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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园》作者：紫鱼儿

　　第 1 章

　　引子

　　我进夜园的那个晚上，夜玄带着他的第二房夫人方氏畹华回家。

　　都说人的记忆是个固执的东西，会选择性的记住一些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人或事。其实那晚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却仍旧把它记得牢牢的。就好像一根刺扎在手指上，不动没事，轻轻一按，隐约的痛，牵扯着心。

　　如果我从没来夜园，这辈子就平淡的过去了吧，即便伤了、死了，粉身碎骨了，生命中也并不会有让我提及便为之颤抖的事情。

　　可我来了夜园，而夜园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不要试图去选择，因为你没得选择。无论你选择哪样，夜园都会将其击碎，然后让碎片裹着你沉入深深的海底，永世不得超生……

　　…………………………第一章…………………………

　　天印朝二十五年，夏。

　　“夏姑娘，船到了！”一个我并不熟悉的声音在船舱外唤着，我睁开了眼睛，努力让自己变清醒些，只是头仍旧有些痛，眼角湿湿的，我又在梦中流泪了吗？

　　条件反射的坐直了，也许是海浪的原因，也许是船停泊时的震动，身下的床榻跟着晃了几下。

　　“谢谢王叔。”我有气无力的应着，嗓音哑的自己都不认识了。终于到岸了，我站起身打开舱门，王叔便进来帮我拿包裹。

　　天已经黑了，隐约能看到船上的人潮水一样涌向下码头的舷梯，人声鼎沸，吵杂。

　　这是我第一次坐海船。海上三天两夜的航行让我吃尽了苦头。却偏偏在快到岸的时候睡着了，又睡得这么踏实，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也许是因为太累了。

　　“唔，咱们得快着点，天都黑了，去夜园还要走一段路。”王叔利落的帮我收拾起散在床上的两本书和一个绣样。

　　“王叔，我来吧。”我忙从床底抽出小小的木箱打开了，把书和绣样都塞了进去。收拾好了，便跟着王叔出了舱门，显然我们已经出来得比较晚了。

　　船下码头的舷梯并不十分的宽，世道不太平，宫里传出的消息说皇帝生了重病，南边的海匪倭匪愈发猖劂，逃难的、归乡的人就忽地多了起来。按说我和王叔的舱位是可以先下船的，偏偏我睡着了耽搁了，就只好和大家挤着走了。

　　行进的队伍异常缓慢，我却并不太急，甚至隐约的希望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王叔扛了木箱走在前面，他是怕前面的人挤到我，我感谢他。

　　夜里的海风吹得有些凉，我下意识的抱了肩，忍不住朝船身后的那一缝海面瞧去，也是黑压压的浪，显不出半点蓝色。我恍惚了下，竟有些眩晕了，这就是海平城吗？

　　“让开，让开！”一声声不耐烦的男声传了过来，带着不礼貌的急迫。

　　前方有了小小的骚动，好像有人从相反的方向挤了进来。

　　大家都要下船，已经挤成这样了，偏偏有人还要上船，态度还这么生硬，难怪会惹得大家都在抱怨。

　　正想着，那声音愈发的近了，王叔肩上的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忽然有些心慌，下意识的朝左侧的铁链锁靠了靠，可没等我站稳，就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忽如其来的撞了下肩膀，舷梯本来就很滑，我轻呼了一声，死死的抓住船铁链才没被撞下水去，狼狈的站稳了些。

　　这巨大的力量来自于与我擦身而过的几个人人，似乎其中一个人还在我身边略迟疑了下，确认我总算没掉下去之后，连句“对不起”也没说就匆匆离开了。我回头看着他们，大概有四五个，打头的是家丁模样的装扮，中间走着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只看得到他的背影而已。

　　下船的队伍恢复了方才的有序，王叔回过头看了看我，我微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我没事。

　　磕磕绊绊的终于下了船，手心早浸出了细汗，王叔在前面四下寻找着夜园派来接我们的人，我便只在原地等。

　　码头上停了很多破旧些的马车在等生意，不过显然会坐车的人并不多。

　　我好奇的看着两辆马车夫在抢一个客人，他们交涉着，夹杂着我听不大懂的方言。大概是那客人把价压的比较狠，两个马车夫商量了一会儿，才有一个咬了咬牙招呼那客人上车。

　　我正看着，后面忽然有皮鞭抽在马身上的声音响起，真的是把我吓了一跳，不敢再占着路，稍靠了边，一辆黑色的马车与我擦身而过。

　　我看了看被溅上了泥渍的裙角，略皱了眉，好像从出发起就一直不大顺利。

　　“夏姑娘，马车在前面，没位置挤不进来了。”前面不远处，王叔喊着我的名字。

　　“那我过来。”我忙迎了上去，没有理由再耽搁下去。

　　夜园，总算近了。

　　夜园派来的马车夫叫阿德，三十出头的样子，话极少。我倒是喜欢这样的人。马车很小，王叔也和阿德坐在外面。驶出码头，路上渐渐静了下来，盘旋着向上。车里有些闷，我开了车窗看出去，右侧便是悬崖和无边无际的大海，又是海。

　　向上的尽头就是夜园。坐在马车里的人也许认为这条平坦的路并不长，可我却走到几乎开始怀疑自己来夜园的决定是否正确的时候，终于远远的看到了那个庞大的所在。

　　马车在门口停下了，阿德下车用力拍着大门。我下了马车，眼前的庄园漆成朱红色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匾额，在门两侧大红灯笼的映射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上面只刻着两个字：夜园。庄园里种植的巨大乔木树木枝垭伸出围墙，在夜风中张牙舞爪的动着。

　　很快，朱红门吱吱呀呀的打开了道缝隙，挤出个花白了头发年纪稍长的男人。

　　“昆安叔，打扰你睡了啊？”王叔乐呵呵的打着招呼。

　　“还没睡，老王你这次回来晚了。”昆安叔好像很高兴有人和他讲话，咧开嘴笑着，牙已稀少。

　　“海船刚到，没办法啊，海上风浪大。”王叔解释着，语气中有了放松后的疲惫。

　　阿德没吭声，却也没着急着进夜园。

　　“这位是？”昆安叔看着我，好奇的问着。

　　“这是夏姑娘，我帮夜园请来的绣师。”王叔扭回头介绍着我。

　　“昆安叔。”我微笑着点头回应，海风呼啸着渐大了。

　　昆安叔忽然凑近了我仔细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眼睛可明细着呢。”

　　“夸姑娘眼睛亮。”王叔忙解释着。

　　“夏姑娘可赶巧了，今儿个大少爷也从茂城回来，你们是坐一艘船哩。”昆安叔咧着嘴笑着说。

　　“哦，是吧。”我客气的应了声，倒的确是巧。可惜知道的晚了些，并没有见面的机会。

　　“大少爷回来了？一个人？”王叔倒是又继续问了下去。

　　“哪里，把茂城的姨太太也带回来了的。”昆安叔的话里有着几分神秘的意味。

　　王叔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昆安叔，我们进去了。”阿德终于打断了昆安叔的话。

　　“快进去吧，这儿风大得很。”昆安叔有些不好意思了。

　　进了夜园，我回头看着昆安叔仍旧站在那里，目送着我们的渐行渐远，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了。

　　“这老头啊，平时也没人和他说说话，也够可怜的。”王叔淡淡解释了句，不知是对着我，还是阿德。

　　我“嗯”了一声。

　　穿过浓密的林荫路，愈发的靠近那朱红色的楼，零零星星有烛光从里面透出来，不醒目，倒格外显得孤独。我只注意到最顶层有一间亮着烛，一个人站在半掩着的窗前，从他（她）的身形来看，大概是在看着远处。他（她）看着的方向应该只是大海，夜园对面那片大海终究是无望的，他（她）是谁？在看什么？

　　那个人是刚回来的大少爷？亦或是夜园的主人：夜醉山。

　　王叔在船上告诉过我，夜园的大少爷夜玄，在茂城娶了房二姨太，甚宠。

　　第 2 章

　　夜园里，最醒目的这栋五层高的朱红色木楼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慧庐。

　　我们在慧庐的门口停了下来，门口立了两尊极高的石狮，冷眼看过去只觉得这狮子有些古怪，刚想细瞧，王叔却在一旁催促了，我应了声，跟着他和阿德进了慧庐。其实王叔并不是夜园的人，他只是个保荐人，推荐我来而已。

　　慧庐的里面，比我想像的要华丽得多，安静得多。心里有些不安,这个陌生的夜园里将会有什么样的事情，我不得而知。

　　“两位稍候，我去请槿姨。”阿德沉声说着，放下手中的木箱便上了楼。

　　王叔忙不迭的应着，却也不敢坐，只是站在那里候着。

　　我环顾四周，这里，几乎和王叔说的一模一样。连窗子都分三层，内层是木格窗上贴着半透明的窗纸，窗外却有道铁栏护着，最外一层又多了扇纯铁挂锁窗，此刻敞着。地面铺设着青石拼花地砖，光可鉴人。客厅门也有两道，第一道铁门，第二道木门，我们刚刚就是由那里进来。门旁边的锁架上搁了几副看上去很沉重的铁链锁。王叔说这门和窗到了子时就会锁上，这是夜园的一个习惯。

　　厅里，深棕色巨型沙漏细细的漏着白沙，总算是有了些声响。

　　慧庐大厅的摆设是有些奇怪的，红木雕花椅背上搁着淡色的绣着金黄色花朵的绣品，高高的灯笼上垂了些蓝流苏。椅子间的红木案几上间或置了烛台，并没有燃起，只是摆设而已。屋顶很高，用云石镶了些复杂的图案，看上去好像是佛经里讲述的什么故事，没错，夜醉山是信佛的。左右两侧是直通楼上的楼梯，铺设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整个厅里最引人瞩目的，应属正对面主人椅后立着的巨大双面手绣屏风，绣着的图案，正面是大朵大朵的木槿花，我凝视着那屏风，极专注的……

　　按照夜家的规矩，一会儿管家槿姨就会来这里见我，她会问我一些问题，若满意便会留下我，我做为绣师的身份，应会住进离慧庐有些距离的那栋三层高的小楼，培庐。我从窗向外看过去，其实根本看不见什么，中间还隔着个花园，可是，我毕竟到了夜园，这个那样著名的地方……

　　王叔说，夜园所有的日常事务都掌握在槿姨的手中，她是个精明的女人，这一辈子好像就是为夜园而生，原本是夜园大太太谭氏明慧的陪嫁丫头，其实这慧庐本也是取源于大太太名中的这个慧字。自大太太死后，她仍然留在夜园，并且选择了终生不嫁。

　　楼梯上，终于有人走下来，我抬头看向来人。

　　“夏小姐，那便是槿姨。”王叔忙提示着我，随即就半弯了腰，恭敬的看着他从楼梯上走过来的女人。

　　“夏微眠见过槿姨。”我微笑着施礼，抬起头来注视着面前的这个夜园大管家：阮碧槿。

　　她个子不高，身材圆润，长眉勾的淡淡的，眼皮略有些垂松了，却并不显老，含着笑意向上弯着，脸上的皮肤好的看不出是四十几岁的女人。脂粉施得极薄，乌黑的头发盘成流水髻，斜插了几只薄金钗子，耳垂上挂了一对红珊瑚的坠子，身上穿了件手绣的暗红色软缎绣裙，裙摆下方斜绣了一枝怒放的暗红木槿。木槿花和软缎为同色，色差和花叶层次配得却极娴熟，整个人看上去说不出的妥贴。

　　“夏姑娘有礼了。”阮碧槿注视着我，仍旧笑着：“我只想着老王荐来的绣师手艺定是极好的，却没想到连气质面貌都这般出众。”

　　好个八面玲珑的人，我心下赞叹着，王叔听了只在一旁搓着手笑。

　　“槿姨说笑了。”我只笑着回答，脸有些发烫。

　　“夏姑娘请坐。”槿姨邀我入座，自己也先走到侧位的一把红椅前，王叔忙殷勤的赶上前替她拉出了椅子。我便只挑靠近她的坐下了。

　　“阿德，你先去带老王吃东西，一会儿我再叫你。”槿姨说着。

　　王叔略有些意外，却也并不多说话，便跟着阿德去了偏厅。

　　“夏姑娘是华城人？”槿姨笑着问我。

　　“只能算是半个华城人，我是在枫东长大的。”

　　“华城那边局势如何？”

　　“不大好。”

　　“嗯，夏姑娘的情况，老王在信里也说得很清楚了，出身和经历倒是没什么问题的。听说夏姑娘的父亲过世不久，还望节哀。”

　　我谢过槿姨，强压抑下心中的酸楚。

　　“不瞒夏姑娘，夜园这次的确是托了好些个推荐行去找个合适的绣师，为的只是明年我家老爷的寿诞所用的绣品。我家老爷对旁的事情不在意，对绣品可是讲究得很。更何况夜家也经营着几家店子，是需要人才的。绣师倒是来过几个，当中也有出名的，可不是画的图样过了时，便是绣法落了后。夏姑娘可带了绣样？”稍作寒喧，槿姨便直截了当的问我。

　　我认真的听了她的话，轻轻点点头，打开箱子取出幅小片白锦，上面只绣了一株兰草：“槿姨可叫我微眠。”

　　槿姨但笑不语，只是接过白锦仔细看着，眉梢不经意的向上挑了挑：“属这简单的叶子才难绣，这兰可是夏姑娘自己腾上去的？”

　　“是我画的。”

　　“嗯，水路很是匀齐，压瓣也清晰。”秀姨赞许了句。

　　“若讲水路和压瓣，为您绣这旗袍木槿花的才是好行家。花朵先远后近，轮廓边缘针迹又齐又密。”我一边说一边略凑近了些细看：“略用了些染绣的技法，看上去更是浑然天成。”

　　槿姨轻“哦”了声，又问：“这木槿花绣的确是好的，可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夏姑娘可看得出？”

　　我笑了，低头从箱中捡出与木槿同色的线仔细剖出一段。

　　槿姨略吃了惊：“一丝？夏姑娘好眼力。”

　　我但笑不语，取了针穿上便起身半蹲下，征得槿姨同意后便将她绣裙下摆略抬高了，看准绣印绣了起来，本就只有极小瑕疵，略补了一会儿便完了工。边补边说着：“槿姨这朵花是极显气质的，可惜边脚收针略紧了一点点，其实倒不是绣师手紧，而是这线与软缎面料之间过一次水后便起了些微褶皱，加几针补一下便好。”

　　说着话，就已补好，我便站了起来。

　　槿姨略低了头，仔细看着我补绣的地方，眉目的笑意忽的深了，亲切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老王说的没错，夏姑娘的华绣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今天也晚了，我让人带你去休息吧。从今天开始，夏姑娘可以住培庐。”

　　“谢过槿姨。”我深深的低头谢礼，她这便算是收下我了吧，爹，你自可以放心了。

　　正说着，楼梯上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个十五六岁大小的姑娘，一身淡青的裙服，下楼的时候手提高了裙裾，露出小小的绣鞋。脸盘圆圆的，面貌极为不错，头上盘了两个圆圆的髻，很乖巧的样子。

　　“珍珠，这是新请来的绣师夏姑娘，你带她去培庐安顿好。夏姑娘坐船大老远的过来，想必船上也没什么可口的饭菜。厨房应还有宵夜备着，捡可口的端过去。”槿姨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想得很是周到，我的确是饿坏了。船上的东西本就不好吃，更何况我晕船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

　　珍珠认真的听着，点头表示记下了，看着我的眼神略显羞涩。人和人之间的感觉就是这么奇怪，只第一眼而已，我便颇喜欢她。

　　“去休息吧。”槿姨转而对我说着。

　　我点点头，提起箱子，却被珍珠抢着接了过去，忙不迭的小声说着：“我来我来。”

　　说着话，珍珠的脸却又红了，倒叫我忍不住轻笑了。

　　槿姨也笑了，不再与我客气，转身走到锁架上，拿起了那把铁链锁。我扫了一眼沙漏，刚好停下来。

　　“槿姨，大少爷说先不要锁这门，一会儿他和二姨太要回来。”珍珠说着。

　　槿姨愣了下：“大少爷不是刚回来，没在楼上？”

　　“二姨太说她想到园子里转转。”

　　“这么晚了，转什么？”槿姨面无表情的问。

　　“呃……这……”珍珠为难的咬了咬嘴唇：“大少爷的事情我不敢问……”

　　槿姨扬了扬眉梢：“行了我知道了，你送夏姑娘去培庐。这门是要锁的，规矩便是规矩，破不得。若是大少爷逛累了，自晓得绕到偏门进来。”

　　“唔，是的。”珍珠脸有些红了，不再多话，带着我出了客厅。

　　身后传来槿姨关闭大厅铁门发出的沉重的嘎吱声。那声音单调刺耳又准时，和王叔描述的一模一样。

　　第 3 章

　　慧庐通向培庐的路并不近，甚至比我想像的还要远。

　　从慧庐出来，绕到后面。眼前出现的是一片种满了各种高大乔木的园子，我和珍珠沿着碎石路走着，路两边隔不远便挂了灯笼，灯笼被海风吹的摇摇晃晃的，并没燃起，也只是个装饰罢了。

　　不过越往里走，海风呼啸的声音就愈发的小了，显然是被阻了大半。

　　“夏姑娘，这片林子白天看是很美的。”珍珠小声和我说着话。

　　“叫我微眠就行了。”我轻声回应，好像也怕会惊了这林子的静谧。

　　“眠姐姐……”珍珠扭过头朝我笑着，她有着极朴实的眼神：“我住培庐隔壁的丫头房，我们很近的。”

　　“好啊，以后做事也有个伴。”面对她，我的话总算稍多了些。

　　“嗯，眠姐姐你从哪里来？”

　　“华城。”我简单的回答了。

　　“好远啊，眠姐姐你真是厉害，一个人敢到这么远的海平城来。”

　　我笑了笑当是回答。

　　在珍珠的指领下，我们走上了座小石桥，石桥的对面别有洞天。

　　“夜园究竟有多大……”我喃喃问了句，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珍珠咯咯的轻笑了起来：“好多人来过夜园的人都问过这个问题，夜园啊我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大。你看前面的花园子了吧，花园旁边还有座小山，虽然不大高，可连那朝南面的山坡都属夜园的范围了。”

　　“朝南的山坡？”我重复了遍。

　　“嗯，老爷请了园林师傅来的，那山坡上种的树可好看了，从山下往上看，还能看出个夜字型！”珍珠谈起夜园的神色也是有几分骄傲的。

　　“是吗？”我笑了笑，心里也多了份感叹，夜园是天印有名的世族庄园，果然不同凡响。

　　“眠姐姐，天也晚了，咱们走快些。”珍珠脆生生的笑着说：“饿了吧，一会儿到了培庐我拿宵夜给眠姐姐吃。”

　　“多谢你。”我感激的点点头。

　　“眠姐姐，你……啊！”说着话，珍珠忽然尖叫了声，整个人瞬时朝向后重重的仰了下去，而我的衣箱本来也是在她手里提着，此刻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孤线“扑通”一声，掉在湖里水花四溅。

　　“珍珠！”我下意识抢前一步想托住她的身子，可脚下居然不知踩到什么东西害我瞬间失了平衡，右手肘“咚”的一声撞到了石桥的栏杆，还没得来及痛我便已经彻底仰倒在石桥上了，灾难并没有结束，珍珠不轻的份量随即又整个砸在了我的身上。

　　这一倒、一闪、一砸，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了。

　　“哈哈……对……对不起……哈哈”石桥对面的树后忽然传来一阵暴笑由远及近，听声音应是个年轻的女人。

　　珍珠忙不迭的爬起来，跪在我旁边慌里慌张的扶我坐起了，便带了哭腔的问：“眠姐姐你摔哪儿了？”

　　手肘上的磕伤火辣辣的，我气愤的抬起头，看向仍旧一脸笑意走上石桥的女人，和她身后的男人。

　　“二姨太……”珍珠下意识的唤出声。

　　原来她是方氏畹华，那么，后面的男人就是夜玄？

　　我咬住嘴唇一一看过去，光线并不十分明亮，起初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得那男人本是走在后面，可他个子很高，只几步路而已便赶上了方畹华，环住她的肩膀微嗔了句：“慢点儿，踩到什么让你自食其果。”

　　态度那般亲昵，定是夜玄无疑！只是声音听起来却有些耳熟。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夜氏的人，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坦白说，这个见面并没让我感到愉快。

　　方畹华笑着推开了夜玄的手，跑了几步便蹲在了我的身边，手里还拿着个厉鬼的面具，仔细的看着我。

　　原来刚刚她躲在暗处用面具吓到了珍珠。

　　我微皱了眉，迎着她的视线，同样也在审视着她。

　　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的眼睛并不十分大，却极明亮，眼梢俏皮的向上挑着，头发盘成个我从没见过的斜斜的样式，只留一缕顺在胸前直达腰际，更显得娇媚。她的钗很漂亮，镶着宝石一闪一闪。穿了件薄纱的绣裙，领口开得略低，露出光洁的颈子，红润的嘴唇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昏黄的月色更映衬得她的皮肤洁白如玉，泛着细嫩的光泽。

　　我只在心里暗叹了声，这样美的女人，难怪会让一个男人宠她到如斯境地，会在半夜陪她到花园里捉弄人！

　　方氏畹华，在来海平的路上王叔讲了她许多，我知道她今年已有双十年华，我还知道她是京城最有名的清倌歌妓，邂逅夜玄后两个人火速成了亲，甚至都没有通知夜老爷。说来巧了，她和大少爷竟也和我坐同一班船到夜园，这次应该是她第一次进夜园吧。

　　“怎么样了？没那么夸张吧，一个面具而已呀？我以为你们会没事的……”

　　大概是我的表情过于恐怖吧，方畹华有些委屈的嘟起了嘴，话是对我们说的，可人却扭头求助似的看向已经站立一旁的她的夫君，夜玄。

　　夜玄穿了身黑色的衣服，极合身。他很高大，我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脸、他的深遂的眼睛、他的紧抿着的嘴唇。不知道哪里看着有些面熟，也许夜玄的这幅好皮囊是遗传了夜氏一贯优良的血统，可他眼睛里的高傲让我很不自在。

　　“嗯？”二姨太方畹华的脸忽然在眼前放大，她促狭的笑了：“这位姑娘，您目不转睛看着的，可是我的夫君。”

　　我不语，求助的看向呆住的珍珠：“扶我回去好吗？”

　　“嗯嗯。”珍珠凑近了我，小心的扶住我的腰，大力的扶我起来。

　　腰好像是闪了一下，我咬了咬牙，拭了拭额角浸出的细汗，示意珍珠把我扶到栏杆旁，湖面早就恢复了平静，看来我的衣箱就这样宣布“阵亡”了，我苦笑了下，好在那箱子里并没有什么顶要紧的东西，只是可惜了我画的绣样。

　　“你是新来的？箱子里的东西，我双倍赔给你。”夜玄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玄，也许人家的东西很贵重也不一定哦。”方畹华笑着接了话。

　　我扶稳了栏杆，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好，一言为定。”

　　“这么干脆？”夜玄略有些诧异的语气，随即又讽刺的笑了笑：“里面装的不会是一两清风二两明月吧？”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需要你赔。”我打断了他的话：“我绣的一幅华绣兰草，刚请槿姨看过了的。那兰草你赔我两幅就行。”

　　“还真要东西？”方畹华嘲讽的语气。

　　“没问题。”夜玄搂过方畹华，又笑着问我：“你绣那东西用了多长时间？”

　　“两天。”

　　“好，我两天之内赔给你。”

　　“若赔不了该当如何？”

　　“你要如何？”夜玄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只请大少爷亲自下湖，把我的箱子里的放着的华绣兰草捞出来就行了。至于箱子里其他的东西，并没什么珍贵的，我不要了。”我微笑着说。

　　夜玄眯了眯眼睛，轻笑了声：“恐怕你会失望。好，一言为定。”

　　“多谢大少爷。请记得，我只要华绣。”我握着珍珠的手，慢慢的走下石桥，不想再回头。

　　耳畔还是传来了方畹华的话：“真是的，这样就气了，你们夜园的人都透着古怪。”

　　“有人比你还古怪吗？”

　　又是一阵轻笑打闹，两人大概也走远了。

　　珍珠有些担心：“眠姐姐，你伤的重不重，一会儿我帮你揉药酒。”

　　“无妨。只是擦破了皮，外伤而已。”我苦笑着说。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大少爷赔兰草？很珍贵吗？”珍珠好奇的问。

　　“嗯，他赔不起。”

　　“怎么会？即使市面上没有卖的，可以请人绣啊，请华绣的人绣。”珍珠问着。

　　“傻丫头，以后你就明白了。”我好笑的拍了拍她：“现在我们是不是要快点回培庐了？我肚子又饿，手臂又痛。”

　　“嗯嗯。”珍珠反应过来，一脸的慌张：“我把正事都忘记了。”

　　“不要紧，走吧。”我随着珍珠朝培庐的方向走去。

　　夜玄的话犹在耳边：我两天赔给你。

　　我吐了吐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们，来上台走两圈吧。

　　第 4 章

　　培庐只是一座三层楼高的木楼，跟慧庐比起来，它小的可以用“精致”两字来形容了。珍珠告诉我，里面住的是夜园请来做事的人，比如夜园的帐房先生，以及夜府名下产业的一些代为经营者。总之，这些人的身份比较特殊，相对家仆而言比较自由。

　　珍珠带着我进了培庐，里面的设置极简单，地面铺制了花色复杂的石砖，说是从太支国买回来的，我却只觉得艳俗。

　　和慧庐一样，进门便是个小小的厅，右侧放了几把圈椅和一张红木小桌，桌上烛台静静的燃着，倒显得有几分安谧温馨。

　　正打量着，从里面急急走出个年纪偏大的女人，皮肤偏黑，神态透着和善朴实，和珍珠穿着一样的佣人衣服，只是多了件围裙。见了我便腼腆的笑着。

　　“安嫂，这是夏姑娘，我叫她眠姐姐。”珍珠乐呵呵相互介绍的。

　　“夏姑娘……”安嫂微笑着，有些局促：“我在厨房准备宵夜，倒是没听见您进来。”

　　“安嫂，一会儿把宵夜送到夏姑娘房里吧，我陪她上去放好东西。”

　　“嗯，嗯，好的。热水小石头也烧好了，一会儿给夏姑娘提上去冲凉。”安嫂忙不迭的急着。

　　“谢谢安嫂。”我笑着谢她，在船上这些时日的确是很想洗个热水澡的。

　　“眠姐姐，你住二楼好不好？有间朝南的，阳光很好。”珍珠问我。

　　我点点头：“你安排就好，我没什么要求。”

　　珍珠便又带着我上楼，真是个活泼的丫头。

　　楼梯十分的窄，窄到我和珍珠两个人并肩都嫌挤。一层与一层拐弯的梯角处的墙壁上，有个内宽外窄、向外凸出的方形孔。我下意识的停了下来，头凑过去，朝方形孔向外看去，仍旧是夜园的后花园，月色下只能看个大概。

　　“眠姐姐，这是枪眼，里面可以看得清外面，外面的枪却射不进里面。”珍珠见我好奇，便笑着解释：“不过你别怕，近几年海匪不敢来招惹夜园了。”

　　“夜园自己有火绳枪队？”我略有些惊讶，这些年朝廷的确是从西洋引了火枪的，还改了良，听说威力是极大的，所以官府限制的极严格。

　　“有啊，夜园家大业大的，总得有法子自保不是？夜园离海近，海匪又挺凶的，所以老爷就训练家丁都会用火绳枪！”珍珠极骄傲的神色说着。

　　我点点头，随珍珠上了二楼，我的房间就在楼梯的斜对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珍珠先进去点燃了烛台，小小的房间入了眼：雕花木床挂了幅绣着淡粉花朵的纱幔。红木梳妆台前配了把小小的红木椅。靠门的地方摆了个盆架，洗手巾铜脸盆等物倒是一应俱全。另外，就只有个木制雕花衣箱了。

　　夜园这么大，偏偏培庐造的就像个小小的盒子。

　　“眠姐姐，走廊那面住的是连公子。”珍珠站在门口，手指向走廊深处的方向：“离得是有点儿远。”

　　“连公子？”我问着。

　　“嗯，连公子是老爷请来管园里帐目的，人很好说话的。”珍珠提到这个连公子，脸微红，表情讪讪的：“眠姐姐你先坐会儿，衣箱掉进湖里你也没有换洗的衣裳了，我去帮你问槿姨要吧。”

　　“这么晚了，算了”我摇了摇头：“慧庐的大门也上锁，要你一个人再走回去不好。我今晚将就一下，明早再说。”

　　“这……”珍珠有些犹豫。

　　“珍珠，我饿极了，先吃宵夜好不好？”我笑着扶她的肩膀：“你去拿吃的，我先去洗漱。”

　　珍珠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应声下楼去了。

　　我转身走到窗前朝外看着，这窗也是三层，最外一层是铁板。此时已过了午夜，夜园死一般的寂静，间隔有虫鸣声而已，聊胜于无。挽起衣袖查看了下疼痛的部位，还好，果然只是破了点皮。

　　从今天开始，我便算是进了夜园……

　　吃了宵夜便倦极了，那个叫小石头的伶俐小男孩也把水烧好了，抬了个大木桶进我的房间让我洗漱。洗好了，我又问安嫂要了搽伤口的药粉涂了，倒头便睡，一夜无梦。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珍珠说得没错，这间房果然阳光极好，我半眯着眼睛仍旧不想马上起床，贪图清醒前的舒适。

　　敲门声忽地响起，我应了声，珍珠便推门进来：“眠姐姐，你怎么没有放下门栓？”

　　“有需要吗？”

　　“要放下的。”珍珠认真的嘱咐，顺便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些衣物：“其实倒不是有什么事，只不过在夜园大家都习惯了上门栓。”

　　我笑着：“好，我争取记住。”

　　“嗯。”珍珠也笑了：“这是大少爷吩咐了给姐姐的，看看合不合适？”

　　我略有惊讶，坐起身拿过衣物看着，大概有三四套的左右，都是颜色比较素净的软缎料子。

　　“大少爷给的？”

　　“嗯，大少爷昨晚上就吩咐了下人，一早从店里给姐姐取回来的。”珍珠稀罕的看着衣服：“这衣服真好看，眠姐姐，你喜欢不？”

　　“合身就好。”我顺便捡了套起身穿上了，素白色的衣裙，衣领立着绣着几朵很小的白玉兰，衣袖是上窄下宽的款式，抬手间软缎滑落会露出少许手臂，腰身收得渐紧，下身的裙幅倒是极宽长，盖住了脚踝。

　　“真好看……”珍珠看得入神了。

　　“你是说我还是说衣服？”见她的神色，我也难得的好心情。

　　“都好看！眠姐姐，你穿什么都好看！”珍珠嘴很甜。

　　我笑了起来，也不再磨蹭，要快些洗漱了。

　　培庐一楼有个极小的厨房，平时只做些简单的饭菜。等我洗漱好下楼的时候，厅前的小桌子已摆好了早，薄粥和糕饼，配了几样爽口的小菜。

　　“夏姑娘，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还是您习惯在房里吃？”安嫂站在一旁问着。

　　“安嫂，谢谢你，我就下楼来吃很好。”我朝安嫂笑着，坐了下来。

　　安嫂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便只说着：“那夏姑娘您慢用，我到后头忙活去。”

　　我点了点头，她便走了。

　　“珍珠，你不吃吗？”我在桌前坐了下来，珍珠正拿着湿帕子在忙活，她应该是不负责这里的清洁，看来也是闲不住的人。

　　“我吃过了的。”

　　“培庐里住的其他人呢？”我端起了粥尝了口，煮的火候刚好，很不错。

　　“您说连公子？他一早就去园子里散步的，每天如此。还有小石头也在后头忙活。”珍珠笑着答。

　　“就只有这些？”

　　“嗯，本来还有两位，老爷派去海上办货了。”说着话，珍珠就已干完了活：“眠姐姐，槿姨吩咐了，一会儿请您到慧庐去给老爷和大少奶奶量身。”

　　“好。”我应了声，香甜可口的粥竟也味同嚼蜡了……

　　吃过饭，珍珠便陪着我去了慧庐。

　　还是要走过那园子，那石桥，桥下的湖面平静不掀波澜，我便只想着夜玄要如何游下去捡我的箱子了。

　　白天的园子更漂亮了些，竟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乔木，珍珠热心的和我一一介绍着，我并不是十分的感兴趣，却也不好忤了她的兴致。

　　绕了个弯，从偏门进了慧庐。

　　槿姨正在厅里坐着，见我来了便站起身迎上来，打量着我，眼睛一亮：“大少爷选的？难得尺寸都这么合身。”

　　看来她也知道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只是应声笑了笑，心里暗自腹诽：王叔说过，那夜玄是出了名的浪子，让他识得女人衣服尺寸倒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老爷在楼上等着，走吧。量身用的工具我吩咐人准备好了，都在楼上，至于绣针和绣线，想必昨晚上也都丢了的。不要紧，夜园倒是有许多，就是不知道夏姑娘用不用得惯。”槿姨并不多话，只是笑着走上了楼梯，想了想又吩咐：“珍珠，你去看看大少奶奶起身了没有，若是起了就把新料子都拿过去请她先挑一挑。”

　　“好的槿姨。”珍珠利落的应了。

　　我便随着槿姨上了四楼，夜醉山住那层的主人房。

　　一步一步的朝上走着，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并没有一点声音，我看着自己脚上穿的粉色的绣鞋若隐若现的从裙裾里露出来，可越往上，我竟越是有些害怕，爹不在了，我就只有一个人走完今后的路，我，会走好吗？

　　“昨晚睡得不好吗？一大早就开始梦游了。”耳边乍然响起戏谑的声音。

　　我愕然回过神看着他：夜玄。

　　他离我很近，抱着肩歪歪的靠在墙壁那侧，穿了件月白色的便服，黑发束起，一双眸子含着笑看着我，可能是刚洗漱完毕，身上还散发着皂荚的味道。

　　“夏姑娘。”槿姨已站在上一层楼梯，居高临下的喊着我：“老爷在等您。”

　　“唔。”我忙应了，稍提了裙裾赶了上去，与夜玄擦身而过。

　　第 5 章

　　若说慧庐和平常的别墅有何不同之处，想必就是无处不在的一样东西：锁。另外就是每层楼之间设计的那种方形的凸出枪眼。

　　在海平城，像慧庐这样的建筑有个特别的名字：碉楼。

　　王叔在船上和我交待过，海平靠海，地势险竣，也是自古以来的海上交通要路。海盗海匪极其猖厥。再加上水利失修，遇到台风或暴雨的天气容易有涝灾，所以在海平的富贵人家庄园不似内地的布局，反而以高层的木楼为主。也多了许多的防盗装备，比如门窗都是三层，最里层通风通气行走，最外层往往是厚厚的铁皮。

　　夜氏是海平，乃至全天印朝有名的望族，自然在这方面会更注意一些。若不是夜氏祖上有训，要夜氏的子孙总要留一脉留守大屋，恐怕夜氏早就会移居其他的地方了。

　　我留意了下，每上一层楼，在楼梯的拐角处都会有个木栅栏门，想必入夜的时候每层都会上了锁。住在这样森严的地方，不知是幸运还是禁锢了。

　　方才遇到夜玄的地方是二楼，想必他和他的那个姨太太就住那层了。

　　不容我多想，已上了四楼。

　　槿姨在前，引我走到楼梯对面左手边的一间，轻叩了门，唤了声“老爷”。里面似有若无的有人应了声，槿姨便朝里推开了门。

　　我跟在她的后面进去，却没想到里面是面积如此大的一间。

　　不知道这间楼会不会已经占据了四楼的一半，地上铺着蓝色纹理的波斯地毯，摆设的豪华自不用说，可最让我惊讶的，却是这间房里无处不在的绣品。正要细瞧，屏风后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四五十岁左右，宽宽的额头、轮廓鲜明的五官配上凌厉的眼神，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如同一个帝王一般不怒自威。他穿着深色的衣服，缎幅上像是没绣什么图案，可行走间阳光的洒射下，隐约看得出墨竹的轮廓，竟是濒近失传的绣技：隐绣。

　　槿姨笑着向那男人介绍着我，他就是夜园的老爷，夜醉山！

　　“夏姑娘。”夜醉山朝我点了点头。

　　我微笑着轻施了礼，还是按照极标准的礼节。看得出，夜醉山对我的举止有着小小的满意。

　　“老爷，是现在量身还是稍等？”槿姨在一旁问着，顺便走到小几前，倒了两杯茶。

　　夜醉山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探究似的看着我，略皱了眉。

　　我没有低头，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

　　片刻，夜醉山不动声色的笑了笑，走到小几前，俯身拿了杯茶：“很少有人会与我正视，夏姑娘的确有些不同。”

　　“老爷，别看夏姑娘年纪轻，绣技可是相当了得。”槿姨在一旁淡淡的插了话。

　　“哦？”夜醉山不以为意：“夏姑娘即是了得，以为我这间拙舍里的绣品如何？”

　　我环顾了四周，认真说着：“夜老爷的绣品自是珍贵的，微眠不敢造次评议。”

　　“但说无妨。”夜醉山坐在了靠椅上，极自得的表情，显然是对自己的珍藏绣品相当满意。

　　我犹豫了下，笑了笑便认真一件一件看着，夜醉山倒也不急，我看绣品，他在审视我。

　　我先走到屏风旁看了一会便说：“这屏风图案秀丽、线条明快，明显属苏绣的手法，应是阳绣大师沈伯涛的真品绣。”

　　又抬头看着墙壁：“这牡丹图，形象生动、质感强烈，应是早些年京城里展出的敏绣真品。”

　　屋内书桌上摆着个台灯，灯罩也是绣品，我走近了看：“孔雀东南飞，浓淡晕染效果的晕针，应是团绣大师彭中羚的真品。”

　　又看向书桌后的红木靠椅上放着的软靠：“百花争艳，金银垫绒绣工娴熟，绣面富丽堂皇，看针法，是李清秋的汗绣。”

　　顿了顿，便只说了：“夜老爷这间屋里的绣品无一不是绝世之作，让微眠大开眼界。”

　　“夏姑娘好眼力，片刻之内便认出所有绣品的来历，果然是代有才人出。”夜醉山轻描淡写的夸了句，便又问：“却不知夏姑娘师承何派？”

　　槿姨附下身在夜醉山耳边说了。夜醉山略显惊讶：“果真？”

　　我自然知道槿姨和他说了些什么，便只点点头：“如此。”

　　夜醉山终于带了笑意站起身：“那就不奇怪了，夏姑娘，失敬。”

　　“不敢当。”我微颔首：“老爷，微眠只不过是夜园聘来的小小绣师而已，那么，现在可允许我为您量身？”

　　夜醉山哈哈大笑起来，朝我走近了。

　　这关算过了吗？我看着槿姨递过来的托盘，拿起软尺，不言不语的开始给夜醉山量身了。

　　他很高，大约比我高至少半个头，夜玄的身高想必是遗传自他的。

　　夜醉山的肩膀很宽，比爹健壮了许多，应该也健康了许多，不知为何，我忽然又想起爹的模样，也许是因为爹的年纪和夜醉山相仿吧。

　　量了身，槿姨便拿了样板料子请夜醉山选，夜醉山仍旧选了黑色。选的很快，看起来心思倒不完全在这上面。我刚想告退，夜醉山却又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下说话。

　　“夏姑娘，这些衣服是小事，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你替夜家完成另一件绣品。”夜醉山不紧不慢的说着，一双眼睛锐利的看着我的反应。

　　我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他摆了摆手，槿姨便从书桌旁拿过一幅卷轴画，小心翼翼的捧过来，我忙把案几上的茶杯等物挪到一侧，可她却摇头笑了笑，竟又朝前走着，一直走到一侧墙壁了，方才把画搁置在了地上，手轻轻一抖，卷轴画滚动展开了。

　　我的视线随着卷轴的展开而延伸着，画轴的宽度大约有一尺多长，可长度……至少有十几尺了！画面上的东西一一现出形貌，我下意识的站起身，走上前去仔细看着，待看明白了，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一声：妙！

　　这幅画所绘的，应是夜园全貌。

　　准确的说，是一幅水墨画。夜园的一砖一瓦、一树一石、一花一草，一亭一阁，无不细致入微笔笔入画。甚至连每片叶子都像是被风一吹便会真的落下来一样的真实。我平时要画一点画，也喜欢画，这幅夜园，可说是笔法娴熟、构图精准、形态逼真生动，浓墨淡描十分相宜，是绝对的佳作。画左侧留白甚多，像是为题字而留，再看落款处，只有两个字：以南。

　　“以南……”我纳闷的念着这两个字。

　　“是连公子，连以南。怎么，还没见到？”槿姨玲珑之人，自然看得出我的心思。

　　“哦……”我恍然大悟：“昨儿个到的太晚，今天起得又迟了，只听珍珠说培庐还有个连公子在，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们都是年轻人，有时间也可多交流一下，这幅画便是他画的，如何，可绣得出？”夜醉山沉着声音说着。

　　我想了想：“给我多久的时间？”

　　“夏姑娘要多久的时间？”夜醉山反问。

　　“夜老爷是懂绣之人，必然知道绣山水可比绣花卉要难得多。即便只要求形似，恐怕也要数月了。”

　　“无妨，只要能在一年之内完成即可。夏姑娘尽可多绣些时日，不过，一个月之后我会看夏姑娘的绣作，若是起针便已不妥……”槿姨接过话，笑着说。

　　“若是起针便已不妥，微眠分文不取，收拾行李走人。”我干脆的接下了槿姨的话。

　　“好，一言为定。”夜醉山一锤定音，槿姨也跟着满意的笑了起来，收了卷轴。

　　我不语，只是想着有趣，昨晚上跟夜玄的约定是“一言为定”。今天夜醉山又说了同样的话。难道真的是父子连心吗？

　　第 6 章

　　事情嘱咐好了，槿姨就带我出了老爷的房间，卷轴画颇有些大，槿姨便说一会儿吩咐下人送到培庐就好。

　　下了一层楼，楼梯的拐角处刚好碰见个穿着佣人服饰的小丫头，苦着个脸端了一托盘的糕饼甜粥，从三楼的最里面的房间走过来。

　　“七巧，大少奶奶起了没有。珍珠有没有把料子送过来让大少奶奶先选着？“槿姨问。

　　七巧犹豫了下：“大少奶奶起了，她说……她不需要新衣服，珍珠也不敢做主，便只把料子搁下了，大少奶奶发了脾气，早饭也不吃了。”

　　槿姨并没答话，想了想只是吩咐了七巧：“你下去吧。”

　　七巧如获大赦，忙不迭的跑下楼去。很平常的丫头，应该是大少奶奶的贴身侍女吧。

　　槿姨转身笑着拉起我：“大少奶奶说笑的，哪有女人不喜欢衣裳的，走吧，去给她量身。”

　　我点头应了，默不作声的跟着槿姨。

　　我知道，这个大少奶奶是夜玄的原配夫人：上官未月。

　　上官未月和夜玄同龄，也是海平城名门大户家的闺秀。据说形貌很一般，性子也不见得多好。五年前，夜玄遵守祖训娶她回夜园，只三天便抛下她离开了，之后又远渡重洋周游列国。好不容易回了天印朝，又在京城娶了个二姨太，现在还带回了夜园。

　　我想她不是不喜欢新衣裳，而是心里有气、有痛，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上官未月的房门虚掩着，槿姨唤了声，等了等便直接带着我进去了。

　　房间窗子上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没有一点阳光透进来，所有的亮度只来源于西洋镂花钢架小几上放着的那一盏烛台。

　　屋子里好像久没通风了，有股子怪味儿，我下意识的屏了屏呼吸，瞧着槿姨也略皱了眉头。

　　床旁边置了个铜镜，有个女人正站在镜前面，透过镜子的折射看着我和槿姨。

　　那女人很瘦，裹着裙服的身体看不出有什么起伏。她转过身来，脸型倒是瓜子的，杏核眼睛，可就是眼神带了几分烦躁和敌意，盯了盯槿婕，又盯了盯我，整张脸便挂了几分凶相。

　　“大少奶奶，料子可送过来请您挑了？”槿姨可能早就习惯了她的态度，开门见山的问。

　　“不需要，我说过了不需要！”上官未月冷淡的说着，嗓音略尖。

　　我下意识的想起昨晚的事情，一个如方畹华般柔美娇俏，一个如上官未月般冰冷干瘦，若我是夜玄，恐怕也不会留在夜园了……

　　“大少奶奶说笑了，这料子是海平的店子里最顶级的货，色泽好得不得了，请夏姑娘给您量身做了，一定很美。”

　　“哼，美？有用吗？你家大少爷五年没回夜园，我美不美又有什么打紧？”上官未月慢慢走了过来，咬牙切齿的说着话。

　　槿婕只是笑了笑：“若不美，自然是没用的。”

　　我有些惊讶，槿婕的话，竟是当面压了上官未月三分，看来这个大少奶奶的名衔果然是虚的。

　　上官未央脸色更差，想必也清楚槿姨在夜园的地位，竟没再反驳，却把矛头指向了我：“你又是谁？”

　　“夏微眠，新来的绣师。”我轻施了礼，淡然回答。

　　上官未月凑近我，仔细看着。离得近，愈发看得到她眼睛的混浊，应是失眠所致。

　　“全天印的狐狸精都跑到夜园了吗？哈哈哈，这倒有趣！”上官未月莫明其妙笑了起来。

　　我略皱了眉，毕竟被当面称做狐狸精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我与她并无瓜葛。

　　“好啊，量便量！反正夜家有钱，不在乎多做我这一身吧。”上官未月诡异的语气，一把捏住我的手腕慢条斯理的说着：“你是绣师？那就给我绣最复杂的花饰！镶上最名贵的南珠！记得，我要大红，楼下那个女人只配穿粉！”

　　我知道上官未月说的是些老规矩：正房太太才能穿红，姨太太穿粉。可又一想那方氏畹华的骄纵样子，心里便只是想笑了，恐怕夜玄还有得苦恼。

　　“夏姑娘，你可以开始了。”槿姨抱歉的说了句。

　　我点了点头：“好的。”又朝向上官未月：“大少奶奶，可以量身了吧。”

　　上官未月冷哼了声，总算是答应。

　　好好的一个上午，竟是闷得我头晕脑胀，为了应付夜醉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为了应付上官未月又要赔上十二分笑脸，夜园，开始给我的印象其实并不大好，真不懂爹为什么一直想让我来。

　　夜园说，除了宫里，被夜园认可的绣师自可在整个天印朝站稳了跟脚，可是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给大少奶奶量身，槿姨自然不用陪着了，便只站了一会儿就借故告辞了，只说是让我一会儿再到二楼去就好。

　　二楼，二姨太那里吗？我的头更痛了。

　　“你打哪儿来？”上官未月伸直了手臂，我为她量着袖长。

　　“华城。”我简单的回答。

　　“华城……怎么跑这么远？你，以前见过大少爷？”上官未月忽然转过身直视着我，眼神锐利。

　　“怎么会，到夜园之前，我不认识夜家的任何一位。”我只觉得她的问题有几分好笑，这是实话。

　　上官未月不置可否的哼了声，她似乎有些草木皆兵了。

　　“你见过那位二姨太了？”她再问。

　　“嗯，见过。”

　　“如何，你觉得她可漂亮？”

　　“嗯。”

　　“比你如何？”

　　“我？”我有些诧异：“大少奶奶，人与人之间，本就难比出个什么，微眠只是一介绣师，不便评议什么。”

　　上官未月白了我一眼，冷冰冰的说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动什么心思，夜玄嘛，我告诉你，你没可能了！那个女人也得意不了多久，夜氏的大少奶奶，永远只有我一个，我一个！”

　　我不语，由着她自说自话，这个女人近乎疯狂了……

　　量好了身，上官未月的贴身丫头七巧也进了屋，怯怯的看了我俩一眼便开始默默的打扫起来。上官未月转移了目标，开始对她冷嘲热讽。我烦闷极了，忙告辞，临关门瞟见七巧已被训斥的落了泪。

　　上官未月到底是一直这么病态，还是夜园把她逼疯，我无从得知……

　　下了二楼，要面对的也许更多。

　　珍珠迎了上来，说是一直候着我，看着她的笑脸，我的心情总算轻松了几分，便跟着她去了夜玄和二姨太的房间。

　　他们的房间和三楼相比，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温暖的阳光倾洒了一屋，几扇大窗敞开着，窗帘是西洋白纱，镂着繁杂的花边，随着海风轻轻飞扬着。家俱是西式的，以纯白为主，有的镶了些碎花的装饰。一时间我有些愣住了，做绣师以来，豪华人家府上倒也见识过一些，可像这间屋子如此格调的倒极是稀罕，想来夜玄去航海远渡果然带回许多东西。可细瞧，镂花窗后面仍有铁板，就是说一到晚上这里也会密不透风了。

　　“哈哈……玄，不行了，笑死了……”二姨太娇柔的笑语传来。

　　我看过去，只见夜玄半躺在贵妃榻上，二姨太仍穿了件薄纱的绣裙，压在他身上笑了个不亦乐乎。

　　珍珠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脚步停了下来便想溜出去。夜玄的眼光已看向我们，却并不说话，即不招呼我们进来，也没让我们出去，表情似笑非笑。

　　我面无表情的径直走了进来，站在贵妃榻旁边说着：“二姨太是不是要量身？”

　　“量身？好啊。”二姨太似乎并不在意我打扰了她和夜玄的二人世界：“我其实是极喜欢绣品的，很美。呃……夏姑娘是吧，我也喜欢你今天的素裙，很美，你说我穿好不好看？”

　　我想着她的话，她是介意我的衣服是夜玄送的？看向夜玄，他却仍旧懒洋洋的在那里靠着，饶有兴致着看着我和二姨太说话。

　　“女为悦已者容，夜少爷认为好看，便是好看。”我硬着头皮简单回答了：“二姨太……”

　　“其实我顶讨厌人家叫什么姨太。”方畹华似笑非笑的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柔声说着：“夏姑娘，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我便只是笑了称呼：“微眠为二姨太量身。”

　　作者有话要说：鱼回来啦，哈哈哈＾＾＾＾

　　第 7 章

　　二姨太并没有再难为我，我也不想这么早就和她有什么瓜葛，尽量快的量了身，终于轮到了夜玄。

　　夜玄懒洋洋的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朝我走了过来。二姨太这会儿倒安静了，在一旁仔细的和珍珠挑着样料，颇感兴趣的样子。

　　我只低了头，软尺绕上夜玄的手臂：“平日里穿的，大少爷选什么颜色？”

　　“你决定！”夜玄低沉的声音。

　　“样式呢？”

　　“还能有什么款式，一样的麻烦就对了。”

　　我不语，走到他的背后，量他的肩，他的肩很宽：“麻烦也只这一回。”

　　“嗯？为什么？”夜玄冷不妨的扭过头问我，我本就贴近了他右肩，专心看软尺上的标志，没料到他竟这个时候回头。

　　似乎有个温软的东西擦过我的额头，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我忙退了半步，愕然抬头看着。

　　夜玄微笑着，半眯了眼睛。我又下意识的看了看二姨太，她正与珍珠热烈的讨论着哪块料子更合适些，似乎没注意到我这边发生的“突发状况”。

　　“我在问你，为什么？”夜玄再问。

　　我心里只是觉得恼了，真的恼了，却也只能冷冷的说了句：“以大少爷的‘芳龄’，想必不会再发育了，自然量一次便行了。”

　　说完便再不肯抬头，也不想再说话，感觉到夜玄的身体像是在刻意压制笑的起伏，心里便更觉闷了。

　　快快的量完了所有的尺寸，便招呼着珍珠同走。

　　“夏姑娘，两天后，你要的东西自会送到培庐。”夜玄忽然说着。

　　“两天后，微眠自会欣赏到大少爷跳湖捞箱的身姿。”我站定了，回身笑答，并毫不意外的从二姨太的脸上看到惊讶……

　　下了楼，槿姨还在，见我过来了便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有毛笔写着的字。

　　“这是？”我粗略了看了眼，似是谁的量身尺寸。

　　“这是二夫人的尺寸，不必再量，按这个做便好。”槿姨回答。

　　“二夫人？”我有些费解的神色，夜园的主人家实在是太多。

　　槿姨简单的说了：“老爷的第二房夫人。”

　　我了解的点点头：“也好，不过二夫人要什么样式和质料，要绣什么花色？”

　　“二夫人只要白色丝绸就行，做得略宽松些，她常年要在菩萨面前打座，习惯了松身的衣服。至少绣样……越简单越好，点缀下便可。”

　　“好。”我应了，这个二夫人还真是神秘。

　　忽然想起来，王叔也交待过的，夜醉山的第二房夫人季樱桐一心向佛，从不过问夜园的事情。别说过问了，她连房门都很少出，这一忙活，我倒是差点忘记了夜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又和槿姨说了会儿话，确认了各房所需的东西，我便告了辞回培庐去，刚走到园子，珍珠便赶了上来，说是和我一路，她要给那个连以南连公子送点东西。

　　每次提到连公子，珍珠的脸都会泛红，我便有了几分好奇，这个连公子究竟是何许人物，让我们可爱的珍珠显是动了些小心思的。

　　“珍珠，为什么二夫人不自己量身？她住哪层？”我边走边问着。

　　珍珠利落的回答：“二夫人穿的简单，吃的也简单，连我们都很少看见她。她住顶层，五楼。”

　　“哦……”我点点头，想了想又问：“我从前听说夜园有两个少爷的，现在大少爷夜玄是回来了，那二少爷呢？”

　　珍珠脸色变了变，有几分犹豫：“二少爷他……他在外游学。”

　　“在哪里游学？”

　　“呃……这我倒不大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富贵人家的禁忌是颇多的，珍珠未必会说些什么。

　　“连公子！”珍珠忽然脆声声的喊了声，眉梢眼角带了笑意。

　　我诧异的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正有个年轻男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等走近了，看清楚了，我也明白了珍珠为什么会如此含羞带俏了。

　　他年纪应尚轻，长身玉立，一身淡灰色的衣服清清爽爽。神态举止带了股子云淡风清的洒脱淡定。这样的形貌，的确是会让许多妙龄少女芳心暗动了。

　　“珍珠。”连以南走近了，微笑着和珍珠打着招呼，又看向我：“这位想必是夏姑娘。”

　　他的声音很好听，给人安定的感觉。

　　“微眠见过连公子。”我还了礼。

　　“连公子你去哪？”珍珠好奇的问。

　　“去慧庐，老爷有事找我。”

　　“哦……那您快去吧。”珍珠嘴里让他快去，眼神却透了三分不舍。

　　连以南便只点点头，又对着我说：“连某听闻夏姑娘一手华绣的绝技，有时间的话也想讨教一二。”

　　“不敢当，只不过雕虫小技而已，连先生对绣也有兴趣？”我客气着。

　　“华绣的特点是画样，而不是描样，想必夏姑娘画技也了得。”

　　“和连公子的那幅夜园比起来，微眠岂敢自夸了。”我摇了摇头，诚心的赞着。

　　连以南倒有几分惊讶：“夏姑娘这么快看到那画。”

　　“嗯，不止是看，还要绣，所以需要讨教的是小女才对。”

　　“夏姑娘客气了，咱们培庐再叙。”说罢，连以南便颔首告辞。

　　“珍珠，人走远了。”我笑着打趣珍珠。

　　珍珠脸更红了，微嗔似的：“眠姐姐笑话我。”

　　我摇了摇头，笑语：“方才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连公子，东西呢？”

　　“呃……”珍珠害羞的吱唔了半天，竟跺了跺脚捂脸跑走了。

　　留我在后面禁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在夜园的生活开始了。

　　和王叔说的一样，也和我想像的一样。

　　夜园的戒备状似松懈，实则紧密。男仆、丫环、厨师、园丁、护院、车夫等等加在一起近了百人，如此多的人手，要伺候的只是慧庐里的那几个主子而已。平日里没事便罢，若有危险，夜园的家丁几乎人人会射火绳枪。夜醉山想得很周到，每日都会安排固定的时间操练护院。除此之外，夜醉山还在夜园的外围也招募了人马，配了些长短兵器，若有海匪来犯，听号令后也可集结起来，助夜园里的人突围。不过，外围的那些人马都是极秘密的，名单恐怕只有槿姨才掌握着了。

　　无论如何，我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只在夜半无人的时候会想起爹，会梦到爹。

　　一整晚，我拿着槿姨送来的那幅“夜园”画，反复的揣摩着……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可吃早饭的仍旧只有我一个，安嫂说连公子吃过了，去慧庐陪老爷下棋。

　　我有些诧异，如此早的起身，是夜园所有人的习惯吗？

　　我的时间也不多，是该做事了。

　　吩咐安嫂在培庐的一楼厅里放置了张画桌。文房四宝也请珍珠从慧庐拿来了。我便把连以南的画轴挂在窗前，执笔静心又看了好一会儿。心稳了，方蘸了墨，画下了第一笔。

　　若是自己构图、自己构思恐怕还简单一些。要临摹反而更加上十二万分的小心了，多一笔少一笔就会有很大的不同，更何况连以南所用的画技讲究的就是神韵，笔墨稍重些就会成了败笔。

　　好在多年练绣，心总是很快静得忘我，如老僧入定。

　　时辰过得很快，我站在画桌前反复的勾勒着，勾勒出一幅又一幅的轮廓，然后揉成一团，扔掉。再勾、再扔。

　　作者有话要说：青山依旧在，霸王永常存……

　　第 8 章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只觉屋里渐热，从窗前投射进来的阳光愈发的刺眼，拿着画笔的手也略有些酸了，我搁了笔，摸出帕子拭了拭额角渗出的细汗。

　　“这幅的感觉便是对了大半。”身旁，连以南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诧异的扭头看着，他正专注的看着桌上的画，眼里有赞许的意味。

　　“连公子回来多久了？”我有些心虚，毕竟他是原作者。

　　“有一会儿了，夏姑娘太专注了。”

　　“临摹连大哥的画，让微眠倍加惶恐。”

　　“哪里，久闻夏姑娘的绣技了得，想不到画功也不可小觑。”

　　“呃……”我微笑着，皱了皱眉：“连大哥，我们两个讲话都这么客气，倒是见外了。”

　　我忽然说的这么直接，连以南略显意外的停顿了下，随即便爽朗的笑了起来，两人之间的陌生消失了大半……

　　正说着，忽从敞开的窗子看见从慧庐的方向有人走过来，走在后面的人手里好像还捧着什么东西。

　　没细看，只凭身形也猜得出来人是谁了，心里忽然涌上股笑意，面上却强忍了。

　　“夏姑娘，其实若你需要在绢上腾上这画样，我自可以代劳。”连以南诚恳的说着，并没注意到我的失神。

　　我摇了摇头：“连大哥画的自然是好，可我绣起来便没了自如，这也算是微眠的一个怪癖吧。”

　　“应该说这是华绣的一个优点。”连以南说着，顺手拿起我刚搁在笔架上的笔，随意的在我刚勾勒出轮廓的画卷上加了几笔，竟让整幅的线条显了几分神韵出来。

　　我惊讶的看着他的笔触，由衷的赞道：“好画！”

　　“不过两天，你们倒是熟悉得快。”夜玄懒洋洋的声音终于响起，方才看到的人自然是他。

　　我装出才发现他的样子，和他打着招呼：“微眠见过大少爷。”

　　“夏姑娘……你好啊！”夜玄半眯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倒不像是真心夸赞我的样子。

　　“大少爷到培庐来是……”连以南施了礼，问着。

　　“我找她。”夜玄看向我。

　　连以南并不显意外，笑了笑而已：“如此，以南便告退。”

　　我看着连以南上了楼，又微笑着面向夜玄：“大少爷一定是来还我的兰草，两幅！”

　　夜玄稍显尴尬，挥了挥手，后面跟着的两个家仆就把捧着的东西搁在了我的画桌上。

　　待他们放好了，我便打开来看，的确是两幅绣品，绣的也的确是兰草。

　　“这两幅绣……如果微眠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宫里流出来的宝贝。”我仔细看着针法和纹路下了判断。

　　“没错，算是个宝贝，送你了。”夜玄轻描淡写的说着，转身竟想离开了。

　　“大少爷请留步。”我笑说。

　　夜玄站定了，背对着我。

　　“是宝贝没错，可无功不受禄，何故要送我？”

　　“夏姑娘。”夜玄饶有意味的扭过身：“非要我说明吗？无妨，这两幅算是赔给你的，如何？”

　　“大少爷，微眠并非小气之人，那晚的事也只当一个玩笑罢了。这两幅兰草我便收下了，多谢您。”我施了礼，收了兰草绣。

　　夜玄反倒笑了声：“以夏姑娘的身份，不会认不出这兰草根本不是华绣吧？”

　　我微皱了眉，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

　　“我夜玄是言而有信之人。若夏姑娘你不肯收这兰草，我倒还无所谓了。可你明明知道这不是华绣却仍要收，可是认定了夜某是以势压人之人？”

　　我心下有些气恼，没错，我认得出那兰草根本不是华绣。可那晚我是逞一时之气才打的赌，因为我笃定夜玄根本找不到两幅兰草的，可现在我毕竟在夜园留下了，难道还真的让夜玄下湖去捞箱不成？

　　夜玄不语，只是直视着我。

　　“大少爷想要如何？”我咬了咬嘴唇，问着。

　　“你明知道。”夜玄忽然逼近了，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你明明知道世面上不可能有华绣的兰草。”

　　“所以呢？”我反问。

　　“我说过，若是赔不到你的兰草，就会亲自跳下湖从你的衣箱里把兰草绣拿回来。”夜玄忽然笑了，慢条斯理的说着。

　　我暗自苦笑不得，看来这个大少爷的确是闲得要命：“画了一上午的画倒真是累了，天气这么好，现在到湖边去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大少爷，若你不方便，自可安排仆人代劳的，微眠并不介意。”

　　“我介意。”夜玄忽然半眯了眼睛笑了起来，俯下头凑在我耳边轻声说着话，那声音竟带了三分蛊惑的意味：“即是答应了你，又有什么难的。”

　　没等我反应，他倒迅速的转身离开了，径直出了培庐朝园子走去。

　　给他台阶他不要下，我也不再多话，只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

　　天气果然不错。

　　虽是盛夏，可夜园里有树木挡着，虽感受不到太强的海风，却也遮了不少火辣的阳光。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白天的夜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夜园就是比昨天的要顺眼。尤其是想到夜玄那天晚上趾高气扬的拿钱砸人的态势，再看看现在的夜玄紧凛着的后背，我心里立刻舒服了些。

　　园中湖面平如铜镜，我稍提了罗裙下了石桥，青草地早干了露水，这会儿踩上去松松软软甚是舒服了。

　　有几分喜悦，不经意的抬起头，却看见夜玄仍旧寒着个脸站在桥上盯着我。

　　“大少爷，您是打算从桥上跳下湖中？”我笑问。

　　夜玄没回答，迟疑片刻总算也了下桥，不紧不慢的朝我走了过来。那两个仆人紧随其后，一脸的紧张。

　　“你想好了？”

　　我反问：“非要跳下去的是您，不是我，要我想来做甚？”

　　“……”夜玄唇边扬起抹微笑，阳光透过树影洒在他脸上，映得他轮廓的印子更是鲜明：“即然如此，好吧。”

　　说罢，又站近了些，解开了腰带，脱了衣袍就扔在了草地上。天气闷热，他上身并没有穿单襦，竟是裸了上身，只是下身穿了白色的纨裤。

　　“你！”我气噎于他的举动，迅速的背过身去，只听得他闷声的轻笑。

　　“难道你还要我穿着衣服游下去吗？”夜玄并没就此罢休，反而站在我身后炫耀似的说着。

　　我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视线尽量保持在他的下巴以上……

　　“请吧，大少爷。”

　　“夏姑娘，何必……”夜玄的男仆之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退下。”夜玄不耐烦的制止了他，又不置可否的扬了扬眉，却快步走到了湖边，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我的视线下意识的追随着他，看着他熟练的姿势，深吸了口气便扎进湖里。

　　主子下去了，那两个仆人就来了劲，埋怨着我：“夏姑娘，您这又是何苦。”

　　我气不过：“是你家少爷非要跳下去的，我可拦不住他。”

　　两个仆人一脸不相信的样子，很是不满的瞪了我几眼。

　　我便也不多做无谓的解释，只得专注的看着湖面。

　　少许，夜玄便钻出了水面，也不见他有多累，长发本是绾起的，此刻松开了湿湿的贴在身上。看到我便扬了扬手，示意还没有找到，蛮轻松的表情。

　　我心里只觉怪怪的，看起来他倒是乐在其中了，那就拭目以待吧。

　　一次、两次，夜玄第三次浮出水面的时候脸色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夏姑娘，不如就此作罢。”夜玄的男仆小声问着。

　　“我没意见，只要大少爷说他找不到就行了。”我无辜的看着他。

　　那仆人一脸的为难看向湖中：“大少爷素来倔强，恐怕……”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我反问。

　　仆人不再作声，只是怨怨的又瞪了我一眼。

　　第四次浮出水面后，夜玄的体力终于消耗得差不多了，朝岸边游了过来，速度很慢。

　　我走过去蹲了下来，夜玄便趴在岸边的青石沿上大口的喘着气，身子仍旧在水里。

　　“大少爷，你说找不到就算了。”我故意说着，直视着他。

　　他不语，左手忽然扬起再用力的拍下水面，溅起的水花湿了我的裙角，也有一些溅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的轻呼了声遮挡着，本就蹲着不稳的姿势歪了歪，坐在了草地上。

　　“哈哈……”夜玄忽然笑了起来，眼睛愈发的明亮，手撑起，借着青石沿的力跃出了湖水，站在我的面前，没经过我同意，便拉我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中午我午休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霸王我的筒子们全都尿床啦！！哈哈哈真是个好梦！

　　第 9 章

　　我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忙挣开了他的手，有些愠怒：“男女授受不亲，大少爷不该如此。”

　　夜玄并不意外我的反应，他身后的仆人已赶上来，把外衣帮他披上了。

　　“大少爷，微眠告辞。”我施了礼，刚想转身，却被他叫住了。

　　“你不要兰草了？”

　　我不语，只是看着他。

　　他的唇边扬起抹笑，手伸向腰后，竟从腰间扯出一块丝绸递向我，我识得，那便是我箱子里的手绣兰草。

　　我愕然的接了过来，这兰草绣在湖水里泡了两天早已不成样子，可是……

　　“还你，可满意了？”夜玄意味深长的说着。

　　“你找到了……”我仍旧有些惊讶。

　　“我第二次潜下去就已经找到箱子了，湖水虽是活水，可你的箱子稍有些重量，并没冲得太远，而且这湖是夜园引来的，绕园子一周，水其实并不深，夏姑娘有机会也可以试试。”夜玄仍旧一脸讨厌的笑容。

　　“看来大少爷游水的雅兴很浓，明明第二次下潜就已经找到了，却还要继续。”

　　“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出声，夏……微眠，看来你对我的确不满。”

　　“不敢当，微眠只是夜园请来的绣师，绣好之后自会离开夜园，与大少爷不会再有瓜葛，大少爷，告辞。”说完，不等夜玄再答话，我便转身要离开。

　　“夏微眠，芳龄十七，父亲夏谦，乃华绣的创造人。夏姑娘少时随父亲迁居华城，十四岁时就继续了华绣的衣钵并发扬光大。华绣有个很奇怪的规矩，除你之外，任何人终身不得绣兰草。”夜玄在我的身后沉声说着，一字一字。

　　我赌气似的回头微笑着：“大少爷，您说的事情都是对的，所以那晚我说了你一定赔不了我两幅兰草。告辞。”

　　夜玄这次并没拦我，我朝培庐走着，手里攥紧了那块华绣兰草，心里只是默想着父亲的话：眠儿，从今以后，这世上并无如我般疼惜你之人，一切要靠你自己，切记……

　　父亲，我记住了您的话，可是我一个人独在异乡，走的很孤独。

　　之后，我仍旧留在培庐专心做自己的事，还算是顺利，画样在连以南的帮助下腾在了雪白的上等丝绸面上。安嫂原来把绣绷安置在一层的厅里，我只觉得静不下心，便差小石头把绣绷搬上了楼，放在我自己的房间窗前。

　　这下子房间更窄了。

　　第二天，我坐在长形绣绷前一整天，并没有动针，只是认真的看着绣面，盘算着落针的技法和角度，甚至针数。

　　中午的时候，珍珠好像是进来了，好像还在和我说着什么话，我看着她进出，脑子里想的却都是夜园的绣。

　　天黑了，掌灯时分，安嫂来为我燃起了蜡烛，昏黄的烛光映在绣面的画样上，虽未绣，却也现了几分生动。

　　“夏姑娘，您该吃饭了，中午我把饭端进来，您也没动。”安嫂站在我的身后小声说着。

　　“唔？该吃饭了吗？”我站起身，竟有些踉跄，全身僵僵的。也只有苦笑了下：“忘记了时辰，谢谢安嫂。”

　　敲门的声音响起，我回头看过去，珍珠就站在门外。

　　“珍珠，快进来吧。”我忙招呼着她。

　　她却有些犹豫，脸上的表情似乎略显不安。

　　“怎么了？”我奇怪的朝她走过去。

　　“眠姐姐，二姨太请您去园子里说话。”珍珠小声说着。

　　“请我？要说些什么？”我愕然。

　　“不知道，只不过……”珍珠欲言又止。

　　安嫂插言：“珍珠，可不好乱说主人家的话。”

　　“唔唔，我没有，眠姐姐，你要不要这会儿过去？”珍珠的脸涨红了。

　　“嗯，现在过去。”我看了眼桌上的饭菜，刚才没觉得，这会儿肚子倒是饿的咕咕叫了，也只有先放着了，总没有让二姨太等我的道理。

　　安嫂笑说着：“姑娘只管去，回来了我再帮姑娘热一热饭菜便是。”

　　“多谢安嫂。”我感激的施了礼，便和珍珠出了培庐。

　　一路上，珍珠拿着灯笼垂着头走得很快，也不大说话，我竟要小跑才跟得上了。园子里月色尚好，我却如萧何般月下追人，心下有几分好笑。

　　二姨太找我所为何事也猜得到几分，估计是给夜玄出气吧。暗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希望她不会太小气就好。

　　果然，二姨太就站在石桥下的湖岸边，正是我昨日站的位置。

　　珍珠停了下来，我却只有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施了礼：“微眠见过二姨太。”

　　“夏姑娘，你可好？”二姨太轻笑着看着我：“哟，怎么一天没见就瘦削了些，这般没精神可如何是好，不知道的只以为夜园虐了夏姑娘。”

　　“多谢您关心，微眠很好。”

　　“很好便好。”二姨太点点头，眉梢眼角都带了笑意。

　　她今晚打扮得极妖娆，一身淡粉的绣裙绣了翩飞的蝴蝶，在夜风吹拂下栩栩如生。领口偏低，露出肩颈间一抹雪白。耳垂上戴了长串流苏的珍珠，流云髻高高的盘着，吊得眼睛都偏上挑了，显得极有神彩，活像画里走出来的美女。

　　“微眠，你可会游泳？”二姨太忽然问我。

　　我心下一沉，并没回答，下意识的退了半步。

　　“别怕，我不会推你下去。”二姨太轻笑了起来：“小姑娘的心思我明白，无非来点儿自以为特别的小把戏罢了。不过玄他见得可多了，你说是不是？”

　　“二姨太，此事非因微眠而起。”

　　“这我也知道，玄是什么性子的人，我当然了解。”二姨太忽然拉起我的手，轻轻抚摸着：“听说你是华绣的传人，最好的绣师，多好啊，你有自己的本事可以养活自己对不对？不像我，我只有玄。”

　　“二姨太……”我想抽出手，却被她抓得更紧了。

　　“微眠妹妹，不是我多心，你也瞧见了大少奶奶是怎么样被玄冷落的吧。我可不想步他后尘。”

　　“怎么会，况且，这些是夜园的家事，与微眠无关。”

　　“自然无关。”二姨太忽然变了脸色，收了笑容：“你听好了，你只是绣师而已，绣得好，夜家有赏，绣得不好，你便走人。莫要旁生枝节，莫要想入非非。大少爷是何等高贵之人，你竟敢让他跳下湖中帮你取个无关紧要的什么兰草绣。夏微眠，别说我没提醒过你，我可不是大太奶奶由着玄的性子只会等待，你也比不过我，比不得我！不要以为你有了几分姿色就拴得住男人！”

　　我知道她叫我来不会有好事，可她变脸变得如此之快还是让我略吃了一惊。我虽从小就没有母亲呵护，但是父亲遮风挡雨在前，虽不似夜氏这样的豪门，毕竟日子也属殷实。的确是没人这样的对我说过话，若是在华城，我很可能一巴掌扇过去了，可此时……我的手被二姨太死死握着，愈握愈紧，忽的，掌心一阵刺痛。

　　“二姨太，看来我说什么都是无谓的，你已经认定了我有所企图。”我用力的挣脱开来，下意识的看向左手，掌心中果然有个极小的六角形伤痕，透了轻微的血痕。

　　“哟，伤了？瞧我这戒指可真是，镶工太差了，明儿个找银楼去退掉。”二姨太故作惊讶的说着，表情并没有一丝内疚。

　　我终于恼的失了常态：“可能你觉得大少爷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良婿，可他却并没入了微眠的眼。我只说最后一次，微眠是绣师，是夜园重金聘来的，若你对我有非议，自可让夜老爷和槿姨提出来赶了我走。若不能，就请以后不要再因为这样的事情为难微眠，微眠并不是夜家的仆人。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可以把微眠叫过来训话的。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二位真好的兴趣，这么晚出来游园。”石桥上，槿姨的声音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宁肯尿床都要ＢＷ，狠！

　　第 10 章

　　我沉默着，本想离开的脚步却停下了。

　　“没什么，我和眠姑娘聊聊家常而已，嗯，玄一会儿会找我的，我先回慧庐了。”二姨太笑语。

　　槿姨已不慌不忙的走下石桥：“好啊，我也是出来散散步，二姨太，不送了。”

　　二姨太轻点了头，眼角扫了我一眼，笑了笑，便款步离开了，她的丫环就在不远处候着，见她过去了便迎上前去，扶着她朝慧庐的方向走去。

　　我朝槿姨施了礼：“槿姨，没什么事的话微眠也告辞了。”

　　“微眠姑娘。”槿姨走近了我说着：“夜园家大业大，有些个小风小雨的也属正常。”

　　我点点头：“微眠明白，风雨嘛，打了伞便好，我并不是多事之人。”

　　“那便好。”槿姨微笑着点点头：“看得出夏姑娘是聪明之人，自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嗯……绣的事如何了？”

　　“画样腾上去了，明天开始绣。哦，还有老爷少爷夫人们的衣服，还在绣庄没拿过来，我想几天便好。”

　　“可以，姑娘自个儿安排就行。衣裙之类的，是怕姑娘嫌绣起来麻烦，基绣就先交给绣厂了，但重要的花样还需姑娘亲自动手了，或者再指点其她绣娘一二，就再好不过了。”槿姨有条不紊的说着。

　　“指点不敢当，微眠在华城的时候就听说夜家绣庄的绣娘是很好的。”我客气的说着。

　　“嗯，若是姑娘明个儿有空，不妨去绣厂瞧瞧。”

　　“我可以吗？”我期待的问。

　　“当然可以。”槿姨见我的样子，竟笑了起来：“眠姑娘真是个孩子性子，这会儿提到绣庄眼睛便是亮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轻松了几分。

　　“早点儿回培庐睡吧，明儿个我安排珍珠跟着姑娘。”槿姨体贴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槿姨。”我施了礼转身回培庐。

　　可以去绣庄看看就再好不过了，再大的夜园，我也只觉得闷。

　　不过，槿姨怎么会在那个时辰出现在园子里，真的是散步，还是有人通风报信？

　　第二天清早，我梳洗完毕吃了早饭，珍珠便笑呵呵的进了培庐。进门先和我打了招呼，眼光就一直往楼上瞄。

　　我心里想笑，不经意的说着：“连公子不是每天早上都到园子散步吗？这会儿自然是不在的。”

　　“眠姐姐……”珍珠涨红了脸。

　　“走吧？”我不再逗她，只是拉着她的手出了培庐。

　　其实住在夜园的人根本不用刻意去散什么步，单单是从培庐出夜园的这段路就走得颇累，珍珠说马车就在园门口候着我们了。

　　近了园门口，却看到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停着。

　　“两辆？”我扭过头问珍珠：“另一辆去哪里？”

　　“也去绣庄，应该是大少爷的马车。”珍珠张望了一下，便引着我走向后面的一辆。

　　“大少爷也要去？”我有些惊讶。

　　正说着，余光便已看到夜玄从慧庐的方向走了过来，还是一身的黑衣，样子倒是神清气爽的，看到我也没现出惊讶，反而扬起个浅笑。

　　我扭回头不再看他，心里暗自腹诽，这个浪子大少，害我被二姨太捉弄，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掌心的伤口还有些痛。

　　“大少爷。”珍珠朝走近了的夜玄施礼打着招呼。

　　我也象征性的礼了下，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唤他。

　　他似乎并没在意，只轻“嗯”了声便和我们擦身而过，直接上了前面的马车。

　　我再次腹诽他，便随着珍珠上了后面的小马车。

　　绣庄在海平城里，离夜园颇有些远，路却是山路，马车绕来绕去的让人头晕反胃。珍珠早有准备，摸出个话梅让我含在嘴里，总算好了些。

　　进了海平城就热闹得多，与孤单伫立在海边的夜园竟是两种感觉。

　　我好奇的打开车窗，看着繁华的街市，心情立时好了起来，嗯，这里和华城也差不多嘛。卖糖糕的，卖小零碎的、卖胭脂水粉的、字画的，还有杂耍的，真是热闹。

　　“眠姐姐，快把头伸进来。”珍珠在车厢里有些站急的拉了拉我的衣袖。

　　“呃？”我奇怪的回头看她。

　　“海平不安全的，说不定街上就有海匪的探子，小心你被看了去抢去当夫人！”珍珠紧张的解释着。

　　“哪有这么可怕。”我哑然失笑：“你瞧街上那么多女子呢，哪里就怕被看到了。”

　　“可是你坐的是夜家的马车啊，小心些总是好的，被盯上就坏了。”

　　“哦……”我有些失望，却也听了她的话，也许她是对的，这马车实在是很显眼，况且海平的海匪听说确实是很猖厥。

　　看来我只有坐在马车里闷着走，外面再热闹也只是别人的事情了，好心情又变呆了，我实在是觉得华城好得多……

　　正比较着，夜家的绣庄终于到了。

　　珍珠先下了车，便站在车下要扶我，我摆了摆手，自己蹦了下来。一扭脸就看到夜玄站在绣庄大门口正往我这里瞧着，似乎脸上还略带了惊讶，不过也只是一刹的表情，许是我看错了。

　　………………

　　我不再理他，只是抬头瞧着绣庄门上高挂着的黑底金漆木制匾额，上书四个大字：绣里乾坤

　　好醒目的招牌，好大的口气，我心里暗想着，也就是夜家敢有这样的招牌了，听说这字还是朝中的哪个王爷赐的，来头不小。

　　只一耽搁，夜玄便已带着随从进了绣庄的门。

　　“眠姐姐，我们进去吧。”珍珠小声问着我。

　　我点点头，跟上了夜玄等人。

　　“大少爷来绣庄，陆某有失远迎！”绣庄里迎出几个人，打头说话的是一个颇年长的男人，相貌堂堂、声音洪亮、留了短须、衣着颇为体面讲究，领口也绣了些隐绣图案。整个人亲切中又带了股子威严。

　　“眠姐姐，这是绣庄的陆掌柜。”珍珠凑在我耳边轻声说着。

　　“哦……”我听过他的名字：陆展腾，沿海一带有名的绣商，我原本就知道他是夜家的人。

　　“嗯。”夜玄点点笑着：“陆叔，我回来有几天了，你不会怪我来得晚吧。”

　　言谈间是有尊敬的，我倒有些惊讶了，原以为夜玄还会眼睛长在额头上看人，想不到对陆掌柜这样熟络。

　　陆展腾只是笑着说无妨，眼睛便看向夜玄的我，略有些不解。

　　“这位是从华城请来的绣师，夏微眠。”夜玄接过话说着。

　　“哦？原来是夏姑娘，久闻夏姑娘一手华绣绝技，如今来了海平，甚好、甚好。”陆展腾朗声笑着，捻了捻短须。

　　“不敢当，微眠见过陆掌柜。”我垂首施了礼，不再多话。

　　“陆叔，夏姑娘会在夜园停留一段日子，却不知她肯不肯在绣庄透露些绝技。”夜玄的话虽是说给陆展腾听，身子却转过来微笑着看我。

　　“微眠岂敢班门弄斧，倒叫陆掌柜笑话了。”我的话也是说给陆展腾听，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直视着夜玄。

　　夜玄的眼里笑意渐深。

　　“大少爷，请……”陆展腾不再耽搁，转身带着我们走向左边的长廊。

　　终于可以进入这闻名天印的绣庄，我顾不上再思忖夜玄的莫明其妙，只是好奇的打量着眼里所能看到的一切。

　　夜家的绣庄很多，分布在天印朝很多的城池，这绣里乾坤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但是却有着不同的地位，相当于夜家绣庄总号。

　　绣庄的规模的确不小，青瓦木楼里并没有关上门，我们只在外围走着看着，木楼里至少坐了几十个绣娘聚精会神的坐在绣凳前埋头绣着。看样子是批统一规格的大活儿。这些绣娘年纪并不平均，有极小的小姑娘，也有年纪老迈的妇人，穿着一样的蓝布绣裙，头戴了同色的头巾拢住了额前的碎发，免得挡了眼睛。年纪小的耐不住好奇，朝我们这边看过来，见我与她们对视便极羞涩的又低下头去，脸颊上的红都快泛到耳根了，我不由得轻笑了起来。

