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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敬明打造青春小说：最小说·第13辑(精选)
　　作者：郭敬明主编


　　名人专栏

　　郭敬明 专栏(1)

　　02
　　每一个人在面对自己的内心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善良的一方，而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一定是邪恶的，讨厌的，内心阴暗的。
　　就像站在善恶两极的中间地带，我们一定是面朝善的那一处，而背对无穷无尽的恶。
　　这些其实都来源与我们与生俱来的强大本能。保护自己。防备敌人。存活下去。
　　生物最基本的本能。
　　03
　　当你到达某一个年纪的时候，你就会开始听见自己身体里，某一种类似沙漏的声音，那是你的青春和妄想，正在飞快地流逝。
　　人会慢慢地变老。
　　在我们以前的定义里，外公外婆，正在渐渐地变老。
　　而现在，我们觉得父母正在渐渐地变老。
　　而当某一些时刻，你会觉得，甚至是自己，也在渐渐地变老。那种类似沙漏的声音，很清晰地跳动在身体里面，像是一种掺杂着宁静悲伤的呓语。
　　渐渐地不再喜欢热闹的KTV和喧哗的夜店，哪怕记忆里的高中毕业聚会依然鲜活，KTV满屋子飞甩的啤酒泡沫，和混杂着尖叫和哭喊的醉后心声。朋友的聚会往往被安静的下午茶代替，小区里顾客稀少的"甜蜜生活"是我们几个经常的去处。玫瑰茶或者凝神茶，讨论的话题偶尔会突兀地出现婚姻或者小孩这样的字眼。
　　如果人生的路途真的类似这样，走到某一定的时候，你会面对到这样一个"接受老去"和"坚持年轻"的分岔口，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一边是依然歌舞升平的璀璨热闹。
　　一边是即将静默无声的缓慢长路。
　　04
　　在我们传统的善恶观念里，有很多很多的分岔口。
　　白素贞的传说里，她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好蛇妖。救世济人，送药治病。我们在电视机和书本前面为她流下同情的眼泪。因为我们同白蛇站在一起，面朝着善良，背对阴暗。但是我们很少会去假设，如果完全不认识白蛇的那些平民百姓，当他们的家人因为一个蛇妖掀起的滔天巨浪而命丧黄泉，他们苦心守护的家园一夜间化为废墟，他们应该如何去评价白蛇呢？
　　宽以待人，严以律己，在这个世界上就像是神话故事一样不可存在。
　　我们永远在给自己寻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把自己推向善良光明的领域，哪怕代价是需要将别人推向万恶的深渊。
　　05
　　"不得已"这样的话，听多了，会觉得格外地厌烦。
　　06
　　李锐的《人间》里写到，白素贞受到佛的启发，说，你要想变成人，那么就冥想。
　　于是白素贞躲进了峨眉山的白龙洞里。
　　第一个千年，她一直在想，我要有一个人的身体。于是一千年过去，她有了人的身体。
　　第二个千年，她又开始想，我要有一副人的思想。于是一千年过去，她又
　　有了人的思想。
　　第三个千年，她就开始想，我要有一颗人的心。在第2999年的时候，白龙洞外一个老婆婆被老虎扑倒在路边，白蛇听见呐喊声，于是冲出洞去救她。但是老婆婆突然消失了，剩下那只老虎变成菩萨，对她说，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人的心。你没有学会人的无情。
　　07
　　上海我最喜欢去的餐厅里面，萤七，无二，穹六排名在比较前面。安静，人少，不太容易受打扰。
　　它们连同台湾北京的竹一、砚三、泷四、泉五、玄八，一起统称为"人间"。
　　朋友说，人间真是一个五味杂陈却又残酷冷漠的词。
　　他在说的时候，他其实就选择了那一条，通往黑暗的静谧的道路。
　　08
　　记忆里可以用《人间》来作为标题的一个场景是--
　　有一天中午去楼下的大卖场买东西，地铁的入口处，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老太太，衣着非常朴素，但是格外干净，面前的竹篮里放着很多新鲜的栀子和茉莉，白色的花瓣上是剔透的雨水。她捏着细细的针，拿着白线对着阳光眯起眼，花了很多功夫把线穿进针里去。然后开始把那些一朵一朵的栀子串成可以吊在胸口或者背包上的挂件。然后又把那些茉莉的花骨朵，串成一串一串的长项链。偶尔有路过的女孩子掏出5毛钱，买下两串来，随手挂到包上。
　　而在这个老太太的旁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他厌倦而疲惫地靠坐在地铁口的墙上，面前一个搪瓷饭盆里，丢着零散的铜板和纸币，在偶尔有过往人群看向他的时候，他就飞快地在地上开始啪啪地磕头。
　　这也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人间。
　　09
　　在网上看到的一则关于我的留言。类似这样的留言也有很多。
　　那个读者说：我承认曾经我在高中的时候非常喜欢他的书，在那个时候陪伴了我，给了我很多的鼓励以及共鸣，也带来了很多的安慰，让我度过那段时间。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在重复着这些老掉牙的东西，难道他就没有成长吗？一副"我不想长大我不想长大"的样子看了让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反正是早就不看他的书了。现在回过头去，再看他的那些文字，都是一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所谓的青春的困惑。在已经大学毕业的我看来，格外地幼稚。真心痛自己当初买他的书花的那几十块钱，早知道就买盗版了。真为自己以前也喜欢过他而感到耻辱啊。
　　那些"陪伴了我"、"给我鼓励与共鸣"、"安慰"都不再被提起，只剩下对几十块钱的懊恼。
　　可是她却没有想过，在她"早就已经不看他的书了"的这段时间里，也许我以远远超过她想象的速度在成长呢。
　　那些曾经带来过的"鼓励"与"安慰"，连几十块也并不值得吗？
　　或许真的应该为"曾经的自己"而"感到耻辱"吧。
　　10
　　当你每一次朋友聚会，无论吃饭看电影打车唱KTV，都是你掏钱买单，当你因为对方工作失误而当着全公司的面扣下了对方的500块奖金，但是私底下却悄悄地给对方1000块作为补偿。当你尽心地为每一个人的生日庆祝，当每次对方问你借钱，无论是5000还是十几万，你都从不犹豫的时候。当你在做这么多事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别人会对这一切的评价是说："他对金钱非常吝啬。""工作不好就会被扣钱。""他竟然要我写借条。"
　　也许我唯一没有做到的事情，就是把我努力赚来的钱，统统平均分给每一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很多很多异常强大的东西，是我们渺小的生命和情绪所不能抗衡的。
　　肆虐的洪水和剧烈的 地震，火山喷发或者 海啸台风，旷日持久的战争和四处遍布的灾荒。
　　和这些并驾齐驱的，还有一种东西叫做金钱。
　　每一个人，都可以被这些强大的力量，碾为细小的粉尘。
　　11
　　也许所有的人都没有注意到过，我们听过的那些美好的童话，善良的传说，感人的故事，所有的这些都有一个如出一辙的开头：
　　--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么我们所生活的当下，是不是早就是一片荒芜的沙土，善良根植在另外一颗遥远的行星，而自私和恶毒，是头顶厚厚的乌云。
　　远处传来的遥远年代的洪荒之声，它们在告诉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
　　12
　　我有很多很多的照片我自己都没有看见过。
　　签售的时候，活动的时候，出席各种场合和典礼的时候。读者们，记者们，卡嚓卡嚓地按动着手中的相机。我最终得以看见的不及百分之一。
　　有一张照片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那是在武汉的签售。马路的这一面，是一个女孩子的背影。很普通的一个女孩子，甚至看背影也可以说"算不上漂亮"，扎着马尾辫，双手抱着一堆书站着，安静地望着马路的另外一边。
　　而隔着宽阔的马路的另外一面，是黑压压的无数的人群，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本相同的牛皮纸封面的书，人群的核心被包围着看不见。只有人群上方的一条巨大的横幅，"《悲伤逆流成河》签售会"。
　　这是一张图片里完全没有我，却又与我息息相关的，黑白照片。
　　13
　　在我们并没有这样成熟的时候，我们使用的词语是"世界"，"天下"。
　　而现在，我们开始讲述人间。
　　烟火这个词语，在无数华丽的悲伤的文字里出现过，夜空里展示它们的寂寞和悲伤。
　　但是很多时候这个词语并行在人间之后，变成"人间烟火"这样一个有时候温暖有时候冷漠的成语。
　　14
　　陪君醉笑三万场，不诉离殇。
　　那么多的过去。我已经不愿意再提起。和过去比起来，未来的未知与强大，足够耗空我们所有的精力。如果心有余力，在某些宁静或者舒缓的场合，可以重新闪回一些过往的片段，那些如同闪光宝石一般镶嵌在年少身躯上的记忆，在黑暗里呼吸般地明明灭灭。
　　所有关于我们的记得，都敌不过将来所有关于我们的忘记。
　　在这残忍的人间，在这冷漠的人间，在这虚荣的人间，在这浮华的人间。
　　在这温暖的人间，在这感恩的人间，在这朴实的人间，在这永恒的人间。
　　15
　　那个心理测验是这样的--
　　当你选择了那条远方有炫目灯火欢愉歌声的分岔，那么你是一个活在回忆里不愿意面对改变的软弱的人，你念念不忘以前的美好时光，不愿意前往未知的未来。你贪图熟悉的环境不愿意改变，但最后却会被改变弄得措手不及内心巨大失望。
　　当你选择了那条消失在黑暗尽头与永恒静默的分岔，那么你是一个对过往不太怀念的人，客观，理性，甚至有些冷漠。对未来怀着各种不好的预感和打算，但是却偏执地前往，你最后往往会孤单一人，封闭内心。
　　殊途同归。
　　是否在人间的这样一条漫长道路上，停下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The End.
