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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弦  　
作者：乙澍

第 1 章

　　刚从皇后寝宫回来，就见到宫里的大丫环平香训斥着小丫环彩秀。只见彩秀跪在地上，平香站着用一根手指指着彩秀的额头。
　　平香发觉有人，把头转到门口看见正欲走进的未夏，忙堆起了笑脸问：“未夏姐姐，怎么公主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没呢！公主说还要陪皇后娘娘说会儿话，让我先回来了。这不我才一进门就听到了这里的动静。”说话间，未夏已经走到了彩秀身旁。其实平香比未夏还要大上两三岁，只因未夏是公主的侍读，且是官家的女儿所以平香叫她姐姐。而平香是公主宫中的大丫环，从公主小的时候起就服侍着，所以地位当然比其他宫人要高，未夏也称她一声姐姐。
　　“你看这个丫头，今天不知怎么会事儿，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就犯了糊涂，不小心打碎了公主最爱的那个琉璃花瓶。你看这要怎么办？这丫头怎么处置是小，可是那花瓶没了公主那头可怎么交代啊！”
　　未夏看着跪在地上抽泣的彩秀，又看看一旁的平香，轻轻皱了皱眉头，“等公主回来再说吧！这个花瓶是下面进贡给皇上的，去年公主生辰，皇上赏赐给了公主。花瓶就这一个，碎了那也没法再找一个。”
　　“来人，先把这个丫头给我拖下去，等公主回来再发落。”平香对着门口的小太监说着。
　　平香继续处理着一些事物，而未夏则回了自己的屋子。
　　春天已经快要过去了，渐渐地觉得有些闷热了。未夏推开了房里的窗，看着外面大好的天气，阳光照进屋里，整个屋子一下就亮堂了起来。未夏伸出两只手，张开十指对着窗户，看见光影的叠加，阳光透过指缝一束一束的，还可以看见光束中还漂浮着什么。这是小时候自己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把手对着天空，看着光从指缝间溜出来，手指不停地一闭一合，像是在和阳光玩着游戏。
　　一阵敲门声传来，未夏似是惊了一下，开了门见小喜子拿着一封信，说是家里送来的。拆开信，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母亲那熟悉的字体“吾儿未夏”。未香只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看着看着信眼睛竟不禁蕴着了些水气。母亲说她生辰快到了，是否可以求公主让她回家过十六岁的生辰。是啊，自己进宫已经八年了，自从八岁进宫以后就跟家人没见过几次面。记得当年，太子刚刚登基，膝下唯有一子一女。皇后连氏为了有人陪伴公主涟橦，在宗亲中选了未夏进宫做公主侍读，待到公主及笄之礼后方可离宫。父亲是皇后娘娘的堂兄，在连家这个大家族中算是一个平庸之辈了。按辈份来讲未夏是应该叫皇后姑姑的。未夏到现在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就选了自己？只记得当日在主屋看见皇后娘娘时她对自己说“未夏，你的眼睛会说话。”随后便进了宫，父亲被封为了礼部侍郎。
　　未夏算是半个宫里人吧，不是宫女也不是女官，是侍读。拿了正五品尚宫的俸禄，可是却不是宫里人，只是个住在宫里的人。说实话，未夏在宫中的地位是尴尬的，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不过，好歹也比那些个奴才好些，因为，还能够回家看看，即使只是每年过年的时候。
　　“未夏姐姐，公主回来了，找你呢！”门外又传来了小喜子的声音。
　　
　　公主求着皇后，所以未夏终还是回了家。母亲说等到公主及笄之礼后，她回了家就跟她说门亲事。其实未夏觉得嫁谁都是一样的，只要是个老实人就好，像父亲一样就取了母亲一人，不像其他叔伯们三妻四妾，家里总是在闹腾着。可是连家到底也是当朝皇后的娘家，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攀上关系的。想到归家那几日，那些个亲戚都来家里送东西就头疼，其实还不是因为自己在公主身边，与皇后娘娘说得上话。母亲说，别人家是盼着自己人去宫里，可是家里人却天生就不是那勾心斗角的料，可谁知道皇后却偏偏选了未夏。
　　回到宫里，彩秀已经不见了，听说是被公主罚到尚衣局去了。未夏也没再问了。
　　宫里这段时间很忙碌，因为再过几个月就是皇上的寿辰了。宫里上上下下都在为这件事做准备。各宫的娘娘们，皇子公主们，皇族贵胄们，朝廷官员们都冥思苦想着要在寿宴当日送上怎样的寿礼。涟橦这几天是东走走西跑跑的，在宫里到处转悠。那天在乐坊看见舞伶们在跟着胡姬跳舞，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她要在寿宴上献舞。
　　涟橦拉了未夏到乐坊去，说是要让她和自己一块儿学。未夏连忙拒绝，涟橦不依，一直拗着。未夏会弹琴，那是跟公主一起学的，未夏也会吹箫，虽然根本算不上精通，但好歹还是能成曲的，可是未夏唯独从不跳舞。未夏说她成不了美人，因为她学不来那宛如春柳飘荡的步态，学不来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媚态，自然也没有如黄莺婉转的嗓音。她只是一个清清淡淡的未夏而已，所以未夏是学不来舞的。可如今公主就像铁了心了一样，硬要未夏陪着自己去学胡舞，要把这支舞在寿宴上献给皇上。
