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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敬明打造青春小说：最小说·第15辑
　　作者：郭敬明主编


　　名人专栏

　　安东尼 专栏(1)

　　陪安东尼度过漫长岁月｜安东尼 专栏小兔仔 子陪安东尼度过漫长岁月如此失落的 我也长大了关于 陪——在那那家 起来的早上 听见厨房里做饭的声音 那那在光秃秃的床垫子上 弓着身子睡着 想起来昨天晚上 放被子时候 他说地上潮 非让我睡床 我坚持要睡地上 他就把褥子 和厚被子都抽出来让给了我把被子盖在他身上以后 我开始上网 豆包敲门进来 说 你醒了啊 什么时候走？
　　我看了下 列车时刻表 说 中午12点左右吧她说 今天不工作不行么 我们晚上包饺子 你要是留在这 我给你发工资我笑着说 你别彪了过了一会儿 她端来 一碗汤 她说 本来想晚上做的 因为想让你尝尝就特意先做了一份 我自创的 牛骨小白菜汤准备喝汤的时候 去冰箱拿吐司 看到里面的生日蛋糕 问 今天谁过生日么？
　　我过生日啊 豆包说竟然忘记她生日 我很不好意思 嚷嚷着要吃蛋糕来转移话题没想到 豆包竟然很认真地说 这个蛋糕准备等晚上大家一起切的 不过我知道你要打工 特意给你买了一块cheese cake 说着 她从冰箱里 拿出来 面包店的 小盒子在车站 等回山上的 火车的时候 想给她 发短消息 祝她生日快乐 从包里摸手机 摸到临走时候 那那硬塞给我的 头孢拉定 他说 你昨天晚上咳嗽得厉害 一个人在山上好好照顾自己 别光顾着赚钱V－line穿过 空旷的米黄草原的时候 耳朵里 约翰列农在唱 yesterday 开始思考为什么墨尔本冬天的时候会绿草黄花遍地 到了夏天 看起来却萧条了 思考了一会以后 大脑 开始 放空一首歌可以连续听上百次长途旅行的话 喜欢独自一人 人多的时候心情就很低落绝对是 派对终结者很容易就能睡12小时以上不喜欢 两人以上的体育运动喜欢阅读 摄影 收藏 这样私自的爱好师父知道我要搬到山上 她说 还好是你 要是别人在那瘪地方 一定寂寞死了可是 我是不怕寂寞的人么？
　　那些你的人生就是你的 或者 关于那些离群索居的生活的 描述 要相信多少呢？
　　有些人 你会很认真地相信 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比如 蓝皮鼠和大脸猫比如 汤姆和杰瑞比如 家私听和不软恩比如 阿呆和阿瓜比如 机器猫与康夫有的时候 觉得 自己不够好自私 没主见 不够宽宏大量 容易自满 懒惰 给人不可靠的感觉 会想 这样的我 也会出现一个 ××× 然后和我组成一个×××与安东尼的一辈子 这样的句式么后来想明白了 蓝皮鼠自作聪明 汤姆有点虐待狂倾向 不软恩自负 阿呆笨 机器猫没有原则也许 不一定要做完美的人吧 会这样想如果你 喜欢我……是不是 就会…… 也这样想关于 安东尼——其实 有很多很帅很好听的 男生的英文名字 比如 nick 比如Sam 比如Craig 或者 Kian 不过他选了 安东尼要怎么介绍？ 白羊座 大连 小臂可以合并 喝水总容易呛到 晚上睡觉会起来喝水但是不会半夜上厕所 不喜欢甜的东西却大把大把吃橡皮糖 183cm 63kg 牙齿咬合不好所以脸不正 墨尔本 酒店管理 黑眼圈 坐椅子 上打字膝盖顶锁骨 没有耳洞没有文身 不带项链戒指手链 >>>这样 会有个概念么？
　　或者 那个叫 安东尼的 同学 在墨尔本 工作的时候 有天下班 领班说 今天布置vip房间的花束 大家可以拿回家 他拿了一束 不知名的开得很繁盛的大红植物 想说 回去以后 送给经常给他做饭吃的 TOTO
　　坐vline 回家的时候 有从赛马比赛回来的 一对小青年 女的很漂亮 她从安东尼身边走过的时候 说 wow 好漂亮的花 哪里买的？ 安东尼说 老板送的 女生说真漂亮 然后和男朋友 坐到安东尼 前面的位置上 安东尼想 就把花送给那女生得了 不过又想 大家要一起坐车40多分钟不免尴尬 然后就想 等下车的时候吧 到站以后 安东尼 走上去 对那女生说 这个送给你好了女生 表情有点喜悦和不知所措 微笑着说谢谢 然后 接过了花之后 往家里走的路上 他想到那个 “送人玫瑰 手留余香”的话 然后很认真的 把手捧到 鼻子前闻 心想 明明就是刚刚吃的 饿捷克的 cheese汉堡味儿嘛！
　　>>>还是这样 比较有概念？
　　又或者 纪实点 半小时前 他光着膀子在这里写东西 可是写东西 耳朵一定要堵上的 于是就拿sonyCD 出来 发现 不穿衣服线控没地方夹 > >>这样呢？
　　关于 度过漫长岁月——名叫 琶丝塔的狗君说 漫长是 女主人早上出门后一直到晚上楼梯里的 高跟鞋声四月海边的 白色石头说 漫长是 寻找合适我的贝壳竹椅上 的皱纹老人说 漫长是 剩下的每一天迁徙中的 鸟L说 漫长是 南方到北方 外加统一队形上班族 的领带先生说 漫长是 地铁进站前的9分59秒没有 名字的猫 爱搭不理地说 漫长是个P我觉得呢 漫长就是 如果一辈子的时间 都用来做夏日 午后起来去 大院门口买 冰镇pepsi 然后去 初中门口看小朋友们放学 这样 神清气爽的事也会觉得 > <……胃疼啊那些 关于你 关于我 关于我们 关于它 他 和她关于之前 或者之后 或者再很久很久以后的都彼此陪伴地度过吧关于 初中语文老师的 指点——这样 如此寂寞的 我也长大了

　　落落 专栏(1)

　　Mix Joy with Sorrow
　　a
　　班主任走进教室，她的步子噔噔噔噔，放下手里的升学意向调查。随后的自习课上，班主任把学生逐个喊上台去面谈。有些伴随从头至尾的笑容，有些在过程中带有亲昵的动作，比如替女生捋开粘在脸上的头发，有些在最后放上点题之笔，卷起的纸页轻拍男生的肩膀或额头。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教室后排走上去。短短几步的路途中间，班主任从我的升学意向表格上抬头说“你，我是不想谈什么啦”。
　　随后她说：“这张一寸照什么时候拍的？怎么眼睛肿成这样？吓人倒怪。”
　　声音不低，让坐在前排的人一致转向看着我。
　　b
　　这是怎样的故事和回忆。
　　c
　　更早的时候被点名，因为什么事遭到批评我不记得了，八成也是和学业有关。被点名站起来。在教室中间。班主任说的许多话里，印象还很鲜明的是她在最后仿佛是激愤地一挥手，“你将来只能去扫马路的”，宛如盖章认定般的画面。
　　而在词汇相对丰富的语文老师那里，我也领受过她指责我性格有问题，而物理老师在教授了两年后依然喊不出我的名字，反倒是数学老师记性奇佳，连声说你上次考几分，这次考几分，“明年肯定会留级”。
　　最后还是回到班主任的办公室。她和其他十多位老师坐在一间大屋子里。我站在她的桌边，开始一定有拼命地抖腿，不看她的眼睛，希望表现得更加不屑。直到听见她说“你知不知道别的老师都怎么说你”，见我终于转过脸来，听她补充完后半句，“说你哦，又懒，又笨。”
　　d
　　这一定是我写过最有悲剧意味的句子。远比以往任何小说随笔里生死过往更真实的悲剧。
　　而在当时，我也没有含糊得立刻泻出眼泪，紧跟着大喘气式的啜泣，举起手拿袖口擦鼻涕。刚才还努力装得无所谓的力气，彻底不见了踪影。如果说曾经有过巨大的挫折感，一文不值的挫折感，不敢提及任何与“自尊”、“自信”有关的词语的时刻，那是刻骨铭心的一回。
　　我说“刻骨铭心”。
　　班主任感觉似乎对我的触动起到效果，换上安抚的口气说：“所以你不能再
　　那样了呀”，抽出大把纸巾，甚至送我到门口。
　　但出门没有返回教室，没有回宿舍，我沿着小路走，挑没有人的地方快步走，躲在两排竹林中间。虽然因为嚎啕也带有如同波峰般的起伏，渐渐气力流失后，重又渐渐聚集，于是时不时停下来，弯着腰拿手塞住嘴，从齿缝里露出呜咽。
　　e
　　刻骨铭心的不是因为“当头棒喝”，不是因为“醍醐灌顶”，不是因为仿佛突然被人点穿实质，让我看清自己后的绝望悲伤。绝不是这样正面的意义。
　　f
　　眼下我可以用很平静的心态去理解，任何老师都不会对一个濒临留级的差生给予过多温暖的关爱。师恩和师德不具备普度众生的义务。老师也是平凡的普通人，回家要考虑生计，到校看见成绩不错、笑容又甜美的学生迎上来说“我妈妈昨天开完家长会后，连说您看来年轻哦”，这时也一定会高兴。
　　我站在远远的地方，看她把手搭在那名女孩的胳膊上，眼睛里的笑要溢出来。
　　而我是即便在教师节，拿着父母准备给老师的礼物券走到她面前，也会感觉同手同脚般的不自然。最后在脸上堆出的微笑肯定更加尴尬，因为老师只是点点头说：“你父母真客气”。
　　说不出“这个您一定喜欢”，“这个我妈说了最合适”，“我妈妈昨天给您电话打了好久，吓死我啦”，撒娇一样乖巧的口吻。根本没有办法。
　　班上有的女生的家长甚至能和班主任成为熟悉的朋友。而我一直不明白这怎么可能。
　　或许换种说法——成为成绩不错性格乖巧的学生，就有可能。
　　只是这两点都和我没有半点儿关系。
　　g
　　出现在面前的是成绩糟糕、不专心听讲、总是睡觉逃课、平日里远远地躲着、一走到近前就拘束得开始讲话结巴的人，挨批评时更是自以为洒脱地死命抖腿。
　　这样的人，连我也会觉得讨厌。像这样的人，没有必须被谅解的义务。所以对于不能拿出体罚等更明确的手段显示自己厌恶感的老师们来说，语言是唯一的途径了。
　　说“扫马路也好”，说“吓人”也好，干脆说“又懒又笨”也好，只是单纯
　　为了表达厌恶感而已。不要研究那具备什么“教育意义”，实质带有怎样的“痛
　　心”。我相信并确信，那仅仅为了表达对一个糟糕学生的心理上的厌恶。自然而
　　又顺理成章。
　　h
　　通常即便批评也会尽量克制而避免尖刻的老师，采取了最尖刻的说法。那一定是非常严重的厌恶，让她盯着我的脸，用“你知不知道别的老师”，“他们怎么评价你”……这样微妙的表达，说“你哦，又懒，又笨”。
　　直到今天我还能记得她口气里的每一处细节。让神经犹如受刺激的草叶瞬间卷曲起来。
　　i
　　过去数年后。
　　我在一次偶然的聚会中碰到了原来的班主任老师。她的确和别人曾经说过的话一样过了那么多年后，依然“看来非常年轻”，面色和发型都透着熠熠的精神。
　　我碰到了老师。在她知道我出版了三本书，奇怪地但就这么变成作家后。
　　好像是我们同时看见对方，于是我笑着像多年前那样称呼她“K老师——”，她也伸出双手，用力搂住我的肩膀说“哦哟，××啊，现在了不得了哦，老师在马路上都认不出你了——”。她拉着我的手。
　　“K老师才是，怎么还那么年轻啦，我要惊讶死啦——”
　　“是吗？是吗？教到你们这班学生我运气好呀。”她连连重复说着我的名字，“××你真是让老师吃惊哦，不过，××你以前就很喜欢写写弄弄的嘛——”
　　“K老师现在不做班主任啦。以前做班主任时老是很开心的样子。”
　　“是呀，我也喜欢做班主任，但现在就教教几节外语而已。”
　　“我记得K老师原来就……”
　　j
　　我做到了。
　　熟络的撒娇般的口吻，不时开开轻度的玩笑。拉着她的手，或者被她的手握着，时不时翻过来拍一拍。
　　我做到了。我笑得不尴尬不局促，好像面对远离的亲人那样自然。
　　被连连用亲切的态度喊着名字。被称赞。被用美好的词语装饰的回忆。由它们构成的谈话——
　　我做到了。
　　k
　　那两排无人的竹林中，把牙齿咬住手指的呜咽。
　　有什么是刻骨铭心的。
　　l
　　不是复仇，不是嘲讽，不是在内心冷笑说着“人性呵人性”的戏码。我相信自己在拥抱她时出于真心，就如同她拥抱我时一样。
　　因为我现在变成了值得她喜爱的人。而我又高兴着能被她喜爱。仅此而已。
　　m
　　那个连我自己都不觉得应该被老师们喜爱的形象，糟糕、阴郁、不开朗又懒散的自己，无法强求别人对她产生勉强的好感。没有人喜爱弱小的丑陋的东西。就如同没有人喜爱破损的家具，蛛网的角落，歪歪扭扭的书迹，或是一盘带有怪味的菜肴。
　　正如同大家都喜爱逐渐健康明朗起来，有所成就的人，如果她是自己的学生，那更值得欣喜。有诧异，有感叹，但更多是惊喜。
　　所以不是复仇，不是嘲讽，不是内心里连续的冷笑。我理解所有那些在我卑微无用时，忽略我，不喜爱我，厌恶我的人。就如同我接受当自己变得稍微强大起来时，她们改变的姿态和口吻，亲切的，热络的。没有必要因此变得愤世嫉俗，因为亲切的和热络的没有什么不好。变成受喜爱的人没什么不好。
　　得到倾情的交谈，温暖的姿势，动人的句子，这些没有什么不好。
　　n只要留一两个夜晚，翻开毕业时回忆起来，那些只有我刻骨铭心的事情，泛过鼻腔的酸涩直到眼眶。
　　然后把它们温柔地，用手指挖开，种子一样埋入后灌溉。
　　在两排竹林中间，不受喜爱的庸俗的普通的我——她走到了今天。

　　Through my eyes(1)

　　文 | 郭敬明
　　以黑夜为界
　　01
　　当日出东方，薄雾被光线照得四下散开，安静的大街开始被喧闹的人群填满，不远处的小店伙计，揭开水面翻滚的锅子锅盖，把清晨的第一把拉面倒进水里。
　　楼下的保安穿着干净的制服，对着他看见的每一个人，说，早安。
　　流水声。汽笛声。喇叭声。母亲第三遍叫赖床的小孩起床的声音。
　　慢慢醒来的世界。
　　02
　　有一段时间工作太忙，几乎消耗掉了整个白天的时间，于是所有的稿件，小说，都必须晚上回到家的时候继续熬夜。开始的时候是持续到凌晨一点，之后变成两点，三点，最后演变成在冬天里已经彻底亮起来的天光下（六点半？），裹着被子倒头睡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
　　刷牙，洗澡，随便从冰箱里拿出一点东西来吃。
　　之后去公司上班。
　　写字楼大堂的保安，有时候会对我说下午好。
　　坐下来打开电脑没有多久，公司的人就陆陆续续地下班了。他们对我说，小四，我先走啦。
　　很快地，公司里就只剩下我自己，或者一两个同样需要加班的人。
　　然后就慢慢地过度到了黑夜。
　　说是慢慢地，其实并不准确。
　　应该说，“然后就一下子到了黑夜”。
　　03
　　想要结束这样的昼夜颠倒的生活，于是早早地躺到床上去。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过了一会还是起来看书。
　　没有拉严实的窗帘露出一小块窗户，望出去是零星的还没有熄灭的灯火。
　　哗啦哗啦翻书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两点把书看完，在结尾的时候被男主角的那一句哽咽的“那，我就先走了？”触动了心绪。翻身起床，套了一件毛衣，打开电视准备打一会WII，玩了一会没有了兴致，打开莲蓬头准备洗澡。然后发现热水器没有了电池无法点火。
　　于是穿上裤子，套上一件大衣，抓起钥匙，出门去买电池。
　　在这样的漫长的黑夜里，任何的事情都显得格外隆重。我们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需要一个人孤单地度过，一个人因为寒冷而打开空调，一个人翻完一本书而叹气，一个人把电视频道从1换到39，一个人看着MSN上几乎清一色的黑白头像，一个人裹紧大衣出门买电池。
　　我们每一个人都幻想过的，怎样去打发一段太过漫长的时光。
　　是去欧洲旅行，还是窝在家里看完堆积在书架上的累累图书。
　　这些时光都像是遥远在一整个世纪之外，漫天的尘埃还没有来得及飞到我们身边变便轻轻地坠地。变成了铺展在我们远方的，一条浮游着尘埃的银河。
　　我们慢慢前往，慢慢老去。
　　04
　　在我们漫长的青春里，我们的世界都被浸泡在这样光线充足的日子中。
　　我们在灰蓝色的清晨里醒来，大家拥挤着，睡眼惺忪着，拿起牙刷和杯子，走向宿舍楼道尽头的水房，哗啦啦的水声把天色冲刷明亮，擦掉嘴角的牙膏泡沫，抬起头，窗外枝头的麻雀已经可以看得分明。
　　宿舍管理员会在7点前把每一个人赶出寝室，去教室里上早自习。所有的人整理好书包，把没有吃完的馒头或者面包，塞进塑料口袋，然后随着人流开始一天的功课。
　　早晨，中午，下午，傍晚。
　　黑板上的粉笔字换过一版又一版，来不及抄写的人，叹了一口气，把钢笔丢到桌子上，趴下身子，把脸埋在胳膊里，微微抽动的肩膀，也不知道有没有流泪。
　　我们离黑暗很远，我们离深夜很远。
　　就算廉价的速溶咖啡也无法让我们坚持到更深的黑夜。总有强大到无法抗拒的疲惫袭来，让我们不甘心地丢开试卷，倒进温暖的被窝。
　　我们像被包裹在透明的介质里，单纯而又混沌地度过着年少的青春。
　　我们在黑夜里安静地沉睡着。
　　世界离我们很远。伤害离我们很远。
　　05
　　楼下的罗森里，我们需要的一号电池只剩下两节，而我需要四节。好心的阿姨建议我不要买，去别的便利店买同样牌子的四节，否则混合不同品牌的电池效果不好。
　　于是我点点头，随便买了两袋鸡肉粥付钱后离开了。提在手里的袋子被晚上的风吹得哗哗直响。
　　虽然上海是号称全中国24小时便利店最多的城市。可是沿路走过去，关门停止营业的便利店，还是占了大多数。
　　我叹了口气，继续裹紧衣服，往更远的街道走去。
　　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是说，“在黑夜里路过别人的人生”。
　　路过一个在这样人迹零星的深夜依然坚持摆摊的中年男人。他蹲坐在炉火前的塑料椅子上。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收音机，小心而仔细地调整调频，吡哔啵的杂音在周围的寂静里混合着炉子的燃烧声，一起变成空气里浮动的杂点。他身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生，低头吃着馄饨。碗旁边摆着一个手机。她隔五秒钟就拿起来看一下，但是手机的屏幕却一直都没有亮起来。
　　收音机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音乐，有个男人说，“相伴到黎明”。
　　路过一家水果店。满满当当的水果，盛放在各种纸箱里。
　　守店的女主人在看到我走近的时候，茫然的眼睛变得清晰，那一瞬间她轻轻地抬了抬身子，然后在看见我走了过去之后，眼睛里的光又熄灭下去。她在头上裹了围巾，有一两缕头发从里面散出来，被风吹得贴到脸上。
　　我想了想又转过身，回去买了一些橘子。
　　两手各一只塑料口袋，被夜风吹得像要碎开来。
　　路过一家KTV，门口有一个浓妆已经在眼睛边上晕开来的女生坐在地上靠着墙，过了会她斜过身子，哇啦一口吐了出来。她拿过身边的矿泉水瓶子漱口，然后深呼吸了几下，又重新走了进去。
　　路过一个正在修理管道的工人。
　　路过两个牵着手走路的情侣。
　　路过了一家依然人声鼎沸的餐厅。里面的火锅蒸腾出的雾气贴在窗户上。
　　路过无数棵静默的梧桐，它们把落叶撒向地面。
　　06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人生无限漫长，却又经不起消耗？
　　07
　　如果重新回过头去——
　　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无限美好的年纪，光阴像是被撒了亮粉，无论铺展在什么地方，都显得耀眼。生命在那三年里被无限拉长，摇摇晃晃地走过了从此再也无法重回的时光。
　　如果现在重新去看，那些被试卷拖垮的疲惫，和被成绩搅酸的心房，绝对不会被认为是人生里黑暗的部分，相比较现在所面临的遭遇的事情，它们干净透明得发亮。
　　虽然在我们那个年纪的时候，它们被认为是生命里最最沉重的话题。
　　年轻的时候总是有着这样的想法，然后在之后，被不断的成长，成长，嘲笑得面目全非。
　　无数次地梦见回到过去。无数次地梦见坐在校园里考试。
　　窗外的阳光亮到刺眼，斜斜地照耀在光滑的桌面上反射出金黄的碎片。
　　教室后面有人用镜子，把光斑反射到老师的后脑勺上，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的笑声。压在喉咙里，痒得难受。
　　空旷的操场上，烈日搅动着漫天的浮云，它们日日记录着笼罩其下的这些少年，他们年轻的模样，他们健康的生命，他们的这些美好和善良，在未来的岁月里风雨飘摇。
　　于是悲伤变成了午后的雷阵雨。
　　有男生在湿漉漉的篮球场上练习投篮。
　　隔了不远的铁丝网外，女孩子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而如果重新回顾过去，那些美好的，温暖的，善良的，珍惜的过往，都因为太过美好，而在当下的温度里，显得脆弱并且“过分美好”，因为知道它们在随后到来的风暴里将不复存在，所以才会湿润了眼眶。
　　就像是傍晚夕阳消失之后，被墨汁一样的黑暗慢慢渗透进来的世界。
　　被笼罩着，慢慢消失了温度。
　　08
　　而黑夜也因为彼此的不同，而具备了各自的书写。
　　当我们的青春被安放在高高的象牙塔里，我们躲在温暖的被窝里，消耗着年轻给我们的养分，黑夜无法侵袭，它被被窝的温暖隔绝在寒冷之外。
　　手电筒的亮光下被我们阅读过的无数的故事。青春的朦胧，或者爱情的悲凉，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我们的心脏。
　　而当美好的岁月过去，蛋壳被某只手拿在碗边轻轻敲碎，完整的包装被巨大的力量哗啦撕开了口袋的一角，我们开始习惯面临黑暗里的特质，那些游离的黑暗和恒定的寒冷。它们浮游在空气里，找准我们脆弱和不堪一击的时候，悄悄地渗透进张开的毛孔。
　　人们都顶着一张冷漠的面孔，在街上匆忙地赶路，把孤单的影子留给大地，留给梧桐落下的枯叶，留给深夜里贴紧地面浮动的白雾。
　　只有空旷街头的红绿灯，在没有车辆和行人的路口，频繁地跳换着颜色。
　　09
　　在走过了两条街后，我在好德买到了我要的电池。
　　走出门的时候电子传感器发出叮咚的一声响，然后木然的电子声说：“欢迎下次光临。” 。
　　走回来的路上，看见那个摆水果摊的女主人刚刚要拉下卷帘门，她看见我的时候对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就转过身去，关上了门。她抬起手拉灭了头顶的黄色灯泡，于是一小段路突然黑了下来。
　　只有那个火炉前的中年男人，依然眯着眼睛，听着广播里的歌曲。他身后是空无一人的塑料桌子和座位。只有炉火发出的噼啪声，呼应着锅里沸腾的开水。
　　我并没有路过他们的人生。
　　仅仅是看见了在黑夜的边界，他们半温暖，半寒冷的生存。


　　青春祭

　　记忆以内，虚妄以外(1)

