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小说·第六辑

　　名人专栏

　　小四专栏：灰蒙地域与萤火之国

　　01 声逝有一段时间我的耳朵几乎是听不见声音的。
　　我忘记了那是在什么时候，高一或者是高二。在一次全校流行的感冒之后，所有人从发烧与鼻涕的状态里缓解过来，而惟独我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发现只能听见模糊的微弱的声响。是渐渐渐渐的，减弱了听觉。从最开始别人叫我的需要叫两次，到最后的一节物理课上，我戴着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声，然后物理老师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把我的白色耳机线扯下来丢在地上。
　　我们形容听不见声音的词语有很多。无声。寂静。安静。沉寂。死寂。悄然。冷寂。好像伴随着声音，连温度也一起消失了。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太和朋友聊天，出行，游玩。
　　花了无数个下午在图书馆里看书，阳光从高高的玻璃窗外照进来，在地上形成各种刺眼的白色亮斑。耳朵里的那些像是电流一样刷刷的声音，或者像是高草里昆虫游动的声响，在耳膜上无休止地来回。
　　闭着眼睛，就会听到更大的因为寂静而产生的巨大回响。
　　直到有一天，突然间耳朵里像是被人拔出了一个塞子，一瞬间周围的声音又涌动着冲进大脑。我揉了揉耳朵，像是从另外一个遥远的世界重新回来。
　　那样一个寂静的世界，像是无数绵长的海藻，包围着全身。
　　02 曾经的少年如果回想到从前，回想到还没有成名没有赚钱的从前，每当回忆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就会像看到一个少年站在自己面前，苍白的脸，苍白的表情，像要被浓雾拉扯进灰蒙空间里的一个纸人。
　　四年前的自己坐在上海大学的教室里，竖着耳朵努力分辨着老师上海话里的考试重点，在书店里看到一套学说上海话的教材，然后悄悄买下来，把随声听里的磁带取出来，放进那一盘学说上海话。渐渐地，就可以从周围的对话里，分辨出类似“外地人总归是外地人”，或者“谁都想要来上海”这样的句子。
　　就像从一整个茂盛的植物园的温柔绿色之中，分辨出带着浓烈腥臭味道的瘴毒之花。也像是从之前的一个世界，慢慢地进入另外一个世界。被拉扯进浓雾的纸人，渐渐挥去身边的白雾。
　　03 焰火四年前的自己，曾经和朋友们一起出发去浦东的世纪公园看焰火。国庆的人流像是突然涨起的潮水，密密麻麻地沿着公园入口的那一条两边设计满了漂亮水池和精致植物的走道往里涌。沿路都是叫卖气球和金属烟花的商贩。一直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所有的人群才出现一条分水岭。一部分人掏钱买了票进入公园，站在湖边等待焰火大会的开始。另外的大部分人，停止在公园门口的台阶上。
　　我和我的朋友们站在公园的门口，我的手放在口袋里，里面有差不多50块，而门票最便宜的是60块，最贵的是680块。我的手一直捏着我口袋里的钱，然后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有一个卖黄牛票的猥琐男人，拍拍我肩膀，一脸说不出味道的笑容，他说，你长这么秀气啊，你是小伙子还是小姑娘？说完伸过手指摸我的脸。我朋友突然揽过我的肩膀带我走开，同时他回过头伸出手指着那个人说，你信不信我他妈揍死你。那晚上的焰火格外好看。不断有巨大的声响从天空爆炸开来传进耳膜。我周围是几千个和我一样的普通的学生和成人，他们拥挤在公园的门口，那一天晚上我们看到的焰火，其实和公园里的那些人并没有区别。但是我还是低下头悄悄地抹掉了眼角的泪水。结束后巨大的人流散去，像是被人一脚踩下去的蚂蚁群，密密麻麻地四处分散。我和朋友因为口袋里钱不够打车，所以我们慢慢地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地铁口，然后在地铁通道里坐了个通宵，直到早上五点四十五分的第一班地铁开过来，我们把帽衫的帽子戴好，走进亮着荧光灯的车厢，在长椅上倒头大睡。回到学校，在门口买了几个热的肉夹馍，汇进巨大的晨跑的人群。
　　04 残缺的爱和完整的物质那天听到朋友说，LV是残缺的LOVE。
　　然后我就在想，那么，LOVE又是什么呢？
　　05 要过多少年后这样的句子，总是承载着说话的人的不舍和对现在的失望。
　　就像是——要过多少年后，我才会忘记你呢？
　　要过多少年后，你才会想起我呢？
　　我们每一次伤心，难过，沮丧，失望，都在心里划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于是心脏的表面，就从最初完整的光洁，变成地图纹路一般的纵横开阖。时间是最伟大的治愈师。无论是怎样的痕迹，都会在它日月分秒的来回粉刷里，变得不复存在。只剩下油漆变干后的纯白一片，光洁的表面泛着倏忽的人影。
　　于是，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当初那些我们以为永远也无法忘记的事情，就在脑海里隐匿了踪影。我们坐在落地窗面前，也只能看见远处江面一片淋漓的反光，却想不起当初因为哪一种心痛，而几乎想要跳下去离开这个世界。那些曾经活在我们胸腔深处的少年少女，慢慢地变得苍白，灰蒙，直到透明一片，溶解在时间晦涩不语的光芒里。而曾经无数个夜里想起的面容，曾经每次想起就会被难过堵住胸口的面容，最终都会化成一片薄薄的灰蒙蒙的影子，孤单地贴在心壁上。曾经的喜欢，爱恋，彼此伤害，彼此拥抱，彼此的誓言和对未来的幻想，全部败给了伟大的时间。无限漫长的未来，漫长到可以有无数个这样的你，去让我喜欢，和哭泣。
　　那么，要过多少年后，我才会遇见另外一个你呢？
　　就像当年的那一个夏天，我推开KTV的房门，你突然站起来对我点头微笑。

　　hansey专栏：泥棒

　　飞机降落在这片被寒冷覆盖的土地上的时间已经接近黄昏。也许只有在北方的冬天，才有如此由灰蓝色云层伴随的紫红色落日，显得格外宁静。
　　想起高中时拍的一张为了迎接高校的艺术考试而准备的照片，无意间贴到网络上，让我能够有机会获得现在这样的工作，渐渐成为今天的样子。生活总会发生一些意外，相遇、失散、繁荣、死亡……任何事情都在随时发生，却也可能是注定，早有“预谋”。当我用现在的心情拍摄这番景色，发现画面里的不再带有幻觉般的丰富色彩，亦不再趋于稳定。如今的影像，更偏向于不安定的气质，颜色沉郁。而变化的原因不仅仅是器材，不仅仅是由于我正处在时速一百的车里加上光线昏暗无法获得稳定的成像，也不仅仅是由于天气的不同……我想说的原因，可能是被遗失了的，面对世界的单纯心情。记得好像曾经对你提起过，有些景象是无法用摄影真实传递的，许多当时的处境，甚至连身旁的人也无法充分理解。而借由影像所传递的感情，更在许多时候，仅仅作为一种凭吊，与其他人根本无关。只是为了让自己记得，在成长中走过的弯路和有过的隐痛。经历时间流逝，有很多想法都会改变，一些事也许自己都不再清楚记得——曾许下的诺言，曾作出的选择，曾自以为是的恋爱。时过境迁，也都无法再理解当时的感情。
　　从高三所在的教室望向窗外，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冬天的时候几乎整日被东侧及南侧建筑长长的影子覆盖，仅仅道路尽头一处简易的鸽子窝有终日的阳光。
　　每到夕阳时分，整条道路才会被红金色的光照亮，仿佛连接着某种身为高中生的我们难以名状的、被叫做“自由”的遥远幸福，因为过于奢侈而被许多人选择性忽略。
　　欣赏这种长久缓慢的景色的时间里，可能已经耽误了习题进度，或者漏听了一道讲解中的例证。而从这种被看作无意义的欣赏中获得的安慰和微弱的感受，都无法让目前的压力有任何本质性的缓解。无法与最终的考试和检验相匹配地被称作“学以致用”。沉溺在对未来孤注一掷的期许上，只是一种不堪回味的选择，因为在外人看来，这种选择永远带有反叛和逃避的色彩，大概无异于同学口中说的“看不起我们这种学习好的人”或者“怪不得成绩会那么差”。自习课的时候总是会望着窗外出神，Walkman里面是同学经由我推荐淘到的一盘法国乐队Deep Forest在日本演唱会实况的磁带。每当有台上台下互动的高潮时刻，仿佛自己也被包裹在那种由于共鸣形成的热烈的满足感之中，谨慎地试想假如有一天，自己的创作也能够这样被喜欢……
　　那时的我，渴望有能力让所有人都和我一起听到这张专辑，一同感受那种满足和喜悦的心情。然而现实是冬天，是埋头苦读的人群，是发青并伴有轻微电流声的白炽灯，是光照很差的走廊，是长久覆盖在林荫道上的建筑物长长的黑影。直到后来，有一次和国外的朋友晚饭后一起讨论喜欢的音乐，我说起了Deep Forest和我高中时期一直钟爱的Newage。结果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对我讲，Deep Forest已经过气了。
　　从2002年的最后那张专辑，到现在为止，确实再也没有听到这个名字。而虽然许多曾经喜欢过的乐团相继有新的作品，也都是听过以后无法记在心上。昏昏噩噩的几年中，喜欢上Lisa Gerrard，但更多时候是沉溺在她的音乐所营造的深沉氛围之中，获得暂时的安静，并无法流畅地默念其中的旋律。
　　我在想也许真正能够把过往铭记在心，真正能够感受到喜悦和感动的时间，恰恰是那些被人谓是最黑暗的日子，有充足的时间可以浪费、利用或者反省，有更单纯的心。
　　当你穿越过青春年少那条彷徨犹豫的隧道以后，会发现有更渺茫更无边际的世界在等待着你，生活的时钟突然间变得迅即，许多东西、许多人开始渐渐离你而去，随之相伴的，每个人，更接近也或许更远离自己心中难以确定的幸福感。行驶于漫长的国道，车内空气非常混浊，比路途的遥远更难以忍受。开窗透气时涌进凛冽的风会偷走仅有的热量。低温和随着夕阳湮灭而降临的夜，构成滋生绝望情绪的安静氛围，对于归途中的人来说，有些不合时宜。只是终于脱离了庞大商业城市的彻夜不休的喧嚣笼罩，再看到透彻的星光，心中难免觉得安慰庆幸。
　　坚定是家的方向，路途中穿越无止尽黑暗。我所经历过的许多事情，相处过的许多人，曾有过的感觉，又在我的印象中逐渐有了隐约的形状。仿佛第一次高考之前的四月初的寒冷午后，我打开学校走廊东边尽头的窗，察觉到风向的变动以为春天到来的那一幕情景就发生在几天之前。再之前的时间里大风把林荫道旁一片杨树林的叶子全部吹落，发出剧烈的沙沙声，鸽子飞过，一个不自由的激烈的青春正在被遗失。
　　四月十四日 二十三时 西风五级忍耐 玩笑 商谈 傲慢 骄傲 马虎在舞台中央丢失的心脏
　　婆娑罗的运命妖精 怪兽 恶魔 泥棒将我的梦停止
　　什么人 无论怎样 都无所谓壁虎 骆驼 麒麟 泥棒

　　落落专栏：从此在回忆里相见

　　差不多在读六年级的时候看起《机器猫》，那会算是国内难得的正版漫画书，有着3块6角的体贴价钱。能够从书店找到的43册翻来覆去全部看完后，发现它还没有完结，但也并不影响在每天中午的时间，常常因为爸爸妈妈不在而我下着饺子做午饭，随后在等待水开的时间里，观摩着野比如何浪费了一件新的工具而静宜洗了第几回的澡。小学六年级到初中一年级间的中午，谈不上太重的学业负担。饺子是妈妈自己包的白菜馅，中午的电视里放不了什么好节目。被日光泡满的我的写字台，抽屉依旧安静地关合着，没有谁要从那里来。哪怕不曾看过全部的故事，可大部分人对于这个形象的存在还是如同某个常识一般稳固在心里的吧。伴随着“拥有许多强大的工具，哪怕只给我一样也能使现在不至于这么糟”的注脚，是否某个空间里，上帝的形象便是这样一个蓝色的没有耳朵的造型。尽管它偏偏眷顾了野比这样一个废柴。
　　似乎十二和十三岁的年纪里还装不住过多是非，可对于自己来说哪怕仅仅和朋友的吵架也能郁闷上好几天，而考试依旧有，考不好也算是常事，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只有周六周日回来，周一早上他用我的自行车带着我到车站后，我再骑车去学校。会站在车站一直看着爸爸上车，然后再掉过车龙头。
　　是很憋屈的吧，如果说难过有点重了的话。
　　有一年夏天的夜里，我家的自行车棚遭了窃，我和妈妈的两辆自行车都被人偷走了，只剩下最破旧的一辆。妈妈的学校相对近些，所以剩下的那辆旧车让给了我骑。也许有好几年寿命的已经可谓难看的自行车，骑着它要去和刚换了粉红色新车的同桌打招呼，甚至随后并行出发。
　　班级里评选什么委员，也可能是班干部或三好学生，第一次用上了当面投票的方法，支持的就站起来，不支持的就继续坐着。候选人中有我，在老师念到我名字的时候，从不敢到强迫自己去环视究竟站起来的有谁。太过透明的方式里，当然可以清楚地看到算是自己好友的人因为先前的争吵而坐在椅子上看也不看我一眼。
　　记得最后离过半的票数还差一张，老师在讲台上问着：“还有人选她吗？还有人选她吗？”我不甘心又慌乱着，伸出手去拽住她的袖口一扯又一扯说：“求你了，求你了啊。”她只是把头别得更开。这个时候听见边上传递的小规模的嗤笑声。直到初三才开始写硬笔书法，所以在小学六年级时只能勉强算是“字写得不歪”。班里出黑板报，因为实在凑不出人才把我拉去写了1/3。随后在上学前踏进教室，正听见“这边写得最好，这边第二，这个最烂”。“最”和“烂”放到眼下来看，依旧是很强烈的形容，而那时它们正好扔到我的脸上。还得装作很大度地笑笑表示不介怀。但如果真的不介怀，我又怎么会直到今天依然记得如此清楚。
　　初一时做了语文课代表，仅仅两个月后，从午休的操场上跑到教室里，便被铁青着脸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宣布着“你工作太不负责，课代表别当了”。一直茫然错愕到晚上回家，才知道是和班主任同校的妈妈在上午的会议里批评了她。所以不要说十二三岁的年纪里装不下太多是非，每件，每件发生的事里都会有已经成形的黑色小胚胎，还愁没有它们长不成未来的坏事情吗。
　　用一个口形说：“只是漫画么。”
　　“只是漫画么？”
　　“你不存在吧。”“真的不存在吗。”
　　在范晓萱凭借《你的甜蜜》专辑而大红大紫的当年，里面几首《机器猫》动画的歌曲也变得流行起来。尽管和后来在电视里听见的翻译并不相同，可“如果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的句子还是更长时间在脑海中占据着主导地位。如果，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外婆是信佛的。在她家小小的阁楼里，有专门用纸糊的一个神龛，里面放着一小尊佛像。每次外出回来，或是每个月的某几天，外婆都会在佛像面前拜一拜，嘴里也念念有词，虽然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外婆的命也算不上好。印象里最深的是听妈妈说的一件事，在外婆还不是外婆，仅仅十岁出头的早年，去弄堂里倒垃圾的她看见垃圾里一条好看的花布，动手去捡拾的时候，正好有人从上面倒下一盆开水，所以外婆的脖子后面至今还留着当年的灼痕。早几年在外婆家住过的一段时间里，每次遇见丢了钱包不想让父母发现或是遭遇考试前夕等等事件时，我也会站到那个小佛像前看一看，偶尔甚至会闭上眼睛许愿，不想去管真或假，只要有人能够保佑一下。佛祖或者真主安拉，基督耶稣或是玉皇大帝，和他们并列坐在同一排VIP席的，有没有没有耳朵的蓝色的猫形机器人？在几年前它的创造者还没有去世时它有各种名字好比“机器猫”“小叮当”或“多啦A梦”，而几年后它的创造者在去世前向全世界宣布说希望在他死后能将各种名称统一起来，用不着那么多种翻译了，就叫“多啦A梦”吧。我所能记得的各种工具里，竹蜻蜓其实并不被自己喜欢，相比之下随意门岂不更加简便，而新旧包袱皮的用处也很了不起，缩小灯在每次搬家的时候都会被惦念一下。
　　为什么野比每次拿着那些工具后的行动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呢。有了能够静止时间的秒表，居然不先去银行里捞一票。在穷困到险些要对妈妈放在衣服口袋里的零票伸出黑手的时候，确实想过“如果给了我那个秒表，我一定要大摇大摆地走进银行，把所有花花纸的钞票统统带走”。就像有的时候希望能够记忆橡皮能够擦掉自己在他人面前出糗的部分回忆，类似被老师要求罚站只是其中小小一项。这样说起来，简直就是幼儿园里的孩子在被老师问到“你们的愿望是什么呀”时的反应。每一个回答都流露着过分天真的愚蠢味道。
　　可该去祈求谁呢。谁能替我解决所有不开心的事。
　　能对谁合掌呢，外婆神龛里的佛像保佑了她多少？
　　如果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
　　如果我有机器猫。我要叫它小叮当。
　　曾经有过非常糟糕的事——糟糕到我现在只记得这种情绪而不记得究竟是什么——让当年十二岁的我曾经像没有理智的笨蛋一样，全心全意地懊恼着为什么抽屉里至今没有机器猫的出现。它在漫画中是野比未来的子孙送给前人的礼物，那我的未来的子孙是不是太过薄情了呢，他不知道先祖这个时候正在经历着多么大的煎熬。
　　我甚至不需要那么多的神奇道具，只要随便哪个就好了。随便哪个给我，也不见得像野比大雄这么糟糕。不算太过贪心吧。有饺子和《机器猫》漫画相伴的中午持续了将近两年，从最初从书店租借到最后自己一本本攒钱买回来，差不多两年过后我也收集齐了全部整套，看到几乎连每句台词都能背诵下来。开场如前面所叙那样，因为不忍看自己的先祖人生太多坎坷，野比大雄的后代子孙通过时间机器送来一台在未来已经普及的猫形机器人多啦A梦。口袋里能够连接未来取得各种先进道具是最大的关键。随后这个机器猫也成了野比重要的伴侣。
　　非常模式化的介绍吧。曾经我想着，如果在很久很久以后，非常非常久的时光之后，未来的人们真的能够看见先古，能够制造出那样的机器猫，能够找到时间通道，那么是不是说明，我的抽屉里，也有一丝可能性，会在某天自己打开，从里面出现了未来的访客。有一件道具就好。
　　成为机器猫的FANS大约十二年之后，不知道家搬了几次，写字台也换了很多回。虽然有着黄色灯光的台灯总是放在右上角这点一直没有变。但被它照着的抽屉总是安静了那么多年。其实只要略微想想也不觉得奇怪，既然眼下的每一天依然安然无奇，不也同样说明着即便过去许多许多年后，未来的人们依旧没有制造出时间机器，也回不到现在。而我们就是一点点将埋藏着诸多往事，在没有机器猫多啦A梦的时间里，成长到今天。
　　因为作者病逝，《机器猫》的漫画没有一个正式的结局。
　　就像一直安静着的抽屉，里面放着本子笔或是忘戴了好几年的镯子。
　　既然未来给予不了我们碰面的机会，从此只有在回忆里相见。
　　在回忆里再见。