　　未夏一直拒绝，公主也不退让，两人陷入了僵局。记得入宫以来未夏从没有和公主这样赌气过，虽然时常也有些不快，可是到了第二天也就相安无事了。可是这次两人已经三天没有说话了，未夏知道公主是生气的，可是也没必要如此，没有她跳，自然是可以找别人，为何又偏要自己呢？她知道涟橦自小就是皇后心尖尖上的肉，只要她要的她就有，也没人忤逆过。这次，生那么大的气，恐是觉得自己让她下不来台，或者就是那公主脾气又上来了。涟橦是一个性情中人，对下人也算好，只是有时很固执，且一旦那公主脾气上来了，谁也没辙。最后赔礼道歉的永远是自己，虽说自己和公主也算打小一块儿长大的，亲如姐妹，可是她毕竟是公主，自己就算有理也不能够不顺她的心，于是只好同意去学舞。
　　涟橦一听，顿时眉开眼笑，直夸着未夏的好。
　　“公主，我不跳舞的，这你是知道。这也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而且如果我跳得不好连累了你，你可别怪我哦！”
　　“好，好不怪你。就这一次，只求你这一次，我的好姐姐。你真是太好了。”公主拉着未夏在房里又蹦又跳。未夏只能露出无奈的笑容。
　　
　　“公主，好。再把头抬高点，手再往上翘。未夏小姐，你别那么僵硬，放轻松点，动作柔一点。”教习的舞伶在一旁指点着她们。涟橦学得倒是不亦乐乎，只是苦了未夏，动作倒是记熟了，可是动作却总是硬邦邦的。
　　这天，教习的舞伶突然让涟橦和未夏分开练习，舞伶领着未夏到了另一间屋子。
　　“未夏小姐，今天觉得如何？”
　　“如何，也还是那样吧。我天生就不是学这个的料，如今来了还不是为了公主。要不姑姑去跟公主说说，说我不合适，另寻一人去？”
　　教习舞伶盯着未夏好一会儿，悠悠开口“未夏小姐为何就认为自己一定不行呢？你舞步记得很熟练，动作记得很熟练，可总是很僵硬，你就从未想过自己为何会这样吗？”
　　“你不是不行，你从心底里就排斥着，你总是告诉自己你不行，你不适合，你没有将自己融入舞蹈之中，就如弹琴，再熟练的指法技巧，若没有心，那也只是几根“冷弦”，而如若有了心，真心的喜欢了，那么就“多情”了，自然也就让人心动了，觉得是弹得好了。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喜爱跳舞，她让我觉得我并不是低人一等的舞女，到了台上就是我的世界，我要在我的世界上展现出我的美好，在那一刻我会觉得我是这里的主宰。”
　　未夏看着教习舞伶，她从未如此认真的端详过她的容貌，只是觉得她长得是美的，可是如今仔细端详来，其实她长得很是一般，可是当她刚才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未夏觉得她的周围都在发光，她是如此的自信，从未因自己低人一等而卑躬屈膝，反而更添了一分傲气。
　　自那天以后，未夏的动作已经好了许多，变得不再那么僵硬，渐渐得也能同公主一般跳得自如了。未夏心里是欣喜的，自己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舞得这样好了，不禁打心眼里高兴，她很感谢教习舞伶的那番话。
　　




第 2 章

　　明帝二十一岁称帝，至今已是八个年头了，国家算是安定的。明帝还是太子时就是极受先皇赏识的，文韬武略无一不精通。明帝相貌俊朗性格稳重，就如同一洼深谈，看似温和却又有些深不见底。帝王家的人又有哪一个是真正的性情温和呢？只怕若是性情温和，就早被任人鱼肉了。
　　明帝坐在最上端的龙椅上，嘴角洋溢着笑容。俗话说的好“男祝九，女祝十”，这二十九的生辰是值得庆贺的。明帝身旁坐着皇后连氏，紧接着坐在皇后下位的分别是几位品级高点的嫔妃，而另一旁则是坐着几个儿女。不同于先帝，明帝的妃子并不多或许是性情所致吧，除皇后外就五名妃子，因此儿女也不多，除皇后所生长子和公主涟橦外，另还有两子两女。
　　这时的寿宴算是家宴，早些时候在朝堂上，王公大臣们已是各献其宝了，那些个珍奇玩意儿自是不再话下。这会儿嫔妃们、皇子皇女们也献上了礼，那东西也并不比早些的那些差。一位位都献了礼，明帝心情也是极好，突然发现没见涟橦的身影很是纳闷儿。涟橦是出生在太子府的且是嫡女，与其他儿女相比又更亲近了几分。
　　“橦儿跑哪儿去了，平时挺爱热闹的人，这会儿怎么没见她人影了？”明帝询问着皇后。
　　“说是要给您献个稀奇的东西，这会儿正在后边儿忙着呢。”
　　“哦，难得她有这份心思，今天到要看看，她这‘礼’是个什么东西了。”
　　这时殿外的太监扯着嗓子报道：“涟橦公主到，献礼，熄灯。”
　　此时宫女们熄了殿前的几盏灯，只见两个人影走了进来，带着长长的轻纱的头巾，并且用轻纱遮面，一副胡姬的打扮。音乐渐起，明帝听出了这是前些时候入宫的胡人乐团，再看看前面的人儿，顿时兴趣大增。
　　胡人的音乐比起中原的来说少了一份优雅，但却多了一份明快，时而急促，时而缓慢。自然胡人的舞蹈也是这样，不似中原舞女的柔美突出女儿的美好，而是多了些奔放与挑逗体现出女儿家的轻巧与活力。
　　一个抬手，一个回旋，未夏与涟橦配合得十分默契。她们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动，殿前的蜡烛也随着节奏依次亮了起来。殿内一下子变得亮堂了许多，只见中间两名婀娜的少女一个穿着白纱，一个穿着红纱，相互交映着，煞是好看。皇后眼尖，认出了穿红衣的是涟橦，忙侧过身子告诉明帝。涟橦看见皇后和明帝都望向了自己，调皮的像他们眨了眨眼睛，明帝顿时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未夏开始时很是紧张，刚开始还好，灭了灯，可后来灯又点上了，大家就将自己和涟橦看得更真切了。不过还好，一切都还顺利，未夏自然而然也就放松了许多。突然，涟橦似是突然一个不稳，未夏看见了心里跳了一下，脑子一转顺着舞步一个旋身，顺势扶了一把，接着在她耳边低语：“公主殿下，可要小心哦！”语气很是调皮。涟橦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不过还是很感激她免于自己丢脸。