　　这些是哪怕有人拿着破吉他在路边唱起来都会让我停下听着的歌曲。
　　就是这样。
　　也是在某个晚上和友人聊天，友人说我依然好喜欢彭坦啊。就是那个时候我才想起在把他们找来听的。
　　在《Song F》的最后，彭坦唱着"让我带走这里躁动的希望，让我带走这里火红的舞蹈，让我带走这里成熟的消息，让我带走这里所有的回忆"，我的眼眶饱满地发胀着。
　　在以前听过的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这首歌名原来是"四季歌"的意思。
　　我不能告诉你们我是怎样被它们打动着。
　　没有听到过它的人不会懂，没有感受过它的人不会懂。
　　但又还是要"对不起"。
　　对不起，即使这样也不能带你们一起走。
　　虽然有着装老成的嫌疑，但不得不说，现在的我和十五岁，十六岁的自己，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了。比起那个时候，现在的自己的确算是老了。
　　我也是很久很久以后才懂，并且清晰地明白着那是自己不可能再拾起的东西。
　　在十五岁与十六岁衔接的位置上，仿佛是重新打开了另一扇门，那时候的自己毫不犹豫地往前走着，并转头回来对那些歌那些心情与感受说："你们就留在这里吧。"
　　你们就留在这里吧--不能带你们一起走了。
　　不只是你们，还有更多更多的。我的大书包，里面画着涂鸦的本子，黑色水笔写满了的稿纸，全部留在了那扇门里面，在自己的身后慢慢地、慢慢地掩合上。
　　如果还可以对它们说些什么，那会是什么。
　　"对不起，不能带你们走了。"
　　--"可是我会记住你们的。"
　　我会记住你们的。
　　到了现在两年、三年后的自己。但还有未来四年、五年或者更加久远的自己。
　　到了那时是不是能准确地在种种旋律中认出感动过自己的那首歌，准确地说出"没错，就是你了"？
　　她都能记得这些吗？
　　我还能记得这些吗。
　　还有那一句，来不及说出的，也一直不想要说出的--再见。
　　谢谢你们那么久一直陪伴我，我会记住你们的，但是还是，再见。
　　仿佛它们也从那扇门后朝我挥起手：
　　--再见。

　　落落：让痛苦总有借口(1)

　　a
　　奶奶阴下脸，半转过头骂了一句"穿得妖里妖气"，婶婶听见了，"砰"一声关上房门，随即从一旁冲出来的叔叔瞪着奶奶问，"你说什么？你又在乱说什么？"他们争吵半天，奶奶坚持把媳妇说成妖怪，她涨红着脸，老年人七十岁的衰弱在这时消失得干干净净，抬着手臂用力戳戳点点，嗓门嘹亮地骂着"那个狐狸精！"。
　　奶奶把一块毛巾在汗泠泠的额头擦了又擦，最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张100元说要这个蛋糕。那天我过生日。每个月退休金不过400元的奶奶，穿过十字路口按我的门铃，坚持要我收下。而这不是第一次。蛋糕或者面包，甚至新鲜鸡蛋和煮好的蔬菜汤，她有用一个锅子盛着端到我面前，连说"你快拿个碗来，快点"。
　　b
　　接在这两段话中间的词语是"与此同时"。
　　c
　　一个人去 医院的门诊部看病时，等候的队伍在走廊里坐了长长一排，
　　我沉甸甸地垂着头坐在末尾，半天没有动窝的凝滞状态下勉强睁着眼
　　睛，看见一个个关系户被人引领着跳过排队环节，直接插送进诊疗
　　室。里面传来常见的对话。"张医生啊，这是我老公的同事，麻烦你
　　啦。""你客气什么啦，你带进来的人我当然照顾的。"
　　再走到医院大门前就看到已经有人等候在那里，她热情地迎上来，"你爸爸给我打过电话啦。"拉着我的胳膊边走边说。口腔科前十几个病人，但这次不排队而是直接被领到诊室内。我跟在"孙医生喏，这位要你帮下忙了。"和"没问题呀。"的对话后面，支着笑脸说，"谢谢哦，谢谢哦。"
　　d
　　接在这两段话中间的词语是"没过多久"。
　　e
　　宛如有周密计划的神在冥冥之中。
　　于是它守护了这个庞大星球没有偏离轨道的微妙平衡。
　　和新生同样威力的绝症。
　　和复苏同样威力的毁灭。
　　和习惯同样威力的忘却。
　　和温情美好同样威力的阴暗刻薄。
　　和坚持同样威力的妥协。
　　和欢快单纯被气球点缀的生日歌同样威力的写有发泄式恶毒咒骂的日记本。
　　"与此同时"和"没过多久"。它们并列存在，或者交替进行。
　　f
　　奶奶是善良无私的好人，只是未必好人做的每件事都善良无私。
　　就如同我气愤有人插队违规，但依然在自己能获得同样的小小特权时欣然接受。内心没有愧疚反而更接近简单的开心。连连说着"谢谢，谢谢哦"。
　　默许它们可以存在的这颗星球。
　　g
　　在小时候认定自己走进任何故事都是正面人物。为希望工程捐款时拿出了整月的零花钱。有台风来，下着暴雨也要出门准备朋友的生日礼物。关爱每个小动物，给巷子里的野猫喂食。哪怕听到放学回家的电车上，天天盼着出现能让座的孕妇。
　　然而这样的心愿总会出现让人意想不到的旁支分节。捐款完手头紧张偷拿妈妈的钱包出来，败露后则是听到涉及人格品质的严重批评。又或者在朋友生日那天与她起了纠纷，顶着大雨回家的路上只想告诉任一个人"她的新相机根本就是借的！她说自己的爸爸在政府里工作其实根本没有！"头上有阿姨突然推开窗对我喊"你别喂了行伐？！野猫越聚越多了！"因为考试而在放学后疲倦无力的腰背，于是对下一站上车的某个孕妇异常不满，万般不情愿地从座位上起身，甚至想瞪她一眼。
　　可依然坚信自己是个正面人物。哪怕过去十几二十年，和越来越多的人闹过不快，撒过谎吹过牛，气愤得用掐着指甲，内心随时预备各种诅咒，却毫无动摇依然坚信这一点。
　　认定在自己身体里面，长着正直正义的种子，它在微湿的心脏上顺利地扎根抽芽，随后或许在一夜之间，诡异的朔风由下而上吹送，将它拉扯延伸，送到穹顶高处，变成参天的绿荫，覆盖大半荒野，最高的地方能望见弧形的地平线。
　　直到是某天，我买了零食嬉笑着跟朋友走进学校寝室，接下来的闲聊里又因为哪处不合冒起火药味。她看着我说，"没人告诉过你说你真的不怎么样吗？"然后扭头过去背朝着我自顾自地翻书。
　　h
　　写完上面这段以后停了很久。这两天台风入境，雨势顺利地带来降温。湿冷的水汽被压在地面上方十几厘米的范围内劈啪作响。夜晚携来更多模糊不清的声息，将远近的灯光都抹得如同孤岛，遥远的暗黄。
　　很多事情注定不明白。而"想不通"和"想通了"这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更痛苦，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i
　　有天奶奶和叔叔吵到我家来。叔叔气愤地几乎要爆发，对奶奶厉声说，"你把我家钥匙拿出来还给我，你拿出来！"奶奶也没有示弱，她举着握筷子的指指戳戳提高嗓门同样喊回去"凭什么！让她跟你一起舒服过日子？！烂污女人！外地来的烂污女人！"
　　我和爸爸在一旁吃饭，爸爸早已没有了劝说的意愿，我从碗上抬头，奶奶同样因为情绪激动得脸扭在一起，说的全是对自己媳妇不堪的脏话。常见小说里描写的"和蔼的老人"，和当时的她的确没有丝毫联系。
　　但她却依然能在平日是和蔼的老人，虽然有些固执，坚持要给爸爸熬鸡汤，跑到五站地外的菜场去买材料。
　　j
　　你能明白我想说的不是"容忍"不是"体恤"，更不是"尊老敬幼"。
　　亿万年亿万年里得以维持平衡，或许就是因为这颗星球上什么都能同时，或者交替发生。
　　当我有时无法克制地用厌恶的眼光注视奶奶时，她的不可理喻和恶毒是无法回避的确切，那么也总有一天，我会知道，自己在某些人眼中挂着负面的注脚："不负责"、"自高自大"、"懒散"、"脾气古怪"，甚至是"下作"和"愚蠢"。
　　的确是这样，既然曾经撒过谎吹过牛，的确这样，既然曾经撒过谎吹
　　过牛，逃避过也一定会有放弃，对谁反感，吵架和互相仇视--十几二十年
　　提供了太多时光和事件让它们频繁发生。那么理所当然会在某个世界的角
　　落，站着阴暗的我，卑微的我，幼稚的我，刻薄蛮横的我，她真实存在并不
　　时出现，充当一个反面角色，供一群人讨厌，被运用在嘲讽的笑话里，提起
　　的口气全是轻蔑。
　　即便与此同时，心里依然存在的种子，我认为从很早以前便已经存在的种子，眼下建成自己的世界，还没有入秋的时候它绿得发亮。
　　那是小时候简单的打算"我要做一个善良的，被别人喜欢的人"。
　　k
　　终于想通后获得的答案。
　　"想不通"和"想通了"这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更痛苦，结论果然显而易见。
　　l
　　爸爸摔掉奶奶告状的电话，说，"这老太已经神经不正常了。把别人骂成那样，什么菜从超市买的，什么地只拖一遍，连这些她都要看不顺眼要发作。"
　　我说："啊？"
　　妈妈回答我："她肯定认为自己全是为了你叔叔好。"
　　m
　　从近处的朋友，远处的流言里听见"你不知道她有多糟"的话，"拜托别跟我提起她"的话。
　　现在也不会与多年前一样愕然。
　　n
　　我爬到树的顶端，果然它矗立到天际，地面是一整个圆弧辽阔相接。月球巨大清晰能看见上面凹凸不平的斑点。
　　欣喜和激动间想要高声大叫。尽管于此同时，这个奇妙的平衡的世界另一端，站在那的无知，软弱，盲目愚蠢的我，作为得用不屑口吻才能提起的反面名字。在四下鄙夷的指责中，她听见从久远年代传来的句子。
　　o
　　"要做一个善良的，被别人喜欢的人。"


　　青春祭

　　Tiny Times(1)

　　小时代（season01.charpter01）
　　作者：郭敬明
　　翻开最新一期的《人物与时代》，封面的选题是《上海与香港，谁是未来的经济中心》。
　　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人涌入这个飞快旋转的城市——带着他们的梦想；每一天，也有无数的人离开这个生硬冷漠的都会——留下他们的眼泪。
　　拎着LV的年轻白领从地铁站嘈杂的人群里用力地挤出来，踩着10cm的高跟鞋飞快地冲上台阶，捂着鼻子从衣裳褴褛的乞丐身边翻着白眼跑过去。
　　写字楼的走廊里，坐着排成长队的面试的人群。
　　星巴克里无数东方的面孔匆忙地拿起外带的咖啡袋子推开玻璃门扬长而去，一半拿出咖啡匆忙喝掉，一半小心拎着赶往老板的办公室，与之相对的是坐在里面的悠闲的西方面孔，眯着眼睛看着《shanghai daily》，或者拿着手机大声地笑道“What about your holiday?”