　　青春祭

　　少年残像 第二回

　　四
　　暮夏。
　　暮夏的白杨，细碎的灰绿色叶片在风中银玲一般翻飞，声姿悦人，斑驳的影子撒了一地缭乱的舞步。我总觉得夏天是一年当中最惨烈的季节，那些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来忍耐和蕴积的事件与情感好像都忽然被炎热唤醒了，然后预谋不轨地一齐跳到生活中来捣乱。我跟父亲一起生活的最后一段短暂时间，便是在夏天里。那些中午，我头顶着晌午的烈日，在汽车驶过之后呛人的扬尘中，燥热而狼狈走回家，一路沉默不言。汗水从额前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父亲为我开门，抽着烟，皱起眉头，面色总是不见欢喜。吐出蓝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父亲终于如愿以偿地得以离开。整个上午他慌慌忙忙地收拾行李，母亲则一个人坐在里屋，一声不响。没有人做午饭。没有人说话。我进门，低着头从父亲旁边擦身而过，径直走上自己的阁楼。我把书包扔在床上，僵坐在那里。
　　便是在那个难忘的中午——我躲在蒸笼般的狭小阁楼里热得汗如雨下，却一直没有出来。日光那么剧烈，晌午的蝉声聒噪个不停。母亲的哭声从楼下阵阵传来，父亲沉默。瞬间我听到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房门又重重地被摔上了。
　　我明白父亲走了。一时间我在床沿边坐立不安，开始不停流泪。双手用力抓着床单，用力到快要把棉布给抓破。十分钟之后，我站起身来便迅速冲出门去一路狂奔到车站，在攒动的拥挤人群中气喘吁吁地找寻父亲的身影。我跑过去拉着他的手不放。烈日之下，我拉着父亲的手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直抽泣，狼狈而无助地看着他。
　　良久，父亲放开我的手，抹掉我的泪，在司机不耐烦的催促下一言不发地上了车。整个下午，我都站在车站广场。头顶被晒得针刺般灼烧，脸被泪水里的咸涩盐分腌得生疼，感觉皮肤像是一张紧绷得快要被撕碎的纸。夜幕降临的时候，车站里的人渐渐稀落，越发冷清。母亲到车站来找我，出现在我背后。她轻轻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对我说，我们回家吧，绍城。
　　我觉得母亲的手冷得像是冬夜里飘落到肩头的雪。
　　父亲走后，生活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常年来我与母亲都早已经习惯了父亲的远去。我开始在梦境里面想不起来父亲的面孔。这个给与我一半骨血的亲人，像是一串来自我生命底部的回声，在森然而闭锁的深渊里，他的声音由强到弱，渐渐幻灭。我开始觉得，有些人事，一开始就不属于你的，就总归是要走。
　　一季季雁阵归去来兮，掠过空中的时候，啼声忧悒而邈远，把天地都喊得苍凉。依然是在这座萧条冷清的灰色的旧工业城市，绍城，我开始上初中。我毫无选择地又一次要将我的成长交付给它。这一次是青春。
　　黑漆的紫檀书桌上，陈旧的录音机搭着一块白色的纱棉布，一叠老歌磁带整齐地摞在上面。铁罩台灯，在深浓的宁静夜晚打开一片温情的暖色光晕，安静得而令人伤感。灯下一只苏联产的老闹钟，表盘上是罗马数字，作为爷爷晚年的立功奖赏，走时的时候齿轮之声依然如军人般铿锵响亮。一摞厚厚的参考书和作业本，因为勤奋的使用而卷了角。书桌前的老藤椅泛着暗黄，腿脚不再结实，此刻只有帆布书包安卧在它怀里。而榉木窗棂也已经腐朽变形，斑斑油漆像干涸的土地般龟裂，灰尘模糊了小块小块的方格子玻璃。拉开印有竹叶暗纹的蓝色窗帘，望出去是一片同样陈旧的世界。
　　这样的老阁楼，让你想起你奶奶的缝纫机，你父亲遗忘在抽屉底部的几枚肩章，或者是你好奇多年的一本的无名的塑料封皮旧日记。而对于我来讲，记忆仅有的作用，只是一再提醒我，我曾经怎样在毫不自知之中炼就了遗忘与漠然的禀赋，用以面对一些妄想中的，或者是事实上的非难。
　　夜里，当我在安静的阁楼里做题的时候，母亲常常会拿着打毛衣的棒针和线团请求来我身边陪我做功课。她表情悒郁，幽幽地念叨，一个人在下面看电视冷清着呢，上来陪你坐坐也好。你只管做你的功课，妈不打扰你。我每次听见她的声音，心中都会哀伤。
　　而夜神还不懂得这些，它只会面无表情地伸出可爱的小舌舔一舔嘴唇，蓝眼睛慵懒地望着我。我转身做作业，它便很快索然无味地离去，开始在房间里独自一圈圈神经质地游走。
　　是那种静得只能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呼吸的生活。母亲害了肝病，越来越虚弱，早上起不了床，终日几乎是以中药为食。我自然要照顾她。于是每天清晨，我比鸽子起得早，在黑暗中穿衣，然后到厨房去煮鸡蛋，蒸馒头，冲牛奶，煎中药，洗脸刷牙。把早饭和药都放到桌上，唤醒母亲，然后背上书包便去上学。
　　因为沉默寡言，自己一直都是受人忽略的孩子。在母亲工厂的文体活动中心去借很多很多的书来看。那些书种类繁杂而陈旧，有许多或许自买来就从未有人看过。借书的陈姨说话唠叨，却心地善良，每次看到我去，她都分外热情。而我也经常可以获得多借几本的特权。
　　我借到的第一本书，是出版年代久远的《安娜?卡列琳娜》。繁体字。人物的名字有下划线。中间有很多很多缺页。开篇的第一句话，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而关于这样的旧书，我又想起芥川龙之介的一句话。他说，人生就像一本缺页很多的书。说它是一本书，的确很勉强。但它毕竟是一本书。
　　那些年，我差不多看遍了那里面所有的书，从《汽车修理》到《水浒传》，饥不择食地阅读，囫囵吞枣。我从不间断地看，无论是在午休时安静无人的教室，还是在人声鼎沸的课间。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说一句话。而我的私人世界亦因孑然独立而被完好地保存了起来，不被任何人所窥视或者打扰。比如说，当我与夜神一起坐在楼顶晒太阳的星期天的下午，或者在深夜的台灯下面写一些从不寄出的信的时候。
　　而彼时我还不知道母亲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
　　夜里她肝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上彻夜不眠地织毛衣，神经质地不肯停下来，又开始偷偷地用吗啡，已经上了瘾。发作起来的时候，就像毒瘾缠身那样死去活来。我一开始还不知道，只能惊恐万分地在门口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吓得不敢说话。母亲第一次连续五个昼夜目不交睫的晚上，我从梦中惊醒，听见她在楼下哭得哀戚。我忐忑不安，轻手轻脚地下楼去，推开母亲房间的门。灯依然亮着，毛衣的线团散落了一地，母亲因为连日的不睡，眼睛里已经全部是血丝。她神经质地对我絮叨，说她总是头痛欲裂，可是到了晚上还是睡不着。
　　母亲失神地喊我，绍城……绍城……我快受不了了……我头很疼……我想睡一觉……可是我还是睡不着……为什么会这样……绍城……
　　我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心绪像是一大片荒草着了火，烧得凄凉。
　　母亲独自一人把我从小养大，我知道她的苦，但我从来都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苦。我在她佯装坚强的庇荫之下成长至今，唯一能够了解到她内心的途径，无非是她时不时的郁悒哭泣。而生活在绍城中的郁郁寡欢的平民们，因为底层生活的诸多艰辛，并不对眼泪见怪。包括我。毕竟我们常常在还未清楚了解痛苦的来源的时候就已经安然地接受了它的结果。
　　母亲的肝病不见好转，失眠很严重，抑郁，幻听，厌食，精神常常游走在崩溃边缘。常常卧床低烧，浑身无力。形容邋遢憔悴，越来越自闭，拒绝任何形式的出门。已经不能够去上班。请病假在家。工厂效益不好，她一分钱的工资都拿不到。我照顾母亲的生活。她不肯出门，于是只好轮到我每日放学回家，顺路从菜市场买菜，回来给母亲现做饭，煎药。家里终年弥漫着中药味。到了月中旬，就去收发室领取父亲的汇款单。我时常庆幸，因为父亲的抚养费，我们的生活还不至于捉襟见肘。而当我背着书包提着一篼蔬菜和生肉走出菜市场，被偶然碰到的同学奚落或者嗤笑的时候，我已经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冲过去跟他们打架了。
　　我视而不见地走过去，心里甚至都不会有一丝不悦。
　　读书用功。成绩优异。我一度天真地以为，我的成绩会使母亲骄傲，笑逐颜开，心情豁朗……进而康复并且正常起来。然而没有。那段死寂的岁月，母亲每况愈下。常常地，当我在狭窄的厨房做菜的时候会突然听见她紧张地问，“你刚才说什么？”或者“有人进来了吗？”，我知道那是她的幻听症，开始的时候我回答，“不，我刚才什么也没有说”，结果总是让她难过很久，于是后来如果她再问我的时候，“你刚才在喊我？”我就顺势回答，“对，我叫你去拿双筷子，可以吃饭了。”这些善意的谎言，让母亲好受，却让我无限心酸。
　　如此黯淡无光的岁月，持续了三年。中考那年，母亲终于还是住院了。
　　医院简陋而萧条。母亲的病房就在一楼，我每日放学都会绕去看望她，但我总是不敢进去——我只是趴在窗台上，踮起脚尖，远远地，怯怯地看着我可怜的母亲：她躺在病床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单，浑身插满了各种各样张牙舞爪的管子，吊瓶从来都没有取下来过…… 母亲闭着眼睛僵直地躺在那里，似乎毫无知觉，周围也没有人，空旷而明亮的病房里面洒满了白得晃眼的阳光，看起来仿佛是近在天国的门前。我就这样踮着脚双肘趴在窗台上长久地凝视她，脚酸了，手麻了，依然毫无感觉，却无限清晰地害怕，只觉得母亲要离我而去，眼泪就不知不觉猛地唰唰掉下来……
　　我多想回到童年时光。彼时我还是和伙伴们一起在冬天溜冰，在夏天游泳的无忧无虑的孩子，彼时父亲还会在除夕之夜顶着大雪归来，进门之后放下行李，便把我抱起来举过肩头飞快旋转，笑着叫我的名字，城城，城城。而母亲的柔和笑容，徐徐绽放。但我知道这一切再也回不来了。
　　在绍城阴霾的苍穹之下，我年复一年地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有的。我就这么念叨着鼓励自己，因为书里面告诉我说，人可以失去一切，但终究不能够失去希望。
　　初中毕业的夏天。
　　那日我一大早就去学校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心情有些愉快，照例在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买菜，我想多买些母亲喜欢吃的来做好了之后给她送去，一起庆祝一下。
　　忙活了一阵，我端着香气扑鼻的热腾腾的饭盒出了门，胸口衬衣的口袋里揣着一纸通知书，灼热明朗的阳光下面，我像匹骄傲的小马一样匆匆往医院跑。那日依旧是苍白地晴朗，有些炎热，高大的杨树被风吹得刷刷响，我一路跑着，汗水从额头上痒痒地滴下来。跨进医院的大门，我就看见一大群人在住院病栋前围成一圈，慌张而恐惧地窃窃私语。我忽然一阵莫名地紧张，挤过去看——一具尸体赫然近在眼前，潦草地被一张蓝色的床单罩着，头部大滩大滩的黑浓的血已经蔓延在地面上，床单末端露出的半截小腿赤裸着，也没有穿鞋。
　　人群中一声惊慌的声音忽然叫我的名字，绍城！！——你怎么来了！！快走啊……
　　是陈姨。她拽着我往外拖，人们也纷纷拽着我往外拖，他们都慌乱起来，有一个声音无意中说，造孽啊……怎么亲娘跳楼被孩子撞见了啊……
　　一瞬间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硕大的铁拳给攥得死死地，呼吸不得，只感觉一阵古墓般的寒气从脚底传遍全身，头晕目眩，竟拿不稳手中的饭盒，砰地一声掉在地上，热气尚存的饭菜撒出来，立马在人堆里被踩成了烂泥，富有嘲讽意味地预兆着一场不幸。我当然早已顾不上这些，不分青红皂白拼了命地对阻拦我的人拳打脚踢，挣脱了之后就朝母亲冲过去……我扑在母亲身体上惊慌地嚎哭，跪在那里，恐惧万分，却又在意识不清之中不幸撩起了床单——就这样母亲惨不忍睹的遗容逼进我的视野——头骨都已经摔得变了形，像一张上了朱红油彩的薄薄的皮影人儿，黏稠的血混合着脑浆从头下蔓延出来，鼻腔也出血……我被吓得不停惊叫，眼前一黑，只觉得一片瀑布般的黑血从视网膜上淋下来，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我惊吓过度，几近昏厥过去。此后发生的事情，我都不记得。
　　那年暮夏发生的事情是命途之中的一个巨大地堑，黑的裂缝触目惊心地横在路上，深不可测，一直劈入地心去。那一季漫长得过不完的夏天，我常常一整日地独坐，千百次地问，母亲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我呢。回答我的声音除了墙上的挂钟又咔嗒一声走过一秒之外，仍然是阒静。我明白这永远是没有答案的提问，我想，也许只是她太累，亦从生活中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的缘故罢。但是，连我也不能够成为她的希望么。但凡想到这里，我心里便有隐隐的恨意。彼时我几乎夜夜噩梦。一再撞见母亲那张满是血的脸，然后痛哭着醒来。我开始惧怕睡眠。在夜里一想起来，就怕得浑身颤抖。陈姨善心收留我在她家借住。我没有回过家。也不敢回家。在事情发生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些空落的白天过后的黑夜，那些不眠的黑夜过后的白天，我不知道家里阁楼上的鸽子是否依然在白昼里一遍遍寂寞地飞翔，从窗口望出去的夕阳是否依然在浑浊的天色之中犹如一汪猩红的鲜血。而我也不知道夜神因为饥饿早已遛出了家，独自出去觅食，不曾归来。这一年的流火七月，我过得晨昏不辨，昼夜不分。像个真正的弱者，一言不发地等待命运的判决。命运中有些事件就像是一个不知从何处踢过来的莽撞的空心球，张牙舞爪地飞过来将你砸晕，有时候碎了一地的金银让你中个头彩，有时候泼了一身的粪土让你翻身不得。世上重大的幸运和厄运都是没有前兆的，也发生得毫无道理。可惜我们常常花费一生的时间去试图追问这个本身就没有答案的问题。
　　陈姨替我联系上父亲，把事情都告诉了他，让他回来接我。我知道无路可走，只能离开绍城。父亲回来的那天，陈姨陪我去车站接他。我站在车站的广场，想起了几年前他离开我的时候。同样的夏天，同样的烈日。这样无力地回忆起来，心中忽然有一阵惨伤。
　　如此我又看到了他。他下车的时候，脸上挂着疲惫困顿的神情。我们面面相对，咫尺之遥，就在那一瞬间，我便觉得他老了。他走过来，只是摸摸我的头，没有言语。这一切与我设想中的情景，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夜里，父亲与我一起在家中吃晚饭。他问我，城城，行李收拾好了吗。父亲语气平淡，又略带小心谨慎。我沉默地点点头，埋下来不看他。他便又带着无奈，迟豫地伸手过来轻轻抚摸我的头。
　　翌日临走之前，我却忽然想起了夜神。自从母亲出事，我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它了。我不顾父亲的阻拦，失魂落魄地出门寻找。在烈日下，我汗流浃背地循着条条小巷找遍了所有它逗留过的墙脚，但是仍然不见踪迹。最后我筋疲力尽地回到楼下的院子里，难过地站在太阳底下痛快淋漓地落泪，狼狈不堪。父亲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摸摸我的头，然后牵着我孱弱如柴的手，带我离开。
　　我回头，看见我童年时久居的小阁楼还留在那里，在明亮的日光中，瓦片烁烁发亮，鸽子们沿着屋脊站立成一排。灰尘迷蒙的窗户面向我，犹如两只注视着我的流泪的眼睛。
　　绍城，再见。
　　五我跟随父亲来到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来到彼地时，夏天仍未结束，空气潮湿闷热，苍灰的云朵布满了的天空，道路都被两旁茂盛葱茏的阔叶大树厚厚地遮盖了，在行人的肩上留下无数斑驳的影子。我觉得这依然是一座在空气的每一个缝隙中都汩汩流动着伤戚的城市。
　　当我与父亲出现在他的新家时，我愣住了。
　　凯站在我的眼前，说，绍城，你终于来了。
　　这个回忆中的少年，已经长得那么高。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一条看起来很凉爽的水绿色的短裤。修长而健康的胳膊和腿。趿着人字拖鞋。刚刚洗了澡，头发湿湿的，散发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一张比以前更加英俊的洁净年轻的脸。他对我说，绍城，你终于来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无力地垂下手，将行李重重地撂在地上，抬起头困惑而伤感地看着父亲。父亲表情尴尬，轻声对我说，城城，有些事情你慢慢会知道的。
　　那便是我来到这个家庭里的第一天。凯带着我一一看房间。这是饭厅，这是厨房，这是主卧，这是副卫生间，这是我的房间……房子虽不是十分宽敞，装修却精致考究。凯的房间，地上铺的是从日本订购的榻榻米。卧具都是进口的棉布，一片纯色的米黄，枕头是方形。房间里贴着格调简约高雅的墙纸，与枫木家具十分陪衬。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叶脉标本以作装饰。靠近窗台的地方，放置着一架天文望远镜，一套架子鼓，和一把吉他。写字台前方挂着一张巨幅的黑白布画。一个梳辫子的女孩的背影，提着篮子，独自一人消失在空旷荒凉的麦田中。原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棵树，仿佛那就是她的家。凯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乐队的专辑封面。他望着我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明澈。
　　父亲在凯的房间里面铺好一套干净的卧具，他说，这里地价太贵，我们家的房子不够宽，你就先和凯住一个房间吧。我沉默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毛巾和洗漱用具，走进卫生间去。
　　我站在莲蓬下面冲洗身体，疲惫不堪，觉得周围陌生，亦觉得自己卑微无力。竟然忽地又想起母亲来，于是双手捂住脸，一边冲洗，一边在水中流下泪来。
　　阔别了三年。那个夜里，我们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黑暗的房间里面彻夜不眠地聊天，有说不完的话。凯缓缓对我说起，当年父母们一起停薪留职下海，凯的父亲意外身亡，我父亲出于道义，在难关上帮了凯的母亲很多大忙。他们渐生情愫，到了后来感情已经非常深。我父亲坚定不移地与我母亲离了婚，来到这里，与他母亲重建家庭。随后，他们把凯和奶奶也带来了。然而凯的奶奶承受不住晚年丧子的打击，也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很快病逝。这一系列的变故过去之后，他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还算平静美满。
　　凯一直说，我一直沉默。说到了凌晨的时候，凯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坐到高凳上，用天文望远镜观察星空，只给我留下一个轮廓熹微的背影。他说，绍城，我多怀念，若现在是在你家的阁楼里，那么不知会看见多少星辰。他又说，你爸爸把你母亲的事情都告诉我了。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有的。绍城。你要相信。凯的言语中有无限镇定与温和，只让我觉得安心。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疲累，渐渐睡了过去。
　　那是我在那个夏天，头一次沉睡，并且在沉睡中没有梦见母亲的死。
　　我在新家的生活还很不错。爸爸和凯的母亲对我都很好，凯也一直陪伴我，看得出他们都在千方百计地帮我平复心绪。我内心感动，却不愿表露。白天凯带我到处坐公车逛逛，也买些衣服，球鞋，熟悉下城市街道什么的。下午他就带着我骑单车去海边游泳，像我们小时候那样，直到月色已高才迟迟回家。
　　那处海滩显然很少有人来游玩。沙滩很粗粝，十分硌脚，岸边也有岩石。但却因为人少，独享一份安宁。我第一次看见海。站立在咸润的海风中，因徒然面对过于广大无边的蓝色，忽然就言不由衷地落寞起来。凯朝海边走去，半路上蹲下去捡起了个什么东西。他站起来的时候，举起一只风筝高兴地朝我叫喊，绍城，这里居然有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我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这个回忆中的少年。那日他穿着一件条纹蓝白相间的纯棉恤衫，健康而年轻的身体，沾满了阳光的味道，头发和衣衫都被风吹得像要飞起来了一样。少年举着一只斑斓的风筝，笑着大声叫我的名字，没心没肺的样子。身后是一大片蓝得让人狠狠心疼的海。忽然间我觉得他像一只生活在海洋深处的漂亮海豚，又快乐又寂寞，和一只寄居蟹作伴就可以度过一整个温暖的下午。他是我的少年，也是我自己。
　　月色下的大海，凉爽至极。一股股浪潮给海岸线缀了精致的白色蕾丝。天空之上紫灰色的云朵轻轻飘浮。海边除了涛声，万籁俱寂。我们并排着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仰望壮丽的银河，胸中有怆然的欣喜。凯伸手过来，轻轻抚摸我的眉毛。他闭着眼睛仿佛是在细细感受，说，绍城，抚摸一个人的眉毛的时候便可以知道他的心事。很久以前，你在我家睡着了之后，我抚摸你的眉毛，便觉得你不开心。因为你在梦里都没有舒展眉头。于是我也就很忧心。
　　（未完待续）

