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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仙》作者：随风迁徙

　　1

　　这两年网络横行，传统媒体的日子已经不大好过了。

　　这是个洗盘的时代，大一些的杂志社多少有忠实的拥趸凭广告也能盆满钵满，而像我呆的那种二流不足三流有余却又自恃清高不走大众路线的杂志社，实在难以让人想象还会有什么光辉灿烂的前景。

　　良禽择木而栖，谁不想换个好位子？我也存心思变，无奈找不到更好的去处，没有好文凭又没有好人脉，偏偏还有个特别君子的脾气——衲于言而敏于行，简直和我的东家一样，前途渺茫。

　　好在主编颇有能耐，暂时也不至于会有衣食之忧。

　　只不过一个人要做好几个人的活。

　　8月的台风，本该热得像火炉的江南竟然清新隽永，凉风习习。我抬头看天，简直有点不信，匆忙钻进出租车，问：“怎么这么冷？”

　　师傅是北方口音：“外地来的吧？这几天台风，今年特别怪，雨水多，要是去年，这会儿在路上走几分钟你就能中暑。不过估摸着再有两天又得热了。恩，你打哪儿来啊？”

　　我叹气，看看自己的包，原以为8月中旬神州大地一片火，不想还有清丽地，无奈衣服带少了。

　　我是来做下一期杂志的主题的——有关于“古庙”，按理社里还应该给我派个摄影师来，无奈实在没有人手，好在我们的杂志并不以图片为主体，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尚能将就，如此才被委以重任。临行前，主编殷切寄语：“我查过了，国内的同行还没有涉猎这个角度，你要是做好了，我们下一期的销量起码提这点。”比划了一只手，我实在不知道是5成，还是5倍！

　　犹记得当初一群同事一起讨论，得出统一意见：“太出名的庙就算了，时尚杂志上都能看到，要做，就要挖掘那些平日里不起眼却承载着文化和品位的古庙，体验那种宁静和清修的气氛。”

　　我彼时茫然点头，想是对的，真的上手，却一头雾水，上哪里去找有文化有品位有气质又没有名气的古庙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在网络上找到一篇驴友的文章，说某个江南小镇，山林之中，有一野寺，门前碑文看来已然千年有余，无奈路程偏远，人迹罕至，目前只有1个和尚居住其间。我当时就心头一热，不妨做我的第一站，细细记下名字：灵成寺。

　　转车再转车，终于要步行，夜幕降临前到了驴友提到过的那个小镇，其实也不过是个中心村，唯有一家小小的客栈，我敲门，竟然是唯一的客人。

　　老板娘是个50来岁的寡妇，很健谈，因为这样的一个晚上屋外阵雨蹁跹，屋内只有我们两人，她就干脆做了点心和我聊天，问我：“你这样一个大姑娘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

　　“杂志社要做报道么，没法啊，去灵成寺找点题材。”

　　“灵成寺？”她的表情有几分细微的变化，我已是把握不了，听她继续说，“山里那个？”

　　“恩。”

　　“一个人去？”

　　“恩，我手里有地图，听说不远，怎么？”

　　“远是不远，不过……你们城里人，不知道信不信那个？”

　　“哪个？”我好奇。

　　她回答得极隐晦，恰好日光灯闪烁了一下，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她说：“鬼。”

　　我忽然毛骨悚然。

　　是夜未眠，躺在穿上辗转反侧，闹不明白是被吓到了还是这张老式的硬板床太不舒服，而被子明显有股霉味。

　　很早起来，公鸡还没有打鸣，我从窗子望出去，周围是那种黯淡的灰，不似昨夜伸手不见五指，却又格外浓重，仿佛天地笼罩一层乌纱，左右都是让人辩不清楚。

　　好在阳光终于出现，想不到昨晚风大雨大，一早太阳竟然这么赏脸，我走出房门，老板娘已经在做早饭，见了我，打招呼：“没什么好吃的，咸鸭蛋，白粥，随便吃点。”

　　匆匆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又被叫住：“真的要去？”

　　“都来了我还能回去阿？”

　　“你身上有什么避邪的没有？”

　　“啊？”

　　就被在袖口上别上了一根针：“别拿下来，早去早回啊。”

　　我笑笑，而今艳阳高照，我昨晚的毛骨悚然早已退去，化为全然的不可置信，有没有这么邪乎啊？！

　　不过，当然，我只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只有在太阳下面才会秉持神圣的“子不语怪力乱神”。

　　上山的路很小，若不是网络上那位可爱的驴友说过这地方民风淳朴没有抢劫□之类的扰民事件，我倒觉得，比起那个缥缈的鬼，一个女人在荒山野林才显得恐怖。

　　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忽然见到散落的破败的石雕，路越发的小，我拿出攻略来看，与记载一模一样，看手表，9点13。

　　周围都是经年的自然成型的松林，矮小的竹子与灌木，情致和刚刚进山的时候大不一样，偶然几声鸟鸣，余下的只有我的呼吸声。抬头看，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钻进来，罅隙成散落的光束。

　　老实说，我真得有点害怕了，此刻没有退路只好前行，唯有歌唱壮胆。

　　从张惠妹到刘德华，我想到倩女幽魂，想到狂蟒之灾……

　　终于看见那个破落的庙宇出现在眼前，哦，我的天，我简直要喜极而泣！

　　果然只有一个和尚，须眉皆白，乍一眼飘飘若仙，我双手合什：“您好。”

　　他看我，眼光破耐人寻味：“你还是来了。”

　　“啊？”

　　“跟我来吧。”

　　懵懂地跟进内堂，师父拿出一个油布包裹给我，用那种出离尘世的声音对我说：“自来处来，往归处去，莫忆前尘往事，休惊神鬼传奇。”

　　刹那间，我觉得自己在做梦，千里迢迢，我为了工作来到这深山野林，竟然有一个道骨仙风的三宝弟子在等我，等等，这是什么白话小说里的三流情节啊？

　　我想再问那位老僧人些什么，他已然消失不见。

　　我确定，我掐了自己一下，我不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重返江湖~~~~~~~~~~~~~~~~~

　　2

　　当然，那一刹那，我只想逃。

　　人在那种时候会有特别宿命的感觉，仿佛置身一个局，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很难了解，到什么时候结束似乎也难以看到，不过本能提醒自己快走，无论是命运是时空变换是神神鬼鬼是穿越时空，一切的一切，我都不想要，我只想回归到该属于我的城市里去，享受灯红酒绿。

　　我向外跑去，看不清身边的场景，变得跌跌撞撞，一秒钟被拉成无数的时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然后，撞在一个人身上，他说：“靠！你干吗戳我？”

　　我抬头看天，太阳还好好地挂在那里；低头看地，两个人的影子，终于仿佛放了心，晕了过去。

　　最后的意识是，那人在喊：“姑娘，姑娘……”我在想，原来要昏过去果然是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烛光摇曳，没错，真的是烛光摇曳，我睁开眼，看见古典的床帏，雕花的窗棂，呻吟一声，难道这是穿越？！

　　不应该啊。我曾经幻想如果我要穿越我要带够卫生巾，背完唐诗宋词，顺便藏几件玻璃制品，可是，我现在什么也没带。

　　总算有人进来，我抬头看他，确实是很好看的男子，只是面目苍白得有些过分，不过我马上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他穿着恤衫，仔裤，我的嘴巴快过了我的头脑：“这么说，我没有穿越？”

　　他坐了过来：“啊？穿越！”忽然哈哈大笑，“你太逗了。”递给我一杯水，陶瓷的文物的那种。

　　我坐起来，看清房间里的摆设，简单，透着明清样板房的水准，没有电器，我再看看那人，烛光下，墙上有大大的影子，叹口气：“这是哪儿？”

　　“灵成寺啊。”

　　“啊？”窗外已然漆黑一片，看手表，依旧是9点13分，我惊诧，“老和尚呢？”

　　“哪有老和尚？这里很久没人住啦。”他摇头轻笑，“你一定是迷路了，现在晚了，明天早点，送你出去。”

　　“可我明明看见一个老和尚，他还给我一个油布包。”我开始找那个油布包，“在哪里呢？我明明见到的。”

　　那个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似乎又强迫自己给了我一个笑容：“我见到你的时候也没有见到什么油布包，是不是你在做梦啊。对了，你叫什么？”

　　我被转移了视线。

　　梁庄生，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不是对人，是对名字，但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不过他还真是个不错的人，恩，我是说风趣，健谈，会关心人，等等等等。

　　到后来我简直怀疑我是不是有点依赖，因为我一直希望他不要离开，留我一个人在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房间。

　　当然也伴随一点花痴，他有清朗的眉眼，额头和鼻梁让我想起阿波罗的画像，好看的唇型，在烛光里呈现魅惑的颜色。

　　于是聊到深夜，忘了是什么时候入睡的。

　　那天我做了很奇怪的梦，说是要去姐姐的新房子，等了很久没有车，于是搭了一辆过路的人力三轮车，可是那车夫却带我越走越远，沿着一条阴暗的小路，甚至趟过一条涨水已经盖过桥面的小河，去了一个莫名的地方。我当时大叫停车，那车夫转过头来朝我笑，我看见那张脸，竟然是——梁庄生！

　　于是我“腾”一下把自己吓醒过来，大口喘气，望着窗外，似乎有点曙光，看手表，还是9点13。这表是网络上买的仿品，我暗暗叹气，山寨版果然是不能相信的。昨夜我没问自己的包在哪里，周围似乎也没看见，想用手机看看时间也变得无能。

　　我寻思这次采访实在邪门，指望等天亮些，快点离开。

　　大概是今年的江南天气着实怪异，天亮之后也是不透彻的，我大着胆子走出房门，果然在昨日进了寺门的院子里，回头看我住的房间，竟然是一牌厢房，我暗自惊诧，这么多的厢房，这庙宇当年一定很有一番派头。

