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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说08·第三期】
		
　　在他渐渐成长后的今天，在他24岁的时候，他的名字渐渐地变成了一个符号。这个符号代表着码洋价值几千万甚至上亿的产业链条。
　　但是他还有很多别的名字，他还有很多并没有被闪光灯捕捉到的奇怪秘密。
　　他在赶稿结束后，总是叫自己为音速小子。音速小子是他小时候的偶像，动作迅速，快如闪电。当他用很短的时间却完成了很复杂或者很让人头痛的工作的时候，无论是合作伙伴的表扬还是好朋友的夸奖，他总是很得意地说，我是音速小子嘛。
　　但是音速小子却很喜欢睡觉。如果你给他一天的假期，他不会选择看电影，不会选择逛街购物，不会选择逛书店买书，因为这些对音速小子来说，是只需要一个小时就可以完成的事情。他一定会选择睡觉，而且是睡上20个小时。如果你给他两天的假期，他还是会选择睡觉，而且是睡满40个小时。如果给他一个星期的假期……他从来没有过一个星期的假期。
　　有一阵子音速小子也叫自己深渊。来源于他特别喜欢的漫画作品《大剑》，里面最厉害的角色被称呼为“深渊”，他把自己取名叫深渊NO.01。
　　深渊NO.01在晚上很难睡着，然后他用写稿子、看书、看动画片、看美剧、洗澡、洗头发、洗脸、做面膜、发呆、发短信、打电话骚扰别人等等手段来打发时间。等到快要凌晨的时候他玩儿累了，于是他乖乖地裹进被子里睡觉。但是差不多早上10点开始，就会不停地有人打他的电话，“我把合同样本发给你了哦”，“你好，我是×××杂志的，我们可以做一个专访吗”，“你今天中午要录一个节目，你不要忘记了”，“你现在把完整的项目书发给我看看吧”。于是深渊NO.01心情很不好，但是也只能裹着被子爬起来坐到电脑面前，满脸怒气地开始工作。
　　有时候运气好，没有人打扰他。但是外面却打雷了。
　　深渊同学很怕打雷。
　　他在自己的BLOG里在书里写到过好多次了。如果外面的雷声持续不停，他就必须跑到马桶面前开始呕吐了。
　　但是他并不害怕电影电视里打雷的声音。也就是说，深渊还是很有实力的，他并不怕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或者说，如果他并不知道打雷了，他戴着耳机听音乐，或者他误以为是工地传来的爆炸拆除楼房的声音，或者轮胎爆炸的声音，他也不会害怕。
　　深渊同学真是很奇妙的。
　　深渊同学有阵子还叫做自己为棉花先生。
　　但是棉花先生忘记自己为什么叫棉花先生了。如果现在来想的话，应该是希望自己像棉花一样又白又胖吧？
　　棉花先生除了害怕打雷之外还害怕软绵绵的毛毛虫，或者没有毛的虫，类似蚕宝宝那样的东西。如果除了软绵绵还有黏糊糊的话，比如鼻涕虫，棉花先生会在10米远就尖叫着逃走。
　　这些都比较正常。因为怕虫子的人很多。就像怕蟑螂的人一样多。棉花先生有
　　个好朋友叫做痕痕，痕痕小姐在看见蟑螂的时候，可以瞬间就突破人类的极限，
　　进入另外一个生物领域。
　　不太正常的是棉花先生很讨厌看见香烟和烟灰。特别是烟灰缸啊，或者某些人用来接烟灰的纸杯，纸杯里还会放一点点的水。如果棉花先生看见这些东西，那就和生了一场大病，或者是连续晕车三个小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棉花先生从两年前开始迷恋杯子。
　　但并不是所有的杯子他都喜欢。他只喜欢玻璃杯子。棉花先生另外一个叫做落落的好朋友，也喜欢杯子，但是她喜欢上面印着龙猫的杯子，而且大部分是陶瓷杯，看起来比较温暖和美好。而玻璃杯子，总是让人觉得有点冷漠和有点脆弱。
　　但玻璃杯子却非常的干净。
　　棉花先生每一次去宜家，都会买很多杯子回来，无论价格便宜还是贵。等到宜家的杯子款式更新速度已经赶不及棉花先生的需要的时候，棉花先生开始寻觅上海其他卖杯子的店。等到他把MUJI店里的杯子款式也买完了之后，他就开始买那些国外设计师设计的杯子，限量的，手工的，进口的，等等等等。于是价格也从几十块一路攀升到上千块。
		
    但他其实并不太用这些杯子来喝水。他总是直接喝罐装的饮料。
　　棉花先生的冰箱里除了无数的罐装饮料之外就是无数的哈根达斯。往往在半夜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他就对着只有饮料和冰淇淋的冰箱发脾气。他喜欢甜的东西。他吃很多冰淇淋和奶油蛋糕。公司的女孩子都很恨他。因为他吃这么多甜的依然瘦得不得了。包括可乐，他也喜欢喝含糖的。所以有一天阿姨错买了10罐健怡可乐，他喝的时候心里就很别扭。后来有9罐一直放在冰箱里。到现在也没有喝。
　　但棉花先生大多数时候还是被别人称呼为四仔。后来四仔长大了之后，为了装嫩，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四崽。听上去像一个毛头小子。四崽虽然不是发烧的游戏达人，但是却非常迷恋火焰纹章系列。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在红白机上打火焰纹章的外传，之后一直到大学毕业，
　　甚至到了现在变成了公司的老板，他还是每年都会重新玩一次当年红白机上的这个游戏。他永远都非常热情地向别人推荐，只是当别人习惯了天堂的精致画面和魔兽的精彩游戏性之后，再看见这个十几年前的画面粗糙的游戏，表情都非常地让四崽生气。
　　四崽很多的文章都是在大半夜的时候写出来的。包括你们现在看见的专栏，还有你们每个月都在看的《小时代》。但是他也有写不出来卡壳的时候。于是他就走到自己的落地窗前面，从36楼往下望。楼下是一条安静的马路。两边有好德便利店和罗森便利店。视线的死角处是元祖蛋糕和上海银行。再往远一点是成片的老房子。然后再往远处就是黄浦江。江对面的东方明珠在这种时候已经熄灯了，只剩下最顶上闪烁的导航灯依然亮着。像心跳一样一闪一闪。还有金茂大厦和环球金融。那天看新闻，好像今年内又要修建一幢叫做上海中心的摩天大楼。那么那个时候窗外就会有三幢摩天大楼彼此对抗了。
　　四崽往往就是这样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发呆。目光像是雷达一样四散开去。虽然听不见外面世界的声音。但是他看见空旷的路上突然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他还是会觉得听见了他轻轻哼歌的声音。
　　往往突然的四崽就得到了灵感。于是赶紧连滚带爬地冲去电脑面前写下刚刚的灵光一闪。有时候行动太快会撞在沙发角或者音箱上。前天跑得太快直接朝前飞扑了出去……
　　四崽喜欢洗澡。也喜欢泡澡。有时候在家里无聊了，于是就想：那就洗澡吧。（……）如果更无聊的话，那就泡澡喽。四崽喜欢躺在紫歪歪或者绿幽幽的水里翻杂志，这要取决于那个时候四崽用的是什么浴盐，薰衣草浴盐是紫色的，森林浴盐是绿色的，橄榄浴盐是金黄色的……我从来不用，因为感觉像把自己泡在一缸尿里面。一边翻杂志的时候，一边还要喝可乐和吃哈根达斯。这样打发时间真是太快乐了。
　　四崽有时候心血来潮会想要自己做饭。虽然大多数人来我家都觉得我的厨房纯粹是一个摆设。心血来潮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激动，迅速在脑海里跑过我想要做的菜谱（痕痕插话：……不要说什么菜谱了，你永远都在做×菜×肉丁，芹菜猪肉丁，青豆牛肉丁，刀豆兔肉丁……）但是当自己忙着洗菜择菜，然后热锅倒油，咣当咣当在厨房里折腾了很久之后，把菜放上餐桌时，却就没了兴致。自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对着香喷喷的饭菜，突然觉得有点孤单。
　　所以大多数的时候，还是去外面吃比较好。
　　四崽以前养了两只狗。
　　第一只叫做小呆。小呆是一个很好的伙伴。小呆凭借它憨厚的形象和纯正的血统，并且经常出没上镜在四崽的BLOG上，而红极一时。四崽的FANS们高呼着“多贴小呆的照片，我们不要看你的照片呀”。小呆从小就受到了四崽深深的溺爱。这份溺爱导致了小呆一离开四崽身边就会非常缺少安全感地大叫。
　　所以邻居投诉了。没办法的情况下，四崽把小呆送回了四川给爸爸妈妈养。它的姐姐也在四川家里。
	
　　后来在没有小呆的陪伴下，四崽忍不住买了一只非常小的小狗，并且取名为唧唧。但是唧唧没有小呆听话，而且四崽永远都无法忘记小呆，而且四崽的工作开始越来越忙，所以唧唧后来去了四崽一个朋友家。但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唧唧永远都会在四崽洁白的长毛地毯上撒尿……
　　后来没有狗狗了，邻居也就不投诉了，但是可怜的四崽就开始了一个人的寂寞生活。
　　但是奇怪的是有一天楼下的邻居又上来按门铃，说麻烦四崽不要在家里打篮球，楼下吵得慌。四崽很疑惑，自己从来不打篮球，并且打开门让邻居看了自己家里满铺的长毛地毯，随便怎么跳都没有声音。邻居也疑惑了。
　　等邻居走了，四崽越回味越不对劲，“难道家里真的有人在打篮球？”于是四崽惊叫着跳上床去，裹紧被子不敢出来。
　　四崽觉得一定要有另外的生物在家里陪伴自己。否则太寂寞了。但是四崽非常讨厌鱼，于是养鱼这个方法被第一个排除。于是四崽养了几盆绿色植物在落地窗前的茶几上。四崽从来没有管过它们，
　　只是偶尔喝水的时候把剩下的水往它们盆子里一倒（……），有时候也倒过喝剩下的酸奶（……），或者可乐（！！），但是它们却生长良好，欣欣向荣。
　　四崽离开父母，一个人来了上海。四崽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谈恋爱。所以四崽一个人生活在高层的公寓里，有时候很孤单，有时候很无聊。但大多数时候，四崽总能找到让自己打发时间的事情。
　　四崽一个人开心地生活着。
　　TheEnd.
	
　　一桩骚动的事，最后以耻辱的花纹被记载于封底。上面压覆以完整的白垩纪。
　　搬家前的整理，找到许多信件。我从外地写给父母，断断续续六七封，最困难的时候间隔只有几天。写给同桌好友的信，因为没能赶上她的离境班机，以完封的样子回到手里。此外还有，应当销毁却依旧残留了下来，给某个特定的男生所写的，最后工整落款说“再见”。
　　整理是件体力活，父母打包三十多个纸箱累得直不起腰，它们将屋子堆得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人在中间侧身行走。被按序标号的纸箱，1、2、3里装进棉被衣物，4、5里面放着用报纸叠衬的碗盏，从7、8开始一直到20装的都是书——仿佛是略微骄傲口吻说的话。
　　我面对翻找出来的久远的信件。
　　漫长的青春。
　　青春的确残酷，荒芜而又天真愚蠢。微风吹来也会爆炸的身体，仿佛成长是被动的酷刑，而衰亡才值得主动去追随索取。
　　如同第一口尼古丁的滋味，用呛人的眼泪强行记录在孤独的标签里。
　　回到久远的信。
　　父母在背后探声，问那些是什么。我连忙将信藏到外套下，但还是被发现了部分。父母于是用说笑的语气回顾“你写给我们的信？”啊啊，唔，嗯。“你自己都忘记了吧。里面写的什么都忘记了吧。”嗯嗯，嗯。“说什么让我们珍惜现在……你写这样的话哦”。好了，别说了，我不想知道这些。
　　绝对不愿知道，回醒，再次重复的记忆。
　　哪怕当时写下的每一个句子也是发自肺腑，在艰苦的条件下各种念头油然而生，得出一些口吻恢弘的总结。
　　但过去几年，就成了无法重温，不想照面的青春。
　　青春时不吝辞藻和感悟，关于生存，关于爱的话在情绪饱满下随时酝酿，以至于写到纸上同样不作遏止。当时认为是内心对世界的高深领悟，过后却成为证据。一再证明，反复证明，荒芜而天真，一些非褒非贬的愚蠢，如何与今日的自己遥不可及。不知从何去体谅，剩下无法沟通的天气，放一抹平庸的日光，淹没当初的声嘶力竭。
　　我们习惯背叛自己。不仅指抛弃原先的爱好习惯。坚持半年“走这条路回家”的念头在第二个傍晚便能简单抹消。更多说喜爱便喜爱，说不喜爱便放手的事例堆垒成过往。而青春无法用背叛来处理。我们背叛不了青春，唯有避开视线，避让碰触的记忆和手，想将它们强行埋葬却畏惧。
　　证据繁琐丰富。
　　写给父母的信里累赘感言，“你们要珍惜现在的机会”；刚刚上网时发表创作，随后出现第一次成形的文章；对喜爱的人说的话，对不喜爱的人做的控诉。很早很早以前，那些暖意绵绵，对爱的描摹用大量修辞绝不吝惜。
　　想要统统地，全部，分毫不留，强行的埋葬。
　　如同目睹一场荒诞的演出，主角浓妆艳裹，台词夸张不断用到悲壮的感叹，抒发胸臆时甚至变换成歌剧，女高音久久不绝，舞台上飞扬雪片与花瓣。
　　我们的青春里，永远不缺少自怜自哀，不缺少过度的骄傲，不缺少一次又一次卑微的行经，企求或是泪水，夜晚的时候想象灵魂冲出身体，连宇宙也能够在意志中变成天圆地方。不知哪里产生的火焰，爬着每一寸幻想，执著地要将它们吞噬，形成衰败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演出。于是最终怀以畏惧的心，单方面离场。杜绝一切能够回想的契机。将早年的信件夹在绝不翻阅的词典里。
　　人们发明不堪回首的说法，就是为了留给青春。乖张，愚蠢，斤斤计较，而又生脆鲜美。乖张到，愚蠢到，斤斤计较到不愿在日后对视。而生脆的，鲜美的生长期，使我们不能对视。
　　我把信件夹在词典里，平放在桌面的时候，厚度发生可见的变化，拱出弧线，仿佛刚刚吃饱。写给远在千里外的父母，将要离开的好友，或是特定的男生的信，可以想象中途一定伴随起伏的感情，仰头胡乱擦过眼睛，不论是否夜晚，周围的场景统一着黑暗。宛如一个富有意向的代表画面，黑暗与词句，眼泪，咬牙，心里响起的音乐，随后得出结论“撕裂状的青春”。
	
　　形容词和名字，组合复杂的情绪，拉锯分割——不愿对视与不能对视，时刻让内心矛盾。我们面对一出造作荒诞的演出，看自己在灯光下曝光各种丑陋与愚蠢，说出的每个台词都不忍卒听，但想要摧毁埋葬的决心始终无法胜出，它无法胜出顾虑着一旦接近便会被吸引同化的恐惧。
　　因为那是青春中的，分毫枝末都真实的青春中的。跌跌撞撞，脆弱单纯，即便复杂也只能纠葛在细小的情愫上，无事生非的自己。哪怕再怎样厌恶，其中有一部分灵魂，必然连接着此刻。如同冰水混合的情形里，既愤恨，又害怕，既不齿，又珍惜，既觉得难以共通，又微妙互溶——面对过往的自己，连斥责都找不到理由。而整个透明的容器外壁，落满初春的花朵，诱惑着今天或过去的眼睛。
　　成长充满不合常理的想象。陶醉在稻草香味中的呼吸最终选择泥泞的湿地。沿路跋涉的脚印绕着远路回避了光所指引的方向，连成在日后看来绒线球一般不断缠绕重复浪费的旅途。第一个诗人将它们用“青春”定义，然后解读了所有迷茫的时期。
　　被我们所拒绝的过往中，不堪回首的恋爱与争执，天真的选择和脆弱的承受力，成为词典下膨胀一截的弧度，微微隆起，象征那是已经安静的运动。地壳终于在某天停止活跃，结束了动荡的白垩纪。而我们的青春带上所有尸骨的化石稳睡在深处，极偶尔地被挖掘后，被重新藏在安全的地方，接受所有不愿对视与不能对视的目光。
　　TheEnd.

　　每秒每分每天每周每年。微米毫米厘米分米千米。我们之前的距离，和我们拥有的时间。
　　WhitePillow
　　末日专栏lainka图
　　Bye-bye.
　　父亲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灯光只照到他半个脸庞，折射的光线让他的脸上看起来像是在哭。他说，语气平静地，你祖母没了。
　　当我们说到我们所忌讳的东西，总会用其他的词语来代替。就像当你所讨厌的人让你帮忙时，拒绝时会选择小心而委婉的说辞。我们会说，不好意思，忘在家里了。而不是我讨厌你，我才不想借你我的东西。
　　所以面对死亡，人们总是尽可能避免直视它，于是也就有了没了、逝世、去了圆寂、驾崩、牺牲、走了……这样的词语。而我们对于此类词语的免疫力，一点都不比赤裸裸的死来的更有效。
　　我看着父亲隐在阴影中的脸，一下子怔忡起来。曾经也在家里小范围地讨论过祖母。XX家的小舅子昨天没了，那一辈就只剩下你阿太了。你阿太什么时候才死啦，都90多岁了。你看她腿脚还这么灵便，早嘞。这样是自豪而欣慰，也是不满和厌烦的议论。—既然是议论，只是自己主观的猜测，那么便从来都没有想过，它会变成无法反驳的事实。
　　一夜大雪。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第二天拉开窗帘，流尽眼底的雪白覆盖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距离，将一切崎岖抚平，将一切坑洼填满。远方的屋顶上像是刷了一层厚实的纸浆。中间露出的小块的蓝，饱满的姿态就像是要涌出的泪水。
　　整个世界在它的包裹下，像春天来临的花朵，慢慢地舒展开收拢的枝叶，露出最原始的面貌。
　　和友去看雪景。沿途的雪人向我们问好。有戴着红帽子的，有手执红旗的，有鼻子是可乐瓶做的，有胸前画着奥运五环的，有围着红围巾的。让路人帮我和友合影。那是一个约2米高的雪人，作为店家吸引顾客的手段，胸口嵌着一块[欢迎光临]的牌子。我和友一人站在雪人的一旁，在闪光灯中定格。
　　现在窗外阳光普照。那个雪人，大概也在这样的温柔的金色晨曦中，融化为回忆中的流萤。
　　有这么一些人。我们擦肩了却来不及遇见。遇见了却来不及相识。相识了却来不及熟悉。熟悉了却还是要分
　　离。这就像万有引力、牛顿第一定律、三角函数公式，已经是自然的规律。
　　这期的《岛》名作[庞贝]。庞贝，这个在千年前消失的古城，再次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
　　它回来了。保持着千年不变的容颜。街巷中的石子小路，剧场里的露天座椅，集市上的简易摊位，私宅中的书画收藏。安静中包裹的一切，好像就是千年前主人哼着小曲走出家门，阳光将他的金色发丝照得透明。
　　然而这漫长的等待，竟是千年。等待的尽头，只是后人从火山灰中挖掘出完整的古城。在阳光以黑暗的颜色涌入即将失明的灰色瞳孔中，还有一个突兀的声音。[OhMygod!!What’sthis?]
　　而就在火山灰像千军万马的铁蹄践踏过这个古城的那一刻。婴儿还在母亲的怀抱里吮吸奶水，丈夫和妻子还在离别前的拥抱，仇人之间还在毫无留情的针锋相对。然而下一秒，在惊惶到来以前，一起赴向盛大的死亡。
　　在极度的恐惧之下，不甘的，眼前忽然亮起温暖的浮光。
　　[当我们觉察到它的虚假，就像一个梦的破灭。破灭的梦者明白自己在做梦的时刻。]
　　其实祖母的去世是早有预兆的。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头发花白，双目泛起浑浊的眼白。她茫然地盯着她的孙子，却始终只是颤巍巍地拄着布了裂纹的拐杖，一便又一遍地问，“谁
　　啊？你是谁啊？”眼睛不好，耳朵不好，腿脚也没有以前灵便。一台机器的大部分零件都损坏了，它还怎么运转下去？
　　所以说，当这些议论和主观的猜测变成无法反驳的事实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惊讶。
	
　　我们还会面临很多很多的分离。我们还会上演很多很多的不幸和痛苦。我们还会直视很多很多的死亡。离开的祖母，合影的雪人，千年的古城，我们只是给了他们匆匆的一瞥，然后继续我们的旅程。
　　刚父亲打来电话。说他们正在为祖母的亡灵超度。电话那头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哭声，也没有什么响彻房间的悼念的哀乐。连说话声也少得
　　清静。怎样峥嵘的九十二个春秋，以这样草草的葬礼告终。骨灰洒地。和失去水分的花瓣一起。
　　我问父亲，你怎么不哭。他回答，你祖母活了九十二个年头，很长寿了。现在她是时候走了，我应该为她高兴。
　　其实我想，人死之前都会做一个梦。镜头缓缓滑过时光的碎片，每一小块里都沉淀着你的曾经，反射着，成为黑暗的光源。那里面，有一个你，双手合十，说[我要长命百岁]。于是你永远不再醒来。
　　TheEnd.
		
	
　　文/喵喵
　　二零零七年我在上海。冬天晴朗不多阴雨的上海，我终于来到这里。而此刻的繁华扰攘的城，于我来说却空无一人。只有闭上双眼的时候，他们才会在梦里出现。
　　（一）
　　那该是多久多久以前的事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课外小组活动，我和同桌阮丽丽在教学楼下的空地上打板羽球，我手一抖发了个斜高球，发到二楼去了，正打算和阮丽丽猜拳谁输了谁去捡，就看见二楼栏杆上伸出一个脑袋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我一走神，输了，那人咧嘴笑笑，把那球一个回旋踢给送了下来，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脚边上。我看得眼直，球也不打了，拉着阮丽丽问：“那人谁啊？”
　　阮丽丽哧哧笑了两声，用手挡住半边脸，神秘了半天表情却说：“我不认识呀。”我
　　不信，许诺第二天给她带圣斗士里面星矢和紫龙的贴花，她果然爽快地答应。“三（3）班的刘同，坏孩子，周文莉说的。”周文莉是我们教导主任，每天中午放学前挨个教室巡查，每每拎出几个调皮捣蛋的学生来，在走廊里排排队等家长来接才肯放人，阮丽丽说，刘同被揪出来过好几次。
　　尽管如此，我小小的心里还是滋生出了一丁点不一样的情绪，就当是那个回旋踢让我刻骨难忘。刻骨这个词是语文老师上星期刚教的，她告诉我们说，刻骨难忘的意思就是把一件事情刻在骨头上就永远不会忘记了，即使忘了这件事，也忘不了刻骨那种疼。我们那时的脑袋和鸡差不多大，怎会明白。我只知道，自从那天过后，我每次读到这个词都会想到刘同，想和他一起玩，玩什么都行。我和阮丽丽探讨了一下这是为什么，她也不太明白，好像在小学里男孩子和女孩子都是死对头，恨不得撞得头破血流那种。
　　后来没几天我们又学了一个生字，语文老师用洁白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情”，点了在最后一排睡觉的一个留级生起来让她造句。她站起来揉着眼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法网柔情！”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老师气得敲桌子。我和阮丽丽趴在桌子上笑，阮丽丽小声说：“她怎么不说情义无价！”我一下子严肃了，因为不知怎么想到了刘同，我觉得有点柔情泛滥。
　　后来我履行承诺把圣斗士贴花给阮丽丽的时候故意选在二楼的楼梯口，因为整个三年级都在二楼。我们俩头碰着头凑在一起，我把夹在书包美术书里的一大张贴花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她伸出脏兮兮的食指点了几张最大的，点得我心里直滴血。我迟迟不动手。果然渐渐的许多男生围上来，并且都同阮丽丽一样眼睛放光流口水，可惜有些失算的是这其中并没有刘同。正踌躇的时候人群中有只手递过来一把剪刀，我抬头一看是个没见过的男生，戴着圆溜溜的眼镜，在我们这一群小屁孩中勉强算得上文质彬彬。我红着脸接过剪刀，剪完，还给他，他还不走，这时我紧张了，赶紧把书包拉链拉起来，生怕他也和阮丽丽一样找我要贴花作为报酬，转身就想走。结果他说：“同学，你是不是叫叶晓芸？”
　　我拉住阮丽丽就跑，边跑边答：“不是！”阮丽丽却被我扯得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喊：“叶晓芸你跑个屁啊！”
　　就这么露馅了。
　　这时边上杀过去一帮子比我跑得还快的人，嘴里还喊着冲锋号，为首的那个人回头看了看我，咧嘴笑着继续跑开了。我顿时心潮澎湃，并转而崇拜起任意一个课间会在走廊里打闹的男生，我想，像刘同的都是好的。
　　我没有注意到的是，那个问我是不是叫叶晓芸的男生其实和刘同在一个班级；如果我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他们的座位其实离得并不远。而且，在教室后面黑板报栏里，前一次考试的排名栏，他们的名字也总是在对角线的两端存在。刘同总是倒数第一。而红红的榜首上那个耀眼的名字，叫做倪亚晖。
　　（二）
　　三年级时的期末考，因为座位不够坐，时间安排又紧，学校做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年级混合安排考场。也就是一个考场里混合了六个年级的学生，同年级的只要岔开坐随便坐哪都行，放眼望去大大小小参差不齐，不知道还以为进了孤儿院。我和阮丽丽不幸被拆散，相互唏嘘了好几天，最后也不得不接受现实。进考场之前我和她含泪告别，转而发现自己没带橡皮，回头叫她时她已经不见了，我绝望地对着走廊大喊：“丽丽——我没带橡皮——没带橡皮——”回声不断。
		