　　外滩一字排开的名牌店里，服务员面若冰霜，店里偶尔一两个戴着巨大蛤蟆墨镜的女人用手指小心地拎起一件衣架上的衣服，虚弱无力，如同摸到毒药一样只用两根手指拉出来斜眼看一看，在所有店员突然容光焕发像借尸还魂一般想要冲过来介绍之前，突然轻轻地放开，衣服“啪”地荡回一整排密密麻麻的衣架中间。
　　而一条马路之隔的外滩对面的江边大道上，无数从外地慕名而来的游客正在拿着相机，彼此抢占着绝佳的拍照地点，用各种口音大声吼着“看这里！看这里！”
　　OK。
　　这是一个以光速往前发展的城市。
　　这是一个浩瀚的巨大时代。
　　这是一个像是地下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的城市。
　　这是一个匕首般锋利的冷漠时代。
　　我们躺在自己小小的被窝里，我们微茫得几乎什么都不是。
　　当我在这个又浩瀚又锋利的时代里，被早晨尖锐的闹钟唤醒了50%的灵魂之后，我凭借着自己的顽强的求生本能，把闹钟往远方一推。然后一片满意的宁静。
　　但结果是，昨天晚上浇花后因为懒惰而没有放回厕所的水桶被我遗忘在床边上，在我半小时后尖叫着醒来时，我看见了安静地躺在水桶里的那个闹钟，然后我尖叫了第二声。
　　我拿着闹钟放到阳台上，希望水分蒸发之后它还能坚强地挺住。为了加速水分的蒸发，我拿着闹钟猛甩几下，想要把水分从里面甩出来。但当我停下来的时候，发现闹钟背后的盖子神奇地不翼而飞，然后楼下传来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尖叫,“哦哟，要死啊！”
　　而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我把一张重达10公斤的棉被从阳台上掉下去的时候。
　　南湘从公车上下来后慢悠悠地朝学校走去。沿路是很多新鲜而亢奋的面孔。每一年开学的时候都会有无数的新生带着激动与惶恐的心情走进这所在全中国以建筑前卫奢华同时95%都是上海本地学生而闻名的大学。
　　走在自己前面的几个女生刚刚从计程车上下来，说实话，学校的位置并不在市中心，如果她们不是刚巧住在附近的话，那么以那笔一定会超过三位数的 出租车费用来判断的话，“家境富裕”后面绝对不会跟上一个问号。
　　几个女生都是典型的上海小姑娘的入时打扮，并且化着精致的妆，偶尔侧过头和身边的伙伴讲话的时候，南湘可以清晰地看见她们眼睛上被刷到2cm长的根根分明的睫毛。走路的时候小碎步连环翻涌，两个膝盖像是连在一起，婀娜多姿。南湘加速朝前走，不想眼前一直是这样刺激自己的画面。走近的时候闻到了浓郁的 香水味道。
　　但很快地，这股味道迅速演化成为夏天里放了三天已经变黑的粘稠鸡汤的味道。
　　因为其中的一个女的突然用林志玲的声音高声朗诵起来：“啊！这些教学楼好高大哦！而且都是白色的大理石！感觉好像宫殿一样哦！我感觉自己像个公主！”
　　南湘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水，于是喉咙里响亮地打出了一阵干呕的声音。这个声音刚好接在那句停下来的“我感觉自己像个公主”后面，于是一时间两边都有点尴尬。南湘冲她摊了摊手，“我不是针对你。”而显然对方并不能接受这个解释，一瞬间整张脸都在充血，南湘
　　于是赶紧做出一个忧愁的表情，“我怀孕了。”
　　对方立刻接受了这个解释，并且迅速在脸上浮出了一副非常值得寻味的表情，并且发出了一声抑扬顿挫的“啊～”。
　　当晚饭的时候，南湘对我转述这个插曲，她使用的openning是“林箫，你完全不知道今年我们学校收进了一群什么妖兽”。
　　我一直很佩服南湘的艺术才华，比如她可以推陈出新地在众多类似“妖精”，“妖孽”，“妖怪”，“怪物”的词语里，准确地选择出“妖兽”这样一个传神的词语出来。
　　而这个事件的结尾以“公主”被美术学院门口停的几十辆名贵私家车深深刺痛作为ending。南湘说：“在她看见无数 宝马奔驰凯迪拉克的标志的时候，她终于醒悟了打车来上课的自己其实不是公主，而是女仆。”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这样坐公车的自然是女奴。”
　　当南湘这样说的时候，其实我内心很不好过。南湘是这样一个才华出众的人，每一年无论学校还是全国的美术大赛，她都可以拿到非常耀眼的名次。只是她的家庭太过普通，而谁都知道美术学院这样的地方，就像是一座专门为钞票修建的焚尸炉。而每年的奖学金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不过南湘并不是太在乎这些。
　　而在开学的第一天，想要干呕的并不只有南湘一个人。
　　唐宛如已经围着室内体育馆跑了第二十九圈了，每次训练结束之后的体能训练，雷打不动的三十圈限时跑。每次望着跑在自己前面的那些肌肉壮硕的女人们，唐宛如就仿佛看见了自己。挥洒的汗水，跳动的肌肉，粗壮的喘息声……可是这些放在“女人”这个字眼上合适吗？做一个优秀的羽毛球选手并不是唐宛如的梦想，但是却是她父亲的梦想。而此刻她父亲正站在体育馆边上计算着每一个队员跑步的时间。拥有一个体育教练的父亲，对唐宛如来说，是一场从童年起无穷无尽的噩梦。
　　在她四岁的时候，父亲第一次带她去游泳馆，准备教她游泳，正好碰见自己的同事，一个游泳教练在训练自己六岁的儿子，同事得意的谈论深深地刺激了自己的父亲，于是父亲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女儿也早就会游泳了”之后，就闪电般地伸出手把自己朝游泳池里一推。于是唐宛如在四岁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样一回事情，就如同一颗铅球一样表情呆滞地沉进了池里。
　　有时候唐宛如对着镜子脱衣服的时候，也会在把手举过头顶的瞬间看见自己背上发达的肌肉。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有一种涅磐的感觉。”唐宛如曾经这样对着我们表达她的情绪。但是从我们脸上的复杂表情，她迅速地知道肯定某一个词语出了问题，“难道涅磐不是形容非常绝望的心情吗？”
　　“哦，事实上，涅磐是形容一种柔然的质地。”顾里面无表情地说。
　　“真的假的……”唐宛如若有所思。
　　我清楚地记得南湘当时嘴里的饭掉下来一大团。
　　唐宛如后来寻找到了安慰自己的有力证据，在郑重其事地邀请完我们去她家一同欣赏了麦当娜的 演唱会之后，她把画面定格在麦当娜表演 瑜珈动作的画面上，她拿着饮料吸管，像教鞭一样指着麦当娜手臂上发达的肌肉眉飞色舞地说，你看，就算是有肌肉，也可以是一个完美的女人。
　　但是这种自我催眠被当晚留宿在她家的顾里一举粉碎。半夜顾里突然一声尖叫着从黑暗里坐起来，在唐宛如慌忙地按亮床头灯之后，顾里突然如释重负地说：“刚才我突然摸到你的胳膊，半梦半醒间我以为自己身边睡了个男人，吓死我了！”
　　在顾里如释重负的同时，她看见了在自己面前迅速风云变幻的唐宛如的脸。
　　“哦，我的意思是说……”顾里严肃地补充道。
　　“顾里！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去厨房开煤气和你同归于尽！”唐宛如歇斯底里地大叫。
　　“……”
　　作为最后一个完成了三十圈限时跑的队员，唐宛如抬眼看了看父亲，发现他一脸猪肝色。
　　唐宛如动作迅速地赶在他还没有发飙之前冲进了运动员休息室里。
　　唐宛如脱下汗水浸泡的羽毛球服，然后也脱下了里面的紧身背心，打开柜子拿出连衣裙和内衣，刚要换上，就听见推门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见一张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脸孔。
　　而更重要的是，这张脸孔现在正赤裸着上身，目光盯着唐宛如完全没有遮挡的胸部完全无法转开，在三秒钟地狱一样的安静之后，他涨红着脸说：“我……我走错了……吗？”
　　那一刻，唐宛如被那个“吗”字彻底地激怒了。
　　晚饭的时候，唐宛如挥舞着右手，像舞动羽毛球拍一样用力，她面红耳赤激动地说：“我22年以来第一次被别人看见我的奶！”
　　那一刻食堂里我们座位周围大概10米直径范围内的人都突然转头望向了我们。
　　“对不起，我记得我也看过你的奶。而且，现在整个食堂的人都知道了别人看到了你的奶，你可以把吼声再气沉丹田一点，我怕楼下烧开水的老伯错过了这次精彩的广播。”顾里在众多男生的回头观望中，依然镇定地夹菜。我和南湘把碗举起来挡在我们的脸面前。
　　“而且这不是重点！”唐宛如压低声音，但是依然无法掩饰口气里的激动，“重点是，他凭什么在那一句‘我走错了’之后再加一个‘吗’字！凭什么！”
　　“而且这不是重点！我不计较这区区的24块钱！重点是你们的扣税方法完全就是错的。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是学会计专业的，800块以下的部分根本就不用该交税，而且，稿费的标准应该按照14%而不是17%！”顾里提着她爸爸新送她的LV包包，快速地走过一段正在施工的大楼边上的人行道，并且对着手机大声发表着严肃的演讲。
　　“好了好了，补给你这24块钱，麻烦死了！”对方的回答。
　　“我并不是需要这24块钱，而是一种态度！专业的态度！如果你们是这样的态度，那么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当月时经》写稿子！”顾里义正严词地声明。
　　“那么这也是《当月时经》最后一次用你的稿子。”对方的编辑显然比她平静很多。
　　而一个月之前，顾里还在为自己发表在专业的财经时政杂志《当月时经》上的文章骄傲万分，只是在她为此请客的饭局上，唐宛如的表现才是可圈可点，当顾里用如同刚刚中了六合彩的表情从包里拿出那本登有她专业论文的杂志时，唐宛如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说：“哦，《当时月经》。”
　　于是那顿饭泡汤了，从顾里的请客变成了AA制的聚餐。我和南湘固然非常痛恨唐宛如夺走了我们吃白食的一次机会，但是她的解释让我们当下就原谅了她。“以我的文化程度，我实在难以接受‘当时’中间插进一个‘月’字，我也无法接受‘月经’中间插进一个‘时’字，那完全超过了我的知识范畴！”
　　我们都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顾里用这样一本杂志去为难一个从初中开始就没怎么上过文化课，一直凭借体育生的身份不断毕业的女人来说，确实是是顾里的不对。
　　当顾里还想和对方争辩的时候，手机里传来对方挂断的嘟嘟声。顾里望着手里的手机，吃惊地张着口，仿佛不能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在经过了一分钟的震惊之后，顾里愤怒而用力地把手机盖“啪”的一声摔上了。于是手机盖也非常愤怒地手机机身上脱落下来。
　　如果要对“雪上加霜”下一个定义的话，就是当顾里还没有从手机盖断开机身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时，几个骑漂亮山地车的15、6岁的小男生突然从她身边飞快地冲了过去，于是满天纷飞的泥浆劈头盖脸的朝顾里扑过来。
　　如果要对“最后一击”下一个定义的话，就是最后的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回过头对目瞪口呆的顾里大声说了句：“大姐，对不起啊。”