　　院子里无人，我便四处转悠，昨日没有注意，地上都是落叶，看样子真的很多年没人住了，我忽然想起了老板娘的话，浑身打了冷战，慌忙去看袖子上的针，谢天谢地，它还在。

　　可是梁庄生呢？

　　这样一个荒野的地方留我一个人，纵使是白天也是叫人害怕的，我忍不住呼唤这里我唯一认识的人的名字，不多久，他应声而来。

　　依旧是那样笑的：“这么早，睡得好吗？”

　　“你住在哪里啊？”

　　“哦，本来是你那个房间，不过昨晚我爬山去了。”

　　“爬山？”

　　“嗯，生命在于运动。”

　　“运动？”我想那一刹那我抓住了什么，不过很快脑子里就又有点糊涂了，但是我还是有话可说，“你住在这里？”

　　“有那么一阵子了。”

　　“为什么？这里很怪不是吗？我上山的时候还有个老板娘对我说，嗯，你知道的，她说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他于是大笑：“乡下人的短浅见识。”又指着我的左肩，“这枚针的出处也在这里吗？”

　　我顿时脸红，却听见他沉声说：“要是真的是鬼，你以为这么个小玩意儿能顶得住吗？”

　　我心惊，于是扯开话题：“等下你送我出去？”

　　“不。”他摇头，“我不送。”

　　我几乎跳起来：“可是你昨晚说好的！”

　　“别急，有人送你出去。”

　　也就是说话间，听见脚步声，我下意识地往梁庄生身后躲，又忍不住探头去看——一位中年农妇，见了他，点了头：“我来了。”

　　梁庄生倒是很快侧转身，对我说：“她会送你到昨天你进来的路口。你的包在里面，一会儿别忘了。”

　　我虽然感念他搭救收留的大恩大德，但这破地方，我可真的呆不下去了，点点头：“谢谢你，那我就早点走了。”又觉得这样实在过于无情，说了我的手机号码，下次有机会谢他之类。他不过是笑笑，也没见把号码记下来，也没有回馈我另外一组数字，倒是等我挥手要走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你最好不要写这个庙。”

　　我点头，我当然不会写，我才不要写，这么邪门的地方，事实上我连照片也没拍，也不打算拍，我只想快点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糟糕了，这本来是我最近看神鬼看多了的产物，想写很短的东西的，交待不清除了！！！晕~~~~我现在还被限制上网时间中呢~~~~~~~

　　3

　　我走得那么匆忙，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条路并不是我来的时候那一条。树林越来越深，几乎遮天蔽日，我才反应过来，我往后退一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那农妇转头来笑得这样诡异，叫人不寒而栗，说：“你还想去哪里？”这次我看清了，她的嘴巴压根没动，但是声音却的的确确发了出来，我惊吓到极点反而安静了下来：“你不是人？”

　　煞那间飞沙走石，树影攒动，我竟然奇迹般地想起老和尚说过的“休惊神鬼传奇”，我想这话不会是毫无意义的，闭上眼，料不到居然真的风平浪静。

　　再睁开眼，已经独自站在当初进来的那个村子的入口，我回头看，山色黯然，头顶却终于阳光普照。

　　我深吸一口气，陡然间觉得天地如此阔大，而生命如此不易，再也不愿回头，匆匆往村里跑去。

　　到了投宿的旅店门口，老板娘正坐在门口，看见我，惊呼出声：“怎么去那么一会儿就回来啦？哟，脸色这么难看。”

　　我终于脱力，腾一下坐在地上，肩上的包重重跌落，一件东西从没有拉好的拉链里掉出来，我伸手去摸，再定睛去看——一个油布包！！

　　然后，我的心跳，就好像突然消失了。

　　那天那位老板娘帮我找了一个村里的神婆，她告诉我，灵成寺那里的山十分妖异，等闲人不能进入，那是被魔鬼诅咒的地方，又给我一些符水。

　　老板娘说那个神婆非常厉害，说我算是幸运的，前些年几个外乡人进山挖草药就没有出来，去年还有一个年轻人说是采风也没有出来，后来她报了警，县里组织大批人员去找，连尸骨也没找到，但也奇怪，那年轻人出了这么大事，从没有一个亲戚来找过。

　　我那时恍恍惚惚地听着，突然问她：“那年轻人长什么样？”

　　“我还记着呢，挺好看的小伙子，当时住我这里来着。”她回忆，“高个子，脸有点瘦，双眼皮，鼻梁很挺，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哎呀，我那时候还开玩笑，我要是有个女儿，要选他做女婿，可怜啊。”

　　我的头又开始晕了，我想起梁庄生，笑的时候一侧脸上的酒窝，然后，脑子里划过一丝火花，坐起来，很急切的问：“这儿哪里可以上网？”

　　后来我坐在村办里，笑着应承村主任一定为他们村子的绿色产业在杂志上做宣传，一边飞快地在记忆里寻找我曾经浏览过的那个驴友的论坛，然后，找到那篇指引我来到这个地方的帖子，看见帖子的主人叫作——“梦回梁庄”。然后再去看帖子的时间，2008年5月19日9点13分。

　　我想我虽然向来并不擅长于逻辑思维，但是至少有几点是可以互相关联的。出山之后，我的手表又开始正常行走了，而老板娘清清白白地指出我进山才一会儿我却记得在那里过了一夜，那个时间是9点13分，网络上发出帖子的时间也是9点13分；我见到的男子叫作梁庄生，而推荐灵成寺的网友叫“梦回梁庄”；我记得我进入古庙见到了一个和尚他给了我一个油布包，梁庄生说没有看见，而我在山里也没发现包里有这个东西出了山却发现它确实在我的包里，这是唯一可以指正我确实见到过那个寺庙的信物。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t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我在心底默默搜寻蛛丝马迹，那个送我出来的农妇的笑容并不良善，却真的没有伤害我，是因为梁庄生还是因为老和尚？

　　油布包里的东西早就看过，只是一块雕刻好的玉石，手工粗糙并不精致，就算放在古董市场上也不会值钱。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要交给我？而老和尚说的四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他似乎真的是在等我，梁庄生却说根本没有老和尚……

　　我焦头烂额却又一团乱麻，老板娘却突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不好意思啊，甄小姐啊，那天你来住宿没有登记呢，你看，下午防疫站和工商所要来检查。”

　　老天总是不断给你谜题又不断帮你解答，我看着那个本子，居然咧嘴笑了。

　　梁庄生住宿的日子是在08年的4月初，在论坛上写帖子的时间是在5月13日，老板娘很明确的说他进山之后就消失了，还惊动了很多人来寻找，那么，写帖子的人是谁？他又为什么会那么清楚所有的路线？又为什么要在人气如此旺盛的地方写下这样的贴子？

　　我迷惑着，接到主编的电话，叫我马上回京，暂时放下这边的工作，去参加一个宗教古典庙宇的研讨会。

　　我收拾行李，带着所有的疑惑，上了飞机。

　　回到京城的第一个晚上，我看主编交给我的材料，那是为了第二天采访会议做功课。这是一份很有意思的材料，面对对佛教并不十分熟悉的我，上面的许多用词都相当陌生，但是好在图文并茂，据说是以一位在上世纪初佛教界很有名的大师在各地考察的手稿集结而成。我的头脑里把这位大师和徐霞客、郦道元划起等号来，揣摩他四处修行时候的模样。

　　忽然见到一张图，那是一座山林中的古寺，周围林木森然，小径悠悠，门前石雕耸立，看标注，好端端地写着：灵成寺！我惊愕万分，这图难道是当时灵成寺的模样？！

　　再往下看文字部分，果然是那处所在，最最意外的，这上面竟然写着大师自己的经历：时局动乱，他去的时候香火已经不那么旺盛了，住持仰慕他的名声，请他留下来布道，并给了他一件镇寺之宝。不久，那位主持坐化，他就留了下来当新任住持，有一天做了一个怪梦，一个金身罗汉对他说若干年后会有一个有缘人来取回那件镇寺之宝，让他万万不可丢失。此后数年，外界越加繁乱，战火不断，灵成寺收容过许多来逃难的外乡人，却在某一次瘟疫中死了十之八九，于是古寺也就彻底凋敝了。他将镇寺之宝埋在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地方，想着度天下人之苦，再次走上云游之路。云游之时，他历次受劫难，却每每总能在关键时刻险度难关，仿佛那些烧杀掳掠的狂妄军人看不见他一般，及至感应到大限将至，匆匆赶回古寺，终于此地。这些手稿是他云游时的俗家弟子带出来的，也是画出那个古庙模样的人。

　　我疯了一样的上网搜索那位大师的名字，有一个佛教网站的论坛上有他的一张黑白合影，摄于1913年，我放大，再放大，须发皆白，是他！！

　　我怔愣半晌，抖抖索索去掏我随手放在抽屉里的油布包，打开来，依旧是不起眼的石头。

　　再仔细看那张照片，在照片的第二排，有个青年男子，与一众的三宝弟子打扮截然不同，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盈盈的，左边脸上若隐若现的酒窝。

　　我彻底懵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怕的jj抽风抽得，哎……

　　我人品一般，前一个坑因为一直没有回到我那台存东西的电脑的亲爱的家里还一直坑着筒子们，这边又开了一个，哎……

　　尽量短，尽量短……

　　4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好，我被奇怪的唏嘘占据了心情，不知道怎么解释目前遭遇的一切的一切——我所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没有告诉我答案，也没有谁可以追问以及倾诉，后来我在迷糊中入眠，居然清晰地梦到梁庄生，他说：“回来吧，回来吧。”

