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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置女官
作者：如苏

第一卷  美人卷珠帘
杂烩
　　我现在恨死姚珂那只热得快了！
　　“唐宛，你记得帮我拔呀！”她甜美的笑容绽放在门后，扭着腰去和她的体育系帅哥约会去了，留下死命盯着电脑赶论文的我和一只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的热得快。
　　要不是她那只热得快，宿舍就不会起火，不起火就不会烧房子，不烧房子我就不会跳楼，不跳楼我就不会穿越！
　　
　　现在我顶着一头湿发走在一个不知是哪个朝代哪个国家的某条街道上，一件白色的睡衣甚是扎眼。
　　一醒来我就发现自己倒在河堤上，来来往往路过了不知多少捕鱼的大叔也没人看看我，要不是我被蚂蚁咬醒，可能明天就会上江湖月报社会版头条了：昨日在河堤上发现一无名女尸。
　　不过街上的人似乎对我的奇特装扮不是很感冒，瞥了一眼就匆匆赶路了。
　　我沿着街仔细地观察，古代，没有错，街上行人的穿着打扮很像宋朝。偶尔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徐徐走过。我看着沿街的店铺，除了勾栏瓦肆静悄悄的之外，其他的店铺诸如酒馆茶楼热闹却很有秩序。也是，哪个勾栏瓦肆大白天地开张呢！说的话是古汉语，还好，不是什么要重新学习的番邦语言，虽然我是学中文的，英语也过了六级……等等，现在不是该讨论这个的时候！我可没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谈什么风花雪月，我是一个现代人，头脑清醒得很，我要回去！
　　我蓦然清醒过来。我在沉迷于古代风貌的时候应该记得，我不是来观光的，我不是这里的人！
　　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当一个人的速度达到光速，时间就停止了；当一个人的速度超过光速，时间就可以倒流。因此，穿越是可能的，那么，在古代能跟科学最接近的，就只有天文官了！
　　想到这里，我决定要去打听打听。
　　
　　几个身着统一制服的官差踢着正步迎面走来，我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
　　“等等。”为首的一个黑脸大汉伸手拦住了我。
　　城管？查户口？我心下一惊，我可没有这里的暂住证啊！
　　想到这里我立马堆下笑来：“这位大哥，您巡街真是辛苦啊，这大热天的，真不容易呀，我……”
　　他无视我的谄媚，从怀中掏出一卷白纸，抖开一瞧，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眉头一皱，手一挥，吼道：
　　“就是她！带走！”
　　他身后的几个马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架住了。
　　“哎哎，你们这是干嘛！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偷汉子，凭什么抓我！”我挣扎着喊道。
　　黑脸城管明显地愣了一下，道：“唐小姐，这上面画的明明是你啊！”边说着边展开了那张白纸。
　　咦，谁把我的证件照拿来画在这里，我的脸可没那么尖啊！眉毛也没那么细！左颊的那颗泪痣也没画出来。我横看竖看这张画都不可思议地显示着画中的人是我，只是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唐宛初”。
　　“唐小姐，有什么话回头跟柳公公说吧！属下还要回去交差。”
　　黑脸城管没有耐心地看着我快盯出斗鸡眼来的那张画，再次确认之后，将画从我手中夺过来收到怀里掖好，大手再次一挥，几个马仔架着我就往前走。
　　我一下子慌了神，不行啊，他们要是把我抓到大牢里我可是一个熟人都没有啊！万一被人冤枉我上哪儿去找包青天哪！心里打定主意，于是我扯开嗓子就开始嚎：
　　“我不是什么唐宛初啊！抓错人啦！我冤枉啊！还不如死了算了！我要见上帝！我要见耶稣！我要见如来！我要见穆罕默德！我要见努尔哈赤！”
　　我的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功夫立马引来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众人开始议论纷纷，甚至有几个跳出来指责。
　　黑脸城管脸上挂不住了，黑脸变成了紫脸。他迟疑一下，举起右掌。是准备把我敲晕让我收声吗！
　　
　　“洛侍卫。”
　　一顶精致的轿子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仿佛是从地里钻出来的一般。
　　看到侍在一旁的青衣小童，我的口水差点掉下来。
　　好可爱的正太！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眼睛大而有神，如一汪秋水，果然是唇红齿白！
　　此刻他正将轿子的帘子拉起，一个人扶着他的手钻出了轿子。
　　黑脸城管和他的马仔们一看到他立刻躬身作揖，恭敬地道：
　　“奉大人。”
　　咦，是朝廷命官？我好奇地盯着他，这一看不要紧，倒吸一口冷气。
　　他约莫二十一二岁，身上一件月白府绸袍，腰间束了一跳银松马尾卧龙带，手里拿着一把银扇，明红的穗子被风吹的左右摇晃。棱角分明有力，目似朗星，眼神凛冽而飘逸。只是皮肤现出病态的白。
　　这位奉大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不经意看到我瞪大了眼睛像鸽子一样看他的表情。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紧紧地抿着唇，眼神中竟闪过一丝痛苦和哀怨。
　　片刻，他收回眼神，问道：“这是……”
　　“大人，属下刚找到唐小姐，奉命带唐小姐回宫。”洛侍卫答道，“不过唐小姐情绪有些不稳定，所以……”
　　这位大人一定是被我的连环夺命Call吸引过来的吧！
　　那位奉大人听罢笑道：“既如此，我倒有个法子，保管她安安静静的。”
　　“拾欢。”他唤道。
　　那个叫拾欢的青衣小童立刻上前接了那把银扇，安静地立在一边，却拿眼睛偷偷看我。
　　“那，洛侍卫……”他微笑着看向架着我的马仔们，轻轻地朝洛侍卫扬了扬头。
　　洛侍卫等人迅速地让开一条道，他向我走过来，我惊恐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向后躲了躲。他俯下身，扣住我的后脑勺，俯在我耳边低声道：“初儿，你放心。”
　　放心，放什么心？
　　突然觉得脑后一痛，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皇宫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被抛尸荒野于是乐呵呵地坐了起来。
　　审视四周，这房子，装修得蛮好的嘛！什么叫“瑞脑销金兽”，今天总算见识了！我贪婪地摸着正在吐出袅袅白烟的香炉，不防却被狠狠地烫到了手。我心疼地吹着气，目光落在家具上。
　　窗棱上、桌脚处都是一些繁复的花纹，我摸了摸质地，似乎是红木的，还透着一股沉香。
　　这就是皇宫？如果那个唐宛初杀了人，会让我睡这么好的房间么？还有，那个什么奉大人叫我“初儿”，是了，他们一定是认识的，所以才叫得那么亲昵！
　　我从鼻子里“哼”一声：“亲昵也不能敲我的后脑勺啊！现在还疼呢！把我敲晕了你赔得起吗！”
　　不对，他们既然认识，不可能认不出我，那唯一的可能性是——替罪羊！
　　
　　瞬间脑子里都是一些恐怖的画面：一模一样的“我”站在面前嘻嘻地笑“谁叫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呢，只好委屈委屈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我吓出一身冷汗，这个地方说什么也不能呆了。翻身下床套好鞋，我就直奔房门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门“咿呀”一声开了，一个粉衣小丫头端着一盆水闪了进来。她一看到我，立刻把水盆重重地放在了地上，扑上来抱住我哭道：“小姐，你没事了太好了！”
　　叫我“小姐”，估计是贴身丫鬟吧！我得从她口中套些话，不然在这鬼地方寸步难行。
　　“究竟怎么回事？”我扶住哭得梨花带雨的她，问道。
　　这个问句我研究了半天才开的口，一可以套出唐宛初究竟是什么人，二还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搞不好还有意外收获。这类一箭三雕的问句我可是手到擒来呀！
　　果然，她揉揉眼睛道：“昨日我跟小姐分手之后直接回了府，不到半个时辰奉公子的贴身小厮拾欢却找上门来，说小姐的马车在五里桥头惊了马，连人带车翻下了绿波河。我，我当时一着急，就，就告诉了老爷……”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哭道：“小姐，小夏知错了，小姐你别怪我！”
　　我恍然大悟，听出了个中道理。估计这唐宛初要跟那个奉大人私奔，谁知天灾人祸，唐小姐的车掉进河里，也许已经香消玉殒了。但这唐小姐该是还有什么进宫当秀女的任务，所以就拽了我来顶数！
　　
　　这种官宦人家就是不拿普通老百姓当人哪！
　　我心下恨恨地想着，咬着牙想起姚珂把我的螺丝粉带回来的时候发现宿舍被烧成了焦炭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反正为了我那碗螺丝粉我是千万不能死在这里。
　　
　　我定了定神，伸手扶起小夏，道：“快起来，我不怪你。”
　　小夏止住哭，愣愣地看着我，眼角犹自带着泪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禁不住点了点头，挑眉细眼芙蓉面，声音娇滴滴的像是黄莺在啼叫。这个唐小姐的随身丫鬟，长得真是俊俏啊！
　　我无暇欣赏古代美人，嘴角一勾微微一笑：“我和奉大人看来今生有缘无分，无奈这宫门深似海，我也不想累及家人。小夏，你陪我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又怎么会怪你呢？”
　　多么工整的公关例句那！
　　小夏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看我笑眯眯地盯着她，忙道：“服侍小姐是小夏的福气！”
　　她看了我一眼，迟迟疑疑地又开口说：“小姐，你千万不要做什么傻事！”
　　看我那么淡定，以为我要自杀殉情？（奉大人：我还没死！）
　　我笑道：“小夏，你放心。我不会死的。我，毕竟是我爹的女儿。”
　　
　　“好！有这等气概，不愧是我唐应淳的女儿！”
　　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而入，宝蓝袍子，虎目美髯，俊朗飘逸，一派儒士风雅。后面跟着一个太监打扮的人，一并入了房子。
　　小夏忙敛身：“老爷。”
　　老爷？看来就是唐小姐的父亲，封建家庭的卫道士之流了，我得小心对待啊！
　　
　　我慌忙也跟着行礼，这个国家的行礼方式我不是很熟悉，但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于是，我略显生涩地叫了句：“爹。”
　　低了头行礼却久久没见对方发出声音，感觉气氛诡异极了，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说话。
　　“我……”我想抬头说话，唐应淳（以后我就叫他爹了）举手止住我，气势虎虎生风，用那股浑厚的男中音道：“孩儿，为父明日要前往西荒大漠监军，宫中一切已经安排妥当，有什么不懂的事多问问柳公公。”
　　哦，要去出差……太好了！
　　我福了福，道：“知道了。”
　　他点点头，转身对那公公笑道：“柳公公，小女年幼不知进退，还望你多多照拂。”
　　他身后那个太监就是洛侍卫口中的柳公公，不像凶神恶煞的人啊！不过宫里的太监，按照我多年看电视剧的经验，没几个是好人！看他身上的一袭暗红缎衫，看来在宫里来头来不小。
　　柳公公回礼道：“尚书大人客气，这是咱家该做的。”
　　
　　“我……”我张口吐出一个字，又被我爹给打断了。
　　怎么对我那么客气？对替罪羊来说，应该是威逼利诱，凶神恶煞，难道是怀柔政策？那我可不可以提条件啊！
　　还有一种可能。
　　他们认错人了！
　　痴心爱人奉大人没认出我，贴身丫头小夏没认出我，就连亲爹都没看出来！
　　这样的话我不就惨了，我还根本搞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我该怎么行动。那唐小姐倒好，一了百了，你剩下那么一大摊子事情让我收拾，又是秀女又是私奔，我还要找天文博士回现代啊！
　　走一步算一步了。
　　
　　我鼓起勇气说道：“爹，我想……”
　　“如果你要问奉楚瑜的事大可不必！”我爹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已经是皇上选定的秀女，与他再无瓜葛。这次出奔的事幸得老夫全力压下，没让颜徽那老匹夫知道，否则你我父女二人难逃出升天！”
　　他叹口气，看着我，又道：“不是爹不疼你，谁让奉楚瑜他，他……”
　　口气渐渐严厉起来：“你在宫中小心行事，为父虽在千里之外，宫中一切自然知晓！”
　　我吃一惊，道：“孩儿不敢。”
　　想想又补了一句：“父亲路上小心。”
　　唐尚书猛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流露出慈爱，他拍拍我的头，踏出了房门。
　　
                  面圣
　　原来绝世美男叫奉楚瑜。
　　我是彻底地同情起这对小鸳鸯了。看来那个唐小姐是死了，一个个都把我当她看，相貌上也可能差不太多。私奔的事闹这么大皇上都不知道，可见“我爹”的权势滔天了。可颜徽又是什么人呢？不出所料定是死对头，不然怎么会说他是“老匹夫”？
　　我抓抓脑袋，没心情想这些了，我想回去，真的想回去啊！
　　
　　“唐小姐。”背后一个声音响起。
　　“柳公公，你还在这儿啊！”我摸摸胸口，大喘了口气。小夏把我爹送出去了，我倒忘了还有一个人。这柳公公也真是的，在人家背后站了这么就也不说一句话，把我吓得不轻。
　　“唐小姐，皇上选秀女的时辰给误了，这期只你皇上还没见过。”柳公公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袖着手看着我。半晌发现我没反应，他加重语气又重复一遍：“只唐小姐你皇上没见过。”
　　“我又不想见他。”头也没抬回了一句。
　　我干嘛要去见皇上啊，他送我回家吗？！
　　
　　话刚出口，脑袋“嗡”地一下。糟了，这唐宛初是秀女啊，以后就是伺候皇上的人，不见皇上，还有饭吃吗！
　　“啊，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见他，才怪。”我堆下笑来，绞着手帕展开一个迷人的微笑，“依公公看，我该怎么办？”
　　柳公公皱了皱眉头，思忖片刻道：“不急，现在皇上正在紫凌宫陪太子殿下读书，再过半个时辰定会经过御花园，到时咱家带你过去。”
　　太子！
　　天啊，这个皇上连太子都有了！那，那这个皇上该有多老啊！
　　怪不得唐小姐要私奔啊！我可以理解啊！
　　
　　不情不愿的跟着柳公公穿过七拐八弯的小道，来到一个放眼望去一片姹紫嫣红的花园里。各种珍贵林木纵横其间，苍翠欲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花香阵阵，偶有翠羽飞过，整个画面都生动起来。
　　看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御花园了。
　　我正被这片迷人的自然风光所吸引，不自觉地将魔爪伸向一支含苞欲放的玫瑰。他突然止住我，低声道：“在这儿候着，听咱家的消息，不要发出声音，让你出来便出来。”
　　我点点头，猛地看到一队人浩浩荡荡地走来。我扒开树枝，眼巴巴地往外看。
　　
　　为首的一个着明黄龙袍的人不用说就是皇帝陛下了，两个香色宫装女子捧着盒子跟在他身后，宫女后面一队身着黑色劲装的壮年男子紧紧地跟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他身边一个穿赤金红袍的小孩子不时地窜来窜去，发出“呀呀”的笑声。两个宫女也时不时掩着嘴偷偷地笑着，皇上边走边跟那个小孩子说着什么，还不时摸摸那个小孩子的头。
　　只见柳公公款款走出，上前一揖道：“奴才见过皇上，太子殿下。”
　　“柳盛儿，你让朕好找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调侃。
　　“皇上可折杀奴才了，奴才给皇上办事去了！”柳公公又道，丝毫没有半点谄媚或是惧色夹杂其间，看来这个柳公公是个宠臣。
　　“办事？办什么事？”皇上笑着问，“朕怎么不记得？”
　　“皇上，您贵人多忘事，昨儿您还不是跟奴才说，这新进的秀女姿色平庸，不堪入目吗？可还有一个天香国色皇上没见着呢！”
　　“哦？——”皇上玩味地拉长语调，“是谁？”
　　
　　“啪——”我的天！
　　为了听得清楚些，我使劲地向外伸头，居然把那颗盆景树的枝桠给压断了！这皇家园林的盆景也太娇嫩了吧！（是你太重了好不好！）
　　“谁？”皇上身边的一个领头侍卫身形一闪，施展轻功轻而易举就揪住了我。
　　“哎哎——放开我！”那侍卫听见我的叫声愣了会儿，我定睛一看，哟，熟人，洛侍卫！想不到还是御前侍卫那！
　　我一把扯下缠在头发上的树枝，咧开嘴冲他挤出一个笑容，洛侍卫嘴角一抽，手一松，我立啪的掉到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看我现在这副尊容，脸撞到地上也磕出了血，混着泥巴黄黄黑黑的，衣服也皱得不成样子。
　　周围安静极了，我想到还有更大的主儿等着我说话，连忙跪下来道：“奴婢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皇上沉静的说。
　　
　　我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总算看见了封建统治者的样子。
　　这个皇上，不老哎！我总算知道古代人早婚早育到什么程度了。这皇上看起来大概二十四五岁，浑身流溢出一股俊雅的气度，这么丰神如玉，这般年少多金，我不禁愣在那里。
　　皇上盯着我皱了皱眉头，转向柳公公道：“这个宫女是哪个宫里的？”
　　柳公公万万没想到我会这样出现在皇上的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回皇上，她，她就是那个您未见的秀女。”
　　“这就是你说的国色天香？”皇上口气一凛，“这等蒲柳还进了朕的皇宫？！随便安排个地方，不要让朕再看到她！”
　　
　　随便？不会让我去御膳房吧？我可不想做大长今啊！（想去还不一定能去呢！）不会让我去浣衣局吧？我不是洗衣机！（大家都看出来了。）我可是秀女啊！皇上！（是谁刚才说不想去的！）
　　“父皇。”这时太子开口了，稚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看起来还很小，“儿臣今日听得太傅说，典书楼缺个尚典，不如让她去填了这个缺。毕竟是秀女，与普通宫女身份不同。”
　　我这才注意起他来，又是一个小正太，简直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小脸红扑扑的，耳后还带着一抹没洗干净的墨水印子。他向皇上说话时，却拿眼瞥我，眼中写满好奇。
　　“也罢。”美男皇上点头应允，看也不看我一眼，一队人马就又浩浩荡荡地开走了，倒是洛侍卫回头意味深长地寻找我的身影，看着我花痴般地看着皇上，立马被吓了回去。
　　
　　看到人影没了，我才跳起来。
　　帅了不起啊，居然当面说人家丑！这个仇我记下了！
　　柳公公看看我，叹道：“你啊！怎么闹出这样的乱子来！……也罢，今日你听皇上的安排到典书楼去当值，咱家再给你找机会。唉，亏得太子在，不然送你去浣衣局就难办了，有你苦受的！”
　　我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回去收拾东西。
　　
　　就这样，我成了典书楼的尚典。
　　
                  太子
　　在皇上“蒲柳之姿”的称赞下，我光荣地成为了皇家图书馆的一名图书管理员。
　　
　　典书楼位于皇城右上角的一座三层建筑，收藏了玉国开国以来的珍贵典籍五万多本。
　　通过对资料的孜孜不倦地寻找（听着怎么那么奇怪），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穿越过来的国家叫玉国，四面环海，是个岛国，物产富饶，民风淳朴。隔海相望是一个大陆国——月国，实力与玉国相当，却是交好的关系，自玉国建国以来从未发生过战争。
　　玉国建国一百二十四年，历经四代皇帝，当朝皇帝年号承明，即位十年，励精图治，是一代明君。
　　我认真地看着皇室宗谱上力透纸背的“玉慕鸿”三个金文大字，不禁心情复杂。
　　这就是我的大老板啊！
　　
　　不过话说这个风姿绝绝的皇帝却在十年前即位初死了皇后李氏，后宫位高权重的现在只有四妃之中的两位——懿安宫颜妃和咏景宫齐妃。其下贵人贵嫔无数，却也子嗣稀少，除了死去的孝敏皇后诞下的皇太子、闵淑媛诞下的二皇子和咏景宫齐妃诞下的长公主，懿安宫颜妃此时怀胎七月，未知胎儿是男是女。十年间只得四个孩子，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实在是令人乍舌。
　　怪道这几年礼部都张罗着大选秀女充实后宫，为的就是给玉国皇室开枝散叶。不过皇太子的位子是稳稳当当的，那个小豆丁在宫女太监口中口碑还颇好，在典书楼听到走动官吏的一星半点的谈话也看得出对太子的推崇。无夺嫡之争，皇朝便会少了很多争端。
　　
　　典书楼设书正一名，也就是我的上司，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朴辛恩。菊花似的脸上时常带着笑容，和这个死气沉沉的典书楼格格不入。我正在探究他是不是从高丽过来的，名字颇有南韩风味。
　　因为大内男子出入有门禁，如果没什么大事，朴书正一般只在月末露露脸。我对他的印象就是，话不多的一个退居二线老头，对我这个下属也是和和气气的。
　　“在老夫眼里，唐尚典你并非池中之物。”
　　看着这个类似于神棍一样的预言我也只是笑笑，继续出门晒我的书去了。
　　剩下一个就是尚典，也就是我，工作其实很轻松，掸掸灰，搬搬书，抄抄书目，负责引导查书的官吏，日子就被我打发过去了。
　　典书楼附近没有妃嫔的居所，地处偏僻，白天也安静得可怕。周围也不像皇城中心的御花园那么丰富多彩，珍禽异兽名贵花木什么的看都看不到，我天天对着门口的那两棵歪脖子杨树神游天外。
　　我在这里无聊寂寞地找书看已经三天了，本想从这些星象书中找到一些反穿越的方法，再不给我翻到些藏宝图也好啊！比如说四十二章经什么的。（你想太多了……）总不能在这儿写我的毕业论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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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尚典，你在么？”
　　
　　我从梯子上跳下来，打开门，一个蓝衣女子笑眯眯地看着我，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她叫农香，原是这里的尚典，机缘巧合被御膳房的万尚宫调过去做了尚食。她收拾东西走的时候我刚搬过来，谈了几句就被我的现代风范镇住，坚决地跟我做了好朋友。她在御膳房我可是赚翻了，一出什么新品种就马上给我送来。这不，又来了。
　　
　　“今天是什么好东西？”我一把抢过食盒，揭开盖子。
　　白得透明的块状糕点，整整齐齐地码在褐色的雕花食盒里。
　　“马蹄糕啊！”我失望地怪叫一声，“我们俩的交情值这几块马蹄糕啊！”
　　“不是马蹄糕！”农香瞪我一眼，道，“别暴殄天物！这是月国进贡的玄冰砖，用七十二种原料磨粉做的，金贵着呢！”
　　“七十二种！好吓人哦！”我吐了吐舌头，做食物的人总是对轻视食物的人特别地敌视。我轻轻地拈了一块放到嘴里，甜的，凉丝丝又有些滑腻，竟如凝脂一般。
　　“好吃吧？”看我露出满足的表情，农香甜甜一笑，“你慢慢吃，皇上正在义云阁宴请月国使者，我偷偷跑出来的，还得赶紧回去。”
　　说完一溜烟走了。
　　
　　我正要去关门，一个红色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看来你这里还挺热闹的嘛！——”
　　奶声奶气的声音，有点熟悉。
　　
　　小正太！他一手握着本书，倚在门口眯着眼看我。阳光在他的身后勾勒出一道光晕，心里竟然暖暖的。
　　“刚走了客人，你有口福，有好吃的。”我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进来。
　　他似乎吃了一惊：“你不知道我是何人么？”
　　我笑笑：“太子殿下，奴婢这厢有礼了！”
　　他走进来，道：“你果然有趣，我没看错人。”
　　他突然仰头仔细盯着我的脸，我连忙后退两步，皱着眉头看他，他笑道：“你那日若是这样出现，说不准此刻已经是哪个宫的贵人了。”
　　我冷笑一声：“我的命不好呀！”
　　一张脸决定地位命运，在古代倒是屡见不鲜，更不用说是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皇帝了。不过长着玉慕鸿这张脸的男人，不过是不是皇帝，到哪里都会很有女人缘吧！
　　
　　“你叫什么名字？”他一屁股坐在靠门的椅子上，顺手拈起一块玄冰砖，边吃边问我。
　　“突然问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是很冒昧的。”突然起了玩心，“你先告诉我，我再说。”
　　他又愣了，随即道：“没见过这么多事的宫女。你听好，我的名字是玉睿昌，睿智的睿，国运昌隆的昌。”
　　哈哈，小孩子就是好骗！我眨眨眼睛：“我叫唐尚典。”
　　“不对，唐尚典是你的官名！”小正太生气了，小脸红扑扑的，嘟着嘴看着我。
　　“官名不就是名字么？”我打趣道，顺手抄了一块玄冰砖咬着。
　　“你！……”他气得脸红，话都说不出来，我吃吃地看着他笑，以我现在的水平，也只好欺负欺负小孩子了……
　　可不一会儿，他的脸立刻恢复了正常。
　　太子用皂靴在典书楼的木质地板上用力的踏了两下，拍着手道：“有趣极了……我去向父皇求了你，到紫凌宫做我的素娥，如何？”
　　
　　素娥？不就是太子的……侍妾？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冷冷一笑：“殿下，你对女人的兴趣，似乎还早了十年。”
　　太子哈哈一笑：“早晚我会知道你的名字！”
　　说罢把手中的书没头没脑地砸过来，离开了典书楼。
　　
                  故人
　　太子的话我并没放在心上，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怎么样？可是那天，我却碰上了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人。
　　
　　一大早就接到内侍府的签子说，申时有官家奉皇命来查书，命我引导。这典书楼处在大内，男子进入须得圣谕，我还肩负着一个检索的功能。刚来的那三天我天天在背书目，五万本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因为不熟悉业务我被朴书正狠狠地骂了几次，那阵势极其酷似我们系里教魏晋南北朝的老教授，把眼睛从眼镜里探出来的样子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于是我拿出考期末考试的劲头来专攻书目，半夜睡醒还是被满脑子的书目吓醒的，我现在十分怀念电脑了，幸福的复制粘贴呀！
　　申时已到，当我打着哈哈步出正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我面前，遮住了大半的日光。
　　“奉……”我呆立在那里。
　　他凝视着我，眼睛里流动着欣喜、激狂、兴奋、甚至是一丝丝痛苦。
　　但他没说话，扬手屏退了引路的小太监，也不看我，举步向内室走去，似乎对这里十分熟稔。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一踏进内室，他突然反手把门关住，用力的搂住我。
　　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朵上，酥麻的感觉立刻传遍全身。他焦灼、热切而又激动地呢喃道：“初儿！我的初儿！……”
　　我一颤，奉楚瑜叫的是唐宛初！刚才他激狂的眼神差点让我以为他爱得快要发疯的人是我！
　　我用力推开他，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奉大人。”我整整衣衫，“这里是皇宫，请你自重。”
　　他紧皱着眉，上前握住我的手，道：“初儿，你不肯原谅我？”
　　我一把甩开他，大叫：“我不是唐宛初！你认错人了！”
　　他苦笑道：“初儿，我知你恨我无用，可我用尽了一切办法，还是被你父亲棋高一着料到了……”
　　“那日在街上看到你，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我却没有料到你被直接带进宫，而柳公公，是你爹的人。”他忽的抬头看我，“还好，你没被召为宫妃……”
　　“不是宫妃又怎么样？”我看着他，“你我二人今生已无缘。等……”
　　“不！”奉楚瑜吼道，眼睛红红的，“我会带你出去，不管你愿不愿意。”
　　“何必呢？”我叹口气，“不要搭上你的性命，忘了我吧！”
　　反正唐宛初已经死了。
　　他愣在那里，缓缓说道：“初儿，你相信我。”
　　
　　看着奉楚瑜离去的背影，我不禁有些暗暗好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对他说些关心的话，引起他的误会。是的，我感动于他们两人的深情，羡慕，甚至有些妒忌。从前总在小说里看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觉得是无稽之谈。今日看来，他们两人才是真正的生死相许。唐宛初已经死了，我不忍看到再枉送一条性命。“我爹”的势力已经可以调动羽林卫，为了送女入宫可以封了大臣的府第，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我倒是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怕太子和奉楚瑜又给我造出什么事来，一直不敢到处跑，连农香都觉得我有些奇怪。内侍府的事儿不少，总不能白吃饭不干活。一个小公公喘着气把一本书目塞给我说让我拿了送去议事堂，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办事去了。我捧着书几乎是一路问到了议事堂前，正想叫人通报，却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奉楚瑜！
　　我好奇地踮着脚向里张望。
　　
　　奉楚瑜正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皇上坐在龙椅上，却是一脸玩味的笑容。
　　皇上站起来，负着手看他，道：“奉爱卿，你跪了有一炷香时间了，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奉楚瑜磕了一个头道：“皇上，臣，想跟你讨一个人。”
　　“呵——”皇上笑道，“朕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想来爱卿也年过廿岁，是该考虑考虑了。说吧，看上哪家公府千金？朕给你做媒。”
　　奉楚瑜眼睛一亮：“她此刻正在皇宫之中。”
　　皇上眉毛一挑：“宫中？你不会看上了朕的宫妃了吧？”
　　“臣惶恐！”奉楚瑜抿了抿嘴，道，“她并非宫妃。”
　　“并非宫妃？……”皇上皱了皱眉，又道，“爱卿，朕的福宁公主年方八岁，你也太不厚道了……”
　　“皇上！”奉楚瑜急道，“臣要讨之人，是皇上钦封的女官，典书楼尚典唐宛初。”
　　“尚典？”皇上眯着眼看他，“奉爱卿，看不出，你对朕的女官还挺上心啊！”
　　“臣与唐尚典在宫外之时又几面之缘，言谈甚欢，视为知己。望皇上成全！”奉楚瑜又拜道。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浮碧亭大宴快开始了，你先随朕过去。”
　　原来是奉楚瑜要弄我出去！好哇！果然办事效率高啊！
　　出了宫也好，天天跟书待在一起我快要发霉了！至于我爹……先出去再说！
　　我把一摞子书塞到一个小太监手里，三蹦两蹦地回典书楼收拾行李去了。
　　
　　回来想泡杯茶润喉，水还没烧开，农香就闯了进来。
　　“阿宛，出大事了！——”
　　“怎么啦？皇上遇刺了？”我两眼放光，抓住她问。这种皇家八卦来得正好，我无聊着呢！
　　“不是！——”她眼皮一翻，“你听我说。”
　　“今儿个我在浮碧亭伺候，那叫一个热闹，王公大臣都在。太子作了首诗，文采挺不错，在座的人都说好，皇上就要赏了。谁知太子一跪说，父皇赏我个人吧！皇上笑着说，好啊，皇儿想要谁？在场的宫女都竖起耳朵来听了，然后太子说，典书楼尚典唐宛初！”
　　“什么！”我跳起来大叫。
　　“别打断，我还没说完。”农香按住我，继续道，“皇上显然吃了一惊，说，又是她？却拿眼睛瞄着奉大人，奉大人不知怎的一脸苍白，不发一语。”
　　“然后呢？皇上准了？”我急忙问。
　　“皇上说，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农香亲热地搂住我，“阿宛，你可厉害了，入了东宫紫凌，到时可是有不得了的好处啊！”
　　“别说了。”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天！小正太不是给我添乱吗！去了太子的紫凌宫我还有好果子吃吗？不说小正太对我怎么样，就是我爹知道了，扒了我的皮都可能！
　　
                  跳槽
　　皇上的心思，有谁知？
　　上午，奉楚瑜来找我，说：“皇上回了我，说太子开口要了你，他当爹的不好驳回，所以……”
　　下午，太子来找我，说：“父皇没有准奏，说奉大人先开口说讨你，这要有先来后到，所以……”
　　奉楚瑜说：“初儿你别担心，我再想办法弄你出宫。”
　　太子说：“唐宛初你放心，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回宫。”
　　结果……
　　
　　“皇上驾到！——”
　　我刚从椅子上跳起来，皇上就扶着柳公公进来了。
　　他看到我似乎吃了一惊，问道：“你是朕封的尚典么？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你似的。”
　　柳公公在一旁提醒道：“皇上见过，在御花园封的官儿，太子为她求的情。”
　　我补了一句：“皇上说我是‘蒲柳’呢！”
　　皇上看我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朕是被这障眼法给蒙蔽了！”
　　他突然上前用扇子托起我的下巴，我一惊，直勾勾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仔细地审视我，一寸一寸的，似乎要把我看穿。
　　不怒自威的天子，现在距离这么近，我忍不住又打量起他来，丰神俊雅的一个男子，皮肤白皙，彰显着他的尊贵身份。怪不得正太那么帅了，只可惜太子的母亲孝敏皇后死掉了，要不然就可以看看美人。
　　“你怎么认识他们两人的？”他不肯放手，轻声问道。
　　“皇上是指……谁？”装傻充愣，不二法宝。
　　“少装蒜！奉楚瑜和太子。”他逼问。
　　“呃，太子常来看书。奉大人……”我皱皱眉，横下心道，“奉大人是我邻居！”
　　嘿嘿，青梅竹马虽然恶俗，但是百试不爽！
　　“是么？尚书府和奉府可是隔了两条街呢！”皇上挑起眉，脸上写着“信你才怪”。
　　“这个……是他家后来搬走的……”乱编了……我低下头开始在脑中搜词。
　　“看着朕说话。”他手中的力道加了一分，“你喜欢奉楚瑜？”
　　“我……”我咬着唇。说，还是不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该怎么办？
　　他看我不说话，突然放开我。
　　“罢了，朕知道了。明天，明天就让你离开典书楼。”
　　他负着手出了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自由了么？离开？万岁！
　　
　　我开心地哼着歌在典书楼打包行李，突然想起还未跟农香告别。
　　去御膳房的路上，迎面几个宫女领着一个暗绿衣服的人。
　　我侧身颔首让他们过去，那个绿杉人忽的开口叫道：
　　“宛姐姐！”
　　“拾欢，你怎会在宫中？”我看着一身绿色官服打扮的他，暗暗吃了一惊。他不是奉楚瑜的侍童么？为何穿着官服？而且，绿色是从五品，官可不小啊！
　　拾欢挥退跟着的宫女，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公子跟皇上渊源匪浅，定会答应公子的请求。宛姐姐不必太过担心。等摘星祭一过，自会见分晓。”
　　“摘星祭？”这是什么东西？我看着拾欢灿若桃花的脸，又没了问的勇气。
　　“宛姐姐，我家公子在忙着摘星祭，因此我陪侍入宫。”他看我猛地盯着他的衣服看，笑笑道，“皇上昨儿下旨封了太子伴读的职，今日就过来了，正要往紫凌宫去。”
　　他冲我甜甜一笑：“今后就可以常见到姐姐了！”
　　
　　拾欢也进宫了？还是东宫紫凌的伴读？
　　恍恍惚惚地来到御膳房前，突然发现嘈杂了起来。一群人围在一起，议论声夹杂着女子的哭喊。
　　我一下来了精神，用力地挤进去。
　　农香正拿着鞭子使劲地抽一个小宫女，一边打一边骂道：“这小蹄子，平时耳朵长到哪里去了，一点记性没有！哭什么哭，早知道这样我上次就不该放过你，给脸不要脸，还好意思在这里嚎！看清楚！这里是御膳房，不是你家后院！”
　　那小宫女脸上几道鞭伤，一张小脸已经肿了起来。她一边躲，一边哭道：“香姐姐，我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从来没见过农香这样生气和暴躁的样子，平时看到她都是一副亲切柔和的样子。眼看小宫女就快晕过去，我上前拽着农香的手，低声道：“住手，农香！”
　　农香刚想发作，扭头一看是我，慢慢放下鞭子。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小宫女，斥道：
　　“还不快滚！”
　　那小宫女怯生生地看我一眼，止住哭，掩着脸走了。
　　“都散了！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看什么看！没事干我给你们安排！”农香怒瞪着周围看热闹的宫女太监骂道。大家一哄而散。
　　我拉着她的手，轻轻的问：“农香，什么事这么生气？”
　　她甩掉鞭子，淡淡地道：“没什么，小蹄子不知规矩，我教训教训她。”
　　我还要开口，她止住我，道：“阿宛，别问。”
　　我呆呆地看着她，点点头：“我不问。”
　　她拉我走了几步，进了一间近水凉亭，坐下来道：“干嘛来御膳房？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安慰道，话到嘴边又换了内容，“我，最近心有点烦，想找你说说话。”
　　她眨眨眼说道：“阿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奉大人？”
　　皇上问，农香也问？
　　我笑着不说话。
　　“博雅阁学士、正三品太史丞，哪里去找这样的风流人物！”农香笑着搂住我，“我们阿宛最是适合这样的金龟了！”
　　“等等，你说什么？”我一下子挣开她，惊问道，“太史丞？奉楚瑜是太史丞？”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太史丞，应该就是相当于国家天文局局长的职务。奉楚瑜是天文官！
　　“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奇怪？奉大人是太史丞不是人尽皆知么？亏你还喜欢他！”农香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丝毫没理会农香的唠叨，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我可爱的电脑，柔软的席梦思床垫，必胜客，肯德基……
　　我大笑着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典书楼。
　　我，决定了！
　　跟定奉楚瑜！绝不撒手！
　　
　　半个时辰后，一道圣旨就来了。
　　“着典书楼尚典唐宛，适从四品尚寝女官，暂代执事太监之职，钦此！”
　　
　　结果，我从尚典变成了尚寝。
　　可是，尚寝是做什么的呢？
　　
                  后宫
作者有话要说：啊！偶又冒着不看书的危险来发文了！大家一定要体会偶的良苦用心啊！
这几天心情不太好，还要感谢灰灰对我的开解！
FIGHTING!　　天黑了，我整整衣衫，拿着内侍府的签子从容地前往容贵嫔的邀花小筑。今晚开始，我作为尚寝要开工了！不知道玉国皇宫里尚寝是做什么工作的，以前就光听说过尚仪、尚食了，可不要是什么辛苦的工作了。
　　心里思忖着，邀花小筑前一个紫衣宫娥恭谨地对我行了礼，提着精致的薄纱宫灯摇着莲步提着引我入室。谁知刚走到门下花厅，就听见传来一阵呻吟。
　　
　　“嗯……啊！啊，皇上！皇上……好，好棒啊！……嗯嗯，啊！……”
　　
　　我一头黑线地死扣住门柱不肯挪窝：“谁来救我！尚寝居然是做这个的！”
　　柳公公一边吆喝着几个小太监把我往屋里抬，一边说道：“唐尚寝，陛下新封的这个官儿本来就是要在皇上行房之时在场记录，你又暂代执事太监之位，有到内室侍立的权力。”
　　“我不要这种权力！——”我死死地抱住门柱，拼命地摇头。
　　天，要我在别人嘿咻的时候做VIP席位看真人秀，还是后宫戏！这个皇宫也太乱来了！这个死皇帝他不怕有人惊扰春意以后不举，我还怕我X冷淡呢！
　　
　　“啊！——皇上！好，好深……好舒服……啊！”
　　销魂的媚叫又传出来，我头皮都麻了。
　　柳公公一根一根地用力掰开我的手指，道：“唐尚寝，这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就由不得你了，也由不得咱家了！”
　　几个太监一起合力把我举起来，塞进了内室，“咣当”一声落了锁。
　　
　　我刚挣扎着爬起来，一转身，鼻血差点喷了出来。
　　容贵嫔仰卧在床上，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她紧紧地抓住身下的锦被，不停地叫着“皇上！皇上！”
　　玉慕鸿双手撑在床上，闭着眼睛正在尽情地驰骋。长发仅用一根丝带绑成一束，几缕黑发落到额前被汗水粘住紧贴着，光滑如缎的肌肤渗着细密的汗珠。
　　我脑袋“嗡”的一下，腿不由得软了下来，一下子坐到了地上。
　　他忽的睁开眼睛，看到我，停下了动作。
　　容贵嫔蓦地睁开眼睛，泛着粉色的俏颜上尽是难耐的表情。她吃力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低低地发出小猫似的声音哀求道：“不要，不要停……皇上……”
　　玉慕鸿凝视我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深邃起来，他突然把容贵嫔翻了过来，抬着她的腿从后面进入。
　　容贵嫔叫得更大声了，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玉慕鸿加大幅度，动作越来越快，闷哼一声，伏在容贵嫔的背上。容贵嫔满面桃红，不住地喘着气。
　　很快他从容贵嫔身上下来，转身向我走来。
　　
　　正面！我惊得下巴快要掉下来。
　　猛地想到尚寝还要伺候穿衣，我急忙从衣架子上拽过一袭白袍。颤抖着展开，奋力举高它，我捂着自己快要崩溃的鼻子单手递给他，又撞上了他直视的目光。
　　黑色的眸子里写满研究的意味，却还带着一丝情 欲刚刚退去的慵懒迷人。
　　手一抖，袍子就掉地上了。
　　我慌忙蹲下去捡。
　　只见两条腿立在我跟前。
　　“朕自己来。”
　　我一抬头。天！我不活了！这，这个状态，这个姿势！我蹲着，他站着，而且就在我面前，什么衣服也没穿！
　　他从我手里拿过袍子披在身上，笑道：“笨手笨脚。”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我顶着黑眼圈冲到御书房，看到穿戴整齐的他，脑子里却是昨晚那个未着寸缕的美男……我一掌拍在了书桌上！
　　“皇上！您另外找人当尚寝，我不干了！”
　　他慢慢合上书，歪着头看我，嘴角一勾：
　　“为何？”
　　还用问吗？我敛敛神，道：“奴婢不合适。”
　　“是吗？朕觉得挺合适的。”他又拿起另外一本书，“朕可不能白白便宜了奉楚瑜啊！走之前给朕干干活不好么，又不是什么累活。你把牌子拿来，朕要翻牌子了。”
　　
　　不是累活……在这种惜字如金的酷哥面前，唯有沉默……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我每天晚上都在看真人秀，天天不重复，每晚花样多。刚开始我还犹抱琵琶半遮面，躲在屏风后面一边咬着手帕一边记录（你还记得你的工作是记录啊！），到后来，我就直接叫个小宫女每晚去御膳房给我弄一盒米花边吃边看。
　　我麻木了！我终于麻木了！我要是真变成X冷淡了你赔得起吗你，玉慕鸿！
　　
　　给我送礼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些后宫妃嫔，因我掌着牌子，皇上想要翻谁，牌子显不显眼还不是我一句话说了算!于是我在玉国皇宫里就牛掰起来了，除了颜妃和齐妃这两个一品皇贵妃品阶够高、圣眷正隆不用理会我，其他的妃子可是趋之若鹜，而且出手大方，不是青花瓷瓶就是手镯耳坠金步摇，每天看这些晃花了我的眼，在宫里行走的时候都随身备着一个布袋以防礼物过多袖袋装不下。典书楼的卧室里、地板上、抽屉里、房梁上，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我塞了这些宝贝。小小的房间都快塞不下这些琳琅满目的珍品古玩。朴书正对我的敛财行为是睁一眼闭一只眼，可是我却觉得直属领导不得怠慢，三天把蓝贵人送过来的翡翠帽正当做书签夹进了他要带回家的书中。
　　我当然心安理得得收下这些礼物，不要白不要，我总得弄些精神损失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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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和日丽的一天，我施施然地把摆着三宫六院妃嫔牌子的红漆木盘呈上。
　　“三宫六院七十二嫔的牌子都在这里，除了颜妃娘娘有孕在身，蓝贵人、韩昭仪、陈美人身体不适，其余今晚都可侍寝。”
　　皇上看了看盘子，目光却锁定了我：
　　“你的牌子也在么？”
　　我猛地抬起头：“我的？这个……当然，当然在。”
　　他“哦”了一声，眼光盯在盘子上，“可朕怎么找不到呢？”
　　
　　我冷汗“唰”的就冒出来了，虽说我是女官，可我也是宫人之一！皇上可召宫人侍寝，不拘官职。之前有个内廷尚服就被皇上临幸过。因为这个事关重大，所以，我偷偷地把我的牌子塞到典书楼我卧房的枕头下啦！
　　他看我不说话，继续笑道：“朕今晚翻你的牌子，可好？”
　　
                  救兵
作者有话要说：让大家久等了！偶在培训在培训！很忙滴！~要耐心要耐心~　　我的手立刻就抖了起来。
　　早知道当初他葫芦里卖的是这个药，还不如去紫凌宫做素娥呢！起码太子只有十岁，没那么危险！
　　“皇上，梅贵人说，她很想见您，您很久没去了……”我结结巴巴地说，转移话题，转移话题。
　　“你还没回答朕的话。”皇上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条性感的弧线，追问道，“朕在问你。”
　　周围的空气顿时冷凝起来，皇上，玉慕鸿，这个九五之尊此刻正等着我的回答。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不管我是谁，于公于私都不该问我这个问题。但是他竟然就这样问了出来、我看着在暖黄明烛光晕下他模糊的脸庞，呼吸几乎都要滞住。
　　我咬着嘴唇，道：“皇上，奴婢，不愿意。”
　　皇上表情一僵，久久地看着我，不发一言。
　　我渐渐害怕了起来，他，不会杀了我吧……
　　他突然伸手在盘中将梅贵人的牌子翻了过来，挥挥手道：“你，跪安吧！”
　　
　　趁着上朝我去御膳房借来了农香的腰牌，换上男装就直奔奉府。
　　前几天听柳公公说，奉楚瑜染上风寒，生病告假在家，连摘星祭的工作都暂停了。我虽然很担心，无奈尚寝女官没有出宫的自由，几次见到皇上，又生生把告假的话憋回去。今天这件事是个危险的信号，我不能坐以待毙。
　　拍开奉府的门，拾欢那张灿若桃花的脸蓦然绽放在门后。看到是我，他明显地愣住了。他眨眨眼睛一把把我从门外扯进来。
　　“宛姐姐，你不是应该……”拾欢追着我问，一边朝门外张望，迅速地关上门。
　　我把他的唠叨抛在身后，直奔正屋去了。
　　
　　“瑜！——”我一打开房门就跳上床一把抱住他。
　　奉楚瑜惊愕地看着我，一边咳嗽一边推开我问：“初儿，怎么了？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摘星楼准备祭祀，没来得及去看你。在宫里还习惯吗？”
　　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了这些天的遭遇，他看着我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表演，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怒道：“有那么好笑吗？你去试试！包你也像我一样！”
　　奉楚瑜止住笑，歪头想了想，道：“这尚寝，历来都是破身女官的职位，皇上为何让你来做，这倒奇了。”
　　“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弄我出去！”我发了狠用力地摇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还是病人那，这么大劲！”他笑着推我，脸上写满宠溺。
　　
　　“爷，黄公子来看您了！”拾欢的高声叫喊传进屋来，奉楚瑜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我，披衣站起，低喝道：“不好！”
　　“什么不好？”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个黄公子？”
　　他咬着牙说：“是皇上！”
　　我一听腿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女官私自出宫已是死罪，更何况还是在年轻大臣的府第内室！我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时已有人踏进门来：“楚瑜，你可好些了？”
　　奉楚瑜答道：“好多了，劳公子挂念。公子要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让我礼数不周了。”
　　他顿了顿，突然大声向我斥道：“还不快下去，跪在这里干什么？》办事不利，毛手毛脚的，看我下次不打断你的腿！”
　　玉慕鸿似乎看过来，问道：“怎么了？”
　　奉楚瑜往我身边站了站，遮住他的目光，笑道：“毛小子不会办事，被我斥了几句。”他大声道：“还不快下去！”
　　被他一骂我才醒过神来，自己穿了男装，又戴着帽子，估计是没被认出来。忙不迭地站起来，边唯唯诺诺边退着走出房子。
　　只听得玉慕鸿继续说：“楚瑜，这几日辛苦你，我早该来看你，无奈家里事情太多，抽不开身，你不会怪我吧？”
　　这语气听得我鸡皮疙瘩一阵冒，他们两个不会有一腿吧？我看拾欢也长得挺俊的……
　　奉楚瑜边咳嗽边答道：“公子说哪里话，这是楚瑜该做的。公子不要太操劳，让楚瑜挂心。”
　　一定有问题！我一边退一边想，不自觉嘿嘿地笑出声来。不料退到了门边，碰到门槛我还在退，脚下一绊，头重脚轻我就下去了！
　　“初儿！”奉楚瑜突然大叫。
　　“你说什么？”是玉慕鸿惊诧的声音。
　　我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帽子咕噜咕噜地滚出好远，完了……我无奈地看着站在门口守着的拾欢苦笑。
　　两张放大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一张是奉楚瑜，着急而心疼；另一张是玉慕鸿，惊讶之后脸色变得冰冷。
　　
　　“究竟怎么回事？”玉慕鸿负着手，他转了三圈之后终于发怒了，“奉楚瑜，朕的女官为何会在你房中？！”
　　他又转向我，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我：“唐宛初！你为何会在他房中？”
　　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奉楚瑜重重地朝他磕了个头。他看着我，清晰而坚定地说：“臣与初儿自幼相识，情深似海，望皇上成全！”
　　玉慕鸿脸色一凛，抿着唇没说话。
　　我一看不行了，人家奉书呆这戏演得多好，我不配合一下怎么够兄弟！
　　我跪着上前一把搂住奉楚瑜，抬头道：“不错！我们已经以身相许了！”
　　听了这话，玉慕鸿脸色白了白，后退了半步。奉楚瑜也不可置信地狠盯了我一眼。
　　玉慕鸿轻轻地摇摇头，道：“唐宛初，你入选秀女时刚刚验过身，这半个月又在朕身边寸步不离，用什么时间以身相许？”
　　哇！真来找茬！我一句话冲出口：“刚做的不行么？”
　　只觉得奉楚瑜的身子一僵，我扭过头咧嘴一笑，心说“我的演技不错吧？”
　　玉慕鸿脸色更白，嘴角抽了抽，“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奉楚瑜叫道：“拾欢，快送客！”扭过头来想我苦笑道：“唐宛初，我的清白都让你给毁了。”
　　我白了他一眼：“不知谁占了便宜去？不过说真的，刚才你这戏，演的可真好！”
　　他凝视我半晌，轻声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几个皇宫侍卫就进来了。我一看见洛侍卫踏进门来就泄了气，每次见他都没什么好事，头次被认错拿人，二次御花园出丑，这次……我悻悻地跟着他们出了奉府。
　　“唐尚寝，皇上的口谕，着你立刻回宫。”
　　
　　刚回到典书楼，一抹明黄色窜入我的眼帘。
　　我一愣：“皇上……”
　　玉慕鸿缓缓抬头，看着我一言不发。半晌，他站起身，道：“你果真喜欢奉楚瑜么？”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我们已经……”
　　“别说了！”他突然拉高声音，“等摘星祭一过，朕就给你们赐婚。”
　　他走到门边，我侧身小声地道：“奴婢恭送皇上。”
　　他停住脚步，叹道：“朕，却晚了一步……”
　　
　　我目送他消失在夜幕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不管了，我终于可以出宫了！
　　
                  贵妃
　　颜贵妃临盆满百日，可以侍寝，牌子送到了内侍府，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副翠玉镯子。
　　我拿着镯子透着烛火细细端详，湖绿的光幽幽地透过来。在走之前能收到这么贵重的东西，不虚此行啊！我用手帕包起来塞到梳妆盒底，埋在一堆珍珠下面。
　　颜贵妃的出手大方绝非一朝一夕，她的父亲是当朝宰相颜徽，身世显赫，进宫就是正二品妃，现在又诞下三皇子睿琛，母以子贵，皇上又封了贵妃头衔，风头正起，是夺后的热门人选！前任孝敏皇后三年前病逝，留下年幼的太子。若不是孝敏皇后的房叔骠骑将军李天瑞镇守岭南手握重兵，恐怕连太子之位都岌岌可危。后位虚悬三年，朝中大臣的奏折都堆得小山一般高，各路人马都心怀鬼胎。颜贵妃的父亲颜宰相我倒是记得我爹提到过一次，被敲晕带回皇宫的那次，不就是他口中的“老匹夫”么？
　　此时，唐尚书为何反对唐宛初与奉楚瑜交往也让我弄出个眉目来。唐尚书定想让女儿入宫问鼎后位，巩固势力以对抗颜党。没想到女儿却看上了没什么背景的朝廷新贵奉楚瑜，当然百般干涉。没想到“狸猫换太子”（唐宛：这个比喻好像对我不利！那我不就是狸猫！），唐宛初香消玉殒，我又跟回了奉楚瑜，老头子不气死才怪！不过，等他下个月从西荒大漠回来，奉楚瑜早娶了我，估计到时时光机都研究出来了，哈哈哈！
　　
　　晚上皇上果然翻了颜贵妃的牌子，我也抱着炸薯片施施然跟到了懿安宫。农香这娃不知道干了什么升了御膳房尚宫，手下已经有一批马仔前呼后拥，给我带来诸多方便，这头一条就是自制食品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自从上次“奉府失身事件”之后，玉慕鸿鲜少跟我说话，虽然私自出宫的事内侍府并没有追究，但是他对我的心思明显不如从前。前晚在齐贵妃的咏景宫还泼了我一裙子的茶，我忌惮他，甚至有些害怕，小命捏在别人手中的感觉真的不怎么好。一路上我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微微地叹了口气。他似乎看出我的异样，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
　　我低下头不说话，渐渐来到了懿安宫。
　　
　　“臣妾恭迎圣驾。”一个宫装丽人娉婷行至御辇前，跪下磕头。
　　“爱妃平身。”皇上虚扶一把。我趁机打量起她来，鹅蛋脸，柳叶眉，口如含朱丹，身上一袭绯色宫装剪裁合体，显出她妖娆的身段，好一个美人！
　　我正不住地点头赞赏时，颜贵妃一个眼神向我直逼而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那眼神竟含着一丝狠戾，仿佛要把我吞下去。
　　我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若有所思地斜视我一会儿，换上春风满面的脸，把皇上迎进了懿安宫。
　　一阵恶寒突然涌上脑门，我渐渐站不住脚。颜贵妃为什么那样盯着我？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生吞活剥的眼神……这么一想，神智开始模糊起来。
　　“唐尚寝，唐尚寝？”柳公公盯着一脸苍白、摇摇晃晃的我，低声疾呼道。
　　走在前面的玉慕鸿拨开人群，捏住我的肩大叫：“你怎么了，初儿？”
　　头好晕……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及身后颜贵妃露出的那张艳丽朱颜上浮出的冷笑，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手被温柔地握住，我悠悠醒转过来。一张熟悉的俊颜一下子从焦急无着变成了安心温婉。
　　我一惊：“奉楚瑜！你怎么会在这里？”
　　奉楚瑜按住我的肩膀，柔声道：“快躺好。我去求了皇上，他特许我进宫看你，真叫我放心不下。”
　　我脸红得像发烧似的，想把手抽回来，无奈他紧紧握住，却拿一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别过头，问道：“我是什么病？”
　　“太医来瞧过了，只说是疲劳过度。”奉楚瑜轻轻地揉着我的手心，“我刚刚替你把了脉，也无甚大碍。可……”
　　“可什么？”我用力转过他的头。
　　他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终于肯看我了？”
　　我咬着嘴唇道：“别卖关子了，说！”
　　“像是中毒。”奉楚瑜肯定地说。
　　“中毒？”我吃了一惊，“我没吃什么东西啊，都是御膳房亲自做的……”
　　“御膳房……”奉楚瑜仍笑着看我，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我读懂他的意思，拼命摇头：“不会的！农香不会害我的！”
　　“还没查清楚，怎么知道？”奉楚瑜轻轻搂住我，“不光是吃的，还接触过别的什么东西吗？”
　　“没有。”我摇摇头，看着他叹道，“我爹快回来了。”
　　“我知道。”奉楚瑜眼神暗下来，“我会找机会说。我，我不会再失去你的。”
　　“奉楚瑜，”我愣愣地看着他，“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你会怎样？”
　　他揉揉我的脑袋，道：“说什么傻话，你是我的初儿，永远是。”
　　他站起来笑道：“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的场景么？我的马踢翻了你的竹篮，溅起你一身的泥点。你的脸通红，像是太阳快下山时的晚霞。当时的你绞着衣角什么话也不说，倒是小夏跳起来指着鼻子把我骂了一顿，还是被你扯开了。”
　　
　　心突然被揪起来，疼得像是被挖空了一块。什么时候自己的心被这个陌生的男子一点点地侵入，直到完全被他占据。之前对他有戒备，用一颗设防的心来面对他，只因为知道他喜欢的另有其人，但我愿意在他面前扮演演技最好的演员，扮演他一直深爱的“唐小姐”，可是，事实就是事实，他不喜欢我，我只是唐宛初的影子。
　　我一直知道这个事实的不是吗？为什么我一直以来面对如毒药般的谎言都甘之如饴呢？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上我的脸，低低地说：“不要忘记，千万不要。”
　　下一秒，唇被温柔地封住，暖暖的，甜甜的，我不仅微张嘴唇，想获得更多的甜美。他的舌头长驱直入，细细地勾画唇形，慢慢地吮吸我的舌头，舔遍口腔内每一寸敏感的肌肤，仿佛口中的空气都被他抽空了一样。直到我大脑一片空白，无力地伸手抵住他的胸口，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我，眼中尽是溺爱的波澜。
　　他用额头轻轻抵住我，柔声道：“初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权臣
　　身上还绕着奉楚瑜衣服上熏香的味道，我想起刚才那个吻，心又突突地跳得厉害。门外一个小太监传来皇上口谕，让我即刻去金銮殿。
　　这么一大早他就要翻牌子了？我这算不算病假呀？
　　
　　在御花园的路上走着，脚底还有些发软。虽然中了毒，但是却找不出如何解，奉楚瑜陪了我不到一个时辰，就起身前往太医院找解药去了。
　　一只手突然从树后将我拉了一下。我一惊回头，太子的一双大眼睛亮闪闪地出现在我面前。
　　“你要嫁给奉学士？”太子紧盯着我，红扑扑的脸上渗着些汗，“我听一些宫女说父皇要将你许给奉学士，对么？”
　　我轻轻地拿开他的手：“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我才不是小孩子！”太子突然红了眼，生气地大吼，“唐宛初，我要你做我的太子妃！”
　　我退后两步，看着这张年轻而稚气的脸在我的面前变得青紫，我突然很可怜他，一股辛酸涌上心头。他的生母孝敏皇后在他七岁的时候就离开他，失去母爱，父爱是不能代替的。处于深宫，幼为王储，小小年纪便早熟得可怕，他还是个孩子啊！
　　情不自禁地搂住这个发怒的小豆丁，他僵了一下，反手抱住我，把头枕在我的肩上。我轻抚他单薄的背，柔声道：
　　“不要任性，睿昌。”
　　此刻，只想平等地看他，一个有情感的小大人。
　　他忽的抬头看我，眼眸里亮晶晶的：“唐宛初，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我放开他，刮刮他的鼻子，调皮一笑：“是啊！但是，喜欢，不是爱哟！”
　　他瞪着我，半天才说：“我不管！五年之后我行冠礼，你便要做我的太子妃！”
　　“五年后？”我又好气又好笑，“五年后我和奉楚瑜的孩子恐怕都不止两个了！”
　　五年后我就在家里抱西瓜看电视了！
　　“你最好不要。”太子冷笑一声，他这个样子突然让我想起他喜怒无常的爹，“我只要你，其他人，我让他们消失还不是易如反掌!”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他抛下一句“等我！”便扬长而去。
　　狠，真狠！跟他老子有得一拼！
　　不过我也不受他威胁，五年？嘿嘿，五年后我就穿回去了，你自己娶自己吧！
　　
　　头一扬，大喇喇地继续往金銮殿走去。
　　在回廊转角，几乎撞进一个人怀里。
　　我急忙抬头，一个穿紫袍华服的中年男子正怒瞪着我。他四十岁上下，刀刻般的五官，眼角几丝鱼尾纹更添一笔成熟男人的韵味。他看着我突然脸色大变，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
　　“大胆！还不快跪下！”中年男子身后传来柳公公尖厉的声音，“冲撞颜相，该当何罪！”
　　他就是颜徽！我说怎么这般眼熟，颜妃精致的五官看来是得了他的遗传。我连忙跪下磕头。上次我已知晓柳盛儿是我爹的人，他这一喊，全是为我解围。情知我爹与他势均力敌，但我身子还是没来由的有些颤抖。
　　头顶上一个温厚的男声：“起来吧！以后小心便是。”
　　我愣着没动。这么快就罢手，难不成他不知道我是谁么？
　　“颜相饶过你，还不快磕头谢过，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柳公公又道，语气里一阵焦急。
　　我像得了圣旨一般，忙爬起来，转身想走。
　　“等等，”颜徽伸手拦住我，问道，“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回大人，奴婢叫唐宛……初。”我微微抬头看他一眼，他突然射过一道凛冽的目光。
　　“唐宛初？难不成，是唐大人家的闺女？”他眯起眼睛，嘴角一勾。
　　柳公公看我脸色发白，上前接口道：“确是尚书大人的千金，现在内侍府当值。”
　　我冷眼看他，竟会这样问，没事拿我消遣！你一个宰相，我就不信宫中没有一两个眼线！只不过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实在是太奇怪了！这父女俩，为什么一个德行呢！
　　“哦！……”颜徽伸手抚了抚胡子， “真真生了个好闺女啊！怪不得……”
　　“颜大人，懿安宫还在等您呢！时辰过了可不好。”柳公公偷偷向我使了个眼色，朝金銮殿努了努嘴。
　　“也好。”颜徽紧盯着我看了一眼，“常听你父亲提起你，果然……长大了。”
　　我缓缓抬头看他，他一脸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端倪。我打定主意，微微一笑，道：“父亲大人也常跟我提起颜大人，说大人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伟男子。”
　　“哦？”颜徽袖起手，笑问，“他果真如此说？”
　　“是。”我继续道，“父亲说，颜大人仕宦起台阁，长于七律诗，文名远播海外，二十岁以一篇《岁更赋》得中殿试头名。承先帝隆恩，官拜博雅阁学士，执掌京都文事，二十年间，门生遍及玉国，可谓‘桃李满天下’。”
　　我擦了一把冷汗，前几天从农香那边听到的八卦，暂且拿来现卖。
　　颜徽脸上的笑意更浓，他轻咳了一声，道：“难得你父亲如此记挂我。你兄长在西荒大漠哈达湖一役大获全胜，不日回朝，我倒要到府上一坐了。”
　　“荣幸之至。”我低头答道。
　　颜徽笑笑，扭头向柳公公道：“走吧！”
　　
　　看着他们消失在回廊尽头我大吐了口气，位高权重之人，总有一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就算是在现代，在领导面前也不自觉地会觉得矮了三分。
　　进了金銮殿，皇上马上奔过来拽住我的手，两眼在我的脸上扫来扫去，急问道：“唐宛初，你昨日没事吧？”
　　我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恭敬地说道：“奴婢没事，多谢皇上挂心了。”
　　我将红漆盘子呈到他面前：“皇上唤奴婢来，是要翻牌子么？”
　　他有些尴尬，收回手道：“朕昨夜夜不能寐，只是又不能去典书楼看你，只好找奉楚瑜进宫。”
　　他定定地看着我，道：“你精神不太好，是在怪朕么？”
　　我微怔，脸上有些烫，连忙偏过头：“多谢皇上关心，奴婢已经好多了。”
　　他看着我，叹口气道：“朕已经下旨令你父兄回京，待摘星祭一过，就……就放你出宫。”
　　“多谢皇上。”我福了福，“若无其他事，请容奴婢告退。”
　　玉慕鸿的眼神黯淡下来：“下去吧！”
　　
                  将军
　　过了三天，我被人从宫中接回了尚书府，我的父亲兵部尚书唐应淳和兄长抚远将军唐弱冰从西荒大漠班师回朝。
　　我刚踏进花厅，一股凝重的气氛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瞥一眼坐在首座的唐尚书和他身边那个高大的宝蓝锦袍男子，怯生生地叫了句：“爹，大哥。”
　　“跪下！”唐尚书几乎是怒吼出声。
　　我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难道，他认出我了？
　　“你……你这个逆女！”唐尚书颤巍巍走到我面前，“我在西荒竟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你竟然和奉楚瑜……”
　　是这件事！我早料到这一天。
　　我对上他的眼睛：“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啪！——”
　　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我捂着立刻红肿起来的脸，惊讶地看着他。他狠狠地盯着我，作势要再打。
　　唐弱冰立刻上前架住他，劝道：“爹，住手。妹妹身子弱，您老息怒。”
　　“我要杀了这个不要脸的小畜生！”唐尚书挣开唐若冰，回身从架上抽出一把长剑，唐若冰的脸立刻变得铁青。
　　不至于吧！要杀我！好歹奉楚瑜也是三品朝廷命官，虽无门阀，也是受天家倚重，何至于杀我！
　　想到这里，我微微笑了：“爹，女儿不孝，您杀了我，我还是会跟奉楚瑜在一起的，女儿生是奉家的人，死是奉家的鬼！不如我自己动手，免得脏了您的手！”
　　说罢站起来，伸手去够那把铮光瓦亮的长剑。
　　“好，好畜生！”唐尚书怒极，唰地一下拔出剑来，明晃晃的剑锋直指我的脖子。
　　唐弱冰怒斥道：“初儿你住口！”他用力抱住红了眼的唐尚书道：“爹，爹！您千万冷静……看在二娘的份上……”
　　唐尚书的剑“铛”一声掉在地上，他仰天长啸：“紫儿，我对不住你！——”
　　
　　我呆坐在房里，小夏守着我也不敢说话。忽然有人敲门，小夏低声叫道：“大少爷……”便没了声音。
　　唐弱冰在我身边坐下。
　　我开口道：“爹怎么样？”
　　“刚睡下。”他叹口气，皱着眉想了半晌，轻轻问道：“初儿，你告诉哥，你与奉楚瑜，是真心真意的么？”
　　“是的。”我暗暗吃惊，却坚定地看着他，他却避开我的眼神。
　　“初儿。”他顿了顿，站起了身子，灯光下，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以前哥疼你，你想要什么哥都给你，只是这一次……哥求你，离开他。”
　　“不。”我咬着嘴唇，吐出这个字。
　　“哥不忍心看你痛苦，可是……你们，不能在一起，不能做夫妻。”
　　我渐渐张大嘴，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哥，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夫妻？”我晃悠悠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衣袖，急急的问。
　　
　　“呯——”窗突然被撞开，一个手持长剑的蒙面黑衣人跃进屋内，他一抽长剑，剑锋直逼唐弱冰而来！
　　唐弱冰矮身躲过，伸手一格，臂铠上“铛”的一声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他厉声道：“什么人！”
　　黑衣人收势又一个刺突，将他逼出三尺之外，伸手就要抓住我。我吓得浑身乱颤，绰椅子就要砸过去。黑衣人快我一步，出手点了我两处大穴，上前搂住我就要跳窗出去。此时唐弱冰已解下腰上软鞭，手腕一震，鞭子像长蛇一样呼啸而来，卷过阵阵疾风，直袭黑衣人脉门。黑衣人搂着我行动不便，动作稍稍慢了一步，腰上已重重地挨了一下。黑衣人吃痛，不觉低吟了一声。
　　我听得他的声音一震，低声道：“你！……”
　　黑衣人粗重地透了口气，伸手探入腰上一个锦袋摸出一个褐色的丸子，奋力一扔。只见满屋腾起一股烟雾，黑衣人纵身跃出房子，唐弱冰和小夏的焦急的呼喊声渐渐远去。
　　
　　来到郊外的一片竹林，黑衣人把我轻轻地放下来，动手解开了封住的穴道，拿下了面罩。
　　“奉楚瑜！”我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
　　“初儿别怕，万事有我。”奉楚瑜舒了口气，笑着摸摸我的脸。
　　“你怎么样？要不要看医生？”我的手够到他的腰际，一股粘稠的液体粘了我满手，是血！
　　我一下子慌了神，发了疯似的扯他的衣服。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奉楚瑜抓住我的手，道：“不碍事，皮外伤。”他抽口气，又道：“抚远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你不该把我带出来。”我这时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瞪着眼睛看他，“我在我家里，你这样把我弄出来算什么？”
　　“因为……”奉楚瑜神色一变，突然拉我到一个矮树丛中蹲下。我正要张嘴，他伸手捂住我的嘴低声道：“别说话。”
　　顺着他的眼神，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矮树丛外的两个人。
　　颜徽，还有，我爹。
　　
　　“二十年了，想不到，我们还能这样站在一起。”颜徽缓缓开口道，一阵风过，几片黄叶纷纷扬扬地飘下，一阵肃杀。
　　“二十年……”唐尚书仰天长叹，“二十年的岁月，你却还是那么暴虐成性！你以为老夫会让你的计谋得逞么？！”
　　“我暴虐？”颜徽一挑剑眉，冷笑道，“只不过是小儿女的私奔，不知谁处心积虑地要把亲生女儿置之死地！”
　　我暗暗要紧嘴唇。置之死地？难道唐尚书要杀我？ 
　　“她犯下大逆不道之事，我自然要清理门户！”唐尚书颤抖一下，“只是，我对不住她娘……”
　　“不要在我面前提紫儿！”颜徽几乎是怒吼出声，“要不是因为你，紫儿此刻还是我的夫人！”
　　唐尚书的脸变得煞白，他低下头呢喃：“紫儿，我并不想杀初儿，可她，可她！……”
　　他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眸子里射出吓人的光：“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袖手旁观吗？这件事，你也脱不了干系！我告诉你，紫儿嫁到唐府之时已经怀有身孕！”
　　“你说什么？怀孕！”颜徽后退半步，不可思议地狠盯着唐尚书。
　　“不错，她怀了你的孩子！”唐尚书握紧拳头，“她在我身边四年，心却在你那里。我敬她爱她，可她却从未对我展颜一笑。四年光阴，她只给我留下一个女儿，我，我如何舍得杀她！生下初儿弥留之时，她嘴里反复叫的是你的名字！”
　　“紫儿！——”颜徽一拳砸在树干上，暴露青筋的手微微颤抖。他猛地抬起头，“孩子呢？那个孩子在哪里？”
　　唐尚书面色青紫，缓缓道：“紫儿生下他后，我差人送到西街抚养，他前年考取功名，仕宦国子监。”
　　颜徽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难不成？……”
　　唐尚书冷笑一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那几个字：
　　“博——雅——阁——学——士，奉——楚——瑜！”
　　
　　啊！我脑子一片空白，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几乎透不过气来。我和奉楚瑜，竟然是，同母异父的兄妹！
　　奉楚瑜的脸白得像一张白纸，他不说话，眼睛死死地盯住站立的两人，双拳紧握，指节泛出了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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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
　　我静静地看着奉楚瑜。从我们离开竹林寻了间客栈落脚，他就一言不发地呆坐着。
　　“喂——”我试着碰碰他，他像触电一样抬头看我，一把打掉了我的手。
　　“奉楚瑜……”他的脸色苍白得令人不敢逼视，我勉强笑道，“你怎么了？你好歹说说话，不要吓我……”
　　他看着我，眼神里一丝无助和仓惶。他顿了顿，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停下来拼命地摇头。眉头愈拧愈紧，黯然的目光又幽然一闪，一拳砸在桌上，用嘶哑的声音吼道：
　　“为什么！你会是我妹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
　　我的心几乎要撕成几瓣，眼中的泪水转来转去，“不是的，奉楚瑜，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他木然地看着我，恍惚地说：“不是？不是什么？……”
　　“我不是你妹妹！唐宛初已经死了！”我大叫起来，眼泪哗地掉下来。
　　
　　终于要说了么？不顾自己的性命了么？不是说好要保护自己的么？在这个险恶的庙堂江湖，身份不是最大的秘密么？我要告诉他，他爱得刻骨铭心的唐宛初已经香消玉殒了么？
　　此刻我脑中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个无助的奉楚瑜。我要说，我要说，就算是赌上命也要说！
　　
　　我哽咽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我的过往，奉楚瑜像不认识我似的，脸上的神色慢慢地变得死灰。
　　“不要说了！”他一下子打断我，冷笑道，“我道只有我是天底下一个痴人，没想到，你也一样！”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我们不可能的，不要痴人说梦了……”他仰头长出了一口气：“兄妹……兄妹！可笑，可笑！”
　　我急忙站起来伸手拦住他，泪如泉涌：“你不相信我么？”
　　我颤抖着解开外衫，脱下亵衣，站到他面前。
　　他猛地一震，后退半步，呼吸急促地道：“你……住手。”
　　“你好好看看，唐宛初背后有这两颗痣么？”我闭上眼睛，缓缓地转过身子。
　　
　　小夏曾经为我的背后的沿着脊椎而下的两颗朱砂痣疑惑了一番，我骗了她说是验身时用药点掉了，她当时半信半疑也没多问。现在想来，唐宛初的背部应该是光洁如玉，这一点，奉楚瑜不可能不知道。
　　等了半晌，只觉得有人拿衣服轻轻地披在我身上。我心头一热，扭头看他，伸手想去抚摸他的脸。
　　奉楚瑜却退后半步避开我，摇摇头道：“我现在很乱……我什么也没看到……”
　　言未及地，他几乎是夺门而出。
　　我腿一软，重重地坐在地上，掩面大哭起来。
　　他不相信，还是不敢面对，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在这个时候选择离我而去，也许，我们的相识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我还奢望他能给我什么？亡命天涯？相敬如宾？从他离开我的一刻起，所有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我没地方可去，一瞬间似乎成了被人抛弃的小狗。恍惚间我重新回到宫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典书楼。
　　一阵嘈杂声起，我不禁停住了脚步，好奇地张望着。
　　一个黑影从树丛里飞出，踉跄地行了两步，倒在我面前。
　　我后退半步，紧盯着地上躺着的人。
　　他浑身是血，隐约看出穿着大内侍卫的黑底金边劲装，他正在微微地呻吟着，左肩上一个口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浓黑的血。
　　我吓得六神无主，想走，却再也迈不开步子。
　　那人用力扭过头，看到我，小声叫道：“唐，小姐！”
　　“洛侍卫！”我端详了片刻，那张满是鲜血的脸可不就是御前洛侍卫么？我忙冲上去摇他，“你怎么样，我去叫人！”
　　“唐——小姐！”他用手抓住我，喘着粗气道，“不要去了，是，是宰相……”
　　他用力吐出最后两个字，身子一阵痉挛，倒地身亡。
　　宰相？颜徽做了什么？
　　
　　我来不及想，金銮殿方向更大的响声吸引着我。我丢下洛侍卫的尸体，提起裙子冲金銮殿没命地跑。
　　
　　金銮殿乱作一团，兵刃声音夹杂着宫女太监的尖叫。我瞥见一抹明黄，赶忙冲上去，张张嘴：“皇——”
　　后面一个字被我生生咽下去。一个柔弱的赤红色身影跳进我眼里，他紧闭着眼，嘴唇毫无血色，胸口不断起伏着，腹中一只匕首直没入衣，黑色的血痕不断地扩大。
　　皇上搂着他，失神地叫：“昌儿！昌儿！太医在哪里！太医！——”
　　我一下子跪下来，扯着太子的小手，失声哭道：“太子！”
　　皇上看到是我，愣愣地看着我。
　　太子缓缓地睁开眼，张口道：“是……是唐宛初么？”
　　“是我！”我用手抓住他，“撑住，太医马上就到了！”
　　他费力地笑笑：“我……没事。你，等……等我好了，要……要做……我，我的……太子妃。”
　　我的眼泪哗地掉下来，忍住揪心的痛，点点头，却控制不住，“好……”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反握住我的手：“唐宛初，唐宛初！你是我的……”
　　手一沉，我的眼泪更凶猛地流下来。眼中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有人喊：
　　“太子！太子殿下！”
　　“昌儿！昌儿！——”
　　眼一黑，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从床上醒来，我愣愣地看着农香。她叹口气，道：“太子薨了。”
　　我心一痛，手勉强撑住床沿，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宫中进了刺客行刺皇上，兵刃上都喂了毒，太子挡了一刀，就……”农香摇摇头，“很厉害，宫中侍卫死伤大半，连御前洛侍卫都……”