　　在外人看来，这个动作根本不像突然发生，原本就那样的，看不出门道。可是明帝却在涟橦身形刚有不稳时就发现了，还正想着这孩子待会儿可能会闹了，可不想旁边的白衣女子却见机扶了一把，两人动作连贯倒看不出有什么破绽。明帝不禁望向那身着白色纱衣的女子，身形个头都与涟橦相似。看着她低头和涟橦像是说了句什么，眼角往上挑起，虽然白纱覆面，也能看出她一定是嘴角也向上扬起的。明帝突然觉得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那一双眼睛似是熟悉却又有些陌生，不禁观察起了她。对，那是一种妩媚，一种不是惊艳的妩媚，如池中的莲花初开的那一霎那，一种清秀中的妩媚。明帝搜寻着脑海想要知道她是谁，可是却无果。
　　未夏和涟橦自是不知明帝的心思，经过刚才小小的意外，两人却是越跳越起劲儿了。未夏此时突然觉得原来跳舞也能这样的美好，就像教习舞伶所说的一样，你若心在此处自然觉得天地都是你的，自然不会低人一等，自己也敞开了笑容，想着也就放纵一下自己的性情吧。音乐达到了□，鼓点越来越急促，最后在达到最高时戛然而止，未夏与涟橦也跟着停住了舞步，舞蹈结束了。
　　明帝拍着手，大叫了一声“好。”紧接着四处传来了夸奖声。涟橦很是高兴，拉下了面纱，与未夏一同下跪高呼：“儿臣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想不到我儿竟想到了如此别致的寿礼，难得难得啊！看来咱们橦儿也长大了。”
　　“橦儿，旁边这个是未夏吧！”皇后突然问道。
　　未夏本想，献了礼自己就回去的，可没想到皇后有着一问，只好拉下了面纱，道了个万福。平日里皇后只觉得未夏只能算是个清秀的女孩子，不多言不多语，张弛有度，觉得自己当日里没有选错人。今天一见，点了唇，插了胭脂，妆是浓了些，掩了些秀色，却多了些艳气，加上性情温润，竟别有了一番风味。
　　明帝望着涟橦身旁的少女，发现她的眼睛竟与皇后有三分相似，不过却更显灵秀。听到皇后对她很是熟悉不禁问道：“这位是？”
　　“皇上您忘啦，这位是橦儿的侍读，臣妾本家的孩子，算起来，您还是她姑父呢！”
　　“哦，原来是那孩子啊！”明帝看了看未夏，好像涟橦身边是时常有个清淡的影子，自己从未留意过，如今想要记起那影子的相貌也觉得半分也想不起来。
　　“橦儿，你们先下去换衣服吧。”皇后关切到，于是涟橦和未夏双双告退。
　　
　　那日后来的寿宴，未夏未去，推脱是累了，公主一家团聚，自己在那也碍事得很，于是就回了宫中休息。没过几日皇上来了公主的沁玉宫，说是极为喜欢那日寿宴上的舞蹈，赏赐了许多东西，只是未夏没想到连自己也有份。明帝临走时看了看未夏，打量了打量眼前这名女子，不如那晚艳丽，算得上清秀，她低着头看不清楚她的眼睛，可是浑身的那种气质却没有变。站在一旁恭恭敬敬，不多言语，如不注意竟不会发现身边会有这样一个人。
　　转眼已是夏天，白天艳阳高照，晒得人昏沉沉的，只有傍晚太阳西下后才觉得好了许多。公主被皇后娘娘叫到中宫殿去了，未夏一人觉得宫里有些闷，独自一人走到了不远处的荷塘边。天空是深蓝色的，挂着一轮银白色的圆月，各宫的灯也都点亮了，所以觉得路并不怎么黑。
　　荷塘边很静，只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阵阵凉风袭来，伴着些莲香，一下子就消了不少暑气。未夏发现不知怎么的手里竟拿着一只萧，想是刚才出门时无意间拿的。这只萧是前些日子公主觉得好看向大皇子讨的，可是拿回来后又丢到了一旁。未夏的萧吹得不好，也是当时看哥哥吹时一时兴起学了学。
　　很久没有吹箫了，手都有些生了。未夏看着周围没什么人试了试音，吹起了初学时的那支极为简单的曲调。调子虽然很简单，却也极为悦耳，未夏一下子就沉浸在了小时候的回忆中，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绕膝于父母身边的日子。
　　“月下美人，墨莲，姝。”一阵浑厚的男声响起。
　　未夏被惊了一下，萧声骤然停止，连忙侧过头来，看见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顿时愣住了，眼中写满了惊讶，就这样一直盯着前方。一会儿后，自己似又回神了般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低着头瑟瑟地叫了声“皇上”。
　　明帝来到荷塘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月下碧衣少女吹着竹箫立于荷塘边，耳畔的发丝随风飞扬。荷塘里白色的莲花，随着摇曳，像是跟着萧声起舞般。
　　明帝一步一步的向未夏走去，步子走得很慢，像是跟着口中诗句的步调般：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浏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一步一句诗，当浑厚而有温润的声音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未夏刚好见到了明黄色的衣角。
　　




第 3 章

　　“你可知朕刚才所吟出于何处？”
　　“回皇上，那是出自于《诗经》中的《月出》。”
　　明帝听那女子的声音已比刚才镇定了许多，继而问到：“你是哪个宫的，为何在此？“
　　“回皇上，奴婢是沁玉宫的。”未夏只希望明帝问完了话自己就能回去了，此时对自己独自来到这里懊恼不已。你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沁玉…宫？”明帝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是…未夏？”
　　未夏不知为何明帝想到了自己，只好答道：“奴婢正是。”