　　顾里把断成两半的手机朝食堂的桌子上一丢，望着我的眼睛，咬牙切齿地说：“他凭什么叫我大姐？他以为自己有多小？”
　　“被15岁的男生叫姐姐不是经常有的事情吗？”南湘喝着食堂送的每日例汤说。
　　“NO！姐姐和大姐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物种！就像阿姨和大姨一样！两个世界的生物！如果说他们把我溅得一身泥点如同斑点狗一样是一次意外的话，那么，那个小孩子叫我大姐，就是一次蓄意的侮辱！”顾里把目光从南湘脸上转过来，继续望着我，“林箫，难道我看起来就真的那么老吗？！”
　　“呃，事实上……”唐宛如并不打算错过这个打击报复的机会。
　　“我不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顾里果断地制止了她。然后她转头依然把目光诚恳地望向了我，“我才21岁！”
　　“你下个月的22岁生日我还没想好送你什么。”唐宛如迅速地把握住了这一次机会。
　　看着顾里迅速结冰的脸，我赶紧说：“这种事情现在很多见的，我们都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不用这么介意。”
　　“是吗？”顾里的脸色缓和下来。
　　“我没有。”唐宛如说。
　　“我更不可能有。”南湘演绎了“雪上加霜”。
　　顾里望着我：“林箫，你呢？”
　　“我倒是还没有啦……”我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致命一击”的动作，看着顾里慈禧一样的脸色，我迅速地补充，“……不过我相信会很快！”
　　“你呢，今天遇见什么事情？”南湘望着我，她们终于在晚饭快要结束的时候想起了询问关于我的话题。
　　我告诉她们我的一天乏善可陈，除了早上差点用闹钟杀死一个女人之外没有任何的爆点，早上来学校完成开学的注册手续，然后顺便帮大一的班导师负责带领大一文学院新生处理开学的相关事宜。并且大一的男生里面，80%的人戴着眼镜，剩下的20%里有一半的人穿着裤腿短三寸的裤子，露出里面的白色尼龙袜子，最后剩下的10%的人，扔进人海里，就永远也不可能再寻找到他们。
　　回报完毕我的一天之后，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我翻开屏幕之后变得目瞪口呆，我终于也和她们三个一样，拥有了开学第一天的爆点事件，而且我相信是所有人里面最大的爆点。
　　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内容是：“林箫小姐，我们已经决定聘用您作为《M.E》杂志执行主编的特别助理。具体情况已经发邮件到您填写的资料上的电子信箱。请查收。”
　　在我目瞪口呆的同时，南湘反复地在口里重复“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而顾里则理智地要求我调查清楚，有可能是诈骗集团的短信。剩下唐宛如非常地淡定，我可以理解，因为她完全不看书。你就算告诉她“郭敬明是唐朝的一位诗人”，她也依然是这样淡定地说一声，“哦，是吗。”
　　晚饭结束之后，我们就回到了寝室。我们四个虽然来自不同的学院，但是最后还是用尽了各种手段调到了同一间寝室。
　　学校的寝室极尽奢华之能事。完全没有寻常大学里八人一间或者四人一间的拥挤场面，也不需要穿越一整个走廊去尽头的盥洗室洗澡刷牙，也没有可能出现莘莘学子们打着手电挑灯夜读的场面，我们拥有24小时持续的电源，24小时随时提供的热水，单独的卫生间，四个人共同住在一个套间里面，两人一个卧室，并且四人共用一个小客厅，顾里甚至从宜家买回了沙发和茶几摆在客厅里，于是我们的生活里开始有了下午茶。
　　虽然回到寝室后我们并没有继续关于《M.E》的事情，但是我却因为这个失眠了，我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于是翻身起来，把书架上曾经买过的《M.E》杂志统统搬下来。翻开最新一期的CAST页，执行主编位置后面的名字是：宫洺。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名字，这个就是我即将面对的老板。
　　虽然在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宫洺”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客厅里顾里在用座机打电话给她男朋友顾源，告诉他她的手机坏了，暂时无法用手机联系。
　　我们都觉得她和他男朋友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叫顾里，一个叫顾源，也许将来生个儿子可以叫故城，然后找个女朋友叫做故乡，那么他们就是吉祥欢乐的一家。而且更妙的地方在于，顾里在念会计专业，将来的志向是做注册会计师。而顾源在念金融投资，多么般配。
　　而南湘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沉默地发着短信。
　　我知道她在发给谁。
　　但是我什么都不能说。
　　在我们平凡而又微茫的生活里，并不是只有轻松的欢笑和捧腹的乐趣。在时光日复一日的缓慢推进里，有很多痛苦就像是图钉一样，被压进我们的心中。
　　我们的痛苦来源于爱。但我们的幸福也来源于爱。
　　窗外浓厚的夜色被寂静衬托得格外沉重。黄色的路灯下，偶尔会走过一对互相依偎的约会男女。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大写的幸福二字。
　　南湘和我一样，也没有睡着。她在床上轻轻地翻身，怕吵醒我。
　　我把头盖进被子里，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我说：“你睡了吗？在干嘛？”
　　过了几秒钟，我手机的屏幕亮起来，简溪回我，说：“我在看书，《爱与匕首》。你怎么还不睡？”
　　我飞快地打字过去：“我很想你。”
　　过了一会儿，消息回过来，“我也是。你快睡吧，睡了也可以想我。我周末去看你。”
　　我把简溪的短信贴在胸口上，觉得一阵温热。
　　我又把手机里简溪的照片找出来，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衣，干净的头发，高高瘦瘦的样子，像是模特一样。照片里他还背着书包，这是他在高三的时候，他对着镜头微微笑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他就像一棵树一样。
　　开学的第一天过去了。
　　其实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转动过去。秒针，分针，时针，转动成无数密密麻麻的日子，最终汇聚成时间的长河，变成我们所生活的庞大的时代。
　　而我，和我们，都是其中，最最渺小微茫的一个部分。
　　梦里很多摇晃的绿色光晕，后来渐渐看清楚了，那是一整片巨大而安静的树荫。

　　回复报告(1)

　　作者:猫某人
　　_为什么要在教导主任眼皮底下染头发。
　　_因为在400人的合影里找到自己,不是件简单的事。
　　如果公共汽车所有的座位都靠一边的话,会不会就真的违背力学原理翻向一边呢?
　　如果公共汽车索性没有座位的话,会不会被投诉呢?然后上报纸,上访谈节目……stop，跑题了。
　　不过，就不用挑挑拣拣了。吴晓朵看看电子表，上面的数字已经临界首班车应该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刻。
　　上车以后，从前门到车尾，第一排的4个位子是纵列着的，不时起步刹车的话容易晕车；
　　第二排位子是老幼病残专座；
　　第三排位子对着后门，开开关关，冷风灌进来那一瞬间，缩脖子的话会显得很做作；
　　第四排起，左右对称都有位子，但是只有一侧能照到太阳，随着车身拐来拐去的，总计上学时10分钟朝阳，放学时15分钟夕阳——对，如果堵车更久就会再多5分钟——透过车窗能暖暖地倾泻在脸上那种，眯着眼睛时睫毛能像某某摩天翘模特一样漏下几色光晕的那种，可以睡过站被售票员责怪心情也不坏的那种。
　　选了诸多理由，最重要的其实是把她自己的嗜好合理化。
　　首班车乘客的默契是微妙的。有时候会熟识一样各就各位，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随便把不满波及开来，比如对着手机大声吵架，比如没好气地架着二郎腿一下下踢着前排的座椅，比如有意把随身的书包放在座椅1/2强的地方，露出足够你站在一边盘算好一会儿是不是合适坐下来的空隙。
　　所以那种说不准的专属是很有意思的，吴晓朵把单肩包放到膝盖上，头靠着车窗，潮气稍稍扑到玻璃上。
　　吴晓朵摸出手机，在许群的名下把昨天就编辑好的草稿发送了出去：
　　“^^|||……今天英语考试，你知道这考试……的哈，所以广播一定得请假啦。”
　　等回信的时候，吴晓朵总是要一直盯着屏幕看，虽然她给手机设了很大的铃音，但在那之前还是喜欢等着看“发送已成功”这句系统自动弹出来的回复。
　　“发送暂缓”的话是没开机。
　　“发送失败”的话是停机。
　　所以她总是紧盯着手机屏幕等着，然后随着手机的反应而颜色改观。
　　许群名下好像永远是已成功。
　　半分钟后，回信道：
　　“你还记得考试，不错。不要再迟到。”
　　谁说我总会坐过站啊，她搔搔头发傻乎乎地笑。
　　余菲不动声色地把笔袋拉开,然后用胳膊肘一点点儿地往桌子边上推。拉链扣轻轻地在桌子上摩擦出噌噌的刮响，隐藏在监考老师无聊翻报纸的声音里。
　　哗啦，笔袋如期掉下来。
　　圆规铅笔刀什么的撒了一地，周围的人不情愿地把脚往回缩了一下，然后就继续扑到那些过去式和独立主格的猜谜里去了。
　　监考老师不耐烦地把报纸翻到另一面。
　　吴晓朵弯腰把滚到自己脚下的笔捡起来，伸过手：“给。”
　　“谢谢。”余菲低头把笔袋捡起来，接过。
　　一个小纸条在这个看来再自然不过的掩映下，流畅地塞到了吴晓朵的手心里。
　　"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刻钟，”监考老师把报纸翻到了最后一版，“没涂答题卡的抓紧。”
　　余菲把缺了一个角的草稿纸叠了叠，拿着卷子起身。
　　教室窗子开了一半，涂在太阳穴上的清凉油味道就散去了。白色的窗帘卷起来，混着微微的尘沫，就是像上课时同桌两个人偷着分吃的饼干，在桌斗里“啪咔”一下掰开时飞出的糖粒，细小又欣快。
　　吴晓朵攥着磨得圆滚滚的铅笔头，在那些没差几个毫米、错误和正确却天壤之别的小格子里涂着。
　　许群站在桌旁，用从后排收来的答题卡拍了拍女生的脑袋，说：“又拿着标准答案，快点抄。”
　　关于喜欢拍她脑袋的许群，出场时间是一年以前。
　　吴晓朵急匆匆地赶在车门关上之前跳上去，靠在玻璃门上长出了一口气。
　　司机晃晃头挂挡。
　　左摸，没有找到公交卡；右摸，钱包也不在。
　　她想起来好像在早饭听唠叨时，随手都装在练习册的塑料袋里搁在汤包筐子边上了。
　　售票员端着票夹从车尾走过来，车厢里回响着“初起步，请拉好扶手”、“请主动让座”之类的机械女声。
　　那个最含蓄的关键词是，上车请买票。
　　9月1号是新学期开学，你看，途经的学校门口都挂着条幅和标语。
　　穿着崭新高中校服的吴晓朵呆呆地站在公共汽车里，手还是不甘心地在同一个口袋里翻来翻去；脸上没有任何期待啊、意气风发啊的表情，全是窘迫。