　　■文/玻璃洋葱
　　Side A
　　一
　　要是从做完最后一次上呼吸道手术休学的康复日算起，到今天已经是第3个月了。这次手术虽然并不算完全治愈自小就困扰着我的哮喘症，但至少，在以后的大半辈子里，我再也不会因为那时不时的，并且突如其来令人窒息的咳嗽而被班主任和同学强行架到医院关上3至5周不等的禁闭了。
　　校服的西装昨天刚刚从衣柜里拿出来清洗过，因为许久不穿，纤维的硬度对我来说多
　　少有种陌生感。不过另外的一些动作却在返校的第一天毫无障碍地和过去衔接起来，譬如
　　还是要等走到校门口才瞥见胸前校徽没带，接着仍然把手里最后一口面包抛给喷水池那只
　　两眼大小不一的金鱼，最后穿过操场进入教学楼的时候，习惯性地双手插兜摸一下储物柜
　　的钥匙——不过这一次，碰到的却是一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把手术后“谨遵医嘱”服用
　　的药片。
　　“啊？你不是去了木更津么？回来了？”
　　顺着背后焦脆的声音看过去，大厅口一个下巴很尖发根又涂了过多啫哩水的女生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我。
　　“呃……”，因为突然想不起是不是认识她，并且也不打算澄清这种学校里经常冒出的离奇传言，以及，对一个尖下巴并且面部表情漠然的女生解释那几个月的病休和手术，于是干脆说：“嗯，我嘛……也是昨天刚回来。”
　　“还以为你会去半年呢。想死你啦。那里好玩吗？”
　　“嗯，就那样，没什么意思吧……对了，怎么实验大楼翻新过了么？ ”和女生的对话寡淡无味，我不得不表示出对新建筑很感兴趣的样子，“那幢楼搞那么华丽一定造了很久吧！”
　　话题遭到腰斩的女生似乎很不情愿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很久也不至于咯，不过花了很多钱那是肯定的，现在看看，墙壁上贴的都不是瓷砖而是我一张一张的学费啊……嗯，话说回来，你不在学校倒真的错过很多精彩新闻呢！”
　　在女生最后一句充满戏剧性语气的感叹后，我得到了“你可真是亏大了”的暗示。还没等我按照她的提示回味好到底损失了多少小道消息，已经走了十步远的女生还不忘高喊一声，“别忘了纪念品我也有份哦！”
　　二
　　周一的中午照例是每周一次的大扫除，我一个人提着一块抹布站在档案室的灰尘里。奖杯与奖杯间偶尔会荡过一只很小的蜘蛛，顺着它的路线我看到墙边缘的一组像框。
　　在手臂始终一上一下的机械运动中，隔着抹布的粗糙织纹，照片里的男生嘴角似乎始终挂着适度淡然的微笑。这微笑看上去和人群中看到的他，生物兴趣小组里观察显微镜的他，甚至是把手中的面包抛向喷水池里两眼大小不一的金鱼的他，看起来都是完全吻合的。
　　是最近才举办的那次市级生物竞赛么？看来又得奖了。原来，我不在的那3个月，的确是错过了一些新闻。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在下周的兴趣小组活动里，可以借此制造出一次气氛轻快的对话。
　　说到生物兴趣小组，其实，我爱上生物课的时间很短暂。如果不是腾愿意把自己做的标本冒充我和小瑶的作业，恐怕我和死党小瑶的不及格次数会让年迈的生物老师再次中风也说不准。
　　哦，对了，那个男生是叫腾。原本以为听一遍就不会忘记的名字，在离开学校的3个月后，再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竟然会想不起来，难道缺少了每天背单词公式的魔鬼训练，记忆力已经开始变得没有最差，只有更差了么？
　　“哎，我说，那还算是你喜欢的人呐。连名字都记不起来，这样搞暗恋也太没说服力了吧！”小瑶灵活地动着筷子，把盘子里的黄鱼头悉数夹到我面前，一脸讽刺地说，“好像确实要补一补了……来……吃哪补哪……就吃一口嘛……乖……”。
　　自从重新开始学校的作息规律后，依次对每一样事件恢复条件反射。包括每天中午按时收看电视里的巷战新闻或者过时港剧，饭毕和小瑶一起去水池，节省地用一根手指头洗调羹，夹着书走出教学大楼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一下冬末青灰的天空是不是又飘起了毛毛雨，以及，进入实验室前先从书包里掏出一卷薄荷糖。
　　“觉得有点恶心是吧？有些人闻到福尔马林会这样，你吃点薄荷糖就好了。”
　　这是记忆里和男生屈指可数的几次照面之一，虽然不太想成为听上去显得娇气的“有些人”，不过看到那样的微笑和已经递到面前的薄荷糖，居然也毫不犹豫地接下了。
　　如果没记错，那应该是一年以来和腾的第一次对话。
　　一年以前，兴趣小组的第一次上课，因为怕自己走错教室，特地提前半小时到指定地点。下午三点以后空荡荡的实验室，男生站在窗前发呆的背影显得格外瘦长，一手拎着大号的广口杯，杯沿滴下的水在木头地板上洇湿着，身边是一口较大的鱼缸（该是刚给鱼缸换过水吧），看得见茂密的三裂状水草和水草间一闪即逝的金鱼尾鳍。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这样一边听着氧气管发出的啵啵声，一边猜测男生发呆的时候想些什么。也就是在忍不住想开口的同时，小瑶和另外几个女生大呼小叫地冲了进来，男生似乎吃了一惊，但立刻神色如常地对每个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那句刚到嘴边的“你好”不知怎么的就咽了回去。
　　三
　　很久没有吃薄荷糖了，没想到味道竟然会那么辣，舌间的味蕾突然敏感地可以传达任何细微的变化。原来，在离开的3个月，断层的不只是记忆，还包括退化的感官。
　　看来同一时段上实验课的并不只一个班。今天午后的天气很好，也没有昏昏欲睡的感觉，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挤进实验大楼，排队上楼的时候听见身后一群女生唧唧喳喳的笑闹声。
　　“要是以前多方便啊，实验室都在一楼，免得跑上跑下。”
　　“话这么说没错，不过以前的实验楼不就是因为一楼湿度太大，电线又老化，结果短路发生火灾的么？”
　　“哈哈，你知道得那么清楚，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啊！看你实验手册那排大叉，很有嫌疑啊。”第三个女生插嘴进来，话题开始变得无厘头。
　　“是啊，不是还有两个学生不知怎么被困在教室里没逃出去吗，估计最后都被烤成碳烧猪肉了。哎呀呀，你最近脸色好像又黑了点，别告诉我你就是其中之一哦。”原本狭小的楼道又挤进来一个开玩笑的女生。
　　“什么啊！要真这样，那我现在就是被碳烧猪肉之魂附体，第一个要报仇的就是你！快把中午抢我的糖醋小排还给我……”
　　随着两个女生一追一打地消失在楼梯拐角，我总算知道原来学校也并不是钱多到拿来糊墙的地步，若不是托那根起火电线的福，也许到毕业都没办法享受现在华丽的教室了吧。不过一想到那两个倒霉的学生，心里却始终很难高兴起来。
　　就这样发了一会呆，才发现薄荷糖在牙齿间搁置过久，开始变得太甜，于是干脆喀嚓喀嚓地胡乱咬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忽然又有了那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是中午又忘了吃药？还是楼道里人太多氧气不足？不过也有可能跟听到那些女生拿事故的受害者开的玩笑有关。再怎么说，对于并不太习惯身边人遭受不幸的我来说，这样的笑话多少还是有点残忍吧。
　　不过这种晦暗的心情毕竟没有持续多久。打铃的时候正低着头往教室里冲，嘈杂间似乎听到有人喊了自己名字，抬头一看，果然，拖着满满一箱实验器具的男生正站在电梯里按着开关用一种观赏出土化石的眼神看着我，还没等呆站在门口的我反应过来，电梯门就快速合上了。在10厘米左右的空隙中，看到腾微微一笑——“喂，很久不见啊！”
　　腾说很久不见。腾的很久不见距离今天已经4个月了。
　　动手术前最后一次看到腾是在10月的某天，放学回家的时候百无聊赖地站在公车车站等BUS。从汽车尾烟中看到腾骑着自行车，夹在几个男生中间，正跟着一辆洒水车飞速掠过前方快变红的交通灯。因为太快，甚至来不及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注意到熟悉的被风吹得鼓起的校服衬衣以及不熟悉的大笑声。
　　原本觉得就这样类似白日梦的擦肩而过也不错，结果在下一个路口又碰见这群男生。这次腾倒是一侧头就看到几米以外站在公车上拉着攀手的我。照例地微笑，点头，之后没想到的是男生竟然把自行车移过来，仰起头对着我开口说话，只是隔着玻璃窗什么都听不见，看口型和手势似乎是“很久不见”。
　　很久不见。
　　暑假到长假结束，因为时不时地需要就诊，不得不缺席了很多次兴趣小组。原来，那些时间，对你来说，也是“很久”吗？
　　四
　　“刚才又看到那无名帅哥了？”
　　“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无名帅哥好吧？”
　　“哦，原来知道名字的啊！叫什么啊？”
　　“干吗告诉你啊！连我们学校的学生出了意外这么大的事都没跟我说过，你怎么对得起你身边这位几个月卧床不起现在还很虚弱的挚友啊！”为了扯开话题，不得不拿刚才那些女生的八卦作为谈资。
　　“什么意外啊？我怎么没听说？”小瑶打了两个哈欠一脸疲倦的样子。
　　“密室起火事件咯。”
　　“嗯，那个啊……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总之就是，霉雨天底楼湿度太高，老化电线短路失火，值班老伯提早锁了门，所有窗口又都装着防盗的铁栅栏，学校也不准学生带手机，因此最后附近的居民赶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足足困在火场3个小时……虽然追悼会和法庭上家长闹得很凶，不过校方消息封锁得很好，所以具体经过没一个学生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也编不出来啊。”说完一脸“再妨碍我睡觉就和你拼命”的表情。
　　等我呆坐了一会突然想起该问问那两个背到极点的同学是谁时，小瑶睡着的口水已经把我的两页书纸都洇湿了。
　　是朋友吗？还是平时互相讨厌对方的同班同学？或者只是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
　　3个小时。
　　10800秒。再拆分成瞬间就趋向于无限。
　　不知道在走到生命的尽头时，在那些被无限延长或是无限缩短的瞬间里，那两个人，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又都是哪些摇曳的风景呢？
　　其实最早的实验楼除了电路设备不太尽如人意之外，其他的结构在我看来却是再完美不过了。典型的三层欧式小楼建筑，沿着墙根顺时针依次是桂花、黄杨和广玉兰，再往上就是紫藤接着蓝天。蓝天和花瓣的中间可以看见屋顶缓和的斜坡，课间休息的时候常有学生爬上去坐在上面聊天。他们大都被训导主任警告过，“不过比起体验高处那种俯瞰一切不似人间的无敌视野来说，那又算得了什么呢？”腾这样对我说。
　　要是没算错的话，那天应该是为了准备几个月前的那次生物竞赛，兴趣小组的同学开始了每天晚自习结束后的冲刺补习。正当天色越来越暗预备开灯时，才发现所有的用电器都处于断路状态。检查下来，证实又是因为电线短路导致整个回路都瘫痪无法使用。因为电工修理需要半小时的时间，因此早就饿得目露凶光的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挤出教室。小瑶更是彻底，一手抓起书包，眼睛都不抬地说道：“先走一步，老师要是问起，就说家里有人急病。”没等我答应，就头一低，义无返顾地冲了出去。
　　被抛弃的我也懒得再下楼找饭吃，干脆爬到屋顶享受一下传说中含氧量很高的楼顶空气。
　　“咦？原来你没走？刚才还看见你同学飞车而去。”屋顶的入口是男生友好的打招呼的手。
　　“嗯……现在走，不好吧。”有点迟疑地回答他。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显得太刻板了些。
　　“是啊，老师也很辛苦的呢。”腾微微一笑，顺着坡度走了过来，像是要坐到屋顶的另一边。走过身旁的时候突然递给我一罐绿茶和一盒饭团，说是老师给大家买的——“不要客气哈。”
　　把饭团放在两腿上，酸黄瓜和海苔的味道闻上去忽然显得前所未有的动人。
　　“前两天，谢谢你帮我把弄坏的显微镜调试正常啊。嗯……还有再前两天，麻烦你把枯叶蝶标本作业借给我们，真不好意思啊。”说是不好意思，不过还倒真的希望他把所有那些精致的标本都借给自己一次呢。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的收梢。天空不知何时起开始蓝得让人心悸，紫藤等不到日落就已经全部收敛，最低的那片蓝灰色晚云几乎贴着脸颊飘过，更远处，则是飞机渐次消失不见的航际线。
　　因为不知道在这样的情景下说什么好，也不想再找话题，便只是沉默地喝茶，慢慢地咀嚼着好味的饭团。等到底层教室终于亮起了灯，晚霞也完全消褪下去，腾终于站了起来，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空的容器，把它们都装到塑料袋中。
　　“下楼小心。”
　　刚想潇洒地挥挥手说没问题，头顶就被矮一级的门框撞了一下。
　　五
　　随着出院后服用的康复药片逐渐减少，算起来，回学校也有一个多月时间了。除了回
　　来的第一天在电梯里和腾面对面地看见对方以外，其余都是些打不上招呼甚至不被注意的
　　场合。例如第5节早操回头的时候，他总是滑稽地从嘴里呼出一团团白汽，中午趴在窗边休
　　息还看到他在篮球场边教女生投篮，放学后经常和一群男生一手捏着汽水一手握着车把快
　　速离开……而我一直坚持拖着小瑶参加的兴趣小组却没见过他出现，这样说来，手术以前
　　就说好要还给他的枯叶蝶标本看来也必须再在身边搁置一段时间，反正，习惯了书包里每
　　天带着这样一个东西，要是真的没有了，说不定还会觉得心里不安呢。想到这里，兴致盎
　　然地想找出标本再看一眼，结果把书包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个小盒子，甚至连教室门口
　　自己的储物柜也是空空如也。
　　“到底什么标本这么宝贵找得满头大汗的啊，一定是落在家里了吧。”在一堆杂物里找得毫无头绪的小瑶十分肯定地望着我。
　　然而，第二天，以及之后的每一天，当我仍旧空着手回到学校后，那只标本终于还是没能找到。
　　与此同时发生的事还有，等我考虑了半天，终于觉得没办法再厚着脸皮瞒下去，因此惨淡经营了一篇以“对不起”和“我会尽全力再做一个给你”为主题的忏悔信准备投到标本主人的储物箱时，才诧异地发现，腾所在班级门口的储物箱上竟然找不到他的名字。
　　六
　　05年初夏的周末，空气里充斥着胜利大逃亡的味道，虽然天空断断续续地下着雨，但这丝毫不妨碍所有人轻快的心情。因为50周年校庆的缘故，今天一个学校的学生都得以多享受半天难得的假期。因此一到中午下课，从四面八方拥出的大片人群开始逐渐地向校门口移动。夹杂在人流中缓慢前进的我必须时不时回头看两眼以确保小瑶跟在我后面没有走散。就这样不知不觉也不知道第几次回头的时候，竟然在不远处伞沿和伞沿的雨帘间看到腾的侧脸。
　　似乎是憋着太多问题想问他，今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竟然冲他大叫一声“喂！”随后看到伞下的男生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四下张望，似乎是在找发声源的样子。正想再喊一次他名字的时候，却被后面突然挤上来的一群大闸蟹般穿得齐齐整整的女生撞到路中央，等再站稳的时候，男生已经从视线里消失了。
　　雨线仍旧似有似无地飘着，大片云层压迫着四周。在几乎相当于傍晚的天昏地暗中，唯一看得清楚的是马路上偶尔晃过的车灯。
　　和小瑶在路口告别后，撑着折断了一根伞骨的雨伞独自站在车站等那部也不知道多久才会来的公车。除了下雨，类似的场景似乎总是不断重复。
　　据天气预报说，这次降雨后将会有一次大幅度的降温，请市民朋友务必做好防寒保暖工作。可是为什么，就是现在，瑟缩着肩膀站在雨雾中，就已经感到那种刺穿身体的，锋利的凉意了呢？
　　若干个月前，也是这样。拎着写了“让家长来学校一次”的不及格试卷，裤角淌着
　　水，回家的车迟迟不来，边上是和我一样来不及躲避洒水车而被喷湿了毛皮的猫。还来不
　　及气急败坏地咒骂天下所有的司机，一句“很久不见”轻易驱散了接下来原本会有的所有
　　懊恼。
　　而现在，这样想的时候，眼前竟然又冒出了那一帧帧缓慢的定格：一个少年，没有雨衣也没有伞，独自一人，湿透的衬衫贴着背，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踩着单车飞驰而过。
　　原来不笑的腾，表情是沉静得有点结冰的样子。
　　以往每次的重遇后，首先和我打招呼的总是你。
　　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你没有看见我呢？
　　红灯。
　　黄灯。
　　绿灯。
　　红灯。
　　……
　　滴水频率越来越密集的行人伞沿。
　　低气压让呼吸变得格外艰难，伸手去摸哮喘药，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光了。
　　天地间轰鸣的雨声仿佛一瞬间都被按下静音的开关，耳边除了自己剧烈嘶哑的呼吸声，只剩下刚才听到的对话。
　　“哇，这谁啊！长得不错嘛，好像哪里见过，看来我要更新一下我的梦中情人TOP3排名了！”
　　“你不要遮住他脸啊……哦哦，不戴眼镜哎！还是一等奖！决定了，我的TOP1就改他了，不要跟我抢！”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起等车的两个隔壁班女生捏着才发的校庆纪念册，正凑在一起指着“竞赛荣誉”里面的得奖学生照片发出阵阵傻笑。其中一个后答话的因为近视的缘故，几乎要把鼻子都凑到照片上。
　　“你快点看下面的介绍！几班的，叫什么名字？”第一个被夺走纪念册的女生劈手想拿回，又被推开。
　　“这么急干吗啦，让我看清楚一点嘛，我也觉得有点面熟……哎呀，等等……这个人，和几个月前实验楼出事的男生怎么名字一样啊！”第二个女生声音突然拔高，显得非常滑稽。
　　“吓？开什么玩笑！……同名同姓吧！”第一个女生终于拿到纪念册，看了一会又自我推翻地说到，“嗯，单名一个腾字，很普通啊，不过姓完全就是生僻字，看来是同一个人没错了。”
　　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互相看着对方。良久，女生的手垂了下来，那本纪念册“啪”地合上。
　　“真可惜。”
　　这是她们上车前我听见的最后一句关于腾的话。
　　瞪着眼前那道即将消失的，被少年的自行车轮胎碾出来的水纹，才发现站了太久，小腿有种轻微的麻痹感。此时远处的公车正非常善解人意地缓缓驶来，我抹了抹脸上被车轮溅到的水花，终于不顾一切地朝自行车前行轨迹的方向冲了出去。就这样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一脚踩进一摊积水，衣服的每一个部分都完全粘湿在身上，才徒然发现那道轨迹终于还是被雨水冲刷干净，彻底消失在路面中央的路灯反光里。
　　一呼一吸间到达胸腔的氧气开始变得若有若无，因为无法判断那样的刺痛是不是由于刚才的剧烈奔跑使肺叶再次穿孔，因此不得不在下一个路灯边停下来。
　　手里握着的纪念册已经完全湿透，翻到那一页，是熟悉的在档案室见过的照片，底下简介里，出生日一栏非常滑稽地写着“1988/7/15-2005/11/4”。这样说来，18年以来生命的所有长度就是如此被压缩在“-”这样一条短线的距离里了吗？
　　想到这里，意志好像突然间涣散，再也没力气站着，只好慢慢地蹲下来，把头靠在电线杆的基石上。
　　原本以为，不管我们交错了多少次，总可以再找到时间，地点，把那句我从未对你说过的“很久不见”说完，现在想来，这也许只是错觉。
　　如果最后那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是不是一切就会有所不同？
　　SIDE B
　　她好点了吗？”女生站在阿洵的床边怯怯地问。
　　“打过针已经没事了。”阿洵父母掖了掖床上阿洵的被角，顿了顿又说，“本来觉得
　　她恢复得差不多可以去学校了，结果还是不行。”话尾接着无奈的叹气声。
　　一直不安地绞着手的女生这时再也忍不住插嘴道：“是我不好，今天本来应该送她回来的……真的很对不起！”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小瑶你已经很照顾阿洵了。她也就是那个脾气，我们和她说过多少次‘不要受寒，不要剧烈运动’，她从来都听不见，现在算她自讨苦吃，只能怪自己！”说是怪阿洵自己，父母的语气却分明软了下来，“本来哮喘就厉害，那次火灾又吸入过量浓烟，对肺和大脑造成的刺激将是以后永远的后遗症……其实我们已经没奢望她痊愈什么的了，毕竟，一条命留下来，我们还要怎么样呢！”
　　看着阿洵父母无限黯淡的神色，叫小瑶的女生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擦了擦眼泪。隔了一会才想起什么担心地说道：“她现在吃的药真的可以吗？我觉得副作用好像很大，阿洵她记性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好，但又没完全忘记火灾那次的人和事，有次被她问起，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装睡蒙混过关，以后再这样下去怎么办呢？”
　　“医生开的药里除了治疗哮喘的，其余的是镇静剂和抗抑郁药，不过没告诉她就是了。按照医生的说法，再服用四五个疗程然后动一次手术她就会彻底忘记那天的事，相应的，服用阶段的副作用除了损害一部分记忆，就是会出现一些和记忆里印象深刻的人或场景相关的轻度幻觉。当然，疗程结束后慢慢地也会恢复正常。哎，那些事，忘了就忘了吧，我们是再也不想看到她那种一脸惊惶失措的神情了！”
　　阿洵仍旧躺在床上，眼睛闭着，颧骨上异样的红潮终于褪下，隔着起居室的房门看去，脸色却始终白寥寥的，像池底积存的一层淡淡的漂白粉。
　　不管那些人说什么，昏睡中的她都不可能听见。日子将会像现在的她那样毫无知觉地滑过，以后即使再怎么看见有斜坡的屋顶，淌着水的公车站或者是进行以“很久不见”开腔的对话，她都不会记起那天的大火以及不管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好明媚的实验室也好嘈杂的人群中也好，都对她抱以温和微笑的男生。
　　而那个叫做腾的男生，那个只能徘徊在18岁的阿洵真实的记忆和虚妄的幻觉之间的男生，就如同火灾中一起烧掉的那只栩栩如生的枯叶蝶标本那样。最终，它们都变成一粒被雨滴包裹的尘埃，在未来的某个时刻，降落，然后消失。

　　液化(1)