　　“咳！”夜玄咳了声。我看向他，他便似有若无的扫了我一眼。

　　走到木门楼的最边一侧，陆展腾便停了下来，在木楼外面给夜玄仔细讲解着绣庄现在的运营情况，我便也竖了耳朵听。

　　“陆叔，海匪有没有再找绣庄的麻烦？”夜玄清冷的声音问着。

　　“这两年好些了，大少爷托人带回来的火绳枪管了不少用。”陆展腾继续说着：“远近的海匪都清楚夜家是不好招惹的，躲远了些，只是海平有些小绣庄便没我们这么好的运气了。上个月南平绣庄有批绣品是由海路运往大支国的，没出太远就被海匪劫下了，损失不小。而且，还有几个随船的绣娘也给海匪糟蹋了。”

　　“哪里的海匪？本地的还是流匪？”夜玄又问着。

　　“流匪。”陆展腾回答。

　　我仔细的听着。我在华城也是随父亲经营过绣庄的，也听说过沿海一带流匪猖厥一事，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无耻，那个南坪绣庄的货必定是绣娘们一针一线的心血不说，竟连绣娘本人都不放过，拳头不知觉的握紧了，心里也有了气。

　　我看着陆掌柜，期待着他继续讲下去，他却停了下来，看着夜玄，又看了看我。

　　第 11 章

　　“嗯？”我纳闷看着陆掌柜，下意识的又朝夜玄看了一眼。

　　他也看着我，表情和陆掌柜如出一辙……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似乎……似乎已快挤进陆掌柜和夜玄之间了，脖子也似乎……似乎伸得长了点……脸上又开始发烫，我在心里暗自抱怨着自己。

　　我缩回头，干脆背对了他们站着，脸上的热度好一阵子才散了些。夜玄倒没抓着这件事笑话我，仍旧只是问着陆掌柜绣庄杂七杂八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还是真的关心绣庄的事了，他不是一个只会花天酒地的花花大少吗？

　　“大少爷，我们坐着说。”陆展腾引着我们走到了院里一棵极粗壮的榕树下，树下安着一个青石桌，配了青竹椅。我们各自坐下了，陆展腾便吩咐了人去沏茶来。

　　看样子陆展腾要和夜玄说上好一会儿了。

　　不好意思再偷听，视线无目标的四处看着，最后停留在坐在绣楼最边侧的一个小小绣娘的身上。

　　这个小绣娘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脸上稚气未脱，身材瘦削，垂着的脸颊看起来简直就是巴掌大小了。她绣的是件大幅绣品，淡蓝色的丝底，隔得远，我看不到她绣的是什么，只觉得她坐在那里认真的样子极是可爱。

　　小姑娘右手置于绣面下，左手在上，引线的速度极快极娴熟。

　　我刚要转回视线，却见另一侧踱过来一个年长些的女绣师，面相颇严厉，看样子像是个管事的模样。

　　那女绣师站在了小姑娘的旁边，好像在训斥着什么，脸色明显不大妙。小姑娘抬头怯生生的辩解了几句，年长的女绣师便更怒了些，弯下腰拿起绣针，拉住小姑娘的左手便刺下去一针。

　　“呀！”我下意识的轻呼了一声。

　　“夏姑娘，怎么了？”陆展腾问着。

　　我皱了眉本想说话，却也明白刚才那一幕也许就是这绣庄的体罚规矩，若我现在说出来，恐怕那小姑娘之后还会受更大些的折磨，便只有强咽下话摇了摇头。

　　夜玄扭头朝我方才看着的方向扫了一眼。

　　“夏姑娘，喝茶。”陆展腾示意着。

　　“陆叔，我们进去看看。”夜玄端起茶杯浅品了一口便放下了，站起身来。

　　陆掌柜稍迟疑了下便笑了：“大少爷从前是不耐烦进绣楼的，怎么忽然有兴趣了。”

　　夜玄只是点点头并没回答。

　　陆展腾便引着我们进了绣楼。

　　方才用针刺小绣娘的年长绣娘迎了上来，笑呵呵的施了礼：“大少爷、掌柜的，这位……”

　　“是华绣的夏姑娘，她来看看，也可以指点一二。”陆展腾介绍着。

　　年长绣娘脸色变了变，不自然的打着招呼：“原来是夏姑娘，难得、难得。”

　　“夏姑娘，这位是绣庄的执事，大家都叫她桃姑。”陆展腾为我们做着介绍。

　　我施了礼说着：“微眠见过桃姑，指点绝不敢当，绣里乾坤的技法在业界也是有名的。”

　　桃姑的笑容便稍自然了些。

　　“陆叔，现在绣的就是赶给大支国的货吗？”夜玄环视了一圈问着。

　　“对，这批货要的很急。”陆展腾点头回答：“对了，桃姑，丝线还够不够用？还要多久能赶完？”

　　桃姑谦逊的细细回答起来，倒不似方才拿针时的凶狠了。

　　他们说他们的，我比较感兴趣的还是绣。

　　走到一个绣娘身边，仔细看着她的绣品。唔，原来是大支国要的货，难怪色泽都这么艳丽，不过……艳丽是够了，华贵却少了几分，嗯，大约是配色的问题。

　　“如何？”夜玄忽然凑过来问。

　　“嗯？”我想事情的时候很容易入神，此时夜玄忽然说话又吓了我一跳，我很怀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如何？”夜玄又问了一次。

　　我看了看陆掌柜，他仍旧在和桃姑说话，好像并没留意我们这边。

　　“还……还可以。”我犹豫了。

　　“原来夏微眠也不过如此。”夜玄话里有话，笑里有了嘲讽的意味。

　　我气闷了，心里腹诽。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吧？夜玄你这个花花大少，有什么资格评论我这个闻名天下的绣师？”夜玄微仰了脸模仿了我的语气说着。

　　“这里是绣里乾坤，是夜家最得意的绣庄，我可不敢妄议。”我辩解着。

　　“你不敢？你敢和我打赌、你还敢独自赴畹华的约，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夜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唇边笑意也更深。

　　“你知道！”我脱口而出。

　　夜玄不再回答，俯身拿起绣娘放在绣品上的小小图样，仔细瞧着。

　　“大少爷，可有不妥？”陆展腾和桃姑说完了话，走了过来问着。

　　“这绣样是哪里来的？”

　　“回大少爷的话，这是我亲自找画师画的。”桃姑巴巴的来邀功。

　　“你找的？画师是谁？”夜玄又问。

　　“是赵子汉。”桃姑笑着回答：“他画的绣样最是有名。”

　　“有名不见得就好。”夜玄打断了她：“大支国的确喜欢艳丽，可只看这画样却过于简单，这批货是大支国的王族要的，你以为他们分不出什么是好的吗？”

　　“呃……”桃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迟疑的看向陆展腾。

　　陆展腾却没什么表情：“大少爷所言极是，只不过办起来……是为难了些，这画样我也看了，若再加色就怕落了俗。”

　　“说难倒也不难。”夜玄将画样递给我：“夏姑娘的华绣听说最重画，那就只好麻烦你了。”

　　“大少爷，微眠并不是绣庄的人。”

　　“你是夜园的人。”夜玄打断了我的话，又瞧了瞧桃姑：“若是最基本的配色都掌握不好，做执事倒是难为了你。”

　　桃姑大惊失色，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只是拿眼睛瞄着陆展腾。

　　陆展腾终于也现了几分不悦，毕竟这执事是他任命的，夜玄也算是当众质疑了他的眼光。

　　“陆叔，走吧。”夜玄笑了笑便大步走出了绣楼。

　　我手里拿着画样，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想了想，只有拿了，跟在夜玄的身后出了绣楼。

　　时候尚早，我却有些后悔和夜玄一起来绣庄。

　　晌午饭就在绣庄的二楼用了，陆展腾没了上午的精神，言谈间对夜玄开始有了显而易见的客气。我想夜玄也明白这客气意味着什么。聊了一会儿，楼下的伙伴便来请陆展腾，说是有一批丝绸到了要点货。

　　陆展腾便拿了帐本交给夜玄，自己随着伙计点货去了。

　　绣庄在海平城里，自然比不得夜园靠海的凉爽，暑气一上来我便有了几分倦意，也只有强打精神了。珍珠站在我身后瞧着我倦了，便说到楼下去沏茶端上来，我应了，她便下了楼去，可好一会儿也没上来。

　　我无聊，可瞧着夜玄倒还是认真，拿了帐本没完没了的看。

　　看样子他倒也不像传说中那样只会花天酒地吧……还是他只是图个新鲜摆摆样子？呃……方才在绣楼听他对大支国那批货的见地倒也是对的，好像还是懂一些吧……

　　“你研究够了？”夜玄忽然抬头看着我。

　　我愣了下，自然不肯承认什么研究了，我只不过是看看他而已……

　　“如何，改不改得了？”夜玄又问。

　　“改？改什么？”我愕然。

　　“画样啊，不然你方才在研究什么？”

　　“呃……哦……倒是能改的。”我脸又开始发烫，好像是我想多了吧。

　　“能改就好。”夜玄又低了头看着帐本，似有若无的问了句：“手不痛吧。”

　　“嗯？”我一下子想到了楼下那个被针刺的小绣娘。

　　“昨晚上。”夜玄提醒着我。

　　我忽然想起来昨晚上我也被二姨太刺了手心的，便只是回了话：“不痛，小事情。”

　　“嗯，那便好。”夜玄仍旧看帐。

　　“不过……”我鼓起勇气问：“大少爷你是怎么看到的？你不在园子里啊？”

　　“我若想看，自然有办法。”夜玄故弄玄虚。

　　我并不爱与他这样说话，便不再理他，拿出那绣样心不在焉的看起来。边看边说着：“构图没问题，只是配色里少了金色银色而已，要改也简单，只不过金丝线略硬些，绣娘的绣工就要更细致些了。”

　　“你肯说了？”夜玄饶有兴致的问着：“方才在绣楼怎么不评价。”

　　“我只不过是外人。”

　　“夜园请你来，若只是绣衣绣画，那岂不是大材小用。”夜玄笑了起来。

　　第 12 章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这样笑我就有些气闷，却又不知道气从何处来。便只低了头不再说话。

　　“嗯，其实那个小绣娘也算可怜，小小年纪就要被针刺。”夜玄忽然又说着。

　　“这你也看到了！”我忍不住脱口问着。

　　“我若想看，自然有办法。”夜玄的回答与刚才一模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我想了想：“如此说来，你是故意进绣楼，然后故意找桃姑的麻烦咯，哦，顺便再把麻烦推给我。”

　　“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夜玄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不过，你怎么就不认为我是在帮你出气？”

　　“帮我出气？”我笑了：“大少爷，不必了吧。你跳到湖里这一幕就害我已经被二姨太讨厌了。”

　　“畹华性子是急了些，你倒不必记在心上。”

　　“大少爷，二姨太是不是性子急我不知道，那是夜园的家事。只要大少爷不故意找微眠的麻烦就好。华绣兰草一事，就当是微眠不懂事好了。”

　　“我并没要你道歉。”夜玄微笑着看我。

　　“无妨，我只想安心在夜园做好自己的事情。”

　　“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姑娘，看起来畹华在你那里并没讨到什么便宜。”夜玄说完了便不再看我，手中的帐本一页页的翻着。

　　不一会儿，珍珠已拿了茶上来。

　　我和夜玄仍旧各做各的事，不再交谈。珍珠小声的问我关于配色的一些问题，我一一作答，又拿了笔和颜料开始给绣样补色。

　　夜玄看完了帐，我也补好了画，他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却吩咐了珍珠拿给陆展腾按我的画样照做便是，想必是满意的吧。

　　回夜园的时候，我们分别坐了来时的马车，仍走的原路。也许是走了一次的原因吧，竟觉得这路其实也并不长了。渐渐的，听着外面的声音由喧嚣归于平静，直到再次有了海浪的声音，夜园便是近了。

　　推开马车窗朝外看去，一望无际的大海在夕阳的掩映下离奇的不显得多美，那海水蓝的阴郁，阴郁的黑……

　　“眠姐姐，你若是喜欢看海，改天我陪你到沙滩上去吧。”珍珠凑过来说着。

　　我点点头：“嗯，改天吧。”

　　我的确是喜欢海的，可惜不是这片。

　　晚上，在培庐吃过了饭，槿姨便派人请我到慧庐小坐。

　　说实话，我并不十分喜欢慧庐，就像我不大喜欢夜园是一样的，因为它们给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莫名的压抑。从正门进厅的时候，我终于有时间站定了仔细看那门口的一对石狮，也终于明白了第一天到夜园时看见它们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这一对石狮，竟是有眼无珠。

　　为什么要摆一对有眼无珠的？不再多想，只当是夜园的又一奇景罢了。

　　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丫环直接带我上了四楼，那天我以为四楼住的只是夜醉山而已，原来槿姨的房间也在这层。

　　她的房并不算大，摆设却极精巧，看得出，槿姨很会打理自己的生活，这也难怪，诺大个夜园上上下下的生活不也都在她手里安排着。

　　“微眠，坐。”槿姨着了件淡青色的裙服，头发并没像平日一样梳了规规整整的髻，反而只是随意的绾低了些而已。

　　这样的槿姨，现出几分慵懒的从容，不像个管家，更像是豪门里的夫人了。

　　“槿姨找微眠有事吗？”我施了礼坐下，问着。

　　“今儿个去绣庄可好？”

　　“嗯，挺好的，微眠也长了见识。”

　　“客气了，夏姑娘自家也是经营过绣庄的，绣里乾坤的规模也并不算是很大，没让姑娘笑话了就好。”槿姨微笑着捻起颗梅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含在嘴里，果真酸到了牙根。

　　“姑娘觉得大少爷为人如何？”槿姨忽然问到夜玄。

　　我吐出梅子核在帕子上，但笑着：“大少爷为人如何，槿姨不应该问我。”

　　“嗯。”槿姨点点头：“按说也是，不过……希望姑娘别介意，毕竟夜园家大业大，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望能沾到些光，蹭几分油水。”

　　我越听越不舒服，只觉得心里多了懊恼，语气也生硬了些：“槿姨说的是，也请槿姨放心，微眠不是多事之人。”

　　“嗯，不是便好。”槿姨笑了：“夏姑娘是聪明人，也许是我多想了些，不过昨晚上的事情的确是巧了。我只去给老爷问安，大少爷却说老爷人在园子里。我心里还奇怪着，老爷平日不会那么晚去园子的，呵，没想到这么巧，就在湖边碰上了姑娘和二姨太。”

　　我心里一沉，并没有说话。

　　“若只是这一件倒也没什么，只不过……”槿姨顿了顿，又笑了：“大少爷也没说过要去绣庄，我给姑娘安排马车的时候他便说要去绣庄瞧瞧，倒真是巧。按说大少爷对什么感兴趣并不关我们下人的事，可我毕竟有责任要替老爷操些心的，更何况，相信没人会喜欢被利用吧。”

　　我不语。

　　“没事，我也只是请姑娘过来随便聊聊。”槿姨站起了身说着：“姑娘明天也不用再去绣庄了，安心在夜园绣就好，需要什么就和安嫂说。”

　　我明白她这是送客的意思，便只有谢过她，施礼告了辞。

　　“夏姑娘”槿姨忽然又开了口。

　　我没回头，手扶着门等待着她的话。

　　“大少爷与你从前可见过面？”

　　“素不相识，并无瓜葛。”我一字一字的答着。

　　“哦……没事，我问问而已。”

　　若说我不生气，那只是骗自己罢了。开门的时候，只觉得手臂失了力气，轻颤着，那门竟像是千斤重了。

　　回身关上了槿姨的房门，我方想转过来离开，耳边却传来一声女人的轻笑，吓得我猛的回头，愕然间一张雪白的脸已凑近了与我面对着面。

　　“你知道厉害了？”上官未月轻笑着，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着话，声音含了蛊惑的意味。

　　我的后背贴紧了门，强制着提醒自己不要喊出声，她只是大少奶奶而已。

　　“夜园有好多双眼睛瞧着你，瞧着你呢，你做什么事都会被别人看到的。”上官末月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脸颊，眼神忽然变得锐利明亮，一扫平时混浊恍惚：“没事，别怕！你用你的脸把大少爷勾住，让他不再离开夜园，让那个狐狸精不得好死！”

　　“大少奶奶你疯了不成……”我用力的拍开她的手，脑袋里充了血一样嗡嗡响，还略有些晕，我一生气就是如此。

　　“嘻嘻……”大少奶奶小声的窃笑起来，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诡异和兴奋。那日我去为她量身的时候就觉得她精神不大对劲，今晚更是变本加历了一样，都是那个夜玄害的，娶了她又只是在家里摆着！

　　刚想说话，余光却瞧到四楼的楼梯口处竟还站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正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们。

　　大少奶奶扭过头去看到那个人，忽然不笑了，松开了我，慢慢的转身离开了，与那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只招呼了声：“二夫人……”

　　说完，便径直慢慢的下了楼，就好像她从来没来过一样。

　　我松了口气，只觉得身体似乎都是僵的，也朝着楼梯口走过去，那个二夫人仍旧站在那里不动，就像个塑像一样。

　　走得近了，便看清了她的样子，我却再次大吃一惊。

　　夜园到底会有多少件事会让我吃惊的……

　　这个二夫人自然就是老爷夜醉山的二房了，再加上听王叔说她每天吃斋念佛的性子，我便直觉的认为她的年纪至少应该和槿姨差不多吧，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年轻！

　　看上去，她不会超过二十吧……

　　她就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烛台，穿着身纯白的薄丝绣裙，在烛光的映射下泛着幽黄的光泽。一头长至腰际的乌发披着，什么头饰都没有戴，脸上脂粉未施，整个人显得赢弱不堪。按说上官未月已经够瘦了，可眼前这位二夫人几乎瘦得像是一片画中人了。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变化，而我却不由自主的被她的眸子所吸引，那里面深隧的暗无天日，可是，她真的很美，美的……像个幽灵。

　　我只知道她叫季樱桐，是二夫人，仅此而已。

　　第 13 章

　　“二夫人，我是新来的绣师，夏微眠。”我看着季樱桐，欠身施了礼。

　　季樱桐仍旧盯着我，可那眸子似乎又只是无意识的透过我看向别处而已，我只感觉自己从来没有像此时一样透明了。

　　“二夫人……”我不由自主的又唤了她一声。

　　她仍旧没说话，却也不再看我，只是拿了烛台轻提裙裾，转身朝楼上走去，五楼是慧庐的最高一层，她住的地方。

　　可是她刚才下来做什么？我的视线仍旧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

　　她停下了，取下挂在五楼楼梯拐角处的铁链，又转过身来扫了我一眼，随即便关上了那层铁门，我听到链子哗啦啦的轻响，她从里面上了锁。

　　她和她的烛光消失了，我忽然感觉要窒息的寒意，这个地方我不想再停留下去，急匆匆的下了楼，只觉得脚步略显踉跄了。

　　跑出慧庐，除了各自忙碌的家仆之外，尚算幸运的没再遇到其他会来找我麻烦的人，我急着回培庐，走到黑漆漆的园子里才意识到自己连灯笼都忘记了提上。

　　宁肯走夜路，我也不想再回慧庐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吧。别的地方还好，那湖旁边的树林只叫我愈发的害怕。

　　夜并不深，天上也有月亮，可月光是绝计不肯透过树叶洒下半分，反倒是湖面上还泛了些蓝光，闪闪的。

　　夜园很静，只是略有海风的声音和我急促的脚步。不对，除了我自己的，好像还有其他人……

　　我下意识的加快，后面的声音也在加快。我忍不住回头瞧着，一个黑影便已朝我扑了过来，那黑影的脸上还戴着面具，是我进夜园的当晚，二姨太在园里吓人时戴的那个。

　　我下意识的闪躲着，扼止不住的尖叫起来，那黑影左扑右拦的推搡了我几下，力气自然是比我大了许多，终于把我推下了湖，我的声音被湖水所淹没。

　　湖水很凉，彻骨的凉瞬间弥漫过全身，我本能的呼救，双手不断的拍打着水花，可我不确定自己究竟有没有喊出声，因为我恐惧的感觉甚至压过了我掉入湖中的这个事实。湖水在我开口的瞬间呛入了喉咙，我想大力的咳出来，可一开口却只能让更多的水压进胸膛。胸口越来越痛，越来越闷，耳朵嗡嗡作响，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楚，原来这湖水，也和外面的大海一样的漆黑……

　　“眠儿，华绣一脉交托给你，除你之外不许任何华绣传人绣兰草，只有你才可以，只有你配，你记得她的名字中间有一个兰字。”

　　“眠儿，从今以后，这世上并无如我般疼惜你之人，一切要靠你自己，切记。”

　　恍惚间，爹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和小时候一样，他的手掌宽厚温暖，有爹在，我便会停止了哭闹，我只有爹、爹只有我……

　　“爹，从今以后，这世上并无如你一般疼惜我的人……没有了……”

　　“夏姑娘，醒醒！”

　　“眠姑娘，醒醒！”

　　两个不同的声音反复响着，好像就在耳边，又好像很遥远，爹的面目却随着这两个声音渐渐模糊、渐渐消失。

　　“爹！”我终于喊出声，明明用了力，可声音却哑的自己都不认识了。

　　我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眠姐姐！”是珍珠的脸，眼里全是焦急。她的身边还凑了小石头小小的脑袋，两个人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珍珠。”我哑着嗓子唤着她的名字，意识逐渐回了现实中，我方才被推到了湖里、而现在……精巧的摆设、红木的雕花木床，陌生的地方，这是哪里？

　　“还有点发冷，睡一晚就没事了。”槿姨也站在床榻前，温和的声音说着。

　　我侧了侧头，看着槿姨，她的样子并不似珍珠和小石头那样焦急，穿着平常的睡服，可头发却有些乱，显然也是急着赶过来的，并不像她表现出那般的冷漠。

　　“是巡夜的家仆救姐姐的，若不是时间巧了，姐姐恐怕真的……眠姐姐，你这么不小心，怎么会滑到湖里去，怎么没打灯笼啊？”小石头皱着眉粗着声音问着。

　　“小石头，你好像该回培庐了。珍珠，姜汤烧好了没？给夏姑娘喝些祛寒。”槿姨打断了小石头的话，提醒着珍珠。

　　“啊，对对，我去煮些姜汤才好。小石头，你回培庐吧，一会儿该上锁了。”珍珠忙乱的拉起小石头便出了房门，还不忘嘱咐我，若有事便唤她一声。

　　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怨得了谁，明知道夜园是这样的所在，我不也是千里迢迢来了，这是爹的嘱咐……

　　“湖边并不滑。”槿姨沉静的声音忽然问着，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没有回答。

　　“夏姑娘，究竟出了什么事？你来夜园没几天，怎么会有人要害你。”槿姨直截了当的问。

　　“槿姨，若我清楚发生了什么倒是好了。”我扶着床沿半坐了起来问着她。

　　“巡夜的家仆只远远的看到有人推你下湖，那人脸上是戴着二姨太带回来的面具的，你可看清了？”槿姨帮我坐好了，又塞了个枕头放在我腰后靠着。

　　“那人的确戴着面具，不过我想二姨太不会笨到用那么明显的东西来害我，这件事情也许只是误会。”

　　“不管是不是误会，总之现在夜园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我准备明天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慧庐在调查。今晚安全起见，你就暂时睡慧庐的客房吧。”槿姨说着。

　　“所有人？”我略有些吃惊。

　　“嗯，夜家素来以厚德为立家之本，怎会容许有这样的勾当存在。”槿姨的语气波澜不惊，倒听不出她的真正意思，她想了想又问：“你不怕吗？那个人在暗处，又想这样的害你。”

　　“怕，我当然怕。我不去找事，事偏来找我。”我咬了咬嘴唇。

　　槿姨走过来看着我：“有很多事情、很多时候，的确是很难分得清什么是事实。”

　　“我明白槿姨您的意思，微眠只想确认一点，那就是类似的事情并不会再发生。”

　　槿姨笑了：“夏姑娘没事就好，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说罢便客气的告辞，她自然懂得分寸。

　　珍珠此时也送了姜汤上来，我使起身喝了下去，身体也舒服了些，珍珠本来絮絮的还想问话，我却只是闭了眼睛假寐，她便噤了声，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

　　四周静了下来，我睁开眼睛下了床，试着推开窗，竟没有上锁，清凉的风吹进来，室内的燥热也散了些。月光淡淡的洒了一地。这间是慧庐的客房，朝窗下看去，大概是二楼的高度，这么说是夜玄住的那层？算了不想了，想到他便头疼！

　　没错，那个人在暗处，他知道我出慧庐，他有二姨太的面具，他以我和大少爷打赌所采用的方法惩罚了我。还有那个夜玄，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在整我，就因为我害他跳到湖里捞绣品吗？大男人如此这般未免太小气了些。

　　夜园，我还要继续留在这里，也不知道要留多久……

　　门轻响，我诧异的转身看过去，一个高大的人影很快的从门外进来，站在了我的面前。

　　月色下，他的脸我瞧得清晰，是夜玄。

　　“怎么不喊？”夜玄近了身，好笑的问我。

　　“没来得及怕，便看清了是你。”我诚恳的回答。

　　“没人告诉过你在夜园的规矩是晚上锁门吗？”夜玄轻声说着：“难怪会被人推下湖，夏微眠，是你自己的责任。”

　　“大少爷这么晚来看微眠，只是为了谈责任吗？”

　　夜玄扬了扬眉头并不马上回答，却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懒洋洋的坐下了。

　　我心里的怒气又成功的被他的态度点燃了。

　　“你可知道是谁做的？”夜玄问着。

　　“我若知道，此刻还会坐在这里吗？早就找那个人算帐去了。”我冷冷的答着。

　　“总之不是畹华，那个面具是被人偷了去。畹华看似张扬，其实并不会做那样的事。”

　　“嗯，那个面具被偷了之后，此刻一定又还了回去，对吧？”

　　夜玄一愣，旋即轻笑起来：“和你说话真是有趣。”

　　“大少爷，你今晚来是有事？”

　　“除了面具，你可还有其它什么证据？”夜玄直截了当的问着。

　　我笑了：“若是我说出来，大少爷会不会让那个主谋马上毁了那证据？”

　　夜玄不语，起身走近了我，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你这小姑娘，你不怕我吗？”

　　黑暗中，我脸上有些发烫，大力的拍开他的手：“不过那个人要自求多福了，微眠抓伤了他的手腕，会有些许痕迹留下。”

　　“夏姑娘，你的夜园生活的确是精彩。”夜玄凑的更近了，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我。

　　我下意识的后退，警惕的看着他。

　　他唇边挂了抹坏笑：“还以为你的胆子真的那么大。难不成我还会用强不成？夏微眠，我夜玄在你心目中的形象看来不大好。”

　　“大少爷，微眠与您并不熟识，您在我心目中暂时还没有形象。”我斩钉截铁的说着。

　　夜玄愣了愣，随即强忍着没有大笑出声，伸出手竟是想拍拍我的头顶，可他的手总算是并没有落下来。

　　我悬着的一口气慢慢松了下来，瞧着他又总算出了门，临出门前又故意回头压低了声音：“记得把门上链子，不过……有些东西是链子也锁不住的，你小心哦……”

　　我明明知道他在吓我，可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吓到我了。

　　第 14 章

　　第二天一早，我安静的在慧庐的客房用过饭，槿姨便差了珍珠来请我到园里去。我以为园里指的是石桥小湖一带，可没想到竟是夜园深处那片朝南的山坡密林。她找我应该是说昨晚的事了，却不知为什么挑那么偏僻的地方。

　　天气很好，阳光此时倒是极明亮了，一扫昨晚冷月的阴郁。

　　远看那山坡上的树郁郁葱葱，并没看出那个传说中的“夜”字，好奇之下便问了珍珠，珍珠却说那个“夜”只有秋高气爽枫叶红时才现得出。

　　原来那个夜字是红枫叶组成的。

　　山坡看起来并不十分的高，可真的爬上去却还是费些力气。何况昨晚上我睡得并不好，反复的从梦中惊醒，梦是同一个：我掉入冰凉的水中，从水中伸出一只枯藤般的大手扼住我的喉咙，直到我窒息。

　　“眠姐姐，累吧，要不要休息一会儿？”珍珠走在我的前面，体贴的转身问我。

　　“不必了，多走走也是好的。”我勉强笑了笑，拭了拭额角浸出的细汗，只觉得略有些气喘了。

　　正说着话，后头却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像是人数还不少，我下意识的回头看过去。

　　是夜玄和他的两个夫人，不过他们并没像我这般是走着上来，而是坐在滑杆上，由家仆抬着上山了。

　　“真是一群懒人。”我在心里嘀咕着，看到夜玄似笑非笑看着我的表情，忽然有种站在高处把他们三个全部推下山的冲动。

　　当然，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夏姑娘，昨晚听说你颇有雅兴，还去湖中戏水。”抬着夜玄的滑杆最先赶上来，我和珍珠站在一侧为他们让路，可他却喊住了家仆，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讨厌他的缘故，我只觉得他的表情是带了三分的愉悦。

　　“大少爷，眠姐姐没有戏水，她是掉进了湖里！很是凶险！”珍珠站在一旁急急的帮我解释。

　　“珍珠，不劳大少爷费心。”我打断了珍珠的话，脸有些发烫，应是涨红了。

　　“昨晚在慧庐睡得如何？有没有看到什么？”夜玄就是对我不依不饶。

　　“玄，我们走吧，免得一会儿槿姨又埋怨我拖累了你。”二姨太方氏畹华坐在最后面的滑杆上，估计也听不见我们这边在说什么，便提高了声音催促起来，显然是不耐烦了，语调却像是在撒娇。

　　大少奶奶上官未月坐在中间的滑杆上用力的冷哼一声，不用看她也知道她必然还是那副阴郁的表情了。

　　我只觉得烦躁不堪，更热了几分。

　　“你没事吧？”夜玄忽然俯下身子凑近了我的耳边说着，眼睛注视着我，那里面深不见底……

　　我倒吓了一跳，忙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竟是险些踩空了窄窄的石台阶。手不由自主的挥起来想保持住身体的平稳，片刻间，另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我的，有力的把我拉了回来站稳了。

　　又是无处不在的夜玄，我几乎是“甩”开了他的手，丝毫不觉感激，反而气愤的瞪着他。

　　夜玄扬了扬眉头，似乎毫不意外我的神情，只说了句：“果然有趣。”

　　说罢，手轻叩了滑杆的扶手，家仆得了令，便又抬着他向上攀登了。

　　上官未月和方畹华的滑杆依次而过，我半垂了头候在一边，不是怕了她们，实在是被夜玄的举动怄得不知说什么好。

　　他明知道他的两个夫人争风吃醋，甚至会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迁怒无关的人，却仍旧做这些会让人误会的举动。

　　的确，有的时候没做贼的人也会心虚。

　　他是故意的，我敢肯定！

　　有了这个小小情况的发生，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一鼓作气的爬上了山，连珍珠都落在了后面。等到了山坡顶上的一片稍空旷的草坪上方才意识到：我好像走的也蛮快的……

　　草坪面积不大，有个小小的凉亭，原来不止是槿姨，连夜醉山都在！

　　凉亭不大，中间置了个小石桌，围了四个小石墩子，夜醉山坐着正面朝南的，右手边坐着夜玄，夜玄的旁边是大少奶奶上官未月。

　　槿姨站在夜醉山的后面看着我上来，方氏畹华则站在夜玄的身后不停的摇着手中的檀香小扇，脸色倒没多大变化。

　　可她那般的计较之人，此刻做为妾室却只能站在一旁，心里的感觉必定也是无法对外人说的了。

　　上官未月严正的坐着，却不似前两次见到她的模样，看得出来她今天是刻意的打扮了一番，有了几分红润，可刻板的眼神却先输了方畹华三分。

　　“微眠，过来坐。”槿姨招呼着我坐过来。

　　上官未月愕然的抬头，瞧着夜醉山。

　　夜醉山却并没驳了槿姨的话，也瞧着我走过来。

　　这下子，方畹华的扇子愈发摇的快了些。

　　我犹豫了下，便也走过去坐下来，正在夜玄的对面，夜玄饶有兴趣的瞧着我。

　　“夏姑娘，昨晚受惊了。”夜醉山先开了口，面色阴沉。

　　我只说着：“夜老爷，劳您费心了。”

　　夜醉山点点头，面向上官未月：“一早上查了家仆们，并没人敢承认，此事你怎么看？”

　　“爹，儿媳并没什么意见，受惊的是夏姑娘，应是问她想要如何。”上官未月并不傻，把矛盾直接推给了我。

　　夜醉山皱了眉：“夜园的事虽有碧槿在打理，你毕竟也是玄儿的正房夫人，怎可如此事事推诿。”

　　上官未月噤了声，垂首不语。方畹华倒是笑了笑：“爹，畹华倒是觉得……”

　　“夏姑娘，此事我定会彻查，给姑娘一个交待。”夜醉山冷冷的打断了方畹华的话，朝我说着。

　　方畹华的话生生的卡在喉咙里，任她百般玲珑也是有了几分的尴尬，做妾室之人若是不得一家之主的欢心，恐怕也难以立足。

　　“夜老爷，昨晚的事，微眠的确是有几分后怕。说我不介意必定是假的，不过我想也许只是误会而已。”我开口说着。

　　“夏姑娘，你可认清楚那人的模样？”夜醉山问着。

　　“天很黑，那人又戴着面具，我认不出。”我犹豫了下回答着。

　　“哦？”夜醉山眉目一凛，槿姨马上俯了身低问：“老爷，的确如此，昨晚出过慧庐的家仆太多了，很难查得出来究竟是谁。”

　　“夏姑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毕竟是在夜园发生的事情，我夜某人自会负责。”夜醉山沉稳的说着。

　　“并无其他，只求安心刺绣。”我开了口，认真的回答。

　　夜醉山皱了眉：“此事关乎夜园的声誉，夏姑娘莫要姑息奸人，夜园不会留这样的人。”

　　“爹。”夜玄忽然开了口：“此事本就难以查清，不如从长计议。”

　　“大少爷，莫不是您知道些什么，莫要偏袒才好。”槿姨微笑着插了言。

　　“槿姨觉得我要偏袒于谁？”夜玄似笑非笑的回敬她：“您不觉得夜园的家务事太烦吗？夏姑娘是清静之人，莫要扰了她才好。”

　　说完，又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对不对，夏姑娘？”

　　“大少爷说是，便是！”我回应给夜玄一个笑容，自己都觉得假，可夜玄却愣了一愣。

　　夜醉山并不说话，有些狐疑的看了看夜玄，脸色并不大好。又看了看上官未月和方畹华，只是冷笑了声：“下不为例，若有再犯，家法伺候。”

　　“爹，方才您虽没有问媳妇的看法，媳妇本也不想多事，可细细想来却还是查清楚为好，免得夜园人人自危。更何况，救夏姑娘起来的家仆们一口咬定了那恶人脸上是戴着我的面具，如此一来，我更希望查清楚了，也还畹华一个清白才是。”方畹华细细柔柔的声音忽然开了口：“夏姑娘虽然是外人，可也毕竟是夜家请来的，现在在夜园发生这样的事，自然要由夜园的人替她作主了。”

　　我下意识的看着夜玄，他并没阻止，歪歪的坐在石凳上沉默着，眼神带了些许的不耐烦。

　　夜醉山总算抬头看了看方畹华：“说下去。”

　　“爹，昨个玄说袭击夏姑娘之人应在手腕处受了些伤，简单啊，我们把这有伤之人找出来不就结了。”方畹华认真的提着谏议：“倒不如现在就把家仆们都召集过来。”

　　“畹华。”夜玄语气冰冷：“你今天话真多。”

　　方畹华愣住了，似乎很委屈的咬住了嘴唇。

　　“好啊，即然有线索，的确是应该查到底了。”上官未月抬起头附合着，声音清晰得发尖，竟有了几分兴奋的意味。

　　我瞧着夜玄的两个夫人，只在心里苦笑。

　　“老爷，您看……”槿姨附下身问着夜醉山的意思。

　　夜醉山沉默片刻方才说：“把家仆都叫上来。”

　　今天的阳光本是极好，偏偏就夜园山坡这一角亭子的上空阴沉了下来。

　　要下雨吗？我抬头看着，看到的却只是青瓦亭檐。

　　第 15 章

　　半柱香的功夫，凉亭前的空地上已站满了人，都是家园的家仆，穿着一样的衣服，有着一样木然的神态，他们并不知道这个时候被叫来是做什么的。

　　槿姨亲自上前验着，一个接着一个，连玲珑和安嫂她们也在其中。

　　我百无聊赖的玩弄着自己的手指，拇指和食指的指间有薄薄的条形茧子，是我从小拿绣针磨出来的痕迹。

　　“夏姑娘，你似乎不大关心结果。”夜玄问我。

　　我不语，只是微皱了眉。

　　结果自然是没有找到手腕上有抓痕之人。

　　槿姨默然走进了亭子，看向仅有的两个没检查过的仆人：上官未月的贴身丫环七巧，还有槿姨指派伺候方畹华的丫环小枝。

　　两个丫环都垂着头缩着脚，紧贴着自己的主子站着。

　　槿姨略犹豫了下，提高声音吩咐着其他的仆人：“你们回去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事了。”

　　家仆们应了声便四散着下了山坡。

　　槿姨瞧着他们都走了，方才回了亭子，站在亭角说着：“你们两个过来。”

　　七巧和小枝两个丫环自然明白说的是自己，虽迟疑了几分，却仍旧不敢不站出来。挪到了槿姨身边，犹犹豫豫的伸出了胳膊。

　　所有的人下意识的屏住了气看过去，那两人细细嫩嫩的手腕肌肤上，各有一道清晰的抓痕。

　　两个丫环都有，这倒难分辨了，亭子里的人都愣住了。上官未月和方畹华不约而同的看着夜玄，有了片刻而逝的怨意。

　　夜玄怔了片刻，便只苦笑了下，瞪了我一眼。

　　我不笑，强忍着。

　　槿姨也愣了下，但毕竟是掌持夜园这么多年见的事情多了，马上示意她们两个放下手臂便转过身来问我：“夏姑娘，你可确定是哪只手腕？”

　　我认真的看着槿姨，片刻方才说：“槿姨，昨晚上我受了惊吓，记不大清楚了，其实不一定是手腕的。我当时挥的很高，是脖颈也说不定。真是糊涂极了。”

　　槿姨了然一笑，走了过来对夜醉山说着：“老爷，依我看此事需慢慢调查了，连夏姑娘都不能确定的事情，我们也不好妄断。”

　　夜醉山探究的眼神审视着我，我只有沉默着，低头不语。

　　“在座的人都听好，夜氏乃厚德之家，绝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作任何藏污纳垢之事。夏姑娘这次的事情我会继续调查下去，如若今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就别怪我夜某不顾自家情面。”夜醉山的声音透着七分威严，三分警告。说完，拂袖而去，径直上了候在远处的滑杆。

　　连槿姨这样的人都不由自主的肃立了，上官未月和方畹华更是噤了声，面色发白。

　　只有夜玄，手里仍旧把弄着空的茶杯若有所思。

　　“各位，微眠告辞了。”我也站起身来，施了礼告辞。

　　“天气这么好，我陪夏姑娘走走。”槿姨跟了上来说着，我并不感到意外。

　　这山坡，就留给夜玄陪着他的二房夫人争风吃醋去好了！

　　出了凉亭，我与槿姨并肩而行。

　　“夏姑娘年纪虽轻，却是识大体之人。的确，这事传出去是不大好的。”槿姨的开场白便是赞我。

　　“微眠的确是记不清楚许多事情而已。”

　　“嗯，夏姑娘放心，类似的事情不会再有，夜园会承姑娘这个人情。不过，大少爷的两个夫人会如此行为，倒是有失体面了。”

　　“微眠谢过槿姨，其实微眠也明白那人推我入湖意不在害我性命，当时是夜园家仆的巡夜时辰，傻子才会笨得挑个人多的时候害我。我想，只是玩笑罢了。的确，这几天我看上去和大少爷走得略近了些。”

　　槿姨笑着拍了拍我的肩：“夏姑娘明白那只是个玩笑就好，若真有人起了害人的歪念，我阮碧槿第一个就容不下她留在夜园。”

　　我应了声，一路上便只是和槿姨闲话着下山了。

　　即然事情告一段落，我便直接回了培庐。安嫂和小石头围着我一番问长问短，连以南刚巧也在，怕她们会吵到我，便找了个借口拉了她们出去。

　　连以南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一个上午都耽误了，我稍休息了会儿，本打算绣那幅夜园。安嫂却拿了绣庄里做好的各房衣裙给我，看来还是要先绣这些了。

　　夜醉山还是用隐绣，那个神神秘秘的二夫人季樱桐……绣水仙吧，真的挺像水中仙子的；至于上官未月，她那么讲究名份排位，绣大朵牡丹好了。还有二姨太方氏，绣什么呢？娇艳的玫瑰？还是依附着参天大树而长的菟丝花？

　　这些倒并不难，我翻出夜玄的衣服看着，真够大的！嗯他的肩很宽，个子又高，我站起身走到铜镜前对着自己比量了一下，足可装进两个我了。

　　嗯，手工做的蛮细、基绣也不错，绣庄一定是挑最好的绣女来做这批主人家的衣服了。黑色的衣服上，也是用隐绣绣了几片竹叶而已。他？他用竹叶？我对着衣服做了个鬼脸。想了想便走到衣橱旁边的小桌案前，拿起毛笔在纸上画了个人形，人的胸口正中处又一了一只粗壮的狗熊，嗯，这才像他，像个黑熊！

　　呵呵……看着纸上的画，我的心情忽然很好，忍不住竟笑出了声。

　　“唉……”耳边忽然响起夜玄连声的叹气，背后一热，他的两只手臂已环了过来，手掌按着案桌，刚好把我圈在他的怀里面。

　　我的血液立刻从炎炎盛夏过渡到三九寒冬。

　　“大，大少爷。”我挣扎着，却不敢回头。

　　“别动，再动吃了你，反正你也把我画成是狗熊。”夜玄仍旧用手臂圈锢着我，顺便还强硬的拿走了桌上的纸看着。

　　我不语，却也不能听之任之，便拼了力气总算钻了出来，脸色一定红得可怕，从三九寒冬再次过渡到炎炎盛夏。

　　“本来是找你算帐的，即然你画的这么好，好吧，免了。”夜玄笑着看手中的那幅狗熊图，乐不可支的样子，叠好了收进怀里。

　　“大少爷什么时候来的！”我忍不住恶狠狠的发问：“怎么你每次来都不出声的吗？这是培庐，是我自己的房间，即使你是夜家的主人也不该这点礼貌都没有吧？万一我……”

　　“话真多！”夜玄满不在乎的看了我一眼，又朝我走过来。

　　我防备的退了半步，腰却抵住了绣绷，退无可退。

　　“我的衣服快被你抓皱了！”夜玄好笑的说着。

　　我下意识的低头，原来他需要绣的衣服还被我抓在手里……

　　“我很早就来了！”夜玄说着。

　　“很早……那是……”我提心吊胆的问。

　　“在你拿着我的衣服对着铜镜傻笑的时候就来了。”夜玄回身一指门外：“喏，在那里站了半天。早和你说过，在夜园出入锁门，你不听，怪得了谁？”

　　“微眠受教了！”我没好气的施了礼：“大少爷有何贵干？”

　　“本来是算帐，现在嘛，倒是累了……”夜玄把那件衣服漫不经心的扔给我，竟大肆的走到床榻前靠了下去。

　　我惊讶的合不拢嘴，目不转睛的瞪着他，回过神来又心虚的瞧向门外，那门仍旧敞着，楼梯上也静悄悄的，应该是没人会经过吧？

　　我想上前拉他起来，可他的力气……若真是挣起来我必定是拉不过他……

　　这，这如何是好？我急忙走过去把门关上，想想不合适，又打开，想想还是不合适，又关上……

　　“哈哈……”床榻上，夜玄强忍着的闷笑传来，我瞧向他，却见他早笑得东倒西歪了。

　　“你欺人太甚！”我忽然发现自己的语言很是贫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现在心中的愤怒了。

　　“小东西，过来！”夜玄仍旧靠在床上指使着我。

　　我忍不住朝他假啐了一口。

　　“你还敢如此对我？我可被你耍得够呛。”夜玄似笑非笑的说着，手支撑着头半躺着，眼神多了一份魅惑。

　　“我哪有！”

　　“没有？你根本没抓伤袭击你的人对吧！那个抓痕根本是你自己编造出来骗我的对吧？”

　　“谁让你半夜溜进客房自己找骗！”我咬着牙承认：“若你不招惹我，我又哪有机会骗到你，一切是你咎由自取！”

　　第 16 章

　　夜玄忽然站了起来走向我，我下意识的想夺门而逃。

　　可晚了，夜玄已经迅速的伸手过来大力的关上了门。

　　“安嫂呢？”我心虚的问。

　　“她什么都听不到。”夜玄凑近了，看着我，眼里写满了捉弄的意味。

　　“连兄呢？”

　　“连兄？夏微眠，看来你对他印象不错。”

　　我心虚的缩在墙角，却仍旧咬着嘴唇抬头瞪着他一字一字的说着：“大少爷，此事都是因你而起，怎么你反而跑来要跟我算帐。没错，我的确没有抓伤任何人，可我却知道袭击我的人是谁！上午在南坡上我已退了一步，给她留了面子，并不是我就怕了她，或怕了你。若你那晚没到客房招惹我，我也没机会骗你，这便是一报还一报。”

　　“小东西，你睚眦必报。”夜玄歪着头看我，眼里说不清是恼还是笑。

　　“你才是小东西！我叫夏微眠！”我有些恼了，终于提高了声音：“我叫夏微眠，是绣师，我随时可以离开夜园。夜家的任何人都没权力叫我小东西！我虽不会睚眦必报，可也不是任人为所欲为之人。夜大少爷，你说你的二姨太是善良之人，单纯之人，可她不也会背着你去派人抓伤大少奶奶的丫环顺便嫁祸？还有推我入湖的主谋，没错，她是想吓我，所以挑有家仆巡夜的时候推我。可谁又敢保证我真的会没事？谁又敢保证我不会真的就溺死在那湖里？我现在没有把她揪出来就已经是给夜家天大的面子了，这点槿姨看得最清楚，大少爷你若有槿姨的三分明白自然也看得清！培庐是你夜家的产业，你当然可以自由进出，可这间屋子是给我住的，你……！”

　　“我如何？”夜玄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手指绕上我的头发：“嗯，夏微眠，好像你对我有成见。”

　　“成见谈不上，不过……”我把头发从他的手指上拉回：“我们其实可以毫无瓜葛的对不对？”

　　“不对，从你进夜园那天开始，我们就不可能毫无瓜葛了。”夜玄笑了起来，终于还是拍了拍我的额头：“好了，不逗你了。说实话，今天你的确是把我耍到了，我白白的当了回通风报信的傻瓜。”

　　我只皱了眉：“我哪里知道你会连大少奶奶都去通知了，还以为……”

　　“还以为我只会告诉畹华是吗？”夜玄拉开了门朝外走去，笑说着：“未月毕竟也是我的女人。”

　　“可是你却把你的女人抛在夜园五年。”我平静的说着。

　　夜玄后背一僵，沉默了片刻，冷冰冰的说着：“你并不知道什么，她的家族已经因为她的婚姻得到的够多。”

　　“所以她要感谢你吗？”

　　“夏微眠！”夜玄转过身来盯着我，眼神里有了一丝怒意：“别招惹我。”

　　“哈！”我笑了声：“大少爷，什么叫别招惹？在石桥上的时候，是我让二姨太吓到我和珍珠的吗？是我让你没一句道歉的话，就知道拿钱砸人的吗？是我让人推我下湖吗？是我让你半夜溜进客房给你的二个夫人打探消息吗？现在，又是我请你来的吗？为什么你做什么事都要别人迁就？否则就说是别人招惹！若说招惹，是你先！若让我忍着，你做梦！”

　　夜玄忽地逼近了，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紧绷的身子裹着即将暴发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我却不再怕什么，昂起头和他对视着，忽如其来的愤怒支撑着我说完那些早想送给他的话，血液都跟着近乎沸腾起来。

　　“大少爷，有事吗？”连以南的声音忽然在楼梯处响起。

　　我下意识的看过去，是他，面上带着一如平常的从容。

　　夜玄没有回答，停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夏姑娘，没事吧？”连以南走了过来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不是很可怕，从连以南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惊讶之色。

　　“没事，没事，我没事。”我掩饰的笑了笑，轻施了礼，转身把门关上，锁上。

　　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门板，我发现手心里竟已全部是汗水。

　　夜玄，这就是你的强盗逻辑，这就是你们夜氏的强盗逻辑。你们需要别人一忍再忍，稍做反抗便是招惹。好吧，看究竟是谁咎由自取。

　　傍晚，吃过了晚饭，我便拿着各式绣样去慧庐。园子里湖对面的草坪上，家仆们正在操练武术。夜玄也在其中，他打着赤膊在练火绳枪，正瞄准了远处的稻草人，夕阳似乎在他周身镶了道金边。

　　我没有停留，只低了头加快了脚步。

　　慧庐里一如平常，槿姨在一层厅里和丫环们交待着明天的餐单，见我过来了也有些奇怪。我便只说是给大少奶奶选绣样，她便不再多问，只招呼着让我上楼。

　　上了三楼，轻叩了大少奶奶的房门，不一会儿，七巧便伸了头出来瞧。一见是我倒吓了一跳，嗫嚅了半天方才唤了声夏姑娘。

　　“七巧，大少奶奶可在？”我微笑着问她。

　　“七巧，让夏姑娘进来。”上官未月的声音传出来，七巧如释重负的开了门让我进去。

　　这屋子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仍旧是紧拉着帘子暗无天日。上官未月正站在铜镜前左顾右盼，床榻上摆满了各类绣裙。

　　“夏姑娘，快帮我瞧瞧，哪件最好？”上官未月泛黄的脸上少有的嫣红。

　　我走了过去，翻拣了会儿，挑出件稍艳些的递给她。

　　“这个好？穿上会不会像那个女人？”上官未月犹豫着，想了想便吩咐七巧：“你去和厨房说，给我炖些补气血的汤水。”

　　“是的大少奶奶。”七巧一副巴不得快离开的模样，忙不迭的出去了。

　　“如何？”七巧刚走，上官未月便扔了衣服，直视着我。

　　我苦笑了声：“大少奶奶，错的人好像是你才对。”

　　上官未月诡异的笑了起来：“我从没做错过什么。”

　　“你即然让七巧去推我下湖，就该做得更高明些，单拿了个面具就想陷害二姨太，未免太小看夜园的人。”我直视着她。

　　“你如何知道是七巧？”上官未月收了诡异的眼神，极淡漠的语气问着。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七巧的鞋子没有换，我是绣师，对见过之人的衣冠鞋帽是极注意的，她的绣鞋绣的是叶子。”我坦白的说。

　　上官未月拧了眉头：“那个笨蛋！”

　　说罢，又狐疑的看着我：“即然知道是七巧，怎么没和大家说出来。”

　　“无妨，这是我忍的最后一次，我随时可以揭穿你。大少奶奶，不要利用我去打击二姨太。我知道你推我下湖并不是因为吃我的醋，从今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冷冷的说着：“若要大少爷喜欢你，就先收收你的性子，没人会亲近一个可怕的妒妇。”

　　“大少爷对我是有感情的！否则他昨晚就不会来提醒我抓痕的事情了……”上官未月眼神恍惚的飘向门口：“我若不做点事，谁还知道我活着？没错，我不是吃你的醋，可我就是想做点事情！即使被他知道了是我做的也好，好过他当我是空气。其实他还是担心我对吧？虽然他也提醒了那个狐狸精，可他心里毕竟还是有我的……呵呵，今天在山坡上，你瞧那个狐狸精，她可气到了。说我妒，她也没好到哪去！她也派了人来抓伤我的七巧，呵呵，夏微眠，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哟……呵呵……”

　　我沉默的看着她，夜玄，这便是你做的好事。你娶了上官未月，却又扔下她在这夜园五年，还有那个人……现在你又在做什么？

　　出了慧庐，进了园子，远远的看到夜玄仍旧在那片草坪上，大概是练好了，披了衣服对着湖水在发呆。

　　隔着湖，我并不想和他说话，只是默默的走着，想着夜园的事，想着上官未月的话。

　　没错，我不能揭穿她，是因为我必须留在夜园。

　　夜园标榜着自己是厚德之家，夜老爷口口声声说要为我主持公道，找出袭击我的真凶。可一看到两个丫头手上有抓痕的时候便露了虚，顺着我给的台阶让此事不了了之而已。若我真的哭诉着真凶是大少奶奶，恐怕先走的人便是我。

　　经此一事，槿姨和夜老爷大概会认为我胆小怕事吧。而知道内情的人也没一个会把真相说出来，这就是夜园。

　　无妨，只要能留下，我不介意做胆小之人。

　　番外：夜玄篇一

　　番外：夜玄篇一

　　天印朝的局势越发的动荡，皇上的醉生梦死不理朝政、皇子之间的大储之争，让小小的琉国愈发的嚣张，借着与天印共剿东南海匪之名，行背信弃义争夺我天印国土之实。

　　夜氏家族也有在朝中位高权重之人，单单夜园这脉系都志在经商。可即使在商，与国运兴衰也逃不了干系。

　　父亲一直来信催促我回夜园，信上说琉国的外乱，再加上东南海匪的内扰已让夜家的产业不堪其负、前途堪忧。

　　我并不知道父亲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我也必须要回去，只因我是夜氏一脉长子嫡孙。

　　夜园，那个被父亲称之为“家”的地方，我是终究要回去的，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出于莫名的无望，我娶了方氏畹华。

　　只要我答应回夜园，父亲不会介意我再娶谁，我清楚这点。就像五年前，只要我给了上官未月名份，父亲便不会再要求我付出更多一样。

　　畹华出身低微，只是个歌妓而已。可她美的妖娆、风情万种。最重要的是，她只属于我，她注定是我的女人，这就足够了。反正，我并不指望能真正遇到一个女人会让我爱的疯狂。

　　我怕，我怕我也会应了那个可怕的诅咒，那个逐渐走向绝望和死亡的诅咒……

　　还是决定了带着畹华回夜园。

　　回海平的船上，我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人，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她是谁。

　　海上的航行很无聊，尤其是你对自己的目的地不情愿的时候，这种无聊会成倍数的增加。

　　我整夜的失眠，见畹华睡得正香，便干脆披了衣服到船甲板上看日出。

　　时间尚早，墨黑的海水和天空连成一片，耳边只有波浪的轻吼声。虽是盛夏的凌晨，却也是冷的，我无聊的裹紧了衣服，靠在栏杆上朝下一层船板上看过去。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幅侧身而立的剪影。

　　她穿了件素锦的绣裙，披着泛着银白的斗篷。看不清她的脸，只见长长的黑发挽起，斜插了根单调的玉簪子，发尾又散下来，在海风中飞扬着，漫无目的。

　　想必也是和我一样无聊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就跑出来看日出吧。我笑了笑，仍旧倚着栏杆，抬眼看着天边隐约浮现的一抹微红。

　　那抹微红越发的透明、渐渐浮出水面，色泽也愈发的绚烂，美的刺眼，我忽然有些后悔，应是叫了畹华一起来看的，她定是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转帆……”忽然有船工的喊声传来，看来风势变了。

　　我回头看向高高的帆顶，在船工的合力拉扯下正慢慢的调转着方位。

　　真熟悉的场景，小的时候父亲也曾带着我坐夜家的船出海周游，可那一幕却很难再重现了。

　　心下黯然，转回了头，无意识的看向刚刚站在二层的那个姑娘。

　　只一眼，我竟再也收不回视线。

　　她已转身，正面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抬头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正慢慢转位的风帆。阳光似乎就在这一刻冲破海平线喷薄而出，在她的周身围裹着，四散着，似乎她才是那光亮的中心、源头。

　　她的眼睛看着帆，视线随帆而动，帆稳了，她便微笑了，像是满足似的轻叹了口气，拉紧了斗篷慢慢离开了，消失了。

　　我不由自主的探出身子朝下面看过去，却又听见畹华温柔的声音：“玄，你起身了也不叫我。”

　　我回头看着畹华，她的脸上仍有着浓浓的睡意。

　　“进舱吧，这儿冷。”我拥过她朝舱里走去，早已忘记了我的本意是要看日出的，而那初升的日头就在我们身后……

　　回到舱，又补了一觉，这次睡得极香甜。

　　起身后，我鬼使神差的跑到二层转了几圈，并没遇上那个姑娘。我在心头嘲笑着自己：夜玄，你不是毛头小子了，怎么也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可是到了第二个在船上的凌晨，我仍旧悄悄的起身出舱，并且心虚的和自己说：我只是要看日出而已。

　　等到红日初升，她却没再出现。

　　中午的时候，船长上来陪着我和畹华吃饭，我有意无意的问起二层都住了哪些客人。船长也不大清楚，只说最近局势很乱，归乡的客人很多，要小心海匪出没之类的抱怨。

　　“怎么？有你想认识的朋友在二层？”畹华凑过头来问。

　　我只笑了笑，并没回答。

　　第三天的凌晨，她仍旧没有出现，我只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幼稚。

　　晚上，船终于到了海平。

　　我有习惯，随身带着父亲送的玉佩。这玉佩原本是一对，我一块，弟弟夜白一块，却不知道夜白是不是早把这玉佩扔掉了。

　　可下船之后我却忽然想起来，那玉佩好像仍放在舱里的枕头旁边没有带出来。连忙上船去找了，下船的人很多，我只有跟着家仆逆向而行。

　　在窄窄的舷梯上，我第二次看见了她。

　　虽只见过一面，可我仍旧第一眼便认出是她。她皱着眉，半垂着头小心翼翼的下着舷梯。神色之间，我竟只想到用“无辜”来形容了。

　　我下意识的放缓了脚步，反正前面有家仆在开路，并不会有人会撞到我。可看她单薄的样子，竟有些担心她会掉下去。

　　离她愈发的近了，我下意识的希望她能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我很希望能近距离的看清她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样的。可终究还是与她擦肩而过，她身上有着似有若无的香气，不同于畹华胭脂的味道浓郁，倒极像小时候母亲最爱的木棉花。

　　她的视线恍惚的掠过我，有几分不悦，似乎在抱怨我挡了众人的路一般。我确认，那眼神真的只是掠过，而已。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终究是无话可说，也许终究是会错过了吧，如同一个路，正是一个路人。

　　可我并没想到，这个原本我以为毫无瓜葛的“路人”，也会来到夜园。

　　远远的看着她和珍珠笑着从慧庐的方向走过来的时候，我竟呆住了，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她离我愈近，我便愈发的确信了。

　　“玄。”畹华在我耳边轻声说着，我低下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中有着潜在的慌乱。

　　“怎么了？”

　　她不语，用力的摇了摇头，便又一如平常的笑了起来，她知道我最喜欢她这样的笑。在夜园，没人会笑得这么灿烂，这么奔放。

　　可我没想到畹华竟忽然跳了出去，并成功的吓到了珍珠，顺便连累了珍珠身后的“她”。

　　她跌倒了，我听到她轻呼了一声。

　　她坐在石桥上，微愠的看着畹华。我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俯视着她。

　　她终于肯抬起头来，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小小的椭圆的脸上，一双秋水眸子总让我觉得闪着无辜的神情。

　　可是和船上那个凌晨不同，她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甚至平静的没有了表情。

　　我是夜氏的长子嫡孙，从小到大我早已习惯了别人的仰视。

　　没错，她坐在地上，也可算是“仰视”我了，可我为什么只觉得自己在她的眼中平凡的像一个偶人。

　　在畹华的打趣下，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却是对着珍珠：“扶我回去好吗？”

　　她的声音不大，柔柔的，和她倔强的神情完全不相吻合。

　　若不是她就在我面前，我会怀疑说话的和我看到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她扶着栏杆，看了看桥底的湖水，表情有几分遗憾。

　　“你是新来的？箱子里的东西，我双倍赔给你”我主动和她说着话。

　　她干脆的说了一个字：“好！”

　　我迷惑了，却也有几分释然。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也许是因为海上初升的太阳给她镶上了太多的迷人，也许她也不过是个平凡的女人，是个一听到双倍赔偿便喜笑颜开的女人。

　　可她之后向我要的东西，却只是两幅华绣兰草而已。

　　我听过华绣，好像是近两年才兴起的绣派。即然是才兴起的，那再名贵也谈不上昂贵，何况只是两幅兰草而已。

　　我爽快的答应了她在两天之内赔给她。

　　她也开出了条件，若我办不到，就亲自跳下湖捞起她箱中的兰草给她。

　　这有何难，看来她小看了夜园的财大势大。

　　回到慧庐，有丫头迎上来伺候，我便嘱咐她明儿个一早去绣庄取绣裙来，要素白色的，绣面尽量少，点缀就好，尺寸嘛，比二姨太略窄便好。丫头一一记下了，表情却甚是奇怪。

　　畹华却一直沉默，换作平时的她，早就上来问东问西了。

　　“大少爷见到夏姑娘了？”槿姨走了过来问着。

　　“她姓夏？”

　　“嗯，夜园新请来的绣师。”

　　“哦……”我点点头，笑着看槿姨：“槿姨，几年不见，你还是没变。”

　　槿姨的回应一如既往的淡：“谢大少爷夸奖，没什么事的话，就快去休息吧，大少奶奶等您一天了。”

　　畹华在一旁轻咳了声。

　　“二姨太不舒服？要不要吃些药？”槿姨面无表情的问着她。

　　畹华不吭声，倔强的看着我。

　　“我今晚睡二楼，自己的房间。”不愿意再和这两个女人纠缠下去，我拉起畹华的手直接上了二楼。

　　槿姨并没拦我，她懂得分寸。她的权力再大，毕竟也只是个管家。

　　番外：夜玄篇二

　　回了房间，畹华伺候着我洗漱了，依旧是不怎么说话。换作平时，她早上来腻着我了。

　　开始的时候，我并没在意，照着夜园的规矩锁了门，锁了窗。背后一热，她果然已缠了上来。我笑着转身拥住她，轻吮着她的耳垂。她却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玄，不要小看女人，尤其是不要小看那些听起来很小的要求。”

　　我停下了动作问着：“你想说什么？”

　　“你在船上等了三个早上的女人，是她吧。”畹华低声问着，仰着头看我，眼里有着些许的怨。

　　我没回答，也没否认。原来那三天她是清楚的，女人对自己身边的男人果然天生敏感。

　　她懂了，便不再追问，叹了声埋进我的怀里，良久，只说了句：“我不喜欢夜园。”

　　清早，按照惯例带着畹华去向爹请了安，爹并不喜欢畹华，只说了几句便打发她先下楼去。畹华有些沮丧，只是看了看我便离开了。

　　“你肯回来了。”父亲并没抬头看我，只是仔细的鉴赏着手上的一幅绣品，这是他的爱好。

　　我随便找个圈椅坐下了，惬意的伸长了腿。

　　“成何体统。”父亲果然不满我的举止。

　　“父亲，您几封书信催我回来，不会只是想教训儿子的举止吧。”我笑着看向父亲。

　　“夜玄！”父亲有几分恼了，连名带姓的喊我：“你是夜园这房唯一的继承人，难道现在生意出了问题你不该回来顾一顾吗？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你再对你的亲事不满，也发泄够了！”

　　“五年吗？只有五年吗？您应该知道我离开不是为了我的亲事！”我收了笑，冷淡的说着。

　　父亲停住了，手中的绣品拍在了案几上。我看着他，儿时对他的惧怕竟消失殆尽，看着这个曾经让我以为会永远强大的父亲，他毕竟开始老了……

　　“夜家的生意，我会留心，不过不敢保证能留心多久。”我站起身，向父亲告辞。

　　他没说话，也没拦我，手轻轻颤抖着，仍旧拿起那绣品。

　　那是母亲绣的。

　　下了楼，准备回屋看看畹华。刚走到楼梯拐角，意外的看到那个夏姑娘正上楼来，身上穿的和我昨晚向丫头要求的一样，也很合身，看来夜园的仆人办事不错，这是槿姨的功劳了。

　　可是……这个夏姑娘平时都是这样的走路吗？在船舷上如此，在夜园仍旧如此。如果不是撞到她，她恐怕近在咫尺也不会意识到有我的存在。

　　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尤其是看到她愕然瞪着我的时候。

　　“夏姑娘，老爷在等您。”槿姨喊着她。

　　她只“唔”了一声便提着裙裾跟着上了楼，我仍旧闻到那股木棉花的清香，她和母亲都有的清香。

　　“玄，我们搬到别院住好不好？”畹华半躺在我的身上，笑问着。

　　“回了夜园，为什么还要搬出去？”

　　“这里很闷，除了大海什么都看不到……”畹华嘟着嘴抱怨。

　　“才一晚而已，你就看出闷。嗯，好吧，我讲个事给你听。”我拉过她，讲起了自己周游列国见到的趣事，她便笑的不亦乐乎。

　　其实让女人笑并不难，不是吗？我下意识的又想起那双平静的眸子，那清冷的声音。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是那个夏姑娘和珍珠。

　　珍珠看见我和畹华的样子，脸羞得通红，低头缩身想溜出去。夏姑娘却旁若无人的走了进来，只问了句：“二姨太是不是要量身？”

　　畹华懒洋洋的从我身边站了起来，我看得出，她已本能的对这位陌生的夏姑娘有了几分敌意，也许只是因为在船上的那三个日出。

　　“夏姑娘是吧，我也喜欢你今天的素色绣裙，很美，你说我穿好不好看？”畹华问着。她对昨晚我的安排仍旧耿耿于怀。

　　“女为悦已者容，夜少爷认为好看，便是好看。”夏姑娘四两拔千斤，轻描淡写的挡回了畹华的挑衅。

　　蛮有趣。

　　“微眠为二姨太量身。”她柔声说着。

　　原来，她叫微眠，夏微眠。

　　畹华很快量好了身，便轮到我，我便站了起来。

　　好在畹华并不知道，我从不会让绣师量身。

　　夏微眠走到我身边，我偷偷的深呼吸，似有若无的清香果然传来。

　　“平日里穿的，大少爷选什么颜色？”她柔声问着，低垂了眼帘并不看我，只专注于手中的软尺，她的手指纤长柔软，衣袖滑下了些，露出细白的手腕。

　　“你决定！”　我无所谓。

　　“样式呢？”

　　“还能有什么款式，一样的麻烦就对了。”

　　“麻烦也只这一回。”她有条不紊的说着，绕到了我的背后。

　　“嗯？为什么？”我忽然回头问着，却没想到她竟离我这般的近。我的嘴唇擦过她的额头，只一瞬而已。

　　她愕然的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很大，不同于看日出那天对着风帆的喜悦，也不同于在石桥上对着我的漠然。

　　我确信，这次她真的在看我，虽然带着些许的恼意。

　　我心里有几分莫名的喜悦，如同小时候玩弄的恶作剧成功了一样。

　　“以大少爷的‘芳龄’，想必不会再发育了，自然量一次便行了。”她几乎是“恶狠狠”的回答了我刚刚的问题。

　　我强忍着没有笑出声，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这话是她说的。

　　“夏姑娘，两天后，你要的东西自会送到培庐。”

　　“两天后，微眠自会欣赏到大少爷跳湖捞箱的身姿。”

　　这是我和夏微眠之间的第一个约定，天知道，我根本不在乎是不是真的会跳到湖里去。

　　可当我弄清楚，那个什么华绣的嫡传人原来就是她，而且华绣除了她之外没人能绣兰草之后，仍旧是苦笑。这是什么怪绣派，这算什么怪规矩。

　　我不习惯输，尤其是输给一个尚算陌生的小姑娘。

　　我拿了另外两幅兰草去培庐。远远的就看见她和父亲请来的那个什么连以南比肩而立，说着话。

　　我敢打赌她明明看到我了，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没错，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可却单纯得不知如何掩饰自己些许得意的神情。

　　她在得意。

　　“大少爷一定是来还我的兰草，两幅！”她伸出手来，看着我，眼底有笑意，脸上却不肯表露半分。

　　不是不狼狈的。我拿出那两幅兰草交给她，转身想走。

　　可她果然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捉弄我的大好机会。

　　捉弄又如何，对这场赌局，我仍有兴趣继续下去。

　　“即是答应了你，又有什么难的”我凑近了她的耳朵说着，毫不意外的看到她的脸一下子红到耳垂。

　　小丫头！

　　天气很热，这个时候跳到湖里游水也是件惬意的事。我站在石桥上，看着她绕过我，提着裙裾走到了湖边的草坪上，神态极认真，也终于有了和她年龄相符的调皮神色。

　　畹华也有那样的神色，可终究是带了一丝风尘的味道。

　　她却不，干净的和青草一样。

　　“大少爷，您是打算从桥上跳下湖中？”她又笑了起来说着。

　　我是不是应该提议，她应该多像现在这样的笑，还是禁止她像现在这样的笑下去？

　　因为……很美。

　　“你想好了？”我问着她，话里有着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多重意思。

　　“非要跳下去的是您，不是我，要我想来做甚？”她很快的回答。

　　她说的对，非要跳下去的人是我，当天是，今后也是……

　　番外：夜玄篇三

　　我面对着她，站近了些脱下了外衣扔在草地上。

　　她惊讶的背过身去站着，气鼓鼓的握住拳头。我侧过去看她小小的耳垂，果然又红得透明。

　　我扎进水里，一次、两次，一共四次。每次上湖面透气都看到她直盯着水面我的方向，前两次还有得意，后两次……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朝她游过去，她就蹲在湖岸边。

　　“大少爷，你说找不到就算了。”她这算是给我台阶下吗？语气里有小小的得意。

　　我故意扬起水花，她吓了一跳，坐在了草坪上。

　　好心拉她起来，她却对我说男女授受不亲。让我啼笑皆非，我夜玄何时沦落到非礼一个小姑娘的地步了？

　　摸出第二次下潜时就已经找到的兰草绣还给她，她很惊讶，还有几分不甘。我很想揉一揉她微皱着的眉，可终究还是没有。

　　夏微眠，芳龄十七，父亲夏谦，是华绣的创造人。

　　就是说，她的父亲订下的规矩，只有她可以绣兰草，真是古怪。

　　我跳下湖之事，终于让畹华暴发了醋意。

　　她并没向我兴师问罪，也许是因为她还记得成亲之前我对她说过的话：我并不知道，什么叫长相厮守。

　　所以她把醋意发泄到了夏微眠的身上。

　　她偷偷的派丫环把夏微眠约到园子里，我是知道的，毕竟我才是夜家的人，而畹华刚来，并没什么权威。

　　我没有阻止丫环，倒真是有几分好奇夏微眠会不会让畹华也无计可施。畹华虽是歌妓出身，学了些如何讨好男人的伎俩，可是很明显，对付她的同性却直接又简单。也许是因为她从前是红牌，习惯于别人的膜拜。

　　夏微眠呢？她会是什么样的？

　　估计着时间差不多了，正想着该如何打断她们的交锋，槿姨便刚好过来问我可否看见父亲。我便说父亲在园子里，槿姨有些疑惑，却也去找了。

　　槿姨是何等精明之人，回了慧庐便似是而非的问我。

　　我并不需要向她交待什么，我做事从不需向任何人交待。

　　丫头过来问槿姨明天什么时辰安排马车给夏微眠去绣庄。

　　她要去绣庄吗？

　　“槿姨，明天我去绣庄。”我直截了当的说。

　　槿姨犹豫了下：“大少爷，你……”

　　“只要我留在夜园，父亲不会介意我做什么，对吗？”

　　槿姨不语，默默的走了。

　　清早，在马车旁果然见到了夏微眠。她见到我也有些意外，极不情愿的施了礼。

　　看来昨晚与畹华的谈话让她不高兴了，小丫头！

　　我和她的马车一前一后到了绣庄。

　　我看着她从车上跳下来，很轻盈，并不似她平时走路的恍惚。

　　可是我却有几分恍惚了，没错，我捧过戏子、去过青楼、歌寨，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会对一个女人关注如斯了？

　　进了绣庄，陆展腾迎了出来。

　　我称他一声“陆叔”，却也知道这绣里乾坤，便是他故弄的乾坤。父亲却不知为什么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纵容。

　　五年前我没心情查他，五年后的今天，要看我有没有心情留在夜园。

　　绣庄还是老样子，以夜氏在天印响亮的名号，绣里乾坤却五年都没有一点扩大的意思，陆展腾，你未免贪得无厌了些。

　　很明显，夏微眠关注的却不是绣庄，而是绣娘们。看来她的心情恢复了，竟傻笑了一声。我惊讶的回过头看她，她躲开了我的视线。

　　父亲并没有骗我，东南一带的海匪果然是越发的猖厥，却不知本地的府衙为什么如此无能。听着陆展腾的话，我开始盘算着带回的火绳枪恐怕是不够的，要托一些朋友再运些更精巧些的火器来，若是有机会，我倒是想去海上会会那些海匪。

　　说着，陆展腾却停了下来，看了看我，又奇怪的看了看夏微眠。

　　我下意识的看向夏微眠，她的嘴唇半张着，身子几乎挤进了我和陆展腾中间，极认真的听着我们的谈话，讲到海匪的时候，她的眼睛便瞪成了一个杏核。

　　真是个傻丫头！我在心里哑然失笑。

　　她总算意味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即站好了，片刻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表情。

　　我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注意她的举动，依旧听陆展腾继续讲下去。

　　可我的思路却一直开着小差，因为她的小动作实在是很多！

　　她一会儿听听我和陆展腾的话，觉得无聊便转移视线，拿了茶杯却不喝，再放下。左顾右盼，盯着树叶盯了一会儿，轻叹了气。扶了扶腰，似乎嫌坐得久了。

　　最后，还是个小绣娘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我也好奇的瞧了那小绣娘几眼，想看看她到底在看什么。

　　刚好看到那个什么桃姑拿着针在刺小绣娘。

　　这个女人和从前一样，一样的欺软怕硬。

　　夏微眠轻讶了一声，眼睛看向我。

　　不知道为什么，她瞧我这一眼我竟觉得忽然被信任的感觉，她这样看我……是代表她在潜意识里相信我会主持公道吗？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苦笑。

　　不过，这个桃姑的确让人讨厌。

　　我放下茶杯进了绣楼，陆展腾和她紧随在后。

　　桃姑知道了她是华绣的夏微眠之后，脸色变了变。

　　夏微眠很有名吗？我倒小瞧她了。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绣品上，若有所思，眉头轻皱，似有话说。

　　“如何？”我凑近了问。

　　她吓了一跳，我有些满意，就是喜欢看她吓一跳的样子。

　　“还……还可以。这里是绣里乾坤，是夜家最得意的绣庄，我可不敢妄议。”她的回答并不真心。

　　“你不敢？你敢和我打赌、你还敢独自赴畹华的约，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我笑问。

　　“你知道？”她更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我笑了笑，不再为难她，便只对着桃姑发问了。果然，她一问三不知，真不知陆展腾为什么就让她做绣娘的执事，难道果真是一丘之貉。

　　对着桃姑发难就等于为难陆展腾，他果然意味到了这点，态度开始变了。吃了午饭便跟着伙计去点丝绸。

　　我并没留他，看帐的时候他留下也没用。

　　虽然帐很重要，可我却静不下心，因为夏微眠在旁边，一直盯着我看。

　　“你研究够了？”我忽然发问。

　　她的脸变得粉红。

　　真是个爱红脸的女人，不似畹华的风情，也不同于上官未月的木然。

　　她拐弯抹角的想知道我怎么会清楚昨晚她与畹华之间的事，我却故意逗着她，与她逗起嘴来。她生气的时候眼睛瞪得格外圆，明明有气，脸上却还要刻意保持平静，可她毕竟只有十七岁啊。

　　话又说回来，十七了，该找婆家了。

　　很有趣。

　　我在心里和自己说着，只是觉是有趣而已，绝无其他。

　　可知道她被人推下湖之后，我却只觉得气急败坏。

　　不止是因为她的缘故，更多的是对夜园的失望。

　　五年了，夜园一点没变，依旧会让人生厌的人，让人生畏的事。我忍不住还是在夜里去看她，不是故意要吓她。而是白天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也许我的确该离她远些，才是帮了她。

　　可是我不由自主的接近她，不论在哪里，她的身上永远有木棉花的味道。或许她应该叫微棉，而不是微眠。

　　她却说：大少爷，微眠与您并不熟识，您在我心目中暂时还没有形象。

　　没有形象，果然如此吗？

　　我不甘，所以临出门还是要吓吓她……

　　番外：夜玄篇四

　　我承认，当晚去看夏微眠还有其他的私心。

　　我怀疑袭击她的人就是我的两个女人其中之一，畹华或是上官未月。说来真是可笑，我讨厌夜园的阴暗，可我却也是造成这阴暗的原因之一。

　　可我终究还是心软了，她们两个毕竟都是我的女人。所以，我忍不住分别询问了她们，变相的通风报信。

　　畹华自然矢口否认，上官未月却从头到尾一声未吭，只是用那种怪异的眼神死命的盯着我，直到我厌恶的离开。

　　清早，槿姨便召集夜园的人上南坡。

　　坐在滑杆上，远远的就看见夏微眠了。赶上前和她说话，她情绪却并不好，我心里隐约的失落，被人拒绝的失落。

　　忽然体会到上官未月昨晚眼神的含义。

　　可我却不是上官未月，我凑近了夏微眠，没想到扰得她险些滑下坡，拉住她柔若无骨的手，竟舍不得再放开……

　　夜玄，你怎么了？

　　之后的事情更像是一场闹剧，一场家庭闹剧，却把夏微眠这个外人扯了进来。我本对她愧疚，却没想到仍旧是被她摆了一道，原来她说抓伤了袭击她的人是骗我的。

　　我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有趣，很有趣。

　　我不知道她的本意是什么，可我却见惯了夜园里的女人互相倾轧，所以，当七巧和小枝手腕上都有了一道传说中的伤痕的时候，只有苦笑。

　　槿姨倒以为夏微眠懂事的隐忍，神色间对她颇为赞许。

　　我只有在心里轻笑，却不能揭穿。

　　难道让我对槿姨说，我夜入夏微眠的房间，然后和两位夫人通风报信？

　　我有什么理由怨恨父亲，他让他的女人疯狂。我又何尝不是，上官未月如此，仅来几日的畹华也开始如此，或一直如此。

　　夏微眠，你让我看清我本就清楚的事情，我是要谢你，还是怨你。

　　还是忍不住要去培庐找她，不完全是兴师问罪，准确的说，究竟是什么目的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安嫂在，见到我进来嘴张得足可塞进一个鸡蛋了。

　　“夏姑娘可在？”我问她。

　　“在……在。大少爷，我去请。”

　　“不必了，我自己上去。”我摇了摇手。

　　“大少爷，夏姑娘可能在休息……她……”

　　我停了脚步，扭过脸笑着问安嫂：“安嫂，我的名声有那么差吗？”

　　安嫂涨红了脸：“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好。”我并不介意别人的看法。

　　轻手轻脚的上了楼，她果然还是那个坏习惯，这次还变本加厉了，不但没锁门，甚至都没关。

　　她站在铜镜前拿着一件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着。

　　我并看不到她的脸，单看动作还是挺轻松。那件衣服很大，面料纯黑，看款式……应是做给我的。

　　她拿着我的衣服比划什么？我兴致更浓了。

　　她走到书案前，站着拿起支毛笔在纸上随便画着。她的画应该很好，这我知道。

　　极好奇，我便偷偷走到了她的身后，几乎是紧贴着她。可视线所及的，开始却并不是她的画，而是她的人。

　　似有若无的清香、雪白的纤细的脖颈、柔和的下巴轮廓、乌黑垂下腰际的秀发。看着她，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就如同一个色鬼，汗颜。

　　她到底在画什么？瞧着她几笔勾勒出的人形，以及胸口上面的大狗熊。

　　不言而喻，这狗熊一定是指我了。

　　我的手环过去，极力克致着自己只是按在书案上，而不是搂住她的纤腰。可这已经惊到了她。她像个狡猾的狐狸一样钻出我的包围。

　　我收了那所谓的画，故意躺在她的床榻上。

　　现阶段，我的恶趣味便是惹她脸红，或者生气。

　　果不其然，她紧张的跑到门口，想关门，又觉得不妥，开门？还是不妥，左右为难。

　　我瞧着她，忍俊不禁。她还是不够泼辣，不敢干脆下楼去。

　　我脱口而出对她的称呼：小东西。竟发现我开始愈发的迷恋这个称呼。

　　她的确是很小，小到我的衣服足可以装下两个她了。

　　可是这个小东西，却说我和她可以毫无瓜葛。甚至暗指我对上官未月的残忍。

　　我并不气，也不想解释什么。

　　她说的对，无论夜园是什么样的，无论上官的家族是什么样的。上官未月也都只是个牺牲品。

　　我并不伟大，我没有办法因为同情而去爱上一个牺牲品。

　　可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促使未月成为牺牲品的元凶之一。

　　我承认我有情，可我实在不知道什么叫爱。

　　我不敢去学习，不敢去尝试。

　　在夜园，谁先爱了，谁先沉入海底。

　　她说的并不对，我和她怎么可能毫无瓜葛？

　　她像颗珍珠似的站在初升太阳的前端的时候，我们就开始了瓜葛。

　　虽然她并不知情……

　　夜氏的生意遍布天印，包括钱庄、采矿、丝绸、瓷器、盐业、绣庄。

　　最先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果然是绣庄。

　　琉国本是天印的附属国而已，近几年翅膀硬了，便伙同东南海匪几次犯我天印海境，愈发的嚣张。

　　皇帝年老体弱昏庸不堪，却迟迟不肯立储退位，得到手的权力，即使烫手，仍旧会让人舍不得放弃吧。

　　夜氏的绣庄历来是朝廷供奉，最大的特点便是自己并无绣派，反而聘请天印各绣派优秀绣师为夜氏所用，并集各派所长，所出绣品均打着夜氏招牌，名声在外。

　　在我回到夜园不久，朝廷便派人通知夜氏，琉国使者会在礼部尚书宗卿的亲自陪同下来海平，因为海平是天印离琉国最近的地方，同时也是海上交通要道。

　　而来海平的第一站，便是夜氏的绣里乾坤。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琉国觊觎天印的地大物博时来已久，恐怕，并不甘心于附属岛国的地位。那么此次来海平，名为走访，实则是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了。

