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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道轮回 ·爱   
　　■文/自由鸟   
　　这是关于一个女子同一个男人之间五世轮回的故事。这是关于禁断之恋的故事。这是关于不惜一切代价去承受欢爱和疼痛的故事。这是爱。某种兽类的爱。   
　　"英俊的先生、漂亮的小姐，请问需要算命吗？"一个貌似流浪乞丐的中年女子径直走到阿由和小可的面前，微笑着问道。"不用，谢谢你。"阿由随手抽出张纸币想打发她走。女乞丐束手静立，叹了口气："先生和小姐是命运中背负着无道轮回的人。我只是想劝奉几句。也许荒谬而不中听，就当是疯话吧。"   
　　第一世里，最初的小姐你，是燕国的一名女伶，为太子丹弹奏古曲，只因荆轲赞了一句："好美的手啊！"太子丹便将你的手砍下作为礼物送给他，以美人手赚英雄心。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荆轲前往秦国刺杀秦王嬴政，壮志未酬身先死，血溅金銮。第一世，他欠你一双手。   
　　第二世的小姐你，是富家一位千娇百媚的千金，在一次庙会上偶遇秀才尾生，掉帕拾花，一见钟情。两人悄悄相约再见黄昏的燕幽桥下。次日尊父却命你相亲，无法赴约。尾生痴憨无比，怕你来时见不到他，只等得河水涨潮也不肯离去，他抱着桥柱直至溺水而亡。这一世，你欠他一条性命。   
　　第三世的小姐你，是钱塘名妓苏小小，不守贞洁只守美。"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鬃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你义助一个落魄穷书生数百银两上京赶考，他中举后另娶妻室，再也没有回来。19岁，你病死在西子湖畔。这一世，他欠你一份恩情。   
　　第四世就是今生此刻。你倾慕是谁自己知晓。但这一世依然有缘无分，无法厮守在一起！宿命的红绳将你们两人死死缠绕，是难以开解的姻缘，却又永远没有结成姻缘的一天！如果不忘记他，你的一生将会很惨烈！   
　　我毫不怀疑你们之间的爱。但是小姐，我劝你离开这位先生。忘记他，不要再回头。   
　　女乞丐说完以上的话就转身离开了。   
　　小可和阿由紧攥着手由于太用力交握，骨节处透出绝望的白。阿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虽然取下放在口袋里，但那一圈戒指留下的印痕却格外清晰。印证着他和她的不可能。   
　　不伦的恋情。被道德唾弃的爱。在所有人看来，只是情欲使然。   
　　但要她怎么才能忘记？！哪怕背负再惨烈的命运也无法忘记！！--   
　　三年前，在19岁的年纪，小可独自一人乘飞机去遥远的北方。去见阿由，她的情人。要知道那是她第一次单身出门，第一次乘飞机。花光了所有的钱买了往返的飞机票，坐上一架摇摇晃晃的麦道小飞机，在母亲痛楚的眼神中起飞、盘旋，飞向终年寒冬的北方。半途遭遇到高空强烈的气流，空中小姐把小可按在座位上绑好安全带，她闭着眼睛想：不可以死啊，我还没见到他哪！他在等我，我一定要握到他的手之后才能死！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也要选择同他在一起，直到天地灭迹、星辰粉碎。         
  
第2节：无道轮回 ·爱(2)         
　　胸腔深处对于他的爱，是死亡般无法抗拒的。从没对第二个人有过如此深刻的感情。这种强烈的感情郁结在基因里，好像一个不可割绝的器官般生长。   
　　他同东北朋友连华为了小可的到来特地买了新的椅子，空着椅子在北方等她。他当时一贫如洗，除了讨债的以外几乎没人愿意去看他。之所以他会去买椅子，只为等待她的到来。一个31岁的、以匪类身份成长起来的男子，等待一个未谙世事的年轻女孩的到来。   
　　兽类的爱。不计后果和代价的爱。令人绝望的爱。   
　　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过相似的爱情，再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自杀般地付出过。是的，在19岁的年纪，没有钱、没有名誉、没有衰老、没有颓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正可以   
　　倾其所有地付出。想不到未来。竟然没有坠机。他同朋友一起来机场接那女孩，两个帅气英俊的男子，一般高的个   
　　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都身穿着黑色皮衣和深蓝牛仔裤，看起来神采奕奕，孩子般充满了兴致。三人簇拥去吃用脸盆装的东北骨头汤、唱歌。此时，连华是第一次见到小可，而阿由则是第二次。   
　　在KTV房里，阿由唱了一曲张信哲的《白月光》。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越圆满越觉得孤单/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路太长怎么去补偿。   
　　曲调凄凉而华美。阿由握着话筒的手也微微发凉。回到连华的单身男子公寓，一人一间房休息。淋浴器突然出了故障。阿由端着水盆进来，帮她脱去鞋袜，替她洗脚。这是她第一次被父母以外的人接触到自己裸露的双足。她哭了，难以入睡。他打了热水挤了毛巾来替她擦脸，父亲似的命令道：擤擤鼻子。   
　　她却止不住哭泣。他只好把她横抱起来，走去他的房间。窄窄的单人床上，她蜷缩在他赤裸火热的胸前，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情人们被情欲煎熬。他的吻让她那么想要。他亲吻她每一寸皮肤，从头发到脚趾。他   
　　浑身发颤，他说从来没有这样遭受折磨。怀里这哭泣着的小小女孩，肌肤柔滑好像深海里一尾悲伤的人鱼，令他无法忍心染指却又无法放手。她简直是个恶魔。让人怜惜的恶魔。让人一边想撕碎她蹂躏，一边又想哪怕损毁自己也要保护她……   
　　屋子外面是零下十五度的寒冬，冰霜在窗玻璃上结出蓝色的花纹。路灯的光芒打在天花板上，房间里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的，静谧动人。这一夜便是永恒。无可比拟。像凝固在画布上的瞬间。无边的蔚蓝。         
  
第3节：无道轮回 ·爱(3)         
　　隔壁的房间里，连华将头深埋在自己的被窝里，他发现自己居然那么痛苦。3个月来，小可在长途电话里一直叫他大哥，冲他撒娇，他却从未把她当小妹看待。直到今夜见面，连华更确定自己早已对她暗生情愫。   
　　听到阿由抱着小可走进他房间的脚步声，听到他们压抑的喘息，连华感到心脏处出现   
　　一个漆黑的空洞。翌日，太阳照常升起。三人一起去滑雪。看到用滑轮车将皑皑白雪铺倒在山坡上的滑雪场，小可笑得直不起   
　　腰来。穿上长长的滑雪板，从坡顶向下滑落，风在耳边掠过，闭上眼，就好像在飞翔。一左一右两个英俊的男子，呵护着中间那小小的骄傲公主。似乎有歌曲在小可心中响起。男孩在我左边，男孩在我右边，男孩在我前面，男孩在   
　　206 207   
　　我后面。只有，只有一个男人在我心里面。   
　　小可和阿由坐上搞笑的狗拉的雪橇在冰封的湖面上游玩。不远处，连华发疯般鞭打着一匹老马，在坚硬龟裂的泥地上撒开蹄子奔驰。他只看见他们的笑，没有看见他们的泪。他们也不知道他心底的泪已成一条冰封的河流。   
　　回去的出租车里，连华自觉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小可和阿由并肩坐在后座。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播撒在雪地上，穿透车后窗玻璃，映射在两人的发丝和肩膀上。   
　　两人垂落在座椅上的手碰触在一起，随后紧紧相握。只是这样手指间的交缠，已经让体内的情欲燃烧到制高点。小可面色绯红。   
　　小可又开始哭泣。哭泣中饱满了纯洁的堕伤。阿由的儿子在千里之外另一个城市，才刚满一岁。他的妻子身有难以治愈的疾病。今年春节过年的钱都是问兄弟们借的。   
　　明知道这是北方的末日，情人爱的末日。但无法抵挡，无法停息。   
　　时来运转。   
　　阿由和朋友共同开发的项目获得关注和投资，他们在北方大城市注册公司，2年的时间里，公司资产迅速上升过三千万。合作人猜不出原因，阿由突然提议进而转攻南方市场，大费周折将公司全部连根拔起，人马全部移植到南方。小可所在的城市。   
　　他所从事的行业与小可就职的公司有联袂，阿由曾有意让小可进驻他的公司，但被小可拒绝。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恋情。他以自己独到老辣的手腕在很多关键点处扶持着小可。但从来不在她面前诉说。   
　　阿由的事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市场销售业绩成为一个神话，在南方，他也一跃成为行业新贵。   
　　为了庆祝，他们驱车去了苏州。车辆奔驰在寂寞的公路上，田野清冷，月光皎洁。阿由柔声告诉小可他所知道的连华的秘密。关于连华深爱着她的秘密。时间过去3年，她已经22岁。阿由和连华都已经33岁，但她和连华始终都还是单身。         
  
第4节：无道轮回 ·爱(4)         
　　他们住在苏州最豪华的酒店。圆形的大床宽阔无边，好像平静的白色海洋。床单上的褶皱如同折翅的蝴蝶，诡异艳丽。似乎暗有所指，又似乎完全无意义。   
　　阿由的躯体宛如少年，洁白，瘦弱，纯洁得如同一羽鸽子，但意志又如雄狮般强大。灵巧的手指和火热的躯体……这一切都依旧令人迷醉。   
　　"在你心里，我是你什么人？"   
　　"情人。"   
　　不发生真正性爱的情人。柏拉图式的情人。   
　　情人。这两个字的含义开始变得更加深刻宽广。但其实小可更愿意把他叫做爱人。唯一的爱人。因为深知不会再爱一个人如爱他那般毫无保留、孤注一掷。这样的爱情不在理智之中。会让人执着到死。同时也是最愚蠢的、最没有廉耻的、最伤害他人的、最可被人唾弃的。爱。   
　　午夜，依然没有入睡。阿由点起烟，小可披散着长发的头依靠在他胸前。落地窗外是   
　　蓝潇潇的夜。   
　　阿由说起去年在青岛，某夜，突发奇想去海边游泳。他们三个朋友说走就走，驱车到了海边，脱了衣服穿条内裤就扑到水里去，当时天还冷，那晚月黑风高，浪把他们卷得离岸远远的。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一片。只有大浪一波一波地摔过来，砸得他们牙齿打架泪眼模糊，但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该往哪里游……   
　　小可望着天花板，静静地听，感到胸口堵得慌，因为他一年前某夜的恐惧也深刻传到她心里。阿由从小不善，在老家是有名的恶少，独身出去收债的时候也动过刀子切得对方屁滚尿流。但他说，小可，我那夜真的怕了，我从来没怕过，但那夜我真的怕极了。   
　　小可没有流泪，但为他的恐惧流血，在心里。   
　　人生就是一片漆黑的大海，没有任何航船可以轻易横渡。   
　　阿由买了一只1克拉的钻石戒指，盛装在深蓝天鹅绒的盒子里送给小可。小可并没有戴在手上。她把戒指穿上银链，当做项链。闪烁的钻石隐藏在锁骨之下一指，好像胸口前陈列着的一个秘密。   
　　潜入大洋深处。海面上明媚的阳光可以同很多人分享，但海水深处的黑暗、孤独、恐惧和忧伤却只能一人独尝。那是一个永恒的秘密，因为只给过一个人而成为一个不可诉说的秘密。   
　　有朝一日，我们都将成为历史薄片似的书页、碎片，而不复鲜活贪欲的年轻姿色。岁月的年轮将无情碾过肢体，将青春彻底毁坏破碎，只有体内的欲望永恒年轻。这呆板的生活终有一日也会成为旧画布上凝美的作品。我们对于情人全部的爱欲和思念，都将统统被密封入一个黑色罐头，在海难发生之后漂浮于洋面之上，成为留给幸存者、打捞者的礼物。   
　　他曾说过娶她。如果她嫁给别的男人他一定会发疯，他会在他们的婚礼上送花圈。         
  
第5节：无道轮回 ·爱(5)         
　　她还是骄傲的公主，她认为自己能控制这场爱情的暴风雪。她以为他只是一场情欲的导师。她自私冷漠的心能承受欢爱，也足够强大到承受疼痛，或者承受热爱过后的别离。如果有别离，告别的必然是她。公主一定会让骑士黯然神伤。   
　　但她没想到，老天给了她别离，却没有给她告别的时间。   
　　她也没想到，她会甘愿承受惨烈也不愿意忍受别离。   
　　一切来得太过迅速，好像天降下的灾祸。   
　　秘密的度假结束，回到城市后的一个月后，阿由和小可的公司都应邀参加一个国际性业务洽谈会。阿由知道小可出席，便放了手下业务员的大假，自己亲自去开会。   
　　飞机横渡蔚蓝海洋，平稳飞行的空中客舱内，乘客们正说笑着用餐。突然有3名男子掏出枪指向全体乘客，并控制了驾驶室。竟然遭遇劫机。匪徒通过呼叫器向机场和警方提出勒索巨款的要求，遭到拒绝时决定杀死一个孩子实施恐吓。   
　　208 209   
　　阿由为阻止匪徒暴行挺身而出，匪徒向他开枪，小可来不及想，以闪电般的速度飞扑   
　　挡在他的胸前。砰然一声震动。血珠在空气里失重般漂浮。她的发丝间有香。唇边竟然有笑。至死不悔。我们恋爱，我们劫机。为着某种不可救药的执着挺身赴死，干脆利落。生命如此荒诞   
　　不经，上帝残酷地赋予人类放肆任性的权力。   
　　当他睁开眼，见着的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汪洋。苍穹是深紫的，好像成熟的葡萄。他躺在鱼背上，巨大的蓝色的海鱼，脊背宽广像一片岛屿。风送来发丝间的香，和她微笑的眼眸。她站在鱼鳍旁，微笑如佛陀般安详。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她告诉他这是黄泉之海，脚下所乘是冥府之鱼。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话别。她告诉他不必难过，因为她是为青春期的冲动、暴虐和天真而死。同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媒介。可能是他，亦有可能是她所爱上的任何一个男子、第一个被称之为是她的男人的人。死于华年、死于爱情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一切同他毫无关系。   
　　阿由愕然，他大叫着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谎！这只是一场噩梦，当我醒来时，小可，我们一定好好地躺在海边的沙滩上！噩梦中，紫色天空里有长着三只眼睛的幽冥鸟飞来，将他據起，一声长啸直上云天，消失在地府通向人间的甬道深处。他被获准生还。小可独自站在冥府之鱼的背上。鱼开始下沉潜游，已为魂魄的小可依附在鱼背上哭   
　　泣。眼泪飞翔在黄泉之海里，有脆弱但优美的形状，发着淡淡光，向海面升腾。海底空旷的沙滩洁白细腻，海浪催生出鱼鳞的波痕。一身黑衣的冥王分开海水，席卷起滔天的巨浪，漫步到她面前。他被女孩的冷酷和柔         

第6节：无道轮回 ·爱(6)         
　　情彼此交织的灵魂深深迷住了。他求一个吻，来做交换，来割断她左手尾指上的无道轮回之红绳。   
　　令冥王吃惊的是，竟然遭到了她的拒绝。她只求冥王让他忘记她，然后在下一个轮回里再次相逢。她还要他，她无法停止爱他，那种爱太强烈了，直入骨髓，吃尽了她全部的灵魂。   
　　冥王有些惊讶。他一直认为现世的人类是最多情也最无情的一代，没有信仰、没有宗教，唯有自我体验。他们很容易爱上谁，也很容易彼此遗忘。因为没有经历过战争、饥荒、病疫的恐慌，丰富的物质让他们的精神脆弱无比，受不得一点委屈和伤害。在被抛弃之前先抛弃他人是他们自保的终极武器。他们的感情世界如辽阔的夜空般璀璨糜烂，需要无数火流星的点饰。   
　　但冥王说：迷人的女孩，在你的心里，虽然冲动狂热、虽被禁断，我却看到了一颗明亮耀眼、永不坠落的恒星。这就是你全部的爱。如此强烈。几乎把我黑暗的冥府照耀成了人间。   
　　阿由在医院里醒来，劫持飞机的匪徒被警方以计引诱落入法网。小可是在劫机事故中   
　　唯一罹难的受害者。警察展开调查，他们给他看小可的照片，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年轻的警员很吃惊："他只被流弹擦中了肩膀，脑袋没有摔坏，怎么就忘了她呢？她为了救护他而死！"上了年纪的老警察抬了抬帽檐，沉声道："那个女孩只有22岁。就让这一切成为一个谜吧。"   
　　是的，这世界上有多少隐秘的爱情，秘不可宣，沉在大西洋底，同海盗船上失落的宝藏一起等待被海水侵蚀、被鱼类吞吃。可以燃尽自己全部的肢体去爱一个人，点燃火光，只为他能在生命码头找到余烬和温华。等待他，直至死亡。   
　　一年后，阿由携全家移民到了澳洲。   
　　13年后的一个夏天，他同妻子、一双儿女在夏威夷度假。从小在澳洲长大的女儿接受多重文化的教育熏陶，她读《飘》、也看张爱玲。她告诉父亲要把张爱玲的小说《心经》改成连环画。他似乎有点记得，那是讲女儿爱上父亲的故事。女儿说她自己生来就是画画的、体内一定富含着毕加索、凡高的细胞。她觉得自己是个安详的疯子，离开精神病患只有0.5公分的距离。父亲微笑了，说女儿是真正的天才。   
　　女儿拿出一幅画，说是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   
　　突然间涨潮了，太阳落下去，紫色月亮升起来。海水一片漆黑，没有边际。   
　　画上是他和她，阿由和小可。14年前初春的某个午后，他们在苏州城幽会。苏州观前街玄妙观里，树阴之下散落着茶几和藤椅，走累的香客或游客三三两两休憩。他同她坐在露天的圆桌旁，一个乞丐模样的流浪女子给他们算命，就在那里说出小可同他永远无法结合的乱世因缘。         

第7节：无道轮回 ·爱(7)         
　　他的身体被呼啸而至的记忆所击中，全部关于小可的记忆如同撕开堤岸的海水一涌而至。灵魂被刺穿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精神裂成碎片。   
　　14年前为他而死的女孩如今幻化为女儿站立在他的面前。他不敢确定，是因为曾经是他的情人，为了一场毫无希望的绝爱轮回而成为今天的女儿，还是她本来就一直希望成为他的宠爱、他的血液器官、他体内一颗蠕动的精子而成为他前四世的恩人、爱人、失去双手和翅膀的小小飞鸟？   
　　他无法确定，生命如此咄嗟。   
　　过了很久，大约有三十多年，他已经垂垂老矣，妻子已经故世。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撒得满地都是，明晃晃的，好像他年轻时对她说我爱你那一夜的月光。他已经如此苍老了，虽然英挺的痕迹仍在骨骼深处，但他已是个暮年的老人。那双手、那褶皱的皮肤如同枯叶。   
　　他膝盖上放着女儿从埃及寄来的相片。她也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不再漂亮。但她的眼睛里有种永恒持久的美，只有他看得出来。她自25岁离开家，在世界各地流浪，从没有告诉父母婚姻的状况。他从一些朋友那里得知，她始终没有结婚。一如还是个处女。   
　　他恍然间记起玄妙观里女乞丐所说的关于轮回的疯话，记起那关于无道轮回的残酷传   
　　说。在那前四个轮回里，几乎每一世的他都没有夺去过她的贞洁。她为他保守的贞洁。年老的处女，好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焚烧而死的贞德。   
　　他在阳光下流泪。好像个孩子。他曾经是个匪类，差点杀过人，有十几次险些被人杀死。他有一颗坚硬无比的心，曾经想过离开尘世去出家。然而却永远无法逃离她。他的情人、他的女儿、他那天真暴虐、处于疯狂边缘的孩子。   
　　阳光依然年轻，几乎永恒。他爱她一如前世。他和她都是大地的孩子，同样产生于地母深邃幽暗的子宫，拥有同样轻浮狂躁的灵魂。他无法挣扎。她爱他。   
　　爱情已经平息，如同冰冻的汪洋，依然深邃，却死寂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一种病   
　　症。爱情缺失症。再也没有一份爱情可以与此相比，心中的黑洞也永远无法弥合。他在东北温暖的阳光下流露出的笑容--；他骑自行车在烈日下奔波--；他说一定为她保驾护航直到她掌握所有的工作要领为止--这一切，仿若隔世。淡淡然如同荷花的苦香。一生只可能有一次这样的恋情。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他的名字就隐藏在这两句诗里，这是他们的第   
　　一世。自战国开始的永恒的恋情。无论彼此间如何伤害、冷酷无情。当有人向他开枪时，她都会挡在他的身前。正因为她自私、冷漠，酷得简直不像人类的孩子。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明天。所以，她   
　　愿意挺身赴死。等待来世，成为他最挚爱的小女儿。         


第8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1)         
　　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   
　　■文/蒲宫音   
　　"呕--"季飔第14次向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袋子拼命想吐出些什么来，但事实证明，   
　　又是一次干呕。虚脱般地靠向身后的软面椅背，就听见身边那个颇有些慵懒的声音响起："你还真是面如死灰。" "睡你的猪头觉去。" 反驳的话有气无力，听到它的男生倾身看了旁边的女生一眼，似乎有担心从眸中掠   
　　过，随即却将身体舒展开来，摆出与周公约会的姿势，闭目后，道："那你就别吵醒我   
　　啊，我工作的时候可是很耗费精力的。" "闭嘴。"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陈界早被季飔用满清十大酷刑轮流解决过不止一次了。--也不看看是谁害得她这样惨。   
　　那是两星期前美丽的周二午后，善良可爱的女大学生季飔正101次用颤抖的双手捧着     
　　自己用一年的艰苦奋斗才终于买来的sumsungMP3--冬日难得灿烂阳光下，它的流线型是那样优美，它的每一个功能键是那样闪亮，它那美丽的宝蓝色……   
　　下一刻，季飔却看见它从自己的手中轻盈滑落，以完美的身姿坠向遥远的地面，依旧闪亮，不过是从好几个方向闪亮。   
　　"刚才谁撞我的？！"含泪疾速转身的季飔不用开口就让面前站着的人明白她想说什么。   
　　"呃？"他似乎还未睡醒，想了想后才说，"我吧。"     
　　随即发生的事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在上演"德州电锯杀人狂之校园版"，一片血雨腥风，惊声尖叫，昏厥急救之中，被"杀人狂"压在身下，已不知何时拆卸下来的固定椅威胁着的被害人（镜头定格，忽略旁边拉住杀人狂的十几人，完全痴傻状的十几人，已晕倒在地的十几人，狂奔逃往门外的几十人），轻声而依旧慵懒地说：   
　　"喂，我赔你。"     
　　风暴瞬间消隐于无形。   
　　季飔手中的椅子终于被一个同学冒死拿下。她颓然瘫坐在地上，泪哗哗地流下，却没有与之相应的嚎啕之势，只有被害人陈界听见她掩盖于刘海之下的，压抑般的哽咽。   
　　如果那天没有拿到MP3，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捧着它在窗边瞻仰，如果那天的城市地理学不是在六楼上，如果只有他们GIS专业在上，而不是和某人所在的自然地理学专业合上，只要任何一环不是那样，自己现在也不用这样痛不欲生了。   
　　季飔觉得天意弄人。   
　　高考考到这个位于西北的重点大学，自己考进来后，本科生校区由市区迁到了一个被大家自我安慰为"世外桃源"，距市区70多公里的小县城。当时，许多从南方考来的同学在家长还在时笑得灿烂，晚上便在宿舍用被子蒙住脸偷偷地哭。季飔因为家在市区，觉得如果自己哭会对不起那些从远方考来的同学，所以一直乐呵呵的，乐得最后一脸僵硬，坐在校车上吐的时候都拧不过来。         
  
第9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2)         
　　季飔一直觉得，追求理想就要敢于付出代价。这70多公里的车程给她带来的唯一的痛苦是：她晕车，就是那种见到车就已经想吐的晕车。除了每个月回家看妈妈，她一般都不愿意坐校车去市区的。然而，为了监督他陈某人确实有努力打工以赔偿她的MP3，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来第二次监工了。   
　　"呕--"第15次。   
　　季飔眼冒金星地抬头，看到旁边睡得极为舒展的陈界--修长的腿和手臂，窗口流泻进来的冬日晨光在他脸庞上交错出颇为动人的光影。要不是一天到晚没睡醒的样子，说不定可以混个院草甚至校草当当。   
　　其实好歹是一个系的，常常有课在一起上。不过只坐前两排的季飔当然不大可能认识   
　　一般都伏在最后两排的陈界。季飔是拿奖学金的人，而陈界则是游离于挂科与不挂科边缘的人，所谓平行线，大概就是这样了。要不是他毁了她几经思想斗争才买来的奢侈品，孽缘根本就不会开始。他们说不定会在毕业后隔天就无法忆起彼此的姓名。   
　　然而，现在的事实是，季飔看见陈界微微伸展了一下身体，起身将自己和季飔的包拿下，看了看她后，伸手扶她起来，说："到市区了。"     
　　下车后，陈界在旁边等待着，其间还递了瓶矿泉水给坐在路边休息的季飔，直到季飔   
　　起身吸气道："我们走吧，你是早上9 ：30的班吧。" 陈界看看她，终于挠了挠头，似乎有些苦恼地说："其实你不必来的，挺危险的。" 季飔觉得还有些头晕，没多想就模糊应道："放心，晕车不会晕死人的。" "我不是指那个。"陈界望着正努力向前挪动的季飔，无奈地叹息。"什么？ " "……没什么。你真的不直接回家吗？" "不了。"     
　　街道上的店铺多与往日不同：橱窗上多了白色的雪，绿色的杉柏，还有身着红色短袄   
　　的慈祥老爷爷。季飔努力让自己清醒，忽然想起："今天是圣诞了啊。" 陈界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回走了几步，和因为刚才的发现而停下脚步的她并行，伸手   
　　轻轻扶住她，在她要反抗的时候，说："半路牺牲的话，MP3的钱也不用还了。" 季飔闻言抬头注视他。高俊颀长的身材，自己只到他的肩膀。好看的下颌。真是有些担心的样子。   
　　其实，说陈界默默无闻也未尝公允。至少，像季飔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都曾有幸耳闻过他的轶事，不过是有些无稽的轶事罢了--     
　　大概每个高校都有自己的鬼怪传说，季飔他们学校也有这么一个鬼宿舍，鬼怪故事之更新版是这样的：那日，一通宵玩"大话"的男生酣战正欢，忽觉一人拍其肩道：让我玩会儿。那兄弟于是不耐烦应曰：等会儿。之后，却忽然想起，他宿舍的其他舍友正在校外实习途中，宿舍里，根本只有，他一个人。         

第10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3)         
　　当时听的时候，有冷汗倏地爬上季飔的脑袋，因为那个闹鬼的宿舍楼，确实有学生因心脏病猝死过。   
　　恰巧陈界从教室门口进来，讲述的同学立刻压下声音，毕恭毕敬地看着他懒懒散散地走向最后一排趴下，才又两眼发亮地说："据那个宿舍的我老乡说，帮他们驱鬼的人，是陈界呢。"     
　　满意地看着周围同学下巴脱臼落地的样子，他继续说道：   
　　192 193   
　　"是我老乡告诉我的。他们宿舍都有过遇鬼经历，晚上还常常会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人站在床头一直看着他们。他们都差点去白云观求签了。结果陈界有天忽然到了他们宿舍，闭目养神后叹了口气，说，我给你们拉首曲子吧。我老乡他们完全不知所云，还没顾上反应，陈界就拿了把小提琴出来，拉了几分钟，我老乡他们听见"啵"的一声，陈界的曲子也结束了。陈界随即向我老乡他们说打扰了，就打着呵欠出去了。自那天之后，他们宿舍就再没出过怪事。"     
　　"拉的什么曲子？莫扎特的《安魂曲》？"是有着明显期待的女声。"哎？……好像是《东方红》。" 季飔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东西咔嚓碎裂的声音，大概是花季纯洁的少女心。   
　　正因为耳闻过陈界的英雄事迹，季飔在第一次监工的时候，最怕就是：陈界将她领至一道观，换一身竹冠素袍，然后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把小提琴，拉起一曲《东方红》，那她就可以直接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然而最后，出现在季飔面前的，是镶嵌在街角的大型透明落地窗，里面的摆设都是极浅极淡的蓝和白，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一架优雅安静的平台式白色钢琴。   
　　陈界在那家店前停住脚步，说："就是这里了。" 季飔才想起抬头看店名，是极为美丽的圆体英语"Echo" 。他推开门，先将她让了进去。淡雅安然的蓝和白。自然点缀的优雅的绿色植物。安静的空气中不知名的清新气息。一切都是清明的。心中有愉悦自然而然地漫溢出来，季飔让自己闭眼感受这难得的静谧，许久，才不舍   
　　地睁开眼-- 贼眉鼠目，极窄的额头，极宽的下巴。赫然出现眼前的是一张比目鱼脸。季飔脑中轰地一声响雷，被眼前的反差惊得话都说   
　　不出来，却看见陈界微微向那个比目鱼脸俯身道："店长好。" 当时季飔只剩了一个念头：掌控这个世界的神，果然是偏好残缺美的。   
　　"来了啊。" 回忆中的脸伴随着这声招呼变成了现实。看见他，季飔忽然就想，人类说不定真的是   
　　鱼类进化来的，而且是比目鱼。见站在她身前的陈界已俯身说店长好，季飔也连忙俯身： "比……不，店长好。" 他们面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本应是他面孔上最值         
第11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4)         
　　得称赞的部分，却让季飔觉得冷汗直流，不自觉便拉住了身前男生的袖子，往他身边靠了靠。陈界看了看身旁对自己的举动毫无自觉的季飔，轻轻叹了口气--说女性直觉敏锐还真不是虚话。她上次就本能地反感店主，或者说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人"危险勿近"？但   
　　是，她还是又一次地跟来了。这又说明了什么？女性喜欢明知故犯，还是，只有自己身边的这个女生喜欢？似乎涉及了一时搞不清的问题，陈界在5秒后选择放弃，转而对店长说："请问我的工作还是和上次一样吗？" "嗯。"店长对他颔首，示意他看窗边的钢琴，"10：00--10：30指定曲目，   
　　11：00--11：30随你，保证"天空之音"演奏出最好的音乐就可以了。" "那么我去换衣服了。" "嗯。" "我也要去。"季飔反应过来，更紧地拉住陈界。陈界瞥她一眼，道："色女。" "谁要看你！！"--我只是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Ｃ大调自然音阶的白键。变化音的黑键。指尖流转出的壮阔而温柔的旋律。季飔坐在离演奏席不远的靠窗位子，外面是冬日微寒的空气，还有静静弥漫着的节日   
　　味道。肖邦的《即兴幻想曲》……吗？很合适今天的氛围啊。她看着两星期前还没有任何接触的男生。阳光勾勒出他俊逸的侧脸。和钢琴一样颜色的洁白礼服。修长的手指。近乎透明的气   
　　质。--喂，陈界……你不打瞌睡的时候是这么好看的吗？自己不是单纯地为监工而来，季飔忽然老实承认。原来自己也花痴。正为自己的觉悟倍感打击，陈界忽然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季飔惊讶地四处张望--   
　　不，不只陈界，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她惊慌地站起身来：--喂，陈界。--陈界！--陈界！！回答她的只有回声，渐渐消逝的尾音似乎在告诉她，一切都会被眼前的白色湮没。空无一物的空白空间，无边无垠的蔓延开去。与它一起侵占空间的，还有渗透人心的   
　　冰凉恐惧。"贪财色者，没。"季飔到现在才发现说这句话的人，是当之无愧的伟人。随即，自   
　　我解嘲在排山倒海的恐惧面前迅速瑟缩起来，刚才所有的少女情怀变成略带哭音的呼唤："陈界--" 依旧无人应答。季飔只好强迫自己振作：反正也没什么鬼怪出来。不，什么鬼怪，都接受了20年科学   
　　教育了，还相信这些，自己真是的，啊哈哈，我才不怕。嗯，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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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蒲宫音 ■图/花寻   
　　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   
　　忽然，眼前的空间流动起来，在她面前渐渐汇成模糊的人形。"陈--，店长？！"     
　　那张似是造物主工作时不小心跌到地上，却懒得加工直接投入了人世的脸庞，此时正笼着来自幽冥的阴冷气息。紧贴着她。季飔终于明白为什么日本鬼片里所有遇见贞子花子加椰子的人类都变成了傻子，因为现在她自己也正一动不动地和面前尸气逼人的"鬼"眼对眼。         
  
第12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5)         
　　冰冷像一条食人鱼，由顶至踵迅速吞没了她。她听见那些细碎而尖利的白齿咬破皮肤啃噬骨骼的喀喀声，还有血液喷出的声音。嗓子却似被木屑塞满填尽，声音在其中飞撞得奄奄一息。叫不出来。   
　　她变成了四肢僵硬的哑巴木偶。他忽然伸手卡住了她的脖子。几缕苟且偷生的呼吸瞬间被抽离捻尽。--要死了吗……？不！！   
　　他的思维被山洪般爆脱而出的意识流冲毁，反复轰鸣的正是被他捏在手里徒劳挣扎着   
　　的女生的执念：--我不可以死，我还没有让妈妈幸福。我不可以死！！不可以死。   
　　天空灰暗地凝滞，欲将人的眼球压爆。镶着白蔷薇的军旗早被血和泥土浸泡扯碎，此时破落成一张哭泣的脸，尸布般裹在他身上。雨砸上他的脸庞，和着血冲进眼里，世界模糊不清。他只见黑衣的死神，枯骨似的手指抽出他所剩无几的生命，狞笑着用镰刀根根斩断。可是，不行。我还不可以死，我答应过妈妈会在圣诞回去。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松开了手。   
　　季飔乘店长露出空隙，用全力挣扎起来。腰间也猛然多了一股力量在帮助她，同时耳   
　　边听见陈界冷静的声音："还差一点，我压制着他，你快出来。" 季飔听话地用力挣扎，终于从店长手中挣脱出来。她一阵猛咳--从来没这么深切地   
　　体会到，空气是这么重要的东西。"白天就敢出来行凶，害我得花时间先做隔离结界，你们吸血暗族都这么烦人吗？" 随意的言语间，陈界已将季飔护在自己身后。季飔见他瞥了自己一眼，立刻顾不得急喘说："我错了，咳咳……没有……听你     
　　咳……警告回去。但是现在你……先看……前面，他变身了！" 陈界微微一怔，笑意浮上嘴角--他只是想看看她受伤了没有。为了将一般人隔离出去，他花了不少时间，没能及时来救她。结果，她觉得她的愧疚多一些吗？哈。   
　　这个女生完全不符合自己原来对女生的认识，有深入研究的价值。但眼前，他只有将注意力集中到"变身"的店长身上。看着店长，他的笑意却更深了--"变身"？！这女生是不是美少女战士看多了？陈界第一次听人把"脱灵"（暗族从灵媒体内出来）叫做"变身"。   
　　店长已瘫坐在地上，在他身旁站着刚才脱灵出来的，长着一身白色长毛的人形怪物。季飔紧张地拉住陈界："你的法器呢？" 法器？她真当他是新世纪福音道士？！陈界哭笑不得地转头看她一眼，见她一脸不安   
　　和恐惧，只好说："我已经用"法器"布置过了。" "什么时候？" "弹钢琴的时候。" "噢。唉？" 季飔本想再问，却见怪物抬起了头。颇为清俊的一张脸。极年轻的男孩的脸。脸庞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几缕暗金色的发疲惫地散落在额前。一双苍蓝色的眸子，浸         

第13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6)         
　　着无尽的悲怆。   
　　他想抬起手，却感到丝弦一般的冰冷介质正笼罩四周，穿缚他全身，令他动弹不得。想起漂泊中的听闻，他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恰恰将女生护于身后，只比自己年龄大一点点的年轻男子：   
　　"你是灵桥。东之理弦者。"陈界皱了皱眉--这是谁起的诨名，像日货的名字。最终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季飔看出对面的"人"开始近乎疯狂地挣扎，因为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但他似乎已   
　　被什么不可见的东西牢牢捆住。四面突围。四面楚歌。只有鲜红的血从他全身各处不断流   
　　淌而出。她拉着陈界的手不觉颤抖起来。感觉到右臂上的震颤，陈界没有看它的来源，只是注视着面前的"人"轻喟道："你   
　　从灵媒体内出来，就应该知道你逃不掉了，别给自己添加无谓的伤口。"     
　　终于还是碰上灵桥了。他知道，灵桥和灵媒是完全不同的异能者。如果说灵媒是明与暗的交流者，那么，灵桥就是暗的狩猎者。碰上他们，就意味着他偷来的旅程必须结束了。本不相信，但现在，周身密密穿缚的银色弦线，连他微如星火的希望也一起绑缚了。   
　　陈界感觉到季飔更紧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大概是眼前鲜血淋漓的"人"让她害怕了。   
　　却听她低低颤抖的声音："陈界，他不像坏人。能不能放开他呢。"--他当然不是坏"人"。他是由人类转化成的吸血暗族，无数吸血鬼传说的真身再   
　　现。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伙。刚才还吓得半死，现在就开始同情敌人了。陈界有些无奈，却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原来是人类吧。"     
　　--为什么？   
　　什么都可以不要。房前的树影婆娑。家中略显腥湿的味道。叫嚣着胜利的游戏同伴。邻家初恋的女孩   
　　子。都可以不要。如果他只能选择一样-- 那么，请让我的母亲幸福。为了这个愿望，他可以让自己被贵族们所谓的正义左右，做白蔷薇足跟上不值一提的   
　　小刺；他可以不眨眼地看着敌人们的鲜血在视野中绽成火红的花，像他们胸前耀眼的红蔷薇族徽一样。他都可以。只要在那之后，他可以有足够的钱，让母亲可以不再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蹲在地上为别人擦去鞋上的脏物；在别人将钱扔到地上时，低头去捡，谦卑地笑。   
　　然而，却在最后，以轻易夺走别人生命的姿态被别人夺走生命。   
　　那一剑是从背后刺入的。刺穿他没有护甲的平民胸膛。倒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有那个持剑男孩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满是泪水，他哭叫："你们害死了我妈妈！！"   
　　那男孩胸前有仓促缝上的红蔷薇。粗陋狰狞。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把自己杀死了。罪有应得。但是，他答应了母亲，会在圣诞节回去。他那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去当鞋匠学徒的母         

第14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7)         
　　亲，一定还在夜里点着灯，等待着他归来的脚步声。只是，他还没能拥抱等待了许久的她。还没能对她说，圣诞快乐，妈妈。   
　　"我欠妈妈一句，圣诞快乐。" 陈界和季飔在空气中许久的静默后听见他低低的温柔声音，无限悲伤的声音。几近覆盖全身的白色长毛也掩饰不了他瘦削颀长的身材。比起人类，更像野兽的尖利   
　　198 199   
　　爪子上沾满了刚刚因挣扎流下的血迹。不肯吸食人血而活，却又要活下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就只是因为那句圣诞快乐，你茫然追逐了百年？陈界听专门负责吸血暗族的同伴说过，由人转化的吸血暗族，记忆会完全混乱。即   
　　使没有受到转化的影响，几百年的时间也会完全模糊他们的记忆。他很可能还没有意识到……     
　　"你还记得你母亲的样子吗？" 陈界忽然问出这样一个轻缓的句子。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者幡然醒悟的绝望呼喝，陈界只看见他悲凉地笑："不。"     
　　"我记得当时瞒着她参加军队时的惶恐和内疚，记得她最后拥抱我时的眼泪和温暖，但我却记不起她的样子。无论我怎么努力想，都想不起来。"他自嘲地笑，"我以为也许再找找，我就可以恢复记忆，只恢复关于她的那一点点就   
　　好。但是，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苍凉掠过他的嘴角："想起来又怎样。妈妈她，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吧。"     
　　时间过了太久。久到他面目全非，久到他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时代的。这里，路上奔驰的不是马匹，而是呼啸鸣叫的铁甲虫。路面也不再是雨后潮湿柔软的   
　　泥土，而是雨滴落上去立即粉身碎骨的硬青石板，道道切开嘈杂忙乱的城市。时间久到，他甚至记不起他为之立足于这个陌生世界的人的样子。许多许多疑问，他都忘了问，他只记得，他欠了母亲一句，圣诞快乐。这个亏欠，塑成了他的骨骼，他的灵魂。让他在这列早已轰然向前的时间列车上，盲然地追逐早已消逝的一生一世。   
　　以非人的方式，他生存了下来。但是，他身为人类的母亲，早就不在了吧。他竟傻到忘了这一点。他早已不是人了啊。   
　　他抬头，笑："……为了活下来，我什么都做了。甚至……吸食人血。" "但是这个人，"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昏迷着的店长，"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灵媒，请你不要对他做什么。"     
　　"按你的说法，我觉得你应该是英国红白玫瑰战争时期的人。老天……将近六百年前……还好你会现代汉语，否则，凭我像放了半个月的海带一样烂的英语水平，怎么能听   
　　懂你说的啥。嘿嘿。我们有缘分啊，你平常要喝血，我正好有个管血库的姨妈。         
  
第15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8)         
　　以你这种外形在外面游荡，太容易被灵桥之类的高人发现，说不定会就地正法。你以后还是和我用一个身体，一起调查。谁让我们有缘分呢。"店主露着洁白的牙齿，对那时像只受惊野兽般的他微笑，却是认真至极的神情。   
　　他一定早发现了他唯一的愿望，是个已经不可实现的愿望。却没有点破，相反却一直帮他寻找着：所处的时代，出身地，居住地，……所有即使是他自己都觉得无从下手的一切。   
　　你的笑，照亮了我百年的踯躅暗路。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仍是人类。   
　　他最后看了店主一眼，便注视着陈界，声音像烟花绽放后蓦然沉静的天空："请你消   
　　灭我吧。"他身上的白毛已被鲜血染透，贴附在身体上，更显得他单薄得惊人。"……陈界，你知道吗，"许久没有开口的季飔，此时站到男生身侧，视线却锁在前   
　　方的人身上，对陈界说，"你那天撞我，毁了我的MP3的时候，我真想把你杀掉。因为我那时正想，再观赏观赏就去把它退掉吧，用那些奖学金给妈妈买个好点的生日礼物，那可是我用自己的钱给妈妈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我很期待妈妈见到它时的表情呢。"     
　　她转头对陈界笑，眼里却有氤氲浮起："当时差点就送你去见玉皇大帝了。真的。" 陈界默默注视了她许久，然后闭起眼睛。再睁开眼时，那架白色的天空之音出现在了   
　　距他们五米左右的地方。他走向它，与此同时说："你吸食过的人血，都是死人血吧。" 闻言，那瘦弱的人诧异地抬头看他。陈界将他的神情捕捉到眼里："是的吧。" 他继续自己的脚步："我们之中负责吸血暗族是驾驭苍狼的那位，我只是碰巧帮帮现   
　　在正忙着高考的他而已。何况，你今天会攻击季飔，完全是因为受到了我布设的力场的影   
　　响。所以总的来说，你不属于灵桥猎杀的范围。"他坐上琴凳，话音未落，天空之音已淌出光滑和美的音韵。陈界望着那个眼中的不解越发明显的人："我知道一个组织，那里有和你一样的人。   
　　你在那里的话，不用吸血也可以继续活下去。而且，说不定可以再见到你的母亲。还没有见到你，她应该也不甘心离开这个世界吧。虽然几率小，但也值得试一试，你觉得呢？" 他眼中骤然燃起希望，即刻却熄灭了，只剩下苦涩的笑容："即使她在那里，也不会认识我了吧。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以为怀胎十月，养你十几年，都是用来说着听的吗？世界上谁都可能认不出你，但她是你的母亲，她还在等你的那句圣诞快乐。所以，你只要把嗓子练好就好了。"陈界刚想说话，季飔已擦干泪水，冲到那男孩面前，训斥他。         

第16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9)         
　　不禁他被训得一愣，陈界也有些目瞪口呆。片刻之后，陈界才忍笑对他说："我会用这首曲子送你过去，你只要放松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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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深注视了陈界，季飔，还有地上的店长，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你们。"     
　　季飔和陈界向店长告别出来，就看见天空送给大地的圣诞礼物。"还只是中午，就下起雪了啊。" 季飔呵出一团雾气，包围着轻盈飘落的雪花，变成一个空气微粒玩耍的小小仙境。"店长对没能和那个人说再见感到很遗憾啊。" "嗯。" "店长真是个好人呢。" "嗯。" "店长其实也挺帅的。" "……不知道是谁曾因为他的脸而害怕得抓我袖子。" 季飔也不恼，只是笑："对人的看法，会因为相处而改变的啊。比如说，我现在也觉   
　　得你是个好道士。" "……其实，比起玉皇大帝，我更信仰耶稣基督。" "你真的不是道士？" "你见过用钢琴当法器的道士？" 季飔背过手，侧身看他，陈界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干什么？" "我在想，再监工你多少次，我才能了解神秘的你呢？真期待啊。"她笑得一脸灿   
　　然。"……还不怕啊你。" 　她不置可否地继续笑："最后那首曲子真好听，是《Merry Chr istmas，Mr.     
　　Lawrence》吧。你的版本和马克西姆的版本完全不同呢。" --清澈的坚忍和哀伤，还有像母亲般温暖柔软的希望。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陈界斟酌了半天才勉强冒出一句："……多谢夸奖。" "哈哈。" "……" "像上次一样，你住学校公寓，我回家。" 她留下他，自己一个人走向马路对面，到了站台忽然转过身，隔着马路对他大声说   
　　道："圣诞快乐，明天见。"     
　　季飔。GIS专业的第一名。单亲家庭出来的好孩子。挺善良。原来在陈界的记忆库中无意存储的片断字句，忽然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变得生动鲜活起来。我也很期待了解你啊。   
　　陈界淡淡笑，抬头看着飘雪的天空。与此同时，已走在另一条街上的季飔，也伸手小   
　　心承住了几片雪花。漫漫飘落的雪花，轻盈而安然地，抚慰着所有曾经颠沛流离的灵魂。所有可见不可见的一切。     
　　--Now, Merry Christmas, we all.           

第17节：春光时代(1)         
　　风与木   
　　题目：春光时代   
　　作者：林汐   
　　[小时候]   
　　小时候住在姥姥家，那是七十年代盖起的普通楼房。有着阳台和日照非常好的房间。冬天的时候阳光撒到床上，床垫上总是温暖松软的。   
　　那一栋楼几乎每一家人都在阳台种着绿色的植物。夏天的时候从外面看都可以看到别人阳台上的吊兰。还有侧面大片大片的爬山虎。   
　　直到今天仍然对于旧楼墙上的绿色植物充满好感，它们预示着生机勃勃。   
　　姥姥的收音机，听得最多的是不知道哪个台里面播的是《牡丹亭》。歌词我从来就没听懂过，更别提记住了。   
　　十岁之前都是在那个小区里度过，整个小区的小朋友几乎都认识过来。互相喜欢的互相仇视的拉帮结伙的。直到我搬离姥姥家后，就再没有联系。   
　　[她]   
　　12岁的时候上初中，所结识的第一个人是交往了许久的好友。   
　　在我们没拥有恋爱的时候，代替着对方未来的那一半珍视爱护着彼此。即使我们都知道这种珍爱或许补救不过在恋爱中受到的毫米伤害。   
　　青春仿佛都是被洒满沙砾的。   
　　那时在学校亲密到只要找到我就能够找到她，走路的时候一般是交握着手。周日晚上拿着电话延续到后半夜的谈天，被各自的父母几次恐吓"快点睡觉明天早起"。帮我给喜欢的男孩子递信件，和她恋爱的每个主角我都熟知。陪我度过最艰难而无病呻吟的青春时期的是她，目睹她每一次成长的那个人，是我。在后来，我稍微学会了内敛些感情。偷偷在杂志上写信给她后被她抓到现行，并加以嘲笑。   
　　这样的她，不读小说不看星座，喜欢谈恋爱。买了一年的手机摔的像是用过三年，很少上网。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多半喊的是，最近忙死了忙死了。我打给她多半是毫不犹豫的，快点借我钱，马上就需要！还有我过去多次打开门，她走进来一边和我妈打招呼一边笑着说我这是离家出走，晚上就会接到她妈妈的电话跟我说"让她别闹脾气，赶紧回家睡觉。"而等到另一天，我在马路上忍着想要大哭的心情打电话给她哆嗦声音着说，你快来，我很难受。她在那边一边骂我一边回话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如果是必须要帮助彼此完成某些部分。我错过的那些笑声请她替我继续欢乐，她忘记掉下的眼泪让我负责它们重新流淌。即使到了现在我们各自性格已经开始显露，最初的愿望有了变更约定也不得不打破，但还是闭紧嘴巴不肯泄漏软弱的固执。   
　　遇到大雨的天气，仍旧坚持着不打伞更不穿难看的雨衣，挽起裤腿奔跑踩下无数水洼溅起微小的波澜，寻找一个避雨的屋檐。   
　　中学三年，大约吵了无数次架。几分钟就和好的，几个小时和好的，几天还未和好的。被对方气得蒙头大哭有过，抱住她感觉难受到心缩成一颗硬硬的枣核也有过。互相借钱，还的没还的永远算不清楚。在对方家中噌饭，也不知道最后扯平了没有。   
　　看过尖刻的我，卑微的我，渺小的我，可笑的我，穿着冬季校服臃肿的我，面对人群不安拘谨的我，不嫌弃这样的我。   
　　我与她互相牵着线的一头，这条线是青春的模样。执拗的拉着它就像是握住满手不作声息寂寥的希望。         
  
第18节：春光时代(2)         
　　十五岁时的照片仍藏在钱包的夹缝，你在我旁边继续睡过了一个清晨。   
　　[情书]   
　　11月11日是他的生日。她曾经和他坐在一起调侃过，这个日子出生的你肯定会打一辈子光棍。   
　　认识几年，她就忘记几次他生日的时间。   
　　认识几年，他就连续几年在她生日午夜打电话来问候。   
　　一、二、三。三年过去。   
　　一直被扣上"失恋大王"的他又完败几次；从小被冠以"暗恋女王"的她又失落几次。   
　　高二的寒假在KTV里面唱歌，唱起《忘记歌词》的第一句的时候，他打趣说"欸看这首歌词的第一句就知道是适合你。"她绷着脸回击说，哦是吗，那《我很丑但我很温柔》也蛮适合你的。   
　　在读高中的三年，两人从最初的晨间互相说"你好"的关系，进展到午休头靠在一起钻研PSP，互相挥拳头低吼"笨死了"。毕业后所练就成的，就是一身吐槽功力。   
　　座位也是临近的，累计最多的，应该是大大小小的纸条，后来干脆用起了本子。   
　　他的字体总是不太好看，"我昨天碰到四班你暗恋的那个了，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她咬着笔忍了又忍，还是觉得善良些不要抨击他的女朋友，怎么样对方和自己也是点头打招呼的朋友关系。   
　　后来高中毕业，关系渐渐拉远，彼此的牵连越来越稀薄。最终也只是变成在过年过节才会互相发节日快乐的关系，从前说过的那么多可有可无的，没用的对话。今日却连"最近怎么样"都不愿再问一句。   
　　后来搬家的时候，那个本子终于重见天日。   
　　她花了一晚上重新看过，无谓对方说着什么。只看自己那些询问与回答。   
　　"今天开心么？"   
　　"放学时候一起走？"   
　　"……失恋一次，不要沮丧嘛！"   
　　"加油！"   
　　原来自己还说过这样的话。除去吐槽揭底和斗嘴以外，还有过这样的对话。   
　　而最后一句，是自己写上的。时间大约是在临近高考的时候，后面是突兀的空白，没有回话。   
　　"昨天听到首日文的歌。"--"讲的大约是[要珍惜与你的会面，因为我们只会相遇一次。]"   
　　像是结束句一般陈列在那里。   
　　接下来她才发现--   
　　那本子里的每一字，都是写给他的情书。   
　　[春光]   
　　这都是之前的事，遇到的或者发生的事，以及人。   
　　有着互相交心的朋友，有暗恋着的男孩子，也有爱听的歌，有背着的旧帆布书包，红色的楼房，收音机。   
　　他们像是玻璃弹珠一样，被我惶恐的紧紧握在手里，不可避免的掉落了一路。   
　　今天我们渐渐疏散，更多的失去联系。很多以前到过的地方，也不曾想到返身回去。         

第19节：春光时代(3)         
　　握不紧反而可以安静的陈列在回忆里。   
　　并不是每一天，只是偶尔几天，在天空将近明朗的时候想起来，或者在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被触动心绪的时候才想起这些来。明明是带着温暖的，可是却有更多的酸涩包裹着眼睛。   
　　他们不能再像是海浪一样击打着心脏。也不可以随时翻开对人提起。   
　　那他们到底是什么。   
　　没错，是这样。   
　　在心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如同无限寂静的深海处，时光以极缓慢的速度流动着，流成一片波动的蔚蓝。它们仿佛遗迹一般在那里存在着，庞大而漫长的，像是整整一个时代。错综复杂，迷茫混乱，而又有着无限春光。   
　　姥姥至今一直没有搬家，那个小区的楼房在去年被重新涂抹了颜色，艳红艳红的浆料虽然俗气但看起来总是很崭新欢乐。   
　　那条街上玩过游戏的小朋友，后来各自分散，但是仍然能够听到消息。谁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谁进入中日合资的公司，对门总是对我关照的小姐姐春天结了婚。   
　　至今仍有人会听那首曲子，听得多了也就记下了几句。   
　　甚良缘，把青春抛得远。   
　　则索要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流转。   
　　只因这春光流转。         
   
第20节：可惜我是王小立(1)         
　　可惜我是王小立王小立   
　　周小垂和林小夏会一直幸福下去的。一定。可惜，我是王小立。   
　　可惜我是王小立■文/王小立   
　　他   
　　他有一头寂静的黑发。衬得肤色有些苍白。额前的头发散乱地盖着眉毛，一段时间不剪的话，还会遮住眼睛。其实他有一双挺好看的眼睛，内双的眼皮，眼线细长。   
　　但还是很普通的男生。穿墨绿或是深蓝的T恤，裤子多是卡其色，几乎不穿牛仔裤。喜欢玩游戏和打篮球。如果硬要他选最喜欢的，他会矜持地说"篮球"。但更多时间，其实他是在打游戏的。偶尔他也看漫画，特别喜欢的就会买下全套。譬如《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或是《乱马1/2》。他对买下的书都很爱惜。爱惜过头于是干脆不翻。   
　　并没有更多值得书写的什么。喜欢狗多过猫。喜欢正餐多过零食。喜欢看碟多过看   
　　书。按这样的方式来算，全地球大概有1/2的人和他嗜好相同。走过街道，或许会赢来一些女生的回头。但也绝不是在春运时的火车站，能靠第一眼辨认的人。   
　　还有什么呢？   
　　哦对了，他的声音很好听。   
　　她   
　　她一直烦恼她的头发。小时候她嫌它们多，厚厚攒在头上像是蘑菇。不对，是蘑菇云。长大后脑子想的东西多了，她又被它们掉落的频率吓到要囤积黑芝麻粉。对头发的嫌弃导致她也很少变换发型，基本不是蘑菇就是清汤挂面。当然不能少的是万年刘海。不遮到半张脸的长度她也不爱去剪--剪也是自己乱剪。   
　　其实她也不是不爱打扮，只是很怕麻烦。化妆品买回家两年，结果嫌卸妆麻烦只用过两次。拼死打了耳洞，结果嫌换耳环麻烦又让耳洞愈合了。虽然也喜欢和好朋友一起逛街看衣服，但因为嫌试穿麻烦，半年来只买了两条裙子--原因是裙子不用试。就是这么怕麻烦。嗯，说穿了就是懒。   
　　但她也有勤快的时候。K时会勤快地和人抢麦克风。吃饭时会勤快地计算卡路里。看周星驰电影时会勤快地摘抄台词。还有上课时……会勤快地在笔记本上画漫画。   
　　对的她的目标就是做漫画家。她买了工具。想了故事。甚至做好熬夜通宵的准备。只除了她的画功……那是连最圆滑的人也只能叹一口气拍过她肩膀的业余。   
　　但其实也无所谓。她的梦想那么多。每一个都足够让她臆想到眼神失焦。这样的她走在街上，也就看不到路过男生朝她行的注目礼--其实也无所谓看不看到，她是这样普通的女生，大多时候只有广场卖手机的中年男子才会朝她露出微笑。   
　　他和她     
　　她曾经很害怕打电话。   
　　作为一个脑子有想法嘴却很笨的人，只能用声音交流的电话就像[笨拙]的放大镜。听筒里不是相对无语就是同时开口的尴尬遭遇得多，没养出抗体，就只好变成阴影。除了可以问同学作业和知道妈妈今天要加班外，她也不觉得那个叫贝尔的发明家到底为人类做了什么贡献。   
　　但她却在后来和他一口气聊了7个小时。从晚上九点撑到凌晨四点。口水多得连电视   
　　也要在她面前抗议出全屏的雪花。之后则是固定的10点到12点。从[水笼头一般往哪边扭才是关？]，到[上厕所用完的纸是丢垃圾桶还是直接冲   
　　走？]，再到[那个……做我女朋友好吗？]   
　　……那个月她家收到的电话单，大概会让妈妈恨透了贝尔。   
　　又是他和她   
　　她以前搞不清楚星座。小时候曾以为自己是黄金十二宫最后的那个娘娘腔而郁闷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告诉了他。他说他也一样弄错过。他以为他是那个和紫龙同学一起飞出大气层的短头发。   
　　双鱼座和魔羯座。都是错的。其实是接近双鱼座的水瓶座和接近魔羯座的水瓶座。她和他。原来我们都是冰河的师公。他总结。冰河是他最喜欢的青铜圣斗士。因为他觉得冰河感觉最冷静。冰河也是她最喜欢的青铜圣斗士。因为她觉得冰河感觉最像他。   
　　星座网上说：水瓶座都是外星人。所以当水瓶遇到水瓶，会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他们会彼此欣赏。互相了解。他们之间会有深刻的默契，仿佛终于找到这个世界上和自己来自同一个星球的人。   
　　--找到了，这个世界上和自己来自同一个星球的人。她于是开始变得很相信星座。只除了那句[水瓶和水瓶，比起恋人，更适合做朋友]外。         
  
第21节：可惜我是王小立(2)         
　　胡说八道！她朝这句话呸呸呸。狠狠地。   
　　还是他和她   
　　他在起风的早上打电话过来提醒她加衣服。这通电话，因为她睡过头，变成要靠她妈妈来转告。她睡过头是因为她织了一晚上的围巾。这几天要起风了吧。她撑着困倦的眼睛，一边织一边想。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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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2002年9月28号的21点43分接到那个人的电话。电话里他支吾着"不如……"却说不出下文。我一边看着电视里的肥皂剧一边支着胳膊挖家庭装雪糕，我说"什么嘛？亲爱的你   
　　想说什么~"。草莓味的雪糕有独特的香甜，让我的语间透出一点粉红。   
　　周小垂和林小夏   
　　[周]是周星驰的周。[垂]是下垂眼的[垂]。[林]是林中漫步的林。[夏]是下垂眼的[下]……的谐音。   
　　他叫周小垂。她叫林小夏。   
　　我用了三秒钟决定了他们的名字。然后用了三个星期，去想他和她之间的故事。不只想。还有念。想念。   
　　可惜我是王小立   
　　所谓的文字游戏，包括给相同的一个句子加上相同的词的玩法。   
　　简单如"他喜欢她"和"她也喜欢他"。可以变成"他只喜欢她"和"她也只喜欢他"。然后再变成"他永远只喜欢她"和"她也永远只喜欢他"。   
　　只是增添了几个字的笔画。仿佛就筑出通向甜美宇宙的阶梯。那么简单。那么简单却又那么坚固的。   
　　每天固定的两个小时电话。直到永远都是。水瓶和水瓶不适合做恋人是屁话。直到永远都是。起风的时候他会戴上她织给他的那条很丑的围巾。直到永远都是。   
　　幸福的甜蜜的美好的温暖的。它们不是靠包着保鲜膜放在冰箱上层就可以永保完好的存在--我是知道的。但我却也期待并相信着，这个世界上，确实，确实是会有那么两到三个冰箱，能将它们放置进一个永远的期限。   
　　我将周小垂和林小夏放进这样的冰箱。   
　　再恶劣的吵架也会很快和好。再严重的冷战也会很快融冰。不需要去烦恼现实的问   
　　题--就算烦恼也能找到解决的方法。而至于那些唧唧歪歪的第三者，只会是故事里用于增加篇幅和提升男女主角感情的跑龙套。   
　　所以，周小垂会永远只喜欢林小夏。林小夏也会永远只喜欢周小垂。永远。只。喜欢。无论哪个部分都是那样甜蜜而坚定的存在。仅仅只是目光的接触就足以让人微笑。我微笑起来。   
　　时间是2002年9月28号的21点53分。"不如……我们做普通朋友吧。"那个人在电话里说。   
　　周小垂和林小夏会一直幸福下去的。一定。可惜，我是王小立。         
   