　　明帝听到了肯定，心中有些小小的高兴，可是为何而高兴却自己也说不清。
　　“你起来吧。”依然是那平稳而浑厚的声音。
　　“谢皇上。”
　　未夏起了身，明帝接着月光与宫灯的灯光很清楚地看清了未夏的相貌。以前从没有如此近的看过这位少女，虽然和自己的女儿年龄相仿，但却透出了别样的成熟。未夏同样也从未如此接近过明帝，一是明帝高高在上，二是自己本也不是特别喜爱与人亲近。他是一位年轻的君主，她也听过太多他的丰功伟绩，从样貌上来看，他不像是涟橦的父亲而更像是一位兄长。未夏不自觉地将头微微地低下，她实在不知要如何面对此时的状况。两人各自怀着心思，顿时周围又只能听见风声与蝉鸣。
　　未夏想要告退，可是明帝一直盯着荷塘，一言不语，自己很是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未夏，你知道这莲花的名字吗？”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沉静的空气。
　　未夏看着荷塘中玉白色的荷花轻语，“奴婢不知。”
　　“好了，这里没有外人，你就不用再自称‘奴婢’了。”明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缓不急。
　　“这花叫‘墨莲’，因为花瓣成为白色，可经脉却成墨色。这花是朕当年还是太子时寻得的，这花不好养，这两年才开了花。你知道什么是‘月下美人’吗？”
　　未夏很是疑惑地看着明帝，不知他是何意，突然想到了明帝刚才所吟的《月出》，现在细细想来，竟觉得脸庞开始有些微微发烫，幸而夜色笼罩才不宜发觉。
　　“陛下的‘月下美人’是说的这墨莲吧！”
　　“是，又不是。‘月下美人，墨莲，姝。’这‘月下美人’当是指花也指人，‘静女其姝，俟我於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明帝说这话的时候没放过未夏脸上的任何表情，他只是一时兴起想要逗逗眼前的人儿，故意在那一个“姝”字上停顿了半刻。
　　未夏的脸真的越来越红了，若放到平时，她即会转身立刻走人，可此时自己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一位帝王，所以她也只有克制好自己的情绪。她强迫自己不让更多的情绪显露出来，可是心中依然有些不快。
　　“哈哈哈哈！朕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未夏不要见怪。朕很久没有如此放松过了，很久都没有这样静静地赏过这墨莲了。‘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平日里大臣嫔妃们总是一味地谄媚，倒是很难看到你这样性子平淡的人。与橦儿相比你们的性子到是南辕北辙，但见你们却也相处得很好啊。”
　　明帝原本身旁的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已隐入了黑暗中，只留下了明帝与未夏二人。其实明帝算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未夏后来觉得。未夏与明帝在荷塘边待了很久，从天文聊到了地理，从治农聊到了治国。未夏感叹于明帝的博学多才，很多时候都是明帝一人在抒发自己的看法，而未夏只是在一旁静静聆听。还好未夏平日里书看得还算杂，虽然不精，但好歹明帝问及时也能说上一两句。明帝很惊讶如此年纪的未夏对各方面的了解，后来想想，她是涟橦的侍读，与书接触的机会多倒是常理。
　　太监来催明帝回宫的时候，明帝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是过了很久。临走时明帝对未夏说，　　“今得一知己，上天幸吾矣！”未夏很清楚地听到明帝没有用“朕”。
　　回到沁玉宫，涟橦已经回来了，未夏只说自己出去逛了逛，而省略了荷塘边与明帝相遇。涟橦看着未夏手中的萧，调笑她一定是对大皇子有意，否则为何整晚拿着他的萧。未夏听后只是笑笑。
　　
　　今年的新科状元，据说是一名貌美的少年。不仅文笔好，相貌也好，明帝对他很是器重。宫里的宫女们都争先恐后地想要去一睹尊容。涟橦自是也想去看看的，直闹着要出去瞧瞧是状元郎好看，还是自己的哥哥弟弟们好看。后来设宴的时候，涟橦偷偷得跑到门缝边去看，不巧这时撞上了前面的人，正想开口骂道是哪个奴才走路没长眼睛，却看见前面那人微笑着询问她是否撞伤了。涟橦看到那人的时候，一下子就呆呆地楞住了，听到那人说话后，突然就觉得耳根开始发热，当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涟橦竟转身就跑了。回到寝宫后，一个人坐在床边傻傻地笑。平香看见公主那样，不知怎么是好，去问公主吧，公主又只知道傻笑，于是便去拖来了未夏。未夏看了看，只是说了句，公主怕是遇到“春天”了吧！
　　少女的情怀总是那么得琢磨不透，涟橦后来一个劲儿地后悔当时为何自己就那样跑掉了，如今连名字也不知道，若是想再见一面那可不是比登天还难。
　　夏日的宫中会有一个“荷宴”，意为赏荷祝夏，君臣同乐，让炎热的夏日能够有一刻闲暇。这次的荷宴邀请了许多世家未婚公子与小姐，皇后有意让大皇子与涟橦和这些人多接触接触，看看有没有合得来的。皇子公主虽婚事不由自主，但皇后还是希望他们也能找了稍微能心仪的人。
　　荷宴设在清波池边，这边烟波阁里是王宫大臣，对面清风轩里是宫妃内眷。涟橦一袭红衣和未夏坐在靠着河边的位子，位子虽不显眼可人却很显眼。未夏喜静，涟橦又不喜欢和那些不熟识的人来往，于是两人就索性跑到了边上来，只是时不时仍有世家小姐过来敬酒。
　　“未夏姐姐，你哥哥来了吗？”涟橦端着手中的琼浆，一小口一小口的抿着。
　　“应该来了吧，哥哥捎了信说要来看看我的。你看我那些本家的姐妹兄弟们都来了他怎么会不来？”