　　骨折

　　□玻璃洋葱6359
　　（一）
　　左手腕科式骨折，右手臂关节软骨及韧带磨损拉伤。
　　竺晶晶拿着自己的X光片朝亮光处照照，又翻过来朝背光处照照，实在难以置信。20分钟前自己还毅力非凡地从校门口那只阴险的无盖窨井中爬出来，当时只是觉得手腕有点异样才顶着路人嫌弃的眼神走到医院，没想到现在的情况竟然如此严重。不知道回家了要怎么跟妈妈解释才好。
　　骨科大夫看上去倒是十分冷静，头头是道地给左手上完石膏回来的竺晶晶上解剖学扫盲，“呐，看到了没，这就是你的挠骨骨节，远端的那条裂缝就是骨折线，你就是这里出了问题。记住啊，下次按时复诊拍片。还有，走路眼睛睁睁大，不要再随便掉到窨井里去了！哎，现在的小孩……”。
　　还“随便”？！竺晶晶又是羞愤，又是疼痛，假装没听到身后的护士小姐发出了几撮窃窃的笑声，直勾勾地蹬着眼前照片里那段凄凉的白骨，明明还有很多问题搁在喉咙里打转，问出来的却是——“我的手臂骨怎么那么粗？！”大夫愣了一下，出于对现代女生的爱美之心估计不足，善良的大夫一时拿着竺晶晶的照片沉吟不已。还没等他想出委婉的理由，竺晶晶就一把抽过那张酷似肉骨头狗粮广告的X光片忿忿地离开了。
　　（二）
　　起床后的一系列行为变成一部新的超现实动作片。
　　用脚趾穿衣服。
　　下巴拧毛巾。
　　牙齿系鞋带。
　　竺晶晶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造物主的神奇就在于他为人类塑造的每件器官统统都是一专多能的，充满了正常人想象力达不到的创造性和机动性。阿门。
　　一番折腾之后，看着穿衣镜里缠着绷带勉强是个人形的自己，竺晶晶苦笑了一下，想象着过一会班里的那票“挚友”会怎样评价她的新造型，估计不外乎“古埃及文物展之木乃伊归来”之类的吧。这么想着，镜子里的人再次苦笑了一下，同时还绝望地发现自己披头散发，连辫子也没法扎。
　　罢了，还是先做几天梅超风吧……
　　“哟，竺晶晶！一大早cos梅超风啊！”
　　班级门口，路人甲在背后喊道。
　　竺晶晶立定，转身，全力以赴准备接受第一个嘲笑。回头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却像突然被点了穴道一样怔在原地，连准备好的微笑也氧化在空气中——路人甲边上站着的男生简直就是竺晶晶的镜像反射，他的右手不偏不倚也绑着石膏，缠着绷带，正目瞪口呆地盯着对面的女生。此情此景，见多识广如路人甲，也迟疑了2.58秒才毫无同情心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天早晨，照例有很多人打瞌睡。
　　“那位打了石膏的同学，请你作一下本题的受力分析”。认真负责的物理老师意识到不能放任学生四体不勤，开始频繁地让假寐的同学站起来回答问题。话音刚落，就看到两个人同时磕磕绊绊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朝对方望了一眼又同时坐了下去。看着当场愣住的物理老师，全班哄笑，睡意尽失。
　　至此，关于刘牧洋和竺晶晶同时骨折的消息不胫而走，无需宣传立刻成为全校皆知的秘密。甚至连高三的学长也要在百忙之中下楼来看看“高二的那对珍稀动物”。
　　“那对”。“珍稀”。“动物”。
　　无论重音落在哪个词上都让竺晶晶浑身不自在。
　　而令竺晶晶更为烦恼的是，这种不自在，与其说来源于他人的戏谑，不如说出自于自己的强迫症。自从那天物理课的对视之后，她开始毫无理由地关注起刘牧洋。发现自己这一癖好是在一次课间眼保健操中，当时因为已经近视500度，怀着破罐破摔的心情，竺晶晶不安分得一边“轮刮眼眶”一边不由自主朝刘牧洋那个方向看去，结果头刚扭了一半看到刘牧洋瞪大了眼睛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在喝汽水，一紧张赶紧回过头，扭得太急也不知道脖子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至于刘牧洋是不是知道自己在偷看他那是她死一百遍也不愿意去回忆的了。
　　不过，其他可以回想的事倒是很多。
　　譬如，运动会上的长跑健将。（他跑步的样子怎么像在游泳？）
　　联欢会上总是表演相声。（什么相声，一点也不好笑。）
　　上课喜欢看着玻璃窗发呆。（长时间发呆智商还没退化成负数？）
　　体育课结束总要拎着喝剩1/4的矿泉水上楼。(这1/4的水有毒吗干吗总是不喝。)
　　竺晶晶心里给刘牧洋的每一种行为都添上一个评论注脚，这些注脚逐步构成一个更清晰的刘牧洋，一个更接近她内心深处的刘牧洋。虽然，这样做看起来根本是毫无意义的事。
　　（三）
　　学校食堂有一排水槽，中午吃完饭的学生都在那里洗碗。自从骨折以后，竺晶晶每天都用自己的独臂拿着碗去水槽。当然，这一系列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很可能误以为是慢镜头重播，只见她一手把碗放进水槽，然后又用这只手打开水龙头，取出洗洁精倒入，再接着抖抖索索找抹布……之所以从来不愿让别人代劳是因为——“洗洁精借我用一下哦？”吃好饭的刘牧洋晃晃悠悠站到她边上，同样运起独臂大法。“唉竺晶晶你洗碗的样子看上去很贤惠的嘛！”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了一堆挚友，看着两个人哈哈哈得笑着，“你和刘牧洋一个断左手，一个断右手，从背后看起来，简直像一个人唉！”挚友A开着玩笑。“吓？”
　　“吓什么吓！你们慢洗噢！”说着一帮人又哈哈哈笑着绝尘而去，留下站在原地居心叵测同时尴尬不已的竺晶晶，以及面无表情要么就是装傻要么就是迟钝到空前绝后的刘牧洋。
　　哗哗的水声忽然消失，刘牧洋把自己面前和发呆的竺晶晶面前的水龙头一起拧上，大步走了出去。
　　“呃，晶晶，他知道吗？”
　　“什么?哪个他啊？知道什么啊?”
　　“刘牧洋阿!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啊？！我喜欢刘牧洋？谁说的？”竺晶晶瞪着眼前语气认真的挚友B,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谁都知道啊！你老是盯着他看，眼神痴痴呆呆的……”
　　“没有啊！我看谁都是痴痴呆呆的！”
　　然而所谓铁证如山并不一定是需要当事人认可的。秘密也并非是事实的对立面。竺晶晶的辩解听起来都像是大白天射向天空的烟火，苍白无力并且更引人遐想。竺晶晶为自己终于成为绯闻中心而感到惶恐忐忑，惶恐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忐忑的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刘牧洋。
　　周五的时候是例行的拍片检查，竺晶晶走向车站的时候已经看见刘牧洋了，刚想夺路而逃，刘牧洋已经朝她招了招手，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并排站在车站，竺晶晶觉得讲哪句话都会显得自己别有用心，只好干脆冤屈地看自己的鞋子。“现在很流行这样吗？”刘牧洋打破沉默，指指竺晶晶的石膏，又指了指自己的石膏笑道。竺晶晶抬头看了他一眼，毫无拘束感的笑容让她突然忘记自己暗恋者的身份，“噢，对了，你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啊？”“不提了，都是门口的窨井盖害的！”
　　“啊！我也是啊！”
　　“我爸爸还专门打电话给电视台了。”
　　“噢噢！原来那天新闻里采访的是你爸爸啊！”
　　“是啊！他现在还为邻居们说他不上镜耿耿于怀呢呵呵。”
　　竺晶晶右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着听着，沉浸在两个人共同的秘密里。现在她有了新的秘密，不用再为旧的秘密烦恼了。想到这里，她差点笑出了声，以至于上公车的时候几乎踏空一级台阶摔倒，幸好刘牧洋操纵了两个运动细胞，及时在后面挡住她。除此以外，车里的温度太高了，竺晶晶的眼镜突然间蒙上了一层白色水汽，只好用手指抹出两个圆圈才看得清座位。当接过刘牧洋执意递来的眼镜布时，竺晶晶画蛇添足地解释到，车厢的温度真的太高了，不然她的脸也不会那么红。对此，刘牧洋没说什么，只是，竺晶晶在他转过去的脸上仍然发现了拼命忍住的半个微笑。
　　（四）
　　从那天开始，竺晶晶总是“碰巧”在车站遇到刘牧洋，然后两个人一起等车，一起去医院复诊。在围绕“骨折”这件意外的所有事情上，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譬如，可以对自己以及对方的残障生活自由比喻和谐抒情随便议论。但是一旦处于周遭起哄的环境中，竺晶晶却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刚正不阿的一面，故意和刘牧洋保持着距离，不愿意流露出过多的暧昧。竺晶晶从小就觉得自作多情的人看上去很傻，所以她不希望刘牧洋这样以为她，更不愿意自己真的变成刘牧洋以为的那个她。
　　“刘牧洋，你的石膏上怎么有那么多女生签名，还是别班的！当心你女朋友罚你跪搓衣板哦！”放学后做完值日男生们又围到刘牧洋身边，没心没肺地等待竺晶晶的反应。
　　这帮落井下石的家伙！竺晶晶意欲分辨，又觉得此地无银欲盖弥彰，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不介意的啦！”刘牧洋抬头看了一眼竺晶晶，微笑着朝她眨了眨眼。刘牧洋如此一说，竺晶晶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不介意，那就是承认自己是“大度的女朋友”，说介意，留下的就是“不是女朋友还尽吃干醋”的印象。左右不是人，左右都被刘牧洋牵着鼻子走，而且，即使石膏上已经密密麻麻排满了名字，但是刘牧洋，始终没让自己签过名。
　　无法排遣这种小气想法的竺晶晶闷闷地走到窗边自己的位子上一屁股坐下，装作听不见男生们的无聊言论，转头去看窗外。一个冷不丁，却发现玻璃窗映出刘牧洋的大脑袋，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哈，怪不得上课老是盯着窗子发呆，原来是在看美女！
　　想到上个礼拜正是刘牧洋那组做靠窗的位子，那么玻璃窗里看到的肯定是自己这个地方。当然，竺晶晶还不会自我感觉良好到以为刘牧洋在看她，因为边上坐的就是班级班花（跟校花也在伯仲间吧），所以解释他老是发呆的原因再容易不过。竺晶晶突然顿悟，心里却更加愤愤不平，好像眼前的玻璃窗，桌子，椅子，包括班花和天杀的刘牧洋都欠了她五百万。
　　“哎竺晶晶你的石膏上怎么没人签名啊！让我签一个吧，包你好得快。”刘牧洋不知什么时候又鬼鬼祟祟地挨了过来。“祝，早日康复！”班花的签名边上画着一颗心和一个笑脸。
　　竺晶晶一眼就看到了刘牧洋石膏正中那个显眼的，甚至是碍眼的名字。
　　石膏哎！你的断手哎！那是能随随便便让人签名的地方吗？签了名之后难道就不要负责了吗？刘牧洋你自爱点不行吗？竺晶晶的脑神经像缆车钢索一样一口气嗖嗖嗖滑过了数条刘牧洋的罪状，每一条都是死罪，而且不得上诉。她一把扫开刘牧洋唯一健在的正准备伸过来签名的手，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她太激动，舌头像打了好几个死结讲话都不利索，以至于下一分钟接起手机的时候，听筒对面的骨科大夫还以为她又跌到窨井里去了。
　　（五）
　　城市的温度好像一个白天就降了下来，“这样上了车之后眼镜又该糊了吧”。站在车站站牌底下的竺晶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球鞋，想到不久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情形，嘴角不由弯了起来。但随即回忆起自己应该还是很委屈很气愤的，于是立刻敛起笑容。“笑得可真猥琐，多笑笑换换肺里的空气也不错嘛。像我这样，哈——哈——哈”随着一阵夸张的笑声，竺晶晶的视线里多了一双球鞋。向上，是随便塞在裤子口袋里的领带，绑着绷带石膏的手臂，以及，眼睛眯成一条线的笑脸。刘牧洋笔直地站在她边上，姿势比军训还要标准。
　　“我说，拜托以后不要事事把我跟你扯在一起好吧。”竺晶晶开腔了，决意做个了断。“我们两个有什么可扯在一起的啊？”无辜的样子，她最恨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以后不要和他们一起开那种玩笑了。”竺晶晶艰难地组织措辞，咽了口口水进一步解释道，“否则碰到那个你喜欢的人，我会……恩……很……尴尬……”
　　意料之外的是刘牧洋竟然没有抗辩，没有抗辩的意思就是默认。竺晶晶被这种默认弄得更加不知所措，结果一时昏头，问了一句非常没有尊严的话，“那个人……肯定不是我吧……是不是——”，话到嘴边，班花的名字却好像体积态大，怎么也说不出来。等了一会儿，眼角余光看到刘牧洋指指自己的石膏，点了点头。
　　果然。
　　竺晶晶悬了半天的心“扑通”一声沉到北冰洋底。
　　帅哥和美女都是一伙的——想起刘牧洋的石膏上，班花签名边上可爱得过分的心形图案，竺晶晶终于相信了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啊，对了，你上次说我们的石膏应该也是一个时间拆对吧。”意识到气氛有点怪异的男生赶快转移话题。没有回答。竺晶晶忽然下定决心变成木头人，僵立在风里，前景是大风刮下数片梧桐叶子从他们面前飘过。
　　一辆车靠站了，不是去医院的。
　　“喂，你到哪里去啊？这辆不是去医院的车啊！”
　　车门合上，启动，离开。
　　竺晶晶往车厢后面径直走去。不要听他讲话，不要管他立在原地不明所以的样子。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回头就变石像……
　　竺晶晶一边暗自默念，一边找到空档挤过去站好。车子都开出一段距离了，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冒着变成石像的危险，回过头用视线搜索着远处车站上被抛弃的男生。
　　但是，那里空空荡荡。
　　刘牧洋已经坐上车走了。
　　（六）
　　石膏很重，勒得脖子生疼。
　　好像是刘牧洋说过，你要故意露出绷带，这样就会有人给你让座了。但是，明明已经站了三站路，连霸占着“老弱病残”座位的人都是一幅施施然的表情。现在下班高峰，能不被挤到窗外也很不错了。
　　经过隧道的时候，车子的发动机突然熄火。一车人被堵在隧道中央。除了外面闪着微弱光线的导航灯，车内一片昏暗，在一种无聊和紧张混合的氛围中，几乎每个人都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竺晶晶也很没性格地掏出了手机，但是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理由拨那个想拨的号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充满了不同口音的谈话声。石膏越来越重，摸摸脖子，真的很疼。何必呢？都是自找的。
　　竺晶晶把剩下那只手从黄色攀扣中取出来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的是一张误诊通知单。三个星期前她就被那位通晓解剖学的骨科医生充满歉意地拜访过了，说是那天他实在太大意，竺晶晶拿的那张X光照片压根就不是她的（就是！我的手臂骨怎么可能那么粗？！）……她本身根本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有些损伤而已。当然，现在虽然打了石膏问题也不算严重，希望她有空尽快来医院拆掉，自己愿意承担一切后果云云。
　　就是今天下午，这位医生还诚惶诚恐地打来电话催促竺晶晶快去医院，但是她又一次地推说下次。
　　下次。难道现在她还希望因为骨折的缘故，可以每天和刘牧洋一起回家，成为同一世界的物种，并且拥有一种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吗？
　　这种想法太愚蠢了。为了这种愚蠢的想法，她忍受了三星期的残疾生活，仅仅收获一个在车站被刘牧洋[间接]拒绝的结果（好吧，如果加上间接二字可以使心里好过一点）。别人都知道的秘密，却只有她这个沾沾自喜的局外人没有察觉。一直以来以主角的身份烦恼着剧情发展，却不料别人的剧本早就写好大结局，你，不过只是龙套而已。
　　这么想着的时候车灯又亮了起来，司机敏捷地跳上驾驶座，踌躇满志地重新发动起公交车。开出隧道那会儿，竺晶晶已经习惯昏暗光线的眼睛突然被日光狠狠刺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猛一低头，一滴眼泪却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缓慢渗透进层层叠叠的绷带。
　　（七）
　　回到家天都黑了。竺晶晶用独臂托着石膏，身心疲惫地穿过花坛小径往自己家大楼走去。
　　“竺晶晶，你到哪里去了！”暮气中，男生兴高采烈地奔过来，搞不懂他明明只剩一只手了还不老实点，还要蹦蹦跳跳，万一再摔一跤怎么办。
　　“我不舒服先走一步”。原本冷冰冰的语气看到男生因为等得时间太长而冻红的脸，不知怎么又软了下来。“我说，你真是冷血啊，都跟你表白了，你怎么扔下我就走！”
　　“啊？表白？”
　　“你不是问了吗？我只好回答喜欢你咯。我妈从小就教育我不能撒谎的。”“你不是喜欢班花吗？我问你你都点头了，还拿这个出来献宝！”说着，一把扯起刘牧洋的断手，不顾他龇牙咧嘴大呼好痛，指着上面心形签名质问他。
　　“没啊，你问的是‘那个人肯定不是我吧’，我点头自然就是‘是你’的意思啊！指着石膏也是说你嘛，班级里骨折的除了我还有谁啊？！”刘牧洋一口气把话说完，委屈的样子看上去很滑稽。
　　……
　　竺晶晶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傻笑的男生，不知道怪自己理解力差好还是怪他表达能力欠缺好。反正，这都不是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哦，都忘说了。我刚刚去过医院了，医生说了哦，你的石膏再不拆，肌肉都快萎缩啦！”刘牧洋以一种通晓内幕的神情得意地笑道。
　　竺晶晶感觉自己脸上的血刷一下降了下来，变得跟手上的石膏一样白。这么说，他早就知道了！现在的医生，太没医德了，随便就把病人的病情说给别人听。
　　“大夫说因为看我们一直一起来，想必你跟我很要好，就托我一定要让你去。”
　　竺晶晶听他故意把“要好”两字念地特别响亮，正习惯性地准备反驳谁跟你很要好啊！刘牧洋忽然伸出手绕到她的脖子后，把她的石膏绷带从上面解下来。因为一只手的缘故，动作非常笨拙，偶尔指尖掠过头颈便有些痒痒的感觉。那一瞬间，竺晶晶似乎觉得再做三个礼拜或者三个月的残疾人都不是什么有所谓的事了。
　　-- 完 --