　　洛侍卫！我赶忙抓住农香：“宰相呢？我爹呢？”
　　农香奇怪地看着我：“颜大人和唐大人半个时辰后才进的宫，刺客让你大哥带人抓住了。不过我听说好像那些刺客都是死士，被擒当时立刻服毒自杀，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一下子跌坐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洛侍卫临死前说，宰相？难道是颜徽指使的？
　　我的头痛起来。
　　睿昌！睿昌！
　　我抬起头，嘴里泛出一股铁锈的味道。睿昌，我要为你报仇！
　　
                  临幸
　　夜深如水，风微微地吹进屋来。月亮穿过莲花似的云层里，看不到半点光华。
　　我独自一人坐在屋子中央。周围安静极了，桌上琉璃灯里的烛光随着风摇曳，金兽嘴里燃着的安息香舞动着袅袅白烟。
　　
　　太子丧仪三日，宫里死气沉沉，闷得像蒸笼一般。呛人的檀香绕梁盘旋，却不消散。穿着褐色袈裟的和尚念着听不懂的经文超度亡灵，水路法事极尽哀荣。
　　我远远地看着玉慕鸿日渐消瘦的脸，不禁有些心疼。睿昌很像他，光洁的额头，翘挺笔直的鼻子，嘴唇饱满而鲜红。毕竟是皇长子，是已故皇后的结晶，是承担国家重器的皇储，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不让人痛彻心扉！
　　唐尚书对我和奉楚瑜的事绝口不提，仿佛我被奉楚瑜掳走的事从来没发生过，只是唐弱冰差人告诉我先待在宫中。自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到奉楚瑜，就算是在太子入殓的时候，乌压压的文武百官之中我也没有发现他的身影。我还在想着他，不禁暗暗自嘲一番，说不定人家早已把我忘到九霄云外，自己却毫无知觉地苦守这份相思。所谓的事实对他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而对我，又何尝不是？没有人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
　　路过紫凌宫，只见满目苍茫的白色，夹杂着宫女如泣如诉的呜咽，胸口上隐隐的痛，眼睛像蒙着一层雾似的。
　　太子竟然死了。
　　我仿佛接受不了这个事实，那天从床上醒过来我就发了疯似的直奔紫凌宫，当值的宫女都看到一个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的女子没命地叫着太子的名字，用力地去扒太子的棺椁。紫凌宫的太监宫女缩在角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任由我将供桌上的果品牺牲砸得稀烂。守宫的齐贵妃煞白着脸唤来大内侍卫，被我抓得鲜血淋漓。匆匆赶到的农香铁青着脸，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冷冷地说了一句：
　　“我真替你丢脸！”
　　我“哇”的一口血吐在她的裙子上，她才慌了神，吆喝着几个太监把我抬回了典书楼。太医拈着面上的几根白须号了半天的脉，冷冰冰地丢下“哀极伤胃”四个字，开了方子抬脚走了。农香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拉着我的手似乎要说些什么。
　　我微微抬头向她凄然一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好么？”
　　门“咿呀”一声关上，我清晰地听到自己仓皇失措的心跳。我慢慢坐起来，抱住膝盖，无声地抽泣着。
　　
　　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
　　我怀疑颜徽，但苦于没有证据。他的动机是什么？位极人臣，又是当朝国舅，半个国家都是他颜家的，他有何理由这么做？洛侍卫的遗言虽然值得参考，但是死无对证，又有什么用？行刺天子，不但株连九族，甚至要从史籍中除名。若非有精密无遗的计策，绝不可能实施。但是，百密总有一疏，不可能不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可恨我只是一个小小女官，无权无势能做什么呢？
　　
　　“唐宛初，我要你做我的太子妃。”
　　……
　　耳畔响起太子奶声奶气对我说过的话，午后倚在典书楼的门柱上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神，心里一酸，不禁掉下泪来。
　　正寻了一块罗帕擦着，忽听得门外一声响。
　　“谁？！”我警觉地叫道。
　　“开门，唐宛初。”
　　我心下一惊，慌忙起身打开门，跪下道。
　　“皇上。”
　　皇上踏进屋来，见我眼圈红红的，不禁叹了口气。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戴冠，额前的几缕碎发遮住了刀锋般的鬓角，面色苍白，下巴泛出青色的胡茬，在金黄的龙袍下显得格外颓废。
　　我掩了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一会儿，道：“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请皇上节哀。”
　　他死死地看着我，许久才道：“朕知道。你，陪朕坐会儿。”
　　我们两人对着桌上的明烛默默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愈发冷清，泛出一股寒气。
　　我越发觉得不自在，便想找些东西打发时间，伸手摸向烛台边的烛花剪。
　　皇上突然将我一把抱住。
　　我诧异地叫道：“皇上！”
　　他收紧双臂，把我箍得更紧，埋首在我胸前，喃喃地说：“初儿，让朕抱一会儿，让朕抱一会儿……”
　　我深吸一口气，心下念着：镇定镇定，镇静镇静，人家刚死了儿子，抱就抱一下，权当安慰抱了……
　　“初儿，”他缓缓地说着，“你和奉楚瑜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我身子一僵。
　　感觉到我的异样，他低低地笑了：“初儿，奉楚瑜不能给你的，朕给你。”
　　他伸手抚上我的头发，拔下一支玉钗，一缕头发顺着滑了下来。
　　“太子不在了，你很伤心是么？”他轻轻地解着我的头发，我一动也不敢动，“可是，朕现在却觉得很开心……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天啊！这男的，莫不是疯了吧！
　　他看我不做声，突然起身将我抱起。我还来不及说话，就被扔到了床上。
　　“皇上……”我挣扎着坐起来，“你要做什么？”
　　他俯身用力捏住我的下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初儿，朕想要你。”
　　话音未落，他便不由分说地覆住了我的唇。
　　冰凉，却又疯狂。
　　怎么办？叫吧，这死典书楼旁边人都没一个，再说人家是皇上，你是宫女，完全合情合理。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我听到心底一个声音幽幽地说。
　　我想要的……
　　正想时，身上的衣衫已被剥了个精光。他忽然停下了凝视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初儿，太子无法给，奉楚瑜给不了，朕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当他叫嚣的欲望贯穿我的身体时，我一直紧咬住的下唇似乎被咬破了，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而他似乎也被那层薄薄的阻隔所迷惑，眼神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欲望所覆盖。
　　我被一波波袭来的快感强烈地震撼着，在那个足以摧毁人的□来临之际，看到窗外圆盘般的满月……
　　
                  调职
作者有话要说：让大家久等了!现在事情好多,只能周末更文了.大家也趁周末放松放松吧!啦啦~　　早上醒来时天已大亮，我试着动了动身体，酸痛得大叫起来。
　　我扭头看看屋里，他不见了，皱巴巴的床单揉成一团，上面还有令人面红心跳的欢爱痕迹。他就这样走了？连玉佩什么的也没留下。
　　玉佩？开什么玩笑！
　　我气上心头，天啊，这皇帝怎么那么禽兽的！做完就走，话也不说一声，东西也没留下！
　　
　　正胡思乱想，只听得门外一声尖利的声音：
　　“奉颜妃娘娘懿旨，内侍府尚寝唐宛初接旨！“
　　我顾不得□酸痛，慌忙穿了衣服出外接旨。
　　“内侍府尚寝女官唐宛初，即刻前往懿安宫，不得有误。”
　　那太监合上懿旨，双手递与我：“请吧，唐尚寝。”
　　
　　我跟着他来到懿安宫偏殿，刚进殿门正要跪拜，却看见首座上一袭绯红宫装打扮的颜妃身边斜靠着的可不正是皇上！
　　皇上看到我进来不觉一愣，皱了皱眉头道：“爱妃，你这是……”
　　颜妃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了拂茶叶沫子，道：“皇上，您刚才说的事，请恕臣妾不能答应。”
　　“什么？”皇上的眉头拧起来。
　　“太子新丧，不宜纳妃。”颜妃搁下茶杯，眼神锐利地朝我一削，“莫说是赐她正四品昭仪玉牒，就算只是赐无品承御宫人，这玉牒，臣妾也是万万不能给的！”
　　“颜妃！朕是皇上！”皇上怒道，袖子一拂，已是站起，“你就不怕朕收了你的玉牒！”
　　颜妃脸色一暗，立刻跪下，仰着头道：“昔日圣仁宪皇太后在时，将前皇后孝敏的三宫之权交与臣妾，臣妾定是全力维持。臣妾辅佐皇上，岂可让皇上做不忠不孝之人，为天下人耻笑！皇上若是一意孤行，臣妾无话可说。忠言逆耳，不如削发为尼！”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伸向几案上紫竹针线篮中一把蓝布利剪，另一只手拔下头上的四凤步摇，就要绞头发。
　　几个侍立一旁的宫妇唬得脸色发白，立刻上前夺下利剪，哭道：“娘娘！您这是何苦！皇上要赐玉牒，您睁只眼闭只眼就由了他，也不必如此动气啊！您是龙御凤辇，如何经得住！”
　　颜妃哭着叫道：“放开我！我今儿定要绞掉这头长发，入了庵堂，否则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皇上气得浑身发抖，颤着声叫道：“好，好，朕就从了你！你在这懿安宫想必也住得不耐烦了，好好到佛祖面前念几年经是正经！”
　　颜妃听得这话，号声愈大：“老佛爷！臣妾不孝！这就跟了你去！”说罢散了头发就要触柱，几个宫妇死死拉住，一刻也不敢松手。
　　“皇上请三思！”柳公公突然跪下道，“颜娘娘言之有理，唐尚寝的玉牒，待太子丧期过后再赐不迟。”
　　皇上瞪着眼睛看着他没说话，柳公公上前低声道：“皇上，唐尚寝身份特殊，不可草率行事。您既答应了奉大人，转变之间，不要落人口实。”
　　“罢了！”皇上低喝一声，“扶进去！咆哮公堂，成何体统！今日之事，改日再议！”
　　“慢！”颜妃被几个宫妇搀着，云鬓已松，杏眼红红的犹挂着泪珠，眼神却一丝不露的狠戾，“臣妾还有话说！”
　　皇上扶起跪着的我，正准备离开，不解地看着她。
　　她挣开宫妇，慢慢地走到我跟前。
　　“内侍府尚寝唐宛初，国丧期间，媚乱人主，品恶德衰，着令削其品阶，左迁咏景宫灯火上人！”
　　“颜妃！”皇上大惊，怒斥道，“你，你敢！”
　　颜妃站得笔直，一双杏眼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我早已被这场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己的道行到底浅了，颜妃承掌后宫大权，怎会容我飞黄腾达，这一把，我是赌得血本无归。
　　事后，皇上寻了个僻静地方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承诺，待丧期一过，不管颜妃是否同意，立刻封妃。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语，他只好悻悻地走了。
　　
　　灯火上人乍一听名字还不错，其实就是一个点灯的宫女，没品阶，俸禄少。咏景宫的其他宫女也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简直就是看一个弃妇一般。我就像从一个国家公务员突然变成了扫大街的一样，我能不伤心吗！
　　经过这么一闹，我的脑袋全乱了，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好。太子丧期三月，难道我还要再去恭维这个一无是处的皇上？
　　
　　罩上薄纱仕女宫灯，我一口气吹灭了火折子，暖黄的光蔓延在咏景宫偏殿里，夜深了。
　　“这活儿，做得惯么？”
　　细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我抬头看时，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站在九转宫灯下，一袭秋香色对襟宫装，头上松松地挽了个祥云髻，耳垂上两颗指甲盖大小的东珠耳坠发出幽幽的珠光。她甜甜的看着我，眼神柔美无匹。
　　“你，你是……”我疑惑地问。
　　她走近一步，静静地看着我，开口道：“这是我母妃的宫殿，你说，我是谁？”
　　我盯着那张酷肖太子的小脸，听得这话，慌忙跪下：“奴婢叩见福宁公主！”
　　
　　福宁公主笑笑点了点头：“是个有眼光的。只是，这步棋，走得差了些。”
　　我心下一惊，迎上她的眼睛，却只见波澜不惊的一双黑瞋瞋的瞳子凝视着我。
　　“奴婢……不知公主何意……”
　　“你不必如此顾忌。”福宁公主踱到一张镂花沉香木椅上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整个玉国宫殿的人都知道你与奉楚瑜奉大人一往情深，顺从我父皇，无非是因为太子哥哥的死。”
　　“公主！”我暗暗吃惊，脸上早已现出诧异的神色，却不肯松口，“公主这话，是从哪听说的？”
　　“你不信我，总该信农香吧！”福宁公主笑笑道。
　　农香！我慢慢低下头，若是不信农香，在这里，也没人可信了。
　　“我看得出，父皇宠你至极。”福宁公主道，“我母妃是个不管事的，才让宫闱之权落在颜妃手中。颜妃这一石二鸟之计，既削了你的官职，断了宠路，又借你钳制了我母妃，端的好计策！”
　　“公主……”我皱皱眉，“颜妃娘娘将我贬往咏景宫，就不怕皇上倍宠齐妃娘娘么？”
　　“倍宠不了。”福宁公主淡淡地瞥我一眼，“因为你活不了三天了。”
　　
                  琴声
　　手中的火折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要杀我？”我淡淡一笑，“那她也太蠢了吧，今日懿安宫的人都看见了她明目张胆地与我作对，我若是死了，只怕所有的嫌疑都会落到她身上。”
　　“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她是颜宰相养的女儿，断断不会这么糊涂。”福宁公主看着我，“我查到的东西，绝对不会有假。”
　　“况且，她要杀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福宁公主徐徐地站起来，弯腰捡起火折子，拿在手里把玩，“上次在懿安宫，已经下过一次手了。”
　　我猛然想起在懿安宫昏厥的事，
　　“难道……”
　　“不错，正是那副翠玉镯。”福宁公主道，“颜妃赏你的那副翠玉镯上淬了西域奇毒——千娇百媚。”
　　她顿了一下，道：“这种毒药，触肤之后三个时辰就侵入人脑，脑中尽现人间情事幻像，柔肠千传，纠结而亡，是以唤作‘千娇百媚’。而中毒之人却面生如常，若不剖腹验尸，断然查不出死因。”
　　我的冷汗冒了出来，怎么会有这么BT的毒药，还起个莫名其妙的名字……
　　“可我只是头晕昏厥，并未……”我沉吟一下，道，“莫非被公主的人调包了么？”
　　“我的人觉察时你已经乐呵呵地捧着镯子回典书楼了。你没事是因为……”福宁公主瞥我一眼，“千娇百媚对处子，功用全无。”
　　不顾我脸上绯红，她继续道：“颜妃对你和奉楚瑜之事略有耳闻，便断定你与他已有肌肤之亲，百般思虑之下才敢使用这‘千娇百媚’。”
　　
　　看着我皱眉不说话，福宁公主轻声道：“你一定奇怪我何以知道得如此多，我不瞒你，如今这玉国的形势于我不利，我也有求于你。”
　　“太子一死，我母妃只得我一个女儿，二皇子生母身份低微，难以立储。生了三皇子睿琛的颜妃入主正宫只是时间问题。”福宁公主蹙眉道，“我母妃素不善阿谀奉承，这几年不知与颜妃结下多少梁子，让她得了道，还有我的好日子过么？”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福宁公主重新坐下，看着我道，“唐宛初，你愿意帮我么？”
　　
　　“公主，您弄清楚，这些，并不关我的事。”我缓缓说道。
　　福宁公主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说，捏紧了手中的罗帕，良久，她的脸色暗下来，叹口气道：“太子哥哥临死前对你念念不忘，你就不念一点情意么？”
　　我脑中浮现睿昌那张染血的小脸，心一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不为太子，也为奉大人想想。”福宁公主伸手扶我，“你若是死了，奉大人情何以堪？”
　　我心念一动，转念又想到奉楚瑜那张决绝的俊颜，咬了牙不说话。
　　“你想过你自己么？”福宁公主捏住我手臂的小手稍一用力，冷冷地道，“你以为，什么都不管，颜妃就会放过你么？你身上的千娇百媚余毒，就去得干净了么？”
　　我大惊失色，身子一僵，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直起身子，脸上带着胜利的微笑，一瞬间我几乎忘了，她还是个八岁的小女孩。
　　
　　钻出轿子，我扶了扶头上的巾帻，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一幢巨大的建筑。
　　我换上男装，躲在福宁公主的软轿中出了宫，出宫门的时候还被一个侍卫盘查了一番，被福宁公主那个辣妹骂得狗血淋头。她今日借口到香积寺上香，本着打铁趁热的理念硬是把我带上了软轿，出了宫门不到二十步就把我撂下了。
　　“你带着我的信物去寻我的舅舅，他一见便知。”她丢下这句话，一乘轿子便拐道去了勾栏院，也不知她一个小女孩去那里做什么。
　　我刚抬脚走了两步，猛地记起最关键的一件事：我并不知道福宁公主她舅舅是何方神圣……
　　转来转去，我就迷了路，仓促之间，只见人流渐稀，抬头一看，一个佛寺山门矗立于前，深褐色木牌上苍劲的三个篆书大字：
　　“香积寺”
　　我忖道：“高僧都有过人之处，不如去问问。不行的话，烧两柱香求求平安也好啊！”
　　想到这里，我信步踏进香积寺。
　　
　　香积寺庙宇林立，雄伟壮观，我一路走来，竟没有一个和尚。
　　“怎么回事，难道集体出去吃烧烤了？”
　　正在此时，一个胖和尚拦住我的去路：
　　“施主来我寺有何贵干？”
　　“太好了，我正想找个人问路呢！”我看着他呵呵一笑，“大师，我要见你们住持，没有预约，不知可不可以？”
　　胖和尚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我转念一想，揖身道：“大师，在下欲求见住持，烦请转告，说一位方外迷途之人欲求见解。”
　　胖和尚又瞪了我两眼，道：“施主在此稍候。”
　　
　　我持扇立在原地，忽然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琴声。那声音，仿佛穿透天籁，如怨如诉，却又不染纤尘。
　　我情不自禁地循声而往。
　　我走到一个别院，从石窗上看过去。
　　一个穿着白衣的少年僧人，端坐在石凳上抚琴。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流转，琴声如行云流水，悦人视听。
　　我立在窗外静听。
　　“施主可喜欢我这一曲‘墨玉天来’？”少年僧人突然停下指法，道。
　　我微微一笑，道：“大师琴技，炉火纯青，听来只令人淋漓酣畅，只不过……”
　　听得这话，少年僧人侧目朝窗边看来，我倒吸一口冷气。
　　一张多么完美的脸，轮廓清晰，眼如点漆，眉如墨画，嘴角微微上扬，鼻梁高挺，是一张令女孩子心跳不止的美男子脸庞。
　　我暗暗想：“可惜是个和尚啊！”
　　又笑道：“只不过，大师心中确有杂念。”
　　少年僧人一震，随即微笑道：“施主果然精通音律，连小僧曲中杂念也听得出来。”
　　我刚想应他，只听得背后一个声音说道：“施主，我寺方丈有请。”
　　
                  烹茶
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有那么多亲们支持偶，偶真的好高兴好开心！偶真的好感动好感动好震撼好震撼也！（某瑶阿姨的经典台词，偶也来雷一下~）最后，隆重地感谢灰灰给弃置P的封面！偶很喜欢！众位亲们也给评评吧！　　我随着那胖和尚穿过一道道造型各异的拱门，忍不住问道：“大师，不知刚才在别院中抚琴的是哪位大师？”
　　我自觉这句话语病颇多，但又不知如何改，只得由它说出去。
　　胖和尚又皱了皱眉，将一张胖脸弄得像个菊花一般，道：“抚琴？香积寺很少有人抚琴的，要说有一个，不知他回来没有……到了，施主请进。”
　　我颔首，道：“多谢。”
　　
　　我走入禅房，只见蒲团上坐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和尚。
　　我深深作揖，道：“晚辈唐宛拜见大师。”
　　香积寺住持归仁大师微微睁开眼睛道：“檀越请坐。”
　　我一撩衣襟下摆坐在归仁大师的下首，环视了禅房一圈，迟疑一阵，道：“在下虽说有些疑问，但我也深知大师也无法解决。”
　　归仁大师微微一笑：“既如此，檀越又何必来找老衲呢？”
　　“我只想寻求一些安逸，心理上的平衡。”我紧盯着他面前的红漆木鱼，道，“人生在世，生又何欢，死又何忧？”
　　归仁大师捻了捻白须，道：“檀越若能这么想，万事皆可化解。”
　　我叹道：“我此刻想回我的家乡去，未知他们现在怎样……这是我最牵挂的事了。”
　　归仁大师道：“原来檀越是思亲之故，檀越槛内之人，这也是人之常情，但为何不回去呢？”
　　我苦笑道：“不是该不该回去，是能不能回去。在这里，也有一些我牵挂的人和事，千丝万缕齐聚，顿觉人生无趣。大师，若是这样，我该如何是好？”
　　归仁大师道：“檀越请放宽心，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跟归仁大师谈得投机，不觉口干舌燥。归仁大师拊掌笑道：“老衲倒忘了这里今日还有一位烹茶高手，待老衲叫他来给唐檀越煎茶。”
　　我笑道：“那我倒是有这个雅兴，不知那烹茶的是何人？”
　　归仁大师笑道：“是我的一个徒儿，最喜四方云游，平素不在寺中，近日恰好回来。香积寺几百寺众，唯他是个奇才，不仅精于东瀛茶道，琴棋书画，甚至连烹饪之术也甚为精通。”
　　我惊奇道：“有这等妙人？”
　　归仁大师呵呵大笑：“他正是江湖上人称丰神俊雅的‘妙僧’湛心。”
　　
　　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一个声音道：“弟子湛心拜见师父。”
　　归仁大师道：“进来吧！”
　　大门开启，走进一个人。
　　我一惊，他赫然就是那位坐于别院石凳上抚琴的少年僧人。
　　我慌忙站起来作揖，道：“原来竟是湛心师兄，我刚才失礼了。”脸上一抹霞红，转瞬即逝。
　　湛心静静地看着我，认出我是方才的听琴客，略略吃了一惊，道：“檀越竟是我师贵客，自然身怀绝技，不必过谦了。小僧的拙曲，实不敢污人视听。”
　　我轻嘘一口气，道：“湛心师兄过谦了。”
　　
　　归仁大师介绍了我之后，湛心便坐于神龛前煎茶。水沸入壶，茶香四溢。
　　我虽与归仁大师一刻不停地论佛，眼睛却一刻不曾离开湛心。一个美男子在飘香氤氲的茶香中演示神秘庄严的茶道，即使在现代，也不见得会有这样一幅场景！更何况，这湛心，还真是俊美无匹……
　　第一盏茶制好，湛心奉起。
　　归仁大师道：“客为尊，唐檀越先请。”
　　我略一颔首，道：“不敢，大师先请。”
　　归仁大师也不多言，接过紫砂茶杯，闭上眼睛品味。湛心将第二盏茶奉与我。
　　我笑道：“多谢。”
　　只觉一股滑腻的触感由指尖传入，我微抬眼眸，看到湛心正盯着我看，我沉下气，直视着他。
　　这双眸子宛若秋水，顾盼生姿。我吃他看不过，低头啜一口香茶，心有所动，慢慢念道：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湛心眼中惊讶神色浮起，连归仁大师也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笑笑：“茶不醉人，却能醉心，多谢湛心师兄。”
　　湛心静静地看着我饮完茶，收拾茶具辞出。
　　
　　我松了口气，道：“大师，你这徒儿温文尔雅，倒令我不大自在啊！”
　　归仁大师道：“是么？依老衲看来，小徒湛心和唐檀越，倒像对有缘人。”
　　我心下一惊，掩袖笑道：“大师说笑了。”
　　转念一想，我现在以男装示人，佛语有缘人并非世俗有缘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便又笑道：“若真能与湛心师兄有缘，倒是我的福气了。”
　　归仁大师微一沉吟，道：“唐檀越欲知的江湖俗事，老衲略知一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道：“玉国开国以来，群雄逐鹿，豪门贵胄不可胜数，如今红透朝野的，便是齐唐颜李四大姓。”
　　“齐唐颜李？”我低下头，暗自思索，低声念道，“兵部尚书唐应淳，宰相颜徽。”
　　“不错，唐颜二姓各据一方，形成党争，旗鼓相当。”归仁大师道，“颜氏如今气数正旺，颜相千金得封贵妃，又育有皇子，圣眷正隆。倒是唐氏千金入宫之前芳心他许，入宫遭贬，由一个四品女官变成小小的灯火上人，十分被动。李氏一门，便是前皇后的娘家，虽然皇后太子已逝，但骠骑将军李天瑞镇守岭南手握重兵，实力仍不可小觑。”
　　我暗暗吃惊，这老和尚怎么知道那么多！连我芳心他许都知道！这里的情报系统有那么发达么？又不得不恭顺地听着。
　　“齐氏，想必就是咏景宫齐贵妃的娘家了。”说到重点了，我慢吞吞地问道，“可朝廷之中，并没有齐姓权臣啊！”
　　“齐氏并非朝中大臣。”归仁大师默默抚摸着手上一串檀香佛珠，道，“属地为雁，乃是外姓藩王。”
　　
　　我踏出香积寺，回头看看苍翠的劲松，只觉大雄宝殿一角，立着一个白袍僧人。
　　是湛心。
　　我笑笑，冲他挥了挥手。
　　他显然地一愣，白袍立即隐于殿中。
　　我挑了挑眉，转身下山。
　　
　　突然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到处寻你不见，你好兴致，竟在这里拜佛！”
　　
                  有酒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放大版笑脸，下意识地扑上去抱住她，放声大哭：“农香啊！……”
　　农香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我：“放手放手，你这个样子扑上来，我的清誉还要不要啦？”一边自动地退后两步与我保持距离。
　　我摸了摸身上的银鼠灰男装，不好意思地笑笑，问道：“你如何知道我在香积寺？”
　　“找的呀！那还用问！我跑了一个早上呢！”她抬起灰蒙蒙的锈色丝履，旋了旋脚尖，不满地道，“公主要我带些话给你。”
　　她附在我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几句。
　　我皱皱眉道：“公主，不是去了勾栏院么？”
　　“再也别提这事！”农香翻了翻白眼，“今早辰牌刚过，皇上就到了咏景宫，满宫寻你不见，大发雷霆，把我辛苦熬了一个晚上的翡翠八宝羹全泼在地上。好在公主及时赶到，才止住了火。”
　　“这……跟她去勾栏院有什么关系？”我莫名其妙地问。
　　农香低声道：“灯火上人虽无品阶，但是凭空人间蒸发难免会引起别人疑心，皇上这边更是说不过去。公主手下访得勾栏院一个新进歌姬与你长得有几分相似，立刻看货去了。”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说道：“歌姬？能听她的吗？”
　　“你放心。”农香道，“公主蛊惑人心的手段绝对一流。”
　　我想起福宁公主在宫灯之下跟我说的那番话，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忙携住农香的手道：“农香，你不跟我去雁地么？”
　　农香望着我，眼里一股忧郁流转：“我怎能放心得下？你又不会武功，又有些……嗯，迟钝……”
　　她毫不理会我脸色变暗，从身上拿出一把青幽幽的匕首，道：“此刀名唤‘蔓芨’，是万尚宫赏我的。”
　　我接过来，高兴地说：“削铁如泥？”
　　“不行。”农香道，“我试过了，切猪头肉有点困难，里脊还可以。嗯，你用力捅的话，还是可以伤到人的。”
　　她看看我：“我不能离开公主身边，又不是随便找个人就可以做御膳房尚宫的。”
　　我吐了吐舌头，暗想：你的意思是我就不够牛掰，随便找个人长得像就可以替换？终究没敢说出来。
　　“那我走了。”我将蔓芨刀插在腰带上，看到农香一脸鄙视，赶紧抽出来贴胸藏着。
　　“等等。”农香沉吟一番，“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疑惑地跟着农香上了京都街市，农香忽的停住脚步，下颚往左一抬：“到了。”
　　我侧目看时，“迎宾楼”三个镏金大字闪闪发光。我看了看她，她一脸的高深莫测，仿佛什么大人物在里面等着我。
　　“农香啊，你要请我吃饭在御膳房就可以了，何必破费呢？”
　　要知道，御膳房后门草坪上那块大青石就是每次我们偷东西趴在那儿吃把它磨得油光水滑的。
　　农香无奈地“哼”了一声，径自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撇撇嘴，信步踏进迎宾楼。
　　
　　大堂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我正四处搜寻着比较特别的人，只听得二楼一个声音叫道：
　　“小二！拿……拿酒来！”
　　我叹口气，抬脚上了楼，一个雅间的门半敞着，我吸口气，立在门口。
　　一身月白长衫已沾满了酒污，鬓发微微松了，额前碎发贴在脸上，下巴竟也长出密密的胡茬。桌上大大小小的酒坛子堆得像小山一般，有几个还碎在地上。他倒在桌上，嘴里喃喃地道：“酒……酒……”
　　“奉楚瑜……”我心里一痛，低低地念道。
　　“小哥是否认识这位公子？”捧着几坛酒的店小二看我站在门口，上前问道，“这位公子在此买醉已经三日三夜，又不肯离开，小哥若是认识他，能不能赏口饭吃，帮我们劝劝，一来他伤身子，二来，我们的生意也不好做啊！”
　　三天前，正是咏景宫灯火上人宫掖丑闻传遍玉国境内的日子。
　　我摆摆手示意他离开，捧着酒坛子走到他桌前坐下，抬手给自己斟了一碗酒，一仰脖子饮下。
　　“如此好酒，一个人喝不觉得闷么？”
　　奉楚瑜猛地抬头，一双朦胧的醉眼向我扫来。
　　他眼睛一亮，道：“初儿，是你么？”
　　又摇摇头：“不是，你叫……唐宛……不是初儿，不是……”
　　“唐宛，你为何要那样做？为何要与他，与他……”奉楚瑜脸上显出哀戚之色，一把攥住我的手。力道之大，似乎要被他捏碎了一般。
　　我咬咬牙，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心里装的，究竟是谁……”奉楚瑜咳了两声，又饮下一口酒。
　　
　　“是你。”
　　我的眼泪流下来，抖着手又倒了一碗酒，送到唇边。
　　“你说谎！”奉楚瑜一把拂落我手中的酒碗，搂住我，用力压在墙上，眼神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他紧紧地扣住我的后脑勺，不得不迎上他如狼一样的眸子。
　　他突然疯狂地撕扯我的衣服，银鼠灰长衫蓦地敞开，他粗暴地将手伸进亵衣里用力握住我胸前的柔软，一口咬在我的肩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你心里有我……却，却与他……”
　　“是。”我闭上眼，心已经沉到一个灰暗的古井里，“可你心里没我。”
　　他突然停下动作，错愕地看着我。
　　“你只当我是唐宛初，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我伸手推他，“可我那么傻，而且一厢情愿……放手吧，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不！——”奉楚瑜搂紧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你为什么这么认为？从我在典书楼抱你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眼前的这个人变了，我不敢承认，也不敢确证，怕一旦知道了真相你就会消失不见。我只是默默地保护你……不要你受到伤害……”
　　他喘口气，继续道：“我的身世对我来说如晴天霹雳，将我的世界击得粉碎。可我……却从未如此高兴过……你不是她，不是我的妹妹……”
　　他一拳砸在墙上，额头抵住我：“唐宛，为何你如此残忍？我的心，还装得下别人么？”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心里酸酸的，一股不知名的东西涌上来，其他东西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他苍白的俊颜和眼中的波光。
　　我伸出手去搂住他，低低喊道：“楚瑜……”
　　他身子一紧，轻轻地吮着我的脖子，手慢慢地向下滑。隔着衣料，我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不由得颤栗起来。
　　他轻轻地舔着我的耳垂，一丝电流划过，身子渐渐地烧了起来。
　　奉楚瑜在我耳边低声喘道：“宛儿，我的宛儿……”
　　
　　我叹口气，正想说话，只听见“咚”的一声 ，奉楚瑜顺着我的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拾欢那张灿若桃花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举着一只酒坛子，义正词严地来了一句：
　　“宛姐姐，你没事吧？” 
　　
                  杀手
　　我掩好衣服，用脚拨了拨奉楚瑜，他一动不动，显见是砸得不省人事了。我示意拾欢把酒坛子放下来，苦笑道：“拾欢，你下手也忒重了。”
　　他一脸愧疚：“我看到公子把宛姐姐压在墙上，你好像很痛苦，而且公子的手……”
　　“停！”我连忙止住他，生怕他再往下不知说出什么东西来。
　　“把你家公子送回府去，他醒来要是问我，就说我已经回宫了。”我摸了摸奉楚瑜的后脑勺，长吁了一口气，幸好只是鼓起一个包。
　　“拾欢啊，下次再看到你家公子和我在一个房子里，不管我，嗯，多么痛苦，也不要这样了，明白？”我朝拾欢眨眨眼睛。下次记得要把门关好。
　　他无辜地看着我：“哦。”
　　
　　走出迎宾楼，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里一阵泥土的香味，夹杂着淡淡的花香。太阳已经渐渐偏西，如絮的晚霞在天边消长。我绕过几条熙熙攘攘的街，绿波河像白玉带一样绵延婉转直到水天相接的地方。风暖暖地吹过，头上的巾帻带子扬起来，彼此追逐。
　　奉楚瑜，他心里有我。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穿越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我找到一个可以心心相印的人。我今天求证到他的真心，心里涌起无尽的感动。芸芸众生之中，爱上一个人很容易，彼此爱慕却可遇不可求。
　　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命活到与他相守的时刻。
　　
　　“初儿。”
　　正当我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之中时，背后一声叫唤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大吃一惊，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哥……”
　　唐弱冰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这个时辰你该在宫里，怎么……”
　　“我……”
　　一个“我”字还没落地，他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了，今天是二娘的忌日……”
　　撞大运了，居然碰上唐宛初她娘的忌日！
　　我忙不迭点头：“是。只是我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买香火纸烛。”
　　唐弱冰看我一眼：“最近京城不太平，既如此，我陪你去。”
　　
　　忐忑不安地跟在唐弱冰身后，他今天只穿着家常的锦蓝长袍，腰间一根翠色云松腰带，不像个武将倒像个书生公子，坚毅的背影总给人一种安全感，对我，他总是和颜悦色的。我们走进一处林子，片刻，一个小小的墓冢出现了。
　　他蹲下来柔声道：
　　“二娘，我和妹妹来看你了。”
　　我慢慢地走近，斑驳的一块墓碑，上面几个隶书大字苍劲有力，甚是醒目：
　　“爱妻韩紫之墓”
　　我叹口气，这便是唐尚书和颜宰相口中的紫儿了吧，看奉楚瑜的面相，定是一位绝代佳人，只可惜，佳人已成黄土，徒留满地相思。
　　我也蹲下来，慢慢地用手去拔墓边的杂草，看着唐弱冰浇上三杯薄酒。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叫做‘弱冰’么？”唐弱冰凝视着火舌欢快地舔着黄表纸，突然问道。
　　我皱了皱眉，思索一会儿道：“使冰弱者，日也。是希望哥哥和煦温暖，光明磊落吧！”
　　唐弱冰猛地一震，嘴里喃喃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凑近了问道：“你说什么？”
　　他站起来，脸色已如常：“天色晚了，走吧！”
　　
　　我满腹疑惑，又迟疑着要不要跟他走，一回宫可就露馅了！
　　正踌躇间，忽听得破空之声响起，两蓬乌星像箭一般直冲我面门而来！我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领子一紧，唐弱冰提起我疾退三尺，暗器“铛”的一声打在身后的树干上，竟是两把玄铁飞刀，刀身直没入木，显然使淬了毒，插刀之处立时墨黑。
　　树林中悉悉索索作响，走出四个手持利刃的人，黑衣劲装，俱是一般服色，堵住了我们的去路。
　　腿有些软，我小声地叫了句：“哥……”
　　唐弱冰护我在胸前，抬眸，眼神冰冷而凛冽：“不知各位朋友是哪一路的，我们素无冤仇，为何要痛下杀手！”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哈哈一笑：“唐公子误会了，我家主子只想请唐小姐到府上喝杯热茶，怎能说是痛下杀手呢？”
　　看来对方知道我们的身份，不能掉以轻心！我动了动，唐弱冰按住我，笑道：“既如此，你去回了你家主子，好意我们心领了，热茶就不必麻烦了！”
　　那人一抖手中银一般的长剑，又道：“瞧唐公子这话说的，小的也使主命在身，今天若是请不到唐小姐，小的也只好用用非常手段，刀剑不长眼睛，掉个胳膊大腿的可就不好了。”
　　对方的口气轻松得好像衣服掉个纽扣一样的不屑。
　　天已经黑了，我正暗暗着急，唐弱冰目视夜空，低声道：“这几个人，呼吸均匀有力，内力极高，武功定是不弱。以我的身手，只能勉强抵住两个。”
　　“初儿，你相信哥么？”
　　我一愣，他低下头凝视我，黑夜中目光如宝石般光亮：“你不是我的妹妹，但，我情愿护你周全。”
　　我倒吸一口冷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嘴角一勾：“待会我数到三，你立刻往前跑，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停。”
　　我目视他：你要做什么？
　　他不语，已开始数：“一。”
　　黑衣人冷笑几声，明晃晃的兵刃“唰”地抽出。
　　“二。”
　　我额上一颗汗顺着脸滑下来，“啪”地没入胸前银鼠灰长衫中。
　　“三！”
　　只觉得背后一阵强劲的掌风，将我直送入黑衣人阵中！雪亮的刀锋直逼入我面前，黑衣人明显一愣，提气立刻敛住刀锋，我就从人缝中直穿了过去。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黑衣人怔了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追！”唐弱冰双掌已经欺近他胸前空门，右腿一翻，左边的人立时倒地，手腕一抖，手中软鞭如银蛇般卷起，顺势连缠两人。
　　我不敢再看，拼了命往外跑。
　　可我跑出不到百步，却听得传来唐弱冰一声暴喝，林中飞鸟噼里啪啦飞起。
　　我又惊又怕，脚步慢了下来。
　　唐弱冰……你到底怎么了？
　　
　　熟悉的破空之声再次响起，左肩上一凉，冰冷刺骨直至四肢百骸，我“扑通”一声栽在地上，抖着手一摸，竟是一手鲜血。
　　疼痛开始蔓延，我的意识开始模糊。隐约却听到一个人的惨叫和倒地的声音。我拼了命撑开眼皮，一个白色的身影慢慢走近我。
　　我心里涌起一丝喜悦，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叫道：
　　“湛……心……”
　　
                  山中
作者有话要说：活活~弃置写到这里偶也是拼了老命了，打滚要留言~　　头很烫，好像有人紧紧地勒住脖子，喘不过气来。全身骨头好像被人一根根地拆下来，用力地拧在一起，疼痛慢慢地扩大，突然间全都集中在左肩上，皮肤一下子撕裂了！
　　“啊！——”我猛地睁开眼睛，左肩上刺痛锥心，玄铁飞刀还插在肉中，伤口已经隐隐泛出黄水。
　　
　　门立刻被推开了，白袍俊颜，湛心把手中的药碗放下，道：
　　“唐檀越请不要乱动，以免扯动伤口。”
　　“湛心，”我咬牙忍住痛：“我在哪？”
　　“在小僧的禅房。”湛心敛下眼道，“你昏睡了半个时辰，先把这碗药喝下去。”
　　我挣扎着坐起四处扫视了一眼：“我哥呢？”
　　如果有人能从他的缠斗中脱身来伤我，那……我不敢再想，急忙问道。
　　湛心看着我，只是不说话。
　　“我在问你！”我抓住他，摇着他，“跟我在一起的那个蓝袍男子，他怎么样了？你是不是也救了他？”
　　“唐檀越你……”湛心抓住我的手，“伤口会裂开。”
　　“不用你管！”我用力甩开他的手，“什么檀越不檀越，你给我好好说话！”
　　“我赶到的时候，”湛心静静地看着我，“有一个黑衣人伤了你，百步之外，是另外三具黑衣人尸身，并没有你说的蓝袍男子。”
　　我冷静下来，却惊觉刚开甩开他时指甲拂过他的脸，一道血痕自他眼角展开，在白皙的俊颜上略显狰狞。
　　我有点过意不去：“湛心，对不起，我……”
　　“我虽不知他现在如何，重伤三人而没有留下兵刃，定是性命无虞。”湛心淡淡地道，“你先把这药喝了，伤口若是出现炎症，怕是不好。”
　　我接过碗，褐色，苦中带涩。我闭上眼一口气喝干，把碗递给他。
　　
　　“你把衣服脱下来。”湛心接过碗道。
　　“什么？”我下意识裹紧衣服，不小心碰到伤口，倒吸一口冷气，额上又冒出汗来。
　　他看我一眼：“我替你拔刀。”
　　“不！”我往后缩了缩。
　　他皱着眉看我，突然站起身伸手点了我几处大穴。
　　他伸手解我的外衫，月白的亵衣露出来，他看着我被布带缠紧但仍微微隆起的胸部不觉愣住，手僵在半空。
　　“你……你……”我动弹不得，满肚子委屈，只好闭上眼睛，哆哆嗦嗦地道，“别，别碰我……”
　　湛心眼神一敛，低低地说了声：“得罪了！”
　　灯光暗暗的，我隐隐看到他的脸上带着些潮红。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我肩上飞刀，屏住气，顺势一带，一汪黑血疾射而出，喷到了他的僧袍上。我只觉天旋地转的一阵痛楚，眼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又被一阵琴声吵醒，披衣起身时，桌上一碗莲子薏仁粥还冒着热气。一连三日，湛心总是在卯时三刻用琴声将我叫醒，等我喝完素粥，他就会准时来敲我的门，告诉我山下的事。
　　唐弱冰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是血倒在抚远将军府门口，皇上御赐了几个太医连夜守着熬药医治，病重之时还赐下宫廷秘药纵生丸才保住性命。手下爱将遭人暗算，皇上龙颜震怒，下令京城太守加强城防，彻查此案。唐尚书为照顾儿子，也搬到将军府小住。
　　没有人谈到我，因为此刻，“唐宛初”正好好地在咏景宫做着灯火上人，想必唐弱冰也没有想到。
　　他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他的名字不是这么解的吗？
　　
　　湛心说这些的时候淡淡的，俊美的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在讲述一个遥远部族的故事，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存在感太低了，这个如水一般无痕的男子。
　　食补和药补双管齐下，我好得很快，不料，却在今晨与他对弈时，忽觉胸口一闷，“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湛心抬眸看我，一只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脉门。
　　“你中过毒？”
　　我喘口气，掏出丝帕抹掉嘴角残血：“是。中的是千娇百媚。”
　　他一扬眉：“千娇百媚？这是西域毒药，未现中原有二十年了。你如何……”
　　“说起来，又是个长长的故事了。”我笑笑，“看来，山中虽好，我也不得不走了。”比闹钟还准时，福宁公主与我约定的出发日期正是三日后。她细细的声音似乎还在我的耳边响起：
　　“你只要去找我的舅舅定雁王，把我的东西带给他，他自然会帮你解掉千娇百媚余毒。”
　　
　　湛心默默地抽回手：“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要走，我不拦你，我只问你一件事。”
　　我拈起一颗白子，落子后道：“你说。”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是指何意？”湛心从棋盘上收回眼神，右手紧攥住一颗黑子，问道。
　　《过香积寺》？我敛下眉暗忖：王维的这首诗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天你将我盯得紧了我拿来对付你的，何必如此在意？ 
　　“这句诗……”我笑笑，脑中忽的一点亮光，心念一动，蹙着眉紧盯着他看了几眼，笑弯了眼睛开口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湛心凝视着我，眼神略一闪烁，慢慢地松开手，黑子“啪”地掉回棋盘。他站起身，风将他的僧袍吹起。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道：“既如此，容我送你到山门。”
　　
　　我一边走，一边慢慢地数着香积寺山门的千石台阶，总觉得湛心好像对我隐瞒了什么，却又一点头绪也没有。
　　磨蹭间来到西市，猛地想起雁地远在千里之外，没有脚力如何成行？想到这里，我迈开步子朝马市走去。
　　“这么贵！你还不如去抢！”我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个瘦不拉叽的贩马老头，他正伸出三个指头朝我晃了晃。一匹脱毛热马开价三十两，掏尽我身上的盘缠不说，连鞍鞯都没得送，这赔本生意谁跟你做！
　　被福宁公主那丫头催出来得急，我压箱底的宝贝都还在典书楼藏着，千万不要被人翻到了！
　　正当我唾沫横飞地跟那老头理论着最后的那两吊钱时，一阵马嘶声响起，一架蓬盖四轮垂帘马车驶过来，不偏不倚正停在我脚前，不禁让我想起前男友接我时那辆像鱼一样滑得丝毫不差的凌志。
　　一个俏丽的葱黄缎袖丫头跳下车来，周围人眼睛俱是一亮。只见她向我走来，冲我展颜一笑：
　　“公子，我来晚了，快请上车吧！”
　　我诧异地张大嘴，这不是小夏么？！
　　
                  魔教
　　小夏笑吟吟地携了我的手就要往车上拉，耳边传来围观群众的啧啧称赞声：
　　“哎哟，好俊的丫头！”
　　“瞧这马，是雁地名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那！这家少爷怎么倒像个没钱人似的……”
　　我暗暗吃惊，我的行踪小夏这丫头如何知道？想到这里，我冷下脸来：“姑娘，我好像并不认识你。”
　　话音未落，已被小夏拽进了马车，她弹了个响指，马车徐徐驶去。
　　她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小姐，别担心，我这里很安全。”
　　见我摆出一副“信你才怪”的表情，她继续道：“我出府的时候，老爷回尚书府了，大少爷把我留在将军府，老爷一时半会是不知道的。是大少爷派我来的，我知道宫里的那个，是假的。”
　　“哥？”我顾不得多想，赶紧抓住她问道，“他怎么样了？”
　　
　　小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心里。触手冰凉，我定睛一看，是个玄铁器物，收成花骨朵大小，我碰到的时候，它微微一抖，哗地张开，四周是锋利的莲叶状刀锋，中间突起，像花苞一般，刻着暗色花纹，甚是诡异。
　　我疑道：“这是什么？”
　　“追杀少爷和小姐的黑衣人不是善类，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魔教——妙莲神教的人。但是以大少爷的武功，对付那晚那几个小喽啰绰绰有余。”小夏道，“但他却被这暗器所伤。”
　　我盯着这只暗器皱了皱眉：“这么厉害？可我当时是被一把玄铁飞刀所伤，并未见有人用这么个暗器。”
　　小夏继续道：“玄铁飞刀只是妙莲神教护法之下的使者常用暗器，而这个，是妙莲神教教主的独门暗器——意触莲花。”
　　看着手中那只如艺术品般精致的暗器，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妙莲神教乃是三年前崛起于江湖的教派，专与名门正派作对，碧剑山庄灭门惨案，落霞派七尸八命案，巨鹿堡无头尸案，都是他们干的。每犯一次，便留下一朵莲花，杀人手法残忍，江湖中人恨之入骨。”
　　我惊问：“如此作恶多端，为何无人挑头来灭掉此教呢？”
　　“嘘！——”小夏忙掩住我的嘴，“小姐！千万不要乱说！这妙莲神教教众甚多，行踪诡秘，江湖上根本无人知晓他们的教址何在！而且不光教主武功高强，他手下红、白、粉、紫四大莲座护法功夫甚是了得！碧剑山庄庄主成萧何只是在一次英雄大会上提出讨伐妙莲神教的建议，三日后惨遭灭门那！”
　　“而且，”她神秘兮兮地说，“听说这碧剑山庄灭门一案，只是紫护法一人便解决了山庄上下一百二十口人，据说他还只是四大莲座护法中功夫最弱的人！”
　　
　　我赶紧捂住嘴：“这意触莲花果真这么厉害？那我哥他……”
　　小夏从我手中拿过意触莲花，手腕一震，顶上花苞“唰”地张开，绽放出又一轮莲瓣，尖顶上一根头发丝粗细的银刺，闪着寒光。
　　我撇了撇嘴，连小夏都会武功，这年头，只剩下我是个落后分子……
　　“这暗器必得绝顶内力打入人体之中，见血即绽，尖顶这根尖刺唤作‘莲蕊’，可裹入血脉之中，难以取出。”小夏手腕一翻，意触莲花又卷成小片，“大少爷被它伤到心脉，眼看就要汤药难救，幸得圣上恩宠，赐下皇室秘药纵生丸，才得保住性命。”
　　小夏说罢笑嘻嘻地看我一眼：“外头都说皇上宠极大少爷，依我看，皇上宠极的，是我家小姐呀！”
　　“小蹄子胡说什么！”我怒瞪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不说话。我心里却泛出一点苦意来。玉慕鸿，他巧言令色，轻诺不许，我到底错看了他。
　　
　　“小夏，你如何知道那么多？”我下意识地问道。
　　小夏翻了翻眼睛：“江湖月报上写的啊！我平时八卦的时候小姐老是夸我，今天怎么就责备起来了？这魔教东西既然有人中了，自然就有人研究，不是还有包打听么！”
　　江湖月报……真的有这种东西……原来是这样，怎么跟农香差不多……
　　我揉了揉衣角，慢吞吞地问：“奉……”
　　“奉公子吗？”小夏马上开口，“他昨日来找过我，以为我要进宫看你，托我带了这么个东西。”
　　她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个东西塞到我手里。却是个触手温润、质地晶莹的鱼形金带玉。这金带玉我从前只在书中看过，今日得见，确实比书上描写的还要真实上几分。鱼形栩栩如生，像一汪湖水般凝碧的玉色里蔓延着点点赤金，一条水红流苏系于鱼头鱼尾，绚烂夺目，这玉佩，又何止千金！我暗暗叹道，奉楚瑜，原来你也是个有钱人那！
　　待我拿起它细细看时，却见玉的底部还压着一封信，打开看时，一朵五瓣雪梅飘飘然地落下来，躺在我手心上。
　　“原来是这么个东西！一路上我都怕把它给压坏了，这哪儿没有梅花，巴巴的让我从京城带过来。”小夏怨道。
　　我微微地笑了，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他倒是心思细密。
　　只是他知不知道，最后那句，却是“砌成此恨无重数”呢？
　　
　　我心中忽的忧郁起来，小夏莫名其妙的看着我，问道：“小姐，现在已经出了城，你要去哪儿？”
　　我静下来暗忖道：“福宁公主让我带信给定雁王，却不知为何与妙莲神教有了纠缠，他们如此狠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能安然到达雁地？带上小夏或许还可护我一护，她是唐宛初自小带来的贴身丫鬟，身份上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不知到底可不可靠……”
　　
　　正在犹豫，马车忽然剧烈地颠簸起来，我坐不稳，一头撞在壁墙上，疼得我直咧嘴。
　　小夏倒是镇定，娇斥一声：“怎么回事？”
　　外面动静全无，车夫显然已是糟了暗算，马突然嘶鸣一声，车速加快了。
　　“不会又是妙莲神教吧？——”我死死地抓住窗把哀怨地嚎道。到底是我欠他们钱还是福宁公主欠他们钱了？至于吗！
　　小夏“扑哧”一笑，却没理会我，侧耳听着车外的动静，伸手往发髻上一探，摸出一包东西，竟是一叠雪亮的蝉翼铁镖！
　　我真怀疑她是不是机器猫，身上任何一个地方，说拿就拿，包罗万象。
　　
　　一下子松软下来，直挺挺地躺在马车上：“夏啊，我的命就全靠你了！”
　　小夏愣了一愣，随即甜甜的笑了，她一打帘子，“嗖”地钻了出去。
　　然后就是几个男人的暴喝，接着是乒乒乓乓兵刃相接的声音，最后是刚才那几个男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所有声音结束之后，只觉马车一沉，，小夏一打帘子，连头发都不曾乱了一乱。她看着我笑道：“小姐，前面就是雁地关口了。”
　　
　　果然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名驹啊！
　　我蹴到门口往外一看，残阳如血，一望无尽的平原上，一道石砌城门赫然矗立，隐隐约约地看到上面几个朱红的金文汉字：
　　“雁门关”
　　
　　（第一卷 美人卷珠帘 完）
　　
                  
第二卷  深坐颦蛾眉
公子笑
　　雁地冷峻的北风在天空中肆虐，刚入秋竟然有了一丝凉意。
　　我打发了小夏去厨房帮我盯着那锅鸡煲便迈出了同福客栈。我们在这家号称雁地最大的客栈住了一个星期，刚看到大如门板一样的金字招牌我还以为我来到了七侠镇，满心欢喜地寻着佟湘玉、白展堂、吕秀才等人，谁知那个胖胖的鱼泡眼掌柜彻底地颠覆了我的审美观。我攥着手里为数不多的银子就要往地字号楼层走，小夏一锭九八足银撂在桌上拉着我就开了间天字号房，那鱼泡眼掌柜看着我们两人一个年轻公子一个俏丽丫鬟眼里又多了层暧昧。
　　这一个星期以来小夏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每次我要出门都以外面太乱为由阻我。可我身上的余毒又不能不解，幸好走之前农香跟我说过：你要是在路上耽搁些日子不能及时赶到，只需用加柠檬汁的慢火熬制七小时的鸡煲捞去浮油和肉渣服下，能有一定的缓解作用。我不知道这个千娇百媚还有这么个偏方来延迟，显见那个制度的老祖也是个好吃的。
　　于是我就喝了一个星期的柠檬鸡煲，小肚腩日日看涨，搞不清状况的店小二每次都用古怪的目光看着小夏。放心，不是坐月子……
　　
　　雁地首府名为“赤京”，其繁华程度不下于玉国京城。清秋之时，却是满眼红透的枫林，不愧是“赤色之都”。我没心情欣赏路上风景，问了几个路人去王府的路却不得要领，在街上团团转的时候猛抬头一个牌匾吓我一跳。
　　“第八会馆”
　　如此后现代，颇有Night Club的夜店做派！
　　是不是秦楼楚馆呢？我眼睛一亮，上次福宁公主自己去的勾栏院，虽说只是演戏的清馆，但是，总是个娱乐场所啊！我连勾栏院的门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现在山高皇帝远，此时不去待何时！
　　想也没想，直接就踏了进去。
　　
　　无奈却没有我想看的莺莺燕燕，大堂里一色的红木桌椅雍容华贵，穿堂里一个仆役打扮的人看我走来，上前一揖道：“公子，端林墨会现正开着，几位公子都已在园子里了，请公子快些吧！”
　　我身上一件绛色云纹锦袍，腰间暗绿点金腰带上系着奉楚瑜送我的鱼形金带玉，头上一根梨木发簪将头发绾得一丝不苟，俨然一个贵胄公子。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小仆看样子是认错人了。我也不说破，微笑着略一颔首：“那烦请小哥带路了。”
　　那小仆竟然看着我愣住了。
　　我的心花一下子就怒放了，难道，我果真长得倾国倾城？亦正亦邪？雌雄莫辨？
　　片刻他清醒过来，小声地说道：“公子，你的翻领穿反了。”
　　
　　穿过一个洞门，竟是一排葱绿垂柳，这，这不是秋天么？那小仆看我盯着柳树发愣，笑道：“这是八公子从南疆移来的穿花柳，四季常青。”我点了点头，领头的人行八，怪道叫“第八会馆”……
　　只见拳头大小的鹅卵石错落有致地铺在柳下，脚踏上去麻酥酥的。一条潺潺的溪水横在面前，还偶有枫叶顺着水流飘过，我跟着他步过一座石桥，一个精致的凉亭跃然而出，只见亭中七八个人围在一张石桌边，中有一人似乎在提笔写着什么，周围不时爆出阵阵赞叹声。
　　我看得不真切，正想入亭，却见那亭下青石边立着个窈窕女子，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轻轻地扭过头来。
　　鹅蛋脸，合中身材，两弯笼烟眉下一双丹凤眼，黑瞋瞋的眸子像玻璃珠似的闪着亮光，小巧玲珑的鼻子下一只樱桃小口，身上一袭水蓝掐丝衣裳，小小的莲足露出尖尖一点。
　　饶我是个女人都酥了半边，这样的尤物啊！
　　她不认识我，见我过来便礼节性地一笑。
　　美人一笑，我此刻已经神魂颠倒，正要上前搭话，却听得亭子里一声喝彩：
　　“博雅达观，清气若兰，八公子所书端的好字！”
　　
　　我蹴上凉亭往人群里一站，却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正执笔而书，清秀的瓜子脸上两条浓密的剑眉，鼻如悬胆，双唇红润饱满，容貌竟不在奉楚瑜之下，只是略逊上湛心一分。
　　我看他那字时，只见一张撒金宣上两行诗：
　　“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青锁贤。”
　　飘逸涤荡，却是颜真卿笔法。
　　我暗暗笑道：“颜体显见体态，却失了神韵，如何称得上好？”
　　刚才啧啧称赞的那个绿衫青年听到了斜一眼我道：“这位公子说话好不客气！不知有何高见？”
　　“卢吉！不得无礼！”那八公子斥道，转向我道，“这位公子好生面生，不知阁下台甫？”
　　“不敢。”我回了一礼，“在下京城唐宛，八公子有礼了。在下看到第八会馆这个名字有趣得紧，进来不想确有如此雅会，真乃唐某生平幸事。”
　　“唐公子刚才所说，我的字何以失了神韵？”八公子微微笑问。
　　我踱到桌前，执起撒金宣笑看一眼，道：“李太白这首《玉壶吟》，唱的是蔑视帝王的傲岸作风，公子笔法尽显颜真卿惠风祥云之态，如何能应景？”
　　“唐公子既如此说，定有好笔法可应此诗了？”卢吉抿嘴道，“不知能否有幸一观公子真迹？”
　　八公子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
　　我目视他，只见他腰上那块玉佩却缠的是紫金绣线，心中一动，微微一笑：“李太白的诗飘则飘矣，只是清秋之时，却有另外一番景致正欲抒发。”
　　那讨厌的卢吉又说：“可惜呀，今日的撒金宣已经用完了，只好委屈唐公子写在地上了！”
　　我怒瞪他一眼，正要发火，八公子却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素纸湘妃竹扇，“唰”地展开道：“唐公子若是不嫌弃，写在我这扇上，如何？”
　　扇面题字，却比写在纸上地上还不易。这八公子明显是在为难我！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笑吟吟地接过扇子：“唐某就献丑了。”
　　
　　眼睛往案上看时，挑了一支狼毫，饱蘸浓墨，铺开纸扇，一气呵成，旋即将纸扇递与八公子。
　　旁边的人立时上前观望，只见八公子皱皱眉，看我一眼，默然不语。片刻他唤道：
　　“闵贤。”
　　只见那丹凤眼美人袅娜地步上亭来，福了一福：“公子唤我何事？”
　　八公子把纸扇递给她：“你来把它念出来。”
　　闵贤纤纤素手接过扇子，轻启朱唇念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她惊奇地抬头看我：“这张旭的狂草端的踏雪寻梅，云鹤游天，唐公子好笔法，闵贤敬佩万分！”
　　我大笑一声：“有闵美人这句溢美之词，夫复何求？唐某真是荣幸之至！”
　　转头看向八公子：“不知你是否满意呢，定雁齐王爷？”
　　
　　那八公子听得那句《离骚》时目光就未离开我，却皱着眉头听我调笑闵贤，待我呼出“王爷”，看我的眼神深邃莫测，他微微一笑：“不错，我就是定雁王齐修远。”
　　
                  美人歌
　　坐到席中我方才知道，端林墨会是定雁王齐修远定期举办的诗文书法鉴赏会，那诡异的穿花柳林就命名为“端林”。
　　这定雁王倒是品位不俗，第八会馆养的门客俱是文人雅士，时不时吟风弄月，大搞文化活动。齐修远在齐氏大族中嫡出行八，人称“八公子”。我冷眼看这个风轻云淡的男子，却想不出他十五岁时已经带兵平定北部海夷叛乱，恩荫一下，他直接越过前头七位嫡兄直袭定雁王府爵位。
　　
　　闵贤邀我留宴，看我一副眉飞色舞的登徒子样，齐修远倒是什么话也没说，开席时早已换上一袭紫金祥云锦袍，慵懒的倚在首座上。玉国亲王及三品以上服紫，莫不是方才我看到他的紫金绣线玉佩，还不一定能认出他来。闵贤就着他的右手边坐下，恰好也是主位。
　　我眨眨眼，还未来得及拿出福宁公主的印信，亭外突然有人来报：
　　“门口有个姑娘找唐公子。”
　　
　　小夏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公子，你的鸡煲煲过头了！”
　　我忍受着周围人各色复杂的眼光，拉着她的手道：“嘘！……”
　　小夏不满地甩开手：“公子要出门怎么也不说一声，叫我好找！早知道这样瞒着我，我就不跟你出来了！当我是什么人了！”
　　当你是帮我做鸡煲的人啊！这个会使蝉翼银镖的姑奶奶可得罪不起！
　　我连忙摸摸她的头：“下次不会了，我今日之事出来散散心，晚上定好好陪你！”
　　
　　待我转过头时，只见各人眼光更为复杂，齐修远缓缓的摇着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闵贤站在他身边，倒酒的手微微有些颤动，却是不好意思地看着地上。卢吉这个人相当恶劣，“哼”了一声，嘴巴弯成一个倒“U”型，很是不屑。所有人的脸上都明白的显示着同一个信息：
　　此人好色也！
　　我懒得理会他们，拉着小夏就坐回了我的位子。
　　
　　宴席间免不了一些歌舞，几个白衣侍女抚着古筝咿咿呀呀地唱了一段《春江花月夜》，齐修远的脸上明显露出倦色，这时，闵贤袅袅娜娜地站起来开口道：
　　“王爷，不如闵贤献一曲，给诸位公子助助兴，如何？”
　　“好！——”我立马站起来鼓掌热烈欢迎，又赢得全场的关注。
　　齐修远轻轻地咳了两声：“也罢，唱支本王没听过的来。”
　　闵贤轻轻走下主座，立于舞池外，略一击掌，两个皂衣小仆抬上一卷宋纸，顺着舞池一滚，却是一张雪白的九尺长卷。旁边早有一个粉衣丫鬟端过一盆墨来。
　　闵贤脱下水蓝色外衫，里面却是一件黑底粉色桃花的长裙，她提起裙摆，脱下绣金丝履，一双只着月白鸦头袜的莲足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已听到几声低低的抽气声，不觉暗暗好笑，也摆出一副更加过分的垂涎之态。
　　闵贤深吸一口气，挽裙踏入墨盆之中，脚底登时沾满黑墨。这时，丝竹之声越过端林外的小溪幽幽传来，她略一停顿，挽裙轻点在画纸上，轻扬衣袖，眼眸微敛，开口唱到：
　　“女伴同寻烟水，今霄江月分明。”
　　歌声如长流细水，沁人心田，舞姿婉转飘逸，舞步或轻或重，莲足或点或按，眼神是高贵凛然，却又魅惑人心。闵贤束手于腰间几个连旋转到纸心，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她仰头唱出最后一句：
　　“楚词哀怨出江心，正值月当南午。”
　　脚下一顿，竟是一个空翻，稳稳地落在长卷的右上角，微笑低头。众人看那宋纸上，她在舞蹈之中，却是以足为笔，绘出了一幅云石卧松图！
　　
　　“砰！——”我几乎是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桌边一只琉璃碟光荣的牺牲了，“好一曲《又慢曲子西江月》！闵姑娘色艺双绝，当真天下无双！
　　“我也没什么东西送给姑娘。”我摸摸身上，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一时有了主意，忙掏出来，向闵贤一抛，“小小意思，望姑娘笑纳！”
　　闵贤一愣，忙伸手接住，低头看时，鹅蛋脸上却泛出一阵红晕。她抬头看齐修远，他此刻已从主座上站起，脸上俱是冷峻之色。
　　“唐宛！你怎么如此不识好歹！”卢吉击案而起，指着我的鼻子吼道，“你竟敢轻薄闵姑娘！”
　　“在下只是自觉闵姑娘惊为天人，不禁产生了一点爱慕，略赠一只菱花小镜，不知何谓轻薄？”那只菱镜还镶着一颗极品南珠，容贵嫔打赏的，一般人我还不舍得给呢！我不满意地看他一眼。
　　“你！你可知赠女子菱镜是何意？”卢吉几乎冲到我面前，“赠与菱镜，女子若收，便是定情信物！闵姑娘乃王爷宠爱的女子，不日便要封妃，名花有主，怎能容你如此轻薄！”
　　“卢吉！”齐修远看着我慢慢地展开眉头，“唐公子非北方人士，不知雁地之俗，不知者无罪。不过……”
　　他走到闵贤面前，闵贤只是低头，他拿过菱镜，看了一眼笑道：“不过闵贤是本王的人，唐公子做《登徒子好色赋》也得看看主人是谁，这菱镜，还是本王代受吧！”
　　
　　“是你的人啊！”我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脸色像冰山一样！我撇撇嘴：“真是一朵鲜花……”
　　在场“唰”地又射过几万伏特的电压，我连忙改口道：“插，插在玉米地里啊！”
　　“玉米地？”齐修远皱皱眉。
　　“齐王爷气宇轩昂，治雁有方，雁地物产丰饶，可不是正像富饶的玉米地么？”我吃吃的笑着。
　　旁边几个人也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我更是乐得欢，有憋着不敢笑，怕是有了内伤。
　　齐修远嘴角抽了抽：“如此，本王还要多谢唐公子褒奖了！”
　　“客气客气，好说好说！”我用力地摇着手中的扇子，还是有点笑的发颤。
　　齐修远强压住心中的火，淡淡道：“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各自休息吧，恕本王不送。”
　　
　　看着齐修远准备携闵贤离开，我猛然记起我的大事，连忙叫道：
　　“王爷请留步！”
　　齐修远停下来看我，脸上写着“你这个无赖还想做什么？”我笑笑：“在下欲与王爷商量个私事，不知……”
　　齐修远盯我一眼，手一挥，偌大的端林只剩下我们两个。
　　“唐公子有什么事？”齐修远和我保持着十步的距离，看着我道，“若是要向本王讨闵贤，就不必多说了！”
　　“王爷误会了！您和闵姑娘简直是天作之合，璧人一双，我又怎能坏人姻缘呢？”我上前几步，低声道，“我是福小姐派过来的。”说罢将手掌一张，掌心中东珠耳环闪了一下异光。这是福宁公主的随身之物，却是在离宫之前她亲手交与我的。
　　他脸色一凛，一个“请”的手势，我随他进了一间正屋。
　　他掩好门，道：“福宁那丫头有什么事？”
　　我将宫里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却刻意隐瞒了我的身份，只说是公主门下的小厮。毕竟一个宫女私自出宫，虽有公主旨意，也是不太光彩。
　　他皱着眉头听我说完，沉吟片刻道：“此事待本王想想，至于解药……”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你今天调戏闵贤，又摔坏了本王的一只琉璃碟，还是继续喝你的柠檬鸡煲吧！”
　　
                  唇边语
　　“你说什么！”我一个箭步上前就拎住了齐修远的衣领，他显然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着我。
　　老娘辛辛苦苦从京城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来你这个又干燥风沙又大的雁地半路还被妙莲神教追杀一条小命差点交代在这儿为了接近你我巴巴地去买了男装和菱花镜送给你和你老婆花了多少银子不知道能买多少琉璃碟你竟敢跟我说让我继续喝柠檬鸡煲！
　　心里暗暗碎碎念，又不好说出来。我正待发火，一眼瞥见他领子上的和田玉扣，突然意识到在我的魔爪之下的不仅是玉国尊贵的定雁王，更何况是捏着我小命的主儿！我立马松手堆下笑来，轻轻地抚着他的领子：“王爷啊，你的领子皱了，我给你整整，给你整整。”
　　齐修远玩味地看着我：“唐公子真是心细如棉，本王该好好责罚那个尚服了。”
　　定雁王府是藩王制，王府中女官和皇宫中可通例，只是没有御膳房的品列。我笑笑：“就不要为难尚服姐姐了，您看，我这不就给您整好了么？”
　　齐修远挑挑眉：“手艺还不错啊，不知在公主府是干什么的？不是专职煲鸡汤的吧？”
　　我退后两步，垂首低头：“王爷，在下无意冒犯闵姑娘，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说了，有人赞美闵姑娘的天人之色，也是对王爷眼光的至高赞誉啊！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您看，那个解药……”
　　“哦——”齐修远恍然大悟，话锋一转，“虽说你是福宁派过来的，这解药金贵，可不能白白给你呀！”
　　“王爷要我做什么？”看到齐修远贼贼笑着的脸，这句话脱口而出我就后悔了，要是厚着脸皮硬顶上去，说不定他就给我了！
　　
　　我脸色铁青地捏着半颗解药走出端林，用力咬在嘴里，嘎嘣嘎嘣的响。好你个齐修远，竟然只给我一半的解药，还说什么要我为定雁王府做点贡献，反正他和公主是一家，帮他就是帮公主，你还想要解药呢不是……
　　何必跟解药过不去！我忍！
　　小夏早在第八会馆门口等得不耐烦了，看我失魂落魄地出来忙上前搀住我。
　　“小姐，你还要不要喝鸡煲？”
　　“你不要说了！——”我一边拔下腰间的纸扇，丢在地上用力踩，“踩死你踩死你！”
　　
　　“是谁惹了你？怎的如此生气？”马蹄声响起，一匹毛色纯白的良驹从身侧奔而过，扬起细细的沙尘，马上一个青衣男子勒马转头看着我，脸上是明媚如阳光一般的笑容。
　　
　　“为什么这件事不告诉我？”奉楚瑜沉下脸，轻轻将手中茶杯一放，“我在宛儿心中就那么不值得信任么？”
　　自他从马上下来我就如一尊石像一般，傻呵呵地看着他对我说话，拖我回同福客栈，叫了一桌子酒菜，屏退了小夏，我还没缓过劲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我定定神，慢慢开口道，“不是在宫里……”
　　“你们那个替身，瞒着别人是足够了，可是我……”他握住我的手，嘴角一勾，“骗得了我么？”
　　“你怎会在这里的？这不是很危险么？你一个京畿大臣跑到雁地来，是不是不太好……”我抽了抽手，没有抽出来，只好任由他握住。
　　“不妨事，我恰好得了圣旨到雁地，北方天空有异象，星陨于中州之北。”奉楚瑜说了两句发现有点扯远了，连忙顿住，用力扣住我的下巴，“不要打岔，你的事，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总之，我跟齐王爷还有点交情，明日我就跟他提解药的事，然后带你回京。”
　　“齐王爷他……”奉楚瑜看看我，欲言又止。
　　“不要跟我提这个人！”我恶狠狠地咬下一口水晶肴蹄，“这个人好色成性，自私自利，唯我独尊，拽什么拽！”
　　奉楚瑜呵呵笑道：“你是不了解他，他是个真性情的男子。虽然表面淡淡的，可是骨子里可是铿锵热情得很！” 
　　“如此甚好！有熟人就是不一样！”我笑笑，跳到门口拉开门道，“天色已晚，我要睡觉了！”
　　“你要赶我走？”奉楚瑜皱皱眉笑说，喝下一口茶，“我这么大老远赶过来也不容易啊！”
　　“你想睡这里也可以，那我换个房间。”我抬脚就要往外走。
　　腰上一紧，耳畔是他暖暖的鼻息：“我无时不刻不在想着你，宛儿。”
　　心跳得厉害，慢慢咬住下唇，他却轻轻地吻了吻我的脖子：“好好休息。”青色的影子就飘离了房间，看着他离去，心里却涌出淡淡的失望来。
　　
　　“楚瑜？”齐修远看着下人领着奉楚瑜踏进花厅来，脸上一阵喜色，连卢吉脸上都掩不住的兴奋。
　　他上前拉着奉楚瑜的手满面春风道：“怎的不声不响地就来我这里，之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派人去接你。”
　　“楚瑜哥哥！”卢吉也拉住他的袖子，“还记得卢吉吗？”
　　“王爷客气了，楚瑜是公事在身，不敢劳烦王爷。”奉楚瑜笑笑，又看看卢吉，“怎么会忘了你呢？小猴子！”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的友情是在那次平定北边海夷的时候奠定的，那时的齐修远还是定雁王府的七小公爷，封了一个神威将军的名号，带着十万大军冲锋陷阵，奉楚瑜也只得十六岁，却在军中任帐前主簿，卢吉当时还是小孩子，因为瘦，所以绰号叫“小猴子”，打起仗来却也是眉头不皱一下，立下不少军功。几个男人在战争时期结下的深厚友情，虽经岁月，却仍不褪色。
　　
　　卢吉看到站在奉楚瑜身后的我，又撇撇嘴。齐修远也看到了我，抿抿嘴：“唐公子怎的也在这里？”
　　奉楚瑜笑着搂住我，代我答道：“正是因为宛儿的事情，有求于王爷。”
　　“宛儿？”齐修远眯起眼睛，“啪”一下展开手中素纸湘妃竹扇，却是我上次在端林墨会上写的缀着他名字的狂草《离骚》的那一把。
　　卢吉不自然地笑笑：“楚瑜哥哥好像和唐公子关系很好嘛！”然后虎视眈眈地看着风楚瑜搁在我腰上的手。
　　“岂止是好，简直是非同一般！”我抛了个白眼给他。卢吉的脸白了白，犹豫地看着奉楚瑜。
　　风楚瑜抿嘴一笑，手下稍一用力，我“啊”地叫了一声，忙瞪了他一眼，他却故意扭头不看我。
　　“楚瑜，许久不见，你变了很多。” 齐修远轻咳一声，“不知宛初小姐……”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下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难道……”
　　奉楚瑜打断他道：“王爷不要误会，宛初现在宫中，我也许久没见她了。”他轻轻地用手指抚着我的脸：“宛儿，却是值得我相守一生的女子。”
　　在场的人又一次把目光“唰”地射向我，齐修远脸色白了白，转瞬就镇定下来，他上前一步道：“唐……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跟齐修远绕到翠玉屏风后，他轻轻地敲着手中的纸扇，上下打量我。
　　我被他盯得发毛：“有什么话就说！”
　　“看不出，真看不出！”他一边看一边摇头，“楚瑜的品位越来越差了……”
　　“哪像王爷慧眼独具，找到闵贤这样谪仙般的人物！”我扁了扁嘴，“解药呢？”
　　“还不能给你。”齐修远笑笑。
　　“难道以你和奉楚瑜的交情还不能拿到另外半颗千娇百媚的解药？”我双手握拳，强烈地压制住想杀人的欲望。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齐修远还是摆出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
　　“为什么！怎么可以不讲信用！”我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不讲信用的人是你吧？你吃到肚子里的那半颗解药是怎么拿到的就不用我多说了。”齐修远立起眼睛，“而且，你还女扮男装骗了我。”
　　“你！”我气得转身想走。
　　“生气可不好。”齐修远挡在我面前，“我和奉楚瑜难说是朋友，但是我是王爷，他是臣子，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好吧！”我吐出一口气，“你想怎么样？”
　　“留下来。”齐修远面无表情，一双眸子幽深地直射我的眼底，“不然我拆散你跟奉楚瑜！”
　　
                  裙下臣
　　走出屏风，发现大家都“唰”地一下动作迅速地坐回原来的位子上。看来，定雁王府的人都有听壁角的毛病。
　　奉楚瑜上前携住我的手，我低下头不敢看他，他疑惑地看着后出来的齐修远。
　　齐修远迈着方步慢慢走出来，环视花厅一圈，笑道：“楚瑜，唐宛现在还不能跟你走。”
　　奉楚瑜挑挑眉毛：“为何？”
　　“她昨天答应了本王留在定雁王府。”齐修远看着脸色发僵的奉楚瑜，笑意更浓，“传本王令旨：京城唐宛书法卓绝，笔歌墨舞，多有才韵，封定雁王府正四品秉政女史，赐居第八会馆。”
　　我本来以为奉楚瑜会动怒，没想到他抬眸凝视齐修远，嘴角慢慢扯出一条性感的弧线。齐修远亦是勾起嘴角，抬起下巴，眼神中是充满锐气的得意之色。闵贤低着头，雪白的颈子藏在雨过天青缎绣长衫的竖领里，头上的攒花银簪微微有些颤动，却是因为用力绞着手中的罗帕。卢吉端着一杯茶刺溜刺溜的喝着，眼睛透过茶碗戏谑地看着我。
　　我正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奉楚瑜看了我一眼，朗声道：“既如此，我便先走了，宛儿，皇命在身，等你卸任了我再来接你。”
　　听到他说的这话，连我在内，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齐修远紧紧地抿着唇，犀利的眼神射向我，我眨眨眼正想说些什么，奉楚瑜却扯了扯我的袖子，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转而向齐修远笑道：“王爷，我却要借您的女史大人一个晚上，聊叙别离之苦。”
　　齐修远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盯着我的眼神似乎要吃了我一般。侍立在一旁的闵贤轻轻地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直视奉楚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秉政女史当值之后要做什么是她的事，本王不干涉。”
　　“多谢王爷。”奉楚瑜作了一揖，拉着我就要走。
　　“楚瑜！——”我们两个回头看时，齐修远愣愣地看着我们两个交缠在一起的手，半天吐出两个字：“走吧！”
　　
　　“你们唱的是那个山头的戏？”刚走到同福客栈坐下来，我迫不及待地问，“莫名其妙的让我做什么秉政女史？那个王爷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我做定雁王府的女官，我在宫中做女官已经皮开肉绽被人追杀了，干嘛还叫我趟这趟浑水？”
　　奉楚瑜刮了刮我的鼻子，眨眨眼道：“谁叫你才华横溢，姿容卓绝，让这个玉国的王爷对你刮目相看。”
　　“不是。”我刚乐了一阵，又摇摇头，“他不是看中我的才华才请我做女史的，不就是能写一手张旭的狂草么，这种书法现在都没有什么实用价值，只能做艺术品，因为少有人看得懂。而相貌，你也看见了他的宠妾闵贤，那种遗世独立的风华，我怎么比得上！况且，看他对我解千娇百媚余毒的态度，也不像是为了福宁公主。”
　　奉楚瑜仔细地听着我说，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碧螺春，不时的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怒瞪着他：“笑什么！我这不是在分析问题吗！这种王啊，王爷的千万不能小看了，什么时候摆你一道都不知道！”
　　“好好好，我不笑。”奉楚瑜放下茶杯，眼神炯炯地看着我，“有我在，他不会动你。”
　　“说你跟他交情好，连剩下半颗解药都拿不到……”我撇撇嘴，看着他清俊的容颜，突然大叫道：“奉楚瑜！——难道，齐修远他！……”
　　
　　奉楚瑜看着我脸色一变，知我已经猜出了八九分，眼神闪烁了一会儿，沉吟一番，慢慢地开口道：“修远他，性好龙阳。”
　　
　　“哈哈哈！——”我抱着肚子滚在了地上，碰翻了几张椅子。
　　我终于知道齐修远为什么看到奉楚瑜进门时那么兴奋，说我女扮男装骗他时那么咬牙切齿，原来是这个原因！福宁！你个死丫头！走之前千交代万交代说一定要穿男装进定雁王府，也是深切了解自己老舅的爱好，让我好进门！我被她骗得好惨！
　　奉楚瑜皱皱眉：“有这般可笑么？”
　　“我不是笑他。”我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你诳我的吧！那个闵贤可是货真价实的美人，性好龙阳为什么又留个美人在身边？这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吗？”
　　“闵贤姑娘我确实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奉楚瑜摸摸额角，“原来我也以为他要回复人伦之道了，可是今日看来，他还是旧习不改。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他留你当女官的目的，是要留下我。”
　　“嘿嘿，你的魅力还是挺大的嘛！你给我说实话！”我一把揪住奉楚瑜的衣领，“你不会跟他有过一腿吧？”
　　“我若是跟他有什么，你还会这么悠然地在这里揪着我大声说话么？”奉楚瑜就势搂住我，拉着我的手就放到自己的衣襟里，一脸坏笑，“不然你检查一下？”
　　我一脚踹向他：“放手！这么重要的情报没有及时告诉我，你知不知道错？”