		
　　这时身后有人用什么东西戳了我一下，“叶晓芸你别喊了，喊得我都快尿裤子了。”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然是刘同，他手里捏着半块橡皮递给我，我一看那裂口还崭新崭新的，碎着橡胶沫沫，激动得连谢谢都忘记说。进考场之后他跑到最后一排边上的座位坐下，我厚颜无耻地跟过去，他抬头看到我奇怪地问：“叶晓芸，你要坐这？”
　　“对啊。”我故意漫不经心地到处看。
　　他坏笑，笑得我渐渐紧张，笑完他指着教室中间一个背影说：“你怎么不去和他坐？”我这才看见那人，恰好他侧过脸来露出那副眼镜，便认出他是倪亚晖。其实我心中也挣扎。挣扎的是两个差等生坐在一起考必定考不出什么好结果来，又却挣扎不想放过这个接近的机会，脑袋里两个小人打架了好半天，最终情感踢翻了理智，就当裤子被五零二胶水粘到了板凳上，半步都不愿意挪了。这时，却见远处的倪亚晖把他桌上的草稿纸整了整，拿上文具盒一转身径直奔过来冲刘同说：“咱俩换个位子。”
　　刘同还是笑，二话不说站起来走了，留下我傻呆呆地坐着直想哭，后悔也来不及。考卷发下来，我一看好多题，吓得连忙把班级姓名写好，这时倪亚晖开口了：“你就是叫叶晓芸嘛。”他得意地说，我翻了他一眼，没吭声。他也不介意，刷刷刷半小时搞定自己的试题，就凑过来看我的，在草稿纸上给我写答案写得不亦乐乎，我也极其没骨气地照单全抄，结果写完的时候离终场还有四十分钟。空前绝后。
　　倪亚晖舒了口气，他拿起桌上那块电子表看了看，摆出一副大人般成熟的表情小声对我说。
　　“叶晓芸，交卷吧，咱们出去玩去。”
　　这一玩便是三年多。每每周末放学阮丽丽的爸爸会来接她，倪亚晖便在学校大门口等我，和我一起走上一段路，待到周围的大人都消失散去，他便说话。每次都是那一句“叶晓芸，我们去玩吧”，我就乖乖地跟他走了。不过我发现和他实在玩不到一块去，我是个多么肤浅的小孩啊，我只想去吃鱼蛋，拍画片，跳橡皮筋，不然就是玩沙子堆泥土，游戏厅那种高级的地方我都没敢进去过；可他竟然带我去散步看电影，或者走很远的路去一家磁带店，坐在门口的道牙上听人家放的流行音乐。
　　搁在现在我绝对会一把推他到一边去，骂他：“倪亚晖，你不要没事玩这么高雅好不
　　好。”
　　可那时我有点逆来顺受，小脾气半点没有，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这原因我到现在也不想提起，如果不是这样我现在不会如此如此，他想必也不会，刘同大概更不会吧。谁让他和刘同是好朋友。
　　谁能想到排名次序正数和倒数第一的两个人会是好朋友。那天从考场跑出来，我们来到校门外一棵树下，他说等一会儿，结果等来的就是刘同。即便那时只有单纯的喜悦，在他们小学毕业之后，我们三人同往常一样甩着书包沿着河堤一路走过，倪亚晖突然拉住我对我说喜欢的时候，我看着前方跳跃着跑远的刘同，心里还是第一次泛出了一种矛盾的心情。
　　“叶晓芸，我挺喜欢你的。”倪亚晖脸色有些微微泛红，圆圆的镜片后的眼神稚嫩清澈得一塌糊涂。
　　我被他拉着发烫的手，脑子里却全是其他，刘同的那个回旋踢和他看起来很坏的笑容，怎么样都抹不去。
　　那天是表白也是告别，暑假在家里没窝几天便到了放榜的日子，高居榜首的几个名字被写得好大列在一旁，分别去了市里最好的中学，五年高考的那种班级。我即使还没睡醒也远远地看到有倪亚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又趴在下面的小字里寻了许久，最终没看到刘同。
　　快开学的时候倪亚晖不知怎么突然跑到我家门口，那时我家住平房，前一天我爬到平台上玩险些掉下来，手臂在墙上擦破了皮，所以被恼怒的父母反锁在屋子里面不得出来。倪亚晖敲门轻轻的，边敲边叫：“叶晓芸，叶晓芸。”我正寂寞，听到叫声跑到窗边喊：“我在这！”他闻声过来，隔着栅栏看着我，目光充满了同情。我问他：“你是不是要去二中了？”他扶着眼镜点点头，我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就和他这么面对面看着。站了一会他要走了，走前说要和我握手，我把手从栏杆里伸出去给他握，一下子又碰到了伤口，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倪亚晖一定以为我眼睛红是因为舍不得他，所以很欢快地说：“没关系，叶晓芸，我们写信吧！”
　　（三）
　　那年夏天干燥地没了蝉鸣，我以为时机未到，跑到大树下找到那些知了钻出的洞，用小铲子挖开来却什么都没找到。游泳晒黑了的后背没几天爆裂开来，褪去一层外壳，肩膀上露出红嫩嫩的肉，谁碰我都喊疼。皮肤还没长好学校就开学了，六年级的书包里塞满了习题集，异常沉重，又无法背着，只好把小时候骑的那种四轮小车从家里阁楼上弄出来，卸掉边上两个轮子，勉强可以骑着上学。只是样子特别傻。六年级的女生好歹也有了些美丑观念，每每骑车遇到熟人便羞得连头都不敢抬。
　　阮丽丽的爸爸视升学考试如老虎，每天按时接送她风里来雨里去，我们能相处的时间较以前少之又少，少到连倪亚晖说喜欢我这件事我都来不及好好地和她倾诉。她比我早熟，早就了解了喜欢是怎么一回事，而我的心里却几乎还没有这个概念。有一天好不容易我同桌生病没来，她偷偷跑到我边上坐，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老师赶了回去，遥隔楚河汉界。
　　她说的是，“你是不是早就喜欢刘同？倪亚晖给你写信了吗？你想考哪个学校？”
　　我没来及回答。只好扯了张纸条写给她：是。没有。不知道。这纸条在传送的途中不知去向。而我也是到毕业之后才知道，原来倪亚晖真的给我写信了，只不过全被班主任拿下，直接在家长会上全数交给了我妈；我妈收着，打算等我考不上重点就拿着去找他算账。结果我考上了三中，终于拿到那十几个信封时，心中已无太多的感慨；那些信，叠起来也就那么一丁点厚，这么久没联系，他写什么仿佛都已与我无关了。
　　树叶颤抖着一夜长大一般。
　　阮丽丽说她考数学时闹肚子，两道思考题都没做就忙着交卷冲厕所去了，结果她差了两分没考上重点。她父母觉得情有可原，决定花钱让她读，那时二中和三中高价生收费差不多，于是自然给她挑了比较好的二中。真是戏剧，她在信里说，教室就在倪亚晖他们班隔壁，有一次下楼时碰见还不敢相信。
　　我给她回信时问：“那你们说话了吗？”后来觉得问得很无聊，就把那行字拿涂改液涂掉了，白花花的一片看起来有点丑。其实生活本来就是那么的戏剧化，开学没几天我就在做操的时候看到了刘同，吓了我一跳，以为自己看错。好在每个人都以一米的距离散开。我透过无数个空隙直直地看过去，他的头发长了许多，个子也长高了，瘦瘦长长的身体慵懒地在阳光下随广播操的旋律摆动，看得我眼眶几欲湿润。
　　音乐停下之后人群又集中了起来，再次散开的时候我顺着刚才的方向跑过去找他，当然已经找不到了。同桌张文跟过来叫我：“叶晓芸，你干什么呢？下节课还有考试，快回去。”
　　“你知道刚才站这里的是哪个班吗？”我问她。她摇头。我怏怏地被她拉走，试也考得不安心，好多题目一看不会做就懒得做了，咬着笔头不住地发呆。其实那个时候不知道，一个学校一个年级的人生活在多么小的一个圈子里，即使是上课时从老师的口中有时都能听到他的名字。“比你们高一级的（3）班啊，有一个叫刘同的男生，什么都不会，上课也不听课，这样的学生花高价进来有什么用呢！四则混合运算都弄不明白……”代数老师在一次小测验后忿忿地骂道，这充满愤怒的语言却叫我心花怒放，心跳久久不能平静，可终于待到下课的时候，却犹豫着不敢去找他了。
　　张文说：“叶晓芸，你最近总是神情恍惚的，你怎么啦？”我不想告诉她。我给阮丽丽写信的时候憋了半天，也还是只字未提，就大概地说，我过得很好，数学老师有时候很凶，体育课跑了四百米，大扫除我负责擦玻璃，这些琐碎之事。很快她回信了，她说，我把你的地址告诉倪亚晖了，他说会给你写信。
　　我又差一点把这名字忘记。
	
　　（四）
　　算起来实实在在的重逢已经被时光磨至初二。一天放学我已和张文走到车站，突然想
　　起今晚有一本要做的习题集丢在了抽屉，匆匆忙忙跑回去拿，经过学校大门的时候，刚好看到刘同往外走。他前额的头发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夕阳的光线在我和他之间生生隔开，我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来，看到他身后一个打扮另类的女生把手熟练地穿过他的左臂，牢牢扣住。
　　我眼眶发热，打算从另一个方向逃走。谁知他竟会叫我：“叶晓芸！”我便仿佛被定住一般不能再动。回头看他，依旧那种笑印在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线。他们朝我走过来。
　　那女生怪异地看了我一眼，阴阳怪气地问：“她谁啊？”
　　我屏住呼吸。刘同大手一挥：“她啊……倪亚晖的女朋友！我没告诉过你？”那女生对这答案似乎很满意，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朝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没法否认，因为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张嘴我肯定会哭，太丢人了。我一口气跑到教室门口，背对着阳台喘了半天的粗气，终于没控制住眼泪冲出来。想起那天张文问我：“叶晓芸，你有喜欢的人吗？”那时候，其实心里早就知道喜欢的含义了吧。那些默默的，软软的缠在心里的草今天突然都变得尖锐锋利起来，刺得我浑身疼。
　　可是没几天却又在操场上碰见。刘同似乎很少做操，多数的时候我按照第一次那个位置看过去，看疼了眼睛也看不到他，可还是习惯性地一直看，从开始看到结束。散去的时候猛地被人拍肩膀，“叶晓芸！”回过头去他就站在眼前，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上面三粒纽扣敞开着，恨不得把整个胸部都露出来。“你刚才看什么呢？”他坏笑着问，我脸刷地红到脖根。
　　他跳到我边上和我并排走着说话。“叶晓芸，其实我早就看见过你。”他说，“有一天我做操时总感觉有人在看我，后来解散了我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扭头就看到你背对着我。叶晓芸，是不是你看我？”
　　“我……我没啊。”我没出息地头都不敢抬，比小学时胆子还小。
　　他搭住我肩膀把头凑过来眯着眼睛问：“真的？”
　　我窘迫，一把打开他的手臂：“你别闹了好不好。”
　　他突然停下脚步，我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去看他，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正经，黑黑的眼珠子有些难过地盯着我。“叶晓芸，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我惊愕，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时听到张文在远处叫我，我冲她招手，她跑过来递给我一封信：“校门口信箱里找到的。”我一看落款那里是二中，又不是阮丽丽的字迹，便猜到是谁。没来得及尴尬。刘同又突然恢复了灿烂的笑脸，揶揄我道：“你们感情很好嘛。”我弄不懂他，恨不得用脚去踹他的脑袋，可他早已挥挥手跑开了。
　　那封信我不愿拆开，张文猜出了八分，她问我：“叶晓芸，你喜欢哪一个？”我装傻。对每个人都可以装傻，就是对自己不行。倪亚晖终于有一天弄到了我家新装的电话号码，他打过来，什么话都不说，就问我：“叶晓芸，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两年那么多封信，你一封都没有回给我。”
　　我说：“我正打算给你回。”这么白痴的谎话被他一下揭穿。“你骗人，不然你告诉
　　我，我都给你写过什么？你是不是连看都没看？”我哑口无言。挂了电话之后我从柜子底部抽出一个铁盒子来，那盒子之前是用来装月饼的，后来全
　　被我妈装了倪亚晖的信。我懒得理，后来把那封新的也放了进去，打开之后就在最上面；那么多信摊在桌子上，封面上的字迹一次比一次成熟好看，不带一丁点潦草地写了那么多遍我的名字。
　　叶晓芸，开学了，二中比小学好看得多，你以后也考过来吧。叶晓芸，我们班有一个女生叫秦晓芸，虽然只差一个姓，叫起来就是没有你的好听。叶晓芸，我给你写了两封信了，你怎么不回信啊。你记住，我是二中初一（1）班，不
	
　　要写错地址！……叶晓芸，你有没有好好学习？初中的数学很难，不打好基础肯定跟不上。叶晓芸，我们体育开了篮球课，我投篮的样子挺帅的，你想不想看？叶晓芸，你再不给我回信我就不理你了。……叶晓芸，还是忍不住给你写信，不写的话我要憋死了。求求你给我回信吧。……叶晓芸，恭喜你考上了。我现在好后悔考得太好，如果能和你一个学校，那该多好。
　　（五）
　　还没到初三，刘同已经成了高一年级里的名人，一半是靠各科老师孜孜不倦地各班宣传，一半是靠他自己，抽烟，喝酒，打架，传闻凶起来简直无恶不作。头发留得及肩长，穿着也越来越奇怪，周一升旗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不穿校服，牛仔夹克背后用刀划破了几个口子，还沾着花花绿绿的颜料色。听说他喜欢上了摇滚，和社会上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搞了个乐队，经常晚自习不上跑出去排练，在市中心很混乱的酒吧搞演出。
　　我从张文那里听来这些。她的意思是，刘同不是什么好人，别浪费时间了。
　　可是，我又不是喜欢上他的好。有时候我们还是会在学校里遇见，他身后总是跟着男男女女好几个人，我不敢先和他打招呼，都是他叫我。“叶晓芸！”声音沙哑，可眼神却是清澈，颓废全无，让人无法讨厌。然而也无法靠近。
　　快中考的时候，一次晚自习前，他突然来找我，站在后门那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见他，样子比平时清爽许多，换了干净的白色衬衣，在阳光下纽扣微微发亮。张文侧目，我无言。刘同说：“叶晓芸，陪我出去一下好不好？”
　　我随他走出校门，“去哪？”我问他。他笑着不说，拉着我走，走了快半个小时，来
　　到一家酒吧门前。我抬头看到大大的闪亮的名字：Asfarasdream。像梦一样遥远。这时刘同在一旁自顾自地说：“叶晓芸，我今天退学了。”说完便走了进去，我一个人在外面呆了半晌，终于也迈上了台阶。
　　刘同在唱歌。弹着吉他坐在高脚椅上，晃来晃去，我不记得他唱什么，只记得他中间下来过几次，递给我一罐可乐，自己喝啤酒，喝了许多，多到渐渐地唱着口齿不清。下来以后还是接着喝，然后一直对着我笑，问我：“叶晓芸，你是不是越来越讨厌我了？”要
　　不就是说：“叶晓芸，你要和倪亚晖好好的啊。”说完还是笑，我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终于他吐了一地，我想拉他走，他甩开我，报了个号码，让我替他打电话。我打过去是个女孩接的，没几分钟她便出现，果然是第一次在校门口遇见的那个，形容憔悴，赶来得很匆忙。她看见我时凶狠地瞪了一眼，架起刘同就走，刘同半伏在她背上，还不忘回头冲我喃喃地挥手。
　　“叶晓芸，再见……再见。”
　　我回到学校。在教室门口站到晚自习结束，才进去收拾东西。张文看我神情恍惚，担忧地问：“发生什么事了？”我不说话，呆呆地坐着，她叹着气拍拍我的肩，走了，我这才觉得鼻腔巨大的酸楚涌动，眼泪哗哗地冲了出来。
　　之后倪亚晖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刘同退学的事，我说知道，他还有些诧异。我故意轻描淡写说：“他那样的学生退学了，教务处都在放鞭炮，我怎会不知道？”说的心生生地疼。倪亚晖才释然，那段时间他经常打电话过来，我心里空虚难过，便和他聊天，他说：“叶晓芸，有没有想过中考考过来？”
　　我想，其实考过去也好，反正三中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倪亚晖读的本就是五年制，当我那年夏天真的拿到二中的录取通知书时，他也已经进入高三毕业班，阮丽丽带着我逛校园时我在公告栏看到了他的照片，列在年级前十名的头衔下冲我笑。“跟你说过没？很多女孩子追他呢。”阮丽丽点着我的脑袋，“你又为什么不喜欢？”
　　我笑。谁让替我捡那个球的人不是他。
　　（六）
　　倪亚晖总说，高三那年是他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光，因为我终于和他在一起。所谓的在一起，也就是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回家，课间的时候有时候见面，周末不补课的时候出去玩，他依旧喜欢散步和听音乐，而我的性格也变得日益安静平和，便随他喜欢。牵手，亲吻，也自然而然。高中以后的功课都很紧，有时候坐在一起做题目，他会把我的手在座位下面拉过去捏在手心里，我抬头去看他，他才不动声色地笑起来。

　　“叶晓芸，我喜欢你。”他一天要说上千百次，即使我从未回应过一次。阮丽丽已经懒得再问我感情上的事，她只是说，叶晓芸，你在玩火啊。我的心沉沉地坠下去，我以为，只要和倪亚晖交往下去就不会伤害他。就好像，如果刘同愿意和我在一起，即使明知道是个火坑，我也还是会跳下去。事实证明我真的什么都不懂。
　　一年时间过得如翻日历一样快。倪亚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七月底，我参加了学校安排的暑期补习班，坐在偌大的教室中间热得汗水沿着鬓角向下滴，心情烦躁。他在教室外面等到我下课，把手中已经温了的矿泉水递给我，有些愧疚地说：“原本是冰的。”我拧开盖子喝了几口，他把那张红色的纸拿出来给我看，我有些心慌，又接着大口喝水，越
　　喝越渴，直到喝空了瓶子为止。接着低头不肯看他。
　　教室里的学生渐渐走光，只剩下我们，他突然揽着我拥抱。他说：“没关系，叶晓芸，你也考过来，我们就只分开两年。”
　　我突然懊恼，推开他。“我不想考。我考不上。”
　　他拍我的肩安慰我：“不会的，一定考得上的。”这话却让我觉得是压力。“你不要觉得人人都是你好不好！”我冲他喊。
　　他沉默。手中的通知书被拳头紧紧地攥住，皱成了一团。“叶晓芸，你喜欢我吗？”他问。我无法回答，他又问了一遍，我感觉到腿渐渐发软，只想逃走。他突然哭了，鼻子和眼睛红起来，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了几圈，终于掉落到地上。
　　“叶晓芸，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还是骗不了自己。”这些话从倪亚晖的喉咙里哽咽出来，我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大脑一片空白，终于承受不住，转身跑了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远，跑累了便停下来走，夏日的天黑得很慢，黄昏阴沉的颜色却愈发叫人抑郁。这路途似曾相识，走过两条街，拐了个弯，又是另一条，走到一半插入一条小道，小道走完之后光线突然强烈起来，我站着看着马路对面那些闪闪发光的英文字母：Asfarasdream。好几个字母已经坏掉不亮了，我看着它们光影变幻，心渐渐地抽紧，并一跳一跳地下坠。
　　刘同果然还在里面。我悄无声息地在吧台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罐啤酒，边喝边看他在台上唱歌。那是一首何勇的歌，倪亚晖给我听过的那张叫做【垃圾场】的专辑，现在却是刘同在台上唱：我想过你的甜/我梦过你的眼/我害怕不能永远……
　　他遥远得就好像一个梦。
　　我看得出神，没留意边上什么时候围上来几个男人，其中一个拿过我的啤酒就喝，另外两个对我动手动脚，喘着粗气用调戏的口气说：“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酒啊，要不要我们陪你？”说完就狂笑不止。我吓得腿软，跳下椅子要走却被他们拉住，动也动不了，叫也不敢叫，只好绝望地把眼睛闭上。
　　这时吉他声突然停止。就听到刘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叶晓芸！”他大喊着冲上来，对着其中一个男人一拳打过去。那人应声倒地，另一个男人的拳头却也落在他的脸上。我失声尖叫。
　　“叫什么叫，闭嘴！”拉住我的那一个男人恶狠狠地说，接着拿起一个啤酒瓶往桌上一敲，瞬间玻璃爆裂的声音，夹杂着碰撞声，喊叫声，几乎震破了耳膜。
　　“求求你们别打了！别打了啊！”
　　无论我怎样哭喊，他们也不愿停手，我扑上去拉他们扯他们，踢他们，也终究是徒劳，一巴掌就被打翻在一边。这样重复着一直到酒吧里的保安出现，才强行把那三个人拖开，我跌跌撞撞地冲上去看刘同，他正倒在两个沙发之间喘着粗气，鼻子和嘴巴旁边都是血，手臂也被玻璃划破了，几道伤口的肉都翻出来。
　　我哭得几乎断气。
　　边哭边要拉他去医院，他说不用，习惯了，包一下就好。我不知道怎么办，还是哭，他却突然笑了起来，他说：“叶晓芸，你今天来找我？”我点头，各种难过堆积在一起，眼泪直往外涌。他像是看出了点什么，忙问：“和他吵架了吗？”
	
　　我还是点头，却又摇头。终于止住哭泣，揉了揉眼睛蹲在地上看着他，看他满身狼狈，心便像被人狠狠地拉了一把那样快要裂开。
　　然而他的眼神却突然温柔起来。这温柔一下子让我想起了许多事，我想起第一次看见
　　他时他的轻轻的笑，想起他第二次在走廊里记住了我的名字，想起他借我的半块橡皮，一直样子丑丑地被我用到初中毕业；想起他听到倪亚晖对我表白便故意远远地逃走，想起他穿着白色衬衣站在操场中央慵懒地做广播体操，还想起他喝多了酒，重复不断地一直问，叶晓芸，你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讨厌我。
　　那些再见，究竟是告别，还是再一次见面呢。
　　谁知道，我只知道，我对于他从来就无力抵抗；当他挣扎着站起来，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揽住我亲吻的时候，我只能静静地闭上眼睛，听他伏在我耳边喘息着问。
　　“叶晓芸……你……喜欢我？”
　　（七）
　　就当做那是一个梦吧。梦的房间里面全是酒精和烟草的味道，在一张狭小的床上，刘同在身后紧紧地抱住我，停不住地颤抖。他血腥的吻布满了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我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已和他一起置身地狱，再也无法超生。当阳光把我们唤醒的时候，我已安然，他却慌乱无措。
　　“叶晓芸……你不能和我在一起。”
　　没过多久，他也向我告别，说是整个乐队要离开小城，去上海发展。电话里他欲言又止，最后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叶晓芸，对不起。我捏着电话没做声，眼泪滚落到嘴边，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去上海，让我觉得这座城已死，日光无色，月光清冷，没有了亲近的人，连花草树木都仿佛失去了生命力。阮丽丽也奇怪我为何整日只愿对着书本沉默，我笑着说，不好好学习怎么考去上海呢。
　　这两年中，收到倪亚晖的信，他在信里说，对不起，叶晓芸，我们和好好不好？
　　我失笑，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和我说对不起，究竟是谁对不起谁。之后所有的信不再拆阅，如初中时一样放进那个铁盒中，铁盒已在潮湿的空气中生锈，逐渐难以打开。
　　两年的时间看似很长，其实也只是弹指一挥间。然而也足够消磨人的感情。
　　高考的志愿我最终填的是北京，谁也没告诉，阮丽丽问起我也只是笑而不答，她便以为我还在甜蜜中。那个暑假我在城里转了许多地方，包括我们的小学，那里教学楼恰好在改建，我们以前的教室外面围了纱网和竹竿，楼下的操场上堆满了沙土，有一块空隙的地面上隐约可见几个字：板羽球场地。我还去了那个酒吧，那里破旧的门牌上所有的字母都不亮了，已停止营业打算要重新装修，老板认出我来，问我：“你是来找刘同的？他早就走啦！”然后摸出一个电话簿来，把他的新地址念给我听。我摆摆手说不用了谢谢。
　　通知书也是在七月底收到。父母很开心，说要给我奖励，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想去趟上海。前段时间我做了个梦，梦见刘同去上海的飞机掉了下来，只死了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就是他；梦见我把他的尸体偷回家放在屋子正中心，每天抱着他哭，边哭边说，刘
　　同你不要死，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最终把自己憋醒，眼睛酸酸的，好似真的哭过。
　　其实酒吧老板告诉我的地址我只听一次便不会忘记。下了火车之后转地铁，然后坐了几站公交车，走了一段路，终于找到。那酒吧很大，我在边上找了个饭店吃饭，等到天黑了才敢进去；进去之后，还是一眼就看到刘同，尽管他的样子变得很厉害。
　　他把长发剪短了，短到立在头上，脸庞显得更加消瘦，颧骨都凸出来。他穿的不再朋克，而是干净的黑色衬衣，半塞在深蓝色的仔裤里，宽大的皮带扣闪闪发光。可他依然坐在高脚椅上拿着吉他闭着眼睛弹唱，那神态表情，咬字时嘴唇的形状，一如当初。
		
