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郭敬明打造青春小说：最小说·第十四辑
　　作者：郭敬明主编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不永恒的，不那么永恒的，只在某个阶段熠熠的友情。就像这个世界上有种名叫荧光粉的物质。它将之前吸收的光在随后缓慢释放，并且终有释放完的一天。当最后的一刻，从它体内映出的光束由强至弱，最后稀薄，追随而至的是完整而沉默的黑暗。先前用荧光书写的路标地名全都隐没，那么，这个时候，对于很古老很古老的一句话里说的意思，现在能明白了吗。那句话说，“再也回不去了”。

　Throughmyeyes

　　文

　　郭敬明

　　听见的世界

　　01

　　有一次在书店里，我和我的几个朋友在选书，看见一本打着自己名字的但是却完全和我没有关系的书摆在桌面上，我好奇地拿起来看。然后我身边的两个女人，用鄙夷的目光和嘲笑的口气，也拿起了这本书，说：哎哟，又是郭敬明，我看见他的名字我就好想吐。那个时候我有点想摘下自己的墨镜和帽子，不知道她看见我的人会不会更想吐。

　　02

　　我们每一次听见自己从来不知道的事情，或者觉得惊讶的事情，第一个反

　　应都是：“真的啊？”但是我们很少会说：“假的啊？”无论我们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者对方说的话有多么地不符合逻辑，但是我

　　们内心里，都在第一时间悄悄认定了那样的事实，就是：真的吗？然后我们就转述给下面一个人，中间记不清楚的细节，就自己凭想象去填补。然后再次听见别人说：真的啊？

　　03

　　有时候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喧闹的场合，KTV或者夜店，新认识的朋友彼此聊起来，发现他也认识自己的好朋友，在寒暄过几句之后，却突然听到类似“不过他在背后却不是这么说你的哦”或者“他这样和你说的吗”之类的话。

　　那一瞬间第一个直觉就是“为什么我的朋友会这样”。

　　而不是“他在说谎。我朋友不会这样”。

　　04

　　人越成长，内心就会开始慢慢地封闭吧。像是曾经随便玩耍的操场，慢慢地扯起了铁丝网。荒草在里面肆意生长，而外围人来人去，不得入内。

　　黄昏过去。黎明过去。飞鸟过去。白云过去。

　　那样寂静而又庞大的一个操场。

　　中央站着幼小的一个自己，孤单地拍着皮球，或者搭起积木。

　　05

　　年轻时候的自己，喜欢过好多好多的偶像。那个时候的自己，活在偶像的世界里。而渐渐地长大，却开始想要知道，偶像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蔡康永说，其实偶像都是一群被宠坏了的漂亮小孩，他们使用着昂贵的玩具，他们不用做苦力的工作，他们被所有人宠爱，他们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在舞台的中央目光的中央。

　　可是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

　　有时候偶像却像是被人嘲笑的流浪的小孩，他们被人指指点点，他们被人肆无忌惮地观赏，路人丢了一块钱给他们，他们就需要跪下来扑通扑通地开始磕头。他们被教育成必须善良而友善地对待所有丢钱给你的人们，他们被教育成无论别人用怎样的目光肆意打量你，你都不能有不高兴的情绪，他们被教育成无论多晚无论多累，当别人丢来一个铜板，你就要开始跳舞唱歌，翻跟头耍猴戏。

　　好像都是很极端的比喻。

　　有一次的签售会上，一个读者买了我的书，但是并不是当天搞活动签售的那本，因为人实在太多，时间有限，所以她的那本书，就没办法签。当工作人员这样告诉她的时候，她就把书朝我面前狠狠地一摔，砸在我桌子上，说：“我买了你的书，你拽什么？你就是这样对待读者的吗？”

　　很多个晚上。凌晨一点。凌晨两点。凌晨三点。都会不断地有电话有短信

　　闯进我的手机。有很多的短信是这样的：“你是小四吗？我好喜欢你的书。你可以陪我聊天吗？”“是你吗小四？我好喜欢你哦。”在没有得到回复之后，短信变成这样：“你不就是个作家吗，拽什么，基本的做人礼貌都不懂，我竟然喜欢你这种人。”“我知道你这个时候还没睡，装什么！”而很多时候电话接起来，对方都是一阵嘻哈乱笑，然后就把电话挂断。或者，有时候接起来，问对方有什么事，对方说我要和你聊天，我说我不认识你，对方说

　　聊聊就认识了。我就把电话挂了。之后就开始不停地打。到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接起来，然后听见对方说：“你神经病！”然后对方就把电话挂了。

　　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时候。他们都觉得自己丢下了一枚铜板。——喂，我已经丢来了铜板了。你为什么不起来唱歌，不起来跳舞？你不是永远都充满活力光芒四射吗？

　06

　　有好多时候，看着自己的各种负面新闻，光怪陆离，像是别人的故事。到现在每一次接受采访，也能很平静地说：“不在意，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可是真的完全不在意的人，未免也活得太过冷血了吧？我们每一个人，都喜欢听见别人对自己的赞美，都喜欢听见别人对自己的支持。而听见鄙

　　夷的声音，诬赖的声音，阴险的声音，心里不会完全没有波澜。

　　016

　　我们自己和我们身外的他人，都在各种各样的流言里，变换着各种面孔，改变着在各自心中的形象。

　　这几天晚上都和落落打两三个小时的电话。夜猫子似的两个人，握着电话感叹着人生，感叹着青春，感叹着上海的房价为什么那么贵。同样感慨的，还有我们曾经度过的那些日子，被时间的大手迅速地拉长变形，然后用力抛向身后，我们再也寻找不回了。

　　只是我们都还是愿意做自己心中早就设定好的自己。做一个善良的人。被别人喜欢的人。

　　11

　　有时候在难得早起的早晨，会戴着厚厚的毛线帽子，去家附近的那条老街上的包子店买小笼包，在蒸腾的白汽中，会看见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转过头来，对我微笑打招呼：“小四！”

　　有时候站在红绿灯前等着过马路，身边两个学生，会拉拉我的衣服，说：“小四吗？”有时候剪完头发，出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戴上帽子，会看见拿着纸和笔等我的小姑娘，怯

　　生生地说：“小四可不可以签名？”在生日的时候接到很多陌生的电话，电话里是可爱而年轻的声音：“小四生日快乐。”收到过一个音频文件，里面是时光论坛里无数读者想对我说的话，那天我泡在浴缸里，听完了整整一个小时的那些对我说的话。

　　还有在电影院里，在KFC当我大口啃着鸡翅的时候，在我家楼下的星巴克里，在我牵着狗去宠物店洗澡的路上，在逛街买衣服的时候，在逛书店的时候，都会听到很多很多充满喜悦和惊讶的声音在叫我：“小四？！”

　　还有签售会上几千人海浪一样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像是海浪一样的声音。

　　他们在说，小四你很好。小四我永远支持你。

　　这些都是我所听见的世界。

　　我所听见的大部分世界。

　　这是在我的巨大树干上披挂装点着闪光的绿色和璀璨的花朵的声音。当他们围绕在我的身边，当他们随着我一起往更高的方向生长，当我长成更加出类拔萃的

　　参天树木，他们随我飞向更高也更寒冷的天空。他们装点着我的世界，让我看起来更加美好。他们包围着我的世界，就像冬天里一直包围着我们的温暖外衣。

　　TheEnd.

　　荧光 落落专栏

　　[一]从此让灰尘递增我们彼此的距离。

　　[二]小学时父母总是出差，一个人在家时白天下饺子晚上吃挂面。持续几天。钥匙用长绳挂在胸前，回家就开了电视。名叫小霸王学习机的东西，实际上却用来打64合1的游戏卡。敲冰砖或者坦克车，还有吃豆。初中时就读的学校，对面是体育场，于是得到一大片开阔的天，在四月的时候有人放风筝，上课的时候忍不住望着那里走神。然后等到放学去两条马路外的音像店，喜欢的偶像歌手出了新的专辑。在磁带依然是主流的日子里，码在木头架子上的整整一面墙。在之前买的炸糖糕，被店长呵斥着吃完才能进来后三口两口吞完，噎得几乎要翻白眼。高中时在暑假也去上辅导班，一节课40分钟，却有30分钟用来打瞌睡。从家到辅导学校骑车要花45分钟，七月八月的盛夏，摇摇晃晃地蹬着踏板，在两棵茂盛的樟树间骑得快一点，到了樟树的阴影下就慢一些。然而成绩依旧上不去，考试结束的半夜在宿舍里用牙齿咬着被单艰难地哭。

　　[三]那么，换上睡衣和我一起坐在小霸王学习机前的朋友，小学时亲密到彼此的父母都互相熟络，剩我独自留守时她带着双份的晚餐来过夜。作业扔在一边的深夜十点，两人为了把“松鼠大作战”通关睁着兴奋的双眼。而她此刻在哪里。和初中时坐在邻座的朋友一样，上课时一起因为发呆而被点名。在音像店门前她猛吞下三块糖糕我吞下四块，分享同一种甜味。随后我买了苏慧伦的《LemonTree》，她则挑了孟庭苇的《心言手语》。甚至发明古怪的游戏，即便在同一个教室里隔着不过两三米的距离，也频繁地用写信的方式来交流，每周一个或者两个来回，很快累积起厚厚的一叠。一定，也许，应该，可能，曾经在信的末尾写过“很高兴能这样”，类似的话。但是，这样的朋友，现在在哪里。周末整理手机短信，看见来自高中好友的新年短信。暑假时一块上辅导班，结束后我自告奋勇地坚持要载她去反方向的车站，尽管由此我回家的路途得多花上十五分钟。而在形影不离的三年间，她扮演着一切的角色，包括半夜爬上床铺黑暗中摸索着用手替我擦掉眼泪，逃课一起去远处的超市买好吃的面包，甚至真正激动起来训斥我不够坚强，这样的事她都做到过。只不过，眼下是仅在一年前用短信问候过的朋友。在哪里。

　　[四]其实不是不知道。她们去了国外留学，已经恋爱结婚，或者在市区某个公司上班，实习得不错后便被顺利留了下来。“哪里”不是这个意思。

　　[五]读书生涯结束后，认识新的人。一起工作，熬夜的晚上抱出被子来摊在大厅地上，一边聊天一边撕着面包吃，女生的小腿交叠缠绕在一起，又因为暖气过盛而常常伸出来透气。闲下来的夜晚手拉手上街，坐在关闭的喷泉旁，又被冷不丁重新开启的它喷了几副湿漉漉的后背。或者是在网上认识的，从陌生到熟悉，变成要好的关系。每天都会用聊天工具相处几个小时，说着随时发生的小事情，刚刚午饭吃了什么，或者眼下在看哪个动画片，某个刚看见的笑话段子。即便是无意义地用键盘对喊“啊啊啊”，也能收到同样无意义但却是回应的弹出式小窗口里写“吼吼吼”。生日时想赠送礼物，有机会也能约在快餐店里见面，而半夜相遇，连内心里很深的秘密和孤苦都愿意拿出来叙说。只是同样的，他们也都消失不见了。变成连此刻的境况都不知道，没有在手机通讯录里留下名字，和再也不曾闪起过聊天头像的人。

　　[六]宛如不断做着减法的路途，慢慢地，逐渐，荒无人烟。

　　[七]可现在依然有可以互开玩笑的人，了解彼此的脾性，有能够从她口中听到“加油”的温暖的关系，有能一起去看电影和把通话记录占满的对象，几天几夜里打长途短途电话，天黑说到天亮。所以，眼下依然有，依然有此刻的朋友。他们把曾经的替代。

　　[八]遗憾的，不是争吵，不是分裂，甚至没有一丁半点的矛盾，不是因为从正到负的感情变化。仿佛是极自然而又无奈，在长长的无意识后短暂意识——丢失了那些重要的人的信息，失去联系。以毕业为转折，没有了见面的机会，或许最初曾经频繁通信，可终有某天因为考试周而暂停，然后密度便骤减，直到终于，回想起来时，已经数月没有再联络。而这个时候，新认识的面孔，新的电话号码，新的话题，它们如同软水推送出眼前的河道。所以心里终究有懒散和失意的放弃，在过生日时请来与以前不同的人，并且也能过得很开心。毕业或转职，告别和离开，有时连类似的契机也不需要。仅仅由于忙碌疏忽，或者其他早就忘却的理由，切断了网络上的联系，彼此变成一个灰黑色的图案，等意识到，却再也不能贸然对他开口说“吼吼吼”。而即便作了这样的开端，也将在来回十几句对话后，突然凝固起来。尴尬和不适爬升，站在原先温暖的地方。时间空间成为两条相乘的线，得出一个庞大的数字，从此里面只能填塞回忆的尘屑。疏离仿佛是自然界的规律。就如同某座逐日萧条的城，某个失势的季节，某个不再流行的手势，某条废弃的铁轨，它的枕木风化或腐朽，四下长出蓬勃的蒿草，一点点掩埋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九]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永恒的美好的，如同所有诗篇里歌颂的那样的友情。一定会有。长日伴随左右，不受时空约束，琉璃华彩的恒久的友情。所以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不永恒的，不那么永恒的，只在某个阶段熠熠的友情。

　　[十]类似的失去过于常见，以至于从心到身都变得习惯起来。整理新手机的通信簿，也会考虑要不要删除，“留着有什么用吗”，诸如此类的冷淡念头。察觉到自己正路过以前的朋友的公司，没想过要停下来去看一看，只有“噢，是这里啊”的短语。算是决绝吗。算是荒凉吗。

　　而能用到“以前的朋友”这种称呼，一定包含着“现在不是了”这样的涵义吧。尽管没有真实的原因，“不是了就不是了”，一笔带过。

　　[十一]随后在某个夜晚，无知无觉闯进以前的朋友的网站，接着从这个，连到那个，十年来连名字都忘记的人们逐一清晰。想起更多过往，在体育课上打羽毛球，结果卡在高高云杉的树枝上。某年的生日礼物是对着录音机录了一盒卡带。应该有一段是唱着苏慧伦的歌。她是我进高中后第一个说话的对象。好像浸了热水的毛巾。于是理所当然地睡觉时做了梦。坐了满满一车的人，窗外是紫红和蓝色混织的天，在往后的对话里明白原来是去看仙后座流星雨。而在距离仿佛只有几百米的天幕上，划满了飞逝的白光，隐约还能听见轰鸣的炸裂声响。这是个华丽绚烂的夜晚。我跟身边的人说话，又转过头去跟后排的人，或者前排的人，右前排的人说话……坐满了的车厢里，都是以前的朋友。

　[十二]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不永恒的，不那么永恒的，只在某个阶段熠熠的友情。就像这个世界上有种名叫荧光粉的物质。它将之前吸收的光在随后缓慢释放，并且终有释放完的一天。当最后的一刻，从它体内映出的光束由强至弱，最后稀薄，追随而至的是完整而沉默的黑暗。先前用荧光书写的路标地名全都隐没，那么，这个时候，对于很古老很古老的一句话里说的意思，现在能明白了吗。那句话说，“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明白了吗。

　　TheEnd.