　　“这可难说了，以前你哥哥不是就从没来过？”
　　“你怎知他没来过，你不也是今年娘娘才让你来的。”涟橦突然放下了酒杯，眯着眼睛看着未夏。
　　“你从未让我见过你哥哥。”
　　“前几次来，咱们在后宫，男子是进不来的，我不也没看见吗？这次你就可以看到了。”
　　“未夏姐姐，你与你哥哥长得像吗？”
　　“应该是像吧！但他长得像父亲些，我长得随母亲些。怎么对我哥哥感兴趣了？”
　　“那是啊，如果要与我不喜欢的人联姻，那我还不如做你嫂子呢！”
　　未夏斜着眼睛看了看涟橦说道：“你说这话也不害臊。若真成了我嫂子，那我哥可就惨了。”说完又捂着嘴偷笑。
　　涟橦瞪了未夏一眼，看见前面有人像她行礼于是又马上恢复了笑脸。“说正经的，未夏姐姐为何不去和你本家的姐妹们说说话呢？我看她们几次都想找你说话呢，可见你语气尽显疏离。不知你性子的人，还以为你有多清高呢！”
　　“我与她们向来不熟，没进宫时就那样，现在又何必多次一举呢？到底是性子合不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现在来找我，也无非是我在宫里陪着你，想想她们也许就借着我想和你说说话呢！”
　　涟橦到没想那么多，现在听来原来还真是没那么简单，连家的人可没几个不是等闲之辈啊！未夏是吗？无论怎样未夏总是好的，至少就这样陪伴了她许久。
　　




第 4 章

　　涟橦想也许今日能够见到自己那日所遇之人，可是却不如所愿。出了清风轩，涟橦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不停地向这里张望，很是好奇，待到未夏出来时，连忙指给她看。未夏见了前面那人，只是笑笑，像他招了招手。那人看见了，往这里走来。
　　“未夏，那人是谁？”未夏不语，只是笑着盯着涟橦。那人已走了过来，只听未夏轻轻唤了声：“哥哥。”
　　“下官见过公主殿下。”眼前的青年向涟橦恭敬地行礼。
　　涟橦用袖子轻掩朱唇道：“你就是未夏的哥哥？”
　　“下官正是连谨川，舍妹在宫中多谢公主照应了。”谨川声音平稳，依旧低着头。
　　“你们兄妹俩，也真是的，样貌没有十成像，看这性子和语气到像了十成十。有时啊，就是这么无趣。”涟橦挑着眼看了看未夏，又看了看谨川。
　　“好啦，不打扰你们兄妹叙旧了，我过去转转。未夏姐姐，待会儿到池边找我吧！”涟橦刚要走，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在未夏耳边低语：“你哥哥看起来挺好哦！哈哈，哈哈！”说完便离开了。
　　“小夏在宫中的日子，为兄看来还是不错啊！”待到涟橦离开后，谨川开口道。
　　“哥哥这是打趣妹妹了，无非就是陪陪公主罢了，没什么特别的。”未夏走在前面，谨川跟在后面，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
　　明帝坐在烟波阁内，与大臣们时有时无的交谈着。看见明帝手中的酒杯见了底，一旁的王福又赶紧将它满上。明帝望了望对面的清风轩，刚才还看得见穿着一身红衣的涟橦，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目光随着清风轩的方向移动，看见有两人一前一后的散步。前面的女子穿着鹅黄的衣裙，明帝认出那是未夏。未夏是很少穿着如此明亮色彩的衣服的，之前见了时不禁也多瞧了一眼，所以便记住了。跟在未夏身后的是名男子，个子比未夏高出大半个头，看衣着像是翰林院的人。未夏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和男子说些什么，表情看不真切，但觉得因该是愉悦的。
　　明帝刚举起的杯子停在了胸口，王福见状忙顺着明帝的视线望去。“皇上，那是翰林院的学士连谨川，礼部连侍郎的儿子。”明帝回头望了望王福，又望了望远处的两人，将手中的琼浆一饮而尽。王福看见了明帝放下酒杯时，向上扬起的嘴角。
　　连谨川离开后，未夏到了池边去找涟橦，看见涟橦愣愣地站在池边。问了问身边的平香，可是她也不知到底设怎么回事儿。未夏唤着涟橦的名字，涟橦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一下子就那样抱住了未夏笑了起来。
　　“我见到他了？”
　　“他？”未香很是疑惑的在心里说道。
　　“是他，真的是他，我看到了，他居然就是当今状元魏墨尘。”涟橦突然有满脸沮丧地又继续说道：“可是他没有认出我，他恭恭敬敬地叫我公主。”
　　未夏这才回过神的，原来涟橦见到了那天让她“一见倾心”的人，看到涟橦这个样子不禁“噗哧”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涟橦见状撅起了嘴巴，瞪着她。
　　“你呀！你在这儿多愁善感干嘛！说不定状元郎那日并未将咱们公主的脸看真切了，今儿见了当然也就不认识了。改明儿个，我帮你去说说可好？”未夏开心地笑着。
　　涟橦没在说什么了，只是眼底有了笑意。
　　
　　自从荷宴之后，公主寝宫内，就送来了很多书信，书信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些诗词歌赋用以赞美公主的美丽和自己对公主的仰慕之情。涟橦在一堆散发着墨香的书信中寻找着那个已在自己心中生根的名字，可是未果。于是面对着那些书信，涟橦很是觉得失望。
　　涟橦觉得无趣，估摸着未夏在自己的房里，于是溜达着跑去找未夏。未夏的房门是半掩着的，涟橦透过门缝，看见未夏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纸。快到傍晚了，阳光就这样从窗户外照了近来，照在了未夏的身上，像是给她晕染了一层金色的光圈，将她的轮廓刻画地异常清晰。