　　■文/落落
　　从水开始。
　　A说有年夏天大暴雨，家里进了没膝深的水，地上漂浮着木头小板凳和没来得及捡回的鞋，远一些那个起起伏伏的看清了甚至是马桶。大人们手忙脚乱，他得以被暂时忘在一旁，蹲在凳子上从书包里找出作业一本本丢进水里。
　　他讲到逃避老师检查作业的方法时，眼角就提起一点笑意，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十六岁时的自己。
　　A今年二十三岁。
　　我今年十七。再过三个月就十八岁。正在为了高考，和炎热的天气以及压力做无助的较量。
　　在家时就穿着短短的背心，电风扇在旁边一开，碎发全部搭粘在颈后，心情更加烦
　　躁，题目一道也解不出来。
　　干脆晃到楼下小店去买冷饮的时候，遇见回家的A。只见过他一次系领带，更多敞着最上面两粒衬衫纽扣，仿佛从忙碌中抽身的利落，看起来很好。
　　“唷！”我喊A，喊他的名字。
　　“哦。”他浮一些笑容，看我一眼后，“真短的裤子。”
　　“天太热了。”
　　虽然还有三个月才进入十八岁。
　　但问一问四周就知道我所就读的是所三流中学，名产是“男生的棍子女生的肚子”。下课时有陌生面孔直接走进来，操起最近一把凳子扔向窗户，然后喊“某某某人呢，给我滚出来”。而女生们，聚在一起时连放屁也不会掩饰，但为了某个异性争风吃醋，最常用的词语成了“狐狸精”和“贱货”，翻来覆去不见创新，仿佛智商仅止于此。
　　我拿着作业本去对老师请教，对方甚至露出感动到欲泣的脸。而这同样让我烦躁不堪。
　　而A。A从很好的初中，高中，大学一路优胜。
　　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都是我猜的。
　　但因为他所就读的高中非常著名，每年都为本市贡品一样献上几位文理科状元榜眼或探花，所以我自然而然地推断，他的更早的过去，和更远的未来，都很光彩。
　　光彩的他和我的第一次照面。光彩形容“他”。不是形容“照面”。
　　不知怎么冒出来的“接力长跑大赛”，参赛选手来自整片住宅区，以马路划分出的四大组。我开着电扇坐在桌前解化学题时，志愿者一扇扇敲了门进行宣传。“周五，我们这片也派人参加了呢，有空的话一定要来看啊”。
　　周五的傍晚，当乘坐的电车以诡异的慢速在拥堵的道路上爬行时，我想起来，因为今天有长跑接力赛。绕整个体育场外围一圈的比赛。分成四大组的选手穿统一的白汗衫，区分只在背后数字的颜色上。红，黄，绿，蓝。
　　电车干脆不用乘了，我跳下站台，怀一点看热闹的心走到比赛场所。在交接换棒的地方聚集了最多的人群，看见远远有人影出现，便欢呼一阵，等候在这里的下一轮选手停止热身，摆好姿势。
　　这时在一旁担任裁判的几人里，有一位我认出是小学时的体育老师，眼下接近四十岁的他特地戴着为了表明裁判身份的黑色帽子，白色的POLO衫和深色长裤也很像是固定搭配，只是肚子大了不少。老师一边提醒着人群“别挡路，来来让开些”，一边握着秒表。
　　因为小学时体育老师算得上亲切的老实人，所以我特地走上去小幅鞠了个躬说“老师好”。老师没有听见，却是在老师身后的人笑盈盈着地说了句“乖”。
　　A笑盈盈的脸。他做助裁的工作，挽着记录板。没有戴帽子，黑色的衬衣。
　　迎着我的视线，又笑了笑。
　　瞬间的事情。
　　穿红黄蓝绿号码牌的选手，年纪大的年纪轻的，男的多，没看见什么女的。
　　那天并不晴朗，天气预报说有霾。
　　霾字的结构好像在云层下躲着一只兽。
　　而它灰色的，蓬松的，巨大的毛糙的尾巴轻轻扫过来。又避开A的身边。
　　平日在学校从来找不到能探讨学业的人。一道题解不出到最后依然只能靠自己。因为身边的女生聚集在一起时只会说她们的男友A，男友B。她们说在哪里约会，在哪里接吻。特地穿了圆领的衣服，露出耳下颈后的一两块印记。
　　我在那时频繁地熟悉名叫吻痕的东西。偶尔停了笔，用目光加入她们的对话。
　　“唉呀……有三个唉。”一个说。
　　“嗯，他非要弄的～”便抬起下巴，让周围的人看清，皮肤上紫红色的一小块淤血，时间过去后它局部沉淀成褐色。往往它们没有规则的形状。但似乎“没有规则的形状”也是一种规则。
　　而这也能成为攀比的内容。第二天便有人带着八成是昨天刻意索取来的痕迹，鲜明地亮在耳朵下方。
　　有什么意义。意义在哪里。接吻的话就拿嘴去碰嘴，特地去找可以作盖戳留印的地方，是为了告诉别人“我有男友”，还是告诉别人“我有机械性紫斑”。它是吻痕的医学名称，知道么。
　　一群盲目的蠢蛋。
　　心里淤积了很多很多愤怒。它们像没有旋律的音符，一刻不停地在喇叭里播放。而连接的电线太长，我怎样也找不到插座所在的地方。
　　后来回想起，肯定有过不止一次在书桌前咬着笔尖流泪，对父母提高嗓门，电风扇吹来嗡嗡作响的暖风，没有降温的作用反而让我烦躁异常。
　　所以。A。
　　后来知道他就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窗户和窗户呈直线垂直排列。换句话说，他在九楼，我在三楼。面朝同一个方向。
　　但他的窗户高一些，所以能够看见我所看不见的，更远的边界吧。
　　而我们终于认识起来。准确地说，我终于和他认识起来。回家路上偶尔碰见。进出楼梯时偶尔能碰见。在附近的店里偶尔能碰见。偶尔和偶尔和偶尔相加，变得稍微多一点。对话渐渐累积到几百。而我在前十句里似乎就摆出“别拿我当小孩看”的态度。
　　穿着回家后换上的T恤和短裤，裤子不到膝盖，露着干瘦干瘦的两条腿。而那时手臂，肩膀，包括胸在内，干瘪得好像从来没有荷尔蒙的存在。
　　A脸上漾起俯视般温和的微笑：“哦，那该怎么看？”
　　理应摆出不甘愤怒的脸，我这时应该扭开头拒绝他的视线。
　　但二十三岁，此刻依然领先我六岁的A，我甚至不能用“男生”去称呼，但说“男人”又开不了口。当他和我目光对视——
　　好像某处伸出的手，干脆地拔掉了电源。
　　中考失利让我落魄到现在的鬼学校里。只有煎熬两字能够形容的时光。而父母花了也许比我更长的时间来原谅。而即便我现在每天坐在书桌前“挽回损失”，中考也随时会变成一个借口，在没有听话地吃饭，没有温和地回应，在类似的各种大小问题上成为他们死抓不放打击我的借口。
　　“你有这工夫，当初怎么不用在考试上？！”“你想想当初给我们带来的伤害！”“我和你爸爸是怎么过来的！”……终于听不下去时我把饭碗砸到地上，一块碎片飞到母亲的脚边，于是她大叫起来。我赶在她扬手之前走到屋外碰上门。
　　周末的傍晚，蚊子带着宛如甜蜜的叫声在耳边催眠。我蹲在楼下的花坛边。看见A的或许是同学也可能是同事的人们，和他一起从外面走进来。两三个男的，一两个女的。A走在最旁边。他的朋友们，男的和A穿着类似，而女的衣装就丰富很多，仿佛对照那些时装杂志里“七日变身法则”的搭配搬到身上。外套有可爱的圆弧下摆。袖口稍微膨开。
　　暮色下我看见A侧过脸去和他的朋友们说话。
　　表情。语气。脖子以下的衣装颜色。围绕着他们的气氛。那些微妙的，感觉成熟的迷人的东西。
　　而当他发现我，“哦”地笑了一声，问“在干吗”。
　　但这个不是出于想要知道而问的话吧，只是简单的招呼吧。连口吻，A对我说话的口吻也和对他的朋友不同。他眼里小六岁的，穿着短裤蹲在角落的我，或许他也很早就知道这是脾气不好而在一所破烂高中的小女生。他用关切的却也只是一点关切的口吻。
　　我在楼下仰脸望去。
　　三楼那间我的屋子，没有灯。十七岁的我的屋子。
　　九楼，二十三岁的A的屋子。他和他的朋友们应该已经到了客厅，因为透出来是遥远的隐隐的光亮。他们之间会聊些什么。
　　我记得在自己念小学三年级时，早上出操看见六年级的队伍站在一旁。
　　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三年级时的我觉得六年级的他们看来如此成熟老练，气度不凡。而这是现在回想起来就要嗤笑出声的事啊。但那时无知的我依然被唬得一愣一愣，把三年级小学生的心里灌满了羡慕和向往。
　　三年纪时向往六年级。
　　六年级时向往初一。
　　初一开始，向往高一。
　　但是考试失利，让我坐在穿着故意割得破破烂烂的牛仔裤的男生旁边，上身却维持校
　　服，只是纽扣在胸口下敞开，露出里面脏脏的领带，仿佛所谓的“潇洒随意”。男生们蹲
　　在教室后面抽烟，烟灰掉下来，再被各双鞋子踩一踩，地板上搓开。他们用鞋后跟来打火
　　或者吐烟圈引来女生的倾慕——而这是怎样无聊愚蠢的事啊。这么喜欢的话，马戏团有更
　　精彩的演出啊。狗熊还能骑车。
　　烦躁的，郁闷的，愤怒的，无论如何，我要离开这里。
　　让我站到A的身旁。
　　好像那些动画片中的狂人，有无形的毛巾扎在脑袋上，回家就埋在书本里，《一课一练》和《试题精选》做掉厚厚一叠，草稿纸能装几个麻袋，父母也被感动，晚上的牛奶早上的鱼肝油，有一天我回到家里听见乒乒乓乓，走进去看见桌子的上方新装了一台空调，工人踩在凳子上说“行了”。
　　被空调吹出密密一片细小疙瘩的胳膊。
　　我捧着拆装后大大的空纸箱到楼下时遇见A，他以为那是重的东西，顺手帮忙搭住一角，发现真相后笑起来：“不早说。”
　　“……哼。”
　　而对话总是这样短。
　　甚至当我们难得出现在同一个地点，离到家还有五百多米距离的路口。我看见A，直起原本软塌塌的背，他似乎刚从车站出来，室外有些冷，于是将在地铁里脱下的外套重新穿上。
　　黑色的，走近后看清压着隐纹的西装，风格却是年轻化，肩上有装饰的扣搭。里面依旧是浅色衬衫。
　　和那些十六七岁的男生不同。不仅是衣着。
　　A和他们不同。
　　我跟在他旁边走，想要找话题的意愿压抑不住，从有些兴奋的语气中暴露出来。可我不能拿学校里的故事作为话题，告诉他“有女生自杀了”，“有男生因为斗殴已经第三次进了少管所”。而假设我问A最近关注什么，然后我告诉他我在关注什么，结果也只可能是，A关注的内容，我半点接不上话，只能拖长音说“嗯……呵……”。而他关注的东西，A甚至不会告诉我，仅仅笑一点说“你没有兴趣的”。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起铃声。A接过电话。
　　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沉默的路途。
　　A和他的朋友打电话。他的声音从之前对我说话时低稳的度数略略提高了一些。
　　笑的声音增加了。
　　他说“真是的”。语气轻快，牵动脸廓线条。
　　他说“嗯，我已经把之前的东西递送出去了，赶在晚上七点前就来得及”。不知道那指的什么。
　　他说“嗯。好的。”点一点头。
　　二十三岁的A。
　　非常，非常，许多个非常重复的。
　　非常喜欢。
　　想要挽住他的手臂。因为两人的高度差，把他的肘弯又朝下压一点。
　　晚上我推开作业本，安安静静拿出一瓶已经放了很久的指甲油。
　　班上那些女生最常用的化妆品之一。银色亮片。玫瑰红的。或是绿色的。糖果绿。也有人专门去做指甲，十根手指成了凶器，长到光靠它们就能切开西瓜。
　　我有些笨拙地涂指甲油。是一瓶不知什么时候买的粉白色。掌握不好量，总是会在指甲边缘溢出来。
　　到结束的时候，用指甲油的小刷子在手背，写了A的名字。
　　就写在手背上。
　　比画不多，所以能够清楚辨认。
　　而指甲油干涸在皮肤上，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一点点紧绷着，好像什么爬过后留下的痕迹，它朝着光的方向爬去，追踪着光前行或转折。最后在我手上留下A的名字。
　　离十八岁越来越近。越来越沸腾的高温。
　　课间休息时有寻衅滋事的事再次发生，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被无辜殃及一脚，立刻拿起手里的水杯泼回去。
　　然而比泼水回击更加狗屎的后续，是在放学前被那名我泼了水的男生堵在楼梯角落听他说“我喜欢”。他说话时歪过嘴笑出牙齿的样子，和用脚后跟站着前后摇晃起来的动作，让我当即想骂人。说着“别挡路”一边要走。而对方则干脆伸出手撑住墙，以为自己是电视剧男主角那样挡在我的脸旁。
　　偏偏要模仿一些狗屁不通的事。
　　十六七岁做着那些自以为潇洒的事，黑帮片看得太多，智商也跟着下降。那些成年人才知道的可笑的举止。却自以为很成熟。
　　A一定知道，那根本不是成熟。
　　而A也一定不知道，他的成熟。
　　他对早上在楼下摆摊卖鸡蛋煎饭的阿姨都很礼貌很亲切。而那阿姨不止一次对我呵斥过“以后你再拿自己家的鸡蛋过来，你的生意我不会做的”。我打从心里不喜欢她。但A却一直对她很和气，说话时脸上笑盈盈。
　　我看见A对她的态度，心里先是委屈。但随后又是一点点，心里又增加了一点的关于A的东西。
　　他有礼懂事，明白社会和人际，聪明而温和，好看的眼睛。
　　非常喜欢。
　　我还想找到比非常更深的词语。
　　如果关于放学后的时间全都慢进，而上学则用快进。那么我的人生一定会变得很快乐。没有那么轻易的烦躁，不满和抵触感。可让我们烦躁不满的，总是把时间扯慢，而让我们感觉快乐的，则往往流逝很快。
　　当我第三次被毫无新意地堵在走廊尽头时，我透过那个男生带有雀斑的鼻子，看见远处女生们尖酸的眼神。对方这时已经把手钩住我的脖子，说晚上他过生日要带我一起去玩玩。虽然我相信把这话在全校女生中间对质一番，能发现他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六十五个生日。
　　留在手背上的指甲油的痕迹，直到这时还没洗干净。
　　我大力地清嗓子，吐口痰说：“呸。”
　　早上天空下着雨。
　　而事实上雨从三天前就开始了。连绵的水。天像是被融化了的固体，也许不用多少时间就会完全流尽。整个世界裸露在宇宙面前。
　　在这天上学前，我走到一个路口时发觉自己站在A以前就读的高中门外。
　　在他和我同年的时候。那里的他。
　　很多葱郁的树，堆出远近深浅的影子。花被雨水冲成粉末，让人从空气的味道中把它们分辨出来。露出在中间的应该是教学大楼。走廊。教室的窗户。
　　和我十六岁的A。
　　我看见他。A提着书包跑进来。果然穿着学校制服时就成了标准的少年的样子。跟两三同伴在一起时，也会撂过手臂去拍最外处的人的头。远足时换了大的运动袋，斜挎在身后，勒出还在发育中的少年的身体。成绩也很出色。对人无意的圆滑。老师喜爱，同学们也选他做班委。体育课接力跑，他做第四棒。但比起跑步，更出色的成绩是跳高和跳远。
　　被很多女生偷偷地爱慕着的A。
　　有个古老的俗套的心理测试问题，“如果流落到海中的孤岛，你会带什么”。
　　我一直以为这是滑稽而绝对愚蠢的问题。换种“你最不可缺少的东西”才是更正常的说法不是么。
　　我最不可缺少的……
　　把所有寂寞，空洞，不安，忧郁填满，把所有烦躁抚平的，完美的爱。
　　就像我看见A时，产生这样的念头。
　　想被这六年差距所拥抱的恋爱。
　　也许我的唾沫星子有一部分遵循物理轨迹飞溅到了那个男生脸上，他原先的表情固定了一秒，迅速换装。随后比我预料更快地，有什么东西带着力量甩上来，在我左脸上咬下麻木，扩散成阵痛。
　　即便是架着手臂挡在面前，又被反复拉扯开的时候，我依然忍不住在内心嗤笑地想，“模仿电视剧啊？还是某出电影？”
　　按照电视剧或电影的走向，没准我会被带到废弃的教室里被怎样的欺凌。但在几个女生的加入协力下，我被带到学校一角。仿佛是某个工程开工前，或者移植了某棵大树后，一个井坑。井下是水。
　　轮番上场的声音里混杂各种要求。包括“认罪”。“求饶”。也有很矛盾的“死吧”，“别骚了”。这两点来自女生的要求。
　　“不答应就推你下去”。
　　我曾经有一次梦见过A。
　　梦里他变成十七岁的少年。聪明美好。有一些智慧分散到狡黠和圆滑上。他在发了大水的暑假，不慌不忙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扔到水里。于是老师接受了他合情合理的说法，免去他上交暑假作业。
　　这个早晨，当我站在A的学校门外。
　　离开前我抬起胳膊，咬住自己的右手臂内侧。能咬到的最靠上侧的地方。而准确地说，是含咬住，也有吮吸。用牙齿和舌头，某种力量的促使下，我吮咬住那里。也许一分多钟后放开，随即在胳膊内侧出现的一块红色淤血。不规则形状。没有什么痛感。并且注视它许久，颜色也没有消退的迹象。
　　原来这就是这样。
　　的确和以前在同班女生炫耀性的脖子或耳下看见的一样的东西。
　　只是，它留在我的上臂内侧。自己为自己印记的地方。
　　在早晨的薄光下，红色的淤积起的，我想对A说的话。
　　我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生，乘没有人反应过来前，拽着他一起跳下去。如果有更多时间的话，我希望还能再拉个人一起。
　　井下是触不到底。极深的水。
　　以黑暗的颜色涌入。将一切填满，把所有抚平。犹如拥抱的姿态。
　　距离A的六年时光。
　　记忆以内，虚妄以外
　　玻璃洋葱
　　青春祭 Top Novel
　　原来不笑的腾，表情是沉静得有点结冰的样子。
　　以往每次的重遇后，首先和我打招呼的总是你。
　　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你没有看见我呢？

　　蔷薇求救讯号(1)