　　宗卿尚书我倒有过几面之缘，是在我游历大支国的时候。平心而论，他是个好官，位列天印朝从一品。可有朝中传闻因为他与二皇子交往甚密，所以并不得皇上的喜欢。皇上的习惯是，谁与皇子们走得近，谁就休想被重用。

　　无论如何，即然指名要来绣里乾坤，那便是夜氏的责任，自从五年前发生的事情之后，父亲也很少出夜园了，所以，我责无旁贷。

　　可就在琉国使者即将到达海平之际，夜园却收到一封书信，上面扬言：要让绣里乾坤吃些苦头。

　　署名：白隐。

　　白隐，听说是这两年出没在东南一带的海匪头目，我还没放在眼里。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是番外的最后一章,叹^^^小玄子米人爱^^^才四章就要被掐了^^^^再叹^^^^

　　第 21 章

　　最近这两天，夜家上上下下都很忙。甚至连以南都出了夜园，到海平城里夜家的产业去帮忙。说是琉国的使者要来，还有礼部尚书及海平市舶提举司的提举陪同。

　　夜玄也没再来找我的麻烦，听安嫂说，大少爷整日奔波着，除了安排琉国使者的事情之外，还要防备那封海匪的信。

　　我倒乐得清静，安心的绣着夜园，只在每天黄昏的时候到园子里去走走。夜园很大，真的很大，我每天走，每天都有新的发现。

　　若是没有狭窄的楼梯、没有三层的门窗、没有午夜的锁链，这里倒真是很美的一个庄园。

　　可是再美也终究有走腻的一天，比如现在，我从南坡走上去便觉百无聊赖。

　　坡上很静，静得连我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我低着头上着台阶，一步一步的，瞧着绣裙下的绣鞋隐约露出来，绣着兰草。

　　后面却忽然有脚步声音传上来，我下意识的回头，夜玄正自下而上。看到我也微怔了一下。

　　“大少爷。”我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到他，忙施了礼。

　　他只笑了笑，神色间有些疲惫。

　　“我，我是要回培庐……”我不自然的说着，看来也不必再往上走了。

　　他却快步走了上来拦住我：“如果没事，就陪我走走吧。”

　　“可是我还……啊……”不容我拒绝，他便拉了我的手臂快步上了台阶。

　　“去哪里？”我忙不迭的问。

　　“去个好地方！”他并不回头，上了一段台阶之后便又拉着我朝南坡旁边的树林走去。

　　“我自己走……”我用力挣着。

　　“你保证不逃跑。”他看着我。

　　“我为什么要保证！”我咬牙切齿的说着，此时我很希望自己是个身强力壮的武功高手。

　　“反正你也跑不掉。”夜玄笑了笑，干脆就不再和我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臂钻进那树林。

　　“你再不说去哪里我要喊人了！”我气不过，拖着不肯再往前走。

　　夜玄怔了片刻，回身低声说着：“夏微眠，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不信，就是不信你！我就是不跟你走……”我咬牙切齿的说着。

　　半柱香后，我和他走在了树林里……

　　我干嘛要和他进来？我疯了吗？我为什么信他？一路上我咬着嘴唇，不停的在心里抱怨着自己。他却一直似笑非笑的，时而看看我，时而看着路。

　　一进树林，只觉空气清爽了不少，这便是到了秋天就会现出“夜”字的树木，果然不错。按说夜玄拉着我朝树林深处走，我该是怕的吧？那天他的样子，应该是生了气的。

　　可我却并不怕，却隐约的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他手掌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递到我的胳膊上，很恍惚。

　　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林子里的泥土地很滑，我走得并不很稳，他拉着我的手便几乎是相当于“托”着我了。

　　走了一会儿，到了林子的中间地带，空气里透着潮湿的闷。

　　“我们要一直走吗？”我的好奇心消失殆尽，只觉得越来越热。

　　夜玄停了下来，总算是松开了抓着我的手，从怀里摸出条雪白的丝帕，微皱了眉抬手便伸向我的脸。

　　我下意识的想避开，他却更迅速的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头，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擦上了我的鼻子，轻声说着：“这是在哪里蹭的，这么脏的丫头。”

　　“我自己来。”我不满的抢过帕子，实在不习惯他这样的举动，抱怨着：“可是我们到底要走多久？”

　　夜玄笑了起来，看了看四周，手指放在唇边吹了个响亮悠长的口哨。

　　我奇怪的看着他，不一会儿就听见树林深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愕然间，一匹黑的发亮，看起来极强壮的骏马已奔至眼前。

　　“这是……”我惊的合不拢嘴。

　　“我的马，玄。”夜玄简单的回答。

　　“玄？”我有些惊讶：“你叫玄，它也叫玄？”

　　“是啊。”夜玄一脸的理所当然。

　　“呃……”我只点了点头，也是，他本来就是怪人。

　　正嘀咕着，夜玄已飞身上了马，朝我伸出了手。

　　我后退了半步，警惕的看着他：“你不会是要我和你共乘一骑吧？”

　　“这么多废话。”夜玄不满的瞪着我，顺便不等我做出抗议便大力拉我上马，斜坐在他的身前。

　　我蹭了蹭，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凭心而论，这马倒是极听话的，我忍不住轻拍了拍它的后背：“玄，加油！”

　　后面的人一声笑，我转回身恶狠狠的瞪着他：“不是说你，是它！”

　　夜玄抬手轻拍了我头顶：“小东西。”

　　“大少爷，您病的不轻。”我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夜玄停顿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也不多话，策马而行。

　　马载了两个人，路又滑、树又多，速度并不太快，我仍有些紧张，手抓紧了马鞍，姿势不太舒服。夜玄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不经意间滑至我的腰际，并不强硬，保护的意味居多。我不敢拒绝，依着他的个性，拒绝多半只能带来更严重的后果而已。除了马蹄的声音，我听到的似乎只有自己的心跳。

　　好在终于要出了树林，视线越来越宽，光线却并没亮太多，太阳逐渐落山了。我们都沉默着，沉默于视野所及之内，逐渐现出的壮观。

　　原来这片密林的深处所向，竟是巨大的黑礁石的悬崖，悬崖的下面便是墨黑的大海。

　　我没办法讲出心里的感觉，因为眼前这个景象震憾得出乎我所有生命经历的意料之外。

　　如果说夜园的美在于它的静谧、它的神秘、它的幽深。那眼前的这高高的悬崖和大海的美，便在于它的愤怒、它的壮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愤怒和壮烈这两个如此极端的词，我只知道我被这海迷惑了，被这嘶吼着的、一浪接着一浪袭来的气势迷惑了。

　　“美吧？这里是个秘密，我的秘密。原本树林出来就是高高的围墙，我让人拆了。”夜玄带着我策马近了悬崖的最边缘，在我耳边说着。

　　我低头看着悬崖下方层层叠叠的巨大礁石，还有不断拍击着礁石的惨白的海浪，竟一阵眩晕，一阵恍惚。

　　“这里除了海浪，没其他声音，很安静对吗？”夜玄仍旧在我耳边说着，胸口紧贴着我的后背，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来的震动。

　　“我喜欢这里，在这里可以想很多事情，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如果从这里跳下去，瞬间就会被淹没，什么都没有了。也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强大，好像站在万物之巅，下面的巨浪就是对自己的朝拜。”夜玄慢慢的说着，他的声音一直很好听，低沉的磁性。

　　“大少爷，你现在话若是传到朝廷那里，罪同谋反了。”我平静的说着。

　　夜玄轻笑了起来，双手终于搂上我的腰，用力朝后一紧：“若是你出卖我，我可以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我别扭的挣了下，动作却并不敢太用力，毕竟这是在马上，而这马又立在悬崖边缘。

　　“你有心事？”我忽然问出了连自己都奇怪的问题。

　　“心事……”他笑了起来：“活着就一定会有。”

　　“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筹备琉国使者来绣庄的事吗？怎么会带我来这里？”我顾左右而言他。

　　他沉默了下：“是啊，我怎么会有时间在这里……夏微眠，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尤其……还带着你。”

　　“绣庄会有麻烦对吗？”我平静的问着。

　　他扳过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逃开，对视着他。

　　“夏微眠，你最厉害的一招就是视而不见，你的眼睛里暂时没我。”夜玄松开了我，迟疑了下又说：“琉国的人来的时候，你也去绣庄帮我。”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

　　“我不去，我只是夜园的绣师，不是夜庄的。”

　　“你要去。”

　　“我不去，我讨厌见不认识的人，尤其是琉国的人，他们喜欢勾结海匪。”

　　“你要去。”

　　“我不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要去。”

　　“我不去。”

　　“你要去。”

　　“夜玄，最后说一次，我、不、去！”我愤怒的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面有个小小的我。

　　第 22 章

　　一大早，我就已经站在了绣庄里……

　　争执果然是没有用的，尤其是跟那头黑熊！想到这里就有些沮丧。

　　恶狠狠的瞧着夜玄和夜醉山在那里皱着眉指点江山，气就不打一处来。

　　不过……绣里乾坤果然和上次来大不相同。

　　明里只有几个守卫，可暗里围的守卫却足以让鸟都飞不出去。

　　除了夜氏父子之外，海平府衙从上到下的官员都到齐了，包括海平军、镇、戍、关的都护等等。一个个严阵以待，大热的天，官服却穿的前所未有的规整，生怕一个小细节不妙就惹了朝廷，惹了琉国的使者。

　　我心里有几分不屑，不就是个小国吗？什么时候成了气候了，掳我天印物产、扰我天印海界，干嘛还这么客气着，难不成还真怕了他们不成！朝廷不知如何想的，任人宰割吗？按说接待使节无需劳动尚书接待的，可这次竟是破了规格。瞧那红毯，从绣庄门口老远一直延伸进来。又是张灯又是结彩的，也不是过年，真是……

　　“眠姐姐……”珍珠走到我旁边，一脸的犹豫，脸上泛着微红。

　　“怎么了？”我有些奇怪。

　　她咬了咬嘴唇，瞧了瞧正和官员们指挥着红毯布置的夜玄那边，又瞧了瞧我，欲言又止。

　　珍珠也是夜玄向槿姨要过来跟着我到绣庄的，说是可以打个下手。

　　“怎么了？”我又问了一次。

　　“连公子说……”珍珠咬了咬嘴唇小声说着：“连公子说请眠姐姐有气回夜园再生，现在要面带微笑。”

　　“呃……”我尴尬的笑了起来：“珍珠，我看起来像生气的样子吗？”

　　“没有啊。”珍珠纳闷的表情：“我瞧着眠姐姐和往日没什么不同啊，还挂了笑的，不知道连公子为什么会这样嘱咐。”

　　我下意识的瞄了眼连以南，他正一脸温和的和夜玄在说着什么事。对啊，就连连以南也在场，果然夜氏极小心这次的事情。

　　不过也奇怪……他怎么看得出我的心情不对的啊……

　　正说着，外面就有差役策马而来，老远便喊着：“钦差大人及琉国来使已到。”

　　夜醉山及众官员听闻，便鱼贯而出，候于红毯两侧。未等多久，几台官轿及两列长龙守兵已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守兵个个威武，铿锵有力的脚步声颇显我天印声威，只可惜这天威护着的却是敌国来使。

　　官轿停稳了，两边立即有了侍卫上去掀了轿帘，从里面走出个着天印官常服的男人。头顶乌纱帽、身着黑色文绮、彩绣，帽珠用玉。看官服及官饰，必是礼部宗卿尚书无疑。

　　宗尚书年约六旬，精神极好，面色威严中透着亲切，夜醉山、夜玄及海平市舶司提举等人早迎了上去施着礼。

　　“世侄，一别多年，近来可好？”宗尚书拍了拍夜玄的肩膀，格外亲切。

　　夜玄一扫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卑不亢的回着话，夜醉山只在一旁满意的微笑。看来他们是熟识的，夜氏的关系网果然建的颇深，我暗想着。

　　后面几抬官轿中的人也走了过来，必是琉国使者无疑了，我好奇的偷偷看过去。

　　个子很矮，形貌大体上说得过去，着琉国乌纱、大红官服，束带。看样子四十岁左右，只是神态透着说不出的倔傲，身后还跟了几个随行的琉国人。

　　也有可能是我不喜欢琉国的原因，总之看见这几个使者就讨厌。

　　该施的礼都施了，该介绍的也介绍了，该走的仪式也走了。夜氏父子便引着众人进了绣楼，陆掌柜和一众绣娘已在绣楼里候着。

　　那使者名字很怪，叫小西平，众人都称他为小西使者。

　　这小西使者进了绣楼，不似宗尚书那般看些该看的，反而对绣品、绣楼的设施并不关注。一双小眼睛反而四处瞄着垂首而立的绣娘们。

　　市舶司的提举意识到了这点，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宗尚书，宗尚书目不斜视，眼色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怒意及无可奈何。

　　“宗尚书，这便是海平最大最好的绣庄吗？”小西使者终于看够了，坐在了位置上，用一口半生不熟的天印话问着，音调颇滑稽。

　　“正是。”宗尚书答着：“小西使者指名要到这里来，想必是了解了些。”

　　“嗯，我是听说了，不过天印有句话，叫做见面不如闻名，果然如此啊，哈哈哈……”小西平干笑着，眉眼挤在一起。另几个琉国人便也叽叽嘎嘎附合着，夹杂了些琉国话。

　　众人心下哗然，这算什么？是不懂天印的词语用法，还是摆明了挑衅？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小西使者说笑了。我们天印的绣庄一向在海内外都属一流，否则琉国也不会千里迢迢来买我们的绣品了。”宗尚书接过话，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放下，面色丝毫不变。

　　“我们琉国的绣师也好、绣工也好，都是顶呱呱，不像这里的，瘦小，不好，不好。”那个小西平继续呱噪着。

　　“小西使者，我们的绣师绣工要的是能力，不是形貌。虽瘦小，却并没影响她们任何技艺。”夜玄接过话说着。

　　“可是绣工是要把美带给大家的，一个不美的人，如何知道什么是美！”小西平眼神中带了鄙视。

　　“哦……原来如此，一个不美的人，如何知道什么是美。小西使者，夜玄受教了。”夜玄意味深长的说着，眼神扫过小西使者，又扫过那几个琉国人。眼神颇古怪，又带了笑。

　　他这是用琉国使者说出的话再回敬给他们。

　　恐怕在场的人里面，谈得上丑的也只有他们几个琉国人了。

　　我忍不住无声的微笑起来，瞧着那使者，果然越看越丑。

　　那使者仔细想着夜玄的话，回头又和另几个人叽咕了一番，似懂非懂。瞧着绣楼里的其他人一脸悦色，便也明白夜玄定是讽刺于他，脸色变得不大好看了。

　　“我们琉国的绣师，五天五夜的时间能绣出这件绣品。”小西平阴阳怪气的说着，眼神示意身旁的助手。

　　那助手打开手中的小箱，从里面取出一幅精致的绣品，是一面小型的案几屏风。

　　屏风很小，装饰大于实用。可上面的绣华丽已极，是花团锦簇中，隐着一只歌唱的夜莺。夜莺是琉国的图腾，有着极重要的意义。

　　这屏风一拿出来，就连对绣品颇多见识的夜醉山都不由自主的身子前倾，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宗尚书问道：“这件是……”

　　“琉绣，中间又加杂天印几大绣派的绣法。恐怕不是一人所为吧。”夜醉山沉声问着。

　　“不不不，就是一个人绣的。”小西平一脸的得意：“这个人只是琉国普通的绣师而已，可是却把几大绣派都掌握了。如何？恐怕这里……没有这样的人吧……”

　　宗尚书看向夜醉山，夜醉山看向陆掌柜，陆掌柜看脚下。

　　“小西使者，这几大绣派均源于天印，若说学习，倒是并不难的，模仿而已。”夜玄冷声说着，面色有了几分凛冽。

　　“不对，这是你的看法。在我们琉国人的眼中，学习并不可耻，可耻的是明明有了技能，却不知如何发扬光大。”小西平天印话说得利索起来，显然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夜玄一愣，对于绣他本就不大懂，一时之间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回敬。连带着宗尚书也微皱了眉。

　　我瞧着那小屏风，心中只冷哼一声，眼瞧着那几个琉国使者更是厌恶十分，这几个忘记了根本的家伙，偷了我们的技艺又来讽刺我们。

　　“小西使者说得对，发扬光大的确很重要，所以我们天印的绣庄正努力于此。”宗尚书沉声说着，话普通，语气已有了一丝不悦。

　　“努力之后的结果呢？”小西平句句紧逼：“此次来海平也是想瞧瞧这里是不是传说中的乃天印绣之龙头所在。今日一见……颇难……”

　　“尊使何以见得？”夜醉山终于开了口。

　　“就比如这绣屏风吧，恐怕这里就没有绣师能在五天五夜之内绣出。”小西平洋洋自得的笑着说。

　　“绣品珍贵不单单是看速度的。”夜玄接过话来。

　　“没错，你们可以请任何绣师来挑这幅绣品的毛病。”

　　夜醉山半眯了眼睛再次审视那屏风，久而并不作声。他是审绣的行家都看不出来，其他人更是难了。

　　小西平的眼光瞧过来，一个个打量着厅里的人，眼神粘腻的像洗不净的浆糊，我只觉浑身不舒服。

　　“果然不行……五天嘛，是难为各位了。哈哈、哈哈。想不到诺大个天印……”小西平心满意足的干笑起来。

　　第 23 章

　　“这里只是海平，何来诺大个天印一说。”是连以南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厅里安静了下来，眼视集中在他身上。

　　“你是谁？”小西平挤出个声音问他。

　　“回小西使者的话，我为夜园做工。”连以南淡淡的语气，和小西平对视着。

　　“夜园？”小西平干笑了几声：“你是绣里乾坤的人。”

　　宗尚书眼光扫向夜醉山，夜醉山点点头，宗尚书脸色便轻了几分。夜玄看向连以南，眼里多了份询问，我想了想，便只专注于小西平。

　　“正是。”连以南点头承认，虽说他并不是绣里乾坤的人，可说到底这里也是夜家的产业。

　　“口气不小。”小西平并没动怒，反而笑眯眯的朝他走了过来：“你能站进这个厅里，自然是夜家重要的人了。”

　　“不敢当，我只是就事论事。绣界技艺本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人就敢说自己是最好。”连以南不卑不亢的说着：“方才看您拿的手绣桌面屏风倒是极精致的，绣师用了五天五夜对吗？嗯，时间稍长了些，不过不失为一件好作品。”

　　“时间稍长？”小西平立起眼睛，语气也变得尖刻：“难道贵国人都喜欢口出狂言不成？这五天五夜是最快的速度。”

　　“是吗？”连以南只笑了笑，垂首而立，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那你来找人来绣，若五天五夜绣得出，我便承认绣里乾坤是天印绣界的龙头。”小西平阴森的说着。

　　“天印自己的龙头，何需尊使承认。若要承认，不妨认了天印的绣，是绣界的至尊，包括贵国。”夜玄冷冷的接过话峰，倒逼得那小西平怔了片刻，思忖着如何下这个台阶了。

　　“呵呵，无妨，就权当这是游戏吧。绣里乾坤的绣师自当绣着，绣出来当然好，绣不出也没什么。我天印的绣又何需向外人证明什么。小西使者，您说对吧。”宗尚书巧妙的圆了场，到底是外务大臣。

　　小西平点点头，仍旧怪腔怪调的接了句：“难，难啊。”

　　宗尚书眼光转向连以南：“你可听明白了？”

　　言语间虽平和，眼神却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担心的看向连以南。

　　“尚书大人，以南自然明白。其实以南心中早有绣师人选。”连以南微笑着，边说，边看向我。

　　众人的眼光果不其然，跟着他都朝向了我。

　　我先是愕然，诧异，又只在心里苦笑一声，明白，我自然明白，连以南找的麻烦，原来是指望我的……好在我并不怕。

　　心下清楚了，便回应连以南一个笑。不知为什么竟下意识的看向夜玄，他没什么表情，眼里的担心却让我瞬间恍惚了一下，再证实时他已扭过脸去对着宗尚书说话了，也许是我看错了……

　　我今天来的结果，似乎只是给自己找了个活干，而且是额外的、不容拒绝，甚至都没有资格说一声：我答应。

　　夜已深，培庐上了锁。我吃了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开始准备绣那面屏风。

　　一件普通的小屏风自然是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可琉国那件作品不同，光是技法就绕得七零八碎，配色和配线极其复杂，极尽华丽，彰显技艺之极。

　　我看着琉国使者送过来的花样图，只笑了笑，伸在蜡烛前，看着烛火将画样一点点变成灰烬。

　　净了手，我坐在绣棚面前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一件绣品是否能成功，起步的每一个工序都很重要，不容有一丝马虎。

　　选面料、选丝线、选绣棚，认真在绣面上腾下图样。

　　也许我天生就是个绣师，做这些的时候我一点不觉得累，不觉得烦。心里静谧的连自己都觉得幸福。没有了夜园的压抑、没有夜玄的眼神、没有两个姨太太之间的争风吃醋、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父亲的嘱咐都消失了。

　　在这一刻，我只是微眠，夏微眠……

　　敲门的声音忽然响起，这么晚了会是谁？我不大情愿的起身开门，连以南站在门口。

　　“夏姑娘。”他看着我，眼神有几分抱歉：“今天的事，没与你商量便自作主张，对不起。”

　　我忍不住问着：“连兄，我只好奇你为什么笃定我绣得出，若我不能完工，岂不是连累了你，也连累了夜家。”

　　连以南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忽然绽开一个微笑：“我信你。”

　　只一个相当于仍算陌生人的笑而已，竟是暖融融的，在阴暗的夜园显得弥足珍贵。

　　“另外……”连以南凑近了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出了另一个答案。

　　这下，我真是惊讶了，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意：“连兄，原来博学这两个字就是用来形容你的。”

　　“夏姑娘，想必我即使说了希望你早点休息也是没用的，那么，以南告辞，不打扰了。”连以南礼貌的告辞，不再多说一句废话便离开了。

　　我只在心中可惜，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留在夜园这样的地方……

　　关上门，继续我的绣。

　　“嘭”房外的铁皮窗响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侧耳听着那声音的来源，房里很静，我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嘭”又响了声。

　　这次必是真的，今晚倒真是热闹。我起身开了内窗和中窗，最后解下绕了几层链子的铁皮窗朝下看过去。

　　月色下，夜玄站在培庐下，抬头笑着看我。我只住二楼，培庐盖的又矮小，他的眉目倒也能看个大概。

　　我惊讶极了，此时已过了午夜，慧庐应该早就上了锁，他怎么出来了，一会儿又该怎么进去？

　　“接着。”夜玄说着，挥了挥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包。没等我说话便朝窗口扔了进来。

　　我忙伸出手去接，他倒扔的很准。

　　“这是什么？”我尽量在他能听到的范围内小声问着。

　　“给你的，别太晚休息，我走了。”夜玄出乎意料的干脆，说完便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三下两下便隐在了夜色里。

　　我奇怪的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根金漆蜡烛和一张写了字的纸。

　　展开信，笔迹苍劲有力，透着豪放不羁的气势，我先看了落款，只一个字：玄。

　　皱了皱眉，先在心里腹诽了句，便仔细看信：

　　“蜡是大支国所进，烛火格外明亮，晚上绣的时候用这个吧。”

　　夜玄的样子跃然纸上，我恍惚了片刻，又见落款后又有一行极细小的字：好好绣，牙尖嘴利的小东西。

　　说来说去还不是怕我连累他夜家！我心中不平的把蜡烛拍在窗沿前，想了想，又拿出一根点燃了，对自己说：不用白不用！

　　果然比普通的要亮，不知这蜡里加了什么特殊的成份。燃起的光柔柔的、隐约还有淡淡的青草的香气……难怪夜玄平时身上也有这种青草的气息，原来是这种烛，这么说来，他经常熬夜吗？可是这又关我什么事。

　　那晚，蜡烛燃了一整夜。

　　……………………………………

　　“小眠，累吗？若是累就回家吧……”父亲的声音隐约在耳边响起，一如既往的亲切，可在我点头的那一刻却又像变了一个人，语气严厉，就像我小时候做错了事的时候一模一样：“小眠，你太不争气了，你忘记了你父亲的遗愿是吗？”

　　“爹，我没忘，我记得……”我争辩着，着急的想要拉住父亲的手，可他却走了，一点不迟疑的抛下了我。

　　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奔跑着、跌跌撞撞，痛哭流涕……

　　“眠姑娘、眠姑娘！”是安嫂的声音，和拍门的声音。

　　我猛地清醒了，恍惚回过神来，从铁窗的缝隙里投射进的阳光来看，天已大亮了。昨晚的蜡已燃成了灰烬，刚好用完。

　　“眠姑娘，你起来了吗？”安嫂仍旧不急不缓的问着。

　　即是不醒，被她这样的唤法也醒了。

　　我便应了声，站起身去开门。猛的一起竟是头晕眼花，昨晚我就趴在绣案前睡着了，方才不觉得，此时血液畅通了些，反倒周身酸麻的痛。

　　费了些力气才开了门，我扶着门看着安嫂。

　　安嫂倒是一脸的笑容，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是我平日早上吃惯了的点心清粥：“眠姑娘，吃早饭吧。”

　　“安嫂，我现在还不饿。”我有气无力的应了声。

　　“多少吃些吧，连公子特别过来交待的。”安嫂认真的说着，便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了。

　　“连公子可在？”

　　“没在，走了一会儿了，只是吩咐我要看着姑娘吃早餐。”安嫂的言语间竟是颇多欣慰。

　　我心里好笑的不行，安嫂这幅表情倒是为什么啊？

　　“眠姑娘，趁热吃吧。”

　　我无耐的点了点头：“安嫂，总得容我洗漱吧。”

　　“那自然，自然。”安嫂搓着手，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我的头痛轻了三分……

　　第 24 章

　　当天，我一步没有踏出房门。到了饭时，安嫂便会端进我爱吃的饭菜，临走还不忘记说句这也是连公子交待的。

　　我没再说什么，是因为没这个时间。

　　那屏风所需要技术的深浅我清楚，即然接了这个活儿，就不能食言，否则不止是面子的问题。听那宗尚书那日的语气，不会这么简单了。

　　昨晚，再加今日，绣屏稍见模样，大概的轮廓而已，我心算了一下，最复杂的程序还没到。不是没试过这样的劳累，我并不怕，反而极其的兴奋。

　　白天，我房间的门并没上锁。连以南回来过，没说话，只是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我知道他的存在，却没有招呼他，我舍不得浪费一点时间。

　　我绣的繁花似锦，各色牡丹隐着玫瑰、芍药，真真叫个花团锦簇。花是死的，绣却是活的，能赋予花朵生命一样，似乎还能嗅到它们的芬芳。还有那只夜莺，美丽的羽毛舒展，振翅欲飞。

　　黄昏时分，我绣到金色部分，透着夕阳的余辉刚好映射出金色丝线的温暖与安逸。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线棱下有着不同的美丽。我沉醉于这种美丽、痴迷于这种美丽，连眨眼都变成了奢侈，双眼由开始的酸胀变得酸涩、由酸涩变得麻木。

　　安嫂似乎劝过我休息一下，我似乎也吃了些东西。总之，我的手已停不下来。

　　天黑了，我站起来小走了几步，警告自己不许再坐下去了，这样会伤了身子。可心里惺惺念念的竟全部都是绣屏。光线不够了，夜玄昨晚送来的蜡用光了，我便只用了平时惯用的，果然暗了几分，却也没办法。我不想开口找他要，况且他也不在夜园，安嫂说，他今天一天都会陪着宗尚书和那个小西平。

　　怎么忽然想起他了，我拍了拍自己的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啪！”铁窗被什么东西敲响。

　　我愕然抬头，愣了一会儿神。果不其然，“啪”的声音又来了。

　　推开窗朝下看，夜玄仍旧站在昨晚的位置，抬头笑着看我。见我探头来看，便又扔了包东西上来。

　　打开包，里面又是蜡烛。

　　“喂……”我趴在窗子上，尽量小声的说着：“为什么不一次多拿几支来？”

　　“一次少送几根，我就可以天天来。”夜玄也压低了声音，月色下，坏坏的笑了起来。

　　我哭笑不得，心里却有些酸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你今天睡过没有？”夜玄又问。

　　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夜玄随即皱了眉头。

　　“你送蜡来，不就是提示我要连夜赶工了，这会儿倒像是关心我了，大少爷！”我明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却仍旧连声说完了这些话，便立即关严了窗子，不想再看夜玄的反应。

　　呆呆的坐在绣案前，我不知道夜玄是否已经走了。我也不知道刚刚那些气话究竟是对他说的，亦或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小眠，他只是利用你，只是利用你而已。”我喃喃自语，用力的拍了拍手，夜玄的身影似乎散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的面容，忧伤、脆弱……

　　一夜又过去了，我终于抗不住疲劳，在天际泛白的时候摸到床边，重重的倒下睡了过去。无梦、无知觉，甚至不知道是否香甜。

　　天好像大亮了，有人开门，有人说话，有脚步声。我的手指很痛，又酸又麻，似乎有人在揉着我的手指，我累的睁不开眼睛，这会儿别说是按手指了，就是想杀我，我都无所谓了。最后，鼻间嗅到淡淡的青草的气息、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贴上我的额头，很惬意，是梦吗？我又在做梦了，翻了个身，我再次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安嫂送饭上来，顺便唠叨着大少爷一早来过，上了楼转了一圈，也没什么说什么事儿便走了。

　　我没接话，只是认真的喝粥，粥里面加了海贝，鲜鲜的，却烫得我皱了眉头。

　　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我的绣工已进入最紧张的阶段。看着绣面上呼之欲出的花朵、彩蝶，似乎还有清风迎面袭来，我心情大好。可正如夜玄所计算的那样，入夜之后，我的蜡烛又用没了。

　　今晚他还会送来吗？我换上普通的蜡烛，看着微弱的火苗跳跃，竟有些失神了。

　　可夜已深了，仍没有听到那“啪”的敲窗的声音。

　　绣了几针下去，只觉心神不大安稳，朐口也有些发闷。我是不是需要透些新鲜空气了？推开窗的那一刹那，我告诉自己：只是想透透气而已。

　　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朝窗外看去。

　　窗外自然空无一人，夜玄并没有站在那里。

　　涌上些失望，却痛恨这样的失望。我又坐了下来，眼瞧着绣面，左看右看竟没有方才的喜欢了。

　　咬了咬嘴唇，收了心神，慢慢的倒也绣佳境。忽然觉得有风吹进来，直打了个冷颤，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原来方才竟忘记了关上窗子。便又站起身，探出手去。

　　可手刚摸到窗，冷不妨的从窗外忽然窜出个人。我的心脏瞬间收紧了，脑袋嗡的一声空白了一段，随即，本能的就要尖叫出声。

　　来人迅速的跳了进来，并第一时间捂住了我的嘴。

　　月色下，我瞧着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心脏又扑通跳回了原位。

　　“别喊，是我。”夜玄压低了声音说着。

　　我彻底被他这样的惊吓激怒了，嘴不能喊出声，便手脚并用的连踢带掐，也不知他会不会痛，总之我够得到的地方就拼了命的打。

　　开始的时候夜玄还低声吃吃的笑，可没一会儿便用上了力把我按倒在床榻之上，身体压着我的，有些气急败坏的的说着：“再打，后果自负。”

　　他的脸离我很近，透过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和案几上的烛光，我甚至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投在脸颊上的暗影。方才的“打斗”耗光了我的气力，更何况我本来就累得没什么力气了，我松开紧揪着他衣服的双手，只是眼睛仍旧愤怒的瞪着他。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挣扎了方才说：“不识好人心，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

　　我不说话，也根本没法说话，他的手仍旧死捂着我的嘴，很是气闷。便用眼睛示意他放开我。

　　“你不会喊吧？”夜玄不放心的叮嘱着：“不许喊，否则我就只有打晕你了。”

　　我白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能否看清我的眼神。

　　不过，好在他总算松开了手掌，忽如其来的新鲜空气引得我弓起身子轻咳了起来。

　　“没事吧？”夜玄轻拍着我的后背，有些担心的问。

　　“没事？我吓吓你试试看！”我扶着床榻坐了起来，愤怒的推开他的手。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胆小！”

　　“我怎么知道你会从下面爬上来！”我实在是怄不过，声音稍大了些：“你是怎么上来的！”

　　“小点声！”夜玄懒洋洋的警告我：“用绳索啊。”

　　我下意识的看向窗台，那里挂着个铁爪，想必下面就是连着绳子了。

　　“我抛铁爪上来你都没吭声，还以为你看到了。”夜玄挽起衣袖，皱起眉看着手臂上一条长长的抓痕：“你属猫的？真强悍！嗯，以前畹华倒是养过一只猫，叫豌豆，后来送人了。那猫比你还丑！”

　　“你才比豌豆丑！你居然还有铁爪绳”我气噎，我哪里注意到他扔什么铁爪，我刚才根本就是全神贯注的刺绣，只恨自己忘记了关上铁窗，不然他也不会有这招了。

　　“哗，真新鲜，不然你以为我每晚送了蜡给你还要怎么回慧庐？你明知道过了午夜慧庐就上锁了。”夜玄凑近了，捏起我的下巴审视着：“嗯，眼睛里全是血丝，一定又没睡好。”

　　第 25 章

　　我大力的拍开他的手，怒的气血一阵上涌：“你的意思是说，你每晚是用那铁爪绳爬回二姨太的房间，现在你又用这招爬进我的房间。夜玄，你当我是什么！我告诉你，我……啊……”

　　没等我说完，夜玄忽然用力拥住我，把我的头按住他的怀里，下巴蹭着我的头顶说着：“你只是绣师，是夜园请来的绣师。行了吧？”

　　“不行！我要和你说清楚。”我用力推着他，却哪里推得动，他的怀抱简直就是铁桶一样水泄不通。

　　“对不起……”是他愧疚的声音。

　　只三个字而已，只是我应该听到的三个字而已，我的气竟离奇的消失了大半，怔住了，甚至忘记了我还在他的怀里。

　　“对不起。”夜玄又凑在了我耳边一字一字的轻声说着：“不是故意要吓你，你的窗开着，我以为你在等我。我把铁爪丢了上来，你没有扔回去，我以为你知道我上来。是我不好，我没想到你那么专注的绣。我也不是把你当成姨太太，只是，只是想见你。”

　　只是想见你……我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又开始了窒息一样酸胀的感觉。鼻间却有青草的气息充溢而来，我不想呼吸，却又极贪婪的呼吸着，我想我一定是疯了，一定是中了什么毒了，对，一定是这种味道，是喜欢这种气味而已。我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字的说着：“大少爷，请放开我。”

　　抱着我的手臂僵了僵，却也终于松开了。

　　我借势推开他，与他对视着。

　　两天没见，他看上去竟瘦了些，疑惑的看着我，眼神里竟有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我轻咳了声，刻意的冷淡：“大少爷，你是来送蜡烛的吗？那给我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好些。”

　　“今天没有蜡烛。”夜玄平静的声音。

　　“为什么？”我有些诧异，不是送蜡，那他跑进来干什么。

　　“不能让你再熬夜了，所以没蜡了。”夜玄简单的说着，坦然的看着我。

　　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他，时间仿佛停止了。

　　“夏姑娘，你睡了吗？”门外，连以南的声音乍起。

　　我再次被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的瞪大了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夜玄倒没什么，只朝门口扫了一眼便懒洋洋的倒在了床上，枕着双臂，蛮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夏姑娘，有事吗？”连以南又问着。

　　“没，没事。”我忙不迭的回答，声音轻颤，为着自己居然会毫不犹豫的撒谎。

　　夜玄睁开眼睛看着我，无声的微笑起来。

　　“我方才听见有响声，便过来看看，没事便好，早点休息。”

　　“哦，好，好，连兄也早点休息。”我只有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周围再次安静了下来，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不确定连以南究竟走了没有。

　　“看来要撤掉培庐的地毯，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夜玄抱怨似的说着，忽然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手臂，用力把我拉入怀中。

　　我只觉得这一晚上心脏已经被吓得无法再承受任何刺激了，竟没力气再挣，只觉得已出了一身的虚汗。便象征性的以手抵住他的胸，总算有了些隔阂。

　　“连以南经常这样晚上过来吗？”夜玄的语气不善。

　　“你以为人家都像你这个登徒子一样吗？”我的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轻笑了几声，停顿了少许：“小眠，我很累。”

　　他没有再强求我什么，只是低声说着。

　　我没说话，静静的听着。

　　“你知道那个小西平今天要什么吗？他要我帮他找天印的姑娘来陪他睡觉。小眠，如果可以，我想杀了他。”夜玄自顾自的说着，难怪他的神色那么疲惫，像他这么高傲的人会陪了那个小西平两天，想必是极不甘，极隐忍了。

　　“那你找了没有？”我忍不住要问。

　　他停顿了下，略恼的声音：““小眠，你非要气我吗？”

　　我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

　　“小东西。”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竟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难道睡着了？

　　我愕然的抬头看他，他紧闭着眼睛，眉头轻皱，唇边那抹见惯的笑容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我从没见过的平静，竟像是……纯净……

　　我疯了吗？刹那间头痛欲裂，夜园会有纯净这个词吗？一定是没有的，“他”说过，夜园是最阴暗的所在，“他”不会骗我，一定不会！

　　我揪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服，无声的流着泪，心底的想念如无底洞一样吸搅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想我累了，一切才刚开始，我便已经累了。

　　当额头上再次出现那温温软软的感觉时，我便明白了今天白天的一切也不是梦，而是真实的存在。可我宁愿那是个梦，只是个梦。因为梦不需要任何人付出任何代价，可现实却不是……

　　夜玄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并不知道。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又已大亮。桌上有安嫂送进来的饭菜，看来我昨晚根本没有锁门。连以南不会擅入，若换成夜玄……我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想起这个名字。爬起床，看着铜镜里这个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的女鬼一样的自己，只庆幸自己仍旧是个可以呼吸的活物而已。

　　整整一天，我没有吃任何东西，绣屏已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我一针一针的绣出心目中早记熟的花样，不，不是花样，根本就是活生生的花朵和夜莺。我精心呵护着的花朵，我看着它们一点点绽放的花朵。我用自己的血浇灌出的花朵。纷繁的配色难不倒我，复杂的技艺也难不倒我，天知道，从小开始爹对我的训练就比这个还要严酷得多。

　　安嫂进来过两次，每次都站在我身边唠叨一些话，无非是劝我吃饭一类的，可我充耳不闻，我无法把自己的身体从绣棚前移开。是为了绣庄吗？我与绣里乾坤并无瓜葛。为了夜家吗？我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为了天印吗？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这么伟大的人。

　　我只知道，那个小西平是来羞辱我们的，不止是我，不止是夜家，还有整个的天印。我讨厌他，就这么简单。

　　连以南也来过，依旧不说话，亦不劝阻，默默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就又离开了。

　　视线再次模糊的时候，天又黑了。我便起身锁上了门，又锁上窗。

　　果不其然，今晚的窗又被击响，响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再打开它。

　　一切似乎归于平静。

　　第四天的清晨，我绣完最后一针。眼睛也不痛了，只是流着泪，不自觉的。打开了锁着的窗，阳光一下子投射进来，我忙捂住了脸，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惧意。

　　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我仍旧不敢睁开眼，只凭着记忆摸了过去，打开锁，推开了门。

　　熟悉的青草的气味袭来，夹杂着担心的声音：“小眠，你没事吧？你眼睛怎么了？”

　　我怒力的绽出一个微笑，怒力的让自己沙哑的声音显得清晰些：“等我，我要亲自呈上去。”

　　是我自己的声音吗？在我耳边愈发的遥远，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都说人晕倒的时候会眼前一黑，可我却没有，因为我根本无从分辨眼前的色彩便失去了意识，直直的倒向那淡淡的青草的清香。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们，我已经无力殴乃们了，乃们要是还有点同情心，就自己出来吧＾＾＾＾

　　第 26 章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没有颜色的梦。我一个人，光着脚，在夜园里走着，没有了白天黑夜的概念，也没有恐惧和任何的情绪。一个又一个面无表情的人和我擦肩而过，有爹、有夜玄、有夜醉山、槿姨、连以南、珍珠……最后，是“他”。

　　“小眠，你不信我。”他问我，眼神里有着浓浓的，化不开的难过。

　　“我信。”我毫不犹豫的回答。

　　“信就帮我，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

　　“我只有你，你也只有我。”我喃喃的重复着“他”的话，直到他笑了，然后再与我擦肩而过。

　　我整整睡了一天，黄昏的时候，悠悠醒转。

　　纱幔，雕花床，我确定自己的眼睛还能看得见，也确定这是培庐我自己的小屋。

　　“还没到五天五夜，你还可以继续睡。”连以南的声音，温和的说着。

　　他坐在床榻边的绣案旁看着我。

　　“连兄……”意识恢复了，我懒洋洋的舒了口气：“我的确还想再睡下去，可是得走了，是吧。”

　　连以南看了看天色，无可奈何的微笑着。

　　“眠姐姐……”珍珠从门外探头进来看着，怯生生的，神色间有几分闪躲。

　　“珍珠进来吧。”我坐起身，低头找绣鞋。

　　可能是坐得急了，眼前一花，忙扶住了床沿免得栽下去。

　　脚间一暖，连以南已蹲下身，托着我的脚，帮我穿上了绣鞋。随即便又站好了和珍珠说着：“伺候夏姑娘洗漱，我们要走了。”

　　说罢便又对着我：“我在外面等你。”

　　两句话交待完毕，便走了出去。我从来不知道连以南也会有这样雷厉风行的一面。

　　珍珠低头走了过来，眼里有着让我为难的情绪。

　　“珍珠，我……”

　　“眠姐姐，要快些了，大少爷那边来人问过几次了。”

　　“哦……”我默默的应了，起身更衣、洗漱。

　　坐在铜镜前，由着珍珠帮我梳头，描了些淡妆。我没有看自己，只是看着镜中的她，我想她是不开心了，为着连以南……

　　很快便准备好了，我小心的把绣屏装入精致的绣匣，抱着便下了楼，珍珠只跟在身后。

　　连以南果然在门口等着，见我下来了便迎上来接过绣匣，也不再多说什么，我便随他出了培庐，珍珠没有再跟上来，倚在门口目送我们离开。

　　“连兄，珍珠她……”我忍不住开口。

　　“夏姑娘，在夜园，每个人都会有些故事，别去多想。”连以南打断了我，语气温和却透着决断。

　　我脸有些发烫：“抱歉，是我多管闲事。”

　　“无妨，或许大少爷注意的就是你还有着多管闲事的个性。”连以南忽然停了下来注视着我。

　　“连兄，在夜园，每个人都会有些故事，别去多想。”我用他方才的话回敬了他。

　　连以南微愣，随即摇了摇头微笑起来。我也笑了，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变成爱抬杠的人。

　　可是夕阳下，连以南的笑和夜玄的绝然不同，多了一份暖意，少了一份霸道。或许，他是夜园不一样的存在，或许他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可是“他”说过，不要相信夜园任何的人，任何人……

　　没再耽搁，连以南直接带着我去了海平市舶司专门接待来访使节的驿馆，路上告诉我说今晚的宴会是夜家做东，夜玄并没有告诉大家我已经绣好那屏风，只等我醒来自己去说。

　　“若我今天没醒呢？”

　　“那就明天再说。”连以南愉快的回答，似乎并不介意早一天或晚一天。

　　可我介意，怎可和那五天五夜相提并论。

　　进了驿馆宴厅，看来宴会已接近尾声，也并没有我想像中的热闹，没有一群男人搂着几个女人狂醉的恶俗场面、也没有酒肉拼盘令人作呕的气味。倒有几个男乐师，在一旁演奏着沉闷无比的古琴曲调，在座的人几乎快昏昏入睡了。

　　这是夜家的宴请？倒是极简单，我不相信夜玄的品味会是如此古朴的，恐怕是故意捉弄那几个要女人的琉国人，心下好笑，便也舒畅了些。

　　我随着连以南进了大厅正中，由着他将绣屏呈了上去，交给坐在上首的宗尚书过目。

　　一旁自有人让乐师们停了下来，厅内恢复了安静，贵宾席间的几个琉国人的表情反倒是清醒了几分，愕然的瞧着我。

　　“小西使者，请。”宗尚书唤人把绣屏传给了小西平。

　　小西平不以为然的接过来，轻轻展开，一言不发，神色间的傲慢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讶、犹豫、恼羞。

　　“这怎么可能？”小西平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的天印话，抬起头瞪着我。

　　“为什么不可能？”夜玄坐在对面的席间，接话反问。

　　“才四天……”小西平不由自主的嘟囔着：“这，这怎么可能……”

　　席间几个琉国人都凑近头来看，变了脸色。

　　“如果这是第一幅绣屏，自然是不可能完成的。”我慢慢的说着，看着小西平：“可即然绣过一次了，熟能生巧，微眠倒是占了几分便宜。”

　　“什么意思？”小西平脸色变了变。

　　“微眠的意思是说，您拿出来的那幅绣屏，也是小女绣的。只是有一点奇怪，就是不明白尊使您为什么说那是琉国的绣师绣的，看来这其中是有误会的，那是当日小女练绣时玩乐之作，的确有客人指名绣了夜莺，原来已流到贵国了。”

　　“这……”小西平腊黄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这明明是琉国绣师的贡品，进贡给我朝皇帝的！”

　　“是吗？”我故作纳闷的样子：“倒是奇怪了，使者您可看看您那幅，中间部分的牡丹花瓣，您挑起线来看，里面还有一层隐绣，是一个字：眠。小女的名字。”

　　小西平颤抖着手，见我说得如此笃定，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若真去挑了看，果然有的话让他脸色何存。

　　“哈哈哈……”宗尚书适时的笑了起来：“原来只是一场误会，无妨，无妨，两朝之间本就诸多的技艺交流。”

　　小西平猛然看向宗尚书，似笑非笑尴尬莫名，他身后围过来的几个琉国人也都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手足无措的样子。

　　“小西使者，绣屏后面还有玄机。”连以南朗声提示。

　　我赞许的看了他一眼，他果然眼力非凡。

　　连宗尚书都吃惊的问：“哦？背面还有？”

　　小西平别扭的翻过绣屏，揭开糊着的白丝锦缎，豁然现出另一面绣图。

　　我呕心沥血去完成的，怎会单单走我自己的老路，不但时间上要更快，技法上也要更成熟。

　　这绣屏，根本就是一幅双面绣，而背面的图案，正是百鸟朝凤。

　　众所周知，天印朝的图腾是凤，而琉国的图腾是夜莺，这绣里的百鸟齐鸣，仰视着那高高在上的凤凰，当然，其中也包括那只小小的夜莺！

　　小小琉国，在我国力虚弱时趁机挑衅，犯我东南沿海、妄占我天印土地、偷辱我天印百姓，不敢明刀明枪的来便以蚕食政策一点一点的吞，可惜还没有登堂入室便开始沾沾自喜，倒真以为天印是任人鱼肉的吗？

　　简直笑话！

　　“赏！”宗尚书拍案而起，脸上的光彩前所未有的勃发，声若洪钟的对着我说着：“夜园绣娘夏氏，技艺精湛、心思奇巧，赏金百两，以示嘉奖！”

　　“微眠，谢过尚书大人。”我认真的施着最正统的拜礼，坦然的受赏，不为金而谢，只为尚书大人的一个赏字，不为权弯、不为强折。

　　不再看小西平等人，甚至没有再去寻夜玄的目光，我只垂了首退出大厅，里面那片天地，仍旧还给男人们。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昨天某鱼装虚弱，炸出来好几个银，说明看某鱼文滴都素善良银啊……

　　今天不装鸟，恢复偶的ＢＨ，不出来滴就殴

　　另外，亲爱的们啊，本文提到滴琉国，乃架空，请大家表对号入座哇。虽然偶指的是……可素，偶家编编说，带政治色彩的不给出版，所以……对手指，大家在评里表直白滴说素哪个国就行鸟。

　　拥抱！谢谢支持！

　　第 27 章

　　连以南也跟了出来，送我回夜园。

　　临上马车前，夜园一个面熟些的家仆追了出来，塞给我一张字条便又进了驿馆。我疑惑的打开看，是夜玄的笔迹：今晚再敢锁窗，我便敲破培庐的门。

　　心脏收紧了片刻，酸胀的感觉又来了。

　　“怎么了？”连以南问着。

　　我抬头看他，驿馆门前的灯笼并不算明亮，却足够映出他脸上的关切。

　　“没事。”我笑了笑，便上了马车，并没介意他扶我。

　　马车内狭仄，若换成夜玄，我一定坐得极不舒服。可面对连以南就没有那种压迫的感觉，虽说交情不深，可竟也惺惺相惜，如老友一般。

　　“连兄，你怎么知道那绣屏原本就是我绣的？”事情告一段落，我终于有时间问他了。

　　没错，当日他接下小西平的挑衅之时，在我耳边轻说的话就是：反正那幅本就出于你之手。

　　“夏姑娘，你的华绣，比你想像中更出名一些。”连以南温和的说着，语气并不夸张，透着诚恳。

　　“可那幅并没流传，是客人指定的。”我仍感奇怪。

　　“说来巧了，那人由海平回琉国的时候遇到风浪，是我救了他，我当时跟着夜家的商船去大支送货的。他本想拿这幅绣品答谢我，我没收，但他和我说了这绣的来历。”连以南笑了笑：“也许这便是机缘巧合，好人自有好报。”

　　“好人自有好报……”我也笑了起来：“连兄是说自己，还是说我？”

　　连以南愣了下，微皱了眉苦笑，竟也显出罕见的调皮神色。

　　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我极舒心的打开车窗，看着海平城渐行渐远，远远的，嗅到了海风的气息，第一次，我竟也觉得这海风的味道是甜的，夜园近了。

　　回到培庐的时候，珍珠竟也没走，仍旧等着我们。我和连以南说笑着走进来的时候，她脸微红着看了我一眼，闪过一丝哀怨。

　　我心头暗叫不好，找了个借口便快速上了楼，把一楼留给他们。

　　回到自己的房内，洗漱了，换上常服，想了想，总觉得不安全，那夜玄最喜欢占我便宜，万一真是闯进来……翻出幅软缎，只着中衣站在铜镜前，以软缎一圈圈的缠紧了身子，略紧了些，闷得我片刻就出了一身汗，却也只有咬牙忍着，又在外面穿上常服。

　　第二件事，便是关紧了三层窗，认真的绕上链子，锁了个严丝合缝。又检查了门，也锁好了，不放心，便又挪了椅子在门口，虽说不起什么作用，心安一些而已。

　　一切事情做好了，我长舒了口气倒在床榻上，心情格外的愉快。

　　夜玄，你以为我怕了你的威胁吗？有本事你就真的拍碎了培庐的门！信你才怪！

　　完成了绣，气到了琉国人，顺便又气到了夜玄，还在夜园发现了连以南这样的人，嗯，不错不错，不过真的好热啊，夜玄怎么还没拍窗啊，他拍了窗进不来就会走了，我就安全了。第一件事就是解开这一身的缠缎，盛夏啊，热死我了……心中愈发的燃起怒火，全是为了夜玄，可实在是很累，渐渐的，竟进入了梦乡……

　　倒不是恶梦，只是梦到自己到了火焰山，九个太阳挂在天上照着我，我无处躲无处藏就站在那里干晒着，逐渐的，那九个太阳全部变成了夜玄，这个坏人！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有阳光顺着铁窗缝射了进来 。我长叹一声，一夜大汗淋漓，让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虚弱。身上痒的要命，我赶紧跳下床解开了丝缎，竟已湿透了。

　　好痒，我忍不住脱掉所有的衣物查看着身上，不看倒好，一看便只倒吸一口冷气。

　　一身的红痱子，痒的钻心。我忽然很想大哭一场……

　　安嫂在门外唤我的名字，说是请我下楼去吃早饭。我便随便围了被子开了门请安嫂进来。安嫂先是诧异我这个样子，随后帮我检查了身子，忍不住又笑又抱怨：“夏姑娘，你可真是……你怎么一夜之间热出这么多痱子啊……可真是……”

　　说着，竟笑的直不起腰来。

　　看安嫂的样子，我更想哭了。

　　笑是笑，安嫂也下了楼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木桶，伺候我先冲了凉，她有经验，水只是温的。又让小石头找槿姨拿些痱子膏来给我。小石头去了没多大一会儿便领着珍珠来了。我见珍珠并没有怪我的样子，仍旧是一脸的焦急，心里便有几分感动。

　　可本来是焦急，揭了我的衣服瞧见一身的痱子便和安嫂一样的模样，捂着肚子笑个不停了。我第三次想大哭一场。

　　“珍珠，你帮夏姑娘涂药膏，我去煮些花椒水，晚上用花椒水洗会好一些。”安嫂细细叮嘱着珍珠。

　　珍珠忍着笑应了，我便趴在床上，只着亵裤由着珍珠帮我涂药。

　　这痱子膏倒是不错的，涂到的地方立时不大痒了，清清凉凉的，还有淡淡的清香。

　　“珍珠，连公子他……”我试探着和珍珠说着话。

　　“眠姐姐，珍珠知道。”珍珠打断了我，声音不大，却带了哀怨。

　　我心叫不妙：“呃……珍珠，我想说的是连公子他……”

　　“他说他只拿我当妹妹。其实珍珠也想过的，连公子那样的人，又怎会看上我这样的小丫头。珍珠不敢多求，只做个妾也是好的。”珍珠一字一字的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你昨晚上问他了？”我愕然的扭头问珍珠。

　　“嗯。”珍珠点点头，迟疑了下：“不止昨晚，我问过他几次了，他都是一样的答案。只不过……昨晚上我是有些难过，因为他和眠姐姐那样的笑着回来，我还从没见他那样的笑过……”

　　“这，这个。”我又出了一身虚汗，只觉得有口难辩。

　　“眠姐姐，药膏不多了，我再去楼下取一盒来……”珍珠哽咽着起了身，迅速的跑出房。

　　我没有拦她，也拦不住，看着床边明明还有半盒的药膏，心里便明白了，这小丫头还是以为我抢了她的连以南了。

　　郁闷的继续趴着，没擦到药膏的痱子火辣辣的又痒又痛。我强忍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耳畔又听到脚步，想必是珍珠还是回来了。

　　身上一凉，果然是她，仍旧用手指帮我涂着药。

　　“珍珠，我不知道你昨晚和连兄说了些什么。只是……我和他确实只是朋友而已。或许你认为男女之间是不该成为朋友的。可我们，怎么说呢，我们就是谈得来而已……真的……”我费力的解释着，语无伦次。

　　涂药的手没停，珍珠也没有说话。

　　“你说你不介意做妾……当然了我也不是说妾就不好了……可是我总觉连兄不是那样的人。珍珠，有一句诗：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很美对不对，也许，连兄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你就是站在灯火处的那个姑娘而已。”

　　“珍珠是不是连以南那个灯火阑珊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现在站在我的灯火阑珊处。”夜玄的声音幽幽的响起：“后背涂完了，要不要我帮你涂前面的？”

　　我发誓，此时我想杀了他，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讨厌，如同一个魔鬼！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们滴热血民族情……可偶家小编说不让偶带政治色彩，不然就……所以亲们的评里表提及具体国名就行鸟，无奈……

　　其实偶粉想！汗！

　　鞠躬，谢鸟。

　　第 28 章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的无地自容，夜玄的指温似乎仍旧在我的背上、腿上停留着，我甚至喊不出声，喉咙就像被一千双手扼住了，胸口闷的像被一千斤的石头压住了。用最后的力气扯过丝被遮住自己几乎裸着的身体，慢慢的坐起身，脑袋里嗡嗡的响个不停，看着夜玄的视线被瞬间涌上的泪水浸得模糊起来，我用力的咬着嘴唇，直到一丝腥甜弥漫在唇齿间。

　　“小眠，你别哭……”夜玄的声音终于带了慌乱。

　　我仍旧不说话，只是大颗大颗的掉着泪，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怒骂吗？或者干脆抽他一耳光吗？相比之下，我更想钻进地缝躲起来，或者离开这里，离开夜园，然后随便去什么地方。

　　“小眠别哭了。”夜玄用力的捏着我的脸颊，迫使我的嘴唇张开，不能再咬到自己。

　　“你疯了吗？别再咬了，你若生气可以打我啊！”

　　“你走开。”我不敢看他，只是推开他的手，哽咽着说出三个字便伏在床榻上，以丝被蒙起头缩成了一团。没错，我哭不止是因为羞愤，更多的是因为……我居然不讨厌他手指上的温度……

　　“大少爷……这……这是怎么了？”是安嫂进门的声音，她愕然的问着：“眠姑娘怎么了？我方才看到珍珠慌里慌张的下楼，问她也不说什么，这是怎么了？”

　　“安嫂，没事，眠姑娘不舒服而已，你去忙。”夜玄沉声说着，安嫂吱唔了一会儿，像是离开了，顺手带上了门。

　　珍珠看到了是吗？珍珠根本就知道为我擦药的是大少爷对吗？她是故意的是吗？就为了怀疑我会和连以南之间发生什么吗？

　　“他”说的对，夜园根本没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根本没有！可是我又怎么能怪她，夜园是她的衣食父母，难道我要指望她冒着得罪大少爷的危险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吗？

　　我绝望的紧闭了眼睛，方才还闷热的感觉彻底消失，只觉得寒意从心底泛出，透过四肢百骸，冰的我促不及防。

　　“小眠，出来！”夜玄掀开我蒙着的头的被子，差不多是把我从黑暗中“揪”了出来，我愤怒已极，不管不顾的打了下去，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打到哪里，我只知道自己一边狼狈的扯着被子，一边还要攻击。

　　夜玄左右躲闪着，不停的说话：“哎，露出来了，手臂……手臂……”

　　“反正都被你看到了，你少拿这些话来堵我！”我气急败坏的继续攻击，“啪”的一声，终于狠狠的抽了他一记耳光。

　　这记耳光响亮无比，打人的我，和被打的夜玄，都愣住了。

　　若说夜玄脸上终于有了怒意，不如说他脸上更多的是错愕和不可思议。我看着自己的杰作，那个红红的巴掌印，心里的气总算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害怕，以夜玄的个性，他若发起疯……

　　我下意识的扯住被子朝床榻里缩。

　　夜玄反应过来，似笑非笑的瞪着我，看着我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我夜玄想要女人，需要用强吗？”

　　“你已经有两个女人了，还不够吗？”我含着泪说着。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夜玄看着我，极费解的表情。

　　“你有什么可以给我的？”我毫不示弱的回敬他：“一个和两个女人共用的夫君？一个阴暗的园子？你想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是二太太季氏那样的，还是大少奶奶那样的？”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夜玄隐约的怒意。

　　“我若和你在一起，我就成了她们。”我不再掉眼泪，该流泪的也不是我：“大少爷，你不明白吗？我不属于夜园。”

　　“试试看，你走不出夜园！”

　　“试试看，你留不住我！”

　　夜玄沉默着，看着我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我无意于研究他在想什么，脑海里的理智催眠一样警告着我：离他远些、远些。

　　可另一个声音却又在说：若他不信你，你怎么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两个声音交替出现，我恍惚的看着夜玄，他就坐在那里，很近，可我明白我的心离他很远，中间隔着诺大一座夜园。

　　“若我强留呢？”夜玄终于开了口，声音竟带了一丝沙哑。

　　“我不是上官未月，只会留在这里等你。我也不是季樱桐，把自己锁在阁楼上永不见天日。夜玄，若你强留我，我自然是出不去的。可你要小心了，时时刻刻小心我，或者干脆用条链子把我也锁起来，否则，我有一天会烧了夜园。”

　　“夏微眠，你不觉得你对夜园的敌意太甚了吗？即然这么讨厌夜园，为什么还要来？”

　　“那你可以现在就赶我走，还来得及。”我心里咯噔一声，期盼的看着夜玄。

　　你赶我走，好吗？在我和你没沉入海底之前，赶我走吧……

　　可是夜玄却终究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背对着我，整个人瞬间象一把就快要出鞘的利剑，弥漫着痛苦的坚决、隐忍。

　　“来不及了，你已经住下了，在这里！”夜玄冷冷的说着，没有回头，他的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说完，便离开了。

　　我的心瞬间空落了大半，空的痛、生生的痛……

　　从那天开始，我和珍珠之间再也没有过交流，偶尔槿姨派她来培庐送东西给我，她也只是交给安嫂，或是默默的放在我面前。

　　可这并不影响她对连以南的好，甚至愈发大胆了些，刻意了些。更多的时候像是做给我看的，我很怀念那个初到夜园时看到我便红了脸的姑娘，即便是现在，我也不讨厌她，因为站在她的角度，那天没有提醒我也是正常的。她也许认为我被夜玄看了身子，摸了身子就会嫁了吧？可我偏偏没有。

　　于是我便成为了夜园里一个特殊的存在。无论走到哪里，家仆看我的眼神总是有几分怪异和闪躲。开始我还不明白，后来有一天，我在园子里的树下靠着发呆，几个家仆经过，没注意到我，便兴高采烈的说着她们的大少爷和我已经有了如何如何的肌肤之亲，甚至亲自为我抹药等等一系列仿佛她们亲眼目睹的事情。并猜测我马上就会变成三姨太了……

　　我苦笑，这当然是珍珠传出去的事情，除她之外，连安嫂都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三姨太，我反复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嚼烂了，硬生生的吞下去。

　　夜玄还是每晚会在培庐附近走上一会儿，这已经成了人所共知的秘密。我不知道慧庐是不是因此而推迟了锁门的时间，我不想再关心，那与我无关。

　　可是我心急如焚，原本我有的是时间，可现在，我迫不及待的完成任务，离开夜园。可是那个任务原本就是没有计划的，原本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更加如此，难上加难。

　　第 29 章

　　“小眠，你输了。”连以南淡淡的语气，捻起颗黑子置在棋局里。

　　亭子里间隔有凉风拂过，在盛夏的黄昏尤其难得。可我却顾不上享受这风清，只是惊讶的看着连以南落棋的位置，思忖了好一会儿方才意识到，我果然输了。可就在这一步棋之前，我明明看似占尽了优势。

　　“连大哥，你就不能让我几步吗？下次不和你下棋了，下得我灰心丧气的。”我郁闷的放下白子抱怨起来。

　　“呵呵。”连以南为我续了茶：“消消气，本就消磨时间的，不必认真。”

　　“你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却击的我落花流水。”

　　“那是因为你执念太强了。最后那几步，你认定了要落那几颗棋，完全没注意我的走势。或者说你即使留意到了，也固执的不改变棋路。”连以南手指向棋局，帮我分析着。

　　是我执念太强吗？习惯性的恍惚起来……

　　“茶怎样？”连以南打断我的恍惚。

　　“很好啊，珍珠沏的吧。”我仍旧心不在焉。

　　“我自己沏的。”

　　“哦……”我应了声，不经意间提起珍珠，或许也并不完全是不经意。沉默稍许，还是忍不住要问：“连大哥，你和珍珠……”

　　“什么事情都没有。”连以南轻描淡写的语气。

　　“她喜欢你。”

　　“我只能对她说抱歉，我也不会给她任何的幻想。你可以说我残忍，可毕竟长痛不如短痛。”连以南直视着我，坦然的说着。

　　我看着他，这个行事之间自带股洒脱的连以南，和他走的越近，越觉得他云淡风轻的背后竟是尖锐的一针见血。他这番话……我承认是对的。

　　“大少爷来了。”连以南提醒我。

　　我下意识的回头，瞧着夜玄正朝亭子这边走过来，脸色……似乎没什么不妥，可整个人带出的架势却让我觉得山雨欲来，我下意识想躲。

　　“夏姑娘，即然同住夜园，必是见得到面。”连以南沉声说着。

　　我愣了片刻，他总是能看到我的心底，那天在绣庄如此，现在也如此。

　　犹豫间，夜玄已走进了亭子，并没看我，只是附下身，双臂伸过来按着石桌，像是在审视桌上的棋局，却也刚好把我环进他的怀里：“小眠，你是赢还是输？”

　　熟悉的青草味道萦绕在鼻端，我竟觉得全身都开始不舒服，我想我一定是病了。

　　“只需一步，小眠便输了。”连以南笑了笑，代替我回答他。

　　夜玄没说话，似乎闷闷的笑了声，捻了颗白棋置在棋局中：“我看未必。”

　　“我要回培庐了。”拔开夜玄的胳膊，我站了起来朝亭外走。

　　手腕一紧，已被夜玄拉住。

　　“去个地方。”他明明是笑着对向我，眼睛里却只四个字：不许说不！

　　我没想说不，连以南说得对，也许长痛不如短痛。我随着夜玄出了亭子，连以南似乎并没注意到我们的去向，他微皱了眉头看着那棋局，那夜玄落下的最后一颗子。

　　也许是因为我的沉默，也许是因为我并没挣扎，夜玄拉着我手腕的手指放松了些，却不经意间滑了滑，变成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想必也很大，可即使与我肌肤相贴，仍旧隔着千山万水。

　　仍旧进了树林，夜玄终于察觉到我情绪的微妙，几次停下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没说话，由着他所有的举动。

　　他终究还是不再迟疑，在树林中吹响了口哨，那马不一会儿便跑了过来，亲昵的蹭着他的脸，打着鼻响。

　　“去，认认她！”夜玄轻拍着马背说着。

　　这马竟像是能听懂一样，朝我蹭了过来，湿漉漉的大眼睛闪着温柔的光泽。我忍不住抬头摸了摸它：“玄，你好吗？”

　　“我很好。”夜玄探过头促狭的笑了起来。

　　我不理他，他也并不介意，跃上马背，仍像上次一样拉了我上马侧骑。

　　天色渐晚，树林里稍有几分寒气，左身迎着逐渐袭来的微弱海风，右身贴着夜玄，感觉硬硬的温暖。

　　安静的走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又站上了那黑色的悬崖边，景色一如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是天更阴沉，镶着滚滚黑云，像是有场大雨要下了。

　　夜玄下了马，又扶了我下来。

　　软底的绣鞋踩在悬崖边上，有些硌脚。

　　悬崖边风很大，我试探性的稍靠前走了几步，有种冒险般的刺激。

　　“你这么瘦，我真担心会被风吹下去。”夜玄凑近了我的耳边，轻声说着：“小眠，你不说话，我便心惊胆颤。”

　　“你是堂堂的夜家大少爷，怎会为了区区女子心惊胆颤。”

　　“我若知道就好了，可我就是不知道。”夜玄的手试探性的紧紧在身后搂过我的腰，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头顶：“我仔细想过了，不想再疼下去。”

　　“大少爷，占我便宜已成为你的乐趣之一了。”我冷冷的说着。

　　“不是想占你便宜，是一靠近你就想搂着你，碰碰你，不然我全身疼。”夜玄示威似的又紧了紧双臂。

　　“因为我是你暂时得不到的那个女人吗？可我……”我低声说着。

　　“小眠。”夜玄接过话，不让我再说下去：“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我和你的问题。出在未月和畹华身上对吗？可是我要告诉你，她们两个已是我的妻，不管是正妻又或是妾室，不管我对她们的感情究竟有多少，她们毕竟已是夜家的人，她们已经成为我过去的一部分，我没办法抹煞。”

　　“所以，你希望我成为你的三姨太……”我看着天边滚滚黑云逐渐飘移到这方海域的上空，愈发的透不过气了。

　　“你介意这个身份。”

　　“我介意？”我哑然失笑，推开他的手臂，转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着：“我何止是介意，我厌恶！我厌恶你左思右想之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希望我做你的三姨太。夜玄，你认为我该感动是吗？我该感叹你有情有义，不肯为了新欢抛弃旧爱是吗？我夏微眠，只是个孤女，有您这样的少爷垂青我该庆幸不已是吗？瞧瞧，你设计的多周到，我做了三姨太，然后你把你全部的爱都给我是吗？你会告诉我，出于道义、出于责任，你依旧会维持上官未月和方畹华的身份。每个月初一、十五，又或者是其他的随便什么日子，你会去她们房里尽一下你做夫君的义务。然后再回我的房里搂着我说，小眠啊，我其实心里爱的还是你。我听了你的话便感激涕零，幸福的无法自拔。然后心甘情愿的留在夜园，给你生孩子。你偶尔烦了，会去周游列国，我便只在夜园等着你，盼着你。哦……也许再过个三五年，你会碰见一个让你悸动的姑娘，说服她成为你的四姨太……”

　　“夏微眠！”夜玄盯着我的眼神由尴尬逐渐转为薄怒：“你把我想的这么不堪吗？你认为我是没有爱的人吗？”

　　“你爱方畹华吗？”我冷声反问。

　　“我……我只是……”夜玄为难的停顿了下来，似乎在努力想着要怎么表达他的想法。

　　“你只是一时寂寞？无趣？如果说上官未月是夜氏逼你娶的，那方畹华呢？”我苦笑着：“夜玄，你说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你的二房夫人吗？不是，根本不是。我们的问题是我们自己！夜玄，我不要你！”

　　夜玄捏紧了我的肩膀，双手似乎要抠进我的身体一样，我见过满不在乎的夜玄、紧张的夜玄、生气的夜玄，可现在，我想他是盛怒的夜玄。

　　夜玄盛怒了，我成功的激怒了他，他的手用力的捏着我的肩膀，我很痛，不止是肩膀，还有心……

　　“夜玄，我不要你。”我声音微颤，努力强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不要你，不是因为你有两个夫人，只是因为你是你！你霸道、任性，你享受惯了特权，瞧这夜园，将来都是你的，你认为什么东西都唾手可得，什么东西都可以姓夜，甚至连花草树木，只要夜家的人想，都可以弄出个夜字的形状！你……”

　　忽然安静了，没有了我愈发激动的声音、没有了海浪的咆哮……

　　忽然黑了，没有了天空上的阴云、没有了夜玄愤怒的眼神……

　　忽然死去了，没有了呼吸、没有了意识……

　　不对，我没有死去，只剩下了意识，和嘴唇的温度，这温度来自于夜玄。他紧紧的搂着我，一只手用力的按着我的头，当他吻上我的时候，当他用力的吸吮我嘴唇的时候，我的眼泪很没骨气的流了出来，我想推开他，却没有半点力气。他说接触不到所爱的人，全身都疼，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假话。我只知道他的手游走在我身体上的时候，碰触到哪里，哪里就疼……

　　“你不要我吗？”夜玄喃喃的说着，唇上的力度不再强硬，变成轻轻的吻，再调皮的闪开。也不再只执着我的嘴唇，逐渐滑到下巴、耳垂、脖颈：“夏微眠，你若现在不要，我就等到你要。可是我没什么耐心，我不会说那些等到天荒地老的话，你说我自私也好、霸道也好、无耻也好，我就是爱了，爱了就要留住你。谁让你日出的时候站在船舷、谁让你来到夜园、谁让你戏弄我跳湖、谁让你绣出百鸟朝凤、谁让你面对着琉国使者不卑不亢。”

　　“你是强盗！”

　　“我就是强盗！小眠，我也想不是强盗，可你教我啊？你教我放弃你啊？”夜玄低低的声音，透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你教我……你教我怎么才可以理智些，你教我……”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在哪里呀，霸王在哪里？

　　霸王就在小鱼儿的园子里。

　　这里有红的花呀，这里有绿的草

　　还有一只只新世纪的霸王哩

　　滴哩哩哩哩哩哩哩，滴哩哩哩哩哩……

　　还有一只只新世纪的霸王哩

　　第 30 章

　　雨终于下了起来，滂沱。

　　我无意识的由着夜玄抱着我上了马，无意识的穿过那树林。我却记住了夜玄在树林对我说的话：“下雨的时候走这片树林很危险，也许会被雷劈到，若我们两个真的被劈了，你猜骨肉会不会溶在一起？”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那山坡的，似乎是被夜玄抱了一段，又似乎是自己走的……

　　我想，我这辈子都没试过这样的狼狈。站进培庐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掉进水塘里，垂头丧气的斗败了的公鸡。前一秒钟说着讨厌他，后一秒就被他吻的不能自持。

　　连以南正在一楼和珍珠说着话，看见我这个样子，眼中的惊讶是前所未有的。

　　珍珠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看了看我，眼光随即投向我身后，同样被雨淋得衣襟尽湿的衣玄：“大少爷，槿姨说请您回慧庐。”

　　“嗯。”夜玄只应了声，便大声唤着安嫂。

　　安嫂从里面小跑出来，看到我和夜玄果然一阵大呼小叫，倒叫我心里有了些热乎气。

　　“安嫂，眠姑娘要沐浴更衣，再煮些姜汤给眠姑娘，呃……还有我。”夜玄大大咧咧的拉扯着我直接上了二楼，一脚踢开我房间小小的木门，径直走到红木衣箱前，开了箱随便翻拣了件我平日穿的绣裙扔在床榻上：“一会儿洗好了就换上，我先回慧庐，等我一起来喝姜汤。”

　　我平静的看着他登堂入室，看着他比我还像这里的主人。似乎他在走之前还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回答，只是木然的关上了门。

　　铜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眼里燃着异样的光亮、足以焚毁掉一切的火焰。嘴唇微肿、脸颊通红，剥掉紧贴着身体的湿绣裙，脖颈上，豁然一个红红的印子，是夜玄的杰作。

　　“小眠，你若想拿到你要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成为夜家的人。”

　　“不行，我会用其他的方法。”

　　“没用的，你太小看了夜家。”

　　“试试看吧。”

　　“他”的话如同就在耳边，我笑了起来，笑自己。

　　如果我利用感情来伤害了夜家的人，那我与他们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想这样，我拒绝了夜玄，可他并没有放弃。

　　连以南说长痛不如短痛，可夜玄不是珍珠，我也不是连以南。

　　短痛的是珍珠，长痛的，是我自己。夜玄，我说我不爱你，才是对你的仁慈，你明白吗？

　　小石头烧了一大桶热水，我浸下去，屏住呼吸，直到胸闷得快要炸开再浮出水面。

　　“眠姑娘，别怪我多嘴，你和大少爷……”安嫂坐在旁边，捞起我的头发轻轻梳理着。

　　“安嫂……”

　　“其实大少爷多好啊，夜园也好啊，诺大个宅子，姑娘嫁进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安嫂喋喋的说着话，语气里不无艳羡。

　　我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细细的手指，只笑了：“应该说是衣食不愁，无忧，谈不上。”

　　安嫂愣了下，并不明白我的意思，无妨。

　　天终于黑了。

　　姜汤煮好的时候，夜玄并没有来。

　　回到房里，放下门栓。我缩进被子，很累，很想就此睡去，可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全部是悬崖上那一幕：他吻住我，身后是咆哮着的墨黑的大海……

　　咚咚的脚步声响起，像是谁上楼来，我条件反射的坐了起来。

　　连以南不会这样的走路，小石头是个孩子，更没这么大的动静。安嫂和珍珠的绣鞋踩在地毯上根本没有声音。

　　只能是夜玄……

　　我紧张的盯着门，不自觉的揪紧了胸口的衣服。

　　“小眠，开门。”夜玄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略带了沙哑。

　　我下意识的摇头，却忘记了他根本不可能看到我的动作。

　　又等了一会儿，夜玄便咳了起来，却又像是强忍着的感觉，我竖起耳朵听着。

　　“大少爷，眠姑娘可能是睡了，要不您先回去吧，这么晚了……”是安嫂的声音，透着担心。

　　“没事，我等她醒的。咳……”又是一阵轻咳。

　　这人真是固执，这么晚了还跑来干嘛？我暗自腹诽。

　　“呀，大少爷你这脸色可别是淋雨生病了吧……啊……”安嫂忽然轻呼了声便没了下文，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

　　我心里一急，也顾不上听什么了，光着脚便下了床，慌里慌张的便拿下了门栓打开门瞧着。

　　没等瞧仔细什么，夜玄一张坏笑了三分的脸便忽然冒了出来，嘻笑着闪身进了门，手里还端了个汤碗，等我反应过来想按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安嫂正捂了嘴在门口偷笑，见我脸色不大好便一支支唔唔的只说自己还有活要干，忙不迭的下了楼。

　　我扭过脸看着夜玄，他已坐到了我的床边：“小眠，我们一起喝姜汤。”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是愈发的难看，夜玄愣了下，迅速把手中的汤碗放到床榻边的小案几上，无辜的看着我：“你若是生气就打我吧，别打碎汤碗，很烫的。”

　　原来这又是他和安嫂演的好戏。这夜园，又有谁是不会帮他的？先是珍珠，如今又是安嫂。我忽然只觉委屈、恼怒，一个晚上的闷气此刻便化为眼泪涌了出来，竟是止也止不住。

　　“小眠……”夜玄像是有些惊讶，此时倒无措了，忙不迭的走了过来，讷讷的站在我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

　　应该说，我是不可思议的情绪超过了愤怒，哽咽着质问：“你越来越过份了，现在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进来！仗着在夜园是不是？所有人都向着你的对不对？”

　　“小眠，我只是寻思着你必是不肯开门，所以就……”夜玄微皱了眉解释着：“别怪安嫂，我命令她的，她其实并不答应……”

　　“总之她还是和你串通一气了。”我淡淡的语气，用力拭掉脸颊上的泪，死命的低了头。

　　“小眠……”夜玄的语气终于慌了起来，轻轻拥住我：“你别哭了，是我的错。”

　　“你的错？”我抬起头瞪着他：“你肯认错，下次可还如此欺负我？”

　　夜玄极认真的思忖了一会儿，斩钉截铁的说：“会！”

　　“你……”我气极，又哽咽起来。

　　“小眠，我若不这样，你会躲得我远远的。我宁愿你骂我、气我，也好过我碰不到你、摸不着你。”

　　“你便只顾着你自己的感觉吗？”

　　“好过永远离你远远的，你若气，就罚我吧，罚什么都行。”夜玄理所当然的看着我，眼里不是没有心疼……

　　我脸开始发烫，被他的逻辑气到无话可说。

　　打？试过，没用。

　　骂？试过，更没用。

　　夜玄，究竟我要怎么做，他才会知难而退？

　　“来，喝姜汤。”他见我不吭声了，便又连拖带拉的把我按在了床榻上坐好，端起了汤碗递给我。

　　“喝过了。”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再喝点。”他把姜汤凑到我唇边。

　　“不喝。”

　　“不喝？”他凑过脸来，凑近了我的嘴唇。

　　我一慌，接过汤碗，喝了一大口，果然很烫。

　　夜玄笑着拿回碗，捏了捏我的脸颊，然后把姜汤一饮而尽，碗照旧搁在了案几上。又从怀中摸出个雪白的帕子便要帮我擦拭嘴角。

　　我恶狠狠的抢了过来：“大少爷，你无需如此对我，我并不懂得调情。”

　　夜玄一愣，苦笑了下：“我自己都想像不出我也会做这样的事。”

　　“哼。”我只瞪了他一眼，帕子扔还给他，想了想还是要问：“槿姨……有什么事？”

　　“没事，问我是不是要娶你。”夜玄极自然的说着。

　　我不怒反笑：“多好，人人都只问你要不要娶我，却没人问我要不要嫁你。”

　　“那你要不要嫁？”夜玄收了唇边的笑，认真的看着我，眼神里有我不懂的东西。

　　“在悬崖边我已经回答你了。”我冷冷的说着。

　　“嗯，好……我累了，小眠，让我躺一下。”夜玄不是没现出失望，只是短暂的一闪而过：“小眠，你身上很香。”

　　我用力的推着他，他便更用力的反剪了我的手臂，拥我入怀，提高声音喊了声：“安嫂，门关严。”

　　我惊讶的看着门口，果然，门缝悄无声息的关严了。

　　“安嫂方才不是下楼了吗？……在偷听？”我瞪圆了眼睛问夜玄。

　　夜玄吃吃的笑了起来，把我按在床榻上咬着我的耳朵：“小眠，你生气的时候最美。”

　　“你不会生气吗？你都不会生气吗？”我被他咬的烦躁不安，只觉得自己拼了命刺激他的结果总会适得其反。

　　“会，会痛。”夜玄半真半假的捏住了我的下巴：“痛的时候，我就恨不得……吃了你。”

　　我下意识想朝床里缩，可夜玄哪容我动弹：“小丫头，你经常做无用功。”

　　“夜玄，你像个山大王，掳人做压寨夫人那种。”我的语气极尽鄙视。

　　“没错。”

　　“你是个恶霸！”

　　“又说对了。”

　　“你是个……”

　　“你再说半个字，我就亲你。”

　　“……”

　　“小眠，叫我的名字。”

　　“大少爷！”

　　他一僵，报复似的伸手探进我的衣服，停在腰际，温热的。

　　我紧张的要命，急忙改口：“夜玄，你是君子吧？不能欺负我！”

　　夜玄愣了下，故作垂头丧气的表情：“我多希望自己不是君子，可惜我是！”

　　说着，终于把手伸了出去，表情仍旧坏坏的：“不过我没什么耐心，别忘了，我可是夜家的人，我的概念里没有等这个字。”

　　“你为什么不去死！”我终于被他的自大再次激怒了，咬牙切齿的说着。

　　“死都带着你。”夜玄笑着站起身，深呼了口气：“好吧，你休息，我明天来。记得把门拴上，夜园除了我，没人敢用刚才那招。”

　　“若有呢？”我好笑的反问。

　　“我拧断他的脖子！”夜玄扬了扬眉头，轻描淡写的说着，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作者有话要说：那啥，只说一句，不看到最后，表觉得小眠会是谁的哈……就像倦天下里的云衣……当然，偶也米说就不是谁的了……