　　年年专栏

　　石头 梦见市

　　不知何时开始……无法把握自己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

　　在世界的边缘以外，也许在河底的泥沙之中——连这种确认也只有一瞬间。

　　我又拖稿了。因为电脑蓝屏，唯一的睡衣被降温时的大北风吹走，邻居的猫叫春，4个月没剪

　　发，因为眼镜镜片上的刮痕又多了两道……终究原因是“写不出来”。

　　十一月，一个降了温却晴朗的早晨。里巷几乎尽头的一家书店。

　　买早餐后返家途中，经过左边一条短巷时，发觉里头有家小书店。洒在麻石路面的被深秋枯枝分割的晨光，与两旁房屋一般琐碎，风透过重重阻隔，以最舒适的力度抚在脸上，却让我意识到脸很干，嘴唇也开始掉皮。书店开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不过我连它什么时候出现都不知道。走近，居然没有店名，拨开与季节不相应的竹门帘小心进入，磨砂玻璃窗让透进的光减弱而均匀分布，有茶室的宁静清冷感。书架靠墙摆满，右边柜台里背坐着一个看店的男生，与其说看店，不如说在看电影，对象是他面前大概12寸的电视。似乎没察觉客人来访——或是不予过分热情招待以让客人感动轻松些？电视里却喜气洋洋到不行——“喂喂！没有人像你这样的！”“什么话！我已经很努力了啊！”“你就不能出点别的吗？你每次都出石头，当然输光啦！只要我出布！”“我知道啊但我出不来嘛！”“剪刀！你出剪刀啊拜托~~！”“不行啦出剪刀不是我的作为！去去！”两个喜剧演员进行着超冷的拉锯战。仿佛听不见我有继续移动的脚步声，他转过来：“随便看书啊……”一张无表情也没吃早餐的脸，然后跟语气一样懒地慢条斯理转回去看喜剧片——真像在看喜剧？

　　“那……方便在这里吃个早餐吗？”“随便。”为了配合后来开始的另一部悲情电影气氛，我要自己尽量不要吃出声音，缩在柜台的另一端半看不看电视地吃着。电影音响的过分清晰却让周遭更安静……重点不是这个，我为什么要在第一次来的地方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吃早餐嗯？

　　那个早上，我知道了那家店，以及知道原来有个24小时都在放90年代港产片的电视台，期间插播广告永远不超过半分钟。回家途中忽然记起还根本没看过那里有什么书。至于他，后来只加了句“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啊。”

　　这里很闷。还好，能看电影。不懂的事情太多，所以从来不多想。看店的话，只要会给客人结算，书不被偷——要是被偷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就行。不过今天早上，居然有人来书店是为了找个地方吃早餐……听起来好像比当时在看的喜剧有趣一点。他会再来吃早餐吗？早餐的热气让人有室内稍微变暖了的错觉，我有点饿起来。他看上去很疲倦。

　　回到家才明白，应该是不想再独自一人在家对着电脑吃早餐。而无论如何在书店吃早餐不太好，但他看上去没有讨厌。“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啊。”不过今早买完早餐经过时，店没有开。面前word文档，依然写不出一个字。脑海回响看见店没开的时候，旁边巷子正传出“收买废品~！收买废品~哟！”的叫声，还有其单车轮子偶尔碾压在凹凸太厉害的路面时，车身就会不受控制似的发出快要整个震碎掉的声音。整个震碎掉的声音。晨光明明是一样的。

　　今早先去巷子里远看一下，店开了。于是我买了两份早餐，再走进店里。他趴在柜台上看电视，然后，我们一起吃早餐。递给他一份的时候，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如果他至少表现出一点惊讶，那我已经可以把这种惊讶当做感谢……我是这么想得到回应？“昨天……店没开？”“嗯，去拿一点新书回来。”“噢，那我今天就在这里看书吧。”“我把电视声音关掉。”“哦不用的！我看书时不怎么会受外界影响……”“没关系。”

　接下来我们的世界里，连声音也消失，只有雀跃到不自然的电视影像偶尔或多或少地投射在各自的脸上，却只像在死睡不醒的梦里寻求玩伴的颜色丰富的话语。他始终话很少，我却特别多话似的，但不是通过“他说话比我少”对比出来，而是跟平时没什么机会说话的我。晚上打烊时，我买了两本，一本因为已经读完，另一本因为刚开始读。

　　原来吃早餐感觉很好。一个人住之后就没吃过什么早餐，很想感谢他，不知怎么开口。

　　“入梦的花街，全途都被他用悔恨撕碎然后重合成不曾存在的回忆……”“野外生存时我们必须防范野熊，以下四点要注意……”“那终究是不可期盼的愿望——站住！苏斯！我知道你很爱她……”“从此以后，任何人看见美杜莎，都会立即变成石头。这是雅典娜对她的惩罚。”眼睛离开书本。他正在折纸，看上去不太成功，纸扭成一团不明物体。“像石头……刚刚书里写，有一个人被惩罚了，无论谁看见她都会立刻变成石头。我觉得她有点可怜，不是指变成石头的观众。”“……美杜莎吗？”“对，你知道诶。”“嗯……永远都不能被看见和接近啊。”他重新把纸慢慢摊开。“就是觉得她不得不一个人生活，那一辈子也无法跟谁说话吧，一肚子的话。”“刚开始可能不情愿，但总有妥协和习惯的一天啊。大概独自生活的人都这样。”沉默，可以听见店旁晾着的地拖把水滴到塑料桶里的声音，平稳而无聊。“……你好像把过程说得很简单。”“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他抬起头，见我有点愕然，他第一次笑了，虽然看上去有点紧张：“别介意，只是我自己的想法。”他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已满布皱痕的纸上，皱痕间微妙的阴影下仿佛就埋藏着他“这么过来”的一切过程。只是看不透。

　　那是安慰对方的笑，在我眼里，却与他内心相反。

　　有点意外。离开厌倦的房间逃到这个地方，还是遇见了跟自己相似的东西。

　　“过程”。嗯。想起前年曾在我头顶不断飞过的那些飞机。

　　-待续

　　题目：浮现之泡沫 

　　作者：末日

　　001

　　这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令人心安的后背，脸贴在上面是绒绒的又有点粗糙的毛衣质感，敏感的皮肤能够分辨出微小的温差，是与周围深夜寒风不同的温暖。

　　应该是亲密的关系。并且潜意识里知道，这是属于一个男生的后背。

　　然后这个梦的末尾，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即使他回过头，在醒来后也干净得不留下一点痕迹。

　　还发生过什么呢。自己记得的只有这么一个温暖的后背。

　　事实上就算发生过什么，也只不过是自编自演的独角戏。

　　002

　　我之所以在开头便不明所以地讲述这个梦，是因为我所想告诉你们的他。

　　虽然过去已经一年了。但花2个小时都背不出一篇短短语文课文的记忆中枢，此刻却可以清晰地想起关于他的所有。

　　他坐在我前面的前面。夹在我们中间的是个矮个儿的女生，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他。他总是用左手托住下巴，更多的时候，习惯性地摩挲着耳垂。

　　他对于我来说，一直都只是个背影。他几乎不回头，事实上，他根本就不太说话。但是他的后背，大概是我的错觉，总给我一种温暖的感觉。

　　其实他不是那么冷。至少你和他说话他不会置之不理，问题是他似乎从来都不会主动搭话。

　　沉默而内敛，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样性格的男生了。

　　好吧，我承认，他长得的确很好看。

　　003

　　也许你们会说，哟，这怎么又是个俗套的暗恋故事。

　　然而又有哪个少女情怀是不俗套的呢？

　　喜欢一个人，暗恋一个人，又或是被人喜欢，都是单纯到俗套的情感。

　　我想至少我是个彻彻底底的俗人。

　　所以在开学过后的第四天，当我发现坐在我前面的前面的他是我们班动物园里进化得最成功的一只男性生物之后，我强忍着内心的喜悦，平淡地度过开学以来最兴奋的一天。

　其实本来只是和同桌女生闲聊时不专业的八卦，但是在同桌的怂恿下完成"问手机号"这个实质性的动作，以及一并具化了"出生地"、"出生年月"等原本一片空白的背景之后，对于他的每一个举止，都开始有了不寻常的意义。

　　在恰好的时间、地点、人物之下。

　　起因，经过，结果也不得不发生了。

　　004

　　其实问手机号并不是我第一次和他说话。

　　某一天，开学不久，排队去做室外操。因为是第一次，狭小的走廊里挤满了不知道往哪走的队伍。后面的人走得太急，不小心推到我，一开始我也没有注意到前面就是他。如果看到的话，大概不需要后面的推挤，我的身体也会带着一小点儿邪恶自动向前倾斜吧。

　　总之就是撞倒了。我抬起头发现是他，一下子结巴了起来，含糊地说"对不起"。

　　他头也没有回，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或许连"嗯"也没有。

　　然而我却更加确定了，这和梦境中一样温暖的后背。 

　　和他不多的接触是建立在我短信、话费狂涨的痛苦之上的。自然是没话找话，"起床了么"，"饭吃了么"，"作业做完了么"，"睡了么"，看着手机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框，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实在是很八婆。可是第二天仍然在睡觉之后躲在被子里，对着闪烁的手机屏幕上"发送"的按钮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了"确定"。

　　而他，过了很久才回一条。有时候干脆就不回。

　　我大概是烦人的。

　　005

　　学校里总是有情侣明目张胆地牵着手，直到下一个转角碰到教务处主任之前才不情愿地松开紧紧相扣的十指。

　　与此相对的，也有些情侣是极其保密的，在白天像陌生人一般几句话都讲不上，而在放学之后才慢慢地走在一起，无比默契地说说笑笑。

　　而他，我本来以为他的沉默可以阻挡女生的猛烈攻势，然而这似乎更激起了女生对美好事物无穷的好奇心。开学15天之内，我在某天的放学后看到他和一个小个子女生亲密地走在一起。

　　我见过那个女生一次，她和她的朋友曾经来过我们班，那时我坐在后门的位置和同学眉飞色舞地聊着天，她径直走进来，看到门口的我就问，你们班是不是有个高高的很帅的男生？

　　我只好僵硬地维持着前一秒钟的微笑，像白痴一样回答，没有啊。

　　但是她的朋友早一步发现了趴在桌上睡觉的他，拉着她兴奋地议论。

　　这六天之后，我就看到他们走在一起，当然不是在学校里--他们在学校里可以装作完全不认识地擦肩而过。他是安静的男生，完全不知道"嚣张"这两个字怎么写，可是这样恰好的沉默，再加上出众的外表，为他吸引了更多的目光。

　　这对我来说自然是坏到家的事，然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006

　　如果泪水可以用"滴"的单位来计算。

　　那么我在这短短的高中三年里为他流了多少"滴"眼泪？

　　第一次是知道了他有女朋友。前面说过的，在某天放学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碰到，还在思考是以什么表情什么语气朝他打招呼，就发现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小个子女生，并且他在对她狭长眼笑。

　　一瞬间血液停止了流动，目送他们走出十步之外，才反应过来跟了上去。

　　回忆里他所没有的表情，眯着眼笑，偶尔蹙眉，揉揉发，连眼睛里也有什么熠熠生辉起来。他那么多生动的表情，属于我的却只有沉默。

　　我给他发短信，"你有没有女朋友？"

　　这一次他回得比哪一次都要迅速，"有的。"

　　简单的两个字，却是像带刺的花，如此残忍的，连微小的希冀也吝啬得不肯留下。

　　流言和蜚语都可以充耳不闻，但我却无法否认在亲自确认之后的事实。泪腺总在这时候显示它极高的优越性。我看着黯淡下去的手机屏幕，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个名字，哭了起来。

　　007

　　如果微笑可以用"朵"的单位来计算。

　　那么他在这长长的高中三年里朝我绽放了多少"朵"微笑？

　大概用十个手指就可以数出来。印象中的第一次，是中午他在操场打篮球。我和朋友在操场闲逛，当然是怀揣着邂逅某位帅哥的非分之想。一开始并没有看到他，在后脑勺被一击大力篮球命中了之后我义愤填膺地回头找那个肇事者，却在那一堆人里面看到了他。

　　那个肇事者不好意思地过来道歉，而我却只看到他，逆着光站在人群里，眼角的笑意盈满了所有光芒。

　　好像他就是耀眼而灿烂的太阳。

　　008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会喜欢他。

　　这是一道无解的数学题，在无数公式和定理的推证下，只有"喜欢"这个特殊的符号越来越显眼。

　　而所推出的结论是，他所无法给我的，都由我来给他。

　　009

　　高中三年中，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是毕业的时候，一群人疯狂地在KTV包厢里玩国王游戏。

　　同性的直接掠过，而被他们抓到异性的，一群人都阴险地笑着和恶魔一般，那对可怜的人就好像案板上的待宰的羔羊。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我最后的宠爱，最后一局的时候，抽到了我和他。

　　他其实是不习惯这样的场合的，前面也有抽到他和其他女生，让他们跳华尔兹或者扭屁股之类，他都一再地推托。而这次，那群恶魔都早有预谋地盯着我们。

　　恶魔1号说，Kiss吧。

　　恶魔2号说，人家是有老婆的人。

　　恶魔1号说，谁叫他前面几次都不听话。

　　恶魔3号说，要么就抱一次好了，哦呵呵呵~

　　恶魔1号说，就抱一下？太便宜这小子了。

　　恶魔3号说，人家能答应就已经是奇迹了。

　　恶魔2号对他说，谁谁谁，你再不答应就太对不起含辛茹苦教育我们的老师你两肋插刀的哥们还有……

　　他无奈地点点头，停停停，我答应总行了吧。

　　恶魔3号说，为了不让你老婆发飚，我们勉强尺度小一点，就让女方从后面抱男方一下好了。

　　在一群人坏笑的注目之下，我轻轻从后面抱了一下他。男生的体温，透过一件毛衣、一件外套，清晰地传到自己的手心。突兀的热度恰好填补了手指间的罅隙。封闭的空间里，黑暗无边无际地扩大。气体不断膨胀，挤压着悬浮的情绪纠结成不规则的形状。连我自己都有些心虚起来。

　　和梦里一样的感觉。恍惚间这好像就是那个温暖的梦。

　　希望这场梦长一点。

　　再长一点。

　　010

　　那天狂欢结束已经是深夜，刚刚还唱得没心没肺的人此刻都露出悲伤的样子，三三两两地告别。我看着他的轮廓消失在夜色当中，好像是被隐藏在黑暗中的怪兽一口吞掉了。

　　这样分离了。大概再也不会相见了吧。

　　我暗自地想，心里滋生出大块大块的悲伤。

　　我到最后也没有告诉他，我是如此地喜欢他。

　　谁能告诉我，我这样做，对不对。

　　011

　　那个梦的末尾，是他转过头，狭长眼笑。

　　"嗨。"

　　题目：遗憾青春物语

　　作者：王小立

　　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本该是我青春物语里，注定的遗憾。

　　[1]

　　俗语有云。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先是不幸收到自己暗恋半年的人即将转学的噩耗。

　　然后不幸得了急性盲肠炎导致要手术住院一个星期。

　　再来就是眼下重回校园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摆出兴奋的脸，就不幸被"下节课物理测验"的冷水兜头浇下。

　　而现在。而现在我对着刚刚从苏明桌子上顺手捋来应急的物理笔记，目瞪口呆地接受下了第四个不幸。

　　苏明是坐在我身后的尖子生。最大的特征是名次和自大成正比，成绩和长相成反比。所幸品性还算厚道，所以就算彼此间并不谈得来，但靠着前后位的一线之隔，多少还能维持着同学间的相互帮助。

　　--只是我没想到所谓"帮助"的范畴内，会周到得连"给住院时的我送卡片"这么一点都包含在内。

　　[2]

　　那是制作相当简陋的卡片--或者直接称它做"对折过的硬纸板"会更为贴切。如果打开封面，就会在里面看到当天一些重要的课堂笔记，或是诸如"盲肠炎食疗五例"的剪报空白的边角上，被马克笔涂进了一些模样古怪的卡通形象。豪放而略有些粗糙的风格，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男生的手笔。

　　住院一个星期，我收到7张这样的卡片。它们每天都会神秘地出现在我家的信箱。然后由我的父母来探病时顺便带过来。

　　在翻遍卡片内外也没找到半个署名后，我开始动用一切气力将自己暗恋的某人和这些贺卡的存在扯上蛛丝马迹的联系，这种近似白日梦的想象其实很费脑力，但我却乐此不疲。以至到后来，甚至成了我打发医院苦闷时光的救命稻草。

　　即使永远不知道答案也没关系。或者不知道可能还来得更快乐些--我的意思是，如果早知道自己会在眼下的笔记本里发现送卡者的真面目，就算物理测验要拿零分，我也会忍下看苏明笔记的冲动。

　　板着脸的肌肉男，穿长靴的飞天猫，或是比着V字的元气少女。它们带着和卡片上涂鸦一模一样的风格出现在面前的笔记本里，我仿佛就听到少女情怀在胸间破裂出绝望的脆响。

　　某个过程里，"苏明为什么要送我卡片"的疑惑像被点燃的野草，它们来势汹汹却又乱乱糟糟。最终把我震得连笔记也忘了还回去。

　　[3]

　　尽管"卡片事件"让我在某个时间段里很是莫名。但既然苏明并未有任何主动的表示，我也就没那个兴趣找他询问清楚。

　　本来就不是放进心里的人。更何况，眼下我还背负了那么大一个"王之钧就快要转学"的心理包袱。

　　王之钧坐在我身后的旁边。简而言之就是苏明的同桌，兼，被我暗暗喜欢着的白日梦男主角。

　　暗恋的原因始于半年前的某节体育课。因为老师变态的1000米长跑测验而让文娱委员扭伤了脚踝，下课时只得靠我和另一个人女生扶着朝教室艰难挪动，没走几步被身后跟上来的男生拦下，简短的一句"我送她去保健室"，就背着女生跑进了教科楼。

　　当时有些错愕，直到听到身边女生一句"真羡慕她有王之钧这样的男朋友"才转过了弯。直起头朝渐远的背影看过去，满满印进自己脑子里的，却都是一分钟前男生一脸小心却又那么轻松就把女朋友背起来的小动作。

　　顺理成章地，一些"王之钧还满不错"又或是"文娱委员好幸福哦"的小念头开始崭露头角。但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什么--直到三个月前，从好朋友嘴里听到"王之钧和文娱委员这么个班对居然分手了"的消息，才兀然惊觉自己内心惋惜的大方向里，竟然擦过一丝淡淡的庆幸。

　　淡淡的。但却是"庆幸"。

　　像是掉进干草堆里的烟头，只是一个光点的端倪，就足以引发出之后扑不灭的大火。

　　--我暗暗喜欢上了王之钧。

　　[4]

　　天性里的胆小腼腆其实不算什么，但若是混合进"他曾经和文娱委员是班对哦"的大前提，效力便如同被喷进强力杀虫剂的密闭空间，足以轻易将一切关与表白的冲动与勇气，在瞬间被熏成死气沉沉的壳。

　　即使只是"曾经"。即使现在的他就坐在我的身后。即使在闲聊里发现他有着和我一样的爱好。即使他能发现我换了新的头绳。即使不只一次地，在我回头张望的时候，会对上他看过来的眼神。即使……

　　即使是怎样的"即使"也没有用。

　　事实上只要我一回想起半年前的那个体育课上，他背起文娱委员时所流露的小心表情，内心里那些浅薄的小优势就都像是淹没进阳光的吸血鬼，在瞬间灰飞烟灭--更何况，文娱委员唉。某个意义上那就是"班花"的代名词了吧？