　　我被手机刺耳的音乐吵醒，是主编，他说他已经在会场，让我早点过去，交待我：“早饭吃素。”

　　吃素？我被他弄笑了，这也太正式了吧？不过拿人钱财，替人分忧，我吃了榨菜白粥，下楼，交上一辆出租，匆匆忙忙就到了那个有点偏僻的地儿。

　　居然，还真有那么多记者早就等在那儿了，看来这年头媒体真不好做，要追政策追明星还要追和尚，也对，宗教自由么，指定都是些准备皈依的记者！

　　在人群中找到主编，他很酷地对着我点点头：“等下我约了慧宁大师，你单独采访他。”

　　“啊？哪一个？”

　　“这次大会请来的高僧啊，哎，对了，甄宁，指定他能告诉你你的将来。”

　　我嘘一声：“哦，神啊！”

　　“别不信，佛教的许多理论高深莫测，富含智慧，我这阵子仔细研究了一下，发现许多现在被证明的科学也不过与佛理出自同源，这人哪，是天地微尘，而佛是世界本宗。”

　　我抚额，我的秃头的高深的博大的无所不能的主编啊！

　　慧宁大师是在一件侧室接受我的采访的，一起的还有几个其他同等媒体的难兄难弟，我们听他那些至深的道理，表情是一样的云里雾里，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微微笑：“众生不静慧根，为红尘生迷，自来处来，往归处去吧。”

　　我像是下意识地低语：“自来处来，往归处去，莫忆前尘往事，休惊神鬼传奇？”

　　大师看我一眼：“你留下，我们聊聊。”

　　众人散去，房间里只留下我们一僧一俗，慧宁大师起先没有说话，只是在看我，我被他看得颇不适应，又不好意思打哈哈，过了许久，他终于说话：“谁对你说过那句话？”

　　我躲避这个问题：“没，没有，好像书上看到过。”竟然觉得像是面对老师的提问。

　　他摇头：“这不是你自己的想法，你眼中一片迷惑，决不是书上看来这么简单。说吧，姑娘，什么让你迷惑？”

　　我的内心受到蛊惑，可是潜意识告诉我别对任何人说我的经历，所以只好扯着嘴笑笑：“去了一次江南，见了不少古庙，每每在庙里感悟顿生，到了社会上又不得不违逆自己的心意，或许是这样的矛盾让我迷惑吧。”

　　大师点头：“说时似悟，对境生迷。人之常理啊。”摆摆手，“你也走吧。”

　　我合辑离开，到门口，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姑娘，你什么时候愿意开口告诉我那句话的意思，就来找我。”

　　我顿住脚步，但最终还是往外走。

　　所有的悬疑都是因为我们不懂，当天晚上我又坐在书桌前，仔细端详那块玉石，正雕了一些简单的图案，有的似乎还没有完成，反面有几个像字像符号的东西，我不太明确这是什么，但我想总不会逃开文字的范畴。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相机把它完整的、局部的拍摄下来。然后上网，仍旧去了那个驴友的网站，搜索到那个帖子，看了发帖人的记录，他发的帖子并不多，第一次是说了福建的一个古庙；第二次是介绍了江西的一个古庙；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就是灵成寺。这个人，显然总是在搜寻古庙！我又在网络上搜索了地图，三个地点至少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偏远山区，而他的文字里，三座庙宇都是有着深厚历史却又破败了的。

　　冥冥中，我感觉有什么在召唤我，我要去另外两座寺庙看看。

　　第二天我把我的稿子给了主编，难得他一下子通过，说：“你倒是很适合做这个类型的主体么！我准备把这个主题开三期专栏，来，说说，下一步，你有什么好打算吗？”

　　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我耸耸肩：“还有两个古庙据说很不错，我打算去看看。”

　　“可以，地点呢？”

　　“福建和江西。”

　　“好，老吴最近空了，我让他和你一块儿去。”

　　我本能的拒绝：“不用了，自己一个人跑方便些，放心吧，我能行。”

　　我的第一站是在江西，不过这次我不敢冒然进山，我先走访了附近几个出名的庙宇，询问了我所要去的叫做“灵峰寺”的消息，一众僧侣居然都茫然无知，只留我一个人苦笑，在夜半的时候，看着那块石头，做乱七八糟的梦。

　　决心进山那天早上有个人来我住的旅馆找我，大堂服务员打来电话说有人找我的时候声音很怪异，我请她告诉对方我会在10分钟之后到楼下大堂吧。

　　后来，我明白了为什么服务员是这样的囧，因为找我的是一老一少两个和尚。

　　老和尚见了我，很急切：“我听弟子们说你打听灵峰寺？”

　　“是的，我是XXX的记者，我要做有关古寺庙文化的栏目。”

　　“哎。”他叹气，“还是不要去吧。”

　　“为什么？”

　　“那里已经没有了，早就没有了，几年前森林火灾，所有的一切都烧毁了。而且灵峰寺之所以败落了不是因为地处偏远，而是整个寺庙入了魔道，所有生灵进入都将遭受不利啊。”

　　我睁大眼睛：“老师父，可以说的详细些吗？”

　　他朝身边的弟子看看：“你来说。”

　　“我师父原来就是灵峰寺的最后一位知客，也是唯一活着出来的人。灵峰寺在100多年前是非常著名的大庙，有僧众300多人，后来有一天来了一位云游僧，送给当时的主持一幅图，主持就请他住了下来，而灵峰寺的不安宁也就开始了。许多附近来的香客都传说明明就是那条路却忽然失去了方向，也有弟子陡然消失，当时大家都说是云游僧的关系，请他离开。可是他离开后，怪异不但没有结束，反而变本加厉……”

　　我“啊”一声，想继续听，老和尚却摆了摆手：“我佛慈悲，度人为难，请千万不要去那里。几年前，一位年轻人就进去过，再也没出来。就是大火那次，后来政府派了部队去灭了火，我跟着去了一次，在瓦砾堆里，连个尸骨都没看见，只怕已经化为灰烬了。”

　　我的心凛然一下：“年轻人？是不是笑起来左边脸上会有笑靥？”

　　“时间太久记不确实，似乎是有的。”

　　我咬了嘴唇，终于从包里拿出我打印好的石头正面照片：“大师，我请问您，见过这样的图像吗？”

　　他眼神陡然一惊：“这是哪里来的？”

　　“从网络上找到的。”

　　“哎，这就是当年的云游僧送给当时主持的图啊！我曾经在后来的主持那里见过，大概是30年前，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样的图案，那时主持说它可保我们的平安。”

　　我还想问更多，但显然他虽然是知情者却知之不详，我把照片收起来：“我还是打算去看看。”

　　老和尚闭上眼又猛地睁开：“那么，让我这把老骨头陪你进去看看吧。戒安，叶落归根，你可回去对其他人说我是找到我的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明天……

　　1、姑娘是多么好的词儿啊！！难道要叫小姐？同志？

　　2、可恶的jj，你就抽吧！一天三遍的抽！

　　5

　　我和老和尚打算马上启程，我回房间整理些东西，顺便进卫生间方便，却坐在马桶上睡着了——那仿佛是之前许多梦的连贯，我看见梁庄生对我笑，说：“傻丫头，我不走了。”过了一会，又说：“回去，快回去。”表情很凄厉，我张开眼，很不置信我竟然是这样的姿势睡着的，是因为之前太累吗？还是这个梦带有某种启示？

　　我匆忙跑下楼，老和尚，或者该叫明启大师正在等我，见到我的脸色不好，问：“有什么麻烦吗？”

　　我摇头：“让您久等了，走吧。”

　　租了一部面包车，一直开到不能再进去的地方，我们下车，留了司机的电话，说出来再找他。司机盯着幽深的大山，看着我俩，点点头：“这地儿邪门，可真得当心啊。”

　　明启大师认得路，所以很好找，果然是断壁残垣，不见雕梁画栋，徒留瓦砾灰烬。站在这里，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人一直在看着我，看着我，无论我转到哪个方向，总有目光在我的背后，很难受，很别扭。

　　明启大师对着遗迹跪拜，我模仿他的样子，忽然听见他说：“你快走，快走！！”一把把我往边上推开，然后就地盘坐，双手合十。

　　我楞了一下，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想起之前在灵成寺的恐怖经历，拔腿就往外跑，却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放在包里的几张照片刹那间飞出来，然后我觉得眼前的一切在扭曲，扭曲，那些断壁残垣竟然恢复起来，在我的面前，化为一座大庙。

　　我仓皇地去捡那些照片，有个人已经先我一步，捡了起来，我慢慢抬头，仔裤，T恤，然后是一张带笑靥的脸，说：“照片不错？”

　　我默默地，轻声的，问：“梁庄生？”

　　他点头，一个怪异的表情划过明亮的双眸：“你还是来了？”

　　“你是人还是鬼？”

　　他奇怪地盯着我看，然后，回头看那些漂亮的建筑物：“你觉得呢？”

　　“如果是人，告诉我这一切是为什么？如果是鬼，求你，放过我。”

　　他的眸子有点发冷，淡淡一笑：“我警示了你，你还是来了。如果我不人不鬼，你指望我是为你解惑呢？还是再放你一条生路？”

　　我看着他，看着他，忽然抬手去摸他的脸，带一种冰凉的温暖，我低头：“你是真的，你不是鬼。”

　　“可我也已经不是人了。”他拉我走进一间偏堂，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画，正是那个图案，梁庄生手一挥，那图就消失了，“看，人是不能像我这样的。”

　　我拉他的手，我没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什么不对，翻开他的掌心仿佛我早就想这样做了，可我看到的是空白，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他依旧对着我笑：“我正在猜你什么时候会想要看我的手。”