　　我捂住嘴巴跑出去，爆发出来的哽咽让人无法呼吸。现在这个时候，我已不能如当年那样，静静地听他唱完整首歌，等着他放下吉他向我走过来，满面笑容地说，叶晓芸，你来找我？你又来找我了。你讨厌我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回去的时候，我在车站公用电话亭给倪亚晖打了个电话，他听出我是谁以后便开始喃喃地自言自语；他重复不断地说，叶晓芸？你来了吗……叶晓芸，你终于来了……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也不给我打电话……叶晓芸，你是不是又没有看我的信？……我等了很久很久……叶晓芸，我最后一封信告诉过你，我有女朋友了……叶晓芸，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电话断线的声音，那嘟嘟的声音穿起来连成一条线，生生地把我和上海这座城隔在两边。
　　我终于和他们真的告别了。
	
　　文/猫某人
　　——所谓秘密，是那些注定无法分享的事情。
　　明显接受过良好训练的司仪，拿绳子吊着一个晃晃悠悠的苹果，喊着“下面由新郎新娘一起咬（逗我们乐）”。与此同时，何磬扬也终于找到把空椅子坐下了。
　　何磬扬晕车。甚至很小的年纪，衣襟别着小手绢的同学们争坐旋转木马，他只敢在一
　　边站着，用恐龙特级克赛号的画报遮住脸，偶尔偷偷从纸张上沿瞄一眼，毛茸茸的黑眼睛
　　里满是幽怨。发展到现在，不管什么交通工具，只要搭乘超过一刻钟，他就觉得眼前开始
　　涌现出微生物一样螺旋扭曲的影像，不可抑制地要扶着什么蹲下来，用膝盖抵住痉挛的胃
　　部。所以每天上课乘车，距离学校还有两站地的时候，何磬扬就会歪歪斜斜地从公交车上
　　下来，扶住路旁的树。
　　天色澄澈的早晨。扫帚卷着落叶琐碎刷刷作响。麻雀在道旁跳着3/4拍的细碎舞步。
　　清爽的少年扶着洋槐树呕吐。
　　有一天何磬扬吐完了把肩膀支起来时，抬头看见婚纱摄影楼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个容貌端庄的姐姐级女士，一边用手里攥着的高跟鞋狠狠地敲打铝合金防盗门，一边哭。此时对方也发现了脸色蜡黄的何磬扬，男生好看的眼睛里呛满了水汽。
　　隔着盲道和矮冬青的距离，两人泪眼以对。后来得知是她紧张定错了闹钟，比拍婚纱照的预约时间早到了两个小时，可越想越觉得不吉利，就只好哭了起来。
　　再后来何磬扬就坐到她身边，陪那位神经质的准新娘聊天，顺便缓解胃里的不适。在他附和着赞扬了秋天办婚礼比较有性格、批判了橱窗里所有婚纱的花边之后，这女士破涕为笑地攥住男生的手腕，硬要了手机号码通讯地址，说是她结婚那天男生务必要来，因为他简直是天使下凡。
　　于是，天使同学当天因为迟到而向班主任撒谎说，堵车的公车爆了胎司机又突然阑尾炎。于是，天使同学在数月之后的一天，应盛情之邀身着笔挺的制服，一路呕吐地辗转去参加陌生人的婚礼。
　　闹哄哄的宴会厅里，人头攒动，西式婚服装束的男女极尽传统宴客之术；何磬扬刚一进门就被新娘发现，她毫不理会新郎饱含刀光剑影的眼神，亲昵地拉着他往里让，虽然男生彼时晕得脚踩棉花一般。
　　司仪已经把制造气氛用的道具换成了樱桃，何磬扬也恢复了常态。稍稍有些惊奇的是，他看见了卢绡。穿着绉纱小礼服的卢绡，正端着几个苹果转身从司仪旁边走开，消失在有些撒酒疯的大叔和触景生情长吁短叹的阿姨们之间。比起“哦，看到同学”，“卢绡在此种场合出现”才是值得推敲的重点。
　　学校教学楼之间种满了杨树和高低起伏的花草，楼道的窗户作为进出的捷径常年开
　　着；秋风刚转凉的时候，焦黄亚绿的叶子就随着跳进跳出的身影飘进楼道。每到这时何磬扬就有些期待晨读时的值日。他从来不好好扫地，直接推着一排宽齿拖布，助跑，然后溜冰一样推着那些窸窣作响
　　的树叶，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滑行而过，只留下橡胶鞋底吱的一声长响。短暂到来不及晕眩，愉悦到额前的碎刘海扑得眼睛发痒。当然，这是包括何磬扬初中同窗邹令在内，都不知道的不成体统的地下小故事，看起
　　来“有品质有学识”的何磬扬怎么可能让人逮住这种把柄呢。他总是扣好袖口，不动声色地把拖布拎回水房，回到他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子；教学楼单数的教室向阳，双数的教室背阴，前后门也是一一对应。何磬扬每次抚着衣领要进教室后门的时候，视线总扫到对面教室靠门第一排女生的鞋子。
　　有时是帆布鞋，白色的边缘有点发黄。有时是黑色的小皮鞋。有时是来不及看清牌子的运动鞋。趴在桌上数共价键到脖子酸了的时候，往后仰在椅背上，稍斜视角，也可以看见对门
　　并在一起的鞋尖微微伸出了桌沿的投影，有时还会踩着节奏般轻轻点着地板。意识到这不再是无意识的观察时，何磬扬在心里揶揄自己，莫非跟邹令在一起混久了染上什么怪癖。
	
　　邹令是何磬扬一个能揪着他耳朵坏笑说“又盯着文科班姑娘呐……原来是卢绡啊”的
　　朋友。他讲起故事来也绘声绘色，言简意赅。比如关于卢绡。起：卢绡坐在教室第一排，却没有同桌，很久很久了。承：每年班里会送每个同学一张集体签名生日卡，卢绡从来没要过，也从来不提生日
　　的事。转：卢绡在宿舍的时候，宿舍其他女生养的兔子顺着凳子跳到桌子上，嗑了卢绡mp3的数据线。她原地站着没动，只是看着那兔子笑，然后兔子就从窗口跳出去摔死了。在“合”出口之前，何磬扬举手狠狠在邹令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有工夫讲鬼故事，不如先把《科幻世界》还我。”之后，两人就推推搡搡地去参加升旗仪式。踩在运动场的草皮上，望着不远处人群外那双稍显寂寥的运动鞋，何磬扬想邹令没说出的“合”，无非就是把卢绡妖魔化的什么结论。可是那天婚礼，何磬扬钻到饭店中庭透气时，看到坐在台阶上的那个卢绡，该怎么并入这个鬼怪逻辑呢？脸上有零星雀斑的女生皱着鼻子专注地啃苹果，被抚着胃的何磬扬撞见时，她眼睛瞪得老大，然后尴尬地笑了笑。
　　坚定着这小姑娘就是一般人的信念，何磬扬发现，卢绡确实并非无迹可寻。每周四下午，何磬扬去舞房找练习拉丁舞的邹令，路过合唱团教室时，总会看到卢绡站在第一排最旁边、靠近窗户的位置。有一次他甚至停在窗口分辨她的声音。单薄而生涩，根本不适合唱歌。
　　“很适合跳舞，嗯，”拎着舞鞋的邹令凑过来，趴在何磬扬肩膀上叨念，“纤细的脚
　　踝骨，肌肉走向流畅明晰的腿，伸展挺拔的肩胛……”何磬扬一胳膊肘抵在邹令胸口：“死吧。”你能透过她厚实的羽绒服和长裤看见这些啊。
　　夕阳透过平房的百叶窗，半遮半掩地在地板微妙的木刺上画着含混的斑驳。掩映着排
　　风扇吱吱呀呀兜圈子的残像，隔壁琴房断断续续地传来《致爱丽丝》，那熟稔到即便演奏者技术不堪也足以辨识的旋律。邹令和他明艳俏皮的舞伴舞蹈或说笑，何磬扬就倚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盹，耳边混合着
　　这些奇妙的声响。突然多了一句“能借几把椅子吗”。何磬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卢绡一边望着他，一边把手放在嘴边呵热气。男生一手一个椅子跟在卢绡身后，瘦小的女生也搂着把棕色的木椅，光线拉长的影子
　　拖曳在走廊里，像极了那个怀抱大提琴艰难挪动的佐久樱。何磬扬窃笑，你见过鬼有影子的吗。
　　合唱团休息时间，围着老师问东问西的，从别人水壶里偷水喝然后闹作一团的，还有向何磬扬招手说“过来一起讲笑话嘛”的漂亮师姐。椅子依然不够用，何磬扬就勉强坐在一摞歌本上，错落的纸堆有些摇摇欲坠。卢绡靠在暖气片上，不做声地听那些七七八八的轶闻。
　　轮到何磬扬，男生说那我就爆个料，可能算不上什么高级笑话。他说舞团有名的舞男邹令其实有一对兔子牙，从前和同学拌嘴，被女孩子骂“《朗文英语大辞典》用来标记字头的凹槽就是你用大牙嗑出来的”。一时间周围悦耳的声音都笑得很周折，卢绡也微微抿了抿嘴。
　　轮到漂亮师姐，她说老家那边县中学女生都喜欢戴鲜花，栀子茉莉什么的，拴在纽扣挂上手腕都是番风情；结果从外地转来的一个女生就模仿着在耳朵上夹了一大朵月季，俨然旧上海歌女。
　　“喏，就这样。”漂亮师姐顺手把窗台花瓶里的绢花抽出来，掖到身边卢绡的鬓角
　　里。众人又笑得前仰后合。何磬扬绷着笑意，对着蒙了的女生说：“还是挺好看的……”卢绡脸有点红，把假花拿了下来。还椅子回去的时候，何磬扬把所有椅子都揽在自己身上。卢绡在身后跟着。“嗯……好看？”单薄的声音。何磬扬转回头去。卢绡手里晃了晃那朵俗气的假花，对何磬扬笑。“嗯，好看。”男生说。他想了想又说：“对了，而且我也没有那种传说中看见卢绡的笑脸就想跳楼的感觉。”卢绡愣了一下，脸又红了。“那个，兔子的事，是我捡回宿舍的猫冲着兔子龇牙，我觉得很可笑，可是兔子害怕
　　猫就跳出窗口了……”这次换何磬扬发愣。
　　何磬扬和卢绡沿着人行道往公车站走，女生书包上拴着的钥匙环敲在拉链上铮铮轻
　　响。“喂，问点事行吗？”“什么事？”“你为什么一直没同桌？”“……有的，就是搬过来就又得搬走。”
　　“为什么？”
　　“靠墙的暖气漏水，总把鞋泡湿了。”
　　“……啊，这样。”
　　“还有……我听说，呃，就是偶尔听说，对，偶尔。你为什么不过生日？”
　　“嗯，最近几年没有过过了。”生涩的声音。
　　何磬扬原地站住，盯着女生。
　　卢绡不解地看着他那双流露着活见鬼神色的黑眼睛。
　　“嗯，我生日2月29号，从初中到现在……所以就不过啦。”
　　何磬扬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哪怕被邹令龇着板牙每天耻笑一天三遍都不为过。
　　“原来……你怎么不跟别人说？”
　　“没人问我啊。就不多事了。”
　　……
　　期末考完试的当天，各班同学打扫掉了如山的算草纸，然后成群结队地扑向了年节气氛浓郁的街市。何磬扬还在懊恼最后的压轴题做得半半残残，就被一路扭着滑步的邹令拉扯着奔向KTV。
　　附近的KTV老板也许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生意可以好得如此山花绚烂，当然，交待一下的话，那天是腊月二十六。排队等包间的队伍从大堂绵延到停车场，都是笑逐颜开的人群，都是似乎在什么时候打过照面。等不及的中年人们吆五喝六地转战别处，何磬扬们好像并不在乎，似乎能这样百无顾忌地嬉闹就很好。
　　一个小时以后天色黑透，何磬扬邹令还有舞团的其他人已经排到了大堂台阶的位置，KTV老板得意忘形地以为自己开的是工商银行或者医院，撕了一本便笺写上数字，说是喊号入内。邹令就开始啧啧称赞市场经济真奇妙，一行人索性示威一样坐在台阶上。
　　远远地，何磬扬看见合唱团的漂亮师姐率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而来。卢绡裹着厚厚的棉服，小球一般跟在人群后面滚动着。自从上回啼笑皆非的对话之后，何磬扬越发觉得这小姑娘很神奇——或者说是灵异。她的脸被毛茸茸的领子和帽子遮掩得严严实实还能三步并作两步而不大喘气。
　　漂亮且彪悍的师姐和老板理论未果，然后振臂对团员高呼“反正在哪里都是唱，我们专业我们不在乎”。合唱团团员心领神会地迅速站好队形，开始对着大堂门口合唱“祝你新年快乐”，包括保安在内都是一脸黑线。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本来等得不耐烦的人们乍听到突如其来的歌声，在爆笑之前，都有那么一瞬失神。
　　嘴唇吐字张翕时的哈气，高低声部的环环相扣，清晰流淌的词句，效果好得让人恍惚间觉得这是一场露天晚会，瑟缩着、满腹牢骚地排队的本是盛装华服的观众，只等着乐章的间歇含蓄而矜贵地鼓掌。
　　之后，果真有起哄般的零星掌声，然而这帮家伙仿佛事不关己，迅速恢复到排队状态，并且不断地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制造乐趣。邹令那个一向闹喳喳的舞伴受了启发般，一定要拽着认识不认识的同学都跳上几步帕索朵布利，以显示舞团不输给合唱团的气势和能耐。
　　苦笑着往后躲的何磬扬，差点一脚踩到卢绡身上——她一直蜷缩地躲在台阶上看他们
　　作恶多端。“你不喜欢凑热闹？”何磬扬问。“没有啊，”卢绡笑笑说，“在屋外唱歌的话，舌头会冷啊。”两人就东拉西扯地小声聊着，在交流了无数关于卢绡的传闻之后，女生都会补充一句
　　“想象力还真丰富啊”。说到那次莫名其妙的婚礼时，卢绡幽幽地说：“其实，当天晚
　　上，新娘就……”“就怎么？”何磬扬抑制不住好奇地追问。“就感冒了，”卢绡面不改色地说，“你以为我真是婚礼上的幽灵啊。”原来那天的新娘正是卢绡的表姐，她是跟着父母一起去做帮手照应婚礼的。折腾了一天人饥马乏，女生趁着配合司仪的机会偷拿了几个苹果溜到院里垫肚子，却被何磬扬撞个正着，只好对着男生苦笑。
　　邹令的舞伴跳到何磬扬面前，硬要他一起跳左三圈右三圈，男生说如果你想看我吐到天崩地裂的话，我就豁出去陪你跳。女孩子转念拉住了卢绡“那你来跳吧”，把她拖到台阶下。
　　条件反射般，卢绡非常自然地跟了几步，又被那女生拉扯着异常利落地转了几圈，俨然一副高手的姿态。何磬扬还没来得及讶异，KTV的排号就叫到了他们。
　　两年前。初中组楼道里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卢绡你太帅了，这算是跳出学校、跳向全省吧!”红头消息内容是省艺校特长生考试时间安排和考生信息，还有苛刻的评委名单。“对，”卢绡毫不掩饰兴奋地说，“你们必须支持我，否则谁也别再想混进舞团看美
　　少年，了解？”然后女生头上遭到了无数暴力的指戳栗凿。他也和我一天考试啊。卢绡很想感激那台做随机排序的电脑，真是太有灵性了。已经学了六年民族舞的卢绡，曾经为了争取和他上同一个舞蹈，整整一个暑假都裹着
　　保鲜膜、不眠不休地练习她最不擅长的平转和大跳，跟老师软磨硬泡。虽然在那个节目里，卢绡只是在队形变换的时候能在他身边经过一次，然后跳开，然后再没有交集。考试那天，男生抽完签后笑笑：“抽到了最难对付的老师呢。”
　　卢绡看自己手里的号码，是相对和善一点的评委。“没关系，你一定能通过，”男生对她说，“你的旋转和跳跃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男生去厕所的时候，卢绡拿着他的号码牌，在手里颠倒了几个来回，然后直接走进了
　　考场。那一刻女生想的是如果最难的老师留给我，他就顺利了吧。考试的时候，卢绡心安理得地摔了一跤。
　　楼道里聚集的同学和老师都议论纷纷，说只有那个男生在考试时表现最好，综合条件
　　又优秀。卢绡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听到这些笑得很开心。拿着她的号码从另一个考场出来的男生，对着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根本没想通过，这只是我妈妈要求的。我想上普通高中的。你，是不是……太多事了。然后他看着发愣的女生，想努力挤出温和一些的表情，可最后还是默默转身穿进人
　　群。
　　你，是不是……太多事了。
　　卢绡望着男生的背影，愣在楼道里，直直地站着，直到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少去，窗
　　外的颜色一点点溶入夜色，最后学校值班人员端着钥匙，说同学我要锁楼门了啊。后来卢绡参加了中考，再也没跳舞，但是加入了高中的合唱团。合唱团的教室紧挨着舞团的舞房，上课时，地板传来跳跃的节拍。
　　从一个点出发，方圆10米，500米，4千万公里，每一秒钟都有无数人摩肩接踵地交错而过。谁的发梢和谁的耳垂，谁的鼻梁和谁的额头，曾瞬间在一条线上重合，之后渐行渐远。
　　就这样，有很多事来不及思索，就成了过去式。第一只随身听是怎么用到不能出声的，然后换CD机的时候它被扔在了哪里。第一次收到的稍嫌洁癖而不忍心围的围巾，还在你的衣橱里吗。第一个爱惜到不得了，却又不得不亲手打碎的扑满，里面的愿望是否实现了，还是就
　　那样消失了。
　　这样无力的纪年标签，和那“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一同，终究只是在梦想和现实之间的一场华丽的行为艺术，在谢幕时如潮水般的欢呼声中，渐渐褪却了颜色；像总要镶进镜框才能长存的相片，总有一天会自相机的储存卡里删除。
　　余音绕梁这个词，终究只是什么人突发奇想文字的排列组合而已么。
　　新学期开始后，何磬扬还是继续和各种交通工具做着你死我活的斗争，邹令则频频纠缠卢绡加入舞团，未果，女生坚持说是邹令眼花了自己也不喜欢跳舞，真多事，然后就冷冷地走开。邹令就只好把此事每天编排一个版本讲给何磬扬听，坚持他的卢绡诡异论。
    何磬扬也有好几次想提起这个话题，看到女生一板一眼地对着五线谱钻研时，就始终没有开口。
　　2月29号，周四。
　　傍晚时分，何磬扬从繁杂的方程式里回过神来，往对面的教室瞄了一眼，没有看到熟悉的鞋子。他匆忙跑到合唱团教室，只有漂亮师姐一面打扫满地矿泉水瓶子，一面哼着“不用麻烦了师姐很忙的”。
　　何磬扬走出合唱团教室时，恍惚间看到舞团教室还有人。
　　卢绡正坐在把杆上，一面对着镜子比划芭蕾手位，一面晃着小腿轻轻唱“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我现在很忙的”。
　　何磬扬走到镜子前，说祝你生日快乐。
　　卢绡慌忙从把杆上跳下来。
　　然后她有点拘谨地笑笑，说：
　　“你……嗯，谢谢。”
　　“其实不是我，”何磬扬耸了耸肩膀，“邹令说他策划了很久关于你生日的事，还叫了很多人……总之，他坚决请求你加入他们舞团。”
　　“……太多事了吧。”
　　多事，是因为有多事的原因吧。
　　何磬扬拉起卢绡的手朝楼道走去，干燥的木板发出些许噼噼啪啪的声音，回响顺着一前一后的脚步蔓延开去。
		
	
　　■文/末日
　　01关于天空的形容词有很多。湛蓝、深黑、苍白。这些是色彩。苍茫、无垠、广袤。这些是范围。云朵堆集、繁星点点、万里晴空。这些是外观。
　　那么，眼前的这块天空呢？
　　林悦盯着远处灰蒙的天际线，一直到眼睛抑制不住地淌出液体，微微的温暖淹没了视网膜的景象。像是隔着一面凹透镜，将视线扩散成蜿蜒的水纹。奇怪的是，暗蓝的天空好像渐渐明亮了起来，从边缘侵入的湖蓝，一点点褪去暗色的灰尘。忽然间，一架飞机冲入这片缓缓清澈起来的湖水。一起涌来的耳边的轰鸣。
　　飞机周围萦绕着夺目的光芒。
　　是从我一直在寻找的那颗星球上跋山涉水而来的么？
　　02下水道又堵住了。
　　林悦挽起袖子，双手因为在这样的深冬长时间浸泡在冷水里而变得红肿。不过这样，就不会再感到寒冷了吧。
　　这些，都是自己选择的。也是必要的代价。
　　这里的水道堵塞是三天两头的事。和水道有着相同特点的，是斑驳的墙上的裂缝，隔壁酗酒深夜不归的男人，楼下清晨5点开始的叫卖声，还有嗓门尖厉的刻薄房东。
　　这些，也是早有预料的。
　　红着鼻子弯着腰修理了一个下午，下水道断断续续地开始通畅。林悦洗了一把脸，用的是冷水，竟然不觉得冷。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五脏六腑好像被抽空了一样。微微斜过头，透过一直漏着寒风的窗户，怔怔地望向天空。
　　天空还是灰蒙蒙一片。偶尔可以看到几只飞鸟呼啦啦地飞过，大概是在逃亡吧，仓促不及地想要挣脱这里的羁绊。也有飞机，拖着长长的尾云，划破苍穹。而看久了总是会有这样的错觉，不染尘埃的蓝色从四周像雾霭一样扩散开来，浓稠得像是色泽饱满的海域。中间漫无目的地漂浮着什么，有着夺目的光环，却始终看不清楚。
　　这样的日子。有多久了呢。
　　林悦合上眼。口袋中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拿出来的时候顺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
　　“是我。”
　　“我知道。”
　　“怎么声音有气无力的，生病了么？”
　　“没啊。我好着呢。”
　　“嗯。”
　　“最近越来越冷了呢。”
　　“这里也是。”
　　“大家都还好吧？”
　　“都很好，倒是你……”对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哦！马上过来！”是对别人说的，“啊呀，我爸在叫我。这老头，事情怎么那么多。”
　　“苏宇……”
　　“我先挂了。”
　　话筒中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林悦怔了一怔，忽然就溢出了眼泪。
　　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比如“水管老是堵，也没有人帮我修”，或者“天气也越来越冷了，已经下了好几场雪，我就只有一件羽绒衣，钱也快用完了”，还有“美院的课都有去上，但还是没有朋友”，并且“感觉自己画得越来越好了，可是我画的漫画还有没有杂志要”，以及放在最后的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苏宇，我很想你”。
　　声带被越来越多的泪水堵住，然而回应自己的只有单调的忙音。
　　苏宇是林悦的男朋友。已经交往了四年。开始是一个很平淡的初章。
　　那是高一刚开学的时候。老师要求大家轮流上去做自我介绍。林悦还记得苏宇是自己后面一个。他说“我叫苏宇”。
　　林悦记住了这个男生，她觉得他的眼睛明亮如星。并且和其他所有女生一样，在仔仔细细地打量完班里所有陌生的面孔后，林悦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和第一感相吻合，苏宇有着这个侏罗纪公园里最让自己满意的一张脸。
　　本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座位离得很远，也始终说不上话。但是不知道从哪里道听途说地得知，总之就是知道了，男生们窝在寝室里评论班里的女生，轮到苏宇说的时候，他说他最欣赏的，是自己。
	
