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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透毕业的日子
作者：姬流觞

【内容简介】

谨以此纪念我们毕业时的日子。还有所有为了户口辛苦奔波的一代又一代同学……
毕业的时候，好像突然到了世界末日，每个人都抢着爬上飞往陌生外星球的飞船。所有的暗恋、明恋、偷偷恋都在地球毁灭前表白——
一封表白信，揭开孟露大四生活，多年的好同学一下子升级成男友。可是事情怎么看着那么诡异？
四年桃花没有开，一放就是一树的玉兰。早恋的情人拖家带口来到面前，玉兰树下，爱你在心口难开！
芳心暗许，甘当狗头军师，最后关头，对方却似乎在朋友和情人间拿不定主意。急的我干脆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大四了，怎么一下子这么乱呢？更何况，还要找工作，写简历，挣机会！
这个文里没有完美男主，也没有完美女主。没有妩媚的草草，也没有干练的谈笑，只有一个毛毛躁躁大嘴巴的非名牌大学里二流专业的即将毕业的女大学生。她的周围都是和她一样烦恼着的毛躁着的男生女生，面临毕业，面临失业，面临就业，一样的迷茫不知所措。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花季雨季 布衣生活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孟露 ┃ 配角：，杨燃天，谢亦清，公子润，常沛，段姜，唐笑纯，张秀秀等 ┃ 其它：校园初恋，毕业，职场新鲜人，求职，爱情，代价，办公室，斗争


【正文】

    阳光穿透毕业的日子
　　作者：姬流觞


　　题记:
　　——成长就像新手开车，明明只点了一下油门，它却蹭的蹦出去十几米；明明卯足了劲儿踏下油门，它却磨磨蹭蹭的走不出两米。对于成长中的我们而言，有时候只是一夜，明白的东西就比父母几十年教诲都多。


　　第一章

　　我叫孟露，但是我的名字与那个全球闻名的影星没有半点瓜葛。完全是因为我爸爸姓孟，而我出生那天是寒露。妈妈的意思是叫孟寒露，但是老爹在去派出所报户口的时候提笔忘字，不知道“寒”字怎么写，我就变成孟露了。
　　在我出生的那个年代，计划生育政策刚刚开始提倡，作为头一批独生子女，我对党的政策的理解就是每年会比别人多很多文具——那是给独生子女的优惠政策。所以，在学校里，我一般不会在乎自己的学习成绩，而是炫耀各式各样的漂亮铅笔盒——那是国家给第一批独生子女的特殊待遇之一。全班二三十号人，独生子女一般不会超过两个，有时就我一人。
　　所以，比起后代的独生子女，我们——第一批——可能更“独”。
　　作为政策的产物，我们一边享受着国家给于的特殊待遇，一边承受着周围的异样目光，大人们都会同情的说：“这小孩多可怜，没人玩！”
　　能这样想的，肯定不是独生子女。
　　独生子女会觉得家里孩子多是件麻烦事——吃饭有人抢，穿衣有人抢，没做错事却被兄弟诬陷，学习成绩总是有个被比的，哪儿像我们独生子女“老子天下唯一”。
　　可大环境是属于非独生子女的，当大多数人认为你可怜的时候，任何辩解都会显得苍白。这是大道理，我却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到了。而且，我还学会了去适应他们——只要能让自己舒服，他们愿意“兼济弱者”就让他们伟大去吧！那些莫须有的同情会让我在他们眼里变得可以接受，然后就会跟我玩。既然如此，何乐而不为？
　　那时的独生子女，从初涉人世开始就不得不独立地看待这个世界，以至于他们的行为，在周围人看来多少有些古怪和特立独行。
　　我愿意走进一个团体并依附于它，可是，我的心灵却始终不受这个团体影响，甚至像旁观者一样观察着他们的存在，及至年长。这种旁观大多成为一种嘲讽，而他们回馈给我的则是诸如“聪明”“懒惰”“散漫”“任性”这类评语。
　　随便吧！只要你好我好大家好，何必较真？！
　　现在，我坐在大学宿舍里享受着初升大四的悠闲，回忆着懒散的童年和少年。窗外是蓝天白云，不远处涛声阵阵。在我的面前，有一本书摊开着，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明天你来吗？”
　　那是我的初恋，初中的恋情。
　　初中，花朵初绽，情窦初开，我有了我的少年。
　　我不知道我有多早熟，但是，我的早恋开始于一场算计。
　　同院有一个小女孩，比我漂亮，成绩也比我好，最可恶的是她五十米跑的成绩也比我好！小学时我一直无可奈何，直到上了初中，她悄悄地告诉我她自己有了心仪的男生！我立刻化身成了喂白雪公主毒苹果的老婆婆。那个毒苹果，就是早恋。
　　那时候，早恋是不被允许的，每一对早恋的少男少女都是过街喊打的对象。关系一曝光，成绩定然下降，随后就是老师谈话，最后两人双双被分到差班，就此了结三年。
　　那个女同学暗恋的对象叫杨燃天。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去跟男生说话，只是不断地鼓励那个女生“勇敢”地去喜欢。一年后，那个女生和杨燃天轰轰烈烈地恋爱了一场，我的成绩如愿以偿地超过并且永远超过了那个女生。
　　只是后事难料，他们分手后，杨燃天找到了我。也许是鼓励别人时对自己有所暗示，我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不过，因为有前车之鉴，我小心地保持着距离，没有影响到学习。
　　我摩挲着那张纸条腹诽。按照言情小说的说法，如果谈恋爱的时候你还能冷静地保持距离，那么你一定没有投入感情。
　　杨燃天是学校里很能打架的学生，亦是我的同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上我的，可我答应他的心思却不够纯洁。只要有对立就不可能有满足，超过了那个女生并不能让我停止脚步，能得到她心仪的男生对我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胜利！
　　但是，年轻的情怀像装满了火药的木桶，不管什么原因，一旦引燃就会爆发出让所有人头疼不已的能量。以我的本事，也仅仅是守着自己的学业不要下降而已。那些付出的感情和受到的伤害早就淹没了最初的好胜。
　　关于杨燃天的记忆定格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他穿着那个年代的男生常穿的白色螺纹跨栏背心，黝黑的肩头结着三五滴水珠向我跑来。我只看见水珠泛着夕阳的五彩，并在若干年后化成我的那个踩着五彩祥云飞来的他。
　　他的口气并不好，但比起对其他人算得上温和，甚至我还听出他些许的不好意思，因此我偷偷地笑了。他说：“你怎么才来？我都踢完了！”说完，他得意地回头看看他的弟兄们，嗓门稍微大了些，说，“我们赢了！”
　　除了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我很想触摸一下那黑得万分嚣张的皮肤，很想弹开那泛着五彩的汗珠，甚至很想尝尝他的汗水是不是和我的一样咸。
　　待到一切结束，痛苦难以摆脱的时候，我才知道无论怎样开始，这一切的算计，不过是青梅竹马的一场游戏。
　　这么多年，关于那段岁月的所有甜蜜和苦涩已经融合在一起，淡淡的，有点儿苦，有点儿涩，还有那么点儿别的，就像一颗榴莲糖——一种不敢碰触的甜蜜。但是，只要想起夕阳里跑来的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想起那句腼腆却依然跋扈的问候，我的心情就会平和起来。
　　是的，无论多少激情多少悲伤，也许能有一份平和的心才是最重要的吧？
　　我捏起那张纸条，对着阳光端详，似乎要找出纸条中的秘密。如果那天晚上，我答应了他的要求去见面，也许第二天人们发现躺在他怀里的就不会是穆茵了吧？
　　高中毕业更像是一场胜利大逃亡。每一个半生不熟的丫头小子们，像铆足劲儿的洄游鱼拼命地向外面蹦，蹦得最远的便是最有出息的。不幸留在家里的，虽然也上大学（我们从小长在大学里，子弟生差不多都有学上），却难免会有些悻悻地看着那些容光焕发走上“征途”的同学们。
　　而我揣着那颗榴莲糖，离开这座大院，来到这个海边小城。从家里坐火车过来要十个小时。我只想躲开那个人，躲开那段记忆，可是，我并没有意识到，从此我将再也回不了学府路；也没有意识到，即使拥有了城市户口，我也将在城市与城市之间的独木桥上踮起脚尖舞蹈。
　　我用指尖轻轻捻揉，原本发黄的纸条变成了碎粉，打开窗户，风一吹就散得无影无踪。
　　我不是个恋旧的人，过去的，从不留恋。留下你曾予我的平和，带着背叛离开吧！
　　床头摆着很多书，在这堆码放整齐的书上边是高高一摞言情小说。这是我大学的主要功课。最疯狂的时候，我一天可以看十四本这样的书，然后第二天告假或者旷课。
　　人不轻狂枉少年——我笃信这句话。
　　但是，关于爱情，却没有读书这般疯狂。也许是因为我要的爱情并不疯狂——那应当是为我带来安全与平和的感情。所以，四年了，我表现得十分保守和羞涩。
　　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羞涩。
　　大一的春天，在新的地点，新的一天，我试图展开自己新的恋情。我鼓足勇气拍开暗恋对象的宿舍门，出来的同学却告诉我，他和另外一个女生爬山去了。而且那同学神情极为暧昧地强调说：“只有他们两个啊！公子润主动约的！”
　　我大概不是那种会勾引别人等人过来说“爱你”的女孩，但我也不是那种第一次张口之后可以再次张口的人。
　　他叫公子润，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我为这个名字疯狂！虽然后来知道，此人姓公，名子润，可我依然固执地认为，他是公子，润。
　　黯然而返之后，我坚定地认为，那个男生一定看穿了我的意图。老娘从此绝不追他！
　　也许这倒促成了我的超然，在他一众红颜知己和蓝颜哥们儿中，我是红颜中的蓝颜，蓝颜中的红颜，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了。
　　在这样的怅惘中，偶尔想起少年轻狂的爱恋时，我不得不承认：原来每一段感情真的可以结束，即使今日爱他成痴，明天我也可能想不起他的样子！
　　不独我如是，怕他亦如是。
　　电话响了，是系里打过来的，说要发一篇关于就业的宣传稿。
　　我们也要毕业了，准备论文，准备实习，准备走入社会。大家议论最多的是某某师兄师姐找到一份多么多么好的工作。那时，我听到月薪三千元，已经吃惊得不得了！
　　按五毛钱一本书一天的价格换算，三千元可以借多少书看啊！
　　公子润笑话我说：“孟露，那还用借书吗？自己买就好了！”他是校学生会的副主席，曾经的班长，系里八面玲珑的红人。
　　因为懒，因为无能，因为不重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没有像别的同学那样开始找实习单位，依然在校园里东摇西晃。
　　公子润说过，他要到北京、上海试试，如果有合适的先实习，然后就可以留下了。这是一个月薪四千的师兄告诉他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他哈哈大笑，很意气风发的样子，“回家？回家干什么！北京和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才有我们的舞台，才有更多的机会！我还要把户口落到北京、上海去，在那里安家！不过，听说北京户口很难落，我打算先去上海看看。”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北京户口。
　　九月的校园，还带着些溽暑的气息，海浪的潮热依然一波波地侵袭上岸，不过早晚的时候，已经可以感受到一丝丝清凉的秋意。
　　报到登记回来的同学带给我一封信，是谢亦清的。
　　谢亦清是高中少数几个男生之一。那时我正失恋，几乎没注意过他。他以“妇女之友”的身份生活在我的周围。枯燥的学业几乎把这群不知升学愁滋味的半大孩子逼疯了，老师在上面抄数学题，下面就用扑克复习巩固12345JQK。他是我的最佳“牌搭子”。
　　后来，上了大学，几个出来上学的同学相互联系联系。大一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谢亦清把张子涵她爸爸寄给她的东西寄给了我，我估计是他寄错了，所以又寄了回去，还好心地告诉他张子涵的地址。虽然那个地址我也记不清了，但好歹还记得省份、院校和班级，估计有这些信息应该不会再寄错了。
　　没想到谢亦清回信说他想请我转寄给张子涵，因为他觉得直接寄给张子涵不太好。我理解这个“不太好”的意思就是他怕人家说闲话。
　　张子涵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谢亦清这种明显的马屁行为让别人不说他都不行。我告诉他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别的同学的，而且受席绢的影响，我在信里还鼓励他勇敢大胆地追求好了，不然张子涵被别人追走了，他会后悔的。信的末尾，我很有文采地添了根狗尾巴：有花堪折直须折！
　　那封信，成就了我和谢亦清四年的通信史，几乎无话不说的通信史。
　　信的内容我大致可以猜出来——无非是他又如何挣钱，如何勾搭他们学校的某个女生了，尤其是该女生有可能是某市市长的女儿，可以帮他留校，或者是一些其他的光荣事迹。
　　如果说有不好的，那一定是我的不好。
　　这几年往来通信，我曾经几次“不留神”透露自己旷课、走后门、半夜突击、和英语老师斗气的事情，现在都成了他###我的“证据”。
　　谢亦清要留在北京，所以他努力学习，努力挣钱，努力搞好关系，为自己找路子。他说他一定要留在北京，并劝我也去北京，感觉就像当年高考，不仅要考出来，而且一定要留在北京，才能算风光。
　　我觉得北京很远，就像另一个世界，家里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北京？那是个不相干的地方。所谓不相干就是既没想过去，也没想过不去。
　　谢亦清的信就是一篇连载的小说，我不过是看别人的故事，想别人的心情。我发现“妇女之友”变了，变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神秘。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他有了这些变化。
　　明天是班级例会，我已经向公子润请假，代价是要在下个月的系总支会议上替段姜说情。
　　段姜是公认的美女，因为她能写一手飘逸的书法。自她入学，学校所有手写的公告之类的东西，都被她一手包办了。
　　我之所以注意她，完全是因为她和公子润之间若隐若现的关系。公子润从来不承认自己喜欢段姜，却以请假威逼我在下次例会上为段姜说话。这不是公子润第一次帮她，从入学后，公子润就在背地里不知道帮了段姜多少忙。
　　我觉得他们就像那些女尊小说，段姜就是人见人爱的女主，公子润是她身边默默奉献的男配。
　　这一次说话是因为武书记对段姜有意见，而我是武书记比较相信的人。
　　按照上面的比喻，我岂不是男配身边随时准备找女主麻烦的“坏女人”吗？幸好，这是我的故事，我才是主角！
　　说起我和武书记的关系，还得先说说我们系的“官僚结构”。
　　我们管理系比较小，没有院的建制，系主任相当于各院院长。学生管理工作由学生的自治组织——学生会，和“官办”学生组织——团总支统一管理。系书记兼任团总支书记。团总支就负责上传下达、原则性指导，学生会具体执行。
　　因此，这两个组织成员的产生方式也不相同。
　　学生会的干部由学生直接差额选举产生，然后系书记通过团总支的名义进行民主评议委任。也就是说，如果选举结果是二，而实际名额只有一，那么两人中谁来做这最后一个一，就由团总支决定。
　　团总支里除了书记之外都是学生，这些学生都是团总支书记自己点名要来的，基本上是终身制。
　　这两个机构在学生中间被戏称为下院和上院。
　　我大一上半学期当了半年的班书记之后，就被叫做“团总支”，一直干到现在都大四了，结果还是宣传委员。
　　这么老的资格，又从来不闹事，还动不动跑到市里的各大媒体送个报道宣传一下我们的书记，他老人家不信任我信任谁呢？连校长都没这个待遇啊！
　　至于为什么那些媒体会用我的稿子，也不是因为我写得好，只是因为我二舅的小姨子在一家报社当个主任什么的，人家当然给面子。
　　这些我当然不会讲，大家都以为我的笔头子厉害，这点我只能欣然接受。
　　既然是我的故事，我是女主，那么段姜就是坏女配。我理直气壮地讨厌她！
　　吃晚饭的时候，我看见公子润带着一个女孩子一起吃饭。虽然没有像别人那样互相喂食，但他俩那德行——尤其是那个女孩幸福得意的样子实在让人“恶心”。也不知道她是公子润的第几个女友了，想想我也算公子润身边唯一不换的女友，心情才稍稍好了些。
　　“孟露，吃什么呢？”再抬头，公子润已经笑嘻嘻地坐在我面前，那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这厮还不错，从来不带着女朋友在我面前腻歪。
　　“你女朋友呢？”我喝了口米粥，没话找话。
　　他夺过我的菜盆看了看，说：“你吃得还真多！”说着，拨了一些到自己的盆里，“难怪没人要。”
　　“是啊！可是你不觉得像你这么有人要的，和我这种没人要的，结局都差不多吗？”
　　“什么结局？”
　　“都没人要。”我吃了一口馒头，怎么这么难吃？
　　“你看你，酸溜溜的，不就是被人家说多吃了两根火腿肠吗？”
　　“打住！打住啊！”我赶紧拦住，“咱不说这个话题行吗？要不我现在把那十根火腿肠吐给你？”
　　公子润立刻端着盆子站起来，“别！我这就走不成吗？嗨，不就是十根火腿肠嘛！要是我，我就养得起。”
　　我没理他，在他眼里我连性别都没了，要是再要他养的话，估计连人都不算了。一顿饭十根火腿肠，那不是宠物犬吗？
　　要说这事，其实也怨不得别人。
　　大三那年，我心血来潮参加了大型班级活动——爬山。
　　到了山顶，湖光山色熏得我得意忘形，手舞之，足蹈之，顺手从书包里拽出一捆春都火腿（最细的那种）——是老娘托人带来给我补充营养的，一根不落地全吃了。
　　公子润说他当时就在我身边，一直眼巴巴地看着我，希望能分享一根。当时大家年轻力壮，爬山不吝啬体力，上了山顶，饿得应该不止我一个。所以，我估计当时跟他心情差不多的人应该不少。然后，他们开始报复我，“孟露不能娶，娶回家养不起——一顿吃十根火腿！”
　　一群小人！
　　公子润刚走，段姜就过来了。过来就过来呗，还扭着头看着公子润走的方向，也不知道她是找谁。万能女主都这样，自己喜欢人家不说，非得弄得周围蜂缠蝶绕的才好，然后再做一脸忧郁状，登高望远，托腮幽怨，嫁谁呢？
　　靠，男人都是柜台里的衣服，想穿哪件就哪件吗？就算可以用钱买，不也得看经济能力吗？
　　想不通公子润为什么那么迷她，也想不通段姜为啥这么矜持？
　　“公子润找你什么事？”段姜问我。
　　“没什么事！”我还没有傻到说公子润认为我是狗，“那不是找了女朋友吗？让我帮他参谋参谋。”
　　段姜歪着头看我，嘴里啧啧有声，“瞧你，咱们要不是同学，谁不以为你是公子润的女朋友？”
　　我只能嘿嘿傻笑，公子润是你衣橱里永远少一件的衣服，却是俺高高在上的星星。咱俩不是一个档次。
　　段姜不打算放过我，“孟露，你觉得公子润的女朋友怎么样？”
　　美女八卦起来和丑女是一样的，或者说八卦面前不分美丑。
　　我压根儿就没注意过那个女孩儿长什么样，只能含含糊糊地说：“还不错吧。个子挺高的。”
　　段姜笑了，“当然了，他每个女朋友的个子都很高，和你一样高。”她冷不丁来了句，又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武书记对我有些意见？”
　　吼吼！我就知道段姜和黄鼠狼一个颜色，自动忽略她话里的异样，赶紧打马虎眼，“是吗？怎么回事？”
　　“别装了，你是武书记跟前的红人，还能不知道？唉！要说我们这些学生会的，都是给你们打下手的，苦活累活干了，还不落好，处处被人揪着尾巴。”
　　“段姜，你不会是想说是我打你的小报告了吧？”
　　“嘿嘿，你倒不会。你要是肯打小报告，武书记还不高兴坏了！不过，这种人是一定有的。我不就是找人写了几张通知嘛，就说我偷懒不干活儿。你也知道，校学生会那里也有很多活儿，我忙不过来，找几个人帮忙也不对吗？”
　　我能说不对吗？只好咬着馒头点头。
　　其实这些事不是说行不行的事儿，而是态度问题。武书记心高气傲，所有进校学生会的同学都被他视为“叛徒”，你那么积极地“响应”校学生会的号召，就算在武书记面前发誓一百遍，他也不会理你的。这还用别人打小报告吗？
　　段姜叹了口气，推心置腹地跟我说：“孟露，你找工作了吗？”
　　我继续摇头，和这种人精说话，动作比嘴巴好用。
　　“孟露，不是我说你，只在系里混，混不出来。上届他们找工作，校学生会的那帮家伙都把最好的招聘单位留下来给自己，根本轮不到各系挑！我算了算，校学生会那帮人百分之九十都进了北京，剩下的百分之十也是去的上海。”
　　我知道，她所谓的“进京”就是落户。
　　看我聚精会神地听着，她压低了嗓门低声说：“你知道那个XXX去的哪儿吗？”
　　我继续摇头。
　　“机械部。”段姜无限神往，“那可是中央部委啊！”
　　在我印象里，机械部就是课本上的机械工业出版社，“哦，好单位啊！怎么去的？”至少买课本不用花钱了。
　　段姜美丽的大眼睛一翻，“她是校学生会宣传部长，长得那么妖，老头子们都帮她忙，有什么好机会不先给她！”
　　“呵呵，她又不去文工团，一个机械部，不至于吧！”谣言也要有分寸，太出格了是要天打雷劈的，我赶紧撇清立场。
　　我妈说做人要实诚。人在做，天在看，这个世界总有一些东西是我们无法理解却存在的。
　　段姜显然比我胆大，而且她也不认为自己是在造谣，继续说：“谁知道她要干吗？北京那么乱，就她那德行，谁知道啊！你知道吗？她还倒追过子润。”
　　“哦？不会吧？她比公子润大两岁呢！”我忘了吃馒头。“姐弟恋”啊，够劲爆的！
　　“不要脸呗！”段姜显然说high了。
　　果然是谣言！没意思！
　　手里的馒头只剩下一点儿了，我塞进嘴里，准备离开。段姜自言自语地说：“哼！有机会不进校学生会那就是傻子！对了，武书记信你，看在咱们同学的份儿上，你就帮我个忙吧，回头姐们儿重重有谢。”
　　我不能装傻，问她：“你不是要进校学生会吗？”
　　这时我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她亦陪我。听我这么一问，伸手推了我一把，嗔道：“哎呀！要是这个关头离开系学生会，那校学生会也不会要我了。”
　　那时我们毕竟年轻，比不得工作后遇到的那些钩心斗角。但此时段姜已经初露峥嵘，而我的傻憨也稍稍体现。
　　看着她焦急的样子，我有些不忍，但又不能明说（奇怪，我可以对公子润明言，对她却不能说什么），只好安慰她说：“没事，你那么能干，肯定没事的！”
　　段姜仔细看了我半天，一直走到宿舍大楼门口，才说：“好吧，听天由命吧！哎呀，我还有会，回头再聊吧！”
　　挥手告别，我回宿舍。
　　她也想进北京啊！我有点儿寂寞，怎么我就想不起要进北京呢？不过，想起回家有父母亲戚帮我找工作，不用像他们那样辛苦奔波，我心里又开心起来。得过且过吧！
　　回到宿舍，大家都上自习去了。我头一次意识到，自己那些沉默的舍友之所以努力学习，也是为了要进北京吧？
　　大家似乎都有同一个目标，而我却混混沌沌地过了这么久。怎么就没人提醒我一声呢？连公子润也没有说过。也许，我是他的女朋友就不一样了。
　　我无聊地翻开一本书，是张中行的《负暄琐话》，里面夹着那封没有开封的信。
　　对了，谢亦清倒是经常念叨要留京，他可能是唯一很早就提醒我这些事的人吧？只是自己没注意而已。
　　如此说来，怨不得别人。
　　我的心情好了很多，随手撕开信封，厚厚的足有三页纸。
　　谢亦清就是啰唆，不过这次似乎有些过了。不是他交上什么大校的女儿了吧？记得之前他提到过，说那个市长的女儿和他分手了。我没听出多少伤心，像他这种一心想留京的人碰到这种事大约遗憾比伤心多。
　　我有心没肺地读下去，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谢亦清往日都是炫耀自己贬斥我，今儿怎么开始回忆过去了？而且似乎……
　　“我记得，高中上学的时候你说过要上北京的学校。你那么聪明，学习从来不费劲儿，要做什么似乎老天爷也拦不住。可那时候，我的成绩在全班只能垫底，所以，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北京的学校，和你一起进京。”
　　啊！我想起来了。那时候大家闲聊志愿，我是提过那么一句。不过那也只是开玩笑啊！想不到成全了这家伙！
　　高一的时候，谢亦清的成绩的确不显眼，大家甚至没意识到他是怎么上的高中。后来到高二的时候，大家突然发现一米六的谢亦清突然长到一米八了，同时，他的英语成绩突飞猛进，成了全班第一。这种视角的变化让我非常不习惯，那种近似落枕的感觉甚至陪我到现在。
　　一边看一边总结自己的人生，还是老妈说的正确：饭可以多吃，话不能乱说。我要少说两句，至少他今天不能在我面前得瑟！
　　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谢亦清同学似乎对我在高中时的生活分外注意。直到最后，我看到一行字：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I will spoil you forever.
　　我认得中文，知道英文的发音，但后面那句是什么意思？作为关键词“spoil”的意思是虾米？也不知道怎的，翻开字典的时候手有点儿哆嗦，视野也有点儿模糊。好像……大概……仿佛……那个词是宠爱、溺爱的意思。
　　他将永远溺爱……我？
　　哎呀！不能想，不能想！
　　我的脑子里嗡嗡的。虽然我的恋爱经验比较丰富，虽然我也常常保媒牵线，虽然我也厚脸皮地当过电灯泡，但这种肉麻的话可从来没人直接对老娘讲过啊！
　　等我反应过来时，听见自己诡异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回旋，拦也拦不住。
　　肉麻，肉麻，太肉麻！这个谢亦清，真是不叫的狗咬人！连杨燃天那么嚣张的人都没对我说过这么肉麻的话呢！
　　天！不知道公子润会不会对别的女孩子说这句话？
　　心情霎时down了下来，我躺在下铺的床上，躲在阴影里，似乎要把另一个自己逼到光明中，然后看着她，找出什么东西。
　　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谢亦清下了战书，我没道理退缩。
　　我攥着那封信，不敢打开再看，只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回信。从来没有一封信让我这么急迫地想回复，可也从来没有一封信让我这么不敢回！
　　说什么？
　　“好吧，我同意！”——那多掉价。再说，我要找个“妇女之友”当男朋友吗？
　　“不行，我不喜欢你！”——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给我写信了。其实谢亦清同学长得还算差强人意，个子一米八三，皮肤白皙，从信的总体风格看属于席绢小说里闷骚性格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能顶着没人要的帽子离开大学啊！想起公子润下午说的那番话我就恶心，十根火腿肠怎么了？照样有人拿老娘当神仙捧着！看见没，I will spoil you forever！公子润，你不稀罕有人稀罕！不光spoil，而且forever！
　　我在行与不行之间跳来跳去。行，我不甘心；不行，我又舍不得！
　　好难啊！
　　要是信是公子润写给我的就好了。
　　我躺在床上做梦，其实就算不是公子润，如果是别的帅而多金的王老五，哪怕他是像武书记那么大年纪的，我也没这么难选啊！当然了，如果不是一封信，而是我走在艳阳下的马路边，一辆保时捷嘎的一声在我身边停下，某帅哥下来对我说：“孟露，我爱你，跟我走吧！”我决不会像现在这么犹豫！
　　该怎么回复谢亦清呢？
　　真讨厌这种选择题，弄得跟国际贸易似的，发个实盘还得接受才能成交。这种事情，还是直接绑架比较省事。难怪虐恋的小说都比较畅销，原来女人天生就闷骚！
　　看看表，已经七点半了。我顺手抽出一包方便面，想泡面却发现没水，拎着水壶左邻右舍地逛了一圈，大家都不在。
　　勤奋！
　　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宿舍，把方便面里的干料撕开倒进袋子里，又把面饼在袋子里揉碎了，上下摇匀，拿小勺一点点地捞着吃。
　　下铺通常比较黑，往上看就是上铺的木板。
　　我一边嚼着方便面，一边用脚踹自己床的木板，咣当咣当地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
　　啪！从床与墙的缝隙中掉下来一本书。我打开看了看，是余秋雨的散文。
　　没用！老男人的无病呻吟，没有一点儿现实意义。要是能告诉我该怎么回复就好了！
　　我胡乱地翻着，翻开一页，心中一动，手突然停住。看看我的手指尖指着哪个词？说不定有用。
　　我探起身子，斜眯了眼细看——“走”，手指堪堪地指着一个“走”字。
　　不知道是走在苏州还是走在大清王朝的背影，反正我的手指单单指了一个“走”字！
　　一个念头闪电般地升起来——我为什么不自己过去看看呢？不用说行，也不用说不行。我自己去就好了！
　　我甚至立刻想到北京离我所在的城市并不远，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就可以到！这比中国邮政快多了！中国邮政打包也寄不去我这个大活人啊！
　　我忘了即使自己亲自去，也要给谢亦清一个说法。应该说，亲自去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肯定的回答。我只是想过去看看，看看这家伙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对我说这种话！



　　第二章　　北京，我来了！

    这个认知严重地损伤了我的自尊，从女王一下子变成树洞，我也是有脾气的。
　　冲出宿舍，在眼镜湖边上遇见公子润和段姜，肩并肩的模样让我想起“冤家路窄”这个词。
　　大老远的我就好像闻到了段姜身上的香水味儿。出门总要收拾一下，我坚信自己的衣服穿得是对的，但是……或许没有整理头发？
　　凭着直觉，我认为别的女孩子和公子润在一起都像他妹妹，结果就是大家好聚好散。而这个段姜却总和公子润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让他天天像偷吃又吃不着蜂蜜的狗熊。段姜这心机太可怕了！
　　“孟露？”公子润看见我似乎有些吃惊。
　　莫名其妙，平常见得多了，至于这么吃惊吗？我习惯性地摸摸头，摸到一顶帽子。太好了，有帽子就不用担心发型。
　　海边早晚天凉，晚上连夜赶车可能会冷，我就戴了顶帽子。在这里上了四年的学，我还真没戴过帽子。难道效果这么明显？
　　心中小小地得意一把，没留意公子润说什么，再听他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吗？”
　　“嗯，出去一下。”
　　“去哪儿？一会儿有会，又不参加了？”
　　什么叫“又不”？！请假不算旷工吧！
　　“什么会啊？怎么没人通知我？”
　　“我这不是通知你了嘛。”公子润看得我浑身发毛，“今天晚上九点，系办开会。”
　　我刚要拒绝，他又来了一句，“不用穿得这么正式！”
　　哦，对了，他不说我还忘了。我要去见情郎！
　　“我请假。”
　　“什么会？”
　　段姜和我同时开口。
　　段姜是学生会的宣传部长，我是团总支的宣传委员，如果有会她没有道理不知道啊！
　　公子润倒是很从容，这让我越发怀疑这个会的真实性，“这次系里的迎新晚会准备搞大一些，武书记想让孟露请几家媒体。”
　　娘咧！我现在要去见情郎啊！麻烦您老人家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好不？
　　我整整衣领，突然想起没领子，摸摸脖子说：“非要今晚啊，我真有急事！”
　　公子润不依不饶，“什么事？”
　　虽然说得很不客气，不过那一瞬间我倒是觉得他似乎是在关心我。我嘴巴一张，差点儿说出来。
　　段姜突然插话，“呵呵，不会是有约会吧？”
　　我这样像约会的吗？耳朵边有蚊子嗡嗡乱叫，赤裸的小腿有些痒痒。大哥，这个眼镜湖是出了名的不养鱼虾养蚊子啊！
　　“怎么可能？！”我下意识地对段姜闭上嘴巴，“谁能约我啊？”这倒是实话，就算今晚也是我自己巴巴地要赶过去的。
　　公子润两眼像灯笼，看得我心里发毛，只好继续说：“我去亲戚家转一圈，那儿不是好久没去了吗？她要出差，小孩没人陪，我过去看看。”
　　这谎撒得也忒没水平，但是公子润放手了，“也是，这么晚了约她还不是见鬼。打车去吧，回来看能不能报。段姜，你那里还有一些费用，是吧？”
　　段姜笑着说：“当然了，我们学生会的宣传还要靠着孟露呢！尤其是武书记那里。是吧，孟露？”
　　我知道她惦记着晚饭时说的那些事儿，在这里卖顺水人情。我心里有事懒得理她。
　　绕开他们，我正往前走，听见段姜低声问公子润：“怎么了，不高兴？”
　　他不高兴？
　　不晓得又有什么事惹着了他。我急急忙忙地打了车，直奔火车站。
　　站在火车站的门口，迎面一股热浪，混合着人肉味儿和各种腥臊的味道，可是我仰望夜空，心情却格外舒畅。
　　北京，我来了！
　　站在北京××××学院门口，看着警卫楼里那穿着军装不可侵犯的卫兵，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我怀疑自己是一顺边儿地走近了。清晨的北京雾蒙蒙的，和海边有点儿类似，只是呼吸起来极不舒服。距离近了，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是直着从大门中间走进去，还是跟人家打声招呼？
　　我只有谢亦清的信，信上写着“北京××××学院183信箱”，但我知道他读的是哪个专业哪个班，而且现在这个时间估计往男生宿舍找比较靠谱。
　　犹豫再三，我终于决定和这个威风凛凛的警卫打声招呼。刚走到近前，我就被一个牌子拦住了——“哨兵神圣，不可侵犯”。呵呵，好吓人哦！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腿发软，好像不小心进入了军事禁地。对了，谢亦清好像是提前录取的，难道他上的是军校？
　　“小姑娘，什么事？”
　　我抬头一看，还好是位比较和善的大叔，赶紧颠颠地过去说明来意。大叔一指门口那条万分宽阔的马路说：“沿着这条路向北走到头，然后往西走，前面两栋楼就是男生宿舍，你过去问问吧！”
　　我顺杆子问：“北边是哪儿？西边怎么走？”
　　大叔无语，打量了我一下，说：“就是这条路走到头，然后右转，你能看见两栋楼。”
　　哦！这样说多简单！
　　我很高兴地谢了大叔，但他的表情似乎没有那么高兴，还追问我：“小姑娘，你不是北京人吧？”
　　“啊！是啊，我不是。我是外地来的。”
　　“哦，难怪！”
　　难怪什么啊？
　　这老头儿的话怎么那么不中听呢？
　　顾不上这些，我赶紧往里走，走了一半，回头一看，那个神圣的警卫依然耸立在门口，蔚为壮观！
　　那时候，我想我有些敬畏了。北京，果然是不一样的！
　　这会儿是早上六点多，吃饭和上早课的学生从各个楼洞里涌出来，在主路上汇成一条巨大的人龙，向一个方向涌动。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杨，叶子还没有落，远处倒是有几栋楼，可我觉得那比较像家属楼，因为看上去不太像我们学校的教学楼。尤其是看到男生女生都从一个门洞里走出来，我觉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们学校，男女生别说走一个门洞了，连一个楼都不可以！
　　看看手表，磨磨蹭蹭已经七点，我估计顺着人群涌动的方向走是教室，那么逆着方向走应该能找到宿舍。
　　走到一栋楼下面，我又想起一个问题——问男生好呢，还是问女生好呢？
　　我为自己找了个“异性相吸”的理由，找了个男生一问，那人竟然一副很惊诧的样子，直勾勾地看得我发毛。
　　脚后跟打转，我准备找个正常点儿的人再问的时候，他说：“你，你是孟露！你来啦！还真来啦！你等着，我给你叫谢亦清去！”
　　我站在那里有点儿得意。我真够聪明，真够走运！大老远的一声招呼没打，我就能把谢亦清从人堆儿里提溜出来。我本指望那个男生能告诉我谢亦清的大致楼号，他却主动地把谢亦清带到我面前。我的魅力太大了！
　　一个又一个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偶尔会有一两道好奇的目光看向我。我开始有点儿不好意思，挺直了腰背装沉稳，后来就有点儿不耐烦了。那个男生说话靠不靠谱啊？这么久了还没把谢亦清抓来？再有人看我，我便耐不住性子地狠狠瞪人家。没见过美女啊！
　　这一瞬间，我有点儿沮丧。也许根本不是自己有魅力，而是走了狗屎运正好抓住谢亦清的同学罢了。再说，谢亦清是个男生，要问他住在哪里自然应该是问男生了！
　　也不知站了多久，我反反复复想了很多，就是没想起谢亦清来了应该说些什么。而这个问题却是最现实的，因为谢亦清已经站在我面前了。
　　“孟露，真是你！你怎么来了？”谢亦清同样手足无措。楼道口挤着几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谢亦清回头看看，说：“走吧，我先给你找个地方。”
　　说着也不问我的意思，自己转头走开。
　　为什么找个地方，还“先”？我恍恍惚惚地觉得这句话有别的什么含意，但腿肚子却兴奋地直抽筋。我小时候做错事的时候经常有这毛病。
　　我跟在谢亦清后面思来想去，想不出自己错在哪里？即使在九十年代，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孤身去找一个男生，所谓“同学情谊”是不足以让人信服的。然而，我信。
　　“这是我哥们儿租的房子，他去上海找工作了，你可以在这儿先休息一下。”谢亦清推开一扇门低声说。
　　我看看四周，自己什么时候走进一座筒子楼了呢？
　　小时候跟妈妈住宿舍，我对筒子楼并不陌生——破旧，漆黑，时不时地有各种奇怪的声音，飘着煤气味儿的楼道，还有无风自动的门帘儿……关于筒子楼有太多的传说。
　　下意识地揪着谢亦清的袖子，我急切地走进房间。
　　还好，这里阳光明媚，显然是一间向阳的屋子。
　　我舒服地躺在床上，一时之间竟忘了这是一个男生的住处，大概是太把谢亦清的“妇女之友”身份当回事了，“哎呀，累死我了！”
　　“我给你打些水，你洗漱一下，然后休息休息。我上午还有课。”说完，谢亦清也不问我的意思，一溜烟儿地跑了。
　　他去的时间略微有些久，回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楼里的水管坏了。他说：“你没带牙刷什么的吧？我到小卖部买了。”
　　我这才想起来，别说牙刷了，连毛巾都没带。
　　谢亦清这才露出我熟悉的“果然如此”的表情，说：“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不仅没变，而且变本加厉。”
　　“谢谢啊！我觉得你应该用‘发扬光大’这个词更合适。”
　　他只买了牙膏、牙刷，看我稀里哗啦地刷完牙，看看表说：“时间不够了，你先休息，等我下课再带你去买洗面奶。”
　　其实我从来不用洗面奶，每天早上能用清水冲冲脸就算不错了。因为平时不用出操又经常旷课，我早已经忘了早上是什么概念了。
　　但这样看来，似乎谢亦清认定我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我是不是要在北京住上一段时间呢？如果住上一段时间，目的又是什么呢？
　　找工作？显然不是！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刚刚想到这个比较关键的问题，后面就全忘了。
　　我睡着了。
　　寤寐之间，鼻端传来缕缕幽香；蒙昧之时，突然记得这是谢亦清哥们儿的住处。既是哥们儿，这香味儿从何而来？
　　辗转两下，我勉强睁开眼睛，耸着鼻子仔细闻了闻。果然！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这是男士古龙香水的味道。但那时，我认为香水是女士用品，就像卫生巾……
　　哼！什么哥们儿的住处，分明是个淫窝！
　　我不假思索地给了一个大帽子，之后又觉得不妥。若是淫窝，谢亦清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嗯，可能是他哪个男同学和自己女朋友在外面租的住处吧？
　　可是，既然是别人的家，凭什么把钥匙给谢亦清呢？
　　北京的男生流行公用“家”吗？或者谢亦清自己经常带着女生住到这里？
　　最后这个问题太严重了！我甚至立刻想到他慌慌张张带我过来，熟门熟路的样子，就越发觉得他鬼鬼祟祟！
　　是不是我来得太突然，他一时没准备好，所以才那么快地要把我藏起来？甚至怕他的那些女同学——市长女儿之流跟他折腾？
　　这个人太过分了！一边给我写信甜言蜜语，一边和别的女生勾勾搭搭，如果不是我英明睿智，赶过来一探究竟，说不定被他骗了！
　　我在屋子里转圈，准备再搜集些证据。窗外刺眼的阳光倾泻进来，转眼已是中午。看着明媚的阳光，我有些怔忡，自己在做什么啊？
　　捉奸，还是红拂夜奔？碰见李靖花花，于是上演河东狮吼？
　　可是，我算是谢亦清的什么人呢？我是他老婆，还是女朋友？
　　诚然，他邀请了我。可是，我并没有答应啊！
　　扪心自问，我真的没想过要做谢亦清的女朋友，就连刚才在屋子里转圈找证据，也是无聊得发慌。如果我有尾巴，咬着自己尾巴转圈也是一样的。
　　恋爱，不是这样的。独占的心，会让我们愤怒的。
　　我没有！
　　我只想作弄他。
　　我错了。我不该来的，来了就是答应。
　　谢亦清八成以为我答应了他，而且很急切地答应了，甚至等不及邮政的速度就直接投奔了。难怪他那副怪怪的表情！灰太狼爱上喜羊羊，喜羊羊一定是他那种表情！
　　捧着脸，挤出自己的嘴巴，我垂下眼帘，依稀可以看见自己撅起来的嘴唇。丢人啊！孟露，你真是被席绢糊了心了，怎么做出这么没大脑的事儿啊？你以为所有的男生都跟书里写的那样该明白的明白，不该明白的不明白吗？
　　Orz！
　　一万个后悔撞得我浑身痒痒，恨不得像倒带一样来个时光重现，倒带重来——我一定乖乖地参加公子润的会，绝不撒谎请假！
　　人啊，千万不要撒谎，那是要遭报应的！
　　我正在想着要不要不辞而别的时候，门开了，谢亦清拎着京客隆的塑料袋走进来，“你醒了？这是洗面奶和搽脸油，我不知道你什么肤质，就买的中性的，如果不合适，我再去找他们换。”
　　真好！我内疚万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谢亦清，你是一个好人，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做你的女朋友。当然，退一万步讲，如果我拒绝了你，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通信聊天吗？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来了？不是因为余秋雨的“走”字，不是因为命中注定的劫或缘，而是因了一份贪心，虚荣的贪心。
　　即使被杨燃天背叛，即使被公子润拒绝，但至少我不是没人要——谢亦清是我的备胎。我和段姜一样与那些明知对自己有好感的男生保持着暧昧的距离，想着进可攻退可守，那不多却规律的来信是我在同学中可以炫耀的“资本”——看，我有人惦记着！
　　可是，现在大四了，在等待和暧昧了四年之后，谢亦清捅破了窗户纸，而我却依然幻想着让暧昧继续，不想答应，也不想拒绝，这份难言的心思我到现在才发现，可又如何通过语言说明，除了过来我还能怎么办？
　　但是，我能说清楚吗？
　　事实胜于雄辩。
　　谢亦清绝口不提那封信，我似乎也没了冲出来时的勇气。或者这就是青春？冲动和怯懦总是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撵不走！
　　洗完脸，与谢亦清同学相对无言。
　　我想让他先问我，我就说“对不起，我昏了头，只是最近有太多的人跟我提北京，所以过来侦察一下，跟你那封信没关系”。
　　真是一厢情愿得彻底！谢亦清又不是傻子，这样说无异于当着和尚骂秃驴。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谢亦清稍坐片刻，即站起来收拾屋子。很快，水盆洁净如初，地面擦洗干净，屋子里清清爽爽的。我的嘴巴永远比大脑快，“哦，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把钥匙给你了。”
　　为什么？”谢亦清擦擦手，随手拿出一盒什么东西往手上抹。
　　“你可以收拾卫生啊！你搽的什么？”
　　“护手霜。”谢亦清没理会我的新发现，把护手霜递给我，还是妮维雅的，“以前打扑克，不也是我收拾吗？”
　　“对啊！”我打开盖儿，没什么香味儿，“你是‘妇女之友’嘛！哪有男孩子搽护手霜的，我都不搽。”
　　谢亦清只是温和地笑笑说：“你又不是女人！”
　　呵呵！不叫的狗咬人，看着蔫不出溜的，说话真是阴损。我急着以牙还牙，当场反击道：“对啊，所以你这个假女人找我这个假小子嘛！”
　　话一出口，我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这算不算一种答应人家的暗示呢？
　　就着明亮的太阳，我偷偷地瞥见谢亦清白皙的脸蛋儿上泛出可疑的红色！心中再次叹气，我的道行果然不够，从目前看，只要我不挑明自己是来拒绝的，无论说什么都等于接受！
　　难道，我真的要接受他吗？
　　我悄悄地打量他一番，其实他算是很英俊的男生，斯文带着些俊俏，透着时下流行的阴柔美，再加上无处不在的体贴和柔和的嗓音，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对他不来电呢？
　　“你休息好了吗？”谢亦清转换话题，“我带你出去溜达溜达吧！”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尤其是两个人都各怀鬼胎的时候，绝对危险。我赶快点头答应，希望能暂时不用想那些烦人的事情。
　　坐上公交车，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车牌号——808。谢亦清笑着说：“怎么，还怕我把你弄丢了吗？”
　　我笑了，这里面还真有典故。“小时候来北京玩儿，跟着我妈走丢过，当时挺害怕的，后来就养成了这个毛病，走哪儿都要找个路标记个名字什么的。”
　　大概我的表情很严肃，谢亦清歪头询问。
　　我说：“八二年吧？我老娘单位组织到北京旅游，我当时跟着。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忽悠我说北京的地铁特别豪华，特别好玩儿，里面还有游乐场。我问他们地铁在哪儿？他们说在故宫附近。后来逛故宫的时候我也忘了是不是故意的，反正我妈带着我跟同事们走散了。从天安门进去的，神武门出来的，哪里有地铁啊！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去坐公交的时候才想起来不知道该坐哪一趟！最糟糕的是，我妈把旅馆的名字也忘了，问路都没法儿问！”
　　谢亦清没有打岔，淡柔的眉眼看不出情绪。
　　我沉浸在回忆里，滔滔不绝地讲着，“幸亏我们出来等车的地方是个车站，我在站牌下面玩儿的时候看了眼站牌，记得三里河这个名字，就告诉了我妈。结果，我们上了去三里河的公交之后，越坐越觉得路陌生，找售票员了解情况，人家听我妈说了一下单位，就说我们坐反了，因为那时候单位组织旅游都住在一个系统内的招待所里。售票员热心倒是热心，让我们赶紧下车，说到对面去。不过，那话真不好听，说如果坐到终点再坐回来要罚钱！”
　　谢亦清已经扭头看向车外，听我情绪激昂，笑着说：“那是指不买票的要罚钱。”
　　我说：“是啊！可我们怎么会不买票呢！太小瞧人了！”
　　谢亦清随口道：“嗨，北京人嘛，都这样！”
　　原来如此！
　　我想起那个笑我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大叔，这个城市的人都这么傲慢吗，还是我在自己家时也同他们一般傲慢？！
　　“快到西单了！”谢亦清指着窗外比划了一下，“这就是四合院，以前我带团会来这儿。这是你，换别人我才懒得理呢！”
　　这话听着不顺耳，我斜了他一眼。他似有心事，心不在焉地说着，并没理我。
　　“谢了！”我听着自己的话都有些阴阳怪气，“其实你可以先忙你的，我没什么事。”继续吧，让我们继续这个话题，然后我就可以“表达”一下旅游的心愿，顺便告诉你大家还是继续暧昧好了！
　　可是，谢亦清好像没听见我说的话，机械地讲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地点，对我的话题置之不理。
　　“这就是西单，最繁华的地方，很多有钱人都在这里买东西。”下了车，谢亦清伸手一划拉，划出一大片儿地方说。
　　我看他略显得意的表情，好像这是他的北京似的，不安好心地说：“穷人在这里买不起吧？”
　　他看看我，然后目光移向那些高楼大厦说：“我一般都在这里买。”
　　后来我知道了天意，知道了动物园，知道了很多比西单更便宜、东西更好的地方。但那时我只是跟在谢亦清的身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着，不时地冒出两句不合时宜的话，“这么多人，钱多的人真多。”
　　不知道谢亦清听见没有，瘦高的个子在前面像个航标灯一晃一晃的，就像我对北京的感情一样。这个城市高大的身影一直诱惑着我，我只能带着鄙视带着无奈跟在后面，奋力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被挤得东倒西歪。
　　谢亦清在阿华田为自己买了一条休闲裤，看着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心里隐隐有些不对劲。我是他的表白对象，难道男生身边有喜欢的女生时，还能把注意力移到衣服上吗？据我所知，女生大概会有这种毛病，男生也会有？
　　我看着在旁边试衣服的谢亦清，心里升起些不耐烦。或者是他太女性化，或者是他根本就不喜欢我，这两种可能哪个都不是我想要的！
　　一股烦躁的情绪蓦然升起，我突兀地说：“买好了吗？我累了！”
　　谢亦清愣了一下，拽拽自己的裤子对售货员说：“那就这条吧！”然后转向我，“你不继续转了吗？”
　　我晃晃手里拎着的他的书包说：“不了，你买了，我们就回去吧！”
　　其实我想说：我是穷人，买不起，我是女人，不喜欢男人比我还爱美，我是自以为握着主动权的人，却被你晾在一边，我心里非常非常的不爽！
　　我很想逛街，但现在我不想和你逛！
　　坐车回到学校，天色已近傍晚，我们在校园旁边找了一家饭店吃饭。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面对面时谢亦清不像在信里那么能说，我因心里还膈应着刚才的事情，所以也不愿意开口。水煮牛肉上来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谢亦清，你不是带团去了吗？”清脆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个美女（这年头美女比蟑螂还多）。
　　谢亦清抬起头，赶紧站起来，“哦，临时有事取消了。”借着这个动作，坐下时他悄悄地拉开了与我的距离。
　　女孩儿转到我面前，乌黑的长发明显是拉直加染黑的那种，好像潘婷的广告，“这是谁啊？”
　　“谁”字拐着弯儿地念出来，傻子也能听出戏谑的味道，只是这味道中隐隐有些酸味儿。他们之间也许不简单吧？
　　“我同学。”谢亦清又欠欠屁股，“你吃饭了吗？一起吃吧。”
　　她是谢亦清的女王，从谢亦清自然流露出的尴尬和不安就能看出来。虽然女孩没说什么，但我们的差距是显而易见的。难道我只是谢亦清的树洞？可是，他为什么还给我写那封信呢？
　　这个认知严重地损伤了我的自尊，从女王一下子变成树洞，我也是有脾气的。咬紧牙关，我等着爆发的机会。
　　女生的眼睛遮在一副巨大的墨镜后面，在这灯光昏暗的饭店里，让人怀疑那是一副夜视镜。
　　女生犹豫了一下，摘掉眼镜坐下，还向我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唐笑纯，叫我小纯好了。”
　　先礼后兵吗？我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客气地说：“你好，我叫孟露。”虽然不是北京学生，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老娘读大学的时候就上过电视，不比你差！
　　“呵呵，知道，早就听别人说了，谢亦清有一个大明星同学。”这话从女王唐笑纯的嘴里蹦出来时更像骂人似的。
　　为她添了一副碗筷，谢亦清问她下午老师有没有点名。她和我一左一右坐在谢亦清的两边，亦低声说着。
　　我暂时插不上话，低头吃菜。我记起一件事，唐笑纯这个名字谢亦清提到过，她就是谢亦清信中的“市长女儿”。两人以前是男女朋友，但据说后来分手了。
　　我开始怀疑谢亦清写信的目的。
　　刚上大二的时候，谢亦清很兴奋地在信里说认识了他们学校同级不同专业的一个女生，长得如何如何美、靓，光身高就是我没法比的；人是如何如何的聪明，和我一样不用学习，只不过我只能及格，人家能拿奖学金。三个月之后他又告诉我，她很有背景，父亲是市长。
　　想当初，老娘也是一班之长，有什么好兴奋的！
　　也许是我不屑的口气伤了这小子的自尊心，自那以后一直到学期结束，再也没收到他的来信。后来公子润还奚落我，“孟露，你人缘太差，要不要我给你写信充充门面？！”
　　到了大二的下半学期，这丫又来信了，上来就说那女的如何如何追求他，被他不屑地拒绝。我当看长篇小说，没打击也没追捧，一直到下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突然有一次，他长篇大论地讲自己的宏伟计划时，不经意地说了句“我们分手了”。
　　我就知道！言情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我当时以“好男儿志在四方”这句话安慰了他。信发出去后，我觉得他怎么有朱门逐臭的气质，但是，这是自己的同学，如此想人家有失厚道。
　　印象里，谢亦清是个腼腆的男生，我从没想过对他加以任何贬义词。
　　“对了，你是刚来北京吧？”回忆被唐笑纯打断，她扭头问我的口气好像是女主人，“谢亦清没带你转转故宫什么的吗？”
　　“不用了。我以前来过。”我竟然还能笑着说出来，真佩服自己的涵养。
　　“啊？是吗？我小时候常跟我爸爸一起来，他出差就带着我。呵呵！”美女掩口而笑。
　　我说：“好啊！公费旅游不错。我是来看亲戚，年节走动而已。”
　　看得出来，唐笑纯虽然是“市长女儿”，却依然生了份“外地人心思”，和谢亦清一样，比北京人还瞧不起外地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如此高人一等！既然如此，我也只能不客气了。他们不是瞧不起外地人吗？我至少算半个北京人吧？来，我们比比北京的亲戚吧！如果你也有，我们不妨比比亲戚的职位大小，在这一点上不怕跟你比。
　　“孟露，你还有北京的亲戚啊？我怎么没听说过？”谢亦清也很吃惊。我以前没提过，他吃惊并不稀奇，但令人厌烦的是他瞬间转换的艳羡。这种转换本身就带着一丝谄媚，谢亦清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无所谓地说：“现在说也不迟啊！亲戚嘛，有什么好说的。”
　　“那是你什么亲戚？”唐笑纯身子微微倾过来问我，稍稍有些不甘心。我才发现这个美女不是大眼睛小嘴巴的那种，而是小鼻子小眼儿，干净利落的样子。老实说，如果大家都脱光了站在一起，她只能算是丑女。但是化妆和穿衣帮了她很大的忙，在谢亦清眼里美丽取决于衣服而不是本相。这是最基本的直觉认知，要是我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别做女人了。
　　“我叫不出辈分，反正过年不是我去他们家，就是他们去我姥姥家。”其实我根本不去。
　　大多数的谎言都是这样——没有恶意，没有善意，顺嘴就出来。但如果不这样，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大大咧咧地坐在这里？
　　突然有些阑珊，我们这样较劲是为了像孔雀一样在谢亦清面前展开羽毛吗？如果有一天我的羽毛掉光了，或者不小心让他看见自己转身时的屁股怎么办？我又不是为了繁衍后代，只要那一下子，怎么敢保证这一生每时每刻都精致美丽，充满魅力？！即便如此……
　　我瞄了一眼谢亦清，他值吗？
　　唐笑纯接着说：“那你毕业来北京工作吗？”谢亦清亦看我。
　　对这种人只有一种答案：来，你就是英雄；不来，你就是狗熊。心情纵然阑珊也抵不住少年热血，我硬着嘴巴说：“嗯，可能吧！”
　　谢亦清难得聚拢了注意力，说：“北京的工作很难找的，如果能找到实习单位，真正留京的时候就容易些了。”
　　唐笑纯好像更关注我，“孟露，你要是有实习单位，至少不用担心住的地方，住到你亲戚那里就好了。”
　　我心头火起，听这意思当我是乡下来打秋风的吗？
　　我一张嘴，话都干巴巴的，“人家有人家的生活，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麻烦别人？”
　　那两人互相看了看，好像在说这人怎么这么冲？！谢亦清打圆场似的站出来说：“吃饭吧，菜都凉了。”不愧是搞导游的，笑得那么甜！
　　后来，唐笑纯没吃两口就先走了。我觉得饭菜如嚼蜡，吃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回去的路上，谢亦清说：“你刚才说得有点儿冲，但是也对。小纯这点就不如你，依赖性特别强。”
　　不如我？我真的很好奇谢亦清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个前女友显然不死心，我这个准后女友似乎也不太符合他的标准。
　　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找不到任何答案，我只觉得越来越浓的一口不平之气在胸口淤积着！
　　吃完饭往回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越走近那个小楼越觉得不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似乎知道，又似乎不知道。
　　谢亦清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大多数时间都在沉默着。
　　开门的一刹那，我突然站住扭身问谢亦清：“你还有事吗？”
　　相当的不客气，而且还恼怒！或者，这就是所谓的“恼羞成怒”。
　　谢亦清一愣，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了。”
　　“哦，那……”他的神色突然让我有罪恶感，这一瞬间我相信自己对他还是有几分感情的。“我，我想早点儿休息。”我的声音柔和下来，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此消彼长，我刚一泄气，谢亦清像突然拔高了身形，声音也果断起来，“好吧，早点儿休息。明天我再来。”
　　筒子楼的灯光不太好，看着谢亦清瘦高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我竟然失望起来。我在盼望什么发生，还是盼望什么不发生？这一天有太多的事情，纷乱的心思让我一时迷怔起来。
　　坐在床边，我睡意全无。头一次意识到这是个陌生的空间，让我害怕、孤单，同时又充满刺激。
　　“咚咚咚！”门又被敲响。
　　吓了我一跳，“谁？！”
　　“我，谢亦清。”
　　我几乎是跳着跑过去开的门，等到门被打开了，顺手又小小地关了一半，露着半拉脑袋问：“什么事？”
　　谢亦清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黑糊糊的，让我想起中学体育老师手里的铁饼——沉重而且危险！
　　他的声音很淡定，很从容，很轻地说：“我刚想起来，这一层不太干净，晚上有人敲门你不要出声，别答应，别开门就行。”
　　白天时的心不在焉全然不见，我总觉得他两眼发光，粉面含春。
　　说完之后，谢亦清向两侧看了看，我下意识地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一头黑糊糊的没有尽头，一头倒是有个小窗户，可是吱吱嘎嘎的破窗户有还不如没有。
　　凉风破窗而入，脸上竟然湿乎乎的！
　　“行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晚安！”谢亦清口气透着轻松，似乎已尽地主之谊，风度之翩翩就差鞠躬下台了。
　　我想这肯定是诡计，书上的男生想进女生房间干坏事都用鬼来吓唬人，但是……这黑咕隆咚的地方也不由人不信。况且，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谢亦清的人品——这家伙好像一直很害羞，很怕女生，很……他……应该不会吧！
　　“哎……”我刚张口叫他回来，谢亦清突然从楼拐角探出半个身子大声说：“小心点儿啊，晚安！”
　　轰隆隆的声音，楼道里都是回音，好像突然间蹿出七八个人呜哩哇啦地讲话。我吓了一跳，脱口而出，“等一下！”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心脏嗵嗵嗵地狂跳。喘息了一会儿，我才憋出下一句话。而这时，谢亦清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我面前，好像待宰的羔羊。
　　“我，我不知道水房在哪里。你能帮我打点儿水吗？”我耳朵边嗡嗡的，好像一个苍蝇军团在轮番轰炸，但我也非常佩服自己竟然还能找到这么一个得体的理由。
　　谢亦清倒没多话，点点头，闪进屋里拿起脸盆，熟门熟路地钻进楼道的黑暗里。
　　食色，性也，无分男女！



　　第三章　　失恋和留京指标

    谁说我没人要？谁说我不是事儿？谁说我那个啥啥啥？
　　我坐在床边，看着谢亦清进进出出像只小蚂蚁一样地忙活，心里有些茫然。书上不是说男生进门就讲鬼故事，然后女生就扑进怀里，关灯，省略号，over。
　　为什么谢亦清忙活得像我妈一样？
　　谢亦清打好水，让我洗完脸，又收拾干净屋子，最后我看着他找出一个类似夜壶的东西时，终于无语了。真不愧是“妇女之友”！就算我自己，也未必记得找出这玩意儿。
　　但是，这个东西是给我自己用，还是“共用”？
　　我有点儿不纯洁地想着某种哗哗的声音，抬起脖子——窒息了！
　　夜已经很深了，我觉得有些热，刚要打开窗户。谢亦清说：“别开了，这边不好开。”
　　冷汗嗖地爬满后背，这算是鬼故事吗？我怎么听着跟真事儿似的！我全身都在抽抽儿，抽抽儿得骨头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下了一个皮囊袋子，里面随着呼吸或多或少的有些空气。整个人完全架空了！
　　谢亦清没说走，我有些放心。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这样坐一晚上，但是能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吧！手边有本《国际贸易》，我随手拿起来翻翻，权当小说看了。
　　不敢高声语，恐惊世外人。
　　估计我这心思谢亦清不好理解，快翻完的时候，我听见谢亦清说：“你还真爱学习啊！以前怎么听你说不喜欢呢？”
　　“啊！嗯，那个……”我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没的看吗？没的看就随便乱翻嘛。文笔不错，你要不要看看？”我把书递给他。
　　谢亦清坐下也比站着的我高，说：“既然没的看，那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
　　来了，果然来鬼故事了！我反而松了口气，这一晚上，原来就是等他的一个故事。
　　我点点头，安静地坐在床边。
　　“开着灯讲没意思，关灯讲吧？”谢亦清站起来，低声说。
　　灯灭了，身边一沉，有人坐下。
　　“以前……”
　　我不爱听鬼故事，因为我觉得讲鬼故事的人都是心怀鬼胎的人——在书里面，讲鬼故事的人才是心中有鬼想害人的人。
　　可到今天，我才明白，听鬼故事的那个人，心中的鬼胎似也不小！
　　我坐在床边，从小冰凉的手第一次有了火一样的感觉，整个人像瘫痪了似的，找不到一点儿知觉。
　　“那个老师很生气，她就诅咒说……”谢亦清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比起下午心不在焉的感觉，显然这时候他除了全神贯注，还有些控制不住。
　　我思绪乱飞，不敢想被他握住的手。快到闹鬼的地方了！快到闹鬼的地方了！书上都是这么写的，讲到高潮，男的突然一吓，女的哎呀一声扑到他怀里……关灯！
　　刚想到这儿，就听谢亦清说：“你不害怕啊？”
　　啊？讲完了？高潮呢？他怎么不吓我？
　　没有多想，我反应极其敏捷地哎呀一声——没敢扑过去，直接佝偻了腰。谢亦清显然也看过类似的“教科书”，顺势把我搂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的流程！
　　我还在和书本对照，身子已经软绵绵地倒下。床很软，谢亦清很热，脑子——很乱！
　　谢亦清好像没啥经验，躺在那里半天没动。
　　就着这个空当，我那个不知怎么构成的大脑突然短路似的甩给我一句话：始乱之，终弃之！
　　这六个字好像一道咒语，瞬间打破对肉体探索的天然欲望。白天的印象排山倒海地压过来，各种复杂的感觉刹那复活，而且极热烈地纠结在一起，好像突然转动的万花筒，让人头晕！
　　谢亦清似乎也同时反应过来，轻轻地但是很坚决地覆了上来，好像……好像……
　　他很沉，死沉死沉的。看他瘦瘦高高的没有半两肉，可压在身上真能让人窒息。
　　昏昏沉沉的，我找不到自己的理智，但是恍惚间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一根胳膊——我的胳膊，在黑暗中指挥着自己的手落在两人之间，手背对着自己，手心有什么轻轻刷过。谢亦清一下弹了回去，手臂亦随之松开。
　　呼——我身上一轻，非常轻松。
　　这是我第一次零距离接触异性，真真实实地感受与自己不一样的躯体。虽然隔着很厚很厚的衣服，但呼吸之间的热度夹着晚上共同享用的水煮牛肉在这个时候互相交换补充，被他的体重压得从下往上地翻腾，实在迥异平常！
　　后来，我看到有人说女人不喜欢男人的时候，碰一下手都会无法自制地哭。我能分辨出水煮牛肉的味道，大概也是另一种拒绝吧？
　　可是，那时候的我什么都不懂。
　　我想起一件事，“我想方便！”
　　声音很低，却像炸弹打碎了所有的迷茫和暧昧。
　　谢亦清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寂静在我们之间狠狠地劈出一道鸿沟……
　　良久，谢亦清松开手，“哦，好，好吧。你晚上小心些。我先……”
　　他站起身，很快地站到离床很远的地方。
　　我坐起来，这才看到窗帘没有拉，月光清凌凌地流进来，谢亦清瘦高的身子笔挺地站在月光和阴影交界的地方。我的鼻尖有些酸，月光里的少年让人内疚。
　　哗啦！门被拉开，谢亦清转身离开，什么也没说。
　　听着门被小心地关好，眼泪这才吧嗒嗒地落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心头的那点东西，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喜悦，还有些遗憾。如果双臂不是撑着身体，我会觉得自己颤抖着飘起来。即使努力地控制着，那种让人疯狂的东西就像野猪一样在体内隳突叫嚣，这是原始野性复苏的感觉吧！我想咬紧牙关，可是找不到牙齿在哪里！我只想跳起来大喊大叫、大哭大笑，只想一头栽倒永不醒来，只想有人跑过来说：“孟露，上课去，做什么梦呢！”
　　夜凉如水，秋虫低吟。
　　我什么都没做，看着窗外，等着血液平静下来。然后，我想起了杨燃天——我的初恋，纯纯的不掺和任何杂质的初恋，终结在他和另外一个女生赤裸相拥的画面里。
　　这是我永远不能原谅的，却是我现在可以理解的。原来对两性的欲望是如此的强大，以至于连我自己都不能用理智抗衡，又怎么要求别人呢？！
　　人，平静下来，悲伤，如潮涌来。
　　有一点非常清楚，我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孟露了！
　　就着月光，我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悄悄地离开。
　　北京站同样的喧哗与躁动，这一天两夜于我像是过了一生一世，如今回到原点，一切都已物是人非。父母一心想我长大，如今我真的长大了，却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
　　高大的恒基中心在凌晨的朦胧里带着别样的傲慢俯视着我。
　　小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世界的唯一；稍大些，我们知道周围还有别人，但自己仍然是那么完美；后来，我们不得不看到，原来自己也有许多无法容忍的缺点……
　　杨燃天、谢亦清，那些少年啊，我有什么理由怪罪他们？！
　　我坐上火车，北京被关在车窗外。
　　但在火车启动的那一瞬间，我突然知道：这个城市，和我有了不一样的关联。
　　回到学校，我一头栽进宿舍床上大睡，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同宿舍的又出去上自习了，她们是要拿奖学金和补助的，我和她们在乎的东西不一样，我亦从不要求自己在乎她们在乎的东西。
　　道不同，不相与谋。只做君子之交吧！
　　发了会儿呆，过往清晰浮现，我终于承认现实——自己差点儿失身，而且，近乎主动。
　　与此同时，关于谢亦清的记忆也清晰起来，所有的都化成了他在月光中的身影。
　　我想我应该打个电话，对自己的不辞而别道声歉。或者是宿舍太寂寞，我又有些不甘心？不管怎么说，手指已经按着201卡的号码拨通了谢亦清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咔嚓断了。
　　拨电话的时候，我还在谴责自己的反复无常，但听到挂断电话的声音，勃发的怒火立刻把那点可怜的自责化成烟尘。
　　他竟然敢挂我的电话？！
　　我是谁？就算我“半途而废”，可我既没答应你，也没否认你啊？好吧，就算我悄悄逃跑不地道，那你的感情就能像安个闸门似的，说开就开，说关就关？！
　　看了那么多小说——包括我自己的经历，我觉得我疗伤算是快的了，可也不是第二天就能撇清的！在我看来，挂掉心爱的人的电话是不可思议的！当年是杨燃天不给我电话，若是他打给我，我觉得事情一定不是今天这样！
　　我爬回上铺，继续发呆。
　　谢亦清和公子润不一样。虽然两人身高相仿，但神色气质却大相径庭。谢亦清是个看起来很严谨要求完美的人，但我觉得他对我的那些要求更像是对他自己的督促，严格地说，应该是：严于律己，宽以待人。而公子润呢？最近只要一想起这个人我就火大，连他这个名字也觉得俗不可耐——怎么取了个这么自恋的名字，天天被人叫着，也不闹心！如今和谢亦清一比，公子润的可恨之处立刻显露无遗——他提出来的要求，似乎我大多都按着去办了？！
　　就凭老娘曾经暗恋他吗？就为了不被他继续利用，我也应该答应谢亦清！
　　多年以后，我明白了自己是多么可笑与糊涂，可当时就凭这可怜的毫无根据的比较，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拿来做挽回谢亦清的理论依据。也许，我潜意识里仍然没有放弃谢亦清。当见面谈失败之后，我还幻想着电话里能说清楚什么。
　　可是，摁到手指发酸，谢亦清就是不接电话。先开始还是挂断手机，后来就干脆关机了！到了后来，明知对方关机，我却机械地按着，带着愤怒、委屈和不甘，一次次地赌气拨打着。我相信，如果电话那端有人说“喂”，这端必将掉下眼泪！
　　一直到了晚上，谢亦清都没有开机。我没有他的宿舍电话，而且肚子也饿了，准备掉下的金豆子早就咽进肚子里了。我放下电话自言自语，“好你个谢亦清，小心眼儿！等着瞧！”
　　这年我大四，有过早恋，自以为懂得很多。可是真碰到了事情，却总是傻乎乎地自以为清醒，实则懵懵懂懂地胡乱做着。
　　恋爱虽有波折，却不能亏待自己。尽管谢亦清不理我，我还是很照顾自己的肚子。其实除了那点儿赌气的不甘心，我觉得自己的心情还是比较平静的，比起当年和杨燃天分手已经好了很多。我认为这就叫“经验”。
　　照例打了自己喜欢的鱼香豆腐丝，要了一个雪白的、冒着热气的馒头，一碗小米粥，端着找了个角落坐下。正要吃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吃多了？
　　低头看看，小肚子周围的衣服打了好几层褶子。此时唐笑纯高挑的身影在我眼前转圈，刻薄点儿说她是黄瓜的话，我只能算是土豆，而且是有机土豆。
　　放下馒头，我看看饭盆里的菜，想吃又有点儿不敢吃。
　　“哟，干吗呢？”公子润笑嘻嘻的声音响起来，“你不会……也想减肥吧？”
　　“你觉得我需要吗？”我不大想承认，原因不详。
　　“需要，当然需要！”公子润大大咧咧地回答，“我正愁菜给的少呢，把你的分给我一些？”
　　我瞥了一眼他的饭盆，好大一盆红烧肉，红亮红亮的——真多！
　　人在学校里混得好坏，主要看大师傅的态度。你看公子润那一盆菜，啧啧，赶上自己的三盆了。就这还嫌不够，真没天良！
　　我在心里碎碎念着，手却自动地把自己的菜做了一半的分割，倒进公子润的饭盆。
　　公子润反倒呆住了，“不……不会吧？你来真的？”说完，竟低头凑近了看我。
　　我的鼻子一向很灵，自从那晚闻到谢亦清呼出的男性气息之后，对这玩意儿就有点儿敏感了，偏头略略闪开说：“我睡了一天，没胃口。”
　　“哦，我说呢！”公子润如释重负，“我就说你也不会。”
　　“不会什么？”我的话有些急促，事后想来多少含着欲盖弥彰的味道。恋爱又不是坏事，公子润敲锣打鼓地谈恋爱，而我怎么就不想让人知道呢？
　　公子润没有任何异样，“谈恋爱啊！我以为你谈恋爱了呢！”
　　“我能谈什么恋爱？”我的脸有些烫，嘴硬地反驳，装着饿了的样子，端盆喝粥。
　　“就是，谁敢要你啊？！”
　　这家伙今天嘴巴怎么这么碎？
　　“十根火腿肠啊！”他欠揍地露出坏笑，“十根啊！大家都说可不能娶你，娶了养不起。”
　　怎么老提这事儿？我觉得公子润简直是在挑衅，眼睛一酸，刚刚咽回去的金豆子翻江倒海地冲过来，“那有什么养不起的，我一天给你吐一根，保准你每天有肉吃！”
　　呕！公子润做了一个万分恶心的表情，“服了，服了，第一笔杆子！我再也不提了，行吧？说正经的，你去……你亲戚那儿怎么样？怎么你回来后跟一夜没睡似的？”
　　难得他正经，我心里一暖，刚才那点儿刻薄全忘了，低声说：“陪小孩儿，闹腾得太累了。”
　　“哦……”公子润的神色明显不信，“有事就说，都是哥们儿，能帮就帮你了，带小孩除外啊！”
　　“哦。”他的善意从来不算数，但聊胜于无。哪怕一点点，我也能开心一天。
　　我不想太飘飘然，免得又自作多情了，问道：“你跟段姜怎么样了？”
　　公子润扑哧了一声，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怎么样？别瞎说啊！我有心上人。”
　　“就计算机系的那个小女生啊？你心上人？别逗了！我看你还是早点儿放人家超生吧！”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今天去爬山了。”
　　“又爬山？咱们班不是刚爬的山吗？没见你这么爱锻炼啊！”
　　“不是，是去莲花山。”
　　莲花山是一个设计完好的彻底人工化的山体公园。大路朝天，坡度合适，是男女青年、老头老太健身谈心的好去处。
　　公子润笑着说：“我跟她说了，她也答应了。呵呵。告诉你一声。”
　　那是一张志得意满的脸，他第N次轻而易举地攻城略地，中间还有我这个狗头军师的功劳。而军师本人却丢盔卸甲，一败涂地，心里酸酸的不是味道。
　　公子润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吃得差不多了，回头再聊。我得上自习去。占座！”
　　啊？上自习？
　　我吃惊地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样不爱上自习的人一蹦三跳地赶着离开，嘴巴抽抽儿了两下。这家伙为了爱情，什么都肯做！
　　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方才的快乐像个脆弱的泡泡，连个声响都没有就破了。看着眼前浅浅的饭盆，我冒出一个念头：做谢亦清的女友吧！好好地谈场恋爱，也许能带给你安全的并不是这个不会回头的公子润！
　　一晚上，我都在拨那个长得不行的电话号码。
　　没有座机号，我只有谢亦清的手机号码。我没要过他的座机号，他似乎也没觉得应该给我。
　　北京的孩子都这么与众不同吗？我连呼机都没有。
　　201卡简直是天生磨人的东西，因为这东西，我都很少往家里打电话。首先拨201*，然后等慢慢悠悠的提示过后再拨一串两三寸长的蚂蚁一样大的数字，再等提示，然后拨密码，还等提示，再拨区号电话，然后……
　　嘟……“对不起，线路忙，请稍后再拨。”
　　抱歉，这不是对方的线路忙，这是201的线路忙，简单地说就是201没给你接过去，然后再重新开始。
　　你说线路忙你怎么不早忙？非等人家连电话号码都拨完了才说忙！就好比千辛万苦排队上厕所，终于到你了，你着急上火地打开格子间大门的时候，清洁大妈蹦出来说：“不行，堵了，不能用！”
　　晚上九点半，上自习回来的人洗漱完毕，有人要给家里打电话。我抖抖酸涩的手指，从上铺把电话递下去。
　　小说总有这样的桥段——女的一回头，男的就在原地，永远傻了吧唧地等着。
　　这些都是扯淡！我已经打了八百次电话，算回头也回了八百次了，谢亦清那个浑蛋好像钻进了耗子洞，连屁都不放一个！
　　后来，我才知道小说没有说错，只是我看错了主角。在这个故事里，谢亦清一回头，孟露在原地傻呵呵地站着。
　　第二天考试，我收拾精神，还有很多事要应付。如果我们每天可以除了恋爱啥也不干，那也是一种幸福。
　　尤其是面对英语老师时，那简直是噩梦。
　　按理说过了六级就不用再死去活来地学英语了，可是英语老师神经兮兮地要“鞭策”一下大家。鞭策就算了，要命的是成绩算作期末的一部分，这部分是多少她又不说，害得我盘算了半天，终究不敢横下心说“不要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公子润就坐在中间靠前的位子。这个位子是他自己挑的。我撇了撇嘴，这家伙真能以权谋私：前面是全班听力和口语最好的女生，后面是全班语法和作文最好的女生，除了老师，连学校大门口的石狮子都知道他想干吗。
　　题目一般，半个小时就做完了。干干净净的桌面让人看着别扭，我拿出圆珠笔，用功地练篆书：“昨夜饮酒无度，沉醉不知归路。误入草丛深处，呕吐，呕吐，惊起男女无数！”
　　这是大一时我看见别人留在课桌上的，颇为惊艳，后来为了让大家都来“惊艳”，只要有机会我就左题右写，广为传播。
　　那时，也没有人告我侵权。
　　我正体会词中意境，眼角扫见公子润前摇后晃，忙活得不行，再抬眼看老师，老师正托腮看着窗外，做发福林青霞状，这种监考也能“鞭策”，真能玩儿人！
　　没一会儿，公子润就托着腮帮子消停下来，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把前面的听力部分抄完了，后面那个女生正在答题，公子润得等她答完之后才能完成“自己”的答案。
　　按照我的推测，这件事会在大家交卷前后出现。所谓浑水摸鱼，只要不抄错ABCD的位置，这次考试，公子润肯定能过。
　　大学就是这样，认真学的能过，不认真学的也能过。只要你有十八般武艺，老师通常乐意看你如何发挥。至于发挥不好，那就相当于比武认输，谁也没办法。如果你学不好，“技术”也不好，老师也不会待见你。这种人一般充当“鸡”的角色，经常被刀砍得血淋淋的，去吓唬永远也吓唬不住的“猴”。
　　我推开试卷，想起了谢亦清和那个“北京一夜”。
　　那只死鸟不知道在干吗？他和唐笑纯复合了吗？如果真的复合，我也要打电话问清楚。思来想去，这个电话竟成了必要的东西。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一定要打通它！
　　我掏出笔，想画出这个人的相貌，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我用尽力气，只想起昏暗灯光下，那张和铁饼一样的脸。
　　有个问题一直在反复出现：经过那样一个晚上，我算不算失贞了呢？将来万一嫁给别人，这种事要不要坦白呢？
　　一时竟似回到古代，如闺中偷情的小姐，翻来覆去隐隐有内疚暗生。
　　考完试，按照惯例，班长要带个人去老师家“走走”。
　　我被点名，“英语老师最讨厌你不上课，借这个机会去给老师认个错，老师心情会好些。”
　　公子润在旁边煽风点火，“对，这次六级咱们班只过了六个，其中一个就有她。英语老师以前不是说谁过她都过不了吗？她这一过，老师肯定觉得丢面子。我看这次考试就是老师想着法地教训她呢！让大家替她背黑锅，她不去谁去！就她去，老师说她一顿，心里好一些就没事了！”
　　公子润说话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眯缝起来，谁也看不出他在生气。这番言辞激烈的话，听到我耳朵里竟然还能受用！
　　我没争辩，因为事出有因。
　　那时，我要参加市里的一个活动，大概一个学期没上英语课。那次活动挺大，搞得我在全校也小有名气。期末的时候，系里的陈书记特意跟英语老师说明情况，让她期末考试的时候不要为难我。当时，公子润私下里告诫我说：“英语老师最烦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因为这让她觉得自己的课不受重视。”他让我小心不要被英语老师抓了把柄。没想到期末考试我顺利通过，不过新学期再开学，第一堂课她就点我的名让我回答问题。虽然我答对了，但她却沉着脸说：“你不要觉得你聪明就不用来上课，英语不是靠聪明能过的！我教了那么多学生，过六级都得用功。就你这样，谁过你也过不了！”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我也是有自尊的。冒着挂红灯的危险，我赌气再也没上英语课。据说签到的时候都是公子润帮我打的掩护，不过公子润从来没提过。他也没再要求我上英语课。六级考试时，第一次全班二十多人过了六个，我以六十分的成绩忝列其中，用一种极为滑稽的方式，向英语老师报了一箭之仇！
　　恩怨既了，我没必要再执著名义。这种务实的精神被公子润解读为“随和”，我妈要是知道一定会以为他被别人虐待过。
　　我嘟囔了一句：“我也在学啊！”看一众“小人”根本不听，我只好说，“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水果钱我出了！”
　　每次去老师家，都要买些东西，一般是用班费，我出钱并不是说我富有，我只想秀一下自己的诚意而已。我有把握能过，别人未必。他们还指望这次敲门能带来积极的后果，我当然要做足场面，不能让人家有口实责备我什么。
　　事情果如公子润所料，老师“语重心长”地教育了我一番，我除了频频点头就是低声应是，眼瞅着老师的脸上雨过天晴，我和班长互相看了一眼：有谱！
　　你以为大学里考试成绩就是卷面答题吗？太幼稚了！
　　分分分，学生的命根儿；考考考，老师的法宝！要是只凭卷面的题，那还算什么法宝！
　　你看大学里多少聪明但不学习的主儿，要是考试这么单纯，那还不翻了天了！
　　老师说了三个钟头，再加上中午班长公事私办，拽着我在校外的露露酒家饱餐了一顿，等我准备回宿舍的时候，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
　　走到宿舍外的小卖铺前，我犹豫了一下。这里不需要201卡，但平常排队的人很多，我等不及。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我脚后跟一拧钻进去，拨了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嘟——”，通了？
　　不是不在服务区吗？
　　我也不敢太指望，谢亦清课余打工，电话不能久关，之前也曾通了后又被挂掉，所以我等着那咔嚓一声。
　　但是，咯嗒一声——接电话的声音！
　　有人接了。
　　啪！我却习惯性地放下电话，准备重拨。
　　那边最后竟似有人声！
　　糟了！谢亦清接电话了！
　　我的手指有些哆嗦，好比知道自己过了六级似的，赶紧又拨了一遍。
　　等啊等……
　　“什么事？”谢亦清的声音传过来，似乎很疲惫。
　　所有的等待和期望在这一刻全部实现，一时间，我竟忘了自己为什么给他打电话！
　　那边还在追问，我只好期期艾艾地说：“嗯，我，我回来了，给你打个电话。没事，路上挺安全的。”
　　“我这两天没带手机，宿舍电话坏了。”谢亦清声音很淡。
　　我几乎可以想见他那副可有可无的样子。那天下午谢亦清的神色又浮现在眼前，让我觉得自己是条巴巴望着主人给口饭吃的小狗。
　　“这样啊！没事。……我还要上楼，先挂了。”
　　我挂掉电话，站在小卖铺里发愣。
　　“怎么？给谁打电话，我们进来你都不理？”又是阴魂不散的公子润，不过他旁边不是那个小女孩，而是段姜。
　　我冲段姜点点头，然后翻了公子润一个白眼儿，“凭什么理你？要不是你，我今天能被老师剋一顿？！”
　　冤有头，债有主，就是他把我推到为全班同学“就义”的境地。
　　段姜买了些零食，公子润看了我一眼，笑嘻嘻地跟着段姜出去。临出门的时候，段姜突然扭头对我说：“孟露，你不一起走吗？”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当飞利浦。”
　　凭着多年的交情，我觉得公子润似乎有话要讲。但那家伙总是神神道道的，一个眼神谁知道是什么！我又怕自己会错了意被他笑话，只好装作很馋的样子，挨个儿仔细地搜罗着小卖铺里的东西。
　　男生只能送到女生宿舍的门口，公子润一会儿就回来了，来了就让我跟他出去转转。他果然有事。
　　到了外面，公子润问我：“你这两天怎么了？我看你心不在焉的，连挨剋这种事都愿意做。”
　　听听人家，再想想刚才谢亦清那德行，我真不知道什么叫贴心！我心里酸溜溜的，干脆蹲在地上，把脑袋埋起来。平静了一下，倾诉的欲望如潮似浪，千言万语凝成一句，我说：“我失恋了。”
　　空气突然有些异样，我觉得不对劲，赶紧抬头，那家伙还站在那里。夜里看不清神色，我只知道气场不适合继续说下去。
　　良久，那家伙竟然“嘿”的一声笑了出来，“真的啊？你……还能失恋啊！”
　　这是人话吗？
　　我决定把这家伙从贴心人名单中踢出去，“我是女的，有人追自然有人甩！失恋很奇怪吗？！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帮你追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子，现在我晕菜了，你给我出个主意行吗？”
　　公子润搓了搓手，低声嘟哝着：“我，我能出什么主意？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拧紧眉头，许他一个又一个地换女朋友，我失恋一次就不成事儿了？什么叫“什么事”？难道我们还在上初中，不许谈恋爱吗？
　　“没事！”我的怒气脱口而出，“谢了！我自己行！”
　　我走出一段距离，按照一般言情剧规律，男的（哪怕是配角）都应该追过来说点儿什么，可是我身后静悄悄的。我扭头一看，鬼影子都没有！公子润跑得比我还快！
　　“忘恩负义！再帮你我就是……”我想发个恶誓，临到结尾又刹住了。
　　万一哪天自己冲动起来又和他说话，那不是自掘坟墓嘛！算了，第一天和他在一起就没指望他什么，这次是被谢亦清冲昏了头，根本就不该告诉公子润的。
　　我回到宿舍，已经熄灯。
　　同宿舍的女孩说：“孟露，刚才你同学找你。”
　　“嗯，谁啊？”
　　“他说他一会儿再打。”
　　道了声谢，我以为是公子润装神弄鬼打骚扰电话，也没多想，拿着牙具到水房洗漱，刚刷完牙，就听楼道里有人压着嗓子喊：“孟露，快点儿，电话！”
　　顺手擦了把脸，我踩着湿漉漉的拖鞋踢踢踏踏地走回宿舍，拿着电话刚“喂”了一声……
　　“是我！”谢亦清！
　　我突然捂住电话（这是我跟电视里学的），做贼似的看看四周……舍友们都睡了，这才小心地把电话线拉到门外，关上门，蹲下缩成一团低声说：“啊，是你啊！什么事儿？”
　　我已经忘了他屡次挂我电话，不理会我是否安全回校的不负责任的事情，此时满脑子都是柳暗花明的“得意”——谁说我没人要？谁说我不是事儿？谁说我那个啥啥啥？
　　谢亦清说：“没什么，看你回宿舍没有？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唔，有点儿事。同学找我有点儿事。”
　　“哦，刷牙了吗？”
　　“刷了。”
　　“洗脸了吗？”
　　我摸了摸脸，还没用洗面奶。算了吧，不用了。“洗了。”
　　谢亦清沉默下来。
　　我赶紧问：“你刷牙了吗？”
　　……
　　就这样轮回了一圈之后，我们再度无言。
　　“早点儿睡吧！”谢亦清终于开金口。
　　我也做乖女儿状，“好的。”
　　放下电话，我能看见自己颧骨上的肉因为咧嘴而向眼皮下面拱起。哼！谁说姑奶奶会失恋？看，这不是手到擒来嘛！
　　这天晚上，我睡得格外折腾，竟然梦见谢亦清帮我写作业！梦里面，这家伙一边念叨，一边写，我就像白天在英语老师那里一样低头等着人家把作业做完。没想到，他做得相当不错，高数老师一高兴，把我叫上台给大家演示解题过程！
　　这我哪里会?一惊……
　　吓醒了。
　　外面传来早操的声音，又是一天。
　　谈恋爱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的。孟露想：自己坐过山车的时候，每次下来都要吐，这次不知道啥时下车？会不会吐？
　　每天晚上七点，谢亦清都会准时打电话进来。新鲜了几天，我又故态复萌，昏天黑地地看小说了。
　　谢亦清听我接电话的口气有点儿心不在焉，似乎有些不高兴，“你又看小说呢？不务正业！作业写了吗？今天又逃课了吧！哎，你怎么这么不努力。我们现在为了争取留京指标，别说逃课了，连作业都不敢做得不好。”
　　留京指标？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这个名词，“什么是留京指标？”
　　我知道小时候妈妈买菜要票，买蛋糕要票，我理解指标就是票，现在还有“留京的票”？
　　谢亦清对我的问题嗤之以鼻，“那么多人要进北京，哪能都进来！当然要挑选一下才可以。不然，你以为我拼死拼活地上学读书为什么！”
　　为什么？我记得你的来信里说，是为了和我一起上学。显然他忘了。