　　没有丝毫可以媲美的自信。又何必强出头地自取其辱？

　　[5]

　　几乎是打定主意要把这颗少女情怀按捺进棺材的。

　　嗯。"几乎"--如果两个星期前，王之钧没有告诉我"下个月他就要转学了"的话。

　　"转学？为什么？"尽管内心的惊讶足以冲破脑壳，当时的我还是故作镇静地问了过去。

　　"嗯？父母调职呗。"完全没有新意的原因，"不过很近啦，就在x市"

　　"那真的很近啊。"苏明的声音插进来。"好像在这坐地铁坐到最后一个站就能到了是吧？"

　　"对啊。"男生看了眼苏明，目光转向我"以后有机会过来玩吧。"

　"哈哈……"干笑了两声，抿了抿嘴唇我说"好啊。反正很近。"

　　--只是稍微比一转头就能看到的距离远了几百公里罢了。

　　暗暗把拳头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重复一个轮回后。我决定了--

　　要向王之钧表白。

　　[6]

　　当时也碰巧家里收到由亲戚送来的几张"美术馆门票"，据说是从这个月到下个月都可以看的什么展览。虽然比起XX派大师作品，我对漫画更有兴趣。但既然是免费得来的，与其浪费。不如作为约王之钧出来表白的道具。

　　的确是这样想过的。甚至诸如"署好名然后偷偷把其中一张塞在王之钧的作业本里"的手法，也是曾在脑海里兴冲冲地模拟过的。

　　却最终夭折在出院后三天的某次测验里。

　　那是一次对学年总分并没有多大影响的随堂小测。因为没有多大影响，所以并没有由老师直接评分，而是在卷子收上去后，又重新打乱发给大家的"同学间互相打分"。

　　我收到的是一张忘了署名的卷子，上面的字体端正而利落，是连性别也难以分辨的写法。而随着卷子上的答案和老师报出来的标准答案的一再吻合，终于也忍不住对卷子的主人好奇起来。

　　单凭着"正确率那么高，成绩一定很好"的推理，而试探性地摆给了身后的尖子生，得来的是"唉？不是我的啊"的回答。

　　还有，"我知道，是唐绣的"。尖子生的旁边的回答。

　　唐绣。两个字发音的普通名字。省略掉的前缀是"娱乐委员"。还有，"王之钧的前女友"。

　　"哇，一眼就认出来？厉害啊"--怔怔间，苏明不可思议的口吻从耳边传来。

　　还有王之钧的回应。

　　"喜欢过的人的字，不可能不记得吧。"

　　用的是过去式的说法。语气也是淡淡的不带波折。却足以将我心中那原本被少女情怀亮得发烫的所在，在瞬间冻结成灰白的块。

　　"喜欢"和"不可能不记得"。它们在一句话里不过占了60%的位置。却足以轻易摄去我100%的，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两天来一直揣在校服口袋里却找不到机会送出去的那张门票，在我突然醒悟的时候，已经被我夹进了那本一直忘了归还的褐色笔记本里，偷偷放回进苏明的抽屉里。

　　在那之前，我曾经是那么地，那么地为了在门票背面上写"一起去美术馆好不好？"，还是"X月Y日美术馆见哦"的选择而纠葛得连觉也睡不好。

　　却最终只写上了"这是回礼"的字样。是连名字也懒得附上的有气无力。

　　[7]

　　在这之后并没有什么改变。

　　确切地说，从我将夹了门票的笔记本放回苏明的抽屉里，直到王之钧走的前一天，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

　　不带波澜的生活一直延续到对方转学前一天的自习课。

　　那是当天的最后一节课，换个文艺点儿的前缀，也是王之钧坐在我身后的最后一节课。

　　因为是最后一节课，所以也忙着在座位上整理自己的东西。把抽屉里的书本放进袋子里，或是问一些人要回之前借给他们的漫画和游戏碟。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足无措下，于是随便找了条习题，转过头装出想和苏明讨论的样子。视线扫过去的同时，迎面对上了王之钧的眼睛。

　　"嘿。"他朝我笑了笑。嘴角勾出浅浅的弧。

　　"呵呵"像是做坏事被抓到的孩子，莫名其妙就紧张了起来。

　　"我明天走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

　　"以后你听不懂那家伙讲题的时候，就没人帮你了哦"用手指指身边。

　　"我知道"我点点头。

　　"小心身体，别又住院了。"

　　"……我知道"除了点头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段在外人看起来犹如废话的对话让我在某个瞬间无限感伤。甚至连"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啊！"的吐糟，也被喉底深处的沉重压成了碎末。

　　"手伸出来。"顿了顿，最后朝我这样说。

　　一脸迷惑地摊开手掌。"嗯？"

　　一张卡片从他的手中，被轻轻拍进了我的手里。

　"这是……"在我还未来得及低头研究的时候，身后传来苏明带着抱歉的声音："不好意思啊，原来你的本子一直放在我抽屉忘还你了。"

　　然后就看到那本被重新放上桌面的笔记本。

　　因为自用而没有在上面署名的褐色封面。里面是十来页的物理公式定理。风格粗犷的涂鸦。以及，背面写着感谢辞却没有署名的美术馆门票。

　　--那个曾经一度以为它揭露出了"真相"的笔记本。

　　苏明说的"奇怪我前两天翻抽屉的时候好像都没见到？"，和王钧之说的"你不给我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个本子"，都在这一刻里被零碎成水面上的涟漪。在它们的正前方，是茫然在旋涡中心的我自己。

　　--笔记本，不是苏明的？

　　--画涂鸦的，不是苏明？

　　--送卡片的，不是苏明？

　　--关心我的……不是苏明？

　　像是被巨大的引力所牵扯，我低头看向自己被王之钧拍进手中的卡片。那上面是眨着一只眼的大头仔涂鸦，它朝自己歪着嘴角，比出奇怪的手势。

　　那么熟悉而遥远的风格。旁边的空白歪歪地写着三个字：王之钧。

　　是王之钧。

　　[8]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星期六的下午我蜷在家里的沙发里，有些呆滞地盯着眼前的电视屏幕。那里播放的是自己前几天刚买回来的日剧。主演是我喜欢的山下智久，故事里他不厌其烦一遍遍地回到过去，只为了重新夺回喜欢的女孩。

　　一遍遍地回到过去。一遍遍地，想把那些制造出如今遗憾的过去，纠正过来。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的话。

　　一定不会向之前那样，弄错了喜欢的人的笔记。

　　一定不会向之前那样，掩着满腔热情却没有告白的勇气。

　　一定不会向之前那样，连名字都懒得在门票上署上。

　　一定不会向之前那样，在发现了真相后却只会转过头去慌乱得不知所措。

　　……也一定不会向之前这样，直到隔了三天后的今天，才意识到该打电话过去说明，却发现对方早已经换了新的手机号码。

　　"该号码已被取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从手机里一遍遍循环进我的耳朵。放下手机我茫然望向电视，对着屏幕里山下智久像是要哭出来的脸--后来就真的哭了出来。眼泪将美少年的脸模糊进一整片彩色的旋涡里，只能听到电视里他带着哭腔的道歉声。

　　无论怎样的努力也无法修补过去的漏洞。山下智久是。我也是。

　　而所谓的遗憾，或许在期待着要靠时光倒流去改变的那一刻，就早已被牢固成为不能被撼动的存在了吧。

　　--是的。至少在我从手机里听到那个陌生的号码，用熟悉到让我不敢相信的声音问道："我刚刚翻笔记看到那张门票了，是打算叫我一起去吗？"之前，我一直是如此以为着的。

　　"还好，我认出来那是你的字"熟悉的声音这样说。

　　电视里的女主角穿着婚纱冲出教堂，朝那个一度被自己放弃的男主角飞奔而去。眼前的结局是如此出乎意料，我动了动嘴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手机贴在耳边，最终沿着耳根蔓延出一片夏日阳光的炙热。

　　题目：波板糖少年

　　作者：招家雯

　　高二

　　三月翠绿的叶子没有离开八月的合欢树，在斑驳的树阴下，遇上了你。

　　虽然穿的同样是校服，你身上却比别的男生多了一点特别的感觉。白色的衬衣，深蓝色的运动裤，柔软的刘海在微风中轻轻扬起，有洗发水清新的味道。

　　或许是我的少女情怀又在不知不觉中萌生了。你朝我这边笑了笑，是《交响情人梦》里千秋王子的感觉。那笑容还是如此的清晰，像在适中的空气适中的湿度中精准对焦后所拍出来的照片。不过，我清楚知道这并不是属于我的，身旁的亚晴马上给你回了一个甜美的微笑，"早，思羽！"

　　是啊，你怎么可能是在对我笑，毕竟你们连一句"诶，你旁边的是谁啊，介绍一下吧"或是"思羽，这是我的同学Karmen"都没有。我站在你们之间似乎是个隐形的存在，比四周的空气还不能被你们所感觉。只是我这边，气温在微微地上升。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呢？好像并没有经历过小说中描写的那些浪漫而甜蜜的邂逅，也没有什么缘分的碰撞，甚至连我们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那样的平凡，平凡到我都快要忘记了你是要问我借语文书还是历史书，只是记得你那天调皮地跟我打招呼，"Hi，姑娘！"即使是现在我们都已经到了不同的大学了，你每次在QQ聊天时还是会对我说，Hi，姑娘！

　　哪里学的问候语啊，纵横古今，可是就因为这样才让我难以忘记。

　　曾经也会幻想着某天，在一个很美丽的黄昏或是一个很美好的早晨，可以遇见一个从漫画中走出来的美少年，然后是一切会在小说中发生的浪漫情节，接着我会偷偷地恋着这个少年，为他看了我一眼而傻笑半天，为他身旁站着漂亮的女生而郁闷整个星期，为想他忘记了自己是在上课而被老师点名……

　　最后在某天少年会跟我说，其实我也一直喜欢你。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脱离浪漫的相遇，脱离暧昧的关系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轰轰烈烈不一定是开场，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生离死别也不一定是结局。虽然不能像夏花般绚烂，但是也可以如秋叶般的静谧。像小溪的潺潺流水，只是清凉而澄澈，不用像大河那样壮烈地奔向大海，只是静静地流经每一块石头，就像轻轻地经过你身边，或安静地站在窗前看着你在操场上打篮球。

　　生日

　　Hi，少年，从今天起我想称呼你为波板糖少年。我只会在想起你的时候或是在日志中这样称呼你。

　　昨晚你在QQ上跟我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在昨晚之前，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很典型的天秤座男生，阳光，帅气，随和，幽默。

　　感觉自己真像个间谍，因为我学会很小心翼翼地从亚晴口中收集关于你的零零碎碎的资讯。要装作不经意地从一个"情敌"口中套取她所喜欢的人的讯息，比如说你是天秤座的，真的很不容易，况且我也不习惯昧着良心去骗自己的好朋友，毕竟她是如此地信任我，她会突然在一个晚上给我电话说："Karmen，我只告诉你，我喜欢上思羽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而且是"只"告诉我，我宁愿什么也不知道。

　　我果然是个不及格的间谍，而且还是个很逊的选手，不懂得如何去争取，就预示着最终只会落得失败或退赛的下场。

　　讨厌这俗套的剧情，讨厌这种巧合。为什么总要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弄得这样复杂，像是被猫咪玩耍完的毛线球，凌乱得不堪入目，想对着它抓狂，发脾气，可是最后还是静静地研究着它，不知道该从哪头解开它所有的纠缠。

　　结果你扔下一句"果然是不记得"就下线了。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呢？是像平常一样调皮的语气？还是在生气？之前一直在查找你的生日，Qzone，blog，QQ资料……所有可能写有你的生日的地方我都去过了，可是生日那一栏，你总习惯让它空着。

　　不明白为什么，倾盆的大雨总喜欢在这种很郁闷的晚上落下，而且是在你非要出门的时候到达最大值。急忙换好鞋子撑上伞就出门了。在楼下连续逛了几家店，结果还是什么也没买到，还受到售货员的白眼，难道是埋怨我把她的地板都弄湿了，不好意思，我的头发、袖子、裤脚、鞋子、袜子，也全湿透了。

　　经过电影院时想起那天和你一起去看《功夫》的时候，你说过，你喜欢黄圣依送给周星驰的那块七彩的波板糖，因为它看上去确实很好吃。这个理由是真的吗？到现在我也觉得难以置信，因为它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理由，而且一点也不浪漫。

　　记得那天你在QQ上留言说，"Hi，姑娘！明天晚上要去看《功夫》吗？最后一场了，找不到人陪我!"

　　即使知道你已经离线了，可是我还是很兴奋地急忙按动键盘，虽然只是按"H、A、O"三个字母，可是也按了半天才按对，这大概就叫做不知所措了吧，尽管《功夫》这套电影自己在家看了一遍，后来被亚晴拉去电影院又看了一遍。

　　就这样，你成了第一个和我一起看电影的男生，而且是只有我们俩。

　赶上了去糖果店的公交车，却赶不到回来的公交车，而且处于月尾贫穷期，最后只好徒步走回家了，好像是走了半个小时吧，还是一个小时呢，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隔天新闻报道说，昨夜下了两百多毫米的雨量，刷新了以往同期的记录。

　　感冒

　　第二天，果不其然，得了重感冒，脑筋很不清醒，迷迷糊糊地去了医院，连续打了两瓶点滴，医生说这样会快点好。妈妈今天大发慈悲，允许我请假在家休息，但最后在我的坚持下还是送我回了学校。

　　刚进教室，亚晴就向我跑来，脸上挂着那个只有在街上遇上某帅哥才会有的笑容，那是比春天盛开的牡丹还来得灿烂。"班主不是说你请病假了么，怎么回来啦？"不是问"怎么样了"，也不是问"还行吗"，而是问"怎么回来了"。

　　还没来得及答上一句"还好啦"，她就把头凑近我的耳边，"思羽他，答应和我交往了！"虽然声音很小，可是难以隐藏她的兴奋，似乎向我问候病情只是她的一句开场白，让她所要说的中心表达得更自然些。

　　"他答应和我交往了！！"

　　希望自己是因为感冒了，糊涂了，听错了。这句话像是巫婆口中的诅咒，在我的左右耳之间不断来回碰撞，形成了一声比一声强烈的回音，余音袅袅，延绵不断。我好像是在脑袋空白的时候，条件反射地说了句："哦，是吗，那很好啊，俊男配美女。"

　　接着是一大串的话，模模糊糊，听不清楚，"你知道吗？昨晚我在他楼下等他，多浪漫啊，就像电影里的那些女主角，冒着雨还站在他楼下不肯离开，直到他下楼来给我送伞，然后他竟然没有拒绝我的表白诶，还收了我亲手弄的蛋糕，怎样，高明吧，蛋糕我可是早就做好防水准备的哦……"

　　"果然是不记得。"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你是在乎我对你的了解吗？

　　也许只是我想太多了，也许你真的只是单纯地想找人陪你看电影。

　　脑袋随着感冒的减轻而清醒了，泪水随着鼻涕的减少而减少，这样说好像是恶心了一点，可是，这场感冒真的很可怕，以后也不想再感冒了。

　　有经历过吗？整个晚上都睡不着，闭上眼睛后，你的样子就会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眼帘的黑幕上播放，没有停止的按钮，而且不停地有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流出，顺着脸颊的弧线不间断地到达湿湿的枕头上。感觉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就会选择在冰箱里找出爸爸的啤酒喝，试着学电影中的主角，醉了之后，脑袋就会变得空白，然后乖乖地爬上床，安然平静地入睡。

　　第二天起来，头疼得像快要爆裂，可是还好，左心房里面的那块柔软的肌肉好像不再那么痛了，可能是痛也会转移的吧。

　　以后也不想喝这么多酒了，因为，头真的很痛。

　　可是波板糖的保存期限是多久呢？

　　遇见

　　记得在毕淑敏的文章中看过一句话，上辈子的五百次擦肩而过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相遇，那么一天之内遇见三次的话，又要如何计算？

　　昨晚跟姐姐大战连连看，九盘下来，四胜五负，所以今天一大早就要到楼下的大家乐帮她买早餐。临走的时候从玻璃门看见了自己的像，看到了自己凌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发，才记得出门前只顾着埋怨姐姐而忘记了梳头，紫色碎花睡裙，白色人字拖，自己见到自己还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觉得自己像极了《功夫》中的包租婆。

　　傻笑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那个推门进来的男孩确实是你。你对着我笑了笑，"Karmen，这么巧！"

　　什么世道，这也能遇上！如果现在周围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躲一下的话，我一定用当年考50米的速度冲过去，可是身旁除了餐桌还是餐桌，所以最后只好尴尬地回了一句，"哦，是啊，这，这么巧！"

　　就这样纠结了一个早上，一直到接到班长的电话要我回学校帮忙弄学生档案，我坚定地回了他一句"不去不去！"然后他更坚定地说，"三十分钟后见，谁叫你是副班长！"

　　就这样，难得的一天休假，八分之一的时间又贡献给学校了。

　　经过篮球场的时候，脚边滚来一个篮球，然后是一阵越来越大的脚步移动声，最后就是你的声音，"你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诶？"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思羽，快点啦，等下还要去东方广场！"篮球场上的同伴向着这边喊。