第22节：偶像时代(1)         
　　偶像时代■文/单良   
　　■数成长起来的这十九年里，每个时段都有自己迷恋的对象。可能是歌手、作者、画家、设计师、漫画里的二维人物，也有可能只是隔壁班的某某男生。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疯狂地迷恋她/他。买她/他的唱片，买她/他的书，买她/他的画集，关注她/他的一切动向和信息。   
　　可是只要她/他突然在某段时光里消失了。就像夏天午后里突然消失的那场雨。台风过境后的安然无恙。感情寄托地也就随之消失。转而投入下一段让自己精神依附的感情。偶像们说因为怕被忘记，所以要一直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一直有新的作品。这应该才符合这个用着巨大齿轮超速旋转的新时代。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可是我在曾经的曾经的确不顾一切去疯狂迷恋过很多"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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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演唱会。"而没有想到的是那却是最后一次。   
　　■今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坐在电脑前打发时间的时候，突然看见那张穿着红色衣服的他的新专集时热泪盈眶。第一次听他们的歌是在哪忘记了。并没有太吸引人的噱头。如果非要说，能让你拼   
　　命想要记住的只有主唱的那张和当时很多明星相似的脸。后来喜欢上他们的契机是那张专辑--《黄金时代》。渐渐地了解了他们的成长背景，再把他们的音乐联系起来，才一一明白专辑里的每   
　　一首歌的名字和每一句歌词的深刻意义。   
　　2004年他们在北展举行了一场名为"黄金时代"的演唱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深夜，地点是在某个摇滚论坛上面。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十分激动，深更半夜在房间里，放着他们的音乐一个人舞蹈。然后把自己存了好久的零花钱偷偷取出来，提前买了一张在演唱会前一天去北京的火车票。当时完全是太过于疯狂，没想过一个人去北京之后，要住在哪，吃什么，钱不够花要怎么办。   
　　在策划去北京的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兴奋得夜不能寐。每天半夜偷偷地爬起来，塞上耳机，把他们的CD塞进播放器，亢奋地幻想着演唱会当天的情景。有时候还大声地随着音乐朗诵他们的歌词。当时最喜欢那首《Song F》其实并不知道里面的涵义，只是默默地喜欢着里面的歌词以及那首歌前奏部分的电吉他和鼓点所带来的感动。   
　　在三年后的某天夜里，在网上看见彭坦出了新专辑，自己抑制不住感情，红着眼眶和友人说"我还是那么喜欢他啊"。也从她口中得知Song F是四季歌的意思。   
　　你们不是王菲歌里面唱过的"一个一个偶像都不外如此"。你们存在的意义也不仅仅是"沉迷过的偶像一个个消失"。   
　　而关于那场出逃计划也在演唱会前一天还没踏上火车的前一秒在车站里被父母狼狈   
　　地抓了回去。事后好长时间里周围的人都对我的做法做出以下评论。"追星太疯狂。"他们的存在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明星。"至于么。"不至于。可是就是想亲自去现场看一眼我爱的内向贝斯手和长相清秀的主唱，只是         
 
第23节：偶像时代(2)         
　　想听他们现场亲自唱出自己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听的声音。"要是我可不会这么俗气。"我明知道这很俗气可还是疯狂地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当时尽管非常遗憾，可是却坚信这"早晚有一天要在更大更好的场地现场听你们的   
　　直到某天某堂数学课在某个娱乐杂志的某页新闻快报里看见"XX乐队三个月前便解散的事实得到所属公司的证实"时，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无声地掉眼泪的时候。才明白"沉迷过的偶像一个一个消失"的心情。   
　　我知道那样冲动疯狂的岁月如今一去不返。   
　　■2005年的时候在时光的论坛里看见小四和落落签售的公告，很巧的是里面竟然有我所在的城市。我当时惊愕地愣在电脑前，不敢相信自己家乡这样一个无名小地方会被提及。接下来的本能反应里是打电话给周围的好朋友说"太牛逼太牛逼了"。可是当好友反问过来"那你要去？"的时候自己的回答却是"嗯嗯再说。"心里想的明明不是"再说"，甚至是预想好他们会怎样微笑着把签了他们名字的书递给自己的样子。可是的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可能是听到朋友语气坚定地说"总不能为了这个逃课吧"的话时候的惭愧和失望。   
　　明明非常想去的自己在那天甚至只在书包里装了小四的《夏至未至》、落落的《年华是无效信》以及几本《岛》。当同学问起"你真要逃课去看他们？也太疯狂了吧"的时候自己却还露出一副令人厌恶的嘴脸说："哪有！"   
　　虽然那天下午也的确是逃课了。可是却没有去他们的签售会。一个人背着空荡荡的   
　　书包游大街去了。明明就非常想去。却口是心非地说"哪有！"明明就想告诉他们"他们的文字陪我走过了怎样动荡不安的岁月你们不会理解！"可是却露出一脸虚伪地说"哪有！"后来偶然听到同校别的班的一个女生说起了那次签售的场面。她异常兴奋地用四个   
　　字来形容现场"人山人海"。大家听得兴致勃勃，而我却失落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从前。再也不能回到那个疯狂冲动的自己。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了。自己为什么虚伪地否认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自己为什么否认自己现在的心情。自己为什么再没有冲动和疯狂去追求他们。   
　　■2006年的秋天，我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学习。坐公车的时候可以看见广告牌上面印着那张熟悉的脸的人要来这个城市开演唱会。很多次的确是连抬头看一眼都来不及就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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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匆匆下车了。至于要去看就更是连想都没想。更加想都没想到的是那天傍晚同学发来信息说"要不要去看周杰伦我初中可是疯狂地迷恋过他呢"的时候，自己异常镇静回过去的信息是"去"。         
  
第24节：偶像时代(3)         
　　自己和几个同学心血来潮逃了当天晚上的课回家梳洗打扮，绕了大半个城市挤在下班高峰期的公车里大汗淋漓地傻笑着。   
　　那种消失了很久的感觉终于再次浮现在心里。   
　　演唱会还没开始的时候自己就激动地要流出眼泪了。演唱会开始的时候自己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和他一起合唱那些自己曾经背烂歌词的歌，跟着大家一起挥舞荧光棒。偶尔可以分辨出自己喊破嗓子的奇怪音调。   
　　虽然对他已没有像初中时候那样迷恋。不会再像从前可以默背他专辑里的每一首歌，甚至连歌名的顺序也不会背错。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每到夏天就期待他的新专辑，甚至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推迟新专辑的发行日而度日如年。现在对于他的新绯闻女友连模样也记不住，知道他拍了新电影出了新专辑也只是在EMULE上特意下了清晰版本。   
　　可是虽然迷恋过的人有很多，他们听起来是另类的、不俗气的、文艺的、非主流的、只被小众群体接受的、比周杰伦更加地"特别"，但是自己却始终也不愿意否认自己曾经和很多人一样迷恋过他，这个大众偶像。   
　　因为忘不了他陪我走过的那段写满回忆的青葱岁月。   
　　■是想就这一次、再疯狂一次。不要遗憾。只这一次。把那些压抑在心口的曾经的"喜欢、膜拜、爱"全部统统地。要疯狂地喊出来。对你们的喜欢。对你们的爱。谢谢你们。给我带来的无限温暖。陪我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对于我来说你们不仅用你们的精神陪我度过了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陪我度过了   
　　无数个面对压力不眠的夜晚。还让我把那段岁月里丰富漫溢的感情寄托在你们那里。如果不是你们。青春里的不安说给谁听。如果不是你们。青春里的躁动发泄在哪。如果不是你们。青春里又怎么会有斑斓色彩。   
　　如果不是你们，我一定不会遇见这么精彩的世界。如果不是你们，我一定不会觉得这么幸福满足。   
　　■以现在在铺天盖地的传媒影响中说着"追星"的效应的时候，我有些时候很能理解那些小粉丝的心情。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那个人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值得你去喜欢。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就真的把那些偶像留在心里面了。在电视上看见那些粉丝们疯狂接机等场面，心里甚至是有些羡慕。   
　　怎么样自己也做不出那样疯狂的事情了。他们真的成为自己只在怀念时才被提起对象。他们真的变成记忆里的发黄的老照片被安静地放进抽屉。   
　　可是必须得承认的是因为有"你们"，我们那一段岁月才完整。我们那一段青春才完整。   
　　■如果可以我一定还要去听很多偶像的演唱会。买他们的珍藏CD。买全他们的每一本画集。熟读他们的每一部小说，去参加他们的签售会。去看他们的设计展。去关注他们的一切动向。被他们的精神感动流泪。   
　　把他们作为"偶像"去膜拜。把他们永远留在心里的"偶像"时代。         
  
第25节：全世爱(1)         
　　全世爱■文/苏小懒   
　　11月25日小懒走在下班的路上。路人甲：我同事的老公对她真好，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路人乙：命真好哦！我：（似懂非懂、频频点头）哦？回到家中。我：（捅了捅木木的手）哎，我想要星星。木木：星星……星星玩儿去了。不然你看看天空，灰蒙蒙的，哪里有星星？我：orz……那我想要月亮。木木：月亮回娘家去啦……我：orz……我想要一切，你能给我不？木木：（唱）我是光，我是电，我是唯一的一切……我把我，给你啦，好了，你得到   
　　一切了。我：orz……     
　　11月28日我恨木木，我恨韩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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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木喜欢看碟。尤其喜欢躺在床上看。但他只要倒在床上，不出五分钟必然睡着。他睡着也没有关系，关键是他睡着了我不知道，半夜起来我还要爬起来关电视；我关电视也没什么，关键是我被电视迷住我也会看；我自己看也不要紧，关键是有时候木木放的是韩国片……   
　　我到底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昨天晚上，木木放了一个新片，故事很吸引我，所以我和他一起看。看到半截他睡着了。我一个人继续看，可是看了好久也没有结局……虽然时间在飞速流逝，但韩国片么，节奏总是很慢的，结局会来的。   
　　凌晨一点，还没有结束。凌晨两点，还没有结束。凌晨三点，还没有结束。……等到凌晨四点多，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我爬到DVD前才发现，原来木木放的   
　　是一部100多集的韩国电视连续剧，而我以为是电影，可怜急性子的我一直等结局……于是，在这个花好月圆夜……我怒火心中烧，看着熟睡的木木，气不打一处来，上前   
　　就是一脚：你丫的，说，为啥放连续剧不告诉我？木木熟睡中被我踹醒，迷迷瞪瞪翻了下身，继续大睡。趁他睡着，又上去踢了几脚，丫的，谁让你这么对我，老娘明天--不，今早还要早   
　　起上班呢！早上木木起床。木木：小懒，为啥我的屁股痛痛的？我：（故作惊诧）啊，是吗？为什么痛啊？你昨天干吗了？木木：不知道啊，看碟睡着了，早上起来就屁股痛，不知道为什么。我：啊，这个，这个啊……估计是你，这个，估计是你睡觉把屁股硌到了。木木：（不解地）拿什么硌的？我：(～ o ～)~zZ我哪里知道！   
　　12月1日婚前婚后的不同！！！！绝对真理呀！木木：小懒，最近好多人问我婚前婚后有什么不同呢。我：你怎么说？木木：我说，结婚前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结婚后我不想去哪儿都得去哪儿……我：……没这么严重吧……木木：你呢？我：婚前，两人吵架，会说：我们分手吧；婚后，两人吵架，会说：我们离婚吧。婚         
   
第26节：全世爱(2)         
　　前，我说一句话，你翻来覆去整晚睡不着，都在想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婚后，我刚说一句话，你就睡着了。   
　　木木：……没这么严重吧……   
　　12月8日一次，小懒和木木出去玩。我：木木，我饿了，你带吃的没有？木木：没有。忍一忍吧，马上到家了。我：上次我们和李 ××出去玩，人家书包里还有袋花生豆，你为什么啥都不带？木木：我下次就教训李 ××，闲着没事带什么豆。李××：…(⊙_⊙；)…我带包豆招谁惹谁啦？   
　　12月10日关于养小白脸的问题！很严重！！！我和木木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木木想买瓶矿泉水。木木：小懒你还有零钱吗？我的都是整的，给我几块零钱。我：零钱？我钱包里就剩下一块五了。木木：什么？你前几天不是还有八百块吗？我：是有，可是都花光了。木木：怎么会呢？才几天啊？你都干什么了？我：买菜需要花钱吧？我每天坐车需要钱吧？我还买了一桶油，吃水果需要钱吧…… 木木：这才几个钱啊？这些，撑死了也就三百多块，说，剩下那五百多块花到哪里去   
　　了？是不是养小白脸了？   
　　我：你拉倒吧，现在的小白脸，五百多块哪养得起啊？你当人家小白脸都是吃干饭的啊！哦，对了，上次不是去天津带我爸爸逛超市了么，那次是我掏的钱……你居然诬蔑我……你想死吧你，（使出泼妇的劲头）我每天这么辛苦地上班，晚上还要回家做饭，还要抽出时间逛街买衣服……不是，我是说，你这个没良心的还这么说我，你良心被狗吃啦？说，（手指掐住木木胳膊上的肉，用力360度旋转）我叫你说……     
　　木木：啊……小懒，好痛啊！别掐了……啊…… 我：还说我养小白脸不？木木：不是啦，╯﹏╰老婆你听错了，我是说老婆你的钱全都养我这个小黑脸了……   
　　（木木是地地道道的海南人，长得黑，扔到非洲，就是一地地道道的非洲人）我：这还差不多。行了，我吵累了，自尊心也受到了很大伤害，所以，本周都是你做   
　　饭……木木：(┬＿┬) ↘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说你养小白脸了……能不能，你去做饭？我：没商量。木木：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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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15日木木和小懒很无聊，躺在床上聊人生。我：你爱我多一点，还是爱你妈妈多一点？木木：呃，你是爱我多一点，还是爱你爸爸多一点？我：废话嘛，当然是我爸爸啦！木木：废话嘛，当然是我妈妈啦！我：（想了想）其实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感情还是很深的。木木：（想了想）可是我妈妈陪了我20多年，你才三年……我：是哦，可是你妈妈和你不会像我们这么亲密无间吧（此处删去200字）？木木：可是，我之前就在我妈妈的肚子里，比跟你亲密多了（此处删去200字）。我：（沉思ing）木木：（沉思ing） ……五分钟后。木木：(＞﹏＜)我错了，我现在可以爬上床嘛？         

第27节：全世爱(3)         
　　12月26日上个月，木木去踢球。捡回来一个白金戒指，问了好半天都没人要，只好拿回家送给我。前几天，木木又去踢球了，回来后拿给我一个18K的黄金戒指，又是捡的，还是没人要。今天，木木又去踢球啦！小懒就像《农夫和金鱼》里的老太婆，忐忑不安地等待他回   
　　家。两个小时后。木木：小懒，我回来啦！我：（激动地）你今天捡到戒指没有？木木：┐(-__-)┌没有哎。我：为什么？木木：因为我的球技进步了。我：这跟球技有什么关系？木木：因为我现在不低头看地面也可以踢着球满场跑啦。我：@_@……你还真是厉害哎。   
　　12月30日你最快乐和最不快乐的事情是什么？不管是什么，反正我和木木又吵架了。我：木木，你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木木：和你在一起。我：（特兴奋特激动）真的真的？那最不快乐的是什么？木木：〒_〒和你在一起……我：我就知道你这么说！（暴脾气突然发作）你滚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木木：（火暴脾气被我迅速点燃）凭什么我滚，要滚也是你滚！还有，你以后少我对   
　　吼，我就是跟你在一起不快乐，你很久都不对我温柔了，你还老给我摆脸色看，我才不想   
　　看到你呢！我：你说真的？木木：……木木倒在沙发上，阴着大驴脸。一声不吭。我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难受的时候--我就拿起毛巾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哭得呜呜咽咽。哭得   
　　累了，就开始洗澡。可是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或许木木又离家出走了，谁知道呢。等我洗完澡出来，木木果然不见了。可是看下他的外套，钥匙和手机都在--这证明他肯定在家。如果离家出走，木木肯   
　　定要穿暖、带好手机、钱包和钥匙才肯走的。我太了解他了，他对自己好得很，即便离家   
　　出走也会为自己找好退路，至少可以回来，至少冻不着。我到卫生间和阳台看，没有找到。厨房也没有。只剩下两个关着灯的小黑屋了。我正要拉门的时候，木木一下跳了出来。木木：小懒，这个房间好大哦，捉迷藏就是好玩哎！（ˇ ?ˇ）可是你太对不起我   
　　了，我都藏了半个多小时了，你还不出来找我，我好辛苦……我环住他的脖子，抱上去。之前的愤怒和悲伤土崩瓦解。   
　　1月3日看痞子蔡的《孔雀森林》，边看还边笑，吓得看电视的木木一惊一乍的。等我看完他   
　　又接着看，结果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完了。木木：小懒，这本书读起来真是畅快，让我想起了大学时期暗恋的女生。我：（一把拎着他的衣领）我靠，你丫都和我登记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   
　　还想着暗恋的女生？你丫去死吧，寡人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你了……木木：让你生气，挠你痒……一场腥风血雨之争，我大败而归。我：○(￣﹏￣)○好啦，好啦，你随便去想吧，我再也不管了。木木：(^o^)/ 这还差不多啦。两人闹了半天，木木又去看电视，我静下来好一会，才想起，其实我也是想起了一个         
  
第28节：全世爱(4)         
　　人，但绝对不是暗恋的对象。   
　　里面的主人公李珊蓝的前男友想必让她拥有了一段很痛苦的岁月，所以她称呼自己的前男友叫先男友。另外一男主人公蔡智渊觉得她这么说未免有些缺德，至少不能咒人死。我却深深记住了这一段。并且很喜欢，而且决定，以后一旦不小心想起那个人，就说先男友好了。　   
　　不理解这么说的人，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当事人的痛苦，否则也不至于咒他死。要知道，这个年代，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是很容易误入歧途，爱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要知道，很多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或者几个被糟蹋了的女生。   
　　因为年轻，所以不懂放弃。   
　　我超级喜欢这个"先男友"的说法。是的，如果上天有灵，我期待他会死去。   
　　我是小女生，请原谅。   
　　1月6日   
　　我再也不想叫木木起床了。   
　　铃铃铃……铃铃铃……   
　　我：（拿起闹表）木木，起床了。   
　　木木：（睡眼惺忪）起……床？为什么要起床（翻个身继续睡着）？   
　　我：（无奈地）因为要上班……     
　　木木：为什么要上班？   
　　我：……（我也好想知道，为什么上班！！！）乖，快点起来了。   
　　木木：我不是……不是刚睡着吗？这么快就天亮了？几点了？   
　　我：已经7:45分了。   
　　木木：哎，你不是上了两个闹铃吗？还有一个7点半的没响呢。你骗人！现在肯定是7点半。   
　　我：……咳咳，这就是第二个闹铃了，第一个你没听到。   
　　木木：我怎么会没听到呢，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赖床？   
　　我：真的7：45了，快起床，不然迟到了。   
　　木木：反正我就听到一个闹铃，我不起……   
　　我：……靠，丫的，不要让我每天都这样给你解释"为什么一到7:45就必须起床"，不许再说"时间就是没到"，不许再问"为什么要上班"。不许问我"为什么起床"，不许再质疑"第一个闹表没有响"……"     
　　木木：为什么？   
　　我：你要再不起来，我就开始降龙十八掐了……     
　　木木：我起来了，马上去刷牙……     
　　我：→_→早这样不得了嘛，真是的！   
　　风与木　Top Novel           

第29节：未成曲调(1)         
　　未成曲调■文/猫某人   
　　学校在城市的郊区，每年刚入11月，惆怅"枫叶红，荻花黄，瑟瑟秋风下"的小情调尚未泛滥，广播台操着台湾腔普通话的姑娘，就已经在念叨"最低温度零下5度记得穿毛衣毛裤"了；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是万年不变的《卡农》，足够缠绵悱恻，但赶着上课占座的人们没有闲情驻足。   
　　城建也很奇怪，给校门口那些入冬就光秃秃的洋槐装了聚光灯，使得它们在夜幕降临时看起来更加狰狞；每次竖着衣领经过的时候，总会看到有个老人在树下怀抱二胡慢悠悠地拉，面前摆着一个乞讨用的破搪瓷缸。   
　　弓子在弦上来回拉扯，没有那种冷不防一声高低不就的杂音，技艺很纯熟。某天随手把几个钢镚儿放进搪瓷缸，他就对着我絮叨起来。   
　　看到他皲裂的手指紧扣在琴弓上，我口袋里攥着分数勉强的六级成绩单的手也在哆   
　　160 161   
　　嗦。   
　　画面是这样煽情的，车灯人影交错的街头，表情凝重的女生，嗫嚅的乞讨老头；似乎可以被升华成"理解""领悟""人生"之类的题图，实际上，他说他的，她想她的。   
　　或者，我可以颇具人文关怀地敷衍他几句，然而我连一句"挺好听"都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简直是一个民间艺人"，我说不出"好吧今后你生活的饱暖我能负责"；还有什么资格评论，还有什么立场讲些没有实际作用的漂亮话。   
　　我只能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城管把他轰来轰去，之后顺势感慨一下世态炎凉。   
　　最初的怜悯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转折成"自己长了见识"。   
　　又或者，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情绪端着一个像模像样的姿态来宣泄。也许他也一样。我们都一样。   
　　记得一次很不情愿地站在一旁，看着语文老师指着我对别人说，这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我心里想，你是在向别人展示自己有多么幸运，而我的表现只是你信手拈来的论据；直到毕业时，看到她在给我的留言上写："我喜欢调侃，我喜欢和学生聊天，尤其是你；因为当我感觉到你可以听懂我到底在说什么的时候，我的快乐难以言表。"   
　　突然回想起来，某节课上她领着全班做课后题，对照那些异常鬼扯的标准答案时，她嘟囔了一句"鲁迅写文章时都想不到的中心思想都被后人发现了"，我第一时间笑出了声，当时也很想捶桌而赞她像个真正的老师。   
　　这样看来，哪怕她就是因为自己的小愉悦才顺势赞赏我，又有什么不对呢。   
　　因为我酣畅的心情也只不过是单纯地来自"她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迫不及待成长的年纪里，那些看起来比较另类的话题都很热门，因为好像带着非凡的寓意。虽然无非是些"某某没受过正规教育却事业辉煌"，"某某抽烟酗酒逃课打架却精通书法钢琴"，似乎讨论得越多，自己也就与那种离经叛道的、令人莫名仰望的精神心心相印起来；然而对那些循规蹈矩的努力和成功，却没有更多兴趣关注。   
　　因为总希望自己也能自平庸中爆发，做到些出人意料，做到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的不寻常。所以不管怎样，我们首先能做到的，就是去努力褒扬那些心目中的不同凡响。   
　　如是，最纯粹的赞美或者反对，这些脑海中第一时间的念头，都注定是一厢情愿的；这些毫无保留的，偏颇的，在反对的人们看来必须嗤之以鼻的，却正是最忠实于自己的反应。         
  
第30节：未成曲调(2)         
　　我们会用"了不起"、"简直了"、"叹为观止"吹捧毫不吝惜喜欢着的人，因为觉得没有什么比带着骄傲和狭隘的赞美更能让人直接明白，他或她在你生命中有多么重要；虽然这就和情绪发泄时，胡乱的咒骂和自虐并不能改变现实一样。   
　　然而这却是每个人都希望接收到的讯号。   
　　一直有战战兢兢的习惯，哪怕花了再大气力做好的事情，也只会轻描淡写地去试探别人的意见；面对权威的时候多少有些唯唯诺诺，始终不肯给情绪以光明正大的名分。那一度时髦的"战胜自己才是人生要义、其他的都是浮尘"的说法，在自己这里，却永远敌不过毫无利害痛痒之人的随口一句。   
　　因为我们还是没有放弃寻觅感同身受。   
　　那种带着点不切实际的特殊体验。   
　　哪怕只是对一篇文章的某段废话一同讨伐，哪怕只是一首歌某句微妙回转的共识，哪怕只是一句没什么营养的"太巧了你也不爱吃半生不熟的鸡蛋"。这样，才会感觉不是只有自己在敏感着，在为了无聊的事物而波澜壮阔着。   
　　"我觉得如何如何"的表达听起来有些武断，"为了自己而怎样怎样"的句式看起来非常自私。   
　　但不能说这是小器和畸形的，也不值得冷嘲热讽，这和我们都要吃饭和去厕所一样，自然而然。但那种希望凡事都可以进行得含蓄而流畅的愿望，却时刻让人自寻烦恼。比如怎么向自己的朋友开口讨债，比如怎么向父母汇报糟糕的考试成绩，比如怎么拒绝乏味聚会的邀请。   
　　其实比起为对方考虑，更多是在给自己寻觅更合衬的处境，和更舒放的心情。   
　　同宿舍的室友文艺地买了盆"很有造型感"的仙人球，呼唤我们观赏的时候满是"我要把它养成参天大树"的语气。虽然我差点脱口而出的是"这矫情又丑陋的东西"。但是，这种小心思并不影响我在她出去旅游的时候，每天把那盆病夭惨淡的植物端去见见太阳。   
　　因为我记得，她没有把我随手乱扔的刺鼻的颜料罐扔进垃圾桶，而是把它们在窗台上排得很整齐。   
　　也许，说到底，做什么都是在为自己的内心安详而努力。但是在成为超人和救世主之前，这种努力没什么理由被唾弃。   
　　是的，这就是孤独而怯懦的我。你呢？   
　　白居易在《琵琶行》正诗前的序里交代道"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   
　　原来不只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技艺，在促使他写一篇琳琅的说明文；   
　　原来不只是妆成每被秋娘妒的念像，在吸引他抒发一段倜傥的情怀；   
　　嫁作贾人妇的琵琶女自述道"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第31节：未成曲调(3)         
　　原来轻拢慢捻抹复挑只是自顾自的咏叹。   
　　原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惆怅，与司马青衫的邀约没有干系。   
　　162 163   
　　就这样，在说什么和做什么之前，要表达的内容都是潜意识选择好了的，都是已经模仿着什么心目中重要的信仰决定了的；至于最后惊奇地发现"原来我们本质如此相似"，只是因为孤独而怯懦、却又犹豫在是否屈从的境地里的人，不止一个。   
　　和年龄无关。   
　　和银行存款逗号后面有几个零无关。   
　　和经历的是非曲折无关。   
　　和天南海北的距离无关。   
　　和我们的想法态度具体有多少差异无关。   
　　所谓未成曲调，已有情。   
　　每每开口之前，就已经小心翼翼地琢磨：我要表达情绪，是否能触动你的心思。哪怕最后让你感怀的，只是与我无关的你的故事。   
　　一句天涯沦落人，也不过是各自知冷暖。可当这弦外之音传到对方耳朵里的时候，惺惺相惜之类的共鸣，就精准地化作了一声长叹；不管眼前的遭遇还是未知的前途，已是足以相顾泪满衣襟的调式。         

第32节：夜殇(1)         
　　夜殇■文/七堇年   
　　1   
　　前些年，张艺谋的片子《千里走单骑》里面有这样一段旁白："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自己需要他们的帮助。离开别人我突然寸步难行，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很可怜。我不知道健一是否也有同感。他们长时间大声讨论着，我完全成了局外人。我发现，置身于陌生的语言环境中，你会更加感到孤独，此时，我似乎有些明白健一为何常来这里了。"   
　　这是母亲喜欢的电影。在一个下着雨的冬天的晚上，我们看完电影回家。彼时风疾雨寒，我快步走路，忘记把母亲落在了后面。她忽然像无助的孩子般，唤我的小名，从后面犹豫着抓住了我的手，说，妈妈老了，该你牵着妈妈的手了。我们慢慢走。   
　　那个时刻，我心底忽然十分悲涩，脚步重得迈不动。   
　　好的妈妈，我们慢慢走。   
　　我说。她出生。裹着尿布蹒跚学步的时候。她小学三年级某天拿着考得不好的数学试卷，   
　　我想起自己幼年时的某天下午，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妈妈接我回家。等了很久，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天色渐晚，妈妈仍不出现。我惶恐地认为她出了意外，再也不会来了。当时我难过至极，手足无措，便站在马路边放声大哭起来。而后的事情无非是母亲最终赶来，安慰着我把我带回了家。   
　　因心怀对回忆的畏惧，我不常提及这样的往事。那天是我第一次觉得生命绝望得如同面临末日。尽管此后的人生证明，这样的末日，其实都总会过去，而生活还会继续。   
　　就像1999年。世界经历了一个虚妄的末日，然后继续到了今天。   
　　如此以来，二十年间，末日之后，仍有末日。生命的峰峦，总须路过深不可测的低谷。   
　　你也是知道，这个世界可以有多冷。   
　　冷到你收到一个人的短信，看到对方这样对自己说起--"昨夜做梦并肩与你静默着走了一段清晨的路。醒来后觉得十分安心"--心底便温如春熙，似乎觉得有泪在即。     
　　这年的冬天，我独自在土耳其。那是长久眺望大海的国度，停留久了会心生悲潮。如母亲喜欢的那部电影中的独白所言："置于陌生的语言环境中，感到更加孤独。"因此偶尔有一些无可告人的心绪来势汹汹，却无处安放。   
　　那日坐着大巴士经过横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巨大斜拉桥，三分钟时间从欧洲到了亚洲。伊斯坦布尔在这个秋日黄昏显得忧郁而苍老。铅云沉沉的阴霾天色下，宽阔冰冷的海面被烈风吹起不断翻滚的波涛，紊乱而破碎地不断幻灭与再生，其状之隐伤，令我忽然想起你的脸。     
　　原来我爱着的一直都是虚幻的事情，心存太多的恋慕与忘却，同时有着几近不切实际的善良与残忍，爱与不爱浑然潦草，自知活得如履薄冰。在一些偶然的时刻，我常无端想起一些脸孔来。眉目淡秀，神情之中有一种一目了然的无情与不信。   
　　那仿佛就是一些叫人心疼的少年们的样子。   
　　我进而又想到，那些少年为着不至于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而努力做着活得丰盛的人。   
　　活得丰盛，却也便会有丰盛的代偿。   
　　我们常常湮没在人群，路遇各式各样陌生得无法记认的面孔。我时常好奇，揣度着，对面的这个人，是如何活到今日的呢。   
　　放学不敢回家的时候。她换下第一颗乳牙。她个子忽然拔高。她第一次来例假，从学校狼狈不堪地回家来，慌张和羞耻。她参加秋游，弄丢了一件毛衣。她交到第一个男朋友。她高三毕业，读了本地的大学。某天旷课睡了懒觉，醒来穿着拖鞋去开水房打水。她啃面包，在拥挤杂乱的宿舍读言情小说。她毕了业，她结了婚。房子只有五十平米，生活风平浪静。她此刻刚刚下班，面无表情地与我擦肩而过……   
　　这擦肩的一瞬间，我便猜测完她的人生，从此也再不会记认起这张面孔。   
　　你看，乏力的生命甘于遵循的轨迹，是这样的苍白空洞，苍白空洞得几近惊心动魄。   
　　自懂事之年，我便暗自坚定着，不要沦落于这样的人生。但即便如此有力地活着，都难免被轧在时光的轭下，于嘎吱粉碎的声音中明白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这样的生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间，记认的是哪些面孔，哪些人事？生命的白纸，被渐次涂抹了哪些字迹与颜色？           
   
第33节：夜殇(2)         
　　3   
　　极其年幼的时候，失去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过早目睹并经历一些成人游戏与世事消极。过去自以为内心足够强大，可以抚平诸多伤隙，薄情而冷寡地活下去……但表象之下，这种缺失却在多年后逐渐显现，不可控制。   
　　在土耳其的时候，我曾经寄宿在一个四口之家。丈夫与妻子，儿子与小女儿。某个周末，他们带着我，特意开车两百多公里到Izmir的宜家去购物。   
　　那日我随这个四口之家在IKEA里面逛来逛去，看到他们商量着，要为小女儿添置一张这样的床，要为工作间买一盏这样的台灯，要给儿子买套这样的柜子……中午在IKEA FOOD吃了快餐，下午又逛了一阵，然后离开IKEA，在附近的商业街购物。丈夫给一家人买了星巴克的大杯咖啡，妻子站在他身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用夸张的嗓音大声唱歌，亲吻他的脸。傍晚的时候我们坐上车回家。丈夫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波希米亚风格的欢快民歌，他兴奋地跟着节奏用手指拍打着方向盘。身边的妻子坐在副驾的位子上，不停地回过头来亲吻小女儿的脸蛋，说，oh, sevgilim,seni cok seviyorum.(哦，宝贝，我真是太爱你了)。小女儿坐在我与她哥哥中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直试图从后座钻到前面去亲吻妈妈的头发和爸爸的胡茬，用甜稚的声音给爸爸妈妈唱刚刚学会的儿歌。渐渐地小女儿困了，她哥哥便把她抱过来放平在后座上，脱掉了她的小鞋子，将她的头托在膝上让她入睡；我爱怜而艳羡地看着那个如水晶天使般可爱而傲慢的小女儿：她躺在哥哥的怀里，前座便是他们相互恩爱的父母，妻子一直将手放在丈夫的膝盖上……   
　　彼时情景的温暖，好似足以令人世的薄寒在劫难逃。   
　　168 169   
　　那个时刻，我被一整天来持续目睹的过于浓郁的幸福所狠狠击中--尽管我明白他   
　　们只是无意中在我的伤处表示了恩赐。我转过脸去，面对车窗外异国他乡的寒冷夜晚，在他们一家人温馨欢娱的背面，顿时泪如雨下。   
　　因我忽然记起了他的脸。我亦记起了多年前他唯一一次抚摸我的脸庞时，我竟因为与他向来生疏，而羞怯地垂下眼睛，不敢抬头。在我的视野中，只有他洁白的衬衣袖口。以及冰凉的指尖。那是父亲这个词汇在我头脑中所能搜寻出的全部断章。   
　　而又不仅仅是如此。   
　　我忽然记起那些代价，恩慈，离伤，言不由衷，充满了沉重与误解的昔日岁月，那些遥远得已经拼凑不全的父的气息……我以为生命如果残缺便会有丰盛的补偿，我一直这么以为着并期待着，期待着并且以为着。一如十九岁的时候挚友的信中对我说起的那样，"以前，我知道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一部分，必定还有许多更艰难的事情。你总说怕我觉得你在抱怨，不晓得我也一直知道，对于你所有过的一切，你能做到今日，已属十分不易了"。彼时因为这样稀有珍贵的懂得，以及那些艰难时日的重新提及，而感到辛咸的眼泪烙在了旧的伤痂上，痛得失语。         

第34节：夜殇(3)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一笔公平的等偿，如我向来以为的那样，连同情都   
　　是耻辱。若心底已经是冷的，便不会畏惧皮肉之寒。麻木即是一种无畏。我以为这样的就够了，却偏偏忘记，若心底已经是冷的，便会畏惧暖热。而我今夜不小心过于接近这样的温暖。   
　　彼时我手里紧紧攥着电话，有强大冲动在那一刻打电话告诉母亲，我想念她，此生无论人情冷暖，我们能够相依为命。我亦爱我的父亲，过去是我的不懂事，让我再见见他，只见一面就好……若还不算迟的话……但是我担心我会泣不成声，我担心眼泪这种耻辱的东西会惊醒那些彼此都不愿意再重提的陈事--我担心她会因此担心我。所以我还是沉默着，忍得心绪疲惫，连哭都没了力气。泪很快就干涸。   
　　那夜回到家里，我在灯下展开一张白纸，希图写一封信，记下今日的事情，寄给能看懂的人。   
　　下笔几行，便不知所言，亦不知自己可以写与何人……我执笔不动独坐良久，心中越渐荒凉。罢了，心潮已静，事已过。索性揉掉了信纸，熄了灯。在暗默中，其夜如殇。   
　　其实我不知道忍与不忍，到底哪一种才是对的。但在追究这个答案之前，我似乎就已经习惯了前者。     
　　4若再给我一些空白，我会这样回忆起土耳其。   
　　清晨的时候与他在清静无人的森林中散步。在良久的沉默之间，只听见鸟叫与呼吸声。云山在近，晨光清明无瑕。风入松林，涛声悦耳。四下是深深的雾，犹如一段缭绕不去的往事。忽然感觉路那样的长，好像是过了一生。   
　　在回去的路上，有老太太走上自家阳台，向我们道早安。老太太问他，是否能帮她摘下这棵树上的橄榄。他微笑起来，像翻墙逃学的少年一般爬上树，帮老太太摘了一包青绿的新鲜橄榄。   
　　早餐之前，他换了浅棕色的衬衣，从楼上下来，拿着一本诗集，坐在我的斜对面，一句句用希腊语对我朗读。   
　　在温泉池水中的时候他拉我过来，突然用力拥抱我，吻了我的肩。我惊诧于这样一个怀抱的直接，赤裸与熟稔，那一刻想起的是父亲。   
　　夜里11点，我们在咖啡厅玩了三局美式桌球，很久没打，手感差劲。最后的一杆我们赌了巧克力，结果我输掉。打完球出来，他又开车带我去酒吧。   
　　要了大马克杯的当地啤酒，还有Camel香烟。他笑容疲倦，眉宇之间隐藏有一片不曾洞开的深暗天地。为我点烟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捉住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又轻轻拨动我的项链，将搭扣一点点挪到颈后。指尖冰凉。   
　　我问他，你与你的妻子怎样相遇，怎样结婚的？   
　　他只是笑，然后说，我与她已经离婚了，但是为了孩子们，我还是和妻子孩子们住在家里。我掩饰了自己的惊讶，回答道，你真是一个好父亲。         
  
第35节：夜殇(4)         
　　那日与他以及另一个朋友去登山越野。没有路，在荆棘与峭壁之间攀爬，路途异常艰辛，后来打雷下雨，脚下滑得不行，更是觉得随时都可能摔下陡崖去，粉身碎骨。在途中他脱下冲锋衣给我穿上。终于到达高山山顶，感到自己因为血糖骤降而晕眩。   
　　眼下是一片雨雾中的淡淡小城，被层层山峦环绕，像是一句多年之前的情话，静静搁浅在无人知晓的岁月深处。大片铅云贴着红屋顶缓缓游移，沉重得摇摇欲坠。远处的山峦呈现出深浅不同的蓝色，一层层渐次淡入天际。我俯瞰这座异国小城，乡愁逼上心头。   
　　坐在他的车里，路过阳光下番红花盛开的林阴道，影子斑驳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车   
　　170 171   
　　里放着一段无名的钢琴曲，他叫我的名字。一直呢喃。我问他，你喜欢这个名字？   
　　他开始笑，说，不，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名字。我喜欢你。说完他伸手抚摸我的脸与脖颈，我转过脸去，望向窗外：林阴道的尽头正是一片阳光照耀之下的荒城，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耸立在一片苍黄的白杨树梢中。他抚我时的柔和手影映在车窗上，衬着天空的底色，仿佛是飞翔的鸽翼。   
　　这只是一场优雅的调情。因年龄已教会彼此付出的禁忌与心动的界限。     
　　5   
　　我为她拍的照片。11月，在土耳其南方城市安塔利亚，她静静坐在高高的海崖边缘，面朝遥阔无边的地中海，脸上有渐次退却的笑容。我为掩饰自己的动容而举起相机挡住自己的脸，为她按下了快门。逆光。她的脸孔完整地沉浸在暗中。   
　　那个停顿的瞬间，我就这样看着镜头中一片蓝色的大海，想，她将有美丽人生。     
　　6   
　　因对自己的婚姻抱有遗憾和羞耻，他的妻子对我说起她自己时常不快乐的时候，竟笑得羞赧而灿烂。十五年。十五年的家庭主妇生活。从一个心如清湖的纯善少女，直接过渡到与一个男人日夜厮守的主妇生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为他生儿育女，打理一个家庭，跟随他事业的变动而背井离乡……而男人以及他的家人对待这样一个贤良妻子的态度，竟与对待一个仆人无异。那夜晚饭过后，男人和他的孩子们全都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她端来甜点。她说，我想送蛋糕给娘家的父母。说完却没有人搭她的话，更没有人愿意陪她在夜里出门。   
　　最后她叫上了我，拿了丈夫的车钥匙，独自开车送蛋糕给娘家。   
　　那夜车开到了郊区，她忽然哭了起来。我没有说话，静静坐在车里，听着她的哭声：为着十五年漫长而沉闷的不幸婚姻，或者仅仅是这一个叫人易感的晚上。   
　　十五年，今后还会更长，更长。她知道她一生都会被占据，亦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擦干眼泪，笑着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第36节：夜殇(5)         
　　我说，没关系。   
　　笑容让她的脸看上去更加充满了放弃。岁月让她相信了挣扎的徒然。     
　　7   
　　在小亚细亚初雪的黄昏，我闲来练字，临了楷帖上的一首七律，写着写着竟动容得心酸。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关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此下的心情可曾是一种乡愁？     
　　8   
　　去往埃菲索斯。   
　　爱琴海东岸的金色平原散布着希腊的荣光，沿途是古希腊废墟，古老的城邦，散落在山地中的年代久远的大理石浮雕，以及众多欧洲早期封建时代的伟绩。从登尼兹利到爱琴海岸古希腊遗址埃菲斯的沿途，12月依然温煦如春，起伏的森山被壮丽的秋色层层浸染。炽烈无瑕的阳光下是大片的原野，有棉花田，苹果林，橄榄林，山丘上有松树，橡树，墨绿的植被间破开一簇簇金黄色的高大白杨，似宣礼塔般高高耸立……静静的田野深处，是硕实累累的果树林，散布着童话般的农舍，老旧的铁轨，戴着头巾扛起箩筐收获苹果的农妇……   
　　我顿时回忆起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与物性》中对梵高的油画《农鞋》做出的解读：   
　　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寒风陡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皮上沾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冥。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定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   
　　在诗一般的暮色里，我眺望原野，想--如果有来生，要做那棵平原上的果树：守望着一片深深的棉花田，身边有一间朴旧的农舍。清晨有浓雾与露水，夜晚有星辰与月光。我将等待并爱恋着如歌四季：春花，夏草，秋风，冬雪。         
  
第37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1)         
　　青春祭   
　　不要和陌生人讲话   
　　■文/赌书泼茶   
　　空了许久的隔壁座位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一个少年，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夏颜在夜晚的自习课上第八次向那里张望。那是一个漂亮的少年，有极其俊秀的轮廓，乌黑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他盯着摊开在课桌上的书本，唇角翘起微微的弧度，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浅淡笑容。   
　　男孩子穿着白色的衣衫，敞开的窗户有夜风闯进来，撩起他额前的一缕细碎的刘海。可是这浅薄的笑，这雪白的衣，不知怎的在他周遭形成一圈清冷稀疏的空气，就仿佛窗外夜风，苍白月光，不合时宜，转瞬即逝。   
　　所以这少年一直埋头在书本中，并没有同学和他搭讪。"夏颜，去买瓶水来，要快点！"身后的女生靠在椅背上，拖着懒洋洋的语调，加上一点故做气势的蛮横。夏颜从来学不会拒绝，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被称作一个懦弱的，可以任人宰割的，   
　　校园里的笨蛋，胆小鬼，透明女生之类。可是这个夜晚夏颜在沁凉的夜风中，望着那新来的少年微微眨动的睫毛，竟略略愣了   
　　神，因此她的动作比平时要慢了几分。"快点呀！"身后的女生在踢夏颜的椅子腿。夏颜慌慌张张，再加上躲避老师，因此显得鬼鬼祟祟，她在用这样的狼狈姿势走出去   
　　之前，再度向那少年投下一瞥，显然，少年没有因为这边小小的校园暴力事件分神，仍是专注在自己的书本中。夏颜在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这个男生，虽然和自己很不一样，是的，他那么漂亮，自己却很普通，可是他周遭有奇特的魔力，和自己所钟爱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叫什么名字呢？"在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那女生指定的矿泉水回到教室后，她仍   
　　暗暗地想，可是打听男生的名字，一向不是她所擅长。自己去问么？她记得清楚，过世的母亲以前总是这样叮嘱自己，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反反复复地强   
　　调。所以在以后的很多个夜晚里，夏颜只有在繁杂的，不断被各种请求--其实是来自同   
　　学们的各种命令--打扰的学习生活中，偶尔抬头望那沉郁的男生侧脸的轮廓。那浅淡的笑容让她觉得安心。以及一点沉溺。不需要讲话，也不需要知道彼此的名字。可是，这样似乎，还是有一点寂寞。至少他可以看她一眼吧。   
　　然而那男生总是用那样疏离的气氛，将自己与身边的人隔绝开来。只有在读书间隙，他偶尔会抬头望向窗外。总是有晚归的少年们，是学校里的体育特长生，他们可以在其他学生必须埋首自习的   
　　时候，尽情在操场上踢球。真是热血啊！夏颜顺着少年的视线，扭头看窗外球场上汗淋淋的男生们。虽然这样傍晚里的足球比   
　　赛，已经进行了很久，夏颜却似乎第一次看见。"看起来他似乎不是如同他周遭流动的气息般清冷，他喜欢看足球，--毕竟，他是个男孩子嘛。"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雨，也许日子会一直这么过去，除了偶尔受点欺负，却安宁，沉郁，如同这夜色一样，一直到毕业，一直到远远离开这所校园。可是这毕竟是--如果。   
　　事实上在那天傍晚的自习快要结束时，雨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落下，沿着窗玻璃滑落出道道水痕。学生们散去的时候，教室里显得空空荡荡。   
　　夏颜在晚自习结束时，总是早早离开，她不喜欢一个人留在空寂的校园，那样过度的寂寞，会一点点啃啮她的心灵。这种感觉很糟糕。可是这个夜晚她拿起自己的书包要走的时候，一侧头瞅到了那个安静的少年。         
  
第38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2)         
　　他显然没有带任何雨具。   
　　他的白色衬衣在闯进来的夜风中鼓胀，异常单薄，他靠窗太近，面颊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他的眉，他的唇却因此湿润起来，染上氤氲的水汽，竟沾上少见的鲜活。   
　　少年靠着窗，用手指慢慢在结了一层霜气的玻璃上滑过，似乎无意识的，又似乎在写一个字，画一个图形。夏颜竟不自觉地挪动了脚步。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她天堂里的母亲曾三番五次如此告诫她，可是这雨夜里的少年，   
　　如此安静，如此无害。也许只讲一句话，没有什么关系吧？少年却蓦地抬起头来，教室里没有别人了，只有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握着伞的局促不安的女孩子，夏颜是第一次直视少年的眸子，在这孤寂的雨夜里。他的眸子，狭长，乌黑，眼珠似雨水中的毛玻璃，雾气蒙蒙。他的白色衬衣随着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嗨--你--"她局促地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瞥到窗外的雨丝，她连忙补上去，"--没有带伞么？"少年扬扬眉头，显然很惊讶女孩主动和他讲话。他开了口，声音却有一点艰涩。低沉的，谙哑的，似乎长久未开口，却也因此染上一点奇妙的磁性，在空寂的教室里回荡。"是啊--"他说。"我这里有。"夏颜急急地把手中的伞伸出去。少年盯着被递在面前的雨伞，却微微笑起来，"难道你还有一把吗？""啊--"夏颜蓦然醒觉，"我没有关系啦。"她摆着手。"就像那些人一样么？"少年却蓦地打断了她的话。"嗯？""像他们以前做的一样，抢走你的伞，让你淋着雨回家。"少年微微挑起了眉。夏颜的脸略微涨红了，这安静的，沉郁的少年，几乎从未抬头，却显然将那些事情尽   
　　收眼底。"我习惯啦习惯啦，没有关系。"   
　　110 111   
　　"为什么总不明说，不要呢？"少年乌黑的眉尖蹙起来。"可是我这样的人，如果拒绝了，会被孤立--""那又怎样呢？""会孤单啊--"少年沉默了。是的，对于夏颜，至少这样，似乎能维持和女生们的，表面上的，朋友关系，虽然是个被呼来喝去的跟班，可是，也许好过独自一人吧。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了，"我要走了。"夏颜摆摆手，这么尴尬的话题，很难进行下去。"一起吧。"那少年突然站起身来，几步赶上正急匆匆地向雨雾中逃跑的少女。第一次和少年靠这么近，夏颜发觉少年竟然比她高半头还要多，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纤长，微微俯着头，散碎的发丝垂下来，抿起的唇角形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夏颜笑起来，却突然抢过少年手中的伞，"还是我来打吧。"少年瞅着女孩子为了配合自己的高度费力将伞举得高高的姿势，微微诧异，"还是我来吧。""不要，我来。"女孩子瑟缩的面孔上第一次染上了，一种或许叫做撒娇的神色。"好吧。"少年无奈地垂下手，将身子略略俯下来方便女孩撑伞，却没有听清女孩子低低的声音。你撑伞的话--会--吓到别人呢。         
 
第39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3)         
　　他们一起走过雨夜中的操场，踢球的少年们早散得一干二净，少年却在场边停住了脚步。"你很喜欢看球吗？""是啊。""他们踢得很好吗？""嗯，尤其是我的弟弟。"少年的唇角弯起来，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神情。"弟弟？""你没有注意吗，那个高高个子，每次射门成功都要做个空翻的男生。"哦--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来着。"可是，"少年继续说下去，他的眸光变得黯淡，"他一直在生我的气，不愿同我讲话。"夏颜侧首望向身边的少年，雨夜中的男孩子和她距离这么近，她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羽毛般微微地颤动，沾染上湿润的雨滴。他肩膀上的白衣似乎被雨丝沁湿了一点。"一定不是这样的，你的弟弟，怎么会一直生你的气呢？""我很小的时候，得了脑膜炎，"少年慢慢开了口，"一直卧床不起，那时候，我总   
　　在阁楼里看窗外嬉戏的弟弟，他和小伙伴们在一起，那么开心，而我却永远只能一个人，   
　　病歪歪的，那么难看和丑陋。"少年谙哑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似乎忆及许许多多久远的，难以启齿的往事。   
　　这些往事，被时光尘封，甫一揭开，还带着久远年月里的无助，怨恨，丑陋，以及灭顶的孤单，扑面而来。   
　　"我一直那么羡慕他，羡慕他健康的双腿，希望有朝一日也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这羡慕变成了嫉恨，他到病床前探望我的时候，我会对他喊，"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少年的音调变得急促起来，夏颜睁大了眸子。   
　　"不仅弟弟，我的父母到我床前时，我也会对他们喊，"我恨死你们了！"我砸坏家具，捣烂弟弟最心爱的玩具，只是为了看到，他们面孔上流下眼泪的样子。那样才让我有一点点安宁，可是接下来的却是，更加让人窒息的难过。"   
　　少女听着男孩子在雨夜中回荡的声音，望向雨水中雾蒙蒙的草地。   
　　"于是我尽全力做各种让别人憎恨的事情，而我的病情也越来越重，我被送去医院，在医院醒来的那天，我发现我的腿终于好了，可以同梦想中一样尽情奔跑，我非常开心，于是我回家去，可是这时候，我发现我的怪异乖僻伤害了那么多人，他们似乎都不愿意原谅我。"   
　　"没有人愿意同我讲话，无论我做什么。"   
　　"我只好独自去上学，只有在看弟弟踢球的时候，是最开心的，即使他不会向我这边多看一眼。"         

第40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4)         
　　112 113   
　　"不是这样的啊--"少女悠长的嗓音响起来。   
　　少年望着雨夜中眸光清澈的女生，在过去的许多个日子里，他不经意瞥过她时，她总是那么温和，怯懦，然而此刻她站在他身边，却出奇的让他安心，那些潜藏在心头许久的秘密，也不禁全讲出来。她和他的某种气息，似乎如出一辙。   
　　"不是这样的，你的弟弟，你的父母，一定没有怨恨你。"少女急急地补充。"是么？"男孩子在阴暗的雨夜中笑起来，唇角的笑意却分明是讥嘲和无助。"是真的。"少女的声调竟有少见的笃定。   
　　第二天的课间，夏颜身后的女生猛地站起身来，将前面伏案书写的女孩子手中的纸条一把拽了过来。   
　　"夏颜，你在写什么？也学人家写情书吗？"那女生将纸条举得高高的，无视身边面孔涨红的女孩，"钟宇同学，你好，我是三年C班的夏颜，你能不能在今晚的自习课上--"她一字一顿地念，旁边的女生们哄笑起来。   
　　夏颜猛地跳起来，将纸条扯回手里，小小的纸条裂做两半，那女生将手中残余的纸条几把撕烂了，扔在地上，"哈哈，太可笑了，二年A班的钟宇同学哎，你的眼光还蛮挑--"   
　　夏颜却没有理会她，她坐下来，开始写新的一张纸条，完全无视女生嚣张的声音。并不是怯懦，只是缺少鼓足勇气的理由。而如今，不再如此，因为她有了想要帮助的人。这么虚假可笑的所谓友情，不如不要。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夏颜微笑着走近了那例常晚走的少年，"一起看球吧！"少年微微诧异地挑起眉，"已经结束了啊。""一起来一起来……"女孩子的手指尖接触到少年的白衣，这衣衫在月色下散发清冽   
　　的光芒，此刻少年的气息，冰且冷，却有奇异的吸引力。他微微蹙了眉，却没有拒绝凑过来的女孩子，他们一起靠在窗边。远处操场上的球赛早已结束，可是一个高高的身影却留在那里。是一个清秀的，爽朗的男孩子，他的面孔和窗边的少年有几分相似。二年A班的，阳光大男孩，钟宇。夏颜在少年身后不着痕迹地挥动双手，操场上的少年愣了愣，也向这个方向挥动双手，这男孩笑起来的时候，明朗笑颜让夜色也淡去几分。"你看你看啊，他向你挥手了，他没有怨恨你。"夏颜笑了起来，她的黑眸带着顽皮的神色。少年将苍白的额头抵着玻璃，他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远处挥手的男孩，唇角的笑纹渐渐扩大。"是的，他没有怨恨我，你说得对。"   
　　夏颜是第一次看到这清冷的少年真正笑起来，萦绕在他周围浅淡清冷的气息，霎时间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就仿佛孤寂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存在过。他一直如同此刻这样，眉扬起来，眉眼弯弯，令人沉醉。他回头用指尖点了点身边兀自傻笑的少女，"你在这里呆着，我去和他打招呼。""呃……别！"少年还未走出两步，便被身边的女孩扯住了衣衫，他回过头，乌黑的眉尖蹙起来，         

第41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5)         
　　"为什么？"   
　　为什么？夏颜无法回答。她无法告诉他，自己在纸条上写的话。她无法告诉他，他的弟弟此刻并不是在对他微笑。   
　　少年紧紧盯着女孩在夜色下渐渐瑟缩的眼神，可是女孩那手指却仍攥得紧紧的。"不要去。"这怯懦的女孩即便是在面对那些无聊的逼迫时，也没有如同现在这样，露出哀求的神色。   
　　可是操场上的少年，已经大步奔过来，转眼便立在窗前，他捏着一张纸条，喘着粗气，"夏颜，你的纸条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我在晚自习结束后向你挥手打招呼，这样，你就告诉我关于我去世的哥哥的事？"   
　　这个阳光样少年的眸子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孩子，没有向近在咫尺的哥哥看一眼。完完全全。   
　　"我哥哥叫做钟逸。""他从小就生病，我喜欢陪他玩耍，可他总是不开心。""他七年前就已经去世。""可是夏颜，你又怎么会认识他？"这个总在傍晚的校园中踢球，喜欢做空翻的阳光少年的面孔，此时黯淡下来，似乎忆及许多久远年月的往事，他的黑眸直直盯着夏颜，径自穿透了窗边沉郁的白衣少年，烟尘一般的身体。月色映着女孩忽明忽暗的面庞，她只有努力忽视窗边少年针扎一般锐利的眸子，她探出身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哥哥，他想对你说，对不起。""怎么会呢？"那男孩子的眉头蹙起来，"我们一直非常想念他。"   
　　不要和陌生"人"讲话。   
　　114 115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他慢慢讲下去，"他们，我的弟弟、父母从来没有怨恨过我，只是因为，七年前在医   
　　院中，我已经死去，所以他们根本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讲的话。""是啊，他们一直在思念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在很久前遇见我的那一晚？""因为当你明白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你就会消失。""消失并没有什么不好，那早是我该去的地方。""因为你消失掉的话，我会……"   
　　虽然母亲的话--不要和陌生"人"讲话，我记得很清楚，可是在那个孤单的雨夜，我还是忍不住要和你说话。   
　　虽然我早知道你是因为执念留下的魂灵--你在医院里站起来是因为你对奔跑的渴望，你在校园徘徊是因为想要对亲人说声对不起，你在虚无的时光里如同常人一般渐渐成长，可是如果我早早就开口告诉你，你会很快消失掉。   
　　我不希望你消失。因为我不想过，这么孤单的岁月。   
　　女孩子停了下来，不知该如何讲下去，她颤动的睫毛染上透明的水珠，她伸出双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白色的衣衫。在过去的许多个夜晚里，那衣衫总是随着少年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的声音，却纤尘不染，因为它是故衣店的纸做成的，那晚的雨水在上面留下了一些浅淡的黄色痕迹。现在这纸做成的衣衫，连同少年此刻清寒的笑意，渐渐消失在一片隐隐绰绰的雾气之中了。再也无法追寻。"我会……寂寞啊。"女孩子最后呢喃出的几个字，少年再也听不见。   
　　去世的母亲曾经无数次叮嘱她，因为这个安静的，软弱的女孩子有一双奇异的双眼，她可以看到故去的，还未离开的魂灵，就仿佛他们还活着一样。和这些固执的，不愿离去的魂灵交谈，稍微不慎，生者亦很容易被拖进无望的深渊。   
　　可是，在这个夜晚最后一丝月光隐没的时候，沉郁的少年望进这个少女的眸子里，         
  
第42节：超人T的秘密(1)         
　　超人T的秘密   
　　■文/肖以默   
　　学校复课已经三天了，学生们还没从两周前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老师有的沉着冷静，有的则故作镇定。其中典型的反面角色是我们那位年轻英俊的化学老师李云云，他留着油光锃亮的三七开偏分，瘦高的体形加上贴身的西装，一笑便露出满嘴的白色牙齿，耀眼异常。据说他在原来的几所学校教书时非常受女生们的欢迎，以至频频传出"师生恋"的绯闻。我们班也有几个女生暗恋他，男生们偶然从书桌中翻出写满她们幻想自己被老师英雄救美等等邪恶情节的作文稿纸，他们一边念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一旁心里暗暗骂着"白痴"。今天下午的化学课李云云显然想装得正常些以表现他的英勇无畏，但他讲课时经常探头瞧瞧窗外，生怕遭受什么危险物体的突然袭击，不久，同学们发现他粗心地将花衬衫穿反了，教室便传出一阵小小的讥笑，李云云并未像从前那样立刻严肃地制止，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解释为什么加水能促进盐类水解。那几位喜欢他的女生想善意地提醒他衬衫的事，脸上浮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尴尬表情。   
　　春天的阳光懒洋洋地投射到写满方程式的黑板上，晃出一道黄色的三角形发光体，窗帘不时被风吹动缓缓摇摆。我偷偷看了看季朔那家伙，他手托下巴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他是高二上半学期刚刚转学来的，戴副电车男那样的眼镜，校服穿得半邋遢不邋遢，挺高的个头加上较为强壮的身体，天生一副忠厚相，说话轻声轻语，为人沉默寡言，一放学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他那台宝贝PSP饶有兴趣地玩起来，没有人看见他在操场和其他男生打过篮球。   
　　偶尔有人故意欺负他，拿他寻开心，他也从不发火。一次，班里的几个男生管他要PSP玩，他二话不说便给了他们，于是一去不复返，从此他放学后又改成了低头用手机不停地发短信。有人怀疑他其实是某大老板的独生子，并且正与邻校的某富家女热恋，简直一派胡言。   
　　我之所以对他抱有好感，有一点是因为他的神秘和匪夷所思。痴迷于游戏机，学习成绩又十分优异，少言寡语、不擅长交际又每天认真地和什么人用短信交流着。行动速度迟缓却常常鬼魂一样蓦地消失无踪。在我的世界观中，倘若并非为了隐瞒什么，一个人是不会极度懦弱的。         
  