　　逆时针

　　[一]“……《史学博记》是放在第三层的第五格啊，季千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嘛，我又不是故意的，昨天和朋友出去联谊，搞得太晚了就有点困。”两个女孩子一高一低地搭在大学图书馆的扶梯上，捧着一堆书的柳莉絮笑着瞪了眼东倒西歪地靠在书架上打瞌睡的季千春，把她刚才胡乱塞错的书又抽了出来，重新调整好位置。
　　“啊呀，莉絮，你也知道，我只是为了遇见美少年才跟你一起来做图书管理员的嘛。什么《史学博记》的……你搞定就行啦”“……小姐，你都几岁了就只知道找美少年。”
　　第无数次被柳莉絮用”你都几岁了就只知道XXX”的句式绊倒的季千春，不开心地嘟着嘴望向离她三层木板间隔的好友。前几年看上去还有些幼稚的鹅蛋脸现在已经微微削尖了线条，五官也随之显得更加深邃漂亮，但是那一尘不变的倔脾气却总是让季千春感到气馁，那枚缀在她胸前闪闪发光的指环就是最好的证明。
　　“已经两年了，柳莉絮，你准备什么时候把那个破烂从脖子上拿下来。”“又在胡说什么呀。”埋着头把《日本妖怪辞典》一本一本排序的柳莉絮习惯性地回答着老友隔个几日就会发出的疑问。“我可不管这个东西是谁送你的，是天皇老子送的你也给我丢了它。自从高中毕业之后，每次叫你出去联谊啦开派对啦你都拒绝，就爱一个人捏着指环看书想心事。”越说越刹不住口的季千春干脆从梯子上跳了下来，大踏步地走过去，”莉絮，来，你告诉我是哪个家伙送你这个东西的，我去替你教训他。”
　　双手插在腰上怒气冲天的季千春女侠一样豪爽，一边说话还一边卷起了袖子，摆出一副”今天就替你搞定”的姿态，让柳莉絮忍不住地哑然失笑，转身也从书架的扶梯上爬下来的她悄悄地把跑出来的指环又放回衣领里。“好嘛，要是你真能找到那个家伙的话，一定要替我教训他哦。”双手重重搭在好友肩上的柳莉絮露出一付”交给你了”的表情。要是你真的能够找到他，要是你还记得的话。
　　“什么找得到找不……”
　　季千春皱巴巴的问话被图书馆指导赵老师的出现打断。
　　“柳莉絮，你们在这里啊，今天有几个社会系的学生来图书馆做课外实习，你们跟我去到一楼的阅览室。大家要例行欢迎一下。”“哦……好。”
　　赶紧答应了声就把扶梯收起来的两人，跟在赵老师的身后下了楼。一路上，被新鲜事物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季千春彻底把刚才的话题抛在了脑后，只是不停地兴奋地嘀咕，不知道社会系里会不会有美少年呢。
　　“唉，又是美少年。”横了她一眼，柳莉絮摇了摇头浅笑着任由她拽着向前。用项链挂在胸口的戒指，在行走间轻轻地扫过肌肤，原本总是冰冷的它，今天却突然地变得有些温热。
　　或许是因为又想起了他的关系吧。
　　两年了。
　　行泽勋在她面前消失，已经是两年之前的事了。当时找遍了家里附近所有小道的她，在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也依然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跑去询问班主任，他惊讶地摸着柳莉絮的头说是不是最近太辛苦了，做了什么奇怪的梦，根本没有叫行泽勋的转校生啊。而周围所有的同学也都像是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学生手册，班级名单，靠右手边的座位，哪里都没有。没有任何的人记得，没有任何的人会再次无意地提起，那个总是站在她面前，露出顽劣表情的挺拔少年。除了一枚指环，一枚在他消失前笑着送给她，关照了说不可以弄丢的小东西。
　　曾经的寻找到了最后变成无聊的时候会在心里祈祷，天上的随便什么神，能不能就让我在哪个街角遇上他呢，或者只是托个梦给我说他很好也没有问题啊。虽然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只是想要告诉他，我没有弄丢那枚指环，嗯，还有谢谢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还有还有就是，拖了将近两年的告白。就算只是在梦里，只能在梦境里。也不能再次与你相遇吗。
　　[二]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柳莉絮，像是被时间暂停了一样定在原地。
　　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妖魔也不是鬼怪的，更不是梦的，那个家伙。
　　比以前长了一点的头发，眯缝着眼睛，正侧过脸和一边的男生说着什么，然后又抿紧了嘴唇看向了她们这边。
　　两个人的视线在简短地交错了几秒之后，他，又意外地转移向了别处。
　　而只是那样短暂的几秒钟，滴答、滴答、滴答，却让柳莉絮感到自己瞬间穿越了两年漫长的光阴。准备了无数次再见面之后要说的话，到了现在，全部都飞去了外太空，脑子里刷地填满了一片空白，只有那三个字，行泽勋，行、泽、勋、渐渐清晰地透出光来。即使手边没有留下照片之类的东西可以进行比对，可她就是知道，就是在心里异常清楚地明白着，是他回来了。如此熟悉的表情，眼神，动作，就算是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两年后，他也应该是眼前的这个样子。是你吧，行泽勋，那个两年前胆敢没有听完她要说的话，就在木棉道上，在一片又一片落下的雪花里消失的怪家伙。
　　可是老天的玩笑总是没完没了，人一到了关键时刻就宿命般地被固定住，不能正常地自由行动。柳莉絮呆愣愣地看着季千春和其他同学老师一一上前进行自我介绍。行泽勋在听到季千春的名字之后，并没有露出想像中该有的惊讶表情，而是依然平静地站在一边，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没有出现。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柳莉絮的心往下坠了几拍，感到莫名失望的她，做起自我介绍也显得格外地低声低气。
　　就在赵老师要求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准备告诉社会系的他们一些图书馆细则的时候。留在原地没动的柳莉絮，恍惚间就听见了一个声音在远处说，老师，我还有别的课要先走，守则的事，等下次我再来询问一下这里的图书管理员吧。爽快地点头答应的老师一边说着没问题你走吧一边告诉他，柳莉絮是图书管理员的总负责，有什么问题你去找她就可以了。而紧接着，那个人的声音又再次撞进了她的耳膜里，柳莉絮，是那边的哪一位同学呢。啊，就是那个留着亚麻色短发的女生。
　　似乎是不确定般地顿了顿，然后他才说，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谢谢老师。声音的主人礼貌地欠了下身，转身就走出了大门。
　　所有因为刚刚的谈话集中在柳莉絮身上的目光又自动收了回去，站在她身边已经打算走了的季千春茫然地凑过来问她为什么愣在这里不动，四周渐渐增多的人群也似乎有意无意地从她身边擦肩走过。
　　那句话，就像是幻听一般，在耳边反复地播放，那句从行泽勋口里理直气壮地说出来的，”柳莉絮，是那边的哪一位同学？”比冬天的风更加让她感到寒冷，也迫使了柳莉絮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一把扯下了指环项链，就朝着门口追了出去。
　　[三]
　　“小姑娘，我可以放开手，但是你不准乱吵乱叫。”一双冰冷的手从柳莉絮的背后绕过她的脖子，紧紧捂住了她的嘴，青紫色的皮肤上满是经脉的起伏，没有一丁点的温度，坚硬的指甲在黑暗里闪出淡淡的光芒。根本没有办法发出声音的柳莉絮动了动脑袋，表示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在几分钟之前，或许更短的时间，她，柳莉絮，追着行泽勋跑出了图书馆，却猛然感觉自己一脚踩空，跌进了这个黑暗一片的大匣子里。如此超乎寻常的突发事件，让她根本来不及尖叫或者求救，而嘴巴也迅速地被人堵住。或者也不是人类。
　　柳莉絮擦了擦嘴唇，也还是能够感受到青木的手，是与行泽勋完全不同的冰冷触觉。跌坐在地上的她，看着前面浮在半空中的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矮小老头，尽管他不如漫画书上画得怪物那样恐怖，但怎么样也不觉得是个正常的人类。青木眯起眼端详了柳莉絮片刻后，用一种奇怪的没有语调的声音说，”你现在坐着的地方是我张开的结界，普通人是没办法闯进这个次元里的。所以我们的谈话不会，也不允许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点你要先记好了。”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应，青木停顿下来迟迟不再说下去。对眼前的一切虽然渐渐适应，却还是害怕得无法正常应对的柳莉絮，只能向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胡子的青木，叹了口气接着说，”你刚刚要追出去的那个人，被你称作行泽勋的家伙，其实原来是个食梦貘。”没有理会露出一脸不解神情的女生，青木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他因为没有遵从几千年来的规定，拒绝吞噬特定对象的梦境，而受到了上界的严厉惩罚。”
　　“惩罚？特定对象？？食梦貘？？”勉强说出几个单词的柳莉絮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脚却阻止不了地又软下来。 皱了下眉头的青木，像是忍耐似地为她解释：”食梦貘是以吞噬特定人类的梦为生的，简单来说，就是被你们称作妖怪的生物。行泽勋，他不但违背了妖魔界的规定，没有吃掉你的梦，而且还使用了违禁的魔法传承咒语”，说到这里的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讲多了一样，立即戛然而止地背过身去，仍然无法动弹地柳莉絮感到青木的目光在转身的刹那间，明显地扫过了她胸前的指环。可能是希望尽早结束对话不让她再产生疑虑，青木又快速地转回话题”总而言之，行泽勋现在已经被迫接受了上级的惩罚，他被夺去了几百年的寿命，并封印了记忆，降格成和你们人类差不多的东西了。与他有过交往的人类，除了你之外，都再也不会记得他。”也许是料到了女生会问他什么问题，青木出乎她意料地用手指点了点那枚指环，”因为他把这个交给了你，所以你才会不受封印的干扰。咳……总之，我今天来告诉你这些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你绝对不可以在行泽勋面前说出你们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要孩子气地以为你把这些说出来写出来，他就会恢复记忆，你这样做只会影响到魔界的封印，到时候性命不保的可不只是你自己了。”盯着逐渐往上飞去的青木，柳莉絮”轰”地一下清醒了过来，回过神的她才发现笼罩下来的黑暗已经被那个矮小的老头收走，周围的景色已恢复成往常一般。
　　女生平安无事地站在图书馆的门口，通往楼梯的悠长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某个尖厉的声音往返回荡——不可以说，绝对不可以说。
　　[四]
　　“千春……你说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恢复以前的记忆。”
　　柳莉絮撑着头在笔记本上东划西划地烦闷了半天，才向好友扔出这样的一句话。那天之后，辗转了一个星期也毫无主意，虽然知道眼前的人完全不可靠，也只求定定心神。
　　“失忆啊，是我的话，就一定会用100T的锤子砸飞他，接着就乱骂一通‘竟然敢给我忘记本小姐，你这个废柴XXOO……’，嗯，对，就像是这个样子。”季千春雀跃地推了推她，自告奋勇地举起书做了一个大概是示范的挥棒动作。然后她停下来看向并没有发出嘲笑声，而是呆呆地望向窗外的柳莉絮，”莉絮，怎么了，是谁把你给忘记了吗？”“没有啦。没有。”赶忙摇着头否定的柳莉絮匆匆合上笔记本，借机整理出比较自然的表情。“我就是觉得这天气再冷下去，可能就会下雪了吧。”
　　“下雪啊，也对，你的生日快到了嘛。”
　　“这又和我生日扯上什么关系了？”
　　“耶，也是哦。怎么搞得，那么顺口地就说出来了。”季千春侧了下脑袋，虽然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讲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她还是轻松地补充——”要是在你生日的那一天下雪的话，也很浪漫呐。”
　　只是顺口说出来的吗。
　　两年前发生的一切，哪怕只是一场碰巧在她生日那天落下的大雪，也都被迫从他们的记忆里消除了。即使努力地说服了自己——唉，都是没有办法的事，算了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却还是会因为本该被覆盖的回忆，偶尔露出了它往昔的边角破绽而感到挫败。捧起朋友们让她帮忙还的书，督促着季千春一起走去图书馆做值日的柳莉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逼迫着自己不要再想，可是，青木的话还是如梦魇一般时刻环绕在她的身体里，就在每次她鼓起勇气打算接受事实，恢复平静之后，那个噩梦般的声音一定又会响起。
　　记忆被封印了。
　　因为违反了规定，没有吃掉你的梦。
　　可是你不可以说。绝对不可以告诉他。
　　要是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的话，要如何做才能让他明白，他丢失了的是怎样的记忆。或许也就单单是这些那些，对他来说并不十分重要的高中生活，是一起坐在教室里吃便当，被女生们簇拥，是打篮球的时候笑得很快乐，考试拿了满分，是嘲笑她只能扔四米远的实心球成绩，然后坐在她的右手边斜斜地投递过来得意的眼神。是他们沉浸在冬日阳光里的初次相遇，连影子都是笔挺的苍白少年接过了她的一叠笔记本子。
　　好像认真地细数下来，也都只是无关要紧的一些东西。
　　就像是走过一条普通的长廊，让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们身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影子，因为又是冬天的缘故，只觉得是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淡色薄纱。微小的温暖，让手捧书籍的柳莉絮不禁又浮想起以前的某个早晨。
　　“柳莉絮”
　　“嗯……？”
　　回头看向走在身后的季千春，”什么事？”
　　“啊？”季千春先是一愣，然后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最近怎么搞得，总是在走神，是他在叫你啦。看前面，前面。”
　　通向图书馆的走廊也并没有想像中的长。
　　站在楼梯口打断了她回忆的人，是比两年前长高了五公分的行泽勋。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他，柳莉絮恍惚地觉得或许是哪里的时针出了差错，颠倒着重又上演了他们相隔许久的邂逅，就在阳光的阴影下，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的他，跨越了时间空间地迈向她。直到手中捧着的书突然间被转移到了对方的手里，柳莉絮才稳住了呼吸疑惑地仰起脸，迎着她诧异的目光，行泽勋久违的温柔笑脸让她的心再次收紧，”很重吧，我替你拿。我正准备去图书馆问你上次开会的内容呢。”“哦。是这样啊……”
　　低着头捏紧了发烫的指环，柳莉絮故意放慢脚步，走在了他们的后面。正和季千春热情地说笑的行泽勋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视线。果然还是有些什么是不一样了。
　　最终还是变成了这样吗。
　　行泽勋已经不是十八岁那年会防备所有人，唯独让她亲近的家伙了。那个表情总是冷淡然后”啪”地又挂上坏笑的男生还是随着记忆一起消失了。二十岁的他们，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性格，都该死的像陌生人般生疏。
　　如果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了，那或许就让通往过去的走廊自动关闭也未尝不是一个可行的结局。彻底地忘记之后，大家又都过上新的生活，拥有新的朋友，拥有比对方都更加，更加重要的人。
　　比行泽勋还重要，比柳莉絮还重要，比她还重要的人。
　　也很好吧。
　　[五]
　　数周后。
　　图书馆的老师过来询问柳莉絮和季千春要不要去参加社会系和图书馆联合举办的实习活动，说是一起去哪里的古镇做一日游。“顺便还可以当作联谊。你们也辛苦了，特别是莉絮，最近精神也不太好，不如出去玩一玩散散心。”微笑着看向两个女孩子的赵老师，顺手就递过来两张活动申请表。
　　“啊，真的呀。太好了。”季千春接过单子开心地推了柳莉絮一把，”你看，赵老师都替你担心了，这次不许找借口说不去哦。”尴尬地笑了笑的柳莉絮，看着塞到她手里的活动目录，感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又因为还未到来的相遇而打乱了。
　　到了去旅行的那一天，柳莉絮才知道原来他们的目的地是清岭。意外的巧合，让她更是刻意地避开了行泽勋，拉着季千春用晕车的借口坐在了旅行车的第一排。从窗外望出去，清岭的景色和高中时看到的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柳莉絮拉起一侧的窗帘想，毕竟上一次去，也差不多是一年里的同个时候。 “莉絮，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来过？有什么好玩的，告诉我们嘛。”坐在旁边位置的季千春像是作为代表一样过来询问她，不甘寂寞地她一路聒噪着，不知何时就和其它同学都打成了一片，因为周围的人也都竖起耳朵听着，柳莉絮也只好顺从地回答。“也没什么。”
　　“啊？”
　　“就是普通的小镇而已，要说特点，也就是比较古色古香吧”
　　听了之后不免失望的季千春，瞬间又自我安慰式地切换成期待，”古镇也不错嘛，重要的是我们大家一起去玩就不一样啦。”然后热闹起来的众人也跟着她发出了赞同的支持。
　　确实也只是极其普通的小镇，只是上一次去的时候，有那样的一个人在一路上都陪伴在她的左右。于是，挺无聊的学校活动也变得丰富起来。和他吵架，冷战，在车上他用温柔的手贴住她的额头。暖流徐徐地传到身体里，安稳舒展，一反往常尖酸的语气，低声地说着，不要害怕，有我在。所以不用害怕了。
　　一想到这，柳莉絮还是忍不住地回头看向了行泽勋。没有加入众人起哄和吵闹的他，斜靠在玻璃窗上看着一本书，时明时暗地交替在他脸上的阳光，细腻地刻画出与几年前不一样的神情，失去了冰冷感的他，总是柔和地思索着什么。可能是注意到了她专注的目光，行泽勋合上书，抬起头微笑着向前方的柳莉絮示意。
　　在无意中看到这一幕的季千春，当然不会察觉自己的好友隐藏了多年的感情，她只是单纯地想到，如果能让莉絮摆脱两年以来的阴影，如果能够让她更快乐一点，谈一场正常的恋爱，那么行泽勋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在从清岭回来的车上，她不由分说地径直走过去随便找了个借口和行泽勋交换了座位。怎么搞的。
　　不断回头看向好友的柳莉絮，又因为边上坐定了的行泽勋，紧张到姿势僵硬。“你朋友说，你有话对我说。”
　　“啊？没有……我、我……没有话要说。”
　　心里狂跳到接近语无伦次的柳莉絮赶紧否认。
　　“是么，我还以为是图书馆的事情。” “图书馆，哦是，也没什么。”
　　虽然有些奇怪为什么女生的紧张会带给自己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行泽勋也还是略过了心底的疑惑，好脾气地拿出书，又看了起来，也不再多说些什么。
　　松了一口气的柳莉絮，按着自己的胸口忽然感觉到那里好像缺少了什么，她慌忙地低头一看，一直挂在脖子里的指环项链竟然没有了。
　　柳莉絮急匆匆地俯下头在车上寻找，行泽勋见她焦急的样子，也就跟着俯下来问她：”怎么了，什么东西掉了吗？”“我的项链，上面挂着一个指环。你有没有在哪里看见过？”在地上不断摸索的柳莉絮此时也顾不到难堪，拉着行泽勋帮忙一起找。车子突然地摇晃，让原本就有些发晕的柳莉絮差点摔倒，还好一旁的行泽勋出手扶住了她。“你还是去坐好吧，我替你在车上找一遍就是了。”
　　“可是……”
　　“不是会晕车吗？还是不要乱走了。”
　　男生固执地将她按压在座位上，然后又自己回过头去找。
　　“你怎么知道我会晕车？”这句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问话被柳莉絮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仰着头呆呆地坐在位置上的她被一声惊叫吓了一跳，车因为一只从路边窜出来的野狗紧急刹车，车厢里先是一片安静，然后又骚动起来。
　　因为没有预兆地，下雪了。
　　先是孤孤单单的一片、两片，接着又从朦胧的天空上飘下了第三片、第四片，然后是六片七片八片，再化成了无数无数的绒点。飞扬的，坠落的，停不下来的，白色的，白色的雪，无边无际地蔓延。
　　明明是想要放弃了的。
　　想着既然连指环也丢了，不如就彻底地忘记。
　　却为什么又，又因为一场时隔两年的大雪，从柳莉絮的心底升起了让鼻子发酸的想念。
　　行泽勋，又下雪了。
　　又下雪了啊。
　　[六]
　　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天的活动，大家下了车也都纷纷地散了。行泽勋被季千春强势地拽到了柳莉絮的面前，并命令式地交代他一定要送她到家。并没有回绝闪避的两人，使季千春对自己做出的安排感到非常地满意，快步跑向对面马路的她，在转身后，才向他们挥着手告别。
　　再次走在同一条木棉道上，是两人沉默不语了五分钟之后的事。
　　这一次，行泽勋并没有陪在柳莉絮的身侧，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离她不远的右后方。仍然没有其他人出现的木棉道上，一片寂静，顶着风走到一半的柳莉絮，忽然就有了这样的错觉，好像整个冰天雪地的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的行走，漫长而又柔软，把过去一一穿越地向前行走。
　　而全部的往事都在雪花接触到地面之前融化，两年前的雪并没有像今天这样大，两年前的她是个连告白都说不清楚的傻瓜，是的，仅仅只是两年，怎么就可以轻易地遗忘了想要在一起的心情。封印算得了什么，没有回忆又怎么样，妖怪们都是没脑子的笨蛋。
　　既然他们可以再次遇上。
　　既然他们已经再次遇上。
　　突然就停下了脚步，蹲下身子捏了一个雪球又站起来的女生，浅浅地笑着喊向离她不远的行泽勋。“行泽勋，你知道吗，我实心球能扔七米哦。”
　　“骗人的吧。”
　　“而且又快又准。”
　　“还是骗人。”
　　“不试试怎么知道。”
　　“骗……喂！”
　　话音未落，那个还在女生手里的雪球已经毫不含糊地打到了他的头上。”喂。什么……”接着是明显减弱了力道的第二个。”柳莉絮！”
　　行泽勋抱怨地抖了抖身上的雪，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女生紧紧攥着一团雪作势又扔了过来，这一球却只是擦过了他的肩膀，然后软绵绵地落在了地上。
　　两年以前没有说出口的表白，在两年以后一个球一个球地扔回。
　　“我实心球真的只能扔四米。”
　　“也举不起什么100T的大锤子。”
　　“即使你是个不开窍的笨蛋，我还是会一直地一直地扔，所以……”
　　“所以？”
　　“所以，就算你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还是喜欢你啊，行泽勋。”
　　而满天飞舞的雪花似乎也在为她传递，两年以来的告白，两年以来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和即使你记不起我也没有关系，让一直没有动作的男生，终于一步，又一步地挨近了柳莉絮，他一边说着，哪有女孩子用那么粗鲁的方式告白，一边又重新泛起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促狭表情——
　　“久违了呀，你的强词夺理。”
　　是以为今后只会在梦境里出现的男生。
　　“就这样站着不动被你砸成智障，我可不会甘心。”
　　是害怕再也听不到的刻薄话语和温柔嗓音。
　　“不是说了不可以把指环弄丢吗”
　　是在眼泪掉下来的瞬间，被他抱在了怀里。
　　一度被认定走失了的指环和记忆，都跟随着雪花，再次回到了主人们的心里。而制造出幻觉的白雪，也陪伴着时针一起，任性地逆转了冬日尾声的反正，于是两年前遗落的拥抱又再次找回了彼此最温暖的位置。