　　奉楚瑜抓住我的脚不放手：“要怎么惩罚随你，我都认了。”
　　我红了脸拼命挣扎，他就是不放手，还趁机把我的鞋子脱下来。
　　“宛儿。”他轻轻地在我耳边吹着气，“我起初还以为，修远要你……”
　　“他已经要走了。”我点着他的嘴唇，“我已经是人家的秉政女史了。”
　　不料奉楚瑜舌头一卷，将我的手指含进嘴里，细细地品尝着，指尖的敏感被他激起，声音有些颤抖：“楚瑜……”
　　他慢慢吐出我的手指，指尖带出亮晶晶的银丝，眼神迷离地看着我：“是我的，不是他的。”
　　他轻轻地解开我的暗绿点金腰带，绛红色的外衫已经褪到腰间。这个，这个玉国的男装怎么如此好脱？我心里有些抗拒，推了推他，却被他一把抱住坐在他腿上，吻住我的脖子。
　　我呼吸不稳，无力地攀住他。
　　
　　“公子！——”
　　门外一个响亮的呼喊，门突然“砰”地打开，一个人影就冲到了面前。
　　奉楚瑜一僵，忙捡起绛红外衫把我裹住。我叹了口气，转头看着那张灿若桃花的脸：
　　“拾欢，怎么又是你？”
　　“宛姐姐？！”拾欢看见我表情十分震惊，“宛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在公子这里？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宫里那个，不是宛姐姐，是别人。你以后想看宛姐姐在宫外就可以看，不用进宫了，不好么？”我笑笑，拾欢是自己人，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拾欢！你不好好呆在帝京，跑到雁地来干什么！”奉楚瑜一脸的欲求不满，斥道，“我让你进来了吗？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
　　拾欢无辜地搓了搓衣角：“公子，拾欢不知道公子和宛姐姐……”眼睛里水汪汪的就要落下泪来。
　　“好了好了。”我站起来安慰地摸摸他的头，白了一眼奉楚瑜道，“还是小孩子，不要这么凶。”
　　“拾欢，你这么急着过来，是不是帝京有什么事？”我继续用力地摸他的头。这个死小子，每次都坏我的好事！
　　拾欢抬头看着奉楚瑜，一字一顿地说：“唐宛初被封为熙昭仪，御赐起凤居。”
　　
                  鸟惊心
作者有话要说：啊！明天就要结束假期了，万分怀念偶的悠闲生活！今晚顶着熊猫眼也要给众位亲们更了这章！继续打滚要留言！　　奉楚瑜对齐修远说出那番话之后就不好继续留在雁地，硬是把拾欢留下来说是陪我解闷，回了帝京。我送他出城门的时候他爱怜地握着我的手不肯放。拾欢带来的消息确实让我震撼了一把，玉慕鸿把那个歌姬册为昭仪，想是还念我那一夜之情，一股莫名的滋味冒上来，堵得难受。奉楚瑜这段时间每日陪在我身边，我不是不知他对我的情意，只是念及处子之身给了玉慕鸿，总对这种事有些排斥。看着他清俊的面容，隐隐有些不忍。等到情浓之时，再还他这份情罢了。
　　福宁在这场册封事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没有她，颜妃当道的玉国后宫确实难容一个“唐宛初”。难道颜妃就会善罢甘休么？颜徽会善罢甘休么？接下来的消息证实了我的猜想，颜妃被加封懿贵妃，坐了懿安宫主位。齐妃也被加封咏淑妃，入主咏景宫。
　　权力在任何时候都是需要制衡的。这个昭仪得之不易。我爹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总算是把唐氏门阀的政治联姻落到了实处。昭仪虽然只有正三品，但是赐的那个宅子大有文章。
　　起凤居，正是前孝敏皇后的封后前的旧所。福宁的这步棋走得煞费苦心，剩下的，只要齐修远这个手握重兵的王爷小小的动作就功德圆满。我只是关心我的解药问题，无奈知道了齐修远和奉楚瑜的事弄得我两边不是人，只好留在第八会馆老老实实的做女史。弱冰哥哥写了几封信给我，内容大概就是家中近况，应该不会担心我。
　　想到大哥我的心里又揪了一下，后来我听小夏说，虽然皇室秘药纵生丸可以吊住性命，但是副作用极大，有可能这辈子就不能使用武功了，那么他的抚远将军只是有名无实，心中对妙莲神教又恨了几分。
　　
　　“唐大人。”我正趴在桌上漫无目的地翻着定雁王府的历年书卷，身后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
　　“闵姑娘。”我忙站起来，“不用那么客气，叫我唐宛就行了。”
　　闵贤甜甜一笑：“那你叫我闵贤吧！你现在是王府的女官，可以不用那么拘谨。”她递过来一卷书卷，又说道：“这是刚发的通外文书，烦你送到城北的驿馆。”
　　“闵贤……”我接过书卷，放在袖袋里，抬头看着她，她云鬓堆起半边，用一支珠花簪子绾住，雨过天青缎袖长衫上镶着的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听得一些闲人说，说……王爷他……”
　　闵贤突然抬头看我：“闲人说的话就不要相信，王爷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这些有的没的。”
　　“是是是。”我连忙附和道，看来从她这里是挖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八卦消息了，“齐王爷光明磊落，也不怕别人说什么断袖之类的传言……”
　　闵贤看着我，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狠绝。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紧紧拢住袖口，双手在袖子里握得一手汗。
　　她细细地看我，紧蹙着的笼烟眉慢慢舒展开来：“你若是指王爷的龙阳之好，我也不妨跟你直说。我进定雁王府不过半年有余，半年前，这第八会馆还是王爷的贪欢之所，住着王爷在各地搜罗来的俊美少年。端林中的穿花柳，便是王爷最喜欢的一个男宠韩烟喜爱之物，本只生长在南疆蛮地，因为韩烟的爱好，王爷不惜重金购回种植，可见对他的宠爱。”
　　闵贤走到窗边，极目远眺：“这个韩烟，却在半年前突然死掉了。”
　　“为什么？”我忙问。
　　“中毒。”闵贤把手搭在窗棱上，“此毒便是千娇百媚。”
　　“啊！——”我大叫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瞪着眼睛看她。
　　闵贤慢慢回过头来：“正是唐姑娘你中的这种毒。”
　　她叹口气继续说道：“韩烟的死因很蹊跷，既没有结仇怨，又没有惹情债，平白无故就丢了一条性命。从那之后王爷就把第八会馆里的男宠尽数驱散，而转而变成了吟风弄月之所。而我，之所以得到王爷的青睐，不是因为我的歌舞、诗文，而是是因为，我的耳后，有一个和韩烟一模一样的朱砂胎记。”
　　她挽起右耳青丝，果然有一个铜钱大小的朱砂胎记。
　　“他看我，只是想起韩烟，并未真心对我。”闵贤放下头发，伸手挽了挽，“而关于奉大人，我那日见了，才知道这其中，还有另外的缘故。”
　　我看着她，疑惑地眨眨眼。
　　“王爷和奉大人是少年时结交的朋友，北夷之战，出生入死，这份情缘难以磨灭，却是情愫暗生。韩烟与奉大人长得有七分相像。而你，与奉大人情投意合，也是有几分夫妻相。”闵贤低下头拿出丝帕，轻柔地擦了擦腕上的玉镯，“我终于知道，王爷他，心中念的人，不是韩烟，不是我，而是奉大人。”
　　
　　“闵贤，你，不恨他么？”我担心地看着她。
　　“我对他有心，又何求他对我有意？”闵贤静静地看着我，“我与他，本就地位不平，能够站在他身边，就算是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活着，又怎样。我，不后悔。”
　　“闵贤，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过来的。”我携住她的手，坚定地说。
　　“有这一天，我闵贤死而无憾。”闵贤闭上眼睛，一颗眼泪滑了出来。
　　
　　我带着小夏就往城北驿馆赶，第八会馆在城南，坐马车都要一盏茶的时间。小夏说想出去走走，就顺便带上了她。
　　马车慢慢地行驶着，我想着闵贤跟我说的话，才慢慢明白过来，我之所以能受齐修远第一印象的好感，确是我这张与奉楚瑜亲妹妹唐宛初一模一样的脸，不由得感叹：这奉楚瑜啊，魅力还真是大！
　　正想着，小夏突然按住我的手腕，低声道：“小姐，不好！”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我见惯了她这个表情，一旦出了什么危急的事，她就会按住我的手腕。上次被妙莲神教追杀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从城南到城北，都是石砖铺就的大道，现在却是行在一条沙路上。”小夏伸手从云鬓里取出她的蝉翼银镖，攥在手里。
　　我一顿，正想掀帘子，一阵疾风拂过，几只玄铁飞刀铛的打在马车横木上。妙莲神教！我被震得一跌，小夏忙扶住我。只觉得马车被什么东西甩来缠住，用力撕扯，木头车厢发出咔咔的声音。我紧紧攥住小夏的手，小夏脸色铁青，只是不说话。却听到震耳欲聋的“嘭！”的一声，车厢立时四分五裂，我们俩被甩到了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
　　我刚想爬起来，却听得小夏“啊！”的一声，我回头一看，也被这个场面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的马车车夫被利器削去了半边头颅，剩下一只眼睛圆睁着，手中还紧紧拽着马缰；那匹雁地骏马，从头顶中线整齐剖开，鲜血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流了一地，露出的心脏还在慢慢地蠕动。
　　我马上就吐了。
　　小夏娇斥一声，飞身起来制住一个黑影，我只觉得银光一闪，小夏跌在地上。从边上走来三个黑衣人，为首的一个说道：“唐小姐，烦请你到教中一坐。否则，这位小姑娘的漂亮脖子可就没了。”
　　我喘着气看着他们，其中一个人已经把长剑架到了小夏脖子上，小夏咬着牙，恨恨地说：“你们！……想干什么！不许乱来！”
　　“住……手……”我拼命压住胃里不断涌上来的恶心，喘着气问道，“我跟你们走，不要伤害她！”
　　“我有个条件。”我继续说，“你要告诉我，我跟你们神教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抓我？让我，也做个明白鬼。”
　　黑衣人一愣，随即说：“主子派过来的事，唐小姐若想知道，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是不是颜徽？”我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直视着他。
　　“这……”黑衣人看了看同伴，开口道，“唐姑娘，你真是好奇心很重，这官府与我们……”
　　
　　“说什么废话！”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树后响起，走出一个人来，他头戴一个云纹鬼面，一身黑衣绣着金线，辨不出是男是女。
　　在场的黑衣人倒地便拜：
　　“参见紫尊者！”
　　我抬头看他，黑衣的左胸上却绣着一朵紫色莲花，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花溅泪
作者有话要说：某苏现在又往武侠方向发展了，争取再拨回来……关于大家对弱冰哥哥的关心偶会记在心上，但素！亲们，不要霸王啊！留言~　　天空是蓝色的，被鱼鳞纹的青云覆盖得一丝不漏。风吹起来，满林的枫叶纷纷落下，仿若漫天红雨。
　　妙莲神教四大莲座护法之一的紫护法，站在枫树之下，微风吹得他的长发飘起，黑衣摆动起来，胸口的紫色莲花变得灵动而逼真。
　　
　　他离我只有十步，停在那里，动也不动。
　　为首的黑衣人禀道：“紫尊者，唐宛已经顺利抓到，您看……”
　　紫护法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扭头看我，云纹鬼面上两只眼睛射出锐利的神色，嘶哑的声音冰冷而狠戾：“我让你，跟她说话了么？”
　　
　　黑衣人脸色霎时变得灰白，他“唰”地抽出长剑，磕头如捣蒜：“属下该死！属下愿自断一臂以谢尊者！”抡圆右臂就向左臂砍去。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那只手臂裹着鲜血掉在地上，黑衣人面色苍白，紧咬着下唇，也没有伸手点穴止血，硬生生地跪在地上，俯首看向紫护法。他身后的两个人也一动不动地跪着，大气也不敢喘。
　　紫护法眯着眼睛看他，看着鲜血汩汩地从黑衣人断臂伤口中流出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衣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子也开始摇晃起来。
　　我的胃开始痉挛，恶心感越来越甚，想出声制止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这时小夏几乎是咬着牙吼道：“你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快死了！——”
　　紫护法看了她一眼，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没有下次。”
　　
　　黑衣人听到这句话立刻倒下磕头：“谢，谢尊者不杀！”
　　他颤抖着伸手点穴止住奔流的鲜血，踉踉跄跄地站起，走了几步几乎跌在地上，几步之后，消失在枫林深处。
　　
　　“我该叫你唐宛，还是唐宛初？”我目送着那个断臂的黑衣人离开枫林，头顶上传来嘶哑的声音，那张云纹鬼面蓦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用力扣住我的下巴：“这张脸，到底像谁？”
　　鹿皮手套的尖刺硌在皮肤上，引起我一阵战栗。我被迫仰起头，他的眸子里看不到半点波澜，只有无尽的恨意，一种想要把人先杀之而后快的恨意。
　　他微微冷笑，脖子上立时一阵冰凉刺痛的触感。我的呼吸差点停滞，顶在我脖子上的却是一把闪着银光的玄铁阴阳锐！刀口所到之处，皮肤已经绽开，只觉得辣辣的疼。
　　“小姐！小姐！——”小夏尖叫着扑过来，立刻被几个黑衣人摁住，她拼命地挣扎着大叫，“紫莲花！你要做什么！把那鬼东西拿开！——”
　　紫护法手上用了几分力，疼痛的感觉更甚，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脖子流下来。他冷笑一声：“这么多人想要你，这么多人想要保护你，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颤抖着把手放在腰间，突然触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
　　蔓笈刀！
　　我抓住它，手却不听使唤，几次从我的手中脱落。脖子上的痛感已经麻木了，我咬咬牙，一口气抽出它，用尽力气向紫护法捅去！
　　
　　紫护法显然没有料到我的手中还有一把匕首，身形一顿，急急向后退去，但还是被蔓笈刀划中腹部，一道血口绽放在黑衣上，立刻血流如注。
　　紫护法放开我的瞬间，我只觉得脖子上的冰凉入骨，伤口处的皮肤好像慢慢地像花朵绽放一样慢慢的卷曲，仿佛全身的气流都争先恐后地从那里涌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小姐！——”隐隐听到小夏在叫我。
　　“我没事……小夏……”我开口说话，却虚弱得听不到半点声音。
　　突然听到刀出鞘箭满弓的声音，接连不断的马嘶，整个枫林好像奔入了千军万马，扬起漫天的尘灰。
　　
　　我躺在地上，满眼的枫叶红，像天边的晚霞，颜色漂亮极了。
　　生命慢慢地从脖子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好冷，现在不是秋天么，怎么会那么冷？突然看到一个穿赤金红袍的小孩子静静地站在枫林里。他的轮廓模糊不清，衣服的颜色与枫叶红融为一体，脸上却带着暖暖的微笑。
　　睿昌……你来接我了么？
　　我也很想你……
　　
　　我傻傻的笑着，伸出手去想摸他的脸，他却避开我，慢慢地皱起眉头，慢慢地后退。
　　睿昌！睿昌！等等我，不要走……
　　
　　“唐宛！”脖子突然被一只手摁住，快要逃逸出去的那点气体嗖的缩了回去。
　　是谁碰我的脖子，我好难受……我用力地想要掰开它，用指甲一点一点的用力。
　　那只手却越收越紧，我挣开眼睛，不住地喘气，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影子。难道是奉楚瑜？我心中一阵欣喜，脑中又清醒了几分，睁圆了眼睛。
　　紫色云松长衫，竹黄镶金腰带，素纸湘妃竹扇。
　　我的心沉下去，咬着唇说：
　　“齐修远……你放开我……”
　　
　　他冷冷地道：“想和我吵架，等你保住这条命再说！”
　　“卢吉，不要追了！快叫人派马车过来，去醇和医馆请安先生！快！——”他冷静地吩咐手下，撕下一条衣襟，紧紧缚住我的脖子。
　　他把我抱上马车，看着我：“你最好给我挺住，不要死了。”
　　“是啊！……”我挤出笑来，“我死……了，让你，占了……奉楚瑜，没那么……便宜……”
　　他脸色一僵，冷哼一声，别过头看着车外，摁住我脖子的手却没有松劲。
　　
　　我从风口浪尖捡回一条命，还是多亏醇和医馆的安醇和先生妙手回春，却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小夏也受了重伤，卧床不起。
　　我只是不明白，那个紫护法为何对我恨之入骨，而且他知道我的名字，妙莲神教，到底谁是隐藏在背后的人？
　　
　　“宛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灿若桃花的脸，笑笑说：“没什么，这粥好油腻。”
　　拾欢搁下手中的碗，看着我轻轻地说：“宛姐姐伤于刀兵，这五补粥最宜于补身，使伤口愈合。虽说有些油腻，药补不如食补，总是强过苦涩的汤药。”
　　“拾欢如此说，我不得不多喝些了。”我笑笑，碰碰他的脸，“有时我觉得，你比你家公子还要啰嗦。”
　　拾欢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我口中，笑说：“公子远在千里之外，拾欢自当多费些心。”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说话文绉绉的，小心变成跟你家公子一样的书呆子！可是啊，拾欢，我该怎么谢你好呢？”
　　“能日日陪伴在宛姐姐身边，拾欢便满足了。”拾欢仰着头看我，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般打开，漂亮得像洋娃娃一般。
　　
　　“唐宛。”
　　一袭紫袍出现在门口，拾欢看了我一眼，端着碗退了下去，轻轻地掩上门。
　　“你怎么样了？”齐修远抚着他的扇子，撩开衣襟下摆坐在床前的椅子上。
　　“让你失望了，我还活蹦乱跳的。”我看着他，耸了耸肩。
　　“我确实担心你死了，死了的话，奉楚瑜就不会上我这定雁王府来了。”齐修远展开扇子，不紧不慢的摇着，“留着你，还是有些好处的，物有所值啊，也不枉我花了那么多两银子来给你治病。”
　　“小气！”我撇了撇嘴，“你的人也打得过妙莲神教，我还担心连你们都被报销了。”
　　“定雁王府豢养的人岂能是等闲之辈？”齐修远收起扇子在胸前一拍，“你可听过雁翎卫？”
　　“没有。”我肯定地看着他说。
　　齐修远脸色一黑：“算了，你只需知道他们很厉害就行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枫林被袭？”
　　齐修远愣了一下，道：“不是你叫人来告诉卢吉的么？”
　　“没有啊？”我摇摇头，“当时就只有我和小夏两人，是谁告诉你的？”
　　齐修远的眉毛慢慢地拧起来，看着我缓缓地说道：
　　“是拾欢。”
　　
                  千千结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月底要出国一趟，更新会有些慢，某苏还没有存稿章节（大喇喇地在墙中心画圈圈！~）所以，众位亲们也要耐心等候片刻了，活活~　　今冬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下了，如鹅毛般的雪花撒得漫山遍野都是，天寒地冻的时刻，却想着出去走走。玉国的赤京，唯一有雪的城市。帝京虽冷，却像江南一般，冷而不冻。第八会馆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端林中的穿花柳青青的颜色在雪地里格外惹眼。
　　我看着那个宝蓝色的身影在雪中立着，片片像绒毛一样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灿若桃花的脸冻得红扑扑的，他也一动不动，静静地站着，幽然而脱俗。
　　
　　“外面那么冷，怎么不到屋子里来？”我紧了紧绯色的狐裘披风，走到他身后，轻轻地将伞遮在他头顶，“下雪了知不知道？”
　　自从对拾欢起疑之后我就很少叫他到房子里来，问过卢吉之后才知道，当日拾欢在钱庄门前看到我的马车出了城，觉得不对劲才通知的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拾欢自然也知道我们在查他，嘴上没说什么，一张小脸却是苍白苍白的。我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每日拼命拼命交待会馆的厨子弄好吃的给他。拾欢也不介意，每日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在他伺候我两个月之后，形势彻底地颠倒过来。
　　不愧是奉楚瑜带出来的，有什么都闷着不说，早晚会出心理障碍！
　　
　　“宛姐姐。”拾欢抬头看了看我，“我第一次，看到下雪。竟然，这么美……”
　　我顺着他的眼睛看去，只见白茫茫的一片雪景，几块黑漆漆的石头突兀地点缀在天地之间，结了冰的小溪上落满薄薄的雪。远处的一株梅树，几朵鲜艳的红梅怒放枝头，明艳的颜色让人眼前一亮。
　　“好俊的梅花！”我欣喜地叹道，伸手捏捏他的鼻子，“再好看也要注意身体，雪地里呆久了不好，快点回屋里去！”
　　拾欢定定地看着我，认真地说：“宛姐姐，你为什么总对我这样说话？为什么，总是像对太子一样对我……”
　　他突然住了口，担心地看着我。
　　我沉默着不说话，心里苦苦的。抿了抿唇，轻声道：“因为，我时常想他。”
　　努力地将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收回去，可是却抑制不住地掉下泪来。我别过头，掏出罗帕拭着眼角，一边哽咽地说：“拾欢，你去帮我折两支红梅来插在我房间里，好么？”
　　许久，听到背后踏雪的沙沙声，才敢转过头来。
　　
　　“站在这儿干嘛？”身后一个温厚干净的声音响起，我忙回头笑道，“看上你家的梅花，弄下来装饰我房间。”
　　齐修远微微一笑：“那我可要收钱，一支一两，不议价。”
　　我刚要回嘴，他盯着我的脸看了看，说：“想奉楚瑜了？眼睛都哭红了。”
　　我瞪他一眼：“不是。”
　　“除了他还有别人可想啊！”齐修远叹道，“早就跟奉楚瑜说了，你这个人眼角带媚，不可靠，容易红杏出墙啊！”
　　“什么红杏出墙！”我咬着牙斥道。一阵寒风吹来，顿觉身子一冷，打了个喷嚏。
　　“快进屋去吧！”齐修远看看我，“数九寒天，狐裘都不顶事。”
　　“陪我坐会儿。”我抬头用罗帕捂着嘴，轻轻地咳了两声，“我心里不大爽快。”
　　
　　他扶着我走到亭子里坐下，边上的小仆早已备了两个熊皮墩子搁在石凳上。
　　“修远。”我看着亭外的雪景，唤道。
　　齐修远一愣：“你叫我？”
　　我白他一眼：“除了你，谁叫修远？嫌太亲昵就不叫了。”
　　他笑笑，把手笼进袖子里：“是有些亲昵，不过看在奉楚瑜的面子上就准你这么叫了。”
　　“我也不知道沾了奉楚瑜多少光。”我叹口气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放我走？福宁公主可等不了了。”
　　“你就这么想走？”齐修远抱起小仆送上来的手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招待不周了？”
　　“那是。我的小命上次就差点交待在这儿了。”我撇撇嘴，“奉楚瑜不会跟你的，你最好死心了。”
　　“不好。”齐修远掏出帕子擦了擦铜制手炉，“你只是跟唐家小姐长得相似罢了，他不会真心对你，他本就是自欺欺人。”
　　“如此说来，你便也是世间最大的自欺欺人者。”我也摸着自己的手炉，看着他道，“韩烟，还有闵贤就是证据。”
　　齐修远挑挑眉毛，气定神闲地说：“不一样，我的这个，起码还没死。”
　　
　　我脸色一凛，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你知道多少？”
　　齐修远看着我，不动声色地勾勾嘴角：“福宁知道的，我都知道；福宁不知道的，我也知道。比如说……”
　　他抬眸瞥了我一眼：“狸猫换太子。”
　　“这么说，你是吃定我了？”我皱着眉头看他。
　　“难说。”齐修远也站起来，“看你的态度了。不过你放心，我相信你非敌亦友。”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放下手炉，手里一阵寒意，“奉楚瑜对我，真心实意，绝不是因为我的长相，这一点，请你记清楚。”
　　齐修远神色一凛：“是不是真的，马上就会知道。”
　　他转身走出亭子，刚迈出几步，脚一收，回头看我，道：“你能告诉我你刚才在想谁么？”
　　“在想你。”我又咳了咳，胸口一阵沉郁之气似乎郁结不散，“拿纸和笔来。”
　　
　　齐修远略略扬一扬下巴，旁边的小仆片刻在亭子里摆上了文房四宝。我挑了支兔毫湖笔，凑近那方紫竹澄泥砚闻了闻，笑道：“我不过要写些无聊的东西，你弄徽墨来做什么？一会儿又要从我的俸禄里扣钱了。”
　　“你方才说想我，我怎能不表示表示？”齐修远抚着手炉站在我身边，“君子莫谈钱，谈钱就俗了。”
　　我目视远方：“春暖花开时我来这里，算起来，快有一年了……”
　　时常会想起顶着一头湿发在帝京街道上被洛侍卫抓住，被奉楚瑜一掌劈昏送进皇宫，被太子用书砸了头，走路不分方向撞在颜徽怀里……时光在我的世界里一点一点的流失，只有四季的变化才让我觉得我是真实存在的。
　　姚珂还和她的体院男朋友在一起吗？上街的时候没人帮她大包小包地提东西了吧？
　　
　　我叹口气，写道：
　　
　　风鸣润，雨缠连，雁地冷，惋流年。落雪飞花遂人怨，奈何人间？奈何人间。
　　
　　齐修远静静地站在我身后，默默地看着我写诗，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我直起身子，他伸手拿过那张高丽笺，细细地看，好看的瓜子脸上风轻云淡，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放下那张纸，盯着我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住了口，接过我手中的湖笔，在那张纸上写道：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我一惊：“齐修远，你……”
　　齐修远看着我，眸子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池水，渐渐将我吞没。
　　
                  迟迟归
　　我退后半步，艰难地咽下口唾沫：“齐修远，你，你开什么玩笑？”
　　齐修远把手笼在袖子里，清秀的瓜子脸上浮起一层笑来：“我可是认真的，唐宛，你不要玩弄我的感情。”
　　他缓缓地朝我走来，伸手抚上我的脸：“我决定，下月十五，娶你为妃。”
　　
　　我木然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突然听到一声近乎绝望的尖叫怒吼，几乎在同时，脸上一凉，“铛”的一声，一只暗器拂过齐修远的手与我的脸之间的空隙，牢牢地镶入亭子的木柱之中。
　　玄铁阴阳锐！
　　
　　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齐修远瞥一眼我被划伤的脸，站到我身前，看着亭外青石上那个站得笔直的云纹鬼面黑衣人，冷冷的说道：
　　“你终于出现了，妙莲神教紫护法。”
　　
　　紫护法站在青石上，手中紧紧捏着剩下的那半只阴阳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朵紫色绣线莲花在阳光下不断跳跃，舞动。
　　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一句话：
　　“我要杀了你们！”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腾空而起，手腕翻转之时，几蓬乌星裹着劲风疾射而来！
　　
　　这个动作，难道在哪里见过？怎么眼熟至此！
　　我下意识地攥紧齐修远的手臂，大叫：“快走！”可他却像钉在那儿一般纹丝不动，紧抿着唇目视紫护法。眼见那几只暗器就要飞进亭子，只觉剑花一闪，暗器纷纷落下，一袭青衫挡在我们面前。
　　“王爷，此地危险，请速速离去！”卢吉收势回锋，从怀里掏出信号烟火朝空中一放，转身执起长剑向紫护法刺去。
　　
　　我拉拉齐修远的袖子，只见他愣愣地看着两人缠斗。我用力跺了跺脚：“你走不走！你是不是想死在这里！”
　　齐修远紧皱着眉，半天才说出一句：“走！”
　　他拉着我的手疾走几步刚迈出端林，一个黑影从后面翻过来，落在我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紫护法手一松，浑身是血的卢吉掉在地上。他紧闭着双眼，口中流出一缕鲜血，胸腹几处要害皆是血肉模糊，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我的心跳快得难以置信，一种恐惧感占据了整个脑子。卢吉在雁翎卫中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不过是十几招的时间，就被这个紫护法解决掉了，这个妙莲神教，果真深不可测。
　　
　　“王爷，”紫护法慢慢地将眼神凝到齐修远身上，鬼面上那两只眼睛眯起来，“你果真，如此看重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齐修远低头看我一眼，突然一把搂住我大笑道：“本王，似乎没有义务回答你这个问题吧？”
　　紫护法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他握紧拳头，缓缓上前：“我只问一句，真心，或是假意？”
　　齐修远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修远真心，天地可鉴！”
　　
　　紫护法听完这话突然像被雷击中一般，呆立在原地。许久，他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天地为之失色。听着这笑，我浑身不舒服，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呼吸都变得不平稳了。
　　紫护法蓦地止住笑，低低地道：“好，好，你好……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碧绿通透的短笛，脱下鹿皮手套，慢慢把笛子放到嘴边。
　　
　　“瑶台魔音！”卢吉挣扎着大叫，奋力扑向紫护法，“王爷你们快走！”
　　紫护法被推了个踉跄，他厌恶地看了眼卢吉，抓起卢吉身边的长剑，抖手一插，直接刺入卢吉咽喉！卢吉两眼一翻，嘴里吐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剧烈地颤抖一阵，再也不动了。
　　
　　齐修远僵住，低声喊道：“卢吉！——”便转身往回走。我拼命地拉住他，用力地摇了摇头。他咬着唇看我，眼神令人揪心，仿佛是一个孩子失去了他最喜欢的玩具那种惋惜。我握着拳头用力拉他，只是不放手。
　　只是这一瞬间的犹豫，紫护法已经挡在端林出口，笛声奏起。
　　
　　我一惊，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耳鼻喉都在突突地跳，喉咙里一股腥甜冒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慌忙用手堵住耳朵，却还是听到那如鬼魅般的声音。
　　撑不住倒在地上，“哇”地吐出口血来。好像，好像看不见东西了……
　　
　　笛声倏然而止，我挣扎着睁开眼，只见紫护法手上流出殷红的血来，碧玉笛子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离他不远处，一个宝蓝色衣衫的男子迎风而立。
　　“大哥！——”我欣喜地叫道。
　　唐弱冰收回手上的软鞭，冲我笑笑：“妹子别怕，有大哥在！”
　　
　　我还来不及细细思考为什么小夏口中武功尽失的唐弱冰此时却在雁地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只觉身上一重，一个人软软地靠了过来。
　　齐修远已是神志不清昏了过去，瓜子脸煞白得如同一张白纸。我着急地搂住他，心乱如麻，却见唐弱冰和紫护法二人在端林中兵刃相接，一时眼花缭乱，被削断的柳叶在风中飞舞。
　　慌乱之中拼命用手指掐齐修远的人中，指甲下去寸许还未见醒转，耳边一声娇啼：
　　“小姐，让我来。”
　　我回头看时，不是小夏是谁！
　　她手持一个小瓷瓶放在齐修远鼻下，空气中一阵异香，顿觉脑子清醒了许多。
　　我刚张口：“小夏，你……”
　　她却扑倒我，大叫：“小姐！小心！”
　　
　　我一愣，只觉背心一阵酥麻，登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衣领立刻被一只手提起，整个身子一轻，只是半秒，便远离地面三尺之高，稳稳地落在华亭屋顶上！
　　
　　“魔教妖人！快将我妹子放开！”
　　我定睛一看，唐弱冰施展轻功已是跃上一株穿花柳，软鞭闪出一片寒光，直冲挟持我的人而来！
　　紫护法提着我躲闪不及，面门重重一下，只听得“啪”地碎裂之声，云纹鬼面分割成两半掉在地上。
　　
　　地上的人都呆住了。
　　几个赶来的雁翎卫长剑垂地，瞪着眼说不话来；小夏紧紧地皱着眉头，一张俏颜上尽是忧虑之色；齐修远慢慢地站起来，眼神里却是一抹痛彻心扉的哀戚。
　　
　　我颤抖着扭过脸。
　　一缕鲜血从白皙的额头上滑下，丹凤眼里平静得泛不起半点波澜，不施脂粉的鹅蛋脸上，樱桃小口已经失了血色。
　　
　　心中骇然一震，
　　“闵，闵贤……”
　　
                  葬花魂
　　站在屋顶上，脚有些发颤。
　　这里的视野很好，能够看到大半个赤京，连赤京中轴线上定雁王府牌楼的螭蟠兽吻也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的赤京被白雪覆盖，端林中的一抹新绿益发显得诡异，如同一个妖冶的绿衣妇人立于一个雪白的世界。
　　
　　我暗自感叹自己还有心情赏雪，不由的扑哧一笑，脖子上立刻被顶上冰冷的阴阳锐。
　　闵贤侧了侧刀锋，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不怕我马上杀了你么！”
　　“你既然劫我做人质，便不会杀我。”我看看渐渐从四面八方向第八会馆涌过来的官兵，缓缓地说道，“除了齐修远的爱，你还有想要得到的东西，你是聪明人，不会做糊涂事。”
　　闵贤冷笑一声：“你很聪明，可惜，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尤其是聪明的女人，更苦命。”
　　“我觉得，你好像在说你自己哦！”我嘿嘿一笑。
　　“看不出，唐姑娘也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人。”闵贤漂亮的丹凤眼眯起来，“我的脾气可没有某个经常跟你斗嘴的男人那么好，惹到我，有你受的。”
　　话音未落，她猛地收紧手中阴阳锐，冲着刚跃上屋顶的唐弱冰大吼：“不要过来！不然我立刻杀了她！”
　　刀口所接之处跟上次受伤的地方一模一样，很快皮肤就裂开了，一股热流顺着脖子缓缓地流下来。
　　“贱人！你快放了我妹子，不然我将你碎尸万段！”唐弱冰咬着牙吼道，手中骨节握得咔咔作响。
　　齐修远站在离华亭不远的地上，仰着头看着我们。他咳一声，嘴角流出一缕血来，他用袖子掩住嘴，道：“闵贤，你放了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闵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看着他抿着唇不说话。
　　
　　我觉得他们再这样深情对视下去我的血哗啦啦地不停歇往下流她不撕票我也得挂了，于是轻声说道：“我来帮你做个决定，如何？”
　　“你不用在这儿花言巧语。”闵贤格格一笑，“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么，唐宛初！”
　　她看着齐修远嘴角一勾：“王爷，我现在告诉你，你现在要的这个女人，就是兵部尚书唐应淳的女儿，太史丞奉楚瑜的青梅竹马，当今圣上亲封的熙昭仪——唐宛初！”
　　齐修远皱着眉看着我，脸色渐渐黯淡下来。我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她，闵贤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狸猫换太子之事十分隐秘，就连玉慕鸿都骗过了，她怎么会知道？如果妙莲神教听从颜徽号令，是不是意味着，懿安宫也知道了这个秘密？我的心跳一下加快，只觉脖子上愈来愈冰凉。
　　她满意地看着我们的表情，打定主意，仰起脖子朗声道：“王爷，你若是想要这个女子，就拿定雁军虎符来换！”
　　
　　平定海夷各部的十万定雁铁骑！这个闵贤，不，这个妙莲神教的胃口竟然这么大！
　　“一，”闵贤已经开始数数，阴阳锐似乎已经嵌进了皮肤里。
　　我的心一点点地下沉，如果说齐修远不顾我跟奉楚瑜的关系要娶我为妃，尚且说得过去，那么他知道“我”是玉慕鸿的熙昭仪还要这么做，就是对天家的大不敬。况且齐家在玉国的势力，十有八九有赖于定雁铁骑，拿来交换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他会做吗？我已经看出来了，闵贤是一心置我于死地，所以才提出这样一个几乎不可能答应的条件。
　　难道，我要死在这里？
　　唐弱冰像一头怒极的豹子，伺机寻找救我的空档，无奈闵贤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要害部位都严丝合缝地藏在我身后。
　　好一个闵贤，当年碧剑山庄一役果非浪得虚名。
　　
　　听到“定雁虎符”四个字时，齐修远动了动，旁边守护着的几个雁翎卫立刻劝道：“王爷，虎符乃兵家重器，不可擅动，请王爷三思！”
　　“王爷，拿虎符来换一个女人，实乃不智之举！”
　　“王爷，请三思！”
　　“王爷，请慎行！”
　　
　　“住口！”齐修远挣扎着斥道。他凝视着屋顶我们立足之处，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我。他煞白的瓜子脸在雪中更显清幽，许久，他深吸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一样抬起头，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棕色的东西掷在地上。
　　“拿了快滚！把她放开。”
　　
　　闵贤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齐修远，她握着阴阳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有这么重要么？你平时对我说的话都是假的么？”闵贤的脸上流下泪来，声音也开始哽咽了，“我陪你三年，竟然比不上她陪你三个月……”
　　她缓缓地放下阴阳锐，伸手抚上小腹，哀怨地苦笑道：“我不听教主之言拒饮红花汤，也只为你的一个情字。这腹中胎儿，原本也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你怀孕了？”我惊呼一声，“闵贤，你为何要……”
　　听到闵贤怀孕的消息，齐修远脸色略微一动：“闵贤，你……”
　　“不错，就是端林墨会的前晚，唐宛初来的头天晚上。”闵贤闭上眼，仰着头轻轻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到今天，正好三个月。”
　　“自从你来了，一切都变了……”她睁开眼看着我，“我有什么好恨的，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齐修远脸色凝重地看着她：“闵贤，你下来，有什么话好说。”
　　“不必了。”闵贤痛苦地吸了口气，看向我，“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若得到齐修远真心，我死而无憾吗？”
　　我点点头，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今日看来，我没有死守住这个幻想的必要了。”闵贤手一松，阴阳锐“铛” 地掉到地上，“可是，我要你跟我一起死！”
　　
　　话音未落，她扣住我，纵身从屋顶跳下！
　　齐修远大叫：“不！——”
　　我只觉耳边呼呼生风，不由自主地下坠，忽觉扣住我的手突然松开，转而有个人托住了自己。我定睛一看，唐弱冰面含微笑，挟着我的左臂，在我之下。
　　
　　唐弱冰在我们坠下屋顶的一刹那挥出一击，闵贤一心求死也不还招，一鞭打在脸上，一张俏颜裹上一道红痕，狰狞地蔓延在白皙的皮肤上。
　　她摔在乱石堆中，凌乱的黑色衣衫上的那朵紫莲花，也像失去了生命一般，变成深紫色。她瞪着眼睛望着天空，右手紧紧地捂住腹部。
　　
　　我几乎是瘫软在地上，不住地呢喃：“闵贤，闵贤……”
　　初见她的惊艳，夜宴上的足墨舞，心思细腻如此的女孩子，竟然就这么香消玉殒了……哀莫大于心死，她要杀我，我不怨她，因为，只是在我房中的那场对话，我就知道，这个女孩子，对爱，也有一种近乎神祇的膜拜。
　　“有这一天，我闵贤死而无憾。”
　　我的心口疼起来，不住地喘着气。
　　
　　突然有个人轻轻地按住我的肩膀：“不要这样。”
　　我一把推开他，含着眼泪大叫：“她怀了你的骨肉，齐修远！你真不是人！什么喜欢我，为了得到奉楚瑜使这样的手段好玩吗？！她死了，她死了！你不爱她，就不要骗她！”
　　
　　齐修远愣愣地看着我，许久，他别过脸：“我以为，你会懂我。”
　　他无奈地笑笑，笑得很苦。
　　“你走吧，我不留你。”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定雁王府的秉政女史。”
　　他的紫色锦袍与雪的边缘变得朦胧不清，周围什么声响也听不见。
　　毫无预兆地下起雪来，这个冬天，一定会很冷吧……
　　
                  渡鹤影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后妈开始下手了！各位亲们，因为偶已经在国外了，上网还算方便，就是平时要忙工作，更新的事就得放一放，希望亲们还是要有耐心啊！一定要留言啊留言~　　我离开雁地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仿佛把积蓄了一个冬天的雪都下完了。小夏罩着一件青灰银鼠雪遮,牵着一匹黑色雁地名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深的驿道上艰难跋涉。我是穿着刚到雁地的那件绛红色云纹锦袍走的，坐在马上我忍不住回头看，期待那里出现一个紫色的身影。
　　如果他来，我就留下来。
　　但是，直到出了雁门关，齐修远还是没有出现。
　　我让唐弱冰带着拾欢先回帝京，就是想等齐修远的一句话，可是，他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是我从来都自视过高，才导致今天的这种结果，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只好等下一次遇见的机会了。
　　可是，今生，还有这样的机会么？
　　
　　离帝京还有十里路，山开始高了起来，气温也渐渐回暖了。这就是南方啊！不管春夏秋冬，气温都是那么适宜生活。想起大学时待的那座城市，号称世界上适应人类居住的城市之一，大学四年一直在抱怨这句话，离开之后才发现它所说非假。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吧！
　　爬过一座山，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清澈的小溪。心情一下子开阔起来，回头对小夏说：
　　“小夏，我想洗个澡，你去林子外面帮我看着一点。”
　　小夏点点头，牵着马走了出去。
　　
　　脱下衣服跳进溪水里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把坏心情通通洗掉，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水泼树上的小鸟。猛地听见岸上有一阵马蹄声，并着几声利箭破空之声。赶紧手脚并用爬上岸，刚穿上衣服，湿漉漉的头发还披在肩上，一队人马就出现在溪边。
　　“什么人？”站在前面的一个灰衣人勒着马问我。他大概二十五六，一脸冷峻，薄薄的唇紧紧地抿着，狭长的凤眼里面透出锐利的光，看样子就像个职业保镖。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们吧！”我仰起头反问道，“难道这溪水是你家的？我洗个澡怎么了？”
　　那个灰衣人盯着我看了几眼：“姑娘，我们在追一个人，并非有意冒犯，如果你看见了请告知一声。”
　　“没看见。”我裹了裹衣服，“我这里十分不便，请各位离开。”
　　灰衣人拱了拱手，调转马头就想走。
　　
　　“等等。”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咯噔一下，只见一个朱砂色锦袍男子排众而出，执着马鞭看着我。
　　“大人。”灰衣人对他作了一揖。
　　颜徽！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颜徽皱着眉头看我，神色一变，思忖片刻随即道：“带走！”
　　“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带我走？”我大声喝道，刚想出声叫小夏的名字，转念一想，如果颜徽见到小夏，我的身份暴露无疑，便硬生生地把这句话给吞了下去。
　　“熙昭仪，难道你不认识本相？”颜徽眯眯眼，把马鞭插进身侧的猎袋里。
　　“什么昭仪，昭仪不是皇帝的妃子么？那应该在后宫里，关我什么事？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咬咬牙，慢慢说道，“你自称‘本相’，难道你是宰相么？”
　　“半生。”颜徽翻身下马，一步步靠近我，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就紧盯着我。我沉住气，也静静地看着他。那个灰衣人听到这声叫唤，也下了马，立在他身边道：“在，大人。”
　　颜徽向他使了个颜色，那个叫半生的保镖犹豫了片刻，伸手在我面前一晃，我只觉得鼻子传来一阵异香，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熙昭仪在帝京皇宫起凤居，你是谁？”悠悠醒转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颜徽这句咄咄相逼的问题。我此刻靠在一张贵妃椅上，不知他们给我为了什么药，身上软软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我冷冷地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长得像皇帝的妃子怎么了，难道还犯了法？”
　　颜徽支起身子，慢慢踱回屋子里的黄花木主椅上坐下，拿起一杯盖碗茶慢慢地喝着，“你像谁不好，偏偏要像她……”
　　我硬起脖子：“怎么了，这个熙昭仪似乎和你有很大的渊源啊？”
　　颜徽手一颤，缓缓放下茶杯，眼神里充满戒备。他眯着眼睛看我，忽而转向窗外，眼神变得深邃悠远。
　　“是，一生难忘的渊源……”
　　
　　“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脚踝。在那年的摘星祭上，她跟一起来的伙伴走散了，她傻乎乎的去掀每一个人的面具。当时我只觉得有一只白得透明的小手伸到我的面具下，心就开始莫名其妙地乱跳，遮在我脸上的面具掀开，我看到了她，只是那一眼，我就爱上了她。那种似曾相见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是记忆犹新。”
　　他在说韩紫的事！我竖起耳朵听着，脸上却是一种不屑的表情。
　　“这种见面的方式很一般。”
　　颜徽看了我一眼，扶着窗框继续说道：
　　“从这之后似乎是上天注定似的，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们都能碰的上。她虽然不是出生门阀，但是身上却有大家闺秀的风华，让我很是佩服。我对她的爱慕也与日俱增。“
　　颜徽收回眼神，渐渐变冷：“我这一生犯的最大的错，就是带她认识了唐应淳。”
　　“一天，我带她到郊外骑马，唐家恰好整个族出来围猎，紫儿的马跑得很快，渐渐地在消失在树林里。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我策马过去看时，紫儿已经一脸苍白地倒在唐应淳的怀里，胸口上一枝箭上还滴着血。我当时快要疯了，唐应淳告诉我他家的别院就在附近，我们就移到了那里。紫儿很快脱离了危险，但是，我却奇怪地发现，她对我疏远了，我每次去找她，她都找借口搪塞我或者不见我。一次，我好不容易堵住了她，想要问个究竟，她终于哭着告诉我，她在别院治疗的时候已经失身于唐应淳！”
　　颜徽一拳砸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圆睁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当时立刻拔了剑要去杀了唐应淳，紫儿却哭着求我。她在我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我控制不了自己，在她那里过了夜。本想第二天把她接到颜府，却听到她嫁进唐府做了唐应淳的如夫人的消息。我心灰意冷，这时家里给我安排了婚事，正好是门当户对的豪门世家，本来抗拒的我一气之下就答应了，从此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直到三年后她死于难产。”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你知不知道，害紫儿死掉的，就是当今圣上的熙昭仪——唐宛初！”
　　
　　我看着他，渐渐有点害怕，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叔，这，关我什么事啊？”
　　颜徽走过来，用力扣住我的下巴，冷冷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么多吗？，除了与她有血亲的人，我绝不容许任何人跟她有半分相像！”
　　他挑起眉毛：
　　“因为，我的紫儿只有一个！”
　　
　　“苏半生！”颜徽朗声叫道，那个灰衣人捧着一个盘子推门进来，盘子上放着两个瓷瓶。他看了我一眼，敛眉退了下去。
　　“你，你要干什么？……”我惊恐地看着这两个瓶子，声音有些发颤。
　　颜徽拿起一只瓶子倒出一粒青色的药丸就塞进了我嘴里，我来不及闭气，咕咚一声就吞了下去，肚子里马上绞痛起来。
　　“你，你给我吃什么？”我皱紧了眉头大声尖叫，肚子里翻江倒海，肠子似乎纠结在一起，用力地往下拧。
　　颜徽冷冷地看着我：“你知道了那么多，当然不能让你说出去。”
　　“什么！你！”我惊恐地发现我的声音变得嘶哑低沉，到最后甚至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唔唔”地叫！
　　这时他打开了另外一只瓷瓶，把里面的液体一下子全倒在了我脸上。
　　
　　我不知道自己叫的多大声，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脸上哗地一下像整张皮被撕下来一般，火辣辣地蔓延，整张脸像被火烧着了，灼人的热不断地侵蚀我的意识，剧烈的疼痛让我不断地抽搐着，仿佛跌进了一个无边的黑洞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花明处
　　“你跟楚瑜是什么关系？”颜徽把奉楚瑜送我的鱼形金带玉拿在手里把玩，不时地用玩味的眼神看我，红色的流苏被强酸腐蚀得只剩下一半，黑糊糊地黏在一起。
　　我在贵妃椅上尖叫挣扎的时候颜徽一直微笑着看我，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就算他不知道我是唐宛初，以他的势力，不可能不知道我曾经在定雁王府待过，齐修远的势力，他应该还要忌惮三分，他这么做，是要给谁看？剧烈的疼痛已经让我失去了理智，我一刻不停地尖叫、翻滚，耗尽我最后一点力气。
　　
　　苏半生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子夜时分，一身夜行衣还带着些许雨珠。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掩不住的惊愕。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那张冷脸，立在颜徽面前，低声道：
　　“大人，少爷在厅外候着，说要见您。”
　　少爷？难道是奉楚瑜？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颜徽眼皮微微一抬：“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跟他说我睡下了。”
　　“少爷说明儿一大早就得去雁地，说是有要紧的事，今晚一定要说。”苏半生仍然用毫无感情波动的语调重复着这些话。
　　颜徽瞥我一眼，下巴冲我一抬道：“把她处理了，让少爷进来。”
　　
　　“苏护卫，这是什么人？”苏半生拖着我出了房子，迎面碰上了一袭青衣的奉楚瑜。月光下的他长身玉立，俊朗的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疲惫。只是半个月没见，他怎么瘦成这幅模样？心一点点地揪起来，我奋力地张嘴叫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吱吱呜呜的声音。
　　我忘了，那粒青色的药丸，是哑药。 
　　苏半生略略低头道：“回少爷，是今天刚抓到的一个南疆人，十分嘴硬，还来不及问出什么来他就服毒殉主，好在救得及时，保住一条小命，只是容貌和声音都毁得差不多，派不上什么用处了。”
　　奉楚瑜皱着眉头看我，似乎在思考什么，眼神充满疑惑：“犯了什么事，要父亲亲自审？”
　　“这个，恕在下不能相告，少爷若想知道，可以直接问颜相。”苏半生敛了敛身，用力将我一拖，让出一条道来。
　　奉楚瑜又看了看我，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看着他起身想走，我心急如焚，他为什么认不出我，我真的变成了丑陋不堪的人了么？我用力扭动身子，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苏半生星眸一暗，一鞭打在我脸上，皮开肉绽之后渗入更多的强酸液体，我痛苦地叫着，眼睁睁地看着奉楚瑜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你不用再挣扎了，他认不出你的。”苏半生幽幽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他站在夜色中，深黑的长发与夜色融为一体，晚风吹过，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我怨毒地看着他，颤抖地抽出手，在地上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苏半生侧着头看了一眼，笑道：“杀？你觉得你现在生不如死，让我杀了你？”
　　面对他，我起不了半点恨意。他只是一颗棋子，害我的是颜徽，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让他双倍偿还，就连当初信誓旦旦发下的睿昌的仇我都报不了。以今天奉楚瑜的言行看，他很可能已经认了颜徽这个父亲，就算我能够有通天的本事回过头来除掉颜徽，面对奉楚瑜我又该如何自处呢？
　　我点点头，满怀希望地支起身子。
　　我还渴求些什么呢，死，说不定是一种解脱。
　　不喜欢，就逃开，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避开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不是很好么？
　　
　　苏半生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许久，他却上前轻轻将我抱起，解下了马策马狂奔。
　　夜风呼啸着刮在我的脸上，如同刀子一般。我已经没有力气叫了，在生命弥留的时刻最想做的是多呼吸点新鲜空气，在地下，没有这种待遇吧？
　　听到哗哗的水声，他翻身下马，下一秒，我已经被浸在冰冷的水里。
　　“我不杀你，生死由命。”
　　他冷冷地抛下一句话，马蹄声渐远。
　　
　　脸上的肉还剩下多少？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我的脸时，心里反复回荡着这个问题。
　　顺着河水我一直往下飘，一天一夜，周围不要说人，连一只小动物都没见着。高远的天空中偶尔飞过一只不知名的鸟。
　　安静得可怕。
　　离死亡越来越近的安静。
　　看着周围的木棉花，我倏然清醒：这条河，是帝京的绿波河。当年的唐宛初殒命五里桥，尸首没有找到，定是顺着这绿波河漂流直下吧！没想到，今天，一个同样长相的人，也会飘在同样的一条河里，很快，她的尸首也会消失在这条美丽的河里。
　　不，并不是同样的长相，那张时刻救我于危难之中的俏颜已经消失殆尽了。
　　死了算了，回到现代，我一定要告诉姚珂，不要让自己爱的人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守望，那样，会很痛苦很难过。
　　我微微笑着，将头浸进水里。
　　
　　一根竹竿适时地摁住了我。
　　“师兄！是个人！——”
　　一声稚嫩的声音从河岸上传来，河边的芦苇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我费力地扭头看着河岸，隐隐地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慢慢涉下水来，把我抱上了岸。
　　他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却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心中的猜测急于想证实，我伸出手揪住他的衣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他的名字。他惊讶地低头看我，显然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阵，轻轻地叹口气，把我放在岸边的沙地上，转身招呼那个站在他身边的小沙弥要走。
　　
　　小沙弥愣愣地看着我，道：“湛心师兄，你不救她么？”
　　湛心摇摇头，缓缓道：“阿弥陀佛。她一心求死，我佛慈悲，定会度她到良善轮回之所。”
　　我急了，牢牢抓住他的手不放，拼命支起身子在他长着薄茧的掌心颤抖地写下一个字。
　　湛心一怔，漂亮的眉头拧在一起，细细地打量着我，狭长的凤眼里满是慑人的光。表情不断地变化，惊愕、愤怒、痛苦、哀伤。许久，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柔声道：
　　“唐宛，有我，你不会有事的。”
　　
　　我费力地向他展露一个笑容，知道很难看，很丑，可是心，却变得很安静。
　　天，快要亮了。
　　
                  柳暗时
作者有话要说：徽相果然情深似海！8过，某苏一直给予颜妃一家无比的关注啊！请颜妃一家的粉丝们一定要多多留言的说~　　在湛心手心里留下的，是一个“宛”字。
　　
　　“我现在在什么地方？”脸上蒙着厚厚的纱布，我环视着房子的装饰，慢慢地用毛笔在纸上写下这句话。
　　古色古香的小木屋，两层建筑，有点像现代的复式小楼。小屋的年代有些久远，但却闻得到浓郁的木香味，看来是刚刚翻修过。小木屋背靠一座山，郁郁葱葱的树木覆盖了整个山上的植被。左边是一个荷塘，每天都可以听到鸟语蛙鸣。木地板上撒了一种淡黄色的药粉，像榴莲的颜色。我每天赤脚踩在木质地板上，闻着那种舒服的有点像大麦的味道，心绪不知怎的变得平平稳稳的，翻不起半点涟漪。
　　湛心从沸腾的药罐边站起来，擦了擦手道：“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黄杨木屐踩得木质的楼梯吱吱作响。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慢慢地跟着他。上了楼，他推开一道面南的门，我惊讶地张大嘴。
　　
　　眼前看到的，却是赤京皇城！
　　黄墙红瓦，蟠龙兽吻，一条河穿城而过。中轴线上的金銮殿，西边的起凤居，绿波河支流多密湖心的懿安宫，浮碧亭之外的咏景宫，还有，正殿东边的紫凌宫。
　　我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睿昌……你在那边还好吗？
　　
　　“这里是我的别院，山的背面就是香积寺。”湛心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把手袖起来，“对不起，这个地方，离皇城有点近。”
　　“湛心，谢谢你。”我深深吸口气，抓过他的手轻轻地写着，“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湛心微微笑着，轻轻摇摇头，并不说话，任由我抓着他的手。
　　
　　我摸着脸上厚厚的纱布，鼓起勇气，没有放开他的手，定定的看着他，再次写道：“我真的，变得很丑了么？”
　　从我醒来后，我再也没有在这间小屋里看见镜子，甚至是一点可以反光当镜子的东西也不会出现。湛心每天都过来，煎一种紫红色的药汤。只是，每天他拆下我的纱布换药的时候，眉头就会多皱上几分。我不敢摸自己的脸，怕猜测出自己的可怕形容。
　　湛心的眼神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沉郁：“只要坚持服用汤药，再过三个月，声音便可以恢复六分，只是，你的脸……”
　　他紧紧地抿着唇：“整张脸只有嘴唇周围没有伤到，其余的……”
　　我把手按在他的唇上，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唐宛……”他忧虑地看着我，撇开我的手想说些什么。
　　我再次摇了摇头，隔着纱布凄凄然一笑，转身回屋，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从那瓶强酸泼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可以预料到今天的这种结果了。
　　爱之深，才不能容忍别人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整整一个月，我呆在屋子里半步没走动，湛心也不说话，每天带着琴弹奏不同的曲子，日子一天天过去，脸上开始掉一些深黑色的死皮，痒痒的，但是，我还是不能说话。
　　小木屋没有别的通道，出入只能经过香积寺。因为我吵着说很闷，湛心很无奈地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带出去，不过，也只是在寺内行走。
　　归仁大师闭关之后，香积寺诸多事物由大弟子湛明主管，我见过他几次，这个胖胖的中年和尚脸上经常挂着笑，和湛心那种存在感很低的人有太大的区别了。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别院，与众人阻隔起来吧！
　　
　　“你来这里干什么？不知道帝京现在暗流涌动吗？！”
　　走过大雄宝殿的左偏殿，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猛地一震，这个声音我实在是太熟悉了！是奉楚瑜！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疾步上前，透过窗子看过去，奉楚瑜一袭月白色锦袍，立在偏殿中央，脸色凛然，却是拦在一个人面前，大声呵斥。
　　那个人背对着我，一身竹黄色衣服，却挂着攒金腰带。
　　“她，不在你这里么？”
　　这个声音带着迟疑、甚至有些追悔。
　　我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服，整颗心差点跳出来。
　　齐修远！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奉楚瑜脸色冷冷的：“你问我？我倒还想问问你！她从雁地离开整整一个月音讯全无，你莫名其妙的革了她的女史官职让她离开也不管她的死活，现在跑到这里来向我要人？”
　　齐修远退后半步，艰难地摇头道：“楚瑜，你以为我不想保护她么？她出了赤京我就派雁翎卫跟着她，却被她随身的丫头小夏巧妙地甩开了。”
　　他沉吟片刻，道：“最后一个探子说，她被颜徽抓走了……”
　　他猛地揪住奉楚瑜的衣领，大声吼道：“说，说她受了重伤被抛下绿波河，已经，已经……”
　　“不可能！”奉楚瑜眼睛圆睁着，反手提住齐修远，急声问道：“你说什么，父亲他抓了宛儿，受了重伤？怎么回事？”
　　齐修远奋力撇开奉楚瑜的手，红着眼睛道：“好啊！好啊！原来你也不知道！她的死活就在你爹手里攥着你竟然毫不知情？宛儿，宛儿，你在哪里？我，我对不住你……”
　　“不许叫她宛儿！——”奉楚瑜一把拽住齐修远，一拳打在他脸上，恶狠狠地说，“把你心里头她的样子还有她的眼神，包括笑声，一个都不要留。她是我的，她原原本本属于我！”
　　一缕鲜血从齐修远嘴角缓缓流下来，他惨笑道：“你凭什么这么说？她说过她心里有你么？她根本就不是你的青梅竹马，你只是爱你的唐宛初，不要拿她当替代品！现在她死了，什么样子眼神笑声，我通通不要！我只要她，我只要她！——”
　　“你住嘴！——”奉楚瑜又一拳打在齐修远的脸上，清秀的瓜子脸立刻肿起来。
　　
　　我的手一颤，急着要推门进去，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湛心凝视着我的眼睛，看了一眼偏殿里的情景，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偏殿里一声巨响，我连忙扭头去看，只见奉楚瑜倒在地上，额头上鲜血直流，供桌被掀翻，滚得满地都是。齐修远站在离他不远的地上，大口地喘着气，手还是呈握拳状。
　　我跺了跺脚，伸手去拉偏殿的门，突觉肩上一麻，再也动弹不得。
　　耳边却传来湛心低低的声音：“你不能去，我不许你去。”
　　
                  香积寺
作者有话要说：天气很热，工作很累，某苏实在是难以支持啊！天天把柠檬水都喝得快吐血了！亲们看在偶一边喝柠檬水一边更文的份上多多留言吧！~　　我惊讶地看着湛心，他抿抿唇，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能去，我不许你去。”
　　
　　我看着他，心一横，一口咬在他手上，湛心吃痛眉头一皱，手上的劲却没有丝毫松动。看不出他生得那么单薄，手劲却不小！偏殿里的打斗声愈来愈烈，我着急奉楚瑜和齐修远两人，心想不能再这样跟湛心耗下去，便下了狠劲要摆脱他。可是，我越是挣扎，他脸上越发显得冷峻，他的左手已经举起来，看来要点我的穴了。
　　不能！不能让他点我的穴！
　　我心中一动，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舔了舔嘴唇，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向我，姿势极尽暧昧，湛心愣了一愣，手不知不觉略有松动，我趁机用力挣开他，拉开偏殿的门就冲了进去。
　　怎么可能不理会！他们在为我大打出手！
　　
　　空气中突然传来奇怪的哨声，尖利刺耳，顷刻之间，大雄宝殿外竟然冒起股股浓烟！
　　齐修远和奉楚瑜双双停住手中的动作，吃惊地环视着周围。
　　我顾不得外面发生的事，一只脚刚踏进偏殿，斜地里突然飞过一股闪着寒光的银色缠丝，生生把我拦在偏殿横栏处！
　　
　　一个黑衣人蓦然出现在偏殿佛像莲座旁，手中还持着那阻我的银色缠丝，那缠丝根根纤细鲜亮，发出点点寒光，一眼便知是使用上等玄铁打造。黑衣人倚在佛脚处，懒散却又气势如虹，袅袅烟雾环绕中只能隐约看到他的飘逸的长发。
　　“什么人！”奉楚瑜握紧手中银扇，厉声问道。
　　齐修远站得笔直，嘴角还挂着一缕鲜血，与奉楚瑜比肩而站，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看着黑衣人所处的位置。
　　黑衣人慢慢从缠绕的烟雾中走出来，我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他穿的，竟然和闵贤穿的是一样的玄黑色锦衣，只是胸口的那只莲花，呈现出粉红的颜色。一只同样花色的云纹鬼面覆盖在脸上，衣领高高竖起，也是雌雄莫辨。
　　他收起手上银色缠丝，嘶哑的声音低低的说道：
　　“在下妙莲神教粉护法，奉教主之命，特来取两位爷的性命。”
　　
　　他冷若冰山地掷下这句话，侧身面向我，声音像六月的长流水：“闲杂人等，马上离开！”
　　话音未落，粉护法手腕一翻，手中缠丝竟像长了眼睛一般绕上我立足的这扇门，大门带着千钧力道，缓缓合上。
　　
　　妙莲神教为什么要杀他们？
　　难道是闵贤？不可能，闵贤是自杀。即便妙莲神教要算齐修远的帐，但是又关奉楚瑜什么事呢？而且，为什么他们两人会同时出现在香积寺？
　　
　　我拼命抵住快要合上的门，嘴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越是着急，声音越是难辨。
　　妙莲神教莲座护法是何等人物！一个排名最末的闵贤就可以独当一面重创雁翎卫长卢吉，纵使齐修远率军打过仗，恐怕也难敌他十招！更何况率军打仗用的是兵法谋略，而现在面对的，却是以毒辣狠绝暗器著称的妙莲神教！并且，在定雁王府的三个月，我从未见过齐修远舞刀弄剑，这样看来，他们两人此刻凶多吉少！
　　
　　“这位小哥，不关你事，请速速离开！”
　　奉楚瑜朝我瞥了一眼，抛下一句话便施展身形向粉护法袭去。齐修远却紧皱眉头看着我，，愣是站在原地没动。
　　粉护法面对奉楚瑜的急袭，身子微微一侧，伸手格开他的银扇，右手上护臂铛的一声溅出点点金花。趁其不备，右脚往外一斜，正踹中奉楚瑜心口。奉楚瑜猝不及防，“噗”地一口鲜血喷在他的胸口粉莲上，倏地飞离佛像，倒在地上。
　　我的心跳差点漏掉半拍，疯了似的尖叫，手下不觉更加用力，扯动了伤口，脸上火辣辣地疼起来。
　　粉护法并未追上前去，却把左手隐入袖中，瞬间发出几蓬乌星，卷着劲风向齐修远的方向呜咽而去！
　　“不！——”我拼命地摇头，下颚的纱布蓦地一松，一圈圈地掉下来。
　　
　　一只手适时地按住了它们。
　　湛心右手发力撑住门扇，左手却用力握住我，咬着牙道：“你在这里有什么用，不是自寻死路么！”
　　我的眼泪掉下来，眼窝处的纱布立刻浸水紧贴在我的皮肤上，脸上的伤口愈发疼得钻心。我攥紧他的手，费力地说着，这一句，虽然低哑，却听得异常清晰。
　　“救……救……他……们……”
　　
　　湛心猛地一震，愣愣地盯着我，眼眸一暗，一把将我拂出偏殿，朝着缠斗的三人飞去。
　　我跌坐在地上，抬头看时，却见齐修远身后的廊柱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亮晶晶的梅花针，齐修远捂着右肩，脸色痛苦地半跪在地上，右肩上早已渗出血来，沿着他的指缝缓缓下流。
　　粉护法站在他面前，右手举起一把长刀，用力地砍下。说时迟那时快，湛心已经飘然而至，一掌击在粉护法背部。
　　湛心的轻功竟然如此出神入化，连粉护法都没能发现他近身！
　　粉护法动作明显一滞，长刀铛的掉地，瞬间已退出十步之遥。面具之下，一滴滴地竟滴出血来！
　　他迟疑一下，随即身形一动，撞破一扇木窗，已是纵身跃出偏殿，没了踪影。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偏殿的门轰的打开，几个侍卫模样的人撞了进来，大声喝道：
　　“王爷，王爷！——”
　　我认得那衣服，左肩上黑色金线半鹰图案，正是雁翎卫。
　　齐修远缓缓地站起来，低声喝道：“喊什么！快过去看看奉大人！”
　　
　　齐修远这次带来帝京的队伍甚是庞大，不仅整个雁翎卫全体出动，连随行医者都带在身边，那个医者却是上次在雁地救过我的安醇和安大夫，他抚着斑白的髭须立在齐修远身边，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紧皱。奉楚瑜紧闭着双眼躺在担架上，胸口尽是斑斑的血迹，已是不省人事昏厥过去。
　　我惊讶心痛想要扑上去看个究竟，却被湛心死死地扣在他身边，肩上一麻，已是被他点了哑穴。
　　经过随行医者的简单包扎，齐修远扶着一个侍卫站在湛心面前，他脸色白得像张纸，说话间都不住在喘气。
　　“湛心师兄，小王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他对着湛心说话，眼睛却落在我身上：“刚才这位是？……”
　　湛心将我往身后一拉，双手合十道：“齐王爷无事最好，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僧又岂能见死不救？”
　　他瞥我一眼道：“这位是家师收的俗家弟子，名唤作湛清。”
　　齐修远凤眼一眯：“湛清小师父为何不以面目示人？让小王看清长相，也好准备谢礼。”
　　话音未落，便伸手想拉我。
　　湛心身子一侧，挡在齐修远面前，只是笑道：“湛清只因幼年家中遭火，容貌毁坏，口不能言。但这一颗心却善良淳朴，因此家师以为还有度化之德，便收归门下。王爷如要言谢，可是折杀小僧，家师也定不会答应。”
　　齐修远定定地看了看我，喃喃道：“我还以为……”
　　他深吸口气道：“罢了，湛心师兄的救命之恩小王记在心上，今日就此别过。”
　　
　　我眼睁睁地看着齐修远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香积寺山门，心里好像什么东西都被挖空了一般。忽觉肩上一麻，不偏不倚，眼中空空如也的刹那湛心解开了我的穴道。
　　我一个巴掌甩在他脸上。
　　“为什么要拦着我！——”
　　他白皙清俊的脸上立刻浮出一个五指印。他侧过头凝视我，眼神里掩不住的黯然：
　　“不要，离开我。”
　　
                  梦甜斋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毁容这个狗血的话题……亲们！请郑重地对待它！它素非常严肃滴！至于怎么个严肃法，让偶想想，让偶想想……留言啊！偶这块地都没什么东西了，半块砖也是好滴啊！　　我缓缓抬起手，冲着湛心的左脸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湛心被我扇的一个踉跄，他退后半步，慢慢站稳，低头笑道：“我知道这句话有多么惊世骇俗，不过，今天说出来，心里竟然如此轻松。”
　　我难以置信地紧盯着他翕动的嘴唇，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窒息感。
　　“湛心，我现在很乱，你不要再来插一脚。”我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衫，倚在宝殿外的一棵杨树上大口大口地吐着气，“我，难受，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他镇静的神色开始出现一丝慌乱，上前捉住我的手就号起脉来。
　　“我，怎么了，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圆睁着眼睛问道。
　　湛心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他突然抱起我，施展轻功，朝着后山别院疾步而行。
　　
　　梦甜斋，恍惚之间我看到湛心别院的门上一个深褐色的梨木牌匾。
　　他的别院，原来叫做“梦甜斋”。
　　很多时候我想，如果这是一个梦该有多好，没有奉楚瑜，没有玉慕鸿，没有齐修远，没有湛心，醒来的时候，我又躺在我大学宿舍的床上看无聊的韩剧，听着周杰伦哼哼唧唧听不懂但却能解人愁闷的音乐。
　　一梦甘甜，醒之则惧。
　　
　　我还来不及多想，湛心把我直接抱入内室，轻轻地放在床上，他自己也盘腿坐到了我对面。
　　湛心深吸口气，右掌贴上我腹部，一股暖流顺着丹田荡涤开来，
　　“湛心！”我惊问道，“我到底怎么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颜徽到底喂你吃了什么东西，不过……”湛心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道，“此刻这药与你体内的千娇百媚余毒相克，以致于你如此反应。”
　　他右掌微微用力，更多的气流在我体内奔涌，我浑身渐渐发烫，眼前的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
　　
　　千娇百媚！
　　是了，我已经忘记它的存在，从定雁王府吃了半颗解药到今天，整整三个月，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可三个月来，余毒却没有半点反应，吃喝玩乐甚至被闵贤重创两次灌了许多中药都没有发生什么，反倒在颜徽的哑药上有了排异反应！
　　千娇百媚是颜妃下的，那个哑药是颜相逼我吃的，我的容貌是颜相毁的，颜氏一族，这笔帐，我唐宛牢牢记在心里！
　　
　　身体越来越热，仿佛置身于烈火之中，心尖上似乎爬过上万只蚂蚁，用纤长的触角和颚牙拨弄，麻酥酥的，像电流瞬间传入。浑身骨头拧做一块，似乎有外力在拼命拉扯，五马分尸一般；一会儿又像散了架一样松垮垮的失去粘合的力道。
　　我一把抓住湛心的手，语气都有些不稳：“湛心，你，你一定还瞒了我什么，快说……”
　　湛心紧紧地抿着唇不发一语，任由我在他手臂上抠出了血印，却一动不动，只是源源不断地向我体内输入真气。
　　我实在受不了这烈火焚身，万蚁噬心的滋味，在湛心的惊呼声中一头撞在墙上，彻底地失去了知觉。
　　
　　***********************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脸上黑色的死皮脱落大半，刚长出来的粉红色的肌肤如同蝶蛹一般蜿蜒于左脸之上，更显得狰狞可怖。我仔细打量着这张脸，嘴角慢慢抽动着，伸出手放在自己眼前。
　　这不是一个十九岁女孩子的手。
　　而是，九岁。
　　
　　哑药与千娇百媚相克的结果，湛心不愿意告诉我的结果，就是缩骨。
　　
　　我看着自己。
　　那个166的女孩子到哪里去了，只觉得一个很矮很小而且还很难看孩子站在镜子前愣愣地看着自己，深灰色的长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从前我的头可以够到湛心的耳朵，现在，却仅仅在他的腰侧。
　　我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低声抽泣起来。
　　
　　“唐宛……”湛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忧虑，担心，和一丝哀戚。
　　我缓缓转过头看他：“这是我么，湛心？”
　　“唐宛……”他抬手欲扶着我的肩，却又无力地放下。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一股戾气直冲脑门，我拼尽力气朝他吼道，“湛心！你告诉我，这是不是我，是不是我！——”
　　“唐宛你冷静一点！”他终于扣上我的肩膀，力量大得似乎要把我肩捏碎。
　　他咬着牙说道，“这只是暂时的，我一定想办法……”
　　“你骗我。”我打断他，声音冷冷的，仿佛寒冬腊月化不开的冰，“我永远都这个样子了是不是？”
　　
　　身体很空虚，虚弱得灵魂和肉体就要马上分离。我无法感觉自己的存在，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如同梦幻泡影，一闪而逝。
　　我蓦地抓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轻轻地问道：“你摸摸看，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真实，好像在做梦一样……”
　　
　　湛心惊讶地看着我，抽了抽手，我却死死地拽着他，拉着他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下滑。
　　脖子，胸口，小腹……
　　
　　“唐宛！——”湛心低沉的声音高亢起来，他用力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退后两步心痛地看着我。
　　我慢慢靠近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声音轻柔得好像天边的一朵云：
　　“湛心，你来告诉我好不好，我，我觉得，这不是真的……我的心不相信，我的身体不相信……”
　　我伸出手在他结实的背上慢慢摩挲：
　　“抱我……你亲自告诉我……”
　　
　　湛心身子一僵，许久没有说话，却感觉他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我微微地笑着，眼泪悄无声息地滚下来。
　　我在期望什么，证明什么，我在强迫他吗？
　　暗暗自嘲一番，心里却像刀割一样，搂着湛心的手缓缓地松下来。
　　
　　搭在两侧的手却慢慢地搂紧我，力道一点一点地回收，好像要把我勒进他的身体里。
　　头顶上传来湛心低沉而静谧，遥远而又迫近的声音：
　　“我来告诉你，这是真的。”
　　
　　***********************
　　
　　湛心低下头吻我，微凉的嘴唇，生涩却又温柔如水。他纤长的手指划过我的肌肤，仿佛在弹奏一支动听的曲子。我不断战栗着，无力地攀住他，身体慢慢地舒展开来。