第43节：超人T的秘密(2)         
　　这当儿，下课铃终于响了，李云云用胳肢窝夹着课本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同学们迅速三三两两凑到一块儿议论两星期前发生的事故。与其说成"事故"，不如说是一场梦幻。   
　　那天中午，我们班正在上最后一节课，风吹得杨树叶沙沙作响，满地都是讨厌的"毛毛虫"。女生躺在垫子上做仰卧起坐，男生跑完一千五百米，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我瞥了一眼弯下腰咳嗽的、大汗淋漓的季朔，他是倒数第四名。两个来例假的女生赖在灌木丛前的石台上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小花园那边，传达室的老大爷拿着胶皮管给草地浇水，水柱被太阳照得晶莹剔透，北面音乐教室里传出一群人合唱《放牛班的春天》插曲的动静。男生歇够了就兴致盎然地打球，我们做完仰卧起坐，三三两两地把垫子收回仓库。   
　　猛地，有人发现郁郁葱葱的树叶间出现两个人影，随即越来越多的同学注意到这个情况，大家纷纷朝别人指的方向瞅去。真的，两个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站在--不，是飘在--树上，眺望着整个操场。楼里的人似乎也听见外面的沸沸扬扬，包括老师在内统统挤在窗台上看热闹。刹那间，学校变成聚集了众多观众的剧院，仿佛某天王巨星马上要在这里举办演唱会一般。   
　　接着，那两位少年倏地飞了下来，在地上落定，与此同时女生们发出一片尖叫，其中不乏包含暧昧意味的叫声。他们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皮肤白皙，混血儿模样，一个头发直披到小腿肚，另一个留光头、戴耳环，都穿着黑西装白衬衣，没有领带，打扮得像落魄的上班族。长头发首先说话了，问超人T在哪里，无人应答，他便走到每个人面前分别询问，时而客气时而不耐烦，过了一会儿，光头少年也开始一起问。体育老师的脸呈标准的方块状，当长头发问到他时，他不苟言笑地咧了咧嘴角，机械化地摇了摇头，费力地说句不知道。奇怪的是，大部分同学一点恐惧感都没有，反倒被眼前的事态深深吸引，男生们的瞳孔里射出兴奋与期待的目光，女生则是憧憬与爱慕的眼神，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心理快感。   
　　光头少年挠着光秃秃亮晶晶的脑袋，慢悠悠地踱到我跟前。"超人T在哪儿？"他说，声音低沉，普通话一点也不标准。"不晓得……"我答。言罢，我隐约看见长发少年一跃跳到三层楼的窗台上，吓得那个班的人一阵骚动。光头少年打量着我，长长的眼睫毛一动一动的，然后他点燃一根黑色的烟，烟丝是银色的，有股薰衣草的香味。才抽了几口，教导主任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四十多岁，身材偏肥，戴副金边眼镜，梳着大马尾辫。她快步流星地走到我前面，与光头少年面对面地站立着，一副临危不惧的架势。           
第44节：超人T的秘密(3)         
　　"你……你是哪个学校的？"她问，身后传出同学们奚落的笑声。"老师，他们肯定是外星人！"一个男生的声音喊道。"对对！塞伯坦星球的！"另一个男生的声音附和道。"也许是什么秘密组织。" ……"校园里不允许抽烟。"她说，又是一阵嗤笑，这次连光头少年都笑了。"不许笑！"她吼道，周围立刻恢复了安静。光头少年也做出吃惊的表情，听话地把烟捏在手心里，再一张开，烟就不见了。"超人T在哪里？"他问教导主任。"他不在这儿！"她斩钉截铁地说。"哦？"少年眼珠稍微一转，一把将我搂了过去，"听您的口气像是知道些什么。""我怎么会知道超人T在哪里！你快放开她！""您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根本不想让我放开啊。"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感到脸颊热   
　　腾腾的，"哎……那只能委屈你一下喽，老师，如果你骗我的话，这位小姐就要摔成土豆泥了。"   
　　言罢，光头少年伸出一只手邪恶地扭动着纤细的手指，仿佛在施什么魔法。我的身体随之变得轻飘飘的，双脚慢慢地离开了水泥地，如同一个氢气球升至高空。我顿时大喊大叫起来，"淑女"和"矜持"这些词眼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入学以来苦心塑造的冷艳形象也彻底土崩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凶煞"与"泼辣"等等让我厌恶的称呼。俯瞰底下人头攒动的景象，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我，教导主任还在手舞足蹈地据理力争。放课铃响了，可大家全无离开去吃午饭的意思。正当局势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从身后抱住了我，除了那两个美少年，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起来。   
　　清秀脸孔、棕红色短发、白色肌肤、蓝色双眸外加一身印有烫金字母"T"的本季度最新款休闲装束--巨星终于登场了。许多人纷纷掏出手机拍照，似乎忘了老师就在旁边，而老师们也没有注意到居然有这么多学生公然违反校规把手机偷偷带到学校来。   
　　超人T把我安全地送回地面，我连句"谢谢"也没讲。"别在这儿闹事，我已经说过组织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他对那两个少年说道。"喂喂，见到老朋友连句招呼都不打吗？"光头摸摸耳垂，皱着眉头说。   
　　120 121   
　　"计划重新开启了，你不能再这么任性。"长头发双手插兜，冷酷地说。   
　　"对不起……"超人T踌躇道。   
　　"白痴！我们大老远跑来这个破星球你以为是要干吗的啊！"光头嚷道。   
　　"我不愿把你们当敌人。"   
　　"我们也不愿意。"长头发朝光头示意了一下。   
　　光头少年从西装里兜取出一个手电筒形状的玩意。   
　　"住手！"超人T喊道。   
　　"Good Luck."他龇牙笑了笑，啪地按动了圆钮。   
　　"都趴下！"超人T大声警告道。         

第45节：超人T的秘密(4)         
　　说时迟那时快，一束耀眼的紫色光柱砰地喷射出来，周围的玻璃毫无保留地碎掉了。天色陡然暗得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光线在天空绽放化作一团绚烂的五彩烟火，火焰并未立即消散，而是凝固成了一块块水晶似的东西，隐隐迸裂的声音传入耳鼓。众人抱着脑袋狼狈地趴在地上，被眼前的奇景震撼得瞠目结舌。超人T犹如一支离弦的箭飞向水晶柱，打算阻止悲剧的发生，然而水晶却在一瞬间爆炸了，天空也豁然明朗，蓝天白云一切恢复正常，无数碎片在头顶闪闪烁烁，与阳光交相辉映。接着，下起了我见所未见的糖果雨。各种高级糖果撒落一地，西德软糖、日本水果糖、朗姆酒心糖、比利时巧克力糖……应有尽有。超人T舒了一口气，嗖地落回操场。   
　　"开个玩笑，别紧张。"光头少年挤了挤眼睛，"同学们！这些糖是特意带来的见面礼！尽管放心地吃吧！"   
　　说完，校园里展开了一场糖果争夺战。   
　　"下次可没这么客气了。"长头发少年说。   
　　"ciao！"光头少年俏皮地用意大利语告别道，然后两个人就噌地飞走了。   
　　"你没事吧？"超人T扭头问我。   
　　我头歪向一旁，没搭理他，这一举动让有些女生气得直跺脚。   
　　超人T浅浅一笑，腿一蹬也飞走了，女生们仰慕地注视着空中他渐渐消失的身影。   
　　喏，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相反，世界并不简单，亦不安定。自从两年前形形色色的神秘怪物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大街小巷威胁人们的安全，破坏价格不菲的高档楼盘，超人T这家伙就开始扮演拯救人类的英雄角色了。他第一次打倒一头猛犸象那么大的怪物之后不久，各大报纸都争先恐后地报道了他的新闻，从此他成了镁光灯的宠儿、杂志封面人物、谈话节目的常客以及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对象，一位名副其实的Super Star。但我无论如何对他提不起好感，他文雅的微笑在我看来是虚伪的表演，王子般的气质是故弄玄虚，混血的长相是崇洋媚外，最讨厌的是他品位低下的装扮。   
　　放学，我和季朔一起步行回家，一想到比自己小两岁的表弟还住在家里没走，我条件反射地放慢了速度。铁路旁的杂草漫过我的帆布鞋子，呼啸驶过的火车车厢中的面容模模糊糊，稍纵即逝，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有一片平房居住区，我和季朔就住在那里。虽然是同班同学，但知道我们是邻居这一事实以前，我们并没进行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交谈，我只是单方面地看他在学校近乎可爱地冒傻气而已，好几次想主动搭讪却拿不准开场白。   
　　直到去年冬天，天空飘着纯白的雪花，我的自行车链子掉了，我笨手笨脚怎么也弄不好，刚准备气急败坏地撒野，他走出校门，蹑手蹑脚地挪了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忙，我紧张地点了点头。接着他蹲在雪地中，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融化，他马马虎虎摆弄了几下脚蹬和链条，便修好了。他起身朝我笑笑，我道了谢，问他家住哪里，结果听到的竟是我家的地址。我说骑车带他回去，他拒绝了，我说那你带我回去，他难为情地说他不会骑车。         
 
第46节：超人T的秘密(5)         
　　总而言之，那天起，每天放学我们都一起走路回家。在听父母唠叨、做又臭又长的作业、被火车经过铁轨的噪音吵得无法入睡以前，一起走路回家。"你从小就住在这里？"他问。"是啊。"我嚼着口香糖，嘟嘟哝哝地说。"听说过这里住着"风神"吗？"他故作玄虚地问，"白天化作风从大自然积聚能   
　　量，夜晚变成蛇形物体蹿进脑子里给人们注入各式各样的梦。""骗小孩的吧？我才不信。""现在这个世界还不够离奇吗？"他笑着说。"还没离奇到相信传说的地步，眼见为实。""对了，听说这里有不良少年出没。"他心神不宁地说。"乌鸦嘴。"我原地立定，小声骂道。   
　　122 123   
　　不知由哪儿蹦出三个其貌不扬的小流氓截住我们要钱，对，就和庸俗不堪的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样俗套。   
　　季朔赶紧翻出两百多块递给他们。   
　　"喂，你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抓回他的手腕说。   
　　"可是……不给他们的话……"他胆怯地说。   
　　"胆小鬼，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办。"我挡在季朔前面，对那三个人说："要钱没有，你们不让开的话我就报警了。"   
　　他们听完大笑，季朔又将我拽到他身后："先……先让她走，我肯定把钱给你们。"   
　　尽管底气不是那么足，但我还是感动得像有层香甜滑腻的幸福涂抹在胸口。   
　　弱小的他，却在保护我。   
　　言罢，其中一个领头的破口大骂起三字经，随即他们冲着季朔狠狠地拳打脚踢。我眼看他被打倒在地，手捂着脑袋，嘴里喊着"快跑快跑"，我则疯狂地拉扯着不良少年们的衣服，妄图把季朔从围攻中解救出来。一切都徒劳无功，他们全然当我是无色无味的空气，乐此不疲地殴打失去反抗能力的季朔，仿佛欺小凌弱能使他们获得某种精神快感。   
　　而下一个镜头，定格在季朔扯开的校服上衣内恍惚露出烫金字母"T"的一角。   
　　最近这两天有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来学校采访上次的事件，李云云竭尽全力地抢镜出风头，声称他是近距离的目击者，而真正的目击者--我和脂肪含量增高的教导主任都拒绝了访问。有媒体的报道称超人T的真实身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另一些则反唇相讥，批评这纯属无稽之谈。校长为了保证学生的学习环境，下达了对所有记者保持沉默的命令，李云云无奈只得老实接受，他那副依依不舍瞧着摄像机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季朔鼻青脸肿的模样惹得同学们连连取笑，甚至李云云也拿他开无聊的玩笑，我幻想季朔愤怒的样子，幻想他脱掉外衣，摇身变为超人T，矫捷地跳到窗台上，手扶着窗框，回头用他一贯擅长的假笑注视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的全班同学，再对李云云甩下一句"对不起，我先走了"，然后刷地飞进染料般湛蓝的天空与热带鱼状云朵的缝隙间。         
 
第47节：超人T的秘密(6)         
　　我恶狠狠地敲碎噩梦般的想象，使劲摇了摇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现实是，季朔为了防止创口贴松开似笑非笑的滑稽模样。   
　　尽管如此，种种可疑的迹象让我越发相信他就是超人T：十七岁的高中生便离开父母过着独居生活；两周前我被悬在空中以后发现他不见了踪影；印有超人T标志性烫金字母的衣服；不，不可能，也许因为他太崇拜超人T才买了相似的衣服。   
　　春天荡过去，夏天沁进来。四季更迭，无休无止。   
　　电视新闻陆续报道超人T的消息，来学校调查超人T真实身份的人有增无减。我们期盼着暑假，含着冰棒，流着汗水，闻着沥青的味道，谈论着未来的计划。铁道边栽着几株向日葵，墙根开着几簇紫色千日红，石子路硌得脚面酸疼酸疼的。茂盛的霞草铺满空旷的场所，鲜艳的野花开遍土地，桥墩顶端传来火车"咔哒咔哒"的声音。季朔告诉我，他下学   
　　期又要转学了。暑假前，班主任把他叫到讲台上，宣布了这个消息，同学们一言不发，漠然地盯着季朔，好像他的离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装作一副早已看透悲欢离合的成熟姿态，闭口不谈此事，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会永远留下来。   
　　七月份，放暑假了，作业多得让人抓狂。   
　　一个傍晚，季朔突然来找我散步乘凉，告诉我他即将转去的学校的名字，它属于另一座陌生的城市。路灯下盘旋着飞蛾，夏虫的鸣叫不绝于耳。有些人在玩扑克，有些人在抽烟聊天。季朔戴着眼镜，穿着褪了色的衣衫，我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他，愈看愈不能和超人T扯上关系。没人清楚超人T究竟从哪里来，也没人了解那两个来找他的少年是谁，更没人知道他们所说的组织是什么。再怎么调查与追问，事件的真相仍旧宛如笼罩在厚厚的雾蔼深处，难以窥伺。   
　　"为什么非转学不可？"我终于憋不住地问道。"因为觉得这里不那么安全了。"他说。"真的？""真的。""有超人T在，他会保护咱们的。"我试探地说。"他也有不安全的时候吧？"他抬头望望璀璨的星空。"不太了解他，有么？"我说。"临走前有件事想告诉你。"言罢他停下脚步。"什么事？"我若无其事地问，心却在怦怦乱跳。"我……一直有个秘密，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吞吞吐吐地说。他就要向我表明真实身份了。我想。"其实……我……我……"快点承认你是超人T吧。"我喜欢你。"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我惊诧地看着季朔，良久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你的秘密？""嗯。"他紧张地支吾道。我给了他一个全宇宙最最简单的笑容，说："真巧，跟我的一样。"   
　　对我来说超人T的真实身份还是深不见底的谜。或许季朔还有许多许多数不清的秘密，但我已经知道了最重要的那个。   
　　当夜，细细长长的"风神"在家家户户间飞行穿梭，远远看去，仿佛一条纯白的丝带沐浴在月光之下。         
 
第48节：虫蛀(1)         
　　题目：虫蛀   
　　作者：林汐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不想回首的年龄阶段的话，那么我最不想想起的大概就是我的整个少年时期。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我就拼命奔跑了一百米左右才赶上公车，里面如同罐头一样窒闷拥挤。我拉紧扶手的同时，护住了自己的书包。   
　　仿佛是一直窘迫的家庭环境所致，再加上曾经有一次在公车上被人偷走钱包的经历。在拥挤的地方随时把手伸进口袋里面反复确认钱包，还有惊醒的护住自己的书包已经成为习惯。   
　　这个不甚好看也不符合高中女生的动作经常令我觉得分外难堪，生怕暴露在同学朋友面前。   
　　高中是当地还算著名的学校，刚刚开学的时候大家还是陌生的阶段，女生之间也都分外客气。而一个月后，就开始出现由几个人结成一个小团体，也开始对比较显眼的谁谁谁出现微词。   
　　而我也在其中一个团体中，四五个女生，我现在想起已经叫不全名字。出门时牵手或者胳膊相挎，聊过八卦，流行的音乐，也不甚光明的附和过她们对谁的不满。聊起指甲油化妆品时尚或者名牌衣服的时候，我在中间听的一愣一愣。其中一个女生用着微扬拐着弯的声音说"你这都不知道啊~"，我保持着笑脸说"可能是听说过后来忘了吧"。   
　　连耳根都能感觉到燥热。厌烦、不甘、又无可奈何。   
　　后来曾经抽出周末的时间特意去过市中心的商场，一个月只有大约50块零花钱的我当然不是去购买东西。逛过了衣服和化妆品的专柜，用心记住了名字，甚至记到了本子上。   
　　回家的路上，几乎是怀着迫切又焦虑的心情，等待着下一次，自己可以用着微微傲慢又有些同情的语气说出与她同样的话的时刻。   
　　也站在报刊亭前面端详了半天，买了一本20元左右的，对我来讲没有半点用处的时尚杂志。大16开里面都是厚实的铜版纸，带去学校后，被几个女生借去轮流翻看，返还到我手里的时候，封皮都不见了大半。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被满足感胀满到酸痛的心，即使这样也令我觉得非常满足。   
　　高中三年，曾经连续做过这样的事。   
　　真的，自卑可怜的人真的并不大半是善良的。   
　　说说我第一次与阿Z的对话。   
　　Z是他的姓氏。   
　　那时我正在摆弄上课时要用到，却又临时坏掉的圆规时。有人从后面大力拍了我一下，我没有防备被吓了一跳，圆规一只腿的尖端刺入了手指。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缩了缩脖子。我有些恼怒的回过头去的，就看到阿Z的脸。         
  
第49节：虫蛀(2)         
　　"对不起啊，"他看着我的手，"我一着急没控制力道"随后又问道"刺的深么？"   
　　我习惯性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吸吮了一下，血液在嘴里扩散，就没有再流出的迹象，我回话说，"没事"。   
　　"哦，那就好。"他微笑着，仿佛熟识一般问，"昨天的英语作业，你写了么？"   
　　"写了，怎么？"   
　　他抓了抓头发，"我忘记写了，结果那帮家伙也没写。"他往教室后面勾了勾下巴，那帮家伙大约是指他的朋友吧。   
　　我从书箱里面摸出作业本递给他，他继续笑着说，抬抬手，"抄完就还给你。"   
　　"好。"   
　　在之前我身边的几个女生就有讨论过阿Z，那时我和他没有交集对话，只能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耳边也留下着"穿衣服很有品味，"对谁都很好""笑起来很好看"之类的短句。   
　　没错，笑。   
　　阿Z是非常喜欢笑的人。   
　　喜欢笑的男生不少，但大半都是意义不明的嬉皮笑脸或者轻佻猥琐的令人讨厌。   
　　阿Z却是笑的非常温和又明亮的人，和他对话时，他并不是刻意，但因为一个笑容就仿佛熟识了。   
　　男生好像也有各自的圈子，阿Z哪个圈子都混的很开。和很多男生都能彼此称呼"混蛋"又听过别人怪声怪气的叫他"哥们"，随后被他拿着书本拍头。彼此的关系，连接，脉络，是非常光明而又磊落的。   
　　而我呢。   
　　与光明无关，也不甚磊落。   
　　后来阿Z来还作业本，递给我的时候说了谢谢。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的坦然，不紧张也不窘迫，也没有像是备战的那种对峙感。对答的非常自然，又安静。我坐在位子上，而他是站着，我需要微微仰起头和他说话。   
　　后来快要上课，他临走时又说，"你以后要是忘写作业也来找我借。"   
　　我答应着"好。"   
　　再后来，她们之间又谈起阿Z的时候，应用的还是上面所说过的贫乏的形容词和感叹词，这时的我，刻意表现漫不经心说，"他有什么~"。   
　　我知道，我这样并不是因为和别的女孩一样出自口是心非。   
　　我只是借着贬低他而拉近我和他的距离。   
　　只有贬低他我们的距离才能拉近。   
　　我知道。   
　　回家的时候妈妈正要出门，临走时，她告诉我饭在锅里面自己热。我没来给回答她就关上门去加班了。   
　　是大约三十平米的独室，因为父母忙碌所以房间总是杂乱的来不及收拾。客厅的夹道搭起的单人床，我睡在那里。他们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能够由我改善未来的生活。   
　　热完饭菜，打开着电视一边看一边吃。放的是台湾的偶像剧。   
　　女主角容貌一般、家境贫穷、自卑、糟糕。却像是被天光照到一样引众人怜爱和同情。         

第50节：虫蛀(3)         
　　看到这里忽然觉得嘴巴里面的青菜叶子难以下咽。   
　　午饭一般是聊天时间，我们坐在学校的长廊，她们说起班中某个受欢迎又出挑的女生。   
　　听说没有母亲，父亲经常出差。   
　　听说在校外认识不少男生，乱弹过恋爱。   
　　也听说男朋友曾经在午休的时候起着摩托车来接她。   
　　还听说初中的时候打过架也抽烟。   
　　我坐在旁边，听到的是她们愈演愈烈的，神色鄙夷的传递复述着不知从哪里那里得到的"听说"。   
　　之所以用着"听说"，大概就是为了让别人觉得那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无稽的恶意吧。   
　　旁边的女生碰了碰我，问"你说是不是啊--"   
　　"什么？"我忽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我笑着，"是啊，非常讨厌。"   
　　那种细小的疼痛似乎又出没，也许在指端，或许在胳膊的里侧，又或许在别的地方。   
　　它们到底是来自于哪里。   
　　这样的我，容貌一般、家境贫穷、具备这种种因素。   
　　但即使这样，却无法令人觉得同情，或者怜爱。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我遏制自己。   
　　周六的时候我乘公交车打算去城市边郊随便走走，想要分散一下胸中的闷气。   
　　在公车上，我碰到了阿Z。   
　　假日午后两三点的公车，又是偏远的路线，所以车厢内非常空旷。我往后走的时候就看到阿Z，他也有些惊讶，随后拍拍他身边的空座，又带着他的笑容说，"坐在这里吧。"   
　　"你是要去哪里？"   
　　"啊--亲戚家"他回答着。我又问"你是哪一站呢？"   
　　他回答了一个名字，我点了点头，应该比我提前几站。他又问，"你呢，做什么去？"   
　　"哦，随便走走。"我也回笑着"周末没什么事情。"   
　　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开，我暗暗计算着大约距离他的目的地要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   
　　这是我们，我和阿Z之间，单独的，最长的相处。   
　　中间又聊了什么我大概记不清楚了，反正是非常愉快的，没有一点冷场的。这么说或许不正确，中间有几次我忽然接不下话，这时阿Z都可以笑着用别的带过，没有一点刻意，我想他天生应当就是这样的人。温和的，善良的，无意中就替人解围。   
　　不知怎么我的记忆忽然漂移想到前几天，嗤笑着嘴角，对与自己并不相干，甚至不认识的人说着"非常讨厌"的语气。   
　　不想让他知道沾染了很多女孩子一样不好习气的我。不光明也不磊落的我。   
　　快要到阿Z所要下的那一站时，他跟我说，"快到了"，我也放弃原先的话题说，"那拜拜。"阿Z站起来笑着说"我先走了。"   
　　他站在下车的门前，等待还剩下几百米的距离停站下车。我从几米远的这边看着他，有微微的驼背，脸部的线条清淡到干净，侧脸的轮廓也很好。         
第51节：虫蛀(4)         
　　距离我太遥远的人。   
　　车终于靠站，他又冲我点点头，走了下去。   
　　午后空旷的车厢里面只剩下我一个。   
　　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结果刚刚早晨九点就乌云密集，没过几分钟一场暴雨就下了起来。一直下到了下午5点，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想着妈妈上班前是否有把阳台的衣服收进去。无聊的把书包的拉链拉开又重新拉上，我知道拉开一万次也不会变出雨具。果然，相信天气预报不如相信报纸夹缝的减肥广告。   
　　就在屋檐下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的时候，我已经靠在墙上看书，阿Z走了出来，和一个女生一起。   
　　他说，你也在？我说，被雨截在这里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手中黑色的雨伞问，"要不要一起走。"   
　　我看着他旁边的女生，最后说，"还是算了。"   
　　我说，"我家人一会儿就到了。"   
　　阿Z一听就露出笑容，"你家人接你？那就好。"然后微微揽过旁边女孩的肩膀撑开伞说，"那我们先走了。"   
　　几天前"那我先走了。"   
　　现在是"那我们先走了。"   
　　我。   
　　我们。   
　　我知道，这并不只是人数的变化。   
　　从那以后，看到阿Z的地方都能看到那个女孩。那个女生是另一个班的学生，我对她的印象不太深，大概也是学习不错又善良的女生吧。但阿Z笑的又多了些，或许应该说为恋爱的味道。在班级里面也经常能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或者吃饭的时候，下学的时候，阿Z微微侧过头，那个女生笑着呼应他。   
　　哦，原来也可以算是人数的变化。   
　　不过变化的是他们的人数，他们从一个人，变成了"们"。但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在此之前，而我一直知道自己，一直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平凡的、沉默的，甚至是令人不想要接近的阴沉的，让人提不起好感，而又没有存在感的我。个子并不高，但走路时习惯驼背的我。因为害怕弄丢钱包，而在公车里商场中反复摸着口袋，不肯脱外套的我。家境紧张，星期六加课时依旧穿着校服的我。   
　　而在这之后，对他喜欢着，却又因为他感到疼痛的我。   
　　因为他的光亮，坦然，而被细小的疼痛穿刺着，不知道扎在了什么地方，我感受到的也不完完全全是痛感。   
　　一排排，密密麻麻。   
　　比喻的话，像是我小时候拿着树枝掘过的蚁洞。在那一大片地表之上，无数个细小的洞穴。松软的、交错的、龟裂的，仿佛随时要塌方却又坚实的蚁穴。用树枝掘开细小的开口，里面是巨大的空虚，有什么寄居在内，见到日光就蜂拥着四处逃散。   
　　浑身被扎出细小而深邃的疼痛，但又不是没有快乐。


第52节：虫蛀(5)         
　　不是没有快乐。   
　　和阿Z的相处，都是愉快而令人喜悦的。   
　　我们相处的时间一直很短。大多数时我只能看着他。   
　　或许可以连接成这样的句子，因为相处的时间很短，所以我只好看着他。   
　　不是不难过的，比难过更甚的，那是类似绝望的情感。   
　　再后来我实在想不到，我和阿Z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对话。   
　　哦对，还有一次，我给阿Z写过一封信。匿名写的，没有什么缘由。好像是他那天因为什么事情被老师批评，所以那天晚上回家写了一封信给他，转天特意早起偷偷放进了他的鞋柜里面。   
　　我不知道那些信，他有没有看，做了怎么样的处理。现在已经忘记里面都写了些什么，也不知信的内容会不会让他觉得这个人对他的喜欢，或许这样写信给一个人无论内容是什么就已经代表"好感"了。   
　　没有回信，也无法回信。   
　　再后来，那是临近高考的时候了，阿Z和那个女生依旧在一起。三模考试失败让我心灰意冷。中午和几个女生一起吃饭的时候，谈话又令人十分烦躁。   
　　随后她们说起阿Z，与阿Z的女朋友。说起那个女孩的时候，她们用着意味不明的玩味的口吻，根本谈不上友善。说的又是谣传谣言，连别人初中小学的事情都翻倒出来，真假交错。   
　　我把筷子用力的摔进饭盒里面，说，"闭上嘴吧。"   
　　在那之前，我对这种关系越来越烦腻的时候，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这样的情况，一定会改善。这样的自己，一定一定可以改变。   
　　那天，我不顾放学后已经快黑的天，重新做了一次那辆去往边郊的公车。   
　　依旧是人很少，缓慢的开着。   
　　我原先和阿Z坐过的位置这次却坐了别人，我只能坐在他后面。把头靠在玻璃窗上，车走走停停。刹车时我的脑袋和玻璃相撞的有轻微的震动，不是疼痛。   
　　那天我们坐在这里前一个坐位，外面不是现在沉着的黑夜而是午后的两三点。   
　　阿Z笑容满面的问我："做什么去。"在道别的时候说，"那我先走了"   
　　他还对我说过"坐在这里吧。"   
　　胸口聚满了乌云，悲哀的呜咽不停。我第一次，虽然在心里早已摩梭了千百次，心脏就快被这个名字胀满，却是第一次，从嘴巴里面叫出阿Z的名字。我坐在公车后面的位置，小声的，怕碰碎什么般的叫着阿Z的名字。   
　　最后一次。   
　　我与阿Z间的"我以为"的最后一次见面。   
　　的确是最后一次见面。   
　　那是毕业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将要去外地的一所学校上大学。心里无限的伤感，我一直知道毕业后就不可能再和阿Z相关，我们甚至没有从熟悉到疏远的过程。一毕业就代表我们切断了联系。         

第53节：虫蛀(6)         
　　我从教室里面出来的时候看着背着书包的阿Z，他冲我笑着点点头，没需要对话一起并排走。学校的操场正在整修，我和阿Z开玩笑说，我向来有这样的体制，我一走学校就装修。   
　　操场凹凸不平，到了学校门前时更是夸张，挖开了大半的泥土好像是要往里面埋管子。   
　　阿Z说，看来是要跳过去了。我却有些犯难，"我怕我跳不过去……"   
　　结果阿Z一迈腿就到了对面，随后把手伸了过来"过来吧。"   
　　那个时候，我也的确，毫不犹豫的把手叠到了他手上去。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手，或是因为心里清楚的这"最后一次"见面。   
　　阿Z的手是类似于普通男生很大又温暖的类型，因为没有过多的时间所以我只能记住这一点。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要那个瞬间停的再久一点。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再去美化这段记忆。   
　　它已经足够美好了。   
　　以后不止是一次做梦，又梦到过这样的时候。   
　　阿Z把手伸向我，场景一直有变化，有时候是在街边，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语气温柔到令我觉得酸涩的说，"过来吧。"   
　　这样对我说。   
　　阿Z微微眯起眼睛，手插在口袋里面，对我说"那拜拜。"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在他身后延伸拖长。--与我相反的道路。   
　　我也笑嘻嘻的说，"拜拜。"   
　　我努力感受，捕捉那种细小的，尖锐的带着穿透力的疼痛，重新摩梭过皮肤。   
　　仿佛浑身蛀满蚁穴的我。交错着，镂空着。虚荣、酸涩、喜爱、矛盾、在里面不住穿梭，见到日光就狼狈的四处躲避。   
　　松垮，又坚固的我。   
　　那些蚁穴，穿松的，龟裂的，溃散的内里，随时就要塌方。哪怕是崩垮，留下残破的遗迹也是好的。   
　　我一直以为它会崩垮。   
　　但却是被海浪打过，迅速吞没成汪洋。   
　　--END--         
  
第54节：仅次于天使(1)         
　　题目：仅次于天使   
　　作者：知名不具   
　　《圣经》曰："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点，并赐他荣耀尊贵为冠冕。"   
　　--题记   
　　Vol.1   
　　--如果那一天也是现在这般场景。   
　　久未通风的房间，再加上绵雨不断的节气，使得插在校服裙摆口袋里的双手，比平日冒出更多的汗意。千花站在旧书室的门口，看一眼窗外的夕色，看一眼室内的陈迹，再看了一眼睡在沙发上的人。领扣松懈的白衬衫，表情松懈的睡脸，防卫松懈的……阿修。   
　　看得见空气里静静浮动的微尘。也听得见轻缓起伏的呼吸。   
　　--如果那天是现在这样的状况，是不是结局就会变得好一点呢？   
　　千花挪了挪有些僵硬的脚尖，迈步走到窗边，拉开了垂遮的布帘。暖黄的夕色倾泻而至，男生的眼睫在感受到光的刹那间，睁开来--   
　　"唔……千花？"   
　　"醒了么，该出门了。"   
　　"外婆呢？"   
　　"在楼下等你好久了。"   
　　"那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你不是在睡么。"   
　　及川露出微微哑然的神色， "……也是哦。"然后就一边揉着发酸的脖颈，拖着步子往盥洗室的方向迈去。   
　　--如果那天阿修是现在这幅刚睡醒的脱线状态，是不是事情就会有不一样的发展？   
　　从住处开往教堂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自从妈妈去世后，外婆便开始信奉新教，每个星期都会去附近的教堂参加集会。今年即将大学毕业的及川有了一辆小车后，便在每个周末过来充当代步司机。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半年了。   
　　半年里每周一次的接送外婆，对千花而言，就是从下午到晚上这一段短短的见到阿修的时间。   
　　千花侧头看着旁边座位上搭着方向盘一脸轻松浅笑的及川。--是的，如果那天阿修是躺着在睡觉，又或者如果那天阿修是刚睡醒的状态，那么自己那天就一定可以达到目的，从而扭转现在这幅令人火大的局面么？   
　　千花转过身，摇下半截车窗，向外观望。行驰中带动的微风，有一些黏湿的水气感。一路退行的树木静立无言。远处云层的边缘已经有积郁的灰色。   
　　看来明天多半又要下雨了。   
　　潮湿而憋闷的春天。   
　　Vol.2   
　　人，为什么要有信仰呢？   
　　千花抬头看看教堂墙壁上的十字架。   
　　在所有做许愿的时刻，千花总是不知道该许些什么。考试是磕三个头就能通过的么，帅哥是吹完了蜡烛就能出现的么，新游戏机是击两下掌就会送到家里来的么--还不如晚上多熬一个小时读书，平时少买一包零食攒下钱来得更有实际帮助。   
　　就好比之前在教堂里，闭着眼，把手掌包起放在胸口处，真心祈祷--真心祈祷又能怎样，上帝祂就能够让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么。   
　　怎么可能。   
　　礼拜结束后，千花搀着外婆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堂，远远看见及川正同几个年轻美女在路边挥手作别。几位熟识的阿嬷走过来同外婆打招呼，玩笑着说："自从早纪夫人的外孙每个星期也来做礼拜之后，来教堂的年轻女孩就多了起来呢～"   
　　"哪里，小修是为了接送我这个腿脚不灵便的老太婆罢了。"外婆摆着手，脸上却是明显的为外孙得意的笑容。千花站在一旁，低下头偷偷地撇起嘴。   
　　比千花大四岁零七个月的及川修，是她的表哥。   
　　从小学开始，--不，甚至可以追溯到幼稚园时期，始终追不上及川的成长速度的千花，便一直是站在他背后的影子下仰视着。千花便是这样站在四年之外的远处，看着前方的及川的背影一天天高大起来，渐渐成长为春天树枝般颀长的青年，而自己依旧只是在他背后的暗影中生长的那簇蘑菇，还带着郁闷的茸毛。         

第55节：仅次于天使(2)         
　　回家的路上，及川忽然告知说下个星期开始要开始忙实习的事情，以后可能不会每个星期都来接送外婆去教堂了。满脸失望的外婆便叹气絮叨着"连一星期才见一次外孙都不行了"，及川只得抱歉的承诺着"一有时间就马上过来"。   
　　千花转开头望着后视镜里不断倒退的风景，始终一言不发。   
　　下车的时候，及川叫住千花，递给她一张便笺。   
　　"什么？"   
　　"还能是什么，我的新地址和联系电话呗。--有空就过来蹭饭吧。"   
　　"你搬家了？"   
　　"只是从宿舍搬到校外租屋罢了，大致的位置没怎么变。来了找不到的话就打电话，我去接你。"   
　　"……搬出来是为了方便交女友么。"   
　　"哈？小孩子乱讲什么……千花你呀，这两年都没去看过我，我还在想是不是你觉得男生的集体宿舍不太方便呢……正好因为开始实习可能要加班晚归，就马上就跟家里申请了在外租房。"及川扮出一副委屈的口吻。   
　　"……"   
　　"好像下雨了，快进去吧。"及川摆摆手，便发动了汽车。   
　　所以，你看，果然是没有可能。   
　　不要说被喜欢，就连呆在身边，连不时见个面都实现不了。   
　　信仰这种东西，在这个方面完全派不上一点用场。   
　　千花捏紧手里的便笺，注视着远处被夜色稀释淡化的汽车尾灯，抿紧了嘴唇。   
　　Vol.3   
　　依然还是没去。   
　　时间一拖就晃掉了几个月。日历纸已经划去了夏至的节气。   
　　空气里绵绵的湿气早已蒸发殆尽。   
　　那张便笺就摆在床头柜上，起床和睡觉的时候都能看见。一方黄色的纸片静静的放在那里，上面是及川写得有些刻意工整的黑色字迹。   
　　并且又不是闲得多么发慌。每周五天的功课已经够让人喘不过气了，好不容易熬到一个休息的周末，还要逛街，还要唱K，不然睡掉一整天也是可以的，凭什么要选择去看阿修。   
　　尤其是经历了那一场尴尬事件之后。   
　　千花找不到一个多么合适的理由。   
　　"千花真是好命呢，有个这么出众又感情好的表哥。"   
　　这天放学回去的路上，几个女生又挑起了关于及川的话题。千花只是"唔唔，有么"的偶尔应一下。   
　　好友接着说："我也有几个表亲的哥哥姐姐，小时候感情很好的，长大后反而生疏起来。"   
　　"是啊是啊，像是千花和及川君这样的，好少有哦。"旁边的同学也附和着。   
　　其实不是。   
　　本来他们也应该按照这样的规律发展的。   
　　千花读小六的时候，妈妈去世了。爸爸在葬礼结束后就要回到外地的公司去工作，千花便拜托给外婆照顾。而那时的表哥及川，已经顺利升上高中，外婆也渐渐年迈，及川便直接搬来这边，以"唯一男性"的身份，包揽了家务的体力活和门户的安全值守。就这样三人一起生活了将近四年，直到到千花升上高中，及川才搬回去。         

第56节：仅次于天使(3)         
　　在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就这样每天被热闹的争吵和熨贴的琐事填满骨骼的缝隙，分不开来一点距离，反而更加黏实紧密。等到千花发觉到的时候，已经太习惯及川在身边的存在了。   
　　习惯这个东西很可怕，特别是当你不得不面对改变的时候。   
　　所以及川搬走的时候，千花不是没闹过的。但同样无济于事。   
　　舅舅舅妈外婆和爸爸全部都一起来劝说。千花不是不明白道理，但当时太难接受这个事实。她甚至想，如果阿修不能一直陪在这里，开始就不该来。半途被抛下的感觉真是太难堪了。   
　　最后的结果毫无悬念是家长们的胜利。   
　　后来再听外婆提到，及川入读了邻近的大学。说是邻近，从这里出发，也要搭乘两个半小时的巴士，再步行四十分钟左右才能到达。千花研究过详细的线路图，那张描着一条粗粗红线的彩色图纸，就贴在她房间的床头。每天每夜都能看到。   
　　从红线的这一头，沿着公路线一直向上，都没有什么曲折，就到了红线这那端--被画了一个圆圈的标识地。   
　　图纸是及川修。红线是及川修。手里的便笺还是及川修。   
　　他太奸诈，占掉了那大半的叫做"回忆"的东西，眼下也还在名叫"现在"的情境里不时活动，可是却预备着在 "未来"里留白淡出。他一早就这样预备好了。   
　　所以他说"不要太粘我"，所以他搬离，所以他毫不负责的开玩笑，随心所欲的过着自己的生活，然后准备慢慢忘记她。   
　　而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顺应他的诡计了？   
　　千花的手指在图纸上的红笔圆圈处渐渐的摁紧。   
　　仰望得太过长久，仰望得已经变成信仰。好似他是万能的神，招招手，世界就有了光，有了繁花绿叶。等到千花顿悟到的时候，及川已经在离她更为遥远的空间之外，展开了自己全新的生活，而那个生活里没有她的半点存在。   
　　这个发现让千花觉得无比恐慌。   
　　所以上个月的那天，当及川接完外婆准备回去的时候，千花挡下了他，再一次鼓起勇气提出希望阿修再搬回来的要求。理所当然的被及川回绝了。   
　　及川失笑着拍拍千花的头说："不要老这么小孩子气啊！"   
　　又是小孩子小孩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千花憋口气冲上前去揪住了阿修的衣领，拼足力气踮起脚尖。男生因为猝不及防的意外突地僵直了背脊，加上女生的拉扯的力道也不够，千花的鼻尖便撞上了及川的下颌，愣生生的停在那里。   
　　几乎只能用"惨烈"来形容的败仗。   
　　千花后来回想起那滑稽的一幕，眼泪都哭不出来。这叫什么？突袭失败？强吻未遂？更受打击的是当时的及川好像完全误会了千花的意思，也是，被人揪着衣领怒目瞪视，换谁都以为是要被仇家狠揍一顿。         

第57节：仅次于天使(4)         
　　虽然过后及川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冲着千花开玩笑，但这个态度才越是让千花觉得窝火。   
　　--如果那天成功了呢，如果那天成功地碰到了阿修的嘴，是不是两个人的关系现在就已经发生改变？   
　　千花看着便笺上的字，忽然想到，虽然自己曾做过如此大胆的行动，但并没有说出过什么意义明确的言语呢--   
　　那么，去吧。   
　　反正已经搞砸过一次了，还怕第二次么？   
　　就这样--去看看他吧。   
　　Vol.5   
　　及川修匆匆赶到咖啡厅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晚了十分钟。   
　　侍者将他引到预定桌前，绘麻小姐站起身来亭亭地微笑。   
　　"真是抱歉，让绘麻小姐等了这么久。"及川坐下后仍旧一迭声的道着歉，约会时迟到已经是头一遭，何况是重要的相亲见面，"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下……"   
　　是的，被耽误了一下。   
　　开门看见是千花时，及川着实吓了一跳。   
　　还差点以为她是逃课了什么的，千花解释说星期五所以晚上没有自修。及川又唠叨着女孩子走夜路很危险，千花便说今天是周末所以路上行人很多不用担心。   
　　及川"哦哦"两声，两人便沉默了一阵。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及川正考虑着应该聊些什么话题好。千花却先开了口。   
　　"阿修你要出门吗？"   
　　"嗯？……嗯。"及川回过神来，停下打领带的手，"今晚有一个会面。"   
　　"是相亲吧。"千花已经发现了茶几上的照片，"好漂亮的人。"   
　　"……千花你先坐一会儿，结束后我再回来送你回去。不要乱跑，知道么。"   
　　父亲将装着部长千金照片的信封递给自己的时候，及川修难免有些惊诧。虽说现在已经在公司实习，但学校那边还不算正式毕业，现在就提及相亲的事宜实在早了点。   
　　"你都过了22岁了，还早什么啊！对方可是部长千金哎！臭小子！"父亲又哼哧哼哧的好好教导了一番才离开。及川低头看看手边的照片，选择她的话，至少可以少奋斗十年吧。他眯起一只眼睛。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接下来就会是平顺无折的人生。   
　　还能出什么意外么。   
　　果盘端上来的时候，及川伸手去接，对面的绘麻小姐惊呼了一声。   
　　"及川君，你的手--"   
　　"唉？！"   
　　及川忙缩手回来一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出的伤口。   
　　是刚刚被千花抓着的时候留下的吧，自己都没注意到呢。   
　　及川轻轻抚了一下手背，皱下眉。   
　　小时候，光是为了教导千花喊自己"哥哥"而不是"阿修"，及川和千花就不知打了多少次架。一旦及川抓住她的手，千花就用咬的和踢的；按住她的脚时，千花就马上改为抓的挠的--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她力气用尽才败下阵来。所以明明是打赢的那方的及川，反倒满头满身的累累伤痕。         
   
第58节：仅次于天使(5)         
　　虽然到现在还是不时的闹个别扭，但好歹是快满十七岁的高中生了，道理还是能讲得通的--但像刚才那般……及川皱下眉，瞥了一眼手背。   
　　绘麻小姐忽然做了个歪头仔细看看及川的动作，很可爱。   
　　"怎么了？"及川被她逗得笑了。   
　　"及川君的头发颜色很特别啊，就像是，呃--"   
　　"巧克力么。"及川微笑着提示，"呵，一直被朋友们这样说的呢。"   
　　及川的发色偏浅，很像漂染过一般。千花说那是"巧克力色"。后来这个说法渐渐传播开去，甚至有外校的女生都慕名前来看看这个拥有"巧克力发色"的美少年--当然，后面那个是及川自己加上的。   
　　有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及川和一个同年级的女生一起嬉闹，女生说很想摸摸及川的头发，及川便呵呵笑着将头低了下来。   
　　"哇，摸到及川君的头发就好像沾到巧克力酱一样！"   
　　"是么，我闻闻有没有巧克力的香味呢--"   
　　哪知当时也放学了的千花就站在对街，看着及川作势俯身将鼻尖去凑近女生的手，女生笑着去捶打及川，嘴里嚷嚷着"讨厌呢～"。   
　　而此事的结尾便是及川当天回家后，被告知没有煮他的晚饭。   
　　"吃你的头发就可以饱了啊！"千花用饭勺敲敲锅沿，对着一脸莫名的及川展露"动人"的微笑。   
　　好久之后千花才哼哼着告诉了及川这件事情的原委，当时的及川半天没明白过来。现在一想，那应该是可以归结为"吃醋"类的理由吧。及川微微怔了一下，……是吃醋么。   
　　今天的"意外"还真是多。   
　　咖啡已经续了一杯新的，热气在杯沿温缓的氤氲着。聊完了双方的家庭，聊完了彼此的兴趣，话题一直都很合拍，气氛也很好。绘麻小姐好像也很喜欢他。   
　　一切都很顺利。   
　　"及川君真是非常不错的人呢！"   
　　及川笑了笑，有人可不这么认同。   
　　不这么认同的千花，追出门来抓住及川的手，死死的用了很大的力气。   
　　"千花，怎么了？"及川不解的看着她。   
　　"阿修你--你这个人--"   
　　"你这个人--又狡诈--又，奸险--还油嘴滑舌又靠不住--"   
　　"喂喂，我说--"及川的万年平展眉此时也不得不皱成了一堆，在自己家门口被人如此"强烈指控"，怎样也要为自己辩护回一点颜面吧，还待不及他开口，千花继续大声喊着：   
　　"像阿修你这样的人--不会被那家的小姐看上的--"   
　　"趁早死心别去丢脸了--"   
　　"别去了阿修--"   
　　……   
　　千花糊满泪水的脸忽然跳出在眼前。从六岁起的那场葬礼后，就没见她这样哭过了吧，真替她丢脸啊……那个笨蛋。及川一口咖啡抿在嘴里半天忘了咽下去。话说回来，都哭成了那样，自己还是走掉了--果然是个混蛋么。及川扯开嘴角，轻轻笑了出来。         
 
第59节：仅次于天使(6)         
　　"十分抱歉，绘麻小姐。其实我，是个狡诈奸险，油嘴滑舌又靠不住的人--"   
　　"唉？及川君！？"   
　　及川欠身做了个"失陪"的鞠躬，冲对面不知所措的女士微微一笑，接着说："并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呢。--抱歉，我要先一步告辞了，绘麻小姐。"   
　　因为，千花那个呆子应该还在哭吧。   
　　Vol.6   
　　千花抱着腿，坐在门口，遥遥的望着天幕里低垂的星斗。   
　　那么，这些年来，自己又有为及川做过些什么呢？   
　　回想起来尽是些给他添麻烦的糗事。   
　　像这样呆呆地守在家门口，固执而又傻气地等待他回来--也算么？   
　　怎么可能算，怎么都远远比不上他为自己做的那些。   
　　秋游时走在前方探路的阿修--"呐，千花，小心那处的树根哦。"七岁；烟火大会时在人群中紧紧牵着她的阿修--"呐，千花，千万别跟丢了啊。"十岁；学园祭时来看她参演的舞台剧的阿修--"呐，千花，公主的戏服裙子很衬你呢。"十三岁；高中开学时送扭伤腿的她上下学的阿修--"呐，千花，离了我你的人生要怎么过活哦。"十五岁。   
　　还有此刻，从重要的相亲中半途退场回来安慰她那番无理取闹的阿修--   
　　"别哭了，千花。呐，我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哈，当然是被千花料中，对方可看不上我呢。"   
　　"……撒谎。"   
　　从十五岁起就保持着零拒绝率的完胜纪录的及川修，他素描画般干净的脸，温柔的万年笑颜，随适的言谈举止，还有很拿得出手的履历档案--   
　　女孩子们都说，如果能和及川修相恋，那一定是有如圣诞夜的金箔巧克力般的甜蜜感觉。   
　　是习惯？是依赖？还是喜欢？到底是哪一种感情？   
　　千花扬起脸--   
　　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阿修。"   
　　"嗯？"   
　　及川又走近一步，微微探下身来，发出一个追问的鼻音。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   
　　"……"   
　　"你为什么对我好，但是又不可以一直对我好呢？"   
　　"千花……"   
　　黑猫踩上月光的脚印，在清寂的夜色里无声缓行。黛色的天幕，碎烁的星辰，风中细微浮动的樱的暗香。哪里的水流潺潺。哪里的乐声隐隐。哪里的一歌一弦安静又欲言。   
　　及川的气息，穿透过夜风薄薄的凉意，暖热而近在咫尺。   
　　"你喜欢我吧。"   
　　"你……说什么呀……"   
　　千花猛的抬起脸，下意识就要反射喊出"胡说"的否定，急急顿住时牙齿差点咬到舌头，手心一把黏腻的冷汗。阿修知道了么，阿修知道的吧，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吧--         
 
第60节：仅次于天使(7)         
　　"我说什么？这还用思考么，当然是告白咯。"   
　　"啊咧！？"   
　　"呀呀，我把字的顺序搞错了呢，才发现--"及川一面合掌做着"十分抱歉"的手势，一面冲着愣得不知所以的千花狡黠的一笑，"呐，千花，要重新组合一下刚才的那句才对哦！"   
　　"不是"你"、"喜"、"欢"、"我"、"吧"--"   
　　"而是--"   
　　"我吧，喜欢你。"   
　　云朵在头顶的天穹排成各种温柔的形状，淡灰色的是月亮的长睫毛，苍蓝色的是鸟雀的羽翎。它们屏息凝神，如同静止的时光般全无声语。千花听着及川将一个一个的顿字，终于读成流畅的句子，用他毫无二致的陈述语气，如同之前那些年岁里所有明澈的情境一样，喊着她的名字--   
　　千花。   
　　千花。千花。   
　　有如神祗自天际降下的旨谕。   
　　个集成十，十集成百，百集成千。   
　　昙。夜樱。金盏。菊苣。野蔷薇。月见草。子午睡莲。双色紫罗兰。   
　　所有此间绽放的纯色花朵，飞舞出振动着玻璃羽翼的精灵，簇拥着犹如被柔光环萦的及川修，来到连理千花的面前。   
　　"呐，千花，之前你没成功的事情，要不要再试一次啊？"   
　　【希伯来书Hebrews】   
　　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点，并赐他荣耀尊贵为冠冕。   
　　并将你手所造的都派他管理。   
　　叫万物都服在他的脚下。既叫万物都服他，就没有剩下一样不服他的。   
　　惟独见那成为比天使小一点的耶稣。         
   
第61节：若回忆可以分享(1)         
　　若回忆可以分享   
　　王小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池学长。距离我终于将自己的回忆分享予他的这一天，相隔了51年。   
　　若回忆可以分享   
　　■文/王小立   
　　见到阿池学长的次数，一共是九次。     
　　***一、二、三、四、五、六……我站在太阳底下掰着手指，看它们一根根由直到弯，从左手延绵至右手，然后在右手   
　　的第三根手指停止了动作。唔。[八]。如此说来，眼下是第八次见到阿池学长了吧。下意识捋了捋刘海，装作不经意地，我将目光投向身后。五米外，阿池学长正坐在广   
　　场的长凳上，右手悠闲地晾在椅凳，左手半捂着他搁在大腿上的相机。   
　　五米，算是足够我将阿池学长看清楚的距离--哪怕只是偷偷的。我就这样看着他，从他黑漆漆的头发，到他架着黑框眼镜的鼻梁，再到他的嘴角，有一点点歪，却总归是歪得很邪很好看的嘴角。   
　　除了将原本的校服换成眼下T恤加破烂牛仔裤外，阿池学长和两年前的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却也有两年了呢。我想。     
　　***   
　　"学长"这个词，是我从日本漫画里学来的称呼。如果要找别的词代替，能想到的就只有"师兄"。但我不喜欢这个叫法，它通常只能让我想到武当山和少林寺，或者更远一点的，几只妖怪和一个骑白马的和尚。   
　　我更喜欢"学长"。   
　　或许是少女漫画看多了的缘故。在我心里，学长所指代的，已不仅仅是比自己高年级的男生这样简单的存在。它浸润在那些蘸水笔所描绘的画面里，然后在我日积月累的阅读量下，被一点点浸成了粉红色。   
　　阿池，学长。变成了仿佛叫出来，就能感受到甜蜜一般的词眼。   
　　却终究是没有机会叫出来的。   
　　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在全校举行毕业典礼时，一边在心里念着"阿池学长"，一边   
　　偏着脖子拼命在高三级的人群里寻找这个称呼的主人。"阿池学长。""阿池学长？""阿池学长！""阿池学长……"在我变化着不同语调默念到第九声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他。站在我右边的后面，靠   
　　着礼堂的窗边，表情有些困倦，黑色滚着金边的袖管被窗外的阳光浸白了半边。那是我第七次见到阿池学长。两年前的最后一次。在那之后的是，我升上了高二。他考进了大学。     
　　***而在这之前。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只见过六次面。听起来似乎少得有些夸张，但在"功课繁忙的重点中学"、"相隔四层楼的遥远距   
　　离"和"下课只喜欢呆在教室的懒惰习性"这样的大前提下，却也是很自然的。事实上，即使六次也是说多了。--有一次是硬凑进去的呢。我想。   
　　循着顺序，应该算是第三次吧。   
　　那是升上高中的第二个月。十月份的时节，按理说应该是秋天，天气却依旧燥热得让人忍不住抱怨。也只有接近黄昏的时候，才可以看到透着秋意的，很漂亮的堇色夕阳。而就是在这样的一片夕阳里，我看到了阿池学长。   
　　确切地说，是阿池学长的背影。   
　　在那之前，我正和同路的朋友在放学的路上天南地北。聊到兴起的时候，一时忍不住就在路边手舞足蹈起来。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句"小心"，它带着男生特有的低哑从我的身边呼啸而过。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具象化成一个骑着单车的少年的背影。   
　　穿着短袖的白衬衫。除此之外，裤子、书包和头发都是黑色的。边缘浸没进了黄昏的   
　　光，就被抹成有些发虚的金。"呐，他叫什么名字？"条件反射地，我扯了扯身边同学的袖子，问。"啊？"同学眯着眼睛看过去。"……就那么一个背影，我怎么知道啦。"下一秒没   
　　好气地答回来。"对哦……只是背影。"我点点头。也就没有接着把那句"但我记得他"延续进空气。   
　　但我记得他。虽然只是这样快速掠过的一个背影。但我，记得他呢。     
　　****在那之前曾经见过的两次面。一次是小卖部，还有一次在洗手池。事实上除却彼此间视线里一两个偶然的交错，也并未有什么更多的接触。但，却又是这样清清楚楚地记得了。就像……怎么说呢，神迹似的。           

第62节：若回忆可以分享(2)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阿池。张绍池。是校长在星期一的校会上告诉我的。掌声鼓励张绍池同学在本市的摄影比赛中拿了一等奖。校长这样说。然后我看到了他。从离右手边很远的人群里走了过来。那天天气有点冷，阳光却很   
　　好，整片天空看上去清冷而又明亮。他穿着校服的西装外套，领带系得整齐。头发剪短了些。看上去很精神--大概是知道今天会上台领奖的缘故。   
　　然后他走上台，从校长的手中接过奖状，礼貌性地鞠了个躬，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不是骄傲也没有炫耀。只是一个普通的微笑。温和犹如晴朗天空下的一杯清水。而那些掌声，持着连绵的节拍涌进我的耳中，从很远的那边直至很近的这边，犹如拍打在礁石上的浪。   
　　我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着我，和我身边的所有人。   
　　074 075   
　　那是我第四次遇见他。阿池学长。我在心里说。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4点20分。和朋友说好今天一起去买高考用的参考书，约的是4点整，却被对方放了20分钟的鸽子。"塞车啦，你再等等嘛！无聊就先找个帅哥搭讪一下好啦"对方居然还在电话里嬉皮笑脸。"……总之你快点。"无可奈何挂下手机，动作间余光扫到身后，阿池学长依旧摊在   
　　先前的长凳上，一脸慵懒地摆弄着他手中的照相机。--是出来拍外景？--经常来这里？--还那么热衷摄影？--现在……有在做着相关的工作？如果要搭讪，能说的话题似乎还蛮多的。我咽了咽嗓子，莫名其妙地就紧张起来。     
　　***在这之前，其实并不是没有和阿池学长说过话。说过一次。时间是那次早会结束之后。因为校长一句"有兴趣的同学，可于一楼观看张绍池同学   
　　的获奖作品"的号召，我在苦熬完紧跟着的那节该死的外语课后，便风一般冲向了一楼宣传栏。   
　　[带着一颗骚动的心]--跑下楼梯的时候甚至莫名想到言情小说里看到的句子。有些土的形容。也很傻。但我在那个时候想到了，那个时候，有那么几秒，我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抿出甜蜜的弧。   
　　有兴趣的其实不是作品。而是拍摄作品的人--这似乎也不需要详加说明。   
　　但后来还是被作品小小地震慑到了。是关于云朵主题的摄影--我想起某套漫画里似乎也有个摄影家拍过相同的主题。这些云被贴在宣传栏的玻璃后面，深的浅的轻的重的白的灰的，层层叠叠又虚无缥缈的，融在玻璃反射出的阳光里映进了我的眼。   
　　我对摄影并没有什么研究。但是，拍得很好看。我抬起头，朝向身边的人。"……真的很好看。"我对他说。这句话我酝酿了足足两分钟。两分钟之前，他站到了我的身边。我一边说，一边伸出         
  
第63节：若回忆可以分享(3)         
　　手指点着玻璃。即使说完了话，也没能很快地把手收回来。其实我想接着说，说"你很厉害"，说"有机会教教我啊"，或是更无聊一点的，   
　　说"有一套漫画里有跟你一样的主题哟"也无所谓。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玻璃冰凉的质感，从我的指尖传上全身，僵硬了我的动作，顺带着也僵硬了我的舌头。我只能看和听。看他朝我看了一眼，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听他对我说，"谢谢"，夹带着两声像是用以过渡的"呵呵"。过渡到他说"嗯，那我先走了"。   
　　076 077   
　　这样我才终于能又再次说出话来。"嗯。"我说--其实这也不能算是说。但总归算是落下一个完满的句号。完满的，第一次和阿池学长的说话，以及，第五次和阿池学长的见面。     
　　***这样便有了第六次的后续。之所以说是后续，是因为第六次见到阿池学长，有着人为和故意的成分。或许少女漫画看多了，多少会对现实有些不合常理的期待吧。以我一介数理化从未考   
　　进80分的高中女生智商，即使不会傻到去做"阿池学长会不会有点喜欢上我呢？"的白日   
　　梦，却也阻止不了"他应该对我有点印象吧"的泡泡在脑海里幻化开一片迤逦。--毕竟，算是说过话吧？--而且，他也看了我呢。--何况，还朝我笑了哎。   
　　这些驻入心间的自言自语，如同作用于充气筒上的力。仿佛可以听到气体在橡皮管里流动出的呼哧声，呼哧呼哧呼哧，于是一个原本软瘪的什么东西，就在突然间，饱满起来了。   
　　我开始在每次课间休息的时候长途跋涉。从三楼的高一部，爬四层的楼梯，到七楼的高三部。然后在那里的走廊上装模作样地走上一个来回。再赶在上课铃打响前，从七楼的高三部，跑回三楼的高一部。"烂学校，居然没电梯！"我常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愤愤地想。但内心深处，却又在同一时间，为这样不懈着的自己而由衷地感到快乐起来。但正如我先前所说，这终究只是少女漫画看多了而导致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我第十二次朝高三部的楼梯攀登的时候，我遇到了迎面从楼梯走下来的阿池学长。一贯的黑发黑裤白衬衫的搭配，他从楼梯的拐角处出现，我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他朝我走来的步伐，而擂出越发剧烈的响。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想。   
　　我就这样一边想一边站在原地努力看着他。之所以要说是努力，是因为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些心虚。必须要集中精神，视线才不会逃窜向别的地方。所以我努力地看。而且是，盯着他的眼睛看。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准备在他感应到我的目光，看过来的同时，举起手朝他说一声HELLO--或者只说HELLO不举手，也行。         
   