　　“最有好感的女生……大概是林悦吧。”他眯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笑着说。
　　林悦想当时的场景一定是这样的。彼时她以女生的小聪明臆测着男生的语句中的意味，眼角浮上一朵尘埃。
　　大概就是那段时间，林悦开始收到苏宇的短信。以简单明了的“我是苏宇”以及紧跟着的“睡不着，一起聊天吧”。起航的船只，迎着蔚蓝的海风，鼓起白帆。
　　此后每晚就寝之后都是如此。男生先发来一条“睡了么”或者“明天要考试了，看来今天要熬夜了”的短信，然后女生就缩在被窝里回一条“在等你短信呢”或者“一起开夜车吧”。时光照透彼此之间的尘埃，越发清晰起来。
　　在班里还是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好像是两块磁铁，礼貌地避免着更深入的接触而恰到好处地疏远着。偶尔搭一两句话，然后转身和前座的男生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
　　一直到某次聊到喜欢的作家。女生说是岩井俊二，男生就说，我家有很多他的书要不要看。讨论到喜欢的明星，女生说喜欢Jewel。本来以为这样外国的小歌星没什么人知道，男生却说，Jewel的那首《AgainandAgain》我也很喜欢。女生又说我想去海边，男生就说有机会一起去吧。
　　昏暗的手机灯光没能遮掩住女生微红的脸。
　　泄漏到空气中，照暖了清冷的夜色。
　　03林悦裹了一件大衣，匆匆走下楼。楼下的便利店每个礼拜这个时候，都会把快过期的
　　食物低价出售。这里面，通常都会有林悦一个礼拜的泡面，或者干面包。“林小姐！”一楼传达室的老王叫住了疾步的林悦，“这里有你的信。”“嗯？”虽然脸上是疑惑的表情，手还是下意识地接过那封信，“谢谢。”“客气什么。人老了，也只能干干这事啦。”老王客气地接过话，“不过……林小姐
　　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你有个弟弟啊？”
　　干净的信封上略带清秀的字体，视线落到收信人这一行。“姐姐收。弟弟楚余寄。”往下一点，是寄信人的地址。“×××××少管所。”
　　[姐姐：入冬以后这里越来越冷。念你。望能来看我。并捎来厚衣。弟弟楚余。]
　　折了四折的白纸展开，是和信封上同样干净的字体，略带柔弱。林悦揉揉眼睛，瞳孔中突然印出一个淡淡的轮廓。柔弱的少年咬着草根，身上偏大的衬衫洗得发白，身后的背景里，云朵迅速聚拢又迅速散开。
　　“我没有弟弟。也不认识一个叫楚余的人”林悦装好信封，交还给老王，“兴许是寄错了。”
　　因为这件事的耽搁，便利店的派送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所幸林悦是这里的常客，店主特意为她留了一些。“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啊。”店主是一个和蔼的中年妇女，笑呵呵地从后台拿出留下
　　的一袋方便面，“幸好我给你留了一点。”“谢谢，谢谢。”原本以为派送结束的林悦忙不迭地道谢，“实在是太感谢了。”“呵呵，没什么的。我每次都看小姐你一个人来，是一个人来北京工作么？”“……嗯。”笑容滞缓了一下。“很辛苦吧。啧啧，你家人怎么忍心啊，看你的年纪，顶多也就二十吧？你看你瘦成
　　这样，这个年纪怎么能吃这么多苦呢，像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年纪，还在家里养着呢。有
　　男朋友么？”没等林悦回答，“你男朋友也真是，怎么能让女孩子孤身一人出来打拼啊。
　　你看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么乱的地方，小偷、酒鬼满街都是。很危险的啊。”“……”这时候应该露出什么表情。“唉唉，恐怕你家人不知道你受着这样的苦吧？可不是么，哪个父母忍心啊……”“谢谢店主，我先走了。”林悦在自己还能维持微笑之前，仓皇离开。
　　啧啧，你家人怎么忍心啊。
　　——可是，固执的是自己吧。是自己不顾父母的反对，执意要来北京学习画画。以至于父亲一气之下丢下一句，“你出了这个家门就不要再回来！”而紧随着这句话的是倔犟的自己昂首走出家门。


　　你男朋友也真是，怎么能让女孩子孤身一人出来打拼啊。——可是，天真的是自己吧。原来追求梦想是这么崎岖和漫长、不见尽头的旅程。好像被谁带走了氧气和水源，让自己变得这么弱小和易碎。如果离开的时候，苏宇说“留下来，不要走”。那么自己会不会为了他而放弃自己的梦想？现在，当自己重新再做这道选择题时，却还是没有正确答案。
　　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抉择，自己直接避免了别离。独自在火车上，抑制不住的眼泪却像是无完结的连续剧，任由只有“播放”却无法“暂停”的剧情在眼前慢慢回放。无完结的连续剧，却没有了下文。
　　如果让苏宇知道现状，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赶来北京照顾自己，吧。是“一定”，同时也是“吧”。
　　04这样细微的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本来是自信满满毫无疑问的“一定会的！一定！我保证！”就好像地球绕太阳公转一
　　样，可以拍拍胸口说“谁骗你啦，骗人是小狗”。而现在，自己也不肯定起来，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凭空臆测出来的，“一定……应该……会的吧。”
　　但那些记忆是如此的清晰和温柔。一棵树的根系，已经深深地扎根在心底，包裹了整颗跳动的心脏。运动会时摔了一跤，走路都成了困难，于是苏宇每天晚自修结束后，在其他人异样的目光中，背着林悦上女生宿舍的六楼，然后第二天早上，又背着林悦下楼。也有给苏宇织
　　围巾，于是苏宇戴着那条大红色的粗细不同的无比难看的围巾整整一个冬天，甚至在第二年冬天来临女生随便问起时，认真地回答说一直都好好地保存在衣柜里。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巧克力豆一样几乎撒满了整个冰激淋。又或者是绣满粉色爱心的毛衣，而靠近心脏的地方，织上了最大最甜蜜的一朵。
　　第一个圣诞节的晚自修结束以后，苏宇在一群男生的推搡之下到林悦面前。男生不自然地侧着脸，双手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插在口袋里，在“上次我借你那本书什么时候看完”、“语文课代表让你快交作业本”、“今天圣诞节，圣诞快乐哦”之后，终于结结巴巴地说“等会儿……一起去逛操场吧。”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从教学楼传来的灯光将夜色笼上一层淡淡的薄纱。两个人略显拘谨的隔着两三步距离，缓缓地绕操场走着。
　　绕完一圈男生突然开口，“我们……”女生疑惑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上男生的眼，在黑暗里明亮如星，“我们试试交往看看吧。”
　　那个时候，自己是什么表情，已经溶化在漆黑而黏稠的夜色之中，寻觅不见。
　　05林悦又收到一封信。是和上封信一样的地址，一样干净的字迹。
　　[姐姐：
　　老师一口咬定说我偷了他的钱包。我没有，姐姐你相信我的吧，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老师把我关了一个礼拜的禁闭。我在那个禁闭室里好几次睡着，每次都梦见姐姐你。
　　这里越来越冷了。望能来看我，并捎来厚衣。
　　弟弟楚余。]
　　四年不长不短的时光里，和苏宇也有过吵架和冷战。起因是林悦借苏宇的手机玩游戏，快要杀通关时，忽然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林悦觉得好奇就打开了，里面的内容让林悦一下子变了脸色。“苏宇，不要离开我。”
　　就是因为这条短信，林悦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和苏宇说一句话，教室里避免不了的接触，也是建立在冷漠的语气上。最后是苏宇发了一个晚上“林悦，你相信我”、“我和她真的没什么，是她一厢情愿”、“林悦，你相信我呀”、“相信我”的短信。手机每隔一分钟就振动一次，林悦烦了，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你不要再发短信过来了！”
　　于是苏宇就在电话的那头开始高唱林忆莲的《相信》“我愿意相信，我愿意相信，这样对你不公平，你还是我生命一部分……”林悦忍着没笑出来，苏宇又用厚脸皮的声音说，“亲爱的不要这样~我都愿意相信你了，你怎么还不相信我？~~”林悦忍不住笑了出来。芥蒂须臾融化成小花。
　　那么现在，一个陌生人说“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到底应不应该相信。
　　林悦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只是岁月的洗礼让她愈来愈看清这个庞大而纷繁的世界。她不是不愿意相信那个少年，只是这完全是别人的生活，他需要的是他真正的姐姐，与自己并无关系，就算相信，也只不过是在他的白纸外添上一点，根本不会改变在他纸上本来就画着的一抹浓黑。
　　林悦把信折好，递给老王，“他寄错了。”
　　06
　　莫名开始对那封信注意起来。或者是对那个少管所里的少年。下楼上楼的时候总是要问老王有没有人把信取走，或者有没有寄来新的信。找的理由是“顺便”，而得到的答案也总是“没有”。
　　日子随着天气的愈加寒冷，和信封上覆盖的灰尘，如流水一般缓缓地淌过指缝，怎么也抓不住。林悦与苏宇每个电话相隔的时间也和冬天的夜晚一样，一点点长了起来。最开始是一天两三个，然后是两三天一个，再然后是一个礼拜一个，后来是十多天一个。与之形成截然的反比的是，每次通话时间却好像和冬天的白昼一样，越来越短。
　　林悦收到了那个少年的第三封信。
　　［姐姐：我很后悔。我真的是很后悔。我越来越不明白那时候我为什么要把妈妈推下楼。是因为之前她扇了我两个巴掌，还
　　是因为她砸了我心爱的吉他，指着我不合格的试卷对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她总是这样。自从爸爸离开之后，她更加是这样。而我，似乎也越来越理解爸爸的离
　　开。妈妈的爱只会束缚和禁锢我们，其实我们想要的，不过是自由。但现在我才明白过来，自由的尽头，也只是我眼前的永远也越不出的高墙。弟弟楚余。］
　　林悦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略带透明的纸张让她在一瞬间怔忡起来。她揉揉眼睛，瞳孔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轮廓。是几年前的自己咬着草根，身上偏大的衬衫洗得发白，身后的背景里，云朵迅速聚拢又迅速散开。
　　她莫名地觉得那个少年的呼求犹如她自己的呼求。她希望他能被听到，希望他获得他姐姐的反应和回响。就像她希望苏宇能够听到，来自她内心的最隐秘的呼唤。
　　就好像四年前那天圣诞节的夜晚。暗淡光线下的操场草坪中央，看不清楚的周围只有袭来的夜风吸入鼻腔有些冷意。男生的眼在黑暗中明亮如星。他俯下身，覆盖上微凉的唇。周围的一切融入暗蓝的岑寂。在温柔的触感中更加绵长。只有他胸膛心脏安稳而温暖的跳动。好像听到了自己心里那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我也喜欢你”。
　　07林悦决定去看看那个少年，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如果她也有资格当姐姐的话。她循着信上的地址找过去，一路上她带着一点的欣喜和激动，又有一些无奈和失措。
　　她还有些犹豫这样的拜访会不会有些冒昧，那个少年看到自己会不会失望。
　　高中的时候某节心理课，老师要求每个人写下对别人的第一印象。林悦收到的大多数是“漂亮、开朗、身材好、爱笑”，唯独苏宇写给她的是“单纯、倔犟而脆弱”。她曾经一度以为，他是了解她的。
　　而现在走在陌生城市的飒飒寒风中，她知道的，和她听到的都是，一个少年的呼求。他们是有着相同特性的物体。越靠近就越产生共鸣。单纯、倔犟和脆弱。
　　林悦在郊外废弃的一片草场上找到那个少管所。高墙林立，交错着切割了背后的空间。门口的警卫用审慎的目光看着她，说明来意之后，警卫有些不情愿地叫来了一个老师。是一个脑门油光发亮的中年人，林悦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恶心。“你找楚余？他有一个姐姐？是涉嫌谋杀亲母被关进来的？”他皱着眉，露出思考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眼。“哦！杨楚余是不是？小姐，你来晚了，他三天前自杀了。”

　　林悦感到回程的路途更加漫长。寒风吹彻。
　　随着冷风一并漏进耳朵里的，是中年人刚刚的叙述，“像杨楚余这种品行差，老是欺负同学，还偷老师钱包，再加上涉嫌谋害亲母，即使以后走入社会，还是会为害一方的……”中年人露出“罪有应得”的表情，在林悦眼里，慢慢扭曲成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不是没有诧异，但是却不震惊。
　　林悦远远地回望了一眼黑压压的高墙建筑。落下一叶无声的叹息。
　　她拨通苏宇的电话，在响了几声之后，电话里传来苏宇压得很低的声音，隐约还可以
　　听见电影的背景音乐。“在看电影吗？”林悦问。“嗯。”苏宇低声说。“一个人？”林悦问。不过对方却没有回答，林悦揉了揉发红刺痛的眼眶，开起玩笑
　　来，“在和女孩子约会吧，哈。”苏宇没有出声，电话里是他长长的呼吸。漫长的沉默里，林悦渐渐害怕起来，像是全世界突然高卷起黑色的巨浪，快要吞没般
　　地想要抓紧些什么，她咬了咬嘴唇，刚想说话，就听见电话里苏宇说：“对不起。”然后电话被轻轻地挂断了。
　　飞机巨大的轰鸣，从头顶压过来。仰起头看见一架飞机翩跹出迤逦的尾云，漫过茂盛的荒草坡，漫过我们的曾经。注视着天际线一直到眼睛抑制不住地淌出液体，微微的温暖淹没了视网膜的景象。像是隔着一面凹透镜，将视线扩散成蜿蜒的水纹。
　　林悦知道，这之后世界就会渐渐明亮起来，从边缘侵入的湖蓝，一点点褪去暗色的灰尘。不染尘埃的蓝色从四周像雾霭一样扩散开来，浓稠得像是色泽饱满的海域。
　　08林悦站在月台上。傍晚六七点钟的光景，但是在夏季，天空还是像白昼一般。火车站的广播开始提醒旅客到展台检票。林悦转过头，深深望了一眼这个自己生活了
　　19年的江南小城。每一处角落自己都很熟悉，哪里哪里和苏宇去唱过K，哪里哪里和同学去看过电影，哪里哪里是女装一条街，哪里哪里丢了苏宇送的钱包。月台上充斥着忙碌的身影，远行的人都在和亲人朋友告别。只有自己是孤寂的，没有人来送别。广播又一次地提醒，林悦提起旅行包，缓缓向火车走去。二十米的距离，比过去的
　　十九年还要漫长。	火车缓缓开动起来的时候，苏宇的身影跑进视线，焦急地在月台上奔走，然后被火车
　　加速地拖向身后。林悦呆呆地望着他，她想最后一次看清楚他，把他深深地烙在心里，而眼睛却涨得饱和。她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夏天的夜晚瞬间降临。苏宇的轮廓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好像是被隐藏在黑夜中的怪物囫囵一口吃掉了。只剩下明亮如星的双眼，湿漉漉地蒙上了雾。
　　09这之后，又过了几年。林悦正手忙脚乱地在换日光灯，突然接到了导师的电话。他很兴奋地告诉林悦，她的
　　画《我们的曾经》获得了第10届美院联合绘画杯的一等奖，彼时她正在一只手扶着灯管，一只手拿着手机，踮着脚站在椅子上勉强维持着平衡。这里的日光灯早就不亮了，要么就是闪烁不定的光。现在，它终于可以发出本来就属于它的夺目光芒了。
　　林悦慢慢地蹲下来，看着手机屏幕发呆。窗外飘起了雪。又是一年冬天了。
　　男生和女生在黑暗里小心地亲吻。周围的一切融入暗蓝的岑寂，只有遥远的几点灯光
　　寂寂地显影出光晕。女生的脸上有一滴透明而澄澈的泪珠，像是饱和了一夜梦境的露珠。男孩的眼睛明亮如星。那就是《我们的曾经》。
　　飞机拖着长长的尾云划破长空。天终于变得很蓝很蓝。像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彻底的洗涤，一切过去的痕迹，都被彻底地漂白干净。远方传来模糊的歌。曾经年少，日夜伴随，转眼雪花飞。心上的人啊，你在想念谁，你还记得谁。

	
　　■文/王小立
　　他靠着公车门的扶手。在因刹车而带动出的某个轻微颠簸里，突然就想起了她。
　　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吧？他想。
　　*****
　　1初秋的清晨。五点三十五分。她从家中离开。大力甩上身后的门，从此将里面无休止的争吵隔绝进空气。
　　音绊王小立没到六点的马路看起来空旷得近乎苍凉。两旁的路灯早已熄灭，天却尚未完全亮开，路过的车辆打出暖黄的光，稀稀落落又极快地在她眼前掠过。
　　她坐在车站的大理石座凳上，手撑着脸朝天空发呆。此时依旧能看见月亮。清浅的光渗出边缘，就漫成一整片灰紫色的天，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紫就由深向浅地转成了蓝。
　　她就这样从五点五十三分，一直坐到七点二十六分。要等的公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如她身边聚散交错的人。她却一直没动。
　　她在等他。
　　“今天，一定……要说给他听。”她想。
　　[一个月零六天前]
　　第一次见到他，是她升上高中后的第三天。
　　发色很好看——算是第一眼的印象。其实只是普通的褐，乍看和黑色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她看到他的那天阳光极好，那些细密而明亮的粒子，轻易就将他的发色浸成醒目的金。他站在她旁边，六七米的距离，相隔了半个车站。而之后上了巴士，这距离就应了车厢与人群的密度，缩短成不足半米。
　　或者用[只要一歪头，就可以靠到他肩膀]这个说法要更贴切吧。
　　她当然没有歪头。又不是花痴，像什么话。她只是用余光朝旁边稍微打量了一番。因为是这样小里小气的方式，所以除了看到他风衣里的校服，也没有更多的收获。
　　但她认识他的校服，是市内颇知名的重点高中。没有记错的话，比她的学校要往后……三个站吧。
　　有些不确定，她于是抬头看向钉在窗上的车站牌。红色楷体的[明质高中站]，稳稳标在路线的末端。而顺着往右数过三格，便可以看到她要下的站，同样也用了她所就读的学校作为站名。
　　车站的名字总喜欢用当地的标志建筑物来命名——似乎是有这样的说法。按这样说的话，她所就读的学校，其实也并不比他要逊色吧。
　　——但……又有什么可比性呢。她抿了抿嘴，想。
　　嘹亮的报站声响起来。下车前她鼓起勇气抬头扫向他的脸，未等他的视线接应过来，便又飞快垂下眼睑，穿过人群朝门外挤去。
　　他的脸，也很好看。这是她对他第二眼的印象。
　　2清晨的风有些大。她抬手理了理被吹乱的刘海。手背在动作间触到自己的唇。入秋的干燥在那上面凝成零星的屑，轻擦过皮肤，粗糙的质感。
　　她舔了舔唇，偷偷朝他看去。5分钟前他出现在车站的她的身边，她的脊梁就僵出了笔直的线。她看向他。不想他也碰巧将头转至她的方向。视线对上时，他朝她点点头，笑着招呼
　　了一句“早啊”。她也连忙笑回去。带了些慌乱地，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被肌肉扯出上翘的弧度。其实并不是第一次的招呼。自从上个月他帮了她那个忙之后，他们间就变成了这样点
　　头之交的关系。点头之交的关系，而已。她低下头，视界里是她与他的脚，驼色的靴子和黑色球鞋。而那中间还掺杂了些其他
　　的，像是棕色的皮鞋又或白色的高跟。两三个人的间隔，称不上远。但是——“这样的距离……是告诉不了他的吧。”她想。
　　[半个月前]
　　其实也不是什么多大的忙。
　　她在某个晚上被家中一贯的争吵所惊醒，就这样辗转直到阳光漫进窗棂。一个晚上没有睡好，直接的反应就是公车上的昏昏欲睡。那天他站在靠车门的位置，离挤进车尾的她有些距离，就更方便了她心无旁骛地打起瞌睡。
　　秋日早上的车厢挤满了人。各种质地的衣料随车厢的颠簸，摩擦出细碎的响，她阖着眼，在这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里，一点点地模糊了意识。头顶的喇叭传出她要下车的站名，她依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听到车门关闭，司机重新发动引擎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拼命地拨开人群朝车门挤去。

	
　　却还是晚了一步。拍打车门的声音被人墙过滤得传不进司机耳中，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向后移动起来。她咬了咬唇，犹豫着是不是该大叫，但声音还未冒出来，就被自己该死的矜持堵得涨红了脸。
　　然后她听到身旁的陌生的声音。爽朗中挤着一点儿小沙哑的，犹如极锋利的刀将水果一切到底时所带出的质感。她觉得她形容得不好。她也想不到更好的形容。
　　总之，就是很好听的声音。
　　“师傅，这个站还有人要下车啊——”
　　他持着这样的声音，仰头朝前方喊着。话尾的音在空气中停滞成一个上翘的弧度。
　　车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她没有朝他道谢。她甚至连朝他看过去的勇气也没有。就这样低着头匆匆下了车，如同被人追赶的小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心虚。
　　——其实也不是很大的忙。她在后来这样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想藉此抚平那句因未说出口，而在心中郁结成了块的“谢谢”。
　　眼下算是上班的高峰期。人聚集得多了，车站于是越发热闹起来。等公车一进站，这热闹便炸开成了喧嚣。上车时她抗不过周围人的争先恐后，远远看他被人群隔离到了后车门的台阶旁，只好靠自己的力气一点点地朝里面探。
　　“挤什么挤啊你。”身旁有身着名牌套装的白领提着嗓子骂。她也不加理会，只是侧着身子，一心一意朝他站的方向努力挤去。
　　“……今天不说的话，就再也没机会了啊。”她想。
　　[昨天晚上]
　　她坐在车厢的后座，轻皱着眉。私家车里独有的汽油与香水混合的气味，坐多少次也叫她习惯不了。
　　事实上也没有坐过多少次。她在心里算了算。第一次是初中开学，把东西搬进学校宿舍的时候。第二次是初中毕业，把东西搬出学校宿舍的时候。而眼下的第三次——
　　“怎么了，想到又要住宿，不开心啦？”驾驶座的父亲的声音，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瞥到女儿的脸，他问。
　　“哎哟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小殷懂事得很，怎么会不开心啦！”副座的女人接过嘴，“住宿多好啊，还可以交多点朋友，等小优上初中我也要叫她住宿的。”
　　小优是她妹妹。同父异母的。
　　她朝女人笑了笑，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将视线转向窗外。刚下完一场大雨，潮气在窗上凝成了浅白的雾。她抬手打算擦，手在空中顿了顿，落在窗子上却变成了写字。
　　[你早]，她写。
　　[谢谢]，她写。
　　她写的时候一直在想着他。想到他朝自己笑着的那些招呼。想到他帮自己的那个忙。还有，想到那次扑到他怀里时，于脸颊边所留下的温暖触感。
　　客观一点说，应该是[刹车的时候没站稳，撞到了他身上，还踩了他一脚]才对。
　　几乎可以听到头顶所传来的倒吸冷气的“嘶——”声。抬起头，她看到他因吃痛而敛紧的表情。面对这样足以用[过失]去定义的亲密接触，除了条件反射地退后两步外，一时间她也懵得不知道该做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僵硬和慌乱，不等她道歉，他就率先开了口——“没关系的，”他说。他一边说一边咧开嘴角，像是要安抚她一般地笑起来。
　　这样她也就接不上道歉的话。抿了抿嘴地笑回去，便算是为这事件画上了句号。牙齿抵着了唇，暗里施了力，粗钝的痛感于是就被她一圈圈地尖锐进了体内。
　　[对不起]，她写。
　　“趁今天周末帮你把大东西都搬到宿舍了，还有什么要带的小玩意，你明天上学自己带去学校吧。”父亲的声音。
　　“嗯。”她点点头。视线却依旧停留在窗子上。先前的字迹依旧停留在原本的位置，透过歪扭的笔画，可以看到夜晚窗外的公路。路边有大片大片的矮树丛，和模糊在它们身下的，被路灯所染开的大片大片的影子。
　　[你好]。[谢谢]。[对不起]。
	