　　奸笑游走……

　　ＰＳ：昨天的歌真好，有效！

　　第 31 章

　　“夏姑娘，喝茶。”槿姨示意着。

　　我谢过她，端起杯子。

　　夜醉山坐在稍远些的红木圈椅上，正认真的把弄个绣件，像是根本没留意我和槿姨。

　　我便只和槿姨说说笑笑，聊了些家常。心里也明白夜醉山找我来慧庐，不可能是喝茶这么简单了。

　　又是黄昏，似乎所有的事情都要发生在黄昏。

　　正聊着，余光瞟着夜醉山总算站起身，缓步走了过来。

　　“老爷。”槿姨本是坐着的，此时极规矩的迎了上去，待夜醉山坐定了，便站在他身后。

　　我自然也起身候着，直到夜醉山示意我坐下。

　　“夏姑娘在夜园可住得习惯？”夜醉山喝了口茶，略皱了眉：“凉了。”

　　“我吩咐人来换。”槿姨便要扭身喊丫头过来。

　　“你亲自去吧，丫头掌握不好火候。”夜醉山淡淡的语气吩咐了句。

　　槿姨略愣了下，却也并不耽搁，拿了壶便走了出房间，静静的。

　　如此明显的驱逐，槿姨不会不明白，只怕心里也不大舒服，我暗自思忖着。

　　“做人不可失了本份，即便是阿槿，也是要提醒的。”夜醉山悠悠说了句。

　　我只在心里笑了笑，这会儿倒嫌人家站在这儿失本份了，你夜园里里外外哪一项不是靠槿姨打理的？

　　“可住得惯？”夜醉山重复了方才的问题，语气极尽和善。

　　“甚好。”我应了。

　　“嗯，那就好。夏姑娘不是多事之人，夜某看得出。”

　　“老爷，微眠大概也猜得出您的意思，关于大少爷……”我并不想绕圈子，有话便直说着。

　　“大少爷的事我明白，犬子的禀性，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清楚的。话又说回来，夜玄还是不错的，将来我诺大个家业也都会交给他，夏姑娘自不必担心这点。”夜醉山打断了我的话，自顾自说着。

　　我却听着三分古怪：“老爷，我为什么要担心？”

　　夜醉山只摆了摆手：“夏姑娘不是贪图富贵之人，可若有富贵唾手可得，却也没什么人会拒绝。夜玄他这几年在外野惯了，我倒是极想他能收收性子收收心。听阿槿说，他现在被夏姑娘管得牢牢的，倒也不错，男人嘛，也该有个女人让他安定下来。未月虽出身名门，可显见也没这个本事。方氏更不必提，上不得什么台面。难得夏姑娘品性、才貌也还登对，至于家世嘛，倒也无妨。你们成亲后，就留在夜园吧，若不想住慧庐，就另起一个。夜玄能留下来，我便也放心了，”

　　“夜老爷。”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只觉气血上涌：“成亲一事，从何谈起？”

　　“从何谈起？夏姑娘，你即然已经……尽早成亲也是件好事。”夜醉山可能没想到我的反应是如此，微怔了下。

　　“成亲一事，可是大少爷提及？”我追问。

　　夜醉山神色间有了些不耐烦：“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他为了你做的还少吗？居然还想出个什么禁令，我想自不需旁人提醒了。”

　　“微眠父母双亡，没人可以做主，便只靠得自己，靠得自己这双手。”我站起身来：“老爷，大少爷为微眠做了什么，旁人自不必提醒，也没立场来提醒。您说的什么禁令，微眠并不清楚，想必又是和微眠有关了。并非微眠不识抬举，实在是父亲亡故未满一年，不便提及红事。”

　　“夏姑娘要守孝一年吗？可是姑娘你出阁一事恐怕会耽搁了下来……”夜醉山略显惊讶。

　　“谢老爷抬爱，微眠告辞。”我并不给他再问的机会，起身便走出这宽宽大大的房间。

　　回身关了门，方才呼出胸中一口闷气。却见连以南站在楼梯口，静静的看着我。

　　我走了过去，施了礼便想下楼了。

　　连以南却抬手拦住了我，他的“拦”不同于夜玄，并不刻意，我忽然又想起夜玄。

　　“夏姑娘，可要出去走走？”他注视着我，表情仍旧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出去？这方圆百里，可有谈得上‘出去’二字的地方？”我笑了，问着。

　　“夜家再大，终究也有不姓夜的所在。”连以南极聪明，自然听得懂我的意思。

　　我心里却有些不安，为着自己终究忍不住要在别人面前抱怨了。

　　“走吧。”连以南并不拉我，只是微笑着转身下楼。

　　我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便也跟了上去。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个不姓夜的所在，竟是弥足珍贵，无比向往。

　　到了一层厅里，“碰”到上官未月，她吃吃的对着我笑。我并没停，施了礼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连以南为什么会站在那里等我，我不知道，他带我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我肯跟他出来，竟只为那一句：夜家再大，终究也有不姓夜的所在。

　　坐上马车出了夜园，仍旧是昆安叔守门，连以南推开车窗问着他的风湿可有好些了，昆安叔一直笑着说多谢，声音愈发的混浊。

　　“连公子，这是去哪儿啊？”昆安叔极好奇，探进头来，瞧见了我：“夏姑娘也在。”

　　我便点点头当做施礼，来夜园这么久，出去的机会却极有限，见到昆安叔的次数并不多。

　　“随便走走。”连以南说完，便轻轻拉上马车窗，提高声音唤了马车夫出发，把昆安叔的唠叨抛在后面。顺便又递过个软垫，我接了，垫在腰后，回应给他一个感激的微笑。

　　“你真是个安静的人。”连以南愣了下，说着。

　　“这句话，应该是我送你的才对。”我接过他的话。

　　连以南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也对。”

　　马车逐渐颠颇起来，我便也开了自己这侧的窗子朝外看去，果然是下山的路，却不知要下到哪里，对面黄昏的海景我倒看过多次，有平静的、咆哮的，还有……悬崖边，滂沱的雨中，是悲伤的、无望的。

　　一路上，我静静的看着窗外。连以南在做什么，我并不知道，似乎也只是静静的坐着而已。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连以南带我来的不属于夜园的地方，就是眼前这片海滩。

　　我不得不承认，这片海滩真的很美，平静的美……

　　来夜园这么久了，所见、所感，无不惊心、压抑。此刻站在沙滩上，感受斜阳渐隐在墨蓝的海岸线下，听着浪花柔和追逐奔跑的声音，心情出奇的平静，那声音重重叠叠的响在耳边，却并不嫌单调。

　　想必这也是连以南心目中的一片净土吧，如同夜玄的悬崖。多有趣，两个不同的男人，喜欢的地方也截然不同。

　　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果然不同于悬崖边黑沙砾的硌脚，是极舒服的。

　　也有海风，却不似悬崖上的凌厉，所以并不冷。

　　“仔细些走，踩到贝壳也会痛。”连以南跟在我后面，嘱咐着。

　　“若是踩到才好，捡回去养着。”我有些兴奋，回身笑着。

　　连以南怔了片刻，哑然失笑：“傻丫头，海浪冲上来的都没了生气，多半都碎了，你要怎么养？”

　　“啊？”我有些失望，可惜的看着沙滩：“还以为……”

　　“你若喜欢，可请出海的渔家带回来，深海里的漂亮的多。”连以南安慰着我。

　　我想了想，便只摇了摇头：“不必了，不想关着它们。”

　　“你若只想着是关，那便不要养了。”连以南接过我的话，沉声说着：“也许那贝自己也厌倦了无根的大海，想靠岸呢？”

　　我看着连以南，仔细的想着他的话：“连大哥，所以你便留在夜园吗？你没想过离开吗？”

　　第 32 章

　　“离开？去哪里？”连以南反问着我，唇边一抹微笑。

　　我不语。

　　“小眠，我还是那句话，你执念太深，对夜园先就有了成见。”

　　我苦笑了声，稍有些不悦：“我并不知道连大哥带我出来也是做谁的说客，大少爷，还是老爷？”

　　“你并不了解夜园。”

　　“你了解吗？”我反问。

　　连以南沉默着，稍许，便苦头着摇了摇头。

　　我也笑了起来：“连大哥，现在夜园的人都以为我会是三姨太了。”

　　“那么你……”连以南打断了我，看着我的眼睛，沉声问着：“喜不喜欢夜玄？”

　　“我？”我笑了，并不回答。

　　喜不喜欢不重要，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即然不可逃避，那我只有迎上去面对了。

　　其实我早该明白这点不是吗？即然来了夜园，即然想完成父亲的嘱咐，只想着自己顺心又怎么可能？

　　没错，有些事情，我已有了决定。

　　远处，有马蹄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我和连以南的僵局。我愕然看过去，竟是夜玄。

　　我苦笑，方圆百里，即使不是夜家的地方了，可终究还会被夜家的人找到。

　　“连兄真有雅兴。”夜玄骑在马上，笑着和连以南说着话。

　　“大少爷如此，嗯，颂星愈发强健了，果然是好马种。”连以南回应着，走上前去抬手欲摸长长的马鬃，那马却轻嘶一声侧了头，明显的生人勿近。

　　颂星？

　　“小眠，回去吧。”夜玄专注的看着我，朝我伸出手。

　　回去吧……回哪里，夜园吗？

　　我怔怔的看着夜玄的手，伸向我的手，修长，想必也是温暖的，可这双手要带我回的地方，却是我以为会全身而退，却逐渐吸引我向更深处的泥沼。

　　夜玄没有催促我，就那样平淡的表情，等着我的动作。连以南也没有说什么，也许仅做为一个旁观者，也许带了几分好奇吧。

　　黄昏的海边，方才还静谧的气氛已变了样，越入夜，越汹涌。

　　我伸出手，握住夜玄：“回去吧。”

　　夜玄俯下身来，略用力拉我上马侧骑，不再耽搁，调转了马头朝了山上小路，夜园的方向。

　　“你肯上马，我很高兴。”夜玄在我耳边轻声说着。

　　“你好像和我说这马叫玄。”我反问。

　　“这马叫颂星。”

　　“骗我做甚？”

　　“喜欢听你叫玄这个字，好听。”

　　“好听也是叫马，又不是对着你。”

　　“无妨，只要是你叫出的。”

　　我沉默了下来，为着他的话。

　　他也沉默了下来，却是难得。

　　辗转的山路，只有马蹄声，不急不徐。

　　近了夜园，我仰头望上去，竟恍惚了，如同隔世，如同仍是初见，初见这沉黑中的庄园。

　　昆安叔在门口，瞧见我们过来便开了门，目送着我和夜玄共骑一马而入，混浊的眼底闪着异样的光彩，我分不出那光彩的含义是什么。

　　慧庐朱红色的木楼隐约可见，五层的窗处好像依旧站了个人在远望。

　　“那是谁？二夫人吗？”我忍不住扭回头问夜玄。

　　夜玄扫了眼，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她站在那里看什么？”我继续问着。

　　夜玄微皱了眉注视着我，我迎上他的视线，坦然的看着他：“夜园的秘密太多了，我不喜欢。”

　　“她在看……夜园什么时候会消失吧。”夜玄轻声说着，忽然低下头，趁我发愣的功夫亲吻了我的嘴唇。

　　准确的说不是亲吻，是咬，唇角一痛，我诧异的闪躲开来。

　　“以后不许随便和男人出去，尤其是连以南。”夜玄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寒意，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我没有问什么，我沉默着，也没有反抗，五楼的那个身影刻在脑海里，如同今后的我，夏微眠。

　　可我是夏微眠，不是季樱桐。

　　槿姨站在慧庐的门口，自然将夜玄和我的举动尽收眼底。

　　下了马，夜玄不容分说拉起我的手走近槿姨，命令似的语气：“槿姨，培庐太小，让小眠搬到慧庐来，可还有空房？”

　　“这……”槿姨略有迟疑，看向我。

　　夜玄捏紧了我的手，似乎在警告：不许反对。

　　我绕开槿姨的视线，只是研究那有眼无珠的石狮。

　　“好吧……即然是大少爷吩咐的，自然有，不过总要老爷点头才好。”槿姨的语气不急不徐：“明天吧，今儿晚了，眠姑娘也累了。”

　　夜玄没说什么，只点点头，便又拉着我走，不进慧庐，回培庐。

　　进了园子，我的手被他扯得有些痛了，便挣扎了些。他不耐烦的瞪了我一眼：“才牵一会儿而已，往后有的时间。”

　　“夜玄，你确定你要这样？”我问他。

　　夜玄没回答，面色阴沉的可怕。

　　“我以为你走了！”夜玄忽然停了下来看着我，眉间更锁紧了，以往不经意就会流露出的嬉笑一扫而光，竟是严肃的可怕：“你不是夜园的人，你随时可以走，我回来去培庐找不到你，以为你走了！”

　　我哑然失笑：“你即去了培庐，应该看到我的东西都还在啊，我怎么会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根本不会在意什么东西，你若想走……那东西不要也罢，拦得住你吗？”夜玄咬牙切齿的说着，脸上神奇的出现一抹红晕。

　　“如果我，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样？”我笑问他，心里却紧张得要命。

　　“没有如果。”夜玄拖着我，冷冷的答。

　　“万一呢？”

　　“我记得我回答过你这个问题。若你跑了，我就追你回来，然后用链子把你锁起来。”

　　我明白他的话不全是笑话，便移开了视线，不想再说了。

　　也许我的神态更刺激了夜玄，他竟扳着我的下巴狐疑的看了我半天，然后又命令我看着他：“不许你走。”

　　“你让我跟你回来，我便回来了，你让我搬进慧庐，我说不字了吗？”

　　“不许你和连以南勾勾搭搭。”

　　“夜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好色吗？”

　　“你不明白！”夜玄的眼神愈发的莫名，我不知该如何去形容，竟带了几分……恐惧？

　　“我不明白什么？”我沉声问着，心情有些紧张，似乎终于靠近了夜园的边缘。

　　“夜氏爱上的女人……都不会属于自己……都会背叛……”夜玄颤声说着，双手抚着我的脸颊：“我若没爱你多好，就不会应了那个诅咒。”

　　“这个诅咒是谁下的？”我的心瞬时收紧了，轻声问着，直视着夜玄。

　　“一个可怕的女人。”夜玄冷声说着。

　　“那爱上夜氏的女人呢？得到的是什么，不也是背叛吗？”我冷冷的说着：“夜玄，这个诅咒不过是你们用来自我安慰的借口吧。所以你的父亲在有了你母亲之后还会有季氏，你更甚，从上官氏到方氏，现在又想要我。若这样看来，是不也有一个可怕的男人在诅咒夜家的女人，爱上了就会被背叛？”

　　夜玄惊讶的盯着我，抚着我脸颊的手竟冰凉了，他不说一句话，陌生的让我以为他会远离的时候，忽然双臂拥过我，用力的抱着，慢慢低下头，吻着我的眼睛、直至嘴唇，辗转的吮吸着，如同一个魔鬼，试图吸干我的灵魂。

　　我习惯了他的突然袭击，习惯了他的不告安排，习惯了他的占有欲，习惯了他能用出“勾搭”这个词来形容我和连以南。

　　被他吻着，那吻的背后竟没有了气，最可怕的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唇霸道的攻城掠地，我被压迫的几乎透不过气了，原来吻是这样的，原来被人吻着是这样的感觉……

　　“小眠。”夜玄轻声说着，声音带了几分沮丧：“我完了，我竟想着……是不是能靠自己的身体留你了……我完了……”

　　我惊讶的推开他，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夜玄。

　　园子里高挂的灯笼及时的映出他略带羞涩的面孔。

　　还是他吗？还是那个初见时便一脸嘲笑的夜玄、那个满不在乎的用银子砸人的夜玄、那个会跳到湖里也不忘戏弄人的夜玄、那个半夜爬绳索，丝毫不以为耻的夜玄、那个不请自来，占便宜的夜玄吗？

　　“夜玄。”我认真的说着。

　　他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两个字，报应。”一字一字的说完，我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直到笑得直不起腰。

　　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他现在的样子太好笑了……

　　事实证明，报应这两个字果然是不能随便说的。

　　我逞一时之乐脱口而出的报应，还是应在了自己的身上：被夜玄扛着回了培庐，在安嫂和小石头快晕倒的目光中又被扛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被夜玄打了屁股……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霸王们浮出水面………………

　　第 33 章

　　明天就要搬进慧庐了，我点起蜡烛坐在绣棚前，抚摸着已初见端倪的绣品夜园，心里不知是喜是悲。

　　如果夜玄知道我多希望能住进慧庐，住进慧庐才有机会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会恨的牙痒痒吧。

　　夜醉山说夜玄下了什么禁令，必是与我有关的，说不好奇是假话，心里隐约的知道答案，却躲避承认。

　　安嫂已帮我把东西收好，本来也不多，只一个衣箱而已。朝廷的赏金换了银票，薄薄的一张而已。难怪夜玄会怕我已经走了。

　　若真想走，其实是多简单的一件事。

　　床榻上略显零乱，是夜玄做的好事，腻了半天才走。其实也没干什么，非拉着我躺下说话，他故意的，算是惩罚我的一种。

　　他问我，夜醉山找我做什么？

　　我如实答了，包括我自己的答案。

　　他沉默了半天，在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的时候忽然翻身压上我，狠命的亲上我的脖子，吮吸着，直到脖子上再次出现深紫的吻痕。

　　“一年守孝……我不许。”

　　“我并不需要你允许。”我坦然的回答。

　　夜玄愣了片刻，起身离开了，并大力的摔门，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小气。

　　天亮了，起身刚吃过早饭，慧庐便来了家仆帮我拿东西。槿姨吩咐安嫂继续伺候我，不过她仍旧住在培庐。安嫂自是情愿的，她说她看得出来我是富贵之人，多子多福，言下之意已认我做夜家的女人了。我懒得再否认什么，反正没这个必要了。

　　园子里有整队的护院家丁在操习，夜玄却没在其中。他昨晚说今天会和夜醉山去船厂办事，夜氏新造了艘海船，颇具规模。

　　慢吞吞的到了慧庐，槿姨已在一层等着我。见我进来，脸上挂的笑容便立即暖融融的：“夏姑娘，你的东西已送上楼了。”

　　“多谢槿姨，我住哪间房？”我施了礼问着。

　　“二层，大少爷隔壁。”

　　我心中苦笑，这下好了，连绳索都替夜玄省下了。

　　“夏姑娘，可好？”槿姨问着，话中有话。

　　“槿姨安排的自然是好的。”

　　“这可不是我安排的，是大少爷吩咐的。”槿姨亲切的拉着我的手，话家常一样：“要说夏姑娘可是好福气，人又俊、又本事，前些日子你绣的百鸟朝凤气掉琉国使者的气焰，连老爷都赞不绝口，直说姑娘有勇有谋呢。如今大少爷即安排姑娘住了慧庐，想必……”槿姨停了下来，脸上笑开了花一样又说：“总之，先给姑娘道喜了。唉……在夜家这么多年，难得看到大少爷这么体谅谁，昨晚上他还和老爷说了，要等姑娘守孝一年。”

　　我没做声，笑的和她一样开心，随她上了二楼。

　　曾几何时，我来二楼是为了给方畹华和夜玄量身。曾几何时，槿姨还专门叫我到慧楼来训话，拐弯抹角的劝我不要试图扰了大少爷的心思。

　　现如今，我的身份名义上仍旧只是绣师，可实际上的变化却有如千山万水。

　　槿姨今日做的究竟有几分情愿，天地地知她知。

　　“少爷今天也不在，姑娘需要什么只管和我说。”槿姨领着我，推开虚掩着房门。

　　房间自是比培庐的大了许多，朱红的木格子窗敞开着，雪白的幔帐随着门的打开而迎风飘起，窗外，远远可看得到蔚蓝色的大海。我不由自主的走了进来，惊讶的看着那面海，本已习惯于它的墨黑，却忘记了它本来的颜色，竟是这么美丽的。

　　雕花床置于房间右侧，也半掩在纱幔之中，闺房内该有的摆设一应俱全。珠帘垂落后，竟配有小小的书房，书房内书案之上搁着面小小的绣屏，只一眼我便被吸引住。

　　那绣屏，竟是我亲手完成的百鸟朝凤。

　　快步掀了珠帘走进书房，拿起那面绣屏出乎意料的高兴。

　　“不是说被宗尚书拿回朝廷了吗？”我问着槿姨，声音有些发颤了。

　　“大少爷重金收了回来，说是这屏本就是姑娘的心血，自然要还给姑娘。”槿姨笑着答。

　　我沉默着，爱不释手的抚摸着这绣屏，实实在在没想到这屏的主人是我自己了。

　　“大少奶奶。”槿姨忽然在身后唤着。

　　我转身看过去，上官未月和丫头七巧果然已站在门口。

　　即是住进了慧庐，自然要多出许多事，早有心理准备。

　　“大少奶奶，有事找我吗？出去说话。”槿姨不经意似的挡在上官未月前面。

　　上官未月的脸上却离奇的带了几分轻松，干瘦的脸颊上扫了抹胭脂似的，有了些娇艳，对槿姨明显的举动也不气，细着嗓子笑说：“槿姨呀，你对大少爷的吩咐还真是尽职尽责。我没事，我只是过来瞧瞧，瞧瞧我们未来的三姨太住的可好、吃的可惯。”

　　“这些自然有下人安排好了，大少奶奶不需操心的。”槿姨不松口。

　　“大少奶奶。”我把屏风仍旧搁在书案上，走过来施了礼。

　　槿姨扭过头：“小眠啊，少爷吩咐过的，你喜欢静，不让别人来吵到你。”

　　上官未月抿着嘴笑着，自顾自的绕过槿姨，掀了珠帘也进了书房，拿起那绣屏仔细看，翻过来覆过去：“果然不错呢。”

　　“小玩意，不值一提。”

　　“哪里是小玩意，可是锁住了我们大少爷的心呢。”上官未月似笑非笑，面有得色。

　　她会阴阳怪气的说话我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她在得意什么。

　　“好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歇着。”上官未月来的快，去的也快。珠帘一掀，领着七巧就要走了。

　　槿姨倒似笑非笑的目送她出了门，只淡淡说了句：“如此也是好的，姑娘算安稳了些。”

　　“安稳？”我反问。

　　“大少奶奶也不容易，她自然也希望大少爷能留在夜园。”

　　我心下了然，只要能日夜见到夫君，她已经不计较夫君是因为什么而留下了。哪怕夫君日夜相对的是另一个女人，总好过几年的不见面……

　　她是这样想的吗？

　　“夏姑娘，没什么我就先走了。这屋子的隔壁你自然也知道住的是谁，无妨，相处惯了就好。更何况，她不敢怎样，大少爷专门下了令。”槿姨笑着说着。

　　“是那个禁令。”我并不诧异。

　　“不然姑娘这些日子怎么会这么安稳，有些女人啊，就是喜欢搞些事情来做。不过，夜家从来就不是由着女人性子的地方。”槿姨慢条斯理的说着，也不知指的是方畹华，还是在警告我。

　　我点头，送她出门。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我想了想，终究也出了门，走向隔壁。

　　隔壁的门并没有关，敞开着，同样看得到海。

　　方氏畹华一个人靠在窗旁，面朝着窗外，玲珑的身材比初到夜园时稍丰满了些，应该说更为动人了。

　　她并没注意到我站在门口，我也看不到她的脸。

　　她就那样站着，头发不像往日盘的云鬓妖娆，只是披散在肩上，随风扬起。

　　不知道为什么，只看她的背影，我竟想收住步子了。

　　此时的她又和五楼那个二太太有什么区别？

　　夜玄说夜家的男人会得到背叛，那夜家的女人呢，永远的守望……

　　心痛的收紧了，却仍旧逼着自己开了口：“二姨太。”

　　方畹华猛地回头，眼中不是没有惊讶，却只是一闪而已，随即了然一笑，笑里带了自嘲：“原来是你，怎么，来示威？”

　　我硬着头皮走进来，假装四下打量房间：“从前没觉得，这会儿看起来，好像你这间比隔壁的要宽敞些。”

　　方畹华仍旧笑着，嘴唇又有些不自然的颤抖：“如何？看上了？朝大少爷要啊。”

　　“那倒不用麻烦，开口要来的多无趣，是吧，二姨太。”我语气淡淡的说了，转身回房。

　　进门时，听到一声脆响，声音自二姨太房里传来，应该是砸了什么物件吧。

　　苦笑一声，关上自己的房门，颓然躺在床榻上，心情缓和了好久。没错，我是故意找麻烦，却不是故意要气她。

　　晚上，夜玄和夜醉山回来时，我正在绣。

　　听到他们父子上楼的声音，还在说着话。

　　有些恍惚了，针就刺了手指，略一挤，红红的血珠。皱了眉，按在帕子上，并没什么，从前倒是经常受些伤，这几年熟练了便不会了。

　　过了一会儿，门从外被推开，夜玄几乎是“冲”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现在是夜半歌声时间。下面鱼儿来指挥，请大家跟着节拍一起唱歌，今天大家要唱的是〈霸王之歌〉

　　5678……唱……

　　来来，我是一只霸王，王王王王王王，王王王王王王王王……

　　第 34 章

　　“小眠。”夜玄进了门，直接朝我走过来，自然一眼便看到我帕子上的血点：“怎么了？”

　　说着话，眉间已皱了起来。

　　“没事。”我强笑了笑，起身倒了杯茶给他，便自顾自的走到窗前，愣愣的看着远方的海。

　　身后，夜玄犹豫的声音问着：“小眠，你不高兴。”

　　我沉默着。

　　“畹华她……不会有下次了，她可伤到你了？有没有砸到你？”

　　我微笑着转身，双手环上夜玄的腰际，头埋进他的怀里：“没事。”

　　夜玄的身体忽然变僵，仿佛是惊讶于我的主动，第一次主动。

　　“夜玄，我不要住在这里。”我轻声说着。

　　夜玄终于拥住了我，劝慰着：“只是暂时的，明天我便吩咐另建一处，若你不喜欢，我就和你搬出夜园。”

　　“另建需要时间，我住慧庐不要紧，可我不要住这层，尤其不要住在你和二姨太的隔壁。”

　　“小眠，再忍一忍好不好？我答应你，从今晚开始就住书房。可是……其他层，也不合适……”夜玄有些为难。

　　“我要住五层。”我直截了当的说了自己的想法。

　　夜玄并不问我为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便扬起一个笑容，吻了吻我的额头：“即是你喜欢，又有什么难的。”

　　当日，他赔我兰草绣的时候说了句：即是答应了你，又有什么难的。

　　如今，他说即是你喜欢，又有什么难的。

　　我看着他，回应给他最灿烂的笑容，顺便藏起心里最深的疼……

　　即是我喜欢，完成起来却也难，首先要过的就是夜醉山那关。

　　夜玄搬出隔壁，住在二层的另一间稍小些的客房。方畹华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夜玄在慧庐的时候倒还好，不在的时候她就以自己的方式来折磨我、和她自己。

　　她会整日的弹琴，弹些如噪音一样的曲调，我本来有中午小睡的习惯，承她所赐，改了。

　　她不再砸东西，改为唱曲，她本就是歌妓，有一副好嗓音。可再好的嗓音按她杜鹃啼血样的唱法，也无法入耳了。开始的时候，我还能心如止水的听着，可时间久了，听得出她嗓子开始哑了、干了、曲子越来越悲的时候，有个声音就会在心里钻出来对着我说：微眠，这是你造成的，是夜玄造成的。

　　于是，她在隔壁唱曲，我便在屋里刺绣。她唱多久，我便绣多久。她唱得嗓子哑了，我绣得眼睛充血，酸胀。

　　偶尔，楼上的上官未月会疯了一样下楼来骂她，骂出的话，我很难想像是出于一个名门闺秀的口。

　　我明白，上官未月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她自己。她怕我受不了要走，要离开夜园，如果我带走了夜玄，那她又有多少个五年可以再等……

　　白天，夜家的男人们都出去之后。慧庐就是女人们的天下，槿姨恪守着大少爷的吩咐，由着大少奶奶和二姨太在自己房里闹腾，可若是她们两个走到我门前了，槿姨会像个幽灵似的出现。

　　晚上，夜玄会疲惫的回来。他最近忙于船厂的事，听说夜家新建的船刚出海便遇了海匪，损失了一大批货物，虽不致于焦头烂额，却失了夜家的面子，夜玄说他终有一天要会一会那个白隐。

　　白隐，究竟是什么样的海匪？

　　至于我搬到五楼住的事，夜醉山自然是不同意的。五楼几乎是慧庐的禁地，除了二太太住在上面之外，还有夜家祖先的灵位祠。

　　我不需要催夜玄，因为我日渐憔悴的脸就是最好的恳求。

　　每天临睡之前，夜玄都会到我房里来，搂着我看海、说话。

　　他会问我小时候的事。我便讲给他听，讲我从能拿东西开始便开始刺绣、学画。讲父亲对我的严厉苛责。讲我绣成的第一样珍品父亲如何的喜爱。

　　我滔滔不绝的说着，好像停不住一样。他只微笑着听，偶尔问一问。我说累了，就趴在他怀里睡，他会把我抱到床榻上，亲我的额头、嘴唇，然后恋恋不舍的离开。

　　他以为我睡着了，可他走了之后，我会觉得冷、彻骨的冷，然后蜷缩在床上一夜无眠。

　　至于连以南，我很少能再看见他了，听说他在帮夜玄查绣里乾坤的帐目，陆展腾被他查的焦头烂额，数目庞大，一向纵容陆展腾的夜醉山这次也震怒了。

　　我对陆展腾并无好感，何况绣里乾坤的事也与我无关，我的生活圈子只限于慧庐和花园而已。直到有一天，方畹华沙哑的唱曲时，曲调变成了干呕，一声又一声，像是要呕出了心、呕出了胃。

　　我听见槿姨跑过去问，我知道大夫慌里慌张的上楼来诊治，然后便是夜醉山和夜玄急忙的赶回培庐，我听见夜醉山舒心的大笑。

　　我心里明白，方畹华有喜了。

　　她有喜了，多及时、多准确。

　　那晚，我竟没等到夜玄来就睡着了，破天荒的睡着了，直到嘴上有了熟悉的柔软碰触。

　　我睁开眼睛，疲惫的笑着：“今晚还来，不怕她生气。”

　　夜玄没回答，躺上床，钻进被子紧搂着我：“又一身的汗，小眠，明儿也请大夫来给你看看。”

　　“我没事，我很好。”黑暗中，我看着他的眼睛，却看不清。

　　“小丫头嘴硬。”夜玄轻拍着我的后背，如同哄一个孩子：“若你生气，就打我好了，反正你气力小，打我也不痛。”

　　“你有了孩子，我为什么要气，反倒要说恭喜了。”

　　“小眠，是在认识你之前……”

　　我打断了他，轻声说着：“夜玄，门口的石狮子，为什么会没有眼睛？”

　　“呃？”夜玄略有些惊讶我话题的转变，沉默了片刻便说：“那是驱邪的，海平的风俗是以有眼无珠的石狮子镇宅，别怕，不过就是个摆设。”

　　“那天你说……有个可怕的诅咒，可怕的女人……可是二太太？所以她才会被锁在五层？”

　　“不是，别胡思乱想，二姨娘只是喜欢静，她怕被别人打扰而已。”夜玄的语气并不踏实。

　　“那为什么样我想住在五楼，老爷会那么反对。我不是多事之人，我不会打扰她。”我轻声恳求着：“别让我住这儿好吗？我难受。”

　　夜玄沉默了一会儿，斩钉截铁的回答：“好！”

　　他应了，我心里却酸酸的，又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他果然早就走了。

　　方畹华一有喜，马上变成了功臣。

　　我倒也轻松了几分，至少不用听她再弹琴唱曲了，可慧庐却并没安静多少，因为夜玄一大早便张罗着收拾出五楼的客房，让我搬上去。

　　夜醉山悖然大怒，隔着两层楼都隐约听得到他的吼声。

　　槿姨下楼来，言语间对我颇多埋怨，我充耳不闻，只绣着自己的夜园。

　　我并不知道夜玄是如何对夜醉山说的，只知道他们父子二人冷战了三天之后，槿姨派人通知我，晚上准备一下，搬到五楼。

　　我谢过槿姨，上楼的时候，看到方畹华倚着门瞧我，目光里极尽嘲讽。我很想对她说一句：你瞧错人了。可终究没有开口，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五层，这个我进夜园便一定要上来的地方，却没想到终于还是以这种方式上来了。

　　楼梯斜对着便是大大的佛堂，二夫人背对我跪于佛像之前，空气里弥漫着香火的味道，略刺鼻，却果然带给人安宁。安嫂引着我朝右侧走，那是我的房间。

　　“等等。”我拉住了安嫂，转身走向佛堂，并不进去，只在门口轻声说着：“二夫人，我是夏微眠，今天搬上五楼，打扰了。”

　　二夫人季樱桐回头看了看我，并没什么表情，便又转回去。

　　如此清丽女子，在这佛堂之内静待年华老去，我只在心里轻叹一声，和安嫂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门前，我瞧向走廊最深处，那间屋的门紧锁着，我知道那是夜家的祖先房，供奉着灵位。

　　第 35 章

　　“夏姑娘，夏姑娘！”安嫂一声声的拍着门，我跳下床开门。

　　“安嫂，小声些，别吵到二夫人。”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夫人好像也和我一样有午睡的习惯，现在正是中午，她应该没在佛堂了。

　　“哎呀夏姑娘啊，出大事了，快和我走……”

　　“怎么了？”我身不由已的被安嫂拉着，摸不着头脑。

　　“哎呀去了就知道了……”安嫂顾不上和我解释就拉着我出了慧庐。

　　一路上竟是遇到许多平时见都见不到的家仆，全都朝着园子里方向，一脸的兴奋。

　　夜园里竟有这么多人，我心下愕然。

　　进了园子，过了石桥，迎上看得到对面的南山坡。原来不止是我，连上官未月和方畹华都站在草坪上朝南坡看着，见我过来了，两个的表情便直盯过来，意味深长。

　　上官未月笑着，笑里藏也藏不住的兴奋之意，似乎唯恐天下不乱。

　　方畹华脸色铁青，眼里的恨意浓如泼墨，恨不得要吃了我一样。

　　又与我有关？我心下烦闷，便仔细瞧着南坡，想看出端倪。

　　南坡上果然与平日里不同，浓密的森林里间或有号子声响起，树枝摇晃得也厉害。

　　地动？不像啊，我们站的这片又没事，这是怎么了……我奇怪极了，小声的问安嫂。

　　安嫂凑了过来说着：“大少爷带了人在山坡上移树，移那个夜字。”

　　“移树？移成什么？”

　　“移成你的眠字！”方畹华的声音乍然响起。

　　脑袋“嗡”的一声，我诧异的看向方畹华：“你胡说什么。”

　　“我倒真希望自己是胡说！夏微眠，你厉害，你的手段比我这个青楼出来的还高明。见我有孕你不甘心是不是？你逼着玄向你表心迹对不对？别得意，我肚子里的孩子健康得很，等生下来就是夜家的长孙！你所有的是什么，不过就是秋天才露出的眠字！”方畹华一字一字的说着，手捂着小腹，面孔由于激动而扭曲着，哪里有了平日的妖娆。

　　“阿槿，派人送二姨太回房！”夜醉山严厉的声音忽然在石桥上响起，身后眼着一众家仆和槿姨。

　　槿姨应了声，便有丫头下桥来搀方畹华离开，方畹华仍想留下，见了夜醉山那样的神色便也只有听了，只是临走时丢过来的眼神刀子一般对着我。

　　“你们去把大少爷给我拉下来！”夜醉山高声命令着，一众家仆应声，跑向南山坡。

　　槿姨小声劝着夜醉山：“老爷，大少爷他年少……”

　　“年少？孩子都有了！我不能再这么纵容他了，逆子！逆子！为了个女人！”夜醉山怒气冲冲的吼着，那样的神态是我前所未见，都说夜家老爷的威严，如今才是第一次领教。

　　为了个女人！岂不就是在说我，我愕然的看着夜醉山鄙视的朝着我的眼光，心下叫苦不迭。

　　我立于草坪之上，如踩针毡。

　　半柱香的功夫，家仆们又跑了下来，为难的回着话：“老爷，少爷说……说他忙完了再下来，这会儿不方便……”

　　“什么？”夜醉山气的身体摇晃了下，恶狠狠的盯着我，一字一字的说着：“你们再去拉，告诉那个逆子，若他不下来，我就以家法重责他的女人！”

　　重责他的女人？是我？家法？

　　这会儿我反倒不怕了，坦然的迎上夜醉山的目光。

　　夜醉山稍怔了下，便错开眼神，直盯着通向南坡的路。

　　这次很快，夜玄便从南坡上跑了下来，跑上石桥，视线在草坪上搜寻着我，见到了，便灿然笑了起来。

　　正午的阳光刺眼，我迎上他的笑容，千句埋怨、万句多事，也只在这一刹消失殆尽……

　　夜醉山见着夜玄的笑容便更怒了，直指着夜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拂袖而去。夜玄倒听话了，紧跟着他也朝慧庐而去，身后是一脸天塌下来的家仆们。

　　我看着夜玄的背影，冷不妨他忽然转过身来，以口型无声的朝我说了句：“没事”。

　　没事？才怪。

　　“这下好看了，哈哈哈……”上官未月不知道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极高兴的说着。

　　我目送盛怒下的夜醉山带走了夜玄，却明白以我此时的身份根本说不上半句话。

　　“他会怎么样？”我虽极不情愿和她说话，却不得不问。

　　“他会被家法处置，你知道吧，那个夜字是老爷的宝贝，是家脉。这下他惨了，会被打得很惨……”上官未月慢慢的说着，紧盯着我。

　　我心头收紧，脑海里浮现的竟是夜玄血肉模糊的样子，气愤的推开越粘越近的上官未月，提高了裙裾便朝着慧庐跑过去。

　　一楼大厅，没人。二楼三楼静悄悄的，走上四楼便听到了夜醉山训话的声音，是从五楼传出来的，我直奔五楼。

　　即是执行家法，想必在祖先灵位前了。我握紧了拳头便想走到走廊的最右端。

　　自然有家仆拉了我下来：“夏姑娘，老爷吩咐了，执行家法人外人不得在场。”

　　“和你们老爷说，不关大少爷的事，是我的主意。”我忙不迭的解释着，虽然明知道这样说也根本没用，可就是脱口而出。

　　“是你的主意，也得他肯做。”佛堂的门开了，上官未月站在门口，幽幽的说着。

　　打眼瞧过去，二夫人季氏也在佛堂之内，仍旧背对着外面，塑像一样。

　　我犹豫的看着灵祠的方向，不知是不是该冲过去。

　　“他猜他会怎么打玄？不好说，他已经打跑了一个儿子，会不会对这一个格外开恩？”上官未月一字一字的说着，怪异的眼光看着我。

　　他舍不得打的，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了……我咬住嘴唇，暗自对自己说着，颓然松开了紧抓着家仆的手。只是站着，静听灵祠的动静。上官未月冷哼了声，下了楼。

　　终究还是安静的，也许就像我想的，夜玄会没事……

　　不知站了多久，总之夜醉山和槿姨走过来的时候，我的腿已不会走路了一样。

　　“你随我下来。”夜醉山严厉的盯着我，扔下句话便下了楼。槿姨看着我的眼神却是莫测的，我并不懂。

　　我跟在他们身后下了四楼，到了夜醉山的房间，槿姨这次并不跟进去了，只在门口，帮我们关上了门。

　　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站在那里，等候夜醉山的发落。

　　时辰一点一点的过去了，夜醉山一直坐在红木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小绣件，我偷偷抬眼瞧过去，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紧闭着，眉头紧皱。

　　他在想什么？想怎么惩罚我吗？我肃立于前，不发一言。

　　沙漏细细的声音一直响着，算是这间房内唯一的声音，单调、毫无生气。

　　“你。”夜醉山忽然开了口，看着我。

　　“是我的错，任老爷责罚。”我接过他的话，坦然的说着，心里已没有了怕，或者说从来没有怕。

　　“哼……你和那个逆子倒是说一样的话……”夜醉山长叹一声，严厉化为斩钉截铁的命令，一字一字的说着，像是要凿进我的心里：“从今天开始，你便是夜家的人，我不管你什么守孝不守孝，夜玄要你的时候，你就要嫁。若你还拿腔做调计较个虚名份，就休怪我不客气，我会让你后悔来到夜园，甚至后悔来到这个世上，出去吧。”

　　夜玄要我的时候，我就要嫁。我握紧了拳头，想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话闷在心里，割的痛。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即然接到邻居投诉，说我们大家唱歌扰民，那跳舞好了。

　　还是鱼来邀请。

　　来，咱们小声些。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也许屁 股两个字会变成框框哦……），不当霸王，咱们来做运动……

　　第 36 章

　　夜玄一直被锁在灵祠，没有一点声音，门口还守着四个家仆。

　　我在房里坐立不安，也没听到打板子的声音，应该是没事吧？

　　可万一家法不是板子呢？我又把从古至今的酷刑想了个遍，越想越怕、越想越担心。

　　天入了黑，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出了房门，迎上那四个家仆。

　　“我不为难你们，只请你们哪位容我给大少爷送些吃的。”

　　四个家仆异口同声的摇头说不敢。

　　“老爷心里是疼大少爷的，你们这会儿为难有什么用，回头大少爷出来只怕还会怨了你们，饿到了少爷，老爷也会怨你们。”我心里虽气，面上还是和颜悦色的讲着道理。

　　“夏姑娘，我们知道你口才好，我们不会说话，可老爷的吩咐谁也不敢不从。”

　　“可是……”

　　“夏姑娘，您回屋吧。”家仆中一个稍像管事儿的人肃了脸，不容我再说。

　　“玄的事，都是你害的！”方畹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回身看去，她和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上了楼，此时正盯着我。

　　“大少爷可挨打了？”方畹华慢慢的走过来，对着家仆问。

　　“二姨太，我们并不知道。”家仆规规矩矩的回答。

　　“玄，你可有事？”方畹华忽然大声喊了起来。

　　我有些惊讶，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直接的办法，这木楼隔音并不大好，若夜玄在里面应是听得到喊他，总该有个回应才对啊。

　　“二姨太，您这样就让小的为难了。”家仆慌了，想拦着，又不敢。

　　“夜玄！”方畹华自顾自的又喊了两声。

　　可灵祠仍旧静悄悄的，没丝毫的动静。

　　难道打晕了？

　　我反正警告着自己不要瞎操心，夜老爷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儿子下重手啊，可想想“他”……，又怎能让我安稳。

　　正胡思乱想着，“啪”的一声，左脸颊瞬间木然，之后便是火辣辣的痛，我愕然看着方畹华。

　　“你不许喊，不许吵。”方畹华凑近了，眼中的光足可燃起的架势，声音压得极低：“我就打你了，如何？你碰我一下，我便和老爷说你想让我肚子里的孩子不保！夏微眠，玄罩着你，可他现在里面，他看不到！他在里面也是你害的！你害的！”

　　说罢，又是一掌挥过来，我本能的抬手抓住她的手腕，终究还是生气了：“方才那一巴掌我不与你计较，这巴掌却绝对不会再让你打下来，你二姨太的声威别在我这里使出来。”

　　“哼，嫌我身份低是吗？你嫁过来还不如我，三姨太。”方畹华扭曲了一张脸，推开我，扭身便下了楼。丫环追上去扶着，一刻不再停。

　　我抚了脸颊，奇怪的是并不痛了，心里也不气，只是木然，就只是木然的站着,身子抖个不停。佛堂的门开着，二夫人季樱桐站在门口看着我，不知她看了多久，也许都看到了吧，可又有什么关系，与她无关，甚至与我自己都无关。

　　我对她施了礼，回房。

　　晚饭是安嫂送到我房里来的，我吃不下，就搁在那儿凉着。

　　沙漏里的沙漏尽了，已是午夜。

　　“你们下去吧。”房外走廊中总算有了声音，是槿姨。

　　“槿姨，老爷吩咐……”

　　“老爷吩咐的是白天，现在到了午夜，你们是男子，不可留在五楼。”槿姨打断了家仆的话，语气多了份决断：“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没听见家仆再回答，却也有咚咚下楼的声音，想必是散了。

　　我像失了控制一样，屏住呼吸走到门口，耳朵都快贴在门上了，这会儿时间过的愈发的慢。

　　“二夫人，请您锁严了五楼，我便下去了，明早再过来。”槿姨应是站在二夫人的门外说着话，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我把门略开了道缝，等着。

　　没一会儿，果然有隐约的烛光闪动，又传来铁链子哗啦啦的声音，应是季樱桐锁上了五楼的铁门。我计算了时间便开了门，瞧着季樱桐仍穿了白袍，手托了蜡烛清清冷冷的表情上了楼来。

　　见到我站在门口，她并不惊讶，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我和她的房间，中间便只隔着那诺大的佛堂。

　　“二夫人……”我轻声叫住她。

　　她总算站下了，转身看着我。

　　“二夫人……我想……我想借夫人灵祠的门匙一用，不知……”我结结巴巴的问着。

　　季樱桐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心里犹豫极了，可就是忍不住要求她：“呃……微眠也是听说您有门匙，平时的灯油都是您亲自添的……”

　　我小心翼翼的走近了，轻声说着话，生怕哪句说不对了会气跑了她：“二夫人，大少爷在里面半天了，也没吃过东西，二姨太喊过他，也没见回应，我怕……”

　　季樱桐自始自终就没换过表情，眼睛就那样看着我，目光不是不柔和，可透出的清冷只让我心底愈发没了勇气，没错，她凭什么会帮我。

　　“你喜欢他，你是他的夫人。”季樱桐直直的盯着我，说出的话并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来夜园这么久，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好听，可就是透着股空灵。

　　“我不是他夫人。”我摇了摇头。

　　“夫人……”季樱桐轻声念着，一字一字的，嘴角忽然扬起一抹笑容，在烛光的映衬下，美得让人心颤：“给你。”

　　说完，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银链，小小的链坠大概是铜质，泛着暗红的光泽。

　　我惊讶的接过那链子，仔细瞧了，链子没什么特殊，只是那坠子有些奇怪，果然是铜质，小小的花朵的形状，花形倒是蛮复杂，还伸出截短短的花梗，总的长度……手指的一半吧。

　　“这是什么？”我奇怪的问。

　　“你不是要进去吗？”季樱桐柔声说了句。

　　“是……可是……”我仍旧不大敢相信，就这么简单？

　　“若夜家不许你进，又怎会容你在五楼，若你想进，我为什么拦着。”季樱桐说完便不再理我，转身回房。

　　“谢谢。”我喃喃的说了句，不知她是不是听到了，可我想她并不会介意。

　　她说的对，看来终究我还是不了夜园吧。

　　可是季樱桐究竟有个什么样的故事，我并不知道，“他”没提过。

　　顾不得再想，拿了链子便轻手轻脚走到灵祠的门前。

　　灵祠的门紧锁着，挂了条并不粗的链子，不同于慧庐其他的铁链，这条链我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有些泛白的光，可明显也不是银。链的一端上了锁，我扳起锁的下端，果然是个花形的孔洞。

　　小心翼翼的把链坠塞进去转了三圈，极细小的咔声，锁开了。

　　欣喜的摘下缠绕了着的链子，我轻轻推开了灵祠的门……

　　里面光线很暗，燃着几支白烛，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味道，却并不呛人，淡淡的。空间不算大，垂着暗黄的纱幔遮挡了部分视线，可仍能看到对面层层供奉了夜氏夜园一脉的先祖灵位。下方的供桌上摆了长明灯及海平时兴的糖果蜜供。灵位牌中正中的神龛里安放的即夜氏先祖。

　　地上摆了三个蒲团，跪拜之用。

　　我握紧了拳头，竟忘记了夜玄……

　　“小眠，你是进来看我，还是进来看牌位？”腰际一紧，我已被夜玄揽入怀中。

　　早习惯了他的突然袭击，这次我并没惊呼，推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一无血污、二无狼狈，想必没事，心下便有些恼了：“你即没事儿，怎么二姨太在门外唤你也不应一声？”

　　“我若应了，你怎么会想法子进来陪我？”夜玄一脸的理所当然，倒嫌我多此一问。

　　“你……好……”我倒气笑了，担心化为流水，不知是不是要捶他几下。

　　“可吃过东西了？我房间里有，我去拿给你。”我忽然想到他可能还饿着肚子，便想出去。

　　“吃过了，别瞎忙。”夜玄笑了，嘴上说别瞎忙，眼里却全是高兴。

　　“老爷不是说不给送吃的进来？”

　　“那么多供果，不吃放着做甚！”夜玄一指供桌。

　　“你……”我忍俊不禁，只为夜家大少爷也总算做了回偷供果吃的小贼。

　　“真想你。”夜玄刻意摇头长叹，拉着我走到供桌旁，扯过两个蒲团便一人一个坐下了。

　　“没打你？”我仍有些怀疑，小声问着。

　　“想打，没打成。”夜玄笑了起来。

　　“为什么？”

　　“你这丫头！”夜玄不满的拍了拍我的额头：“难不成还希望我挨打了。”

　　我挡了挡他的手：“我以为老爷会揭了你一层皮。”

　　“不会了。”夜玄淡淡笑了笑，神情极罕见的有了几分落寞，却瞬间又皱了眉：“坐那么远干什么？我抱着你坐。”

　　“不要！”我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记占我便宜。

　　“不要就是要！”夜玄果然是自说自话的能人，不等我再拒绝便直接大力扯过我，抱着我坐：“听话，不然有你好看。”

　　“夜玄，对面的可都是你祖先。”

　　“他们在下面也无趣，那就让他们看着吧。”夜玄抱紧了我。

　　第 37 章

　　“没见过你这样的。”我知道自己定是挣不过他，越挣，他便越粘人。

　　“祖先们早晚要认识你，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夜玄看向灵位说着：“祖先们，这是夏微眠，我的女人。”

　　我白了他一眼，却也不由自主的看着那些灵位，一个个的认着。

　　“左边的是科举出仕的宗亲及家眷，右边是武举出仕和经商的宗亲及家眷。”夜玄轻声在我耳边说着，他也看得出我好奇：“将来我们两个的也会摆上去，你想摆在哪个位置？”

　　我心中乍然一阵寒意，没来由的烦了：“好端端的说这些。”

　　“生老病死也是正常的。”

　　“的确正常，可我倒问你，这祠堂可摆了偏室的牌位？夜玄，等你百年之时，陪着你的恐怕也会是上官未月。”

　　“规矩是人定的，你嫁我，就不是偏室，我给你的会比正室夫人还要多。”夜玄沉声说着，有些不悦。

　　“规矩是人定的没错，可你也破不了它，最多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我笑了，苦笑。

　　“我只问你……你可喜欢我？”夜玄沉默了片刻，说着：“小眠……你想好再答，要不先不要答了，我并不急……”

　　“你拔了那个夜字，只要问我一句话吗？”我轻声的说，一字一字的。

　　“是你说过的。”夜玄看着我：“你在悬崖边上说过，你说不喜欢我们夜家的自以为是，连山坡上的树都弄出个夜字，所以我换成你的眠字。”

　　“只为讨我喜欢？”

　　“就为讨你喜欢。”夜玄坦然的说着，理所当然的表情：“我想过了，秋天的时候树叶会变红，你在园子里散步，抬眼就能瞧见大大的眠字，心里……会感动些吧……”

　　秋天……夜玄，秋天是个很遥远的季节，我，还会在夜园吗？

　　我笑了起来，无声的，扭脸看向那些灵位牌：“夜玄，这个时候你是不是要说点什么。什么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的，这才美啊。就像这些夜氏的先祖一样……”

　　笑着笑着，眼角竟潮湿了，热热的东西滑落脸颊。

　　“小眠……”夜玄终于开了口，声音藏着隐忍的情绪：“我只记住你说喜欢便好，其他的，是要做的。你笑也好，哭也罢，我不想去猜测了，总之我做的，就是我想的。”

　　我不再反驳什么，第一次主动的靠近了他，偎在他怀里。他以温暖回应着我，握着我的手。

　　静静的听着他的心跳声，嗅着青草的味道，越静心里越痛、越安宁越绝望……

　　死生契阔，可你和我并没有经历生生死死离离合合。

　　与子成说，可我并没有和你说过我的过去，我的未来。

　　夜玄，执子之手，却早就注定了不会与你偕老。

　　蜡炬成灰之时，他沉沉睡去。我站起身，拖着近乎酸麻的双腿走近那些灵位牌。

　　在那一个个雕刻精美的牌位最右边侧，有一个普通的盒子，随意的摆放着，随意的搁在那里，盒子前没有任何的标识、牌位。

　　那只是一个盒子，刻了些简单的花朵，像是兰，又像是其他别的什么。

　　大颗大颗的泪滑落，我轻轻打开盒子，看着里面淡灰色的粉末，终于笑了，无声的说着：“兰姑姑，我带你回家。”

　　没错，我来夜园想要的很多，可我现在只想要兰姑姑的骨灰。其他的，我做不到……

　　我知道骨灰摆在灵祠，灵祠在慧庐的五楼。

　　兰姑姑，沐兰，爹一辈子爱过的唯一的女人。

　　爹的前半生用来爱她，后半生用来怀念她。而我娘的使命似乎只是生下我，便撒手西去。

　　公平吗？对我娘来讲不公平，对我爹来讲，同样不公平。

　　从我懂事开始，爹每天必做的功课之一便是和我讲述兰姑姑和夜家的故事。

　　爹说，兰姑姑温柔可人，冰清玉洁，一手绣艺全天印无人能及。

　　爹说，兰姑姑与他青梅竹马，从小便结了娃娃亲。

　　爹说，夜醉山出外办绣，偶然的机会见到了兰姑姑，耍了手段占了兰姑姑的身子，之后又把她忘记在九宵云外。

　　兰姑姑未婚便怀了孩子，她的家族以为可以靠她的孩子巴结上夜家，便急不可待的退掉了我爹的提亲。

　　可直到那孩子出生，夜家总算才回了话，说让兰姑姑进夜家可以，但没什么名份，夜家不会承认一个不检点的女人，当姨太太都不行，只能当个暗房。可那孩子是夜家的骨血，绝不能流落在外面。

　　兰姑姑的家族同意了夜家的条件，把孩子先抱给了夜家，之后又逼着兰姑姑去夜家当暗房。

　　兰姑姑悲已极、恨已极，留了封信便自尽身亡。爹知道了消息后赶了去，只想求沐家把兰姑姑的遗体还给他，他会以原配夫人之礼下葬。可夜家竟是不许，说即是夜家的女人，自然死也是夜家的鬼，便给了沐家些钱财，买了尸首烧了，化成骨灰也不能入夜家的祖坟，便只在灵祠搁着，算是沾了些夜家的香火，算是对她仁至义尽。

　　而夜家出面办这所有事情的，正是夜醉山的正房夫人谭氏明慧，也就是夜玄的母亲。

　　可我今天才发现，说是在灵祠，可他们居然连个牌位都没给兰姑姑设……

　　爹当年气不过，把夜家告到府衙，可却落得个无事生非，重罚三十大板的下场。他不甘心，便去夜家理论，夜家的人怒了，搅了爹所有的生意，害得他几乎赔上了全部的家产，最后不得不隐姓埋名流落华城，只以小本绣庄维持生计，后又娶了我娘，生下了我。

　　我爹本姓白，我本应叫白微眠。

　　娘生下我就去世了，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去世之前嘱咐我，要拿回兰姑姑的骨灰与他合葬，要去夜家报仇，要拿回白家的东西。

　　所以我来了夜园，可我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

　　当回兰姑姑的骨灰与爹合葬，可娘呢？娘在生前没得到过爹的半分垂爱，死后还要和兰姑姑分享一个墓穴吗？

　　爹说夜醉山无情无义，可对于娘来说，爹又何尝不和夜醉山是一样的人。

　　爹要我拿回白家的东西，可拿回来之后呢？我又要拿回白家什么东西呢？银子吗？我根本不需要……

　　从我出生到现在，我与夜家本应是毫无瓜葛，我对夜园所有的怨恨全部来源于爹的耳提面命。爹说我要恨，我便告诉自己要去恨。

　　可我恨什么啊！若不是为了要恨，我又何必把自己搭进夜园，可即然打算要恨了，我又怎么可能留在夜园。

　　爹，你的嘱咐我真的办不到，可我总算为你拿回了兰姑姑的骨灰……

　　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丝帕，小心翼翼的把盒子里的粉末倒了上去，包好，系好，再把盒子放好。

　　回身看着夜玄，他仍旧睡着，头枕着蒲团。

　　我出了灵祠，回房放好那包骨灰，便拿了床锦被去给夜玄盖上，他一直没醒。我不再停留，出了灵祠，照样锁上那链子，门匙便挂在了二夫人季樱桐的门口。

　　即然不能留下，便真的要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封面文案上的图是偶的心声，淡定游过

　　第 38 章

　　夜玄只被关了一夜，第二天便放了出来，对我自然又是少不得一番纠缠，扯着我到南坡上去看他的“杰作”。我只由着他，可毕竟季节不对，看不出什么，只有满林的狼籍，也难怪夜醉山会生那么大的气。

　　至于兰姑姑的骨灰，我藏在衣箱底部，即便是被发现了，恐怕也没人知道这包灰灰的东西是什么。而灵祠里那个空盒子，我想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有人关注了。

　　搬上五楼是必须为之，可离开夜园似乎就更难。我便和夜玄说要多去绣里乾坤走动，夜玄自是高兴的，夜醉山也没反对，想必是懒得管了。

　　若老天也帮我，就更是简单得多。

　　不久之后，琉国内部发生内战，兵部内府大将军叛变，不承认琉国现在的皇帝，说他在多年前朝圣天印之时流了传国玉玺。这可是一大笑话，皇帝没了玉玺，可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虽说天印的臣民乐不得看到琉国内乱，可琉国的许多兵勇被裁也变成了流匪，再和天印本来的海匪勾结起来，做的事情便越发的猖厥，祸及到天印以及周边多国沿海。

　　另一方面，天印自己也不太平，储位之争一直没个明确的输赢，依旧是明枪暗斗没完没了。这样一来，对付海匪的精力便分散了大半。离琉国最近的海平便只能自保，采取被动防御战略。除了卫所之外，更召集了许多的散兵游勇在训练，以备不时之需。

　　节骨眼儿上，夜氏的海上贸易却进行的极顺利，远洋的船队准备完毕即将出航，而这次率队的，是夜玄。

　　对此事，夜园上上下下反应都不同。

　　上官未月心慌意乱，总觉得夜玄会一去不复返，她上五楼的次数越来越多，来了也不做什么，没夜玄的话她并不敢进我房来，可就死守着佛堂盯着我的门口，直到槿姨来把她请走。说起来槿姨果然是厉害的，也不劝，只说二姨太有了身孕，动也动不得，大少爷能丢下她不回来吗？上官未月大概是觉得有道理，总算是不盯我了，却改盯方畹华，让人哭笑不得。

　　不过，我和季樱桐似乎有了些默契，互相对骚扰的人视若无睹的默契。虽然和她并无过多交流，可我相信她背后的故事应更为复杂。

　　方氏畹华那面，害喜倒不严重，身子沉的极快。就是对夜玄搬到书房的举动简直快崩溃了。安嫂观察的细，说方氏脸上长出些淡淡的斑，按说看上去也并没什么，可她痛苦的和毁容差不多了，请了许多出名的大夫来看，可怀着孩子自然是不敢开什么药来吃，便只劝慰着，说是孩子生下来便好。方氏哪里肯信，觉得自己即然变丑，于是非要和夜玄一同出洋。不止夜玄不同意，夜醉山都不许，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还要出海就相当于谋杀他夜家的孙子。于是，她砸东西成了家常便饭，好在夜家有的是银子让她去砸。我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该如何自处，毕竟，如果没有我的出现，夜玄还会和她继续恩爱下去吧……

　　夜醉山情绪莫测，此次安排夜玄出海，相当于他把夜氏夜园这房的大权交给夜玄，他不是不担心的。

　　听夜玄讲，这次出洋的线路颇为复杂，从海平出发，途经占城国、安罗国、木束国，转航南龙国、刺加国，最后再返回天印。船队上的货物种类更是繁多，包括瓷器、丝绸、茶叶、漆器、绣品。其中不乏珍品、价值非凡。若有闪失，恐怕对夜家会是个重创。

　　如此复杂的航程，如此规模的船队，莫说是夜氏，整个天印商贾中都是少有了。本来航程目的地里还包括琉国，为了不和海匪起冲突，便绕路而行。

　　晚上，夜玄会在我房间拿着航海图或船只布阵图反复的研究，要不然就是写些我没见过的东西，他说是在计算最精准的线路。我不懂这些，便只坐在一旁刺绣，可常常绣着绣着就不自由主的瞟几眼他在纸上画出的弯弯绕绕。

　　“这是什么？”我实在忍不住要问。

　　“星象图。”夜玄头也不抬的回答，眉头紧锁着。

　　“研究这个是做什么的？”

　　“过洋牵星术，远航必须要用的。”夜玄以毛笔勾勒着，看似没规律，可我想必是有路数的。

　　“牵星要计算的吗？不是用眼睛看就行了？”我把针插好，凑近了看那些线条，密密麻麻的很有趣。

　　“傻瓜。”夜玄忍俊不禁，笑着说我。

　　我脸上有些热：“你才是傻瓜，你懂绣吗？不懂吧，术业有专攻，我又没说你是傻瓜。”

　　“小气的丫头，又恼了？”

　　“才不理你，你下楼去算吧，在这里浪费我的蜡烛。”我推了推夜玄，下逐客令。

　　“怎么是你的蜡烛，这不是我拿上来的？”

　　“给了我，便是我的。”

　　“连你都是我的。”夜玄放下毛笔，扯过我坐在他的腿上，假装严厉：“夫君做事的时候，当妻子的不可以捣蛋，要红袖添香、要温存体贴，知不知道？”

　　“哦……如何才叫红袖添香温存体贴？”我故作不解的表情。

　　“比如，我坐在这里，你就要为我捶捶背，我来了这么久了，你也没倒杯茶给我喝。呃……还有，你应该时不时的就过来亲亲我。”夜玄理所当然的回答。

　　“哦，明白了。”我用力的点点头。

　　“明白了？那你要不要照做？”夜玄一脸坏笑。

　　“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我肯定的说着。

　　“是好字？”夜玄接着问。

　　“是呸字！”我站起身，叉着腰，轻声却又清晰的重复了次：“呸！”

　　“呸”字的结果，当然是夜玄恼羞成怒。可他恼羞成怒的结果，却是做了一番纠缠的动作，让我也恼羞成怒……

　　好在每到午夜，不论夜玄如何缠人都会准时下楼回他的书房，因为季樱桐会幽灵一样在外面轻拍两下门，也不说话。

　　她这两下，却比什么都管用。

　　不是不好奇，不是没有胡思乱想，可却警告了自己，不该自己操心的事情，就任它去。

　　静下来之后，看着案桌上夜玄画过的图、算过的字，我一张张叠好、放在箱子里，竟舍不得丢掉，明知道无用，却仍像宝贝一样。

　　爹，您生前常对着沐兰姑姑的绣品发呆，我却此时才明白，什么叫做睹物思人。可是，我明明还没走，我明明还在……

　　时间过得很快，不久之后，一切准备就绪。

　　不止夜家的事情，还包括我自己的。

　　借着去绣庄办绣的机会，我暗自查清了离开海平的船期，不打算回华城，原本和“他”的约定有了变化，即然不能等到他来接我，就只有自己走了，我准备先去古里城，再想办法和“他”会合。

　　夜玄出洋的时候会带走夜园一半以上的守卫家仆，再说他对我也并无任何的防备，我要做的，只是等他离开夜园。一旦他在海上，就和夜园失了联系，等他远洋回来，我已在千里之外。

　　算盘的确是如意的，只等打响。

　　终于，到了早已算好的良辰吉日，夜玄要出发了。

　　早晨的阳光就已这么刺眼，夜玄站在甲板上，指挥着船工忙上忙下。难怪他要在前期做那么多的准备，我知道他这次航行的规模很大，可仍旧没想到会是这么大。不止是夜家人来关行，海平官府也派了人来，说是重要的边贸。我瞧着那些官家老爷对夜玄毕恭毕敬的样子，心里只叹果然是钱能通神。

　　官家的礼数我不感兴趣，便只四下张望着。我不懂航海，可也看得出恐怕没有哪支海匪可以轻易伤到夜玄船队了。难怪“他”说过，夜家的远洋船队，人数众多、组织严密，坚不可破。

　　我即精于绣，自然也精于尺寸。审视着夜玄这艘主船，至少长四十几丈，阔近二十丈。船有三层，船上9桅可挂12张帆，锚重看起来至少有几千斤，听夜玄说，这船上足可容纳数百人。

　　除了主船之外，旁边还停泊着另两只商船、二只战船，各长二十丈左右，宽足有七丈。商船自然也载的货物，配了夜家的老船主。两个战船一前一后跟着主船，主要便起了保护的作用。

　　五只船，千余人，果然极大的阵势了。

　　主船上人声鼎沸，船工忙着起锚、起帆前的准备。码头上涌水一般的船工家眷也朝着他们挥手、告别，这一别，也许就是两三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就已入秋。

　　船工的家眷不许上船告别，可做为主人，夜园的人自然可以。

　　除我之外，夜醉山、槿姨、上官未月、方氏畹华也在船上送行。可夜玄并顾不上和他们说话，这个时候他是最忙的。

　　我似乎是第一次以平常的心态去审视他，竟收不回视线……

　　他仍穿着惯穿的玄色衣服，上面是我亲手完成的隐绣，自然不是狗熊图案，是竹。

　　头发只用同色丝带束着，丝带还是我做的，在他的逼迫之下。他说，远洋的男人贴身的东西都要由他最亲近的女人亲手完成才好。我不知道他话的真假，可若我不做，他就要亲我。

　　阳光毫不吝啬的抛洒在他身上，竟是极为耀眼，我第一次心甘情愿的承认，他那样的英俊。

　　可他终究要出洋了，也代表着我要离开夜家了。

　　离别的场面应该哭泣对吗？我却并没有眼泪，我瞧着夜家的人一个个的上去嘱咐着什么话，而我自己只站在原地，脚步挪不动半分。

　　我说什么？我等你回来？那是假话。

　　我看着他，却又不敢看他，眼痛、心也痛，眼光便只有掠过他停在桅杆上。好在，朝着他的方向，毕竟有样东西是让我可以名正言顺的去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向明朝郑和致敬，他不但先于西方人航海,更有在当时便胜于西方人的航海技术。

　　本文里所涉及到的航海技术，完全自明朝便存在，再次致敬。

　　第 39 章

　　吉时已到，官府来送行的人先自下了船。码头上燃起送行的鞭炮，震耳欲聋，没有人哭，不吉利，海边的女人自懂得这点。

　　终于要起锚了，该分开的，总算可以分开了。

　　夜醉山拍了拍夜玄的肩，率先要下船，一众女人跟在他身后，我巴不得快些下船，可脚步却不自觉的慢着、再慢着。夜玄他……竟是没有一句半句的话要对我说了吗？心里一阵酸楚，自怜，生气，便只垂了首紧跟其夜氏家眷的后面，不敢再看夜玄一眼。

　　“大少爷，航图找不到了。”不远处，船工大声喊着问。

　　“去我的舱里拿。”夜玄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去了，大少爷您的……您的箱子我打不开……”船工极为难。

　　的确，昨晚夜玄画了三张航图搁在一个极漂亮的木雕箱子里，我瞧那箱子精致便把玩了半天，锁也奇怪，像个九曲连环一样。夜玄断定我是打不开的，可却没想到我小时候也玩过这类的连环，鼓捣了一会儿就开了。

　　我是极得意，却仍旧不忘记讽刺夜玄弄几张破图还要锁得这么严实。

　　此时想起来，昨晚的事情而已，竟也是回忆。

　　“你把箱子拿过来不就行了！”身后，夜玄的声音提高了，颇有了些怒意。

　　“可那箱子挂了链子，锁在舱里了。”船工仍旧说着。

　　耳听着，夜醉山等人已上了舷梯开始下船，我跟在最后，一只脚刚要踩上舷梯，却被夜玄喊住了。

　　“小眠等等，去帮我把箱子打开，把图拿来。”

　　一早上，这是他对我说的唯一一句话。我回身看着他，他却吩咐完了便又忙活别的事情，并没理会我。

　　“你怎么会开那箱子？”方畹华本已上了舷梯，此时扭过身子尖锐的声音问我。

　　“莫耽搁了吉时开船，少爷让你去便快着些。”槿姨打断了方畹华，催促着我。

　　我心里发闷，却也不好再耽搁，便低了头由船工带着去夜玄的舱里开那个破箱子。

　　夜玄，临走了还不忘记折腾我一下。

　　船三层，夜玄的舱住最上层，扶着木梯上去的时候，瞧见夜醉山他们已下了舷梯，在码头上等我。

　　心里有些着急，动作便快了些，拉着裙裾几乎是跑进夜玄的舱，那船工一指内室，果然搁着那箱子，还链在旁边的床榻上。

　　接过钥匙，气鼓鼓的去开那九曲连环锁，绕了几道之后便听见“啪”的一声响，却并不是这锁发出的，而是身后的舱门。

　　我回头去看，只见舱内已只有我一个人，船工不见了。

　　愣了一下，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扔下箱子跑向舱门……果然被锁住了！

　　“夜玄！”我脱口而出喊了声，可这舱是密封的，外面又吵闹着开船的声音，哪里又会有人听得到我的喊声，即使听到了，又有谁会理会！

　　我忙跑到舷窗旁，倒是可以推开，可窗里竟也如夜园一样安了铁框，人根本就钻不出去。心里正恨的牙痒痒，船起锚的声音响起，船工们的喊声和船破水的声音震耳欲聋，船身轻晃了下，竟是开船了！

　　“夜玄！”我拍着舱门，愤怒已极的大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毫不意外的淹没在空气中。

　　岸边码头上人如蚂蚁样黑压压一片，想必不止我怒气冲天，夜园那一大家子女眷……

　　我的东西，我所有的东西，沐兰姑姑的骨灰，全部都留在夜园。这一出海至少就是两三个月，如果在这期间有人发现了骨灰盒子是空的……

　　终于明白方畹华为什么喜欢砸东西。

　　原来人在无计可施，又极不甘心的时候，砸东西是本能的，根本不受控制。看着这豪华宽敞的舱室、那西洋钢架白纱幔帐床，血涌上头，我拿起什么扔什么，直到满室狼籍，才颓然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平，直到连海平都看不见。

　　正午，海面湛蓝。

　　我暂时恢复了平静，透过舷窗可以看到船工们有条不紊的忙着各自的事情，没人上三层来，因为这是夜玄的天下。

　　舱门外却终于有了声音，慢慢的，门开了，探进个小小的头，怯生生的眼神，朝着我笑了。

　　我本以为是夜玄，手里紧握着的茶杯已经准备扔过去了，可竟不是，却是个小姑娘。

　　是小香，我第一次去绣里乾坤的时候那个被管事的桃姑用针刺的小绣娘！前些日子办绣去绣庄，倒也和她熟悉了些，却没想到她也会在船上。

　　“小香？”

　　“眠姐姐。”小绣娘怯生生的走进船舱：“大少爷说请您去外面。”

　　“小香你怎么会在船上？”我诧异的问。

　　“大少爷前两天安排的，说让我跟着来伺候你的。”小香笑了：“眠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海平呢。海船倒是坐过的，我不会晕船，爹娘说我天生就是海上漂的命呢。”

　　前两天安排的？原来这家伙早有预谋。我说昨晚上他怎么不嫌麻烦的把箱子抬到我房间，又装模作样的教我开锁！

　　刚平静些的心情又恼了，我“腾”的站起身，随着小香便下了木梯，船上的木梯都是朝外的，下梯的时候就能看见甲板了。

　　甲板上许多船工在工作，只有夜玄正拿了个长长的黑筒子千里镜，倚着栏杆看远方。

　　实在是气不过他还这样悠闲，我手里的茶杯照着他就砸了过去，不过没敢砸头，估计的方向是他的后背。

　　这茶杯我是一定要扔的，攥在手里一上午了，我在船舱里就不断想像着砸上去的场面！

　　距离虽远了些，可茶杯仍旧精准的砸在他的后背。许多船工都看到了，涨红了脸扭过身装着没事发生一样，只是表情极不自然，明显是强忍着笑意。

　　被砸的夜玄拧着眉头转过身来一瞧是我，一脸的不可思议：“好心好意带你出来玩，就这么对我？”

　　“好心好意？”我哭笑不得，跑近了质问：“若真是好心好意还用得着骗吗？明知道我不会同意还强掳我上船！”

　　夜玄没说话，只是皱眉抚上腰，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眠姐姐……”小香在我身后轻轻扯了我衣角小声说着：“好多人在哦……”

　　“好多人又怎么样！”我一口闷气实在出不去，明明自己有机会逃走了，却又这样被夜玄骗得无计可施，两个月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两个月……不仅是怕逃不出去，更多的是怕自己根本不想再逃……

　　“别气了，过来看那边，好看！”夜玄赔着笑拉过我靠在栏杆上，手里的千里镜举到我眼前：“前面有海市蜃楼。”

　　我不肯看，紧闭着双眼，眼泪却终于不争气的滑了下来：“夜玄，你不是小孩子了，为什么总要做些让我为难的事。好，你是由着性子带我出来了，可回去之后呢？要面对你二房夫人的是我！”

　　“又哭……”夜玄轻叹了声，凑近了我耳边说着：“明知道你生气，我还是要把你带在身边的。两个月不在，我怕你一个人在夜园会变。”

　　“怕我会变？说的好听！你明明就是怕自己会寂寞，非找个人放在身边欺负！”我哽咽着说，越想越觉委屈。

　　“你会变，在夜园没有不变的人。若我走了，未月和畹华不会闲着，以你的性子自是不屑和她们争下去。可忍多了，人也变了。争也变，不争也变，索性远离。”夜玄并不顾人多眼杂，从身后环住我，千里镜仍旧端在我眼前：“往远处看，心境开阔得多……”

　　“话总归让你说尽了，可你不是我，你现在做的事不也是在逼我吗？和上官未月、和方畹华又有什么区别。”我推开他，透过泪水再看他，更模糊了三分：“往远处看，心境开阔得多，这句话我送你！”

　　“别说这些气话。”夜玄拍了拍我的额头：“小眠，你只需要快快乐乐的。至于两三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现在想来也是庸人自扰。若我夜玄护不了你周全，可真是白白担了夜氏这个姓！”

　　“总之你是有理的。”我推开他，心里仍旧是闷的，对他的话不想再听，便走向木梯，仍旧回舱。

　　夜玄没拦着我，可我也知道他的厚脸皮定不会就此作罢，他是在等我，等我自己消了气就好。

　　没错，我的气是消了，可涌上来的担心却一波甚于一波。

　　第 40 章

　　我住的舱室被安排在夜玄的隔壁，同样的大小，同样的豪华。小香知道我心里不舒服，也不大敢打扰我，只是安静的领着我回舱。

　　沉闷的坐在舷窗旁看着外面的海，无奈又无聊，越往深海走，浪越大了些，虽说这船极大极平稳，仍有种不真实的晕眩感，胃也有些不舒服。

　　“眠姐姐，吃梅子。”

　　一小盘话梅递到眼前，是小香。

　　“谢谢。”我有气无力的笑了笑，捻了颗含在嘴里。

　　“大少爷吩咐准备的，说眠姐姐一开始定是不大适应海船的。”小香及时的补充了句。

　　嘴里酸酸甜甜的梅子竟忽然变了味道，又苦又涩。

　　有敲门的声音响起，小香忙去开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船工站在舱外，手里端着盛了食物的托盘。

　　“我来吧。”小香接了托盘，谢过那船工。

　　“眠姐姐，吃饭吧。”

　　我瞧着小香搁在面前案几上的食物，倒是极精致的，也都是我平日爱吃的几样菜，最特殊的却是正中的青瓷小碟里，摊了张薄薄圆圆的蛋饼，蛋饼上以酱汁淋出个图案。仔细认了下，却是和我那日在培庐一时兴起画的夜玄狗熊一模一样，只是那狗熊哭丧个脸，显得极可怜的样子。

　　实在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

　　“眠姐姐，你在笑什么？”小香见我忽然笑了，极好奇的凑过问。

　　我想了想，以筷子卷好那张蛋饼，挟给小香：“这个你来吃。”

　　“不行不行，我一会儿下去吃。”小香羞涩的摆手。

　　“不打紧，吃吧。”我挟到小香嘴边，她仍旧躲了躲，可闻着似乎蛮香……小孩子，寻思寻思也就一大口咬了下来。

　　“好不好吃？”我笑问。

　　“好吃！”小香咬了一嘴的酱汁：“可香了，真好吃！”

　　“那吃吧，用力嚼才更香。”

　　小香干脆以手拿了蛋饼，也不再客气，边吃边朝着我点头。

　　我看着她吃掉那蛋饼，想像着酱汁狗熊被消灭的场景，心里舒服极了。

　　“眠姐姐，这件真漂亮……”小香打开舱室里大大的红木雕花衣橱，拿出件纯白色绣裙抚摸着，喜欢的爱不释手。

　　我有些倦了，便只靠在床上由着她：“是绣里乾坤的？”

　　“是啊，大少爷吩咐最好的绣娘绣的，我们那会儿都在猜会是谁的，眠姐姐，大少爷真是体贴。”小香乐呵呵的答着。

　　这小丫头，也不知夜玄给她灌了什么迷汤，让她一直说好话吗？这只能说明一切都是夜玄早有预谋的。我好笑的看着小香，忽然觉得船破水的声音好像已经消失一会儿了，发生什么了？下意识的便坐起来开了窗，朝下面张望着。

　　船不知什么时候停稳了，数十个船工围在甲板一侧，喊着整齐的号子在扯网，原来他们方才就停船在捕鱼。

　　正惊讶的瞧着，舱门忽然开了，夜玄从外面兴冲冲的跑了进来嚷嚷着：“快下去，有好东西瞧！”

　　“不去！”我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我们要在海上两个月，你都准备这样坐着吗？”

　　“不劳大少爷费心。”

　　“我不费心谁来费心，走，下去。”

　　“我，不去！”我站起来，坚决的表态。

　　可我忘记了，对夜玄说“不”是没用的。

　　连拉带扯带哄带骗的，我还是被他弄到了甲板上……

　　他没骗我，果然有好东西！

　　午后的巨轮甲板上，摊开湿淋淋一张硕大的渔网，网里大堆活蹦乱跳的鱼虾，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鲜亮的光泽。船工们兴高采烈的围着弄着，有的收鱼、有的折网，关注我的倒不多了，各自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再瞧后面的其它几只船，倒是极安静。

　　“这么多……”我赞叹着，瞬间就被他们热烈的气氛感染了，呆在死气沉沉的夜园，哪能见到这样生动富有朝气的画面。

　　网里什么样的鱼都有，好多都是见所未见，船工们各自端了大盆分拣着，小的就再放回大海，偶尔有怪异的便招呼大家一起来看。小香也跟着下来了，她年龄小，见到这样的场景更是惊呼个不停，一会儿窜到这儿，一会儿窜到那儿，忙了个不亦乐乎，把我忘记在九霄云外。

　　“这船不是商船吗？怎么还会捕鱼？”我忘记了还在生夜玄的气，忍不住回头好奇的问他。

　　“本是不会捕的，我想着你大概是没见过这场面，就把船停了，反正我们不赶时间。”夜玄低了头瞧着我的脚略皱了眉：“鞋子都湿透了，一会儿凉着就不好了。要不你站在楼梯上看，看个热闹就好。”

　　“不要，我要帮他们去拣鱼！”我拼命的摇头。

　　“怎么，不气了？还要亲自动手吗？”夜玄怪模怪样的笑。

　　“气和拣鱼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嘴硬。

　　“不许！瞧着有趣，真拣的话你的手一定会割伤！”夜玄故作严厉的瞪着我，伸手就过来拉我，想把我拉到楼梯上干爽的地方站着。

　　我躲避着，不让他如愿。

　　“大少爷，快瞧这条！”两个浓眉大眼的中年船工合“抱”了条足有半人长的鱼高声喊着夜玄：“这还没到深海就有大鱼了，少见啊！”

　　“好大……”我禁不住赞叹，那鱼果然稀罕，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样子，赤红的鱼身拼命的挣扎着，此时抱在那两个船工的怀里竟像是一团火焰了。

　　“要两个人抬，估计比你还要重些。”夜玄好笑的拍了拍我的额头。

　　“那是什么鱼啊？”我没理他，直朝着那鱼……哦，不，是抱着鱼的船工就跑了过去。

　　可今天果然不是我出门的黄道吉日……

　　船板上的海水又腥又滑、“漏”网的小鱼小虾们四处乱蹦，再加上只顾着瞧那条大鱼，根本没留神脚下。我也不知踩上了个啥物件，总之脚下一滑，我“啊”了一声直挺挺的扑倒在地，准确的说是扑倒在鱼堆里，这可就炸了窝一样，耳边鱼虾噗噗啪啪的声音四起，还有船工们肆无忌惮的哄笑声，我，夏微眠，极丢人的趴在那里，直到夜玄跑过来，大笑着把我拉了起来。

　　绣裙本就薄，此时前面的部分就湿透了，粘答答的粘在身上，长发里居然还裹了几只虾子，脸颊有些痛，大概是被鱼鳍之类的划到了。我傻兮兮狼狈已极，忽然间很想哭……

　　“你们，笑什么笑！”夜玄高声吼着那些船工，可他自己的表情却明显是强忍笑意的，连声音都颤抖了。

　　这样的命令又如何有人会响应，船工们本还忌了些，此刻反倒完全放开了，一个个乐的前仰后合！

　　我恼极了，却也不知自己这恼要发泄给谁，便只用力踢了夜玄一脚便提着湿湿的裙裾，低着个头跑上楼梯，一口气跑回三层自己的船舱，脸上烫的可以煮鸡蛋了……

　　冲进船舱，我直冲向铜镜。

　　镜中，映出个一个红脸关公状披头散发的女子，前襟尽湿，下裙尽湿，发尾乱七八糟，还散了股淡淡的腥味……

　　“说了让你好好站着，就是不听。”夜玄跟进了舱，站在我身后，也瞧着镜中的我，仍旧是一幅强忍笑的模样。

　　我猛的回身面向他，只觉得胸口堵了一万句话要骂：“都是你，谁让你把我拉上船的，这辈子我都没这么丢人！”