　　我问：“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代价，这就是我的代价，不会死却也不能算活。”他低头看我的眼睛，充满忧伤，“可是，你不该牵扯进来，你不必付出代价。”

　　“但我已经被牵进来了，对吗？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我，可我知道这个局要么被解开，要么被困死，我没有其他出路。”

　　我们没有再说话，这偌大的寺庙只有我俩，伴随着无尽的沉默，我依然有那被监视的感觉，不过因为在他身边，所以不觉得太糟糕，好像那种监视也变得柔和了些。

　　过了许久，我提议他带我在庙里走走：“我既然闯进来了，无论怎样，总该看一遍吧。”

　　他不置可否，抬头看窗外，天色将暗：“等天亮吧，天亮些比较安全。”

　　“这里很危险？”

　　“当然，而且，这次你连根针都没有别。”

　　我瑟缩一下，抓紧他的手：“别吓我。”

　　“我不可能总是保得住你，总有我控制不住的时候。”他的手用力了一些，“你明白吧，甄宁，我如果早些知道应该拿走灵石的人是你，就不会留下线索让你找得到入口。”

　　有什么情绪在心里滋生，叫人克制不住。

　　这件侧堂很干净，纤尘不染，单只有一条长凳，我俩只好坐在一起，肩挨着肩，看窗外色彩逐渐暗淡，终止于无尽的黑暗。

　　我的肚子咕咕叫，他去找了蜡烛来点上，我拿出包里的饼干和矿泉水，问：“你要吗？”

　　他摇头：“你吃吧。”

　　烛光里，我吃着饼干喝着水竟然生出一种妥帖的安全感，抬头想说什么，却看见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连毛孔都要看仔细了。

　　“怎么了？”我问。

　　“你多大了？”

　　“26岁，84年生的。”

　　他苦笑：“真快啊。”继续沉默。

　　我忽然想起明启大师，叫起来：“糟了，明启大师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摇摇食指：“他什么事也不会有，他本来就从这里出去，就算有事，只能算魂归故里，不必担心，何况，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啊？”

　　“你没发现吗？上一次，时间是不一样的。”

　　“这里是阴间吗？”

　　他竟然大笑：“胡扯，什么阳世阴间！这是无望间，枉死的灵魂会在这里集结，因为不能化解内心的仇恨，化为恶灵……”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住了口，没再往下说。

　　可我想知道更多，我问：“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抬头注目我许久：“我有我需要遵守的承诺和必须完成的使命。”

　　“那么我呢？我也有使命吗？”

　　他点头又摇头：“你该离开这里，好好地做个人。”

　　我若有所思，蜡烛的火苗窜动，将我俩映在墙上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我看手表，果然指针又不动了，去掏手机，竟然自动关机了，外面是浓到化不开的黑，我想，这也许不会是安稳的一夜。

　　所有不好的预感往往很容易变为现实，这或许是因为人总是对不幸有更强烈的恐惧和抵触，于是有了更强烈的灵力。

　　他先发出的警示：“等下不管出什么事你都别动。”

　　然后我也听见了，一种类似风声的声音，但更尖锐，越来越响，我问他：“是什么？”

　　“我说过了，总有我控制不住的时候。”

　　“恶灵？你说的那种？”

　　“别出声，憋气。”他吹灭蜡烛。

　　我在黑暗中憋气，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在我的面前飘过，甚至轻抚过我的脸，来回多次，我狠狠地闭着眼睛，那尖利的声音终于逐渐远去，我吐了口气：“天哪！”

　　然后，我被身边的男子一把拉过去：“快逃。”

　　那种柔软的触觉已经袭到我的面前。

　　梁庄生在用一种奇怪的咒语，我不懂是什么，但肯定是咒语。我被扑面而来的柔软触觉逼得喘不过起来，好像无数的的大蠕虫围绕在我的身边，头顶，并且带着那种声音。那些东西冰冷，但是真的很柔软，它们不断贴上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手，我的背，我努力想让自己镇定点，但好像真的不起作用。

　　而我能听到的梁庄生的声音也越来越轻，我用最后的力气喊出来：“救我！”

　　然后陷入一片黑暗。

　　我好像又在做梦了，一个小小少年，眉目都很熟悉的样子，朝我走来：“胭脂，走，去看花灯。”

　　我听见自己说：“好，你等我下，我去拿点心，今天阿姆给我做了花生酥。”

　　……

　　又似乎见到个更大些的少年，抬眼轻笑，站在回廊边低吟：“得此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而我仿佛听见自己的心跳，看见自己羞怯的回眸，转身离开。

　　……

　　再来已经在海边，挥手依依，听见自己的声音：“早点回来。”

　　那已经是个青年了，拉起我的手：“会很快的，会很快的。”

　　后面的画面很模糊，越来越模糊，直到我看不清任何东西，却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很心痛，那种说不出来的心痛。

　　我呻吟着醒过来，听见那个青年的声音：“总算醒啦？”一刹那，我脑子里的一些概念被贯穿，我知道必然有些东西是真的，而我与他，在灵成寺，绝不是初次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差点写成穿越，好惊险，好惊险！！

　　6

　　我假设我是第一次认识某个人，我应该好好介绍自己，告诉这个人我是谁，来自哪里，要去哪里。

　　我是甄宁，来自北京，只为了做杂志的栏目，做好了就回去，北京很好，蒸蒸日上，灯红酒绿。

　　我闭上眼睛，从前的26年清晰可见，如数往事都能一一浮现，小时候我被妈妈送到山西的外婆家，所以我到现在都喜欢吃酸的东西；后来我在北京念小学，被同学欺负，因为我的口音有点怪异，那么多的孩子笑话我，用在京城的宝贝们独有的骄傲打击我的自尊，我从此变得不是那么喜欢开口说话，尽管后来我一口京片子早就脱了童年的音；我的爸爸是医药公司的职工，小时候我喜欢在他的办公室里坐在他的大腿上看书写字，而我妈妈是一家商场的出纳，我因为妈妈的缘故特别讨厌数字，后来考大学就选了新闻系，我想从此摆脱数学；还有还有，我青春懵懂的时候，暗恋同一所中学的学长，他是那样的完美，在当时的我的心里，他在学校的联欢会上唱“夕阳醉了”，我觉得我也醉了；后来大学里我和一名建筑系的男生有过浅浅的恋爱，他来自南方的南方，那里太热了，我想我适应不了，所以没毕业，分手了……

　　这么多的事，我都记得那么清楚，我就是甄宁啊！！我怎么会认为我和梁庄生——这个奇怪的人是熟悉的呢？！他是这样的神秘，距离我的生活如此遥远，怎么就在我的梦里成了让我心痛的人呢？！

　　这太奇怪了，我抗拒这样的潜意识，尽管我已经开始相信这个世界并不像书上写的那样简单干脆，也许无神论并不是真的，可是，我是真的呀！！

　　我不想睁开眼，可我开了口：“我叫甄宁，我不是胭脂。”然后，我自己被吓一跳，我怎么会说这个？！

　　很长的沉默，长到我以为他走了，我睁开眼，他就在我的身边，愣愣地看着我，见我睁开眼，扯了下嘴角，那是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我看见他左脸颊的笑靥，他说：“我知道，你26岁。”

　　我得寸进尺：“不打算和我说说吗？”

　　他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有了个疯狂的念头，想起那张在网络上见到过的照片，问他：“你呢？几岁了？”

　　他于是又笑：“别傻了，小丫头，对于我来说，年龄还有意义吗？”

　　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女主角在山上问男主角：“你多大了？”

　　男主角说：“17岁。”

　　“那你17岁多久了？”

　　“有那么一阵子了。”

　　然后女主角沉默了。

　　我记得看那个电影的时候我很喜欢，因为尽管男主角等了100多年，总算等到了契合的女孩，所以他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可是，现在，目前，我，不知道，这个我身边的男人这样已经多久，还要多久？

　　我那些异样的情绪在疯长，无论我重复自己的名字多少遍都不能抵抗它。

　　天完全亮之后，我看了一圈这个庙，拍了照。老实说，数码相机在这里还能用真让我惊喜，但我并不确定我能不能离开。

　　我俩站在大雄宝殿前，他说：“好了，该走了。”

　　“走，怎么走？”

　　他把我带来的图片给我：“拿在手里，闭上眼睛，无论什么声音，不要搭理，见到陪你来的大师什么也别说，马上离开，我可以把握的时间并不多。”

　　“那你呢？”我忍不住，“还会见面吗？”

　　他哈哈一笑：“见我，继续面对这些连我都随时可能应付不来的情况吗？继续恐惧到昏过去？你离开了就把这一切都忘了，再也不要到这些地方来。”

　　有满满的不甘愿围绕着我，我追问：“你不是可以出去吗？你不是曾经在很多地方出现吗？如果你离开这里，你可以来找我，来看看我……”

　　可是他没有回应我的问题，他说：“时间到了，闭上眼。”

　　……

　　明启大师还是那副打坐的样子，听见动静，睁开眼来：“你回来啦？”

　　“啊，回来了。”

　　“你一个人走吧，我已经走不了了。走快点，千万不要回头。”

　　我想请求他和我一起走，这地方太荒凉了，而他一个人在这里，我并不放心。但是我并没有时间来说服他，他在我眼前忽然消失，周围只剩断壁残垣。

　　我只能拼命的跑，拼命地，跑。

　　离开江西已经一个月了，我不断地做同一个噩梦，我总在一团雾里行走，什么也看不清，却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叫。我在梦里喊梁庄生的名字，完全得不到回应，我又很不好的预感，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可我知道我心痛。

　　江西古庙这期杂志我用当时采访的其他庙宇替代了，连做三期的佛教专辑，杂志居然真的很畅销，主编自得其乐：“看，现在的人物质富有了，精神空虚了，都想求得灵魂的宁静，我就说吧，佛教是很好的主题。”