		
　　而接下来的是——
　　她吸了一口气，再次将手指按上车窗。写下那个字的第一划。
　　撇。
　　撇。点。点。撇。竖。横折。横。撇。横折。捺。
　　夹在公车的人群里，即使不扶扶手也不用担心摔倒。她低着头，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心上描下这样的笔画。
　　会这样做源于她先前莫名想到的日剧。男主角在安抚即将上场比赛而紧张的女主角时，所说的“在手心写下[人]字，然后吞下去，就会有勇气了”——无厘头的做法，却似乎是日本传统的打气方式。
　　此时她已挤到了他的身边。肩与肩之间相隔不过半米的距离。她想到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突然就紧张起来。
　　手掌摊开在面前，除了先前指尖划过时所残留的触感外，并没有存在更多的什么。可又确实地，在那一小块的面积上，被积累了沉甸甸的什么力量。
　　并不是[人]字。
　　她仰头将手心的字吞进身体，喉间因咽进了空气而发出轻微的响——“是比[人]字，更强大而温暖的字呢。”她想。
　　[今天]
　　她在清晨5点的时候被声音吵醒。
　　“闹闹闹，你闹个屁。你不烦啊！”父亲的声音。不知又是因了什么事而挑起的纷争，即使不用刻意竖直耳朵，也可以分出他话语里膨胀开的怒气。
　　“我怎么闹了我？”毫不示弱的女人的声音。
　　“你怎么闹？你天天闹！”大概是在想举出事例，吼声在空气中停滞了几秒，又很快地流动了起来：“他妈的就说昨天晚上，老子我想和我女儿好好说个话，你他妈跑出来多个屁嘴？！”
　　“我多嘴？？我说什么了我？”
　　“你还不多嘴？看你当时说话那德性！你就怕她不愿意住宿是吧？你就怕她留家里挡着你了是吧？！！”
　　“你有毛病啊你？”女人叫起来，“说送她去宿舍的人是谁？是我吗？初中是谁说她住宿对她比较好的？？是我吗？不想对着她过日子的不就是你吗？？”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被子掀高盖住自己的头。男人低沉的声音被模糊在了外面，却并未能阻挡女人尖厉的声音。不知道是父亲又说了些什么，那声音于是越发迸出凌厉的势头。
　　“你要难过你前妻的事你他妈滚远点去难过，你天天找老娘的茬你算什么男人！！”
　　声音伴随着一声“哐——”而转成了尖叫。
　　“你扔啊！！你继续扔啊！！跟着你这男人过，谁都得自杀，我算是明白了！！”
　　此时，窗外的光正一点点地苏醒开来。它们穿过玻璃，透过窗帘，从她的被罩表面渗进她的面前。弥漫在被单下的湿润的黑暗被拢出一小团毛茸茸的光。称不上明亮，却很亲切。她于是想到了他。想到了那些一直以来，都想对他说的话。
　　[你好。]
　　“我上辈子真是瞎了眼了！！！怎么摊着你这个死人？！”
　　[谢谢。]
　　“好好好！！我忍你！！！我忍不了你，我他妈就学你以前那个宝贝老婆一样也带着小优一起自焚呗！！”
　　[对不起。]
　　“哦不对！小优不能死，小优要落得跟你女儿一样给烟呛得哑掉了那才最好！那你就开心了！！你就开心了对吧！！？”
　　能够拉近彼此距离的。能够让对方明白自己感激的。能够将空气里的僵硬化解成圆滑的。这些句子。以及足以将这些全部包括进内的那个字——她轻轻地张了张嘴，听见自己的声音，持着糙哑的质感，将她心中的那个字颤动进空气。
　　“爱。”
　　她朝向他。努力地，勇敢地，不理会喉间撕扯出细密的灼痛地，说。
　　即使无法告诉他更多的什么。但只要能说出这一句的话，就足够了吧。
　　只要这一句。终于，说出来了。
　　[依旧是今天]
　　她穿戴整齐出现在争吵的两人面前时，对方脸上飞速掠过的尴尬只让她想笑。“你们别吵了，我挺喜欢住宿的……以后没事也不会回来的。”她比着手势，从他们身边穿行而过。初秋的清晨。五点三十五分。她从家中离开，大力甩上身后的门，从此将里面无休止的争吵隔绝进空气。
　　“今天，一定……要说给他听。”她想。
　　****
　　他靠着公车门的扶手。在因刹车而带动出的某个轻微颠簸里，突然就想起了她。
　　好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吧？他想。
　　他一边想，一边将视线投向窗外。此时车正准备进站，速度放慢的缘故，可以看清马路边站立着的树，树干刷了白漆，细秃的枝叉伸展出奇异的姿态，将灰压压的天色撑出一丝绝望的意味。
　　车门打开时，因为没有上够油而可以听到夹着锈味的嘎嘎声。但这声响很快便被嘹亮
　　的报站广播冲散进虚无。
　　以前她就是在这个站下车的吧？此时他依旧在想着她。想她低垂的眼睑。想她微抿的嘴角。想她极少展露的笑容。还有——
　　想到那天她在自己耳边所叹出的那一声“唉——”。
　　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叹气呢？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么？那天之后，为什么就再也没有出现了呢？
　　那些因了这声奇异的叹息所拉扯出的在意，犹如被剪成微段的丝，再无法绕上原本的线圈。
　　……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省特级聋哑学院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人在后门下车”，清亮而标准的报站女声播到第二遍的时候，夹杂进了汽车重新发动时的轰鸣。有风从车门的缝隙漏进来，锐利的冰冷。
　　已经，是深冬了。

	
　　文/项斯微
　　我觉得像我这种婆婆妈妈的女生，在18岁的时候，一定干过那种写信给“十年后的自
　　己”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信我找不到了。我翻出了我所有的日记本，浏览了我暗恋过的前前后后大概十余位男生的名字，检验
　　了自己从小到大都如出一辙地花痴，就是没找到哪怕一丁点写给自己的文字，哪怕是在每年的生日那天，我都没有给自己写上“宝贝，祝你生日快乐”。在我喜欢的那些天蝎座男人们的生日时，我倒是毫不吝啬，且连篇累牍地献上许多祝福的话语。
　　以至于现在我常常问我的好朋友大饼，“你说，这些男人到底爱我什么呢？”他说：
　　“对啊，你没钱没貌没身材，他们爱你都是出于青春期的叛逆。”我只是执著地在每一本日记本上都写一句我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法文。“ANARKH”。这是我从《巴黎圣母院》里面看来的，那是一本相当难看的世界名著，我唯一喜欢
　　的，就是里面看上去很高档的法国味道。
　　这个单词的意思是“命运”。
　　从这件事情里可以看出来，我从小就是一个虚荣，并且相信怪力乱神的女人。
　　“世界上单相思的人要比两情相悦的多得多”。
　　那一年，却只有路小伟跟我跟得很紧。路小伟看上去总有点神经质，直到长大以后我才发现，他一点也不难看，一点也不。2007年，周杰伦写了一首《蒲公英的约定》：一起长大的约定，如此清晰，打过钩的我相信……与你聊不完的曾经，而我已经分不清，你是友情，还是错过的爱情。
　　几乎都已经忘记了我们成为朋友的过程，大概是因为同桌。
　　同桌总是有很多故事。只不过我们没有互相借橡皮，因为我们都没有；没有互相看考试的题目，因为我们成绩都很差。我们只是在争夺一个外号“吃遍西门无敌手”。因为在西门附近的校园旁边，盘踞着无数的廉价小吃店。
　　之前同学两年，我都没有怎么注意到这个人，直到老师把他换成了我的同桌，他好像就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去食堂吃饭也碰到他，去外面吃夜宵也碰到他，去图书馆偷偷吃加餐也碰到他。
　　“嘉雯你怎么这么爱吃啊。”
　　在我们的第十一次偶遇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就算是当了20多天的同桌，我们也没有怎么说过话，反倒是在已经关闭了的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吃着并不好吃的果酱夹花卷的时候，我们畅所欲言了起来。
　　“你这么吃下去，长大以后变很胖就没有人要了。”
　　“不可能，肯定很多人要的。”
　　“……”路小伟头上冒出三根阴影，那神态是在说，拜托，你高中这么大好时光都谈不上恋爱，别说以后了。他身上的耐克风衣有一点点旧了，但仍旧是很贵。
　　“嘴角上有花卷渣，你给我闭嘴。”我恶狠狠回敬他，这从一开始就奠定了我在他心中强悍无比的地位。
　　从此以后，我和路小伟上课经常一起说话。就好像现在我和大饼的友谊一样。只不过大饼的嘴毒多了，每天到我家骗吃骗喝，还攻击我的身材和脸蛋，大饼不过是比我小10天，却给我起了外号叫“阿姨”，18岁的路小伟毕竟年少无知，嘴巴也没有大饼这么毒，而且还常常给我送吃的。
　　只是有时候，我会看见路小伟一个人在操场发呆的神情，我想，他一定是有些秘密没有告诉我的。我们毕竟只是朋友。他那件恒久不变的耐克风衣常常被风吹起一个大角，几乎就要全部翻在他的背上。
　　我觉得，好冷。
　　印象中，最愉快的事情是有一次数学老师又企图占用晚自习的时间考试。班级里有一
　　个激进的男同学冲上去写下了“我们不要考试”几个字，并且号召大家全体上去签名。陆续有一些人上去，路小伟一向讨厌这些集体行为。我却冲在前面签了自己的名字。看见我上去，路小伟也冲到我的旁边，在我的名字旁边写下了他的，还画了一个圈，把我们圈在一起。黑板下面第一排有些人起哄，路小伟就不顾脸红红的我对他们说“我们是好朋友，最
　　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电视剧里常说，如果喜欢上了一个人，最好就是和他做朋友。因为朋友是一辈子的，
　　恋人却会吵架和分手。一个成绩很好的男同学从外面进来，大家要求他也签上自己的名字，他想了想说，我
　　签英文名吧。就赶紧给自己起了个英文名字签完了跑掉。哄堂大笑，我用眼睛去瞟旁边的人，他也笑得好开心。班长最后一个走上去签名，我们都为他鼓掌。
　　日记本里关于路小伟的东西没有更多，回忆里也很少。大概是我从来都只用日记本来记录我喜欢的男孩子，而我认为我和他总是朋友一样。
　　但是圣诞节的那天，我是不忘记的。我向路小伟抱怨我从来没有过过一个像样的圣诞节。总是跟好姐妹一起在街上游荡。圣诞节前夜，路小伟打电话给我，让我去楼下一趟。我跑下去，没有看见他的人。却
　　看见花坛边上，摆着5盆巨大的圣诞红。那种花的叶子一片片就像是贺年片一样。那天晚上，路小伟没有陪我一起过，“我想，也许你更愿意和花一起。”是啊，我的心，只是有一点微微的绽放。直到后来我才听说，那天晚上，他是陪隔壁班的小白兔一起过的。在学校后山的钢琴
　　教室里，他弹了一首《最爱的人不是你》给她听。“最爱的人不是你，最爱的人不是你。”小白兔几乎是哭倒在教室里，原来，他们早就是情侣了。我开始更加弄不清楚路小伟对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原来那些圣诞红是他最后送我的礼物。他要去上海读书了，这样就算高考的成绩不
　　是很好，在那边也能读一个好学校。
　　“嘉雯，要来上海上大学哦。”我以为他最后是说了这样一句话的，但是仔细想想，似乎又没有。似乎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给我少吃点，不然以后长大变很胖就更没有人要了。”
　　在后山的钢琴教室里，他甚至都来不及给我弹一首歌曲，哪怕是一首“生日快乐”就走了。我没有抬头看他，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只是一直听着他在我身边把桌子里的东西都收
　　那一年，我十八岁，纵然每天顶着考试的烦恼，但依旧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路小伟走了，我依然去各处吃饭，复习越来越繁重，但是空闲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应该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烦恼，需要处理每天找上门来的陌生人。早上起来，要往脸上涂12道工序才敢出门，但大饼还是依旧会笑话我说：“我每天只涂一层哦，而且还是丁家宜。请问你的脸花了多少钱。”
　　上千块吧，不止。我不敢回答，我怕自己的心都会疼。又一年生日到来了，小时候觉得20多岁，是那么那么遥远的距离。20多岁，我不是应该有很多很多钱以及很多很多爱么？但是眼睛下面，还是拦不住岁月的，长了一条细微的纹路，像是在心里划了一道口
　　子。“春节我们同学聚会，你来么？”想必可以见到，已经长大的路小伟。不，我不去。我宁愿我们永远18岁。这样，也不枉费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心底默默
　　地给我所有的男朋友唱的那一首《最爱的人不是你》：“最爱的人不是你，最爱的人不是你。”到底是谁呢？我甚至都不太爱自己了。我一遍一遍地翻开过去的日记本，却依旧没有
　　发现一句写给自己的话。我甚至都没有祝自己生日快乐。
　　我想，十八岁的时候，应该没有现在这么多的烦恼，应该没有现在这样，需要诸神的庇护。因为那时候我有，路小伟的庇护。
　　拾好，然后全部装在箱子里搬走，又听见他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远，和同学们左右打着招呼。我没有抬头，没有抬头。直到什么动静都没有了，直到半个小时过去，发现我的脖子都酸了。
　　青春祭　TopNovel
　　遗忘是孱弱之羔羊苏小懒


		
		
　　有关你的记忆，也变得越发模糊。我想，我很快就要忘记你了吧？
　　遗忘是孱弱之羔羊

	
		
　　■文/猫某人
　　圣诞节前两周，商场超市里应景的货物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披红挂绿的装饰，金光璀璨的价格。
　　平安夜当晚，和当天卖剩的白菜萝卜一起，所有圣诞树和长筒袜周围都是用马克笔书写的pop海报，上书甩卖还是大削价之类的字眼，草率的笔迹把急匆匆的心情一表无余。刚上小学的小姑娘，牵着妈妈的衣襟问打折40%到底怎么计算，主妇只忙着在贴满黄签的货架上挑拣，随便应付了一句“明天就是想卖给我也不会要啦”。
　　然后有大龄单身女青年买走了剩下的圣诞蛋糕，背影带着微妙的感慨。
　　贴上黄签的货物会瞬间变成累赘，不管之前多么娇贵。
　　知道这是一种规则——合乎情理的规则以后，你也不会觉得：它们好像在其他商品面前散发着什么寂寥的味道。因为，它们已经和其他物品没有可比性了。
　　从标签粘上去的那一刻开始，它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扔到打折区，眼巴巴盼着被收入购物筐。
　　如果说，以上的场景带着一点烟雨般绸缪的话，那么之下要描述的局面要飞流直泻得多。
　　前几天买到了喜欢的相机，怀着小小的虚荣点开消费者论坛，想看到那些赞美的言辞从别人嘴里说出；甚至撇开那些配置参数，哪怕只是一句像少女狂热追星般口吻的“连电池仓推开的手感也如此动人”，都会让人为自己的明智的选择而沾沾自喜。
　　就好像他们是在夸赞自己：你和它一样出类拔萃。然而接下来的15分钟内所看到的言语，让我一时间盯着手里美丽的仪器，怀疑它是
　　不是一块废品。从一个很普通的问题讨论演变成狂轰滥炸的咒骂：广角畸变到把人照成木桶还好意思拿镜头做卖点。设计简直只能用难看形容。傻×才会花钱买这种垃圾。你可能想象不到，以上评论的起源只是一句“好像它的上一代产品有些问题”。这种情形，比蝴蝶效应迅速，比众口铄金凶狠。也许口出狂言的人正是竞争对手的代理商；也许只是单纯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路人，
　　在主流面前唱反调以显示自己的知识的高深和品位的别具一格。然而我的感觉不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他们骂到镜头的时候，就像在说你和它一样睁眼瞎。他们骂到外形的时候，就像在说你这个没有一点审美的限制行为能力人。他们骂到最后的时候，就像在说：你和它一样，是个废物。
　　这就是我们每天面对的世界，要随时随地、不知所措地迎接着它制造的庞大的莫名恐慌。
　　曾经有一次被学妹拜托投票——她们参加的校内比赛有类似于选秀复活的规则，简
　　单说就是截止中午12点票数最多的人可以进决赛。其实进了决赛又能怎样呢？她们一字一句坚定地跟我说，决赛在礼堂，可以有最好的灯光舞美效果，可以当着
　　最多的观众表演。
　　热血的我就轻易被这句话击中，从早上6点学校网络开始运转就抱着电脑，从一楼到六楼，以每十秒钟更换一次IP地址的速度为她们投票。每一层的IP地址有255个，每个IP可以投十票。
　　后来学校论坛上出现了这样的帖子“刷票作弊器竟然在校园活动中启用”。周围人的叫骂和怀疑也是以不亚于刷票般的速度波及开来，最后她们只能在满场嘘声中踉踉跄跄地完成比赛。
　　起初我很为她们冤屈——也是为自己的努力感到不平。转念之间突然觉悟：就像没有人知道我一个人奋力投了如此多票，那些骂得仿佛亲眼所见未见事物的人也一样，因为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实面目，所以发表再荒诞的言论时就会很淡定。就像躲在防空洞里一样安全地说着那些无需负责的空洞话。
　　然而这些空洞的语言摩肩接踵地扑向的那一方，心头的重压却是结结实实的。他们就像被贴上标志着打折的黄签的商品，在无数人抬手之间，一层层地糊满，直
　　到窒息。然后粘贴标签的人面无表情地转向了别处。可是，每件货物都会轮到贴黄签的那一刻，不是么。我们又凭什么去可怜，甚至一哄而上耻笑被标签在先的那一个呢。或者在怜悯抑或嘲弄的同时，那种所谓的快感难道真的那么令自己愉悦，而永远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么。
　　贴标签的理论，英文名唤作tag，看上去确实和在电话旁边随手贴的便签一样，缺乏学术该有的不凡气度和高端的架势。不过酷爱教学实践的心理学老师，总是坚持在课上不遗余力地用肉麻话表扬台下的每个学生，他似乎坚信对着每个人说上一万遍“必成大器”就会成为现实。
　　愿望离现实也不是远到必须用流年计数的距离，就像你对着一个姑娘接连说上三遍“你真漂亮”，姿容平平的她也会开始笑得很生动，绝不会再拥有更丑陋的表情。就和后来不一定成了大器的我们，起码也不会做一个小器的人，哪怕只是曾经因为被这样在口头上、带着点不真实地夸奖过。就在你心领神会地微笑着、搜索自己回忆中这些类似情形的此时此刻，我想插一句
　　嘴：如果，对着一个人念咒语般地诅骂上一万句以后呢？你还相信他心中那颗原本有可能参天的树种，能够波澜不惊地好好生长下去，最后
　　成为鸟雀的栖身之所和小兽遮风挡雨的庇佑么？那一堆堆用否定写成的标签，最后到底贴在了谁的脖颈后面。
　　Tag这个单词，第二个意思就是触杀。喜欢安达充的年代，不满足于针尖笔下的那一格格白描的停滞感，于是总假模假样跟在学校的棒垒球会长身后。好心的会长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什么叫滑垒，哪个是外野。
　　“一垒有跑垒员，一人出局，击球员击出一迅猛的地滚球到一垒手。一垒手接住后立即触一垒使击跑员出局。这时封杀局面就不再存在。守场员对进入二垒的跑垒员必须触杀……”
　　也就是说，所谓触杀，就是有一个人的一记动作，对方就出局了。
　　你会撇着嘴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接下来呢？接下来？哪里还有接下来？他已经gameover了。
　　有太多时候，只是为了一点内心无处释放的邪念得以舒张，就可以做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哪怕最后会用更大的气力和时间来鄙视当时举手投足间的谬误。
　　同寝室的女孩受时尚杂志的怂恿买了条嫩黄色的裙子配红毛衣，一向对国内杂志不屑一顾的另一室友就把我们其他人召集到一起，说要统一口径如此这般。于是周末那姑娘穿戴整齐神采飞扬地准备出门时，从她的下铺，到厕所门口，到宿舍楼下，遭到了我们相同的招呼：“哎你怎么穿了条绿裙子……真耀眼啊。”
　　她最后冲回宿舍，把那条裙子从身上扒下来，摔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滚到地上粉碎、开水溅到我手背上的时候，我感到了实实在在的疼痛。后来始作俑者们扭扭捏捏地在她眼前排成一线，连声道歉的时候，她红着眼眶冲我
　　们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之后每次见到类似的颜色时，她都像遇到垃圾溢出的垃圾桶似的远远绕开。也许对于我来说，只是听从安排、找一个机会，再装作心不在焉地说上一句。然而
　　她呢？她在不同时空听不同的人重复这同一句颇为尖酸刻薄的问候。她每一次都要惊慌失措地打量自己。她每一次都要在脑子里用鞭笞的方式拷问自己的脑筋。最后她就这样承认了一个本不存在的所谓事实。
　　触杀的另一个意思，就是指虫子接触到药剂时，药剂通过虫体的表皮进入虫体内使
　　其中毒死亡。也就是说，不管什么时候多么大小的一记动作，照样可以奏效。具有这种作用的药剂叫做触杀剂。就比如我们的那句魔障般的话语最后就成了她的噩梦，如此荒诞而真实。
　　也许更坚强一些的人会咬牙不让自己屈服于这些是非，他们可以在无数次被劈头丢过简历之后依然和招聘单位据理力争，他们可能会用更残忍的标准让自己像精确的机器般旋转，他们可以用更大的力量还击一个扣杀。
　　然而，就像雨点砸穿的门前的青石板再也不会有平整的纹理一样，那个曾经如初生般心无城府的人，那个曾经无条件信任生活的人，那个曾经敢于为自己的喜怒哀乐吟咏歌唱的人，已经在这个斑斓的世界里被杀掉了。
		

	
　　■文/苏小懒
　　1月7日一直在忙房子装修的小懒和木木好累哦。忙着选材料和装修，走了太多路，脚都快痛死啦。我：木木，这里有一家养生馆哎，不如我们进去做个足疗吧？木木（欣喜地）：好啊好啊，放松放松，享受享受下，走！带着小懒一起去足疗！
　　刚进养生馆的大门，木木突然停下。木木：小懒，还是改天吧，那个，我……突然想起还要加班，咱们回家吧？我（不情愿地）：搞什么，你明明答应了的。木木：确实有事情嘛，改天，改天我一定带你过来……我：好吧……
　　几天后。
　　木木：哎，小懒，走吧，我们去足疗，舒舒服服地让足疗师捏一下。我（欣喜地）：好啊好啊。
　　刚进养生馆的大门，小懒突然停下。我：木木，还是改天吧，那个，我……突然想起还要加班，咱们回家吧？木木偷偷把我拉到一边。木木：小懒，你的袜子也破了一个洞吗？我：orz……你怎么知道？木木：我前几天就是袜子破了个洞，怕一旦做足疗，脱鞋的时候被人看到尴尬
　　嘛……我：┐(—__—)┌还真是夫妻同心……
　　1月24日木木心得：送女生礼物的宗旨——花最少的钱，满足她最大的虚荣心！突然忘记写圣诞节木木送给我礼物的事情啦，今天没什么可写的……就趁机补上
　　吧。
　　一个月前。木木：小懒，你要是把碗洗了，我就把给你的圣诞礼物拿出来！我：o(∩_∩)o……真的呀。
　　小懒以豹子的速度奔跑，以机器人的效率迅速洗完碗后。木木：你要是帮我泡杯茶，再帮我把洗澡水放好了，顺便帮我剥个橙子，我就告诉
　　你礼物在哪里！小懒以袋鼠的姿态上蹿下跳，再次以机器人的效率泡茶、放洗澡水、剥橙子后。木木：好吧，看在你表现还不错的情况下，我告诉你，礼物在枕头底下！我：哇……好漂亮的香水呢！很贵吧？木木：还好了……反正基本上喷一下一块钱……我：……其实，不用买这么贵的。你完全可以用这瓶香水一半的钱，去买花……然
　　后叫快递直接送到我们单位！然后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有人送我花啦，哇哈哈……木木：哦，我知道了，○(￣﹏￣)○送女生礼物的宗旨是——花最少的钱，满足她最
　　大的虚荣心！我：^_^|||嘿嘿，还好了……木木：那我现在把这瓶香水退了去，买99朵玫瑰明天送到你单位好吧？我：（紧紧护住手中的香水瓶）已经买了就不要退了，不过我是不介意你明天再快
　　递花到我们单位的。
　　木木：→_→你想得美！
　　1月20日
　　木木是这样崩溃的！！！
　　或者叫——木木崩溃三部曲好啦。
　　A.这天，木木忙碌了一天的神经在晚上8点30分逐渐得到放松。忙完了今天的工作，终
　　于可以下班了。
　　小懒说晚上做鱼吃，木木出了公司的门，一路期待地往家赶。
　　可是北京拥挤的交通总是那么稳定，说好晚上9点之前到家的，这样下去，估计10点能到就不错了。一路停停走走，终于坐公交到了地铁。地铁里拥挤的人群如同北京拥挤的交通一样稳定，连个挪步的地方都没有。
　　出了城铁，上了一辆人力车，人力车一路疾驰的速度如同地铁里拥挤的人群一样稳定。不管红灯绿灯，不管有无地障，从不踩刹车，绝不管有无行人过马路，只管一口气杀过去。
　　天啊，终于到家了。
　　按了门铃，听到脚步声，应该是小懒来开门了。木木换上笑容，因为不想把工作的疲惫带到家中，不曾想，门开了，一个女人双手叉腰，眼睛瞪得老大，站在门内，气冲冲地冲他吼道：你丫把厨房的抹布丢到哪里去了？
　　他惊呆。
　　B.
　　小懒下班啦，飞奔到菜市场，买鱼买菜买水果，等到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手里满满的拿了少说有20斤的东西。细细的、装满东西的、五颜六色的塑料带子压下来，没走几步小懒的手已经被勒出了深红的印。憋了一口气爬上五楼，小懒出了一身汗，便在厨房紧张地忙碌起来。