　　你回头应了一句"知道了"，就匆匆跟我道别了。

　　跟踪你？东方广场？谢谢你们的提醒。

　　在学校门口连过了几辆都不是回家的公交，最后把心一横，决定打的，不然就赶不上"偶遇"了。

　　吵着让姐姐借我粉底、眼影、睫毛膏什么的，反正看到她梳妆台上有什么就拿什么。在镜子面前反反复复地弄了几遍，最后直到被姐抗议我的浪费行为才抓起袋子冲出门口。

　　在等去东方广场的公交时，又把波板糖翻出了看了几遍，顺便演示一下把它交给你的情形。

　　既然都遇见两次了，所以即使遇见第三次，你也不会觉得太奇怪吧！

　　拥挤的人潮渐渐消失了，一直在闪个不停、态度极为嚣张的霓虹灯也渐渐黯淡了下来，如果没有数错，钟楼传出了10下钟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逛了3个小时。不在篮球场，不在体育用品专卖店，果汁店也没有。上厕所的时候特意瞄了一下对面的男厕门口，还是没有。

　　在这么大的一座城市里，几个小时之内我们可以遇见两次，可是在这个占地不大的广场上，竟然走了3个小时也遇不上。我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向左走向右走》中梁咏琪和金城武虽然住在隔壁却还是一直没有遇到。

　　结果还是没遇到，波板糖还是要留在我的抽屉里。这应该是一条规律吧，你越是想遇到就越是遇不到，就像平时越想把不见了的东西找出来，却找好半天也找不到，可是过几天它又会神迹般地出现在枕头底下或是凌乱的课本下面。

　　果然是勉强不来。

　　暑假

　　高三分班，亚晴理所当然地去了文科，而我们却被分在了同一个理科班。可能是因为不同班的关系，亚晴从此就不会在放学后和我一起回家了，也不会整天黏在一起看杂志，逛街，聊天，即使是偶尔碰面了，也只是淡然的一句问候，并不会有好朋友间久别重逢的那种兴奋。甚至在某次经过她的教室的时候会听见一些窃窃私语--"知道不，这就是亚晴超讨厌的那个谁！"

　　应该是听错了，又或者是他们认错人了。

　　高考终于在一场阵雨中结束了，接着就是疯狂的毕业旅行，什么代数几何，单词语法，历史地理，都留在了那几张布满黑色签字笔痕迹的高考试卷上。

　　那一次，旅馆的5楼全都被我们班占领了，整一层楼，一整个晚上，喊叫声，打闹声，欢笑声，跑步声都几乎没有间断过。

　　躲猫咪的时候，在503房间的衣柜里，遇上了你。看见打开柜门后惊讶的我，你嘴巴形成了浅浅的弧度，"快进来啊，发什么呆啊！"

　　站在这个只有100cm×50cm大的衣柜里，光线从门缝中透进来，把你的脸切割成明暗清晰的两半。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互相分享着这稀少的氧气，呼出着温度相似的二氧化碳。

　　"对了，亚晴最近怎么样了？"总要说点什么吧，这样的气氛。

　　"哦，她应该还好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很久没有联络了。"是很平静的语气。

　　"啊？！"因为太惊讶了，不禁扩大了音量，难道是分手了？

　　"小声点啦！其实一开始就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们只是关系比较好，并没有在一起。"

　　"啊？！"音量和音调再次提高。

　　"而且，其实我，其实在很早之前就……"

　　"抓到你们了！"

　　看来聊天确实是玩躲猫咪的禁忌！

　　可是你最后想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呢？

　　那天你跟我说起你很喜欢孙耀威90年代唱的《爱的故事》，我回家后就马上在百度down了下来，于是整个晚上耳机里都重复着那首歌的旋律和孙耀威真诚而略带磁性的声音。

　　知不知对你牵上万缕爱意

　　每晚也痛心空费尽心思

　　这小子欲断难断这故事

　全为爱上了你偏偏你不知

　　知不知每晚想你十次百次

　　……

　　是有点土却能感动人的歌词。最后把那句"知不知每晚想你十次百次"放在了QQ签名上，这对于我来说的确是很贴切的形容。

　　第二天，你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句"偏偏你不知"。

　　这可不可以不是巧合？

　　整晚都在纠结着这个问题，Qzone的日志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还是把整篇都删掉了，接着上百度搜了"南拳妈妈"的《whatcanIdo》的歌词复制到日志上去。

　　嘴里轻轻地跟着Lara清澈高亮的声音唱着："我爱你可不可以你也很巧地爱上我……"

　　记得在点名游戏中你问过我什么是幸福，我的回答是，可以让我想起来不禁会笑出来的东西就是幸福。

　　就是说，当电脑播着你所说的那两首歌的时候，听着就会忍不住笑出来；又或许是在照镜子的时候，看着镜中的自己，就会"噗哧"地笑起来；又可能是在刷牙的时候，嘴巴会形成一条弯弯的弧线，白白的泡沫毫无顾忌地滴到裤子上，留下了几个可疑的白点；看见床头放着的毕业照时，眼球会自动忽略掉其他53个同学，只看着你，甜甜地笑。

　　这大概就是幸福了吧。

　　"你这个烂人，害我头疼，害我感冒，害我哭，害我一直为你保存着你的波板糖。"

　　"其实我也一直在喜欢你。"

　　不过，为了这句，原谅你。

　　波板糖过期了，但有更甜蜜的名叫幸福的东西在另外的一条生产线上包装着。

　　题目：自由落体（下）

　　作者：喵喵

　　（一）

　　"403，信！"楼管阿姨大手一挥，拦住了刚从食堂回来的肖鹿鹿。她捧着只用自来水简单冲了冲的饭盒颠颠地要上楼，沾湿了的袖口还在往下滴水。听到喊声立刻把油腻的手往T恤下摆蹭了蹭，跑过去接，只见信封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着："肖鹿鹿收。"

　　新学期的第三封来信，除了林楠还能有谁？肖鹿鹿回到寝室把饭盒放下，想了想还是洗了手，拿着信先拨了个电话。"麻烦找沙晓磊。"她喜滋滋地说。这时沙晓磊已经在床上躺着午休了，室友把话筒连拖带拽扔给他，他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喂"了一声，差一点儿又睡过去。肖鹿鹿在电话这边已经迫不及待了，"你收到信了吗？"刚听到一点气息声她就忙着问。

　　"什么信？"沙晓磊不解，"你是谁？"

　　"林楠的信！"发现他听不出自己的声音，肖鹿鹿没好气地说。

　　"哦。"沙晓磊总算把眼睛睁开，左看看右看看，问室友"有信吗"，答曰"无"。心里沉沉的，对着电话摇了摇头。"没收到。"他说。

　　"怎么会！"肖鹿鹿喊，"上次和上上次不都是一起收到的？"

　　沙晓磊却又不愿再说了，"好困啊，下午还有课。"留了这么句话就把话筒搁了。肖鹿鹿等了一会儿终于听到忙音，才悻悻地挂断，倒在床上把信拆开，才刚看完称呼和问候语就胳膊一坠睡着了。一个小时后被闹钟吵醒，胡乱抓了书就奔去上课，接着还是在大教室的倒数某一排睡了两个小时，待她醒来天色已微微黄昏，夕阳把铝合金的窗框都染成金色的。走到楼下看到黑板上写着今天下午有篮球对抗赛，想都没想就晃晃悠悠地往篮球场去，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特熟悉的身影在篮下挥汗如雨，又折回小卖部买了瓶冰可乐拎在手上。

　　终于等到中场休息，那人下了场却直接跑到本班啦啦队处拿了瓶矿泉水要喝，肖鹿鹿忍不住隔着铁丝网大叫："沙晓磊！"并向他晃晃手中的可乐。沙晓磊还是义无反顾地拧开了自己手中的瓶盖，咕嘟嘟灌了大半瓶之后跑过来，"那个太甜，不解渴。"他不留情面地说。

　　肖鹿鹿不甘心自己喝了两口，觉得一点儿都不甜，板蓝根一样苦。"下半场你还打吗？"她问。看沙晓磊点点头，她又说："等你吃饭。"没来及问为什么便听见哨响，沙晓磊奔回场内，琢磨了一下，觉得也许是和林楠有关，突然就觉得连面部肌肉都变得有力起来。

　　肖鹿鹿在远处人不多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手里捏着那瓶已经不怎么冰了的可乐，时而呷一口，觉得自己像在喝啤酒，越喝越晕。时光逐渐黯淡，像极了配合这种漫长的等待，毕业那时的伤感仍历历在目。

　（二）

　　高考结束后的林楠满脸灰色，捏着硬邦邦的志愿表站在校门口等肖鹿鹿。沙晓磊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站在她身边不声响，一只脚尖点着地。肖鹿鹿去厕所了，一出来就大呼小叫："林楠你带卫生巾了没！"转眼看到边上还有个男生，顿时脸红。林楠窸窸簌簌在包里摸了半天，最后说："我还是陪你去吧。"留下沙晓磊一个人。

　　"你打算填哪里？"快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林楠问。肖鹿鹿已经奋不顾身地在解皮带了，急吼吼地说："快给我！"然后冲进去窸窸簌簌弄了一阵子，舒了一大口气，才缓缓地说话："沙晓磊填哪里？"却还是先问她。

　　林楠撇撇嘴巴："你管他！总归比我们好。"

　　"那是哪里？"肖鹿鹿追问。林楠看看她，没说话，掉头走了，径直走到校门口问沙晓磊："你报哪里？"

　　沙晓磊一只脚站麻了，换了一只脚，"你呢？"

　　其实问来问去有什么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又如何告诉别人。去哪里都是分开，林楠这样想着，提出"不如都报不同的"这个建议。于是三个人坐在道牙上大腿垫着那张纸用铅笔涂完了，放在一起看，沙晓磊的志愿果然高高在上。肖鹿鹿咬牙选了所省内的重点，她凑着光去看林楠的卡，又翻了好久的学校编码册，突然尖叫道："林楠你疯了！"

　　林楠把卡一把抽回来，摆摆手："好了好了回家了。天都黑了。"

　　肖鹿鹿抬眼去看沙晓磊，他的表情异常凝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来，呆呆地看着林楠已经走远了。"喂--"肖鹿鹿喊了一嗓子，没得到回应，丧气地跺脚："搞不懂她为什么要去那么远。"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沙晓磊却突然问她："你记住刚才那个编码了吗？"

　　"记住了！"她点头。

　　之后的暑假在一片荒废中度过。知了每天声声叫，湿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着花露水香的汗臭味，沙晓磊打电话去林楠家，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去亲戚家了，终于有一天找到，却还推说天气太热了不愿出门，两个人就煲着电话粥语句零星地聊着。那时距离分数出来还有两天，心里都有些小小的躁动，没几句就说到"不知道作文会扣几分""有的选择题答案出来我就不记得了""要是数学再多做对一道大题就好了"以及"估分到底准不准啊"再则"会不会考不上啊"之类，有一搭没一搭。

　　其实不然也没别的好说。沙晓磊想，总不能上来就问她，喜欢我吗。不喜欢为什么愿意交往，喜欢又为什么说要分开。尽管心里藏着和肖鹿鹿两人一起玩的那个小把戏，坦荡荡地觉得"其实开学之后还是会在一起"，然而憋总归是憋不住的。在林楠感慨"要是再多考50分就好啦"之后，还是颤巍巍地试探了出来，"要是那样，会和我填同一所大学吗？"

　　突然觉得哪里犯酸。林楠在床上换了个姿势，话筒扔到左手去，发现右手心密密的全是汗，就这么心痒了。"其实--"她笑着拖了个长音。话筒另一边沉默地等着。

　　"其实没告诉你们，我偷偷换了志愿了。"

　　总是那么始料不及的。

　　料不到赶路时遇到红灯，料不到冲刺时被绊倒，料不到每天都要吃的鸡蛋饼就有那么一天在家门前的巷口消失了。料不到蜻蜓突然密密麻麻飞得这么低，晴朗的天气也会出着太阳倾盆大雨。搁在手边没有挂上的塑料听筒，就像儿时劳动课上用易拉罐自制的那种土电话，心声已似轰鸣，听到的却依然是沉默不语。料不到的是，她在这边的一声叹息，那头男生的眼眶便陡地红了起来。

　　（三）

　　肖鹿鹿几乎坐在石头上睡了一觉，沙晓磊抱着篮球半天才找到，发现她正瞪着眼睛发呆，手中那瓶可乐还剩下三分之一，觉得有些愧疚，便要过来一口气喝完。"不是说不解渴？"肖鹿鹿问。沙晓磊撸了一下她脑袋，"没听说过运动完毕要补充葡萄糖？"

　　肖鹿鹿笑得像朵花。就这么她就满足了。等沙晓磊去水池冲了把脸，两个人溜去校门外面的小饭馆吃面，一人一大盆吃得热火朝天，期间谁也没提别的事。吃完了肖鹿鹿终于忍不住了，问沙晓磊："你真的没收到信？"他摇摇头。

　"也许她没时间。"替林楠辩解道。看他不说话，又胡言乱语："她在信里提到你。"天知道她一句话都没看完就睡着了。可尽管如此他的反应依然很微小，"哦"完便低下头喝汤，倒把肖鹿鹿自己急坏了。"你不想知道她说什么？"

　　"说什么？"

　　"说，呃，"肖鹿鹿脸一红，"喜欢你。"权当替自己说了。沙晓磊笑笑，心里说，怎么可能。然后悠悠地抑郁起来，一旁肖鹿鹿借机表白完毕，喝下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回到寝室却接到林楠的电话。沙晓磊浑身的臭汗已变得黏腻，刚脱得只剩条内裤要去洗澡，电话铃便响起来，听到还有些不敢相信，一瞬间软语充斥了黑暗的耳根。即便是光着身子坐在风口半小时冻得鼻涕流到下巴也温暖。这感冒像是滋生在心头的柔软蔓草，止不住地鼻塞鼻痒，不小心眼泪也会跟着一起出来。

　　没几天肖鹿鹿到教室找他，被吓了一跳，"怎么弄成这样？"话音没落他又打了个喷嚏，她赶忙掏出面纸递上去。"吃药么？"她问。

　　沙晓磊摇摇头。

　　她却不听，"我去给你拿！"说着就一溜烟地跑了。沙晓磊回到教室靠窗的位子往下看，觉得她跑步的姿势特像一只迷你鹿，看着看着他就乐了，笑得自己一嘴巴鼻涕。这笑意维持到肖鹿鹿回来还没有褪去。"生病还那么开心！"她凶巴巴地教育他，顺便递上药片和保温壶，"好端端怎么感冒的？"

　　"半夜光着身子打电话。"他老实地回答。

　　"和谁？"肖鹿鹿瞪大了眼睛，看沙晓磊没回答便明白了，撅起嘴巴酸溜溜地说："她都没有给我打。""可是她有给你写信。"轮到沙晓磊安慰她。好吧，肖鹿鹿想，你这个猪头。

　　之后的某天夜里她也打电话去。"嘟嘟"了许多声才有人接起来，然后暴怒地扔给沙晓磊，听到他厚重的"喂喂"声。"是我！"她兴奋地说。他却问："你是谁？"

　　"我是林楠！"她揶揄道。

　　"别闹。"沙晓磊听出来是肖鹿鹿，揉了揉眼睛，拣了件外套披上。"有事？"

　　"林楠找你你也会这么问她？"

　　"……"

　　"她有再打给你吗？"肖鹿鹿带着奇怪的情绪问。

　　"没有。"

　　"哦。"

　　两个人同时语噎，沙晓磊闭上眼睛等着肖鹿鹿说"好吧，拜拜"，却等到了一句她硬是咬着嘴唇憋出的话。

　　"那，以后我打给你。"

　　沙晓磊就这样忘了挂电话，直到忙音在清冷的空气里逐渐变得刺耳起来。

　　（四）

　　沙晓磊发现自己并不是个擅长言语的人。通常在电话粥中不知道说什么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太常见面比如肖鹿鹿，一种是太久不见面比如林楠。她们的来电或多或少地混杂在一起，让自己经常因为角色变换太快而不知所措。有一天叫错了名字，林楠便问他："鹿鹿经常打给你吗？"一时不知如何来回答。

　　十一月底已是深秋天气。

　　沙晓磊裹着卫衣反方向面对着攒动的人流，在电话里放大了分贝对肖鹿鹿喊："我在步行街的麦当劳旁边--"肖鹿鹿捧着话筒只听清前半句。"你来找我--"他继续喊。

　　"好！"这句倒是听到了，挂了电话穿好衣服匆匆跑出去坐车，可是下车之后站在步行街口看着几乎被人群堵塞的整个马路，惊慌才由心底慢慢浮上来。待到好不容易在中部的麦当劳叔叔身边瞄到灰头土脸的沙晓磊时，肖鹿鹿自己也早已狼狈不堪。"怎么这么久？"沙晓磊迎上来，"来不及逛了呢。"

　　肖鹿鹿抱歉地笑笑，趁他转过身，又蹲下去揉了揉脚踝，一瘸一拐地跟上去。"去哪里？"

　　沙晓磊停下来："买礼物。"肖鹿鹿心中刚刚小鹿乱撞，他又加了一句："不是快到林楠生日了？"她气得在后面直想伸腿踢他，连连深呼吸了几次，又跑上去问："你打算买什么？"