第64节：若回忆可以分享(4)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他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也朝我看了过来。而我既没有说我的HELLO，也没有举我的手--我什么也没有做，哪怕仅仅是一个嘴角的牵起。我只是摆出满脸的陌生，在和他对视了一眼之后，便迅速将头撇向正前方的位置。   
　　--就像他对我那样。没有任何表情的生疏。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神。没有任何意义的交错。……没有任何我的影子的他的记忆。   
　　即便和他的交谈不过只发生于三天前。但他不记得我。他不记得我。尽管我记得他的一切。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们分享着相同的画面。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们沉浸的，却是各自的画面。--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第八次见到阿池学长的这一天，我终究没有去找他说话。   
　　没有任何的意外和转折。在该等的朋友姗姗来迟的同时，我往身后投下最后一眼。那个时候，阿池学长已经不在了。   
　　他有看到我吗？不知道。他有留意我吗？不知道。他有对今天的我存下那么一点印象吗？不知道。我对他的记忆一无所知。就像他也不会知道我今天看到了他。我今天留意了他。我今   
　　天，因为他又想到了很多过去的，和他有关的片段。   
　　我知道他不会知道。     
　　***   
　　我们用大同小异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带着大同小异的构造。持着大同小异的习性。血液都得靠着心脏的推动才能流遍全身。大脑皮层和基底核是每个人的大脑都不能缺少的奠基。需要爱人的同时，也都需要能被人爱着。   
　　我们明明在那么多地方相似着。却为什么又能在更多的地方，看到无法迈出脚步的巨大鸿沟？那些即使用眼角余光也能被自己轻易发觉的斑斓，在另一个人的眼里，又是如何就成   
　　为了无论如何撑大眼睛也看不见的灰白呢？   
　　078 079   
　　关于记忆和内心的一些道理，我曾仿佛有一点明白过。却又确实的，因了这一点明白，而产生出了更大的困惑。     
　　***而现在，第九次见到阿池学长的我，终于也驻进了他的记忆。   
　　"凌铃。"他轻声叫唤我的名字。我受宠若惊。"那天骑车差点撞到你，没吓着吧。"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的情景。"谢谢那天你对我的照片的称赞。"第五次的见面。"我知道的，你一直在课余时间爬三层的楼梯来我们高三部吧。"第六次的。"那天我看到你在等你的朋友了，为什么不来跟我打招呼呢？"第八次。   
　　阿池学长就这样在我面前一点点地诉说着的这些过往，我朝他看过去。依旧是黑漆漆的头发。架着黑框眼镜的鼻梁。有一点点歪，却总归是歪得很邪很好看的嘴角。一直以来，都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第65节：若回忆可以分享(5)         
　　而现在，就连他所拥有的记忆，也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嗯，或者也可以说成是，他拥有的，根本就是我的记忆。   
　　"……谢谢。"我笑起来。"不用谢。"身边医生冷冰冰的声音传来，"这是每个临终的病人所有权享受到的福利。"   
　　拥有己方记忆与彼方外貌的机械人。事实上在两年前就被政府引用进各大医院。用于满足一些晚期病人旧时的遗憾，以此缓解病痛所给他们带来的痛苦。   
　　眼前的阿池学长，只是由我的记忆所堆砌出来的[福利]。   
　　"谢谢呀。"我依旧重复着先前的句子，并没有朝向医生。体内的疼痛犹似一把巨大的剪刀，将我面前的世界一点一点剪成支离破碎的片。冰冷的咔嚓声中，只有阿池学长的目光，那样专注而又温柔地，在我的眼中抚进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暖。   
　　"谢谢呀。"   
　　我带着笑容，朝他伸出手。不管怎样也好--   
　　"谢谢你……终于记得我了。"     
　　***   
　　那个男生，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在阳光下黑得有些发亮。他站在我的右手边。三米的距离。一边洗着手，一边扭头和身后的朋友说着什么。水流开得有些大，一些水滴带着光点溅上了他的衬衫，袖口被湿出些透明。于是他侧回脸，将龙头旋小了些。动作间我看到他朝向我的脸，眼睛里因为先前聊天而盈了些淡淡的笑意。然后他再次转回了头，在窸窸窣窣的水流声中，我听到他的声音，混合着一点天然的沙哑。是很好听的声音。   
　　他就是用这样一种很好听的声音说："可以分享回忆啊。摄影这玩意。"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池学长。   
　　距离我终于将自己的回忆分享予他的这一天。相隔了51年。   
　　080 081   
　　青春祭　Top Novel     
　　仅次于天使知名不具   
　　"不是"你"、"喜"、"欢"、"我"、"吧"--""而是--""我吧，喜欢你。"         

第66节：听(1)         
　　听   
　　■文/荒野乐园   
　　[一]   
　　天晴得很好。琉璃色的天空分布着形状各异的浮云。轻暖的风一直都没有停，簌簌响的树叶，树下来回晃动着的光影斑驳。并不算宽的河流在阳光下细碎地折射着粼粼微光。   
　　紧连河边的是坡度一路爬升的堤岸。坡上长的草绿得恰到好处，不时在风里轻微摇动。   
　　暑假才开始，夏月就主动向家里提出要搬到外县的一个小镇，理由是"一个人住比较清净"。夏月是高中二年级学生，暑假过后就要进入高中三年级进行备考。所以在提出要求的时候，即使遭到了父母的质疑，但由于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也就放任只有十七岁的少女独自一人去车程有五个小时的外县。   
　　早在暑假开始前的一个星期就联系到的一处住宅，论坛上的推荐者信誓旦旦地表明"住宅环境清净而且价格绝对实惠"。   
　　拿着地址兜兜转转，问了不少人走错了不少路，等到站在住处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变成了黄昏时特有的暗紫色，像一幅巨大的光谱，从暗色的蓝紫，到璀璨的绛红，镶连着模糊的橙黄，棉絮状的浮云下是已经挨到地平线下的夕阳，眨眼的瞬间，"扑通"一声沉了下去。夏月挫败地叹气，继而从背包里拿出钥匙开门。看来论坛上的网友人品还可以，推荐的宅子是乡下常见的风格，院子里种了普通的花树，闲时还可以乘凉。也没有夏月想象的那么"环境恶劣"。房间的面积很大，却没什么特别的陈设，只有简单的家具和舒服的木质地板。据说这座房子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可是夏月却看不出它有什么古旧之处，也许这要归功于它的房主总是不断对它翻新。   
　　--唉~~这房子的主人还蛮有心的嘛。   
　　真正想让夏月双手合掌感谢上帝的是在房间的角落发现了小型音响之后。迫不及待地从背包里取出CD光盘--女生有睡前听音乐的习惯。   
　　大概是所有普通女生的特点，平息了翻涌在脑海里的"花痴"、"好萌~~"、"少女情怀啊！"、"哇呀呀好漂亮"之类乱七八糟的想法，剩余的就是"这里太大了吧……"、"我怕黑啊啊啊"、"当初为什么要强调环境清净啊"，以及，"会不会有鬼……"。   
　　最后一条着实让夏月汗毛倒竖，好友毛骨悚然耸人听闻的描述重新回到脑中。--什么啊……我又不是在演恐怖片。--况且这离学校也太远了吧……如果我是鬼我也不会追到这种地方来……安慰性地嘀咕了一句，夏月忍不住把音量拧到最大，音响里放的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强烈的节奏冲击着夏月的心脏，把先前笼罩在脑海里"后悔一时冲动跑到这荒凉地啊啊"之类的以默默流泪姿态重复叨念数遍的句子冲淡了一半。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附和着此起彼伏的蛙鸣。晚风拂过树叶，簌簌地响，从黑夜的尽头一直连绵到耳边。墨蓝色的天，月色寂寥，长夜漫漫。   
　　毕竟是第一次睡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即使放着音乐，夏月依旧处于半梦半醒的浅眠中。眼帘半睁，视野里像涌进了一大片乳色的雾气，丝丝缕缕的凉意滑过血液和皮肤，驱赶了仅存的睡意。   
　　眨眼，努力锁定视线的焦点，即便是头脑一片混浊，夏月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或者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墨蓝色的眼。视野扩大，看清楚了悬浮在自己上空的"物体"之后，夏月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游窜在脑海里的爆炸性语句像可乐里的泡沫一样一条条往外涌。   
　　--哇呀呀鬼啊！！--有色狼啊啊啊！！--在做梦在做梦在做梦……--我的神啊啊啊！         
  
第67节：听(2)         
　　类似这样的尖叫争先恐后地在脑袋里爆炸，最后由于惊吓而只是无力地汇聚成了一声弱弱的"啊……""随便住进别人家是很不礼貌的！白痴少女。"似乎完全没有顾及夏月受到惊吓后虚脱的表情，鬼魂的声音很清冷，听不出喜怒。   
　　"可可可，可是……我并没有冒，冒犯你唉……"夏月这才注意到这个傲慢的鬼魂有一张虽然苍白却很漂亮的脸，在内心把他假定成"半路找自己搭讪的美少年"后，她终于有了开口的勇气。   
　　鬼魂沉默了片刻，"你把音响开那么大，吵死人了。""唉？对，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我保证！"夏月认真地看着鬼魂。刚才的恐惧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另外一半是"居然有这么漂亮的鬼魂真是人类的一大损失……"大概觉得女生的话比较可信，鬼魂的影像渐渐淡下去，似乎快要离开了。"等，等等，等等。"好不容易才有鬼魂在没有恶意的情况下愿意和自己说话，夏月   
　　突然冒出了大胆的念头。鬼魂停下来，身形再次渐渐清晰起来，冷淡地看着眼前扭捏又拘谨的少女。"那个……你能留在这里。嗯。陪我一下么。"连夏月也被从自己嘴里说出的失控的句子吓了一跳，席卷而来的是捶胸顿足的后悔。矜持少女的形象终于轰然倒塌。   
　　"……"少年露出惊讶的表情，皱着眉，冷淡的眼神扫过夏月的脸，似乎在确认她的精神状态。鬼魂所携带的阴寒气息不是说着玩的，特别是像他这种不知存在了多久的鬼魂。   
　　好像感觉到对方的疑虑，夏月摆了摆手，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只是，只是。   
　　呃……怕黑。"见少年依旧沉默，她又连忙补充说："我没有恶意的。你这一点大可放心。"--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么怕黑居然不怕鬼。少年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却意外地没有拒绝，"如果你死了，不关我的事。"也试过问对方的姓名。而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不记得了"，以及对方接下来补充的   
　　"因为时间太久所以不记得"的解释。由于少年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像在撒谎，夏月也不好意思再追究这个匪夷所思的理由。在运用了大脑中一部分负责想象的细胞后，女生最后说："不如以后就叫你泽野吧。"     
　　"……"而女生的理由则是"总不能以后看见你都喊"喂"吧？"。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少年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也没有拒绝。   
　　[二]   
　　墨蓝色的眼，黑发，好像也有泛蓝。   
　　096 097   
　　穿浅色的上衣和米色的裤子，领口开两粒扣子，隐约看见锁骨。肩线利落，脊梁笔直，长腿，略瘦。眼帘低垂，偶尔抬起眼淡淡地扫视四周。呼吸平稳，皮肤冰凉。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不是虚空，而是实体。会笑，嘴角牵起微小的弧度。但大多数时候没有表情。这些短句，属于一个陌生的，冷淡的，与自己共处一室的，有着动人侧脸的鬼魂。         
  
第68节：听(3)         
　　泽野。   
　　[三]   
　　白天的时间，都是在复习功课为高三作准备。尽管心里对严酷的应试教育强烈地排斥，然而夏月不得不承认，这所住宅的确很适合读书。即使是在白天环境也出乎意料地安静。   
　　"什么应试教育！什么考大学！来跟我斗嗷！！"发泄性地大叫一声后，夏月随后便对着窗外跳跃着的阳光微微走了神。风吹过娟细的树叶破碎的摩擦声音仿佛海浪，那些植物无来由地倾伏着，阳光也随之   
　　破碎在表层割裂。她想起男生在天空的颜色逐渐向灰色过渡时留下的话语："我不能在白天出现。"泽野。存在了多久，才会连自己的姓名都遗忘。存在了多久，才会让时间把自己的情绪都淡化。存在了多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你呢。--冷漠，沉静，波澜不惊，事不关己。   
　　泽野。   
　　[四]   
　　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这种话，说出来不会有人信。没有比这更烂的理由。而这是事实。如果时间太长，长得连自己都不记得有多长。名字么。反正不会有人再喊。记不记得又有什么所谓。既然早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一直存在着，固执地不肯离开。有身体，而不   
　　是被人轻易穿过的虚幻。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是一条"不能出现在白天"而已吧。而那名叫夏月的少女，仿佛某个程序里突然出现的BUG，没有任何征兆地闯入了少年无人的记忆，带着属于外界的阳光的芬芳，气息热烈，姿态张扬，表情鲜活。   
　　--真是麻烦。想这么深入或许真的有些多余了。如果说在此之前，泽野几乎不用费神去思考那么多的话。夏月。或许就是从前在书上所写的，"寂静的黑暗里划过的一道光"。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五]   
　　暮色四合，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还是处于紫色与蓝黑色的交界处。夏月坐在回廊地   
　　板的台阶上，似乎又坐不住，烦躁地站起来，又坐下去。--天啊快点黑吧！--为什么夏天天黑那么晚？！越是急，时间就越是显得慢。度秒如年。与其是等待天黑，不如说是迫切地想见那个   
　　毒舌得有点找打的少年。虽然不肯直接承认，而夏月此时的行为，也等于是在间接地认可这个说法。走了会儿神，再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天幕上镶着星，像尘埃一样渺小和密集。接着飘过浮云，接着拂过清风。月亮该出来了。夏月四下望望，没有看见泽野的身影。有点失落。随即又摆了摆手想："人家也没说过今天要来"，即便不甘心，不也是自己自找的么。   
　　回到卧室，看见摆放在角落里的音响，下意识地按了开关，习惯性地把音量调到最大。节奏激烈的摇滚乐响了起来。心情倒是没有像歌手的嗓音那么跌宕起伏，反而有点提不起劲。         
   
第69节：听(4)         
　　--是因为那个混蛋么。音乐刚好放到高潮，女歌手的高音把夏月也震得有点顶受不住。刚想调低音量，突然   
　　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把音响开那么大声，吵死了。"夏月猛地回过头，率先映入眼睛的是少年似笑非笑的脸。"连声都不出就站在后面，吓死人呐。你人品太差了！"之前的郁闷和没情绪一扫而   
　　空，女生的声音虽然带有抱怨的意味，却依然掩饰不住语句背后的惊喜。"还不是托你的福。"泽野一边说一边走近，覆着眼睛一边的刘海在苍白的脸上投下   
　　一小块阴影。"又关我的事？"夏月气鼓鼓却依然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嘴角拉起一个大大的微笑。"笑得一点都不淑女。"少年面无表情地揶揄一番，声音却比刚开始软了几分。   
　　098 099   
　　"呐，泽野。"夏月对少年说。"……"仿佛没有听到女生的声音，泽野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喂--你，在喊你哪！泽野！"夏月又喊了一句，一语惊醒梦中人。少年露出了不   
　　敢相信的神情："你喊我么。"是在喊我么。名字。   
　　"废话！不是喊你是喊谁。"夏月好笑地看着茫然的男生，现在开始，他叫泽野了   
　　吧。泽野那张除了冷笑就面无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女生没有见过的表情。是茫然么。想到这里，夏月不禁笑眯了眼，掂起脚尖伸出手揉乱了泽野的头发。和手指一样冰凉的温度。你的人也是这样么。没有温度。泽野倒是不说什么。任由女生放肆的行为。又好像犹豫了一下，才说："你出去过   
　　么？"玩到兴头上的夏月这才放下手，傻呼呼地问："出去什么？""到外面去。那里有条河。"泽野说。"啊，见过的。这是什么地方啊！害我迷路无数回呀！"夏月想起刚来时狼狈的样   
　　子，不禁感慨，既而皱脸。"去么。放河灯。""河灯是什么？"夏月显然没有听明白。"去了就知道。"这一次，夏月清晰地看到了泽野脸上划过的一丝笑意。   
　　[六]   
　　晚上的堤岸格外安静，河流延伸向视野的尽头，远处的几户人家亮了灯，光反射在水面上，随着细小的波浪震颤。泽野的手灵活，几分钟就折好了一只白色的纸船，在船的底部粘上一小截短短的蜡烛，然后他看向身边的女生，拿着一张白纸束手无策地看着他。一脸可怜。"没见过这么笨的女生。"他无奈地叹气，接过她手中的纸，很快做出了一只白色的   
　　纸船。下了坡，脚踩过柔软的草叶，河水近在眼前。点燃了船里的蜡烛。夏月问："放进河里么？""对。"泽野把手中的船放进了水中。水托着船往河中央驶去，像一小簇浮在水上的   
　　火焰，闪着光。夏月学着泽野的样子把船放进了水中。两只小纸船一前一后地移动着，蜡烛上的光微弱地跳动着。         

第70节：听(5)         
　　一个浪打过来，泽野放出去的船一歪，半个船身浸到了水里。蜡烛熄灭了。"啊！沉了啊！"夏月的脸皱了起来。泽野没有说话。黑夜中的河水，涟漪推动着夏月的船往河中央前进。孤零零的一点光，湮没在岑寂的   
　　100 101   
　　夜色里。如此寂寥。   
　　[七]   
　　名不见经传的县城，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连景色都那么平淡无奇。树是普通的树，中规中矩。该开花的时候有白色的花苞，或者还会有粉红色的。风   
　　吹的时候落一点下来，混在泥土里，五步之内才能嗅到香气，也是那么若有似无的一点味道，风稍微大一点就给吹散了。夏天的天气并不怎么稳定，天黑的时候落了点雨，轻飘飘，灰蒙蒙的一点雨丝，毛茸茸地擦过脸颊。花树上的花瓣沾了水，掉几片下来，香气都潮湿了。   
　　夏月在宅子里转了几圈，闷闷的天气让人提不起精神，泽野倒是无所谓。毕竟是性格沉稳的男生，喜怒不形于色，顶多是带起嘴角类似地笑笑，好几次这般表情，在他自己看来不过是惯性动作，而映在夏月的眼里，这一举一动，都令人怦然心动。   
　　冷淡的。或者漠不关心。一本正经地耍贫。或者面无表情地毒舌。极轻的笑，温和又短促。亲昵的时候，伸出手揉揉女生的头发，或者点点她的额头，喊声"傻丫头"。偶尔发呆，眼神又柔软几分。又或者，像现在一样，站在院子里，月光下，雨幕中，花树旁，花瓣掉了几枚在肩   
　　头，伸出手掸落了。淋着雨，却不怕病。大概他这种人，也不会染上什么疾病吧。真是任意妄为的鬼魂。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像这县城似的鲜有听说，连名字都不晓得。花也开得毫无特色。絮白的，蜜红的，交   
　　错繁复，不温不火地开着，香味也淡得紧，要不是仔细嗅，还真是嗅不出来。大概觉得无聊罢，泽野站在院子里也有十来分钟，花有那么好看么。夏月正想着，走到纸门前，想说点什么。风吹得雨轻飘飘地飞，连走廊上悬挂的风铃也撞成一片，细细碎碎地响。"泽野--"喊了一声，没有应答。夏月又喊，"喂--你，在喊你哪。"少年这才侧过头朝她看过去，该是雾气还是水汽什么的，分不清楚。模糊了他的表   
　　情。"泽野哪。"亮着眼睛嘻嘻地笑，夏月看见男生迈起脚，四步五步，走到跟前。"怎么了？"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啊。也没什么事。外面，挺冷的。"怎么了。想说的不是这些吧。"没什么。"泽野见女生脸色明显的失落，随即缓了缓神色，说："花挺漂亮。""啊。是挺好看。"经泽野一说，夏月也附和着他的观点。细看，白的，红的花，在   
　　枝头，在地上，在雨中。纷纷扬扬，竟也看出些浪漫。只是平凡的场景，再怎么动人，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罢了。而夏月却确信自己在那一刻有一瞬间的眩晕。花太香。比之前闻起来要香。是花太香         
   
第71节：听(6)         
　　了么。还是因为，此刻站在身边的人，是泽野呢。沉默寡言的人，眼帘低垂，是走了神吧。夏月在一边说得手舞足蹈都只是间歇性地   
　　"嗯"一声。无聊了，就缠着泽野问他以前的事。每次都说"不记得了"。能不记得么。还是不想说。也会不记得我么。"呐。其实泽野你。在等什么呢？"有一次夏月突然问。彼时少年正望着风铃，过了半晌才应声："嗯？""停留在这里这么久--你在等什么呢？"在等什么。确实不知道。不能出现在日光下，无所事事。整个世界在飞速地旋转，只   
　　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人群。想离开的话，不是不可以，像所有见不得光的灵魂一样，一旦暴露在日光下，就是真   
　　正意义上的死去吧。在等什么呢。初次听到"不能见光"这个说法的时候，夏月还一惊一乍地说："泽野你不是吸血鬼   
　　吧？来来，让我看看有没尖牙！"说着就伸手拉泽野的脸。"别蠢。"抬手挡开凑上来的魔爪，"恐怖小说看多了。""泽野可不恐怖哪。"女生笑得眼睛都弯了下去，"对吧泽野？"泽野。泽野。   
　　一听就觉得文艺得要死的名字。本来不想应。看夏月叫得起劲，无奈之下偶尔也应两   
　　声。应着应着就成了习惯。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泽野"，有血有肉。有灵魂有情绪。忘了名字，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也没人喊。不反抗时间的力量，任凭它抽空   
　　记忆，抽空意识。行尸走肉似的。也没什么不好。而声音又是多么有魔力的一样东西。唤醒了什么。留住了什么。不可抗拒。   
　　[八]   
　　放了一次河灯之后，夏月就天天吵着再去。理由是"不圆满嘛你都沉了~"。泽野的态度表现得比往常坚决，说什么也不再带她去。夏月生了好一会闷气也不见男生有让步的   
　　102 103   
　　迹象。赌气把头扭过一边就不再说话。   
　　"夏月。"   
　　"白痴。"   
　　"白痴夏月。"声音明显软下来。泽野对类似的行为毫无反击之力。犹豫了几秒以后，走到夏月面前蹲下。   
　　"夏月--"见女生始终低着头。泽野扬了扬眉，伸出手，握过她的下腭。微微用劲一提，映入眼中的是一张苍白得不对劲的脸。印象中夏月的肤色一直是白里透红的，像寿桃子娃娃。现在却白得跟陶瓷似的。   
　　"怎么了？"泽野隐约有些不安。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只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精神不太好。老觉得冷。"呵。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泽野愣了神，下意识地把女生的头按进怀里，随后发现这样似乎不妥。又放松了手的力道。而夏月却靠在他身上没动。头发蹭得脸酥痒。          
第72节：听(7)         
　　"好点没？"过了会，泽野问。   
　　"嗯。"   
　　"夏月--"   
　　"嗯？   
　　"见过萤火虫么。"   
　　明黄色的，又像绿色。明明灭灭。眼前有大片光点飘过，沿着风的轨迹散开，又聚拢。是萤火虫。草丛里飞出一簇，经过夏月身旁。有几只停在夏月的发间。不一会，又飞走了。   
　　站在河堤上，脚下是流动的河水。偶尔经过几艘货轮，拉着悠长的汽笛。慢吞吞地过去了。   
　　夏月的兴致不错，追着萤火虫跑几步，嘻嘻哈哈的。泽野在一旁看着。也牵起嘴角浅浅地笑。   
　　"看。捉到一只特别亮的。"跑累了的女生又折回来，炫耀似的摊开手掌，荧荧之光，在夏月才松手的下一秒，便从指间飞出，朝河的彼岸飞去了。   
　　"啊……好可惜。"头随着萤火虫飞走的方向往后转。在夏月露出失望的表情之前，突然被泽野伸手从身后捂住了眼睛。突如其来的黑暗，视野虚空。与此同时，她感觉男生的声音拂过耳廓。   
　　"听--"   
　　消失了视觉，才能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声响。   
　　水声。风声。荒草摇动，夏虫低鸣。心脏剧烈地跳动。血液在体内横冲直撞。脑子里轰轰作响。   
　　而所有的声音，都在泽野的语句里，停止了流动。   
　　"夏月，我喜欢你。"   
　　[九]   
　　任性，可爱。偶尔幼稚。还很敏感。咋咋呼呼的。爱笑。挺善良。高中二年级学生，明年高三。理科白痴。讨厌压力。再普通不过的女生。夏月。   
　　属于她的细节还有很多。摇滚痴迷者。会跟着哼上几句，老跑调。还死不承认。"泽野你也太土了点。摇滚哪里像噪音了？""你的另类审美观我不敢苟同。""也对，说不定你是民国时期的鬼魂。""白痴。"也会出现类似的小打小闹。可泽野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所存在的年月，已经漫长得不愿意去回想。而时间对他来   
　　说，也不过是毫无实际意义的数字罢了。   
　　曾经有路过的亡灵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沾上好物了么。运气不错咧。年轻就是好。还有点活头。"泽野头也不抬地说："多管闲事。"那年长的亡灵也不恼，只是又说："迟早害死那小姑娘。鬼魂身上的阴寒之气，是闹着玩的么。"   
　　泽野一愣，既而沉默。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是会有区别的吧。就算再怎么想视而不见。固执地留在这个并不接纳他的世界。体   
　　内仅存的力量也快被人间的气息吞噬。只是巧合。因了那个天真的少女。她身上属于人类的鲜活，维持了自己已剩不多的时间。就好比共享一个生命。而代价却是--   
　　[十]   
　　暑假已经接近尾声。催着夏月回去的电话也从三天一个变成了一天三个。求救似的看         
 
第73节：听(8)         
　　着泽野。一脸的不情愿。而男生则是揉着她的头发，说："还是考试重要。""不准说教！"夏月甩开泽野的手，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泽野僵了僵，伸手揉着她的发："笨蛋。只是一年而已。"   
　　104 105   
　　顿了顿。又说："夏月。""再去一次河边吧。"[十一]   
　　天上有云，暗紫色。一团一团簇拥在一起，萤火虫不知道藏到了哪里。连河面都寂静回程的车开过堤岸时，还在打瞌睡的夏月被耳机里的音乐吵醒。她睁开迷蒙的眼，下无声。夏虫何其聒噪。一声一声不停歇地鸣叫。堤岸边落满露水的草叶，河流的点点莹光意识将视线投向车窗外。视野里氤氲一片。她看见河面上空徒然升起的流光溢彩，如此喧飘散开碎晶的璀璨。嚣。   
　　"要努力学习。"泽野说。耳边回响着女歌手轻软的呢喃。浓重的困意袭来，夏月再次睡了过去。 "知道啦。"闷声闷气的回答。"别偷懒。"又补充多一句。Do you remember "这么啰嗦，交代后事么。"不满的声音。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呵。"泽野笑笑，不作反驳。的确有够啰嗦，跟欧吉桑似的。I feel so nervous 突然感觉到女生靠过来的身体，温热。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却没办法拒绝。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泽野。这个。务必记得要带着啊。一定。"感觉胸口多了一个冰凉的存在。细微的   
　　触觉，绕过颈后，才发现是一枚用细绳穿起来的指轮。金属的质地，贴着心口部分裸露的How could I let things 皮肤，透彻的凉意，压得几乎无法呼吸。Get to me so bad? "请等我。"像空气一样轻的口吻，又说不出的坚定。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请等我。Like dying in the sun 不管你把这当成年幼无知的任性，又或江河为绝的誓言，这都是星河下最真切的心Like dying in the sun 情。Like dying in the sun --傻丫头。Like dying...     
　　接近黎明的时候，泽野独自回到了河边。由于天边的一丝亮色。他感觉到了来自身体的不适。--听从他的劝说之后，夏月答应第二天清晨乘车回学校。"这样你就不能来送我了啊！"夏月的脸当即垮了下去。   
　　无法和她一起，轻嗅晨光下初绽的花朵。无法陪她走过，年复一年的春夏秋冬。因为啊。因为即使为她献出所有，也是不够的。无法永远留在她身边。--迟早会害死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人鬼殊途么。他深吸一口气。躺在了草地上。久违了，这种与光如此接近的感觉。天空裂开透明的缝隙，流泻出淡金色的光芒。像雾，像雨，像风。河面泛起粼粼波   
　　光。像破碎的琉璃。风吹得更大。一片泛黄的枯叶从枝头缓慢落下。夏天已经过去了。         

第74节：郭敬明 专栏(1)         
　　专栏   
　　郭敬明 专栏   
　　当雾气萦绕过去，浅灰色的雨云下，混合着梦想和年少的气体缓慢蒸腾。在随后的岁月里，墨水和纸张被吹散进辽阔的苍穹。年少时壮阔锋利的蓝天。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机会，重新站在当初的十字路口。   
　　在地面的人眼里，只是头顶一架孤独的夜航飞机，闪动着固定频率的红光，按照摩天大楼顶上的跳动导航灯，孤独地穿行过一片漆黑的天空。     
　　04   
　　但这也不是最初记忆里的那一次夜航。     
　　05   
　　很多都不再是记忆里最初的样子。时间将我们每一个人的面容和脉络轻轻地改写。从开头，   
　　到每个章节，到结尾。最后一个短暂的句号像是休止符。直到沿路都看不见来时的痕迹。像是曾经随手撒在路上的面包屑，在漫长的遗忘里，被飞鸟啄食干净。等到我们真正想重新回忆过去的时候，最初的那些细节，都已经看不清楚了。像是脑中被人日复一日地插进一张毛玻璃，在数千个日子过去之后，只剩下模糊的一个线状轮廓，在记忆里兀自苍白着。   
　　那些翅膀下被温柔掩藏的轻轻叹息。     
　　06   
　　而记忆里最初的上海，是迷人的，旋转的，光芒万丈的，冷漠的，庞大的，迷宫一样的，有距离的，闪动着魔力的城市。地铁带着白光呼啸在黑色的地下隧道里。无数宝马法拉利拉动起炫目的氙气灯在高架上掠出一道一道发光的长线。时尚的白领从地铁站里走出来，踩着10厘米高的细跟鞋，面无表情地走进尖锐的金属大厦。   
　　阳光照在她们外套上的名牌LOGO上，闪闪发光。小说里频繁出现的星巴克和法国梧桐，在上海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大街上听见英文像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如同某种外地口音一样自然地存在着。   
　　但很多年过去之后的上海，却渐渐露出不一样的面容。   
　　01   
　　有时候走在路上，会觉得突然的疲惫。身体里疲倦的讯号像是午夜空旷无人的街头，兀自闪动的红灯一样，顽固地发出刺眼的提醒。那个时候就会很快地回家，把逛街或者和朋友聊天喝下午茶的计划丢在脑后，回到家里，倒上床，只要几分钟的时间，整个身体就被沉重的睡意拖进混沌的梦里。   
　　隔着厚重窗帘的窗外马路上，风把落叶卷起，滚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上海沉重压抑的冬天。有人把晾晒了整整一周才最后烘干的被子收进阳台。在几天后到来的那场寒雨里，夹杂着的雪片落在了每一个没有撑伞的行人的头发上。     
　　02   
　　但是这并不是一开始记忆里的上海的冬天。           
  
第75节：郭敬明 专栏(2)         
　　03   
　　这些年来的生活。白天繁忙的工作结束之后，会出发前往机场。助理帮我办好登机手续，然后叫醒在后座睡觉的我登上飞机。开始渐渐习惯起来的夜航航班。闷热的不循环的气流，窗外寒冷的对流层被隔绝在真空的玻璃之外。偶尔透过云层可以看见下面黑色大地上零星闪烁的光亮，像是倒翻在地面上的星空。云层被一些月光和星光打亮，变成缓慢飘动的银河。空乘员走过你身边的时候，如果你在看书，她会体贴地帮你打亮头顶橘黄色的阅读灯，如果你在闭眼休息，她会小心地帮你盖上一条毛毯。   
　　闷热的气流里，沉睡着无数这样前往同一个目的地的人们。这些被暖黄色阅读灯装点过的梦境，我把它们写进了我最新的一本长篇小说里。   
　　弄堂里的雾气被晨光照散，有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拿着痰盂去厕所，身上的睡衣在经过反复的浆洗之后颜色褪尽。哪怕是在外滩，也有路边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一平方米的卖香烟的店铺。里面永远有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在看新民晚报。人民广场上还是有很多很多提着塑料编织袋的外乡人。他们围在人民广场的喷泉周围，眯起眼睛看广场上飞过的鸽群。江边凌晨的朦胧光线里，有年迈的大爷缩在棉袄里，守着天价的高档公寓小区。温度被江面的寒风吹卷干净。他半眯起来的眼睛里，岁月轰然无声地吹散。   
　　这也是上海。     
　　07   
　　现在看着这些文字的你们，也就是十年前的我。     
　　08   
　　那些所谓梦想的东西，被岁月打上一枚又一枚的标签。像是机场传送带上被运送出来的行李箱，被灰尘抚摩出斑驳，被无数航行标记装点出记   
　　忆。被阅读。被记住。被喜欢。被讨厌。被崇拜。被议论。然后再慢慢地被遗忘。   
　　我们走在这样一条无声寂静的长路上。两旁的树木筛洒出的微光，摇晃在我们的肩膀。     
　　09   
　　第一次站在新概念的颁奖台上--其实也说不上是颁奖台，只是在评委席前面的一小块空地。那是人生里，第一次有那么多的闪光灯对着自己闪烁，尽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抬起手来挡住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要镇定。   
　　7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突然在麦克风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整整七年过去了，我也不知道现在获奖的人，是否还是站在当年我们站过的那一条狭窄的地带上，被所有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我不知道他们的手是否也和当年的我一样，牢牢地握着奖杯，微微发抖。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是和我当初时一样，青涩而稚嫩的模样，却对未来充满了种种天真烂漫的幻想。   
　　他们谈起理想的时候，脸上是否有和我当初一样灿烂的光芒。   
　　这些都无从知晓。就像当年的我，第一次睡在上海的夜晚里。我窝在木质阁楼的床上，听见窗外被风卷动的树   
　　叶和淅淅沥沥的雨声。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未来的岁月和人生，已经慢慢地改变了方向。有一个巨大而斑驳的未来，正在前面等待着茫然无知的我。就像是谁轻轻地抬起手中的旗帜挥舞了几下，远方轨道边上的那个人，就扳动改变了铁轨。   
　　就那样，前往了。           

第76节：郭敬明 专栏(3)         
　　10   
　　公布结果的那天晚上，我用口袋里剩下的钱去买了张电话卡。   
　　在路边走了一会遇见一个干净的电话亭，于是把卡插进去。先是拨了几个同学家里的电话，掩藏不住激动地告诉他们我拿了一等奖。当一个一个同学朋友告诉完之后，我才小心地拨了家里的号码。然后听见妈妈拿起电话激动而期待的声音。   
　　我那个时候是哭了。我清晰地记得。妈妈在电话那边有没有哭，我不知道。     
　　11   
　　岁月尽头传来的声音，像是洪荒年代的箴言。那是光与墨的赞美诗篇。时间以磨炼的方式，锻造进我们的身体。我们中的少数几个，最后变成了闪光的传奇。     
　　12   
　　要经历过梦想，才能看得清现实。要经历过痛苦，才能感受到幸福。要放弃很多的坚持，才能得到微小的回报。要褴褛很多年，才可以披挂上那袭寒冷的战衣。要经历很多很多的失败，才能站上那一片荒无人烟的寒冷山冈。那一片寒冷的高原，星光零散，万籁俱寂。你可以听见很多脚下遥远的喧嚣，和头顶窒息般   
　　庞大的寂静。   
　　13   
　　十年。   
　　在人生的岁月里，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人生也就六七个十年。   
　　但是在我们的少年岁月里--   
　　那是我们的一整个少年。     
　　14   
　　昨天晚上的梦里，和妈妈一起去爬山。到达山顶之后，在下山的途中，我们却走散了。之后一直打妈妈的手机，也打不通。后来很多天，我都等在山脚下。梦境里是寒冷的冬天，后来几天就开始下起了雪，我想到妈妈在山上，没有厚的衣服，就开始在梦里哭起来。   
　　一直哭醒了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坐在床上，咧着嘴，用力地哭。没有什么声音，但是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腔里压抑着的那些沉重的铅块一样的情绪，在无声的用力哭泣里，慢慢消失了。   
　　我是真的老了。     
　　15   
　　并不是当年17岁时写下的那些矫情的文字，说感觉青春的自己已经老了。那个时候的年少轻愁，被敏感的内心放大着，渲染着，恨不得全世界的人和自己一起来分享这些微小的悲伤。而真正到长大之后，被岁月和现实摩擦得千疮百孔，在无数的刀光剑影下勉强地站直了身子，才发现年少时那些为赋新词强说的愁绪，就像是清晨的薄雾，被风一吹就会消散。   
　　而随后真正到来的黑暗般的巨大压力，才让年轻的身躯变化了挺拔。   
　　开始害怕变老，开始害怕岁月的消逝，开始担心父母的健康，开始不再喜欢光怪陆离的夜生活。   
　　开始喜欢安静地花一整个下午看书，开始注意身体。开始想念父母，开始担心时间不够和他们相聚。开始遗憾人一生只有一辈子拿来消耗。         

第77节：郭敬明 专栏(4)         
　　这些，都在青春消逝之后的岁月里，接踵而来。     
　　16   
　　重新面临当初的选择，重新与酸涩发胀的年少岁月对峙。   
　　河对面的那个沉默的少年，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他想要对我说话。   
　　我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地看见了这样的场景，但是却总是忘记了梦里我的反应和情绪。梦里卷动的大雾，让人把内心全部包裹起来。曾经的年少无知，曾经的冲动梦想，都被时间的大手轻轻地擦去了。剩下对岸苍白的少年。他的眼睛依然闪亮着如同灿烂的星辰。     
　　17   
　　茫然的看不清道路的未来，与昏黄的消失了痕迹的过去。其实都一样令人沉默。他们说，完全忘记过去的人，才会一点也不惧怕将来。   
　　而我的过去，我的沿路，我的随迹，都在闪光灯的捕捉下，放大在每一个人的面前。被关注着，一路跌跌撞撞地前进。被关注着，一步一步走向更加寒冷空旷的高原。在每一步的背后，都有无数双闪动的眼睛，它们在为我叹息，喝彩，欢呼，悲伤。在无数的目光里，我终于站在了白色的荒原。   
　　但是我也相信，在漫长的未来，会有更加灿烂的光线穿过厚厚的乌云投射到我的身上。头顶窒息一样庞大的寂静，也会被更清亮的歌声所取代。   
　　太阳下在我身后投射出的长长的阴影，那是十年以来，墨迹的缩写。那道光影的背后，是我们所一直称呼的，痛苦与喜悦参半的，成长骊歌。   
　　--以此文送给新概念十周年纪念。         
  
第78节：落落专栏 少女病(1)         
　　[专栏]   
　　题目：少女病   
　　作者：落落   
　　[事件一]   
　　草花有自己痴迷的偶像，她早年就成为狂热粉丝，每天都坚持贯彻，内心清晰明确"该什么""不该什么"。   
　　草花有自己讨厌的同窗。对方坐在她的右侧。有着草花不喜爱的长相，个性，慢慢发展到她讨厌对方的所有存在，包括举动间的幅度，表情细节。草花在私下频频表态，用不屑和轻蔑的口吻评价，"切"和"啧"。她翻翻眼睛摇头。   
　　有一天，草花发现自己愿意用半条生命去支援的偶像，以照片的形式出现在同窗的钱包夹层里，隔着塑料膜，依然是最好最性感的角度，微笑灿烂动人。草花这才知道自己所讨厌的同窗，竟然在这点上与自己如同友伴。她们曾经登陆过同一个偶像的支援站点，参加过同一次偶像的接机活动，只不过网络上换了昵称，而机场人山人海，于是迟迟没有认出这个真相。   
　　[事件二]   
　　方块的同桌有些古怪，总是赤脚穿着鞋子，夏天里漏出让人掩鼻的气味。明明是女生却这么不爱干净，这让一贯自律优雅的方块隐约反感。她平日很少与同桌说话，偶尔交流也不冷不热，幸而同桌没有抗议，这个状况维持了一年多。   
　　周末前夕，方块的班上闹出丑闻，有人失踪了一袋补交学费的信封。毫无疑问是被人顺手牵羊，班主任脸色非常难看。她找人逐个谈话，一一推理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最后终于得出结论。消息传开时方块眼睛瞪亮。据说窃贼居然是班上最漂亮的那个女生。或许一念之差，不过以后也许永无出头之日。   
　　方块将书挡在鼻子以下，掩饰脸上的喜悦表情。在容貌，身材等先天情况下她总是含恨败北，因而之前总是用首饰，衣着来尽量与班花抗衡。或许正是因此，对方受到压力，才会对别人的钱财动了念头。   
　　"怎么竟然是她啊……"   
　　方块听见那个总是不怎么干净的让她反感的同桌开了口。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同桌接着喃喃了一句，"她毁了吧。"   
　　[事件三]   
　　黑桃和朋友手拉着手去买早饭，刚刚开学，那是黑桃结识的第一个朋友。对方没有特别明显的优点，又不属于差生，与黑桃在一起显得十分搭调，谁也不会感到压力，因而不出几天，便开始了同进同出的行程。   
　　不过开学对于黑桃来说也有污点。她将自己发到的破损课本偷偷和别人对调，被正好走来的男生看个正着。男生虽然没有开口说什么，黑桃却沉着眉头，内心把他脸上打起反复的叉号，列入"讨厌"名单后，执意疏远保持距离。   
　　黑桃拉着好友往回走，动作的效果却不明显。黑桃发觉好友停下脚，对正朝这里走来的那位男生露出微笑。   
　　两人甚至把她放在旁边几秒说起话来。   
　　不止一次。   
　　当黑桃终于意识到好友正培育着奇妙的情愫。她手握着桌角，脚踏着地，身下的椅子前后摇摆。   
　　[事件四]   
　　红心。   
　　暂时没有她的故事。   
　　[事件一结局]   
　　草花将目光从那张偶像照片上收回，转而看向那名一直以来异常讨厌的同窗。她最初惊诧的表情缓慢放平，随后露出更加反感的眼神。草花用力挤着脸上的肌肉：   
　　"好恶心啊--她喜欢个头啊！她凭什么喜欢啊！"   
　　[事件二结局]   
　　"她毁了吧。"   
　　方块清楚地听见同桌这样结论，语气中似乎也带有明显的摇头，仿佛没有看穿被蒙蔽很久似的叹气。   
　　"呵……"方块把手搭住同桌的胳膊上方，"就是哦。"   
　　"啊？……"   
　　"呆会儿是美术课诶……走吗？"向反感了很久的，同桌发出邀请。   
　　[事件三结局]   
　　停下脚上的动作，凳子落回地面。黑桃低头从书包里摸出好友借给自己的漫画。她转过身，扬手将两本漫画书扔到好友桌上。   
　　好友被突然的"啪啪"声吓得弓起肩。   
　　黑桃没有看向她，走到另一个女生旁边问："你也是住某某小区吗？我们回家顺路诶。"         
   
第79节：落落专栏 少女病(2)         
　　[红心]   
　　这样的说法显得更像是简短的故事吧。没有谁对号入座。   
　　没有谁。我们从来没有--为了喜欢一个人，而去讨厌一个人。为了讨厌一个人，而去喜欢一个人。甚至为了讨厌的人，而去讨厌喜欢的人。   
　　写下来是绕口令般，谁都会感觉滑稽。   
　　所以不值得对号入座。我们身上绝不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我们的喜爱和厌恶总是单纯，外力难以随意左右。我们既没有因为朋友说了自己偶像的坏话，而与她翻脸，更不会因为有人说了敌人的坏话，而与她结成朋友。没有说过"啊，你也讨厌他？""哦，你也是啊！"，亲亲热热开始谈话。   
　　我们没有。   
　　我们光明正直，堂堂磊落。   
　　红彤彤的心说没有。   
　　它在四人牌局里失踪，躲藏在另外三人的胸腔里。   
　　执著地说"没有"。   
　　[结论]   
　　美丽的少女病，黑丝柔韧织出花朵，开在心上，结出灰黑色的果实。   
　　为了喜欢一个人，而去讨厌一个人。反之为了讨厌一个人，而去喜欢一个人。滑稽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世界充满传奇色彩，各种理由结束和开始的感情。   
　　你在某个网页上看见那位熟悉的站长贴了一张照片，她用赞美的词句形容"长得好像某某某啊"。   
　　"见鬼--"你在心里骂一声，"他凭什么跟某某某比啊！某某某比他好看多了！"   
　　曾经每周都会去拜访的网页，就此再也没有打开。   
　　结束得像以往每次的遭遇一样。         

第80节：年年专栏 梦见市(1)         
　　梦见市   
　　年年专栏   
　　石 头   
　　[□]   
　　前年夏天，机场要搬去旁边的城市，那时我还没开始看这个书店。机场运营的最后一晚黄昏，朋友带上相机约我同行，说希望留个回忆，听起来很浪漫似的。到达后，没相机的我只能一直艰难维持着攀附在生锈栏杆上的姿势，以便能看到飞机在跑道上起飞的一刻。   
　　班次比想象中频密，一点不像最后一天运营，好像永远都还有下一班飞机起飞。朋友拍下了很多飞机刚好经过我头顶时的照片。不知不觉天黑，跑道两旁整齐地开满灯。我好奇地抢走朋友的相机想看自己的照片，我们一边开玩笑一边看着，我嘲笑他怎么照片都逆光的啊，飞机和我的身影在紫蓝色天空下叠到分不清彼此，下次呢要怎样拍才行……但当我们重新回过头一起望着跑道，飞机没有再出现，我们失去了再试验的机会。连噪音都消失了，跑道显出从未有过的能让心一下子沉下来的空旷与平整，仿佛上面只盛着燥热的晚风。   
　　朋友很愕然："喂喂有没有搞错，就这样结束啦？不像话--真不像话哦！ "     
　　□   
　　不知不觉，明明跑道还光亮得很。明明全世界依然在静候下一次的起飞一般。   
　　不知不觉，再没有飞机在我头顶上空飞过。我丢失了其最重要的存在与消失之间的唯一过程。不，或者它根本没有过程，只是幻灯放映般地从"频繁起飞"直接切换到"不再起飞"。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它所情愿的。他说"你把过程说得很简单"，是吧。看上去我像自愿丢失过程并太直接地站在了终点。   
　　但你想知道"从不是一个人到习惯一个人生活"之间的过程？   
　　即使我能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像叙述汽水跟大气接触后便开始如何如何一边冒泡一边失去二氧化碳那样去叙述我的过程，那种周而复始的单调感，只要你尚未站在终点，尚未"习惯"，你就无法认同；如果已在终点，便怎么也回不去；既然回不去，过去一路以来的无论重要或不重要、喧闹或沉默、紧迫或淡泊、晴朗或灰霾、喜或悲的过程便无法再存在再被触摸……要是终点是让人伤感的结局，就更没必要留恋什么过程了。   
　　现在，面对折失败了的纸，我忽然想起那些飞机。恍惚间，它们在纸面上飞行--当然不可能。纸重新摊平在面前，也不可能再变回一道皱痕都没有的纸了。凹凹凸凸，像胡乱堆放在一起却什么都无法证明的过去式。   
　　所以抱歉，我只能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细想，能找到"这么 "这个字眼，已经让人意外，   
　　尽管充满自以为是的味道。分解掉碳酸的汽水，不想再喝第二次。     
　　■   
　　买回来的书里写，后来美杜莎被泊尔修斯砍下了头颅。旁边插图里，她的头重重压在地面上，牙齿咬着半伸出的舌头，圆瞪着双眼专注地望向虚空中的某点，仿佛在捕捉将出现的重要飞物。   
　　"头上的毒蛇纷纷离她而去。 "小说最后这一句，怎么也读不懂。   
　　跟他给我那句"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一样。     
　　□   
　　今天店里照样冷清，室外阳光好到可以忽略理由，就像之前的所谓讨论没有得到结果。他照旧带了早餐，我们照旧一起看电影。有个好莱坞黑白电影，里面在唱 "As time goes by……"我说： ""时光流逝"啊……人们总说"时间过得很快"。"他想了一阵："为什么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呢？我几乎感觉不到时间……"   
　　我以为他要说下去，于是沉默，也不清楚该怎么回应。他却没有再说。只有得不到回应的句尾无家可归似地悬在我们之间的半空。   
　　我原本就不擅长说话，因为不希望出现说话得不到对方的回应的时候。如果对方沉默，我会很挫折。但现实中太多这样的状况。循坏几次后，我干脆不怎么说话了。   
　　他会不会呢？     
　　■   
　　"时间在他头上像河水般流过，急不及待要到达追不上的地方。他是被河泥掩埋的石头，无法追随……"         
  
第81节：年年专栏 梦见市(2)         
　　太不顺。下一秒就删除掉，word文档恢复早餐那份白粥般的干净。以往那个一坐下就能不断写不断写的我，好陌生。我是如何过来的呢？明明生活一点改变也没有，买早餐，做饭，看书，写东西，交稿。期间什么事也没发生，不需要过渡的仪式，更不需要与什么东西相适应的心情。   
　　如何变成了现在的我？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却疯狂地发酵着我的厌倦感？是怎么从"真觉得写一辈子也写不完"到现在的"什么也不想说写了也没用"？   
　　河水看似一成不变流过，然而很久以后忽然发现，河的形状已经改变，深浅不一样，冷暖流交汇点也移动过，甚至两岸植皮构成也面目全非……即使我是被掩埋的石头，包围我的也不再是原来的沙石。   
　　不明白时间是怎么流过我身边的，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感知没有跟时间、周遭的一切一起走。往往发觉时，一切已是定局。但我并不是被迫如此的，是不知不觉就如此了的……只是我会意识到这种不自然那说明我……一直看着的只有自己、不得不只能看着自己？是因为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身边没有活生生的参照物？     
　　□   
　　有时我羡慕他，他尚未认同"将要失去点什么"，以为自己还在寻求着什么似的。   
　　只是可以肯定，我身上已经没有他所寻求的东西。曾经也以为自己在追寻着什么，而那个什么正艰难地在时间统治下的现实中逆行。然后我希望听到与自己生活倾向相反的答案。假如我回过头会看见飞机继续起飞，它有等我，然后其起飞班次的间隔能慢慢拉长拉长，像仍留恋世间的柔软谢幕……直至最后结束；假如"失去"不像电视里人造卫星升空时火箭助推器那样毫无预兆地忽然剥落；假如"过程"能让我慢慢消化，在我面前分门别类地为我详解，让我不至于对扑面而来的结果过于错愕……那么有可能，我不需要像现在如此冷漠。无数个回不去的"假如"。废话。什么也无法控制的话，自己的存在就如能被风随意吹散的一个音符。是时间过得太快，还只是我来不及去明白？   
　　无论如何，都仅是我的责任。     
　　■   
　　秋越踏越深，南风窗依旧全开，却如季节交替时感冒的鼻孔，慢慢闭塞，与无力悬垂着的窗帘一起，逐渐凝固起来。到后来，凝视时间足够长的话，感觉整面南墙在漫漫离我而去，它留在了秋季甚至更前的时间里，而我以及其他三面墙在不自觉地步向雾冬。它终究凝固成功了。上面尚存我的投影。   
　　而某天午后两点，忽然来了南风，无声无息，却确实让窗帘动了起来。我出神地看着，遗憾辨认不出风在如何微妙改向，因为纵使看似清闲地手抱后脑躺着，内心依然不安，明天是最后的交稿限期。         
 
第82节：年年专栏 梦见市(3)         
　　直到某一阵南风抵达脸上，眼尾才擦觉右边毛衣的腋窝位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堆线头，像被遗下的花田兀自盛开了。左边也是。那是常有的事，无论棉质或腈纶，摩擦得多就会起毛粒。可看着被风吹拂而摆动起来的毛粒，忽然觉得很滑稽，笑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嘀嘀嘀嘀--嘀嘀嘀嘀--"编辑部的电话，谈不到两句，催稿声还没顺理成章地达到高潮，我顺手挖出床底一个鞋   
　　盒把尚未结束的通话塞进去并迅速推回床底。什么也听不见了，然后继续笑到肚子痛，不得了。   
　　许久，连南墙也再映不出西斜的落日，我开始借着初升的路灯光，趴在床上用A4纸写起来……"冬菇他心事重重，于是一不留神，搭错了公车，可他的情人 ……"     
　　[□■]他好一阵子没来，他想他大概在写东西，他之前告诉过他自己是写东西的。他没来之后，他每天都自己去买早餐，选择多起来，有时是艇仔粥、湿炒河粉，有时加条   
　　半泄气的油条。今天他忽然出现，像过去一样小心拨开竹帘就说："好久没来了，大半小时前无论如何还   
　　是写完啦，却睡不着……"看到他面前刚摊开的早餐，有点惊讶："有在吃早餐哦！ ""……不行吗？ ""可以等我一下？我还没吃，现在就买过来一起吃好吗？ ""可以啊……等等！ ""？ "他已跨到室外，光线透过均匀冷静的竹帘间隙现出含糊身影，晨光落在右身。"我想，美杜莎一个人也没关系吧。因为世界上一定不止一个美杜莎的。不过……如果美   
　　杜莎遇见另一个美杜莎呢？她们很想说话，然后不小心对望了呢？ ""那她们就都要变成石头啦，哈哈！ ""遇见就没有意义？ "他隔着竹帘望他的身影，第一次见面前，他的身影也是如此出现的   
　　吧。"我不知道。只是现在觉得……真像你说的那样过程很简单，只要感觉不到时间在流走。 ""……石头它就是因为做到了这点吧。 "   
　　The End.         