　　■文/卢丽莉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沉溺在无边的梦魇中。当每一个漫长的白昼过去，又有一个更漫长的黑夜来临。像蜿蜒的水藻伸向暗无天日的海底，像是绝望的呼唤，在黑夜的天空中，往返不息。
　　救救我。
　　救救我吧。
　　在黑夜冰冷的海洋深处，不断地，不断地。
　　我知道，那是真培的呼唤。
　　×壹×
　　发帖人：suicide456 5月24日23：33pm.
　　【主题】我爱你
　　……
　　即使这在你眼中是肮脏的、卑劣的、恶心的情感，哪怕被你如何轻视如何厌恶，甚至为世所不容。即使是这样，我也要对你说，要对你说，从来没有改变过的，一直以来都想对你说的话……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看得到我的爱情。
　　哪怕死。
　　1.
　　简莹依然记得第一次与冯玉珊见面时的情景，天空上是连绵的火烧云，街灯在柏油路上投下黯淡的影子。冯玉珊扎着两条公主辫，在没有人的公园里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格子路。她看见冯玉珊张开双臂在格子路上跳起了一个人的舞蹈。她看见她不断地舞动着四肢，然后突然像一只残跛的鸟雀一样扑倒在地上。她看见从远处跑来两个人影，迅速地抱起冯玉珊年幼的身体然后朝路的另一边跑去。她看见远处闪着模糊的红光，与落日的颜色一致，救护车刺耳的笛声高高低低地响起。她看见冯玉珊紧闭着的双眼突然裂开一条缝隙，望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那个时候，简莹手上拿着一个装饭盒的布袋，沉重的双肩包勒得她肩膀酸疼，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色逐渐覆盖了路面，街灯一个一个地，渐次泛开了暖黄色的光。简莹闻到了各家各户传来炒菜的香味，她捂了捂饿得生疼的肚子，然后扭过头，跑向了回家的方向。
　　一个多月后，老师把新来的转校生带到了讲台上。那个转校生，扎着两条漂亮的公主辫，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叫冯玉珊。我很喜欢跳舞但是我有心脏病所以我不能跳舞，我很喜欢跑步可是我有心脏病所以我也不能跑步。于是我只好来上学因为妈妈说在学校里只要年复一年地坐着什么都不用做。
　　老师把冯玉珊安排到简莹旁边的座位上，简莹一开始很害怕她这位新同桌，因为她很虚弱仿佛碰一碰就会坏掉，她怕不小心把冯玉珊弄坏了那她的爸爸妈妈就会找自己算账，到时候自己的妈妈就会用一条很粗很粗的绳子把她绑起来然后吊在横梁上一顿毒打。
　　于是简莹用一把尺子在桌子上分了一条三八线，冯玉珊坐下来的时候没有看到那把尺子，她用手碰了碰简莹的大腿
　　“喂，你叫什么名字？”
　　简莹没有做声。尺子歪了一点，她就伸手过去摆直了。
　　“诶，你叫什么名字？”
　　冯玉珊又问了她好几次，简莹看见尺子在她的动作中歪了一点又一点，于是她瞪了她一眼，再次伸过手去摆直它。冯玉珊注意到简莹的动作，她突然从桌子上拿过了尺子。
　　“是你送给我的见面礼吗？谢谢你！”冯玉珊高兴地说，然后拉过了简莹的手。“我叫冯玉珊，玉器的玉，珊瑚的珊。”简莹微缩着手掌，掌心里是细痒的触感。“冯玉珊。”
　　冯玉珊。
　　冯玉珊一直以为，那是她们的第一次相遇，在九岁的夏天。但她不知道，其实在更早以前，她们就已经见过面了。那个时候，简莹站在灰黑色的柏油路上，呆呆地望着她逐渐离去的路途。那条道路，在简莹后来不断的回忆中变得越来越漫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就像她对她的感情一样。
　　2.
　　上了高三之后，所有课程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影踪，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习题卷和没完没了的自修课，还有一天一次的小测。冯玉珊把第十四份卷子塞进了乱七八糟的抽屉里后，就开始怂恿简莹逃掉下午的课。
　　“你就说我痛经你陪我去医务室！”
　　“五天前你才跟老师说你痛经，你不觉得你说你脚趾疼比较靠谱？”
　　“那就肚子疼。”
　　“是前天的借口。”
　　“那你去不去？”
　　“不去。”
　　“究竟去不去！”
　　“不去！”
　　类似这样的争执的结局通常都是简莹迫于无奈地放下做到一半的习题，被冯玉珊死拉着爬上了教学校的顶楼。扭过摇摇欲坠的门把手，生锈的铁丝网延伸向天空，空旷的风来回地吹，发出呼呼的声音。很多时候，她们逃掉了整个下午的课，只是坐在栏杆边读小说看杂志，或者挽起袖子满顶楼地打打闹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或者脱掉鞋子爬到砖红色的屋檐上，躺在那里说很多很多话，天边吹着温暖的风，耳边是潮汐般的私语声，天空在温暖的潮汐中逐渐变成火红的颜色，起来的时候背上全是灰尘，她们一边帮彼此拍掉背上的灰尘，一边打闹了起来。时间一天一天，像水一样漫流而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仿佛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但简莹知道，那些相互陪伴着度过的年年岁岁，那些依赖，看似毫无意义的笑声，那种亲密，都是无可替代的宝藏。
　　“莹莹长大了想做什么？”冯玉珊侧过头对简莹说。
　　“不知道，没有想过。”
　　“那不如我们一起做教师吧！在同一间学校里，你教语文我教英语。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每天一起到饭堂去吃饭，一起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还可以一起到顶楼上来，像现在一样拉着你的手说很多很多的话……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一起住吧，在外面租一间房子，你说好不好？”
　　“这个主意不错。”
　　“屁。岂止不错，简直是好极了！”
　　“可是如果是工作的话，我想到北京去。”
　　“为什么要去北京？”
　　“因为想去。”
　　“可是我要去上海耶，你干吗去北京？”
　　“就是想去啊。”
　　“那怎么办，我不想跟你分手。”
　　“……我们是情侣吗？”
　　“唔……你是老公。”
　　“你才是老公！”
　　“……你是老公公！”
　　她们说着说着，又打闹了起来。等到她们走在街心公园那条长长的林阴道上时，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泛黄地照在脱了漆的长椅上。四周很静，只听到空旷的脚步声，远处灯火模糊，世界慢慢被削弱成一个侧脸。
　　那个夜晚，冯玉珊从后环住简莹的腰，低低地说出了“永远”这样的词汇。
　　——永远像现在这样。
　　——永远在一起。
　　3.
　　我们说永远，那是在还相信永恒的年纪。
　　面对变幻莫测的未来，什么都不知道充满了迷茫与不安的我，曾经全心全意地，去相信了这样一个可能。相信了在漫长的人生旅途里，有像广阔的天空和大地一样永恒不变的事物，那就是我们的友情。
　　4.
　　简莹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冯玉珊不再拉着她的手一起逃课，从什么时候开始冯玉珊的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朋友，越来越多的约会，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学的时候她不再站在门边静静地等自己而是无所谓地说一句“那我先走了”。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的发生像是毫无预兆，又像是早有预料，促使了冯玉珊在一系列变化的最后站了起来。她在各大名校的保送名额的竞选会上站了起来，简莹听见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过那么清晰地传入耳中。
　　她说：“你们难道不知道简莹的妈妈是一个妓女吗，她后来疯了，拿起一把刀冲进屋子里杀了自己的儿子，然后被送进了监狱。你们难道不知道简莹身上流着跟她妈妈一样的血吗，她喜欢跟男人胡来，还堕过胎。这我很清楚，因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那次堕胎就是我陪她去的。我本来也不想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可你们知道吗，我实在无法再忍受她那副虚伪的面孔了。”
　　简莹站在演讲台上，台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从各处渐次地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声音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负责大会的老师走上台来拉了拉简莹的衣袖，让她先回到后台里去。可她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她呆呆地望着站在台下的冯玉珊，她忽然发现她那么瘦，脸色又是那么苍白，就像一个没有发育好的孩子一样，她想再关心一下她。她想起前阵子她们看过一部叫《瘦身》的电影，电影里说很多个女孩子疯狂地瘦身减肥后来瘦到死掉了，她看完这部戏之后就很害怕，一直抓着冯玉珊的手臂让她以后要多吃点东西不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瘦，瘦得快要死掉一样。可她每顿饭总是吃不了多少口，每次都是简莹提醒她一次她就多吃一点。简莹现在想再关心她一下，哪怕叫她多吃点饭冬天多穿点衣服。因为她觉得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去关心她了。
　　老师拉着简莹的手往后台里走去，她扭过头去看冯玉珊，她看见她直直地站在人群当
　　中，她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在笑。于是她也朝她笑了笑。恍惚间，她看到了很多年
　　前，冯玉珊扎着两条公主辫，笑容灿烂地对她的新同桌说：“我叫冯玉珊，玉器的玉，珊
　　瑚的珊。冯玉珊。”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多年。
　　5.
　　发帖人：suicide463 6月2日23：42.pm.
　　【主题】无标题
　　……
　　那大概是初中时发生的事情吧，现在的她或许已经忘记了也不一定，但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她被几个外校的女生欺负了，我为了保护她就跟那些人打架，结果我被她们打得头破血流。我怕继续到教室上课会被老师发现打架这件事，也不敢回家，于是就躲在了体育仓库后面。她到医务室里偷了药水跟很多止痛药过来，她过来的时候慌慌张张，很多药都掉在了地上。她打开药水瓶一边哭一边帮我消毒，我痛得嘶嘶直叫，她就哭得更厉害。她哭着说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这太可怕了，我不想你死，你死了留下我一个人怎么办，你要是死了我也要跟你一起死，不想一个人活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了心里特别难过，也特别感动。于是我揽过了她的肩说不要怕我们谁都不会离开谁的，要是你死了我也一样跟着你去死……
　　我们在狭窄的体育仓库后面抱头痛哭，为了一些连我们也不明白的恐惧。最后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跪在了地上面朝天空发出誓言，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更美好的言语去修饰我们的愿望，我们只能套用了一句电视剧里时常出现的烂俗的台词。
　　我，冯玉珊。我，简莹。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
　　她是我的朋友，是我唯一的朋友，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开始。她的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她，她喜欢什么东西我都要给她，她不想我跟别人来往我就不能别人来往，她不喜欢的东西我也要讨厌，她想做什么我就得按她的要求去做。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是错的，是不合常理的。
　　这一切错在哪里。
　　竞选会结束后我找到了她，我拉着她的手告诉她我不计较以前发生的一切事情，只要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在一起，永远都在一起，保送名额也好，什么都好，我都会给她。因为我喜欢她，因为我爱她。
　　我唯一的朋友看了我一会，突然皱起眉甩开了我的手，她向我吼道：“你想干什么呀？你要不要脸啊？你丢不丢人啊？别碰我！你这个恶心的同性恋！你好不要脸的，我才不管你，你赶紧给我滚开吧，有多远死多远吧！”
　　……
　　在我的模糊不清的记忆里有一个年代久远的片段，我分不清它是真实的还是仅仅是一个梦境。在那个片段里，我在舞台上飞快地旋转着，坐在一旁脸色苍白得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那里看守着书包的冯玉珊直直地盯着我。然后我看到她抓起了一个书包迅速地扔到了我的身上，我在倒下的时候听到了脚关节响起了清脆的断裂声。我想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珊，我从来都没有，直到现在也没有，怨恨过你。我在想，如果有来生，我还是想要遇见你。希望那个时候，我们能够再一次，再一次走过街心公园那条长长的林阴道，一直走下去，永不结束。
　　哪怕再死多少次，我都是这样想。
　　×贰×
　　发帖人：suicide522 9月1日23：01pm.
　　【主题】你们！
　　……
　　你们懂什么！你们懂个屁啊懂！！知道个鸟啊知道！！！！！去死吧去死吧！！都他妈的去死吧！！！！！
　　1.
　　中午放学后，林军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面包，然后在腋下夹了本素描本就匆匆地走出了课室。他迅速了爬上地教学楼的顶楼，坐到了没有遮拦的墙垣上，抬头看一眼天空，然后抽出素描本用铅笔在上面涂抹了起来。九月的天空，太阳灸灼地照下来，照得他耳根发烫，暴露在太阳之下的画纸雪一样洁白，四周蒸腾的热气包围了他，他抬手摸了摸耳朵，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画了起来。时间转瞬即逝。
　　上课铃打响之后，林军翔才猛地惊醒过来，他迅速地合上了素描本，抓起放在身边的已经晒得烫人的面包，撕开包装纸就塞进了嘴里。他一手拿着素描本，嘴里咬着面包就匆忙地往楼下走去。刚一打开楼梯间的门，他长时间暴露在太阳之下的眼球就像曝光不足的照片一样迅速地黑了下来。他脚步虚浮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2.
　　在林军翔年幼时的梦境里，世界永远吹着蔚蓝色的风。白云从地平线开始堆积到遥远的天际，覆盖住一整个天空的云像浪涛一样涌动。树木展开枝桠朝天空不断生长。金黄色的光线铺满了眼前的台阶与蜿蜒的道路，所有人的脸像透明一样闪耀着无尽的白。
　　林军翔时常觉得，这个世界，天空，大地，树木，光线，水，风，温度，它们是这样美好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在他的眼里，映入了整片整片接连不断的美丽得让人窒息的风景。他很奇怪身边的人都看不到它们，他们总是轻易地走过，没有停驻就离开，他们没有看到，所以并不热爱这个世界。因此他有一个梦想，他希望能够把这个世界的美好与温情，映入更多人的眼里，他希望他们能感动，能流泪于活在这个世界的幸运里。
　　梦想这个词，仿佛一说出来，就会拥有力量。
　　林军翔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摔断了右腿，肿胀成酱紫色的腿后来发生了感染，导致断断续续的高烧，高烧令林军翔头脑混沌，整日昏睡，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才渐渐地好了起来。出院的时候，母亲给他带来了一件薄外套，说是怕他着凉。他感觉着背脊上传来细微的凉意，这才知道秋天已经到了。他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拐杖，在未来的几个星期里他还需要依靠它来行走。窗外天空蓝得发亮，没有热度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母亲在一旁边帮他收拾行李边絮絮地说着什么，他没有认真听，而是拄着拐杖试图站起来，也许是在床上躺太久了，他的头脑里突然出现一片摇晃的昏眩，于是又跌回了床上。母亲连忙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说了些什么，他听不见，脑子里是嗡嗡的声音，眼前的景象空洞而疏远，仿佛自己与世界隔离了开来，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思绪飘到了云层之上。就像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一样。
　　那个时候，林军翔倒在地上，看着混凝土铺成的楼梯，周围嘈杂的人声，半面黑暗半面光明的景色，摇晃着的日光，全都一瞬间消失了似的，思绪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了高高的苍穹深处。
　　3.
　　林军翔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抽屉里的东西被一件一件地扔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放在柜上的架子被翻得倒在了一边，嘭嘭的声音不断地刺激着他烦躁的耳膜，他还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这个时候，母亲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她看见这满屋子狼藉愣了一会，然后放下了手中的茶点与几本笔记本，她叫了她的儿子几声，告诉他饿了快先吃点东西，还告诉他这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各科的笔记，是他的同学之前送过来的，她说完之后，发现儿子还在找东西，仿佛没有听到似的，突然地她就换了一副脸色。
　　“你在找什么？”
　　林军翔继续找，没有回答。
　　“如果你是找你的素描本的话，那我已经把它扔掉了。”
　　林军翔猛地停下了动作，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母亲仿佛没有注意到儿子的脸色一样，毫不在意甚至是漫不经心地说：“那个东西啊，我已经把它给扔掉了。你呀，不要老是花时间在这些无聊的东西上面，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都高三了，再过几个月就高考了不是？又误了一个多月的课程，你怎么跟得上啊，所以没用的东西就先放在一边吧。”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老是涂涂抹抹这些没用的东西你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这样就会有出息吗，就能住别墅开靓车吗，你是想以后有几十万的年薪还是想每个月只赚八百块？是想三十几四十岁都娶不到老婆像个废物似的混来混去还是想拥有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你要我想清楚些什么？我已经什么都按照你的要求去做，努力地学习，考出好的成绩，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许我做，不许打球不许跟朋友一起出去玩，现在连我想拥有一个梦想你也不允许我，可就算是这样又能怎么样呢，考上好的大学找到好的工作，这样就能保证我的未来保证我的幸福了吗？我放弃了梦想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换来的却依然是一条无法被保证的道路，值得吗？”
　　“说值不值得这种事，你根本就不懂！梦想是什么，能填得饱肚子吗？你现在什么都不懂，你还太过天真，等以后你长大了你就知道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就知道你以前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愚蠢的是你！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你！我只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难道这也有错吗？”
　　4.
　　几个平时还满要好的同学在见到林军翔回来之后呼啦一下冲了上去，不断关心着他的伤势恢复得怎样，又说一些诸如“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寂寞呀”这样开玩笑的话。午休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状态，也没有谁特意再凑过来说些什么，林军翔于是也像平时那样拿出素描本，素描本是昨天在街口那边新买的，还什么都没有画上去。他翻开一本人体素描的画册，一边学习摸索着比例一边画了起来。
　　“哟，大画家。”
　　朋友周智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旁边，他抬头望了他一眼，看到他身边还有一个很高大的男生，是不认识的人。
　　“大画家在画些什么呢？”周智辉把头凑上前来，然后很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哇！这是什么呀？”
　　高大的男生也凑过来看，一看之下就暧昧地笑了起来：“靠，裸体肌肉男？好淫贱啊你！智辉，你朋友的性取向可真奇怪啊。”
　　“就是，要画这种东西也画个女的嘛，画男的有什么意思。话说回来你胆子可真大啊，在课室里画这种东西，也不怕被老师发现。”
　　林军翔皱起眉：“这只是人体艺术而已。”
　　“哈哈！”高大的男生率先笑了起来，“得了兄弟，装什么逼呀你！淫就淫啦，还说什么艺术，脱衣舞娘好有艺术感啊！”他说着，就为自己弱智般的幽默感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
　　“……什么都不懂就别乱说。”
　　“操你妈的，装逼还装上瘾啦？满肚子黄色念头的畜牲竟然在装高尚？你瞧不起我是吧？我就让所有人都来看看你的艺术！”高大男生说着，一把抢过了林军翔的素描本，撕下了那张画到一半的人体素描。“我要把这个给老师，给全校人都看看！妈的，人体艺术？什么垃圾！”
　　林军翔拄着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你把画还给我。”
　　“还你妈。”
　　“你他妈的还给我！”他说着，突然一拐杖打到了那个男的头上。“你还不还！你还不还！你他妈的还不还！”他边疯狂地大叫着边不断地打着那名高大的男生。旁边的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呆了，没有反应过来，最后还是那高大男生反应了过来，他一脚踹向了林军翔，把他踢到了教室后面的储物柜上，彼时他已经被林军翔打得头破血流。
　　上课铃响了起来，高大的男生看了看教室门口又看了看疼得缩成一团的林军翔，甩下一句“你小子等着瞧”就走了出去。林军翔倒在地上，捂着被踢的肚子，他看见周智辉默默地回到了座位上，拿出了下一节的课本。他看见很多人都朝他这边看来，可谁都没有走过来。于是他只好慢慢地在地上蠕动着，爬向他的拐杖，他拿起了自己的拐杖，忍着疼痛站了起来，咬着牙一瘸一瘸地走向座位。整个过程里，课室里都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然后老师走了进来，写起了板书上起了课，同学们也抄起了笔记听起了课。
　　林军翔呆呆地趴在课桌上，突然间，慢慢地，小声地抽泣了起来。
　　5.
　　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有没有过像这样的时候。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别人说成“老土”、“垃圾”，一直重视着，如此喜欢着的东西被别人无所谓地看了两眼，然后冷冷地说“什么玩意啊”。有没有过像这样的时候，自己一直珍视着，一直以朝圣的心去崇拜着的梦想被别人说成是“没用的”、“无聊的”东西，他们就这样笑着毫无所谓地漫不经心地表情倨傲地踩过你年轻的心脏，随后又狠狠地揉成一团。
　　——你们明明什么都不明白。
　　——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对于我而言有多么重要，也不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就随便地下定论，随便地说“讨厌”，说是“垃圾”。
　　——你们难道没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吗，难道没有试过追求自己的梦想吗，当这些被践踏的时候，你们不会觉得难过，不会觉得伤心吗。但却为什么，为什么可以这样简单地去伤害别人，伤害这种事，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啊。
　　——为什么。
　　——为什么可以这样做。
　　林军翔一瘸一瘸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间，从黑暗的巷子里伸出一双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十分钟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穿了漫长而黑暗的夜空。
　　6.
　　母亲走过来敲了好几次门，放在门前的饭菜凉了又拿去热。林军翔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房子里，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他的右手，被前来报复的人齐腕砍去，已经包扎好的伤口上，依旧流淌着触目惊心的鲜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缓慢地敲击着键盘，在十二点即将到来的时候，他发布了一条帖子。
　　7.
　　发帖人：suicide593 10月26日23：54pm.
　　【主题】无标题
　　……
　　看过一个残疾人的事迹，生出来的时候手指就连在一起，只能用脚夹着画笔来画画，我看见他的照片，身体极度扭曲地坐在地上画画，心里有难过，有同情，但也有一种无可名状的优越感。我知道一个人要活下去，需要坚强的理由实在太多，但哪怕你认为这样仅仅是软弱也好，没有经历过的人并没有资格要别人“坚强起来”，要别人“活下去”。堂而皇之地说着这样正义的话的你们，只不过是有条件同情别人的人罢了。
　　我曾经也是这样一个人，我曾经也可以去同情很多人，我曾经比任何人都要热爱这个世界。面对不从人愿的现实，我也曾经，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去反抗，相信只要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是人们，人们是怎样不经了解地就轻易地判断一个人，是怎样笑着无意的践踏过别人的梦想。嘴里说着好听的漂亮的话，事实上却轻易地伤害别人，一句两句话，一个两个动作，就把他人打入绝望的深渊！
　　这种绝望，令人想死。
　　×叁×
　　发帖人：suicide624 12月1日23：46pm.
　　【主题】寒冷
　　……
　　人们的冷漠，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
　　1.
　　报纸上曾经登过一则新闻，说是有一个人不知因为什么事被人追打，从热闹的长街的一头一直追打到另一头，那条街上有很多人，有很多人可以出手相救或者仅仅是打个报警的电话，可是那么多的人，却只会尖叫着避开，然后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热闹。于是那个被追打的人，最后死在了那条熙熙攘攘的长街上。
　　杨晓青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曾感到非常震惊，好像还因此跟朋友们展开过什么讨论。但看过、讨论过也就算了，与所有事不关己的记忆一样，这段有关一则新闻的记忆也慢慢地被遗忘在了琐碎的生活当中。
　　杨晓青按响了真培家的门铃，来开门的是真培的妈妈，她穿着一袭黑裙，胸口上别着一朵白色的玫瑰，她见了晓青，先是愣了愣，然后马上回过神来：“你是真培的同学吧，请进来坐。”
　　晓青在那件事发生后第一次走进真培家，她看见黑色的灵台上摆着真培的照片，照片里的真培仿佛活生生地朝着她笑。她心里突然一阵一阵地发冷。真培的妈妈端了茶水过来，在说了几句话后忍不住掩面哭泣，晓青看着她的肩膀不断地颤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浓重的呜咽声。她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存在着一种庞大的冰冷，正铺天盖地地朝她压来。
　　晓青走进了真培的房间，她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从真培的电脑里拷贝走之前她们合做的一份作业，她按下了电脑的开关，在等待开机时把特意带来的U盘插进了电脑里，然后无所事事地坐在电脑前。机箱里发出呼呼的启动声响，客厅里一片寂静，晓青可以想象真培的妈妈坐在沙发上，两眼呆滞地看着女儿的遗像。
　　屏幕上呈现出Windows的界面，晓青听见调解器里传来滴滴的声音，ADSL自动生成拨号，然后一个网页突然弹了出来。那个网页，黑色的底，白色的斑驳的字迹，大朵大朵冰蓝色的蔷薇像脉络一样延伸开来。四个血迹斑斑的字眼从黑色的阴影里慢慢显现出来，晓青看见，那是：“自杀宣言”。
　　不知道是网站的名字或是别的什么吸引了她，带着好奇又紧张的心情，晓青点进了这个网站。从网页里弹出许多帖子，底面变成深浅不一的黑色，这些黑色在帖子下面缓缓地流动着，仿佛是一片掩盖着波澜的沼泽，沼泽之下汹涌着绝望的海洋。
　　晓青缓缓地向下滚动着滑标，突然她看到了一条帖子，帖子的回帖量惊人地高，于是她点进了那条帖子——发帖人：suicide300。
　　帖子的内容是说一名女生被一帮穿着朋克服装的女生拉到了各个繁华热闹的场所裸示了整整一晚，她在没有救援的冰冷与对这个世界的绝望下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整张帖子描写的黑暗真实得仿佛就在眼前发生一样，晓青感到内心一阵一阵地窒息，手脚冰凉。她想关掉那个网页，可不知是哪个程序发生了错误，电脑开始不断地打开那条帖子，晓青看到不断打开的网页里铺天盖地地生长出幽蓝的花朵，那些幽蓝的花朵像藤蔓一样朝她伸来，某些模糊的光亮在她脑子里晃荡，仿佛从黑暗里透出的一点点光，却是绝望的呼唤。
　　救救我。
　　救救我吧。
　　在一声尖叫之后，晓青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2.
　　一大早起来就听说住在斜对门的邻居死了，那个女人，晓青也见过好几次，穿着漂亮的女式西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是个生活得挺滋润的白领丽人。听母亲说她死在了住宅楼下的大门前，喉咙被人用刀割了一条口子，不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胸前的白衬衫，她死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楼上，手死死地攥在门把上。母亲叹了口气，说，身上的东西都被抢了，哎哟，不就是抢个劫嘛，需要把好好的一个人都给杀了？
　　回到学校，杨晓青脑子混沌地听了一堂课，感觉困得不行，就趴下来睡了。才睡下没多久，又被小明拍醒了，她问她星期六要不要一起去逛街，问完之后又聊了几句闲话，然后小明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何沛好像疯掉了。”
　　“什么？”
　　“可能是因为真培的死吧，他们两个感情一向很好，受不住刺激就疯了吧。”
　　“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很久啦。你没有发现吗，他已经很久没来上学了。”
　　“这样说来，好像真的很久没见过他了。”
　　“干吗呀你最近，老是没精打采的，别你也疯了哈。”
　　杨晓青没好气地摇摇头。过了一阵，上课铃响了，小明就起身返回自己的座位上去，在走之前她突然神情怪异地望了杨晓青一眼：“喂，那天晚上的事情，你真的都不记得了吗。”
　　3.
　　从学校回到家，要搭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傍晚五六点的时候，公车站的人最多，刚放学的学生，刚下班的上班族，鱼贯拥向狭小的公车站牌，人多得经常堵塞住人行道。再加上我搭的那班车车次又少，因此常常要折腾两个多小时才能回到家。母亲多次劝我住校，我都没有答应。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天色暗下来，我看着越来越昏暗的校园，就会突然感到窒息般难过，我不知道这种可以说是胁迫的心情是从何而来，像是被什么人拼命地追赶着，追赶着，走投无路。
　　公车站里是一如既往的人挤人的场面。我站在比较远的地方，努力地眯着眼睛辨认驶过来的车辆的号码。一辆公车驶了过来，一堆人就赶命一样地冲了上去，我看见一个女的上了一半的车，然后突然被后面的人挤了下来，跌坐在地上。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没有动，又一辆公车驶来，经过她身边的人都自觉地绕开她，继续他们的挤车抢位大战。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很不舒服，想走上前去扶她一把，可小明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她跟我说了前阵子报纸上才报道过的一个案件，说是有一个小伙子好心去扶一位摔倒在地上的老奶奶，结果却被老奶奶告上了法庭不知赔了多少钱。她说那位老奶奶在被小伙子扶起来之后突然扭过头对他说：“我知道了，就是你把我撞倒的吧！”
　　我被一种骇人的扭曲震惊住了，最终没有走上前去扶那个中年女人。三十多分钟后，去往我家的车开来了，我逃命般地挤上了车，透过车上的玻璃窗我看到了那个女人，她好几次试图站起来，都没有成功，现在她捂着受伤的脚坐在地上，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始偷偷地抹眼泪。车上的空气混浊，人与人的体味像发酵一样膨胀起来，我听见马达轰隆隆的声音，车子在摇晃着缓慢地前进，那种突如其来的胁迫感又一次追赶着我，我使劲地朝后门挤去，大声叫着“我要下车”，可挤成一团的人们纹丝不动，我忽然发现我真正地无处可逃。
　　4.
　　那个时候我正在做作业，一道几何题难住了我，我绞尽了脑汁都想不出答案。这个时候警察敲开了我家的门，是因为邻居的死而过来做询问笔录，母亲把我从房间里叫了出来，警察循例问了我们几个问题，像是“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呀、“那天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呀之类的。问完之后警察就走了，母亲把碗筷摆了出来说要吃饭了，菜都是我喜欢吃的，因此我比平时更积极地坐下来吃饭，吃着吃着，母亲把一箸菜夹到了我的碗里叫我不要光吃肉不吃青菜，我“嗯”了一声后她就突然说：“今天你应付得不错，嗯，就应该像刚才那样，无论别人问你什么你都不要把那天晚上见到的事情说出来。”
　　我看着我的母亲，我突然觉得她陌生得让我难以理解。我的脑子开始嗡嗡地响了起来，许多模糊的光点在我脑子里晃荡着，我看见大朵大朵幽蓝的蔷薇从我脑袋里破壳而出，滔天的洪水把我卷入了汹涌的黑夜的海洋。我看见一切，像是倒镜回放一样迅速往返——
　　那是真培死前一天的晚上，我跟真培和小明三个人一起去酒吧里玩，那间酒吧的名字
　　叫角，horn。我们刚进酒吧没多久，真培就突然被一帮穿着朋克服装的女生拉了出去，我
　　看见真培被那帮女生围起来，她拼命地往外冲向我和小明求救。这个时候，小明突然拉住
　　了我的手，低声地说了句“快跑”，我就不知所措地跟她跑了起来。我不停地跑着，不敢
　　回头，我边跑边打电话给何沛，告诉他真培被一帮看起来很凶恶的女生抓走了。我听见何
　　沛在电话那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漫不经心地说出不来啊我爸妈都在家呢，然后又
　　安慰我说没事的啦，她们不会对真培干什么的啦。一帮女生能干什么呢？小明也在一旁附
　　和着，说到时候跟真培道个歉就行啦，就说我们当时真的是吓坏了嘛。
　　但我们都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第二天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真培把我们三个约到了教学楼楼下，然后自己从顶楼上跳了下来，跳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跟她有过短暂的眼神接触，而后“砰”地一声，她就这样死在了我们面前。
　　在那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我正准备拉上窗帘上床睡觉时，突然看到楼下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她慢慢地走向了大门前的台阶，她拼命地抬头望着些什么，并把门把手弄得嘎嘎作响，结果却是徒劳。在黑暗中，我不能看到她大量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胸前的白衬衫，但我能听见她奇怪的话语，喃喃地传来，像是在叫妈妈。
　　5.
　　发帖人：suicide631 12月18日23：57pm.
　　【主题】无标题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沉溺在无边的梦魇中。在梦里，我赤身裸体地奔跑在繁华的街道上，仿佛被什么人不断追赶着。我的喉咙被人割开了一条口子，血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我拼命地跑着，想叫“救命”，但是我发不出声音。经过的人们用麻木不仁的目光看着我，他们只是看着，没有人出手相救。
　　我在每一夜的梦境里浑身冰凉地惊醒过来。
　　……
　　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曾详细地描述过这种病症：选择性遗忘，是指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脑部受到碰撞后，遗忘了一些自己不愿意记得的事情或者逃避的事情或人或物，得了这种失忆症的人的大脑会像滤纸一样，自动地将他们不愿意再记起来的事情过滤掉，只记住他们愿意记住的东西。
　　自动地将他们不愿意再记起来的事情过滤掉，只记住他们愿意记住的东西。
　　于是我忘记了真培，也忘记了那位常常朝我微笑的女人。忘记了她们曾经是如何拼命地向我呼救，忘记了她们朝我伸出来的手，也忘记了我是如何冷漠地转身离去，就像所有转身离去的冷漠的人们一样。
　　可在每一个漫长的黑夜里，黑暗的深邃的海洋像沼泽一样沉溺了我，我知道我无法逃避的不是记忆，而是这个世界。
　　从海底深处传来冰冷而绝望的呼唤。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吧。
　　就像是最深沉的黑夜，就像是这样的黑夜，透着幽蓝光芒的黑夜。
　　这个，冷漠的世界。
　　6.
　　杨晓青走在繁华热闹的街道上，黑夜亮起了它五彩的霓虹灯，她的手腕上割开了一
　　道深深的口子，血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暗红色的鲜血滴落在地
　　上，迅速地融进了黑色的柏油路里。过往的人行色匆匆地走过，没有人去注意这个脚步有
　　点摇晃的年轻女孩，他们都很忙，忙着生，忙着死。
　　晓青慢慢地走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里，她扶着墙壁，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地滑了下来。世界向她呈现的最后一个景象，是一条狭窄而漫长的夜空。
　　7.
　　发帖人：suicide631 12月18日23：59pm.
　　【主题】无标题
　　谁来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从黑暗中伸出无数双手。暗绿色的藤蔓缠绕住年轻的躯体，沉入漫长而冰冷的沼泽的尽头。
　　幽蓝的花，一朵一朵，绽开在没有声音的黑色上。

　　谁赋予他伤害你的权利(1)