　　"知道买什么干吗还叫你？"沙晓磊笑道。说得肖鹿鹿差点哭出来。"买钻戒吧！"她赌气说。

　　"要是你生日你想要什么？"他却又温柔起来。

　　肖鹿鹿眨眨眼睛，转身跑到银饰柜台对着一条项链指了指，"这个这个。"沙晓磊伸头一看，吊坠是一只金色的小鸟，细细的银链子闪闪发光。"好看"。不由地说。肖鹿鹿刚要咧嘴笑，他又问："为什么是鸟不是蜘蛛？"

　　"你的审美还真奇特。"肖鹿鹿掉头就走，却听到他在后面对导购说，开票吧。顿时心里空荡荡的，被人夺去最爱的感觉逐渐扩大，仿佛被夺去的已经不是某件物品，而是一整颗心。等他去收银台付钱回来，她在电梯前等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问他，要去邮局吗。

　　"要的。"坏的答案总是不会出乎意料，站在沙晓磊的边上看他在EMS单子上流利地写出林楠的地址，肖鹿鹿轻而易举地就心碎了。他甚至背不出我的电话号码吧，她哀哀地想，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比林楠喜欢他多得多了呀。

　　终于还是没忍住几天，取了钱又偷偷跑去那个商场专柜。"给我包这个！"兴冲冲地对导购说。导购还认得她，奇怪地说："那位先生已经买过了呀。"

　　"又不是给我买。"肖鹿鹿可怜兮兮地说。

　　这时沙晓磊正在给林楠拨电话，林楠室友接的。"她出去了。"她说。接着报给他一串数字，"你打这个。"犹豫了一下拨过去，接起来的却是个男声："喂，你找谁？"那人的声音很粗。他有些不敢说话。男生把电话递给林楠的时候还问了句"是谁啊"。

　　"我在别的寝室。"林楠接过来对沙晓磊说。

　　"哦。"沙晓磊窘迫。

　　"有事吗？"

　　"没有。"他突然想起要问什么，"寄给你的东西收到了吗？"

　　"嗯。"她淡如水地应答，"谢谢。"

　　沙晓磊想了想，说了再见。

　　（五）

　　"我喝几瓶了？"

　　肖鹿鹿赶来的时候沙晓磊喝得有些大舌头，偌大的操场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她找了半天，才发现他蜷缩在双杠下面，脚边堆了一堆罐装啤酒，喝空了一半。

　　"一二三四五六七。"肖鹿鹿数了数，"七罐。你怎么了？"

　　沙晓磊"啪"的又拉开一罐。"别喝了。"肖鹿鹿去抢，沙晓磊顺从地把易拉罐递给她，笑嘻嘻地说："那你喝。"说完又在脚下摸了半天，摸到一罐满的，又"啪"的一声。肖鹿鹿没办法，咕嘟嘟喝了大半罐下去，觉得肚子好重，恰好沙晓磊突然拉她袖子，也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两个人默默无言。偶尔刮过的风吹得杂草一字倾斜，肖鹿鹿用手指抠着泥土和小石子，斜眼去看处在黑暗阴影里的沙晓磊，看不到他鼻翼的抽动，耳边却听到他的鼻腔里，有液体流动的声音。她刷的一下眼泪就出来了，月光下一闪一闪地在脸上流了几条线。

　　"你哭什么！"沙晓磊看见。肖鹿鹿用袖子一撸脸，哭得更凶了。被她这么一闹，沙晓磊心中淤积的伤感顿时全都烟消云散，他看了她一会儿，"咯咯"地笑起来："多大人了，小孩儿一样！"边笑边说别人边自己吸着鼻子。

　　"头晕！"肖鹿鹿喊。

　　"靠着！"沙晓磊拍拍自己的肩膀，一把把她揽过来。散着酒精味道的藤蔓缠满心房。

　　隔着多少个城市以外，林楠第二十一次听到由于时间过久没人接听而爆发出的刺耳而急促的忙音。两个号码都没人听。邮政的小小包裹放在手边，她拿起项链端详那只鸟，很漂亮，但是很奇怪的没有亲近感。虽然觉得这么想很奇怪，但是那只鸟的神情确实很像肖鹿鹿，嘴巴咧得大大的，眼睛闪亮，充满活力。林楠有些伤感。她拎着链子走到窗边，把手伸出窗外，觉得那鸟俨然一副就要起飞的感觉，于是拇指和食指一松。

　　那鸟就这么轻盈地做了自由落体，即使刮起的风也没能让它偏离方向。

　　林楠看着看着还是哭了起来。

　　（六）

　　而梦总是不要醒才好。

　　黑暗中朦朦胧胧的有人对沙晓磊说："我喜欢你。"他却不知为何摇了头，那声音逐渐变得嘶哑而哽咽。"为什么--"越发微弱的，"我不是你转学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吗。"接下来的，时而身处丛林，马来西亚热带雨林里猩红色的大蜘蛛吊着丝晃动在眼前；时而又在家中，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楼下漆黑一片，自己被挤在中间，暗红的血液从脚边流过；时而又在校门口，和第一次一样看着那个擦玻璃的女孩在五楼伸长了四肢，她却突然掉下楼去，砸出沉闷的声响。

　　林楠才是第一个啊。

　　沙晓磊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经睡在寝室的床上，枕巾被汗湿了一大块，窗外不知何时开始阴雨蒙蒙。

　　好似又过了一个漫长的梅雨季节，待到天终于放晴已经快到圣诞，虽然除去周末的每天都要上课，看着好久不见的阳光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出门一般，只是往窗口一站，便一扫潮湿气味。沙晓磊睡了个大懒觉，打着哈欠和室友一起去食堂吃饭，路过女生楼下，还是忍不住朝上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阳台。好久没见。他耸了耸肩。

　　即便再恰好也没有那么的准时。

　　那时肖鹿鹿已对着阳光尖叫了两声，转身回屋抱被子去了。待她再出来时也只能看得到远远的一个背影，"是他么？"她念叨着，心里说，好久不见。

　　这时室友开门回来，"你的包裹！"一个小纸盒飞过来，肖鹿鹿拿起来看看，没地址，只写着自己的名字，好奇怪。拆开来看，一个黑色绒布袋露出来，她顿时鼻子犯酸。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一模一样的。

　　"那位先生已经买过了呀。"导购小姐是这样说的。

　　怎么这么傻！

　　她泪水涟涟地冲回阳台，那个背影早已消失不见了。（end）

　　题目：晚晚晚

　　作者：王木木

　　1 景览的秘密

　　那是一个模糊了阳光模糊了温度模糊了空气的上午，我站在高二教学楼的三楼看着李灿的头顶从一楼的廊檐下做着加速运动，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晃啊晃的就晃出了脸，她微微扬着脸开始噔噔噔地上台阶。

　　"李灿李灿！"我趴在栏杆上朝她拼命喊，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脆脆地从喉咙里绽放开来，有种我不熟悉的尖细。

　　李灿仰起头，迷糊的目光飘移游荡着最后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朝她使劲挥了挥手，努力绽放着自己的笑容。

　　她也笑了笑，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抱着那摞作业本晃出了我的视线。

　　我知道，她一定是晃进了三楼最东边的教室，按照作业本上的名字挨个发下去，最后她会拿着剩下的两个作业本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两个作业本，一个是李灿自己的，一个是她的同桌--刘朴的。

　　这些场景，都是李灿某次对我说的。

　　"景览你知道吗？刘朴的作业本那叫一个破啊，我都不知道经常抄作业的作业本也可以那么破！一层层卷得就像包心菜一样。"李灿加了这些话后，觉得很好笑，咯咯笑个不停。

　　我傻乎乎地跟着她笑，内心在想：他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作业果然都是抄的，他的作业本果然是最破的！

　　因想着他的真实竟然如此贴近自己的想象，内心竟也欢快起来。

　　第一次知道刘朴，是在高一的秋季运动会。男子短跑100米、男子110米跨栏、男子跳高，他包揽了所有的第一名。随后的田径比赛，他又拿到了男子1000米、5000米的冠军。他摇摇摆摆地把胜利的张扬放在脸上，有着青葱少女喜欢的运动阳光的长相气质在空气中闪闪发光。

　　我开始注意上了他，他有着运动阳光的长相气质，身材瘦削结实，衣着干净有品味。那个阶段的我以及小县城里很多的中学生，还不懂得如何穿适合自己的衣服，每天都套着宽宽大大的运动装到处移动。而刘朴这样的男生，在一堆看上去土土的没有展开的男生中间，是那么的光彩夺目。

　　于是，我悄悄喜欢上了他。这种喜欢，迅速得有点蛮不讲理，让我有点无所适从。

　　我是骄傲的好学生呢，成绩优秀，又如何能喜欢上刘朴这样被称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生呢？

　　我将这种喜欢，死死埋在了我的心里，成为了唯一一个不会和李灿分享的秘密。

　　我的十六岁，就在这种紧张痛苦又带着一点点喜悦的情绪中悄悄地走了。

　　2 李灿的秘密

　　高二结束的那年暑假，我和李灿一起爬上了县城附近最高的山。山顶上有大片大片青青白白的石板，我们坐在石板上，看脚下随风摆动的柏树波，柏树上结着密密麻麻的柏子，有点泛白地在绿色的柏树丛中沉甸甸地晃动着。

　我毫无目的地晃着腿，乱糟糟的长发随风错乱飞舞着。

　　"景览，我有一个秘密。"李灿突然说话。

　　"嗯？什么？"安静被打断，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我喜欢申鹏，一班的申鹏。"李灿不看我，急速地说完这些，垂下头。

　　"那个成绩很好的申鹏？"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男生。个子高高，皮肤黑黑，成绩好字好文采好能力强会做事会交际。语文老师常常要他执教的两个班互换作文批改，也经常会选他认为好的作文在课堂上评讲并贴在两个班级后面的墙上。申鹏的作文和我的作文一样，是他评讲赞扬的重点。

　　李灿看到我知道申鹏，脸上就有一点喜色，也许她因为这一点点的认知感而感到很快乐。因此，在那一天，她对我讲了她喜欢申鹏的前前后后。

　　初中一个班，互相都是优秀的，她在憋着一口气和申鹏在学习上竞赛的时候不知不觉喜欢上了她认为学习好体育好能力好性格好的申鹏。她却是内敛的，生怕这种喜欢打破了她在申鹏眼中好学生的印象，就这样一直压抑下去。

　　有点像我对刘朴的感觉，不同的是刘朴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我。我想在申鹏的心中竞争对手会有很深刻的地位吧？

　　可是，我不喜欢申鹏。我对这样四面讨好八面玲珑的男生就是不喜欢，我喜欢的是那种看上去简简单单的张扬或者木木地躲在自己世界里的男生。

　　可是，李灿喜欢他，我能怎么样呢？

　　唉。我叹了口气，原来在李灿的心中，我也不是唯一重要的呢。

　　3 被窥见的刘朴世界

　　我向李灿旁敲侧击了很多刘朴的事情，知道他喜欢流行音乐，喜欢看动画片，脾气很好，李灿困的时候他总是很乐意地唱歌给李灿。而这一切一切都证实了我对他的想象，而且比想象更好。有点酷，却带着孩子气，是我喜欢的立体的刘朴。

　　每次从学校回家，我会在路上疯狂地飙车，脑子里会想到这些，会开心，也会忧伤。那时候的忧伤，零零碎碎的很多很活跃，总是说来就来。

　　唯独我不愿意知道的是刘朴的感情生活。因为不知道，就可以想象不存在了吧？我总是很阿Q地安慰自己，希望他的世界里那一半的位置是空的，空空的，那我就总有希望。可是是什么希望呢？朦朦胧胧的心里却是不知的。

　　可是，真实世界里，不是人人都能阿Q地生活下去的。

　　高三那年的秋季运动会，开了自行车的锁准备骑车回家。一抬头就看到了刘朴，很快又看到了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心顿时狠狠抽了一下。高，漂亮，打扮得性感时尚。刘朴和她并肩走着，神采飞扬，金色的夕阳斜斜照过来，如童话中走出来的王子公主。突然觉得自己矮了下去。

　　"刘朴的女朋友是他初中同学，两个人从初二就开始好了，女的现在在上中专，有一米七呢。两个人家里都很有权势……"这是我下定决心狠狠刺伤自己的时候向李灿拐弯抹角打听出来的结果。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其他的人都没有机会。

　　那是别人的世界，这个世界注定没有我的位置。

　　那一天，彻底绝望。虽然，从来没有过希望。为什么会这样呢？没有希望的希望也会跌落到如此绝望吗？

　　以后的日子应该很单调了吧？那个紧张的高三，无聊的高三，我趴在走廊里看刘朴打篮球的高三，就这样在有点悲哀的心境中悄悄过了。

　　不管什么样的心情，咬咬牙就过了。

　　高考填志愿，上大学，与李灿在高中毕业的暑假吃遍小城所有的小吃，喝着冰啤告别我们的中学时代。

　　我以为，一切就这样过了。

　　4 李灿，请对申鹏说爱

　　在远离李灿的大学里，拼命寂寞着。因为寂寞，所以拼命写信打电话，互相诉说着自己的失落，也因为内心中残缺的那一块，彼此终于谈到了感情。

　　她仍旧喜欢着申鹏。那时候，她在武汉申鹏在北京。

　　"李灿，为什么不对申鹏说出你的爱？"

　　"不知道该如何说，也许说了，朋友都不是了。"

　"不说怎么知道结果呢？我帮你说。"

　　"景览，不要！"李灿在电话那头阻止，但阻止得软弱无力，其实她内心是多么渴望知道申鹏的心呀。

　　我托人找了申鹏的电话，深夜拨了过去。

　　"申鹏吗？我是景览，你可能不知道我，我是李灿的朋友。"一瞬间，我惊讶于自己的镇定，我等待着电话那边的惊诧与迷惑。

　　"景览，是你啊，我知道你。"没有一点惊讶与陌生，他的语气轻轻松松。这种意料之外的语气要我有点张口结舌，思维有一刹那的短路。

　　他在那端静静地等待，电话中有轻轻的呼吸传过来。

　　"申鹏你知道吗？李灿一直很喜欢你，你喜欢她吗？"鼓足了勇气，闭上眼睛噼里啪啦不管不顾把这些话捅了出去。

　　然后，我静静地等待着。

　　"李灿？这个先放一边，先别说。景览你知道吗？高中我们班的人经常说我们两个怎么样。"

　　这一下，我是真的呆住了，这是什么和什么啊？"我们两个怎么了？我们两个没什么啊？我们高中的时候都不认识呀。"

　　"你有一次给我批改作文，评语写得很长，语文老师把我的作文和你的评语在我们班当众念了，所以我们班的人都说你对我有意思，就开始说我们两个。"

　　这又是哪里和哪里呀？我在脑子里拼命挖，希望挖出这么点记忆。可是什么都没有，我压根儿不记得我给申鹏批过作文更别说我批的内容了。但我不能不反驳。

　　"我给好多人写过批语呀。"

　　"可是你给我的批语特别长。"

　　"我给很多人写过很长的批语呀。"

　　"可是语文老师只念了你给我的批语。"

　　我彻底无语。无语的一刹那，我想起来我其实是为李灿的事情和申鹏联系的。

　　"哎，你喜欢不喜欢李灿啊？"

　　"李灿？李灿是我同学，我和她不可能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她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她？你知道她是多么好的女孩吗？你一定会后悔的，申鹏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气狠狠挂了电话，带着不由分说的霸道。放下电话，有种想哭的冲动。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她这么好的女孩！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在心底狠狠，狠狠地喊，为李灿，也为我自己。

　　李灿打过来电话，我在电话里边对李灿结结巴巴地说："他说，很突然，以前，没有想过。"李灿是多么聪明的女孩呀，她一下就明白过来了，她说我知道，她说意料之中。李灿的镇定要我心疼，我开始很气申鹏，电话里，我提高了声音："李灿，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申鹏！我就很讨厌他，自以为是油嘴滑舌，肯定是一个很会钻营很世俗的人。"李灿沉默，我也开始沉默。这种关于申鹏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我们大学毕业那年。

　　却说刘朴。某天，李灿在不经意间说："刘朴很好玩的，叫我给他介绍女朋友。"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不是有吗？""分了吧。"李灿说完，似乎就再也不想说这些。我很想问，却不能开口。我的语言被封闭在孙猴子金箍棒画出的圈子里，内心如何波澜壮阔地蹦跶也闯不出去。

　　5 毕业那年在北京

　　大四的冬天，我在北京一家公司实习，李灿来中南海参加国家公务员面试。因为我借住在朋友那里，李灿便托申鹏找了申鹏同班的女生宿舍借住。

　　三个人在申鹏所在的大学校园里转啊转，除了评论一下校园免不了会问彼此以后的打算，申鹏说他留校了。

　　"先留校在团委，工作两年后，我们学校会要我免试读研究生。"他对我们说，很自信。这么多年过去，申鹏依然不改过去黑黑高高的形象和自信的表情。

　　我们这个专业很有"钱途"，我们系哪个哪个师兄毕业赚了多少多少钱，我们系哪个哪个老师接了项目多少多少钱。我要是研究生毕业了多少多少年内我就会有多少多少钱。

　　这是申鹏大部分时间讲的话。而大部分时间又是申鹏一个人在说话。

　　我不说话，李灿附和着。

　走进李灿借住的宿舍时李灿说忘记带毛巾了。申鹏说："李灿先安置东西，景览和我一起去学校的超市买，李灿喜欢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我看着李灿，李灿对我笑："好，去吧。"