　　又羞又恼，眼角便湿润了，一早上就生着的闷气此时终于爆发出来，连带着他骗我上船的帐便一起清算了：“你骗我，你还捕鱼，你还拉我下去看。呜呜呜……看就看吧，你干嘛不保护我，我都滑倒了……呜呜呜……丢死人了……我再也不下楼了……”

　　“没事啦，我担保他们不记得今天的事！”夜玄耐心的劝慰着：“谁若是记得，我就轰他上岸，把他丢在别的地方，让他这辈子回不了天印！”

　　“你咋这么缺德，人家记得就记得。”

　　“好，听你的，记得就记得，那我再把他接回来便是！”

　　“那你自己也不许记得，永远不许提今天的事！”

　　“呃……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夜玄望天。

　　“没有，什么都没有。”

　　“对对，什么都没有，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夜玄皱了眉捏上我的下巴，仔细看了我：“脸上都划伤了，去洗一下，好在没太深。”

　　“你还提！”

　　“呃……不提……不提你也要先去洗一下。”

　　正说着，脸颊越发的疼了，本就几个细微的小口子，海水泪水这么一浸，有些火辣辣的，心里就有些发慌了：“夜玄，我是不是毁容了。”

　　“哪里有毁容，胡说！”夜玄凑过来坏坏的笑着：“疼？”

　　“唔。”

　　“亲一下就不疼了。”

　　“不给亲！”

　　“就亲一下……”

　　“你这个坏蛋！”

　　“大少爷，我帮眠姐姐提水洗澡！”小香在舱门外窜了进来，高声说着。

　　我趁机推开了夜玄。夜玄看看小香，又看了看我，一脸的遗憾……

　　第 41 章

　　我以为海上的航行会是极单调无聊，没想到可做的事情倒也不少。

　　首先第一件便是绞尽脑汁来应付夜玄每天的例行纠缠。不过我有了个最好的同盟伙伴：小香。

　　这孩子心性单纯，把我当姐姐来看，整天腻着我，我自然是喜欢的。夜玄却受不了，几次暗地咬牙切齿的说不该让小香上船自找麻烦。

　　我便偷笑。

　　捕鱼这样的事倒是不大做了，毕竟我们的船不是渔船，何况夜玄那天本来也只是在逗我开心。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奇怪夜玄哪来那么多的精力。

　　他每天很早起身，然后便跑到我的舱前用力敲窗子，直到把我敲出来瞪着他为止。之后他便笑逐颜开，该做什么做什么……

　　以前在夜园的时候，我只以为他就懂得吃喝玩乐，却没想到他也是航海的一把好手。

　　他懂星象、懂过洋牵星术，他会教我“砍木为盘，书刻干支之字，浮针于水，指向行舟。”（此航行技术摘自于《西洋番国志》）。

　　我觉得有趣，便跟着他学，可我对数术这类的知识又极没天份，经常是他讲了半天我也只瞪着眼睛回不过味儿来。

　　他便恼了，说我是小猪的妹妹，还给我取了个绰号，叫阿肥，没人在的时候他就一直叫我阿肥。

　　我气不过，好在可以用画回击，没事儿的时候画了一系列的狗熊图来捉弄他。他叫我阿肥，我便叫他阿熊。

　　不过我和他之间的战争都会以我的暴跳如雷而告终，因为他似乎是永远不会生我的气，又似乎永远以气我为乐……

　　“阿肥，明天船会到占城国，你对本少爷体贴些，本少爷带你下船转转。”夜玄摆出一幅痞子样，歪在我的床上死赖着不肯走。

　　“呸！”我白了他一眼，伸手拉他：“我要休息了，你走吧。”

　　“尚早……”他极无辜的眼神。

　　“可是我累了。”我扯也扯不动他，皱着眉瞪他。

　　“阿肥，占城国有种云丝瓜，正是这个时候成熟，甜得不得了，瓜壤一丝一丝的，还特别香……”

　　“云丝瓜？是什么？”我好奇的问。

　　“呃……你累了，明天再说吧。”夜玄收了笑容，快速从床上窜起来，一本正经的往舱门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恨的牙痒痒的……

　　航行了数日之后，海船终于停泊到第一个经过的岛国：占城国。

　　我只道这个季节的天印应该稍凉爽了些，可占城却不是，听夜玄讲，占城一年都是夏季。

　　船队慢慢驶进码头，我在甲板上朝岸上看去，果然有着和天印极不一样的风情。

　　早有许多人朝着我们的船奔过来，朝我们挥着手，嚷嚷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夜玄，他们做什么的？”我站在夜玄身后，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们来抢女人当老婆。”夜玄一脸严峻：“这是占城的风俗，看上的女人就抢回去。”

　　“真的！”我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嗯，不过你放心，他们不喜欢阿肥！”夜玄认真的点点头。

　　我愣了下，便明白他又在逗我，想恼，却又觉得恼起来是丢自己的面子，便强忍着，也不再理他，脸却涨红了。

　　小香在一旁吃吃的笑。

　　船泊稳了，夜玄便命人放了舷梯，示意我和小香跟着他，又带了数十个精壮些的船丁下船。

　　我和小香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除天印之外，我们都没到过其他的国家。

　　在船上这些日子，让我几乎忘记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下了舷梯，踩上占城的土地，才真真让我欢喜了起来。

　　“你笑什么？”夜玄纳闷的扭回头问我。

　　“我在笑吗？”我愣了。

　　“傻瓜阿肥。”

　　“呆头笨熊！”我毫不示弱。

　　可接下来的事情我便真的像傻瓜一样了……夜家在占城自有熟悉的老客户，早得了信儿，都在码头等着了。我瞧着夜玄熟悉的和他们交谈，我却一句也听不懂，这笨熊居然还会讲占城话。

　　半天的时间，夜玄就和当地的商人办好了交货收货手续，签好单子，搬货等事宜就交给了夜家的老船工权叔负责。

　　我本来有小香陪着，可小香却被夜玄找了个理由支走了。那个理由又极其诱人，是让小香跟着办货的人去看货板。

　　那不就是可以逛一下占城？

　　我极羡慕的瞧着小香他们离开。

　　其实不用羡慕，一个时辰之后，我也和夜玄走在了占城的集市上……

　　果然不同，尤其是占城的女人……皮肤是棕色的，身上穿的竟是……竟露着那么多……手臂和肩露着、腰露着、脐露着……有的居然连大腿也露着！

　　我越瞧越脸红，便只垂着头紧跟着夜玄。

　　夜玄牵住我的手：“小眠，这只是当地的风俗，无妨。”

　　他自然是知道我在为难什么。

　　“可是……她们露的也太多了……”我小声说着，虽说也知道风俗不能俗视，可一眼瞧过去全是这样的女子，确实很不适应。

　　“这么热的天，她们的衣着也合适啊……”夜玄说完，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我：“你不觉得你这身才热？要不一会儿给你买一身穿穿。”

　　我挣开被他牵着的手：“是啊，这么热，你拉我手做什么？不是更热了？”

　　“我是怕你走丢。”夜玄皱了眉：“你以为我不怕热吗？你可小心着些，方才下船的时候我说这里的人喜欢抢老婆可不完全是骗你哦。万一你被拐了去，哭都没地方！”

　　我瞪了他一眼：“我才不信。”

　　正说着，肩膀被撞了下，凑近张黝黑的男人脸孔，嘿嘿朝我乐着。

　　我着实被吓了一跳，刚想开口，视线被挡，笨熊，哦不，夜玄站在了我面前，隔开了我与那男人。

　　之后是一番叽哩吧啦的交涉，我也听不懂，有些怕，便缩在夜玄的身后探个头瞧，那黝黑的男人比比划划的伸手指头。

　　什么意思？我刚要开口问，只见夜玄已经一脚踹了过去，按说那男人看上去也精壮的，竟被夜玄一脚踹飞，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直抽气……

　　“夜玄……”我惊讶的拉着夜玄：“怎么了？”

　　夜玄铁青着脸回头看我，抬手就揪了揪我的领口：“你没事儿把领口开这么大干嘛？回去缝紧了！不行，明天买布把脖子缠上！”

　　“我……”我哭笑不得，我的领口哪里不对了，在夜园我也这样穿啊……况且哪里有开得大了……

　　心里恼了，咬住嘴唇不说话。

　　正说着，那男人已从地上爬了起来，吼着占城话，比比划划的一溜烟儿跑了，边跑还边回头喊，估计不是好话。

　　“我要回船上。”我气不过，这地方本就人生地不熟的，夜玄又欺负我，真无趣。

　　“呃……”夜玄又有些讪讪的：“小眠，说了带你去吃云丝瓜。”

　　“不吃。”我扭头便走，手却被夜玄一把拉住：“好吃，阿肥一定喜欢。”

　　“不吃了。”

　　“好吃，不骗你……”

　　连拉带扯的，我只好跟着他。

　　更何况我根本不敢自己回去……

　　“小眠，你觉得那个纱好不好看？”

　　“哪个？”

　　“就那边儿挂着卖那个！”

　　“呃……还可以。”

　　“那给你买？”

　　“买来做什么？”

　　“这里太阳晒，怕晒坏了你，买来蒙脸上？”

　　“夜玄你疯了吗？”

　　“蒙上还好看些……”

　　“好看你自己蒙！”

　　“哪有男人蒙的，听话，买个？蒙脸上？”

　　“不要！”我白了他一眼，无视他的话。

　　正纠缠着，身后的大街上，由远即近，传来震耳欲聋的一个女人的尖细的吼叫声……

　　“夜玄，占城的民风果然开放，我从没见过一个女人当街喊成这样的。”我好奇的看着远处跑过来的一个肥硕的占城女人，手里拿着个锅铲，张牙舞爪的。

　　“你可别学这个！”夜玄警告似的看着我。

　　“那可说不好，也许我本性就好斗。”我好笑的说着，夜玄倒愣了。

　　不对啊……那女人身后跟着的……不就是刚才那个被夜玄踹倒的男人？

　　那女人恶狠狠瞪的……怎么好像是夜玄？

　　我诧异的愣住了，竟忘记了要走，夜玄明显也愣住了，我们两个呆头鹅一样手拉手站在街边儿上，瞧着那女人终于跑近了。

　　她肥肥的身体蹦得老高，手里的锅铲扬起，“啪”的一声，重重的拍在了夜玄的头顶上……之后是一连串唧里吧啦的怒吼！

　　我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瞧着她那一锅铲拍下来，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气瞬间上涌。

　　“你就这么站着让她打！”我喊着，声音又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遥远，尖厉……

　　夜玄木偶一样扭头看着我，摸了摸额头，上面还有锅铲带下来的油。

　　好在只是油，不是血！

　　可是这一锅铲下来，瞧着夜玄的脸都白了，一定很疼！

　　我心里揪紧了，五脏六腑都紧了，天印的男人最爱面子，现在这个女人当街居然拍了他一锅铲！

　　疼！死！啦！

　　脑袋里上涌的血气变成了失控的力量……我一把推开夜玄，伸手便夺了那女人的铲子。那女人的目标本就对着夜玄，没防备我忽然冲了上来，铲子竟被我夺到了。

　　“啪！”有样学样的，我拿铲子重重的拍在那女人的头上，不过这次没油了，真是便宜她了！

　　“哇啦……”那肥女人怒了，眼睛瞪得硕大，张口便是一连串的占城话。

　　我也怒了，开口便是一连串的天印话。

　　她听不懂我的，我也听不懂她的，她身后的男人只在一旁看着，我身后的夜玄也只在一旁看着。

　　鸡同鸭讲，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忘记了脸红，忘记了身在异国他乡，忘记了什么闺秀礼仪，甚至忘记了原本应该在吵些什么，总之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我的话便如江水一样奔涌而出……

　　那个肥女人终于嚷嚷的气不够用了，便伸手揪我头发。我自然失了理智，也揪她的。

　　此次恶战最终于以两个男人各自揪开了自己的女人而告终……

　　第 42 章  v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很疼……”我推开夜玄的手：“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和那个女人一伙的，怎么刚才就拉着我不拉她。”

　　“我……我有啊，我光顾抱着你，身上还被她踹了好几脚！”夜玄坐在我对面，皱着眉让我看着他衣袍下摆，果然有几个鞋印子。

　　“你笨死了！你的功夫呢？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男人练功夫又不是对付女人的！”夜玄好笑的又伸过来捏着我的下巴瞧着：“真是……自从出海你就一直受伤，前几天跌到鱼堆里的才好些，又被那个女人抓，话说回来，那个女人真的比豌豆还可怕。”

　　我叹了口气：“占城的女人真可怕，占城的男人也真是……被打了居然回家找夫人帮忙。”

　　“所以说，你碰到我有多幸运。”夜玄笑了。

　　我白了他一眼，朝楼下看去。

　　这是一栋二层高的小木楼，漆的大红大绿的，倒也俗气的可爱。夜玄说，这是占城国比较有名的茶楼。

　　占城的茶叶大多是天印运来的，成本高，价钱自然就高。这家茶楼就是夜氏的老客户了。

　　此时已近黄昏，坐在茶楼上看着人来人往，总算安静了些。

　　“说了带我出来逛占城，结果呢？只忙着吵架了。”我仍有些气闷。

　　夜玄哈哈大笑：“小眠，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先动手打人！”

　　“我先动手？”我惊讶的回忆，好像记忆变成空白了：“是我先动手的？不是吧……”

　　“没错，就是你。”夜玄递过一片切好的云丝瓜：“好吧，奖励给勇敢的女斗士。”

　　我脸上有些发烫，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

　　“晚上想吃什么？”

　　“回船上！”我沮丧极了。

　　“小眠……”夜玄忽然把椅子拉近了，注视着我，眼里全是笑意。

　　我朝后缩了缩，警觉的看着他：“做什么？”

　　“你方才，是不是把我当成自家男人？”

　　“没有……我只是……呃……”我费力的想着，想着要怎么解释刚才的冲动，可却找不到更合适的词，竟有些无措了。

　　无措间，夜玄忽然站了起来，俯下身，慢慢的，轻轻的吻上我的嘴唇。我下意识的想躲开，手抵住他的胸口，却被他轻松的扯开反剪到背后。

　　这不是他第一次吻我，可却是最温柔的一次，不同于以往的强迫，没有了以往的霸道。他的嘴唇轻轻碰触着我的，软软的。我不由自主的被他吸引着、蛊惑着，没有了思想，也没有了现实，所有的只有沉醉的感觉……不能自已的感觉，沉沦着。

　　“你和那个女人吵架的时候，是不是把我当成自家男人？”

　　“……”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你这是强迫。”

　　“强迫吗？那你刚才怎么那么入迷……”

　　“夜玄！”我恼羞成怒，一想到自己的手臂方才竟情不自禁的搂上他的脖子，我就恨不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眠，你嘴唇有点儿肿了，别再咬了。”夜玄笑着说。

　　“肿了？都怪你刚才……”我有些着急：“一会儿回船上会被大家看出来吗？”

　　“呃”夜玄沉思：“一会儿就没事了，不过……小眠，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什么？”我有些紧张。

　　“我这样的亲你，万一你有喜了……怎么办？要不然我们快些成亲吧？”夜玄极沉重的语气。

　　我一掌拍在他的胸口，脸又开始发烫：“你以为我是傻瓜吗？亲一下怎么会有喜！”

　　“哦？亲一下不会有？呃……那要怎么样才会有喜？”夜玄皱了眉，认真的问我：“小眠，你懂的真多！要不你教教我？”

　　我“恼羞成怒”：“夜玄，你再欺负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好吧，不逗你了，免得你揪着我头发打我。走吧我的女人，带你吃好吃的！”夜玄笑着搂过我。

　　“很热……”我推开他。

　　“不热。”

　　“你不热我热。”

　　“我搂着你就不热了。”

　　“厚脸皮。”

　　“你怎么知道我皮厚？你偷偷摸我了？不行，被你占了便宜，我要摸回来！”

　　“夜玄！”

　　“……”

　　总算出了茶楼，天色黑了下来。可仍旧闷热得很，好在有些微的海风，不然一定很不舒服了。

　　路两边挂了红红的灯笼，映得街道也红红的，道两边摆了许多的小吃摊子，行人也渐多。夜玄说他白天踹那人是因为他对我不怀好意，我便有些怯了，想着这里的民风民俗也许真的挺可怕吧，可又不甘心被夜玄拉着手，便偷偷拉紧了他衣袖。

　　夜玄应是知道的，瞧他带笑的样子就看得出来了，我暗自腹诽他！

　　“小眠，想吃什么？”夜玄扭回头问着我，我便迅速松开了拉着他衣袖的手。

　　“你决定吧，我又不知道这里什么东西好吃。”四下张望着，空气中有烤肉的香气四散着，勾得我真有些饿了。

　　“嗯，好！”夜玄说完，便刻意揪起自己的衣袖递给我：“抓紧！出发！”

　　我瞧着那小小的一角衣袖，实在忍不住便终于笑了起来。夜玄竟愣了，只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

　　“走啊……”我扯过他衣袖，小声说着。

　　“走不动，小眠，你眼睛……真亮。”

　　“那当然，我从小就学绣，眼睛灵活是自然的。”我仰着头自夸。

　　“你也开始厚脸皮了。”夜玄抬手轻刮了我的鼻子。

　　好像是哦……我咬了咬嘴唇，果然近墨者黑。

　　那天晚上，夜玄带着我吃了很多东西。一会儿是占城特有的水果、一会儿是占城特有的烤肉，越吃越高兴、越吃越开心。夜玄说，这才是我，有了自己的年龄该有的样子。眼睛里没有了心事，没有了抗拒。

　　“看来，你果然是阿肥。”夜玄皱着眉，瞧着我往嘴里送进最后一块烤肉。

　　“好香……”我含糊不清的说着，烤肉的汁水鲜嫩得让我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阿肥不阿肥。

　　“回去请个占城的厨子，每天做给你吃。”

　　“不要。”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我不要当阿肥。”胡诌了句，也终于吃饱了。

　　夜玄早摸出帕子，伸手过来擦了擦我的嘴角，我没躲，只由着他的举动，心里胀胀的，莫名的胀……

　　回船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夜玄说我吃得太多，要散步回去才好便不肯租马车。我笑他小气，这点银子都舍不得花。夜玄也不争，仍旧让我牵着他的衣袖朝码头走。我以为他善心大发，正偷笑，可走到人少的地方他就原形毕露，死拉住我的手，怎么都不放开了。

　　我笑也不是，恼也不是，也许，被他“欺负”着也会变成一种习惯吧……

　　近了码头，他的步子便愈发的慢了，远远的张望着什么。

　　他有事？我好奇，却也没问。以他的性子，若不想说，问了也白问，说不定得到的答案还是胡诌的。

　　海码头很大，灯笼零零星星的亮着，轻柔的海风夹杂着浓浓的腥气。

　　总算看到了夜氏的船队，尤其是那艘主船，在众多的泊船里显得格外醒目。

　　“还是我们的船最漂亮！”我瞧着船，由衷的赞叹着。

　　夜玄停住了，含笑问我：“我们？”

　　“呃……你家的！”我自知失言，很有些讪讪的味道。

　　“是你的。”夜玄拍了拍我的额头，抬手指向主船：“仔细看。”

　　“嗯？”我奇怪的看过去，黑黑的船体上，浮出水面的部位上隐约有巨大白色的字露出来。

　　“呀，什么字，什么时候涂上去的！”我惊讶极了，松开夜玄的手，朝船又跑近了些。

　　月色正浓，海水折射着闪闪光亮。近了，看清了，船身上那白色的字只有两个：微眠。

　　我沉默着，站在黑色巨轮的前面，不发一言。脑海里想到夜园，南坡上被夜玄移成眠字的树。

　　夜玄走了过来，低声说着，不无犹豫：“小眠，我不是炫耀自己有钱，也不是想拿钱砸你，真的不是。从在夜园，我说赔你掉进湖里双倍的东西的时候便不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你好，要怎么对你好你才不会生气。你觉得我自大狂妄，也许吧……也许你说的对。在你之前，我以为我原本就该是这样的。可……我今天拖着你下船玩，交待了船工剥掉船身上钉着的盖板，这字是在海平就漆好了的。你若是……若是觉得我不好……可是我……我是说我真的……我的确有银子，你可以认为我用银子讨你欢心。可……”

　　“谢谢。”我转过身，只轻声说了两个字，迎着他的脸。

　　他愣住了，脸上没有了表情，只是看着我，目不转睛。慢慢的，他靠近了，拥住我，以他温暖的怀抱。

　　那晚我和他在码头上站了很久，吹着海风，谁都没有说话。

　　码头上很安静，没有人打扰，没有夜园、没有夜氏、没有父亲、没有夜醉山、也没有“他”。

　　我从不知道，只是那样被一个人拥着，也会想到天荒地老。

　　我更没想到，本应感觉幸福的天荒地老，在这一时刻，只有酸楚、只有痛，痛到不忍离开、不忍放弃……

　　第 43 章

　　我们停泊的港口是占城国的首都。第二天，夜玄便不这么轻松了，带着亲信的船工到城里去走访重要的官员、商户。

　　我想让小香陪着我下船，夜玄不许，说了许多恐怖的事件，例数占城的治安有多么的差劲。我明知道他夸张，可也真有些怯了，便有些沮丧。夜玄瞧着我竟心软了，叹了半天气，还是给我安排了几个船工跟着，当然是偷偷跟着，我便高兴了。

　　夜玄先下的船，我站在栏杆前目送他走远，竟收不回视线。恍惚间，忽然想到季樱桐也是这样站在夜园的五层，心便收紧了，有种莫名不祥的预感。

　　“眠姐姐，咱们也走吧！”小香凑了过来，拉着我的衣袖。

　　“好。”我回头笑着看她：“换衣服，马上走。”

　　换上夜玄指定给我的粗布衣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哭笑不得。也真难为他，能找到这么难看的……

　　想想也无所谓，我可不想像昨天那样惹出什么麻烦事！

　　下了船，那几个船工也零散的跟在后面，他们大概觉得很无聊吧，心里有小小的愧疚，不过很快就被兴奋淹没了……

　　小香带我来的是她昨天就来过的集市，这里有着占城最时兴的各色货品。我先到钱庄拿银子换了些占城的钱币，本想拿给小香一些，让她自己选喜欢的东西，小香却怎么都不肯，只说出门的时候她娘亲给她带了些银子的。

　　我知道她家境贫寒，身上不可能带了银子，却也喜欢她这样不贪钱的性子。便看着她的眼色，若她喜欢什么，我便买下来送她好了。

　　只是在偷偷买的时候忽然想到夜玄昨晚的话：不是要用钱砸你，只是想对你好……

　　我现在对小香做的，岂不也是好意？那么我从前一直不喜欢夜玄的所作所为，是否也是自己先入为主的心理作祟……

　　我喜欢绣品，可占城本身并无刺绣的技艺，花色都是直接织进面料去的，看上去比天印单调得多，却有另外一种质朴的美，我在一家稍大些的布料店铺里看的入了迷。

　　小香年纪小，自然喜欢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便在店铺门口的小摊子前兴高采烈的翻拣，我也只由着她。

　　聚精会神的选着面料，心想一会儿请老板帮忙送到船上去。身旁忽然站近了一个人，我没抬头，下意识的站开了些，那个人却又跟过来。

　　真是麻烦，我皱了眉抬头，只一眼，竟险些眩晕了。

　　高大的身材，酷似夜玄的眉眼，只多了份忧郁和压抑……

　　“跟我来。”他轻声说了句，便朝着店铺深里走去。

　　我下意识的张望了下，小香在门口，那些个船工也没跟进来。平息了忽然紧张的情绪，我立即跟了过去，只觉得心快跳出胸膛了。

　　从后门出了店子，他的步子稍慢了些，转回身拉住我的手臂，带我走近一辆停在后巷的马车，马车夫木然朝我们点了点头，便警觉的四下张望着。我和他上了马车，并不驶走，只在车里说话。

　　马车里并不十分宽敞，陈设自不如夜家的，透着朴素。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只是笑着看我，那笑容是我前所未见的沉重。他又瘦了，眉目间透着无奈的等待。

　　“小眠，好久不见。”他开口，抬手拍了拍我的额头，这举动，多像夜玄。

　　“夜白哥哥……”我哽咽了，为了这意外的聚首。

　　夜白的脸上仍旧淡淡的笑容，和从前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轻声问着，拭去眼角滑下的泪。

　　“我来找你，夜家的船出海我就在这里等着了。”夜白慢慢的说着：“昨天我就看到你了，可你和他在一起。”

　　“昨天……”我心里一惊：“夜白哥哥，我和他……”

　　“小眠，也许我不该同意让你进夜园。我自己的事，应该由自己来完成。”夜白打断了我的话。

　　“没有，这也是爹的吩咐，这不是你的责任。况且，我也拿回了兰姑姑的骨灰。可是我出来事出突然，没带在身上……”我急忙解释着，我不想看到他伤心，更不想他因为我失望。

　　“没事……”夜白仔细看着我，酸楚的笑意渐深：“他把你照顾得很好。”

　　“我……”我眼里的泪大颗的掉着，在这个世界上，夜白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可现在，我还是伤到他了。

　　“你喜欢他？小眠，你喜欢他。”夜白喃喃的说着，自问自答。

　　“夜白哥哥，有没有可能……你不再恨夜家？”我试探性的问着。

　　夜白愣了下，无声的笑了起来：“可以，让我重生一次。”

　　“可是为什么？爹为了兰姑姑，你也是吗？到底你的父亲做了些什么？”我追问着，明知道这是夜白不能提及的痛处，可我必须要知道。

　　“你还会再帮我吗？”夜白并不回答，只是问着。

　　“我……要怎么帮？”

　　“夜玄的商船返航的时候，我要他船上的东西。”夜白一字一字的说着。

　　“你要银子？”我惊讶的问。

　　“我要我该得的。小眠，夜玄的最后一程是南龙国，你只需说服他在返航的时候绕到南龙国的潜岛，我在那里等你。拿了东西，我带你走。”

　　“可是最后一程是刺加国啊？”我奇怪的问：“南龙之后还要去刺加。”

　　夜白摇了摇头：“那是假消息，他会在南龙就返航。”

　　“你怎么知道？”

　　“小眠，从前你并不会质问我。”夜白看着我，不无难过。

　　“对不起……我……”我慌忙摆手，却也明白再说什么都没用。

　　“我在南龙和你会面，再订具体的细节。”夜白叹了声气：“你回去吧，那小姑娘找不到你会着急。”

　　我犹豫着，却也只能起身下车。

　　夜白忽然伸手拉住我，我愕然，看着他，他没说话，只在我手上戴上个玉镯：“前些日子买的，想着可能你会喜欢。”

　　玉镯很通透、碧绿，的确很漂亮。我只笑着点点头，并没有说谢谢。

　　也许，这次会面是我最后一次离开夜玄的机会。可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即使时光重返，我想我的选择仍旧是不离、不弃……

　　恍惚的从原路返回那店铺，小香果然已急的大哭，直揪着老板要人。我有些感动，却也没有了再逛下去的心思。夜白终于出现了，他说要带我走，这不是我一直希望的吗？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高兴……

　　没错，我和夜白五年前就已相识，那年我十二岁。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爹出门办绣已有数月，府里只有我和几个仆人、几个绣娘。

　　刚睡下，门就被拍响，仆人说爹回来了，我匆忙的披上衣服去爹的房间。不止爹在，还有大夫，和他。

　　他当时病得很重，惨白的脸色只在脸颊处透着奇异的嫣红，无望的眸子，看了我一眼，便又恢复了没有焦距的视线，像一个根本没有生命的木偶。

　　大夫剥下他的衣服，我下意识的捂紧了嘴才没有喊出声。他的胸口、肩膀、手臂，横七竖八布满了鞭痕。虽说看上去那些伤并不算新，可有些已经溃烂了，红肿不堪。

　　爹说，他是夜白，兰姑姑的儿子。

　　原来爹出去不是办绣，而是去接他到华城。

　　我不知道爹从哪得到的消息，通过什么渠道接他回来。我只知道爹要我照顾他，像亲哥哥一样的照顾他。

　　我便唤他夜白哥哥。

　　休养了几天后，他渐渐恢复了健康，却总是沉默着。爹只有我一个女儿，平日里管教又严，我并没什么同龄的伙伴。好不容易多了个哥哥，我心里很欢喜，便总缠着他说话。

　　他比我大五岁，只有十七。

　　他对我很好，由着我的性子，有时候我犯了错，爹会极严厉的罚我，罚我整夜练针技。每次都是他把累得睡着的我抱上床，然后代我向爹求情。

　　爹很听他的话，只要是他说的，爹一定照办。所以，他便成了我的避风港。

　　他教我画画，教我习字。可我很少见他笑，无论我怎么样的逗他，他的笑里都带着恍惚。长大之后，我明白了那种恍惚叫哀愁。

　　好景不长，他只在我家住了一年就被爹送走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爹只说送他去学习，学习让他变得强大的本事。

　　我哭着问爹为什么不让他学绣，学绣不是很好吗？

　　爹说绣只是女孩子的东西，绣的再好，终究会有穷途末路的一天，就像他一样。

　　我并不理解，即是如此，为什么还要我学绣？

　　我不敢哭，不敢多问，只在没人的时候想念他，想念这个对我好的哥哥。

　　我甚至偷偷的想，长大后便嫁给他，爹一定是同意的。

　　可我长大了，知道的事情愈发的多了，爹却过世了。

　　我哭晕了几次，醒来仍是孤独一人。

　　最后一次，身边有他，他回来了，他仍旧叫我小眠。

　　我把爹封好的信交给他，信上写了什么，我并不知道，爹让我发了毒誓不能偷看。

　　他看了信，烧掉了。

　　对我说：从今以后，他只有我，我也只有他……

　　第 44 章

　　回来后在船上随便吃了些东西，天就黑了。

　　瞧着小香困的直点头，我便让她先去睡。开了舷窗，看着开始退潮的海面，和夜白相识相处的一点一滴清晰的浮进脑海。

　　我恍然间问自己，自己进夜园，是为了留下吗？

　　舷梯上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一定是夜玄。

　　顺着窗看过去，果然是他跑了上来。

　　他真的是夜白的哥哥吗？他的活力是夜白从没有的。

　　夜玄几乎是踢开舱门，迅速从身后纠缠上来搂住我的腰，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今天做什么了”

　　“只是随便走一走。”我转过身，手抵着他的胸：“热死了，你吃了没有？”

　　“嗯。”他随便应着，轻吻上我的嘴唇，慢慢的吸吮着。

　　我木然的由着他，甚至都没有闭上眼睛，他终于停下了，默然的松开我，看着我，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小眠，你有心事？”

　　我摇了摇头，想了想又问：“离开天印久了，有点儿想了。”

　　“是想天印，还是想夜园。”

　　“你呢？想夜园吗？”我反问。

　　他并没马上回答，拉着我出了舱，扶着栏杆，指着天印的方向：“那里是天印，是海平，夜园也在那里。再怎么不好，那也是家。”

　　“家……”我迷惑的看着海平面模糊的所在，视线所不能及之处就是家吗？

　　是夜家。

　　第二天一早，船队出发。占城方面来了许多达官显贵送行。我站在三层，看着夜玄熟练有礼的和他们告别，想着他果然是个能干的人，也许还有其它方面我仍没有见到。

　　继续航行的日子，也经过了几个小口岸，补充了淡水和食物，没再多做停留。主船和随船上的货物搬下搬上，换了内容而已。

　　又进了深海，我晕船的反应来得便强烈些，即便是风和日丽的天气仍是恶心着的，外加心烦气躁，夜白的样子时常会想起，还有他的话，他让我拖住夜玄，拖到那个湾。船队上到底装载了价值多少的宝贝，夜白拿了去，会减轻他对夜家的恨吗？

　　若能，该让他拿去吧……

　　不得不承认，夜玄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可好的背后有个挥之不去的阴影，那个阴影反复出现，不断在质问着我，你愿意留在夜园，你愿意成为三姨太吗？

　　是不是爱了就可以不顾一切？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那样的勇气。

　　在海上又航行了一天之后，黄昏，很意外的，夜玄好像整个下午都没到我舱里来。

　　奇怪，我便下了舷梯到甲板上去。船板上的船工比平时多了很多，个个都在忙着什么。

　　夜玄也在其中，换了身方便行动些的黑色短袍，面色凝重，脸上由于多日的海航晒得黝黑了，看上去却更富男子气。

　　我没来由的脸上有些发烧，讪讪的走。

　　夜玄看到我，脸色稍缓和了些：“吃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吃不下。”

　　小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插着话：“眠姐姐晕船晕得厉害，中午吃的都吐了。”

　　夜玄冷了脸：“定是厨子做的东西不合小眠胃口。”

　　“不是，今天船晃得好像比平时厉害。”我有些不好意思，连小香都没事，我一个大人反倒经不起折腾了。

　　夜玄沉了声，指向海面：“你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的浪的确是比往常大了些，间隔还有一波波泛着白的小浪花卷着涌上来。

　　“有事？”我有些紧张的看着夜玄。

　　夜玄瞧着我，疲惫的笑了笑：“小事，晚上可能会有些风暴。”

　　“风暴……”小香惊讶的叫起来：“我爹就是出海遇到风暴死了……”

　　“这孩子！”手拿着块圆木的船工刚好走到我们旁边，高声吼着小香：“呸呸呸，瞎说什么！”

　　小香吓了一跳，眼圈红了，自知失言，缩到我身后。

　　海上航行，自然最忌讳这些话，我嗔怪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仍旧看着夜玄。

　　夜玄皱着眉看着海面，面色极凝重。

　　“这次风暴会很大？”我小声问他。

　　“有迹象，不过我们做好准备了，应该没事。”夜玄搂过我，凑在我耳边说着：“这船是微眠的船，自然没事。”

　　我只是笑了笑，看着他眼中的血丝，心知没那么简单，夜玄的神情是我前所未见的紧张。

　　“阿海，把眠姑娘的东西搬到底舱，今晚她在底舱住。”夜玄朗声吩咐着一个年轻些的船工阿海。

　　“为什么？”我小声问。

　　“暴风雨来的时候底舱的晃动最小最安全。条件差些，你将就一晚，明天再搬上去。”夜玄解释着：“这会儿甲板上乱，你进去休息，小心碰到。”

　　“大少爷，我也可以帮忙。”小香探个头，怯生生说着。

　　“这会儿我们把地方让开，就是帮忙了，小香听话。”我和小香说着，夜玄欣慰的点点头。

　　暴风雨，我是没经历过，想想应该是很可怕的，所以夜玄才会那样的神情。我和小香站到了一边，等着阿海收拾了间底舱给我们。夜玄想得很周到，底舱里还放了许多的淡水和食物。

　　等待的过程极漫长，我推开窗瞧着甲板上的男人们奔跑忙碌的样子，心里说不出来的紧张。

　　天渐黑了，黑的异常，风逐渐变大，挂得帆嗡嗡巨响，方才遥远的一块浓厚的乌云此刻已盖在我们的头顶上方，轰轰的雷声传来。小香开始抽泣，我锁紧了舱门，搂过她轻声安慰着：“没事，没事。”

　　与其说是安慰她，不如说是安慰自己，心里又担心夜玄，不敢关舷窗，好在能远远的看着他。

　　他和近百个船工仍在外面忙着，有的收帆有的转舵，没一会儿，雷声加夹着闪电在天空炸响。前方出现红晕色的光圈，搅得附近的海浪腾空翻滚着。

　　小香埋在我怀里，颤抖的哭泣：“眠姐姐，那是风圈，船进去就出不来了……”

　　“不会的，我们会没事，我们的船是大船，天印最大的船，不怕风！”我的声音也不自觉的颤抖了，强打精神安慰小香，下意识的站起身来，张望着夜玄。

　　风声很大，我根本听不见夜玄的声音，可看样子他在指挥着船工，他在吼着什么，愈发强烈的风已经让他举步维艰，他的衣摆、头发在风中扬起，他的神色却透着坚定和沉着。船身上的杂物，稍轻些的竟被刮进了海里。我紧张极了，反胃的感觉随着船身的晃荡愈发的强烈起来。

　　终于，暴风雨来临了，滂沱的雨几乎是瞬间倾泻，砸得船工促不及防。风夹着雨刮进底舱，没办法，我便只能关紧了木窗板，可仍有水浸进来，没一会儿，舱里靠窗的位置便尽湿了。看不到夜玄他们，我心里就更慌。只觉得船身晃荡的越来越厉害，搂不住小香，我便费力的拉扯着她到床边，拿着阿海准备给我们的绳子，先把小香拦腰绑在了固定在船身上的硬木床上，又给了她一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小香一直哭着，扰得我心烦意乱。正想说什么安慰她一下，船身的晃荡忽然加剧，我下意识的尖叫了声，身子不受控制的摔了出去，手臂磕在案几上，痛得我眼泪快流出来了，可没等怎样，又一波晃动袭来，我死命的拉住固定好的案几，方才感觉到这巨大的海轮此时大概就像一个玩具一样，在风口浪尖上抛起、落下。

　　已不知道疼痛，暴风雨铺天盖地的压过所有的声音。幸运的是我怀里竟还紧抱着粗粗的麻绳。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想着自己在底舱都这么难以站立了，甲板上的夜玄要怎么办？这样大的海浪，他被卷下去怎么办？

　　越想越怕，越想越惊，窗板关死了，被风顶的根本不可能再打开，即便是打开了，倾盆大雨吹进来也睁不开眼睛朝外看。小香的哭声越发大了起来，她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折腾，吐了个昏天黑地。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自保，我甚至没有去想这个问题，我的心里被巨大的惊惧占领着，那种惊惧不是来自于暴风雨，而是来自于可能会失去夜玄。

　　咬牙，心一横，我一点点蹭到舱门口，拉开了舱，几乎在同时听到风雨袭进的声音。费力的朝甲板上看去，一颗心终于放缓了，夜玄还在。虽说甲板上可能有近百个船工在忙活帆和舵，可我仍旧一眼就看到他，因为是他，不是别人……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量和勇气，我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点点挪到外面而没被风卷走。那一段路并不长，我却像走了千年。

　　我哭了吗？也许吧，流进嘴里的雨水不会这么苦涩。

　　我怕吗？也许吧，可那个时候我不记得自己是否还有任何的情绪，只有目的地。

　　身上的衣服被刮的不像样子，也许还受了些伤，不断的有零碎的东西朝我砸过来，好在都比较轻，不疼，没有感觉。

　　我一点点接近着夜玄，他背对我，掌着那十几米长的舵杆的一部分。近了，我终于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在喊着方向，向左、向左，旁边的船工一共高喝着呼应着他，灯笼指向早没了用处，更多的船工打着锣号指引着旁边的粮船和战船，整个船队有着良好的海航经验，在这样的风浪里竟没有失散，仍旧艰难的行进着。

　　那个发着红光的风圈逼近了，也许那才是最可怕的所在。我把绳子的一端固定在离我最近的木柱上，拉扯着那绳子，在风雨中走近了夜玄，走到他的身后，用力的搂住他，脸贴着他的坚实的后背，那一刹那，我只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因为有他在。

　　夜玄的后背一僵，他转过身来，眸子里闪着离奇光亮的火焰。他并没说话，并没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不在底舱呆着，似乎此时此刻我的出现是必然。

　　他敏捷的扯过绳子，迅速的把我和他捆在了一起便忙着他的舵。我紧紧的搂着他的腰，海水和雨水淹没了所有的视线，我索性闭紧了眼睛，只以身体感受夜玄背后仅存的一点点温暖。

　　有船工在问那风圈近了，是否转向。

　　夜玄怒吼着命令：“全速冲进风圈，不得转向。”

　　不得转向……这便是他，迎着风冲上去，这才是面对暴风最明智的选择吧。船即使再快，跑得过风吗？只有穿过那风！若是风大，要让这船粉身碎骨，那便碎吧，若海浪咆哮要把这船卷进深深的海底，那便卷吧。若雷声闪电要击燃这船，那便燃吧。我只微笑着掉泪，因为我和他在一起。

　　
　　第 45 章

　　事实证明，夜玄的决定是正确的。

　　船队正面驶进风圈的那一时刻，怪异的风裹着冰凉的海水刀子一样割过来。我以为我一定会死，我甚至以为我会被风吹掉皮肤和血肉。

　　我的脸紧紧的贴着夜玄坚实的后背，好像是一瞬间，也好像是很久……

　　四周终于静下来。

　　船身的晃荡也逐渐停了，夜玄和船工们仍旧在喊着什么，我能听到他的声音便安心了。雨仍旧在下，风却停了，我想我们这算是脱险了吧？眼睛很疼，身上也疼，我实在忍不住呻吟了声。声音很轻，在这样的环境里应是微不可闻的，可夜玄却好像感应到了,三下五除二的解开了捆着我和他的绳索。终于失去了依靠，我竟站险些站不稳了，不再顾忌什么礼数，在这个几乎是死里逃生的时候礼数实在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夜玄紧紧的拥着我，他在笑，我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他在喊着什么，我却听不到，全部的思维反复在脑海里说：他活着，我也活着。

　　也许在内陆生活的人无法想像风平浪静有多么可贵。当确定了夜氏船队全部平安脱险之后整船的人欢呼起来，他们的神经也实在是绷得太紧了。

　　管杂事的船工把船上的烧酒扛了几箱出来，搁在甲板上用铁锨子撬开，直接捧出个坛子就递给了夜玄。

　　夜玄二话不说，捧起坛子就猛灌一气。船工们一见他如此，也都不再顾忌什么，纷纷上来抢酒喝。

　　几箱酒下去，船上一派生气。

　　“夏姑娘，你胆子大着咧！”几个船工凑过来大声嚷嚷着。

　　我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便只站在夜玄身后傻笑。

　　夜玄转身看着我，极舒心的笑了，忽然又伸手过来大力的揉乱我的头发。我尖叫了声跳开：“疯了？还嫌我不够狼狈？”

　　“不知道，就是想这样。”夜玄提起一坛酒，又大口喝着。

　　“我也要喝。”我盯着夜玄的酒坛，小声说着。

　　夜玄拍了拍我的额头：“你回舱换身干的衣服，再让小香烧姜汤水喝。这酒太烈了，你受不住。”

　　“谁说的！”我白了他一眼，几乎是用“夺”的抢过了酒坛，在众人瞩目下学着夜玄的样子，仰脖就喝了下去。

　　酒浆浓浓的、香的醉人，这个时候我才不要喝什么姜汤，我偏要喝酒，就要喝酒，像男人一样。因为我刚才没有躲在舱里，我和男人一样守在了甲板上！

　　船上沸腾了，为着死里逃生，为着同生共死。

　　夜玄哭笑不得的看着我，拔开我前额湿湿的刘海儿，只叹了声：“傻丫头。”

　　我笑了，带着酒意。

　　即然风停了雨也停了，我便还搬回三层自己的舱室。小香这丫头受惊不小，夜玄便安排她先睡下了。

　　那酒劲很大，我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晃了，身体里却有股火焰窜起。我陷在软软的床上，等着夜玄把药拿上来。

　　刚才已强撑着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只是头有些疼，腰上也疼。手摸上去，腰间的皮肤似乎被绳索磨得肿了，刺刺的痛，方才对着铜镜看了一下，看不大清，好像起了水泡。

　　正辗转着，夜玄终于进来了。

　　“夜玄，我很疼。”我皱着眉抱怨着，声音软的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夜玄沉着声，手里拿了个膏药罐子走了过来：“转过身去，上药。”

　　“我自己来吧。”我有气无力的说着。

　　夜玄却没理会我的请求，直接把我翻了过去趴在床上：“又不是没看过，你在夜园的时候起那一身痱子，谁帮你涂的药？”

　　“你还提！”我脸上烫得要命，也不知是酒的原因还是羞的原因。却也只能趴着，由着他掀开我的衣角，腰间一凉，是药膏，也是他的手指。

　　涂着涂着，他的手却停了下来。我纳闷的回头看。只见他眉间拧成个川字，愣愣的瞧着我的腰。

　　“怎么了？”我问他。

　　夜玄回过神来，起身又在我床头蹲下，面对着我，抱歉的笑了笑：“我不该捆的那么紧。”

　　“若不捆紧了，我掉到海里怎么办？”也许是酒在作怪，我竟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他愣了，我也愣了，脸上又开始发烫，我讪讪的放下了手，咬了咬嘴唇：“夜玄，我……”

　　我的话被打断了，被他突然而来的吻。

　　他吻着我的嘴唇，深深的，唇齿间带着沉香的酒意。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木然的回应着他，试探性的张开了口，轻轻的以舌尖舔了他的嘴唇一下，他似乎是诧异的停顿了片刻，又似乎叫了声我的名字。可我听不清，我已经听不到除了他呼吸以外的任何声音。

　　他离开了我的嘴唇，吻着我的腰，吻到之处带来更灼热的感觉，不似药的清凉，反而愈发的难过。我忍不住扭动着，却被他按住了，我能感觉到他温暖的手顺着我的脊背向上抚摸着。我有些心慌，挣扎着转过身来。他看着我，手却并没有停，从后背滑到了前面，一点点的向上侵略着，我惊诧于这陌生的感觉，我不知道夜玄的一双手可以带给我如此奇妙的颤栗。我潜意识里告诉着自己，推开他，推开他的手。可我下意识的却握住了他的手腕，只是握着，竟带着纵容。

　　“小眠……”他的声音愈发的低了，手指绕上我胸口的衣带，轻轻拉开。雪白丝绸的短抹胸露了出来。我终于怕了，慌乱的以手护着胸口，他却毫不犹豫的把我的手压到身后，只扯了一下，那抹胸便滑落。

　　我轻呼了一声，死死的闭上眼睛。酒意迅速上涌，冲击得脑海里嗡嗡作响，如同还在风浪里一样。

　　胸口的柔软被他的手覆盖上、揉捏着。我拼命的咬住嘴唇，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可就是莫名的，我喝醉了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意识存在，却涣散的不能自已。

　　“小眠……”夜玄喃喃的说着，声音沙哑，像生病了一样：“很美……像鸽子……”

　　“不许看、不许说……”我胡乱的说着，胡乱的不许着，手从背后挣脱出来想要蒙上他的眼睛。

　　可根本来不及，他已经埋下头，轻轻吮吸着我的胸口、亲吻着，手滑上我的身体，温柔而又霸道的抚摸着每一寸肌肤，像是在宣布，我是他的。

　　不知道我的衣物是什么时候被脱掉了，夜玄□的身体压了上来，和我之间没有了最后一层障碍，他紧紧的搂着我，不断的唤着我的名字，小眠、小眠、小眠。

　　“夜玄，不行……”我没有了力气、没有了勇气，甚至没有了意识，我闭上眼睛，陷入无边的黑暗，好像开口又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要说：唉……这章的字数好少对不对？

　　本来是想写完滴，可素滴，后妈导演鱼偶喊了停，小眠和小玄子不得不停了下来……

　　呃……究竟小眠有没有被小玄子吃掉呢？不告诉乃们……哇哈哈……

　　有粉多种可能哦，比如说小香忽然进来打断，再比如说小玄子临时内疚，又比如说小眠临时害怕了……

　　总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明天分解！

　　想拍小玄子砖的稍稍耐心些哈！也许小玄子比乃们还要委屈。

　　鱼后妈挥舞着彩练游走……唉……叹一声，偶真素坏银！

　　第 46 章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

　　船舱的舷窗开着，清凉的海风吹进来。头很疼，全身都痛，我扶着腰翻了个身，愕然感觉到自己身上竟是□的。先是吓了一跳，昨晚的记忆瞬间扑入脑海……暴风雨……喝酒……上药……亲吻……然后……

　　然后什么？

　　发生了什么没有？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脸上烫的要命，偷偷检查着自己，除了晚上暴风雨的时候磕碰的伤之外，还有腰上磨破的伤，其它的……其它的要怎么检查啊……

　　紧张的快哭了，夜玄在做什么？一会儿出去看见他，我要说什么？慌忙下床榻翻出件绣裙换上了，推开舱门愕然发现夜玄就在门外，背对着，扶着栏杆看着早就恢复了平静的大海。

　　听到我开舱门的声音，夜玄转过身来，他穿了件黑色睡服，带子系得松了些，露出坚实的胸膛。我不敢看他的脸，视线只敢在他的下巴处游移，想打招呼，却实在开不了口。

　　“醒了？”夜玄问着我，声音温柔。

　　“哦……”我垂了头，傻站着：“昨晚……咳……那个……夜玄……我……我们……有没有……呃……”

　　“你说呢？”夜玄打断了我的结结巴巴，顺便拥过我，熟悉的青草味道立即萦绕在鼻端，他轻声说着：“你有感觉吗？小眠？”

　　感觉？他这样说就是发生了什么咯？我咬住嘴唇，心里涌上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我真的沦陷了吗？要怪那酒，还是怪我自己的心……

　　“小眠，你跑不掉了。”夜玄喃喃在我耳边说着，手臂搂得愈发紧了。

　　我愣愣的被他抱在怀里，只觉得一切都错位了。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没睡好吗？我可以和他共生死，可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没有开心的感觉？心里空空落落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同时又胀胀的，像是满的不能再容下任何东西。

　　其实追问他发生了什么还有意义吗？我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吗？回应着他的拥抱，搂上他坚实的腰，忽然有清脆的声音响了下，是夜白送的玉镯磕在栏杆上，并没碎，只是那声音轻悠、丝丝入扣……

　　那晚以后，夜玄对我宠的无以复加，好像我是个婴儿一样的照顾。船到了安罗国、木束国，照常的装货搬货易货，我对生意不感兴趣，他却不准许我离开，做什么都要带着我。我反正也无处可去，就只有一直跟着他，听他和商户谈判、和异国的官员们周旋。他们谈的东西大部分我是听不懂的，可我却喜欢听夜玄说话，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给人安心的感觉。他谈事情的时候神色很认真，似乎全神贯注于生意，可在桌子底下，他却会偷偷握住我的手，在我的掌心画着圈，或者只是握着，热出汗也不肯松开。

　　最尴尬的时候是晚上，他会腻在我的房里不肯走，舷窗开着，我便偎在他怀里，和他说话。海上的星空格外的纯粹，他懂星象，我胡乱指一颗便问他典故。他就编啊编啊，有的真、有的假。

　　“那颗是什么星？”

　　“那颗是阿肥星。”

　　“为什么叫阿肥星？”

　　“因为这星星吃了就睡、睡醒就吃。”

　　“阿肥星旁边是什么星？”

　　“笨熊星。”

　　“做什么的？”

　　“做很多事情，阿肥睡着的时候他要亲亲阿肥。阿肥醒着的时候，他要陪着阿肥说话。阿肥饿了，他要给阿肥喂饭。阿肥老了，他要陪着阿肥绣绣花、下下棋。”

　　“笨熊把事情全做了，阿肥要做什么？”

　　“阿肥要留在笨熊身边，就这一样，就好。”

　　就这样，两个成人之间的对话总会变得幼稚，像两个孩子。可即便幼稚，仍旧说着，每天、每夜。可本应甜蜜的谈话，却总是以心酸告一段落。也许是我变得敏感，也许沦陷的情人们都会变得敏感，夜玄的每一句话我都会想很多，细细的想，细细的琢磨。结果竟是空洞的，海一样漫无边际……

　　两个人说累了后，夜玄会抱我上床，紧搂着我入睡。有的时候他会拼命的吻我、抚摸我。可却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他总会在最后关头停住，然后一动不动的沉默许久。我被他的行为折磨的痛苦不堪。我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却只是摇头。

　　这不是他，不是夜玄，可究竟哪里不对，哪里出了问题？我潜意识里把自己缩进不闻不问不听的境地，我感觉到那个问题悬在那里就像一把剑，不能轻易碰触，一触即亡。

　　可明知道那危险，却也甘于品尝危险带来的甜蜜。我侥幸的想着，也许所有事情都会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而那办法究竟在哪里？

　　安罗、木束、南龙、刺加，最后返回天印。这是出发前原本的行程安排。可夜白竟说对了，在南龙停留了一天之后夜玄便告诉我，再过两天货就全部装完了，船队会返航天印。

　　返航天印……

　　夜白说对了，这当然不是他猜的。就是说除了我之外，船上，或者夜园还有他的人。这个人会是谁？

　　停在南龙的最后一天，夜玄一大早就下了船办事，我没跟着他，仍旧只带了小香和几个船工。我庆幸自己还有一天的时间，夜白说过会找我，他一定会来。

　　南龙比占城国大得多，也繁华的多，夜玄昨晚上说想吃这里产的南龙果，根据他描述的样子，我很快就看到了卖果的小摊子上有着黄黄的南龙果，高兴的拉着小香走过去，拿起一个闻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果然已经让人有食欲了。

　　“眠姐姐，好吃吗？”小香眼巴巴的瞧着问。

　　我塞了两个给她：“好吃，你尝尝。”

　　小香呵呵的笑了，却没有吃，放到帕子里包着：“我拿回去给娘亲吃。”

　　“傻丫头，回到天印都坏掉了，这两个你自己吃掉，我们给你娘亲买别的礼物。”我笑着说，这丫头好像长高了些，也黑多了。

　　比划着问清了价，付了钱，我便带着小香离开。前面不远处人影一晃，闪进街边胭脂铺。心中一动，想了想，便拉过小香：“姐姐去买胭脂，你和那几个船工哥哥在那边的小吃摊等好不好？”

　　小香不明究里，我也不多话，只是招呼着跟着我们的船工过来，给了他们些散钱，他们便带着小香去小吃摊坐着去了。小香本也逛累了，有吃的，离我又不远，自然乐不得的。

　　他们坐好了，我便笑着进了胭脂铺。

　　夜白在里面，瞧着盒胭脂发呆。

　　“夜白哥哥，你不怕被他们看见？”我走了过去，小声说着。

　　“那几个人并不认识我。”夜白转过身来，放下手中的胭脂。

　　我瞧了瞧，那胭脂色泽极淡倒是漂亮。

　　“明天你们的船队就要回天印了吧？”夜白淡淡的说着。

　　“嗯。”我点点头，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船上有你的人？”

　　“有。”夜白答的极干脆，我倒愣了下，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小眠你听好。”夜白不再耽搁，凑近了些，在我耳边说着：“明天返航的时候，你便说听说潜岛的景色极美，你要去看。记着，一定把船队引到潜岛去。入岛的地方有暗礁，两只船进去便很难调转，所以夜玄一定会让战船和粮船在附近等着。”

　　“你的船早已藏在岛的附近，只等夜玄的船进来。”我接过他的话，一字一字的说着。

　　第 47 章

　　夜白没回答，看着我。

　　“夜白哥哥，船上的东西很珍贵吗？”我小心翼翼的问着。

　　“对夜家来说，尚算珍贵，对我来说，弥足珍贵。”夜白只笑了笑：“小眠，你开始为他着想了。”

　　我自然知道夜白口中的“他”指的是谁，我无话好说，可心里也莫名的松了些。即然说“尚算珍贵”，自然是没那么珍贵的。或者失去了也不会太难过吧？况且夜家那么有钱……

　　“拿了我要的东西，我就带你走。”夜白拍了拍我的额头。

　　“可是兰姑姑的骨灰还在夜园。”我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夜白哥哥，我想……我想请求你一件事情。”

　　夜白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帮你把夜家的商船引到潜岛。可你不要出现好吗？不要让夜玄知道是你要他的东西。你是他的弟弟，我想……我想他不希望……还有……我这次可不可以先不要和你走？一来我要回夜园拿骨灰，二来……若是我走了……他便会知道我也参与其中。”

　　“你怕他报复？”夜白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下，想了想，慢慢的说：“我怕……伤了他的心。”

　　“你回夜园之后还是要走，就不怕他伤心了吗？”

　　“至少……不会伤的那么重……若是他知道我和你联合起来骗他……我怕他受不了。”我硬着头皮，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是被夜老爷赶出家门的，你恨夜家，可夜玄他……他没有害过你啊，他还是你哥哥。我……”

　　“我答应你。”夜白漫不经心的说着。

　　“真的？”我高兴极了，抓住夜白的手臂。

　　“我说过，船上的东西对我来说弥足珍贵，可对夜家的人来说是锦上添花而已。我答应你，只做我该做的事情，你若想回夜园一次，我也依你。”夜白俯下头，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这样可以了吧？”

　　我不敢相信的看着他，由衷的笑了起来，夜白忽然拥住我，我并没推开他。他在我心里如同哥哥一样，现在这个哥哥答应了我的要求，我怎能不高兴……

　　那天，夜玄回来得很晚，破天荒的没到我舱里来。我从栏杆旁看下去，他在指挥着船工往舱里搬着什么东西，不止是商船，战船和粮船上都在搬。

　　看样子这次的货很多，是什么啊？

　　天黑了，海边的风愈发的大了，我只担心夜玄会着凉，便去他舱里拿了斗篷给他送去。

　　甲板上有些乱，船工们扛着箱子进进出出，我小心的绕开他们朝着夜玄走过去，夜玄正背对着我站着，我看着他的高大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甜蜜。放轻了脚步，忽然探头到他面前笑着：“笨熊！”

　　声音不大，却也有船工听到，纷纷呵呵笑着。

　　夜玄愣了下，回头拍了拍我的额头，神色间有些疲惫：“阿肥。”

　　我有些意外他的脸色，一天不见就这么憔悴，便问着：“你怎么了，很累吗？”

　　夜玄没说话，四周看了下，迅速的低下头来吻了我的嘴唇，极温柔的。

　　我吓了一跳，脸便开始发烫，甚至不敢查看旁边的船工有没有注意到我和夜玄，恼着的打了夜玄一下。

　　我打的自然是不疼的，夜玄只轻笑着拉过我，让我面对大海，朝着天印的方向指着：“想不想夜园？”

　　“想……”我轻声说着，也许并不是假话。

　　“从前我一直不喜欢夜园，一直想离开，后来也真的离开了。”夜玄低沉的嗓音慢慢的说着：“这次不同，好像特别想念。”

　　“为什么？”我看着天印的方向，并看不到什么，雾茫茫、暗茫茫的大海。

　　“不知道，也许那里安全吧？”夜玄自嘲似的笑了笑：“这么多年在外面漂着，我竟是第一次发现夜园也是有好处的。”

　　“那里是你的家，自然好。”

　　“我今天看到个人。”夜玄忽然说着。

　　我心里一惊，也许是做贼心虚吧……

　　“好久没见了，是个老朋友，看起来他过得不错。”夜玄继续说着。

　　“呃……老朋友？”我试探性的接过话：“什么样的老朋友？”

　　“小时候的，也算是玩伴吧，和我，和夜白，都是朋友。”夜玄淡淡答了句：“毕竟都长大了，见了面也没太多的话说了。”

　　“哦……”我心里仍有些不安，不敢随便再问什么了。

　　“小眠，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吧，我想听。”夜玄忽然问起。

　　“我小时候……就是每天练绣、读书、画画，也没什么。”我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提到潜岛，答的就有些心不在焉了，随口问了句：“你呢？”

　　“我？”夜玄苦笑了下：“坐监。”

　　“坐监？”我颇有些惊讶。

　　“如同坐监。”夜玄沉声说着：“父亲建了两栋楼给我和夜白，我们没有朋友，上课都只有一个人。”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这是夜玄第一次讲起小时候的事，听起来……果然不大好的样子。

　　“没错，我和夜白都没有朋友。”夜玄自顾自的说着，眼睛迷茫起来，似乎含着隐忍的痛苦：“我们学的课业不同，父亲似乎想把我和他培养成不同的人。其实他更适合掌管夜家的产业，可他的身份偏偏不是长子。”

　　听夜玄提起夜白，我没来由的有些烦躁，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不想听，于是便打断他：“呃……夜玄，明天我们就回天印？”

　　夜玄看了看我，没马上回答，只是回身喊着：“阿海，搬的时候小心些。”

　　船工阿海便应了声。

　　“我好像……还有好像好多地方没去……”我接着说。

　　“以后我会再带你出来玩，这次货物要紧，要快些回去。”夜玄简单的答着：“饿了，我去吃点东西，你先回舱休息吧。”

　　“夜玄。”我拉住他，却又不知要怎么样说。

　　他只看着我。

　　“那个……”我小心的选择着语言：“听说，听说这附近有个潜岛……很好玩……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潜岛？你想去？”夜玄问着我。

　　“嗯，反正都来了，去看一下吧，以后也不一定有机会。”

　　夜玄低下头，只片刻便扬起抹笑容：“即是你想去，又有什么难的。”

　　他笑了，我便也笑了，即是我想去，又有什么难的。

　　这是他第三次说这句话。

　　那晚，他依旧到我的舱里来睡。可却与平常不同，不同寻常的举动，他有些粗暴的脱掉我的衣服，吻着我的额头、嘴唇、脖颈，一直到肩膀便忽然咬了下去，我疼的叫了声，用力推开他。

　　黑暗中，他撑起身体默默的注视着我，那样的眼神，似乎痛的是他，而不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越来越多，收藏越来越少……

　　好吧，看着各种榜上一些莫明其妙的事情，鱼承认，鱼不蛋腚了……默默垂头游走……

　　第 48 章

　　海上的日出来得很早，朦胧的红光透进舷窗的时候我便醒了。

　　夜玄仍旧在我身边，手臂紧紧环着我的腰。腿搭在我的腿上。

　　这个姿势……的确让我感觉累极了，小心的挪开他的腿、他的手，他并没醒，只是眉头紧皱着，好像睡得不大踏实。他的上身□着，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即便他的身体我已经不太陌生，可这样看上去仍旧会让我脸红心跳。他固守着最后一步没有侵犯我，是因为想留在新婚之夜吗？心里热热的，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是否会有那么一天，是否会接受那个难听的称呼，只是在这一刻，只有我和他的时刻，就让我一个人偷偷的尝一下幸福的味道吧。

　　轻轻的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我便起床洗漱，又去甲板上发了会儿呆，船工们早有起身的，各做各的事情，井井有条的忙碌着。我看着他们的笑容竟恍惚了，也不知想什么，只觉得心里很害怕，脚下踩的每一步都是虚的。

　　再回舱的时候，夜玄已经洗漱好了，拿着我正绣着的棚子在看，小香在一旁摆着早餐，说是刚要下去叫我。

　　“好看吗？”我凑过去笑问。

　　夜玄抬起头看着我，点点头：“绣来做什么用处？”

　　“是个小帕子，绣来玩儿。”

　　“送我。”

　　“这是姑娘家用的花色，你用得惯？要不然我以后再给你绣个吧？”

　　“不用，就这个吧，我喜欢。”夜玄语气淡淡的：“吃饭吧，快到潜岛了。”

　　“唔，好。”我下意识的看向窗外，看不到什么，即是夜玄说快了，那就应该是快了吧。

　　船行进的很快，太阳还没正中的时候就能看到远处一片黑压压的礁石岛，夜玄说，那便到了。

　　“为什么叫潜岛？”我指着那岛问夜玄。

　　夜玄正忙着帮我系紧斗篷的带子，入了秋，海风越发的冷了：“因为有的时候这个岛会消失不见，隐藏在海里面。岛上的景色挺奇特的，有怪怪的礁石，怪怪的植物。”

　　“夜玄。”我打断了他的话。

　　“嗯？”他抬头。

　　“你好像真的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我微嗔着，心里却甜甜的。

　　夜玄愣了愣，笑了起来，笑容里终于没有了这几日的阴霾。

　　“你的带子系的那么紧，我都没什么可以帮你的了。”我继续说着。

　　夜玄随即解开了他自己的斗篷：“你帮我重新来。”

　　我得意洋洋的晃了晃头：“这还差不多！”

　　“呵呵……”小香在一旁傻笑了起来。

　　我和夜玄看了看她，又对视了下，忽然觉得三个人是一样的表情，都那么傻兮兮的。

　　潜岛愈发的近了，船速减得很慢，夜玄说这一带暗礁很多，要加倍的小心。我愈发的紧张起来，手心浸出了细汗。

　　“小眠，其实那边也没什么好看的，要不然我们回去？”夜玄拉住我的手，淡淡的语气提议。

　　我犹豫了片刻：“即然来了，还是去吧。”

　　“也好。”夜玄仍旧漫不经心的语气，扭头对掌舵的船工吩咐着：“原计划。”

　　夜玄的安排和夜白预想的一样，这一带海域复杂，战船和粮船泊在稍远的地方等我们，并没有跟过来，这样我便放心了。

　　商船的速度越来越慢，船工们的神色都很凝重，不断的报着各自方向的礁石情况。逐渐进了岛礁区域，我紧张的无以复加，视线四下搜视着，夜白的船应就在附近了吧？

　　“小香，你进舱里去等着。”夜玄对小香说着。

　　“大少爷，我想和你们一起……”

　　“进去！”夜玄忽然冷了脸，语气不容违抗。

　　小香愣了一会儿，有些委屈的不明究里。

　　“让她和我们……”我忍不住帮小香说着话。

　　“一会儿若有什么危险，让她和我们一起受着吗？”夜玄打断了我的话，眼光愈发的冷了。

　　我愕然看着夜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为着他的话中的含义。

　　阿海走了过来领走了小香，说是带她去底舱。

　　“夜玄，会有……危险？”我嗫嚅着问，不无心虚。

　　几乎与此同时，船上的号角忽然吹响，瞭望台上的船工高声喊着：“大少爷，有情况！”

　　我迅速的朝着船工手指的方向扭头看过去。

　　暗礁深处，果然驶来一艘船，看上去比我们的略小，可形状独特，速度也很快。我下意识的低呼了一声，随即又惊觉失言，紧张的看向夜玄。

　　他果然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眼睛半眯起，嘴角向上带出一抹笑意，那笑意竟让我没来由的担心。

　　“小眠，夜白来了，你很高兴。”夜玄一字一字的说着，不是问我，而是笃定。

　　我扶着船栏杆，全身瞬间冰冷。

　　他知道，他竟知道……

　　夜玄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面颊，他的脸上仍旧带着那抹奇异的笑意。手上忽然用力，扳过我的下巴直冲着那怪船的方向，凑近了在我耳边说着：“看到那船了吧，那就是海盗船，改装过的，这种船体极适合单船作战，尤其是暗礁战。”

　　我被迫瞧着那船，脖子被他扭的有些痛，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却是为了心。

　　船愈发近了，夜玄不再说话，只是等着。直到我们清楚的看到对方船舷上一身白衣的夜白。夜白扭头对他船上的人说着什么，那些人便抛出一根根铁索，准确的勾在我们的船体上，两个船迅速靠拢，接近后，一些海盗极麻利的铺架木板搭过来，另一些端着火绳枪的海盗则迅速的顺着木板飞奔至我们的船。

　　一切的完成几乎只是瞬间。

　　“夜玄……”

　　“别叫我的名字”夜玄冷声打断了我：“免得叫错。我和他的名字有几分相似是吗？你叫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他吗？就像那个晚上，你叫的是夜白。”

　　“我没有……”

　　“夜白……”夜玄哈哈大笑起来：“真讽刺，我的女人在和我缠绵的时候，叫的是我弟弟的名字。”

　　我惊讶的挣开他的手，我想解释，可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木然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心里反复想着夜白答应我的话，他答应了我，自己不会出现，可他来了。

　　海盗们上船，配合默契的占领了各个主要的位置，夜家的船工们只是站着，面无表情。

　　夜白在最后走上商船，径直走向我和夜玄。

　　“小眠，过来。”夜白站定了，柔声唤着我的名字，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平静。

　　我流着泪，默默的。

　　“哭什么？”问话的是夜玄：“激动吗？你自由了吗？在夜园的时候你不是好奇什么叫红衣大炮吗？瞧瞧，对面那船上正对着我们的东西就是红衣大炮，西洋人的玩意儿，不需要太多，一炮打过来，这船就炸开了。”

　　“小眠，过来。”夜白仍旧是一样的话，一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鱼没有存稿了……

　　终于加入了可怕的日挤族，郁闷。

　　谢谢大家的评和收，安慰ING……

　　其实想想最初写文的阶段，心镜蛋腚的多，那个时候木油刷评的，也木油刷收的，叹……这就是江湖啊……

　　第 49 章

　　小眠，过来……

　　这是我小的时候受罚，一个人委委屈屈的躲在屋里或刺绣或跪着的时候，夜白哥哥总会用淡淡的语气和我说的话。

　　我不知道这话在当时的他心目中是什么样的份量，可对于我来说，那是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唯一有过的亮色。

　　那个时候，夜白哥哥是家里唯一肯听我说话，任我撒娇的人。

　　他的语气会让我觉得，我受的委屈是多么的云淡风轻。

　　可现在这个船上，我听到他让我过去只觉得一片茫然，心一点点的撕痛。

　　“夜白，我一直在找你。”夜玄的声音响在我耳边。

　　“我叫白隐。”夜白平静的答着，眼神里空空洞洞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夜玄笑了笑：“早该想到白隐会是你。”

　　“是我，怎么，找我是想斩草除根？”

　　夜玄并没回答，沉默着。

　　“好了，我不是来叙旧的。”夜白回头懒洋洋的吩咐着他的手下：“把货搬回船上。”

　　夜家的船工骚动起来，自然知道夜白所说的货是指舱里的那些木箱。

　　“若只是要那些东西，何必大费周章。”夜玄挥了挥手，示意船工们由着海匪搬箱，又对夜白说着。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我不敢看。

　　“夜家的人一向喜欢大费周章，你不是吗？为了得到小眠，你做的事情也够多的。”夜白忽然笑了起来：“可惜，她不喜欢你。”

　　“若你恨我，就冲着我来，不必拿小眠当幌子。”夜玄冷冷的说着。

　　“小眠，过来。”夜白并没理会他，仍旧喊着我的名字。

　　“她不会过去，你爱的不是她！”夜玄一字一字的说着。

　　“我从没说过我爱她。”夜白只是淡淡的语气：“这辈子我只爱一个人，那个人已经被你们夜家的人毁了。”

　　“夜白哥哥……”我心中一紧，千丝万缕的疑团纠结在一起，隐约竟看到了那个开始的根源。

　　手腕一痛，是被夜玄用力的扯着，他一双眸子盯着我，燃着愤怒的火焰：“别在我面前这样叫他。”

　　“她一直这样叫我。”夜白继续说着：“我和她之间比你想像的还要多，比如……她右乳上的那颗红痣。”

　　船上的海盗们欢呼起来，为着他们的头领说出这样刺激人心的话。

　　夜家的船工们惊呼起来，为着他们以为的夜家的女人竟会被当众说出私秘之事。

　　夜玄拉着我手臂的手颤抖起来，铁钳一样用着力，我却没有了痛感，忽然很想笑，没错，夜玄当然知道我右乳上的确有一颗红痣。

　　可夜白是怎么知道的我根本已经不感兴趣，船上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目光中有猥琐、有惊讶、有鄙视、有可怜……

　　“还想听下去吗？下次我和你可以交流一下。”夜白诡异的笑了起来：“你一向对我的女人也感兴趣。小眠，他得手了吗？”

　　我张开口，想说什么，并不是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嗓子里忽然像着了火一样的痛，连着心。心也痛，像是被锤子一下下的敲着。

　　“我从没对季樱桐感兴趣，我从没碰过她，做出有违伦常之事的人，是你。”夜玄走近了夜白，凑在他耳边说着，当然也拉扯着我，让我能够听得清清楚楚。

　　是季樱桐，当然是季樱桐……

　　为什么夜白会被驱逐出夜园，为什么季樱桐会被软禁在五楼，其实答案是这么的简单，可我却绕了好大的圈子。我认真的听着，极认真的听着，就像夜玄在讲一个故事。

　　“你何必这么小声的说话。”夜白后退了半步：“怕夜家的丑事外传？你果然是夜醉山的好儿子。其实就那么点儿事儿，小眠，我就讲给你听。樱桐是谁你当然知道，夜醉山强娶来的，就像我娘一样。不对，我娘还不如季樱桐，我娘只是暗房而已。”

　　夜白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副嘲讽的语气对着我说：“我和樱桐有了夫妻之实，恶心吧？伦常？夜家的人不配说这两个字！樱桐有喜了，孩子是我的，我打算带她走。可就是你身边的这个人，这个道貌岸然的夜家大少爷，口口声声说要帮我的好哥哥，不止没帮我，甚至还出卖我。多可笑……我的孩子没了，死了，我最爱的人差点被逼疯，小眠，你身边的男人就是这样的人，你还不过来吗？”

　　“我没有出卖你！我是想帮助你们逃走，连船都准备好了，可我不知道爹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夜玄沉声说着，一字一字透着决然的怒火。

　　“除你之外没人知道我和樱桐的事情，没有。”夜白继续说着：“后来呢？听小眠说你一直借故接近樱桐，她也对你很好，夜玄，你追女人上面一向有一手。朝南的山坡你都换成了眠字，真有你的。你以为这样小眠就会爱上你？这次偏巧没有。”

　　“哈！”夜玄笑了声，转身捏过我的下巴：“我以为你只是傻而已，原来我才是傻，你还对他说什么了，嗯？”

　　我没办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要说什么才能证明我根本没对夜白讲过这些，说了，他会信吗？

　　连我自己都不信。泪忽然停了，没有了……

　　“不哭了吗？”夜玄柔声说着，眼神中的厌恶却清晰可见：“小眠，你哭起来也很动人，夜白找上你很对，他下了很大功夫训练你吧，他当然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没错。”夜白不露声色的接过话：“小眠身上很香吧，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你母亲的味道。夜玄，我们算计到这个程度，你输的也值。”

　　我恍然大悟，原来夜白送给自己的薰香是夜玄母亲常用的味道。原来如此，也许从我进夜园的一开始爹和夜白的目的就不只是什么骨灰，原来他们的安排里根本还有一项就是让我去勾引夜玄，原来我和夜玄同时到夜园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原来他们早就算好了时机算好了过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眼睁睁的看着夜白，这个我唤做哥哥的人，他的表情看上去依旧那么亲切，他的脸和爹的脸重合着。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爹，这两个我以为最亲近的人……

　　“你以为你赢了吗？就这么急着炫耀你的成绩？”夜玄的声音沙哑着，轻微的颤抖。

　　“我没赢吗？”夜白反问：“我今天来只是要告诉你，这个世上是有报应的，你让我失去我最爱的女人，我也让你尝尝这滋味。不对，你比我更可怜，你爱的女人背叛了你，你痛吗？你当然痛！我和樱桐是彼此相爱，是生离。你知道生离的滋味吗？你永远不会知道。因为即使我带走了小眠，你对她的想念也只是一厢情愿！”

　　“夜白，恐怕你忘记了我是从来不会爱谁的。”夜玄打断了他，一字一字的说着，看着我：“女人而已，我刚才说了，你得意的未免太早。”

　　说完，夜玄便抬手击掌，船东边的角落忽然钻出一颗焰火飞向天空，透着凄厉的声音。海盗已将那几个木箱搬上了他们的船，此时正逐个舱搜刮着值钱的东西，此刻看到信号焰火竟愣住了，嚷嚷着掏出怀中的火绳枪。

　　可晚了，船上的船工迅速拿出藏好的武器，有火绳枪，还有刀，对方对峙着，看不出哪一方会占什么便宜。

　　“就这些？”夜白环顾了四周，平淡的语气问着夜玄。

　　根本不用夜玄回答，潜岛的礁石群上，黑压压忽然冒出无数个手举火绳枪或火箭的人，直指海盗船。

　　第 50 章

　　即然夜玄早知道我和夜白联系的事情，当然会有所准备，我毫不意外的看着黑礁石四周忽然出现的兵勇，只觉得一切还并没有尘埃落定。

　　夜白手下的海盗也是训练有素，一见情况不对便迅速做着反应，手持着火绳枪隐于商船上的各个角落。可夜家的船工早忍了许久，此时见该动手了，一个个毫不含糊的抄起藏着的武器，看起来火绳枪的数量绝不会比海盗要少，甚至更多。没等埋伏的兵勇有什么动作，船上的人便躲的躲、追的追，杀声四起。

　　近身搏斗，没有人用火绳枪，所有人都明白那枪的威力，枪声一响，恐怕两败俱伤。

　　“从小到大你有哪样事情会赢过我？夜白，你从前输，今后也是。即然你认定出卖你的是我，我解释又有什么用。”夜玄冷笑着扯下斗篷，抬手便扔在我的脸上：“用不着这件没用的东西。”

　　斗篷滑落，面料上镶着的绿玉打到我额头上，不痛。可他的话，他的动作，又在我心上割了一刀。

　　起风了，浪逐渐大，斗篷有什么用，我只觉得越来越冷。

　　“夜白，哦不，白隐，你的海盗船看起来不错，抢了多少商家得来的？也包括夜家的吧。白隐这两个字可是大名鼎鼎，听说还和琉国有勾结。也对，就凭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三年之内把海盗组织撑起来，你没这个本事，所以要投靠琉国。”夜玄抬高了声调，语气仍旧满溢着嘲讽：“做贼你都做不好，要做个奴才似的贼！你换了名字不要紧，我看你连祖宗是谁都忘记了！说来我还要谢谢小眠，若不是她，我又怎么能把你钓出来。你以为你和小眠两次会面神不知鬼不觉吗？未免太过天真了！你抢了多少，今天便吐出多少！”

　　夜白仍旧沉默着，听着夜玄的话，环视着船上发生的一切，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本就置身事外的一个人而已。

　　我恍惚的看着他，白隐……海盗……勾结琉国……

　　夜白哥哥？

　　夜玄早就知道。

　　船工阿海跑了过来，递给夜玄一把弓和一根顶部燃烧着的箭，夜白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可竟又笑了，对着我。

　　“夏微眠，你会清清楚楚的看到，那船怎么毁灭的！”夜玄冷声说着，迅速搭箭拉弓瞄准，手指一松，燃着的箭嗖的一声直射向海盗们刚刚抢到他们船上的木箱。

　　夜玄的箭法当然准确无误，所有人的视线随着他的箭而移动着，眼睁睁看着那箭引燃了木箱，几乎同时轰然炸响。

　　爆炸的声浪接连而至，熊熊的烈火滚滚的浓烟直冲上天，爆炸引起的海浪勃然涌来却又被一层层的礁石化解着，夜家的商船虽剧烈的晃动，但却也足以应付。看来夜玄计算的火药量刚好，即可以炸沉那艘恶名昭著的海盗船，又可以借助潜岛的地势而自保。

　　耳朵有些痛，巨大的气浪和瞬间的亮光刺得我眼前一花，我死死的抓住栏杆，我要站稳。

　　耳朵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是夜白，他挡在了我的面前。

　　“你是绣师，一双眼睛可不能伤了。”夜白的脸近在咫尺，他仍旧那样云淡风轻的笑着对我说话。

　　就好像刚才辱我清白的人不是他。

　　“我和你说过夜家的人不简单，你忘记了，这就是你爱上他的下场。小眠，现在该清醒了。”夜白抬手抚弄着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的头发：“想必他是不肯放你走了，你怕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推开他，只是看着对面开始燃烧、逐渐下沉的海盗船。那色泽真的很美，鲜红、血红，原来红和黑混杂是这样震撼的色泽，我绣得出来吗？

　　“爹说过，我配色总是差一筹的，不敢尝试激烈的色板。夜白哥哥，其实爹说的对呢。”我喃喃的说着，红和黑一点点填满空白着的脑海，记牢。

　　夜白忽然摔出去了，我瞧着他，他唇角有血，是红色。回头看着身边暴怒的夜玄，他的衣袍是我绣的，黑色。

　　“你说的没错，我是不肯放她走了。你，这辈子不要再回天印，不要再回夜家！”夜玄高声吼着，冲着夜白，他的手死死的抓牢我的手腕，总算让我有了痛感。

　　“一切已经结束了。”夜玄一击掌，自有船工跑到船的一侧，放下吊着救生小船，那小船上搁着东西，看样子像是食物和淡水。

　　“不管你认不认，五年前是我放你出夜园。现在我再放你一次，最后一次，从此以后，夜家欠你的、父亲欠你的，我代他还清了！”

　　夜白抚着船板站了起来，抹净唇角的血，拂了拂白衣上沾着的灰尘，只说了句：“一切言之尚早。承你的情，我自会离开，不过小眠，你以为你留得住她吗？今天伤她的不是止是我，还有你。你早就知道我和她见过面了不是吗？你不露声色的安排这些是为了证明什么，你比我强？如果说我利用了小眠，你呢？你由着我和她见面，由着她来潜岛，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就是想看到她被我打击的体无完肤吗？我只是顺了你的意而已。你敢说你这几天心里不恨吗？你恨，你恨极了，你嫉妒，所以你一定要小眠自食其果。羞辱你女人的人，是你自己！我来说说你心里的算盘，你借我来羞辱小眠，然后再原谅她，让她对你感激涕零，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夜玄，别摆出一幅教育我的样子，你敢说你从没这样想过？你敢说你不会用这些手段？我和你之间的战争都利用了她，你也不干净。我和琉国勾结又怎么样，我本来就是真小人！你又算什么，民族英雄？真是可笑，你们夜家暗地里倒卖的那些火绳枪又正义到哪里去了？”

　　手腕越发的痛，夜玄的力气我总算领教到了，他在隐忍着，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了怒气，表情是所有未有的凌厉，周身散发出的气势，我想，那是杀意。

　　如果说夜白当众说出我私秘的话羞辱了他，那么现在这番无疑是割开了他的心，和我的。

　　“这辈子，你休想再见到她。”夜玄一字一字的说着，每个字都重重的咬着力，像是恨不得把夜白碾碎，风干。我知道夜玄口中的“她”不是我，是季樱桐。

　　“你每天都能见到小眠，又能如何？夜玄，也许你比我还要可怜。也好，你爱的女人，我爱的女人，都关在同一个地方。夜玄，你应该记得那个诅咒，我们爱的人都不会属于自己。”夜白潜笑着，他的话清晰的传进我的耳朵，每一个字。