　　■文/苏小懒
　　我站在原地，像一个垂死挣扎、病入膏肓的病人卷好袖子，试图证明身体的强硬健朗，却露出病态的、衰老的、皱巴巴的皮肤和皮包骨头。
　　1.
　　我站在周浅易面前，手脚冰凉。
　　他被同班同学从教室里叫出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打量一圈，最终转向我，“你叫我？”
　　我有些犹豫，咬着唇，深吸一口气，还是怯怯地点了下头。
　　“哦，”他斜看我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睑，“干吗？”
　　我提起手中的袋子，“送……给你。”
　　“啊？”他不解地看着我。
　　“我是说，生日快乐。”
　　他站着没动，也没有接我手中的袋子，只是直直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伸出去的手正要缩回来，听到他的轻笑声，“哈，可是，干你什么事？”
　　“啊？”
　　“你经常，像现在这样，送礼物给陌生的男生吗？”
　　……
　　你经常，像现在这样，送礼物给陌生的男生吗？
　　2.
　　我走在校园里，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哎，看到没，她就是白木珊。”
　　“啧啧，我要是她妈，早撞墙死掉算了。”
　　3.
　　我给周浅易写信，只是缘于一时的冲动。
　　那年高二，刚刚分到文科班。在一次去隔壁班找好友吴棋拿杂志时，正好看到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的周浅易。时任班长的吴棋正冲着他高喊：“周浅易，班主任叫你明天一早去找他”，不等他理会，吴棋拽拽地转过头，边走边对我发牢骚，“唉，这个周浅易啊，真是没治了，高一的时候可是全校第一名考进来，哪个老师见了不夸？现在呢？动不动就逃课，谁都别想找到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没见他谈恋爱啊？”
　　“哦，是吗？”我漫不经心地应着，却瞥见周浅易突破3人的围攻，单枪匹马大跨步左躲右闪，一个漂亮的转身跳投，篮球应声入网。
　　“我虽说是班长，可也不是万能的呀。班主任真是，什么事都让我干。”吴棋继续发着牢骚，“入学时不是有学生档案吗，直接打个电话不就结了？”
　　“那你跟班主任这么说呀。”
　　“我要敢这么说我就是副校长了。”
　　“嘿嘿。”
　　周浅易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汗，随手脱下上衣扔在篮球场白线外的水泥地上，又抓过篮球架上的李宁藏蓝色篮球背心套上。
　　“他其实挺开朗的，每次班级大扫除他都主动帮忙擦灯管。可是他逃课，班主任总是骂我，说我管得不严。”
　　周浅易做了一个假动作，晃过对手，在被晚霞染红的篮球场上，眯起眼睛，上臂与前臂呈90度，手掌向前推出，三分球应声入网。
　　“现在他的成绩，一落千丈，没有一门在50分以上。哎，人家都说男生到了高中就知道努力了，为什么偏偏他是反着来呢，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啊。”
　　“白木珊，你有在听吗？”
　　“有啊。”
　　吴棋敲我的头，“又走神了吧。”她从书包里掏出杂志，甩手扔到我的车筐里，忿忿地骑上自行车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晚上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周浅易，还有吴棋的话。鬼使神差，从被窝里爬起来，开始给周浅易写信。
　　在信里，我署名左左。许是怕周浅易不理我，我欺骗了他，以他的初中同学相称，说听友人讲起读高中的他成绩大幅度下滑，感到惋惜，希望早日看到当初的他云云。
　　我并没有告诉周浅易我所在的班级，因为学校的收发室是按照班级分发信件，没有注明班级的，就统一放在收发室外面窗台上的木头邮箱里，信的主人可以自由去拿——这样可以防止班主任抽查信件，也将周浅易认出我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收到周浅易的信，是在三天后。信的字数不多，通篇都在猜测我是谁，末了又留下他的邮箱，说这样写信不方便，不如写邮件——这倒正是我所愿，那时我的作文经常在学校得奖，班主任总是得意地把我的文章贴在年级宣传栏里，我一直担心，万一周浅易不小心看到，猜出我是谁。
　　基本上保持在每周两封的频率。第一个月，周浅易一直猜测我是谁，我觉得他有些可笑，因为他的执拗，便回信说，如果他保证不逃课，好好上学，那么，我就答应和他见面。这封信周浅易是在过了一周后才回给我的，他在信中说，因为全校篮球赛的原因，没能及时去网吧，所以写信耽误了，请我原谅。又说，既然我不愿意现在公布身份，他会尊重我的决定。
　　就这样频繁地通起信来。
　　4.
　　我时常想，其实，这终究是和爱情有关的。
　　我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母亲眼中的乖女儿，在他们眼里，我那么乖巧和文静。
　　其实我也愿意，要是一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该有多好——翻天盖地的测验，各科繁重的作业在书呆子的眼里，应该是种享受吧？
　　可是，我偏偏不是。
　　如果说开始选择和周浅易通信，是因为冥冥之中总渴望拥有些新奇的，刺激的东西为平淡的生活增添些许期待和乐趣，那么后来不知不觉开始关照他，爱上他，绝对是因为这样一个帅气的对象和双方彼此信中真挚的言语吧，这算得上情感的积累吗？
　　我不否认自己喜欢帅哥，如果可以选择，当然谁都会选择帅气些的，为什么不呢？
　　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同周浅易聊身边的同学，聊任课老师，聊最近的心情，聊听到的笑话——唯独没有聊到爱情。周浅易的信从原来的100多字，发展到后来的几页，有次过圣诞节，他和死党出去狂欢，回来居然写了一万多字，欢乐的气氛让我隔着长长的文字舒心不已。还听说，周浅易似乎变得开朗，很少逃课，不知道真的是我的信起了作用还是临近高考，男孩普遍变得懂事，总之，周浅易为了学习开始拼命了。
　　我又何尝不是。
　　于是，和周浅易写信，逐渐变成了我紧张学习中的美味大餐，不管他用什么材料，添加什么调料，用什么火候熬煮，因为是他做的，便觉得放到嘴里，个个是美味。
　　自始有种敌人在明我在暗的奇怪心理，对周浅易的关注日益萌生。
　　上学的路上。
　　课间操的人山人海里。
　　人头攒动的操场中。
　　卖煎饼和各种零食的校园商店里。
　　下了晚自习大家纷纷取自行车的车棚里。
　　我们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他在我的隔壁——这远远不是距离。我开始以眼睛为圆心，以视线为半径，在我所处的每一个场合里画圆，寻找着周浅易的身影。
　　周浅易喜欢在早自习差一分钟打铃前才骑着自行车有条不紊地驶进校园。
　　周浅易一、三、五喜欢吃煎饼，二、四要吃汉堡。
　　周浅易做操的时候不喜欢跳跃运动，只是象征性地在原地蹦几下。
　　周浅易自信的时候打响指，犹豫的时候喜欢咬手指。
　　周浅易打篮球的时候不喜欢传球，像个独来独往的将军，喜欢一人拼杀。
　　……
　　吴棋找我聊天时会不经意地说，哎，好奇怪，最近我们班的周浅易好像开窍了，好久不逃课了呢。
　　我便在心底窃窃地笑。
　　5.
　　记忆中唯一一次和周浅易说话，是我有次在班里办黑板报。那天是周六，和我同组的跑去买汉堡，空荡荡的教室只听到我捏着粉笔写字的声音。
　　冷不丁听到一个浑厚的声音：“请问，你们班有彩色粉笔吗？”
　　我转过头，脸便迅速红得烧到了脖子根儿，迎过来的正是留着打得薄薄碎发的周浅易。
　　“有的，”仿佛自己一肚子的阴谋诡计被他识破，我慌里慌张地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有点哆哆嗦嗦地扯过周边的一盒彩色粉笔，“呐，给……你。”
　　周浅易有点怪异地看看我，迅即恢复正常神色，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谢谢哦。”便抓着粉笔盒离开——他一定以为我是个神经病吧？
　　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黑板发呆。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对他说，哦，真巧，你知道吗，我是左左呢。
　　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开心？
　　亦或者，尴尬？
　　还是会，大方地伸出右手，说，哦，原来你在这里呢？
　　还是会，愤怒地摔上教室的门，什么也不说就走掉呢？
　　唯一一次和周浅易迎面走过并对视，是在一次放学时。因为语文测试没考好，被班主任留在办公室谈话，等到出来，已经是晚上6点多，我推着自行车，边翻着语文试卷叹气，回想着班主任的苦口婆心，边打开书包准备把它扔进去。
　　刚收拾好，抬头就看到周浅易抱着篮球向这边走来。我的呼吸开始紧张，随着他的一步步走近，握着车把的双手也忍不住微微发抖，腿上的筋骨就像是被人挑断了一般，寸步难行。我微微低下头，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看我啊，不要注意我啊。
　　再抬起头时，周浅易却正好走到我的对面，挺拔的鼻子，额头上还滴着汗，左肩上随意搭着他的外套，他的眼睛真清澈，望向我的时候没有一丝杂质，我们对视了有两秒？或者三秒？或者五秒？
　　一定不会比这更长了。
　　最终还是我，最先收回目光，果断而迅速地把目光转向别处，戴好自己冷漠和麻木的面具，一言不发，骑上自行车。
　　回家路上却满是懊悔。我怎么可以，先收回目光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一直迎着他的目光，说，嗨，其实我是左左呢。
　　他会开心地咧开嘴巴，邀请我一起打篮球么？
　　还是，会冷漠看我一眼，假装没有听到不声不响离开呢？
　　6.
　　距离高考有两个月的时候，我和吴棋闹了别扭。我们班的苗言东喜欢她，可她总想利用人家。包括叫苗言东替她打扫卫生，每日固定地买早点，最过分的一次，是吴棋的外婆组织了一帮老太太组成的表演队，在县礼堂卖票，每张票卖30块，一共100张。因为她一句话，苗言东买了50张。
　　其实苗言东的家境并不富裕，为了追求吴棋他付出了全部的力量，好几次还看到他连饭钱都没有，跟着同学蹭饭吃。
　　我看不过去，便劝了几句，说不要利用喜欢你的男生，这事做得很不厚道之类。没想到吴棋跟我翻脸。
　　我这时觉得友谊是水。
　　温度高了，水会蒸发。
　　温度低了，水会结冰。
　　是我没有掌握好我和吴棋的温度。可是已经晚了。
　　不知道吴棋跟苗言东说了什么，苗言东开始在大庭广众下对我骂脏话，或是在大家上自习的时候，他突然大声骂，白木珊是个傻逼。
　　或者在老师叫大家自由复习的时候，听到苗言东在后排骂，白木珊你个狐狸精。
　　他说，少你妈挑拨我和吴棋的关系。
　　他说，你这个骚货。
　　苗言东开始以他的嘴巴为圆心，以辱骂我的话为半径，在所有他认识的人中画圆。包括隔壁班的男生。他是住校生，所以也包括他的室友。
　　任凭谩骂声四起，我从未觉得伤心——就像一件礼物，如果我没有收，那么礼物就还是留在送我礼物的人手里。谩骂也一样，我不收，那么那些肮脏的语言，便是你苗言东自己的吧。
　　——可是，我其实应该知道的，苗言东和周浅易，是篮球场上的最佳拍档。
　　我并没想到，苗言东可以对他，造成那么大的影响。
　　7.
　　高考还有一周的时候，周浅易给我发了邮件，要求见面。
　　左左：
　　这应该是高考前，我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我要感谢你，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对我的支持和鼓励，你说了那么多扫开我阴霾天空的话，对我而言，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礼物。
　　朋友说我这个人很空荡，其实你知道，我最害怕失败。
　　你曾问我为什么男生那么喜欢打球，我只能告诉你，我喜欢打球，是因为可以在打球的时候把内心的彷徨和无助发泄出来，而别人却以为你在为打球而卖力。不过正如你所说，发泄出来就是好的，总比闷在心里强，只要我发泄的时候没有伤害到他人。
　　高考越临近，我突然越是内心沉稳，因为越发了解自己的实力，心里反倒踏实。我想，考上省重点，是没有问题了。爸妈对这样的成绩应该会满意的，其实我早就告诉过他们，不要对我抱有能考上清华和北大的梦想，否则只会得到梦想破灭带来的疼痛。
　　似乎卸下了很大的负担，应该没有什么遗憾，除了很想见你一面。你也会考入你理想的学校吧？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哦。
　　我们见面吧。
　　明天——可是我的生日呢。相信你也不会想让我失望吧？
　　明天晚上7点，我在“来吧”茶馆等你。如果这次错过和你见面，我将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祝好。
　　周浅易即日
　　我为什么要等不及和他见面呢？
　　在得知他没做课间操而在班内值日时，我为什么非要贱巴巴地跑去隔壁班，请人叫他出来呢？
　　在看到他淡漠的表情时，我为什么不懂得收敛自己的热情，一厢情愿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呢？
　　“你经常，像现在这样，送礼物给陌生的男生吗？”那个曾经和我通了两年信的人，那个曾感谢我帮他扫开阴霾天空的人，那个有快乐痛苦都愿意与我分享并一次就写出一万多字的人，此刻站在我的面前，这样问道。
　　故事的结尾是：
　　我站在原地，像一个垂死挣扎、病入膏肓的病人卷好袖子，试图证明身体的强硬健朗，却露出病态的、衰老的、皱巴巴的皮肤和皮包骨头。
　　“其实，其实……我是左左。”我再次试图把装着生日礼物的袋子递给他。
　　周浅易终是愣了一会。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他面前，站了多久的时间，是坚持，也是对峙。
　　那一刻，仿若听到时间在我耳边飞快溜走的声音，滴答滴答。
　　周浅易的脸色逐渐阴沉，声音由于过度惊讶几乎变了声，他说：我曾经听苗言东说起过你。
　　顿了顿，他接着用鄙夷的神情望着我，说，我想你搞错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周浅易冰冷的语气可以冻出一块冻豆腐，眼神冷漠到会让看过他眼睛的人后悔自己的出生，他迅速地做出反应，仿若他在篮球场上晃过对手时的漂亮的转身，仿佛再多待一秒钟，都会是对自己的侮辱。
　　——是的，我连表白的机会都没有，便遭到了对方的拒绝。哪怕他还可以很客气地敷衍几句，哪怕他表情尴尬但笑容僵硬勉强挤出一句对不起。
　　与其说是拒绝不如坦诚讲，他是嫌恶到连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这叫什么？网友见光死？还是叫恋爱未遂？
　　8.
　　后来的后来，我不知道周浅易对别人说了什么。
　　有关我的谩骂，比苗言东当时撒下的种子，愈发发扬光大，在校园内广为蔓延。
　　怕是还有吴棋的协助吧。
　　是谁被蒙蔽了眼睛？
　　我无从辩解。
　　加上有太多太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希望在自己有限的高中生活可以有无限“美好的”回忆。
　　而我充当的，就是他们的所谓“美好”吧。
　　在那么大的学习压力之下，可以那么痛快地当面或者背后骂人，被骂的人却丝毫不敢还口。
　　哦，真痛快。
　　哦，发泄出来真好。
　　我恨当时的周浅易，远远超过恨自己的懦弱。
　　9.
　　8月，我如愿收到了北京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生。
　　周浅易去了南京。
　　至于吴棋，听说考入山东一所三流学校的专科，苗言东也跟着跑了过去。
　　有关那些流言，有关那些伤害，被考入大学的喜悦逐渐覆盖——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我再没有回过学校。
　　而那个邮箱，在我来北京之前，轻点了下鼠标，保存整整一年的邮件，就那样彻底清空了。
　　没有人知道我当时的伤心，之前我曾经以为，除了我自己，任何人都不可能叫我受伤害。
　　可是，我后来逐渐懂得，其实，你喜欢一个人，就赋予了他伤害你的权利。
　　是的，周浅易，因为我当时爱上了你，就赋予了你伤害我的权利。
　　后来？
　　——我在多年后打开邮箱，辗转收到一封来自周浅易的道歉信，在信中为自己当初的言行表示解释和道歉，并为我当年对他的鼓励表示感谢？
　　哦，你们一定是小说看多了，肥皂剧看多了。
　　那些都是故事而已。
　　我的邮箱一直在用，从未更换过——并不是为了等待什么，而是，我并不觉得为了周浅易，我就需要抛弃已经习惯用的邮箱。
　　我再没有见过周浅易。
　　再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而我的初恋，就这样被扼杀在苗言东或者说是吴棋的手里。
　　扼杀在那些流言中。
　　那是我拥有灿烂晴空和阴霾岁月的混沌年少。

　　追忆似水流年(1)

　　作者：王小立
　　a）
　　有这样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公主。
　　她用了很大很大很大很大的力气。花了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喜欢过一个王子。
　　可惜的是，这个王子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没有发现公主的心意。
　　那么，最后怎么办呢？
　　b）
　　“嗯对。是我们以前的班长打电话说他快要结婚了，想着找老同学庆祝一下，顺便聚一聚。”
　　“唉。其实就是高中的同学会啦。”
　　“担心什么啊。我本来也打算坐坐就走的。”
　　“嗯嗯放心。”
　　“好了不说了哦。我要准备出门了。”
　　说完最后一句“拜拜”，尤晓筱轻吐了一口气，按下手机的挂机键。亮着蓝光的屏幕倒退回原本的开机画面。壁纸是自己和卫炅脸挨着脸的大头照。很甜蜜的样子。
　　卫炅是尤晓筱的上司。三年前尤晓筱刚进公司，因为不熟悉工作流程没少挨过他的训。而事实证明，训话这种事，推动的并不只是尤晓筱的工作能力。一年后，她已经习惯每天下班等在公司停车场门口，然后坐上卫炅的车回家的生活。
　　从“自己的上司”，过渡到了“自己的男朋友”。
　　如果要对这段关系添个更明晰的标签,那么，或许还可以说成是“自己的第一任男朋友。”
　　“……之前就只顾着暗恋高中的一个同学，把力气都用光了。”面对[第一任]对于自己单薄的感情经历所流露出的不解，尤晓筱是这样解释的。
　　说的也都是实话。
　　在遇见卫炅的这两年之前。确实，确实是有那样一个名字。像是秋天的稻穗一般，饱满在尤晓筱的心间，在那些被誉为“青春年少”的过往里，压出一整片狂莽的金黄。
　　昌胜的昌。鸣叫的鸣。昌鸣。
　　是这样一个单单倚靠字面的拼凑，也仿佛能感受到明朗阳光的名字。
　　c）
　　同学会的时间定在晚上7点半。6点45分的时候，尤晓筱走出了家门。眼下是11月，冬天的白天短，没过7点的天色，便已蒙上了寂寂的深蓝。临夜的风有些大，呼噜噜地涌过街，撞击上路边小店的招牌，就发出沉闷的响。
　　尤晓筱缩了缩脖子，将自己的嘴淹进颈间的绒布围巾。一边伸手拨正被风吹乱的刘海。但没过一会儿它们便又被吹成了稀里哗啦。
　　应该戴顶帽子的。尤晓筱想。这样她便想到了昌鸣。想到昌鸣戴的那顶帽子。回忆被时光碾压了七八年，却依旧有那么一些存在，永远像是尘土里新置的钻，在一片灰扑扑里闪着新亮的光。
　　其实只是一顶普通的棒球帽。黑色的帽身，帽沿滚着深金的边，上面印着某个知名运动品牌特有的上勾符号。就像是《绿野仙踪》里的小木屋，它在某个阳光很好的清晨，被一阵突兀的风刮进了尤晓筱的视线。
　　“这是……？”条件反射地想去捡。低下头冷不防看见另一只手从天而降。两只手挤进了同一个平面，不约而同地都犹豫了一下。秒间的停顿，却足够尤晓筱看清楚细节。手掌被突出的骨节撑出明晰而干净的轮廓，相比下自己的手圆得简直可以媲美多拉A梦。手指很长，此时为了捡帽子而微曲着。虎口处帖了张创可帖，长度不太够，可以看见浅浅的伤痕从边缘露出端倪。
　　得出的结论包括[这是男生的手]，以及：
　　“是我的帽子。”对方快了一步捡起来。拍着帽子上的尘土朝尤晓筱解释。
　　接下来的进程便如白烂的偶像剧。但它存在尤晓筱的脑海，却像是一部出了故障的放录机，聚出的光被卡在这一小段的胶片上。快进、慢进或是定格。持着各样的模式循环得不知疲倦。
　　混合着风与尘土气息的啪啪声，是开头的乐章。男生的脸映进尤晓筱的眼。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深褐色的头发、小麦色的肌皮、石蓝色的T恤上跳动着亮白色的光。随着叶片被风吹散，而变换开斑驳的角度。闪耀得叫人不得不眯起眼睛。
　　“风真大。”他说。一边捏着帽沿的边将帽子扣上头。脸上零碎的光被阴影遮去了大半。尤晓筱于是看清了对方弯开的眼睛和嘴角边上扬的弧，并没有什么原因地，没心没肺地朝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于是也没有什么原因地，尤晓筱就这样发起了愣，直到男生的背影被清晨的光线淹没成一个小点，她才蓦地清醒回来。树叶在头顶被吹出沙沙的响，却掩盖不了胸腔间如雷的咚咚声。混合着成就出结尾的背景乐。
　　那是1997年的9月1号。
　　香港回归的第一年。踏进高中的第一天。综合了许多个“第一”的这一天。不能少掉的还包括：第一次，遇见昌鸣。
　　——以及。第一次，因为一个男生而心跳快了起来。
　　d）
　　聚会的地点选在一家当地颇有些小名气的海鲜酒楼。距离自家不算太远。即使只用步行，尤晓筱还是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站在酒店的招牌下，尤晓筱看了看腕表，突然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分不清是为了吸引旧同学的注意力，还是因为觉得“准时出现”是一件很没面的子事情。对于类似同学会这般的聚会，不少人都习惯了磨蹭，有事没事也非得拖着个十几分钟才姗姗来迟。而眼下，非但没有迟到，还提前了十分钟抵达的自己，处境自然是有点尴尬的。
　　倒不是害怕不能引人注意或是没面子，而是担心进入会场后，面对寥寥一两个人的微妙氛围。天生不是擅长言辞的人，如果对方不率先把气氛炒热的话，以自己腼腆的性格，纵然是满腔的激动也憋不出个屁来。
　　皱着眉挠了挠头。尤晓筱想起类似的情形在自己上高中时也遇过几次。印象里，大多都只能制造出[一只乌鸦在教室飞过]的沉闷气场。
　　记忆犹深的是某个临近深冬的清晨。那天一大早就下了雨，雨势不大，却足够将四下的空气浸润成直刺骨髓的冰冷。仿佛一整年的寒冷与阴郁都集中进了那一天。明明是早上七八点的时间，整片天却灰暗得犹如倒扣下来的大潭沼泽。
　　或许是因为这样讨嫌的天气，所以尽管那天尤晓筱并没有早到多少，进了教室后却发现只有一个同学要比自己来得提前。好死不死，还是坐在自己正后面的男生。
　　所谓最麻烦的人际关系，大概就是“既称不上很熟，又不能算是不熟”的这一种。前后位坐了大概两三个月的时间。聊过天，打过牌，考试的时候也会故意松开一侧的肩膀——可以说是满不错的关系吧。却应了眼下只有两个人的静谧，反而让人觉得尴尬起来。
　　既没有亲密到足够说些无聊话的地步，又不好将沉默扩展进理所当然的范畴。彼此间招呼了一声，就陷入了一片粘乎乎的寂静。日光灯煞白的光晾在头顶，窗外的天于是被衬托得越发阴郁起来。应了前后位的短促距离和自己容易多想的性格，有那么一时半会，尤晓筱甚至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然后昌鸣就出现了。
　　穿着砖红色的连帽风衣，两手插在口袋里，他躬着背跨进教室，横挎过肩的牛皮书包在门上
　　碰出莽撞的“咣”的一声响。
　　像是自黑暗里擦出的一团火苗。尤晓筱朝向男生被雨淋得湿淋淋的脸，突然就想到了“蓬荜生辉”这么个成语。是不是用错了语境也不重要。当时的她只觉得贴切得不得了。
　　贴切得不得了的。
　　“妈呀冷死老子我了。”把书包随手往座位上一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昌鸣转过头。一脸惊奇地，“怎么就你们两个？”
　　“都睡成猪了吧。”身后的男生接着嘴。“这鬼天气。”
　　“哈哈，鬼天气！”一边笑一边走过来。“喂，昨天NBA看了没。我靠米勒完场前射的那个三分那叫一个强！”
　　“看了！我当时都他妈叫出来了！”
　　“哈哈哈！！我也是，激动了一个晚上。手痒死了！喂今天放学打球不！！？”
　　“好啊！打！再叫上隔壁班的周小垂好了！”像是来了劲，身后的男生不知不觉打开了话匣子。“哦说起周小垂，我靠你不知道上次他……”
　　仿佛一条干皱的毛巾，被谁的手放进装着温水的盆里。空气中捏紧的紧绷与生硬，于是一点点地舒展回原本的轻软。聊天间，昌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掏了掏衣服口袋，捏着什么东西递到尤晓筱面前。
　　“呐，给你。”
　　“啊？”
　　“早上老娘硬塞的巧克力。”依旧是没心没肺的笑。“太甜了，我反正也不喜欢。”
　　“……谢谢”地接过来。是几颗用彩色闪纸包裹的坚硬。落在手心里，可以感觉到对方残留下的小抹温暖。
　　究竟这些巧克力有多甜，其实尤晓筱也不知道。她将它们在手里攥了整整一天。那么用力又一心一意的，到后来表层磨砂质地的糖纸都快被手心里的热力打磨光滑了。也更不用提里面的内容，它们在某个屋檐足以落下冰渣的冬天里，被统统融成了热软的浆。
　　其实不过是穿着砖红色风衣挎着书包出现的少年，满嘴聊的全是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之后给了几块糖果，也只是因了“反正我不喜欢”的理由。
　　不过是这样而已。
　　不过。他的风衣又是这样鲜艳。他的声音又是这样好听。他的姿态又是这样自然。他是这样鲜艳、好听、自然地出现在那一刻的那一点上。某个瞬间里，尤晓筱就把他当成从天而降的王子。而自己成了被解救的公主。
　　不过。这样。没有而已。
　　这样想起来，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真正地喜欢上他了吧。
　　e）
　　高中时，班上的小圈子现象颇有些严重。所以毕业后所谓的[同学会]，大多也只是几个好朋友私下的约见。像是今天这样全班都来报道的大型聚会，如果不是超有人缘的班长大人，借着“我要结婚啦”的理由，又电话又QQ又校友录地挨个通知，估计到死也不会有实现的一天。
　　如此算来，自毕业后就没有再见到昌鸣，到今天为止，也已经有7年了吧。
　　7年的时间，能够在一个人的身上烙下怎样的转变？
　　读完了大学。踏进了社会。找到了工作。交了男朋友。习惯了熬夜。爱上了喝咖啡。原本的马尾拉成了长直，然后剪成了短发，然后烫成了卷，然后染过了色，然后电得一把蓬松。然后到现在，又变回半直不直垂在肩上的最初。
　　冗长繁多的，并不是单靠排比句就能够叙述清楚的改变。
　　却又是不起眼的，似乎只需要一句话就足以概括的改变。
　　“是尤晓筱同学啊。哈哈哈。看上去变成熟了啊！”
　　推开门，包厢里寥落的几个人里，尤晓筱看到昌鸣朝自己展开的笑脸。一如七年前的没心没肺。
　　“你看起来也精练了不少……”将“头发剪短了”、“脸变瘦削了”、“眼神犀利了”，和更多的什么融进省略号。尤晓筱笑着回了过去。
　　仿佛怎样巨大的改变，只要自己愿意，就都能够用一句话总结完毕似的。
　　“哈哈哈。坐这坐这！”没有怎么多想，昌鸣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说起来这也算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啊。”
　　“第一次坐在一起。”——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暧昧，但只要是同过班的同学就都知道，其实是很正常的一句感叹。高二那会儿，班主任为了改变班级小圈子过于严重的现状，曾连着一个学期施行了“五天一小换，十天一大换”的调位方针，这一举措带来的后果，就是让班上的每个人，都至少可以对着班上其他2/3的同学深情吟唱出一首《同桌的你》。
　　而对于尤晓筱而言，即使暗里她曾经怎样地祈祷，属于她的2/3里，却一直也没有包括进那个占了全班1/43的，被自己喜欢着的昌鸣。
　　只除了一次。
　　抿着嘴笑了笑，尤晓筱没说什么。坐下的同时，她闻到昌鸣衬衫上轻散开的古龙水味。
　　“哈哈。学会搽香水了啊？”忍不住笑过去。
　　“业务需要。业务需要～”大概骨子里还未完全褪下男生的稚涩，昌鸣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变了变了～～印象里你明明就只会搽风油精。”
　　“啥呀。我哪里搽过那玩意。”调笑里恢复了先前的自然。“我可是全校出了名的[会走路的男人味制造工厂]！”
　　“是啊是啊。方圆十里都能闻到你的汗臭。”
　　“唉唉。那么久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会损人啊？”摆出一副[我输了]的表情。“明明是个小鹌鹑的嘛。”
　　“……人总是会变的嘛。”顿了顿。尤晓筱笑了起来。
　　——人总是会变的嘛。
　　所以那个见到昌鸣就会脸红得说不出话的尤晓筱。也终于变成了这个可以在餐桌上开着昌鸣玩笑的尤晓筱了。
　　——总是会变的。
　　——因为不变不行。
　　“……”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其实——”
　　“什么？”
　　“其实啊……”尤晓筱坐正了一些。“其实算起来。我们也不算是第一次才坐在一起。”
　　不是第一次。事实上在更早的以前，还有过那么一次。在自己不惜求神仙拜佛祖的很多天后，愿望终于成真。
　　不是同桌。甚至不是前后位。说穿了不过是班级春游时，在导游巴士的双人座位上仅有的三个小时。
　　但却是比2/3的机率低得多得多的，全班43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人可以抽中的好运。
　　单单属于自己的1/43。
　　“啊？”视线里映进昌明迷惑的脸。“我们……之前有坐到一起过？”
　　“……开玩笑的啦。”扯着嘴角，尤晓筱笑起来。
　　“切！我就说。”身旁的男人于是不满地甩了甩手。
　　“我又不是老年痴呆。怎么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
　　“……哈哈哈。”
　　机率是1/43。时间是三小时。
　　永远锃亮于记忆中的，8年前某个初春的下午。
　　f）
　　时间过了八点，该来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包厢里。男的大多穿着笔挺的衬衫，女同学则个个化着亮丽的妆，有几个还似模似样穿了职业的套裙。大家都想展示出自己最风光的一面，就也都忘了这本该是个以[怀旧]为目的的聚会。
　　尤晓筱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的欲望，却也不想吃饭。在整片喧嚷的大环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碗里的菜发呆。直到听到身边的人将话题从“大热股票”、“超值房产”转向“班长你跟你未来老婆怎么认识的”的八卦时，才稍稍将注意力集中了过去。
　　“同事的朋友吧……”当事人似乎有点羞涩。“去年见了一次面，挺谈得来的，然后——”
　　“我靠，见了一次面就成了啊！？”好事者起哄。
　　“说起来班长一直不缺桃花运哪。”社会混久了，有人也习惯性地拍起马屁。
　　“对啊对啊。说起来你们还记得不记得高中那一次的表白广播？”
　　“哦记得的！当时好多人都听到播音员念出那封表白信吧？”
　　“我也记得我也记得。说什么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署名是什么来着？什么‘借药的女生’？”
　　“不对啦，是‘你曾经借过我药的那个女生’。”有人跳出来纠正，讨论的气氛逐渐热络了起来。
　　尤晓筱正饶有兴致地倾听着周遭同学的八卦，冷不防裤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
　　“嗯？怎么？”接起电话。听到里面卫炅熟悉的男低音。
　　“是啊，人都到齐了。嗯嗯。见到了都。”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脑袋，不忘继续留意身边的爆料。
　　眼下正值班长被推着出来对当初[高中告白广播事件]做总结，耳朵贴着电话所以也听不大清楚，只能断断续续地解读出“不清楚”、“不记得借过谁药啊”、“恶作剧吧”的关键词。交杂着的，是卫炅那句半开玩笑的“见到老同学没又意乱情迷吧？”
　　“哈哈——怎么可能。”尤晓筱笑起来。
　　“不可能的。”兀自又重复了一遍。
　　“嗯嗯。那你来吧。我过一会在酒店门口等你～”最后这么说。
　　挂下电话的同时，对上了昌鸣的脸。“要走了？”他问。因为坐得近，所以刚才尤晓筱说的话，便多少也听到了些。
　　“嗯。”点点头。“朋友正好顺路过来接我。”
　　“男朋友？”
　　“呵呵。也快两年了。”
　　“那满久了啊。”露出一点惊讶。
　　“哈哈。还好吧。”
　　“一定很幸福了。”
　　“去去。”一边笑一边朝对方甩甩手，“少肉麻了啊你。”
　　“啊？我又怎么肉麻了？”昌鸣表情无辜。
　　“再怎么幸福也没你幸福吧……”尤晓筱拾起手边的筷子，轻敲了敲碗边。叮铛的脆响稍微覆盖住一点她话间拖长开的后缀。“班～长大人——”
　　g）
　　之后便是例行的告别。和一些男同学交换了名片，又或是跟几个关系算好的女同学嬉笑着约着“好的好的下次出来喝茶”。等尤晓筱走出酒店门口时，也已经十点过半了。
　　冬日的星空呈现着一整片的暗蓝，略带了些透明玻璃的质感，看上去脆而冰凉。卫炅的车停在对面马路边，尤晓筱双手插着口袋，小跑过去的时候看见自己呵出的白气。
　　“好玩吗？”一边替女朋友开了副座的门。
　　“还行。”车里有暖气，尤晓筱忙着脱下围巾。“好像都没怎么变。但又好像都变得挺多的。哎，说不上来。”
　　“嗯，多少都是有些变化吧。”
　　“是啊……”低头扣安全带。扯着皮带扣的手在腰间略微停顿了一下，尤晓筱抬起头朝向卫炅。“我大概也变了满多的吧。”
　　“哦？”
　　“说起来以前我超晕车的……现在倒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晕车？”
　　“对啊。每次坐车都得带晕车药和风油精什么的。结果有一次春游我忘了带，路上坐那巴士可折腾死我了……”尤晓筱将头顶的镜子拨着朝向自己，里面映出自己的脸，因为先前夜风和暖气的交替而被映上干燥的红。她岔着指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把镜子重新推回原本的位置。“还好同位的男生也有带，不然大概得一路呕着过去了。”
　　“那是满惨”，卫炅说。接着又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笑了笑。“然后什么啊，一点小事而已。对方早忘了。”
　　“这样。”看了身边的女人一眼，收回视线时发现前方不远的绿灯闪成了黄色，卫炅于是踩大油门，在转成红灯的前两秒冲过线才又放慢回先前的速度。顺便接过先前的话。
　　“忘了也好。”他说。
　　“哈哈……是啊。”尤晓筱咧开嘴。这一整天里她都在笑，却直到现在才好像真正地笑出来了。止也止不住地，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一会儿，才重又能说出来话。“忘了也好。”
　　“也没什么记得的必要。”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没必要记得那天在阳光下想去捡你帽子的女生。
　　没必要记得那个在阴天里小心收下你给的糖的女生。
　　没必要记得那个在每次班级调位前都会闭着眼睛祈祷的女生。
　　没要记得那个在初春的巴士中憋着辛苦的脸拼命朝你说谢谢的女生。
　　所以也不用知道，她是怎样地买了大叠大叠带着香味的纸，却因为在“被你借风油精的女生”和“被你借晕车药的女生”的署名里摇摆不定而浪费了其中的一半。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也只敢写下“被你借药的女生”。
　　所以也不用知道，她是怎样在天蒙蒙亮的清晨，做贼一样地将信投在校园广播站的信箱里。心虚得踩响一片枯脆的落叶也会惊出一身冷汗。
　　所以也不用知道，她是怎样怀揣着不安，又期待又害怕地等待着午休广播的响起。却最终在对方一个迷茫的眼神里，触摸到了绝望。
　　窗外的建筑物随着车身的前进被大片大片地模糊进夜幕。尤晓筱透过玻璃看向车旁的后视镜。先前聚会的海鲜酒楼早已经看不到了，倒映在那儿的景色，全都在飞快地倒退，倒退，直到缩成看不清的点，就被融化进整片姹紫嫣红的霓虹海洋里。
　　——你全都不必记得。
　　——在7年前，和更早的那3个365天里。我是怎样地，怎样酸涩而用力地喜欢着你。
　　——你全都不用知道。
　　h）
　　继续说回先前的故事。
　　那个公主。
　　她用了很大很大很大很大的力气。花了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喜欢过一个王子。
　　可惜的是，那个王子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没有发现公主的心意。
　　那么，最后怎么办呢？
　　故事的最后，那个公主和那个王子，他们各自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不是“一起”。而是“各自”。但，总归是“幸福”的。
　　那就行了。