　　他又问我：“甄宁啊，上次你说不还有一个福建么，你看，咱们趁热打铁，再来一期？”

　　我本来不想去，但是主编的另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他说：“上次你采访的慧宁大师最近也在福建呢，方便的话再采访一次，听说他对你印象不错啊。”

　　我想，我该问问，前尘往事。

　　福建，我在海边的佛教疗养院，慧宁大师坐在我的对面，这次我没有伪装，开诚布公：“我有些奇怪的经历。”

　　他用眼神鼓励我说下去，我于是继续：“我去过两所古庙，见到了在我们的概念里应该已经死掉的人，我还得到了一些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深深地：“哪两所寺庙？”

　　“灵成寺，灵峰寺。”

　　“啊！”他腾地站起来，又坐下去，“说下去。”

　　“在灵成寺有个老禅师似乎在等我，给了我一块石头，他对我说了四句话，然后就消失了，也就是上次我在您面前说过的四句，我很不解。但这并不是重要的，我碰到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他也在那里，救了我，而我从遇见他之后一直做各种各样的噩梦，最近，我又很不好的预感，他要出事了，所以，我来找您。帮帮我。”

　　慧宁大师闭上眼睛，很久：“能看看那块石头吗？”

　　“我没有带来，但我有照片。”我把照片递给他。

　　他看得十分仔细，良久，抬头对我说：“我并不确定我知道的是不是这个，但是，这应该是灵山大法师的镇灵石，大概是100年前的事情了。灵山大法师是我师祖辈最奇特的一个，他不修禅，修大佛法，克鬼神道。前一次我们在北京的会议就是在研究他的许多理论，你应该看过那份会议材料。而你说的那个年轻人，”他顿住，“我不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除非我亲眼看见，如果他真是百年前灵山大法师的那个俗家弟子，他不可能还存在，这没有道理，这简直……”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等他平静些后，问他：“佛家所求的平和，是突出六道轮回，那么，我这样的俗人，是不是真的有轮回？”

　　“有或者没有，有什么区别呢？”

　　“有的，我担心，我的前尘，是他的往事。我已经忘记了前尘，他还耽搁在往事里。”我有些感伤，停顿了一下，让自己的声音流畅些，“我的梦里有一些不像是这辈子的事。另外，大师，您恐怕想不到我用照相机拍下了早就被烧毁的灵峰寺的照片，很清晰。我知道还有一座古庙也许也能让我有同样的经历，如果您愿意，我们一起去，亲眼，亲身。”

　　我把灵峰寺的照片也交给他，他惊叹：“我信了，可你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救他，我不想下半辈子一直这样做噩梦，我不想这么的，难过。”

　　他看着我：“我曾经以为我已经窥破，如今才知道，佛法无边，我仍旧只是管窥一斑，好吧，我答应你，去你说的地方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竟然有人说我在写闷油瓶！！！哦也！！我迷他！！三叔啊，您老人家啥时候回魂啊？

　　7

　　灵秀寺，是我想象不到的景象。我和慧宁大师，都以为自己搞错地方了，既然灵成寺和灵峰寺都已经人迹罕至，破败凋敝，凭什么这里竟然人气这么旺？竟然有人在维修大殿，香炉里火光炙热，周围人头攒动。

　　我拉了一位香客，问她：“怎么这里人这么多？前几年不是没人来吗？”

　　她说我听不懂的方言，我皱眉，好在边上一位和她一起来的同伴用很不地道但至少不阻碍交流的普通话告诉我：“前一阵子我们这里发大水，就这个地方一点事都没有，大家都说是菩萨在保佑，所以我们要把这里重建起来。”

　　梁庄生说，无望间是枉死的灵魂归宿的地方，他们中有的会变成恶灵，那不应该在这里的人都没有受到伤害，我想这个庙或许真的有些不同。

　　慧宁大师一笑，说：“要重建一所寺庙，谈何容易，必然有人四处游说，才有这个可能，我们不妨先找找这个人。”

　　我点头，大师已然先行往里走去了，我只好跟着他，下意识地看下手表，9点10分，我转头看看身后的人群，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出现而有什么变化。

　　走到最里面，有一间小小的僧房，慧宁大师站在门口朗声说：“国觉慧宁，来问安好。”

　　里面没有声音，他就推门进去，非常的干净，我闻到一种特殊的香味，听见大师说：“不好，快走。”我下意识的拉住大师的衣角，想往后走，已经来不及了，人群的声音陡然消失，我只看见破败的殿梁，我抽了一口气，听见慧宁大师说：“果然如此。”

　　我想喊梁庄生，之前当我面对这样的情况的时候，他总是会及时出现，可是现在，我左右四顾，没有人影。

　　慧宁大师倒是很镇静，拉了拉衣服，念一句法号，对着空气自语：“既然把我们都拖进来了，不如来见一面吧，法师如今安好？”

　　当然空气什么也回答不了，慧宁大师却没有放弃：“三生如来，克鬼神道，不来不往，来来往往。我自佛身来，归佛身去，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他的声音有很足的中气，我仿佛身边的空气在震荡，震荡，终于一滞，面前忽然多出一个人来，我跳起来：“大师，灵山大法师？！”须眉皆白，就是那个交给我油布包的老和尚。

　　他看看我：“别来无恙啊！”又对着慧宁大师，“你该叫我一声师叔祖。”

　　我打断了他们的认亲行为，急切的问：“梁庄生呢？！他呢？！他在哪里？”

　　“在应当在的地方。”

　　我现在确信，我恨死了他们自以为是的机锋，转身走开，我已经不指望这些和尚能为我解惑，我要自己解开自己的疑惑，我要找到梁庄生，告诉他如果做梦是真实的一种，那么他的往事也是我的往事，我并没有转变。

　　绕过一道塌掉的墙，后面是看不清的雾气。我有种寻找和堕落的冲动，或许我危险些，他能出现，拯救我。

　　我义无反顾，走进去。

　　身后两个声音一起喊：“不要。”

　　那正是我梦里的雾，原来那些都不是梦，只是预兆，预示我即将遭遇的真相。我听见许多声音，哭的，笑的，歌唱的，痛斥的，唉声叹气的，洋洋得意的，在我的周围，不断不断向我袭来。我看不清周遭的一切，而声音困住了我，我似乎听出了各种声音诉说的苦楚，即使是笑声，也万般凄苦，好像人生百态一霎灰飞烟灭，这样的了无意义，我的头脑里有些东西在叫嚣，我觉得心脏尤其得疼，我蹲下来，希望低一点声音可以轻一点儿，那样我可以好受点儿，可是距离地面，那些声音丝毫没有减弱。我用手去摸索，我想躺下来，可我摸到了那些蠕虫一样的冰冷柔软的东西，正在向我靠拢，越来越多，声音是不可思议的重，像最好的低音炮，我的心脏就快要爆炸了！

　　那是一种超越肉体感觉的疼，连灵魂都在疼，我挣扎要站起来，对自己说：“甄宁，你不会就这样死的！不要死在这里。”

　　屏住呼吸，像他教过那样，我很吃力地迈开脚步，声音还在继续，冰冷的触觉让我觉得恶心，浑身发凉，可潜意识告诉我穿过这里，穿过这里就好了。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切，我都经历过。

　　我在那团围绕我的雾里移动，每一步，都很艰难，我有一刹那感觉有东西在摸我的脸，是那些，那些恶灵，他们在摸我的脸，用冰冷的像触角一样的柔软的躯干，我努力用手捂住嘴巴和鼻子，告诉自己，要走出去。

　　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又甩出去，我重重地撞在地上，雾气在我周围一米的地方凝滞着，包围着，那时我忽然看见一张脸，有轮廓没有五官的脸，朝我贴过来。

　　我尖叫起来！！

　　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躲了，我拿起我的包做最后的自卫，我甚至渴望自己能昏过去，如果死，也不要这样有清醒的意识去死。那一刻我只能挥舞双手去阻挡，明知道我一个女人的肉体在这里根本什么也不是，我听见一个苍凉的声音：“结束了，都结束了。”

　　我已经感觉到那种压力，让人的心脏爆炸的压力，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一瞬间，我仿佛已经看见了天国，有温暖的阳光的地方，我闭上了眼睛，却在下一瞬间，压力消失了。

　　又一声撕裂的痛苦的喊声！！

　　我睁开眼，我的手上都是血，我的包已经破了，那个石头在我的手里，而我的血正在快速的融进石头里，石头发出一种橙黄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张脸不见了，雾气一缕一缕地消失，周围清明起来，我大口的喘气，这只是一座破殿的遗址。手忽然钻心的疼，我看见我的手变成一种透明的颜色，似乎要消失，而血并没有停止。

　　“不！！”这是一种比刚才的恶灵还要可怕的吼声！我以为是我自己在喊，不过很快发现这不是我的声音，我抬头看见那个迅速跑来的声影，心想：他来了，我可以倒下了。

　　又做梦了。

　　知道自己浑身的血都没有了，梁庄生在哭，我很想告诉他别哭别哭，我没走呢，没有血又不会死，可是我发不出声音来。然后看见一位大师捧着那个石头，说了一句话：“这是ta的宿命，可以保100年太平，如果恶灵冲破屏障，那一切都完了。”他是灵山大法师吗？为什么看起来没有这么老？而在我观察法师的时候，梁庄生夺过了那个石头，似乎要将它毁掉，法师很快和他撕扯起来，而梁庄生的手臂被刮伤了，我想糟了，那个石头要吸血呢！！可是没想到，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而是一种从没见过的青灰色的烟气散布开来，沿着他的身体不断旋转，他的伤口竟然就好了。