　　下一刻身体被他填满，空虚的感觉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满足地吟哦一声，眼睛开始湿润了，抬眸却撞上了湛心的眼睛。
　　那双深邃，痴迷，还泛着心疼的眼睛。
　　“唐宛，我在你身边，这，是真的。”
　　
　　他轻柔的动作带着我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攀升，快乐的感觉如潮水一般撞击我已经千疮百孔的心灵。眼泪开始控制不住地顺着眼角缓缓流下来。
　　湛心轻轻吮去我眼角的泪，俯下身在我耳边喃喃地低语：
　　“唐宛，不要离开我。”
　　
　　身体的潮水似乎决堤而出，我紧紧地扣住湛心的肩，迷离而又忘情地叫着他的名字：
　　“湛心，湛心……”
　　
　　“不要恨我……”
　　
                  登徒子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关于湛心小和尚失身的事，某苏要做深刻的检讨！事实上，是那天偶心情不好，一个激动，就把人家那什么给写没了！亲们，原谅偶吧！再气愤也不能不留言啊！T_T　　“把这个交给齐修远。”
　　湛心已换好一身夜行衣，瘦削的身体裹在黑颜色里，竟然有一种魅惑的味道。他瞥一眼手中的白色罗帕，沉吟一番，道：“唐宛，你真的决定了么？”
　　
　　我冷笑一声，背过身不说话。
　　许久，觉察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才慢慢地转过身来。信步走到二楼的天台，俯瞰整个帝京皇宫，薄雾之中的王城仍然气势恢宏，殊不知，这里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颜徽，我说过，我要你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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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帕上书：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墨迹，用的是张旭的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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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时分，湛心带着一身露水推开了梦甜斋的门。
　　“怎么样？”
　　湛心一惊，伸手入怀，我眯眯眼，借着月光，他手中的那个东西发出幽幽淡蓝色的光亮。
　　看到是我，他迅速将手又放回怀中，长吁口气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我从黑暗中走出来，慢慢打量他的脸，“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只是逼问我你在什么地方，逼得很急。”湛心扯下面罩，走近我，嘴角一勾道，“他很关心你呢……”
　　“你怎么说？”我假装没听见他的后一句话，目视着他，缓缓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按你的意思，一字不漏。”湛心将摘下的面罩紧紧抓在手里，目光直视我道，“说实话，唐宛，你有多大的把握？”
　　“一成。”我毫不示弱地看着他，手按住桌脚，暗暗地使了力。
　　“一成！”湛心吃了一惊，“一成把握，你分明是拿命在赌！”
　　我淡淡一笑：“我本就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又何妨？”
　　站起身来看着屋外明亮皎洁的银盘，慢慢开口道：“即使是一场必输无疑的赌博，我也不会退缩。我的全部砝码，就是我认识的所有男人对我的不忍。”
　　转身静静地看着湛心：
　　“包括你。”
　　
　　湛心的表情急剧变化着，许久，他大笑着站起来，语气坚定地说道：
　　“做你的砝码，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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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倚在勾栏院二楼雅间的栏杆上，我慵懒地看着楼下的莺歌燕舞。弹琴的歌姬频频向我抛媚眼，身子还时不时依偎过来，扑鼻而来的都是浓烈的胭脂香味。
　　“沈公子似乎不太爽利啊，这些都是勾栏院排得上号的绝色歌姬那！难道还不入你沈三公子的法眼么？”
　　坐在对面的灰袍男人抱着一个红衣女子上下其手，看我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斜斜地笑着问道。
　　
　　此人名唤杜仲喜，帝京的朝廷新贵，今科殿试头名，响当当的状元郎。人长得不怎么样，运气却是一等一的好。刚赴任中州令便遇上天现异象，中州大旱，领兵抗旱有功，官升工部主事。恰好当年工部尚书出现连环索贿事件，一锅端，从他这个主事以上全部砍的砍，罢的罢，去得干干净净。颜徽从吏部重新调了一个尚书过来顶职，他杜仲喜连升四级做了工部右侍郎，一时名动京师。
　　此时的我化名沈醉，是江南士族沈家三公子，长相俊逸，却幼有痼疾，身材矮小。江南沈家，以经营丝绸、铁器为业，产业遍及玉国，祖上历任江南织造，制造库主簿等职，显赫一时。父母金盆洗手，在江南养老，长兄早亡，次兄久居月国，不问世事。家中一切产业均由沈三公子主理，去年十月，沈三公子由江南前往帝京，主持京师生意。在一次会馆宴席上“巧遇”杜仲喜，遂结交这个曾受恩与我“父亲”的朝廷新贵。
　　
　　我当时看着这本详细的人事资料和那张雌雄莫辨的精致人皮面具，笑着向湛心说：“看起来挺真实的，可是要是查起来可要小心，这样一个不存在的人物……肯定会去问的。”
　　“那是一定会去问的。不过，沈醉不是不存在的人物。”湛心喝了一口杯中的碧螺春，“沈家确实有个三公子患有痼疾，也长得飘逸俊美。不过，早在他九岁的时候，就跌下水沟淹死了。”
　　“官家的人要去问，一定不会说自己是官家的，会扮成各种各样的人去打探消息，只要他们怀疑我。”我看着湛心，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却暗暗吃惊他能够替我寻到这样一个身份特殊的人物背景。
　　“那就更问不出什么来。沈家两老下个月举家迁移月国，投奔在月国的次子。他们一走，一切都消失无踪，你就自说自话，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那我总要以女子的身份再次出现啊!”我继续笑问道。
　　“那么，”湛心同样笑着看我，“到时候，沈三公子变成沈三小姐，还不是几句话的事么？”
　　
　　我微微一笑，向杜仲喜举了举酒杯：“杜大人这话可不敢当。沈某年纪虽轻，也是随着家父走南闯北，莺莺燕燕也见得不少，天子脚下的勾栏院女子，若是没有半点殊色也难在帝京立足。只是，只是……沈某形容猥琐，可不敢亵渎这些神仙姐姐啊！”
　　杜仲喜呵呵大笑，勾住一个歌姬的脖子如此这般地说了几句。那个歌姬笑吟吟就摆着杨柳腰走过来偎在我怀里笑道：“整个玉国谁不知道沈三公子丰神俊雅，公子真是会说笑话！”
　　我伸出手拨了拨她纤巧的下巴，笑道：“这张嘴哟，真会说话，有赏！”
　　说罢，掏出一个足银锭子塞在她手里，抬了抬下巴道：“出去伺候着，我跟杜大人说几句话。”
　　
　　几个歌姬拿着银子千恩万谢地掩了门出去，我抿了一口酒，问道：“杜兄，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杜仲喜见我改了称呼，不叫他“大人”了，喜上眉梢地给我满上一杯，道：“哎呀，沈醉老弟，话说你要见颜相爷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杜某人完全可以创造机会和条件。只是，最近帝京不太平啊！”
　　“哦，此话怎讲？”我放下酒杯，斜着眼看他。
　　他立刻走到门边，打开门四下里望了望，关好门挨着我坐下，压低声音道：“北方有异动，我听说……我听说，定雁王爷要反！”
　　我听罢手一松，酒杯铛的掉在地上，惊问道：“有这等事？你可不要乱说！”
　　“人命关天，我怎么敢乱说！”杜仲喜又道，“定雁铁骑最近几日都在聚拢，售往北边的铁器也比平时多出了五倍以上，沈老弟是做这个生意的，不会不知道吧！”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印象。”我拢起袖子道，“只不过那边人都说是春耕用铁，也就没有计较那么多。”
　　“哎哟我的老弟啊，春耕能用多少铁器！明里暗里在铸造兵器呢！”杜仲喜倒了一杯酒一口咽下去，“你想啊，前太子没了之后，天下人谁不说这东宫之位是懿贵妃的三皇子的！这定雁王爷的姐姐咏淑妃齐氏膝下无嗣，单单一个福宁公主如何与懿贵妃一争高下！再过三个月就是摘星祭，皇嗣确立也是在祭天之时，我想这齐王爷怕是坐不住了。”
　　他叹口气又说道：“你这回算是知道我为什么拼死也要推掉皇上的赐婚了吧，莫说福宁公主是个出了名的难伺候，就是她娘家这点破事，我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我暗暗点头，嘴角浮出一丝笑来，却不动声色地拊掌叹道：“聪明，聪明！杜兄端的想得长远！只是，这可如何是好！战事一起，受难的可是我们这等平民百姓啊，杜兄一定要念你我情谊，多多在颜相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啊！”
　　说着，一边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叠整整齐齐的万两银票塞进杜仲喜的袖袋里。
　　杜仲喜捏了捏银票的厚度，堆上一脸笑来：“好说好说，我跟沈老弟是什么关系啊，还用这般客气，见外，见外！”
　　
　　我和杜仲喜说着客套话走下二楼，谈笑间不觉出了雅间楼层，拐角处突然转出两个人来，不偏不倚正和杜仲喜撞在一起。
　　杜仲喜哎哟大叫一声，跳起来指着来人的鼻子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大爷我……”
　　话刚说了一般突然嘎地停住，杜仲喜瞪大眼睛，像抖着筛子一样哆哆嗦嗦地跪下来，嘴里结结巴巴地道：“皇，皇……奴才，罪该万死！”
　　
　　我一惊，抬头看向这人。
　　脸如冠玉，唇若敷朱，光洁的额头,翘挺的鼻子。一袭水蓝色的锦袍，腰束赤金鱼鳞纹腰带，上面系着一个翠色温润的玉麒麟。
　　心里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玉慕鸿……
　　
                  柳下惠
作者有话要说：偶不是后妈啊，大碗实在是大难当头，挡也挡不住啊！留言吧，亲们！~　　我万万没想到会在勾栏院遇到玉慕鸿，呆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一年不见，他虽无上次离别时痛失爱子的颓废模样，却是眉头紧锁，似乎有什么解不开的事郁结于心。
　　“杜大人，快休如此，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玉慕鸿身后转出个人来，冷着脸斥道。
　　
　　我一听，腿一软，差点站不稳。
　　奉楚瑜，奉楚瑜！
　　他一袭雨天青锦袍立在玉慕鸿身侧，手执一把银扇，丰神俊雅，白皙的脸上浮出一丝醉红。两人恰如双壁般的临风玉树，与这灯火辉煌的勾栏院格格不入。
　　
　　觉察到我的动静，两人的眼光刷地直射过来，目光所及，我竟有一丝慌乱，直想夺路而逃。
　　不料两人只是淡扫了我一眼，玉慕鸿抿了抿唇，把已经浮于面上的半丝怒色硬生生压了下去。他冲杜仲喜招了招手，杜仲喜乖乖地夹着尾巴低着头随他入了一间雅间。
　　“在下奉楚瑜，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头顶一个声音响起，我一惊，手中的素面绢扇啪的掉在地上。
　　
　　忙不迭伸手去捡，奉楚瑜却快我一步弯腰执扇在手。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双手持扇递与我，笑着重复了刚才的话。
　　此时我已经冷静下来，这张脸，这个声音，甚至这个身体，都已非唐宛，纵使奉楚瑜和玉慕鸿是大罗神仙再世，也不一定能认出我来，我暂且放下这个心。
　　
　　想到这里，我定了定神，接过扇子一揖回礼道：“久仰奉大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实乃人中龙凤。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在下沈醉，这厢有礼了。”
　　奉楚瑜眉毛一挑：“可是丝绸巨贾江南沈家三公子？”
　　“不敢。”我敛敛身，眼睛却看向玉慕鸿和杜仲喜进的那个雅间，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嘴上却说道：“在下只是小小生意人，胡乱混口饭吃罢了，让大人见笑了。”
　　“沈公子胡乱混口饭吃就有如此大的排场，整个玉国三成人口都盼着分食一杯羹。”奉楚瑜微微笑道，举起银扇在手心里轻轻拍了两下，“若是沈公子认真做起生意，这玉国天下怕是要……”
　　奉楚瑜这个敲扇子的动作我再熟悉不过，那是对人起戒心的下意识动作。
　　心里一边暗骂湛心给我找了一个这么惹人注意的角色，一边出声打断他：“奉大人说笑了。这话要是里面这位公子听到了，我这小命可就不保了。脑袋掉了碗大的疤，还请奉大人高抬贵手。”
　　奉楚瑜听罢脸色一凛，冷冷道：“沈公子，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你我二人谈话，如何又扯上里边那位公子？”
　　我寻了个廊柱一撩衣服下摆坐下，爽朗地笑道：“既能带着博雅阁学士来逛勾栏院，又能让朝廷正二品大员当场下跪的，当今世上，莫不是非他一人？”
　　
　　奉楚瑜久久地看着我，不说一句话。
　　我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忙起身整整衣服道：“奉大人，今天的事杜大人是有些莽撞，我与他还有些交情，奉大人久蒙圣眷，还望多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沈某，只要能帮上忙，沈某定不推辞。”
　　这些冠冕堂皇的官场腔调使得奉楚瑜脸上浮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来，我断定他有些对我起疑，不过这几句话一说，至少能抵挡一阵。
　　我摸了摸腰上的玉如意坠子，继续道：“那，若无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沈公子。”转身刚走出几步，就听到奉楚瑜在身后唤住我。他走近几步，俯身看向我，道：“我自觉与沈公子言谈甚欢，不知沈公子是否欢迎我到府上一坐。”
　　我不动声色地笑道：“在下荣幸之至，今日便罢，家中还有些琐事操劳，改日我定备下薄宴，恭迎大人。”
　　
　　*****************
　　
　　“出门右拐第一条胡同，你会看到三顶缀花软轿。到中间那顶从右边上去，什么话也别说。”
　　临行前湛心的话萦绕在耳边，我出了勾栏行至指定的胡同口，正看到三顶缀花软轿，却是摆在了一家青楼的门口。
　　“百花楼，好名字。”
　　我心里暗笑，行至第二顶软轿前，掀了轿帘刚坐上去，一把冷冰冰的匕首就顶在了腰上。
　　一番仔细的搜身之后那人朝轿外挤出一个字：“走。”软轿就晃晃悠悠地抬起来，不疾不徐地前行。过了一盏茶时间，软轿停了下来，身后那人低声道：“请吧，我家公子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我跳下软轿不禁一愣，这里不正是百花楼吗！什么等候多时，你不费这功夫我就直接进去了！
　　
　　那人领我上了一间雅间，关上门走了。
　　绯色的帘子翻飞，他一袭秋香色的苏绣长衫倚在窗前，手中酒杯里仍有半杯残酒。落寞的眼神凝视着窗外，清秀的瓜子脸上犹有掩不住的忧虑。
　　心里不知怎的突突地乱跳了一阵，我深吸口气，缓步走到桌前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笑问道：“是什么事让王爷如此忧心？”
　　
　　齐修远一震，走到我面前按住我倒酒的手，急问道：“宛儿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我看他一眼，略一用力，酒水银线般倾洒而出，片刻酒杯就满了八分。
　　“今日你我，恐怕不是谈这个的吧？”
　　齐修远慢慢放开手，坐到我对面。他仔细打量着我，道：“她为什么不来见我？受的伤很重是么？”
　　“可以这么说。”我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只龙井虾放到嘴里嚼着，道，“唐姑娘深受重伤，若非我沈家相救，恐怕早已是绿波河里的一具浮尸。她不来见你，自然也有她的道理，唐姑娘生性豪爽，心思细腻，沈某为之深深折服，爱慕之情油然而生……”
　　只见齐修远恶狠狠的眼神剜过来，我连忙改口道：“当然，唐姑娘也心念王爷，故而才以一罗帕传声。”
　　“你说的是‘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齐修远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道，“宛儿她什么意思？”
　　“王爷是聪明人，不会不知其中奥妙。”我站起身，凝视着他，“唐姑娘的伤，实乃当朝宰相颜徽所为。”
　　“什么！”齐修远一惊，猛地站起扳着我的肩膀问道，“颜相为什么要动她？”
　　“颜相并没有理由动她，唐姑娘虽是定雁王府的秉政女史，却跟帝京朝廷八竿子打不着。”我看着他的眼睛，静静地说，“颜相贵为当朝国舅，权倾天下，颜妃的三皇子夺嫡势在必行，有什么理由会对一个小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手？”
　　看到齐修远陷入深深的沉思，我嘴角一勾，继续道：“这其中的奥妙，不在唐姑娘，而在王爷身上。”
　　齐修远惊问道：“你是说……”
　　“不错，所有的一切都是借口，定雁十万铁骑已经足够惹人眼红，杀掉你的一个撤职女史，便是开始。”我展开手中绢扇，轻轻地摇了摇道，“据我得到的消息，李天瑞的岭南部已经抽调了一半人马分成五批往帝京来。王爷，雁地危矣！”
　　齐修远拳头紧紧握住，指节上泛出灰白色，他沉默半响，冷冷地道：“皇上，难道真的要动我？”
　　“王爷，功高震主的故事，历朝历代都有，不止玉国一个。”我挣开他的手，语气渐渐硬了起来道，“先下手为强，唐姑娘深为王爷所虑，请王爷三思。”
　　
　　齐修远沉默不语，我低下头想了想，开口道：“若是用别的法子确实可以逃过一劫，可是削藩降爵，交出兵权，王爷身边的一个削了职的女史还要赶尽杀绝，也未必会让王爷全身而退。况且，颜相一旦当道，齐妃娘娘和福宁公主王爷就不替她们着想么？”
　　齐修远眼神一凛，冷笑道：“好啊，玉家果然要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事！这也就别怪我了！”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沈公子，小王需要借你一臂之力！”
　　我微微一笑，起身作揖：“沈某愿效犬马之劳！”
　　
                  情切切
作者有话要说：啊！这段时间活动很多，连网络也不是很稳定，下了班回来就很累什么也不想做了……亲们原谅偶的小偷懒吧！留言……（每次都吼这一句偶越来越不爽了￥#……#￥#）　　我捧着湛心的脸，用手指细细勾画他近乎完美的脸庞。
　　他微喘着，头靠在我胸口上，线条柔美的脖子侧面两根淡青色的血管突突地起伏着，光洁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地颤动，似乎还在感受刚才难以平复的激情。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变得自然而然。沈府在白天门庭若市，晚上却如同墓地般静寂。在连贴身仆妇都不能随意进出的听风轩，伴着纯白月光下斑驳的竹影，和湛心抵死缠绵。
　　每天顶着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和一副人人侧目的矮小身材，做着与唐宛完全背道而驰的沈醉，在官场和生意场上逢场作戏，无数次面对奉楚瑜和齐修远，心脏就像放在一个小瓦罐里用文火慢炖，咕嘟咕嘟，直把它熬成酱红色的肉糊一般。
　　我像吸食鸦片一样爱上了湛心的身体，只有肉体的欢愉才能让我感觉我是真正存在的，只有肉体的欢愉才能让我忘记过往的一切，只有肉体的欢愉才能让我在激情平复之后去冷静地思考将要面对的一切。
　　
　　“恨我吗……我让你破戒了……”
　　我用手指轻轻地抚着湛心丰润的嘴唇，上面还呈现着血液加速循环过的艳红色。
　　湛心久久没有说话，我不觉有些心冷，搁在他背上的手慢慢放下。他一动，翻身握住它，抬眸看我，嘴角勾成一个好看的弧线，眼神深邃而迷离：
　　“怎么不恨……”
　　他纤长的手指像羽毛一般轻柔地拂过锁骨下的肌肤，浑身顿时泛起一阵颤动，连呼吸也不稳了。他抬头凝望着我，动作缓慢地含住我的上唇：
　　“如果你敢离开我，我要你跟我一起下那阿鼻地狱……”
　　
　　******************
　　
　　“哎唷，奉大人，稀客啊！今日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听到仆人报告说奉楚瑜上门来的时候，我刚刚熬了一夜整理齐修远的定雁铁骑铁器需求账簿，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连脸也来不及洗，将账簿锁进柜子里，披了一件家常灰色长袍就出门迎客了。
　　挂了一副笑脸刚走到门房，看到一身玄色衣服的奉楚瑜，老远的寒暄了一句，谁料他身后走出个人来，我的谄媚立马僵在了脸上。
　　
　　“沈公子好像不太欢迎我啊？”
　　玉慕鸿背着手慢慢地踱过来，若有所思地瞥我一眼，脸上却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
　　“瞧公子这话说的，进门都是客，我沈醉岂是那等小心眼的人！快请进来！”
　　我敛了敛神，引他们入了书房，扭头向跟进来的丫鬟珍珠吩咐道：“去看茶来，拿我上次去西湖带回来的虎跑水来泡。”
　　等珍珠把门合上，我一撩衣服下摆就跪下磕头道：
　　“草民沈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
　　玉慕鸿明显的愣了一会儿，他盯着我看了许久，似乎在思考什么。他信步走到书桌前的红木椅子上坐下，抽出一本《资治通鉴》慢慢翻着，开口道：“沈醉，你已经知道朕的身份了，有些话就摆在台面上说了。”
　　我低着头，恭顺的答道：“草民遵旨。”
　　
　　我不知道玉慕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那日在见过杜仲喜之后，心里便猜到了八九分。
　　“杜兄，上次在勾栏院，官家找你所为何事啊？”
　　我提起酒壶给他的酒杯里满上一杯酒，笑吟吟地问他。
　　“咳，还不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齐修远要造反的事情早就被人编成歌舞在勾栏院里唱了，动刀兵是迟早的事，我这个工部右侍郎只好慢慢造我的铁器了。不过也没那么紧，不然我现在怎么会如此闲情地跟你在此喝酒呢！”杜仲喜迫不及待地抿上一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啊，这二十年的老坛女儿红真是够劲啊！”
　　我微微一笑：“跟小弟出来吃饭，酒还怕没得喝？这家‘碎玉坊’虽说店面小，地段偏，可这女儿红却是香飘帝京，杜兄常年在外办差，要多喝一点啊！喝得好了，叫人打包送到你府上。在家畅饮，对月独酌，也别有一番滋味啊！”
　　杜仲喜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沈老弟果然是个雅人！来来来，干了这杯！”
　　我举杯与他碰了一下，笑问道：“我是个生意人，不懂官场上的事，不过，面还是略略会相一相的，杜兄额头高耸，双耳招风，是大富大贵之相，看得出在皇上面前极宠啊！”
　　“说笑罢了！不过大小是个办差的。这帝京，胡乱撞个人都是五品顶戴，我大小还算个官罢了。”杜仲喜摆摆手，道，“你还别说，皇上让我去办的那事，确实有些奇怪。”
　　“皇上要办的事，无非是天下苍生。”我又给他满上一杯，道，“难不成还是什么风月之事？”
　　
　　“你说对了，就是与一个女子有关。”
　　女子？我心中一动，直愣愣地盯着杜仲喜，等着他的后话。
　　不料，杜仲喜张口欲继续说，却看我一眼，摇摇头道，“也罢，你个生意人，定对这些宫闱秘史没什么兴趣，不谈也罢。”
　　“杜兄这话说的，街谈巷议，茶余饭后，才是生意人赚钱的来源所在啊！”我搁下酒杯，举筷子夹了一口生爆鳝背，慢慢地嚼着。
　　“罢了，罢了，没什么好说的。况且，这可是天家的机密事件，弄不好就要掉脑袋呀！”杜仲喜喃喃道，举起酒又抿了一口，“果真是好酒！”
　　
　　我叹了口气道：“杜兄，你知我上个月去了趟西荒大漠么？”
　　“知道，说是去替礼部清点贪官刘晨的财物嘛！”杜仲喜捏了一颗花生放到嘴里嘎嘣嘎嘣的嚼着，“礼部张大人说要个识货的人过去，还是我举荐的你嘛！”
　　“你不知道啊，那刘大人的家，实在令小弟叹为观止，光是字画古玩就装了满满十架双骑马车。”我放下酒杯，凑近他说道，“其中有一座一尺多高的血玉观音，据说是东晋刘裕的镇宅之宝，做工精致，华丽无匹那！”
　　杜仲喜眼睛一亮，忙问道：“张大人拿回去了？”
　　我笑笑，道：“怎么会！我把它抽出来，没有登记在册，今儿早上你刚出门的时候，亲手交到贵府如夫人手上了。”
　　杜仲喜会意，哈哈大笑道：“哎呀哎呀，老弟啊，你真个是贴心那！”
　　
　　我说完这些，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只等杜仲喜说话。
　　果不其然，他开口道：“皇上要我派人，全国搜寻一个女子。”
　　我看着他，问道：“什么人？”
　　“据说，她做过定雁王爷的秉政女史，名唤作唐宛。”
　　我心下一惊，忙端起酒杯，掩袖笑道：“一个女官，能做什么用？还要全国搜查，皇上也未免太兴师动众了吧！”
　　“你有所不知。”杜仲喜撇撇嘴，继续道，“这位唐宛，极受定雁齐王爷的宠爱。定雁王府百年间未见一个女官，偏偏她就是第一个啊！并且，她与当今皇上后宫的熙昭仪，长得一模一样。”
　　“长得像也不见得皇上就要找她吧，这从何说起啊！”我开口问道，心里却是冰凉一片。
　　玉慕鸿，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可上面的死命令下来，你就不得不去跑动不是！但是这唐宛却在出了雁地赤京之后人间蒸发了，整整半年影踪全无，你说奇怪不奇怪。”杜仲喜袖起手，脸上满是不屑，“连定雁王府最消息灵通的雁翎卫都寻她不见，让我一个堂堂工部右侍郎干这事，真是憋气！”
　　“杜兄，话也不是这么说，找不到不是省了你的心思了，搞不好都已经死了，还在这里费这功夫。”我搁下筷子，想笑却笑不出来。
　　杜仲喜却没发觉我的异样，他叹口气道：“何尝不是呢！我只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问道：“皇上私访草民，有何吩咐？” 
　　奉楚瑜从进门开始就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待在玉慕鸿身边，不紧不慢地啜饮着手中的那杯龙井茶，仿佛一切都不管他的事一般。只是好几次都觉察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弄得浑身不自在。
　　玉慕鸿听了这话，与奉楚瑜对视一眼，开口道：“你家是做丝绸生意的？”
　　“回皇上，正是。”我答道，“还有，铁器。”
　　我瞥一眼玉慕鸿，看他没什么反应，便又道：“皇上若是要与草民买东西大可不必，草民的东西都是直接跟礼部进账，供给宫中的。莫非，皇上是要什么体己衣物？”
　　“丝绸就不必了。”玉慕鸿站起来说道，“朕今天要跟你谈的，是铁器。”
　　他伸手扶起我，目光炯炯地直射我的双眸：
　　“若是将沈家的铁器生意卖与朕，朕，便答应你的任何要求，如何？” 
　　
                  意绵绵
　　我静静地看着玉慕鸿手上的翠玉扳指，好看的骨节在碧青色的翠玉环绕下愈发显得纤长俊秀。
　　此刻那只戴着扳指的手正抚在我的官窑青瓷茶碗碗沿上，力道隐隐地按住，迫人的气势无形地散发出来，他却拿一双黑瞋瞋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皇上不是拿草民开玩笑么？沈家的铁器生意一向是只与皇上做的啊！何来‘卖与皇上’一说呢？”我仰起头，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玉慕鸿的眼睛眯着，眉头慢慢拧起来。他嘴角一勾，声音带有一丝调侃：“沈公子这话说的好像不对吧，玉国皇室拿到的铁器订单只占沈家铁器一项的五成而已，剩下的一半沈公子不会拿去做什么体己生意了吧？”
　　五成！为什么会这么多？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渐渐升腾起来，压抑得我几乎说不出话来。湛心，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暗暗吃惊，脸上却微微一笑：“既然皇上这么清楚，草民也不妨直说了，草民是个生意人，唯利最大，一向是只认钱不认人。除了玉国兵器的供给，还有各州各县的镖局、武馆、农器制造行等，另外……”
　　我瞥一眼玉慕鸿，他的脸色慢慢暗下来，按住茶碗的手似乎更加用力。我搭着手抚了抚袖口的兰苏花边，笑道：“还有一些江湖人士的兵刃供给。”
　　玉慕鸿松了口气，站起来直视我：“此时玉国情势紧迫，朕需要你十成的铁器供给，把用在别处的铁器一并卖与皇家。”
　　我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揉了揉耳垂，蓦然发现奉楚瑜正紧盯着我。心中一惊，手顺势一拐，马上改成摸头发。
　　摸耳垂这个动作是我的坏毛病，因为没有耳洞，我经常会揉自己的耳垂，这些年来一直改不了。奉楚瑜对我太熟悉了，这个动作被他看在眼里，不知道会不会露馅。
　　好在他只是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喝他的茶了。
　　我长出了口气，道：“皇上，这似乎不太好吧……”
　　玉慕鸿不怒反笑：“说吧，沈公子，万事总有个价。说吧，你要多少？”
　　我眼珠转了转，掩袖笑道：
　　“那，可贵。”
　　
　　**************************
　　
　　“今天，皇上来找我了。”
　　湛心用白绢细细地擦拭着他那把古旧的瑶琴，头也不抬，只是“哦”了一声。
　　我看他一眼，继续说道：“他说，沈家的铁器供给皇家只有五成。”
　　湛心不置可否，拆下一根琴弦仔细地审视着。
　　我握紧拳头，声音有些发颤：“他还说，要我将沈家全部的铁器只卖与他一个人。”
　　湛心将那根琴弦装上，在接口处用心地抹着蜡油。
　　
　　感觉到周围的静寂，湛心慢慢地抬起头来：“说完了？不就是皇上来求你给他剿灭叛党的武器罢了，你又何须如此慌张？”
　　所有的猜忌、怀疑、愤怒涌上心头，我冷笑一声，慢慢开口道：
　　“对，我不该如此慌张，一颗棋子有什么资格慌张的呢，妙莲神教教主大人！”
　　
　　湛心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竟闪过一丝错愕。
　　“你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丝绸巨贾，江南沈家，手握天下十成的铁器，富可敌国。一个普通的和尚怎么会弄来这样显赫的家世背景，而且还是给一个已经被毁了容缩了骨，被当朝宰相追杀的女子使用！？”
　　湛心脸上的惊愕已经慢慢消退，只是脸白得像张纸。
　　他笑笑：“你还知道什么？”
　　
　　“你要我一条一条地说么？好吧……”
　　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意，声音还是禁不住有些颤抖。
　　“当年在香积寺初次见面，你曾经问过我‘薄暮空弹曲，安禅制毒龙’是什么意思，想是已经怀疑我知晓你秘制了千娇百媚之毒，当时就想用棋子杀我灭口，可是我的回答模棱两可，你摸不清我的真正想法就想收为己用，所以才放下杀我的念头。”
　　湛心的笑容慢慢地淡去，脸色一直僵住。
　　“为了刺探定雁王爷齐修远的消息，你不惜动用紫护法闵贤潜伏在雁地赤京长达三年之久，不料闵贤却情根深种爱上齐修远，在第八会馆自寻死路，坏了你的全盘大计。于是你恼羞成怒，给颜徽缩骨毒药，毁我容貌与声音，好为你第二次使用。你却不知闵贤用的绝杀之招‘瑶台魔音’，奏的是你在香积寺让我听到的那曲《墨玉天来》！”
　　湛心的表情急剧变化着，阴晴不定。
　　“大雄宝殿一战，你略施苦肉计伤了粉护法便使我相信你不是妙莲神教的人，却不知你在梦甜斋被我看到的手上暗器对月反光，那种奇异的冷蓝色光芒，却是只有教主才能使用的独门暗器意触莲花！”
　　我咬着牙道：“直至今天我才发现，我原来一直都陷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好像戏台上的木偶任人摆布，而那个操控的人，却是每天夜晚睡在我身边的人！——”
　　
　　湛心俊美的脸上平静得让人有些害怕，他静静地听我几近咆哮地说完这些话，盯着我久久地不说话。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你说得很对，你说得对……我就是魔教教主，害怕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旋即大笑起来。
　　他皱着眉头看我，脸色变得愈来愈冷峻。
　　我渐渐止住笑，对他凄然一笑：
　　“怕？我落到这个地步，横竖不是一死，为什么会怕？”
　　又低下头轻轻道：“只是，要是我晚一点知道就好了……”
　　
　　湛心浑身一震，伸手攫住我的肩膀：“唐宛，我是为了你好……”
　　“放手！——”我粗暴地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为我好？……多可笑啊，苍天，你有没有听到，一个毁了我容貌，我声音，我身体甚至是我灵魂的人对我说这是为我好！”我用手摸上自己的脸，喃喃道，“你知道吗，沈醉这张脸，不知道比我原来的那张脸美上多少倍，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像刀割一样，我怕我控制不住把镜子打碎了，用那些碎片把这张美得令人害怕的脸毁掉！”
　　“唐宛！——”湛心绝望地叫我的名字，立在原地，身子微微发颤。
　　
　　“好啦，现在我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你应该可以杀人灭口了，你可以回去跟颜徽这个老匹夫复命了！江湖与庙堂，多么完美的组合！玉国的天下迟早是你主子颜家的，何必费这种心思将别人耍得团团转！”
　　湛心紧紧地抿着唇，丰润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我不会杀你。”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瘦削的身体带着薄薄的檀香的味道。
　　“既然你这么在乎你的相貌、你的声音、你的身体，不如我们再做一个交易。”
　　我无力地笑笑：“我还有得选择么？”
　　湛心的声音沉稳而宁静，完全跟刚才截然相反：
　　“我的主子不是颜相，他给你服下的毒药，我今日才找出来，是海夷的镇族之宝——火珊瑚的粉末炼制的药丸。欲解此毒，天下只有一样东西。而这个东西，曾经救过你哥哥一命，而今，只剩下最后一颗，你若是不把握机会，将会永远是这般侏儒模样。”
　　我浑身一震，蓦地抬头，死死地盯着他急问道：“玉国皇室秘药纵生丸！”
　　“不错。”湛心闭上眼，“你说的对，你没有选择，你得继续做沈醉，你得让这场仗打下去，取得玉慕鸿的信任，才能拿到那颗纵生丸。”
　　
　　“考虑好了就告诉我，我明晚这个时候再过来。”
　　看着我久久地沉默不语，湛心轻轻地经过我身边，低低地说出这句话。
　　“不必了。”我转身看他，“我答应你。”
　　湛心停了停，继续往外走。
　　“但我有个条件。”我看着他的背影，出声叫道。
　　湛心回过头，表情仍没有半点变化。
　　“珍珠不会武功，我需要一个人保护我的安全。”
　　湛心吐出一口气：“我明天派个人过来，你无需担心。”
　　“不，我要一个人。”我跑到他面前，伸手拦住他，看着他说道。
　　湛心看着我，语气渐渐硬起来：
　　“谁？”
　　“颜府护卫长，苏半生。”
　　“他？”湛心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反对。
　　我咬了咬嘴唇，继续道：“还有，以后的联系，全由他来操作。请你，再也不要踏进这里一步！”
　　
　　湛心猛地一震，却慢慢地穿过我的身侧，消失在夜幕中，只留下飘渺在空气中的一个字。
　　“好。”
　　
                  生死盟
作者有话要说：请关注，山河恋！五日后，震撼上市！　　当苏半生一身夜行衣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看齐修远给我送来的定雁铁骑的军报。
　　定雁铁骑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集结，铁器在我的抽调下全部到位。为了调集定雁军的兵器，我甚至压下了玉慕鸿的铁器需求来供应给齐修远，一场恶战看来是避免不了的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按理来说已经没我什么事，买卖结束，一个生意人应该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但是，齐修远却邀我三日后到雁地赤京，还注明了详细的见面方式，却没有说所为何事。
　　
　　湛心的身份一点都不让我吃惊，从香积寺奉茶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至于有什么地方不对我倒没有仔细想过，在梦甜斋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我得以静静地思考一些事，慢慢地理出了一些头绪。可是，还有很多的疑问萦绕在我心头：湛心为什么说，毁容是为我好？杀太子的人是谁？
　　还有，他真正的主子究竟是谁？
　　
　　“属下参见沈公子。”苏半生把我的思绪拉到眼前。我凝神看他，他低垂着头恭敬地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只红色锦盒。
　　我眯眯眼睛：“什么东西？”
　　“千娇百媚的解药。”苏半生双手将锦盒送上，仍然没有抬头，“教主吩咐，公子服食纵生丸之后半个时辰之内必须用附子汤将其送服，否则将全无效用。”
　　“哼，那东西现在还不知道在帝京什么地方好好收着呢，我倒还想现在吃了。”
　　附子汤？我冷笑一声，好嘛，几种毒药混在一起，这个纵生丸看来也不是让人省事的玩意儿。
　　
　　“他还有什么交代？”我收起锦盒，继续问道。
　　“还有，就是……”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瘦削的脸上满是平静，“属下从此刻起，就是公子的人，任凭驱遣。”
　　“起来吧。”我扶他站起，微微一笑，“驱遣谈不上，只是做个保镖罢了。”
　　“所以，很有必要知道，你要保护的是什么人。”我用手揭下面皮的一角，用力一撕，人皮面具发出兹兹的声音，生生剥离我的脸。
　　“我谢你，救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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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漂亮的花瓶！”奉楚瑜站在半人高的珐琅花瓶前面，伸手抚摸着上面精美的花纹，嘴里啧啧做声，却侧过脸笑嘻嘻地问我，“沈公子如此大的家世，怎么不见家里的夫人？”
　　自从答应了玉慕鸿的条件之后，奉楚瑜直把沈府当成了他的学士府，每天必来报到一次，还对我家里的东西万分感兴趣，见着就问。还好之前和湛心有过准备，才不至于在沈府如浩瀚烟海的宝贝面前丢人。
　　“奉大人这话可伤人啊！”我站起身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像沈某这样的人才，就算有再多钱，想娶到好人家的姑娘可是难于登天啊！”
　　奉楚瑜挑了挑眉：“沈公子一表人才，腰缠万贯，不过是略显……俊秀，但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区区一个姑娘？”
　　“奉大人此言差矣。”俊秀？亏他想得出来！
　　我抽出一把竹扇打开摇了摇：“这世上可不止我沈醉一个有钱人，沈某自认欲求窈窕淑女，可她早已却嫁作他人妇，让沈某黯然神伤很多年。”
　　“有这样的风流韵事？”奉楚瑜来了兴趣，一屁股坐到我身边，“我倒想知道是怎样的女子才入了沈公子的法眼。”
　　“唉，如今她已经生儿育女，不提也罢。”我扭头看见珍珠端了个盘子进来，招招手让她过来。
　　“沈公子你不要吊我胃口嘛！”奉楚瑜瞪着一双眼睛，急不可耐地看着我。
　　我看了眼珍珠手里的两个官窑青瓷美人杯，心中暗暗一笑，顺手给奉楚瑜摆了一杯，笑道：“奉大人不要急，先喝点东西，待我慢慢说。”
　　奉楚瑜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干，正想说话，一张俊颜霎时变得紫红，那水留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扭过头，看到珍珠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的笑却忍不住了，憋着差点憋出内伤。奉楚瑜不喜欢甜食，这杯饮料却是我做了特殊处理的“鸡尾酒”。
　　
　　我刚要说话，一个绛紫色身影却翩然而至，端起我面前的那个杯子，一饮而尽，笑道：“南洋极品榴莲‘金枕头’混合岭南荔枝‘挂绿’，与金香猕猴桃打碎磨汁，沈公子端的好情趣！”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难以置信的瞪着这个紫服少年，手已经开始抖了起来。
　　睿昌！太子！
　　不可能的，我亲眼看见他咽了气，我还撞翻了他的棺椁，大闹了灵堂，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硬撑着眼皮看他，光洁的额头，翘挺的鼻子，眉眼酷似玉慕鸿……不是睿昌又是谁！
　　死了两年的人站在我面前，我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你……”
　　紫服少年静静地看着我，只是不说话。
　　
　　奉楚瑜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像飘渺在天边的云一般：“沈公子，你怎么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胸口像是压进一块大石，憋得喘不过气来：“他，他是谁？”
　　奉楚瑜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沈公子，这位是家里的二少爷。”
　　
　　我心一惊，用力甩开奉楚瑜的手。
　　是了，玉慕鸿的二皇子，只晚太子一个月出生，生母只是一个无品阶的承御宫人，谈不上家世背景，诞下皇子才被升作六品淑媛，连单独的庭院都没有。他简直无法跟太子的靠山将门李氏和三皇子的靠山书香颜氏相提并论，街头巷议谈到他时只是淡淡的一句“冷宫里的皇子”。
　　他一出生就被抱到宫里一位老太妃身边养育，老太妃居帝京皇宫的西南隅，与典书楼相去甚远，所以我从未见过他，却不知他与太子长得如此相像！
　　他叫什么名字了，我沉下心思考着……
　　是了，睿铮，二皇子睿铮！
　　
　　我惊魂甫定，扑通跪下磕头：“草民参见二殿下！”
　　二皇子睿铮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我，看到我这一跪，倒是明显地愣了。他随即展颜笑道：“沈公子不必多礼，我到这里来，是奉父皇之命。”
　　我得以抬头仔细看他，十一二岁的年纪，俨然一个小大人，身材长相都与太子无异，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忍和刚毅。毕竟是从未得宠的皇子，与睿昌眼里的天之骄子傲视群雄的眼神截然相反。
　　我心有点酸，如果睿昌活到现在，也长这么大了吧……
　　
　　睿铮思索片刻，微微侧头看着奉楚瑜道：“奉大人，我跟沈公子有几句话说，你先在屋外候着。”
　　奉楚瑜会意，带上珍珠出屋掩上了门。
　　睿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沈公子，父皇为何要征用你沈家的全部铁器，想必你已经知晓了吧？”
　　“知道，抵御外敌。”我恭敬地答道。
　　
　　“沈醉。”睿铮轻轻地皱起眉头，“人，有时是要赌一场，不要押错了，那会全盘皆输，而且，这场豪赌，没有翻身的机会。”
　　“二殿下看来知道我押了哪边。”我勾了勾嘴角，扇着扇子坐下来看他，“二殿下又怎知这场豪赌，到底是该买大，还是买小呢？”
　　“沈公子是聪明人，知道权衡利弊。”睿铮笑吟吟地，也在我身边坐下，“人命大过天，沈公子跟我父皇的这场交易，不就是为了一颗性命攸关的药么？”
　　我头皮发麻，脸上却不动声色：“二殿下把握很大？”
　　“不算。但，不至于死。”睿铮仍然微笑着，随手拿起装“鸡尾酒”的美人杯把玩着。
　　我哈哈大笑：“好！殿下，我就交你这个朋友！”
　　睿铮满意地笑笑，他站起身，打开门，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暖黄色的光晕，竟让我一种错觉，他的身影，与两年前的典书楼，太子赤金红袍那个小豆丁重合在一起。
　　那个说喜欢我，要我做他太子妃的小豆丁……
　　
　　他笑笑：“沈醉，聪明的人，从来不用担心后路。你，也一样。”
　　
                  山河恋
　　夜深如水，一架马车疾驰在前往雁地的官道上。
　　我躺在马车里，闭着眼用手指轻轻地揉着太阳穴。尽管浑身裹了一层加厚的羊毛毯，还是感受到马车的颠簸撞得骨头酸痛，鼻子里呼出的都是灼热的气息。
　　这副身体，越来越不中用了。
　　
　　“苏半生。”
　　我轻轻的唤了一声，隔着厚重的门帘，苏半生干净好听的声音夹着夜风传进来：
　　“公子有什么吩咐？”
　　“停车。”
　　
　　旷野里漆黑一片，时不时传来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微微泛起的风里是浓浓的桂花香味，淫靡而又透人心肺。
　　我裹紧披风信步朝视野中那片辽阔的草原走去，苏半生默然地拴好马车，紧紧地跟在我后面。
　　“你觉得哪边会赢？”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后面是一片沉默，我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却听得他缓缓地说道：“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关乎我的命，怎么不重要。”我盘腿坐下，朝他招招手。苏半生迟疑一下，也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看着他如刀削斧凿般的侧影，低头笑道：“我们现在不是主仆关系，以后也不是，你不用那么紧张。我的命，大多数时间还要靠你来救呢！”
　　苏半生抬眸，眼中稍微的一点惊愕，不过转瞬即逝。他伸手拔了一把青草，放在手里揉弄着：
　　“如果你想要纵生丸，完全可以不用那么辛苦。”
　　我笑笑：“可我很贪心，不止想要纵生丸，还想要那个爱我的人。”
　　苏半生的手僵在半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询问：“你的心上人，难道不是楚瑜少爷？”
　　深深地吸了口气，抬头仰望星空：
　　“是他……可他的父亲，是颜徽。”
　　
　　“这与他的父亲无关。”
　　我看着苏半生一本正经的表情，禁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是啊，要是我喜欢的人是苏半生你，我就不用考虑那么多的事情了。”我凑近他，伸出手刮刮他的脸，“不如，你带我私奔吧！”
　　苏半生瞪大眼睛，有点哭笑不得。我就势一躺，枕着他的腿，闭上眼睛喃喃道：“你考虑考虑吧，先让我睡一会儿。”
　　
　　枕着的这个身体有点僵硬，半响才慢慢放松下来。迷迷糊糊的睡梦中，似乎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地呢喃，声音像四月的长风，温柔而又清新：
　　“唐宛，其实你可以不必这么折磨自己。”
　　
　　************************
　　
　　马车驶入定雁王府，几个小厮熟练地上来牵过马，引我们到了偏院，却看到了另外一架马车停在那里。
　　我微微一愣，苏半生马上开口问道：“我家公子已经到了王府，贵主人这是何意？”
　　一个打头的小厮敛眉答道：“沈公子，这是主子的吩咐，小的也不知道。”
　　齐修远搞什么鬼……我朝苏半生点点头，跳上马车。不到一炷香时间，马车帘子被掀开，一个朱门府邸出现在眼前。
　　第八会馆。
　　
　　我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想起那个绝代风华的身姿，不禁叹了口气。
　　端林的穿花柳仍旧绿得妖异，只是当年在这里美人已成枯骨。时至今日，那支足墨舞依然时常萦绕在我的记忆里。
　　
　　“沈公子既然来了，为何不来陪本王喝一杯，只在柳林间发呆？”
　　正出神间，石亭里传来齐修远温润如玉的声音，透着溪水漱漱的流水声，显得空灵而清透。
　　我抬眸，他正倚着石亭的柱子，束身一件青莲色苏绣长衫，宽襟广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手中的白玉杯中泛出点点琥珀光彩。
　　“只是不常见王爷穿除了紫色以外的衣服，所以有些恍然。”
　　话刚出口，便惊觉说错了话。 玉国亲王服紫，但是沈醉这个人，满打满算只与齐修远见过寥寥可数的几次面，而且齐修远当时乔装打扮蛰伏在帝京，根本没穿过紫色的衣服。在端林中徘徊，满脑子记起的都是在雁地与他相处的岁月，记忆中那个云淡风轻的紫服男子……
　　
　　拿话掩饰已经来不及，我忙伸手倒了杯酒，一口饮下，大叹：“果然好酒！——”
　　齐修远微微一笑：“本王穿衣向来随意，沈公子谬赞了。只是，沈公子可品得出这酒？”
　　“这是……”我刚要说话，心下一惊，忙住了口。
　　“沈公子不说，本王就替你说了。”齐修远轻轻搁下酒杯，缓缓向我走来，“这酒，是一年前本王令雁地酿酒师特意为一个女子而治的药酒——隔夜流霞！”
　　
　　在雁地受了几次重伤，齐修远下令酿酒师照神医安醇和的配方专门为我酿制的药酒，以压住妙莲神教的玄铁兵刃的寒气。我当时初见这酒，便很喜欢那种琥珀色中透出的一股霞光，当下信口开河给它起了个名字“隔夜流霞”，还跟他约定不准擅自启封，谁想今日……
　　“沈醉，你怎么不说话了？”齐修远越靠越近，清秀的面庞上覆盖着咄咄逼人的气势，“我的唐宛到底在哪里？”
　　我的心顿时乱成一团，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被他逼到凉亭一角，无力地跌坐在石凳上。
　　“我现在就告诉你，那个女子对我有多么重要。你不用开口，认真听我说，半个字都不要漏掉。”齐修远清秀的瓜子脸上蒙着一层寒霜，慑人的气势弥漫在周围。
　　
　　“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穿着一件绛红色的云纹男装，却分外的飒爽风流，流光溢彩。在一片对我书法的称赞声中她却不屑的大加贬斥，看似安静沉毅的她竟然可以写得一手张旭的狂草。明明是个女子，却还要古灵精怪地装神弄鬼，处处表现对闵贤的好感，还百般戏弄，不明就里的我甚至还生了她的气。”
　　“她是个冒冒失失又粗心大意的女孩子，她要有人照顾她。当我最好的朋友自豪地宣布这是他值得一生去珍惜的女子时，我竟然冒出剧烈的心有不甘。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任何人，就算是父亲宣布定雁王的爵位要传给大哥时我都没在意，我的东西就是我的。可是，从那一刻起，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要留下她，不然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被魔教截杀受了重伤，我的心好像被车轮碾过一般，心中只有她，眼里只有她，想的都是她……闵贤死在我面前我却感觉不到半点伤心，她却含着眼泪大声呵斥，在她心里，我一定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齐修远喃喃地说着，脸上充满着回忆的甜蜜。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竟然，陷得那么深……
　　
　　“她离开雁地不到半个时辰，我就立刻派了雁翎卫去把她截回，但是却得知她半道上被颜徽带走了。从那之后没有半点消息，直到你的到来。”
　　齐修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他蓦地抽出一把银扇顶在我的脖子上，声音都有些颤抖：
　　“万事俱备，把我的唐宛，送回来！”
　　冰凉的扇骨紧紧地贴着我的皮肤，我凝视着他年轻而憔悴的脸庞，心里一紧，眼睛开始湿润起来，声音禁不住地哽咽：
　　“修远……”
　　
　　他身子蓦地一僵，不可置信地打量着我，眼神急剧变化着，考究、疑惑、悲怆、惊喜，下一秒，已经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宛儿！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么……”
　　齐修远用力地收紧手臂，力道之大像是要把我生生地嵌入他的身体里一般。
　　突然他一把推开我，惨笑道：“你不要骗我了，我的宛儿，不是这个样子，相貌、声音，甚至连身体都不是……我真是疯了……”
　　
　　我看着他，静静地，什么话也没说。
　　我说不出来。
　　我的伤疤才刚刚好，难道还要我亲手把它撕开么？
　　
　　齐修远脸色苍白，颤抖着再次走向我，温柔地拥住我，肩膀却在不住抖动。
　　“是你，宛儿……只有你才有这样的眼神……我对不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大的苦……”
　　
　　他突然一把抱住我，快步走出凉亭，奔出端林，解下拴在林子外的一匹黑马，抱着我翻身上马，一路狂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他将我紧紧地锁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可以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他心脏平稳的跳动声。
　　我不说话，任由他一路驰骋。有时想想，如果他就这样带我一路走下去，离开这个纷扰的世界去浪迹江湖，我也是愿意的。
　　
　　黑马跃上一个峭崖，齐修远勒住马，把我放在地上。
　　雁地漂亮的风景在身后蔓延开来，又是一个十月金秋，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像鲜血一样。残阳似血，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红得妖冶绝艳的光华之中。
　　我被这景色深深的震撼，不禁叹道：
　　“江山如此多娇！”
　　齐修远微微一笑，与我并肩站着，低头凝视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柔情：
　　
　　“你愿不愿意，跟我共享这万里江山？”
　　
　　我抬眸看他，夕阳在他身上洒下一层碧红的光晕，微风扬起他如墨的长发，年轻的眼眸里是流霞般的光彩，我在那里，看到的，是只我一人。
　　
　　（第二卷 深坐颦蛾眉 完）
　　
                  
第三卷  但见泪痕湿
金戈铁马
　　承明十三年春，定雁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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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空万里，旌旗摇曳。
　　碧草黄土的疆场，已被鲜血染红。断肢残骸散落一地，激战的双方已经杀红了眼，已经顾不得脚下踩的是敌方还是己方兵卒的尸体，只知道呐喊、厮杀……
　　绣有“玉”字的玉国皇旗上，溅满了鲜血。
　　旗下白马亦浴血，男人的黄金铠甲上更是被一层又一层的鲜血覆盖，黯然无光。
　　
　　定雁军主帐内灯火通明，各色酒品美食横陈案上，帐中几个黄衫女子纵情歌舞，丝竹声声，若非座上客人皆是一身戎装，很难看出这里有前方战场的半点痕迹。
　　“王爷大概没想到承明皇帝会御驾亲征吧？”
　　右首尊座上一个高大的男子举着酒杯漫不经心地笑着，灯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变得深邃而难以琢磨。
　　我坐在定雁军主帅康博身后，微蹙着眉打量这个男子。
　　修眉细眼，面如桃杏，鼻梁上却横亘着一条二寸余长的刀疤，给这张恰如宋玉般的脸孔平添一份不和谐的粗犷。
　　难以想象他就是月国首屈一指的定国将军。
　　“薛擅……”我慢慢地饮下一口酒，品尝着这个名字。
　　
　　********************
　　
　　齐修远是如何取得月国国君的支持的我至今一无所知，只是两方在距离帝京五百里的云盘江鸣金开战的时候，月国的弯月星辰旗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戴着鹰勾面具的薛擅率领月国弯刀阵五千兵士，顷刻间瓦解唐弱冰的一万先头部队。
　　当时我与齐修远策马在云盘江群山主峰俯瞰整个战场，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我差点要在马上呕吐出来。当弱冰哥哥的身影出现在千军万马中时，久久沉寂的心在刹那间却欢呼雀跃起来，可是薛擅，让我充满了担心。
　　弱冰哥哥的身体已经没有过去那么矫捷，玉慕鸿却还是将他任为主帅。看来上次妙莲神教的袭击让他受了重创，纵生丸的效果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神奇。薛擅的奇袭让他无力招架，身边百余亲兵殊死奋战尽保得他独身脱险。
　　心一下子从嗓子眼里落回了原地。
　　齐修远的手隔着鹿皮手套，轻轻地握了握我发凉的手，我才回过神来。
　　
　　薛擅没有赶尽杀绝，略略虚张声势就退了下来，由定雁军主帅康博主战。
　　康博是个沉默的男子，在第八会馆的时候我与他见过，正是闵贤评我书法，卢吉挑我毛病的时候。围在齐修远身边的人几乎都为齐修远说了话，他却远远地站着，不吐一字。
　　可是这个不吐一字的男人，打起仗来手段狠绝，丝毫不输给薛擅。
　　定雁军势如破竹，将玉国军队的前方撕开了一条无比大的口子。
　　
　　定雁军首战全胜，迅速逼近帝京一百里。双方休息三日，等来的却是马上黄金铠甲的玉慕鸿。
　　玉国承明帝玉慕鸿，御驾亲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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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不来李天瑞的岭南狼师，也就不奇怪他会御驾亲征了。”齐修远此刻也是一身亮银锁子甲，年轻的脸上英气逼人。
　　隔着康博宽厚的背影，我偷偷地抬眼看他。一身戎装恰如其分地遮盖住了他略显瘦削的身体，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固定，如刀锋般的鬓角在灯火下熠熠发光。
　　齐修远言笑晏晏，与在座的将士把酒言欢，谈吐间觥筹交错，迷离的灯火让我有点不知身在何处。
　　他目光向我射来，看到我在目不转睛的眼神，他微微一怔，随即一笑，伸出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这个不知羞的……”
　　我脸上立刻像烧起来一样，扭过头故意不看他。
　　
　　“薛将军。”只听得他出声叫薛擅，我躲在康博背后，变扭地看向他，只见他举杯向薛擅示意，嘴角勾起一道性感的弧线，“本王实在是很好奇，薛将军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游说李天瑞那个犟牛一样的人物按兵不动？”
　　薛擅躬了躬身，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款款说道：“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当然是要用用他那个死去的外甥了。”
　　
　　我神色微怔，骠骑将军李天瑞的外甥，是睿昌。
　　
　　“前皇储孝义太子我曾经有幸见过一面。”薛擅面色如常，似乎刚才的豪饮从来没有发生过，“三年前我出使帝京，承明帝在帝京皇宫浮碧亭设宴。当时帝京中几个少年公子俱在，承明帝便要宰相颜徽出题考试，孝义太子文思敏捷、胆识过人，半柱香时间不到便做成一首音义冠绝的七律，其文采远远高出其他公子。小小年纪便如此才华横溢，实为优秀的将国之才，我皇也大加赞赏，只可惜……”
　　我听得已是痴了，三年前浮碧亭大宴，薛擅却没有提到，睿昌在做出诗之后，在月国使臣和朝廷百官前向玉慕鸿要的赏赐就是将我收入东宫紫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满桌的酒食已经吃不下去，我悄悄地离开了宴席，慢慢地、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溪水边，只觉得月色清冷、风寒入骨。
　　我安静地坐下，抱着膝盖默默地坐着，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两只手从背后搂住我，顷刻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真的那么想他么，孝义太子……”
　　齐修远温润如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夹着一丝的苦涩。
　　我抬头看他，努力地挤出一点笑来：
　　“我只待他如弟弟一般，你不要多心。”
　　齐修远凝视着我，轻轻地吻着我，耳垂、脖子、下巴、嘴唇，动作轻柔得像一尾小鱼，却开始搅乱了池水的平静。
　　“我只是不确定，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我很害怕……”
　　我摘掉他的束发银簪，将手插入他墨黑如缎的发丝，拨乱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回应他迟疑的热情。
　　“修远，此刻我的心里，只有你。”
　　
　　他蓦地放开我，黑色的眸子里写满惊喜、狂热。他突然一抱住我，纵马驰骋。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着，我紧紧地搂着他，心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抵死缠绵
　　直到齐修远将我轻轻地放在主帐里那张宽大的床上时，我才蓦地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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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却是那个月白长衫的影子。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我尊重你的选择，爱你，用我自己的方式去保护你，即使你的心里连我的影子都放不下，我还是会爱你。我会在原地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的那一天。”
　　那个鱼形金带玉在我的心里晃来晃去，不断牵扯出缕缕扯不断的难平意绪，点点滴滴都是与他在一起的片段，那么甜蜜，那么温馨，却又只是淡淡的痕迹。
　　为什么，奉楚瑜，这究竟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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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脖子上微微的刺痛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打断。
　　“修远……”我用手抵住他，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
　　齐修远依然在我的脖子上流连，慢慢的，他抬起头，用灼热的视线询问着我，黑瞋瞋的眸子里闪烁着难以掩盖的情 欲。
　　
　　“我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你还要爱我么？……”我用食指划着他尖尖的瓜子脸，声音有点哽咽。
　　是的，他现在面对的，不是过去的唐宛，而是面目全非的另外一个人——沈醉。
　　齐修远没有说话，直接动手想要剥去我脸上的人皮面具。
　　“宛儿，你在怀疑我对你的心思么？”
　　心中一震，忙按住他的手，柔声道：“修远，不要，不要看我那张难看的脸。我宁可，宁可你爱的是另外一个人。”
　　齐修远久久地凝视着我，俯身将点点轻吻洒落在我的眼睛、鼻子、脸颊上：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在我心里都是一样的宛儿。”
　　
　　我的心渐渐软化下来，摸索着去解他衣服上的结。
　　他停下来充满笑意地看着我，任由我笨拙地跟他繁复的衣结作斗争。
　　我脸一红，嘟着嘴小声的说道：“你宫里的那位尚服姐姐真的要好好责罚一下，怎么结那么复杂的衣结……”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握住我的手道：“现在我出来打仗，哪里跟着尚服，这是贴身兵士结的普通衣结啊！”
　　“倒不如……”齐修远似有似无地咬噬着我的耳垂，语调中带着调侃，“中军主簿沈公子从今日起到我的主帐来做临时尚服可好？这个女官要对我的身体很熟悉才行……”
　　我挣开他，脸烧得像茄子一样，手搭在他的腰间，声音细的像蚊子一般：“你瘦了好多……上次在第八会馆的时候，你没有这么瘦的……现在，都可以触到骨头……”
　　
　　齐修远的眼眸暗下来，他抚着我纤细的锁骨，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泛起阵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的宛儿，是你瘦了……你走了之后，我怎么挨过那些日子你一定无法想象……”他将我放在腰间的手握住，“受了那么多的苦，你是怎么挺过来的……我的心好疼……”
　　他俯身在上面落下一串绵长的吻，引起我身体的阵阵战栗。
　　我紧紧地抓住身下的被单，难耐地咬着嘴唇，支离破碎如小猫叫一般的呻吟还是逸出口来。
　　
　　他支起身子凝视我，摘掉我头上的羽冠，拔下束发的梨花木簪，如瀑的长发一下子遮住了我的半张脸。
　　“我第一次见到你，你正是穿着男装呢……”
　　
　　我看着他，眼睛里好像蒙着一层水雾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这么依赖与他在一起的感觉，因为他总是温柔地对待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感受，和他在一起并没有任何负担，可以逃避要面对的纷繁复杂的事情。
　　
　　很快我们便坦诚相对，他凝视着我，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
　　“修远……”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让他靠近我，“我是什么人你很清楚，我已经……”
　　“别说话。”他覆上我的上唇，原本略略冰凉的嘴唇已经变得火热，“我有什么资格来责难你？我还不是和韩烟、闵贤……”
　　“修远！”我的心一紧，将他快要说出口的话吻了回去。
　　他蓦地一愣，立即热烈地回应我。
　　修远，我们两个人，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他的吻像引线一般点燃了我身体的火焰，整个身子因为情动而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当他的吻来到胸口的蓓蕾轻咬舔舐，我禁不住地扣紧了他结实的臂膀。
　　他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纤长的手指在我身上游走，花 径里痉挛似的抽紧，忍不住像一头垂死的小鹿般发出哀鸣：“修远……”
　　他应邀而进入我，温柔有力地，一寸一寸地填满我的身体。不同于一贯到底的刺激，那样有力而缓慢的动作，反倒令身体所有的感官细胞都扩张开来，那种紧贴、融合、满胀、温暖的感觉，比平时敏税数倍，每进入一分都销魂蚀骨。
　　“嗯……”他进入身体最深处，我逸出满足的娇吟。他身体紧紧地贴着我，缓慢而轻柔地动作。
　　
　　我的双眼含着泪水，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惊涛骇浪中的扁舟，而修远是唯一操纵这只扁舟的人。
　　周身好像浸没在沸水之中，神经的每一处末梢都被潮水一般涌来的快意侵蚀着，一层又一层的交叠不断积累，在到达崩溃的顶点时，猛然的决堤，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仿佛有绚烂的烟花炸开，无数极尽璀璨的光华缤纷四射。
　　几乎要昏迷过去。
　　
　　**********************
　　
　　“苏半生……”
　　
　　我躺在床上，身边的人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床单上令人面红心跳的痕迹。
　　他出去了，两军交战的非常时刻，昨晚抛下整桌宾客跟我缠绵已经实属不易，我还想要什么，MORNING CALL吗？
　　苏半生在外面守着。
　　他是湛心派给我的贴身保镖，保证我的绝对安全。昨晚我离席的时候他就保持着不远的距离跟着我，更别提齐修远最后将我带回主帐彻夜缠绵了。
　　我知道他在。
　　
　　“苏半生，去给我煎一碗红花汤，马上。”
　　昨晚是些荒唐，好像无穷无尽一样，比依恋湛心的身体还要依恋他的身体。不避孕，会出问题的。现在这副脆弱的身体我可不想再横生枝节。
　　半晌没听到有人回答，我刚披了件衣服坐起来，厚厚的毡布门帘掀起，一个青莲色的身影蓦地出现在面前。紧接着，一个小瓷瓶划着弧线落到我的手里。
　　“红花汤我是来不及煎了，不过这个锁银丸是我月国的特产，药效不差于红花汤，相信你会愿意一试。”
　　
　　我瞪大眼睛看着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修长男子，声音开始打起颤来：
　　“薛……薛擅！——”
　　
                  醉翁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哦活活，感谢裤衩君大大帮偶做的漂亮封面，偶家大碗来了！（按头……）　　“想不到你竟是女人……”薛擅抱着手上下打量着我，脸上挂着一副了然的表情，“定雁军的中军主簿用女官来担任，其大胆程度堪比我月国的女官制度啊！”
　　“不过……”他瞥一眼我露在外面的半只雪白的胳膊，嘴角斜斜地勾起来，“用女官来暖床，这个主意我回去倒是要和我皇商讨商讨。”
　　
　　“薛将军。”我披上外套冷冷地看着他，捏在手里的那只小瓷瓶把我的手硌得生痛，“请停止你丰富的想象力，这是我和王爷的私事，还不劳你这么关心。” 
　　“还有，盟军的主帅为何会在王爷的主帐外，我不得不怀疑薛将军你月国的诚意。”我站起身拢了拢散乱的青丝，扬起头微微笑着，“难不成薛将军你也对我们王爷……是了，我们王爷风姿绝绝，只要见过了的人相信都很难忘怀……”
　　“我对男人毫无兴趣。”薛擅嘴角抽了抽，不耐烦地打断我，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用蜡封口的竹筒，略略扬了扬，“月国探子拿到了帝京的城防部署，既然王爷不在，那就请沈公子在王爷方便的时候告诉他一声。”
　　他转身往外走，我盯着他手中的竹筒出了一回神，突然张口叫道：“薛将军，请留步。”
　　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沈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多谢你的锁银丸。”我摊开手，小瓷瓶安静地躺在掌心，“还请帮我一个小忙，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王爷。”
　　薛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若是有其他人，最好不要让男人发现。男人吃起醋来，会非常可怕。”
　　我目送着薛擅走出主帐，转身在案几上抽出一张纸，迅速记下几行字。
　　
　　*************************
　　
　　“这是什么？”
　　我疑惑地盯着苏半生递过来的檀木盒子，揭开扣得很紧的盖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把青幽幽的匕首。
　　“蔓笈刀！”
　　我欣喜地看着苏半生，拿起刀在手中细细地摩挲着，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自从在颜府被颜徽搜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鱼形金带玉和蔓笈刀。苏半生刚跟我时我也问过，他只说玉和刀都在颜徽手里，他尽量帮我弄回来。这两件东西我很是在意，因为它们让我想起两个很重要的人，奉楚瑜和农香。
　　自从开战以来，奉楚瑜便被玉慕鸿要求前往岭南游说孝敏皇后的房叔骠骑将军李天瑞出兵救援，而宰相颜徽留京辅佐二皇子睿铮监国。可是农香，好久没有见到她了，我好想吃她做的八宝鸭子……
　　
　　“怎么拿到的？”我不动声色地放下刀，看着苏半生，“还有，今早上你到哪里去了？”
　　“教主昨日传密信与我，着我今晨晋见，取来了这把蔓笈刀。”苏半生脸上丝毫没有半点表情，“而且，你也不希望我在这里打扰你吧……”
　　“苏半生！——”我暴躁地打断他，一把拂掉桌上的果盘，琉璃果盘铛的一声碎成几片，“我做事自有我的分寸，你管得也太多了！”
　　他立刻跪下，低着头声音低沉地道：“是，属下逾越了，请公子责罚。”
　　我拼命地压住心中的怒火，扣住他尖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我，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你不要忘记，我的这张脸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也有你一半的功劳。”
　　苏半生淡棕色的眸子里映出沈醉那张俊美的脸，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一样愣在那里，心不断抽搐着，不觉得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本来我可以杀了你，或者让你生不如死，既然留下你一命，就给我好好的听话，不该你知道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苏半生紧紧地咬着牙，偏过头不看我，看得出他也是极力克制。
　　
　　待我要再发作，突然看到他的耳后一道血口还未结痂，淡黄色透明的液体从刀痕里渗出来，有发炎的迹象。
　　“怎么了，这里？”立刻伸手抚上他的耳后，出声问道。
　　苏半生身子一僵，头一低躲开我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呵斥道，咬着牙看他。
　　这个苏半生，可是越来越不听话。
　　良久，他轻声道：“红……教主得知你昨夜宿于主帐，大发雷霆，于是……”
　　我看着他，抽出他藏在袖子里的手，修长的手臂上几条血印触目惊心。
　　湛心……
　　
　　我默默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金创药，塞到他手里：“以后这种事，可以不用向他报告。玉国军队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苏半生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我：“唐弱冰被薛擅一枪刺在肩胛骨上，所幸性命无碍。承明帝也受了些伤，现在还在主帐休养。不过玉国军队似乎要易帅，三日前就从帝京来了一队人马，人员很复杂，各色官员都有，其中就有兵部尚书唐应淳，可是那边的口风很紧，查不出会调谁当主帅。”
　　我爹？他来云盘江做什么？
　　我点点头：“我之前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公子的丫头小夏……”苏半生抚了抚手上的金创药，迟疑一会儿道，“小夏回尚书府之后就被派到了抚远将军府服侍唐弱冰，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这次作战唐弱冰就把她带在身边。而御膳房尚宫农香，自从公子离开帝京就从未踏出宫门半步。”
　　
　　我敛下眉不说话。
　　小夏和农香，都没有疑点么……
　　
　　“苏半生，我问过你很多次，今天再问你一次。”我屏住呼吸盯着他，语气加重起来，“三年前，到底是谁杀了孝义太子？”
　　“公子。”苏半生默默地抬起头，“属下在教中地位甚低，这样的行动属下毫不知情。”
　　“那么，红白粉三大莲座护法是谁，你也不肯告诉我了？”我微微笑着，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碧螺春，“我现在也是妙莲神教中人，你何须对我如此提防？”
　　“三大尊者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属下无从说起。”苏半生紧紧扣着金创药，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看来你是个很护主的人呢……”信手挑起一缕散在耳边的长发，展颜一笑，“算了，我知道这些也没什么用，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退下吧。”
　　我看着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主帐外，深深的疑惑浮上我的心头。
　　他说，红……教主？
　　我淡淡一笑，我想，我大概猜到了什么……
　　这也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
　　
　　**********************
　　
　　走在军营之中，随处可见一张张年轻朝气的脸，他们三五成群，嘹亮而充满豪迈气概的歌声长久地回荡在云盘江上空：
　　
　　长歌荡，刀兵亮；曾浴血，踏疆场。
　　马革裹尸又何妨？
　　雨亦来，雷声啸，江山易改，风云变幻。
　　英雄谁惜死？肝肠烈酒一笑忘！
　　江山多娇，绿水荡漾。
　　重整河山，看我少年豪杰！
　　风流尽显，乃我素昔愿望！
　　风兮，雨兮！草兮，木兮！
　　重整河山，看我少年豪杰！
　　风流尽显，乃我素昔愿望！
　　
　　透过战争来证明男人的本色，在这个时代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我长久地被这嘹亮的军歌所震撼，长风吹拂着我的头发，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呼啸而来。
　　战争，才刚刚开始。
　　
                  蝉鸣之时
　　“从云盘江到茶马古道之间是一条峡谷，名唤‘断晴’。”
　　薛擅站在一人多高的牛皮地图前，套着黝黑的鹿皮手套的手里拿着一根削得光滑可鉴的桃木棍，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们，鼻梁上的那道刀疤隐在淡淡的烛光下，淡得看不到了，整个脸庞突出地展示着它的完美与惊人的俊俏。
　　“谷中终年云雾缭绕，毒虫毒花蔓延，饶是白日尚且需要秉烛而行，商旅出行的时候都会绕道三十里从云盘江上游的鹭江过谷，只有在承明元年时，迫不得已要抄近路过岭的商贾大家才挑选辰时和巳时这两个阳气最足的时辰过岭，但据说伤亡很是惨重，只有一半的人活着走出断晴谷。”
　　
　　“就是因为断晴谷十分危险，才没有列入定雁军伐京的范围之内，薛将军有什么打算？”齐修远抿着唇，眼神却一刻不离那张地图。
　　“在断晴谷设伏。”薛擅举起桃木棍指点着地图中那条狭长峡谷的各段，“玉军虽尚未请到李天瑞的岭南狼兵，但是据探子报来的消息，玉国各府各州的士兵也在向云盘江方向集结，我倒是不知承明帝用的是什么好计谋，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他也敢用在此处！”