　　第四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公子润大概就是喜欢却不合适的吧！那谢亦清呢？是合适的，但我喜欢吗？
　　我没来得及问谢亦清留京指标的事情，因为那边似乎有人找他，他就匆忙挂断了。我们甚至来不及说“再见”或者像别的恋爱男女一样“不行”“好吧”地缠绵一会儿。我有些失落地放下电话，将要爬上床的时候，谢亦清又来了电话，简单地向我道歉并要我理解他，因为他很忙，业务很忙，挣钱留京学习——总之，是我这种不用功的人不能理解的。
　　我可以感受到他的压力，却不能理解他。回家不好吗？他何必自找苦吃？
　　我问他是谁找他，他说是外面的朋友，叫我放心，然后开玩笑地说：“你知道吗？我们学校都是保密工作，将来一进单位，所有档案都得销毁。如果有一天你突然收到八千块钱，那就说明我捐躯了。所以，你得适应。”
　　我说：“真的吗？这不是特务吗？”
　　他笑着说，似乎很自豪，“放心，我才不会服从分配呢！你以为我现在挣钱为什么？那是要给自己赎身的。我才不会要父母的钱呢！”
　　这是老调重弹，但最后那句信誓旦旦的“我才不会要父母的钱”却有振聋发聩的效果。我竟有些惭愧起来。
　　这四年虽然自己也时不时地弄点儿零花钱，但大多都是爸妈在提供财政支持，比起下铺做家教挣奖学金养活自己的同学，比起为自己赎身的谢亦清，我似乎有些没出息了。
　　年轻最怕什么？最怕人家说她（他）没出息。若是自己说自己没出息……在选择性遗忘之后，它就变成潜意识里一定要打倒的东西。
　　我由衷地说：“谢亦清，你真厉害！”
　　他说：“孟露，我觉得你一定会有出息的，真的！”
　　十多年后我才意识到，那些潜意识里模糊的东西被这一句话几乎是刀削斧凿般地刻在了心底！
　　但那天，我只是心情略好地放下电话，准备睡觉。可传声筒里传出大妈的声音，“502的孟露，502的孟露，楼下有人找！”
　　我们学校为每个宿舍装了一个传声筒，大妈们就省得举着一个大喇叭不分昼夜地在楼下喊“某某某，有人找”了。如果是认识的——尤其是男生，这些八卦不够的大妈还会扯着嗓子报出男生的名字，让整个楼区都知道哪个男生找哪个女生了！
　　公子润来女生宿舍很勤，据他说，只在大一那年被报了一次名。我注意了一下，除了那次其他还真没有。不过我也常见他“笑靥如花”地跟大妈聊天，原来是“色诱”！
　　下了楼，找我的竟然是公子润。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同学们说他虽然是汉族，但祖上似乎是蒙古那边的。反正，他在喝酒这方面和他的名字绝不相配。
　　“什么事？”我裹紧风衣，下来得匆忙，里面还穿着睡衣——当然是捂得很严实的那种睡衣。
　　“没事，找你出来走走。”公子润打了个酒嗝。
　　我虽然和他亲近，却从没见他喝醉过。这应该归于他比较自制，很少在喝醉之后来麻烦女生。那些他交往过的女生们似乎也没有这方面的抱怨。
　　“你喝了不少吧？我送你回去。”我向外走，他一声不吭地跟了出来。
　　宿舍楼并不是常见的那种板楼，而是四栋大楼环在一起围成一个回字形。其中一栋楼两侧各保留四分之一，中间留空只在底部修成大门的模样，把这个回字形封起来。
　　进门就是一个又高又深的大天井，说话回声极大。这样的宿舍楼，一座等于三座，而且那个大门是所有学生的必经之路，其他三座楼根本就没有向外开的门，所有的开放出口（除了安全出口）都面向天井，非常便于管理。管理员只要坐在大门口宽敞明亮的收发室里，即使是公苍蝇都能拦住。尤其可恶的是，我们的这个大门竟然安了双重铁门！
　　曾经有男生试图翻越这个铁门，试图打破管理员的五指山，可是只过了第一重，就被管理员拦在两重铁门之间。因为这个所谓的“门”是个非常宽阔的区域。内门一关，连管理员也进不了女生宿舍。
　　学校建在海边的坡地上，从第一栋宿舍楼开始，一栋比一栋高。到了女生们居住的第四宿舍楼，那高高的地台足有一人半高，一层层的台阶铺陈下来，非常壮观。
　　这个学校总共有五栋学生宿舍楼，专科、本科加起来占四栋，第五栋是硕士和博士，那就不算了。这四栋楼里三栋是男生宿舍楼，只有第四宿舍楼是女生楼，而整个学校的男女生比例是8︰1。
　　在这种女生严重稀缺的情况下，公子润竟然一个又一个地换女友，而且还没成为男生的公敌，真是天大的奇迹！
　　公子润一路沉默，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胡思乱想间想起他的这个“本事”，忍不住乐了出来。此时刚刚走下宿舍台阶，冷风一吹，灌进肚里，颇有自食其果的味道。
　　“这么开心？那个谢亦清还真有本事！”
　　公子润开口就不是好话。我说：“喂，谁像你满脑子都是谈恋爱，我是笑你！”
　　“我有什么可笑？”
　　“咱们学校就这一栋女生楼，你看那边三栋男生楼，这得多紧张的资源啊。你自己数数从大一开始换了多少个女友？怎么就没人扁你？！”
　　这个学校是从东北迁过来的，以北方尤其是东三省的学生为主。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事情太多太平常了——俩男生好好地说着话，为了某个女生可爱不可爱可以突然报以老拳，甚至拿出压在铺下的片刀，打完了如果都还活着，可以勾肩搭背地一起喝酒，甚至忘了打架的原因都有可能。总之，这是个雄性荷尔蒙过剩的学校。
　　公子润说：“那有什么，你以为男生觉得为女生打架很光荣吗？”
　　“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切！又是你那不入流的小说。都是什么东西，全是骗人的！”
　　“你又没看过，不要乱评价。”
　　“谁说我没看过！”公子润拔高了嗓子。
　　我的声音更高，“你也看？”
　　“嗯……”他咳嗽了一声。男生看言情小说在我们学校是一件可以媲美变性的事情，“三爷拿过来的，翻了翻，无聊！”
　　三爷是他们宿舍的老三，我们班的另一个同学，山东的，个子不高，为了追女生什么都可以“牺牲”。
　　“看就看了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斜眼看他，黑咕隆咚的只有一个影子。他住在一舍，离四舍还有一段距离，中间一段路还是一个比较陡的上下坡。白天不知道谁把水壶摔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我一边小心地绕开，一边说：“我们还看武侠呢，为什么男生就不能看言情？什么逻辑！沙猪！”
　　“什么猪？”
　　“大男子沙文主义，简称沙猪。”我脚上的拖鞋踢踢踏踏地磨着地面，在夜里显得有些过于响亮。
　　“你去哪儿？”公子润突然问我。
　　“送你呀！”
　　“送我？”他笑了，“一舍半夜两点都进得去，你们四舍过了十一点连个苍蝇都过不了。现在十点半了，你送我？”
　　他来的时候就已经熄灯了，我没戴表，估计也快锁大门了。
　　十点熄灯后，为了照顾某些晚归的同学，管理员在十一点才会把小门也落锁。我们怀疑似乎是因为她年纪大了睡不着才定的这个时间。
　　“那你来找我干吗？”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给你打电话，你们宿舍老占线。你以为我愿意来啊！”
　　我理亏，从八点半开始，谢亦清就和我煲电话粥。
　　公子润继续说：“都快一个月了，你们宿舍每天八点半以后就占线，找人都不方便，你自觉点儿行不行？不要总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我发现自己很难对他生气，不管他说得多难听，我总是乐得不行，“管不着！我们离得远，你不能连这点儿权利都剥夺吧？”
　　“你不是失恋了吗？”
　　“哼，谁说的！他敢！”我又开始吹牛，“到哪儿找我这么漂亮可人的女孩子！”
　　“那我怎么记得有人都急得差点哭了？哦，我知道了，你又上赶着追人家了吧？”
　　等等！我突然警觉——什么叫“又”？想问又不敢问，难道他知道我曾经……
　　我心里乱纷纷的，只能随口掩饰，“追不追是我的事。……追怎么啦，高兴就行！”一不小心，说了出来。
　　公子润说：“切，我看咱们学校只有你厚着脸皮追男生！”
　　这话太伤人了！尤其是他似乎知道点儿什么……
　　有的女孩伤心了会哭，有的女孩伤心了会离开，我是伤心会愤怒的那种——浑蛋兔崽子，老娘开开心心的多好，凭什么让老娘不好过！……然后就愤怒了。
　　现在也是这样。
　　“管得着！”
　　“管得着”是我的口头语，具体意思视具体语境理解。比如现在，面对面站着，看着我伸脖子、瞪眼、握拳头的样子，很容易理解就是愤怒的意思——狗拿耗子你多管闲事，再乱说小心我不客气！
　　我和公子润之间头一次闹得这么僵，“我就是倒追了怎么地！我喜欢他，他喜欢我，两情相悦，互相开心。我就占着电话，我们宿舍都没说什么，你个蝲蝲蛄跑到这里穷叫唤什么？！有本事你让老娘喜欢你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口不择言，完全以打击对方为目的。
　　公子润冷笑道：“别说大话，你敢说你没喜欢过？！”
　　完了，他不仅知道，而且一直知道。
　　我又羞又臊，全部化成一腔怒火随着一口恶气从胆边横生，“喜欢又怎么样，老娘现在不喜欢了！我昨天喜欢吃豆腐，今天喜欢吃白菜，你能怎么着！公子润，做人要诚实，不要太自恋。天天看你，我都审美疲劳了！你以为你成熟有魅力，其实你乳臭未干，充什么大头蒜！在学校里做个破学生会的，就觉得自己英雄啦！你连谢亦清半根毫毛都比不上。他自力更生不向家里要钱，你能做得到吗？他能在社会上左右逢源，开始自己的事业规划，你有吗？你不过是池塘里的小青蛙，抓了几只母蛤蟆就得意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最后一个比喻太损，其实我还有很多比喻。但是公子润粗重的呼吸吓坏了我。“算了，老娘懒得理你！”连“拜拜”也没说，我撒丫子就跑。
　　今天怎么啦？一边跑我一边后悔。完了，和公子润算是彻底掰了！
　　没人喜欢自责，我更不喜欢。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虽然今天的话重了些，但公子润醉醺醺地把人家提溜出来，还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刺激我，尤其是那句“厚脸皮”，简直就是骂我“不要脸”！我还是大姑娘，就算跟谢亦清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也用不着他来充当卫道士吧！
　　整整一个晚上，我都在数落公子润的不是。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却发现自己做梦了，梦见公子润气势如虹地骂我，简直像我在骂我自己！
　　按照梦都是反的规律，应该是我骂公子润——没啥气势，或者是我们没有吵架——言归于好？吃着油条，脑子里都是昨晚发生的事情和昨晚做的梦。我破天荒地跑去上课，三爷吃惊地问我：“咦？孟露，这刚月初，你就没钱借书了？”
　　我已经看过全班，公子润没来。我心里惴惴不安，饭可多吃，话不能乱说。人家嘛事没有找你来了，被你一通炮轰打了回去，还说人家是井里的小青蛙抓了母蛤蟆，真是……
　　平常的日子，谢亦清并没有太多地介入我的生活。倒是公子润，连着两天，人像失踪了一般！第三天再碰见的时候他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还跟我打招呼。
　　不过，我却觉得我们之间似乎疏离了。
　　心里藏不住事，憋了两天之后，我打算向公子润道歉。下午下课，我喊住他想请他吃饭。他直接问我：“有事吗？吃完晚饭再说吧，我现在有事。”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段姜从我身边走过，低声说：“公子润这两天似乎心情不好，我请他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去不得，哥哥！我真想唱上一嗓子。看着两人在楼梯口会合，肩并肩地下去，我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但是什么，却说不上来。
　　我心情非常不好，晚饭后在宿舍里等了一晚上，既没有谢亦清的电话，也没有公子润的。那些言情小说突然没了魅力，我抱着字典，乱翻了三个小时。
　　同学们回来，随着大家洗漱关灯，电话始终沉默着。
　　从来没有等待过，从小到大都是漫不经心地做着每件事情，没想过成功也没想过失败，更没试图体会别人的感受。但是今天，我想起杨燃天送给我的那个纸条：明天你来吗？我有些明白他的心情了。
　　那时候，杨燃天是学校里最牛气的男生，成绩最差，打架最强，有一个低我一级的学妹也看上了他。
　　人家倒追。
　　追得轰轰烈烈，追得世人皆知，甚至把我堵在了女厕所里。
　　宿舍里响着均匀的鼾声，下铺的同学可能太辛苦，又加上营养不良，时不时地有磨牙的声音。
　　我想起那个女生咬牙切齿且极力装作不屑的样子对我说：“杨燃天是我的，你离他远点儿！”
　　我怎么回答的？“就算我让给你，他恐怕还是不理你！”
　　我记得那天我其实气极了，但那时候我竟然笑了！不是大笑，是微笑，我和别的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厕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紧接着是第三节课，我写了张纸条让同桌（他是杨燃天所谓的“马仔”，其实也是好朋友）递给杨燃天。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分手。
　　什么好东西，值得把老娘堵在厕所里？！难道为了杨燃天，我就要当着其他同学的面，和这个小屁孩大打出手吗？虽然我恨不得像小时候一样一板砖拍过去，不过那样就太没品了！
　　十几岁的女孩子，叛逆的时候没有道理可言，甚至连爱情也可以不屑一顾！
　　同桌自然看了纸条，但没有送出去。第四节课用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冒着被地理老师批的风险，低声劝了我一节课，要知道我们可是坐在第一桌的——那是老师的眼皮底下！
　　磨破了嘴巴，最后我告诉他：“要么你送，要么我送，我就说是你不干！”
　　“别！那还不如我来，杨燃天让我看着你。”
　　杨燃天是二班，我是一班。
　　纸条送出去了，下午下学，杨燃天拦住我的自行车说：“别理她，那是一个疯婆子。”
　　我说：“我从不理她，现在懒得理你！放开！”
　　他抿紧嘴唇，扶在车把上的手绽出青筋，“别胡闹！”
　　我看见他的兄弟朋友散在周围，却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心里有些发虚，嘴巴却很硬，“放开！”
　　他犹豫了一下放开手，我松了口气，骑上车子走了。
　　之前见过有人被他打得鼻青脸肿，我害怕自己气头上这些不知死活的话得罪了他，也招来同样的下场。
　　大约这样闹了三天，周五放学（那时候六天工作制），他就让人送来这张纸条，约我第二天周六晚上去隔壁政法大院。
　　“明天你来吗？”
　　我没回答，也没去。
　　我用“躲过一劫”来形容这个选择。
　　可今天，我却觉得也许我去了，事情将会不一样。
　　回忆被睡眠打断，海边美丽的早晨让所有人都能忘记不愉快。我决定积极地迎接人生，揣上钱去校门口借书。
　　一本一天五毛钱。店里进了新书，我搜罗了七八本，抱回宿舍，看完已经到了晚饭时间。还了书，突然觉得无聊，晃荡进自习教室，别人在复习或者预习，我借了纸笔画乌龟。
　　“你出来一下。”又是一股酒气，又是公子润。
　　抬头看他，竟然眉开眼笑，从里到外地透着喜气儿。
　　“什么事？”我怕重蹈覆辙，赶紧问。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拽我出来。教室在三层，我们下到二层的楼梯口，看没什么人他才说：“告诉你一件事儿。”他笑着，抿着嘴，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时肯定是走了桃花运。但这次，我的直觉很不好。
　　“怎么？又钓上了谁家姑娘？”没敢说厚脸皮的事儿，如果他愿意当作没发生，我求之不得。
　　“什么钓上，我是认真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和段姜说了，她答应了。”
　　“恭……喜，我早就知道你惦记人家。”我真佩服自己在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脑子里轰隆隆的没有任何逻辑。什么叫五雷轰顶，这就是。
　　我讨厌段姜，因为我看出来公子润心里有段姜。
　　不知道一颗心可以装几个人，但是公子润心里肯定有段姜。从大一他给段姜铺纸磨墨，我就知道，一直到前不久他威胁我为段姜说好话，他的这份心意……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始终没断！
　　“什么……什么时候定的？”我结结巴巴地问。
　　“昨天，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公子润欢喜得眉梢都能浸出笑意，我却窘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这个浑蛋刚告诉我知道我表白扑空的事儿，然后莫名其妙地来找我，害我内疚了半天，他倒跑出去跟别的女生表白？！那我算什么？东边不亮西边亮？！
　　“那真好！”我说不出什么，只想赶紧回去再画两只乌龟。
　　“对了，你昨天找我什么事？”他的心情很不错。
　　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我想跟他说对不起，但是人家连对不起都不需要！
　　“没事儿，就是想问问实习的事情。你定了吗？”
　　“哦，系里联系了一个酒店的总经理助理，我想去那里试试。”
　　“你喜欢去酒店吗？”
　　“先练练工作经验吧。再说这学期还得上课，平时闲着也是闲着，就先去实习一下。等寒假再出去，下学期就只写论文又没课，就可以找工作了。你呢？”
　　我摇摇头，“没想过呢。怎么这么急啊？那学生会那边的事儿怎么办？”
　　公子润说：“都大四了还管那么多干吗？让别人去忙活吧！”
　　“嗯，段姜去吗？”我脱口而出，这应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段姜也在学生会。
　　“呵呵，你傻啊！”公子润像平时一样损人，“总经理助理都是要很多年工作经验的，这次是给咱们系面子，带个学生学习，哪要得了那么多人？！”
　　我点点头，听公子润又说：“不过，我听说她也找到实习单位了，过去做财务。孟露，你还要回老家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估计公子润看出我有些沮丧，说道：“没关系，你可以去报社。其实，你文笔真的很好，不光是亲戚关系。我看了你发的稿子，都没怎么改动，说明你写得还行的。”
　　我只能继续点头，根本没心情理会，只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公子润今天得意忘形了，啰唆个没完，“这次实习没有工资，但有生活补助，够用不够用的先攒些经验。你说对吧？”
　　我终于找到话题，“嗯，应该是的。我妈说年轻要吃得起苦，不要计较那些待遇，将来才会有机会。”
　　公子润点头，“知道，我觉得你妈特好。每次你都引用你妈的话！”
　　这话说的……好像我还没长大似的！狗头军师能是妈妈怀里的奶娃子吗？我愤愤地抬起头，却看见公子润笑得见牙不见眼，竟突然没了火气。
　　他这么开心，却不是因为我。奶娃子不奶娃子的，争论还有意义吗？我一直想要辩解和树立的东西，他从来看不懂！
　　泄气，就是泄气，我只想回去蒙头睡觉，但愿第二天醒来，一切都是梦。
　　自此后，白天再也看不见公子润，倒是谢亦清的电话，渐渐勤快起来。
　　眼看着秋天将过，我已经换上了厚厚的毛衣。听着秋风拖着北风，吹得大海隐隐约约要结冰凌，我更加足不出户。
　　“孟露，你不能这样！”谢亦清又在电话里教育我，“就算你不想找实习单位，至少应该去社会上历练一下！”
　　“怎么历练？做家教？”我只知道这一种方式。
　　“我有同学在酒吧打工的，挣得也多……你别胡想，都是很正经的工作。”
　　“我信！”随口敷衍，手上的小说里就有一个女主在酒吧打工，认识了帅而多金的男主，目前两人正在磨叽，但是按照言情剧规律，基本上不会有别家能拔草了。我暗自怀想：要是我去酒吧，能不能也……
　　谢亦清说：“你那个脾气，我看算了。在酒吧、饭店工作得有耐心，你不行。”
　　要么说是同学呢！这一点公子润就不如谢亦清了解我。他总觉得我可以改变，谢亦清就从没要求过。
　　我想起老妈的教诲：找对象得找合适的，不合适的喜欢一会儿就算了，不能长久。
　　公子润大概就是喜欢却不合适的吧！那谢亦清呢？是合适的，但我喜欢吗？
　　我终于问自己一个关键问题，想都没想地打断谢亦清的话，“谢亦清，你喜欢我吗？”
　　那边突然沉默下来，沉默让我觉得有些尴尬——好像，这话是不是生猛了些？
　　但是谢亦清写信时提到过，那个spoil。我又觉得自己有些多此一问。
　　随着沉默的继续，这个问题倒显得必要了。因为我以为他会犹豫一下立刻说：“喜欢！”或者类似的意思，但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默。
　　“算了，当我没问。”我耐不得久等，主动切断问题。
　　谢亦清说：“嗯，别老想这些有的没的，找工作要紧。你一定要争取来北京，以你的能力肯定没问题。你记不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我带你从新华社前面走，我觉得你肯定能进新华社！……”
　　那边还在说什么，我已经没了兴趣。
　　新华社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我不进北京，你就不理我吗？但我进了北京，我爸妈谁来照顾？再说了，都是亲人，凭什么我爸妈都没要求我一定回家，你却反复说进京的事儿！？
　　留在北京就高人一等了吗？老娘不稀罕。
　　“我困了，先挂了。”
　　第一次，我毫不犹豫地挂掉谢亦清的电话。
　　连着三天，谢亦清没来电话，后来我打了过去。他的表现还不错，说：“我给你拨回去吧！”
　　我们又恢复了联系，他依然絮叨，我却不再争论，大不了低头看自己的小说。
　　但是，谎言说多了就是真相，何况他说的也没错。
　　持续了一段时间，大海终于结冰的时候，我抽风似的顶着刺骨的寒风站到了市中心的家教广场，挂牌上市。
　　第一天，没人问。
　　晚上谢亦清打来电话，很兴奋也很高兴地安慰我。我虽然觉得累，但快乐可以感染，何况他还是我男朋友，我的心情也因他变得不错。
　　一夜好眠之后，第二天继续挂牌。来了两个猥琐的大叔，直接拍飞！
　　晚上说说委屈，谢亦清也很气愤，一起甜蜜地骂了会儿人，又休息了。
　　第三天，北风更猛了。广场上人烟稀少，只有我和少数几个同学在一起，更别提有人过来问。站在背风处，也被大风尾巴扫得东摇西晃。站了半个小时，我就拎着牌子回宿舍了。
　　不干了，饿死也不干了。找工作真辛苦！
　　到了晚上，我直接倒了苦水。这次谢亦清没强求，反而笑了半天。
　　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公子润没了踪影，我和谢亦清之间似乎也找到了相处的方法，相对和谐地处了下去。后来我的那个亲戚听说我在找家教，就给我介绍了一家。
　　一个四年级的小女孩，举家从辽宁迁到这座城市。本来应该上三年级，学校怕转校生跟不上，让她上二年级。可她妈妈是个极要强的人，认定自己家的女儿绝对聪明，不能耽误，强烈要求加上考前恶补，竟然上了四年级。真的上了就不是恶补能补回来的，所以，她妈妈急需一名家教来辅导自己的孩子。
　　我去了以后才知道，小孩儿的爸爸还在辽宁做生意，每周末开车回来，平时家里只有母女二人。
　　小女孩很黏人，她妈妈有着东北人天生的豪爽和好客，张口就让我叫她姐，还让我称呼她老公“二哥”。我很奇怪为什么不是大哥，而是二哥？她说那是骂人的。这其中不知道有什么典故，我也没心思追问。
　　一小时十块钱，在那时的我看来已经很多了。其实是我自己对钱没概念——多不知多，少不知少，只觉得那小女孩又聪明又乖巧，颇有自己当年的模样。不知不觉，就把我小时候耍无赖的故事讲给她听了，谁晓得小女孩听得津津有味，还拿自己在学校里的事情“结合实际”。每天这么“案例分析”一个小时，让我相当有成就感。
　　快放寒假的时候，她爸爸专门开车到宿舍里来找我，带来不少好吃的零食，还送了我一个真皮的书包，遗憾的是他们因为业务没有办法转移过来，所以决定再搬回去。
　　看着小女孩哭得稀里哗啦，我也伤感得不行。
　　但是要走的终究要走，留也留不住。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这个学期，我谈了恋爱，气走公子润，还体验了一把打工，看起来也该知足了。我打算寒假回家好好休息一下。
　　可是，谢亦清说：“寒假你来北京吧，就算没有工作，可以和我一起带团，也能挣钱。”
　　我答应考虑一下，其实就是做做样子。等着下一次通电话的时候告诉他，我准备过去。毕竟，拿着钞票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第二天我说行的时候，谢亦清突然冒出一个问题说：“你来了住哪里？”
　　是啊？我要和他一起住吗？如果他主动说你住我这里吧，我想我会应下。又不是没住过，不用再矫情。可谢亦清只是沉默着，我突然不敢主动说了。一丝异样在我们之间流动着，良久，他才说：“你要住你亲戚家吗？”
　　这是问题吗？这是我早就回答过的问题，难道今日让我食言？！或者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因为答案是唯一的。
　　“不……不住了。”我随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思路走，而这条路似乎是谢亦清指定的，听着自己飘忽的声音，我感觉像一个外人，“不了。反正也不是一定要去的。不去了吧！”
　　我悻悻地挂了电话，买票回家，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堵着。
　　票是集体订的，班长通知去专用教室拿票。
　　进去一看，有票没票的乌泱泱一大帮人，什么时候我们班人这么多过？大家就像开茶话会一样，大声小声地聊着天。
　　不过，我还是看到了我该看的东西——段姜和一群女生在一边聊天，公子润和三爷在一起。当然这没什么，问题是我观察了一阵子觉得他们甚至连偶尔的眼神交流都没有。有问题！自己光忙着谈恋爱、体验生活了，竟忘了这帮同学。呵呵，实在是不应该！
　　兴趣一下子提上来了，我晃进女生群，先探探段姜。
　　段姜的话不多，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水润润的朱唇好似贝壳最外面的那层珠光，柔柔的、暖暖的。挺直的鼻梁，收紧的鼻翼，完美地刻出一个漫画里才该有的鼻子。她的脸有些长，但细节却是如此的迷人。我一时忘了自己的目的，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女人。
　　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的美，也许最近被那个小女孩弄得细腻起来，或者跟小孩子接近多了就愿意观察生活中的细节，反正今天在一个可有可无的午后，我第一次觉得讨厌的段姜其实很漂亮！
　　她的手挥了一下，我在旁边看得清楚，是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段姜，你要去上海吗？”我忍不住问。
　　段姜扭头才看见我，她个子比我高出将近一头，这是我不喜欢她的另一个原因——受不了她那种居高临下（不管是精神上的还是生理上的）的目光！
　　“嗯，我家里已经帮我找好了实习单位。如果可能我会留在那里。”段姜神色平静，从她的眼底我看不到想象的波澜。
　　眼珠一转扫到公子润，余光看到他正往这边看。他们的关系全班都知道，但我该不该问呢？
　　八卦的人不止我一个，有人已经开口问段姜了：“公子润不去吗？怎么这次订票没有他？”
　　我松了口气，支起耳朵听。旁边有人已经在说话：“我去，不过要等这边的实习结束了才行。”
　　估计我转头看的时候公子润不只是向我们这边看，而且是正准备走过来。
　　我稍稍闪开一点儿，公子润理所应当地站在段姜身边。男生们也跟着掺和进来，我继续向一边退，一直退到很远很远的角落。
　　段姜竟然叹气，说道：“那边的工作那么难找，这个实习的工作又不好，你为什么还要抓着不放？早些去上海不好吗？”
　　看来他们两个已经为这个问题争论过，有人也七嘴八舌地劝公子润，人多口杂，本来只是一个抱怨，竟然开启了一场辩论会。
　　我只觉得公子润是有心与段姜妥协的，因为他是笃定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人物，即便是小地方、小单位，若能有高职位、高待遇，他一定不会放过。这次这样说，一定也是做足了妥协的。而且，以公子润极为现实的个性，大城市里所谓的机会远不如这个已经抓到手的东西来得实在。可是，他还是答应过完节就去。
　　段姜大概也了解公子润的个性，但她也是极有主见的人，并没有轻易地妥协。幽幽的抱怨应该是还带着一点点希冀吧？
　　我看见在这场刀光剑影的辩论赛里，有一对小情人误会冰消，就像我和谢亦清努力地寻找相处之道一样，他们也在努力着。我有些感叹，怎么觉得公子润变得不一样了呢？大概这也是成熟吧！
　　“孟露，你呢？”段姜很快把战火引到我这个角落，“回家看看后是不是就去北京？你男朋友在那边，对吧？”
　　“嘿嘿！”我干笑两声。段姜想挑衅我？“哪个男朋友？我男朋友可多了。”
　　说着不着四六的话，我打着马虎眼想蒙混过关，谢亦清留给我的东西又泛起来堵在心口。看着公子润和段姜，这东西越发苦涩。
　　“别乱扯了。”段姜像个大姐姐，“你的北京同学啊！我可告诉你，一定要看牢了，北京诱惑可多呢！我的两个高中同学，就是这样两地分着，然后分手的。”说着，凤眼一斜，瞥了眼公子润。公子润笑而不语，只是这笑容我却看不懂了。
　　“是吗？分就分了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意兴阑珊，不过这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他们听惯了，以为我又在胡咧，有人已经不耐烦地把话题转到了他们关心的事情上。
　　我拿着自己的票，从人群中溜出来，走出了教室。
　　天很蓝，云很白，枯枝残叶嚣张地在美景中招摇，就像我的心情，说不清、道不明。



　　第五章　　进京还是留守？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因为他急慌慌地去了一次北京，这一次进京，我要撇清和他的一切干系！
　　谢亦清说假期是他挣钱的黄金时间，所以过年不回家。然后我就再也没有接到他的电话。
　　明天就要坐火车回家了，往年这个时候都开心得不得了，今年却有些惆怅，到底惆怅什么我却一无所知。
　　去书店把最后几本书还了，看见公子润一个人从商店里晃出来，手里抱着一堆零食和方便面，乐呵呵地跟我打招呼：“孟露？还书去了？”
　　“嗯！”我尽力让自己开心一些，可惜，似乎要下雪了，光线不足以让人眯起眼睛。
　　公子润打量了一下，说：“怎么啦？恋爱中的人不都是红光满面的吗？你怎么看起来面黄肌瘦，跟黄脸婆似的。”
　　最近难得听他开玩笑，我不想说话太冲，也无心如此，“是吗？相思不胜烦，衣带终见宽嘛！”自嘲总可以吧？
　　他说：“最近书读得多了吧？张口就掉进书袋子了。我可是听高数老师说了，这次考试她提了二十分，才让咱们全班都过。你考了多少？”
　　我考了六十整，估计那二十分就是给我的。“都大四了还学高数，学校有病！”没脸报成绩，我低声嘟囔。文科专业的学生愣是跟着理工专业的同学一路狂奔了四年高等数学，学校美其名曰“通才教育”！
　　公子润说：“至少你数学能比别人强点儿。我这次实习，还真用到了一些。你原来不是老嚷嚷‘艺多不压身’吗？怎么真到用功的时候就后退了呢？”
　　这口气，啧啧啧，真像谢亦清。不过是以前信里的谢亦清，而不是现在电话里的那个谢亦清。电话里的这个人更热衷于向我显摆如何挣钱，如何认识了大人物，如何算计别人。我有种认错人的感觉，但又怕是自己想多了。
　　“我对数学不敏感。”我不想在公子润面前多提谢亦清，“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强求不来。”
　　公子润比我高，低头看看我，“孟露，我觉得你最近似乎……温柔了一点儿。”
　　刚骂了他他就说我温柔？放在过去我一定要问清楚，可是今天没有心情。我勉强笑了笑，低头踢着路上的石子，“是吗？”心情无比沉重。
　　我不知道是不是谢亦清，更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只想找一份完整的感情，但看起来一切都被我弄得糟糕透顶！
　　我们并肩走回学校，公子润走在外侧，风似乎小了些。也许是因为暖和，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听我说了，“我就是这么一个懒散的人，志向低微、天资有限，家里也没有好爸爸可以让自己少奋斗三十年。能考上大学就已经是万幸了！你不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有个家，有份工作，安安全全、踏踏实实地过下去，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吗？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人搞不清楚、弄不明白，非要给自己很大的压力呢？”
　　如果谢亦清不留北京，这一切会简单得多！
　　公子润停下脚步，“你怎么啦？想当家庭主妇也不是这样的！我记得你以前意气风发的，还给咱们弄了个什么九五至尊的对联。你都忘了？”
　　我们是九五级的，那年春节，班里联欢，在专用教室转悠时一拍脑袋觉得应该在门口贴副对联，就搞了个口气很大的东西。说实在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可事情过去了，也没办法，只能选择性遗忘。
　　想起那时的狂妄，我笑了，“那时候不知死活嘛，胡吹乱造！”
　　公子润笑得极为开心，“那时候？那现在呢？说实话，我觉得你也就是这两天打蔫了，除了这两天，你什么时候知过死活？！孟露，你别逗了！”
　　这家伙估计太得意了，伸手拍了我一巴掌，没轻没重地打得我一个踉跄！谁说他成熟了？收回！
　　“子润！”身后传来呵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就着转身的工夫，我低声对公子润说：“你有麻烦了！现世报！”
　　他个子高，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就图个口头占便宜。
　　段姜和另外一个女生手挽手地站在一起，即使我不戴眼镜也能感觉有人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
　　这个时刻够关键的吧？老大你身为“人夫”，能不能负责任地站出来澄清一下情况，不要再制造误会了！
　　公子润咧嘴一乐，亦歪头回我一句：“有难同当！”
　　段姜已经走近，我们在她的眼里估计是纯正的“当场捉奸”，所以她走得气场很足！
　　但是，段姜不是孟露。孟露会冲上来大声地喝问：“你们干什么！”但段姜不会。
　　段姜是个有涵养的姑娘，除了那声“子润”叫得有些变形之外，等她过来之后就已神色如常，甚至还能寒暄两句。随后，段姜挽着公子润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一般，问我：“孟露，我们去上海，你也去吧？”
　　呵呵，去也不能告诉你啊！
　　我说：“不了，上海太远，我不想离我妈那么远。”
　　“嗨，都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离不开妈妈。”
　　公子润已经迈步向前走，段姜不能再贴身站立，但依然挽着他的胳膊和我并肩走着。说话间，我们已经走过眼镜湖的土梁。
　　我有些莫名其妙的忧郁，“是啊，我也才发现自己恋家。离家四年了，我觉得离家至少也应该离得近些，这样想回去的时候不至于很辛苦，抬脚就到是最好的。”
　　“你男朋友不是在北京吗？让他帮你跑跑？”
　　“他还忙他自己的呢！都是学生，哪有那么大的能量？我听说家里春节期间有场招聘会，我打算过去看看。”
　　“那万一你留在家里，你男朋友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话间到了食堂，我们聊天的时候，公子润一直很有风度地保持沉默。
　　段姜停住脚步，“我们去小食堂吃，大食堂的东西太难吃了。你也一起来吧，子润请客，是吧？”抬头问公子润，无限娇嗔。
　　虽然做作，却令人羡慕。我知道，在我的大学生活里，已经不可能享受到这种肆无忌惮的撒娇了。因为我没人依靠。
　　我笑着摇摇头，“不了，我觉得大食堂的鱼香豆腐丝挺好吃的。”
　　“你还吃这东西？”公子润突然插话，“每次见你都吃这个，没钱啦？”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饭卡，“先用我的吧，等你有钱了再还我！”
　　段姜的脸白了白。可是四年了，公子润一直如此，我们却只是同学。
　　“不是，我喜欢吃，吃了一学期，也没烦。再说我还吃别的呢！人多了，我得先去排队去，拜拜啦！” 我连蹦带跳地跑开，只是有些同情段姜。但是，这不是我能解释的，让公子润自己处理吧！
　　不过，有一点公子润说对了——我是没钱了。
　　我不想让谢亦清说我没出息，开始自觉地控制支出。在父母那里不仅不要钱，我还希望回家前能带些剩余回去。但是，租书、买书的钱我一分钱也不想少，又因开源无门，所以只能从饮食上节流。也许真的是营养不良，我的牙床最近总是出血，医生说缺少维生素。今天就换个白菜砂锅，开开荤吧！
　　晚上谢亦清没来电话，倒是老妈打过来，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通，最后说北京的那个远房亲戚过年要来，最好能见见，到时候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真是烦不胜烦，难道我就必须靠别人才能找到工作，才能养活自己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自己养活自己竟然成了我的理想和目标！我颓然坐在床边，宿舍的人都走光了，我是最晚一个走的。我有些后悔票订晚了，要是早些订就好了。
　　最愉快的离开方式永远是别人看着你的背影，而不是你去追逐别人的。
　　手边都是自己买的书，抽出一本《冰川天女传》，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灯亮了一个晚上（放假前这几天宿舍不熄灯），我抱着书靠在被子上昏睡了一夜。
　　我开始讨厌谢亦清，为什么给我养成等电话的习惯后，又突然不再通电话？！
　　到家当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拨通了谢亦清的手机。那边是轰隆隆的声音，难道他带团去外地了？
　　“什么事？”
　　“我到家了。”
　　“哦，有事吗？有事快点儿说，上学期你让我花了好几百手机费！快点儿！”
　　拿着电话，我使劲地眨眼睛。为了我？好几百？还快点儿？
　　哈！你为我花这点儿钱就心疼了，还是你觉得我不值？！
　　啪的一声，我几乎把电话扔了回去。
　　老妈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吃饭的时候，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食不下咽，嗓子里好像噎着一块小馒头，堵在那里软绵绵的，喘得上气，却喘不舒畅；吃得下饭，却咽不通顺。
　　“没事吧？”老妈终于忍不住问。
　　天色已黑，刚回来的时候，老爸老妈欢天喜地，到厨房把饭菜做好后就看见我黑着一张脸，整个家里的气氛立刻降到零度以下。
　　儿女不知父母心，我还沉浸在愤怒和伤心中，“没事！”硬邦邦地把老娘顶回去，我放下筷子，“饱了。”
　　老爸老妈互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任我离开。回到自己的屋里，安静下来，我才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们。本来好好的，突然就成这样了。我尚且知道前因后果，他们却一头雾水，猜的滋味我是最清楚的，真难为他们了！
　　是的，我之所以难受，之所以一直闷闷不乐，之所以面黄肌瘦，之所以的之所以——一切都是因为我猜！
　　我猜谢亦清有问题，猜他动机不纯，猜他喜欢别人，猜他看不起我，猜他琵琶别抱，最后我猜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那封信就是一个错误！而我傻了吧唧地还把这个错误延续下去，谢亦清“同学”不得不一直和我敷衍到现在！
　　我谈过恋爱，虽然很纯，虽然很简单，但我知道相思，知道欲望，知道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知道什么是被计较的、什么是可原谅的。
　　但在我和谢亦清之间，这些从来没有用上！
　　我猜：我们没有谈恋爱！
　　我不爱他，他亦不喜欢我！
　　可是，这事已经有一个学期了，全班所有的同学，系里所有的老师，全校所有关心八卦的人，还有那个幸福甜蜜的公子润，活着的死着的都知道：孟露谈恋爱了。
　　难道，要我在这几个月之后告诉大家：“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人家不喜欢我！是我上杆子逼着人家不得不确立这种关系的。呵呵，一场误会！”
　　这话不用说，光想一想就能让人发疯。还记得公子润那天晚上说的话吗？
　　“全校就你厚脸皮地倒追男生！”
　　一语成谶。
　　别人倒追，好歹郎情妾意，最后成不成的，人家都可以说句“不后悔”！我呢？我倒追谢亦清那个“妇女之友”？天哪，掉块豆腐砸死我吧！我要是对娘娘腔有兴趣，让我钻进鞋里闷死！
　　可是，我和他维持了一个学期的朋友关系，而且非常亲密地煲电话粥。凡是情人之间常说的话，我们都说了——除了“我爱你”；凡是正常男女不探讨的话题，我们都探讨了——除了实在不好开口的。你能说我不喜欢他吗？那我怎么开得了口！
　　“我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
　　我像着了魔似的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数着扣子，似乎这个塑料做的东西可以解决人类几万年进化出来的大脑不能解决的问题！
　　“怎么了？”老妈走进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包着语文书皮的《射雕英雄传》，那是我高考前干的，“这是你的吧？幸亏你考上了，要不然你爸非得训你。”
　　真高兴有别的话题可以聊。
　　我说：“要是考不上他也看不到这本书。”
　　“你这孩子，就是嘴硬！”老妈佯怒，却笑吟吟的。
　　看着老妈我突然想哭，可是我和“妇女之友”的事情好像还没告诉他们……那就不要说了吧，省得多俩人看我丢人。
　　“妈，你记不记得来咱家打牌的那个谢亦清，就是我们班的那个男生——‘妇女之友’？”
　　老妈点点头，等我继续说下去。她老人家年轻的时候是又大又圆的杏核眼，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但依然黑白分明，如果休息得好，她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多情。以前我就不害怕，现在又多了几分别样的感觉，感觉所有的心防在我妈面前都可以放下，所有的伤心都可以过去，所有的不安都不必害怕，所有那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情在她那里都可以迎刃而解！
　　这就是老妈！
　　“他……他挣了可多钱了。”我拣不重要的说。这时候，我发现自己反而愿意提到他，凡是跟他有关的都想说出来，“他说他给外国人当导游，一个团二十个人，除了正常的导游费之外，还有小费，每人十美元呢！”
　　老妈笑嘻嘻的，“哟，那可不少呢！但是现在允许要小费吗？”
　　我说：“虽然也不太好，但他们服务得好，游客们想表示感谢呗！”
　　“哦，这样啊！”老妈没有如我想象的那般吃惊，但是也很配合地给了“原来如此”的表情。我怀疑她根本早就知道。
　　“你知道啊！”
　　“这不是你说我才知道嘛。”
　　老妈耍滑头，但这种滑头似曾相识。我记起以前在学校经常这样跟公子润打哈哈，每次他都用“你等着瞧”的表情威胁人，最后却不了了之。
　　“妈，你知道我们班的公子润吗？”
　　“啊？高中吗？”老妈对高中比较熟悉。
　　“不是，大学。就是我大二时‘三八’那天滑冰骨折了，送我上医院的那个男生，后来你去医院陪我的时候，他不是还去了吗？就他！”
　　老妈想起来了，“哦，就是那个瘦瘦高高的，看着挺漂亮的小男孩？”
　　“妈，人家是男生！”我觉得男生比小男孩成熟一些。
　　老妈没跟我争，显然她比较好奇这个，“后来你爸把你从学校带回家，人家还给你买了一堆东西在路上吃，挺会来事儿的一个小孩。他怎么了？”
　　老妈坚持这样讲，我也没办法，“他……他挺厉害的，系里推荐了一个实习单位，他去做了总经理助理。”
　　“真不错。那时候他是你们班长吧？我看就挺好的。”老妈说。
　　“但是，他女朋友要去上海，可能他就不能继续实习了。听说他也要去上海。”
　　“哦，他有女朋友了？”老妈好像有点儿跑题，但我也需要这样的跑题。
　　“嗯，我们班的，叫段姜的女生，就是毛笔字挺漂亮的那个。”
　　“没印象，你不是天天练字吗？她比你写得还好吗？”
　　“当然啦！人家是毛笔字，我是硬笔字，不一样的。你见过学校的大字报用钢笔字写的？！”
　　“那咱也不能自我贬低呀！”老妈不以为然，好像看见段姜站在面前大眼睛立刻翻出一对白眼仁，看得我通体舒泰。
　　“呵呵，怎么会？！比钢笔字她根本比不过我，她就是一绣花枕头，除了写字抄人家的东西之外，什么都不会。”我跟着吹牛，“系里有事，都是让我写，我写好后交给她，她再誊抄一遍。当然是咱牛了！”
　　“谦虚点儿！”老妈意思意思地打击了一下我，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对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什么打算啊？”我装傻。
　　“别打岔，就是工作的事儿。”老妈追问。
　　老爸从门口走过，没进来，直接进了客厅。一墙之隔，我妈又没关门，这边儿讲什么那边儿可以一字不落地知道，甚至可以推测出每句话的标点符号。
　　虽然已经大四了，可家里似乎从来没把我当成年人看待，也从没提过找工作的事情。父母的家庭从解放前就在这个城市生活，几代下来早已经深深地融入了这个城市的方方面面，走到哪里都能攀上亲沾上故，在这个讲究人际关系的社会里，人脉就是财富。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进北京，如果我不是那么独立，如果我不计较所谓出息不出息的问题，而是安安心心地留在这个城市里，我是不是早就飞黄腾达了？
　　不管怎么样，老爸老妈从来不觉得找工作是个客观问题。在他们看来，这是一道主观题：孟露这个小丫头片子愿不愿意工作？愿意做什么样的工作？
　　大四上半学期，他们没问过，我也没意识到。过了寒假，整个大学生活就剩下六个月了，才觉得不问不行。
　　“我想……先找找吧！”
　　我想去北京。
　　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不仅要去北京，还要悄悄地，绝对不让谢亦清知道地过去！
　　这一瞬间，我甚至衡量好了，我可以把户口放在家里，只在北京找份工作，就像我教训公子润后来被公子润拿来教训我的那样——到北京，我不怕吃苦，就为有更多的机会，我要发展出个人样来。谢亦清你敢看不起我吗？谢亦清你不是觉得我不学无术吗？你不是觉得我没出息吗？我一定要在北京出人头地，把你比下去！
　　最后那个电话被我直接解读为谢亦清嫌我没出息，准备抛弃我！那好吧，你可以抛弃，但老娘要证明给你看——我，孟露，绝不是没出息的人！
　　至于我不想让他知道，那是我实在没办法。别说是给自己万一留不下找不着工作时留个后路，更重要的是，我已经因为他急慌慌地去了一次北京，这一次进京，我要撇清和他的一切干系！
　　可是，我没敢直接对老妈讲。
　　家里就我一个，如果我去了北京，在那儿工作，就不是四年、五年了，到时候谁来照顾老妈老爸呢？
　　这么肉麻的话我说不出口，但蹦进心里就再也放不下。先找找看吧！
　　我记得计算机学院的大门口一到毕业分配的时候就挂出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一颗红心，两手准备。
　　可我不知道是哪“两手”，问公子润他也不知道。我们猜大概意思就是找得到和找不到两种可能。既然学校已经每年都这样提醒学生了，我们就没有必要否定人家的“实践经验”，在这个时候做好最坏的打算，向最好的方向努力吧！
　　老妈比我想象的要理解我，她追问：“你打算去哪儿？留家，去北京，去上海，还是到别处？”
　　我们家都是爽快人，看我老妈这执著劲儿，我就知道我这性子从哪里来的——有话说明白，有屁放出来，弯弯绕绕别折腾！
　　“我想去北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妈丹田一口中气，“孟露她爹，过来！”
　　老爹估计早就做好准备了，老妈的话音刚落，老爹的人影已经很稳重地出现在门口，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吵吵什么！没看我正在看电视呢！什么事？”说着已经坐进旁边的小藤椅里。
　　早就知道他们是有预谋的，这是我们家天天上演的戏码，一个红脸，一个白脸，里应外合地算计我。但这种算计，让人心窝子里暖融融的，尤其是对今天的我，简直恨不得抱住他们猛亲两口。
　　“孟露要去北京，你有办法吗？”老妈几乎是命令老爸。
　　老爸皱着眉头，“得看看！”
　　“看，看，看，一说正经的你就不管用，平常横横的！你那些狐朋狗友都哪儿去啦？吃咱的，喝咱的，办点儿事怎么就那么难？你看你那样！”
　　孟露的爸爸在老婆面前没脾气，这么多年孟露妈说来说去也就是这几句，听也听出茧子了，“我这不是还没找嘛！马上，马上就联系。唉，孟露，家里多好，你怎么……”
　　老爸来了句心里话，老妈立刻看着我，好像刚想起来似的。他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红脸的那个让我觉得在家里不会被欺负，白脸的那个就提出他们的关心和给我不一样的建议，非同心夫妻不能如此默契！
　　也许真的是吃了亏才想起反思。以前是我甩的杨燃天，这次是谢亦清“甩”的我，站在被动的立场，我似乎能体会很多得意时忽略的感情——不一定要多么风光，不一定要多么发达，两个人如果能够彼此相依相伴，已经是莫大的福气，是最幸福的事了！因为，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最难得的还是人心，这么难的事要用一辈子去经营，要用全部的诚意和幸运去经营，不比发财升官更难吗？！
　　“也不一定要去的。”我知道父母舍不得我，可是我心里却有更强的欲望。年轻时不会顾念最宝贵的东西，越是得不到的哪怕是最廉价的，都会激起最强烈的欲望，甚至是拼了性命去争夺。
　　“哦！”老娘终于松了一口气，看看老爸，“那你问问看吧，单位一定要好，不能吃亏。”
　　“就知道不让你女儿吃亏！吃亏怎么啦，趁年轻吃点儿亏没啥坏处！”老爸嘟嘟囔囔地走进客厅，一会儿就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老妈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伸手抓过我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说：“瞧这爪子，一晃眼儿都抓不住了！小时候那么一点点，就那么小。”
　　看老妈比划着我小时候手掌的大小，我差点儿哭出来。
　　“长大了啊！”老妈的这声感叹，整整一个晚上在我耳边回响萦绕。
　　老爸那边努力着，我拿着简历走进招聘会。
　　这是年底最大的一场人才招聘会了，在体育馆门前的广场举行。在老娘的催促声里，我磨磨蹭蹭地来到离家不到一站地的会场，被眼前的人山人海惊呆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穿黑色西装的人！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竟然也是一身铁灰色的套装。站在大门口，拿着老爸事先帮忙找好的票，我没急着进去。卖票的地方早已挤成了一锅粥，人们叠罗汉似的压在一起。
　　保安丢盔卸甲地从人堆里钻出来，早点儿开溜的保安笑着说自己的同事：“你蠢吧？早就告诉你了，别拦别拦，知道了吧？这招聘会一年比一年人多，哪儿拦得住！看看衣服坏了没？队长又该说了！”
　　有些女孩子比较幸运，收拾得利利索索地站在人相对少一点儿的地方，男的从人堆里头发蓬松地挤出来，拿着票出来，总有一个女生娇声嗔怪着，“你看，头发又乱了，把领子放回去！”然后很自然地整理男生的头发和领子。
　　我对这种情况更感兴趣，站在原地挪不开脚，想象着有一天也有一个男生这样为我冲锋陷阵，我也可以这样向周围的人炫耀幸福！
　　“孟露，你怎么在这儿？”
　　扭头一看，竟是我初中的同学袁青青。初三毕业后就再也没见面，听说她后来在北京读的高中，考入了中山大学，看来这次也是找工作的。
　　在她身边有一女二男，女生也是我的初中同学，只是平日跟她走动多一些，估计她们一直保持着联系。至于那两个男生，我尴尬地点点头，他们都是当年和杨燃天在一起的，其中一个还是帮我传纸条的同桌颜威。
　　“你买票了吗？”袁青青父母都是教授，她身高条顺，气质清雅。
　　“有。”我晃晃手里的票。
　　“哦，那就好。我们找了几张，不用买票。不过你要是没票也没关系，让颜威去买，我们先进去。你在这儿站着看什么呢？老远就看你也不进门，有什么好看的？约人了？”
　　自然不能说我在偷窥人家的“幸福”，“没事，就是看着人多，找不到大门。你个儿高，帮我看看门在哪儿？”
　　袁青青和我关系很好，个子一米七多，而我才刚满一米六，大家拿身高说事，打个哈哈过去，一起进了会场。
　　明明是露天的会场，却像是通风极差的地方，挨肩擦背已经算是宽敞的，人多的地方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煮熟的面条——不仅细而且软，可以顺着偶然闪现的人缝溜进去，等那个缝儿合上的时候，你完全可以站在招聘单位面前吭哧吭哧地递简历做自我介绍了。
　　越挤个子越矮，我发现如果我想利用“身高优势”挤进人堆儿的话，最后的结果只能是爬着从别人的两腿之间进去，因为我已经弯着腰开始钻了。
　　放弃地走到人少的地方，随便找了几个没人搭理的摊位，也不看单位名称，直接把简历丢过去，自我介绍也省了——总比扔进垃圾堆好些。
　　“同学，你在找工作吗？”一个瘦瘦的男人走过来，目测不超过一米七四，有点儿佝偻。
　　“对。您是……”
　　“我是北京××××公司的。”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嗯，您是销售经理啊！”
　　那时候经理还算个级别，我是头一次看见经理的名片，肃然起敬。但是，这是人才招聘会，销售人员来干吗？
　　“我姓黄，负责咱们华北地区的销售。我们公司在华北地区设了个办事处，说是销售经理，其实吃喝拉撒什么都管，我这次来是因为我们办事处缺个文秘。小同学你不知道，别看这地方不怎么样，一个摊位可收不少钱呢！倒不是我们花不起这钱，但我这人特自信，凡是合我眼缘儿的，绝对比看简历管用！我在人群里这么一转，谁合适谁不合适###不离十。我们总部的人力都特佩服我。”
　　又是儿化音，又是“特特”的，好像真是北京过来的，不知道能不能招我呢？
　　“小妹妹打算应聘什么职位？”那人拿出一根烟抽，我看了看白纸条好像是自己包的。顶级，还是最次？
　　“嗯，我是学管理的，最好是专业相关吧。”说实话，我也没想好什么职位。
　　“哦。”那人点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素质不错，有没有兴趣做文秘呀？”
　　“你的办公室在这里，对吧？”我指的自然是目下所在的城市。
　　那人说：“嗯，这个职位是的，但如果做得好，是可以调到北京总部的。唉，我之所以过来招人，就是因为原来的那个做得太好了，总部要走，我就没人了。”
　　还要有条件才能进北京啊？根据我从小到大的经验，凡是这种有条件的“好事”，通常意味着激烈的竞争和对老板或者老师的充分巴结。
　　“不过……”那人顿了顿说，“公司里有制度，应届毕业生进公司的满一年就必须轮岗，主要是充分发掘每个人的潜力，同时呢，也是重点培养的一种方式。我们这里是办事处，去年招的一个销售就是应届生，今年调到总部了。”
　　我怎么觉得自己想什么他就说什么呢？忍不住看了看那个人。满脸褶子，瘦小干枯，虽然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拎着一个看似牛皮的小黑包，我有点儿怀疑他是不是骗子？
　　“呵呵，小同学，不去也没关系。就算我想要人，还得我们人力资源来面试，这是程序。”他说得头头是道，由不得人不信。
　　“嗯，不过我没简历了。”我想投一个试试，其实包里还有一份是刚才懒得拿出来的，准备回去打草稿，但是这人……我打算看看他究竟有多迫切地想招人，或者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么正规。
　　“唔，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电子邮箱，呵呵，你把简历发到这里好了。”
　　我承认那时候我很讨厌电脑，电子邮件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用过，也不知道怎么用。
　　我点点头。那人问：“小妹妹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我说：“好，这是我们宿舍的电话。我一般都在宿舍。”
　　写电话号码的时候，我笔头一拐，把第四位的九写成了三，最后一位也变了。直觉吧，我其实很想试试看，但对这个人我真的不敢信。
　　“别理他，骗子！”颜威悄没声儿地走过来。
　　几年没见，小不点一下子变成了一米八的大男生，我必须抬头才能看见他的表情，听说杨燃天也长了不少。唉，不知道啊！
　　“不会吧，他有名片。”我把名片递给颜威，颜威接过来看都没看，三两下就撕碎了。
　　“你还是这么简单，名片随便都可以印。你想投哪个单位？”颜威指着会场。我看了看人最多，最大的一个展位说：“那个！”
　　其实就是随便一指，横竖看起来志向比较远大！
　　“简历给我。”颜威一伸手，全没了小时候小老太婆般的絮叨。
　　人说女大十八变，这男生变起来也挺不靠谱的。看着颜威拿着我的简历东一晃西一晃钻进人堆儿，我感慨不已。
　　“别看了，颜威对谁都这样！”袁青青两手空空地走过来。
　　“你怎么样？有合适的单位吗？”
　　“其实这些单位我都不想去。”袁青青不屑地看看混乱的场地。她本来个子就高，再加上不屑的样子，愈发像个女王。我自惭形秽，小小地退开一步，适当拉开距离。她继续说：“我想去北京，家里正在找。你呢？”
　　“我还没想好，大概还是在这里吧。”我说一半留一半，心里小小地内疚一把。
　　后来我才知道，袁青青当时已经参加完北京的公务员考试，可是她谁也没告诉，又通过北京亲戚的努力，很顺利地把户口迁进北京并且成为了国家机关的公务员。
　　“杨子要结婚了。”袁青青很不经意地说，“还是和那个丫头。”杨子就是杨燃天，伙伴们都那样称呼他。我没用过，觉得江湖气太重。
　　“哦，挺好的。什么时候？”
　　“日子没定，我是听我妈说的。那丫头的妈满大院地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颜威终于把简历送进去了，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袁青青不再说话，互相留了联系方式，我们就各自回家。看着袁青青上车离开了，颜威走过来问我：“你没手机吗？”
　　即使在九十年代末，手机也算中等的奢侈品，尤其是对没有收入来源的学生而言。我努力控制自己的开支，几乎已成习惯，所以手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买一个吧，联系方便。这是我的。”颜威写下一个号码给我，“其实，你当初……唉，不说了，挺可惜的。我没见过杨子那样。”
　　他欲言又止，我却无心探问。
　　事已过去，追究何用？！



　　第六章　　伤心是可以“挺”过来的


    当爱情变得像氧气一样无所不在时，你会不会就像呼吸一样依赖着它却又忽略着它呢？
　　我以为事情已经过去，可对别人来说却未必。
　　大二的时候，父亲因为系统内部调动离开大院去了一个分部，在市中心分了一套新房子。搬家时，我在外地上学，那年回家过年还是老娘去车站接的我——因为不认识新家的家门。袁青青、颜威、杨燃天还住在大院里，我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
　　投完简历，生活又恢复了往常。除了老妈偶尔叨叨两句“怎么还没消息”之类的抱怨，我的心情已经慢慢平静下来。这次事件再次印证了我中学失恋时得出的结论：伤心是可以“挺”过来的。
　　第一阶段，释放阶段。这个阶段肯定是痛不欲生，食不下咽，甚至找个没人的地方疯狂地哭闹。这样的日子取决于伤心的程度，从我不长且乏善可陈的人生来看，最多三天。这三天如果你逼着自己多少吃一点儿，多少睡一点儿，会发现自己吃得越来越多，睡得越来越长。因为人都是怕死的，我们的身体比我们的意识更忠于本能。
　　第二阶段，初级疗伤阶段，就是遗忘阶段。同样食不下咽，但是已经不想像祥林嫂那样每天嘟囔自己的那点儿其实“很琐碎的哀伤”。因为这时候你大概可以看清楚，悲伤总是自己的，别人有别人的天地，没人愿意陪着你哭。所以，这个阶段就是最初级的自我控制阶段。心头血痕依然新鲜，但血小板已经让它凝固，问题是痂口尚未结实，还不能碰。找一些不相关的事情来做，不提、不想、不问、不打听所有跟伤心事相关的东西，哪怕看电视觉得触动了，都会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或者霸道地转台。这个阶段的长度因人而异，我见过几年出不来的，但我只用了一个礼拜，最后都觉得自己的回避很无聊，很懦弱，很好笑。
　　当初我就是在这个阶段，发愤图强考上了大学，跌碎了所有人的眼镜。
　　第三个阶段，深度疗伤兼反思阶段。到了初级疗伤的后期，伤口结痂了，偶尔我们会碰碰它。很多真实的伤感已经随着遗忘被淡化，很多被悲愤掩埋的美好又随着时间慢慢显现，我们的心情已经平和下来。反思，以回忆的形式在生命中展开。我们会想：为什么会受伤？怎么受的伤？我能不能不受伤？以后会不会继续受伤？但有个问题并不是这个阶段能搞清的——究竟是谁的错？！
　　能有勇气问这个问题，并且平和地思考下去的人必须有足够的生活经验和体会，并且有足够的人生智慧时才能进行。
　　甚至即使如此，也未必能这样思考。
　　这个阶段很长，即使我已经面临大学毕业，再次有了暗恋和失败，每当想起高中的事情，这些问题始终萦绕在心里——有所得，却无所解。
　　所以，我很有信心地等着谢亦清带给我的“电话费伤害”悄悄过去。
　　大年三十那天，我和老爸老妈守夜结束时，突然想起我已经有整整一天没想起谢亦清这个人了，我就知道：我挺过来了。
　　但是，大年初一早上，我们正准备去奶奶家的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
　　老爸接过之后，说：“你是谁？……找孟露？”
　　我激灵一下立在屋中，老爸看了我一眼，粗声粗气问：“你是谁？”基本上不是问题，根据我爸的口气可以翻译成：你是哪个浑蛋打到我们家，还敢找孟露，活得不耐烦了！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老爸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老妈早就跑到老爸身边，扒着老爸偷听电话。显然，她没听清楚，追问了老爸一句。老爸一边把电话递给我，一边对老妈嘟囔：“那帮土豆！”
　　我松了口气。
　　不是谢亦清。
　　土豆是老爸对我中学男同学的代称。
　　有一次杨燃天带着几个同学来我家玩儿，老爸老妈出于礼貌，避到厨房做饭。后来老妈告诉我说：“你爸说，看孟露那些同学长得那样儿，个个歪瓜裂枣，跟土豆儿似的。我告诉他别管孩子，不过你的同学真不咋地。”后来还反复多次地提起老爸如何不通情理，她是如何维护我。
　　其实，老妈只是委婉地表达了一下对我结交男生的不满，他们还是很害怕早恋会耽误我的学业。不过这种以近似诬陷的方式使我放弃不成熟的情感交往的方法非常能体现父母的智慧，也是我们家的特色之一，而且，效果显著。
　　在多次重复之后，已经成功地让我觉得杨燃天那些小男生真的很“土豆”——不成熟、没内涵、不靠谱。
　　后来，老爸提到他们就一律以“土豆”呼之。
　　杨燃天的电话很简单，但也没说从哪里拿到的号码，只是说过年了拜个年问声好，很久没见，不知近况如何云云。
　　我亦客气地答复，他问我家现在的地址，我看看老爸老妈，在我身边转悠着不知忙什么，先犹豫了一下，就如实告知了。
　　杨燃天又说了些客气话，便挂断了电话。
　　老妈大眼睛乌溜溜地看着我，我两手一摊，“同学嘛，好久没联系了。他都要结婚了。”
　　“哦？”老妈松了口气，“也是，都老大不小的，该结婚了。”
　　她女儿也很大，怎么好像不包括在内呢？欢迎您到ww w.2 7txt.co m 
　　我很担心杨燃天会突然来访，但除了初五那天打电话问是不是愿意参加同学聚会，被我以没时间拒绝后，就再没有任何动静。那个电话是老妈接的，她说：“这小子好像变了好多，有礼貌了！”
　　那时候，我偷偷交往男生，父母有所警觉。杨燃天晚上来找我，不敢敲门，在外面做各种怪声。赶上老爸刚喝了些酒回来，抄起家伙就追了出去。一个老男人追着一群小男孩满大院地跑，最后轰出大院大门，这才悻悻地回来。
　　回来时，我已“畏罪睡觉”，老妈心疼我，没让老爸继续审问。第二天，老爸酒醒，早就没了兴致，我才算逃过一劫。
　　不过，从那以后，我妈坚定地认为这是一群粗野的没礼貌的小屁孩儿。现在站在女人的角度，我甚至可以体会出老妈当时心疼自己男人别被小屁孩儿群殴的味道，觉得颇为有趣。
　　拒绝的时候只是找个理由，但事情跟着就来了，老爸的一个朋友帮我找了份在北京某宾馆实习的工作。
　　虽然和专业不太相关，但是聊胜于无，何况还是一家四星级宾馆，管吃管住，将来在北京也好继续找工作。
　　千叮咛万嘱咐，没等过完年，老爸老妈就把我送上了火车。
　　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一丝血丝。
　　我终于进北京了，可当初那个让我进北京的动力却似乎消失了。我该不该去找谢亦清，向他炫耀我所努力的结果，还是就这样闷声不响地和他遥遥相望？
　　走的时候，父亲终于给我买了一个手机，让我方便和家里联系。男人不流泪，但是该做不该做的，该嘱咐不该嘱咐的，全都念叨出来，一向懒散的老爸甚至答应陪着老妈起个大早到火车站送我。
　　火车再次远去，父母在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我开始明白，亲情比爱情还重，并非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甚至日复一日地爱你想你为你付出，不求一丝一毫的回报，真心实意地以你的好为他们的好，直至生命远去。
　　那些看似轰轰烈烈，却昙花一现的爱情怎能与它相比？！
　　如果有一天爱情真的变成了这样的亲情，似乎也没什么可以遗憾，因为这就说明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真的融为了一体，就像两个泥娃娃打碎了，重新揉起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当爱情变得像氧气一样无所不在时，你会不会就像呼吸一样依赖着它却又忽略着它呢？
　　亲情，也许只是失去之后的一个尴尬借口。
　　宾馆在动物园附近，从古色古香的白玉大门进去，两边是枯枝败叶，间或有青松挺拔，细看灰头土脸的没什么苍翠的感觉。带着我的人说：“到了夏天，咱们这条路可好看了。可惜你是来实习的，三周后就走，看不上了。”
　　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还没有进北京，这里的人也没有把我当成这个城市里的人。看看四周参天的大楼，听着陌生而嘈杂的施工声音，我感到即使这是我熟悉的城市，却不是我熟悉的家。
　　我想谢亦清已经熟悉这里了，他或许早就把这里视为自己的家了。
　　心中浮出一股不平气，凭什么我就不能进入这个城市？今天我来实习，明天我就可以在这里堂堂正正地上班！
　　与富丽堂皇的酒店大楼相比，宿舍和员工通道窄得可怜，半地下室的结构虽然不至于看见耗子，但阴冷潮湿却让人心情不好。我和其他的工友一样，开始喜欢向经理要加班。因为那样可以待在大楼里，享受暖气和体面。
　　我的实习生活简单而枯燥，因为英语过了六级，所以被安排在贵宾楼层伺候外国人。白天人少的时候，推着清洁车，跟在比我还小的小师傅屁股后头一间间房地敲门：“House keeping？”没人回答就自己进去，然后开窗通风，收拾床铺。除了外国人落在床上和地上的毛儿之外，我看不到任何需要英语的地方。
　　好歹这里是北京。
　　我战战兢兢地做了两周，第三周想着终于要走了，心里长出一口气，有两件事很清楚：第一，我一辈子也不想做这种伺候人的工作；第二，我仍然想给谢亦清打个电话。不管这件事真相如何，我终究需要知道。
　　拨通谢亦清的电话，听到我的声音他沉默了一下。
　　听说我在北京，他立刻说了句：“我在×××旅行社。”我知道那家旅行社，国字头的企业，很好。
　　我心里蓦然一沉，在我摔掉电话之后，你在哪里工作与我有何干系？普天之下，比你有钱有权的男人不知几何，如果这有助于改变什么，那我就不是我，你也就不是你了！可是，我们竟然不约而同地以此作为开场白。难道这就是现实？
　　拿着电话我不知道说什么，终于无聊地说：“我在这里实习。”我说过，我从来不是一个计较的人，公子润说我很随和。
　　“那很好。在哪里？”他终于记得问我地址，似乎不太坏。
　　我一边报地址，他一边窸窸窣窣地记下。本来还要告诉他我的手机号，想想终于作罢。
　　打完电话第二天下班以后，谢亦清就过来了，带我去了动物园旁边的仙踪林，大家都拣些无关紧要的话说。
　　我发现自己开始沉默了。
　　谢亦清似乎卸掉了什么重担，神色轻松地讲着带团的经历和挣钱的技巧，甚至说到了团员们给他介绍的种种赚钱的行业。我听出他有创业的想法，但是这又如何呢？不一样是辛苦劳累吗？我看不出任何区别，只看见他白皙的脸愈发苍白，尖尖的下颌越发尖锐，就连原来婴儿肥的两腮都深深地陷了下去。
　　“你瘦了。”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打断了他的眉飞色舞。
　　他愣住，我亦愣住。
　　这是句很暧昧的话，通常用来表达关心，但我却想的是另外一层意思，一层不打算说的意思。
　　“还是胖点儿好。”我赶紧加上，试图淡化自己本意中的刻薄。
　　他摸摸脸，半晌才说：“是吗？没，没太注意。”
　　我本来想告诉他“君子不重不威”，我本来想刻薄他“你现在变得和电视里的奸贼一般”，但听了这句话后却突然截住了，听着他口气里的辛苦……算了吧。
　　他喝了口酒，“出来太久了，习惯了。”他按按脸颊深陷的大坑，“我四年……没回家过年了。假期是旅游的旺季，回不去。”
　　“是很辛苦。”
　　“那天你来，吓了我一跳。知道你直来直去，可不知道直成这样子。”
　　“我知道，我不够含蓄。”我一直很期待能和他讨论一下那天的情况，但是真的碰到了，却不愿再提。是不是女人都是这样反复无常？
　　“没想到你能为了我进北京……真没想到。那天，你说要回家，我，我以为你不想来北京了。”
　　“是吗？”我斟酌着，因此你决定分手，毫不留恋地分手？这大概就是薄情吧。幸亏那天没跟你有什么，若是真有了，还不知怎样后悔。
　　我谢天谢地，谢谢祖上积德，在关键时候让我想起了那句话——始乱之，终弃之。太容易到手的东西，他不会珍惜。
　　我把菜推到他面前，完全是公子润带给我的习惯。他吃得比我多，又是个漏嘴子，菜盘越近越好，不然桌子上肯定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谢亦清停了一下，说：“当导游的时候，都是客人们一大桌，我和司机一小桌，菜就那么点儿，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团员有什么事随时就把你叫过去，如果有孩子，你还得先帮着人家看孩子，等你吃的时候，大家都吃完准备走了，根本吃不上什么。唉，四年了，都是照顾别人！”
　　“嗯，我在学校也接过地陪，见到过全陪，很辛苦，什么都得操心，累得不行。”
　　“你也做导游？怎么没听你说过？我以为……呵呵。”
　　“我在的城市就是旅游城市，没道理不做导游啊！不过，我不常做，给老师和朋友搭把手而已，不像你这样。”
　　“嗯，其实导游也是挣的辛苦钱。这个行业现在竞争很激烈，也不规范。我打算捞到第一桶金之后就转行。”
　　“转行？”
　　“对，我想做国际贸易。”谢亦清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神色是我从没见过的凝重与严肃，整个人甚至都闪闪发光，“北京是个很不错的口岸，而且笑纯的爸爸有很多关系。我们不需要去开拓市场，他们有很多现成的业务。”
　　“等等，开一家进出口公司……有很多限制吧？”我约略知道一些，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大的野心。
　　谢亦清说：“没关系，我们可以挂靠在一家大型进出口公司下面做自己的业务。我刚和笑纯的爸爸谈过，他很支持我们创业！”
　　“你……刚谈过？”我听到自己在乎的内容。
　　谢亦清愣了一下，场面突然安静下来。
　　随即，他有些磕巴地说：“嗯，我见过……”
　　我挥挥手，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我觉得你的想法不错。不过我不懂国际贸易，英语也不好，可能帮不了你，但咱们是同学嘛，总是支持你的！”
　　一下子，我们的关系从男女朋友就退到了同学，如此的轻而易举。
　　我以为他会有些尴尬，可他似乎松了口气，竟顺着我的话说：“对，同学，呵呵！”
　　女生想做女王，把天下的男生都变成衣橱里的衣服；男的想做皇上，把所有的女子都关进后花园。时移世易，开学之初我努力要实现的暧昧竟然在绕了一大圈之后如此轻易实现！
　　只是主体发生了变更，是谢亦清而不是我想要这种暧昧。
　　落地的玻璃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也没有涛声。天地连在一起，大楼似乎在不停地旋转。我突然觉得一个学期之前的我遥远得好像一个被玩旧的布娃娃在某个角落落满灰尘。如今不过是偶然地一瞥，只勾起些似是而非的回忆。
　　疲劳地躺在床上，大家都睡了，周围传出沉沉的鼾声，我问自己：“为什么要纵容谢亦清的暧昧？”
　　我肯定不是感情高手。在与谢亦清的角逐中，我始终被牵着鼻子，一脚踏进去。
　　现在，我习惯了，习惯有个男的在你耳边说着不靠谱的话，习惯有个男的眼光躲闪着和你聊天，习惯有个男人天天规划着没有你的未来。可习惯了，就很难改变。
　　我希望天上掉下一块石头把他砸死，这样我就不得不放弃习惯了。
　　说清楚？不，我算计着是否有翻盘的机会。
　　和谢亦清见面后，又恢复了每天晚上通电话的习惯。我似乎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玩一场智力加情感的游戏。刻意地逢迎和猜测，我发现自己真是善解人意！
　　也许有一天他会放弃这份暧昧，求着恢复以前的关系，到那时，我就很女王地告诉他：“不。”
　　这只是一种假设，没想到却来得很快，快到各种先决条件都不具备，我自己已经主动说了。
　　在我还有一天结束实习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澄清了一切！
　　唐笑纯坐在我对面。
　　就在我们宾馆的咖啡厅里，很气派地点了一份卡布奇诺。
　　“你要什么？没关系，别客气，我埋单。”她跷着二郎腿，包裹在牛仔裤下的小腿显得更加修长。谢亦清抱怨过——自豪地抱怨过，她穿牛仔裤非里维斯的不要。
　　“白开水，谢谢。”我穿我妈给我买的衣服，干净整洁就好了。就像白开水，自己舒服即可。
　　“来份苏打吧。”她招呼waiter（那是我的同事），神态倨傲。我觉得她想模仿什么，可是道行差了点儿。毕竟我在宾馆工作，就算只有几个礼拜，但各色人等多少都见过一些。
　　我的同事比我见得更多，他们甚至看出我和唐笑纯近似谈判的架势。后来他们告诉我，一定不会让那个女人得逞的！
　　“我的杯子，谢谢。”我告诉同事。
　　同事送过来一份咖啡，一只装满菊花和红枣的杯子，“对不起，我不习惯用别人的杯子喝水。”
　　“难道你们宾馆不消毒吗？”唐笑纯一脸的厌恶。
　　“不是。我有精神洁癖，想起这些杯子被不同人用过，我就恶心。纯粹是心理原因，和现实无关。呵呵！”
　　我们针锋相对，实在是因为唐笑纯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人生气。“听说你要走了，我代亦清来看看你。”
　　你是何人？有何身份？
　　就算我和谢亦清从朋友降格成同学，他似乎也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你知道留京有多难吗？”唐笑纯开始念经，“要是党员，是学生干部，还要连续拿奖学金，像我们学校如果不服从分配自己找留京单位，还要交一笔赔偿金。唉，你们这些外地的学生是不会知道的！”
　　我笑着点头，“的确是。”这女人有很强的表演欲，就让她露一手吧！
　　“谢亦清能每年拿奖学金就不错了，他还要挣钱准备赔偿金，就根本做不了学生干部。他要留京必须自己找，通过学校留京是不可能的。”唐笑纯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我发现她虽然是小眼，却似乎有甲亢的后遗症，眼珠子有些往外暴。难怪那天要戴墨镜！
　　“是吗？我以为他是万能的。”我喝了口水，对自己不厚道的评价翕然一笑。
　　不过唐笑纯显然没听我说话，自顾自地说：“就算留京了又怎么样？你喜欢读书，一定知道‘京城米贵，居之不易’的古话。就算现在社会条件好了，可大家都挤破了脑袋要进来，没点儿本事也只能做社会底层！”
　　有人因出身而富贵，有人因特权而高傲，难道还有人因城市而鄙视别人的吗？那人类百年的民主斗争简直都是白瞎了！
　　唐笑纯一定是憋得太久了，喋喋不休地讲着，“亦清是个有头脑、有本事的人，我喜欢他有目标、有行动力，我相信他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一定会做人上人，所以，我会全力支持他。”
　　我有些不耐烦，“嗯，是吗？没看出来。”
　　唐笑纯不高兴了，“嗤！平时亦清就跟我说，你是个混吃混喝的人，连发稿子都靠亲戚关系。不过这次你能来北京实习，可见你家里也很有关系。但是，我听亦清提到过你的父母，好像就是大学里的教师，哦，对了，你妈妈只是中学教师，父亲好像还不是教师，是搞后勤的？能给你在北京找工作吗？”
　　吵架、打架只管放马过来，别捎家带口的，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我绷紧了肌肉，慢慢地放下杯子，“不能。”
　　唐笑纯咄咄逼人，“还有，你懂不懂留京和打工的区别？”
　　我垂下头，“不懂。”
　　她有些得意，“留京是要有户口的，是北京人；打工没有户口没有福利，和民工一样。你父母给你找的工作，是留京还是别的？”
　　我的实习机会就是父母找的，这一次我没有可以反击的武器，抿紧了嘴巴，因为我不想说得太难听。
　　唐笑纯显然不需要答案，“哦，对了，亦清说你是很有个性的女孩子。你要自己找吗？这个社会是很复杂的，很多女孩子找不着工作就进酒吧、宾馆了。唉，你是实习，不知道北京的宾馆里都干什么，脏着呢！反正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不远处有我的同事，他们的脸色非常难看。即使我同唐笑纯不对盘，可她说得太过分了，难保不会被人记在我的头上。
　　我提醒她，“谢谢你，不过这里就是宾馆，我和这里的人相处得很好。他们很友善也很正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这个话题不要说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我相信自己的脸色非常难看，因为我已经准备起身了。
　　唐笑纯往座位里缩了一下，似乎不想走，缓和了脸色说：“对了，你知道吗？为了你我还被亦清他们宿舍的人埋怨。”
　　我略微放松，低头喝自己的保养水。
　　她继续说：“那时候我和亦清闹别扭，他正好准备给你写信。他们宿舍的都知道你是他同学，就起哄让他追你，说你肯定不会答应，至多气气我。信寄出去以后，他们还讲给我听，说亦清给别的女孩子写情书。呵呵，内容都告诉我了——I will spoil you forever！对吧？呵呵，这话我都听腻了！他们跟亦清打赌，说你如果答应就每人输给亦清五十；如果你不答应，亦清就付给他们五十。亦清是个争强好胜的人，那信写得一定很动听吧？呵呵，我听的时候都有点儿动心呢！结果，你不仅答应了，还在第一时间赶来，害得他们每人付了谢亦清五十块钱。唉，其实我挺佩服你的，现在像你这么简单纯洁的人不多了。”
　　脸皮上臊臊的，原来这是个透明的玻璃盒子，所有人都在看，除了我自己。
　　“对了，亦清和我说你当天就走了，怎么走得那么急？”
　　难道谢亦清在和我煲电话粥的时候竟然同时和她在一起？我突然想起杨燃天和穆茵，一股怒火冲到了头顶，连呼吸都粗了起来。
　　“还有事吗？”我的嗓子有些哑了。
　　也许我的表情很难看，唐笑纯撇撇嘴，“呵呵，没事了。对了，今年过年亦清和我回家了，我爸妈挺欣赏他的。对了，听说你在海边上学，我们家也是海边城市，什么时候你也来玩儿吧。”
　　“唐笑纯，啰唆这么久，你不觉得咖啡上火吗？”我终于怒了，“我没见过女孩子拿放屁当说话使，你不觉得难为情我还替你不好意思。放了这么多废气，你能不能说点儿有用的？你想说什么？”
　　唐笑纯噌地站起来，尖着嗓子喊：“孟露，你个死贱人！谢亦清是我男朋友，你离他远点儿！”
　　我亦站起来，手里拿着杯子，准备忍无可忍时送她些水喝，“唐笑纯，你不像蠢人，你是真的蠢！捧着一坨大便当巧克力，还怕别人来抢，视力和嗅觉都堪称极品！你愿做屎壳郎没人拦你，请便！恕不奉陪！”
　　我也受够了，忍着忍着再忍着，终于骂了出来，扭身就走，走的时候被沙发椅绊了一下，伸手一推，竟远远地甩了出去。咣当，不知道撞了什么。
　　后来，同事告诉我说，他们找唐笑纯赔偿。那家伙傻大气粗，又不肯丢面子，结果被狠狠地敲了一笔。
　　我第二天就走了，坐上回学校的火车，要开始我最后六个月的大学生活。但我记住了唐笑纯的一句话：
　　你知道留京和打工的区别吗？
　　谢亦清没再给我电话，我终于知道这一切真的起于一个误会。他的勃勃雄心，亦只有唐笑纯可以完成。
　　回到学校，发现公子润在学校里忙活，段姜却没回来。据说她的毕业论文要在上海写。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公子润。
　　“不许吗？想回来就回来了。”公子润看起来有些沮丧。
　　我们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相对好些或不好些。
　　“你呢？工作找得怎么样？”公子润显得有些疲惫，完全没了上学期的神采飞扬，“看起来你气色不太好，跟人吵架了？”
　　“不怎么样。没找到，没消息。”我同样沮丧，“不过实习而已，我不喜欢在宾馆伺候人，做不了。”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公子润说。
　　“你不和三爷他们喝酒去吗？”我笑着，以为他说的是学校食堂。
　　“我请客，去校外喝酒。”公子润笑着靠近我，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离得很近。闻着相同的沮丧气味，我忘了羞怯，只觉得大家是一条船上的难友，不自觉地点点头，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刚答应下，就看见公子润一贯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你头发乱了，梳梳吧。”我随手从兜里掏出宾馆顺出来的梳子递过去。
　　“你连牙都不刷，怎么还带梳子？”公子润不愧是公子润，心情一好就翘尾巴。
　　“不可以变吗？”搁在过去我是一定要损回去的，现在只能郁郁地回一声了。
　　大四就像一台加速的搅拌机，让一切都脱离了秩序。我们一只脚踏进社会，一只脚还在学校，生生地被分成两半，天生就有无所适从的惶恐。
　　公子润看了我一眼，没了嬉笑的样子，“怎么了？”
　　“没事，找不到工作心里比较烦。”
　　“一起喝酒吧。”
　　好主意。
　　学校门口有条路直接和海滨公路相连，一直走就是一个小型的海滨浴场。这条路靠学校的一端，两侧开满了烧烤店和录像厅。
　　我们挑了家冷清些的靠近大海那端的饭店，叫了五十只串，还有鱼、贝类和五瓶啤酒开始喝。他不说，我也不说，一瓶接一瓶地喝，连杯子都省了。
　　酒入愁肠愁更多。
　　公子润托着腮帮子说：“孟露，你说得对，我就是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没救了！”
　　我喝得也不少，勾勾手指头凑近了说：“我们都是。你至少还想看看外边啥样，而我根本就没那心思。井里有吃有喝的，去外边看啥？傻帽儿呀！”
　　“我去上海，整整一个新年，住在段姜的亲戚家，天天看人家的脸色，那滋味！”
　　“你和段姜住一起啊？”我肯定是色眯眯的，因为我没想好事，“同居了？”
　　公子润嘿嘿一笑，干脆从对面站起来，摇摇晃晃坐到我这边的座位上，“没有。”然后看着我配合地露出失望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我和人同居了。”听着他的笑声，我幽幽地说，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说的时候，我甚至没想好该不该说。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好像被呛着了。
　　“你，开什么玩笑，女孩子没这么损自己的。”公子润凑过来看看我，又笑了起来，“逗我呢，你肯定是逗我呢！”
　　“没有。记不记得我突然失踪了一天两夜？我去北京，然后和一个男孩子睡了一晚，跑回来了。”我说得很冷静，这件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头很久了。
　　虽然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一世纪了，没有人太讲究贞操和气节，但我心里面却很难接受这样一个蜕变的过程。
　　公子润很久没有说话，又吃了几个肉串，喝光剩下的半瓶酒才说：“好啊，你准备咋办？”
　　大家还没古老到破处就结婚的地步，但事情总该有个安排。
　　我摇摇头，“我们分手了。他给我写信不过是跟别人打赌，那时他正和女朋友闹气。至于后来那个学期……反正他们没分手。我就是个意外，现在终于一切都走上正轨了！”
　　“那你怎么办？”公子润问我。
　　我想了想，“能怎么办？大概不用跟古人学吧？”不耐烦地摆摆手，我扎下脑袋，“头疼，别问我了！”
　　公子润安静下来，我想起一个问题，“如果你和段姜闹矛盾，有个女孩子送上门来和你睡觉，你能克制住吗？”
　　这个问题似乎不好回答，但最后他打算实话实说，“我没碰到过……大概不能。”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找你那天，你没有和别的女生去莲花山，你会答应我吗？”我穷追不舍，借着酒劲，反正大家都要毕业了，为什么不问清楚呢？
　　公子润歪着头看了我好久，才说：“不会。”
　　我仰脖喝下半瓶啤酒，肚子胀得疼，“我去厕所，让开一下。”
　　我摇摇晃晃地去了外面的卫生间，出来一看，公子润站在门口。
　　“你也用吗？男的在那边。”
　　“我怕你走错了。”
　　“呵呵！”我傻笑着摸门，“不会啦。我都摸错两次了，要是连厕所门都摸错了，就像你说的，真是不要脸到极点了。”
　　“我不是故意说的。”我听见有人嘟囔，腰间被托了一下，眼前的东西不再晃动，找到自己的座位坐进去，烤起馒头片来。
　　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沉默着，我知道我醉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既然说了就说了吧，我不担心他乱传，但我伤心他在意。真的伤心，虽然我认为他心里不会有我。
　　晚上公子润依然送我回宿舍，这是四年来的好习惯。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声说：“我和段姜分手了。”
　　我打了个酒嗝，“嗯，是她的损失。”
　　“对，天涯何处无芳草。”公子润说得干巴巴的，往日的洒脱全没了。
　　“我做你女朋友吧！”我突然张口，然后就愣了。
　　这……可是第二次！我想起厚脸皮的说法，尴尬地掩饰，“嗨嗨，逗你玩儿的。看你垂头丧气的，逗逗你，让你平衡一下！我可是名花有主的，谢亦清那儿还指不定怎么着呢！”我胡乱地说着。
　　公子润握住我在空中挥舞的手说：“知道，你心里有喜欢的人。行了，早点儿休息吧！”
　　我安静下来，本来兴奋就是装的，所以要安静很容易，要悲伤就更容易。
　　公子润转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地说：“其实你很优秀，别气馁！我妈说了，只要努力不放弃，就一定有回报！”
　　公子润挥挥手，“又是你妈的话。回去吧，风大，别吹着！”
　　风很大，吹得我眼泪不停地流。也许今晚，公子润想对我说什么吧？可是，都没用了。
　　我眼瞎、嘴大、脑残、没志气，妈妈说的话其实都是我编的。因为不这样，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出关心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些理不清的心情。
　　我的下铺准备考研还留在学校，其他同学出去找工作都没回来，宿舍里就我们两个。我在另一张下铺睡了一夜，间或呕吐或发出些奇怪的声音，可平常最龟毛的下铺竟然一声抱怨都没有。迷迷糊糊的，我记得晚上她坐在床边一边就着应急灯看书一边拍我的后背，心里突然对她多了很多内疚。
　　桌上是张纸条，告诉我盆里有鸡蛋和馒头，她没有买粥，因为不知道我几点起床怕放久了凉了，壶里有新打好的热水，我可以用（宿舍是一人一壶，自己喝自己打，没有相互打水的习惯）。最后告诉我，楼下有人找我，说等我醒来下楼就知道了。
　　大概是公子润，这家伙灌醉我了，过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扒扒头发，咬了一口馒头，觉得有些恶心，冲进水房干呕了一阵，又倒了些热水漱口才算消停。
　　拨通楼下阿姨的电话，一问果然有人找我。这家伙平时都悄没声儿地上来，现在竟然这么有礼貌地在楼下等，真是天上下了红雨。揉着额头让那人上来，我心里有些戚戚，见面说什么呢？
　　一定是昨晚的话吓到他了。
　　我告诉他我和谢亦清同居，又告诉他我心里有人，估计我们之间就算有点儿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这时候也该全清楚了。公子润的自尊心很强，我不信他会死缠烂打地追着我。况且，我们本来就没什么！
　　结果可想而知，我们的老祖宗早就为他找好了答案：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有人很轻地敲了敲门。我背靠窗户半躺在下铺，面冲着门，抱着热水杯半是取暖半是喝水。正想着要不要把热水泼给那家伙，来人已经推门进来，我一见愕然。
　　谢亦清。
　　当初我夜奔找他，如今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莫非是凭空冒出来的？
　　“啊？是你。我以为……我以为……”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掀开被子下去迎接，却发现自己只穿着一条秋裤，又尴尬地盖好。
　　“嗯，你躺着吧。你们宿舍的说你昨天喝多了，现在好些了吧？”谢亦清很客气地坐在我对面的下铺，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子上，好像来看病人的。“我不知道你不舒服，没有带东西过来。这是从楼下小卖铺买的，至少省得你出校门再买了。”
　　我只能客气地谢谢他，有点儿搞不明白是不是在做梦？谢亦清肯定是坐着我曾经坐过的那趟半夜车来的，但这不是他的风格啊！我不觉得一个有女朋友且满心创业大计的男生会为我奔波半夜前来。
　　“你来，嗯，有事吗？要不，我带你转转？我们这里就是海，不过现在还不到洗海澡的季节。”我语无伦次。
　　谢亦清说：“嗯，不用，我来看看你好不好。今天正好休假，没什么事。”
　　“嗯，很好……我是说我很好，挺好的，不错。”我反复地使用同义词，直到找不到更多的话才停下来。
　　他好像叹了口气，说：“笑纯找过你了？”
　　原来如此！我松了口气，总算知道缘由了。
　　“对不起，她是独生子，家里娇纵惯了的。我们……我们那天吵架，所以，她找你发脾气……”
　　我也是独生子，难道我不娇纵？一股无名火冲上脑门，我说：“没关系，不过下次你们两个吵架能不能不要总拉我做垫背？谢亦清，你是不是该为另一件事道歉？！”