　　我看见他讶异的表情，带着心碎和隐忍的面容，放弃了争夺，转身离开，我追出去，外面的阳光好刺眼，我受不了，终于失去意识。

　　8

　　小时候看鬼故事，看到怕得不行，晚上就睡不着觉，干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周围都是黑的。那时候总想要是真的来个怪物什么的怎么办呢？它要吃我怎么办呢？那还不如昏过去算了，至少什么也不知道了。

　　长大才知道，昏过去不是那么容易的，有时候越害怕越清醒，没有依靠怎么昏？！

　　而我是多么幸运又多么倒霉啊！连着昏倒三次，在同一个男人怀里。幸运的叫人想一边红着脸装羞涩一边在心里大声叫嚣哇塞哇塞；倒霉的叫人想买块豆腐塞在冰箱的冷冻格里连续三天然后拿出来自杀！

　　可是我总要醒过来啊，尽管我不好意思又真的很难受，不过难受难道不是好事情？至少说明我还活着，哦！老天，活着真好。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我知道他一定一直陪在身边，所以我先动了一下小手指，像所有电影里车祸的女主角准备醒来一样的标志动作，然后，果然有声音发出来：“醒啦？”

　　我那时候正在想如果动手指没用我就再眨一下睫毛，可惜我的睫毛不够长，被他这迅速的反应逗乐了，觉得自己真是变态，笑出来，仍旧闭着眼睛：“人间？”

　　他似乎也松了口气：“有眼睛就自己看。”

　　我只好睁眼，周围很昏暗，不过很明显这是个山洞，好在设施并不缺。嗯，一个可以住人的山洞，我该怎么说，我盯着他看，指望他给我答案，他努努嘴：“我平常修炼的地方。”

　　“修炼？”

　　“嗯。”

　　“修什么？”

　　“修佛，想无欲无求，又想度堕入此间的众生的苦，也想度自己的心。”

　　“你不虔诚。”我指责他，“你想做得那么多又想要无欲无求，你求得已经太多了，所以你修不了佛，顶多只能修仙。佛是众生窥破自然演变的，仙才既对凡间的种种不能忘怀又凭空多出一分管闲事的圣哲心态。”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一经地看我，过很久，说：“对，我成不了佛。”

　　“可是当仙人也不好。”

　　“哦？”

　　“嫦娥这样的美人都要被打入冷宫，牛郎织女好一对恩爱夫妻一年只能见一次。”我摇头，“不好不好。”

　　他说：“你知道吗？人不能成佛成仙就是因为看不透贪嗔喜恶怒，放不开悲欢哀怨妒，所以才这样迷惘，这样绝望。”

　　“那么你呢？你放开了吗？”我抬头凝望他的眼睛，“你看透了吗？”

　　他的目光与我的交缠，我眼里的他这样模糊，仿佛之间隔着尘世万千，隔着迷雾重重，许久，听见那一句幽幽的：“没有。我没有。”

　　那一瞬间，我竟然看清了，他的眉眼，清朗如洗，带着无法抹去的哀愁，他继续说：“因为我没有，所以我在这里，所以我不甘心，所以我一等再等，所以我既不能往生将一切归于忘记也不能升天变一个没血没肉的神仙。”

　　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脸颊，那个会有笑靥的地方，摩挲：“那就不要修了，做一个彷徨轻狂的俗人。”

　　他拉开我的手，却没有放开我的手，那样握着：“我不能，我已经不再是人。”

　　我坐起来，与他恰好平视，交换彼此的目光，开口：“得此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他的眼光里多了震惊的东西，但我不打算就此结束，“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 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梁庄生，我不是杜丽娘，也许下一次，我就不认识你了。”

　　我说：“我是会死的，无论在这里还是在人间，无论前生还是今世，无论胭脂还是甄宁，无论是归于宿命成了石头的血祭还是安稳到老在子孙面前无疾而终。”

　　我说：“我每一秒都在奔向死亡，你要不要，趁我能记起来，趁我即使没有记起来也不能克制自己对你挂念，陪我，只羡鸳鸯不羡仙？”

　　说完，竟然泪流满面。

　　原来，是这样的啊，我的挂念，成就我的昏倒，促成我的探险。

　　只是爱而已。

　　可是爱这样的难，难得即使我泪流满面也没法忽略也许我们谁也不可能逃出升天，最后不得不屈从于命运作了离弦的箭。

　　不过，不管人间的分秒如何，在这里，在我们还能拥有平静时光的时刻，能不能，奢侈一点，自私一点，勇往直前，不问天下苍生，偏安一隅，恣意贪欢？！

　　我等他的回应，闭着眼，捧上心，微微颤抖。

　　而那些幸福的火花如期而至，热切得像是融入火炉的纯铁，灿烂得像璀璨耀眼的钻石，纯洁得像月光下的睡莲。

　　那一刻，他属于我，我属于他，与使命无关，与宿命无关，与苍生的性命无关。

　　是生命中最闪亮光华的一刻。

　　他说，在最颤动的时分：“记得我，无论什么时候。”

　　我迷糊的想，我怎么可能忘记呢？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怎么可能忘记呢？在生死的边缘的我，在度过生死之后的我，怎么去忘记？

　　激情总是只有一瞬，就像烟火把灿烂留给人间，像流星消逝于天野。

　　总有归于平静的时候，我靠着他，问：“那颗石头呢？”

　　他沉思了一下，回答我：“在我师父那里。”

　　我没有问他那两位大师的去向，我知道很多事情都没有结束，就像我很早就明白的，这个局，要么困死我，要么被我挣脱，恍若梦境，从此不复提起。

　　可他还是说了：“世人执著于名利，浮沉于跌宕，我原本以为只要修行，就好了，一切归于自然。可那些都是假的，到最后只是算计，是制衡，是盘夺，是无法满足的越来越多的渴望，于是用一些人的命换另一些人的命，用一些灵魂的盘恒和永不宁静换自身的不坠于天地之间，这都成了正理，成了天地良心。”

　　他说：“无望界本来就不该存在，没有这一界，就没有枉死的灵魂的叹息，也就没有我，没没有我师父，没有这一切本来不该出现的混乱，你也就不会有不必有的宿命。当世界只剩下虚无，就没有镇压，没有反抗，你懂吗？造成这些的，本来就是妄图拯救这一切的人。”

　　我懂了，虽然他的话很晦涩，可是我真的懂了，我晓得，他的意思是，他的师父不会放过我，我还有不得不的宿命。

　　石头开始饮血，就不可能这么快结束，而那些逐渐强大的恶灵，也不是我那一点点血可以抵抗的了的。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头靠过去抵在他的胸口：“你不要伤心，顶多多等二三十年，我不会忘记你，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把h无能进行到底~~~~~~~~~~~

　　by the way,调查一下，想要he还是be呢？我还没想好，两个结尾倒是都想到了~

　　我个人对短的文章倾向于BE，毕竟如果写上十几万字，还闹个不欢而散，多没劲？

　　9

　　关于死亡，我有过的最美好的想法是：80多岁的时候，儿孙满堂，有一天孙子给我做寿，要是当时有个小曾孙就更完美啦。然后，我吹灭蜡烛，美美的吃一顿，早早地睡觉，安静地离开，没有痛苦，不带感伤。当然，我知道这世界上能这样死去的人太少太少，我恐怕没有那个福气，我想过也许会是写可怕的恶疾，但我从没想过我的寿命会终止在30岁之前。

　　我家的人都长寿，我以为我也会，只是没想到宿命如此奥妙，我恐怕躲不过这一切，不过，此刻，在我爱的男人身边，我不想把我的消极表现出来。

　　所以我决定先睡一觉，像古龙小说里真正的大侠一样，在攸关生死的大战之前，养好精神，放低心态。

　　我不知道梁庄生是不是和我一样崇拜古龙，想象能够变成他书中那样随性天涯的大侠，不过我怀疑他不会喜欢，古龙对于他来说太年轻，于是写的东西也像小孩子在胡闹。

　　可我想找个轻松随意些的话题，让我俩不再纠结于佛理人伦或者生死存亡这样的大事情里，我俩的亲密关系应该拥有恋人独有的喁喁细语。

　　所以我问他：“你看书吗？”

　　他笑，点头：“当然。”

　　我想想：“你到底多大啦？”

　　他蹙起眉头思索一会儿：“光绪元年的时候我被送到美国去留过洋，那年15岁。”

　　我的历史不是很好，我不知道光绪元年是哪一年，所以问得很无辜：“公元纪年你不知道吗？”

　　“哈哈，知道，事实上，这些年我一直看着岁月的变迁，我在两界行走，知道这100多年都是什么样。”

　　我囧了一下，茫然的想，要是那些写近现代史的人知道还有他的存在，是不是都要跳楼自杀？！或者奉为瑰宝？！

　　有一句没一句地鬼扯，我的内心天人交战，一半是渴望问清楚前尘往事对他了解越多越好，一半是想就这样安安静静过一秒是一秒。然后发现自己还挺能说的，许多小时候的糗事情，居然都能毫不介怀的拿来调笑。

　　说到底，只是想看他笑而已，他的笑，带着弃世的淡然与冷静的自在。

　　我学不来。

　　因为学不来，竟然觉得悲哀。

　　有人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靠在他身边，感觉到他的肌肉一凛，问他：“怎么了？”

　　“没有，没事。”

　　我苦笑：“干吗不告诉我呢？该来的总是会来不是吗？不如你现在就告诉我，是天神一般的灵山大法师还是生杀予夺的恶灵？不过也没什么，来了都是要我的命，对吧？”

　　他缓缓地转头看我：“我不确定，但确实朝这里过来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朝他笑笑：“走吧，去看看。”

　　他摇摇头：“别出去，这里不是那么容易进来的。”