第83节：王小立专栏 叽哩咕噜         
　　叽哩咕噜   
　　王小立 专栏   
　　1我快出生的时候，他在阳台的摇椅上做了个梦。梦里他收到太白金星从天上送来的口信，太白金星告诉他：你呀，你媳妇会给你生个孙女呀。   
　　结果你出来了，真的是个女的呦。他后来跟我说，摇头晃脑地得意，仿佛已和神仙攀上了关系。他喜欢女娃儿，壮年时期便已做好要听我谁也不嫁，就嫁爸爸！的全套准备，却不知是荷尔蒙哪里出了问题，生出的除了我爸爸，就只有我二叔……和三叔四叔。   
　　直到他遇到太白金星，才终于有了转机。当然这个时候他也经历了人生的种种失意，不会再有什么要听只嫁爷爷的豪情壮志。   
　　他就只是爱我爱得紧。     
　　2我想我大概属于大脑发育缓慢的典型。幼年的回忆放到如今基本都记不清楚。偶尔想摆摆   
　　遥想当年的文艺POSE，通常只会变成很不文艺的抓耳挠腮。但总归也是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的。譬如他给我买娃娃头雪糕。譬如他给我买大大泡泡糖。譬如他带我去摘了一种很奇怪但是   
　　很甜的水果。真的是很甜的水果。很甜很甜很甜很甜很甜。甜得都快腻了的甜。但我并没有不喜欢。它那么甜，甜得我整个童年都被这个味道撞折了腰。   
　　为什么那么甜呀？我甚至记得自己问过这样的问题。他回答了什么呢？想不起来。大概是什么很深奥的话吧。     
　　3我曾经无比笃定地以为，宠是个褒义词。   
　　从小时候起，就不断地听到有人朝他说出以这个字作为谓语的句子。主语是你，宾语是她，前缀的修饰是太，后缀的强调是啦！组合起来就是你太宠她啦。你是朝的他，她是指的我。在我迟钝的大脑终于有一天搞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后，我想，宠字一定是个褒义词。   
　　一定是褒义词。它有什么理由不是褒义词呢？它可是连接在他和我的中间啊。   
　　4   
　　小学四五年级。某天和妈妈逛马路，在天桥边看到一个年老的乞丐，瘦骨嶙峋、衣衫褴缕。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拼命地掏口袋--把裤兜拉出来也翻不出一分钱的事迹，放到如今几乎可以视作冷笑话，但于当时的我而言，却是如吃饭睡觉般的平常。   
　　我翻不到钱。又不好意思问妈妈要。路过老乞丐身边，可以看到岁月在对方脸上密布的沟壑。我于是想到和对方相当年纪的他。鼻子一酸就莫名其妙地湿了眼眶。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希望他能晚年无忧--这或许是除了[希望变漂亮]和[希望增加零用钱]外，曾被我许得最多的愿。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当时这样拉出裤兜也翻不出一分钱的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5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甚至在那之后，连[希望他能长命百岁]这样单纯的念头，也因了[成长]的脚步，稀薄成高峰的氧气。上了初中后。仿佛突然就被点开了天眼，以前一直模糊不清的什么，突然就统统锐化得棱角分明--开始明白[宠]并不是个好的词语。开始明白[甜得发腻]的关键，不是[甜]，而是[腻]。体内像作祟出漆黑的影子。变得冷漠、变得暴躁、变得会朝他嚷出"你好烦啊！ "的过份。   
　　为什么会这样幼稚呢？为什么这样幼稚的行为，却又是发生在这个被称为[成长期]的阶段呢？所谓的长大究竟是什么呢？   
　　我一口气用了三个问句。我想我除了这样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之外，确实是，什么也做不了。     
　　6听到他得了急性脑中风而紧急住院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在那之前他也时常住院。心脏不好或是糖尿病。人老了多少有些病痛。只是这次换成了脑中   
　　风--我这样想。并没有想更多的，探病也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却在那之后，又是怎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因为不想被大人看到自己哭，而憋着鼻腔都能感觉到神经隐约的抽痛，一个人跑到医院门口   
　　的途中，可以感觉到有大颗的温热不断自眼角掉落。世界一片模糊。要怎样去描述因脑中风而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叫着"啊啊啊"却无法顺利说出内心想说的话的他。又要怎样去形容看到了这样朝我伸着手，眼中却湿出绝望的泪的他的我。   
　　不敢描述的。不能形容的。对不起。王小立 专栏我爱你。7   
　　我站在病床边，撑着笑脸朝他比出食指，我问他："这是几呀？ "他歪着头，努力地睁大眼睛盯着我看。就像是个孩子。他变成连从1数到10都数不了的孩子。我成了他的大人。     
　　817岁。手机还没有普及。我在逛街的时候收到家里人的BBCALL。找了个IC电话打回去问什么事。那天是冬天。寒假。我做了将近一个寒假的家里蹲，就只在那天约了朋友出去。就只在那天。   
　　为什么偏偏是那天呢？   
　　太白金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9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并没有想过要扯上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   
　　道理谁不懂呢？即使是那个朝他大喊着"你好烦啊"的幼稚的我，也可以随时对其他不孝顺的人进行大条的义正词严。   
　　我一直相信人类天性里是存在着[不懂珍惜眼前]的孽的。犹如将甜美埋于泥底的块茎植   
　　物，注定了我们要在失去后，才懂得像傻瓜一般地跪地而刨，疯狂到不顾指头都破出了鲜血。我不打算混教育界。也没想要搞出什么心灵鸡汤。我只是，单纯地想写他而已。   
　　他已经离开快八年了。而我，依旧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     
　　10对不起，我爱你。爷爷。 

The End. 
第1节：无道轮回 ·爱(1)         
　　无道轮回 ·爱   
　　■文/自由鸟   
　　这是关于一个女子同一个男人之间五世轮回的故事。这是关于禁断之恋的故事。这是关于不惜一切代价去承受欢爱和疼痛的故事。这是爱。某种兽类的爱。   
　　"英俊的先生、漂亮的小姐，请问需要算命吗？"一个貌似流浪乞丐的中年女子径直走到阿由和小可的面前，微笑着问道。"不用，谢谢你。"阿由随手抽出张纸币想打发她走。女乞丐束手静立，叹了口气："先生和小姐是命运中背负着无道轮回的人。我只是想劝奉几句。也许荒谬而不中听，就当是疯话吧。"   
　　第一世里，最初的小姐你，是燕国的一名女伶，为太子丹弹奏古曲，只因荆轲赞了一句："好美的手啊！"太子丹便将你的手砍下作为礼物送给他，以美人手赚英雄心。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荆轲前往秦国刺杀秦王嬴政，壮志未酬身先死，血溅金銮。第一世，他欠你一双手。   
　　第二世的小姐你，是富家一位千娇百媚的千金，在一次庙会上偶遇秀才尾生，掉帕拾花，一见钟情。两人悄悄相约再见黄昏的燕幽桥下。次日尊父却命你相亲，无法赴约。尾生痴憨无比，怕你来时见不到他，只等得河水涨潮也不肯离去，他抱着桥柱直至溺水而亡。这一世，你欠他一条性命。   
　　第三世的小姐你，是钱塘名妓苏小小，不守贞洁只守美。"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鬃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你义助一个落魄穷书生数百银两上京赶考，他中举后另娶妻室，再也没有回来。19岁，你病死在西子湖畔。这一世，他欠你一份恩情。   
　　第四世就是今生此刻。你倾慕是谁自己知晓。但这一世依然有缘无分，无法厮守在一起！宿命的红绳将你们两人死死缠绕，是难以开解的姻缘，却又永远没有结成姻缘的一天！如果不忘记他，你的一生将会很惨烈！   
　　我毫不怀疑你们之间的爱。但是小姐，我劝你离开这位先生。忘记他，不要再回头。   
　　女乞丐说完以上的话就转身离开了。   
　　小可和阿由紧攥着手由于太用力交握，骨节处透出绝望的白。阿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虽然取下放在口袋里，但那一圈戒指留下的印痕却格外清晰。印证着他和她的不可能。   
　　不伦的恋情。被道德唾弃的爱。在所有人看来，只是情欲使然。   
　　但要她怎么才能忘记？！哪怕背负再惨烈的命运也无法忘记！！--   
　　三年前，在19岁的年纪，小可独自一人乘飞机去遥远的北方。去见阿由，她的情人。要知道那是她第一次单身出门，第一次乘飞机。花光了所有的钱买了往返的飞机票，坐上一架摇摇晃晃的麦道小飞机，在母亲痛楚的眼神中起飞、盘旋，飞向终年寒冬的北方。半途遭遇到高空强烈的气流，空中小姐把小可按在座位上绑好安全带，她闭着眼睛想：不可以死啊，我还没见到他哪！他在等我，我一定要握到他的手之后才能死！如果明天是世界末日，也要选择同他在一起，直到天地灭迹、星辰粉碎。         
  
第2节：无道轮回 ·爱(2)         
　　胸腔深处对于他的爱，是死亡般无法抗拒的。从没对第二个人有过如此深刻的感情。这种强烈的感情郁结在基因里，好像一个不可割绝的器官般生长。   
　　他同东北朋友连华为了小可的到来特地买了新的椅子，空着椅子在北方等她。他当时一贫如洗，除了讨债的以外几乎没人愿意去看他。之所以他会去买椅子，只为等待她的到来。一个31岁的、以匪类身份成长起来的男子，等待一个未谙世事的年轻女孩的到来。   
　　兽类的爱。不计后果和代价的爱。令人绝望的爱。   
　　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过相似的爱情，再也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自杀般地付出过。是的，在19岁的年纪，没有钱、没有名誉、没有衰老、没有颓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正可以   
　　倾其所有地付出。想不到未来。竟然没有坠机。他同朋友一起来机场接那女孩，两个帅气英俊的男子，一般高的个   
　　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都身穿着黑色皮衣和深蓝牛仔裤，看起来神采奕奕，孩子般充满了兴致。三人簇拥去吃用脸盆装的东北骨头汤、唱歌。此时，连华是第一次见到小可，而阿由则是第二次。   
　　在KTV房里，阿由唱了一曲张信哲的《白月光》。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在心上却不在身旁/擦不干你当时的泪光/路太长追不回原谅/你是我不能言说的伤/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像流亡一路跌跌撞撞/你的捆绑无法释放/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越圆满越觉得孤单/擦不干回忆里的泪光/路太长怎么去补偿。   
　　曲调凄凉而华美。阿由握着话筒的手也微微发凉。回到连华的单身男子公寓，一人一间房休息。淋浴器突然出了故障。阿由端着水盆进来，帮她脱去鞋袜，替她洗脚。这是她第一次被父母以外的人接触到自己裸露的双足。她哭了，难以入睡。他打了热水挤了毛巾来替她擦脸，父亲似的命令道：擤擤鼻子。   
　　她却止不住哭泣。他只好把她横抱起来，走去他的房间。窄窄的单人床上，她蜷缩在他赤裸火热的胸前，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情人们被情欲煎熬。他的吻让她那么想要。他亲吻她每一寸皮肤，从头发到脚趾。他   
　　浑身发颤，他说从来没有这样遭受折磨。怀里这哭泣着的小小女孩，肌肤柔滑好像深海里一尾悲伤的人鱼，令他无法忍心染指却又无法放手。她简直是个恶魔。让人怜惜的恶魔。让人一边想撕碎她蹂躏，一边又想哪怕损毁自己也要保护她……   
　　屋子外面是零下十五度的寒冬，冰霜在窗玻璃上结出蓝色的花纹。路灯的光芒打在天花板上，房间里的一切都影影绰绰的，静谧动人。这一夜便是永恒。无可比拟。像凝固在画布上的瞬间。无边的蔚蓝。         
  
第3节：无道轮回 ·爱(3)         
　　隔壁的房间里，连华将头深埋在自己的被窝里，他发现自己居然那么痛苦。3个月来，小可在长途电话里一直叫他大哥，冲他撒娇，他却从未把她当小妹看待。直到今夜见面，连华更确定自己早已对她暗生情愫。   
　　听到阿由抱着小可走进他房间的脚步声，听到他们压抑的喘息，连华感到心脏处出现   
　　一个漆黑的空洞。翌日，太阳照常升起。三人一起去滑雪。看到用滑轮车将皑皑白雪铺倒在山坡上的滑雪场，小可笑得直不起   
　　腰来。穿上长长的滑雪板，从坡顶向下滑落，风在耳边掠过，闭上眼，就好像在飞翔。一左一右两个英俊的男子，呵护着中间那小小的骄傲公主。似乎有歌曲在小可心中响起。男孩在我左边，男孩在我右边，男孩在我前面，男孩在   
　　206 207   
　　我后面。只有，只有一个男人在我心里面。   
　　小可和阿由坐上搞笑的狗拉的雪橇在冰封的湖面上游玩。不远处，连华发疯般鞭打着一匹老马，在坚硬龟裂的泥地上撒开蹄子奔驰。他只看见他们的笑，没有看见他们的泪。他们也不知道他心底的泪已成一条冰封的河流。   
　　回去的出租车里，连华自觉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小可和阿由并肩坐在后座。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播撒在雪地上，穿透车后窗玻璃，映射在两人的发丝和肩膀上。   
　　两人垂落在座椅上的手碰触在一起，随后紧紧相握。只是这样手指间的交缠，已经让体内的情欲燃烧到制高点。小可面色绯红。   
　　小可又开始哭泣。哭泣中饱满了纯洁的堕伤。阿由的儿子在千里之外另一个城市，才刚满一岁。他的妻子身有难以治愈的疾病。今年春节过年的钱都是问兄弟们借的。   
　　明知道这是北方的末日，情人爱的末日。但无法抵挡，无法停息。   
　　时来运转。   
　　阿由和朋友共同开发的项目获得关注和投资，他们在北方大城市注册公司，2年的时间里，公司资产迅速上升过三千万。合作人猜不出原因，阿由突然提议进而转攻南方市场，大费周折将公司全部连根拔起，人马全部移植到南方。小可所在的城市。   
　　他所从事的行业与小可就职的公司有联袂，阿由曾有意让小可进驻他的公司，但被小可拒绝。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恋情。他以自己独到老辣的手腕在很多关键点处扶持着小可。但从来不在她面前诉说。   
　　阿由的事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市场销售业绩成为一个神话，在南方，他也一跃成为行业新贵。   
　　为了庆祝，他们驱车去了苏州。车辆奔驰在寂寞的公路上，田野清冷，月光皎洁。阿由柔声告诉小可他所知道的连华的秘密。关于连华深爱着她的秘密。时间过去3年，她已经22岁。阿由和连华都已经33岁，但她和连华始终都还是单身。         
  
第4节：无道轮回 ·爱(4)         
　　他们住在苏州最豪华的酒店。圆形的大床宽阔无边，好像平静的白色海洋。床单上的褶皱如同折翅的蝴蝶，诡异艳丽。似乎暗有所指，又似乎完全无意义。   
　　阿由的躯体宛如少年，洁白，瘦弱，纯洁得如同一羽鸽子，但意志又如雄狮般强大。灵巧的手指和火热的躯体……这一切都依旧令人迷醉。   
　　"在你心里，我是你什么人？"   
　　"情人。"   
　　不发生真正性爱的情人。柏拉图式的情人。   
　　情人。这两个字的含义开始变得更加深刻宽广。但其实小可更愿意把他叫做爱人。唯一的爱人。因为深知不会再爱一个人如爱他那般毫无保留、孤注一掷。这样的爱情不在理智之中。会让人执着到死。同时也是最愚蠢的、最没有廉耻的、最伤害他人的、最可被人唾弃的。爱。   
　　午夜，依然没有入睡。阿由点起烟，小可披散着长发的头依靠在他胸前。落地窗外是   
　　蓝潇潇的夜。   
　　阿由说起去年在青岛，某夜，突发奇想去海边游泳。他们三个朋友说走就走，驱车到了海边，脱了衣服穿条内裤就扑到水里去，当时天还冷，那晚月黑风高，浪把他们卷得离岸远远的。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一片。只有大浪一波一波地摔过来，砸得他们牙齿打架泪眼模糊，但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该往哪里游……   
　　小可望着天花板，静静地听，感到胸口堵得慌，因为他一年前某夜的恐惧也深刻传到她心里。阿由从小不善，在老家是有名的恶少，独身出去收债的时候也动过刀子切得对方屁滚尿流。但他说，小可，我那夜真的怕了，我从来没怕过，但那夜我真的怕极了。   
　　小可没有流泪，但为他的恐惧流血，在心里。   
　　人生就是一片漆黑的大海，没有任何航船可以轻易横渡。   
　　阿由买了一只1克拉的钻石戒指，盛装在深蓝天鹅绒的盒子里送给小可。小可并没有戴在手上。她把戒指穿上银链，当做项链。闪烁的钻石隐藏在锁骨之下一指，好像胸口前陈列着的一个秘密。   
　　潜入大洋深处。海面上明媚的阳光可以同很多人分享，但海水深处的黑暗、孤独、恐惧和忧伤却只能一人独尝。那是一个永恒的秘密，因为只给过一个人而成为一个不可诉说的秘密。   
　　有朝一日，我们都将成为历史薄片似的书页、碎片，而不复鲜活贪欲的年轻姿色。岁月的年轮将无情碾过肢体，将青春彻底毁坏破碎，只有体内的欲望永恒年轻。这呆板的生活终有一日也会成为旧画布上凝美的作品。我们对于情人全部的爱欲和思念，都将统统被密封入一个黑色罐头，在海难发生之后漂浮于洋面之上，成为留给幸存者、打捞者的礼物。   
　　他曾说过娶她。如果她嫁给别的男人他一定会发疯，他会在他们的婚礼上送花圈。         
  
第5节：无道轮回 ·爱(5)         
　　她还是骄傲的公主，她认为自己能控制这场爱情的暴风雪。她以为他只是一场情欲的导师。她自私冷漠的心能承受欢爱，也足够强大到承受疼痛，或者承受热爱过后的别离。如果有别离，告别的必然是她。公主一定会让骑士黯然神伤。   
　　但她没想到，老天给了她别离，却没有给她告别的时间。   
　　她也没想到，她会甘愿承受惨烈也不愿意忍受别离。   
　　一切来得太过迅速，好像天降下的灾祸。   
　　秘密的度假结束，回到城市后的一个月后，阿由和小可的公司都应邀参加一个国际性业务洽谈会。阿由知道小可出席，便放了手下业务员的大假，自己亲自去开会。   
　　飞机横渡蔚蓝海洋，平稳飞行的空中客舱内，乘客们正说笑着用餐。突然有3名男子掏出枪指向全体乘客，并控制了驾驶室。竟然遭遇劫机。匪徒通过呼叫器向机场和警方提出勒索巨款的要求，遭到拒绝时决定杀死一个孩子实施恐吓。   
　　208 209   
　　阿由为阻止匪徒暴行挺身而出，匪徒向他开枪，小可来不及想，以闪电般的速度飞扑   
　　挡在他的胸前。砰然一声震动。血珠在空气里失重般漂浮。她的发丝间有香。唇边竟然有笑。至死不悔。我们恋爱，我们劫机。为着某种不可救药的执着挺身赴死，干脆利落。生命如此荒诞   
　　不经，上帝残酷地赋予人类放肆任性的权力。   
　　当他睁开眼，见着的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汪洋。苍穹是深紫的，好像成熟的葡萄。他躺在鱼背上，巨大的蓝色的海鱼，脊背宽广像一片岛屿。风送来发丝间的香，和她微笑的眼眸。她站在鱼鳍旁，微笑如佛陀般安详。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她告诉他这是黄泉之海，脚下所乘是冥府之鱼。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话别。她告诉他不必难过，因为她是为青春期的冲动、暴虐和天真而死。同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媒介。可能是他，亦有可能是她所爱上的任何一个男子、第一个被称之为是她的男人的人。死于华年、死于爱情是她长久以来的梦想。一切同他毫无关系。   
　　阿由愕然，他大叫着你骗我你骗我你说谎！这只是一场噩梦，当我醒来时，小可，我们一定好好地躺在海边的沙滩上！噩梦中，紫色天空里有长着三只眼睛的幽冥鸟飞来，将他據起，一声长啸直上云天，消失在地府通向人间的甬道深处。他被获准生还。小可独自站在冥府之鱼的背上。鱼开始下沉潜游，已为魂魄的小可依附在鱼背上哭   
　　泣。眼泪飞翔在黄泉之海里，有脆弱但优美的形状，发着淡淡光，向海面升腾。海底空旷的沙滩洁白细腻，海浪催生出鱼鳞的波痕。一身黑衣的冥王分开海水，席卷起滔天的巨浪，漫步到她面前。他被女孩的冷酷和柔         

第6节：无道轮回 ·爱(6)         
　　情彼此交织的灵魂深深迷住了。他求一个吻，来做交换，来割断她左手尾指上的无道轮回之红绳。   
　　令冥王吃惊的是，竟然遭到了她的拒绝。她只求冥王让他忘记她，然后在下一个轮回里再次相逢。她还要他，她无法停止爱他，那种爱太强烈了，直入骨髓，吃尽了她全部的灵魂。   
　　冥王有些惊讶。他一直认为现世的人类是最多情也最无情的一代，没有信仰、没有宗教，唯有自我体验。他们很容易爱上谁，也很容易彼此遗忘。因为没有经历过战争、饥荒、病疫的恐慌，丰富的物质让他们的精神脆弱无比，受不得一点委屈和伤害。在被抛弃之前先抛弃他人是他们自保的终极武器。他们的感情世界如辽阔的夜空般璀璨糜烂，需要无数火流星的点饰。   
　　但冥王说：迷人的女孩，在你的心里，虽然冲动狂热、虽被禁断，我却看到了一颗明亮耀眼、永不坠落的恒星。这就是你全部的爱。如此强烈。几乎把我黑暗的冥府照耀成了人间。   
　　阿由在医院里醒来，劫持飞机的匪徒被警方以计引诱落入法网。小可是在劫机事故中   
　　唯一罹难的受害者。警察展开调查，他们给他看小可的照片，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年轻的警员很吃惊："他只被流弹擦中了肩膀，脑袋没有摔坏，怎么就忘了她呢？她为了救护他而死！"上了年纪的老警察抬了抬帽檐，沉声道："那个女孩只有22岁。就让这一切成为一个谜吧。"   
　　是的，这世界上有多少隐秘的爱情，秘不可宣，沉在大西洋底，同海盗船上失落的宝藏一起等待被海水侵蚀、被鱼类吞吃。可以燃尽自己全部的肢体去爱一个人，点燃火光，只为他能在生命码头找到余烬和温华。等待他，直至死亡。   
　　一年后，阿由携全家移民到了澳洲。   
　　13年后的一个夏天，他同妻子、一双儿女在夏威夷度假。从小在澳洲长大的女儿接受多重文化的教育熏陶，她读《飘》、也看张爱玲。她告诉父亲要把张爱玲的小说《心经》改成连环画。他似乎有点记得，那是讲女儿爱上父亲的故事。女儿说她自己生来就是画画的、体内一定富含着毕加索、凡高的细胞。她觉得自己是个安详的疯子，离开精神病患只有0.5公分的距离。父亲微笑了，说女儿是真正的天才。   
　　女儿拿出一幅画，说是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   
　　突然间涨潮了，太阳落下去，紫色月亮升起来。海水一片漆黑，没有边际。   
　　画上是他和她，阿由和小可。14年前初春的某个午后，他们在苏州城幽会。苏州观前街玄妙观里，树阴之下散落着茶几和藤椅，走累的香客或游客三三两两休憩。他同她坐在露天的圆桌旁，一个乞丐模样的流浪女子给他们算命，就在那里说出小可同他永远无法结合的乱世因缘。         

第7节：无道轮回 ·爱(7)         
　　他的身体被呼啸而至的记忆所击中，全部关于小可的记忆如同撕开堤岸的海水一涌而至。灵魂被刺穿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精神裂成碎片。   
　　14年前为他而死的女孩如今幻化为女儿站立在他的面前。他不敢确定，是因为曾经是他的情人，为了一场毫无希望的绝爱轮回而成为今天的女儿，还是她本来就一直希望成为他的宠爱、他的血液器官、他体内一颗蠕动的精子而成为他前四世的恩人、爱人、失去双手和翅膀的小小飞鸟？   
　　他无法确定，生命如此咄嗟。   
　　过了很久，大约有三十多年，他已经垂垂老矣，妻子已经故世。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撒得满地都是，明晃晃的，好像他年轻时对她说我爱你那一夜的月光。他已经如此苍老了，虽然英挺的痕迹仍在骨骼深处，但他已是个暮年的老人。那双手、那褶皱的皮肤如同枯叶。   
　　他膝盖上放着女儿从埃及寄来的相片。她也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不再漂亮。但她的眼睛里有种永恒持久的美，只有他看得出来。她自25岁离开家，在世界各地流浪，从没有告诉父母婚姻的状况。他从一些朋友那里得知，她始终没有结婚。一如还是个处女。   
　　他恍然间记起玄妙观里女乞丐所说的关于轮回的疯话，记起那关于无道轮回的残酷传   
　　说。在那前四个轮回里，几乎每一世的他都没有夺去过她的贞洁。她为他保守的贞洁。年老的处女，好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焚烧而死的贞德。   
　　他在阳光下流泪。好像个孩子。他曾经是个匪类，差点杀过人，有十几次险些被人杀死。他有一颗坚硬无比的心，曾经想过离开尘世去出家。然而却永远无法逃离她。他的情人、他的女儿、他那天真暴虐、处于疯狂边缘的孩子。   
　　阳光依然年轻，几乎永恒。他爱她一如前世。他和她都是大地的孩子，同样产生于地母深邃幽暗的子宫，拥有同样轻浮狂躁的灵魂。他无法挣扎。她爱他。   
　　爱情已经平息，如同冰冻的汪洋，依然深邃，却死寂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一种病   
　　症。爱情缺失症。再也没有一份爱情可以与此相比，心中的黑洞也永远无法弥合。他在东北温暖的阳光下流露出的笑容--；他骑自行车在烈日下奔波--；他说一定为她保驾护航直到她掌握所有的工作要领为止--这一切，仿若隔世。淡淡然如同荷花的苦香。一生只可能有一次这样的恋情。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他的名字就隐藏在这两句诗里，这是他们的第   
　　一世。自战国开始的永恒的恋情。无论彼此间如何伤害、冷酷无情。当有人向他开枪时，她都会挡在他的身前。正因为她自私、冷漠，酷得简直不像人类的孩子。无法忍受没有他的明天。所以，她   
　　愿意挺身赴死。等待来世，成为他最挚爱的小女儿。         


第8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1)         
　　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   
　　■文/蒲宫音   
　　"呕--"季飔第14次向着手中空空如也的袋子拼命想吐出些什么来，但事实证明，   
　　又是一次干呕。虚脱般地靠向身后的软面椅背，就听见身边那个颇有些慵懒的声音响起："你还真是面如死灰。" "睡你的猪头觉去。" 反驳的话有气无力，听到它的男生倾身看了旁边的女生一眼，似乎有担心从眸中掠   
　　过，随即却将身体舒展开来，摆出与周公约会的姿势，闭目后，道："那你就别吵醒我   
　　啊，我工作的时候可是很耗费精力的。" "闭嘴。"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陈界早被季飔用满清十大酷刑轮流解决过不止一次了。--也不看看是谁害得她这样惨。   
　　那是两星期前美丽的周二午后，善良可爱的女大学生季飔正101次用颤抖的双手捧着     
　　自己用一年的艰苦奋斗才终于买来的sumsungMP3--冬日难得灿烂阳光下，它的流线型是那样优美，它的每一个功能键是那样闪亮，它那美丽的宝蓝色……   
　　下一刻，季飔却看见它从自己的手中轻盈滑落，以完美的身姿坠向遥远的地面，依旧闪亮，不过是从好几个方向闪亮。   
　　"刚才谁撞我的？！"含泪疾速转身的季飔不用开口就让面前站着的人明白她想说什么。   
　　"呃？"他似乎还未睡醒，想了想后才说，"我吧。"     
　　随即发生的事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在上演"德州电锯杀人狂之校园版"，一片血雨腥风，惊声尖叫，昏厥急救之中，被"杀人狂"压在身下，已不知何时拆卸下来的固定椅威胁着的被害人（镜头定格，忽略旁边拉住杀人狂的十几人，完全痴傻状的十几人，已晕倒在地的十几人，狂奔逃往门外的几十人），轻声而依旧慵懒地说：   
　　"喂，我赔你。"     
　　风暴瞬间消隐于无形。   
　　季飔手中的椅子终于被一个同学冒死拿下。她颓然瘫坐在地上，泪哗哗地流下，却没有与之相应的嚎啕之势，只有被害人陈界听见她掩盖于刘海之下的，压抑般的哽咽。   
　　如果那天没有拿到MP3，如果那天自己没有捧着它在窗边瞻仰，如果那天的城市地理学不是在六楼上，如果只有他们GIS专业在上，而不是和某人所在的自然地理学专业合上，只要任何一环不是那样，自己现在也不用这样痛不欲生了。   
　　季飔觉得天意弄人。   
　　高考考到这个位于西北的重点大学，自己考进来后，本科生校区由市区迁到了一个被大家自我安慰为"世外桃源"，距市区70多公里的小县城。当时，许多从南方考来的同学在家长还在时笑得灿烂，晚上便在宿舍用被子蒙住脸偷偷地哭。季飔因为家在市区，觉得如果自己哭会对不起那些从远方考来的同学，所以一直乐呵呵的，乐得最后一脸僵硬，坐在校车上吐的时候都拧不过来。         
  
第9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2)         
　　季飔一直觉得，追求理想就要敢于付出代价。这70多公里的车程给她带来的唯一的痛苦是：她晕车，就是那种见到车就已经想吐的晕车。除了每个月回家看妈妈，她一般都不愿意坐校车去市区的。然而，为了监督他陈某人确实有努力打工以赔偿她的MP3，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来第二次监工了。   
　　"呕--"第15次。   
　　季飔眼冒金星地抬头，看到旁边睡得极为舒展的陈界--修长的腿和手臂，窗口流泻进来的冬日晨光在他脸庞上交错出颇为动人的光影。要不是一天到晚没睡醒的样子，说不定可以混个院草甚至校草当当。   
　　其实好歹是一个系的，常常有课在一起上。不过只坐前两排的季飔当然不大可能认识   
　　一般都伏在最后两排的陈界。季飔是拿奖学金的人，而陈界则是游离于挂科与不挂科边缘的人，所谓平行线，大概就是这样了。要不是他毁了她几经思想斗争才买来的奢侈品，孽缘根本就不会开始。他们说不定会在毕业后隔天就无法忆起彼此的姓名。   
　　然而，现在的事实是，季飔看见陈界微微伸展了一下身体，起身将自己和季飔的包拿下，看了看她后，伸手扶她起来，说："到市区了。"     
　　下车后，陈界在旁边等待着，其间还递了瓶矿泉水给坐在路边休息的季飔，直到季飔   
　　起身吸气道："我们走吧，你是早上9 ：30的班吧。" 陈界看看她，终于挠了挠头，似乎有些苦恼地说："其实你不必来的，挺危险的。" 季飔觉得还有些头晕，没多想就模糊应道："放心，晕车不会晕死人的。" "我不是指那个。"陈界望着正努力向前挪动的季飔，无奈地叹息。"什么？ " "……没什么。你真的不直接回家吗？" "不了。"     
　　街道上的店铺多与往日不同：橱窗上多了白色的雪，绿色的杉柏，还有身着红色短袄   
　　的慈祥老爷爷。季飔努力让自己清醒，忽然想起："今天是圣诞了啊。" 陈界无奈地摇了摇头，往回走了几步，和因为刚才的发现而停下脚步的她并行，伸手   
　　轻轻扶住她，在她要反抗的时候，说："半路牺牲的话，MP3的钱也不用还了。" 季飔闻言抬头注视他。高俊颀长的身材，自己只到他的肩膀。好看的下颌。真是有些担心的样子。   
　　其实，说陈界默默无闻也未尝公允。至少，像季飔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都曾有幸耳闻过他的轶事，不过是有些无稽的轶事罢了--     
　　大概每个高校都有自己的鬼怪传说，季飔他们学校也有这么一个鬼宿舍，鬼怪故事之更新版是这样的：那日，一通宵玩"大话"的男生酣战正欢，忽觉一人拍其肩道：让我玩会儿。那兄弟于是不耐烦应曰：等会儿。之后，却忽然想起，他宿舍的其他舍友正在校外实习途中，宿舍里，根本只有，他一个人。         

第10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3)         
　　当时听的时候，有冷汗倏地爬上季飔的脑袋，因为那个闹鬼的宿舍楼，确实有学生因心脏病猝死过。   
　　恰巧陈界从教室门口进来，讲述的同学立刻压下声音，毕恭毕敬地看着他懒懒散散地走向最后一排趴下，才又两眼发亮地说："据那个宿舍的我老乡说，帮他们驱鬼的人，是陈界呢。"     
　　满意地看着周围同学下巴脱臼落地的样子，他继续说道：   
　　192 193   
　　"是我老乡告诉我的。他们宿舍都有过遇鬼经历，晚上还常常会梦见一个面容模糊的人站在床头一直看着他们。他们都差点去白云观求签了。结果陈界有天忽然到了他们宿舍，闭目养神后叹了口气，说，我给你们拉首曲子吧。我老乡他们完全不知所云，还没顾上反应，陈界就拿了把小提琴出来，拉了几分钟，我老乡他们听见"啵"的一声，陈界的曲子也结束了。陈界随即向我老乡他们说打扰了，就打着呵欠出去了。自那天之后，他们宿舍就再没出过怪事。"     
　　"拉的什么曲子？莫扎特的《安魂曲》？"是有着明显期待的女声。"哎？……好像是《东方红》。" 季飔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东西咔嚓碎裂的声音，大概是花季纯洁的少女心。   
　　正因为耳闻过陈界的英雄事迹，季飔在第一次监工的时候，最怕就是：陈界将她领至一道观，换一身竹冠素袍，然后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把小提琴，拉起一曲《东方红》，那她就可以直接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了。然而最后，出现在季飔面前的，是镶嵌在街角的大型透明落地窗，里面的摆设都是极浅极淡的蓝和白，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一架优雅安静的平台式白色钢琴。   
　　陈界在那家店前停住脚步，说："就是这里了。" 季飔才想起抬头看店名，是极为美丽的圆体英语"Echo" 。他推开门，先将她让了进去。淡雅安然的蓝和白。自然点缀的优雅的绿色植物。安静的空气中不知名的清新气息。一切都是清明的。心中有愉悦自然而然地漫溢出来，季飔让自己闭眼感受这难得的静谧，许久，才不舍   
　　地睁开眼-- 贼眉鼠目，极窄的额头，极宽的下巴。赫然出现眼前的是一张比目鱼脸。季飔脑中轰地一声响雷，被眼前的反差惊得话都说   
　　不出来，却看见陈界微微向那个比目鱼脸俯身道："店长好。" 当时季飔只剩了一个念头：掌控这个世界的神，果然是偏好残缺美的。   
　　"来了啊。" 回忆中的脸伴随着这声招呼变成了现实。看见他，季飔忽然就想，人类说不定真的是   
　　鱼类进化来的，而且是比目鱼。见站在她身前的陈界已俯身说店长好，季飔也连忙俯身： "比……不，店长好。" 他们面前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本应是他面孔上最值         
第11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4)         
　　得称赞的部分，却让季飔觉得冷汗直流，不自觉便拉住了身前男生的袖子，往他身边靠了靠。陈界看了看身旁对自己的举动毫无自觉的季飔，轻轻叹了口气--说女性直觉敏锐还真不是虚话。她上次就本能地反感店主，或者说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人"危险勿近"？但   
　　是，她还是又一次地跟来了。这又说明了什么？女性喜欢明知故犯，还是，只有自己身边的这个女生喜欢？似乎涉及了一时搞不清的问题，陈界在5秒后选择放弃，转而对店长说："请问我的工作还是和上次一样吗？" "嗯。"店长对他颔首，示意他看窗边的钢琴，"10：00--10：30指定曲目，   
　　11：00--11：30随你，保证"天空之音"演奏出最好的音乐就可以了。" "那么我去换衣服了。" "嗯。" "我也要去。"季飔反应过来，更紧地拉住陈界。陈界瞥她一眼，道："色女。" "谁要看你！！"--我只是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Ｃ大调自然音阶的白键。变化音的黑键。指尖流转出的壮阔而温柔的旋律。季飔坐在离演奏席不远的靠窗位子，外面是冬日微寒的空气，还有静静弥漫着的节日   
　　味道。肖邦的《即兴幻想曲》……吗？很合适今天的氛围啊。她看着两星期前还没有任何接触的男生。阳光勾勒出他俊逸的侧脸。和钢琴一样颜色的洁白礼服。修长的手指。近乎透明的气   
　　质。--喂，陈界……你不打瞌睡的时候是这么好看的吗？自己不是单纯地为监工而来，季飔忽然老实承认。原来自己也花痴。正为自己的觉悟倍感打击，陈界忽然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季飔惊讶地四处张望--   
　　不，不只陈界，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她惊慌地站起身来：--喂，陈界。--陈界！--陈界！！回答她的只有回声，渐渐消逝的尾音似乎在告诉她，一切都会被眼前的白色湮没。空无一物的空白空间，无边无垠的蔓延开去。与它一起侵占空间的，还有渗透人心的   
　　冰凉恐惧。"贪财色者，没。"季飔到现在才发现说这句话的人，是当之无愧的伟人。随即，自   
　　我解嘲在排山倒海的恐惧面前迅速瑟缩起来，刚才所有的少女情怀变成略带哭音的呼唤："陈界--" 依旧无人应答。季飔只好强迫自己振作：反正也没什么鬼怪出来。不，什么鬼怪，都接受了20年科学   
　　教育了，还相信这些，自己真是的，啊哈哈，我才不怕。嗯，我不怕。   
　　194 195   
　　■文/蒲宫音 ■图/花寻   
　　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   
　　忽然，眼前的空间流动起来，在她面前渐渐汇成模糊的人形。"陈--，店长？！"     
　　那张似是造物主工作时不小心跌到地上，却懒得加工直接投入了人世的脸庞，此时正笼着来自幽冥的阴冷气息。紧贴着她。季飔终于明白为什么日本鬼片里所有遇见贞子花子加椰子的人类都变成了傻子，因为现在她自己也正一动不动地和面前尸气逼人的"鬼"眼对眼。         
  
第12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5)         
　　冰冷像一条食人鱼，由顶至踵迅速吞没了她。她听见那些细碎而尖利的白齿咬破皮肤啃噬骨骼的喀喀声，还有血液喷出的声音。嗓子却似被木屑塞满填尽，声音在其中飞撞得奄奄一息。叫不出来。   
　　她变成了四肢僵硬的哑巴木偶。他忽然伸手卡住了她的脖子。几缕苟且偷生的呼吸瞬间被抽离捻尽。--要死了吗……？不！！   
　　他的思维被山洪般爆脱而出的意识流冲毁，反复轰鸣的正是被他捏在手里徒劳挣扎着   
　　的女生的执念：--我不可以死，我还没有让妈妈幸福。我不可以死！！不可以死。   
　　天空灰暗地凝滞，欲将人的眼球压爆。镶着白蔷薇的军旗早被血和泥土浸泡扯碎，此时破落成一张哭泣的脸，尸布般裹在他身上。雨砸上他的脸庞，和着血冲进眼里，世界模糊不清。他只见黑衣的死神，枯骨似的手指抽出他所剩无几的生命，狞笑着用镰刀根根斩断。可是，不行。我还不可以死，我答应过妈妈会在圣诞回去。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松开了手。   
　　季飔乘店长露出空隙，用全力挣扎起来。腰间也猛然多了一股力量在帮助她，同时耳   
　　边听见陈界冷静的声音："还差一点，我压制着他，你快出来。" 季飔听话地用力挣扎，终于从店长手中挣脱出来。她一阵猛咳--从来没这么深切地   
　　体会到，空气是这么重要的东西。"白天就敢出来行凶，害我得花时间先做隔离结界，你们吸血暗族都这么烦人吗？" 随意的言语间，陈界已将季飔护在自己身后。季飔见他瞥了自己一眼，立刻顾不得急喘说："我错了，咳咳……没有……听你     
　　咳……警告回去。但是现在你……先看……前面，他变身了！" 陈界微微一怔，笑意浮上嘴角--他只是想看看她受伤了没有。为了将一般人隔离出去，他花了不少时间，没能及时来救她。结果，她觉得她的愧疚多一些吗？哈。   
　　这个女生完全不符合自己原来对女生的认识，有深入研究的价值。但眼前，他只有将注意力集中到"变身"的店长身上。看着店长，他的笑意却更深了--"变身"？！这女生是不是美少女战士看多了？陈界第一次听人把"脱灵"（暗族从灵媒体内出来）叫做"变身"。   
　　店长已瘫坐在地上，在他身旁站着刚才脱灵出来的，长着一身白色长毛的人形怪物。季飔紧张地拉住陈界："你的法器呢？" 法器？她真当他是新世纪福音道士？！陈界哭笑不得地转头看她一眼，见她一脸不安   
　　和恐惧，只好说："我已经用"法器"布置过了。" "什么时候？" "弹钢琴的时候。" "噢。唉？" 季飔本想再问，却见怪物抬起了头。颇为清俊的一张脸。极年轻的男孩的脸。脸庞是近乎透明的苍白，几缕暗金色的发疲惫地散落在额前。一双苍蓝色的眸子，浸         

第13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6)         
　　着无尽的悲怆。   
　　他想抬起手，却感到丝弦一般的冰冷介质正笼罩四周，穿缚他全身，令他动弹不得。想起漂泊中的听闻，他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恰恰将女生护于身后，只比自己年龄大一点点的年轻男子：   
　　"你是灵桥。东之理弦者。"陈界皱了皱眉--这是谁起的诨名，像日货的名字。最终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季飔看出对面的"人"开始近乎疯狂地挣扎，因为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但他似乎已   
　　被什么不可见的东西牢牢捆住。四面突围。四面楚歌。只有鲜红的血从他全身各处不断流   
　　淌而出。她拉着陈界的手不觉颤抖起来。感觉到右臂上的震颤，陈界没有看它的来源，只是注视着面前的"人"轻喟道："你   
　　从灵媒体内出来，就应该知道你逃不掉了，别给自己添加无谓的伤口。"     
　　终于还是碰上灵桥了。他知道，灵桥和灵媒是完全不同的异能者。如果说灵媒是明与暗的交流者，那么，灵桥就是暗的狩猎者。碰上他们，就意味着他偷来的旅程必须结束了。本不相信，但现在，周身密密穿缚的银色弦线，连他微如星火的希望也一起绑缚了。   
　　陈界感觉到季飔更紧地拉住了他的手臂，大概是眼前鲜血淋漓的"人"让她害怕了。   
　　却听她低低颤抖的声音："陈界，他不像坏人。能不能放开他呢。"--他当然不是坏"人"。他是由人类转化成的吸血暗族，无数吸血鬼传说的真身再   
　　现。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伙。刚才还吓得半死，现在就开始同情敌人了。陈界有些无奈，却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原来是人类吧。"     
　　--为什么？   
　　什么都可以不要。房前的树影婆娑。家中略显腥湿的味道。叫嚣着胜利的游戏同伴。邻家初恋的女孩   
　　子。都可以不要。如果他只能选择一样-- 那么，请让我的母亲幸福。为了这个愿望，他可以让自己被贵族们所谓的正义左右，做白蔷薇足跟上不值一提的   
　　小刺；他可以不眨眼地看着敌人们的鲜血在视野中绽成火红的花，像他们胸前耀眼的红蔷薇族徽一样。他都可以。只要在那之后，他可以有足够的钱，让母亲可以不再穿着破烂的粗布衣服，蹲在地上为别人擦去鞋上的脏物；在别人将钱扔到地上时，低头去捡，谦卑地笑。   
　　然而，却在最后，以轻易夺走别人生命的姿态被别人夺走生命。   
　　那一剑是从背后刺入的。刺穿他没有护甲的平民胸膛。倒下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有那个持剑男孩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满是泪水，他哭叫："你们害死了我妈妈！！"   
　　那男孩胸前有仓促缝上的红蔷薇。粗陋狰狞。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把自己杀死了。罪有应得。但是，他答应了母亲，会在圣诞节回去。他那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去当鞋匠学徒的母         

第14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7)         
　　亲，一定还在夜里点着灯，等待着他归来的脚步声。只是，他还没能拥抱等待了许久的她。还没能对她说，圣诞快乐，妈妈。   
　　"我欠妈妈一句，圣诞快乐。" 陈界和季飔在空气中许久的静默后听见他低低的温柔声音，无限悲伤的声音。几近覆盖全身的白色长毛也掩饰不了他瘦削颀长的身材。比起人类，更像野兽的尖利   
　　198 199   
　　爪子上沾满了刚刚因挣扎流下的血迹。不肯吸食人血而活，却又要活下来……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吧？就只是因为那句圣诞快乐，你茫然追逐了百年？陈界听专门负责吸血暗族的同伴说过，由人转化的吸血暗族，记忆会完全混乱。即   
　　使没有受到转化的影响，几百年的时间也会完全模糊他们的记忆。他很可能还没有意识到……     
　　"你还记得你母亲的样子吗？" 陈界忽然问出这样一个轻缓的句子。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者幡然醒悟的绝望呼喝，陈界只看见他悲凉地笑："不。"     
　　"我记得当时瞒着她参加军队时的惶恐和内疚，记得她最后拥抱我时的眼泪和温暖，但我却记不起她的样子。无论我怎么努力想，都想不起来。"他自嘲地笑，"我以为也许再找找，我就可以恢复记忆，只恢复关于她的那一点点就   
　　好。但是，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苍凉掠过他的嘴角："想起来又怎样。妈妈她，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吧。"     
　　时间过了太久。久到他面目全非，久到他记不起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时代的。这里，路上奔驰的不是马匹，而是呼啸鸣叫的铁甲虫。路面也不再是雨后潮湿柔软的   
　　泥土，而是雨滴落上去立即粉身碎骨的硬青石板，道道切开嘈杂忙乱的城市。时间久到，他甚至记不起他为之立足于这个陌生世界的人的样子。许多许多疑问，他都忘了问，他只记得，他欠了母亲一句，圣诞快乐。这个亏欠，塑成了他的骨骼，他的灵魂。让他在这列早已轰然向前的时间列车上，盲然地追逐早已消逝的一生一世。   
　　以非人的方式，他生存了下来。但是，他身为人类的母亲，早就不在了吧。他竟傻到忘了这一点。他早已不是人了啊。   
　　他抬头，笑："……为了活下来，我什么都做了。甚至……吸食人血。" "但是这个人，"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昏迷着的店长，"只是一个心地善良的灵媒，请你不要对他做什么。"     
　　"按你的说法，我觉得你应该是英国红白玫瑰战争时期的人。老天……将近六百年前……还好你会现代汉语，否则，凭我像放了半个月的海带一样烂的英语水平，怎么能听   
　　懂你说的啥。嘿嘿。我们有缘分啊，你平常要喝血，我正好有个管血库的姨妈。         
  
第15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8)         
　　以你这种外形在外面游荡，太容易被灵桥之类的高人发现，说不定会就地正法。你以后还是和我用一个身体，一起调查。谁让我们有缘分呢。"店主露着洁白的牙齿，对那时像只受惊野兽般的他微笑，却是认真至极的神情。   
　　他一定早发现了他唯一的愿望，是个已经不可实现的愿望。却没有点破，相反却一直帮他寻找着：所处的时代，出身地，居住地，……所有即使是他自己都觉得无从下手的一切。   
　　你的笑，照亮了我百年的踯躅暗路。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仍是人类。   
　　他最后看了店主一眼，便注视着陈界，声音像烟花绽放后蓦然沉静的天空："请你消   
　　灭我吧。"他身上的白毛已被鲜血染透，贴附在身体上，更显得他单薄得惊人。"……陈界，你知道吗，"许久没有开口的季飔，此时站到男生身侧，视线却锁在前   
　　方的人身上，对陈界说，"你那天撞我，毁了我的MP3的时候，我真想把你杀掉。因为我那时正想，再观赏观赏就去把它退掉吧，用那些奖学金给妈妈买个好点的生日礼物，那可是我用自己的钱给妈妈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我很期待妈妈见到它时的表情呢。"     
　　她转头对陈界笑，眼里却有氤氲浮起："当时差点就送你去见玉皇大帝了。真的。" 陈界默默注视了她许久，然后闭起眼睛。再睁开眼时，那架白色的天空之音出现在了   
　　距他们五米左右的地方。他走向它，与此同时说："你吸食过的人血，都是死人血吧。" 闻言，那瘦弱的人诧异地抬头看他。陈界将他的神情捕捉到眼里："是的吧。" 他继续自己的脚步："我们之中负责吸血暗族是驾驭苍狼的那位，我只是碰巧帮帮现   
　　在正忙着高考的他而已。何况，你今天会攻击季飔，完全是因为受到了我布设的力场的影   
　　响。所以总的来说，你不属于灵桥猎杀的范围。"他坐上琴凳，话音未落，天空之音已淌出光滑和美的音韵。陈界望着那个眼中的不解越发明显的人："我知道一个组织，那里有和你一样的人。   
　　你在那里的话，不用吸血也可以继续活下去。而且，说不定可以再见到你的母亲。还没有见到你，她应该也不甘心离开这个世界吧。虽然几率小，但也值得试一试，你觉得呢？" 他眼中骤然燃起希望，即刻却熄灭了，只剩下苦涩的笑容："即使她在那里，也不会认识我了吧。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以为怀胎十月，养你十几年，都是用来说着听的吗？世界上谁都可能认不出你，但她是你的母亲，她还在等你的那句圣诞快乐。所以，你只要把嗓子练好就好了。"陈界刚想说话，季飔已擦干泪水，冲到那男孩面前，训斥他。         

第16节：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9)         
　　不禁他被训得一愣，陈界也有些目瞪口呆。片刻之后，陈界才忍笑对他说："我会用这首曲子送你过去，你只要放松就好。"     
　　200 201   
　　他深深注视了陈界，季飔，还有地上的店长，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你们。"     
　　季飔和陈界向店长告别出来，就看见天空送给大地的圣诞礼物。"还只是中午，就下起雪了啊。" 季飔呵出一团雾气，包围着轻盈飘落的雪花，变成一个空气微粒玩耍的小小仙境。"店长对没能和那个人说再见感到很遗憾啊。" "嗯。" "店长真是个好人呢。" "嗯。" "店长其实也挺帅的。" "……不知道是谁曾因为他的脸而害怕得抓我袖子。" 季飔也不恼，只是笑："对人的看法，会因为相处而改变的啊。比如说，我现在也觉   
　　得你是个好道士。" "……其实，比起玉皇大帝，我更信仰耶稣基督。" "你真的不是道士？" "你见过用钢琴当法器的道士？" 季飔背过手，侧身看他，陈界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干什么？" "我在想，再监工你多少次，我才能了解神秘的你呢？真期待啊。"她笑得一脸灿   
　　然。"……还不怕啊你。" 　她不置可否地继续笑："最后那首曲子真好听，是《Merry Chr istmas，Mr.     
　　Lawrence》吧。你的版本和马克西姆的版本完全不同呢。" --清澈的坚忍和哀伤，还有像母亲般温暖柔软的希望。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陈界斟酌了半天才勉强冒出一句："……多谢夸奖。" "哈哈。" "……" "像上次一样，你住学校公寓，我回家。" 她留下他，自己一个人走向马路对面，到了站台忽然转过身，隔着马路对他大声说   
　　道："圣诞快乐，明天见。"     
　　季飔。GIS专业的第一名。单亲家庭出来的好孩子。挺善良。原来在陈界的记忆库中无意存储的片断字句，忽然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变得生动鲜活起来。我也很期待了解你啊。   
　　陈界淡淡笑，抬头看着飘雪的天空。与此同时，已走在另一条街上的季飔，也伸手小   
　　心承住了几片雪花。漫漫飘落的雪花，轻盈而安然地，抚慰着所有曾经颠沛流离的灵魂。所有可见不可见的一切。     
　　--Now, Merry Christmas, we all.           

第17节：春光时代(1)         
　　风与木   
　　题目：春光时代   
　　作者：林汐   
　　[小时候]   
　　小时候住在姥姥家，那是七十年代盖起的普通楼房。有着阳台和日照非常好的房间。冬天的时候阳光撒到床上，床垫上总是温暖松软的。   
　　那一栋楼几乎每一家人都在阳台种着绿色的植物。夏天的时候从外面看都可以看到别人阳台上的吊兰。还有侧面大片大片的爬山虎。   
　　直到今天仍然对于旧楼墙上的绿色植物充满好感，它们预示着生机勃勃。   
　　姥姥的收音机，听得最多的是不知道哪个台里面播的是《牡丹亭》。歌词我从来就没听懂过，更别提记住了。   
　　十岁之前都是在那个小区里度过，整个小区的小朋友几乎都认识过来。互相喜欢的互相仇视的拉帮结伙的。直到我搬离姥姥家后，就再没有联系。   
　　[她]   
　　12岁的时候上初中，所结识的第一个人是交往了许久的好友。   
　　在我们没拥有恋爱的时候，代替着对方未来的那一半珍视爱护着彼此。即使我们都知道这种珍爱或许补救不过在恋爱中受到的毫米伤害。   
　　青春仿佛都是被洒满沙砾的。   
　　那时在学校亲密到只要找到我就能够找到她，走路的时候一般是交握着手。周日晚上拿着电话延续到后半夜的谈天，被各自的父母几次恐吓"快点睡觉明天早起"。帮我给喜欢的男孩子递信件，和她恋爱的每个主角我都熟知。陪我度过最艰难而无病呻吟的青春时期的是她，目睹她每一次成长的那个人，是我。在后来，我稍微学会了内敛些感情。偷偷在杂志上写信给她后被她抓到现行，并加以嘲笑。   
　　这样的她，不读小说不看星座，喜欢谈恋爱。买了一年的手机摔的像是用过三年，很少上网。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多半喊的是，最近忙死了忙死了。我打给她多半是毫不犹豫的，快点借我钱，马上就需要！还有我过去多次打开门，她走进来一边和我妈打招呼一边笑着说我这是离家出走，晚上就会接到她妈妈的电话跟我说"让她别闹脾气，赶紧回家睡觉。"而等到另一天，我在马路上忍着想要大哭的心情打电话给她哆嗦声音着说，你快来，我很难受。她在那边一边骂我一边回话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如果是必须要帮助彼此完成某些部分。我错过的那些笑声请她替我继续欢乐，她忘记掉下的眼泪让我负责它们重新流淌。即使到了现在我们各自性格已经开始显露，最初的愿望有了变更约定也不得不打破，但还是闭紧嘴巴不肯泄漏软弱的固执。   
　　遇到大雨的天气，仍旧坚持着不打伞更不穿难看的雨衣，挽起裤腿奔跑踩下无数水洼溅起微小的波澜，寻找一个避雨的屋檐。   
　　中学三年，大约吵了无数次架。几分钟就和好的，几个小时和好的，几天还未和好的。被对方气得蒙头大哭有过，抱住她感觉难受到心缩成一颗硬硬的枣核也有过。互相借钱，还的没还的永远算不清楚。在对方家中噌饭，也不知道最后扯平了没有。   
　　看过尖刻的我，卑微的我，渺小的我，可笑的我，穿着冬季校服臃肿的我，面对人群不安拘谨的我，不嫌弃这样的我。   
　　我与她互相牵着线的一头，这条线是青春的模样。执拗的拉着它就像是握住满手不作声息寂寥的希望。         
  
第18节：春光时代(2)         
　　十五岁时的照片仍藏在钱包的夹缝，你在我旁边继续睡过了一个清晨。   
　　[情书]   
　　11月11日是他的生日。她曾经和他坐在一起调侃过，这个日子出生的你肯定会打一辈子光棍。   
　　认识几年，她就忘记几次他生日的时间。   
　　认识几年，他就连续几年在她生日午夜打电话来问候。   
　　一、二、三。三年过去。   
　　一直被扣上"失恋大王"的他又完败几次；从小被冠以"暗恋女王"的她又失落几次。   
　　高二的寒假在KTV里面唱歌，唱起《忘记歌词》的第一句的时候，他打趣说"欸看这首歌词的第一句就知道是适合你。"她绷着脸回击说，哦是吗，那《我很丑但我很温柔》也蛮适合你的。   
　　在读高中的三年，两人从最初的晨间互相说"你好"的关系，进展到午休头靠在一起钻研PSP，互相挥拳头低吼"笨死了"。毕业后所练就成的，就是一身吐槽功力。   
　　座位也是临近的，累计最多的，应该是大大小小的纸条，后来干脆用起了本子。   
　　他的字体总是不太好看，"我昨天碰到四班你暗恋的那个了，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她咬着笔忍了又忍，还是觉得善良些不要抨击他的女朋友，怎么样对方和自己也是点头打招呼的朋友关系。   
　　后来高中毕业，关系渐渐拉远，彼此的牵连越来越稀薄。最终也只是变成在过年过节才会互相发节日快乐的关系，从前说过的那么多可有可无的，没用的对话。今日却连"最近怎么样"都不愿再问一句。   
　　后来搬家的时候，那个本子终于重见天日。   
　　她花了一晚上重新看过，无谓对方说着什么。只看自己那些询问与回答。   
　　"今天开心么？"   
　　"放学时候一起走？"   
　　"……失恋一次，不要沮丧嘛！"   
　　"加油！"   
　　原来自己还说过这样的话。除去吐槽揭底和斗嘴以外，还有过这样的对话。   
　　而最后一句，是自己写上的。时间大约是在临近高考的时候，后面是突兀的空白，没有回话。   
　　"昨天听到首日文的歌。"--"讲的大约是[要珍惜与你的会面，因为我们只会相遇一次。]"   
　　像是结束句一般陈列在那里。   
　　接下来她才发现--   
　　那本子里的每一字，都是写给他的情书。   
　　[春光]   
　　这都是之前的事，遇到的或者发生的事，以及人。   
　　有着互相交心的朋友，有暗恋着的男孩子，也有爱听的歌，有背着的旧帆布书包，红色的楼房，收音机。   
　　他们像是玻璃弹珠一样，被我惶恐的紧紧握在手里，不可避免的掉落了一路。   
　　今天我们渐渐疏散，更多的失去联系。很多以前到过的地方，也不曾想到返身回去。         

第19节：春光时代(3)         
　　握不紧反而可以安静的陈列在回忆里。   
　　并不是每一天，只是偶尔几天，在天空将近明朗的时候想起来，或者在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被触动心绪的时候才想起这些来。明明是带着温暖的，可是却有更多的酸涩包裹着眼睛。   
　　他们不能再像是海浪一样击打着心脏。也不可以随时翻开对人提起。   
　　那他们到底是什么。   
　　没错，是这样。   
　　在心里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如同无限寂静的深海处，时光以极缓慢的速度流动着，流成一片波动的蔚蓝。它们仿佛遗迹一般在那里存在着，庞大而漫长的，像是整整一个时代。错综复杂，迷茫混乱，而又有着无限春光。   
　　姥姥至今一直没有搬家，那个小区的楼房在去年被重新涂抹了颜色，艳红艳红的浆料虽然俗气但看起来总是很崭新欢乐。   
　　那条街上玩过游戏的小朋友，后来各自分散，但是仍然能够听到消息。谁考上了不错的大学，谁进入中日合资的公司，对门总是对我关照的小姐姐春天结了婚。   
　　至今仍有人会听那首曲子，听得多了也就记下了几句。   
　　甚良缘，把青春抛得远。   
　　则索要因循腼腆，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流转。   
　　只因这春光流转。         
   
第20节：可惜我是王小立(1)         
　　可惜我是王小立王小立   
　　周小垂和林小夏会一直幸福下去的。一定。可惜，我是王小立。   
　　可惜我是王小立■文/王小立   
　　他   
　　他有一头寂静的黑发。衬得肤色有些苍白。额前的头发散乱地盖着眉毛，一段时间不剪的话，还会遮住眼睛。其实他有一双挺好看的眼睛，内双的眼皮，眼线细长。   
　　但还是很普通的男生。穿墨绿或是深蓝的T恤，裤子多是卡其色，几乎不穿牛仔裤。喜欢玩游戏和打篮球。如果硬要他选最喜欢的，他会矜持地说"篮球"。但更多时间，其实他是在打游戏的。偶尔他也看漫画，特别喜欢的就会买下全套。譬如《金田一少年事件簿》或是《乱马1/2》。他对买下的书都很爱惜。爱惜过头于是干脆不翻。   
　　并没有更多值得书写的什么。喜欢狗多过猫。喜欢正餐多过零食。喜欢看碟多过看   
　　书。按这样的方式来算，全地球大概有1/2的人和他嗜好相同。走过街道，或许会赢来一些女生的回头。但也绝不是在春运时的火车站，能靠第一眼辨认的人。   
　　还有什么呢？   
　　哦对了，他的声音很好听。   
　　她   
　　她一直烦恼她的头发。小时候她嫌它们多，厚厚攒在头上像是蘑菇。不对，是蘑菇云。长大后脑子想的东西多了，她又被它们掉落的频率吓到要囤积黑芝麻粉。对头发的嫌弃导致她也很少变换发型，基本不是蘑菇就是清汤挂面。当然不能少的是万年刘海。不遮到半张脸的长度她也不爱去剪--剪也是自己乱剪。   
　　其实她也不是不爱打扮，只是很怕麻烦。化妆品买回家两年，结果嫌卸妆麻烦只用过两次。拼死打了耳洞，结果嫌换耳环麻烦又让耳洞愈合了。虽然也喜欢和好朋友一起逛街看衣服，但因为嫌试穿麻烦，半年来只买了两条裙子--原因是裙子不用试。就是这么怕麻烦。嗯，说穿了就是懒。   
　　但她也有勤快的时候。K时会勤快地和人抢麦克风。吃饭时会勤快地计算卡路里。看周星驰电影时会勤快地摘抄台词。还有上课时……会勤快地在笔记本上画漫画。   
　　对的她的目标就是做漫画家。她买了工具。想了故事。甚至做好熬夜通宵的准备。只除了她的画功……那是连最圆滑的人也只能叹一口气拍过她肩膀的业余。   
　　但其实也无所谓。她的梦想那么多。每一个都足够让她臆想到眼神失焦。这样的她走在街上，也就看不到路过男生朝她行的注目礼--其实也无所谓看不看到，她是这样普通的女生，大多时候只有广场卖手机的中年男子才会朝她露出微笑。   
　　他和她     
　　她曾经很害怕打电话。   
　　作为一个脑子有想法嘴却很笨的人，只能用声音交流的电话就像[笨拙]的放大镜。听筒里不是相对无语就是同时开口的尴尬遭遇得多，没养出抗体，就只好变成阴影。除了可以问同学作业和知道妈妈今天要加班外，她也不觉得那个叫贝尔的发明家到底为人类做了什么贡献。   
　　但她却在后来和他一口气聊了7个小时。从晚上九点撑到凌晨四点。口水多得连电视   
　　也要在她面前抗议出全屏的雪花。之后则是固定的10点到12点。从[水笼头一般往哪边扭才是关？]，到[上厕所用完的纸是丢垃圾桶还是直接冲   
　　走？]，再到[那个……做我女朋友好吗？]   
　　……那个月她家收到的电话单，大概会让妈妈恨透了贝尔。   
　　又是他和她   
　　她以前搞不清楚星座。小时候曾以为自己是黄金十二宫最后的那个娘娘腔而郁闷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告诉了他。他说他也一样弄错过。他以为他是那个和紫龙同学一起飞出大气层的短头发。   
　　双鱼座和魔羯座。都是错的。其实是接近双鱼座的水瓶座和接近魔羯座的水瓶座。她和他。原来我们都是冰河的师公。他总结。冰河是他最喜欢的青铜圣斗士。因为他觉得冰河感觉最冷静。冰河也是她最喜欢的青铜圣斗士。因为她觉得冰河感觉最像他。   
　　星座网上说：水瓶座都是外星人。所以当水瓶遇到水瓶，会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他们会彼此欣赏。互相了解。他们之间会有深刻的默契，仿佛终于找到这个世界上和自己来自同一个星球的人。   
　　--找到了，这个世界上和自己来自同一个星球的人。她于是开始变得很相信星座。只除了那句[水瓶和水瓶，比起恋人，更适合做朋友]外。         
  
第21节：可惜我是王小立(2)         
　　胡说八道！她朝这句话呸呸呸。狠狠地。   
　　还是他和她   
　　他在起风的早上打电话过来提醒她加衣服。这通电话，因为她睡过头，变成要靠她妈妈来转告。她睡过头是因为她织了一晚上的围巾。这几天要起风了吧。她撑着困倦的眼睛，一边织一边想。   
　　我   
　　186 187   
　　我在2002年9月28号的21点43分接到那个人的电话。电话里他支吾着"不如……"却说不出下文。我一边看着电视里的肥皂剧一边支着胳膊挖家庭装雪糕，我说"什么嘛？亲爱的你   
　　想说什么~"。草莓味的雪糕有独特的香甜，让我的语间透出一点粉红。   
　　周小垂和林小夏   
　　[周]是周星驰的周。[垂]是下垂眼的[垂]。[林]是林中漫步的林。[夏]是下垂眼的[下]……的谐音。   
　　他叫周小垂。她叫林小夏。   
　　我用了三秒钟决定了他们的名字。然后用了三个星期，去想他和她之间的故事。不只想。还有念。想念。   
　　可惜我是王小立   
　　所谓的文字游戏，包括给相同的一个句子加上相同的词的玩法。   
　　简单如"他喜欢她"和"她也喜欢他"。可以变成"他只喜欢她"和"她也只喜欢他"。然后再变成"他永远只喜欢她"和"她也永远只喜欢他"。   
　　只是增添了几个字的笔画。仿佛就筑出通向甜美宇宙的阶梯。那么简单。那么简单却又那么坚固的。   
　　每天固定的两个小时电话。直到永远都是。水瓶和水瓶不适合做恋人是屁话。直到永远都是。起风的时候他会戴上她织给他的那条很丑的围巾。直到永远都是。   
　　幸福的甜蜜的美好的温暖的。它们不是靠包着保鲜膜放在冰箱上层就可以永保完好的存在--我是知道的。但我却也期待并相信着，这个世界上，确实，确实是会有那么两到三个冰箱，能将它们放置进一个永远的期限。   
　　我将周小垂和林小夏放进这样的冰箱。   
　　再恶劣的吵架也会很快和好。再严重的冷战也会很快融冰。不需要去烦恼现实的问   
　　题--就算烦恼也能找到解决的方法。而至于那些唧唧歪歪的第三者，只会是故事里用于增加篇幅和提升男女主角感情的跑龙套。   
　　所以，周小垂会永远只喜欢林小夏。林小夏也会永远只喜欢周小垂。永远。只。喜欢。无论哪个部分都是那样甜蜜而坚定的存在。仅仅只是目光的接触就足以让人微笑。我微笑起来。   
　　时间是2002年9月28号的21点53分。"不如……我们做普通朋友吧。"那个人在电话里说。   
　　周小垂和林小夏会一直幸福下去的。一定。可惜，我是王小立。         
   