　　未夏手上的白色宣纸没有任何图画，也没有薰香的味道，只是淡淡的纯粹的墨香。苍劲有力地字体书写着那一首《诗经》中的《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浏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只不过落款是一个很特别的名字“春末”。
　　未夏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字，似是在思考着什么。未夏依稀记得在那一个夜晚有人问及她名字的来历。她说她们家的人觉得名字还是不要取得太精贵得好，像普通百姓家一样，取个随便的名儿孩子才好养。她出生时，是逢暮春与初夏交替之际，父亲故而也就随意取了个“未夏”这名字，也是春末未夏之意。那人又问，那为何又没有叫“春末”呢？未夏发现自己到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是笑了笑。
　　此处看见了“春末”二字，未夏的心绪有些不宁了，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网住了，想要将网撕开，可是却又不知那网在何处。“春末未夏”未夏不禁暗自呢喃着。
　　“看什么东西，看得那么出神啊！”涟橦推开房门，径自走了进来，抢过了未夏手中的宣纸，读了起来。
　　“看来，是有人对咱们的连大小姐心生爱慕啊！只是落款，甚是奇怪，不过像是刚好和你凑成对儿似的，连起来就是‘春末未夏’，你知那人是谁吗？总觉得这字儿怎么那么眼熟呢？”
　　未夏夺回涟橦手中的信纸，心里有些慌乱，可又故作镇定，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不知。”
　　
　　得知新科状元被明帝召见，涟橦很是兴奋。在寝宫里忙着梳妆打扮，一下自己觉得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发髻换了一个又一个，衣服也是挑了一件又一件，平香倒是忙得有些手忙脚乱。未夏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忙跑来帮忙。
　　涟橦想在花园里与状元郎来个不期而遇，这会儿派着小喜子前去观望。未夏本说着自己就不去了，可是涟橦却硬拉着她，说是心里发慌，有她在身边觉得安心些。未夏摇摇头，这公主素来是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心也会发慌了，不禁想去看看那新科状元到底是怎么个貌似潘安。
　　小喜子回来说，明帝和状元郎在御书房内怕是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出来时会路过御花园。于是涟橦欢欢喜喜地拉着未夏到御花园去了。
　　未夏看着一个身着红色官府的人出现在了御花园，眉清目秀和哥哥的身量差不多，算得上是样貌顶不错的人。涟橦假装没有看见来人自个儿在花园里赏花。魏墨尘远远看见前方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走上前去行礼。
　　涟橦心里暗自有些高兴，连忙说着有缘在此一遇之类的话，并随便找了个话题，想要和他多说两句。未夏看得出魏墨尘对公主的态度有些敷衍，想要尽快结束谈话，可无奈对方是皇家公主。想，他是不想去其他皇家的人有太多的牵扯吧！未夏觉得魏墨尘给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可是自己又确定是从未见过他的。他的声音很温暖，如那四个字说的那样“如沐春风”。这样一想，未夏就又想起了那个冷静而平稳的声音，没有太多的感情，可是却又有渴望摆脱寂寞而寻求一种慰藉的声音。
　　“魏大人，可记得五月十五那日在何处？”
　　“臣应是在宫中吧！”
　　“那魏大人可曾记得是否遇见了什么特别的人？”
　　“没有。”魏墨尘想了想，思索着公主为何会出此言，可是自己却也是觉得那日并未有所不同。
　　简短的回答使得涟橦不知如何在进行接下来的话题，只好瞅了瞅旁边的未夏。
　　“公主，是时候去给娘娘请安了。”
　　一句话打破了僵局，涟橦只道希望下一次能够与魏大人讨教学问，于是便向皇后寝宫的方向离去。
　　“姑娘请留步。”未夏跟在人群的最后头，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声音不大，但刚好她能听见，回头看见是魏墨尘叫住了自己，觉得有些惊讶。
　　“姑娘可是连家小姐。”一听这话，未夏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轻轻颔首。
　　“在下乃连小姐兄长之同窗好友，常听连兄提及小姐在宫中陪伴公主左右。今日能有幸见到小姐，实乃在下缘之所致。”
　　未夏不好告诉他，今日只是公主刻意安排的，不过他是兄长的好友，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未夏未发一言，魏墨尘想她可能是与自己不熟的缘由。
　　未夏不知道为何他就能出自己是连谨川的妹妹，继而听到他说是因为自己给人的感觉与哥哥相似才使得他有此猜测，不免想起了涟橦初见哥哥时的那番话。远处传来涟橦的催促声，未夏表示抱歉的欠了欠身然后离开。
　　




第 5 章

　　涟橦依然经常受到那些世家子弟的书信，并且涟橦也依然寻找着是否有魏墨尘的来信，可是终究都没有找到。于是看着那一些书信，涟橦心里顿时生出了许多烦躁，把那些看了的没看的都叫平香收拾了去。