　　我想想，重新坐下来。内心其实是无比不安的，偏偏脸上不愿意表露出来，我不敢开口，怕一开口自己的底气就消失了，抿着嘴巴望着外面，毫无意识的，空洞。

　　梁庄生却开了口：“放心吧，这100多年不是白过的，彻底解决的法门并非不存在。”

　　像是抓住了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我猛地抬头看他，可怎么会是这样的一脸落寞呢？一瞬间，仿佛又看不清他的脸，我揉眼睛，拼命地，依然是迷雾重重，他的声音却近在耳边：“人世大难，唯死而已，不修不度，死即是生，生即是死，生如一梦灿然，死同日尽西归，倏忽即来，悠然又往。必得修法方能不堕不坠，脱离六道轮回，往生之苦，则生者不念，……”

　　我不懂他要表达什么，更重要的是，我压根不想听这些，我想看清楚他，不要这样迷迷糊糊，可是我竟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尖叫起来：“不要！！”

　　那一刹那，拨云见日，他依然站在我的面前，却一脸震惊的模样，仿佛已然石化。

　　我凄惶：“别为了救我，放弃自己，别试图用你的方法禁锢我，我既然来了，也知道了，真的没打算还能回去。你不是永生吗？你可以再等，等我下一辈子，回来找你。”

　　佛的眼里，男女之情只是小爱，万物众生可以脱离轮回的凄苦才是大爱，可我这样世俗的女人，总是为小爱所困，容易一往情深，终于越陷越深。这么俗气，这么了无意义，爱的时候，不在乎苍生，不怕得罪天下的所有人，只要那个人在自己的身边，死也是可爱的。

　　我用理智想想，自己也觉得可笑，我在做什么呀？阻止别人的保护，难道我真的准备好去死？

　　我摇头，真的不想：see by chole的新款裙子我那天看中了一直不舍得买，兰蔻的梦寐催眠我买了一直希望某天在爱人面前用，还有mix存的黑方，好舍不得！几个月没有去看妈妈了，新买的小房子还有28年4个月的贷款，我总想靠自己买一辆乳黄色的甲壳虫……

　　我苦笑，我留恋人间，但这一切，如果还有继续存在的可能，前提一定不能是梁庄生来换我，他的话，我不懂，但听话听音，是他留了种种线索让我进局，说明即使还有其他的办法来解决，也一定比牺牲我惨烈。

　　我不想牺牲，更不想他牺牲。

　　如此而已，我的灵魂，秉承了上一辈子对他的爱，还有这一辈子的情分，早已纠缠不清。

　　如果时间可以静止，就像我进入这一界就停滞了人间的时间一样，多好？！如果可以维持这一刻的对望，用眼神交换彼此的感触不去关注将要发生的一切，多好？！

　　偏偏有人这样的不识趣，硬生生来打断，用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我在原地叹气：“慧宁大师。”

　　“这里的障眼法做得非常精妙，只要心思稍有异动，万宗变幻，果然妙绝啊。”

　　“你不是也进来了？”我问，“你从哪里来呢？灵山法师那里？还是别处？又来做什么呢？劝化我？投奔我？还是保护我？”

　　梁庄生拍拍我的肩，我也意识到我这样子十分像一只自我保护过渡的刺猬，慧宁大师却只是笑笑：“大法师指点贫僧来，而我却不是为他而来，是为你。”

　　“为我？”

　　“昔日我确实自诩得道高僧，想不到却是你这个小丫头带领见识这一切，这是你我有缘，佛家只认善缘，你带我来，我自当领你回去。”

　　他的笑如此和蔼，如此慈悲，我情不自禁，往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搬回家住，很累

　　10

　　只差一步，我就要走到慧宁大师身边，只差一步，他就成功拉住了我，我几乎已经伸出手去，脚也迈开了，梁庄生的喊声传来：“等等！”

　　我顿住了身形，回头看他，他说：“回来，别过去！”

　　我又转头看慧宁大师，他依旧笑得满面春风。

　　可是我的本能倾向于梁庄生，我站住了，没有动，尽管大师的声音如同从天上传来：“过来吧，过来。”当然我也没法后退，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很凝滞，带着越来越热的嫌疑，我开始大口喘气，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是，不是慧宁。

　　梁庄生大约是看出了我的异样，在我背后喊：“你千万别动。”

　　我用力点头，肌肉开始不受自己控制，这是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感觉，明明大脑很清醒，明明判断力完全存在，可是所有的反射弧仿佛都长了一大截，叫人根本不能自控，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好像要千钧力气。

　　头很痛，听见一种啸叫声，四面八方，钻进大脑，有如虫蚁噬咬，我闭上眼睛，咬住嘴唇，试图让自己变得平静一些，很快就嗅到血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血！我猛地睁开眼睛，我的血！

　　梁庄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的身前，我见到他伸出右手，对空划一个圈，似乎在吟咏某种咒语，我听不清，却能感觉到啸叫声逐渐变轻，空气也似乎不再那么炙热。

　　我深吸一口气，揣测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揣测自己还有多少力量，然后，大声地，喊出来：“我知道你是谁，把石头给我！”

　　这样简单的一句，竟然让我站立不住，跪下来，单掌撑地。

　　但是天地终于安静了下来，我的心跳仍然如鼓，可是空气已然清凉如水。

　　梁庄生伸手扶我：“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幻想既然都已经消失，慧宁大师也就不再是慧宁大师了，是梁庄生的师父，所谓的灵山大法师——持能。

　　他伸出手，手上托着那块依然散发黄色光芒的灵石，对我笑。

　　笑得那样邪异，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个奇怪的世界，有的人，你看表面永远看不出来。慈眉善目的大师不见得有普济众生的良心，一旦有了心魔，人也就成了魔。

　　我走出了那最后一步，无论面前的人是魔还是佛，我照旧要做出自己的选择，梁庄生拉了我一下，可是我放开了他的手，我捧住了灵石，托在手上，问：“你是为了控制所谓的恶灵，还是用所谓的恶灵来控制这个世界？”

　　我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指望他回答，继续说：“持能大师，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割破手指还是……”

　　我被梁庄生打断，他的声音清冽，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冷淡：“师父，可一不可二，你真要这么做？”

　　他的师父诵了一声佛号：“以一人以救苍生，在所不惜。”

　　“可是我惜。无望界存在太久了，早该消失了。还有你我，早就该消失了！”

　　梁庄生啊，我怎么又看不清你的样子了呢？我的心揪起来。

　　我瞥了一眼手上的灵石，觉得它的光似乎黯淡了些，再抬头看，师徒俩都只能朦胧地辨识，我狠命眨眼，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假设我看不清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我作为参照物是存在不变的，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在某个瞬间有消失的可能？！

　　我被自己的想法惊呆，思维也在一刹那变得混乱，如果他们消失，我能回到正常的世界，不用死也不用害怕可是我将再也不能见到梁庄生，死或离弃——这两者，究竟哪个更让我不能接受？！

　　我捧着石头的手开始攥紧，触摸那些棱角，然后，毫不犹豫的，划开了手指。

　　我看清了。

　　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真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并不那么痛苦，偏偏很不情愿，于是成了煎熬，希望一分很短，又希望一秒很长。于是眼光里的世界也变得不一样，看持能法师此刻的笑我竟然觉得悲怆，替他悲怆；看梁庄生一脸的不可置信与难过我竟然欣慰，为自己欣慰。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人死以前，恐怕都是要疯的。

　　可是我疯得又不那么彻底，看着自己变得透明起来的手指就忍不住地难过。灵石的光变得很强烈，似乎在我身边形成了一个光圈，我看见梁庄生想靠近却被挡开，而我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哎，不过说不出来也好，我恍然觉得以前也是这样，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觉得悲伤又觉得自在。

　　我开始胡思乱想些东西，我失踪了会不会有很多人来找？会不会上电视？爸爸妈妈会不会去公安局认尸体然后发现全都不是？他们会哭吧？会怎么哭呢？该不会上新闻里的寻亲节目下雨天拿个放大的照片贴上自己的手机一类的吧？主编大概又要叫嚣人全走光了这杂志还办不办？我的那些不冷不热的朋友呢，会怎么想，该不会吃饭逛街泡吧找不到人才想到我吧？……

　　那么多事啊，原来，在红尘，我还有那么多牵绊……

　　还不算我在这样一个奇怪的世界碰上了自己爱的男人，像个神话一样恋爱，即使我现在还能看见他我都觉得那么不真实，像个传说，流落于书本上的传说。

　　我还想起了慧宁大师，他和我一起来，他现在在哪里呢？！

　　这种意识仅仅在我的头脑里留存了不到1秒，或者说，也就是电光火石那么一刹那。人的思想真是奇怪的东西，时间仿佛遭遇思想就可以延展开来，一秒钟，连一辈子都能想到，一秒钟，却连一个微笑都不足以展现。

　　我放弃了我的胡思乱想，因为我觉得痛，全身力量消失的那一种痛，初始并不厉害，等到发觉已经很难承受，大概青蛙被水慢慢煮死，到生命终点的刹那，会是一样的痛。

　　我连眼睛都睁不开，知道自己坐在了地上，却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

　　真要告别了，时尚天堂还是下地狱？！我不知道，我想再听听这个世界的声音，可是周围一片空寂。

　　将近绝望，那么极限的一个点上，我的生与死的边缘，一声佛号从天而降：“阿弥陀佛……”

　　我想我要笑了，这是世上的最后一个声音吗？是不是我的人品不错，所以能去西方极乐世界？！

　　不过我没笑出来，因为我又忽然能看见了，我看到，慧宁大师，蹲在地上，把石头，从我的手里拿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定更新，不好意思，别怪我，怪我家bt老公吧！丫拼着自己不上网也不让我上网~~~~~~