　　边上伸过来有同样制服袖扣的手，嘀的一声刷了卡。
　　“学生卡一个人不能刷两次。”售票员板着脸。
　　“那第二下你来。”公交卡直接塞到女生手里。
　　“现在的学生真是……”售票员气呼呼地把卡拿过来又刷了一下，然后就转向别的乘客，“都拿零钱，找不开。”
　　两个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卡片塞回到制服口袋里。
　　吴晓朵低头看着黑色头发下清瘦的脸颊，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说：
　　“这个位子是我一直坐的，你能不能，嗯。”
　　……
　　编剧好像忘记了少女至少应该先半带羞赧地说声谢谢吧。
　　自那之后，102路上经常有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人争座位，就是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不过每次都是以女生紧紧拽住男生衣袖不松手或者是抢走公交卡进而占到位子告终，直到许群搬家到城市的另外一边为止。但是每当凑在广播台的播音桌前组稿子的时候，还是时常用这件事情吐槽：
　　“你还在抢别人的座？”
　　“那个是我先看上的好不好。”
　　“……疯丫头。”
　　“你……”
　　许群适时地把扩音器打开，得胜般地叼着 酸奶吸管故意使劲点了点头；吴晓朵只好把嘴边的话咽回去，随即凑到话筒边上：“歌声动听，音乐传情，校园之声与您再次相逢，”迅速打开功放，“今天的第一首歌我们送给广播台的许群同学，《无聊》。
　　交卷即瘫在课桌上的吴晓朵，盯着右手攥铅笔留下的凹痕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默默 地震动。
　　余菲：
　　“下节生物实验。实验楼204。记得带课本。”
　　吴晓朵才注意到教室里没剩下几个人，急忙边翻书包边按键：
　　“= =|||知道了……”
　　几乎是和发收通知一起到的回信：
　　“还有放学去配隐形眼镜。"
　　“嗯？”吴晓朵胡乱抱着课本在走廊里跑，手里还在按字。
　　“捡笔袋时掉了一个。要再这么摔的话，下次不会给你递答案了。”
　　实验楼有意无意 装修得像医院外科手术室，据说曾经有一届学生在这里解剖家鸽，结果鸽子奋起反抗扑楞楞地飞来飞去，最后演变成生物老师杂耍艺人一样挥舞着扫帚围追堵截；还有传说实验室的管理员老伯养着绦虫，总之就在哪个说不好就出现在你身后的大玻璃瓶里。
　　“我看不清，”余菲端起培养皿，“你来剥。”
　　吴晓朵颤颤巍巍地拿着镊子，伸向那块行将就木的洋葱，心想如果是余菲主刀的话，就轻松地等着记实验报告就好了。结果镊子尖笨拙地深深戳了进去，余菲叹了一口气。
　　“你说，剥洋葱的皮，它会疼吧。”吴晓朵可怜巴巴地看着余菲。
　　“还没等到疼就被你弄死了。”余菲拿过镊子，脸紧紧地贴了上去。
　　嗯，如果是余菲的话，就好了。吴晓朵反过来倒过去地想。她的笔记不会有瞌睡时流的口水印，她从来不会盯着蜘蛛结网而发呆几个小时，她不会装可怜等着别人把饮水机上的桶搬走，她永远是正确以及标准或者是神仙的同义词。
　　不知你想过没有，无论什么时候，在某一个圈子内，心里好像总有这样神仙般强大的形象存在。幼年时有可能只是某某个子高一点，或者是拥有的圆珠笔颜色前卫一点的某某；就算时间不歇脚地流转，你关注的重点顶多也只会变成“上司真是挥金似土”、“某某艺人泪痣长得真是恰到好处”。所有事情就狭隘得这么自然而然，就像小姑娘总喜欢把脚伸进母亲的高跟鞋，琢磨着脚后跟离鞋后跟还有多远才能健步如飞，尽管后来发现这不过是标志着某个年代已经过去的痕迹；喜欢讽刺挖苦的少年会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相信圣诞老人的传说，你会不屑一顾地说我也没有堵到所谓圣诞老人和哥哥约会，但还是在每年平安夜的时候把普通的袜子摆在显眼的地方，早上起来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捏捏，然后再装作无所事事地踩进运动鞋。
　　反正在吴晓朵的世界里就是这样的。
　　余菲细碎的刘海扫在培养皿的边上，眼睛紧紧在洋葱上聚焦，然后泪水一而再、再而三地流出来。
　　“你也觉得它会疼吧。”吴晓朵搔搔头发讪笑。
　　“你这想法真笨到让人痛心，”旁边骨节分明的手夹过面巾纸，“不学无术的傻丫头。”
　　“谢谢。”余菲没接，泪眼婆娑地继续瞄准。
　　吴晓朵抄过面纸，拨着眼角做了个丑陋的鬼脸，然后把纸伸到玻璃皿和余菲眼睛之间揩眼泪。
　　“你挡住我了，”余菲板着脸，“快点擦啊。”
　　举着面纸的女生心里偷笑，这是拿着镊子的女生隐忍地表达情绪的方式。
　　许群微微一笑，转身对着显微镜研究自己那块洋葱皮去了，飞也似的用漂亮的行书作着记录。
　　是心心相印的纸巾呀。
　　哼，是心心相印的纸巾。
　　吴晓朵感到那种标志性的香味在自己指尖神出鬼没着，嘁。她把纸攥成一团顺着裙子和剩下的洋葱扔到了垃圾筒里。
　　洋葱果然是个催泪弹。特定的情境下会剥得鼻子有点酸溜溜的。
　　吴晓朵挽着余菲的胳膊，书包在身后一跳一跳，眉飞色舞地形容昨天新播动画的OP有多好听,ED有多难听，然后想在广播台做一个特辑云云，女生一如既往地回答她，“吐沫都要到我脸上了”，“别走这么快我看不见”之类。
　　有人说某年代后的人戴眼镜一定会戴黑框的，说的学术点儿好像是处于一种什么自我意识膨胀还是保护色理论。不过吴晓朵觉得那真的很狭隘。
　　各种眼镜从30块到3000块形形色色地堆满了看起来一碰就碎的柜台，四面墙都是镜子，反射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自己，让乱糟糟的发型和蚊子叮的包什么的无处遁形。
　　营业员正在推销，某某眼镜布是通过了ISO什么认证用了某某材料，总之，会擦得像新的一样。
　　“多少钱啊？"吴晓朵忍不住问。
　　“打折以后88块。”
　　余菲插嘴：“谢谢。她视力5.0。"
　　吴晓朵还在琢磨为什么眼镜布会卖得如此离谱。她坐在转椅上不老实地扭来扭去，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发呆。
　　镜子照出鼻尖的位置有个黑点，女生四下瞄了瞄没人注意就开始跟自己较劲。半晌，吴晓朵可怜巴巴地拽着验完光的余菲，指着自己红肿的鼻子。
　　余菲转头,顺手拿过那块待售中的眼睛布,在镜子上蹭了几下，于是那个黑点消失了。
　　吴晓朵犯了一个小学之后都不会犯的无聊且低级的错误。
　　果然昂贵且优雅的眼睛布擦得干净到如此优秀。
　　吴晓朵沮丧地把镜子打了个转，映着余菲似笑非笑的表情。
　　经常会有疑问，镜子里的人像和别人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一样，如果不一样是好看些还是难看些。商场试衣镜里的人总会瘦一点，当然衣服的胖瘦还是足以让人咬牙切齿的；浴室的镜子里的人总会胖一点，之后绝对会搁浅的 减肥新计划又要开始制定了。然而还是在心里默默念叨真正显示出自己模样的东西到底在哪里，或者为何只有主体看不清自己是什么样子呢。实在不公平。
　　“走了。”余菲敲了一下两眼发直的吴晓朵的脑袋。
　　女生皱着鼻子想，表达和善的方式不能换一下吗，敲多了会更傻的。
　　吴爸爸隔着房门对着女儿喊“把闹钟按了吧，全家人都吵醒啦”，吴晓朵迷迷糊糊地瞪着震响的闹钟，自己的闹钟为什么总是以叫响别人告终，要不就是快迟到了才发现早就按掉了。
　　既然对我不起作用，为什么还指望它呢，嘁。
　　吴晓朵急匆匆地拎起书包叼着半个煎鸡蛋，为抢她那说不准的专座奔走去了。
　　镜头慢慢聚焦到了乱糟糟床头的CD包上，嗯，这个修辞方法叫做草蛇灰线。
　　“笨死了你，”许群用冰棍棒戳了女生的脑袋一下，“那是一周前就约好要点的歌。”
　　女生憋得满脸通红，死死攥着手里的稿子。
　　“我昨天还特地发短信提醒你带CD。”他手里掂着冰棍棒板着脸说。
　　“昨天没电关机了啊……我都没带。”
　　“我还以为你看见了。”
　　“你就不看回复啊，还赖我。”吴晓朵气呼呼地说。
　　“……这好像不是我的错吧，”许群无奈地敲了她脑门一下，“再说谁会一直瞪着它看，傻。”
　　可我一直都会等着看的，她心里想。
　　“余菲说在正在校门口等你，”许群掀开手机，“快点去吧。”
　　吴晓朵得意洋洋地抓了一把芥末花生塞到嘴里，拍着手上的碎渣。
　　“她正吃得兴起，稍等。”许群忍着笑按回信。
　　几秒钟后手机屏幕的滚动条就亮了。
　　“发送成功，”他敲敲吴晓朵的脑袋，“她收到了。唉，你还要继续吃？”
　　芥末顺着鼻子嗡地一下。
　　等等, "谁会一直瞪着它看呢" 。果然不止我自己。吴晓朵默不作声地带上门走了。
　　秋季运动会前夕，操场上一片临阵磨枪的热火朝天。吴晓朵钻过球场时用手护着脑袋，躲避着天上飞来飞去的各种球。
　　其实我的头早就饱经锤炼了，她傻笑。
　　……哼，谁想啊。瞬间表情戏剧性地转化。
　　吴晓朵索性松开手直挺挺地走了过去，篮球队的只好停下练习，望着梗着脖子大摇大摆的女生面面相觑。
　　明知余菲等着她，吴晓朵还是吊在足球场边上的栅栏上，看着腿部线条棱角分明的校队队员跑过，心想，等等我，嗯，就多一会儿，于她也没什么损失吧。
　　话说回来，现在是了不起的余菲在等着我呢。
　　她掰着栅栏上的铁锈，看风一样跑过的人们互相锤着拳头大声说笑。
　　真拉风，酸溜溜地想着。
　　足球场中央的草皮，平时是不准随便上去踢球的。雨水灌溉了整个假期的草皮，生长得格外茂盛，长到完全可以在里面养几匹马，然后建个城堡之类的了。割草机在一边作业，轰轰作响；卷着草被硬生生割断的气味，愈发刺得鼻子难受，吴晓朵把乱糟糟的头发随便胡掳了两下，转身走了。
　　“下个礼拜运动会闭幕时要合影，还有项目报名今天截止。”扎着马尾的体育委员一边在黑板上倒计时一边说。
　　“我要报三千米，嗯！”吴晓朵回头从许群的手里抽出钢笔，在报名表上画起勾来。
　　“你，”许群皱皱眉头，“异想天开啊。”
　　吴晓朵晃晃手里的笔，满不在乎地说：“你不觉得……就这个项目在场上时间最长么，很拉风啊。”
　　“……丢人的话时间也最长啊，”男生伸手，“想过没有。”
　　女生扭头躲开拍来的手：“没想过。”
　　“我是觉得你会忘了穿跑鞋或者什么，要不然就是跑完了也没别号码簿，再不就摔在终点前起不来了。”许群换了一只手还是拍在吴晓朵头上。
　　“哼，你不觉得摔倒了爬起来的那个镜头特悲壮么，然后接着就该是永远支持我的那个人给我包伤口喊加油什么的……”吴晓朵完全沉浸在自己别开生面的幻想中，“好，就是这样。”
　　“下午要交作文的。”余菲把自己的作业本递过来。
　　“呃……”吴晓朵急匆匆地扔掉报名表开始照抄，“Dear sir,thank you for your last letter……”
　　站到赛道边上裁判开始点名的时候，吴晓朵才感到有些心虚。原来400米的跑道远比追公共汽车的距离长得多。3000米换算一下是多少圈来着，呃，好像是7圈还多一点？算了，反正有人在边上计数。
　　开幕式之后第一个项目是200米预赛，然后就是时间漫长、场面也不好看的女子3000米预决赛，许群坐在赛场广播站桌子后面随手翻着比赛程序册，心想这家伙是不是不记得去点名还是根本就忘了今天有比赛的安排。
　　方队举着塑料假花喊着“积极锻炼身体，发展体育运动”的口号，穿着 太极拳服装的南拳表演，还有团体健美操，校领导讲话放氢气球，放鸽子，这种场面就算性格再清冷的人都会稍稍有点感动吧。各班的后援团往饮料瓶里塞满了石子用力敲在栏杆上，互相较量着谁喊的声音更大砸的声响更夸张，好似全然不在乎拉拉队的意义是加油打气，更像是宣泄自己想招摇一下的念头。