　　“所以，欲进云盘江，必经断晴谷。只要府州士兵过不了断晴谷，玉军剩下的五万残部定撑不过半个月，到时长驱直入帝京，简直是易如反掌！”薛擅收起桃木棍往掌心一拍，脸上浮出不可一世的笑容来，“此计可好？”
　　
　　“峡谷伏兵，恐怕玉军早就料到了。”康博按了按手中的佩剑，皱了皱眉头，“唐弱冰是这么蠢的人么，他可是大败漠西部族的抚远将军。”
　　“唐弱冰勇则勇矣，却有一个致命弱点——生性多疑。”薛擅走两步靠近案几上倒了杯茶，猛地喝下一大口，“当年的漠西郎谢城一战，就只因他坚信漠西兵不敢使用中原的火器而要求兵士携带火种攻城，被漠西部族的主帅萨普顺其意攻之，三个时辰内两万人尽殁，不能不说是自饮苦酒。”
　　
　　康博点了点头不说话，只是眼神专注地盯着桌上的一只茶杯。
　　齐修远刚想开口，看到我低着头，笑问道：“说到这个断晴谷，沈主簿可是最有发言权的。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我正低着头用杯盖掳着茶叶沫子，听到齐修远点我的名字，手一抖，杯盖在茶碗沿上撞出脆生生的声音。
　　好你个齐修远，明知道我不是沈家三公子，竟来算计我！
　　我咬着牙冲他瞪了几眼，齐修远抿着嘴只是笑。
　　
　　薛擅不由得一愣，不解地看着我。
　　康博笑着解释道：“当年过谷的商贾大家，正是江南沈家。”
　　
　　我抬头恰好撞到薛擅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怒。
　　他还是在想着那日在主帐看到的事！
　　无奈着沈家确实是在承明元年冒险过谷，在江湖中还传得神乎其神。
　　据说是沈醉的父亲沈千帆为了找回一件好友之物，携全家从江南连夜赶回帝京，不顾众人劝说执意走断晴谷这条路。随行五十六人只剩十人，其余全部葬身谷中，连沈家二房最小的女儿，年仅九岁的沈无瑕也没能幸免。
　　等他们一行人赶到帝京完成这件事后，沈千帆突然重病不治，三个月后死在帝京，由次子沈清扶柩归故里。尚在江南旧宅中的沈夫人听闻噩耗，忆夫成狂，过了半年也追随沈老爷而去。自此之后，沈家二公子沈清远走月国，不知音讯。
　　
　　我拼命地回忆着湛心跟我说过的沈家的情况，硬着头皮道：“家父当年过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当年涉及到一位生死之交，不便与外人道。其实这件事只是我沈家的一件报恩私事，只不过经过一些江湖闲人的渲染，原貌已经面目全非。至于断晴谷，也没有江湖传说中的那么恐怖。”
　　“当年我随家母在江南留守，却不知这断晴谷是这样一个凶险之地，如果家母当时知道的话，断不会让家父去冒这个险。只不过，家父，实在是太重友情了……”
　　我讲话的间隙拼命地挤眼睛，弄出个汪汪泪眼出来，在座的除了齐修远之外都有些动容。
　　
　　薛擅紧抿着唇道：“既如此，贵府上应该找到了可靠的熟悉断晴谷之人，不然绝不敢贸然走这步棋。”
　　“说的不错。”我点点头，暗想这人事可真多，开口道，“唯一可惜的是，当年指引过谷之人，现在不知到了何处了……”
　　薛擅垂下头，似乎很失望。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断晴谷既是毒雾缠绕，需秉烛而行，确实是布设伏兵的绝佳场所，若是提前做好布防，定能将进谷之人剿灭得一个不剩。”
　　薛擅脸上的得意之色愈甚，还冲我扬了扬嘴角。
　　我暗暗冷笑，紧接着说道：“只不过，这陷阱埋伏也需要人手来准备，设伏的兵士，薛将军该怎样让他们生还回来？”
　　
　　薛擅脸色一僵，紧握着桃木棍不说话了。
　　“按照薛将军的计策，在断晴谷设下埋伏，必须准备滚石檑木等重型器具，这都是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你怎么能保证在毒雾的包围之下这些设伏的人能够全身而退呢？”我抱着手看着他，眼角瞥到齐修远挂在嘴边的淡淡的笑，心里不由得紧张了一下。
　　我清清嗓子，继续说道：“莫非薛将军是准备牺牲弯刀阵五千兵士来完成这个光荣而又艰巨的任务了？”
　　
　　齐修远嘴角一勾，脸上的表情竟十分邪魅：“薛将军若是有这样的决心，我齐修远定不负月国两肋插刀之情！”
　　薛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说来。
　　康博这个话不多的老好人这个时侯慢慢走上几步仔细地端详着地图，大概在想着怎么为薛擅打圆场。
　　
　　说实话，让薛擅牺牲掉他的宝贝弯刀阵，确实是件难事。
　　不过，对于定雁军来说，冒险拿盟军的精锐来当炮灰也不是明智之举。
　　
　　我紧盯着地图中那条蜿蜒盘桓的云盘江，棕褐色的山岭、淡绿色的河流，在整张地图中绘制得十分清晰。
　　一个念头忽的跳进我的脑海里，我低下头迅速地盘算了一番，站到了几个高大男人的身后。
　　
　　聚精会神地讨论着的男人似乎一愣，齐齐转过身看着我。
　　齐修远皱了皱眉头，说道：“沈醉，你有什么事？”
　　我笑了笑，伸手接过薛擅手中的桃木棍，指向那张地图。
　　“我有个好办法，挽救薛将军的弯刀阵。”
　　
                  英雄气短
作者有话要说：去看了《倾尽天下》，某苏昨天彻底地凌乱了……，偶自此决定下个坑填BL……　　云盘江，蜿蜒盘桓大半玉国江山，水势湍急，两岸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隐隐看去，却是一条表面安静而暗流涌动的河流。
　　正如现在的形势。
　　
　　我裹紧领口，眯起眼睛专注地盯着预定地点的那棵樟树。
　　仰头看看天上的启明星，大概还差一刻钟。
　　不过，晚上的江风还真是冰凉沁骨，身上虽然裹了狐裘还是感觉风在空隙里肆虐。
　　
　　“沈公子果然准时。”
　　一个沙哑而熟悉的声音响起，仿佛从地下钻出来一般。
　　
　　我回头，歪着头看看来人胸口那朵安安静静的粉色莲花，嘴上浮出一丝笑来。
　　“好久不见，粉护法。”
　　
　　*******************
　　
　　“我哥哥的伤势怎样了？” 
　　今天晚了一个时辰呢！我坐立不安地盯着屋子里的流沙盘，来回地走动着。突然，帘子一动，看到一身黑衣的苏半生撞进帐子里，我连忙拉住他问。
　　谁料手里黏黏的，摊开掌心一看，却发现沾上一大滩已经发黑的血。
　　
　　我大惊，当下细看苏半生，才发现一支花头短剑正插在他背上心口处，汩汩黑血沿着衣服不停地往下流。
　　“公子，你哥哥……”他抬起头，虚弱地看着我。
　　“这事以后再说！——”我手忙脚乱地扶他到床上躺下，急问道，“你先告诉我这箭伤是怎么回事？”
　　苏半生嘴唇发紫，嘴张了张，我凑过去努力地听却什么也听不到。
　　看来这箭上的毒药性很强。
　　我直起身子，咬着牙道：“你等着，自己调息，别拔箭！——”
　　
　　*******************
　　
　　军医的帐子灯火通明，此刻虽夜深，却是这里最忙碌的时刻。
　　
　　今天的战斗，又折损了不少士兵。
　　齐修远的脸色有些难看，晚膳的时候当着康博、薛擅和我的面掀翻了一桌的食物，冷着脸不说一句话就策马离去。
　　薛擅脸色也不好，上次的计策他虽然没说什么，但看样子我就知道，他自己心里是极不满意的。弯刀阵在今天的战斗中折损得最严重，他表面不说，心里其实也很不好受吧！我看见他轻抚着手里的那把长剑，薄薄的利刃在指尖上划出了血珠都浑然不觉。
　　康博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出去了，他还真是惜字如金。
　　战争，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
　　
　　我掀开门帘一头扎进去，拽住站在一堆受伤兵士之中的白色衣服老头就往外拉。
　　安醇和一脸莫名其妙：“沈主簿，你要拉老夫去哪里？”
　　“老爷子，去我的军帐，快走，救人要紧！”
　　“这……”安老头子为难地回头看了看，摇摇头，“沈大人，老夫此刻……”
　　“什么此刻此刻的！”我夺下他手里的纱布一把丢在桌上，使了劲用力拉他的袖子，“老头子，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什么人让你不想活了？”
　　冷冷的声音从安老头子身后传来，我偏过头看了一眼，心跳差点停止。
　　齐修远一袭紫衫，眼神冷冷地盯着我，丰润的嘴唇紧紧地抿着，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刚急着进来，竟没有注意到他！
　　
　　安老头子为难地看着我们俩，出声道：“老夫……”
　　“先去救人！……”我着急的声音，齐修远冷若寒冰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我吐了吐舌头，齐修远脸上的又冷了几分。
　　安老头子几乎是头也不抬抄起药箱就滚出了军医帐。
　　
　　我的帐子里亮起比往常多出两倍的烛火，白色的幕帐里投射出安老头子长长的忙碌的身影。
　　我和齐修远站在帐外，他盯着我，默默无声的，已经半个时辰有余。
　　
　　我自知理亏，一步一步地挪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修远，我……”
　　立刻被他紧紧地按在怀里，耳边灼热的气息携带着略略沙哑的嗓音：“你说的那个人，是苏半生？……”
　　我脸红到脖子根，连忙用手推他：“我也是救人心切，你别放在心上……”
　　他似乎很不满意我的答案，伸手扣住我的下巴，狭长的眼睛里闪着魔魅的光：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让你不想活的人，是苏半生？”
　　“你不要这么敏感好不好！”用力挣开他的钳制，远离那个令人面红心跳的怀抱，“苏半生他受了伤，而且很重，我一时心急才说出这种话来的。谁知道你会在军医帐啊……”
　　
　　“沈醉。”
　　齐修远突然直呼我的假名，心里咯噔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为什么我的心，会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苏半生去了哪里？”他冰冷的眸子在夜里散发出幽深的光芒，像是要把黑夜里的一切全都融进去一般。
　　他慢慢逼近我，我下意识地后退，拳头握得有点紧，手里里渐渐冒出汗来。
　　“不要拿我对你的感情来做砝码，那样你会输的很惨。”齐修远嘴角竟露出一缕笑来，不同于平时的温暖，却散发着一股骇人的气息，“我害怕你会离我而去，害怕别的男人比我还要长久地占据你的内心，这并不代表我会无限制地容忍你。”
　　他知道了什么？我的心突然乱成一团，手慢慢地摸向胸口。
　　那里，放着农香给我的蔓笈刀。
　　
　　“我再问你一遍，苏半生去了哪里？”齐修远把我逼到墙角，生生地对上我的眼睛，语气充满了狠戾，“不要骗我，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齐修远，往常的温润如玉、云淡风轻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却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
　　他成为了一个王者，在风口浪尖刀光剑影之中运筹帷幄的男子，在这样一场赌命的游戏中绝容不下半点差池。
　　我竟然把他对我的感情当做了唯一的砝码。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两样沾了哪样都得死。
　　
　　“他，他去了玉军大营……”他的逼视容不得我有半点欺瞒，我颤抖着说了半句，下巴上的力道立刻加重了几分。
　　“玉军？”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眼神转为探究。
　　他在等我说话，空气有点凝固，远方的天空一颗流星划过，夜，显得越发幽深。
　　这颗流星给了我片刻的思考时间，我想，也许我不用和盘托出也不一定，他知道了多少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也许他已经知道了我所做的一切，但是，我还是想赌一把。
　　
　　运气不好的话，不就是死吗……
　　
                  儿女情长
作者有话要说：偶觉得偶又开始虐偶们大碗了……　　康博踏进主帐的时候有点惊讶，这种表情很难在他这种沉默的人脸上看到，我不禁暗暗地偷笑了一番，有点忘了我现在的处境。
　　
　　他看到我跪在正中央，而主座上的齐修远肃着脸，杀气腾腾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温润如玉。
　　薛擅悠闲地饮着茶，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发出“嗒嗒”的声响。
　　
　　“王爷，这……”康博刚开口却被齐修远蓦地打断。
　　“康将军来得正好！”齐修远清秀的瓜子脸上布满寒霜，“私通敌军，折我将兵，该如何处置？”
　　康博看了我一眼，略迟疑片刻，沉声道：
　　“私通敌军，按军法，斩立决。”
　　“从犯如何处置？”
　　齐修远继续问道，两眼中的寒光愈发凛冽。
　　“按情节轻重，施鞭刑，罪可致死。”康博答完这句话，急问道，“末将斗胆，敢问沈主簿所犯何事？”
　　
　　齐修远眉毛一扬，利落地打断康博的话：
　　“沈醉，你可听清楚了？”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微微笑道：
　　“我不聋。”
　　顿了一下，心里平静得可怕：
　　“可苏半生并未通敌，望王爷明察！”
　　齐修远“哦”了一声，挑高眉毛道：
　　“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让本王相信你？”
　　
　　我刚将手伸入怀中，却觉得眼前一黑，左腮上重重地挨了一下，整个人撞出六七尺远，蔓笈刀“铛”地掉在地上，同时听到有人暴喝：
　　“想干什么！——”
　　站在齐修远身侧的一个雁翎卫在我伸手的同时，以为我要使暗器，飞身一脚踢在我脸上。
　　看着齐修远的脸变得有些煞白，我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道：“王爷放心，沈某手无缚鸡之力，刺客这种差事，绝不会做。”
　　齐修远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蔓笈刀！——”
　　薛擅眼睛一亮，语气都有些不稳：“你身上如何有这蔓笈宝刀？”
　　“不错，确是古刀蔓笈。”我紧盯着刀身青幽幽的纹饰，默默地看着齐修远，“苏半生去玉军大营去为我取这把刀。”
　　整个主帐静悄悄的，似乎在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话。
　　“此刀乃沈某昔日故人相赠，沈某视若珍宝，不想为玉国承明帝所得，两军交战，旧物近在咫尺，沈某念友旧情，故冒险遣下属苏半生入营盗取，何来通敌之说？”
　　
　　“故人相赠？”薛擅按着佩剑从位子上站起来抚掌笑道，“不知是哪个故人能让沈公子甘冒大险直闯玉军大营？这苏半生也只是中了一支唐弱冰的淬毒花头箭，看来也不是等闲之辈那！这苦肉计端的用得妙！”
　　“薛将军此话差矣。”我冷眼看他，“如若苏半生有心通敌，又怎会中唐弱冰的淬毒花头箭，而且箭上所喂的毒还是岭南奇毒——断肠草！此刻他还昏迷不醒，如果是薛将军所说的苦肉计，我真是要佩服薛将军的雄才大略，豢养的都是一群死士那！”
　　“沈醉，你！——”薛擅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说不出话来。
　　
　　“别说了！”齐修远一掌击在案上，声音变得急躁起来，“念友旧情，念友旧情……好一个念友旧情！你当我是傻子么！你自己看看——”
　　他一把拂落案上堆着的一叠白绢，飘飘荡荡地眼前全是白色。
　　白绢纷纷落在地上，有几卷滚到我的面前，我皱着眉头看去，黑色的蝇头小楷，杂乱却又有序。
　　
　　“九月廿七子时，玉军主帐，私见玉军主帅唐弱冰，逾时半盏茶，出，持物入怀。”
　　“九月廿八丑时一刻，玉国皇宫金銮殿，留书于殿首狸吻之下，逾一炷香，有黑衣人一现于狸吻下，后，书无。”
　　“九月廿九子时三刻，玉军骠骑营，私见玉军阵前先锋洛川。”
　　……
　　
　　“这是假的，绝不可能！——”
　　蔓笈刀是从湛心那里拿到的，这我再清楚不过，这些无中生有的东西是什么？难道，苏半生还有什么隐藏我的？
　　
　　我惊讶地抬头看齐修远，他却紧紧地抿着唇，不发一语。
　　“雁翎隐卫，怎会出差池？”薛擅嘴一撇，却是斜斜地一笑，“沈公子，看来，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说实话的了！——”
　　“来人！——”薛擅一招手，帐外立刻有人抬进来一张深褐色的长条刑凳来，一个脱光上衣的彪形大汉手持一根长鞭紧跟着进来。
　　
　　“且慢！——”康博从旁走到我身边跪下道，“王爷，此事容禀。末将以为，这只是雁翎隐卫搜集到的一部分情报，仅有纸书，并无凭证，尚待商榷。而且苏半生尚在昏迷之中，沈主簿也许并不知情。待水落石出之后再罚不迟，不宜屈打成招！”
　　“既有证据，便不是屈！”薛擅用力一搁手中的茶杯，也跪下来道，“王爷，今日之战折损将士八百，试问定雁军有多少兵力拿来消耗！”
　　齐修远脸色铁青，半晌吐出两个字：
　　“用刑！”
　　
　　“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来！”面对两个虎背熊腰走上来的士兵，我伸手解下身上的锁子甲，到刑凳上趴下。
　　那张刑凳深褐色，有点油光发亮，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涌上心头。
　　苏半生还在昏迷之中，断不能让他受刑，我突然觉得齐修远是个可怕的男人，上次为了引闵贤出来，不惜说出要娶我的话，现在，不知道他又要引谁出来。
　　我原来，一直在陷阱里挣扎罢了。
　　突然觉得心冷了。
　　
　　第一鞭下来的时候，我就把嘴唇咬破了，咸咸的带着铁锈味道的液体流到胃里，胃不断痉挛着，泛酸似的冒泡。
　　那种沾了盐水的麻绳鞭子，不用看也知道背上已经皮开肉绽了。麻麻的，被撕裂一般的疼痛，背上的肌肤突突地跳着，翻卷着，全身的热度几乎都集中到一点，四肢开始冰凉。
　　
　　自我开始受刑康博就一直在说话，刚开始的时候还能听到他在说什么，后来耳朵就开始只剩下嗡嗡的声音。
　　
　　又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喉咙一甜，嘴角流出一缕血来。
　　不是嘴唇的血，打坏内脏了吧……
　　康博替我求饶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什么人是值得你信任的吧……
　　齐修远，你真是狠心那！
　　
　　心里想被钝刀子一点点地切割着，痛，竟然比背上更甚。
　　我费力地抬起头，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紫衣男子展颜一笑，随即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一日不见
　　黑暗中被无数只手拽住，来自不同方向的力量像是五马分尸一般撕扯我，四肢百骸像被钢刀刮过样发出“嘶嘶”的声音。疼痛从骨髓深处传来，麻酥酥地蔓延到身体各部分，整个身子像泡在热油里一样，随时都可能化成一堆枯骨。
　　我用力甩开这些手的纠缠，拼命地往前跑，黑暗中却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撞进一个怀抱里，抬头一看却是奉楚瑜那张温柔似水的俊颜。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手掌的温度真实得让我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我刚向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他蓦地变了脸色道：
　　“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做？我不再相信你，不会再等你了。”
　　他抛下这句话迅速转身离去，手中一空，我惊慌失措，想要起身追他，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从四面八方涌过更多的手拉住我，我一惊大叫道：
　　“楚瑜，楚瑜，你不要走！——”
　　
　　背上一阵剧痛袭来，我猛地张开眼睛，一颗冷汗顺着额头滑进了眼睛里，酸酸胀胀的刺激，一时却什么也看不见。
　　感觉自己趴在一张床上，从舒适程度来看，似乎不像是定雁军的行军帐。鼻子里闻到一丝淡淡的甜香，很熟悉，却记不起来。
　　背上凉凉的，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我试着挪动了一下，一阵撕裂的疼痛差点毁掉了我的意识。
　　
　　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来：
　　“原来一直在你心里的人，是奉楚瑜。”
　　
　　我眨了眨眼睛，看到齐修远那张紧绷着的脸。
　　他顿了一下，自嘲道：“现如今我才知道，什么叫自作多情。”
　　我咬了咬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我不说话，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克制胸中的愤懑，开口道：
　　“你睡了三天了。”
　　
　　三天！苏半生怎么样了？
　　我一惊，抬起眼睛看他，又生生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还在气我么？”齐修远抚上我的额头，拨开几缕遮住前额的碎发。我扭了扭头，避开他的手，仍旧不说话。
　　“你以为我就不心疼么？”
　　齐修远的手僵在半空，半响才放下来，他的神色有些失落，却正了正声音道：
　　“不过我却没有想到，打了你，竟然招来那么多祸患。”
　　
　　我抬起眼皮看着他，他抚了抚腰间挂着的那对玉麒麟，缓缓开口道：
　　“用刑的那天晚上，军营里就闯进了一伙人，刀兵暗器，直奔主帐而来，为的就是把你给劫走。”
　　他抿抿唇，眼神里流露出一点了然：
　　“黑色劲装，武功不凡，为首的一个，胸口上一朵粉莲格外醒目。”
　　我蓦地一惊，却敛了眉不说话。
　　齐修远纤长的手指伸过来勾住了我的下巴，黑瞋瞋的眸子里一点波澜也无，淡淡地问道：“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妙莲神教圣姑？”
　　
　　他都知道了！
　　我的心里搅成一片乱麻，当初为了达到除掉颜徽的目的，禁不住湛心的劝说，入了妙莲神教。更何况只有做了魔教的圣姑，才能调动莲座护法，遣用苏半生，完成如我一般武功全无的人不可能完成的事。
　　我还想知道，魔教之中，究竟是谁动手杀了太子。
　　
　　我打定主意不说话，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他的手丝毫没有放松：“再怎么武功高强，也不过只是江湖门派，薛擅的弯刀阵对付他们绰绰有余，你现在就是在他的军帐之中。这里，可是严丝合缝一个苍蝇也飞不进来。一个妙莲神教也罢，不过折损我一些雁翎卫。可是……”
　　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的贴身侍卫苏半生，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回来，听到你受刑的消息，二话不说提着刀直奔我而来，虽然重伤未愈，可招招都是杀招，我的雁翎隐卫一个不剩全部报销，捎带着我也挂了点彩。”
　　他的声音在空气里有点冷冷的：“唐宛，男人们还真是对你死心塌地呢……”
　　
　　“你受伤了么？要不要紧？”
　　听到他受伤的消息，我的大脑一个激灵，这句话脱口而出。
　　齐修远愣了半响，神色几经变化，最后柔和却又带些哀戚的开了口，却是偏着脸不看我。
　　“为什么不恨我？……如果你恨我，我会是让你记一辈子的对么……”
　　
　　我默默地看着他，这回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以为得到了你，就可以很放心，可以与你一起醉看红尘，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齐修远神色黯然，“可是我发现我错了，得到你的人，并不等于得到你的心，玉慕鸿、湛心，还有我，都是一样的，这多么可笑……”
　　“我们在你心里，都比不上一个奉楚瑜吧……”
　　
　　我的心里酸酸的，闭上眼睛轻轻道：“修远，我不骗你。我的心，一直都在楚瑜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齐修远身子一僵，握着我的手蓦地一紧，却是剧烈地颤抖着。
　　
　　“放我走，好么？”
　　我低下头，用力说出这几个字，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一般，浑身使不上力气，连心都疲惫了。
　　几乎在同时，齐修远吼道：
　　“不！——你招惹了我，怎么能说走就走！——就算只得到你的人，我也无所谓！我要你天天看着我，天天对我笑，你一天不见奉楚瑜，便一天淡忘他一点，总有一天你会完完全全属于我！”
　　
　　我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红着眼在我面前大吼着，似乎心爱的玩具被别人夺走了。
　　我淡淡一笑：“修远……”
　　“你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什么也不想听！——”
　　他大吼着，把头埋在我的手里，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奉楚瑜。
　　齐修远。
　　
　　我突然想到在逃出尚书府时与奉楚瑜在郊外看到唐应淳和颜徽的那一幕。
　　当年的唐应淳和颜徽，也是像奉楚瑜和齐修远一样的挚友，也曾对酒当歌、把酒言欢；也曾遥看河山、少年意气。可是，英雄一怒为红颜，为了韩紫这个女人，二十年来刀剑相向，争得你死我活。
　　唐应淳纵然得到了韩紫又如何，韩紫心中只颜徽一人，再无其他。生下唐宛初，享尽荣华富贵，却始终没有对唐应淳展颜一笑，终是郁郁寡欢地死去。
　　
　　哀莫大于心死，修远，你知道的吧……
　　
                  如隔三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众亲对偶这个冷文的支持，写到今天这章的时候突然很心痛，感觉自己对舅舅注入了太多太多的感情，有点拔不出来的感觉。偶，偶是不是真的要换男主了……　　“你只有杀了我，你才能走。”
　　
　　手心犹遗留沾湿泪痕，心早已沉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古井里。
　　齐修远在床边默然无声地呆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临走前抛下了这句话。
　　决绝，而又神伤。
　　一句连退路都不给我的话。
　　
　　*****************
　　
　　我从薛擅的军帐里搬了出来，被软禁在齐修远的寝帐里。装千娇百媚解药的檀木盒子也被搜了出来，齐修远二话不说就把它给藏了起来，只是命安醇和从解药上刮下少许研制出缓解的药来压制我体内的余毒。
　　不给我解药也无所谓，反正它也是要等到拿到纵生丸之后才可以吃。
　　现在唯一让我担心的，是苏半生。
　　苏半生以刺客之名被囚禁在定雁军大牢里，我行动不便，自然没办法亲力亲为探听消息。从赤京调过来照看我的珍珠也不像当年的小夏、农香那般消息灵通，我至今不知苏半生的情况，齐修远只是冷冷地抛下一句“他不会死”便打发了我。
　　背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伤到了的心肺有时还是隐隐作痛。
　　这副身子，不知还能不能撑到纵生丸进入的那天……
　　
　　我没有告诉齐修远我的毒需要用纵生丸来解，他也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血珊瑚缩骨的事。他的沉默，让我越来越难猜透他。
　　每日掌灯时分，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寝帐拥我入眠，也不肯多说半句话。
　　我贪恋的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现在到了哪里？
　　
　　*******************
　　
　　十日后，断晴谷口。
　　
　　旌旗猎猎，万里无云。
　　我斜躺在齐修远身侧的一架四驾战车上，背上垫着柔软的虎皮墩子，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裹带着点点沙土的长风。
　　齐修远身披金甲战衣，策马而立，离我仅有尺许。
　　十丈外，对阵之中，康博银甲披风，虎目瞋视，凛然的杀气从他身上无形地逸出，蓄势待发。
　　
　　这也许是首战以来，阵势最为庞大的一次战役了。
　　
　　玉军府兵尚未到达断晴谷，我在谷中所做的布置自然而然也未派上用场。
　　然而今日玉军阵营齐整，虽只是五万残部，却也不输阵势。
　　
　　我眯起眼看向玉军阵中，玉慕鸿并不在阵前，黄金甲远远隐于中军，看来，此战他并不准备上阵。
　　但唐弱冰也不见踪影。主帅不在阵前，这玉军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康博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略一沉思，拔剑指天，低吟一声，声音气贯长虹：
　　“击鼓，开战！——”
　　
　　站在虎纹绛红战鼓前的赤膊大汉得令，抡圆胳膊就要击鼓。
　　我沉下气来，静静地看着齐修远。
　　此战一胜，我设在断晴谷的埋伏将构不成威胁，除了他对我仅存的微薄而又畸形的爱，我手中再无别的砝码。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我心思还未回转，只听得击鼓的大汉大叫一声，摔下鼓台。
　　
　　定雁军众人皆大惊失色，齐修远的战马长嘶一声，鼻子喷着热气，似乎焦躁不安。他紧拽住缰绳，手上青筋暴出。
　　发生了什么事？我也禁不住支起身子往前看。
　　
　　那大汉斜着头倒在地上，已然断气。印堂上一支白羽箭没至箭羽，闪着寒光的精钢箭头自脑后玉枕穴露出，箭尖还沾着些许白色的粘物。
　　百步穿杨。
　　好箭法！
　　
　　定雁军中此刻鸦雀无声，众人都被这骇人的箭法震得动弹不得，饶是康博这样无言冷漠的男子，脸上都闪过一丝迷惑的神情。
　　是什么人？
　　玉军之中，除了我哥哥唐弱冰之外，还有谁有这样精准的箭法？
　　
　　**********************
　　
　　玉军阵中一阵骚动，众兵士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我心里暗笑，大人物要出场了。
　　
　　一将白衣亮甲，驾着马缓缓地从众兵中出现。座下一匹战马通体如黑缎一般，四蹄却是雪白，竟是难得一见的马中名种——乌云盖雪！头顶三支羽毛亮饰随着马步微微颤动，手中一张弓自然地搭着，自是刚才射杀击鼓大汉的那人。
　　头盔下那张脸年轻而俏丽，面上浮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淡笑。
　　这……
　　我大惊失色，嘴里禁不住喃喃说道：“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竟然是……
　　
　　福宁公主！
　　
　　康博难以置信地回头，守在我身边的雁翎卫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齐修远此时脸色铁青，身子向前倾着，握着的缰绳微微颤抖，与掌心结合出隐约看到了一丝血红。
　　
　　齐修远亲姐姐咏景宫齐妃的女儿，齐修远的亲外甥女——福宁公主！
　　
　　福宁公主策马在阵前站定，扬声道：
　　“定雁齐王听着，我乃玉国镇国公主，奉父皇之命讨伐定雁叛军！”
　　玉军阵中猝然扬起一面银色旌旗，猎猎风中，旗面上一只半翼蝙蝠鲜然舞动，如龙凤般缭乱的行草“福”字布于旗上，震人心魄。
　　就在一眨眼之间，玉军变换阵型，先锋将兵皆换成银甲，环拱在福宁公主身边。
　　福宁公主插好手中银弓，抽出一把长剑，指天厉声叫道：
　　“逆臣贼子，天地共诛！——”
　　
　　康博皱着眉头，表情惊疑不定。面对着银色如潮水般的大军压近，脸上却没有半丝恐惧。他略略转头，询问似的看着遥坐在中军的齐修远。
　　此时的齐修远，却是出奇的平静。他仰头遥望无一丝白云的蓝天，长出了一口气，眼睛缓缓闭上。只是下一秒，却蓦地睁开，眼里满是慑人的光芒。
　　他勒紧缰绳，狠狠地吐出一个字：
　　“杀！——”
　　
　　********************
　　
　　断晴谷口一战，定雁军折损三万兵士，伤者无数；玉军仅伤亡万余人，成功压进五十里。
　　康博被福宁公主一支淬毒羽箭射中左臂，肌骨分离，安醇和摇着头惋惜地将他的手臂齐根锯掉。
　　
　　“承明帝重伤尚未复原之时，福宁公主自动请命，说，说愿意与定雁王划清界限，带兵讨伐，以正公主之名。承明帝点头应允，立拨禁军一万，赐镇国公主封号，银蝠军从云盘江上游渡江而来，行踪隐秘，是以没有发觉……”
　　“呯——”
　　齐修远暴戾地拂掉堆积的各种军报，暴怒地大喊：
　　“出去！都给我出去！——”
　　
　　众人忙不迭地退出主帐，瞬间这里就只剩下我和齐修远两人。
　　我慢慢地走近他，伸手拉住他的手。
　　冰凉，没有半点温度。
　　
　　“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齐修远用力甩开我的手，冲我吼道，眼睛红红的，“你不是一直想走么！回到奉楚瑜身边，还管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干什么！”
　　我又加上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他的手不放，坚定地看着他，却不说一句话。
　　齐修远看着我，眼神里都是无奈和绝望，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什么人都背叛我，连福宁，福宁都……”
　　
　　我的心突然紧紧地剧烈收缩，从未见过他这么无助的样子。
　　慢慢将他拉近自己，抚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靠在自己的胸口，轻轻道：
　　“修远，你不要这样，我会心痛……”
　　
　　齐修远身子猛地一震，伸手紧紧地搂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胸口，低低地说道：
　　“宛儿，我真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我好像快点醒过来……可是，我很害怕，害怕你也是这个梦的一部分，醒过来之后，连你都不见了……我该怎么办？”
　　
　　我扶起他的头，惊讶地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
　　心里一痛，轻轻在他的额头印下一吻。
　　“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并不怕战争的失败，而是怕，亲人的背叛。
　　自己至亲至近的人的背叛。
　　
                  人面桃花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昨天更两章的，无奈JJ似乎抽风了，老是登不上，偶也很无奈啊！今晚回来得很晚，就只能先贴一章了，明天一定有更新的~　　一觉醒来，手有些隐隐发麻。
　　齐修远在我身边沉沉地睡去，神情安详得像个孩子。
　　
　　我承认昨晚是有些荒唐。 
　　齐修远紧紧地拥着我，动作有些激狂，甚至弄疼了我。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脖子上，我只觉得脸很热，脖子很热，沸腾的血液让我的心都变得有些激动不已。
　　明明跟他说了那样的话，还发生了这种事……
　　
　　他像一个巨大的陷阱把我困住，明知很危险但是却一步也走不开，心甘情愿地沉沦下去。
　　我伸手抚上他清秀的瓜子脸，却硬生生地顿住。
　　伤害一个人是那么简单的事么？
　　
　　*****************************
　　
　　福宁公主的银蝠军趁热打铁，在重创定雁军的第三日，昂扬的战鼓声又一次扬起在云盘江的上空。
　　银色铠甲的士兵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蔓延在云盘江沿岸褚红色的河滩上，定雁军的先锋部队甚至来不及套上头盔就被砍成了两截。
　　目睹着这一切，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流血漂橹”。古战场的烽火尘烟，在最原始最锐利的刀兵面前，也渐渐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我匆匆忙忙披上外套想要冲出帐外时，一身暗紫劲装的珍珠迎面而来，差点撞到一起。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请你跟我上马离开！”珍珠身后那匹高头大马扬起蹄子嘶鸣一声，与震天的战鼓与厮杀声融为一体。
　　远处，康博一身黑甲在乱军中奋力地挥舞着那把红缨枪，背上的锁子甲不知被谁砍了一刀，露出里衣，血肉模糊。
　　“王爷在哪里？”我来不及收回目光，急急问道。
　　“属下的任务只是保护圣姑的安全，别的人，属下不能管，也不想管。”珍珠伸手拦住我，神情一片肃穆。
　　
　　珍珠的一句“圣姑”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这个古战场，原来，湛心在我身边安插了这么多的眼线，我原以为珍珠这个弱女子半点武功也无才请到了苏半生护我周全，没想到……
　　眼前这个劲装女子，手腕纤细似乎弱质纤纤，但是拇指和中指内侧却长着一层厚厚的老茧，显见是惯使暗器的高手，我还是，小看了湛心……
　　等等，拇指和中指内侧的暗器，难道说……
　　我的心跳差点漏掉一拍，我在典书楼看到的兵器书上，习练暗器的磨损部位在这两处的，只有两种，那就是……
　　蝉翼银镖和梅花针。
　　
　　我拼命按住心口内汹涌澎湃铺天盖地而来的疑问，沉吟一会儿，问道：
　　“小夏，我问你，教主他，是不是要收网了？”
　　“这是教主的意思，属下并不知情……”
　　她的声音生生地顿住，一张俏丽的小脸变得有些苍白。
　　
　　“小姐……我……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张开嘴，却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我裹紧衣服看着她，心里有些冷冷的。
　　珍珠，竟然是小夏。
　　梅花针，我眼前又浮现出大雄宝殿的那一战，她，也是妙莲神教的粉护法。
　　我究竟陷入了一个多么大的阴谋之中，这幕后的操纵者到底是谁？
　　
　　我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走向她身后的那匹高头大马，一个翻身上了马。
　　“告诉教主，我会马上离开这里，不过，他要是敢动齐修远一根毫毛，我有足够的办法让他痛不欲生！”
　　小夏紧跟两步追上我，叫道：
　　“小姐，你等一等！……”
　　
　　我用力一扬鞭子，身下的白马并没有像预想的一样奔驰而去，而是长嘶一声，两蹄扬起，突如其来的力道把我掀翻在地，背上的伤口又一次被撞裂开来，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走么？……”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自我身后响起，在喧嚣的战场上鼓动着我脆弱不堪的耳膜，仿佛让我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寂静的深宫中，九转宫灯下那个秋香色宫装的少女，甜甜的笑容，却如毒药一般穿肠烂腹：
　　“沈醉，还不快束手就擒！”
　　
　　***********************
　　
　　银蝠军主帐，奢华得有些吓人。
　　我的手被粗麻绳绑的有点血液不畅，我极不舒服地暗暗扭动着身体，想缓和下这两只快要麻掉的手臂。
　　
　　“别费心思了，你是挣不掉的。”那个甜兮兮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我看到一身秋香色素服的福宁公主缓缓地走到我身边，坐下来暗笑道，“素闻江南沈家三公子‘容貌俊美，有姿容’，我只当是街谈巷议，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我皱着眉头看她渐渐挨近的身体，开口笑道：
　　“公主贵为一国皇女，难道不知男女授受不亲，非要与在下如此贴近么？”
　　福宁公主脸上表情一滞，不怒反笑，凑近了我耳朵，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沈公子你说话的方式，让我想起一个人呢！”
　　她站起身抽出案上的一柄木剑轻轻地摩挲着：
　　“三年前，我派她到雁地给我舅舅送信，可是她一去不复返，三年间音讯全无，也不知现在是生是死。”
　　她忽然挑起我的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或许你知道，她在哪里，对吧？……你也是舅舅喜欢的人呢！……”
　　
　　她的一声“舅舅”提醒了我，我惊问道：“修远呢？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
　　“修远？”福宁公主挑了挑眉毛，“看来，舅舅的龙阳之好远远没有让唐宛初给治好，还是老毛病。不过，能够从奉楚瑜转到你身上，你本事也不小。”
　　她勾起我的下巴，伸手拂过我的唇畔：
　　“能让我舅舅看上眼的人，不光只有这张俊美得连女人都自愧不如的脸蛋吧……”
　　
　　我用力挣开她，怨恨地看着她。
　　这小女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变态！
　　开口冷笑道：“你一口一个舅舅，果真虚伪不堪！镇国公主，你难道不知，是谁逼得你舅舅兵败如山倒，现在仍不知生死么？！”
　　
　　福宁公主淡淡一笑：“是我舅舅又如何？他能保的我一生荣华富贵、尽得公主之尊么？我毕竟姓玉，而不姓齐。”
　　她慢慢走到我身边坐下，用刀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绑住我的绳子。
　　“三年前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致使今天后悔莫及。不过，一切，可能还不算太晚……”
　　
　　齐修远的定雁军又一次遭受重大损伤，幸得薛擅的弯刀阵赶到，才击退了银蝠军猛烈的攻势，此战结束，定雁军只剩两万兵马，完全退回了雁地赤京。
　　康博死了，他被一支冷箭从身后射中，倒在了战场上，左臂那空荡荡的袖管，右臂仍然握着半截被劈碎的红缨枪。
　　当年在石亭谈笑风生的人，又少了一个。
　　
　　福宁公主有条有款地叙述着这一切，仿佛她所看到的并不是出生入死的戎马生活，而是小桥流水一般的缱绻柔情，在说到齐修远被洛川一刀砍中左肩时，嘴角一个弧度露出来，尽收我的眼底。
　　福宁，你真的变得如此冷血了么……
　　
　　她若无其事地饮下杯中最后一口茶，淡淡地看着我笑道：
　　“还有，孝义太子的的叔公，骠骑将军李天瑞，马上就要到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不知，你，齐修远和奉楚瑜的见面，会是怎样一个有趣的场景呢……”
　　
                  春风十里
　　小夏在福宁公主出现之时恰如其分地收起了她那致命的玄铁缠丝，跟着我一起被绑到了银蝠军大营。虽然我一时半会儿见不到她，不过以她的聪明，应该不难对付出现的种种情况。
　　虽然她的身份让我震惊了好一阵子，各种疑问一股脑地冒上来。大雄宝殿刺杀齐修远、薛擅军帐劫人、云盘江传递军报，等等。
　　但是现在，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湛心的用人方式实在是令人奇怪，超出了我对他的估计，他那样一个与世无争的谪仙般的人物，即便是入了魔教，也不一定会想出这样无间道的方法。
　　除非，另有其人……
　　
　　此刻，我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福宁公主的哪句话：
　　“还有，孝义太子的的叔公，骠骑将军李天瑞，马上就要到了。”
　　
　　李天瑞的岭南狼师！？
　　
　　薛擅信誓旦旦的面孔还历历在目，攀着酒杯在暗黄的灯光下充满魅惑的刀疤，就在昨日的大战中，弯刀阵主力尽折。
　　“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当然是要用用他那个死去的外甥了。”
　　速度如此快么？奉楚瑜这个说客是用什么办法才说动这个在齐修远口中“如犟牛般的人物”的？我倒是低估了奉楚瑜。
　　想到奉楚瑜，心里揪起一块，疼得说不出话来。
　　福宁公主静静地看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知道吗，从前有一个人给我舅舅算过命，说爱上我舅舅的人，注定没有好下场。我劝你，还是趁早收手，否则……”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公主要是信这些无谓之言，想必就一定会相信恩将仇报、因果报应的话吧。三年前，是谁以公主身份恳求王爷发兵靖难的，而今看来，公主似乎早就忘记了！”
　　福宁公主眼里闪过一丝狠戾的光，她将右手伸入怀中，缓缓道：“沈醉，你知道的太多了！——”
　　
　　帘子响处，一道明黄的身影出现在帐门外。
　　福宁公主眼眸一闪，跪下行礼道：
　　“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我心里不禁有些许的紧张，不管这件事过去了多久，一看到他，我仍然禁不住地有些嗤笑当年那个无知的唐宛。
　　上次在碎玉坊一见，虽是跟奉楚瑜同桌谈判，面对他的一刹那，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他，让我想到了孝义太子，那个小豆丁。
　　睿昌……
　　
　　玉慕鸿瞥了我一眼，颔首向福宁公主道：“你先出去，朕有话问他。”
　　福宁公主眼神略一闪烁，马上敛眉道：“是，儿臣告退。”
　　
　　看着侍从和福宁公主一行人依次退出军帐，玉慕鸿慢慢地踱到我身边，紧紧抿着唇，上下打量着我。
　　“杜仲喜跟朕说的果然不错，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我看他一眼，心中冷笑，轻声道：“皇上以为如何？杜大人所说不过是褒美之词，在下实在是简单好懂，否则也不会让人在几个地方又打又绑。”
　　玉慕鸿忍俊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一下子挑断了我手上的绳索。
　　“铮儿说你是个可信任的人，朕是丝毫未觉，只是，能让心思缜密的铮儿如此看重的人，在齐修远身边实在是委屈了。不如……”
　　他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我，开口道：
　　“不如，为朕卖命，朕出的价钱，并不比齐修远的少。”
　　
　　“二殿下实在是谬赞了。”
　　我揉了揉已经有些发紫的手腕，心中暗自忖道：“二皇子睿铮？我与他不过见了一次面，可犯不上‘看重’二字。如果是杜仲喜引荐的我倒是不足为惧，这个草包状元，十成十的一个酒色之徒。不过，二皇子睿铮，确实是个不确定的因素。这次他远在帝京监国，又如何得到这样的消息呢？”
　　妙莲神教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是玉慕鸿么？
　　
　　我转念一想，接口道：“我是个生意人，想必皇上也知道。只不过定雁齐王爷允了在下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值这个价钱罢了。”
　　“你如果说的是人间情爱，那大可不必。”玉慕鸿在我身边坐下，脸色幽幽地注视着桌上的一盏油灯，慢慢道，“齐修远爱你，只不过是瞬间烟火。他真正爱的那个女人，已经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我猛地一震，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道：“他从没告诉过你，是么？朕也觉得很可笑，这世间这么多的女人，为什么独独为她疯狂……只是，朕也是自欺欺人罢了……”
　　
　　“皇上在说什么，在下一点也听不懂。”我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又禁不住想套他的话。
　　玉慕鸿看我一眼，道：“齐修远心中之人，就是兵部尚书之女——唐宛初。”
　　说出这三个字，他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一般，语气里透出淡淡的哀怨。
　　
　　我愣了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皇上，你说的莫不是皇宫中的宫妃——熙昭仪吧？她是你的妃子，深居宫中，一般人尚且不得轻易见到，齐修远难说是异姓藩王，可是近年的朝贺都是礼臣来往，他们面都不曾见过，何来心上之谈？”
　　玉慕鸿淡淡一笑：“你说宫中的那个？福宁那个丫头，在朕的眼皮地下偷梁换柱，胆子还真是不小！当初朕就应该好好罚她！还不是念在齐妃的面上只是小小惩戒了一番，这丫头就寻死觅活，朕说过给她立功赎罪的机会，不然今日，你也不会看到银蝠军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
　　我怯生生地问道：“在下实在不是八卦，但是，皇上所说的小小惩戒是……”
　　玉慕鸿挑了挑眉毛：
　　“下嫁杜仲喜。”
　　我吓得吐了吐舌头，这还叫小小的惩戒，放在福宁公主身上，真是不如杀了她来得简单快捷。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问道：
　　“那么，皇上，你是怎么发现熙昭仪，是假的？”
　　玉慕鸿不耐烦地瞟我一眼，弯了弯嘴角：
　　“就算长得再像，被朕碰过的女人，朕怎会不知是真是假？”
　　
　　我倒吸一口冷气，是了，这个理由，实在是难以让人反驳。
　　看我沉默不语，玉慕鸿凝眉道：“朕说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你能为朕所用，如果不能的话，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什么路？”我抱着一线希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玉慕鸿瞥我一眼，嘴皮一动：
　　“死路。”
　　
　　我略略思索了片刻，抬头道：“皇上，你想要什么？”
　　玉慕鸿定定地看着我，道：
　　“断晴谷军事布防图。”
　　“可是，以银蝠军和玉国军队残部，要过断晴谷，有些难度。”我为难地看着他，继续揉我的手腕。
　　妙莲神教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他明显站在玉国这边，每个护法甚至教主的行为都明显地偏向了玉慕鸿，但是，我实在看不出玉慕鸿会与魔教有关系。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玉慕鸿低笑起来，他站起来，回头看我：
　　“你想不想，见一见骠骑将军——李天瑞呢？”
　　
                  断晴谷口
　　宽敞的主帐，一壶酒，一个人。
　　
　　不能说是一个人，因为在这个喝酒的人周围，密密麻麻竟然围坐了数十人。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把二尺有余的长刀，都把手按在刀柄上。
　　
　　刀是好刀，从刀柄上就可以看出来。
　　那些长刀的刀柄线条柔和优美，如同美人的腰部，婀娜而又玲珑。
　　但是那数十人却没有一个有着面对美人的心态，他们紧绷着脸，盯着那个喝酒的人，一举一动都生怕错过，甚至连呼吸都微弱起来。
　　
　　但是在我看来，只有那个喝酒的人，才真正给人一种存在的感觉。
　　
　　他的鬓角有一抹斑白，预示着他已不是少年韶华。
　　可是他的眼神却清澈纯净，犹如无人踏进的千年池水。
　　他的骨节圆润有力，捏着酒杯的左手虎口上裹着一层淡黄色的老茧。
　　那是常年搭弓射箭留下的印痕。
　　
　　蓦地感觉头皮一麻，抬头竟生生撞上那一对虎目。
　　目光里有着探究、疑惑、了然，甚至带着一点点的鄙夷。
　　浑身上下像是被冰水浸透一般，从脚趾开始，丝丝凉意侵蚀入骨，背上却是蒸腾着一层虚汗。
　　
　　鄙夷？
　　是沈醉撕毁盟誓，转投定雁军旗下，且与定雁王齐修远暧昧不清？还是江南沈家世代英名却毁在一个男生女相的兔儿爷身上？
　　
　　我冷笑一声，额角上的青筋突地跳了一下。
　　你一个手握兵权功高震主且背后靠山全无的男人，面对玉慕鸿这个冷血帝王，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有什么资格来嘲笑我？
　　睿昌当年可全然不似你。
　　
　　不料李天瑞淡淡地开口道：
　　“来看我喝酒的人，又多了一个。”
　　
　　*********************
　　
　　“修远，他怎么样了？”
　　奉楚瑜踏进帐门的一刹那，我的眼泪竟要奔涌出来。
　　
　　昨夜跟李天瑞见的那一面简直耗尽了我的全部精力，虽然站在玉慕鸿的身后，还是可以深深感受到这个驰骋疆场半生的将军那种慑人的气魄。
　　前朝永泰皇帝最信任的封疆大吏，戎马半生的骠骑将军，从十六岁踏足禁军开始就屡建功勋，平南疆、制流寇，赫赫战绩之下，是永泰帝无比的信任和宠爱。
　　李氏一族也因他而步入豪门之列，齐唐颜李四大姓，李家虽然排在末位，却是无可争议的世家。李天瑞长兄的女儿，年仅十五便被选入宫中封为太子妃，玉慕鸿甫一登基则立刻将其册封为孝敏皇后，连皇长子睿昌刚一出世，先帝的一纸丹书铁券就被请了出来，将离开母体不到半个时辰的婴儿册封为皇太子。
　　圣眷之隆，前所未有。
　　这些，都彰显着李氏一族慑人的功勋。
　　而这些功勋的创立者，都是一个人——李天瑞。
　　
　　他就像是一个神话一样，高高在上，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齐修远说他是“犟牛一样的人物”，也许口下还略略留了些情。
　　一个有着如此经历的男子，受尽帝王的宠爱，荣华富贵、家族兴衰，哪一样还能成为威胁他的资本？
　　
　　而现在，他却被请到了断晴谷口的玉军大营，连同他二十万的岭南狼师。
　　请他来的人，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我心疼地看着他。
　　他又瘦了，本来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此刻变得有些突兀。皮肤黑了一些，掩盖了他那种病态的白，想是岭南毒辣的日头，让他受了些委屈。一袭藕荷色的对襟锦袍，松花蓝湘竹腰带，头上的银簪将发髻绾得一丝不苟。
　　他还是那么注意自己的外表，我不禁伸手抚上他的脸，心里暗暗笑着：这个促狭的世家公子，这个让我又恨又爱的人……
　　
　　奉楚瑜明显地愣了愣，皱着眉头看着我放在他脸上的手：“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我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忙收回手握紧了拳头。
　　
　　现在的我，是沈醉而非唐宛，这样的动作，怎么看都是令人匪夷所思。
　　我不该这么大意。
　　在一切还没有得到手之前，让他发现我的存在，有百害而无一益。
　　
　　“奉大人，你好像没有发烧啊？刚才的话，皇上有没有在听，你这么问，不怕惹祸上身么？”
　　我暗暗地扣住自己双手，半天才吐出这句话来。
　　
　　奉楚瑜奇怪地看着我，脸上的惊愕慢慢逝去。
　　“沈公子不必为我担心，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便是。”奉楚瑜侧着头，漂亮的眉头一直拧着，“定雁王爷，现在如何？”
　　我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啊！你问我，我去问谁啊！
　　脸上却不动声色：“奉大人，我被擒到这里已经三日有余，你的这个问题，让我觉得很可笑。”
　　“很可笑？”奉楚瑜抿了抿嘴唇，道，“你已经把断晴谷的布防图给了李天瑞，赤京城防危如累卵，又何必自命清高呢？”
　　“奉大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站起来看着他，“我现在是阶下囚，没有选择的权利，不给也得给，否则小命难保。倒是奉大人你，齐修远的生死安危如何，好像不应该是你要关心的问题吧！”
　　抚了抚被弄皱的衣角，嘴角扯出一丝笑来：“素闻奉大人对死去的定雁王府秉政女史唐宛一往情深，想来也不过是逢场作戏，多情薄幸罢了！”
　　斜瞥他一眼：“倒是定雁王爷，思念旧情，连睡梦都念念不忘唐女史的名字，却是用情至深，强于你千倍万倍！”
　　
　　衣领瞬间被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提起，奉楚瑜俊美的脸庞在我眼前放大了几倍，他笔挺的鼻梁差点顶住我。
　　狭长的凤眼凝聚着慑人的光，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犹豫：“我的事，来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我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不轻，本想一见面就逗逗他寻开心，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大。
　　只好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抓住。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眼中的怒火渐渐淡去。
　　“她没有死……”衣领上的力道慢慢地收去，奉楚瑜喃喃的声音在我耳廓边响起，“你们都说她死了，连修远都把身边的人换成了你……但是我不相信，她一定还活在这个世间，没有回去，也没有死掉，一定还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看着我……”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番话差点让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回去……
　　回哪里去？
　　
　　奉楚瑜知道我的来历，他宁可相信我回到现代也不愿相信三人成虎的“唐宛已死”。
　　此生能遇见你，楚瑜，我何其有幸……
　　
　　他失落地退后两步，黯然的神色在脸上愈来愈浓。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来。
　　
　　“奉大人！”看着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将要消失在门口，我忙出声叫住了他。
　　奉楚瑜停下来，侧过头，淡淡地说：“沈公子还有什么事？”
　　“断晴谷布防图。”我慢慢靠近他，低声说道，“我给他们断晴谷布防图的条件，就是——保齐修远不死。”
　　
　　奉楚瑜猛地回过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亮光，随即一闪即逝。
　　
　　“多谢。”
　　
                  云盘江上
作者有话要说：偶可以休息鸟，今天~看看能不能更两章的说，嘿嘿~　　旌旗蔽日，厚重的云层压低了天空，泼墨般的颜色，使人的心情不禁也与这天气一般阴沉。
　　今天的天气，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唐弱冰一身黑色的铠甲，充满英气的眼眸透过千军万马，淡淡地扫视着送行的人群。
　　那个叫洛川的阵前先锋，一动不动地策马立于唐弱冰十步之外的阵前，厚重的头盔遮住了他的脸庞，只是从头盔与盔甲缝隙中微微露出的一缕乌黑的头发让我有着瞬间的迷惘……
　　好漂亮的头发……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今日一战，于云盘江上，在雁地最为艰险的一道防线。
　　
　　福宁公主的银蝠军被玉慕鸿留下镇守大本营，独独派出了唐弱冰迎战，而李天瑞的岭南狼师还在断晴谷口等待具体的军事布防图，暂时没能聚集到云盘江上。
　　我换上玉军普通兵士的衣服，站在玉慕鸿身边遥望着这场战争。
　　每一次都是这样，我这样近地看着别人生死厮杀，仿佛局外人一般，但是这其中的人又与我息息相关，一刀一剑都会不知觉地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讨厌这样的感觉，但是，总也挣脱不开。
　　
　　目光所及，看着迎风招展的“唐”字旌旗，心里竟飘过一丝焦虑。
　　到底是什么令我如此不安？
　　
　　头皮一紧，重心不稳差点向后倒去。我忙护住头，扭过头气愤地吼道：“你干嘛！”
　　这一声吼使得周围的亲兵纷纷侧目， 连十步外的奉楚瑜也不禁朝这边看过来。
　　我撇了撇嘴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罪魁祸首，握紧拳头盯着他不说话。
　　玉慕鸿仍然拽着我的一缕头发，歪了歪头看着我，笑道：“你在担心他？脸色这么差……你大可放心，朕答应你的，绝对不会食言。”
　　
　　心里微微揪痛，低下头低声道：“不错，我是很担心他。我不是一个上位者，我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我只知道，我关心的人，现在有危险，而且，我对这种危险又束手无策。”
　　“上位者，就没有感情么……”玉慕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睛遥望着远处的战场，“这世间的人总以为，帝王冷血，天家无情，但是，又有几人能解其中辛酸？”
　　“因为你是皇上。”我闭上眼睛，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腥味，“高处不胜寒，老天爷从来没有给过你退路，胜者为王败者寇，从古到今，从未改变。”
　　缓缓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他略略震惊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那一双眸子，剪除冷酷的气魄和狠戾的沧桑，竟与睿昌的无异。
　　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一将功成万骨枯。皇上，请你记住这句话。”
　　
　　“一将功成万骨枯……”玉慕鸿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抬起头来，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不错，朕世袭的江山，未曾体会圣祖皇帝戎马半生的艰辛，直到与定雁王对阵，才稍有体会。”
　　“这江山，容不得半点的背叛与逆反，纵然是鲜血与白骨堆就，所有的罪孽也只能朕一个人默默承担。”玉慕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朕曾经告诉过你，朕喜欢的女人与定雁王喜欢的女人是同一个，不是因为她把处子之身献给朕，而是，她愿意在朕孤独寂寞的时候来抚慰朕的心。”
　　“皇上的心……”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牛皮军靴，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皇上的心，岂能是一个女人就可以抚慰的。帝王专情便是祸，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两样沾了那样都得死。皇上难道还要执迷不悟么？”
　　“朕未尝不想走出泥淖。”玉慕鸿侧耳听着什么，眼神却一刻不离我的身上，“只是，这一切，都是朕的一厢情愿罢了。从前她的心，在奉楚瑜身上。后来她消失了，却出现在齐修远身边。朕从来没有完完整整地得到过她，她就像朕追逐不到的一缕清风，纠缠过后荡然无存……”
　　
　　“她不爱你，皇上。”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扬起头看他，“一个不爱你的女人，不值得你对她如此在意。”
　　玉慕鸿的手紧紧地按在座椅的扶手上，白皙的手背上鼓起几条隐约可见的青筋。他眯起眼，透出股股杀气：“沈醉，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朕就可以让你死一百遍！”
　　我冷冷地盯着他：“我可以收回刚才的话，只不过，唐宛仍旧不爱你，皇上你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玉慕鸿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看得出他在强烈地压制心中的怒火。他用手抚了抚额角，声音变得疲惫不堪：“沈醉，没有人让你如此诚实，就算是所有人都看出唐宛心中的人不是朕，也不会点破。”
　　
　　“皇上。”我仰起头看着天上越聚越多的乌云，轻轻地说道，“一个人心的大小是有限的，你常常想着一个不切实际的人，心里，就再也没有位置装别人了。”
　　玉慕鸿一怔，眼神黯淡下来。他叹了一口气，看着我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朕有时不清楚，你到底哪里吸引了齐修远，连他最爱的唐宛都可以取代。现在，朕总算理出些头绪来。”
　　他低下头轻抚着手上的翠玉扳指，嘴角勾出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你比唐宛，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望着他一脸迷恋的表情，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我自比我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评价对于我来说是不是有点奢侈？
　　正想开口说话，却看到玉慕鸿身后奉楚瑜射过来的目光。
　　心中一惊。
　　那目光，充满杀气，仿佛要把人拧成碎片一般。
　　
　　为谁？
　　齐修远，还是玉慕鸿？
　　难道，是为沈醉？
　　
　　我来不及多想，冲天的战鼓将我们拉回了这个无情的古战场。
　　
　　********************************
　　
　　乱军厮杀中，唐弱冰那道黑色的身影一直纠结在我的视线中。
　　他挥舞着双臂，将一把玄霜折铁刃舞得雪花漫天，所到之处留下了成片的定雁士兵的尸体，硬是在定雁军那道牢不可破的后防线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这就是我的大哥……
　　我心惊肉跳地看着他沾满鲜血的面庞，空气中的血腥味愈聚愈浓，震天的厮杀声也像雷鸣一般撞击着我的耳膜。
　　
　　定雁军的后防撕裂得很快，率军的不是康博，按理来说他的伤应该好了，可是此阵当中，却没有一个我熟悉的身影。
　　连齐修远都未出现。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空气中传来一阵熟悉的甜香。
　　我的大脑瞬时一片空白，这香味，等等，我在哪里闻到过……
　　脑子里蓦然闪过那张俊美的脸庞，鼻梁上一道刀疤触目惊心。
　　“这种香是用来麻痹人的神经的良药，只不过，沈公子你身上本来就中了剧毒，当然对你毫无效果。”
　　
　　“快撤军！——”
　　我发了疯似的冲着阵前的方向喊道，玉慕鸿惊疑地从座椅上站起来，斥道：
　　“沈醉！你干什么！——”
　　“这是薛擅的九转迷迭香，前方有诈！——”
　　我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却蓦地发现，战场的边缘，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突然凹陷下来！凹陷的沙坑里，削尖的利竹指天，掉下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串成了肉串。
　　成片成片的黄土卷起漫天的尘雾，只觉得眼前活生生的景色竟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沙土下陷，利竹入腹，没有一个人能逃过。
　　无数的士兵和战马哀叫着陷入沙坑，不管是玉军，还是定雁军。
　　
　　撤军的鼓点响起，但是已经来不及，后路一断，更多的士兵被陷入沙坑之中。
　　我无力地抓着贴胸的蔓笈刀，心咚咚地跳着。
　　
　　大哥！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牙一咬，推开一个马上的亲兵翻身上马就冲了出去。
　　
　　“沈醉！——”
　　“沈醉！——”
　　身后传来两声疾呼，是谁……
　　我顾不得耳边呼啸而过的利箭，又加了一鞭，身下的马儿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终于冲到了乱军之中。
　　耳边充斥着的都是哀号，看到的都是惨不忍睹的残碎肢体，我什么也不想，只是在漫漫黄沙中找寻着唐弱冰的身影。
　　
　　大哥，你千万不要有事！
　　
                  生离死别
　　近了，在哀鸿遍野的战场上，我麻木的神经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钢铁碰撞产生的尖锐声音刺激得全都竖了起来。
　　不会错的，那个声音，是沈家冶铁业旗下澄碧刀局最为得意的作品之一——玄霜折铁刃！
　　我一夹马肚，奋力向那个声音奔去。
　　
　　“唐弱冰，你的能力也不过尔尔，不如束手就擒，我可以考虑留你全尸。”
　　傲慢的声音，从鼻梁上横着一道刀疤的俊美男子口中缓缓吐出，他左手挽住缰绳，右手一把束着红缨的三叉戟直指唐弱冰的面门而去！
　　唐弱冰身上受了伤，鲜血结了痂，黏在身上黑红一片。撕碎的衣衫一片一片，已经没有完整的一块。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转身用折铁刃架住三叉戟，冷笑答道：
　　“好个大慈大悲的定国将军！薛擅，你以为我是这么易于之人么！”
　　
　　兵刃在空中撞出点点火花，周围士兵的厮杀声愈来愈强烈，我咬紧牙，在马屁股上又抽了一鞭。
　　“该死的！你给我快点！——”
　　战马长嘶一声，我几乎要被甩下来，只好用手紧紧地揪住马鬃。
　　
　　“小心！——”
　　唐弱冰听得我的声音，循声向这边张望，另一只手挥舞着玄霜折铁刃，挡掉了几支直奔要害而来的羽箭。
　　薛擅嘴角一勾，一连几个杀招直取唐弱冰下盘，端的是滴水不漏。
　　唐弱冰斜地里一个连环刺突，薛擅招架不住，被一刀打在腿上，负痛退了十几步。
　　
　　突然听到破空之声，我蓦地一惊，急忙拽住马。
　　几乎是在一瞬间，空中出现了成千上万的羽箭，呼啸着向激战的两人射去！
　　
　　我翻身下马，紧接着一支箭擦着我的脸插进了地上的一具尸体里。
　　在不远处的定雁军阵中，弓箭手组成的一道黑色的防线，亮晶晶的箭头直指两人激战之处。
　　
　　惊魂甫定，定雁军阵中一个闪亮的光点吸引了我的视线。
　　这……
　　我瞪大眼睛朝那个光点看去，却只见一抹深紫。
　　修远……
　　
　　他纤长的手指执住弓把，波澜不惊的脸上那张丰润的嘴唇略显苍白，显然上次的伤还没有令他完全恢复。他轻轻扣住缀着几只白羽的箭簇，宽大的深紫色袍子的广袖垂下，遮住了他身后的大半景色。他的眼神凛冽而平静，眼中只有漫漫黄沙中激战的两人，不，只有唐弱冰一人！
　　他勾了勾嘴角，右手擦过箭簇光滑的箭杆，仿佛像抚摸一件珍爱的宝物，但是弓弦却绷得异常的直，千钧的力道，就在瞬间勃发。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凉的海底。
　　
　　这，是齐修远的那张海夷弓！
　　
　　************************
　　
　　“对这张弓很在意么？”
　　齐修远看着我好奇的眼神，笑了笑，从墙上取下那把闪着银光的弓递给我。
　　
　　“这是……”
　　我抚摸着这张弓，它在幽幽的灯火下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与普通的弓不同，它的弓弦洁白坚韧，触手冰凉。弓腱却是横向设置，弓鞘上却有一个几乎不易被察觉的圆形按钮。
　　“弓弦是冰蚕丝所制，弓把、弓箭以及箭簇都是纯钢所制，所以触手冰凉。”齐修远笑着拧拧我的鼻子，“那个机关，是可以增强箭的威力而设置的助推设备。这把弓，射程极远，威力极大，是海夷部落的独门利器。”
　　“好先进的武器！”我惊奇地叫了一声，“是你做的？”
　　“我对武器没什么兴趣。”齐修远轻轻地抚摸着弓腱，眼神变得遥远而又深邃，“这是我十五岁那年打海夷的时候，从海夷可汗手中夺下的战利品。楚瑜说，这把弓和我很像，华贵无匹，却又隐藏锋芒。这么多年了一直挂在这里，今天看到它，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所以……”我看着他，心中尽是对海夷之战的欣羡。
　　“所以，我把它挂在这里，当年的生死之战，令我感到生命的可贵。如果有可能，今生我都不会再用它，只把它当做艺术品、收藏品。”
　　“除非……”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除非，在我决定将我的生死付与一战的时候。”齐修远扣紧了手指，闪着银光的弓箭在他手中微微地颤动着，好像一只欲振翅高飞的鸟。
　　
　　***************************
　　
　　将生死付与一战……
　　
　　“不——”
　　我大叫着扑向唐弱冰，只是……
　　
　　只是晚了。
　　
　　纯钢箭头刺透了唐弱冰胸前厚厚的铠甲，穿胸而出，“噗”地一声深深地插进被鲜血染红的地上。
　　他像一只折翼的鸟儿一般从马上坠了下来，就在瞬间，红色的液体缓缓地流淌，像……
　　像水一样……
　　
　　我发了疯似的朝那道宝蓝色的身影冲过去，眼泪把我的视线变得很模糊。
　　我用力抱住他，伸手挡住他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可那奔涌灼热的液体还是止不住地从我的指缝渗出来，很快，我的手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血。
　　
　　“大哥！大哥！——”我奋力地大喊，声音变得嘶哑不堪。
　　唐弱冰微微睁开眼睛，苍白的嘴唇一张一翕。
　　“宛儿，是你么？是你么……”
　　我皱着眉头不敢做声，唐宛这个身份，不能……可是，我刚才，明明在喊他“大哥”……
　　
　　手被猛地一拽，我一惊看向他，他的眼神里是渴求，是迷茫，甚至，有一丝丝的不甘。
　　“宛儿……”
　　“大哥！是我！是我……”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哗哗地流了下来。
　　“我知道是你……”唐弱冰嘴角浮过一丝笑，“我知道你没有死，爹是在骗我……”
　　我拼命地按住他胸口的伤，已然泣不成声。
　　唐弱冰颤抖着举起手抚上我的脸，声音几不可闻：“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的宛儿，原来是很漂亮的，跟二娘，长得一模一样……”
　　“哥，哥……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哥……”我按住他的手，带着哭腔说道。
　　
　　唐弱冰凝视着我，眼神中尽是柔情，他侧过头不看我，直视着天空，眼睛里闪现着奇异的光芒，好像在回忆他这辉煌而精彩的一生。
　　“使冰弱者，乃日也。二娘，其实，冰儿……”
　　
　　他脸上的光一闪而逝，手中猛地一沉，时光好像凝固了一样，周围的一切似乎不存在了，眼角的一颗泪珠顺着脸庞流下来，掉在唐弱冰再也睁不开的眼皮上，渐渐地晕开，与他的血凝在了一起。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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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
　　小夏站在我身后，声音像幽魂一样响起。
　　她手中银丝缠绕飞舞，靠近的几个定雁士兵几乎在瞬间被断成几截。
　　
　　我木然地抬起头看她：
　　“小夏，这是不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哥哥，他是不是睡着了……”
　　小夏皱着眉头看我，低声喝道：
　　“圣姑！——属下劝你早点醒悟，此刻，你若是如此，小夏难以护你周全！”
　　
　　圣姑……
　　我呆呆地看着她，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耳边传来急促的号角声，身边突然涌出几十个银色铁甲、举着银色盾牌的士兵，把这里团团罩住，定雁军弓箭手又开始放箭，“叮叮当当”地击在银色盾牌上。
　　一个纤秀的身影从背后推开银甲兵士，慢慢地走到我身边，轻轻地开口，声音飘渺而悠远：
　　
　　“他，死了？……”
　　
                  女扮男装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出现的“电视剧”，偶实在是木办法了，偶想到沙漠，就只能想到《楚留香传奇》~~\(≧▽≦)/~啦啦啦
可是偶们大碗终于暴露身份了，这沈家三小姐也不是那么好当滴啊！　　“他，死了？……”
　　
　　福宁公主慢慢走到我身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怀里的唐弱冰。
　　那眼神，是苦闷、悲伤、悔恨，是走遍千山万水之后发现等待千世万世的爱恋竟然是一杯自己酿下的苦酒一样的黯然。
　　
　　她默默地跪下，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惊得周围的亲卫俱是一震。
　　“你有什么资格碰他，给我滚。”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福宁，她什么意思？
　　感觉怀里一轻，福宁公主从我手里抢走唐弱冰，像护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弱冰哥哥……怎么可以留下福宁一个人，怎么可以……”
　　
　　只见她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我一惊，却看到她右手上一把匕首直没入腹，血已经染红了胸腹一大片。
　　
　　边上的亲卫立即放声大叫：
　　“公主受伤了！快传消息！退兵！——”
　　
　　衣领被扯住，一股来自上方的力道把我揪到了一匹马的背上。
　　“回去。”
　　玉慕鸿从马背上跳下来，冷冷地看我一眼，俊美的脸上尽是寒霜。他俯身抱住福宁公主，轻轻地拂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皇上……”身边的亲卫小声的提醒着他，玉慕鸿皱了皱眉头，抱着福宁公主跃上了她的那匹“乌云盖雪”，扬手抽了一鞭，那“乌云盖雪”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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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玉军大营的，只知道公主帐内长明灯彻夜地亮着，甚至看到了身着月白长衫头束银冠的观星神官在军营的空地上盘坐祈祷。
　　观星神官，该是奉楚瑜的部下吧……
　　我不禁抬头仰望星空，天上的繁星闪耀，聚成银河一般的星带蔓延在黑色的天幕中。
　　福宁公主在劫难逃了么？
　　无所谓了，这银河中，已经少了一颗叫“唐弱冰”的星星了……
　　
　　回想起与唐弱冰在一起的日子，记忆却很模糊。
　　“你不是我妹妹，但我情愿护你周全。”
　　从我说出那句“使冰弱者，乃日也”，他就已经对我产生了怀疑了吧……一切的一切，还是出于我这张脸。
　　这张像透了韩紫、唐宛初的脸。
　　以及，唐弱冰对韩紫的爱。
　　
　　我只是不知道，福宁公主竟然会以殉情来表达对唐弱冰的爱。
　　那个穿着秋香色宫装的少女，真正的长大了。我在惊奇她对于齐修远的狠心而产生的变化时，努力地摆脱她在我心中原有的那个形象时，才发现，她一直都没有变，仍然是那个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择手段的刁蛮公主。
　　这一点，跟睿昌，何其相似。
　　
　　死，说不定是一种解脱呢……
　　
　　只是，修远，你为何，要杀了我的哥哥？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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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公子请回帐，待老夫给公子治伤。”
　　身后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我回头看了胡太医一眼，点点头跟他回了军帐。
　　
　　“福宁公主伤势如何？”
　　我看着细心为我包扎伤口的胡太医，忍不住问道。