　　555555555555可怜巴巴啊，老公洗澡我就更一点。。。。。。还是等上班吧，至少用电脑没人管着~~~~~

　　东西都在脑子里，偏偏没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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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要改改，我的牢头回来了，我闪~~~~~·

　　11

　　既然我周身那层可怕的光墙已经被冲破了，梁庄生自然是要到我身边来的，他小心的，问我：“你怎么样？”

　　我很奇怪，我流了这么多血，按理应该很难受才是，可是那一刻，我竟然毫无感觉，仿佛脱离那种痛楚就是一种重生，尽管感觉像真正的新生儿一样毫无力气，但毕竟还是生的，所以我的心里颇痛快。摇摇头，我说：“还好。”

　　他没有问我是否真的还好，拉我靠在他膝盖上，然后关注另一边的局势发展。这可真是奇妙的世界，前一刻我还在生死之间徘徊，如今已经开始作壁上观，有的人永远会用旁人不能想象的形象出场，譬如慧宁大师，他衣袂飘飘，竟然当真如仙。

　　我在想，是不是，这就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对恃，气场强大到我连叫好都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平生能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暂时不用考虑生死，已经不错了。

　　不过我终归是关注结局的，虽然我在疑惑慧宁的出场是以什么的身份，而持能究竟只是想用我的命来制衡恶灵还是有别的企图？是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

　　我的怀疑终结在持能的笑声中，隐约竟然又叫人心惊胆颤的能量，我不自觉的抓住梁庄生的衣袖，转头看他，眉头紧锁。

　　他大概和我一样不看好眼前的局面，而更叫人惊慌的，是远处传来的让我记忆深刻又痛苦万分的声音。

　　尖锐得像利器划过金属。

　　我的心抽紧来，即使是被包围在光中没有一丝力气浑身疼痛的时候我都没有那么绝望，现在，我却想原来真的在劫难逃。我痛恨那种冰凉环绕软得叫人恶心的触觉，我问身后的男人：“以前也是这样吗？”

　　他说：“你别瞎想，我有办法的。”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并没有完全说出来过，我每次隐约的感觉都很不好，所以才宁愿自己去死的。死真的有很多种，为所爱主动献身，无论如何都可以算是勇敢，而如果是被厌物逼着不得不死则完全不同了，即使死的方式完全一样。我笑：“说说吧，看，那边两个的气场这么强暂时也不会结束，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让我听听你说话。”

　　他没有回答，他把我的头扳过去，深深地看我，然后，唇覆上来。

　　有一种诀别的感觉，可我不想也不能破坏这样的气氛。

　　所谓的传奇故事，大多因为有了爱情才变得亘古，我的经历像是一场梦，我想，如果会有个人知道这一切，会有个人能活着记录这一切，他一定要这样告诉别人——相见那一眼，已然万死不辞。

　　我这么想的时候内心并不悲哀，我只是没想到万死不辞的竟然不是我！

　　我沉浸在亲吻中不顾一切的时候，他说：“来了，闭上眼，别看。”事实上，我本来就是闭着眼的，他一说反而睁开了，那张让我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只有轮廓没有五官的脸，我抽了口气，果然已经到了洞口。不远处两位法师的比拼仍在持续，他们似乎一直保持着相对而立的一个怪异的姿势，我推开梁庄生，试图站起来：“把石头给我！！”

　　那一头的两人充耳不闻，梁庄生拉住我没让我起身，最后一次拍拍我的头，简直像是在对待一个小孩子：“乖，别动。”

　　这或许是一句咒语，因为我真的不能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站起来，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走过去，呼了一声“有善无恶是仙佛”，整个人竟然被拢在一层火光里，摇曳不清。

　　我的眼泪掉下来，看着他切进两个和尚的中间，慧宁手里的灵石当即与火光辉映发出让我睁不开眼的红光，我在最后一刻仿佛看见他回头朝我笑了笑。

　　那是闭上眼睛也挡不住的光芒，刺耳的啸叫，火光和惨烈的呻吟、嘶吼，终于在我的耳边慢慢退去，化为无边的黑暗。

　　我想，是要死了吧，死了也是好的，死了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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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总是有种特殊的气味，我的鼻子敏感每次都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

　　我醒过来，周围是一片白，那种特殊的气味提醒我这是医院，我抬头看，药水袋子挂在头顶，我的手很冰凉。

　　试着动了一下，身上很酸痛，我忍不住轻呼出声，旁边马上站起来一个男人，年轻漂亮，尽管我觉得用漂亮来形容男人并不合适，但我找不到更好的言语来描述他给我的第一印象。

　　我皱了眉，这人是谁？

　　他倒笑了：“醒了就好啊，对不起，我开车在路上撞了你，你要是醒不过来，我的罪过就大啦。”

　　他一口的京片子，很地道。我想了一下，问他：“这里是？”

　　“积水潭医院啊，遭了，该不会是你失忆了吧？”

　　“啊？”我被积水潭这三个字弄晕了，喃喃，“北京？怎么会是在北京呢？”

　　他于是一副奇怪的表情：“看样子真的遭了，你脑子被我撞坏了，这位——恩，美女，我查了你的包，你什么身份证件都没有，你能不能记起自己是谁？哦，等等，我看我们还是先找个医生吧。”

　　眼看着他要转身去找医生，我叫住他：“等等，我叫甄宁，XXXX杂志社的，010-*********，你可以打这个电话告诉我们同事。”

　　他吐口气，似乎放心点了，仍旧走了出去，大概是打电话了。

　　我觉得脑子里一团混乱，梁庄生呢？最后出了什么事到底？慧宁大师呢？我为什么会在北京？这到底怎们了？……我被这些事挤得头隐隐作疼，看点滴袋子，一滴一滴，倒是不紧不慢，心于是也隐隐作痛了。

　　那个男人很快进来了，身后跟着医生，他朝我点点头：“先让医生给你做检查，你单位的主编说马上过来。”

　　我躺在床上，回答医生一个个的问题，觉得自己像个机器人，又觉得脑子快要爆炸！

　　主编倒是真的来得很快，我总算见到个认识的人，激动地差点跳起来，问得很仓促：“主编，我怎么会在这里，那个，慧宁大师怎样？”我不敢问梁庄生的名字，他至少是知道我去见慧宁大师的事。

　　主编过来拍拍我：“这个样子还想什么慧宁大师，我就说小甄怎么出去了大半天都没回来，叫你去找点佛教的资料明天采访慧宁大师，你还一去不回了。哎，现在什么也别想啦，好好养伤吧。”

　　我愣住，采访？明天？找资料？我不是和他一起在福建吗？！我摇头：“不是的，我怎么会是要去采访大师呢？我不是和他在一起吗？不是他救了我吗？还有，还有，他呢……”

　　我没说下去，那个年轻男子皱着眉头，摁了床头的呼叫灯，低声说：“我确定，我把你撞坏了。”

　　……

　　没人相信我的话，我干脆闭嘴。

　　撞了我的男人叫褚泽，算是个负责的肇事司机，我并没有提出任何赔偿要求，他倒是天天来看看我，请了不少医生来给我会诊。

　　身边所有人的说法汇合起来我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社里正准备办一起佛教的专刊，让我去找资料采访最近在北京参加研讨会的慧宁大师，然后我在路上被褚泽撞了，被送到医院，醒过来就有点不正常。

　　可我压根不相信，连一点点都不相信。我能想起那些恐怖的经历，所有的一切，梁庄生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角，笑的时候的笑靥，轻咳的声音，那些亲吻和亲密，怎么会是我杜撰出来的呢？！怎么会是假的呢？我只要想起来就想哭，怎么会是根本不存在的呢？！

　　我活着，可是真的觉得绝望。

　　主编让我休息一阵子，不过如果一个人呆着我可能真的会发疯，并且我也不想让父母知道我出了车祸，所以我出了院就去上班。

　　我想去见见慧宁大师，也许他是知道的，可我不能这样去，我求了主编，他答应帮我申请了一次采访的机会。

　　可是直到大师离开北京，他也没能帮我申请到，据说大师身体有恙，必须提早离开。我那天不顾一切去大师入住的酒店找他，在一间套房外，敲门，很久，门没开，里面的人带着风寒的鼻音：“孽缘不可结，回去吧。”

　　不甘心，很不甘心，我蹲在门口哭，直到酒店的保安来拉我，把我送出大门。

　　我在晚风中，完全的不知所措，这个我最熟悉的城市，怎么忽然这么陌生？！一辆ml350停在我身边，车窗降下，里面的人轻咳一声：“嘿，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荣幸请这位姑娘上车啊？”我止住呜咽，看他，是褚泽。

　　杂志社临时接了个房地产峰会的邀请，要做一期有关于高端地产的主题，我有时候也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被褚泽撞坏了脑子，除了半夜，我再也不胡乱掉眼泪。

　　那期地产做完之后，销量实在不怎样，主编于是又开始琢磨是不是换个传统一点贴合社会中层口味有点深度的话题，大家坐在一起讨论，说来说去，竟然说到古庙上去了，我听到主编说：“小甄，你要不要试试看？”心里一惊，如此吻合。

　　我没有拒绝，去网络上查古庙的资料。最近的晚上，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发疯一样想去搜索“梁庄生”这个名字，可是我不敢，我怕自己真的是被车撞坏了，我怕自己真的疯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既然是工作，我可以给自己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去搜索。

　　百度翻到第六页，第三条记录，一个户外论坛有个驴友的帖子：“灵城寺，在江南，山林之中，有一野寺，门前碑文看来已然千年有余，无奈路程偏远，人迹罕至，目前只有1个和尚居住其间。”

　　去看发帖人，叫“梦回梁庄”。

　　我的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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