　　余菲撑着阳伞站在观众席最前面，盯着双手拽着衣角看来无所事事的吴晓朵。
　　发令枪响过之后吴晓朵晃晃悠悠地起跑，路过观众席的时候，冲着裙摆飘逸且抢眼的余菲挥手，五指伸张得有点傻气，乐颠颠地远远（……）跟在校队队员后面，用帆布鞋踩着专业钉鞋跑过的轨道。
　　“都来关注运动会了，”许群嘴角泛起笑意，“这家伙还真是有特别的魅力。”他从桌子后面站起来，绕到观众席前面。
　　吴晓朵再次跑到观众席的时候，看到许群站在余菲身边，还冲着自己挥手。
　　哼。她别过脑袋，脚下速度突然加快，朝着前面冲过去。
　　“干什么，百米冲刺啊，”男生无奈地叹气，“这家伙从来没头没脑。”
　　“呵，”余菲笑笑，“她就是什么都挂在脸上的。”
　　“给她发短信也没开机，”许群叉腰，“终于知道盯着等回复有多郁闷了。”
　　此时吴晓朵看见余菲微笑地站在许群身边。
　　179减去165这个高度很标准吧，呃，简直是太标准了，连太阳照过来的影子都这么和谐。白衬衫就应该搭配长裙才正常吧，思源枯竭的画家才会把运动裤添到这组画面里呢。女生低着头往前冲着。
　　渐渐的，吴晓朵开始觉得呼吸跟不上，肺里面嘶嘶啦啦得疼，喉头涌起血腥似的甜味。不知多少圈以后，她没节奏地越跑越慢，却始终朝向主席台贴近，眼神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扫向观众。
　　“她干什么这是。”余菲叹气。
　　“喂喂……她为什么贴着这边跑，这边是跑道外侧啊，”男生好气又好笑，“公共汽车占座不成。”
　　你笑得也太开心了吧，喂。
　　吴晓朵狠狠地想着，越跑越瞎起劲。
　　"算了，谁指望这家伙拿名次来着，丢人。"男生还是紧紧盯着她。
　　余菲心想，这眼神里完全不是责怪的颜色。
　　从碗放进 微波炉里的那一瞬间开始，加热就慢慢地开始了，直到最后“叮”的那一声。不管承不承认的呢。
　　余菲不露声色地在心里笑着。
　　吴晓朵感到耳朵的压强越来越大，胸口憋的气场也开始蔓延。
　　第几圈了呢，这个不是最重要的吧，当时为什么要报名？就是为了抢眼吧，对，就是这样。可事情能这么简单吗？谁知道。疯了吧。抢眼有什么用？还是这样做怎么就显眼了？
　　时间过得也太慢了。
　　你照过毕业照的话，就会明白那种场面有多不舒服，夏天最热的日子里，穿着自以为最好看最上镜的衣服，惦记着考试却还要做出依依惜别的表情和语调，用比较酸腐的语言和姿态，为自己的人生记录一份自以为是的完整。然后在几百人庞大的队伍里，努力把脚掂的高一点，再高一点，躲开前排的脑袋，还要尽量不动声色地朝着那张“想凑得近一些的脸”慢慢移动。再之后，闪光灯闪过之后，看着汗流浃背的同窗散去，茫然的脑袋里只剩下“刚才我是不是眨眼了还是没喊cheese”。
　　最郁闷的就是，口熟心稔自己在第几排第几列之后，其他人拿着照片看了半天说“哎，你在哪里”这种话；不太高兴地指着想说“不就在这儿嘛”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也不知应该按在哪张脸上。
　　最好认的那个永远不是自己，是美女甲乙和高考状元丙丁。
　　跑道上负责计数的喊着“还有两圈”、“还有一圈”。
　　三圈，二圈，如果什么东西都是用倒数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比较重要比较有价值？没听见报数的话，跑再快心里也没底吧。
　　谁知道，估计所有人都盼着我快下场，好接着看男子跨栏吧，吴晓朵艰难地往前挪着。
　　“第三道才是你的！吴晓朵！你跑哪儿去了！”许群跑回播音席对着麦克风大声喊，声音在赛场上盘旋着，身边老师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吴晓朵糊里糊涂地扫了两眼，才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偏到观众席里去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着奔跑出来的泪水让她抬不起脚来。
　　笑话，有哪一道是我的。
　　好像感冒时候鼻塞，一直伸向脑袋里的压迫轰轰作响。
　　突然，许群发现观众席栏杆上趴着一个人，余菲。
　　吴晓朵看见余菲把阳伞扔到了一边，以十分难看的姿势拉起裙子，费力地攀过栏杆，跳进体育场，冲着自己跑来。
　　“你太拉风了，遭人嫉妒。快跑啊。”她轻轻推了女生肩膀一下。
　　什么？
　　吴晓朵莫名其妙地继续跑了两步。
　　计时的同学喊着“还有200米”，冲过线的人已经跑到亲友团的簇拥中，不相干的人已经随便坐在观众席上打牌翻杂志。
　　有些东西注定就是那么微弱的一点点，怎样跟别人也没干系，可是正在经历的人本身呢？
　　“啊，真了不起，倒数第二，”许群拍拍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抹眼泪的女生，“竟然不是最末。”
　　吴晓朵挥手想打开揶揄的笑脸，没力气的手扑个了空。
　　“你干嘛乱跑。”
　　“地转偏向力行不行。”
　　“……”
　　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片创可贴，耳语道：“有没有哪里要贴的？”
　　“唔？”
　　"你不是说支持你的就要这样么。”
　　“嗯……”
　　“那边还有个崴了脚的病号，”许群指了指一直站在跑道边上没动的余菲，冲着吴晓朵伸手，“不去谢一下么？”
　　“那你怎么不过去，快点啊。”吴晓朵有点起急地瞪着他。
　　“因为……嗯，我首先是你的亲友团。”
　　吴晓朵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手机，开机。
　　“加油，傻丫头。”
　　许群发现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小时前的回复报告：
　　发送已成功。

　　蓝颜(1)

　　她常说的话是，只要你让我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我便回她道，姐姐，你这语气可是地道的嫖客。
　　她就像猫一样地笑，鼻梁上挤出媚人的小皱纹，有时候往死里拍我，有时候再回嘴开涮我两句。
　　——我原以为，我们可以就这么插科打诨糊涂过一辈子的。一辈子跟在她身边就好。
　　1
　　我爱着她的年月，一直都做着她的知己。不爱她的年月，一直都做着她的情人。
　　我是她知己的时候，她唯一一次遇到难处没有叫我，就出了事。
　　彼时她刚跟一个男人分手，换了一个男人 同居，几个星期之后发现怀了孕。那同居男人其实是我朋友，也是有女朋友的人，不过女朋友在外地。我自知道他俩过去一直关系很好，暧昧起来，也是自然。只是他们总过意不去，不愿让我知道，便偷情一般背着我，甚长时间都无音讯。
　　那不是子君第一次怀孕。初中时代她喜欢上新来的体育实习老师，师范毕业生。上过几次课，在排练体操舞的时候，老师过来扶正她的动作。她大胆地盯着他，留恋这男子碰触她身体时的微妙感受。两个星期之后，她尾随他到单身宿舍，把情书塞进那个男子的门缝里。后来她给了他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三个月之后，实习结束，那男子消失。
　　父亲扇着耳光把她拖进了人流室。关于体验她只记得痛不可忍，叫她发疯。
　　此番重蹈覆辙，子君受不了，跟我那朋友大吵。我那朋友总觉着孩子不是他的，两人吵得翻脸，朋友一气之下便弃她而去，只打电话叫了两个女生来陪她。
　　身边的人都走了，其下有四面楚歌之感，似乎到了冰凉的绝路。没有办法，琢磨着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反正也没几个星期，药流就药流。子君服药第三天中午开始剧痛，痛得在地上打滚，痛了大半天，下午五点的时候开始出血，躺在厕所的便坑边，虚汗如雨，血流不止。那陪她的女友开始还一盆一盆地帮着接血，盆中血肉模糊，后来出血厉害得接不过来了，厕所一地的猩红，眼看着子君渐渐昏过去，两个女子吓得一身冷汗，惊慌失措地给那男人打电话，结果他说他正在外地女友那儿过不来了，叫她们找我。
　　我连骂都来不及就挂了赶过去。她租的房子偏远，我从市里叫了车开过去，抱着她进车，往 医院奔……一路竟泪流不止。
　　我抱起她时，她裙子下流出的血黏黏地沾满了我的身。
　　子君熬了过来，躺在床上，虚弱得像一把枯草。
　　凌晨我在床边守着她时，一个值班的小医生阴阴地走进病房来看看她，又看着我，说，你也真拿人家的命当把戏。快活的时候想什么去了。
　　我低头笑，她亦笑。医生出了屋子，她便低低地说，耀辉，谢谢。
　　她的唇色黯淡得像洒了一层灰，薄薄地吐出这两个字，犹豫着伸手来放在我的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摸索到我的手指，固执地一根一根抓起来，渐渐扣紧。
　　我从未见她如此凄凉，泣眼望着她，不知所言。但心里一丝动容都没有了。
　　二十岁的时候，我对她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我只是想照顾你。
　　彼时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神情竟然有无限怜悯。她微笑起来，似在安抚我，说，行，以后有得麻烦你。
　　2
　　是在大学里碰上兰子君的。刚进校时，公共课多如牛毛，没完没了叫人厌烦。我们同系不同班，却被排在一起上那恼人的课。她从不来上公共课，却仗着系花的资格，总有一堆男生排队替她喊到。这也是她命好，名字无所谓男女。关于名字，我后来问过她，她只是说，老辈子一直认定是个男孩，父亲又爱养兰草，出生前名字就取好了，兰子君——君子兰。出生时爷爷得知是女孩，拉下脸转身就走……她兀自低头轻轻说着，说完又切切地笑。兰子君言行之中自有一番别样的分寸，与人群里那些艳丽得索然无味的女孩分辨出来。
　　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我本没见过她，更不用说凑热闹帮她点名，不想同宿的一人猴急着要向她献殷勤，包揽下了一学期帮她喊到的活儿，自个却又常常想逃课出去玩，便把这差事扔给了我。
　　我起初拒绝，说，这么多人挤破脑袋要给她喊到，你不该找我。
　　结果那同宿的朋友竟出口道，不行！这事情让给了那帮人，就等于把兰子君让给了别人！我琢磨着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我气得肝儿疼，瞪他一眼，他恍然觉得说得不妥，便又赔笑，说，得得得，哥们儿一场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你不对她胃口，她也不对你胃口……
　　我看看他那猴急的狼狈神色，低头想笑。不理会他便走了开，亦算是默许。
　　从此我便替她喊到。每次一答，不知多少人要回过头来巴望着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美女，却只看到我低头写字面无表情之状。如此这样喊了一学期，全系上下几乎人人都认识我了。
　　而我见到她，却是在将近期末的时候。
　　公共哲学课，一个女生迟到了十分钟。我座位靠门，旁边有空，她一进门便靠我坐下。我不在意周围，只顾伏案写字，良久，她突然发问，说，过去是你帮我喊的到?