　　“被匕首刺破肚腹，虽未伤到脏器，但是却流了大量的血。”胡太医卷起一堆纱布，拈了拈下巴上几根白须，忧心忡忡地说道，“公主玉体金贵，虽从小锦衣玉食，底子厚，但是此时她一心求死，竟无要醒转的意思。唉，沈公子你也知道，有些病，汤药也未必能及。”
　　我抬起眼睛看他，心中一动，慢慢开口道：“胡太医，虽说心病难医，但不见得束手无策。我朝地大物博，百年基业下来，皇宫之中不是有些珍贵药材能起到大作用的么？皇上亲征，未必不会带在身边啊！公主金枝玉叶，若有闪失，太医你怎么在皇上面前交代？”
　　胡太医点了点头，将动过的药材一件件收进药箱里，道：“沈公子，老夫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此刻能救公主的，就只有皇室秘药——纵生丸一样而已。老夫方才问过皇上，皇上只是默不作声，想来也没带在身上，所以此刻才请出观星神官来祈神了。”
　　失望地摸了摸垂下来的半缕头发，我摇了摇头叹口气道：“要是带着就好了……”
　　
　　“什么带着就好了？”
　　话音未落，只见玉慕鸿大步迈进帐内，径直向这边走来。
　　“皇上。”胡太医俯身作揖，恭敬却不卑不亢。
　　玉慕鸿瞥我一眼，却偏头看向胡太医，问道：“沈公子的伤势如何？”
　　“回皇上，俱是皮外伤，臣已处理完毕，无甚大碍，休养两天便可痊愈。”胡太医答道。
　　玉慕鸿点点头：“知道了。你先去公主那边伺候着，有什么事差人过来叫朕。”
　　
　　忽然意识到帐内只有我和玉慕鸿两人时，他正充满敌意地盯着我。
　　“说，你是什么人？”
　　他抱着手俯身看我，眼神里溢满危险。
　　“江南沈家老三，沈醉。”我心里咚咚直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发现什么了？
　　如果是刚才所问的纵生丸，完全可以不用担心，纵生丸在江湖上名声极大，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江南沈家的三公子，怎会与兵部尚书的公子如此熟悉，会让你不顾一切地冲到战场上去？”
　　玉慕鸿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狭长的凤眼里发出慑人的光。
　　“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做什么。好好想想再回答，不然，朕，马上杀了你！”
　　
　　“皇上以为我是什么人，值得用自己的命去救威名远扬的抚远将军？”
　　看着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心里不知怎的就放松了下来，毕竟，我也见过很多次玉慕鸿这样的表情了。
　　把束发的银簪一把扯下，如瀑的黑发像流水一样垂了下来。
　　我仰头看着玉慕鸿略略怔忡的脸，心中暗笑，又将衣领拉下了一些，露出光洁纤细的脖子。
　　
　　“你……”玉慕鸿紧盯着我的脖子，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我的脸，声音都有些不稳，“你竟是，女人？”
　　“不然你以为如何？”我扬起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喜欢抚远将军的人可不止福宁公主一个。”
　　玉慕鸿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眼神却一刻不曾离开我：“你，和唐弱冰怎么认识的？”
　　
　　“西荒大漠，那个黄沙遍野的圣地。”
　　我闭上眼睛，一副沉浸在悲伤回忆中的神情。脑中却拼命地回忆着看过的电视剧内容，怎么把这个皇帝给糊弄过去才是正经！
　　“当时我到西荒大漠边上的鹿城接手一桩茶叶生意，弱冰……唐将军他……”
　　玉慕鸿仔细地听着，不是喝一口手中的那碗茶，在我几乎以为那碗茶要无穷无尽地给他这样喝下去的时候，门口一个声音适时地响起。
　　
　　“皇上，请立刻移驾银蝠军主帐，福宁公主，大事不好！”
　　玉慕鸿几乎是跳着冲出了帐外，临走时抛下一句话：
　　“沈醉，朕，不相信你。”
　　
　　我的腿立刻就软了。
　　难道，这半天的功夫都白费了？
　　“死皇帝！——信不信随你便！”
　　我用力地踢了踢桌子，却被硬邦邦的桌脚撞得眼泪差点要流下来。
　　
　　“呵——”
　　一声轻笑从帐外传来，我立刻警觉的问道。
　　“谁！——”
　　
　　一抹蓝玉色的身影飘然而入，我抬头，正迎上奉楚瑜那张似笑非笑的俊颜。
　　“沈公子，不，沈三小姐可否给我泡壶茶？”
　　他坐到我身边，挑起眉看我，声音慵懒而倦怠：
　　“我有很多事情，要问沈三小姐。”
　　
                  子虚乌有
　　我一直在演戏，做宫廷女官、富家公子、魔教圣姑，哪一样都很辛苦，可哪一样都不是我自己愿意做的。
　　
　　想到这些，我无奈地笑笑，提起桌上的紫砂茶壶，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龙井茶。
　　“奉大人有什么想问的，我一定知无不详。”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那么危险的时候冲出去。”奉楚瑜在我身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龙井，缓缓地说道，“二殿下让我告诉你，他有必要知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想到和睿铮定下的那个盟约，我不禁笑出声来。
　　
　　******************************
　　
　　“你想要的，不就是纵生丸么？”睿铮抚着手上的翠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说道，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我。
　　他这个动作，倒是像透了他老子。
　　“按我说的去做，我保证，你可以从我这里，收获比父皇给你的更多。”睿铮看我不说话，继续说道，“且不说纵生丸我知道在哪里，而且，我手下有一个人，精通岐黄之术，他曾经做过一种药，可以恢复容颜……”
　　“殿下！”我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出声叫道，“你要我做什么？”
　　
　　听完他附在我耳边说的话之后我大吃一惊。
　　“这……为何让我去做？不……”
　　“沈醉！”睿铮厉声叫道，“人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是没了，你还想等着下辈子投胎么！你那点感情算得了什么，能比得上你的命重要么！”
　　我顿时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了一半，脑袋里“嗡嗡”的，根本无法思考。
　　是的，穿越之后，经历了那么多，感到最可贵的，就是我还活着，我还能够看到这个世界的鸟语花香、感受到人间冷暖，如果命没有了，一切就都没有了。
　　
　　“我，答应你。”
　　
　　*************************
　　
　　我沉吟半晌，道：“我只想知道，二殿下许我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够到我的手上？要是再拖久一点，我可没有命跟你们耗了。”
　　奉楚瑜捏着手中的茶杯，点点头道：“二殿下答应的事，断然不会食言，并且如今天下未定，怎么会轻易地让沈公子这么一个安邦定国之才英年早逝呢？”
　　“安邦定国？英年早逝？”我笑了笑，不经意牵动了伤口，又拧了拧眉毛，“生命诚可贵。我只是在为我的一己之私活着，没你说的那么高尚罢了。”
　　奉楚瑜瞥一眼我手上的伤，沉默着不说话，我也跟着沉默下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会有这么给人利用的价值。在一个又一个的争权夺位者之间徘徊，最终还是风口浪尖的一堆泡沫。
　　
　　“我现在我脑子很乱……”我看着奉楚瑜，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像喝下一杯烈酒般皱了皱眉头，“修远杀了唐弱冰，为什么他要杀唐弱冰？他明明知道……”
　　“明明知道什么？”奉楚瑜眼眸一眯，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齐修远知道什么？”
　　“知道……”我立刻意识到我说错了话，赶忙岔开道，“明明知道我喜欢唐弱冰……”
　　“正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他更应该杀他了。”奉楚瑜一副了然的样子，举手给我添满了茶，“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连福宁公主，也对他情根深种……唐弱冰那个木头似的人那……”
　　“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说别人的。”我抿了抿嘴笑道，“觉得抚远将军的魅力不如你？俗话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奉大人定是没有尝过魂牵梦绕、万种柔情的滋味吧？”
　　
　　“如何没有？”奉楚瑜敛下眉，灯光在他的眼眸处投下一片阴影，“只是我们两人总是互相猜疑，本来是完全相连的两颗心，被生生地分成了两半。我只恨自己没有跟她当面说清楚，以致于……”
　　我看着他，心跳禁不住地加快：“那么，你跟她说清楚了么？”
　　“我不知道她在哪……”奉楚瑜抬头起来看我，眼睛里竟浮起一丝哀伤，“我只想找到她，然后把她捆在身边，再也不放她走……”
　　
　　我的心渐渐柔软下来，只觉得眼睛湿湿的，像是要渗出泪来。
　　赶忙低头使劲眨了眨眼睛，笑道：“你喜欢的女子要是听到了，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沈醉……”奉楚瑜站起身来，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你如果是她，会不会还计较我过去对她做过的事呢？”
　　“我……”我欣慰地笑笑，抬起头来看着他，站在眼前的这个男子，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给我这样温暖的感觉。
　　
　　嘴还没张开，只觉一阵劲风拂过，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撩开帐子直奔我的面前。
　　下一秒，手就被狠狠地握住。
　　“跟我走！”玉慕鸿看着跪倒在他身边的奉楚瑜，头也不抬拉着我的手就直接往外走。
　　“皇上！——”我大吃一惊，扣住桌子的一角，迫使他停了下来，奋力叫道，“出什么事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用力地捏着我的手，力道之大，骨头仿佛都要捏碎了一般。
　　“福宁，快不行了……”
　　“什么！”我和奉楚瑜齐声叫道，他正在从地上站起来，我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玉慕鸿。
　　
　　“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女儿了……”玉慕鸿的声音有些颤抖，捏着我的手愈来愈用力。
　　
　　******************************
　　
　　我们三人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银蝠军主帐，几个太医在忙碌着，福宁公主就躺在帐子里唯一的那张床上。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未曾染色的绢，却又灰暗得没有半点光泽。
　　
　　“皇上。”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向玉慕鸿说道，“事到如今，皇上还是拿出纵生丸来救公主一命吧！”
　　玉慕鸿脸色白了白，却沉默着不说话。
　　“皇上，你的女儿只有这一个，虽然我不否认还会有妃子给你再生……”我叹口气，怎么他还是如以前一般自私呢，“可是，如果再生的话，可能是福安公主、福康公主、福灵公主，也不再可能是福宁公主了，她只有这一个，如果……”
　　“皇上。”奉楚瑜也上前一步，道，“臣以为，沈公子所言极是，皇上还是救公主的命要紧。”
　　
　　“你们以为朕不想救么……”
　　玉慕鸿长在椅子上坐下，叹了一口气，眼睛里是掩不住的哀戚：
　　“沈醉，朕骗了你。纵生丸，已经没有了。”
　　
　　仿佛一个晴天霹雳一般，我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已经没有了……
　　朕骗了你……
　　
　　原来我等待的延续我生命的东西，让我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来的东西，竟是子虚乌有！
　　
　　我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声音都有些不稳：
　　“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沈醉！”奉楚瑜连忙扯住我，声音带着些焦急。
　　旁边几个亲卫立即上前把我架住，喝道：“不得无礼！”
　　玉慕鸿摆了摆手挥退他们，闭上眼睛慢慢说道：
　　“朕骗了你，最后一颗纵生丸，三年前已经没了。”
　　
　　“你是说，救唐弱冰的时候……”我的手一点劲也使不上，慢慢地放开了他，“不是说当世还有两颗么，难道你竟是在说谎？！”
　　“当世三颗只是坊间流言，真正在帝京皇宫的，只有一颗。”玉慕鸿的手搁在椅子扶手上，渐渐捏紧，“齐修远，朕，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他腾地起身，拂袖而去。
　　“皇上！——”奉楚瑜出声叫道，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追了出去。
　　
　　我慢慢地走到福宁公主身边，握住她冰凉的小手，轻轻地在她耳边说着唐弱冰的一些往事，她的睫毛在动，扑闪扑闪的。
　　虽然听到自己关心的人的事让她的痛苦得到一些缓解，但是，我可以感觉得到，她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
　　我不禁很害怕。
　　当年我也抱着睿昌，看着他说着“要做我的太子妃”，然后在我的怀抱里闭上眼睛。
　　福宁，我不愿看到你，也跟睿昌一样……
　　
　　我钻出帐子，差人叫来了“珍珠”。
　　“小姐，找我什么事？”小夏立在我身边，一双俏丽的眼睛看着我，波澜不惊。
　　“发出墨莲令，请教主立刻来银蝠军主帐！”
　　我袖着手，平静地说道。
　　“请教主？”小夏吃了一惊，问道，“圣姑有何事需要请教主大驾？”
　　
　　我低下头，想着难免要与湛心再次见面，不觉暗暗苦笑，勾了勾嘴唇，道：
　　“救人。”
　　
                  不死不救
　　“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回过头，看一眼身着素白色僧袍站在香炉边神情淡然的湛心，心中拂过一丝阴霾。
　　抿了抿唇，指了指案几旁的椅子，淡淡地道：
　　“你来了，坐。”
　　
　　*****************************
　　
　　福宁公主那一刀刺得很深，我听到太医们的讨论，暗暗地吃惊。
　　用现代医学的话来解释，她那一刀，伤到了肝脏，并且大动脉也被割破，不仅汤药难及，而且失血过多，加之前几日她亲率银蝠军对阵定雁军，兵戈之下难免受到皮肉之苦，元气还未恢复。种种积弊让她单薄的身子不堪重负。
　　更何况，她心中挚爱唐弱冰的死，一缕柔肠几乎寸断，更是让她的病情雪上加霜。这几日太医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用千年人参吊住她的性命，别的根本束手无策。
　　玉慕鸿听闻女儿的病无药可治之后大发雷霆，当晚命令李天瑞的岭南狼师立刻讨伐雁地赤京，并且还下来截杀齐修远的命令。
　　我要阻止他。
　　修远，我终究还是不忍心，看你有事……
　　
　　玉慕鸿一心扑在女儿的病上，我身份的这件事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掩饰了过去，一道密旨让奉楚瑜等知情人都封住了嘴。
　　
　　“勿动沈醉。”
　　
　　密旨上的内容看起来十分后现代，奉楚瑜拿给我看的时候实在是令我大开眼界，只不过不知道玉慕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罢了。
　　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
　　这是我认识他之后得到的一条最宝贵的经验。
　　
　　“皇上，我能救她。”
　　玉慕鸿吃惊地看着我，连奉楚瑜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沈醉，你要如何救？”玉慕鸿迟疑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朕可不曾听说丝绸巨贾江南沈家还通岐黄之术。”
　　“皇上若是信我，就请太医用千年人参吊住公主的性命，三天之后，我自然会还皇上一个活生生的福宁公主。”
　　玉慕鸿沉吟半响，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并不做任何回答。
　　奉楚瑜看了我一眼，轻声道：
　　“皇上，胡太医今早的话，说是眼见不行了，何不死马当活马医，让沈公子试一试呢？”
　　玉慕鸿闭上眼睛，点点头，道：“沈醉，朕知道你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你先说你的条件，看朕能否答应你。”
　　“我以为皇上会很爽快的答应呢！没想到还要权衡一下利弊。”我笑了笑，开口道，“我要你传令李天瑞的岭南狼师，不得伤害齐修远半分！”
　　三天时间，足够湛心从帝京来到玉军驻地了。
　　
　　*******************************
　　
　　“就为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要动用墨莲令？”
　　湛心负着手，腕上那串檀香佛珠的气味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扩散着。
　　
　　我低着头不说话，不错，墨莲令是妙莲神教里最高的一项调动令，只有教主和圣姑才能使用，也就是说，除非是颠覆魔教的大事，别的时候是不能轻易动用墨莲令的。
　　墨莲令一下，就可以轻易地调动妙莲神教数万教众，并且不管要求做的是什么事，都要无条件地服从。而且，在小夏口中我还听到一个可怕的故事——
　　
　　在玉国建国初期，有人曾经使用过墨莲令。当时的圣姑在七月初七调集了红白粉紫四大护法以及他们的手下，竟是要他们杀掉教主，重新洗牌。
　　
　　墨莲令是妙莲神教的圣坛神物，是创教先祖色衣夫人亲自制定下来。一旦调动任何人都不得有任何异议，否则将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而这项惩罚，一向交由位置最高的红护法来执行。
　　据说当时的紫护法不愿意背弃教主，就在他表达了自己的意志之后，在当天晚上神秘失踪了。第二天几乎教里所有的人都收到一封密信，信上的内容一模一样：
　　
　　“三天之内不要吃任何东西。”
　　
　　紫护法手下的三堂主不相信这封信上的话，第二日就是他的寿辰，怎么能不摆酒设宴呢？
　　于是他忽略了密信上的话，整整摆了四十桌满汉全席来庆贺自己的五十大寿。正当他歌舞升平、言笑晏晏地庆贺时，蓦然发现，主桌上那道天下闻名的冬瓜盅，竟是用他平生最为敬畏的顶头上司紫护法的人头所制，紫护法眼角下那颗栩栩如生的美人痣，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尤为突兀。热气滚滚的汤汁在他的脑壳里晃动，一股粘腻的香味瞬间蔓延。
　　
　　那是死亡的味道。
　　
　　当晚，三堂主一家及他宴请的宾客一共五百七十六人，全部死于他的家宅中，然后被一场大火焚成了焦炭。
　　
　　从那以后，没有人敢反抗墨莲令，也没有人敢在妙莲神教四护法中位置最高的红护法前撒泼。
　　
　　但是，这种篡权夺位在一个教主看来是再正常不过，他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当然不会束手就擒，于是他调集手下亲卫与圣姑展开了一场腥风血雨的生死之战。
　　
　　这场杀戮持续了七天七夜，连天地都为之失色。
　　
　　后来他死了。
　　死在圣姑暗地里发出的一支冷箭上。
　　
　　结局很是平淡，可是我听来却是惊心动魄。粉护法在教中负责情报搜集，小夏擅长此道，否则上次也不会将意触莲花的典故描述得那么神乎其神，让我误以为是她本身极具娱乐精神。
　　我不关心这些，我只是想用。
　　想用墨莲令那种摧天灭地的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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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凝视着我，嘴皮一动。
　　“我凭什么要救她？”
　　
　　我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愤懑难平，腾地站起来，一掌击在案几上，吼道：
　　“就凭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纵生丸！——”
　　
　　湛心脸色变了变，他沉默半晌，出声叫道：
　　“唐宛……”
　　“不要叫我的名字！——”
　　胸口突然闷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用手紧紧地揪住自己胸口的衣衫，左臂上是刺骨的疼痛，想是伤口又裂开了。
　　
　　“我原来一直被你骗了……”我闭上眼睛喃喃道，“你早就知道我没有救了是吗……你利用我对你的信任和情感来榨取一个将死之人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油水？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跟奉楚瑜……”
　　“够了！——”湛心粗暴地打断我，他大步走到我面前， 用力捏住我的肩膀，咬着牙道，“你心里只有奉楚瑜，一心只想着他，想回到他身边，是谁先利用谁！”
　　“教主，你太看得起我了。”我用力地掰着湛心捏着我肩膀的手，大声说道，“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妙僧湛心，竟是魔教教主，到底是谁在自欺欺人！”
　　湛心一下子放开我，眼神黯淡起来：
　　“你以为我想让你死么……血珊瑚和千娇百媚的混合毒药，即使得到纵生丸，也会对身体产生很大的影响。我是不想让你……不想让你再受那样的痛苦……”
　　“所以，没有，也要说有？”我冷笑起来，声音有些尖利，“还要利用我为你的金主贡献一份力量？”
　　“相信我，唐宛。”湛心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眼睛直视着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一定不会……”
　　
　　我深吸一口气，极力地平复心中的激动。
　　“我现在要你做的，是让福宁公主没事。”
　　
　　“被刀兵刺破肚腹，心中几欲求死。纵然我是华佗再世，恐怕也得费点功夫。”湛心嘴角勾出一道好看的弧线，看得我竟有些出神，“唐宛，你不会要求一个被你抛弃了的男人来救活一个男人的女儿，最终目的，却是为了第三个男人吧？”
　　“你难道忘了……”他凑近我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上，引起我的一阵颤抖，“我说过，你要是离开我，我要你同我一起下那阿鼻地狱……”
　　脑中一个激灵，我挥手“啪”地在他脸上留下一个五指印。
　　“你救是不救？教主大人，这墨莲令是摆来好看的吗！”
　　
　　“虽然是墨莲令，但对方却是我极讨厌的一个人。”
　　湛心抚了抚被我打肿的左脸，淡淡一笑。
　　“不死不救。”
　　
                  完璧归赵
　　我默默地看着湛心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耳边犹回荡着他“不死不救”的声音。
　　不死不救。
　　若是死了，还能救么……
　　
　　长叹了口气，撩开衣服下摆，冲着湛心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求你……”我仰起脸，脸上是决绝的表情，“我求你救救福宁公主……湛心，你与我之间的恩怨情仇是我们两人的事，请不要让一个无辜的生命死去。”
　　
　　湛心吃惊地看着我，稍稍有些动容，手中的檀香佛珠被他攥得紧紧的，他伸出手想扶我起来。
　　“唐宛……”
　　
　　“沈醉！——”
　　门口传来奉楚瑜心急火燎的声音，我一惊回头看湛心时，房中早已空无一人。
　　“你怎么跪在这里？”
　　奉楚瑜一把把我捞了起来，俊颜上带着一丝倦色。
　　“赶快去银蝠军主帐，福宁公主，怕是不行了。”
　　
　　我脑袋里“嗡”地一下，竟是站不稳，奉楚瑜连忙搀住我，问道：
　　“沈醉，你怎么了？你还好吧？……”
　　我摆了摆手，皱着眉头看着我的寝帐。
　　不死不救……
　　湛心，她如果真的死了，我会恨你一辈子！
　　
　　***************************
　　
　　我刚钻进银蝠军主帐，一个人就扑上来揪住我的领子大吼道：
　　“你不是说你能救她么！——你的承诺到哪里去了？她现在死了！死了……”
　　我惊恐地看着几近癫狂的玉慕鸿，耳边传来几个宫女呜呜咽咽的哭声，难以置信的看着帐内的那张大床。
　　福宁公主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她的表情很安详，仿佛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摆脱了人世的情仇纠缠，真的解脱了。
　　心脏似乎被生生地剜下一块，她的表情，真的像极了当年的睿昌……
　　睿昌走的时候，我答应做他的太子妃，他也是这般安静而又满足的表情吧……
　　
　　“皇上！——”耳边响起奉楚瑜焦急的声音，感觉他的手伸过来，拽着玉慕鸿愈发收紧的手，“公主已走，请节哀……沈公子他并非有心为之，命由天定，皇上！——”
　　“福宁，福宁……”玉慕鸿犹自在嘴里喃喃地说着，突然发了疯似的冲出了帐外。
　　
　　“传朕的旨意！岭南狼师，即刻出兵攻打赤京，城破人亡！——”
　　
　　如同死亡的召唤一般的声音在夜空响起，玉慕鸿，他真的疯了，当下三更，竟然要立即攻城……
　　我沉下气，拽住奉楚瑜的手，低声道：
　　“楚瑜，我不能让他这么做，你马上帮我把公主寝帐中的人遣散，我看看能不能再试一下。”
　　奉楚瑜愣了半天，皱着眉头问道：“你有把握么？为何要冒这个险？”
　　“事到如今，也只有冒险一试。”我叹口气，“所有的事，都与我脱不了干系，不如让我一个人来承担。”
　　奉楚瑜看着我，点点头，上前半步开口道：
　　“诸位听着，公主已殁，需即刻干谒上天，超度亡魂，请自动退避二十丈之外，着士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看着众人鱼贯而出，奉楚瑜朝我点了点头，一撩帘子也走了出去。
　　
　　我走近福宁公主，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冰凉、且带着一层粘腻的汗。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我掏出罗帕擦了擦她头上的汗珠，冷冷地道，“不是不死不救么，现在好了，称心如意了。”
　　一道白色身影飘然自帐顶来到我面前，湛心不发一言，只是伸手执住福宁公主的左腕，替她把脉。
　　把脉之后，他起身到案几上，就着砚台里的残墨挥笔写了几种药材的名字，将纸掷到我怀里。
　　“把这几味药找来，熬成浓汁，我先替她金针过穴。”
　　
　　玉慕鸿为了治福宁公主的病，几乎把整个军营的药都搬到了公主寝帐，于是，我找这几味药也并没有多费神。
　　小火燃起，药沫入锅，我回头看还坐在床边施针的湛心。他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也因为真气的流失而显得有些苍白。
　　我心中拂过一丝愧疚，起身倒了杯龙井，轻轻地搁在床头的案几上。
　　湛心看我一眼，眼神略略闪烁了一番，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随即又沉下心来专心施针。
　　
　　三个时辰，好漫长的一段时间。
　　我枕着自己的手趴在案几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听到了福宁公主的一声咳嗽。
　　“快拿药汁来！”几乎在同时，湛心嘶哑地叫了一声。
　　我跳起来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浓黑药汤三步两步冲到了床前，湛心立刻封住福宁公主的两处大穴，捏开她的嘴，将整碗药汤灌进了她的嘴里。
　　
　　“再过半个时辰她就会醒了。”
　　湛心长出了一口气，端起床头那杯早已凉透了的龙井一饮而尽。
　　“你，可以放心了……”湛心站起身来，步履却有些摇晃，“下次找我，就不要用墨莲令了，毕竟那个东西，牵扯的人太多。”
　　他看我一眼，缓缓道：
　　“只要是你叫我做的事，我不会置之不理的。”
　　“谢谢你，湛心。”
　　我低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句。
　　他默默地看着我，伸手想碰触我的脸，却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奉楚瑜。
　　正端着饭菜走进寝帐的奉楚瑜。
　　
　　他看到湛心，立刻抽出身上长剑，上前将我护在身后，剑锋直指湛心，厉声喝道：
　　“我道怎么如此安静，香积寺的妙僧湛心如何会在我玉军营中？说！你有什么企图！”
　　我连忙拉住奉楚瑜的手，低声道：
　　“不要伤害他！是我请湛心师父来替公主疗伤的，再过半个时辰，公主就会醒了。”
　　奉楚瑜满腹狐疑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福宁公主，她面色红润，呼吸均匀，确实已经脱离了险境。
　　奉楚瑜迟迟疑疑地放下剑，开口道：
　　“既如此，湛心师父请同我去面见圣上，也好讨个封赏。”
　　湛心微微笑道：
　　“小僧救福宁公主，并不是因为要什么封赏。只是应小僧朋友之邀来救人罢了，既然人已经没事，那么小僧就此拜别。”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身影就飘然而出，只是一晃眼，就不见了踪影。
　　“湛心……”
　　
　　“你跟他很熟？”奉楚瑜收起剑，袖着手盯着我看，“沈三小姐还真是广交朋友，连江湖上这样的人物都视你为知己。”
　　“大惊小怪。”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些后怕，还好没看出什么来，“我家是做生意的，当然要和各种各样的人接触，交游时间一长，必定会碰上几个知心的人了。”
　　“知心的人……”奉楚瑜不怀好意地笑笑，“和沈三小姐知心的人不少呢……”
　　“不说这些。”我心下打定主意，仰头道，“刚才的事，还请奉大人保守秘密。他们江湖中人，讲的是一个义字，兴许不愿跟朝廷多做纠缠，奉大人在皇上面前，还是不提为好，替我咽下这个秘密。”
　　“我不说就是了。”奉楚瑜弯弯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开口问道，“怎么不叫我‘楚瑜’了？”
　　我皱了皱眉头：“我不是一直叫你奉大人的么？”
　　奉楚瑜眯了眯眼睛：“方才叫我遣散众人，不是叫的‘楚瑜’？难道我还听错了不成？”
　　“哦——”我龇了龇牙，心想，这人又想干嘛，脸上却笑道，“怎么，奉大人很在意别人叫你的名字么？那下次我还是叫奉大人罢了。”
　　“不是。”奉楚瑜打量着我，“只是你的叫法，让我想起了她……”
　　“你忙了这么久，还是先吃点东西吧！”奉楚瑜把饭菜推到我面前，顺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我夹了一口菜放到碗里，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问道：
　　“皇上呢？他知道福宁公主没事了吗？”
　　奉楚瑜看我一眼，缓缓道：
　　“皇上……他和骠骑将军一道，已经向赤京出发了。”
　　手中筷子“啪”地掉在地上，心咚咚地跳起来。
　　
　　终于，他终于还是要……
　　杀了齐修远。
　　
　　“不！——”
　　我站起身飞快地向帐外跑去。
　　修远，你不能有事！
　　
　　身后被人突然拉住，我一惊回头，却看到奉楚瑜那张俊颜。
　　“我陪你去。”
　　
                  覆水难收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JJ成为扫黄专项打击对象了，有点囧……最近咳嗽了，很难受，计划周末完结第三卷。　　我从来没有感觉哪个地方的秋天像我现在看到的那么美丽。
　　漫山遍野的红枫点染在眼睛所及之处，微风拂过，掀起一层血红的浪涌，竟看不到半点杂色。
　　
　　玉慕鸿，已经开始攻城了。
　　
　　赤京周围熟悉的枫叶红映入眼帘，鼻子里嗅到的都是淡淡的草叶香味。我的记忆仿佛回到了两年前，那个在帝京遍体鳞伤的落魄女官，逃避着魔教的追捕而走向的一个避风港。
　　在这里，有一个人，跟我拌嘴、逗我开心，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
　　但是我却误会他，责备他，离开他，甚至背叛他。
　　
　　我与玉睿铮的盟誓，只是为了我能够活下来。
　　他与玉慕鸿的生死之战，却是为了我一个人。
　　
　　在选择生与死的问题上，自私的我终究输给了他。
　　他是那么不顾一切地爱我、怜我，心甘情愿地接收我的背叛。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死掉，至少，我可以救他一个人，只是他一个就够了。
　　别人的死活，关我什么事。
　　
　　我在马上，不忍去看这种令人销魂的颜色，闭上眼睛，只听见耳边呼啸的风，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马鬃，一动也不动。
　　尽管，在我的腰上，牢牢地扣着一只不让我摔下去的手。
　　
　　“你爱唐弱冰，是骗人的吧……”
　　奉楚瑜渐渐放缓了速度，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不然也不会这么心急火燎地去救齐修远了。”
　　心一凛，用力掐住奉楚瑜搂在我腰上的手，咬牙说道：
　　“什么时候你也怎么关心我的情感问题了？我只爱活着的人，这有什么不对？！”
　　
　　“只爱活着的人……”我掐得有些用力，奉楚瑜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松动，语气却一下子阴沉起来，“兴许，我该向你学学……”
　　“奉楚瑜……”我回过头，看到他的眸子里射出冷冷的光，不知怎的心揪了一下，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我没兴趣你怎么爱你的那个女人，我只知道你再不快马加鞭，你我将要面对的，可能就是齐修远的尸体。”
　　奉楚瑜冷哼一声，扬手抽了一鞭，那匹雁地名驹惨烈地嘶叫一声，只觉耳边的狂风更加肆虐，渐渐地，便听到了战鼓震天的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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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岭南狼师清一色的玄青色战甲，在白昼下如银霜一般的长矛直至碧空。
　　
　　云梯。
　　传说中的攻城武器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面前，整个人不由得开始战栗起来。
　　黑色甲士如潮水般涌向赤京城，在云梯上如敏捷的猿猴一般，吼叫着向上攀爬。城上的守军奋力抗战，用刀、用枪、用箭，甚至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一道灰白色的防线。
　　岭南狼师的弓箭手在空中编制了一张黑色的巨网，伴随着巨大的滚石檑木从赤京城墙上不断地滚下的，还有守城定雁军的尸体。
　　
　　李天瑞手持一把银枪，面色凛然，立于阵前。
　　那把枪，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它，同样是澄碧刀局的得意之作，取玄铁锻造三年，熔断百把方得一把的银枪，枪尖所到，无往不利，更是上阵杀敌的不二利器。
　　只不过，这把令人闻风丧胆的银枪，却有一个极为销魂的名字。
　　
　　梦里落花。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横扫千军之时，却只如花落一般悄然无声。
　　梦里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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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慕鸿，你答应过我什么，你不要忘记了！——”
　　我不顾奉楚瑜的阻拦，跳下马迎着风直接冲进主帐，掀开帐子冲着坐在堂中央的那个明黄的身影吼道，被千娇百媚和血珊瑚侵蚀的声音在震天的战鼓厮杀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身边站着一个乌木色袍子的中年男子听到声音转了过来，我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兵部尚书唐应淳。
　　爹……
　　
　　想喊他的念头在脑子里千回百转，但是还是生生地吞了下去。
　　他皱着眉头看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直呼皇上名讳！——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赶快把人拉下去！”
　　几个近身侍卫本来看着我和身后奉楚瑜就迟疑着要不要上前阻止，听到我爹的话，毫不犹豫就直接抽出剑来。
　　
　　玉慕鸿举手止住了近身侍卫，抬起眼冷冷地看着我，并没有说话，却转头对着奉楚瑜抬了抬下巴：
　　“带他下去，沈公子近日操劳，有些累了。”
　　
　　感觉奉楚瑜的手在拉扯我的袖子，我一甩手，奋力叫道：
　　“玉慕鸿，你答应了我不伤害齐修远的性命，我才答应给你断晴谷军事布防图，我才救福宁公主一命，若是没有我，这场战争你也不会打到今天！”
　　我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
　　“你可知道，君无戏言！——”
　　
　　玉慕鸿缓缓地站起身来，脸上的颜色渐渐地变化着，他抚了抚额角，嘴角慢慢勾起来，竟然大笑起来。
　　这笑声听得令人头皮发麻，我握紧拳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你说得不错。”他渐渐止住笑，正色道，“你说得不错，君无戏言。但是，如果这个人连做‘君’的权力都要被剥夺，那么他的话，你最好不要相信。”
　　“留下齐修远，那么今天兵临城下的，可能就是他，而不是朕。”玉慕鸿蓦地抽出案上的宝剑，剑尖直指我的咽喉，“沈醉，你认为，作为一个帝王，有时，‘戏言’是必要的。”
　　
　　浑身像被泼了一层冰水一样，凉透了。
　　我又一次，被他骗了。
　　
　　**********************************
　　
　　“沈醉，你给朕的，朕会另外补偿，只是这个人，他不得不死。”玉慕鸿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回响，但是我却听得甚是刺耳。
　　几个侍卫把我带到一个帐子里，却没有离开，只是守在外面，还会断断续续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沈公子果然对齐王爷一往情深，做了那么大的牺牲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他既然选择了皇上，就应该有这个觉悟，一山不容二虎，我看啊，他实在是太天真了！”
　　“你们小声点！——皇上现在虽然软禁他，也不见得以后不会重用，毕竟江南沈家的势力不容小觑。”
　　“外面的嘈杂声怎么突然那么大，发生什么事了？”
　　“赤京城，破。”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双手抱着头，眼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修远，我离你这么近，却救不了你。
　　
　　突然听到门口几声刀兵的声响，帘子一动，一个玄色的身影闪了进来。
　　“公子。”
　　我缓缓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伸手抚住他的脸，开口道：
　　“苏半生，是你么……你果然回来了，他一定不在了，不在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握住我抚住他脸的手，坚定地说道：
　　
　　“我带你，去见王爷。”
　　
                  此情可待
作者有话要说：不行了，周末出去玩了一下，更新就只能到这里了，偶看看周一的时候有时间一定要把这卷给搞定了！相信偶，亲们！　　“谁允许你带她去见齐修远了？”
　　
　　听到苏半生要带我入城的消息，我兴奋得跳了起来，不料一个冷冷的声音自苏半生背后响起，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瞬间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苏半生眼眸一暗，微微回头看时，却大惊失色，忙叫道：
　　“少爷！——”
　　
　　奉楚瑜收回剑，抚着剑柄上的菊纹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已不是颜府的护卫，不必再叫我少爷。”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是探究的疑惑，嘴角微微一勾：
　　“我道是什么令一直忠于我爹的苏护卫琵琶别抱，原来江南沈家的三小姐对付男人，确实很有一套。”
　　
　　“奉楚瑜，你今天拦不住我。”
　　我顾不上和他拌嘴，上前一步挡在苏半生身前，仰头看他。
　　“就算是死，我今天也要见到齐修远！”
　　
　　奉楚瑜眼眸一暗，抿紧了唇不说话。
　　苏半生低头思索了片刻，上前半步，放下手中的长剑，竟是直直地朝奉楚瑜跪了下去。
　　
　　“苏半生！——”
　　我惊讶地叫道，伸手想去把他拉起来，但是他却跪得纹丝不动。
　　“少爷。”苏半生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但是却是坚定得不容拒绝，“我一定把公子安全地带回来。”
　　
　　奉楚瑜慢慢地把长剑插回剑鞘，仔细打量了他半天，终于，冷冷地开口唤道：
　　“苏半生。”
　　他把苏半生轻轻地扶了起来，手捏在了苏半生的肩膀上，脸上浮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也很想见见齐修远呢……”
　　
　　*******************************
　　
　　夜色悄悄在蔓延，我裹在黑色的披风里，身后是苏半生宽厚的胸膛，他策着马护着我，一骑之后，是一言不发的奉楚瑜。
　　我仰着头，看着冲天的火光熊熊燃烧在赤京城的上空，仿佛绚丽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凄美而惆怅，一如赤京秋季醉人的红枫。
　　
　　城门渐渐逼近，叫喊厮杀声丝毫没有减弱。
　　我看到城墙外竖起一个三丈来高的竹竿，顶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似乎在随风摇摆。
　　我坐直了身子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一只手却遮在了我的眼睛上。
　　
　　“公子，别看。”
　　苏半生勒住缰绳的手稍微用力，身下的马撒开蹄子狂奔起来，似乎有意地要远离那个竹竿。
　　我心里涌起一阵不祥的感觉，身子猛地一抖，差点翻下马来。
　　苏半生紧紧地护住我，遮在我眼睛上的那只手却丝毫没有松动。
　　
　　“是谁……”发现自己的声音在不断地颤抖，“是谁，是谁的……挂在哪里……”
　　苏半生沉默了半响，终于开口道：
　　“定雁军主帅，康博。”
　　
　　是他……
　　竟然是康博……
　　
　　我的心猛地一阵狂喜，接着便是无尽的忧虑。
　　不是修远，不是……
　　他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
　　但是，如果是连康博都……那修远他，不是很危险么……
　　
　　奉楚瑜策着马，一直默默地跟在我们后面，他静静地看了城门上那颗首级，又看了看我，叹口气，用力在自己的马上加了一鞭。
　　
　　城已破，有奉楚瑜这个三品大员开道，我们很容易就入了城。
　　
　　坐在苏半生的怀里，我吃惊地看着赤京城内。
　　整个街道静悄悄的，完全没有百姓存在和战争的痕迹，仿佛昨夜到今晨那种惊心动魄的战争只是泡沫一般。隔着十多米就是玄青色的岭南狼师的士兵，手握长矛面色冷峻地矗立着，仿佛昨夜的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半生的马在一处大宅子前停了下来。
　　
　　第八会馆。
　　
　　我翻身下马，长久地凝视着这块牌匾。
　　如果当时我没有走进去，今天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我心里一阵酸楚，想想里面的人和事，那片四季常青的穿花柳，雪中一点娇艳的红梅，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一般，是那样的美好。
　　美好得像泡沫一样容易破碎。
　　
　　“他不在里面。” 
　　我闭上眼睛，缓缓地说道。
　　“这里是他的别馆，如果他在这里，那么刚才挂在城墙上的，就不止康博一个人了。”
　　
　　“是我让苏半生来这儿的。”
　　奉楚瑜翻身下马，优雅地拾级而上。
　　茶色的长衫后摆拂过，台阶上的落叶细细簌簌，好像在倾诉着没有人知道的话语。
　　他立在台阶尽头，缓缓地回头看我。
　　“我想，他大概会想要你送他一截穿花柳的柳枝。”
　　
　　这片端林，是为了一个叫做韩烟的男子而种。
　　我站在柳树下，心里是摆脱不了的阴霾。
　　爱上奉楚瑜，才会爱上韩烟，才会爱上闵贤，才会爱上我。
　　奉楚瑜的心里，也必定知道这件事吧……
　　不管现在的我，是沈醉也好，唐宛也罢，齐修远在他心目中，还是当年那个平定海夷的少年，那个饮酒谈笑、诗情画意的俊朗男儿。
　　今天的事，谁也不会想到的吧……
　　
　　我握着那段光滑的柳枝，手在不断地颤抖。
　　折柳相送，他是要走了么……
　　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说不定对他来说，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这个云淡风轻的男子，终于，要离开我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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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看到玉国的海，月光像轻纱一样笼罩在海面上，黑夜中的海浪平静地拍打着沙滩，岸边泊着一只帆船，白色的帆高高地扬起，随着海浪的动作而微微颤动，正如我此刻微微颤抖的心。
　　船头一个俊秀的身影，紫色长衫，衣袂飘飘，如墨的长发在夜风中飞舞，柔和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整个画面都变得朦胧起来。
　　
　　苏半生和奉楚瑜停在岸上，两个人都别过眼睛不看我。我此刻却无暇顾及其他人的感受，一颗心只在船头那人的身上，随即小心翼翼地踏着舢板，步上了那条船。
　　
　　“你来了。”
　　齐修远回头看我，眼神一如既往地柔和。
　　“你要走？”
　　我用力地按住了袖子里的那截柳枝，手心里都是汗。
　　
　　“我若不走，此处还有我留的地方么？”
　　齐修远突然伸手拉出我藏在袖子里的手，看到那截柳枝，他微微一愣，随即，清秀的瓜子脸上绽出一丝笑来。
　　“你果然还是想让我留下，对么？”
　　
　　心中酸楚愈重，几乎透不过气来。
　　“修远，你恨我么？今天的这种局面，都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他怔忡一下，微微笑了，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素纸湘妃扇，展开凝视，缓缓地说道：
　　“从我爱上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会有今天。”
　　
　　月光下，纸扇上那几个张旭的狂草龙飞凤舞，却是隽秀多姿。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凝视着纸扇，我失神了半天。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
　　心中柔肠百转千回，却只拧出滴滴情愫，刹那便成永恒。
　　
　　“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齐修远纤长的手指抚摸着檀色的扇骨，轻缓而又柔情蜜意，我却感觉那手正抚在我心上，拨乱这一池水的宁静。
　　“可是你却不像它，可以随时待在我身边……”
　　
　　他突然伸手搂住我，用力的，紧紧的搂住我，仿佛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宛儿，宛儿！”他俯身在我耳边呢喃，“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当时惘然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齐修远拥着我，清晰的心跳声萦绕在耳畔，久久挥之不去。
　　“抛下你的仇，你的恨，还有，你的爱……跟我走。”
　　他用低沉的声音缓缓地倾诉着，如同茂密丛林里淙淙流水，缠绵悱恻。温热的鼻息喷在敏感的耳朵上，我只觉得脸很热，身体很热，心也很热。
　　热得整个身体，甚至是我的整个灵魂都在不停地颤抖。
　　
　　抛下仇，抛下睿昌的死，那个瘦小的赤金红色身影被一把匕首直没入腹，为了他“太子妃”的承诺，全部烟消云散。
　　抛下恨，抛下颜相和颜妃的毁容缩骨，逼迫流离，魂断帝京的梦魇。
　　抛下爱，抛下奉楚瑜刻骨铭心的全部等待。
　　
　　我可以吗？……
　　
　　鼻子里全都是齐修远身上熟悉的味道，安静而充满安全感，但是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依赖他对我的柔情，对我付出的一切，将全部身心都投入一场赌上身家性命的疯狂爱恋之中。
　　
　　从前我是一个人，只身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义无反顾地追求生存的权利。可是，四年的经历，让我多了这许多羁绊，我不再是一个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该如何如何，不应该让关心我的人一再地失望。
　　修远，我……
　　
　　我真的，不能跟你走……
　　
　　在他怀中挣扎了一下，想抬头看他，却被他的手牢牢地按住了。
　　“你果然，还是不愿意，对么……”
　　裹着些许哀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将我扣得更紧。
　　“我只问你最后一句。”
　　他捧着我的脸，黑瞋瞋的眸子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心中一紧，竟是万千柔情决堤奔涌而出，瞬间吞没了我所有的意识，眼睛渐渐湿润起来，一颗眼泪顺着脸庞滑下来，沾在他深紫色的衣服上，颜色更显凝重。
　　轻轻推开他，凝视着纯黑如缎的大海，看着他眼中越来越深重的失落，展颜一笑，深吸一口气，清越的声音在静寂的空中响起。
　　
　　狼牙月，伊人憔悴。
　　我举杯，饮尽了风雪。
　　是谁打翻前世柜，
　　惹尘埃是非。
　　缘字诀，几番轮回。
　　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
　　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瓢爱了解，
　　只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
　　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
　　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
　　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醺的岁月，
　　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最后一个音符唱罢，我已是泪流满面。 
　　齐修远怔忡地看着我，呆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用我的心去爱你，以为会跟你天长地久，以为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造化弄人，他不得不走，我却必须得留。
　　
　　一年前，他把我带到一个悬崖边，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共享这万里河山；
　　一年后，他被迫离开，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两个问题，我都不能给他答案。
　　
　　这个令我心神俱碎的男子，注定跟他情深缘浅。
　　
　　我瞥一眼舢板变的小几上一杯残酒，琥珀色的液体里透着一缕霞光，心中苦笑，随即掣在手上，一饮而尽。
　　隔夜流霞，也许是最后一次喝你了吧……
　　妙莲神教的玄铁兵刃划在心上，痛也不过如此了。仅仅一杯药酒，又怎能治好我心中这道难以愈合的伤痕？
　　
　　下一秒就被搂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齐修远狠狠地吻上我的唇，力气大得就像磕开一支啤酒。他贪婪地吮着我，粗暴、强取豪夺，几乎跟平时温润如玉的他背道而驰。
　　他吻得那么的绝望，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将我肺里的空气一点点地抽干。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脸上湿湿的。
　　心中一惊。
　　他哭了……
　　他哭着吻我，最后的吻别。
　　
　　能够让一个男人爱你爱得流下眼泪，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我的心渐渐地柔软起来，手搁在他坚实的背上，心里愈来愈平静。
　　
　　恋恋不舍的，他放开我，手指抚上我已经发肿的嘴唇，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有你这支歌，修远，此生无憾。”
　　手慢慢地握成拳头，答应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适时的响起。
　　
　　“修远，你该走了。”
　　
　　奉楚瑜茶色的长衫在夜色中翻飞，脸上是一股肃穆的表情。他默默地站在岸上，身后，是一身黑衣的苏半生。
　　这两个人，刚才就一直站在这里，看到了这一切。
　　看到了我们两人几乎要崩掉的那根弦。
　　
　　如果奉楚瑜由此想到我不是沈醉，会不会又变成另外一种结果？
　　我无暇去想别的东西，眼中只有齐修远一人。
　　他快要消失了，也许，把我的记忆都要带走。
　　
　　“修远。”奉楚瑜缓缓地开口，“此去月国路途遥远，你自己保重。”
　　齐修远笑笑，抚了抚腰上的那对玉麒麟：
　　“楚瑜，红尘之中若没有你，修远多寂寞。”
　　奉楚瑜眼眸暗下来，他闭上眼睛道：
　　“保重。”
　　
　　齐修远低头笑了笑，看了我一眼，随即道：
　　“如果找到唐宛，替我转告一声，我很想她。”
　　奉楚瑜的嘴角抽了一下，突然抽剑砍断了系在岸边礁石上的铁锚。
　　远处，喧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
　　
　　齐修远看了看他，脸上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我推向奉楚瑜。
　　“我不想看见你们的背影，让我先走。”
　　
　　我踉跄着跌进奉楚瑜的怀里，回头看时，那只帆船已经驶出丈余。
　　“修远！——”
　　我出声大叫，船头那个衣袂飘飘的身影长久地立着，朝向我们，渐渐地，消失在黑色的夜幕中。
　　
　　******************************
　　
　　承明十四年秋，定雁王靖难兵败，亡出月。帝怒，削封爵，株连九族。王姊咏景宫齐氏缢亡，帝哀，谥孝恭仁和皇贵妃，葬皇陵。长公主福宁勤王功在，帝怜其母，以主未及笄故，出，赐号镇国，宅巨皇都，飨足万户。
　　承明十四年冬，帝以月助纣为虐，起兵漠西，号十万。月降书求和，月君三子质于玉，乃止。
　　
　　***************************
　　
　　我曾经长久地凝视那片平静的大海，回想着那个静寂的夜晚。
　　那个深紫色衣服的男子，紧紧地拥着我，告诉我很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给他唱《发如雪》，虽然很不懂歌里的真正含义。
　　不过，对于我们两个人，已经足够了。
　　
　　从今之后，天南海北，渠会永无缘。
　　
　　（第三卷 但见泪痕湿 完）
　　
                  
第四卷  不知心恨谁
昨夜又东风
作者有话要说：憋了几天，终于把给弄出来，虽然偶看了都有点难过，好像偶还没从失去舅舅的阴影中恢复的说……不管怎样，还是要努力地更新，一定不辜负亲们对偶的期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沈氏三女沈醉，勤王辅政，忧国奉公，沅茞澧兰，为国之大幸。即敕封从一品大典侍，掌礼部，平尚书。居外宫掖，出入无禁，殿上行走。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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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身上的绛紫色朱鹮官服，有点哭笑不得。玉慕鸿的一道圣旨把我留在了帝京皇城，让我成为当朝品阶最高的议政女官。除了几个六品的秉政女史和丹书尚仪之外，就只有我有着“殿上行走”的资格。
　　从一品，这个官职是多么可怕的一个概念啊！
　　虽然是住在外宫掖，但是却是因为司礼部，所以很多事情要直接在金銮殿群臣议事，玉慕鸿又经常在内庭召见我，出入无禁，这帝京皇城中的新人旧人我又都见了个遍。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我竟然，是奉楚瑜的顶头上司！
　　“掌礼部，平尚书。”
　　这句话简直是要了我的命了，我领了大典侍一职的第二天，看到奉楚瑜笑吟吟地带着绛紫朝服来听风轩，整个人几乎都要瘫在地上。
　　这个玉慕鸿，简直是疯了！
　　
　　“大典侍？大典侍？”
　　听到一串咳嗽声，我才从恨意中醒过神来，意识到我竟然在上任当天的早朝中走了神，忙作揖道：
　　“臣在。”
　　玉慕鸿清了清嗓子，皱皱眉道：
　　“关于户部新制定的税法，大典侍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我刚才根本没听，你要我说什么！
　　隐约记得户部的黄大人说的是在丁银中还要加赋，我急中生智，道：
　　“皇上，臣以为，赋银不可再多征。”
　　
　　此言一出，朝廷中一片哗然。
　　“不多征税，如何供养军队？这大典侍莫不是脑子出了毛病？”
　　“女人能成得了什么事，实在是见识短浅！”
　　“也就是说说罢了，哪这么容易，说不征就不征。”
　　
　　满朝之中，却只有一身深紫色锦袍的颜徽举着象牙牌子，一言不发。而奉楚瑜和杜仲喜都不明就里地看着我。
　　玉慕鸿挑了挑眉毛，道：
　　“大典侍有何理由？”
　　
　　我顿了顿，朗声道：
　　“按丁征赋本来就有它的弊病，因为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劳动力，除去老人和小孩，一家可以劳动的人实在是很有限。而连绵的战争和天灾，使得农民被迫逃亡，拒绝交纳丁银，以至形成丁额无定，丁银难收。即使国家发下榜文说要征收固定的赋银，也不会上交同等数量的银粮。”
　　“大典侍。”颜徽看了我一眼，缓缓地开口了，“你有何高见？”
　　我深吸一口气，道：
　　“盛世滋丁，永不加赋。”
　　玉慕鸿听罢眼中亮光一闪，道：
　　“怎么个‘盛世滋丁，永不加赋’？”
　　“以承明十四年全国的丁银额为准，以后额外添丁，不再多征，叫作‘盛世滋丁，永不加赋’。”我抬头朗声道，“此举一可控制流民，使其安定；而可巩固赋银，使得赋银不再虚空。”
　　我环视朝廷百官，暗暗地伸手抹了抹头上的冷汗，继续道：
　　“这只是微臣的一点愚见，臣还是恭听圣训。”
　　
　　玉慕鸿脸上泛出难得一见的红光，他低头沉吟一番，扭头向柳盛儿说了几句话，径直走下了宝座。只见柳公公上前一步，大声说道：
　　“皇上口谕，罢朝之后，宰相大人、大典侍并六部尚书聚金銮殿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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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凭什么要接受这道圣旨？”我掣着薄胎紫藤茶杯的手有些颤抖，瞥一眼坐在对面的睿铮，他正慢条斯理地啜饮着手中的茶，心中更是气愤，“没有解药，还留在这里有何用？二殿下，你也当我太好欺负了吧？”
　　睿铮脸上的笑意浓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轻放在桌子上。
　　“这是……”
　　我疑惑地问着，信手打开它，只见柔软的红缎之中躺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褐色药丸。
　　“我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我手下有一个门客略同岐黄之术，这是他为你制的解药，以子时露水做引，药到病除。”睿铮放下茶杯，叹口气道，“我何曾像个不讲信用的人？”
　　
　　就因为你有个不讲信用的老爹，所以我不得不防啊！
　　心里嘀咕着，却奇怪地问道：
　　“二殿下手下的门人可是真是神通广大，连我的面都还没见过，望闻问切尚未实施，就制出了解药。”我把锦盒拿在手里把玩，龇了龇牙，“我曾听说古时华佗有悬丝诊脉，望面开方的异能，没想到，二殿下的门客，竟是个赛华佗！”
　　“赛华佗不敢当。”睿铮笑笑，又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千娇百媚和血珊瑚的混合毒，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中这样的毒？”
　　
　　是啊，你这么说，就我最倒霉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地收下了那只锦盒，想了一会儿，却又厚着脸皮道：
　　“殿下，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好像你那位略通岐黄之术的门客，还可以复人容颜，此事可是真的？”
　　睿铮一愣，“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沈醉，原来女人，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脸那！”
　　我脸上一红，勃然作色道：
　　“殿下想必不太了解女人，大可回去问问舞阳宫中的素娥，看看她们是不是在乎自己的那张巴掌脸！”
　　
　　“我只是开个玩笑 ，大典侍何必生气呢！”睿铮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漱漱而下的飞花，脸色淡然，“你是自己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如今这朝廷当中对我的形势还很不利，本来定雁王靖难父皇御驾亲征，作为监国的我理应受到重视，可是宰相颜徽却是从中作梗，硬是将我的功劳削去了大半。而现在齐妃娘娘死了，福宁虽说被册封为镇国公主有了公主府，但是父皇却是忌讳她舅舅齐修远的关系而让她出宫的。朝政方面我倒是不怕，只是，父皇的一颗心，现在都是在睿琛身上，懿安宫颜妃的势力坐大，这后宫，却是我难以插足的地方。”
　　“而征月一事，抚远将军唐弱冰已经不在了，等于我折损了一员大将。李天瑞的岭南狼师又被重用起来，虽然现在难说他要跟哪一方，但我必须早作打算。”
　　
　　“可是，我也并非后宫之人啊，殿下……”我用杯盖拂着茶叶沫子，挑了挑眉说道，“那些后宫的争斗完全不在我的概念之中，我建议二殿下你去月国或者南疆找一个绝色美女，迷倒了皇上之后，什么事情还不是你说了算！”
　　“你！——”睿铮的嘴角抽了抽，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以为我没有想过么！可现在的后宫，除了如日中天的懿安宫颜妃，就是起凤居的熙昭仪了，这个熙昭仪……”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道：“不说也罢。父皇赐的这个女官爵位，实在是久旱甘霖，及时得紧那！”
　　“有什么及时，我不就是可以上朝听那些老头子说一些这边打仗那边送礼外加领导人互访的事吗！”我小声地嘀咕着，“给的房子还是在皇宫外宫掖，我还不如回我的沈府住呢！”
　　“但是你出入无禁。”睿铮接口说道，“这大典侍一职，司礼部，能议政，又是女官。而且……”
　　他看我一眼，道：
　　“有你在，是再方便不过了……”
　　我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问道：
　　“二殿下怎知我就会答应你！”
　　
　　“除了你的脸能恢复原来的相貌之外……”
　　睿铮抿抿唇，笑了笑说：
　　“沈醉，你就不想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么？”
　　我的心蓦地一惊，疑惑地凝视他半晌，确定他的表情不是虚情假意之后，缓缓道：
　　“二殿下的砝码总是比我想象的要重许多。我答应你，不过，杀人放火的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不需要。”睿铮抚了抚身上的那块翠玉环佩，“你只需给我一些关于父皇的消息就行了。别的，我会通知人来告诉你。”
　　
　　他抬脚走出门外，仿佛记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我一眼，抛下一句：
　　“我跟孝义太子同岁，舞阳宫中，只有宫女，没有素娥。”
　　
                  春色宫墙柳
　　从我的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颜徽眼角的鱼尾纹。
　　
　　深紫色的醒狮朝服得体地穿在身上，露出纯白色的衣领上整齐地系着垂花盘扣，棱角分明的下颚上薄唇紧抿，嘴角的一丝细纹若隐若现。
　　奉楚瑜不像他，可能更偏向母亲韩紫一些，只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父子神态活灵活现地体现在脸上的感觉，让人觉得这个世界很是奇妙。一种散发着成熟男性魅力的东西在空气中飘散着，连我都不禁感叹，他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可能连我都要被迷得七荤八素。
　　
　　他就坐在我的左边，中间只隔着一张褐色的小几，两杯飘香的碧螺春蒸腾着袅袅茶香，在我们周围绕出一个超然的世界。
　　
　　可是我的心却像泡在冰水里一样，恨不得立刻掏出袖中的蔓笈刀扎进他的胸口里。
　　
　　就因为我和韩紫长得相像，你就要毁我容貌么……
　　
　　“大典侍。”
　　蓦地一惊，赶忙躬身答道：
　　“皇上。” 
　　玉慕鸿不满地看着我，手指轻叩着桌面，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朕在问你，关于税改的建议，还有什么要加的条文没有？”
　　我轻嘘一口气，轻声答道：
　　“没有了，皇上。”
　　玉慕鸿点点头，看一眼丹墀之下的六部尚书并宰相颜徽，缓缓开口道：
　　“关于大典侍所说的‘盛世滋丁，永不加赋’，各位还有什么意见？”
　　
　　六部尚书，除了我爹兵部尚书唐应淳还在漠西监军之外，个个正襟危坐，面露难色，都敛着眉低着头不说话。
　　也难怪，税法以改革，首先利益受损的就是这些朱门大户，不但利钱减少，甚至在能够雇佣的人手方面都会受到极其大的损失。相对来说，一方利益的获得，都是以另一方利益的丧失为基础的。
　　
　　只听得身边一声轻咳，颜徽环视一周，站起来缓缓说道：
　　“大典侍的建议，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老臣没有任何意见。”
　　我的手一抖，杯中的茶水差点溅出来。
　　
　　颜徽身为当朝权倾天下的宰相，应该知道我是睿铮的手下，本来女子入朝为官而且一封即是朝廷从一品大员，这样的事看来简直是惊世骇俗，他竟然是半句反对的话也没有说。
　　并且，睿铮作为与三皇子睿琛夺嫡的强劲对手，作为睿琛的外祖父，理应处处打压施以颜色，但是此刻并没有刁难我提出的税改，反而一应应承，如此反其道而行之，不知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众人看到颜徽开了口，立马众口一致，对新税法大加称赞，其溢美之词听得我都不禁泛起一阵鸡皮疙瘩，玉慕鸿倒是饶有趣味地听着，还不是颔首挑眉，甚是欢欣。
　　看来这群官场的老狐狸不简单，不愧是能够当得上尚书这个位子的人那！
　　
　　玉慕鸿大手一招，当下吩咐礼部尚书草拟诏书，把“盛世滋丁，永不加赋”的想法拟成条文，颁布天下，就把我们给放回去了。
　　
　　出了门，各位尚书连连跟我作揖，口不择言地对我大加称赞：
　　“大典侍真不愧是皇上看重的人，目光长远，实在是社稷之福啊！”
　　“黄大人你不知道，这江南沈家，不仅人杰地灵，养的女儿也是一表人才。当年我与大典侍的父亲有过一面之缘，他老人家宅心仁厚，喜做善事，是个难得的老好人啊！”
　　“想不到大典侍年纪轻轻，竟有张良之才，实在是巾帼不让须眉！”
　　
　　我忙站起来连连作揖，顺便也开始信口开河：
　　“多谢各位大人，本官才疏学浅，一点愚见，不及诸位大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今后，还得请各位大人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
　　
　　还好在做生意的时候接触了一些官面上的人，这些应酬场面的话却是手到擒来。
　　刚送走这些老头子，只听得身后一声爽朗的笑声。
　　“你可觉得庙堂与江湖大不一样？”
　　“相爷何必打趣我，在下其实只是一介生意人，皇上此举，实在是抬高了在下了。”我瞥一眼颜徽意味深长的笑脸，不禁有些发怵，“如若沈醉今后有什么不懂之处，还望相爷多多指点。”
　　“习惯了就好，只不过江湖的刀光剑影反倒来得潇洒痛快，而全然不似庙堂之中的暗度陈仓。”
　　颜徽抚了抚下巴上的几根髭须，看着我缓缓地说道。
　　“多谢相爷指点，沈醉铭记在心。”
　　颜徽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说道：
　　“并不是老夫多事，瑜儿虽长你几岁，但是做事还是略显莽撞，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大典侍多多担待。”
　　
　　搞了半天，居然是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
　　可是，你那儿子聪明得紧，不给我小鞋穿已经不错了，还怕我开罪他？再说，要是他知道我就是唐宛，还指不定得把我撕成几半呢！
　　我一面腹诽，一面又得面露微笑：
　　“看相爷这话说的，相爷是豪杰人物，奉大人更是人中龙凤，沈醉只是运气不错，官居上位，平时还得多靠奉大人提点，相爷大可放心。”
　　颜徽微笑着颔首，手中的翠玉扳指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青翠欲滴。
　　“大典侍确实客气，不如改日到老夫府上吃顿便饭如何？”
　　
　　我一听要吃饭，忙不迭地点头道：
　　“晚辈一定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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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外宫掖我的住所——剪竹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却打发走了随行的众人，却看到屋檐下立着一队碧衫宫女，手中俱是捧着清一色镶金漆银的食盒，恭恭敬敬地立在剪竹院的外院。
　　苏半生迎了出来，抱拳叫道：
　　“公子，你回来了。”
　　
　　苏半生在我女扮男装的时候就一直叫我“公子”，虽然跟我进了宫，但是仍然不改口，我也不去理会这些俗事，只是恐怕颜徽看到自己的旧时家仆恐怕会心生疑惑，我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我冲他点点头，下巴向那些碧衫宫女一抬，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碧衫宫女中一个深绿色衣服的女子排众而出，朗声答道：
　　“御膳房尚宫农香，奉皇上谕旨，赐宴剪竹院大典侍。”
　　
　　我心里蓦地一惊，看向眼前这个绿衫女子，心中竟是波涛汹涌，不能自已。
　　这个薄唇细目，身段窈窕的女子，站在我面前笑吟吟的看着我的女子，就是我时常挂念的农香！是我四年前进宫以来唯一值得交心的朋友……
　　
　　“农尚宫……”
　　我强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却只听见苏半生在我身边轻咳一声，才猛地回过神来，撩开衣服下摆朝东跪下，叩首拜道：
　　“臣谢主隆恩！”
　　
　　农香熟练地在我面前的红漆方桌上布菜，我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刻也舍不得放过。
　　四年了，整整四年了……
　　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我还只是个尚典，而农香也仅仅是跟着御膳房的万尚宫做一些杂活的小宫女，两个人常常会偷出御膳房的一些美味佳肴，就在典书楼后的那块草坪上分来吃。
　　当我跟奉楚瑜和太子纠缠不清的时候，她一边讽刺我，却还会为我着急，替我出一些馊主意。
　　当我为太子的死伤心欲绝的时候，她一巴掌把我打醒。
　　
　　四年了，她岁月只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而我，已经早已不是当年的唐宛。
　　
                  夜半赏花妖
　　心中一酸，忍不住出声叫道：
　　“农尚宫，你近来可好？”
　　农香一愣，脸上疑惑的表情一闪即逝，随即笑道：
　　“多谢大典侍关心，奴婢一向身体好得很。只是……”
　　她皱了皱眉头，沉吟一番，开口问道：
　　“不知大典侍为何……”
　　
　　我吃了一惊，才意识到自己失去控制，此时的农香并不知道我，那个阿宛已经重新归来，忙端起眼前的一杯茶，掩袖笑道：
　　“我是常常听皇上提起你，说御膳房最高尚宫农香手艺超群，早就想一试，无奈却是没什么机会。”
　　农香将手中一碗西湖醋鱼轻轻放下，对我展颜一笑：
　　“大典侍过奖了，奴婢还有很多地方尚且不足。大典侍若是有什么爱吃的，尽管告诉奴婢，奴婢定会尽心竭力为大典侍送来。”
　　我轻嘘一口气，用手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笑道：
　　“农尚宫若是不忙，可否陪我一起吃？”
　　农香迟疑了一会儿，道：
　　“奴婢遵命。”
　　
　　正说笑间，却见门外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苏半生拦住他，开口问道：
　　“这位公公，我家大人正在用膳，有什么事请略稍候。”
　　那个小太监也不恼，站在门口嘻嘻一笑，便不说话了。
　　我皱了皱眉，将勺里的荷叶粥咽了下去，冲他招招手道：
　　“公公有什么事，进来说话。”
　　
　　小太监蹴进门来，向我作了一揖，道：
　　“咱家奉懿安宫颜娘娘的懿旨，今儿个懿安宫的几株紫昙开花，甚是喜气，娘娘特命小的来请大典侍前往懿安宫赏紫昙花。既是大典侍正在用膳，咱家就先候在这里了。”
　　
　　颜妃？大半夜的她要我去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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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小夏赶往懿安宫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三刻，沉沉的夜幕开始降临。
　　宫门有禁，吩咐了苏半生几句话就带着小夏急急地赶往懿安宫，一路上的宫女太监和几个内庭女官低着头候着我经过，顿时觉得自己也牛气了起来。从一品大员，这种感觉比起当年做典书楼尚典的时候要好上不知多少倍，果然官还是大的好啊！
　　为了隐瞒我的身份，小夏仍然还是叫做“珍珠”，是我从定雁王府带过来的丫头，跟在剪竹院里做我的贴身丫头。
　　她有武功，留在身边总是不错，尽管那个粉护法的身份还是让我很是忌讳。
　　
　　懿安宫处于绿波河支流多密湖心，是湖心岛上建起的宫殿。此时正值初春，杨柳拂岸，皇城的灯火辉映之下树影婆娑，微风吹来，竟是让人无比地心旷神怡。
　　跨进懿安宫的时候竟有些恍惚，红墙绿瓦，九转宫灯，仿佛颜妃为了劝诫玉慕鸿国丧纳妃而绞头发的那一幕就在眼前一般。
　　为了对付一个微不足道的兵部尚书之女，宰相千金实在是机关算尽。
　　
　　“大典侍，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觉空气中一阵茉莉花香，一袭桃红色宫装的颜妃便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口上一抹朱红。
　　几年不见，颜妃愈发地出落得楚楚动人，却一点都看不出有生过孩子的痕迹。
　　
　　我顿了顿，撩衣跪拜道：
　　“臣沈醉参见颜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颜妃甜甜一笑，携着我的手拉我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方才笑吟吟地说道：
　　“大典侍不必多礼，我闻得大典侍博学雅才，风姿绝绝，早就想一睹芳容。你说巧是不巧，上次月国贡使带过来的几株紫昙花，多年未见有什么动静，竟在今日开得满堂红，果然是有贵客上门，草木还是知情啊！”
　　
　　我扭头瞥了一眼花厅里隐隐约约的一抹紫红，笑道：
　　“原不是沈醉是贵客，娘娘的宫里贵气逼人，紫昙花哪有不开的道理。”
　　颜妃一边说着，一边把我往花厅里引，两边齐齐整整的红衫宫女，俱是垂着头侍立一旁。
　　
　　刚踏进花厅，蓦地被眼前的景象一惊。
　　用铁丝缠起的花架上，蜿蜒盘绕着几株碧青带紫的昙花藤子，中间一株的花骨朵上，绽出一朵碗口大的花苞，色如鲜血，仿佛瞬间就要坠落一般。接近花骨朵的叶子上，似乎也被这种红得透亮的颜色熏染，整条藤蔓都呈现出一种妖媚的色彩。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株妖孽一般的紫昙花，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听得颜妃如黄莺般的声音在我耳后响起。
　　“大典侍觉得如何？”
　　我敛敛身，笑道：
　　“这月国贡品，果然不同反响，不过也只有在娘娘的宫中才压得住这样的极品。”
　　颜妃得意地笑笑，说道：
　　“大典侍快过来坐坐，咱们边赏花边说说话。”
　　
　　紫藤花架下一张精致的小桌上摆放着各色精美的小吃，颜妃携我坐下挽着袖子给我倒了一杯酒。
　　“大典侍，这是我娘家府上的特酿，是葡萄酿的素酒，家父极为喜欢，你来尝尝。”