第22节：偶像时代(1)         
　　偶像时代■文/单良   
　　■数成长起来的这十九年里，每个时段都有自己迷恋的对象。可能是歌手、作者、画家、设计师、漫画里的二维人物，也有可能只是隔壁班的某某男生。在某个特定的时间里疯狂地迷恋她/他。买她/他的唱片，买她/他的书，买她/他的画集，关注她/他的一切动向和信息。   
　　可是只要她/他突然在某段时光里消失了。就像夏天午后里突然消失的那场雨。台风过境后的安然无恙。感情寄托地也就随之消失。转而投入下一段让自己精神依附的感情。偶像们说因为怕被忘记，所以要一直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一直有新的作品。这应该才符合这个用着巨大齿轮超速旋转的新时代。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样的。可是我在曾经的曾经的确不顾一切去疯狂迷恋过很多"偶   
　　178 179   
　　像"。演唱会。"而没有想到的是那却是最后一次。   
　　■今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百无聊赖地坐在电脑前打发时间的时候，突然看见那张穿着红色衣服的他的新专集时热泪盈眶。第一次听他们的歌是在哪忘记了。并没有太吸引人的噱头。如果非要说，能让你拼   
　　命想要记住的只有主唱的那张和当时很多明星相似的脸。后来喜欢上他们的契机是那张专辑--《黄金时代》。渐渐地了解了他们的成长背景，再把他们的音乐联系起来，才一一明白专辑里的每   
　　一首歌的名字和每一句歌词的深刻意义。   
　　2004年他们在北展举行了一场名为"黄金时代"的演唱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在深夜，地点是在某个摇滚论坛上面。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十分激动，深更半夜在房间里，放着他们的音乐一个人舞蹈。然后把自己存了好久的零花钱偷偷取出来，提前买了一张在演唱会前一天去北京的火车票。当时完全是太过于疯狂，没想过一个人去北京之后，要住在哪，吃什么，钱不够花要怎么办。   
　　在策划去北京的那一个星期里我每天都兴奋得夜不能寐。每天半夜偷偷地爬起来，塞上耳机，把他们的CD塞进播放器，亢奋地幻想着演唱会当天的情景。有时候还大声地随着音乐朗诵他们的歌词。当时最喜欢那首《Song F》其实并不知道里面的涵义，只是默默地喜欢着里面的歌词以及那首歌前奏部分的电吉他和鼓点所带来的感动。   
　　在三年后的某天夜里，在网上看见彭坦出了新专辑，自己抑制不住感情，红着眼眶和友人说"我还是那么喜欢他啊"。也从她口中得知Song F是四季歌的意思。   
　　你们不是王菲歌里面唱过的"一个一个偶像都不外如此"。你们存在的意义也不仅仅是"沉迷过的偶像一个个消失"。   
　　而关于那场出逃计划也在演唱会前一天还没踏上火车的前一秒在车站里被父母狼狈   
　　地抓了回去。事后好长时间里周围的人都对我的做法做出以下评论。"追星太疯狂。"他们的存在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明星。"至于么。"不至于。可是就是想亲自去现场看一眼我爱的内向贝斯手和长相清秀的主唱，只是         
  
第23节：偶像时代(2)         
　　想听他们现场亲自唱出自己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听的声音。"要是我可不会这么俗气。"我明知道这很俗气可还是疯狂地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   
　　当时尽管非常遗憾，可是却坚信这"早晚有一天要在更大更好的场地现场听你们的   
　　直到某天某堂数学课在某个娱乐杂志的某页新闻快报里看见"XX乐队三个月前便解散的事实得到所属公司的证实"时，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无声地掉眼泪的时候。才明白"沉迷过的偶像一个一个消失"的心情。   
　　我知道那样冲动疯狂的岁月如今一去不返。   
　　■2005年的时候在时光的论坛里看见小四和落落签售的公告，很巧的是里面竟然有我所在的城市。我当时惊愕地愣在电脑前，不敢相信自己家乡这样一个无名小地方会被提及。接下来的本能反应里是打电话给周围的好朋友说"太牛逼太牛逼了"。可是当好友反问过来"那你要去？"的时候自己的回答却是"嗯嗯再说。"心里想的明明不是"再说"，甚至是预想好他们会怎样微笑着把签了他们名字的书递给自己的样子。可是的确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可能是听到朋友语气坚定地说"总不能为了这个逃课吧"的话时候的惭愧和失望。   
　　明明非常想去的自己在那天甚至只在书包里装了小四的《夏至未至》、落落的《年华是无效信》以及几本《岛》。当同学问起"你真要逃课去看他们？也太疯狂了吧"的时候自己却还露出一副令人厌恶的嘴脸说："哪有！"   
　　虽然那天下午也的确是逃课了。可是却没有去他们的签售会。一个人背着空荡荡的   
　　书包游大街去了。明明就非常想去。却口是心非地说"哪有！"明明就想告诉他们"他们的文字陪我走过了怎样动荡不安的岁月你们不会理解！"可是却露出一脸虚伪地说"哪有！"后来偶然听到同校别的班的一个女生说起了那次签售的场面。她异常兴奋地用四个   
　　字来形容现场"人山人海"。大家听得兴致勃勃，而我却失落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回到从前。再也不能回到那个疯狂冲动的自己。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了。自己为什么虚伪地否认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自己为什么否认自己现在的心情。自己为什么再没有冲动和疯狂去追求他们。   
　　■2006年的秋天，我去了另外一个城市学习。坐公车的时候可以看见广告牌上面印着那张熟悉的脸的人要来这个城市开演唱会。很多次的确是连抬头看一眼都来不及就已   
　　180 181   
　　经匆匆下车了。至于要去看就更是连想都没想。更加想都没想到的是那天傍晚同学发来信息说"要不要去看周杰伦我初中可是疯狂地迷恋过他呢"的时候，自己异常镇静回过去的信息是"去"。         
  
第24节：偶像时代(3)         
　　自己和几个同学心血来潮逃了当天晚上的课回家梳洗打扮，绕了大半个城市挤在下班高峰期的公车里大汗淋漓地傻笑着。   
　　那种消失了很久的感觉终于再次浮现在心里。   
　　演唱会还没开始的时候自己就激动地要流出眼泪了。演唱会开始的时候自己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和他一起合唱那些自己曾经背烂歌词的歌，跟着大家一起挥舞荧光棒。偶尔可以分辨出自己喊破嗓子的奇怪音调。   
　　虽然对他已没有像初中时候那样迷恋。不会再像从前可以默背他专辑里的每一首歌，甚至连歌名的顺序也不会背错。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每到夏天就期待他的新专辑，甚至为了他一而再再而三推迟新专辑的发行日而度日如年。现在对于他的新绯闻女友连模样也记不住，知道他拍了新电影出了新专辑也只是在EMULE上特意下了清晰版本。   
　　可是虽然迷恋过的人有很多，他们听起来是另类的、不俗气的、文艺的、非主流的、只被小众群体接受的、比周杰伦更加地"特别"，但是自己却始终也不愿意否认自己曾经和很多人一样迷恋过他，这个大众偶像。   
　　因为忘不了他陪我走过的那段写满回忆的青葱岁月。   
　　■是想就这一次、再疯狂一次。不要遗憾。只这一次。把那些压抑在心口的曾经的"喜欢、膜拜、爱"全部统统地。要疯狂地喊出来。对你们的喜欢。对你们的爱。谢谢你们。给我带来的无限温暖。陪我度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对于我来说你们不仅用你们的精神陪我度过了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陪我度过了   
　　无数个面对压力不眠的夜晚。还让我把那段岁月里丰富漫溢的感情寄托在你们那里。如果不是你们。青春里的不安说给谁听。如果不是你们。青春里的躁动发泄在哪。如果不是你们。青春里又怎么会有斑斓色彩。   
　　如果不是你们，我一定不会遇见这么精彩的世界。如果不是你们，我一定不会觉得这么幸福满足。   
　　■以现在在铺天盖地的传媒影响中说着"追星"的效应的时候，我有些时候很能理解那些小粉丝的心情。虽然自己也不知道到底那个人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值得你去喜欢。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就真的把那些偶像留在心里面了。在电视上看见那些粉丝们疯狂接机等场面，心里甚至是有些羡慕。   
　　怎么样自己也做不出那样疯狂的事情了。他们真的成为自己只在怀念时才被提起对象。他们真的变成记忆里的发黄的老照片被安静地放进抽屉。   
　　可是必须得承认的是因为有"你们"，我们那一段岁月才完整。我们那一段青春才完整。   
　　■如果可以我一定还要去听很多偶像的演唱会。买他们的珍藏CD。买全他们的每一本画集。熟读他们的每一部小说，去参加他们的签售会。去看他们的设计展。去关注他们的一切动向。被他们的精神感动流泪。   
　　把他们作为"偶像"去膜拜。把他们永远留在心里的"偶像"时代。         
  
第25节：全世爱(1)         
　　全世爱■文/苏小懒   
　　11月25日小懒走在下班的路上。路人甲：我同事的老公对她真好，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路人乙：命真好哦！我：（似懂非懂、频频点头）哦？回到家中。我：（捅了捅木木的手）哎，我想要星星。木木：星星……星星玩儿去了。不然你看看天空，灰蒙蒙的，哪里有星星？我：orz……那我想要月亮。木木：月亮回娘家去啦……我：orz……我想要一切，你能给我不？木木：（唱）我是光，我是电，我是唯一的一切……我把我，给你啦，好了，你得到   
　　一切了。我：orz……     
　　11月28日我恨木木，我恨韩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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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木喜欢看碟。尤其喜欢躺在床上看。但他只要倒在床上，不出五分钟必然睡着。他睡着也没有关系，关键是他睡着了我不知道，半夜起来我还要爬起来关电视；我关电视也没什么，关键是我被电视迷住我也会看；我自己看也不要紧，关键是有时候木木放的是韩国片……   
　　我到底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昨天晚上，木木放了一个新片，故事很吸引我，所以我和他一起看。看到半截他睡着了。我一个人继续看，可是看了好久也没有结局……虽然时间在飞速流逝，但韩国片么，节奏总是很慢的，结局会来的。   
　　凌晨一点，还没有结束。凌晨两点，还没有结束。凌晨三点，还没有结束。……等到凌晨四点多，天边已经出现了鱼肚白，我爬到DVD前才发现，原来木木放的   
　　是一部100多集的韩国电视连续剧，而我以为是电影，可怜急性子的我一直等结局……于是，在这个花好月圆夜……我怒火心中烧，看着熟睡的木木，气不打一处来，上前   
　　就是一脚：你丫的，说，为啥放连续剧不告诉我？木木熟睡中被我踹醒，迷迷瞪瞪翻了下身，继续大睡。趁他睡着，又上去踢了几脚，丫的，谁让你这么对我，老娘明天--不，今早还要早   
　　起上班呢！早上木木起床。木木：小懒，为啥我的屁股痛痛的？我：（故作惊诧）啊，是吗？为什么痛啊？你昨天干吗了？木木：不知道啊，看碟睡着了，早上起来就屁股痛，不知道为什么。我：啊，这个，这个啊……估计是你，这个，估计是你睡觉把屁股硌到了。木木：（不解地）拿什么硌的？我：(～ o ～)~zZ我哪里知道！   
　　12月1日婚前婚后的不同！！！！绝对真理呀！木木：小懒，最近好多人问我婚前婚后有什么不同呢。我：你怎么说？木木：我说，结婚前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结婚后我不想去哪儿都得去哪儿……我：……没这么严重吧……木木：你呢？我：婚前，两人吵架，会说：我们分手吧；婚后，两人吵架，会说：我们离婚吧。婚         
   
第26节：全世爱(2)         
　　前，我说一句话，你翻来覆去整晚睡不着，都在想我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婚后，我刚说一句话，你就睡着了。   
　　木木：……没这么严重吧……   
　　12月8日一次，小懒和木木出去玩。我：木木，我饿了，你带吃的没有？木木：没有。忍一忍吧，马上到家了。我：上次我们和李 ××出去玩，人家书包里还有袋花生豆，你为什么啥都不带？木木：我下次就教训李 ××，闲着没事带什么豆。李××：…(⊙_⊙；)…我带包豆招谁惹谁啦？   
　　12月10日关于养小白脸的问题！很严重！！！我和木木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木木想买瓶矿泉水。木木：小懒你还有零钱吗？我的都是整的，给我几块零钱。我：零钱？我钱包里就剩下一块五了。木木：什么？你前几天不是还有八百块吗？我：是有，可是都花光了。木木：怎么会呢？才几天啊？你都干什么了？我：买菜需要花钱吧？我每天坐车需要钱吧？我还买了一桶油，吃水果需要钱吧…… 木木：这才几个钱啊？这些，撑死了也就三百多块，说，剩下那五百多块花到哪里去   
　　了？是不是养小白脸了？   
　　我：你拉倒吧，现在的小白脸，五百多块哪养得起啊？你当人家小白脸都是吃干饭的啊！哦，对了，上次不是去天津带我爸爸逛超市了么，那次是我掏的钱……你居然诬蔑我……你想死吧你，（使出泼妇的劲头）我每天这么辛苦地上班，晚上还要回家做饭，还要抽出时间逛街买衣服……不是，我是说，你这个没良心的还这么说我，你良心被狗吃啦？说，（手指掐住木木胳膊上的肉，用力360度旋转）我叫你说……     
　　木木：啊……小懒，好痛啊！别掐了……啊…… 我：还说我养小白脸不？木木：不是啦，╯﹏╰老婆你听错了，我是说老婆你的钱全都养我这个小黑脸了……   
　　（木木是地地道道的海南人，长得黑，扔到非洲，就是一地地道道的非洲人）我：这还差不多。行了，我吵累了，自尊心也受到了很大伤害，所以，本周都是你做   
　　饭……木木：(┬＿┬) ↘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说你养小白脸了……能不能，你去做饭？我：没商量。木木：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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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15日木木和小懒很无聊，躺在床上聊人生。我：你爱我多一点，还是爱你妈妈多一点？木木：呃，你是爱我多一点，还是爱你爸爸多一点？我：废话嘛，当然是我爸爸啦！木木：废话嘛，当然是我妈妈啦！我：（想了想）其实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感情还是很深的。木木：（想了想）可是我妈妈陪了我20多年，你才三年……我：是哦，可是你妈妈和你不会像我们这么亲密无间吧（此处删去200字）？木木：可是，我之前就在我妈妈的肚子里，比跟你亲密多了（此处删去200字）。我：（沉思ing）木木：（沉思ing） ……五分钟后。木木：(＞﹏＜)我错了，我现在可以爬上床嘛？         

第27节：全世爱(3)         
　　12月26日上个月，木木去踢球。捡回来一个白金戒指，问了好半天都没人要，只好拿回家送给我。前几天，木木又去踢球了，回来后拿给我一个18K的黄金戒指，又是捡的，还是没人要。今天，木木又去踢球啦！小懒就像《农夫和金鱼》里的老太婆，忐忑不安地等待他回   
　　家。两个小时后。木木：小懒，我回来啦！我：（激动地）你今天捡到戒指没有？木木：┐(-__-)┌没有哎。我：为什么？木木：因为我的球技进步了。我：这跟球技有什么关系？木木：因为我现在不低头看地面也可以踢着球满场跑啦。我：@_@……你还真是厉害哎。   
　　12月30日你最快乐和最不快乐的事情是什么？不管是什么，反正我和木木又吵架了。我：木木，你最快乐的事情是什么？   
　　木木：和你在一起。我：（特兴奋特激动）真的真的？那最不快乐的是什么？木木：〒_〒和你在一起……我：我就知道你这么说！（暴脾气突然发作）你滚吧，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木木：（火暴脾气被我迅速点燃）凭什么我滚，要滚也是你滚！还有，你以后少我对   
　　吼，我就是跟你在一起不快乐，你很久都不对我温柔了，你还老给我摆脸色看，我才不想   
　　看到你呢！我：你说真的？木木：……木木倒在沙发上，阴着大驴脸。一声不吭。我很难受！很难受！很难受！难受的时候--我就拿起毛巾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上，哭得呜呜咽咽。哭得   
　　累了，就开始洗澡。可是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或许木木又离家出走了，谁知道呢。等我洗完澡出来，木木果然不见了。可是看下他的外套，钥匙和手机都在--这证明他肯定在家。如果离家出走，木木肯   
　　定要穿暖、带好手机、钱包和钥匙才肯走的。我太了解他了，他对自己好得很，即便离家   
　　出走也会为自己找好退路，至少可以回来，至少冻不着。我到卫生间和阳台看，没有找到。厨房也没有。只剩下两个关着灯的小黑屋了。我正要拉门的时候，木木一下跳了出来。木木：小懒，这个房间好大哦，捉迷藏就是好玩哎！（ˇ ?ˇ）可是你太对不起我   
　　了，我都藏了半个多小时了，你还不出来找我，我好辛苦……我环住他的脖子，抱上去。之前的愤怒和悲伤土崩瓦解。   
　　1月3日看痞子蔡的《孔雀森林》，边看还边笑，吓得看电视的木木一惊一乍的。等我看完他   
　　又接着看，结果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完了。木木：小懒，这本书读起来真是畅快，让我想起了大学时期暗恋的女生。我：（一把拎着他的衣领）我靠，你丫都和我登记了，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   
　　还想着暗恋的女生？你丫去死吧，寡人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你了……木木：让你生气，挠你痒……一场腥风血雨之争，我大败而归。我：○(￣﹏￣)○好啦，好啦，你随便去想吧，我再也不管了。木木：(^o^)/ 这还差不多啦。两人闹了半天，木木又去看电视，我静下来好一会，才想起，其实我也是想起了一个         
  
第28节：全世爱(4)         
　　人，但绝对不是暗恋的对象。   
　　里面的主人公李珊蓝的前男友想必让她拥有了一段很痛苦的岁月，所以她称呼自己的前男友叫先男友。另外一男主人公蔡智渊觉得她这么说未免有些缺德，至少不能咒人死。我却深深记住了这一段。并且很喜欢，而且决定，以后一旦不小心想起那个人，就说先男友好了。　   
　　不理解这么说的人，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当事人的痛苦，否则也不至于咒他死。要知道，这个年代，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是很容易误入歧途，爱上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要知道，很多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或者几个被糟蹋了的女生。   
　　因为年轻，所以不懂放弃。   
　　我超级喜欢这个"先男友"的说法。是的，如果上天有灵，我期待他会死去。   
　　我是小女生，请原谅。   
　　1月6日   
　　我再也不想叫木木起床了。   
　　铃铃铃……铃铃铃……   
　　我：（拿起闹表）木木，起床了。   
　　木木：（睡眼惺忪）起……床？为什么要起床（翻个身继续睡着）？   
　　我：（无奈地）因为要上班……     
　　木木：为什么要上班？   
　　我：……（我也好想知道，为什么上班！！！）乖，快点起来了。   
　　木木：我不是……不是刚睡着吗？这么快就天亮了？几点了？   
　　我：已经7:45分了。   
　　木木：哎，你不是上了两个闹铃吗？还有一个7点半的没响呢。你骗人！现在肯定是7点半。   
　　我：……咳咳，这就是第二个闹铃了，第一个你没听到。   
　　木木：我怎么会没听到呢，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赖床？   
　　我：真的7：45了，快起床，不然迟到了。   
　　木木：反正我就听到一个闹铃，我不起……   
　　我：……靠，丫的，不要让我每天都这样给你解释"为什么一到7:45就必须起床"，不许再说"时间就是没到"，不许再问"为什么要上班"。不许问我"为什么起床"，不许再质疑"第一个闹表没有响"……"     
　　木木：为什么？   
　　我：你要再不起来，我就开始降龙十八掐了……     
　　木木：我起来了，马上去刷牙……     
　　我：→_→早这样不得了嘛，真是的！   
　　风与木　Top Novel           

第29节：未成曲调(1)         
　　未成曲调■文/猫某人   
　　学校在城市的郊区，每年刚入11月，惆怅"枫叶红，荻花黄，瑟瑟秋风下"的小情调尚未泛滥，广播台操着台湾腔普通话的姑娘，就已经在念叨"最低温度零下5度记得穿毛衣毛裤"了；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是万年不变的《卡农》，足够缠绵悱恻，但赶着上课占座的人们没有闲情驻足。   
　　城建也很奇怪，给校门口那些入冬就光秃秃的洋槐装了聚光灯，使得它们在夜幕降临时看起来更加狰狞；每次竖着衣领经过的时候，总会看到有个老人在树下怀抱二胡慢悠悠地拉，面前摆着一个乞讨用的破搪瓷缸。   
　　弓子在弦上来回拉扯，没有那种冷不防一声高低不就的杂音，技艺很纯熟。某天随手把几个钢镚儿放进搪瓷缸，他就对着我絮叨起来。   
　　看到他皲裂的手指紧扣在琴弓上，我口袋里攥着分数勉强的六级成绩单的手也在哆   
　　160 161   
　　嗦。   
　　画面是这样煽情的，车灯人影交错的街头，表情凝重的女生，嗫嚅的乞讨老头；似乎可以被升华成"理解""领悟""人生"之类的题图，实际上，他说他的，她想她的。   
　　或者，我可以颇具人文关怀地敷衍他几句，然而我连一句"挺好听"都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简直是一个民间艺人"，我说不出"好吧今后你生活的饱暖我能负责"；还有什么资格评论，还有什么立场讲些没有实际作用的漂亮话。   
　　我只能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城管把他轰来轰去，之后顺势感慨一下世态炎凉。   
　　最初的怜悯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转折成"自己长了见识"。   
　　又或者，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情绪端着一个像模像样的姿态来宣泄。也许他也一样。我们都一样。   
　　记得一次很不情愿地站在一旁，看着语文老师指着我对别人说，这是我最得意的门生。我心里想，你是在向别人展示自己有多么幸运，而我的表现只是你信手拈来的论据；直到毕业时，看到她在给我的留言上写："我喜欢调侃，我喜欢和学生聊天，尤其是你；因为当我感觉到你可以听懂我到底在说什么的时候，我的快乐难以言表。"   
　　突然回想起来，某节课上她领着全班做课后题，对照那些异常鬼扯的标准答案时，她嘟囔了一句"鲁迅写文章时都想不到的中心思想都被后人发现了"，我第一时间笑出了声，当时也很想捶桌而赞她像个真正的老师。   
　　这样看来，哪怕她就是因为自己的小愉悦才顺势赞赏我，又有什么不对呢。   
　　因为我酣畅的心情也只不过是单纯地来自"她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迫不及待成长的年纪里，那些看起来比较另类的话题都很热门，因为好像带着非凡的寓意。虽然无非是些"某某没受过正规教育却事业辉煌"，"某某抽烟酗酒逃课打架却精通书法钢琴"，似乎讨论得越多，自己也就与那种离经叛道的、令人莫名仰望的精神心心相印起来；然而对那些循规蹈矩的努力和成功，却没有更多兴趣关注。   
　　因为总希望自己也能自平庸中爆发，做到些出人意料，做到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的不寻常。所以不管怎样，我们首先能做到的，就是去努力褒扬那些心目中的不同凡响。   
　　如是，最纯粹的赞美或者反对，这些脑海中第一时间的念头，都注定是一厢情愿的；这些毫无保留的，偏颇的，在反对的人们看来必须嗤之以鼻的，却正是最忠实于自己的反应。         
  
第30节：未成曲调(2)         
　　我们会用"了不起"、"简直了"、"叹为观止"吹捧毫不吝惜喜欢着的人，因为觉得没有什么比带着骄傲和狭隘的赞美更能让人直接明白，他或她在你生命中有多么重要；虽然这就和情绪发泄时，胡乱的咒骂和自虐并不能改变现实一样。   
　　然而这却是每个人都希望接收到的讯号。   
　　一直有战战兢兢的习惯，哪怕花了再大气力做好的事情，也只会轻描淡写地去试探别人的意见；面对权威的时候多少有些唯唯诺诺，始终不肯给情绪以光明正大的名分。那一度时髦的"战胜自己才是人生要义、其他的都是浮尘"的说法，在自己这里，却永远敌不过毫无利害痛痒之人的随口一句。   
　　因为我们还是没有放弃寻觅感同身受。   
　　那种带着点不切实际的特殊体验。   
　　哪怕只是对一篇文章的某段废话一同讨伐，哪怕只是一首歌某句微妙回转的共识，哪怕只是一句没什么营养的"太巧了你也不爱吃半生不熟的鸡蛋"。这样，才会感觉不是只有自己在敏感着，在为了无聊的事物而波澜壮阔着。   
　　"我觉得如何如何"的表达听起来有些武断，"为了自己而怎样怎样"的句式看起来非常自私。   
　　但不能说这是小器和畸形的，也不值得冷嘲热讽，这和我们都要吃饭和去厕所一样，自然而然。但那种希望凡事都可以进行得含蓄而流畅的愿望，却时刻让人自寻烦恼。比如怎么向自己的朋友开口讨债，比如怎么向父母汇报糟糕的考试成绩，比如怎么拒绝乏味聚会的邀请。   
　　其实比起为对方考虑，更多是在给自己寻觅更合衬的处境，和更舒放的心情。   
　　同宿舍的室友文艺地买了盆"很有造型感"的仙人球，呼唤我们观赏的时候满是"我要把它养成参天大树"的语气。虽然我差点脱口而出的是"这矫情又丑陋的东西"。但是，这种小心思并不影响我在她出去旅游的时候，每天把那盆病夭惨淡的植物端去见见太阳。   
　　因为我记得，她没有把我随手乱扔的刺鼻的颜料罐扔进垃圾桶，而是把它们在窗台上排得很整齐。   
　　也许，说到底，做什么都是在为自己的内心安详而努力。但是在成为超人和救世主之前，这种努力没什么理由被唾弃。   
　　是的，这就是孤独而怯懦的我。你呢？   
　　白居易在《琵琶行》正诗前的序里交代道"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觉有迁谪意。因为长句，歌以赠之。"   
　　原来不只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技艺，在促使他写一篇琳琅的说明文；   
　　原来不只是妆成每被秋娘妒的念像，在吸引他抒发一段倜傥的情怀；   
　　嫁作贾人妇的琵琶女自述道"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第31节：未成曲调(3)         
　　原来轻拢慢捻抹复挑只是自顾自的咏叹。   
　　原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惆怅，与司马青衫的邀约没有干系。   
　　162 163   
　　就这样，在说什么和做什么之前，要表达的内容都是潜意识选择好了的，都是已经模仿着什么心目中重要的信仰决定了的；至于最后惊奇地发现"原来我们本质如此相似"，只是因为孤独而怯懦、却又犹豫在是否屈从的境地里的人，不止一个。   
　　和年龄无关。   
　　和银行存款逗号后面有几个零无关。   
　　和经历的是非曲折无关。   
　　和天南海北的距离无关。   
　　和我们的想法态度具体有多少差异无关。   
　　所谓未成曲调，已有情。   
　　每每开口之前，就已经小心翼翼地琢磨：我要表达情绪，是否能触动你的心思。哪怕最后让你感怀的，只是与我无关的你的故事。   
　　一句天涯沦落人，也不过是各自知冷暖。可当这弦外之音传到对方耳朵里的时候，惺惺相惜之类的共鸣，就精准地化作了一声长叹；不管眼前的遭遇还是未知的前途，已是足以相顾泪满衣襟的调式。         

第32节：夜殇(1)         
　　夜殇■文/七堇年   
　　1   
　　前些年，张艺谋的片子《千里走单骑》里面有这样一段旁白："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自己需要他们的帮助。离开别人我突然寸步难行，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很可怜。我不知道健一是否也有同感。他们长时间大声讨论着，我完全成了局外人。我发现，置身于陌生的语言环境中，你会更加感到孤独，此时，我似乎有些明白健一为何常来这里了。"   
　　这是母亲喜欢的电影。在一个下着雨的冬天的晚上，我们看完电影回家。彼时风疾雨寒，我快步走路，忘记把母亲落在了后面。她忽然像无助的孩子般，唤我的小名，从后面犹豫着抓住了我的手，说，妈妈老了，该你牵着妈妈的手了。我们慢慢走。   
　　那个时刻，我心底忽然十分悲涩，脚步重得迈不动。   
　　好的妈妈，我们慢慢走。   
　　我说。她出生。裹着尿布蹒跚学步的时候。她小学三年级某天拿着考得不好的数学试卷，   
　　我想起自己幼年时的某天下午，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妈妈接我回家。等了很久，所有的人都走光了。天色渐晚，妈妈仍不出现。我惶恐地认为她出了意外，再也不会来了。当时我难过至极，手足无措，便站在马路边放声大哭起来。而后的事情无非是母亲最终赶来，安慰着我把我带回了家。   
　　因心怀对回忆的畏惧，我不常提及这样的往事。那天是我第一次觉得生命绝望得如同面临末日。尽管此后的人生证明，这样的末日，其实都总会过去，而生活还会继续。   
　　就像1999年。世界经历了一个虚妄的末日，然后继续到了今天。   
　　如此以来，二十年间，末日之后，仍有末日。生命的峰峦，总须路过深不可测的低谷。   
　　你也是知道，这个世界可以有多冷。   
　　冷到你收到一个人的短信，看到对方这样对自己说起--"昨夜做梦并肩与你静默着走了一段清晨的路。醒来后觉得十分安心"--心底便温如春熙，似乎觉得有泪在即。     
　　这年的冬天，我独自在土耳其。那是长久眺望大海的国度，停留久了会心生悲潮。如母亲喜欢的那部电影中的独白所言："置于陌生的语言环境中，感到更加孤独。"因此偶尔有一些无可告人的心绪来势汹汹，却无处安放。   
　　那日坐着大巴士经过横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巨大斜拉桥，三分钟时间从欧洲到了亚洲。伊斯坦布尔在这个秋日黄昏显得忧郁而苍老。铅云沉沉的阴霾天色下，宽阔冰冷的海面被烈风吹起不断翻滚的波涛，紊乱而破碎地不断幻灭与再生，其状之隐伤，令我忽然想起你的脸。     
　　原来我爱着的一直都是虚幻的事情，心存太多的恋慕与忘却，同时有着几近不切实际的善良与残忍，爱与不爱浑然潦草，自知活得如履薄冰。在一些偶然的时刻，我常无端想起一些脸孔来。眉目淡秀，神情之中有一种一目了然的无情与不信。   
　　那仿佛就是一些叫人心疼的少年们的样子。   
　　我进而又想到，那些少年为着不至于湮没在人潮之中，庸碌一生，而努力做着活得丰盛的人。   
　　活得丰盛，却也便会有丰盛的代偿。   
　　我们常常湮没在人群，路遇各式各样陌生得无法记认的面孔。我时常好奇，揣度着，对面的这个人，是如何活到今日的呢。   
　　放学不敢回家的时候。她换下第一颗乳牙。她个子忽然拔高。她第一次来例假，从学校狼狈不堪地回家来，慌张和羞耻。她参加秋游，弄丢了一件毛衣。她交到第一个男朋友。她高三毕业，读了本地的大学。某天旷课睡了懒觉，醒来穿着拖鞋去开水房打水。她啃面包，在拥挤杂乱的宿舍读言情小说。她毕了业，她结了婚。房子只有五十平米，生活风平浪静。她此刻刚刚下班，面无表情地与我擦肩而过……   
　　这擦肩的一瞬间，我便猜测完她的人生，从此也再不会记认起这张面孔。   
　　你看，乏力的生命甘于遵循的轨迹，是这样的苍白空洞，苍白空洞得几近惊心动魄。   
　　自懂事之年，我便暗自坚定着，不要沦落于这样的人生。但即便如此有力地活着，都难免被轧在时光的轭下，于嘎吱粉碎的声音中明白自身的渺小与无力。   
　　这样的生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间，记认的是哪些面孔，哪些人事？生命的白纸，被渐次涂抹了哪些字迹与颜色？           
   
第33节：夜殇(2)         
　　3   
　　极其年幼的时候，失去父亲。与母亲相依为命，过早目睹并经历一些成人游戏与世事消极。过去自以为内心足够强大，可以抚平诸多伤隙，薄情而冷寡地活下去……但表象之下，这种缺失却在多年后逐渐显现，不可控制。   
　　在土耳其的时候，我曾经寄宿在一个四口之家。丈夫与妻子，儿子与小女儿。某个周末，他们带着我，特意开车两百多公里到Izmir的宜家去购物。   
　　那日我随这个四口之家在IKEA里面逛来逛去，看到他们商量着，要为小女儿添置一张这样的床，要为工作间买一盏这样的台灯，要给儿子买套这样的柜子……中午在IKEA FOOD吃了快餐，下午又逛了一阵，然后离开IKEA，在附近的商业街购物。丈夫给一家人买了星巴克的大杯咖啡，妻子站在他身边一边喝咖啡一边用夸张的嗓音大声唱歌，亲吻他的脸。傍晚的时候我们坐上车回家。丈夫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波希米亚风格的欢快民歌，他兴奋地跟着节奏用手指拍打着方向盘。身边的妻子坐在副驾的位子上，不停地回过头来亲吻小女儿的脸蛋，说，oh, sevgilim,seni cok seviyorum.(哦，宝贝，我真是太爱你了)。小女儿坐在我与她哥哥中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直试图从后座钻到前面去亲吻妈妈的头发和爸爸的胡茬，用甜稚的声音给爸爸妈妈唱刚刚学会的儿歌。渐渐地小女儿困了，她哥哥便把她抱过来放平在后座上，脱掉了她的小鞋子，将她的头托在膝上让她入睡；我爱怜而艳羡地看着那个如水晶天使般可爱而傲慢的小女儿：她躺在哥哥的怀里，前座便是他们相互恩爱的父母，妻子一直将手放在丈夫的膝盖上……   
　　彼时情景的温暖，好似足以令人世的薄寒在劫难逃。   
　　168 169   
　　那个时刻，我被一整天来持续目睹的过于浓郁的幸福所狠狠击中--尽管我明白他   
　　们只是无意中在我的伤处表示了恩赐。我转过脸去，面对车窗外异国他乡的寒冷夜晚，在他们一家人温馨欢娱的背面，顿时泪如雨下。   
　　因我忽然记起了他的脸。我亦记起了多年前他唯一一次抚摸我的脸庞时，我竟因为与他向来生疏，而羞怯地垂下眼睛，不敢抬头。在我的视野中，只有他洁白的衬衣袖口。以及冰凉的指尖。那是父亲这个词汇在我头脑中所能搜寻出的全部断章。   
　　而又不仅仅是如此。   
　　我忽然记起那些代价，恩慈，离伤，言不由衷，充满了沉重与误解的昔日岁月，那些遥远得已经拼凑不全的父的气息……我以为生命如果残缺便会有丰盛的补偿，我一直这么以为着并期待着，期待着并且以为着。一如十九岁的时候挚友的信中对我说起的那样，"以前，我知道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一部分，必定还有许多更艰难的事情。你总说怕我觉得你在抱怨，不晓得我也一直知道，对于你所有过的一切，你能做到今日，已属十分不易了"。彼时因为这样稀有珍贵的懂得，以及那些艰难时日的重新提及，而感到辛咸的眼泪烙在了旧的伤痂上，痛得失语。         

第34节：夜殇(3)         
　　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一笔公平的等偿，如我向来以为的那样，连同情都   
　　是耻辱。若心底已经是冷的，便不会畏惧皮肉之寒。麻木即是一种无畏。我以为这样的就够了，却偏偏忘记，若心底已经是冷的，便会畏惧暖热。而我今夜不小心过于接近这样的温暖。   
　　彼时我手里紧紧攥着电话，有强大冲动在那一刻打电话告诉母亲，我想念她，此生无论人情冷暖，我们能够相依为命。我亦爱我的父亲，过去是我的不懂事，让我再见见他，只见一面就好……若还不算迟的话……但是我担心我会泣不成声，我担心眼泪这种耻辱的东西会惊醒那些彼此都不愿意再重提的陈事--我担心她会因此担心我。所以我还是沉默着，忍得心绪疲惫，连哭都没了力气。泪很快就干涸。   
　　那夜回到家里，我在灯下展开一张白纸，希图写一封信，记下今日的事情，寄给能看懂的人。   
　　下笔几行，便不知所言，亦不知自己可以写与何人……我执笔不动独坐良久，心中越渐荒凉。罢了，心潮已静，事已过。索性揉掉了信纸，熄了灯。在暗默中，其夜如殇。   
　　其实我不知道忍与不忍，到底哪一种才是对的。但在追究这个答案之前，我似乎就已经习惯了前者。     
　　4若再给我一些空白，我会这样回忆起土耳其。   
　　清晨的时候与他在清静无人的森林中散步。在良久的沉默之间，只听见鸟叫与呼吸声。云山在近，晨光清明无瑕。风入松林，涛声悦耳。四下是深深的雾，犹如一段缭绕不去的往事。忽然感觉路那样的长，好像是过了一生。   
　　在回去的路上，有老太太走上自家阳台，向我们道早安。老太太问他，是否能帮她摘下这棵树上的橄榄。他微笑起来，像翻墙逃学的少年一般爬上树，帮老太太摘了一包青绿的新鲜橄榄。   
　　早餐之前，他换了浅棕色的衬衣，从楼上下来，拿着一本诗集，坐在我的斜对面，一句句用希腊语对我朗读。   
　　在温泉池水中的时候他拉我过来，突然用力拥抱我，吻了我的肩。我惊诧于这样一个怀抱的直接，赤裸与熟稔，那一刻想起的是父亲。   
　　夜里11点，我们在咖啡厅玩了三局美式桌球，很久没打，手感差劲。最后的一杆我们赌了巧克力，结果我输掉。打完球出来，他又开车带我去酒吧。   
　　要了大马克杯的当地啤酒，还有Camel香烟。他笑容疲倦，眉宇之间隐藏有一片不曾洞开的深暗天地。为我点烟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捉住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又轻轻拨动我的项链，将搭扣一点点挪到颈后。指尖冰凉。   
　　我问他，你与你的妻子怎样相遇，怎样结婚的？   
　　他只是笑，然后说，我与她已经离婚了，但是为了孩子们，我还是和妻子孩子们住在家里。我掩饰了自己的惊讶，回答道，你真是一个好父亲。         
  
第35节：夜殇(4)         
　　那日与他以及另一个朋友去登山越野。没有路，在荆棘与峭壁之间攀爬，路途异常艰辛，后来打雷下雨，脚下滑得不行，更是觉得随时都可能摔下陡崖去，粉身碎骨。在途中他脱下冲锋衣给我穿上。终于到达高山山顶，感到自己因为血糖骤降而晕眩。   
　　眼下是一片雨雾中的淡淡小城，被层层山峦环绕，像是一句多年之前的情话，静静搁浅在无人知晓的岁月深处。大片铅云贴着红屋顶缓缓游移，沉重得摇摇欲坠。远处的山峦呈现出深浅不同的蓝色，一层层渐次淡入天际。我俯瞰这座异国小城，乡愁逼上心头。   
　　坐在他的车里，路过阳光下番红花盛开的林阴道，影子斑驳地打在挡风玻璃上。车   
　　170 171   
　　里放着一段无名的钢琴曲，他叫我的名字。一直呢喃。我问他，你喜欢这个名字？   
　　他开始笑，说，不，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名字。我喜欢你。说完他伸手抚摸我的脸与脖颈，我转过脸去，望向窗外：林阴道的尽头正是一片阳光照耀之下的荒城，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耸立在一片苍黄的白杨树梢中。他抚我时的柔和手影映在车窗上，衬着天空的底色，仿佛是飞翔的鸽翼。   
　　这只是一场优雅的调情。因年龄已教会彼此付出的禁忌与心动的界限。     
　　5   
　　我为她拍的照片。11月，在土耳其南方城市安塔利亚，她静静坐在高高的海崖边缘，面朝遥阔无边的地中海，脸上有渐次退却的笑容。我为掩饰自己的动容而举起相机挡住自己的脸，为她按下了快门。逆光。她的脸孔完整地沉浸在暗中。   
　　那个停顿的瞬间，我就这样看着镜头中一片蓝色的大海，想，她将有美丽人生。     
　　6   
　　因对自己的婚姻抱有遗憾和羞耻，他的妻子对我说起她自己时常不快乐的时候，竟笑得羞赧而灿烂。十五年。十五年的家庭主妇生活。从一个心如清湖的纯善少女，直接过渡到与一个男人日夜厮守的主妇生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为他生儿育女，打理一个家庭，跟随他事业的变动而背井离乡……而男人以及他的家人对待这样一个贤良妻子的态度，竟与对待一个仆人无异。那夜晚饭过后，男人和他的孩子们全都懒懒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她端来甜点。她说，我想送蛋糕给娘家的父母。说完却没有人搭她的话，更没有人愿意陪她在夜里出门。   
　　最后她叫上了我，拿了丈夫的车钥匙，独自开车送蛋糕给娘家。   
　　那夜车开到了郊区，她忽然哭了起来。我没有说话，静静坐在车里，听着她的哭声：为着十五年漫长而沉闷的不幸婚姻，或者仅仅是这一个叫人易感的晚上。   
　　十五年，今后还会更长，更长。她知道她一生都会被占据，亦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擦干眼泪，笑着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第36节：夜殇(5)         
　　我说，没关系。   
　　笑容让她的脸看上去更加充满了放弃。岁月让她相信了挣扎的徒然。     
　　7   
　　在小亚细亚初雪的黄昏，我闲来练字，临了楷帖上的一首七律，写着写着竟动容得心酸。   
　　朝闻游子唱离歌，昨夜微霜初渡河。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关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声向晚多。莫见长安行乐处，空令岁月易蹉跎。   
　　此下的心情可曾是一种乡愁？     
　　8   
　　去往埃菲索斯。   
　　爱琴海东岸的金色平原散布着希腊的荣光，沿途是古希腊废墟，古老的城邦，散落在山地中的年代久远的大理石浮雕，以及众多欧洲早期封建时代的伟绩。从登尼兹利到爱琴海岸古希腊遗址埃菲斯的沿途，12月依然温煦如春，起伏的森山被壮丽的秋色层层浸染。炽烈无瑕的阳光下是大片的原野，有棉花田，苹果林，橄榄林，山丘上有松树，橡树，墨绿的植被间破开一簇簇金黄色的高大白杨，似宣礼塔般高高耸立……静静的田野深处，是硕实累累的果树林，散布着童话般的农舍，老旧的铁轨，戴着头巾扛起箩筐收获苹果的农妇……   
　　我顿时回忆起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与物性》中对梵高的油画《农鞋》做出的解读：   
　　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寒风陡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皮上沾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底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冥。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定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   
　　在诗一般的暮色里，我眺望原野，想--如果有来生，要做那棵平原上的果树：守望着一片深深的棉花田，身边有一间朴旧的农舍。清晨有浓雾与露水，夜晚有星辰与月光。我将等待并爱恋着如歌四季：春花，夏草，秋风，冬雪。         
  
第37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1)         
　　青春祭   
　　不要和陌生人讲话   
　　■文/赌书泼茶   
　　空了许久的隔壁座位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是一个少年，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夏颜在夜晚的自习课上第八次向那里张望。那是一个漂亮的少年，有极其俊秀的轮廓，乌黑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他盯着摊开在课桌上的书本，唇角翘起微微的弧度，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浅淡笑容。   
　　男孩子穿着白色的衣衫，敞开的窗户有夜风闯进来，撩起他额前的一缕细碎的刘海。可是这浅薄的笑，这雪白的衣，不知怎的在他周遭形成一圈清冷稀疏的空气，就仿佛窗外夜风，苍白月光，不合时宜，转瞬即逝。   
　　所以这少年一直埋头在书本中，并没有同学和他搭讪。"夏颜，去买瓶水来，要快点！"身后的女生靠在椅背上，拖着懒洋洋的语调，加上一点故做气势的蛮横。夏颜从来学不会拒绝，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被称作一个懦弱的，可以任人宰割的，   
　　校园里的笨蛋，胆小鬼，透明女生之类。可是这个夜晚夏颜在沁凉的夜风中，望着那新来的少年微微眨动的睫毛，竟略略愣了   
　　神，因此她的动作比平时要慢了几分。"快点呀！"身后的女生在踢夏颜的椅子腿。夏颜慌慌张张，再加上躲避老师，因此显得鬼鬼祟祟，她在用这样的狼狈姿势走出去   
　　之前，再度向那少年投下一瞥，显然，少年没有因为这边小小的校园暴力事件分神，仍是专注在自己的书本中。夏颜在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这个男生，虽然和自己很不一样，是的，他那么漂亮，自己却很普通，可是他周遭有奇特的魔力，和自己所钟爱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叫什么名字呢？"在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那女生指定的矿泉水回到教室后，她仍   
　　暗暗地想，可是打听男生的名字，一向不是她所擅长。自己去问么？她记得清楚，过世的母亲以前总是这样叮嘱自己，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反反复复地强   
　　调。所以在以后的很多个夜晚里，夏颜只有在繁杂的，不断被各种请求--其实是来自同   
　　学们的各种命令--打扰的学习生活中，偶尔抬头望那沉郁的男生侧脸的轮廓。那浅淡的笑容让她觉得安心。以及一点沉溺。不需要讲话，也不需要知道彼此的名字。可是，这样似乎，还是有一点寂寞。至少他可以看她一眼吧。   
　　然而那男生总是用那样疏离的气氛，将自己与身边的人隔绝开来。只有在读书间隙，他偶尔会抬头望向窗外。总是有晚归的少年们，是学校里的体育特长生，他们可以在其他学生必须埋首自习的   
　　时候，尽情在操场上踢球。真是热血啊！夏颜顺着少年的视线，扭头看窗外球场上汗淋淋的男生们。虽然这样傍晚里的足球比   
　　赛，已经进行了很久，夏颜却似乎第一次看见。"看起来他似乎不是如同他周遭流动的气息般清冷，他喜欢看足球，--毕竟，他是个男孩子嘛。"   
　　如果不是因为那场雨，也许日子会一直这么过去，除了偶尔受点欺负，却安宁，沉郁，如同这夜色一样，一直到毕业，一直到远远离开这所校园。可是这毕竟是--如果。   
　　事实上在那天傍晚的自习快要结束时，雨水不知何时淅淅沥沥的落下，沿着窗玻璃滑落出道道水痕。学生们散去的时候，教室里显得空空荡荡。   
　　夏颜在晚自习结束时，总是早早离开，她不喜欢一个人留在空寂的校园，那样过度的寂寞，会一点点啃啮她的心灵。这种感觉很糟糕。可是这个夜晚她拿起自己的书包要走的时候，一侧头瞅到了那个安静的少年。         
  
第38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2)         
　　他显然没有带任何雨具。   
　　他的白色衬衣在闯进来的夜风中鼓胀，异常单薄，他靠窗太近，面颊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他的眉，他的唇却因此湿润起来，染上氤氲的水汽，竟沾上少见的鲜活。   
　　少年靠着窗，用手指慢慢在结了一层霜气的玻璃上滑过，似乎无意识的，又似乎在写一个字，画一个图形。夏颜竟不自觉地挪动了脚步。不要和陌生人讲话，她天堂里的母亲曾三番五次如此告诫她，可是这雨夜里的少年，   
　　如此安静，如此无害。也许只讲一句话，没有什么关系吧？少年却蓦地抬起头来，教室里没有别人了，只有一手提着书包，一手握着伞的局促不安的女孩子，夏颜是第一次直视少年的眸子，在这孤寂的雨夜里。他的眸子，狭长，乌黑，眼珠似雨水中的毛玻璃，雾气蒙蒙。他的白色衬衣随着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嗨--你--"她局促地开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瞥到窗外的雨丝，她连忙补上去，"--没有带伞么？"少年扬扬眉头，显然很惊讶女孩主动和他讲话。他开了口，声音却有一点艰涩。低沉的，谙哑的，似乎长久未开口，却也因此染上一点奇妙的磁性，在空寂的教室里回荡。"是啊--"他说。"我这里有。"夏颜急急地把手中的伞伸出去。少年盯着被递在面前的雨伞，却微微笑起来，"难道你还有一把吗？""啊--"夏颜蓦然醒觉，"我没有关系啦。"她摆着手。"就像那些人一样么？"少年却蓦地打断了她的话。"嗯？""像他们以前做的一样，抢走你的伞，让你淋着雨回家。"少年微微挑起了眉。夏颜的脸略微涨红了，这安静的，沉郁的少年，几乎从未抬头，却显然将那些事情尽   
　　收眼底。"我习惯啦习惯啦，没有关系。"   
　　110 111   
　　"为什么总不明说，不要呢？"少年乌黑的眉尖蹙起来。"可是我这样的人，如果拒绝了，会被孤立--""那又怎样呢？""会孤单啊--"少年沉默了。是的，对于夏颜，至少这样，似乎能维持和女生们的，表面上的，朋友关系，虽然是个被呼来喝去的跟班，可是，也许好过独自一人吧。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了，"我要走了。"夏颜摆摆手，这么尴尬的话题，很难进行下去。"一起吧。"那少年突然站起身来，几步赶上正急匆匆地向雨雾中逃跑的少女。第一次和少年靠这么近，夏颜发觉少年竟然比她高半头还要多，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纤长，微微俯着头，散碎的发丝垂下来，抿起的唇角形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夏颜笑起来，却突然抢过少年手中的伞，"还是我来打吧。"少年瞅着女孩子为了配合自己的高度费力将伞举得高高的姿势，微微诧异，"还是我来吧。""不要，我来。"女孩子瑟缩的面孔上第一次染上了，一种或许叫做撒娇的神色。"好吧。"少年无奈地垂下手，将身子略略俯下来方便女孩撑伞，却没有听清女孩子低低的声音。你撑伞的话--会--吓到别人呢。         
 
第39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3)         
　　他们一起走过雨夜中的操场，踢球的少年们早散得一干二净，少年却在场边停住了脚步。"你很喜欢看球吗？""是啊。""他们踢得很好吗？""嗯，尤其是我的弟弟。"少年的唇角弯起来，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神情。"弟弟？""你没有注意吗，那个高高个子，每次射门成功都要做个空翻的男生。"哦--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来着。"可是，"少年继续说下去，他的眸光变得黯淡，"他一直在生我的气，不愿同我讲话。"夏颜侧首望向身边的少年，雨夜中的男孩子和她距离这么近，她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羽毛般微微地颤动，沾染上湿润的雨滴。他肩膀上的白衣似乎被雨丝沁湿了一点。"一定不是这样的，你的弟弟，怎么会一直生你的气呢？""我很小的时候，得了脑膜炎，"少年慢慢开了口，"一直卧床不起，那时候，我总   
　　在阁楼里看窗外嬉戏的弟弟，他和小伙伴们在一起，那么开心，而我却永远只能一个人，   
　　病歪歪的，那么难看和丑陋。"少年谙哑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似乎忆及许许多多久远的，难以启齿的往事。   
　　这些往事，被时光尘封，甫一揭开，还带着久远年月里的无助，怨恨，丑陋，以及灭顶的孤单，扑面而来。   
　　"我一直那么羡慕他，羡慕他健康的双腿，希望有朝一日也可以在阳光下奔跑，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这羡慕变成了嫉恨，他到病床前探望我的时候，我会对他喊，"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少年的音调变得急促起来，夏颜睁大了眸子。   
　　"不仅弟弟，我的父母到我床前时，我也会对他们喊，"我恨死你们了！"我砸坏家具，捣烂弟弟最心爱的玩具，只是为了看到，他们面孔上流下眼泪的样子。那样才让我有一点点安宁，可是接下来的却是，更加让人窒息的难过。"   
　　少女听着男孩子在雨夜中回荡的声音，望向雨水中雾蒙蒙的草地。   
　　"于是我尽全力做各种让别人憎恨的事情，而我的病情也越来越重，我被送去医院，在医院醒来的那天，我发现我的腿终于好了，可以同梦想中一样尽情奔跑，我非常开心，于是我回家去，可是这时候，我发现我的怪异乖僻伤害了那么多人，他们似乎都不愿意原谅我。"   
　　"没有人愿意同我讲话，无论我做什么。"   
　　"我只好独自去上学，只有在看弟弟踢球的时候，是最开心的，即使他不会向我这边多看一眼。"         

第40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4)         
　　112 113   
　　"不是这样的啊--"少女悠长的嗓音响起来。   
　　少年望着雨夜中眸光清澈的女生，在过去的许多个日子里，他不经意瞥过她时，她总是那么温和，怯懦，然而此刻她站在他身边，却出奇的让他安心，那些潜藏在心头许久的秘密，也不禁全讲出来。她和他的某种气息，似乎如出一辙。   
　　"不是这样的，你的弟弟，你的父母，一定没有怨恨你。"少女急急地补充。"是么？"男孩子在阴暗的雨夜中笑起来，唇角的笑意却分明是讥嘲和无助。"是真的。"少女的声调竟有少见的笃定。   
　　第二天的课间，夏颜身后的女生猛地站起身来，将前面伏案书写的女孩子手中的纸条一把拽了过来。   
　　"夏颜，你在写什么？也学人家写情书吗？"那女生将纸条举得高高的，无视身边面孔涨红的女孩，"钟宇同学，你好，我是三年C班的夏颜，你能不能在今晚的自习课上--"她一字一顿地念，旁边的女生们哄笑起来。   
　　夏颜猛地跳起来，将纸条扯回手里，小小的纸条裂做两半，那女生将手中残余的纸条几把撕烂了，扔在地上，"哈哈，太可笑了，二年A班的钟宇同学哎，你的眼光还蛮挑--"   
　　夏颜却没有理会她，她坐下来，开始写新的一张纸条，完全无视女生嚣张的声音。并不是怯懦，只是缺少鼓足勇气的理由。而如今，不再如此，因为她有了想要帮助的人。这么虚假可笑的所谓友情，不如不要。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夏颜微笑着走近了那例常晚走的少年，"一起看球吧！"少年微微诧异地挑起眉，"已经结束了啊。""一起来一起来……"女孩子的手指尖接触到少年的白衣，这衣衫在月色下散发清冽   
　　的光芒，此刻少年的气息，冰且冷，却有奇异的吸引力。他微微蹙了眉，却没有拒绝凑过来的女孩子，他们一起靠在窗边。远处操场上的球赛早已结束，可是一个高高的身影却留在那里。是一个清秀的，爽朗的男孩子，他的面孔和窗边的少年有几分相似。二年A班的，阳光大男孩，钟宇。夏颜在少年身后不着痕迹地挥动双手，操场上的少年愣了愣，也向这个方向挥动双手，这男孩笑起来的时候，明朗笑颜让夜色也淡去几分。"你看你看啊，他向你挥手了，他没有怨恨你。"夏颜笑了起来，她的黑眸带着顽皮的神色。少年将苍白的额头抵着玻璃，他乌黑的眸子紧紧盯着远处挥手的男孩，唇角的笑纹渐渐扩大。"是的，他没有怨恨我，你说得对。"   
　　夏颜是第一次看到这清冷的少年真正笑起来，萦绕在他周围浅淡清冷的气息，霎时间就消散得一干二净。就仿佛孤寂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存在过。他一直如同此刻这样，眉扬起来，眉眼弯弯，令人沉醉。他回头用指尖点了点身边兀自傻笑的少女，"你在这里呆着，我去和他打招呼。""呃……别！"少年还未走出两步，便被身边的女孩扯住了衣衫，他回过头，乌黑的眉尖蹙起来，         

第41节：不要和陌生人讲话(5)         
　　"为什么？"   
　　为什么？夏颜无法回答。她无法告诉他，自己在纸条上写的话。她无法告诉他，他的弟弟此刻并不是在对他微笑。   
　　少年紧紧盯着女孩在夜色下渐渐瑟缩的眼神，可是女孩那手指却仍攥得紧紧的。"不要去。"这怯懦的女孩即便是在面对那些无聊的逼迫时，也没有如同现在这样，露出哀求的神色。   
　　可是操场上的少年，已经大步奔过来，转眼便立在窗前，他捏着一张纸条，喘着粗气，"夏颜，你的纸条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我在晚自习结束后向你挥手打招呼，这样，你就告诉我关于我去世的哥哥的事？"   
　　这个阳光样少年的眸子紧紧盯着面前的女孩子，没有向近在咫尺的哥哥看一眼。完完全全。   
　　"我哥哥叫做钟逸。""他从小就生病，我喜欢陪他玩耍，可他总是不开心。""他七年前就已经去世。""可是夏颜，你又怎么会认识他？"这个总在傍晚的校园中踢球，喜欢做空翻的阳光少年的面孔，此时黯淡下来，似乎忆及许多久远年月的往事，他的黑眸直直盯着夏颜，径自穿透了窗边沉郁的白衣少年，烟尘一般的身体。月色映着女孩忽明忽暗的面庞，她只有努力忽视窗边少年针扎一般锐利的眸子，她探出身去，"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哥哥，他想对你说，对不起。""怎么会呢？"那男孩子的眉头蹙起来，"我们一直非常想念他。"   
　　不要和陌生"人"讲话。   
　　114 115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他慢慢讲下去，"他们，我的弟弟、父母从来没有怨恨过我，只是因为，七年前在医   
　　院中，我已经死去，所以他们根本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讲的话。""是啊，他们一直在思念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在很久前遇见我的那一晚？""因为当你明白自己已经死去的时候，你就会消失。""消失并没有什么不好，那早是我该去的地方。""因为你消失掉的话，我会……"   
　　虽然母亲的话--不要和陌生"人"讲话，我记得很清楚，可是在那个孤单的雨夜，我还是忍不住要和你说话。   
　　虽然我早知道你是因为执念留下的魂灵--你在医院里站起来是因为你对奔跑的渴望，你在校园徘徊是因为想要对亲人说声对不起，你在虚无的时光里如同常人一般渐渐成长，可是如果我早早就开口告诉你，你会很快消失掉。   
　　我不希望你消失。因为我不想过，这么孤单的岁月。   
　　女孩子停了下来，不知该如何讲下去，她颤动的睫毛染上透明的水珠，她伸出双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白色的衣衫。在过去的许多个夜晚里，那衣衫总是随着少年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的声音，却纤尘不染，因为它是故衣店的纸做成的，那晚的雨水在上面留下了一些浅淡的黄色痕迹。现在这纸做成的衣衫，连同少年此刻清寒的笑意，渐渐消失在一片隐隐绰绰的雾气之中了。再也无法追寻。"我会……寂寞啊。"女孩子最后呢喃出的几个字，少年再也听不见。   
　　去世的母亲曾经无数次叮嘱她，因为这个安静的，软弱的女孩子有一双奇异的双眼，她可以看到故去的，还未离开的魂灵，就仿佛他们还活着一样。和这些固执的，不愿离去的魂灵交谈，稍微不慎，生者亦很容易被拖进无望的深渊。   
　　可是，在这个夜晚最后一丝月光隐没的时候，沉郁的少年望进这个少女的眸子里，         
  
第42节：超人T的秘密(1)         
　　超人T的秘密   
　　■文/肖以默   
　　学校复课已经三天了，学生们还没从两周前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老师有的沉着冷静，有的则故作镇定。其中典型的反面角色是我们那位年轻英俊的化学老师李云云，他留着油光锃亮的三七开偏分，瘦高的体形加上贴身的西装，一笑便露出满嘴的白色牙齿，耀眼异常。据说他在原来的几所学校教书时非常受女生们的欢迎，以至频频传出"师生恋"的绯闻。我们班也有几个女生暗恋他，男生们偶然从书桌中翻出写满她们幻想自己被老师英雄救美等等邪恶情节的作文稿纸，他们一边念一边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一旁心里暗暗骂着"白痴"。今天下午的化学课李云云显然想装得正常些以表现他的英勇无畏，但他讲课时经常探头瞧瞧窗外，生怕遭受什么危险物体的突然袭击，不久，同学们发现他粗心地将花衬衫穿反了，教室便传出一阵小小的讥笑，李云云并未像从前那样立刻严肃地制止，仿佛没听见似的继续解释为什么加水能促进盐类水解。那几位喜欢他的女生想善意地提醒他衬衫的事，脸上浮现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尴尬表情。   
　　春天的阳光懒洋洋地投射到写满方程式的黑板上，晃出一道黄色的三角形发光体，窗帘不时被风吹动缓缓摇摆。我偷偷看了看季朔那家伙，他手托下巴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他是高二上半学期刚刚转学来的，戴副电车男那样的眼镜，校服穿得半邋遢不邋遢，挺高的个头加上较为强壮的身体，天生一副忠厚相，说话轻声轻语，为人沉默寡言，一放学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他那台宝贝PSP饶有兴趣地玩起来，没有人看见他在操场和其他男生打过篮球。   
　　偶尔有人故意欺负他，拿他寻开心，他也从不发火。一次，班里的几个男生管他要PSP玩，他二话不说便给了他们，于是一去不复返，从此他放学后又改成了低头用手机不停地发短信。有人怀疑他其实是某大老板的独生子，并且正与邻校的某富家女热恋，简直一派胡言。   
　　我之所以对他抱有好感，有一点是因为他的神秘和匪夷所思。痴迷于游戏机，学习成绩又十分优异，少言寡语、不擅长交际又每天认真地和什么人用短信交流着。行动速度迟缓却常常鬼魂一样蓦地消失无踪。在我的世界观中，倘若并非为了隐瞒什么，一个人是不会极度懦弱的。         
 