　　我别别扭扭走在申鹏旁边，很怕他突然问起那个电话的事情。他却一直沉默着，这种沉默，却给了我一种尴尬的安全感。

　　挑好了毛巾之后，他突然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洽洽瓜子。"我不假思索地直接回答。他看着我就笑："看出来了，怪不得有瓜子牙。"我猛一抿嘴，他更加笑得大声，随手就拿了一包"洽洽"放在收银台。

　　回去后，把毛巾和"洽洽"都扔给李灿："申鹏买的。"李灿看了一眼，"我不喜欢吃，你吃吧。"

　　李灿面试完离开北京，只我一个人送她。我挽着李灿的胳膊，"李灿，你还喜欢申鹏吗？"她不说话。我说："说真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你喜欢很油滑的男生吗？也许会混得很好，但是这样的男生你喜欢吗？"李灿不说话，站在北京站的入口处，任身边人流如织，李灿低头不动，身边蜂拥急躁的人群将我和她冲得七倒八歪。人流渐疏，李灿突然说："景览，公务员面试我主动放弃了，北京，我可能不来了。"啊！我张着嘴，"为什么呢？二选一，你的条件又那么好。"她笑了笑，转身朝检票口走，检票进去。一道铁栅瞬间阻隔了我和她。她扭头，对我笑："景览，一个人好好生活，我会想你的。"

　　我的眼泪瞬间流下，朦胧的视线里，她逐渐消失。高一那年，我遇见她，彼此温暖着少年敏感孤独的心灵。很多事情，却无能为力。眼看着她渐渐走远，离开触手可得的工作，离开想拥抱她的我。

　　QQ上的申鹏却活跃着，没事儿就和我天南海北地说着话。我的态度冷淡有节制，带着客气的疏远。他却丝毫不管我的反应，自顾自地和我打招呼、说话。他的QQ头像不停地闪烁，他的话语似漫天的柳絮，轻飘飘，却细细碎碎得密集纠缠。

　　"景览，我现在在湖北招生，你想吃什么特产？我买一些带给你。"

　　"多谢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我就自己做主给你买了。"

　　几天后。

　　"景览，我带了鸭脖子坚果给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送给你。"他去湖北，在武汉逗留几天，是否去过武大校园，在那青青垂柳的东湖边是否想到李灿？

　　因为爱上，所以卑贱吧？鼻子一酸，为李灿，为申鹏，又或者为我自己。

　　"好，等我有时间就告诉你。"

　　我本来是以为有时间，却在某一天急匆匆打包离开北京，匆忙得自己都来不及和北京的人和物说再见。

　　6 Q Q上遇到刘朴

　　"我是刘朴，和李灿一个班的。"

　　QQ的验证消息蹦出来一句话。我看着那条消息发呆。

　　刘朴？刘朴！是那遥远陌生的回忆吗？鼻子一酸，泪水就涌了上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想很多很多事情了，我已经离校工作了，已经穿着正儿八经的衣服在写字楼里用笑脸裹着我的疲惫伤感了。那些过往，如上一辈子的事情了吧？

　　应该是这样了吧？奈何桥上没有回头路了吧？

　　"不记得了吗？六班的刘朴，和李灿同桌。"

　　他的验证消息又一次发过来。恍然如梦醒，我点了通过验证加为好友，手在微微颤抖。

　　"我是刘朴，记得我不?"他问。

　　"呵呵，记得。"我尽量要语气轻描淡写。

　　"你怎么知道我的QQ号的？"我猜想着他的答案。问李灿要的，问我们班一些同学要的……

　　"在你们同学录上找到的。"

　　"同学录？"

　　"对，我翻了几十屏你们的留言，终于找到了你的QQ号码。"

　　同学录上有我自己留的QQ号码？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或许是大一那年，因为害怕寂寞才留的吧？几十屏的留言，他一页页一个个地找。我想到李灿说的刘朴破烂的作业本，这应该是一个大大咧咧的男生吧？却用这么细致的心来寻找我的联系方式。

　　重要的是，他竟然一直知道我！他竟然在多年后还记得到处寻觅我！那一刻，春暖花开。

　他告诉我他在军校在部队的生活，说了很多在我的世界之外好玩的事情。他在QQ上总是匆匆来又匆匆去，用着无线网卡抱着笔记本躲着军队的检查。

　　我试图想象他溜来溜去的样子，脑子里却依然是他青春肆意飞扬的模样。被现实涂改了的洁白青春又一点点的恢复，身体里每天都是轻快的我少年时的快乐或者忧伤。年少时的美好，含蓄，彼此不提，就像好朋友一样，有种温暖有种期待，更多的却是忧伤。为何不在那个正确的时间大胆地看我？我在现实的尘埃中四处闪躲，可是我仍旧逃不过人来人往的生活。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回不到过去，那些过去的人又怎么有未来？

　　如果可以，刘朴，我希望你会是我心中最美的记忆，让我想起来有点温暖有点感动。

　　记不清那是怎样的日子。刘朴突然问我："你认识苏凌吗？"苏凌？怎么会不认识呀，一班的短发女孩，有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短短的发，在运动场上如一只美丽的小鹿奔跑着。

　　"认识，一班的，怎么了？"我问。

　　"你有她QQ号吗？觉得她挺可爱的，想和她联系。"

　　"没有。"

　　"哦，看样子我又要到他们班的同学录上找她的QQ号了。"他说。

　　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改变了。原来，这样的刘朴不是我想的刘朴。

　　"我认识一班的人，我帮你问吧。"如果网络上的字也有情绪的话，我相信这句话冷淡而又苍白。

　　"谢谢你啊。"刘朴说。我似乎看到他的欢呼雀跃。这样的男生，QQ号上有多少个女子？

　　问申鹏要苏凌的QQ，说是刘朴要的。申鹏在手机那头大叫："苏凌千万不要喜欢这样的男的，给不了安全感。""你能给别人安全感你怎么不给？！"我的话像刀子一样割碎了四周的空气，申鹏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报出了苏凌的QQ号码。

　　7 景览，请嫁给我

　　"景览，刘朴问你电话，我告诉了他，我也告诉他你在上海了。"苏凌对我说。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北京在上海过着波澜不惊的剩女生活，偶尔会和同在上海的苏凌在QQ上说话，也会在同样一个日子相约去正大广场的麦乐迪唱歌。我从不会问她刘朴的情况，就像我不认识这个人。苏凌却在某一天突然提到他。

　　随后我接到了刘朴的电话，他问我的情况，我答。他讲他们在一个偏远的地方培训，每天生活枯燥烦闷，说自己晒得很黑。

　　"你和苏凌怎么样？"我问了一句。他似乎愣了一下，马上回答："就那样吧，普通同学。"随后他想说什么，我把话题岔开。

　　就这样，又恢复了联系，唠叨闲话的时候他会突然说景览我挺喜欢你的你做我女朋友吧。我打着哈哈很快把话题岔开。

　　那年的国庆，我回家。10月4日晚上刘朴开车到我家，说一起去唱歌。上了车他说去接苏凌。我就笑："这么说，我去不合适了，大灯泡呀。"他立马掉转车头："不去了，我们两个去好了。"我说："开个玩笑也这么认真？苏凌不去我就不去了。"

　　从KTV出来，刘朴对苏凌说："先送你然后再送景览。"苏凌说："先送我后送景览不是要绕路吗？还是先送景览再送我吧。"刘朴站着没动，我笑："送谁不是一样啊，就先送我好了。"

　　假期结束回上海，刘朴要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我拒绝。他说："我也是要去火车站的，只是顺路而已，为什么不一起走呢？"那一天在车上，见了刘朴的爸妈，他们看着我上下打量，微笑着。刘朴的妈妈看着我笑吟吟夸刘朴："我们刘家的男子汉，家里的顶梁柱呀。"我扭头看车窗外，灰蒙蒙的空气，连树木都是灰蒙蒙的。

　　刘朴仍然会和我说暧昧的话，我仍然淡淡地应对。直到有一天我觉得无聊："你能不能认真说话？这样开玩笑很好玩吗？"

　　那天他打电话给我。

　　"景览你为什么总是不相信我？"

　　"好了，你别无聊了。"

　　"怎么是无聊了？我说喜欢你你不相信，你愿意我们马上去结婚。"

　　"你冲动什么呀？你不了解我怎么还会说喜欢我？"

　"你不给我机会我怎么了解？"

　　"你知道什么是现实吗？我觉得你挺幼稚。"

　　"你怎么知道我幼稚？"

　　这句话之后刘朴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关于他在部队如何艰难地度过无法忍受的最初，如何调整自己的情绪，他的话语中常常伴随着大段大段的革命语录。

　　我被震到了，这哪里是我心中的刘朴呀。也或者，他从来就是如此，也或者，他曾经不是如此，但对于我来说，这一刻就是我认识的刘朴了。

　　8 故事完了吗？

　　我一直希望故事到这里就完了。

　　苏凌说："景览，刘朴要和我分手，我不愿意。""你们交往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去年国庆节前就算开始了吧？"

　　那个国庆节，刘朴开车送我去火车站，我见到他的父母。

　　鬼使神差地，给刘朴消息："你和苏凌交往了？"他回得很快："又是她胡说的吧？她就喜欢到处和别人说我和他，想用舆论来胁迫我。""你不对她做什么，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会这么说？""我又不喜欢她，我只追过你还被你一棒子打死了。"

　　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也是可以的吧？可是那个夏天我回家了。

　　刘朴出现在我面前，说某个小镇新建的水库很漂亮，邀请我一起去玩。

　　"景览，不会连朋友都不要做了吧？"他看到我眼中的拒绝，"难道在你眼里我这么差啊？连做一个朋友出去玩一下都不可以了？"

　　好吧。我点了点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情愿转身离去，任他在身后失望甚至会对我咆哮。

　　似乎都在梦中一般，他站在水坝浅水处的一个石台上，他大声喊："景览，我爱你！"我扭过头装听不到。哈哈，我听到他笑，然后他说："我给你表演跳水哈。"

　　他纵身跳下，姿势优美至极。

　　其实他会游泳，我知道；其实那里的水很浅，我知道。我唯一不知道的是，那浅浅的水里迎着他的头的是一块尖尖的石头。刘朴，我想，你也是不知道的。就这样，跳下，离开这个世界。

　　我常常试图回忆那天的情景，可是一片模糊。我只记得我的尖叫，尖叫后是天旋地转的水及环绕的一片绿色。

　　再也见不到他了，纵然是打碎的美丽也没了。

　　那个夏天，记不清楚颜色了，一点都记不清楚了。那个身影矫健的少年，那个回转头探询的目光，想埋藏，却无能为力。

　　那年秋天，申鹏突然给我短信："我是申鹏，在上海南京路，想给老婆买点衣服，推荐一个地方。""南京路淮海路很多商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经济情况，推荐点儿不要太贵的。""新世界置地广场都很便宜，去吧。"

　　申鹏结婚了，是李灿说的，娶的是他本科的辅导员他们学校的团委书记。

　　上海的颜色车水马龙，没有停驻的时刻。我常常在一个个立交桥下十字路口找不到回去的路。

　　"李灿李灿！"多年前，我站在三楼的栏杆处，看着抱着作业本的李灿大喊。多年前，那个运动场上矫健的少年。多年前，教室窗外晃来晃去的小男生。这一切，都是多年前。

　　荏苒时光，谁丢掉了自己，谁失去了谁呢？

　　题目：河内八月

　　作者：陈晨

　　在河内，常常有鬼佬过来问我，Japanese？

　　摇摇头，他们就会再问，韩国人？台湾人？香港人？

　　仿佛没有人会觉得我是从大陆来的。似乎鬼佬们看到那些背着旅行包，低着头在烈日下行走的少年，会自然地想到独立的日本孩子。

　　住的旅馆在市中心的一条深巷子里。河内的巷子，阳光布满每个角落。巷子里大多是精致瘦长的法国建筑。盛大的蔷薇花翻越过围墙。有的时候在午后，安静得只能听到树叶上水汽蒸发的声音。

　　旅馆是一个越南女人所开。她喜欢在阳台上种花，在早晨和傍晚会拎着水桶上楼浇花。所以，我每天早晨都在芬芳中醒来。

　　小旅馆总共有三层，我住的那一层楼大多数是日本人，还有几个在广州读过大学的英国人。

　　晚上出门的时候，看到三五成群的日本孩子嘻嘻哈哈地说着嚼舌头的日语去喝咖啡。他们看着我一个人拿着钥匙，走过来说，Together？本能地摇摇头。大概，只是想一个人出去走走。

　真的很羡慕他们。那群日本孩子。

　　穿着大一码的裤子和衣服。用从来没有看到过的SONY手机。几乎都染了黄头发。见到人会微笑。也听人说过，日本高中生都有出国旅行的习惯。年纪很小，但习惯去不同的地方行走。

　　晚上在旅馆里，洗澡，看电视。越南的电视台很少。大多数是美国的或者泰国的电视台。时常会看到像《金粉世家》这样的国内电视剧。不过奇怪的是，配音始终是同一个人的声音。

　　河内的街道上，保留了大多数当年作为殖民地时的法式建筑。

　　离还剑湖不远的LyThaiToSt。街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树木，奶黄色的法式别墅掩映在绿叶中，现在这些别墅已经成为欧美等国家商会、使馆、跨国公司办事处所在地，或是改建成法式情调的酒吧、Cafe、画廊。

　　几乎每天都去一家没有名字的音像店。那里贩卖各种盗版光碟。有港台的流行CD，也有西方的爵士和摇滚。DVD则大多数是英文字幕的好莱坞大片。也有很多香港片。常常看到鬼佬们兴致勃勃地挑选，小声地谈论。来自西雅图的美国男人，喜欢李小龙。

　　每次去都有收获。像冰岛乐团，BillEvans六十年代的爵士。这些在杭州都很难买到。

　　那些盗版CD，虽然包装粗糙，但是价格极其便宜。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拆开来听。

　　书店把大量的LP旅行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几乎都是盗版。价格通常是1美元一本。大多数是关于东南亚国家和中国的。后来在咖啡店里，看到鬼佬人手一本的LP，也几乎都是在越南买的盗版货。

　　常常去不知名的画廊看画。大多数是抽象的油画作品。表情冷漠的越南画家很少和顾客交谈。每幅画都有不菲的标价。

　　喜欢LittleHanoiCafé。常常独自一个人点一杯咖啡，在里面坐好久。或是和鬼佬们交谈。店里有年轻的越南女服务员，常常在客人少的时候，轻轻地哼起歌。

　　很多鬼佬们带着手提电脑到这里，常常热情地招呼他们和自己一起看照片。一年12个月，9个月工作，3个月去地球的不同地方行走。他们给我看在吴哥窟拍下的落日。西贡的广场。

　　年轻瘦弱的美国女孩，一个人来到这里，因为喜欢河内，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星期。

　　每天买各种各样的水果来吃。火龙果。红毛丹。牛奶果。凤梨。等等等等。

　　几乎不吃饭。饿了就去买水果或者去街边的米粉摊。

　　米粉摊上鬼佬很少。但越南人喜欢这里。即使在深夜，米粉摊也不会打烊。劳碌了一天的越南人坐在街边，喝啤酒，吃米粉。越南米粉通常会放一些水果和生菜。老板也会用破旧的录音机放哀伤的越南情歌。

　　我常常混迹于那些越南人里面。即使他们知道我是中国人，也很少来和我讲话。

　　他们用委婉的越语谈论，讲笑话。即便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是能感觉到的，是他们平和的生活。而河内给人的感觉也是一样，充满着生机，并让人感觉异常的踏实和忍耐。

　　在去看水上木偶戏的路上，路过ST.Joseph天主教堂。只是在外面看，没有走进去。教堂高大威严，只不过墙壁斑驳，而且发霉脱落。

　　是傍晚的时候，阳光仍旧是猛烈的。贩卖水果的小贩挑着担子准备回家。越南孩子在教堂前来回追逐玩耍。穿着国服的大学生拿着书本三两成群地谈笑。车夫在三轮车的刹车上塞上一束洁白的茉莉花。一家三口挤在一辆摩托车上飞驰回家。

　　这样的生活，多么希望是自己的。

　　来河内之前，读了安妮宝贝的《蔷薇岛屿》。她在里面写，河内是一个CrazyCity。

　　而我看到的河内。炎热。隐忍。安静。而那在早晨就会充斥在耳边的摩托车的轰鸣声与城市的喧嚣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

　　那么，究竟该怎样去形容河内呢。

　　是这样一个城市。

　　你可以很随意地穿着人字拖鞋在这个城市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

　　你能随时喝到一杯冰咖啡。你能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胡思乱想。到处乱走。

　每天在鲜花的香味和摩托车的轰鸣声中醒来。在潮湿而闷热的空气中睡去。

　　这就是我眼里的河内。简单的，纯粹的。

　　2006年的8月的长途旅行。独自一人，从杭州到广西，最终抵达河内。像是一个完整的句号。所有的疲惫和不安在这个陌生国度的城市消失。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触碰到了熟悉的记忆。