　　我诧异抬头，眼前人便该是子君了，我想。端视之间，我开始谅解那些拜倒于她的人儿了。她的确是美。
　　我点点头应她。
　　谢谢你，她又说。
　　我无言笑笑，回她，没什么。
　　那日课上她把我笔记借去誊抄，我说，我的笔记都是缩略，别人恐怕看不懂。她笑笑说，那也未必。
　　我扫一眼她的抄写，倒也流利自如，把那简略内容几乎都还原了回去。
　　的确是聪明的女人，却懂得掩饰自己的聪明。这个世界总不太喜欢过分聪明的女人。她懂得这一点，就比外露才智的聪明女人更加聪明。
　　下课时她把笔记还给我，道谢之后，又请我吃饭，说是感谢帮她喊到。
　　我推辞几番，她坚持要请，我便没有再拒绝，和她去了餐厅。
　　我们吃些简单的 粤菜，她说，过去认得你，你写的东西我还看过。他们跟我说你就是光翟的时候我还真有点震惊。
　　她笑。
　　光翟是我用在杂志书刊上的名字，拆了我的“耀”字而已。
　　我问她，你也喜欢读文章看书之类？
　　她伸伸腰，狡黠地说，怎么，我就不像看书的？我过去还自己写点儿呢。
　　我笑着看她，没说话。
　　她又埋着头无谓地说，那种年龄上，心里有点事的女孩子，大都要写点儿什么的吧。过了那个年龄，就没那么多心思了。
　　整个晚餐说话不多，我们的言谈走向清晰，话语浮在寻常的生活话题之上，从不深入。她总是很自然就把自己藏得很后面，矜良、淡定，又有一种甚得情致的倦怠。
　　我想她是经历过许多事的女子。但她却有一副极其早熟的心智，依靠遗忘做回一个健全平和的人来。她从不言及自己的过去，也从不过问他人。
　　我看着她的面孔，便知道，此生我亦逃不过她的眼眸了。
　　八点的时候吃完饭，服务生走过来，我们争执一番付账，最后她说，欠了你人情，该还的，别闹了，我来。她爽快地结了账，然后我们走出餐厅。
　　满目华灯初上，我站在路边与她说，我送你回学校。
　　她犹豫了一下，淡淡笑了起来，说，耀辉，我不住学校。你陪我在这里等等吧，朋友马上来接我。
　　我尴尬至极。这等的女子，自然是不用回宿舍扎堆的。我竟想不到。
　　我们站在路边，一时无言。不久一辆黑色的小车开过来，她才侧身对我说，那……我们再见。
　　我点头示意，看着她款款上车。
　　挡风玻璃的昏暗镜像上，我看见里面一张湮于俗世荣辱的中年男人的脸。
　　很多年之后，她说，耀辉，你是唯一一个与我一起吃饭却是我付账的男人。
　　就凭这，我们一开始就玩的不是那种游戏。
　　3
　　后来我们渐渐熟悉。偶尔出去玩玩。她的朋友多到令我头疼。我不常习惯与人走近，此番感觉像是一颗石子，以为是被人郑重地捡了起来携在身边，结果不过是被扔进一只收集奇石的观赏水缸里闲置。
　　我不善交，自恃有几分特别之处，喜欢我的人自会很喜欢，不喜欢我的人权当陌路就好，向来冷漠低调。也好，落得身边清净，只有过去一两个至交，平日里不常联系，淡淡如水。自少年时代起，一直都如此。
　　但我看到兰子君与别人亲密交好，竟觉落寞。
　　如此，我自然是爱着她了。
　　圣诞聚会的时候，大家一起唱歌喝酒，我醉得厉害，在沙发上从后面抱着她，不肯放手。她像抚摸宠物一般摸摸我的头，拿掉我手里的烟，没有言语。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是躺在她的膝盖上，她正盛情地与别人打闹着什么，坐着也动得厉害，我便醒了，又头疼，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到 卫生间去冲了一把脸。天都亮了。
　　那日通宵达旦之后，估摸着宿管还未开门，几个人便出门打算喝了早茶再回学校。我还是头晕，又去洗脸，在餐厅的洗手台前，碰到她在 卸妆。
　　我昏昏地对她说，我喜欢你啊，子君。说完我抱着她。她只揽了一下我的腰，双手便垂落下来，再无一点生气，似有厌倦。我心里一凉，话到嘴边也冷了下来。慢慢放开她。
　　做朋友吧，还是做朋友——她低下头对着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眉眼，抬头又说——耀辉，我喜欢跟你在一起，那是因为跟你相处简简单单，高高兴兴，人跟人感情给太多就不好玩了，要是和你也变成那样，就没有味道了。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们怎么样才好，是吧。
　　我立在她面前苦笑。
　　她见状，抬起头来轻轻抚了我的下巴，说，耀辉。你不了解我。我是经历过一些不堪
　　之事的人。但过去的事已经很遥远，我从不对自己提及。
　　我说，子君，这我知道。与你接触不久，我就感觉你是有故事的人。只是你不屑于言
　　说。
　　她继续说，所以我和你不同。但我不想失去你。我说真的。你答应我。
　　我点了头，她便擦着我的肩走出去。
　　我立在那里想着，也罢，情人是朝夕之事。两个人最好是不要在一起……也不要不在一起。
　　但子君，是我第一个爱的人。
　　4
　　一年级结束的假期我没有回家，独自在校外租了一间偏狭的小公寓。已经是殖民时代的遗楼，格外幽暗。楼梯间的墙面干裂成一块块蛾翅一般翻飞着的石灰片，红色的细长形状的木质百叶窗积着一层层灰尘，风吹日晒变了形，关不紧。
　　房子里面的墙壁已经是暗灰的颜色， 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点点漏水的痕迹，像是脏了的水墨画。我花了半个假期的时间来整理房间。亲自粉刷了墙壁，又找来废旧的宣纸，皱着把它裹成锥形，罩在裸露的灯泡上。一拉灯绳，就映出黑白的水墨画，煞有情趣。
　　我又彻底洗了地板，擦干净那扇木百叶窗，还给桌子和床都上了一层清漆。
　　这套老房子我就只租了这么一间居室，连带一个小厨房和卫生间，为的是一眼就喜欢上的那个弧形小阳台。房子外面向阳一侧的青砖墙壁上有着苍翠的爬山虎，蔓延到阳台来，把那片小小天地包裹着，满目墨绿的叶荫，楼上住户更有趣致，养着茂盛的蔷薇，花枝翻过围栏垂落下来，给我的阳台遮了荫，真正是肥水流了外人田。我又从花鸟市场买了几盆花草来养在阳台上。
　　那是仲夏的清晨，阳台上的蔷薇像窗帘般遮了光线，浅睡中隐约觉得闻得到茉莉香，听得楼下市井的生息，车辆川流，人群熙攘，觉得活得丰实，要得就是这喧攘不寂寞的俗世，因我心里落寞。每日潜心做学，看书习字。生怕留给自己一隙空白。
　　后来就在假期中，兰子君和男友闹了架，赌气在夜三央时跑出来，无处可去，直接来敲我的门。那夜下着阵雨，我开着窗，湿的风阵阵扑进屋里来。
　　有人敲门叫着我的名字，那声音被雨声覆盖，我听不清来人是谁，心里却有直觉是子君。我开了门，见她倚着墙，浑身都湿了，额前的头发一丝丝掉下来粘在皮肤上，脸上的残妆被雨水冲得狼藉，也没有泪，只望着我不说话。浑身的酒气。
　　我知道是怎样的事，也不多问，引她进屋来。
　　她跌坐下来，我便给她找了浴巾擦头，又给她找出宽松的干净衬衣叫她去洗澡。
　　我听着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忐忑而又落寞。将她扔在椅子上的包和裙子收拾起来挂好，又去厨房给她盛了一碗莲子粥。
　　她湿漉漉地洗完走出来，穿着我的衬衣，脚上竟还蹬着细带高跟凉鞋。这是骨子里妩媚的女子，连这般邋遢装扮，都有 性感的意味。我知道我与俗常男人无异，喜欢性感的女子。
　　子君坐在床沿上一边擦头一边环视我的屋，只说，你这窝，弄得跟小媳妇似的。
　　我不开口，把莲子汤递给她，她接过来埋头就喝。喝完她便说，我累了，想睡。我知道她酒力不好，便关了灯，帮她脱了鞋，抬起她的脚放床上。她躺上床去便闭上眼睛。我抚她的额头，低头吻了她的发。
　　但我知道我是不能和她上床的。我们不同他人，我们是不言朝夕的……
　　我站立在暗中一会儿，轻声叫她，子君。她没应我，我想是睡着了罢。
　　我黯然走到阳台上去，雨都停了。夜色渐渐褪淡。凉风习习。我百无聊赖抽了支烟，看这暗夜下的寂寂市井。灯火深处，楼下的街衢缝隙间走过失魂的女子；转角处的小天窗透着一豆光亮，那是谁人又无眠。我沾了一身夜露，再进屋的时候，她已经沉睡过去。我坐在床边看她安恬无知的睡容，只觉今宵梦寒。
　　若得其情，哀矜勿喜。
　　我错过了你的童年，少年。你已成了有故事的女子，泅渡而去，心里这样衰老。我们的生命相隔了整整一条长河。我只想给你一副昭然若揭的干净怀抱，但这亦成了幻念。
　　子君。
　　我在书桌边看了会儿书，天就亮了。上午第一节还有专业课，我要回校。走之前下厨给她做好了早餐放在桌上，随手撕下一张便条纸想要留言，捉着笔俯身颤抖良久，却无话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掉，回头看到她还在沉睡，安恬如婴。
　　一上午安安分分地上课，大的阶梯课室里人头黑压压一片，闷热难耐，那教授讲课半死不活，甚是让人厌烦。我便中途出来到 图书馆去呆着，找了几本书看，心猿意马地惦记着兰子君，惦记着她起没起床，吃没吃饭，中午哪里去，还在不在那房间。我惦记得难受，索性扔了书本回家去。
　　打开门，我见床空着，心里顿时凉透。书桌上的早餐还原封不动摆在那里。人走室空，我丧气地坐下来，望着那凉的牛奶发呆。
　　她走得这样急，连被子都没叠，一张字条都没有留啊。
　　下午在学校里碰到她，又见她笑颜。寒暄了两句，她说，昨晚谢谢你。唉，一会儿又要有事出去，不知晚上选修课考试还能否赶得回来。我想也未想就说，那你折腾你的事情去，考试我帮你去吧。她呵呵地乐了，道了谢，便又欢欢畅畅地去了。
　　晚自修时提前了十分钟找到她上课的教室去考试， 一个小时之后做完，估计她起码也能有个良的等级了，便交卷走出课室的门，转身之间，便看见她一人站在走廊，双脚并拢，背贴着墙壁，倒像是被赶出教室罚站的中学女生一样，寂寂的，眼底里总藏着不幸福的故事，像只安静而警觉的猫。
　　那一瞬间，我仿佛真切地看到她的少年。心里一下子有疼惜。
　　子君见我出来，便又笑容盛情地看着我，媚然地走过来挎起我的胳臂。我觉得她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愉快，而笑容坦率自然。
　　我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来，竟甚是惊喜，问她，你折腾完回来了？
　　她打趣说，那是，看你做枪手怪不容易的。
　　出了楼，正是一个凉夜，我们散步到学校后门的小餐厅吃了一大盘煮蟹，清炒芥兰，还有阿婆汤，又去看艺术系的学生放的免费电影，老片子，《城南旧事》，放映室里简陋而看客稀少，都困闷得睡了过去。散场的时候她还靠在我肩上，我竟还是舍不得动，生怕她醒。巴望着就这样一直坐下去多好。