第43节：超人T的秘密(2)         
　　这当儿，下课铃终于响了，李云云用胳肢窝夹着课本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同学们迅速三三两两凑到一块儿议论两星期前发生的事故。与其说成"事故"，不如说是一场梦幻。   
　　那天中午，我们班正在上最后一节课，风吹得杨树叶沙沙作响，满地都是讨厌的"毛毛虫"。女生躺在垫子上做仰卧起坐，男生跑完一千五百米，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我瞥了一眼弯下腰咳嗽的、大汗淋漓的季朔，他是倒数第四名。两个来例假的女生赖在灌木丛前的石台上说说笑笑、指指点点，小花园那边，传达室的老大爷拿着胶皮管给草地浇水，水柱被太阳照得晶莹剔透，北面音乐教室里传出一群人合唱《放牛班的春天》插曲的动静。男生歇够了就兴致盎然地打球，我们做完仰卧起坐，三三两两地把垫子收回仓库。   
　　猛地，有人发现郁郁葱葱的树叶间出现两个人影，随即越来越多的同学注意到这个情况，大家纷纷朝别人指的方向瞅去。真的，两个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站在--不，是飘在--树上，眺望着整个操场。楼里的人似乎也听见外面的沸沸扬扬，包括老师在内统统挤在窗台上看热闹。刹那间，学校变成聚集了众多观众的剧院，仿佛某天王巨星马上要在这里举办演唱会一般。   
　　接着，那两位少年倏地飞了下来，在地上落定，与此同时女生们发出一片尖叫，其中不乏包含暧昧意味的叫声。他们身高一米七八左右，皮肤白皙，混血儿模样，一个头发直披到小腿肚，另一个留光头、戴耳环，都穿着黑西装白衬衣，没有领带，打扮得像落魄的上班族。长头发首先说话了，问超人T在哪里，无人应答，他便走到每个人面前分别询问，时而客气时而不耐烦，过了一会儿，光头少年也开始一起问。体育老师的脸呈标准的方块状，当长头发问到他时，他不苟言笑地咧了咧嘴角，机械化地摇了摇头，费力地说句不知道。奇怪的是，大部分同学一点恐惧感都没有，反倒被眼前的事态深深吸引，男生们的瞳孔里射出兴奋与期待的目光，女生则是憧憬与爱慕的眼神，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心理快感。   
　　光头少年挠着光秃秃亮晶晶的脑袋，慢悠悠地踱到我跟前。"超人T在哪儿？"他说，声音低沉，普通话一点也不标准。"不晓得……"我答。言罢，我隐约看见长发少年一跃跳到三层楼的窗台上，吓得那个班的人一阵骚动。光头少年打量着我，长长的眼睫毛一动一动的，然后他点燃一根黑色的烟，烟丝是银色的，有股薰衣草的香味。才抽了几口，教导主任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四十多岁，身材偏肥，戴副金边眼镜，梳着大马尾辫。她快步流星地走到我前面，与光头少年面对面地站立着，一副临危不惧的架势。          
第44节：超人T的秘密(3)         
　　"你……你是哪个学校的？"她问，身后传出同学们奚落的笑声。"老师，他们肯定是外星人！"一个男生的声音喊道。"对对！塞伯坦星球的！"另一个男生的声音附和道。"也许是什么秘密组织。" ……"校园里不允许抽烟。"她说，又是一阵嗤笑，这次连光头少年都笑了。"不许笑！"她吼道，周围立刻恢复了安静。光头少年也做出吃惊的表情，听话地把烟捏在手心里，再一张开，烟就不见了。"超人T在哪里？"他问教导主任。"他不在这儿！"她斩钉截铁地说。"哦？"少年眼珠稍微一转，一把将我搂了过去，"听您的口气像是知道些什么。""我怎么会知道超人T在哪里！你快放开她！""您看她一脸幸福的样子，根本不想让我放开啊。"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感到脸颊热   
　　腾腾的，"哎……那只能委屈你一下喽，老师，如果你骗我的话，这位小姐就要摔成土豆泥了。"   
　　言罢，光头少年伸出一只手邪恶地扭动着纤细的手指，仿佛在施什么魔法。我的身体随之变得轻飘飘的，双脚慢慢地离开了水泥地，如同一个氢气球升至高空。我顿时大喊大叫起来，"淑女"和"矜持"这些词眼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入学以来苦心塑造的冷艳形象也彻底土崩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凶煞"与"泼辣"等等让我厌恶的称呼。俯瞰底下人头攒动的景象，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我，教导主任还在手舞足蹈地据理力争。放课铃响了，可大家全无离开去吃午饭的意思。正当局势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忽然从身后抱住了我，除了那两个美少年，所有人都欢呼雀跃起来。   
　　清秀脸孔、棕红色短发、白色肌肤、蓝色双眸外加一身印有烫金字母"T"的本季度最新款休闲装束--巨星终于登场了。许多人纷纷掏出手机拍照，似乎忘了老师就在旁边，而老师们也没有注意到居然有这么多学生公然违反校规把手机偷偷带到学校来。   
　　超人T把我安全地送回地面，我连句"谢谢"也没讲。"别在这儿闹事，我已经说过组织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他对那两个少年说道。"喂喂，见到老朋友连句招呼都不打吗？"光头摸摸耳垂，皱着眉头说。   
　　120 121   
　　"计划重新开启了，你不能再这么任性。"长头发双手插兜，冷酷地说。   
　　"对不起……"超人T踌躇道。   
　　"白痴！我们大老远跑来这个破星球你以为是要干吗的啊！"光头嚷道。   
　　"我不愿把你们当敌人。"   
　　"我们也不愿意。"长头发朝光头示意了一下。   
　　光头少年从西装里兜取出一个手电筒形状的玩意。   
　　"住手！"超人T喊道。   
　　"Good Luck."他龇牙笑了笑，啪地按动了圆钮。   
　　"都趴下！"超人T大声警告道。         

第45节：超人T的秘密(4)         
　　说时迟那时快，一束耀眼的紫色光柱砰地喷射出来，周围的玻璃毫无保留地碎掉了。天色陡然暗得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光线在天空绽放化作一团绚烂的五彩烟火，火焰并未立即消散，而是凝固成了一块块水晶似的东西，隐隐迸裂的声音传入耳鼓。众人抱着脑袋狼狈地趴在地上，被眼前的奇景震撼得瞠目结舌。超人T犹如一支离弦的箭飞向水晶柱，打算阻止悲剧的发生，然而水晶却在一瞬间爆炸了，天空也豁然明朗，蓝天白云一切恢复正常，无数碎片在头顶闪闪烁烁，与阳光交相辉映。接着，下起了我见所未见的糖果雨。各种高级糖果撒落一地，西德软糖、日本水果糖、朗姆酒心糖、比利时巧克力糖……应有尽有。超人T舒了一口气，嗖地落回操场。   
　　"开个玩笑，别紧张。"光头少年挤了挤眼睛，"同学们！这些糖是特意带来的见面礼！尽管放心地吃吧！"   
　　说完，校园里展开了一场糖果争夺战。   
　　"下次可没这么客气了。"长头发少年说。   
　　"ciao！"光头少年俏皮地用意大利语告别道，然后两个人就噌地飞走了。   
　　"你没事吧？"超人T扭头问我。   
　　我头歪向一旁，没搭理他，这一举动让有些女生气得直跺脚。   
　　超人T浅浅一笑，腿一蹬也飞走了，女生们仰慕地注视着空中他渐渐消失的身影。   
　　喏，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相反，世界并不简单，亦不安定。自从两年前形形色色的神秘怪物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大街小巷威胁人们的安全，破坏价格不菲的高档楼盘，超人T这家伙就开始扮演拯救人类的英雄角色了。他第一次打倒一头猛犸象那么大的怪物之后不久，各大报纸都争先恐后地报道了他的新闻，从此他成了镁光灯的宠儿、杂志封面人物、谈话节目的常客以及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对象，一位名副其实的Super Star。但我无论如何对他提不起好感，他文雅的微笑在我看来是虚伪的表演，王子般的气质是故弄玄虚，混血的长相是崇洋媚外，最讨厌的是他品位低下的装扮。   
　　放学，我和季朔一起步行回家，一想到比自己小两岁的表弟还住在家里没走，我条件反射地放慢了速度。铁路旁的杂草漫过我的帆布鞋子，呼啸驶过的火车车厢中的面容模模糊糊，稍纵即逝，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有一片平房居住区，我和季朔就住在那里。虽然是同班同学，但知道我们是邻居这一事实以前，我们并没进行过什么正儿八经的交谈，我只是单方面地看他在学校近乎可爱地冒傻气而已，好几次想主动搭讪却拿不准开场白。   
　　直到去年冬天，天空飘着纯白的雪花，我的自行车链子掉了，我笨手笨脚怎么也弄不好，刚准备气急败坏地撒野，他走出校门，蹑手蹑脚地挪了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忙，我紧张地点了点头。接着他蹲在雪地中，雪落在他的肩膀上融化，他马马虎虎摆弄了几下脚蹬和链条，便修好了。他起身朝我笑笑，我道了谢，问他家住哪里，结果听到的竟是我家的地址。我说骑车带他回去，他拒绝了，我说那你带我回去，他难为情地说他不会骑车。         
 
第46节：超人T的秘密(5)         
　　总而言之，那天起，每天放学我们都一起走路回家。在听父母唠叨、做又臭又长的作业、被火车经过铁轨的噪音吵得无法入睡以前，一起走路回家。"你从小就住在这里？"他问。"是啊。"我嚼着口香糖，嘟嘟哝哝地说。"听说过这里住着"风神"吗？"他故作玄虚地问，"白天化作风从大自然积聚能   
　　量，夜晚变成蛇形物体蹿进脑子里给人们注入各式各样的梦。""骗小孩的吧？我才不信。""现在这个世界还不够离奇吗？"他笑着说。"还没离奇到相信传说的地步，眼见为实。""对了，听说这里有不良少年出没。"他心神不宁地说。"乌鸦嘴。"我原地立定，小声骂道。   
　　122 123   
　　不知由哪儿蹦出三个其貌不扬的小流氓截住我们要钱，对，就和庸俗不堪的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样俗套。   
　　季朔赶紧翻出两百多块递给他们。   
　　"喂，你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抓回他的手腕说。   
　　"可是……不给他们的话……"他胆怯地说。   
　　"胆小鬼，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么办。"我挡在季朔前面，对那三个人说："要钱没有，你们不让开的话我就报警了。"   
　　他们听完大笑，季朔又将我拽到他身后："先……先让她走，我肯定把钱给你们。"   
　　尽管底气不是那么足，但我还是感动得像有层香甜滑腻的幸福涂抹在胸口。   
　　弱小的他，却在保护我。   
　　言罢，其中一个领头的破口大骂起三字经，随即他们冲着季朔狠狠地拳打脚踢。我眼看他被打倒在地，手捂着脑袋，嘴里喊着"快跑快跑"，我则疯狂地拉扯着不良少年们的衣服，妄图把季朔从围攻中解救出来。一切都徒劳无功，他们全然当我是无色无味的空气，乐此不疲地殴打失去反抗能力的季朔，仿佛欺小凌弱能使他们获得某种精神快感。   
　　而下一个镜头，定格在季朔扯开的校服上衣内恍惚露出烫金字母"T"的一角。   
　　最近这两天有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来学校采访上次的事件，李云云竭尽全力地抢镜出风头，声称他是近距离的目击者，而真正的目击者--我和脂肪含量增高的教导主任都拒绝了访问。有媒体的报道称超人T的真实身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另一些则反唇相讥，批评这纯属无稽之谈。校长为了保证学生的学习环境，下达了对所有记者保持沉默的命令，李云云无奈只得老实接受，他那副依依不舍瞧着摄像机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季朔鼻青脸肿的模样惹得同学们连连取笑，甚至李云云也拿他开无聊的玩笑，我幻想季朔愤怒的样子，幻想他脱掉外衣，摇身变为超人T，矫捷地跳到窗台上，手扶着窗框，回头用他一贯擅长的假笑注视张大嘴巴目瞪口呆的全班同学，再对李云云甩下一句"对不起，我先走了"，然后刷地飞进染料般湛蓝的天空与热带鱼状云朵的缝隙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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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超人T的秘密(6)         
　　我恶狠狠地敲碎噩梦般的想象，使劲摇了摇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现实是，季朔为了防止创口贴松开似笑非笑的滑稽模样。   
　　尽管如此，种种可疑的迹象让我越发相信他就是超人T：十七岁的高中生便离开父母过着独居生活；两周前我被悬在空中以后发现他不见了踪影；印有超人T标志性烫金字母的衣服；不，不可能，也许因为他太崇拜超人T才买了相似的衣服。   
　　春天荡过去，夏天沁进来。四季更迭，无休无止。   
　　电视新闻陆续报道超人T的消息，来学校调查超人T真实身份的人有增无减。我们期盼着暑假，含着冰棒，流着汗水，闻着沥青的味道，谈论着未来的计划。铁道边栽着几株向日葵，墙根开着几簇紫色千日红，石子路硌得脚面酸疼酸疼的。茂盛的霞草铺满空旷的场所，鲜艳的野花开遍土地，桥墩顶端传来火车"咔哒咔哒"的声音。季朔告诉我，他下学   
　　期又要转学了。暑假前，班主任把他叫到讲台上，宣布了这个消息，同学们一言不发，漠然地盯着季朔，好像他的离开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装作一副早已看透悲欢离合的成熟姿态，闭口不谈此事，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会永远留下来。   
　　七月份，放暑假了，作业多得让人抓狂。   
　　一个傍晚，季朔突然来找我散步乘凉，告诉我他即将转去的学校的名字，它属于另一座陌生的城市。路灯下盘旋着飞蛾，夏虫的鸣叫不绝于耳。有些人在玩扑克，有些人在抽烟聊天。季朔戴着眼镜，穿着褪了色的衣衫，我一边走一边仔细打量着他，愈看愈不能和超人T扯上关系。没人清楚超人T究竟从哪里来，也没人了解那两个来找他的少年是谁，更没人知道他们所说的组织是什么。再怎么调查与追问，事件的真相仍旧宛如笼罩在厚厚的雾蔼深处，难以窥伺。   
　　"为什么非转学不可？"我终于憋不住地问道。"因为觉得这里不那么安全了。"他说。"真的？""真的。""有超人T在，他会保护咱们的。"我试探地说。"他也有不安全的时候吧？"他抬头望望璀璨的星空。"不太了解他，有么？"我说。"临走前有件事想告诉你。"言罢他停下脚步。"什么事？"我若无其事地问，心却在怦怦乱跳。"我……一直有个秘密，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吞吞吐吐地说。他就要向我表明真实身份了。我想。"其实……我……我……"快点承认你是超人T吧。"我喜欢你。"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我惊诧地看着季朔，良久说不出话来。"这就是你的秘密？""嗯。"他紧张地支吾道。我给了他一个全宇宙最最简单的笑容，说："真巧，跟我的一样。"   
　　对我来说超人T的真实身份还是深不见底的谜。或许季朔还有许多许多数不清的秘密，但我已经知道了最重要的那个。   
　　当夜，细细长长的"风神"在家家户户间飞行穿梭，远远看去，仿佛一条纯白的丝带沐浴在月光之下。         
 
第48节：虫蛀(1)         
　　题目：虫蛀   
　　作者：林汐   
　　如果说每个人都有不想回首的年龄阶段的话，那么我最不想想起的大概就是我的整个少年时期。   
　　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我就拼命奔跑了一百米左右才赶上公车，里面如同罐头一样窒闷拥挤。我拉紧扶手的同时，护住了自己的书包。   
　　仿佛是一直窘迫的家庭环境所致，再加上曾经有一次在公车上被人偷走钱包的经历。在拥挤的地方随时把手伸进口袋里面反复确认钱包，还有惊醒的护住自己的书包已经成为习惯。   
　　这个不甚好看也不符合高中女生的动作经常令我觉得分外难堪，生怕暴露在同学朋友面前。   
　　高中是当地还算著名的学校，刚刚开学的时候大家还是陌生的阶段，女生之间也都分外客气。而一个月后，就开始出现由几个人结成一个小团体，也开始对比较显眼的谁谁谁出现微词。   
　　而我也在其中一个团体中，四五个女生，我现在想起已经叫不全名字。出门时牵手或者胳膊相挎，聊过八卦，流行的音乐，也不甚光明的附和过她们对谁的不满。聊起指甲油化妆品时尚或者名牌衣服的时候，我在中间听的一愣一愣。其中一个女生用着微扬拐着弯的声音说"你这都不知道啊~"，我保持着笑脸说"可能是听说过后来忘了吧"。   
　　连耳根都能感觉到燥热。厌烦、不甘、又无可奈何。   
　　后来曾经抽出周末的时间特意去过市中心的商场，一个月只有大约50块零花钱的我当然不是去购买东西。逛过了衣服和化妆品的专柜，用心记住了名字，甚至记到了本子上。   
　　回家的路上，几乎是怀着迫切又焦虑的心情，等待着下一次，自己可以用着微微傲慢又有些同情的语气说出与她同样的话的时刻。   
　　也站在报刊亭前面端详了半天，买了一本20元左右的，对我来讲没有半点用处的时尚杂志。大16开里面都是厚实的铜版纸，带去学校后，被几个女生借去轮流翻看，返还到我手里的时候，封皮都不见了大半。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被满足感胀满到酸痛的心，即使这样也令我觉得非常满足。   
　　高中三年，曾经连续做过这样的事。   
　　真的，自卑可怜的人真的并不大半是善良的。   
　　说说我第一次与阿Z的对话。   
　　Z是他的姓氏。   
　　那时我正在摆弄上课时要用到，却又临时坏掉的圆规时。有人从后面大力拍了我一下，我没有防备被吓了一跳，圆规一只腿的尖端刺入了手指。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缩了缩脖子。我有些恼怒的回过头去的，就看到阿Z的脸。         
  
第49节：虫蛀(2)         
　　"对不起啊，"他看着我的手，"我一着急没控制力道"随后又问道"刺的深么？"   
　　我习惯性把手指放进嘴巴里吸吮了一下，血液在嘴里扩散，就没有再流出的迹象，我回话说，"没事"。   
　　"哦，那就好。"他微笑着，仿佛熟识一般问，"昨天的英语作业，你写了么？"   
　　"写了，怎么？"   
　　他抓了抓头发，"我忘记写了，结果那帮家伙也没写。"他往教室后面勾了勾下巴，那帮家伙大约是指他的朋友吧。   
　　我从书箱里面摸出作业本递给他，他继续笑着说，抬抬手，"抄完就还给你。"   
　　"好。"   
　　在之前我身边的几个女生就有讨论过阿Z，那时我和他没有交集对话，只能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耳边也留下着"穿衣服很有品味，"对谁都很好""笑起来很好看"之类的短句。   
　　没错，笑。   
　　阿Z是非常喜欢笑的人。   
　　喜欢笑的男生不少，但大半都是意义不明的嬉皮笑脸或者轻佻猥琐的令人讨厌。   
　　阿Z却是笑的非常温和又明亮的人，和他对话时，他并不是刻意，但因为一个笑容就仿佛熟识了。   
　　男生好像也有各自的圈子，阿Z哪个圈子都混的很开。和很多男生都能彼此称呼"混蛋"又听过别人怪声怪气的叫他"哥们"，随后被他拿着书本拍头。彼此的关系，连接，脉络，是非常光明而又磊落的。   
　　而我呢。   
　　与光明无关，也不甚磊落。   
　　后来阿Z来还作业本，递给我的时候说了谢谢。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的坦然，不紧张也不窘迫，也没有像是备战的那种对峙感。对答的非常自然，又安静。我坐在位子上，而他是站着，我需要微微仰起头和他说话。   
　　后来快要上课，他临走时又说，"你以后要是忘写作业也来找我借。"   
　　我答应着"好。"   
　　再后来，她们之间又谈起阿Z的时候，应用的还是上面所说过的贫乏的形容词和感叹词，这时的我，刻意表现漫不经心说，"他有什么~"。   
　　我知道，我这样并不是因为和别的女孩一样出自口是心非。   
　　我只是借着贬低他而拉近我和他的距离。   
　　只有贬低他我们的距离才能拉近。   
　　我知道。   
　　回家的时候妈妈正要出门，临走时，她告诉我饭在锅里面自己热。我没来给回答她就关上门去加班了。   
　　是大约三十平米的独室，因为父母忙碌所以房间总是杂乱的来不及收拾。客厅的夹道搭起的单人床，我睡在那里。他们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能够由我改善未来的生活。   
　　热完饭菜，打开着电视一边看一边吃。放的是台湾的偶像剧。   
　　女主角容貌一般、家境贫穷、自卑、糟糕。却像是被天光照到一样引众人怜爱和同情。         

第50节：虫蛀(3)         
　　看到这里忽然觉得嘴巴里面的青菜叶子难以下咽。   
　　午饭一般是聊天时间，我们坐在学校的长廊，她们说起班中某个受欢迎又出挑的女生。   
　　听说没有母亲，父亲经常出差。   
　　听说在校外认识不少男生，乱弹过恋爱。   
　　也听说男朋友曾经在午休的时候起着摩托车来接她。   
　　还听说初中的时候打过架也抽烟。   
　　我坐在旁边，听到的是她们愈演愈烈的，神色鄙夷的传递复述着不知从哪里那里得到的"听说"。   
　　之所以用着"听说"，大概就是为了让别人觉得那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无稽的恶意吧。   
　　旁边的女生碰了碰我，问"你说是不是啊--"   
　　"什么？"我忽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我笑着，"是啊，非常讨厌。"   
　　那种细小的疼痛似乎又出没，也许在指端，或许在胳膊的里侧，又或许在别的地方。   
　　它们到底是来自于哪里。   
　　这样的我，容貌一般、家境贫穷、具备这种种因素。   
　　但即使这样，却无法令人觉得同情，或者怜爱。   
　　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我遏制自己。   
　　周六的时候我乘公交车打算去城市边郊随便走走，想要分散一下胸中的闷气。   
　　在公车上，我碰到了阿Z。   
　　假日午后两三点的公车，又是偏远的路线，所以车厢内非常空旷。我往后走的时候就看到阿Z，他也有些惊讶，随后拍拍他身边的空座，又带着他的笑容说，"坐在这里吧。"   
　　"你是要去哪里？"   
　　"啊--亲戚家"他回答着。我又问"你是哪一站呢？"   
　　他回答了一个名字，我点了点头，应该比我提前几站。他又问，"你呢，做什么去？"   
　　"哦，随便走走。"我也回笑着"周末没什么事情。"   
　　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开，我暗暗计算着大约距离他的目的地要有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   
　　这是我们，我和阿Z之间，单独的，最长的相处。   
　　中间又聊了什么我大概记不清楚了，反正是非常愉快的，没有一点冷场的。这么说或许不正确，中间有几次我忽然接不下话，这时阿Z都可以笑着用别的带过，没有一点刻意，我想他天生应当就是这样的人。温和的，善良的，无意中就替人解围。   
　　不知怎么我的记忆忽然漂移想到前几天，嗤笑着嘴角，对与自己并不相干，甚至不认识的人说着"非常讨厌"的语气。   
　　不想让他知道沾染了很多女孩子一样不好习气的我。不光明也不磊落的我。   
　　快要到阿Z所要下的那一站时，他跟我说，"快到了"，我也放弃原先的话题说，"那拜拜。"阿Z站起来笑着说"我先走了。"   
　　他站在下车的门前，等待还剩下几百米的距离停站下车。我从几米远的这边看着他，有微微的驼背，脸部的线条清淡到干净，侧脸的轮廓也很好。         
第51节：虫蛀(4)         
　　距离我太遥远的人。   
　　车终于靠站，他又冲我点点头，走了下去。   
　　午后空旷的车厢里面只剩下我一个。   
　　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天，结果刚刚早晨九点就乌云密集，没过几分钟一场暴雨就下了起来。一直下到了下午5点，我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想着妈妈上班前是否有把阳台的衣服收进去。无聊的把书包的拉链拉开又重新拉上，我知道拉开一万次也不会变出雨具。果然，相信天气预报不如相信报纸夹缝的减肥广告。   
　　就在屋檐下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的时候，我已经靠在墙上看书，阿Z走了出来，和一个女生一起。   
　　他说，你也在？我说，被雨截在这里了。   
　　他想了想，摇了摇手中黑色的雨伞问，"要不要一起走。"   
　　我看着他旁边的女生，最后说，"还是算了。"   
　　我说，"我家人一会儿就到了。"   
　　阿Z一听就露出笑容，"你家人接你？那就好。"然后微微揽过旁边女孩的肩膀撑开伞说，"那我们先走了。"   
　　几天前"那我先走了。"   
　　现在是"那我们先走了。"   
　　我。   
　　我们。   
　　我知道，这并不只是人数的变化。   
　　从那以后，看到阿Z的地方都能看到那个女孩。那个女生是另一个班的学生，我对她的印象不太深，大概也是学习不错又善良的女生吧。但阿Z笑的又多了些，或许应该说为恋爱的味道。在班级里面也经常能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或者吃饭的时候，下学的时候，阿Z微微侧过头，那个女生笑着呼应他。   
　　哦，原来也可以算是人数的变化。   
　　不过变化的是他们的人数，他们从一个人，变成了"们"。但不是"我们"，而是"他们"。   
　　在此之前，而我一直知道自己，一直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平凡的、沉默的，甚至是令人不想要接近的阴沉的，让人提不起好感，而又没有存在感的我。个子并不高，但走路时习惯驼背的我。因为害怕弄丢钱包，而在公车里商场中反复摸着口袋，不肯脱外套的我。家境紧张，星期六加课时依旧穿着校服的我。   
　　而在这之后，对他喜欢着，却又因为他感到疼痛的我。   
　　因为他的光亮，坦然，而被细小的疼痛穿刺着，不知道扎在了什么地方，我感受到的也不完完全全是痛感。   
　　一排排，密密麻麻。   
　　比喻的话，像是我小时候拿着树枝掘过的蚁洞。在那一大片地表之上，无数个细小的洞穴。松软的、交错的、龟裂的，仿佛随时要塌方却又坚实的蚁穴。用树枝掘开细小的开口，里面是巨大的空虚，有什么寄居在内，见到日光就蜂拥着四处逃散。   
　　浑身被扎出细小而深邃的疼痛，但又不是没有快乐。


第52节：虫蛀(5)         
　　不是没有快乐。   
　　和阿Z的相处，都是愉快而令人喜悦的。   
　　我们相处的时间一直很短。大多数时我只能看着他。   
　　或许可以连接成这样的句子，因为相处的时间很短，所以我只好看着他。   
　　不是不难过的，比难过更甚的，那是类似绝望的情感。   
　　再后来我实在想不到，我和阿Z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对话。   
　　哦对，还有一次，我给阿Z写过一封信。匿名写的，没有什么缘由。好像是他那天因为什么事情被老师批评，所以那天晚上回家写了一封信给他，转天特意早起偷偷放进了他的鞋柜里面。   
　　我不知道那些信，他有没有看，做了怎么样的处理。现在已经忘记里面都写了些什么，也不知信的内容会不会让他觉得这个人对他的喜欢，或许这样写信给一个人无论内容是什么就已经代表"好感"了。   
　　没有回信，也无法回信。   
　　再后来，那是临近高考的时候了，阿Z和那个女生依旧在一起。三模考试失败让我心灰意冷。中午和几个女生一起吃饭的时候，谈话又令人十分烦躁。   
　　随后她们说起阿Z，与阿Z的女朋友。说起那个女孩的时候，她们用着意味不明的玩味的口吻，根本谈不上友善。说的又是谣传谣言，连别人初中小学的事情都翻倒出来，真假交错。   
　　我把筷子用力的摔进饭盒里面，说，"闭上嘴吧。"   
　　在那之前，我对这种关系越来越烦腻的时候，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这样的情况，一定会改善。这样的自己，一定一定可以改变。   
　　那天，我不顾放学后已经快黑的天，重新做了一次那辆去往边郊的公车。   
　　依旧是人很少，缓慢的开着。   
　　我原先和阿Z坐过的位置这次却坐了别人，我只能坐在他后面。把头靠在玻璃窗上，车走走停停。刹车时我的脑袋和玻璃相撞的有轻微的震动，不是疼痛。   
　　那天我们坐在这里前一个坐位，外面不是现在沉着的黑夜而是午后的两三点。   
　　阿Z笑容满面的问我："做什么去。"在道别的时候说，"那我先走了"   
　　他还对我说过"坐在这里吧。"   
　　胸口聚满了乌云，悲哀的呜咽不停。我第一次，虽然在心里早已摩梭了千百次，心脏就快被这个名字胀满，却是第一次，从嘴巴里面叫出阿Z的名字。我坐在公车后面的位置，小声的，怕碰碎什么般的叫着阿Z的名字。   
　　最后一次。   
　　我与阿Z间的"我以为"的最后一次见面。   
　　的确是最后一次见面。   
　　那是毕业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将要去外地的一所学校上大学。心里无限的伤感，我一直知道毕业后就不可能再和阿Z相关，我们甚至没有从熟悉到疏远的过程。一毕业就代表我们切断了联系。         

第53节：虫蛀(6)         
　　我从教室里面出来的时候看着背着书包的阿Z，他冲我笑着点点头，没需要对话一起并排走。学校的操场正在整修，我和阿Z开玩笑说，我向来有这样的体制，我一走学校就装修。   
　　操场凹凸不平，到了学校门前时更是夸张，挖开了大半的泥土好像是要往里面埋管子。   
　　阿Z说，看来是要跳过去了。我却有些犯难，"我怕我跳不过去……"   
　　结果阿Z一迈腿就到了对面，随后把手伸了过来"过来吧。"   
　　那个时候，我也的确，毫不犹豫的把手叠到了他手上去。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手，或是因为心里清楚的这"最后一次"见面。   
　　阿Z的手是类似于普通男生很大又温暖的类型，因为没有过多的时间所以我只能记住这一点。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要那个瞬间停的再久一点。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再去美化这段记忆。   
　　它已经足够美好了。   
　　以后不止是一次做梦，又梦到过这样的时候。   
　　阿Z把手伸向我，场景一直有变化，有时候是在街边，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语气温柔到令我觉得酸涩的说，"过来吧。"   
　　这样对我说。   
　　阿Z微微眯起眼睛，手插在口袋里面，对我说"那拜拜。"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在他身后延伸拖长。--与我相反的道路。   
　　我也笑嘻嘻的说，"拜拜。"   
　　我努力感受，捕捉那种细小的，尖锐的带着穿透力的疼痛，重新摩梭过皮肤。   
　　仿佛浑身蛀满蚁穴的我。交错着，镂空着。虚荣、酸涩、喜爱、矛盾、在里面不住穿梭，见到日光就狼狈的四处躲避。   
　　松垮，又坚固的我。   
　　那些蚁穴，穿松的，龟裂的，溃散的内里，随时就要塌方。哪怕是崩垮，留下残破的遗迹也是好的。   
　　我一直以为它会崩垮。   
　　但却是被海浪打过，迅速吞没成汪洋。   
　　--END--         
  
第54节：仅次于天使(1)         
　　题目：仅次于天使   
　　作者：知名不具   
　　《圣经》曰："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点，并赐他荣耀尊贵为冠冕。"   
　　--题记   
　　Vol.1   
　　--如果那一天也是现在这般场景。   
　　久未通风的房间，再加上绵雨不断的节气，使得插在校服裙摆口袋里的双手，比平日冒出更多的汗意。千花站在旧书室的门口，看一眼窗外的夕色，看一眼室内的陈迹，再看了一眼睡在沙发上的人。领扣松懈的白衬衫，表情松懈的睡脸，防卫松懈的……阿修。   
　　看得见空气里静静浮动的微尘。也听得见轻缓起伏的呼吸。   
　　--如果那天是现在这样的状况，是不是结局就会变得好一点呢？   
　　千花挪了挪有些僵硬的脚尖，迈步走到窗边，拉开了垂遮的布帘。暖黄的夕色倾泻而至，男生的眼睫在感受到光的刹那间，睁开来--   
　　"唔……千花？"   
　　"醒了么，该出门了。"   
　　"外婆呢？"   
　　"在楼下等你好久了。"   
　　"那怎么不早点叫醒我？"   
　　"……你不是在睡么。"   
　　及川露出微微哑然的神色， "……也是哦。"然后就一边揉着发酸的脖颈，拖着步子往盥洗室的方向迈去。   
　　--如果那天阿修是现在这幅刚睡醒的脱线状态，是不是事情就会有不一样的发展？   
　　从住处开往教堂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自从妈妈去世后，外婆便开始信奉新教，每个星期都会去附近的教堂参加集会。今年即将大学毕业的及川有了一辆小车后，便在每个周末过来充当代步司机。   
　　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半年了。   
　　半年里每周一次的接送外婆，对千花而言，就是从下午到晚上这一段短短的见到阿修的时间。   
　　千花侧头看着旁边座位上搭着方向盘一脸轻松浅笑的及川。--是的，如果那天阿修是躺着在睡觉，又或者如果那天阿修是刚睡醒的状态，那么自己那天就一定可以达到目的，从而扭转现在这幅令人火大的局面么？   
　　千花转过身，摇下半截车窗，向外观望。行驰中带动的微风，有一些黏湿的水气感。一路退行的树木静立无言。远处云层的边缘已经有积郁的灰色。   
　　看来明天多半又要下雨了。   
　　潮湿而憋闷的春天。   
　　Vol.2   
　　人，为什么要有信仰呢？   
　　千花抬头看看教堂墙壁上的十字架。   
　　在所有做许愿的时刻，千花总是不知道该许些什么。考试是磕三个头就能通过的么，帅哥是吹完了蜡烛就能出现的么，新游戏机是击两下掌就会送到家里来的么--还不如晚上多熬一个小时读书，平时少买一包零食攒下钱来得更有实际帮助。   
　　就好比之前在教堂里，闭着眼，把手掌包起放在胸口处，真心祈祷--真心祈祷又能怎样，上帝祂就能够让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么。   
　　怎么可能。   
　　礼拜结束后，千花搀着外婆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堂，远远看见及川正同几个年轻美女在路边挥手作别。几位熟识的阿嬷走过来同外婆打招呼，玩笑着说："自从早纪夫人的外孙每个星期也来做礼拜之后，来教堂的年轻女孩就多了起来呢～"   
　　"哪里，小修是为了接送我这个腿脚不灵便的老太婆罢了。"外婆摆着手，脸上却是明显的为外孙得意的笑容。千花站在一旁，低下头偷偷地撇起嘴。   
　　比千花大四岁零七个月的及川修，是她的表哥。   
　　从小学开始，--不，甚至可以追溯到幼稚园时期，始终追不上及川的成长速度的千花，便一直是站在他背后的影子下仰视着。千花便是这样站在四年之外的远处，看着前方的及川的背影一天天高大起来，渐渐成长为春天树枝般颀长的青年，而自己依旧只是在他背后的暗影中生长的那簇蘑菇，还带着郁闷的茸毛。         

第55节：仅次于天使(2)         
　　回家的路上，及川忽然告知说下个星期开始要开始忙实习的事情，以后可能不会每个星期都来接送外婆去教堂了。满脸失望的外婆便叹气絮叨着"连一星期才见一次外孙都不行了"，及川只得抱歉的承诺着"一有时间就马上过来"。   
　　千花转开头望着后视镜里不断倒退的风景，始终一言不发。   
　　下车的时候，及川叫住千花，递给她一张便笺。   
　　"什么？"   
　　"还能是什么，我的新地址和联系电话呗。--有空就过来蹭饭吧。"   
　　"你搬家了？"   
　　"只是从宿舍搬到校外租屋罢了，大致的位置没怎么变。来了找不到的话就打电话，我去接你。"   
　　"……搬出来是为了方便交女友么。"   
　　"哈？小孩子乱讲什么……千花你呀，这两年都没去看过我，我还在想是不是你觉得男生的集体宿舍不太方便呢……正好因为开始实习可能要加班晚归，就马上就跟家里申请了在外租房。"及川扮出一副委屈的口吻。   
　　"……"   
　　"好像下雨了，快进去吧。"及川摆摆手，便发动了汽车。   
　　所以，你看，果然是没有可能。   
　　不要说被喜欢，就连呆在身边，连不时见个面都实现不了。   
　　信仰这种东西，在这个方面完全派不上一点用场。   
　　千花捏紧手里的便笺，注视着远处被夜色稀释淡化的汽车尾灯，抿紧了嘴唇。   
　　Vol.3   
　　依然还是没去。   
　　时间一拖就晃掉了几个月。日历纸已经划去了夏至的节气。   
　　空气里绵绵的湿气早已蒸发殆尽。   
　　那张便笺就摆在床头柜上，起床和睡觉的时候都能看见。一方黄色的纸片静静的放在那里，上面是及川写得有些刻意工整的黑色字迹。   
　　并且又不是闲得多么发慌。每周五天的功课已经够让人喘不过气了，好不容易熬到一个休息的周末，还要逛街，还要唱K，不然睡掉一整天也是可以的，凭什么要选择去看阿修。   
　　尤其是经历了那一场尴尬事件之后。   
　　千花找不到一个多么合适的理由。   
　　"千花真是好命呢，有个这么出众又感情好的表哥。"   
　　这天放学回去的路上，几个女生又挑起了关于及川的话题。千花只是"唔唔，有么"的偶尔应一下。   
　　好友接着说："我也有几个表亲的哥哥姐姐，小时候感情很好的，长大后反而生疏起来。"   
　　"是啊是啊，像是千花和及川君这样的，好少有哦。"旁边的同学也附和着。   
　　其实不是。   
　　本来他们也应该按照这样的规律发展的。   
　　千花读小六的时候，妈妈去世了。爸爸在葬礼结束后就要回到外地的公司去工作，千花便拜托给外婆照顾。而那时的表哥及川，已经顺利升上高中，外婆也渐渐年迈，及川便直接搬来这边，以"唯一男性"的身份，包揽了家务的体力活和门户的安全值守。就这样三人一起生活了将近四年，直到到千花升上高中，及川才搬回去。         

第56节：仅次于天使(3)         
　　在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就这样每天被热闹的争吵和熨贴的琐事填满骨骼的缝隙，分不开来一点距离，反而更加黏实紧密。等到千花发觉到的时候，已经太习惯及川在身边的存在了。   
　　习惯这个东西很可怕，特别是当你不得不面对改变的时候。   
　　所以及川搬走的时候，千花不是没闹过的。但同样无济于事。   
　　舅舅舅妈外婆和爸爸全部都一起来劝说。千花不是不明白道理，但当时太难接受这个事实。她甚至想，如果阿修不能一直陪在这里，开始就不该来。半途被抛下的感觉真是太难堪了。   
　　最后的结果毫无悬念是家长们的胜利。   
　　后来再听外婆提到，及川入读了邻近的大学。说是邻近，从这里出发，也要搭乘两个半小时的巴士，再步行四十分钟左右才能到达。千花研究过详细的线路图，那张描着一条粗粗红线的彩色图纸，就贴在她房间的床头。每天每夜都能看到。   
　　从红线的这一头，沿着公路线一直向上，都没有什么曲折，就到了红线这那端--被画了一个圆圈的标识地。   
　　图纸是及川修。红线是及川修。手里的便笺还是及川修。   
　　他太奸诈，占掉了那大半的叫做"回忆"的东西，眼下也还在名叫"现在"的情境里不时活动，可是却预备着在 "未来"里留白淡出。他一早就这样预备好了。   
　　所以他说"不要太粘我"，所以他搬离，所以他毫不负责的开玩笑，随心所欲的过着自己的生活，然后准备慢慢忘记她。   
　　而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顺应他的诡计了？   
　　千花的手指在图纸上的红笔圆圈处渐渐的摁紧。   
　　仰望得太过长久，仰望得已经变成信仰。好似他是万能的神，招招手，世界就有了光，有了繁花绿叶。等到千花顿悟到的时候，及川已经在离她更为遥远的空间之外，展开了自己全新的生活，而那个生活里没有她的半点存在。   
　　这个发现让千花觉得无比恐慌。   
　　所以上个月的那天，当及川接完外婆准备回去的时候，千花挡下了他，再一次鼓起勇气提出希望阿修再搬回来的要求。理所当然的被及川回绝了。   
　　及川失笑着拍拍千花的头说："不要老这么小孩子气啊！"   
　　又是小孩子小孩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啊！   
　　千花憋口气冲上前去揪住了阿修的衣领，拼足力气踮起脚尖。男生因为猝不及防的意外突地僵直了背脊，加上女生的拉扯的力道也不够，千花的鼻尖便撞上了及川的下颌，愣生生的停在那里。   
　　几乎只能用"惨烈"来形容的败仗。   
　　千花后来回想起那滑稽的一幕，眼泪都哭不出来。这叫什么？突袭失败？强吻未遂？更受打击的是当时的及川好像完全误会了千花的意思，也是，被人揪着衣领怒目瞪视，换谁都以为是要被仇家狠揍一顿。         

第57节：仅次于天使(4)         
　　虽然过后及川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冲着千花开玩笑，但这个态度才越是让千花觉得窝火。   
　　--如果那天成功了呢，如果那天成功地碰到了阿修的嘴，是不是两个人的关系现在就已经发生改变？   
　　千花看着便笺上的字，忽然想到，虽然自己曾做过如此大胆的行动，但并没有说出过什么意义明确的言语呢--   
　　那么，去吧。   
　　反正已经搞砸过一次了，还怕第二次么？   
　　就这样--去看看他吧。   
　　Vol.5   
　　及川修匆匆赶到咖啡厅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晚了十分钟。   
　　侍者将他引到预定桌前，绘麻小姐站起身来亭亭地微笑。   
　　"真是抱歉，让绘麻小姐等了这么久。"及川坐下后仍旧一迭声的道着歉，约会时迟到已经是头一遭，何况是重要的相亲见面，"有点事情……耽误了一下……"   
　　是的，被耽误了一下。   
　　开门看见是千花时，及川着实吓了一跳。   
　　还差点以为她是逃课了什么的，千花解释说星期五所以晚上没有自修。及川又唠叨着女孩子走夜路很危险，千花便说今天是周末所以路上行人很多不用担心。   
　　及川"哦哦"两声，两人便沉默了一阵。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及川正考虑着应该聊些什么话题好。千花却先开了口。   
　　"阿修你要出门吗？"   
　　"嗯？……嗯。"及川回过神来，停下打领带的手，"今晚有一个会面。"   
　　"是相亲吧。"千花已经发现了茶几上的照片，"好漂亮的人。"   
　　"……千花你先坐一会儿，结束后我再回来送你回去。不要乱跑，知道么。"   
　　父亲将装着部长千金照片的信封递给自己的时候，及川修难免有些惊诧。虽说现在已经在公司实习，但学校那边还不算正式毕业，现在就提及相亲的事宜实在早了点。   
　　"你都过了22岁了，还早什么啊！对方可是部长千金哎！臭小子！"父亲又哼哧哼哧的好好教导了一番才离开。及川低头看看手边的照片，选择她的话，至少可以少奋斗十年吧。他眯起一只眼睛。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接下来就会是平顺无折的人生。   
　　还能出什么意外么。   
　　果盘端上来的时候，及川伸手去接，对面的绘麻小姐惊呼了一声。   
　　"及川君，你的手--"   
　　"唉？！"   
　　及川忙缩手回来一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出的伤口。   
　　是刚刚被千花抓着的时候留下的吧，自己都没注意到呢。   
　　及川轻轻抚了一下手背，皱下眉。   
　　小时候，光是为了教导千花喊自己"哥哥"而不是"阿修"，及川和千花就不知打了多少次架。一旦及川抓住她的手，千花就用咬的和踢的；按住她的脚时，千花就马上改为抓的挠的--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她力气用尽才败下阵来。所以明明是打赢的那方的及川，反倒满头满身的累累伤痕。         
   
第58节：仅次于天使(5)         
　　虽然到现在还是不时的闹个别扭，但好歹是快满十七岁的高中生了，道理还是能讲得通的--但像刚才那般……及川皱下眉，瞥了一眼手背。   
　　绘麻小姐忽然做了个歪头仔细看看及川的动作，很可爱。   
　　"怎么了？"及川被她逗得笑了。   
　　"及川君的头发颜色很特别啊，就像是，呃--"   
　　"巧克力么。"及川微笑着提示，"呵，一直被朋友们这样说的呢。"   
　　及川的发色偏浅，很像漂染过一般。千花说那是"巧克力色"。后来这个说法渐渐传播开去，甚至有外校的女生都慕名前来看看这个拥有"巧克力发色"的美少年--当然，后面那个是及川自己加上的。   
　　有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及川和一个同年级的女生一起嬉闹，女生说很想摸摸及川的头发，及川便呵呵笑着将头低了下来。   
　　"哇，摸到及川君的头发就好像沾到巧克力酱一样！"   
　　"是么，我闻闻有没有巧克力的香味呢--"   
　　哪知当时也放学了的千花就站在对街，看着及川作势俯身将鼻尖去凑近女生的手，女生笑着去捶打及川，嘴里嚷嚷着"讨厌呢～"。   
　　而此事的结尾便是及川当天回家后，被告知没有煮他的晚饭。   
　　"吃你的头发就可以饱了啊！"千花用饭勺敲敲锅沿，对着一脸莫名的及川展露"动人"的微笑。   
　　好久之后千花才哼哼着告诉了及川这件事情的原委，当时的及川半天没明白过来。现在一想，那应该是可以归结为"吃醋"类的理由吧。及川微微怔了一下，……是吃醋么。   
　　今天的"意外"还真是多。   
　　咖啡已经续了一杯新的，热气在杯沿温缓的氤氲着。聊完了双方的家庭，聊完了彼此的兴趣，话题一直都很合拍，气氛也很好。绘麻小姐好像也很喜欢他。   
　　一切都很顺利。   
　　"及川君真是非常不错的人呢！"   
　　及川笑了笑，有人可不这么认同。   
　　不这么认同的千花，追出门来抓住及川的手，死死的用了很大的力气。   
　　"千花，怎么了？"及川不解的看着她。   
　　"阿修你--你这个人--"   
　　"你这个人--又狡诈--又，奸险--还油嘴滑舌又靠不住--"   
　　"喂喂，我说--"及川的万年平展眉此时也不得不皱成了一堆，在自己家门口被人如此"强烈指控"，怎样也要为自己辩护回一点颜面吧，还待不及他开口，千花继续大声喊着：   
　　"像阿修你这样的人--不会被那家的小姐看上的--"   
　　"趁早死心别去丢脸了--"   
　　"别去了阿修--"   
　　……   
　　千花糊满泪水的脸忽然跳出在眼前。从六岁起的那场葬礼后，就没见她这样哭过了吧，真替她丢脸啊……那个笨蛋。及川一口咖啡抿在嘴里半天忘了咽下去。话说回来，都哭成了那样，自己还是走掉了--果然是个混蛋么。及川扯开嘴角，轻轻笑了出来。         
 
第59节：仅次于天使(6)         
　　"十分抱歉，绘麻小姐。其实我，是个狡诈奸险，油嘴滑舌又靠不住的人--"   
　　"唉？及川君！？"   
　　及川欠身做了个"失陪"的鞠躬，冲对面不知所措的女士微微一笑，接着说："并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呢。--抱歉，我要先一步告辞了，绘麻小姐。"   
　　因为，千花那个呆子应该还在哭吧。   
　　Vol.6   
　　千花抱着腿，坐在门口，遥遥的望着天幕里低垂的星斗。   
　　那么，这些年来，自己又有为及川做过些什么呢？   
　　回想起来尽是些给他添麻烦的糗事。   
　　像这样呆呆地守在家门口，固执而又傻气地等待他回来--也算么？   
　　怎么可能算，怎么都远远比不上他为自己做的那些。   
　　秋游时走在前方探路的阿修--"呐，千花，小心那处的树根哦。"七岁；烟火大会时在人群中紧紧牵着她的阿修--"呐，千花，千万别跟丢了啊。"十岁；学园祭时来看她参演的舞台剧的阿修--"呐，千花，公主的戏服裙子很衬你呢。"十三岁；高中开学时送扭伤腿的她上下学的阿修--"呐，千花，离了我你的人生要怎么过活哦。"十五岁。   
　　还有此刻，从重要的相亲中半途退场回来安慰她那番无理取闹的阿修--   
　　"别哭了，千花。呐，我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哈，当然是被千花料中，对方可看不上我呢。"   
　　"……撒谎。"   
　　从十五岁起就保持着零拒绝率的完胜纪录的及川修，他素描画般干净的脸，温柔的万年笑颜，随适的言谈举止，还有很拿得出手的履历档案--   
　　女孩子们都说，如果能和及川修相恋，那一定是有如圣诞夜的金箔巧克力般的甜蜜感觉。   
　　是习惯？是依赖？还是喜欢？到底是哪一种感情？   
　　千花扬起脸--   
　　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啊。   
　　"阿修。"   
　　"嗯？"   
　　及川又走近一步，微微探下身来，发出一个追问的鼻音。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呢？"   
　　"……"   
　　"你为什么对我好，但是又不可以一直对我好呢？"   
　　"千花……"   
　　黑猫踩上月光的脚印，在清寂的夜色里无声缓行。黛色的天幕，碎烁的星辰，风中细微浮动的樱的暗香。哪里的水流潺潺。哪里的乐声隐隐。哪里的一歌一弦安静又欲言。   
　　及川的气息，穿透过夜风薄薄的凉意，暖热而近在咫尺。   
　　"你喜欢我吧。"   
　　"你……说什么呀……"   
　　千花猛的抬起脸，下意识就要反射喊出"胡说"的否定，急急顿住时牙齿差点咬到舌头，手心一把黏腻的冷汗。阿修知道了么，阿修知道的吧，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吧--         
   
第60节：仅次于天使(7)         
　　"我说什么？这还用思考么，当然是告白咯。"   
　　"啊咧！？"   
　　"呀呀，我把字的顺序搞错了呢，才发现--"及川一面合掌做着"十分抱歉"的手势，一面冲着愣得不知所以的千花狡黠的一笑，"呐，千花，要重新组合一下刚才的那句才对哦！"   
　　"不是"你"、"喜"、"欢"、"我"、"吧"--"   
　　"而是--"   
　　"我吧，喜欢你。"   
　　云朵在头顶的天穹排成各种温柔的形状，淡灰色的是月亮的长睫毛，苍蓝色的是鸟雀的羽翎。它们屏息凝神，如同静止的时光般全无声语。千花听着及川将一个一个的顿字，终于读成流畅的句子，用他毫无二致的陈述语气，如同之前那些年岁里所有明澈的情境一样，喊着她的名字--   
　　千花。   
　　千花。千花。   
　　有如神祗自天际降下的旨谕。   
　　个集成十，十集成百，百集成千。   
　　昙。夜樱。金盏。菊苣。野蔷薇。月见草。子午睡莲。双色紫罗兰。   
　　所有此间绽放的纯色花朵，飞舞出振动着玻璃羽翼的精灵，簇拥着犹如被柔光环萦的及川修，来到连理千花的面前。   
　　"呐，千花，之前你没成功的事情，要不要再试一次啊？"   
　　【希伯来书Hebrews】   
　　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点，并赐他荣耀尊贵为冠冕。   
　　并将你手所造的都派他管理。   
　　叫万物都服在他的脚下。既叫万物都服他，就没有剩下一样不服他的。   
　　惟独见那成为比天使小一点的耶稣。         
   
第61节：若回忆可以分享(1)         
　　若回忆可以分享   
　　王小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池学长。距离我终于将自己的回忆分享予他的这一天，相隔了51年。   
　　若回忆可以分享   
　　■文/王小立   
　　见到阿池学长的次数，一共是九次。     
　　***一、二、三、四、五、六……我站在太阳底下掰着手指，看它们一根根由直到弯，从左手延绵至右手，然后在右手   
　　的第三根手指停止了动作。唔。[八]。如此说来，眼下是第八次见到阿池学长了吧。下意识捋了捋刘海，装作不经意地，我将目光投向身后。五米外，阿池学长正坐在广   
　　场的长凳上，右手悠闲地晾在椅凳，左手半捂着他搁在大腿上的相机。   
　　五米，算是足够我将阿池学长看清楚的距离--哪怕只是偷偷的。我就这样看着他，从他黑漆漆的头发，到他架着黑框眼镜的鼻梁，再到他的嘴角，有一点点歪，却总归是歪得很邪很好看的嘴角。   
　　除了将原本的校服换成眼下T恤加破烂牛仔裤外，阿池学长和两年前的他，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却也有两年了呢。我想。     
　　***   
　　"学长"这个词，是我从日本漫画里学来的称呼。如果要找别的词代替，能想到的就只有"师兄"。但我不喜欢这个叫法，它通常只能让我想到武当山和少林寺，或者更远一点的，几只妖怪和一个骑白马的和尚。   
　　我更喜欢"学长"。   
　　或许是少女漫画看多了的缘故。在我心里，学长所指代的，已不仅仅是比自己高年级的男生这样简单的存在。它浸润在那些蘸水笔所描绘的画面里，然后在我日积月累的阅读量下，被一点点浸成了粉红色。   
　　阿池，学长。变成了仿佛叫出来，就能感受到甜蜜一般的词眼。   
　　却终究是没有机会叫出来的。   
　　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在全校举行毕业典礼时，一边在心里念着"阿池学长"，一边   
　　偏着脖子拼命在高三级的人群里寻找这个称呼的主人。"阿池学长。""阿池学长？""阿池学长！""阿池学长……"在我变化着不同语调默念到第九声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他。站在我右边的后面，靠   
　　着礼堂的窗边，表情有些困倦，黑色滚着金边的袖管被窗外的阳光浸白了半边。那是我第七次见到阿池学长。两年前的最后一次。在那之后的是，我升上了高二。他考进了大学。     
　　***而在这之前。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只见过六次面。听起来似乎少得有些夸张，但在"功课繁忙的重点中学"、"相隔四层楼的遥远距   
　　离"和"下课只喜欢呆在教室的懒惰习性"这样的大前提下，却也是很自然的。事实上，即使六次也是说多了。--有一次是硬凑进去的呢。我想。   
　　循着顺序，应该算是第三次吧。   
　　那是升上高中的第二个月。十月份的时节，按理说应该是秋天，天气却依旧燥热得让人忍不住抱怨。也只有接近黄昏的时候，才可以看到透着秋意的，很漂亮的堇色夕阳。而就是在这样的一片夕阳里，我看到了阿池学长。   
　　确切地说，是阿池学长的背影。   
　　在那之前，我正和同路的朋友在放学的路上天南地北。聊到兴起的时候，一时忍不住就在路边手舞足蹈起来。然后就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句"小心"，它带着男生特有的低哑从我的身边呼啸而过。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具象化成一个骑着单车的少年的背影。   
　　穿着短袖的白衬衫。除此之外，裤子、书包和头发都是黑色的。边缘浸没进了黄昏的   
　　光，就被抹成有些发虚的金。"呐，他叫什么名字？"条件反射地，我扯了扯身边同学的袖子，问。"啊？"同学眯着眼睛看过去。"……就那么一个背影，我怎么知道啦。"下一秒没   
　　好气地答回来。"对哦……只是背影。"我点点头。也就没有接着把那句"但我记得他"延续进空气。   
　　但我记得他。虽然只是这样快速掠过的一个背影。但我，记得他呢。     
　　****在那之前曾经见过的两次面。一次是小卖部，还有一次在洗手池。事实上除却彼此间视线里一两个偶然的交错，也并未有什么更多的接触。但，却又是这样清清楚楚地记得了。就像……怎么说呢，神迹似的。           

第62节：若回忆可以分享(2)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阿池。张绍池。是校长在星期一的校会上告诉我的。掌声鼓励张绍池同学在本市的摄影比赛中拿了一等奖。校长这样说。然后我看到了他。从离右手边很远的人群里走了过来。那天天气有点冷，阳光却很   
　　好，整片天空看上去清冷而又明亮。他穿着校服的西装外套，领带系得整齐。头发剪短了些。看上去很精神--大概是知道今天会上台领奖的缘故。   
　　然后他走上台，从校长的手中接过奖状，礼貌性地鞠了个躬，抬起头的时候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不是骄傲也没有炫耀。只是一个普通的微笑。温和犹如晴朗天空下的一杯清水。而那些掌声，持着连绵的节拍涌进我的耳中，从很远的那边直至很近的这边，犹如拍打在礁石上的浪。   
　　我抬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看着我，和我身边的所有人。   
　　074 075   
　　那是我第四次遇见他。阿池学长。我在心里说。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4点20分。和朋友说好今天一起去买高考用的参考书，约的是4点整，却被对方放了20分钟的鸽子。"塞车啦，你再等等嘛！无聊就先找个帅哥搭讪一下好啦"对方居然还在电话里嬉皮笑脸。"……总之你快点。"无可奈何挂下手机，动作间余光扫到身后，阿池学长依旧摊在   
　　先前的长凳上，一脸慵懒地摆弄着他手中的照相机。--是出来拍外景？--经常来这里？--还那么热衷摄影？--现在……有在做着相关的工作？如果要搭讪，能说的话题似乎还蛮多的。我咽了咽嗓子，莫名其妙地就紧张起来。     
　　***在这之前，其实并不是没有和阿池学长说过话。说过一次。时间是那次早会结束之后。因为校长一句"有兴趣的同学，可于一楼观看张绍池同学   
　　的获奖作品"的号召，我在苦熬完紧跟着的那节该死的外语课后，便风一般冲向了一楼宣传栏。   
　　[带着一颗骚动的心]--跑下楼梯的时候甚至莫名想到言情小说里看到的句子。有些土的形容。也很傻。但我在那个时候想到了，那个时候，有那么几秒，我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抿出甜蜜的弧。   
　　有兴趣的其实不是作品。而是拍摄作品的人--这似乎也不需要详加说明。   
　　但后来还是被作品小小地震慑到了。是关于云朵主题的摄影--我想起某套漫画里似乎也有个摄影家拍过相同的主题。这些云被贴在宣传栏的玻璃后面，深的浅的轻的重的白的灰的，层层叠叠又虚无缥缈的，融在玻璃反射出的阳光里映进了我的眼。   
　　我对摄影并没有什么研究。但是，拍得很好看。我抬起头，朝向身边的人。"……真的很好看。"我对他说。这句话我酝酿了足足两分钟。两分钟之前，他站到了我的身边。我一边说，一边伸出         
  
第63节：若回忆可以分享(3)         
　　手指点着玻璃。即使说完了话，也没能很快地把手收回来。其实我想接着说，说"你很厉害"，说"有机会教教我啊"，或是更无聊一点的，   
　　说"有一套漫画里有跟你一样的主题哟"也无所谓。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玻璃冰凉的质感，从我的指尖传上全身，僵硬了我的动作，顺带着也僵硬了我的舌头。我只能看和听。看他朝我看了一眼，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听他对我说，"谢谢"，夹带着两声像是用以过渡的"呵呵"。过渡到他说"嗯，那我先走了"。   
　　076 077   
　　这样我才终于能又再次说出话来。"嗯。"我说--其实这也不能算是说。但总归算是落下一个完满的句号。完满的，第一次和阿池学长的说话，以及，第五次和阿池学长的见面。     
　　***这样便有了第六次的后续。之所以说是后续，是因为第六次见到阿池学长，有着人为和故意的成分。或许少女漫画看多了，多少会对现实有些不合常理的期待吧。以我一介数理化从未考   
　　进80分的高中女生智商，即使不会傻到去做"阿池学长会不会有点喜欢上我呢？"的白日   
　　梦，却也阻止不了"他应该对我有点印象吧"的泡泡在脑海里幻化开一片迤逦。--毕竟，算是说过话吧？--而且，他也看了我呢。--何况，还朝我笑了哎。   
　　这些驻入心间的自言自语，如同作用于充气筒上的力。仿佛可以听到气体在橡皮管里流动出的呼哧声，呼哧呼哧呼哧，于是一个原本软瘪的什么东西，就在突然间，饱满起来了。   
　　我开始在每次课间休息的时候长途跋涉。从三楼的高一部，爬四层的楼梯，到七楼的高三部。然后在那里的走廊上装模作样地走上一个来回。再赶在上课铃打响前，从七楼的高三部，跑回三楼的高一部。"烂学校，居然没电梯！"我常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愤愤地想。但内心深处，却又在同一时间，为这样不懈着的自己而由衷地感到快乐起来。但正如我先前所说，这终究只是少女漫画看多了而导致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在我第十二次朝高三部的楼梯攀登的时候，我遇到了迎面从楼梯走下来的阿池学长。一贯的黑发黑裤白衬衫的搭配，他从楼梯的拐角处出现，我就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着他朝我走来的步伐，而擂出越发剧烈的响。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想。   
　　我就这样一边想一边站在原地努力看着他。之所以要说是努力，是因为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些心虚。必须要集中精神，视线才不会逃窜向别的地方。所以我努力地看。而且是，盯着他的眼睛看。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准备在他感应到我的目光，看过来的同时，举起手朝他说一声HELLO--或者只说HELLO不举手，也行。         
   