　　不知道旅店的老板娘还是否记得我。那些擦肩而过的鬼佬们还是否记得我。那个城市，是否记得我。

　　只是，我一直记得。

　　记得每天晚上，老板娘热情地帮我烧开水。

　　记得日本男孩的笑脸。

　　记得自己一个人在旅馆里看HBO。用冷水洗澡。在阳台上吸越南烟。

　　而当那些"记得"变成记忆的时候。

　　是我们又开始了新的路途。

　　全世爱2

　　9月3日

　　昨天和木木吵架了。

　　原因是……

　　昨天早上起床，我正准备以豹子的速度冲去厕所，发现木木已经毫不留情地将房间内唯一的马桶给霸占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村上春树的小说正看得津津有味。

　　我：你快点，我快……憋不住了。

　　木木：以前都是你先上大号，我忍着不去，先刷牙洗脸什么的，等你上完再去。现在该轮到我先上厕所了，你先干别的。

　　我：好吧，你要快啊。（极不耐烦地刷牙、洗脸、戴隐形眼镜、化妆……）

　　十分钟后。

　　我：哎，木木，我都完事了，你怎么还不出来？

　　木木：……（继续看书）

　　我：（气急）你不要逼我出绝招！

　　木木：你想怎样？

　　我：我要骂人了。

　　木木：哦？好啊。

　　我：你，你个大无赖，你大早上的在厕所待那么久，你肠胃有问题，你你你……你还看村上春树的书，我知道，其实你早就暗恋他了，你性取向有问题。你你你，浪费别人的时间，你你你恶贯满盈，你你你狼心狗肺，你你你十恶不赦，你你你罪恶滔天……你，（口气变软）难道，就不知道，人有三急么？

　　木木：（心不在焉地）哦，我知道了。

　　我：我都像个猴子似的，在房间里蹿来蹿去这么半天了，难道你就没有一丁点儿的怜惜之情吗？

　　木木：你说完了？

　　我：说完了。

　　木木：苏小懒，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即便在家里上大号，也不过一周两三次，可你呢，你老是在家里上大号，有时候还一天两次。你就不能学学我在单位上大号吗？你说，你都为家里浪费掉多少卫生纸？我早就发现了，你用手纸还特别费，你上一次厕所至少用一米手纸，一天两次的话就是一天两米的纸，一个月就是60米，一年就是720米，这都合多少吨了？得多少根木头，你说，日久天长，你都毁了多少森林了？

　　……

　　我决定下次他上厕所的时候再也不催他了。打死我也不催了。

　　9月12日

　　木木很健忘，每天都忘出新花样，我很头疼。

　　第一次领教木木的健忘是我们刚刚搬到新租住的小区。搬到那里第一天木木就把唯一的一把钥匙忘在房间里。花了100块请人开锁。（呜呜呜，我的100块啊！）

　　后来我们买了一辆500多块的崭新的自行车，还没骑上几天，木木去超市买东西，忘记骑回来了，结果等到想起来回去找的时候，早就被人偷走了。（呜呜呜，我的500块啊！）

　　还有，我们跟木木的朋友小熊合租的时候，当时的房子有个特点，如果有人把门反锁上，在里面的人是打不开的。木木曾经把小熊反锁在房间里，饿了人家整整一天……

　　真是往事不堪回首……还是说现在吧。每天，我和木木一起出门上班，到了地铁口再各奔东西。所以提醒他不要忘带东西就是我的头等大事。开始，木木忘记的东西不外乎三样：手机，钱包，胸卡。所以我每天都要追在他屁股后面，问这三样带了没有。

　　这样就可以了吗？显然不可以--

　　我：木木，手机，钱包，胸卡，带了吗？

　　木木：呀，手机没有带！

　……

　　路上。

　　木木：我忘记东西了。

　　我：忘记带什么？

　　木木：有本书领导要我今天做专题的，我昨天看完就扔在沙发上了……

　　所以，我在提醒他不要忘记原来那些东西的基础上，又加上提醒他最近有没有做哪本书的专题。

　　这样可以了吗？显然不可以--

　　我：木木，手机，钱包，胸卡，带了吗？最近有没有做哪本书的专题啊，书带了吗？

　　木木：手机？带了。钱包？好像……带了。书？嗯，没有，走吧。

　　……

　　路上。

　　木木：我忘记东西了。

　　我：忘记带什么？

　　木木：今天是我们公司贺岁杯的足球赛，我是队长哎，可我忘记带队服和球鞋了……

　　……

　　所以，我在提醒他不要忘记原来那些东西的基础上，又加上提醒他有没有忘记带足球队服和球鞋。

　　这样可以了吗？显然不可以--

　　我：木木，手机，钱包，胸卡，带了吗？最近有没有做哪本书的专题啊，书带了吗？今天要去踢球吗，有没有带队服和球鞋啊？

　　木木：带了带了。走吧！

　　……

　　路上。

　　木木：小懒，我忘记东西了……

　　我：忘记什么了？

　　木木：今天要和一家公司签合同，我昨天晚上看了之后扔沙发上了，结果……

　　……

　　所以，我在提醒他不要忘记原来那些东西的基础上，又加上提醒他有没有忘记跟哪家公司签合同。

　　这样可以了吗？显然不可以--

　　我：木木，手机，钱包，胸卡，带了吗？最近有没有做哪本书的专题啊，书带了吗？今天要去踢球吗，有没有带队服和球鞋啊？今天要不要和出版社签合同，合同带了吗？

　　木木：（不耐烦地）带了都带了。

　　……

　　路上。

　　木木：小懒，我忘记带东西了……

　　我：啊，忘记带什么？

　　木木：手机。

　　我：我不是提醒你了吗？

　　木木：可是你说得太多，烦死了，我说带了，其实是敷衍你……

　　我：四脚朝天ing……

　　所以，我在提醒他不要忘记原来那些东西的基础上，还要盯着他一个个拿出来给我看，以便确认他不是在敷衍我，而是真的带了。

　　这样可以了吗？显然不可以--

　　我：木木，手机，钱包，胸卡，带了吗？最近有没有做哪本书的专题啊，书带了吗？今天要去踢球吗，有没有队服和球鞋啊？今天要不要和出版社签合同，合同带了吗？一个个拿出来让我看看，到底有没有真的带？

　　木木：都带了，你看，真的都带了。

　　我：出发吧。

　　……

　　路上。

　　木木：小懒，我……那个，我，真的很……

　　我：（紧张地）怎么？你又忘记带东西了？

　　木木：不是了，我是觉得，你对我真好。辛苦你每天都提醒我。今天我全都带着了，没有忘记任何东西，

　　我：哦，那你先走吧。

　　木木：为什么？

　　我：我忘记带手机和钱包了。>_<

　　你先走，我一会儿回来自己走。

　　木木：orz……

　　9月26日

　　木木不抽烟，不喝酒，爱家敬业，唯一的嗜好就是喜欢吃鱼，嘴刁，只喜欢吃鲈鱼和武昌鱼，黄花鱼也说得过去，一般的小鲫鱼和草鱼人家是看不上的。按说喜欢吃鱼，本是好事，但你架不住天天吃啊，俺就看着钱包里的钱，哗哗滴，刚取的钱才几天工夫就空了……

　　哎，不过，每天上班辛苦了整整一天，晚上木木想吃点好吃的，要说不行，也太残忍了，

　　所以就变着法子在家做饭，今天是玉米排骨，明天是丸子汤，后来是红烧武昌鱼，大后天是红烧鸡翅……可小懒也有不想做饭的时候，我们就选择在外面吃啦。

　　木木总是是狮子大开口，什么贵，什么好吃点什么，经常趁我不备偷偷点菜，结账时我好心疼！！！

　　前几天，我们在外面吃饭，新搬到的小区内有条美食街，餐馆都好漂亮的说。木木一站到路上，心就飞了，看哪家豪华、气派，就想进哪家……哎呀，一顿饭下来，两个人居然，居然可以吃到100多块（肝疼啊），呜呜呜，我们还有30年的房屋贷款没有缴清……

　这天，在串吧吃完饭，买完单，我决定跟木木谈心。

　　我：（语重心长地）木木，咱不能这么奢侈了啊，你看，咱们还贷着款呢，天天这么着大吃大喝哪行啊--当然了，我倒不是舍不得；当然了，我自己也吃了，咳咳……总之你这样就是太过分了，你明白吗？花这么多钱吃饭，你说，你错了没有？嗯？

　　木木低着头，狠狠地喝了一大口茶，半天不言语。

　　我的心当时咯登一下。

　　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唉，我怎么能这样呢，木木不就是想吃点好吃的嘛，我居然这么过分地对待他。哎，木木上了一天班好辛苦的。我真是不称职。呜，木木，我对不起你啊，是我不好，哎。

　　……我自责着，同时有些不安地望着木木。

　　良久，木木又喝了一大口茶，得意洋洋地开口道：小懒，我为咱们家节省了五分钱！

　　我：什么？

　　木木：这两大口茶，如果回家喝饮水机里的纯净水，怎么着也得五分钱吧？

　　我：orz……

　　题目：赏味期限

　　作者：林汐

　　那还是你和好友说着想要去很多很多地方的年纪。

　　你踢踢踏踏地在走廊里面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到底想去多少个地方，好友跟在你的后面臭着一张脸喊，好高骛远的家伙，离开这里看谁天天陪你。

　　你转身去拉她的手，笑得相当谄媚，说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呀。好友摇着手告诉你去去去，先把英文考及格了再说吧。

　　所谓好友到底可以好成什么样子，CD机的耳机各戴一只，里面播放的无论是谁的CD都能跟着轻声唱。因为买书买CD而窘迫的时候，口袋里面的钱凑在一起买一碗米线来吃。坐在湖边给她读你喜爱的歌词，读到一半就笑闹成一团。在你有困难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说"你在哪里，我去找你"，以及你难过的时候不觉羞愧地哭着说"我很难受，你快点过来"。你觉得你们的情谊如果拿尺量一定可以延伸到远远看不到边的那一头。

　　最后你给她保证："无论到了哪个国家哪个城市，我第一个打电话的人肯定是你。"

　　隔了六年之后，站在与你距离半个地球的地方给你打电话的却是好友。

　　你因为熬夜工作而眼睛通红，一夜没有说话所以声音都闷闷的。你听着那边嘈杂的声音说："你现在在哪？"那边顿了一下，"刚下飞机，现在在萨省。"你努力摆出兴致盎然的样子，问起："接下来呢？下一个要去的城市是哪儿？"

　　想去哪里？想去很多很多地方。

　　加拿大，美国，法国，英国，日本，西班牙。

　　那么再具体一点，萨省，纽约，巴黎，伦敦，东京，马德里。

　　你会抵达哪一处，你还可以再走多远。

　　那时候说着要走很远的某人是哪个某人，她有没有想到回来的方法。

　　然后很久后的一天，你看着电话上别国的来电显示怎么就想不起打来的是谁了。你接了电话听着对方喂喂的声音依旧没有听出是谁，最后你对那边嘈杂的声音说，请问是哪位。在等过大段的空白之后，你听到的是那边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当然并不只是这样。

　　你是在进高中那年遇到他的，你们在午休的时候老土地在树下相遇。他对着你带着一点点笑容，在你刚想要脸红心跳的时候，他忽然就说："同学据我估计，粘在你的脸颊的米粒在上面已经过三十分钟了。"

　　你当即发现：原来幻想泯灭只需要这么一个短短的过程。

　　十七岁的时候他跟你讲，我觉得我们会在一起很久的。

　　你挺鄙视地看着他，除了甜言蜜语你还会什么！

　　十八岁毕业的时候他对你说，我喜欢你，最最喜欢了。我鼓了很大勇气经过万般思量才敢告诉你！

　　你当时想的是谁被喜欢的人告白都应该是幸福羞涩的吧，为什么唯有自己得跟一身的鸡皮疙瘩抗争，你顶着恶心挥了挥手，行了，我批准了。

　　二十一岁的时候，他把你送到家楼下，说宝贝我爱你。

　　回到家后你躺在床上睡不着，你觉得那些成为了恋人之后一句我喜欢你都要纠结个很久的故事，是在动画还是漫画里？都是放屁。你们之间从来都不缺乏这样的沟通。反而要是说得多了久了，我爱你这样的话就和我想要吃饭没有两样了。你在这方面渐渐也不再那么吝啬，并不是因为不羞涩的人也有过羞于启齿的时候。只是认识的时间太久了，在有一天你和他晚上打电话打到困了他不让你挂掉的时候，你半睡半醒说好啦我爱你，拜托我要睡觉了。说完时候你才猛地清醒过来，挂下电话后徒自愣了很久。

　二十三岁的时候你在12点的时候打电话给他，他声音很疲倦，他说我在加班。你说我这就挂了。他说有什么事？你说生日快乐。他挺惊讶，今天是我生日啊。我都忘记了。没事，你说，你继续忙吧。注意身体。

　　二十五岁的时候，那年忽然就迷茫了，所以就分开了一段时间。一天在一起吃饭的餐厅遇到，你们各自都有同伴。最后干脆拼桌坐在了一起，晚上的时候他送你回家，到了楼下安静地看你上楼，你打开屋子里面灯的时候电话兀自响起来，接通后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不行，想问你刚才陪你吃饭的那个男的不是你男朋友吧？你听得想笑又有点想哭，你说那和你一起来的女孩子是你女朋友么？

　　于是就又在一起。

　　二十六岁的时候，你看到他和年轻的女孩子逛街，你回家什么都没有说。

　　二十七岁的时候，又分开，然后又在一起。

　　明明感动越来越少，分开却像是缺些什么，在一起又不能好好地走下去。分分合合，一年两年，又三年。也已经习惯了。那些好些年前做过的梦，你和他坐在老房子的壁炉边，窗外天寒地冻，你靠着他偶尔把脚伸出去烤他会伸出手轻轻捏你的鼻子，看来也真的只是一个梦。穷极无聊的时候你也会想想，可能不是不爱，是不知道还能怎么爱了。

　　我们喜欢一件东西能喜欢多久。

　　一首歌听了几天也就腻了。

　　一种饮料喝了几个月也该换了。

　　一个人喜欢了几年，怎么样？也就应该找下一个了。

　　你想到你和他都还十六岁的时候，那些共撑一把伞的日子，他握着的伞柄明显地倾向你，自己却淋湿半个肩头的日子。

　　光阴无法倒退，你觉得实在是已经到头。

　　剩下的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或者说下半生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一种感动能保存多久。

　　你接到手里的玫瑰花几天就凋谢了，那香气能留在你记忆中么。

　　你们曾经听过的那首歌几年后就已经过时了，那旋律你还记得么。

　　天早就放晴了与你撑伞的也不再是那个人了，那把伞还立在你的墙角么。

　　你是不是会把这些都忘记呢。

　　仿佛什么都是有期限。爱情或者友情，以及更多更多。

　　过程，挫折，时间，现实，无论是什么让他过期了。你听过压抑的哭声，了解情感的过渡，知道心境的变化。你那么遗憾而又无可奈何。

　　当你停在这样一个美丽而又冷酷的地方，很久之后才想起回头去看看，对岸依旧青春正好，梧桐树在两旁笔直地连成线，男孩或者女孩一路摇摇晃晃地冲过，笑声长留在耳边。于是你背过身用手掩住了潮湿的眼眶。

　　然后你才明白。

　　我们真正爱了，真正难过了，原来也就只有那几年。

　　题目：光月道重生美丽（三）

　　作者：自由鸟 

　　明明四个人的游戏最后会出现神秘的第5个人完全是无稽之谈吧！陈岚用带来的长布带给我们一一蒙上眼，带到教堂的三个角落里站定。悄悄约定过三圈后，一起溜出教堂化妆吓唬马晓崇。

　　我前面是马晓崇，最后是拉拉。每人往前移动自己的位置，最后一位仁兄被拍到后再往前走，就会遭遇空位，此时就需要击掌示意。也就是说，第一圈里走空位击掌的是拉拉；而第二圈就是马晓崇，第三圈就是我。

　　"啪啪！"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拉拉已经越过一个空位，继续前进去拍陈岚。

　　第二圈，马晓崇也安然越过了空位，击掌示意。

　　第三圈，我扶墙走到转角，正想击掌，抬起的手却碰触到了什么东西！条件反射地伸手一探--是一个人的脊背！衣服的质地也能感觉到！凉凉的，滑滑的，是丝绸的触感！

　　这一下我可惊得非同小可，噔噔噔连着倒退了好几步，背上沁出一片冷汗。不应该是空位吗？

　　一把拽下蒙眼布条，明晃晃的月光下看得分明，三步之遥的角落里空无一物。另外三个人都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难道是幻觉？我惊疑不定，勉强走上几步击掌。

　　轮到马晓崇走空位，趁着他走路击掌的工夫，我们三个踮起脚尖悄悄溜出了门外。陈岚仔从放在门口的登山背包里摸出骷髅披风就开始往头上套，拉拉也埋头去包里翻假手假眼珠子。

　　只听见教堂里传来马晓崇的声音："喂！你干嘛不走啊！你得往前走啊！"

　　往里看，马晓崇正站在对面一个角落里对着空气使劲。明明他跟前什么都没有，而他却好象在敲打一堵墙似的甩开了两条膀子发狠锤："快走啊你！"