	
　　快9点的时候，饭菜香不断从厨房飘出，厨房内狼藉一片。灶台上，水、油点子，菜叶——脏乱不堪。
　　这时候，小懒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厨房的抹布不见了。
　　小懒站在厨房同样脏兮兮的地板上，东翻西找，越是找不到，越是气急败坏，怎么会找不到呢？气死了，气死了，为什么找不到？
　　小懒开始钻牛角了，魔障了，头大了，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在厨房转圈子，死活也得把抹布找出来。好一会儿，小懒想起，昨天是木木洗的碗，收拾的厨房。对，肯定是木木！平时就根本不做什么家务，好不容易表现一次，还把抹布给弄丢了，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上次就是，有一块抹布莫名其妙就不见了，问木木，他说觉得抹布脏了，就扔
　　掉了，木木说，一块抹布而已，你再买一块呗。这次肯定又是木木扔的，这个神经病，闲着没事抽风玩的家伙。小懒自己不知道换抹布啊，用你管啊！现在这么脏兮兮的厨房没法收拾，怎么办？看回来怎么收拾你！焦虑而狂躁的小懒再也忍不住啦，事情不解决，小懒什么也不想干，不能干。小懒气鼓鼓的，像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不断充气……小懒沉住气，不打电话也不发短信。快10点的时候，小懒终于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没错，肯定是他回来了。敲门的声音响起。小懒站起身，开门，丝毫没有看眼前的男人，她要把满腔的怒气放出去，她怒发冲
　　冠，龇牙咧嘴地吼道：你把厨房的抹布丢到哪里去了？木木惊呆。小懒看到木木的惊呆，小懒也彻底惊呆。
　　C、木木：你莫名其妙！我（大笑）：确实有点莫名其妙。木木：╰_╯我下班回来，想到马上见到你了，就很开心，你就是个泼妇，上来就不
　　分青红皂白跟我怒吼，问我抹布到哪里去了，我哪里知道什么抹布到哪里去了，你个神经病。小懒：^_^|||
　　1月28日关于《全世爱》，是个很矛盾的问题。
　　我：木木，你说《全世爱》我还要不要写下去哦？木木：你想写就写呗，我又不会限制你。我：可是《最小说》的读者调查表里，我的得票率不是很高呢……木木：呃……那你还是不要写了。我：啊，你也这么打击我？木木：如果非要选择，你还是选择为难我一个人吧，就不要为难读者了……我：⊙﹏⊙‖∣°其实也不是了，是个矛盾结合体……在读者最喜欢的榜里居中
　　上，但是在读者最不喜欢的榜里，名列前茅……木木（完全忽略掉后面的话）：啊，真的啊，那我是不是有很多粉丝啊？我：（ˇ＾ˇ〉这不是重点！木木：~@^_^@~我要红我要红！（双手握拳）我：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红了，被全国人民都知道了，会做什么哦？木木：（ˇ?ˇ）红了啊……那我就做很多个木木玩偶卖钱啊。
　　我：木木玩偶？卖钱？可是买了有什么用啊？木木：可以欺负他啊，可以当出气筒啊，心情不爽的时候可以摔一摔，揍一顿什么的……
　　我：你把自己定位的还真是准确，果然是天生被人欺负的命。木木：…(⊙_⊙)…
　　2月8日木木心得——不要带着老婆参加同学会！过年咯，放假咯，跟着木木回老家海南咯！听说那里即便在冬天也是阳光明媚，数
　　不清的奇珍异果……不过，在去海南之前，先要陪同木木参加大学的同学会，然后到了海南，还要参加高中和初中的同学会。
　　大学同学会——
　　A：啊，木木，好久不见~~~~这是你夫人吗？果然郎才女貌！木木：呃，小懒啊，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
　　A：小懒你好，我跟木木是英语四级考了四次才考过的难兄难弟！木木（上去用手捂A的嘴）：真是的，不要当着我老婆面说我的糗事嘛……我：\(^o^)/啊，你考了四次才过啊……哈哈，哎哟，乐死我了，你不是说你高考全市
　　第十一名吗？哈哈，哈哈……
　　A：木木，我对不起你啊，我不知道你老婆反应会这么大啊……orz木木：○(￣﹏￣)○

　　回家后。我：嗨，大学英语四级考了四次才过的人，给我倒杯水！木木：……我：嗨，大学英语四级考了四次才过的人，给我洗个苹果！木木：小懒，忘记这件事吧。〒_〒我：不行，能抓住你的把柄太不容易了……大学英语四级考了四次才过的人，去把

　　地拖下……木木：::&gt;_&lt;::

　　初高中同学会——

　　B：木木，你回来了，北京很冷吧？呦，这是你老婆吧？木木：我介绍下，小懒啊，这是——

　　B：你好，我跟木木是一起偷幼儿园里的红薯时被园丁追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因体力不支被一起修理的难兄难弟。

　　我：&gt;_&lt;|||你好你好（握手），呃，（推开欲上前阻止的木木）你刚才说你们曾经偷过红薯？

　　B：对呀，那时我们上小学五年级，（完全沉浸在幸福的童年岁月ing）木木说那家

　　幼儿园后面种了红薯，趁着没人，烤红薯吃。谁知道有个园丁在，他发现我们就开始追，我们根本没把这小老头放在眼里，于是就开始围着操场跑，想把他跑累死……跑了十几圈，把老头累得不行……

　　我：那最后怎么被逮住了？

　　B：哎，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吗，那老头发现我们后，其实当时就给两个保安打了电话，他故意跟着我们跑拖延时间……等到把我们都累得不行的时候，两个保安也赶回来了，一下子就把我们给逮住了……

　　我：*@_@*呵呵，这个，哈哈……偷红薯啊……（眼前迅速闪现木木被人抓的场景）

　　木木：(＞﹏＜)我错了!曾经有一个机会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现在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尘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说——我以后再也不带老婆参加同学会了！如果要我给这加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文/林汐
　　01大约是初二开学的第一天，英语课上老师检查作业。检查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手撑着书包的开口在老师面前低头翻找，老师的指头敲在
　　桌子上面赶促得我更加急乱，不知道她敲击了多少下，可能也是在她不耐烦的当口上吧，我放弃地把书包一合说可能忘记带了。老师仿佛意料当中我会用这样的理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然而我想说的并不是自己被这样一个“意料当中的表情”刺到，而是之后，下课后被叫到办公室，和我一同去的是班中另一个女生，她也是忘记带作业。老师拉开完全不相信我的架势，张口就是“放假两个月，你们连作业都不好好写”云云。我开始小声地说“不是没写而是没带”数遍，老师似乎更加起火，跟旁边的老师说，“你看看现在学生这个素质，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做错了还跟这里狡辩。”我被这一句话噎得脸通红，随后梗起脖子大声说着，“那我现在回家拿行了吧！一
　　会儿我就回去拿！”
　　就在这个时候在我旁边一直低头没有说话的女生，把我往后拽了拽，上前一步跟老师说“我们真的是写了忘记带来，但明天一定会把作业带来的”，大概是这么说，老师看着我们没有再说话，那个女生又说，“对不起。”
　　这个时候正好上课的预备铃打响了，老师挥了挥手说你们回去吧。那个女生转过来拽了下我的袖子，我就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那个女生她无论在老师还是同学中都有着良好的人缘。长相也很白净，说话也一直得体。我和她本身并不熟悉，这些只有靠听说来的。或许是我自己一直所不想要承认的，她也不可能知道那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抱着的羡慕又感激的心情。
　　在出来之后，我们刚刚并行，她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表情称不上和善地说：“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是回家拿，老师不也得让我回去，我怎么拿。”随后回到教室以后那个女生的第一句话是嘹亮地对自己的朋友喊出，“××！快把英语作业给我抄下！”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被请了家长，那个女生却依旧活跃在各个英文老师面前，这又是后话。而好久之后我还能想到，还从各个渠道听到，别人提起那个女生的时候依旧是“听说她是个很好很负责很善良的人”。也依旧会有人附和说着，“这样啊，这么好哦？”
　　02
　　早在好久好久之前就读过的句子——言语是刀子，言语是蜜糖。言语是这世界上最不必有、不可或缺的声音。也是在看过这样的故事，类似言灵一样，说出来的话可以成为某种牵制，约束着自己和心爱的人。可以去毁坏某种事物，可以去重建一个王国。
　　无论是哪一种，都取决于“心意”。
　　03
　　而在多久之前几位女生聚会的时候，我也在场，一个女生忽然说起我的好友来，表情不以为意，语言却相当尖刻。是近期发生的，我并不知道的事情。一些对于好友来讲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难堪的事。
　　当时自己被对方的语气气得手指发抖，用力攥住了之后，才能让表情貌似平静地问
　　起，“你们怎么知道的？”那个女生仿佛理所当然地答着，“都说是这样，你不知道么？”或许更令自己生气的是最后一句，所以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几乎是以质问的口气对好
　　友说：“真的有这件事情么？为什么我不知道？”好友沉默半晌，问我：“你现在怎么知道的？”我没有考虑地快速接口说着：“听他们说的啊。”
　　于是在某一天，我也终于遇到了这样一件非常小的事，一个不认识的人从QQ上弹出对话框，这样问我：“——听说你是退学的哦？为什么？”
　　04仿佛是自己投出去的伤害，反弹在自己身上，因为这种冲力倍感疼痛了才明白。如果说，那些随便说话的人让人厌恶的话，那么听信的人又要怎么算。这难道不算是一种并不善良的呼应，自己是不是也每时每刻有可能做着共犯。
		
　　——到底为什么会出现那些闲话、谎话、无稽的话。——那是因为有去听取它、相信它、传播它的我们在。
　　05那个来问我的人被我气急的一句“和你没有关系”挡了回去。然而她立刻回话过来，理直气壮的，“什么嘛，我是很喜欢你的文章才关心你
　　啊。”面对着好友难过的沉默，我毫无知觉地说着：“我和你这么多年的朋友，这样说是
　　关心你啊！”现在想起来相似到了惊人的程度。无论是一面对着别人说“她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一面在转头时候问她，“有没有
　　啊？到底有没有？”不肯相信自己相处六年好友的我。还是那个一边说着“我喜欢你的文章”，一边说着“但他们是这样说的啊”的陌生人。还是网络上，人群中，以“听说他是这样的人，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这种的理由去讨厌某个人的人们。
　　我、我们也是那么惊人地相似着。
　　原来人远没有自己所想象中的无辜善良，或许在很多时候我们为自己清楚地划分了善或者恶的界线。然而更多的事情无法用善恶去区分解释，就像是“听信”和“谣传”。
　　那些以玩味语气包含着那好奇而不信任的揣测，和以关心为名掩盖负气和不自知的伤害，还有听取传言一意孤行的决断。
　　06在漫画中、故事中、剧集中，t语言可以约束着自己和心爱的人。可以去毁坏某种事物，可以去重建一个王国。
　　然而在现实中，它更多的用处不是在这里，而是与你的听觉呼应说着这些看似无关自己的事物，又由自己传递给另一个人或者更多的人。它也远远没有上面所说的那么大的力量。只是，仅仅能够，让对这个世界，这样的自己，越来越无能为力。
　　风与木　TopNovel
　　07这并不是单纯的“相信”或者“怀疑”，更不可能是什么“改变”。这是我们每一天都要面对的，遇到的，盘根交错的从远古的过去一直延续到遥远的
　　未来的事情。在每一个昼和夜的交替中，那么多的声音交织灌溉入耳，分辨不出真实和虚假、无
　　法识别真理和流言、搅混颠倒赞美和诋毁。
　　08它们在一天又一天的递进中愈演愈烈，蒙蔽了整个人间的听觉。你我靠在被流言虚实交杂的这个混沌世界的背脊上，攥紧了手里面的希望，轻轻别
　　过脸去。
		


		
　　■文/蒲宫音
　　[因不甘而生的一]
　　想起出些炫目的题目来。嚼在齿间像嚼一朵花。苦涩的。细嫩的。回味悠长的。譬如光年。无关九万四千六百亿公里还是三点一四一五九二六，就是一段光芒流成的河。在不
　　知背景的时间和空间中，长成恐龙骨骼的样子，孔隙间游满绚丽多姿的、透明清澈的鱼朵。昏暗寰宇中，这条光河泛着荧荧微光，蜿蜒流淌。
　　[其实二]
　　其实本身正因为论文开题的关系在看社会生态系统的文献。社会生态系统的简称是SES，和曾经盛极一时的那个韩国美女组合的名
　　字一样。喜欢过她们一首歌，名叫《美梦成真》，现在都还记得里面那句：Funnyhow,ohdreamcometrue。当时，身为O下面一个十字架性别的我，没出息地看着几个美得跟梦似的同性看得口水直流。我跟你们说我更爱看帅哥。你们别跟我说她们整过容。
　　话题转回那个不是美女的社会生态系统。国外研究得多，所以相关论文全是英语。论文写得再朴素，也得偶尔调出金山词霸，对着敲字母，然后查询它们表征的意义是什么。Heterogeneity诸如此类。谈不上喜欢。谈得上喜欢的是落落。所以借了她常用的格式来书写情绪，只是她原有的华丽自由和左边肋骨的温柔一击变成现在这样不堪的散漫无际，姑且算我再创作好了。毕竟我不是落落。
　　[疾走的三]
　　我很少回头去看过去的我。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驯服成一个健忘症患者。
　　像被什么追赶，一路心虚地狂奔，不知道经过的是汉赛尔和格莱特偷吃了糖果屋的森林，还是花儿们开着舞会的小意达的房子。小王子是不是在这里丢了他的玫瑰。与我无关。
　　一切都与我无关。
　　只是个披着名为“上进”的外衣，一路仓皇躲避的孩子。一路看自己的脚印变大。
　　看妈妈白了头发。
　　[傻傻四]
　　我总是会想妈妈如果没有生下我会不会幸福一点。
　　我两岁时她开始独自抚养我。
　　如果我不是女孩，也许她昙花般的婚姻还可以挣扎着开成桃花。
　　如果我身体健康，她就不用常在半夜惊醒然后探我鼻息，更不用在女儿已经念研究生的时候仍对她说：妈妈只要你好好活着，就算一直养着你我也愿意。
　　如果我再能干一点，赚很多很多钱，她就不用拖着那个切除了子宫又慢性胆囊炎的身体在小诊所里辛辛苦苦地打工。
　　一个受尽苦难的母亲，她的要求怎么可以那么低。
　　[笨笨五]
　　从小就身体不好。关于幼儿园的记忆被吊瓶和憋气差点憋死我的心电仪取代。
　　没有“谁谁谁抢了我的饼干不理他一个下午”的豪言壮语，对“我们不理谁谁谁”的同仇敌忾也只有几乎可以归类成嫉妒的羡慕。
　　初高中的记忆只剩灰色的三层教学楼。记得它前面的小花园种着一棵软软的柳，摆着雨后鲜艳的夹竹桃。它在我们毕业的那一年被拆除，现在那里矗立的是另一座新楼。六层。遮住了太阳，长长的剪影拖到操场。
　　一直以来，我所见的世界，是水一般的月光下，四野漆黑。只有一条被光芒涂出的小径，弯弯曲曲延向远方。它是荆棘中偶露的白花，绝非锦簇满路。但我相信这个世界有一些地方繁花盛放，温暖轰然似热浪。我相信一些爱情至高无
　　上，黄泉碧落站在它面前就会变成负气的孩子，无可奈何徒呼赫赫。我相信。只因为我被类似这样的温暖和爱包围着。它们来自一个美丽女子。
　　[名叫唯一的六]
　　她是个多么美丽的女子，每次去参加家长会都让小小的我乘上“XX，你妈妈好漂亮啊！”的虚荣热气球，虽然即刻会在下一句“××，你长得不像你妈妈呢”的打击下坠入自卑泥淖动弹不得。
　　只在妈妈身上，我见过一种暴风中依然摇曳生姿的骄傲和坚强，美得举世无双。有一句话说：对世界而言，你只是一个人；但对某个人而言，你是整个世界。你是那个“theone”，是王力宏曾在钢琴前痛彻心肺嘶吼着的那个唯一。
		
	
　　妈妈就是我的theone。即便这样说会对不起外婆外公姨妈舅舅表弟龙龙，爱我的人和我爱的所有人。但我依然要这么说。
　　[跳房子的七]
　　小时候并不爱玩跳房子，奇怪的是高中开始玩，而且有将原来的缺憾加倍补上的意
　　思。跳房子的起因是想触动某个机关，以便跳离这个世界。但我在很少有人经过的走廊跳了无数次，只是让昏暗的走道灯光更加恍惚，脚下的
　　砖缝痕迹却清晰得像谁故意刻上去，并且天天磨砺的杰作。深而黑。一步跳过去折断双
　　腿的可能性远比踩到另一个时空某人的头的几率高出百倍。我从这头跳到那头，来来回回让路人以为学校有个癫痫病人。停下来的时候，是上课铃声。学校的铃钟很复古，由黑色金属杆和一口黑锅似的东
　　西构成，让人一看就想起《最后一课》。威力却不容小觑，杆撞锅激出天崩地裂的声音，寂静在它的豪勇辟道下，很快淹没整个校园。但我面前仍然是昏黄的灯光。嗤笑般的砖缝。仍然是第二天要做手术的妈妈。
　　自此，我厌恶一切穿越文。
　　[临海孤独的八]
　　妈妈做手术的那天早晨，我没有去上课。
　　我一个人坐车，从城市的东边到西边。黄河像条吃饱了树叶而蠕动缓慢的虫。兰州的冬天清晨没有星星，公车里很热，一层水蒸气蒙在窗户，外面于是连浅白色的空气都看不见。我一个人坐最后一排的靠窗位置，车摇摇荡荡。我拉拔我所有的神经，但它们似被冻住，僵持像一团塑料或者一缸瓷器。我逼它们，敲打它们，让它们赶紧想想：要是妈妈有个三长两短，我——
　　念头在这里断裂嘶鸣，像烧开了但无人看管的水的长嚎，或者即将被原子弹炸平的城市的最后哀鸣，声嘶力竭，瞬间沉寂。沉寂成无穷无尽的空荡。
　　她是我蔑视二吓跑三赶走四的那个一，唯一的一。
　　那么，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虽然那时我已高二。
　　[只是九]
　　也许是受成熟的健忘机制庇护，我无法记起手术的过程，或者那个过程中我在做什
　　么。好像有明亮到刺眼的灯光，又好像只是黏稠到让人窒息的黑暗。一场天荒地老的等待。可笑的是等的人已记不起来，或者，不敢记起来。
　　只记得手术做完，医生说是良性肿瘤，但是还是切除了整个子宫。于是孕育我来这个世界那份柔软就变成了白色弃物缸里模糊的一团血红。她被人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有消除，我忘了当时看着她被推进病房的自己有没有哭。
　　第二天，我去看她。那时我迫切地想向她表达什么，却只能拿出一张奖学金证书。她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费力地扯着嘴角对我笑。我过去抱住她，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因为她刚做完手术的伤口一碰就痛。
　　大大的白房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们抱着彼此哭，却都奇怪得没有发出声音。
　　那天起，我坚信自己从此可以世界无敌。
　　直到一周前，妈妈因为长期原因不明的腹痛去医院检查，我才再次看见世界以不可控制不可挽救的姿态瞬间垮塌。不愿诅咒什么，但那时，我忽然觉得信仰的存在都是罪恶。
　　我即刻坐车赶回家，车上明明有很多人，我却仿佛回到高二时跋涉过的那片荒原，周围很黑、风很大。世界空无一人。
　　到家，却只见检查回来的她笑着对我说，没事没事，只是胆囊炎而已。
　　只是离婚而已。只是独自抚养女儿而已。只是女儿身体不好让你无从依靠而已。只是切除子宫而已。只是胆囊炎而已。
　　明明外婆后来告诉我，你因为怕是什么不好的病甚至不愿意让她陪你一起去检查，还说她要是受惊晕倒你还得背她回来得不偿失。
　　你究竟对自己说了多少只是而已。
　　[不能哭的十]
　　中午陪外婆外公去办事。车子上看见妈妈打工的诊所。她正端了饭盒吃午饭，竟从桌子那一端，玻璃门另一头，看见马路这一端的车上的我，于是起身到门口招手，说着什么。车开得太快。我真恨自己没有带手机，否则就可以拨通电话对她说：妈妈哎，我正陪着阿布阿公去银行勒。

	
　　不是会撒娇的人，此时却想带着七拐八拐的音调，对世界上最爱我的她撒娇。却又不想她听见我突然难以遏制的哭音。
　　[未完成的终]
　　外文文献三十篇。核心词汇SES。研究人类社会和自然环境如何和谐共处，可持续发展。
　　不是美丽的汉字。不是简单的情绪，动辄关系利益主客体。平静的白纸黑字下是罗马斗兽场，人类与自然拉锯。研究这个归根结底是利的谈判师，益的拍卖师。而且容易自我迷失。
　　这些课题说来意义宏大关乎人类，但对我而言不甚有趣，研习不放只是为了一个目的。
　　妈妈，你的女儿不聪明，在长期健忘症的磨蚀下甚至还有些迟钝。她除了没骨气没能力的负心汉以外，在这个世界基本不痛恨什么。现阶段作为学生除了发论文拿奖学金以外，也不知道还能为你做什么。甚至有时，她怯懦得连回望过去的勇气都没有。
　　但是妈妈，你要好好的。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去旅游。一起去黄山。天池。凤凰城。一起爬不上去在山腰大喘气。一起摘了雪莲夹日记。一起烟雨朦胧划船去。只要我们俩在一起。那时我可以拉着你在KTV里一起唱：oh，dreamcometrue。如果你不好意思，我唱给
　　你听也可以。
　　也许没有对你说过，你的笨女儿喜欢一只名叫麦兜的小憨猪，只是因为他的一句话。现在她把它改了调唱给你听，唱给全世界听：我不爱社会生态系统，但是，我爱我妈妈。
		
	
　　■文/刘栋
　　1.我拎起热水瓶，整整领结，检查了下上衣扣子。在这件上衣口袋里，装着这间酒店的“服务人员规定”，其内容如下：“……服务生穿着必须整齐……上衣纽扣不得打开……违纪者扣发当日工资……”令人讨厌的形式主义。
　　7号房，是这里了。我敲了下房门。里面有人问：“谁？”“客房服务。”我说。“进来吧。”那人说。我推门走了进去。屋内没亮灯。借着透进窗子的月色，我看到床上有位年轻女士，她皮肤莹白，身上搭着条开司米披肩，黄色的秀发披散开来，垂到胸口。我说：“小姐，这是您要的东西。”她坐起来，“把那放桌上，你可以走了。”我问：“小姐，身体不舒服？”她忽然叹了口气，用双手抱住头。“陪我坐坐，好吗？”她声音嘶哑，“把门关上。”我关上门，问：“您怎么了？要不要叫医生？”她把抱住头的手拿开。“肯陪我坐会儿吗？一会儿就好。”她说，脸依然不愿意抬起。“如果您愿意。”我放下热水瓶，来到她身边。“陪陪我。我害怕。”她声音很轻。“您害怕什么？”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东西。”“什么东西呢？”我问。“想不想听故事？”她说。“好啊。如果您愿意。”于是，她开始讲了。那是个有关于木偶的故事，充满离奇。
　　2.我叫莉莉。家乡离此很远。我母亲早早辞世。父亲是船长，经常出门在外。他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好吃的给我。还有香水，首饰，衣服。每个女孩子都会喜欢这些的。我十五岁时上了高中。我去的学校是故乡最有名的贵族高中，十分漂亮。由著名匠师制作的石雕摆满了校园。在那里的日子，我过得无忧无虑。很多男孩抢着为我做功课，还送来鲜花、水果、巧克力。其他女生经常对我投以妒忌的目光。这又不能怪我。谁叫她们不如我可爱。有一天，班里来了个男生。他长得很平庸，个子不高，皮肤粗糙，眼睛是煤一样的黑色。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
　　就算他竭力保持整洁，大家看他的时候，还是皱着眉头。没有人肯和他说话，没有人肯做
　　他的同桌。据说，他是个流浪儿，老师看他可怜，收留了他。班里的人都很讨厌他。我们经常藏起他的书包，在他课桌里放石头。他注意到自己不讨人喜欢，很少说话，也不和别人打交道。只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放学之后，更多的时候，他会独自去学校的天台，在那里，看天空。
　　我们更觉得他是个怪人。
　　有一个外号叫“玻璃人”的男孩，早就看那个流浪儿不顺眼，为了表现自己，抓来一条蛇。他把蛇扔到了流浪儿怀里。流浪儿尖叫起来，在地上打滚，大哭。他衣服更烂，更脏，头发更乱。
　　“下贱坯子，这是贵族学校，你配来么！”“玻璃人”喊道。
　　“对！这里是贵族学校！不是贵族就赶紧滚吧！”有人在一旁附和。
　　“说的好。”我说。
　　“玻璃人”得意地说：“快滚吧！”
　　那孩子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下。
　　后来，老师问那孩子为何受伤，他说是自己摔伤的。
　　“看，那家伙不敢得罪我们。”“玻璃人”说。
　　“对啊。”我说。
　　“把他赶走，怎样？”
　　“好主意。”
　　“玻璃人”眯起眼。
　　“莉莉，把那家伙赶走，你不反对？”
　　“我老早就讨厌他。”
　　“如果把他赶走了，你……会不会奖励我？”他结结巴巴地问。
　　“你要什么奖励？”我问。
　　他的脸红了：“我家要办个舞会。我想请你……”
　　“那要看你的办事效率了。”我说。
　　一天，“玻璃人”把那流浪儿叫到一间废弃的工厂。那是一间玩偶工厂，多年以前，因为火灾而成了一片废墟。
　　过了一会儿，有人跑回来对大家说，“玻璃人”打那流浪儿，流浪儿还手了。