　　走的时候她又坚持要回宿舍去住。她回去时宿舍一个人都没有，长久的空床都被宿舍其它人用来堆东西。她犯困，烦躁地抓起床上别人的衣物扔到一边，倒头便想睡，未想到被窝那一股潮霉混合着灰尘的味道叫人呛鼻，睡不下去，又打电话给我，只说她想要干净床单。声音有泪意，极无助。
　　我急急忙忙抱了一叠干净的床单被套跑过去，又打了一壶开水，眼巴巴地在她宿舍门口等着给她。
　　她邋邋遢遢地走出来，拿过床单被套，放下水壶，在我面前捧起棉布，把整张脸都埋进去深深地吸气，末了，轻声说，晒得挺香的嘛。她又笑了。身上还穿着我给她买的衣。
　　我说，好好睡觉，好好睡觉，一切都会好的。
　　她还是笑，答我说，谁说我不好了？
　　她道了再见，就脚步轻轻地回了宿舍。
　　她住学校那段日子变得收了心，每天按时来学校上学。我见面就叫她姐姐，她也乐呵呵称应，嬉笑打闹几句，甚得开心。
　　也不知是否她身边人多繁杂叫她厌烦，但凡她在学校，我们便过初中生般两小无猜的俏皮日子，上课无聊的时候溜出教室来一起去小卖部买茶叶蛋吃；中午下课了嫌食堂拥挤便在水果摊上买西瓜和煮红薯来当午饭；也一起租老电影的录影带偷偷拿到学校的广播间去放着看，她总说很闷人；考试要抱佛脚，她便破天荒和我到 图书馆自习，很偶尔地在操场走几圈，或者上街窜窜，在小巷里找餐厅吃她的家乡菜。偶尔会到我的公寓来彻夜看电影，喝点酒。
　　那时她甚是喜欢唱歌，被一家电台看中，经常去录音，有时也做广告，我便陪着她去，有次在路上的时候她兴致很好，给我讲一些她见闻过的噱头，说上次在排练厅见到的一个看上去挺有来头的惊艳美女，娴静地坐在那儿；结果果真“挺有来头”，坐下不久便不停有演艺公司的男人们按职位高低先后过去调情。子君一边讲一边模仿着当时情景，伸手搭我肩膀上，脸也凑过来作调戏状，她脸上的细细汗毛都触到我皮肤，我心里竟陡然狠狠地咯噔一下，表情都僵硬。自然，这点噱头她是不知道的。
　　那夜散步，倒影在江岸的万家灯火似翡翠琉璃，在夜色水波中轻轻摇荡，景色甚美。一个阿姨摆了摊子拍照，快速成像的照片。她兴致很好，要拍照。我笑，说她俗，把相机拿过来，拍了我们两人在路灯灯光下的影子。
　　两只影子靠在一起的，斜斜长长地映在地上，看上去极有深意可细细品味。是若即若离的两个人，却在彼此生命里有倒影。不言朝夕。
　　她把这张相片放进手提包里，说，我喜欢这张照片，我会记得这个晚上。
　　半个月之后，她跟男友又复合，回到了他家去住。
　　我的公寓还是那幽暗模样，陷在一片嘈杂的市井中像一块渐渐下沉的安静荒岛。
　　夜里有时候心事沉沉睡不着，起来听大提琴，伏在书桌上蒙着字帖练钢笔字。写着写着困了，才能倒上床去入睡。白日里常头疼欲裂。
　　在学校又不怎么能碰见她了。陆续地还是会在一堆朋友们吃饭聚会的时候碰见她，她亦习惯与我坐一起，总对我说，还是和你开心啊，还是和你开心。
　　我回她，那是啊，那你就回我公寓来一块儿快活啊。
　　她便笑着说，没问题，只要你让我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姐姐，你这话可是地道的嫖客的语气。
　　谁嫖你啊。
　　两个人便打闹起来，没心没肺地笑。
　　5
　　过去是这样伤心地看她那笑颜啊，那又如何。子君。我又不能悲伤地坐在她身旁。
　　初见她，便觉得她已有太多往事，眉眼之间粉饰太平，她已忘记，她不提起，但我却心疼，舍不得她不快乐。只是奈何我错过了她的童年，少年。否则，我会给她安平的一生。
　　过去总觉得自己是要多无情便可有多无情的人。若要是谁觉得我待他淡漠，那么他的感觉是对的，因这世上人情薄如纸，我已疲倦，不再有兴致去做没有回报之事。我不过是俗人，无心为他人思虑。
　　但是我心里却清楚，子君不一样。我患她所不患的，哀矜她所不哀矜的，只愿留给她相见欢娱的朝朝夕夕，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后来这种惦念成了习惯，倒真的自己也富富余余地快乐起来了，心里有个人放在那里，是件收藏，如此才填充了生命的空白。
　　记得一夜看书至凌晨，又读到这样的句子:
　　……
　　但你不会忘记我。你不需要忘记我。我对于你来说是那么轻，你可以将我当做星期日下午的棉花糖一样不时吃一下，调调生活的味儿。你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念我，想念我对你的执恋，想：我遇到过一个热烈的女子。
　　我却要花一生的精力去忘记，去与想念与希望斗争；事情从来都不公平，我在玩一场必输的赌局，赔上一生的情动。
　　……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记忆与想念，不会比我们的生命更长；但我与那一天之间，到底要隔多长的时候，多远的空间，有几多他人的、我的、你的事情，开了几多班列车，有几多人离开又有几多人回来。那一天是否就掺在众多事情、人、时刻、距离之间，无法记认？那一天来了我都不会知道？我不会说，譬如一九七六年四月五日在天安门广场，我忘记了你。当时我想起你但我已无法记得事情的感觉。所以说忘记也没有意思，正如用言语去说静默。
　　我反复看这一段，心里动容得疼痛，忍着热泪，提笔在纸上抄写下来，于凌晨出门，跑了两个街区，找到一个墨绿的旧邮筒，寄给了她。一个人慢慢走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我一边走，路灯就一盏盏熄灭了下去。好像世界因我失却了光亮。我心里说，子君，不会再有人像我这样执恋你了。我也再也不要像这样执恋你了。
　　太阳尚远，但必有太阳。
　　又好像是从那夜起，冷眼看她身边的人换了又换，艳遇多了又多，人一年年出落得更有分寸，连玩笑都收敛了起来，姿容已无懈可击了。这样，我心里渐渐连最后一丝动容都淡了。
　　总觉得她往后记得的，不会是孩提时代对她图谋不轨的邻亲，不会是一个叫她痛得死去活来的肚子里的孩子，不会是中学时初恋的少年，不会是二十岁某个带她进了华丽餐厅的中年男人，不会是某个与她搭讪并且留她电话的艳遇……不会是任何人，也不会是我。
　　她将谁都不记得。来人去事只是倒映在眸子里，叫人觉得是一双有故事的眼睛。但我知道，她身边无论谁来谁去，她都会懂得如何活好自己的。这就够了。
　　我就这么看着她在人世间轻盈地舞跃，辗转了一个又一个夜晚，擦了一个又一个人的肩，像是看一出戏。过去看得热泪盈眶，而今渐渐面目从容，只是决意做曲终人散时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6
　　大三期末考试的时候，兰子君旷课太多，被学校劝退。
　　处分宣布之后，她很长时间销声匿迹。放假之后，学校人都走干净，她才回来，叫我帮她收拾宿舍物品搬离学校。
　　我将她东西整理出来，分类打包，扛下楼去放进车里。装包的时候，看到床下的角落里夹着一张照片，被丢弃已久。是两个人在路灯下的影子。
　　我拾起来，擦掉上面的灰，一时心碎。那夜我们散步江边，灯火如醉，花好月圆。她要拍照，我便拍了这张两人的影子留给她，她说，我不会忘记这个晚上。
　　我拿着相片，欲对她说话，却看到她正背对着我，忙于整理衣物。我看着她背影，话到嘴边冷了下来，只在心里问，子君，你可记得……
　　但我知道她没有心。她不会在意。
　　我未说话，默默将照片放进自己贴胸的衣袋，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行李。
　　她离开了学校，也没有回老家。那之后又与我几乎断了联系。她总是那个要迟到却又要提前离开的人。但我宁愿相信我懂得她，她太害怕这人世的寒冷，或者她太习惯这人世的寒冷。
　　后来才知道，那时她甚落魄，与家人决裂，离开学校，住在一个已婚男人给她的房里，甘做笼中鸟。生活只剩下白日昏睡，夜里看碟，一整日一整日躺在床上吃酒，抽烟……唯一有所等待的，便是他来与她做几场爱。那男人心胸窄，怕她和别人搭上，不许她出门，也不给她什么钱。几乎是禁闭。
　　我去看她时，她刚从床上爬起来给我开门，惺忪的一张脸，还未睡醒。我踏着满地的碟片酒瓶烟蒂走进去，顿然心下生凉。
　　她红颜依旧，却不过是像一张艳丽的薄薄皮影，演着越来越不由自控的儿戏，又如深深山谷里的一朵罂粟，在风中烛火一般飘摇。
　　我忍不住说，子君……你这是何苦。
　　她说，你不要来与我说话。不要问我，也不要说。陪我坐坐吃顿饭就好。
　　几天之后她与那男人分手，之后她就和我的一个朋友在一起了。三人还出来吃过一次饭，彼此心知肚明，抬头嬉笑泛滥，低头就黯然无言。
　　再见到她，是她的女友打电话给我，等我明白是什么事，心里酸楚，愤恨，慌张，但还是想也不想就赶过去找她，条件反射一般。子君啊子君。
　　我听到她的痛吟声，在肮脏狭小的 卫生间，把她从地板上抱起来，一身一手都是血。血像泪一样廉价又耻辱。那质感似在鲜明直白地提醒着我别人留在她身上的温热的精液，又或者是隔夜的泪。
　　她额上是冷汗，却笑着看我。我不忍鄙弃她，低头吻她的发，也落了泪。
　　她熬了过来，只是十分虚弱。像一把枯草。
　　她的唇色黯淡得像洒了一层灰，对我说谢谢，薄薄地吐出这两个字，犹豫着伸手来放在我的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又摸索到我的手指，固执地一根一根抓起来，渐渐扣紧。
　　我从未见她如此凄凉，泣眼望着她，不知所言。心里一丝动容都没有了。
　　子君——我默默地想——这是难言的世味。我本以为我有心一辈子为你担当，隐忍无言地给你感情。我也一直这样执恋你。但我终究累了。心里在老去，不愿做一个可怜人。你不属于我，我亦不属于你。
　　耀辉，我们在一起吧。
　　她说。
　　我未应声，独坐在她旁边，慢慢想起来一些事，想起夜里读到叫人热泪盈眶的句子，抄写下来，在凌晨出门走了两个街区寄给她。想起她慨然地说，还是和你一起开心啊还是和你一起开心；想起她失意的时候在大雨的夜里敲我的门；想起她捧起我的床单，深深吸闻……我想起她抚我的下巴，不要失去我。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这记忆像夜色一样淡了。大约还是我爱着她的时候罢。那又如何。遇到你时，我尚是一张白纸。你不过在纸上写了第一个字，我不过给了一生的情动，心底有了波澜。但我知道波澜总归平静。
　　世上再无比这更优美的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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