　　樱花森林

　　作者：留夕字数：7900
　　樱之一该如何分辨一棵樱花树上的所有花瓣呢？
　　颜色的不同吗？粉红，通红，嫩红，青红，莓红……
　　质地的不同，形状的不同，生长部位的不同甚至凋谢时间的不同都能当作区分的标准。可是，真正站在一棵樱花树下，究竟有谁能准确地判别出自己最喜欢的那片花瓣呢？
　　言妮站在校门口的樱花树下偶尔感觉到不知道是风还是落下来的花瓣抚过脸颊。如果说花瓣很难分辨的话那是不是人就容易一些了呢？
　　她正在凝视分析远处走来的两个男孩。都是下垂的刘海遮住狭长的眼睛，都是没有扣上校服外套的扣子，都是斜挎着一个紫蓝色的书包。全部都一样，不一样的是其中一个兴高采烈地向言妮走来另一个只是点一下头就朝反方向走去。周籽卿和周籽梵是一对爸爸妈妈都会搞混的双胞胎，全身从上到下连毛孔的个数都差不多，惟一的区分标志就是弟弟周籽梵右手的手心有一处红色的胎记而哥哥周籽卿没有，所以就经常有人对他们说：“把右手伸出来。”言妮并没有看着向自己招手的周籽梵而是透过他手心里那片殷红的胎记眯起眼睛观望周籽卿轻微摆动双臂独自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了才又把周籽梵重新拉回视线中勉强地抽动嘴角对他笑了笑。
　　喜欢哥哥的人现在却是弟弟的交往对象。
　　没有其他人知道的隐秘而尴尬的身份，只有言妮能经常拿出来嘲笑自己一番。“去吃冰淇淋吧，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店特棒。”周籽梵拉起言妮的手大步大步地向前跨言妮也就是跟着他的步伐没有丝毫抗拒。凉凉的春风使整个天空展现着被熨平了一样的干净晴朗，棱角分明好像空间都错位开在下一个拐角就会进入另一个隧道。
　　这能怪谁呢？言妮把情书送到他手里的时候可是没有办法对他说“把右手伸出来”的啊。
　　樱之二周籽梵挖了一勺冰淇淋送进嘴里因为还是初春所以这个天气就吃冷食舌头和上颚还是保留性地刺激了一下他的神经，打了个小激灵突然对言妮说：“这个时候带你来吃冰淇淋会不会太不合适了啊？”没有等女孩回答又低下头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转脸对她撒娇似的笑了笑。
　　“不会啊，我也喜欢在这个时候吃冰淇淋。”言妮把草莓浆挑出来挂在勺子的边缘伸出舌头舔了舔满足地耸一下肩在脸上皱起可爱鼻纹。
　　“如果是哥哥的话，他大概会带你去图书馆的吧。”言妮惊了一下差点把刚送进嘴里的草莓浆吐出来：“嗯？”实在是有点敏感。“因为他从小就是这样人啊。”周籽梵放下杯子里红色的浆汁点缀下来嫩白色的胶状体呈现出的那个小小的繁荣景象，抬头细数起周籽卿的点点：“喜欢看书，从小就是。那么不爱说话看那么多的东西难道都放在肚子里吗？不会难受吗？”
　　言妮和周籽梵在一起的时候他动辄就会提到周籽卿。 “非常安静，可以对着我一天不说话。装酷的本领特强。”言妮第一次看到周籽卿是高一开学时开年级大会，他坐在喧闹的人群中真的整整2个小时没说一句话。
　　“喜欢白衬衫，好像怪癖一样。一个柜子装得全是白色衬衫。”言妮每次看到周籽卿都能透过校服的领角扫到里面白到发亮的衬衫，发尾扫过会留下黑发炭末的颗粒。
　　“从小成绩就那么好，书柜里摆满了他大大小小的奖状。还扔了不少。”考试张贴成绩榜的时候言妮总是能在年级前十名找到周籽卿的名字。
　　“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看起来很冷漠但是对谁都很好，从来没有发过脾气的。”如果非得对周籽卿的笑颜打一个比喻言妮的答案是凉凉柔柔的蓝通透易碎的天。
　　周籽梵抬起头视线微高过言妮的头顶双手拖着下巴说：“从小到大喜欢哥哥的人真的很多啊。”然后摊开右手看着手心那块花瓣一样的红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口气带着些许的挫败和失望，“只不过多个胎记而已，差距就有了。”言妮很想拍拍他的肩说一声没有关系可是觉得自己更是没有立场说这些话。当初刚刚发现表白错对象的时候因为害怕没有马上解释，但是没想到越是拖下来越是更不好意思开口，面对周籽梵那句“喜欢哥哥的人很多啊”言妮总不能接上“是呀我也是其中一个”吧。她只能说摆摆手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说：“噢，这样啊。”
　　变得越来越没有立场。
　　“所以，真的很高兴言妮能够喜欢我。”
　　女孩呆了一下盯着男孩意味深长的眼神企图从里面找出点开玩笑的成分但是除了真诚她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是分明的颧骨浓重的眉线略薄的嘴唇，一样是眼神慵懒口气温和，甚至连手指上显露的青红血管的纹落都大致相同，可言妮还是更喜欢穿白衬衫优秀安静温柔的那一个。所以才会在蛰伏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终于决定表白虽然还是无法当面说出口但是已经下定决心亲自送情书，所以才会信心满满地连个收信人都不写就是要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交到对方手里。然而结果却是不明也不白。总是在关键时刻，事与愿违。
　　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回应周籽梵的那份真诚心事重重地低头把快要化掉的奶油送到嘴里并没有品到多少甜蜜，说：“嗯，这个冰淇淋很好吃呀。”
　　窗外跑过去的公交车留下一串突突的灰尘被冰淇淋店的玻璃阻挡只能隐约看到覆盖在上面的些许尘埃，跟店里明亮的日光灯比起来它们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虽然和在图书馆看书比起来更喜欢在初春的时候吃冰淇淋，但是表白的对象真的不是周籽梵。
　　樱之三看见男孩一个人走过来略带僵硬地甩着双臂到了眼前两三步的地方言妮对他轻轻笑着说：“走吧。”男孩迟疑了一下，没有对刚才的建议作出回应而是用另一种平和淡定的调调回答：“你在等周籽梵吧？”“……嗯？”刚刚转过身要走的趋势忽然被按下回放键女孩疑惑地回头观望面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目。“籽梵他们足球部还有点事情所以会晚点过来，你先等等他吧。我是周籽卿。”结尾还不忘表明身份，留给言妮一个大大的“哦”的空间。
　　认错了啊。
　　“嗒！……”头顶树叶拍打出的跳跃声把言妮惊了一下。要下雨了么？念头还没有完全在脑子中变成一个具体的形象听见上空劈里啪啦地炸开，不清脆不利落。然而随即“哗”的序幕前奏，一场不期而遇的春雨就上演了。言妮还傻傻地站在周籽卿面前不知道在神游什么就看到周籽卿睫毛上已经挂满了雨水，看到他拉起自己的袖口说：“到对面便利店等籽梵吧。雨要下大了。”不算大的屋檐间隔了言妮和外面正在慢慢裂出了一大块缺口的天空，无尽的碎片坠落到脚下的花斑路上轻声地叹息了一下就顺结成小溪从鞋底的缝纹中滑走。急切迅猛的雨水滑落言妮竟然有些小小的害怕。和真正喜欢的人站在一起。
　　自从那次送过情书然后在当天晚上看到周籽梵站在情书上写的学校门口的樱花树下等自己然而得知原来给弄错了但是又不好意思当面解释不得不跟周籽梵交往之后，虽然是身为弟弟的女朋友可是言妮并没有和周籽卿有过多的接触，最深的交集不过就是在走道上遇见象征性地点一下头而在言妮眼里周籽卿的点头不过是因为她是“弟弟的女朋友”。“经常听籽梵说起你。”周籽卿明显要比周籽梵寡言。和周籽梵在一起从来都不愁没有话题而面对周籽卿只能遭受他的没话找话。言妮顺着他的话接了句：“哦，是么。”不是的。
　　“他从小就特难管，不过和你交往之后老实多了呀。”糯糯的尾音拉长了言妮的耳朵。“呵呵。”苦笑着。
　　“以后籽梵还就请你多多照顾了。”一副大哥哥的模样。
　　言妮转脸看周籽卿的脸眯起眼睛微微咧一下嘴只能在心里苦笑不是这样的。“你要不要喝水，我去买瓶水吧。”周籽卿说完转身进入便利店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可乐。言妮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并没有把它打开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
　　言妮从来都不喝可乐所以她和周籽梵一起出去的时候周籽梵只会给她买矿泉水。周籽卿并不知道。如果是周籽卿的话，他不知道言妮喜欢走在右边所以他们逛街他会走在她的左边吗？他也不知道言妮方向感很差所以他们约会他会牢牢地拉着自己的手吗？
　　喜欢你好久了。所以，如果你愿意和我交往就在校门口第一棵樱花树下见。她转过脸看着周籽卿光滑的侧脸一如既往平淡如水即使是外面壮烈的暴雨也无法惊起一丝涟漪。如果当初情书给对人的话，那么在樱花树下见到的会不会就是周籽卿了呢？
　　突然间言妮觉得好不公平啊。明明就是小小的错位为什么只有自己来背负这个秘密，如果这是惩罚的话那要怎么样才算完结啊。于是已经抬起头把“其实我……”说出来只不过泯灭在轰鸣的雨水与空气摩擦的声音里周籽卿没有听见他就自顾自地说了句：“那个，我那边还有点事情。你先在这等籽梵，我一会儿再回来。”然后义无反顾地跑进水幕中立刻不见了踪影。“其实我喜欢的人是你。”连带这句话一起被雨水冲走不见了踪影。
　　言妮垂下眼帘希望找到一点遗矢的迹象可是地面迅速流淌的雨水把所有的解释和事实都冲刷地不露痕迹。冲刷出了她最后一声叹息。只剩下一个人的屋檐明显要宽敞很多，言妮抓住周籽卿走之前留下的“我一会儿再回来”耐着性子等了下去琢磨着是不是等他回来了就把事情解释清楚。开始还能悠闲地左右观望但是过了一会儿就觉得脚开始发麻，重心从左边转到右边然后再转到左边，头顶的那片苍穹也快要落完只剩下婆娑的樱花树摇摆着腰肢感叹这一场大雨夺去的粉饰。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言妮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她站在不避风不遮雨的屋檐下等到裤脚和鬓角都已经完全被打湿了可还是没有等到周籽卿口中的“一会儿”，继续呆呆地看着远处希望能出现一个眼前一亮的光点。眼前一亮。光点。
　　男孩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快步走到屋檐下，在言妮眼里用慢镜头拉出一个朦胧的流光，她还没有来得及挂上一个恰当的微笑就听见男孩仓促的责备口气：“你怎么还在这啊。”
　　“啊？”你说你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啊。虽然这个一会儿有点长。
　　“我忙完足球部的事情就先回去了。看到哥哥到家给我说刚刚和你在这等我，不过他有事就先回来了。”“……哦……”男孩伸手捋顺了言妮粘在脸颊上的发线，余光扫到手心的一抹红晕滑过眉角。又认错了啊。“我就知道你死脑筋肯定会在这等的，所以赶快赶来了。你看，果然还在这。”言妮疲惫地趴在周籽梵的肩上把所有的重量都压给他，因为真的是站得太久太累了，几乎是从胸腔中发出的声音：“你要我在这等你的啊。”
　　周籽卿拍拍言妮的背说：“那，这么晚了也该回去了。”
　　“为什么会回来？不是已经到家了么？怎么还回来呢？”怎么可能会回来啊。对于某些人来说言妮根本什么都不是嘛。“因为担心你啊，害怕你就这样等在这里出什么意外，因为——”
　　折腾了一个下午的春雨终于变小，即使是喃喃在肺里的话语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你是我的女朋友呀。”
　　如果当初给对了人，他会出现在那棵樱花树下吗？
　　樱之四礼堂里已经熙熙攘攘坐满了人，言妮没有理会周围女生的吵闹，绞着指头看着门口等待着惟一一片空地留给的即将要来到的人。“10班的人来了嗳。”坐在旁边的女同学推推言妮。其实不用推也看到了嘛。两排女孩先走了进来，由矮到高。然后是男孩，由矮到高。然后。
　　“哪一个？哪一个是周籽梵啊？”同学用手肘抵着言妮的胳膊硌得她发疼可是思维却是在跟着那个女孩的声音转动——哪一个是你呢？
　　“哪一个是你呢？”昨天傍晚走在回家的路上言妮踢走了脚下空想出来的石子突然对着周籽梵问了句算是莫名其妙的话。“怎么了？”
　　“嗯，就是，你和你哥哥长得也太像了吧。”
　　“……是啊，大家都这样说。”男孩还是莫名其妙地在脑门上画上一大堆问号。拂面吹起的清风带走了残留在路面铺垫的灰尘微粒让路灯照射下原本模糊的两个人的影子变得清晰了些许。
　　“根本就认不出来。”
　　“这，还是有区别的嘛。”他把右手摊开在言妮的面前，一朵粉弱的小花瞬间开在了不停折射着暗黄阴影的空气里。“那个，不是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都要在礼堂开年级大会的么，到时候想要认出你总不能冲到你们前面说‘把手伸出来’吧。”连影子里都明显滴露出点点的不满。
　　“哦……这样啊。”周籽梵笑眯眯地看着言妮不自然翘起的发梢用手轻轻地捋顺，可是身后呼啸而过的汽车带起的一阵微风就又被吹起俏皮地站立着在周籽梵面前倔强不倒。
　　“什么这样啊。会认不出来你这事很好笑么？”言妮望着渐渐要被太阳掩埋到山谷的周籽梵的瞳孔有点生气了。“不会的啦。”男孩继续微笑地看着言妮，手自然地掠过她的前额把夹着她刘海的一枚粉色发卡小心地取下握在手里还在言妮面前晃了晃，坚定地说：“肯定会让你认出我的。”
　　——哪一个是你？
　　——肯定会让你认出我的。
　　言妮探着头看着周籽梵那个班里的人一个个地全走进礼堂但又怕暴露了自己的心事不得不把眼神调轻掩饰原本的紧张。“双胞胎出现了啊。”两个长相一样的男孩终于同时出现在礼堂里的时候全场都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心里暗自猜测着哪一个是周籽卿哪一个是周籽梵。一样的体型修长一样的衣服整洁一样的眉目清晰甚至连微微翘起嘴角的神态都一样。言妮仔细打量着两个人，用心得夸张到似乎不只是要分辨出一个人而已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因为还有更深的意思，所以，就一定要认出你。
　　忽然言妮瞥到看到其中一个男孩的衣领上被一条纤细的粉红划出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缝。那道狭小的痕迹在别人眼里可能会被一眼忽略但是却在言妮的视野中不断放大放大——那分明就是昨天周籽梵从她头上拿走的那枚发卡。别在了衣领上。作为识别的标记。
　　她轻轻吁了口气，直到靠在椅背上才发现刚才因为太紧张脊背已经僵硬得不能立刻放松。旁边的女孩陷入了无法确认究竟谁是谁的泥潭中，回头求助一样的看着言妮：“你看出来了么？”
　　“当然啦。”她笑笑看起来有一点骄傲。
　　“哦？说说看啊。”
　　“走在后面的那个，是周籽梵。”果然还是只有言妮能识别的标记，不能轻易告诉别人。“你怎么知道的啊？确定吗？”
　　“确定！”她盯着女孩前所未有地确定。
　　就好像看到了手中那块胎记一样的确定。而不同的是，终于又设定了一个可以让我准确无误地辨认你的标记。旁边的女孩也靠在椅背上沮丧的语气好像认输一样：“也是啦，被言妮认出来。”是个只属于我的标记。
　　“言妮可是周籽梵的女朋友啊。”
　　樱之五“周籽梵，周六一起去公园吧。”周籽梵送言妮回到家刚想转身走被女孩的声音拉住，他若有所思地抬头并没有马上作出决定：“嗯，到时候再说吧。”看了一眼言妮就走了，非常不对劲的样子。已经不对劲一段时间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周籽梵变得沉默起来，他本来就略显潮湿的眼神深沉起来更加像一片冰凉的海洋，虽然言妮比较喜欢安静的男孩但是她却不希望周籽梵这样，不喜欢他一句话不说地看着自己偶尔问出一些奇怪的问题——“是不是言妮也觉得哥哥是个非常好的人呢？”“如果再让你选一次的话你会选谁呢？”“言妮为什么喜欢我呢？”
　　“至于为什么嘛，我也不知道。”她歪着头用玩笑的口气回答那个看似严肃的话题。所以说不对劲了。以前只要言妮喊出“周籽梵”他总是会响亮地做一个回应，而现在却是“到时候再说吧”。言妮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周籽梵亦步亦趋地潜入远方的边界点，在他背影消失的最后一刻冲着他大喊一声：“周籽梵，明天早上9点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就这么说定了！”
　　不管你来不来，就这么说定了。
　　周六的学校异常清净连风都刮不起一点平时人声潮涌的碎屑，留下一排齐齐的樱花树在日光化开的早晨搔首弄姿。言妮看着手表发现距离9点还有5分钟然后抬起头就看到一个少年拖沓着步子朝着她走来。
　　一直都是这种姿势前进一步一步踏入言妮心境的领域，终于由衷地对少年笑笑就知道他肯定会来。“嗯，籽梵说他不能来了所以让我来陪你去公园。”言妮还没有开口男孩就先说出让她凉了半截的话——不是周籽梵？这是周籽卿？“这，这是什么情况？”弟弟来不了让哥哥代打？
　　“籽梵临时有点事不能来，但是又不想扫了你的兴所以让来陪你了。”
　　果然是代打。“哦，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今天就算了。麻烦你了白来一趟。”言妮轻轻地回望男孩一眼落下一个略带生气的眼神然后义无反顾地迈开步子走开。
　　“喂。等一等！”言妮没走几步就听到男孩在身后喊了一下，言妮没有理会不过马上就听到追上来的脚步声：“喂！”，手臂被拉住的阻力。身体惯性往前倾，铺下来的刘海挡住了刚刚凋落下来的樱花的侵袭。“我来了，你应该高兴的啊。”言妮的心紧了一下，回头盯住男孩的眼睛露出淡淡疑惑的光，但是立刻被鄙夷占据，并没有马上反驳他的话只是很想给他一把掌。“难道不是么？”
　　是什么？
　　“……那个，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我已经知道了。你给周籽梵的那封情书，其实是想给我的。对不对？”男孩顿了一下打滑在齿下的舌尖，盯着言妮的眼睛似乎是希望能从中找出前因后果的细枝末节。
　　言妮还是一句话不说地保持原来的姿势看着他。看着他的脖子上光滑的纹理下巴上突兀出来的骨骼以及唇尾不自觉上翘的弧度，这些都是曾经一遍一遍注视过但是今天看起来却格外陌生。
　　“静静地坐在图书馆里面看书不喜欢说话看上去就很安定的人，你指的其实是我吧。很抱歉无意中看了那封情书，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呢？”男孩把头撇向一边躲开言妮的眼神，压落了头顶的几朵花瓣的沉重气调，透出来的哀伤让言妮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僵硬：“虽然长得一样可心里却始终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不得不面对一个不喜欢的人，你肯定非常难过。”周籽梵肯定会非常难过——自己交往的女孩其实一直是喜欢哥哥。原来那个“真的很高兴你能喜欢我”的女孩也不过是“很多喜欢哥哥的人”中的一个。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的被喜欢的滋味，原来还是因为没有看到掌心胎记的原因才被换错了位。“如果你早点说出来，说不定现在和你交往的人就是我了啊。”
　　会是周籽卿吗？给言妮买矿泉水。走在言妮的左边。逛街时拉紧言妮的手。在初春带言妮吃冰淇淋。因为害怕她还在傻傻地等所以就算是到家了就算是会扑一场空也要来确认言妮是否安好。
　　那个人该是谁？
　　无论如何，从一开始就认定言妮是自己女朋友的人，一直都是周籽梵。
　　“对不起。”言妮调整了一下姿势正面对着他站好，她不管对方是否有在看自己但是言妮依然真诚地看着对方：“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但是对不起。我让你难过了。你肯定非常难过的吧。”
　　所以一直以来都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想像着我是如何背负这一个不算重大的秘密，是在埋怨责怪还是独自伤心可能两样都有；所以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对我的喜欢最终还是以为自己是那个活在哥哥影子底下的人；甚至还不敢确认这个事实所以只能假扮别人的身份来得到肯定的答案。
　　是如何发现这个秘密的呢？在某个约会后甜蜜傍晚希望拿出那封恋情开始的情书再次追寻当初的幸福，却突然发现了其中蕴藏的玄机，心是如何沉入光年之远的谷底言妮不能了解，所以她只能靠近面前的男孩抵在他的怀里希望可以给他一点温暖，说：“周籽梵，对不起，如果可以补偿的话，让我以后好好地喜欢你一个人好吗？”
　　男孩惊了一下，低头凝视女孩乌黑的发顶听到她在自己的胸口长吁了一口气——如果所有人都要说一句“把右手伸出来”才能分辨出究竟是谁的话——言妮轻轻地拉过他的右手拇指准确地覆盖住他掌心那片红色的花瓣：“我怎么可能还分辨不出你和周籽卿呢，周籽梵才是我真正会用心来喜欢的人啊！”
　　刮起的暖风吹散了校门口，瞬间增长到遮蔽了整个天空高度的开得正旺的樱花树，那么多的花瓣零散地飘落在脚下，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温柔的春雨一样站在树下的女孩庆幸终于还是找对了人。真诚地告诉我“真的很高兴言妮能喜欢我”，看到你从雨中姗姗而来带来那句“因为你是我的女朋友啊”，被刻意安排的可以辨认的标记，甚至是你不愿意接受事实而耍的一点小聪明，都让我知道自己的喜欢对一个人有多么重要，以及被选择是一种多么幸福的感觉。
　　那个时候，真正在樱花树下等待的人是你。是你从一开始选择的我。
　　如果可以根据颜色质地形状生长部位凋零时间来确认一棵树上中意的那朵花瓣，那么我认定你是我所喜欢的依据既不是你颜色出众也不是你质地优良，甚至也不是那个我专署的粉色标识。只是因为，你落到了我的手中。所以哪怕是在樱花的森林里，也能准确地认出你。
　　樱之六如果用一个明了的“哦”字来表达“终于找到你了”的感情是否应该把这个语气词拖到和赤道比肩的长度呢？如果真的可以那么我愿意用毕生的力气发出这样一段软软的感慨笼罩在每天太阳都会出现的地平线上照耀樱花那短暂花期的繁茂。然而最终让我难以释怀的不是我千里迢迢走到你身边而是你就那么理所应当地拉起了我的手。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我选择了你。
　　而是因为，你选择了我。

　　恋爱习题与假面舞会(二)