	
　　“他竟敢还手！那个下贱坯子敢打贵族！”有人大叫。
　　“走啊，教训他去！”
　　男孩们跑了出去，有的还拎着棍子。
　　犹豫再三，我也去了。那是个阴沉的下午。路上很冷清。没什么行人。一只乌鸦在头上叫。它居高临下地看我，仿佛它是审判台上的法官，而我是个犯人。它的眼睛是黑色的，
　　深不见底。我的心揪紧了。“呱嘎。”乌鸦拍拍翅膀，飞走了。
　　或许我不该去。但冥冥中有东西在暗示我，诱惑我。我来到了工厂。乌黑的围墙苟延残喘地矗立着。墙角下横七竖八地扔着几个七零八落的木偶。我走进去，看见“玻璃人”。他外套上的扣子少了一个，但他没受伤，只是表情紧张。他握着根木棒，棒上有血。他和其他几个人在看着什么。我走过去，他们都没注意到我。他们面前有个大坑，那流浪儿就躺在坑里，四肢扭曲，姿势很不自然。一摊液体混合着泥巴流到他的身下。我惊叫了一声。“玻璃人”回过头来。“莉莉！你怎么来了！”有人紧张地说：“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怎么办？”“玻璃人”说：“埋了。你们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有人说：“死的只是个下等人，警方都不会管。”“快动手吧！别磨蹭了！”“玻璃人”说。他们扯来几个木偶盖在尸体上，又盖上土。所有的人都在下手办着事情。大家脱下了外套。一把又一把的土被扔到坑里。“那……那东西在动！”有人说。我骂道：“少啰嗦。快干！”坑很快被填平了。“好了。”“玻璃人”说，“今天的事情，谁说出去，谁就会……明白吗？”根本没人再提过。
　　学校里有人失踪，这本身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件。老师在各处张贴了寻人启事，报了警。可是，警察一听失踪的只不过是个流浪儿而已，根本懒得去管。这风波在几天之后就慢慢平息了。
　　“玻璃人”办的舞会如期举行。那是个富丽堂皇的舞会，各界名流都来了。人们举杯畅饮。没人记得有个孩子失踪了。
　　管家匆匆走来。他对“玻璃人”说：“少爷，厨房里发现一个古怪东西。您来看看。”他的喉结在颤抖。“玻璃人”皱皱眉，随他而去。我紧随其后。
　　厨房里有种怪味。厨娘们捂着鼻子站在一边。管家指挥下人，从厨房里抬出个箱子。“就是这个，少爷。”他说，“也不知道是谁丢在这里的。难闻死了。”苍蝇在人们头顶上盘旋，赶也赶不走。玻璃眼用手帕捂着鼻子，挥挥手，箱子被打开了。里面赫然是一个木偶。与真人等大的木偶。我吃了一惊，倒退了一步，“玻璃人”更是骇得连手帕都掉到了地上。只见那木偶披着件破衣裳，头上有血。一只只肥大的蛆虫从箱里爬出，向下掉落。厨娘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是谁的恶作剧，扔出去！”“玻璃人”吩咐。有人惊叫一声。只见那木偶动了动。这回，连管家都骇破了胆，他转身就跑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几个胆子还比较大的仆人，还有我和“玻璃人”。那木偶抖动着它的手，然后是腿。它的嘴张开了，蛆从中滑落。那嘴一张一合，断断续续的声音发了出来。“晚上好。”它的头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仿佛脖子不堪重负。它猛烈地抬头，嘴角上咧：“给大家个惊喜。”“烧了它！”“玻璃人”大叫，他向后退，步伐踉跄。仆人都没敢动。一群苍蝇飞来，人们挥手驱赶，但赶不走。木偶缓慢站起。我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惨叫声不断响起。我不敢回头。
　　当晚，“玻璃人”家燃起熊熊大火，火熄灭后，灰烬中找到了他的尸体。
　　警方调查后，说火灾是仆人打翻烛台造成的。我每晚都做噩梦，梦里有“玻璃人”，火烧焦他的头发，烧光他的衣服……他在火中挣扎哀叫。还有那个四肢扭曲、嘴里爬着蛆的怪物，它在咧开嘴笑。
　　我决定随父亲的船离开。
　　那是个雾气弥漫的早晨。本来不适合出海。但是，我再三要求父亲，他勉强同意提前起航。起航之前，我扶着船栏望着码头。舷梯上，两个仆人扛着最后一件行李，正要上船来。“呱嘎。”头上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抬头，只见一只乌鸦飞过，它用黑色的眼睛瞟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雾里。雾中出现了一个人。他穿着件灰大衣，用围巾围住了脸，看不清模样。他佝着腰，驼着背，拖着步子向船走来。一种揪心的感觉从心底产生，我只感到有阵阵寒意袭来。“爸爸，开船！”我说。他说：“还有人没上来……”“快开船！”我尖叫了起来。父亲看看我，下令收起舷梯。舷梯收起，舷梯上那两个仆人茫然地看着我们。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抛弃了。他们大声地抗议着。其中一个大叫：“先生，您的行李……”父亲抱歉地耸耸肩，示意启航。水手们吆喝着把铁锚提上船。船离开了码头。
　　我抄起父亲的望远镜向码头望去，只见那人停住了脚步。他直起腰，解开围巾。一只
　　肥大的蛆虫从他嘴里爬出。“莉莉，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他的声音清楚地传进我的耳朵。我当场昏了过去。	我辗转各地。通过报纸，我得知，当时所有在场的孩子，都一个接一个，莫名其妙地死去了。我的父亲也在不久之后因病去世。从此，恐怖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梦中，那扭曲变形、爬满蛆的脸，一次次向我狞笑。
　　医生和药品帮不了我。我离不开烟和酒。没它们，我不能平静，不能入睡。直到今天，我住进了这里。
　　3.讲到这里，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说：“找个人说了会儿话，心里轻松了点。我想喝
　　酒，能陪我吗？”“好啊。不过，可以打开灯吗？”我说。她同意了。灯亮了。我面前是张清秀的脸：皮肤苍白无血色，脸上还有黑眼圈。可怜的莉莉，她实在是受了太久的折磨了。不过，过了今晚，她就会远离烟酒，远离失眠的折磨了。我可以保证。她把眼睛转向我。她尖叫了一声：“你……你是……”我解开扣子，脱下衣服。我木头做的身体露出来，几只蛆滑落到地板上。“莉莉，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我说。这是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哪。

	
　　■文/蒲宫音■图/云籽
　　N世界　TopNovel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叫他起床。
　　千年
　　■文/蒲宫音
　　他听见超新星爆炸的声音。银河旋转的声音。太阳风呼啸着洒向地球的声音。风和
　　时间中雪花结晶的声音。南极冰盖融化的声音。都市霓虹渐次凋落的声音。屋前绿草悄
　　然破土的声音。
　　床头时钟固执的滴答声。
　　他醒了。
　　军号响了。与此同时，黑发男生枕边的手机也嗡嗡震动开，三下后停止。
　　他摸到它，摁下查看键才睁开眼，那个未接电话的主人名字便和初秋的午后澄光一
　　起跃入视野。微热。他好看的薄唇扬了一下，想和往常一样撑身而起，却还是力不从心
　　地跌回了被褥的怀抱。
　　伸手按住额头，陈界颇觉困扰地说：“奇怪，今天怎么总睡不醒……”
　　难道是新生军训害的？
　　如此答道。
　　没错，每年的九月，大一新生入学后的前两周，学校都会联合市武警指挥学校对他们进行军训。于是，每天早晨6：30，下午1：30起床号必然嘹亮至校园的每个角落，唤醒一切生命体，不分新生老生，人类还是猫头鹰。身为大二“新生”的陈界自然也跑不掉。即便起床号没有吹醒他，其后持续十分钟的振奋军乐也必然让周公步伐昂扬地迈出所有人类的脑袋。
　　所以，这一周来，陈界不需要等季飔的骚扰电话响就已起来。但今天，任他如何努力，身体都似一只被灌了铅的水母，又飘又重，在“醒来”与“起来”的边缘挣扎沉沦。
　　自己最近并没有执行过什么费力的任务，送走那个因为亏欠母亲一句“圣诞快乐”而徘徊明界的暗族，已经是他进入大学以来最重大的一次工作了。自那之后，基本没有发生什么可能让明暗两界出现断弦的情况。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认命似的闭上眼，任思绪游荡。
　　他收束自己延展的意识。
　　无意中带回了伊斯帕塔千朵玫瑰的亲吻，喀拉哈里万里黄沙的流连。
　　他打开窗户。体会着自己这次停留的宇宙里，这个从短暂午休中苏醒的城市的慵懒吐息。
　　他喜欢明界的一切。喧嚣而缄默地生长着的一切。
　　人总是对自己所失去的倍觉珍惜。
　　虽然他已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这一切的。停留暗界和驻足明界的他，就像明界那种潜伏地底数十年，却只鸣一夏的蝉。
　　它们在浓得要滴出绿色的夏里日日叫嚷，死去的那日分外嘹亮。
　　这个宇宙里的十一位灵桥，他必须先联系他们。
　　他知道，这个宇宙里有她。
　　“人类目前可观察的宇宙就是明界，明界以数万个平行宇宙的形式存在。这些平行宇宙的发展速度可能一样，也可能是霄壤之差。这些宇宙中都有你和我。只是，在我们还是细菌的时候，平行宇宙中的他们可能已经征服了银河系，也有可能已经在进化过程中被淘汰现在是化石。总之，一切皆有可能。”
　　夏日的雨后。
　　满是三叶草的图书馆前庭，可爱小巧的团状白花正轻轻舞着。风再大一点，好像就要随之而去，飞到一碧如洗的天空，或者盲人窗外的花盆里。站在一片绿意的旁边，男生白色的衬衣里灌了风，一点点地鼓动。他看了看一旁享受地呼吸着雨后气息的女生，
　　陈界没有想过会再和灵桥以外的人说起这些。
　　去年冬天，他送走了那个暗族男孩的时候，她碰巧在场。造成这种“碰巧”的则是：他无意毁了她几经奋斗才得来的mp3，于是打工赔钱给她，她去监工，而那个暗族恰巧寄身于他打工的乐器店老板的身上——这样一个奇特的因果环。之后，他有意无意地避开她，甚至想过要把灵桥里有消除记忆能力的伙伴叫来“消忆灭口”，却一拖再拖。
		
	
　　——这个女生并没有如他预计的那般在事后追着他问东问西，或者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共享成学校十大不可思议事件之一，她只是在那以后遇见他时会笑着打招呼。再跟他去监工时也只是复习功课，仿佛已经将那件事忘记了。
　　直到两个人熟悉到会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自习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不会害怕么？”
　　“害怕什么？难道……你打算不还我钱？！”母夜叉这种传说中的生物瞬间破棺而出。
　　……虽然第一天和她接触，就知道她和别的女生不太一样。难道是，神经比较粗吗？
　　陈界习惯性地挠了挠浓密的黑发，无奈地望天。
　　最后明白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季飔有一瞬尴尬，随即却拉了他跑到楼下，兴奋地说：那你给我解释下什么是明界暗界吧。
　　得到答案的女生此时偏过头看他，笑：“也有可能另一个宇宙中的我也正听另一个你讲科幻世界。”
　　“……可能吧。”刻意无视了她的后四个字。
　　“嘿嘿，可能还有个人在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忽然觉得很温暖。”想起什么，追问，
　　“暗界呢？”
　　“这些平行宇宙只是实际宇宙的10%，剩余的那90%就是暗界。其实明暗界水乳交融似的共存着，只是以咱们这个宇宙的科技水平而言，暂时只能间接观察到暗物质的存在，无法进行其他研究。在我眼里，维持明暗两界之间均衡稳定的是一根根银色的丝线，像乐器的弦和音韵的丝缕。我的任务，就是梳理这些弦，防止它们断裂造成的宇宙失衡。”
　　女生伸手在空气中抓了抓，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可以看见的弦？”
　　被她的表情逗乐，他忍笑补充道：“在我眼里是这样。在其他灵桥眼里，断弦可能是错坠时空的雨滴，色彩诡异的图幅，或者已发生异变的危害者。我们的任务就是消除这些不稳定，避免严重后果。”
　　“那要是你们没有完成任务……”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由刺耳音调、冰雹黑雨、吊诡色彩、尖牙利齿混合出的恐怖世界，不禁打了个寒战。
　　“如果用人类的军队比喻，我们灵桥就是分布在各个平行宇宙的民兵。你知道，兵种的顶级是特种兵。灵桥其实是为他们打扫战场的存在，像打扫鲨鱼激斗后残局的海鯷。”
　　“……难以想象。你知道么？认识你之后，我开始频繁接触我学理论物理学的那个
　　朋友。什么平行世界理论、弦理论、暗物质……我的脑神经就开始进行不规则抽动。”“你那个朋友是……男的？”“对啊。”季飔敲着前额，试图驱走眼前跳动的洛伦兹郝柏林还有爱因斯坦的微笑。完全没有
　　意识到男生语气中微妙的停顿。许久，陈界望着天空中以舒缓姿态掠过的鸽子，建议说：“……下次问这些找我……他又不是实战者。”
　　伴随主人的思绪一起摔回生硬床板，回忆戛然而止。两个月前的挫败感没有随时间的流逝变得淡薄，而是换成一个吐舌表情对陈界眨着眼睛，依旧是那般无辜却成功让陈界的心灵粉碎性骨折的语气：
　　“你不是民兵么？”“……民兵也是兵！”不过现在想想，她是为了告知她这些类似前沿物理理论的“他”才去找学习理论物
　　理的“他”的啊。像个绕口令。上铺的床板忽然好看了些。不同专业的舍友正在上面翻动，试图召回周公。又试着握了握拳，却得到类似帕金森氏综合症的结果，陈界自暴自弃般叹息开：今
　　天是地貌潘的课，去了都不一定能过，不去还不挂定了……仿佛知道了他的投降欲望，一条短信此时追杀而至：“陈猪，再不起来，嫦娥二号都要上天了。”不用看都知道是谁。陈界揉了揉脑袋笑。终于拼命向床杆借力爬了起来。上铺的舍友被这阵震动惊扰，
　　伸下头来：“怎么？”“被人追命了……”说着下床套上衬衫，同时拨通电话，响了一声后挂断。“……没见过被追命还这么开心的。”舍友嘟囔着继续睡去。
	
　　“他回了？”
　　“嗯。”季飔看着刚刚响过的手机来电的名称，呼出一口气。伸手挎住好友，两人继续向教学楼方向走去，一边凄惨叹息：“最近基金真是跌得惨不忍——”好友一阵飓风般气势的晃动掐断了她未及完成的感慨：“咱们学校有这么、这么、这这么……的留学生啊？！”季飔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一向伶牙俐齿堪比《九品芝麻官》里那位老鸨的好友变成“MS.这么这这么”。
　　树木和草坪包裹的学术交流中心，颗颗嵌在里面的西式小洋房。一个男子站在距教
　　学楼最近的那间白色建筑前。高挑。薄金色的发。不知什么质地的衣服衬得他整个人淡然却耀眼。看不清表情。他所在的地方，风止云息。
　　陈界本是帅哥排行榜的榜首，如今看来得易位了。转回头的时候季飔想，却忽然觉得那个男子有点眼熟。嗯……是像……陈界？
　　他注视着她。他们之间有大概十五米的距离。其间是五角枫。柳。小蘗。落了花的丁香。４米的
　　青白水泥路。她正轻声笑着和朋友一起从对面走过，向那里矗立的六层建筑走去。她在这个宇宙是学生，穿着海蓝色的棉裙，白色的高领薄衫。同是白色的小跟靴子
　　踩上楼前的青石阶梯，跳动出微微的嗒嗒声。因为身边的人对他的议论转过头看他，眼
　　角眉梢是未散的笑意。只一眼，便转回头去。栗色的长发荡起弧度，和扬起的裙角、微红的脸庞一起定格。他把它们放成慢动作。珍藏进他记忆的书架。背景是宇宙轻柔流动的声响。随即他看到那个匆匆走来的男生。他走了过去。
　　陈界看到那个人朝自己走来。一步步，世界随着他的脚步依次剥落瓦解，褪成空寂流转的白。他站到他面前的时
　　候，世界已经空荡，只剩他们两人。——理弦者。全世界静寂无声，只剩他如宇宙深处缭绕的清寂之风一般的音色。完全的肯定语
　　气。很奇怪，陈界并没有觉得危险，只是平息了自己因为疲惫和刚才的疾走而急促的喘息，答道：“是的。”
　　——暗涌马上会经过你所在的这个宇宙，我奉命在这里承击。到时我会挡住
　　99.998％的涌潮，无法兼顾的0.002％请你们协助我解决。“好的，我会随时注意。”——谢谢。那个人笑了，笑容和他一起消失的同时，世界从凝滞中复苏。陈界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挠挠头，却在途中放下。暗涌意味着大规模的时空动荡，估计明烨他们也同时接到通知了。即便是灵桥，见到这种能靠一己之力阻挡绝大部分动荡的特种兵的几率也微乎其
　　微。要不要去买彩票呢？他认真地想。随即看了看自己还在颤抖的手，难道是即将到来的暗涌影响的？不知
　　道会不会影响战斗力。另外，那个特种兵有点面善，是在哪里见过呢？思考的同时步入了教室，看见坐在第二排的季飔对他微微一笑。
　　他闭上眼，感受暗涌到来前宇宙的静寂。作为志愿者接受“明暗质转”改造的时候，自己大概和刚才那个理弦者一样大。未改造前的他所在的那个宇宙，有比这个兄弟平行宇宙超前百倍的科技。他们可以
　　控制暗物质，制造暗物质，甚至和恐怖异常的暗族军队进行过黑洞战。也是这场战斗间隙，他们开发了明暗质转技术，为改造人的诞生和战争结果的逆转创造了条件。那时他和她都是质转方向的研究生。
　　忽然的传声打散了他回忆里刚刚出现的栀子香气：——界，暗涌还有一分钟到达你所在的空域，和你的所有战力做好迎击准备。完毕。——是。完毕。
　　季飔装作不经意的转头，就看见坐在阶梯形教室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陈界正偏头枕
　　着右臂。阳光流淌进来，在他白衬衣未扣的袖口上辗转，模糊了他漂亮的肩线和眉目。大概又睡着了。在那个位置，这种季节，穿那么少，会受凉的。一时有些气结。——地貌课是他为数不多会精神矍铄地听讲并且做笔记的课之一。往常他绝对不会在这门课上睡觉，何况这学期今天上午没有排课，他理应睡足了。现在这是怎么了？“我工作的时候可是很耗费精力的。”去年冬天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曾这样对她说过。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让他体
　　会一下什么叫女子单打。现在却有难以扼制的心疼一点点浮出，变成吞咽困难的气泡梗
　　在喉中，戳不破避不掉。
　　她从不刻意去问他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论它是一个人，一间房子，一段记忆，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或者兼而有之。
　　它有权被一个人专属。只要那个人愿意。
　　因此，虽然她亲眼见证了“钢琴王子净灵异闻录”的诞生，心里有一百个惊讶一万个好奇，还是吞到肚子里当自己失忆。直到两个月前他主动告诉她。
　　有一个他，存在于她一知半解的另一个世界，并很可能是为此弄得像现在这般精疲力竭。
　　她娟秀的眉毛打了结。
　　早知道不叫他了。让他在宿舍好好睡一觉。反正潘老师上课向来不点名。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叫他起床。
　　她记不起来了，但她的日记本肯定记得。她只记得他那时光荣挂课，而且挂得要被踢出地理基地班。得知消息的时候她正拉了他在花园背六级单词，于是训斥他：“考都考进来了，你想毕业证书都不拿就出去啊？！那你平常还那么辛苦地打工干什么？！上课不来考试挂科。”
　　“我起不来。”
　　“我叫你！！”话音一落，神奇地在花园里造出一隅静音区，花丛敛了裙裾，蝴蝶停下振翅，似在偷笑。
　　男生愣了愣后，也笑：“那……谢谢了啊。”
　　“陈界，起床！上课！毕业！”
　　“陈界，太阳晒屁股了！”
　　……．
　　“八戒他弟，你哥都起啦。”
　　两周后为了省钱，把叫醒短信改成骚扰电话，他回一声表示已经起来。
　　其间又过好久。久到他们之间的绯闻传得整个地理系沸沸扬扬。好友在她唯一一次抱怨时这样宽慰她：传绯闻的前提是，大家认为绯闻主角是相配的。
　　一句话，让她以“抱怨”形式出现，实质是征求好友意见的小试探偃旗息鼓，心中莺飞草长，一片喜悦。
　　自己的心情，她不是不懂。她明白那种无论何时都可以浮现的思念意味着什么。只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认为以好的成绩毕业，找到好的工作，让妈妈过上幸福的日子才是第一要务。其他的，只能是第二。虽然这个第二有时让人忽然就想起“为谁风露立中宵”这样酸甜入骨的美丽诗句来。
　　何况，他还没有表白什么。她知道，世间之事绝大多数是先发者制人，感情除外。
　　先发者制于人。她愿意等待。而且，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个疑问徘徊在她的脑中：那个相配，该不会是指她第一，他也第一，不过一正一倒这件事吧。
　　宇宙被煮沸。吞没一切的暗融汇如象群，鸣喝踩踏，滚滚而来。他恢复成暗质形态。迅速核对着空域中每一个战力的位置。调整部署。摁灭瞬间暴
　　涨的恒星飓风。小行星疯狂地撞击。星云电磁毒药般弥散。星系的震荡逆转。用生命去容纳，控制。疼痛隆隆穿透他的身体。如他接受改造手术时一般。无数倍放大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无限扩展的感知能力。无数倍放大
　　的能量。无限延长的寿命。星球忽然变成晶莹的弹珠，飘在他的手里，脆弱无比。却再也无法拥抱她。
　　陈界趴在桌上，没有意识到刚刚第二排有担忧的目光注视自己。明暗界交际处的他
　　正变幻了双分身，一人坐在平台钢琴前，一人将小提琴架上左肩。静静地调着音。周围空间瞬间扭曲。他却想起季飔刚才的笑容，那一瞬他脑中只剩了一个念头：如果这次的暗涌没有挡
　　住，明界被吞没了的话……即便只是那微乎其微的0.002%，他忽然庆幸自己是个民兵。他笑。琴弓压上琴弦。手指按上琴键。——S.E.N.S《spiral》。
		
	
　　他们的征途是个莫比斯环。一旦开始，无人预测得到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原点。一次和暗族的遭遇战之后，他收到她发来的私人邮件。不断的征战模糊了他对时间的概念，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是离开所在宇宙后的多久。
　　只是立体影像中的她已满头银发。她坐在褐色的木质摇椅上，紧张地挺直了脊背。犹豫好久，终于笑着说：“我不知道这封邮件传给你要多少时间。界，你好么？呐，我现在的年龄比你大好几倍了啊。要是你敢想啊呀啊呀她这么老这么丑声音这
　　么难听了啊，我就咒你满嘴长疮浑身流脓牙齿掉光光！
　　我很好。你们重创本空域的暗族，而后踏上莫比斯征途不久，各地就开始了战后重建。除了平常的研究工作外，我一直在我们长大的孤儿院做义工，现在那里是战争遗孤收容所。
　　我常躺在天台听风声，看白云迤逦而过。想象它说不定是我们原来一起牵着手看过
　　的那一朵。他的泪水在呼啸的宇宙风中刹那蒸发。
　　改造手术成功，你的发变成薄金色的时候，两股纠结如蛇的感觉却将我的意识滞涩
　　成空白。我为我们的世界开心，改造人实验成功，它可以得救了。我为自己悲哀，我已无法再拥抱你，亲吻你，和你一起老去了。有时我会想，如果当时我也是合格的实验体，或者你也是不合格的话，我们是不是
　　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哪怕是一起化作飞灰。这个念头只有一瞬。我为你骄傲。我知道你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为了守护我。只是，我很想念你。”
　　“崩塌是较陡斜坡上的岩土体在重力作用下突然脱离母体崩落、滚动，堆积在坡脚
　　或者沟谷——”地貌老师的授课正快速进行。教室后面这时配合似的传来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哦，”可爱的地貌老师看了看后排，严肃地说，“这就是‘崩塌’。”季飔回头，看到崩塌缘起，立刻有种无力感蔓延全身。——陈界你上课睡觉都能睡到桌子底下去，啊？接下去后排传来的话，却让她立刻飞奔向他，不顾正在上课。“潘老师，陈界他好像晕倒了！！”
　　也许是老了，最近我常能看见过去。我们一起坐的穿梭机掠过云层时的隆隆声。学校运动场上的呐喊。你右手上为我打架留下的疤痕。你颈间浅浅的薄荷味道。你喜欢的梓果在舌尖留下的苦。我们牵手淋过的雨。”她支撑着僵硬勾起的唇角，对他笑，眼泪却掉下来，“界，我想念你。”最后一句，掩面而泣：“删掉吧，不要让他看见我哭。”
　　他们告诉他她死在邮件发出的两天后。这封邮件经过了三万光年的距离。
　　他们的宇宙中，早在三万年前就已没有她了。
　　世界重稳。
　　陈界睁开眼，视野中不是宿舍斑驳的木质床板，而是一片纯净的白。凉意从心底浮起：该不是已经转化到暗界了吧？那她呢？那个悭吝堪比葛朗台，坚韧赛过肖生克，每次晕车也要去监工，哭起来不
　　出声却让人心寒似北极，训斥时不留情面让人羞愧得想重投胎……好奇却不逼问，每天
　　打来唤醒电话，思考时绕头发，生气时瞪眼睛，微笑时极美丽的……她呢？自己竟然没能守护她么……却听见女生讽刺中难以掩饰惊喜的声音，“睡了两天，你真能干。”他一跃而起，看着床边的她，再看周围，意识到自己正在校医院。“……陪了我两天么？”“没有。”“枕着手臂就睡了是吧？”比着自己的额头，他问她。“你怎么知……”话尾随着指腹下毛衣纹路触感的出现而不甘消失，季飔转头赌气似的不看他：“我
　　以为你就要这样睡死了呢。”眼圈却红了起来。
　　“他惯于颠沛，深切明白自己永远的过客身份，因此不爱貌似归属的错觉，喜欢漂泊中的异地，喜欢旅店，喜欢那些象征寄宿的地点。他深信世界只是个大旅馆，除了他的灵魂，他一无所有。无牵无挂，只是停泊。不
	