　　整个世界的黑暗(1)

　　■文/菩提萨缍
　　{1}
　　时针指到八，分针指到六，秒针跳得太快具体停在哪里没记住，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已经响起。
　　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的阳蕾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从桌面上拿了两本书塞进书包，穿过狭窄的过道，随着蜂拥一般的人流挤出教室。
　　下到拐角楼梯处的时候照例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男生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神盯着从上而下涌出的人流，没有固定在一点，肩头上搭着有着三叶花瓣商标的书包，左边校服的领子被压在书包带底下。已经早早就等在那里了。
　　阳蕾有些泄气。
　　隔着人群的男生好像终于搜寻到目标，固定在一点。对着正在盯着自己思考的女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像是说“总算找到你了”。
　　阳蕾对男生笑笑。做出了有些歉意的表情：“我们班的钟不准唉。”
　　“没关系呀。你去那边等我。我去取车。”
　　回忆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刚进高中的阳蕾因为第一次月考成绩一落千丈而躲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哭。宋宁因为值日的关系是最晚走的。准备锁门离开的时候发现教室的角落里还有人。走近了一看才发觉女生埋在胳膊里的脸是在哭泣。宋宁那个年纪的男生最怕的就是女生哭。可当时的宋宁还是毅然地走过去安慰哭得很伤心的女生。
　　“你怎么哭了啊……”
　　阳蕾仰起头看了一眼沐浴在夕阳里的宋宁。没说话。埋着头继续哭。
　　“别哭了呀……我请你喝校门前新开那家店的奶茶吧。”宋宁摸不着头绪，突然想起中午看见门前新开的奶茶店很有人气。
　　阳蕾又抬起头，很明显的这次啜泣的声音小了些。
　　“就说嘛……别哭啊。”宋宁看见劝说有了点成效，笑容更加灿烂，打消了先前心理的没底儿。
　　“别哭别哭了。”
　　阳蕾慢慢地控制住了情绪，男生从书包里摸出包纸巾递给她。
　　当以此作为媒介渐渐熟络后，可能在事件的开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么依赖一个除了父母以外的陌生人。是什么时候开始遇到不顺心的事情、想要发泄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会是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生病了想要他在身边照顾。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他在身边就觉得很安心。是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天不见就会想念彼此。是什么时候开始刚刚分手后又想见面。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在自己世界里的意义改变了，逐渐成为自己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悄悄地走进自己的世界，牵着自己的手，和自己一起朝幸福的跑道奔跑。
　　不远处男生推着单车缓缓走来。左边的领子还在书包底下，显得很不对称，男生似乎还没发现。阳蕾回过神来，微微地踮起脚，翻开男生压在书包肩带底下的衣领，男生反应过来，配合着女生稍微弯下腰。
　　好像又想到什么，阳蕾“嘿嘿”地笑出声音来。好像是看过的漫画里面的场景，黑暗里女主角轻轻地踮起脚尖。男主角配合着弯下腰，男生浅色的刘海覆盖在女生的额前。慢慢凑近的脸。可以看得很清楚的眼睛、睫毛、鼻梁骨，最后是薄薄的柔软得像花瓣一样的嘴唇，温柔地轻轻一啄。
　　好像和自己第一次接吻有很大的不同。
　　阳蕾清晰地记得那是冬天的一个晚上。两人大概交往了快有半年。照例是放学以后一起回家。因为总是有积雪再加上北方冬天刺骨的寒风，所以只能乘车回家。从学校到公车站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因为分班之后不在一个班，又顶着“重点高中学生”的头衔，况且还有繁重的课业，所以每天可以呆在一起的时间无非就是早晨一起上学，中午一起吃午饭，和晚上放学一起回家。那天是一场大雪过后，很多人在路上嬉笑跑闹，阳蕾和男生也参与其中，可是脚下一滑，阳蕾就摔了个后仰翻。男生走上前去扶她。女生故意赖在地上不起来。男生使了几次劲才发现是女生耍的小诡计。
　　“真的不起来？”男生又问了几次。“你确定？”
　　阳蕾依旧装死，眯着眼睛赖在地上。
　　“是不是真的不起来？”
　　阳蕾继续眯着眼，路灯的光突然被遮住，阳蕾悄悄睁开眼睛，看见男生渐渐凑近的脸，英俊的五官以及嘴里呵成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白色雾气，还有自己听见的清晰的心跳声。
　　{2}
　　在17岁的时候阳蕾也想过10年后的自己和宋宁什么样，甚至20年，30年后，以及年老的时候都想过。
　　可是她没有想到过，十年以后的自己心里是心酸痛楚多些，还是感叹怨恨多些。没有想到过已经27岁的自己回过头去看从前的自己，才发现现在的自己，与那个时候渐行渐远是用着怎么样伤感而又遗憾的心情。
　　虽然是这样，可是她还是坚信着他们会一直幸福地在一起。时间可以改变的东西有很多，即使是“从此王子和公主就过上了幸福生活”的咒语也失了效，她还是相信他对她的好不曾变过。
　　{3}
　　夜晚来临渐渐掀起了黑色的浓雾。
　　阳蕾站在宋宁公司前的大落地玻璃前给宋宁发了最后一条短信后。和玻璃里的自己面面相觑起来。宋宁回了信息意思是还有事情没忙完不能过去接你了。阳蕾盯着短信的寥寥几句，眼睛干涩，想发而没发出的信息是“我已经在你公司楼下了”。阳蕾仰起头，望着耸入黑暗云天的商务大厦，收起手机，一个人朝地铁站的入口走去。
　　白天，阳蕾高中时候的好友突然打来电话说自己要结婚了。阳蕾那个时候正在改图。一边敷衍着祝福朋友一边刻意地避免了某些话题。结尾好友还是把话题绕到阳蕾身上，说“你呢……你什么时候结婚啊？你和宋宁从高中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吧？”
　　阳蕾笑呵呵地点头，说“有十年了有十年了。”
　　“那怎么还不结婚？”
　　“没到那个时候。”
　　阳蕾心烦意乱地挂断电话，在女人的年龄进入27这个数字节骨眼上，“结婚”两个字就已经变成了禁忌话题。面对年龄增长的态度也从最初的“长吧长吧我要长大”变成了“停吧停吧时间就停在20岁那年”。可是童话里巫婆的魔法都是假的。即使是真的也只出现在童话里。而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童话故事。阳蕾想为什么还不结婚呢。反问了自己几遍，还是得不出结论。
　　是真没到那个时候？是他根本还没提过要结婚的事情。
　　地铁进站的时候忽然掀起了黑色的风，吹得阳蕾头发漫天飞舞。
　　阳蕾随着夜色里涌动的人群挤进车厢。
　　在小情绪无数猛烈蜂拥的夜晚，阳蕾发现最近的自己实在是太多愁善感了。好友们纷纷步入结婚殿堂也只是这些情感的导火线而已。岁数大了自然伤感也多。阳蕾揉揉还是有些疼痛的太阳穴位置，无名指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劣质仿铂金戒指突然刮住头发上的发夹。拿下戒指的时候她发现上面有了裂痕。
　　阳蕾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里。
　　驶进黑暗里的地铁呼啸而过。
　　{4}
　　晚上回家的时候阳蕾把没戴戒指的手晾在宋宁眼前看。而面对宋宁无视的态度阳蕾也早就料到。只是她还是想看看宋宁的反应。后来阳蕾主动开口说“那枚戒指坏了。”已经躺在床上进入假寐状态的宋宁哼哼哈哈地答应着。
　　阳蕾面无表情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软瘫在床上的男人，突然觉得那么陌生。这个人不是那个一直会在远处等着她的少年。
　　阳蕾再次开口“我说那个戒指坏了你听见没？”
　　宋宁无力地睁睁眼“哪个？”
　　“你说还有哪个？”
　　“我给你买过那么多。我怎么知道哪个坏了。”
　　“就我们刚认识的那年你送我的那个。”
　　“啊……”宋宁努力地思考了一下，脑海里还是没有戒指的具体形象，应付地回答着：“那个啊就不要了嘛。咱们现在有钱……我明天再送你个补上就好了。”
　　“……唔。”
　　阳蕾扒拉着额前的刘海竟意外地发现一根白头发。看着镜子了里又一头昏睡过去的宋宁，内心里没有说出的话是“再买一个也弥补不了那个。”
　　哪一个都弥补不了。
　　什么都弥补不了。
　　那个是唯一的。
　　那枚戒指说来的特殊意义就是阳蕾17岁那年生日的时候，宋宁勒紧了裤腰攒了两个多
　　月的饭钱给阳蕾买的。那个时候宋宁把一天三顿饭变成两顿。把各种美味的食物全部变成
　　食堂里一元钱三个的素馅包子。吃到后来只要一提包子宋宁就生理反应想吐。甚至在十年
　　年后的今天在宋宁不爱吃的食物里也把“包子”列在了第一位。阳蕾当时接到戒指的时候
　　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是宋宁这么努力攒钱给她买礼物她很感动，而另一方面是这个戒指
　　实在是土气。可是应男生的强烈要求，阳蕾只好违心地戴着。
　　因为男生说“摘掉了你就不是我老婆啦。”
　　所以，这么多年一直戴着。
　　“即使，以后我们有很多很多钱。可以买很多华贵的戒指。你也不许丢掉它。”
　　所以，它是唯一的。
　　谁也取代不了的。
　　隔了几天宋宁果真拿回一枚包装精美的铂金戒指。回家的时候顺手把它放在阳蕾的梳妆台上。而阳蕾也果然没去打开看它。都说是替代不了的那么看不看也就没意义了。阳蕾在上班的时候躲在厕所和好友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说着这些。
　　对方一惊：“就为一个戒指你至于么？！”
　　“不至于。”
　　“那你耍什么小脾气！。”
　　“我没有。”
　　“那宋宁怎么还不跟你求婚啊？”
　　“都说了没到时候嘛。”
　　“你看你……还不是对他死心塌地！”
　　“……”
　　“你真是个傻瓜！跟了一个男人十年都还没跟你求婚！”
　　“……”
　　“最最重要的是连个戒指这样的小细节你都还这么在乎！”
　　“……”
　　“更更重要的是都十年了你还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阳蕾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电话那端传来“嘟嘟”的忙音。太阳穴处又无可奈何疼痛起来。“爱情”两个字在时间的摧残下突然变得不堪一击。晚上回家后阳蕾特意把已经被冷落了好几天的戒指拿出来，指环无论是款式还是质地都可以看出它不是个便宜货。阳蕾努努嘴，再次对宋宁的审美标准产生了怀疑。阳蕾心想要不就是满大街都是的款式要不就十分土气。虽然这么说可阳蕾还是拿起它仔细端详了一下。阳蕾看着觉得眼熟，才想起前几天还在地铁站里帮一个女生捡起过样式相同的戒指。阳蕾把戒指戴上，心想算了吧，只是一个戒指何必耍小脾气。不可能因为一个戒指就否认十年来的感情。也不能否认十年里的美好记忆。更不能否认十年来宋宁对她的好。
　　阳蕾心想还要怎么样呢。说戒指坏了就立刻买了个新的给我。我还有什么不满的呢。
　　即使是不结婚。
　　即使爱情信物损坏。
　　即使会忽略我漠视我。
　　可是既然我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就说明感情里有它值得珍惜的一面。而那一面就是大家说着的“爱情”。阳蕾想他们也只可能是没激情可不代表没爱情。就是说这十年来两人感情应该是更成熟更稳重了。阳蕾觉得有失必有得。
　　{5}
　　太阳每秒释放出的热量相当于消耗掉500万吨煤。那么我们在一起十年被时间所消耗掉的激情又怎么计算？
　　阳蕾看着宋宁发过来的信息“别留门了我今晚开会可能通宵”的短信，关了灯，准备睡觉。
　　{6}
　　两天后阳蕾有个一天的休假。阳蕾借着这个机会准备给两人制造点浪漫情调。生活杂志上写得很简单，说是只要来一次两人约会的电影就可以为快要枯竭的爱情增加温度。阳蕾提前订了票，打算给宋宁一个惊喜。还特意换上了宋宁前不久给她买的那件真丝裙子。当然也少不了那枚新买的戒指。一直等到晚饭也不见宋宁回家。后来宋宁打来电话说实在抽不开空，叫阳蕾改天。阳蕾心里顿时失落得一塌糊涂，说不是早告诉你今天一定要把时间让给我么。
　　“是真抽不开。”宋宁听出阳蕾语气里的不满，说，“改天，改天一定回家吃饭，老婆大人别生气了啊。”阳蕾挂断电话后看着镜子里自己特意精心打扮后的样子，喃喃自语道：“我这是在做什么啊”。眼看着电影开场的时间快到了，阳蕾看着花了她200块大洋的情侣套票还是去看了电影。电影院里黑漆漆的，因为是坐在情侣间里，放眼望去，人头也都是成双成对。阳蕾一个人窝在情侣座位上感觉更是孤单，电影放的是好莱坞闹哄哄的大片。阳蕾后来睡着了还做一个梦。梦里宋宁跟她求婚，没有什么浪漫的桥段，宋宁只是在梦里西装革履，然后眯起眼睛翘起嘴角帅气地笑着说，“老婆，你都做了我这么多年的老婆啦，这回就真是我老婆啦！我们结婚吧。”
　　阳蕾醒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眼泪，电影刚刚结束，人们正准备散场。
　　隔着重重人群视线固定在一张女孩的脸。是在地铁里阳蕾帮忙捡过戒指的女孩。下意识地往女生的手上看。男生牵着女生白皙纤细的手指，手指上和自己戴了相同款式的戒指。阳蕾眼眶里突然噙满了泪水。
　　重点不是那枚戒指。而是牵着戴戒指的手指的那个人。
　　阳蕾捂着脸，努力克制自己，可还是忍不住哽咽出声。
　　要该怎么说，似乎说什么都是重复。一起走过的十年，现在看来原来只是人生中一个微小的句点。
　　那双手自己牵了十年。那个背影自己再熟悉不过。那件衣服是自己亲自为他挑选。连头发上的气味都和自己的一样。
　　曾经以为他会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曾经以为他只会对她一个人那样微笑。曾经以为他会只牵她一个人的手。曾经相信他一切的话。
　　曾经以为当时说喜欢她，和她永远在一起的男生，却停在了时光的那一头，没有跟着她走过来。
　　曾经她所坚信一切美好的事物瞬间轰然倒塌。
　　阳蕾揉去眼角的泪水。眼前浮现了这十年里每一个宋宁成长变化阶段的脸。阳蕾突然不知所措起来。是不爱了。那和激情、新鲜感都无关。而是真实地不再爱我了。阳蕾想那么我今天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思呢。
　　阳蕾晚上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分。一直呆在朋友那里也不是个办法。总之还是要面对。阳蕾望着已经熟睡的宋宁的脸，和镜子里自己憔悴的脸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幸福一个是哀怨。太阳穴处又疼起来，阳蕾摸黑找药片吃。
　　“回来了……啊。”忽然亮起的台灯吓了阳蕾一跳。
　　“你今天回来得蛮早的。”阳蕾继续翻着保健箱里的东西。
　　“嗯……”宋宁翻了个身，“今天会开完得比较早。”
　　“别骗人了。”
　　“欸？”
　　“别骗我了。”
　　“……”
　　“我说别他妈骗我了！我今天在电影院都看见你了。”阳蕾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提起来。
　　“那是我们公司的客户……你紧张什么啊。”
　　“客户？！客户用手牵手？！客户用去看情侣套票？！客户还用他妈的跟我戴相同的戒指？！”
　　“那是……”
　　“那是巧合？！还是误会？！”阳蕾抢过宋宁的话，把戒指从手上撸下来使劲扔在宋宁的脸上，大哭起来，说“……你真叫我恶心！巧合……误会……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巧合误会！”
　　“你——你有病啊。”宋宁被顶得哑口无言，不耐烦地嘟囔着：“你是不是看错了啊——啊？是不是……”
　　“我有病？对、对，我有病。我他妈唯一看错的就是你！怎么还死心塌地地跟了你十年！”
　　争吵持续。直到后来阳蕾说：“我不和你吵，我们也在一起十年了，好聚好散吧。”的时候宋宁才突然软下语气来。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觉得她那一瞬间冷静得可怕。宋宁说，“这次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阳蕾面无表情地坐在地板上，泪水蜿蜒涌出。
　　宋宁越看着阳蕾过度平静的脸越害怕，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人似乎从此会从他的世界消失不见。宋宁也哭了，跪在地板上一把抱住阳蕾瘦弱的肩膀一直说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好不好。阳蕾泪流满面不说话一直摇着头。宋宁把阳蕾搂在怀里，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身体，恍然觉得这个在自己身边十年的女生已经开始苍老。不再是青春里那个坚强、执拗、任性的女生了。更不是当初那个在宋宁大学毕业快一年而工作还没着落的时候用坚定的眼神对自己说“不管你怎么样这辈子我跟定你了”的女生了。现在的阳蕾啜泣的声音像个走失的小孩，眼神里写满了失望。宋宁心酸地想，到底是为什么，这十年来到底在两人之间消失了什么呢。是爱么？还是只是缺少了新鲜感？
　　宋宁最后哭着说，“老婆，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我爱的是你。自始至终都是你。老婆，我们结婚吧。结婚。”
　　阳蕾后来想，好吧就原谅这一次，只要你爱的是我，那些也都是游戏而已。她说不清楚看见宋宁茫然哭起来的感觉，只是她肯定他还是那个十年前会永远站在某个地方等待自己的少年。她听见宋宁说出最后那句的话的时候自己就无条件地投降了，他的谎言他的漠视他的背叛他的所有，她都可以原谅。
　　就这么无条件地原谅他一次好了。
　　只有一次。
　　只是原谅他而已。
　　{7}
　　阳蕾的婚期定在5月1日。好友们也纷纷打来电话祝贺，都说阳蕾现在是拨开乌云见日出，革命的胜利就在前方。阳蕾特意在婚前的一个星期请了婚假。上司也颇大方地给阳蕾一个月的假。阳蕾想这就是所谓的苦尽甘来？周遭的一切在宋宁那次背叛以后和宋宁一起回归到自己的世界里。工作朋友感情都顺利还有什么不满的呢。现在阳蕾整天春风得意地准备着结婚要用的东西。一切就等待那一天的到来。阳蕾偶尔想想也都觉得不真实。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过后又是晴天。现在有了个圆满的结果不就是人生么。
　　可是到底哪里还不圆满？
　　傍晚的时候阳蕾去超市里买食品时给宋宁打电话问他可不可以一起吃饭，宋宁说要结婚了得把工作交代一下最近肯定会很忙。阳蕾挂断电话后，计算着一个人的分量。
　　视线再次被某样东西本能地吸引过去。还是白皙纤细的手指和那枚戒指。以及那张熟悉的其实自己才见了三次的女孩的脸。不会错。是她。阳蕾好奇心使然，一路跟随女生走出超市。阳蕾想我现在这是什么心理啊，都结束了还关心她干吗。更何况自己从开始都没问过他关于她的事情，而现在却委琐地玩起跟踪来。阳蕾笑笑自己，看见一辆车在女孩身边停下，笑容僵在空气里。
　　宋宁走下车，贴心地为女孩打开车门，女孩随后上了车。
　　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怎么了。阳蕾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得可笑。那真的是还有一个星期就要和自己结婚的人么。可是现在他的手搭在别人的肩上。他是一个月前在黑暗里哭得像个孩子似的求自己原谅自己的人么。可是他现在在对别的女生温柔地笑。阳蕾想着想着就觉得恶心。自己认为他的漠视他的谎言他的背叛都可以原谅。真的可以原谅么。他的一切话语她都相信。真的可以相信么。阳蕾是怎么也想不到现实跟她开了如此残酷的玩笑。如果是别人，这次就可以原谅。如果是别人，这些都可以装作视而不见。如果是别人，她还计较什么呢。如果是别人，她还会和他一起经历这十年来的风雨么。因为不是别人。因为是自己最喜欢的人。所以这些都不能。
　　阳蕾的心脏抽紧，整个人蜷在路边哭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
　　一切不是美好得像童话故事一样么。
　　根本就不是童话故事。
　　根本就没有童话故事。
　　每个女生都以为穿上了玻璃鞋就是灰姑娘，被吻醒的就是白雪公主。
　　其实都错了。因为王子不是童话里的王子。
　　那么梦醒后，还是做回自己吧。
　　阳蕾那天突然如释重负般地回忆了他们在一起十年里的风风雨雨。阳蕾确信曾经他们是真的彼此相爱过。他们在一起的十年里这一切并不是没有意义的。爱过了就是最好的证明。何必只在乎最后这一个结果。人生里很多事情还是过程最美好。她想好吧这次真的该做个了断了。后来在睡着的时候又做了个梦，梦里她穿着长长的白纱和宋宁在巴洛克式的大教堂里举行甜蜜而又盛大的婚礼。这次阳蕾没有哭，因为她觉得那婚礼场面太真实，只能叫人笑，根本就哭不出来。一切甜蜜得不像话。所有的来宾，包括父母亲戚家人朋友，高中大学的老师同学以及现在公司里的同事全部都带着最真诚的笑容祝贺他们。梦里宋宁的脸和十年前那张天真的脸一样，英俊而温柔。
　　{8}
　　阳蕾醒来以后做了人生里最快的决定，她打开电脑打了一封辞职信给公司，然后迅速地整理了公寓里自己的衣物，最后卸下钥匙扣上那枚钥匙，离开这个城市回到家乡。
　　出门的时候天空骤然刮起大风，乌云密布。
　　阳蕾打开手机，给宋宁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再见。”
　　远处的天空黑暗笼罩，阳蕾觉得是不是整个世界的黑暗都聚集在一起了呢。阳蕾揉揉眼睛，恍惚的又看见名叫宋宁的少年17岁时英俊帅气的脸。
　　和第一次说话时的场景一样。
　　做完值日的少年走到阳蕾身边，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你怎么哭了啊……”
　　阳蕾一直觉得那个时候宋宁就是那个黑暗世界里的王子。他身披光芒闯进了自己的世界。而十年后，光明在这个春天里倒塌。
　　而黑暗正悄悄地、迅速地聚集，笼罩了整个世界。