第64节：若回忆可以分享(4)         
　　但最终的结果却是，他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也朝我看了过来。而我既没有说我的HELLO，也没有举我的手--我什么也没有做，哪怕仅仅是一个嘴角的牵起。我只是摆出满脸的陌生，在和他对视了一眼之后，便迅速将头撇向正前方的位置。   
　　--就像他对我那样。没有任何表情的生疏。没有任何波动的眼神。没有任何意义的交错。……没有任何我的影子的他的记忆。   
　　即便和他的交谈不过只发生于三天前。但他不记得我。他不记得我。尽管我记得他的一切。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们分享着相同的画面。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们沉浸的，却是各自的画面。--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第八次见到阿池学长的这一天，我终究没有去找他说话。   
　　没有任何的意外和转折。在该等的朋友姗姗来迟的同时，我往身后投下最后一眼。那个时候，阿池学长已经不在了。   
　　他有看到我吗？不知道。他有留意我吗？不知道。他有对今天的我存下那么一点印象吗？不知道。我对他的记忆一无所知。就像他也不会知道我今天看到了他。我今天留意了他。我今   
　　天，因为他又想到了很多过去的，和他有关的片段。   
　　我知道他不会知道。     
　　***   
　　我们用大同小异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带着大同小异的构造。持着大同小异的习性。血液都得靠着心脏的推动才能流遍全身。大脑皮层和基底核是每个人的大脑都不能缺少的奠基。需要爱人的同时，也都需要能被人爱着。   
　　我们明明在那么多地方相似着。却为什么又能在更多的地方，看到无法迈出脚步的巨大鸿沟？那些即使用眼角余光也能被自己轻易发觉的斑斓，在另一个人的眼里，又是如何就成   
　　为了无论如何撑大眼睛也看不见的灰白呢？   
　　078 079   
　　关于记忆和内心的一些道理，我曾仿佛有一点明白过。却又确实的，因了这一点明白，而产生出了更大的困惑。     
　　***而现在，第九次见到阿池学长的我，终于也驻进了他的记忆。   
　　"凌铃。"他轻声叫唤我的名字。我受宠若惊。"那天骑车差点撞到你，没吓着吧。"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的情景。"谢谢那天你对我的照片的称赞。"第五次的见面。"我知道的，你一直在课余时间爬三层的楼梯来我们高三部吧。"第六次的。"那天我看到你在等你的朋友了，为什么不来跟我打招呼呢？"第八次。   
　　阿池学长就这样在我面前一点点地诉说着的这些过往，我朝他看过去。依旧是黑漆漆的头发。架着黑框眼镜的鼻梁。有一点点歪，却总归是歪得很邪很好看的嘴角。一直以来，都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第65节：若回忆可以分享(5)         
　　而现在，就连他所拥有的记忆，也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嗯，或者也可以说成是，他拥有的，根本就是我的记忆。   
　　"……谢谢。"我笑起来。"不用谢。"身边医生冷冰冰的声音传来，"这是每个临终的病人所有权享受到的福利。"   
　　拥有己方记忆与彼方外貌的机械人。事实上在两年前就被政府引用进各大医院。用于满足一些晚期病人旧时的遗憾，以此缓解病痛所给他们带来的痛苦。   
　　眼前的阿池学长，只是由我的记忆所堆砌出来的[福利]。   
　　"谢谢呀。"我依旧重复着先前的句子，并没有朝向医生。体内的疼痛犹似一把巨大的剪刀，将我面前的世界一点一点剪成支离破碎的片。冰冷的咔嚓声中，只有阿池学长的目光，那样专注而又温柔地，在我的眼中抚进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暖。   
　　"谢谢呀。"   
　　我带着笑容，朝他伸出手。不管怎样也好--   
　　"谢谢你……终于记得我了。"     
　　***   
　　那个男生，穿着白色的衬衫，头发在阳光下黑得有些发亮。他站在我的右手边。三米的距离。一边洗着手，一边扭头和身后的朋友说着什么。水流开得有些大，一些水滴带着光点溅上了他的衬衫，袖口被湿出些透明。于是他侧回脸，将龙头旋小了些。动作间我看到他朝向我的脸，眼睛里因为先前聊天而盈了些淡淡的笑意。然后他再次转回了头，在窸窸窣窣的水流声中，我听到他的声音，混合着一点天然的沙哑。是很好听的声音。   
　　他就是用这样一种很好听的声音说："可以分享回忆啊。摄影这玩意。"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池学长。   
　　距离我终于将自己的回忆分享予他的这一天。相隔了51年。   
　　080 081   
　　青春祭　Top Novel     
　　仅次于天使知名不具   
　　"不是"你"、"喜"、"欢"、"我"、"吧"--""而是--""我吧，喜欢你。"         

第66节：听(1)         
　　听   
　　■文/荒野乐园   
　　[一]   
　　天晴得很好。琉璃色的天空分布着形状各异的浮云。轻暖的风一直都没有停，簌簌响的树叶，树下来回晃动着的光影斑驳。并不算宽的河流在阳光下细碎地折射着粼粼微光。   
　　紧连河边的是坡度一路爬升的堤岸。坡上长的草绿得恰到好处，不时在风里轻微摇动。   
　　暑假才开始，夏月就主动向家里提出要搬到外县的一个小镇，理由是"一个人住比较清净"。夏月是高中二年级学生，暑假过后就要进入高中三年级进行备考。所以在提出要求的时候，即使遭到了父母的质疑，但由于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也就放任只有十七岁的少女独自一人去车程有五个小时的外县。   
　　早在暑假开始前的一个星期就联系到的一处住宅，论坛上的推荐者信誓旦旦地表明"住宅环境清净而且价格绝对实惠"。   
　　拿着地址兜兜转转，问了不少人走错了不少路，等到站在住处门口的时候天边已经变成了黄昏时特有的暗紫色，像一幅巨大的光谱，从暗色的蓝紫，到璀璨的绛红，镶连着模糊的橙黄，棉絮状的浮云下是已经挨到地平线下的夕阳，眨眼的瞬间，"扑通"一声沉了下去。夏月挫败地叹气，继而从背包里拿出钥匙开门。看来论坛上的网友人品还可以，推荐的宅子是乡下常见的风格，院子里种了普通的花树，闲时还可以乘凉。也没有夏月想象的那么"环境恶劣"。房间的面积很大，却没什么特别的陈设，只有简单的家具和舒服的木质地板。据说这座房子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可是夏月却看不出它有什么古旧之处，也许这要归功于它的房主总是不断对它翻新。   
　　--唉~~这房子的主人还蛮有心的嘛。   
　　真正想让夏月双手合掌感谢上帝的是在房间的角落发现了小型音响之后。迫不及待地从背包里取出CD光盘--女生有睡前听音乐的习惯。   
　　大概是所有普通女生的特点，平息了翻涌在脑海里的"花痴"、"好萌~~"、"少女情怀啊！"、"哇呀呀好漂亮"之类乱七八糟的想法，剩余的就是"这里太大了吧……"、"我怕黑啊啊啊"、"当初为什么要强调环境清净啊"，以及，"会不会有鬼……"。   
　　最后一条着实让夏月汗毛倒竖，好友毛骨悚然耸人听闻的描述重新回到脑中。--什么啊……我又不是在演恐怖片。--况且这离学校也太远了吧……如果我是鬼我也不会追到这种地方来……安慰性地嘀咕了一句，夏月忍不住把音量拧到最大，音响里放的是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强烈的节奏冲击着夏月的心脏，把先前笼罩在脑海里"后悔一时冲动跑到这荒凉地啊啊"之类的以默默流泪姿态重复叨念数遍的句子冲淡了一半。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附和着此起彼伏的蛙鸣。晚风拂过树叶，簌簌地响，从黑夜的尽头一直连绵到耳边。墨蓝色的天，月色寂寥，长夜漫漫。   
　　毕竟是第一次睡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即使放着音乐，夏月依旧处于半梦半醒的浅眠中。眼帘半睁，视野里像涌进了一大片乳色的雾气，丝丝缕缕的凉意滑过血液和皮肤，驱赶了仅存的睡意。   
　　眨眼，努力锁定视线的焦点，即便是头脑一片混浊，夏月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或者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墨蓝色的眼。视野扩大，看清楚了悬浮在自己上空的"物体"之后，夏月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游窜在脑海里的爆炸性语句像可乐里的泡沫一样一条条往外涌。   
　　--哇呀呀鬼啊！！--有色狼啊啊啊！！--在做梦在做梦在做梦……--我的神啊啊啊！         
  
第67节：听(2)         
　　类似这样的尖叫争先恐后地在脑袋里爆炸，最后由于惊吓而只是无力地汇聚成了一声弱弱的"啊……""随便住进别人家是很不礼貌的！白痴少女。"似乎完全没有顾及夏月受到惊吓后虚脱的表情，鬼魂的声音很清冷，听不出喜怒。   
　　"可可可，可是……我并没有冒，冒犯你唉……"夏月这才注意到这个傲慢的鬼魂有一张虽然苍白却很漂亮的脸，在内心把他假定成"半路找自己搭讪的美少年"后，她终于有了开口的勇气。   
　　鬼魂沉默了片刻，"你把音响开那么大，吵死人了。""唉？对，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我保证！"夏月认真地看着鬼魂。刚才的恐惧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另外一半是"居然有这么漂亮的鬼魂真是人类的一大损失……"大概觉得女生的话比较可信，鬼魂的影像渐渐淡下去，似乎快要离开了。"等，等等，等等。"好不容易才有鬼魂在没有恶意的情况下愿意和自己说话，夏月   
　　突然冒出了大胆的念头。鬼魂停下来，身形再次渐渐清晰起来，冷淡地看着眼前扭捏又拘谨的少女。"那个……你能留在这里。嗯。陪我一下么。"连夏月也被从自己嘴里说出的失控的句子吓了一跳，席卷而来的是捶胸顿足的后悔。矜持少女的形象终于轰然倒塌。   
　　"……"少年露出惊讶的表情，皱着眉，冷淡的眼神扫过夏月的脸，似乎在确认她的精神状态。鬼魂所携带的阴寒气息不是说着玩的，特别是像他这种不知存在了多久的鬼魂。   
　　好像感觉到对方的疑虑，夏月摆了摆手，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我……只是，只是。   
　　呃……怕黑。"见少年依旧沉默，她又连忙补充说："我没有恶意的。你这一点大可放心。"--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么怕黑居然不怕鬼。少年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却意外地没有拒绝，"如果你死了，不关我的事。"也试过问对方的姓名。而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不记得了"，以及对方接下来补充的   
　　"因为时间太久所以不记得"的解释。由于少年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像在撒谎，夏月也不好意思再追究这个匪夷所思的理由。在运用了大脑中一部分负责想象的细胞后，女生最后说："不如以后就叫你泽野吧。"     
　　"……"而女生的理由则是"总不能以后看见你都喊"喂"吧？"。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少年似乎犹豫了一下，但也没有拒绝。   
　　[二]   
　　墨蓝色的眼，黑发，好像也有泛蓝。   
　　096 097   
　　穿浅色的上衣和米色的裤子，领口开两粒扣子，隐约看见锁骨。肩线利落，脊梁笔直，长腿，略瘦。眼帘低垂，偶尔抬起眼淡淡地扫视四周。呼吸平稳，皮肤冰凉。手指触碰到的地方不是虚空，而是实体。会笑，嘴角牵起微小的弧度。但大多数时候没有表情。这些短句，属于一个陌生的，冷淡的，与自己共处一室的，有着动人侧脸的鬼魂。         
  
第68节：听(3)         
　　泽野。   
　　[三]   
　　白天的时间，都是在复习功课为高三作准备。尽管心里对严酷的应试教育强烈地排斥，然而夏月不得不承认，这所住宅的确很适合读书。即使是在白天环境也出乎意料地安静。   
　　"什么应试教育！什么考大学！来跟我斗嗷！！"发泄性地大叫一声后，夏月随后便对着窗外跳跃着的阳光微微走了神。风吹过娟细的树叶破碎的摩擦声音仿佛海浪，那些植物无来由地倾伏着，阳光也随之   
　　破碎在表层割裂。她想起男生在天空的颜色逐渐向灰色过渡时留下的话语："我不能在白天出现。"泽野。存在了多久，才会连自己的姓名都遗忘。存在了多久，才会让时间把自己的情绪都淡化。存在了多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个你呢。--冷漠，沉静，波澜不惊，事不关己。   
　　泽野。   
　　[四]   
　　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这种话，说出来不会有人信。没有比这更烂的理由。而这是事实。如果时间太长，长得连自己都不记得有多长。名字么。反正不会有人再喊。记不记得又有什么所谓。既然早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一直存在着，固执地不肯离开。有身体，而不   
　　是被人轻易穿过的虚幻。唯一不同的，或许只是一条"不能出现在白天"而已吧。而那名叫夏月的少女，仿佛某个程序里突然出现的BUG，没有任何征兆地闯入了少年无人的记忆，带着属于外界的阳光的芬芳，气息热烈，姿态张扬，表情鲜活。   
　　--真是麻烦。想这么深入或许真的有些多余了。如果说在此之前，泽野几乎不用费神去思考那么多的话。夏月。或许就是从前在书上所写的，"寂静的黑暗里划过的一道光"。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五]   
　　暮色四合，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还是处于紫色与蓝黑色的交界处。夏月坐在回廊地   
　　板的台阶上，似乎又坐不住，烦躁地站起来，又坐下去。--天啊快点黑吧！--为什么夏天天黑那么晚？！越是急，时间就越是显得慢。度秒如年。与其是等待天黑，不如说是迫切地想见那个   
　　毒舌得有点找打的少年。虽然不肯直接承认，而夏月此时的行为，也等于是在间接地认可这个说法。走了会儿神，再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天幕上镶着星，像尘埃一样渺小和密集。接着飘过浮云，接着拂过清风。月亮该出来了。夏月四下望望，没有看见泽野的身影。有点失落。随即又摆了摆手想："人家也没说过今天要来"，即便不甘心，不也是自己自找的么。   
　　回到卧室，看见摆放在角落里的音响，下意识地按了开关，习惯性地把音量调到最大。节奏激烈的摇滚乐响了起来。心情倒是没有像歌手的嗓音那么跌宕起伏，反而有点提不起劲。         
   
第69节：听(4)         
　　--是因为那个混蛋么。音乐刚好放到高潮，女歌手的高音把夏月也震得有点顶受不住。刚想调低音量，突然   
　　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把音响开那么大声，吵死了。"夏月猛地回过头，率先映入眼睛的是少年似笑非笑的脸。"连声都不出就站在后面，吓死人呐。你人品太差了！"之前的郁闷和没情绪一扫而   
　　空，女生的声音虽然带有抱怨的意味，却依然掩饰不住语句背后的惊喜。"还不是托你的福。"泽野一边说一边走近，覆着眼睛一边的刘海在苍白的脸上投下   
　　一小块阴影。"又关我的事？"夏月气鼓鼓却依然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嘴角拉起一个大大的微笑。"笑得一点都不淑女。"少年面无表情地揶揄一番，声音却比刚开始软了几分。   
　　098 099   
　　"呐，泽野。"夏月对少年说。"……"仿佛没有听到女生的声音，泽野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喂--你，在喊你哪！泽野！"夏月又喊了一句，一语惊醒梦中人。少年露出了不   
　　敢相信的神情："你喊我么。"是在喊我么。名字。   
　　"废话！不是喊你是喊谁。"夏月好笑地看着茫然的男生，现在开始，他叫泽野了   
　　吧。泽野那张除了冷笑就面无表情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女生没有见过的表情。是茫然么。想到这里，夏月不禁笑眯了眼，掂起脚尖伸出手揉乱了泽野的头发。和手指一样冰凉的温度。你的人也是这样么。没有温度。泽野倒是不说什么。任由女生放肆的行为。又好像犹豫了一下，才说："你出去过   
　　么？"玩到兴头上的夏月这才放下手，傻呼呼地问："出去什么？""到外面去。那里有条河。"泽野说。"啊，见过的。这是什么地方啊！害我迷路无数回呀！"夏月想起刚来时狼狈的样   
　　子，不禁感慨，既而皱脸。"去么。放河灯。""河灯是什么？"夏月显然没有听明白。"去了就知道。"这一次，夏月清晰地看到了泽野脸上划过的一丝笑意。   
　　[六]   
　　晚上的堤岸格外安静，河流延伸向视野的尽头，远处的几户人家亮了灯，光反射在水面上，随着细小的波浪震颤。泽野的手灵活，几分钟就折好了一只白色的纸船，在船的底部粘上一小截短短的蜡烛，然后他看向身边的女生，拿着一张白纸束手无策地看着他。一脸可怜。"没见过这么笨的女生。"他无奈地叹气，接过她手中的纸，很快做出了一只白色的   
　　纸船。下了坡，脚踩过柔软的草叶，河水近在眼前。点燃了船里的蜡烛。夏月问："放进河里么？""对。"泽野把手中的船放进了水中。水托着船往河中央驶去，像一小簇浮在水上的   
　　火焰，闪着光。夏月学着泽野的样子把船放进了水中。两只小纸船一前一后地移动着，蜡烛上的光微弱地跳动着。         

第70节：听(5)         
　　一个浪打过来，泽野放出去的船一歪，半个船身浸到了水里。蜡烛熄灭了。"啊！沉了啊！"夏月的脸皱了起来。泽野没有说话。黑夜中的河水，涟漪推动着夏月的船往河中央前进。孤零零的一点光，湮没在岑寂的   
　　100 101   
　　夜色里。如此寂寥。   
　　[七]   
　　名不见经传的县城，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连景色都那么平淡无奇。树是普通的树，中规中矩。该开花的时候有白色的花苞，或者还会有粉红色的。风   
　　吹的时候落一点下来，混在泥土里，五步之内才能嗅到香气，也是那么若有似无的一点味道，风稍微大一点就给吹散了。夏天的天气并不怎么稳定，天黑的时候落了点雨，轻飘飘，灰蒙蒙的一点雨丝，毛茸茸地擦过脸颊。花树上的花瓣沾了水，掉几片下来，香气都潮湿了。   
　　夏月在宅子里转了几圈，闷闷的天气让人提不起精神，泽野倒是无所谓。毕竟是性格沉稳的男生，喜怒不形于色，顶多是带起嘴角类似地笑笑，好几次这般表情，在他自己看来不过是惯性动作，而映在夏月的眼里，这一举一动，都令人怦然心动。   
　　冷淡的。或者漠不关心。一本正经地耍贫。或者面无表情地毒舌。极轻的笑，温和又短促。亲昵的时候，伸出手揉揉女生的头发，或者点点她的额头，喊声"傻丫头"。偶尔发呆，眼神又柔软几分。又或者，像现在一样，站在院子里，月光下，雨幕中，花树旁，花瓣掉了几枚在肩   
　　头，伸出手掸落了。淋着雨，却不怕病。大概他这种人，也不会染上什么疾病吧。真是任意妄为的鬼魂。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像这县城似的鲜有听说，连名字都不晓得。花也开得毫无特色。絮白的，蜜红的，交   
　　错繁复，不温不火地开着，香味也淡得紧，要不是仔细嗅，还真是嗅不出来。大概觉得无聊罢，泽野站在院子里也有十来分钟，花有那么好看么。夏月正想着，走到纸门前，想说点什么。风吹得雨轻飘飘地飞，连走廊上悬挂的风铃也撞成一片，细细碎碎地响。"泽野--"喊了一声，没有应答。夏月又喊，"喂--你，在喊你哪。"少年这才侧过头朝她看过去，该是雾气还是水汽什么的，分不清楚。模糊了他的表   
　　情。"泽野哪。"亮着眼睛嘻嘻地笑，夏月看见男生迈起脚，四步五步，走到跟前。"怎么了？"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啊。也没什么事。外面，挺冷的。"怎么了。想说的不是这些吧。"没什么。"泽野见女生脸色明显的失落，随即缓了缓神色，说："花挺漂亮。""啊。是挺好看。"经泽野一说，夏月也附和着他的观点。细看，白的，红的花，在   
　　枝头，在地上，在雨中。纷纷扬扬，竟也看出些浪漫。只是平凡的场景，再怎么动人，也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罢了。而夏月却确信自己在那一刻有一瞬间的眩晕。花太香。比之前闻起来要香。是花太香         
   
第71节：听(6)         
　　了么。还是因为，此刻站在身边的人，是泽野呢。沉默寡言的人，眼帘低垂，是走了神吧。夏月在一边说得手舞足蹈都只是间歇性地   
　　"嗯"一声。无聊了，就缠着泽野问他以前的事。每次都说"不记得了"。能不记得么。还是不想说。也会不记得我么。"呐。其实泽野你。在等什么呢？"有一次夏月突然问。彼时少年正望着风铃，过了半晌才应声："嗯？""停留在这里这么久--你在等什么呢？"在等什么。确实不知道。不能出现在日光下，无所事事。整个世界在飞速地旋转，只   
　　有自己还停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人群。想离开的话，不是不可以，像所有见不得光的灵魂一样，一旦暴露在日光下，就是真   
　　正意义上的死去吧。在等什么呢。初次听到"不能见光"这个说法的时候，夏月还一惊一乍地说："泽野你不是吸血鬼   
　　吧？来来，让我看看有没尖牙！"说着就伸手拉泽野的脸。"别蠢。"抬手挡开凑上来的魔爪，"恐怖小说看多了。""泽野可不恐怖哪。"女生笑得眼睛都弯了下去，"对吧泽野？"泽野。泽野。   
　　一听就觉得文艺得要死的名字。本来不想应。看夏月叫得起劲，无奈之下偶尔也应两   
　　声。应着应着就成了习惯。潜意识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泽野"，有血有肉。有灵魂有情绪。忘了名字，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也没人喊。不反抗时间的力量，任凭它抽空   
　　记忆，抽空意识。行尸走肉似的。也没什么不好。而声音又是多么有魔力的一样东西。唤醒了什么。留住了什么。不可抗拒。   
　　[八]   
　　放了一次河灯之后，夏月就天天吵着再去。理由是"不圆满嘛你都沉了~"。泽野的态度表现得比往常坚决，说什么也不再带她去。夏月生了好一会闷气也不见男生有让步的   
　　102 103   
　　迹象。赌气把头扭过一边就不再说话。   
　　"夏月。"   
　　"白痴。"   
　　"白痴夏月。"声音明显软下来。泽野对类似的行为毫无反击之力。犹豫了几秒以后，走到夏月面前蹲下。   
　　"夏月--"见女生始终低着头。泽野扬了扬眉，伸出手，握过她的下腭。微微用劲一提，映入眼中的是一张苍白得不对劲的脸。印象中夏月的肤色一直是白里透红的，像寿桃子娃娃。现在却白得跟陶瓷似的。   
　　"怎么了？"泽野隐约有些不安。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只觉得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精神不太好。老觉得冷。"呵。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泽野愣了神，下意识地把女生的头按进怀里，随后发现这样似乎不妥。又放松了手的力道。而夏月却靠在他身上没动。头发蹭得脸酥痒。         
  
第72节：听(7)         
　　"好点没？"过了会，泽野问。   
　　"嗯。"   
　　"夏月--"   
　　"嗯？   
　　"见过萤火虫么。"   
　　明黄色的，又像绿色。明明灭灭。眼前有大片光点飘过，沿着风的轨迹散开，又聚拢。是萤火虫。草丛里飞出一簇，经过夏月身旁。有几只停在夏月的发间。不一会，又飞走了。   
　　站在河堤上，脚下是流动的河水。偶尔经过几艘货轮，拉着悠长的汽笛。慢吞吞地过去了。   
　　夏月的兴致不错，追着萤火虫跑几步，嘻嘻哈哈的。泽野在一旁看着。也牵起嘴角浅浅地笑。   
　　"看。捉到一只特别亮的。"跑累了的女生又折回来，炫耀似的摊开手掌，荧荧之光，在夏月才松手的下一秒，便从指间飞出，朝河的彼岸飞去了。   
　　"啊……好可惜。"头随着萤火虫飞走的方向往后转。在夏月露出失望的表情之前，突然被泽野伸手从身后捂住了眼睛。突如其来的黑暗，视野虚空。与此同时，她感觉男生的声音拂过耳廓。   
　　"听--"   
　　消失了视觉，才能敏锐地捕捉到细微的声响。   
　　水声。风声。荒草摇动，夏虫低鸣。心脏剧烈地跳动。血液在体内横冲直撞。脑子里轰轰作响。   
　　而所有的声音，都在泽野的语句里，停止了流动。   
　　"夏月，我喜欢你。"   
　　[九]   
　　任性，可爱。偶尔幼稚。还很敏感。咋咋呼呼的。爱笑。挺善良。高中二年级学生，明年高三。理科白痴。讨厌压力。再普通不过的女生。夏月。   
　　属于她的细节还有很多。摇滚痴迷者。会跟着哼上几句，老跑调。还死不承认。"泽野你也太土了点。摇滚哪里像噪音了？""你的另类审美观我不敢苟同。""也对，说不定你是民国时期的鬼魂。""白痴。"也会出现类似的小打小闹。可泽野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所存在的年月，已经漫长得不愿意去回想。而时间对他来   
　　说，也不过是毫无实际意义的数字罢了。   
　　曾经有路过的亡灵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沾上好物了么。运气不错咧。年轻就是好。还有点活头。"泽野头也不抬地说："多管闲事。"那年长的亡灵也不恼，只是又说："迟早害死那小姑娘。鬼魂身上的阴寒之气，是闹着玩的么。"   
　　泽野一愣，既而沉默。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还是会有区别的吧。就算再怎么想视而不见。固执地留在这个并不接纳他的世界。体   
　　内仅存的力量也快被人间的气息吞噬。只是巧合。因了那个天真的少女。她身上属于人类的鲜活，维持了自己已剩不多的时间。就好比共享一个生命。而代价却是--   
　　[十]   
　　暑假已经接近尾声。催着夏月回去的电话也从三天一个变成了一天三个。求救似的看         
 
第73节：听(8)         
　　着泽野。一脸的不情愿。而男生则是揉着她的头发，说："还是考试重要。""不准说教！"夏月甩开泽野的手，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泽野僵了僵，伸手揉着她的发："笨蛋。只是一年而已。"   
　　104 105   
　　顿了顿。又说："夏月。""再去一次河边吧。"[十一]   
　　天上有云，暗紫色。一团一团簇拥在一起，萤火虫不知道藏到了哪里。连河面都寂静回程的车开过堤岸时，还在打瞌睡的夏月被耳机里的音乐吵醒。她睁开迷蒙的眼，下无声。夏虫何其聒噪。一声一声不停歇地鸣叫。堤岸边落满露水的草叶，河流的点点莹光意识将视线投向车窗外。视野里氤氲一片。她看见河面上空徒然升起的流光溢彩，如此喧飘散开碎晶的璀璨。嚣。   
　　"要努力学习。"泽野说。耳边回响着女歌手轻软的呢喃。浓重的困意袭来，夏月再次睡了过去。 "知道啦。"闷声闷气的回答。"别偷懒。"又补充多一句。Do you remember "这么啰嗦，交代后事么。"不满的声音。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 "呵。"泽野笑笑，不作反驳。的确有够啰嗦，跟欧吉桑似的。I feel so nervous 突然感觉到女生靠过来的身体，温热。他下意识地想避开，却没办法拒绝。When I think of yesterday "泽野。这个。务必记得要带着啊。一定。"感觉胸口多了一个冰凉的存在。细微的   
　　触觉，绕过颈后，才发现是一枚用细绳穿起来的指轮。金属的质地，贴着心口部分裸露的How could I let things 皮肤，透彻的凉意，压得几乎无法呼吸。Get to me so bad? "请等我。"像空气一样轻的口吻，又说不出的坚定。How did I let things get to me?     
　　请等我。Like dying in the sun 不管你把这当成年幼无知的任性，又或江河为绝的誓言，这都是星河下最真切的心Like dying in the sun 情。Like dying in the sun --傻丫头。Like dying...     
　　接近黎明的时候，泽野独自回到了河边。由于天边的一丝亮色。他感觉到了来自身体的不适。--听从他的劝说之后，夏月答应第二天清晨乘车回学校。"这样你就不能来送我了啊！"夏月的脸当即垮了下去。   
　　无法和她一起，轻嗅晨光下初绽的花朵。无法陪她走过，年复一年的春夏秋冬。因为啊。因为即使为她献出所有，也是不够的。无法永远留在她身边。--迟早会害死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人鬼殊途么。他深吸一口气。躺在了草地上。久违了，这种与光如此接近的感觉。天空裂开透明的缝隙，流泻出淡金色的光芒。像雾，像雨，像风。河面泛起粼粼波   
　　光。像破碎的琉璃。风吹得更大。一片泛黄的枯叶从枝头缓慢落下。夏天已经过去了。         

第74节：郭敬明 专栏(1)         
　　专栏   
　　郭敬明 专栏   
　　当雾气萦绕过去，浅灰色的雨云下，混合着梦想和年少的气体缓慢蒸腾。在随后的岁月里，墨水和纸张被吹散进辽阔的苍穹。年少时壮阔锋利的蓝天。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机会，重新站在当初的十字路口。   
　　在地面的人眼里，只是头顶一架孤独的夜航飞机，闪动着固定频率的红光，按照摩天大楼顶上的跳动导航灯，孤独地穿行过一片漆黑的天空。     
　　04   
　　但这也不是最初记忆里的那一次夜航。     
　　05   
　　很多都不再是记忆里最初的样子。时间将我们每一个人的面容和脉络轻轻地改写。从开头，   
　　到每个章节，到结尾。最后一个短暂的句号像是休止符。直到沿路都看不见来时的痕迹。像是曾经随手撒在路上的面包屑，在漫长的遗忘里，被飞鸟啄食干净。等到我们真正想重新回忆过去的时候，最初的那些细节，都已经看不清楚了。像是脑中被人日复一日地插进一张毛玻璃，在数千个日子过去之后，只剩下模糊的一个线状轮廓，在记忆里兀自苍白着。   
　　那些翅膀下被温柔掩藏的轻轻叹息。     
　　06   
　　而记忆里最初的上海，是迷人的，旋转的，光芒万丈的，冷漠的，庞大的，迷宫一样的，有距离的，闪动着魔力的城市。地铁带着白光呼啸在黑色的地下隧道里。无数宝马法拉利拉动起炫目的氙气灯在高架上掠出一道一道发光的长线。时尚的白领从地铁站里走出来，踩着10厘米高的细跟鞋，面无表情地走进尖锐的金属大厦。   
　　阳光照在她们外套上的名牌LOGO上，闪闪发光。小说里频繁出现的星巴克和法国梧桐，在上海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大街上听见英文像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情，如同某种外地口音一样自然地存在着。   
　　但很多年过去之后的上海，却渐渐露出不一样的面容。   
　　01   
　　有时候走在路上，会觉得突然的疲惫。身体里疲倦的讯号像是午夜空旷无人的街头，兀自闪动的红灯一样，顽固地发出刺眼的提醒。那个时候就会很快地回家，把逛街或者和朋友聊天喝下午茶的计划丢在脑后，回到家里，倒上床，只要几分钟的时间，整个身体就被沉重的睡意拖进混沌的梦里。   
　　隔着厚重窗帘的窗外马路上，风把落叶卷起，滚动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上海沉重压抑的冬天。有人把晾晒了整整一周才最后烘干的被子收进阳台。在几天后到来的那场寒雨里，夹杂着的雪片落在了每一个没有撑伞的行人的头发上。     
　　02   
　　但是这并不是一开始记忆里的上海的冬天。           
  
第75节：郭敬明 专栏(2)         
　　03   
　　这些年来的生活。白天繁忙的工作结束之后，会出发前往机场。助理帮我办好登机手续，然后叫醒在后座睡觉的我登上飞机。开始渐渐习惯起来的夜航航班。闷热的不循环的气流，窗外寒冷的对流层被隔绝在真空的玻璃之外。偶尔透过云层可以看见下面黑色大地上零星闪烁的光亮，像是倒翻在地面上的星空。云层被一些月光和星光打亮，变成缓慢飘动的银河。空乘员走过你身边的时候，如果你在看书，她会体贴地帮你打亮头顶橘黄色的阅读灯，如果你在闭眼休息，她会小心地帮你盖上一条毛毯。   
　　闷热的气流里，沉睡着无数这样前往同一个目的地的人们。这些被暖黄色阅读灯装点过的梦境，我把它们写进了我最新的一本长篇小说里。   
　　弄堂里的雾气被晨光照散，有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拿着痰盂去厕所，身上的睡衣在经过反复的浆洗之后颜色褪尽。哪怕是在外滩，也有路边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一平方米的卖香烟的店铺。里面永远有一个穿着黑色棉袄的中年男人，借着微弱的光线在看新民晚报。人民广场上还是有很多很多提着塑料编织袋的外乡人。他们围在人民广场的喷泉周围，眯起眼睛看广场上飞过的鸽群。江边凌晨的朦胧光线里，有年迈的大爷缩在棉袄里，守着天价的高档公寓小区。温度被江面的寒风吹卷干净。他半眯起来的眼睛里，岁月轰然无声地吹散。   
　　这也是上海。     
　　07   
　　现在看着这些文字的你们，也就是十年前的我。     
　　08   
　　那些所谓梦想的东西，被岁月打上一枚又一枚的标签。像是机场传送带上被运送出来的行李箱，被灰尘抚摩出斑驳，被无数航行标记装点出记   
　　忆。被阅读。被记住。被喜欢。被讨厌。被崇拜。被议论。然后再慢慢地被遗忘。   
　　我们走在这样一条无声寂静的长路上。两旁的树木筛洒出的微光，摇晃在我们的肩膀。     
　　09   
　　第一次站在新概念的颁奖台上--其实也说不上是颁奖台，只是在评委席前面的一小块空地。那是人生里，第一次有那么多的闪光灯对着自己闪烁，尽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抬起手来挡住眼睛，在心里告诉自己要镇定。   
　　7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突然在麦克风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整整七年过去了，我也不知道现在获奖的人，是否还是站在当年我们站过的那一条狭窄的地带上，被所有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我不知道他们的手是否也和当年的我一样，牢牢地握着奖杯，微微发抖。也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是和我当初时一样，青涩而稚嫩的模样，却对未来充满了种种天真烂漫的幻想。   
　　他们谈起理想的时候，脸上是否有和我当初一样灿烂的光芒。   
　　这些都无从知晓。就像当年的我，第一次睡在上海的夜晚里。我窝在木质阁楼的床上，听见窗外被风卷动的树   
　　叶和淅淅沥沥的雨声。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未来的岁月和人生，已经慢慢地改变了方向。有一个巨大而斑驳的未来，正在前面等待着茫然无知的我。就像是谁轻轻地抬起手中的旗帜挥舞了几下，远方轨道边上的那个人，就扳动改变了铁轨。   
　　就那样，前往了。           

第76节：郭敬明 专栏(3)         
　　10   
　　公布结果的那天晚上，我用口袋里剩下的钱去买了张电话卡。   
　　在路边走了一会遇见一个干净的电话亭，于是把卡插进去。先是拨了几个同学家里的电话，掩藏不住激动地告诉他们我拿了一等奖。当一个一个同学朋友告诉完之后，我才小心地拨了家里的号码。然后听见妈妈拿起电话激动而期待的声音。   
　　我那个时候是哭了。我清晰地记得。妈妈在电话那边有没有哭，我不知道。     
　　11   
　　岁月尽头传来的声音，像是洪荒年代的箴言。那是光与墨的赞美诗篇。时间以磨炼的方式，锻造进我们的身体。我们中的少数几个，最后变成了闪光的传奇。     
　　12   
　　要经历过梦想，才能看得清现实。要经历过痛苦，才能感受到幸福。要放弃很多的坚持，才能得到微小的回报。要褴褛很多年，才可以披挂上那袭寒冷的战衣。要经历很多很多的失败，才能站上那一片荒无人烟的寒冷山冈。那一片寒冷的高原，星光零散，万籁俱寂。你可以听见很多脚下遥远的喧嚣，和头顶窒息般   
　　庞大的寂静。   
　　13   
　　十年。   
　　在人生的岁月里，是一段不长不短的时光。人生也就六七个十年。   
　　但是在我们的少年岁月里--   
　　那是我们的一整个少年。     
　　14   
　　昨天晚上的梦里，和妈妈一起去爬山。到达山顶之后，在下山的途中，我们却走散了。之后一直打妈妈的手机，也打不通。后来很多天，我都等在山脚下。梦境里是寒冷的冬天，后来几天就开始下起了雪，我想到妈妈在山上，没有厚的衣服，就开始在梦里哭起来。   
　　一直哭醒了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坐在床上，咧着嘴，用力地哭。没有什么声音，但是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腔里压抑着的那些沉重的铅块一样的情绪，在无声的用力哭泣里，慢慢消失了。   
　　我是真的老了。     
　　15   
　　并不是当年17岁时写下的那些矫情的文字，说感觉青春的自己已经老了。那个时候的年少轻愁，被敏感的内心放大着，渲染着，恨不得全世界的人和自己一起来分享这些微小的悲伤。而真正到长大之后，被岁月和现实摩擦得千疮百孔，在无数的刀光剑影下勉强地站直了身子，才发现年少时那些为赋新词强说的愁绪，就像是清晨的薄雾，被风一吹就会消散。   
　　而随后真正到来的黑暗般的巨大压力，才让年轻的身躯变化了挺拔。   
　　开始害怕变老，开始害怕岁月的消逝，开始担心父母的健康，开始不再喜欢光怪陆离的夜生活。   
　　开始喜欢安静地花一整个下午看书，开始注意身体。开始想念父母，开始担心时间不够和他们相聚。开始遗憾人一生只有一辈子拿来消耗。         

第77节：郭敬明 专栏(4)         
　　这些，都在青春消逝之后的岁月里，接踵而来。     
　　16   
　　重新面临当初的选择，重新与酸涩发胀的年少岁月对峙。   
　　河对面的那个沉默的少年，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他想要对我说话。   
　　我曾经在梦里无数次地看见了这样的场景，但是却总是忘记了梦里我的反应和情绪。梦里卷动的大雾，让人把内心全部包裹起来。曾经的年少无知，曾经的冲动梦想，都被时间的大手轻轻地擦去了。剩下对岸苍白的少年。他的眼睛依然闪亮着如同灿烂的星辰。     
　　17   
　　茫然的看不清道路的未来，与昏黄的消失了痕迹的过去。其实都一样令人沉默。他们说，完全忘记过去的人，才会一点也不惧怕将来。   
　　而我的过去，我的沿路，我的随迹，都在闪光灯的捕捉下，放大在每一个人的面前。被关注着，一路跌跌撞撞地前进。被关注着，一步一步走向更加寒冷空旷的高原。在每一步的背后，都有无数双闪动的眼睛，它们在为我叹息，喝彩，欢呼，悲伤。在无数的目光里，我终于站在了白色的荒原。   
　　但是我也相信，在漫长的未来，会有更加灿烂的光线穿过厚厚的乌云投射到我的身上。头顶窒息一样庞大的寂静，也会被更清亮的歌声所取代。   
　　太阳下在我身后投射出的长长的阴影，那是十年以来，墨迹的缩写。那道光影的背后，是我们所一直称呼的，痛苦与喜悦参半的，成长骊歌。   
　　--以此文送给新概念十周年纪念。         
  
第78节：落落专栏 少女病(1)         
　　[专栏]   
　　题目：少女病   
　　作者：落落   
　　[事件一]   
　　草花有自己痴迷的偶像，她早年就成为狂热粉丝，每天都坚持贯彻，内心清晰明确"该什么""不该什么"。   
　　草花有自己讨厌的同窗。对方坐在她的右侧。有着草花不喜爱的长相，个性，慢慢发展到她讨厌对方的所有存在，包括举动间的幅度，表情细节。草花在私下频频表态，用不屑和轻蔑的口吻评价，"切"和"啧"。她翻翻眼睛摇头。   
　　有一天，草花发现自己愿意用半条生命去支援的偶像，以照片的形式出现在同窗的钱包夹层里，隔着塑料膜，依然是最好最性感的角度，微笑灿烂动人。草花这才知道自己所讨厌的同窗，竟然在这点上与自己如同友伴。她们曾经登陆过同一个偶像的支援站点，参加过同一次偶像的接机活动，只不过网络上换了昵称，而机场人山人海，于是迟迟没有认出这个真相。   
　　[事件二]   
　　方块的同桌有些古怪，总是赤脚穿着鞋子，夏天里漏出让人掩鼻的气味。明明是女生却这么不爱干净，这让一贯自律优雅的方块隐约反感。她平日很少与同桌说话，偶尔交流也不冷不热，幸而同桌没有抗议，这个状况维持了一年多。   
　　周末前夕，方块的班上闹出丑闻，有人失踪了一袋补交学费的信封。毫无疑问是被人顺手牵羊，班主任脸色非常难看。她找人逐个谈话，一一推理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最后终于得出结论。消息传开时方块眼睛瞪亮。据说窃贼居然是班上最漂亮的那个女生。或许一念之差，不过以后也许永无出头之日。   
　　方块将书挡在鼻子以下，掩饰脸上的喜悦表情。在容貌，身材等先天情况下她总是含恨败北，因而之前总是用首饰，衣着来尽量与班花抗衡。或许正是因此，对方受到压力，才会对别人的钱财动了念头。   
　　"怎么竟然是她啊……"   
　　方块听见那个总是不怎么干净的让她反感的同桌开了口。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同桌接着喃喃了一句，"她毁了吧。"   
　　[事件三]   
　　黑桃和朋友手拉着手去买早饭，刚刚开学，那是黑桃结识的第一个朋友。对方没有特别明显的优点，又不属于差生，与黑桃在一起显得十分搭调，谁也不会感到压力，因而不出几天，便开始了同进同出的行程。   
　　不过开学对于黑桃来说也有污点。她将自己发到的破损课本偷偷和别人对调，被正好走来的男生看个正着。男生虽然没有开口说什么，黑桃却沉着眉头，内心把他脸上打起反复的叉号，列入"讨厌"名单后，执意疏远保持距离。   
　　黑桃拉着好友往回走，动作的效果却不明显。黑桃发觉好友停下脚，对正朝这里走来的那位男生露出微笑。   
　　两人甚至把她放在旁边几秒说起话来。   
　　不止一次。   
　　当黑桃终于意识到好友正培育着奇妙的情愫。她手握着桌角，脚踏着地，身下的椅子前后摇摆。   
　　[事件四]   
　　红心。   
　　暂时没有她的故事。   
　　[事件一结局]   
　　草花将目光从那张偶像照片上收回，转而看向那名一直以来异常讨厌的同窗。她最初惊诧的表情缓慢放平，随后露出更加反感的眼神。草花用力挤着脸上的肌肉：   
　　"好恶心啊--她喜欢个头啊！她凭什么喜欢啊！"   
　　[事件二结局]   
　　"她毁了吧。"   
　　方块清楚地听见同桌这样结论，语气中似乎也带有明显的摇头，仿佛没有看穿被蒙蔽很久似的叹气。   
　　"呵……"方块把手搭住同桌的胳膊上方，"就是哦。"   
　　"啊？……"   
　　"呆会儿是美术课诶……走吗？"向反感了很久的，同桌发出邀请。   
　　[事件三结局]   
　　停下脚上的动作，凳子落回地面。黑桃低头从书包里摸出好友借给自己的漫画。她转过身，扬手将两本漫画书扔到好友桌上。   
　　好友被突然的"啪啪"声吓得弓起肩。   
　　黑桃没有看向她，走到另一个女生旁边问："你也是住某某小区吗？我们回家顺路诶。"         
   
第79节：落落专栏 少女病(2)         
　　[红心]   
　　这样的说法显得更像是简短的故事吧。没有谁对号入座。   
　　没有谁。我们从来没有--为了喜欢一个人，而去讨厌一个人。为了讨厌一个人，而去喜欢一个人。甚至为了讨厌的人，而去讨厌喜欢的人。   
　　写下来是绕口令般，谁都会感觉滑稽。   
　　所以不值得对号入座。我们身上绝不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我们的喜爱和厌恶总是单纯，外力难以随意左右。我们既没有因为朋友说了自己偶像的坏话，而与她翻脸，更不会因为有人说了敌人的坏话，而与她结成朋友。没有说过"啊，你也讨厌他？""哦，你也是啊！"，亲亲热热开始谈话。   
　　我们没有。   
　　我们光明正直，堂堂磊落。   
　　红彤彤的心说没有。   
　　它在四人牌局里失踪，躲藏在另外三人的胸腔里。   
　　执著地说"没有"。   
　　[结论]   
　　美丽的少女病，黑丝柔韧织出花朵，开在心上，结出灰黑色的果实。   
　　为了喜欢一个人，而去讨厌一个人。反之为了讨厌一个人，而去喜欢一个人。滑稽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世界充满传奇色彩，各种理由结束和开始的感情。   
　　你在某个网页上看见那位熟悉的站长贴了一张照片，她用赞美的词句形容"长得好像某某某啊"。   
　　"见鬼--"你在心里骂一声，"他凭什么跟某某某比啊！某某某比他好看多了！"   
　　曾经每周都会去拜访的网页，就此再也没有打开。   
　　结束得像以往每次的遭遇一样。         

第80节：年年专栏 梦见市(1)         
　　梦见市   
　　年年专栏   
　　石 头   
　　[□]   
　　前年夏天，机场要搬去旁边的城市，那时我还没开始看这个书店。机场运营的最后一晚黄昏，朋友带上相机约我同行，说希望留个回忆，听起来很浪漫似的。到达后，没相机的我只能一直艰难维持着攀附在生锈栏杆上的姿势，以便能看到飞机在跑道上起飞的一刻。   
　　班次比想象中频密，一点不像最后一天运营，好像永远都还有下一班飞机起飞。朋友拍下了很多飞机刚好经过我头顶时的照片。不知不觉天黑，跑道两旁整齐地开满灯。我好奇地抢走朋友的相机想看自己的照片，我们一边开玩笑一边看着，我嘲笑他怎么照片都逆光的啊，飞机和我的身影在紫蓝色天空下叠到分不清彼此，下次呢要怎样拍才行……但当我们重新回过头一起望着跑道，飞机没有再出现，我们失去了再试验的机会。连噪音都消失了，跑道显出从未有过的能让心一下子沉下来的空旷与平整，仿佛上面只盛着燥热的晚风。   
　　朋友很愕然："喂喂有没有搞错，就这样结束啦？不像话--真不像话哦！ "     
　　□   
　　不知不觉，明明跑道还光亮得很。明明全世界依然在静候下一次的起飞一般。   
　　不知不觉，再没有飞机在我头顶上空飞过。我丢失了其最重要的存在与消失之间的唯一过程。不，或者它根本没有过程，只是幻灯放映般地从"频繁起飞"直接切换到"不再起飞"。我不清楚这是不是它所情愿的。他说"你把过程说得很简单"，是吧。看上去我像自愿丢失过程并太直接地站在了终点。   
　　但你想知道"从不是一个人到习惯一个人生活"之间的过程？   
　　即使我能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像叙述汽水跟大气接触后便开始如何如何一边冒泡一边失去二氧化碳那样去叙述我的过程，那种周而复始的单调感，只要你尚未站在终点，尚未"习惯"，你就无法认同；如果已在终点，便怎么也回不去；既然回不去，过去一路以来的无论重要或不重要、喧闹或沉默、紧迫或淡泊、晴朗或灰霾、喜或悲的过程便无法再存在再被触摸……要是终点是让人伤感的结局，就更没必要留恋什么过程了。   
　　现在，面对折失败了的纸，我忽然想起那些飞机。恍惚间，它们在纸面上飞行--当然不可能。纸重新摊平在面前，也不可能再变回一道皱痕都没有的纸了。凹凹凸凸，像胡乱堆放在一起却什么都无法证明的过去式。   
　　所以抱歉，我只能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细想，能找到"这么 "这个字眼，已经让人意外，   
　　尽管充满自以为是的味道。分解掉碳酸的汽水，不想再喝第二次。     
　　■   
　　买回来的书里写，后来美杜莎被泊尔修斯砍下了头颅。旁边插图里，她的头重重压在地面上，牙齿咬着半伸出的舌头，圆瞪着双眼专注地望向虚空中的某点，仿佛在捕捉将出现的重要飞物。   
　　"头上的毒蛇纷纷离她而去。 "小说最后这一句，怎么也读不懂。   
　　跟他给我那句"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一样。     
　　□   
　　今天店里照样冷清，室外阳光好到可以忽略理由，就像之前的所谓讨论没有得到结果。他照旧带了早餐，我们照旧一起看电影。有个好莱坞黑白电影，里面在唱 "As time goes by……"我说： ""时光流逝"啊……人们总说"时间过得很快"。"他想了一阵："为什么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呢？我几乎感觉不到时间……"   
　　我以为他要说下去，于是沉默，也不清楚该怎么回应。他却没有再说。只有得不到回应的句尾无家可归似地悬在我们之间的半空。   
　　我原本就不擅长说话，因为不希望出现说话得不到对方的回应的时候。如果对方沉默，我会很挫折。但现实中太多这样的状况。循坏几次后，我干脆不怎么说话了。   
　　他会不会呢？     
　　■   
　　"时间在他头上像河水般流过，急不及待要到达追不上的地方。他是被河泥掩埋的石头，无法追随……"         
  
第81节：年年专栏 梦见市(2)         
　　太不顺。下一秒就删除掉，word文档恢复早餐那份白粥般的干净。以往那个一坐下就能不断写不断写的我，好陌生。我是如何过来的呢？明明生活一点改变也没有，买早餐，做饭，看书，写东西，交稿。期间什么事也没发生，不需要过渡的仪式，更不需要与什么东西相适应的心情。   
　　如何变成了现在的我？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却疯狂地发酵着我的厌倦感？是怎么从"真觉得写一辈子也写不完"到现在的"什么也不想说写了也没用"？   
　　河水看似一成不变流过，然而很久以后忽然发现，河的形状已经改变，深浅不一样，冷暖流交汇点也移动过，甚至两岸植皮构成也面目全非……即使我是被掩埋的石头，包围我的也不再是原来的沙石。   
　　不明白时间是怎么流过我身边的，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感知没有跟时间、周遭的一切一起走。往往发觉时，一切已是定局。但我并不是被迫如此的，是不知不觉就如此了的……只是我会意识到这种不自然那说明我……一直看着的只有自己、不得不只能看着自己？是因为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身边没有活生生的参照物？     
　　□   
　　有时我羡慕他，他尚未认同"将要失去点什么"，以为自己还在寻求着什么似的。   
　　只是可以肯定，我身上已经没有他所寻求的东西。曾经也以为自己在追寻着什么，而那个什么正艰难地在时间统治下的现实中逆行。然后我希望听到与自己生活倾向相反的答案。假如我回过头会看见飞机继续起飞，它有等我，然后其起飞班次的间隔能慢慢拉长拉长，像仍留恋世间的柔软谢幕……直至最后结束；假如"失去"不像电视里人造卫星升空时火箭助推器那样毫无预兆地忽然剥落；假如"过程"能让我慢慢消化，在我面前分门别类地为我详解，让我不至于对扑面而来的结果过于错愕……那么有可能，我不需要像现在如此冷漠。无数个回不去的"假如"。废话。什么也无法控制的话，自己的存在就如能被风随意吹散的一个音符。是时间过得太快，还只是我来不及去明白？   
　　无论如何，都仅是我的责任。     
　　■   
　　秋越踏越深，南风窗依旧全开，却如季节交替时感冒的鼻孔，慢慢闭塞，与无力悬垂着的窗帘一起，逐渐凝固起来。到后来，凝视时间足够长的话，感觉整面南墙在漫漫离我而去，它留在了秋季甚至更前的时间里，而我以及其他三面墙在不自觉地步向雾冬。它终究凝固成功了。上面尚存我的投影。   
　　而某天午后两点，忽然来了南风，无声无息，却确实让窗帘动了起来。我出神地看着，遗憾辨认不出风在如何微妙改向，因为纵使看似清闲地手抱后脑躺着，内心依然不安，明天是最后的交稿限期。         
 
第82节：年年专栏 梦见市(3)         
　　直到某一阵南风抵达脸上，眼尾才擦觉右边毛衣的腋窝位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堆线头，像被遗下的花田兀自盛开了。左边也是。那是常有的事，无论棉质或腈纶，摩擦得多就会起毛粒。可看着被风吹拂而摆动起来的毛粒，忽然觉得很滑稽，笑了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嘀嘀嘀嘀--嘀嘀嘀嘀--"编辑部的电话，谈不到两句，催稿声还没顺理成章地达到高潮，我顺手挖出床底一个鞋   
　　盒把尚未结束的通话塞进去并迅速推回床底。什么也听不见了，然后继续笑到肚子痛，不得了。   
　　许久，连南墙也再映不出西斜的落日，我开始借着初升的路灯光，趴在床上用A4纸写起来……"冬菇他心事重重，于是一不留神，搭错了公车，可他的情人 ……"     
　　[□■]他好一阵子没来，他想他大概在写东西，他之前告诉过他自己是写东西的。他没来之后，他每天都自己去买早餐，选择多起来，有时是艇仔粥、湿炒河粉，有时加条   
　　半泄气的油条。今天他忽然出现，像过去一样小心拨开竹帘就说："好久没来了，大半小时前无论如何还   
　　是写完啦，却睡不着……"看到他面前刚摊开的早餐，有点惊讶："有在吃早餐哦！ ""……不行吗？ ""可以等我一下？我还没吃，现在就买过来一起吃好吗？ ""可以啊……等等！ ""？ "他已跨到室外，光线透过均匀冷静的竹帘间隙现出含糊身影，晨光落在右身。"我想，美杜莎一个人也没关系吧。因为世界上一定不止一个美杜莎的。不过……如果美   
　　杜莎遇见另一个美杜莎呢？她们很想说话，然后不小心对望了呢？ ""那她们就都要变成石头啦，哈哈！ ""遇见就没有意义？ "他隔着竹帘望他的身影，第一次见面前，他的身影也是如此出现的   
　　吧。"我不知道。只是现在觉得……真像你说的那样过程很简单，只要感觉不到时间在流走。 ""……石头它就是因为做到了这点吧。 "   
　　The End.         

第83节：王小立专栏 叽哩咕噜         
　　叽哩咕噜   
　　王小立 专栏   
　　1我快出生的时候，他在阳台的摇椅上做了个梦。梦里他收到太白金星从天上送来的口信，太白金星告诉他：你呀，你媳妇会给你生个孙女呀。   
　　结果你出来了，真的是个女的呦。他后来跟我说，摇头晃脑地得意，仿佛已和神仙攀上了关系。他喜欢女娃儿，壮年时期便已做好要听我谁也不嫁，就嫁爸爸！的全套准备，却不知是荷尔蒙哪里出了问题，生出的除了我爸爸，就只有我二叔……和三叔四叔。   
　　直到他遇到太白金星，才终于有了转机。当然这个时候他也经历了人生的种种失意，不会再有什么要听只嫁爷爷的豪情壮志。   
　　他就只是爱我爱得紧。     
　　2我想我大概属于大脑发育缓慢的典型。幼年的回忆放到如今基本都记不清楚。偶尔想摆摆   
　　遥想当年的文艺POSE，通常只会变成很不文艺的抓耳挠腮。但总归也是有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的。譬如他给我买娃娃头雪糕。譬如他给我买大大泡泡糖。譬如他带我去摘了一种很奇怪但是   
　　很甜的水果。真的是很甜的水果。很甜很甜很甜很甜很甜。甜得都快腻了的甜。但我并没有不喜欢。它那么甜，甜得我整个童年都被这个味道撞折了腰。   
　　为什么那么甜呀？我甚至记得自己问过这样的问题。他回答了什么呢？想不起来。大概是什么很深奥的话吧。     
　　3我曾经无比笃定地以为，宠是个褒义词。   
　　从小时候起，就不断地听到有人朝他说出以这个字作为谓语的句子。主语是你，宾语是她，前缀的修饰是太，后缀的强调是啦！组合起来就是你太宠她啦。你是朝的他，她是指的我。在我迟钝的大脑终于有一天搞明白这其中的关系后，我想，宠字一定是个褒义词。   
　　一定是褒义词。它有什么理由不是褒义词呢？它可是连接在他和我的中间啊。   
　　4   
　　小学四五年级。某天和妈妈逛马路，在天桥边看到一个年老的乞丐，瘦骨嶙峋、衣衫褴缕。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开始拼命地掏口袋--把裤兜拉出来也翻不出一分钱的事迹，放到如今几乎可以视作冷笑话，但于当时的我而言，却是如吃饭睡觉般的平常。   
　　我翻不到钱。又不好意思问妈妈要。路过老乞丐身边，可以看到岁月在对方脸上密布的沟壑。我于是想到和对方相当年纪的他。鼻子一酸就莫名其妙地湿了眼眶。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希望他能晚年无忧--这或许是除了[希望变漂亮]和[希望增加零用钱]外，曾被我许得最多的愿。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当时这样拉出裤兜也翻不出一分钱的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5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甚至在那之后，连[希望他能长命百岁]这样单纯的念头，也因了[成长]的脚步，稀薄成高峰的氧气。上了初中后。仿佛突然就被点开了天眼，以前一直模糊不清的什么，突然就统统锐化得棱角分明--开始明白[宠]并不是个好的词语。开始明白[甜得发腻]的关键，不是[甜]，而是[腻]。体内像作祟出漆黑的影子。变得冷漠、变得暴躁、变得会朝他嚷出"你好烦啊！ "的过份。   
　　为什么会这样幼稚呢？为什么这样幼稚的行为，却又是发生在这个被称为[成长期]的阶段呢？所谓的长大究竟是什么呢？   
　　我一口气用了三个问句。我想我除了这样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之外，确实是，什么也做不了。     
　　6听到他得了急性脑中风而紧急住院的时候，我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在那之前他也时常住院。心脏不好或是糖尿病。人老了多少有些病痛。只是这次换成了脑中   
　　风--我这样想。并没有想更多的，探病也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却在那之后，又是怎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因为不想被大人看到自己哭，而憋着鼻腔都能感觉到神经隐约的抽痛，一个人跑到医院门口   
　　的途中，可以感觉到有大颗的温热不断自眼角掉落。世界一片模糊。要怎样去描述因脑中风而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只能叫着"啊啊啊"却无法顺利说出内心想说的话的他。又要怎样去形容看到了这样朝我伸着手，眼中却湿出绝望的泪的他的我。   
　　不敢描述的。不能形容的。对不起。王小立 专栏我爱你。7   
　　我站在病床边，撑着笑脸朝他比出食指，我问他："这是几呀？ "他歪着头，努力地睁大眼睛盯着我看。就像是个孩子。他变成连从1数到10都数不了的孩子。我成了他的大人。     
　　817岁。手机还没有普及。我在逛街的时候收到家里人的BBCALL。找了个IC电话打回去问什么事。那天是冬天。寒假。我做了将近一个寒假的家里蹲，就只在那天约了朋友出去。就只在那天。   
　　为什么偏偏是那天呢？   
　　太白金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9我说了这么多。其实并没有想过要扯上什么[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道理。   
　　道理谁不懂呢？即使是那个朝他大喊着"你好烦啊"的幼稚的我，也可以随时对其他不孝顺的人进行大条的义正词严。   
　　我一直相信人类天性里是存在着[不懂珍惜眼前]的孽的。犹如将甜美埋于泥底的块茎植   
　　物，注定了我们要在失去后，才懂得像傻瓜一般地跪地而刨，疯狂到不顾指头都破出了鲜血。我不打算混教育界。也没想要搞出什么心灵鸡汤。我只是，单纯地想写他而已。   
　　他已经离开快八年了。而我，依旧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     
　　10对不起，我爱你。爷爷。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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