　　未夏也时不时会收到一两首诗词。那些诗词多是前人所做描绘的有时是一些相思之情，有时也就是一些田园山水，再者就是一些金戈铁马。依旧是纯纯的墨香，没有加一丝香料，依然是用的洁白如雪的笺纸，苍劲有力的黑色字迹出现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是那么地醒目。这些诗词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未夏的房里，诗词的出现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四五天就有一首，有时候一个月也不会收到，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些字都是出自于同一人。看着这些诗词未夏的心在慢慢地变化着，觉得有人就这样像是拿了一根藤缠住了自己的心。没有轰轰烈烈地激情，淡淡地透出的是那一种相知相息情愫。
　　未夏时不时仍会见到明帝，有时是陪涟橦在御花园，有时在皇后的寝宫，明帝见到了她也就是简单的询问两句。明帝与未夏有时也会在无人之际相遇，从而像那夜一般聊聊天，不过次数倒是不多且每每也总是匆匆离去。
　　连谨川被召进宫，顺势也就去看了看未夏。未夏提及魏墨尘时，连谨川一下来了劲。连谨川与魏墨尘相识时未夏已经进宫了，魏墨尘是家中独子，听到连谨川家中还有一个小妹就一直羡慕得紧，想要去看看。无奈未夏已然进宫，于是便总是想象着连家小妹应该生得是个什么模样。那日魏墨尘离宫后先去寻连谨川，见面第一句话竟是“看着那个淡淡地站在公主身后的女子，竟让魏某想起了在翰林院淡淡地站在我身后的谨川兄，于是想，那一定就是连家小妹了。”未夏不禁笑了起来，想想这状元郎还是好玩地紧啊，于是便告诉了谨川，公主与魏墨尘第一次相遇的事。
　　连谨川不知魏墨尘竟和公主有这一段偶遇，思量后决定告诉他，让他也伤伤脑筋。果不其然，魏墨尘顿时觉得头痛万分。怪不得近日老是碰到公主，原来那日背着灯光看不清前人的脸，以为撞到的只是一名普通宫女，竟不知撞到的是金枝玉叶，并且还撞进了公主的心里。连谨川问及魏墨尘可愿做公主驸马时，魏墨尘只是笑着说，对公主无福消受，若是娶妻还是取连家小妹这样的好。
　　
　　初秋，天气凉爽了许多，没有了那种漫天的暑气，人们的精神头似乎也好了许多。刚才小喜子说，今儿个皇上高兴让各宫的主子们都到华妃娘娘处去赏菊。未夏想想本是不愿去的，只是小喜子说皇上身边的公公来话儿说让未夏也跟着去。
　　华妃娘娘是一个拥有极好容貌的女子，二十来出头，是户部尚书的女儿。这位娘娘素来附庸风雅，饱读诗书，通晓音律。她宫里的菊花开得很好，明帝几乎每年都会去赏菊。涟橦不喜欢华妃，虽然可以说对其他宫的娘娘她都是谈不上喜欢的，可是却独独对华妃总是爱理不理的。涟橦说，华妃总是矫揉造作，明明身子可以坐直可是偏要“柔若无骨”，明明花开花落只是自然常理，可她偏偏要“看花开时笑，看花落时哭”。“她以为我不知道她那些心思吗？不就是想争个专宠，或是若有机会连母后的后位也一并占了去。”
　　未夏清楚涟橦是自由惯了的人，且性格较为洒脱，是看不惯这种宫闱之间的做作之态的，但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着实也让未夏不免一惊。毕竟是宫里的人，对这些勾心斗角之事是最熟悉不过的，即使平日里看起来是怎样的漫不经心，可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所以未夏能躲则躲，远远站在漩涡的外面，索性公主素来都不是什么重点，自己也可以面对性情中人的公主，而不是一面精致的面具。
　　华妃的寝宫今日很是热闹的，之前皇后已派人来催过好几次了，可涟橦故意拖到最后一个才去。一到门口就听见了明帝爽朗的笑声，这时大家都在小院里团团围坐，品茶赏菊。明帝看见涟橦来了招呼她坐到自己的旁边来，此时华妃正以极为熟练优雅的动作煮水烹茶。大家一边听着华妃讲着这烹茶的讲究与技巧，一边看着她用长且纤细白净的手指摆弄着茶具。
　　“这茶啊，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这泡茶得水要“三沸”，第一沸既微闻水声, 第二沸边缘有如涌泉连珠，第三沸则如波涛鼓浪。过了三沸则属“老水”不宜泡茶了。”华妃说完将第一杯茶递给了明帝，明帝看着涟橦额上因刚才的行走而蒙上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于是顺手便将茶杯给了她。涟橦对这一杯茶也是极为受用的，拿了过来一口就喝完了。华妃又盛了第二杯端给了明帝，第三杯给了皇后，让宫女把其余的茶都端给了其他娘娘们。
　　“公主，这茶是慢慢品的，公主刚才那是喝酒，哪里是喝茶呀！”说完，便见华妃轻轻端且茶杯先轻嗅香气，再小口的分两次将杯中的茶汤喝完。其他人听了这话都免不住用袖口遮掩偷笑。涟橦顿时觉得极为失了脸面，未夏看看皇后娘娘，一脸平静，嘴角是永远恰到好处的弧度，可是那只手却是紧紧握住茶杯。
　　涟橦有些发火，未夏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头。明帝发现了涟橦面露恼色，便说，涟橦是小孩子心性，洒脱自然。涟橦心里不服，她最不愿意的便是让华妃。其实华妃也并不是故意为难涟橦的，只是她有时候说话总有些不合时宜。
　　“我们是俗人，华妃娘娘倒是个雅人。你们喝茶，我们哪里懂得，也就只知道在我那沁玉宫倒弄我的桂花酿罢了。”大家一听到涟橦说的桂花酿顿时也就来了兴趣，忙问着说是什么好东西。桂花酿是未夏做的，涟橦觉得有趣，自己就跑到一旁去帮了帮忙。不过若是让涟橦来说说这东西是怎么做的，她倒是有些犯难，于是推了未夏到前面来。未夏没想到涟橦将自己拽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么些人，心里到有些发慌。