　　把客房当家园，也就无谓流离失所。只珍惜旅途，不要求终点。”她死后又过很久，他在第五平行宇宙见到另一个她，是个小说家。那时他的思念和
　　寂寞已近乎将他撕裂捣碎，为了避免由此造成的战力损失，他的上司默许了他和她的接
　　触。在那里，她为他写了一本小说，里面这般评价他。拿给他看的时候，他不予置评。他没有告诉她：很多情况下，唾弃是因为无法得到。他也没有告诉她，其实他觉得所有的生命体都要有所寄托才能活下去。他也一样。他只是抓紧他所拥有的每分每秒注视着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她。
　　两人走出医务室时，季飔依然有些不放心：“真的没有不舒服了么？”
　　“精壮得可以吃下一头牛。”她瞪他一眼，却终于稍微安下心来——他已经恢复得可以和自己开玩笑了。心念转
　　到这里，狠狠掐他手臂一下。“干吗？！”“活该。”医务室外，成行的梧桐在风中摇摆，泛起阵阵的沙沙声。夕阳的金黄被树阴筛碎，
　　落成两人身上浅色的花。季飔望着远处泼墨般的云霞，赞叹说：“好美。像极光。”“……亏你还是地理系的。中纬度能看见极光？”“就是，要你管。”她吐舌，“反正这么美。”“你看蟑螂都美。这两天有什么事么？”“没有。”停顿了一下，“不过今天下午有个奇怪的人……”“？”“我等你醒来，心里着急。就去浇花。”女生抬手指着不远处，“一个男子站在那
　　棵梧桐底下，一直往这边看，忽然就走过来对我说你会没事的，让我放心。后来半个小
　　时左右你就醒了。”“什么样的人？”“说不出来，惊人地英俊……惊人地让人觉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静静注视她，说话时好像世界都停摆了。他的声音就是时空涟漪荡起的中心。话音刚落，身体就蒸散开，最后消失的是那双让人过目难忘的眼睛，仿佛融了整个星空在里面，宇宙般的深邃孤清。
　　一直看着她。
　　“其实前天上地貌课前，就在学术交流中心那里见到过。不知为什么，我老觉得和
　　你长得很像。”“……季飔，诚实地说，你这是在变相地夸我帅吧？”“……自恋。”“默认了啊。”他停下脚步，第一次目不转睛地望进她的眼里，“那么，做我女朋
　　友好吧？”
　　——界，这个宇宙，你和飔……也是恋人？——嗯。——中校，下个任务在J1104空域。走吧。——是。
　　想要守护她，即使这种守护的代价是再也不能拥抱她。
　　他离开那个小说家的她所在的宇宙时，她的书已经面市了。封面是白色的时空洪荒，和其中唯一的一朵花。书吧里一个沙哑的男声正低回吟唱：
　　Athousandyears,athousandmore,AthousandtimesamilliondoorstoeternityImayhavelivedathousandlives,athousandtimesAnendlessturningstairwayclimbsToatowerofsoulsIfittakesanotherthousandyears,athousandwars,
　　Thetowersrisetonumberlessfloorsinspace
　　Icouldshedanothermilliontears,amillionbreaths,Amillionnamesbutonlyonetruthtoface
　　Istillloveyou

		
		
　　■文/自由鸟■图/ESC
　　N世界　TopNovel
　　——忘记这一切吧。我和他是不同世界的人，绝对不会有交集。
　　光月道重生美丽（四）■文/自由鸟
　　杜月笙家祠堂落成的盛大典礼上，一辈子打了无数人耳光的张啸林反倒吃了一个无名
　　小辈的耳光，他当时如何恼羞成怒，后来又如何隐忍下这哑巴亏的，我们在这个故事里就
　　不再多费笔墨。
　　重点是，有两个年轻人在这场风波中初次相遇。
　　一个是锦记商行老板花团锦簇般的千金女，一个是上海滩流氓大亨从小养大的家丁，
　　原本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的两个人，在之后三个月的时间里，居然又有了第二次的偶
　　遇。
　　1931年8月，火辣辣的日头晒得柏油马路滚滚烫，黄浦江上来回穿梭的“小火轮”鸣
　　起汽笛来也格外无精打采。饶是这样热的天，锦佩之小姐却是抓紧一切机会外出。
　　自1925年发生“五卅惨案”后，上海各界联手掀起了抵制日货运动。1931年7月，由
　　于万宝山事件，日本人煽动朝鲜排华反华，国内再次爆发抵制运动。锦汝焕商行里本有不
　　少日货，1925年他就毅然决然地撤下所有日货，并不再与日商交易。有的商人抵制了一阵
　　便又恢复商业往来，而锦汝焕却一直坚持下来。他的生意越发吃紧，就越发紧逼着女儿为婚事作打算。对锦佩之而言，所幸在匆匆见过一次面之后，郑元磊就被他老爹派往美国公干去了，与其待在家里不时被父亲耳提面命，相对母亲那张无奈无措的脸，还不如和一班女学生们约了去看电影吃冰淇淋。
　　8月初的一天下午，佩之和丽莎逛街路过东新桥附近时，天公突然变脸，狂风顿起，劈头夹脑地下起暴雨来。两个女学生惊叫着闪进路边的一家茶楼，歇脚躲雨。
　　靠坐窗边，品着龙井，丽莎用顽皮的姿势夹着烟，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么你打算怎么办？逃婚吗？”
　　佩之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珠道：“要我嫁给那种从脸上就能读出数字的苦瓜男人，勿宁死！”
　　“但你爸爸那么傻，真把日本生意都回绝了，断自己财路，也只好联姻求活了。”	丽莎喷了口烟，压低声音道，“我爸爸和叔叔们如今也放下身段去求黑帮了！厂里的工人闹罢工，背后都有人在挑唆撑腰，最后求了青帮老大杜月笙出来打照面，工人才复工。少不得两头给钱。小叔叔还盘算着要拜杜月笙做‘老头子’呢！还是我爸爸分析得对，恐怕工潮本就是杜月笙和他底下那帮徒子徒孙授意的，目的就是要讹银子！”
　　“杜月笙，我倒见过一面。看起来很客气很斯文……就是瘦得吓人。”佩之故意用轻描淡写的口气道。
　　丽莎果然大叫起来了，“哗！你怎么会见过他？”
　　佩之的目光被一伙推门进来的人吸引了。七八个身穿黑色对扣布衫裤、看起来绝非善类的男子，叼着老刀牌香烟横冲直撞地往楼上走去。其中只有一个和其他人很不相同，看起来面目清朗，举止利落而正气。
　　这一个，偏巧佩之认识。
　　他就是在杜家祠堂典礼上跑去通风报信救了佩之和王叙骢，自己却挨了张啸林狠狠一巴掌的林怀锦。他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佩之，神情专注而严肃地跟随在同伴身后上了楼。
　　佩之怎么会知道，林怀锦他们那一行人和洪门下绰号“鲨角”的一伙人今天约在聚宝茶楼“吃讲茶”。
　　“吃讲茶”又叫“煞人头”，是江湖帮派处理冲突、调解纷争时的传统节目。发生争执的双方预先摆下酒席或茶宴，请出一位公认德高望重的前辈人物做中间人，或者干脆不请中间人，自行调停。谈妥了，当场把红茶和绿茶混合，双方各执一杯喝尽，不再起异议。如果“吃讲茶”失败，那么就要“煞人头”了。
　　这天，杜月笙的门徒陈默协同张啸林的心腹韩宣率了一队兄弟来和鲨角“吃讲茶”。起因还要从那贻害我国人无数的大烟土——鸦片说起。
	
　　在军阀混战的民国时期，上海地区鸦片走私和贩卖的情况实在复杂，常常是官面禁、暗中行，白天抓、晚上放，英租界查赌、法租界煞毒，各行其道、偷天换日。许多人甘冒着吃枪子的风险去经营毒品的买卖，皆因鸦片生意实在获利巨丰。
　　1925年年中，由黄金荣作幕后老板、杜月笙和金廷荪出面成立三鑫公司，名为房地产
　　开发，实为烟土贩卖运输公司。杭州混混张啸林因和浙系军阀相熟，后也入了社。此后，他们打通了从崇明岛南水道入吴淞口，再由龙华送进租界的“黑金道”，买通了军阀和淞沪镇守使上上下下的水司衙门，打点了沿路的江湖兄弟，确保货源充足、运送安全。于是，各地“燕子馆”里售卖的鸦片都得从这条道上经过，三鑫公司从中抽取丰润利益。不然，无论是官查还是匪抢，都包教你落个人财两空。
　　而半个月前居然有人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劫了三鑫公司一小船烟土。损失虽然不大，但颜面何在？！
　　张啸林提着枪就要去杀人，杜月笙拦住他劝说道：“对方似乎是洪门下的人，虽然不懂事，但就怕后面有人，还是先问清爽情况再动手不迟。”于是，就有了眼下聚宝茶楼里的一幕。
　　鲨角带来了10多个人，分坐在两张八仙桌上。陈默、韩宣手下的弟兄也纷纷落座。小
　　二提着茶壶给众人添水，韩宣挥了挥手：“你下去吧。”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在茶楼里散开。楼上传来了激烈粗鲁的争吵喝骂声，丽莎有些害怕了，想赶紧走。坐在底楼的锦佩之
　　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随口敷衍了丽莎几句，竟踮起猫步朝楼上走去。锦佩之偷偷站在楼梯口观望，那名叫林怀锦的少年正背对自己坐着。面对自己的另一伙人为首的一个露出满口白森森的鲨鱼一样的利齿，冷笑道：“……青帮算什么东西？给爷爷提鞋子都不配的玩意儿！”
　　说话的正是鲨角。听他这言语一出，陈默再也忍耐不住，抓起面前桌上的茶杯摔到地上砸得粉碎：“给足你面子，小赤佬还是不拾抬举！这里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老子不方便教训你。好！三天后子夜，在龙华打谷场一决胜负！随便你带多少人！要有胆量，就你这小赤佬和老子我单挑！”
　　他说完起身就走。鲨角却猛地扑了上来，大喊着：“爷爷我今天就要你的命！”这一扑，就像拉响了开战的信号弹，两方人马都甩开膀子踩凳上桌，捞起手边能抓到
　　的花盆、大茶壶、板凳朝对方抡去，以拼命的架势异常凶狠地纠斗到一起。锦佩之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黑帮火并，一时间呆立原地动弹不得。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鲨角从裤腰后面摸出个黑乎乎的家伙就朝陈默瞄准。一旁的林怀
　　锦见状，飞起两脚踢翻两个洪门子弟，自己一个横跃，打斜刺里飞身出去全力撞击向鲨
　　角。鲨角被撞了个踉跄，手中的盒子炮也甩出老远，顺着地板一直滑溜到锦佩之面前。佩之惊呆了，陈默和林怀锦也惊呆了，什么时候出现了位小姐？鲨角咧嘴一笑，一个就地翻滚朝佩之脚下扑来，很明显，他要来捡枪！陈默和林怀锦也要冲上来，却被另几个洪门子弟缠住。陈默恼怒地高叫道：“册那！
　　吃讲茶都敢带枪来的浮尸！坏江湖规矩！不讲王法的小赤佬……”鲨角嘿嘿冷笑：“什么王法，爷爷杀了你就是王法！”他的手已经探向枪把。就在这时，千金小姐锦佩之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做出了一个惊人举动——她
　　以闪电般的速度抢先一步捡起枪，朝林怀锦扔去！
　　光月道重生美丽
　　■文/自由鸟■图/ESC
　　反应迅速的林怀锦敏捷地跳起，从空中接过了枪。几乎是在同时，鲨角一个滚地堂翻身起来，挟持住了佩之。他左手勒住佩之的脖子，右手擎起一片茶杯碎片，将闪着寒光的锋利边缘对准了她的脖颈，白皙的皮肤之下，可以看见清晰的青紫色静脉。
　　所有打斗的人都停住了手，僵持在原地。
	
　　“好小子，居然还埋伏了个女娃娃！好啊，别以为爷爷不舍得拿女娃娃开刀！”鲨角手里的瓷片已经刺破佩之的皮肤，渗出鲜红的血丝，“今天就让兄弟们都见点血！”佩之已经浑身发抖，但她抿紧嘴唇不发一丝喊叫。
　　林怀锦焦急地大喊：“那位小姐不是我们的人！请你放过她！”陈默也怒斥道：“是汉子的就放开女人，老子和你单打独斗！”鲨角森然一笑：“爷爷不和你单打独斗，爷爷就是要灭了你。青帮越来越不把我们洪
　　门放在眼里，爷爷岂能容你？！好，你是条汉子，就把枪放到中间这桌上，不然我割断她喉咙！管她娘的是不是青帮的女人！”林怀锦慢慢举高握着枪的手，缓缓朝前走去。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张家小伙计——
　　十八九岁乳臭未干的小子抖抖索索地去缴枪。枪一旦交出去，局面将立时逆转。林怀锦走得很慢，也很稳。他的眼睛不在看鲨角，他在看锦佩之。佩之也注视着他。鲨角把自己的头脸、胸腹等要害都死死隐藏在佩之身后，厉声呵斥道：“好了孙子！
　　就放到中间桌上，青帮其他的人都给我退开！”林怀锦把枪放到了桌面上。鲨角松了口气，狞笑着押着佩之朝前走过来取枪。他一走
　　动，就难免露出破绽。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突然抄起枪，没有瞄准，没有丝毫停顿地抬起手就开了一枪。只有一枪，虽然是近距离射击，但要达到这样的准度、确保不误伤人质也绝非易事。呼啸的子弹带着火焰的温度瞬间命中了鲨角的眉心，在他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狰
　　狞的笑容。旁人惊得目瞪口呆，林怀锦心下却十分清楚，在他抬手的那一刹那，鲨角就已经是个死人。
　　炎热难熬的夏天终于过去。9月中旬，锦佩之却给父亲关起了禁闭，严令家里所有仆役、门房都不得放小姐出门，
　　说只要他一回家发现小姐不在，下人们就全体卷铺盖回家。锦汝焕着实是被女儿气坏了，问题出在通婚那桩事情上。锦汝焕不管女儿的哭闹反对，已经和郑筱丹把小女儿的婚事日期给定了下来，就在十
　　月。同时，他和郑行长已经谈妥了几笔银行借贷，除了去内地进棉织品等几宗生意，未来亲家翁还提供消息让他去盘一家低价抛售的大面粉厂，担保可以把价钱压得极低，绝对是打包票赚钱的大营生。这对锦汝焕来说，当真是救了他的命。
　　郑家三少爷郑元磊虽然长相木讷，但有一肚子生意经，以前不擅长情场调侃，追求红舞女总是失败，就只在堂子里玩女人。他也不见得对佩之有多真心，但看看身材窈窕、唇红齿白的佩之，郑家三少爷面无表情地在肚子里算账，既然婚期定下了，就已经是少爷的
　　人了，不要说摸两把，就算把你给睡了，不也是早晚的事么？
　　那天晚上，郑三少在新雅粤菜馆里请佩之吃饭，借着几分酒意，在包房里对佩之动手动脚起来。佩之一开始还隐忍着怒意，推推躲躲，郑三少越发没有了分寸，竟然挣破了她旗袍下摆，把手摸到佩之的两腿间去了。佩之勃然大怒，当即握起桌上的红酒瓶就照郑三少油光水滑的脑袋上敲下去。一时间红酒和鲜血混在一起，淌了一地。
　　郑三少见了红，婚事也黄了。无论怎么求情，郑家都不答应这门亲事。于是锦汝焕到手的款子也就都飞了。如此下去，不出三个月，他锦家产业就全要完了。锦汝焕本也气郑元磊行为不端，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还是大骂了女儿一通，随后就关了她的禁闭。
　　几天后锦汝焕收到一封请柬。请柬上说，三天后，万墨林先生在华懋大饭店摆下宴席，特请锦先生务必携全家出席。万墨林是杜月笙的管家，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同时身兼着上海好几个商界的重要理事之职。
　　锦汝焕十分吃惊，自己和黑道素无瓜葛，全上海滩最悍的青帮老大杜月笙的心腹怎么会突然来请自己吃饭？当真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忐忑不安中时间很快过去，约定的日子来临了。
		
	
　　华懋大饭店开设在黄浦江边上的沙逊大厦内，为富甲一方的英籍犹太人沙逊所斥资建造，高77米，共12层楼。外墙是坚固美丽的灰褐色花岗岩，金字塔型的屋顶由墨绿色铜瓦楞皮铺就，反射鳞鳞日月光，灿烂夺目。由豪华气派的旋转门进入后，就能看到牛乳般光洁的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两旁高高廊柱和悬挂在天花板下的古铜镂花吊灯，着实美轮美奂，在当时被称为“远东第一楼”。出入的皆为上流人士乃至国内外政要。
　　在仆役的引领下，锦汝焕一家来到了位于9楼的“利华莎”厅。只见高高的弧形拱顶下，水晶灯璀璨明亮。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摆放着精美的餐具和金色烛台。
　　靠窗的牛皮沙发上，穿水青色丝绸长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笑着向他们招呼道：“锦先生、锦太太、锦小姐来啦，请坐请坐！在下是杜月笙先生的管家，万墨林。”
　　让侍者倒上法国香槟，万墨林举起杯笑道：“锦先生在商界一向正直诚挚，特别是在抵制日货方面出力甚多，杜先生早就有所耳闻，对您十分佩服。他老人家关照我来请锦先生吃饭，顺便谈谈一些合作的事宜。不知锦先生对丝绸、棉油籽之类的生意感不感兴趣？杜先生有个四川朋友刚好有几批货想在本地销售，要找代理商。样品我今天也带来了！”
　　锦汝焕翻阅着样品，确实件件都是上等货，如果批量够大，真可以挽救眼下商行面临的危机。但万分欣喜之余却是又惊又疑。这么好的生意经，为何青帮会独独挑上自己？他们到底图谋什么？
　　万墨林对他笑道：“我们替令爱在楼下拉利克水晶玻璃店里订了小礼物，麻烦锦小姐移步，自己去挑选一下，锦先生锦太太稍坐！”说着，起身离座，替佩之拉开座位请她同行。锦汝焕原想找理由阻止，犟头倔脑的女儿却已经不动声色地跟着走了出去。
　　万墨林没有下楼，却是转身推开了隔壁一间包房的门。只见里面坐了黑压压满满一桌
　　人，见她一进门就齐刷刷地起立，一同抱拳，阵势颇为惊人。佩之定睛一看，竟然是上次在聚宝茶楼里见过的那些青帮子弟。打头的身材健硕的一个男子爽朗笑道：“锦小姐！陈默有礼了！多谢杜先生和万大哥安排下这次饭局，让我们兄弟有机会感谢锦小姐的救命之恩！”
　　佩之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青帮是为了感谢自己上次在茶楼的相助才请全家来吃饭，还特地照顾到父亲的生意，却又把实情给瞒得紧紧的，以免给她带来麻烦，杜月笙做事果然有过人之处。佩之笑着朝陈默连连摇手：“千万别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倒是那位林怀锦救了我……”她把目光投向余人中间，却是在寻找那枪法奇准的少年。
　　只听一个柔和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锦小姐。”
　　佩之旋转身，只见那神情俊朗的少年正出神凝望自己，嘴角展现一抹温煦微笑：“真高兴又见到你……请受林某一拜，谢谢你救我陈默大哥和众位哥哥！”他刷地单腿下跪，抱拳在胸，仰起脸以温柔的神情望着佩之，眉目间蕴涵笑意。她虽然高高在上，他低低地跪拜在地，但他目光中闪烁的一点渴慕直露的光芒却在瞬间射中了佩之，竟令她方寸大乱，脸红心跳起来。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输？他不过是个帮会里的小角色……一个打手、混迹在上海滩的小流氓、一个比她低好几个阶层的家丁罢了……佩之轻轻咬着下唇，毫不客气地傲然道：“我还没谢你救我呢！难道要我也给你跪下吗？”
　　后面有人笑道：“是啊，林小弟你就快起来吧！锦姑娘如果给你跪下，你们俩不就成夫妻对拜啦！”引得众人一同哄堂大笑起来。
　　万墨林呵斥道：“胡说什么呢！人家可是千金贵体的大小姐！”
　　林怀锦慢慢站起身来，他没有说话，但他投射过来的灼热的视线却深深印刻在佩之的眼帘和脑海之中，好像苍穹中明亮的星子，散发恒久的光芒，任怎样也消抹不去。
		
	
　　直到深夜，佩之躺在柔软的床褥上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她在回想自己骄傲的应答，担心会不会伤到他。真是奇怪，面对父亲指定的未婚夫都会毫不手软施以教训的锦大小姐，怎么竟会担心起一个青帮小混混的自尊心来？这岂不是很虚妄的担心么？他和她又有什么干系了？他哪里犯得着她来替他思量了？
　　只不过是流氓大亨家一个卑微的家丁……如果他不是这样的身份，如果他是某个小老板家的小开，或者只要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学生……我这是在懊恼什么啊？佩之轻轻捶自己的太阳穴，想捶醒自己。
　　但林怀锦炽热深邃的目光却一直在眼前晃，如果眼睛可以说话，那么他的目光一定可以展开成为一篇华丽哀伤的文章，会让人读到潸然泪下。
　　那天在聚宝茶楼，中弹的鲨角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地，两帮人施救的施救、逃跑的逃跑、抓捕的抓捕，茶楼又陷入一片混战之中。佩之惊魂未定地靠在楼梯边急促地喘息，林怀锦手握着枪冲过来紧紧守护在她身侧，不让任何人靠近。
　　林怀锦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锦小姐请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再让人伤你
　　一分一毫！”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又没有要他来保护我……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目光来凝视我？为什么我闭上眼就全是他的面容、他矫健的身手，耳畔全是他低沉温柔的嗓音……我这是怎么了？
　　——忘记这一切吧。我和他是不同世界的人，绝对不会有交集。
　　佩之冷静地想着，却有一颗细微的泪滴沿着面颊滴落到枕巾上，洇湿成盛开的莲花。
　　这一夜，正是9月18日。有人在为爱情伤，有人在吃饭跳舞，更多的人正病痛饥饿甚至濒临死亡，也有人在寒风渐袭的北方担心国家的未来。人们不会想到，1931年9月18日的夜晚竟会成为一个被恒久纪念的夜晚。这一个漫漫长夜，揭开了中国近代被侵略史的沉痛一页，也点燃了国人奋起抗暴的导火索。
　　这一天，奉天，也就是今天的沈阳，发生了震惊国内外的“九·一八”事变。
　　这个深夜，日本关东军一支小分队在奉天以北的柳条湖南满铁路上引爆小型炸药，炸毁一段铁轨，随后将3具套着东北军服的中国人尸体放在碎裂的铁轨旁，蓄意制造出东北军破坏铁路的假象。随后兵分两路向中国东北军驻地发起进攻。中国军队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而张学良之前曾下达的“不得抵抗”的命令使驻守部队放弃反击，自顾自突围撤离。万名守军，竟然被只有500多人的日军击溃！
　　从9月19日到次年1月28日，短短的4个多月里，日军的坦克、飞机、混成旅一日千里长线进犯，逐步攻陷我辽宁、吉林、黑龙江等地的主要城镇，武力侵占了锦州、哈尔滨。我国大部分东北地区都沦入强盗之手，家园被焚烧，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人在战火中丧生。
　　1931年秋，全国各地掀起了规模空前的抗日救国运动。北平、上海、太原、广州……天南地北的学生和市民走上街头集会游行，结集成队赴南京请愿示威，坚决要求国民政府尽快出兵抗日……
　　1932年公历新年在中国北方依然持续的枪炮声中悄悄来临，上海仿佛一艘航行在无边夜海上的超级船舶，遥遥相望同行的航船燃烧起火却伸手不可及，回首见自己甲板上灯光辉煌，却满地流淌壮烈哀乐，那情景既奢华又悲怆。人们在争相奔走，为抗日救国疾呼支援之际，却万万没想到一颗炸弹会在自己身后突然爆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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