　　第七章　　一枝桃花和一树玉兰

    这四年，我的桃花都没开，原来就是为了等你这一树玉兰。
　　听到自己的声音，原本头疼的脑袋更疼了，晕乎乎的整个人几乎要倒下。强撑着，我瞪着他。
　　谢亦清很清楚唐笑纯跟我说了什么，我只要他一句“对不起”。我没那么“传统”，对于那天晚上，我理解纯粹就是生理本能，或者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我介意的是他骗我！
　　谢亦清没有说话，十指交叉坐在床边，低头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我如释重负，整个人轻松了，且可以微笑。
　　对谢亦清而言，这或者不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如果只是为了这句道歉，他大可不必如此匆忙地赶来。他来，是一种肯定，这一点已经被我证明了。然而今日的我，正如昨日的他，一定要个清楚的说法。
　　要，还是不要，当然其中没有暧昧！
　　到了选择的时候，每个人都会衡量轻重，把心里不重要的东西清空，不是不喜欢，是不可以，只是在心里的权衡罢了。一如公子润，也如我自己，更如每天一次是买馒头还是买包子的选择。
　　“没关系。换了是我，可能比你还过分。”我似乎在安慰他，但他的耳朵都红了，似乎更加尴尬，只好继续弥补，“其实也怨不得你，是我处理得不好。嗯，平常我连信都懒得准时回复，这次稍微勤快了些，就搞大条了。”
　　幽默似乎收到些效果，谢亦清抬头笑了笑，捋了捋头发，说：“谢谢。我不想……伤害你。真的，我其实……”他顿住，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其实你是喜欢我的，不然你不会那么惊喜，不会那么手足无措，不会在那个晚上费尽心机地讲故事。我相信，平凡如你我，不会那么轻率地接近一个人，但凡接近了，必是心有所动。
　　既然逼你选择，我就已经选好了。其他的，没有再谈的必要。
　　“其实，你还是很喜欢我的。”我笑了，谢亦清赶紧想澄清，我却认真地打断他，“就像我喜欢你，我们都想做好同学、好朋友，却怕不适当的拒绝会毁了从前。”
　　谢亦清愣了一下，露出了然的神色，不过却没那么兴奋，“原来你找我，是为了说明这个吗？”
　　虽然做出了放弃，但当被放弃的人也放弃他的时候，多少还会有些失落。更何况，原来大家都没那么认真。
　　“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我很真诚地道歉，但脑子里总是想起那个学期的每一个电话，就算最初是不认真的吧，后来我却是很诚心地想和他在一起，这该谁来道歉呢？也许世间本来就没有对错，再追究已经过去的事了然无味吧！
　　大概我的表情表达了什么，谢亦清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低头不语。
　　正尴尬的时候，门被推开，今天访客真多！
　　“孟露，起了吗？我给你带吃的了，付钱！”公子润笑嘻嘻地进来，看见谢亦清愣住了。
　　“哦，你有同学来，那我先走了。”不等介绍，谢亦清主动站起来告辞。
　　“不，不用，你坐会儿，我没事。我系里……”公子润有点儿结巴，看看我又看看谢亦清，神色之尴尬已经超越了同学的地步。就算昨晚是醉言醉语，今天也能坐实了。
　　心中苦笑，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无缘吧！我向公子润摆摆手，对谢亦清说：“好吧，你路上小心。代我向唐笑纯问好，虽然她很无礼，但我不能没教养。”
　　谢亦清笑了，还是那种“你怎么还是这样”的微笑，一如高中时打牌，面对我耍赖的嘴脸，他那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后来有人告诉我，这叫宠溺。
　　“子润，帮我送送谢亦清吧，我同学。”
　　我请公子润代劳，谢亦清自是不肯，但公子润却执拗得像头牛，两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出去。送到楼梯口，我听见公子润踢踢踏踏返回的声音。
　　我以为他要问我什么，可他只是问我要早餐钱，说给我买早餐超出了预算，必须要我补给他。我给钱，他不要，只要我架子上的书，挑了两本说以后还就走了。
　　我有些轻松，又有些失望。但是，他就算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渐渐长大，已经过了不顾一切去喜欢谁的年纪。为了生存，为了发展，为了自己的欲望，所有的所有都已经开始变得面目全非。
　　临近毕业的时候，如果不找工作，时间是很充裕的。公子润和老师们的关系处得越发地好，我和同学们的距离却走得越发地远。因为大家都在谈论如何找到一份工作，后来甚至有人拿到某个单位的offer，而我却始终在这个圈子之外。
　　我想看书，但书里的东西比起我所经历的，显得虚伪而干瘪；我想写论文，用了一周写完就懒得再改；我想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想提找工作的事情。
　　于是，我又想起了做家教。我那个亲戚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不好好找工作，找什么兼职？你爸妈不知道吗？”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学校，看见校门就懒得进去。正徘徊的时候，一辆小车在我身边停下，有人叫我的名字，“孟露？”
　　我茫然地看看，一只黑糊糊的脑袋，别别扭扭地从车窗里探出来。角度很诡异，竟然影响了对整张脸做认知判断。
　　他下车走过来，我彻底呆掉……
　　杨燃天。
　　“我出差，正好过来看看。刚给你打电话，你宿舍电话没人接。可好，转了个圈就碰到了。”他笑得光明磊落，我看得头昏脑涨。
　　知道他牙齿白，但从不知道能白得反光，抓住仅剩的面子，我问他：“你怎么来的？”
　　他笑得我像个白痴，但没有像过去一样训人，“开车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为你也是坐火车来的。”
　　“也？还有谁坐火车来？”
　　他西装笔挺的样子和过去差别太大，我觉得自己提前走入了职场，忍不住东张西望，“我啊，所有人来这里不都是坐火车吗？”
　　“嗯，倒也是。不请我进去走走吗？你们学校好像还是个旅游景点？”
　　我诺诺地点头，抱着借来的书有一脚没一脚地走着。
　　杨燃天比我大一岁，但他中专毕业就上班了。现在听说在什么公司做销售，好像还混得不错。老娘后来打听到的消息是，他买房了。
　　结婚自然要买房，我想起他要结婚的事情，一口气突地憋在心口。
　　不是不在乎了吗？
　　“咦，你们学校的柳树发芽了？”
　　杨燃天什么时候学会欣赏景色了？印象里他从来是奓着头发跟别人着急的模样。莫非，那个女孩子真的那么好，把这个人改变了？
　　“嗯，海边嘛，反正绿得比较早，落得也晚。”我应付着说，带着他穿过学校的玉兰林。白色的玉兰花苞孤零零地立在枝头，可满树都是这样的花苞就不一样了。
　　走着走着，哗啦，一抬头，劈头盖脸的全是玉兰花瓣，身边的树东倒西歪的，一片片散落的花瓣海了去地飘下来。
　　隔着飘落的花瓣，我看见少年时的杨燃天嚣张地站在树下哈哈大笑，每一个过路的人都被摇落的花瓣雨打得狼狈不堪。
　　只是我，被笼罩在花雨里。
　　我不狼狈，我只是吃惊。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我叫你好几声，你都不回头，就想起这招。”
　　书读多了人会酸，我鼻子酸溜溜的，想起那句非常应景的诗：
　　……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花瓣。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
　　那人风情万种，伸手弹去我脑袋顶上的花瓣，“你脑袋怎么还是这么小，那么多花瓣就顶住一片？”说着，从地上捡起一片在自己头上比划起来。
　　我有点儿磕巴，“你，你叫我什么事？”
　　“没事，看你傻走路，所以叫一声。”他扭头一笑，手里还拿着那瓣白色的玉兰花瓣。
　　今天造了孽了，为什么让我看到一个已婚妇男求佛？！我几乎有泪奔的冲动，抱着小说站在那里不动。
　　“刚才走那么快，现在怎么不走了？”他无奈地折回来，“不想让我参观你们学校吗？”
　　“没有，就是……迷眼了。”我低头揉眼。
　　他绅士地站在一边，耐心等候，不时地插一句，“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大爷，你已经把我迷倒了。这四年，我的桃花都没开，原来就是为了等你这一树玉兰。但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在人来人往的这条路上，向你还有你遥远的未婚妻敞开心扉。
　　好不容易走到眼镜湖，我的双腿才可以利索地走路，腰板也才挺直起来悄悄地和他并排走路。穿西装可以让男子的肩膀显得很宽很厚，坚实得好像可以终生依靠，我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嘴硬地放弃这个肩膀，却便宜了别的女人。
　　“你们这湖该修了，昨天刚下过雨吧？”杨燃天抱怨着道路。
　　我这才发现不小心忘了他还穿着皮鞋，有点儿泥泞的土路让他擦得锃亮的鞋子有些泥点。这些泥点让我找到些许平衡，“不用修，正好让那些学生气不浓的人沾点儿学生气。”
　　正说着，一个男生穿着旅游鞋吧唧吧唧地跑过去。杨燃天哭笑不得，指着那人说：“你就让我成这样啊？”
　　“不一定啊，但也差不多。你看你，穿成这样，跟个大叔似的。”
　　“找死啊你！”他终于原形毕露，敲了我一下脑袋。
　　这一栗暴，敲走了陌生，也敲回了少年！我抡起胳膊上的袋子砸他，他躲闪着，“你怎么还没改？颜威说你秀气了，秀气个鬼啊！”
　　吵吵嚷嚷的，在我抡了三下之后终于休战了。前面是三食堂，也是我经常用餐的地方。我看看时间，是晚饭的时间，“你饿吗？我请你吃饭。”
　　“你们食堂啊？”他笑着摇头，“我请你好了。你想吃什么？”
　　眼前除了三食堂，还有夹在二食堂和三食堂之间的小食堂，想起段姜的话，心里有根筋一拧，我指着小食堂说：“去那儿吧，小食堂，可以单点。”
　　“切！”他不屑地看看，“先去你宿舍把东西放下，然后我带你出去吃饭。”
　　我没有反驳他的习惯，见意见被驳回，也觉得跟杨燃天叫板没意思，有点儿发蔫地前面带路。
　　“对了，什么东西啊？”我想起他两手空空，不知所指何物。
　　杨燃天遥指，“在车上。”
　　哦，对了，他是开车来的。有人开着车先走，我们在后面慢慢溜达。
　　“嘿嘿，你还给我带东西啊？”原来在学校，我都高傲得像个女王，但现在怎么看怎么猥琐。
　　杨燃天说：“是你妈让我给你带的。”
　　“啊？你去我家了？”
　　“嗯，我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你妈说你已经去北京实习了，我就说我要来这边出差，问问有什么东西，然后你妈就让我带来了。”
　　我垮下肩膀，这人原来横着走，现在竟然耍奸计。我老娘恨不得把家给我搬过来，逢人过来必带东西。老爹根本拦不住，难怪他知道我宿舍和宿舍电话。
　　说着我们已经到了宿舍楼，找管理员大妈登记，她看了眼杨燃天，“这是女生宿舍，外人不许进。”
　　我指着他面不改色，“这是我小叔叔，我妈托他带东西，那么多，我怎么拿上去啊！”
　　大妈瞅瞅杨燃天手里果然一堆，又看他西装笔挺的样子，点点头，“去吧，早点儿下来。”
　　我的宿舍在楼顶，五楼。杨燃天跟在我后面，不停地用手指头比划自己，整张脸都扭曲得不成样子了。楼上人来人往，学生们下楼吃饭的、打水的、出去会情人的，整栋楼全是女生，嘻嘻哈哈的，看见男生笑声就更大了。杨燃天偏偏穿得衣冠楚楚，背后被人指指点点在所难免。
　　一楼，他老人家试图争辩自己没那么老。
　　二楼，他老人家开始习惯侧着身子走路，免得碰到一群群横排走路的女生，急赤白脸地想赶紧澄清年龄问题。
　　三楼，他老人家已经习惯抬头挺胸，目不斜视，跟在我后面，威胁我上去再说。
　　四楼，碰见一个匆忙下楼的同学，打了声招呼，让他放弃所有的努力。我同学说：“孟露，我去听讲座，你要来我就给你留位子。哎，你亲戚？叔叔好！”说完，飞也似的冲了下去。
　　我回头看杨燃天，原本黑黢黢的脸更加像个锅底。
　　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我一路乐着上了五楼。
　　五楼人比较少，因为这一层都是各系大四的女生，回来的人也少，留下的，多半是考研没戏，打算再考一年的。
　　我打开宿舍门，向阳的小屋被我收拾得还算利落，杨燃天显得很吃惊。
　　“没想到你还能自己收拾？”他打量了一下，“我记得我们学校女生宿舍都很乱的。”
　　他说的是中专，能进女生宿舍应该也很受女生欢迎吧？我撇撇嘴，壶里还有些热水，想着一会儿也要下去，就把最后一点儿热水给他倒上了。
　　杨燃天拿着杯子看了看，“你的杯子？”
　　我突然脸红了，这是自己每天抱着用的杯子，平常也给别人用过，怎么被他一说就显得这么暧昧呢，“嫌脏？嫌脏别用。”
　　“没有。我还没用过你的杯子呢！”他说得真诚，却让我的脸更红了。不知道是口音的问题，还是他语文没学好，“杯子”说成了“被子”。
　　我干脆把话挑明，“用被子找你媳妇去，我这儿只有杯子。”
　　杨燃天低头喝水，似乎没听见，暖暖手说：“你宿舍好像不太暖和。”
　　“海边潮气大。你喝点儿水，然后我们下楼吧。”
　　老实说，我不想和他单独待在一个空间。对他，我总存着一分害怕。他打别人的样子我历历在目，那种凶狠让人终生难忘。我不敢相信，他总能如谢亦清或者公子润那样克制自己。
　　“我没结婚。”他放下水杯，静静地说，“穆茵是我女朋友，但我们没有结婚。”
　　天色变暗，我看不清他的脸色。以他现在的道行，我也看不出来什么。
　　“是吗？恭喜你。我以为，再也没人要你呢！”我故作轻松，“走吧，下楼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虽然他没结婚的消息让人松了口气，但他承认穆茵是他女朋友的确是件很诡异的事情。因为这使我有理由正大光明地接近他，却因此咽不下一口气。
　　我该怎么面对他呢？同学？朋友？前男友？还是……破镜重圆？
　　冤家路窄，在宿舍楼的门口，碰见了低头匆匆赶路的公子润。
　　“孟露？你吃饭……”他戛然而止，看着杨燃天，打量了一下。
　　大妈伸着脖子向这边张望，我只能简单地介绍，“杨燃天。这位是公子润。”双臂垂下胡乱地划拉一下，嘟哝了一句“同学”，估计大妈没有听见。“我妈让他给我送些东西。”我又画蛇添足地解释。
　　公子润点点头，“你好。对了，系里开会，七点，你能早去吗？有点儿事。”
　　杨燃天看看表，“这么早，孟露还没吃饭。”口气有些霸道，我情愿认为是杨燃天有点儿吃醋。但是公子润通常不会强迫我参加会，但如果他说早点儿去就肯定是有事。抛开其他的绮思，我推推杨燃天，“你这两天在吗？我去找你也行。回头我请你。”
　　杨燃天说：“我在这里要弄个办事处，估计要待上一阵子。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事打我手机。对了，你的手机记得开机。我打你手机没开。”
　　我妈一定把我手机号告诉他了，而我还没有养成及时充电的习惯。我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公子润说：“你什么时候买手机了？”口气凉凉的，手臂交错着抱在一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没把手机号告诉他，心里泛起一点儿罪恶感。
　　“寒假。我爸给我办的，他给我弄了个这里的号，为了联络方便。对了，你找我什么事？在哪儿开会？”
　　公子润拉着我向宿舍外面走，“不开会。你不是没吃饭吗？我们边吃边说。”
　　撒谎！但有事应该不假。
　　经过小食堂，他没有停步，我顺嘴呲儿他，“咦？不去小食堂啊？段姜不来，你怕睹物思人啊？”
　　“啧，你这人怎么这么八卦！”公子润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低着脑袋赶路，说得我了然无趣。是啊，我又不是他什么人，连喜欢都被说成是厚脸皮，呲哒人家干什么。
　　然后我想起一件大事，“坏了！”
　　公子润吓了一跳，“干什么？”
　　“我忘带水壶打水了！”
　　“真烦，回头去我们宿舍拿去！”
　　这就好，这就好，我今天受刺激太大，晚上用热水烫烫脚，“能拿两壶吗？”
　　“不行，就一壶。烦人，两壶就两壶吧。”
　　公子润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口气非常不妙。
　　我黑了两壶水，已经心满意足。
　　“什么？”我惊声尖叫，“你打算推荐我？”
　　吃着饭听到这个巨爆的消息，我噌地站了起来。
　　首钢过来招聘的人，是武书记的当年好友，一番推杯换盏，那人同意留个名额给我们系。武书记本意是要推荐公子润，但对方说这是办公室工作，希望要个女生，文笔要好一点儿。
　　这个消息是下午四点多传到公子润这里的，公子润已向武书记推荐了我。据说武书记没说什么，我听得心肝乱颤。
　　今天真是不得了，先是有人在玉兰树边演示三生三世的错过，现在又有人慷慨地给我推荐工作，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还没砸死人的奇迹啊！
　　“不过，你的成绩有点儿低。”公子润翻了个白眼，“别的系也有争的，你自己小心些。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要把简历弄出来。”
　　“我有简历！”
　　“就你那破简历！”公子润不屑一顾，“重写！”
　　“怎么写啊，我就拿过一回奖学金。”
　　公子润咬咬牙，细白的牙齿衬着红唇竟让我傻了一会儿，“编吧。我去系里说说，不给你穿帮就好。”
　　“行吗？”我傻傻地有些不敢。
　　公子润说：“我在上海的时候，碰到咱们学校的一个同学。我们都投了同一家企业，可是他却拿到了面试邀请。我很奇怪，就要来他的简历，结果他竟然把自己写成了学生会副主席，还写了很多我们学校从没搞过的活动。对了，包括你的一些文章，他都说是他写的。简直是文武全才！”
　　“啊，那人家一调查还不穿帮？”
　　“谁穿帮？学校现在就业率是第一，有人肯要它的学生，巴结还来不及，哪里会揭穿？”
　　他咬牙切齿，一副不甘心的模样。
　　“那，那你的现在改成什么样了？让我参考参考呗？”我想看看他怎么吹牛。
　　公子润的小耳朵突然有点儿变色，吃了口菜说：“今晚我帮你弄你的，我的还没出来，暂时没有参考价值。”
　　骗人！我低头咬了两口烤肉，想起另一件事，“我不会用电脑。”
　　我只过了电脑基本技能考试，后面的统统放弃。到目前为止，我只会一指禅。
　　“我会，晚上去系里，那儿有电脑。你说我写。”
　　“也行，我有软盘，上面有电子版的简历，你在上面改好了。”
　　公子润真好，够意思！
　　晚上打电脑，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浪漫，能在耳鬓厮磨间擦出点儿火花什么的。那家伙的电脑水平也不咋地，我们两个菜鸟折腾得人仰马翻，才把简历编出来。成绩部分挑着比较高的几门做了列举式说明，实在难看的就不写了。像六级那种六十分通过的，公子润直接写了一栏：英语水平，已通过六级考试。
　　想想八十五分才是优秀，我这六十分和八十四点五分没啥区别，我忍不住得意地大笑。
　　回到宿舍，已经是十点半了。
　　站在宿舍门口，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连简历都是他帮我直接放到武书记的办公桌上的。
　　“公子润，谢谢你啊！”我一迭声道谢，就算他嫌弃我什么，冲人家这份义气，我也不能再有所抱怨。
　　“没事，你好好休息，这事儿不一定成不成。”公子润并没有我那么轻松，大概是累了。也难怪，他是大忙人，事情多，一件接一件的，心里有事理所应当。
　　我乐颠颠地回到宿舍，就我一个人难免冷清。收拾妥当，我正准备睡觉，电话响了，接起来原来是谢亦清的。
　　既然已经挑明是同学，既然相互都心照不宣地愿意接受到此为止的结果，我们就像同学一样保持着联络，甚至他会跟我讲唐笑纯的事情，而我也会提供一些客观的意见。
　　他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问问我最近怎么样，工作找得如何。人家客气，咱也应当虚伪。寒暄着顺便把写简历的事情说出来了，我太高兴了，嘴巴难免大些。
　　谢亦清很感兴趣，详细地问了问我的简历。问完后，他沉吟了一下才说：“就推荐你一个人吗？”
　　我愣住，这话我听明白了。公子润说人家只要一个名额，就推荐了我，但没说推荐我一个。而且，他还说别人也有争取这个的。我大概记得是说别的系的，听谢亦清这么一问，又有点儿不敢肯定了。
　　谢亦清听我犹豫，说：“首钢的条件我知道，他们在我们学校中文专业也招人，是文秘，比你条件优秀的多了去了，包括成绩和发表的文章。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你的条件也就是中下，从你的简历上看，也就是中等。如果有人成绩比你好很多，组织能力也强，再加上些别的特长，是完全可以把你比下去的。”
　　不知怎的，随着谢亦清的这些话，我慢慢想起一个人，一个在上海的人。可是，她不是在上海定下工作了吗？她不会回来和我争吧？甚至我还想，她和公子润分手了，公子润当然不会帮她。
　　不，不会，公子润会帮她。一丝清明告诉我，他们没有完全分手，公子润心里还有段姜。
　　正胡思乱想，谢亦清说：“你不要太担心，说不定还有机会。你直接找一下招聘的人，当面做个自我介绍，可能比单纯地弄份简历，等着人家选择强。”
　　“这，这多不好意思。”我牵回思路，不太想这样做。
　　“呵呵，你就当再来一趟北京好了。那勇气挺让人震撼的，真的！”谢亦清这个比喻非常不恰当，但他说“真的”的时候，却很真诚，还带着那么一丝遗憾。
　　我竟无法反驳。
　　“孟露，我发现你变了。”谢亦清的声音低下去，“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大大咧咧的，很任性。现在我倒觉得……呵呵，不一样，一点儿也不一样。”他没有继续评价下去。
　　我猜他是不是拿我跟唐笑纯比？可是这种猜测在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总会长大，谁也不是彼得潘。”我只好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是，总得长大。对了，有机会你去找找那个招聘的人，当面谈一谈，效果可能会很好。机会是要自己争取的，我觉得你有这个潜力。”谢亦清真的认为这是个可行方案，再次强调。
　　“嗯，我去试试。”就算不是什么，终究是同学。我发现自己的一个优点——不念旧恶。
　　第二天，我难得地起了个大早。
　　我知道那些招聘的人都住在学校的贵宾楼。不过，按照我的作息时间，这时候还是早上的早上。我晕晕乎乎地到了食堂，突然发现还有油条！我来这里四年了，从来没吃到过。作为天生的油炸食品爱好者，我坐那里吃了三根——细嚼慢咽地吃了三根。等到我擦着油乎乎的手站起来的时候，才想起今天早起的目的。
　　“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说不定人家这会儿还在睡觉呢！”我径自安慰自己，脚下生风地赶到位于学校西门的贵宾楼。
　　大堂里静悄悄的，一问前台，果然都没出现，估计没起来。
　　我依稀闻着自己身上有油条的味道，决定去宾馆卫生间熏熏，因为那里总是会喷些香水之类的东西，尤其是女卫生间。很多时髦女子都会在宾馆卫生间里朝自己身上补香水，而且都是巴黎香水，人走香在。这是我实习的时候，老同事告诉我的经验——忘带香水，可以去厕所蹲会儿。
　　我起得太早，肠胃有些失调。我忘了蹭香水的企图，反而变本加厉地给厕所添香味。
　　外面有人进来，哧哧两声，不一会儿我就闻到香奈儿五号的味道。挺浓，搞得我鼻子痒痒。再待下去就不是香味儿了，我叹息着站起来。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喷香水的人走出卫生间大门，黑色的职业套裙很陌生，可是背影却是我极为熟悉的——
　　段姜。
　　她回来了。
　　在这个时候？！
　　门口显然有人等她，我的手摁在水龙头上就是不敢开。隔音不大好，我可以听见门外有人问：“好了吗？他十一点的火车，我刚问清。我点了早茶，你收拾好就过去吧。”是公子润的声音。
　　我的手有点儿发抖，银白色的金属水龙头冰凉得能冻死人！
　　“嗯，谢谢你啊！对了，还有别人吗？”是段姜。
　　“没有，他也就是应付一下老师，其实对咱们学校的生源并不满意。这次，你当面和他谈谈或许是个机会。”
　　“我是说，他手里还有别人的简历吗？我得知道竞争者是谁？”
　　“没了，别人都没法和你比。”
　　“哼，孟露呢？听说你推荐孟露了。”
　　“她是凑数的，不然你希望英语系的金玉和你比吗？”公子润说得极不耐烦，我立刻想象出他皱眉眯眼的样子。我见他在学生会里与人争执时就是这样，即使这个时候，我们之间还是太熟悉！
　　至于那个金玉，也是我认识的，一个活动能力极强的女生，校学生会的副主席。
　　我自愧不如。
　　段姜应该熟悉他，立刻没了声音，一会儿就是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谢亦清说对了，尽管他不喜欢我，甚至还骗我，但在这时候，他是站在我这边出主意的。我想冲出去扇公子润一巴掌，他凭什么侮辱我。我都跟我妈说了，段姜是给咱提笔的，你却告诉别人，我是给她凑数的！
　　我那么衷心地感谢你，四年暗恋你，即使被你骂了也不念旧仇地和你一起，甚至陪你喝酒，安慰你，信任你，你凭什么在这个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我看见镜子里有个丑女人在掉泪，脸憋得通红，屋里静悄悄的。那张脸怎么看怎么丑，像下堂妇黄脸婆，丑陋得如一张摩擦系数极大的平面。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卫生间的，反正我已经哭得没劲儿了。我一直哽咽着，坐在校园西门宽大的台阶上。今天风和日丽，显得柳芽更绿了，此时日头已经上得老高。偶尔会有一些贼鸥从脑袋顶上掠过，提醒我附近有垃圾堆。
　　“韩老师，这次多谢您了。”
　　扭头一看，是段姜，一个亭亭玉立的大美人大才女。
　　“没关系，哎呀，你的书法真是太漂亮了，希望能有机会再次见面。简历先放在我这里，我就先走了。”这个胖子应该是招聘的人吧？他不知看过我的简历没？也许那份简历正在宾馆的垃圾篓里躺着呢。
　　“韩老师，车来了，我送您。”公子润从胖子的身后拎着行李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那个老胖子已经伸手拿自己的东西，“子润，别客气。你这个孩子啊，就是太客气。我自己来，自己来。”
　　“哦，没关系，我来吧！”段姜前面已经走了，公子润没再理我，拎着行李快步走下台阶。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眼前的台阶，周围是阳光、闲人和绿草，而心底却一片荒凉。我靠向身后的大理石台，高高的台子上有一个巨大的石狮子。这个大门口一共有两个，一公一母。
　　闭上眼，我想安静一会儿。
　　“孟露？”段姜又发现我了。
　　懒洋洋地睁开眼，我想表现得若无其事一点儿，“啊？是你？今天不是周末吗？你怎么穿成这样？”
　　公子润站在台阶下面，我相信如果他敢再靠前一步，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踹下去。
　　“面试啊！找工作嘛。哎呀，面试就是麻烦，我都快成面霸了。”段姜笑出一排牙齿，“对了，你面试得怎么样？”
　　“哦，我最近一吃方便面就吐。”如果够聪明，她应该知道我说的意思是——一见你我就想吐！显然智商达标的人只有那女人身后的男生，可惜那偏偏是我想生吞活剥的人！
　　看见他嘴角微动，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段姜意气风发，“刚才那人是首钢的，咱们学长去了首钢，一去就拿四千块呢。”
　　“哦，你有戏吗？”我看着太阳，眯缝着眼睛。
　　“不知道。”段姜的声音有些羞涩，“谁知道呢？反正我上海那边还有接着的，大不了进上海。对了，首钢可以把咱们的户口办进北京。”段姜有些发抖，类似被陨石砸晕的兴奋。
　　“恭喜。”
　　我不知道这一次可不可以说出大便巧克力的绝妙好词，如果段姜继续聒噪下去……
　　“孟露，你不是在北京实习的吗？讲讲那边工作的情况吧？”她还真把我当知己了！
　　“没什么特别的，每天趴在水池子边看小蝌蚪找妈妈的人伦惨剧，或者观摩母青蛙和公青蛙如何制造小蝌蚪而已，天天都是悲惨世界。”
　　“哎呀，你那是什么工作？”
　　“修理下水道的。”
　　“胡说，你不是在宾馆吗？算了，你不讲就算了。”段姜极为开心地站起来，扭扭地走上台阶。
　　我突然大声对她说：“段姜，你的裙子，露出底裤了。”晒太阳的人蓦地哗然起来，更有闲人不顾一切地扭头看去，从下向上露出YY的表情，嘿嘿地坏笑着。有人头都不回，直接吹起了口哨，台阶上一片大乱！
　　段姜的裙腰太低，刚才她兴奋地蹲身跟我说话，掩盖了前面的春光，必然露出后面的春色。作为女生我就算看不见，也知道这种裙子的结构。不过，我大声地喊出“底裤”二字也不算厚道。
　　我悠悠地闭上眼，别惹性情中人。
　　就算刚才她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个时间让她露出“底裤”的。
　　我听见公子润的脚步，在我身边停了停，终于走过。
　　滚吧！



　　第八章

　　“同学，你要找工作啊？”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轮椅上突然问我。
　　刚才段姜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晒太阳，追溯到我来的时候，她还在晒太阳。
　　老人家都有定心安神的作用，尤其是你眼里还含着两泡泪水的时候。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好找吧？”老太太说话漏风，但是笑容可掬。我真是爱死她了。
　　“不好找，还没有人面试过我。”我本来就大嘴，只是气不过才没告诉段姜。
　　“唉，我们那个时候都是分配，明明家在北京，一下子就给你分配到大山沟里了。等啊等，等到老了，快死了，才爬出来，回家一看，早就不是家了！”老太太说起他们的时代，似乎也是一肚子苦水。
　　“好歹不用面试啊！”我很幽怨，要是有人把我和段姜都分配到山沟里，那我也认了。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怎么不要面试？！我们那时候也找啊！找领导，找关系，都想分配到大城市或者家附近。”
　　“阿姨，您老啥时回来的？”我收起泪泡问。
　　阿姨说：“我是跟着这个学校回来的。老了，家里没人了，好歹落个比较近的地方。”
　　汗，原来是学校的老教授！我这个学生当得，实在不够尊师重道，上课时间在外面晒太阳，真是丢人。
　　“原来是老师啊！”我抓脑袋，本能地想逃跑。
　　“对了，学生，你是不是保研啦？”老太太，不对，老教授突然问我，“我看你也不着急找工作，你们老师跟你谈啦？”
　　“谈？保研吗？”我从没想过考研的事情。
　　老太太感慨地说：“唉，现在多好啊，我们那时候都招不到学生，老师得求着学生说，你来读研吧，我给你什么什么条件。”
　　原来还有那种黄金时代！我更加羡慕师兄师姐，为什么我们这一代这么背呢——
　　刚出生，就计划生育。
　　上小学，换课本换教育制度，换来换去，前边五年，后边五年，唯独我们读六年；好不容易跌跌撞撞爬到初中，又赶上中考要变；变吧，分流一批，走了；到了高中，又加了会考，考吧，又分流一批，走了；高考，取消公费，取消吧，交不起钱，又走了。好容易大学该消停了吧，又自主择业了！向上看看，估计研究生也没那么清净。
　　我们真是改革的一代！
　　和老太太聊天是个体力活。她基本上听不见你在说什么，但是你又不得不听她唠叨。聊到心里没那么堵的时候，我终于放弃地爬起来，有礼貌地撒丫子跑了。
　　我以为公子润会向我道歉，可是等了一天，公子爷毛都没见到一根。我对他彻底失望！我暗暗叫着和他绝交，却总是支着耳朵留心隔壁段姜宿舍的情况。可是，公子润似乎也没找她。段姜在宿舍里进进出出地收拾，恨得我背着书包去上自习。
　　考研的都结束了，成绩也没出来，专用教室里人不多，偶尔碰见几个同学，也都是晃着聊天的。听三爷他们议论，说公子润被家里叫回去，估计是工作的事情。
　　先把他放到一边吧！既然到了学习的地方，我开始琢磨一件事，如果找不到工作，是不是可以读研？
　　貌似这是鸵鸟政策，但是看看其他人，这里的鸵鸟很多啊！
　　人，一定要有希望。
　　在我对找工作暂时不抱任何幻想之后，我的注意力转到考研的问题上。三月初，成绩陆陆续续出来。我打听了一下，我们宿舍那位好像没有考上某著名大学的著名商学院。从系里反馈的信息看，她是打算住在北京再考一年！
　　佩服！看在她照顾我醉酒的份儿上，我把这辈子为数不多的佩服分她一点儿。
　　我渐渐地觉得考研比找工作要简单许多，至少你努力了就有结果，不用像现在这样，毛毛躁躁地等着，托东家拜西家，十三不靠地捞不着边。
　　我承认，我有点儿缺乏安全感。
　　杨燃天工作很忙，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底了。约了晚上见，我在校门口等他，一起去一家串店吃饭。等人的时候，正看见公子润拎着行李从出租车上下来，我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他在我身边停了一下，转身离开。我想看看他去哪儿，正看见杨燃天站在我面前，看着公子润离开的方向说：“那人是谁？”
　　“不认识！”我大声地说着，足以让那个浑蛋听见。
　　我心情极差地挽着杨燃天离开校门口，来到小店里。他点起一根烟，整个人瘫在座位里。
　　“你要考研？”他懒懒地回应，“还没学够啊？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很勤快地翻着肉串，“想考就考呗，以后就没机会了。”
　　“学习有那么好吗？我这次招了一个大学生，那叫一个笨，还得不行，跑过来问我怎么跟公司分成。你说他脑子怎么长的？！”
　　“人家业绩好，要分成也理所应当啊！”
　　“屁业绩，我甩给他一个小单子，让他练练手，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跟我叫板。哼！”
　　我斜眼看他，仿佛又看到了以前的那个小霸王。
　　“好了，来吃吧。”我招呼他吃东西。
　　他看了看，一副没有胃口的样子，勉为其难地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这两天光喝酒了，看见肉我就想吐。”
　　“想吐你还说吃这个。”我有点儿光火，“怎么不早说？！”
　　“我不是想着学校里的饭菜没有油水嘛。再说，你吃着，我看着。”他赔着笑脸，做小伏低的样子让我的鼻子有些酸胀，多久没人这样哄过我了？
　　“老板，来三根黄瓜，洗干净的。”我叫着老板，“这里的老板人很好的，大家熟悉，可以给这些东西。”
　　杨燃天嘿嘿一笑，三两下吃完肉串，下意识地倒了杯酒。
　　“你还喝？”
　　“哦，练练酒量嘛。再说习惯了，一天不喝还馋得慌。”
　　我知道他能喝酒，上学的时候抽烟、喝酒、打架是他进差班的不二理由。
　　老板上来黄瓜，大家是旧相识，笑呵呵地问我：“你和公子润是怎么啦？月前的时候他自己来这里喝得烂醉，是不是你欺负他了？”
　　老板上了年纪，看啥都走眼，我是能欺负他的人吗？！
　　我略有不甘地说：“我能欺负他？他欺负我还差不多！算了，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
　　老板看看杨燃天，“这是你的新朋友？不错，不错。都行，都行。”他还真开放，这样也行？！
　　杨燃天是个小眯眯眼，细长细长的，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据说是平光的。我笑他戴眼镜是为了盖住流氓气，他也不理我。
　　“公子润？这名字挺酸的。他怎么欺负你了？”
　　“人家姓公，叫子润。老爸老妈有学问呗。”我漫不经心地烤着馒头片，一股焦香味悄悄地渗出来，不想提月初的事情。
　　“就是那天在楼下叫你开会的？”杨燃天记性不错。
　　“是啊！”我的鼻子有点儿堵，看着鲜红的肉串觉得反胃。
　　“怎么了？他惹你了？”杨燃天低头打量我，又露出要打人的样子，“他怎么欺负你的？”
　　“没事，跟他没关系。”我皱紧眉头。这不是大院，况且他有老婆，为我出头算哪门子的事儿！“没关系，就是找不到工作憋得慌。”
　　“要不，你去我那里实习吧，正好我们的行政也需要人打理。”
　　“算了吧，我又没经验，去了也是添乱。”心里多少还有一点儿希望，要是他坚持，我就……
　　“那倒是，我也不懂，最近也是为招人犯愁。老找不着懂行的，每天不能把心思放在业务上，一堆的文件表格，快把老子烦死了！”
　　看他郁闷的样子，我只好把失望咽回肚子。这年头，找老婆要处女，找工作要经验，两个都难！
　　“我听颜威说，你想进北京？”杨燃天旧话重提。我想起托颜威投简历时特意叮嘱要投北京的职位。
　　我点点头，继续跟肉串奋斗。
　　“北京有什么好？好多人打破了头都想去。好像青青也要去，真搞不懂你们是怎么想的。”
　　“北京……机会多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本来一开始是为了谢亦清，可后来我们两个成了这个样子，似乎有点儿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意思。如果这么说，又像是为了谢亦清一定要怎么着似的，不过他还真不值。
　　“机会多你还找不到工作？！”杨燃天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前多好，胖乎乎的，你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了！”
　　“那也没有你家穆茵瘦啊！当年就瘦得不行，如今不会显胖吧！”我不想在自己的话题上打转，还是聊聊他的家事吧。
　　到目前为止，我还不想当小三，那种婚礼上抢走人家新郎的缺德事我做不出来。同是女人，没必要为男人打得头破血流，便宜了看笑话的人。
　　“为什么不回家呢？”杨燃天像没听见我说的话，自顾自地追问，“回家多好！”
　　我只看了他一眼，就慌得低下头。我一定是自作多情惯了，凭什么跟他对视一眼心里就跳成这个样子！
　　我告诉自己，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最好今天晚上我在做梦，一睁眼，包括那天的花雨和面试都是做梦。
　　“你说什么？”杨燃天问。
　　我嘀嘀咕咕恍似念咒，张嘴来了一句，“天黑了。”
　　杨燃天看看外面，一脸的莫名其妙，“天早就黑了，你又发什么神经？”
　　他起身抬手摸摸我的头，兜里的手机却响了。他看了来电显示，看了看我，边接手机边向外走，“嗯，我跟朋友在一起……谈事呗……问那么多干吗？……”人已走远。
　　我就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刚才我还理性地告诉自己“女人不能为难女人”，现在我已经恨不得扑过去把他的手机抢下来冲那边大声地咆哮。
　　一切都是我在YY。
　　我吃完最后一片馒头片，喝掉最后一杯啤酒，摸摸圆滚滚的肚皮。他接电话还没回来，我招呼老板结账。
　　“不是你男朋友吗？”老板有点儿纳闷。
　　“我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吗？”我一边数钱，一边打着酒嗝说，“我对我家公子是忠贞不二的。”呵呵，其实我很想原谅他，真的，只要他说一句对不起，我立刻就能原谅他！
　　老板瞅了我N眼，摇摇头说：“真搞不懂你们，一个个搞得你死我活的，都为了多大的事儿啊！对了，上次公子喝醉了，在我这里多付了钱，你给他带回去。”
　　“我不！”我推开老板的钱，“我再也不理他了！”
　　“不理他你还忠贞不二，傻丫头！”老板一股脑儿地塞给我。
　　我直着脖子冲老板嚷嚷：“我是他家丫头？我……我连灵魂都卖给他了？！不行啊！”
　　长得丑就是这种结局，还不如人民币漂亮。
　　杨燃天见我出来，匆忙挂了电话，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前面就是校门，安全得很。”我讨厌手机，虽然我很虚荣地拥有一个。
　　“穆茵……”他说，“对了，你男朋友呢？我怎么没听你介绍过？”
　　我斜了他一眼，“死了。”
　　“死了？不会吧？这种事不能开玩笑的。”
　　“分手了，不就是死了嘛。”我踢着地上的土。此时的我的确是一副失恋的颓废模样，衣冠不整，鬓发蓬松，腆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一副暴饮暴食的土样。
　　“谁那么胆大，敢甩了你？”杨燃天悻悻地问。
　　“很遗憾当年没尝尝，是不是？”我语带威胁，他要敢吐露半个字，不管是与不是我都要报以老拳。
　　可是，他只是摇摇头，路灯下，隐见笑容一闪。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我想起两个字——沧桑。
　　沧桑，不一定需要多大的年纪，当你经历了，并且无可挽回的时候，再次回忆起来，那表情就可以用它来形容。
　　我一时无语，心中思绪翻腾，直到走到校门口才说：“当初……对不起，我不能过去。”
　　杨燃天似乎叹了口气，站在台阶下说：“为什么？原因呢？”
　　“我爸不让我晚上出去。”这是事实，但不是那天的理由，真实的理由是：我不想被人选择。在收到纸条后，我无意中知道他同时把相同的邀请发给了另一个女孩——穆茵。他的意思很清楚：谁去，他就选择谁。
　　我不想这样去争！
　　但是，今日想来，这么多年我似乎一直在后悔。所以才在感情的事情上，一次次地冲出去又冲出去。错过一次，就怕错过第二次！
　　杨燃天抬头向天吐了口烟，长叹一声，苦笑道：“也好，都这样了。你……介意吗？”
　　我点点头，泪水潸然而下，好像有人在哽咽，我顾不上那人是不是我。
　　“对不起！”杨燃天低下头。他的手指粗糙有力，揩去我脸上的泪水，“我……没什么好解释的，真的对不起。那天，我一直希望是你。真的！……”
　　哽咽声越来越大，杨燃天揽过我的头，我倒在他怀里，大声地哭了出来。好几年了，我竟然还是说不清自己的心事！
　　灯火辉煌的校门已经黯淡下来，海边湿润的空气像一场毛毛雨的雨后。我推开杨燃天，让他离开。没必要继续下去，可是他走了，我去哪儿？站在大门口，我茫然地立着。
　　杨燃天说他希望那天是我，可最后还是把穆茵揽在怀里。其实希望是希望，事实上无所谓是谁吧？也许他不是没有后悔过，也曾想过那天如果我去了，结局不会像今天。可是，那又会是个什么结局呢？让今天的杨燃天站在穆茵面前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凉了。
　　“你想在这里站多久？”公子润从阴影中钻出来，“他是谁？小叔叔？”
　　“初恋情人。”我不介意大嘴，并且骄傲地敢于佩戴它，尤其是在公子润面前。想必他都看见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发现最近的心情很没头绪，从来没像现在这么乱过。
　　多年的好友突然变成情人，最后发现不过是一场游戏，自己还在里面推波助澜，说起来倒不是全然的无辜。
　　很久以前的情人突然跑过来，试图恢复曾经的友谊，这一次我再做什么才是合情合理呢？
　　至于这个阴阳难测的公子润，有时候似乎对我有点儿意思，但第二天就拽个女的跑你面前秀恩爱，时不时地还拿话刺人。我不就踹他一次门嘛，至于在这时候雪上加霜吗？
　　我心里乱糟糟的，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怎么？怕我坏你好事？”公子润听起来很危险。
　　可是，我已经乱了方寸，心乱如麻，“你来干什么？看别人调情很有趣吗？”
　　“我真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还是装的？调情？你……你也说得出口？”公子润挑高了调门，“要不是看那家伙居心叵测，我才懒得理你。”
　　“我同学有什么居心叵测的，人家早工作几年就成了流氓了？”我口不择言，忽略了公子润话里的东西，“别一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好不好？大家找工作都难，我还不至于像你一样把自己女朋友往人事经理床上推！”我知道我冤枉他，可是，只有给他泼这样的黑水才能让我觉得解气！
　　“你胡说什么！”公子润果然暴怒，“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这样！大早晨起来的，你和段姜鬼鬼祟祟地在贵宾楼干什么呢？我都听见了，也看见了。不就是一份工作嘛，你倒算计得周全，拉我做垫背的还怕不保险，干脆连这么不要脸的招数都使出来了。段姜上床也是段姜去，你以为她会保举你过去？小白脸！想不到堂堂公子润也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当自己女朋友的二爷！真有尊严啊！”
　　“孟露，你不要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打你！”
　　“敢作敢当，打人算什么，你理屈吗？”
　　“你！……”公子润噎了一下，我听见粗重的呼吸被恶狠狠地压下去，然后他竟然轻轻地笑了一声，“有什么不敢当的。你自己心知肚明，就你……连给段姜提鞋都不配！推荐你去，白给大家丢人。人家看都不会看你的简历！不就是交了个北京的男朋友吗？说得跟天天去北京似的，也不看看自己那点儿内存够不够数，被人玩儿完踹了吧，没辙了吧，现在看着初恋男友有本事了，又哭哭啼啼地抱人家大腿了？我看，你还是干脆点儿，直接找一秃顶要死的老男人，往床上一躺，干死了直接继承遗产，别说北京了，全世界随你玩儿！”
　　啪！
　　我们都愣了。
　　我打了公子润。
　　嘴唇有点儿哆嗦，手掌酸麻肿胀，这份力气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我只觉得两腿发软，可脑子竟然很平静——打完了很平静的那种，“至少我是自力更生，不像你吃软饭的，要靠女朋友！”
　　打蛇七寸，揭人揭短，公子润最怕这个，我拿来说得好不痛快！
　　“你再说一遍！”公子润踏前一步，就着灯光，我终于发现他似乎也不是好惹的。
　　但是骑虎难下，我只能梗着脖子立在原地。可是，这样凶恶的他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亦是二十年来从未见到过的。
　　我如此对他，今日他却这般对我，脖子僵硬着，心却酸软得好像一颗烂柿子。
　　“我说，”我艰难地控制嘴唇，但是似乎哆嗦得更厉害了，“我不要脸，你吃软饭，大家半斤对八两！”说到后来，我竟然能笑出来！也许只是咧咧嘴，天知道！
　　“你……”斗口舌，男人比不过女人，尤其是公子润这种沙猪极品，不敢打，不敢骂，最后只能你你你地了事。
　　我转身就走，胳膊上突然像挨了一家伙似的不受控制地疼起来，整个人跟飞起来一样天旋地转。
　　第一反应是公子润动手了！
　　竟然敢打女人！我挥舞着空着的另一只胳膊奋起反击，却被剪在身后，随即老老实实地贴在一具温热的身体上。有个圆形的物体，肉乎乎地撞了我的头。
　　唇上，被人狠狠地咬住！冰凉凉的，没一丝温情。
　　昏头涨脑间，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烂柿子，终于被人踩在脚下。他真的觉得我人尽可夫吗？
　　感觉有温热的东西叩开我的牙关，一路长驱直入。我笨拙地应承着，却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开始他似乎是在泄愤，咬得我生疼，我躲闪着、哭着，泪水混杂在交错摩擦的面庞间。呼吸的间隙，我就着黯然的灯光，公子润的脸就像一张被扭曲的现代派图画，赤裸裸地散发着最原始的欲望。
　　渐渐地，他慢了下来，却加深了亲吻。舌头挑逗着我的神经，一点点地碰触着我的。我忘了所有的争执，被这种挑逗勾引着，试图用自己的舌头抓住他，却笨拙地总是被他闪过，偶尔会从他的喉咙里冒出两声近似笑声的咕哝。我昏沉沉地把全身的神经集中在他碰触的地方，整个人轻飘飘的，好似飞了起来。
　　胸口像是被什么堵着，胀胀的，满满的，随着每一次嘴唇的接触就悄悄地释放一点儿，一波波地在混沌的大脑中绽放出绚烂的烟火。
　　初吻就这样在不堪的情况下不翼而飞。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臂已经环到我的腰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胳膊已经抱着他的脑袋。
　　公子润推开我一些，我们大口地喘着气，好像刚刚潜水归来。他抹抹我脸上的眼泪，低低地问：“第一次？”甚至还带着笑意。
　　我死鸭子嘴硬，“N次！”
　　夜色深沉，灯光黯淡，他低下头，罩在我的头顶，宛如夜空。我只能绝望地抬头，从茫然的虚空中寻找自己的坐标。
　　“对不起。”他道歉，“我没想这样。”
　　眼前有星星飞舞，我的理智渐渐回来，“没关系，自找的。这不算什么。”手下的肌肉一僵，我推开他。每次都是自作自受。
　　不应该去找谢亦清，不应该激怒公子润，或许更不应该联络上杨燃天。这季节，不应该的太多。可是我才二十二，到哪里去知道那些个应该？！
　　“孟露。”公子润松开手，“找工作的事，我……对不起。他们要一个人，系里让推荐两个。我就……”
　　“我知道，谢谢你推荐我。刚才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我在卫生间听到的，段姜是去面试。我只是太生气了，所以才乱说。”全身的筋骨都像被抽走了一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喋喋不休。也许今天晚上应该开间房，直接把公子润拿下，明天就会全不一样？
　　“对不起……”公子润抬起手臂，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尴尬地摸摸嘴唇，“我是说……做我的女朋友吧！”
　　他突兀地拦住我，好像下定了决心，“我喜欢你！”
　　全身像触电一般酥麻，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句，但是已经迟了。毕业的时候，谁知道明天会去哪里？我又该怎么延续这段感情？
　　我没把握，相信他也没有把握。
　　“算了吧！”我低下头，“现实点儿吧，还不知道工作在哪儿呢！”
　　公子润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还打算进北京？”
　　我点点头。
　　“为了谢亦清？”
　　我摇摇头，“他不值！”
　　“那为什么？”
　　“没有理由。”我转身离开，摆摆手，“谢啦！总算不虚我喜欢你四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我们，还是朋友。”我在嘴边拢住手，夜色很深，校门口有一条极宽阔的马路，偶尔有车飞驰而过。我大声地喊着，“听到没？公子润喜欢我，他喜欢孟露！孟露喜欢公子润！喜欢了四年了！啦啦啦……”
　　声音从环形广场的墙壁上弱弱地弹回来，在夜色里弥漫着。我只敢这样背对着他宣泄着，然后快步地跑开。
　　这一切，都是梦。天一亮，世界还是老样子！
　　第二天，一切如常。
　　公子润微笑着和我打招呼，段姜陪在他身边去系办。我大概也是微笑的，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那个疲惫邋遢的女孩又想起了昨天的“梦”——
　　“你连给段姜提鞋都不配！”
　　“做我的女朋友吧！”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头大如斗！
　　修理一下吧，人靠衣装马靠鞍，至少剪一剪头发。就算不是美女，也是个五官端正的人吧？非要弄得自己人见人烦，狗见狗跳吗？
　　我坐在理发店，收拾着头发，短短的，越短越好，省得打理。
　　“小姑娘，失恋了吧？”老板娘的剪刀嚓嚓地响，“看你这样就像。唉，你说大家这是怎么啦，一失恋就剪头发，那像我这样的还不得做尼姑啊？”
　　我忍不住笑，“老板娘，你也失恋了？”老板娘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我觉得她应该成家立业了。
　　“失恋？我失多了！那些男的，都是臭不要脸的，穿上裤子就不认人。嫖妓还知道扔俩钱儿，我们这些良家妇女还不如妓女。伺候吃，伺候喝，伺候睡觉，伺候生孩子，最后人都伺候得蔫巴了，跟扔抹布似的就甩了。那叫一干脆，那宠物犬没了还掉滴眼泪儿呢，大活人好几十年了，说离就离，急赤白脸的，别说掉泪了，连他娘的看都不带看你的。我告诉你……”
　　老板娘的剪子咔嚓咔嚓地发出瘆人的声音——
　　“我告诉你，老娘也不是好惹的，哪天惹急了，老娘一剪子废了他！”
　　我看着镜子，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可是，第二天，我在教室里上自习，忽然有人跑进来说：“老板娘杀人啦！”
　　就是那家店的老板娘，用剪头发的剪子捅死了一个男人。人们说，她很嚣张，满地是血也不害怕，警察来了还能自己收拾东西。我想起自己那天剪发，老板娘说过，逼急了，她就杀了那男人。
　　同学们涌向犯罪现场，我站在公子润吻我的地方遥遥眺望，一时恍惚，仿佛我才是那个拿着剪刀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我拎着包走出宿舍楼，不意外地看见公子润在楼下等人。这几天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他在等人，然后，过一会儿就能在食堂看见他自己吃饭。有时候碰上了，我们还能一起走。
　　“你去哪儿？”看见我手里不小的行李，公子润拦住我，“还有课呢！”
　　“回家，我想回家待几天。”我意兴阑珊。
　　“不行，不许回去。”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蛮横，“你要是因为我说的那些话，我道歉。我在气头上……”
　　“不用道歉，我也说了。”我笑，酸酸的，“其实，我是回家找工作，我家给我联系了一家单位，还不错。我想看看去。”
　　“你要留在家里？”他有些吃惊，“不是去北京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最近有些乱，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其实你说得对，我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去北京是强人所难。”
　　公子润看着我，半天才说：“若你真的回家，我们就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
　　我拍拍他的胳膊，“所以，缘分是很奇妙的。我等了四年，等来一个结果，其实和四年前一样。说实话，我觉得你和段姜更合适。”
　　“我……我和段姜……”公子润似乎比我还手足无措，摇摇头说，“不是的，我和她不合适。你误会了。”
　　“就算吧！”我点点头，换了一只手拎行李，“你会找到更合适的女孩儿，命中注定爱你和你爱的人。我也会找到我的伙伴，真的！”
　　公子润松开手，我低头从他面前走过。
　　三月底，四月初，细雨如丝，我请假回家，理由是：找工作。
　　我回家休息了几天。父母发动所有的关系，终于找到颜威帮我投的那家公司的一个副总。关系很近，答应为我谋个职位，而且可以去北京，但是不能办户口。
　　父母很高兴，颇有大事底定的感觉。当天晚上，甚至开了一桌酒席，老爸自斟自饮，直至酩酊。
　　去那家公司需要面试，我准备利索，早早到了面试的地方。按照事先的约定，先去拜访了那位副总。副总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列了一个个的问题，一一告诉我他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让我记熟，随后拍拍我的肩膀，很随和地说：“没问题，我觉得你行，去吧！”
　　这么久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还是有些本事的。
　　面试是在一个会议室里，一张大圆桌，所有的主考官都背对窗户，在我面前，都是一个个黑黢黢的剪影，唯一分辨男女的方式是他们的声音和发式。
　　机械的问答和冰冷如铁的声音摒弃了我所有的绮思遐梦。我忘了谢亦清，忘了公子润，忘了杨燃天，我只记得那些问题、那些答案。那天，我的状态出奇地好，不仅回答了所有已知的问题，对那些随机的问题，竟然也能如有神助似的根据答案给出的方向回答出来。
　　我兴奋地回家给老爸汇报，老爸还是有几分理智，“嗨，要你就是要你了，这都是形式。”
　　我虽然有些失望，但情绪却调动起来了。只是到了晚上，陪着父母看电视的时候会扫一眼安静的电话，有些失望。
　　我也不知道是在盼望谁。
　　谢亦清？杨燃天？还是公子润？
　　晚上的惆怅很快被白天的繁忙扫空。朝里有人好做官，我的运气再一次帮助了我。当所有同学为工作焦头烂额的时候，我拿到了offer。户口要办回家，但工作地点在北京分公司，职位是销售助理，发给学校的文件写的都是河北的公司。
　　公司是做大型设备的，跟宾馆不搭边，实习经验根本用不上，就像老爸说的：都是因为有关系。我刻意地忘了自己是如何宣称独立的了，现在的我根本顾不上什么独立和尊严。
　　公司安排新人实习两个月，五月底回校答辩准备毕业，七月中旬入职，我的生活突然有了期盼，好像一下子走入正轨。家里的气氛也宽松起来，父母每天都乐呵呵的。
　　周末的时候，杨燃天登门拜访。老爸对穿西装的土豆有点儿接受不了，钻进书房不肯出来。老妈毫不掩饰对土豆皮的兴趣，打量的架势让我都不好意思。
　　“出去吧。”我提议。看得出，杨燃天也不舒服。
　　找了一家咖啡厅，我点了一杯奶昔，安静地喝着，简单地把工作的情况介绍了一遍。
　　“你还是要去北京？”杨燃天抽了口烟，缭绕的烟雾里看不清神色。
　　我看向窗外，不再想探究别人。“嗯，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试试？”
　　“是不是因为谢亦清？”他探身看我，额头泛起层层抬头纹。什么时候，大家都有抬头纹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我吃惊。他怎么知道？
　　“我知道了，你去北京找过他。”杨燃天的眉头皱得更紧。
　　“谁告诉你的？”我有点儿生气，自毁名誉是壮烈，被别人传就是污蔑！
　　“这不重要。”杨燃天大口地吸烟。
　　“重要！”我侧身吼出来。
　　杨燃天看了我一眼，“他妈妈说的，都在一个大院里，他妈妈跟别人说有两个女孩子都追她儿子。一个是你，都追到北京了；一个是他大学同学，家境很好。”杨燃天没说下去。
　　我们家已经搬出来了，即使提我的名字，他妈妈也不觉得唐突吧。
　　“我替你不值！”杨燃天很快吸完一根，“那就是一垃圾，你怎么会喜欢他？还倒贴？”
　　“你当初也是垃圾，我也没嫌弃你。”平静了没多久的心情因为这个消息又乱了起来，在大家眼里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坏女孩儿？
　　“那不一样……”杨燃天挠挠头，“我是真小人，他是伪君子。”
　　“几年不见，你文学水平见长，连小人君子都分清了！”我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心里却并不想这样。深吸一口气，我让自己淡定。
　　“要是为了谢亦清，你还是回来吧。我帮你找找人，进个国家机关什么的不好吗？”杨燃天看出我的羞怒，放缓了口气说。
　　“不用了，都走到这一步了，说不上为了谁不为了谁。如果非要有个说法，不如说是为了自己。你和穆茵什么时候办事？她妈妈不也都说了吗？”
　　杨燃天看看周围，“还没定，老太太爱瞎喳喳。”
　　其实，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提谢亦清而已。什么时候结婚并不比N年前的分手决定更重要。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穆茵没什么呢？”杨燃天酝酿了一会儿才问。
　　我看着他，“至少那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你们在一起。”
　　“事情都过去很久了。”
　　“我忘不了。”我的情绪终于有点儿失控，每次想起别人说起的样子，我就觉得尴尬、恼火、委屈、心酸，被背叛的人是我，我连over的权利都没有吗？为什么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劝我回头呢？难不成再走一遍老路？
　　杨燃天盯着我看，眼里有了一丝笑意，“那你就是还在乎？”
　　他笑得得意，我回得苦涩，“有一句话你听说过吗？”
　　“随便讲。”他心情很好。
　　“一次不忠，百世不容！”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就算我在意又如何，我宁可在这里后悔死，也不要重蹈覆辙再后悔！
　　杨燃天的表情很复杂，我很难形容出来。但正是这种表情，让我有种隐隐的快感。
　　终于有一天可以把这句话砸在他脸上了！快十年了，我是怎么忍下来的！如果不是今天恼羞成怒，我绝不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嘿，那时候……”杨燃天终于开口，“一次机会也不给吗？你不会这么保守吧？”
　　他说得很真诚。
　　我非无情。这些年，我也想过回头，也设想过千百种理由，可最后只要想起事实，我就能立马死心。
　　再次见到他，我很开心，在学校他一脚踹出的花雨让我以为一切都是冥冥中的注定。可是，穆茵始终是他的女朋友，是那晚的女主角，是他怀里的宝贝。这也是上天的安排。推开穆茵吗？貌似他是这样暗示的，但是，我能像奔向北京那样无畏吗？
　　不可能！
　　第一次是犯错，第二次是犯傻，不该做的就不能做，有一万个理由也不能做！
　　我宁可犯错，也绝不犯傻。
　　“这不是保守不保守的问题，我觉得穆茵是真的喜欢你。既然事情都这样了，大家还是做朋友的好。”
　　“哼，你觉得男女之间有朋友吗？”杨燃天气愤地点燃一根烟，叼在嘴上，“我看上学都把你上傻了。”
　　我只能继续看窗外，外面人流如织，表情各异。有人看向我这边，又迅速地转回头去专心走路。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我拿起书包。书包是新买的，上班族拎的提包，不贵，但是很精巧。不过拎着它，我却觉得自己一下子好老。
　　杨燃天没送我，快到家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对不起，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想起他不屑的口气，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可是，我可不可以小小地让一步？
　　“是的。”
　　回复，发送。
　　我没告诉谢亦清，公子润也像不知道我的电话似的再也没联系。
　　我跟着一群和我一样的年轻人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这次是真的工作。
　　上司是个有经验的销售员，叫何春菊，三十五岁上下，女性，为人和善但是精明能干，说话办事利落有度。
　　原来销售部的助理回家生孩子去了，老销售们听说是个最纯粹的菜鸟来接替都有些失望。只有何春菊拿着各种报表把我叫过去，“这些表格以后是需要你填的。现在咱们公司的制度还不规范，里面的数据和信息你得跟销售们保持联系，随时更新。当然啦，他们也得自己填表，备案一下项目情况。你只要对已经备案的项目进行追踪就可以了。”
　　我看着这些表格脑袋一阵阵地发晕，这还不算，何春菊领着我来到一个蓝色的格子间，指着桌子说：“这就是你的座位，小了点儿，但是我们六月份会搬家，到时候会好一些。还有你的电脑，三天后给你配好。这些表格是我打印出来的，你熟悉一下，到时候电脑的共享文件夹里会有模板。对了，你会用Word或者Excel吗？”
　　我懵懂地点点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能再说自己不会了。反正有电脑，我就加班学吧！
　　“从明天开始，你就参加公司的培训，培训的同时找时间问问我们的行政秘书这里的传真啊、E-mail啊怎么用，很简单，多留心就好了。今天你先在这里看看东西吧。我还有事，回头再聊。”
　　她点点头走开，我继续茫然。
　　“嘿，你是新来的吗？”一个小女孩蹦到我面前，一笑两个小酒窝，大大的奔儿头非常可爱，“我姓王，王清。我也是新来的，我的座位在你后面。”她努努嘴。我扭头一看，“你是公关部的？”
　　座位上有每个人的名字和职位，她是公关部助理。
　　“嗯。我比你早来两天。你是销售部的？对了，你跟着何春菊做，英文一定很好喽？”
　　“为，为什么？”怎么没人跟我讲过？
　　“咱们公司的海外客户都跟何春菊联系，就是海外市场还没拓展，如果拓开了，她肯定是头儿。对了，她经常出国，你是不是也跟着去？”
　　王清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说话露出一对小虎牙。我发现她的个子比我要高些，但是骨架很小，看起来就没那么高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做这里的助理，没说特别做谁的。”我如实相告。
　　“哦，可能等钟红生完孩子回来，你这里才能有分工吧？别着急，好好干，我要有你那两把刷子，我就争取跟着出国。”王清很哥们儿地拍拍我的肩膀。
　　啪！旁边有人拍了王清一下头，王清“哎哟”一声，捂着头窜回自己座位。打她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矮矮胖胖的，但是一脸的笑模样，“出国出国，就惦记着出国。展板弄得怎么样啦？弄砸了我下周不带你去成都！”
　　“正在弄嘛！”王清噼里啪啦地点着鼠标，偷空冲我做了个鬼脸，“那我弄好了你就一定带我去，是吧？”
　　“鬼丫头，我说一定带你去了吗？”
　　“哦耶！不许赖账，我现在就找同学。”说着王清也不管那中年人答应不答应，自顾自地庆祝起来。
　　我看见那个中年人坐到王清后面，牌子上写着：公关部主任文彦海。
　　王清安静下来，我才有时间打量周围。刚才这里的喧闹竟像是在玻璃屋中一般，隔过去的另一个小格子，还有其他的格子间，全然不受这里的影响。有人打电话，有人打文件，有人低头看东西，偶尔有人站起来打水，看到我也只是点点头。不过，透过他善意的微笑，我的心总算放下一点儿。
　　这是我工作的地方。



　　第九章　　菜鸟上路

    孤单的城市，彷徨的我，一切都要靠自己。我抓紧购物车的扶手，似乎那才是唯一的依靠。
　　工作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如果说学习让你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的话，那么工作就让你恨不得把所有人都纳为己有。
　　培训时，有培训官出了一道很有意思的题，说大家是不是能记住所有参加培训的人的名字？如果没有，谁记得最多？
　　一位姓张的大眼睛、皮肤黧黑的女孩子记下了百分之八十多，看着她笑嘻嘻地点着每一个新同事的名字，我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公司的待遇其实很好，提供宿舍给家不在北京的同事。我有幸分到了三居室里的一间小屋，王清、我，还有那位姓张的女孩各一间，很快大家成了朋友。那女孩叫张秀秀，长得也小巧玲珑，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好像总是藏了一只黄鹂，让人听着欢快得不得了。她是行政经理的助理，负责公司内刊的编排。她听说我在学校也做这方面的工作，便嚷嚷着要组稿。王清说：“你可别写，写不好了得罪人就没必要了。”我觉得只要你说人好事，自然不会得罪人，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王清不光劝我，还劝张秀秀不要在这方面出头，张秀秀似是不以为意。
　　第一周培训，对我来说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是把电脑搞明白。看着密密麻麻的键盘，我琢磨着是先用一指禅混混，还是按照以前学的电脑指法从头学起？
　　王清是民族大学毕业的，男朋友是满族，据说家里的老奶奶还是个格格啥的，我们都乱叫她福晋。她的电脑水平比我高出不知多少，趁着开始没什么工作，她手把手地教会我上网、Word还有Excel的基础知识。
　　她说：“打字很好练，只要多聊天。聊天聊多了，打字水平自然提高得快。”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QQ，只是找了间聊天室，钻进去看别人瞎聊，自己跟着起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在电脑上发现了一家免费阅读台湾言情小说的网站，最新最快的小说都可以从那家网站上获得。我更是如醉如痴地抱着电脑看个没完。
　　痴迷时，我在公司整夜整夜地待着不回宿舍，张秀秀笑话我“土老帽进城”，为了一台破电脑就卖给公司。我也只能打着哈哈笑过去。
　　就算我是菜鸟，也知道用公司的电脑看小说不合适，更不能到处乱说。何春菊虽然和善，但我见过她训别人，她不是好相与的。
　　一周下来，我和王清、张秀秀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王清是公司里的人精，悄悄告诉我们：“公司还在招人，听说下个月还要来一批。以男生为主，孟露，你还没有男朋友，一定要挖掘一个！”
　　我没有告诉她们自己身后那些曲曲折折的故事，有时候想说的时候又突然觉得只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思来想去，竟然让她们以为我待字闺中，恨嫁心切。
　　下午，张秀秀去了位于顺义的工厂。周末的晚上，公司的大多数人都回到我的家乡，王清问我为什么不回去，我只好拿学电脑搪塞。
　　她说：“你呀，一看就是未来女强人的架势，做什么都那么卖力！不过，这公司里面可不是出苦功就能做上去的。”她吃了口香蕉，盘腿坐在床上。
　　我很羡慕她是北京学校毕业的，而且一点儿也不掩饰，这在她看来成了对我教育的原因。一个见多识广的老人，对乡下来的菜鸟进行知识普及。
　　那架势，突然让我想起了谢亦清。或者是我敏感了，谢亦清和我说的那些，并不是对我如何贬低，就像王清一样，普及一下而已。
　　“你笑什么？你看何春菊，虽然能力强也能干，但最重要的是她和咱们老总关系好。”
　　“哪个老总？”我第一次接触到传说中的公司八卦，忍不住问道。
　　“就是陈总啊，据说她是陈总招进来的，每次陈总出国都带着她。”
　　“嗨，咱们公司就她一人英语超级棒，不带她带谁？你别那么八卦了。”
　　“错，英语超级棒的还有一个，是赵总的秘书小楚。赵总和陈总有矛盾，不过赵总管工厂生产，跟咱们远点儿。你、我，说起来都是陈总旗下的。但是秀秀就不一样了，她的头儿就是原先赵总最早的秘书小卫。我觉得她迟早得走，要是在咱们这里混久了，恐怕在公司里就混不下去了。”
　　“这不是拉帮结派吗？我们刚入公司，都是小喽啰，没必要这么早就介入吧？”
　　“我也希望是杞人忧天，但是这世道谁知道呢？别傻干，留个心眼儿总没错！”王清拍拍腿。
　　“你都告诉我，不怕我卖了你？”我问她。
　　她似乎刚想起来，瞪着眼睛，张大嘴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会吧？孟露，我可是拿你当朋友的，连说梦话都不避你啊！”
　　我笑出来，“开玩笑啦。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从哪里得来那么多八卦？都没人跟你说。”
　　“你长得太严肃，大家不敢和你开玩笑。”王清说，“再说了，你一天到晚捧着电脑玩命似的弄那些软件，IT都快失业了。对了，明天我男朋友不在，我们出去逛街吧？”
　　逛街是女人的天性，虽然我囊中空空，但是丝毫不影响我对商场的向往和热爱。
　　“那我们出去买份精品，看看哪里打折吧？”
　　北京的仲春，暖融融的，充满着生机和力量。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愣了半天，不知道是自己的。这个号是来北京后换的，已经很久没响过，我都是用它给家里报信。
　　北京的号，没见过。
　　“孟露？”
　　声音很熟，是谢亦清。
　　“嗯？”我干笑，“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我打到你宿舍你不在，是你同学告诉我你找到工作了。”
　　找到工作后，我就通知了系里，但为了方便联络，我把新手机号告诉了留守的同学。考研的趁着这个空当在学校做论文，准备再战。感念她那天照顾我的恩情，我准备回家的时候给她带一袋北京烤鸭，但是现在……算了吧。
　　“这是北京的号，你……在北京？”谢亦清说，似乎还带些惊喜。
　　“嗯。”我犹豫着要不要声明没有户口，最后还是放弃了，“唔，托关系吧。”我老实交代，总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在北京留下，但也不会撒谎粉饰自己的现状。
　　“能找到就行，有人想托关系还托不着呢！”谢亦清不以为然。
　　“你现在怎么样了？”我想我还是关心他。
　　如果这个世界因为你喜欢的人伤害了你，你就可以断然转身，那就不会有悲剧了。藕断丝连，原谅与宽恕，自责和纠正，都是我们在原地徘徊的原因，而原因的原因就是感情是不可理喻的。
　　“都好，基本上没问题了。现在就是带团，挺累的。你呢？”
　　“上班吧，在办公室，早上来的时候蒙蒙黑，晚上走的时候黑蒙蒙，好久没见太阳了。”
　　“呵呵，哪天休息的时候出来吧，我带你见见阳光，总在办公楼里也不好。”
　　“好。”
　　我想问唐笑纯，可又觉得不干我事。如果问了，倒像是我有什么想法似的，显得不够正大光明。
　　“你男朋友？”王清从后面探头问我。
　　“不是，同学。他有女朋友了。”
　　“哦，我还想给你介绍呢，有兴趣吗？”
　　“别损我了，文老头儿来了。”
　　王清赶紧缩头干活。她从成都参加展会回来，八卦本色有增无减，据说文老头儿也是一个八卦王，出差的时候大王小王把公司里里外外数落了一个遍。回来王清就全补习给我，但她也特别嘱咐，别跟张秀秀说。
　　我“哦哦”地应下，心里却想：好像自己已经不自觉地开始站队了。
　　文老头儿是陈总的老同学，也是一起出来创业的老同事，现在是老部下。王清队列分明，我却不喜欢这样。
　　谢亦清很忙，除了那通电话问候就没有了续集。慢慢地我也就忘了这事，因为有一件天大的事情压在我头上，把我吓病了。
　　公司要来两个老外做技术交流，本来这都是何春菊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她把这件事派给我了，然后自己一人优哉游哉地出差了。
　　下周一老外要来，周六开始我就在床上躺着发烧，好不容易周日退烧清醒了些，又赶紧抱出技术文档死记那些可怕的专业术语。
　　“你是不是得罪谁了？”吃饭的时候，看我食不下咽的模样，王清很仗义地帮我分析。
　　“我刚来能得罪谁？”我想了想，“那天做报表的时候好像有几个数据错了，害得他们跟着我加了三个小时的班，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你笨哪！他们就算不加班也在公司里晃，打着跟你改数据的名头，谁知道在干什么！”王清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在×××的主机下面发现一张光盘。”
　　“怎么了？”
　　“怎么了？我以为是电影盘，结果一放，###！”
　　真惊悚！
　　我看过###，没觉得有多好，不知道男生为什么看起来都“舍生忘死”的？
　　王清以为我没看过，拍拍我安慰说：“这没什么啦，我们班男生看###还拉着女生一起看呢。别想歪了，就是碰上了一起看的那种，哼哼唧唧的，还不如车床上的活塞运动来得迅速，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我以为自己很开放了，但是跟王清比起来，那点儿事情真是九牛一毛。
　　王清拍拍头，嘴里嘟囔的时候小虎牙一翻一翻的。突然，她一拍头，指着我说：“你完了，你完了！我就知道是这样！”
　　啊？我一头雾水，不知道又怎么了。
　　“你做了替罪羊了。”
　　“什么意思？”
　　“这次接待是谁做的？”
　　“赵总的秘书，小楚啊！”
　　“何春菊是谁的人？”
　　“你不是说是陈总的吗？但是这种对外交流是市场性质的，人家只是来了解一下技术，应该还是何春菊的事情啊。何况，他们也管销售啊！”
　　“他们在北京的接待是小楚负责，但是去西安、杭州就是何春菊负责了，对不对？”
　　“是啊！”
　　“那不就得了，何春菊陪着那么多天，哪天不可以交流信息啊！”
　　“可是，她技术翻译做得最好……”
　　“嘿嘿，这事儿本来一直都是何春菊负责。小楚最近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非要闹着接下这单活儿。赵总说既然是技术交流，就是厂里的事情，应该归厂里管，陈总就让何春菊自己决定。何春菊就撒手不管，把你丢进去了。你去了，做得好，是我们这边配合工作；做得不好，是你自己能力不够。来来去去，都没她的错，还不耽误事儿。”
　　我坐在那里想了半天，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好好的，我招谁惹谁了。
　　“反正你英文好，不用怕的，就当练口语了，别人还没这机会呢！”王清最后总结说。
　　我看看她，嘴巴动了动，“你知道我六级考多少吗？”
　　“多少？不是良好吗？”
　　“六十分。”
　　半晌，我俩都没说话。
　　最后她把资料递给我，“你真得好好看看，我不给你捣乱了。”
　　我当陪同只有一天，但是这关过得很惊险。
　　上午参观介绍一路陪同下来，自己厚脸皮的天性发挥了积极作用，目中无人来者不拒口齿伶俐，发音流畅（标准就算了，毕竟不是学语言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打磕巴地说下来，把老外乐得嘎嘎的，连小楚都被唬住了。吃中饭的时候，我就断定她也是二把刀。后来一问，果然是英文专科毕业，估计成绩也不高。
　　但是下午就没这么顺利。
　　几个工程师团团围坐，我一人站在台侧，老外在讲台上打着幻灯片呜哩哇啦地讲着。我的脑子高度紧张，不停地翻腾着恶补下来的专业词汇，语法是一点儿也顾不上，两头都能糊弄明白就行。
　　终于，一个工程师问了一个微波方面的问题。我张嘴翻译，但是“微波”这个词说成了“wave”。老外知道我外语的斤两，所以很客气地问我什么波？
　　我觉得wave就是微波，微波当然不会是长波，万分肯定地重复了一遍“wave”。
　　老外开始额头冒汗，工程师以为自己说错话了，紧张地盯着我。
　　我左右看看，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糊弄不住了！而且我不知道哪儿错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微波不是wave，我以为wave就是微波，连改都不知道在哪里改。
　　老外又绕着圈儿地问了几遍，后来干脆自顾自地说话，无意中在他描述信号传播的过程时，我听到“microwave”这个词，灵光一现，症结找到了。
　　我装腔作势地听完，又翻译成中文。因为答非所问，工程师又怕说错话，没有追问问题。但是我自己对老外说，刚才我的同事问的问题是……又重复了一遍，词也改正过来了，最后，聊致歉意。老外如释重负，还跟我说没关系。想来也知道我是菜鸟，他们并没有初见时的谨慎和恭敬了。
　　问题很简单，有问有答地解释清楚就好。
　　同事听我一人在台上跟老外嘚啵嘚半天，最后老外把问题回答出来，知道我这里可能出了点儿故障。好在他们无人追究，似乎比我还想早点儿结束这场交流。
　　活动结束后，老外吃得脑满肠肥打道回府。何春菊总结经验把我叫进办公室，先大大表扬了一番，说我很擅长交流，最后又状若无事地说：“以后还要加强学习，专业词汇要多学，用的时候再学就晚了。”
　　她那里只言片语，我这里听得浑身冒汗，就差点头哈腰了。
　　第一次做翻译的得意，就在这种惊险和打击中悄然泯灭，让我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回忆，即使回到学校，也不敢向同学夸耀。
　　当翻译只当了一天，但是何春菊为了让我加强学习，丢给我很多资料，让我翻译成英文。王清说她推卸责任，我只当学习了，没有理会。
　　在这期间，张秀秀搬走了。
　　我们挪到一个小房间，只能容下两个人。
　　王清说：“唉，我觉得秀秀走晚了。她跟我们走得太近，而且她那性子太急太直，跟小楚的人不对盘。”
　　“王清，你怎么什么都懂呢？”我抱着资料一边看东西，一边吃花生，还能腾出嘴来问问题，真是服了自己。
　　“我就是这种人啊！”她很得意地笑着，“你呀，是做女强人的，我呢，就是培养你这种女强人的！”她很得意地说着。
　　许多年以后，我们再见，她的眉宇间已经没了当初令我惊羡的得意和骄傲。彼时，我们在各自的单位工作，衣冠楚楚，言辞有礼，却再也没了那时的亲密无间。
　　我很怀念。
　　谢亦清偶尔会打电话问候一声，但是很明显他非常非常忙。有一次，他半夜十一点打我手机，兴奋地说自己挣到大钱了！
　　我那时还在公司看小说，顺便翻译资料。王清已经回去睡觉，因为第二天她要出差，早上七点的飞机。我暗自庆幸没有吵到人家，那边谢亦清已经不管不顾地说自己如何拿到一笔巨额的小费，或者说是提成。
　　那时候四位数对我来说都是了不起的大钱，如果在五位数往上的，基本上就是巨款了。可是他已经挣到五位数，我自然吃惊得合不拢嘴。
　　“孟露，等我攒够了钱，我们一起开家贸易公司，做国际贸易！导游这个行业不能久做，我觉得还是国际贸易比较好。”他旧话重提，我只好打着哈哈安抚一下。
　　打着朋友的旗号就能胡来吗？男女始终有别。我苦笑一下，对这份暧昧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也许在这类博弈中，主动的一方都会显得被动吧？
　　“孟露，你能……出来一下吗？我很兴奋，在后海蓝莲花，我等你。”谢亦清突然下了邀请，然后很突兀地挂了电话。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
　　而且，这是我第二次面对这样的问题。
　　同样的人，同样的问题，第二次。
　　但是对于我，同样不成问题。
　　我拿起新买的米色风衣，踩着已经习惯的高跟鞋，毫不犹豫地走出办公室。我坚信，就算是一个普通朋友发出这样的邀请我也会答应的，理由很简单：我看电脑看得快吐了，除了睡觉也许还有别的排解方法。
　　时近午夜，后海依然人声鼎沸，甚至有愈来愈high的趋势。红男绿女们相互携着勾搭着、搂抱着，在人潮中形成独特的一股洋流。
　　蓝莲花是一家酒吧，里面有固定的乐队演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物，似乎很受欢迎，但是嘈杂得很。我还没有脱离办公室安静的氛围，在里面转了一圈走出来。
　　掏出手机准备问问谢亦清在哪里，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谢亦清笑嘻嘻地看着我，指着临水的一个座位说：“那里，我在那里。”
　　一股薄薄的酒气，微醺。
　　自始至终，我都有一种莫名的笃定，谢亦清是喜欢我的。虽然他最喜欢的是他自己，但是比起唐笑纯，我至少没有表面上那么惨。尤其是和唐笑纯发生争执之后，每次想起都坚定了我“恶心”她的打算。我相信，她应该还在谢亦清身边，而且知道我的存在。
　　再洒脱的人，都有不服气的时候。女人在感情问题上，更容易较真。这是我事后的总结，当时就是意气，还有一点儿说不清的好感与留恋。
　　坐下后，谢亦清为我点杯啤酒，我拦住，“我觉得有点儿冷，还是来瓶白的吧。”
　　“伏特加？”他笑眯眯地使坏。
　　我摇摇头，“京酒就好，度数稍高一些。如果没有，红酒也行。”
　　店里没有，但是有别的小瓶装的白酒，谢亦清慷慨地要了一瓶，又点了些零食。我还是很俗气地要了花生米。
　　“孟露，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谢亦清感慨着，“在这里，后海耶！”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水中有荷花灯点点如星，波光粼粼，“多有风情的地方，你怎么喝白酒吃花生米？！”
　　“我冷。”说着我还裹了裹身上的风衣以为佐证，“总不能亏待自己吧？”
　　谢亦清似笑非笑，他不能喝酒，“你能亏待自己吗？来得那么突然，拒绝得又那么狠心。你知道我那晚有多尴尬吗？”
　　我低头喝酒。尴尬？我从来没想过。
　　“我又不是坏人。中学的时候，我们都是抬着头看你的。你那么聪明，长得又漂亮，跟老师又熟，做了坏事别人罚站你就没事。对了，有一次，英语老师罚你站墙根，我心里美坏了。从那以后，我就特喜欢英语课。”
　　后海上空有乌鸦飞过，呱呱数声，我满头黑线！
　　谢亦清的英语成绩是我们班最好的，可是我从不知道竟是我牺牲尊严换来的。
　　谢亦清继续说：“杨燃天跟你掰的时候，你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成绩反而更好了！可是我们男生都知道，杨燃天天天喝酒，天天找碴儿打人。我那时候不是你们大院的，见了他们都得绕着走。全都是因为你！你说你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那个谁谁谁，就是杨燃天的第一个女朋友，人家分手以后，眼瞅着就瘦了，成绩也直线掉下来，后来中考还复读了一年，对吧？你呢？”
　　我顺利地考上高中，考上大学，离开家，一直到现在。
　　“我就觉得吧，我们男生在你眼里就不算个人。想要了就来了，不喜欢了就丢了，还不如你家的小狗。你养的那只……德国黑背是吧？送人了，你再也不养狗了，说是怕对不起它在天之灵。唉，你要是分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对狗的心思给我，我都谢天谢地了。”
　　我不知道谢亦清竟然有这么深的怨念，好像我才是那个玩弄感情的“行家里手”，竟比我看到的女王还要女王！
　　“你走啦，我认了，可你干吗一次次地打电话？我都安排得好好的了，你却偏偏插进来，为了你，我和笑纯不知道吵了多少回架。我承认，你是有那么点儿魅力。可是这跟我的前途比起来算个鸟啊！你又不想做我老婆，我凭什么巴巴地倒贴你啊？”
　　谢亦清说得激动不已，好像终于有机会向我清算。
　　开始，我有些尴尬，可后来听着听着，我就平静下来。
　　原来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
　　我仰脖喝下杯中酒，一股酸辣沿着胃麻溜溜地爬上来，神经也跟着麻痹起来。这是什么烂酒？
　　“你知道笑纯说你是为我进北京的时候，我有多吃惊吗？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我就是信了。唉，信了啊！”他喝了口红酒，仰面朝天，很没形象地坐着。
　　“我不是为你进北京的。”我觉得自己应该撇清一些事，“工作不好找，这是家里给找的一家公司，我是派过来的，很偶然。”
　　他点点头，“我就说嘛。你那么绝情的人，高高在上的，怎么可能为我做事。唉，人啊，贵有自知之明。”
　　我懒得说他骗我说寒假打工，却跑去唐笑纯家的事情，只觉得今日能听他说这一番故事，好像对自己就可以有个交代了。
　　他突然坐好，上身倾过桌面，很认真地盯着我说：“不过，真的，你有没有一分、一点点，哪怕一秒钟想过是因为我？”
　　他面色白皙，鼻梁挺直，脸上的轮廓比当初鲜明了许多。眼睛虽然不大，却明亮有神，我知道他事事精打细算，有始有终，可是这一问，却超出了他的范围。
　　我想着该怎么回答，他亦很有耐心地等着，然后……
　　我点了点头。
　　他“切”了一声，放松地靠到椅背上，“孟露啊孟露，你真是自私到家了。你为什么不摇头呢？”他点点我，“你摇头，我就死心了。可是你点头，你让我怎么办？我现在挣到钱了，你来点头，那天晚上你怎么不点头呢？！”
　　这话太伤人！
　　我说：“我点头是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虽然你没多少可取的地方，而且也不值得别人委身于你，可是我念大家同学一场给你一点儿面子。如果你连这点儿面子都不要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实话，我没想过，一丁点儿都没想过。我觉得你就是一个长不大的自私自利的小男孩，即使长大了，也不过是葛朗台第二，见钱眼开，目中无人，撒谎成性，薄情寡义。我拒绝你是我聪明，唐笑纯舍不得你是她上辈子欠你的。这是我的实话，你愿意听吗？”
　　我终究还是愤怒了，当我听见自己流利地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停在半空中，看着一男一女脸上都还带着稚嫩坐在美丽的水边，各自说着最刻薄的话，最好能逼得对方跳湖自杀！
　　谢亦清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难听，愣了一下才说：“你终于说实话了。你……”
　　我猜他想骂人，站起来退后一步，说：“你醉了，我也醉了。你愿意当真也好，作假也罢，明天都跟这一切无关。谢亦清，我在你心里也许不是一个好人，但你对我做的，也算不上负责任。如果你够担当，就不应该为那晚耿耿于怀，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实证明，你也不足以负担我的人生。这世上没有如果，你不必假设我答应你会如何，那些已经做过的事情就是你我的如果，说明白一点儿，即使那晚有了什么，你还是放不下唐笑纯，还是会为电话费以外的其他任何理由不停地责备我。我们，不是一路人。今天大家把话说明白，做朋友，我的手机始终为你开着，其他的，我们还是算了吧。”
　　很解气，我扭头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隐隐约约，我听见有人大骂：“孟露，你是个自以为是，反复无常的烂女人！”
　　轻轻一弹，噪音就落进了湖里，连一丝波纹也没有。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有了毛病，一揪一揪地跳得异常呢？
　　谢亦清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王清出差回来不久，我们就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杂七杂八一共一千多块钱。因为还没办好工资卡，第一次都是用现金支付的。看到真金白银的这么多钱，我只能坐在座位上摸着人民币傻乐。
　　“王清呢？”人力资源部的同事走过来。
　　“哦，她去厂子里了。”
　　“嗨，早说啊！我就不白跑这一趟了。”人力资源部设在郊区工厂，我们这里只是驻京的销售办事处，“哎，你这电话我能用用吗？”
　　“用吧。”我站起来，让他坐下，自己趴在隔板上等着电话结束。
　　“王清？我是人力的小王。……哎，对，总共一千四百三十二……孟露签收啊？好吧。我让她签收，回头你跟她结清就行了。对了，另外，你把你的身份证，还有表格赶紧交过来，我得给你们申请落户的名额。……五险一金吧，都有。……经济适用房？小丫头，挣多少钱就想买房啊！……吃不了亏！……”
　　等他说完，我好奇地问：“王哥，什么是五险一金啊？”
　　“就是北京市规定的必须给北京市民上的五种保险和公积金。”
　　“哦，我有吗？”
　　“你是应届落户的吗？”
　　“我应届，但我户口在家里。”
　　“哦，那就不是了。你没有。”小王有点儿不耐烦，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啊，对了，听说咱们公司从外地招了一个学生进京，是个挺有来头的人推荐的，还给办落户呢。这种名额就一个，不知道谁那么幸运！听说下个月就来实习了，到时候得瞅瞅。”
　　我勉强听了几句，脑子里想起唐笑纯说过的话，好像有个小人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喊：打工的，你就是一打工的，和街头的民工没任何区别！
　　其实，我在这个城市大概永远都是打工的，但那时的我或许真的像谢亦清说的，心高气傲吧。拿北京户口的想法，就这样带着血丝儿地扎进我的心坎上，再也拔不出来。
　　王清拿到钱，不屑一顾，“这么点儿钱够干吗的！等我户口办下来立马儿就走！”
　　“你要跳槽吗？”我问她，“可是，你们不是有违约金吗？”
　　“你不也有？”王清反问，“你们没有吗？”
　　“有是有，不过不多。我听说你们的挺多的。”
　　“是啊！没办法，为了这个户口嘛，还不得牺牲些。”
　　“值吗？”
　　“值不值的，大家都这么做。再说了北京好歹也是大城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都来北京上了这么多年学，再回到小地方，死也不甘心，你说值不值？！”
　　“你们家是哈尔滨的，不算小了。”
　　“跟北京比也算小的。我们班有得瑟去上海的，前两天打电话还说不适应那边，准备继续在北京找工作。对了，孟露，别老说我啊，你不也来北京了吗？户口都不要就过来，我还真佩服你！”
　　这话听着刺耳，好像我倒贴似的，“凑巧了，在家里投的简历，派到这边，其实我还挺想回家的。四年都在外面，老长时间没见爸妈，真的挺想的。”
　　我们聊天时是在物美超市，就在宿舍附近，没事大家就过来溜达溜达。天儿看着长了，也热起来，即使多溜达一会儿，也不会因为天黑回不去。
　　王清拿了一盒面膜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太贵，唉，什么时候咱们也可以不眨眼地花钱啊！”
　　“都是血汗钱，挣得再多花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啊！”我不敢苟同，但是拿着那款面膜想了想还是放进购物车里，“但是，为自己花钱不管挣多挣少，都值得。我最近皮肤干，这款补水好，我想试试。”
　　王清咂巴咂巴嘴儿说：“也不知道你是心眼儿太多，还是真的没心没肺。算了，我也拿一个吧，回去一起做。”
　　“不用。”我拦住她，“你不是过敏皮肤吗？先用我的试试，好的话再买也不迟。”
　　“对了，你皮肤好，没那么多事。真羡慕你！”
　　我笑了笑，王清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笑眯眯地拦住我的购物车，“假大方！什么条件？”
　　我说：“条件嘛，你给我介绍一下北京学校哪些研究生专业不用考数学吧。”
　　“你想考研？”王清张大嘴巴，“那你怎么不早准备？去年考多好。白耽误一年。”
　　“还没想好。就我那成绩实在不是考研的料，不过也想了解一下。以前在外地，不知道北京招研的情况，现在近水楼台，不问问不是亏了吗？”
　　王清嘿嘿一笑，“你想考研，然后落户吧？很多人都是这么走的，我同学找不到工作可以落户的，多半都把户口留在学校保存一年，然后考研，再找机会。”
　　我嘿嘿笑着，“就我这六十分的六级，考研还不是笑话吗？你不想说就算了。”
　　“没事，这有什么难的。回头我给你找找我们学校的招生简章之类的，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吧，可也是国家重点。八九不离十，要求应该差不多！”
　　王清的电话响了，看她拿着话机笑眯眯地钻到一个角落捂着耳朵接听电话，我突然很羡慕。
　　超市里人来人往，大喇叭和嘈杂的卖货声交织在一起，好像要把硕大的屋顶掀翻。无数巨大的灯光把整个卖场照得好似白天。我原地立着，竟然看不到自己的影子！
　　如果，连影子都没了，是不是连最后的伙伴都没了？
　　我突然如是问自己。
　　千言万语如潮水般卷来，在紧闭的双唇面前变成了寂寞的冰山，狠狠地把我压在下面。孤单的城市，彷徨的我，一切都要靠自己。我抓紧购物车的扶手，似乎那才是唯一的依靠。