　　风与木

　　龙套(1)

　　■文/猫某人
　　四个月的时候就会喝汽水，细细的小脖子连脑袋还支不起来，却能抱着玻璃瓶子像模像样地咕噜，初为人母的母亲抱着我趾高气扬地到处炫耀，想来就和现在有人牵着宠物逛街、看到邻居后不时在嘴里叨叨“宝贝来给叔叔/阿姨拜拜/打个滚……”没有本质区别。
　　后来才知道，四个月时会喝汽水的小孩，与张姓家屁股上长胎记李姓家生下来不会哭的小孩，没什么更稀奇的，不过是槐树下嗑瓜子打毛线的阿姨奶奶级人物家长里短话题的一小部分；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学民族舞，都是红袄绿裤羊角辫的造型，老师嚷嚷着说要挥舞着小手绢小绸扇咧嘴笑，我在鄙视身边的同学个子矮又不会过前桥打虎跳。
　　后来看央视春晚，一堆堆小丫头乌泱乌泱地在镜头前出现，充当一场盛会的人墙背景，才知道当初包子脸给别人白眼的小姑娘，不过是舞台需要的那一小撮祖国花朵之一；
　　上大课时总迟到，占不到后排的位子只好坐到讲台底下，还要对着教授啃面包。后来拿着不错的期末成绩，胡思乱想是否教授被吃饭时也要听他课的我感动了。
　　后来去乡村小学支教，课上的小孩子们洋相百出，挑战着我对“为人师表”的坚持能力。才知道，在几百人各怀心事的教室里，对着老师啃面包，不过是散漫的学生中最没辨识度的一类。
　　在还分不清叔叔和舅舅的区别的年纪，已经开始摇摇晃晃搬着小板凳凑到收音机前跟着听相声。觉得逗哏的永远口若悬河，包袱总也抖不完，而那个捧哏的似乎只会说些“那您怎么着”“这样啊”“嗨”。
　　再后来看京剧，只喜欢《三岔口》——虽然这样和老外的审美没什么两样。因为偌大戏台只有两个人辗转腾挪，不分高下地抢眼。直到有一天看了一折关于战场的戏，几个举着云旗在台上走来走去假装千军万马的士兵，才知道，原来不止武戏演员没有台词，文戏有的也一样。
　　那些没有名号的、没有台词的走来走去，就叫跑龙套。
　　比如明星的fans，顶多在“某某演唱会发生踩踏，多少多少观众受伤”的新闻报道中被提及。
　　比如开学典礼，只有在念错了校训的时候周围会传来低低的笑声。
　　比如逛街崴断了鞋跟，只有朋友才始终留意你在一瘸一拐，其他人其实只当你是“倒霉的路人甲”，瞥上一眼就各自匆匆行路。
　　不论好事还是坏事，都只是别人眼里可有可无的一部分。不用为碌碌无为慨叹的原因，建立在就算犯了自己最看不过去的错、也不会引起更多旁人的兴趣之上。
　　这种时候，应该感到长出一口气，还是持续悲哀呢。
　　每个人都曾经幻想要一个如影随形的人，就是想像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不用解释就能相视而笑的那种，如胶似漆也不为过。
　　高中时曾经有一阵子风靡交换日记，自以为关系紧密到不容插足的女生们，会买封皮颜色相反的日记本互赠。对于观众来说最奇妙的，就是发现同一件事有不同的记述方式：每个人花费笔墨描写的部分都不一致。到最后，你会觉得再投契的密友也“不过如此”。
　　原来我讨厌的老师在她眼中很有个性。
　　原来我在为物理考试成绩郁闷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
　　原来……
　　我们会发现，自己只是无数故事里的背景人物甲乙丙丁，就连起承转合都够不上。
　　多数时候，所谓痛苦不过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只是觉得既然没人了解，夸大又何妨。当哀伤被无限放大之后，就像假话讲多了自然心安理得那样，越发觉得无力对付。而且不在麻烦事前加一个“最”字，都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沮丧。
　　但很多事情本来就注定要一个人面对。
　　比如抱着CD机，没人能听到你在听的旋律。
　　比如敲打着键盘，没人能知道你在为那个词句沾沾自喜拍案叫绝。
　　比如躺在病床，没人能感同身受吊瓶里的药水灌进脉搏的冰凉。
　　有人管这个叫做孤独的代价，有人管这个叫做别具一格的享受。容易悲观的人，自然觉得沟通和交流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没有共鸣的时刻是令人心虚的。
　　然而给自己解脱的最好办法，不如大大方方接受现实：龙套就是龙套，不过在这乱七八糟的世界里集体游行罢了。至于甲乙丙丁某天早上突然成了什么显赫的头面，爆了什么瞠目结舌的事件，喧嚣之后，哪怕曾经口诵心稔津津乐道的话题，最后也会转化成“明天还有课”“糟糕工作还留了尾巴”“股市短期投资真不乐观我不如炒基金”的内容。
　　他们也只不过是一小页线稿或残存的demo，甚至是短到来不及、粗糙到不值得储存下来印刷成册或者刻成光盘去流传。
　　影视作品里动不动就用以主人公的死结束羸弱的剧情，车祸或者病症，雷同到令人不可抑制地不屑。然而去年冬天的某天，手闲给上铺的女孩子发短信：我很无聊，你在干吗。她回：我在给他挑墓地。
　　这让我突然想起高中同组的男同学已经葬身车祸，父亲的同事心脏病猝死家中，本院同年级的女生得了网络小说中才会大书特书的红斑狼疮，既不浪漫也不唯美地在考研前夕去世。
　　原来只要是生命，总有结束的那一天。桥段本身不在乎现实和虚构，不论你承不承认它低劣或高明，重视与否。
　　普通人的公墓没有阴风凄凄，没有哭得死去活来的亲友，拥挤而狭小，望去和熙熙攘
　　攘的街头没有本质区别，只是再也没有谁能继续抱怨和感慨，只留下曾经有过交集的人在
　　若干年后突然想起来，当年曾经都是可以大哭大笑的人，可以寒酸挖苦的人，可以为小事
　　极端的人，然而注定要分别感受对方无法感受的情绪。比如，望着你的墓志铭。
　　就这样，一个人出生，一个人奔赴死亡。渺小到周围的人根本顾不上惊诧，就已经忘了悲伤的起因。
　　渐渐地，迎来了拒绝大喜大悲的阶段。或者是神经已经被环境阻挠得迟钝多了，即便再多怪力乱神的是非也不再吸引比较而言尚且敏感的感情。就像文思泉涌不过是一个神话，收放自如的爱恨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虚构。路过宿舍楼的时候，对抱在一起的男女说“对不起借过”；在图书馆遇到再俊俏的男生不停接打电话，也会想扔过一本厚书到他脸上告诉他闭嘴而不是幻想他背后的故事；在食堂饭碗里出现再多沙子和枯黄的菜叶，用筷子挑出来搁到一边也不会再愤怒地把餐盒丢回厨房。
　　我们已经不会再高喊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我们在想是哪个傻瓜还在喊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不过都是每天要把自己喂饱，妄想有多余气力再把自己胸怀喂饱的一样的人们。
　　龙套很忙，因为是龙套。
　　也许所有龙套最终的结局就是被主角抢干净台词，只能在台下举着鲜花镁光灯烘托气氛。但所有的龙套在曲终人散之后都能潇洒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土说，今天的戏真有料，因为主角踩了自己的裙子摔倒了。
　　然后吹着口哨走在回家的路上，考虑晚饭热汤里漂浮的香菜叶，而不至于为明天各大报纸头条的丑陋照片而痛心疾首。
　　龙套很忙，龙套们很开心。
　　龙套们日复一日用力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之上。

　　全世爱(1)

　　（三）
　　■文/苏小懒
　　10月3日
　　今日心得——“十一”结婚的人好多哦。
　　我：木木，你快看，婚车，哇……真拉风，是加长林肯呢！
　　木木：是啊，真漂亮，真威风……
　　我：那我们结婚典礼的时候，用什么车呢？
　　木木：（沉思半晌）……开夏利吧。
　　我：为什么？太可怜了吧！你……
　　木木：我们要支持国产车嘛！
　　10月12日
　　今日心得——男人靠不住！
　　我：木木，如果可以，让你选择和一个人共进晚餐，古今中外，都可以，你会选择谁呢？
　　木木：我选择诸葛亮，我要拜他为师。
　　我：如果人家不收呢？
　　木木：那我就长跪不起。
　　我：那人家收了你呢？
　　木木：我就跟他学习天文、地理、军事……把他所有的本领全学会。
　　我：再然后呢？
　　木木：再然后我就到三国去，和他交换身份，把他一脚踹到现在的世界中。
　　我：……这样啊，那接下来呢？
　　木木：接下来，我要让张飞当我的伙夫，关羽当我的保镖，刘备给我看大门，把吕布拴条链子当看门狗，让周喻给我搓澡……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我要娶貂蝉做老婆，二乔当小妾……
　　我：╰_╯我就知道你这花花肠子里没有好东西，那你觉得，我在哪里，我应该怎么办呢？
　　木木：ˇ︿ˇ你啊，你已经嫁给现实世界中的我了！而我已经是诸葛亮跑到古代去了，所以，你和诸葛亮压根就没关系啊。
　　我：（⊙o⊙）
　　10月21日
　　今日心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我：木木，你有零钱吗？
　　木木：要多少？
　　我：三块。
　　木木：喏，给你。你要干什么？
　　我：买包子吃。
　　我：老板，包子多少钱一笼？
　　老板：两块五。
　　我：好，来一笼！
　　木木：小懒，来两块钱的就可以了，一笼吃不了。
　　我：两个人吃一笼刚刚好，老板，一笼！
　　木木：老板，来两块钱的！
　　我：老板，我给你钱，我就要一笼！
　　木木：有没有搞错，你那钱是刚才我给你的！我说买两块钱就买两块钱的！
　　我：我靠，废话，木木，现在钱在我手里，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木木：我靠，废话，是你搞错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我：少给我来这套，我决定你！
　　木木：〒_〒
　　10月27日
　　今日心得——木木就是笨啊，挖哈哈↖(^ω^)↗
　　木木：小懒，我今天看了脑紧急转弯，你猜什么事情必须结婚以后做？（*^︹^*）
　　我：这个……这个嘛……嘿嘿，当然是……当然是……当然是离婚了。
　　木木：你知道啊，是不是以前听过？
　　我：没有，是我太聪明了呗。再说一个。
　　木木：嗯……睡觉前必须做的是什么？
　　我：当然是闭上眼睛了。
　　木木：X﹏X不好玩，你老是猜中我太没有成就感了。你就不能假装被难住吗？拜托你给我点面子行不行？
　　我：呃……好吧，你还真难伺候啊。
　　木木：看来我必须出绝招了！ 说一位母亲听到小孩子哭，却用脚趾头给小孩子喂奶，为什么？
　　我：啊？用脚趾头？怎么会？你肯定出错了。
　　木木：嘿嘿，猜不到吧？你再想。
　　我：因为母亲的脚趾头会自动流出奶水。
　　木木：流你个大头鬼流！好好猜，正经点。
　　我：好吧，我认输了，猜不出来。
　　木木：↖(^ω^)↗挖哈哈……你居然也有今天！告诉你，是因为母亲听到小孩子哭就用脚趾头捅捅丈夫，说，哎，宝宝哭了，你赶紧去喂奶！”
　　……
　　木木：小懒，你干吗这么色迷迷地看着我？
　　……
　　木木：（⊙ｏ⊙）咳咳，是说将来我们有了宝宝之后你会这样对我吗？
　　我：不是啦，我哪能这么干呢，这个女人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老公呢？
　　木木：（握拳，愤愤地）就是。
　　我：老公天天上班那么辛苦，怎么可以这样对待。
　　木木：呜……小懒，你真好。
　　我：将来我们生了小孩子，就连她学说话的词我都会先教她喊爸爸！
　　木木：会吗？会吗？为什么你不教她喊妈妈？是因为你觉得我最重要吗？
　　我：嘿嘿，最主要的是，当晚上孩子哭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情况：哇哇……哇哇……爸爸……哇哇……爸爸……这个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用脚趾头捅捅你，说：嗨，老公，孩子叫你呢……
　　木木：……
　　10月30日
　　今日心得——真的不能让木木做家务了。
　　我：木木，要换洗的脏衣服不要往沙发上扔，直接放到洗衣机里；吃西瓜的时候不要溅到地板上，否则蟑螂就成群结队地来了；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剃须刀用完放进抽屉，你瞧你，乱得要死，我整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就跟保姆似的，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
　　木木：（ˇ︿ˇ）我又怎么了？
　　我：你瞧沙发乱的，给我收拾下！我整天上班回来还要做家务做饭，你就知道给我搞破坏！
　　木木：我周末也做啊。
　　我：你做个屁你做，周末的菜是我陪你一起买的，菜是我洗干净的，米是我下锅的，你就给弄熟了呗，有啥好邀功的？
　　木木：你别说了，我马上收拾还不行吗。
　　十分钟后，沙发上收拾得可真干净。
　　木木：嘿嘿……小懒，我收拾完了……
　　我：……orz……你这叫收拾东西吗？
　　木木：怎么了？
　　我：沙发上干净了，可你也不能……也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堆到床上去吧？
　　木木：*^◎^*可是不放到床上放哪里啊，不用的东西我直接扔掉，要用的我又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只好先堆到床上了……
　　我：orz……能劳您大驾……把床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吗？
　　木木：╰_╯你事情还真是多。
　　我：对不起啊……那个，床上的东西不许放到沙发上，听到没有？
　　木木：→_→
　　11月5日
　　今日心得——我再也不和木木吵架了。
　　木木：小懒，中午去吃韩国料理，我们还有30块钱的免费券呢。
　　我：：好吧，你带上免费券了吗？
　　木木：带了。
　　我：带钱包了吗？
　　木木：没带钱包，我带钱了。
　　我：好了，那我们走吧。
　　……
　　（行走到一半，突然站住）
　　木木：老婆，那个，免费券我忘记带了……
　　我：什么？
　　木木：我说我没有带券……
　　我：靠，之前我不是提醒你了吗？怎么会没有带？
　　木木：我本来是放钱包里了，可是因为钱包放在牛仔裤兜里，怪难受的，就拿出去了……
　　我：orz……每次都是这样，就连早上我锁门，你就忘记这个，忘记那个，你自己把所有东西带齐了你会死是吧？
　　木木：╯﹏╰你干吗这么大声和我说话，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是，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有意的，你成心想累死我。天，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木木：我不就是忘记东西了吗，你至于吗？
　　我：你说，每天叫你起床，至少叫四次你才起来。起来了慢慢腾腾，呆坐着也不洗漱……回头迟到罚钱又该懊悔了……
　　木木：你少说我了，我还老是照顾你呢，你以为我不累啊？
　　我：你照顾我？好，你说，你都照顾我什么了？
　　木木：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吧。比如，这个……比如你戴隐形眼睛，护理液的瓶子你从来都不盖盖儿，每次都是我帮你盖……
　　我：这……这……这样啊……还有呢？
　　木木：比如……你每天早上起来洗完脸，还是会有眼屎，都是我提醒你……
　　我：哦～哦……还……还有么？
　　木木：比如，（越说越来劲）你听到雷声会害怕，我都要安慰你，给你力量，帮你驱赶掉心中的恶魔……
　　我：是……是……是吗……还，还有呢？
　　木木：比如你老是问我一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不厌其烦得配合你，回答你……
　　我：……还有吗？
　　木木：比如你上大号我从来不嫌你臭……
　　我：……那啥，导演，这段掐了别播成吗……
　　11月17日
　　今日心得——我再也不要去滑雪场了。
　　周六的早上六点。难得的周末。
　　木木：（突然爬起来）老婆，起床了，我们去滑雪。
　　我：啊？滑什么雪？
　　木木：我们单位组织今天去南山滑雪场滑雪，快点起床。
　　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木木：我给你报名了……
　　我：可是我没有说去。
　　木木：但我觉得你应该尝试下，很好玩的。
　　我：可你至少应该和我商量下吧？
　　木木：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嘛……
　　我：你这是在“通知”我吧？是商量吗？
　　木木：不要玩文字游戏了好不好，快点起床。否则赶不上班车了。
　　我：你你你……我想在家睡觉，你自己去吧。
　　木木：可是钱已经交了，不能退……
　　我：orz……好吧，我去。我希望下次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和我商量下。
　　木木：哦，好吧，既然这样，那么和你商量下吧，我帮你约了明天早上八点的体检。
　　我：（⊙o⊙）
　　木木：小懒，你现在会滑雪了吗？我玩了一次就会了。
　　我：哦，我会蹭了。
　　木木：orz……
　　半个小时后。
　　木木：小懒现在滑得怎么样？
　　我：哦，我会遛了。但是停止下来还得有人帮忙。
　　木木：不是吧？难不成这么半天全是教练帮你停的？
　　我：不是啦，每次都是撞到人后停下的。
　　木木：orz……
　　一个小时之后。
　　木木：小懒，上瘾了没有？蛮好玩的吧？
　　我：我不想玩了。
　　木木：为什么？我们的票是可以再玩两个小时的。
　　我：……我实在是摔不动了。
　　木木：…… @_@|||||……

　　寻灯(1)