　　我盯着那杯红中带黑的液体，回头看了一下小夏。小夏冲我点点头，用手帕捂住嘴轻咳了一声，示意这酒没有问题。
　　
　　上次在懿安宫就是为了贪图颜妃那副翠玉镯子让我中了千娇百媚的毒，现如今，可真是要万分注意。
　　我眨眨眼，举杯将酒一饮而尽，抿抿唇道：
　　“味甘纯美，虽略有涩意但是却回味无穷，缠绵婉转却是荡气回肠，果然好酒！”
　　
　　“好酒也要有人来赏识才是。”颜妃又给我倒上一杯，道，“就如同大典侍这杯好酒，得到了皇上的赏识一般，身份自然是不同了。”
　　我正待说话，只见一个嬷嬷打扮的宫装妇人抱着一个小孩子，正从门外走来。
　　那小孩子凤目薄唇，活脱脱的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颜妃，却是生得娇弱弱，蜷在那妇人的怀里一动也不肯动。
　　我情知是睿琛来了，忙起身行礼：
　　“臣参见三殿下，千岁千千岁！”
　　
　　睿琛从乳母怀里撑起来看了我一眼，脸一皱，哇地一声竟哭了起来。
　　颜妃忙从乳母手中接过他，轻轻拍着后背边哄着他，反手一掌甩在乳母的脸上，立起眼睛吼道：
　　“好端端的怎么给弄成这样，皇子身份尊贵，怎么不尽心点伺候！谁是主子谁是奴才，自己心里该有点底！”
　　那乳母脸上立时肿起一块，又不敢捂住，只是跪下忙不迭地磕头，缩在地上不敢做声。
　　
　　我挑了挑眉，心中暗忖：这话却是说给我听的，指桑骂槐这招用出来，颜妃怕也是沉不住气了。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伸手捻了一块马蹄糕，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果然，她将睿琛递与乳母后，转头来对我说道：
　　“三殿下是我亲生的，虽然年纪尚小，可是我却是容不得什么对他有半点伤害的事。”
　　她站起身来，桃色的宫装衣袂飘飘。
　　颜妃扫一眼开得绚烂多姿的紫昙花，嘴角一勾，道：
　　“有些东西看起来繁花似锦，风光得很，却不过是昙花一现，做不得长久。但是……”
　　
　　她袖起手，凤目弯弯一勾，脸上却是不带半点笑：
　　“若是开错了地方，不要说是着夜半还有赏花人，只是孤零消逝也未可知。”
　　
　　我心里暗笑，她是在提醒我不要和睿琛作对么？那她的算盘可打错了，不和你作对，我回这帝京皇城来做什么？
　　随即站起来冷笑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花开有时是要孤芳自赏，可这花也是有灵性的东西，花为谁开，只有花自己知道。”
　　
　　颜妃蹙着眉看我，脸上似有怒色，我站起身作揖道：
　　“娘娘，今夜多谢娘娘的赏花之邀。天色已晚，沈醉先行告退。”
　　颜妃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只是淡淡一笑：
　　“既如此，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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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不多一会儿，却觉得头晕眼花，看东西也不甚清楚，不禁扶了身边的小夏，轻喘着道：
　　“这葡萄酒的后劲甚大，你让我歇一会儿。”
　　小夏紧皱着眉头道：
　　“小姐，宫门快闭上了，不赶紧的话恐怕……”
　　昏沉沉的只觉一股睡意袭来，也管不了那么多，喃喃道：
　　“那你先走……”
　　
                  晨曦闻晚唱
　　“小姐，你撑一撑，你不能在这里睡过去了！小姐——”
　　小夏扶着我慢慢地靠在九曲回廊的石凳上，冰凉彻骨的石凳使我舒服得不想起来，可是小夏焦急的声音魔音穿耳一般一直在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想到自己还在内宫掖，不禁一个激灵，脑子清醒了一些，强撑着站起来，抚着额头道：
　　“你扶着我，我实在是使不上力气……”
　　
　　往前约略走了几步，绕过一座假山，一股玉兰花香味扑鼻而来，抬头一看，一片茂密的玉兰木林像是从地下钻出来一般挡在面前，浓浓的夜色中乳白色的玉兰花缀满枝头，浓郁得几乎要让人窒息的香味填充在鼻息之间，与碧空相接的一角露出一道砖红色的飞檐，影影绰绰的，却又清幽得恬静。
　　好一个静谧的居所！
　　我对这里没什么印象，但是如果花很多的话，多半是某个宫妃的住所。
　　
　　刚想提脚走人，却隐隐约约听到丝竹弦乐奏响，和着晚风的微凉，蓦地听到一阵清脆的声音：
　　
　　朝歌夜弦，长袖善舞相思怨；
　　当垆卖酒，反弹琵琶韶华减。
　　怎不见王侯将相，
　　却只余似水流年！
　　断了弦，
　　但相见；
　　若无情，
　　怎缠绵！
　　只恨素手纤纤，
　　策不动金戈铁马玉鞍鞯！
　　感念君，
　　生生世世与之连！
　　
　　那歌声如泣如诉，似乎在倾诉着一个女子对情人的思念，和着古琴呜咽的声音，在夜间的晚风中听来竟是消人魂魄，欲罢不能。
　　我正感叹着，突然觉得肩上一松，一个不稳我竟跌坐在了地上。
　　这一跌跌得不轻，我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把我放开的小夏，只见她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道砖红色的宫墙，目光里闪动着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她的下唇轻微地抖动着，手中那块绣花罗帕被她捏成了半条麻花，生生的好像要从里面挤出一些什么似的。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嘴里喃喃地念叨：
　　“小姐……”
　　
　　“小夏，你怎么了？”我皱着眉头看着她，出声问道。
　　她缓缓回头看我一眼，蓦地一惊，像是看着鬼一样看着我，后退半步，哆哆嗦嗦地道：
　　“我，我……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她便施展轻功忽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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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中闭门的梆子声也“铛铛”地响彻了帝京皇城的上空。
　　我绕着那条白森森的石子路走来走去，却怎么也走不到内宫掖的值守宫门，记忆里好像什么东西坏掉了似的，酒劲涌上来，更是迷迷糊糊。心想今晚可能就要露宿在内宫掖，心里还是有点疙疙瘩瘩。且不说夜凉如水，露重雾深，这深宫大院的，不知有多少冤死的宫女太监……
　　想到这里，眼前颇具皇家气派的名贵花木看起来便狰狞了，枝头上不知什么鸟在聒噪地大叫，直让人脊梁上冒出一股寒气。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是，子没有说，他不怕啊！
　　
　　心中一乱想，各种不好的念头就像潮水一般涌上来，怎么挥都挥不掉。
　　我又惊又怕，腿也有些发软，只是拣着大路直走，没承想刚穿过一道石桥，一座大殿便伫立在眼前。
　　
　　我愣在原地，用手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觉得心脏跳得极不规律，似乎快要爆裂出来。
　　
　　门口的小叶榕，回廊上的四色君子兰，还有他最喜欢在正殿前面挂的薄纱九转宫灯。
　　四年了，我一直没有回到这里来。
　　
　　东宫紫凌宫。
　　我的睿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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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提起裙摆，走上那道长长的石阶，绛紫色的苏绣抹在光滑的大理石上，片片飞花蒸腾起来，在诉说着自己的欢歌。
　　我只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
　　
　　推开宫门，静寂、幽深。
　　白色的幕帐已经被撤下去了，太子的丧仪也只是三年，玉慕鸿为这里保持了三年的宁静。国不能一日无嗣，他为这个死去的儿子已经做得太多了。
　　
　　我触到那顶九转宫灯，眼睛里的水龙头好像坏掉了一样，顷刻间就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放一个那么暴发户的灯在门口啊，一点都没有一个太子的样子。”
　　我指着那盏亮如白昼的灯，打趣着说道。
　　他托了托下巴，眨眨眼说道：
　　“因为只有门口的灯很亮，才容易找到回家的路。”
　　
　　现在呢，你有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我笑笑，眼泪流进嘴里，咸咸涩涩的，还带着一点苦味。
　　这个家，终究还是要让给别的人。
　　
　　正沉吟间，宫灯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惊疑的女声响起：
　　“是谁在那里？”
　　
　　我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差点跌在地上。
　　却见那宫灯后面转出个粉衫宫女，提着一盏美人灯，脸上都是疑惑的神情。
　　
　　她看到我，眨了眨眼睛，努了努嘴唇，似乎在回忆什么，突然大叫了一声：
　　“大典侍！——”
　　
　　“嘘！”我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小声说道，“别那么大声！你想让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我在这里吗！”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松开手，她才小声地问道：
　　“这么晚了，您怎么？……”
　　“刚在懿安宫颜妃娘娘那里赏花，回来的时候迷了路，不知怎的就走到这里来了。”我瞥了她一眼，觉得她甚是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顺口问道，“你是东宫里的人？”
　　“是，奴婢是东宫紫凌的宫女。”她恭顺地答道，“正殿就在东宫的西边，奴婢送您过去吧！”
　　
　　我越看她越觉得奇怪，不禁开口说道：
　　“我刚饮了些酒，头晕得不行，没什么力气再走了，你在这里收拾间房子，先让我歇歇，等天亮了我再出宫。”
　　那粉衣女子皱了皱眉，小声说道：
　　“这，大典侍……”
　　“你怕什么，有什么自有我跟皇上解释，你只管听我的就是了。”
　　我打着哈哈说完这句话，确实，迷了路走了大半天，实在是消耗了我不少的力气。
　　“奴婢遵命。”
　　她欠了欠身子，提起美人灯就要给我引路。
　　
　　“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着她带我走进一间偏殿的屋舍，缓缓开口问道。
　　她幽幽地回过头，小声的答道：
　　“奴婢叫管彤。”
　　“管彤……”我喃喃地念到，“什么时候进的宫？”
　　“回大典侍，是承明十年进的宫。”
　　她给我把屋子里的蜡烛都点燃，垂着手给我沏了杯茶。
　　“承明十年，承明十年……”
　　我心下默念，跟我同一年进宫啊，怎么没一点印象。
　　她静静地看着我，伸手抹了一把遮在额头上的碎发。
　　
　　我心里蓦地一惊，失声叫道：
　　“你！你是不是刚来的时候，在御膳房当值？”
　　
　　我没有猜错，这个小宫女，正是当年那个被农香毒打过的，农香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的那个小宫女！
　　
　　管彤惊奇地看着我，嘴巴略略张开：
　　“是，奴婢刚进宫的时候是在御膳房。大典侍怎么知道？”
　　
　　心中的疑惑愈来愈深，却是将它们强压住。
　　放长线，钓大鱼。
　　
　　却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胡乱猜猜。你且告诉我，有个宫殿，周围种满玉兰花，宫墙是砖红色的，是哪个娘娘的寝宫？”
　　“玉兰花？”管彤愣了愣，开口答道，“那个么，是熙昭仪的起凤居。”
　　
                  梦醒红颜减
　　一夜无梦。
　　
　　醒来的时候皇宫里已经炸了锅，风言风语将偌大的一个皇城塞得满满当当。
　　皇上御赐的最高女官大典侍沈醉，夜宿帝京皇城内宫掖，而且是宿醉。
　　这样的花边新闻，确实是足够劲爆。
　　
　　只是我无暇理会这些无中生有的东西，昨夜，已经让我的承受能力达到了极限。
　　
　　出紫凌宫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管彤，她一袭粉衫立在那顶九转宫灯之下，长长的衣摆垂下来，微风在上面泛起褶皱。
　　门口的那株小叶榕茂盛的叶子在阳光下蔓延着，仿佛还在诉说着无尽的生机。
　　朝阳的霞光散射在她的脸上，有着说不尽的柔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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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告诉我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盯着灯笼下暖黄色的光晕中那张愈来愈清晰的脸，不禁开口问道。
　　“为一个人。”管彤用小勺小心地挑着醒酒汤里的那块嫩姜，慢慢地把那只精致的瓷碗推给我，“四年前我在御膳房当值时，为了这件事而险些丢了性命。当时，是那个人替我求情，救了我一命。”
　　我的心跳得厉害，头却是更晕了，脸上微微一笑，拿起瓷碗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甘甜直冲脑门，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管彤忙拿了块帕子给我，一边帮我拍了拍背后，一边问道：
　　“大典侍，您没事吧？是不是醒酒汤太辣了？奴婢再去给您做。”
　　“不用了。”我忙摆摆手，坐正了问道，“这件事对那个人来说很重要是么？”
　　“不是很重要。”管彤仔细看了我一眼，确定我没事之后才坐下来继续道，“而是性命攸关。”
　　她叹口气，道：
　　“起凤居的那个熙昭仪，根本不是她。”
　　
　　我笑了笑不做声，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话。
　　
　　管彤盯着我看了许久，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声音竟是泛出一点幽怨来。
　　“没有死在这座皇城，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只是我不知道，唐尚典到底去了哪里，究竟是生是死。把我分到紫凌宫，对于一个普通的宫女来说似乎已经是被判了死刑，但对我，却是另一种解脱。”
　　她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华。
　　“因为我知道，对于唐尚典来说，孝义太子是独一无二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扣住瓷碗的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管彤却是没有发现，继续说道：
　　“大典侍，你一定会觉得很奇怪，这个秘密我一直没有对别人说起，今夜为何和盘托出。”
　　她慢慢地靠近我，我甚至可以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她顿了顿，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因为，你让我觉得，唐尚典，似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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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醉，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刚回到剪竹院，看到一脸愧疚迎上来的小夏，我还来不及出声责备，只听到身后一声浑厚的男中音，头皮不禁一阵发麻。
　　
　　回头跪下行礼：
　　“回皇上，微臣迷了路，在东宫睡了。”
　　玉慕鸿浓眉一挑：
　　“紫凌宫，怎么当值的宫女没把你送出来么？”
　　我低着头答道：
　　“当时微臣有些醉酒，使不上力气，当值的宫女也是只一人，况且出宫时辰早过，所以微臣就自作主张，令她收拾了一间房子，略微睡了一会儿，就已经是卯时了。还请皇上恕罪。”
　　“是这样……”玉慕鸿点点头，道，“话虽如此，可是她还是有禀报的机会。”
　　说罢扭头冲垂手立在一旁的柳公公吩咐道：
　　“柳盛儿，传话叫东宫那个当值的宫女来剪竹院一趟。”
　　“是。”柳公公领了旨，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走。
　　“皇上！——”我连忙出声叫道，“是微臣的罪过，请不要责罚她。”
　　玉慕鸿袖了手，径直向花厅的一张檀木椅子上坐下，笑道：
　　“朕知道，只是在这深夜将你照顾得无微不至，论功也要行赏啊！”
　　
　　我长叹一口气，扭头吩咐道：
　　“珍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沏茶来！”
　　小夏“哎”了一声，急忙退了下去。
　　
　　玉慕鸿只是拿眼睛来看我，缓缓说道：
　　“朕昨夜一直待在起凤居，竟是不知道颜妃把你请到懿安宫去了，她做宫妃这么多年也不知点规矩，若是让人跟着，怎会闹出这样的事来！不过还好，朕若是知道你在紫凌宫，定会去陪你。”
　　我听得这话一愣，竟是不知说什么好。
　　
　　玉慕鸿看我满脸震惊，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轻咳一声，改口道：
　　“朕的意思是，朕也很久没去看孝义太子了。”
　　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接口道：
　　“孝义太子是个好孩子，请皇上不要忘了他。”
　　玉慕鸿脸上浮起一缕哀色，但却转瞬即逝：
　　“朕没有忘。”
　　
　　气氛有点尴尬，我只好说道：
　　“熙昭仪生得一副好歌喉，实在是令微臣羡慕。”
　　玉慕鸿脸上的哀色一扫而光，笑问道：
　　“哦，你如何得知？”
　　我敛敛身答道：
　　“昨夜在起凤居外，微臣幸得听到一曲‘朝歌夜弦’，果然是惊才绝艳。”
　　
　　小夏端了柚子蜂蜜茶上来，盛在青花薄胎瓷杯里，黄澄澄的颜色很是讨人喜欢。
　　玉慕鸿瞥了一眼，笑着拿起来喝了一口道：
　　“你倒是会享受，这样的茶也做得出来。那曲子唤作《相思怨》，初次听她吟唱时朕也着实吓了一跳。问她是何人所作，她却只说不知道，真是奇怪了。”
　　
　　“砰——”的一声，小夏要端给我的那杯柚子蜂蜜茶掉在地上，青花薄胎瓷杯摔了个粉碎，茶水溅在我的素色裙子上，一道暗黄色甚是扎眼。
　　“怎么回事？——”
　　我皱起眉头看着她，只见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一叠声地叫道：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奴婢马上就收拾。”
　　
　　从昨晚开始，小夏就奇奇怪怪的，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丫头是从齐修远那儿得来的吧！若是不称心趁早换了，也省得心烦。”
　　玉慕鸿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朕身边倒是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宫女，不如赏给你来使唤，如何？”
　　我冲他咧开嘴一笑道：
　　“多谢皇上美意，珍珠虽说有些笨拙，但还算贴心，微臣使唤她也习惯了，皇上的宫女还是留给其他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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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拉西扯闲聊了好一会儿，玉慕鸿才脸露倦意，准备起驾回宫，不料大门一开，一个暗红色身影撞了进来，险些要把去开门的我撞翻在地上。
　　定睛一看，却是柳公公。
　　
　　只见他一脸焦灼，暗紫色的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脸上也沾满了细密的汗珠。
　　
　　玉慕鸿不耐烦地说道：
　　“朕还以为只有小宫女小太监才这么冒冒失失，柳盛儿，出什么大事了你如此焦急？”
　　柳公公瞥我一眼，缓缓开口道：
　　“皇上，昨夜当值东宫的宫女管彤，死了。”
　　
                  沉睡公子怜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撑着椅子镂花扶手的那只手却使不上劲。
　　玉慕鸿剑眉一皱：
　　“柳盛儿，你说什么？”
　　
　　柳公公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声音却似乎大了一圈：
　　“昨夜当值东宫紫凌的宫女管彤，死了。”
　　
　　眼前蓦然闪现出她送我出紫凌宫时脸上浮现的那种神情，虽然，表面平静得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但是却掩盖不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表达。
　　那种表情，叫做绝望。
　　终于解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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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的宫女换班时，发现管彤被人勒死在东宫偏殿她自己的房子里，在那里发现了一根淡黄腰带，根据死者脖子上的勒痕判断，确定是行凶的物品。很普通，是普通宫女的寻常佩戴之物。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死者也没有吸食或者服用药物的迹象。根据尸体僵硬的程度来看，死亡时间是辰时一刻左右。”
　　身穿乌衣的仵作解下蒙在脸上的白布，习惯性地用手脱下来的面罩拍了拍身上的白石灰，面无表情地说道。
　　
　　紫凌宫偏殿。
　　管彤的尸体被放在房子的正中央，一层薄薄的白布覆在上面，仍然可以看出那副玲珑曼妙的身子。
　　
　　我觉得有点呼吸不稳，这个活生生的人，今早还站在朝阳的辉光中送我出东宫。
　　还在昨晚给我做醒酒汤。
　　现在她却躺在这里，是一具硬邦邦冷冰冰的尸体。
　　
　　玉慕鸿负着手背对着我，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而颜妃抱着手里的暖炉冷冷地看着我，狭长的凤眼里满是猜忌的眼神。
　　除了猜忌，似乎还有着一点幸灾乐祸的成分。
　　以她的个性，不在我身上载点脏泥，她是绝不肯善罢甘休的。
　　果不其然，她等着仵作说完，环视众人一周，冷笑着开口了：
　　“大典侍，今早辰时一刻，你在哪里？”
　　
　　“你们不要冤枉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回到剪竹院的时候正好是辰时一刻！”
　　小夏煞白着脸，几乎是扯着嗓子叫出来。
　　“珍珠！——”
　　我瞪了她一眼，沉住气道：
　　“颜妃娘娘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大典侍再明白不过。”
　　颜妃脸上得意的神色尽显，侧着头笑着说，头上的四凤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而微微颤动起来。
　　“大典侍是聪明人，何必跟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过不去呢？”
　　
　　我微微一笑，答道：
　　“正如娘娘所听到的，微臣今早辰时一刻刚好进入剪竹院，剪竹院的所有宫女太监和正殿的值守太监都可以为微臣作证。”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道：
　　“娘娘，就算我要杀一个宫女，也不必这么大张旗鼓，欲盖弥彰。娘娘贵为宰相千金，这么简单的问题就不用微臣再提醒了吧？”
　　
　　颜妃脸色一僵，挑高柳叶眉道：
　　“谁都知道你昨晚住在东宫，而今早这个当值的宫女就无缘无故地死掉了，大典侍，若不是我问出这句话，也总有人会说的。”
　　她将手中暖炉递与身边一个橙色衣服的宫女，转而说道：
　　“谁不知道大典侍是聪明人，可曾听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要吵了！——”
　　一直沉默着的玉慕鸿突然出声打算了颜妃的话，闭上眼睛道：
　　“此事交由刑部处理，颜妃，你就不要插手了。”
　　他抚了抚手上的翠玉扳指，眼睛盯着颜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不过是个宫女，值得你在这里咆哮公堂么？大典侍好歹是朝廷命官，若是有什么嫌疑的地方也不轮不到后宫干政。颜妃，朕，看来要重新看待你了。”
　　
　　颜妃脸色一僵，忙跪下辩解道：
　　“皇上！臣妾只不过是据实直言，这一个‘后宫干政’着实是冤枉臣妾了，臣妾是万万当不起的！”
　　“当不起？”玉慕鸿袖着手冷笑道，“你怎么当不起，你当朕真的不知道你瞒着朕在背后都做什么事么！朕要不是看在睿琛的份上早就废了你！”
　　他眯着眼睛审视了半天颜妃，沉声道：
　　“朕看你最近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待在懿安宫里反省反省，三个月内，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懿安宫半步！柳盛儿，送颜妃回宫！”
　　
　　“皇上！——”
　　颜妃大惊失色，跪在地上紧走几步，一把抱住玉慕鸿的腿，放声哭道：
　　“皇上，臣妾也是想为皇上分忧，一时逾越也再所难免，请皇上看在三皇子的份上不要这样对待臣妾，皇上！——”
　　
　　玉慕鸿脸色一沉，甩开颜妃道：
　　“颜妃！但凡你还有些后宫仪范就不该在这里哭哭啼啼，难道你是嫌三个月太短了？柳盛儿，还不送颜妃回宫！”
　　柳公公答应一声，站到颜妃身边恭敬地说道：
　　“娘娘，请。”
　　颜妃从地上爬起来，用力甩开想要去扶她的那个橙衫宫女的手，恨恨地看着我，冷哼一声，扬长而去，连跪安礼都没有行，惊得周围的一行太监宫女都瞪大了眼睛。
　　
　　玉慕鸿脸色阴沉沉的，但只是袖着手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气氛不对，于是小心翼翼地行礼道：
　　“皇上，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不，沈醉。”玉慕鸿慢慢走到我身边，攒金束发上的东珠闪着柔和的光芒，“你陪朕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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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兰花的香味。
　　玉慕鸿的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手中那把黑纸扇被他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握在手里。他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眼里只有眼前那道风景。
　　越过他，我禁不住紧紧地捂住我的嘴，甚至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张脸，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她正歪在贵妃椅上沉沉地睡去，手中的一把蝶恋花绢扇掉在地上，白嫩的小手还是保持着握扇的形状，皓腕上那串胭脂色的玛瑙珠衬得肤色更是雪白。头发只是用一根银簪挽了个半边髻，一袭酸橙色的宫装松松地穿在身上，甚至连腰带都还没扎上。
　　她脸上是恬淡的表情，虽然眉头有时会略略皱起，但是更多的时候却是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身边响起一个紧张兮兮的声音：
　　“皇，皇上，要不要，奴婢去叫昭仪娘娘起来，您这样……”
　　熙昭仪的贴身宫女饮蜜为难地看着我们两个人，此刻玉慕鸿正领着我站在起凤居熙昭仪的卧室窗前，看着里面沉睡的她。
　　玉慕鸿摆摆手，“嘘”了一声，轻声道：
　　“你下去吧，朕在这里看一会儿就好。”
　　
　　仿佛产生一种错觉，似乎睡在里面的不是别人，而是我。
　　
　　那张令我朝思暮想的脸。
　　那张我从前每天都会看到现在却厌恶得不想多看一眼的脸。
　　那张我永远失去的脸。
　　
　　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手下意识地用力扣住镂花窗棱，在一刹那，心里涌上的，竟是排山倒海的嫉妒。
　　
　　“沈醉，你怎么了？”
　　玉慕鸿听到我的响动，回过头不解地看着我，问道。
　　心下一惊，忙敛敛神，轻笑道：
　　“皇上特意带臣过来听昭仪娘娘唱歌，不料却着实不巧，臣只是觉得没有耳福，略略有些失望了。”
　　
　　“朕当是什么事，看你这么可怕的表情。”
　　玉慕鸿低笑道，转身摆摆手把我带离了熙昭仪的寝室，信步走到起凤居庭院的一方石凳上坐下。
　　“你要是真喜欢听，可以常常过来，初儿也是个好相处的人，不似颜妃那等刻薄。”
　　
　　我打量着他，扬了扬眉毛，轻声问道：
　　“皇上果真很喜欢熙昭仪啊！”
　　玉慕鸿刷的打开手中的黑纸扇摇了摇，扇出的风把他鬓角的碎发徐徐吹起。
　　“沈醉，朕记得曾经跟你说过，这个女人的故事吧。”
　　我低下头，道：
　　“是，臣记得。”
　　玉慕鸿缓缓收起手中的扇子，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
　　“朕已经派杜仲喜到处去寻访她的消息，可是两年来竟是毫无成果。原来朕不信以这万里江山的力量却找不到一个人，可是，朕有些累了，等待也是很折磨人的呢……”
　　“皇上……”我看着他略带倦意的容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臣早就跟您说过，她是一个不爱您的女子。有这么多女人爱着皇上，比如说颜妃……”
　　“够了！”玉慕鸿突然打断我，冷冷的眸子里射出精光，“沈醉，你凭什么这么对朕说话，你连唐宛初是谁都没有见过，仅是从齐修远那里得来的一星半点的道听途说竟值得你这样猜度？”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这个自作多情的男人啊……
　　嘴上却恭恭敬敬地说道：
　　“微臣逾越了，请皇上恕罪。”
　　
　　玉慕鸿叹口气站起来，看着满院飘香的玉兰花，眼神里是难以掩盖的落寞：
　　“其实，今天，是孝敏皇后的忌日。”
　　
                  鸿门宴醉酒
　　“其实，今天，是孝敏皇后的忌日。”
　　
　　玉慕鸿难掩脸上的悲恸，捏着黑纸扇的手指骨节微微泛起了白色。
　　
　　我默默地看着他，微风将几朵雪白的玉兰花瓣簌簌地吹落下来，扑鼻而来的浓郁花香竟然带出了一丝淡淡的哀伤。
　　“福宁起初为了熙昭仪向朕讨要起凤居的时候朕还万分舍不得。”玉慕鸿闭上眼睛缓缓说道，“这个起凤居，有着朕最美好的回忆，到今天朕闻到这股玉兰花香，还是忍不住地想起她……”
　　“萱儿……”
　　玉慕鸿轻轻地唤着孝敏皇后的闺名，仰着头看着满院的繁花翠木。
　　“不知怎么的很奇怪，萱儿虽然在凤仪宫住了那么多年，而朕的脑子里却只记得在起凤居的点点滴滴，而忘了凤仪宫的冰冷与威严。”
　　玉慕鸿喃喃地说道，扭头看我：
　　“沈醉，你能理解朕么？”
　　
　　微微一笑，道：
　　“结发共枕席，如何能忘？”
　　玉慕鸿眼神闪烁了一下，正欲开口，我看了一眼熙昭仪小憩的屋子，却说道：
　　“只是，斯人已逝，望皇上还是惜取眼前人。”
　　
　　玉慕鸿猛地一震，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缓缓地开口道：
　　“朕，不似那等薄情之人。”
　　他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朕只想，见了她，亲口跟她说这句话。”
　　
　　*****************************
　　
　　刚踏进剪竹院小夏便迎了上来，往我的手里塞了个暖炉。苏半生默默地接过我的孔雀毛斗篷，递过来一张大红色烫金的帖子。
　　
　　“什么东西？”
　　我一边问道，一边把它打开。
　　“颜府的帖子，说是明日申时请公子过去吃一顿便饭。”
　　苏半生看着我，用商量的口气问道：
　　“是颜府的管事亲自送上门来的，现在还在花厅里等消息。公子，要回了么？”
　　
　　我叠好帖子，往内屋里走着，边说道：
　　“不用，替我招呼他喝杯茶，说我明日一定准时赴约。”
　　
　　关上门，我抖了抖手中那张大红的帖子，心想：
　　今天的事果然让颜徽坐不住了。女儿和儿子，孰轻孰重，明日，自是见了分晓了。
　　
　　正思忖间，小夏端进来一碗甜酒汤圆，道：
　　“小姐，天转凉了，喝碗汤圆暖暖身子。”
　　我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黄澄澄的糖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小夏，有件事我今天一直来不及问你，你得老老实实告诉我。我醉酒的那天晚上，你究竟去了哪里？”
　　
　　小夏看着我，俏丽的脸上浮出一阵强作的欢笑：
　　“我，我只是听到有些响动，想要去看个究竟，谁知回来的时候，小姐你就不见了，所以，我……”
　　
　　“粉护法。”
　　我慢慢搁下手中的汤碗，道：
　　“有些事情，就算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信吗？”
　　小夏脸色有些发僵，我叫她粉护法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她服侍的小姐，而是魔教圣姑，这一点，她很清楚。
　　
　　“圣姑您在说什么呢，属下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小夏的脸色变得煞白，支支吾吾地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我说什么你再清楚不过。”我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只是我要奉劝你，不管你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都只能在你这里终止，不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否则……”
　　
　　“属下明白！”
　　小夏哆哆嗦嗦地看着我，竟是像看着一个大白天里冒出来的鬼一样。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糖水。
　　不甜不腻，确实是小夏的手艺。
　　
　　这场游戏，似乎越来越精彩了呢……
　　
　　**************************
　　
　　坐在马车里，顺手撩开帐子看着外面喧闹的集市。
　　熟悉的街景，虽然和四年前相比，帝京的繁华更甚从前，但是还是怀念那时的样子。
　　那时的我，顶着一头湿发，刚刚从绿波河里九死一生，然后被洛侍卫抓住，被奉楚瑜敲晕，开始了我的奇幻旅程。
　　不禁轻笑起来，只听得苏半生在窗外轻咳一声：
　　“公子，颜府到了。”
　　
　　我扶着他的手下了车，抬头看这座恢弘的府邸。
　　正门是超过五十级的大理石台阶，雌雄双狮矗立在两旁，更显得庄严雄伟。朱红色的大门上牌匾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颜府”。
　　
　　上次被毁容的时候进的不是正门，今日才看到了它的真正面目。
　　我勾了勾嘴角，优雅地拾阶而上。
　　渐渐看到正门大院里恢弘的灯火，一个月白色身影立在门里，长发随风舞动，灯火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将手中折扇递与身后的苏半生，撩开衣摆踏进大门，淡淡地笑道：
　　“还要奉大人亲自迎接，我真是惭愧。”
　　
　　“大典侍客气了，家父已等候多时。”
　　奉楚瑜也是露出一抹淡笑，伸手一引。
　　“这边请。”
　　我略一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
　　
　　“大典侍也真是太客气了，过来老夫这里吃顿便饭，就不用带什么礼物了，那不是很见外么？”
　　颜徽放下手中的筷子，笑吟吟地看着我。
　　“不过是一点小东西，不值得相爷挂在口中。”
　　我也垂了手，看着他轻笑道：
　　“还望相爷不要笑话在下的好。”
　　
　　颜徽一件家常的赤色锦袍穿在身上，慵懒地倚在椅子上，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一口。
　　只见他轻笑道：
　　“大典侍这小东西可是不便宜。”
　　他身后的管家呈上我带过来的那幅画轴，他伸手展开，一边赞道：
　　“东晋顾恺之的真迹，洛神赋图。啧啧，真是精美绝伦。”
　　我笑笑：
　　“相爷要是喜欢，那在下可是再欣慰不过了。”
　　颜徽收起画轴，递给身后的管家，摆了摆手让他退下，道：
　　“老夫倒真是喜欢这些古画，他们是可以说话的，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兴衰荣辱。”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看了一眼坐在右侧一直一言不发的奉楚瑜，挑了挑眉毛道：
　　“不过，比起这些，还是没有自己的儿女让人挂心啊！”
　　
　　我心里略略一动，心想，果然切入正题了。
　　于是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道：
　　“相爷一双儿女俱是人中龙凤，有什么好让人担心的？”
　　
　　颜徽略略直了直身子，道：
　　“人中龙凤是不假，只是龙困潜水也有遭虾戏的时候。”
　　身边的侍女又给我满上一杯，我看了一眼杯中的酒，道：
　　“那这只虾子，胆量倒是不小。”
　　“岂止不小，简直胆大包天。”颜徽整了整筷子，夹起一块龙井虾仁，放在眼前打量边着边说道，“大典侍啊，你知不知道，捏死一只虾子，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要是相爷要做，别说是一只虾子。”头上慢慢渗出些冷汗，只得伸手将那杯酒再次饮干，“就算是一只老虎，也在劫难逃。”
　　“大典侍知道就好。”颜徽慢慢将那只虾子放下，正色道，“大典侍，老夫老了，只求儿女多福，别的，老夫不愿管，也不想管。”
　　“那是自然。”
　　我紧盯着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侍女，她又给我倒满了。
　　
　　这位姐姐，我跟你有仇吗！
　　
　　我又端起酒杯，笑道：
　　“在下明白相爷的意思，请相爷放心。”
　　
　　***********************
　　
　　出门的时候看人都有了重影，原来古代的酒后劲也那么大。
　　接连两次被人灌醉，我真是……
　　
　　一只手适时地挽住了我，瞬间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还好吧？”
　　
　　“你觉得呢？……”
　　我微微睁开眼睛，无力地笑了笑：
　　“你觉得呢，奉楚瑜……”
　　
                  铜雀台舞剑
　　“今晚就不回宫里了，直接到沈府。”
　　我费了不少力气才睁开沉沉的眼皮，隐约记得吩咐了苏半生这一句话，半醉半醒之间只感到马车细微的颠簸，和一直拥着我的那个人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
　　奉楚瑜，你究竟想干什么？
　　
　　柔软、舒适，百合花的香味。
　　是我的听风轩。
　　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毕竟没有露宿街头。我舒服地打了个滚，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屋里的长明灯还没熄，心想苏半生难得那么粗心大意，不禁撇了撇嘴，却发现嗓子干得快要冒出火来。
　　下床穿了鞋子摸索着向屋子正中央的桌子走去，头重得几乎要掉到地上去。
　　这该死的颜府陈酿！
　　
　　“你是要喝水么？”
　　一个男人的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屋子里响得透透彻彻，我机械地转过头去看着奉楚瑜，面无表情地说：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什么话也不说直接递上一杯清水么？”
　　
　　奉楚瑜轻笑起来，他上前一步靠近我，俊朗的脸上是一抹调侃的神情：
　　“你不问我为何在你的房中，却说出这样的话，和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很相像呢……”
　　
　　“任凭是谁喝了你家那极品陈酿，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我松了松衣领，贴着里衣的一件东西“铛”地掉到地上，我来不及细看，只是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干。
　　“下次到你家去，我可……”
　　
　　半句话还没说完，只见眼前人影一闪，奉楚瑜已是站在我面前，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可怕，眼睛里射出狠戾的光。
　　他扣紧我的手，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
　　“这把刀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半，斜着眼看他手里紧握着的那把泛出青幽幽光泽的匕首，心跳突然漏掉了半拍。
　　蔓笈刀。
　　
　　脑子一下子乱了起来，不知从何说起，舌头也似乎大了一圈。
　　“是……是齐修远送给我的……”
　　
　　“齐修远如何能拿到蔓笈刀？”奉楚瑜一下子揪住我的衣领，危险的眼眸近在咫尺，“这把刀和鱼形金带玉一直在我颜府，除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把甩开他的手，退后半步撑在桌子上，微微喘了口气道，“别人送给我的东西我为何还要想它是怎么来的？”
　　伸手指向门口，大声道：
　　“现在很晚了，男女授受不亲，请你立刻出去。”
　　
　　奉楚瑜呆立在原地，表情急剧地变化着。
　　他默默地看着我，眼睛突然瞪大了。
　　
　　我狠下心来，一咬牙把他往外推：
　　“出去！——”
　　
　　“宛儿……”
　　听到这声迟迟疑疑地呼唤，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凉得彻骨。
　　“宛儿，是不是你？……”
　　奉楚瑜扣住我，力道大得似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呼吸仿佛停滞了一般。
　　四年来，我是多么希望他这样叫我。
　　这样充满柔情蜜意，又略略带些忧伤地叫我的名字。
　　
　　我疯了吗？！——
　　用力甩甩头，我挣开他，大叫着重复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给我马上滚出去！——”
　　
　　“不——”他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放松，双手却越收越紧，“你是唐宛，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我拼命地摇着头，眼睛里湿湿的，声音都有些变了，“我是沈醉我是沈醉！——”
　　
　　奉楚瑜眼眸一暗，抓住我的双手突然放松了。
　　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却只觉得衣服一紧，丝绸断裂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他抓着我，用力地撕去我身上的衣服。
　　他的表情是决绝的，甚至带着一丝痴狂。
　　
　　“啪——”
　　我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几乎是尖叫着说：
　　“奉楚瑜！你疯了吗！——”
　　
　　他红了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左手紧紧地扣住我的两只手高举过头顶，右手却在疯狂地撕扯我的衣服。
　　“奉楚瑜！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声音不禁颤抖起来，不清楚他毫无理由地施暴。我的心里有千头万绪，却怎么也想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我哭着求他，无奈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地把我制住，半点都反抗不了。
　　
　　上身终于暴露在空气中，微微有些凉的夜风吹过，我浑身冒出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站在我身后，突然没有了声音。
　　下一秒，就被他用力地搂住，紧紧地，带着些许颤抖地搂住。
　　
　　“宛儿……”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后缓缓地吐出来，伴着一串湿热的吻。
　　“是你，你骗不了我，我的宛儿……”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
　　我没办法撒谎了，这个瞒了他两年的秘密，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所做的一切，都在刻骨铭心的岁月里悄然地流逝，不知道什么东西沉淀下来，俘获了他的心。
　　
　　沿着脊椎而下的两个朱砂痣。
　　虽然缩了骨，但是身上的痣却不会改变。
　　而这两颗痣，唐宛初没有，我有。
　　
　　*********************************
　　
　　“为什么，为什么……”
　　奉楚瑜不断地吻着我，嘶哑着声音重复着这句话。
　　在这四年里，他受的折磨不比我少，我的一次次与他擦肩而过，一次次与他咫尺相望。
　　一次次地伤透了他的心。
　　
　　“放开我。”
　　我一下子变得冷静起来，伸手去掰他搂在我腰上的手。
　　“对不起，情非得已，我不得不这么做。”
　　要是让他陷入我的仇恨之中，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爱他，所以必须得骗他。
　　
　　“情非得已？”
　　奉楚瑜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错愕、懊恼、悲恸，渐渐地，他的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剑眉高高地挑起，竟然笑了起来。
　　“你情非得已可以献身玉慕鸿，情非得已可以去齐修远那里做卧底，情非得已可以换个名字继续生活！——那我算什么？你可有一丝半点跟我说过？”
　　
　　“我……”我咬着嘴唇，皱着眉头看他，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你没有看到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么？唐宛已经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是沈醉，是一个叫沈醉的人……”
　　“我不管你变成什么人！——”奉楚瑜粗暴地打断我，他的眼睛红红的，似乎要滴出血来，“我的喜怒哀乐与你无关，可你的生生死死却无时不刻地印在我的心上！”
　　他用手猛地撞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这里，这几年来都是空的，它一直都在跟着你，可是，你却对我说，情非得已？！——”
　　
　　“是什么人让你情非得已？”
　　奉楚瑜慢慢地逼近我，一股慑人的压力无形中充斥了整个屋子，我不禁向后缩了缩。
　　“玉慕鸿？齐修远？还是，湛心？”
　　他脸上突然露出邪魅的笑，纤长的手指抚上我的脸。
　　“是了，他们都尝过你的滋味，自然对你死心塌地……”
　　
　　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后退几步，声音都有些颤抖：
　　“奉楚瑜，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
　　他眸子里冷冷的，仿佛一头雄狮盯着它要捕食的猎物。
　　“害怕了么？你在他们身下辗转反侧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起我来？！你本来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一个人！——”
　　
　　他开始动手除去自己的衣衫，渐渐地逼近我。
　　害怕，甚至有些恐惧。
　　完全不一样的奉楚瑜。
　　发了狂的奉楚瑜。
　　
　　突然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想马上离开这里。我一个转身奔向大门，拉开门就要往外冲，一双手抢在我前面扣住了大门，把我压到了门上。
　　臀部突然感受到了一个灼热得吓人的东西，奉楚瑜撕开我的衣服，急促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
　　
　　“你是我的女人，我却生生地把你拱手让给别的男人，呵呵，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他冷笑着，一口咬在我的肩膀上。
　　“奉楚瑜，不要……不要逼我恨你……啊！——”
　　他的灼热毫无预兆地一贯到底，剧烈的痛楚从下腹如触电般迅速地扩散传来，整个身体似乎要生生地分成两半。
　　“奉楚瑜……”
　　这样的痛超出了我的想象，指甲深深地扣进门上的镂花格子，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叫出声音，咸咸的液体流进嘴里，竟然有点苦。
　　
　　“宛儿，宛儿……”
　　奉楚瑜忘情地唤着我的名字，动作激狂而粗野，似乎要把几年来的情感一下子完全发泄。他紧紧地搂着我，每一下都很用力，似乎要把他嵌进我的身体里，扣着我肩膀的手也深深地陷进来，露出的皮肤一片青紫。
　　下身已经麻木了，有液体顺着我的大腿流下来，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滩血，红得触目惊心。
　　
　　他在我的脖子上、背上烙下痕迹，深深的、充满绝望的占有我。
　　最后一刻，他搂紧我，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一瞬间，好像打翻了一锅煮沸的粥，烫在我的伤口上，不由得浑身一颤。
　　
　　结束了吗，终于结束了吗……
　　
                  真实的谎言
　　“沈醉，朕准备再赐起凤居新的牒子。”
　　听到敲桌子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来，看到玉慕鸿抓着朱笔不满地看着我。
　　低了低头，强自撑起笑脸道：
　　“皇上，您刚在在说什么？”
　　
　　“朕，准备赐熙昭仪新的牒子，晋封四妃。”玉慕鸿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离开龙座向我走来，“可是内侍府里说，熙昭仪并无所出，不好加封。”
　　
　　唐宛初么？
　　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奉楚瑜和唐宛初两人酷似的脸，不由得心尖上一痛。
　　
　　“皇上。”我扶着御书房的梨花木贵妃椅的扶手慢慢站起来，开口道，“熙昭仪的哥哥，抚远将军唐弱冰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唐尚书两朝功臣，德高望重，可怜唐氏一门香火断绝，难道还不能填个四妃之位么？”
　　玉慕鸿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喜悦的表情：
　　“沈醉，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朕的心思。”
　　微微一笑，朗声答道：
　　“皇上忘了，微臣掌的就是礼部，怎能不清楚这些个东西呢？”
　　
　　玉慕鸿抽出黑纸扇摇了摇，一张俊颜笑得颇为得意：
　　“有你在，朕倒是省心不少。”
　　他挑挑眉，凑近我，语气暧昧地说道：
　　“不如留下来，帮着朕整整后宫，如何？”
　　
　　微微地偏开脸，眼睛直盯着御书房天花板上蟠龙壁画，面无表情地道：
　　“如果皇上觉得在颜相那边好交待的话，赐喜鸾宫一品皇贵妃，与颜妃同一品阶，如何？”
　　玉慕鸿略略失望地闭上眼睛，调侃着说：
　　“颜相那边，你就不用操心了，照这个来拟诏书吧！”
　　他抚了抚额角掉下的一缕碎发，道：
　　“沈醉，朕有时觉得，你是个不解风情的人那……”
　　
　　发觉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玉慕鸿，他还真是……
　　“微臣，先行告退。”
　　
　　拿着诏书头也不抬地走出御书房，心中还是很别扭玉慕鸿说的那番话，转角处一不小心撞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抬头正想说话，却与他略显阴郁的眼神纠结在一起。
　　“就，那么不想见我么？……”
　　我默默地看着站在我眼前的奉楚瑜，想着那晚的事，心里还是不断地冒出血泡来。
　　
　　****************************
　　
　　奉楚瑜从我的身体里退出来，半句话也没有说，冷冷地看着我，穿上衣服便扬长而去，半句话也没有留下。
　　我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眼睛里干干的，竟然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半夜第一个出现在我眼前的，不是小夏，不是苏半生，竟然是湛心。
　　
　　当他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嘴里有许多想说的话，但只是张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该对他说什么呢？当初，决绝地说出“不想再见到你”的人，是我啊！
　　
　　湛心默默地握着我的手替我把脉，掏出身上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药丸硬是给我灌了下去。
　　他抱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寝室的牙床，我偎在他的怀里，浑身发抖。
　　他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却是紧紧的握住我冰凉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迷迷糊糊从梦中醒过来，湛心不在身边，挣扎着爬起来，却听到窗外的一点动静。
　　我挪着软绵绵的脚，悄悄地移到窗下。
　　
　　是湛心，他跪在一个黑衣人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黑衣人的背影很熟悉，他背对着我，长及腰际的黑发只用一根丝带束起。
　　两个人久久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正转身准备离开，只听到湛心微微抬了抬头：
　　“教主，属下知错了。”
　　
　　猛地一震，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我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们。
　　湛心，难道不是魔教教主？！
　　
　　黑衣人没有说话，湛心低下头，继续道：
　　“圣姑……并无大碍，请教主……”
　　黑衣人不耐烦地打断他，声音冷冷的：
　　“红护法，你要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不要让我总是提醒你。”
　　“是！”湛心马上应道，又低了头说，“属下认为，圣姑的身份，不应该再隐瞒下去，应该……”
　　“公子没有发话，谁也不能动她。”黑衣人道，“红护法，有些事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你最喜欢感情用事，在这一点上，白护法可强过你百倍，这个刑堂堂主你是不是不愿意当了？”
　　“属下知道。”湛心握紧了手上的拳头，“白护法果敢决绝，属下自是钦佩。可是圣姑之事非同小可，公子那边虽然没有发话，可是知道秘密的人越来越多，而且紫凌宫的事，尚且……”
　　“圣姑的事你就不用管了。”黑衣人抚了抚衣袖，沉吟片刻道，“现在你马上离开听风轩！”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夜幕中，我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妙莲神教教主另有其人。
　　是谁？
　　湛心是红护法，掌刑堂，那么，四年前太子的死，很可能就与他有关……
　　
　　我的脑子全乱套了……
　　
　　*********************************
　　
　　我勾了勾嘴角，勉强地笑了笑：
　　“你要我对你说什么？谢谢？或者，不客气？”
　　奉楚瑜皱了皱眉头，突然把我拥进怀里，咬着牙道：
　　“宛儿！那晚我有点冲动，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用手推开他，眼睛看着旁边水池里吐着泡泡的鱼，冷冷地道：
　　“我还没有资格说原谅的话吧，在你眼里，受折磨的一直是你，我还要求得你的原谅呢……”
　　“宛儿！——”奉楚瑜握紧我的双肩，语气有些硬，“我真的错了，你怎么样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唐宛是么？”
　　我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竟有些闪躲。
　　我冷笑一声：
　　“放开我。”
　　奉楚瑜愣了愣，我挣出来，整了整衣服，紧走几步，侧着头说道：
　　“楚瑜，你让我原谅你，可是，谁来原谅我自己？”
　　
　　****************************
　　
　　将一盘东坡肘子放在我面前，农香笑问道：
　　“大典侍的酒量不太好，是么？”
　　
　　玉慕鸿隔三差五就赐宴，剪竹院里的宫女太监也沾了光都享受到了御膳。农香出入这里的频率也明显高了许多。
　　
　　我喝了一口毛尖，笑道：
　　“是不太行。农尚宫可有什么好法子？”
　　农香摇了摇头，道：
　　“办法倒是有，就是少喝一些，可对大典侍来说，那是没有用的。多喝迷了路，皇城如此之大，大典侍又不熟悉路，自然要多注意些。”
　　我看了她一眼，心中一动，又喝了一口茶道：
　　“不错，上次在紫凌宫可是有我受的。”
　　农香听到这话，用手帕掩了掩嘴，道：
　　“倒是别的宫还好，这紫凌宫久未住人，倒是有些邪门。”
　　“说到这个……”我夹了一块东坡肘子，审视了一番，塞进嘴里道，“我也这么觉得，我刚住了一晚，那宫女就莫名其妙地死了，我还弄上一身惺，别提有多邪门了！”
　　农香眼神略一闪烁，笑道：
　　“大典侍若是说的管彤，我倒还认识。”
　　见我看着她，她又继续道：
　　“几年前就在御膳房当差，人长得倒是水灵，只是脑子有些问题，又喜欢看市井那些杂乱小说，说话颠三倒四的，在御膳房就没少挨打。孝义太子死后，紫凌宫缺个洒扫的差，万尚宫可怜她，就把她安排过去了。在那边鲜少有人跟她说话，她说了什么话都当不得真。”
　　“哦……”我细细地咽下那块东坡肘子，微微笑道，“我见了她时已经醉得不行，倒是说了两句孝义太子的闲话。”
　　“孝义太子？”农香抿了抿嘴，“孝义太子死的时候还是小孩子，能有什么闲话？”
　　“十岁，可不小。”我扒了两口饭，道，“农尚宫，今儿辛苦你了，东西都撤下去吧。”
　　
　　农香看了看我，敛身福了一福，招呼宫女撤了食盒，施施然退了下去。
　　小夏几乎是擦着她的肩走了进来。
　　
　　“小姐！——”
　　她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门。
　　“什么事咋咋呼呼的，没看到农尚宫在这里吗！”
　　我竖起眼睛吼了一句，眼睛瞟了瞟农香，只见她笑了笑，道：
　　“不妨事。”
　　
　　“小姐……”小夏看了我一眼，怯生生地道，“喜鸾宫唐娘娘有请。”
　　
                  沉默的羔羊
　　我真正看到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原来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
　　她恬静地笑着，站在我面前，如柔丝般的长发软软地垂到腰际，纤细的手腕上一串胭脂色的玛瑙珠映出我略显苍白的脸。
　　
　　“大典侍请坐。”她朝我软软地一笑，伸手指了指贵妃椅边的卧榻，“早就想请大典侍过来坐坐，无奈却是不太方便，今日有事，便顺道请大典侍来喝杯茶，还请大典侍不要见怪。”
　　我作了一揖，道：
　　“娘娘客气了，应该是微臣先要给娘娘见礼，娘娘入主喜鸾宫，实在是可喜可贺！”
　　旁边饮蜜端上两杯汤色橙黄的茶，边笑道：
　　“此是其一，大人却还不知其二呢！”
　　“饮蜜！”唐妃斥道，又向我赔笑说，“我这丫头不懂规矩，还请大典侍多多担待。”
　　“娘娘说哪里话。”我摆了摆手，“微臣也是出自民间，一向不拘小节，娘娘若是觉得臣还可以说上几句贴心话，就不必顾忌这繁文缛节。”
　　我端起那杯茶，低头闻了闻茶香，笑道：
　　“西湖龙井新茶，娘娘果然风雅。对了，微臣那日在御花园走动，幸得听到娘娘一只曲子，好像唱的是‘朝歌夜弦’，声音婉转，如泣如诉，犹如天籁一般。不知娘娘是从何习得此曲？”
　　“那是《相思怨》。”唐妃笑笑，“说也奇怪，我倒是不记得在哪里学的，只是脑子里觉得万般熟悉，皇上那日也是兴致来了，硬是要听什么艳曲，我只好就唱了这首。想必，是那家乐馆的曲子罢！”
　　我轻笑了一下，你果然不知是什么曲子，还好做这首曲子的人没听见。
　　
　　我深吸了口气，问道：
　　“对了，刚才饮蜜说的，娘娘果然有什么喜事？”
　　唐妃整了整垂在榻下的衣摆，笑道：
　　“刚才太医来瞧过了，说是喜脉。”
　　我腾地站起来，吃惊地问道：
　　“你怀孕了？！——”
　　唐妃莫名其妙地看着我，轻轻地放下茶杯道：
　　“大典侍，你怎么了？”
　　
　　漫不经心地扯出一缕笑来：
　　“微臣……只是高兴得很，有些失态了，还望娘娘切莫见怪……皇上，知道了么？”
　　唐妃仍是奇怪地看着我，抚着胸口坐下，道：
　　“刚差人去禀了，这会儿应该有回信儿了。”
　　
　　心咚咚地跳得厉害，立刻站起来说道：
　　“娘娘，臣记起来了，礼部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微臣告退。”
　　“大典侍请留步。”唐妃站起来，饮蜜立刻上前扶住了她的手，“我很珍惜这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虽然未经过皇上首肯，但是我想……先让奉大人在摘星楼为他祈福，可好？”
　　
　　我倒吸一口冷气，奉楚瑜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心中不知怎么的，竟然泛出一股酸酸的味道来，这个秘密，终于到了见光的时候了么……
　　我抬头起来笑笑，笑得很苦：
　　“既如此，微臣便代为转告。”
　　
　　******************************
　　
　　“苏半生，你叫车夫快一点！”
　　撩开帘子，我急急忙忙地说道。
　　苏半生看我一眼，张了张嘴却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催促了那驾车的马夫几句，便抱着剑坐在车外一动也不动了。
　　
　　他从来不多过问我的事，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是他让我最放心的地方。
　　其实，也是令我最担心的地方。
　　
　　马车一停，我几乎是头也不抬地就跳下了车，也顾不得天上正下着毛毛细雨，提着裙子下摆就往里冲。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直闯镇国公主府！”
　　门口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见势立刻将我团团围住，堵住了我的去路。
　　“让开！——”
　　我使劲推了推门板一样的大汉，扭头喊道：
　　“苏半生！你在哪里——”
　　
　　只见身后那个茶色的身影唰地冲到我面前，听得“哎哟”几声叫唤，那几个大汉就滚在一边杀猪一样直哼哼，我也懒得管他们，抬起脚就往里走。
　　
　　早已有人向里面通报，我刚穿过几个院子，只见一个秋香色身影立在楼梯尽头，环佩叮当，声音犹如秋水一般：
　　“大典侍不请自来，还把我的家丁打伤，是不是有些不把我这个镇国公主放在眼里？”
　　我停下脚步，仰着头看她身后一排素色衣衫的侍女皆举着银弓，亮闪闪的箭尖直指我的身体，苦笑道：
　　“公主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请借个地方说话。”
　　
　　自从唐弱冰死后，福宁一改以往交际花似的风格，躲在公主府里深居简出。她听了我的话，瘦削的脸上是一抹轻蔑的笑：
　　“沈醉，你也太自以为是了。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在这里说也是一样。”
　　她环视了一眼周围的家丁侍女，道：
　　“这些人正好可以听听，私闯别人家宅的人有什么理由。大典侍，你不要以为父皇偏袒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
　　我知道她还对唐弱冰的死耿耿于怀，更何况在皇上面前我还说了自己是唐弱冰女人的话，她更是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定不会轻易地就让我过了这一关。
　　但是……
　　
　　我实在顾不得许多，沉吟一番，摸了摸藏在胸口的蔓笈刀，慢慢地掏出来放到她眼前。
　　她神色大变，紧皱着眉头看我，随即，手一挥，家丁侍女立刻鱼贯而出，瞬间整个大院便静寂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可听闻。
　　
　　福宁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将我引入一间小屋，我刚要跟着踏进去，苏半生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
　　我拍拍他的肩，顺手关上了门。
　　
　　“你究竟是什么人？”福宁立刻转身问我，“为什么会有蔓笈刀？”
　　“公主……”我叹了口气，道，“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我也不想多绕弯子了。”
　　伸手撕下沈醉的人皮面具，仰着脸凝视着她。
　　
　　“你！……”福宁用手指着我，另一只手捂住嘴，眼睛里惊恐万状，“唐，唐……”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唐宛还是唐宛初。”我笑了笑，顺手将人皮面具又贴上去，“只是觉得当初你那个决定，不必走但是却不得不走。”
　　福宁公主慢慢平静下来，看着我久久不说话，突然哭着大叫道：
　　“你原来没有死！怪不得，怪不得……我，我……”
　　她走近我，仔细打量着我，竟然冒出眼泪来：
　　“母妃和冰哥哥死了，舅舅远走月国，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什么人也没有了，没有了……”
　　
　　眼睛也湿润了起来，四年了，这个小丫头已经出落成一个水灵灵的姑娘。镇国公主，已经能带兵打仗了呢……
　　如果睿昌还活着，也是一样的出色了吧……
　　
　　心中一软，抚着她的背道：
　　“别怕，不是还有我么……”
　　她看着我，鼻子一皱，竟然放声大哭：
　　“唐宛！……”
　　
　　“公主……”我皱了皱眉头，心中那件事一直挥散不去，叹了口气说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有要紧事。”
　　福宁抽泣着从我怀里抬起头道：
　　“什么？你只管说……”
　　我思忖了一番，道：
　　“宫里的那个，出事了。”
　　“你说的是那个歌姬？”福宁站起来，整了整衣服，道，“谅她也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过几天我进了宫，正好收拾她。”
　　我笑了笑：
　　“如果只是个歌姬，那就好办了。”
　　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福宁大惊失色，急问道：
　　“此话当真？”
　　我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
　　
　　福宁绞着帕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她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发毛，问道：
　　“想什么？”
　　
　　她走近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神情变得有些诡异，她睁开眼睛，缓缓道：
　　“那是你的位置，你想不想，把它要回来？”
　　
　　
                  疏疏密密风
　　福宁神秘兮兮地凑在我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几句，听完之后只觉脑后嗖嗖地发凉，下意识地一句话吐出口：
　　“不行！——”
　　
　　福宁冷了冷脸，眨了眨眼睛道：
　　“不管怎么样，决定在你。当初，若不是她，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再触动旧伤，人是会很痛的。”
　　“我……”
　　往事一幕幕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掠过，人皮面具下已经早已结痂的皮肤突突地跳起来。
　　我拼命按住太阳穴，摇着头道：
　　“公主，这件事……让我好好想想……”
　　福宁握了握我的手，道：
　　“唐宛，你不要忘了，太子是怎么死的。”
　　
　　几乎是夺门而出，苏半生惊愕地看着我，想伸手过来扶我。
　　我一把挥开他的手，紧走几步，突然回头，苏半生差点跟我撞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
　　“你……还好吧？” 
　　“苏半生……”我心中一酸，拉过他的手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还记得在雁地的时候，我对你说过，我不想理会这些尘世的纷扰，让你带我走呢么？” 
　　他的呼吸在我的头顶，晃过一丝急促，随即变得平稳。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用力紧了紧手中他结实的小臂，仰起头看他，“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请你，一定带我走，好么……”
　　苏半生温柔地看着我，握着剑的右手抽出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好。”
　　
　　**********************************
　　
　　“我到处找你，你去了哪里？”
　　刚踏进剪竹院的书房，便看到奉楚瑜那张略显生气的脸。
　　我扭头看了看苏半生，他低下头替我关上门，走了出去。
　　
　　“宛儿……”奉楚瑜走近我，迟迟疑疑地握住我的肩膀。
　　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眼睛看向角落的珐琅花瓶，开口道：
　　“有什么事？”
　　
　　奉楚瑜眼眸暗下来，一把抓住我，强扭着我的脸对着他，他眼睛里发出慑人的光，令我不寒而栗。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他用力扣住我，“为什么你还要这样对我？”
　　“奉楚瑜……”肩膀被他抓得生痛，眼泪不自觉就流了下来，“你要我怎么面对你？我们，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奉楚瑜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下来，他久久地凝视着我，渐渐地放开我，却是将我搂在怀里，喃喃道：
　　“宛儿……对不起，对不起……”
　　他低头轻轻吻去我脸上的泪，脑中一个激灵，愣愣地看着他。
　　他眼睛里闪着深邃的光，温柔地含住我的上唇，按压辗转，深深地进入，与我的舌纠缠。
　　
　　“奉……”
　　一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他吻了回去，身子发生奇怪的变化，甚至站都站不稳，被他牢牢地锁在怀中，完全迷失在他的深吻中。
　　
　　“宛儿……”他离开我的唇，额头抵着我，声音急促而嘶哑，“对不起……原谅我……”
　　我大口地喘着气，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楚瑜……”
　　“你恨我，怨我都没关系。”他捧着我的脸，眼神哀伤，“都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才让你受了那么大的伤害，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在唐府就带你走，在第八会馆不让你待在齐修远身边，在颜府不让父亲……可是，我却对你，对你……”
　　他咬着嘴唇说出这些话，丰润的嘴唇上一道深深的牙印。
　　心中一惊，连忙用手止住他：
　　“楚瑜……你不要再说了……”
　　
　　他把头埋在我的肩上，身体微微地颤抖，我举着手，却不知该不该放在他的背上。
　　“宛儿，我说过，我会等你，从来不会让你失望。”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变得坚定。
　　
　　等我……
　　不管我做了什么都等我回来……
　　
　　莫名的一震，心中涌过万千柔情。
　　本来不对的人是我，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那么多呢？……
　　嘴角勉强地勾出一缕笑来，伸手抚住他的脸：
　　“楚瑜，你这个，傻瓜……”
　　
　　奉楚瑜抚上我放在他脸上的手，闭着眼睛把一串吻落在我的手心，酥酥麻麻的，逗得我格格地笑了出来。
　　“还疼吗？……”
　　他睁开眼睛看我，询问道。
　　我不知所云，瞪着眼睛看着他，直到他爱怜地拂过我的唇时，才猛地醒悟他是指那晚在听风轩的事。
　　
　　脸不禁红了大半，小声嘟哝道：
　　“你……”
　　奉楚瑜拉着我的手，轻轻地吻着手背，眼睛里满是魅惑的光：
　　“宛儿……我曾无数次想过拥你入怀的情景，可是那晚，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觉得自己像发了疯一样，一旦涉及到你的事，我觉得，我就不是我自己了，而是完完全全另外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人……”
　　看着他，眼睛里有淡淡的朦胧，好像要迷失在这个柔情似水的世界里。
　　
　　“你心里……”我伸手在他的胸口画圈圈，“真的没有别人？包括，唐宛初？”
　　奉楚瑜猛地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着我：
　　“为什么提她？”
　　“她怀孕了。”我慢慢把手放下来，心像掉进一个冰窖里，“喜鸾宫唐妃怀了龙种，难道你不知道么？”
　　
　　奉楚瑜站起身来，迎着太阳的脸有一圈淡淡的光晕：
　　“这样的话，皇上应该会很高兴吧……”
　　我慢慢走到他身边，仰着脸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叹息着笑道：
　　“不错，皇上，确实是最应该高兴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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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奉楚瑜果然没有在我这里久待，看着他策着马出门的那道绛红色身影，不由得恻然一笑。
　　奉楚瑜，这是你逼我的……
　　
　　苏半生不用半个时辰就把福宁公主请到了我面前，她红扑扑的小脸上闪着欣喜的光芒。
　　“你决定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苏半生也抿着唇不说话。
　　“走吧。”我握了握手中的那把蔓笈刀，午后的太阳把我的影子扯得很长很长，“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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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典侍怎么这么晚了……”
　　唐妃一袭碧色蜀绣宫装施施然迎了上来，随即看到我身后的福宁公主，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福宁低头莞尔一笑，向我使了个眼色，我心领神会，笑道：
　　“微臣进宫的时候恰好碰上镇国公主，有件宝贝想让娘娘看看，不知……”
　　唐妃深吸了口气，转头吩咐道：
　　“你们都退下去。”
　　
　　看着众人鱼贯而出，屋子里只剩下唐妃、福宁、小夏和我时，静寂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柳姑娘，你过得好自在啊！”
　　唐妃脸色一变，立刻跪下磕头道：
　　“公主请恕罪！奴家不知做错了什么事，还望公主明示！”
　　
　　我静静地看着她们，小夏惊愕地张大嘴看着我，又看看福宁公主，呆得说不出话来。
　　柳叶，是她在勾栏院的艺名。
　　是那个代我进宫的歌姬。
　　
　　福宁踱到她身边，伸手勾起她尖尖的下巴，笑道：
　　“我从勾栏院里把你带出来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好像不记得了吧？”
　　唐妃脸色白了一白，道：
　　“少说话，多……多看着皇上。”
　　“哦，还记得挺清楚。”福宁眉毛一挑，“可是，怎么说的和做的，不太一样呢？”
　　
　　唐妃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子有些发抖，我笑了笑，伸手将她扶起来。
　　她看了一眼福宁，跪着没敢动。
　　我于是伸手在案几上倒了杯茶，轻笑道：
　　“公主，娘娘也是怀了身子的人，于社稷有功，不要太过责备。”
　　我将茶放到唐妃手中，道：
　　“今天来，并不是来责备娘娘的，而是，想向娘娘借个东西，而且，这件东西，只有娘娘一个人才有。”
　　
　　唐妃低着头刚将嘴唇碰到杯沿，立刻抬起头来问道：
　　“大典侍要什么，尽管开口。”
　　我抿了抿唇，扶着唐妃手中那杯茶的杯底让她喝干了杯中的茶，才笑道：
　　“想借，你的脸。”
　　
                  冰冰凉凉血
　　“想借，你的脸。”
　　
　　唐妃的脸立刻变得像纸一样白，她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声音里夹着一丝恐惧：
　　“大典侍……奴家，听不太懂你的话……”
　　我俯下身，用手指轻轻地划着她的脸，柔软滑腻的肌肤不由得让我一颤。
　　“我的意思是，你的这张脸，从今天起，你就不能再用了。”
　　
　　一个粉色的身影立刻挡在唐妃前面，小夏扑通一声跪下，张开手冲着我喊道：
　　“你不能对她下手！她，她……”