　　夜白走了，坐着那夜玄早就准备好的小船。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虽然看不到，可也能想像他的样子，白衣上的污渍不足以损害他的俊朗飘逸，他此时应是站在船头朝我们笑着吧，我记得他的笑，十二岁的时候便记得，即使他遍体鳞伤，又有什么呢？今天发生的一切，谁赢了，谁又输了。

　　船上的海盗早被夜家的船工们制服，黑礁石潜伏着的兵勇是南龙国的，夜玄面子真大，可以不动声色的请来异国官府的人。

　　我扶着栏杆，站在船板上。船工们没有人理睬我，夜玄带着他们在和南龙官府的人交涉着，把那些个海盗交给南龙。

　　海盗船毁了，海盗又落网，即便是送走了一个白隐，南龙方面也不会太过计较了吧。

　　船又启航了，朝着南龙的方向。

　　阿海走了过来，冷冰冰语气的让我回舱。

　　我慢慢的上着木梯，只三层，却似乎走了很久，踩不稳，想扶着栏杆，可右手腕肿了不能用力，是刚才被夜玄折的，大概没有断吧。

　　打开舱门，夜玄已在里面，默默的看着我。

　　“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抬起头看着夜玄，缓缓的摇了摇头。

　　夜玄半眯着眼睛走近我，俯下头深深的闻着，声音极轻柔的：“的确是我母亲的味道，小眠，从第一天起我就迷恋你的味道。他安排的？你解释吧，我给你解释的机会，最后一次。方才你一句话都没说过，你委屈吗？你恨夜白吗？你恨他入骨吗？”

　　作者有话要说：一切言之尚早

　　第 51 章

　　我看着夜玄的脸，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期待的盯着我。

　　腿有些发软，我很想坐下。我想开口求他，不要让我解释什么了好吗？从刚才在甲板上到现在，我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欲望，让我休息好吗？喉咙像是被一团火堵住，张着嘴也说不出一个字，夜玄，夜白，他们都太聪明了，聪明到每个人都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根本斗不过他们。夜玄给我机会解释，我该感激吗？可我要解释什么？要我恨夜白吗？帮他的是我，我真的把他当哥哥来着，爹说他是兰姑姑的儿子，爹说他即便是死了，也会在地府里瞧着我是不是在帮他。没错，夜白警告过我，他说过夜家的人没一个可以相信的，我以为我记住了他的话，可却忘记了他也姓夜。他利用我，我要恨他，那爹呢？我可以去恨爹吗？夜白第一次和我会面夜玄就知道了是吗？就开始安排反击了是吗？我还蒙在鼓里，我还在内疚。夜白告诉我，他只是想要银子，我也信了，他答应我不会出现，我又信了。夜玄带我来潜岛，举止也有些反常，我都傻的没有想到原因。夜玄，我真是太笨了，对吧……可怎么办呢？我学不会喜怒不形于色，像你一样，像夜白一样。我甚至学不会不去相信，到现在都没有学会。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能告诉我吗？夜玄给过我机会，是我一定要来潜岛。可如果我反悔了呢？他会带我离开，让刚才那一切不发生吗？

　　我想告诉夜玄，我想恨，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我可以开口的话，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全身可以有一个地方不痛吗？可以有一个地方不气吗？有一个地方不失望吗？冰凉的失望从每个毛孔张牙舞爪的渗透出来，我看着夜玄猛的扬起手，暴怒的眼神盯着我，那手高高的举着，却终究没有落在我的脸颊，又颓然放下。

　　他打了夜白，却没有打我。

　　“多可笑，我甚至舍不得碰你。”他痴迷的神情抚着我的头发：“夜白说你的红痣，他也亲过吗？夏微眠，他安排你进夜园的吗？你果真是预谋已久的，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夜家果然招惹了太多的仇恨。让我猜猜看，五年前夜白去了你家对吧，你看上他了？招他做女婿？他的目的果然达到了。他希望我厌恶你吧？或者你也希望被我厌恶。夏微眠，即使我厌恶也不会放你走，这辈子，休想！我告诉你，远不止这些，夜白要的远不止这些。”夜玄冷冷的说着，一字一字：“你和他都会付出代价。”

　　说完，他大力的推开我转身出门，我听到他在外面锁上舱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听到船工来用木条钉死舱门的声音。他钉住的是我，还是他自己……

　　我躺在床榻上，蜷缩着，胃开始抽搐式的疼痛，小腹也痛，痛得全身冒冷汗。

　　晚饭由小香从舷窗递进，这孩子对我还是同样的态度，并没因为我被全船的人唾弃而唾弃。她在舷窗外看着我，哭成个泪人，她让我起来吃饭。我听了她的话，起来接过食物便锁紧了舷窗。她在外面用力拍着，直到来船工把她拖走。

　　食物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我想吃，嘴里、喉咙里却痛的无法下咽。每一粒米都像把刀子，忽然变得生硬，想必是牙龈又肿了吧，小的时候犯了错，爹骂我时我便会这个样子，嘴里起满水泡，吃什么都痛，喝什么都痛。这次也如此，痛的来快，也更强烈。

　　推开食盘，我倒了杯凉茶喝下去，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流入灼烧着疼痛的胃里，几片刻，恶心的感觉迅速上涌，胃抽搐着、收缩着，我冲到舱里的内室，不可扼止的吐了起来，直吐的昏天黑地。

　　不敢再逼自己吃东西，依旧躺回床上蜷缩着。腹内的疼痛果然又加烈了，我咬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船在轻轻的晃着，略有行驶中的噪音传进来，从前不觉得，在这个晚上竟是前所未有的刺耳。

　　痛，头痛、眼痛，耳里却奇痒，胃恶心、左肋痛、腹痛，只有蜷紧了才稍好一些，我就一直保持这样一个姿势，累了就再换个方向，恶心了就再去内室吐，可再也吐不出什么，就那样的干呕，撕心裂肺的呕。几次往返，我没有了一点力气，头变得晕晕沉沉的，双腿甚至连蜷紧的力量都消失了。右手腕被夜玄扭过的部位肿的更厉害，粗了一大圈，用不上力，甚至摘不掉左手上戴着的夜白送我的玉镯。

　　夏微眠，你要熬过去，你只是病了，休息了就好了，闭上眼睛，你需要睡眠。睡吧，睡醒了就结束了，也许这只是个恶梦……

　　舷窗外透进一丝朝阳的红光之时，我好像睡着了。

　　红光愈盛时，又被小香拍窗的声音吵醒。

　　她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在着急。我想起身，可没有一点力气，我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拍着，哭着，我喃喃的说着：小香，我没事，我只是起不来而已。

　　可我的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到，更何况是窗外的她，不行，我得起来。

　　左手撑着身体，努力让自己坐了起来，再一点点的蹭下床，刚要站直身体，左肋和小腹的痛意就忽然逆袭而来，我便只能弯了腰蹭到窗边，手刚搭上窗沿，却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在窗外响起。

　　是夜玄在说话，他让小香把饭菜端走，他说即然我不吃就饿着好了。

　　我的手停在窗沿上，脸颊上冰冰凉凉一片，是泪吧，流泪并不需要什么力气，就让它流吧。

　　之后就安静了下来。连船行驶的声音都没了，停了吗？大概吧。我瞧着昨天没动过的食物，竟是一点食欲都没有，尝试着吃一点就又开始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究竟是怎么了？我很怕，我要死了吗？缩回床上，由着恐惧一点点包围。

　　舷窗外的光线又弱了，舱里黑压压的，不想点蜡，反正也不需要再看什么。平时的这个时候夜玄都会过来了。他喜欢在烛光下做事，却不允许我在晚上刺绣，说是伤眼睛。外面好像有雨声，又下雨了，不大，浠浠沥沥的，一层秋雨一层凉，海平应该也凉了起来吧。我胡思乱想着，不能停止，一停就会意误到自己在痛，全身都痛。

　　一天多没吃东西了，也不能喝水，不管吃什么喝什么反正都会引发一连串的呕吐，直到吐出苦涩的味道。

　　如果我能晕过去该有多好，可意识偏偏是清醒的，默默的流泪，默默的想念。

　　作者有话要说：

　　我，站在，烈烈风中。

　　恨不能，荡尽绵绵星空。

　　看苍天，四方云动，文在手，问天下谁是后妈！

　　我不是啊我不是……谁说我是我也不承认……

　　夜玄番外

　　番外：夜玄篇

　　船驶回南龙，我要向南龙的人交待一件事：放走夜白。

　　让人钉死了她的舱门，关的不是她，是我。

　　若不如此，我怕自己仍旧忍不住还要进去，还要抱着她、亲吻她。

　　她就在隔壁，我贴着舱壁仔细听着，她下床了，有急促的脚步声，她去做什么？我无从得知。

　　颓然靠着舱壁，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竟然想的是她刚才下床好像是没有穿上绣鞋的，地板冰凉，她可受得住？

　　一夜未睡，我就像个变态的色狼一样听着隔壁的声音，并不安静，她的脚步声响了几次，直到天亮。

　　小香去拍她的窗，我便一直隐在舱门后。

　　若是她开了窗，我是不是可以目不斜视的走过去？我走过去了，她会不会有一点的内疚？还是……其他的……

　　可她却一直不开窗，这代表什么？我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什么严重的字眼，可心中对夜白莫名的嫉妒又瞬间让我怒火中烧，我克制不住自己，竟冷冰冰的对小香说：“若她不想吃，那便饿着好了。”

　　小香走了，我回到舱里发呆，忽然很想抽自己几个耳光，更有冲动去踢开她的门质问她，该生气的不应该是我吗？

　　接下来又是等待和猜测，她在做什么，她在想什么……

　　答案是未知的，可我却想到了自己紧张的原因，原来我也在怕，夜白在船上质问出的话，正是我不敢去面对的自私。

　　原来我强硬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惧怕。

　　她的房间里再也没有过声音。

　　可她不知道，我一直就站在门口，等着她的哪怕一次召唤：夜玄。

　　终究还是输了，我担心，害怕，怕的牙齿都在颤抖。笼罩夜家的阴谋诅咒忽然钻出脑海，时时刻刻警告着我：你爱的女人将不属于你……

　　天擦黑的时候，我让阿海撬开了钉着舱门的木板，多可笑，我的坚持只维持了一天而已。

　　可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真的庆幸自己只坚持了一天。

　　小眠披着长发蜷缩在床榻上，缩成了一小团，脸色惨白。才一天而已，圆润的脸颊竟瘦出了暗影。案几上的饭菜一动未动。听到有人进舱，她的腿动了动，我看到她的眼睛半睁了，又无意识的闭紧了。

　　我呆住了，看着她的样子不敢上前半步，心脏撕扯着痛，像是要被什么人揪出来。

　　小香哭得像个泪人一样拼命的去摇晃她。

　　她又睁开了眼睛，竟然微笑着晃了晃左手，她认出了小香，视线搜寻着什么，可只一瞬，眼神便又黯淡了。

　　船上的大夫被阿海踉踉跄跄的扯了进来。他走过去帮小眠号脉，小香帮着把她的衣服卷上去，原本纤细的手腕此刻高高的肿着，一片青紫。

　　我暴怒的扯过阿海的衣襟，阿海委委屈屈的说：“大少爷，是您做的……”

　　是我，是我……

　　脑袋里嗡的一声，那一幕幕场景浮现出来，是我扯着她的手腕，是我扯着她回的舱，是我恶狠狠的把她像布偶一样摔在地上。她一定……痛死了……我忍不住走近了床榻蹲了下去，蹲在床脚，她一定不希望看到我，我不敢出现……

　　大夫号她的左手，问她哪里痛，她皱了眉捂上左肋。

　　大夫转头对我说：“逆气上涌、肝气郁结不舒。《内经》有云……”

　　“说简单些！”我咬牙切齿的问着，心里只恨这个老家伙现在还说这些云来雾去的话！

　　“呃……肝气不舒，大少爷，她是……是气病了，不过不要紧，不要紧，调理为主，缓和她的心绪为首。”

　　她烈性如此，骄傲如此，可我和夜白都做了些什么！

　　所有人退下了，舷窗开了通风。

　　我仍旧蹲在她的床边，颤抖着捧住她的右手，她终于又睁开眼睛瞧了我，眼里只是疲惫，再无其他，这一眼犹如当头一棒，我竟以为她起码会有气、甚至是恨……

　　小香端了药进来。

　　我抱她起身，她并不挣扎，乖乖的靠在我的怀里。药碗搁到她唇边，她听话的张开了嘴喝了一小口，可刚咽入喉咙便是一阵抽搐，甚至来不及俯身便喷吐了出来，黑褐的药汁溅在她的绣裙上。我忽然意识到昨晚她几次跑下床是怎么回事，她在呕吐。

　　而我竟一直不理、不睬。

　　药，熬好了端来，喂她喝，再吐出来。不敢强咽，我便喂她水，可连水都要吐。

　　大夫来了，只说也没办法，药终究是要喝下去才会见效。

　　我烦躁的吼他滚出去，这些话还用得着说吗？我只想知道，要怎样才会让我的小眠喝药！

　　我吼的时候，小眠动了动，我连忙看她，她像是冷一样颤抖起来。

　　忙让小香烧了热水提过来，我把她的脚放在热水里暖着，她的脚小小的，白的几乎透明了，可是也凉的似冰。握着她的脚，我还是心疼的要命。

　　加厚了被子，暖了脚，我又把她抱起来喝药，再吐，再喝。

　　折腾了几个时辰后，总算是喝进去了些。汤药换成了薄粥，喂她吃了小半碗。

　　可这药究竟有多大的功效我却并不知道，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脸，我希望她会和我说一句话，告诉我她究竟还疼不疼。

　　终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身子又开始习惯性的蜷缩了。我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躺在她的身后搂住她，犹豫了下，手探进她的衣服，轻轻的揉着她的肋间。

　　天黑的炭一样，小香在舱里点起了蜡烛，我便打发她走。她不肯，只委委屈屈的看着我。我并没力气轰她，只淡淡说了句：“我会对她好。”

　　才算劝走了小香。

　　快两天了，我仍旧没有睡意。

　　厚厚的棉被下，我的前胸紧贴着她的后背，不一会儿就闷出了汗，衣服贴在身上粘粘的。她也热了吧，左臂伸了出去，却又被我拉回被子里。

　　她的身子条件反射一般变得僵硬。

　　我知道，她终于清醒了。

　　“可还痛？”我忍不住，开口问着，若再不和她说话，我便恨不得跳海了。

　　小眠不说话，沉默着。

　　“小眠……我知道你醒了。”我不无犹豫，喃喃的：“我知道你听得到，你不想说话就只听着吧。若我现在不说，恐怕又没勇气了。把你锁在这舱里，我听到你在吐，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等了很久。我想听到你求我，我气的牙根痒痒的想听到你求我。可你不求，你不说话，还锁了窗，我便更气了。我气自己为什么钉死了舱门，连个进来的借口都没给自己留下。你痛吧，你痛了多久，我就跟着痛了多久。夜白说的对，我的确是那么想的，我明知道潜岛是个陷井，可那个陷井不是夜白设的，是我。你和夜白第一次会面我便知道，现在想起来，一定是夜白故意让夜家的船工们看到。我很生气，我想质问你。可我……我又想着这也许是个机会，彻底让你喜欢上我的机会，即使这喜欢是因为内疚，我也认了。我也怕过，怕这个机会是双刃剑，怕这个机会让你离我更远。所以在去潜岛之前我便犹豫了，犹豫了很久。可你手上夜白送的玉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愈发的生气。夜白当着众人的面说你的事情，我……我没办法去想、去判断，我就是气，就是恨，明知道你冰清玉洁，可我……小眠，对不起……”

　　我的声音逐渐小了，搂着她的手却逐渐紧了，我紧闭着眼睛，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有没有听进去，可我自己的心里却有个东西慢慢融化着，一点一滴。

　　“这两天我仔细想过了，我的确是故意的，我不顾你的立场，故意引你入局，然后故意生气逼你就范。夜白懂我，所以他能一字不差的揭穿我，我……我大概是……是恼羞成怒吧……你为什么会认识夜白，为什么会帮他，他为什么会知道你的……你的痣，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再也不问了，一个字都不问了。反正你现在已经在我身边了，你在我身边就好。可有一点，你若是爱他……能不能……能不能请你忘了他，我是说……我是说你试一下吧……试一下忘记他……你若是现在不喜欢我也行，至少你不讨厌我吧？我自私，我自大，这些我都承认，可你也要给我一点时间去改啊。你不喜欢留在夜园，我们就去京城，只有我和你。你病成这样我很怕。大夫说你是气的，我开始……开始还不服气，我想着气病的人不应该是我才对吗？我甚至嫉妒你会气病，换作我病成这样，你也许会心疼我吧？那样也算是我惩罚过你了。呃……也不是惩罚……这不怪你，我又说错话了……小眠……你在听吗？”

　　她的肩头轻轻抽动着，我诧异的摸上她的脸颊，冰凉湿滑一片，她在哭。

　　我紧张极了，放平了她，大夫说她不能再生气，这肝气不舒严重起来甚至会导致血溢。我又干了什么，我又让她哭了！

　　蜡烛的光微小，可仍看得清她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眼泪一直不断。

　　“我是说真的！我这次没骗你了。你还痛吗？是不是又想吐了？我去拿水给你。”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跳下床榻去倒水给她。

　　回到床边的时候，她竟睁开了眼睛，眼光一片澄明，波澜不惊。我不由自主的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她的眼睛一直美的让我折服，可现在，是害怕，害怕失去。

　　究竟是她病了，还是我？

　　我想扶她起来，却终究停住了，握着茶杯的手轻颤着，我不敢保证自己还有力气。

　　“夜玄……”她忽然开了口，声音吵哑，不见平日的清澈。

　　我看着我，心里愈发的紧绷，如同一个死刑犯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她抬手按了按喉咙，小声说着：“夜玄，我想沐浴。”

　　我手中的茶杯终于翻倒，水全部洒在被子上。

　　她的眼睛亮的灼人，她肯和我说话，是不生气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的现代续篇也已经开坑,名字＜谁的等待，谁的年华＞

　　

　　每个IP大概可以投两票，喜欢夜园的亲们帮鱼儿踩一踩去吧……

　　第 53 章

　　病去如抽丝。

　　两三天了，我只倦倦的不想动，连甲板都少去，一是那里风大些，再者不想看到船工们指指点点稀奇的样子。

　　让夜玄帮我在自己的舱外置了把躺椅，想晒太阳的时候就靠上去，好在这层住的只有我和夜玄，倒也安静。

　　“小眠，你现在都不太喜欢和我说话了。”夜玄搂着我一起倚在躺椅上，微皱了眉手挡在我额前：“阳光刺眼吗？”

　　我周身暖融融的正想睡，他一说话倒让我清醒了几分，身子动了动想坐直了，夜玄紧张的按住我，愈发搂的紧了些。

　　心中想笑，可又是一酸，夜玄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惊弓之鸟了，便耐了性子和他说话：“哪里不喜欢和你说话了，昨晚不是说了很多？”

　　“可你没说你不生气了。”夜玄柔声说着，想了想又补充了句：“我也没敢问。”

　　我把他的手拉到一旁：“总举着一会儿便酸了，我没那么娇气。不过若说我一点不气，那是骗你的。但是我也仔细想过了，这件事情我也并不是完全占了理。若你信我，若你爱听，可愿意让我讲清楚？”

　　夜玄笑得极灿烂：“那日我便问你来龙去脉，你死活不肯。现在想来你真的不气了，肯说了。如今我可算是摸清了你的禀性，懒得解释，对吧？”

　　我好笑的捶了他一拳：“是哀莫大于心死。若是旁的什么人冤枉我，我马上解释回来。可你……我竟是什么都不想说，呃……刚才是谁说我不爱和他说话来着？”

　　夜玄沉默了，只捉住我的手在自己脸上蹭着。

　　我便由着他的举动，和他讲了父亲和沐兰姑姑的故事，以及我为什么会到夜园，还有我和夜白之间的一切。

　　他脸上的笑容渐淡了，默默的听着，眼神亮的灼人。

　　“从我到夜园开始就是有目的的，沐兰姑姑的骨灰现在就在我的房里，若你想帮你父亲拿回去我也无话可说。可若你还体恤我，能否帮我讨要？那一抔骨灰对夜家来说不代表什么，但对我父亲来说却是他最后的心愿。”我认真的请求着，心里一片澄明，忽然觉得自己走了多长一条弯路。

　　夜玄并没迟疑，认真的点点头：“兰姨的事情我也大概知道一些，原以为只是父亲的暗房，父亲对她也从未上过心。没想到牵扯进这么多的事情来。回到夜园之后，那骨灰自当你拿去，我看也不必对父亲说了，直接拿别的灰偷梁换柱换到灵祠不就行了！”

　　“可那是灵祠……换别的灰……不会对你祖先不敬吗？”我撑起身子惊讶的问。

　　夜玄哈哈的笑出声来，捏了捏我的鼻子：“阿肥还真是可爱，换个骨灰而已，若是我太公不高兴，让他来托梦给我好了，我倒要好好请教他老人家为什么这么晚才让我遇到你！”

　　“竟是胡说！”我拉开他的手，想想也跟着傻笑了。

　　“那夜白呢？你可怨他？”夜玄小心翼翼的问着。

　　我怔了片刻，也只摇了摇头：“开始怨来着，后来便不怨了，怨不起来。”

　　“为什么？”

　　我看着夜玄，慢慢的说着：“他到我家的时候那一身的伤，每每想到都替他疼。原来不清楚他被赶出夜家是为了什么，现在我知道是因为二夫人，他们也可怜，不是吗？”

　　“他的确是为了二姨娘，也的确是可怜。可若天下的可怜人都可以拿着自己的伤去利用别人，那就不值得可怜，反倒可恨。况且，我是帮他的，却不知道会被他误会成这样。”夜玄淡淡说了句，看向大海，不无心疼，那毕竟也是他的弟弟。

　　“我不怨他，是因为我心里没有他。他那日那样说我的时候我只觉得心里痛。可你把披风扔在我身上，我便想死了倒还干净些。”我喃喃说着，心里终究还是委屈，眼泪便涌了出来。

　　“以后不会了。”夜玄轻吻着我的嘴唇，喃喃的说着：“从今以后，你相信我，我相信你。不论什么事情都不会再让对方误会下去。”

　　“我身上的痣……”

　　“我说了，相信你。”夜玄只笑了笑：“况且你这只阿肥，想知道你什么秘密太容易了，搞不好他是问了你身边的丫头之类的。”

　　“会吗？”我胡疑。

　　“总归是我一个人才亲眼见证过的，这我相信……”夜玄坏坏的笑着，轻吻变成深吻。

　　我由着他吻我，心中却还有一个结是无论如何打不开的，这个结只有三个字：三姨太。

　　我生病的时候，船一直停在南龙没有返航，因为夜白到底还是留了一大摊子麻烦事儿，抓的那些个海盗一口咬定夜玄也和他们有些干系，这便复杂了，好在钱能通天，上上下下打点了一番南龙便也在通关文碟上盖了印章。

　　这么一耽搁，竟也又费了四五日。

　　白天好过些，晚上便难熬。夜玄脸皮厚的吓人，把他所有的衣物用具都搬到我的舱里来，任我怎么说、怎么恼都不走，开始我并不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打开舱门就看到夜玄在外面的躺椅上歪着，一脸的胡子、一脸的憔悴。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又红又肿，眼见是一夜没睡造成的。见我出来，只说了句：“小眠，我睡不着。”

　　只一句就让我心疼了个一塌糊涂，他便趁机彻底占领了我的舱。

　　想让他好好补个觉，他却死拉着我一起。可躺下了，凑近了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清凉膏的味道，心下起了疑，等他睡着了，我便出了舱找小香来问。

　　小香说大少爷昨晚上向她讨了清凉膏来用也不知道是做啥的，按说这季节、又在海边，也没有蚊虫。

　　我回到舱里仔细看了夜玄的脸，便生气扯着他的耳朵揪他起来。他横眉立目的怪我不体贴，我便只问了句：“你拿清凉膏往眼皮上抹，可以为这招就高明了？”

　　“呃？你怎么知道！”他脱口便问。

　　他这句话可算坐实了他的罪证，我哭笑不得，扯着他拿清水把脸上洗了个彻彻底底。

　　夜玄有些讪讪的：“我也确实是睡不着来着，清凉膏只是好玩……”

　　“好玩？有这样玩的吗？这样抹在眼睛上会肿！夜玄你丑死了！”我大力拍了他的头。

　　“凶婆娘！我眼睛若不肿，你会信我一晚上没睡着吗？”夜玄佯装凶恶：“你现在越来越强悍了，其实在占城你拿着锅铲拍那个胖女人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了你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

　　“如何？不服气？小的时候我若不听话，我爹便会拿针扎我一下，你要不要试试？”我卷起袖子四处找针。

　　夜玄竟愣住了，死死抱住我，脸色极难看。

　　我愕然：“我说笑的，你当真了？”

　　“你爹……”夜玄咬牙切齿的骂：“是个变态！”

　　“你爹才变态！”我使劲推开他，顺便踢了他一脚便跑。

　　他一把拉住我，把我按在床上再不肯松开，手也探进我的衣服里四下乱摸，痒得要命。

　　我又气又笑，连连求饶：“夜玄，我让你搬进来的时候你答应过，不多碰我一下！”

　　“没错，我答应了不多碰，所以现在碰的算少的。” 夜玄腆着脸粘上来，紧搂着我的腰不肯松手：“你身上有我母亲的味道，我能不亲近吗？”

　　“就因为味道吗？”

　　“不然还有什么？我母亲温柔贤惠，你强悍欺夫。”夜玄吻住我的眉眼，喃喃补充了句：“可是我喜欢……”

　　一室旖旎，关键时刻又是点到即止。

　　夜玄只拥着我，眉头紧皱显然极痛苦的强忍着。

　　我心下泰然，幸灾乐祸的告诉他：“这便是报应！”

　　他瞧着我，恨恨的。

　　第 54 章

　　返程似乎总会比来程要显得快些，也应了那句话：归心似箭。

　　商船上满载了各国的特产返回天印，自然也成了沿途海盗们觊觎的目标。好在夜家的战船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在南龙一举灭了白隐一队，算是更大振了声威。这一路上倒也安静，偶尔远远的看到海盗船便高高树起夜字旗，极管用，我只笑夜玄像是个跑江湖走镖的了。

　　在船上闲着没事的时候，夜玄便教我练火枪绳。

　　起初我贪懒不爱学，总觉得那是个男人才会去用的，碍不住无聊，便随随便便跟夜玄学了瞄准，朝着稻草靶发了一枪，没想到这一枪歪打正着正中红心，比阿海打的还准些。

　　夜玄和船工们目瞪口呆，我强忍着没有哈哈大笑，心里却很有几分得意，从小练绣得来的眼神可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头发丝细的孔，我的针也能不差一分的扎进去。

　　这下可好，不止我来了兴致，夜玄也高兴了，只说他的夫人就应该是文武双全，我偷偷的啐他，他却不以为然。

　　约摸学了半月左右，船离天印近了，我的枪法也更精准了，可没想到一张脸却晒得红红的关公样。我怕了，便在晚上以珍珠粉涂了护养一下，夜玄笑我状如女鬼，我心里气不过，便勒令他跟着我一块儿涂。

　　于是，三层的船舱除我之外就又多了个白面鬼。

　　隔三岔五的，我一脸惨白的在烛光下刺绣，瞧着同坐一桌研究航线图的夜玄脸上的珍珠粉扑簌簌往下掉，经常就会笑的直不起腰来。夜玄便恼的把我抱起来扔在床榻上，自己再张牙舞爪的扑将上来，少不得又是一番耳鬓厮磨。

　　“小眠，求你了……”夜玄哑着个嗓子说话。

　　“不要，不行。”我咬紧牙关死撑着，他的手游走在我的身体上，抚摸着，挑拔着，像个火种燎原：“夜玄，你回自己舱吧……”

　　夜玄便嘟囔着不知说些什么，纵身跃起怪声怪气大喊一声：“苍天啊！”随即直奔舱里的内室。

　　我大概猜得到他去做什么，便只面红耳赤的裹紧了被子，心里有些甜，也有些内疚，更有些担心。这样做，不会伤了身体吧……

　　秋天了，海上愈发的冷起来。每晚我都会和夜玄缩在被子里说话，他的怀抱坚坚实实，也温温暖暖。

　　他最喜欢讲笑话，虽然不觉得哪里好笑，可只要是他讲的我都爱听，甚至听入了神。偶尔他也会要求我讲一个，我便只有胡编。可惜胡编的水平实在有限，经常我自顾自的讲着，他在那边就已经呼呼上了，我恼羞成怒便捏住他鼻子捂住他嘴巴，一定要把他憋醒才肯罢休。他醒了也不会生气，只是搂过我，轻拍着我的后背，一直拍着、拍着，直到我先于他睡着。

　　他并不知道，这个举动是我从小就盼望着，而从未享受过的温情。

　　算起来，认识夜玄的时间并不算久，但中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让我只以为是天荒地老了。而毕竟天没有荒，地也未曾老，又航行了数日之后，进了天印的领海。

　　许是近乡情怯，我和他不约而同话少了些，在一起的时候更多的是沉默相拥。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让我苦的只有一个：回到夜园，面对那一园子的人。

　　也许这苦也是他的。

　　虽说离海平尚远，可即是进了天印领海，商船这一路小心翼翼的防备算是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了。相对的，夜玄要忙的事情也多了起来，路过几个口岸加补给的时候总有官员邀约，有的是想揩些油水，也有的原本就是他的知交好友。

　　我不喜欢这些，便只在船上等他或是领着小香去随便逛逛。天印境内，语言也通了，自然方便的多。

　　夜玄酒量甚大，多次赴宴回来也是清醒的，只在衣间沾了酒气，我便一定要他沐浴更衣之后再进舱，他恼了几次，也和我冷战了几次，可每每看我气定神闲不着急的样子就先败下阵来，只按着我说的去做了。

　　“小眠，为什么每次吵架总是我承认错误？”

　　“因为你不占理。”

　　“那为什么吵架你都悠悠然然的？”

　　“最气的那次已经过去了，现在的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气什么？”

　　“我总觉得是你这边少爱了些……”夜玄郁闷的扯了扯被子盖住我露在外面的手臂。

　　“噗……肉麻死了。”我忍俊不禁，白了他一眼，任他一个人在旁边假装长吁短叹。

　　又过了两日，船队到达江城。

　　江城在天印是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我们便在此多停留了一天。等夜玄忙完了所有的事情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我正在教小香画绣样，夜玄便一阵风的冲了进来，烛火都晃了几晃。

　　“小眠，收拾东西！”

　　“干嘛？私奔？”我话没经大脑冲口而出，小香在一旁捂着嘴扑哧哧的笑开来，害我又红了张脸。

　　夜玄也笑了，走过来拍了我额头一下：“想什么呢你！收拾东西，明天咱们下船走陆路。”

　　“为啥？”我奇怪极了，忙问着。

　　夜玄瞧了眼小香，小香极伶俐的反应过来，便找了个借口走了。

　　“去个好地方，景色优美、民风纯朴、物产丰富……”

　　“又卖关子。”我打断了夜玄：“说重点，到底去哪里？”

　　“华城。”夜玄简单两个字，定身咒一样定住了我。

　　“哪里？”我不敢相信。

　　“华城啊？你不会连自己的家乡都忘记了吧？”夜玄好笑的转身朝箱柜走去。

　　我一把扯住他衣袖，心跳得极厉害：“华……城？”

　　夜玄微皱了眉头：“你不会连家乡都是假的吧？”

　　“去你的！”鼻子酸酸的，心里的喜悦总算一点点浸上来，我只怕他又是在逗我：“夜玄，不好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你明知道我想家。”

　　夜玄又笑了起来搂住我：“阿肥，我当然知道你想家，这几日你念念叨叨的快烦死我了，那么就回家咯，即是你想，又有什么难的！”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却仍旧是不敢相信，只嗫声问着：“可是这么大个船队……华城不靠海，怎么跟去啊……还有你临时变行程……会不会影响生意，还有你父亲……”

　　“不管了。”夜玄柔声在我耳边说着：“反正我这个大少爷一向是恣意妄为的典型，也不在乎多这一次。我只问你，你一向是听话的宝宝，怕不怕和我一起担了这罪名？”

　　我只拼命的摇头。

　　“那就好。我想过了，听话便让自己不痛快，不听话就让别人不痛快。反正是不痛快，干脆就让别人承受好了！”夜玄故意往痞了说，惹得我又哭又笑。

　　“可是我有些怕……”

　　“不用怕，有些事情该变一变想法了。”夜玄正了容，托起我的脸颊认真说着：“夜园就立在那里，我们规规矩矩的它也不会改变，也许就是我们太规矩了，所以那里才越来越让人厌烦。一味忍着又怎么样？到头来只会学着个阴阳怪气明争暗斗。即然如此，我们干脆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若因此惹了园子里的人，我担着，担不住也拼死了护你，更何况我未必就没这个能力。”

　　我仔细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字的咀嚼着，记忆着，只到确定自己记下了，记一辈子。

　　拔开他的手，一如他一样认真的说着：“若惹了园子里的人，你担着，我帮你分一半，即使分不了一半也拼死了撑着，你信我，不止你有这个能力，我也有。”

　　作者有话要说：

　　第 55 章

　　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东西要收拾，我只给自己和夜玄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而已。夜玄有些诧异，说是姑娘家出门竟是没什么胭脂水粉金银细软要拿吗？这个问题可算让我抓到了话柄，连声追问他到底和几个姑娘家一起出过门，他装模作样的数了半天手指头，最后要脱掉鞋袜连脚趾头一块儿数，倒把我惹的又好气又好笑，只捶了他一顿做罢。

　　准备停当了却仍旧是兴奋的睡不着，两个人挤在被子里说话。

　　“你不买些礼物带给家人吗？”夜玄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比量着：“手真小，真细，小眠你绣花的时候这手就像蝴蝶一样。”

　　舱里虽熄了蜡烛，仍旧有月光透进来，倒并不十分漆黑，仍看得出两只手的轮廓。

　　“家人……我爹过世了，我便没什么家人了。老宅子在我去海平的时候便卖了，几个丫环仆人也都遣了，买了礼物都不知道该送给谁。”我有些怅然，想着自己竟是孑然一身。

　　“为什么把宅子都卖了？”夜玄轻咬着我的耳垂，柔声问着。

　　“那会儿寻思着从夜园出来也不可能住在华城了，怕被追杀！”我虎着一张脸，也不管夜玄看不看得清，只做了凶恶状。

　　夜玄笑出了声：“看来你当初是笃定了要得罪夜家了，小姑娘胆子倒极大。”

　　我想了想前情后果，只觉得这一切发生的真是快。

　　“小眠，睡吧，明天开始赶路，必定不会像船上这么悠闲。”夜玄声音有些含糊，显然是困了。

　　我嗯了一声，他便习惯性的轻拍着我的后背，可这次终究是他先睡着了……

　　一大早，雇好的两辆马车便在码头上等了。马车看上去并不张扬，一般而已，我倒觉得满意，不必走到哪里都那么华丽才好。

　　我和夜玄一辆，另一辆给四个夜家的家仆，说是有些武功底子的，毕竟现在局势不大太平，有人跟着也是好的，夜玄偷偷的告诉我，他们都是带了火绳枪的。

　　坐进车厢打量了下，车里布置的倒舒适，厚厚软软的垫子，簇新的被子，小小的案几，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海上这两个月下来，想必我是不会再晕车了。

　　出发了，我极兴奋的打开车窗朝外看着，秋风吹进来极凉爽。江城果然是繁华的，即便我们走的是城外官道，一路上遇到的马车也颇多，有运货的，也有下了海船去其他地方的。

　　又走了一会儿，夜玄就把窗关了。

　　我有奇怪：“开着多好，还能看看景。”

　　“再不关，你都成景了！”夜玄皱着眉：“没瞧见刚才过去那马，骑马的定是个混人，就只会盯着你看。”

　　“刚才有人骑马过去？”我愕然：“只怕是你小心眼儿，人家不过是往咱们这车扫了几眼吧。”

　　“总之你就只在车里坐着。”夜玄仍旧忿忿的表情：“早知道买匹好马跟着咱们，那人不过骑了个半调子就敢打歪主意了，看我不追上去拍晕他！”

　　我实在是忍俊不禁，笑了个不亦乐乎。

　　若是无事，我倒极希望就这样一路走下去，遇到好的看景就多留阵时日。

　　可却不能，夜玄嘴里说的轻松，我知道他心里是惦记夜园的，尤其是今后的日子要怎么办，恐怕并不会一帆风顺……

　　三日后的黄昏，终于到了华城。

　　我离开不过数月，竟像是一世那么久了。我绝计不肯只坐在车里了，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看着街市两道熟悉的店铺，嗅着空气中熟悉的家乡味道，眼圈竟红了，泪却不肯流出来，用力的忍着。

　　遇到熟人，亲热的以华城话和我打着招呼，顺便极好奇的打量着夜玄。我便细细的和她们解释，却每每被夜玄打断，他只对大家自我介绍，说是我的相公。

　　我脸上一定是红得可以，也不知道该不该恼，以夜玄的厚脸皮，恼也是白恼！

　　走了一段儿路，便不在城里耽搁，我央求着夜玄迟些再回来投客栈。华城外来人不多，客栈定是不打挤的。

　　夜玄应了，我们便又上了马车急赶慢赶到了城郊。

　　我家在城郊，是一户青砖碧瓦的四合院。

　　当初走的时候匆忙，宅子卖给一位姓王的员外。此时看起来他倒是会打理的。院落周围的地界儿干干净净的，落叶也都规规矩矩的扫在一边。木门两侧挂了大红的灯笼，簇新簇新的。我站在门口，眼巴巴的瞧着门楣，那上面本应悬着匾额：夏府。现在却是空的，也没挂上王府的字样。

　　一直忍着的泪终于流了下来，心里酸酸的，总想着那门兴许会开了，父亲从里面走出来，沉着脸责备我：“小眠，你怎么才回来。”

　　我便心惊胆颤的应了：“父亲，我方才只顾着看画糖人的，耽搁了。”

　　“姑娘家这么顽皮还了得，自个儿回屋去把昨天教的技法练十套出来！”

　　可这一幕幕毕竟只是回忆，只是“兴许”。责备我的人已经去了，再不会有人罚我练绣，可我也再没有父亲。

　　“方才那么急着回来，真回来又难过成这样。”夜玄拥住我，抬手帮我擦了泪。

　　“我只是看看。”我的声音微颤着，强自笑了笑：“其实回来又能做什么呢？人都不在了，处处无家，处处家。”

　　“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夜玄打断了我，按揉着我的额角：“一会儿头又疼了，别再哭了。”

　　我拿开他的手：“不会这样娇气了。”

　　“嗯……那好吧，咱们进去看看！”夜玄笑了起来，拉起我便朝门口走过去。

　　我忙扯住他：“不好吧，那王员外我也并不相熟，贸然打扰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一回生、二回熟。”

　　我好笑的啐了他一口：“这种事情哪会有二回了，我可没有第二户宅子卖给他了。”

　　“谁让你卖了，我夜玄的老婆哪用得着卖宅子！”夜玄故意皱了眉，摆出一幅暴发户的死样子。

　　我白了他一眼：“别闹了，在外面看看就好。”

　　“那不行，你对里面自然是熟悉的，我却还没见过。我得进去看看你小时候究竟是长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夜玄理所当然的回应着，强拉了我的手，快速的朝门口走去。

　　我无奈之下只好跟着，暗想着一会儿该如何介绍自己。

　　“啪！”夜玄大力的扣着门环，里面并没有人应。

　　“家里没有人，走吧。”我松了口气，却也隐隐的失望。

　　“不会的，这个时间应该是有人。”夜玄坏笑着，松开了我，用力推着门。

　　吱嘎一声，门竟开了……

　　我张圆了嘴，瞧瞧院里，又瞧瞧夜玄。

　　“走吧，进去。”夜玄拉起我不容分说朝里走。

　　“不好吧，一会儿被主人家看到……”我急了，私闯民宅的罪名可是不小的，这里毕竟不是海平。

　　“奇怪了，你自己回自己的家还怕被别人看到吗？难不成你又骗了我什么，你不会是华城通辑的犯人吧？”夜玄刻意做出害怕的样子。

　　说来也怪，明明门口的灯笼亮着，这宅子里却静悄悄的。我和夜玄就这样闯进来也没见有人出来应一声。

　　院子里的摆设和从前一模一样，甚至那青瓷大鱼缸都在，十几尾漂亮的金鱼在里面悠闲的游着，衬着水草，色泽生动的惊人。

　　我心中一动，不敢相信的问着：“你做了什么？”

　　“买下咯，我夫人从小住的地方，怎么可以让外人占了去。”夜玄拧了拧我的鼻子：“说你是阿肥还真对，笨的要命。”

　　我愣住了，心中五味杂陈，四下看看，又看看夜玄，只呆在那里沉默了下来。

　　夜玄迟疑了下，小声说着：“生气了？呃……我只是想着你兴许会高兴，我，我花银子买下来的，我发誓我没逼任何人，我付了五千两……”

　　“你付了多少？”我面无表情的问他。

　　“五千两……”夜玄举起手：“我真的付了钱，并没逼王员外一家。”

　　“你这个笨熊，我卖的时候只卖了两千两……你笨死了笨死了”我大笑起来，胡乱抬手在他胸前捶着，这下好了，鼻涕眼泪瞬间迸发，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是感动还是对旧宅的怀念。我只知道现在必须要打夜玄，打这个笨蛋。

　　“苍天啊！你们华城人果然个个是奸商啊……”夜玄怪声怪调的躲着我，躲不过便把我扛起来转圈，笑声、尖叫声，回荡在这个安静了太久的院子。

　　“夜玄，这间屋子是我家客厅，招待客人用的。”

　　“废话，客厅当然是招待客人用的。”

　　“……”

　　“夜玄，这张椅子是我坐的。”

　　“嗯，看得出来，阿肥都快把椅子坐散了。”

　　“……”

　　“夜玄，这间是我的卧房，你派人打扫过了？怎么和我当初卖的时候一模一样，莫不是王员外一家也这么布置的？”

　　“阿肥，你以为王员外一家都会像我一样暗恋你吗？”

　　“……”

　　“夜玄，这秋千是我当年荡过的。”

　　“……”

　　“夜玄，这棵树是我当年亲手种下的。”

　　“……”

　　“夜玄，你快来看这口井！”

　　“嗯，这口井不会是你当年亲自跳下去的吧。”

　　“……”

　　我叉起腰，一字一字的说着：“好吧，这就烦了，今晚不许你再睡我的床！”

　　夜玄苦着一张脸：“我错了，小眠，这口井是我当年亲自跳下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鱼儿想参加首页的那个什么赛，夜园的题材应该是前世今生………………今生自然是微眠，前世……表剧透

　　第 56 章

　　我并不知道夜玄是什么时候买回的这宅子，问他便说男人家的事不能什么都告诉女人晓得，故作神秘。

　　我只感叹，果然当个暴发户是不错的。

　　回到家里瞧什么都是喜欢的，就连后厨那个大灶台都亲切，虽说父亲从没让我做过什么……

　　天黑了下来，夜玄吩咐门外候着的那四个家仆又回趟城里买了些食物送来，又把西厢的客房安排给他们。我瞧着夜玄忙里忙外，倒像他才是这家的主人。

　　吃了饭便洗漱着睡下了，夜玄自是又跟我蹭到一屋。

　　这两个月来不是坐船就是马车，中途的客栈也睡不踏实。此时总算躺在自己的“地盘”，嗅着房里淡淡的松木香气，就好像又回到了儿时。

　　“阿肥，西厢最里那间是不是夜白住过的？”夜玄搂着我，手指绕着我的头发说着。

　　“嗯。”我淡淡的应了声。

　　“他当年……伤得可重？”

　　我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

　　“若父亲知道他的儿子现在是海盗，当年一定索性打死他算了。”夜玄悠悠说着：“可我没想到他会对家里积怨这么深。”

　　“那天在船上你说曾经帮他逃跑，可被你父亲追回来的吗？”我柔声问着。

　　“他带着二姨娘一起跑，求我帮忙。”夜玄苦笑了下：“你知道我是不吝什么礼教的，自然肯帮，还在码头准备好了船等他。等了很久也没他们来，我心知出了事就赶回夜园，可回去以后就被父亲关了起来，三天之后槿姨来放我，说夜白已经被赶出去了，还执行了家法。”

　　“那二姨娘呢？”我追问。

　　“她肚子里怀了孩子，应该是夜白的，父亲找大夫弄了什么汤药把孩子打掉了。许是药劲大了，她几乎送了命，休养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不过，大夫说再不能怀孕了。从那以后二姨娘就变了一个人，她从前……从前是活泼的性子，你能想像得到吗？”

　　活泼的性子……我默然。

　　的确想像不到，五楼上那个苍白幽灵样的女子从前竟是不同的。心揪紧了，又回忆起初入夜园时的那双眼睛，在暗处久久看着大海，那么无望。

　　“难怪夜白那么恨你爹和你，想必他是知道什么的。”

　　夜玄沉默了一会儿，拥紧了我：“都是那个诅咒……”

　　“什么诅咒？”我有些惊讶：“二姨娘的诅咒？”

　　“不是。”夜玄苦笑了下：“另一个女人，她诅咒夜家的子孙永世得不到所爱的人，若爱了，就一定会死。”

　　“竟是胡说的，你不该相信这些。”我捂住了他的嘴：“若信了，岂不正中那个女人下怀，我料她就是让你们心里不断的防备着。”

　　夜玄捉住我的手在唇边轻吻着：“我不信，即便真有那个诅咒又怎么样，破了它便是了。”

　　我笑了起来：“这会儿倒勇敢了，方才是谁伤春悲秋来着。”

　　夜玄也笑了，抬手掩了幔帐。

　　视线暗了下来，我仍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小声问了句：“那个下诅咒的女人是谁？”

　　夜玄搂着我的手臂僵了一僵，只淡淡的答了：“很遥远了，是夜家先祖时候的事情，也许，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静静的屋里透着股诡异……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我去后山坡给父亲上坟。夜玄本来执意要跟着，我决计不肯。父亲生前最恨夜家的人，我并不想让他看见我竟是和夜玄偕手而来。

　　夜玄有些怅然，却也知道我是固执的，便只一个人留在家里等我了。

　　坟头青草已荒，墓碑上刻着的铭文也被些枯枝落叶尘土掩了大半，几个月而已，竟凋落成这样。心疼极了，就如同父亲在地底都得不到清静，忙上前清理着，又拿出祭品一一摆了，坐在坟前哭念了好一阵子。

　　父亲，您临终的时候说，再不会有如您一般疼我之人。但我现在遇到了夜玄，他会是那个人吗？可他已经有了家室，仅此一条就已经……

　　夜玄，若你未娶，我定不再犹豫。

　　日头渐盛，远远的我就瞧见夜家的一个家仆朝着这边走过来，也不靠近，只候着，想是夜玄让他来的。

　　叹了口气，收拾起东西返回。

　　那家仆见我近了才敢迎上来，陪着笑脸接过东西。

　　“可是大少爷找我？”

　　“大少爷说华城比不得海平，干热的，怕姑娘晒到了。”家仆解释着：“不过大少爷没叫小的催姑娘，只是远远看着就好。”

　　“哦，谢谢你。”我福了一福，便也只有回家了。

　　好在离的并不远，绕到宅子前门就看到门边儿倚了个人，瞧见我便缩回身子，只怯怯露个头出来，不是夜玄又是哪个。

　　“你在这里做啥？”我走近了微嗔。

　　夜玄的表情更加无辜：“怕你生气，夫君我只好在这儿充回望妻石。想去接你回来，又怕你死去的父亲见到女儿和我这个不肖夜氏在一起，会气的从坟堆里爬出来打人。不接你回来吧，又怕坟头裂了个缝你再钻进去变个蝴蝶。”

　　我心里本是满满的难过，被他这几句一闹，将将的又想生气又想笑，这夜玄也忒混了些，难怪夜醉山总拿个家法吓唬他。

　　依我说，就是小时候打少了。

　　“变蝴蝶的是梁山伯祝英台！我跑到父亲坟里变甚！”绷了脸，万不能给他落个笑。

　　夜玄看着我，总算收了那假装害怕的怪样子：“说了你也不信，你去上坟，我便各屋里转悠。昨天你和我说的话我都记得，那椅子、秋千、井，即是你喜欢的，我就该喜欢。不瞒你说，没来这儿以前我心里只觉得你父亲是个变态，逼亲生女儿去给自己报个情仇。所以今天……今天早上我就想缠着你，和你同去上坟，也算是……向你父亲示个威……小眠你别生气，我本就是个混人。后来我转悠到西厢杂物房，里面竟还堆了些你家的旧东西，想来这王员外也是个懒人。那堆杂物里有张小小的木摇床很可爱，我便多瞧了几眼，虽是蒙了灰，可也能看见那木柄上刻了个眠字，一定是你小时候用过的了。我极好奇，便拿帕子擦了擦，那木摇床的把手上竟是有个印子的，想必是有人经常经常这样的摇着你入睡，久而久之形成的。”

　　“那是我的床。”我哽咽了：“那印子应该也是父亲摇的。”

　　“嗯，我猜也是。”夜玄抬手拭了我脸上的泪：“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毕竟也是疼你的，只是心中的恨摆错了地方。就像我父亲，我何尝没在心里怨过他，可……莫再恨夜家好吗？我父亲欠你父亲的是情债，我帮他还，还在你身上。”

　　“我父亲蹉跎了大半生，你要如何还？”我心里酸酸的，却仍要故意为难他。

　　“呃……对你好。”

　　“如何对我好？”

　　“让阿肥吃好、喝好、穿好、玩好……”

　　“噗……那我真成猪了！”我捶了他一拳，手却被他死死捉住了，就那样盯着我瞧。

　　脸上有些发烫，我白了他一眼。

　　“小眠……”夜玄凑过脸来咬着我的耳垂，喃喃的说着：“我这辈子注定是要欠谁的了，可我不愿欠你的。所以……”

　　“所以怎么样？”耳朵被他咬的发痒，我笑着问。

　　夜玄正了色，犹豫了下，轻声说着：“跟我回夜园吧，是时候回去了。”

　　我心中一紧，只嗫嚅着说话：“我想同你商量件事……其实我回去也是个麻烦，那园子里的女人定是恨我入骨了，况且……况且我本就不属于那里，可否我留下……”

　　“不可以。”夜玄淡然说了，语气却不容质疑。

　　“为什么？”我脱口问道，夜玄很少有不答应我要求时候，又是这样的斩钉截铁。

　　“不是你不属于夜园，而是你没想让它属于你。不瞒你说，我偷偷帮你买回宅子的时候也想过干脆就和你私奔了，住在华城也蛮好。可我今天改变主意了，因为这一定不是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希望见到的。就像沐兰姨，她只是爹的暗房而已，她死了之后连骨灰都没资格入夜家的祖坟。我不想你变成第二个她，我不要你委委屈屈的跟了我，我要堂堂正正的带你回夜园，我要你堂堂正正的成为夜园的女主人。”

　　“可是我……”我咬住嘴唇，心里虽承认他的话是对的，可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甚至还有怕。

　　“没什么可是。如果不回去就没办法打败它，这是我们两个人都要面对的战争，夜白和季樱桐选择了恨，我们不要，恨有什么用？报复来报复去伤的都是自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我们回去吧，即便是把夜园整个掀翻了又如何，早该让它见见天日了！”夜玄的眼睛灼亮的看着我，唇边一抹微笑荡然浮起，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的却是让我心中腾然兴奋的话。

　　“我可以吗？”

　　“小眠，你骨子里本就是个好战份子，我担保你可以。还有啊，过些日子深秋了，你不好奇山坡上红色的眠字是什么样的吗？”夜玄捏了捏我的脸颊。

　　我愣了下，感叹着摇头：“夜玄，你根本早已经开始掀翻夜园了，你父亲真是……可怜……”

　　“得了便宜还要卖乖，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夜玄邪恶的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莫名的恐惧一点一点的散着，夜园，也许让人害怕的只是个名字吧。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明天偶上乃家吃饭!

　　第 57 章

　　即然定下了要回去，我们就不再拖延。

　　华城的宅子空着不好，夜玄便雇了护院住着，他答应我，会再陪我回来。

　　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实现，究竟是我会再回来，还是我和他一起。我只知道我要陪他走下去，不，不是陪，是携手走下去，路是我们一起的。

　　依旧是老行程，先陆路，再水路。

　　第二次去夜园，心境已与当初完全不同。当初更多的是茫然，而这次更多的是坚定。我和夜玄相互鼓励着，把即将面对的问题朝最坏的方面想了又想，安排了又安排。

　　当海平逐渐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

　　海平近了，夜园近了。

　　不安吗？自然有的。紧张吗？一定有的。毕竟再多的心理准备也会有意外的事情发生，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意外竟会是如此之巨，如此之痛。

　　如果有机会让我重新选择，我会回来吗？

　　我想我会，因为这是我的命，亦是夜玄的……

　　船泊码头，船身晃动了下，夜玄朝我伸出手，我握紧了他，走上荡悠着的舷梯。行李由那几个家仆拿了，也紧跟在后面。

　　“小眠，你第一次那夜园那天我们就在这舷梯上碰过面。”夜玄忽然小声说着。

　　“嗯？”我正走神，没听得太仔细。

　　“对，你就是这个样子，恍恍惚惚的傻瓜。”

　　“你才是傻瓜。”我微嗔了句，他便笑了。

　　“那个是夜少爷吧……”“是啊……是他……”“总算回来了……”“那个女人……”

　　码头上有人朝着我和夜玄偷瞄着，交头接耳。

　　我疑惑的看着夜玄，他只紧了紧握着我的手，脸上挂了几分严正目不斜视。

　　他一定也听见了，可什么叫“总算回来了？”

　　早有马车朝我们驶过来，恭敬的候着，并不是夜园派来的，只是想赚笔银子而已。

　　拣了两辆干净些的和家仆们各自坐上了，车夫并不用夜玄报地址便自然晓得夜园要怎么走。

　　没一会儿马蹄声就逐渐急促，想必是开始盘上山了。

　　我心里愈发的紧张起来，凑过去靠在夜玄的胸口，那里是温暖的，又踏实。

　　夜玄闷声笑着：“原以为你多强悍，现在倒小猫似的，不怕，拿出锅铲勇斗恶妇的精神来！”

　　“那会儿是陌生人，现在可是你家人。”我嘟囔着，心虚了三分。

　　夜玄也不再笑我，只轻拍着我的后背，说也怪，竟不再怕……

　　又走了一阵后，终于停稳了，车夫在外面沉着声音唤着：“夜少爷，到了。”

　　随夜玄下了车，却发现自己手心竟仍旧是有冷汗的。

　　与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夜园此刻仍旧笼罩在月色中，庞大、幽深。那大红灯笼也亮着，照着夜园的匾额清清楚楚。

　　两辆马车拿了车资便走了，四个家仆提了行李过去拍门，声音在旷静的夜晚显得极刺耳。

　　夜玄转身紧了紧我的斗篷，笑了：“很少见你这么紧张。”

　　我紧张吗？暗地里松了攥紧的手，竟有些麻了。

　　门拍了几下之后，想像中昆安叔那花白头并没有闪出来，可园子里却忽地人声鼎沸，紧接着就有灯火透过朱红门缝映了出来，听声音，竟像是很多人正朝着门涌过来……

　　我和夜玄愕然的对视了一眼，这是怎么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果然不是昆安叔一个人，而是一队人，准确的说，是拿着火绳枪对准我们的一队人。

　　互相看清楚的一刹，各自安静了，各自震惊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夜玄最先恢复如常，厉声吼着。

　　打头的人正是夜园护院的头目，目瞪口呆的瞧着我们，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夜玄，方才犹豫的唤了句：“大……少爷？”

　　“你是瞎子吗？”夜玄冷笑了声：“夜家训练你们原来是对付主子的。”

　　“不是……不敢……我们……”那头目终于确认了，慌里慌张的四下摆手：“火绳枪放下，是大少爷。”

　　一众护院齐刷刷的放下枪。

　　“出什么事了？”夜玄冷声问着。

　　夜家的护院一向训练有素，平日火绳枪也不会轻易拿出来的，即是如此防备，必定是发生过什么。

　　“出什么事还会与你有关吗？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每个字都透着股怒意，是夜醉山。

　　夜玄下意识的握紧了我的手，我愕然侧头看着他，他的脸色紧绷着，并不是惧怕，更是承担。

　　护院们听到声音便自动闪向两侧，先是有家仆提着晃晃悠悠的灯笼打了前阵走出来，后面跟着的正是夜醉山。

　　数月不见，他竟苍老如斯！

　　记忆里，他是个威严的男人，虽上了些年纪可仍旧是精神的，永远挺直的后背、永远坚毅的神情、尤其是那双眼睛，鹰一样锐利。

　　可现在……他竟被槿姨扶着，还柱了拐杖。

　　不止是我，夜玄也愣住了，喃喃的唤了声：“父亲。”

　　“父亲……”夜醉山苦笑了声：“我以为你忘记了自己也是姓夜的，果然是我的好儿子。”

　　“老爷，进去说吧，这儿风大。”槿姨柔声劝着：“即是回来了，有什么事不必在外人面前谈。”

　　她的话，果然仍旧是有份量的。

　　“把大少爷和那个女人拉进灵祠。”夜醉山并没容我们多想，只是疲惫的挥了挥手吩咐着，便由槿姨扶着回去。

　　护院们嗫嗫嚅嚅的围将上来，夜玄冷着脸扫了他们一眼便拉着我进了夜园。

　　进去的时候，我瞧见昆安叔缩在树角瞧着这一切，花白的头发风中四散……

　　必定是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商船在回程的途中出了事？遇到了海盗？我胡乱猜测着，本以为回来面对的只是女人们，可看这架势竟没那么简单了。沿着林荫路朝着慧庐的方向走，两侧的树木明显不如夏日时生机勃勃，入秋毕竟是萧瑟的，可打眼瞧过去……似乎也萧瑟的过了头，暴雨过刮过一般凌乱。

　　夜玄显然也注意到这一点，眉头紧皱着，果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进了慧庐，先自看到的便是上官未月和方氏畹华。

　　她们二人应也是刚被吵醒了下楼来，神色竟带了三分慌乱。

　　上官未月比以前更瘦了，可似乎连模样都变了些，一双眼梢又朝下了些，眼神恍然的看着我和夜玄，竟像不认识了一样。

　　方畹华则完全相反，肚子明显大了一圈，身子也明显胖了一圈，长发披散着，脸上挂了抹温柔的笑，对着夜玄。

　　槿姨正扶着夜醉山上楼，此时只回过头吩咐了声：“莫耽搁了，先到五楼来。”

　　五楼，那个禁地。

　　一层层上了楼梯，上一层就多一份紧张。

　　季樱桐的房门紧闭着，没有一丝亮光透出来，平日里她并不会这么早睡，今晚也是反常。

　　槿姨摸出门匙开了灵祠的门，我注意到门匙的链子，似乎正是季樱桐的那把。

　　怎么，门匙交给槿姨拿着了？

　　胡思乱想着，心里愈发的不安，却也只有硬着头皮跟着夜玄走了进去。

　　刚走到门口却被槿姨拦了下来，她问着背对着我们正向祖先进香的夜醉山：“老爷，夏姑娘……”

　　“让她进来。阿槿，你也留下。”

　　在这里，夜醉山便是皇帝，他的话就是命令，槿姨没说什么，默然的看着我，没有一丝表情的从里关上了灵祠。

　　我下意识的看了看夜玄，他只对着我笑了笑，暖融融的。

　　灵祠里的的摆放和当日一样的，空气中四散着香气，略有些呛人，适应了就好。

　　夜醉山的拐杖不大方便，槿姨仍旧麻利的上前帮扶着，好一会儿，总算停当了。

　　夜醉山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他的脸背着光，昏暗的。

　　“父亲，出什么事了？”夜玄先开了口。

　　“阿槿，你来说。”夜醉山吩咐了槿姨，语气是平静的，可怕的就是这种平静。

　　槿姨怔了下，方才慢慢的说着：“前几日，夜园进了海匪，损失惨重，培庐……毁了，烧了。”

　　“怎么会？”夜玄忍不住惊问：“夜园的火绳枪队就没派上用场吗？我方才在正门没瞧见太大的损坏。”

　　“从后山进来的。”槿姨苦笑了下：“海匪竟是爬的后山的悬崖，必是考察清楚了，知道我们并不会防着那一角。他们把线路查的倒清楚，直摸进园子，好在护卫们警觉，所有家眷们也都在慧庐，当时便锁紧了三层铁门自保。”

　　“以夜家护院平时的训练，不应只是做到个慧庐的自保！”夜玄的声音轻颤着，隐约透了三分怒意。

　　“他们拿了夜园的布防图，进来自然轻而易举。”槿姨解释着，冷冷的看向我：“夏姑娘，此事，可与你有关？”

　　第 58 章

　　我愕然：“槿姨，怎么会和我有关！”

　　槿姨并不马上回答，只笑了笑，意味深长。

　　“带头的，是谁？”夜玄冷声问着，恨恨的。

　　“大少爷，您猜都猜不到。”槿姨慢慢的说出三个字：“是连以南。”

　　我和夜玄惊在当场，会是连以南？会是他？那个永远温润谦和的书生是海盗的头目？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以那样的才情潜伏在夜园，所以他才会隐忍的情绪对待夜家的人。可是……可是怎么会是他……

　　“他要什么，恐怕不是银子那么简单吧？”夜玄咬牙切齿的问着，我能感觉到他声音中彻骨的寒意。

　　“若是要银子，他早就动手了。”夜醉山终于开了口，紧盯着夜玄：“他要的是琉国的玺，他不是一般的海盗，也许根本不是海盗，他是琉国人！”

　　灵祠里静的可怕，我不由自主的裹紧了斗篷，和连以南相处过的一幕一幕瞬间涌上脑海。他是琉国人，所以上次琉国使者来的时候他便就是有备的吧，他根本就知道那绣屏的来历，他为什么，为了让夜醉山更加的信任他吗？一个人的城府会有如此之深吗……

　　“夜玄，跪下！”夜醉山忽然厉声吼着，怒意迸发。

　　“老爷……大少爷他也没想到……”槿姨低声劝着。

　　“住口！”夜醉山猛的挥手，利剑似的斩断了槿姨的声音，又一字一字的对着夜玄：“跪、下！”

　　夜玄眉头锁得紧紧的，额上青筋暴跳，我从没见他这个样子，即使是在船上，夜白那样的污辱他的时候都没有。

　　他不肯跪。

　　“好，你不服气是吗？”夜醉山陡然来了愤怒，高声训斥着：“你认为我不该迁怒于你是吗？我就让你跪个明白！你知道连以南为什么会袭击的这么成功，因为你带走了夜家大部分护院去海上！你知道和他一起的还有谁？你当然想不到，你脑子里想的只有你的女人和你的风花雪月！他趁着夜园失防，暗地里把夜园搜寻了个遍，可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他便破釜沉舟想攻进慧庐，他认定了东西藏在慧庐里！可他没时间了，所以就和夜家的内奸里应外合，从海上拖住你，让你推迟回来的时间。那个内奸办到了，把你在南龙拖了两天，就两天而已，也足够他先于你回到海平，回到夜园！那个内奸的名字是什么，这下你能猜到了吧！”

　　夜玄的一张脸刹时变得惨白，嗫嚅着念着那个名字：“夜白。”

　　我咬紧嘴唇，一丝腥甜泛进舌间，没错，那个内奸当然是夜白。

　　脑袋里嗡的一声，我几乎有些站不稳了，夜白，又是夜白。他和连以南是一伙的，也对，他本来就投靠了琉国。心绪一片混乱，我命令自己恢复清明尽快梳理好这个乱麻麻的事情！

　　一样样想着，一样样来。夜白投靠了琉国，同时连以南也混入夜园，所以夜白才会对夜家后来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包括我和夜玄忽如其来的感情，不，不是忽如其来，也许连这一步都是夜白计算好的可能。然后，夜白理所当然的也会知道我们出海的线路，因为这线路的安排本来也有连以南的参与，甚至连海上海匪猖厥的消息都是连以南有意无意的传递给大家的！所以夜玄才会带走大部分护卫，夜园才会后防空虚。可连以南显然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完成任务，所以夜白就必须出面拖住夜玄。原来如此，难怪如此！难怪他会那么大意的和我见面，他根本就知道夜玄派人在跟着我。难怪闻名海上的海盗白隐之船会那样轻而易举的被夜玄一炮击沉，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他的主力！难怪夜白一点都没有反抗，难怪驱他下船的时候他是那样的胸有成竹。他算准了，料定了夜玄不会置他于死地，他料定了夜玄会放走他。

　　可放走他，夜玄就必然被南龙官府留下，两天，只两天而已，夜醉山说的对，只两天就足够他赶在夜玄的前面回夜园！

　　不止两天，何止两天，如果夜玄没有带着我回华城，也许还有反击的机会……难怪槿姨会怀疑与我有关，这一环扣一环的巧合让我如何说得清！

　　夜白在南龙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箭双雕，一方面扰了夜玄回海平的计划。另一方面也试图击碎夜玄所有的骄傲，即使回去了，也是行尸走肉，像他一样的行尸走肉！

　　可他千算万算仍旧有一样算错了，那就是夜玄对我的感情，比他想的还要深。夜玄的自信也更远胜于他！我经常在心里嘲笑夜玄的厚脸皮，可我现在明白了，前所未有的明白了，就是这股自信让夜玄绝不会变成夜白。他们是那样的不一样，在面对恨的时候，夜玄选择了去解决去击碎。可夜白选择的是逃避，是把恨意变强、变得更加扭曲。

　　这就是我的夜白哥哥，如斯的夜白哥哥，我握紧了拳头，却无从发泄。

　　我想到了，夜玄自然也想到了……

　　静静的灵祠里，所有的人都木然的站着看着夜玄。

　　看着他的样子，我不得不在心里承认，夜白的确成功了，他成功的伤害了他血亲的哥哥。夜玄脸上如死灰般失望的表情揪得我心里针刺的疼。

　　慢慢的，他慢慢的弯下膝盖，高大的身躯逐渐矮了下去，直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与此同时，我的眼泪也不争气的涌了出来。

　　“逆子，你可认罚？”夜醉山的声音轻颤着，已不再是怒意，而是伤心。

　　两个儿子，一个彻底背叛了夜家，甚至要毁了夜家。另一个儿子则要掀了夜园，把夜园的阴暗改天换日……

　　夜醉山终于现了老态。

　　初见的时候我甚至有种错觉他永远会像山一样威严矗立在那里，而夜园就像他一样，不会被打败，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存在。

　　夜玄并不回答，慢慢闭紧了眼睛，默认了夜醉山的问题。

　　“你呢？”夜醉山的眼光忽然盯向我，促不及防。

　　我咬了咬嘴唇，有可能再次被夜玄误会的恐惧瞬间弥漫了上来，别人骂我什么都可以，夜玄不行！

　　“你可认罚？”夜醉山提高了音调，又问了一遍。

　　“因何领罚？”我开了口，尽量平静的语气：“若您怪我拖了夜玄的后腿，害得夜园平白失了追匪的时机，我认！若您罚的是槿姨刚才的问题，若您也认为此事与我有关……微眠断然不认！”

　　“你究竟是什么人？回来的船工把在南龙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老爷听了，若让我们不怀疑你，还真是难！”槿姨终于还是插言质问，她的确有资格质问我，就凭她在夜家这么多年，就凭她的青春已经埋葬在夜园。

　　“夜玄，她是你带回来的，你来回答！”夜醉山的拐杖重重的点在地上，不容置疑的命令着。

　　“我是……”我急忙开口。

　　“我在问我的儿子，你莫打岔！”夜醉山高声打断了我的话，直盯着夜玄：“你若连自己的女人的底细都不清不楚，那我夜家就活该有此一劫！”

　　夜玄依旧沉默着，昏黄的烛光下紧闭了眼睛，他在想什么？在恨夜白吗？我并不怕他恨夜白，我怕的是他恨自己！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做的所有事情却全部正中别人的圈套，他会恨吧？他会痛吧？我怔怔的瞧着他，如果可以的话，我竟只想对他说一句话：若是你一定要怪一个人才不会那么痛，那便怪我吧……

　　“他是你的儿子，可他也是我倾心的男人！”我悠悠开了口：“夜老爷，别怪我插嘴，我不想再给任何人误会我的机会。没错，那些船工说的对，我来夜园的确是有目的的。在出海之前我已经完成了那个目的，那便是沐兰姑姑的骨灰，其他所有的一切我并没有参与。我之所以解释，是因为我要给夜玄一个交待，而其他任何人，包括您，都没有资格罚我。因为夜白的事情根本就是您一手造成的，若讲罚，请您先自己认了吧！”

　　“你也不需要向我交待什么，若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还不信你的话，枉被你称一声：我倾心的男人。”夜玄微笑着抬头看我：“小眠，你若解释，便是不信我了。”

　　我回应他以微笑，心里最深处的那个角落，为我自己保留的唯一的角落融化着，无声无息、如雪消融。

　　“很好！”夜醉山忽然笑了起来：“夜玄，今晚当着祖先的面，我定是要罚你，不为其他，只为一条：你耽搁了回海平的时间，白白的丢了替夜家扫清耻辱的机会。而你，夏微眠……”

　　他停了下来盯着我，又意味深长的说着：“我即然允许你进来，就是认可了你是夜家的人，只要你是夜家的人，我就有资格罚你。夏微眠，你未免太小瞧我夜某人，你究竟和此事有没有关系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你给我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不管你来夜园究竟是做什么。你进了灵祠，你认了夜玄是你男人，那么从今以后，你生是夜家的人，死是夜家的鬼。夜玄信你，夜家便信你。夜玄疼你，夜家便疼你。夜玄受罚，你便要担起一半！”

　　第 59 章

　　“若是要罚夜玄，我担起一半自是应当的。”我柔声应了，却不是对着夜醉山，而是夜玄。

　　他仍旧跪在那里，并不让我觉得他卑微。只是依旧微笑了看我：“阿肥，你有这心便好，至于罚，我一个人受得起。”

　　“阿槿，拿家法过来。”夜醉山并不容我们再说下去，冷冷的对槿姨吩咐着。

　　槿姨犹自迟疑了下，却也明白这是最后的命令，便深叹了口气，慢吞吞的走到香案后侧，拿出一根粗大的藤条，恭敬的举至齐眉呈给夜醉山。

　　夜醉山扔掉拐杖，手持家法朝着我和夜玄缓步走了过来：“夜氏祖训第七条，妄顾家长之令，妄作胡为以致夜氏声名或利益受损者，决杖一十五下。夜玄，你可甘愿？”

　　“夜玄甘愿领罚。”

　　“夏氏，你可甘愿？”夜醉山转而问我。

　　我咬紧嘴唇，这一句甘愿却是无论如何开不了口，不是怕罚，而是不甘这家法背后的“夜氏”二字。

　　夜醉山并不意外，更加不再催问，手中藤条高高扬起，在我没来得及惊喊的瞬间，便带着“嗖”的破空之声重重挥在了夜玄的肩膀之上，夜玄咬牙忍着，可身子却轻颤了下，显然痛彻心扉。

　　“你不甘愿，这一十五杖自当由夜玄一人担着。”夜醉山颤着声音，一字一字的说着，圆睁了眼睛这第二杖便要落下。

　　“我甘愿！”不敢再犹豫，打在夜玄身上那一杖，我痛的必定不比他少，随即转身扑在夜玄的面前紧紧的抱住他，轻声耳语着：“夜玄，让我受着。”

　　夜玄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第二杖已破空落下，准确的扫在了我的后背上。我不知道家法原来是这么疼的，像被一条火龙撕裂了皮肤一般，忍不住轻呼了声，眼泪又流了下来，抬头看夜玄：“笨熊，这么疼的，好在有我受了一半。”

　　夜玄紧皱了眉，眼里泛着亮晶晶的光泽直瞧着我，唇角轻颤着，好像有话，可却一字未说。

　　“笨熊你要哭了？不会吧……”我破啼为笑。

　　藤条的第三次破空声终于传来，我下意识的紧闭了眼睛，却被夜玄用力的按在了地上，这一杖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第四杖、第五杖……第十五杖……

　　我被夜玄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可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承受杖责时的颤抖和疼痛，他死咬牙关一声不吭，眼睛却一直含笑看着我，那么近那么近，他的汗滴在我的脸上，灼热滚烫……

　　“老爷，够数了，够数了！”槿姨的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没有了杖责的声音，夜醉山总算停了下来。

　　夜玄这才轻呼了一声，颓然倒在我的身上。

　　之后发生的事情我竟恍惚了，似乎槿姨出去喊大夫，很多人进来抬起夜玄放在担架上，夜玄并没有昏迷，犹自紧握着我的手朝着我笑，周围嘈杂的声音我全然不能再听到，就只有他的耳语：“阿肥，受了夜家家法，你可再不能说不嫁了……”

　　出乎意料的，夜玄被安置在五楼我原来的房间里。夜醉山并没有跟过来，槿姨却和大夫在床边看了夜玄好一会儿才走。

　　大夫是夜园专用的，对夜玄的身体状况自然清楚已极。他以剪刀剪开夜玄后背已经破烂的衣服，我忍不住看过去，一片纵横交错的青紫，有几条渗了血色出来。虽心痛，却也有些放心了，看来夜醉山仍旧是手下留了情，并没让夜玄吃太大的苦头……

　　大夫让我帮忙上药裹伤，可我只手抖个不停，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笨的，站在大夫旁边似乎全是帮了倒忙。

　　夜玄本是不吭声的，被我摆布的实在忍不住了：“阿肥……你现在是不是在报复我欺负你啊……”

　　我抹了把泪，药膏就有些进了眼睛，又沙又痛，惹得夜玄趴在床榻上又是一阵着急，想起身帮我洗眼睛却又哪里动弹得了。

　　槿姨实在看不过去，接过药把我推到一旁，吩咐丫头打水帮我洗了，她便默默的依照大夫的吩咐帮夜玄极麻利的上了药，真是让夜玄少受了些罪。

　　初见槿姨的时候，似乎她并不大喜欢夜玄，看来也倒是未必。

　　“槿姨，劳烦你帮小眠也擦点药，她也跟着挨了一杖的。”夜玄趴在床榻上说着。

　　我拼命的摇头：“不痛，那一杖很轻。”

　　槿姨瞧了我一眼，目光仍旧冷冷的，等到大夫和家仆们下了楼，方才走过来要掀我的衣摆。我下意识的看向夜玄，脸上涨得发烫。

　　夜玄古怪的挤出个笑，却也把头扭到另一侧，不再看我。

　　槿姨愣了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夜玄，眉目间的不悦更甚。

　　我不再说什么，解了衣服只着亵衣坐着。由着槿姨冰凉的手指帮我涂着药。

　　“这药是特制的，你也不必担心，并不会留疤的。大少爷小时候顽皮，这样的责罚倒也不是第一次了，按老爷的脾气，算轻了……”槿姨悠悠然说着，像是说给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只嗯了声，并不接话，方才只顾着夜玄，我竟忘记了自己也有伤，此刻药一抹上，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好在槿姨的动作果然是极麻利的，上完药，我便穿好衣服站起身来。槿姨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交给我，只说了句：“这里安静，记得楼梯要锁。晚上大少爷若有什么事情便找我，我就住四楼，大夫和丫头们都候着。”

　　我点点头，瞧着手中磨的锃亮的钥匙，心里明白这便是五楼那个铁链子用的。此时交给我，那便说明季樱桐她……

　　门声轻响，是丫头送药来。

　　“你服侍大少爷喝药吧，我们走了。”槿姨吩咐着丫头把两碗药搁在床边的小案几上：“一碗你的，一碗大少爷的，都要喝。”

　　说完，便转身离开。

　　我瞧了眼夜玄就跟着她们出门，送到楼梯处，按着季樱桐往日的样子刚要拉上铁门，槿姨忽地又站住了，扭身回头瞧着我，楼梯上并不大光明，只有丫头举着的一柄烛光而已。我瞧不清槿姨的神色，她也并不说话，像是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我拿过铁链子，木然的锁紧了门，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也做这样的事情了，心里一片茫然，也许是不大习惯，也许是别的什么……

　　回到房里，关好门，三步两步走到床边，握着夜玄的手。

　　夜玄扭头过来，额角湿湿的有汗渗出来，显然还在痛，却还强自扯了抹笑容对着我：“只听脚步就知道是你，轻轻的。”

　　“自然是我，这五楼哪还有旁人了。”我尽量保持轻松的语气，声音却是颤抖着的。

　　“痛不痛？”夜玄问我。

　　“这话该是我来说，夜玄，喝药，大夫说今晚你会发热。”我端过药碗送至夜玄唇边。

　　他并不耽搁，皱了眉一口气喝干见了底，却又撑着坐了起来，面对着我。

　　“怎么坐起来了，干嘛用力，一会儿伤口又裂开了！”我又急又恼，手臂习惯性的就想捶他的胸，却又生生的停住了。

　　“阿肥，这药很苦。”夜玄一脸的无辜，一脸的无奈。

　　我最怕他这幅样子，比哭还让我心疼：“我拿蜜饯给你。”

　　“不用。”夜玄扯住我的手臂，忽然现了抹坏笑，没等我做出反应便扯我进怀里，灼热的嘴唇贴了上来，带着浓浓的药味。

　　“这样便不苦了……”夜玄吻着我，喃喃的说着，舌尖挑逗似的抵开我的牙关，霸道的攻城占地。

　　我抵了他的胸，费力的说着话：“不要用力，伤口，伤口。”

　　“阿肥……”夜玄终于不再吻我，却紧紧的搂着我的腰，下巴紧贴了我的额头，慢慢说着：“你替我挨了一杖，我便值了。你放心，你的男人不会只能跪着认错，连以南的帐，我必要讨回来，夜白的帐，我也记得清清楚楚！”

　　“我应是多替你担几杖，你却不许。”

　　“我看看你的伤。”夜玄扶我转身，手搭上衣服带子。

　　我犹豫了下，按住他的手，却终于没有用力。他似乎犹豫了下，仍旧是慢慢的解开了带子，肩头一凉，后背便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我咬紧了嘴唇，知道自己背上此刻必定是极难看的，只一杖，槿姨便帮我抹了药，也并不用拿白布裹伤，此时应该也是如夜玄般青紫着吧。

　　房里很安静，静的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诧异的回头看向夜玄，他只愣愣的坐在那里，眉间眼角凝的全是刻意压制住的暴怒。

　　“无妨，我的伤不重啊，你怎么了？”我小声问着夜玄。

　　他竟不看我，重重的趴在床榻上把头埋在枕间，不肯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筒子们，由于前期木有进行送分规划……

　　偶今天不幸滴接到编编滴通知道，五天之内偶已送了两百二十二分，超了……她说偶再送就把偶挂城头晒成鱼干！

　　所以本月送分额满了，泪奔……乃们要是继续给偶留评，偶感谢。要是本月不留了，偶也木话说了……

　　再次泪奔

　　当然，乃们要是忍心让鱼一直泪奔，那就不要留评了……

　　第 60 章

　　“夜玄……”我推了推他，他仍旧不吭声。

　　我心疼他，又觉得好笑，便也脱了鞋袜趴在他的旁边，两个人青蛙一样并排。

　　“唉……”我第十次长叹之后，他的手臂终于抬起，绕上我的脖子，象征性的搂了搂。头转了过来看着我，眼里的难过稍淡了些：“带你回来是想解决问题，可没想到又让你惹上新的问题。”

　　“无妨，一杖而已，我现在很庆幸自己没留在华城等你。夜玄，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侧了身躺下，面对着他：“可是夜白的事情，你要怎么办？”

　　夜玄也学着我的样子慢慢侧了身，动作间眉头仍紧皱着，显然还是痛的：“这不光是夜白的问题，还加了琉国进来，仅夜园不够，我想要借助官府的力量。”

　　“唔……”我点点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还痛不痛？”夜玄躺近了些，抚摸上我的后背，手指轻轻绕过伤口画着圈：“青紫的，爹下手这么狠！”

　　“这药管用，不痛了。”我笑了：“其实你父亲打的不算重，夜玄，这是给你面子。夜白不是被他打断了腿吗？我记得他的伤，隔了那么些个日子都血肉模糊的。”

　　“他身边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了。况且那次，他也是气极了。”

　　“夜玄，你父亲为什么要娶季樱桐？他好像并不大喜欢她。”

　　“谁知道，也许只是想身边有个女人吧。”夜玄沉闷的答了。

　　“你说季樱桐还在隔壁吗？”

　　夜玄愣了下：“应该还在，如果她走了就是夜园天大的事，现在看来……好像没到那个程度。”

　　“我想去看看。”

　　“明天再去，现在晚了，你身上有伤。”

　　“好像伤的重些的是你。”

　　“小眠……”

　　“嗯？”

　　“你有没有一点感动？我一点都不会怀疑你。”

　　“那是你应该的，若你再怀疑我就真是猪头了。”

　　“呃……一点儿不感动吗？我还以为你会以身相许……”

　　“呸！伤成这样了还想着干坏事，夜玄你无药可救了。”

　　“你就是药……”

　　回到夜园的第一晚就这么过去了，在这张熟悉的床上，我第一次感觉到踏实，虽然背后的伤口仍旧时不时的提醒着我夜家仍旧是可怕的，但是凡事总有人会站在你旁边，与你一力承担的感觉，真好……

　　凌晨的时候，夜玄果然有些发烧。我拿了钥匙开了楼梯的锁请槿姨帮忙，大夫本就候着的，得了吩咐立马就赶上来给夜玄诊治，又折腾了一两个时辰，直到天大亮才总算可以睡一会儿。

　　等我睡醒的时候，夜玄已经出去了。

　　懵然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起来，书案上放了张纸，是夜玄的笔迹，说是他在花园，让我醒了先吃点儿东西再去找他。