　　■文/ 爱礼丝
　　14
　　“哎，芭儿我和你说啊……”刚想要发发牢骚。“等下再说……我要去楼下一趟。”没想到对方却也是一副火大的样子。
　　还没有找到机会开口询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就跟着芭儿到了楼下初二某班级的教室
　　门口。被叫出来的女生是陌生的名字，似乎还有些没睡醒的样子。
　　恐怕又是刚刚趴了一整节课吧，小薇深刻地心有戚戚焉。
　　只是毫无预兆的“啪”的一声——
　　一封信被拍在了女生的脸上。
　　“喂，你要不要脸啊！”
　　这下好像不清醒过来不行了。
　　用全校震动形容那件事的效应，似乎有些夸大其词，但是芭儿的彪悍形象确实是自那时起在全校同学的心目中得到了确立。
　　其实过分的话也就只是那几句。
　　“你要不要脸啊。”
　　“小小年纪就学别人写情书。”
　　“‘夏汐同学，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拜托！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
　　但据说那之后一整年再没有低年级的女生敢给小薇班上的男生递过情书。即使老师也得到了一些风声，可是对于年级排名第一的芭儿，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啊？”
　　“有什么啦，夏汐是我们三人小分队的啊。才不能让外人抢走呢。”
　　着实羡慕芭儿那敢作敢为的性格，那是三个人关系还依旧单纯到不分彼此的时候。哎呀哎呀，怎么又想起初三的事情来了，小薇努力地摇了摇脑袋，第十次看了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
　　一清早为什么就非得上数学课呢。
　　“喂，小薇，老头盯你好久了。”
　　旁边的同学发出善意的警告。一抬头，老师果然正频频朝她的方向看来。小薇刚想作专心状看书本，手机却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惨了，因为是第一节课居然忘记了换成震动。
　　“不要啦～不要找我啦～～”
　　娇滴滴的女声短信彩铃随着四周的窃笑响起又结束，讲台前年迈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眉宇间的纹路看上去似乎又深了。
　　“莫小薇，你上来写这道题。”
　　完了。
　　尽管不断地有好心的同学在下面用相当清楚的音量报出正确答案。但是，数学最重要的还是过程，过程啊！没有过程我写啥！
　　莫小薇怀着极其悲壮的心情走上了讲台。
　　15
　　把小薇推上讲台的短信，是艾伶司发来的。因为一直没有得到回复的缘故，那家伙在下课后便自己跑来了。
　　“哎哎哎，你怎么啦，网上也不理我，发短信给你也不回。”
　　“托您的福……刚和数学老师pk回来！”
　　面前的艾伶司还只是初二的学生，嘟着嘴巴的样子，常常令小薇觉得有让人想要加入“正太控”这一变态人群的危险。虽然明知道好奇心要不得，还是抱着随便问问的心态委托小伶去查关于聂天逸被芭儿所要挟的秘密，谁叫那个家伙总爱号称将来不进情报局就称霸狗仔队。
　　但实际上这次他并没有带来什么收获。
　　什么根据动漫社的姐姐A透露的，聂天逸对夏汐的态度不同寻常的情报，以及根据聂天逸同班女生B爆出的，夏汐曾在聂天逸家过夜（同行还有其他班上3个男生）的不为人所知的内情。根本谈不上什么可以被要挟的秘密嘛。
　　但，倒也有令人在意的事——
　　“最后，是爱你的小伶自己总结出的情报！”
　　“咳，那个前缀的可以省略了……”
　　“嘿嘿，就是去年暑假，你和家人去旅游的那个月，聂天逸、夏汐还有芭儿姐参加过同一个夏令营，是合宿制的哦。”
　　哎？这么说来芭儿也该早就认识聂天逸了啊，但芭儿却从来没和她提过。
　　手里的气球被戳破了最漂亮的一个。
　　砰地一下，来不及惊叫出声。
　　16
　　在某人又把自己的“魔爪”缠在小薇的脖子上时，小薇就知道准又有什么事要找上门了，而且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不出所料。
　　“宝贝儿，周末来我家补习吧，我妈又把她学生请来了。”
　　“唉唉，我幼小的心灵可不想再被那些高材生们摧残了。”芭儿的妈妈是大学里的教授，周末常常有把自己的学生拉到家里给芭儿补习的“福利”。虽然芭儿总爱拉着小薇一起，不过这个福利也不是那么好享受的。
　　“没那么痛苦吧，顺便，我买了最新的《最小说》啦，你不是想看新连载的嘛。”又是芭儿拿手的利诱策略。
　　“你太有心机了吧，居然不带到学校来！”
　　虽然嘴上百般的不情愿，周末的时候小薇还是乖乖地去了芭儿家补习数学，毕竟是自己的马赛克科目，大考前佛脚总还是要抱一抱的。
　　然而，做题的时候却又心不在焉了起来，没办法，对数学就是有这种“生理反应”。
　　又回想起刚升高中不久，和芭儿讨论起初中与高中的区别。
　　“高一和初三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除了课本变厚了，考卷变难了，同志们的八卦度变高了。”
　　可是现在，小薇并不同意芭儿的意见。
　　初中的时候虽然不愿像芭儿那样花心思在学习上，但是两个人的成绩总是差不多的。很多时候小薇甚至略胜一筹。但到了高中，优等生芭儿依旧是优等生，自己却变成了偏科生的典型。两个人的差距似乎越拉越大，其他科目还好，但对着数学实在爱不起来。
　　和你的距离越来越远……
　　如果有一天，你还是好学生，我却变成差生了，我们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了吧？
　　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即使你不会，他们也会吧……
　　唉～如果世界上可以没有数学，那一定会比现在要美好上一百倍吧。
　　两个小时的补习结束，小薇觉得自己头显然比来时重了很多，太阳穴涨涨的生疼。真想立刻去看看《最小说》最新一期的“作文教室”，尽情地大笑一番。
　　然而，显然还有人不想让她这么做。
　　“小薇啊，好久没来了啊。最近成绩怎么样啊？前几天你们才小考过吧？” 挡在面前的是满面春风的芭儿妈妈。
　　“啊，那个，考得不好啦。说出来，阿姨也要取笑我了。”
　　“哎呀，你别谦虚啦，我都听芭儿说啦，你这次英文又比芭儿高吧，真不知道那个孩子平时英文课都在干什么，叫她平时多听听英文说了几次都不听，小薇你可要多帮帮她啊。”
　　“芭儿英文已经很好了，我这次考得高不过是侥幸。”
　　“考得好就是好嘛，有什么侥幸的。是不是因为精力都放在英文上了这次数学才考了不及格啊，下个礼拜也来阿姨这里补习补习，多做做题，会好的。”
　　“……”
　　还真是芭儿妈妈擅长的“温柔一刀”，自小开始，小薇就对这个爱把芭儿从这个补习班拉到那个补习班的妈妈有着心理阴影。
　　每次见面几乎不离那几句话——
　　“小薇啊，最近考得怎么样啊。”
　　“小薇啊，你最近还在看闲书吗？可不要借给芭儿哦。”
　　“小薇啊，芭儿最近要温习哦，你别老带着她乱跑哦。”
　　……尤其在高中小薇的成绩下滑以后，她就更不愿意来芭儿家了。对于芭儿妈妈这
　　种笑里藏刀的态度，她实在难以消受。我惹不起，总躲得起吧。无奈也有躲不掉的时候。“不过，小薇你生得漂亮，不像我们家芭儿，漂亮的小姑娘就算学历不高将来找工作
　　也好找啊。哎，像我们家芭儿这样的就只能靠后天努力了。”“妈！人家小薇难得来一次，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啊！小薇，我们进去！”芭儿无视母亲因为她的话变得有些阴霾的脸色，把小薇拖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锁
　　上了门，长舒一口气。“什么找工作嘛，离我们还遥远得很呢。”
　　懒得开灯，摆了一个大字就往床上一倒，夸张地做出四肢被床垫弹起的样子。原本对芭儿出卖自己的成绩稍有怨念的小薇也被惹一笑，干脆也躺下把头靠了过去。难得的清净，也是两人间的少有的片刻沉默。
　　“想什么呢，你？”“我在想，等到我找到工作，能独立的那天，我一定要搬出这个家，租或者买一套房
　　子都行。”“哎？那我也搬出来和你一起好了。”“真的？那可说好了哦！将来我们两个一起，只要一间小房子就好了，一间卧室可以放两张床，有一个小厨房，还有卫生间。找个离我们两个公司都近的地方，或者我们干脆
　　做同事！就约定了哦！拉勾！”“还要有电视、电脑，能上网！嘻嘻，约定好了。不过拉钩就算了，好土哦！”“这叫复古，今年最流行啦。”
　　黑暗中，芭儿对着天花板，反扣着双手，手指交叉地伸展着手臂，小薇也把一只手凑了过去，展开的五指之间，仿佛隐隐透着光芒，在放大的瞳孔中，老旧电影屏幕般不断地闪回。
　　“呐，芭儿，你说我们如果能回到过去那该多好啊，我们三个，就不用像现在每天都
　　这么多烦恼了。”“……回到过去吗？”芭儿似乎真的在思考如何回到过去一般，忽地就没了回应。小薇扭过头去，没有光线的房间里，对面的侧脸被吞噬得只剩下几笔晕开的轮廓，唯
　　有眼里闪烁着微弱的光向着天花板。突然想起那天昏暗影院里的聂天逸，仿佛想要哭泣般的侧脸，竟是惊人的相似。该问问芭儿吗？关于那次她没有经历过的夏令营。
　　“你以为是周杰伦的歌啊，回到过去……说回就回啊！你想得倒美了你！”小薇的问题还没有问出口，原本沉默的芭儿突然一个翻身，直攻小薇的软肋。原来刚刚是有预谋的！
　　“哎！哈哈……痒死我拉！STOP！……哈哈……你这是X骚扰……哎，你！鄙视！不准笑了！口水都喷我手上了啦！抽——飞——”
　　17
　　开灯的那个瞬间，我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你说那是因为习惯了黑暗的瞳孔在光线下开始收缩，造成的暂时性失明，是为了保护我们的眼睛。但是为什么即使在黑暗中我也没能看清你的表情呢？没有看到你并不是真的笑着的，没有分辨出你流下的眼泪，更无法听到你在心中的感叹——“即使是过去也尽是些痛苦的事情啊。”
　　18
　　小薇真的觉得恋爱能改变一个人的习惯。
　　就好像她喜欢上了聂天逸。
　　为了追着男生的影子，万年运动白痴的她，居然跑去加入了田径社。还每天参加5点就开始的晨练，就为了和男生说句早上好。运动的同时还开始节食，只是因为男生无意说了喜欢骨感的女生。
　　最终导致在操场上昏倒却还是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
　　男友出国以后，突然开始恶补法语的姐姐也曾经和她说过，如果什么都不做那这段远距离的感情迟早会走到终点，为了喜欢的人改变自己，并不是说就是迁就和勉强，而是为了这种喜欢他的心情。
　　每个女孩子喜欢上了一个人都会开始这样的义无反顾吗？
　　或许更多地是变成了一种悲壮，莫小薇在犹豫着是不是该递交退社申请的时候是这样想的。
　　“这么说，你还是没退社？”
　　“嗯。社长说反正马上期末考试了，社团活动也暂停了，让我再考虑考虑。而且如果现在就这么退社了，简直就像在自白我加入田径社就是为了……那谁谁。”
　　名字被代换成了“那谁谁”，要在人前提到他的名字总是会有点疙瘩的。也并非是不能提起的禁区，但是每次那几个音节要出口的时候都会有喉咙被什么鲠住的错觉。
　　一瞬间的犹豫，便胆小了。
　　“那你和夏汐最近怎样？”
　　哪壶不开提哪壶。
　　虽然夏汐同学即使被堵在厕所里也还是坚定地否认在和现任学生副会长温婷交往，但却总是摆出一副和小薇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现在居然被夏汐用在了温婷身上，原本该是自己的台词吧。
　　稍稍有些不习惯。
　　“哎，不要担心啦。汐仔都说了没和她在一起，只是二报娘单方面的。”
　　“单方面吗？上次还很紧张跑到我这里来澄清说操场的事不是二报娘做的，还左一个婷婷，右一个婷婷，不要太亲热哦。”
　　“是吗？他这么说么？那我要去调查调查了……”芭儿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不过马上又发挥了极速变脸的绝技，嬉皮笑脸了起来，“你现在才知道吃醋啊，会不会晚了点啊！”
　　“谁吃醋！芭儿老是帮夏汐不帮我。伤心了。”
　　“我是同情弱者。放心咯，汐仔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证你们和好啦！”
　　确实没有想要和他和好。因为从来没有想到过，两个人之间竟会有现在这样“需要和好”的情况发生。
　　19
　　不爽！不爽！不爽！
　　真是非常的不爽啊！
　　尽管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而特别增设的自习课，莫小薇面前的课本，却从打开起一直停在那页没动过。并不是她不想看，而是心思全被别的事情吸引去了。真想大吼一声，二报娘你可以适可而止了。算什么嘛，纸条传了一张又一张，又不是没有手机，非要用这么古老的手段吗？秀给谁看？什么目的！
　　最近总觉得自己火气很大，是她太过讨厌温婷，还是太过在意那些纸条最终都被丢到了夏汐的桌子上？莫小薇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那种好像明知道虫子从身上爬过还不能去拍的感觉，却是非常地真切的。
　　虽然表面上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好像只是随意地把视线往又一张被扔到男生桌上的纸条上瞄了瞄，但要是目光也有热度的话，恐怕那张纸条也该给小薇直接点燃了。
　　眼睛定定地落到习题集的那一页。
　　“难解句型：She is the last person I want to see。”
　　她是我最不想看见人。
　　她，温婷，是我最不想看见和你在一起的人。
　　“莫莫，莫莫！”
　　“啊……哎？”
　　“有人找哦～”传话的女孩子笑得有些暧昧，眼角飘向教室的门口。自然地随着一抬头。迎上的是艾伶司天使般的笑容，和小薇第一次逃自习在楼顶碰到他那时一样。
　　“不好意思啦，最近家里的事情很多，可能暂时没时间调查了。”小伶一脸歉疚的表情，提了提肩膀上因大得有些过分而渐渐下滑的书包。
　　“又要早退？”
　　“嗯！可能要到考试完了才有空。”
　　“那就考完碰个头咯？”小薇叹了口气，回头望了眼教室，看着教室里“蠢蠢欲动”的情形，等下又该花上很多时间解释了。
　　“那，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我在老地方等你。”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撒娇的意味。
　　“嗯嗯，知道的。”
　　“不见不散哦！”
　　“……嗯。”
　　回到座位上，好不容易打发了那些好奇宝宝和业余狗仔。但艾伶司这么一来，让小薇总为那个孩子有些担心，更没有心思看进半点复习内容了。
　　哎，逃课算了。
　　“哎，要不要一起逃自习？”不是吧……谁和她有心灵感应啊。星星眼！
　　“切，你啊。”居然是夏汐那个家伙，黑线。怎么，不和二报娘传纸条啦？你的婷婷可需要你呢。不满的话刚想要说出口，却又被男生接下来的发言，吓了回去。
　　“不如去约会看看。”
　　20
　　是蝴蝶还是毛毛虫？
　　想要的是和你的单车追逐赛，还是那个被你拆掉的后座？
　　偷偷开始萌芽的感情是“两个字”还是“一个字”？
　　并不单纯的单选题。和你在一起是不是就能找到正确答案呢？
　　21
　　不如约会看看。
　　在夏汐同学逃课约会的宣言冲击之下，小薇直到被拖到大街才从半失神状态下摆脱了出来。
　　对于夏汐这个乖宝宝来说，逃课，或者约会，都不像会从他的嘴巴里说出来的词，更不要说这还是那个正跟自己冷战中的夏汐了，总觉得今天的他似乎有某些不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微妙的陌生感，被牵着的手竟然也逐渐有些发烫了，连心脏也开始跟着跳快了起来。
　　莫小薇，你怎么了？镇定镇定！
　　牵手什么的，又不是第一次。
　　小薇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在两个人真正约会的时候，她才发觉那些所谓“约会”的事情，在很早以前都被她当做很普通的事和夏汐一起实践过很多遍，逛街，看电影，去她最爱的甜品屋……冷的时候也会把手塞进男生的口袋里，累的时候也会把头靠在男生的肩膀上，因为扭伤脚踝让他背过几公里的路，也有生他的气把他一个人丢在寒风里苦等的事迹……其实一直都在对他发脾气，任性撒娇，但却完全没有自觉。仅仅因为他是自己身边最可以信赖的男生吗？
　　唔……用脑过度，好像会早衰哦……还是不要太过认真去想为好……
　　“莫小薇！”
　　“啊，哎？”
　　“拜托，你大小姐，我们第一次约会你就神游太虚，你也太刺伤我了。”男生故意做出很受伤样子，却掩饰不了小薇再熟悉不过的温柔，“不过，这也确实像你会做的事呢。”
　　“-_,-总觉得你这话明褒暗贬。”
　　“你想太多，我根本就没想要褒……”
　　……
　　又是一个意外。或者又是意料之中？
　　几句斗嘴就令彼此完全忘记了之前的争吵、冷战，化解了两个人僵持了几个月的关系。
　　原来想要开口交谈竟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之前互不理睬的那些原因，转眼也变成了无聊的坚持。
　　毕竟是认识了那么久的朋友了，不会因为一件两件事就发生什么改变的吧。
　　现在想起来，真是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逛街了。小薇一边舔着夏汐给她买的草莓冰淇淋，一边感叹着男生的胃究竟是什么构造，可以
　　把冰淇淋一口吞掉。“冰淇淋给你吃真是可怜，没有实现它的社会价值。”“哪里可怜？”男生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本来应该给人这么一口一口细细品尝味道的……”小薇轻吮了几口冰淇淋，
　　“不，是kiss哦！在kiss中慢慢融化，多浪漫。而不是被你‘阿乌’一口就直接掉胃袋里
　　去了。”“你还真会幻想……kiss啊，我们小时候也做过啊。”“……什么啊……谁，谁和你kiss过啦？”这么说来好像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确实有过，不过……不过那仅仅是小孩子之间笨拙的表示喜欢的方式罢了。“哎哎哎，你就这样不认账了，可是我的初吻啊。”“什么呀！小时候的事怎么能算啦，那时候又不懂的！照你这么说，难道我的初吻还要算给你吗，我才不要！”“是吗？”“当……”捕捉到男生眼睛的里那一丝危险的时候，已经晚了。
　　下腭有些粗暴被抬起。
　　口腔里是香草冰淇淋的味道。
　　“那么这次的该算了吧。”
　　被推开的男生，脸上是相当认真的表情。
　　22
　　6岁的时候以为亲吻就能生出小孩。
　　10岁的时候学会拼K-I-S-S。
　　16岁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接吻。
　　潮涌声漫过肩颈，充斥了双耳。
　　近乎让人窒息的，不断汹涌着的香草海洋。
　　23
　　终究没有敢把下午的课全部翘光，但是其实回去学校上课也只是做无用功罢了。经历了那短暂却又漫长的一刻之后，小薇的思考能力似乎已完全被夺去了，好不容易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什么课都下了。
　　就连什么时候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只剩芭儿陪坐在她的身边，她也没察觉。
　　“哎，小薇。你怎么了，和夏汐没和好？不会吧，我明明……”
　　“……嗯……算，算和好了吧。”小薇依旧是恍惚状态。
　　“哈哈，和好了怎么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啊。”
　　“那是……”和夏汐kiss过了这样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啦！小薇的心里开始不停地飙泪。倒也巧，“肈事者”在这个时候擅自出现了。
　　“那个，对不起。”
　　“哎，你怎么对不起小薇了。”芭儿似乎嗅到了空气里暧昧的味道。
　　“关于那个吻……”
　　“哎什么什么！？原来如此……早说啦！我真是笨，还在这里做电灯泡了，先闪了，88！”芭儿边说边迅速地埋头开始整理东西，头也不回地奔出了教室。
　　“等下，芭儿。别丢下我啦！”
　　芭儿走得太急，小薇想拉也拉不住，即使想追，却又没办法无视眼前的夏汐。
　　有些尴尬的沉默。
　　小心翼翼地垂下视线，避免撞上男生过于炙热的目光。即使不接触，自己的脸也已经是足已烧伤人的热度了。如果就这样把自己烧成一堆灰消失在男生面前倒也好……产生这样的想法，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太过懦弱。
　　小薇，勇敢点。不就是一个吻嘛！
　　可是……却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揣测着对方的想法，却不知道对面的少年也和她差不多无措。
　　终于还是男生先忍不住，双手扶上了女生的肩膀。
　　“小薇，我……”
　　“夏汐！”
　　夏汐的话因为第三者的闯入而中断。温婷站在教室的门口，脸上是惊恐或是哀求，在黄昏的逆光里让小薇分辨不清楚。
　　一秒种，两秒钟，三秒钟……
　　小薇感到双肩上的重量随着某种温暖渐渐地远离了自己。最终那个放课后，因夏汐跟随温婷的离开，由小薇孤单地拉上了帷幕。
　　只是小薇始终无法忘记夏汐临走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变成了触不到的寂寞，寥落地消散在黄昏门口最后一道光线下。
　　不要丢下我一个。
　　遗落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谁的私语。
　　24
　　不知道该说是小薇的幸运还是不幸。
　　回家翻日历的时候才醒悟到，没几天那最可怕的期末考试就要开始了。
　　现在无论是关于那些诸多的秘密，还是自己乱成一团的心情，都只能给期末考试让道。
　　可以毫无顾忌地堵上脑袋里那些高低不一闹个不停的管风琴音管，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塞满数理化abc的大件家具。
　　考试要历时三天，教室里也难得地出现了即使下课人也留得相当齐全的热闹场面。对答案，准备小抄，讨论着考试的范围或者是作弊的方法。
　　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身后长相介于谢霆锋和葛优之间（可以说是相当微妙）的男生在他的磨砂尺面、橡皮四侧上奋笔疾书。实际上，自己也在之前的小考中和中国移动联手帮助过不少发给她sos短信的好友。
　　还好她一向品行良好，伪装得也相当成功，老师一般不会特别注意，之前的考试也没出什么岔子。只要熬过这最后的三天，就能看到假期的曙光了。
　　莫小薇，加油啊！小薇暗暗给自己鼓劲。
　　最后一天考的是英文，提前了20分钟把修改好的作文誊写到了答卷上，小薇倒开始对考试有一些恋恋不舍了。脑子里音管们似乎又开始有了乐器之王的自觉，开始自发地把周围纸张与笔的悉悉索索当做伴奏，在小薇的脑袋里唱起了“回忆之诗”。
　　最早的操场上被写的告白大字报。
　　芭儿不肯透露的聂天逸未解的秘密。
　　夏汐和温婷的之间她所不知道的牵绊。
　　去年暑假的夏令营。
　　还有不久前那次xxx。
　　生活怎么好像变成了一本推理小说。走到哪里都是谜团，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可被怀疑的对象。无论推出何种结论都会被作者鄙夷地道出，你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呢。
　　你逃不出我设下的局。
　　头大的时候，口袋里手机又突然震动了起来，这次哪位仁兄又需要帮助了呢，看来人缘太好也是一种罪啊。
　　小薇摸出手机，低下头想打开看消息。
　　突然出现的阴影。
　　想把手机放回口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液晶屏幕上又投下一重阴影，接着熟悉的严厉的声音——
　　“莫小薇。”
　　从小薇手中取走手机的是一向最喜欢她的英文老师。
　　25
　　天台上，肆无忌惮的夜风灌进校服的时候才发觉居然已经是这么晚了。
　　艾伶司倒是信守了“不见不散”的承诺，在楼顶上折着纸飞机。
　　“物理1号！起飞！”
　　小薇倒不知道该说他是太有童趣了好呢，还是过于无聊了好呢。哎，不过好奇怪，他折飞机的那些纸上似乎都写满了文字，密密麻麻的，相当眼熟。走近才发觉竟然都是这次期末考试的考卷。
　　似乎是看出了女生眼中的惊讶，少年像解释一般地说道：“没办法，考试那两天要去医院，结果缺考了。本想做好，等老师讲一遍的，可是，连那几天我也不能来。现在即使留着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不如，让它们也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少年又振臂丢出一只纸飞机，“英语2号，起飞！”
　　一张张没有填写答案的试卷，在男生的手里变成了一架架纸飞机，驶向无尽的夜空之中，和夜幕里教学楼映照出的辉光融化在了一起。
　　“哎，你不会留级吧？”
　　“不用担心我啦，学校里会给我补考的机会的。倒是莫莫，你最近发生的事情是很多吧，光是我知道的就不少了哦。”
　　“啊……真的是好多事情呐，如果能说着‘恶灵退散’就把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赶走就好了。啊……恶灵退散！恶运退散！Money快来！帅哥快来！数学及格！数学及格！数学及格！”小薇索性对着远方不知名的建筑吼了起来。“唉，这下舒服多了！”
　　“呵呵，不愧是你，总是这么乐观。”
　　“你！不准取笑前辈！”
　　“不敢不敢。对了，莫莫，你知道假面舞会吗？我在美国的时候，每到万圣节就会有假面舞会，每个人都要戴上面具跳舞，摘下面具或者不小心遗失面具的人就会失去参加舞会的资格。所以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戴着面具……爸爸也是，妈妈也是，老师也是，朋友也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不想失去的重要的东西……”
　　“小伶，你怎么说话这么深奥了？”
　　“会吗？莫莫也有莫莫不想失去的东西吧。”小伶笑得依旧灿烂，但是夜风里却让小薇觉得异常的冷寂。“对了，你想知道操场的事是谁做的吗？”
　　“你知道？”
　　“我查到了哦。”
　　“不是温婷？”
　　“不是。”
　　“那你别说了。”
　　“其实你也猜出来了吧。”
　　“别说了！如果是她，让我怎么办？”
　　“那个人就是你的死党芭儿哦。”
　　那些相互紧密咬合着的齿轮，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出现了微妙的偏差，终于，某一天，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而少年少女面对着的夜幕中，某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英文老师看着小薇手机里标题为“救救我”的短信，一脸不解。
　　（下期待续）