　　第十章

　　这两天公司都在议论那个神秘的应届生。王清说是公司的一个客户单位推荐来的，推荐人是那个单位的副总，正好管我们的业务。公司方面见了见那个学生，觉得不错，也符合要求，就要了。而且，王清还兴奋地说，这次是个男生，据说身高在一米八以上。这一拨人大概有四五个，都是男生，除了那个神秘人物外，还有北大、清华、人大的，都是高人。
　　我才不管什么名牌大学，问题是有这样的名额也没给我，当初的关系看来也不怎么硬。我悻悻地想着，对将要来的优秀人才有点儿不待见。
　　“五一”节加起来要放七天假。放假前，宿舍突然热闹起来，男宿舍的床位重新调整了一下，空出一两个位置。女宿舍这边，只有我和王清因为房间太小没有加人。
　　王清“五一”节要和男朋友出去旅游，我说我想回家，但是到了四月三十日下班的时候，看着同事们都奔向西客站，突然就懒散了，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五一”有同学来北京，就不回家了。
　　老妈接的电话，听声音有些失望，除了叮嘱我每天给家报平安以外并没有多说。
　　Homesick只是一小会儿，我对着电脑刷屏等着最新的小说出来的工夫，那点儿伤心已经放到了脑后。
　　看完小说就已经半夜，我收拾好东西关了电脑。从办公室到宿舍都是繁华的马路，北京市区就算是半夜也不会寂静无人，经常会有一辆辆豪华或者不豪华的小轿车从身边飞过。
　　我回到宿舍，宿舍管理员小张还没睡觉。她也住在我们这套公寓里，只是不同的房间。
　　这小家伙还不到二十岁，平常困得叫门都叫不醒，今天怎么这么精神？
　　小张神秘地说：“有人来了。”
　　“什么人？”
　　“啧，就是新来的那批人啊！来了两个人，挺帅的！”小张捂着嘴呵呵地笑，不叫她花痴都对不起这俩字儿。
　　“帅你就追啊，要不要我帮你写情书？一百块钱一封。”
　　“我娘一个月也挣不了一百块，写封情书你就那么敢要？还不如让俺自己画一画呢！”
　　“知道不靠谱还不睡觉？都几点了。”宿舍里几乎没人。
　　公司本来就以外地人，尤其是我的老乡为主，一到周末就恨不得包火车回家。在京的，也是纷纷出去走亲访友或者旅游，只有我这种无所事事的才会漂在这儿。小张值班，有节日加班费的，而我没有。
　　“我不睡，我等着给帅哥开门呢！他们出去吃饭了。”小张咧着嘴，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我看看表，十二点整。“这么晚还不回来？你别傻等了，说不定去哪儿了。”
　　“不会，他们说吃完饭回来，我还给他们准备好开水了呢！”
　　“可怜天下少女心，”我拍拍小张的肩膀，“真是作孽啊！”
　　“作啥孽呀，等帅哥也叫作孽啊，那是俺心甘情愿。”一不留神，小张露出些家乡口音，颇为可爱。
　　刷牙、洗脸，我拿出面膜涂上，捧出一本书读着。外面传来隐隐的人声，我也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脸上盖着白乎乎的东西，这半夜三更的跑出去凑热闹，会吓出人命的。
　　那些人动作很小心，仿佛怕惊了别人，除非像我这样竖着耳朵听，否则没有任何动静。
　　低声的耳语和压低的说话声根本分不出男女，我听见小张在厨房找东西的声音。公共厨房在我们这套公寓里，平时也会备着东西让晚归的人垫补一下。
　　脸上的面膜干得发痒，我开门快步走进卫生间冲洗脸上的白泥。
　　出来的时候，小张已经把大门落锁，看见我笑嘻嘻地说：“孟露，你咋穿着这种衣服出来了，刚才把人家小男生都吓得不好意思了。”
　　我看看自己的睡衣，还是我上大学时那一套，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有什么不妥吗？
　　小张说：“反正人家看见你就傻那儿了。你呀，别老穿着睡衣跑来跑去的，让男生看见多不好。”
　　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愣是老气横秋地训起了我。你还不能和她一般见识，我只好笑着讨饶，赶紧回屋睡觉。
　　节前已经在办公室把新人的位子空出两个，据说有两个要到厂部那里做管理工作。这里留两个是作为销售来培养。
　　我们猜测，那个神秘的天外来客肯定是重点培养对象。王清说人大的肯定进办公室，清华学管理的脱不了技术人员的气质，估计也不会来这里，剩下的应该是到咱们这里的。
　　我很奇怪，北大的那么清高，为什么做销售？
　　王清说，清高也得过日子啊！北大的人最实际了，销售挣钱啊！
　　也是，每天看销售们大把大把地报发票，羡慕死我了！我拼命地贴票，最后钱都给了别人。哪天憋急了，老娘也做销售去！
　　“五一”节，走在大街上能看到很多扛着三角小红旗或者三角小黄旗的人，中国人的节日大多是另一场集体生活。
　　我拐进办公楼，我发誓今天不看小说了，一定要把Excel的表格学会！如果时间充裕，看一点儿也无妨……
　　纠结着，我从侧门走进电梯，出了电梯还要拐弯才能看见公司的大门。问题是，我家大门前面怎么会有一个人影？西装革履的，推销的？
　　我撇撇嘴，过去拍了一下那人，扭头指着旁边的牌子说：“先生，这里禁止推销。”
　　说完，理直气壮地看着那人，我希望他知难而退……
　　公子润。
　　他的惊讶不亚于我。
　　“孟……孟露！”公子润结结巴巴地说，好像领带紧了些，他甚至还拽松了一些。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等人开门。你……”他指指大门，又看看我，“你不会……也住在这里吧？”
　　冤家路窄，还有比这更巧合的事情吗？如果这是小说，那我和他一定是注定的情人——打不死，拆不烂，天打雷劈都能在一起的。
　　“嗯，我在这里上班。”我拿出门卡刷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推门而入，我基本上可以猜出来那个神秘人物是谁了。
　　“我记得你不是在北京啊？”公子润跟在我后面走进来，嘀嘀咕咕地问。
　　“我在总部，北京是子公司，这里是代表处。我被派到这里做销售助理，已经实习一个月了。你是新来的？”走到我的座位前停下，扭身问他，他点点头，估计跟我一样晕。
　　“那里。”我指了指隔过去两个并排的空位子，“那里是给这次新人准备的空位，但是你们首先得接受一周的培训，销售岗位的培训可能会短点儿。但是电脑最早也要节后才安排，所以那两个位子还没有贴名牌，你可以随便坐。”
　　我一口气说完，低头摆弄自己的电脑和主机。旁边没有走动的声音，我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热。这是哪个浑蛋作者，怎么安排这么狗血的情节？算转角遇到爱，还是冤家路窄？
　　大学毕业不是四散奔逃了吗？怎么还有跳进一个战壕的？！
　　“孟露，你的电脑水平见长啊？”公子润似乎很开心，微微弯下腰趴在隔板上，笑嘻嘻地说。
　　我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人有病啊？那笑容——让我有点儿发毛。
　　“还行啊！”我竭力让自己摆正立场，“你来做什么？销售还是管理？”
　　我以为他是做管理，但他说：“我是冲着销售来的。我想做市场。”
　　“嗯，是吗？那也不错，就是辛苦。”我习惯性地打开网页，想想不对又关了。
　　他笑着说：“你开始上网看小说了？我还以为实习几个月你能戒掉呢。”
　　“我是来练打字的。”我点开一个文档，准备检查一下昨天的录入有没有问题。
　　“行，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先忙！嗯，以后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我想了想，心说以后都是一个部门的，估计总得吃个欢迎饭。我点点头，也不好说什么。那天是我拒绝的他，我可不指望能死灰复燃。
　　打字的时候我心不在焉，老是偷偷地看公子润在做什么。人家也就是各处串串走走，看看别人桌子上摆着什么，既不凑近，也不伸手拿，远远地看着，四处转悠着。
　　“孟露，这就是何春菊的办公室啊？”公子润隔着老远问我，显得很兴奋。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声音大小也没人知道。
　　“是啊。你也知道她？”我低头看文档，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嗯，听刘总说她很能干。”
　　“你是刘总招来的？”我问，干脆放下手里的活儿以打水的名义走出格子间。
　　“是啊！”他很兴奋地点点头，“你认识刘总？你也是刘总招来的？”
　　我摇摇头，“我是从总部过来，陈总招的。”扬起下巴点点何春菊的办公室，“我们的头儿。”
　　“哦，听说了。”显然他的八卦不比我的少，“刘总跟陈总的关系不错。听说陈总要高升了，以后销售这方面全归刘总管？”一下子就点到重点，而且还有更新。
　　我听王清说过，但她不让我传外耳，所以没有跟人聊起。听公子润这么问，看来知道的人不少。“我只是个小助理，这些事不会跟我讲的。你们都是公司的重点培养对象，应该知道的比我多。”
　　公子润愣了一下，虽然恍然但呵呵笑了两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谦虚啦？怎么样？在北京适应吗？”
　　“还好吧。”我找了个一次性纸杯倒了点茶递给他，“以后人力会提醒你准备一个自己的杯子，公司的一次性纸杯通常是给客户用的。”
　　“哦，我刚才还想是不是给员工的福利呢！”公子润接过来呷了一口，有点儿烫，“真没想到，我们能到同一家公司。你在这儿是常驻还是临时？”
　　“常驻吧。”我说，“我们头儿在这儿常驻，我应该也是，只不过关系都放在家里而已。你呢？”我猜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既然肯来必是弄到落户指标了。
　　“嗯，他们帮我找到进京指标了。真难！”公子润摇摇头，“要不是算高新技术企业，又在北京郊县，根本不行。”
　　“能进来就不错，你不知道公司里多少人羡慕你呢！”我靠在隔板上，心情渐渐平静，讲着公司里的事情，“从外地来的，又不是名校，大家都觉得一定是特别优秀的人，我也挺期待的。”
　　公子润笑了，很开心得意的那种笑，“现在不期待吗？”
　　“我比别人了解你，知道了，就没什么了。”
　　公子润摇头，没有说他是怎么进来的。我想他们家还有他自己应该费了很多力气吧？只是他在北京，那么段姜呢？
　　我想到了，却不敢问。
　　有手机铃声，公子润迅速拿出一个手机，看了一眼又看看我，我识趣地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站在原地没动，低声应答着：“对，昨天到的，……先熟悉一下情况吧……还好……”说着他往我这边看，我正抬头看他，被逮个正着，尴尬地咧咧嘴，把头低下去。
　　“回头再说吧……我中午还有事……有几个同学……对，高中的……嗯，嗯，嗯。就这样。”
　　不知道他跟谁说话，似乎有些不耐烦。我暗地里猜测，想象着什么样的人能问得这么仔细，却让他这么不耐烦？新女朋友？
　　公子润挂了电话，走到我桌边说：“我今天要见几个高中同学，明天去亲戚家住，然后可能会跟同学四处转转，你要不要一起？”我又没问你，告诉我这么详细干吗？
　　我赶紧道谢，“不用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先忙你的吧，反正都是同事，以后的时间长着呢！”
　　公子润顿了顿才说：“孟露，真好！”
　　他笑，我崩溃！
　　凭什么呀？我刚穿上衣服，就来一个知道底细的。能不能有个地方让我可以重新开始？真好？我真看不出哪儿好来！
　　掰着指头数一数，只有我的下铺在北京算是一号人物，高中同学里就是谢亦清了。至于我那个著名的远亲，八百年没走动了，唬唬别人尚可，自己上门？算了。
　　既不能走亲，又不能访友，只能专心把文档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了再检查。中午在浑然忘我的状态下悄然滑过，肚子咕咕叫的时候，我才发现已经下午四点了。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才发现有条短信没读。
　　杨燃天来的。
　　“‘五一’没回家吗？”上午发来的，估计放在包里没听见。
　　“是，有事。加班呢。”
　　不一会儿，短信就回过来了。
　　“在单位？北京？”
　　“是。”
　　“我要去北京见客户，顺便慰问一下你，行吗？”
　　“唔，过两天人少了，我跟朋友出去旅游。”
　　“男朋友？谢亦清？”
　　“不是，同事，女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但是不如此不能让我舒服。
　　“跟同事搞好关系，不要那么傲气了，会吃亏的。”
　　“谢啦，我从来都谦虚。”
　　“呵呵，好好玩儿，找时间去看看你。”
　　“结婚的时候别忘了通知我，送你个红包。”
　　“多少钱？能提前支取吗？”
　　“负的，要吗？”
　　“要，我给你送去。”
　　……
　　我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讲了。
　　“我还有事，先忙了，再见。”
　　等了一会儿，那边才回过来，“好的。”
　　手机陷入沉默。
　　楼下有个餐厅，我准备在节日这天犒劳一下自己，点个牛柳盖饭之类的东西吃。花钱是一种享受，尤其是你觉得一无可取的时候，竟然还能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花钱，简直是对自己信心的最大安慰！
　　“五一”那天，我泡在网上看完了所有最新更新的和没来得及看的小说。
　　回宿舍的时候，除了小张还有一个男生。那个男生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胖胖的，笑得很温和，“你好，我是常沛，新来的。”
　　“哦，我是孟露。”我揉揉眼睛，看电脑看得有点儿眼花，“子皿孟，寒露的露，我是销售部的助理，也是今年新来的。”
　　“哦，你就是孟露。我听公子提到过，呵呵！以后还要多多指教啊！”他笑容可掬，如弥勒一般弯弯了双眼。我对看不见眼珠的人天生抗拒，只是点点头。
　　他们是销售，我是助理，指教谈不上，支持是肯定的。
　　“五一”节是我自己的节日，但漫长而枯燥。唯一的好处就是我终于学会打字了，而且不用看键盘。因为我找到一个聊天室，在那里彻夜胡聊了一个晚上。从此，我对键盘不再陌生，开始上网搜索Word文档和Excel表格的各种使用技巧。
　　再上班，我觉得自己不是菜鸟了。
　　公司里没有秘密，我和新来的神秘大佛是同校兼同班同学的消息不胫而走。王清跑来埋怨我没有提前告诉她，我只好把两个招聘单位不一样的原因又说了一遍。
　　王清倒想起一件事，“露露，趁还年轻，你还是弄个北京户口是正事儿。你看你同学就很有心计，你得跟人家学学。”
　　我万分肯定自己在想象那张纸片，但这时候的嘴巴似乎没有那么大了，我依然口是心非，“有那么严重吗？有户口有什么用？”
　　“什么用不好说，至少是个根儿啊！你总不能这么漂着吧？”
　　“北京漂着的人多着呢！能挣钱就好了。”
　　“钱钱钱，最近老听你说钱，你真那么缺钱啊？家里有事吗？”王清关心地问。
　　缺吗？
　　记得小时候每次出去玩儿，吃了零食还想吃的时候，老妈就说没钱了。看我要哭未哭的样子，就会说：“看我给你变钱啊！”于是在大马路上，老妈拽着小小的我，跟个魔术师似的，口里念着“变变变”。哎，真能变出一块、五块的，我又能吃冰糕了！一直到上高中时我都坚信，我们家不会缺钱，因为我妈会变钱。
　　“缺吧？”我回答，“就我们现在的工资，根本应付不了在北京的花销。公司给咱们租的房子，我们一辈子也买不起。先挣钱吧！”
　　“可是你嫁人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孩子要随母亲的户口啊！”那时的政策还没变，随母不随父。
　　“能不能有人要都是问题，想那么长远做什么？”我看见何春菊进来，赶紧低下头。后面也没动静，估计王清也藏起来了。
　　“子润，你坐那里。”何春菊忙着给公子润和常沛安排座位，对我们这里的闲聊没有注意。
　　我知道公子润来了以后曾经闹过一个笑话——人事部搞培训的时候，有个老同志，是个女的，介绍完公子润以后，习惯性地说：“我们小公同志……”包括陈总、赵总、刘总，还有我们的董事长，所有的人愕然而哄然。更有一些活泛的销售大声喊着：“不对，是老，老，游姐你喊错啦！”然后有人接茬儿说：“没错，就是小，人家比咱游姐小十几岁呢！”
　　从此以后，所有人都自觉地把他的姓省略，直接叫子润，倒也很风雅。关系处得好的，就干脆叫他公子。他总是笑嘻嘻地应了，一派好脾气的模样。
　　那个常沛是MBA硕士毕业，在读硕士前做过两年销售，所以他在这里的职位比公子润要高，是高级销售经理，仅次于何春菊。与其说是应届毕业生，不如说是空降兵。
　　“五一”回来，王清就给我弄了个MSN，说公司不让上QQ，不然会更好用。
　　MSN的好友里，只有王清一个人，基本上是我们专用的沉默专线。
　　他们在那里忙活，栏下有橘色的光芒，点开一看，王清说：
　　“这个常沛很厉害啊！是刘总亲自面的。”
　　“不是个MBA吗？”
　　“嗯，听说要做区域销售总监。”
　　“我看名牌是高级销售经理啊。”
　　“那是暂时的，不是说要动了吗？说不定我们这片儿得归刘总了。”
　　我默然。那何春菊去哪里？陈总呢？
　　“你看陈总和赵总斗得凶，最后得利的还不是刘总！哎，我跟你说你别跟别人讲啊！关了，关了！这个常沛，千万不能得罪。”
　　王清真是好朋友，我心里暖洋洋的。我回了个笑脸，赶紧关了对话框。
　　晚上是部门的Welcome Dinner，欢迎常沛和公子润。何春菊笑逐颜开，大家风范。如果不是王清提醒，我真以为从此后她又添了两员干将，而不是屁股底下多了个撬杠。
　　何春菊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要大家互相学习、多多帮助，两位新同事也要充分发挥自己的力量，尽快地适应工作，融入公司的氛围中来。随后，大家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很少再有人提工作的事情。
　　常沛想问基本的业务情况，被问的人总是下意识地看一眼何春菊后，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何春菊好像没看见。几次下来，常沛便转了话题聊起学校的事情。公子润和我是同班同学的事情很自然地被大家当作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先说了一通缘分的问题。何春菊总结说：“今年的招聘我倒是跟着，咱们公司只在北京和××市招人，但是规模之大，要的人数之多，在整个北京市都是数得上的。而且，地方政府这次给了我们很多优惠，包括户口和名额。虽说露露和子润是从不同的地方投的简历，可是都在我们招聘的地区内，又都是以北京为目标的，能碰见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如果不是都很优秀，也不会在这里碰到。”
　　“是啊！是啊！”大家应和着举起酒杯。
　　“对了，公子，你有女朋友了吗？”问话的是个同事，姓李。他的票最多，我常常加班帮他贴东西。随着我对工作的了解，有时候他把本来是他做的表格也推给我填，只讲个大概，人就溜得没影。但是他的业绩是部门的No1，也会来事，上下处得都很好。
　　“嗯……”公子润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我吃了一惊，“五一”时给他打电话的难道不是段姜吗？
　　上班以后，他去厂部培训一周，我一直在市里待着，除了听王清介绍只言片语，并没有和他深聊过。他和段姜……
　　大概我的表情说明了什么，老李很有把握地说：“撒谎，公子，咱可不能撒谎。你看人家露露的表情，都揭发你了。”老李嗜酒，说话的工夫又喝了两口。我琢磨着，明天他要出差，本来答应我晚上填项目报表的，看来只能我自己填了。
　　“以前有过，这不是毕业了嘛，分手了。”公子润轻描淡写地说，给人感觉倒像是不得不分手，有点儿黯然神伤。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难道是段姜？可是也不像啊！在学校的时候，他俩见面就没什么伤感了。
　　旁边的小王拍拍他的肩膀，“来，兄弟，干一个。天涯何处无芳草，分就分了吧！就凭咱这条件，再找一个。现在小姑娘，只要你有北京户口，甭管你六十还是八十，成群地向你招呼。”他有些醉了，前不久他的女朋友找了一个四十多岁二婚的北京男人结婚，理由就是小王没有北京户口，现在怕是触景生情。“我说，你看你这模样、这能力……”
　　“来，王哥，伤心事不提了，我陪您走一个。”公子润打断他的话，一仰脖把自己的酒喝干了。我知道他有酒量，这么喝难不倒。
　　“好兄弟，好样的！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你王，王哥！”咕噜，他也喝了。
　　小王其实年纪不大，但是爱充老大，酒量不高却老是冲在前面，何春菊并不喜欢他。何春菊见他喝高了，就对另外一人说：“你送小王先回去休息吧！唉，最近事情闹得，他也不省心，送回去了你再过来。”
　　宿舍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但是送去了你不得照顾一下吗？离开这个氛围，再来就很难融入。说是回来，怕是回不来了。那人脸上稍稍有些变色，也没说什么，搀着小王跟大家笑嘻嘻地告别。
　　尽管何春菊一直谈笑风生，可大家心里似乎总有个疙瘩似的，这顿饭吃得并不轻松。送走小王后不久，大家就散了。临走，老李拍着公子润打着酒嗝说：“咱公司有个政策，啊，内部政策。为了降低人才流动率，稳定军心，对未婚男女实行‘三内办法’。”
　　我听王清说过，隐隐约约猜着他要说什么，想着阻拦又不想张口。犹豫的工夫，就听老李说：“内部消化，内部吸收，内部管理。我看露露不错，人漂亮温柔，有点儿小性子也是应该的。你们又熟，干脆内部消化得了。”
　　头一次被人推销商品似的介绍出去，我立刻扭头看别处，当自己没听见。
　　公子润笑了笑，说：“她有男朋友了，就在北京。”
　　“啊？我怎么没听说？”
　　“不好意思呗！”
　　声音渐渐远了，我放慢脚步，落在后面。
　　是了，我是有男朋友的。我想，公子润指的是谢亦清。他大概以为谢亦清是我心里的人吧？
　　但是，我和谢亦清真的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在我的生命之河中，谢亦清是被彻底滤掉了。觉得有些可惜，仅此而已。
　　走到宿舍楼下，昏暗的路灯下有个修长的人影。公子润不知道在等谁？
　　“孟露。”他迎过来。
　　“嘿，怎么没上去？”我打起精神。
　　“喝多了，吹吹风。”他还是笑嘻嘻的，那一瞬间我以为他是专门在等我，“陪我走走吧，这周围我不熟。”
　　“嗯。”
　　我一边走一边绞尽脑汁地想问题，“对了，你怎么说我有男朋友呢？还说在北京？我都告诉他们我没有的！坏我行情。”
　　公子润说：“没有啊！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是有男朋友在北京。”
　　“啊？”我站住，“你别乱说。虽然我们没戏，可我还得嫁人。你这么乱说搞得我像脚踏两只船的人！”
　　公子润微微弯下腰，说：“你是得嫁人，但如果你再找就是脚踏两只船！”
　　“喂，饭可以多吃……”
　　“话不能乱讲。”他皮皮地说，“我知道！”
　　“你！……”我被噎得无语，但更因为他的态度已经大大地超越了暧昧，带着浓浓的酒气，熏得我找不着北。这才是真正的暧昧！
　　“怎么不说话了？冷吗？”他体贴地指指旁边街心花园的小凳子，“坐那里吧！”
　　坐下，街上的喧嚣被林木遮挡在外面，凳子很小，我们只能贴着坐在一起。我的手臂碰在他的胳膊上，隔着薄薄的衬衣，热度清晰可感。可能他醉了，也可能是晚上天凉，五月北京的夜晚，我觉得有点儿冷，连带着说话都不利索。
　　“对了，段姜怎么样了？没听你说过。”我想找个安全的话题。
　　“哦，她去首钢了。他们办公室正好需要一个写字好的，虽然别的差点儿，但她会来事，又有特长，很幸运。”不等我问，公子润自动地说下去，“在上海我们就闹翻了。这次推荐……其实我只是觉得她合适。毕业了，找工作都不容易，无论你也好她也好，有机会能帮得上的我都要试试。那天我说的话，挺过分的，你别介意。”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道歉了，看来他很有诚意。
　　“没有，我小心眼儿了。而且我不该乱说你的，对段姜也不好。说完我就后悔了，又不好意思道歉。”
　　公子润笑了，“你呀，道什么歉啊？！在学校你帮我那么多忙，如果不是你，段姜根本不可能继续学生会的工作，更别说现在能去首钢了。”
　　话说开了，我心里好受很多，好像也没那么发抖了。
　　“嗯……你……嗯，杨燃天去学校找过你，知道吗？”公子润絮絮地说，“楼下阿姨说的，说你小叔叔来好几趟了，找不着你挺着急的，让他找我，问我有没有见。我就知道是杨燃天。他后来找到你了吗？”
　　“他去找你了？”
　　“没有。他找我干吗，你的电话和手机号他不都有嘛。再说那里没你，他可以去你家，还用得着找我？”
　　我貌似可以理解成酸溜溜吧，不知道真的假的，先小小地得意一把过过瘾。
　　“嗯，他找我了，劝我留在家里，他可以帮我联系国家机关什么的。总是家里好办事吧！”
　　“那你怎么过来了？”公子润欲言又止。
　　“公司派过来的，我也想见识见识，可能有一天还要回去吧。”我想起谢亦清，想起后海的碎波，心突然疼了一下。
　　“见谢亦清了？”公子润低声问。旁边是座街边花园，没有灯，这个时候很安静。
　　“见了，在后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们吵了一架，彻底掰了。”
　　“他不是有女朋友吗，怎么还找你？”公子润的立场很不稳，我理解是由于我这里颠三倒四，让人没办法理出一个比较明晰的线路图。
　　“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他女朋友太强势，有些话不方便说；也可能我们是同学，不需要拐弯抹角。”
　　“他想脚踏两只船？”公子润声音略高。
　　我只能摇头，“他就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也许比朋友多一点儿吧，但肯定不会是女朋友。那天他喝多了，说了很多抱怨的话，我也在气头上，就骂了他一顿，然后他就不理我了。”
　　“呵呵，”公子润突然笑了，笑得很开心，“被你骂过的人很少再理你的，我……”他指指自己的鼻子，“除外。”
　　我想起自己骂他是井底之蛙，还抓着母蛤蟆炫耀，也忍不住乐了。
　　公子润笑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你骂得对，我那时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后来去了上海，才知道世界之大，世事之繁，不是我能理解的。”
　　看来他感慨良多，貌似我也曾有类似的感慨，只是不如他贯彻得彻底，所以现在他有北京户口，而我没有。我们之间要论输赢，这一局，我负他胜。
　　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澄清一下自己的身份，捅了捅他说：“别在办公室瞎说，我真的没有男朋友的！”
　　公子润说：“我没瞎说，你有！”
　　“谁？”
　　他指指自己，自豪地说：“我。你男朋友，在北京！”
　　我吓了一跳，死灰真的复燃了！
　　今夜月色明亮，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酒味有些浓重，却不影响他对我的诱惑，又或者我被那酒味熏晕了，我脱口而出，“我拒绝你了，你，你还要吗？”说得好像我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狗，真的太不争气了！
　　他圈住我，手臂有些发抖，这种紧张反而安抚了我，“我以为真的没缘分了。可是‘五一’的时候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想跑，是不可能的！孟露，注定我们要在一起。”
　　我的眼睛酸酸的，鼻子有点儿不通气，意识好像从身体里脱了出来，飞到九霄云外找太上老君喝酒去了。
　　好在我坐在凳子上，几乎全部靠在他身上，连腰都软得找不到支撑点，“你，不是开玩笑吧？我，没做梦吧？”
　　脸上一疼，腰部一拧，所有的力气回来了，我吱哇叫着，“拧我干吗？！”
　　“疼吗？”
　　“当然疼！你自己试试！”我伸手拧他被他拦住。他嘿嘿坏笑，“是你让我告诉你这不是做梦的！露露，做我女朋友吧？！”
　　这是问题吗？
　　他根本不等我回答，直接行使男朋友的权利——低下头，吻住我。
　　深吻，缠绵，轻柔。
　　在他的掌心，我飞起来了。



　　第十一章

　　就在我为自己和公子润确定关系而开心的第二天，王清告诉我一个消息，比我们早来一年的××离开公司了。因为她和公司的一个工程师谈恋爱，所以走了。
　　“公司不是鼓励的吗？”我不理解。
　　中午吃饭的八卦时间，公子润、常沛还有王清和我在办公室里聊天。王清说了这个消息，我看公子润，他正看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们想的大概一样：工作来之不易，若是因为这种事情丢掉，是否有些不值？
　　此时，我突然觉得感情包括结婚不应该跟工作搅和在一起，两个人谈恋爱如果让别人知道也未必是好事。即使在学校，也不是人人祝福；放在办公室里，更是会牵扯太多的计较。我的那颗原本沸腾的心，慢慢地有些淡了。
　　王清还在说：“说是鼓励，但是你想啊，现在哪个公司还跟以前似的千秋万代啊！就算千秋万代，我们这些小喽啰也不能在这公司里混吃等死吧？再说了，就算我们想，那公司不得考虑一下升级更新吗？夫妻两个都在，一升级，吧唧全lay off 了，哭死去吧！”
　　晚上，公子润陪着何春菊去见客户，回来时已经十一点了。我在门口等他，出来后我们慢慢往花园走，一边走一边斟酌，这个要求不太好，说出来好像不负责任。但的确也没必要搞得尽人皆知。我正想着，公子润说：“受王清的影响了？”
　　我点点头，把白天的想法说了一遍，最后说：“我们先不要公开吧！”
　　公子润显然想的和我一样，没有任何反对，只是点头说：“好，自己的事没必要让别人知道。晚上何春菊又跟我谈了谈，唉，公司里的人事太复杂，什么鸡毛蒜皮都能揪出来把别人搞臭。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理虽如此，心却不服。他同意得太快，让我有点儿不舒服。公子润搂着我，“嗯，等我三年期满了，我就跳槽，跳到外企，呵呵！我的一个同学就在外企工作，挣很多钱。这个公司不能养活我们，我走，你也走！”
　　三年，好长啊！
　　我已经等了四年了，等来一个男朋友，这三年会不会等来一个老公？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变得实际，不再相信别人的话，甚至不相信自己的承诺。我嘴巴变小了，这些疑问统统关在心里。
　　因为住宿舍，因为不能公开，因为大家都在一起办公，公子润对我并未因为特殊关系而有任何特别，甚至还有些刻意的疏离。
　　王清在MSN上跟我说：“这个公子润对谁都放电，要不是我有老公，肯定也得栽进去。你们在一起四年了，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我说：“没有，习惯就好了。”为了取信于人，我告诉王清，“我不想出操，他撵在后面赶你起床，这种人好吗？”
　　前面说完，中午吃饭时王清就一脸坏笑地问公子润：“公子，听说当年你有去女生宿舍###的权力？”
　　公子润看我一眼，虽然只是一眼，也足以让人心慌。但我不知道是喜欢的心慌，还是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真的发慌，——最近越来越患得患失了。
　　“学生会检查，我一般都在门口站着。孟露有老师特批不用上操，没人吵她的。”
　　“哎呀，孟露你还有老师特批不上操的权利？那这四年你不是睡爽了？！”王清羡慕不已。
　　我才知道原来这也是让人羡慕的地方！
　　晚上出来跟公子润说了，他笑道：“你不知道你在学校有多风云吗？很多人都认识你的，羡慕死别人了！”
　　原来我还是个人物！但那个“大人物时代”已经在我不经意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助理，前途未卜，情路未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
　　我开始怀念自己的大学生活，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多幸福啊！要能永远停留在那时候该多好——哪怕没人疼，没人爱，没有桃花朵朵开！
　　八卦之所以为八卦，就在于它总是似是而非。
　　张秀秀在行政部门混得如鱼得水，看不到半点儿不适应的地方，而且最近已经以助理的身份独自主持公司的内刊了。最让我和王清羡慕的是，公司最近请了一个很著名的咨询公司给公司做企业文化设计，据说花了很多钱，要做个什么文化内核出来。
　　张秀秀作为内刊的副主编，当然地成为这个项目的成员。而且由于大家都很忙，她就成了项目的实际联络人。
　　王清这几天一直念叨奇怪，因为张秀秀的遭遇使她的“党派理论”受到严重挑战，她执意认为这是个个案，我却笑她人小鬼大，水仙花倒栽——充大头蒜。
　　因为做项目，张秀秀来办事处出差的机会越来越多。由于曾经同屋的关系，我们三个经常在一起吃饭，有时候也会叫上常沛和公子润。
　　常沛老大不小的还没有女朋友，听说有个女友在美国，在他读MBA的时候分手了。他的年纪比我们大一些，做事也稳重些，有一种让人轻松的力量。
　　别人喜欢拿我和公子润开玩笑，他却从来不提，有时候还代为挡驾，免了我许多尴尬。这种好意在我和公子润确立关系后显得更为珍贵，因为有时候我真的想大声地向全世界宣告：我是公子润的女朋友！幸福的感觉被挡住就是不幸，而搬开这个阻挡却是太容易不过了。只要你肯张口，它就不是问题。可是，我们顾虑太多，小心太多，以至于张口都变成一件很难的事。
　　常沛和公子润是一个屋的，公子润和他关系最近，平日甚是要好。但私下里，公子润也警告过我要小心常沛，不要无遮无拦地什么都说。看他严肃的样子，我还笑他无事生非。他却说：“你觉得常沛对你说过什么有用的吗？”
　　我一愣，仔细想想，除了一副笑模样，真没想起常沛说过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公子润只是握紧我的手，慢慢地踱步。这个动作让我感觉好些，总算不是孤身一人吧！
　　张秀秀没有男朋友，她自己说没有，王清问她：“常沛和公子，你选哪个？我帮你做媒。”生活在蜜糖中的人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生活在蜜糖里。
　　大四三件事：定男友，找工作，落户口，都完成了，就能像王清一样生活在蜜糖里；完不成，就如我这般，天天惴惴不安的，心里苦哈哈的。
　　张秀秀的眼睛圆圆的，并不大，巴掌大的瓜子脸，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秀气。王清这样问，她就看着我说：“孟露，你先挑，你漂亮，我就要你不要的。不然，我有压力。”
　　我也有压力。不是我挑人家，是人家挑我，就算现在两厢情愿了，还不能说。
　　“秀秀，你不选就不选嘛，干吗拉上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钻钱眼儿里，除了工作挣钱哪有时间想这些啊？”
　　王清说：“也对，孟露天天闷在办公室里，看这脸闷得都没血色了。秀秀，你要等孟露那可得日子了。”
　　张秀秀圆圆的眼珠转了转说：“那……常沛，公子，你们两个谁愿意啊？”
　　哈哈，那两人一愣，我和王清差点儿鼓掌。太妙了！这球踢得，以后得学着点儿。
　　常沛和公子润几乎是苦笑着互相看了看，然后常沛说：“秀秀，你就别难为我们两个了。来，吃饭，吃饭。”
　　吃完饭，王清悄悄地说：“我看常沛对秀秀有意思。你看他没事老看秀秀，说话又特别拘谨，肯定是心里有想法。”
　　王清是八卦先锋，她的老板是八卦大王，大王指挥先锋开路，一般她说的事儿，多半靠谱。跟王清接触久了，我对八卦就越来越相信。反过来，王清倒教训我“轻信是认知的大敌”，总是她有理。
　　公司里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你都熟悉了，就算有个突发事件也不会让人绝望地束手无策。
　　因为结构调整定不下来，办公室里总有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常沛和公子润身份特殊，其他的销售员不怎么跟他们聊天。
　　公子润还好，何春菊有时候会把他叫过去交代一些办公室的工作，不能算闲着。常沛就很惨，如果自己不找活干，就是闲人一个了。
　　和秀秀吃饭的时候就觉得常沛的状态不太好，不过他和公子润关系不错，算是有个人安慰。晚上偷溜出来约会，公子润笑我，“能管好自己就行了，别人不用你操心。”
　　我们不敢在外面待太久，总怕被人发觉，尤其是管理员小张，闲着没事一双小眼看得真真的。有一次，也就是前后脚地没错开时间被她抓着，立刻大嘴巴地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你是不是和公子润谈恋爱了，怎么老看见你俩在一起？”
　　我自然不能说破，只好搪塞，“怎么，非得男女朋友才能在一起吗？那我跟常沛说话就算脚踏两只船了？”
　　“我不跟你讲！我讲不过你！”小张耍无赖，“你们是大学生，有知识的文化人儿，说话都一套一套的，我讲不过你们。反正你们肯定有问题！”
　　那次，连着好几天，我们都没敢出门，大多数的时候都是靠短信联系，偶尔我会想起和谢亦清的电话粥，但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公子润一门心思地扑在业务上，但凡有些进展或是学些东西，都能看到他眉宇间的一点儿舒展。每想起这份舒展只我一人能看懂，心里就会稍稍好些。毕竟他在眼前，不是在天涯海角。
　　常沛的境况没多少改善，以前他虽然做销售，但不是一个行业，开拓市场非常困难。可能他反映过一些，何春菊开始分给他一个单子做。这是个中等项目，标的快一千万了，在上层备了案，上面都知道。可是，周一投的标，周五传来消息——丢了。那个项目也是我第一次参与投标，熬了一夜，公子润也陪着，消息传来后大家都不好受。
　　快下班的时候，人差不多走光了，老李过来拍拍常沛的肩膀，叹口气说：“不用难过，这个项目谁做都是丢，也就是你摊上了而已。”
　　何春菊根本拿不下这单，正好常沛要求任务，她既可以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又可以在领导面前表示自己的公允，是最简单的一箭双雕。
　　我以为公子润要安慰一下常沛，收拾东西准备走。谁想，公子润接了一个电话，走过来说有事要先走一步。他看看常沛，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其实，我也不好受。大家只看着这是常沛在公司的一次重要表现，谁能意识到这也是我自己第一次表演呢？
　　比起那些清醒的自我克制，我真的很希望能躺在公子润的怀里大哭一场念叨念叨，可是不行。
　　他有事要走，嘱咐我照顾一下他的好朋友。
　　喝酒吗？我并不觉得常沛那样的君子会答应我。他肯定不愿意在一个女同事面前袒露自己的脆弱。
　　看看电脑还没关，我想起一件事——
　　“常沛，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常沛一直趴在自己的桌子上看书，不过能看进几页就不知道了。“没什么事，怎么了？”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脸上有些灰败，一向胖乎乎的脸盘似乎一下子多了许多皱纹。
　　“我有些数据要做，销售数据，挺麻烦的，如果你有时间……”我不想强求他，如果他心情不好，那他完全可以拒绝我。但如果他够聪明，应该明白帮助我做这些东西，只要稍微有点儿头脑，就能站在何春菊的角度对整体业务有个把握。其他的销售可以通过共享看到，不知道为什么，何春菊没有给他开通共享。他问过我，我只能说都放入共享盘了，须得找何春菊授权。
　　但我想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有些销售往往只登记一个信息，并不亲自跑项目，所以，从过往数据跟踪可以发现哪些项目是没人盯着的，也许这里面就有常沛的机会。
　　果然，常沛眼睛一亮，点头答应下来。
　　我调出一份做到一半的文档，调出来的时候，故意打开销售登记信息（也是需要共享权力的），然后关掉。然后又调出几份原始数据表，对常沛说：“我的Excel用得不好，你能帮我查查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吗？一个人看，怎么也看不准确。”
　　常沛一手支撑着桌面，我坐在自己的电脑前问他。他没有立即回答，等我奇怪地抬头去看他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拿定主意，“我可能需要时间。”
　　“没关系，我到那边看会儿书。你校对完了告诉我一声就好了。”
　　我抽出考研的书，向最前面的位子走去，常沛叫住我说：“孟露！”
　　“嗯？”
　　“考研……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我。”他斟酌一下开口，却与工作不相关。我笑，他亦笑。我喜欢他此时的笑容，自信明朗，暖洋洋的。
　　但是，我终究不是他的朋友，朋友是交心的，不是交资料的。
　　公子润发来短信，说他今天有事，晚上不回来了。明天十点，问我能不能去动物园。想起小张凌厉的眼神，我赶紧回复同意。这日子，比地下党都难！
　　在动物园，我终于有了谈朋友的感觉，看着平时那么虚伪的一个人此时笑得灿烂，还不时地做鬼脸，我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公子润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纯白的，没有任何夸张的构图，只有一个小小的豹子标志，下身穿着浅蓝色的牛仔裤，和今天的天气一样明朗舒润。
　　“露露，你……呵呵，你在学校怎么没穿成这样？”公子润说话的表情有点儿发傻，我以为出了什么问题，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这是和王清逛街的时候她帮我买的，今天天挺热的我就穿了，是不是太短了？”我向下拉拉小T恤的衣角，这个T恤能盖住肚脐就不错了。
　　“没有。”他左右打量了一会儿，我们正站在大象馆外面，几只大象正在泥潭里打滚。
　　公子润的眼神让人浑身发热，我赶紧装成很纯的样子去看大象如何在泥里打滚。难怪人家说恋爱中的人都傻，就算不傻也要装傻！
　　正傻着，突然屁股上被人拧了一下，我捂着，转头愤怒地去看，公子润已经俯首在我耳边低声说：“这么好的屁屁为什么早不让我看！”
　　“好屁股多得是，干吗找我？！色狼！”可说归说，心里甜滋滋的。小公是不是以貌取人这种严肃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考虑，只有满心被他喜欢的欢喜，这回我是真的变傻了。
　　公子润从后面圈住我，低低地耳语。周围是各种动物发情的吼叫和嘈杂的人声，可我就认这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以后，只给我一人，不许让别人碰，听见没？！”
　　不知道算不算甜言蜜语，但比起谢亦清的鬼故事，还是这个更能让我接受。
　　周围人很多，挤挤挨挨的，我们在人丛中贴在一起，感觉自己就是骄阳下的冰糕，化成了甜乎乎的一坨。
　　中午吃饭，公子润指着动物园旁边的仙踪林，我的脸立刻黑了下去。
　　转到远处的永和豆浆，他追问我原因，我才指着不远处的宾馆说：“我过年的时候就是在那家宾馆实习的。谢亦清过来看我，就是在仙踪林吃的饭。后来他女朋友去宾馆找我谈判被我骂走了，也是在这附近。如果不是你，我永远不会对这一带有好印象！”
　　公子润坐在我对面，神色轻松，两手交握在脑后，略带些慵懒地问我：“呵呵，你来的时间不长，对这里的记忆倒不少，不像我……”他有些感慨地看看外面，“对这里还是很陌生。”
　　口气里的失意显而易见，办公室里伪装的意气风发可以全部卸掉了，看来他的心事不比我轻。我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只能不安地动动身子。
　　公子润长出一口气，指着远方的高楼说：“那是个新楼盘。前几天就在咱们小区宣传，何春菊说如果不是公司给咱们租房子，凭咱们自己买，连北京的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我皱眉，“她怎么这么说？那我们就不要给公司做事了！连自己都养不活呢！”
　　公子润笑笑，“是啊，她们其实挣得不少。只是我们太嫩了，才这样被人教训。等我们的翅膀长硬了，露露，你看着吧，我不仅要在北京买房、买车，我还要买很多房、很多车。”
　　他的意气重新回来，不是伪装的，而是发自心底的。我亦被感染，笑着说：“是啊，是啊，您老还会买很多老婆，挨个儿来。”
　　公子润嘿嘿一笑，放下手臂摸摸鼻子，“不会，不会，那样会把身体搞坏的。”
　　他还挺自爱！
　　玩笑开过，饭菜上来，公子润想起方才的事情，问我如何与唐笑纯谈判的，我就一五一十地讲了。当听到我把谢亦清比成一坨大便的时候，他更忍不住畅快地大声笑出来。自有邻座的人斜眼看我们，但却管不了。
　　但是，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有一天我跟他分手了，另外一个男人问我当初是如何骂公子润的，我又该如何回答呢？
　　思来想去，我有些后悔不该告诉他这些。可是话一出口，便如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
　　果然，笑过之后，公子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我呢？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这算坦率的，若是碰上不坦率的憋在心里，迟早是个炸弹。
　　“你呀……”我不敢自作聪明地岔开话题——那会让事情更糟，“你知道的，青蛙嘛！”
　　公子润笑了笑，“井底之蛙，呵呵！有时候是这样的。”他低头数着米粒，“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世界之大了，以前太张狂了。露露，你说你想要什么？”他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却不觉得意外。出来之后我们都多了很多反问，况且这个问题我已经想过很久。我伸手比划了一个圆圈，“一个家，有人的家。”
　　公子润反而愣了，“不要房子吗？”
　　我看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觉得，人在家在，人不在家也就不在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你怕吗？”
　　我点头。原来二十年的嚣张只是建立在父母慷慨的给予之上，一旦没了这个基础，我竟如裸体的弱鸟，在这风刀凛冽的世界里不胜惶恐。
　　公子润说：“放心，有我在，我给你家。”
　　下午的时候，公子润要去同学那里，我回宿舍。临分手的时候，他说：“以后别穿这身了，你原来那样挺好的。”
　　挺好的你不要，偏今天跟吃了药似的，听他话的才是傻子！
　　甜言蜜语永远不够，我想着他掌心的温度，整个人有种飞起来的感觉，飘飘地回到宿舍。
　　王清不在，但她的床上换了一张新床单和一些简单的卧具。秀秀带着沐浴后的暖和气儿走进来说：“我这两天进城玩儿，厂子太远，今天暂时住在王清这里。我跟她说了，她同意。”
　　王清都同意，我有啥意见！我的心情大好，连看着秀秀都觉得漂亮得不行。
　　睡觉前，和公子润突击了一通短信，洗脚水都泡凉了才知道去倒。惦记着手机里有没有接到新的短信，我连盆都没洗，倒了水就冲出来了。刚进卧室，就看到秀秀的背影，我僵在那里。
　　“咳咳！”我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反正学得挺像。
　　秀秀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转过身来说：“咱俩的手机真像，我以为是我的短信呢！”
　　她在看我的手机！不知道看的是机身还是什么……
　　我看看她放在床头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诺基亚的手机能和西门子的相像了，尴尬地说：“是吗？我的是我爸的，好老的，还正说等发工资了换个新的。”
　　“不过我刚看了，你的手机挺结实的，又小巧，我倒觉得我该换成你那样的。”秀秀嘴甜，我真以为她是羡慕我的手机。可惜，女人不是凭着理智做事的。
　　“真的吗？呵呵，我可以省钱了。”
　　我拿起手机瞄了一眼，公子润给我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在上面躺着，背景灯早就熄灭了，“晚安，宝贝。”
　　想起平时的嘱咐，脚心飕飕地灌凉风。幸好，我手机里公子润的名字是用A来代替的，同样，他的手机里我的名字也是A，这样一进入通讯录第一个就是。原本是浓情蜜意时的你侬我侬，此时看来竟成了一道防线，不由人不感叹！
　　熄灯，我想早点儿睡觉，并不想和这个越来越搞不懂的女人聊天，可是她似乎很健谈，“你谈恋爱了？”
　　既然她看见了，再遮掩就没意思了，问题是该怎么说才不至于让她套出更多的话呢？
　　“算吧。”我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什么叫算吧？都宝贝宝贝地叫上了，还算吧？”张秀秀干脆半卧着准备长谈。说起感情问题，是女人都会兴奋，要不言情小说能那么流行？
　　可是我情况特殊，尤其是面对一个刚刚偷窥了我手机信息的女人，不仅没兴趣还觉得危险，“呵呵，你说是就是呗。”我只能拿出这个答案。
　　秀秀问：“哎，透露一下，A是谁啊？”
　　她不避讳看我手机短信的事情，似乎这样做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你觉得她不对，那肯定是你自己有问题。
　　我别扭了一下，“呵呵，什么A啊？”好吧，我承认我不正常。平时我和王清住在一起，互相都不碰彼此的东西，如果一定要用，都要先说一声。不光是因为尊重，也是为了避嫌。宿舍里稍微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样做的必要性，我不信张秀秀大学毕业没住过宿舍！
　　“你别瞒着，我都看见了。”张秀秀咯咯笑着，笑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难道她听不出别人拒绝的意思？就算你看见了，也不意味着别人必须回答吧？何况你“看”的本身是不是合情合理，还有待商榷呢！
　　我有些不快，“是吗？看到什么了？我怎么不记得让你看过我的短信啊！”
　　那边突然不笑了，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尴尬。
　　我想我说错话了。可是，不这样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对这种人，只有这样说才能让她懂得后退。当然，这种后退是有代价的。
　　人的感觉很微妙，我能觉出这一瞬间就决定了我和张秀秀永远不可能成为闺密。换句话说，我方才说的话，已经明确地告诉张秀秀，我不稀罕你做我的闺密！
　　这种推论毫无道理，但女人的直觉是可怕的，或者女人听从自己内心声音的坚定性是可怕的，从此在我的世界里，张秀秀和王清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沉默了一会儿，张秀秀很快展现出自己擅长调节气氛的一面，但这个话题同样让我不开心，“你觉得公子这人怎么样？”
　　因为之前已经闹得很僵了，我亦想缓和一下，“啊？什么怎么样？”脑子里迅速转着对策，身子却因为紧张而发起烫来，不知道我这样遮遮掩掩会不会惹她疑心？或许她已经在疑心我和公子的关系，所以才偷看手机，甚至这样“别有用心”地问我？
　　“别打马虎眼，你和他是同学，别说你不了解啊！”张秀秀上来就堵死了我的后路，而且还福至心灵地重复了一个别人问了一百遍的问题，“你当初怎么没喜欢他？”
　　我脱口就来，“我喜欢人家，人家也得喜欢我啊！”
　　“你喜欢他？”张秀秀猴精。
　　“大一的事情了，后来天天被他烦着，恨不得踹死他。”我说的也是实情。大二的时候我们也曾经出现过一段摩擦，就是因为出操或者类似集体荣誉的事情。不过他很能怀柔，我又对他有那么点儿不可告人的心思，最后就拖拖拉拉、半推半就地在班级活动时意思意思。
　　“按照小说的说法，你们这属于冤家。”张秀秀继续套话。
　　我打了个哈欠，说：“小说都是假的，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绝对不会喜欢他。我保证。”就像谢亦清，我现在肠子都青着。
　　张秀秀继续说：“你说，他有喜欢的人吗？”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万分肯定张秀秀对公子润居心叵测。
　　“你喜欢他？”我直截了当地问，哈欠也不打了，瞪着眼睛在黑夜里寻找张秀秀的表情。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觉得他很有魅力吗？”
　　是啊，有魅力也不能告诉你！我决定保持沉默，可惜那边以为我在等下文。秀秀继续说：“他来培训那天，我去打水，差点儿打翻水瓶，是他帮我扶住的。哎，你说世上有没有一见钟情这种事？”
　　显然你是。
　　我暗自腹诽，开始悄悄地和秀秀比较起来。不过对公子润来说，秀秀太精，而且和同样精明的段姜比起来，秀秀似乎更嫩一点儿。我不觉得公子润会喜欢她这口（当然，我也不知道公子润哪根筋搭错了，会在这时候喜欢我，最近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哎，你说话啊！他到底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有！”我决定诬陷他一把，“他在学校喜欢的女孩子可多了，光我知道的女朋友就有四五个。找工作的时候，他还以权谋私推荐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非常不地道。”说到这里，我突然顿住了。虽然他不厚道地拿我做段姜的垫脚石，但毕竟也推荐了我。如果他不推荐，我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客观地讲，我的实力是弱很多，段姜是武林高手，我大概只能算世家里不务正业最后学无所成的纨绔子弟，最后被推上华山，然后一剑穿心变成死尸。要恨就恨推我上山的人，可更该恨的不是自己学艺不精吗？
　　我忘了秀秀的问题，在主观和客观的责任划分中纠结。既不想承认自己不行，又无法一股脑儿地把责任推给公子。
　　可是我的纠结显然都在黑暗中湮没了，秀秀欣喜地说：“啊，他这么重感情啊！呵呵，还挺多情的一个人。那些被他喜欢的女孩子都挺幸福的吧？”
　　我以为扔了一个粪球炸弹，怎么她那里像吃下一颗阿尔卑斯奶糖？
　　没等我下床找香皂，秀秀幽幽地抛给我一个炸弹，“孟露，你说我该不该喜欢他？”
　　这个张秀秀，怎么这么喜欢把自己的问题抛给别人？！
　　喜欢是该不该的问题吗？要是真的能管得住，我至于等四年之后还要等三年？！
　　如果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是王清，我一定会扑过去抽丫嘴巴子。但说话的是张秀秀，深不可测还刚刚偷看了我手机的张秀秀，我只能捂住脑袋，装作睡着了。
　　深夜里，有一声叹息，悠远绵长，和窗户外面猫儿叫春的声音一样让人汗毛直竖。
　　周日早晨，我看张秀秀磨磨蹭蹭不出去，就知道她来这里住根本就是为了接近我家小公。可咱是地下党，除了选择信任自己的“同志”别无他法。况且，我也很想知道，我究竟是公子润花园里的一朵花，还是手里的那瓢水？倘若是前者，早了早好，痛归痛，我有经验不怕痛！
　　我给小公发了一个短信，说自己在办公室，他回说下午回来。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快，躲小张躲成这样，太小心谨慎了吧？再说了，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走的那俩人又不是被公司逼走的，是自己盘算着走的。我们何至于此呢？
　　清晨就想这种问题实在恼人，我打开电脑竟然发现席绢出新书了，欢呼一声扔了书包，趴在桌上看了起来。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他朝没饭吃！
　　大概十一点左右，常沛来了，看见我在似乎有点儿吃惊，“周末也不出去玩儿？”
　　“哦，学习，学习学习。”我搪塞，反正他知道我考研的事情。
　　“你真的打算考研吗？”常沛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我。我看到他拿着一大摞厚厚的打印好的东西，还有一张软盘（那时U盘并不普及）。
　　“嗯，正在考虑，但还没决定。”
　　“按我的经验，如果你打算考研，第一要早做准备，第二就要辞职，专心做一件事。”他收拾好东西，转过身认真地说，“一定要专心，只有专心才有可能成功。如果专心去做都失败了，你也不必后悔，是不是？”
　　我一直觉得常沛是那种胖胖的弥勒佛一样的人，站在年纪大的人群里，不显他幼稚，站在年轻人身边不显老。虽然长得扔进人海里看不见，但谁看见他都会自动地放弃心防，因为这是一张太普通，太没有威胁性的脸。说话办事也是沉稳有度，有条不紊。公子润说常沛的前途不可限量，但也说过常沛不可不防。但是我又没有坏心眼儿，防这防那累不累？！
　　所以当常沛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我毫不保留地照单全收。我细细地咀嚼他的话，有些积郁于心的事情，竟豁然开朗！
　　世上只有两件事我最怕，第一是别人说我笨，第二是自己后悔。他击中了其中之一，是我从未想过的。
　　为了别人不说我笨，我可以装作很懒，把失败归结于智商之外的原因。但后悔这件事，我还不知道如何对待，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试着遗忘或者欺骗自己。但是，现在常沛告诉我，如果你努力了，你就不用后悔，因为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我从未从这个角度去看问题。
　　譬如谢亦清，我纠结于他戏弄我，贬低我，欺骗我，但若从自己的角度看，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在他搭好的舞台上，我努力地去做一切当做的事情，或许鲁莽，或许粗糙，甚或可笑，但我努力了，真诚地用心去做，如此，我完全可以让结果随风。
　　我年轻，我冲动，可是我努力了，我在所有合理合法的范围内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真诚地对待他，不管结果如何，于我而言，这段青春我无怨无悔！
　　何必后悔！
　　我趴在桌子上，为自己的开解开心，笑眯眯的模样让常沛莫名其妙，“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笑什么？”
　　我说：“没有，你没说错。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呵呵！谢谢你啦！至于我笑什么——笑可笑的事啊！哎，大家都说长大了烦恼多，我倒觉得长大有长大的快乐。”
　　常沛打量一下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儿不自在地说：“呵呵，你真会开玩笑！不过，现在不流行这种玩笑了，大家都在玩深沉呢！”
　　我偏着头，枕在自己的手背上，抬眼看他，认真地说：“没有，我没开玩笑。我觉得长大很好，能看清很多事情，解开很多谜团，然后……就会更开心！”
　　这次常沛信了，走过来揉揉我的脑袋，说：“傻丫头！嘿嘿，你真是……太傻了！不过这样也好。好好学习，像你这么简单的人再考不上学就没人能考上了！”
　　我这才觉出自己似乎说得过于坦诚，以至于把常沛吓到了，嘿嘿一笑，道：“谢啦！借您吉言吧！”
　　我和常沛也不算朋友——比同事多点儿，比朋友少点儿。
　　办公室里，这样挺好。
　　常沛的话可以琢磨的地方很多，我拿出笔记本，把自己要做的事情一一列下，考研成了一个重要的或选项，而我不知道，就在不久后这个或选项就会变成必选项，成为我生命中不得不越过的一个生死攸关的门槛。但至少现在看来，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准备，因为工作还行，毕业在即，慢慢发展吧！看看以后什么情形再说。
　　常沛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悠，要是我真的辞职考研，老爸老妈还不批死我？他们托了多少关系才找到这份工作，我说辞就辞了，那当初干吗非得死去活来地要找呢？！但父母终究会依从我，这是被事实证明了的颠扑不破的真理，所以这个顾虑不用考虑太多。真正值得我考虑的是另一个可能：如果真辞了职，就能和公子润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
　　恋爱中的人，谁不期盼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泡在蜜罐里呢！可是，上天偏像考验我似的，在我一无所知的时候就给我安排了这么复杂的一段办公室恋情！我怎么知道该如何处理？我不相信和我同时踏出校门的公子润也能很好地处理！可是，路总是要走下去，感情也不能轻易放弃。我抱着自己的蜜罐，只能躲在家里偷偷吃了。
　　想起公子润，心情就像坐着云霄飞车一样忽上忽下，半点儿不由人。美了一会儿，我忽然又想起另一个问题：若我真的没有工作，公子润还会不会瞧得上我？
　　以前盼他喜欢我，现在真在一起了，我又惶恐起他为什么喜欢我。我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来没问过他，究竟喜欢自己哪一点。如果喜欢，为什么要等四年才看清楚？
　　我从来没像现在这般反省自己，甚至打开页面，进入新浪星座，查找属于自己的星座血型和属相，还把公子润的也输进去了，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东西是我四年前没有而四年后有的。
　　最后我只能告诉自己：公子润是个大近视眼，从物体落在他的视网膜上到成像这段距离实在太长，以至于需要四年的时间！
　　颓然了一会儿，我又烦恼起来：为什么初中那时没这么多瞻前顾后呢？也是因为长大吗？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像山崩一般砸了过来，砸得我的脑子嗡嗡乱响。
　　唉，我都二十多了，怎么突然跟个小孩子似的念叨着长大长小，真不如关心自己的三围来得实惠！费了一会儿脑子，我重新趴回电脑，笔记本放在了一边。
　　“常沛很忙啊！”常沛前脚离开，秀秀后脚就进了办公室。虽然是周末，但办公室里却很热闹。真是一个上班忙，下班也忙的地方！
　　敞开的办公区，进来一个人老远就能看见。我立刻手脚麻利地把所有的笔记和书本放进抽屉，再检查下手机和电脑。从此，我落下一个毛病，办公桌上容不得半点儿没检查过的乱七八糟的地方，抽屉里不管有没有东西，一定要锁上才踏实。
　　“听说他把一个很重要的项目丢了？”秀秀拿着一包栗子，放在我桌子上共享。
　　“谁说的？”我拣了一个，慢慢地剥着。
　　“厂子都知道，何春菊在汇报会上还自我批评呢！”
　　我很奇怪她为什么自我批评，王清不是说一箭双雕吗？“为什么要自我批评啊？”
　　“她是领导嘛，要负领导责任。不过我听小楚私下里说，老大们认为这件事如果交给老李，估计就不会输得这么惨，应该还有翻盘的机会。”
　　“那现在呢？不是已经开标了吗？”
　　“嗨，投标都是表面的事儿，老李这周不是没回家吗，就是跑这件事去了。再看看吧，毕竟是个大项目，就算不能全吞了，分一杯羹也好。”张秀秀属于有高层消息渠道的那种，跟王清的小道消息截然不同，我肃然起敬。
　　但是，对张秀秀却不能像王清那样什么都问，我想了想，觉得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能让她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闭紧嘴巴做蚌壳。
　　张秀秀看我这里没什么反应，又给公子润打了个电话，那边可能有事，放下电话时她的表情有些失望。
　　我心想：我这个女朋友都不轻易给他打电话，你不过是个同事，就“在哪里”“忙什么”“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地问那么清楚！
　　是我太腼腆还是你太open？
　　秀秀走后，王清吃完晚饭才回来。我把秀秀看我手机的事情说了一下，也没提什么内容，只是说她这样做了。
　　王清说有的人就这样，自我感觉超级良好，谁都得围着她转，眼里就没别人。别说看你手机，就是随便拿你手机用用，你都得感谢她给你的手机“弄点儿香泽”！
　　我说这人都觉不出不好意思，不怕别人烦吗？
　　王清说，你会觉得看不见的东西烦吗？
　　我摇摇头。
　　“这就对了！这种自我感觉超好的人，你的反应和想法对她来说就是空气，对她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和影响！好听了叫强势，难听的叫没羞没臊，你自己选词。”王清好像对秀秀也有意见，但她也搞不清楚原因。我倒觉得，我和王清是一类人，秀秀是另一类人。但是这个分类的标准是什么，我还没有搞明白。