　　他就是这样，昨儿个刚挨了打今天也不多休息，心里正有些气恼，门就被叩响了，我应了声，便从外面进来个两个丫头，是一直在慧庐当值的绿贝和小苹，一个手里端了洗漱的用具，另一个端了些简单的吃食。

　　“夏姑娘，请洗漱”绿贝朝我福了一福。

　　“嗯……”我点点头，想了想有些奇怪：“怎么是你们？珍珠呢？”

　　“珍珠被关起来了。”绿贝黯然答着。

　　“为什么？”我诧异的问。

　　“她背叛了夜园，呸！”小苹忿忿的啐了口：“就为了个男人，做人的本份都丢了。”

　　我没再问下去，却也明白了又是和连以南有关。忽然想到夜白在船上提及我胸口的痣，那应该也是珍珠说出去吧。

　　那样一个姑娘，临了情字却怎么能逃开。可季樱桐和夜白之间毕竟是两厢情愿。连以南对她却是……

　　想问清楚些，可一想绿贝小苹不过是粗使丫头，估计也并不会知道太多，便草草的洗漱了吃了饭，她们便收拾着下了楼。

　　想了想，我也出了门走到季樱桐的房门前，门仍旧紧关的，里面没有一点儿动静。

　　整件事情是夜白和连以南弄出来的，被锁着的却是季樱桐和珍珠，还有季樱桐那个被打掉的胎儿，可谁又说得清这一切是怪谁、怨谁。犹豫了下，终究还是小声问了：“二夫人，你在吗？”

　　只是试探性的问了，却没想到立刻就有了回音。房里传来磕磕绊绊跑过来的动静，几乎是倾刻就冲到门边，倒把我吓了一跳。

　　“夏姑娘，是你吗？”是季樱桐的声音。

　　我愕然怔住了，季樱桐何时有这样的急迫的语气，我以为她永远都是淡然的。

　　“是你吗，是你吗？”又是一连串的问。

　　“是我，二夫人……”我忙应了。

　　“夜白好吗？你见到他了是吗？他们说你们在海上见到他了，他好吗？他好吗？”

　　我嗫嚅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夜白那个样子……算是好吗？

　　耳边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是槿姨。

　　“他胖了还是瘦了？他和你说什么了？他这几年怎么过的？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他有问起我吗？”季樱桐仍旧提高了声音追问着。

　　“他很逍遥！”槿姨冷声代替我回答了。

　　屋里的人沉默下来……

　　“他很逍遥，这几年在海上横行霸道的能不舒服吗？他改了名改了姓，他忘记了祖宗是谁，他现在是琉国的奴才。”槿姨的话里透着尖刻，一字一字的说的咬牙切齿。

　　“他没忘记祖宗，他只是改名而已……”季樱桐竟回应了，语气恢复了淡然。

　　“哼。”槿姨嘲笑的表情，转而向我：“夏姑娘，大少爷在园子里好一会儿了，似乎你不应该还在这里耽搁。旁的人请他不回来，也只有你了。”

　　我看着槿姨，并没反驳她的话，只是笑了笑：“多谢您提醒。”

　　似乎没料到我如此回答，槿姨认真的看了我一眼，终究还是站在一旁等。我心知不能再和季樱桐说什么，便也只有下楼。

　　出了慧庐，轻车熟路的往湖那边走去。

　　四下看了，他并没在湖边。刚在犹豫，大着肚子的方畹华却由丫头扶着从树丛中走了出来。我心中一凛，只想避开。

　　“他在南坡。”方畹华似乎看出我的意图，竟先开了口。

　　我有些诧异。她却不再理我，径直朝了慧庐的方向回去了。

　　她这是……想了想，我咬了咬嘴唇，也不再耽搁，只朝着南坡走去，远远的抬头便瞧见眠字的树木果然已见了微红，心里即甜又怅然。我看得到，方畹华和上官未月自然也看得到，却不知她们会是如何的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

　　胡思乱想的上了南坡，夜玄果然在亭子里坐着，背对着我在低头看着什么。

　　走上前去，脚踩着树枝有了声响，夜玄应声回头。

　　“你来了。”他笑了笑，示意我过去坐。

　　“看了你的字条，槿姨也去找我，想必是她也是担心你。”我坐到他旁边，抬手探了探他额头上的温度：“嗯，不热了。”

　　“无妨。”他仍旧低头瞧着石案上的东西。

　　我看了，是一幅羊皮地图。

　　“这是夜园？”

　　“不是，是海平。”夜玄答了：“我怀疑他们上次袭击夜园根本就是在试探海平的兵力。”

　　“海匪现在哪里？”

　　“在廊乡，离海平不远。”

　　“他们还会打回来吗？”

　　“若是小股海匪便不会了，可连以南就未必，他没拿到琉国玺就必定会回来。”夜玄合上地图：“他不但是琉国人，我猜他在琉国应该也是身居要职。”

　　“为什么？”

　　“我看了夜园被袭击过的地方，如果只是海匪便不会有那么强的火力。护院说海匪使用的鸟铳、火箭、佛郎机轮番施放。再有，你还记得琉国使者那件事吧，我想了一晚上，他当时未免知道的太多了些。背后支持他的，或者他能够调遣的，必定是琉国的军队。”

　　“我不懂这些，很严重吗？”

　　“若我没猜错的话，琉国会与天印交火。”夜玄握住我的手，淡然笑了：“早知道就让你留在华城了，那里安全。”

　　“又说这些。若真交了火我自然愿意和你在一处的。你以为我会怕吗？别忘记了我也会打火绳枪，在船上你教过我的，真要是比起来，我也不见得比你的护院们差。”

　　“哪里用得着你动手，等着你的夫君我亲自来吧！”

　　“臭美。”我笑着拍了拍夜玄的头顶：“笨熊！”

　　他也笑了：“小眠，现在身上有伤骑马不便。等好了我再带你去悬崖边儿上看海，秋天了，不一样了。”

　　“嗯，过几天便好了。再过些日子我还要看红色的眠字！”我脆声应了。

　　秋天的海，红字的眠，这些都是夜玄给我的期盼。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可我不知道接踵而至的还会有其它。

　　我和夜玄回夜园的目的似乎远了，在一些忽如其来的事情面前，这目的竟是微不足道的。

　　第 61 章

　　夜玄的体质好，再加上一大群人悉心的照料，没几日伤就好了大半。

　　反观旁人，我倒像是最闲的那个。夜玄并不用我帮什么，上官未月也阴阳怪气的上来过几次，奇怪的是方畹华，一直静悄悄的没什么声息，是不是怀了孩子的女人会变一个心境，这我并不清楚……

　　夜醉山显然并不放心我们，派槿姨来请我们三个女人去四楼小坐。

　　他的房间仍旧是老摆设，手里惯常摆弄的那个小绣件我也听夜玄说了，是夜醉山的正房夫人谭明慧，也就是夜玄的母亲手绣的。

　　即然夜醉山对谭明慧如此情深，为什么又强了沐兰姑姑，两个儿子都成人之后再娶季樱桐？也许夜园的事情从来不是黑和白那么简单。

　　方畹华最先到的，听见我进来也只是眼角稍抬了抬，坐的是端端正正规规矩矩，双手浅握着，恰到好处遮了隆起的小腹，两三个月没见，哪还有半点当初进夜园那个俏皮嚣张的样子。我只对着夜醉山福了一福，找了个椅子坐下了。

　　刚坐稳，上官未月环佩玎当的进了屋，竟也是气定神闲的。

　　“叫你们三个过来，想必大家心里也是清楚为了什么。”夜醉山并不耽搁，直奔主题：“若是明慧在，这些事情应是她来办，可如今夜园并没有像她一样的女主人。那么我说什么，决定什么，你们便听着就好。”

　　上官未月点点头，方氏应声称是，我没开腔，只听着。

　　“眼下局势不好，夜家也受了些影响，虽不大，但毕竟传出去也是不好听的。这件事夜玄要担很大的责任，他是长子，是夜园的继承人，有很多事情要去办，还要为天印朝效力。所以……我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家里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凡事大局为重。若要争风吃醋，就给我换个时间！你们可明白？”

　　“父亲，我明白，我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方畹华柔声说着，先于上官未月开口。

　　上官未月笑了起来：“这话说的，父亲，我进夜园五年多了，可有一件事不识大体了？夜玄让我留在这里我便留，什么时候烦了，一脚踢开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你只需听了便可，不必这么多话。”夜醉山冷声打断了她，眉目间有些烦躁，只挥了挥手：“没事了，你们下去吧，夏姑娘留下。”

　　上官未月和方氏并没觉得意外，依次出了门。若我没看错的话，上官未月似乎还对我笑了笑，只是那笑里有说不出的诡异。

　　“夏姑娘。”夜醉山待她们都走了便面向我，语气平和。

　　“老爷。”我应了声，不多问。

　　“当日在祠堂里我说的那番话你可还记得？你认了夜玄是你男人，那么就要帮衬着他，他有错，你便担起一半。”

　　“微眠记得。”

　　“记得便好。”夜醉山稍停顿了下：“你……你的父亲是……”

　　“我的父亲本姓白。”我没有犹豫，继续说着：“也许您并不会记得，提到沐兰姨娘，您可有印象。”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夜醉山的神色少有的黯然了下：“我当然记得，可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的父亲……若知道……”

　　“若知道您便不会同意我进夜园。老爷，想必我的事情您也清楚了，要如何处置我都没有意见，我也并不打算说抱歉的话，您和我父亲，还有兰姑姑之间的恩怨，我想只有当事人能说得清了。至于我进入灵祠偷了骨灰一事……如果您能网开一面，让我把兰姑姑和我父亲合葬，微眠感激不尽。”

　　“你不恨我害你父亲背井离乡吗？”夜醉山正色。

　　“若我说不恨，您信吗？坦白讲，我怨，一直怨。我来夜园也是因为说不清的怨，呵……说来也好笑，在这次出海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怨的是夜家，没想到却不完全。我不知道您对兰姑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感情，我只知道我的父亲一生钟情于她，甚至因此而忽视了我和我的母亲。若我父亲对我母亲有半分怜惜……说不定……说不定她不会那么早就去了……。我怨什么呢？连我的父亲一起怨吗？”

　　“这是上一代的事情，你若能看得明白最好。”夜醉山点点头。

　　“老爷，我想您要问我的，是我能否一心一意的对待夜玄吧。”我苦笑了下。

　　“这点我并不担心。”夜醉山坦然的靠在椅背上，面色几分骄傲：“这个不肖子若是没这份能耐让自己的女人信任他，我担心也没用。夏姑娘，不论你信与否，我只是不想你因为几十年前的事情而自苦。另外还有件事，夜玄最近可能要去趟京城，或是廊乡的军中，我不希望你拖他的后腿。”

　　我怔了下，刚要开口回答，门声轻响，进来一人，竟是夜玄。

　　“父亲。”他朗声唤着，眼睛却朝向我。

　　“来得倒快，我并没传你。”夜醉山有些不悦。

　　“嗯，我瞧着另两个都出去了，估计小眠在您这儿也没什么事儿，我来接她。”夜玄嬉笑着握住我的手，神色轻松，可掌心间却浸出细汗。

　　“哼，小小一个慧庐，几步楼梯而已还用接来接去吗？难不成你以为我会为难于她！”夜醉山愈发的不悦，语调抬高。

　　“当然不会，父亲您不会为难小辈。即然不会，我便带小眠走了，我有重要的事和她说。”夜玄立即接上话，边说就边往门外扯我。

　　夜醉山手拍上案几：“胡闹！”

　　“父亲，我真有急事……非她不可……走了走了……”夜玄头也不回的走，我只有跟着，心下一片茫然。

　　夜玄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直接把我拉上五楼的房间。上了锁，随即紧张的扶我坐到床榻边，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

　　我正视着他的脸。

　　“小眠，父亲说什么了？”夜玄终于开了口，轻声问着。

　　我心里沉甸甸的，怔怔的问了句：“他会说什么？”

　　夜玄眉头逐渐皱紧，用力拍了床栏：“我就知道父亲会说！”

　　“说什么？”

　　“不管他说什么！小眠，你不需要怕什么，去华城本就是我的主意，耽搁了时间也是我的问题。至于夜家丢掉的面子，我一定负责找回来！还有那个什么该死的连以南，琉国人是吧，想要琉国玺是吧，没那么容易！”

　　我怔怔的看着夜玄，本来烦躁的心情忽然好了起来，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你……你父亲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夜玄愕然。

　　“是啊。”

　　“那把你单独留下来做甚！我看着别人都出来了，心里急的要命，以为他找你秋后算帐。真的没说什么？”

　　“呃……也说了……”

　　“什么？”

　　“说你小时候尿床，还说你小时候调皮……唔……”我正眼睛朝上看着数落夜玄，嘴唇却意外被他咬住了。

　　并不是咬，而是辗转的……亲吻。

　　“夜玄，你要去军中吗？”我推开他，柔声问着。

　　“嗯，有可能，不过我很快就回来，我只是运送火绳枪和红衣大炮给军中，没什么危险，再说几个琉国毛头小子而已，以我天印的兵力，并不成威胁。”

　　“我能跟你一起吗？”

　　“小眠，留在夜园等我好吗？一是军中不准有女人，二是……毕竟是打仗……”

　　我叹了声，脸贴在他的怀里：“夜园没你在，我不就成了季樱桐。”

　　“你永远不会是她。他的男人只会逃走，你的男人不是。”夜玄搂紧了我，喃喃的说着：“小眠，怎么还不到晚上……”

　　“到了晚上也不让你做坏事。”

　　“我后背的伤好了，没事了。”

　　“没事也不许。”

　　“你再不许，为夫就要生病了。今后苦的不还是你吗？”

　　“不要脸……”

　　第 62 章

　　两天后，夜家得到消息，琉国近日多次派军试探天印沿海，逐渐以小股力量包围了东南边的几个通商口岸并伺机进犯。

　　目前最危险的城池正是廊乡。可天印朝中夺储之争依旧没有结束，三股势力相持不下，有主战、有主和，还有主观望。

　　听夜玄讲，朝廷军需粮饷虚空，对琉国的意图也准备不足，恐怕会仍旧以地方防守为主，即使派海将出京，恐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不能理解，储位顾然重要，可难道上位之后得到的是个满目疮痍的江山便好吗？

　　夜玄只苦笑，笑我天真。

　　海平海防司统领已派人拜访多次，望在危急时刻得到夜家和其他几户大家族的相助，朝廷无暇顾忌海平，海平自己总要想好办法自保。

　　若想自保，先助廊乡，一旦廊乡失防，琉国海军便会长驱直入，顺着武源、维东、前海直达海平，而海平又是通往天印内陆的要塞，重中之重。

　　总而言之，夜玄终是要出发了。

　　时间就订在明早。

　　很晚了，夜园里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和夜玄一同出发的夜园护院共有一百人，都在收整行装。此次去廊乡的，全海平共有三千壮丁，不多，招募起来极是费力。平稳惯了，谁又愿意自家亲人去打仗。

　　夜玄的任务其实并不难，他只负责将这三千人和一批火绳枪、红衣大炮护运至廊乡备防即可。这次夜醉山也是慷慨，捐了三十门红衣大炮，数字令人咋舌。

　　“父亲，防卫图给您，具体要领我已和阿海交待好了。”夜玄把图交给夜醉山。

　　“嗯。”夜醉山点点头，展开图纸仔细看着，指着三处防点问着：“这里要留这么多火力吗？”

　　夜玄凑过去看：“不多，夜园正门、后门，中防每处各一门红衣大炮而已。”

　　“朝廷并不准许私家有红衣大炮这样的火器，我看，你还是都带走吧。”夜醉山皱了眉：“莫要因小失大，若是为了防些不必要的麻烦就惹得朝廷注意到夜家，总是不大好的。”

　　“父亲，也许不一定是不必要的麻烦。我总觉得连以南没拿到琉国玺并不会善罢甘休，也许会再回来。”

　　“再回来也没什么，我已经和海平海防司说好了，请他们巡查的时候多留些心，想再从悬崖那边上来是不可能了，若正面攻夜园，除非整个海平都被他们拿下！”夜醉山冷笑了声：“我并不认为白隐那畜牲有那个本事。”

　　“以防万一总是好的，我看……”

　　“没这个万一！”夜醉山微怒：“廉颇未老，让那个畜牲再来试试！红衣大炮你带走，一门都不需要，那些个西洋人的玩儿意本就未必管得了什么用，上次你那个什么火绳枪又起了个什么用处！”

　　“可是……”

　　“大少爷，听老爷的吧，海平我看安全得很。”槿姨端了茶过来，示意夜玄不要再和夜醉山争执下去。

　　我只在一旁听着，并插不上什么话。上官未月却笑了：“还有我们上官家呢，哪里就怕成那个样子。”

　　“上次失防，却不知道少奶奶的上官家人在哪里。”槿姨斜了她一眼，堵了她的话。

　　夜醉山脸色愈发的阴沉，只挥了挥手：“你们散了吧，明早夜玄就出发，今天莫争这些无谓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大事，打仗也轮不到夜家。”

　　打仗也轮不到夜家？听了这话，我心里竟隐隐觉得古怪，却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心里沉沉的，脑袋也沉沉的上了楼。我听到方畹华好像叫住了夜玄说着什么，我并不想听。

　　没一会儿，夜玄便也上来了，想和我解释，我只捂他的嘴：“今晚别说这些。”

　　夜玄怔了下，释然的笑了：“也对。”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想和夜玄说很多的话，却只坐在桌前看着他发呆。

　　“啪！”额头被毛笔拍了一下，夜玄虎着个脸：“又走神儿！我讲了半天你究竟听了多少！”

　　“明明听了……”揉了揉额头，我微嗔着：“又冤枉我。”

　　“好，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呃……你说让我拿着这火绳枪防身。”

　　“那是半个时辰前就说了的！”

　　“哦……”我垂下头，有些沮丧。

　　“我说，若夜园有人趁我不在欺负你，你不必忍着，直接骂回去，拿出你拿锅铲吵架的样子来。我和爹谈过了，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我心不在焉的问。

　　“他说……”夜玄咳了两声，模仿夜醉山的语气说着：“哼，你那个女人，莫看平日里不声不响，我看属她厉害！欺负她？你先问问你自己敢不敢，没出息的东西，我怎么生出你这么没出息的东西！”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夜玄抬起我的下巴，故作轻佻的表情：“娘子，为夫不在，你记得每天想为夫。”

　　“嗯。”我极认真的点点头。

　　夜玄怔了下，偷袭一样亲了我面颊，眉梢眼角染了层笑意。

　　“你多久回来？”我轻声问着。

　　“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放心吧，很快的。”夜玄答了，语气刻意的轻松。

　　“真的……不会有危险吗”

　　“小眠，不要想这些，你只要等我就好。我答应你，一定不会让你变成季樱桐。”

　　“我信你……”我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酸胀的难受，只抬手抚着他的眉角：“夜玄，你这张脸，属眉最出色。”

　　“哪个说的！我哪里都出色！”夜玄立了立眉，装作对我的话不满。

　　“我说的！你敢不从！”我揪起他的脸颊反问。

　　“呃……不敢不从，您若不满意，我便缩回去重生一遍也行。”夜玄告饶。

　　“不要！”我使劲摇着头。

　　“为什么？”

　　“重缩回去我岂不是要再等你二十几年，不要！”

　　“我等了你二十几才等到你，你等我一次又何妨？”夜玄玩笑着答我。

　　我没来由的心里一凉，竟忽然有些恼了：“走之前谁让你胡说这些了！”

　　挣脱掉他的手，我快步走到床榻前便躺了下去，背对着他，眼泪竟流了出来。

　　房里极安静，身子外侧的锦褥却低了下，是夜玄。

　　“你也说是走之前了，若生我的气，就干脆捶我一顿还好些。小眠，别不理我。”夜玄的手环上我的腰，轻轻吻着我的耳垂，喃喃的说着。

　　我心里一软，便转过脸只埋在他怀里，眼泪却并不停。

　　夜玄怔了下，扳起我的脸笑着：“什么时候变泪人儿了，别哭了。”

　　“那你刚才的话怎么办？”我哽咽着答。

　　“我胡说八道，我是笨熊！”

　　“本来就是！”我啐了口，捶上他胸口，却被夜玄握住了手。

　　“小眠，你说我最出色的是眉。我却觉得你哪里都出色。”夜玄柔声说着，捉着我的手指点上我的脸：“你这眼睛最美的时候是生气的时候，亮的灼人，明明强忍着怒意却还想克刻装成平静的样子。嘴唇嘛……是被我亲肿了的时候，香香的，像煮熟了的腊肠”

　　“呸呸！”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的嘴巴才像腊肠！”

　　“对了，就这样笑起来最好！”夜玄得意洋洋的凑近了看我：“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笑法，整个人阳光灿烂的，连带着我的心情都跟着好。”

　　“胡说”我微嗔：“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明明在生气，二姨太捉弄我，害得我箱子掉到湖里。”

　　“那不是第一次。”夜玄摇了摇头。

　　“不是？”

　　“不是……可是我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不想让你骄傲，不能让你知道我喜欢你那么久！”夜玄吻了吻我的嘴唇：“小东西，现在你已经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我笑了。

　　“好了你早点睡吧，我不吵你了。”夜玄拍了拍我的后背，翻身下床。

　　我扯住他的手臂：“你去哪里？”

　　“我还想去夜园巡查一圈，有点儿不放心，看看哪里还会有什么纰漏。”夜玄说着话已披上斗篷，背对着我站在床榻前系着带子。

　　“可是明天你就要走了，今晚……”我皱着眉坐了起来说着。

　　“我不会很久，呃……若你不怕冷就和我一起去啊？”夜玄转过身来说着。

　　“我不去。”我咬了咬嘴唇，脸上有些发烫。

　　“好吧，那等我。”夜玄拍了拍我的肩膀便要走。

　　“不许！”我着急的下了床拉住他的手。

　　夜玄有些诧异：“怎么了？”

　　“……反正……反正有阿海他们，园子有什么好看的。”我的脸愈发的发烫。

　　“呃……”

　　“夜玄。”我抬起头，认真的看着他：“你背上的伤好了？”

　　“嗯，无妨。”夜玄点点头又笑了：“原来你还在担心我的伤，没事，我出发也再带些药就行了。”

　　“不是……”我皱紧了眉，结结巴巴的打断他：“我是说……你前两天说伤没事……呃……其实你可以……”

　　“啊？”

　　“笨熊！”我气急败坏的跺脚。

　　“小眠你到底怎么了？”夜玄狐疑的摸上我的额头：“没发烧啊，你哪里不舒服？胃又痛了？”

　　我大力推开他：“我哪里都舒服！你也哪里都舒服！即然都舒服，不如……不如……不如你要了我吧！”

　　“啊？”夜玄好看的眉头又立了起来，不可思议的看着我，竟怔住了。

　　我握紧了拳头，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着：“夜玄，今晚不许你出去了，我要你要了我，我一定要你要了我！”

　　一室安静，时间停止了。

　　作者有话要说：同意吃掉的举爪！

　　第 63 章

　　一室的安静，静的只能听见呼吸。

　　不敢再看夜玄的表情，他的平静让我不安的无以复加。我是不是太冒失了……是不是太……

　　咬住嘴唇，低垂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步倒退着，直到退无可退抵住床边，忽然间很想干脆钻进被子里躲起来算了！

　　想到便做，可在转身的一瞬间腰间一紧，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力度，是夜玄。

　　“小……小眠你刚才说什么？”夜玄结结巴巴的说着，声音有些许的沙哑。

　　“笨熊！”我紧张极了，咬牙切齿的嘟囔了句便再不肯多说半个字，只觉得手脚发凉。

　　“你真的……啊？”

　　“你还问！”我恼羞成怒，转过身踩了夜玄一脚，在他没来得及反应之前迅速的脱了鞋袜扑上床，扯过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严实实。

　　夜玄闷声笑着，我听不大真，下意识的竖起耳朵，没防备身上一重，是夜玄压了上来。

　　“小眠，乖，把被子掀开，一会儿透不过气了。”他柔声说着，扯开我的被子，眉眼间的笑意明显是强压着的。

　　我瞪圆了眼睛：“你笑我！”

　　“不敢，绝对不敢！”夜玄侧身在我身边躺下了，强作平静的问：“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我咬着嘴唇，他的手却扳上我的下巴微嗔着：“别再咬了，小眠，我只希望你想好再做决定。”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逼你，即使我想。”夜玄的手指绕上我的头发，眼睛亮亮的。

　　我仔细的看着他，隔了会儿便小心翼翼的点点头：“你说的对，我看我还是再想想吧……要不就改天？”

　　“呃？”夜玄怔怔的看着我。

　　“有点儿怕……咱们改天吧……”我推了推他：“夜玄，你压得我好难受。”

　　“又改天？你刚才不是说一定让我要了你！”

　　“可是你不是说不逼我吗？”

　　“小眠，其实你不用怕的……其实……”夜玄皱了眉，费力的解释着。

　　我只瞧着他，眨了眨眼。

　　他忽然停下了，咬牙切齿的说了句：“你是故意的吧？”

　　“哼！”我白了他一眼，心里总算有些舒坦。

　　“好吧。”夜玄起了身，表情极严肃的瞪着我：“即然如此……”

　　我下意识的拉了拉被子，朝床里缩了缩。

　　他站在床榻前，慢条斯理的的解开了斗篷，慢条斯理的脱了鞋袜，做这一切的时候还都状似恶狠狠的盯着我。

　　“夜玄……”我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声音竟有些颤了：“我错了……”

　　“你错哪里了？”夜玄上了床，坐在我旁边认真的问着。

　　“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

　　“小眠，打退堂鼓是不好的，非女中豪杰所为！”

　　“我不是女中豪杰……”

　　“你不是吗？你会绣百鸟朝凤，会拿着锅铲打人，刚才还会大声说：我要你要了我！这是你说的吧？你说之前一定想好了对不对？”夜玄一条条的数着，说着。

　　“我胡说的！我想着你就要去廊乡了，我忽然很害怕，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怕。刚才你说要走我就……我就疯了……”

　　“不对不对。”夜玄扯开我的被子，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只想知道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逗你！”我陪着笑脸，想想又觉得不对劲：“可是明明是你先逗我的。”

　　“我那是逗你吗？我是心疼你！”夜玄立了立眉头：“夏微眠，你把我的火勾起来了，又想跑，有那么便宜的事吗？”

　　“有！”

　　“没有，你悔之晚矣。我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

　　“我决定不给你机会后悔。”夜玄凑近了我的脸，忽然沉默了下来，手指抚上我的脸，反复的勾勒着轮廓。

　　奇怪的感觉顺着他手指的动作逐渐泛滥着，酥酥的、痒痒的。

　　“小眠，我知道你刚才是认真的，我一直在等你开口说要我。即使你收回刚才的话我也不管了，你就当我是自私也好，色魔也好，你开了口就再没有后悔的余地。”夜玄坏坏的笑着，手指勾上我的衣带，说着便挑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已被夜玄反翦了，腿也被他勾住不能动弹。入了秋，衣服虽厚了些，可件数也并不多，他三下两下的便解了我所有的带子，露出手绣的淡粉色肚兜。

　　酥痒的感觉愈发的强烈，他并不急于脱掉我上身最后一个遮掩，一只手搂着我的腰，另一只手顺着我手臂□着的皮肤慢慢的抚摸着，直到我停止了颤抖放松下来。

　　“小眠，说你要我。”夜玄的手滑到我的后背，柔声说着。

　　“方才说过一次了。”我咬着嘴唇，绝计不肯。

　　“我爱听。”

　　“不说……”

　　夜玄拧起眉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也不再逼我说话，手从我的后背移开，慢慢向下滑至腰际。我陡然紧张起来，在船上的时候他也曾经这样的抚摸我，可是再往下我便不肯了，现在又是如此，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想缩起身子，可夜玄却并不像以往那样放过我，反而搂的愈发的紧了，手指探进、手掌贴着我的小腹一点点继续向下抚摸着。

　　“夜玄……”我几乎带了哭腔。

　　“小眠，别怕。”夜玄笑着吻上我的脸颊、脖颈、手臂，只绕过胸口，腰间一凉，绣裙终究被他解开了扔到床下，同色的淡粉亵裤，有我亲手绣的暗花点缀。

　　“小眠，你穿淡粉色极美，绣的也好。”夜玄撑起身子欣赏似的看着，手掌仍在我的腹部反复摩挲。

　　海平入秋的夜晚应是冷的，可我现在只觉得浑身燥热，鼻尖浸出细汗，他的手就像一个小火炉，抚到哪里，哪里就有星火燎原。

　　“亵裤上绣着暗花，肚兜上怎么没绣？”

　　我死咬着住嘴唇不肯回答，生怕说出的话变了连自己都认不出的暧昧腔调。

　　“你没绣，可要我帮你绣？”夜玄微笑起来，我狐疑的看着他。

　　“我也会。”夜玄喃喃说了句，俯下头埋在我的胸口，一点点蹭到最柔软、最高耸的位置，张口便隔着薄薄的肚兜含了下去，舌尖轻轻拔弄着，啮咬着，一个湿透了，便换另外一个。刹那间，全身的燥热便集中在他咬着的部位，我忍不住抬起腰，轻声呻吟出声。

　　他停了下来：“小眠，看我绣的如何？”

　　我下意识的看向胸口，两个湿湿的圆痕下，隐约透出了别样的色泽和轮廓。

　　“好不好？”夜玄故意追问。

　　我张了嘴却说不出话，身体里那股蠢蠢欲动无处发泄，只羞得闭紧了眼睛。

　　“我绣的不好，重绣吧……”夜玄的手终于滑上我的胸口，却不似在腹部那样温柔，反而大力的揉捏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

　　“夜玄……”

　　“叫我什么？”他反问。

　　胸口一凉，肚兜终于被他脱了下来，紧接着便是腰间，他帮我抬起，亵裤也被解下……

　　“叫我什么？”他追问着，身体压了上来，咬着我的嘴唇，双手仍旧停留在我的胸口，大力的揉捏着。我忍不住挺着腰朝他的身体贴近着、扭动着，手挣开了他的钳制，却无处安放。

　　“玄……”

　　“说你要我。”他固执的要求着。

　　“就不……”我咬着牙说，却学着他的样子，手探进他的衣服里抚摩起来。他的胸膛硬硬的、肩膀宽宽的，他由着我的举动，由着我脱掉他身上的衣服，只在我使不上力气的时候主动配合一下而已，眼里的光泽愈发的耀眼了，透着我从未见过的压抑着的□。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听得并不大真切，手却被他迅速捉住，朝着他身下另一个神秘的地方探去。我下意识又怕了，死命的抽回手，紧张的绷紧了身子。

　　他似乎有些哭笑不得，又有点儿急的恼羞成怒：“小眠！”

　　“夜玄……我们……那个……”

　　“这次你真的惹火我了，小眠，你完蛋了！”夜玄的话极尽恐吓，语气却温柔的要命，他的嘴唇代替了他的手，亲吻着他抚摸过我的每一寸肌肤，滚烫的唇印一下下印着，我终于弓起身子再次呻吟出声。

　　他俯身上来看我，轻声说着：“小眠，可能会疼。”

　　“……嗯……”

　　“我想让你疼。”

　　“……嗯……”

　　双腿被慢慢分开，他的手已经探遍了我所有的秘密，我终于放松了下来，身子在他的抚弄下妥贴成了水。仅有的一丝清明犹自庆幸着：一点都不痛，书上也许是骗人的……

　　可是，书上果然不是骗人的。

　　在我以为我快舒服的死掉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坚硬的力量忽然刺来，在我来不及喊痛的同时，嘴唇被夜玄咬住了，眼泪瞬间迸发出来，我拼命想推开他，可每动一下只会让那坚硬更加的深入……

　　我用力捶打着夜玄的后背，用力抓着。夜玄忍不住“咝”了声抱怨：“小眠，我的伤还没好利索……”

　　心里忽然心疼了，竟忘记了要继续推他，他便趁机又用力挺了腰一下。

　　“呜……夜玄我恨死你了。”

　　“就一下，一下就不痛了。”

　　“你骗人，都好几下了！”

　　“小眠……”

　　“夜玄……”

　　“嗯？”

　　“我难受……”

　　“那怎么办？”

　　“你……你动一下……”

　　“不要，动一下你会痛……”

　　“呜……夜玄我恨死你了！”

　　“小眠……还……痛吗？”

　　“唔……”

　　“唔……是不痛？”

　　“我不告诉你。”

　　“那我用力了！”

　　“……”

　　“夜玄……”

　　“嗯？”

　　“你那个……是什么样的？”

　　“乖，现在在忙着，不能看。”

　　“我好奇……”

　　“现在不是好奇的时候，你放心……我是个好老师……”

　　“什么？”

　　“奶奶的，哪个老师像我这么敬业，还随身带着教具……”

　　“噗……夜玄我恨死你了！”

　　“小眠，你能不能专心一点！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啊！”

　　“哦……”

　　“夜玄……”

　　“乖……一会儿再……说话……”

　　“不是啊，你觉不觉得床有点晃。”

　　“那是因为我和你在用力。”

　　“不是啊……啊！”

　　“啊！”

　　“咣当……噼哩……叭啦……叮光……”

　　“奶奶的！这谁买的床！我明天拆了这家木匠铺！！！！！！！”夜玄暴怒的声音响起，穿过塌下来的层层纱帐幔，回荡在房间里……

　　作者有话要说：３１５鱼敬告广大消费者，买家俱要买结实滴，若有消费投诉，拔打热线电话７４７４７４１

　　蛋腚游走……托腮自言自语状：“为毛鱼总想恶搞尼？难道偶还是写喜剧去？”

　　第 64 章

　　中途的床塌事件并没影响什么，夜玄把厚厚的被褥铺在地板上我们继续……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喘息声，又一场“混战”结束了，

　　“床塌了怎么办？都怪你……”我埋在夜玄怀里，小声问着：“明天会被取笑吧？”

　　“谁敢笑！”夜玄有些气喘：“我家小眠不就是胖了点儿吗？这有什么，我喜欢！”

　　“不是我……我哪里胖了？”

　　“这里最胖……”夜玄点着我的胸，坏坏的笑着。

　　“明明是你……那么用力。”我傻眼了，黑暗中捏起他脸颊：“要是有人笑我，我就再不理你了。”

　　“你不理我？哼哼，这可由不得你了，入了山寨还能全身而退？哼哼……”夜玄刻意痞腔痞调的刺激我：“这下你彻底逃不掉了，我在你身上盖了印章！”

　　“是啊是啊，你厉害！哼！”我转了身背对他：“睡觉，明天你一早就走了。”

　　“那你转过来，我搂着你睡。”夜玄凑近了，胸口贴紧了我的后背。

　　“不要，你是坏人。”

　　温暖的手又一点点的下滑着，滑到让人羞涩的所在轻轻揉捏着，夜玄恳求的语气：“听话，转过来……”

　　“不要……啊……你又来！”

　　“谁让你转过去了，惩罚你……”

　　“呜……你又欺负我……”

　　“嘘……听话……抬起来一点……”

　　“……唔……”

　　意识濒临混乱的边缘，只有一个念头忽然又钻了出来：“地板不会塌吧？”

　　整个晚上，夜玄就像个永不言累的农夫一样不断的在我身上耕耘，逼得我几乎哭着向他求饶，说尽了好话，说尽了打死都不敢相信是自己能说出的肉麻的话他才肯放过我。迷迷糊糊中，他好像还下楼拿了热水上来帮我擦干净身体，我知道他这样一折腾恐怕全夜园的人教知道了我们做了些什么，可是哪里有力气反驳，就由着他吧。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一线阳光暖融融的顺着没拉严的窗帘透了进来。

　　全身酸痛不堪，我忍不住呻吟出声，掀开丝被，身体上赫然遍布红红的吻痕，难怪夜玄说盖章了……

　　这个坏人！

　　呃……人呢？

　　心里一慌，脑袋便清明了些，枕边搁着一张纸，忙拿起来仔细看，是夜玄的笔迹：

　　阿肥，你睡得太香，不忍心吵醒你，笨熊这就出发了。

　　不许出来送我，我怕见到你就不想再走了，何况送就意味着离别，可我们不是，我们只是身处在两个地方而已，很快就会见面，在夜园。

　　别想我，想念是很辛苦的事，你只要在看不见我的日子里尽量忘记就好。若不能忘，就想想我的坏处，想想我欺负你，想想我让你生气。

　　可是怎么办，要求你的事情，我自己却做不到。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直在看着你，怎么都看不够，一如初见。想念很辛苦，但若是不能想念，辛苦就变成了心疼，裂开的疼。

　　十天或者一个月，这也是我能承受和你分开的最长时间了，若再长一点我一定会抓狂了。

　　小眠，你要是巴掌大的姑娘该多好，我便揣在怀里偷偷带去军营，没人的时候就可以亲你、抱你……

　　好了，出发了。另外，你的肚兜我带走了！夜园的事情我已嘱咐了槿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找她。

　　小眠，再过半个月南坡上的眠字就红了，等我回来再看，我们一起看，在湖边望向南坡，你无法想像那是多么美的场面，记得，那是我送你的。

　　笨熊字

　　一字字的看着，湿了信角，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胡乱的找出绣裙穿上，开了门就朝走廊的左侧奔去，那里有个小小的平台，可以看得到慧庐朝向大门的方向。夜玄不许我送他，可看一眼总可以吧……

　　平台没有锁，只是松松的挂着根铁链。摘了铁链冲进去，可发现那些遮挡着的石壁墙太高了，壁上倒也有外圆内方的火绳枪眼可以看到楼下的情况，我凑过去瞄着，果然一眼看见夜玄牵着马在和夜醉山说话。咬咬牙，赶紧返回屋里搬了木凳出来站在石壁边儿上靠着，刚好可以探出半个身子，看个清清楚楚。

　　只这一会儿，夜玄就已上了马，挺直了背正准备策马出发，身后跟着百余夜园的护院，看上去也有些壮观，红衣大炮和火绳枪昨天就装了船在码头候着，只等夜玄他们这队人去了。

　　他的方向背对着我，玄色的衣服、宽宽的肩膀，头发梳的略有些不整齐，一定是他摸着黑自己梳的，发端系着的仍旧是我在船上绣的那条发带，绑的旧了，他却最喜欢。

　　他送了我那样一个红色的眠字，可我送他的却只有那条发带。

　　“夜玄……”我忍不住脱口喊了声，声音竟是哽咽了。

　　我知道我的声音并不大，至少在现在人声鼎沸的时候是极其微小的，下面的人并没有听到，仍旧做着自己的事情，有的搬箱子，有的上马随着夜玄出夜园。

　　唯独夜玄，虽然离的那么远，我仍能清楚的看到他的后背僵了下，挺的更直了。随即便回头，准确的看向我站立的方向，视线立即与我相对，扬起脸笑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现在的笑容，竟是那样的耀目，一如海上初升的朝阳。心脏猛地收紧了下，我与他相识已久，我知道这一笑定然不是怦然心动一见钟情的感觉，若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那便是……刻骨铭心。

　　夜玄笑着，朝我摆了摆手，口型喊出两个字：等我。

　　等你，你答应过永远不会让我等你。

　　眼泪又流了出来。

　　不论我愿不愿意，不论我想不想，我终究是站上了这五层朱红楼，终究是眼盼着我爱的人尽早归来、平安归来。

　　望夫石是什么样的我并没见过，从前听到这个传说只觉夸张，只觉就那样看着又能看出什么盼头。

　　可现在轮到我，才知道原来这看着本身就是一种希望，若连看都不能，就真的宁可化成巨石，即便是巨石，也愿朝着他去的方向永生永世的守候……

　　不知道在石凳上站了多久，身体愈发的冷了，平台上风很大，我又只穿了薄薄的绣裙。

　　“夏姑娘。”槿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木然的回头。

　　“大少爷走之前吩咐了，新床会在下午送上来。”

　　“哦……”想到昨晚的一幕一幕，脸上有些发烫。

　　槿姨微不可见的笑了笑：“夏姑娘好身体，小心在这里冻病了，进去吧。”

　　“谢谢槿姨。”我抚了抚冰凉的手臂，听话的进了走廊，却意外的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

　　“小香？”我惊愕。

　　“眠姐姐……”小香笑咪咪的应了，朝着我施了个礼。

　　“大少爷吩咐的，夏姑娘身边本就需要个伶俐些的人伺候着，珍珠嘛再不合适了，小香如何？”槿姨在一旁柔声说着，语气仍是询问式的。

　　我连连点头，知道是夜玄安排的心里更是暖融融的，走过过拉起小香的手，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看样子是合适的。”槿姨打量着我，点点头，又吩咐小香：“过会儿再和夏姑娘说话，你先去后厨把早饭端上来，再找几个家仆准备木桶和热水，夏姑娘要沐浴。”

　　“是的槿姨。”小香伶俐的应了，转身就朝楼下跑去。

　　“姑娘要不要再回客房睡会儿？那屋里的床只怕是不能用了吧？”槿姨又问着。

　　我脸上忽的又开始发烧：“无妨，不需要了……”

　　“那便好，中午的时候我会吩咐小香把汤水也送上来，是滋补身子的，大少爷吩咐了要让姑娘好生调理着。”

　　“为什么？”我愕然。

　　槿姨停顿了下，眉眼间渐有了笑意：“我还从没见大少爷对谁体贴成这样，看来姑娘的确是有福之人，所以……先备着，保不齐哪天就又有了个小少爷，把身体调理好是必须的。”

　　“啊？”我怔了，臭夜玄，是不是把什么都和槿姨说了啊……

　　槿姨只拍了拍我的肩，意味深长的笑了：“夏姑娘性子极好，稳重又不失伶俐，是夜家的女人，就夫人年轻那会儿一样。”

　　夫人……她指的定是夜玄的母亲了。

　　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的下沉。

　　作者有话要说：偶这素清水Ｈ

　　那啥，清水Ｈ啊，晕，清水还有Ｈ……蛋腚游走……河蟹滴世界……

　　筒子们，看出来咩，偶后妈的苗头在蠢蠢欲动啊。

　　番外:夜玄篇

　　夜玄番外

　　天印二十五年秋。

　　我又一次离开了夜园。

　　从前离开夜园我会雀跃不已，这次却完全不同，因为小眠。

　　天擦亮的时候我就醒了，也许根本就是一夜没睡踏实吧。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和自己所爱的人融为一体的感觉会是这样窝心的幸福。我也不明白，这样的幸福为什么不真实，就好像触手可得、可又得到即融一般。

　　小眠……她就睡在我的身边，嘴角稍稍向上翘着，我忍不住凑过去轻轻的亲了下，她竟然咯咯的笑了，梦中的笑。

　　她的笑把我心里的不舍勾得愈发强烈。

　　屋里透进了些微的光亮，再不舍也要准备启程了，掀开丝被，仔细看着她的身体，遍布的红痕让我觉得即心疼又骄傲，昨晚上一定把她累坏了，可是……我仍旧是要不够……

　　若是行程可以推迟几日该多好，又或者可以带她同去该有多好。

　　终究是不行的，长叹了气，起身穿衣服洗漱，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很怕吵醒她，我小心翼翼的做着这一切，忽然间意识到：原来心疼一个人可以到如斯境地。

　　小眠，其实我有事瞒着你，那便是：我要休妻。

　　没错，我回夜园解决的办法就只有一个：休妻。

　　这个恶人，就让我来做吧，因为是我自己造成的。

　　上官未月，我会给她一纸休书，她的家族想要什么我便给什么。至于畹华……除了银子之外，我也不能再给她什么了。

　　我不敢告诉你这些，是怕你不同意，怕你又心软，怕你认为我狼心狗肺。还有就是，若一定要有一个魔鬼，那便让我一个人来做吧。反正有人要挨骂，那就让我扛吧，总归我的脸皮要厚些。

　　我即然决定了要娶你，就没打算让你当三姨太，你答应我都不肯，你将是我夜玄今生今世唯一的夫人。我从来不是个圣人，我没办法做到让三个女人都满意，那次在悬崖边上你骂的对，我承认我自私，我只能给我最爱的人最大的幸福，而我爱的人，就只能有一个。

　　若我不休了上官氏和方氏，她们两个也是注定了要守一世的活寡，别人尽可以当我这样想是在推脱责任，尽可骂我喜新厌旧，我认了，被旁人看成是无情的小人我也认了。

　　我只求一人陪我，那便是你。

　　小眠，若你知道我有了休妻的想法，定会痛苦吧，会自责吧，我不敢去设想，我很怕你会因此而逃跑、永远离开我。

　　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我会迅速的完成这一切。

　　若不是夜白和连以南带给夜园的突发状况，若不是琉国的突然袭击，可能我的计划已经在实施了。

　　看着父亲为了海匪的事情愁成这个样子，我的计划只能暂时搁浅……

　　我不希望你送我，因为送就意味着别离。

　　想带一缕你的秀发，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至少可以闻闻你的发香，手指缠绕的感觉就如同你在我的怀里。

　　找了剪刀比划了半天却无从剪起，剪哪里都不舍，苦笑着，小眠，我果然是个笨熊，剪头发又不会让你疼，我又为什么不舍了……

　　最后还是带走了你的肚兜，因为那上面有你的手绣，还有昨晚不经意间染上的一抹鲜红，那是你的，是你完完全全属于我的痕迹。

　　心里不是不得意的，小眠，你是我的。

　　留信给你，边看着你边落笔，你果然是只阿肥，睡的还真是香……

　　出门之前最后一次吻了你的嘴唇，对着你说：我很快回来。

　　出了慧庐，槿姨早陪着父亲在门口候着。

　　“夏姑娘呢？”槿姨朝我身后瞧着，有些纳闷儿。

　　“她昨天睡的晚，我没叫她起床。”我摆了摆手。

　　父亲并没说什么，自顾自的和与我一同出发的护院们训话去了。

　　槿姨并没跟着，只微笑着看我。

　　“怎么了？”我奇怪的问她。

　　“大少爷，终究是长大了。”

　　“槿姨，再过几年我便而立了，早就长大了。”我啼笑皆非。

　　“一个男人真正学会疼惜他的女人，才算长大。”槿姨走上前，帮我理了理头发：“瞧这乱的，也不叫夏姑娘帮你梳梳，你可是夜家的大少爷。”

　　“她又不是请来梳头的丫头。”我皱了眉：“槿姨，她会是我的夫人，我走了以后夜园的人都要好好对待她。”

　　槿姨愣了下，眉目间闪过一丝诧异。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她懂得分寸。

　　“还有件事，房里的床坏了，今儿个请人来换吧。”我低声说了句，尽量保持平淡的语气。

　　槿姨愈发的诧异了，一向波澜不惊的表情也有了变化：“你和她可是……”

　　“帮我好好照顾她。”我打断了槿姨，并不想多说什么，是怕她做的太过刻意会让小眠难为情。

　　“那是自然的。”槿姨淡淡的应了。

　　我便朝向父亲走去。

　　“大少爷……”槿姨在身后喊住我，轻声补充了句：“若你能对她少喜欢一点儿，是最好的。”

　　“为什么？”我不悦。

　　“你忘了你的母亲吗？”槿姨柔声说着：“夜家的男人，不要对喜欢的女人太好，否则……只怕那女人会……”

　　“竟是胡说的。”我冷哼了声：“我恨不得对小眠百般千般的好，小眠是有福之人，她自承得起我对她好。至于母亲……她早逝也是因为生病，哪里就怨得了父亲对她好了！槿姨，莫要听信那些传说。”

　　“是我多事了，不过槿姨也是心疼你。”槿姨苦笑着垂下头喃喃的说着：“槿姨不想你像老爷一样自苦一生，若夫人没那么早走……”

　　“别再说了。”我摆了摆手瞧向父亲，他仍旧在给护院们训话。

　　曾几何时他像山一样，如今也老了，若是母亲仍在世，他会否也是现在的样子？槿姨说季樱桐长的和年轻时候的母亲一模一样，可再像，也终究是两个人。

　　所以，父亲娶了季樱桐，却又从来没碰过她……

　　心里一阵烦躁，和父亲告别，上马，出发。

　　可在即将走出夜园的那一刻，神奇的听到小眠的声音。

　　愕然回头，没来由的朝五层的平台看过去，真的是她，竟然真的是她站在那上面。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我，秋风萧瑟中只穿了件薄薄的白色绣裙，长发披散着，夺目的美。若我一生之中只能记住一个画面，那必然是现在，现在的小眠。

　　我的小眠……

　　心里收紧了，只恨自己不能生出一对翅膀飞上去抱住她。强忍着下马的冲动，我只笑着以口型说了两个字：等我。

　　原谅我小眠，我终究还是食言了，终究还是让你在那五层朱红楼之上等我。可你不是季樱桐，我也不是夜白。

　　相同的宿命不会落在我们夜家所有人的身上，也许我是夜园最幸福的那个人，父亲爱的人长眠与地底，夜白爱的人终身禁锢在他永远接触不到的地方。

　　只有我，只有我爱的人，活生生的站在那里对我笑着，即便笑中带泪，那泪也是真实的。

　　忽然明白了夜白为什么那样恨我，因为我一直活的比他肆意。忽然间又原谅了夜白，因为我有小眠，而他，什么都没有。

　　深秋的时候，南坡上的眠字便红了，等我回来一起去看。

　　我发誓我会回来，小眠，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汶川大地震周年祭。

　　愿逝者安息，向生命致敬。

　　第 66 章

　　夜玄走后，我开始了漫无边际的等待，一天、两天、三天……

　　终于明白了季樱桐为什么会在站在窗前看向海的方向，因为夜白在那里，虽然不可能看见，但想念使然。

　　我亦如此，五层的平台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顺着火绳枪眼看出去，总像是可以看见夜玄当日离开时对着我的笑容。

　　他不在，我便尽量减少下楼的次数，连园子都不去了，因为不想多事，不想面对上官未月和方氏畹华。

　　小香则相反，她每天会去跑去南坡看枫，然后回来欣喜的告诉我，那眠字又红了几分。我听了，心里期盼得紧，可仍旧留在五层楼上，我要等夜玄，他说过要和我一起看红眠。

　　无事可做，刺绣成了唯一的消遣。我请槿姨帮我置办了大红的锦缎。槿姨问我用来绣什么的，我并没回答，脸却开始发烫。

　　槿姨便笑了，没多久就拿来了绣庄最好的红锦。

　　我要为自己绣一件嫁衣。

　　嫁衣从前便绣过，都是替他人置办的，如今轮到自己，却发现什么绣样都是不合心意的。绣龙凤呈祥，鸳鸯戏水，还是绣缠枝纹牡丹？

　　枝枝叶叶连绵不断、生生不息……

　　我在纸上反复画着绣样，没来由的就会微笑。可笑着笑着便累了，缩在床榻之上捂紧了被子，想像着夜玄仍旧在我的身边搂着我，他会说我又胖了，真正的阿肥。

　　半个月过去了，嫁衣仍旧一针未起，夜玄仍旧没有回来。

　　没关系，应该快了吧，夜玄说过最快也要半个月，那么就安心的等待吧。槿姨说他们应该已经到廊乡了，说不定已经在返回的路上。

　　夜玄走后的第二十天，我仍旧向往常一样拿了笔在纸上随意描着花样，为嫁衣做准备。冷不妨的门被推开了，是槿姨，一脸的紧张。

　　到夜园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态，我诧异的看着她，笔端墨汁滴下，又废了一幅。

　　“槿姨，怎么了？”我问着。

　　她倒沉默了，胸脯起伏着。

　　“怎么了？”我疑惑的追问。

　　“廊乡那边有消息。”槿姨倚着门，慢慢说了句。

　　我愣了片刻，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她这幅样子……是不是消息是不好的……

　　“前些日子琉国占了廊乡烧杀抢掠。大少爷他们建了个组织潜进去了，本来是好的，收了三个小岛，可……可庆功宴还没结束……没想到这本来就是琉国的奸计，大少爷他们……被琉国的军队围困在岛上……出不来了！”

　　“什么叫出不来了？”我竟笑了，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槿姨，你说什么呢？”

　　“他们被困住，生死不明！”槿姨提高了声音，眼泪缓缓流了下来。

　　“哦……生死不明。”我淡然接了句，撑着桌边站着，不远处的槿姨渐渐模糊了起来，她好像在喊我的名字，好像小香也跑过来要扶我。

　　天旋地转间，脑海里只反复念着四个字：生死不明。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点了蜡烛，小香趴在床边儿守着我。

　　抬手摸着她的额头，她并没醒了，睡梦中嘟了句“眠姐姐”

　　苦笑了下，撑起身子下床，脚下软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我努力走到门边，开门出去，去平台。

　　平台上风很大，火绳枪眼看出去仍旧是平常的样子，通往大门的路上透着月色露着惨白。偶尔会有守夜的家仆排着队走过，极警惕的样子。

　　廊乡即有难，海平恐怕也开始如临大敌。

　　夜玄，老天爷留给我们的难题总是一个又一个、接二连三不是吗？我们初见就已经晚了，你娶了两位夫人。好吧，我们磕磕绊绊的走到了一起，夜白又出现了，几乎成了我们致命的伤害。好不容易误会消除了，我们也有勇气回到夜园来解决问题了，可却又有新的问题出现，而这次，竟关乎你的生死……

　　我哭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夜玄，如果顺着这火枪绳眼能看着你进夜园，那我宁肯终日就站在这里，可除了祈祷，我还能做什么？

　　重重的跪了下来，夜玄，若你中意于我，此时必然与我心意相通，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身处任何危险，我祈老天佑你平安，我只要你平安回来，你说过让我等你，你说过不会让我成为另一个季樱桐。

　　你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即是答应了你，又有什么难的？

　　夜玄，你是言而有信的，对吗？

　　第二天清早，夜醉山召集夜氏所有的族人训话。慧庐前面站满了夜氏一脉各房的代表，他们并没住在夜园，各有各有家业，脸上的表情紧张中透了一丝茫然。多年的锦衣玉食，偶尔的小股海匪袭击，让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忧患意识。

　　被侵占……似乎是件极遥远的事情。

　　“廊乡已经失防，琉匪的下一个目标肯定就是海平近而打通向内陆的通道。朝廷的兵力赶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海平只能自保，夜氏只能自保！我以夜氏宗祠第八十五代族长的身份告之大家，若琉匪来犯，拼死保夜氏祖先不受□、拼死保海平一方平安。夜家的根在海平，海平亡，则夜家亡，你们记清了！若有通敌者，叛降者，鞭打至死！不肖子夜白，见者，得而诛之！至于犬子夜玄，自有夜家祖先保佑他平安归来！”夜醉山的声音极洪亮，怒气托着一个一个的字，凿进每个人的心里。

　　季樱桐终于被放了出来，就站在槿姨一侧的角落里，纸人一般无声无息的立着。只在夜醉山的最后一句话提及夜白的时候方才有了些微的表情，竟是不怕的，唇边带了一抹了无生机的笑。

　　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忽然间明白了她在笑什么。

　　若夜白死了，她必不会独活，即然永世不得相见，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好过终日看着大海，终日禁足在朱红楼。

　　族人们应了，各自散去，我仍旧木然的站在一旁，瞧着夜家的人进了慧庐，上官未月脸色仓皇，听槿姨说她的家族已经开始想离开海平避难了，可并没有派人来接她。方氏畹华并没下楼来听，她病了，得知夜玄的消息之后动了胎气，夜醉山请了最好的大夫瞧她，命她好生的安胎，她肚子里的，就是夜家的希望。

　　季樱桐却并没有上楼，犹犹豫豫的走向我。槿姨似乎瞧见了她的举动，竟没再拦阻，只是按着额角进了慧庐。

　　她也累了，懒得管了。

　　“他可好？”她走近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我。

　　我自然知道她说的“他”指的是夜白。这个问题从我和夜玄回夜园的那天她就问过。

　　我怔了下，不知道是该点头，亦或摇头。无论什么答案，对季樱桐来说都是残忍。

　　“他可好？”季樱桐有些急了，苍白的脸泛起一抹微红。

　　“他……还好。”我应了，却不是真心话。

　　他能好吗？把你一个人留在夜园，他会好吗？从我认识夜白的那天起就没见他真正开心过，行尸走肉的样子，是好吗？

　　“他不会背叛祖宗，若他肯，早就带我走了，我相信他。”季樱桐得了我的答案，舒心的笑了，绝美。

　　不由得想起夜玄当日的话，季樱桐原来也是个活泼的性子。

　　“他是想带你走，不是被老爷拦下了吗？”我反问。

　　“那是逼不得已，因为我有了宝宝。”季樱桐收了笑，手下意识的抚着自己的小腹：“曾经的宝宝，现在没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你也是好人。”季樱桐忽然说了句：“其实……在夜家没有谁是坏的，都是可怜人罢了。”

　　“你被关了这么多年，不恨吗？”我诧异的问。

　　“不恨，我有个人可以想念，为什么要恨？”季樱桐的眼神开始迷离，不知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我的人虽然被关着，心是活的。老爷不同，他的心……死了。你说，他是不是比我还可怜？慧庐本来就是个大牢房，老爷把自己的心锁了进来，锁进那个慧字里。我和他一样，都是被锁的心甘情愿。”

　　我默然，注视着她进了慧庐。

　　慧庐虽然关着她的人，她却比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第 67 章

　　廊乡失防，七天后，武源失守，琉匪沿维东、前海进犯海平，不日到达。拒夜玄离开，一个月整。

　　季樱桐不再被禁足，慧庐已经没有人有精力再去管这个女人。可她仍旧不下楼，终日在佛堂念经。我倚着门瞧过好一会儿，并不进去，心里总有种惨烈的感觉：我的男人，一定不需要我吃斋念佛去保佑。

　　不断有消息传来，琉国最终彻底摆明了车马，除海匪外，更有正规军队参与其中。领头的便是恢复了真实身份的琉国将军连以南。不止他，还有夜白。

　　夜醉山最终证实了是夜白与连以南合力攻下维东后，生生喷出一口鲜血，染得慧庐底层的大幅绣屏上红槿更红。

　　一个月，三十天而已，不长，却度日如年。入夜后，烛下绣嫁衣，白天，平台上远望。

　　每过一个时辰，心上便似割过一刀，听力却变得出奇的灵敏，总盼着有咚咚跑上楼的声音，在慧庐里，敢那样跑着的就只有夜玄。

　　可他仍旧没有回来，仍旧生死不明。

　　槿姨说，没有消息也是好的，也算有了一线希望。我认同他的话，是因为我并不信夜玄会就此消失，他是那样极烈的一个男人，必不会如蝼蚁般灭亡。

　　我固执的绣着自己的嫁衣，第一针落下的，是枫。

　　我并不孤独，因为夜玄每晚入梦。我庆幸，庆幸老天仍旧留着我的意识，让我铭记每一个梦境，铭记梦境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阿肥，眠字红了，你不去看吗？”

　　“我不去，我要等你。若你回来知道我偷看了，会恼。”

　　“我可曾恼过你什么？恼了你，气到的总是我自己。”

　　“那我也要等你，眠字再红也是一个，你陪我，便是两个。”

　　“若我不回来呢？”

　　“那就等红眠黯淡了，明年再红。”

　　“阿肥，你可想我？”

　　“想，每天都在想。”

　　“我在廊乡，一切都好。”

　　“我知道你好，可是也希望你快点回来，深秋了，晚上我总是冷的。”

　　“阿肥，我想你。”

　　“笨熊，你父亲今天又吐血了，槿姨请了大夫来，看样子情况不大妙。”

　　“阿肥，替我照顾父亲，他是气的，气夜白。”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劝他，你父亲和你一样，那么烈性。”

　　“你会有办法的，因为你也是夜家的女人。”

　　朝廷派来援助的海防不知道走到哪里了，琉军进犯至前海后，海平海防司大臣安排仅存士兵留守，他却带着家眷仓皇北上，名为回京城禀告军情，实则逃跑。

　　马车在行进到海平城东十里处被愤怒的百姓拦截，听槿姨说，夜醉山拖着病体赶了过去，交涉未果，悲笑三声，由着大臣去了。

　　留这样的官员在海平，除了动摇军心又有何用？

　　第二天，琉匪炮船队终于到达海平港口外延线，夜醉山集结海平留守三千勇士围防，准备以港为依托，同琉匪做最后的较量。

　　至此，前期派出援助廊乡的军勇、普通百姓，无一人返。

　　整个海平，成了人心惶惶、混乱之所在。有些能力的都带着家眷北逃，留下的竟是些老弱病残。夜醉山也开始着手我、上官未月和方氏畹华三人的离开事宜，我自然不肯，却也根本不用再理论什么，因为没等逃难的人逃远，北上通道就已经被绕道而行的琉匪所堵截。

　　不知不觉间，海平竟又成了第二个廊乡，而陷海平于危境的，却是夜醉山亲自放走的海平海防司大臣。

　　他被夜白的人抓到，交出了海平防图。

　　海平人愤怒已极，可没办法向真正的罪魁祸首渲泄，三千勇士成了三千散士，迁怒于夜醉山，甚至拒绝再听夜醉山的号令，把并他围堵在码头一带，若不是夜醉山仍旧有威望，再加上有夜家的火绳枪护院保护，恐怕此刻已被绑到宗祠跪着了。

　　我们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近黄昏。

　　夜园上下除了家仆，再无一个人男人。

　　小香跌跌撞撞的跑上楼来找我，告诉我说槿姨要去码头，接回夜醉山。

　　我跑出房门的时候，季樱桐倚在佛堂门口，清清冷冷的表情站着。顾不得和她说什么，匆忙下楼。

　　上官未月和方畹华已经在底层了。上官氏面上一向讥讽的神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惶惶不安。

　　方畹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素着一张脸，肚子挺着，呆呆的摸着手腕上的玉镯，那是夜玄送她的。

　　槿姨正朝夜园新的帐房先生发着火，失了仪态：“怎么可能就这么点！”

　　“真的只有这么多了……绣庄提了大部分……”帐房先生一脸木讷，嗫嚅着说。

　　“谁让你从园子支银子给绣庄了？陆展腾早就被赶出绣里乾坤，他哪有这个本事让你支银子！”

　　“是……是老爷吩咐的……绣庄的绣娘们散了，老爷吩咐我提银子安置她们……”

　　“你！”槿姨身形一晃，忙扶了桌角站稳，压抑着怒意一字一字说着：“这事是老爷吩咐的没错，可若老爷回来了，和你的帐数对不上，别怪我阮碧槿翻脸不认人！夜家还没散，容不得谁都想过来咬块肉！”

　　说罢，捧了桌上的木盒就要出慧庐。

　　“慢着！”上官未月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拿了银票去哪里！”

　　槿姨生生收了脚步，诧异的看向她。

　　“这时候了，你拿着银票去哪里？”上官未月重复着，走过来挡了门，眼梢吊着，愈发的狠了些。

　　“我自然是去救老爷！”

　　“救老爷拿银票做什么？”上官未月冷笑一声：“老爷被围在码头呢，拿银票有什么用。”

　　槿姨怔了片刻，额上青筋暴跳，显然是强忍着没再发火，只慢慢解释着：“大少奶奶，银子是未必有用，可带上总归有备无患，若是那些人只是想要些银子赔，那便给了他们啊！”

　　“哼，说的真轻松，谁知道你是不是拿着银子私逃了。银号封了，银子提不出来，这些个银票可是夜园现在全部的财产，你凭什么拿走？”上官未月倒是前所未有的利落语气。

　　“凭什么？”槿姨不怒反笑，多年在夜园当管家，岂是这三言两语会打击得到的女人：“大少奶奶，这话问的有趣，老爷现在被围着，你也知道他前个是吐了血的，此时你不担心他的安危，反倒担心起银子来了。我倒要问问看，即便这是夜园全部的财产，你又凭什么不让我拿走？”

　　“凭什么？哈！老爷不在，大少爷不在，我便是夜家唯一的正房夫人！即便是五楼佛堂里那个也只是二房而已，你说我凭什么！”上官未月恶向胆边生，竟上前一步就要抓那银票盒子。

　　槿姨怒极，一手搂紧了盒子，一手大力便推开她：“大少奶奶，你自重！”

　　“我自重？我娘家人跑了丢下我，夜玄没个消息，老爷也被困了，你们上上下下哪个尊重过我？我又为什么要自重！”上官未月红了一双眼，尖细的嗓音划在慧庐，前所未有的爆发了：“你以为我真的要这些个银子吗？我要我的权力！夜家没哪个对得起我，连个外人都骑在我头上！”上官未月手一指向我，恶狠狠的剜了我一眼，又朝向槿姨：“我为什么要充什么好人？何况哪个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要出去救老爷？老爷救不救得出来谁也不敢保证！”

　　“好，若你不信自可同我一起去码头！”槿姨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我才不去！”上官未月冷笑：“去了还有活路吗？”

　　“若老爷有事，你躲在夜园就安全了吗？”我实在看不过去，走过去挡开上官未月的手：“大少奶奶，这个时候不是顾着银子的时候，若老爷真有事，夜玄回来你可交待得起？”

　　上官未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回来可还有我交待的余地？夏微眠，你真是……真是好笑啊。他还会回来吗？他不会回来了，一走五年他不是没做过。这回是永远！”

　　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又是天旋地转，我手指颤抖着抬起指向她，勉强撑了一口怒气慢慢说着：“夜玄会回来。”

　　“夜家的男人一个一个走了，没哪个女人拴得住！他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夏微眠，你也拴不住他！”上官未月逼近了我，眼神恐怖疯狂之极。

　　“啪！”一声脆响。

　　上官未月的脸硬生生的多出个红掌印，惊愕的神态代替了疯狂。

　　出手的是方畹华。

　　“你再咒我的男人，我要你死，试试看！”她一手护着挺起的小腹，眼神淡然的看着上官未月，语调不高，在这个深秋的黄昏透着冰一样的寒气。

　　第 68 章

　　愣住的不止是上官未月，还有我和槿姨。

　　方畹华的眼神里有前所未有的寒气，不是勇气，而是绝望。

　　“小枝，扶二姨太上楼。”我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多想上官未月的话，转身吩咐方畹华的贴身丫头。

　　这丫头愈发的瘦了，伺候方氏是个极不讨好的活计。

　　方畹华斜剜了我一眼：“关你什么事！”

　　“你这么大动作，小心动了胎气！”我不再与她针锋相对，反而对着上官未月一字一字说着：“你说我是外人，我并不认，夜玄在的时候对我什么样你清楚。现在我没空理会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槿姨要去码头接老爷回来，我会陪她去，你自可以继续留在慧庐当你安安全全的大少奶奶，旁的话就甭再多说一个字！”

　　“我是夜家的媳妇，我也要去。”方畹华扯住我手臂，冷冷的说着。

　　上官未月这时候反倒朝后缩了缩，看着方畹华的眼光恨之又恨。

　　“码头上几千人围着，你确定你肚子里的宝宝不会嫌吵？”我不能说她“怕”什么，方畹华明显非要和我一较高下。

　　方畹华果然犹豫了，拉着我的手松了些。

　　“别再说了。”槿姨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什么事等老爷回来自然安排。”

　　说罢，扭头看我：“微眠，你确定……”

　　“我没为夜玄做过什么，我也没什么力量，可两个人一起总好过一个人。”我强自扯出个笑容给槿姨，想到夜玄就心里难过的要命。

　　“那走吧。”槿姨一手搂着那个装银票的盒子，一手拉了我往外走，边走边提高了声音吩咐着家仆：“慧庐从里面锁上，没我和吩咐，任何不得出入！”

　　局势忽如其来的乱了，我忍不住回头看着慧庐那逐渐关闭的厚厚的铁门，心思愈发的下沉。

　　马车已在门口候着，昆安叔倚在门旁，混浊的眼神盯着我和槿姨，花白凌乱的头发仍旧蓬蓬的散着，与夜园、与慧庐格格不入。

　　我照旧对他点了点头，他却不像以前一样咧开嘴回应，反而木讷的看着我，眼神莫名。

　　马车厢很窄小，槿姨捧着盒子抱着膝坐着不再和我说话，只是眉头紧锁，我意外的发现她的鬓角泛了白……

　　马车盘旋而下，逐渐颠颇起来，我走这条路有几次了，知道愈颠颇就愈接近码头。

　　海浪声、人群的喧嚣声清晰了。马车停下，我见槿姨仍不动，便起身推开车门，浓浓的鱼虾腥气迎面扑来，一眼看过去，码头明明还是那个码头，可……我却惊呆了！

　　也许有数千人，也可能是上万人聚集在码头上，有的手里拿着棍棒、有的拿着石块、脸上的愤怒和疯狂显而易见，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走着，不约而同。

　　槿姨也下了马车，盒子搂的愈发的紧了，一只手仍不忘拉上我，她的手柔软，却又冰凉。

　　夜家的马车夫忙把车拴好就赶到了我和槿姨的前面，推搡着人群喊：“让一下让一下，我们来找夜老爷！”

　　他的嗓门很大，动作也很大。我心里暗道不妙，下意识的搂住了槿姨的肩膀。

　　可是喧闹的声音早盖住了他的声音，人群并没答理我们三个，反而朝着码头内侧渐渐涌动去，表情透着恨意！

　　我连忙朝前看去，码头的里端较高的地势上果然有一群人手持火绳枪与大家对峙着，一样的服饰，是夜园的人，那么夜醉山一定也在里面了！

　　不知道他们对峙了多久，从传信给夜园到现在，至少两个时辰了。

　　槿姨慌了，死命的拉着我朝里走着，我只觉得想挤得去要用上浑身的力气，每个人都朝前冲，每个人都激动，不断有棍棒刮打到我肩膀、后背上，一脚脚踩下去都是虚的。夜玄，你在哪里……

　　“夜家没一个好东西！琉匪就是他们引来的！”

　　“夜家鱼肉百姓！”

　　“把夜白交出来！”

　　“我们冲过去！”

　　耳边传来纷杂的吼声，声音大的刺耳，海边风很大，我却只觉得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忽然间，一声枪声震天，码头上刹时安静了下来，都盯着声音的来源。

　　是夜醉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火绳枪队的最前面，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火绳枪指向天，一身玄衣，披着同色斗篷，头发略显凌乱，远远看过去，一向王者模样的夜醉山竟悲壮、气愤已极：“我夜醉山，除了养出夜白这个逆子之外，并无任何对不起海平之处！何来我鱼肉百姓之说！何来我夜氏引来琉匪之说！”

　　与其说众人被他的话震得呆住了，不如说是被他手中的火绳枪，大家的脚步不约而同的退了几步，只等着有人反驳夜醉山上的话。

　　我和槿姨趁机又朝里面挤着，这下倒有几分容易了。

　　这一挤，众人似乎反应了过来，目光纷纷看向我们，有些人已经认出了槿姨是夜园的管家，人群中又开始有了轻微的骚动。

　　“你们来做什么！”夜醉山远远的看见我们，朝我们吼着。

　　“老爷，我们接您回夜园！”槿姨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不能走！他要给我们一个交待！”

　　“对，他不能走！他放跑了夜白放跑了海平海防司的人，他通敌！搞不好琉匪跟他也是一伙的！”众人又有了胆气，七嘴八舌的继续围攻。

　　夜醉山身形一晃，面上怒容尽现，手中拐杖颤抖的举起来指着说话的一群人：“夜白那个畜牲早被我遂出夜园！夜氏在海平生息数百年，我夜醉山对天发誓，若有对不起祖宗的地方，天打雷劈！”

　　“老爷，别动气，别动气啊！”槿姨拉着我紧着往里侧挤，眼泪已经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她瞧得出夜醉山已气极，前几天本就吐过血，大夫说过万不可再动怒的。

　　“说得轻巧！夜白勾结琉匪不说，夜玄呢？”人群里又有刁钻的声音。

　　我猛回头瞧着说话的人，脑袋里嗡的一声，槿姨意识到我的举动，握着我的手一紧。

　　“我儿夜玄在廊乡被琉匪困住生死不明，如何，你还有话说？”夜醉山高声吼着，透着七分傲气。

　　“哼！被琉匪困住？会有这么巧的事？他不去，廊乡没事，他一去，廊乡失防！他带去的人全都被困住，究竟是他无能，还是他根本也是个琉匪！你那两个儿子在南龙就有过会面，谁知道他们是不是那会儿就商量好了计谋！”

　　“你……你！”夜醉山声音乍低，手捂胸口倒退一步，面色惨白，发带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断了，花白的头发四散在海风中。

　　我愤怒已极，看着夜醉山，就好像夜玄此刻就站在我面前指责着我：小眠，你由着我的父亲受辱吗？

　　“你昧着良心说这话，就不怕有报应！”我挣开槿姨的拉扯，朝着带着骂夜玄的人一步步走过去，心里原本有的一点害怕荡然无存，只有气！

　　站定了，瞧清了，不过是一个眼神不敢与我对视的黄口懦夫，冷笑了声，一字一字的厉声说着，替夜玄：“琉匪离海平近了，你们不去海防，只知道在这儿内讧，是想海平尽快落入琉匪之手吗？你们骂夜白，骂有什么用，去打啊？有本事你们谁去要了他的命，为你们的亲人报仇血恨啊！自打琉匪攻打廊乡开始，夜家出的钱出的人出的力还少吗？若是真通琉匪，恐怕夜园早在战事开始之前就离开海平了，还犯得着在这儿受你们辱骂吗？夜玄怎么了？你们有资格骂他吗？他去杀敌了！他上战场了！他没缩在家里当个懦夫！他没空口白牙的站在这里指责别人！你们谁能告诉我，一旦琉匪攻进海平，你们这些个男人要如何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靠骂吗？比声音大比人多吗？若你们像个男人，就把你们的刀枪对外，对付琉国的强盗，而不是夜家！去杀敌啊！你们去海上啊！你们把琉匪赶回琉国啊！你们都是勇士，都勇敢，那做给我们女人们看啊！你们这些个懦夫，根本不是多么正义的找内奸，你们是不敢面对自己的胆怯，不敢面对即将攻来的琉匪！”

　　我声嘶力竭的喊着，脸上湿冷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们不可以这样说夜玄，夜玄走了这么久了为了什么？夜玄抛下我为了什么？就为了捕风捉影的怀疑，他们就把夜玄也骂进去，我颤抖着，愤怒已极。

　　人群越发的骚乱拥挤，有几个声音喊向我：“你又是谁，你是哪来的女人？你凭什么帮夜家出头！”

　　“她当然有资格！”夜醉山在后面的高台之上一字一字说着：“她是夜玄没过门的妻子，她是夜家未来的女主人！”

　　

　　第 69 章

　　我愣住了，回头看着夜醉山，并非感动，而是莫名的情绪百感交陈。

　　没错，我心许夜玄，也明白自己早晚是夜家的人，可当夜醉山亲口承认的时候仍旧让我恍惚了。

　　夜家的人，夜家未来的女主人……

　　“我儿在廊乡带着勇士们突围，我相信他们会平安回来！至于海平，即然你们不再信我，无妨，我走便罢了。可琉国的海匪毕竟是近了，你们是不是该拿出对付我的精力去抗敌！”夜醉山沉声说着，嗓音沙哑，气力将竭。

　　“这就不用你操心！还有，想走也没那么容易，把我们的损失赔来！”又是那个刁钻的声音。

　　我愤怒的看过去，记住了他的样子，都说相由心生，虽不能以貌取人，不过有些人的确是看了就厌恶！

　　“你要如何？”夜醉山冷声问。

　　众人嗡嗡的商议起来，我和槿姨趁机跑到夜醉山旁边护着他。槿姨一张脸煞白，眼泪却不再流，勉强扯出惯常的微笑只称呼了声“老爷”，就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把装银票的盒子递了过去。

　　夜醉山何等聪明的人物，接过盒子怔了下，随即无可奈何的悲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何妨、何妨！”

　　他看得开，我却不！

　　银子事小，受气事大。我环顾众人，码头上各式贪婪的嘴脸一一俱在，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些人心里想的居然还是别人的银子！

　　什么叫哀其不幸，这便是。什么叫怒其不争，这便是！难怪琉人区区小国就敢入天印挑衅，朝廷争储不管海平没错，可海平自身又做了些什么？

　　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指甲抠进掌心，生生的疼。

　　“夜老爷……”众人刚才还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这会儿倒推推搡搡挤了个代表出来，居然开口还是句“夜老爷”

　　我心里冷笑。

　　“呃……赔偿是一定的，不然难平众愤，依我看……你就把财产散了吧！”

　　夜醉山大笑起来：“财产……银楼被抢、绣庄被抢，还不够吗？好，很好！这里一盒银票，是夜园能拿出来的全部现票。你们分了便是！”

　　说罢，用力抛出盒子，在空中划了长长的一个弧形。众人的眼神随着那盒子走着，嘴不自觉的张开，身子也下意识的挤了过去，刚稍有平静的码头再次沸腾起来，抢喊声震耳欲聋……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夜醉山颓然说完，面如死灰。

　　“老爷，我们回去。”我上前一步说着，和槿姨一左一右搀住已经站不稳的夜醉山。身旁一干尚算忠心的十几名夜园火绳枪队护院围了上来，警觉的护着我们下了平台朝码头外走去。

　　何需护送？那些人抢银票抢红了眼，哪还顾得上我们离开，莫说是我们，恐怕即使是夜白抛出一叠银票也会保了命吧。

　　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众生百相，残阳如血融入墨黑海平线。

　　夜园本是个极压抑的所在，此时再回来，却只觉安慰，整个海平，恐怕只有这里还能立足……

　　可立足并不代表安静，慧庐的女人们迎出来，一瞧见夜醉山的模样，个个惊惧丧气。把夜醉山送回房后，我心里的那股气无处发泄，踉跄着跑上五层的平台，搬了凳子站上去看着夜玄离开的方向，自然仍旧是看不到什么，夜玄，眠字深红了，你还不肯回来吗？

　　扶着平台的石壁，泪水大颗的滑落脸颊，滚烫的疼。

　　不知道站了多久，入夜。

　　小香也上来了，这孩子也不敢吵我，只是站在一旁默默的牵了牵我的裙角，怯生生的抬头看我。

　　我跳下凳子竟险些摔倒，站得久了，腿酸麻。

　　“眠姐姐，吃饭吧。”

　　“老爷怎么样了？”

　　“老爷刚喝了药，槿姨一直在陪他，不过……”小香一一答着，眼神茫然欲言又止：“眠姐姐……”

　　“怎么了？”我强打精神。

　　“大少奶奶和二姨太……在……在吵架。老爷听到了，叫她们进去训话。”

　　我心里一寒，竟笑了起来，喉头一股腥甜涌上，生生的又咽了下去。正想说什么，一个平日给季樱桐送吃食的丫头忽然走了进来，施了礼，小声说着二夫人有请。

　　她找我？我怔了片刻，便随着丫头出了平台朝佛堂去了。

　　推开佛堂的门，里面香火未断，略有些呛人。

　　季樱桐跪于蒲团之上，听见我进来的声音也并不回头，仍旧喃喃的念着经文。

　　我示离小香她们离开，径直走到香案前，燃起三柱清香插入香炉之中。

　　“你求什么？”季樱桐终于开了口，问我。

　　“我什么都不求，只是敬香。”我淡淡答了句。

　　季樱桐微笑了：“你和夜玄果然是相配的。”

　　我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我和夜白也是，我和他……第一次便是在这佛堂。”季樱桐苍白的脸色在烛光映射下竟泛了一丝嫣红。

　　我自然明白她说的第一次是指什么，不禁愕然。

　　“都以为我虔心向佛，其实，我在想他。”季樱桐站起身，薄纸片一样的靠近我，轻声说着：“佛堂有他的味道在，香火也冲不散。还有我房里的窗口，我总能看得到他离开夜园时候的样子，你该明白，因为你在平台看得到夜玄。”

　　提及夜玄，我心中更痛，强压制着问：“二夫人找我来，要讲什么？”

　　“你帮我离开好不好？”季樱桐压低了声音：“夜玄当日在灵祠的时候我帮过你。在夜园，我只能求你，因为你和我一样啊，你该明白我的感受。我想他，他也想我。他和夜玄是两兄弟，他们也是一样的，一样的为了女人疯狂，你理解对不对？佛堂又怎么样，只要他喜欢，我便肯。”

　　“你找他，然后呢？”我平静的问。

　　“然后……”季樱桐停了下：“然后我就跟着他走，去哪里都好。”

　　“若是他去琉国呢？”

　　“那我也去。”季樱桐笑了：“其实你该明白，换作你，也会去吧。”

　　“二夫人。”我心里虽痛，眼泪反倒没有了，一直以来恍惚于季樱桐的事情忽然现了一线裂缝，就像一面铜镜被击碎，一片清明：“我明白你的感受，我知道你在想他，可是我和你，不同！你为了夜白活着，他不在你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你不管夜白做了什么都不会怨，甚至于他出卖了所有的人，你都不会怨。可是我告诉你，我会，我会怨，甚至会恨。倘若不是今天，也许我会帮你，可偏偏是今天，你不该找我。我原谅夜白在南龙的海船上对我的羞辱，我原谅夜白瞒着我利用我做的一切，因为这不能完全怨他，主导这一切的还包括了我的父亲，更何况我也是自愿的。可是现在不同了，我自以为并不是个多么伟大的女人，我从不敢说什么忠君爱朝的话，仅做为一个人而言，我有我原谅的底线，夜白，他完全的破坏了这个底线。为了他一已私欲，他可以不顾所有人的感情，他可以利用所有的人，他可以背叛他的姓氏、背叛他的家人、背叛天印，甘当琉国的走狗。听说琉国攻占廊乡之后大肆屠城，他不心疼吗？他不气吗？他抓住海平海防司的官员就为了把海平变成第二个廊乡吗？季樱桐，他是为了你，他只是为了你，你高兴吗？高兴得起来吗？”

　　“我不想那么多。”季樱桐脸色越发的白：“我就是要他，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好！”我冷笑了下：“关于夜白的事情倘若是真的，想必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琉匪早晚攻进来，他会来夜园接你，若你觉得坦然，你觉得你仍旧可以接受一个杀人如麻的屠夫做丈夫，我没什么话好说。”

　　“你会帮我？”

　　“我不会阻拦，仅此而已。”

　　“你看不起我。”