　　■文/菩提萨缍
　　■在到底是多久之前，大概觉得死亡一向是和自己挂不上关系的。心里想着最起码我还这么小，要死也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在之后的岁月里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的时候，也会发泄地喊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可是并不会真的去死。心里的对白是“即使要死也得等我环游完世界再说”。小时候看见电影里电视剧里的“砍头”或是“战士们冲锋陷阵最后一批一批地倒下”的场面是根本没感觉的。要说没感觉还不够恰当，应该说成是还没意识到“死亡的概念”。因为那个时候觉得“死”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起码是遥远到用光年也无法计算的事情。
　　可是。慢慢地计算着的不是光年、流年。
　　而是在人生的看似漫长其实短暂的岁月里，慢慢地接近了它。
　　而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是“无论是谁总是要死。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
　　知道是无法改变的还是要悲伤。
　　知道是自然规律还是无法释然。
　　■说起来现在也不愿意相信的是“他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不愿意”里更多的成分是“怎么能相信”、“太不真实”。直到翻开手机呼叫那个熟悉的号码时，话筒另一边传来“您拨打的是空号”的时候，你才认识到这个号码不再有人接听是怎样的一种概念。
　　他的离开不只是消失。而是连同着他身边的一切淡然地蒸发在人间不留痕迹。
　　■终于，不愿意相信的、不能接受的事实渐渐靠近你的时候，除了莫名的恐慌以外就只能是无能为力。
　　现在回忆起两年前的事情，还是清晰地历历在目。包括那些细小的枝节。它们在记忆里深深地住下，像夏天衣柜里发潮的霉味。
　　你记忆里关于他的存在都是美好的。小时候他用宽阔的肩膀把你驮在肩头，玩着猫捉鼠的游戏。小时候的你曾经以为只要在他宽阔的肩上，自己就是傲踞群首的女王。小时候你看着他慈祥而温和的笑容想让他做你的爸爸。那些对于今天已经成长的你来说，都成为遥远的记忆。甚至在后来亲戚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时常拿起这些说起你儿时幼稚的表现时，你也会面红耳赤。儿时你关于父亲的记忆是有些恐惧的。所以更愿意亲近总是微笑待人的母亲的弟弟。你小时候对“舅舅”这个称呼的具体意义没有了解。但是小小的你知道在成人那个繁复的世界里他是一个好人。你愿意亲近的也只有他那样的好人。
　　他从小书读得不多。吃了很多苦。在你这样的年龄里他已经独自承担起一个大家庭的责任。可是他不埋怨世道不济，认真刻苦钻研，经过多年下海经商，也谙知世故。却仍旧待人宽厚。也因此对孩子极其宠爱。你清楚地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你去郊游，一路上闷闷不乐，只因为小时候的你懂得钱的虚荣，埋怨你母亲给的郊游费用太少。半路上他开车追过来，只为了给你塞几张票子。你惊讶地看着他，他笑着说“知道你妈妈给你的钱不多，再给你送点。”
　　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不止几次，记忆里，不知道有多少。他背着你母亲偷偷给你零用钱，宠爱你。无论公司多么忙，任何一个儿童节他都要坚持陪你过，带你去游乐场，给你买棉花糖和漂亮的花裙子。
　　小时候你唯一一次恐惧他是在四岁那年，一次他抱着你的时候抽烟，不小心烫到你的睫毛。小孩子总归是有些记仇，从那以后你便躲着他。每次他看见你唤你的名字想要抱你，你都露出恐惧的神情躲开他。后来他就不曾在你面前抽过烟。你长大后，他还时常对你露出孩子般惭愧的表情。
　　渐渐地你成长起来。从童年过渡到青春。青春期里叛逆的时候和家里所有的人都闹得不可开交。唯独他理解你开导你。他仍旧用习惯性的动作表现他对你的爱。用长满青色胡茬的下巴贴着你的脸。那种感觉和幼年时的触感相同。小学时候和班里的同学闹不和，你讲给他听。初中的时候你早恋，你向他倾诉。高中的时候对未来的迷茫，你同样对他说。然后你想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很漫长的一生的事情都对他倾诉。
　　你又想到他会和所有人一样生老病死，你知道死亡还是无限遥远的未来，是在你长大了强大了扛起责任的遥远未来。
　　你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世界上与生老病死并行的，是同样无法数清的天灾人祸。
　　你更没有想到“天灾人祸”与“舅舅”在某一天会有着紧密的联系。
　　在你心里一直坚定地用着最单纯的心看待这个世界，这个道理也是他教会你的，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然而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里，你认清了人情冷暖。也了解了他是个多么心地仁厚的人。
　　他一向为人大方待人宽厚。面容荣辱不惊。即使后来你长大看见他西装革履地和别人谈着生意上的问题，有着自己所坚持的原则，也游刃于商场的尔虞我诈。可是他仍是你记忆里那个只穿运动衫卡其布裤子、笑容温暖、抽烟很勤、只要喝一点酒脸就通红的舅舅。
　　■如今当你在医院的太平间里看见那个玻璃盒子里面容浮肿，虽然已经整理过仪容，可是脸上还留着事故后怎么也去不掉的伤痕，身上蒙着白布，身体冰冷的他。你面容沉着冷静，死死地站在尸体旁边不肯离去。众人把你硬拉扯走。那个时候你在拉扯中流下眼泪。
　　你眼睛里散发着孤傲寒冷的暗淡光芒。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不真实。你母亲叫你快跪下给舅舅烧纸钱，谁料你还是一动不动地流着眼泪。
　　母亲走过去气急败坏地扇了你一巴掌叫你跪下的时候，你才喊出声音来“他没死！他没死！”
　　他怎么可能死。
　　怎么可能说死就死。
　　就在大前天还见过面。
　　就在大前天还围着桌子一起吃饺子。
　　就在大前天他还对你说等这笔生意谈成了要换更好的车子带你兜风。
　　而现在他说的一切却只能在梦里实现。
　　而他用梦想为你构筑的世界也在那一天彻底化为灰烬。
　　好人并不一定有好报。
　　为什么会这样。
　　葬礼举行了三天。空气里弥漫着人们的哭泣哀号悲伤的气味，你揉揉鼻子，能辨别出
　　的却只有化在烟火里的纸钱味道。葬礼的第三天凌晨出殡。黑暗里你格外精神，一个人独
　　自守着灵柩。这三天里你只在太平间里最后见过一次，见过他躺在冰冷的玻璃棺材里。你
　　把目光锁定在黑白照片后被人用黑布掩上的棺材所露出的一角。
　　你缓缓地走过去。丝毫没有觉得恐惧。你慢慢地掀开了那块黑布，看见了面容已经严重变形的他的脸。你看见他露出的修长手指。换了干净的他喜欢的样式的新衣服。你忍不住，已经哭得干涸的眼泪再次喷涌出来。你能够想象从前那样亲近他。你想他像从前那样关心你爱护你。你想他在你心里的位置是什么。你把脸慢慢地靠近冰凉的玻璃。幻想着他可以感受到这一切。
　　你有很多话想和他说。
　　你想问他在那里过得好不好。
　　你想知道在那个冰凉黑暗的世界里他孤独么。
　　你想告诉他你非常期待着坐上他的新车。
　　你想告诉他他在这个世界上多么重要。
　　你想告诉他有太多的人为他伤心。
　　你想告诉他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他那样好。
　　你想对他说你长大后要挣许多许多钱像孝敬父母那样孝敬他。
　　你想对他说……
　　那么这样。你是不是可以回来。
　　是不是可以回到这个有着阳光和灿烂星辰的温暖世界呢。
　　■他去世后的两年时间里你从来都没梦见过他。你从前听人说过，如果你十分思念一个故人，他就会出现在你的梦里。或者他十分思念你，也会出现在你的梦里。
　　可是整整两年。
　　你听家人亲戚说起他曾给他们托梦。
　　可是。
　　他却一次也没出现在你的梦里。
　　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多少次你想在梦里等他。你想再唤他声“舅舅”。你想他再和你说说话。哪怕只是对你笑笑。
　　这些就够了。只要是那张脸、那个声音。
　　你觉得如果真的有天堂。那么他一定在那里。
　　你祈祷像他这样的好人一定要活在最美好的地方。
　　■那天夜里他终于出现在你的梦里。梦里你激动地恸哭起来。你叫他舅舅。你问他为什么才来。你问他是不是不想你。
　　他如活着的时候一样。两年里面容没有一点苍老。笑容温暖，声音平和地对你微笑着摇头。
　　他说他来找盏灯。
　　你问他找什么灯。
　　他说小时候有一次你的台灯坏了，他答应要给你修好，可是那次因为工作的关系他食言了。那盏灯一直没能修成。他说小时候你因为这件事情生了他好一阵子气。
　　他说这次他一定要修好。
　　他说这次他决不食言。可是这些你早已不记得。
　　梦里，你泪眼矇眬地揉着双眼，慢慢蔓延开来的柔和橘色刺痛了你的双眼，也遮盖了原本梦里的无限黑暗。


　　对她说

　　青色信笺(1)

　　■文/林檎
　　青仔：
　　现在是10月1日凌晨1点15分。我本来正躺在床上听CD。大段大段的蓝调之后是李伟菘不知名的钢琴独奏。音色透明，旋律清朗，情绪寂傲。并夹杂着一点点犹疑一点点尘味和一点点流连不定。不知道是哪一个音节叫醒了我记忆中已经略显模糊的你。回想最后一个场景，我坐在绿色自行车上单脚搭地，扭头看你打开红色计程车车门。然后我们背向而驰，速度不一，成为这辉煌到刺眼的夜幕下两个渺小到不可辨别的圆点。
　　这个分镜头之前，你说过的话，你脸上的表情，你发圈的颜色，早已随着那一天不能再现的清澈天光一起被我丢在咖啡厅里的长沙发上。我当时急于撇开一切离开这城市，因而没有携带多余行李的打算。从我踩动脚踏板的那一刻开始算起，恰好只剩下30个小时。
　　上个周末在学校超市买到了你以前常在午饭后喝的那种乳饮料。出来时突然下起
　　雨，我只好把饮料瓶揣在外套里面跑回宿舍。脚步重重落下的地方水花依次溅起，齐齐
　　开放在裤管上。自然神的行为艺术总是叫人狼狈不堪。我们也应该有过类似的雨中狂奔
　　的经历吧？
　　应该有。
　　毕竟高中三年，我们的世界下过这么多场大雨。湿透，晒干，再湿透，再晒干，我们终于在某一次意义不明的重复后学会了撑伞。后来想起9月7日彼方也是这样突然落雨。那天我坐在红色计程车上给你发短信：“正在去机场的路上。看到的最后一个动物是一只臭虫，它趴在公寓一楼的大门把手上欢送我，因此坦然离开没有遗憾。”
　　你回给我两个预计中的“哈”字。我习惯性地按下回复键，却想不出怎样填满空白的手机屏幕，只好退出。旋盖设计的索爱W550C，有节奏地“啪”一下转开，再“啪”一下合上。然后我把铃声音量调到最大又打开了震动。再然后我每隔五分钟仔细确认有没有新信息或未接来电。再再然后，我轻微摇头。这个包含了我所有幸运数字的电话号码将在24个小时后废止。
　　我以为在那之前总能有些什么来证明这种软弱无力又一厢情愿的所谓幸运。等待的是什么？酝酿的是什么？想带却带不走的是什么？想扔却扔不掉的是什么？那时候我通通回答不了。后来我明白，我不过是不想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城市。潜意识里的不甘心如藤蔓般四向疯长，扰乱连贯清晰的回忆，使之断裂成一地碎屑。我无法整理。所以我拼命追忆的片段怎么找都找不到，反而一不小心就捡起原本想要永世埋葬的某一刻。
　　我们放肆地挥霍青春的时候，不曾想到，所有的踌躇满志和神采飞扬早在最初就指向了这样一个全然相反的讽刺结局。我们只能平静地接受。青春这段生命中漫长而燥热的夏天，让我们倒在摇摇欲坠的小骄傲里昏昏沉沉，误以为自己站在全宇宙的中心。单纯得可笑。可笑到以至于我都不愿相信我竟然有过如此幼稚的想法。那么，这狂妄的幼稚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消失掉的呢？答案淹没在时光里，被不知名的物质腐蚀，颓败得面目全非。机场高速路上，形形色色的人们怀揣着形形色色的心事赶往同一个地点。他们也是奔赴人生下一条线段的起点，还是辗转了几个撕心裂肺的弯角后又假装面无表情地踏上返途？候机厅自动门打开的瞬间，我匆忙回头看了一眼刚刚搭乘过的红色计程车，心想它会不会是你曾经搭乘过的呢？又记起一个月前看电视时听见一个主持人说道，这个夏天就是这样了。嗯。好吧。那就这样了。8点59分，手机关闭。
　　昨天和同学去市中心的咖啡厅吃了晚饭。店里的装潢和菜色很像我离开的前一天我
　　们去的那一家。你还记得结账时发生的事吗？发票竟然中了五元小奖。我们受宠若惊。
　　我对你说，这张五元钞票我会存放在钱包的夹层，一直到我回来。现在它仍然在那里。
　　我依旧傻乎乎地祈愿这是一个保佑着什么的暗喻。在被命运耍弄得精疲力竭之后，我还
　　是选择相信它。我还是宁可相信它。在陌生的城市里，KTV，餐厅，饰品店全都要研究地图或者多方打听才能找到。当我笨拙地摸索着KTV里不熟悉的操作系统，根据菜单上的名字胡乱猜测着菜肴的味道，站在玻璃橱窗外死死盯住某条远远超出预算而注定与我无缘的毛衣链时，我会想起我们疯狂轧马路的日子。在KTV的沙发上随鼓点乱蹦乱跳，往往以一曲《辛德瑞拉魔法》开始历时4小时的鬼吼，找寻各种知名不知名的食店吃到撑得不行，满大街搜寻所有星星形状的耳坠……我说我离开的时候没有遗憾纯属胡扯。因为KTV是永远唱不够的，美食是永远吃不完的，韩版耳坠是永远收集不全的，想要拥有一切是永远做不到的。
　　毕竟时间不是乐谱，可以随意添加反复记号，让最美好的一段永恒。
　　我努力学着怀抱种种遗憾笑着说心满意足。换了新号码的手机收件箱里还保存着许多条你发来的信息。你说你在新宿舍收拾得差不多了。你说你军训的时间比我的长多了。你说你又被那个长得像青蛙的女生欺负了。你说跟我一起来这里的一个女生这么快就有了新男友了，当时我在房间里右手扒炒饭左手猛敲手机键盘：“淡定点。我直觉我未来老公正在国外读研。这会儿他小人家在上课呢！”于是你回我：“我直觉我老公就做坐你老公对面。”我想当时我们都认真地笑出来了吧。你又说你要不要给我寄点什么，我对着这个除你之外只有我妈问过的问题愣了很久，始终没有回复。昨晚你来短信说你“好想我们，都要哭的”。我印象中你要哭的事情怎么这么多呢？
　　看电影是要哭的。《不能说的秘密》剧终，你边掏纸巾边迷茫地问我：“你看懂了吗？”
　　看表演是要哭的。学校和友校组织活动，四个盲女孩手拉手站在舞台上唱《感恩的心》，后台一片嬉笑纷乱中只有你扯着幕布红了眼睛。
　　在无数次迟钝又被动地承受了生命或好或坏的赠予以后，在无数次慌张地把孤立无援隐藏到背后以后，在无数次狠狠逼迫自己欢笑到几近虚脱以后，我不得不嘲笑你面对误会面对中伤面对打压面对排挤时的大惊小怪。你始终相信一切浮荡在表面的善意，你竭力维系着命悬一线的和平，你沉浸在自己虚构出来的彩虹色世界里——最后被这震荡的世界摇醒。然而所有这些你要哭的时候，你又都常常不好意思地躲起来了。因为你学不会偶像剧里女主角们美型的落泪，也没有应情应景的背景音乐，更不懂如何掩饰如何伪装如何收放自如——青仔，你怎么这么笨啊？青仔，有时候你别太扛着了。青仔，有时候我们都别太扛着了。可惜当时这些比较具有实际意义的中肯建议我全都没有告诉你，我仅仅是有礼貌地输入：“请你××的给我把‘好想你们’的‘们’字去掉，谢谢。”
　　现在偶尔会想起我们曾经的17岁。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把年轻当做泛滥土气的廉价品，不屑一顾，试图摆脱。我们都曾穿着皱巴巴松垮垮的运动衣式校服在街边偷瞄特意做成熟装扮的同龄少女。也偷偷对着镜子模仿她们娴熟的淡漠表情。而那些真正不再年轻的人们或许在我们买到第一双高跟鞋的午后，翻箱倒柜找出洗得变形褪色的校服，怔怔地凝视一段遥远又空白的时光，不易察觉地笑了。我像大多数人一样练习着对小伤痕视若无睹，自以为这就是长大成人的标志。而你17岁时就是17岁的样子。你一年365天背着双肩包扎着马尾辫蹬着运动鞋。你自动原谅几乎所有伸腿绊倒你的人。你不去分辨他们脸上笑容的含义就高高兴兴地照单全收。你遮住被现实扇肿的脸忍住疼痛对我说，没事没事。你把破碎的彩虹色世界一次又一次拼回去，粘起来。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是多么愚蠢而不可思议的17岁。因为他们已经不习惯并且惧怕任何真实。你17岁时竟然就是17岁时的样子。这是不对的。这你也是知道的。所以你暂停在绚烂和灰暗的分界上不知进退，始终好奇地观望着光亮的这一边，不确定它是否就是你的世界。就在你卑微地低下头去的那一刹那，你失败而伟大的善良冲破头顶的重重漆黑，绽放出巨大的浅色烟火。我看见。你错过。
　　离上次给你写信已经好久了，这段时间太忙。好多考试，活动也排得满满的。我已经吃惯食堂略咸的饭菜了。对了，之前提到的那支钢琴SOLO，叫做A PROMISE。承诺。只有短短1分56秒。这盘CD给你寄去了，注意查收。
　　林2007.10.1

　　消失的光天化日(1)

　　■文/蛮蛮
　　龟仔，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这样的，不晓得是快乐还是悲伤。每天站在离地面几十米高的地方，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听躲在大树里的蝉鸣，坐在用竹藤编成的椅子上喝冰凉的带劣质漂白粉味道的白凉水，然后一大片的白色瓷砖被太阳打成燥热的金黄。水缸里不晓得名字的热带鱼在透明的水里游到不晓得哪一天死亡。然后是脚下来来回回的车辆以及在南方的镇上被卷起的无数尘埃。
　　还记得第一次坐15个小时的长途火车从南方的小镇一直北行时的心情，车窗外越来越荒凉的土地像是切割了一大片的空间，以及空间里的人，还有人们心里的情感，包括最后没有情感的时间。只记得在头顶上那一盏白色的日光灯被关掉时的那一刹那停留在记忆里的画面像一大幅没有色彩的水墨画，某种被渲染开来的情绪不过是我们满心的无奈。车箱尽头的通道上挤满了抽劣质香烟的男人，有一个穿粉红T恤的女孩靠在坚硬的挡风玻璃上悲伤得红了眼睛，用手捏皱了的衣角有一大片潮湿的痕迹。
　　然后我记得，那样的一个夏天是我最后一次对别人说我不会离开你们的2006年。那
　　一个夏天重庆有42度。
　　从十四五岁一直到21岁，喜欢的人不过是两个普通得可以淹死在人海里的人，没有很高的鼻子，没有很好看的眼睛，没有让人羡慕的家世，也没有让人嫉妒的成绩，甚至不会有人觉得他们是出众的。但他们却在我的心里像世界之最一样的优秀。他们说我也许是寂寞太久的关系。如果长时间的寂寞可以换来一份长久的幸福，那么我愿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寂寞得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比如像是那个被太阳打成金黄色而我因为太过想你们而得了躁郁症的夏天。
　　龟仔，回忆其实是经不起任何诱惑的，比如一种香味，一个动作，又比如一个背影，一个相同的轮廓，一个相同的笑话，甚至是一道相同的菜都足以让我们轻易地想起一个人，那样一个因为他的离开会没有心情说话的人。想到最后或许会无助地哭倒在墙上，或者是蹲在拥挤的十字路口听一阵又一阵的风撞在自己身上打出的他的名字。那样的日子是思念在每一个日日夜夜后没有办法再去压抑住的悲伤。
　　太阳从东边升起的时候我在清冷的大地上看慢慢醒过来的世界，路口亮得最早的馆子，每天第一个冲出巷子口的男孩，然后一家接着一家亮起来的窗户，接着拥向路口的车开始变多，有用尖嗓子说话的中年妇女开始讨论起无关紧要的事情，热牛奶的锅子发出了滋滋的声音，大街上前一天留下的痕迹被每天一大早的洒水车冲刷得一干二净。
　　于是越来越吵的世界又开始粉饰着新一天的太平。
　　不管是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都常常是一个人。在成长的一大段时空里一定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寂寞的吧。对着镜子用夹板拉头发的右手有戒指残留的痕迹，踩在石板路上的右脚有小时候划破时留下的伤疤，听着MP3的右边耳朵有闪亮的银色耳钉。然后我就在这样的躯壳下看着没有尽头的欲望和没有源头的悲伤，那样的自己像是被时间打得魂不附体。一张又一张因为过度曝晒而翘起四角的黑白照片，却还被晾在天台上摇啊摇。
　　龟仔，有科学家说人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睡眠中度过的。那么，如果在这么少的时间里再除去那些我没有遇见你的日子和因为害怕而一个人独处的时间，我陪着你的日子到底还有多少。有时候也想过说不要再自己一个人了，可是在这个因为过度在意美好而显得有些嘈杂的世界里，又有几个能清楚地听见我说的是什么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我一个人自说自话呢。起码可以自我催眠。
　　常常在想到底有哪些事情是无聊的。追星很无聊，韩剧很无聊，翻拍到了烂的电视很无聊，恋爱很无聊，游戏很无聊，坐在房间里听摇滚CD的下午很无聊。小喜子说都很无聊。可是为什么这些无聊的事每个人都有做过呢。只是后来有的人勇敢地承认了，而还有很多的人仍旧在心存善意地自我欺骗。
　　欺骗永远是离真相最近的快乐。
　　最近讲的笑话已经越来越难笑了，小喜子总是生气地说干吗讲得这么敷衍啊。可是天知道我已经丧失了大部分说话的激情了。最近是有好多关于我的流言在空气中飘着的。好的坏的。
　　听说“他其实很有钱啊”这样的是有的，听说“他不喜欢女生是喜欢男的啊”这样的是有的。这些不知道是从哪儿开始的，流言久了也就有人附和了。就算你不是名人，也不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但你就这样地被很多人晓得了，有些可耻的。像自己亲手埋下的一杯白开水却在有一天被别人挖了出来然后像匕首一样狠狠地挥向自己这边。
　　有学妹跑来问我这些事都是真的吗。我说你信吗。然后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晚自习的间隙小声讨论说——听说他已经默认了。
　　然后世界继续这样地前进着，每天用相同的姿态酝酿着璀璨的悲伤，在巨大的时间齿轮里似乎能听见的声响是每一天都在消失不见的信任，消失不见的认同。优秀的人是因为太过优秀而被别人嫉妒，失败的人是因为失败而被别人讨厌。
　　有首词是这样写的：“春梦觉来心自醒，往事般般应。”那个时候平面老师正在激动地说着我用两个通宵做的海报有多么不够简洁，然后我在座位上肆无忌惮地想你，想那些连自己很快也会忘记的日子。其实现在有很多时候我已经开始忘记很多事了。有次是因为忘了有没有吃药结果服用过多拉了一天的肚子。然后我便开始用一个黑色的小本子记下来。然后把每天的药量认认真真地分装在一个白色的药盒里。接着每天没头没脑地做一点也不简洁的海报。其实已经开始连每天都在做的事情也在忘记了，我就真的害怕有天早上起来看见手机上你的照片时只能张大嘴巴而发不出你名字里的任何一个音节。
　　忘记的不仅仅只有这些吧。曾经为了什么事情而痛哭过，为了哪道数学题郁闷过，为了什么话题而悲伤过，喝了什么牌子的咖啡而挺过了一整个高三。还有很多很多。最后等到我们都只记得还在我们骑着单车吹响亮口哨经过整个校园的年纪或者还在我们因为看见帅学长会脸红的年纪时，有那么一个初恋情人很漂亮，那时我们就真的老了。
　　有个女孩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来教我做蛋糕，她说蛋糕是一定要做一次给喜欢的人吃的，因为你要用好长的时间去好好地烘它，它需要像人一样被善待。然后我就真的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去善待它。那时候是八月，有剧烈的阳光，还有高温、洪水、干旱、紫外线、防晒霜、冰、可乐席卷了赤道以北的所有土地。我坐在微波炉边上看透过厨房窗户打进来的一小块阳光，挂在窗户外面的空调机箱一直发出轰轰的声音。
　　《约伯翰记》里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先行的事后必再行，已行的事无需纪念，
　　先前已有。”觉得悲观得很美就认真地记了下来。那是个八开大小的笔记本，里面有很
　　多我在十七八岁时开心的，不开心的事。当然其中也有关于你的，只是后来在我20岁的
　　冬天被我遗忘在了搬家的车上。后来就再也没写过什么日记，就算是很不开心了也就只
　　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聊一会天罢了。
　　只是如果现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在以后的日子里还会在另一个我的身上发生的话，那时候我是可以坐时空机去阻止的吗。像哆啦A梦去拯救大雄一样。
　　最近老是五点就起床教广播台的学弟学妹们怎么写文字。有学妹特煽情地说：“学长都没有想过放弃，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坚持不了想要放弃的呢？”那时我正在看着台里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写给自己的诗：
　　——三伏天，两相望，朝朝亦相思。
　　其实放弃是常常有的吧。没有画完的大幅水彩，没有算完的复杂公式，没有背完的四级英语单词，甚至就是连想你的冲动，日子久了也会觉得是没有什么必要了。然后我们就是这样长大的，没有什么值得纪念，没有什么值得炫耀，偶尔看一眼镜子里的我会惊吓般地发现自己原来卑微得竟是如此可怕。
　　有个女生说“如果”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词语。因为它有最强大的魔法能满足我们的各种欲望。我们永远不用为如果的事承担任何的后果，就算是像如果离世界毁灭还有一个小时，我也要和你在一起这样的话。
　　人们为什么总是那样的愚蠢呢，老是想着不可能发生的好事。要突然有几个亿的想法也是有的，要突然有一天遇上了一个喜欢自己的王子也是有的，要突然有一天有了时空机也是不错的。可是在这样一个衍生悲伤的世界里应该有很多的不如意，就算你努力了也不一定会成功吧，更何况那些美好得只有做梦时才会发生的事情只是我们在天光化日之下的欺骗呢。
　　可是就算是愚蠢的我也还是想要一个如果，那样的如果在别人看来尽管会是幼稚得很没种。但我还是想没种一次。
　　如果我可以任意地回到过去。
　　有部日剧叫《求婚大作战》，上面只要简单的一句，哈里路亚，呛司。就可以了。
　　其实我一直都很好。
　　像龟梨和也的帅学长今年就要毕业了。
　　郑秀文的复出演唱会很是惊艳。
　　我说了这么多让你觉得恶心的话也只是因为我太想你了。
　　我还在这边，你大概也已经不在那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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