　　第十二章

　　我和王清正聊着，楼道里响起公子润和常沛说话的声音。
　　不过我只听见公子润的脚步声，常沛在说话：“啊？没钱了？……哦，行，多少……一百少吗？我这儿有三百，你先拿去花，回头再给我。”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王清也听见了，低声说：“孟露，你觉得常沛怎么样？”
　　“挺好的啊，笑眯眯的，给人感觉挺安全的。”我想飞出去，可是小张像门神似的蹲在那里，不到睡觉门帘不放下，比宿舍楼下面的大妈还狠！
　　王清说：“他现在孤家寡人，前途又一片光明，你不考虑考虑？”
　　我愕然，“考虑他？不会吧！我们不是一盘菜。”
　　王清说：“那你还那么帮他？！”
　　难道我让常沛看文件的事情泄露了？一身冷汗爬出来！
　　“你看你替他做标书时废寝忘食的样子，一看就是荷尔蒙过剩！”
　　哦，原来是这样！
　　“我没投过标，能有机会参加当然要好好学学了。”
　　“这本来不该你做！”王清愤愤的，“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商务标由销售写，技术标厂子那边有支持的工程师，哪轮到你去？我看他们就是偷懒，故意欺负你新来的！你也是，我告诉你，今天你做了，以后就全是你的！你等着瞧吧！”
　　我不以为然，多学点儿，吃点儿苦不怕什么，在一个地方待废了才可怕。我总觉得这个公司会不要我，老琢磨着如果去别家公司人家凭什么要我，思来想去，逮着个学习的机会就不肯放过。没想到，让王清以为我喜欢常沛，真是冤枉！
　　洗完脸，公子润的短信到了，“太晚了，早点儿睡吧！”
　　我有些失望，干脆关了机，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竖起腿倒立在墙上发呆。
　　王清见怪不怪，嘴巴发痒，“小心脑溢血啊，到时候偏瘫都没人伺候你！”
　　懒得理她。
　　“孟露，你怎么会没有男朋友？”王清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啧啧啧，就说你个子不高吧，可一米六零在中国女人里也不算矮的，翁美玲才一米五几，你怎么就没人追呢？”
　　我要是知道，还能像今天这样被人推来推去的吗？
　　王清突然跑过来摸了一把我的大腿，吓得我嗷的一声坐起来，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听死丫头说：“真细，真白，我要是男人绝不放过你。公子润真的没对你动过心？”
　　“我哪儿知道？”这是实话，“我忘了哪个沙猪说过，美女到处都是，就看男人受不受诱惑。我估计是没诱惑成吧？”
　　“那常沛呢？”王清八卦地凑过来，“你觉得常沛怎么样？我觉得我对他有点儿动心。”
　　“啊？你不是有男友吗？”
　　“有男友也可以动心啊！我对这种深沉沧桑的男人特没抵抗力，越接触越软，这个周末我都想他了，唉，罪恶啊罪恶！”她罪恶地吃下一片饼干，明天还要减肥。
　　“不会吧？那，那就追喽！不过你得先跟你男朋友分手，不然不太好。”
　　“这就是问题！我不想和我男朋友分手，但我又老想着常沛，你说我怎么办呢？”
　　丫就是闲的！
　　我推推她，“睡觉吧你！人家常沛还不见得待见你呢！自作多情，找地儿先凉快凉快！”
　　王清嘿嘿地笑着走开，被她一闹，我的失望没那么严重了。
　　正在这时，门被敲响，公子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王清，孟露，你们这儿有水吗？”
　　我赶紧下去，王清已经衣冠不整，一溜烟儿地钻进被窝，捂得严严实实。
　　“还有点儿。”打开一条门缝，我拎着水壶钻出去。看看屋子，又看看公子润，“王清睡了，我们到门厅去。”
　　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公寓，被隔成四间卧室和一个门厅，我和王清住在最里面。
　　小张在紧靠着门厅一侧的那间，和另外一个小厨师住在一起，听说要来一个前台，她们宿舍已经换了上下铺，小孩挺有意见。
　　果然，我们刚到门厅，小张就魂儿似的飘出来，“她能有水啊？”
　　真气人，就算你天天守着厨房，我就不能多烧两壶水？翻了一眼小张，我对公子润说：“你等一下，我那儿还有两壶热水，给你凑一壶吧！”
　　“哦，我今天走太多路了。”公子润没有多解释，转头对小张说，“刚才过来你不在，我们宿舍的热水器坏了，能不能找人修修？”
　　“怎么我一去厕所你就来？！”小张的语气非常懊恼，我暗爽。
　　拐进里屋，听见外面小张继续嘀咕着，“孟露的脾气真差，那大白眼珠子翻得，吓死我了！……”
　　去死吧！
　　拿着水壶过来的时候，公子润两手空空，小张还在旁边站着，我瞪了她一眼，她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屋。
　　“你的壶呢？”
　　“我没壶。”他耍无赖，“常沛也没壶，直接倒盆里吧！”
　　小张探出个头说：“你不会直接把壶拿走啊！”
　　我提高嗓门，“谁像你没事就给男生东西！”
　　小张做了个鬼脸，刷地放下门帘。公子润无声地笑了笑，看看门口，我们一前一后地出去。
　　一会儿，他拿着两个盆出来，“倒这两个盆里吧，热水器坏了，凑合用。”
　　我躬身倒水，公子润附耳低声说：“怎么关机了？”
　　啊？他在乎？嘴巴咧得大大的，不小心多倒了一些。
　　“啧，这是常沛的盆，倒那么多干吗！”他低声抱怨，热乎乎的气体吹到耳朵边，麻麻地让人发飘。
　　“生气了？”他继续耳语，“这两天事多。”
　　这算是解释吧？我声音细，怕被小张听见，只好拼命地摇头。
　　水倒好了，站起身，他正好说：“看你那傻样，早点儿睡，别胡思乱想了。”
　　鼻子被他捏了捏，一手一只盆，公子润摇摇晃晃地回自己宿舍了。
　　胸中似乎有无数个彩色的泡泡啪啪地爆炸，就在我找不到北的时候，小张煞风景的声音又响起来，“倒个水跟撒尿似的，使劲憋着啊！”
　　这孩子！
　　我懒得和她计较，回自己屋里赶紧开机是正事！
　　这个周末，公子润真是RP爆发，柔情蜜意炸得我晕头转向。算算日子，我们两个还有两周半就要结束实习奔赴学校了。
　　我的论文已经写完，公子润趁着业务不多的时候似乎也做了一些。以前在学校有事情还商量一下，我才有了军师的称号，现在似乎是为了避嫌，我们反而很少在一起讨论工作。偶尔他也说些八卦，但都没有王清的活色生香，看我不感兴趣，提得就越发少了。
　　常沛这一周变得特别忙。
　　办事处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凡是跑业务的销售员，不需要天天进办公室。只有我这样的助理，还有公关部的人需要天天在办公室待着。公关部的文头儿资格很老，名义上归何春菊管，其实都是他在指手画脚，何春菊根本不搭理。
　　周二晚上，公子润突然很紧急地短信给我，把我叫出来后，问我：“你是不是给常沛看什么东西了？”
　　“没有啊！”我装傻，“何春菊有规定，我哪儿敢？！”
　　公子润瞅了我半天，“常沛有份传真忘在床头了，我看见是关于项目的。我记得这个项目不是他登记的。”
　　“是吗？哪个项目？或者是合作？”
　　“这个时候谁会跟他合作？”公子润自言自语，“常沛怎么会有项目呢？”
　　我想公子润也是想做项目的吧？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新人也没人敢带了。
　　我猜公子润不是担心常沛不按牌理出牌会被罚，而是羡慕他有项目可以偷偷地做，也许最近他心情不好也跟被人冷遇有关吧？这样一个在学校呼风唤雨的人，在公司里坐冷板凳，生生地被权力压着不敢抬头的味道，对他而言可能更难受。
　　“不行，我也要争取一下机会！”公子润狠狠地拍了一下手，似乎下定决心。
　　我吓了一跳，“那……不是要害了常沛吗？”
　　“怎么会？”公子润说，“我又不提他，这次常沛丢了项目而上面的评价也没变，我不能坐以待毙。”
　　这话很耳熟，我听张秀秀说过。可是常沛有他自己独特的优势，你有吗？我想提醒他，偏偏记性好地记住了张秀秀，既然人家有人罩着，这样的提醒未免多余。酸溜溜地把话咽回去，我不咸不淡地问：“怎么争取啊？”
　　公子润似已想通，笑着揽着我说：“到时候再说吧！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我们……”他低下头，嘴巴凑过来。
　　又不说！我心里叹气，由着他去。以前未必是好，现在未必是不好，只要自己努力过，先不要问结果吧！
　　面红耳热之余，我想起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公子润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什么时候？”
　　他比我还茫然！
　　“有用吗？”
　　这算回答吗？
　　我觉得他太不可思议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看怪物。
　　“那……换一个好了，你以前都没喜欢我，现在为什么喜欢我了？”
　　哦，他的表情放松下来，似乎这个问题比较好回答，笑嘻嘻地说：“有什么报酬没？”
　　“不回答算了，没有。”我嘴巴硬，身子软，靠在他怀里撒赖。
　　“嗯……我告诉你原因，你让我摸一下？”他凑近了咬耳朵。
　　不知道是被咬得还是这话撩人，我全身都冒鸡皮疙瘩。
　　“唔，代价好高啊！”我想了想，其实、仿佛、似乎我也挺想知道皮肤接触的味道的？但是，这会不会让他觉得我轻浮呢？尤其是，我跟他讲过我和谢亦清的那档公案，“要不换一下，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喜欢你？”
　　公子润真不愧是公子，无比臭屁地说：“不用，我知道你早就喜欢我了，还去我宿舍表白呢！”
　　女追男，隔层纱。这层纱原来不是纱窗的纱，而是不穿衣服只穿纱的意思。难怪容易，男的自己就猴急地揭开了！
　　我气结，推开他道：“不公平！”
　　“这还要公平啊？”公子润气息极热，喷得我有点儿难受，下巴的胡楂儿硬硬的有些扎人，“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法官，要那么多公平干什么？”
　　“嗯……”他的手悄悄地探进裙底，我啪地捂住，“赖皮！你没回答！”
　　“嘘，轻点儿！”他看看四周，这就是我们上次停留的街心花园，虽然不大，但黑灯瞎火的足以隐蔽了。
　　他的手很热，停在我的腿上好像一块烙铁，我觉得自己就是热锅上的黄油，要么他离开，要么我融化！
　　显然他不肯走，而且还使劲儿往里拱。
　　“好，你要进来就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横下一条心，就算不该问吧，可他不也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吗？大家打平！
　　“你说吧？！”他基本上没耐心了。
　　“你，你那么多女朋友，个个都这样吗？”
　　无数小说都教导女人要懂得既往不咎，但所有女人都前仆后继地跟男人算旧账。
　　公子润停下手，拉开点儿距离，估计是在看我，过了会儿才说：“我以为你不在乎！”
　　如果是别人在别的时候、别的情景，我会觉得这是玩笑。但他是公子润，我对他讲过“北京一夜”，他又貌似很在乎，所有绮丽的梦足以被这句话砸碎。
　　“为什么不在乎？”我不想自以为是，咬紧嘴唇追问。是的，他从接吻就知道我是不是初吻，一定经验丰富，我干吗自找没趣呢？
　　“生气了？”不愧是公子润，很快发现关键不在于回答原因。他抽回了手，环住我的腰，“唔，我亲过别的女孩子，唔，别的嘛……没有。我发誓没有！”
　　这是两码事，但是先从不紧要的开始吧，如果问着问着我忘了紧要的问题，那就算了。
　　“不可能，亲都亲了，怎么可能不摸？还是你被人拒了，所以一怒之下就跟人分手了？！”我的推理相当严谨，这个公子润是个可怕的色狼。
　　“胡扯！”公子润很维护自己的名声，“她们求着我我都不肯呢！没有，都是同学，万一分手就不好再处了。”
　　“那我也是你同学。”我闷闷地说，不太明白他的道理。
　　“嗯，那就是你太诱人了，勾引我总想着……然后就控制不住了。”他属狗的，喜欢咬人耳朵。
　　我躲开一些，抹掉耳垂上的唾液，“色狼！大色鬼！那……那以前……”
　　公子润道：“我说实话，你得保证不生气。”
　　“我保证！”我赶紧坐好，恨不得对天发誓。
　　“算了，都说男人一旦对女人说实话就是灾难的开始，算了，当我没说。”他撒赖，大赖皮。
　　“我不是一般的女人。说实话，说嘛！我保证不生气！”我也顾不得许多，抱着他的脖子晃。
　　“别晃，别晃！晃晕了！”他赶紧按住我，“我说，我说，说还不行？”
　　“嘿嘿，我保证不生气。”
　　“嗯，你刚来学校的时候就跟豆芽似的，傲得不行，特欠揍！”似乎往事重现，他说得义愤填膺，“当了团支书又不对班级负责，简直散漫到极点！”心头小火苗一拱一拱的，枉费我那时候对他“一片痴心”，他竟然觉得我“欠揍”？！
　　我耐着性子听他讲，“后来你就踹我门去了，我知道以后才觉得你有点儿可爱。呵呵，看着挺傲的，其实挺傻的。”
　　呵呵，真是大实话。我发誓不生气！
　　“后来，你不就知道了。你凭着关系得到武书记的青睐，平步青云。但是跟你搭档的那届班长就很惨，后来他一直不理你就是因为这个。既然武书记欣赏你，我就没道理跟你作对。慢慢处得久了，我发现你不是傲是傻，不通人情，不懂世故，一点儿心眼都没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哦，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那个班长对我总是怪怪的，搞半天不是“暗恋”是“暗恨”啊！公子润的评价貌似也不错，现在想起来那时的我的确很傻。
　　“其实有一点别人比不了你，你不算计人。如果了解你的性子，真没必要防着你。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你这么直接的。”他摸摸我的头，好像有些感慨为什么好好的脑袋那么傻，“累了烦了，找你聊一会儿，看你傻呵呵地出主意，想想也就那么回事。连你这傻子都懂，那么多精明人怎么就看不明白呢？！然后我就不烦了。你不知道你有多邋遢，就跟那街边晒太阳的流浪猫似的，脏兮兮的还挺惬意！”
　　“不过，到了大四你就开始捯饬，有一次你做了面膜才去上课，一进教室那叫一个惊艳！”公子润越说越色情，###肯定没少看，“那小脸嫩的，真能滴水。小野猫发情了，就得招猫斗狗了。我发现你越来越漂亮，跟开花似的，一个晚上不见就多几重花瓣。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天晚上在校门口，看你伶牙俐齿地乱咬人，那两片嘴不知道怎么长的，那么可恨，恨得人牙根儿痒痒，只想咬下来。真的，从没那么想亲一个女生。特想！”
　　有人在唇上辗转，湿湿的津液带着暗夜的情挑，撩拨着我的神经，“可是亲了我就知道错了。”
　　“什么？”我说出来才脸红，仿似在呻吟。
　　“我想吃了你，整个的。”
　　他的手终于伸进内衣里，上衣已经敞开，风却挡在外面。我颤抖着，好像一只流浪的猫儿被人抱在怀里，是把我领回家，还是摸一摸继续放任在路边？
　　很难描述那天晚上燃起的热情，谁也没有设定界限，却似乎有个框框摆在那里。无论是我，还是公子润，没有人说一个“不”字，却没有人主动去打破。我们只是尽可能地接触彼此的皮肤，但谁也没有提出进一步的要求。
　　我以为他是自制，但后来发现，不是我一个人有原则。或许那一代人都是这样的？
　　私底下的温馨不能取代办公室里的龙争虎斗，常沛私自做业务被发现了。
　　其实是我幼稚，就算人家不跑这个业务，都在一个圈里，相互之间都熟悉，突然站出来一个不熟悉的，谁不得互相问问呢？
　　那个业务员从客户那里得到信息，勃然大怒，一状告到何春菊那里。何春菊把常沛叫去，问他怎么知道的。常沛一口咬定是自己从新闻广告上看到这个项目追进去的，而且常沛理直气壮地说，他没有授权不可能知道这个项目是谁登记的、有没有登记，只能自己摸索着做下去。
　　何春菊把我单独叫过去，问有没有让常沛用过我的电脑。我咬紧牙关说“没有”，只是不知道自己面红耳赤算不算暴露。
　　一上午雨疏风骤，气压超低，连王清都埋头不语。公子润见情况不好，也没有出头争取机会。
　　我走出何春菊的办公室，才看见张秀秀已经来了，站在公子润的座位边上窃窃私语。心情不好，看什么都不好。我觉得公子润应该立刻站出来给我一个拥抱，说“宝贝没事了”才算合格。可他只是看看我，又继续低头和秀秀商量。于是，那俩人一脸的猥琐，仿佛奸夫淫妇。
　　冷哼一声，我坐回自己的座位。没心思去琢磨没用的感情事，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都是业务关系，担心会不会惹大祸？会有什么结果？甚至……会不会警告？我不是不害怕，可害怕又管什么用呢？思来想去，根本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硬顶着。
　　中午没人叫我吃饭，张秀秀单独约公子润出去吃了。我收到一条短信，他说：“没事，多少吃些，别弄坏身体。”
　　趁着办公室没人，我悄悄地掉了两颗金豆。
　　下午办公，我只能全力以赴地做文档，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忘掉那些事。四点多的时候，陈总和何春菊把大家叫到小会议室，秀秀和王清不是部门的，但是列席。
　　会议宣布两件事：
　　第一，由于工作需要，由公子润担任企业文化建设项目在北京办事处的联络人。
　　第二，常沛积极跑业务，精神可嘉，准备送到厂里进行重点培养。
　　第三，由于我工作不力，没有及时把授权事项上传下达，导致业务冲突，破坏了公司对外的形象，属于严重错误。但考虑到我刚来，业务不熟练，所以暂时调离助理岗位，协助小王催收账款。
　　我坐在那里，眼睛酸酸的，这不是端着屎盆子往人身上扣吗？
　　何春菊故意不给常沛授权，反过来倒咬一口，说我不提醒她！她的工作她不做，我提醒得着吗？再说了，这是提醒的事儿吗？！
　　我不服，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服，掌心隐隐作痛，紧紧地压在膝盖上。陈总最后说：“就这样吧？还有什么事吗？”
　　大家沉寂了一下，我张张嘴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公子润正看着我，他的头好像轻轻地摇了一下。所有的话立刻都被我咽了回去，不过却走岔了路，徘徊在眼眶边缘，摇摇欲坠……
　　我垂下头，头发从两边落下，像一张黑色的幕墙，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眼泪才慢慢地落下。意识飘飞，我不知道哭出来没有。
　　后来王清说，我当时只抽抽了一声，就我这猫一样细细的声音，把她的心都快揉碎了。
　　真相在所有人的心里，可所有人都把谎言当作上帝，用无辜做祭品！
　　散会后，我在会议室呆坐了一会儿，收拾好情绪才走进办公室，隔着玻璃能看见张秀秀和公子润在陈总的办公室开会。从门前走过，我看见公子润扭头看了看我，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
　　何春菊很沉重地走到我的座位前，真诚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孟，没关系，你还年轻，摔倒了可以再来，何况这次也是你接触实践的机会。工作无分轻重，都是公司需要。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小王。”
　　“谢谢何主任！”心里咬牙切齿，嘴上却要说得温柔，我甚至还给了她一个微笑。
　　她满意地离去。
　　噌，我把书包带拽断了。
　　“小孟，”小王笑嘻嘻地过来，“哎呀，还是你们大学生好啊！犯了这么大的错，反而因祸得福，离开办公室这些文山会海。有前途，有前途！”
　　操你妈的有前途！我心里暗骂。我也知道这人就是嘴贱，喜欢落井下石，倒不至于真的害人。今后还要在他手下，不能和他搞得太僵。
　　“王哥，以后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他笑得很猥琐，“我这儿正好有件事，需要你这样的人做。”
　　什么叫我这样的？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抱过来一堆文件，“你先帮我把这些数据弄好，里面那个越峰公司的资料你整理一下，然后明天周四对吧，我带你去一趟，咱们拜会一下。对了，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一定要去啊！不然就是驳我面子。”
　　“王哥，要不带上我？”常沛笑嘻嘻地搭着小王的肩膀，“小孟帮我投标，我还欠她一顿，明儿我就去厂部报到了，今儿晚上一起？我请大家K歌，想去的报名。”
　　办公室里一下子欢腾起来，好像刚才那个令人不愉快的会从来没有召开过。我看看常沛，又看看小王，不知道怎么回事。
　　按理说，我现在应该是众矢之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常沛更应该和我划清界限才对。
　　正说着，公子润和秀秀走出来，问清情况，公子润也走过来，“算我一个。”他好像瞪了一眼小王，也可能是我眼花了，“有便宜不占才是傻瓜呢！常沛，准备好money啊！”
　　小王赶紧打断他们说：“哎，以后，以后好不好？我找露露有事，单独聊聊。”
　　“王哥，不够意思啊！”常沛罕见地露出一股极浓厚的痞子味儿，“露露长露露短的，那咱嫂子放哪儿？！再说了，有什么事儿咱哥们儿不能听的，非得单聊？”他把“单聊”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小王尴尬地说：“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急着想让她进入工作状态嘛！”
　　“急也不急这一会儿！”常沛很霸气地接过来，“行了，一起去。哥们儿不耽误你工作。”
　　以老李为首的人哈哈大笑起来，我看看公子润，他也跟着笑，可这笑容我从来没见过——是那种连眼底都不曾浸润的笑意。
　　常沛和公子润都怎么了？难道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最后，除了何春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去了，连文老头也跟着凑热闹。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招呼何春菊。
　　下班的时候，何春菊走出办公室，觉得大家都很奇怪，就问坐在前排的一个销售员怎么大家都不走，是不是有什么事。
　　那人不知道咕哝了一句什么，估计何春菊也没听清，正好陈总出来，两人招呼着一起走了。
　　办公间隔音效果并不好，方才的喧闹她应该听到了，所以出门才有此问。可大家这种什么都不说的态度，在这个时候变成了一种无声的鼓励。我开始明白那些挺身而出、主持正义的，固然令人热泪盈眶、满怀感动，可在这个互相制衡的世界，如果能多些这种无声的支持，足以让人坚强起来。然而，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理解这种无声的支持，只有抱怨少些再少些，感恩多些再多些，才能体会别人的善意，获得支持的温暖。我低着头，眼前一片模糊。吃亏是福，真的是福。我默默地念着，信手写着一个又一个字——润。
　　下班后，大家收拾东西离开。我突然想起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没有收起来。从电梯口折回来，秀秀在前台等人，我点点头，绕进办公间，与正出来的公子润走了个对脸。他亦点点头，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的手臂似被人轻轻地抚了一下，好似触电一般。
　　办公区空无一人，桌子上干干净净，难道是被人拿走了？
　　抽屉，纸篓，可能的地方我都翻了，那张纸好像失踪了似的。
　　我、秀秀和王清坐一趟出租车，目标是朝阳门钱柜。在车上，王清和秀秀气愤地痛骂了何春菊，尤其是王清，好像被批的那个人是她似的，差点儿没掉泪。本来我挺伤心的，被她这么一闹，好像也觉得何春菊小题大做了。毕竟结果还不错，公子润被何春菊压得都没机会接触客户，我却一下子蹦到第一线，实在是难得的机会。
　　换作平时，我会非常高兴。只是经过这件事，前景实在不容太乐观。想起小王，想起刚才常沛出人意料的请客，我总觉得前路并不平坦。
　　到了钱柜，正是晚饭的时间，王清和秀秀都是麦霸，我不爱唱歌，端盘子的重任责无旁贷地落在我头上。
　　正在自助餐区里转悠，常沛走过来，一边帮我拿远处的东西，一边说：“小王这个人能力有限，但心术不正，你和他共事要小心些。女孩子，别吃亏了。”
　　我本来不想哭，被这两句关心的话弄得又有点儿泛酸。我点点头，不想在他面前落泪。
　　常沛叹口气，“唉，你呀，还是太学生气！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该谢谢你的。”
　　“没什么可谢的，都怨我什么都不懂，还帮了倒忙！”我开始自责，这样会让我的委屈没那么严重。
　　常沛道：“不说了，是非放在心里，以后有事说话，能帮的我尽量帮。”
　　终究是有条件的，我有些凉薄地想，所谓力所能及就是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才能帮助别人。我的阅历还是浅了，自己都护不好，就妄想着帮常沛，结出的苦果自己不吃谁来吃？！也因为有这种想法，我反而会觉得满足。就好像你从没想过得到回报，却突然别人给了你一块钱作为报答，那份知足和惊喜是难掩的！
　　回到歌房，我坐在王清身边，那家伙拿着麦克唱得非常忘我，喝着我拿的饮料连声谢谢也顾不上。看着她没心没肺地开心，我想起自己四年的大学，似乎也是这般没心没肺地开心着，肆意地挥霍着，放纵地享受着。现在终于是报应的时候了！
　　“小孟？”小王贴过来，紧紧地靠着我的大腿。
　　因为上班，我穿着米色的职业套装。王清说我的个子矮，裙子不能太长，要膝上一寸为好。只是这一寸上去，坐下的时候露出的就不止一寸。
　　“小孟啊！”他把手放在我腿上，我下意识地往王清那边靠了靠，王清大概也觉得不对劲，看了这边一眼，突然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开说：“孟露，去挑首歌，哪儿能光吃不唱！”
　　小王的手落空，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下。王清调高音调，唱得更加投入。她是文彦海的人，小王连一线销售都不算，只是一个收款员，不敢拿她怎么样。
　　我赶紧走到点歌台，这才看到公子润正在那里点歌，秀秀在他旁边站着，说要和他一起唱《相思风雨中》。有人叫好，公子欣然应允，抬头才看见我，我转身离开。
　　包间订得有些小，挤得人头晕。我只想找个出气的地方，寻了一个角落站下，文老头胖乎乎的身子正好把我挡住，我松了口气。
　　歌声响起，我才记得这是一首男女对唱的情歌——
　　难解百般愁，相知爱意浓，
　　情海变苍茫，痴心遇冷风。
　　分飞各天涯，他朝可会相逢，
　　萧萧风声凄泣暴雨中……
　　秀秀的声音清亮委婉，公子润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细细听来，竟有一唱三叹的味道。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默默地听着。
　　啊……寄相思风雨中，
　　啊……寄痴心风雨中，
　　抱月去化春风云外追踪鸳侣梦，
　　恨满胸愁红尘多作弄……
　　不相干的歌词，和我的生活毫不相干，我只是被人欺负了，只是我喜欢的人正在和别的女人对唱。那么多人给我面子，我却被这词感动得稀里哗啦，捂着脸默默地抽泣。
　　也许，伤心需要理由，掉泪却只需要引子。从开会到现在，我从来没有痛快地哭过，这一天就像坐过山车，忽上忽下，头昏脑涨，根本来不及听自己内心的声音。这凄婉的歌声，正好平复我的浮躁，低下头看自己流血的伤口，我哭了。
　　分飞各天涯，但愿他日重逢；
　　夜漫漫路上珍重。
　　寒夜里霜雪飘时，
　　但愿花亦艳红，别后路上珍重。
　　歌声渐渺，叫好声骤起，我被理智扯回来，悄悄地擦眼泪。文老头转过身对我说：“去洗洗脸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好的老头儿！若不是他肥大的身子挡在面前，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有此“体面”的一哭！我迅速地从人群中溜出去，却从人群的间隙看见公子润。秀秀看着他，他的眼睛却似乎看着别处……
　　找到洗手间洗洗脸，我平静了一下，觉得有把握平静下来才走出来。
　　一出门，我就看见公子润站在门口。见我出来，二话没说张开了胳膊。所有的镇静立刻崩溃，什么无声的安慰，什么好朋友，什么处处小心，什么感恩，都消散了，我只需要一个肩膀，需要一个可以哭的臂弯！
　　见他鬼的避嫌吧！
　　我扑进去，又哭起来了！
　　这次是真的号啕大哭，哭得天昏地暗，无人能挡。不过他的胸膛真的很厚，虽然我竭尽全力地号，但是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有限，也许是我太伤心耳朵出了毛病？
　　不管不顾地哭着，一直哭到虚脱，我才发现公子润抱着自己正坐在一边的沙发椅上，“谁让你坐下的，也不陪人家受罪？”抽抽搭搭，语无伦次，不经脑子，一脸“我是白痴我有理”的样子就是我最好的写照。
　　公子润说：“谁知道你能哭到什么时候啊？我正好看到这边有个位子就坐下了。哭够没？没哭够继续。”说着还拍拍我，跟拍小狗似的。
　　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我从他身上爬起来，长长地叹口气，还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谢谢你啊！”
　　“跟我还客气什么？”他帮我擦擦眼泪，“我看上面也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这事必须得有个替罪羊，你最小所以就被提溜出来了。其实这个岗位的发展前途比你原来那份工作好，把你调过来，更像是一种补偿。虽然小王为人不太地道，但只要你防着点儿他就没事了。最重要的是做好了这份工作，以后即使在这个公司待不下去了，别的公司也会有同样的岗位等着你。如果你能独立做了，发展前途也更广，好好把握机会，别委屈了！”
　　我还有几分理智，“别的公司？你打算跳槽？”
　　“呵呵，不能不准备，但也不能太轻率，怎么说都要做满这三年吧！”他抽出纸巾，擦了擦我的眼泪，“别哭了，哭多了伤身。”见我抽抽搭搭的，公子润继续说，“我听秀秀说最近公司组织结构要变，常沛很可能独当一面。从这次处理来看，何春菊不仅没能把常沛搞下去，反而让他从自己的控制中逃脱出去，可见那些谣言也不是空穴来风。只要你能挺过这一段，以后应该会好很多。”这都是实打实的消息和分析，前途似也没有那么悲观。
　　我没想到帮常沛的代价会这么大，更没想到这中间竟有这么多波折。我受的那点儿委屈，和别人像要掀起来的巨浪相比简直无足轻重。
　　但是，那终究是别人的事，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如何安全地度过最后的两周。一下子被调到一个陌生的岗位，跟着一个口碑很臭的领导，我怎么想怎么觉得危险。我能熬到常沛掌权的日子吗？
　　这些只能放在心里，即使问出来，也没人能给你答案。
　　“做事靠自己！”——没什么比这句话更令人无奈和沮丧！
　　公子润还是很有分寸的，只是抱着我，并没有进一步亲昵的举动。等我回到包间的时候，秀秀凑过来说：“唉，同学就是好啊，要是知道挨顿训能得到公子的怀抱，我也豁出去了！”
　　笑话，这怀抱是这么容易给的吗？我立刻提高警惕，想着哪天警告一下那家伙，别稀里糊涂地被人占了便宜！
　　“你别打趣了。我都快难受死了，哪管公子、书童的？”我竟然还能这么淡定地说话，真是功力激增。这次事件，从某种意义上讲，就像掉下悬崖吃了奇花异草，一下得了数年的功力，忽然之间，我就具备了跻身武林超级高手行列的内功！
　　张秀秀继续说：“本来现在说不是时候，但我觉得你可能也喜欢公子。我就实说了吧，我也喜欢他。”
　　我扭头看她，一闪一闪的电视荧光在她秀气的脸上明灭，却不能抹去她神色间的倔强，“我要追他！不管你喜不喜欢他，我都要追他！”
　　她没说如果我已经追上公子润她是否要放弃，或许我喜不喜欢公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告诉我，公子润是她的猎物。
　　随便吧！人和人不同，我不相信狩猎，只相信缘分和人品。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情，破坏一段关系是双方甚至三方的事情。我已经想明白，对我而言，秀秀如何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润如何处理。
　　因为我可以打走张秀秀，但还有李秀秀、王秀秀、陈秀秀什么的，会前仆后继，绵延不绝。公子润自己做好蛋壳防护工作，自然不会招苍蝇，我也就不必费事。我觉得，那才是我想得到的东西。
　　爱情＝（激情+承诺）×守护。




　　第十三章　　一次挫折，一次成长

    看着模糊的电脑屏幕，我不得不承认：爱情，在生活里，很渺小。
　　星期四，普通的一天。
　　常沛提着行李去位于郊县的厂子报到，我则拿着小王给的资料仔细地看。
　　小王的脸色不太好看，说话也阴阳怪气的，“唉，本来想今天带你去见客户的，可昨天你不肯学习，那就拖拖吧！这些资料你先看，看完了我们再研究。”说完，夹着包就没了人影。
　　王清老实本分地为公司的企业文化项目效力，大概文老头警告过她，或者她自己晓得厉害，上班时沉默了许多。办公室里猛地安静下来，大家都有些不适应。
　　“怎么跟厂子里似的？”老李怪声怪气地问，“唉，孟露，那单子你还填吗？”
　　我点点头，“在没找到合适的人之前，我还做着，等张姐回来了，办完交接我就不管了。”说着说着我就想哭，赶紧低头看文件。
　　老李那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会儿抱来高高一摞的票据和报告，“那麻烦你，辛苦一下吧，我实在头疼这些东西。另外，常沛那个项目你不是参与了投标吗？我这儿还有一些文件要补充，你也一并帮个忙吧！”
　　说是询问，口气却不容反驳，票据放在我这里，老李好像松了口气。他擦擦汗说：“哎呀，这鬼大厦，还不给空调，热死了。那个啥，我去客户那里，补充资料的要求我都发到你邮箱里了。”也不问我有没有收到，人就一溜烟地走了。
　　在钱柜唱歌的时候他就念叨，周五是他儿子的生日。我猜他这一去，就只能等下周了。看着如山的文件，我轻轻地叹口气。不过是请我吃顿饭，但好像一转眼常沛就成了我的战友，此时的离开让我莫名地怅惘起来！
　　就在这种寂静中，公子润的座机响了。安静的环境，不由你不听唯一的声音。
　　公子润很少说话，只是哼哼，最后说：“嗯，我还有事，恐怕不行。……算了吧……嗯，bye-bye。”
　　有人约？
　　MSN上，王清跳出来，“昨天张秀秀向公子表白了！”我一下想起来，走的时候，我坐的那趟车没有公子润和秀秀。
　　“你怎么知道？”手有点儿抖，但我觉得这还算是个有用的信息。
　　“我听×××说的，他们俩落在后面，那家伙上厕所没赶上大部队。为了省钱就回去找他们，想着一块儿坐车AA，没想到正碰上秀秀向公子润表白。”
　　我想起公子润说过，当初就是因为我主动向他表白才觉得我可爱的，现在又一个向他表白的，他会作何感受呢？
　　可能我这里沉默的时间太长，王清说：“公子润拒绝她了，挺干脆的，说都是一个公司的，自己刚来，目前不想考虑这件事。我以为他是个花花公子，不过这样看倒是不错。”
　　我打字，“听得还挺全。”心里却念叨，当初若不是有人标榜“三内”政策，估计公子润也不会晚上发情。
　　王清回，“秀秀挺坚决的，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还说只要没结婚自己就有机会。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谁输。”
　　我回信息，“然后呢？”
　　“公子润说，感情的事情是不能论输赢的，也不能勉强。他说自己没心思想这些。”
　　这个时候保守这样的秘密，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怕公司的人知道，又不愿意秀秀认为他没有女朋友上杆子追。我左思右想，竟找不出一个两全之策。
　　“倒是挺负责任的。”王清在电脑那头感叹，“我男朋友当初就觉得几个女生抢他就特自豪，要是他有公子润这觉悟，我也不用烦了。”
　　“你现在烦吗？”
　　“嗯，有点儿，回去再说吧！一提这事儿我就火大！”王清试图把楼掰回来，“秀秀真厉害，跟公子润说，是什么不重要，只要是选择就有结果。公子润一天没选择，她就有一天的机会。强吧？”
　　“强！”比我当年强多了。我踹门失败以后，灰头土脸地过了四年，要是有秀秀这种精神，够死灰复燃好几万次了！“后来呢？”
　　“还有什么后来？那能说什么，那家伙看他们两个要打车，再不上去就该自己掏钱了，就冲过去了。他在他们还能说什么？”
　　我几乎可以想象王清沮丧的样子，很多时候她就像只戴着窃听器的乖巧小猫一样在人们的脚边围蹭着。没有人会注意一只猫的耳朵，只知道摸着她的毛享受着那种温暖，海阔天空地和别人乱聊，然后猫就知道很多人的秘密。
　　中午去楼下吃了工作餐，公子润和几个同事出去办事，一下午不在。
　　大概六点快下班的时候，前台新来的小女孩过来说有人找公子润。
　　我和王清都要加班，办公区只有我们两个，便结伴去看。路上王清还嘀咕，“不会是秀秀给公子润弄什么神秘大礼吧？”
　　到了前台，有个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杂志，头发短短的，软软的贴着颈子，细长的手修长而有力。王清问：“谁找公子？”
　　那人抬起头，“你好，我是子润的同学段姜，请问他在……吗……孟露？”
　　眼前的人正是段姜。对段姜来说，这句话应该是——眼前的人竟是孟露！
　　段姜能找到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公子润始终和她有联系！我真佩服自己能这么清晰地推导一件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孟露？你怎么在这里？”段姜很吃惊，“你不是回老家实习了吗？”
　　我不知道她从谁那里知道的，虽然这个问题可能会反映出公子润的某种真实想法，但我并不想排除另一种可能——段姜从系里知道的，因为实习报告都会交到系里。段姜暗中和我较劲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没道理不关注我的去向。
　　“我在这家公司的总部实习，现在派过来了。”
　　“哦，公子润在这里，你也知道了？”段姜身子习惯性地抖了一下。这是她的习惯动作——身子一斜，肩膀一挑，下巴一抬，眼神那么一飞，很有几分张爱玲那张著名照片的感觉。问题是，男生个子高，在看到这个样子时当然觉得妩媚。可在我这种只有一米六零身高的人看来，那种斜眼无疑是一种极严重的挑衅或者蔑视！
　　讨厌她这德行四年了，至今不变！
　　“嗯。”我看看王清，“我们是同学。”
　　哦，王清做恍然大悟状，上下看看段姜，“原来你就是段姜啊！”
　　我真怕王清大嘴巴地说下去，因为出于某种阴暗的心理，我没少说段姜的坏话，包括她刚才的那个动作。
　　我赶紧接过话茬说：“公子润下午就出去办事了，一直没回来，这个点估计不太可能回了。要不，你进来等等，打他手机问问他是不是已经回宿舍了？”
　　段姜点点头，跟着我们往里走，边走边说：“孟露，你在这边待多久？”
　　难道她以为我在出差吗？
　　“快了。”我含含糊糊地回答。
　　王清给段姜倒了杯水，段姜道谢接过来，说：“公子润刚来北京那会儿，我也刚到，正好身上没钱，借了一些，现在宽裕了我过来还钱。”
　　刚来那会儿？我想起公子润向常沛借钱的事情，按理说，除非有突发事件，否则公子润不会让自己如此窘迫。莫非……
　　“唉，说起来真不好意思，他把身上的钱都给我了。虽然没多少吧，但却是雪中送炭，到底是同学，我特感动。一直想过来看看他的工作环境，顺便还钱。”
　　果然如此！
　　我低头看看一堆的文件说：“那个，段姜，要不我给公子润打个电话，看看他回来没？”
　　“嗯，不用，我打吧。我有他手机号。”说着，段姜捂着嘴轻笑了两声，“本来想给他一个惊喜的，结果把自己晾这儿了。”
　　赔笑着，我坐回座位。
　　小王给的资料我已经看完并做了总结，如果明天见客户，可以直接打印出来用。如果多看几遍能记住的话，就不用打印了。剩下的就是老李的票据，贴完了就能回去睡觉了。
　　段姜走到贴着公子润名牌的座位，拿起电话。“先拨9，然后直播号码。”我提醒她。
　　一会儿，电话接通了，段姜打电话的声音很低，几乎是捂着嘴讲话。我这里除了听到呜呜的声音，什么也听不清楚。
　　十分钟，一张票也没贴好。再这样下去，今天晚上都得报销！
　　王清又从MSN上蹦出来，“你这同学果然妖艳！”
　　“别乱说，人家就在旁边。”
　　“你说公子润暗恋她三年，明恋一年？现在呢？公子润不是说他没女朋友吗？”
　　“他说没有就没有呗，说不定分手了！”
　　“你这同学怎么当的！不过，我觉得她的手真不好看，青筋太多！”
　　“别酸葡萄了。你怎么不说人家的小细腰呢？”
　　“唔，那就五四吧！”过了一会儿，她又写，“孟露，你们班美人真多！难怪公子润在女生面前总是自我感觉良好！秀秀在咱们公司也算一美女，放你们那儿只能算普通。不过你给我看的照片可都不咋地。”
　　“美女不化妆，所以不上相。我们那年招生的时候，也不知道系里发什么神经，对外貌是有要求的，我虚报了两厘米才进去的。后来又长了一厘米，也算勉强合格。”
　　“哦，管理专业要外貌，有创意！”
　　正聊着，段姜放下电话走过来，我赶紧关了对话框，问她：“怎么样？”
　　“他回来了，马上过来。”段姜似乎比以前还要妩媚，尽管只是五月份，已经穿着飘逸纤薄的无袖雪纺连衣裙，墨绿色的裙子上缀着黑色的蕾丝，肩头是小小的黑色木耳花，撒开的裙摆下纤细修长的小腿，一双金色的多层系带凉鞋一层层地缠绕在她的脚脖上，衬得愈发娇弱。指甲上五点猩红，和墨绿色的裙子形成鲜明的反差，不仅不显俗，反而让人怦然心动、狂跳不已。
　　“孟露，你现在这身打扮，我都差点儿认不出你了。”打完电话段姜走过来跟我“闲聊”。
　　我穿的是针织七分袖的上衣，加上米色的西装裙，只不过那件咖啡色的上衣是一字肩的。王清说，这种款式最适合我这种肩膀圆润的人穿。“看起来超级诱惑！”
　　老实说，我就想诱惑公子润。
　　所以，段姜的夸奖让我非常不自在，轻轻地拉了一下肩膀，却很沮丧地发现这样很小家子气，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衰样！段姜嘴角一吊，我的脸就挂不住了。
　　自从我让她露了底裤，我们就再也没说过话，今天算是冤家路窄。只是时过境迁，原以为不谙世事时的恶作剧可以在谈笑中化解，可事实证明，所有的厌恶和恨意只有加深，没有减少。
　　“段姜？”王清很友好地站出来，一脸乖巧的微笑。她皮肤本就白净，笑起来两个酒窝，不由你不心疼，“你这身裙子真漂亮，呵呵，在哪里买的？什么牌子？”
　　“上海。”段姜略带得意地看了下自己的衣服，“牌子我记不住了，反正穿着合适就买了，也没问什么价。”
　　笑话，人家问你价钱了吗？假大款，真抠门，有钱买裙子，还找公子润借钱？！我一边恨恨地腹诽，一边给老李贴票。
　　小公，你行！一手倾囊接济旧情人，一手勾搭我！怎么会这么不要脸？我狂怒，不管不顾地在心里骂人。
　　王清还在那里聊天，她们已经从服装款式聊到了护肤保养，现在正在聊段姜的工作。王清自谦过头，说自己实习期没工资，段姜惊呼不可能。王清可能觉得说大了，赶紧往回找补，说有生活费，又问段姜他们怎么样，还恭维说国企一定不错。
　　段姜矜持地谦虚了两句，然后开始细数福利啊、待遇啊，一口气数到生孩子的问题。王清趁机问她：“你是不是打算在这里要小孩儿啊？”
　　段姜掩口，“我还没有男朋友，哪想得了那么多！”
　　王清说：“公子不是你男朋友吗？像你这样的只有公子那样的能配得上，你们又是同学，怎么会不是，别逗了！”
　　我差点儿没被唾沫呛死。段姜说：“我们是谈过，不过后来因为我在上海，他在北京，所以分开了。”倒也实事求是，我突然想起同样的话题换了张秀秀会不会就默认了。
　　是段姜本来就诚实，还是因为我在撒不了谎？要是回答问题的人是我呢？
　　“哎，那现在你们可以在一起啊！”王清毫不掩饰地惊呼。
　　段姜有些失落，“分手了，怎么能回头呢？”
　　我倒没觉得公子润有不吃回头草的决心，估计脚踏两只船也辛苦，但看得出，公子润没给段姜满意的答复。
　　显然段姜也想到这一层了，这样的话尤其在我面前是示弱的。她立刻说：“唉，刚到一个单位，工作都忙不过来，哪儿有心思啊？再说了，我们头儿可事儿了，天天张罗着给我介绍这个老总的儿子，那个老总的孙子，我都不好意思不见。”
　　见吧，见吧，见来见去，你就成贱人喽！我只能在心里骂人，稍稍安慰一下烦躁的情绪。段姜的失落很有效地抚平了我对公子润的怨气。我十指翻飞，票据已经贴得差不多了。
　　“哟，孟露，这都是你的票吗？”段姜问我。
　　“哦，那是我们销售的票。”王清大嘴巴地解释。
　　段姜说：“你帮别人贴票？……呵呵，我们那里都是小助理们才做这些事啊！”
　　我抬头，硬硬地说：“我现在做催款，贴票是帮同事的忙。新来的，总不好乱摆架子！”
　　我想，我和段姜才是真正的八字相冲！
　　“段姜，孟露，你们都在啊！”公子润几乎是冲进来的，手脚稍微有些忙乱地比划，“我，我刚出去办事了，才回来，才回来！”
　　难得见他慌慌张张，平日干干净净的白衬衫竟然隐隐有汗渍渗出，可见这一路跑下来有多“辛苦”。活该！
　　段姜离得比我近，从大街上随处可见的LV包里掏出一块手帕，“看你跑的，擦擦汗吧！”
　　我眼瞅着公子润愣了一下，然后推过去说：“不，不用了，我这儿有纸巾。”
　　他桌上有纸巾盒，前几天我们一起去家乐福买的。我专门挑的心心相印牌的，放在他的桌子上天天看着舒服。
　　段姜笑得极温柔，“不用着急，我今天住同学那里，就在你们附近，明天早上再回去。”
　　“那你不会迟到？”我不客气地问。
　　段姜冲着公子润回答我的问题，“我跟我们头儿说了，没事。本来想着周五来的，但怕你周五有事，所以干脆就今天了。”
　　真贴心！人家一双妙目直勾勾地看着公子润，意思很明显——吃饭不？
　　“孟露，王清，你们吃饭了吗？”公子润搔搔头，伸着脖子问我们。
　　这是我的专利动作，怎么被他剽窃了？
　　我正要拒绝，王清拽了一下我，“没有，我们都没吃呢！孟露正理票呢，我等她。”
　　公子润看看段姜说：“难得同学在一起，等等孟露吧，她理完票我们一起吃饭。”
　　“好。”段姜答应得干脆利落，很大气。
　　饿死你才好呢！我看看手里的票，有点儿后悔刚才为什么贴得那么快了。
　　真没想到公子润的处世技巧已经如此圆滑，坐在一群女人中间谈笑风生，左右逢源。
　　我、段姜、王清还有公子润总共四个人。段姜上来就坐在他旁边，王清跟在我后面。我坐哪里呢？
　　坐旁边？好像妻妾围着他似的，看那家伙笑得那贱样，凭什么让他YY！
　　坐对面？貌似西方夫妻招待宾客就是这样的位置……
　　我正犹豫，王清坐到了公子润的对面，省得我琢磨了。罢罢罢，今夜就成全这家伙吧！
　　段姜头轻轻一偏，笑着对公子润说：“子润，今天很有福气啊！”
　　公子润大言不惭，“是啊，都是美女。呵呵，我请客。”
　　王清不客气地拿过菜单，“太好了，先来一扎玉米汁，其他的我们再看看。”
　　我们在的这家店位于东直门鼎鼎大名的簋街的鼎鼎大名的花家怡园老店。四合院的结构，坐在天井中，头上是半透明的天棚，只是夜里看不到星空而已。但是鱼缸、金鱼、紫藤、花架，一切文艺的、古老的、活着的元素都齐全着，而且我们还选了一个包间，把喧闹的杂技表演挡在外面，正合我意。
　　言归正传，这里的玉米汁，一扎，八十八元。
　　服务员自然精通相人术，笑眯眯地看向公子润。丫竟然很大方地点点头，然后对王清说：“都快十点了，你打算点点儿硬菜吗？”
　　王清想了想，说：“没事，我们可以打包！”
　　公子润做了个捂包要走的衰样，大家哈哈大笑，尴尬一扫而空。
　　接下来大家都很克制，点了两个素菜、一个凉菜，公子润自己点了个肉的，要了三瓶啤酒，大家慢慢啜饮。
　　套句笑话——“大家都是体面人”，席间谈笑风生，说些不关痛痒的话并不难。我很惊讶自己竟然也能说出来。
　　公子润能喝，段姜也能喝，我能充个数，王清坚持喝玉米汁。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喝玉米汁。
　　但是玉米汁不应该让身子那么热呀？尤其是腿上。
　　想起电影中的桥段，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公子润，他正歪着头和段姜说话。我伸手在自己的腿上一摸，被人抓住了。那手，绝不是段姜或者王清的！
　　色狼！我狠狠地掐了一把，看他猛地眉头一皱。段姜问：“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啥也没说地装深沉。桌子下面，我的手来不及逃回来，已经被他握得结结实实不能乱动！
　　我心里甜滋滋的，转念想起他的另一只手在哪里，桌上一扫，放下心来，那只手拿着杯子正晃悠。公子润的右手占着，所以他左手持杯，时不时地喝一口，也没吃几口菜，桌前的菜碟干干净净。
　　我挣开他的手，拿着筷子招呼，“你们怎么不吃菜啊，多吃点儿菜。”说着给自己夹了一口菜。下意识地看了眼公子润，不知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他正在看我……
　　这一夜，很艳、很多情……
　　公子润托小张的人情给段姜开了一个闲着的房间，又找我和王清借了些东西供她临时使用。王清出差有攒宾馆的洗发水的习惯，小瓶子、小罐子攒了一堆，也不用它，只是放着好玩儿，这会儿都派上了用场。
　　最受打击的是小张。她说没想到公子润是这么一个花心的人，自己都有女朋友了，还调戏孟露。王清说你是不是对公子有想法，小张急赤白脸地说如果对那个花心大萝卜有想法，就让她天打五雷轰，然后舔舔嘴唇小声地说，轰死那个大萝卜。
　　我哑然失笑，谁家少女不怀春呢？
　　我很快收到一条短信，说他准备睡觉，叫我早些安睡。他没有任何解释，关于那些钱，关于钱背后的意图。而我在握住他的手时就已经不想计较这些了，因为伸手是需要勇气的。即使优秀如公子润，也是平凡如你我的人，没有那么多的无耻。
　　在我被谢亦清打开伸出的手时，我就已经决定相信这世界大多数男女不会太坏。
　　周五相对轻松，老李、小王都没来，何春菊去厂子开会，下午要赶回位于外地的家，估计也不回来了。我把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报销的单据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归类放好，准备等有人去厂子的时候带过去。
　　王清去广告公司谈业务，中午不回来，公子润上午就去见客户，中午我草草地吃了点儿东西准备看小说的时候，张秀秀来了。
　　她似乎很着急的样子，来去匆匆，带着办事处的这些票据离开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看了看公子润的座位，“公子去哪里了？”
　　“送资料。”我从书堆里抬起头，有点儿厌烦目前的状态。
　　张秀秀似乎很忙，点点头匆匆离开。
　　快五点的时候，办公室已经空荡荡的。每个周末都是这样，他们甚至奇怪为什么我不回家。我也不知道原因，可能是因为我一事无成，两手空空，回家徒增压力和烦恼吧！
　　下午的时候，老李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票都交了没。如果交了他下周就能拿到报销款了，否则的话，按照财务工作的效率就得到下下周了。
　　聊了一会儿，老李突然问我小王让我协助催款是催哪家公司的。他说想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客户，如果是他的客户，他会帮我使使劲儿。
　　我说是越峰公司。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老李说：“冯总？”
　　我记得他们的总经理姓冯，但不知道小王会不会带我见他。只是我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见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把担心略略提了一下，再加几声干笑，仿佛开玩笑似的，老李打了个磕巴才说：“嗯，那个人……也许你行。”
　　什么意思？我纳闷，老李却岔开了话题。问我这周回不回家，如果回家，他可以帮我订返程票，大家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云云。
　　老李的话还有之前别人对小王的评价越来越像一团浓云罩在我头顶，我仔细盘点了一下自己进公司前后的情况，主要是靠陈总。而且，我来了之后，对何春菊也并不特别巴结，甚至因为不太投缘，还有些疏远。她一定知道我是怎么进来的，但这种疏离会不会让她觉得我靠着靠山瞧不起她呢？
　　如果是这样，这次她拉我做垫背却被陈总借机给我了另一个机会，会不会让她“很不舒服”？她要整我，应该很容易吧？我是不是应该找机会向她示好呢？
　　周五下午，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因祸得福里似乎还潜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祸患，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轰隆隆地压了下来，等到常沛过来告诉我那个回家生孩子不久就会回来的姐们儿是何春菊的远方亲戚时，这种不好的预感就更强烈了。
　　常沛是跟着秀秀一起来的，同时来的还有两个漂亮伶俐的女孩子，一个是N大英语专业毕业的高才生，一个是B大毕业学国际贸易的。这个专业让我想起了谢亦清，但也仅仅如此。
　　据说这两个女孩子是我们部门负责外事的，但看她们进来先找何春菊的办公室，然后很真诚地当着我们的面赞美何春菊的办公室如何干净，我们这个部门是如何舒适——尽管只有我一个“老”员工，我就知道自己和她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六点多的时候，公子润也回来了。
　　那两个女孩儿很大方地同他打招呼，加上秀秀和常沛，一圈人在聊天。我低头看自己的小说和文档，公子润问我：“你不要吃饭吗？”
　　我实在懒得再次费心装聪明，摇摇头拒绝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一大帮子人呼啦啦地离开，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不知道小说里说了什么，我脸上已经湿漉漉地发洪水了。我该怎么告诉别人自己这种没来由的恐慌呢？在这个城市，谁又可以担负为我解忧的责任呢？
　　看着模糊的电脑屏幕，我不得不承认：爱情，在生活里，很渺小。
　　自己随便吃了一些就回到宿舍，那两个女孩住在段姜曾经住过的屋子。那个小套间比较大，可以住三个人，秀秀也住了进去，其实就在我的对面。
　　“出来吗？”九点多钟的时候，公子润给我发短信。
　　我想了想，回他，“不了，太累，已经休息了。”
　　王清不在，她一直没告诉我为什么为她男朋友烦心，或许她也觉得这种事无从向别人说起吧。我大概可以理解。
　　“孟露？”有人敲门，听声音像是常沛。
　　我没有睡觉，正在灯下复习考研的东西，赶紧开门。
　　他抱着一摞子书站在门口，“这是我考研的书还有参考资料，上周走得太匆忙，来不及筛选，这次终于挑出来了，你拿去用吧。”
　　我千恩万谢地接了过来，到目前为止，我准备考研的事情连公子润都不知道。
　　“对了，”我想起一件事，“常沛，我能跟你打听个事吗？”
　　常沛本来要走，听见这话笑着说：“那有什么不能的，你说吧。”他的心情很好，出奇的好。
　　“你了解越峰公司吗？”我试着解开心头的疑惑。
　　常沛想了想，说：“小王让你跟他去这个公司催款？”
　　我点点头，好像一提这个公司大家都知道似的，心里不好的预感更强烈了。
　　常沛犹豫了一下，才说：“听说这个公司的老总因为嫖娼被抓过。”王清曾经说过，小王也曾经因为类似的事情被抓过，还是公司把他保出来的，而且秘而不宣，不知道为什么。
　　我奇怪地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不会小王……怎么可能，我们都是同事，而且还是老乡，平常处得跟兄弟姐妹似的，他也很照顾我，怎么可能？……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常沛并不多说，但我已经在这些人的支支吾吾中明白了一句话：自求多福。
　　“谢谢。”我干巴巴地说，觉得不够诚心，又加了一句，“真谢谢你！”
　　常沛走了两步，忍不住又退回来，说：“忍一忍，忍过这一段就会好了。真的！”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有什么大秘密即将爆发似的，然后匆匆离开。
　　这件事情不难猜，估计是结构调整要出结果了。应该在下周吧？
　　周六，公子润陪着秀秀和常沛出去玩儿，我借口加班在办公室里复习功课，钻进书堆，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宁静。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热爱学习。那些枯燥的题目好像为我铺开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只要我能坚持下去，似乎生命就会有奇迹。
　　比起工作上那些摸不着头脑的直觉和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是学习更让我觉得得心应手，即使考试被人说得如何恐怖，我觉得也不如等待小王这边的工作安排更让人心惊肉跳！
　　一天没收到公子润的短信，我觉得自己似乎也不是很担心。接了杨燃天一个问候的电话后，虽然这通电话很平常，很普通，也很简短，但我心里还是小小地快乐了一把。
　　我发现只要降低要求，低下脑袋，很多惶恐和不安都会暂时远离。如果你满足于暂时，那么在那一刻，就是永恒的快乐。
　　到了十点左右，公子润来办公室了，只有他自己。
　　“我以为你在看小说。”他似乎不太高兴，看着我手边的字典，翻了翻又合上，“你想考研？”
　　“还没定，只是先准备着。这里签了三年呢，不是说离开就能离开的。”我总有一种马上会离开的预感，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一天强似一天，尤其是做了替罪羊之后，压得我心口闷闷的，时不时地就要长长地喘一口，好像叹气一般。
　　“最近你总叹气，不开心吗？”公子润的工作渐渐地有了些起色，而且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神色间的愉悦不亚于常沛。
　　如果常沛真的是候选人，常沛知道，秀秀也会给他通气。我本来就不是那条战线上的人，王清最近忙得一塌糊涂，很久没有听到她八卦了。
　　王清说得对，不拉帮结派，你就永远无法融入这个团体。她紧跟文老头，自然被带入了另一个“团伙”，而我呢？
　　我觉得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悬崖边上，周围的路没有一条是我想走的。也许跳下去才是唯一我想做且适合做的？
　　“怎么了？”公子润伸手在我面前晃晃，斜坐在桌子上，我头一次发现他的屁股坐下去还能挤出一块肉！（虽然人人如此，但在公子润身上发生，对我就是如此不可思议。）
　　“没什么。”我收回心神，最近好像也没那么花痴了，“有点儿累。”
　　“嗯，再忍忍吧，过了这两周就好了。”他以为我还是为了处罚的事情，“看开一些，公司就是这样，总得有人出头。陈总和赵总不和，不可能让何春菊出面的。”
　　我点点头，“知道，没什么。想开是想开了，就是心里还是堵得慌。”原因未必如此，感受却相同，能让他知道我这时的心情也是一种放松。
　　“唉！”公子润站起来走近一些，揽我的头入怀，“没见你这么难受过！以前为了谢亦清，喝两杯酒你不也风风火火地过来了，现在怎么了，挺不住了吗？”
　　我想哭，可是没有眼泪。胸口堵得发闷，似乎已成习惯，只能环着他的腰，闭上眼，好好地沉浸在属于他的味道中休眠片刻。
　　“我要是……离开北京……”我没有说下去，他身上已经有些僵硬了，“嗯，逗你玩儿的，好不容易追到你了，怎么可能放弃？”
　　这话我都不知道有几分真诚了，或许是真相的一部分，但已经不重要了。大四还没有结束，我却已经深深地知道什么是无奈。这个世界，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的；也不是你真的实现了目标，目标就会入你怀中，因为在时间的流动中，目标可能消失……
　　“啊！”外面有人惊叫，常沛站在不远处，点着我们笑道，“好啊，你们两个！装吧，继续装！”
　　他很坦然地走过来，这种态度让你也不会觉得难堪。其实我有点儿高兴，这种地下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公子润笑着松开手，说：“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们都刚来……”
　　常沛道：“没事，我以前也干过。唉，那时候也是刚毕业。”他点了一根烟，办公室不让吸烟，但这里没人管。“年轻啊，一边忙事业，一边谈恋爱，一点儿不觉得累。”他没继续说当年的事，不过那张隐藏在青色烟雾后的脸足以说明一切。
　　公子润说：“不管怎么说，我想等转正以后再公开，老兄担待点儿。”
　　常沛点点头，“其实你不说，大家也猜得差不多。那么多年同学，又那么合适，真不知道还有谁能让你们看对眼。”
　　我瞅瞅公子润，那家伙风神秀丽，再看看自己，土豆一枚？段姜才是他的“登对”吧！
　　常沛似乎知道什么，瞥了我一眼，说：“算啦，绿豆不往王八跟前凑，或者王八近视眼，也不会凑成双。你们两个，傻帽！”他笑呵呵地骂着，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拍拍公子润的肩膀，“兄弟，知足吧！女孩子能这样就行了。你也别想别的了！”
　　最后这句大有深意，公子润的脸腾地就红了。常沛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我老师的电话，你要考研可以问问他……嗯，如果你想考我们学校的话。我已经和他讲过了，你直接打就可以。”
　　我低声说：“那考MBA是不是还要考数学？”
　　常沛愣了一下，“数学又不难，复习一下就行了！”
　　我哀号一声趴在桌子上，两根指头动了动，彻底歇菜！
　　“算了！没见你这么没出息的。要是不考数学，那只有语言、法律和新闻，自己选吧。选好了告诉我，我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再帮你找找老师！”
　　常沛恨恨地离开，好像当年的数学老师。



　　第十四章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我偷偷地瞥了一眼，公子润收回目光正在看我，“他对你这么好干吗？”
　　“张秀秀对你也不错，干吗？”我闷闷地说。
　　“她想追我，常沛呢？”
　　“还不到那个份儿上，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我坐起来，意兴阑珊，“不过，我对他总是有恩的，你对张秀秀可做出过我这种牺牲？”
　　公子润默然，半晌才说：“我已经拒绝她了。都是同事，不能太过分。”
　　“我知道，所以我没问你，是你先问我的。”我看着他，心底平静得不像话。
　　那些激情和爱恋，最近似乎被冻住了，像一个冰坨一样沉在最深处，冒着一种叫做“不安”的冷气，让人彻夜难眠。
　　“孟露……”公子润欲言又止，“我觉得你最近变了，变得……脾气不太好。”
　　我站起来，努力踮起脚，和他平视。我头一次发现他的眉眼其实也很普通，就像我见过的所有男生一样——两只眉毛，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个孔，嘴唇上有些青楂儿。即使如此，对我而言，这张脸还是充满了诱惑。
　　睁着眼，我瞄准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接吻并不是很难的事情，尤其是习惯了以后。但公子润还不习惯我这么主动，尤其是在办公室里。
　　“别……”
　　“看，做什么都不可以。”我两手一摊，“有时候我觉得还不如做你的同学，可以离你近一些。”
　　公子润说：“我以为这也是你想的。”
　　“是啊，是我想的。”我低着头，自说自话，“办公室嘛，我又能怎么办呢？可是真到份儿上了，就不是自己能受得了的！”
　　“你想怎么办？”公子润的声音里带了种威胁，一种我不熟悉的威胁。不过，那并不讨厌，因为这种威胁似乎是因惶恐而生，让我觉得自己有某种力量。也许一直以来，我对他来说都是透明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磨磨叽叽但还算乖巧地跟着，虽然被谢亦清拉走一段时间，但毕竟回到正轨上了。但是现在，不仅是他，连我自己都无法控制。
　　我摇摇头，“不知道。最近事情太多了，我觉得……很难……很难理解。”大家都不容易，我还没有自私到难为别人，更何况是公子润。我能分担他的麻烦已经很荣幸了，怎么能再添上自己的？
　　“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那件事吗？”公子润松了口气，“过来！”他摆摆手，舒适地倚着桌子。我凑过去，半靠在他怀里。他捋着我的头发，但我怎么都觉得像是在给猫儿顺毛，不过还很舒服就是了。
　　“等我们转正了，我就告诉别人咱们的关系。嗯，那天送段姜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了。我说我有女朋友了，她问是不是你，我说是。你放心了吧？”
　　我点点头，“放心了。”
　　“你就不会含蓄点儿啊！”公子润似乎放松下来，“说你什么好呢？除了我，还有谁能受得了你啊？！唉，为民除害吧！”
　　很幽默，我想，但我笑不出来。它被压在冰下，冻住了。
　　“留头发吧，我喜欢你长发的样子。”
　　“我没有留过长发。”
　　“有啊，你小时候有一张照片，在你书里夹着的。”
　　“你在哪儿看见的？”
　　“你的书里。我去你宿舍说事的时候，翻开桌子上的书时看见的。大二还是大三？忘了。”
　　哦，我想起来了，是那张照片。是初中照的，和杨燃天在一起，在那段长发和青春一起飞扬的年代。
　　那天晚上很温馨，公子润没有提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单纯地聊天。宿舍周围人多，我们就跑到街心花园里坐了一会儿。公子润第一次向我传播八卦：结构调整可能要把销售这片划给常沛，但开始由刘总亲自负责，等常沛自己可以独立了就交给他；何春菊负责国际业务的开拓，新来的那两个小女孩就是给她配备的人手。
　　虽然和自己猜的差不多，但听他一一道来，心底的不安多少有些散了。
　　慢慢地，心结一点点打开，虽然我还在担心未来，但回宿舍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世界上没什么扛不过去的事情。和他并肩走着，感觉很踏实，也很温暖。
　　有时候我也想问他是不是也这样对别的女友，但是……这很重要吗？
　　周日一大早，公子润就跟着秀秀、常沛去厂子里加班。那个什么企业文化的项目已经到了最后冲刺的阶段，秀秀和常沛这次来就是把公子润借调过去。本来是周一的事情，但时间紧迫，秀秀决定让公子润跟着加班。反正何春菊已经知道了，早一天也无所谓。
　　头天晚上，公子润已经跟我说了。虽然知道有人心怀叵测，但就像我以前想的那样，公子润的态度最关键。既然他可以对段姜如此决断，那么对秀秀，我也有信心。
　　我似乎除了公司没别的地方可以去，所以当杨燃天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种被抓住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我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杨燃天说：“你不想在办公室里招待我吧？”
　　我摇摇头，跟着他走出大楼。今天他没带司机，自己开着车。
　　上了车，我们都不说话，他只是开着，一路开下去，绕着三环不停地转。
　　“怎么了？”我忍不住，终于开口。
　　“该我问你才对。”杨燃天抽着烟，“昨天你口气不对，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就为这个跑过来？”我问。
　　“感动吗？”他笑了笑，看着我，阳光很好，就像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虽然现在是上午。
　　“感动。”我听着自己的声音，“挺感动的。”
　　“还有吗？”
　　“没有了。”
　　车内的气氛有些尴尬。我打开车窗，外面有一辆辆车擦身而过。
　　“我……”杨燃天顿了一下，“你工作怎么样？”
　　“还好吧，慢慢适应。”
　　“要是我没猜错，你跟你们头儿闹别扭了？”
　　虽不中，亦不远，我点点头。
　　杨燃天道：“就你的倔脾气，不闹别扭才怪！”
　　似有所指，但没什么意义了。“没关系，我会慢慢适应的。”
　　“吃饭了吗？”
　　“还没。”
　　“早饭也没吃？”
　　“没有。”
　　这个问题比我的别扭好解决多了。他开进一家饭馆的停车场，“这里的素菜很好吃，我以前来过。”
　　点菜，上菜，一切搞定，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做业务，那些传说说女的做业务都怎么怎么……真的吗？”
　　杨燃天看看我，“你不是助理吗？难道要做销售了？”
　　“没有，就是问问。”
　　“也不完全是。业务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各取所需，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吃那套，有人就烦这个。所以，做业务还是靠诚心和产品，当然，会来事是必需的。男人和女人凑一块儿了，吃点儿豆腐吃点儿，只要别过界，差不多就行了。”
　　……
　　“我可没吃别人豆腐。女同志嘛，不容易，干吗老欺负人家？”杨燃天继续抽烟，他的烟瘾大了很多。
　　“吃点儿豆腐吃点儿，只要别过界，差不多就行了……”这种说法很新颖，我以为男人一定要跟女人上床了才肯签合同，想不到也挺好满足的。
　　“对了，你在销售部，没学那样吧？”杨燃天想起什么似的。
　　“学什么？只有我们的头儿是女的，也不是因为做销售。她以前是老总的秘书，做国际市场起来的。其他都是男的，我也没见过，光听他们讲过。这里面挺乱的。”
　　“嗯，是不大干净，能不做就不要做了。”杨燃天打开啤酒，“喝吗？”
　　“白的吧，啤酒胀肚。”
　　他看我一眼，又要了一瓶白酒，“你真的变了，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我以前也喝。”
　　“那是被我们逼的。”
　　那时是因为在一起凑兴，偶尔会喝两口，现在是主动了。杨燃天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区别。
　　“上学吧，自己在外面，发现自己有些酒量，就喝了。”
　　“以后别喝了。女孩子喝酒，一是容易被人算计，二来对自己身体不好。”酒上来，我们一人一杯。杨燃天说，“你不是想做销售吧？”
　　我摇摇头，“我还不知道想做什么。”
　　“孟露，我觉得你以前特有主意，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每天明白得不行。可最近我发现你好像……不怎么清楚了。”杨燃天实话实说。
　　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以前是傻，所以特明白，现在终于聪明点儿了，所以很多事看不明白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当初。”杨燃天加上时间限定，真体贴。
　　“不知道，大概我漂亮？”
　　“比你漂亮的也有，我怎么不喜欢别人？”
　　这个就比较深奥了，我老实地摇头。
　　“因为你傻！傻得可爱。你特别简单，一看就透，然后让人觉得就那么回事儿。什么事到你这里就特明白、特简单。就说我不读高中那事儿吧，虽然那时候你跟我分手了，可我瞅着你每天傻乐的那样，我就想，凭什么你那么高兴呢？不读就不读呗，能怎么样呢？其实也不能怎么样，我现在不挺好的？很多事，都是自己想烦的。你原来就挺好，别胡思乱想了。”
　　“谢谢你啊，我一直以为我挺聪明、挺深沉的，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一傻大姐。”
　　杨燃天笑而不语，我低头吃菜。
　　“你和穆茵怎么样了？”这是绕不过的话题，说出来是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不提她行吗？”杨燃天淡然，“老提有什么意思？”
　　“能不提吗？”我苦笑，“不提就不提吧！”
　　“我和她……其实没什么。谁年轻的时候不做点儿傻事呢？”
　　“我有男朋友了。”我决定直说，就像公子润对段姜那样，“公子润，你见过的，我大学同学。”
　　“那个小白脸儿？”杨燃天一脸的不屑，“你怎么喜欢那种人？”
　　“总得有人喜欢吧？我还倒追他呢！”我苦笑。
　　“唉，你和谢亦清的事……不也是你倒贴的。你怎么那么着急？当年怎么不倒贴我？亏我……咳咳。”杨燃天打住，有些话他永远不好意思说出来。
　　“也许就是因为当年错过，所以不想再错过下一个吧。”我有些喝多了，“那时候我没试，一直后悔到现在。所以，我就试试，试过了，不行再放弃，也不后悔。”
　　“你可以不用后悔的，弥补什么的……也行。”他笑。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两条路，走远了。”听着无情，可我们都笑呵呵的。
　　“你不怕被人骗了？”
　　“吃亏难免，只要不过界就好。我脸皮厚！就像你说的，倒追这事儿没什么了不起。”
　　“唉，他们都得感谢我啊！”杨燃天灌下一口酒，又吸了一口烟，“你不想再试试我了吗？”
　　“我得对别人负责。”
　　“操！”杨燃天爆粗口。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再说下去，大家都不好看。
　　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杨燃天安慰了我两句，就开着车回Q市了。我喝得有些多，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晚上喝了点儿粥，了然无趣，王清意外地没有回来，冷冷清清的屋子，除了睡觉没有更好的选择。
　　周一，小王如约出现，笑眯眯的，让我跟他一起去见客户，“哎呀，小孟，你这衣服可不行。”刚出公司，他就看看我说，“你去换身衣服吧，好看点儿的。”
　　我觉得面皮抽动了一下，“王哥，不用吧？这不是挺正式的吗？”
　　我穿着长裤套装，一身黑色，很正式。
　　“都是朋友，不用那么正式。”小王说，“你去穿条裙子，紧身一些的。”
　　我觉得自己的眉毛在往一起攒，“我没有紧身衣。”
　　“就你那天的杏色的短裙，那件短裙，然后穿个T恤，就是那个白色的短短的T恤。”
　　自从动物园回来，我就没穿过热裤，今天突然觉得公子润很有先见之明。
　　小王是我的头儿，人家也没说什么。我不情不愿地回去穿好衣服，这才打的去了越峰公司。
　　很难形容冯总给我的印象，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有这样一个规模的公司，可以说是很成功了。而且人长得的确很帅，除了眼睛有些泡泡，脸色有些苍白，可以用风度翩翩来形容。我甚至觉得那些小姐能接到这样的嫖客，应该是很开心的。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人真是不可思议的。
　　帅哥不都是好人！
　　花花公子也有真假，公子润是假花花，这个人是真花花，而且还能花花得不让你厌烦。
　　“小王，你这小子，不就是欠了你几个钱儿嘛！”他递过来一杯茶，一弯腰错眼的工夫，我觉得自己已经被他扒光了衣服，“素质不错！孟露是吧？好名字！”
　　小王笑嘻嘻的，“冯总，我就这点儿本事，能在公司里混还不是靠您罩着。小孟是我的助手，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
　　冯总看了我一眼，“人家小孟愿意当你的助理？”
　　小王看着我说：“哎呀，我光美了，小孟，你愿意吗？”
　　能说不行吗？我也笑着说：“都是为公司，哪个岗位都行。”
　　“好员工！”冯总温和地说，“我就喜欢这样的员工。有些人整天挑工作，挑待遇，也不问问自己为公司做了点儿什么！我能留他们，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好处了。”冯总越说越气。
　　小王问：“哟，冯总，这是怎么了？”
　　“嗨，走了几个不要脸的。”他挥挥手，“想从老子这里敲一笔，没门儿！管他黑的白的，老子统统不怕，倒是不知道他们敢不敢玩儿！”
　　这人一身的江湖气，不知怎的，我却像看见了杨燃天四十多岁的样子。说不上什么好坏，人活着总有自己的路子吧。睁眼一生，闭眼一生，怎么活不是活呢？
　　我坐在那里，竟然感慨起人生了。
　　小王说些什么，全没灌进耳朵里。
　　中午，我们没有吃饭就回了公司，小王说：“孟露，这个公司就交给你了。冯总是个讲义气的人，不会欺负你，把你交给他，我放心。我这里还有别的公司要处理，你有什么不会的再来找我吧！”
　　我不放心，但又能怎么样呢？或许就像杨燃天说的，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接受那种交易，又或者人家冯总根本不稀罕我这种调调。
　　不管怎么说，我想着可以拖一阵子就先松了一口气。下午临下班的时候，小王给我打电话问我跟冯总联系了没。
　　我说没来得及。他很生气，要我现在就打电话，上面要求五月底之前必须把越峰公司的欠款拿回来，只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为了交差，我拿起电话，拨通冯总的座机。我私下以为，都快下班了，他是一个公司的老总，应该早离开了。如果没人接，我就好交代了。
　　“谁呀？”电话那头有人接起来，冯总竟然没走。
　　“嗯，是我。小孟，××公司的小孟。”
　　“哦，孟露啊！”冯总竟然还记得，“是不是小王让你约我吃饭的？这个人，真是麻烦啊！”
　　小王只是让我给您打电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
　　“唉，正好我也烦着呢！一起吃热闹！”冯总自说自话，“小王在吗？”
　　“唔，他不在公司，我给他电话。”我想转述。
　　冯总说：“算了，他不在正好。最近，我看见男人就难受，还是女娃娃好，清清爽爽、温温柔柔的。你在公司？”我用的是座机，他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功能。
　　我觉得自己好像没答应他，但人家没问你“想”怎么样。
　　“我在公司，如果……”
　　“你等一下，我去接你。”冯总放下电话，把事情定下。
　　我拿着话机发愣，这算……什么？
　　手机里有短信嗡嗡叫，打开一看是公子润的——他要在厂子里加班，晚上不回来了。
　　正好，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今晚的饭局。是福不是祸，杨燃天不是说过吗？吃点儿豆腐没什么，只要不过界就好了。我朦朦胧胧地了解界限在哪里，好像和谢亦清那天差不多……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冯总到了楼下。我下楼之后才发现对方竟然开着一辆奔驰S系列的车，坐进去果然舒服，只是膝盖那里被空调吹得有些凉，忍不住拉了拉裙角。
　　“冷吗？”如果他不生气或者正常的时候，声音还是很有磁性的。
　　我正乱想，冷不防被一个横过来的影子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一贴，他已经侧在我身前，嘴里还念叨，“哎，你找不着那个按钮吗？这么一摁，就关了，空调就吹不着你了。”
　　原来人家是好意，是我多心了。收回来的时候，他的手在我的膝盖上放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有心，我也只好装傻。
　　不能把所有人都看成色狼吧？那也太高看自己了。
　　车启动，很平稳。所谓“开宝马，坐奔驰”，一点儿不假，奔驰的舒适度绝对要高于宝马。
　　冯总打开音乐，竟然是轻音乐，这人的格调还行。
　　“听小王说你在学校里还是小有名气的记者，了不起啊！”冯总边开车边说。
　　我赶紧谦虚，“没有，没有，就是宣传稿之类的，实话实说而已。”我想说没什么文采，可人家也没夸你有文采，剩下的就咽回去了。
　　“我原来也喜欢读些诗词之类的，后来做生意，就全丢给老师了。看见你，就突然想起我上学的那时候了。”冯总似乎有些感慨，“还是上学好啊！现在跟个土鳖似的，每天汲汲于那几个钱，没意思！”
　　莫非他以为我是文艺青年，故意套近乎？或者我自作多情的毛病又犯了？
　　我忐忑不安地想着。他还念叨着自己上学时如何喜欢语文，最后竟然苦笑了一下，说：“其实，那时候我们班有个班花，语文特好。嘿嘿！”他自失地一笑，恍如当初的少年。
　　饭店看起来不错，虽然生意兴隆，但每个座位之间的私密性很好，也没人大声吵吵，我差点儿以为是西餐馆。直到我看到菜单，才万分确定这是一家四川菜馆。
　　“这里环境好，清净。”冯总大概看出了我的疑惑，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喜欢吗？”
　　总算没有忘记我有判断功能。我点点头，是个不错的地方，只是无功受禄，有些惶恐不安。
　　“最近读什么书？”冯总问。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嗯，主要是学Word和Excel的用法。”这些书都是微软的。
　　冯总看了我一眼，“小孟，你不看别的书吗？”
　　傻子也看出来他有些生气，我赶紧改口，“在学校不好好学习，‘书到用时方恨少’，只能临时抱佛脚了。”
　　“呵呵，才女，一张嘴就与众不同，这成语用得。来喝一杯。”冯总又变得很高兴。
　　我晕！这是成语吗？要是这也算成语，那街头泼妇都可以算“出口成章”了。
　　我想起杨燃天的警告，赶紧推托，“对不起，冯总，我酒精过敏。”
　　“过敏？”他看看我，“我听小王说你能喝啊？”
　　“我来公司不久，不知道王哥从哪里听说的。我过敏主要是心跳不稳，外表倒没什么。”
　　“真的？”
　　不愧是江湖里滚出来的，一句“真的”，一个眼神，看得我心底一阵阵发虚，强撑着点点头，赶紧说话带过去，“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还要喝酒，不然就叫上王哥了，扫了您的酒兴真不好意思。”
　　“唔，没事，自己喝也好。”冯总似乎相信了，自己满上，很爽快地喝了一杯。
　　躲过被劝酒的噩运，我又开始担心他会不会酒后乱性。好在今天晚上他的话不少，被人挖了公司的墙脚，他心里不太好受。而且，挖走的人又想抢走他的市场，更让他郁闷。
　　听着他念叨手下人如何忘恩负义，自己如何辛苦栽培，不知不觉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总已经醺醺然。小王叮嘱过，不让我提任何催款的事情，我只能看着他吃饭，了然无趣。
　　我一心想离开。
　　“难得你能听我这个老头子念叨。”他结账，“唉，也就是跟你们在一起，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年轻人。天天在钱眼儿里转，转得人都老了。唉！”
　　出门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我伸手一扶，被他揽在怀里。
　　就当是扶着自己的叔叔吧！
　　我努力地调整情绪。
　　“小孟，有句话你听说过吗？”
　　我低着头，摇了摇，“冯总，路上有查酒精的，您还是打车回去吧。”
　　“你不会开车吗？”
　　“不会。”我老老实实地说。
　　“不对，小王说你会。”他用胳膊紧紧地夹了我一下，我不敢动作太大，好在他又松开了，我只能勉强维持着距离。
　　醉汉是需要扶，如果他再有过分的举动，我再……
　　“呵呵，丫头！”一股酒味喷到脸上，脸颊被人轻浮了一下，热辣辣的，“真嫩啊！”
　　我只能把头扭到一边，低声下气地说：“冯总，您醉了。”心里却咒骂，为什么出租迟迟不来。
　　“醉里看花花更美啊！”他嘿嘿地笑着，年纪虽然大，力气却不减。我想不动声色地挣脱却失败了，那人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小孟，有句话叫‘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看到你，我就知道了。”说着，钳着我肩膀的手滑了下来，落在我的腰上。
　　T恤很短，他的指尖一挑就可以触到皮肤，“这腰细得，好像风一吹就能断，真让人舍不得，来，我帮你扶着。”
　　出租车呼啸而至，我赶紧推他，“冯总，车来了。谢谢您今天的款待。”
　　很奇怪他竟然没有其他的举动，只是上车后对我招招手，说：“小孟，我很欣赏你，只要你来，我没二话！”他嘿嘿一笑，让司机离去。
　　我疲惫地回到宿舍，把身子都搓红了，才算洗完澡，躺在床上，腰上火辣辣的。
　　人都是贪心的。
　　如果我拿回这笔钱，所有人都将不敢歧视我，我不用靠陈总，不用靠何春菊，也不用靠常沛，自己就可以在公司扬眉吐气！但这样的风光，不也是要靠着冯总实现吗？
　　如果我拒绝，小王会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我身上。我已经犯过一回错了，这一次陈总还会保我吗？为了在公司能顺利发展，我和公子润的恋情都不敢公开，现在我却要在这个风口浪尖让自己再临无妄吗？
　　我想找个人问问，但我能问公子润吗？我是他女朋友，他自然不能让我吃这种亏。
　　可他也不过是个新鲜人，如果我“不吃亏”，他能为他的义愤填膺负责吗？我想起那天我问他如果我不在北京……他的僵硬无疑就是答案。我们都不相信两地分居会天长地久，相信到那时大家会很理智地选择“短痛”。但以他的个性，绝对不愿意这种选择起因于他的建议或愤怒。我想得这么明白，那还有问他的必要吗？
　　我想打电话问杨燃天，但是以什么立场呢？既然已经拒绝了人家，又哭哭啼啼地寻求帮助，我都看不起自己。
　　辗转反侧，我终于想到一条折中之策，拖着吧！拖到无可拖的时候，或许会有机会。
　　第二天，星期二。
　　小王意味深长地过来说：“怎么样？听说昨天冯总请你吃饭了？”
　　“嗯，是。”我简单地回答，手上不停地输入数据，不管对策，只要有动静就好。整个办公室好像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
　　“冯总说什么时候给钱了吗？”小王笑得很恶心，“你出马，一准没问题。大学生又漂亮又聪明。”
　　“嗯，您不是不让我说这事儿吗？我没问。”
　　小王提高了声音，“什么意思？孟露，你可是协助我工作的。怎么，第一单就想甩了哥们儿？”
　　“王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冯总一早就给我打电话了，他随时等着你过去取钱。你装什么装？”
　　“那王哥您去好了，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做完。”我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您看，我一个人做两个职位，的确分不开身。冯总既然说随时可以，您就代劳一趟，把钱取回来吧！”
　　小王嘿嘿一乐，说：“就算我去，你也得先去。昨晚上你们不是一起出去了吗？既然冯总点名让你去，那肯定是意犹未尽，你再牺牲一趟。话说回来，冯总虽然有家室，可是有钱又帅气，懂得怜香惜玉，你还是好好地维护着吧！”
　　“王哥，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我昨晚出去一趟也就是吃个饭，您怎么发挥了这么多内容！别说我是您的同事，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该这么含沙射影吧？冯总就是咱们的客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凭什么要我牺牲一下？！吃饭，聊天，挡住咸猪手，您是不是觉得我还得上他的床才算完成工作？”我想着要韬光养晦，可话到嘴边根本就刹不住，“王哥，我敬重您是前辈，乱七八糟的话咱不说。我希望以后像我能不能喝酒、有没有男朋友这些话还是不要什么人都讲的好！”
　　我站起来几乎是点着小王的鼻子讲的，他讪讪地说：“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做工作嘛，哪有不吃亏的？切，现在的年轻人，金贵！”
　　看他怏怏走开，我心里一阵阵地沉下去。这种事情没人会打报告，但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抽冷子害你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中午吃饭，味同嚼蜡，连带着，胃也疼开了。
　　办公室里没人提起这事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既是同事就没必要搞得感同身受。老李也早早地离开了，世情凉薄，换了自己也如是。
　　晚上，我泡在电脑前看小说，快十点的时候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公子润。
　　“你昨天陪人喝酒去了？”那边听不出来好坏，但是，应该不是欣喜。
　　“嗯。”
　　“谁？”
　　“客户。”
　　“哪个客户？孟露，非得我一句句问你你才说吗？或者你根本就不想让我知道？”
　　“陪客户吃个饭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吃得很开心，是吗？听说拿到了一笔大单子，啊？厉害了，一出手就连老业务员都比不上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问你什么意思！告诉你，我公子润再没出息，也不要女人养着！更不稀罕你这种女人！”
　　啪，电话挂断了。
　　我像抽了筋似的瘫在椅子上，呆呆地坐着。小王不知道乱说了什么，但能这么快传到公子润的耳朵里，还是有点儿出乎意料。公司没有秘密，我只是忘了谣言走得永远比真相快。
　　好像约好了似的，电话又响起来，打电话的是常沛。“孟露，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去赴那种酒会？”
　　“去了就是去了，爱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常沛问：“你说的哥信你，就一句话，吃亏没？”
　　“吃亏又怎么样，不吃亏又怎么样？你是替他问的吧！不用问了，我没必要为自己洗刷什么！”
　　“孟露，这事这边传得厉害。越峰公司是拖欠大户，小王说冯总指明只要你去他就给，大家都疯了似的传！上次就是小王为了要到欠款带他嫖娼，结果被抓。公司吃了哑巴亏，也不敢声张。你现在……唉，你怎么揽到这种事儿？”
　　我觉得好笑，是我想不做就能不做的吗？我向你们问计的时候怎么没人吭声？人人都知道小王什么德行，开始怎么没人说句公道话？现在过来问我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自求多福啊，我只是求不到福，现在你们都是看我笑话的！
　　“好强啊！”我好像突然有了斗志，“我总得有个机会证明自己不是笨蛋对不对？”好像真是这么回事，“现在我有这个机会了，我当然要证明！”
　　“破鞋！别理她！”那边突然传出公子润的咆哮，一阵撞击声，“嗡……”电话挂断了。
　　就算我再以身体换什么，毕竟是第一次，也轮不到破鞋吧？必须是第二次或什么的才能算，对不对？
　　我抹掉眼泪，和谢亦清那晚是横亘在公子润心头抹不去的阴影，他的在乎超乎我的想象，就算一切都清楚，怕在他的心里，我也落下了“轻浮”二字的印象。唉，本来应该原原本本解释清楚的。可今后若是一起走，那么多的事情，哪能一件件都说清楚呢？即便开口辩解，一张嘴怎么抵得上周围的流言蜚语？！
　　再多的激情和承诺，没了信任就无所谓守护，就好比一个赤裸裸的婴儿爬到战场上，千疮百孔都是最好的下场。到最后基因突变反目成仇，或者中毒、遗忘、一生陌路都会是很合理的结局。
　　我流了两滴泪，脸就干了，实在是觉得掉眼泪既无聊又浪费体力。
　　回到宿舍，小张探头看了我一眼就缩了回去，砰的一声关住了从不关的门。原来被人损也可以是一种友谊的表现，我有点儿怀念那个傻兮兮的宿舍管理员。
　　王清这几天忙展会，她要在实习结束之前做完展板这部分的工作。广告公司离她男友比较近，估计这周她都不可能回来。
　　躺下的时候，我希望能有电话或者短信进来，哪怕是冯总的都比这样的寂静好。可是什么都没有，一夜就这样熬过去了。
　　星期三。看起来流言传播得很快，王清打了个电话过来，她在广告公司都知道了！
　　我告诉她我现在不想提，她就识趣地挂了。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扇你一巴掌，撕掉你的伪装，让你赤裸裸地说出来的地步！
　　我忍不住想给公子润打电话，拨了一下又挂了。说什么呢？我在无事生非，想用这个来测试他的信任？听起来很荒谬、很幼稚，可我就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正如他也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一样！
　　二十啷当的年纪，能看得开什么呢？