　　“我对你没感觉，季樱桐。”我只摇了摇头，转身便走，想了想又停住，背对着她说：“别再说夜玄和夜白是一样的。他们不同。我的夜玄在杀敌，你的夜白，在卖国，在打着爱你的旗号卖国，天知道！”

　　出了佛堂，已经不再有想哭的欲望，季樱桐有一点说的对，我就是要他，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夜玄，你若真的殉了国，我又何需难过什么，总归是要陪着你的，只是那红眠，若你不陪我，就让它凋谢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0 章

　　夜醉山的身体越来越差，槿姨衣不解带的伺候着，可仍旧不见起色。

　　他是悲极、气极，也许支撑着他的只有音信全无的夜玄，和并没倒下的夜园。

　　为灵祠添香油、每日敬香的人由季樱桐换成了我，上官未月和方氏已经懒于理会这些，夜玄没在，我们又有什么还可以争？

　　想离开夜园的人不止是季樱桐，还有上官未月。

　　季樱桐是没机会，而上官未月则是有机会也没那个胆量，她怕，她没有任何生存的本事，即使是有些私房银子，又有谁能保护她。

　　海平已彻底变成一座乱城，也是一座弃城。

　　出夜园采购日常生活所需物品的事宜，本是由槿姨负责，现在也交给了我。

　　似乎一夜之间我变得忙碌，很累，可我情愿。

　　每天，我都会给夜玄写一封信，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一封封的念给他听。若他不回来……至少……我不知道。

　　笨熊：

　　海平被包围了，是连以南的军队，还有夜白的海匪。就在现在，港口那边又有声音了，有炮，有火绳枪。我不知道这声音什么时候会停，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冲着夜园而来，总之，现在夜家在海平的产业都被抢空，唯独安全的就只有夜园。

　　老爷和槿姨念叨，当初不该不听你的话，把全部的红衣大炮调走，他很内疚，因为他怕保护不了我们这些个女人。

　　我倒是不觉得，若琉军来了，又岂是一门红衣炮就抵挡得住的？更何况，我们还有那么多的火绳枪，笨熊，我的枪法可是你亲自教授的，你该为你的徒弟而骄傲。

　　昨晚我带了三辆马车去城里的铺子取粮，铺子虽然早被抢空了，好在地窖还藏了一批应急的，昨晚都安全的运回了夜园，足够吃上一段时日。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挨饿了。老爷的状况不大好，可也没再恶化，他在等你回来，我们都在等你。笨熊，我们没能力保护夜园所有的范围了，可是保护慧庐是没问题的。因为慧庐是你的家，有你所有的回忆，同时还有夜氏的灵祠。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的父亲究竟为什么那恨夜家，究竟是因为他一生的挚爱，还是因为他根本从来没得到挚爱。槿姨和我聊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包括沐兰姑姑。她说，老爷那样的男人，何需对一个女子用强。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因为我自己也不确定。可是这么多年了，老爷一直对你的母亲不能忘情，所以才会有了后来季樱桐和夜白的悲剧。

　　笨熊，你从没告诉我，秋天的夜园会那么美。可你放心，即使路过南坡，我仍旧没有抬头看那个红眠，因为我答应了你要等你一起的，可你要快点儿，赶在红眠凋零之前。

　　阿肥

　　正当我的信写到第五封的时候，有消息传来，第一批去廊乡进岛的人，被困数天之后，有的病亡，有的投降，有的战死。而夜玄却仍旧音讯全无。

　　第六封时，琉国终于攻进海平城，并大肆屠城烧杀抢掠，除了平民之外，还将海平城内有名的商贾富豪集中关押起来，逼他们交出隐藏着的所有财产。严刑之下，所有的人都被迫交了，以为能保住性命。可交了之后，死的却是满门。

　　暂时没有事情的，仍旧是夜家，因为夜白下令，封住了夜园所在的那条山路。

　　百姓不明究里，猜想夜白毕竟要顾虑自家产业，断不会尽了自家根脉。于是，竟有数千余名百姓试图冲破琉国的防哨冲上山想到夜园自保，可活着上来的，不到百人，密密麻麻的在夜园之外跪着。

　　老爷卧床已有几天，听闻外面吵闹无论如何都要起来看个究竟。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又是老泪纵横。

　　不止是老爷，那晚，我的眼泪也没有断过。

　　老爷吩咐昆安叔开了夜园的大门，近百名难民蜂涌而入。连日来的战火，让他们对夜家的火绳枪队惊惧已极，竟是前所未有的守起了规矩。他们中间根本没有壮年男子，全部是老弱妇孺，一个个面色饥黄、衣襟破烂、遍体鳞伤，只有眼睛的间或转动才能看出他们仍旧活着，仅是活着而已。

　　我咬紧了牙关，心中对连以南和夜白的愤恨近乎疯狂，这就是他们的居心，他们根本是故意放这样的百姓上山。

　　若老爷不放这些人进园，势必落下狼心狗肺的千秋骂名。若老爷放他们进园，以夜园的储备粮草又怎么能够挨得过几天？

　　可明知道他们的阴谋，夜家的人又怎么能够不管灾民。

　　槿姨扶着老爷，就站在慧庐的门前。老爷的拐杖死命的拄在地上，不住的颤抖。借着月光和灯笼，仍能看到老爷脸色愈发的煞白，白的似一片纸，眼里却燃着两簇火苗，恨不得烧尽同胞之辱、沦陷之实。

　　“夜老爷，求您救命啊……”一个年近古稀的妇人费力的跪下，哭号着扑地：“我这一把年纪没什么，我孙女还小啊，求夜老爷收留……”

　　旁边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姑娘怯生生的站着，小脸沾了泥巴，全身上下的衣服也没一处干净。

　　老妇人的哭号之后，众人的悲声此起彼伏，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求夜老爷收留。

　　此时的夜老爷，不再是海平百姓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他似乎是这些人唯一的希望，可事实上，若是夜白真的攻上夜园，最惨烈的恐怕也是夜家。

　　夜老爷自然明白这一点，可又怎能不收留……

　　“阿槿，安排一下，该治伤的治伤，该吃饭的吃饭，若培庐不够地方住，就搭帐篷，再不行就住进慧庐。”夜醉山撑着口气，努力说着。

　　难民们自然听到了，又是一阵悲哭，却总算含着放松下来的喜意。

　　槿姨只顾老爷高兴，哪会反对什么，忙不迭的应了。小香从我身后跑出去，那人群里也有她的亲人。

　　上官未月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扭身上楼。方氏踱到我身边，轻声问了句：“粮食还有多少？”

　　我怔了一下，从南龙回夜园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和颜悦色的对我，想了想：“本来够夜园的人吃一个月，如今……”

　　“一个月……”方氏脸色黯然，咬了咬嘴唇，犹豫着看向我。

　　我看着她的脸，早因怀孕浮肿，头发随便的挽着，竟也失了原有的光泽。身上的衣服也简单，若是夜玄还在，她断然不会如此打扮，可现在……

　　苦笑了下，却轻声回答她：“夜家所有人都没饭吃，也不会让你饿着，我会想办法。”

　　方氏眉头扬了扬，竟是像足了夜玄平时的神情，不再说什么，扶着小腹转身。却偏偏又停住，低声说了句：“我不会说谢谢，我是为了夜玄。”

　　“我也不需要你感恩，同样，我也是为了夜玄。”我回了她的话，正视着她。

　　她木然点了点头，有些笨拙的离开了。

　　周围喧哗起来，夜家的仆人们按照老爷的吩咐行动起来。不是没有抱怨，可更多的是甘愿。

　　我忙到深夜才上了楼，洗净了自己，坐在案前，研了墨，提笔开始给夜玄的第七封信。可直到墨快干，笔也没有落下，只是悬着，只在心里反复想着一句话：你活着，好吗？

　　
　　第 71 章

　　我给夜玄的信写到第二十封的时候，灾难终于降临了。

　　那是一个白天，我正在慧庐自己的房里绣嫁衣，忽然就听到红衣大炮震耳欲聋轰隆隆的声音响起，震得水杯晃了几晃。

　　忙跑到平台上，透过火绳枪眼朝大门处看去，果然，从山上偷潜上来的琉匪已围住了夜园，刚才那一炮，就已经轰开了夜园的大门。

　　夜家的火绳枪队面对琉匪的军队根本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此时已乱成了一锅粥，纷纷抱着头往慧庐里挤着，还有慧庐前面帐篷里的难民，纷纷惊叫着蜂涌而出，却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有的跟着火绳枪队往慧庐挤，还有的朝花园里跑，培庐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想必也是乱了。

　　大门被轰开后，一队琉匪迅速极快的喊杀着冲了进来，有的拿着火绳枪乱放一气，还有的直接用刀砍，我想喊，竟喊不出声，眼睁睁的瞧着一个琉匪追上个年迈的老者一刀砍向他后背，老者惨叫一声扑倒，双手向着慧庐的方向爬着，可哪里还有力气，鲜血拖了长长的一道，身后的琉匪狞笑着又追上来补了第二刀。

　　老者这次连惨叫声都没有来得及发生，只是拼了最后一点力气举起右手，抬起头朝慧庐看着、看着，眼睛再也合不上。

　　是昆安叔，他那双眼睛泛着血红……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掉泪，也许没有，彻骨的愤怒让我连难过的感觉都消失了，跌跌撞撞跑出平台，跑下楼，慧庐里果然已挤进许多的人，个个声嘶力竭的惊叫声，先跑进来的火绳枪队迅速而又费力的拉上三层铁门，外面还有人想挤进来，被根本来不及。

　　“眠姐姐！”是小香哭喊的声音，我恐惧的看向门外，可仍旧晚了一步，眼睁睁的瞧着小香被关在了外面。

　　“小香！”我的声音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出奇的尖利刺耳。

　　用力拔开涌过来的人，根本没时间认清谁是谁，我只是本能的往门口冲，我不能让小香被关在外面，绝对不能！

　　没等我冲到门口，几声火绳枪响声打在慧庐最外一层铁皮门上，屋内的人又是一阵惊恐的叫声。

　　“求你们了，开门，开门让小香进来！求求你们！”我脑袋里嗡嗡作响，浮现出的画面全部是小香像昆安叔一样血淋淋的扑倒的样子，腿发软，我几乎要给死死站在铁门里的火绳枪队跪下了。

　　“小眠，没用了，开了门慧庐就完了！”有人一把拉住我，大声的喊着。

　　我猛的回头，恍惚的看着眼前的人，心里乱成一团，竟分辨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槿姨。几天而已，她也瘦的不成样子，原本润泽的脸颊陷了下去，可头发和衣着仍旧一丝不苟，丝毫没坏了大管家的端庄样子。

　　“槿姨，是小香，小香在外面！”我语无伦次的抓着槿姨，脸颊有热热的东西滑过，不知道是不是眼泪。

　　“我知道，可是没用的，现在开门就害了所有的人！”槿姨用力的摇晃着我，身旁还不断有别的灾民冲向她，给她跪下，求她救救慧庐外的亲人。

　　可所有的人都明白，慧庐的门，不可能再打开了……

　　耳朵里没有了旁的声音，我木然的推开槿姨的手，拔开挤的满满的灾民跑上五层的平台。

　　仍旧朝着火绳枪眼看，搜寻着小香那个小小的身影。

　　慧庐外已不能用一个“惨”字来形容，大部分没挤得进慧庐，和没来得及逃向花园和培庐的百姓已基本被制服或残杀，他们或悲号着咽气，或颤抖着跪着投降。

　　下面，还是夜园吗？

　　我从没想过夜园会变成这样，那被炮轰的残缺不全的门、开始被琉匪点燃或砍伐的树木、慧庐前扔着的被踩成两断的书写着“夜园”字样的匾额、还有被琉匪挂上绳子，拖到远处准备砸掉的两尊有眼无珠的石狮。

　　夜园的护院总算开始有了还击，我听到从二层到四层的火绳枪眼处都传出枪声，慧庐前不断有琉匪中枪倒下，可毕竟是少数，大多数琉匪拿抓到的妇孺灾民当人质挡在身前，枪声渐渐有了顾虑，零零星星的发出几声而已，琉匪们狞笑起来，嘴里讲着我听不懂的琉国话，面目可憎，极尽鄙视的对着慧庐指手划脚。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我愕然回头看着，是槿姨扶着老爷、还有季樱桐、上官未月和方氏。

　　夜醉山脸色少有的红，眼睛里闪出的光泽愈发的闪亮，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推开槿姨，竟扔了拐杖，沉着步子走到另一个火绳枪眼，端着千里镜往外看。

　　我不知道他在千里镜里看到了什么，我只能看出，他的精神一下子近乎崩溃了，嘴里只喃喃说出两个字：“逆子！”

　　身后站着的季樱桐条件反射一样，眼睛瞬间亮了扑向夜醉山，竟用力夺下了千里镜，跑到一侧的火绳枪眼，四下张望了会儿，便趴在石壁上，尖叫了声，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我确定了，是夜白出现了，也许还有连以南。

　　“老爷，莫气、莫气。”槿姨不断的给夜醉山顺着气，面色焦急紧张。

　　夜醉山哪里还顾得了季樱桐的样子和自己的情绪，早从怀中摸出把银色的火绳枪，塞进枪眼，毫不犹豫的瞄准了刚才看的方向“嘭”的发了一枪。

　　“你要杀了他，你要杀了他！你杀了你的孙子，你现在还要杀了你自己的儿子！”季樱桐声嘶力竭的喊着扑向夜醉山，早没了平日里沉静的样子，眼睛由于充血而鲜红，夜醉山躲避不及，也许根本没打算躲避，脸上着着的留下五道抓痕。

　　槿姨愤怒的侧身上前，全力扇了季樱桐一记响亮的耳光，竟把她扇倒在地上：“老爷执行家法，杀了那个畜牲是应当！”

　　季樱桐疯了一样的尖叫着，不再理槿姨，手脚并用的爬到离她最近的火绳枪眼，迅速的起身拿着千里镜向外看了一会儿，又狂笑起来，笑的不能自已：“你杀不到他，你还是杀不到他，他离得太远了！”

　　火绳枪的射程只有四五十米，想必夜白是离得太远了。我的手指抠着石壁，早已不知道痛疼，夜醉山没杀得了夜白，这样一个背叛祖宗的人竟还活着！心跳加快，脑海里早已鲜红一片。

　　楼下灾民的哭闹声音忽然变了味，方才是恐惧，此刻竟是撕心裂肺的绝望。五层之上的人不再理会夜白那边，全部不约而同的顺着枪眼向下看去。

　　片刻间，已是地狱。

　　我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队琉匪以灾民和铜盾做掩护挡在前面，而后面的琉匪……按倒了一个个女人，撕扯着她们的衣服，当着所有人的面□她们。

　　铜盾渐渐掩住了我们的视线，掩住了那后面发生的罪恶，只有声音传出来，那些女人早已忘记了生死，拼了命的挣扎着，叫骂着，可哪里有半点用处，她们的反抗愈发让琉匪刺激的红了眼，狞笑声、求饶声、诅骂声不绝于耳，一声比一声尖利，一声比一声绝望。

　　我不想再看下去，可视线竟已离不开那些铜盾，我想像着里面发生的惨剧，那些昨天还在夜园里安静的生活着的女人，她们只是女人，她们手里没有武器，她们对琉匪没有任何的威胁，只因为她们的国土被侵占，只因为她们身在夜园……

　　一个女孩子□的哭喊着爬出第一队琉匪的包围圈，琉匪就像逗狗一样的耍弄着她，每当她爬得远了一点，就会有同样□着的琉匪小心的以女人为人质出来把她拖回去，反复几次，显然是逗得烦了，竟只把她的头部露在包围圈外面，而她的身子……我看不到，我也看不到琉匪在对她做些什么，可那女孩子的惨叫声愈甚，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女孩，是小香。

　　“老爷，请把枪给我。”我一字一字的说着，手恍惚的伸向夜醉山。

　　夜醉山仍旧由槿姨扶着，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枪递给我。

　　我拿着冰冷的枪，很重，重的仿佛有千斤。

　　枪法是夜玄教我的，我是他得意弟子，我相信我自己能瞄得准、射得出。夜玄在船上夸过我是天生的神射手，我的枪此刻瞄准的，是与我朝夕相伴数月的小香。

　　绣里乾坤初见，她被绣工欺负，小小的脸上写着委屈。

　　海船上，她和我做伴，声声叫着我眠姐姐。

　　夜玄离开的日子，她陪着我、想安慰我，又怕惹我伤心，便只是怯生生的拉着我的手，默默的掉眼泪。

　　而我呢？我的枪口对准的，我平生要杀的第一个人，竟是小香！

　　闭上一眼睛，瞄准了那小小的头颅，她的长发早挣得散开了，散在尘土之中，她的脸颊早沾了污垢，还有血渍。

　　“小香，对不起。”我喃喃的说着，在泪水糊住眼睛之前，扣下了扳机……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2 章

　　五层之上的佛堂，念经人不是季樱桐，而换成了我。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从双腿酸麻，到毫无知觉，最后，是槿姨派人抬我回房。

　　夜深了，可夜园已经没有了安静。

　　我不敢闭上眼睛，小香满脸的鲜血是我眼中最后所见。我求神求佛有用吗？满天神佛有用吗？我的夜玄没有回来，我还亲手杀死了小香。

　　慧庐外，隐约有乐声传进来。听起来有几分古怪，大概是琉音。他们在庆功吗？庆祝攻进夜园，庆祝抓获了那么多毫无反抗能力的妇孺。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理解父亲，虽然不赞同，可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理解他对夜家的恨。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原来恨，会是这样的深入骨髓，会是这样张牙舞爪的、一丝一毫的钻进身体、钻进脑海、钻进心脏，吸取了全部的精血之后再破体而出，疯狂而执着。我终于知道了为了什么父亲会一辈子郁郁寡欢，原来不做些什么就去原谅，会比恨更加的难。

　　没错，我恨，恨连以南、夜白，以及他们背后的琉国。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的双腿恢复了知觉，又痛又麻，我强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可眼泪却不受控制的不停的流着、流着。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掉眼泪，不管是为了夜玄、夜园，还是天印。

　　腿可以站立了，我慢慢挪着走到书案前坐下，借着微红的朝阳给夜玄写下又一封信。

　　“夜玄，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不止是对分离的两个人而言。即使是面对自己，也会恍若隔世。其实有什么可怕的呢？你不在慧庐，我反而应该觉得踏实才对。因为至少我和你之间有一个人会活下去，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天大亮的时候，我仔细的梳洗，国还没破，家也没亡，我又有什么站不起来的理由。

　　门被敲响，我习惯性的叫了声“小香进来”，话音没落，自己先愣住了，举着梳子的手忽然就发了软，竟是没半分力气再抬起来。

　　进来的当然不可能再会是小香，只是个年纪与小香相仿的小婢女，她是跟着槿姨的。

　　“夏姑娘，老爷请您下去有事相商。”

　　“好，马上。”扶起妆台站起身，有些头晕目眩，咬牙稳了脚步下楼。

　　和我想的一样，慧庐不再有安静的所在，连楼梯上都坐满了难民，一个个面色呆滞，不悲、不喜。眼神只是茫然，再无其他。

　　看到她们的样子，谁又敢说活着的人是比较幸运的呢？

　　到了四楼，直接到夜醉山的房间。房门没关，一眼便可看到里面的人，简单的看了一圈，我想应该是夜家全部的女眷都到齐了，包括季樱桐。角落里，还有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珍珠。

　　夜醉山半靠在床榻之上，瘦削的脸上不见半分悲色，只有笃定，看到他的神情，我没来由的心里一宽，更是想到夜然。

　　夜家的男人都有这种力量，即使是在最难过的时候看到他们，也总会觉得安心。

　　槿姨站在床榻旁，眼睛根本不看旁物，只是专注的对着夜醉山。

　　她这样的女子，一生未嫁守着夜家，我也想过恐怕不只是夫人陪嫁丫头这点感情那么简单，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只有在这样的关头，才肯把自己的感情泄露的干干净净，无所顾忌。

　　“都来了吧。”夜醉山的声音略带沙哑。

　　槿姨嗯了声。

　　“阿槿，你来说。”夜醉山慢声吩咐着。

　　槿姨略迟疑了下，却也终于站起身，面朝大家，眼睛却并不看任何一人，一字一字的说着：“早上，琉匪派人递了口信进慧庐，主要两件事：一、要夜家交出琉国玺；二、要夜家交出二夫人。若两件应了，他们保夜园没事。”

　　房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哗然，也没有人吭声。连季樱桐都沉默着，只是脸上的激动也没办法再掩饰，复杂的神情一一呈现，有欣慰、有疑惑、有犹豫、有希望。

　　“你们怎么看？”夜醉山开了口，一一看过来。

　　“老爷……”珍珠忽然跪下，怯生生的问了句：“他……有没有……”

　　“连以南没有提你。”槿姨自然知道珍珠关心的是什么，冰冷的回答了，话音刚落，珍珠马上瘫坐在地上。她何曾不知道自己根本是多问这一句，可若不问，又如何会死心。

　　偏偏，这一屋子人，又有哪个会去关心她的死活。

　　先是上官未月细着嗓子嚷了句：“依我看，那个什么琉国玺本就是人家的东西，我们要来何处？早日还了也省心。还有季……二夫人……即然……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何苦呢？不如成全。若琉人只求这两件事，倒还好了，其实夜园也不会再损失什么，依我看就都应了吧！”

　　我看着上官未月，她腊黄的脸上现着少有的机灵神色，琉匪派人送的口信完全激发了她生存下去的一线希望，她现在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欣喜若狂了。

　　不止是她，在屋子里的人，也有人和她一样的想法吧，只是不敢说而已，我苦笑了下，为夜家，为天印。

　　“你们呢？”夜醉山咳嗽了会儿，继续问着。

　　一众丫头自然是不敢表态，大家的眼睛都看向我和方氏畹华。

　　方氏犹豫极了，手抚着腹部，想说，又停下，天并不热，她额角却浸出细汗，神情恍惚。

　　“你呢？”夜醉山直截了当的看向我。

　　我从不知道自己的话也会在夜家有什么份量，竟微笑了起来，心里一片清明，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琉国玺对夜园来说，的确不值不提。”我柔声说了：“可丢失它对琉王来说却是一大耻辱，老爷，我极乐意看到的是，在琉王有生之年，绝无机会再见琉国玺。夏微眠一介女子，再平凡不过，一生并无大志大向、更无大智大慧，偏偏就只有三分傲骨。不是我不想活，实在是不想拿活着和一群畜牲去做交易，恕我无知，他们还不配。”

　　夜醉山没有回答，仍旧看着我，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至于二夫人一事，我想我们并没资格代老爷做决定，一切但凭老爷定夺。”

　　“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若不能应了他们，难保夜园不历灭顶之灾。”夜醉山开口，意味深长。

　　“夜园可以被毁，可是不算灭顶，因为夜玄活着。”我一字一字的说着。

　　“若他……若我儿也有不测呢？”

　　“若他也不在人世了，老爷，您觉得他会怪你如此毁了夜园吗？”

　　“自然不会！”夜醉山眼中精光乍现：“我夜某人的儿子，只夜玄而已！”

　　一句话，众人神态各异，再笨的人也明白了，老爷根本早已做了决定。

　　“夜家的人都听着，夜某人恐将不久与人世，现立遗命：其一：夜园是我夜氏家族安身立命、宗亲灵祠之所在、根系之所在。毁我夜园者，就与夜氏为世敌，夜氏子孙，若只余一子，其子必为豪杰，诛敌于永生永世。若只余一女，其女必不逊须眉，杀仇于千秋万代。有违此令者，黄泉下，夜氏先祖必诛之、灭之。其二：夜园所有宝物均可遗散，唯一样，琉国玺决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若有朝一日不能保其完璧，宁毁不降！”

　　房间里，又是一片死寂。

　　夜醉山甚至没再提及季樱桐一事，其实根本也没必要再去提。所有人都明白，季樱桐的下场必是和那琉国玺一样：不能保其完璧，宁毁不降！

　　这就是夜醉山的遗命。也是对琉匪所做的最后决定，夜园的人，宁死不降。

　　第 73 章

　　夜家的决定，由我书写于白绢之上，从五层之上的平台投掷了下去。

　　很轻的绢轴而已，可我拿着的时候手都在颤抖。不是不犹豫，这绢轴上系着的是夜园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的份量。

　　夜园的大多数人对夜醉山的决定表示沉默，或者说表示认命。只有上官未月，她愤怒的眼神一直盯着我，她恨我没有站在她这边，恨我代笔写这绢轴。

　　我没理会她，心里只有一句话送她：你恨错了方向，该恨的，是外面的琉匪。

　　投了白绢出去，夜园的事情相当于尘埃落定。所有的人恢复了死灰一样的沉寂。甚至连琉匪也暂时停止了对慧庐的攻击，慧庐前所未有的安静。

　　我知道这是死亡前的安静，等死。

　　分配食物和清水不再成问题，多吃一口少吃一口又能如何？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一日由三餐变为二餐，每个人所完成的不过是机械的咀嚼而已。

　　第二天一早，琉匪方面回了消息，也是同样的绢轴，空无一字，只卷着样东西：染了血的发带，我绣给夜玄的。

　　我拿着那发带，没有了思维、没有了情绪，只有双眼火灼般的痛。

　　槿姨在问我，这是不是夜玄那条。

　　我茫然看着她，想说不，可嗓子就像被一双隐形的手扼住了，开口无声。

　　倚坐于床榻上的夜醉山，生生喷出一口鲜血。随即，就是槿姨的痛哭失声。

　　之后，我下楼唤来大夫，让丫环来擦拭地上的血迹，然后煎药、喂药。夜醉山脸如金纸，药汁灌得下去，可我心里明白不会起什么效果。

　　因为那只是普通的补药，治病的草药早就喝光了。

　　几个时辰过去了，夜醉山恢复了意识。居然抬了抬手，示意我靠近。

　　槿姨也平静了下来，把一屋子的丫环叫了出去，她自己也推了门想退出去。

　　“阿槿。”夜醉山终于开了口，气若游丝的声音。

　　槿姨身子一震，眼泪瞬间流了出来，不等夜醉山再说什么就快步返回了床榻边，握住了他的手。

　　我看着槿姨，她是为了夜醉山的第一次认同而流泪，也许她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刻，不是吗？

　　夜园的朱红楼，不是只有季樱桐站在五层之上才算是等待，槿姨更是。

　　至少季樱桐还可以明目张胆的表示自己的等待，可槿姨呢？黑发变华发，仅为了一句阿槿，仅为了一次的不驱逐而此生无憾。

　　一直以为季樱桐是至情女子，此时看起来，槿姨才是，犹胜七分。

　　夜醉山由着槿姨握着他的手，声音虽小，可已没有了悲意，更像是与我聊着家常：“数日以来，第一次有了夜玄的消息，就是这发带，染血的发带，可你还是站住了。”

　　我扯出抹微笑：“夜玄在等我，我很高兴。”

　　“可惜，如下这情形，怕是玄儿他不能和你有个体面的仪式了，莫怪他。”夜醉山点了点头。

　　我瞧着夜醉山，他早没有了初见时的凌厉态势，面对我的，只是个失子、失家的白发老人，可我却觉得从没有任何时候的夜醉山，让我更真心的想称呼他一声：老爷。

　　“我恐怕是等不到救兵来的那天了。也没办法主持你和玄儿的婚典，可是丫头，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夜醉山费力的抬手，看向槿姨。

　　槿姨愣了愣，终于认真的脱下他中指上的一枚翠戒，并拉过我的手，放在我的掌心之上。

　　小小的翠戒，绿的晶莹剔透。

　　“这是外面的畜牲们一直想要的东西。”槿姨代替夜醉山说出了翠戒的来历。

　　不是没有惊讶，却没有想像中的惊讶，我安静的把戒指用手帕包了，收好。

　　“你知道这东西代表什么？”夜醉山长叹了声，问着。

　　“代表我的命，老爷，我会把它保留到我活着的最后一刻。”我笑了笑。

　　“若你……”

　　“我会亲手毁了它。”我给了他答案，并不是宽他心，而是一定要做到的承诺。

　　夜醉山眯起眼睛休息了会儿，说了这几句话竟已经让他累成这个样子。槿姨反倒也没有眼泪了，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阿槿，我们还有什么东西要给丫头？”夜醉山忽然睁开眼睛，眼睛里光亮骤然。

　　“老爷，除了这慧庐，夜园也没什么是完整的了。”槿姨细声细语的答着他的话，脸上保持着微笑，美丽依然。

　　“阿槿，你要什么？”夜醉山的气息越来越弱，听他说的每一个字好像都是强撑着。

　　“我？”槿姨轻声答着：“我何曾要过些什么。”

　　“嗯。”夜醉山眼中的光亮逐渐变得黯淡：“你的确不曾要过什么，你和小慧不一样。她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得到，她容不得我心里有别人。可是阿槿，除了她，我心里哪里有过别人。我不该犯错，我不该有了夜白，我不该啊……阿槿，你说我现在下去找小慧，她还在生气吗？”

　　“不会的，夫人一定不会生气了，这么多年了，她早忘记了不愉快的事。”槿姨一字一字的说着，微皱了眉头也显得甜蜜，似乎早已过世的谭氏夫人真的就站在旁边，而她只是个普通人，宽慰着吵架的夫妻而已。

　　“夜白的母亲叫什么？”夜醉山问着。

　　“老爷，叫沐兰。”

　　“哦……沐兰……”夜醉山喃喃念着。

　　若是父亲听到夜醉山的话，恐怕会恨得永不瞑目吧，这么多年了，夜醉山的心里哪有兰姑姑一分一毫。

　　可我又能说什么，代替父亲责骂夜醉山吗？我做不到了，已经做不到了。

　　“阿槿，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小慧的时候她用苹果砸我，骂我是登徒子。呵呵，这一生也只有她那样骂过我。”

　　“老爷，我知道那件事，其实小姐心里是喜欢你的，砸你那次，她回府上还在和我念叨，嘴上是骂你，眼睛里的笑意任谁都看得出来。”槿姨细细的说着，把被子给夜醉山掩了掩。那么高壮的夜醉山，现在竟瘦成这个样子，被子显得又宽又大。

　　我坐在一旁并不插话，又哪里插得上什么话。老爷就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他的回忆里只有那个小慧。谭氏明慧，夜玄的母亲。

　　“老爷，你放宽了心，小姐她这辈子一心一意的对待你，即使她恨过，骂过，可她还是她。”

　　“你说的对。阿槿，夜玄回来，你帮我看着他，帮他和丫头成亲。夜玄是小慧的心头肉，若他不好，小慧在九泉之下也会念叨我。”

　　槿姨笑着点头，眼泪终于无声的流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夜醉山的手背上，然后滑落。

　　“丫头。”夜醉山的目光混浊起来，视线已经不能在我脸上集中。

　　“老爷，我在。”我喃喃的应着。

　　“夜家再没什么可以给你，我给的戒指，是可以保你的命，可我相信你无论如何是不会以它换命。那么就只有夜玄给你的红眠了，丫头，有机会，你去看一眼，了了心愿……看在红眠的份上，我只求你一件事……保住方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便是夜醉山最后的话。

　　他临死也没有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他在垂死之前看到了什么，也许是夜玄的母亲吧，因为他的眼角明明带了笑意，一闪而过的笑意。

　　老人们常说，灵魂也是有重量的，我信这话。夜醉山的身体好像都变轻了，因为仅凭槿姨一个人，都能够扶起他，帮他最后一次梳理那花白的头发。

　　槿姨也不再流泪，看得出，她竟是幸福的，因为她所爱的人就在她的怀里。

　　不管是谭氏夫人，还是沐兰姑姑，都没能陪夜醉山走完最后一段路，说完最后一段话。

　　从我亲手葬了父亲的时候，我便信，人是需要一个支撑的。那个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这世上绝无疼惜我之人了，我活着，也只是撑起父亲的遗愿而已，即使那个遗愿重的我无力托起，我还是来到了夜园。

　　现在更是如此，我又一次目睹另一个老人的逝去。

　　而这次，何止是天塌了。

　　我不知道自己站立的这片土地，还能够属于我多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遗愿都要我去背负，去完成。

　　我很累，我筋疲力尽。

　　夜玄，你的父亲，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送终。

　　你的孩子，你的妻子，为什么要我一个人去保护。

　　夜玄，你把发带遗失了对吗？只是遗失了对吗？那血迹不是你的对吗？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要回来，可现在呢？我在夜园所承担的恐惧，我要你在今后还给我，用你今后的每一时每一刻来还我！

　　可你到底在哪里……我不要红眠，不要夜园，不要什么琉国的传国玺。

　　我只要你活着。

　　仅此而已。

　　番外：槿姨篇

　　当晚，就在老爷的房间里，我为他守灵。

　　没有条件，也没有时间再做寿衣，我只给老爷换上他平时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虽然旧了些，可是很干净，老爷穿着也会舒服。楼下厅里那个木槿屏风被我拆了，剪下大朵的绣木槿垫在老爷的身下。

　　我这一生也没与老爷这么亲近过，就如了我的心愿吧。

　　我知道有丫头在偷偷议论说不合礼数，倒是小眠那姑娘把多嘴的丫头给轰出去了，她其实并没说什么，只是眼睛瞧着，那丫头就收了声，低着头出了门。

　　小眠的确有当家主母的风范，比当年的小姐更有。玄少爷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

　　大少奶奶上官未月露了个面，说是避晦气，就带着丫头走了。我还以为她去休息，没想到她竟跑到五层的平台之上喊话，她在喊夜白少爷，也相当于通知了外面所有的琉匪：夜家的主心骨去世了。她还求夜白放过自己，看在她毕竟是嫂子的份儿上，放过自己。

　　有丫环跑来通知我和小眠，可小眠没理会，我也没。

　　懒理。

　　插上白烛，映得小眠头上插的白花多了份跳动，可是她眼睛里的光泽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是学绣的，一双眼神早练得极伶俐漂亮，我仍然记得她初进夜园的那个晚上，眸子里的淡然让我惊讶于超乎她年龄数倍的从容。

　　也许，最早吸引玄少爷的，就是她的眼睛吧。

　　可现在看着她，我只想到三个字：活死人。

　　实际上，她看到那条带血的发带的时候，就已经像个活死人。

　　我不知道现在她靠什么活着，如同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老爷是极聪明的，琉国的传国玺没交给我，而交给了小眠。

　　我想老爷明白，我果然是担不起这担子的。

　　“小姐她很美。”我忽然开口说着，像是对小眠，更多的像是自言自语。

　　小眠应该知道，我口中的小姐是玄少爷的母亲，谭氏明慧，老爷一生挚爱。

　　“这世上，没人比小姐更美了。我伺候在她身边，有的时候都会奇怪，老天怎么会生出这么精致的可人。”我继续说着。

　　小眠看了看我，又垂下头，并不接话。

　　“你也很美。”我朝小眠笑了笑，又看向平躺着的老爷，顺手抚整了下他的袖口。

　　“槿姨，你怨吗？”小眠忽然问着。

　　我知道她的意思，想了想，才回答：“说从来没怨，那是假的。可是转念一想，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怨？老爷对小姐一心一意，连怨的资格都没有给过我。说实话，我很羡慕你的兰姑姑，至少……她还有个夜白。”

　　“可是老爷临去的时候都不记得兰姑姑的名字。”小眠苦笑着：“槿姨，毕竟是你陪着老爷走完最后一程。”

　　不管她是不是在安慰我，我都在心里觉得高兴了下，即使在这样的时候，我仍旧高兴了下。没错，毕竟是我陪着老爷走完最后一程。

　　老爷就躺在我的面前，而这就是我一生的梦想。我忍不住握住老爷的手，虽然冰冷僵硬，可这手，现在只属于我一个人。

　　小姐还活着的时候的性子急，经常和老爷吵架。一吵起来就是个天翻地覆。可是对玄少爷却是百般的疼爱。至于对夜白少爷……是近乎可怕的。有的时候我真的奇怪，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她会惨忍的对待一个毫无过错的孩子，就因为这孩子的母亲吗？

　　可不管小姐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仍旧是老爷的最爱。我想，与其说小姐恨那个叫沐兰的女人，倒不如说是恨自己还多些。

　　因为是她自己和老爷吵架，害得老爷喝闷气，才会发生了和沐兰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就更像是一连串的报应，对老爷，对小姐，也是对夜家。

　　夜家的诅咒再一次的应验了，小姐果然并不长寿。

　　可是够了，真的够了，再大的诅咒也毕竟报应了夜家数代了，难道就没完了吗？老天保佑，让玄少爷这代开始就能够得到幸福吧！

　　还记得刚随小姐进夜家的时候，老爷比现在的玄少爷还要年轻。

　　他那个时候很喜欢笑的，也喜欢捉弄别人。他把我的胭脂里放了辣椒沫子，害得我的嘴唇肿了一天。他把我的梳子上涂了白漆，害我梳头的时候以为自己无端的多了那么多白头发。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小姐就是同谋。看到我出糗的样子，小姐会笑的直不起腰，而他便看着小姐笑，一脸的满足。

　　我也跟着笑，心里在酸酸的哭。

　　我又能怎么样，我只是小姐的陪嫁丫头。我曾经幻想过，也许小姐会大发慈悲，收了我做老爷的填房。

　　可我毕竟想错了，小姐永远是小姐，她绝不会允许另一个女人和自己共享一个丈夫。

　　我在夜园的身份，永远是管家，即使小姐过世了，我仍然只是管家。

　　很多时候，我很不想面对玄少爷，因为他的身上有小姐和老爷两个人共同的特质。我对他很严厉，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样的严厉是为了他好。

　　同样的，我对夜白少爷也是敬而远之，因为我不喜欢他的母亲，那个叫沐兰的女人，因为她至少得到了老爷的一晚，甚至还有了孩子。

　　实际上，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对待我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啊。

　　我只是个女人，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女人。

　　后来，老爷续弦，娶了季樱桐。

　　这次我并没有吃醋，因为季樱桐只是个摆设，一个木偶，一个老爷用来装点门面的木偶。

　　于是，夜园里就有了另外一个故事。夜白少爷和美丽年轻的季樱桐。

　　他们相爱了，意外吗？

　　不。

　　在这样的夜园，两个同样寂寞，又同样不被喜欢的人遇上了，不爱也难。

　　房门忽然被敲响了，一个丫头直接冲了进来，一脸的焦急：“槿姨，眠姑娘，你们快下去瞧瞧吧，大少奶奶要领人往外冲，拦都拦不住啊……”

　　小眠一激灵，立刻站了起来。

　　我听着那丫头的话，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忽然更加的谢谢老爷，他把最后的重担交给了小眠，而放过了我。

　　他对我，总算有了半点怜悯吧，我为夜家操劳了大半辈子，他总算不忍心了吗？

　　我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连我自己都在吃惊。

　　“槿姨，你留在这里守灵，我去处理。”小眠不再耽搁，随着那丫头就出了门。

　　老爷看得没错，她果然有担当，有勇气，在这个时候，她仍旧站得稳。

　　现在的我，不如她。

　　她有希望，因为玄少爷有可能还活在人世。

　　可我没有了希望，我所牵挂的人都没了，一个都没了。

　　小姐过世的时候，老爷陪了她三天三夜，最后晕了，是我把他拖回房。

　　晕迷时候的老爷，也如现在这样的安静。

　　老爷，你知道吗？小姐爱荡秋千，我也爱啊，我不止一次的偷偷坐在秋千上，幻想着会有一双手从背后推我，让我也能高高的飞起，像小姐一样笑。

　　老爷，小姐其实一点不喜欢绣，是我喜欢，她送你的绣品，都是我亲手一针一线的完成啊。也许我这辈子做的最忤逆的一件事，就是绣了这木槿屏风放在了客厅。可你没怪我，你什么都没说，起先我以为你认可了我。可后来我明白了，不管我绣什么都无所谓，你真的视而不见。

　　老爷，小姐和你吵架的时候，我不止一次的在心里抱怨小姐，为什么她就不能多忍让你一些，为什么她非要和你较真。可我后来想通了，这样的小姐才是你所喜欢的，无论她怎样的行为，你都喜欢。

　　老爷，小姐过世以后，我多愿意听到你唤一声：阿槿。

　　阿槿，帮我拿那件绣品；阿槿，帮我沏茶；阿槿，这话不该你讲；阿槿，你只是一个管家。

　　没错，我只是你的管家。

　　老爷，你的手真冷，可只有你的手变冷了，我才有资格握住。

　　老爷，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你当然不知道，你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我在用刀子割破自己的手腕。

　　老爷，我的血已经流了出来，可是不多，很快就凝固了。

　　是你吗？是你不许我死吗？

　　可你别拦我，这辈子就让我任性这一次吧。

　　我又割下一刀，这次更用了些力，伤口也更深，隐约可见白骨。

　　可是老爷，我竟然不痛。

　　我从来没有过任何时候能像现在这样的感到幸福，感到轻松。

　　我庆幸，庆幸你没有把琉国玺交给我。庆幸你没有把照顾二姨太和她腹中胎儿的重担交给我。

　　若你交待了，我又怎么能不去完成？可是我又哪里有心情去完成？

　　老爷，外面很吵，我又听到了火绳枪的声音，大概又有人死了吧？嗯，一定是的，还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慧庐里奔跑。

　　老爷，你听不到这些了，多好。

　　很快，很快我也听不到了。

　　老爷，请等等我，黄泉路上，我继续给你和小姐当管家吧。

　　若是……若是小姐没有等你，小姐先去投了胎。可不可以请你回头再看我一眼，再拉我一把？

　　老爷，原来人在临死之前，看到的情景会这么美。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我看到我坐在秋千之上，我荡得很高，我听到你在唤我：阿槿……

　　作者有话要说：唉，一章写死一个，我容易嘛我。

　　第 75 章

　　“上官未月，你可不可以不要挑在今晚，不要挑在这个时候！”我冲下楼，全身的血都涌向脑海，多日来隐忍的愤怒和绝望化成声嘶力竭的喊叫。

　　挡在我面前的人一一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通路的尽头就是慧庐紧关着的三层门，而门旁边站着的正是上官未月。

　　她不但自己想跑，她还拉上了季樱桐。当然，她不是出于好心，我想她是想交换，和夜白做个交换。

　　“夏微眠，你以为你管得住我？现在老爷死了，我不需要和你们这些人死在一起！反正我也没打算入夜家的祖坟，我恨这里，我恨死这里！”上官未月也激动的不能控制，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能感觉到是从她心里挤出来的恨，恨不得能砍死这里所有的人。

　　“我不是以为，我是一定能管得住你！如果现在放你出去，铁门就再也关不上了，等于害死了这里所有的人。你以为你拉着季樱桐就有了活路吗？我告诉你，外面那些人是魔鬼，他们会吃人！吃了人，骨头都不吐出来！”我一步步的走了过去，直视着上官未月。

　　“夜白不会。”季樱桐站在上官未月的旁边，悠悠的说了句。她的表情甚至有了几分喜悦，她以为夜白还是从前的那个人，那个她生命里唯一的男人。

　　“带人逼死自己亲生父亲的人，还有什么是不可以出卖的？”我冷笑，对季樱桐，只有可怜：“他已经没了底限，没了底限的人，谁都不爱。”

　　“你们听着。”我环视了四周，慧庐收留的灾民，还有夜园的丫头、仆人们，现在差不多都在大厅了。夜玄训练的火绳枪队的几个队员也在，好在有他们，好在他们仍旧可以战斗，最主要的是，他们的意志还没有垮。

　　“我们只需要再挺几日，等朝廷的援军一到就可以解围了。琉匪不敢硬闯，因为他们要的两样东西都在我们手里，他们怕这两样东西会被我们毁掉。可是如果你们出去了，下场必定和小香是一样的。我不想多说什么，总之，看住那个女人。”我厉声说着，手指向季樱桐。

　　我承认我很卑鄙，我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季樱桐身上。可如果不这样，如果和大家讲什么道义、尊严，会有几个人会响应我？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等待援军的到来。

　　“你们这里，上次跟着大少爷出海的有多少个。”我问着手持火绳枪的队员们。

　　零零星星从角落里站出四五个人，大概占了队员的一半人数。

　　“如果大少爷站在这里，他的号令，你们听不听。”我一字一字的问着。

　　“大少爷让我们去死，我们不会活着。”带头模样的一个队员沉声答着，语气里已有了赴死的悲壮，目前，他们是夜家最可以依赖的人，也是可以跟着夜玄出生入死的人。

　　“好，你们都看到了大少爷对我是怎么样的，说句不知羞的话，他说了会回来娶我，他说了我是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即使你们心里有可能对我不屑，可是现在请你们听我的号令，我的号令，就等同于大少爷的号令。”我慢慢的说着，每说一个字，夜玄的微笑都如同就在我的面前，他在鼓励我，他在支撑着我把身子站直了。

　　“我才是这家的大少奶奶，你们要听也是听我的！”上官未月声嘶力竭的想扳倒局面，腊黄的脸由于激动终于泛出一抹红。

　　“她是有少奶奶的名份，可她做的却是出卖夜家的事实！老爷刚过世，她就想拐了老爷的二夫人去逃走，她置夜家灵祠于不顾、置慧庐所有人生命于不顾、置天印子民的骨气不顾，这样的夜家少奶奶，你们认吗？”我高声打断了上官未月，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随即指向一直站在人群后的方氏畹华：“她也是夜家的人，老爷临死的时候把她托付给了我，让我无论如何护住她，护住她肚子里少爷的血脉。若你们听老爷的，听少爷的，那么现在就听我的！”

　　“不要听这个妖女……”上官未月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愤怒的朝我扑了过来，张牙舞爪的样子，让我毫不怀疑她只想撕吃了我的决心。

　　可她根本不能靠近我，我抬手，黑洞洞的火绳枪口正抵住她的额头，她惊愕的呆住了。我甚至能顺着枪口感受到她朝前冲的巨大冲力。

　　可没用，她的是头骨，我的是枪弹。

　　“想死就再往前一步，我已经杀了小香，我不介意再杀第二个人。”这声音，还是我自己的吗？一定是魔鬼代替我发出的，来自地府的声音。

　　慧庐里真正静了下来，我环视着所有的人，我现在还有什么？我没有夜玄给我的名份、没有老爷的当众遗命，我还有什么？我只有手里的这把枪，还有我自己的眼睛。

　　“你们，要不要听我的。”我看着火绳枪带头的队长。

　　那是一个年近四十左右的硬汉，一脸海边渔民特有的刚毅和沧桑，他朝我这边走了过来，直视着我，他对我说出的话，是我今晚唯一所能感受到的安慰。

　　他说：“夏姑娘，你才是大少爷的女人。”

　　“大伙儿听着。”他转身对十余个火绳枪队员们命令着：“大少爷不在，我们听夏姑娘的。”

　　简单的一句命令，尘埃落定。

　　我甚至不再看上官未月，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挺直了腰杆，一步一步的上楼，声音很轻，仿佛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重量。

　　背对着所有的人，我仍旧是没有眼泪，虽然我以为我撑不下去了，我以为我会哭，可竟没有。怀里，有夜玄的发带，上面还有夜玄的血，贴着我的胸口，很温暖。

　　一层、二层、三层，我回到四层，仍旧到老爷的房间，推开房门，老爷的尸首仍旧躺在床榻之上，槿姨一身素白跪坐与他的旁边，蜿蜓的红，顺着床榻滴滴答答的流到地面上。

　　原来一个人的血流干了会有这么多，满目的红。

　　我扶着门，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槿姨，我知道你会走，可没想到会是这么快，你甚至没有交待过一句半句。

　　可你又能交待什么？

　　你所有生命都给了老爷，老爷走了，你什么都不需要再牵挂了。

　　槿姨，真羡慕你，你可以陪着你所爱的人最后一程，然后追随他而去。

　　可我呢？我连赴死的权利都没有。

　　再累，也得活着。

　　我一直站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有丫头上楼来看到房里的样子再尖叫的跑下去，随后，有人上来，有人哭、有人帮槿姨整理……

　　上五楼，打开夜氏灵祠的门，里面多日未曾打扫，有了些许呛人的烟尘味道。我燃起慧庐里仅剩的几根红烛，映的这凄惨的宗祠里竟有了几分喜气。

　　跪于蒲团之上，把夜玄的发带搁在旁边。

　　“夜家祖先在上，小女夏微眠，要嫁夜家第三十二代宗孙夜玄为妻。我和夜玄一无媒灼之言，二无父母主婚。甚至，甚至夜玄也不在，微眠只有他的贴身之物。今夜，微眠就和这发带成亲，望祖先成全。”

　　一拜天地，我执手发带，拜天拜地。

　　二拜高堂，我执手发带，朝着灵桌方向跪下叩头。

　　夫妻对拜，我把发带缠到了自己的手腕之上。

　　没有洞房，这诺大的慧庐都是我和夜玄的天地。

　　我相信，若夜玄活着，他会回来慧庐找我。

　　若他死了，他的灵魂会缠绕在这发带之上，陪着我，永生永世。

　　从那晚起，这发带就再也没有被解开。

　　第 76 章

　　接受了日子的难过，日子好像就变得没那么难过。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过多少日子。

　　虽说天气不热，可老爷和槿姨的尸首毕竟不能总是停在房里，我和大家商量了，在慧庐底层地下室里挖了墓坑，没有棺木，只以层层白绢裹尸下葬。

　　我很想哭，可不能，因为慧庐里的眼泪已经太多了。

　　父亲恨了一辈子的夜醉山，到死，连薄棺都没有。

　　连以南和夜白果然很历害，他们送来夜玄的发带让老爷一命呜呼，让槿姨跟着殉情。夜家的主心骨一夜之间没了两个，我知道他们还会有下一步动作，下一个轮到谁？

　　天亮之后，琉匪开始对慧庐进行了新一轮的攻击，仍旧是火绳枪和火药猛攻，而不用红衣大炮。夜家火绳枪队的队长就是那个四十几岁的汉子，叫罗刚，他说我们储存的弹药不多了，若是这样打下去……

　　他没往下说，我知道结果。

　　夜玄送我的火绳枪里，我只留了一颗子弹，以备不时之需。

　　整整一天，慧庐被外边的枪弹攻击的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起初，还有灾民惊惶失措的哭声、喊声，渐渐的也没了，外面的枪声好像已经和里面没了关系，我抱着一个小姑娘坐在木梯之上，她竟睡着了，睡得极安稳，只在发放粮食的时时候醒过来一次，瞧着我递给她的半个馒头，费力的接了，慢慢的咀嚼。

　　除了方畹华，每人每餐只有半个馒头。

　　我已经尽力了，夜家已经尽力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没有人抱怨什么，很神奇的是，大家的心情竟平和了下来，老爷和槿姨的死已经彻底打消了灾民们对夜家的恨意，夜家，就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恢复了往日里至高无上的尊严。

　　黄昏的时候，我去方畹华房里看了看她。她在吃东西，除了馒头之外，还有一小碟青菜。见我来了，竟起身施了个福，然后请我坐。

　　我和她相对坐着，半晌也没人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瞧着她隆着的腹部，一时间竟恍惚了，那里面是夜玄的骨血，唯一的。我真羡慕她啊，我真恨我自己没早点和夜玄圆房，竟白白的耽误了那么多的时间。

　　“孩子生下来，你也是娘。”方畹华忽然开口，悠悠说了句。

　　只这一句话，我很没有出息的哭了。就好像方畹华从来没有排斥过我，就好像我从没计较过名份，就好像我活着，就只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能够顺利的出生，然后再喊我一声娘。

　　我哭了，泣不成声……

　　入夜，巨大的坍塌声传来。罗刚跑来告诉我，慧庐后侧的堡垒石壁已经被琉匪的火药炸破，同时，就在刚刚的防御战时，我们全部的弹药已经用尽。

　　他并没有惊惶失措，就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比如天要下雨了，比如后厨房丢了一只鸡蛋。

　　我也只是听着，就好像在听一个故事，就好像弹药没有了大不了是一个死，仅此而已。

　　他离开之后，珍珠又来了，给我端了半杯热的清茶。

　　在这个时候，水都是无比珍贵，更何况是茶。我没说什么，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真香啊，胜过任何的茶中名品。

　　“是我自己养的茶，养在胸前的。”珍珠羞涩的抿嘴笑了，神情一如我当初来夜园的那晚甜美。

　　“很香。”我回应着她。

　　“我五岁的时候，我娘就教我养女儿茶，每年都养，然后拿去卖。后来我娘死了，我到了夜园，就没再养了。再后来……连大哥来了，呵呵，我今天春天又开始养茶了，本来是想……是想给连大哥的，我缝了布包专门装茶，可是好像没机会了，他好像是不喜欢我。”珍珠微笑说着，没有一点遮掩。

　　“珍珠，他来夜园就是有预谋的，他是魔鬼，你喜欢他什么？”我忍不住要问。

　　“我说不上来，可我就是喜欢他。眠姐姐，我比不得你，你有学问，可以讲出道理。我……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可是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好人，我就是心里有他。他刚来夜园的时候，对我很客气，从那个时候我就喜欢他了，他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会和我说‘谢谢’，会在见到我的时候朝我点头，‘谢谢’……多好听的两个字，眠姐姐，一开始我也喜欢你，因为你和他一样，都对我说‘谢谢’。”珍珠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不好，我吃你的醋，我以为他喜欢你。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谁都不喜欢。”

　　“如果他喜欢你，你就跟他走吗？”我把茶饮尽，低声问着珍珠。

　　珍珠认真的思考着，回复我的只是一个苦笑：“眠姐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珍珠，想怨她，可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又能怨她什么？当初我进夜园的目的也不单纯，当初我也讨厌夜玄，我甚至为了夜玄还忘记了父亲对我的嘱咐。

　　珍珠比我不幸的多，至少，我爱的人视我如生命。可她爱的人，视她如无物。

　　又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过去了。太阳升起后，琉匪试探性的展开又一轮攻击，慧庐已无力还击，只有紧闭了所有的门窗。

　　正午，琉匪放心了，于是该出现的人，终于出现了。

　　我站在五楼的平台之上，从火枪绳眼往外看，慧庐前面围了数以百千计的琉匪，他们的枪口无一例外，都对着慧庐。

　　而琉匪队伍的最前面，策马而立的两个男人，一个连以南，一个夜白。

　　他们两个，一个在慧庐长大，一个曾经为夜家做事，自然对慧庐再熟悉不过，也自然晓得应该对着哪个方向喊话。

　　我们看得到他们，他们却看不到我们，夜家平台之上数个内圆外方的火绳枪眼就是我们最好的屏障。

　　“夜白，是我，是我！”季樱桐趴在另一个火绳枪眼前，嘶喊着她心上人的名字。

　　我并没有阻止她，反而有些惊讶，她那样瘦弱的身体里会崩发出那样气力的声音，会是怎样的激动。慧庐里的分配的清水不多了，我不知道她是如何保持一身的洁净，她现在有了前所未有的美丽，因为她的心上人终于和她近在咫尺。

　　夜白骑在一匹黑马上，同我最后一次在海上见到他相比，似乎是瘦了些，可夜家的男人即使瘦到皮包骨，也自带了七分霸气。夜白和夜玄不同，他的霸气里更多的是暴戾，这种暴戾也许从他被赶出夜园的那天就有了，只是我没看出来，所有的人都没看出来。

　　夜白听到季樱桐的喊声后猛的抬头，面上没太多的表情，可那双眼睛……

　　从我认识夜白的那天起，从我喊他一声“夜白哥哥”的那天起，我就不知道，他的眼睛里也会有这样的炽热和疯狂。

　　也许在他的世界，足以令他疯狂的只有季樱桐。

　　连以南则骑着一匹白马，以往的儒雅装束换成了琉国银色的铠甲，志在必得的神情溢于言表，唇边扬了一抹微笑，看向五楼平台的眼神就如同老练的猎手看垂死挣扎的猎物。

　　我知道珍珠也在另一侧的枪眼朝他看着，可我却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慧庐里有个丫头叫珍珠。

　　“楼上的人听着，交出琉国玺和季樱桐。”楼下有会说天印话的琉匪朝五楼喊着。

　　“做梦！”罗刚厉声吼，夜家火绳枪队的人是不会认输的。

　　“琉国玺什么样的？你说啊，我去找，我这就去找！”上官未月凑过来喊话，就好像抓到了唯一生存下去的希望。

　　连以南的神情滞了下，我心里想笑，原来他也不知道。

　　谁又能猜得到，所谓的琉国玺不过是枚戒指。

　　“一定在你那里，你交出来，你交出来我们就可以出去了，你把她交出来！”上官未月在琉匪那里得不到答案，自然冲过来问我。

　　罗刚警惕的站在我身前，不让她再接近我。

　　我只答了句：“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胡说！一定在你那里，老头子死的时候只有你和槿姨在，我翻过槿姨的尸体了，什么都没有，一定是你拿了。你这个笨女人，把琉国玺还给他们又怎么样，把季樱桐送出去又怎么样？什么狗屁夜家！什么狗屁天印，夜家给你什么了？天印给你什么了？”

　　“那么琉国又给你什么了？”我冷笑了，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这个已经疯狂的女人：“上官未月，做人做成你这样的，真悲哀。”

　　“我不管，不管！”上官未月仍旧声嘶力竭的喊，甚而一把扯过季樱桐朝着火绳枪眼：“夜白，你的女人就在这里，你上来救她啊，你救她啊。从你走了之后她就每天在夜园受罪，她每天在窗户看你，等你回来接她，你救她啊！在夜家只有我同情她，只有我对她好！只有我把她当成弟妹！慧庐已经没有粮食了，所有人都会饿死，夏微眠只向着方氏，她只顾着夜玄的女人，她根本不把你的女人当回事！你再不想办法，我们全都要死在慧庐！”

　　罗刚忍无可忍，冲上前去堵住她的嘴，任由着她对自己一阵的拳打脚踢，气的手上青筋暴跳。如果上官未月没有挂着个夜家大少奶奶的虚名，我真怀疑罗刚现在就能把她从平台之上扔下去。

　　“夏姑娘。”连以南的声音忽然不高不低的从底层传了上来。

　　我并不惊讶，是他找我的时候了。

　　也许他很清楚，夜醉山和槿姨之后，应该是我。

　　第 77 章

　　“夏姑娘，我说过，夜家再大，终有不姓夜的所在。现在我已经出了夜家，你呢？还要留到什么时候。”连以南的声音很高，足以让五楼之上的人听得清楚，想必他的武功也不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

　　多动听的话，多诱人的话，这话，他曾经在海边的沙滩旁边对我说过一次，彼时我还把他当成知音一样的人，可以说心事的人。

　　物非、人也非。说话的不是当初的他，听话的也不是当时的我。

　　“现在时候到了，我给你一个机会考虑，若你打开慧庐的门，交出琉国玺和季樱桐，我保证你平安，当然，也保证现在慧庐里所有人的安全。你也不需要留在天印，可以随我回琉国，我是琉国的将军，可以给你想要过的安静生活。我知道你喜欢海，喜欢贝壳，我可以带着你去深海，夜玄给你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甚至比他给的更多。”连以南的声音带了七分蛊惑的意味。

　　我安静的听着，并没回应。

　　“妖女！就知道你不简单，怎么，动心了？动心了就应一声啊，哼，想不到你连外面的人也要勾搭。”上官未月幸灾乐祸的脸上又有了新的希望。

　　我悲哀的看着她，连以南可以对我诱降我不奇怪、季樱桐为了夜白什么都不顾我也不奇怪、甚至连珍珠为了连以南可以出卖过夜家我也可以忘记，可我真的悲哀，悲哀夜园还会有这样的女人存在。

　　“小眠，我知道你在听。”这次换了夜白的声音：“你忘记你父亲对你的要求了？就因为夜玄，你就忘了所有的事情吗？你父亲孤苦了一辈子是谁害的？你忘记了我当初去你家时那一身的伤吗？你忘记了在海船上夜玄是怎么对你的吗？现在你就不能看在曾经喊我一声夜白哥哥的份上，放季樱桐出来吗？小眠，我求你，不要再折磨她，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我苦笑着看向季樱桐，原来，折磨人的是我？

　　季樱桐趴在平台的石壁上早就泪流满面，夜白的声音让她浑身上下不可扼止的颤抖起来，她等夜白等了这么多年，现在夜白就在楼下，可仍旧是咫尺天涯。

　　曾经有一度，我多同情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我多想帮她逃出夜家，真后悔啊，真后悔我没那么做，如果她逃走了，是不是就没有今天这一切了？至少在慧庐门前把我们逼上绝路的就没有夜白？

　　“小眠，我求你，求你……”夜白一字一字的说着，我亲爱的夜白哥哥，前所未有的卑微起来，透过枪眼，我清清楚楚的看得到他的表情，如果没看错，那应该是痛惜。他仍旧说着：“小眠，你不用担心慧庐的安全会得不到保证。我现在也是琉国的将军，除了连兄以外，我也有资格号令这些军人，若你不相信连兄会放过慧庐里的灾民，你总该相信我吧？就相信我，最后一次！”

　　原来他也有资格号令琉匪，原来攻击慧庐的时候，他不止是个旁观者，还是施令者。我看向季樱桐，她仍旧痴迷的泪流满面，多凄美，多凄美的爱情故事，心上人强大之后回来解救她。可原来不是所有的凄美都会让人感动，有的，比如夜白和季樱桐，也会让人恶心。

　　“狠毒的女人，真是个狠毒的女人！你就见不得别人夫妻团圆吗？你见不得慧庐里的人有一线生机吗？你自己不想活干嘛还拖着别人！我告诉你，这里所有的人都没活够！你快把琉国玺还给人家！还给他们！”上官未月咬牙切齿的怒吼，就像一个正义使者的化身。转身朝向灾民们吼了起来：“你们这些人还闲着干嘛？把这个女人交出去，我们就都安全了！”

　　早就挤上来的其它灾民们安静的看着这一切，她们只是一些老弱妇孺，从琉匪攻占海平以来，她们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失去了所有赖以生存的支柱，她们的男人、父亲、儿子，被外面的琉匪或杀或俘，即便是住进了慧庐，她们也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因为慧庐自己已经都摇摇欲坠，再不能给她们以保障。连日来，她们吃不饱，睡不好，没有清水给她们洗脸、净身，她们满身的血污，有的属于她们，有的属于她们的亲人。她们还有什么？就只有一条命了。

　　我微笑着看着她们：“对不起，如果老爷在，或者夜玄在，可能不会让你们受这么多委屈，可我没能力保护你们了。”

　　灾民们沉默的站着，看着我，没人抱怨、也没人响应上官未月的话，一个老婆婆倒是朝着我走了过来，我叫不出她的姓氏，可我知道她的孙女没能进入慧庐，被琉匪给糟蹋了。她走近了，忽然朝我鞠了一躬，哑着嗓子竟称呼了声：“夫人。”

　　我怔住了，她叫我什么？夫人吗？我怎么会是……

　　“夫人”

　　“夫人”

　　就好像有人带领一样，方才安静着的灾民们纷纷开了口，她们都在称呼我为“夫人”，她们有的弯下了腰鞠躬，有的擦着脸上的泪。她们没有人附合上官未月，也没有人怪我剥夺了她们继续生存的权利。

　　我想说什么，可喉咙却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才是夫人，我才是这家的夫人！不对，我不是夫人，我不稀罕，我才不稀罕！”上官未月喃喃自语的后退着，后背紧贴着石壁，绝望的眼神就像她在看着从地府而来的人，自相矛盾的话让她自己的精神几乎处在了崩溃的边缘。从来没有人站在她那边，从没有，她所有的只有一个名份而已，而现在，就连这个名份也不被承认了。就在刚才，她还精神百倍的叫嚣着，可仅仅“夫人”二字就已经彻底的击垮了她。

　　她不过是个女人，真正可怜的女人。

　　我扶着石壁，忽然觉得火绳枪眼成了障碍，这所有的保护都成了障碍。其实上官未月没错，我又凭什么剥夺所有人活着的权利，凭什么，就凭琉国玺是在我的手中吗？我把大家关在慧庐里就安全了吗？等待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援军吗？夜玄，对不起，对不起……我很累，真的很累。

　　我想，我真的等不到你了。

　　“怎么样，夏姑娘，想好了没有？”连以南的声音再次响起，里面含了更多的颇不及待，他终于没有耐心了：“再不答复，我可就不客气了，别忘记了，红衣大炮足可以炸穿你们的铁门。之所以忍你们这么久，一是希望琉国玺能够是个完璧，二是念在你我毕竟相识一场，说心里话，你这个女人，配站在任何男人的身边。我保证，若你降了，我便即往不咎，慧庐里所有的人我都放一条生路。”

　　我笑了笑，连骂都不想，他不配。

　　“我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考虑，只有一柱香，之后，我会把慧庐移为平地。如果我得不到琉国玺，我宁肯毁了它。”这就是连以南的最后通碟。

　　不再理会这些，我穿过众人，走出平台，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房间，我住了没有多长时间，可每一样东西都让我留恋，因为上面有夜玄的味道。

　　坐在青铜镜前，昏黄的镜面里映出我的脸，我认真的审视自己。嗯，瘦了，若是夜玄看到，一定会心疼吧，因为以前的那个阿肥不见了，丢失了。

　　夜玄，我现在要让自己变得漂亮。

　　我抬手，散开长发，拿着梳子一下下梳着，我即然嫁了人，就该有个妇人的样子。可没时间了，来不及盘出花样的发式，只是把头发随意挽了起来，再系上你的发带。夜玄，你发带上的鲜血就像一朵朵红花，是我最美的装饰。

　　夜玄，慧庐里的清水用尽了，我甚至不能好好的洗一把脸，你会嘲笑我吗？若你能见我一面，一定会嘲笑我吧？

　　换上我亲手缝制的大红嫁衣，可惜没有绣完，但一枚枚红叶却栩栩如生，那是你送我的礼物，后山上的红眠就应该是这样的吧？虽然我不能亲眼看见，可如果人有灵魂，我的灵魂一定会萦绕在夜园、萦绕在红眠之上，久久不会散。

　　夜玄，连以南没有耐心了，一柱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我听到了红衣大炮惊天的响声，我感觉到慧庐的地板都在震颤，他终于不再顾及琉国玺了，他等不及了。

　　把手上的琉国玺戒指摘了下来握在手心，我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打开门走了出去，仍旧回到平台之上。

　　平台上的人聚集在一处互相扶持着，脸上早没有了惊惧，甚至连上官未月在内。

　　琉匪果然已经炸开了慧庐的铁门，我听到了他们冲上楼的声音，还有在楼下打砸的声音。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能活的，就活下去。”我竟笑了出来，面对所有的人。

　　平台上，几乎可以用寂静来形容，没人回答我，也没人反驳。

　　不过这种寂寞很快就被打破，就在看到夜白和连以南走上来的同时，我迅速跑到石壁旁，踩着青石凳爬了上去，站在了最高处。

　　原来这就是站在高处的感觉，这就是慧庐的最高处。

　　风很大，我的大红嫁衣扬起，那红眠跟着轻动，我想，这一定是我今生最美的时刻，因为我穿上了嫁衣。可是我的新郎在哪里，远远的，我看得到大海，仍旧是墨黑的大海，咆哮着，涛声震天。

　　“夜白！”季樱桐连滚带爬的冲向夜白，冲到他的怀里，双手抚着夜白的脸，数年的相思倾刻有了补偿，她的眼里不再有其他。

　　“小眠，你下来！”夜白搂过季樱桐，可也顾不上和她说什么，只是脸色煞白的朝我喊着，他朝我伸手，脚却不敢再朝我迈上一步，他动一动，我便退一退。石壁很薄，我只要后退半步，就会得到解脱。

　　“夏微眠，你下来，你把琉国玺交出来我饶你不死！”夜白身后，是煞气骤现的连以南。

　　我皱了眉看着连以南，终于可以直面他了，嗓音虽哑，可我仍旧要说：“你到现在还以为我会交出琉国玺吗？”

　　“只要你交出来就好，你想见夜玄对吗？我保证，我抓到他也会放了他，可若你不交琉国玺，我只怕夜玄会受你拖累，死无全尸！”连以南急迫的语气说着，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朝我移动。

　　“你这个坏人，坏人！”珍珠从角落里冲了过来疯狂的撕打着连以南，泪流满面。

　　连以南不屑的踢开她，甚至懒得再看她一眼，目光盯着我，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我知道，他只想知道我把琉国玺藏在了什么地方。

　　“小眠，你下来，有事好商量。”夜白的声音颤抖起来，手仍旧伸向我。

　　我笑了起来，不可扼止的笑了起来：“夜白哥哥，现在你如愿了，你最爱的女人就在你怀里，你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了。你再也不用受相思之苦，你做到了，你以你的尊严、生命、道义、廉耻、血脉、亲情、朋友、还有在你眼里不值一文的姓氏，换到了你的女人。夜白哥哥，你高兴吗？”

　　“小眠，你下来，下来，你父亲临终的时候交待我要照顾你……”夜白好像已经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只是紧张的看着我，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眼里，居然也有着恐惧。

　　“夜白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最后一次叫你哥哥。若你对海平、对夜家、对我有半分的情意在，请你护住这平台之上所有的人，你别忘记了，你归根究底是天印人，夜家再对不住你，到底还给了你这身皮囊和血肉。”我指向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方氏畹华：“她是你哥哥的女人，她身上有你哥哥唯一的骨血，你要护着她，护着她！”

　　石壁顶上的海风更大了，原来真的是高处不胜寒，原来看似牢狱一样的慧庐实际上给了我这样强大的保护，不被风雨所侵袭，不被外侮所迫害。我裹紧了嫁衣，想像着是夜玄搂住了我，给我最后的温暖。挽起的头发忽然滑落肩头，只有夜玄的发带牢牢的系着我的头发，和我不离不弃。

　　夜白意外的看向方氏畹华，目光里不无震惊。

　　“连以南，你真是天真，会拿夜玄的生命来威胁我。”我笑面连以南：“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把琉国玺交给你吗？让我告诉你，我的夜玄不同意，没错，我的夜玄不同意！我的夜玄，他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他的生命不需要她的女人去拿筹码去交换。夜玄现在一定是平安的，我猜他一定是等到了援兵，正往海平赶，所以你才会没了耐心，迫不及待的炸慧庐最后一试。退一万万步，即便他在你手里，我都不会用琉国玺去交换他，因为你不配，你不配和我做交易，更不配拿夜玄的生命来和我做交易，你算什么东西？你的琉国玺又算什么东西？你手里有了琉国玺你还是畜牲，不折不扣的畜牲！”

　　连以南半眯了眼睛听着我的咒骂，他的样子即陌生又熟悉，初进夜园时那个沉默温文书生模样的他，和现在这个杀人魔王一样的他不断的重叠着，可又有什么？在这平台之上的人谁没亲眼目睹过亲人的生死，还会有谁怕吗？

　　“杀！”连以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等等！”夜白厉声吼着蠢蠢欲动的琉匪：“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手！”

　　本就是乌合之众的琉匪茫然的放下手中的刀枪，不知是该听夜白的，还是该听连以南的。

　　“连以南”我厉声吼着，右手腕高高扬起，琉国玺戒指乍现，泛着柔和的光：“你不想要这个了？”

　　连以南下意识的前进一步，手徒劳的朝我挥了挥，却不敢碰到我。

　　“你想要，我偏不给你，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你的琉国玺只是个玉戒，它真的很脆。”我由衷的笑了起来，在连以南猛的扑向我的同时，后退着跳下石壁。

　　平台上一片惊呼，有灾民的声音，还有夜白和季樱桐。

　　可我当然没事，连以南离我很近，他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我的左手腕，我终究还是没有掉下去。

　　“把它给我，给我，我饶你不死。”连以南的脸扭曲着说着，他用尽了全力拉扯住我，我的整个身体悬在五层楼的石壁之上，若他放开我，我势必摔下去，必死无疑。

　　“小眠，你给他，给他！”夜白也奋力爬上石壁，露出头急迫的劝慰着我。

　　“夜白哥哥，你可记得我求你的事？记得，方氏腹中的骨血，是夜玄唯一的。”我仍旧笑着，左手腕咔的响了声，想必是被连以南扯的脱臼了，身体荡在空中的感觉，真的不好，无根无际，可一想到迎接我的将是漫无边际的自由，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忽然间头发一松，发带终于滑落，我愕然回头，茫然看着那一缕发带飘飘荡荡落下去，心中大痛，夜玄，就连这唯一的东西也不能留给我吗？

　　耳边又传来连以南的怒吼，是一连串的琉国话，出于本能，他在用琉国话骂我。

　　我回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的脸从没有一刻比现在还丑陋，他还在拼命的拉扯着我，想把我一点点拉上去，他知道，那琉国玺就在我的右手里握着。

　　可他错了，我的右手里的确有琉国玺，可同时，还有一把藏于嫁衣袖中的火绳枪。

　　就在我的脸正面他的同时，我手中的火绳枪口也抵上了他的额头。

　　他的脸终于没有了表情，只有震惊和恐惧。

　　这种恐惧，他曾带给我无数的天印同胞。而现在，终于呈现在他自己的脸上。我心里的恨意迸发，如果可以，我真想用牙一点点的咬碎他，连骨头都不剩！

　　“夏……夏姑娘，你想清楚，这一枪射出来，你也必死无疑。放了我，我给你享受不尽的财产。”连以南一字一字的说着，声音颤抖起来。

　　我微笑：“你让你杀的人复活，我也给你享受不尽的财产，如何？”

　　“你这样做没好处！”

　　“有好处，杀了你，平台之上的人就能活下来，你信不信？”我看向夜白，眼睛忽然间巨痛，有泪、或者是血流下脸颊，我说了今生今世，最后一句话：“若你还是男人，护着她们。”

　　话音落，枪响，连以南的额头上，多出一个血洞。

　　我的手被放开了，我终于没有了束缚，没有了所有束缚，像一只鸟，飞在了空中。红色的嫁衣就是我的翅膀，带我去见夜玄。

　　我知道，我毕竟不是鸟，我的生命只有最后一瞬。在这最后一瞬，我可以看到连以南死去、看到夜白的眼泪，他在点头，他在承诺。

　　我知道他这次不会再骗我，他会凭他的力量让平台上的人活下去。

　　我甚至还看到了方畹华，我好像还听到她在说：等腹中胎儿生下来，也会叫你一声娘。

　　我多想亲眼看着孩子出生，哪怕这孩子不属于我。

　　如果我从没来夜园，这辈子就平淡的过去了吧，即便伤了、死了，粉身碎骨了，生命中也并不会有让我提及便为之颤抖的事情。

　　可我来了夜园，我也永不后悔自己来了夜园。

　　夜园再不好，它是属于夜玄的，而只要是属于夜玄的，我都心甘情愿的去承受，去接纳。

　　夜玄，我知道你还活着，对不起，你让我等你，我做不到了。红眠我也看不到了，是我辜负了你，夜玄，对不起。

　　蚕丝线，指尖针。

　　蜿蜒过，栩如真。

　　夜无眠，盼归人。

　　国破家亡英雄冢，何处引精魂。

　　怨怨嗔嗔。

　　饶是她三千青丝，绣不尽这红眠饮恨。

　　儿女情长，怎堪河山远眺，袖手乾坤。

　　扯过万丈红绫，碾做身下热血，相思啼尽。

　　嫁衣终成，盼只盼，再刺一副枫依木棉，暗香萦绕，离魂永随君。

　　第 78 章

　　番外：某人和苏年华

　　几百年后，现代。

　　苏年华环顾四周，这里，几乎和“他”说的一模一样。三层窗子，虽然有人打理，可毕竟年头长了，还是上了些铁锈。内层是木格窗上镶了透明的玻璃，总算有月光能够透进来。

　　地面铺设着青石拼花地砖，色泽黯淡了，可也很洁净，依稀可见当年的别具特色。

　　厅里，深棕色巨型沙漏细细的漏着白沙，总算是有了些声响。这也算是最古老的计时器材了，夜园里仍旧保留着，古意盎然。

　　“这么多年都有人打理夜园吗？”苏年华问着身后的“他”。

　　从进入慧庐到现在，“他”就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的。

　　“嗯，夜家雇了人看着夜园，后来交给政府托管了一阶段。其实……其实应该说是重修之后的夜园，当初的夜园被琉匪毁了，破坏的面目全非。”

　　“哦……”苏年华点点头，历史课本上讲过天印的琉匪之乱，情况是相当惨烈的，她明白。

　　扭过头，看到了整个厅里最引人瞩目的，应属正对面主人椅后立着的巨大双面手绣屏风，绣着的图案，正面是大朵大朵的红衣，是个“眠”字。

　　“这就是传说中的红眠了，后山也有是吧？”苏年华惊叹于绣品的绝美和古朴。在“他”的故事里，原本这绣屏应该是大朵大朵的木槿，最后亲手毁于槿姨。

　　“后山的要到深秋才会现出来，如果你想看，要等了。”“他”笑着答。

　　“嗯，好啊，我要看，我还要和你一起看。”苏年华少有的甜蜜：“还有，微眠的故事你还没有讲完，后来呢？”

　　“后来……”“他”拉着苏年华坐到沙发之上，继续没完成的故事：“后来夜玄终于回来了，距离小眠跳下慧庐，只有两天的时间。小眠猜测得对，夜玄的确是死里逃生搬到了缓兵，所以连以南才会那么心急的给慧庐的人下了最后通碟。”

　　“只差两天时间。”苏年华默然：“还是没见到最后一面，小眠连红眠都没有亲眼见到。”

　　“他看到了小眠，一个破碎的小眠，血流尽了的小眠。夜白遵守了他对小眠最后的承诺，保住了慧庐不被完全毁掉，也保住了大部分灾民的安全，包括方氏畹华。然后，夜白就带着季樱桐隐居去了，有人说他在琉国，有人说他其实一直在天印。”“他”继续说着。

　　“没想到，该死的一个没死，不该死的全死了，更没想到最后活在夜玄身边会是二姨太，真是……”苏年华心里闷极了，不知道要表达些什么。

　　“不是，活在夜玄身边的永远是小眠。”“他”笑了起来，揉乱了苏年华的卷发：“夜玄的眼里和心里不再有别人，小眠去了，他所有精气神也跟着去了，要不是为了报仇，恐怕他不会坚持活着。他留在夜园，每年深秋都会带着小眠的红嫁衣一起赏山坡上的眠字，他总觉得小眠的灵魂没有离开，依附在嫁衣之上，永远会陪着他。后来他过世的时候和小眠的骨灰合葬，也算是在一起了。”

　　“这也算在一起？也太惨了吧，到最后也没见上一面。如果夜玄临走的时候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局……”苏年华眼里有泪：“所以夜玄的后人和夜白的后人才会这么敌对是吧？可毕竟过了这么久了，都是历史了，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是上几代人的事了。”

　　“你说的对，都是上几代人的故事了。”“他”笑了起来：“这就是夜园，这就是整个夜园的故事，现在全向您老人家交待了，可还满意？”

　　苏年华叹了口气，看着幽深向上的木楼梯，想像着当年，若干个女人从那上面踩过，踩过了她们的青春，踩过了她的一生。

　　即便是几百年前后的今天，苏年华好像仍旧可以看到当年的场景，美丽的槿姨、傻傻的珍珠、疯狂的上官未月、娇媚的方氏畹华。

　　还有，故事的主角，小眠。

　　夜园，这就是夜园。有慧庐、培庐、有后山的红眠、树林、悬崖、面向大海，还有着那么多的故事，有喜、有悲。

　　“可你还没给我讲另一个故事，关于夜家的诅咒，那个诅咒是谁下的？”苏年华忽然想起来她刚进来的时候，慧庐门口那只有眼无珠的石狮。

　　“他”怔了一下：“那个也要听？那只是个传说罢了。”

　　“传说更要听，我要知道夜园所有的故事。那么这个传说是关于谁的？”苏年华迫不及待的问。

　　“传说还是关于一个女人，她叫月戈。”“他”慢慢的说着。

　　没错，“他”要讲的，是另一个故事，月戈传说。

　　作者有话要说：夜园关于小眠的故事结束了，不过整篇文章并没结束，还会有一系列的番外送上。比如夜白和夜园的前世等。

　　其实夜园并不是空中楼阁，在现实中，它是一个真实的存在。它就在中国南方，它也确实在沿海抗战中起过很重要的作用。它的名字叫：碉楼。

　　碉楼，有着层层的窗、锁、有着狭长的木楼梯，有着内方外圆的枪眼，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某鱼曾经顺着那一个个的枪眼朝外看，看到了一个个故事，故事里写满了惨烈。

　　很遗憾，某鱼毕竟笔力有限，写不出心里的想要的那份壮烈，可仍旧想写，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份真实。

　　小眠，某鱼狠心杀了她，让她从慧庐之上跳下。

　　可历史上，日军攻占碉楼之后，把守了碉楼数日的勇士们生擒之后凌虐致死。

　　小眠若活下来，又如何呢？和夜玄过着王子公主般的生活吗？很难。

　　就像夜园写作的初期，还有读者骂小眠是小三，是贱人。

　　于是某鱼明白，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夜玄一样珍惜小眠。不过某鱼更觉得神奇的是，这些人一边骂着小眠是小三，一边还进来看，甚至花钱看……太神奇了。

　　其实真的，小眠所处的历史背景，望天，那个时候还没有小三这个词，继续望天。那个时候是叫姨太太，第三次望天。

　　爱说啥说啥吧，按照某人给我的提示，我继续种我的庄稼。

　　嘿嘿。

　　与其让小眠这样一个角色背负着小三的罪名去与夜玄成双成对，那某鱼宁肯为她的生命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在很多时候，感情的取舍何足轻重，其实某鱼写夜园的本意，也不是出于爱情。

　　这章作为小眠的番外，是某鱼思前想后而为之，本来也打算以夜玄的哀悼为结局，可实在是不想再写，若写，写得出，可永远不会满意。

　　遗憾是永远存在的吧？

　　ＰＳ：这章里的苏年华，大家都应该认识吧？？？？？？

　　至于“他”，某鱼只能说，“他”，是个男的！

　　还有月戈，那是夜园诅咒的来历，关于她的故事，某鱼会在完成年华之后再写。提前预告，月戈是个悲剧，彻头彻尾的悲剧。不过篇幅不会太长，某鱼的想法是不会超过五万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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