　　N世界

　　绝密组合之千夜纪 第二回

　　０１对伯爵来说，游乐厅有最过惨痛的伤心往事。
　　那次差点掉了命。
　　他现在还记得一个扎蝴蝶结的满脸嚣张笑容的小女孩随意扯乱自己的猫王发型，强迫带到弹球桌旁，感觉地震般隆隆响个不停的弹道重球撞击，震得脑袋都要爆炸。
　　“仙女棒！”小女孩被穿着魔法服男人手中的糖果吸引，不顾持续头晕的白猫，跑了开去，甩出的蝴蝶结一下撩过伯爵的脑门，悲剧发生。伯爵重心不稳，跌进了弹道。
　　来不及喊救命，跟猫一般大的弹球呼啸而来。
　　“啊……靠……妈妈……我真……哦哦哦……”
　　玩弹球的孩子惊得来不及按键，就见一团奶油般的绒毛在三五个弹球之间周旋，累得扑哧扑哧，还不忘艰难地吐着舌头。“好样的，加油！”孩子们忍不住鼓掌。
　　“靠，救命啊！”猫儿不可以让别人听到人话，只能叹口气换做疲倦的“喵”声。又一个球滚来，再次逃命。“奶奶的，千夜，你在干嘛？”
　　“哈哈，伯爵。如果我晚来一步，你就真的挂了，是吧？”千夜忍不住发笑。“你还好意思讲！”伯爵气紧的时候，根根柔软的白毛也会如刺猬般竖直起来。温暖的初阳恰如香草味的冰拿铁提神明显，一夜的忙碌，看不出千夜的疲态。千夜的脑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影象。那个穿魔法服、口袋总有糖果的男人。在伯爵快要力竭被弹球榨成碎猫饼干、小孩子们还在热情鼓掌忍者神猫的时候，弹道最危险的旋涡口，模型鳄鱼的大嘴伴着闪光灯张得更加剧烈。
　　让伯爵难以原谅的事实，为了追求弹球游戏的真实感，鳄鱼的牙齿是用钢铁精制的，这可不是奶油。一旁还是滚滚的弹球。
　　伯爵干脆闭上了眼睛。横竖一死，且，死相好不到哪里去。
　　他翘起的耳朵只听到阵阵弹球的撞击，接着是晃得更晕的红蓝绿光充斥眼皮。最后自己像根乱草一样被连根拔起。这样死能不能就进天堂呢？
　　周围是一片热烈的掌声，还有喝彩。这帮没心没肺的孩子！
　　“伯爵，没事了。”
　　千夜的声音，伯爵惶恐地睁开眼睛。脱险！
　　“你来得还真早啊！呼呼呼呼……”压抑的心跳瞬时爆发，猫儿喘得像头巨牛。千夜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
　　刚才的情势的确危急，关机器也来不及鳄鱼吞猫了，赶来的千夜只有一个办法：开启另一发弹球将周围的球弹跑。同时抓紧时间将傻乎乎的伯爵抓出来。
　　发射的一定要准，动作要快。还好成功。
　　“你的猫……很可爱。”穿魔法服的男子拥有迷人的笑容。
　　这是千夜和伯爵头一次见到魔法师。游乐厅的孩子都叫他魔法师。
　　“我再也不要来游乐厅！”猫儿只想早点回家洗澡。
　　０２现在他们正走向游乐厅的方向。猫儿一脸地不情愿。
　　“这次你当心，就不会掉下去的。”千夜安慰着，忍不住又发笑。
　　“不许笑！”
　　英俊的千夜抱着臃肿的白猫憋着不笑，一路诡异地走，迎够路人诧异的目光。“不过伯爵，有个事你可能没注意。”
　　“什么？”
　　“当时击出弹球的并不是就我一个，还有魔法师，事实上他的速度比我更快。”千夜回忆着，“没有他的帮忙，我来不及救你。”“哦。也就是说，你冒充了半年我的救命恩人，还大言不惭？”
　　“呃……抱你出来的主要还是我啦“你现在怀疑他就是凶手？”伯爵顿了顿，还是问了出口。
　　“不错。”千夜点头。
　　“喵，怎么办？救命恩人，我是不是该去通风报信？”
　　“滚！”
　　“单凭一张无比想象的照片，应该不能判断就是凶手吧。”伯爵似乎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恩，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案子。并不复杂，要破案也许笨蛋王木木也能搞定。我只是隐隐觉得远没有那么简单。”“快讲啦。”
　　“三个证据足够说明魔法师就是凶手。如果真是他干的，真难想象会留下那么多的罪证。”“哪三样？”
　　“首先是照片，根据路人的人皮模型，基本可以肯定是他。你也见过，你应该比我更有印象，不是吗？”“呃，除了没穿魔法服，的确是……第二呢？
　　“游戏币。谁会那么容易准备那么多的假钞，还全是游戏币？”
　　“恩，游乐厅。三？”
　　“枪支。从黑道买的枪，蓝头帮经常干这种枪支外卖的小买卖。查一下他们送枪的地址，如果是游乐厅，就毫无疑问。”“真是他的话，他会在游乐厅购买枪支吗？太明显了。”
　　“以前两个证据也够明显了，他似乎肆无忌惮，不怕被人看。所以我猜测交枪的地方也会在游乐厅，而且会很光明正大。”“你是说小朋友也会看到？不会吧。”
　　“呵呵，在游乐厅，你拿的任何一把枪别人都会当成是玩具枪吧。这样不是掩饰得更好？”猫儿默认。
　　千夜叹了口气：“但是为什么呢？动机不明。现在要抓人也不是不可以。可他为什么要杀陈老板，他们本没什么交集的？”“魔法师究竟是什么人？”猫儿问。
　　“我已经托安田查，不过应该不会有线索。在这方面警察总是让人失望的。”正说间，电话响起。恰是安田。
　　“很遗憾，几乎没什么线索。蓝牙帮死活不承认这把枪是他们出售的。照片上也无任何指纹。”安田的声音很沮丧。“了解。”千夜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有预料，“那么，我让你查的那个人呢？”“很奇怪，没有任何讯息，似乎是国外移民。”
　　“果然。”
　　“千夜，这次可能帮不了你多少忙了，现在全局警力调配不够，我们抓了一个要犯，很有可能攻克第二大黑帮尖牙组。王探长都给我们分派了工作……”
　　“没问题，已经交给我了。”千夜直接挂了电话。
　　“警察总是帮不了什么忙的。“伯爵帮着感慨。
　　游乐厅就在正前方。
　　只是关着门，只有通告：日间休整，晚上过节。尽情期待。
　　“什么节？”
　　千夜指了指门上的横幅，漂亮的彩色喷漆写着：“每一个晚上，我们都在过节！”“靠，广告！”猫儿没了兴致。
　　０３让我们把时间回溯到昨夜十点，谋杀尚未开始，这个时候，陈老板还在夜总会开心，外面依旧很冷，出门一定要穿大衣。被怀疑成凶手的人，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在他自己开的游乐厅内，所有的孩子都叫他魔法师，事实上他也的确能变出无数吸引人的魔法。
　　是魔法，不是魔术。每个小朋友都如此认真地跟他们的大人强调。如果从魔法师的魔法袍中跑出一头喷出浓烟的火龙，他们也都不会怀疑。
　　孩子们的眼中，魔法师就像上帝派来的天使。有着别的大人所没有的、迷人的笑容。那天游乐厅的生意还是出奇地好，而魔法师在自己的卧房撕开了第一个牛皮纸袋，端详里面的照片。十分钟后，他离开卧房，跟事先联络好的蓝牙组的秃头买了一把枪。当着很多孩子的面。所有的孩子都把他当做魔法师下一场魔法的道具。
　　令秃头最受不了的是，魔法师过于招摇，他取出已经装上子弹的弹匣，取出一颗子弹，非要塞入自己准备的红色的弹头。秃头都看得出来，那根本不是真弹，八成是什么玩具道具。这也太儿戏了？
　　更有意思的是，枪就这样随意放在柜台。被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朋友枪了去。小朋友只当玩具，用真枪瞄准了自己。秃头吓坏。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只有一动扳机，就会没命。
　　虽然事情后来解决了，秃头还是觉得不想再接这样疯狂的主顾，早晚会出事。现在，果然出事了。
　　不断地挠着自己臃肿的胸膛，秃头觉得无比局促。他跟各种古怪的人打过交道，好几次差点掉了脑袋。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到心脏爆裂。
　　这个俊俏的少年留着飘逸的卷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身旁的那只猫像是能看懂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不出的恐怖。秃头别的不怕，他只是个送枪的小角色。可他万万没想到，少年手头居然有着他三年的犯罪纪录，这些只要往警局一送，他就只能将牢房坐穿。
　　“你究竟，想怎么样？”他颤抖地问。
　　千夜叹了口气。
　　当警局无力提供帮助的时候，为了破案，他就不得不动用到其他的方法。毕竟，这个循环翻覆的大都市，永远缠绕着一种黑暗的地下秩序。
　　他动用了自己的其中一条隐秘的力量，就找到了这个秃头，且让他怕到不行。“把你昨天交货的情况讲出来就可以。每个细节。”千夜恢复了平淡的语气。“说真的，千夜，如果你不是侦探，你可能是最恐怖的黑帮老大呢，呵呵。”猫儿自己嘀咕着，被千夜狠狠瞪了一眼。
　　０４平淡的一个上午，对魔法师来说，一切正常。
　　从打开第一个牛皮纸袋，他就知道，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就再也无可收拾。他等着更强烈的刺激。没有对手，到现在都无阻力，会不会让过程乏味？
　　不管如何，都要继续下去了。
　　魔法师掐了烟，撕开第二个牛皮纸袋，端详里面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精干的肌肉，尖嘴脸。右肩有着明显的恶狼纹身。他的视线停留在脸部某一点，然后深吸一口气。
　　卧房内没有开床，光线很案。只有电视的流光屏幕。
　　新闻报道：尖牙狼，恐都会第一黑帮牙丸组的三当家，在一次走私活动中被捕。现正在警局内部重重关押。据在场的警官说，尖牙狼掌握着牙丸组许多重要机密，对警方破获这个黑帮组织极有帮助。目前尖牙狼还不肯跟警方合作。而让警方最过担忧的事则是牙丸组怕泄密，必然会想尽所有的办法杀死尖牙狼。
　　“目前保护尖牙狼是我们最大的任务，也是对恐都会整个警力的考验。我们将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尖牙狼，找出机密资料。”王木木露出他的龅牙，对着镜头风头十足地说。
　　恐都会本身盘根错节着无数黑帮势力，警方知晓也并不多做干扰。毕竟每个地方都需要秩序，一种地下的秩序也能维持难得的生态平衡。只是最近牙丸组的总部内讧，才会造成如此多的伤亡。警方自然要趁此机会重组牙丸组，找到适合他们操控的新领袖。所有的善良都是假的，一切不过是谁的力量强操控更持久而已。他不屑地冷笑着。拨通牙丸组内部的隐秘电话，他用冰冷的声音说：“我找你们现在的所谓老大，我有最好的消息通知他……”
　　“连环杀人案。”千夜肯定的语气。
　　“也就是说，马上要继续犯案？”
　　饭馆内，众人看着猫儿喝朱古力，场面十分好玩。
　　“应该不会过今晚。”千夜皱起了眉。
　　“够证据，是不是该报警了？”
　　千夜摇头：“其实我很想见他一面。他似乎要开启一场跟警察斗智的游戏，会有一系列的计划。但具体要干什么，还是一头雾水。”饭馆的电视内恰也正放出尖牙狼被抓的新闻，依旧是王木木的龅牙。
　　看着新闻，千夜的眼睛亮了。
　　“也许……”千夜想说什么，又顿住。
　　“但这样，太疯狂了吧？”
　　“他会怎么做？真的……难道……不可能……但……”千夜又陷入了疯狂的思考。像是习惯了千夜常有的毛病，猫儿只顾自己喝着朱古力。
　　冷汗，从额头一直顺着脸颊划过下巴，千夜脸上居然都是汗。
　　随即，他的眼睛又发出坚定的光泽。
　　“又想说什么呢？”
　　“没时间吃饭了，走！”扔了钱，千夜抓起伯爵就跑。
　　“还来得及吗？”
　　０５“我来自首。”魔法师绽开迷人的笑容。
　　安田等警员一时惊呆。
　　“陈老板是我杀的。请逮捕我。”
　　神秘罗嗦的杀手自己落网。警察们本该高兴。可总觉得有说不出的怪。
　　明明是落网的凶徒，为什么凶手本身，却有着如此的自信。
　　似乎他才是胜利者。
　　“不需要手铐吧？你们问什么我都会招，我只希望快点把我关起来，麻烦了。”魔法师配合的态度好到令人发指。安田第一反应想给千夜打电话，而恰巧千夜打了过来。
　　“凶手有没有来自首？”千夜问。
　　安田诧异：“刚到，你怎么知道？”
　　“果然。麻烦你，马上开逮捕令，我要搜查他家。这样也许来得及。”
　　“等一下，凶手已经自首了，你还担心什么？”
　　“不，他是准备开启他的第二场谋杀，我希望尽快确定。这样才有办法防范。”“什么？第二场谋杀，怎么可能，他已经被捕了。”
　　“那或许只不过是他想杀的人在警局，这样方便他的行动。”
　　“在警局，你是说……”
　　千夜已经把电话挂断。
　　在警局杀人，这未免也太夸张了。真当警察是废物吗？
　　安田忍不住看了眼乖乖要被带走的魔法师。
　　魔法师还是醉人的笑容：“麻烦你们了。”
　　０６“他要杀的就是尖眼狼。”千夜肯定地点头。
　　“等一下，我都乱了，你解释一下。”安田更加模糊。
　　警巨大厅，差不多所有的警员都静下心来听千夜分析。那种众人期待的感觉，似乎伯爵比较享受。“这是从魔法师家中搜出的照片，照片中的男人：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精干的肌肉，尖嘴脸。右肩有着明显的恶狼纹身。正是尖牙狼。
　　“我们面对是个天才犯罪狂。他经高精密的计算，一旦准备开始杀人，就绝不会停止。目前陈老板是第一个，尖牙狼是第二个。估计没错，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这，怎么说？”青禾忍不住问。
　　“我调查了卖他枪的蓝牙组的人，魔法师一定共买了四把枪。杀完陈老板他就不再用废弃的枪。也就是说，剩下的枪很有可能他会轮番再杀一人。当然这目前还只是简单的推测。”
　　“魔法师的住处还有没有别的发现？”安田忍不住问。
　　千夜摇头：“除了墙上刻意贴的照片，其余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游乐厅玩具。暂无发现。一切他都经过了计算，也就是说，他并不担心我们知道他要杀尖牙狼，他有十足的准备。”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警局已经动用了所有的精装力量，尖牙狼现在关在十个密闭的私人监牢中的一个，除了警局上层，连我们也不知道具体在哪一间。尖牙组的人也想办法混进来过，都失败了。这点我们警部一直无比自豪。更何况，他本身虽然进了警局，但已经被牢牢封锁，怎么可能再杀人呢？”
　　千夜皱起了眉，忍不住又去抓自己的卷发。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问题。”超过二十个小时的工作，此时他才显得疲劳，“我到现在也只知道他要杀尖牙狼。怎么杀，为什么要杀，却根本不清。也许我该去找更多的证据。”
　　安田思考了下问：“那你认为，他什么时候会动手？”
　　千夜想了想，肯定地道：“今晚。”
　　魔法师将随身携带的东西一一掏出，唯有一张照片，他忍不住央求。
　　“这张照片，能不能让我带在身边？”
　　照片是扎蝴蝶结可爱的小女孩。伯爵应该会分外有印象，就是她，害得伯爵差点没命。看守李光信忍不住问：“这是你女儿？”
　　魔法师笑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解释：“她叫可可。”
　　“很可爱。”李光信赞道。
　　“答应他吧。”千夜不知道何时和安田出现。
　　第二次照面。
　　千夜的目光交撞于魔法师。魔法师的眼睛依旧笑得迷人。
　　“呃，男人笑得那么美，其实很糟糕。”伯爵又开始多嘴。
　　千夜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扬得很开，可眉毛却还是微微皱着的。“你昨天一定没睡好。”魔法师说着。
　　千夜：“你呢？”
　　“是个好觉。”
　　“那么今夜，你会睡得更香吗？”千夜问。
　　魔法师只是笑着，朝监房内走去。许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今夜，我相信你会更加睡不着。”
　　０７
　　监视器中的魔法师一直很安静。静静地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似乎真的要睡着了。
　　千夜却疲倦地合合眼，挣扎地连续喝朱古力提神。
　　第十杯。
　　伯爵光闻到这股味道就想吐。
　　“你应该好好休息。”安田有点不舍。
　　千夜喝掉最后一口：“现在没有时间。尖牙狼的事怎么样了？”
　　安田：“新的线索，魔法师早上的确打过一个电话给牙丸组。具体怎样不太清楚。你也知道牙丸组本身关系错综复杂，至今不知道他们的老大是谁，具体的情况还要等剩下的调查。”千夜点头。安田去忙自己的事。
　　整个房间只剩伯爵相陪，和屏幕中睡得踏实的魔法师。魔法师睡着的时候都笑着，如此迷人。“千夜，你在想什么？”伯爵忍不住问。
　　千夜抬头，双眼已有血丝。
　　“方法。究竟是怎么样的方法？让他有如此的自信。离天黑不过两个小时了。”这是猫儿头一次看到千夜如此的不知所措。
　　“我有点紧张。”千夜苦笑着承认。
　　“以前的案子，我不担心，因为已经结束了，差的就是抓元凶。现在，眼看着人要死在我的面前，我受不了这样的压力。”“你想多了，人总要死的。呃……就是这个意思……”猫儿的安慰很拙劣。“对了，有个问题想问你。枪呢？剩下的三把枪放在什么地方，还有另外有要杀的二人的照片？”猫儿忍不住提问。千夜摇头，其实这个问题他也很想知道：“应该已经妥善藏去了。他还有个特点。不会轻易地让自己沾上血腥的。那么他究竟是用什么方式杀人呢？”
　　千夜没有再想下去，他知道现在就算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有答案。
　　“伯爵，我们要再去一次游乐厅。”
　　０８晚上八点差一分钟，风又开始刮紧。
　　千夜在警车睡着。他马不停蹄前往游乐厅，还是毫无收获。在警车只不过想打个瞌睡，一下就睡了过去。卷发盖过了他精致的脸，他在那一刻睡得很像个孩子。
　　伯爵安稳地靠在一边，不发一语，也没人叫醒千夜。警员都知道，他太累了。
　　牢房的魔法师却睁开了眼睛。
　　“十……”他开始默数。
　　千夜的脸上开始出汗，像是做着一场耗梦。
　　“靠，睡个觉也安稳。你究竟想梦什么？做梦还能破案吗？省省吧。”伯爵感叹。突然，千夜大睁着眼睛，想要站起来，一下撞在车顶，疼得直不起腰。
　　“呵呵，当心！”
　　“一。”
　　最后一个数字，默念完毕。魔法师反而闭上了眼睛。
　　刚好敲响八点的钟。
　　一系列的变化正式开启。
　　魔法师继续笑着，笑得反而阴森恐怖。那个带给小朋友糖果的天使不见，魔鬼附体。
　　警局突然一片漆黑，所有的电器不能再使用。
　　王木木大叫：“该死，出了什么事？”
　　“好象供电系统出了问题。已经派人去修了。”
　　“搞什么。”
　　随即巨大轰鸣的警报声，充斥整个警局。
　　无数的警员大声喊着：“快撤离，失火了！”
　　魔法师开心地笑出了声。
　　０９消防队像是事先得到的报信电话，在不到五分钟赶到，一片混乱。
　　可是警局并没有失火。
　　但内部的报警系统一直响个不停。
　　原本用来抓捕犯人用的毒瓦斯突然从通风口渗出，众人着急疏散。
　　不知道谁丢失了监狱的钥匙，三个重要逃犯趁机逃跑，警力焦急调配。偌大的警局，混乱的红灯绿灯杂黄灯一直响个没完。监视器中的魔法师却还在乖乖睡觉。
　　“花重大兵力保护尖牙狼，一定是有人搞鬼！我们一定守得下来。”王木木大声吼着。
　　“开始了。”千夜擦着汗。
　　“让警局失火，制造大混乱。亏他想得出来。他又是怎么做到的？”伯爵忍不住问。“来不及解释。他究竟会怎么做呢？该如何阻止他？”这才是千夜最烦恼的问题。他强迫着自己冷静，回忆所有的细节。
　　“照片……照片……照片……”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抓狂般拨通了安田的电话：“安田，马上调查那个小女孩！魔法师要照片的那个小女孩。快！”
　　“太晚了，千夜。”
　　像有默契般，魔法师缓缓走着，穿入慌乱的人群。
　　谁也没有发现他。
　　他穿着噌亮的警服。