　　我们发了一怔，随即拔足朝他飞奔而去。到了跟前，还蒙着眼睛的马晓崇扑上来胡乱拉扯着拉拉的衣襟用女人样神经质的尖锐嗓音质问道："侬哪能佛走啦侬？侬哪能佛走啦侬？（你干嘛不走啊你！）"他反复重复那句话，振聋发聩，越来越凄厉，犹如鬼哭--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家伙不是马晓崇！！

　　我伸手试着探看刚才马晓崇反复敲打的位置。除了空气还是空气！

　　他刚才撞鬼了？！

　　 

　　酷夏接近尾声。台风季尚未来临。傍晚时分，苍蓝天空逐渐转为玫瑰色泽。我窝在沙发里看刘德华、张国荣和宁静版的《上海滩》。外婆厌弃空调，尽管沙发上铺着凉席，屋里转着风扇，我还是闷出一身汗。电话铃声响起，我和爸爸都懒惰地假装没听见。妈妈在5步开外的厨房里满手泡沫地刷碗，发起雌威怒斥起爸爸，老头瞪我一眼，无奈地转身去接了。"找你的！"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沙哑声音，热情有礼："打扰啦，我是马晓崇的父亲小马，请问你是他的朋友自由鸟吗？"

　　"是，伯父！您好！"自上次鬼节夜上赤佬山遭遇了诡异事件，把马晓崇摇醒后大家即刻下山回家。之后，我已经一个礼拜没和马晓崇联系了。

　　"那个，一周前，我儿子是和你一起出门的吧？麻烦你能不能过来我家一次？我儿子有点奇怪……电话里讲不清爽……"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马家在上海有名的老式街坊彩虹街上。在乘凉街坊热情的指点下，我和拉拉很快找到了马家。他家门框边的墙缝里还插了面小国旗，虽然有点褪色，但一下让我肃然起敬。

　　"快请进快请进！"马晓崇的父亲马建国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但神情是朴实醇厚的。把我们一拉进门，他立刻紧紧地关上了大门。

　　马晓崇母亲林香桂膀粗腰圆，比马建国高整整一个头，掀开过道里被厨房油烟熏染得粘手的塑料珠帘走出来，尖利着嗓门愤怒地呼啸起来："辣块嘛嘛，你们这些小鬼都寻死哪？把鹅家晓崇闹腾成什么样儿啦？鹅非找你们家大人算帐不可！"

　　"别嚷嚷，好好说好好说！都是小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搞清爽。"马建国连连拍抚妻子："到前厅坐下来说。"

　　我们被引着穿过长长的过道，来到前厅兼夫妻俩的卧房里，在一张黯淡破旧的沙发上坐下。

　　"推算时间，是和你们一起出去玩的那天最有关联……才麻烦你们跑这一趟。"马建国皱着眉头："这几天来，那孩子有时候还挺正常的，有时候就……"

　　"啥人？啥人在辣块里嘎？！"背靠窗户坐在桌边的马母突然把视线投向黑暗的长过道，颤抖的话声里充满了惊悚感，引得我头皮一阵发麻。

　　客厅的白炽灯光被中厅的门框阻挡住，在楼道口形成强烈的阴影。寂静的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血红色人影一动不动地矗立在狭窄的过道里。灯光只打到人影光着的脚面上，脚指甲上涂满了艳丽到刺目的红色指甲油，而那双脚骨骼粗大，汗毛丛生，分明是个男人。

　　人影象梦游人般迟缓地移动过来。绣满了牡丹的血红色旗袍也一点一点在灯光下展露出来。

　　终于移动到灯光下，我们四个人又是惊异又是恐惧，一时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马晓崇紧绷着一件老式的新娘子才穿的富贵旗袍，衣服的后背全部扯脱了线；脸上扑满了厚厚白脂粉，画了歪歪扭扭的长眉毛，嘴唇用唇膏涂得鲜红，有不少还涂到下巴上，活像刚喝过人血没擦嘴。如此浓妆艳抹的一张尊容却毫无表情，说过分点，象一具即将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死尸。


　　马母扑到马晓崇身上，呼天抢地地哭叫起来："辣块嘛嘛地你做啥啊？穿鹅结婚的衣裳做啥？鹅地儿啊……"马晓崇任凭他母亲撕扯叫喊，依然是双目空洞，蜡像般纹丝不动，让人不寒而栗。

　　我和拉拉退到厨房门口。我皱着眉头把鬼节夜耍四角游戏时摸到穿丝绸服脊背的事件告诉了拉拉。现在想想，也许那丝绸衣服正是旗袍呢！拉拉从裤兜里摸出数码相机："那天晚上我拍了不少教堂照片，你约我出来时我正把数据都倒进电脑里查看，你猜怎么着？"

　　"恩？有拍到灵异现象吗？"

　　"根本没有教堂！我拍到的全是树木和天空！就是说，我们那晚所见的，很有可能全是幻觉！我们只是上了山，然后在一座不存在的教堂里玩四角游戏！照我看，我们是惹上什么怨灵了！此刻正附身在马晓崇身上！"

　　我嘴角的烟同一身鸡皮疙瘩一起掉落在地。我对伤心无措的马建国说："伯父，我想看一下您儿子的房间，可以吗？"

　　马建国把我们带到二楼，打开马晓崇的房门，我们都惊呆了。

　　狭小的阁楼房里，桌上、床上、地上、窗台上，到处都是写满了字迹的纸张。马晓崇似乎是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急于想表达什么。关在房里的他写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信纸、包装纸，有的甚至写在废报纸的空白处。最后连报纸也没有了，他就在墙上写！

　　字迹虽然歪扭，但却清秀，我屏住呼吸细细地翻阅，越来越确定这是一个亡魂透过生灵之手写来的故事。附身在马晓崇身上的亡魂，是一个生活在旧上海的富家千金，名叫锦佩之，出生在茉莉花盛开的夏夜。父亲送她去美国留过一年洋，有个英文名Mary，她更喜欢朋友称呼她--美丽。

　　为了让不时发作的马晓崇彻底恢复正常，了解亡魂的诉求，我和拉拉、陈岚花了不少时间整理亡魂书、查阅大量当时的背景资料、再加上许多推测和揣摩，终于大致还原出70多年前发生在上海的一则传奇故事--

　　1931年6月10日。施高脱路上的锦公馆在婆娑树影下亭亭而立，花匠在园子里修剪一株株花期将至的茉莉，两个阿妈正同来送菜的小贩争讨蓬蒿菜是否新鲜--看起来安静祥和，一切如常，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同。

　　但树梢顶的初夏阳光悄悄爬进二楼东南阁的小姐房，窥见栗色的柚木地板上破碎的小天使像和花瓶、凌乱的白色床单上尚有泪痕的枕巾……便知这不会是一个平静的夏日。

　　至少对锦家二小姐来说如此。此刻，17岁的锦佩之真真正正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绝望。

　　父亲锦汝焕今早在餐桌上喝着豆浆吃着油条，平淡却是斩钉截铁地告知她："已经替你许好了人家。如今时局不稳，你早早地靠上一个能干的人，我和你妈也好放心。"

　　锦佩之横在唇边的银勺"叮"地一声掉落在牛奶麦片粥里。

　　身侧的母亲低垂下眼帘，扯动了嘴角，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爸爸，我还不想嫁人！我已经和丽莎约好了，明年还要一起到英国念女校去！"

　　父亲从佣人手上取过湿毛巾擦擦手："对方是国信银行董事长郑筱丹的三子郑元磊。年纪上比你大一些，大约32岁，郑家三个儿子里数他最伶俐能干，将来最有希望承接衣钵。上海越来越乱，我也思虑了很久，你们结婚，无论对你自己，还是对我的生意，都有最大好处。"

　　锦佩之的手微微颤抖，血气冲上面颊："我可不是你洋行里的货物！我有自己主张！"

　　"真后悔不该送你去美国。读书越多越不贤德！对女人来说，结婚就是最大幸福。想你妈嫁给我时才16岁……"

　　"那又怎样？你不还是讨了窑姐在外面做小？！当我和妈不知道！妈哪里有幸福--"

　　豆浆暴雨一样扑面浇过来，"你若不答应，一天也别想出门！"父亲摔了桌子，转身而去。

　　白色浓稠的豆浆从头发一直沿着眉梢睫毛往下滴落。那味道，有点腥，有点苦。母亲轻声呼唤佣人过来帮小姐擦洗，佩之推开她，象头红了眼的蛮牛般冲进浴室，撞上门，放开水龙遮盖呜咽。

　　Shit。

　　日头一点点升起来。锦佩之把自己关在房里连中饭都不吃。佣人敲了半天门，最终放弃了。汽车喇叭声在街上响起，随后是"康郎郎"拉开铁门的声音。又有人来拜访父亲了。至于是谁，锦佩之完全不想知道。

　　过了半晌，敲门声十分有节奏地响起，一个成熟男子带着微笑轻声道："佩之，开门。"

　　佩之跳起来拉开门，门口站着表舅王叙骢。

　　虽然老爷下了禁令，门卫也决计没有想到小姐会装扮成男子匿身在访客的车上偷偷溜出去。车开出了施高脱路，锦佩之就气呼呼道："表舅，这就带我走！我再也不想回那个家了！我只可怜母亲……她那么逆来顺受……但我决不想和她一样！"

　　王叙骢开着车，笑："是你母亲打电话拜托我的，怕你闷出病来。本来赶到上海有事，现只能带你一起去散散心了。你扮着男装正好。我要去的可不是没出阁的女小姐方便去的地方。"

　　锦佩之立刻好奇起来。表舅比她大9岁，少年时常受锦母照顾，和佩之交情也好。这几年来，他只身北上在东北讲武堂学习军事，听说也参加了一些战事，见识卓越、勇猛果敢，颇受边防军长官赏识。可今天他一身简简单单蟹青色长衫，戴一幅墨镜和白色礼帽，丝毫没有军人气息，倒象个商行掌柜。

　　"去执行秘密军令么？"佩之到底是17岁的孩子，眨眼间把自己的烦恼抛到了一边。

　　"不，只是参加一个祠堂的落成典礼。"

　　佩之立刻明白了："是杜月笙家的祠堂开祠典礼！"

　　少年时几乎是爬着离开高桥的孤儿杜月生，从削水果抢烟土拎包跟班起家，拜山门入青帮、笼络门徒兄弟，如今背靠租界洋人、面迎政府军阀、涉足商界业界，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已成为达官显贵都争相结交的"海上闻人"。人到了这个境界，便要收起刀斧、含笑讲经。杜月笙衣锦还乡重修祠堂，迎来的各路贺客几乎踏平了高桥埠头，从昨天起将连续三天设千桌酒席大宴四方，盛邀南北的京剧名角一幕接一幕地演堂戏。

　　在上海滩，没有听说此事的大约只有聋子了。

　　佩之跟着王叙骢下黄包车，先到祠堂见礼。一路穿行过百余个以彩幔装饰的桌席凉棚，虽已过了午饭时间，仍有好几百人在那里吃餐，东侧一圈帐幔子前排着不见首尾的长龙等待检票入场看戏……人声鼎沸，锣鼓喧天。佩之皱着眉头，她更喜欢西式优雅安静的咖啡厅，或是百老汇的音乐舞剧，对于曝露了一切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似的热闹有些厌烦。

　　紧跟表舅脚步进了祠堂，五开间三进三出的院落。门口一对一丈高的石头狮子气势轩昂。在厅堂、香堂里，从全国各地送来的匾额和对联挂得不见天日。打首的是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送的"孝思不匮"。拜堂的人络绎不绝，有的长衫马褂，有的西服革履，有的则是走马贩夫。据说杜月笙为了求人气兴旺，对所有来客均有礼遇。

　　王叙骢看出佩之不耐，低声道："带你去看戏，这些京剧名角都是难得一见的。"

　　进了戏棚内，只见密密麻麻的观众把棚子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高香、鸦片、汗味和体臭的浑浊味道，连呼吸都困难，佩之几乎想夺路就逃。但没想到表舅却是个戏迷，一路把她拖到最靠台前的贵宾席位，这里还算宽敞舒适。这一天演的是海派名角周信芳与赵如泉合演的《富贵长春》，经典开锣吉祥戏目。

　　刚坐定，就有一个身穿白色丝绸长衫，手持折扇的中年男子带着2个伙计踱步过来。中年男子灰白色板寸头，圆鼻头，神情倨傲。身后伙计身穿黑色薄布衫，敞着衣襟袒露胸膛，嘴角叼着烟卷。佩之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王叙骢却已将全副注意力投入到舞台上"锵锵"的开锣声中。

　　中年男子见王锦两人穿着平常，眉头一皱，十分跋扈地插身上前，挡住了王叙骢的视线，毫不客气地道："这里是贵宾席位，不是你们能坐的地方，快点让开让开！"他身后的两个满脸横肉的伙计也上手来拉扯。

　　佩之是小姐脾性，被陌生男人的手一沾肩，立刻火了："你少碰我！"在一旁的王叙骢出手如电，一把把拉扯佩之的伙计推倒在地。

　　中年男子折扇一收，破口大骂："操你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子不拆散你骨头不姓张！"随即挥起一拳朝王叙骢脸上扇过来。王叙骢在军校里操习已久，身手灵活，微微侧身便让过，随即反手，抽了那男子一个响亮的巴掌。

　　登时台上的锣鼓也停了，台下的喧哗也静了。中年男子怒睁双目，一时竟回不过神来。2个伙计大声呼啸起来："操他奶奶的，这小子连张老板也敢打！兄弟们！兄弟们揍死他！"

　　顷刻间，观众席里蹿起二十多个穿黑衣黑裤的人，纷纷朝贵宾席涌来，将王锦两人团团围住。

　　佩之最讨厌被人碰到身体，心下怒火正熊，也毫不惊惧，和表舅并肩而立，握拳以待。她在美国那一年，着实学了不少非女流的技艺，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其中有一项叫作"自由搏击"。

　　黑衣人们七嘴八舌地呵斥道："操，瞎了你的狗眼，连鼎鼎大名的张啸林老板都敢打！快跪下来求饶！"原来"张老板"就是和杜月笙、黄金荣一起并称为"海上闻人"之一的张啸林，也是青帮中势力十分庞大的一系。王叙骢心下暗暗叫苦，但脸上神情却毫不退让。

　　"我们是受邀来看戏的！谁敢动我兄弟分毫，我都不答应！"他的话声被淹没在黑衣人的呼啸声中。张啸林双臂一挥，他手下的流氓打手就潮水般扑将上来，王叙骢打翻两个，却不防身后的佩之在闪避时被横挥的手打落了礼帽，披下一头水一样乌亮秀发。

　　此时，人墙外有人高喊："先别打！大家住手！杜先生来了！"

　　人墙散开，一身月牙白绸缎长衫的瘦削男子拱着手匆匆挤进来："来着都是客，客客气气的好！有话好好说，好好说！"那正是祠堂主人，后人称为"上海教父"的杜月笙。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个十分年轻的小伙计。似乎是他去搬的救兵。

　　后人评价"海上三大闻人"：张啸林最热衷砍杀、黄金荣最贪恋美色、杜月笙最会做人。是一点不错的。当下，杜赶紧朝王叙骢抱拳："这位先生赏面，张老板只想维护戏场秩序，多有得罪，能否请教名讳？"

　　王叙骢松了口气，摘下帽子，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我的名讳不足挂齿，但张将军托我来问杜先生一声好。"

　　杜月笙接过请柬一看，连连作揖："原来是张学良将军座下的得力干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打着圆场，喝令人群散开，一场冲突消弥散尽。佩之也没想到表舅竟是张学良将军派遣来参加典礼的，原来这就是他的"秘密军令"。之前不久，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爆发战争，幸亏张学良东北易帜才赢得胜利，而把东北底盘划归张管辖，张的势力仅次于蒋。张派来的人，捧着都怕跌。

　　杜疑惑地看了一眼男装打扮的佩之，却不多问，只管叫人泡龙井茶端糕点来。随即转身低声对张啸林道："还是你这个伙计活络，赶紧跑来告诉我，不然真打起来，可酿大祸了！"

　　佩之挽着青丝，不禁多看了那伙计几眼。他俩年纪相当。那男孩子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剑眉星目，灵秀英挺，也正凝神看着佩之，就算两人目光碰触，他也不转开。佩之小姐脾性又现，心道：我怕你看不成！她也不移视线，两人就在重新开演的锣鼓声中互相对视。

　　那一个顷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好象一个刹那那么短。

　　只是一个人的目光充满欣赏艳慕，一个人的目光充满娇嗔赌气。

　　突然间小伙计的脸上却挨了火辣辣一巴掌，他一个踉跄几乎跌倒。却是张啸林："操你娘，谁养大你的！是老子我！你通风报信倒跑得快！"

　　佩之还想冲上前，被王叙骢一把拽住："不要多事，那是帮会内部的事！"

　　"可是他救了我们啊！"

　　张啸林一把拖住那小伙计就走："林怀锦！走！"消失在黑鸦鸦的人群中。

　　原来他叫林怀锦。锦佩之有些愤怒，帮会里便能这样随便打人的么？这张啸林真是令人生厌。愤怒之余，又有些惆怅，可惜那么英挺的人才，竟只是帮会里的一名家丁。

　　林怀锦。锦佩之。

　　他名字的结末就是我姓氏的开头呢。佩之想。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