　　第十五章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安静，我成了同事们眼中的怪人、不可接触的妖精，连何春菊都客气了几分。
　　下午，冯总打来电话，“小孟，考虑得怎么样了？是不是要负责我们公司的业务？”
　　“呵呵，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竟然说得很平静，“我听公司的吧。”
　　“小王说你们老总要求你们必须在月底拿到钱？”
　　“呵呵，您都知道了，那就帮帮我们吧。替人打工，不得已啊！”
　　“嗯，我手头也很紧，最近业务扩张得很快。这样吧，你来我办公室，我们商量一下。”
　　“冯总，我这个周五就结束实习了。”
　　其实，下周二才是月底，我已经知道自己能接受什么样的结局了。
　　“啊？小王没说啊！”
　　“嗯，冯总，还有一句话不知道您听过没有，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
　　“哦，你很聪明嘛！”
　　“明天您几点方便？”
　　“那就下午吧，下午四点，我三点有个会。”
　　公司不是很大，也没有正规的制度，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哪来那么多会？
　　“好。”我记下，“记下了，我会安排的。谢谢您！”
　　“好，到时见。”
　　电话挂掉，周围突然又响起了嗡嗡声。一定是我多心，所以才有刚才很安静的幻觉。
　　打开文档，我开始处理各种剩余的东西。周三之后是周四，有很多工作必须在周五之前结束。
　　等忙完，已经七点了，办公室不知什么时候都走空了。
　　电话和这个房间一样安静，手头空下来的时候，真想立刻砸了这个东西。当最后一封邮件写完，点击发送，整个人突然觉得很轻松。
　　走回宿舍，只有八点，平常这个时候我都不在。很多同事都聚集在我们那里吃饭，因为厨房在那里。进了门，一下子安静下来，扫过人群，我看见秀秀和公子润站在里面。
　　不是不尴尬。
　　我垂下眼皮。我有勇气，也有经验。失恋对我来说是常事。
　　一点儿胃口也没有，而且胃也似不疼了，整个人仿佛没了痛感神经，只有疲劳一圈圈地打击着我。
　　有一点点幻想，希望有人能敲开我的门，或者再加一句“都过去了”之类的话，然后我就睡着了。
　　睡梦中，我突然被急促的警铃叫醒。楼下不知道谁的车被人碰了，酷似救火车的警报声呜哩哇啦地乱叫。我看看表，五点了。
　　本以为警报一会儿就会结束，没想到它的主人睡得忒熟，半个小时过去，竟然没有一点儿停的迹象。听得久了，刺耳的声音竟成了一种音乐，在这个不期而遇的早上，心情极度沮丧的时候好像一出拙劣的闹剧，我等着最后那哭笑不得的一刻。
　　它的嚣张，我的期盼，竟成了等待的意义！生活真是不可思议！
　　四十分钟过去，有人开始咒骂。
　　四十五分钟过去，有人开始推开窗户隔着街咒骂。
　　五十五分钟过去，骂的人也无力了。
　　一个小时过去，听到关窗户的声音，我走到阳台上。隔壁的阳台门也打开着，没有封挡的阳台，我看见一个同样“幸灾乐祸”，安静地趴着观望的身影——公子润。
　　他站了多久？
　　“哼！”斯人转身而去，此地空余警报声。
　　我竟然很高兴！看见的是背影我都能开心，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贪婪！
　　上班了，公子润和秀秀来是给大家宣讲企业文化的，其实就是告知大家有这么个事情，大致是怎样的，然后在成果宣布之前大家怎么做才能让老板高兴之类的。
　　因为没有提前通知，有个别业务人员没来，也有的来得比较晚，稀稀拉拉的，十点左右才到得差不多。小王匆匆走进会议室，挤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摇摇头。
　　公子润立刻瞪过来，我干脆低下脑袋不看。
　　“你疯了！这是你的机会！”小王急红了脸，“做好了你可能就是正牌的销售，这样搞大家都得滚蛋！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喜欢。”
　　“你太任性了！没你这么做事的！吃点儿亏怎么啦，不就牵牵手嘛！”
　　“牵你老婆不是更省事吗？”
　　“放屁！他妈的，装他妈的什么纯！还没毕业的青蒜头，跟老子玩阴的。不就是陈总的相好嘛，还不知道在床上怎么滚呢？到这儿来装×，你他妈的一边儿待着！告诉你，这次你要是不去，就是陈总也保不住你！”
　　“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真像炸雷似的在耳边嗡嗡地响着，伸手一推，连人带椅子把小王推到屋角。我腾地站了起来，自己的转椅也在仓促间晃了晃，然后倒在地上。
　　没人敢和我坐一起，老李是离我最近的，我的左右位子都空着。小王进来的时候，就坐在我和老李之间。
　　按理说我这一推也不会连椅子都推倒，当看到老李悄悄从椅子上拿开的手时，我有种想笑的冲动，紧咬下唇，呵呵笑了两声，对做PPT的秀秀说：“对不起，椅子坏了，我去找个好的。”
　　冲出办公室，我躲进洗手间关上隔间的门，哈哈哈地笑起来，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流，笑到不能笑，笑到喘不上气，才抽抽着停下。
　　我捂着肚子走出来，周围静悄悄的。
　　回到自己的座位，有人给我留了个条，说陈总找我。
　　终于来了。
　　我拨了个电话，座机，没人接。又拨了个手机，陈总说他在路上，马上到。事情的经过他都了解，要我先不要和别人讲。
　　这么久了，头一次有人提到“事情的经过”，早干吗去了？非到不可收拾的时候才来？来做什么？总结陈词吗！
　　我坐在座位上拿出书看，没看进去几个字，但心情还好。
　　“还有心思看书啊？”老李凑过来，“你这孩子，要说也挺倔的。我琢磨吧，你从陈总那里过来，怎么也得早点儿跟陈总打招呼啊！我以为去小王手下是你自己想的呢，结果昨天跟陈总一聊，他都不知道！这块现在划给谁还没定，乱糟糟的，你也不知道给自己择干净！”
　　我只能翻着书页等着结果，老李说：“催款有戏的事董事长都知道了，你要是这么一撂挑子，又没凭没据的，陈总都不见得能帮你说话。不过，也不是没戏。你不是跟子润是同学吗？找他聊聊，让他帮你说说话吧！”
　　“为什么？”我奇怪，他不过是和我一样的新学生，连恋情都不敢公开，能在董事长那里求情？
　　“嗨，我也是昨天在厂里头晃荡才知道的。张秀秀，是咱们董事长的小女儿，最近猛追公子润。我昨天看见他们俩一起吃饭挺亲密的，要是他能通过秀秀帮你说句话解释一下，应该没问题。董事长这人特主观，小王肯定已经表功了，别人说都不管用。秀秀是他最心疼的小女儿，应该能改变一些。”
　　原来如此！
　　我扶了扶眼镜，无语。
　　正说着，陈总进来了。他的秘书赶紧打开他在这里的办公室门，里面每天都有保洁擦拭。
　　“孟露，你来一下。”
　　我跟着进去，隐约听见老李的叹气。
　　桌上摊着我的那封邮件，打印出来了。他们那一辈总是不习惯使用电脑。
　　“事情我都了解了，董事长那里我会解释，老冯那个人太过分了！你不用在意，这个我就当没发生过。”
　　老冯一直如此，是小王逼良为娼，可没人说他。陈总亦如是。这说明，我还是错了。
　　“不用了陈总，谢谢你。”我的脑子格外清明，“我主意已定，谢谢您的关照。来的时间不长，闹出一堆错事，一点儿也不让您省心。很抱歉！”
　　“唉！那倒没什么。我最近比较忙，小何人不错，但事情太多了，她也顾不过来。你们啊，还是年轻。”
　　这与年轻有关吗？即使再过十年、二十年，同样的事，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忽然很笃定自己。
　　“陈总，我想麻烦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离开的事情，先不要跟我父母讲，帮我瞒一下，好吗？”
　　“唉！你这孩子，太要强！你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吧？我已经熟悉北京了，又有一点儿工作经验，也不是那么难找。”
　　其实我有打算，只是不想说。
　　“好吧！还是我对不起老朋友……”
　　“陈总，您太客气了。我知道您很照顾我的，真的，我学到好多东西，很多……”我点点头，咬紧牙关，不让自己落泪，那样太不专业了！
　　“嗯，行，反正都在北京，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吧！下午你跟小何说一声，交接一下工作。回学校先休息休息，实在不行就不要出来闯了，还是回家的好。”
　　“谢谢！”
　　“嗯，我去看看他们的会怎么样了，现在可是关键时刻。”陈总自言自语地站起来，我识相地退出来。
　　何春菊在开会，我要等到下午才行。
　　提前吃过午饭，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刚刚散会。何春菊、老李、秀秀还有公子润拥着陈总向外走，说是要一起吃个午饭。
　　在门口碰见，我低头，侧身，让步，人群飘然而过。
　　一个半小时以后，秀秀和公子润还有老李在先，何春菊和陈总晚了一会儿。刚进办公室，何春菊就把我叫了进去。从公子润身边经过的时候，稍稍有些留恋。
　　张秀秀是董事长的女儿……多有诱惑的选择！
　　尘埃落足，何春菊只是客气一下。说实在的，多说一句我都想吐。陈总既然不知道我在小王手下做事，那是谁安排的不言自明。只是这些都是既定事实，追究也没什么意义了！
　　她找了个销售员，安排工作交接的事情。
　　那人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出来后说：“孟露，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们都了解……”
　　了解什么呢？
　　“谢谢，来看下东西吧。”
　　交接工作难免要出声，文档都分类得很清楚，软件、硬件都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一个小时，该交的交，该发的发，我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苦笑地指着书堆说：“你不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有机密文件？”
　　“嗨，不用，不用。”那人有些不好意思。
　　老李走过来说：“孟露，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回学校。”
　　“嗯，那今儿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容易聚在一块。”其他人也应和着，毕竟我帮他们在短时间内报销了很多票据，还做了很多案头工作，情谊还是有的。
　　大概这是他们能给予我的最好的安慰吧！
　　接我工作的人回头问公子润：“子润，你也来吧，小孟要走了。”
　　秀秀站在公子润旁边正低低地说什么，听到这话，走过来说：“刚才我就奇怪你在忙什么？怎么了？这么早就回学校？”
　　装吧！不过不装不没别的话了。
　　“嗯，回学校。”
　　秀秀说：“好，今晚一起吃。我也不走了，我得下周，等毕业了我们再聚。”
　　我没理她，直接看着公子润。他背对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对秀秀的话，我大概回了一个“嗯”字。
　　晚上小王没出现。公子润也不在。秀秀和老李撑着场面，不过才一个小时的聚餐，就把我累得像参加了一个马拉松。
　　酒宴结束，大家散去。秀秀陪着我慢慢走着，快到宿舍楼时说：“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我的追求终于打动公子润了。”
　　按照我的经验，公子润的情绪不太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转换。我细细咀嚼她的话，也仅仅是打动，不是成功。
　　“好啊，恭喜你，继续努力！”我应付着。
　　说着已经到了门口，楼门口似乎有人在等什么。
　　秀秀走过去，背着手娇俏着说：“嘿，不放心我，来接我吗？安拉，我跟孟露在一起。没事的！”
　　我从他们身后走过，快得连我自己都吃惊，好像武林高手。
　　可有人比我还快，我的手腕已经被人攥住，很紧，像烙铁一般。
　　“是吗？那就好，赶紧回去吧。我找孟露有点儿事。”公子润不松手，秀秀自然看见了。
　　我只好转过身，以前会觉得尴尬，现在却觉得无所谓。
　　“嗯！”秀秀“嗯”完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和公子润面对面，好像较劲似的。
　　我只觉得手腕快断了，忍不住想去掰，轻轻一动，那边却狠狠地向后一扯，我站立不稳踉跄着，扶着公子润的肩膀，“嘶——”
　　“呵呵，子润，你得怜香惜玉啊！”秀秀突然冒出一句，“她可是别人的心肝宝贝，咱们的公子都指望着露露呢，你可别那么粗鲁。”说完，她呵呵地笑着，很欢快地跑了。
　　扯淡！
　　我想骂她。
　　我刚一张嘴就被人捂住，紧紧地摁进怀里。手腕原本被捏得生疼，此时被生生地转了一下，皮肉仿佛被分开一般，偏偏嘴巴被人捂着闷着叫不出来。
　　老娘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一张嘴，咔地咬住一块肉。正犹豫着要不要撕下来的时候，手松开一些，我连忙松嘴。下巴猛地一震，头被迫扬起来，热气扑面而来，嘴上有了一丝血腥——有人回咬我！
　　丫真锱铢必较！老娘不怕你！
　　除了咬回去，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况且，我真的真的很想恶狠狠地“咬”他！因为，我太委屈。我用前途做代价，证明自己的清白。即使如此，如果我不在北京，你却依然不能给我承诺。在我们的爱情里，没有守护，没有承诺，若只有激情，我只能咬你！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牙齿如此锋利，唇间辗转的时候，不时地有血腥味冲击着我的感官。我是真的在咬，恨不得咬死他！
　　记得看施定柔的《迷侠记》时，书中讲有一个女子被丈夫砍了四肢，只留个身躯生孩子用，而且十几年下来共生了十个孩子。楚荷衣打晕了来求欢的丈夫，问女子如何处置，那女子说，放在我身边，我要一口一口地咬死他！
　　彼时只知流泪，现在我才知道，应是愤怒和绝望才对。我咬他，他亦惩罚似的咬我，只是我不觉得疼而已。如果这是表达愤怒和委屈的方式，我们两个应在伯仲之间。
　　突然被人狠狠地推开，“你属狗的！”
　　相对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夜里回荡。
　　良久，心情稍稍有所控制。他抓着我的肩头，指头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火辣辣的疼。他喘息着说：“你以为你很神圣、很委屈？你觉得自己承担了所有的问题，我却只知道看你笑话？孟露，你不要把自己扮成圣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好不好？你不觉得这样做很自私吗？”
　　我咬紧嘴唇，不想说话。他说的没错，我没有解释，没有求救，这就像我精心导演的一场戏，他不得不做了一回大坏蛋。可是，如果我真的向他求助，他能提供帮助吗？不！
　　我坚信，他不仅不能做任何事情，甚至会因此受到拖累。因为他必须得让我拒绝，必须得为我出头，可是，他和我一样都是新人，除了逆来顺受还能有什么力量去挣扎吗？
　　与其这样，我宁愿自己走下这段路。就算自私吧，至少我是独立而有尊严的。
　　“你告诉我，你和谢亦清同居，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到处说我，我承认我女朋友多了些，可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瞒过你？你呢？你所说的话所做的事，除了谢亦清就是杨燃天，我们四年啊！在一起四年了，被你骂一通就全都over了！你真是收放自如！不气死我你不甘心是吧？”他压低了声音，恨恨的说，“那天晚上，你知道我在路口守了多久吗？从你们进饭店我就看见了，我傻了吧唧的一直等到你们回来，还当着我的面磨磨唧唧！孟露，你心里到底装了几个人？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是不是我不吻你，你就永远让我这么误解下去，根本不在乎我会怎样？嗯？！你说话呀！”
　　“我说什么！”我忍不住开口，“我是去谢亦清那里了，我是呆了一个晚上，而且孤男寡女。我还让他抱了啃了，就算没有怎么样，将来有一天事情捅出来了，你会信我吗？！！我在乎，这是我最在乎的事！”我的眼泪狂流，竟然没影响我压低声音说话，“我知道你请我喝酒什么意思。你失恋了，段姜不要你了，你终于想起我这个备胎了。就算我甘当备胎，那也是因为我相信有一天可以转正，可以好好地快乐的过日子。可是，不对！我做错了，我辩解不清！与其等着别人诬陷，倒不如自己说出来。你以为我好受吗？我希望你不在乎，希望你继续说下去，可是你刹车了。假如，我真的……那又怎么样呢？我难道就不是孟露了吗？我难道就没有机会选择除了谢亦清之外的其他人了吗？难道，在你面前就成了二等公民了吗？公子润，你是要我这个人，还是要我这层膜？就算这个问题说不清。至少，不管我心里装了几个人，我正大光明的喜欢谁就是谁，不藏着掖着。你呢？说跟段姜分的清楚，又拿我做垫底给她介绍工作，来了北京还倾囊相助，这叫断的干净？你说没给张秀秀机会，可是是谁天天和她在一起，让她告诉我你已经被她打动？这也叫没有希望？你心里是不是根本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你有资格骂我自私吗？收放自如的人，不是我是你！公子！”
　　“好！”公子润喘气渐粗，“就算……我处理不当。那这次呢？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的，为什么还要瞒着，甚至说那种话！现在又弄出这种自毁前途的决定，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你、你、你……”连说三个你，他说不下去了。
　　我听见自己竟然冷笑了一声，脑子更加清楚，“就算我跟你说了真相，你能做什么呢？”
　　“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去找陈总，赵总，甚至秀秀的父亲——”他戛然而止。
　　“我和你一样有自尊。我知道秀秀对你有意思，所以打死我也不会去欠她的人情！你为了我低三下四，她为了你徇私舞弊，你们都伟大的不得了，那我呢？我是你们麻烦的源泉，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没有！那我何必去做别人的麻烦！老实说，这件事传的太快了。小王再坏，这种事搞大了只能逼急我，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这点认知他能不知道？是谁能上情下达，是谁可以接近董事长？说实话，你从谁那里听到的？是不是张秀秀！”
　　公子润突然沉默下来。
　　我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擦干眼泪道，“再说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都是寄人篱下，不管在学校多风光，到了这里都要天天陪三分小心，处处存半两留意。就算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呢？徒增烦恼罢了。我不是故作神圣，只是事实如此，不得不接受。我知道你最不屑沾别人的便宜，但是现实会让人清醒的，更何况秀秀给足了你面子。好姑娘，好性格，好家世，为什么不选择呢？”我都觉得自己酸溜溜的，可是这些话不吐不快，“只是因为我的存在罢了。现在我告诉你，我觉得通过这件事，我知道你很没用，所以我跟你分手。从此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此结束吧！”
　　吵架是一件令人激动的事情，能让自己站稳就不错了。公子润已经松开钳制我的手，我终于得以活动一下身子。
　　“这次是我自己决定的，北京也好，回家也好，我相信一件事，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与其哭哭啼啼的求着等着别人来爱，不如抓着自己好好地珍惜。我想……”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决定要说出来：“大四这么一折腾，我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爱情，不仅仅是激情和承诺，只有双方共同的努力和守护才能让它真正的升华成爱情。谢亦清不给我承诺，杨燃天给不起承诺，你呢？你给了我激情，给了我承诺，但是你无力守护！”
　　“就算这件事你无能为力，记不记得我问你若是我不能留京你的反应吗？你的答案很清楚。若我不能留京……算了，我已经努力了，但我跟这个城市没有缘分。你们走的太快太倔强，我追不上抓不住。”心里很伤感，好像真的看着他们的衣角从指缝间滑落，“算了吧，失恋我有经验，痛过一阵就好了。据说男的更容易好，祝你好运。”
　　我快步上楼，一进楼梯口，上楼拐角的地方，有个人影立着。脚下没停，直接掠过。
　　张秀秀。
　　她和公子润的事，与我无干。
　　第二天不用上班，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行李头天都收拾好了。手机里是王清的短信，她说她会想我的。
　　拎着包终于要走，宿舍里只有小张，这个昔日的小魔头刀子嘴，竟然倚着门框抹眼泪。
　　挥挥手，懒得说再见，根本就是永不见。
　　我下楼，打车，走向北京站。
　　我会回来的。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不是为别人，只是为我自己
　　六月份的海边弥漫着懒散的气息，坐在学校大门的台阶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我几乎不相信自己在过去两个月曾经经历过那么多的事！
　　可是，这是真的。因为我手里的书已经从小说，变成了考研英语单词。
　　“这么悠闲？”杨燃天坐在我旁边，看看我手里的书“你真的铁了心要去北京吗？”
　　“北京，上海，或者其他地方，”我看看他，然后看着马路上人来人往的车流，“我只是想让自己能靠自己活着。我怕回家以后有惰性，只有在外面做出点什么真正的能自己养活自己了，我才有脸回家。”
　　“非要考研？”杨燃天问，“工作不行吗？如果你不要户口，我的办事处也能让你长经验。”
　　“谢谢。不过我想靠自己的能力试试。如果不是我们是同学，你会给我这次机会吗？”
　　他默然。
　　“一个二流大学里二流专业出来的二流学生，就算能找到一份临时的工作，她又凭什么养活自己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中间变数多着呢！我连大学都没上，不也活得好好地。”
　　我看看他，的确意气风发。早年的青涩早已褪去，有着和我相仿的青春，却有我望之莫及的成熟与干练。可是，他的付出又向谁说呢？哪个人的哪一份成熟里不是都裹着浓浓的委屈和无奈吗！我羡慕他现在找到自己的路，但是我不羡慕他寻找的过程。
　　我有我的选择和道路。
　　“各人有各命吧？可能是我想的太多，但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你怎么还是那么倔？”杨燃天半撑着高一级的台阶，斜眼看着我，有点轻蔑，“上学都把你上傻了！很多女孩子直接嫁人，不也是养活自己。”
　　“呵呵，我接受不了。”
　　“唉！”杨燃天长叹一口气，“以前觉得你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回头看看，你还真是传统的要命！你是真的这么在乎，还是觉得在乎这些很好玩儿？”
　　他真是太了解我了。
　　从小到大，我们似乎没有什么信仰，却又似乎总有一个标准。老一辈耳濡目染，继承传统，社会认知明确，纠正个人行为；下一代清楚的开放自我，放弃和创新做的轰轰烈烈。唯独我们这一代，说是创新放不下老传统，说是传统却比谁都要急于撇开。如果说上一代是黑色，下一代是白色，那我们就是灰色的中间地带。
　　因此，我们的标准似乎也是可有可无：有的时候可以轻易的无视他，有的时候却死抱着不放，而这个“有的时候”却是不期而至的。如果非要解释，似乎只有“一时兴起”勉强沾边。回看这一年，我是如此清晰的注释了这个“有的时候”，矛盾的连我自己都很意外。
　　我摇摇头，终于无法给出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杨燃天叹气道：“听你这么一说，我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靠着家长的力量找了份工作，还觉得挺好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和选择，出息不出息是说给自己，不是让别人评价的。如果我能不给父母添负累，让他们放心，并能为他们养老送终，我就觉得自己出息了。你有自己的标准，没必要用我的套。”
　　“你就这么点要求？我觉得你早就实现了，也没见你父母怎么为你操心。上学，早恋，高考，你都不需要别人操心。”杨燃天抽着烟，慢慢的说着，“自己管自己，还管的挺好。说不来就不来，我真服了你。不过，你总是在外面漂着，发展的再好，你父母也会担心的。爸妈就是这样，总要放在眼前才放心。”
　　“在眼前了，他们还会烦。我不想按着他们的想法走，我就是这样设定的，不会再改了。”站起来拍拍屁股，“我一会儿还要上自习，要不去食堂，我请你。”
　　杨燃天站起来，想了想说：“算了，怪别扭的。哪天我饿了再找你。”
　　再过两天该答辩了，公子润和段姜一直没有回来，据说他们要等到答辩前才能过来。也就是说，在公司请几天假而已。
　　杨燃天知道我从北京回来后，隔三差五的回来找我，或者打个电话什么的。大家说说近况，聊聊以前，时间不长，坐坐就走，发乎情止之礼，偶有碰触禁忌，亦迅速转换话题，好像无心之失。不得不承认，我有点依赖他了。
　　可是，今天的我也不是以前的孟露了。而杨燃天，也快要结婚了。
　　答辩前三天，正在专用教室复习，周围起了一阵骚动。所谓专用教室，就是小一点的教室专供某一个班级使用。学校里教室不足，一般不批。我们班能搞到，和公子润长袖善舞颇有关系。
　　抬头一看，公子润。
　　环顾四周，段姜没来。
　　懒得再想，低头继续看书。
　　便是这一错眼的功夫，心底还是激起一大片浪花。摩挲着书页，半天不能看进去。
　　我从来不喜欢在书桌上摆很多东西，大多都整齐的码在桌膛里。但是要用的资料实在太多，一张双人的桌子，还是摆满了一半。不过，现在大家都是一个人占两张桌子，这个教室足够我们班用。
　　旁边响起拖拉椅子的声音，不用扭头看，怦怦跳的心脏也告诉我谁坐下。他没说话，也没推我，只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安静的修改起东西。灵敏的鼻子立刻捕捉到熟悉的香皂气味，胳膊肘偶尔会蹭到他的袖子，柔柔软软的能让全身变得酥麻。我小心的移开胳膊，不经意发现打字的声音消失了，微一扭头却看见他嘴角挂着笑意，正歪头看我。
　　脸上是燎原大火，目光闪避之间突然看到那台笔记本。那个时侯，座机都算奢侈，何况笔记本！
　　他怎么会有笔记本？莫非是张秀秀送给他的！顿时一股怒火烧的我肝胆脾胃都变成了焦溜丸子，咬紧腮帮子，告诫自己：看书，看书，不要理那个吃软饭的！
　　这是第三节课，下课也就十一点多，如果傻乎乎的一定等到第四节课下课，那食堂不仅没饭还能乌压压的挤一堆人。学校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几乎百分之八十的班在第四节课都有安排，反正第四节课的时候空着的教室很少。所以下课的时候，人流长龙从教室门口一直绵延到食堂门口。当年老爹曾经有幸在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站在食堂门口等我，饶是见多识广，也被这群拎着书包和饭盆的大队人马吓了一跳：“这么多人，你能打着饭吗？
　　收拾好课桌，拎着饭盆准备吃饭。
　　当年入学的时候，我在卧具里发现一个雪白的布袋，比枕头小，比书包大，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布袋口还有一个抽拉的绳子，老乡来看的时候，我拿出这个东西求解，他们说：这是装饭盆的袋子，学生们人手一个。每到吃饭的时候，从教室里走出的学生手里都会拎着这么个袋子，里面丁零当啷的响着勺子和饭盆撞击的声音。
　　如今，这个袋子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无论手里拿着的是小说还是书本，另一只手肯定勾着这么个发黄的布袋。
　　背着家长送的真皮小背包，里面放着随身听，带上耳塞，听着Listen to this走出教室。低着头，目不斜视。
　　专用教室在三楼，是顶楼，下到二楼，有人拽住我书包。
　　回头一看，“干嘛？”看见他跟了出来。心里的欢喜无可控制的向外冒，没救了！孟露，你真是一点没救了。我清楚的记得分手时的情景，可是在这明媚的海边午后，身处熟悉的学校，北京、办公室、还有斗争都显得那么陌生遥远，只有见到他时的那份欣喜依然固我。
　　他伸手摘下我的耳麦，“叫你几声都不应，全楼的都听见了。”
　　我看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吵得很。再有几分钟就打铃上课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笔记本包，似乎很沉。看见它，火气又上了。
　　“什么事？”心里存不住事儿，有个风吹草动都能在脸上写出来。
　　“没事不能叫你么？”他笑嘻嘻的超级厚脸皮，尤其在我说了那么多感性的话之后，我都不好意思见他，他还能装的没听见似的，“一起吃饭吧。”
　　“我不去小食堂。”他和女朋友们吃中饭都是在小食堂，晚饭偶尔会在大食堂。如果失恋了，就自己去大食堂吃了。
　　“我也没说去小食堂啊！”公子润推推我，“走吧，晚了没饭了。”他的举动自然的一如既往，好像中间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有在走下楼梯的时候，他牵住我的手，似乎在印证那些出现在我梦中的东西似乎也出现在他梦中？
　　不做恋人做朋友？怎么说都是同学，不要闹得太僵。我如是向自己解释，并且放纵自己任他牵着。我有足够的理智说分手，但是还没有足够的勇气脱离他的温暖。
　　食堂里人不多，卖饭的窗口显得干净明亮。探着脑袋一看，五颜六色的明明有很多种菜，味道却奇怪的一致，如果不是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和馒头看着可爱一点，真没什么胃口吃饭。
　　“师傅！”公子润笑嘻嘻的打招呼，掌勺师傅认得他：“哟公子啊，好久没看见你了，找工作去啦？”
　　“是啊，实习去了。”他把饭盆递过去，“豆角炒肉加一个海米冬瓜，半斤米饭。”
　　师傅那一大勺挖的，我都替伙食科心疼。如果这样学校还不亏的话，那就是我们的饭菜都进了公子润的盆里了。
　　“你要什么？”结完帐，公子润看看还在一边读小黑板（上面是今天的菜单）的我，“我帮你打？”
　　“不用，嗯，我想吃牛肉面了。”才不给你剥削我的机会。想着大师傅每次给自己那可怜的一勺，我都有去校长门口静坐的心思！
　　牛肉面是单个的面摊，又大又宽的案子摆开，白嫩劲道的面团噼里啪啦的一摔，最后抖抖就成了一把面，谁也不会多谁也不会少，扔进锅里，“啪”的一声溅开一些水花，潇洒透顶。等到面熟了捞出来，浇上热气腾腾的牛肉汤，清凉凉的汤色配上些肉片香菜萝卜，呼的一下送到你面前，香香的牛肉味儿毫不客气的撞进鼻子里，馋死你不偿命！




　　第十六章

　　公子润吃的眉开眼笑，我一根拉面突噜半天还没嚼断。正吃着，三爷睡眼惺忪的走到我们旁边坐下，“你们怎么起这么早？”
　　看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
　　“谁能跟三爷比？”公子润喝了口大食堂的免费汤，我们都叫味精汤，“早饭？”
　　三爷笑了笑，最近他也很失意，本来就要对暗恋了许久的女孩表白了，人家噌的飞到一个遥远的城市工作，倒也省事。
　　毕业的时候，无所谓绝情不绝情，都是世事逼人强。我若真不在北京，公子润选择分手是无可厚非。那天晚上说的话，重了。
　　看见三爷，想起很多，心不在焉的吃着面条。突然被人拦住，“怎么往鼻子里塞面条？”
　　公子润笑嘻嘻的夹着我的筷子，正停在鼻子下面。我说鼻子上怎么老是湿乎乎的！
　　三爷哈哈大笑，“孟露，你也太神了？我看你好几次了，自己往自己鼻子上蹭，自己还躲，你想什么呢？不是看你家三爷太帅，晕头了吧？”
　　还没想好怎么回击，公子润拿了一张餐巾纸，伸手擦了擦我的鼻子，“吃饭小心点儿。”
　　额……
　　我没话说，三爷也突然打住，好像被噎住似的。看看我，又看看公子润，再看看，咽了咽吐沫，“我还有事，你们慢慢吃啊！”端着饭盆一溜烟的跑了，好像撞鬼似的！
　　我看看公子润，他到没什么，我挠挠头，喃喃的说了句“谢谢”。
　　“下午还上自习？”
　　“嗯，吃完饭就过去。”
　　“会窝食的。”
　　“在教室歇会儿吧。”他看看我，没说话。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问：“你呢？”
　　“我？吃完饭转转，散散步。”
　　“不去老师或者系里吗？”
　　“昨天去过了。后天答辩，我想再看看论文。”
　　真的没办法忽视那个笔记本，“买了个笔记本啊？”
　　“嗯，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又添了钱，就买了这个东西。”
　　“很贵吧？”
　　“二手的，三四千。记得我跟你说去找我同学？他帮我从熟人那里转过来的，才用了两年，重装一下系统很好用。IBM的，结实。”他很兴奋的介绍。
　　我听的晕晕的，对电脑我还没那么熟悉，不过既然是二手的，就不是张秀秀送的。方才的火气噗的一下变成蜡烛头，吹灭了。
　　吃完饭，刷好盆，公子润把他的递给我。
　　“干嘛？”我愣住并接住。
　　“帮我刷刷吧。”他臊眉搭眼的，“你手上有洗洁精，我就别沾了。”我又不是你老婆，又不是你女朋友，充其量就是一“前”，凭什么给你洗？！上下打量了几眼，接过盆，他笑呵呵的往我身边凑了凑。“谢”字还没说完，我抓起他的手，连摸带揉的使劲弄了两下，“你手上也有洗洁精了。”
　　他愕然，然后哭笑不得的举起自己的手，“这也算啊？”
　　“懒蛋，我才不给你刷呢！”我洗着自己的手，眼却控制不住的看他。他亦歪头看我，一脸的无辜，阳光灿烂真是一个好日子。洗着洗着，手已经拿起他的盆在水龙头下冲着，“谁给我刷啊！吃这么多油腻腻的东西，刷都费劲。下次不许吃肉！”
　　我发现自己像极了老妈，念念叨叨的刷着“别人”的盆，好像极不耐烦的样子，却细致的连自己都吃惊。
　　“给。”刷好了，递给他。他努努嘴，指着旁边的窗台，“放那上面吧，拿来拿去怪麻烦的。”
　　真是懒的出奇，枉费了一个好名字！
　　气呼呼的放在窗台上，我拿起自己的。公子润自己洗好了手拎着包跟出来，并肩走着。
　　眼镜湖里的水泛着粼粼的波纹，满目的柳树已经褪去鹅黄，曾经的玉兰披上绿色的素装，带着一缕咸味儿的风从耳边悄悄掠过，多美的中午啊！有个喜欢的他，拎着不是别人送的包，虽然关系不大清楚，但是并肩走着就是那么惬意。
　　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他，似有所感，他扭头回我一个微笑：“走吧，去那边的坡地歇会儿。这会儿进教室也学不下去。”
　　不该去的，我清醒的告诉自己，“就一会儿啊，我得复习。”
　　“耽误不了。”他推推我，似乎嫌我走的慢了。
　　学校本来就是建在海边的坡地上。据说最初设计的时候是一个新加坡设计师，从天空俯视像个大乌龟趴在海边的沙滩上。老生们解释说，这个大乌龟抗震还防海啸，不怕海水漫灌。反正这么多年，有大水的时候，我们学校都平平安安的。这两年扩建，已经看不出乌龟的样子。但是坡地的特征还是保留着，很多小坡因地制宜，中上点草，栽几棵柳，也没有护栏假山，坡顶纵横交叉着许多学生走出来的小路，条条都是通往食堂的最近距离。坡面上碧草茵茵是休息的好地方。只是这里情侣太多，伤心人都去大门口——那里挨着小市场，热闹。
　　我们不是情侣，但是似乎这里是唯一的选择，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半眯着眼睛，真想就此躺下睡一会儿。可惜旁边一只狼，我不能掉了面子。
　　“孟露，我们重新开始吧？”公子润沉默了一会儿，开门见山，“我和秀秀什么也没有。你不是说守护什么的吗？那我们从现在开始，一起努力？”
　　开玩笑，这不是典型的后悔药吗？
　　“怎么努力？”我发现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连拒绝也不会。或者我也后悔了，想着重新开始？
　　“你考研也好，工作也好，只要你往北京努力，我都等你。反正我这边工作也定了，我们又年轻，等的起。”他说的现实，却是实话。不中听，却让我放心。
　　“人家都是望夫崖，你这算什么？我才不要你等。”我嘟囔着，顺势躺在地上，太阳有点刺眼，用手遮住，手背暖洋洋的，“如果我真的进不了北京呢？”
　　“我是望妻崖。”他没笑，口气里透着沉重，“如果你真的不能来，我们再想办法。其实只要脚踏实地，哪里不能发展呢？”公子润没了轻浮，“现在不用想那么长远，想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是啊，走一步看一步，原来总觉的这是贬义的，现在听起来真的很现实，而且有那么点积极的味道。
　　我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听他这样说分开一点指缝问：“你不喜欢秀秀？”
　　公子润道：“我都有你了，干嘛还喜欢她？”
　　骗人！”我恨恨的闭上眼，“少奋斗三十年呢！人又聪明漂亮，你骗人。”
　　“我是那种人么！”公子润突然很委屈，“就算真的少奋斗三十年我也不用找她啊！”
　　“那你找谁？”我突然警觉，话里有话啊！
　　他撇撇嘴，“不光是我，就算你，如果回家的话，用不着讨好谁也用不着出卖什么，是不是都可以少奋斗几年？”这倒是实话。
　　我无语。
　　其实，如果不是谢亦清的刺激，我还真的就此回家找份工作算了。
　　可是谢亦清毕竟刺激了我，我也真的走上了一条更艰苦的毫无准备的路，或者公子润也是？他又是被谁刺激的？
　　可能我不说话让他有些不安，挠挠头，他很费劲的说：“我、我可是很真诚的。”
　　看他脸红脖子粗，像是道歉又像是不甘心的样子，我忍不住要逗他：“你不是不理我吗？那天早晨，就是警报特响的那天，你在阳台上不是不理我吗？”
　　他干脆面朝我坐好，认真的说：“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不正经的女孩子，觉得自己上当了。”
　　“你说我不正经？”我沉下脸。
　　他赶紧说：“是我偏听偏信了，我不该相信秀秀——嗯，张秀秀——的话，不调查研究就下结论。我应该相信你的为人，对吧？！”
　　“对啊！都四年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郁闷的再次倒地，捂住眼睛说：“我要是真有那份上进心，真有那个野心，还至于像现在被你拉去做段姜的垫背么！无所谓，反正都过去了。唉！”
　　心里还是很介意那件事，随时要拎出来敲敲他。后来公子润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教训就是永远不要相信女人的理智！女人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就事论事，什么是最优方案。
　　旁边有人吹气，拉开一道缝，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下，笑呵呵的。有些话，还真得说。
　　“小公，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从现在开始，我们给对方选择的自由：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你觉得我还是合适的，我也觉得你合适，我们再和好？”
　　“你什么意思？”等了很久，那个人才硬硬的说。
　　“我没信心。”我颓丧的坐起来，嘴巴终于属于自己了，“经历了这半年，我突然没什么信心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努力成功，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我不是……我其实、我对什么事情都没信心，真的！对你，对我，对将来，我一点信心也没有。”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公子润严肃的样子我从没见过，印象里他一直嬉皮笑脸的。
　　“我……总得做点什么可以抓的到的吧？”
　　“你抓不到我？”他扬眉，动作很帅，我很衰。
　　“抓不到。不需要你屈尊等我什么的，一年的自由期，你有选择权，我也有，大家是公平的。我现在信心崩盘了，一点也没有，给我点时间。”
　　一年呵，我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就算不能变的优秀，至少也要变成优秀的种子。
　　“你太自私了，太任性！”公子润气的咬牙切齿，“你给自己一年的时间，那别人在这一年期间怎么办？”
　　“别人不就是你么！你觉得我不行可以去找其他的适合你的，我不会生气，也不会觉得你背叛什么，这一年我们不要有任何生气。”我觉的很公平。
　　“不要承诺？”公子润噌的把我拉起来。一低头，封住我的嘴，含含混混的说：“由得了你？！”
　　唉，接吻啊！
　　我有点炫目，他鼻孔里呼出的气体都那么迷人，熏得我晕晕乎乎没注意后面他在嘟囔什么。反正，我开始后悔自己的馊主意了。
　　放开我，他才说：“行，我答应你。不过在我去北京之前，你老老实实当我的女朋友，不许胡思乱想。”
　　行！其实，如果您在外面租个租屋，我也愿意住进去的。唉，我怎么想怎么都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那我……可不可以在你身上躺会儿？”我准备恢复女友身份，而且是正大光明的那种。
　　公子润斜眯了我一眼，伸直了腿。
　　“呵呵！”真舒服啊，躺上去。有只手伸过来盖住我的眼，男女朋友嘛，总得有点暧昧！
　　六月，相当的惬意。
　　躺了一会儿，手机滴滴答答的响了，打开一看，是杨燃天的。
　　“有个谜语，我猜不出答案，你帮我猜猜吧：天鹅飞去鸟不归，良字无头双人配；受字中间多两笔，人尔结合是自
　　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公子润夺过去，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还给我，一言不发。
　　背景灯灭掉的时候，我把页面关上，手机放进包里。
　　“你不回一个？谜底？”公子润的声音带着讥诮。
　　“不回了。猜不出来。”心里有些酸酸的，这么直白多少有些最后通牒的意思。不知道杨燃天那里怎么了，但是这样的谜底让人如何猜呢？
　　慢慢猜啊，你是才女呢！”公子润的酸劲儿扑面而来。
　　我懒得计较，“这要是你出的，不难猜；要是他出的，我永远猜不出来。”
　　“都过去了。你呢？秀秀给你发多少短信？”就算开成震动，从手机拿出来看的频率就知道了。
　　“我跟她没什么！”公子润恼羞成怒，“不像你这个，还弄个谜语。……”说着掏出自己的手机，塞到我手里，“你自己看好了。”
　　他的手机是爱立信翻盖的那种，有些旧了。
　　摩挲着机身发了会儿呆，我才还给他，“不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你爱我吗？”公子润突然问。
　　我翻了个白眼：“不爱！”
　　“瞎说！”他拧我的面颊，“咦，你怎么还有婴儿肥？”
　　“痛死啦！”拍开他的手，“知道瞎说你还问？”
　　“杨燃天到底怎么办？”公子润紧追不舍。
　　我胡乱的摆了一下手，“我发誓，我爱你，我对你负责。”
　　公子润得寸进尺，“你那个约定修改一下吧？”
　　“怎么修改？”
　　“这段时间你不许自由，我自由。我要是找到合适的，我们散，但是你不许喜欢别人！”
　　“不讲道理！”我推开他的手，“凭什么？”
　　“要不就算，我们不要那个约定了。走一步看一步，怎么样？”
　　“做你女朋友？”
　　“嗯。”
　　“光明正大的？”
　　“嗯。”
　　“你不是不让别人知道吗？”
　　“反正你也离开，无所谓了。”
　　“不行。”
　　“为什么？”
　　“我没信心。”
　　“孟露，以前你踹我宿舍门的时候怎么那么有信心？你跑去北京找谢亦清的时候怎么那么有信心？你和杨燃天在一起腻腻歪歪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候怎么那么有信心？怎么现在……你太不可理喻了！”公子润根本就不想“从”我。
　　“好吧，如果非要找个理由，也不是没有解释。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无所畏的去找谢亦清，去追求那时的你，现在却突然畏缩了。我只是想，如果……”我斟酌着，下意识的把玩着他的大手，一根根修长的手指，指腹竟然有些许的茧子，“如果我找个男朋友，是为什么呢？肯定不是为了一夜情，也不是为了玩玩散，我想找男朋友，因为我想……嫁给他。我想为自己以后的生活找个伴儿。”说起来真有些难为情，但是我很惊诧自己竟然这样想的，这些话仿佛想了很久，又仿佛才刚刚知道，“一时在一起很容易，可是以后呢？就算以后不可预见，我总得凭借些什么去相信以后会更好吧。我不要你有钱，不要你有权，我只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安心、安稳、安全。若能如此，你是皇帝，还是乞丐，都不相关。若不能如此，倒不如早断早好。”
　　好长的沉静，我以为那家伙被我感动的说不出话来，闭上眼体会着他大腿上的动脉有力的跳动。
　　“唔，”公子润终于开口，“你是向我求婚吗？”
　　啊？变态，厚脸皮，臭不要脸的，没见过这种无耻之人！
　　我翻身摁倒他，连掐带拧，直到自己被人制服才算罢休。
　　“好，一年。我给你。”
　　唇间流连的时候，我听他如是说，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在我耳边轻轻拂过。躁动的心，奇迹般的平稳下来。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所求不过如此。
　　番外
　　公子润带着孟露参加朋友的婚礼，来的多是以前公司同事。孟露看到请柬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定要去，一定去！”
　　那天，公子润刚刚洗澡出来，屋子里空调开得很大。孟露穿着秋天的加厚睡衣，裹得紧紧的坐在床上弹着大红的请柬自言自语。
　　公子润知道她怕冷。不过孟露只是开始时念到一下二十二度省电，但看到公子润满头大汗的样子就再也没说什么。后来，公子润发现她开始穿着厚厚的睡衣穿着袜子在屋子里晃荡，全身依然清凉无汗。晚上抱着凉凉的身子，忍不住羡慕的直哼哼。
　　不过，他记得公司里女同事曾经因为公司的空调开得过冷，和一个男同事大吵一架，闹到总经理那里。所以，他想孟露应该也很烦吧？可是回到家看见孟露坐在桌前看书的样子，空调已经开到他习惯的温度时，他突然觉得其实很多事不必搞得那么僵，互相让让也就算了。
　　想到这里，他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从十八度调到二十二度。孟露抬头看看，没说什么，只是解开自己的衣襟，挺起白白的胸脯，歪着头做一脸纯真样说：“老公，我好看么？！”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逗，还是听话的福利？公子润笑的万分邪恶，决定以后不主动求欢，只要控制住空调遥控器就好。慢条斯理的爬上床，就在他准备色相毕露的时候，孟露猛地阖上衣服，举着那个请柬说：“你去吗？”
　　扫兴！
　　他看看那张请柬，常沛和秀秀结婚的请柬，去或不去都无所谓。他更倾向于不去，因为他不能原谅常沛。孟露说以前是自己幼稚，所以原谅了小王和何春菊，但是他没法承认自己青涩，所以绝不会原谅常沛。就连张秀秀，也被他归入为虎作伥的行列。连电话都删的干净，那是一段非常不愉快的回忆！
　　可是，孟露认为常沛是她的恩人，这只傻鸟脑袋简单的就像一只母鸡，被人关起来还孜孜不倦的下蛋。
　　公子润颓然的倒在床上，脸埋在毛巾被里，举着手摸啊摸。床不大，孟露的脚被他压着，根本无处可逃。孟露咯咯笑着，最后惊呼着被他抓到，一叠声的说：“轻些，轻些，疼的！”
　　公子润这才嘿嘿坏笑着爬起来，揉揉被自己抓疼的小兔子说：“唔，那小妹妹得问问小弟弟愿不愿意。”
　　“它怎么知道？”孟露睁大了眼睛，杏核一样的大眼，黑黑的瞳仁，看的人心里透亮透亮的。
　　公子润低头亲了亲，说，“唔，有力气就是同意，没力气就是不同意。”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力拔山兮气盖世！
　　婚礼很庞大。一水的奔驰，还有几辆悍马跟在后面做拍摄车。交通拥挤，很多客人都被堵在二环来晚了。
　　到了北京饭店，孟露拽着公子润的手钻进人堆。新郎正在门口迎接客人，看见孟露竟是有些尴尬。
　　公子润心里冷笑：你若是了解孟露，就不该送她请柬。不过是假客气，她却是十万分的真诚，看你还怎么装！
　　孟露兴奋的推开人群，蹦到常沛面前说：“嘿，常沛，是我！这么久了，怎么一直不联系？这么突然结婚，我都没时间给你买东西！”
　　说着，就把手里的红包塞进常沛的手里。
　　常沛这里多是男宾，一般的女宾都会去新娘那里，孟露的出现多少有些突兀。公子润走上去握握常沛的手说：“好久没见，恭喜！”
　　孟露挽着公子润的手说：“你怎么和秀秀在一起？什么时候？”
　　常沛有些尴尬，笑着说：“就是公子走了以后吧，大家都在一起工作互相帮助，慢慢的就在一起了。”
　　孟露做了然状，然后哼了一声说：“话说我可是你的朋友，不是她的。今天来是给你捧场，看你开心就好。如果将来她欺负你，你就找我，我保准给你再介绍一个！”
　　下面的话被公子润捂住，谁都没想到孟露恩怨分明到这种地步。常沛倒是不介意，看看秀秀那边说：“我倒是觉得公子说的对，各有各的缘法吧。将来事情将来才能知道。”
　　孟露道：“你喜欢她？”
　　孟露看看秀秀那边，秀秀正往这边看，似乎有些犹豫，说道：“或许吧！”回头看看常沛，常沛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事要被她看穿下意识的低头看鞋，就听孟露说：“恭喜！”
　　愕然的抬头，原来是秀秀来了。
　　公子润亦说恭喜，秀秀看着孟露挽着公子，脸色稍微有些泛红，“你们来了真好，谢谢啊！”
　　孟露笑眯眯的挽着公子润，矜持的站着。公子润点点头：“也恭喜你！”
　　今天参加婚礼，孟露穿了件修身的咖啡色长裙，公子润则是一身米色休闲西服，没有什么刻意的情侣装扮，但即使分开走，神色间的交流让人一看都以为是夫妻。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秀秀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其实应该是婚礼上送，估计到时候还得摘下来。
　　孟露没说话，识趣的让公子润说。常沛看看公子润，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宁可放弃三十年的奋斗也要娶孟露。
　　“还没结婚，等她毕业吧！”公子润下意识的拍拍孟露，这是个老问题，却总是得不到解决。简单的一个动作，常沛突然很想笑。他知道孟露的无厘头和糊涂，公子润一定吃了不少苦。但是很多时候，必须过了很久很久，你才能发现她的无厘头和糊涂里竟藏着那么多的先见之明，有时候简直是入骨的悲观。或许正因为悲观到极点，所以从表面看来，很多人都把她当成乐天派，极容易满足的一个人。
　　常沛送他们入座，眼前人来人往，高朋满座，坐在前排的是集团的老总，甚至包括所属的某中央机关的副部长，还有很多供应商或者合作伙伴的老总，都很给面子的出席了。现在他也是总公司下某合资公司的总经理，部里所有企业集团最年轻的高级领导，前途无量，春风得意，事业家庭两风光。这不正是他一直追求的吗？
　　或许人都是贪心的，常沛看着孟露坐在那里低头和公子润说话，常沛又翻起以前常有的一个念头：其实自己是有机会的，只是……只是便宜了公子润。
　　他拒绝承认自己给了事业更多的权重，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公子润走的那天说的话很对：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终于不靠裙带也闯出了自己的天地。
　　常沛记得秀秀说过，公子润的爷爷曾是当地的巨商，后来几个儿子都弃商从文，也都在自己的领域学有所成。这些公子润从来没说过，大概这些没吃过苦的家伙从来不知道奋斗的艰辛，所以才执着的碰壁，毫不吝啬的流血。但是孟露呢？
　　为什么她没有任何背景，也愿意这样吃苦呢？
　　常沛想不通，也不想去琢磨。正像孟露经常念叨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没必要去学别人了！
　　他放弃的叹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婚礼，立刻振作了精神，对着进来的宾客打起招呼。
　　好长的沉静，我以为那家伙被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闭上眼体会着他大腿上的动脉有力地跳动。
　　“唔。”公子润终于开口，“你是向我求婚吗？”
　　啊？变态，厚脸皮，臭不要脸的，没见过这种无耻之人！
　　我翻身摁倒他，连掐带拧，直到自己被人制服才算罢休。
　　“好，一年。我给你。”
　　唇间流连的时候，我听他如是说，低沉地、带着磁性地在我耳边轻轻拂过。我那颗躁动的心，奇迹般平稳下来。
　　岁月静好，现实安稳。
　　所求不过如此。
　　也许是隐藏习惯了，虽说答应了继续保持关系，但谁也没刻意地去跟同学讲。吃饭时，被三爷看出些端倪，第二天看男生们嬉皮笑脸的样子，估计是三爷说了。女生这里，大家忙着准备论文答辩，连课间休息的时间都省了。
　　答辩前一天，就好像大考一般，每个人都忙得团团转，我和公子润也没什么卿卿我我的时间。论文都交到老师手里了，大家都在猜着老师可能提什么问题。因为这一次学校有巡回监察，就算找着老师，如果碰上监察，老师也罩不住你。
　　段姜下午回的学校，我吃完晚饭回宿舍取东西的时候，看见她拎着东西风尘仆仆地回来，手里也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包。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公子润在楼下等我，段姜刚上来，我猜他们应该都见过。下楼看见那人安然地看告示，我酸溜溜地走过去说：“写得不如过去好了吧？”
　　公子润指指告示，说：“欢送老生的晚会，后天晚上的。不知道他们搞得怎么样？”
　　是了，平时他都要参与的，现在因为实习留在外面，这些事都插不上手了。我们和这个学校千丝万缕的联系随着毕业的临近在被一点点地拉断。
　　“走吧。”我推推他，付出越多的人失落越大。这四年对我只是稀里糊涂的一段时间，对他却是明明白白、认认真真记录过来的。
　　他轻轻地叹口气，接过我手里的书包背在肩上，低头走出四舍。熟悉的台阶一层层铺展开，不知道还能再这样走几回？
　　晚上是例行的自习时间。虽然我决心考研，但毕竟懒散了四年，猛地用功起来，还有些不适应。看着看着，我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公子润总是坐在我旁边上自习，但我趴着睡的时候，胳膊会大大地张开占满整张桌子。大一的时候就因为这个毛病，被老师客气地叫醒过几次。后来上课，我总是找个单桌，这样即使睡着了也不会太嚣张。
　　睡着自然很舒服，但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我迷迷糊糊地抓挠着，公子润呢？
　　我睁开眼睛，身边没人，再看看周围，都是同班同学。他飞啦？
　　我揉揉眼睛，先擦掉流在字典上的哈喇子，毁尸灭迹，整理完毕之后，走出教室。我跟自己说去躺厕所，可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僻静的地方瞅。
　　“哎哟！”拐过去就是休息大厅，卫生间和楼梯都在那里。不提防差点儿撞到人。
　　“小心点儿！”公子润扶住我，“走路怎么不看前面？”
　　我只顾回头找人，撞着了正在拐角说话的公子润，对面就是段姜。我以为她会给我脸色，没想到人家也笑眯眯的模样，只有我，傻乎乎得像只笨鹅。
　　“没睡醒？”公子润伸手抿了抿我的嘴角，嫌恶地说，“又流哈喇子了？不是刚给你擦了吗？”
　　我觉得自己已经擦干净了，怎么又被他看见了？赶紧划拉一把，说：“我洗洗脸去，洗洗脸去！”仓皇逃窜。
　　身后，段姜隐隐约约地说：“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呀？害我空欢喜一场......”
　　她说得好像很磊落，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就是说大家都以为我们是一对，段姜也以为是，后来确认不是了，才介入进来，后来的后来又出去了......乱，太乱了！
　　我捧起凉水拍拍脸，清醒了很多。以前的就算了吧，反正就没清楚过。只要以后不乱就好了，但是段姜和公子润在说什么呢？
　　我很卑鄙地“自伤”了一会儿，对着镜子看里面那个没事找事、一脸愁容的女人，总结了两个字：欠抽！
　　连同学见面都猜来猜去，这一辈子还怎么过？！
　　哦哟，一辈子啊！脸突然有点儿热，我和公子润......过一辈子？
　　虽然以前也想过在一起时间长一点儿，或者托付一生什么的，但那都是基于理性的分析或者自我劝解——不能乱来或者儿戏，对“一辈子”并没有严肃地想过，认真地感受过。今天站在厕所里，突然想起这个词，觉得那个大萝卜好像和自己一下子近了很多！比除了父母之外其他的人都近，但跟父母的近又不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来想回忆一下接吻近身获得的气味，但我忘了这是厕所......
　　“哔......轰隆隆......”有人冲着厕所走出来。
　　“咳咳咳！”我捂着鼻子跑出来，狼狈不堪。
　　“你怎么了？老是慌慌张张的。”公子润在门口等我。
　　“臭！”我指指厕所，试图掩饰自己的秀逗。
　　公子润脸腾地就红了，拉着我走远一点儿才说：“以后睡觉压着点儿，别大大咧咧的，口水流得到处都是，你以为是在宿舍呢！”
　　我有些好奇，“你以前的女朋友跟你分手是不是因为你这人特龟毛啊？跟你相处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以前看你特优秀的地方都是装的，其实特小心眼儿，特计较，还有点儿洁癖！”我一口总结，“人家就悬崖勒马，把你踹了！”
　　“胡说什么呢！给你点儿阳光就灿烂！”他拧了拧我的脸，“注意点儿！一个女孩子，哪儿有你这么不管不顾的。”
　　“嗯，我以后尽量不睡。”
　　他心里还是着急的吧？我猜着，诚心诚意地向他道了个歉。
　　“段姜找我......”他顿了顿，“希望能一起找找老师，因为她忙着实习，论文没怎么准备。虽然交了，但怕答辩的时候出什么意外。”
　　“可这次有巡回总监啊？”
　　“也就是找老师画几个重点，她准备一下吧。找一找总比不找好。”公子润看起来忧心忡忡。
　　“你担心她过不了？”我问。
　　“哦，应该不会。刚才常沛给我打电话，说公司里的事情。他现在是销售总监了，刘总是主管销售工作的副总。我......我可能要调到别的地区工作一段时间才能回京。”
　　“多久？”我也慌了，“去哪儿？”
　　“常沛说大概是河南，一年。”
　　我傻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只好拍拍他说：“先答辩吧，放一放，放放我们再说。你不是说走一步看一步吗？对吧！别着急，会有办法的。嗯，大不了，我去看你。”
　　“傻瓜！”
　　答辩的成绩出来得很快，我们两个竟然都是优！他还好，但我觉得我的成绩太不可思议。后来，我偷偷地问老师，老师说，你写得也就一般，但答辩的过程很有说服力，有自己的想法，能自圆其说，得分比较高。综合算下来，你就是优了。
　　呵呵，实至名归，不是提分呢！
　　带着这点儿小小的喜悦，和一众老师排着队走进礼堂，看“欢送晚会”。公子润被叫去帮忙，他很高兴大家还记得他。难道我们是害虫吗？走的时候没人留恋也就算了，还“欢送”！——这么迫不及待地让我们走啊！
　　一边是欢送，一边是无人收留，我没法像公子润那么兴高采烈。坐在台下，我又想起公子润的工作安排。真奇怪，不能留京的，进了北京；留京的，反而立刻北京。
　　台上的表演五光十色，我的心却渐渐地凉了下来。难道是张秀秀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把我和小公拆散？
　　我忘了自己定下的约定，有那么半个小时，一直在琢磨怎么对付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要是在古代，这件事就比较好办了。直接把小公弄到一个小黑屋里，上下扒光，嘿咻几下，掉些眼泪，他就得负责。至少我占个先机。
　　现在这招不管用了，即便负责，也都是女的对男的负责，或者就吃干抹净，提上裤子不认账。男的能站出来发傻的基本上已经绝种。小公更不可能是这种人。按照他对我哈喇子的关注，我甚至觉得在没拿到女方体检报告之前，他可能都会勒紧裤腰带不给任何人机会！
　　人不可貌相，这绝对是名言。如果我大一就知道他是这种德行的，不到大二就能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可这四年暗恋，激情都成了习惯，喜欢他似乎像是吸毒上瘾，随你有千般不是，万般毛病，我就是再不乐意、再埋怨，还是不能停止喜欢他！就是化成灰了，也只是他的灰！
　　想得我头昏脑胀，舞台上两个傻子正在拼命地逗大家笑，周围突然响起疯狂的大笑，我咧咧嘴，配合一下环境，然后想起另外一件事——我们的约定。
　　后半场我几乎没有看下去，偷偷地抹着眼泪。几乎可以预见，我和公子润也就这两天好过了。等到一毕业，大家各奔东西，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拴住那个浑蛋！
　　曲终人散，我还得等他们学生会收拾会场。找个没人的角落，我靠在一边，抱着他的外套。夜风戚戚，一个很阴暗的想法在脑海中形成——我一定要搞清楚小公是不是处男。如果还是，我就把他毁了，不能便宜别的女人！如果不是......那就算了。那叫我便宜了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在想什么，反正他出来的时候跟着一大帮人，“我们去吃夜宵，你去吗？”
　　讨厌，还有这么坏人好事的吗？
　　我恨恨地把衣服塞给他，“不去，我要早点儿睡觉。明天还得复习！”
　　“也好，你早点儿睡吧。我还有事，今天不送你了。明儿早上我叫你！”魔爪伸过来，在我脸上拧了拧。我正要龇牙，突然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手一伸抱着他的脖子啃了起来。
　　“你干吗？”我的技术欠佳，抹他一脸唾沫。他擦着脸推开我，“这么多人，你疯啦？”
　　人群在远处等他，灯光下有些人在看这边。并不都是老生，还有大三、大二的小女生，谁知道有没有人有贼心？
　　“不让亲算了。”我踢着脚下的石头往回走，“不稀罕！”
　　胳膊被人拽住，“生气了？亲亲。”低头“致敬”......
　　真希望他是处男，这样我就不用在乎“始乱终弃”这个词了，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吃亏。
　　毕业前一天晚上，同学们请老师吃饭。现在都是很豪华的谢师宴，可那时就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里，凑齐了人，连喝带闹，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恶狠狠地折腾一下罢了。
　　老师们其实也都是年轻人，脱掉往日的架子，露胳膊、挽袖子地喝得脸红脖子粗。
　　段姜拉住我，说：“孟露，来，咱俩干一杯！”
　　“为什么？”
　　喝酒谁怕谁，段姜也能喝，问题是得喝个明白。我傻了吧唧地一口干了，结果人家拍拍我的肩膀说：“这就算你给我道歉了。行，咱俩的账从今往后一笔勾销！”她大方了，我什么时候欠的啊！
　　段姜娇俏地一笑，干脆卷起雪纺纱的上衣袖子，淡绿的纱衣里面是黑色的吊带，我瞅着不顺眼很久了。虽然据我观察，除了公子润目不斜视之外，其他男生包括男老师都瞟了两眼，但这恰恰是一种反常表现，证明他早就看过了，并且有想法！
　　段姜继续说：“你，还有子润，你们两个对不起我，还不该喝一杯吗？”
　　我就说差点儿当了冤大头，“段姜，话不能这么说，我什么时候和公子润在一起了？”我装傻充愣，当作不知道。反正段姜没跟我明讲，小公讲是小公的事儿。
　　段姜搭上我的肩膀，弹弹我裸露的后背手：“装傻是吧？明人不讲暗话，今儿我就挑明了。从你家公子一进学校，我瞅着你的眼神就不对。只要有他的地方，你就没看过别人。连那小子有了女朋友，你也颠颠地在后面跟着当媒婆，当军师，明明心里想的是狗男女，还充哥俩儿好。唉！”段姜自己喝了一口，帮我调整了一下勾在脖子上的细带，“你不是和子润一起来的吧？”
　　“是啊。他办事，我和别人一起过来的。”她摸得我浑身发毛。
　　“你死定了。”段姜继续喝了一口，“哎，没说完。继续啊！开始吧，我还想劝劝你，没戏就别跟着混了。后来我发现不对劲，子润跟你说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换吧？他干吗吃饱了撑的都和你讲，还让你帮他出主意？”
　　这有什么不对吗？我戒备地看着她，顾不得她的手在我后背画圈。
　　“别讲什么男女友谊啊，要是男人和女人真有纯洁的友谊，那我就信两个健康男女赤身裸体一个被窝纯粹聊天！你信吗？”
　　比兴部分我是不信的，但是本体部分......我翻眼看着她，死丫头到底想说什么。
　　“公子润跟我说分手以后，连个电话都没有。我打过去，公事公办，说完了就挂了，好像我是路人甲。我说有个聚会，让他来玩儿吧，他就推三阻四。你说，他凭什么什么事儿都找你呀？你比我聪明还是比我漂亮了？！”
　　“结果，临毕业了，我这看戏的看得太久了，竟然入戏了。”段姜有些哽咽，“你们两个浑蛋，自己玩儿自己的幼稚游戏好了，牵扯我干什么？！把我拉进来，又推出去，我招谁惹谁了！”
　　拿张餐巾纸递给她，我心里竟有些内疚。看她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竟也有些唏嘘。我和公子润前途未卜，中间还有一个张秀秀呢！前门打狼，后门进虎。只是现在这狼变成了京巴，你说我是抱还是不抱呢？万一我要是抱起来，她又变成狼了呢？
　　“喝不喝？”段姜伸出杯子。
　　我毫不犹豫地碰了一下，一仰脖喝了下去。
　　“三杯！”她似是赌气，情场失意的苦一定要过度给我。
　　老娘生得磊落，喝得光明，who怕who。连着三杯酒下肚，段姜奸笑着凑过来说：“你要倒霉了！”
　　唔？天有点儿旋，地有点儿转，肚子里面起火了。我抄着筷子去夹菜，菜盘子自己飞过来。太好了！
　　“冷吗？”好像是我家小公的声音。
　　扭着脖子，转了两圈才找到人。他就在我身边，“还行，但我好像醉了。”
　　“还行，知道自己醉了就好，那还拿着杯子干吗？”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哦，放好杯子。我点着脑袋，准备找个清静的地方，这里吵得我头疼。
　　“你去哪儿？”
　　“找个清静的地方，太吵了。可能刚才喝猛了。”
　　“不能喝就别喝，充什么英雄好汉！我扶你下楼，楼下清静。”
　　楼下果然安静，我们已经闹腾了很久，老板关门打烊，只留我们一堆学生、老师在楼上喝酒吵吵。
　　楼下清静，我蹭着攀进公子润的怀里，热了点儿，但是舒服。
　　“你这衣服......也是王清帮你买的？”感觉胸前的那块布被人钩了钩。
　　“不是，我自己买的。打折，六十，便宜吧？！哈哈哈！”
　　“以后别瞎买衣服，这个不适合你。”
　　“不会啊，我觉得挺好看的，不显我胖，还有肩膀......”
　　正说着，嘴巴又被堵上，好像棉花糖，还有点儿酒心巧克力的味道......



　　第十七章 再度进京的考研之路

　　看着精神抖擞、信心百倍的研友们，那点儿小女人的心思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
　　亲完了意犹未尽，那人咬着耳朵，低声说：“以后不准穿这种衣服了，哪儿都遮不住，一点点布片，六十买贵了。”
　　“真的吗？”一手勾着他的脖子，一手看看衣服。黑色吊脖子弹力裹身裙，膝盖上一寸，后背是裸露的，可以露出整个肩胛骨，布料是少了点儿，“那......不穿不是更不浪费？我特意为这次毕业准备的。”
　　“不许穿就是不许穿！以后去哪儿都不许穿这种衣服！”公子润莫名地狂躁起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身子下面有些异样。我是坐在他腿上的，鼓鼓的，热热的，傻子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以前接吻的时候，情到深处，必然会碰到，他总是慌慌张张地把我推开，装成正人君子。按照书里的说法，那叫“灭火”。
　　嘿嘿奸笑两声，我想趁热打铁，“小公......”
　　“小公，是什么意思？”他皱着眉，不知道是想继续还是灭火？
　　“就是小公子润同志。”
　　“贫嘴！”他悄悄地收紧了胳膊，我求之不得地蹭了蹭，感觉更明显了。
　　“那个......问你个事儿。”我试图摆出所谓媚眼的样子，可对上那人不耐烦的眼神就华丽丽地认输了，实话实说吧，“你是处男吗？”
　　“我......”他猛地睁大眼睛，好像突然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赶紧安抚他，“我是处女，你得是处男，不然我们在一起，多亏啊！”
　　“你想干吗？”他眯起眼睛打量我，好像我是怪物。
　　“不，不干吗。”我很纯良地呵呵一笑，“还没想好，先调查调查。”
　　虽然外面天黑黑，虽然我头晕晕，但说完这句话，我仍然有种捅了马蜂窝的感觉。我犹豫着想从他身上滑下来，“嗯，我好像清醒点儿了，我们上去吧......”
　　“你到底想什么？”他反而圈紧了手臂，不依不饶地追问答案。
　　“孟露......”段姜追出来，猛得刹住，捂着脸往回跑，“嗯......继续，继续，没看见，没看见！”
　　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吵吵，楼上三爷很八卦地喊：“段姜，你没看见什么？”
　　“没看见公子润抱着孟露啊，没看见他的手在衣服里！”
　　“啊？在谁的衣服里？”三爷扯着嗓门嚷。
　　公子润已经气急败坏地推开我，三步并作一步地跑上去。估计段姜要说的时候，他正好跑上楼，所以段姜很生硬地改成：“在......我没看见啊！真的没看见。”
　　出了些汗，感觉好一点儿了，我抱着脑袋上楼。到了楼上，三爷正被公子润揪着灌酒。他瞅了我一眼，装作没看见，继续和男生们还有老师们斗酒。
　　段姜笑着把我拽到一边去，“怎么样？鉴定结果如何？”
　　我摆摆手，这种话题少儿不宜。看三爷被灌的架势，我就知道有人很羞涩的！
　　女老师都回家看孩子了，男老师留下来的都在男生那边。女生们喝高了，在那里唧唧喳喳着八卦。大概是公子润的表情太吓人了，段姜也只是适可而止地追问了一下。
　　其实我倒无所谓，敢作敢当嘛！你在楼下搂搂抱抱的，当然就要存着不怕人看见的心思。既然不怕人看，自然不能怕人说。从这个角度看，我比公子润坦荡多了。要不是碍着他的面子，我是不介意聊聊他接吻的技巧的。
　　“孟露，”段姜似乎有些感慨，“不管怎么样，我们都算进北京了，以后记得找我！”
　　情真意切！虽然我常揣一颗小人心，但还是觉得段姜这话真的是情何其真，意何其切！想起这一年的种种过往，想起从那封信开始就混乱不堪的日子，“都算进北京了”这六个字对我而言，何其艰难！
　　我忍不住抱着段姜的胳膊说：“你们都进去了，我没有。我就是一北漂，不算进北京。”
　　“不就是户口吗？”段姜像个大姐姐似的拍拍我，“很多人都没有户口。我们公司，那么大一个国有企业，有一个分公司的老总都没有户口，人家不是照样有房子住着，有车子开着，老婆、孩子都在北京过得挺好的。有份工作能养活自己就行，没必要太看重那个！”
　　“不看重是因为你有了！”我都快哭了，“唐笑纯说，有户口的才叫进京，没户口的那叫打工！我们家世代书香，这让我怎么在亲戚面前抬头，怎么回去见朋友？出来上了四年学，混了个没户口回去，我才不丢这个人！”
　　“唐笑纯是谁？”
　　“谢亦清的女朋友。”
　　“谢亦清是谁？”
　　“我以前的男友。”
　　“你还有男友？”段姜突然拔高，“什么时候？”
　　“唔。”我不知道她发什么疯，“就......就是大四开始那会儿，不过很快就散了。”
　　“多快？”段姜笑得阴森森的，“好啊，死公子润，丫玩儿我。把老娘当备胎？反了，看我不灌死他！”
　　“你喜欢他就直接说嘛，干吗拿这个说事儿！”我醉得不知死活，还在那里嘀咕。
　　段姜本来拎了一瓶酒要过去，听见我说的又坐下了，半天没吭声。我继续说：“公子润一直挺喜欢你的。学生会那事儿，要不是公子润逼我去找武书记，我是不去的。”我看看那头快倒下的人，看着那边喝得转圈的人，我喃喃地说，“我觉得人心很贪，能同时装很多人。她喜欢我是真的，喜欢你也是真的。”
　　段姜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突然推了我一把，“你怎么这么圣母，这种花花男人还要？”
　　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喜欢太久了，就上瘾了。不过我也相信，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对不起我了，我也能戒掉。”
　　“那何必呢？现在就放手！”
　　“你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戒掉烟瘾吗？或许是你没钱了，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烟卖了。”我听着都心酸，振奋地挥舞了一下手臂，“爱就爱他个轰轰烈烈！老娘光明正大、磊落做人，管他将来什么结局！”
　　大家酒意都是深，段姜一拍巴掌，囫囵地说：“你就会在这里装怨妇，有本事现在就把他提溜起来说你爱他啊，看他敢不敢接受你？”
　　酒多人傻，我很不屑地撇了一眼段姜，站起来拎着酒瓶子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身后传来段姜拍巴掌的声音，“安静，安静，孟露要向公子润表白了！”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公子润扭头的动作好像慢镜头。人要脸，树要皮，难道我真要当众表白吗？腿肚子有点儿转筋，脚脖子有点儿无力，眼瞅着公子润的脸越来越大……突然，脚下哟个踉跄，世界一片漆黑，最后一声，是手里的酒瓶摔破的声音。
　　谢天谢地，那天的记忆到此终止！
　　第二天，饿头痛欲裂，大家都在收拾行李，托运的、离开的，一片离愁别绪。我们宿舍情分不深，当我头疼的时候，就已经走了两三个，剩下的下午也都走了。
　　送走最后一个，公子润跟着我上楼。段姜还要留一天，看见我诡异地一笑，低头闪人。
　　“昨天…………我没说什么吧？”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失忆不等于当时就没了说话的能力，我怕自己疯了却不知道。
　　公子润脸上很可疑地上了点儿颜色，说，“没有，你摔倒了。”他捅捅我的脑袋，“这儿都青了，不疼吗？”
　　说着，我已经咝咝地倒吸凉气。
　　“摔倒以后呢？”捂着额头上的淤青，这人明明离我这么近了，怎么连扶都不扶一下，要是摔出个脑震荡可怎么办？
　　“摔倒以后你就自己爬起来了。”公子润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本来扶着你，万幸没砸在地上，要是砸坏了地板，也不好跟老爸交代了。不过，你自己爬起来之后，非要站到椅子上去……”
　　完了，我在椅子上宣告了吗？
　　“结果没爬上去，自己磕在桌脚上了，我没捉住你，你磕倒还踹了我一脚。”
　　汗，无数只乌鸦飞过，我怎么那么能折腾！
　　“后来呢？”
　　“后来呢，就抱着我不肯起来了，我觉得你根本就站不住了。你还到处要就喝，劝都劝不住，然后我就送你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我狐疑，“你么有趁机欺负我吧？”
　　“谁欺负你啊！重得跟头猪似的，快累死我了。”他似乎心有余悸。
　　“真的没说别的？”
　　“没有！”
　　“你确定？”
　　“你想说什么？”
　　“没有！”
　　“那还问！”
　　他的表情非常非常的可疑，我万分怀疑自己说了什么。但他的嘴巴跟蚌壳似的，既然都这样说了，估计也问不出什么。
　　他继续在电脑上做东西，我靠在床上喝水。喝多了要去厕所，从厕所出来却碰到了段姜。
　　段姜把我拉到一边，神秘地问：“你昨天究竟说什么了？”
　　啊？“我不是晕倒了吗？”我继续装傻，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样子没有当众宣告什么，我的酒品还是不错的。
　　段姜说：“哪儿啊！你要是真安静就好了，根本就是耍酒疯。抢着上凳子，那是折叠凳，人坐着都坐不踏实，你还要站上去。要不是公子润拉住你，还不知道怎么样。你摔下来的时候踹了他一脚，挺狠的。是不是借机报复啊？”
　　“没有，我都不记得了。”
　　“你你就是心里恨，终于找机会来了一下子。”段姜显得很有经验，“也是，平常说句重话都舍不得，可心里的苦怎么办啊？’
　　我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站在一边没有没走也没说话。段姜说：”公子润倒是没什么，拽住你就抱起来，说是要送你回去。但是，你那时候凑在他耳边说什么了？我看他表情那么不自在。大家问他他也不说，跟逃跑似的就走了。“
　　“我说什么了？”我真茫然了，不会把我心里念叨的那点儿“处男对处女”的事儿说了吧？这下糗大了。
　　“装，你就装吧！”段姜根本不信我忘了，失望地点点我，“我今天晚上的火车，先回老家休息几天再回单位。不用你送了，不过你老公要借过来做劳力。以后到北京，他要甩了你，告诉我一声，好歹我得有优先权。”
　　终于是告别看，酒精烧得我分外脆弱，我扭头看窗外，憋着没敢哭。段姜叹口气，回了宿舍。我怏怏地回到自己的宿舍，看见公子润坐在床边打电脑，明亮的窗户在他的身侧给我一个完美的剪影，就像我们的感情，漂亮却看不清楚。
　　我躺在他身边，圈住他的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只一刻，也是好的。
　　晚上，宿舍里就自己一个人，再热的天气也不敢开窗。闷得睡不着觉，我打开窗户，拉开灯看书。
　　电话响了，已经十一点半了，接起来是公子润，“怎么还没睡觉？”
　　我的鼻子已经堵了，段姜走的时候我假装睡着了，因为她说不让我送。可眼泪就是不停地流，明明斗得死去活来，分开的时候却这么留恋。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睡不着。”我闷闷地说。
　　“段姜走的时候你听见了？”
　　“嗯。”
　　“哭了？”
　　“嗯。”
　　“她也哭了。”公子润幽幽地说，叹息之后才在电话那端说，“我喜欢过她，真的喜欢。”
　　我沉默着，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听，就像我需要听见他的声音一般，“可是她不信，怎么会不信呢？喜欢就是喜欢了，藏在心里，又不影响谁，为什么不能喜欢？唉！我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
　　公子润问我，我早已泪如雨下，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来。不止我一个人较真，段姜也如是，可是为什么男人都不明白呢？
　　他说：“你知道昨天晚上你跟我说什么吗？你说，如果我是处男，你就和我开房，有了肌肤之亲，你就不会喜欢别人了。傻丫头，你心里不会喜欢别人，我却会啊！我告诉自己要对你负责，可是今天段姜走的时候，我却发现自己真的很舍不得她。她是看开了，我却害怕了。我怕将来有一天真的又喜欢上别人！你说我是不是很幼稚？！露露，你说你傻，其实你是我们当中最清楚的，我是有借秀秀往上爬的意思，我是对着段姜玩儿暧昧，我不想做花花公子，可我却一个又一个地换女朋友。我告诉我自己，那是因为我要逼着你当面对我说喜欢我，可是玩久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理由究竟是不是真的。不能玩儿啊，把自己都玩儿死了！”他苦笑一声，声音涩涩的，“露露，我们是不是太幼稚？”
　　我只知道摇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以为自己已能够当机立断，挥剑断情丝，当真的看着丝丝缕缕的东西飘落，才知道自己还是受不了。电话传来长长的断线音，我终于坐在地上放声号啕……
　　毕业时流泪的季节，海边的雨季，天也流泪。
　　为了延长相处的时间，我订的后天的火车票，也就是说还有两天才走。公子润说要带我去角山转转，弥补他十根火腿肠的遗憾。
　　把最后的行李托运，外面飘起了蒙蒙细雨。托运站在男生宿舍的天井里，我撑着伞往外走的时候，碰见了三爷，“托运完了？”
　　“托运完了。”
　　“公子在楼上呢，你不去找他？”
　　“不去了，还有东西没拿，中午再说吧。”
　　他点点头，擦肩而过。
　　男生宿舍门口没有四舍那么夸张的台阶，但有一条路柳成荫的路在舍门口铺展开来。细雨之下，绿荫更浓，柳丝更艳，一阵风来，缠绵不绝。
　　回头看看四舍，我扶了扶肩膀上的小书包，那里有所用值钱的东西，宿舍钥匙已经交给管理员，从此无缘再在这里住。多少离愁别绪，都在这时候涌起，但人总要往前走。离开这里，还会走进下一所大学，然后不断地重复相聚和离别。
　　我撑起雨伞走进柳丝绿荫中。这把伞还是我和公子润一起买的，白底有紫花。当时，公子润说：“你适合紫色和白色，正好配你。”
　　那时，是大一的下半学期。
　　火车十一点半准时开动，我发出一条短信：“我走了。”关机，不再联络。
　　站台一点点地向后移，越来越快，那些熟悉的触手可及的景物很快变成一条模糊的影子飞驰而过……就如我这四年，抓不住，留不下，算不出……泪水瞬间倾泻而出。
　　在人声鼎沸的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认得我，知道我，懂我。
　　我得以号啕……
　　坐了一天的火车，晚上回到家，老妈说有同学打电话找我，让我回来就打过去，电话号码我知道。应该是公子润吧？杨燃天没有这么弯弯绕。
　　我没有打，顺便告诉老妈，不管谁找我，一律说我不在，出去旅游了。后天我就去北京上班了，在家好好陪陪他们，别人就算了。
　　老妈的表情很怪，说是欣喜又算不上，说是担心好像还不够。算了，大人的心情也不好猜，我伸个懒腰，哭了一路，乏了，睡觉吧！
　　睡意朦胧的时候，我听见家里电话响，老妈的声音从客厅隐隐传来，“嗯，到了。……她说她不在。你是谁啊……”
　　这老妈，怎么拆我的台？
　　我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才想起忘了开机。打开手机，不一会的功夫，蹦进来五六条短信，都是公子润的。要我回电话，问我为什么，然后道歉，说他喝多了，最后说这样也好，大家都冷静一下吧！最后一条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正是我睡觉后不久。
　　陈总果然守信，没有对老娘老爹说我离职的事情。稍事休息，借口上班，我再次背起行囊奔赴北京。
　　穷家富路，我还没有独立到可以自己挣钱，也没有别扭到不肯花父母的钱。所以这次来北京，荷包里装得满满的。一部分是上学时攒下来的钱，还有出去打零工挣的，还有相当大的一部分是爹娘怕我在外面吃亏硬塞给我的。即便如此，想起接下来的半年将会颗粒无收，手还是紧紧地捏住了包包。能少花就尽量少花吧！
　　考研的书装在箱子里了，沉甸甸的，先报了一个复习班，包住宿，算是初步有个落脚的地方。一天二十五块钱的住宿，不能算是便宜。我和其他有长期奋战打算的研友开始了漫长的找房之路。
　　其实也不算长，到北京的第三天我就接到公子润的电话，总不能老关机吧？我想起以前自己给谢亦清打电话的状态，有些戚戚。
　　“你妈说你到北京了？”公子润的声音有些不清楚，好像感冒了。
　　“你病了？”说好一年后见，只是一个电话，心里就刹不住闸。
　　“没事。毕业那天……”
　　“算了。不用提了，理解。”我打断他的话。
　　“我明天晚上的火车，去河南，要待一年。你有事可以找常沛，他会帮你。”公子润交代着。
　　“嗯。”
　　“你现在住哪儿？”
　　“我，好像是国图这边，我在这里报了一个考研班。上课就在国图音乐厅，条件挺好的。”
　　那边有人笑，“你总不会亏待自己，睡觉也很舒服？”
　　“是啊！”我乐出来，“不过现在习惯了，已经不要紧了。”
　　“嗯，那就好。”公子润顿了顿，“其实，唉，算了！”
　　他欲言又止，不知道想说什么。
　　天色已晚，我挂掉电话，嘴角咧了起来。唉，叫我怎么忘了他呢？那个约定是不是太蠢了！
　　在床上辗转了一夜，我纠结于一个问题：要不要去河南找他呢？
　　第二天一早，看着精神抖擞、信心百倍的研友们，那点儿小女人的心思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要充实自己，自己养活自己！
　　一天的课上下来，累得筋疲力尽，我万分感谢自己钻进了音乐厅的空调房，而放弃了大礼堂的吊扇——虽然那个更便宜。但以我偷懒的个性，会不会因为省下这点儿钱，而畏难地放弃整个考研计划，都是不可知的。
　　拎着沉重的书包，几乎都要拖到地上了，我一步一步地迈出音乐厅。
　　北京的初夏明亮干净，六点多了，阳光依然耀眼地投射在国图对面的大厦上。白瓷砖反射着夕阳，挑逗似的撩拨着国图楼顶绿色的琉璃瓦。
　　我习惯性地望远，不远处的过街天桥是我在眼睛的助力下能看到的最远的风景。然后……
　　“累吗？”有人接过我的书包，就像临毕业那几天一样，每天把我的书包放在自己肩上。
　　我傻在那里，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转过自己的眼珠，“你，你怎么来了？”
　　“我要早西客站上车，正好就在这附近，所以过来看看，看能不能碰到你。”说话间，已经没了往日的张扬，似乎这一场毕业也把他的什么带走了似的。
　　“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他看了看表，“我看天桥对过有个成都小吃，去吃点儿吧，然后我送你回去。”
　　他手里拖着一只拉杆箱，那一瞬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是来北京打工的乡下人，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可怜。“去西客站容易堵车，我陪你去吧。到那附近找点儿东西吃，晚了误了车就不好了。”
　　他点点头，带着我打了一辆车，“公司给报。”
　　那个公司，不提也罢。
　　吃饭，进站，我们一直都相对无言，彼此都变得很陌生，也很客气。直到开始检票了，我拉着他的衣角：“总算也让我送你一回。”
　　这句话好像触动了什么，他苦笑了一下，抬起我的下巴，低头吻下。
　　这个吻，等了很久很久，久得我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时，它来了。
　　“如果有更好的，你可以不用等我。”放开我，公子润低低地说，“但我等你一年，我一年后回来找你。”
　　有人说男人的话不能信，除非猪能上树，可是，我信。因为女人总相信男人是那种天生能爬树的猪。
　　公子润拎着行李走开，我的唇上留着他的味道、他的摩挲，哪里会有更好的呢？
　　公子润走后不久，一天中午，我刚下课打开手机，正翻着有没有他的短信，打进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通之后竟然是熟人——常沛。
　　“孟露？上课呢？”
　　“嗯。刚下课。”
　　“我在国图门口，你方便出来吗？一起吃个饭？我正好来市里办事。”
　　白吃谁不吃，不吃是白痴！
　　我连跑带颠地滚下台阶，跑到门口，一辆切诺基喃喃地响了两声喇叭，抬头一看，常沛这尊佛爷正坐在驾驶座上。
　　看见他我就高兴，拽着书包，几乎是冲的速度过去，“去哪儿，吃什么？”
　　“看你，饿了几天了？常沛指指副驾，”上来，带你转转，顺便找地方吃点儿。复习闷坏了吧？“
　　常沛开着公司给他配的车，载着我在白石桥附近转了几圈，吃了些东西就离开了。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自己复习自己的就好了。
　　没想到见面后的第三天，常沛给我打电话说在北大附近找了一处出租屋，是半个地下室，价格也合适，问我愿不愿意周末去看看。
　　我这才想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说起最近的事情，提到过找房子，想不到他真的上心了。
　　周日下午难得没课，常沛开车载我过去。一处老小区，房子都是八十年代的，说是半个地下室，其实也算地上了，只是周围的道路太高，看起来像是地下而已。
　　房东是个女的，斯斯文文的很客气，价格在这附近比起来算是适中，最重要的是房东好清洁，希望只租给一个人，不要很多人聚居在一起。
　　我看看屋子，不大，只有十几平，卫生间在外面，这倒不是太难解决的问题。
　　常沛说：”如果你觉得有个卫生间比较好，我们可以再找找，附近都是租给学生的，应该还行。”
　　我已经交了一个月的住宿费，时间上还来得及，向房东道了谢，跟着常沛出来，无论是不是租这一处，总是要谢谢他的。
　　“我请你吃饭吧！”我说，“太贵的不行，就来，马兰拉面。”
　　常沛也不客气，拉着我还真找到一个拉面馆。一人一碗面，吃着还挺香。
　　临走的时候，常沛突然说：“露露，不用那么客气，帮你……是应该的。”
　　天色已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还能听出话中的忧郁。他在犹豫什么？
　　我想问问秀秀现在在忙什么？想问问公子润在公司混得怎么样？甚至还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调回来？也许常沛可以帮帮忙？
　　但是，可能吗？工作中结识的朋友，谁也不敢完全放心地结交。一如，常沛话中的犹豫。
　　晚上短信公子润，说跟着常沛去看房。他回电话，细细地问了看房的过程，包括怎么去的，说了什么，房子什么样，大概多少钱，问了个够，才说：“常沛还说什么了吗？”
　　我想了半天，觉得都交代清楚了，“没有了。我谢他，他说是应该的。”
　　公子润道：“嗯，他是应该。如果不是因为他，你现在应该还在公司。”语间憾意，令人莞尔。
　　“怎么补说话了？”公子润声音低低地问，“不方便吗？”
　　“没有，方便，对了，你怎么样？又喝酒了吗？”
　　河南很有酒文化，做业务没有不喝酒的，什么“三中全会”、“八项注意”，一度把我说得晕头转向，觉得自己那点儿酒量根本不算啥。公子润不知天高地厚，第一次喝酒，被人灌了个底朝天，但也拿下来一笔小小的单子。电话里，我们权衡了半天，决定还是不能按照这个路数做业务。
　　他说：“这样做业务不行，就算挣到钱也没命花了。我还得回北京。”
　　我知道公司就是这个氛围，即使回北京，这里也不过是另一个河南。“他说：”不一定回这家公司的。我来的时候，他们也拿到了想要的项目，大家两情。不存在谁欠谁的问题，走的时候交些违约金就好了。“
　　我诧异他的关系为什么那么硬？他只是淡淡地说：“我们是世交，平常不愿意欠他们的，这次也没办法。他们公司也可以办，但必须要研究生，本科很难。正好咱们公司要人，就进来了。”
　　公子润一向高傲，家里的事情很少提，即便跑关系，也多是炫耀自己跑出来的朋友，对家庭裙带这些一向不屑。想必是上海的经历刺激了他。
　　但这些事现在说有些马后炮，初出茅庐的小子丫头，凭什么独占鳌头呢？有关系不用才是傻子。
　　我正胡思乱想，公子润道：“没有，不喝了。我跟他们说我喝酒过敏。”
　　“对业务有影响吗？”
　　“没事，不用担心。你复习得怎么样？”
　　他说不用担心，那就是有颗担心之处了？我一时恍惚，好像回到自己出事的那段日子，“有什么不顺心的就别想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离开未必是坏事。”
　　“你乱说什么，没有的事。这里的业务都有主人扛着，我们跟着跑跑而已，不要想那么多。”他笑我乱想，但那声轻笑却让我放心，千里迢迢加一个荒谬的约定，还是剪不断对他的挂念。我真是没救了。
　　“气恼之余，我赌气：“哼，反正你有秀秀做靠山，怕什么！”
　　“啧，你怎么胡思乱想个没完了。”他在电话那头有些恼火，“我都跟你说了，你还让我说几百遍！你别乱想，老实给我在北京呆着。常沛帮你是帮你，那人心眼儿多，你防着点儿，别傻了吧唧的又拿人家当兄弟了。回头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不是你介绍的好兄弟吗？”我不以为然，“好吧，反正我也没啥利用价值，天天看书累得要死，就离他远点儿吧！”
　　“乖！”那边才放松口气，“天不早了，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哦，对了，我再有一周的课就结束了，然后就要自习一段时间，我打算租下这套房子，因为他离北大比较近。”
　　“嗯，租吧。对了，急交房租的账户是多少，告诉我。”
　　“干吗？”
　　“我来付吧！”
　　心里不是不暖和，但尊严比撒娇更重要，等我挣得喝他一样多的时候，再让他给我买奢侈品吧！
　　“不用，我的钱够了。”
　　大概我的拒绝很坚定，公子润并没有坚持。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房东，房东很高兴就我一个小姑娘，还说如果我不急，她可以把屋子收拾一下，因为里面有一些她家里的零星用品。我说只要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够了，别的都搬走无妨。最后说定周末搬家，定金是一个月的租金，搬进去后再付另外三个月的。都定下来了，我又打电话给常沛，他略微有些遗憾，因为那个房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澡可能不方便。不过，很快他就想到办法，说要帮我搞到北大的澡票，可以去学校洗。最后，他又损人似的说：“反正你就是一学生样，怎么也不会像社会上的！”
　　周末，上完课，常沛又开着车过来帮我搬家。我问他，王清最近怎么样。他说，王清很好。文主任很信任她，工作做得有声有色。我其实想问他，为什么不带王清来？或者王清知不知道我在这里。但他和王清的关系毕竟不同我和王清，若是他不方便，挑破反倒为难人家。
　　我心里想想，又作罢了。
　　小屋虽然小，但阳光充足，尤其是早上到中午两点左右的时候，非常明亮，又接地气，没有那么热，威严不足的地方就是稍微有些潮。
　　我买来壁纸，把床周围的墙糊上，又买了几个储物箱和一个衣柜，放书和衣服。这样一打理，竟然还很温馨。
　　常沛看着桌子，说：“这桌子寒碜点儿，回头我去宜家给你买一个吧，算是送你的礼物。”
　　“不用了。”我正收拾床，招呼他过来帮我把床单申平，又铺上凉席，才说，“我这儿还有富余的床单，铺在桌子上就好了。”老妈不知道给我带什么好，床单就带了三四条说是换洗方便。
　　常沛默不作声地帮我弄东西。我收拾得不亦乐乎，一抬头发现他正笑嘻嘻地打量我，我摸摸嘴角，那是公子润诟病最多的地方，我以为又有什么东西挂上了，“怎么了？”
　　“没什么。我以为你是个娇娇女，没想到会的东西还挺多。”说着指了指墙角的盒子，“我给你买的电饭煲，估计没有买错。”
　　我就瞧着他拎着东西过来，也不说是什么，原来如此，“那要是我不会用呢？”
　　“学啊！”
　　“要是学不会呢？”
　　“那我就带走，然后找个你用得着的带来。”他还是那副笑摸样。
　　日头偏西，屋里暗了下来。白炽灯下，所以的表情都笼上一层柔柔的光晕。
　　常沛抬头看看说：“这灯太暗，一会儿我陪你去市场买个台灯吧。”
　　“去超市吧，顺便买些吃的。”吃了那么久的食堂和小店，我担心自己得肝炎什么的。
　　路上，常沛嘀嘀咕咕地念叨，“台灯，洗澡卡，再给你弄张饭卡，这样你就可以去食堂吃了。”
　　我低头偷笑，这人想的还挺全，比我老爹都细心。