　　命药

　　文/消失宾妮
　　少年时常坐在巷口看七婆煮汤。
　　疯癫的老婆子并没有名字，只是时常坐呆坐在巷口煮一锅浓汤，看着避行的人发出“嘁”的声音。于是少年唤她作七婆。少年并不俊朗，皮肤生得黝黑，浓眉大眼并不惹人喜爱。少年命中无依，然而这巷子里的人都命中无依。巷子里所有人只是有些下三滥的本事，即使不会偷天换日，却也可窃得一点米粮。
　　少年亦是。
　　原本少年同巷中其他人一样惧怕这老婆子。
　　他自记事起便随巷中人混打偷扒至八岁。八岁那年，城里治安忽然格外严明，老婆子在那一年春天出现在街口闹鬼的屋里，日日不断的煮汤。没有人知道她煮的是什么，胆子大的去问、去嗅、甚至要喝，都被她一声诡异不屑地“嘁”给逼了回去。于是阳关独木，巷中人都不与她来往。
　　那一年，城里偏偏加紧了管制。偷盗无门，于是少年四日未进米粮，第五日已临近昏昏将死，在模糊之间他忽然嗅到了一种气味。于是少年歪歪斜斜顺着香味爬至了巷口，他看见了七婆煮的那一锅汤，唾沫翻腾，但体质已空虚，眼看世界忽然模糊下去，生死一线之时，老婆子看见了他。
　　一只枯黄老手递给他一只残碗。热汤肉香四溢。少年顾不上畏惧或是疑惑，只是一股脑将这汤水全全喝下。而老婆子却在他喝下汤以后诡异一笑，说了长久以来第一句话。
　　“你，可知什么是江湖？”
　　于是少年时常坐在巷口看七婆煮汤。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听她说江湖。他听闻有一种人的圈子称江湖，名正言顺的偷抢，还有美人做伴，有金银铺路。少年看着七婆慢慢细细的熬着汤，小心翼翼的问她，美人有多美。
　　七婆只会恨恨而言：江湖传闻的美人都不美。美人都没有绝世武功。会功夫的却都不是美人。少年不支声，他见过的美人也不会任何拳脚，而他觉得她静坐的姿态都是美好。七婆闭了闭眼，声音拖得又细又长道：“天下间唯独有一位美人有着绝世武功，然而，她却不是汉人，她是个苗女。她生得那么美，却永远不会被当作天下第一……”“为什么？”少年问道。
　　“只可惜她爱的江湖不爱她。别人当她是个妖女。”七婆的口气忽然一紧：“只因为她杀的人，不计其数。”
　　少年十五岁那一年仍旧在街边混迹。
　　七婆仍然熬汤，日日一碗，每逢少年日落归来时，便招呼他喝下。那是少年一生以来的救命之味，因而再多他也不曾腻烦。即使这不过是疯婆子无聊的消遣，即使没有人知道这汤里会有什么药料。他仍旧黑，只是略显高壮。
　　有一日，一位道人撞见他在路边摸扒滚抢，便狠狠的将他揪住了。但是道人却未将他交给官家，只留下了一句：“可惜了这副好根骨，不过是个贼娃。”
　　少年被道人推至了一边，狠狠赏了二十个耳光。他倔强不哭，脸被抽成红肿，仍然不言一字。这是他的生活定律，没有人依靠，没有人养育，那他总得活下去，而道德伦理世俗风气对他而言，只是天边浮云。道人走了以后，少年抹去嘴角血印，在自己破旧的衣服上擦擦蹭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般从路边深巷走了出去。恰是此时，一个十三岁的女童撞入他怀。是水边清莲的香味，是发上钗饰碰撞的清脆声响，这一味一乐就这样撞上了他。少年没有来得及避闪和回应，女童却先被一群簇拥的仆从又抱了过去。
　　然后少年抬头看过去，人群里发式冗缀的女童揉着她小巧的鼻儿伏在仆从肩上看着他。有人走过来要打，他没有躲闪，脸上早已被道人打得毫无感觉。
　　此刻仿佛人群喧哗推嚷着涌向他，然而他却浑然不知，他只是定定看向那个女童。少年不知她的名字，却暗暗唤着她。
　　美人。
　　七婆仍旧与他说起江湖。少年开始小心翼翼的探询关于美人的故事。各式各样的故事，他并不知为何要听，然而每当看见七婆仿佛身临其境的陶醉深情，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女童。
　　年少时的情感不过如此。他毫无阅历，不知什么叫门当户对，不知什么叫才子佳人。只是七婆的故事多了，他却也渐渐开始感伤，因为无形之中他忽然明白，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女童，或者即使见到她，她也不会再看他一眼。虽然他并不知，究竟是什么阻隔了他们。
　　然而七婆总是救他于危难。正当他失意时，七婆诡秘的声音又一次来袭：“然而这江湖的定律，美人永远是属于英雄的。”只是哪有英雄会出自贫民区的深巷里。少年不自知，却仍然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只因七婆说，你若肯依我，我就让你成为大英雄。少年喝过她的救命汤，自认命已由她，于是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而后，七婆日日夜夜教他些奇怪的招数，各种更加下三滥地摸爬滚打、死赖的招数，上屋顶的轻功更是了得。她从来没教他任何可以与人敌对的方法，却只叫他练就了一身逃跑的本领。然后就是无一例外的，喝着她熬的药汤。
　　每至日落时，少年都坐在巷口喝着汤药。他看见过七婆摸索着走进漆黑的鬼屋里，不知多久的又摸了出来，撒了一些暗黑的东西撒在这汤中。他问七婆这些是什么，七婆却轻笑一声说：“命。一条王命。”少年的皮肤忽然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意，然而他不敢再想。于是一低头，按捺住内心恐惧的念头，将汤一口喝了下去。
　　就这么一直至他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与十年前相比，已经没有那么严密的治安，是个偷抢的好时候。少年在这些年学会了一些古怪的招数。七婆也日日将他看紧了些，仿佛生怕他泄了什么秘密。
　　然而他哪能有什么秘密呢。
　　他唯一的秘密不过是偶尔去一趟风流坊，心中感情竭力发泄完毕。然后又回到这破旧不堪的旧街上。他是越活越难耐的，因为他渐渐觉得一切并不如他意。七婆答应让他变成一个大英雄，然而事过多年他仍然是个人人不屑的街头混混。虽然他才十八岁。
　　然而人总是骤老。老的原因有许多种，然而于少年来说，十七岁那一年的庙会他随人去看热闹，由此内心就种下了一道无法解的心结。
　　那时候人群就这么弥漫着涌来退去，庙前什么样的富人穷人都有，人多自然是偷盗的好时候。但是他仅是在这人群之后尾随慢步，装做无所事事的寻找目标，却忽然看见了人群之前的官家小姐。
　　少年忽然想起了水边清莲之味，想起了许多年前那发上钗饰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下一下随着那官家小姐的面容开始渐渐明朗起来。美人。
　　他由衷的叹着。浑然忘记了今天出来是为了趁乱混口饭吃。而他唯一惦记的，是七婆几年前一字一句跟他说下的承诺。就这样他惦记了一年。
　　十八岁时，七婆仍然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变成英雄的方法。少年自己也听说了许多江湖上的事情。很少有人提起七婆曾经说过的那个苗女，或者因为事情已经太久远。而此刻江湖上渐起的传闻是皇城里的一位王爷原来自十年前已经失踪。真是不得了，一位王爷就如此无声无息的失踪了十年。
　　少年有时候会跟七婆提起这些新事，然而七婆并无意理睬他的想法。如此时间一长，他也再不愿去听从七婆的吩咐，以至于那一碗喝了许多年的药，也一并弃之。
　　“小子，没得选了，给我喝了它。”七婆的口气一向是如此僵硬。
　　少年瞥过头蹲在街角，脸上都是装出来的不在意。
　　“喝！”七婆最终换了一幅面孔，强行命令下来。
　　少年稍微有了些害怕，却是搂紧了双臂，又将身子往角落里转了一转。装作是下定决心似的扭过了头，甚至闭眼不看七婆一眼。他身后顿时静了几秒，时光忽然让他寒冷。在颤抖间，他听见一阵缓慢的步子——七婆进了房，不久之后又走了出来。身后又是几秒寂静，七婆的声音忽然转为无奈，瞬时灌入耳中。
　　“喝了药吧。也是时候让你成为英雄了。”
　　谁知他就真由此成了今后街头巷尾谈论的焦点。
　　这一年，皇城里某家官家小姐忽然公然搞了个不符身份的“比武招亲”。某个贫民区里出来的小混混却出乎意料的成了这个“武”新郎。
　　少年原不知自己会有那么厉害的本领，起先死活不愿意听从七婆的吩咐，最后别扭的来到擂台之下时，才发现七婆真是对他了若指掌。他自台下看见了那位官家小姐的面貌，就将所有来时的不情愿都放下来。果然是那位惦记以久的美人。
　　七婆没有去看他比赛，仿佛是胜券在握似的。 然而他却也是第一次知道他一身招数都是那么狠毒。所有与他交手的人，都在少年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死死伤伤，如当场毒发一般，变成一身阴紫暗绿的尸体。
　　于是，没有人再上台挑战了，这个忽如其来的少年，贫民区里钻出来的少年，使着阴狠招数的少年，让所有人都侧目。少年心里有些害怕，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却在这一天用了各种方式杀了人。他全然不知所以，只是隐约的感觉台下人群细细密密的声响让人难受，他不得不顾及到美人的想法。
　　然而他回头时，却看见这位十六岁的美人，推开旁边阻拦的贵妇人和随从，走到了他面前。“若没有人再敢挑战，你便是我夫君了。”
　　少年没有说话，只看着她清水一般透彻的眸底。那一片水雾之中，好像还藏着一些勾魂的色泽，让少年渐渐入迷。而这擂台之下，是鸦雀无声的。
　　少年的十八岁尾，忽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公子。
　　美人做伴，领着少年出席各种的场合。他心无它念，只觉得跟着这美人便好，他怕她跑掉，怕她走掉，怕她一个转身就宣布他再不会是她的夫婿。
　　于是少年对美人言听计从，他想他是爱她的。
　　爱是他内心隐秘的一颗种子，许多年前就已经种下。那清水莲香的少女忽然扑入他怀的刹那，他就预支了这种情感。却不料多年以后，他竟能真与这美人一起，漫步在繁华清幽的庭院之中。
　　美人微笑，抬袖遥指了不远处一群外表光鲜的人，一个一个与他诉说。这家是丞相，那家是皇亲国戚，他者也是显赫官职。整个庭院人不算多，但是个个却套了些少年从不敢想的光环。
　　少年有些怕，他是一个暗地里混大的混混，对于这些官家都有些厌倦和警畏，他站在这交错的长廊上忽然举步不前，问美人：“为何他们都会在这里？”
　　美人轻笑，眼睛里有些无法辨明的色泽：“我要他们都知道你是谁。”
　　美人要怎么样，一切便怎么样。
　　少年在人来人往之中学着笑脸相迎之时，忽然明白了这一点。美人在他身边声音细软得说着话，以防其它人听见。她说你自己看这一人眼里是否藏着笑意，少年果然就在那人眼中找得了一些难以察觉的笑意；她又说你看那一人是否看似冷漠，但是交谈之时眼里满是打量，少年又随她所说的看去，一切又如她说。
　　他们看尽了许多人，美人逐个逐个的告诉他。眼里藏这笑意的是奉承，亦是嘲讽；满是打量的多半是不屑，或者举棋不定。还有目光游离的，或者仿佛刚正不阿的，所有人都被美人一个一个解读开来。
　　少年一耳听着美人说话，另一耳一切又飘忽出去。
　　他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不过是美人头上发钗的位置，深浅，那些环佩叮咚清脆的声响；他在意的是美人微笑时眉线形成的柔和形状。他仅仅是在意着美人究竟有多美，他内心无限欢喜的看着她，他想即使他不再成为英雄，能够与她这样站在一起，也便是好的。美人看着他，有些恼怒，问：“为何你不仔细听我说呢。”
　　少年有些出神，并不知她已经生了气，只是静静的自以为是深情的回答她：“我在看你的眼睛。”以为字字都是醉心，却不料美人却扬头轻蔑而无情道：“你以为从我眼里可以看到什么。是奉承、嘲讽抑或是不屑？少年慌忙道：“不不不，只是，你真的很美。”
　　很美。美至少年推翻了一切的妄念和信仰，也足以使他建立起另一套妄念和信仰。美至美人如何在他面前蛮横无理挥喝指使他都觉得她那么美，甚至连美人挥起手狠狠的掴在少年的脸上时，他仍然觉得她很美。“我招你入赘因为你武功过人。并且。”美人转过身去，收回了那一只狠心的却美如白玉的小手，只留下淡淡残香，以及一句少年意料不到的话。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找一个人。
　　天地间如此茫茫，什么人都可能消失。美人要找的人偏偏却那么不易找到。少年白日随同美人进出各种场合，要耐心听她的吩咐和念头。
　　晚上他总是要偷偷潜回巷子里，看七婆。
　　夜里偷偷潜过暗无人烟的鬼屋，在楼道里细细的听七婆的声响，在哪个方向。听有没有人尾随而来。听这房间里究竟有无古怪。“你来了。”七婆的声音自某个角落飘出，异常尖锐。
　　少年自黑暗里走出来，看见七婆坐在乱瓦之中，手边是一碗药。于是他走过去，端起药习惯性的喝了下去，擦了擦嘴，道：“她让我找一个人，可是我找不到。”
　　“为什么找不到。”
　　“一个陌生的失踪了十年的人，我见都没见过，在这世界上怎么找？”少年满腹牢骚无从说起，索性一股恼坐在了地上。“是的。唯独这个人，你找不到。”
　　“你知道他在哪？你认识他？”
　　少年越是问得急切，七婆越是笑意逼人得沉默着。这房子的某处似乎传来阵阵有人摸索着从这房间走过的声音。少年有些慌忙，看着四处暗无一人，而七婆把他喝完了药的碗收了回来，细细的端在手心里，竟笑出了声。“你我都认识他。”
　　少年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似疑惑。但七婆的声音却在黑暗中十分分明：“你所找的人，早已被你一次一次分批食入肚中了。”
　　每每记起那一夜，少年心口胃中都是一阵强烈的翻滚。美人在他身边看着他眉头忽而松散，忽而又蹙起，突然贴心的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少年假装无事的笑了笑，道，“无事。”
　　“是我不该逼你为我做事。你厌烦了，是不是？”美人低头便是两眼里闪过许些泪光，只是几点零星闪过，少年就不由得为她妥协下来。
　　“那你为何整日皱眉不语呢。”
　　他想说，可是他说不得。他如何说明他自八岁那一年就生生喝下了用她父亲尸骨熬成的汤药。七婆居然这样无法无天，因为恨，居然将王爷之命煮成汤药，以十年的时间，分批喂给一个穷小子喝！
　　这是她颠倒是非的惩罚方式！
　　他自己不明就理的变成了一个帮凶，他尾随美人这些天，忽然明白过来他仍然是他，即使换了一身服装，命运却不能被改变。哪里能如七婆的意，说是喝下了谁的命便会变成谁！
　　美人见他仍然不语，于是命人端来一杯参茶，要他喝下。
　　两方各有所思，美人看着少年，少年只是端着茶，脑袋里满是八年前的风风雨雨。王爷失踪，皇城忽然之间治安空前严密，七婆出现，他饿昏在街巷口，命药，美人寻父。
　　一切一切好像都是预谋好了的情节，恰好是被一个人推动了一下，就忽然严谨的滚动了起来。少年两手端着茶，头脑里却没有想过要喝下去。他闻了又闻，嗅了又嗅。这气味这色泽，都和他幼年时喝过的液体那么相似，他心口又是一紧，却忽然听得门“砰”的一声关了，回过头，美人在他头脑昏沉不清的时候甩门离去了。
　　这一夜，忽然大雨倾盆。
　　夜无比的黑。黑至所有阴谋细节，都无人分辨。
　　美人坐在自家房里细细慢慢的梳妆。贴身丫头拿着梳子为她缓缓的梳理着，这梳法无比的畅快，如同美人心里所想一般畅快。她筹划了多年的事终于得以实践，她布的一个一个饵，那擂台，所有柔情密语，一切一切都按部就班的发生了。包括那杯茶。
　　“他如今也该死了吧。”贴身丫环的语意里流露出几分替美人得意的意思。“不止他，她也该死了。”
　　美人轻轻的笑，那一杯饱含毒药的茶已经空了。她知道他一定会喝了它，他不敢惹她生气。这一杯茶无色无味，其实也不含任何毒性。可是有某种茶料，若是与苗疆的炼药相撞，就会产生奇特的慢性毒性。她算定了事后他会再回去找七婆，找那个十几年前江湖上众人谈之色变的美丽苗女，这个伪装了多年却使着教着少年狠毒招数的苗女。惟有她，会教得出这样阴毒的招术，会丝毫不在意人的性命。
　　若是他再喝她的药，他就会毒发。
　　他料不到七婆会下毒，她亦想不到她的药会有毒。美人心里暗暗等待他们互相猜忌至死，刀剑相抵，因为她更算准了少年毒发身亡以前有足够的时间杀掉七婆。
　　丫环随着美人轻轻的笑。
　　“小姐，其实他对你还是痴心的。”
　　美人不说话，手中拿起一跟白玉钗，细细的看着。她看着镜中自己美如诗画，那眉目那眼线都一如她的父亲，她想起年幼的时候风流的父亲握住她的手轻轻的告诉她，他爱的女人若有女儿一半乖巧便好了，可惜她永远在猜忌、在杀人，她不是个好女人。即使深爱，然而她那么美。
　　美人心里忽然有了一阵短促的痛，她这些年独自猜测完了这些故事。父亲十年前失踪，定然是最终放弃荣华富贵随那苗女而去，他狠心抛弃下妻女，不留任何音讯。她因这离奇的背叛而恨，她要为自己的母亲打抱不平。她想谋个武夫为她寻人，却不料意外的捡到这个苗女的傻徒弟！
　　真是天赐良机。
　　丫环仍然心无所避，以为如何说都可以讨小姐欢喜，她道：“若是他没有死，小姐，你还会与他成亲吗？”会吗？还是不会？
　　而少年在雨夜里前行，手上拿着一个带血的包袱。他又一次偷偷潜入了鬼屋，生平第一次有意识的杀了人。在黑暗之中他摸到了她平日所在的位置，迅速的杀了她，割下了她的头，她在整个过程里没有任何反抗，异常安静。而他看也没看就拿包袱裹好了离开了那巷口。
　　雨一直不停。
　　大雨里他记起的仅仅是下午坐在房中，他端起那杯茶，举棋不定的那一刻。他脑袋里如何都拼凑不出美人的用意，也拼凑不出七婆的图谋。他在慌乱中唯一记起的不过是美人的样貌，眉色的眼里那些无法辨明的色泽。他由此知道了他能做的事是什么，可是起身时一个踉跄就将茶倾翻在胸前，他怕美人生气，他收拾了残局。而后快马加鞭的回到了鬼屋，回到了一切的起点处，怀着揣测难安又异常兴奋的心情杀了人，他指望着手里那一颗人头可以保全他所有的爱。于是他在雨夜奋力的奔跑着，他心里那么欢喜又那么乱，他杀了人，而他也将得到他所爱的人。
　　可是他却不知在他走后，从这鬼屋的旁侧走出来一个女人看着他暗暗的笑。虽然衣着朴素，样貌却出奇的美。她是那江湖上失踪了多年的传奇。
　　眼前少年踏雨而去的画面，多少让她想起那个负心人弃她而去瞬间。多少年来，她都不曾明白，既然小王爷那么爱他，纵容她的狠毒，却无法面对天下人的异样目光与她相好。
　　他爱她，得到了她，又最终弃她而去。七婆的爱之深，却成了恨。因为恨，她手刃爱人，将其偷偷运出王府，藏于市侩之中。她又将心爱之人切成无数，分散了喂给少年。
　　并非多疼爱少年，只是因为他天生贱命，肚中却可以盛下一条王命。
　　听起来，真是个不错的笑话。
　　纵然别人千方百计想要取她性命，但她下的套太早。少年早已被她喂成了一具毒肉身，成了她操纵的一颗棋。丢一颗棋，碍不着她什么。
　　她脱去了以前伪装时套上的老旧皮囊，站在雨中痴痴的笑。她想着一个时辰之前，自己又偷偷进了那熟悉的王府，偷出另一个她恨的人来。她给那人换上了自己惯用的假脸皮，将那人放在自己平日端坐的地方。然后，她藏在黑暗中，等着另一个即将要背叛她的人，将她偷出的那个女子——那个抢她爱人的王族之女、那个刁蛮美人的母亲——痛快的杀了，变成一具可供她烹煮的尸体，让她再继续熬着她散发恨意的药汤。由此，她或者会出现在这世界的另一贫瘠之处，却从此从这街口消失了。大雨夜。
　　少年提着头满心欢喜向美人跑去。他手中的包袱里，那一颗不知名的人头上裹着的脸皮，在这雨夜的奔驰之中渐渐被剥离下来，显出一张他不认识的脸来。
　　雨是如此之大，让他忘记了来时路，也只是依稀辨得出去时途。


　　互动咨询

　　房树人(HTP)游戏

　　文/艾思达
　　我们平日的信手涂鸦，很有可能泄露了内心的秘密。
　　“房树人测验”简称HIP测验（Synthetic House-Tree-Person Technique），是国际著名的投射性心理测验，源于Buck的“画树测验”。HTP是一种心理学常用而有效的人格测验，现在甚至成立了专门的HTP心理培训课程。这期，为你介绍的是改良的简易版HTP游戏，让我们进入潜意识，重新发现自我。
　　拿起纸和笔，在图画的世界里漫游，解读心灵密码。一起来玩吧！
　　游戏规则：请用铅笔在一张A4白纸上任意画一幅包括房子、树木、人物在内的画；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但要求你认真地画；不要采取写生或临摹的方式、也不要用尺子，在时间方面不限，也允许涂改。
　　“房树人游戏”大揭密
　　房(House)成长的场所，代表家庭、家族、私人领域，喻指安全感。
　　A、房子的主题楼房型：现实型，智商较高庙宇型：易走极端，天才或行为怪诞者童话房子型：幻想型，童真、幼稚化四合院型：平和、保守，略带自闭房子侧面画楼梯：回避型，缺乏直接面对的勇气
　　B、屋顶瓦片：描绘细致化者，有强迫倾向阁楼或窗户：有秘密或野心天窗：特立独行烟囱与烟：内心压力，追求人际关系、家庭成员关系的温暖性，冒浓烟，家庭冲突，内心紧张。如果屋顶比例特别大，表示好空想，逃避现实生活及人际关系；屋顶线条加浓，强调天灾人祸。如果画围墙，与现实接触过少，易自我崩溃，画有篱笆，则内心缺乏安全感。墙的线条加浓的，在人际关系中过度防御；强调地面线条，自身缺乏安全感。
　　C、门：家庭与环境直接的积极的通道无门（无窗）：与家庭成员缺乏精神交流，情感淡薄。
　　大门：积极与外界接确，追求被人理解，开朗，依赖。
　　小门：不爱交际，避免社交，无力感。
　　开门：接受他人热情的欲求，给人留下社交印象的欲求。
　　门被物挡住：逃避倾向，谨慎，表面上被动。
　　门窗画格子或上锁：警戒性，多疑，自我防卫。
　　高门槛：以自己的方式与别人交往，令人难以接触。
　　D、窗：如同眼睛，象征美、与人被动接触的方式。
　　一层楼有窗，二楼无窗：现实生活与空想明显不同。
　　二层有窗，一层无窗：具有敌意，内向。
　　窗形不一，有方有圆：现实生活与空想生活明显不一。
　　只有窗口无修饰：实在、不客气，在日常生活中间容易表露自我情感。
　　用双线打格，加阴影以示玻璃的窗：对人际关系有适当的关心，与环境协调。格子过多：明显强迫倾向，虐待狂倾向。
　　窗帘：拉上窗帘的，敏感多疑，内向不安，过度自控；窗帘画得越美的，防御程度越高。拉开窗帘的，虽有不安感，但能适当控制自己，应付自如。
　　E、花木：
　　1>与家庭无直接关系的花木：不安感，维持安全性，自恋。
　　2>树木遮屋：强烈的依赖欲求，被双亲支配感、亲子关系紧张。
　　3>小花草、庭园、池塘小动物等：心理年龄偏低，童心未泯。
　　F、路、山房屋的道路喻指交往的能力。
　　漫花曲折之道：警惕，缺乏社交性，避免社交。
　　路离屋子比较远：表面上与人交往，实际内心十分想逃避。
　　两条直线的路，性格直来直去。
　　路是弯曲的，间接性交往。
　　路画在窗下的，有逃跑倾向，也有走后门的倾向。
　　山：迫求保护，安全。圆形山峰，恋母情结，尖锐山峰，努力奋斗和攻击性。
　　树(Tree)个体与环境的关系，生命意义，自我形象，平衡状态。
　　A、树的主题分常青树和落叶树两大类。
　　常青树：充满活力。
　　落叶树：感到自己受外界压力影响。
　　松树：上进心强，同时自我控制，循序渐进，女性较男性化。
　　白桦树：较敏感。
　　椰子树、柳树：内向，优柔寡断。女性较追求完美，男性较女性化。
　　单线条的树：忧郁。
　　高山上一棵树：可能有性方面的困扰或恋母情结。
　　B、树干（生命力，冲动等内在素质）
　　粗壮的树干：活动积极，有攻击倾向。
　　细小的树干：自我无力感，不适应感，缺乏自信，无决断力，追求不适当的满足。
　　电线柱状：通融性差，性格生硬，抽象力强。
　　C、树皮（与外界或他人接触）
　　完全涂黑：与外界关系紧张、抑郁、不安。
　　右侧阴影：社交性好，适应性强，积极意欲。
　　左侧阴影：内向、梦想、压抑自我，很难表露自己。
　　详细描绘：与环境不协调，强迫性控制自己。
　　斑状、粗短不平的线条：粗旷，不满，忿怒。
　　圆滑的曲线：适应性好。
　　树疤、洞穴：曾有心理创伤，不安，冲突。
　　D、树冠树干长、冠小：童真、低龄化。
　　树干短、冠大：上进，热心于某种事，埋头钻研。
　　树干细小、冠过大：为了完全实现自我满足，失去内心的安定。 平冠：感到由于外界压力，妨碍自我的充分发展。
　　云状冠：与他人协调生活。
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杉树冠：棱角分明，分裂性格，表面情绪安定，但遇事易走极端。
　　球状冠：柔软流动感，双重性格，心情开朗，好社交，有时郁抑。
　　E、树叶、花朵、果实之树：叶：外观，装饰，活力。 1>、明显大于树枝的叶子：内在无力感，表面上显得适应。
　　2>、树叶零落：由于外界压力而失去自我控制，感受性强。
　　3>、开花之树：注重外在表现，表面荣耀，虚荣，洞察力弱。
　　4>、果实之树：依赖欲强，持续性差。
　　5>、落果之树：感到自己被拒绝，灰心丧气，绝望。
　　F、与日、月、风、雨等自然的关系：1>、太阳：权威像，注意与权威像的关系，未成熟性。
　　2>、鸟云：易与权威人士抗衡，不满。
　　3>、阳光照树：情感欲求得不到满足，追求权威人士的温暖支持。
　　4>、远景大太阳：被支配，从属，恐惧。
　　5>、阳光聚焦于树上，被权威支配或希望被支配。
　　6>、落日：抑郁。
　　7>、星月背景：渴求母爱，寂寞心情。
　　8>、狂风中的树：喻指自己不能控制的外力影响和支配。
　　9>、微风中的树：喜欢幻想，易被外界影响。
　　10>、各种风景中的树：好幻想，情感丰富。
　　G、其他先画地线再画树：依赖性强，希望得到保证。
　　树完成后画地线：行动时，开始稳重，突然出现焦虑不安，寻求保证。
　　先画树冠：内心不安，注重修饰，虚荣。
　　如果把树画到房子后面或者房子周围，缺少安全感。
　　人（Person）
　　自我形象和人格完整性A、头（意识、自控能力）
　　头部较大：求知欲强，积极，但易沉迷于空想。
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头身比例>1/4为过大：社会适应不良，容易发生冲动行为。
　　头与身长比例性感受与需求均较强烈。
　　对画鼻感到困难/省略：强调鼻孔：不满，攻击性，轻蔑。
　　F、口、唇、齿过份强调口：易出口伤人，内在矛盾冲突。
　　开口：被动，依赖，追求母爱和支持。
　　一字形唇：自我主张，有意志，坚强，攻击性，冲动的压抑。
　　张大口：努力争取得到承认，爱情上不顺利，不适应。
　　G、头发卷发：善感，易被外界影响，易迷惘。
　　直长发：纯朴、简单，缺乏灵活性。
　　短发：干练、利落，控制欲强。
　　竖起来的头发：攻击性较强。
　　戴头饰：自恋。
　　戴帽：企图掩饰自己的无力感。
　　H、手一般人只画形状，画手指的人太注意细节；手代表对环境的支配，伸得越开支配力越强，但一般在90度以下；手放到身后的，一般有被动攻击行为。
　　I：脚代表人的活动力，分得越开活动力越强但也不是劈叉。一般不超过45度。反之则比较拘谨，不善与人交往。正面头象、侧面脚是人格的双重性和复杂性，内心比较复杂。
　　J:其他正常顺序：头面部—躯干—四肢、五官等细节。
　　先画躯干四肢的：对自我概念不清，人际关系不良，性情冷漠。
　　先画五官，再画脸庞轮廓线：不喜欢与他人的情绪接触。
　　先画四肢：手—人际关系不良，易负疚。
　　脚—对性过份关注及冲突。
　　房树人的整体位置（9格）
　　居中：自我意识较强，以自我为中心。
　　偏左：怀旧，留恋过去。
　　偏右：憧憬未来。
　　偏上：喜欢幻想。
　　偏下：注重现实，恋母，不自信，对安全较为关注。
　　画在角落：退缩，抑郁或者焦虑。
　　充满画面：基本上都是外向的，活动能力比较强。
　　PS：房、树、人三者呈三角关系的，活动能力强，有张力；如果在同一平面上，则比较刻板，人际交往比较封闭，不够灵活。
　　房、树、人都是符号化的，表明心理防御性强，善于掩饰自己，不轻易暴露自己内心的想法。但画卡通房子、树和人的不叫符号化，而是儿童化的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