　　我慢慢抬起身子，看着她道：
　　“她怎么了，不就是一个勾栏院的歌姬么？”
　　
　　“她，她……”小夏看着我，俏丽的脸蛋上透出一阵灰色，她咬着牙，大声叫道，“她是我家小姐！——”
　　我扶了扶头上那根玉梨吐珠钗，冷着眼说道：
　　“你家小姐正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哪来的第二个？”
　　小夏煞白着脸，只是一动不动地挡在唐妃面前。唐妃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罗帕，惊恐地看着我。
　　
　　“是了，你家小姐五年前为了跟奉大人私奔，连人带马掉下了绿波河，连尸首都没有找到，怎么平白无故冒出来一个。况且，你怎么知道她是你家小姐，脸上，难道还刻着字不成？”
　　我翻了翻眼皮，冷冷的说道。
　　
　　小夏张大了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突然，她哈哈地笑道：
　　“不错，她就是唐宛初，兵部尚书的千金小姐！连人带马翻下绿波河之后失去了记忆，流落到了勾栏院做歌姬，不料却被福宁公主发现，狸猫换太子，却是把你这个狸猫给换了出去！”
　　小夏大声地叫着，尖利的声音在喜鸾宫恢弘的屋顶回荡。
　　“呵呵……唐宛，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了，我还当你是个没头脑的可怜虫……”
　　
　　“她真的是唐宛初？”
　　福宁公主走近我身边，低声问道。
　　“这样就有点……”
　　
　　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轻笑一声道：
　　“敢直呼我的名字，粉护法，你的胆子不小。”
　　小夏一震，紧咬着的嘴唇渗出一丝鲜红。
　　“是啊，我早就知道唐宛初还没有死，在紫凌宫，管彤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只是不知道，她人在哪里。”我袖着手，缓缓地说道，“那日颜妃请我入宫，在起凤居外恰好听到唐妃的一曲《相思怨》。你当时的反应很奇怪，不由得让我怀疑。我如果没有猜错，这支曲子，应该是奉楚瑜为唐宛初所作，是么？”
　　“我妙莲神教确实神通广大，同时，也是不择手段那……”
　　
　　“唐宛！我要杀了你——”
　　小夏突然瞪大了眼睛，手指往鬓上一摸，几蓬乌星呼啸着就向我飞来！
　　
　　没料到的突袭，我还来不及躲闪，一个黑影挡在我面前，只听得“铛铛”两声，几把梅花针散落在地上，针尖上闪着黑色的汁液，想是都喂了剧毒。
　　突然听到小夏的一声呻吟，抬头看时，她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右手捂在腹部，一把飞刀只余下刀柄，鲜红的血立刻渗满了她粉色的衣衫。
　　
　　“苏半生，你……”
　　她手指苏半生，痛苦地叫道。
　　苏半生收起手中长剑，面无表情地道：
　　“对圣姑不利，只有死。”
　　
　　小夏仰天大笑，低头咳出几口血来。她抬起头看我，惨笑着说：
　　“唐宛，枉我对你如此忠心，原来，你也是心如蛇蝎的女人！——狸猫换太子，狸猫换太子，没想到，所有人竟然都爱上了你这只狸猫！”
　　“心如蛇蝎？”我轻轻一笑，道，“粉护法啊小夏，你头一次在宫中见到我的时候，不是已经早就知道我不是你家小姐了么？狸猫换太子……不错，你大概也没想到这只狸猫有这么大的本事，掀起如此大的巨浪吧？”
　　小夏又咳了几声，地上俱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唐宛，你要那张脸有什么用，你的三寸丁一般的身材，你以为，可以骗得了别人么！”
　　“啊，这件事倒是能令我苦恼一阵子呢……”
　　我拍了拍苏半生的肩膀，走到她跟前，拔下头上的玉梨吐珠钗，握住钗尾用力一转，一颗白色的药丸掉在我的手心里。
　　“这件事，你们红护法早已为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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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
　　我看着手心里那颗白色的药丸，疑惑地看着湛心。
　　
　　听到湛心和黑衣人的对话的第二夜，湛心带着一身露水又出现在听风轩。一进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屏退了苏半生等人，拉我到内室，将这颗药丸放在我的手里。
　　
　　“这副身子……”他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抚着我的手指，“该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你是说……”我惊喜地看着他，声调不禁抬高了，“是血珊瑚的解药！”
　　他点点头，担忧地看着我，道：
　　“服下的时候可能会昏厥，因为跟千娇百媚的解药会相冲……但是会恢复到与原来一般无二。”
　　他抚着我的脸，低声道：
　　“只是这张脸，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湛心。”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笑着道，“二殿下说的，他手下那个略通岐黄之术的人，是你吧……”
　　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我立刻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摇摇头道：
　　“我已经很感激了，湛心，谢谢你。”
　　他抚着我的脸，手指轻柔地拂过我的每一寸肌肤：
　　“不要让我担心你了，好么？”
　　
　　我伸手搂住他，透过他的肩，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心中犹如那婆娑的树影那么斑驳。
　　我又会让你失望了，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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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夏的脸色越来越白，生命的气息也渐渐远去，她喘口气道：
　　“唐宛，你以为……杀了我家小姐，教主……会放过你吗！”
　　“教主？”我轻笑一声，“你错了，教主恰恰是最希望你家小姐马上消失不见的人。”
　　
　　我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前方，白皙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着，仿佛不相信我说的话。
　　“现在，明白了吧……”
　　笑吟吟地看着她，右手悄悄伸到她的腹部，握住飞刀用力一拔，小夏几乎是哼都没哼一下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福宁公主偏过头，似乎不忍看到这一幕。苏半生站在我身后，仍是与往常一样的面无表情。
　　唐宛初终于忍不住，高声叫道：
　　“你……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我接过苏半生递过来的白绢，一边擦拭着从小夏身体里拔出来的那把飞刀，一边说道：
　　“这怪不得我，谁叫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呢？”
　　唐宛初惊讶地摇着头，看着福宁公主发着抖道：
　　“难道，你就是，就是……让我替身的那个人？”
　　“我们刚才说了那么多，看来你没有注意在听，错过了很多精彩的内容啊！”我把玩着那把飞刀，“我与你，究竟谁是替身，却是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只不过，你爱的那个人欠我太多，我又动不了他，只好由你来还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站起身，捋了捋额上的碎发，“你爱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你同母异父的哥哥。”
　　
　　“你……说什么……”唐宛初挣扎着站起来，柳眉突然一皱，捂住肚子倒在了地上。
　　“失去了记忆，说不定，对你还是一件好事……”
　　我把飞刀递给苏半生，侧着脸道：
　　“不会很痛苦的，我刚才在你喝的那杯茶里，下了‘花未眠’。这种药，只会让你深深睡去，而毫无知觉。要知道，给你下毒药的话，这张脸，就不好看了。”
　　
　　看着唐宛初慢慢合上眼睛，我也闭上眼睛，缓缓道：
　　“再见了，唐宛初。”
　　
                  回首情还在
　　“她走了？……”
　　
　　玉慕鸿手中的黑纸扇“啪”地掉在地上，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玉珠，从皇座上腾地站起来，紧走几步站到福宁公主面前，冷着脸问道：
　　“她走了？去哪里了？”
　　他扭头向柳公公吼道：
　　“柳盛儿，你还站着干什么！赶紧派人去找！——”
　　“是，皇上！”
　　柳公公头也不抬赶紧奔出了金銮殿。
　　
　　我低着头站在福宁公主身后，此刻已经换上了公主府的侍女服，换了一张人皮面具跟着她去见玉慕鸿。在喜鸾宫耽搁了三个多时辰，需要做一些善后工作。
　　福宁公主默默地递上一封信，道：
　　“大典侍昨日差人到公主府给儿臣送了这封信来，儿臣也确不知情。”
　　
　　玉慕鸿焦急地一把扯过信封，冷哼一声，“唰”地抽出信纸，抖出展开来看时，只见那张素纸上几行蝇头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
　　
　　留京数月，圣眷隆重，沈醉感激涕零，不知何以为报。只，居宁日愈久，心念旧恩，彻夜辗转，未能成眠。修远于醉，情虽未及唐氏千金刻骨铭心，然情根深种，芳心缠绕之时，唯恐相思成疾。醉，不堪离别之苦，几欲成行，则念及皇上知遇之恩，未敢成行。而今社稷之稳，歌舞升平，醉，一介女流，难固江山。皇上睹此信之时，醉已乘舟西去。此一别，今生恐难有再见之时。醉，唯在千里之外，对月祈愿，愿皇上福气安康，千秋万代。
　　沈醉
　　再叩首
　　
　　白色的信纸飘飘荡荡从玉慕鸿手指间掉下来，他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喃喃道：
　　“她竟然走了，为了齐修远……去了月国……”
　　他长叹一声：
　　“沈醉，朕千方百计留你下来，为你设置大典侍这一开国未有的官职，只为天天可以看到你。可是，可是，竟然比不过齐修远的一缕思念！……”
　　
　　福宁公主上前一步，低声道：
　　“父皇……”
　　玉慕鸿手一摆，伸手抚着额角，缓缓道：
　　“你们都退下。”
　　“皇上……”
　　旁边的侍卫轻声叫道。
　　“朕说的话没听见吗！都退下！——”
　　他几乎是怒吼出声，我拉了拉福宁公主的袖子，福宁公主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提着裙摆踏出了金銮殿。
　　
　　我关上殿门时，看到他弯腰捡起那封信，轻轻地吹了吹信纸上沾上的清尘，小心翼翼地放到脸颊边，像是捧着一件稀世之珍一般，嘴里犹自喃喃地说着什么。
　　脸上的肌肉一抽，玉慕鸿，你的心还真是难懂呢……别人要的东西你都要抢，连沈醉也不例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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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地步出正殿，想着玉慕鸿的反应，不觉失声低笑起来。迎面走来两个引路宫女，身后一个戎装男子闻声缓缓地侧过头往这边看来。
　　我一抬头，正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心一惊，失口叫道：
　　“洛侍卫！——”
　　
　　那戎装男子剑眉一皱，扬眉向福宁公主作了一揖：
　　“臣参见镇国公主。”
　　福宁公主点头笑了笑，道：
　　“洛将军哪里去？”
　　她又看了我一眼：
　　“我这侍女头次进宫，不知规矩，还望将军多多包涵。”
　　
　　洛将军……
　　是了，是平叛的时候那个阵前先锋洛川，一刀砍伤齐修远，一马当先攻下赤京，将康博斩首于赤京辕门，最后被皇上封为兴国将军，殿上行走。
　　是朝廷新崛起的新贵，风头不减当年的奉楚瑜。
　　
　　当日在朝廷文武百官中却看得甚是不清，今日如此近距离地看他，才惊觉他与已经死去的大内侍卫洛南的脸竟然惊人地相似。
　　不可能，洛侍卫在孝义太子死的时候已经殉国，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是，两个人真的太像了……
　　
　　关于洛南，我实在有太多的回忆。因为每次见到他，我都会出很大的乱子。
　　当年我顶着一头湿发走在帝京的街上时，他拿着一张画像就把我抓进了帝京皇城。进了皇城，柳公公准备把我引荐皇上，却是被我压断了御花园的盆景，被贬到了典书楼做尚典。
　　那个黑脸大汉，虽然平时显得凶巴巴的，但是心地倒还不坏。
　　五年前宫里进了刺客，孝义太子为皇上挡了一刀，死在我的怀里。当时正是浑身是血的洛南来通知我，我才得以赶到金銮殿，见上太子最后一面。
　　
　　看着洛川准备离开，我心念一动，上前一步叫道：
　　“将军且慢行！”
　　洛川缓缓回身，福宁公主也瞪我一眼，准备开口说话。
　　我向她使了个眼色，深吸口气，道：
　　“洛将军，奴婢大胆，敢问将军认不认识前御前侍卫长洛南洛侍卫？”
　　洛川眉毛一挑：
　　“那是家兄。”
　　他按了按手中的佩剑，目视福宁公主道：
　　“公主，臣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福宁公主笑笑：
　　“将军请便。”
　　
　　心中一块大石落到地上，却又觉得隐隐的不对，看到福宁公主拼命地向我使眼色，只得跟她步出了宫门。
　　这个洛川，到底是谁……
　　
　　***************************
　　
　　看着听风轩外摇曳的湘妃竹，还是在想着刚在在宫中发生的一切。
　　门“咿呀”一声打开，苏半生端着一壶茶放到我面前，转身就要离开。
　　“苏半生。”
　　我开口叫住他，站起来拉他坐下，问道：
　　“苏半生，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地回答我。”
　　“公子请讲。”
　　苏半生把佩剑轻轻搁在桌子上，只是看着我，薄薄的嘴唇紧抿着。
　　
　　“当年我在定雁军大军中，曾经受过齐修远的杖刑，你还记不记得？”
　　苏半生眼眸一抬，道：
　　“记得。”
　　“你可知道当时齐修远为何要对我施刑么？”我饮下一口茶，“当时他已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对我百般爱怜，为何却舍得对我下这样的重手，你知道么？”
　　苏半生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花纹，一动不动。
　　“因为当时的雁翎隐卫搜集到你的资料，说你通敌。”我看着苏半生额角抽动了一下，继续道，“其中有一份密报，说是‘九月廿九子时三刻，玉军骠骑营，私见玉军阵前先锋洛川。’”
　　苏半生低着头，道：
　　“这，是教主的命令。”
　　“苏半生。”我拿出另外一个茶杯，道，“教主的命令我管不到，我只想问你，这个阵前先锋洛川跟五年前死掉的御前侍卫洛南，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半生沉默了很久，一直不说话。
　　“苏半生。”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不过，我总有一天会知道。到了那一天，你可就……”
　　
　　“公子。”苏半生终于沉不住气，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这件事，按理只有莲座护法才知道。但是，当时我在教中偶尔听到红白两位尊者的对话，所以……”
　　“是什么？”
　　我站起来，紧盯着他问道。
　　
　　“洛川……”苏半生吞吞吐吐地道，“洛川就是洛南。”
　　
                  低头人已散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苏半生，好像他是大白天里冒出来的鬼一样。
　　洛南浑身是血跌跌撞撞从御花园里冲到我面前的情景仿佛还在昨天一般，五年之后却有人告诉我他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而且亲手破了齐修远的赤京城还封了兴国将军。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摇着头。
　　不会的，农香亲口告诉我，洛侍卫已经死了……
　　
　　农香！
　　身子猛地一震，脑海里零零碎碎的片段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结论。
　　我几乎是夺门而出，将苏半生的呼喊抛在脑后。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
　　
　　御膳房一改往日的喧嚷，安静地像个寂静的坟墓。
　　拾阶而上，枯黄的槐树叶在脚边漱漱打转，微风吹起它们，慢慢地卷到一边。
　　我穿过御膳房的一间间房子，走到尽头。它的后院，那块熟悉的大青石上，站着一个碧色的身影。
　　
　　她背着光站着，脸隐在一层影影绰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风突然大了起来，拂起她的齐腰长发，露出那张俊俏的脸。
　　
　　“你来了。”
　　她抬头看我，缓缓说道。语气里是波澜不惊的镇定，甚至带着一丝陌生的气息。
　　我慢慢地走向她，感觉每一步都是踏在云里，软绵绵又不着边际。
　　
　　“我们两人，什么时候也要这么生分地说话了？……”我紧紧地攥着手中的罗帕，低声说道。
　　“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来得早晚罢了。”
　　农香走近我，细细地端详我。
　　“阿宛，五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
　　我闭上眼睛，心里像是被钝刀一下一下地划着。
　　“你错了，你，我，我们都变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
　　
　　我蓦地睁开眼睛，咬着牙道：
　　“我要你告诉我，太子，究竟是谁杀的？”
　　心里不断祈求着不是那个答案，却听到农香平静地说：
　　“是我。”
　　
　　泪水一下子控制不住奔涌而出，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在紫凌宫太子丧礼上农香那一巴掌似乎又扇在了我的脸上，肿起来，火辣辣的，直抽得我看不见眼前的东西。
　　“我真替你丢脸！——”
　　她冷冰冰地抛下这句话，把我一个人留在紫凌宫雪白的世界里，留在了睿昌不在的这个世界。
　　
　　在这个不知过去未来的时空，我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我。
　　
　　农香静静地看着我，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迎风掷向我。
　　
　　那方手帕随着风舒展开来，银线绣成的一朵白莲栩栩如生。
　　
　　我紧紧地握着拳头，心像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古井里。
　　魔教，我身边的人竟然都是魔教的人……
　　
　　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恐惧感，于是冷笑着道：
　　“白护法，农香，你竟是神教的莲座护法……”
　　农香将手收到袖子里，抚了抚垂到胸前的一缕秀发，道：
　　“圣姑，属下也只是奉命行事。”
　　
　　“这么说，管彤也是你杀的？”
　　我质问道。
　　“那个丫头五年前撞见我处理唐宛初的事，本该早就是一具尸体，可是你当时为她求情，我一时心软放过了她，没想到却是养虎为患，让你知道了唐宛初的秘密。”农香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就连唐弱冰，也是我杀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上前一步，问道。
　　“齐修远的那张海夷弓就算威力再大，漫漫黄沙，百米之外，任何的弓箭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威力。中途一定会掉下来，这一点，齐修远其实早就知道，只不过他已经穷兵黩武，虚张声势罢了。”
　　农香缓缓说道：
　　“是我在乱军之中将暗器如意珠打入箭头，才使箭簇威力大增，射穿了唐弱冰的身体。”
　　
　　我不断地摇着头，眼泪顺着脸庞漱漱地流下来：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农香走近我，低头看了看我狼狈的模样，道：
　　“阿宛，你在我眼里，一向很坚强，怎么这个时候，却显得懦弱起来。”
　　她直起身，看着我，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对你不住，但是，我还并不想死。”
　　
　　“但是孝义太子对你那么重要，我欠你这条命，不如我们就赌赌看，如何？”
　　她转身走进房里，端出一个小几，上面一个金属转盘，两个凹槽里各放着一个薄胎细瓷杯。
　　
　　她端起转盘边的高颈裱花壶，细细地往两只瓷杯里面斟上了酒。那酒澄净透彻，飘着一股浓郁的酒香。
　　她边斟边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在御膳房的时候，对这种宫廷贡酒——九酝春垂涎三尺，只不过这酒一直放在万尚宫的房子里，我们一直没能得手，直到我当上了御膳房的主事尚宫，才亲口尝到了这酒的滋味。”
　　她揭开手中翡玉戒指的那块玉顶，刮了一点淡黄色的粉末倒进了其中一杯酒中，道：
　　“这是江南奇毒——天仙子，只用指甲盖大小便可毒死一只成年老虎。”她收起翡玉戒指，看着我道，“下在这杯酒中，份量是足够了。”
　　
　　她拔下头上银簪，轻轻地搅动了一下，淡黄色的粉末立即融在酒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来试试运气吧！”
　　话音未落，她伸手拨动转盘，转盘飞快地转动起来。
　　我没有看那转盘，只是紧盯着她，心中有着千言万语，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转盘甫一停止，她立刻端起转到她面前的那杯酒，朗声道：
　　“阿宛，我先干为敬！”
　　她一仰脖子，顷刻将酒饮干，露出杯底让我看。
　　我端起剩下那杯酒，看着她道：
　　“农香，我希望你活着，而我，就可以解脱了。”
　　
　　慢慢饮下那杯酒，心里却是凉了一大截。刚我喝下的那杯酒，杯沿沾着些许淡化的天仙子粉末，被我尽收眼底。
　　农香，你活着，我很开心……
　　
　　农香听着我的话，紧抿着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来。
　　她慢慢地走向那块大青石，缓缓地说道：
　　“阿宛，你记不记得，从前我们从御膳房里偷了东西，都偷偷地跑到这块大青石的后面吃？”
　　我跟在她后面，手抚上那块青石，和道：
　　“是，而且从来没被发现过。”
　　
　　“阿宛。”农香缓缓地转过身来，笑道，“其实每次都被发现了，我都会挨万尚宫的打。只是，我从没有告诉你罢了。”
　　我惊愕地看着她，她笑道：
　　“我只是觉得，好的事让你知道，坏的事让我承担便是了。”
　　
　　她在风里笑着，脸上的表情柔和得像个陷入恋爱里的女子。
　　她就那样笑着，嘴角慢慢渗出一缕鲜血来，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大叫道：
　　“农香！——”
　　抱着她，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点灵光，她下完了毒药，用来搅动九酝春的，是银簪！
　　能试毒的银簪……
　　
　　她在两杯酒里都下了毒药，而那淡黄色的液体，是解药……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抱着她大叫道：
　　“农香！解药在哪里？！你说话啊！——”
　　
　　农香机械地摇摇头，断断续续地道：
　　“没，用了……”
　　她摸索着拽住我的手，喘口气道：
　　“阿宛……你听我说，教主，他怜你，自……自不会对你，下手……只是，你要当心，教主身后，还有一位，公子……”
　　她凑在我的耳边低低地说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了。
　　我含着泪点点头，泪流满面：
　　“农香，我……”
　　她静静地看着我，脸上闪着粉红色的光泽，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憧憬。忽然她猛地拽住我，提高声音道：
　　“阿宛！对不起，我……”
　　
　　手猛地一沉，眼泪在瞬间将我的眼睛完全蒙住，心沉甸甸的几乎要坠出身体外来。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只是搂紧了她，无声地啜泣。
　　
　　********************************
　　
　　在醇和的微风中，我这一生最好的朋友，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向我告别。
　　
　　在那个无忧无虑的岁月里，我们一起玩笑，一起闹，一起在这个深宫大院之中过着小宫女一样的生活。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走向了命运为各自铺好的路，一步步地完全失去了自我？
　　
　　我握着手中的蔓笈刀，刀身上青幽幽的纹饰依然是它五年前的样子，只是，赠刀之人早已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从此与我天人两隔。
　　
　　人原来是可以很长命的吧，只是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地离开，悲伤怀念，以致于生命愈来愈短暂了吧……
　　
　　农香，你知不知道，我真的，不怪你……
　　
　　在黑夜里，我抚着这把蔓笈刀，无声地抽泣着。
　　
                  一曲凤求凰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要完结了，大家有什么还不了解的地方赶紧跟偶提啊，不然偶赶着赶着就又忘了，P.S偶很不喜欢番外的说，所以在正文里就给亲们解决了！赶紧留言，呵呵　　跌跌撞撞一路回到喜鸾宫，懵懵懂懂地不知该干些什么，只是在原地打转。宫女太监都离我远远的，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般，只有饮蜜疑惑地看着我，她刚端过来的一碗莲子羹被我一滴不剩全泼到了地上。
　　看着这喜鸾宫的雕梁画柱、镂花金缕，心不禁慢慢地抽痛起来。
　　这深宫之中，原来有那么多的不如意……
　　
　　突然听到门外一阵嘈杂声，好像有人要闯进来。
　　“大人，大人，这不可以，您不可以进去！”
　　饮蜜焦急的声音高声叫道。
　　“大人请止步！”
　　
　　门“砰”地被推开，奉楚瑜气势汹汹地走进来，一掌击在桌子上，吼道：
　　“唐宛！她在哪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漫不经心地道：
　　“你说的是谁，谁不见了？”
　　“你别跟我装糊涂！我妹妹，唐宛初！她在哪里？”
　　我伸手给自己斟了杯茶，眼睛看着壶嘴里涓涓流出的碧绿色茶汤，道：
　　“你原来已经知道，喜鸾宫唐妃，是唐宛初么？真真正正的唐氏千金，而不是被换掉的勾栏院歌姬……”
　　
　　奉楚瑜脸色一白，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他咬着牙道：
　　“宛儿，我并不是有意瞒你，只是……”
　　“只是，你有你难言的苦衷，对么？”
　　我笑着将那杯茶一饮而尽，嘴里竟是苦得发涩。
　　
　　“对么，妙莲神教教主大人……”
　　
　　奉楚瑜瞪大眼睛看着我，脸上是难掩的惊愕。他后退两步，摇着头道：
　　“你，你怎么知道……”
　　
　　“奉楚瑜，我今天才知道，我陷入一个多么大的陷阱之中。而推我进入这个陷阱的人，竟然是你，竟然是令我爱得刻骨铭心的你……”
　　我慢慢地站起来，看着他，眼睛里是渐渐燃起的火焰。
　　“我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这个故事实在是太长了……从我第一天遇见你开始，就注定成为你的一颗棋子。做女官、毁容、缩骨，这些加在我身上的折磨都是你一个人造成的，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奉楚瑜握紧了拳头，只是说：
　　“宛儿……我，我……”
　　他深吸一口气，道：
　　“你先告诉我，我妹妹，她到底在哪儿？”
　　
　　“你也有担心别人的时候？你不是一向不把他人的死活放在眼里的么？”
　　我笑了笑，将摆在桌子上的一个漆金木盒推向他，道：
　　“你不是找她么，她就在这里。”
　　奉楚瑜手忙脚乱地打开木盒，瞬时愣在那里。
　　
　　木盒里放着的，正是唐宛初的人皮面具。
　　栩栩如生，就好像，还活着一般。
　　
　　奉楚瑜退后半步，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我轻笑一声，取出人皮面具往脸上一贴，笑问道：
　　“你看，是不是和原来的我，一模一样？”
　　
　　“疯了，你这个女人！——”奉楚瑜大吼一声，从腰间摸出一件东西就向我掷来。
　　只觉两腮生风，一蓬乌星卷着劲风就向我袭来。
　　我稍稍愣了愣，只觉一个黑影从我面前迅速穿过，搂住我的腰带着我高高地跳起。那暗器擦过我的肩膀“铛”地一声打在背后的珐琅花瓶上。
　　蓝色的光芒，如午夜月光般清冷。那一瓣瓣锋利的莲花刀锋和“莲蕊”都已经绽放，沾着我肩上的些许皮肉。
　　见血即绽，意触莲花。
　　
　　珐琅花瓶发出几声尖利的叫声，“砰”地断裂成了粉末。
　　蓦然觉得肩上刀削一般地火辣，稍一侧头，才发现整个肩膀都染红了。
　　湛心放下我，冷冷地回头对奉楚瑜道：
　　“教主，公子传过话来，说不允许动圣姑分毫。”
　　
　　我却没有理会这句话，用力睁开湛心的怀抱，捂着肩膀大笑着走向奉楚瑜：
　　“你要杀我？呵呵，原来你我的感情如此不堪一击！你之前说的‘等我回来’‘心甘情愿’都是骗人的鬼话！——她是你妹妹，不错，那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你不要的女人！——”
　　奉楚瑜神色一凛，痛苦地蹲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声道：
　　“宛儿！……你不应该杀了她！就算你再怎么恨我，初儿她都毫不知情，你怎么可以对她下手！”
　　
　　“毫不知情？”我冷冷地笑了一下，“这么说，我应该找知情的来下手了，比如说，颜妃？”
　　奉楚瑜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喃喃道：
　　“你是宛儿吗，是吗……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你说对了。”
　　我一把推开湛心递过来手帕的那只手，肩上已经痛得麻木了，可是怎么能比得上心的痛呢？
　　“你说对了。我早就不是唐宛了，从你开始折磨我的那天起，我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真的好残忍啊，奉楚瑜，一个对你真心付出的女子你竟然可以下这么狠的手，我真是看错你了……”
　　
　　奉楚瑜神情呆滞，他看着我，死死地盯着，仿佛我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也盯着他，就这样对峙着。
　　他突然冷笑一声，笑声荡漾在喜鸾宫空荡的上空，有点凄厉。
　　“你真正地对我真心付出了么？宛儿，你别骗我了……你的心，根本就在别人那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抛在我面前。
　　“本来我想，这件事你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现在，你既然已经变成这样，我想，没这个必要了……”
　　
　　我看向那件东西时，蓦然觉得心跳快要停止了一般。再揉揉眼睛，仔细看时，才觉得心，仿佛浸在冰水里一样。
　　
　　素纸湘妃扇。
　　被摔得展开的扇面上还有几个张旭的狂草。
　　“路漫漫”
　　
　　是齐修远的扇子。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是我替他提的扇书。
　　
　　“这，是怎么回事？”
　　感觉声音都有些颤抖，还是忍不住问道。
　　这把扇子，送走齐修远的时候他还依依不舍地对我说：
　　“我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可你却不像它，可以随时待在我身边……”
　　
　　几乎是跳起来揪住奉楚瑜吼道：
　　“你把齐修远怎么了？——”
　　
　　“激动了？心疼了？——”奉楚瑜调侃地看着我，冷冷地道，“你知不知道他那艘船，没有驶向月国，而是驶向了黄泉？”
　　手一松，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去。
　　“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拼命地摇着头，只是想证实这一点。
　　奉楚瑜看着我的表情，神色越来越黯淡：
　　“你果然如此在乎他么……公子要谁死，谁绝对不能活着。”
　　我求助地看向湛心，他只是别过头，默默地不敢看我的眼睛。
　　
　　突然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脑子里一片嗡嗡的声音。
　　“你知道吗，奉楚瑜，我看重齐修远，是因为他时时刻刻保护着我，给我一种安全的感觉。而你，完全做不到……”
　　
　　吃力地讲完这句话，只觉得天旋地转，霎时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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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软绵绵地从床上坐起来，令饮蜜撤去屏风，问道：
　　“王太医，本宫究竟是怎么了？”
　　王太医须发尽白，只见他捻着胡子沉吟道：
　　“娘娘肩上的伤不碍事，只是休养半个月便会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我看着饮蜜给他端上来的一杯茶，笑问道。
　　“只是，臣前几日给娘娘诊脉时，喜脉大概只有两个月的症状，可是今日诊来，却是显示三个多月的症状，奇怪了……”
　　心里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
　　“确实奇怪。像是肩膀的伤坏了脉象，也未必可知。”
　　
　　送走王太医，我立刻叫来苏半生。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么？”
　　我下巴一抬，冲着王太医走的方向。
　　苏半生点点头：
　　“明白。”
　　我摆摆手，道：
　　“记住，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看着苏半生消失的背影，缓缓的又躺了下去。
　　怀孕了……
　　这个孩子……
　　
                  半支蝶恋花
作者有话要说：越接近结束就越觉得不舍，有很多地方都要追求完美，但是，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偶会努力做好，请亲们多给偶意见~　　怀孕的事迅速传遍了整个帝京皇城，玉慕鸿喜上眉梢，各种补品炖品、奇珍异宝不间断地往喜鸾宫里拉，他身为九五之尊更是往我这里跑得更勤，除了上朝和接见内大臣外贡使之外，几乎时时刻刻都留在喜鸾宫里。
　　可真是难为他，竟然没看出，我是个假的。
　　正如小夏死前说的一般，这只狸猫……
　　
　　这件事对我爹唐应淳来说，简直是一件枯木逢春的喜事。自从定雁赤京一战，我在玉慕鸿的战车旁见过他一次之后就鲜少见面，上朝的时候也是老实地待在自己的侍位上，皇上要是问话就答应一声，要是不问就在那里闷着一个上午，更别提什么群臣朝议了。
　　“娘娘……”他站在三尺外的牡丹屏风处用袖子抚了抚眼角，“老臣很是为娘娘高兴……”
　　
　　心中一软，念着我初来时他对我的照应，忙令饮蜜撤去屏风，蓦地发现他的两鬓已然斑白，当年那个雄壮英武的兵部尚书形象已经消失无踪了。
　　“父亲……”我扶着饮蜜的手缓缓地从贵妃椅上站起来，道，“都是自家人，不要那么见外。”
　　旁边的宫女早搬上一张软椅来，唐尚书拱了拱手：
　　“谢娘娘赐座。”
　　
　　手一挥，又有人端上一杯茶来。我笑了笑道：
　　“我记得父亲最喜欢洞庭湖君山的老君眉，往常给父亲送到府里，也不知道那些奴才会不会泡茶。今日知道父亲要来，孩儿亲手泡了这壶茶，父亲尝尝看。”
　　唐应淳抬起眼看了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他低头抿了一口，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他抬头长久地凝视着我，开口道：
　　“初儿，自从你哥哥死后，为父，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他伸手抹了抹眼角，眨了眨眼睛，努力克制着要涌出的泪水。
　　“冰儿不在了，为父还有你这么个女儿，为父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突然脸色发红，将杯中剩茶一饮而尽，道：
　　“初儿，你愈发像你娘亲了……当年，你娘亲怀你的时候，也是与你一般的年纪。”
　　
　　我抬眼看他，笑了笑问道：
　　“父亲很少说娘的事呢，现如今孩儿也是要为人父母了，能不能告诉孩儿……”
　　唐应淳面露难色，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茶，叹口气道：
　　“不是为父不肯说，其实，你娘嫁给为父的时候，心中有的，是另外一个人。”
　　他放下茶杯，目视着满院的缤纷的桃花，仿佛在回忆一个甜蜜的初恋。
　　
　　“她嫁到唐家的时候已经珠胎暗结，只过了六个月便产下一子。当时你祖父祖母十分震怒，甚至要将她逐出家门。要知道，以我们唐家当时的身份地位，此事一旦传出，不要说颜面，甚至世袭的爵位都难保。在我的暗中周旋下，偷偷将此子送到了可靠的人家抚养，只骗着你祖父祖母说是先天不足早逝了才掩了别人的耳目。但是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看见你娘的笑容，甚至是你的出世也没有给她带来一点点的快乐。她只是每天呆坐在院子里的葡萄藤架下，抚着她……心中那个人送给她的信物，最后留下一丝怨念，生下你撒手而去。
　　初儿，我是对不起你娘，但是，几年来我对她掏心掏肺，却没有让她回心转意，她的一颗心只是在那个人的身上。紫儿真是狠心那！——幸好，她还给我留下了你。”
　　“你知道为父为什么要阻止你与奉楚瑜的婚事了么？”唐尚书叹道，“他，就是那个被送出唐府的孩子。”
　　
　　我默默地低头不语，这些话，与我当时和奉楚瑜在郊外竹林里听到的毫无二致。
　　心中那个人，信物……
　　心中一动，伸手抚了抚小腹，笑吟吟地看着他问道：
　　“父亲，过去的事何必再提，如今孩儿心已定，还提他做什么！娘在天之灵，一定会理解您的苦心的。只是，孩儿想知道，那个令娘朝思暮想的人，他究竟是什么人？”
　　心中不禁暗暗嘲笑自己，明明知道是谁，却又明知故问。
　　
　　唐尚书摇了摇头道：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此人……不是易于之人。”
　　略略有些失望，但是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又问道：
　　“那信物是何物，父亲可以说吧？”
　　
　　唐尚书愣了一愣，皱了皱眉头道：
　　“是一只鱼形金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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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你这个时候还会来见我。”
　　我微微抬起头看着他消瘦地厉害的脸，突然觉得不安起来。
　　“你，不恨我么？……”
　　
　　奉楚瑜一袭鱼鳞纹黑衣立在离我三尺之外的空地上，淡淡地向我看来，眼神里竟然是全无半点关心之意，好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
　　心中突然一阵阵抽痛，我不得不用手紧紧地揪住胸口的衣服。
　　奉楚瑜神色一凛，却只是肩膀稍稍动了一动，随即又停在了原地。
　　“谁说我不恨你，我恨不得立刻就一刀杀了你！——只是，公子一力保你，我又怎么动的了你？”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奔涌起来，莫名的东西涌动着不断往上。
　　我们两个人，明明彼此相爱，却怎么变成现在这种彼此憎恨的地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力气道：
　　“说得好……”
　　站起身来向他走去：
　　“既如此，何不将公子交与你办的事迅速解决了，也不用再多看我一眼，岂不干净？”
　　
　　奉楚瑜身子一震，冷着脸抛过一个卷轴。
　　我伸手接住，低头看时却是一个两头都封了腊的密卷。
　　
　　看着他准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出声叫住他：
　　“你，等等！——”
　　他脚步蓦地顿住，微微地侧着头等着我的下一句话。
　　
　　我走近他身边，仰着头看他，慢慢问道：
　　“韩紫，究竟是什么人？”
　　
　　奉楚瑜莫名其妙地看着我，神色有些黯淡：
　　“明知故问。”
　　说罢转身要走，我立刻拉住他：
　　“除了是你和唐宛初的娘亲，她和妙莲神教，有没有什么关系？”
　　奉楚瑜眯起眼睛，慢慢地打量着我，眼神充满了探究。
　　我沉下去，继续追问道：
　　“你的教主之位，是怎么得的？”
　　
　　奉楚瑜吃惊地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来：
　　“没有。”
　　我盯着他，慢慢地也笑了出来：
　　“你道我为什么知晓这件事么？”
　　轻轻地扳过他的身子，发觉他的身子一僵，略略笑了出来，伸手从他腰上解下了那块鱼形金带玉，放到他面前晃了晃。
　　“这块玉从前给了我，为什么现在却要自己留着？”
　　
　　奉楚瑜愣愣地看着我，突然一手夺过那块玉，低着头道：
　　“这块玉，如同我的心一般，是送给我最喜欢的那个女子的。她如今已经死了，我的心也死了，所以，我再也不用送给任何人了……”
　　退后半步，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奉楚瑜，你……”
　　我苦笑道：
　　“奉楚瑜，我知道你很恨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你要真相是么？”奉楚瑜冷冷的笑了一声，道，“你还记得定雁王府在你来之前那个冠绝第八会馆的韩烟么？”
　　“韩烟？”我愣了愣，低头想了想，随即说道，“不错，他很受齐修远的宠幸，第八会馆的那片穿花柳林就是齐修远专门为他移栽的。”
　　奉楚瑜闭上了眼睛：
　　“他是我派过去的，是妙莲神教的人。”
　　
　　妙莲神教的势力，竟然渗透了整个玉国！
　　不但是韩烟，就连后面出现的闵贤都是贵为四大莲座护法的魔教高手！
　　心中腾起一阵不安的感觉，慢慢地感觉到幕后的那个人。
　　那个公子……
　　
　　“而且，他是韩紫的弟弟……”奉楚瑜消瘦的俊颜上浮出一丝哀色，“我的教主之位，传自我的母亲……”
　　
　　难以置信的捂住嘴，饶是我这么多年见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还是被吓了一跳。
　　“你母亲，韩紫……是神教的前教主？”
　　
　　“吃惊吗？那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
　　奉楚瑜低声笑着，定定地看着手中的鱼形金带玉，眼光里柔和而宁静。
　　
                  碧血染桃花
　　看着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忍不住开口问道：
　　“韩……你母亲，为何是，是魔教教主？”
　　
　　他的神情冷傲而悠闲，仿佛眼前的事完全与他无关。
　　“自色衣夫人创教以来，妙莲神教的历任教主，都是女子。而到了我这里……她突然悔了，懊恼着不该把自己陷入那么深的一个陷阱中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面具，半边的獠牙鬼面，说不尽的狰狞。他用烛火照了照，纤长的手指抚在上面。
　　“我七岁的时候就见过她了，当时她戴着这个面具，一袭黑衣劲装站在我面前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就决定跟她学武功了。她说，我做你娘，好不好？”
　　奉楚瑜倨傲冷漠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变成有一奇的温暖，但这变化一闪而逝，他又回到那悠然自得、漠不关心的神态。
　　“你知不知道妙莲神教被世人称为魔教却能够存活那么多年么？就是因为在它的背后有着强大的靠山，而这个靠山，却是朝廷的人。她与我爹、唐尚书的纠纠缠缠，完全是按照上头的指示行事，她却假戏真做，最后也为情所伤。”
　　
　　“可是闵贤告诉我，韩烟只是到了第八会馆半年就毒发身亡。”我瞟了奉楚瑜一眼，满腹狐疑，“而那毒，与我中的一模一样，正是教中刑堂堂主红护法湛心所制的千娇百媚。”
　　摇了摇头，伸手抚着额角：
　　“韩烟是你舅舅，你怎能下此毒手？”
　　
　　奉楚瑜笑了，表情里是尖锐的笑意。
　　“还会有谁……”
　　他转过身子，无力地倚着近旁的一张椅子，脸色阴冷、森寒。
　　“公子无情……”
　　
　　话还未说完，他人已经移到了门口。
　　手摸在小腹上，嘴一张，出声叫道：
　　“楚瑜！——”
　　
　　奉楚瑜身形一顿，回过头看我，我却被那神情震得一凛。
　　傲慢、残酷、无情。
　　
　　话生生地咽了下去，只是压低了声音道：
　　“你自己小心。”
　　
　　话音还未落，他人已经消失在夜幕中，只剩回廊上的风信子叮叮当当地响着。
　　
　　我觉得灵魂仿佛从身体里活生生地抽离出去一般，颤抖着手打开公子的那封密函。
　　碧青的竹筒中空，只塞着一张薄薄的纸。
　　抖开看时，上边游龙惊凤几个小纂，跳脱得几乎要逸出纸外。
　　脸上仿佛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强撑住身旁的漆金画柱才稳住了脚。
　　
　　真是，报应……
　　
　　***********************************
　　
　　我将药碗端至嘴边，瞥了一眼黄中带黑的药汤，轻轻地搁下。
　　“谢太医，本宫若是死了，于你有什么好处么？”
　　谢太医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下，颤颤巍巍地说道：
　　“娘娘，老臣惶恐！——”
　　我微微一笑，道：
　　“本宫是说如果，你怕什么？”
　　谢太医伏地磕头不止：
　　“娘娘，此药副作用极大，但老臣定当竭尽所能，力保娘娘性命无虞！”
　　“起来吧，本宫知道你的忠心了。”我站起身，整了整胸前东珠玉扣，“殿外候着。”
　　
　　看着谢太医哆哆嗦嗦步出喜鸾宫主殿的背影，我沉吟一番，还是摇摇头：
　　“苏半生，我还是放心不下。”
　　苏半生上前一步：
　　“公子的意思是？……”
　　“你去给我寻个孕妇带进宫来，越快越好！”
　　苏半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头道：“是。”
　　
　　两个时辰后，苏半生推开偏院的一间房，紧紧得抿着唇略略侧着头看着院子里。我瞟了一眼房内的情景，心中恻然，不觉手臂上全冒出鸡皮疙瘩来，扭头对着他正想说话，忽看见他脚上皂靴上一抹紫黑色的血迹，点了点头，强自镇定地说：
　　“走吧。”
　　
　　*************************************
　　
　　“熙昭仪好兴致啊，难得在这里看到你。”
　　扶着饮蜜不紧不慢地在青石子儿路上走着，猛地听到一阵高声朗笑。抬头看时，颜妃一袭栗色宫装挽着浮云髻正迎面走来，后面几个上了年纪的宫妇提着几个盒子，都傲然地向这边看过来。
　　忽见颜妃一拍手，又掩面笑道：
　　“哦，原来已经不是昭仪了，本宫到还忘了恭喜一声，唐妃娘娘！”
　　她眼波流转，向我的小腹瞥来，挑了挑眉毛：
　　“这多密湖边青石子儿滑，唐妃你可要小心了，弄不好，可是个一尸两命哟！”
　　
　　饮蜜忍不住要开口，我按了按她，笑笑道：
　　“已经三个月了么？我不知姐姐今日能出宫，还准备去懿安宫看看姐姐。姐姐想是也不用担心了，那大典侍乘舟西去，自此朝中再无这样的内大臣能让姐姐担心的了。”
　　颜妃脸色有些发白，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她深吸一口气，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姐姐我这不是欢迎妹妹你来了？我看今日天气正好，妹妹就来懿安宫坐一坐吧！”
　　
　　肚子里一阵翻涌，想是药性开始发作。
　　我强忍住恶心，轻轻地离了饮蜜，抚了抚发髻：
　　“今日就不必了，妹妹还要去养心殿拜拜菩萨，改日一定亲自登门与姐姐聊聊。”
　　说罢抬脚就要从那群人侧面穿过去。
　　
　　颜妃柳眉一竖，伸手拦住我：
　　“妹妹你可是不给姐姐我面子了，都到多密湖边了，拣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心中暗笑，我不来找你你倒找上门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于是摆了摆手轻笑，示意饮蜜先过去：
　　“实在是不便，姐姐见谅。”
　　
　　颜妃眸子一暗，猛地拽住我就高声嚷道：
　　“唐妃你也太不识好歹了！我好心好意要请你到我宫里坐坐，你推三阻四是什么意思？便是从前孝敏皇后在时也不会如此张狂！”
　　心中暗喜，来了！
　　轻叫一声：
　　“姐姐，你推我做什么？！——”
　　脚下一滑，顺势往她拽我的方向一倒。后面宫妇宫女看着不对，都叫着上前扶着。颜妃吃我拉她不过，却是一松手，我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地上，忽觉小腹一阵剧痛，差点晕了过去。
　　只听得周围一阵抽气的声音，“娘娘”的呼喊声不断，我来不及看清周围，只觉小腹不断地抽搐着，有湿湿的东西顺着大腿流了下来。
　　一双有力的手将我扳了过来，黄金绣线纹龙正对着我的额头。
　　
　　“初儿！——”
　　玉慕鸿焦急地叫道，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脸上满是震惊。
　　这时我才看到，自己的银线荷纹宫装裙上，已经被鲜血濡湿了。
　　连我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看着玉慕鸿只是“啊啊”说不出话来。颜妃煞白着一张脸站在宫妇中间，一张俏颜已经失了血色。
　　
　　“快传太医！——”
　　来不及多解释什么，最后只听到玉慕鸿声嘶力竭的这句话，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身子轻飘飘的，有一种羽化登仙的感觉。
　　我不用摸也知道，那个孩子，不在了。
　　任何一个腹中的生命面对月国锁银丸调制的打胎药都不会存活，而且这种药的好处就是，事后完全查不出来是药物所致。
　　何况还是遭受了青石的重击。
　　
　　忽然觉得解脱了，叹息了一声睁开了眼。
　　一只手立刻擒住了我。
　　“初儿，你觉得怎么样？”
　　玉慕鸿形容憔悴，下巴上尽是密密的胡茬，碧青一片，刀裁的鬓角也逸出些碎发来。
　　眼睛一酸，鼻子一皱，眼泪就掉了下来。
　　“孩子，我的孩子……”
　　玉慕鸿赶紧将我搂在怀里，咬着牙道：
　　“孩子……初儿，朕，实在是保不住他……”
　　眼泪几乎要把玉慕鸿皇袍背上的那块湿透，我推开他，歇斯底里地叫道：
　　“是她！是她做的！她是故意的！……”
　　“初儿。”玉慕鸿按住我，叹气只是劝道，“朕已经把她打入冷宫了。”
　　“不——”
　　我扣住他的手臂，加了七分力道，牙齿在唇上几乎咬出血来。
　　“我，再也不想再见到她！——”
　　
                  青丝谢容华
　　帝京皇城西北隅的雅叙宫，是一座沿着一株盘根错节的小叶榕做成的建筑。它的宫殿不大，却关着历朝犯了事的宫妇婢女，是传说中的冷宫。
　　那些大理寺、刑部管不了的事，就让她们在寂寞中孤独终老。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一道沉沉的大门在我面前缓缓被推开，里面黑洞洞的，竟是冒出阵阵阴风。
　　这个地方，玉国百年以来，也死了不少人吧……
　　今天，恐怕又要死一个……
　　皱了皱眉头，揽起品红宫装裙的下摆扶着饮蜜的手率先踏了进去。身边的执事太监和宫妇低着头也鱼贯而入。
　　
　　死气沉沉的大殿，到处都蒙着厚厚一层的灰，扑鼻而来的是令人作呕的霉味。
　　听到响动，一个身着白衣、鬓发凌乱的女子腾地站起来，脸上露出兴奋的光。但是目光所及之处，却又慢慢黯淡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颜妃没有施脂粉，一张素颜却是令人怜惜，“流产好玩么？”
　　我淡淡地看着她，伸手轻轻地抚着腕上的玛瑙珠串。
　　饮蜜没好气地回答道：
　　“你这贱人，娘娘的孩子都是你害死的，还在这里嘴硬！来人，给我掌嘴！——”
　　身边的宫妇立刻挽起袖子抡圆胳膊对准颜妃就是一巴掌，动作一气呵成，相当熟稔。
　　颜妃被打得偏过头去，转过头来时，嘴角已隐隐可见一丝血痕。
　　
　　她似笑非笑的，一缕头发掉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皇上怎么不来接我出去？”
　　我默默地看着她，虽然我的孩子没了，但是看到她落难的样子心里一点解恨的感觉也没有。
　　她挪开目光，看到执事太监和宫妇手上那两个漆盘，猛地一震。
　　
　　一道圣旨，一只白瓷瓶。
　　
　　她脸上的突然现出一股淡然的神色，一双杏眼只是看着我。
　　里面没有忧愁、没有怨恨，什么也没有。
　　“他不肯放过我，还是你不肯放过我？”
　　那声音低低柔柔沉沉，无可无不可。
　　“是孔雀胆，还是鹤顶红？”
　　
　　“是孔雀胆，娘娘。”
　　捧着白瓷瓶的那宫妇弯下腰来，将白瓷瓶摆到颜妃面前。
　　颜妃缓缓地接过白瓷瓶，拔开红色的瓶塞，脸却看向我，苍白的嘴唇翕翕地动着，那低低柔柔沉沉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变化。
　　“睿琛是皇子，我不担心他。只是求你，放过我爹和……我弟弟。”
　　
　　************************************
　　
　　出了雅叙宫我竟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腿一软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我至始至终没有说半句话，扶着饮蜜一动也不动。
　　颜妃把那瓶孔雀胆全灌进嘴里，不消半个时辰便抽搐着倒在了地上，七窍里都渗出黑红的血来。执事太监和宫妇显见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匆匆地盖上一张白布就令人抬了出去。
　　那个风华绝代得让人看了七分动心、三分痛心的女子，就这样远离了尘嚣。
　　
　　“你让我自己静一静。”
　　挥退了饮蜜等人，我漫无目的地在皇城里走着，一座座假山、一个个池塘、一条条溪水、一块块奇石……我就在这些熟悉的景色里迷失了方向，怎么也回不到喜鸾宫，那个落英缤纷，桃花满眼的宫殿。
　　我的宫殿……
　　
　　“娘娘？唐娘娘？”
　　身后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我机械地转过头，一个深褐色锦袍的老头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像一朵菊花。
　　愣了一愣，才慢慢回过神来。
　　“朴大人？……”
　　
　　典书楼的书正，我的第一个顶头上司——朴大人。
　　
　　朴书正扭头冲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你将这些典籍先送到养心殿，我随后就来。”
　　这才注意到他身后那个捧着几册书卷的橙衣女子，她低着头答应了一声，步上了另一条石子路。
　　
　　我走了之后，典书楼的尚典也不知道换了多少，可是，有哪一个能如同我有着一般的经历呢？
　　朴书正笑笑，自顾自地穿过我，在我前面带起路来。
　　“娘娘若是得闲，不如去老夫那里喝杯茶如何？”
　　
　　踏着典书楼的木质楼梯缓缓而上，每一步仿佛行走在时间隧道里。熟悉的阁楼，书架，连摆放在门口的那盆水仙花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娘娘请用。”
　　朴书正把一杯清茶轻轻地搁在我面前，又在旁边放了一只盒子。
　　“这是？……”
　　“娘娘当年住在这里，走的时候却遗漏了这只盒子。”
　　朴书正慢条斯理地说道，捻着自己的白须呵呵地笑起来。
　　“老夫曾经说过娘娘并非池中之物，今日看来，确实不假。”
　　拉过盒子揭盖一看，一抹霞光拂面而过，我啪地将它关上。
　　
　　翠玉镯子。
　　沾满千娇百媚的翠玉镯子。
　　当年颜妃的赏赐。
　　
　　当年我将它埋在一堆珍珠之下，不料珍珠却掩了它的毒性，而那只盒子，又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所以五年之间，毒性并未外泄。
　　可是，所谓的阴魂不散，是不是指这个？
　　
　　我收起盒子，心中只余一点疑惑，却是拿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浮茶。
　　“朴大人，当年我年轻气盛，不知进退，亏得大人提点。可是时至今日，我却日日忧心，反而没有刚进宫时来得自在。”
　　朴书正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娘娘，世间万物，岂可在开始时便知道结果。娘娘此刻看到的，也许就是娘娘最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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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情豁然开朗，谢绝了朴书正的送行，我一个人慢慢的，终于回到喜鸾宫。
　　远远地看见一抹桃红，心中一阵喜悦，不料还未踏进宫门，一道寒光倏然从眼前闪过，脖子上一阵冰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觉身后又是一道寒光勃然逸出，硬生生地止住了先来那道寒光的来势，一阵电光火石迸射而出，与它纠缠在一起。
　　剑走游龙，只听见铛地一声，苏半生从空中落下，后退了好几步，在我身前立定，泠然道：
　　“公子有令，不得动圣姑分毫。教主，请恕属下失礼。”
　　
　　脖子上一痛，抚上却是一手的鲜血，不觉“啊”了一声。
　　他要杀我？
　　惊讶地透过苏半生的肩膀看到奉楚瑜。
　　
　　他一袭青衣云纹锦袍，手中长剑寒光点点，脸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森寒、残酷。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冷冽的目光只是盯着挡在我身前的苏半生。
　　“你也不掂量一下，你能不能救她？”
　　耳边听到微微细碎的声音，最后竟是啪啪两声，苏半生头上的巾帻一分为二，一缕断发飘飘荡荡地掉了下来。
　　
　　奉楚瑜的剑，果然是快。
　　快得令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苏半生站着没动。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剑柄弧线流畅，恰似美人婀娜的腰肢。
　　但是这不动，却蕴含着慑人的杀气。
　　
　　只听得一声冷哼，奉楚瑜的剑已经划破了我肩上的解扣，肩上一阵辣痛，踉跄地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剑并未伤我要害。
　　因为苏半生赤掌握在剑锋上，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可他的脸上却是一点也不见痛苦的颜色，仍然波澜不惊的面无表情。
　　
　　奉楚瑜目光一滞，使力抽回长剑。
　　剑没有动。
　　因为苏半生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一任狂风卷起漫天花雨。
　　漱漱的桃花花瓣落在两人的鬓角、肩头，粉色，纯净而淫靡。
　　
　　“闹够了没有！”
　　
　　一声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这里凝重的气氛，而同时，从斜空里飞来的一只金钱镖击在长剑正中，啪地一声应声而断。
　　
　　我捂着肩看向暗器飞来之处。
　　湛心一身素白僧袍，刚发出金钱镖的右手方缓缓放下，他身后一个雪青色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奉楚瑜脸色一凛，挺了挺胸，剑柄仍然牢牢地握在手中。
　　苏半生脸上闪过一丝释然，他掷下手里的断剑，手中的滴血仍然不断地往下流淌。
　　他跪下，口中是淡然的语调：
　　“属下参见公子。”
　　
                  江南春又雨
　　“闹够了没有？”
　　
　　那个雪青色的身影从湛心身后缓缓踱出，我张大嘴巴看着他，时间仿佛凝固了。
　　这种说不出、道不清、分析不明白的奇异感觉。
　　我看到他略显瘦削的两颊，才猛地醒悟过来他不是我想的那个人，心中不禁自嘲一番。
　　“奉教主。”他锐利的眼神往奉楚瑜脸上一削，“不听我的话是什么下场，难道你不知道么？！”
　　
　　奉楚瑜咬着牙没有做声，手中的断剑却叮当一声掉下地来。
　　他怨恨地看着我，一如我杀掉唐宛初时的狠戾。
　　当时，是因为他的妹妹。
　　现在，是因为他的姐姐。
　　
　　我突然明白了。
　　太子、洛南、闵贤、唐弱冰、小夏、农香死前的样子在我的脑海里过电影一般闪过，已经麻木的肩膀尖锐地疼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往外涌。
　　在他的眼里，这些人命都只是“闹”。
　　所以他要问，闹够了没有。
　　这个天下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场闹剧。
　　
　　有人问总是站在风口浪尖的人，为什么你总是能掌握住时代的潮流？
　　那个人很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难道没发现，这惊天巨浪正是我掀起来的吗？
　　
　　我仰头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断断续续、声音高高低低，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所有的人都朝我看过来，惊讶、慌张、无奈、怜惜，仿佛看到大白天里冒出来的鬼一样。
　　
　　我渐渐止住笑，捂着肩站起来，剧烈的疼痛让我的脚步有点凌乱。苏半生想扶住我，被我一掌甩开。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个雪青色身影，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二殿下，若是当年我知道这场豪赌由你坐庄，我是决计不会下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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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巴掌不痛，却是很响。
　　这一巴掌下去，只在瞬间几把长剑便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齐刷刷地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玉睿铮活动了一下被打肿的嘴角，手一摆，搁在我脖子上的几把长剑纷纷地撤走。
　　“唐宛，愿赌服输。”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喃喃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了一眼我的肩膀，沉声道：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到内殿里谈。”
　　他瞥了一眼奉楚瑜，微微一笑：
　　“也请奉教主。”
　　
　　“公子！”
　　“公子……”
　　苏半生和湛心同时开口叫道。
　　睿铮摇了摇头，优雅地拾阶而上。
　　“不妨事，殿外候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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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鸾宫的正殿，空旷而恢弘。
　　几盘安息香在金兽嘴里燃烧着，白色的烟雾袅袅娜娜地升起来，气味蔓延在整个大殿里，让人觉得格外地宁静。
　　
　　睿铮拿着一把剪刀，小心翼翼的把我的衣服剪开。血已经结痂，从皮肤上撕扯下来的感觉钻心一般疼痛。
　　奉楚瑜抱着手远远地看着我们，面无表情，又好像有很多种表情汇聚在他的脸上。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是想起了太子？”
　　睿铮揭开我的亵衣，瞥了一眼，转身拿了一瓶金创药。
　　
　　“睿昌？”
　　心里揪痛了一下，听到他这么一说，愈发觉得仿佛就是睿昌站在我面前一般，表情却淡淡的。
　　“弑父杀兄，二殿下，你不觉得你实在是太没有人性了么！？”
　　
　　“呵——”睿铮轻笑一声，拨开瓶盖把药粉洒在我的伤口上，“对一个冷宫里的皇子说这样的话，说明你还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输。”
　　伤口上火辣辣的，不禁嘤咛了一声。
　　他按住我，拿过一卷绷带，轻柔地往我的伤口上缠绕。
　　“别人都是子以母贵，书香将门，平时说话做事一步步都是趾高气昂、地动山摇，而我的母亲承幸时仅仅是个承御宫人，生下我之后也不过封了个六品淑媛，连正经的院落都没有。我从小就不能待在她身边，一出生便抱到一个老太妃那里，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外界，光环都在太子身上，根本轮不到我。”
　　
　　原来理由这么简单。
　　夺嫡。
　　历朝历代都在所难免的夺嫡。
　　
　　“魔教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魔教。它一直为朝廷所用，只是操纵它的人，基本上都是本朝的帝王。”睿铮笑笑，笑得很酸，“父皇大概还不知道，他的魔教到了我的手里，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吧？”
　　我握住拳头，想起睿昌那张染血的小脸。
　　“太子并无过错！你若是觉得不平，完全可以和他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睿铮冷笑一声，“我一向不喜欢寻常的道路，就算我才情万丈又如何？没有显赫的背景，在这个朝廷上，根本没有你立足之地。没有什么比杀戮来得更快，将豪门连根拔除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我要是不杀他，此刻，你可能已经是太子妃了么？”
　　他戏谑地笑着，不理会我的吹胡子瞪眼，继续说道：
　　“可是，太子却不是我主要的猎物。”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他说话。
　　奉楚瑜仍是抱着手倚在廊柱上，好像被钉死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
　　
　　“我的猎物，是定雁齐王。”
　　心里一惊，修远！
　　他眼睛没有离开我的肩膀，仍是仔仔细细地一圈圈缠着绷带。
　　“异性藩王是玉国的祖制，齐氏一门已经存在百年，王侯将相、皇后宫妃不知出了多少个，盘根错节复杂得如同天上繁星，想要连根拔除确实不易。韩烟、闵贤都是魔教中的顶尖好手，却一样被识破，却是让我费尽了心思。”他忽然抬起眼看我，“可是你出现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便让齐修远动了情，所以他付出了代价。”
　　“你已经逼得他远走月国，为什么还要痛下杀手？”我按住他正在包扎的手，质问道。
　　他顿了顿，用力紧了紧绷带。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齐修远这个人很可怕，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裹好最后一圈，他在我的脖子处打了个结，淡淡地说道：
　　“奉楚瑜伤了你，你要我怎么处置他？”
　　我看向奉楚瑜，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我也瞬时沉默了下来。
　　
　　“都不说话？那好。”睿铮笑笑，转头看向奉楚瑜，“那我问你，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要赐死颜妃，而我却没有暗中制止么？”
　　奉楚瑜嘴唇动了动，沉声说道：
　　“伤害龙脉……可是，以她一品皇贵妃的身份……”
　　“错了。”睿铮打断他，从椅子上拿下一件薄纱外罩，轻缓地给我披上，“自从她进入喜鸾宫，父皇从来没有碰过她。”
　　他仔细地用外罩的带子结了个结，声音平淡地像三月的溪水。
　　“那个孩子，是你的骨肉。”
　　
　　奉楚瑜脸上的表情急剧地变化着，他慢慢地直起身子，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手心一抖，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抽泣起来。
　　我的孩子……
　　
　　他颤抖着从衣襟里拿出那块鱼形金带玉，狠狠地掼到地上：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
　　
　　几声急匆匆的脚步声，他竟夺门而出，逸出了殿外。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的心竟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的爱，走了，就不再回来。
　　“公子，你要我做的，我已经一件不漏地全做好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来，肩上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我想，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说过，你会得到你应得的报酬。”
　　睿铮挑了挑眉，声音还是如同刚开始一般的孤傲。
　　“你想不想知道，沈醉的父亲沈千帆当年强过断晴谷，五十六人入十人出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天涯牧再歌
　　我握着手里那块沉甸甸的玉石，心里倒是七上八下的，只觉得身在梦中。
　　简直不敢相信，我从第一天来到这个异时空中苦苦寻找的东西此刻就握在我的手上。
　　
　　穿梭时空。
　　
　　当年沈千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送到好友手上的，竟是这么个灵异的东西。
　　
　　我笑了笑，轻轻地摩挲着这块玉石。
　　你要是早点出现就好了，我现在，也不会如此伤心难过。
　　
　　“你决定了么？”
　　仍是一袭黑衣，苏半生站在我身边，黑色的眸子里泛着清冷的光。
　　“我不知道……”叹口气望着满院堆积的花瓣，春天快要结束了。
　　“教主他或许……”
　　“我杀了他的姐姐和妹妹，他还会原谅我么？”我轻轻地打断他，拂去领子上飘落的一丝残花，感觉脸上凉凉的，竟是下起雨来了。
　　“他虽然不要我了，可我的心已经给了他，我怎么还能要回来？”我闭上眼睛感受这纷飞的雨丝，它们却仿佛利箭一般割在我心上。
　　“那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那里……”
　　“你知不知道……”苏半生的脸上终于不再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突然挡在我面前，皱着眉头看着我，“唐宛！在这个世界上，不止奉楚瑜一个男人！——”
　　“苏半生，这是你第二次叫我的名字。”我看着他，心里一点点地冷却下来，这个像风一样的男子，我却不能给他什么承诺。
　　“这是你第二次叫我的名字，我，会记在心里……”
　　
　　决绝地转身离去，隐隐约约听到身后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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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清明雨上。
　　我漫无目的地在皇城里走着，看到这里的一草一木，竟是万分不舍。
　　
　　“初儿。”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站在我面前，云雾腾龙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皇上。”
　　我站起身来，看着他眼角出现的一抹鱼尾纹，才蓦然地发现，岁月，真的在我们身上烙下了痕迹。
　　转眼看着御花园里的姹紫嫣红，风突然大了起来。
　　“如果当年我没有到典书楼，而是直接成了宫妃，或是跟奉楚瑜逃跑成功了，现在会是怎样呢？”
　　玉慕鸿惊诧地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疑虑。
　　“唐宛，是你？……”
　　
　　我回过头看他，他的脸上浮出一丝喜色，一如当年在典书楼看到我时用扇子挑起我下巴的时候。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他神情一滞，忙问：
　　“为什么？朕……”
　　“因为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他脸色一沉，比天色还暗，出口倒像是暮色一两道冷热如风。
　　“朕不许你去。”
　　
　　“皇上。”我轻声打断他，“五年前你拦不住我，五年后，也是一样。”
　　他打量着我，终于开口道：
　　“你，舍得他么？”
　　“只要他舍得我，就可以了。”
　　我微微一笑，却是笑得很苦。
　　玉慕鸿凝视我许久，终于神色黯然地道：
　　“唐宛，你在骗人，害人，控制人，只不在救人。”
　　我笑了笑，点点头。
　　“谢谢你，皇上，就算是我，也不会对自己看得如此清楚。”我看向他戴在手上的翠玉扳指，“皇上，睿铮是个好孩子。”
　　玉慕鸿闭上眼睛，轻轻道：
　　“唐宛，若是睿昌在时，你还会如此说么？”
　　
　　我没有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种哑口无言的感觉，原来我碰到了那么多次。
　　尤其是在离别的时候，竟然觉得心里的东西这么难用词语来表达。
　　
　　“皇上，保重。”
　　轻轻地从他身边穿过去，他却叫住我。
　　“如果朕不是皇上，你会不会像奉楚瑜、齐修远一样地看我？”
　　我低了低头，眼泪像是失去控制一样，却深吸了一口气，道：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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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我刚到这里来的时候也是桃花漫天，只是今日，桃花谢了，人也换了容颜。”
　　我躺在贵妃椅上，轻轻地摇着手中的粉蝶团扇。
　　湛心坐在我身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湛心，我们认识了多久了？”
　　我放下团扇，缓缓地拿起石桌上搁着的那杯茶。
　　“到今日，共五年三个月零十二天。”
　　他握着手中的檀香佛珠，也抬头看向满院的花草。
　　“五年……”我仰头看看纯蓝的天色，“如果睿昌活到现在，应该已经行冠礼了吧……”
　　那个小豆丁信誓旦旦地说，五年后行冠礼，便要我做他的太子妃。
　　现在，五年到了，他又在哪里呢？
　　
　　“你有心了。”
　　我把那杯茶放到唇边，却皱着眉，手有些微微地颤抖。
　　“湛心，你能不能把你我第一次见面时那首曲子再弹给我听？”
　　饮蜜端上一把焦尾琴来，湛心看我一眼，提衣在琴前坐定，手指抚上琴弦，琴声便如流动的水一般传出来。
　　一如当年那么动听。
　　
　　我微微地笑着，拿起手中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一切都结束了。
　　
　　该走了。
　　
　　“你愿意留下来吗？”
　　湛心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睛因为过于专注地弹琴，流露出氤氲的光芒
　　“我总是很任性，很犹豫，可是今天，我决定不那么做。”
　　“崩”地一声，湛心手中的琴弦竟然断了。
　　我笑着，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嘴角缓缓地流出一缕血来。
　　
　　湛心腾地站起来，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大步走到我身边，拿起我面前的那只茶杯闻了闻，脸上也失去了平时的镇定。
　　“千娇百媚……”
　　
　　他立刻出手点了我几处大穴，从衣襟里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塞到我嘴里，抱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
　　“我错得太多……不想欠任何人的……”
　　我把药丸吐出来，和着一口浓浓的黑血。
　　“没有用了……我加了催命草……”
　　说这句话的时候剧烈地呛咳起来，血星星点点地洒在胸口上，有几点还溅到了湛心的僧袍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唐宛！——”
　　湛心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叫得撕心裂肺。
　　我喘口气笑笑，眼睛瞟向桌上的那块鱼形金带玉，鱼形栩栩如生，像一汪湖水般凝碧的玉色里蔓延着点点赤金。
　　“脑中尽现人间情事幻像，柔肠千传，纠结而亡……”腹中愈来愈痛，仿佛要将肚肠生生地抽离出来一般，“湛心，你为何要做这样的毒药？”
　　湛心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狠狠地握着我的手，仿佛要将我的手掐断一般。
　　
　　眼前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向这边走来，月白府绸袍，腰间束了一跳银松马尾卧龙带，手里拿着一把银扇，明红的穗子被风吹的左右摇晃。
　　他伸手抚住我的脸，嘴里不停地在说着什么，只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慢慢地伸向那个身影。
　　“我会，永远……留在这里。”
　　
　　（第四卷 不知心恨谁 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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