　　第十八章 备考，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可我知道一件事：既然做了就没有放弃的道理。理由可以慢慢找，人不能走回头路。
　　到了超市，我拿了个小篮准备采购，常沛拦住我，“怎么拿那么小的？”
　　“哦，这不是可以节约，少买点儿没用的吗？‘我不知道他担心什么。
　　常沛不再说话，转身往外跑，“等我一下啊！”不一会儿已经推着一个购物车进来，“你给新家采购东西，一定不能省。我原来在这里读书的时候还有这个超市的卡，上面的积分应该还能用。”
　　有这样的购物伙伴是一种福气。常沛很细心，又很有经验，什么需要，什么不需要，一样样挑得很明白。他说一次挑好了，以后就不用总来超市买东西了，对复习也是一种促进。但是，到了结账的时候，我有点儿犹豫，这么多东西，得一两百吧？
　　常沛说：“给你个选择，要么我来付房租，要么付这些，你来选。”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但同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扑面而来，看着他圆圆的笑脸，我突然有些畏惧，“不用，我来付吧。”
　　“也好，我付房租。”他袖手立在一边。
　　平时看着很和气的一个人，此时显得分外没商量。常沛的个子比公子润稍微矮些，但块头却很大，看着比公子润还要高壮，若不是那张笑眯眯的脸，整个人往那里一站还是很有气势的。现在他两手一抄，声音一冷，圆脸一拉，真让人受不了。
　　又不是受不起，我往旁边一闪，咬着嘴唇不说话。连公子润我都拒绝了，怎么可能接受别人付房租。这种事情说起来，好像被人包养似的！但是，这一二百的东西也不是小数，常沛已经帮了我很多忙，再让他付这些，怎么说都于心有愧。
　　结完帐，常沛推着购物车往停车场走，“怎么？不高兴了？”
　　“没有，就是听不好意思的。”
　　“我有个办法让你补偿。”常沛倒是很善解人意。我立刻来了兴趣。
　　“总吃小张做的饭，实在没胃口，今天我们换换口味吧？”
　　“去哪里吃？我请好了！”我开始琢磨海陆大餐，怎么也得弄个二百多元的，才能挽回今天的面子。
　　“我们不是买了好多菜吗？小区附近有个肉食店，那里的牛羊肉不错，我原来就经常买那儿的肉片涮锅，一会儿去买点儿。借你的东风，咱们吃顿自制的东来顺怎么样？”
　　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议，但……这是夏天啊！那岂不弄得满屋子都是热气？可是，人家兴致盎然的，咱也不能败兴，何况还欠着人家二百块钱！
　　不管我怎么犹豫，最后还是很“欣然”的同意了。买好东西，坐上锅，常沛挠挠头说：“哎呀，我怎么忘了现在是夏天。”
　　无辜的样子让人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等到看他满脸是汗，吃得不亦可乎的时候，我觉得他未必是真忘了，八成是馋得顾不得了！
　　我也不太会弄，多半都是常沛在那里掌勺，其实就是怎么开锅，怎么下菜，怎么调料，咸了淡了全他管。偶尔还会拿着醋当酱油递过去，常沛连称自己看走了眼，手下却不停地捯饬东西，看得出来饿得不轻！
　　好不容易水开了，料好了，肉片浮起来，大餐就绪了，时针已经指到八点多了。
　　“今天就当给自己放假了。”常沛说，“以后补回来就是！劳逸结合也是文武之道！”
　　我连连点头称是，筷子已经毫不犹豫的伸进锅里！
　　吃过一轮，我正琢磨要不要加点儿调料，电话响了。接起一听是公子润，他知道我今天搬家，看来他今天也很忙，这时候才有时间打电话。
　　公子润那里似乎很吵，好像是在商场里。他问了问我今天搬家的情况，听说是常沛帮我搬的，也没多问。要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说：“公子，看，我穿这个好看吗？”
　　“别挂！”我突然喊出来，常沛愣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看着他，电话那边似乎有些不耐烦，“什么事？”
　　“没什么！”我想息事宁人，又觉得不能这么算了，“我请常沛吃饭。”
　　“哦，好的。还有什么事吗？”
　　去你妈的！恨恨的挂断电话，我垂头丧气地坐回去。
　　常沛看着我，“怎么了？吵架了？”
　　“张秀秀去哪儿了？”
　　常沛沉默了一下，才说：“出差了。”
　　“去哪儿出差？”
　　“河南！”
　　“不要脸！”我忘了自己也倒贴过，“假公济私！”
　　常沛聪明的没有接话，只是让我赶紧吃东西，凉了就不好了。
　　吃火锅不宜喝啤酒，常沛一点儿不亏的给自己带了些白酒，我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正要灌下，被他拦住，“喝酒对脑子不好，你不要复习了？”
　　“复习什么？老公都被人抢走了，我来北京有什么意思！”
　　常沛没有喊，很不屑的瞥了我一眼，立马让我蔫了下来。这么说似乎很没出息……
　　“你来北京就是为了公子润？”常沛问，口气里的讽刺让人很不舒服。
　　“唔，开始不是，中间也不是，后来好像有点儿是，但现在说不好是不是……”我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有算清楚。
　　常沛噗地笑喷，端着调味料，远远地躲开锅，“孟露，你……太可爱了！哈哈哈，没见过你这么糊涂的。看你那么坚决的进北京，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有理想，有目标的，敢情整个儿就是一糊涂虫啊！那你闲杂想想，究竟是为什么进北京？”
　　为什么进北京？
　　我从来没想过。
　　即使今天常沛问我，我似乎也不知道从何想起。我从来没有认真的规划过一件事情，总是心血来潮就蹦起来，如果第二天忘了，就算了……
　　也许可以给进京加上许多宏大的主题，比如成功，比如发展，比如价值，比如独立，但这些都是最初的原动力吗？很早我就知道，这些大概念跟我都不相关。我只关心能想到的事情。比如我想见谢亦清，比如我想证明给他 ，比如我已经骑虎难下，比如我有了公子润，又比如我不能让父母担心……
　　为什么进京？这个问题太宏大，我找不到答案。
　　“不是每件事情都有理由的。”我摇摇头，无奈的对常沛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进京，但至少公子润是原因之一。”
　　常沛道：“我也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偏偏要去考研；既然考上研究生，为什么偏偏放弃出国的机会，任别人远走高飞。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个不熟悉的行业里重新开始，可我知道一件事：既然做了就没有放弃的道理。理由可以慢慢找，人不能走回头路。”
　　我看着他，颓然地放下酒杯，“那……这样很……不合逻辑。”
　　“逻辑？”常沛笑了，伸手捏我的鼻子，“你个小丫头，懂什么逻辑？等你明白逻辑的时候，早就老得走不动路了。难道那时候你才要开始做事吗？”
　　“可我……万一做错了……”
　　“哪有什么对错？！”常沛一挥手，非常“大哥”地说，“只要不犯法，谁知道哪个是弯路哪个是直路？做你想做的事情，只需努力，不问对错。”
　　看着笑眯眯的那张脸，我觉得很想哭，又很想笑，酝酿半天才说：“常沛，你的脸让我想起三元桥一家店的logo了。”
　　“哪个店？”他也心情大好。
　　“金三元扒猪脸！哈哈哈哈！”
　　真好，有朋友真好！我宁愿当常沛是我的大哥，在我最困难、最无助的时候，夺下我的酒瓶子，告诉我我是对的，继续走下去！
　　吃完饭，常沛帮我收拾好卫生才离开。送走他，看着陌生的四壁，方才的意气一时消沉，我又不争气地哭起来。
　　“睡了吗？”短信过来，是公子润。
　　我告诉自己没必要理他，可大拇指还是不争气的摁起来，“睡了。”
　　“常沛走了？”
　　“没走！”
　　沉默了一会儿，电话响了，“生气了？”接通电话，劈头盖脸就是这一句。
　　事情揭出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同事，好比我和常沛不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吃点儿火锅很纯洁吗？“生什么气？有什么好生气的？”
　　“秀秀出差到这里，主任他们有事，我就陪陪。”公子润好声好气的解释，“刚才忙，现在把她送回宾馆才抽出时间来。”
　　我看看表，十点多一点儿，还算正常，“是吗？她出差了啊！跟我说干什么？”
　　“呵呵，我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儿的。”公子润说，“以前你不是挺大方的吗？这个女孩儿好，那个女孩儿好的，还给我介绍，现在怎么啦？”
　　“哼！”我熄灯上床，隔着窗户上的帘子看着外面朦朦胧胧的灯光，高高的好像通天塔上的指路灯，“今天常沛问我为什么来京？”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只知道现在是为了你。”
　　“哦，不错啊！”
　　“那你呢？你为什么一定要进北京？是为了段姜吗？”夜色深沉，我的情绪已经控制了嘴巴，不受理智的约束。
　　“唔，曾经是为了斗气吧！”公子润显然比我明白，“但如果想发展的好一点儿，北京或者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对于我们这些没有背景的人来说，显然机会多一点儿。我对上海的印象不好，所以北京就成了必要的选择。不过，现在对我来说也是为了你。留在北京，我才能有更多的机会创造一个我们的家。”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我们的家”。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有点儿七上八下，以前他不说，但心里是笃定的。现在他说了，却觉得似乎是为了强调什么。强调什么，还是害怕什么呢？他有什么不能笃定的呢？
　　我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能平心而论，“唔，不需要你很辛苦，我也有能力！”话说出来，方觉得心情平衡了许多，人也长了志气。
　　公子润呵呵的笑开，这一夜平和而宁静。
　　接下来的自己枯燥而又乏味，一周又一周地折叠过去。我喜欢宿舍里的亲切，干净。上午阳光明媚的时候，我便窝在宿舍里看书复习，下午光线暗下来，才抱着书本去附近学校的教室里，一直到十点半教室熄灯才回来。复习终究不是拼命，比起陌生而恐怖的职场，我更习惯这里。
　　从早上六点半起床，在小区的小花园里，和晨连的老头、老太太们做伴，打开英语书开始，这一天对我而言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
　　每个周日，常沛都要过来蹭一顿火锅，即使在暑期，他也能满头大汗地把东西一扫而空，他来的时候，我都希望能听到些王清、秀秀或者公子润的消息，可惜，他总是笑嘻嘻的吃东西，什么也不说。
　　最溽热的季节过去，秋风吹起，我又从家里取回换季的衣服，父母依然以为我在公司上班，乐呵呵地迎接我，送走我。
　　只是，秋天是个恼人的季节。
　　也许是复习太辛苦，抵抗力下降，我病了，而且不是那种可以好的病，是鼻炎。一出门，被小风一吹，一定会身上发紧，鼻子发痒，喷嚏就像自动复读机一样，没有十个八个绝对停不了。只有待在没有风扇的小屋里，才能稍微好点儿。
　　公子润有些着急，在他看来，不去教室就意味着不学习，电话里的口气有些重，我本来就头昏脑胀的难受，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在我病的时候要求我做任何事情！我负气的挂上电话，抱着被子又哭了，哭完了，鼻子更难受，电话却再没响起来。
　　一个人坐在小小的出租屋里，看着简陋的四壁，想着那人或许在和别人调笑，真恨不得把书撕光！
　　常沛出差，而且，我不觉得要向他诉苦，只能一个人闷在屋里继续老老实实的看书，心里憋着的火，第二天就变成嘴角的大泡昭告天下了。
　　第三天，有人敲门，打开一看是送快递的。是个包裹，地址是河南来的。我签收后，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很简单的便笺和一堆药品。
　　“别生气了，这药是我问医院里的医生开的。他说你这种情况是过敏性的，主要是因为抵抗力下降。最近不要太用功，注意休息，保重身体，过了这个季节或许就能好了。吃点儿药，睡一觉吧。爱你。”
　　唉，罗嗦。不就是开药吗，我是舍不得罢了，他还搞得又是送东西又是送信的，乱感动人，打个电话来我这两天也就不至于会长泡了。
　　我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泪水再次不争气地落下来。最近抵抗力弱，但眼泪却很丰富，动不动就能哭一鼻子，尤其是和他相关的时候。整个人宛如一根绷紧的弦，稍微一碰就能上下剧烈的摇晃。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根弦拉不动了，断了，事情也就有个了结了。
　　我竟万分渴望整个人崩溃的那天，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唯一的解脱。而每一天不停的学习，最终目的竟是为了崩溃。
　　然而我也发现了，公子润能对我产生很大的影响。每争吵一次，我看书的效率就会降低很多，那种向往崩溃的疯狂就会加强很多，所以，这次吵架之后，我在每晚睡觉前便主动关机，不再等他的电话。
　　手机打过去，他接的，压低了声音问什么事。我说：“药收到了，谢谢。”他说：“你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晚上记得开机。我现在开会，没事先挂了，晚上再打。”
　　挂断，刚才的感动好像沙漠上的暴雨，来得猛去得干净，现在又是艳阳高照，炽热的沙子重新覆盖了大地……
　　唉，小说都是骗人的。碰上这种时候，又能怎么办呢？
　　考研和高考一样，而且比高考还寂寞。因为没有老师为你加油，没有同学和你竞争，如果不是上辅导班，更多的时候像苦行僧的修行。
　　自从染上鼻炎，我连洗澡的次数也减少了。小区的花园是我每天最远的行走路径，张口便是英语，那是背单词，因为没人和你讲话。时间就像固定下来了，每天在同一个位置不停地折叠着，复制着。庄子说，斗鸡的最高境界是呆若木鸡，此时的我，连人气都没几分了。
　　公子润最近很忙，三四天才来一个电话，更多的是短信，寥寥数语，他不知道问什么，我不知道说什么。常沛的销售任务很重，几乎变成了空中飞人，入秋后，只断断续续知道他在全国各地出差，具体的消息很久没有了。我和我的小屋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而我，连崩溃和奋斗的区别都懒得去想了。习惯了复习的日子，脑子里也就淡忘了男欢女爱。
　　所有的努力都指向来年的一月份。
　　这个状态很好。
　　复习的间隙，我偶尔也会想万一考不上怎么办？
　　真的回家吗？
　　不可能。
　　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使没有考上，我也会在这个城市“赖”下去。不管因为什么而来，既然已经来了，就没有走的道理。
　　没有和公子润商量，我又去了趟北广和中国政法。看看那里第二学位的招生情况，并同时准备着。
　　可如果连第二学位也考不上呢？
　　自从离开那个公司，我已经习惯万事从最坏处着想，向最好处努力。如果连第二学位都考不上，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随便找家要你的公司继续混呢？
　　不可以！
　　总要有一技之长！有本事的人，是别人来求你的；没本事的人才需要去求别人。这个或许也是老娘教的，但时日久远，直到今日我才想起来并笃信不疑。
　　虽然日后的经验证明，即使有本事，别人也未必求你，但没本事是肯定万万不行的。
　　所以，我又跑了一趟一外和二外，计划着一旦不行，就自己交钱上他们的进修班，学习语言。语言是最立竿见影的本事，何况我工作中曾经亲自看到语言能力带给别人的巨大利益。
　　这个不用考试，只要交钱就行。
　　最最不济，我还有这一招。
　　计划了这么多，心里总算有点底。北京我是留定了，再不济也有托底的，复习时的心情平和了许多，遇到记不住的时候，也没那么烦躁了。
　　眼泪一点点的收起来，公子润也只有到了固定的时候才能想起来。常沛、王清、秀秀，这些人早就被挤到一个角落，打包收拾放好。
　　北京的秋天很短，一场场秋雨过后，小屋还没来得及晾干，寒冷的冬天不期而至。
　　出租屋里没有暖气，早晨，我很早就爬起来，背着沉重的书包奔向教室。也许那里不怎么暖和，但比起冰凉的出租屋，已经好太多。鼻炎也给冻了回去，身体算是安静了下来。
　　公子润诧异我为什么突然那么勤快，我说出租屋里没有暖气。一周后，他又寄过来一个大包裹，是个很沉很沉的电暖器。
　　我没什么给他寄的，没时间织毛衣，没时间做十字绣，甚至没时间斟酌一封感谢信。我甚至记不得自己考研的目的，只知道考试，必须要考试，为什么考试，考试之后怎么办，就全在我的能力之外了。
　　我想我已经变成一只纯粹的木鸡。
　　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常沛来了一趟。他人瘦了许多，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可脸上的倦意也更深了。他告诉我，公司的状况不太好，他做得不是很顺心。
　　我问他要不要考博？他诧异地看着我，笑着摇了摇头。
　　即使鲁钝如我，也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挣扎。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常沛只是摇摇头，说没事。
　　有的人习惯把所有的事情抗下，等到都解决的时候会笑着和你像讲故事一样谈起。以前我觉得这种人是真正的男人，可现在看着常沛憔悴却坚决的把我拒之门外的样子，我有些心凉。那些传奇中的英雄多半没有朋友，或许这正是原因。
　　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好，气氛尴尬了一会儿，常沛说：“有公司来挖我，我答应考虑一下。”他是应届生，但户口早就是北京的，所以违约金并不高。
　　我还没有跳过槽，对这种被猎头请的人一直很崇敬，“待遇好吗？你为什么要犹豫？”
　　常沛只是摇头，一份工作，所求的无非是薪水、职位、权力而已。既然他这么难放下，差别大概也是在这里。
　　反正他在我也不能复习，索性换换脑子，“薪水比现在的低？”
　　他继续摇头。
　　“管的事情少？”职位名称没什么可比性，关键是内容，说白了也就两项：人权和财权，能拿到多大的power，才是最重要的。
　　他还是摇头。
　　“老板不让你走？”难道现在的公司在竭力挽留他？那他应该高兴才对，有竞争才能有优惠，自己的身价可以水涨船高。
　　常沛还是摇头。
　　我实在无语了，难道是我经验少，还有什么遗漏的吗？
　　屋里安静了半天，常沛才扑哧笑出来，点着我说：“你好好复习不行吗？脑子里一天到晚的转着什么啊！想得还挺多，不怕考不上吗？！”
　　嗨，原来是吓唬人的。我放下心来，自己也觉得好笑，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觉得着实好笑，这才嘿嘿笑出来。
　　我笑了，常沛反而不笑了。他歪头抿嘴看我，一张略带疲惫的脸因为突如其来的沉默少了几许和善，棱角略有突出的地方隐隐带来让人不安的情绪。
　　我有些踌躇，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对。
　　“你瘦了！”他比划了一下，“没坚持吃火锅吗？”
　　“没有，忘了。”我是真的忘了，每天在教室里上自习，连粥也不想煮。
　　常沛很快站起来，拿起锅去收拾，“你好好复习，我去买些菜来。哎呀，好久没吃了，怪想的。”
　　他的背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门口，一个念头撞进我心里：他真的那么爱吃火锅吗？还是因为别的……
　　我不敢想下去。自作多情已经让我吃了很多苦头，男友之间虽然不是爱恨那么分明，但暧昧却是少不了的。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好这个尺度，只能自私地保持沉默。
　　在这最辛苦的时候，任何一个可以说得来的朋友都是难能可贵的依靠。就算有些暧昧吧，也是暗夜里的一盏小灯，带来些温暖，带来些光明，这对摸索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如果小灯突然变成了太阳，不知道会不会照瞎双眼……
　　我没客气，很快地沉入到复习状态。身后传来叮当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外太空传来的无线电波。常沛一声不吭，在屋子里转悠着忙活着。
　　我终于看完一章的内容，停下嘀嘀咕咕背诵的声音时，常沛说：“嘿，好了，你要不要来吃？”
　　吃，一定要吃。现在回想起来，这香味飘了很久，他等了一阵子了吧？
　　这顿晚饭很香，也很暖和，小屋里很久不曾这样充满人气了。吃到兴起，我笑着说：“哎呀，你要是走了，这屋子又该冷冷清清了。”
　　常沛夹菜的手顿了顿，才说：“那我不走了！”
　　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张口结舌地不知道该怎么弥补。但很久以后回想，也许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吧……那个时候，那种心情……连自己都不太明白啊！
　　然而，常沛随即说：“我是说我不去那家公司了，先在这里做着吧，是好是坏，先把今年的任务做下来。他们愿意斗让他们斗去，别惹我就是！”说到最后，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嘴角挂着一抹芝麻酱，有点儿吓人又有点儿滑稽。
　　“刘总不是不和他们折腾吗？”我试探着问，不知道他想不想讨论。
　　常沛叹了口气，“谁不斗啊！刘总原来和陈总关系近，后来陈总被架空之后，刘总就成了赵总的眼中钉。董事长各打五十大板，下面不好办事啊！”
　　难怪他想走，原来如此。
　　话既然说开了，趁着两分吃兴，三分酒兴，常沛一点点地跟挤牙膏似的把自己在工作中受的窝囊气说出来了，说到后来便如山洪暴发，一泻千里，不可收拾！
　　“你说，张秀秀不就是董事长的女儿吗？身份能和能力相匹配吗？！”常沛愤愤的提到一个让我记挂的人名，“放到我这里，天天不干正事，除了出差就是出差。董事长要是真心疼，你把她调过去，或者把那人调回来，大家皆大欢喜，没必要老卡着我的业务费！我这儿一大堆人等着报销呢！”
　　张秀秀经常出差啊！
　　常沛看看我，欲言又止，“你和公子润怎么样？”
　　“还好吧，晚上通个电话什么的。”
　　“他没来看你吗？”
　　“没……什么意思？他……来北京出差过？”我小心翼翼的问。突然想起小时
　　候看过的一个新加坡电视剧《人在旅途》，到现在我都记得那男主叫杜迦南，女主一直等他，结果等来的是男主和公司老总的女儿结婚的消息。
　　常沛道：“可能太忙了吧，他来这里出差了两天，然后就回去了。我以为他过来找过你。那时候我在外地，没来得及跟你讲。”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木然了好久才听见自己说：“是吧，都是不可避免的。一个人在外地，肯定会孤单，尽人事，听天命，没什么好说的。”我看着常沛，好像他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对吧？”
　　常沛抓抓头，掏出手机，“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吧！”
　　我们都知道，问题已经不是他出差为什么不来，而是一直就害怕却没人愿意提的事情。
　　“不用了。”我推开手机，“我答应等他，就一定会等他。没道理这个时候想三想四。先考试吧，别的都没有意思。”
　　常沛点点头，收回手机，“那你复习，我去收拾东西。”
　　我坐下来，心情有些起伏，低头看书，纸面一片模糊。
　　我的肩头微热，一只毛巾递到眼前。很快地擦了擦，我只能说“谢谢”。
　　常沛在我身后站了很长时间，才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悄悄离开。
　　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公子润和张秀秀能做出什么事。不知不觉，一个晚上过去，又到了通电话的时间，电话也如期响起。
　　老套的对话，无非是今天怎么样？吃饭了没有？吃得如何？我不让他问我复习的情况，他也就识趣地不问，对话的内容愈发得简单无趣。
　　“怎么，心情不好？”公子润的心情似乎也不太好，情绪不太高。
　　我不想有所隐瞒，与其自己在这里浪费时间瞎猜，不如看看他自己是怎么解释的，“没事，刚才常沛过来了，吃了顿饭。”
　　“哦，他老去你那里啊？”公子润还是像往常一样半真半假地吃醋，但这醋吃得未免太多，在我看来掺了太多的水分，尤其是今晚，更像是敷衍。
　　“嗯，你最近怎么样？”常沛和我讲了很多工作上的事，这些不应该跟公子润提。
　　公子润道：“还好，不错，你呢？”话题似乎绕回来了。但这种一派大好的回答和常沛开始的预想如出一辙。
　　“我是老样子，复习而已。公司给你的压力很大吗？”
　　秀秀频繁地找他，连常沛忿无可忿、何况别人。
　　“嗯，还行吧。”
　　“听常沛说，秀秀最近总去河南出差。”
　　“呵呵，她要来河南办事处做销售。她爸不许，折腾呗。一个女孩子做什么销售，简直胡闹！”公子润有些不屑一顾，言语间似乎已经嗅了很多事情。我想起自己的经历，或许他说得没错，但是，秀秀也未必是为了做什么事！
　　“哦，她能去河南出差，对了，你能来北京出差吗？”我试着问。
　　那边沉默了一下，”常沛跟你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
　　“我那次太忙，又担心影响你复习，所以就没告诉你。”
　　“知道了。”我觉得很疲惫，从他嘴里听到的和从常沛嘴里听到的截然不同。他让我疲惫，常沛让我愤怒，连质疑都觉得没必要，“挂了吧，很晚了，我要睡了。”
　　沉默了一下，公子润没有任何解释，挂了电话。
　　小雪之后是大雪，圣诞节很快到来，北京彰显出其国际化的特征，圣诞节过得有声有色。
　　学校的教室难得清静，直到下午才听见两个收拾离开的小情侣对话，记得今天是圣诞节。我有些失落，很快又淹没在题海之中。
　　十点半，我走出教室，大街上张灯结彩，人群摩肩接踵。远处的海龙大厦张灯结彩，挂了一棵巨大的彩灯组成的圣诞树。楼下是一片灯火的海洋，我这里离得太远，只能模糊地看到些影子。
　　常沛短信告诉我说他会过来，后来又说不过来了。无所谓，回去倒头就睡，管他圣诞节不圣诞节，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我走到住处门口，有个人影在晃。仔细看看，昏黄的楼道灯，也照不出个模样。走近两步，那人似乎有所察觉，向我这里看了看，吓得我向后一退正踩在石头上，哎呀一声，晃了晃身子，还好没崴到脚。
　　“孟露？”那人的声音很熟，熟得不能再熟！
　　“公......小公！”这段时间早已对他心灰意冷，甚至连短信也不回复，可冷不丁听到他的声音，还是止不住地惊喜，心立刻飘得高高的，“公子润？”
　　“呵呵，真的是你。孟露，快开门，我快冻死了。”公子润快走两步，一把抱住我，脸冰凉冰凉的，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收到冰凉。
　　“好好，你放开我，我这就开门。”我笨手笨脚地打开屋门。
　　公子润抢先一步跳了进去，“加热器呢？”说着已经找到插销，插上之后便坐在一边不肯离开。
　　我脱下羽绒服，裹住他的手，“别立刻靠近那里，小心冻着。”
　　“这里暖和，怎么会冻着。”他变了，比过去更加成熟，但说到他不懂的东西，依然是那么幼稚的倔强。
　　“血管现在收缩，冷不丁加热就会爆裂，造成冻伤。”说什么都是假的，看见真人才知道那颗早就付出的心根本就没收回来，“来，我给你搓搓，然后在烤火。”
　　“嗯。”他倒是听话地伸出来。我不知道该不该看他。该讲些什么，只能握住他的手慢慢地搓着。
　　我的手也很凉，他的手搓热之后，反倒显得我的手太凉。
　　公子润反握住我的手说：“你怎么也这么凉，教室里没暖气吗？”
　　就算有暖气，一天坐着不动，血液循环不畅也不会暖和。但这种道理，在这时候没有说的必要。
　　公子润解开自己的羽绒服，把我揽到身前，手贴着他暖和的腰身，鼻端是陌生很久的味道。然后我听见他说：
　　“圣诞节快乐！”



　　第十九章——有他温暖的圣诞节

　　（冬天，我像一个阳光下的老人，蹲在角落里从周围的喧嚣中采摘着似曾相识的景象，然后固定在墙上，慢慢地行赏。）
　　圣诞节，我以为一睁一闭之间就过去的圣诞节，突然变得那么丰富。丰富得我都不想闭上眼睛，只怕再睁开后一切都是梦。看着公子润，我呵呵地傻笑。
　　他伸手点着我的嘴唇，声音也像梦一样轻柔，不过说的什么我完全听不到。窗外偶尔传来两声环路上的货车声音，这说明夜色已经很深了，可他的眉眼清晰得就像在阳光下，呵呵，不对！就算是在学校海边的阳光下，也从没这么清楚地看到过他的眉眼。
　　眉毛很浓，眉峰处竟然有一小撮眉毛，大概四五根凝成一股，宛若一朵小花，据说这种人能大富大贵，为什么我以前都没见过！眼睛呢？
　　不小心看进他的眼瞳，黑色的，泛着淡淡的金色，里面一圈一圈的，好像一层层涟漪，又像层层的漩涡，轻柔而坚定地把人向中心裹挟进去。我兴奋地跳进他的瞳仁中心，在那片柔波里扑腾，直到把自己溺毙，这一辈子都不后悔！
　　“行了，看够了没有？”那人终于放大声音，把我从YY中解救出来，“暖热了吗？热了就拿出来，我的腰都被你冻着了。坐了一天的硬座，来了夜没地儿，直接在门口干等着。”
　　“你怎么不买卧铺？为什么不找个店先歇会儿？”我讪讪地收回手，有种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觉，连问题都带着几分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无赖。
　　“圣诞节！哪儿有车票可以买？！”公子润抱怨着，“从河南过来的火车能买到座位就不错了，哪儿有卧铺呢？！我请了半天假直接过来的，没票硬挤上来补的。”虽然不是春运，可火车票难买也是事实，何况圣诞节大小也算个节日。
　　我找出热得快，插进暖瓶里，一会儿就能烧开一壶水。
　　公子润坐在床边翻着我的书，“我不是想第一时间看见你吗？想着今天过节，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得早，就在门口等着。”
　　“你什么时候到的？”
　　“快六点半了吧？”
　　水烧开了，倒点儿凉水，兑了一盆，“把鞋和袜子脱了，泡泡脚吧！这是我特意买的洗脚盆，够深吧，特价呢！”
　　水倒得有些多，我端过来费点儿力气。
　　公子润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嘿嘿一笑，欣然脱鞋。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你有脚臭吗？”
　　“平时没有，今天跑了一天不好说！”这家伙存心不让人好过，等到鞋袜褪掉，我才释然，还好不算熏人，找了个地方放好，又拿了自己的棉拖放在一边。
　　看着他的双脚泡进水里，我这颗心似乎才算落了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不算欠他的。我出去拎回两壶水，包括铁壶都打满了，放上烧水，用剩下的水洗完脸，倒掉，回来时，他已半倚在床头，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他是累坏了。
　　我轻轻推醒他，递上热毛巾，擦着脸，公子润突然说：“再倒一盆吧，水凉得太快，没泡够。”
　　水已经开了，再倒一盆不是难事。只是一切弄好之后，他往旁边坐了坐说：“来，我们一起泡，呵呵！可以说会儿话！”
　　虽然亲过，虽然摸过，可脚的接触依然是隔着厚厚的鞋袜，我突然有些害怕，怕自己的脚不好看，怕自己的脚臭，怕趾甲没剪干净，可看着他眉开眼笑的模样，想着肌肤相触时的感觉，心头又怦怦欲试。
　　偏偏这时候，他又不怕死地跟了一句，“我不嫌你臭！”
　　“胡说！”我经不起激将，三下五除二，脱掉鞋袜，一下子塞进盆里，溅起些许的水花，“你的才臭呢！”
　　“呵呵，臭不臭得闻一下才知道，你说我臭，你来闻闻吧！”他当真抬脚。
　　“去死！”明知他胡闹，我却仍然吓得不轻，推了他一下，却被他抱在怀里，坐得有些不稳，脚微微撩起，有些离开水面。他的大脚轻轻抬起来，轻轻地踩在我脚上，便稳稳地压在水底，暖融融的感觉不到任何寒意。
　　我的心底像是东北的大暖炕，平展展地铺开一大片，热乎乎的，烧热了整间屋子。
　　“坐好了！”肇事祸首竟然责怪我不好好坐，但我看他微红的耳朵，我好心情地没有计较。难道，这也是他的第一次？想起这个，我心情大好，双手支着床面，肩膀蹭着他的大臂，歪着头斜仰着看他，傻笑啊傻笑！
　　人家的四十五度仰角都是充满了惆怅与优雅，为什么我的四十五度永远像个傻子？
　　我傻呵呵地问出这个问题，他竟然很牛掰地说：“因为他们看的是白云这种傻乎乎没智商的东西，而你看的是我，所以一比较就显出你的傻了！”
　　呵呵，好吧，只因我的目光一直在追逐着你的影子，所以就变傻了。这样理解，我也能接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比比他的，好小。他似乎也发现了，刻意对齐了脚后跟，大呼小叫，“孟露，你的脚怎么那么小？！”
　　小吗？我穿三十六码的鞋，偶尔也穿三十五码的，可我从不去儿童柜台买鞋，难道这也算小脚？
　　绷直了脚尖，也不过到他的前脚掌的中间位置，还是拿最长的那根脚指头的顶尖出算。
　　“啧啧啧，看看你的脚，跟团肉包子似的，我以为你多能跑呢，原来就靠这两团包子滚的啊？！”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却气得我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大二的时候，我曾被他鼓动着，勉强报了一个八百米，然后临时添加，添加，添加，到最后实际比赛的时候，不仅参加了八百米女子组的比赛，还参加了四乘一百接力、四百米接力和二百米的比赛，累得我几乎虚脱，他却只知道捧着奖状在老师面前现眼。
　　当然，我也有所收获，从此他再也不敢拿班级荣誉对我吆五喝六。
　　“胡说什么啊？”我为自己辩解，“我本来体育就很好啊！短跑、长跑，我都很厉害的，天生就有这天赋，什么叫肉包子滚的。我告诉你，我就是没参加，别看我个矮，要是参加跳高比赛，我也能拿个第三名。”这倒不是吹牛，一、二名都留给那些体育特长生，但在普通学生里面，我要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何况，小时候个子长得早，老师特意领去练过跳高。我弹跳好，爆发力稍逊，但动作领悟快，老师还挺重视的。
　　那时候，体育老师跟我妈讲，说我身材比例适中，肌肉发育匀实，是个练体育的料子。但我妈认为那都是小三门，不能作为正经的出路，愣是把我从训练队里拉出来，塞进了子弟学校，一关就关到大学里了，变成今天这副懒样子了。
　　公子润捏捏我胳膊上的肉，嘿嘿一笑，“就这？”
　　松是松了许多，基本也没什么肌肉，但要是豁出去还是能激起不少能量的，我摆了一个ｐｏｓｅ给他看，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塞进睡衣里，放到大臂上，做小老鼠跳跃状，“见识到没？这叫ｍｕｓｃｌｅ！＂
　　哈哈哈！公子润笑倒在床上，脚上溅起的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我手忙脚乱地按住他，拽他起来捶他，“别乱动，万一结冰了会滑倒的！”
　　“好好好！”公子润抹着眼泪，“不乱动，不乱动。哎，水凉了，倒了吧。”
　　“你去。”我犯懒，谁让他刚才笑我。
　　“我不认识路。”明显是推托，这家伙能懒的时候绝不勤快。我早就知道他的德行，悻悻地擦干净脚丫子，端起水盆，倒在外面的水房里。黑黑的楼道，平时我从不敢出去，今天或许是因为他在的缘故，我竟来来去去跑了三趟，满头大汗地收拾完，关上房门的时候才想到害怕。
　　房东很好，床给配的是一米二的加宽单人床。我自己又买了一个电热毯，烧得暖暖和和的。等我忙活完了，就看见公子润大大咧咧地钻进被窝，就着床头书桌的灯光，在翻着什么。
　　我是今晚——只有一床被子。
　　其实有两床被子，如果压脚被也算一床的话。
　　但在这寒冷的天气，在这没暖气的屋子里，就算有个电暖器，为了完全，睡觉前也是要关掉的。如果每个人只盖一床被子，后半夜不把人冻醒，就得把人冻死，哪个都不是好结果。
　　公子润似乎没想那么多，悠哉悠哉地看书，看见我关好房门，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往外边让了让。那意思是，你睡里面。但我们还没领证，我凭什么和你钻一个被窝啊！
　　莫名其妙的，我想起和谢亦清在一起的那个晚上，会不会自己又想起什么，莫名其妙地触怒公子润再把他气走呢？如果是那样，我宁可不要这份绮丽。
　　“怎么还不上来？”公子润抬头看我，“穿着棉拖很保暖吗？”
　　我还在原地转磨磨，他笑着说：“安啦，你不同意我不会怎么样你的！难不成你还让我这么晚了去找旅馆吗？”
　　我嘴硬地辩解着，手脚却自动自发地爬了上去，一溜烟儿地钻进被窝，真的很冷，“哼，我才不怕你呢！”
　　“谁让你怕了，我还怕你吃了我呢！”公子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嘴上丝毫不让。
　　“我才不像你们呢！我要是吃了你，肯定会对你负责的。”我拍拍他，一副大姐大的德行，却没想露了底子。
　　“像我们？”公子润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们怎么啦？你对我负什么责？”
　　汗，庐山瀑布冻成冰坨的汗！
　　人家明明说我是吃人的妖怪，字面的妖怪，我却自动自发地理解成男女关系，这种引申当然必要，但是在这个刻意装纯的家伙面前好像我满脑子低俗想法儿似的。
　　丢人！
　　我干脆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脑袋装起了鸵鸟。
　　咔嗒，我听见灯灭的声音，然后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响声，床上下晃动着，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一具热乎乎的身子就在我身边，安静地躺着，散发着不容忽视的热量——烤着我！
　　公子润没有动，一点儿也没动——除了从他鼻孔呼出来的气体撩拨着我脸上的神经，手脚都很安分地与我保持着距离。倒是我，在调整姿势的时候，不小心踹了他几脚。
　　“你能不能老实点儿！”他干脆伸出脚丫子压住我的腿，“别乱动了，好好睡觉！”非常非常正经的话题，甚至是充满正义的指责。如果我爹娘听见，也会为自己女儿害臊的。
　　他的腿很沉，非常沉，死沉死沉的。我觉得自己的腿快要被压断了，血管都粘在一起，血液叫嚣着，四处冲突寻找通路，渐渐挤成了若干个大血疙瘩，全靠皮肤的弹性在那里撑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撑不住了，会噗的一下全爆了！
　　很快，连脸都热得像要撑不住了！
　　不行，我得疏通疏通，再这样下去会脑溢血的。我还是处女，还没玩儿过男人——虽然有个近在咫尺的，但我不能还没碰过他就脑溢血成半身不遂！
　　我想着可怕的结果，悄悄地、慢慢地抽回自己的腿。
　　才一动，他就哼了一声，好像醒了过来，长臂一伸，便把我揽了过去。
　　骗子，骗子！我就知道他是个大骗子！
　　说什么不会动我，分明是算好了时候，先动脚后动手，他都算得好好的。如果我有一点儿说他，他必然会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乱动！
　　冤枉！
　　我在心里哭天抹泪，嘴角却忍不住咧开了，原本向外弓着的后背，也悄悄地伸直了，一点点地贴近他怀里。这回，他倒是没动静，很开放，很平和地等着我，好像一条很有耐心的深海大怪鱼，张大了嘴巴躲在礁石里，看着小笨鱼自以为聪明地一点点落进陷阱。
　　我是如此的聪明，知晓他的一切秘密；却又如此的愚蠢，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彻底放进他的嘴里——不，怀里！莫非这就是女人的天性？
　　公子润没有像谢亦清那般紧紧地抱着我，只是圈着我，低声说：“冷吗？”
　　天，这不是冷，而是热，我觉得我都出汗了！可是紧张竟然让我点了点头，感觉好像后背冷飕飕地进风。
　　他抱紧了一些，又压了压后背的被子，说：“暖和了吧？”
　　我点点头。他说：“睡吧！”
　　啊？
　　“怎么了？”似乎觉察到我的吃惊，他又追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真的盖棉被纯聊天？脚已经被人压着，手呢？我动了动，哦，在他的胸膛上，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应该放在他腰上，还是放在自己身侧。我摸了摸，还有一个小疙瘩！好奇之下，我伸出两根指头对着......捏了捏......
　　呼的一股风，公子润握住我的手，“别乱动！”
　　后来我才知道，男人也有乳房，也不能乱摸，尤其是捏，会被雷劈的。当时我只觉得好像做错了什么。很紧张地冒汗！本来就冷，他动作猛了些，单人被总有罩不住的，一股冷风刺溜钻了进来，上来我就打了个喷嚏！
　　喷嚏自然带水，我又不能动，全都招呼到他身上了。公子润平时就有点儿爱干净，我觉得他好像抹了抹脸，然后说：“你想干什么？”
　　他有点儿咬牙切齿吧？
　　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还说：“睡吧，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公子润没说话，只是不断地动着上身。一会儿工夫，就把自己的秋衣脱了下来。幸好里面还有一件背心，我两手几乎悬空，被他轻轻一拽，便盘在腰上，“别乱动了，帮我掖好后面的被子，早点儿睡吧！”
　　这回是真的早点儿睡了。朦朦胧胧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嘟嘟嚷嚷地问他：“小公，你是处男吗？”
　　他好像回答了什么，但是我忘了......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外面能听到老头老太太晨练的声音，还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我已经养成早起的习惯，但这样躺在一个人怀里，看着头顶透着天光的窗户，听着平凡悠远的人世声音，一种满足而祥和的感觉弥漫全身。不用想别的，也不用担心什么，就算这里陋室吧，我却觉得自己已如公主皇后一般获得了整个世界。
　　“醒了？”他也醒了。见我看上面，他也看过去，支着耳朵听了一阵，才说，“你要去背英语吗？”
　　“不去，今天我们在一起。”一夜了，我已经可以很自然地钻进他怀里，就像那里是我的另一个被窝。
　　公子润说：“不行，我得赶紧回去，今天只请了半天假。”
　　“怎么请假都不许啊？”我不记得公司里谁这么别扭，即使何春菊在的时候，对于销售们来说，根本不用请假，只要完成业绩，随来随走！
　　公子润道：“常沛定的规矩，他跟我关系好，拜托我一定要遵守，不然他也不好做。我这次请假也是前后凑了凑，我们主任说......”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起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他就说我要请假必须得常沛批，他管不了。”
　　“那你专门请的？”
　　“我事情急，顾不了那么多，直接让主任给常沛打电话，我就坐车出来了。”
　　“那常沛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公子润摇摇头，“不过，秀秀打了一个电话，问我去哪里？我说回家。呵呵，太烦了！”
　　这话中似乎有话，“什么烦啊？”
　　公子润已经坐起来穿衣服，看不出来还挺有肉的，“都在一个公司，就算她是董事长的女儿，也应该收敛一些。现在搞得尽人皆知，让我做事很被动。”他扭头认真地说，“做好了，人家说是董事长帮你；做不好了，说你不用担心，背后有靠山。我自己就不能把事情做好吗？露露，你说，我没这能力吗？”
　　有，那也只是在学校证明的！但是，社会要比学校复杂一百倍。
　　我鼓励他，“有，你肯定有！我相信你！”心里却暗自腹诽：总有你撑不住投降的时候。我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住在这个破地方拼命地奋斗，实在是件很凄凉的事情！
　　公子润走了之后，我坐在教室里想自己是不是趴着睡了一觉，可睁开眼，圣诞节还没过去。
　　学习的枯燥如果成了习惯就不会觉得难受，每一天都是可预测的，只有每一天的结果不可预测。书本的侧页是深深浅浅的污渍，凭着这污渍你就知道哪些是重点，哪些是难点。有时候，就着教室里的阳光，最大的乐趣就是用指甲挑开没有污渍的地方，看看是什么内容竟是自己没有看过的；或是那些最脏的地方，看看是什么东西让自己如此摩挲？
　　教室都是阶梯式的。这里不是我的大学，却和我的大学一般无二，偶尔也可以看见拎着饭袋子的学生，咣里咣当地走过。看她们仰着脖子，拉着书包，驼着背，有气无力地走进教室准备上课，然后在下课前几分钟蹑手蹑脚地踮着脚尖从后门溜出去，手里拎着六七个布袋提前打饭。最喜欢看的，是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从对面教室冲出来的前三名，一个赛一个快，一个赛一个的精神，挤在门口互相撞一下都不计较，撒丫子冲出宿舍楼，拣着最近的距离冲向食堂。
　　时间从一个冬天走向另一个冬天。我还记得上一个冬天，我就是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纠缠在自己看不清楚、弄不明白的感情中，可转眼第二个冬天，我却和最不可能的人在一起，坐在另一个不属于我的校园里，看别人重复自己的日子——好像转世轮回，好像前世今生，好像......很沧桑。
　　现在，我已经不再趴在桌子上睡觉了。但是在我右手斜前方，固定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小恋人。看他们的书大概也是考研的，但两人似乎都不用功。男孩子常常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女孩子会趁着男孩子睡着的时候从书包里抽出花花绿绿的漫画偷看。
　　我见过男孩子悄悄地抬起眼皮，然后转个头扭向另一边，女孩子就看得更加大胆了。只是，当下午的阳光斜射在男孩子的嘴角，看着蜿蜒而下的一道涎液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笑了——不是毛病，只是生理反应而已。有时候，女孩子会掏出面巾纸——细细的，心相印的那种粉色的纸巾——轻轻地擦去男孩嘴角的口水，然后皱着眉头抹去落在桌上的痕迹。我想起公子润皱着眉头说：“怎么又流口水了，刚给你擦了！”
　　冬天，我像一个阳光下的老人，蹲在角落里从周围的喧嚣中采摘着似曾相识的景象，然后固定在墙上，慢慢地行赏。考研，让我的时间静止下来，心情也不再有波澜。
　　我承认，对常沛的帮助其实是幼稚的；
　　我承认，对何春菊的怨念其实是没必要的，换了谁哪怕是自己都会如此；
　　我承认，对谢亦清的讽刺其实是刻薄的，这个年纪能看清道路的并不多，他已属不易，我必须为自己的鲁莽承担责任；
　　我承认，对杨燃天的处理是不理智的，在最初的最初就应该让尘归尘，土归土，不该浇上水，捏到一半却又放弃；
　　我承认，对段姜的讨厌是一种嫉妒，一种羡慕。在我工作的日子里，我似乎都在比着她，悄悄地努力，甚至连衣服也暗暗地攀比，呵呵，女孩子啊！
　　我承认，自己是幼稚、不谙世事、懒惰、不求上进的；
　　我承认，至今还看不透公子润，也许只是因为他始终在我身边，而看清一个人需要时间和距离？
　　复习的空隙，思维会偶尔飘飞，想着，回忆着，不用占用很多时间，却有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因为这些记忆的碎片，我的考研生活也没那么枯燥烦人了。
　　北京的冬天有雪，却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干冷干冷的天气。哈气在空中迅速凝结成冰雾，扯成各种形状。
　　元旦快到了。
　　从圣诞节到元旦，这段日子过得很惬意。我开始很“不要脸”地在电话里逗公子润，说他光光的身子没肌肉。他那边是集体宿舍，用座机回复过来，周围一干男同胞支着耳朵听。他不能回嘴，也不能明说，还得装成不在乎的样子试图把挑逗扼杀在回答的过程中，不让人知道“内幕”。我偶尔也听到别人起哄，问他是不是秀秀的电话，他都说不是。后来就没人问了。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纠缠这个问题。
　　还有两天就要过元旦了，今年春节早，一月份的月底就是新年。按照往年考试规律，考试时间大概是元旦过后两周。元旦过不过？这个问题。
　　公子润说反正已经过了圣诞，元旦就专心考试，等考完了，连着新年一起过。他倒是有一天假，趁这个时候可以回家看看，还把家里的电话给我，说不放心的话，可以打这个座机查勤。
　　其实也不在乎这一天的，我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考试状态，木木的脑子里，除了试题什么都没有。如果再折腾一天，再回到这种状态的确需要日子。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此连家也不打算回去了。给爸妈打了一个电话，说元旦假期短，想着跟朋友出去玩玩，过年再回去。老娘没多说什么，但口气还是让我伤心了一下下。
　　元旦前一天，六七点的时候接到公子润的短信，说他已经上了火车，大概明天一早就能到家。教室里空空如也，不是没有伤感，只是想到别人不用功自己用功，就比别人多一分机会时就又得意了。这时候，最初的动机我已经忘了个一干二净，只为了考上而努力着。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常沛给我打电话，他很吃惊我还在看书，说也不差这几给小时，明天再看也是一样。
　　想想也是，好歹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何况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一年。
　　收拾好书包，我到了楼下，常沛坐在他那辆切诺基里等着。
　　找了一家湘菜馆，他说我吃食堂吃得寡淡，不如吃点儿重口味的。我喜欢湘菜馆的钵钵饭，对他的提议没有异议。
　　人很多，常沛的情绪好像不太高，不像平时那么多话。我觉得自从复习之后就好像与世隔绝了，碰到别人不开心或者开心的时候，连怎么应对都不知道。我讷讷地夹了些菜，想着要不要给他，又觉得筷子沾了自己的唾液实在不卫生，纠结了半天，还是闷头自己吃饱再说吧！
　　“呵呵，看你吃得，真香！”
　　我警告过他，不许问我复习的事情。所以，他也不问复习得怎么样，有没有把握之类的话。
　　“你怎么不吃？”我问得像个白痴。明知道人家不吃，还吃得跟头猪似的！
　　“没胃口，你吃吧！”常沛推了推眼前的饭菜，想了想又夹了几片菜叶，“还是你现在好，无忧无虑的，哪儿像我啊！”
　　他很少向我抱怨工作，我只是从他的眼神和遮遮掩掩的话语间感觉到目前的情况不是很好。
　　“怎么，还没有好转吗？”上次他几乎要跳槽，这么久了，不知道情况如何？
　　“还行吧。业务有了很大的起色，老业务员们也差不多听话了。”他摇摇头，“唉，咱们公司，你又不是不知道。哼哼，公私不分啊！”
　　我想起他说的秀秀出差的事情，心里一沉。
　　常沛问：“对了，你和公子润怎么样了？圣诞过得如何？”
　　我想起公子润说他请假得直接问常沛的意见，而且好像很难请下来，“还行吧，对了，为什么公子润请假要跳过他们领导啊？”
　　常沛苦笑一声，“你以为我想啊！”言下之意，似有难言之隐。
　　“有什么问题吗？”
　　我已经完全没了刚毕业时的敏锐，甚至连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
　　“没什么问题。公子现在是大人物，连董事长都亲自过问，哪里是我能管的？！”
　　“他和秀秀......”我不太确定，但是常沛轻易不说人坏话，即使提起什么，也多是挑轻的说，今天这般抱怨，显然事情已经不一般。
　　常沛道：“说真的，你和公子发展得怎么样了？”
　　我留了几分，“还行吧，一般般。我这不是复习嘛，也就是通个电话什么的。”
　　“最近他和秀秀的事情，公司里有很多说法，但都是无稽之谈。但是，上边跟我打过招呼，过完年人事调整的时候，公子润可能要做河南办的主任，重点培养一下。公司最近扩张很快，马上要上马一个新项目，如果没有意外，下半年，公子润就会调回北京，参与那个项目。那个项目不小，在吹风会上的规划是要单独成立一个子公司运作，但管理层还没定，不排除多给年轻人大展拳脚的机会。”常沛顿了顿，“他的前途还是不错的。”
　　常沛没说任何绯闻，也否定了公子和秀秀的关系，但傻子也能听出来，一个被背景、没关系的年轻人刚过实习期几个月就要提成主任，还要参与新项目，新项目还给年轻人机会，公子润的前途当然一片大好！可是，凭什么这么大好？
　　就连常沛都说过：现在他的事情是董事长亲自过问的，常沛都不能管！
　　虽然我的脑子已经木了，但这点儿联想还是有的。好在，我还有几分清明，也许都是秀秀的自作多情？
　　“呵呵，秀秀也太疯狂了，不是她威胁董事长提拔公子的吧？”我吃了口菜，压下胃里的难受，“就凭公子那点儿本事，可能吗？”
　　常沛笑了，“他挺厉害的，很有能力。对了，说起秀秀的确疯狂，圣诞节刚过，她酒快递给公子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据说把办事处的客厅都塞满了。好像现在每个周末，都会送给公子一束玫瑰，他的办公桌上，鲜花就没断过。嗯，还有巧克力。老陈根我抱怨，他的牙都快吃掉了。呵呵！”老陈是河南办的主任，一个很精明的老销售。
　　一桌美食变得索然无味。公子润从没说过！
　　“她怎么这么疯狂？”我小心地问。
　　常沛说：“听说是因为公子润圣诞回家没叫上她吧？她可能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再弥补一下。唉，要说做女人到秀秀这份儿上，也可以了！”
　　既是当着我的面，常沛不会太支持秀秀，他继续说：“不过你放心，公子润从没对人承认过他和秀秀的关系，还老躲着她。 我看只是秀秀一头热，你放心好了。”
　　我放心吗？
　　公子润不承认的东西多了！我突然开始疑惑，自己究竟懂不懂他？也开始记起学校里那个充满野心的男生和从上海回来失意到极点反复挣扎的他，这个人似乎和圣诞夜那天来我小房子里的人截然不同。难道，有人披着公子润的皮穿越了？
　　我还是点点头，“嗯，没事的，我现在得专心复习。就像你说的，既然努力了就没有放弃的道理。”
　　常沛看了看我，担心的模样昭然若揭，“你这样想就对了，如果以后有什么想不开的。就给我打电话。元旦回来后，我都在北京，你随时可以找我。”
　　我只能让自己笑一笑，想弄个云淡风轻的，但从常沛的反应看估计比哭还难看，因为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只要你相信公子润就没事，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很好，一定好保持下去。”
　　我点点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常沛又聊了些别的事情，尤其是他考研时遇到的和听说过的糗事，大家高兴不高兴地哈哈一笑，权当对彼此的一个交代。
　　回到宿舍睡不着觉，给老爹老娘打了一个电话，心绪烦乱之余，差点儿说漏嘴。我匆忙挂了电话，想起自己竟然连家里的安慰都得不到，颓然地坐在床边，觉得自己如果这时候自杀也是情有可原的。
　　不过，我要说自杀了，不是便宜了公子润和张秀秀那对狗男女？想起这事儿，我心头的火一蹿一蹿的。但也有点儿奇怪，常沛以前从来不说这事儿，怎么最进好像老提呢？
　　模模糊糊觉得哪里不对劲，莫不是常沛喜欢上秀秀了？
　　这个念头一开，其他的就打不住了。常沛喜欢秀秀，秀秀喜欢公子润，公子润喜欢我，我呢？幸亏喜欢的是公子润。如果前面一个把持不稳，喜欢上了常沛，那事情就玩儿大了！当然，我也清楚，常沛虽然对我好，但从没给我机会去喜欢他。
　　他是一个成熟男人，知道该怎么把握和女人的距离，而我貌似也经历了不少，非常适合这种暧昧的距离。如果当初谢亦清或者扬燃天也有他这般，恐怕就不会有今天的一切！我大概正躺在家里，抱着撑了一肚皮的饺子哎呦呢！
　　想起老娘的饺子和家里的饭菜，尽管已经吃饱了。我还是禁不住流口水。蹭地爬起来，不管了，赶紧忍过这两周，考完试，我立刻回家。回家就坦白交代，在家里找份工作吧！
　　我觉得自己已经努力了，也受了这么多苦，就没必要继续强求自己。如果考上了，来北京好好读书，找工作落户口。如果考不上，属于尽人事，听天命，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找个可心的工作伺候爹娘好了。
　　我越想越觉得靠谱，什么双学位，什么进修班，全抛到脑后，满心都是考完之后大解放，回家可以抱着老娘撒娇欢心。
　　公子润和秀秀已经在我这种七拐八扭的思绪中被挤到了一边。我抱着书本又温习了一遍复习的内容，这才打水收拾了，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睡觉。
　　躺下的时候，我拿着手机想了想，还是关机没发短信。我告诉自己，在火车上财不可外露，没必要再骚扰他。但是在我似睡非睡的时候，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一颗。
　　考研太累了，真的！
　　第二天一大早坐进教室，低头抬头之间，已经到了十点左右，赶紧掏出手机拨通了公子润家里的电话，是个大婶接的，“哪位？”
　　“哦。”我不知道公子润有没有跟他妈妈说我们的关系，犹豫了一下，“我是公子润的同学，听说他今天到家，不知道到了没有？”
　　“没有呢，说是火车晚点。你叫什么名字？”他妈妈的声音很爽朗，不知道怎么养出那么一个弯弯绕的儿子？
　　“我叫孟露，如果他回来了，麻烦您跟他说一声。”
　　“哦，孟露啊！呵呵，好，我跟他说一声。”
　　他妈妈一笑，笑得我脸红耳朵热。真是遗传的，公子润向我暴露他知道我踹门意图的时候也是这么笑的，听着同一频率的笑声，我觉得他妈妈一定知道什么。但我又不能直接说，阿姨，我是您未来的儿媳！
　　着也太上赶子了！
　　十点半，还没收到电话，我忍不住拨过去。是个大叔接的，对话差不多，也是那种呵呵笑的声音，不过我听见旁边那个阿姨的声音，“怎么样，怎么样？”
　　这老头老太太很无聊吗？
　　到了十一点，我的手机终于响了，是那个座机号，不会是他爸他妈找我的吧？我突然意识到，公子润在学校好像从来没留过他家的电话，而我一个女生就这么没经任何介绍地打过去，说找一个男生，放在任何一个正常父母的眼里怕都是“有问题的”。
　　看来，我那莽撞的性子，并没有减少哪怕一分！
　　接起电话，是公子润的声音，他带着笑意，好像刚跟谁说完话，“你找我？我刚到家，火车晚点了。妈，给我来点儿水！”说得跟大爷似的，到家真好啊！
　　“不给！”我赌气。
　　“给什么？”他没回过味。
　　我说：“不给你水。”
　　你让你妈给你水，我不给你水，谁是你妈？
　　听到他在家的声音，那头的温暖似乎也传导过来，这个元旦没那么难过了。
　　睁开的眼睛，很容易合上，神清气爽地再睁开，元旦就过去了！



　　第二十章——原来悲伤竟是这样

　　（那个谜底是“我很爱你”的短信，还有那一树的玉兰，都已经彻底地封存了。）
　　元旦假期前推后进基本上是三天假，第二天对我来说仍然是普通的一天，只是到了晚上才想起那家伙歇着也不给我多打几个电话。那我就继续查勤吧。
　　接通电话，是阿姨接的，她说小润不在家，他朋友来了，出去了还没回来。
　　这家伙，明明打着陪父母的旗号回家，到了家却不在家待着反而出去玩儿，还不如不回家呢。我嘟嘟嚷嚷地抱怨着，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男生凑到一起难免喝多吧！
　　唉！
　　第三天，依然如此，不给公子润下午的时候给我发了个短信，说上火车了，让我好好学习，抓紧时间。怎么跟老爹似的！
　　常沛年前说的话，像一小片乌云在天空的一角悬着。
　　因为公子润的短信很有规律，偶尔的电话也听不出什么异样，所以慢慢地我也就忘了这件事。常沛周末打电话来告诉我好好复习，考完了就陪我好好庆祝一下！
　　呵呵，我发现自己好像学会体会人家的关心了。公子润的，常沛的，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我想起来的时候可以放松地把嘴角展开，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
　　考试前并没有安排得太紧张，原来为了将就某些没复习完的内容，还会延长一下时间，可真到了考试前，书可以不看，但休息的时间却卡得更严格了。甚至连兴奋点也要慢慢地向考试时间调整，没有扫描变化，却有看不到的紧张压在身上。我没办法把它发泄出去，只能竭力将这种紧张分摊在全身的每一寸肌肉上，而不是集中在某一点。按时睡觉成了我告诉自己复习完成的最好暗示。
　　晚上的短信甚至连复习的事情也不提，公子润不小心在电话里提了一句，我啪地就把电话挂了，关机睡觉。第二天，同样的时间打过来，他就不再提及。有时候，我心里会有些内疚，但整个人就像绷紧的弦，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顾及别人。
　　两天的考试，匆匆忙忙地一闪而过。从早上一睁眼，开始临阵磨枪，一直磨到晚上睡觉，不同的书本有序地轮流替换着。第一天晚上躺在床上，几乎记不得白天考了什么，只晓得第二天要看的是不是已经看了。
　　第一天晚上，公子润如期打来电话，我知道他想问考试的事情，但上学的时候我们就曾经聊过最忌讳的事情，其中之一就是考试的间隙问考试的情况。想必他还记得的。
　　期期艾艾地，公子润终于想起来问我吃饭的事情，我说吃了。他问吃的什么，我想了想，记不得了！那边扑哧一下，也不知道有什么开心的。他又问屋子里暖和吗？我说应该暖和。他说为什么叫应该暖和，我说一直没脱羽绒服，但暖气是开着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有大房子就好了。我说北京房价很贵。他说我们会挣到的。
　　说到这里，我觉得他有点儿欲言又止。难道有什么事？
　　但公子润没有继续说下去，让我早点儿休息，便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洗脚水也有点儿凉了，我收拾干净，熄灯睡觉。
　　考研，其实和高考差不多，但是更寂寞，更辛苦。
　　第二天终于考完了，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天上竟然挂着一个大大的太阳！低头想想，这半年我几乎都没见过太阳，没见过月亮，更别提星星了。如果不是雪花雨水落在我脚下，我可能连这些都不曾见过！
　　其实，情绪上一点儿也不激动。走出教师的时候，我甚至习惯性地去想接下来该复习什么，直到看见太阳才晓得，不用复习了！
　　按理说，我应该像电视里的孩子们疯狂地把书扔起来，抛得高高的，然后像疯狗一样撕得粉碎。可是，我只是木然地拖着书包，坐上公共汽车，回到了租住的小屋。开门进去，满墙的书，满桌子的废纸，连凳子上都是。以前我怎么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用功？
　　书包扔在桌子上，没系带子。当的一声，文具袋掉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看了看，懒得去捡，卸下重担，竟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无所适从。我颓然地倒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考完了，然后呢？
　　天花板裂了几条缝，我打算把它们数清楚，眼镜夹在鼻子上，视野里一半清楚一半模糊。那些缝隙还有水渍，墙角的地方竟然剥起墙皮。靠近地面的地方浸了黑灰色的陈年水渍，还有一些绿色的东西，浅浅的、薄薄的一小片。
　　我就在这个地方住了半年吗？我几乎从没大量过自己的住处。
　　可是常沛吃的涮锅的味道好像还在屋里盘旋，圣诞那天晚上公子润的体温似乎还在被子里捂着。在这个透着霉味的小屋里，我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隧道，那些记忆和我的时间在静止了很久很久之后，现在苏醒了。
　　呆呆地把天花板上十一条裂缝数清楚之后，我拿出电话，拨给公子润，占线。我继续躺着，瞪大眼睛，像沙滩上等待涨潮的鱼。水来了，把我冲进大海，就还魂了。
　　短信的声音，“宝贝，我正在谈事儿，一会儿给你电话。考完了吗？”
　　“考完了。”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还加上“还行”“不错”之类的话，但我拒绝对考试做任何评价，甚至拒绝回忆它，承认它的存在。考完了，就过去了，无
　　论如何都无法更改了。
　　我回完短信，又挺尸似的躺了不知多久，电话又响了，拿起一看，是常沛的。我知道，大海正在涨潮，我已经闻到红尘的味道了。
　　“考完了吗？”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他不是公子润，我并不强求，敷衍一下，希望适可而止。
　　“好，一会儿我去接你，咱们吃顿大餐。嗯，你想吃什么？”他问。语气听着就开心。
　　晤，我仔细想了想，“我想喝粥，热乎乎的粥，纯白的那种。”
　　“那不就是白粥吗？我都能做。”
　　“我想喝我妈做的那种，特浓、特黏、特嫩的那种。”
　　常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家了？”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怕哭出来。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他放下电话。
　　我长出一口气，只要不提父母，我就可以收回眼泪。这算是想念吗，还是已经习惯了？
　　常沛真是好兄弟，带着我直接去了簋街，一家家店地数过去，最后选中了三汁焖锅，因为那焖鱼味道让我突然很馋。
　　他说这是用脑过度需要补充营养，应该吃扒猪脸去。因为按照缺啥补啥的理论，只能用脑子补脑子。我说猪脑补人脑，那是谁补谁？
　　他哈哈地笑着，极开心地进了门，落座后似乎意犹未尽，他看着窄小的门脸说，不然我们去吃鱼头吧，更补。
　　我说，我脑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东西。
　　常沛眼里都是笑意，似乎考完的人是他。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开心？他说，考完了就轻松了，以后就不用那么受累了。他也提考试的结果，大概从那个过程走过来的人都知道结果是不可预测，不可提的吧！
　　常沛给我要了一瓶啤酒，说可以喝，但不能多喝，因为很久没喝了，猛地喝起来会伤身体。我说，你不要太体贴，太体贴我会变心的。
　　他笑了，笑得深不可测，那笑意随着啤酒一起灌进肚子。
　　我想有些话必须在喝多了之后才能说出来，他有心事，只是需要机会。我又加了一瓶，可直到我们都喝晕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絮叨自己如何考研，如何辛苦，如何等待机会。他真的比我成熟，也许他早就学会了即使喝醉也不乱说。
　　等待结账的时候，他扒了扒自己的头发，说：“我放弃了那么多离开的机会，就为了能在这里做点儿事，可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却不能让我发挥，你说我还在这里忙什么？！这半年多快一年的时间，我就是一个笑话，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这一晚上，他喝了那么多酒，我知道自己等的或许就是这几句。“怎么了？”我不敢多问，怕问多了引他注意，但也不敢不问，怕他停住从此不甘心！
　　他恍若未觉，只是摇摇头说：“没办法，人家是皇亲国戚，我们不过是平头百姓。实在不行，再找个留爷处吧！”
　　我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摆摆手，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秀秀元旦去公子家过的，全公司都知道了。不知董事长什么时候过去？”
　　有五雷轰顶吗？应该没有。天是黑的，地是实的，周围是嘈杂的，可我怎么就像游离在自己身体之外呢？谁把我的肉体和灵魂避开了？
　　我看着常沛摇摇晃晃地牵着一个女孩的手离开，手搭在她的后背上，似乎在安慰什么。那个女孩和我长得一样，哭得眼泪哗哗的，可是我怎么就伤心呢？
　　我跟着走回去，坐在车上，他们坐前排，我坐在后排。
　　女孩子看着车窗外面，常沛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到了住的地方，女孩子让常沛走，常沛不走，女孩说她没事，常沛再三确定才离开。我跟着走进出租屋，看见女孩坐在床边垂泪，她哭着，我看着，就这样过了一个晚上。等我睡着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就我自己。
　　原来悲伤竟是这样的！
　　这一带的房东经常把房子出租给学生，所以对考试的情况了如指掌。我正颓然的进候，房东过来了，笑眯眯地夸了我几句”有出息，能坚持下来就是好样的“之类的话，然后问我是否打息继续租下去。
　　我摇摇头，振作精神，告诉房东就这两天搬走。房东很为难，说年前不好出租，她还没来得及找人租房子。我说这个月多余的房租就不结算了，押金也不用退。房东想了不到两分钟，就问我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亦不等我回话就颠颠地走了。
　　熙熙攘攘，利来利往。
　　小区收破烂的已经摆好架势准备收我剩下的书本，我端过去的时候周围已经有很多人了，我竟不知道这里居然住着这么多“同类”。
　　收拾了一上午，总算弄得差不多了，打点好行李，看看外面艳阳高照，和我毕业时景象截然不同。希望有个好彩头吧！
　　门口掠过一阵喧闹，一群男生吆五喝六地往外走，他们住在隔壁单元，偶尔会见到。我拎着书包走出来，其中一个男生停下来看看我，很突兀地说：“你要走吗？”
　　“嗯，回家了。”也许大家都是战友的缘故吧，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很亲切，不自觉地笑了。
　　“考完了不多玩两天？”他挥挥手让同伴们先走，其他人走开两步却站在一边不断地向这边张望。
　　我不记得自己跟他有过什么交集，难道是我忘记了？
　　“想家了，很久没回去了。”
　　他看看我身后，又看看手中的包说：“谢谢你送我的单词书，我还没有来得及还你，要不我现在给你拿去？”说着他就要跑。
　　我赶紧拉住他，“不用了，都考完了。”
　　是啊，都考完了，还背单词干吗呢？他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一直不太会学英语，看你每天坚持在小花园里朗读觉得挺好的。我就照猫画虎，结果这次英语感觉还不错。”
　　哦，我记起来了，他是每天站在小花园另一头大声读课文的男生！那单词书是有一次我掉在地上被他捡起来的，当时聊了两句，他说这个不错，反正我还有别的，就着送了他一本。原来是他！
　　“是吗？那恭喜你，其实英语最后学得好的多半是男生，掌握了方法效果当然会事半功倍。”我就事论事，“战友”欣喜还不足以打破我心里的沉闷。
　　那男生看看周围说：“怎么，你男朋友没来吗？”
　　难道他见过公子润？我挑眉，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又说：“我看他昨天送你回来，今天不接你吗？”
　　哦，他看见的是常沛。
　　“那是我哥。他今天要上班，不能过来。”
　　男生也尴尬地笑笑，旁边那群人开始怪声怪气地招呼他，他搓搓手，“我帮忙你拎到车站去吧！”说着就抢我手中的包。
　　我连忙闪让，“不用了，我打车走，就在门口。”
　　他变得很倔强，“没事，那我送你到门口吧！说起来，我们做邻居也做了半年了，你又帮我那么多忙，我还没为你做过什么。嘿嘿！”他转头招呼自己的哥们儿，“过来，帮忙拎东西！”
　　那群男生似乎早就等着了，这连一挥手，一群人呼啦啦地拥过来，如果不是信任这小子，我还以为是抢劫的呢。嘻嘻哈哈，除了我肩上的小包没人拎，其他的都被瓜分了。
　　临上出租车，那个男生终于憋不住问：“你有用机吗？留个联系方式，如果北京这里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保持联络。”
　　我摇摇头，“不了，我回家了，不回来了！”
　　关上车门，北京被抛在身后……
　　坐上火车，我喘了口气才掏出手机打算给家里打个电话，这才发现上面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公子润的．
　　回还是不回呢？
　　我告诉自己不要打了，手指却放在回拨键上犹豫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那边很快接起，公子润的声音很沙哑，“对不起，昨天有事耽搁了。”上来先道歉，我突然没那么多火气了，只觉得很委屈，原因也说不出来。
　　“怎么样？考完了准备怎么安排？”
　　“你喝酒了？”
　　“嗯，喝了。”
　　“不是说不喝了吗？”
　　“和同事在一起喝多了。”
　　“秀秀又去了？”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他，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很客气。
　　“没有。我和老陈他们出去喝的。”
　　“你要回北京？”
　　“嗯，最近不回。要发年底奖金了，不会乱动的。对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呢！”我很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冷笑了。深吸一口气，我想平静一下再说。
　　公子润就着这个空当说：“你听说什么了？”
　　“很多。我考完了，努力过了，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从今往后你就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也不会给你打，祝你这么早就能找到少奋斗三十年的路。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公子润，我们分手吧！”
　　我挂断电话，立刻关机，可是想了想，凭什么啊？难道我理亏吗？又打开手机。
　　火车驶出一段距离，信号不大好，电话时断时续地响着，弄得我很烦，但看着公子润锲而不舍地拨过来，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我太容易满足了！
　　我一面自责，一面拿着手机比划着在有限的地方寻找好一点儿的信号接收位置——好像很急着接电话似的！旁边老太太还跟着添乱，“姑娘别乱动了，火车上都这样，你把我的衣服都压着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信号才稳定下来，进来一个短信，“我一直在守护，你呢？”
　　呵！没见过这么倒打一耙的，摁了回拨键，那连很快接起来，我大声地问：“什么意思？”
　　公子润说：“没什么意思，别人也跟我说了你的事情，我从不相信，希望你能和我一样，你是回家吗？”
　　“是又怎样？什么事情？我有什么不可以明说的？！”
　　“你和常沛的事情，秀秀说常沛在追你，甚至……”他顿了顿，“周末还住在你那里。”
　　“放屁！”我气急败坏，“她造谣！”
　　“那你呢？你听到我什么？”公子润的语气倒是很平和，平和得让人怀疑他刚才是不是故意乱编的。
　　“我……那你解释一下秀秀元旦去你家，然后你们两家准备结亲家的事。”我气鼓鼓的，但心情已经没那么坏了。
　　真是不可思议，我伤心了那么久，又被他诬陷了一顿，竟然可以这么快地恢复！
　　公子润说：“你听谁说的，秀秀元旦去我家我都不知道。她说是从公司档案上找到地址的，本来想试试，没想到我家没搬。所以就过来了。”
　　“哦，那你一定很惊喜吧？有人这么锲而不舍地追你！”我把“追”字咬得很重。
　　公子润好像笑了笑，说：“是啊，开门的时候的确吓了一跳，不过，也挺后怕的。”
　　“为什么？”这有什么后怕的？男生的思路真是摸不着头。
　　“太执着了。”公子润说得很不经意，但似乎有些斩钉截铁的味道。
　　我琢磨了一下，“你是说……嗯，我不太执着，所以你喜欢我？或者是因为我这个人朝三暮四，所以才觉得我可以容忍你朝秦暮楚……”
　　“打住！打住！”那边笑了起来，“能不能别加那么多成语，我语文不好。”公子润沉吟了一下，说，“你先回家过年吧，有什么事等回家再说。”
　　看来他还是有事，“你不方便说吗？”
　　“嗯，反正我和秀秀没什么。还有，离常沛远点儿，那家伙最近不大对头。”公子润周困是喧嚣的车流和喧闹的人声，看来他已经走到大街了。
　　“是你让我有事找他的！”我的心情已经完全康复，一片大好地倚在座位里。
　　“人都是会变的。”公子润说得很严肃，“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幼稚，不过早发现比晚发现好。圣诞节那天我去你那，本来就想看看你是不是和常沛在一起。可看你呆头呆脑的样子，我就知通你在用功学习。呵呵，那样子跟你沉迷小说的德行一模一样！”
　　不知道公子润和常沛之间发生什么！答应了公子润以后不关机，不无缘无故闹脾气，不莫名其妙发火，然后还诚恳地向他道歉，我才想起自己那晚那么伤心，连死的心都有了。这也太不公平了！
　　抗议之后，他嘿嘿坏笑着说：“你那是自找的，按我说的做就不会那么惨！”
　　男人都是没良心的，我忘了是哪位妇女同志的名言了。果然如此！
　　最后，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秀秀那么喜欢你，听说你还有机会做更好的职位……”我含含糊糊地说着常沛的话。
　　公子润嗤了一声，“我需要靠别人吗？嗯，工作除外。”现实比人强．我们大概都过了纯粹的争强好胜的年代。
　　“有一个例外就有第二个！”我万分肯定
　　公子润有点几不耐烦，“不信拉倒，这个话题没什么可讨论的。我告诉你啊，常沛现在挺牛的，你别见异思迁！”！
　　“我才不会呢！我拿他当好哥们儿看！”我实话实说。老实说，常沛要是真给我介绍个工作，我还得去，但如倮有什么以身相许的条件，我是绝对不接受的。当然潜移默化，加上公子润背信弃义，我也不排除哥们儿升级成男友的可能。这算是对感情负责任还是不负责任呢？我看不懂，真的看不懂了。
　　我只知道这样对自己的身体很好，不会气坏了，不会太伤心，甚至会激励自己朝着未来的光明走下去。
　　自己既然有备份，那公子润是不是……
　　“秀秀那么追你，你总得给个说法吧？”我继续追问，其实心思忐忑极了。
　　公子润道：“你现还不是时候，要发奖金了，等年后再说吧！不过我都跟我妈他们说了，他们没误会什么。”
　　“说什么？”我明知故问，这几天考完试之后接连经历了伤心欲碎，提心吊胆，低头认罪等等阶段，怎么也得给点儿甜点吧？就算你不给，我争取一个也不算过份的。
　　公子润轻咳了一声，才说：“我心眼儿不大，只够装一个女人。我妈已经拜托给我爸了，你愿意进来就进来，反正我是不介意。”
　　德行！你介意我还没想好呢！我美滋滋地连还嘴都忘了。那边还着急地催，“你听见了吗？”
　　“啊？没有，你再说一遍，我为里太吵。”
　　“算了，回头再说吧！”公子润难得腼腆地挂了电话。
　　太甜了。齁着嗓子了。
　　既然准备再次进京，到家之前，我在坦白与隐瞒之间好好权衡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反正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过去了，我觉得将来不管遇到什么。我也有信心重新面对。
　　经过这半年的折磨——主要是心理压力，我想我已经能够调整自已去面对各种问题，更重要的是我开始相信公子润会始终和我一起去面对将来的路。这些都要告诉父母的，好让他们放心。虽然我没有找到工作。但我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伙伴。当然，这个人还有待进一步考验，但现在没必要和父母讲这些。
　　果然，父母听到我辞职的消息后半天没吭声，听到我这半年一直在北京考研，老娘就开始掉眼泪。老爹说了句：“家里这么大地方，不能在家里复习吗？这孩子……”然后就回自己书房了。
　　老妈张罗着吃的，突然天外飞来一句，“杨燃天结婚了，他还送喜帖来，我和你爸都没去。”
　　“份子钱凑了吗？”
　　“凑了。”
　　“哦，是和穆茵吗？”
　　“对，和穆茵。喜贴我不知道放哪儿去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弯弯绕绕的那么复杂。”
　　我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心里却在想，他终于定下心了，一年又一年，很多事情就是这么蹭过去的吧？
　　那个谜底是“我很爱你”的短信，还有那一 树的玉兰，都已经彻底地封存了。
　　晚上散步的时候，沿着民心河，我把自己和公子润交往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爸妈坦白了——当然是拣着好听的说，也没提他在学校的风流往事。老妈倒是很有经验，听完以后立刻说：“哎呀，这么个孩子，是不是挺招人喜欢的？你不会吃亏吧？”
　　果然都是女人！老妈当年看《红楼梦》的心态和俺现在看小言的心态估计差不多。
　　“没有，他比较自律。”我给他贴金，贴得我暗暗咬牙，下次回京一定要连本带得地要回一来。
　　老爸沉吟了很久，才说：“带回来看看吧。”
　　和老妈对视一眼，我想起老爸寻我那些男同学的评价，公子润会不会是老爸眼里品想比较好的土豆呢？
　　晚上，我打电话把情况传过去，公子润沉吟了一会儿，才说：“过完年，我去趟你家，然后我们一起进京，正好也见见你父母。”
　　倒是没想到他那么爽快，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那我要不要见见你爸妈？”
　　公子润笑了，“我妈见过你照片，说你胖胖的，挺好玩儿的。”
　　啊？我对着镜子照了照，最近这半年瘦了好多，有点儿紧张啊！
　　“那我现在瘦了呢！”
　　“没关系，那天你打电话到家里，我妈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因为我家的电话一般是不留给别人的。”
　　“切，什么大不了的啊，不就是一个电话嘛！秀秀不是还找上门了吗？”
　　“所以下次我就不留家里的地址。”公子润说，“我爸把我好一顿训，说我同时和两个女生交往！冤死了，我可是很专一的。”
　　“是啊，每次都很专一。”我余恨未消。
　　公子润嘿嘿地笑着，“对了，你每次帮我参谋那些女朋友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嗯？有问题。
　　我决定转换话题，“你追段姜那么多年，终于上手是什么感觉？”
　　公子润亦不示弱，“那你呢？杨燃天也算青梅竹马了吧？浪子回头，你是不是觉得特得意！”
　　算了，我们两个都欠着一屁股数不清的烂账，管好睛下就行了。
　　公子润突然很感慨地说：“我现在觉得踏踏实实地挣钱过日子，是最幸福的。”
　　我心有戚戚，“嗯，小说都是骗人的。那些看着特喜欢的故事，就算是happyending，但过程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单就这半年考研来说，搁在书里也就三个字——“半年后”，但在我的生活里，却是身体和精神都经受了极大考验，是几乎让我崩溃的一段时间。真不知道金爷爷和琼奶奶的女主男主们是如何度过他们常常用到的“十八年后”的！
　　“那我要不要去你家？”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我开始纠结。
　　公子润说：“等过完年，找个机会我带你回来，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不过这一阵子我得把你养胖一些，白白胖胖的有福气。”
　　“猪倌！”我骂了一句又觉得不对，那不是说自己是猪吗？呵呵刹笑了一阵，心情大好地放下电话。
　　老妈看我心情不错，脸上也展开了许多。唉，父母啊！真是太把我们当回事了，以至于面对他们的时候我都不敢不把自己当回事。
　　老妈拿着同学录，“来，你给我指指，哪个是那小子？我记不太清了。”
　　我流汗，毕业时走得太急，都没有让同学留言，“妈，这个是高中的，大学的我没弄，这样吧，我给你看毕业照。”幸好还有全班合影。
　　老爸也凑了过来，和老妈左瞧右瞧才说：“差不多吧！”
　　嗯？老爸这是什么意思？
　　等老爸走后，我问老妈。老妈说：“没关系，这两天我给你说说他，死老头不开化，非等你嫁不出去才着急啊！看这不顺眼，看那不顺眼，能嫁出去就行了！”
　　无语，难道我在老娘眼里还是个嫁不出去的主儿吗？
　　话说开了，父母每天都变着花样地为我做好吃的，似乎要补偿过去的那半年。虽然我还是要进京，但这一回却不想再托关系进京了。复习的时候我已经看得明白，只要你不要户口，很多小公司都有工作机会。
　　而且，我已经规划好，就算没有考上研究生，还可以参加春季的第二学历招生考试或者在职进修班的研究生考试。怎么样都要给自己弄个资本。
　　年轻就是好，总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磨砺，前方的路也可以慢慢走，就算走了一点儿弯路，也会满不在乎地从头开始，父母从来没给我任何压力，但从他们旁敲侧击地问我职业规划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心里还是很担心的。
　　过完年，刚过初五，公子润就来了。一开门，就看见他手里拎着一堆花花绿绿地袋子，穿着笔挺西装，神情严肃地站在我家门口。我眨眨眼，有点儿认不出来。
　　老妈极其热情地把他迎进来，嘘寒问暖的架势让我想起一名话：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趁着公子润去洗手间的空当，我尾随进去，问他感受如何。我还没开口，就见某人正偷偷地擦汗——敢情都紧张成这样了。
　　公子润悄悄问我，晚上是该在家里睡，还是自己出去到宾馆睡？我说：“你没经验啊？”他说他也是第一次，我乐得不行，说：“你去宾馆吧。”他正经地点点头，说：“也好，太紧张了可能会睡不着。”我扇了他一巴掌，告诉他别做梦了，我妈都把屋子收拾好了，让他跟我爸睡一间屋子。
　　公子润看起来脸都白了，说万一自己说梦话怎么办？我说下场取决于梦话的内容。那家伙考虑了两三秒后问：“我们能不能住一间屋子？”我说：“那你就等着我爸把你打出去吧！”
　　小孩真是太纯洁了，一直到吃饭时都显得惴惴不安。老爸老妈跟他聊了很多，他倒是有问必答，甚至连自己每月挣多少钱，年底奖金怎么拿，每个月花销大概是多少，都汇报了个一清二楚。
　　老妈本来想让他把财权交给我，想想第一闪见面不太好意思，就没说，老爸又跟他聊了聊政坛内外、国际风云什么的，丫对答如流却上下眼皮打架。
　　老妈细心，按照对我的经验对公子润说：“子润，太晚了，早点睡吧。”
　　通常这种请求发出之后，我和我老爸会磨叽一小时左右才能躺到床上。我妈一辈子都是这么过的，所以说完以后就心安理得地看电视，热水什么的都没管。
　　过了一会儿，公子润过来，悄悄问我：“你们家热水怎么开啊？”
　　我妈正跟着电视揪心，我只好过去给他打开。坐好没有半个小时，他已经穿着家居服，脸洗得干干净净，揪着手指头站在我和我妈面前，“阿姨，我先睡觉去了。”
　　老妈吃惊地张大嘴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孩子太乖了，让睡觉就睡觉，真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孩子！
　　送他去睡觉，本来我是想多聊一会儿，问问他今后的打算之类的。可人家盖上被子，趁我转身熄灯的工夫，已经响起了微微的鼾声。
　　我关门出来，老妈指指屋子，我点点头，说他睡着了。
　　老妈不可思议地摇摇头，半天才冒出一句话，他妈妈真有福气！



　　第二十一章  爱你是我的全部？

　　也许两人相处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对彼此永远是唯一，那些对于异性的暧昧心绪或许总是无可避免的。
　　公子润在家里住了两天，在老妈的通力协助之下，总算让老爸点头认可。买了一起走的火车票，我再三拜托爸妈不要送站了，实在是看着站以上远去的背影有些心酸。最后老爹老娘连楼都没下，在窗口挥挥手就把我送走了。这级别降得也太快了吧？
　　在路上，我们又聊了聊公司的事情，公子润这才告诉我，这次进京他准备辞职。住的地方他年前就联系好了，他的一个高中同学在北京上学，毕业以后的外企，现在租着一个两居室，其中一间租房的人到三月份才能回来，这几天我们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我们？”我比划一下，“你是说我和你？”同居？非法？
　　公子润显然明白我的意思，眼睛一瞪，“那你住哪儿？还不是省钱嘛。”
　　是啊，当然省钱了，省了一半的钱。
　　我悻悻地想着，没想到这么严重的问题在这么庸俗的原因下土崩瓦解，真是礼崩乐坏、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我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就算是答应了。一个小时以后，我终于想起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常沛说，过完年就给你提主任，下半年你可以跟一个项目，如果做成了就是公司高层！你干吗辞职？”
　　公子润似乎不太耐烦这种问题，“嗟来之食，不稀罕！”
　　“谁嗟你了？”我奇怪他的想法，他有很多想法都是莫名其妙。
　　“又不是靠自己本事挣来的，我才不去呢！”他还是不好意思说出“裙带关系”四个字，但这句话已经很明白了。我想起以前骂他是吃软饭的，这个人竟然火冒三丈地咬人，现在我终于确定“软饭”是这个小子心里不可磨灭的底线。
　　他说：“哼，谁看啊？！做好了，是你靠着别人撑腰，做不好了是你能力不够，根本没人来赏识你！”
　　“你试过了？”
　　他点点头，“过去那半年，多少流言蜚语。秀秀也不知道节制，我一点儿不比他们出力少，做得也不比他们成绩关，最后别人说什么，哼！”
　　“那你奖金怎么样？”
　　“还行吧！”他说，“这是我应得的。”
　　我知道他是骄傲的，我们这一代比上一代理幸运的地方就在于：虽然现实很残酷地敲打我们，但这种敲打还不至于让我们放下骄傲和自尊去乞求什么。
　　我如是，公子润亦如是。
　　所以我可以在被人下黑手之后毅然离开，公子润可以放弃少奋斗三十年的机会重新开始。因为我们心里总有一点点理想从不曾破灭，那就是我们可以凭自己的力量做事。
　　过了一会儿，公子润说：“我觉得常沛有问题。”
　　这家伙心眼不大，误会都扯清了，还不忘说人家坏话。我吃着香蕉，没空还嘴，支着耳朵听。
　　他说：“你记得去年我请假很难的事儿吗？都说这事得董事长亲自过问，元旦的时候我问秀秀，秀秀说她爸虽然疼她，但在工作方面并不怎么插手。其实她能有那么多机会，都是别人看在她爸爸的面子上主动给的。也就是说，老陈转述的常沛的话是不正确的。我曾经找过几次常沛，向他请假，或者希望看在以前一起来的份儿上，能不能出差来北京？他都说不行，好说歹说吧，我是没来过。而且，我问他你的情况，他都说很久没见你，偶尔过去也是送送东西。但你昨天不是告诉我说，常沛周末就去你那里吃火锅了吗？我觉得他在撒谎！”
　　我脸上有点儿热，说不准是人家常沛喜欢我呢！
　　这点儿心思我没胆量告诉他，公子润继续说：“秀秀说她从档案上找到我家的，但后来她说漏了嘴，原来是常沛告诉她的。常沛是销售总监，可以查阅我的个人档案。元旦前，她打到常沛说了什么，常沛就把我家的地址告诉了。”
　　这下我再也忍不住了，告诉他我认为的答案，“常沛对我有意思，所以用秀秀去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吃你的香蕉吧！”公子润丢给我一个极其蔑视的目光，“你看小说看多了吧？也就是你们女人能想出这种主意！”
　　说得好像这是个很下三滥的想法似的。我摇摇头，吃着他削好的苹果，桌前已经一堆果皮，我还在吃。那家伙似乎劳动上瘾，一边说话一边忙活，真是个勤快的孩子。我琢磨着以后家务活似乎也可以这样分担……
　　公子润想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这半年，我一直怀疑常沛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对手。”他已经削掉了苹果皮，现在正在削苹果肉。我已经吃了一个香蕉、一个梨和一个苹果，实在没力量去挽救它了。“一开始我们关系挺好的，比竟起点是不一样的。公司虽然重视我，但我的背景、学历、经验都不好常沛。你走以后，秀秀开始追我的时候，常沛还问过我究竟选个，我当时已经告诉他秀秀跟我不合适。后来我听说他背后撮合，就觉得奇怪。如果是追求你的话，他没必要这么绕弯子，那是你们女人的心思，男人不会像你们那么做的。所以，我怀疑他另有企图。”
　　“什么企图？”
　　公子润摇了摇头，大家都很聪明，便聪明人未必能看破每一次博弈。我不想想常沛的坏处，因为没有他我不知道会怎么度过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度过这半年。
　　车到站，喧嚣的车站一如既往，西站门口的人流汇成一条条溪水流向四面八方。公子润的朋友在劲松，地理位置很好。
　　他的高中同学瘦瘦的，架着一副无框眼镜，上身穿着一件厚厚的卫生衣，下身穿着一条大棉裤给我们开门。
　　公子润打头，我跟在后面。那人开门就说“靠，你让我又死一次！”
　　我探出脑袋（因为前面那人个子太高）打了个招呼。他同学立刻石化，哐当一声就要关门，幸好公子润已经一脚跨进门，伸手挡住。好人惨叫着，把自己锁在里屋。
　　公子润不紧不慢地说：“我跟你说了，要带我女朋支来的。”
　　呵呵，他的女朋友？感觉还不错！
　　里面叮当一阵乱响，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干净利索、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小伙子，好像还抹了发蜡，“你好，我是石东平，公子的朋友。清华毕业，怎么称呼？”说着伸手好像是要握手的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公子润斜着伸出手来，啪的一下打飞石东平的手，说“洗手了吗？！别说你是清华的，她讨厌你们那种学校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这里几乎没有我辩解的余地，公子润已经把我领进隔壁一个小一点儿的房间。东西基本齐备，貌似以前有人住过。
　　公子润把东西放下，长嘘一口气，躺在床上说：“哎呀，累死了！没事，随便找地方坐吧。我以前周末就住这里。”
　　哦，我记得我似乎还怀疑过他住在段姜那里，真是小人之心，小人之心啊！
　　整个房子并不大，客厅放着一台电视、一个沙发和一张圆桌，墙边贴了几把椅子，算是全部的家当。除了沙发，其他的家具都有一层灰尘。地上凌乱地扔着一些废纸袋和碎果皮，我看了眼石东平的屋子，比我们的稍微大些。里面有一个电脑桌、一台电脑和一个衣柜，再加一张双人床，房间朝南，非常明亮。可惜被子没叠，地上横七竖八地扔着若干单只或双只但不成对的鞋子，倒是入门的地方有两双皮鞋干净整齐地摆着。从门前一过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公子润倒不客气，捏着鼻子让他收拾。石东平两手一摊，无赖地笑笑说：“你也知道我还没女朋友，等我找到女朋友之后再收拾吧！”
　　公子润的这间小屋朝东，一张加宽的单人床，床脚带四个轱辘，还有一张小桌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在家里，我是什么都不干的，十指不沾阳春水。谁让我干活我跟谁急！可是，在这里，连公子润都撸起袖子收拾，我总不好站在一边傻呆着。
　　其实，在北京的这半年我早就把自己训练出来了，收拾卫生并不难。做着做着，这两个大爷就凑到沙发上，开着电视嗑起瓜子了。等我拖着地从他们脚底下过的时候，才发现好像有些不对。我站起来，叉腰看着公子润，公子润连忙一拍石东平，“谁让你坐这儿的，快去把抹布洗了！”说着自己先站起来，非常体面地回到小屋在里面喊，“我把床单洗了啊！”
　　床单撤下来还没洗，公子润抱着走出来，突然想起一件事，“小石，你那洗衣机没洗袜子吧？”
　　石东平挠挠头，“我连鞋都扔进去洗。”
　　“靠！”公子润又原样抱回去，“一会儿出去再买一个，买个带锁的，跟你必须分清楚！”
　　既然不能洗衣服，自然他就没事干，躺在新换的干净床单上拿着杂志看。好在客厅不大，东西不多，把桌子擦完以后，整个客厅看起来好了很多。
　　洗洗手搽上润手霜，我走进卧室，石东平熟练地缩了回去，然后就从他的屋子里传来狼嚎一般的歌声，“我想要媳妇儿，一个不需要太华丽丽媳妇。只要能扫地，只要能洗衣，最好还能睡觉……”
　　公子润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关上门，“别理他，清华出来的疯了，打死我也不会跟他合租！”
　　楼下步行五分钟就是超市，我们买齐了必备的物品和菜才回来。
　　石东平用电饭煲煮上水，眼神发绿地盯着我们手里的蔬菜和调料。我去厨房收拾，听见外面有人对话——“AA，交钱。”这是公子润，听着怎么那么像强盗呢？
　　“靠，你还真铜臭！怎么隔代遗传这么严重？！”石东平心不甘情不愿，但能听见拖鞋拖着地板的声音，我猜他是去取钱了。
　　“少说废话，这是超市购物单，你交一半。”
　　“凭什么！你老婆不吃啊！”
　　“她干活，出劳力，咱俩白吃白喝。出钱！”
　　“那……算不算我养着孟露啊？我心甘情愿啊，先说……”话没说完，就听见砸肉的声音，有人闷着嗓子喊，“但我必须得有名分……”
　　这个石东平，真有意思！
　　吃完饭，公子润让石东平去刷锅洗碗。这家伙哀号着说下次一定要一次性，哀怨着把所有锅碗瓢盆洗干净，甩甩手跟躲瘟疫似的蹿了出来。无可奈何，我只好再次走进厨房，把碗筷摆好。公子润已经坐在石东平的屋里玩着游戏，两人默契十足，看来早就精通此道！
　　电脑上画面闪烁，貌似在打仗，我也看不清楚。我走回小屋，想着今晚就要和公子住在一起，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公子润的笔记本开着，密码写在便笺上防止我忘了。网线早就插好了，我打开网页，习惯性地看了看招生新闻，还不到公布成绩的时候。我又转了转招聘网站——周六日展馆有个招聘会。虽然我对这类招聘会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但还是特别记了下来，反正闲着去转转也不错。
　　正看着，公子润打着哈欠走进来，“你还睡？”
　　他问得很自然，自然得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然后，他坐床边向我招招手。我坐过去，有点儿拘谨。他笑，很坏地笑说：“小石让我们声音小点儿。”
　　晕，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言情读过，毛片看过，再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就是纯粹的装纯了。
　　“那个……我想……”我终于有些犹豫，毕竟刚在一起，毕竟我们那个约定还有半个才到期，“我们还有一个约定。”
　　公子润挠挠头，一副“忘了”的表情，“要不，毁约吧？不要那个约定了。”
　　就这会儿的工夫，我已经找到理由，“嗯，要不等我考试成绩下来？虽然我一定在北京的，但我现在不大稳定，你也不大稳定，如果不小心怀上了就麻烦了。”
　　公子润说：“不会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看，杜蕾斯的，绝对不会出问题！”
　　晕倒！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所谓的安全产品。公子润焦急保证的表情，再加上那盒套套，真有点儿电视模特的感觉。
　　我低头想了想，心里总是不踏实，“反正要等约定期满才行。谁知道你会不会又闹什么幺蛾子！”
　　“随你！”他看起来挺郁闷的，“我反正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三下五除二，当着我的面就把衣服脱掉，钻进被子里。
　　我以为他会很生气地躺下，可他只是坐着然后指指身边的位置，“你不睡啊？”
　　这个时候的他，傻乎乎的不再精明，带着一些小男生的孩子气，还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体贴。心花悄悄绽开，这一夜如圣诞夜一般在彼此可闻的呼吸和相拥中度过。
　　第二天，公子润和石东平各自去上班，我在家里收拾卫生，顺便从报纸上浏览招聘信息．制作简历．早上的时候，石东平告诉公子润，他已经拜托一个做猎头的朋友帮忙推荐一下工作。公子润说“谢谢”，上一次面试差在英语上了。希望这次英语要求不要那么高。而且。他希望做销售，管理工作就先算了。
　　石东平再次说他返祖，我心里奇怪，到现在一直不知道公子润家里是做什么的。难道他们家祖上是商人?
　　早上的时间很紧，我打算把问题留在晚上。一天的时间我竟然找到了八份比较合适的招聘信息，五点的时候，我终于分门别类地把简历做好，从楼下的邮筒里发了出去。
　　简历发出去，好像明天就能收到面试通知似的，人莫名地兴奋起来，走路都飘飘的。
　　晚饭只是熬了些粥，他们两人都没回来。公子润说不用做那家伙的饭．他没有在家吃的习惯，至于他自己可能要交接一下，估计有些同事会请客。
　　吃完饭，公子润还没回来，我习惯性地看英语。电话响了．我接起来发现是段姜的。寒暄了两句，段姜直入话题，“听说你考研了？”
　　“谁告诉你的？”我连父母都没告诉，别人更不可能。
　　“公子润。去年年底几个北京的同学聚会，本来说叫上你和子润的，先给他打的。他说你正在考研，要我们不要打扰你。他驻外．也没办法回来。我琢磨着现在也该考完了，就给你打个电话．什么时候出来坐坐吧？都是同学呢。”
　　“好啊！”我答应得很干脆．段姜和公子润的联系绝对比我多．况且如果这段时间能出轨的机会都给了他还没出轨．我们的约定也显得比较有价值一些。“叫上公子吗？”
　　“晤。随便吧！”段姜想了想，“叫上吧，我把我男朋友带上，气气他！”
　　“你还介意呢？其实，公子挺喜欢你的，送你离开的时候他特伤感。”并让我怀疑感情的唯一。
　　“换了你他也伤感。”段姜依然精明泼辣，“唉，现在回头看我们那个时候，觉得特傻。你说咱们女生傻吧，那些男生也不聪明。子润换来换去换什么呢？不就是换给你看的吗？直接跟你说了不就得了，非得磨磨矶矶弄四年，搭上那么多无辜的人！”
　　段姜说的句句在理。小说里，每个男主人公都因智慧而充满魅力。可大家似乎都忘了智慧不是天生的，那些宝贵的经验必须经过岁月的积累才能慢慢得到。二十岁一帆风顺的男生怎么可能有三四十岁的智慧和感悟呢？他们的沉稳与成熟，只能属于二十岁这个年龄——躁动着，焦急着，不安着。
　　放下段姜的电话，过了一会儿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公子润有脚步声我能听出来，这个应该是石东平的。我蹑手蹑脚，然后咚的一声，接着啪的一声，有人低声抱怨：“死插销，安得那么远，每次都让老子撞头！”
　　他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据说那块墙皮之所以发黑就是因为他撞的……
　　公子润很多私人的物品都在这里堆着，他在公司的宿舍我去过，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而这里的桌子里的一个文件夹里甚至放着四五份不同的简历：有应聘办公室工作的，有应聘销售经理的，甚至还有应聘财务工作的。我们的确学过账务会计之类的课，但他真的学得那么好吗？
　　昨天吃饭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套房子一直都是公子润住着，但两个人总是说不到一块儿。公子润天天嚷嚷着搬出去，石东平日日喊着要租出去，可一个不搬，一个不租。我悄悄问公子房租怎么办？公子一瞪眼，“我能占他的便宜？！”口气很是不屑。
　　我放下英语书，翻了翻桌子，里面乱七八糟的都是各类招聘的报纸和记下的便笺。其他的抽屉，放着书和资料，满满的，最重要的估计就是那个客户联络单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印下来的。这是一个总单，比我在北京销售部时弄得还全，包括了全国各地的客户情况。看来他早就准备好要走了。
　　十点半的时候困意沉重，想起石东平的抱怨，我起身出门。客厅里黑糊糊的，石东平的房间从门缝处透出一丝亮光，那家伙一定在玩游戏，因为他们公司的网管很严。
　　我打开门厅的小灯，昏黄的灯光足够照亮整个门厅，拐过玄关才是石东平的房门，那点灯光不够照到他的房门。我打算过两天收拾一下这个玄关，毕竟一堆臭鞋丢在这里，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服。
　　回到自己的屋子，碰上锁，公子润有钥匙，而且得意洋洋地宣称石东平虽然是出租方却没有钥匙。石东平无奈地说他配过，但抠门的公子润换锁的时候特别慷慨，最后自己架不住麻烦才随他去的。
　　朋友做到他们这样也算是稀奇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两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石东平是外表彪悍，内里温柔，长得五大三粗的却是吃亏忍着非常不善于与人相争的一个人，而公子润则是外表温柔，内里很倔，甚至有些狠的一个人。石东平说，得罪他，算计他的人通常不会有好结果。
　　他们从幼儿园就睡隔壁床，据说尿床的时候都经常连成片。小学分开，初中聚首后，大学再次分开。在一起的时候，两人默契十足。石东平劲儿大，常常充当公子润的保镖；公子润心眼多，常常替吃了闷亏的石东平解气。高考的时候，忠实学习的石东平考上了清华，贪玩又招蜂若蝶，喜欢替女生出头的公子润进了我们那所二流大学。
　　有次喝多了，公子润说，女生其实都很坏，骓他出头办事，转头就把他卖了。
　　当然，他不忘了点着我的额头说，没见过你这种火烧屁股，想一出是一出的女人！
　　石东平说，公子因此被记一次大过，错过了评省级三好的机会，如果评上了凭着加分，就算上不了清华，上一所一类大学还是没问题的。我倒是见他上大学时对女生有种莫名的鄙视，原来根子在这里，想不到这么一个看起来心思深沉、自私自利的家伙，在朋友的眼里竟然是个仗义的好汉，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把小地灯插好，公子润推开门进来至少不会全黑。心里琢磨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在家里就是打雷也不能把我惊醒，但在学校和这里，只要有一点点动静都能让我一下子醒过来。
　　记得有一年夏天很热，宿舍关门实在闷得受不了，就开着门睡觉，那里是女生楼，又是全封闭的结构，大家都觉得应该还算安全。为了方便，夏天时，宿舍门口都挂着薄布缝制的半帘，上面有素雅或精致的绣花和纹饰。我们宿舍的是一起白布，只在顶部有一条红色的三叶草纹饰，公子润来查勤的时候见过。后来谈恋爱的时候，他问我这是谁选的，我说是我出钱买的。他啧啧摇头，说我这么粗鲁的人不可能选那么素雅精致的东西。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
　　我记得那天的空气潮湿得打个喷嚏都能下雨，闷热得好像一锅糊糊糊的稀粥。可是睡着睡着，我就觉得似乎哪里有风，很微小的风。当时是真的睡着了，但我有确能感觉到，而且还觉得不安全，眼皮强迫着抬了起来。我睡的是上铺，招起眼皮，大概愣了几秒钟——有个人影立在我的床下，好像正弯腰向我下铺的方向看……
　　后来，不知道是我还是我同学的一声凄厉尖叫划破了宿舍午夜的宁静，从此以后我们宿舍的人都开始或多或少地有点儿神经衰弱了。后来大家交流一下，那天晚上和我差不多同时睁眼的还有下铺另一个同学，所以我怀疑那声尖叫是她的，可她同样怀疑是我的，因为我们都觉得那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我坐了起来等了等，外面果然有开门的声音，而且是公子润的声音。天气还冷，睡觉时都穿着长袖的睡裙，临时有事出去都披着公子润放在这里的棉睡袍，据说是他老娘带来的“没用的东西”。深蓝色锦缎的面儿，暗金色的菊花图案，看着有些老气，但摸一摸手感极好。他不穿我穿，正好拖到脚踝上，缠上腰带，多围一圈暖和得很。
　　打开客厅的小灯，我隐约听见公子润说话的声音，“行了，我到了，我就住这里。”
　　他跟谁说话？绕过玄关的屏风，公子润正笨拙地脱下皮鞋，而且非常愚蠢地试图解开鞋带！
　　“你解鞋带干吗？直接脱下来不就得了！”我压低嗓子，虽然石东平仍然在玩儿游戏，可是毕竟十一点多了，大声说话总是不好。
　　公子润抬起头，脸上红彤彤的，一股酒味扑面而来。他笑眯眯地伸手按着我的肩膀，“来，媳妇儿，支一下。”说着自顾自地弯腰继续和自己的鞋奋斗。我想装着没看见来人已经不可能！
　　玄关不大，一人弯腰，第二人则无法进入。被公子润堵在门口的是张秀秀。
　　第一眼我就认出她，却下意识去责备公子润。这一次却是躲无可躲，只好点点头再笑笑，“秀秀，好久不见。”
　　张秀秀早就看见我了，甚至第一面还张大嘴巴“啊”了一声。再怎么吃惊，也不至于此吧？又不是不认识我，就算没想到我们两个会在一起，普通同事见面是不是也应该克制一下！
　　听到我说话，张秀秀裹了裹身上的羊绒大衣，抿了抿鬓边的头发，才说：“孟露，你怎么在这里？”
　　公子润这时候已经脱了一只，正跟第二只鞋奋战，没穿鞋的脚踩在地上。我伸脚把他的拖鞋钩过来，推到他的脚下。他一边穿一边说：“她是我媳妇儿啊！当然住这儿了。嗝！”冒了一个酒嗝。
　　我偏过头，躲开臭味儿。秀秀捂着嘴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说你有女朋友吗？怎么都结婚了？还是背着露露在外面找了一个？”
　　公子润这次鞋脱得很顺利，穿好拖鞋，大马金刀地揽着我说：“女朋友就是她，我媳妇儿也是她。你不是一直要知道吗？今儿看见了，没错吧！”
　　他的表情有点儿像当年给我介绍那些女朋友的样子，便那时候只有我们两个面对面，气氛也比现在自在。那时，他总是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的女朋友如何如何优秀，然后问我从女孩子的角度是不是也这样看。反正只有两个人，多半都当他吹牛了。即使段姜和他交往的时候，他似乎也不太愿意这样三个面对面，如今这种场景，不仅让我脸上烫得有些发烧，估计张秀秀也会很难堪吧？
　　我瞟了一眼秀秀，很难说她是开心还是生气，或者是悲伤，反正红得连脖子都被映及。我觉得至少她在努力做出开心的模样，甚至长舒了一口气，说：“真的啊！孟露，你看你都不告诉我，亏咱们还那么好！”
　　我的脖子都快被那家伙勒死了，除了喘气根本就没说话的余地，只有拼命地闪躲着。公子润又说：“好啦，我也到家了。这里还有别人住着，太晚了不方便请你进来，改天叫上常沛一起坐坐吧！”
　　张秀秀很大度地说：“没事，那算你欠的好了。这里是打包的东西，你记得热热吃了。”说完一伸手抓着公子润的手塞了进去，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公子润关上门，人也站正了，表情也正常了，把打包的东西递给我，“老婆，上交！”
　　我亦不客气，拿过袋子，开开门走下楼梯，一甩手扔进垃圾道里，拍拍手上来，关好门，气才觉得顺些。
　　公子润拥着我往里走，边走边说：“她非要过来，我想反正也不在那里干了，正好挑明了，省得麻烦……”
　　“公子？”石东平哗地拉开门，“我刚才好像听到别的女人的声音了！”
　　公子润一摆手，很自然地说：“没有，可能你幻听了。”
　　石东平喃喃自语，“真的吗？难道我这么想女人？”哎呀，我得去相亲了，不然该出毛病了……”
　　公子润钻进卫生间洗漱，我坐在床上想心事。脑子里乱哄哄的，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但张秀秀那张通红的脸似乎都能把我烧热，她心思不难猜，她的尴尬容易感受，不知怎么，我竟有些替她难受。
　　公子润冲了个澡，披着薄薄的睡衣冻得哆里哆嗦地跑进来。看他的样子，完全没有了方才的醉意，躺在床上嬉皮笑脸让我帮他“暖暖”。我边替他暖手，一边踹开他冰凉的脚丫子说：“你……故意的？”
　　他老实地点点头，“我一直跟她说有女朋友，她非要见，还说什么不让她见就是没有。切，凭什么啊！跟你说就不错了，见不见的还成了你说了算？！”
　　“可是你这样，人家多尴尬啊？”我换了换手，他也暖和过来了，酒气随之弥漫而出。
　　“那没办法，我明示暗示地跟她说了半年多了没兴趣，没兴趣，她撵着我跑，我只能这样了。”公子润叹口气，“这追求也得适可而止。站出来表白，那是勇气，我也尊重；但人家都拒绝了，你还一意孤行，对给别人造成的麻烦视而不见。整个儿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让人烦了！你不知道，就是圣诞节之后，你考试前那段时间，她每周都送花，红彤彤的一大捧，还是送到办公室。你说我一个
　　大老爷们，桌上老是放着花儿，还是玫瑰花，同事客户得说我什么呀！哎，我还真听到那些二百五说我是二爷？！操！”公子润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显然憋屈至极。
　　这件事我听常沛说了，当时还想着男生被女生倒追到如此地步还不美翻了，自豪死了，想不到公子润这个傻子竟然只想到二爷的问题！真是不同人不同性，放在别人身上未必是这样想。对我而言，这倒是好事！
　　我决定继续刺激他，“听说还有巧克力？你们主任吃得都倒牙了。”
　　“你从哪儿知道的？哦，又是常沛说的吧！”他抬抬头看了一眼，很突兀地问，“你吃醋吗？”
　　“吃啊，我气死了，拿着菜刀就要去河南坎你呢！”半真半假吧，只当是玩笑了。
　　“呵呵，唉！我原本想着处处兼顾，没想到到最后落得鸡飞蛋打。幸好还有你这个傻丫头，稀里糊涂地跟着。换个人，早就跟我黄了。”
　　“我也想跟你黄来着，就是没时间，你又不是最重要的。”我有点儿没面子。
　　公子润用脑袋顶了顶我肚子，给自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才说：“你跟我说只有有守护的感情才能称其为爱情，我觉得你挺明白的。好几次，那些流言都传得不像话，我就想我反正清白得很，你不是老说我吗？这次我看看你怎么办？哎，我就不解释！哎哎哎哎……别掐，别掐……”
　　我狠狠地拧了一下他的肉，也不知道是胳膊还是胸膛，反正抓哪儿算哪儿，“我告诉你，也就是我忙着考研，还有人家常沛常劝着点儿我，不然我早就跟你分了。你这是守护吗？你分明是找碴儿！我告诉你，下次你要是再放任谣言满天飞，我第一个出来跟你玩儿完！”
　　“是是是，我这不是知错了嘛。刚毕业，谁知道职场是怎么回事啊？谁知道该怎么处理职场上的关系啊？”公子润为自己叫屈，“以后，我保证绝不招蜂惹蝶，一定要干干净净做人，邋邋遢遢生活！”
　　“什么邋遢啊？”不知道他发哪门子邪性。
　　公子润说：“就是我一定要收拾得邋遢到家，猫烦狗厌的，就没女人再来烦我了。”
　　但愿吧！其实我也曾经对常沛动过心，只是尚在暧昧之间。也许两人相处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对彼此永远是唯一，那些对于异性的暧昧心绪或许总是无可避免的。只要自己清楚，能控制就好了。我希望自己能控制，亦希望他可以。第一次，我意识到所谓“爱你就是我的全部”并不那么准确，即使我自己在这不可测的一生中都那么难以保证，又何况别人？
　　想到这里，我有点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想了想又问：“你这么明目张胆地拒绝秀秀，不怕她生气给你使坏吗？”
　　“不怕，我今天辞职了，她使不出什么坏！哦，对了，秀秀倒是说，如果我不走，内部都安排好下半年要把我调到新公司委以重任。哼！什么委以重任，我不当他的女婿，他还委以重任吗？老子堂堂正正做人，凭什么舔他们家的屁股！我这一走，可能就要调整，估计常沛就该起来了。你知道吗？我总算是想明白整件事是怎么回事了！你别说你被何春菊整，我也被人整了啊！啧啧啧。我们都是菜鸟啊！”他摇摇头，整个人都在被窝里，我则披着棉袄半靠着墙壁。他翻身半趴在我身上，脑袋放在我肚子上，那一瞬间我竟有种自己是他娘的感觉！
　　然后，听见那小子很幽怨地嘟囔了一句：“我竟然被人暗算了！”
　　我捋了捋他的头发，刚洗完，已经快干了。这会儿说会儿话也好，不然湿着头睡觉第二天会难受的。
　　“怎么回事？什么暗算？”
　　头皮捋捋很舒服，这家伙竟然发出小狗一样的哼哼声，让人哭笑不得，“唔，竟是常沛算计我。唉，亏我还想着小心提防，结果还是中招了。我这次离开，你知道得利最大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难道是常沛？”
　　“没错，就是他。新项目是按照新老搭配的原则进行人事安排的。这个项目其实我已经知道，但我知道得并不多。可常沛是公司中层，他知道的比我多。据说，把我提成河南的主任后，这个项目会选三个办事处作为试点，由赵总直接主抓。因为常沛是刘总的人，这个项目陈总很不喜欢刘总介入，相应的常沛也不会介入。所以内部早有传言，这个三个试点的熟人都是临时的，以后都会调进新项目，其中之一就是河南办事处。常沛有一次到我们那里出差也抱怨过，说都是销售为什么非要分得一清二楚，客观地讲造成了不必要的资源浪费，阴暗点儿说搞得内部人心惶惶分帮结派，不能团结一致搞好业务。后来我们的老主任说他说得都是扯谈，分明是他自己想往新项目上爬。我当时还不信，现在看来一点儿没错。姜还是老的辣啊！”
　　“那把你们调走之后，常沛再找人填补这个空缺不就是了，反正这三个地方的销售工作总是要做下去的啊？”我觉得这事儿没什么看不开的，民营企业新成立一个公司还不就是拍个脑袋算算钱的事情嘛！
　　“如果站在销售总监的位置当然这样就可以了。”公子润说，“但那是常沛，他甘心只当一个销售总监吗？在老公司里，上面的人都盘根错节，他能进来已属不易，何况向上发展？如果是个新公司，怎么说都是开国元老，做到副总肯定没问题。换作是你，你选哪个？”
　　我想起常沛要离开的事情默然无语，原来人和人之间竟是如此透明——彼此的野心看的一清二楚！
　　“那他为什么算计你？又怎么算计你了？至少，如果没有他，我不可能稳下心思在北京复习啊！”
　　公子润嗤了一声，“他巴不得你离我远远的！”这话就有阴谋论的味道了。



　　第二十二章   我拿青春赌得起明天

　　可是我们都年轻气盛，坚持自己的尊严底线，哪怕重新开始，也要趁年轻赌一把！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怎么讲？”
　　“我现在看明白了。我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他，根本就是一记臭棋！什么好朋友、好舍友，利害攸关的时候最先卖了你的就是他！他在北京把你稳住，让你一时半会儿不能来找我。同时呢，他又想办法卡着我，不让我来北京出差和你见面或者请假来京，拉远我们的距离。然后，他又鼓励秀秀疯了似的追我，把我搞得在公司里外不是人，最后逼得我离开公司，他就达到目的了。”
　　我说：“你说的也未免玄乎，那项目都是后来的，人家常沛一开始哪里知道？”
　　公子润冷哼一声道：“开始未必是有意，但他肯定一开始就知道秀秀的家庭背景！而且我以前和他聊过，说秀秀那种女孩子太强势，不适合做朋友，他太了解我们三个的性格了，这种人真可怕！”
　　我默然。如果这样看，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出卖，而且是只有朋友才能做得出的出卖。可我已经离开那个公司了，再也没有办法站在公司内斗的角度去感同身受地理解公子。自我的记忆里，常沛永远是那个在放弃的时候鼓励我，在孤独的时候温暖我，在沮丧的时候支持我的大哥哥、好兄弟。没有他，就没有我这半年的坚持与结果，如果我能因此考上研究生，他将是我生命中不折不扣的一个支点。我怎能把他看成一个小人，一个叛徒？！
　　我试图为他辩解，“不管怎么说，是他帮了我啊！如果他真的居心叵测，处处对付你，没必要那么努力地帮我！”
　　公子润说：“谁知道！反正事实是他利用秀秀的疯狂把我逼走了，至于你这里……可能他毕竟欠着你的人情，手下留情了。不过，就算他最开始没有害我的意思，他也未必对你有那么好。因为他最先知道秀秀的身份，也知道秀秀喜欢我，所以他从来没有大大方方地帮着你。他那人做事处处给自己留着余地，不然为什么一直瞒着王清，不告诉王清你在京的消息！”
　　“不是你不让说的吗？”我还在挣扎。
　　“我是说在公司里不说，你都离开公司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你咋不说 ？”我们两个锵锵开。
　　公子润一下子被噎住，眨眨眼才说：“我以为你想专心复习，不想让别人打搅你。要说也是你自己说呀。再说了，我跟王清算怎么回事，干嘛去跟她说这些啊！”
　　他说得倒也在理，我勉强接受这个解释，但常沛的那个却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不管怎么说，常沛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我觉得他不是那么坏的人！”
　　公子润看着我，“是啊，你那么帮他，他怎么也应该帮帮你嘛！”说话间，已经带出淡淡的醋味儿。
　　吃醋这种事，都是自己吃难受，别人吃着开心，我也不能免俗。摸摸他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干了，我拧灭台灯，把他推到一边准备睡觉。
　　那厮明明已经困到极点，竟还不忘嘟囔，“老把我推到一边，我偏不！”然后就圈着被子蹭进来。我只能庆幸那天买的是一床超大加宽的被子，不然又要挨冻了。
　　公子润一边处理离职的事情，一边参加面试。他找工作似乎比我容易很多，也许因为有经验。一个礼拜之后，大概是周五他就接到NT公司的二面电话。我奇怪他刚来没多久，怎么会是二面。
　　他告诉我去年年底来京培训那次其实是他死活要来的，因为那段时间是NT公司的一面。他接到电话，又请不了假，所以直接找到刘总说要来京参加产品培训。刘总这才只会常沛，给他安排了出差。这样他来京之后，一方面必须在培训会上好好表现，另一方面还要准备NT的面试。培训会开始是周三，为期三天，周五结束。NT的面试是从周一开始，他要求调到周二，然后他提前一天来京，打着熟悉产品的旗号，其实是安排自己的事情。
　　紧紧张张参加完面试就一头扎进工厂里，还碰见刘总陪着客人参观。那几天连轴转，白天上课，晚上总有不同的同事找他。
　　原来他很早就有跳槽的打算了，我记得那段时间自己似乎正在最后冲刺，只当他为自己考量不肯说吧！但是，另一个总是要问的——
　　带着点酸味，我问：“你吃饭是不是总有秀秀作陪？”
　　他说：“我从来没请她。一般能不叫她的就不叫她。但她要是碰上了，死乞白赖地非要加进来，谁能拒绝她啊！不过后来大家吃饭就躲着她了，毕竟一群老爷们儿，你一个女的非亲非故的加进来说什么都不好！”
　　随着相处日久，我发现他的大男子主义真是不可救药的深，尤其是男女之别，别看那么花花，却分得一清二楚。以前在学校，顶多看了个表皮，看他温文尔雅地对待女生。可现在明白了，都是小时候看武侠小说害的他，觉得自己是大侠，对女生就应该是“护花使者”，但你说他心里就此认为男女平等了？那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我很奇怪，“那你干嘛老说我是你军师、哥们儿？”
　　开始他还搔搔头，嘿嘿一笑，后来就装作没听见，再后来就对这个问题彻底听不见了。男人啊，我不得不再次感叹一下——比女人还不可捉摸！
　　那天晚上，我接到段姜的电话，要周六一起吃饭，公子润周一参加二面，为了准备面试，他回绝了段姜，但也只是说已经安排了要见客户，不能去。
　　段姜说：“你见客户孟露见吗？孟露要是不见，就让她来！凭什么跟在你后面当跟屁虫？！”
　　这话说的我爱听，我本来一直趴在旁边看书，他的手机声音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大，那边说话都能听清楚。
　　我高高地把手举起来，想想干脆也把脚举起来，反正趴在床上也方便，“我要去，我要去！”
　　“哦，那就孟露去吧！”公子润拍了我屁股一下，口气还是一本正经的。小子下手不轻，我自己息事宁人地摸了摸，又觉得亏大了，站起来要跟他拼命。刚抬了抬屁股，他就像知道似的，一把摁了一下去，然后很温柔地在打过的地方揉了揉。这还差不多！
　　屋子不大，床脚是简易衣柜，床头靠墙，侧面紧挨着的是电脑桌兼写字台。若是人在家，一定是他坐桌子边的，那我看书就只能趴在床上。不过，小小一间屋子，即使两个迥然不同的地方，我们的距离也很近，总是在彼此一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放下电话，公子润撑着腮帮子看着我很深切地问：“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伟大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竟学会了批评与自我批评。抓住机会，我有点儿迫不及待地说：“你这人吧，幼稚、自私、沙猪、卖弄小聪明……”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改嘴，“但这都是小问题，总的来说，你有一个别人无法比及的有点——负责任。嗯，守信用，重承诺，是条好汉！”我狗腿地伸出大拇指表达我对英雄“滔滔不绝的敬仰”。
　　他矜持地咧嘴笑笑，说：“嗯，我也觉得我是挺好的人。我对得起所有的人。”
　　真是放屁！
　　我终于明白，别人向你摆出“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姿态时，要求的是“表扬和自我表扬”的应答！
　　但是，公子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眼睛看着书本，心里却飞了起来。不管他在学校怎样，至少这半年，在误会重重，压力巨大的情况下，他收住了自己，也实现了对我的承诺。
　　也许他和我一样，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却又清楚有些事不能做。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够成熟，所以屡次失败，但现在想来却是和自己四年里从未付出努力，甚至从小就得过且过有关。
　　若是顺着以前的路，我现在依然是一帆风顺，只是突然有了变故，一切就大不相同起来。所有的缺点一下子暴露出来，好像掀开壳的蜗牛，突然要把自己所有的肉肉都暴露在阳光雨露之下。
　　虽然那是别人的甘霖，却是我的致命伤害。而公子润也不过是努力了四年，今日比我稍好一些罢了。
　　常沛对他的教训不可谓不深，虽然从上次聊过之后，他就再也不有意识地去讨论这件事，但却在有意无意间，一句两句地提起来。我相信，他同我一样在来到这个公司的最初，是愿意平平安安度过这三年的，甚至像自己的父母辈一样在一个单位干一辈子。可是我们都年轻气盛，坚持自己的尊严底线，哪怕重新开始，也要趁年轻赌一把！
　　幸运的是，这个时代允许我们这样做——虽然代价高。
　　或许正像段姜说的，学校里的四年，大家都在不停地犯错，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以做大人的事了，结果却是一再地重复幼稚的错误。风华正茂伴随的是年少无知，风流肆意跟着的是自以为是，那些美丽的校园恋爱，也因此很纯、很伤害！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其中之一？
　　周六，我穿得美美的去找段姜，还没出门就被埋头看书的公子润拎回屋，“换一身，换一身再出去！”
　　我看看，没什么呀，难道高领毛衣都成问题？那小子眼神四处乱飘，手胡乱地在我胸前一画，“没穿，露了！”然后一本正经地低头看书。
　　我低头也没看出什么，去卫生间一照镜子，自豪地笑了——露点嘛！
　　不是我没穿，而是这两天身体不舒服，那里总是又涨又疼，听说这时最好不要穿带钢托的胸衣，容易导致乳腺增生或其他的麻烦，所以昨天特地去超市买的新的胸衣。但没想到，胸衣太薄了，高领衫又格外的轻软贴身，所以就变成这个样子。
　　说起来，他也算是规矩。每天隔着秋衣秋裤抱着我竟然没有任何非分的要求，私下里我也怀疑他不会是有那方面的毛病吧？
　　拉上窗帘，我准备换衣服。他依然低头看书，嘴里嘟囔着，“女人就是麻烦，真麻烦！”
　　本来想勾引勾引他，但时间不允许，只好背对着他重新脱换。
　　突然，凳子猛地响了一声，一个人贴上我的后背，声音哑哑地说：“要不，今天就别去了。”
　　色狼，啊，我不怀疑他有毛病了——这个人就是能装！
　　换上的胸衣还没有系上，松松地吊在高耸的白色馒头上。看着好像蒸的时间太长，被冷风一吹那层馒头皮暴起来似的！屋里有暖气，但是赤裸的腰部碰到冷空气，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层鸡皮疙瘩。第一次，包裹严实的皮肤触上外人的手掌，随着他的移动，那些没被碰到过的肌肤竟然战抖着泛起一层渴望。他的手大而粗，即使看起来细白修长，但和我的皮比起来还是显得黯黑粗糙了很多。不过这样的对比，竟逼得我不得不大大地喘口气才能获得氧气。
　　“想了吗？”公子润的声音带着几分挑逗，只有微颤的那一瞬间才能表明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老到。
　　“唔……”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紧张得几乎痴呆地看着他的手在我的皮肤上游弋。
　　当那片裸露的肌肤如处女地一般被他开垦完毕后，他猛地收紧双臂将我狠狠地贴进他的怀里，背对着他，我依然可以感受到某个部位火热而坚硬的躁动。
　　“不去了。”他低头在我耳边呢喃，“我们现在就结婚……”
　　色迷心窍！
　　我总是能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很有文化的词汇。这时候我又想起这个词，貌似很贴合公子润现在的举动和决定。
　　“别，别闹了，段姜还等着呢！”我试着推开他。
　　他好像下定了决心，“不行，我不想忍了！”说着，只轻轻一拽，便咕咚倒在床上。
　　我非常非常坚定地拒绝他，张嘴就说：“我冷……”
　　暴寒，女人都是这么口是心非的吗？
　　小说里有很多美丽的描写，也有很多粗鲁丑陋的描写，我甚至记得生理卫生书上那个纯洁的不得了的图片，但当他的重量真真切切地加载在我身上时，那种恐惧、无助、期待、羞涩的感觉几乎让我灭顶。所有的道德观念和伦理常识，在你情我愿的肌肤碰触的一瞬间如遇到了原子弹爆炸，噗的一下化成了飞烟。我只知道他的手、他的皮肤甚至他多余出来的脂肪在我身上的每一个触电、每一次细小的摩擦都像最灿烂的烟花绽放，而每一次微微的停顿都能让我的脑海呈现刹那的空白，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呻吟……
　　开始只是他在急切地探索，到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不能忍耐这种漫无目的的触碰，有些地方异常敏感，只是轻轻一弹便能带起滔天的巨浪，让人魂飞魄散。我需要他在这样的地方抚摸、触碰、轻弹、慢捻……
　　叮咚，叮咚……电话铃不识时务地想起来，好像午夜的钟声瞬间打破所有的魔咒，公子润甚至很茫然地支起身子，我怀疑他那一瞬间都未必能认出我！因为我也不知今夕何夕！
　　停了一会儿，我们才像被抓包的孩子，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找能遮掩的东西。遮到一半，他又恼怒地阻拦我说道：“谁这么不识相？！不理他！”说着便要继续宽衣解带。
　　我一探手，从桌子上取过手机，“是段姜的。”
　　“不理他！讨厌！”
　　我相信他已经饿极了，因为这时候的表情和他饿肚子吃饭被叫停的表情是一样的。但既然醒了，又怎么可能继续呢？尤其是我这种意志及其不坚定的人。
　　“喂，段姜？”
　　……
　　“哦，你们堵车啊！……好，我……我也快到了。……还有多久？二十分钟？嗯，好的，到时候见吧！”
　　我接电话的时候，他还在执着地“做想做的事”，但就好像是个缓冲一般，等到电话结束了，他也慢慢地停了下来，有些沮丧地说：“怎么这么不是时候！”
　　可怜的小孩！我摸摸他的头，其实自己并不是很失望，也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如果没有这通电话，我相信今天就是我们约定的到期之日。但是冥冥中似乎总有一种力量，在最后时刻向你出示停止的红牌。我想我看到了，并且停下了。
　　收拾妥当，公子润又恢复了正襟危坐道貌岸然的样子。看他摆着普，我忍不给了他一巴掌，“装什么啊装！再装就扒了你！”
　　他愣了一下，这大概是我们两个之间第一次说黄笑话，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挡在门口说：“扒了吧，扒了吧！女侠，求求你，只要你扒了，要什么小的都给你！”可惜那副雄赳赳的模样不像求饶的，倒像个劫道的！
　　我笑着把他推开，他反倒从后面拦腰抱着、亲着、闹着，我顺手打开门，“嗯……”石东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而且电视的声音不大，我们两个都没听见！我记得老楼的隔音效果都不错，希望如此吧！
　　“注意影响，我这儿还是光棍呢！”石东平摸摸头，脸红彤彤的。
　　公子润松开手，我趁机跑开。换鞋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人恶狠狠地对另外一个人说：“以后不许看电视！”
　　唉，为什么以前会觉得他温文尔雅，温润如玉呢？
　　都是被这个名字骗了！
　　与段姜的晚饭吃得很愉快，段姜的男朋友是她厂子里的领导介绍的。
　　这种熟悉的作风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当初他们在厂子里就是在领导的牵线拉媒之下走到了一起。据说，这种事情的成功率还可以作为考察领导是否爱护员工的成绩上报！所以，离婚率相应的就是领导工作不到位的表现了。老娘说，那时候离婚不光街道大妈说三道四，连领导都会三番五次找你谈话，恨不得让你再复婚。因为领导也要奖金啊！
　　不过，我得承认人的审美眼光都是一定的，段姜既然喜欢公子润，她找的男朋友也有某些共通之处——话说办事都是文质彬彬的，一问原来他是个工程师。不过他强调，自己从小就喜欢练字。段姜补充说：“他的字比我的还好。呵呵，不过就是要我谦虚一下。”
　　那男人立刻点头称“是”，眼睛笑弯了。
　　细细地打量了他的眼睛，那一面的印象更加强了——我不喜欢这个男人。
　　虽然他也是颇有绅士风度，但那种阴柔的气质却更像谢亦清。公子润的绅士风度只是表象，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屑于让自己沾上这种阴柔的感觉。也许段姜比我强势许多，所以这种骨子里想肯做小伏低的男人更适合她吧？
　　席间，段姜享尽了一个女人能享的“服务”，我看就差喂菜了。奇怪，她都不知道当着我的面收敛一下吗，还是故意给我看的？
　　这顿饭吃得心情复杂，看着段姜的男友开着车带着段姜离去，我才微微塌下腰，让自己不再那么精神抖擞。
　　不想“他们家”的车离开，我坐公交换地铁，一路奔回自己的小窝，心里已经把段姜从头到尾数落了个遍。
　　公子润和石东平都在，一个看书，一个狂打电脑，我一头扎进来才忘了买菜喂这两个男人。公子润指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石东平叫的肯德基。”
　　因为没有工作，我们花钱很省，但公子润和我都有种骨子里带出来的大手大脚。只要能暂时缓解一下，多花点儿是必要的。
　　我点头，进屋换衣服。公子润跟进来关上门。正是下午，日头微微偏向西边，屋子里隐隐有些暗了。
　　我絮絮叨叨地拣着不太重要的和段姜让我觉得很可恶的地方说了一遍，公子润闲闲地来了句，“说了不让你去，你非要去。看吧！活该！段姜觉得咱们都欠着她，能让你好受了？”
　　本来我想说说那个男人的坏话，顺便抬举一下他。看他现在一副欠揍的样子，话到嘴边又转成了别的，“难怪段姜不后悔，我看也是！你看人家男朋友，那叫一个心疼体贴，你呢，就会甩着膀子充老大！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公子润还是一副你急我不急的样子，“你看那么多小说都是白看了？男人结婚前越卑微，结婚后就越趾高气昂；结婚前越是像我这样的，结婚后没什么变化。”说完，还安慰似的拍拍我，好像拍一只傻了吧唧有好东西吃的小狗，“你多好，前后没有落差！”
　　“那个……商量个事儿吧？”我气极，“我受得了那个落差，你就婚前卑微点儿！”
　　“不行，我受不了。根据我的了解，女人的落差多半都报应在丈夫身上，所以，我不能这么虐待自己！”
　　“公子润！”我暴怒，大喝一声站起来。
　　他还莫名其妙地一扭头，砰的一声一个软乎乎的抱枕砸在他肩头，“老娘现在就报应在你身上！”
　　“你谋杀亲夫啊！”他跳起来躲闪着，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我手脚摁住趴在床上了——连打架都不知道“卑微”一点儿的家伙！
　　我是真的打急了，看自己一点儿便宜都占不上，鼻子一酸眼泪就往下掉。
　　公子润趴在我身上侧头一看，有点儿吃惊，“不会吧？来真的？别哭！别哭！”
　　说着就骨碌碌地滚下去。
　　“你手劲儿多大！都把我这里打青了！”随手在自己身上画个圈，算是他的罪证。
　　他也很委屈，“你掐我掐得很疼啊！”
　　“那你就下死劲儿打我啊！”
　　“我没有！我真的没敢使劲儿，我看看哪儿青了？”
　　哪儿青了？他青了！
　　我说青了，那是形容词！
　　形容词懂不懂，就是未必真的青了，但是差不多的意思。
　　这厮翻着要找出青肿当然一无所获，我有点儿不讲理地捂着衣服说：“明天才能看到，我皮嫩！”
　　“真的？”他好像有点儿慌神，或许觉得女生都比较嫩，对我的话竟然确信不疑。
　　看他那样儿，我觉得无语，这算是什么啊？
　　我一把推开他，手脚伸展开躺在床上，叹口气，“算了，我也不指望你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得明白这世上的男人是鸟鸟不同。这是事实，我要是想合法地品尝别的鸟的好处，只能等把你扔了再说了！”
　　公子润听得脸上表情极为扭曲，“喂，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不靠谱？！什么鸟鸟的，多难听，一点儿也不……”
　　“你还说！”我半撑起身子，吼回去，“拌嘴你也不让我吗？”
　　“哪有你这样的？！”他皱着眉头看我，上上下下地打量半天，最后才一甩头很“公鸡”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好男不跟女斗。”
　　“早就知道不就得了！”我得了便宜卖乖，躺在床上开始絮叨那个男人怎么“伺候”的段姜。公子润果然“很伏低”地听我念叨，一声不吭。
　　等着我冲着天花板念叨够了想喝水的时候，往旁边一看——那厮已经趴在桌子上睡得口角流涎！
　　哼，我拿出纸笔，趴在床上比着画了张漫画——“记录下这丑陋的一幕！”
　　说到底，他也没有让我。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跟我动手倒是真的，或许这就是体贴的不同吧？对我而言，比起在大庭广众下喂饭的举动，我更喜欢这种细水长流、落实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二面结束后，公子润虽然不说，但可以看出来他等得很着急。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玩游戏，或者看英语，但是话却明显少了。看报纸上很多夫妻在没工作之后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大概不是贫贱不能共担，而是那种压力让人无法承受吧！
　　幸好，我走了狗屎运，一家公司让我去面试。单位在白石桥附近的一个居民楼里，据说这是所谓的商住两用楼，在这里办公可以办工商登记。
　　面试很顺利，直接通知我第二天去上班，月薪一千五，我说，我以前都是两千（实际只有一千），她说，好吧，就两千。
　　就像做梦似的，我回到家里，告诉公子润。他也很兴奋，特地叫上石东平去楼下的小馆子撮了一顿。
　　第二天我上班，下午接到公子润的电话，他说他昨天就接到三面的通知了，因为紧张就没有告诉我。今天上午去三面，是个老外跟他聊天，刚刚聊完。同时，他也接到另外一家香港公司的offer，现在不知道是该答应香港公司，还是等NT的结果？
　　这是大事，我想他自己大概已经有想法了，乐呵呵地祝贺了他，说我们今晚不能破费了，必须回家吃饭。
　　他说一定要吃火锅，我说没问题。
　　放下电话，才发现这个公司那个所谓的“总监”站在我面前笑呵呵地看着我。
　　这个公司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公司，我所在的是一套三居室的公寓。最里面的是总监室，旁边就是我和另外一名男士所在的办公室。过了客厅，在另一侧是一间稍小的房间，据说是总经理的办公室。
　　总监是个女的，浓妆艳抹，眼角的皱纹深得脂粉盖不住。明明一脸的风霜，面的妆容却照着小姑娘的明媚春天比划，不知道她有没有照过镜子？
　　我刚来，没见过总经理，只有这个总监，一天一身衣服地站在我面前，“小孟，你不知道你这名字看着就让人喜欢，咱们总经理听说招了个孟露可喜欢了，明天就来办公室。唉，咱们公司刚成立，这不是家具才搬好嘛，以后会慢慢变好的。这层楼都是咱们公司买下来的，就是现在用不着，以后扩大了，就把它打通，变成大办公间。”
　　我好歹知道承重墙的问题，这个阿姨是不是考验我的常识呢？
　　“对了，小孟，下周三董事长要来，他是咱们的大股东，正好你们是新来的，一起吃个饭吧！”
　　我看看那个姓田的男同事，大家一起点点头。
　　现在工作还没展开，总监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堆合同，还有一堆表格，让我照着往里填，说是公司的。可这些合同都是不同公司签订的，没有一家相同，而且买卖的东西从钢铁到牛肉，无所不包，甚至还有一份是草种的。
　　趁着中午吃饭，我问总监咱公司是做什么业务的，她说，什么赚钱做什么。
　　我说不是有工商执照的要求吗？
　　她说都按照那个来，咱们活不活？你一定要学会灵活，这就是中国国情懂不懂？
　　我无语，难道自己的职业规划要交给这样一个公司吗？
　　回到家，我把事情说了。公子润还沉浸在接到offer的喜悦里，说他想等等，如果一周之内没有NT的消息就去这家。
　　NT是老牌的外企，500强已经不能形容它的地位，基本上可以算作一个帝国。如果能进这家企业，对于我们来说当然是绝好的机会。但那家香港公司给的薪水很不错，刚去底薪就是五千，这是我们刚来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
　　然后，他突然很敏感地对我说：“孟露，你不会在乎我比你挣的多吧？”
　　我正洗菜，水哗哗地开着，热水器轰隆隆地响着，对他这种小女生问题我不屑一顾，“别得意，我会挣得比你多的！”
　　他哈哈大笑，石东平也笑了。最近他在相亲，看了无数的照片，见了若干个女孩之后，总结出一个规律：像他这样相貌平平、身强体壮的男人，为什么介绍人会以为他喜欢唐朝美眉？
　　石东平很受伤，这两 天总是围着我问我有没有亲妹、表妹、堂妹之类的适龄女性，公子润说他不安好心，等到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就搬走！
　　他们的开心感染了我，公司里的事情便没那么重要了。
　　直到晚上休息时分，才简明地提了提，公子润倒没有小视，想了想说：“你自己要小心，不要随便在文件上签字，多留个心眼，免得被别人害了。”
　　“这个小公司能害我什么呢？
　　“谁知道？但是小心无大错吧！”
　　我们真的已经毕业了，现在说的在过去看来都会被看做小题大做、无事生非，可今晚大家竟觉得有些寒意。我因此提起了十二万倍的小心。
　　转眼又是一周，公子润周五开始给NT的人力打了个电话，那人倒是很不错，说基本上定了是他，只是现在内部走流程，发OFFER要到周一了。
　　周末这才算是勉强过去。
　　周一，公子润兴奋地打来电话说拿到OFFER了，他准备去买身行头，添置些东西。我问他买什么。他想了想，说：“去万通吧，买个西装，买个皮包。”
　　刚毕业就失业的人能买到什么像样的品牌呢？小日子可以滋润些，但花父母的钱给自己贴金不是我们两个能接受的方式。
　　那日在家里曾接到公子润母亲的电话。她似乎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上来就直奔主题，说她听说公子润辞去工作了，还有大笔的赔偿金要付，是不是有这回事？
　　这些日子，我也渐渐看清，能和公子润这么多年走下来，一多半是我们的基本想法和观念大致一致，相互之间没必要做更多的解释。像在失业、辞职这类问题上，我们出来没有商量过，却有心一同地瞒着家里，直到问题解决后才会报个平安。
　　现在工作还不算板上钉钉地落实，公子润的妈妈就主动打电话问起，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唔，阿姨，要不要我把子润叫过来听电话？”
　　公子润在隔壁打游戏，这种事情还是他们母子解决的好。
　　后来公子润告诉我，是张秀秀把电话打到他们家告诉母亲的，希望他家里能劝劝他，不要轻易放弃。电话是他老爹接的，倒没说什么，但也没跟任何人讲。自己的儿子自己不了解，那父母就白当了。只是后来一时不小心走了嘴，才告诉公子润的老妈。
　　公子润的老妈很好，超级相信自己儿子的能力，觉得辞职也 没什么问题，但可能需要用钱，就打个电话问问。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父母对孩子的关爱和放纵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相同的！
　　公子润手里的钱都是上班时攒下的，我的是从父母那里拿的，并且不想再要。平时花销偶尔吃些好东西，就算是奢侈了。如果再去买什么大牌，那就是昏了头！
　　日子飘然而过，公子润开始了外企 的白领生涯，公司分给他目标，他也跟吃了兴奋剂似的每天到处跑。我警告过他，外面的女人不干净，如果他忍不住就先告诉我一声，我好离他远些免得被传染。
　　虽然是笑谈，却是态度。在这方面我有洁癖，忍不住你可以不忍，我不是非你不可！
　　公子润似乎认为我在说笑，因为他说他看不惯那些风尘江湖的作风。如果要出轨，在河南就出轨了。然后他还煞有其事地说办事处楼下有个洗头妹，跟主任的关系扯不清，他陪着主任理发的时候，那里的洗头妹总是逗他。
　　他的嘴角撇着，说的时候还发出啧啧的声音，说到主任的表现更是一脸的不屑。其实他在北京并没有学到多少业务技巧，河南办的陈主任带着他确实教了不少东西，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他心里也常常记挂。但说到自己看不惯的地方，这种表情是常有的。
　　我没有再问下去，既然看不惯就让他看不惯吧！公子润其实是个很保守的人，没吃过的东西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他都不会吃；没见过的商品，图片拍得再好看他也不会出手。凡是他认定不对的事情，就轻易改不了。既然如此，我何必自作聪明地提醒他“家花不如野花香”呢！
　　我在小公司的日子似乎很平静，到了周三，晚上陪着董事长吃饭，我一口没吃下去。因为大冬天的，那家伙说屋子里太热，竟然把皮鞋脱了。我低头捡东西的时候就看见他不仅脱了鞋，还一脚踩在椅子边，一只手隔着袜子抠脚趾头！
　　差点儿没让我一口吐了！
　　她似乎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抠完脚的手拿上来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什么王八汤。总监在旁边时不时地往他身上靠，如果不是知道她的身份，真以为那是一个陪酒女！
　　饿得我头昏脑胀，回到家里还觉得很委屈，好像看见了脏东西一般。公子润也没有办法，但他终究能安静地听我说完，然后打发我洗澡收拾，等我都弄好了出来，他已经做好了一碗有点儿稠的面条了……
　　他端着站在那里，皱着眉头说：“吃吧，以后不给他们干了！辞职吧，我能 养得起你！”
　　我只顾感动，却没注意“我能 养得起你”着六个字是他真心实意说的，并且成为他的口头禅。我低头吃着面条，他看我没理他，自己抱着电脑出来坐在我对面，专注地看着电脑，那神情——我敢打赌他已经忘了 我遇到了什么委屈！
　　哎，他就是这样，你还能要求什么？！



　　第二十三章 三生约定＝三十分钟  &   尾声  新起点的那道风景

　　三生的约定就是为了这三十分钟，为了一生中能有这样一个三十分钟，我愿意用全部的生命去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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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再三追问公子润怎么会喜欢我，他说：“喜欢就是喜欢了，有什么好问的？！”然后就无视，问多了还会一脸的不耐烦，“你怕我不要你啊！”
　　臭屁！我还不要他呢！
　　我了自尊，我决定不再问他。反过来我问自己，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对他恋恋不舍如此之久呢？好像也很难回答。
　　一开始或许是一个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但中间这么多波折，分分合合，似乎只是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又多少有那么一点儿好感，于是就顺理成章了。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非你不可，非我不行的，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既然我自己都理不清，非要人家给你个说法似乎也是不合理的。但我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情：两地分居害人不浅。从今往后，老娘决不让两地分居成为现实，哪怕牺牲一点儿工作上的机会。只要是大城市，哪里不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呢？！
　　话说我这份工作，做得真是憋屈。做了两个礼拜，我算是看出些苗头，他们故意制造很多假合同记录在账上。听会计说，往来资金的流量很大。公子润说。他们可能在洗钱。
　　而且有一天我去总经理室教一份合同时，看门开了一道缝，就一边推开，当场见证了什么叫做“以桌为床”！
　　地上铺着地毯，笔和本掉了一地，枣红色的桌面上，就见半拉白白的屁股和一条长长白白的腿！不在地上站着，举到空中乱晃！
　　这样也不关门吗？！
　　我惊魂未定地回到自己的工位，大约半个小时以后，那个女员工跑到我这里，身上还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怎么啦孟露？亏你还叫这个名字，一点儿风情都没有！”
　　我已经不是当初少不经事的孟露了，心里像吃了虫子，嘴上却还客气，“我哪儿有什么风情啊，就是一土老帽、不能跟您比。”
　　那女员工比我进来得还晚、“上”得却很快、难怪前两天总监挑鼻子瞪眼地把她说了一顿，原来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床”。不过总监也不是善茬儿，据说大股东的床上有她一半。
　　女员工掰着手指头、点了点新招来的几个人，“不是我说啊、你说咱们公司这几个女的、除了你和会计老大妈之外、哪个不是有几分姿色的？”
　　这倒也是，来的时候我就嘀咕，这公司的女孩子怎么都那么漂亮，连我身边的小田都长得玉树临风。
　　“其实我觉得你长得还行。就是木了点儿。前几天总经理还说你长得嫩呢！
　　我看就你没进过总经理办公室。你呀，也别摆什么圣女样儿了，咱们总经理有的是钱。昨儿，他还答应给我买个LV包呢，就那点儿死工资，等到猴年马月啊！咱总监那车，酷派小跑，你以为是她挣的？全是卖肉换来的。我告诉你，这公司就是大股东一个人的，总经理是他的马仔，所以那个老妖精横着呢！看我哪天上了大股东，狠狠地治死那个老妖婆！我就不信了！”她一撩落在颈边的几根发丝，的确风情万种的色很，就是身上那股子那人的味儿让人受不了，“就我这么年轻漂亮，整不过那个半老徐娘？”
　　我呵呵干笑两声，转身去编自己的数据。
　　吃过晚饭，石东平还没回来。公子润说他今天第二次约会人家女孩子，这次碰到的不是唐朝美女，估计有戏。
　　就着这个话题，我把同事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只是撇撇嘴，嗤了一声就没理会。这种不屑的态度倒是甚合我意，如果他兴致勃勃地讨论下去，即使大骂那女人不道德，我也会觉得他心里是羡慕的！
　　但是随后他说：“做完这个月就辞了吧，我总觉得这个公司不正规，你要不试试别的？”
　　这是正事。晚上，公子润陪着我把简历又修改了一遍。改着改着，我想起学校推荐的事情，恨恨地揪着他的耳朵说：“我一辈子也不原谅你！”
　　女人最受不了别人说自己差，更何况是自己在乎的人对着自己最讨厌的人！
　　可是公子润只是揉揉耳朵说：“谁让你自己不争气！凭良心说，你到底行不行？我这样做至少咱们还有一个同学找到工作了，要是像你说的只推荐你自己，这个机会不就浪费了吗？”
　　我听说男人和女人想事情是两种路径，这件事我耿耿于怀已久，可公子润今日的表现就好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而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最合适的选择而已！
　　“那要是给你的机会，你会不会还那样做？”我又出了个难题。
　　公子润想了想，又看了看我说：“要不你先告诉我哪种比较好，然后咱们再重来？反正都是要穿越，不如把时间点往后卡卡。”
　　这个滑头！
　　第二天接到老爹的电话，听说我在上班，那边甚为满意，我瞒下即将辞职的消息，希望他们就此以为我一直上下去。
　　老爹说给我找了一个学校的老师，据说是管招生这块的，让我去见见，探探底。我说成绩还没出来，怎么看啊？老爹暴跳如雷，把我骂了一通，也没解决问题。
　　回到家里，我垂头丧气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他想了想说：“即使没出来也可以去拜访一下，没问题的。”
　　对了，他是做销售的，这方面脸皮比较厚。
　　公子润推开我的额头，远了一些才说：“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小心今天晚上把你吃了！”最近他越来越多地用这个威胁我，搞得我很恼火——再威胁老娘就把你吃了，不过这话不敢说。
　　正经了些，公子润才说：“我想你先打个电话，自我介绍一下，然后问问她什么时间方便见你。如果关系硬，她愿意见你的话，你带点儿东西过去不就好了吗？”
　　“那我带什么呢？”
　　“你先打电话，约下来再说。”公子润有点儿不耐烦，“我当初见客户的时候也没人这么教过我！”
　　“能教我是你的福气！”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下，我拿出记着电话的小本拨过去。
　　一说介绍人，老师显得很熟，连连答应下来，并让我这周哪天上午过去一趟，她了解一下。又约好了具体时间，这才把电话放下。我一摸脸，已经热得可以烫熟鸡蛋了。
　　不等我问，公子润说：“明天我去帮你把礼物办了吧，你先安心上班，不要得罪我们公司的那些人。还有离他们远点，别进那个总经理的办公室！”他瞪了我一眼，我立刻举手发誓：“我讨厌他们！”
　　虽然牛头不对马嘴，但显然他放心了。大概我的态度比语言诚实吧！
　　其实，我倒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久的话，说什么不是最重要的，真相是从对方的一个动作、眼神中找到的。但我只是这么觉得，还没修炼到那份儿上。公子润比我精明，估计已经成精了。
　　在办公室琢磨了一天，终于编了一个要去人才弄档案的烂理由，请好了假，总监笑嘻嘻地说：“孟露，咱们的合同快用完了，你能不能编一些？”
　　编合同？我做假数据已经做得手脚发凉，每天跟虚了似的，还让我编合同？！我便假装为难的样子，说自己不会，想着把这事儿推了。
　　总监说：“嗨，要是都会公司还招你们干吗？你把这些旧合同拿到一起攒一攒，然后打印出来我们存档不就得了。”
　　“可是，公司的，名字……”
　　“都换成咱们公司的，至于对方公司，随便编一个吧。你以前不也换过吗？”
　　她有些不耐烦，我不敢争辩下去。想着还有一周就到月底，然后拿工资，我决定不理她先拖一拖再说。
　　这个想法也得到公子润的支持，他特别提醒我，即便编出来的合同，也不要造合同上落笔签字。我诺诺称是，心里越发惶恐，恨不得不那工资就走人！
　　但是一分钱憋死英雄汉，能拿一点儿是一点儿，过日子哪一分钟不要钱呢！
　　去见老师相当顺利，老师问了问我的情况，说现在不能决定，要看具体成绩，不过她已经知道我的情况了，会记下的。我带着一套公子润给买的香水，好在那老师表现得非常喜欢，我的耳朵都快红透了。
　　回到公司，一边找工作，一边等成绩，合同也按照原计划磨磨蹭蹭地编，拖着拖着就到了发工资的时间。
　　这一天，全公司无一例外，所有的小员工都像是打了鸡血似的，特别兴奋。
　　等我被叫进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总监和总经理都在。自从那次撞破他的“好事”，我就再也不敢看他。今天发工资，不知道是打到我的卡里，还是给我一个信封？
　　正琢磨，那个总经理笑着说：“孟露，你怎么那么害羞呢？见面总不抬头？”
　　总监斜靠着他的老板椅，我斜眼能看见那女人正在瞪我。总觉得这里不像公司，像后宫，钱来得不正，女人也都歪歪的。
　　看在那可怜的薪水的份儿上，我还得陪上笑脸，“啊？云总，您说笑了，可能是我近视眼，老是看不清楚。”
　　“哦，那就配副好的眼镜，我看就隐形吧，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天天戴着大眼镜，糟蹋了。”说着一推桌上的一沓钱，“拿去吧，你的工资，配副好点儿的眼镜。”
　　我拿过来，点了点，一千五，然后推了推自己“不太好的大眼镜框子”说：“老板，我的薪水好像是两千。”
　　我尽量让自己虔诚一点儿、老实一点儿、无知一点儿、白痴一点儿，但就这一句话，那个总监已经嗖地蹦了起来，站直了说：“什么？明明是一千五的！”
　　我说：“当时您是说一千五，可我没同意，我说我以前的薪水都是两千，然后您说两千九两千。”
　　我才不会自作聪明地问一句“你还记得吗？”去招惹这只母老虎，他她眼里，所有比她年轻的女人都是祸害，我何必自讨没趣。话说清楚，看着让我配眼镜的总经理，这人长得还算周正，身材也好。只可惜两只大水泡眼，一看就是酒色无度，身子被掏空的那种。
　　总监比划着胳膊还要跟我理论，总经理一拦她，“唉，算了，两千就两千吧！小孟也很幸苦，对了，合同做得怎么样了？“
　　“哦，还好，快做完了。”就一份，我想临走前给他们编好一个，也算是我了结合同工作的一个收尾。
　　“嗯。”
　　我以为他会叫会计来加钱，没想到这家伙侧身从裤兜里掏了掏，抓出一把钱，里面甚至连硬币都有，当着我的面，又数出五百块钱推过来，“拿去吧！”
　　他还不耐烦地摆摆手，让我想起电影里给乞丐施舍的打老爷，扔过去一个馒头然后就是这表情这动作，只不过话变成更难听，“滚滚滚！”
　　领完钱，我给公子润发了一条短信。按照计划，他给我打过来电话，简单聊了几句，我提高嗓门说：“啊？怎么？好，我这就回去！”
　　其他人很吃惊地看着我，我快步走进总经理办公室，那两人正在那儿打情骂俏。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何况老娘要走！
　　“云总，我家里有急事，得回去一趟。我不能在北京待了。”
　　“什么？这么巧？！”云总一皱眉头，显然他在怀疑我理由。
　　总监说：“孟露，我们待你不错，你怎么能这样做呢！”
　　我急得满头是汗，心里担心走不成，但样子到也符合了家里有事的症状，“不是，是真的有事。”
　　云总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把合同打印出来签好字交给小韩，钥匙也交给她就好。”
　　果然是让我签字。总经理代表我们公司签，对方公司就要找别人签了。以前我都是用复印机代替，反正都是黑的不仔细分看不出来，这一次让我签字却万万不可。
　　反正要走了，我没必要交代得那么清楚。含糊地应下，匆匆忙忙地打印了一份，放在一边把钥匙放在文件上。小韩刚从办公室里出来，我指指自己收拾整齐的办公桌说：“交给你了，有事打我电话。拜托！”
　　说着打开门匆匆忙忙地跑出去。小韩还没进入状态，而且她的表情像是刚从总监那里吃了什么亏，我希望电梯来之前他们没人发现我没签字！
　　电梯慢得吓人，我几乎要虚脱的时候，它才姗姗来迟。
　　我前脚踏进去，后面就听见办公室大门打开的声音。我拼命地摁着关门键，电梯终于缓缓下沉，我长嘘一口气瘫软着靠在轿厢边上。还有一丁点儿力气用来祈祷，千万别有人上来耽误时间！即使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还幻想着他们已经凶神恶煞般地堵在门口说：“孟露，不签字你就别想走！”
　　哐当，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鸟语花香，一片明媚的春光。
　　我快步跑出来，一口气冲到大厦门前的公交站，刚刚喘了口气，回头看看大厦大门就在身后，黑洞洞的每口就像是怪兽的大嘴，张得大大的，吞噬着进去的每一个人。
　　我看看前面没有任何公交车过来的摸样，一咬牙，跑到十字路口的另一面，向反方向跑了大约一站的距离才找到一个站台。仔细看看，真有回家的车，这才稍稍安定了心在那里等着。
　　还等着，电话响了，是个手机号，接起来竟是小韩的。
　　“孟露，你怎么没签字啊？”
　　“哦，没有吗？那可能是我忘了。你帮我签一下吧！”
　　“哎呀，你来签吧，我都不知道签哪里。”小韩波大人精，照样不肯签字。
　　“上面都写得很清楚，你仔细看一下就能签了。或者你问问……”
　　“你回来吧，你的钥匙还没交呢！一块儿带过来吧！”小韩旁边似乎有人指点她，根本不等我说完就打断我，又提出新要求。
　　可是，我明明记得钥匙就放在那堆文件上，怎么可能没交？！若是单纯为了签字，我心里有数，但加上这个明显的谎言，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仅仅是为了让我签字，分明是他们想诓我回去！
　　回去干什么？想起他们的为人，后背就爬上一层冷汗，我的声音都有点儿发抖，“我放在文件上了，钥匙肯定 没在我这里。你再找找。”
　　“你在哪儿呢？我去你那儿拿也行！”小韩的手机里环境很嘈杂。
　　“我在公交车站。”
　　“我就在咱们楼下的公交站呢，你在哪儿？！”她的口气严厉起来。
　　我看见一辆公交车正在进站，二话不说就上了车。这个站台所有的车都是东西走向的，不会拐到公司楼下的那个车站，这是公子润提前让我查看过的。现在看来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我早就上车了！”我看着车子慢慢驶离站台，心也渐渐安稳下来。
　　“你下车，回来把钥匙给我。”
　　“我真的放在文件上了，可能谁拿了……对不起，我听不见你讲什么？喂喂喂……”
　　假模假式地问了几声，我假装断线挂了话机。
　　车子从师资路口走过，我看见小韩带着两个男的正在过马路，似乎向我刚才站的车站走……我抓着扶手，全身虚脱似的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汽车后面，然后才呼出一股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呼吸……
　　到了家，公子润还没回来。我打了个电话，简要地说了声自己辞职了，并且拿到了一个月的工资。他不知道那么多事，高兴地连连称好，最后只是习惯性地，他问了句：“还顺利吗？”
　　我知道他只是习惯，但在我腿肚子吓得转筋的时候我还是不能克制地为这个习惯哽咽，因为有着这个习惯的人是我在北京最近的依靠，“没事……”
　　他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
　　我听见走动的声音，他好像在参加一个什么会，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他的声音传过来，提高了一些，“发生什么事了？”
　　我抹抹眼泪，把被逼着要回公司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还笑话自己，“我就是反后劲儿，其实什么事儿都没有。”
　　“没事就好，我在开会，一会儿就好了。大概三十分钟后到家。”
　　“你不是说今晚有应酬吗？”我记得这是早就安排好的，他说要在谈判结束后带着客户去郊区，晚上就不回家了。
　　他说：“没什么大事，该说的都说了，再说还有别人呢！不差我。”
　　“不会耽误你把？”明知道会的，可我还是自私地想问一声证明自己没错。
　　他很配合地说：“不会”，让我好好在家休息一下，不要胡思乱想，然后挂了电话。
　　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天色渐渐变暗，我躺在床上，鼻端是他的味道，淡淡的带着松木的清香。屋子里静悄悄的，大门关得严严的，手机就在手边，随时都可以联络上那个是我男朋友，将来是我依靠的男人——我谁也不怕，不怕，什么都不怕！
　　我安静地瞪着，狂跳的心慢慢地平复。闭上眼，我的嘴角渐渐放松，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他就到家了……
　　我默默地数着数，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熟悉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三十分钟到！
　　我站起来，打开卧室大门，外面传来他的声音，“我回来啦！”
　　擦去泪水，我笑着冲了出去，心中已然明白——三生的约定就是为了这三十分钟，为了一生中能有这样一个三十分钟，我愿意用全部的生命去换！
　　休息了一个月之后，我终于又找到了一份比较靠谱的工作——导游。靠着一些毕业的师兄师姐的介绍，捡组团旅游的“漏儿”，带着一些散客在北京城里晃悠。带的全都是老外，我的英语水平突飞猛进，跟一两个固定的出租车司机联络好。谈好分成。一单下来好的能挣个两三千，不好也能挣一两千。一个月做一次这样的活就够了。
　　“五一”过后成绩出来，不高不低，到老师那里一问，老师说放心吧，没问题，别的却拒绝透露。
　　当录取名单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我是从倒数第一位开始看的，我的名字就在倒数第一的位置。成绩和分数线一摸一样，不多不少！
　　公子润说我傻人有傻福，活该我继续上学。
　　我想这就是命。我上班上得台幸苦，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所以给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开学的时候，我站在大学的校门口，看着那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距离上次离开才不过一年，对我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遥远。
　　当我离开那所大学。走进这所城市，报考这所大学的时候，我的目标只有一个——拿到北京户口。可当今天我踏踏实实地迈进大学的校门，只要好好过完这三年。北京户口唾手可得，我却突然迷茫了……
　　身后事车水马龙的大街。我记起那天凌晨，我一脑子糨糊地走进谢亦清的学校时。那个严肃不可侵犯的士兵；我还记得在写字楼之间，公子润和我一样焦虑迷惘的神情；更记得杨燃天做在咖啡厅里，对我的决定不以为然地撇嘴，包括那个至今没回的短信……
　　旁边传来人群的嬉笑，一如考研结束时周围的欢笑。那时，我带着行李想着告别这所城市。旁边过来一个男孩儿，从说话到分手。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他说我们相伴了整整半年，一起奋斗考试。说这是际遇。我想起了常沛，想起了王清，想起了张秀秀，甚至想起了凶神恶煞似的管理员小张……这一切，都像我身后的车流，在他们的轨迹上呼啸着奔跑开，而我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站在了一个新的起点上。
　　这一切的记忆终究会想我少年时的那块榴莲糖，沉淀冷却成一道生命中的风景，却一人鲜活，只留下他们赐予我的欢笑与感动。
　　“在这儿傻站这着干吗？”旁边有人接过我的行李，“怎么自己偷偷摸摸回来了？想见谁？”
　　我扭头看去，那个自诩翩翩公子，自觉绅士风度，实则恶质自私幸好还肯负责任的男人正站在我身边。我知道他一定会打电话问我老爸老妈的，也知道老两口会交代得很清楚的。而且，我很确定他会在第一时间赶过来，就像我在这个大门口为了他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没有更合适的词来形容，踌躇了一会儿才说，“我只是觉得费了那么多力气，付出那么多的感情，到了今天似乎有种……打水漂的感觉！”
　　“找死啊！”脑袋被人轻弹了一下，“找到我你还不满足？！什么打水漂，要不是看在你持之以恒暗恋我四年的份儿上，我哪里会理你！”
　　我笑笑，随便说什么吧！是啊，四年了，我终于找到可以给我激情与承诺，并且愿意与俄共同守候的人，虽然他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就像他说我也不太靠谱一样，我们总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所幸，我们都有耐心，也都有信心，包容彼此，相互信任！
　　有对少付出可以得到回报，有多少深情可以得到拥抱？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付出得到报偿，万分之一的感情得到回应，我们也不吝付出自己的全部。我们爱着自己，所以爱着别人，爱着这个世界。莽撞的、天真的、深沉的、算计的，形形色色，哪个不都是自己的人生？！
　　公子润在前面走着，拎着我的行李，一如既往地无视我是否跟上。只是在走开一段时间后，才晓得回头看看，见我依然站在原地傻笑，忍不住皱眉，却不再说什么，往旁边让让，老老实实地等着。男人不是女人，也不是肚子里的蛔虫，甚至他算不上精通世故，洞察人情，他和我一般大，和我一般青涩，我什么能要求他随时随地知道我在想什么，我需要什么呢？这一生，有一人，在那个时候推开一切，只要你给他三十分钟的时间——
　　我当然给，不仅给三十分钟，还给一生，给一个人，给一个家……
　　这便是女人，若说是宿命，那便是宿命吧！

end

　　番外  婚礼

　　公子润带着孟露参加朋友的婚礼，来的多是以前公司同事。孟露看到请柬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定要去，一定去！”
　　那天，公子润刚刚洗澡出来，屋子里空调开得很大。孟露穿着秋天的加厚睡衣，裹得紧紧的坐在床上弹着大红的请柬自言自语。
　　公子润知道她怕冷。不过孟露只是开始时念到一下二十二度省电，但看到公子润满头大汗的样子就再也没说什么。后来，公子润发现她开始穿着厚厚的睡衣穿着袜子在屋子里晃荡，全身依然清凉无汗。晚上抱着凉凉的身子，忍不住羡慕的直哼哼。
　　不过，他记得公司里女同事曾经因为公司的空调开得过冷，和一个男同事大吵一架，闹到总经理那里。所以，他想孟露应该也很烦吧？可是回到家看见孟露坐在桌前看书的样子，空调已经开到他习惯的温度时，他突然觉得其实很多事不必搞得那么僵，互相让让也就算了。
　　想到这里，他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从十八度调到二十二度。孟露抬头看看，没说什么，只是解开自己的衣襟，挺起白白的胸脯，歪着头做一脸纯真样说：“老公，我好看么？！”
　　这是明目张胆的挑逗，还是听话的福利？公子润笑的万分邪恶，决定以后不主动求欢，只要控制住空调遥控器就好。慢条斯理的爬上床，就在他准备色相毕露的时候，孟露猛地阖上衣服，举着那个请柬说：“你去吗？”
　　扫兴！
　　他看看那张请柬，常沛和秀秀结婚的请柬，去或不去都无所谓。他更倾向于不去，因为他不能原谅常沛。孟露说以前是自己幼稚，所以原谅了小王和何春菊，但是他没法承认自己青涩，所以绝不会原谅常沛。就连张秀秀，也被他归入为虎作伥的行列。连电话都删的干净，那是一段非常不愉快的回忆！
　　可是，孟露认为常沛是她的恩人，这只傻鸟脑袋简单的就像一只母鸡，被人关起来还孜孜不倦的下蛋。
　　公子润颓然的倒在床上，脸埋在毛巾被里，举着手摸啊摸。床不大，孟露的脚被他压着，根本无处可逃。孟露咯咯笑着，最后惊呼着被他抓到，一叠声的说：“轻些，轻些，疼的！”
　　公子润这才嘿嘿坏笑着爬起来，揉揉被自己抓疼的小兔子说：“唔，那小妹妹得问问小弟弟愿不愿意。”
　　“它怎么知道？”孟露睁大了眼睛，杏核一样的大眼，黑黑的瞳仁，看的人心里透亮透亮的。
　　公子润低头亲了亲，说，“唔，有力气就是同意，没力气就是不同意。”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力拔山兮气盖世！
　　婚礼很庞大。一水的奔驰，还有几辆悍马跟在后面做拍摄车。交通拥挤，很多客人都被堵在二环来晚了。
　　到了北京饭店，孟露拽着公子润的手钻进人堆。新郎正在门口迎接客人，看见孟露竟是有些尴尬。
　　公子润心里冷笑：你若是了解孟露，就不该送她请柬。不过是假客气，她却是十万分的真诚，看你还怎么装！
　　孟露兴奋的推开人群，蹦到常沛面前说：“嘿，常沛，是我！这么久了，怎么一直不联系？这么突然结婚，我都没时间给你买东西！”
　　说着，就把手里的红包塞进常沛的手里。
　　常沛这里多是男宾，一般的女宾都会去新娘那里，孟露的出现多少有些突兀。公子润走上去握握常沛的手说：“好久没见，恭喜！”
　　孟露挽着公子润的手说：“你怎么和秀秀在一起？什么时候？”
　　常沛有些尴尬，笑着说：“就是公子走了以后吧，大家都在一起工作互相帮助，慢慢的就在一起了。”
　　孟露做了然状，然后哼了一声说：“话说我可是你的朋友，不是她的。今天来是给你捧场，看你开心就好。如果将来她欺负你，你就找我，我保准给你再介绍一个！”
　　下面的话被公子润捂住，谁都没想到孟露恩怨分明到这种地步。常沛倒是不介意，看看秀秀那边说：“我倒是觉得公子说的对，各有各的缘法吧。将来事情将来才能知道。”
　　孟露道：“你喜欢她？”
　　常沛点点头：“我们很合适。”
　　孟露看看秀秀那边，秀秀正往这边看，似乎有些犹豫，说道：“或许吧！”回头看看常沛，常沛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事要被她看穿下意识的低头看鞋，就听孟露说：“恭喜！”
　　愕然的抬头，原来是秀秀来了。
　　公子润亦说恭喜，秀秀看着孟露挽着公子，脸色稍微有些泛红，“你们来了真好，谢谢啊！”
　　孟露笑眯眯的挽着公子润，矜持的站着。公子润点点头：“也恭喜你！”
　　今天参加婚礼，孟露穿了件修身的咖啡色长裙，公子润则是一身米色休闲西服，没有什么刻意的情侣装扮，但即使分开走，神色间的交流让人一看都以为是夫妻。
　　“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秀秀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其实应该是婚礼上送，估计到时候还得摘下来。
　　孟露没说话，识趣的让公子润说。常沛看看公子润，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宁可放弃三十年的奋斗也要娶孟露。
　　“还没结婚，等她毕业吧！”公子润下意识的拍拍孟露，这是个老问题，却总是得不到解决。简单的一个动作，常沛突然很想笑。他知道孟露的无厘头和糊涂，公子润一定吃了不少苦。但是很多时候，必须过了很久很久，你才能发现她的无厘头和糊涂里竟藏着那么多的先见之明，有时候简直是入骨的悲观。或许正因为悲观到极点，所以从表面看来，很多人都把她当成乐天派，极容易满足的一个人。
　　常沛送他们入座，眼前人来人往，高朋满座，坐在前排的是集团的老总，甚至包括所属的某中央机关的副部长，还有很多供应商或者合作伙伴的老总，都很给面子的出席了。现在他也是总公司下某合资公司的总经理，部里所有企业集团最年轻的高级领导，前途无量，春风得意，事业家庭两风光。这不正是他一直追求的吗？
　　或许人都是贪心的，常沛看着孟露坐在那里低头和公子润说话，常沛又翻起以前常有的一个念头：其实自己是有机会的，只是……只是便宜了公子润。
　　他拒绝承认自己给了事业更多的权重，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公子润走的那天说的话很对：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终于不靠裙带也闯出了自己的天地。
　　常沛记得秀秀说过，公子润的爷爷曾是当地的巨商，后来几个儿子都弃商从文，也都在自己的领域学有所成。这些公子润从来没说过，大概这些没吃过苦的家伙从来不知道奋斗的艰辛，所以才执着的碰壁，毫不吝啬的流血。但是孟露呢？
　　为什么她没有任何背景，也愿意这样吃苦呢？
　　常沛想不通，也不想去琢磨。正像孟露经常念叨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没必要去学别人了！
　　他放弃的叹了口气，然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婚礼，立刻振作了精神，对着进来的宾客打起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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