　　“这桂花酿其实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也就是无聊时打发时间做的而已。去年秋天桂花开得正好时，采了些桂花，先用盐去了新鲜桂花的苦水，然后在一层桂花，一层糖得放到罐子里，最后将罐子封好，埋在沁玉宫的后院里，待过些时日取出来就可以吃了。做好得桂花酿可以拿来做糕点，也可以拿来做其他的。公主觉得有趣就用桂花酿兑着水吃。”未夏说完，在座的都想尝尝了，可是碍于公主又不好说些什么。明帝问道是否还有桂花酿，涟橦便让未夏回沁玉宫将剩下得取来。
　　杯子中盛上了桂花酿兑的水，上面浮着几朵桂花，清香阵阵。看着眼前的菊花，心里觉得好不惬意。明帝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脑中一直是刚才接过未夏手中杯子的场景。空气中本是菊花的香气，如今又添加了些桂花的味道。所有的人似乎都忘了刚才的茶，而只知道现在的桂花酿。
　　




第 6 章

　　涟橦依然没有放弃，依旧找机会去与魏墨尘相遇，可是魏墨尘自从听到连谨川的话后，如今看到公主都会躲得远远的。未夏也知道了魏墨尘的心思，想去劝劝涟橦，可这次涟橦似乎铁了心似的，就认定了他。
　　用过晚膳之后闲来无事，未夏摆了琴，焚了香。未夏弹了首舒缓的曲子。金戈铁马的曲子未夏觉得自己是弹不好的，涟橦倒还好些。自己不是一个大气的人，所以少了那一份潇洒与豪气，自然也弹不出曲子的精髓来。
　　涟橦趴在桌子上，听着未夏的琴声，突然就觉得有些无力，觉得心里有些空荡荡的。未夏也不知怎么得就挑了这只曲子，这首《冷却多情弦》。
　　“冷却多情弦，谁人入梦来。”涟橦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无奈，有些无力。
　　未夏手指微微停了停，继而又继续弹起琴来，嘴里轻轻念出了这几个字，顿时觉得心里有些像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样。“这两句似乎有些不通。”
　　“为何？”
　　“即是琴弦已冷，青丝也就冷了。何来还盼望着谁人入了你的梦，入了你的相思呢？”
　　“你说魏墨尘到底对我是否有意呢？我想若是他无意于我，我也就冷了对他的情丝，也就盼着以后谁再来入我的梦了。可是我忘不了，忘不了初见他的那一刹那。就像一种蛊，惑了你的心，让你从此就这样想着，她们说这就叫相思。”涟橦的声音不自然得有些提高，可是到了最后却又有些黯淡。
　　未夏停住了手中的琴。“佛说不可说，不能说。有些事情或许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是强求不得的。或许哪天哪一个人就这样悄悄得‘忽然入梦来’，可是最后它也终究是一个梦，美是美到极致，却是那么的不真实，梦醒了什么都不是，涂留有一抹相思。所以一切还是随缘吧，情之一字终是无解。”未夏也不知为何说出了这一番话，自己竟又些不清楚这话到底是说给谁的。
　　涟橦起身拿了白纸铺在桌上写下“谁人忽然入梦来”。
　　“朕在远处就听见了琴声，为何现在不弹了。”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未夏和涟橦都楞了一下。连忙起身恭迎圣驾。
　　“父皇为何来了？”
　　“今日政事不多，朕到各处转转，听到橦儿这里有琴声于是就过来了。”
　　明帝说有些饿了，于是未夏到沁玉宫的小厨房去做了一碗菊花羹。用米与肉末熬成浓稠的粥，在起锅前再加上菊花花瓣一同熬制。最后用碗盛装后，再撒上一些菊花花瓣。未夏用的是黄菊，白色的粥面上几片黄色的菊花花瓣，加上那熬制后的菊花香气让人一下清爽了许多。
　　“这菊花羹和你做给我的不同？”
　　“陛下不喜甜食，所以做的是肉羹。公主素爱甜品所以给你的是用菊花、莲子和银耳做。”
　　明帝静静坐在一旁，一勺一勺地品着碗里的菊花羹。未夏是细心的，自己似乎只说过一次自己不喜甜食，可是她却记住了。宫里那些妃子做的点心都是非常精致的，味道也可口，可是今日却觉得这菊花羹格外爽口。粥熬得很稠，肉末熬得很烂，菊花的味道使得口齿留香。
　　听着未夏与涟橦说话，眼睛不禁看到了桌上那白纸黑字的几个字。未夏的字他见过，清清秀秀的就如她的人一般，所以他很肯定这几个字是涟橦写的。明帝心里顿时觉得有了些暖意，原来自己的女儿也有了这些女儿家的心思啊！不知为何自己总是比较宠着涟橦，想是因为那时在太子府就有了她吧。那时候不是一国之君，身边没有这么多的国家大事，就那样抱着自己的小女儿，心里想着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他都一定要满足她。
　　明帝想得有些出神，涟橦叫了他几次他才会过神来，而后直夸这菊花羹做得爽口做得堪比御厨了。未夏连称不敢当，自己这些手艺登不上大雅之堂。
　　看着未夏，明帝心里有些触动。这样一个女子是如此的清秀、灵动。今晚为何会来到沁玉宫，说是因着琴声，实际上是心里有一个念想，想要到这里来看一个人。自己时不时会写下一些诗词叫人送到这里来，然后什么也不说。而那个收信的人也同样，每次都是就那样收着，从不会想着要人来传个话什么的。其实未夏是聪明的，她是知道自己的心思的，可是每次相见她却能总是那么的自然，每次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明帝每次看到未夏与涟橦站在一起的时候都在想，她就是一个与自己女儿一般大小的女子，他想要努力得将她看作是自己的一个小辈，可是未果。她就像是一块还未开采的玉石，不仔细看是看不到她的存在的，可是当发现后却再也无法将自己的视线移开。每次都会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她的身影，即是知道她总是会将自己藏得好好的，可是还是会去努力地寻找。她像是一缕青烟，好似一不注意就会在眼前消失。有时自己恨不得就让她一直站在自己的面前，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即使他们心知肚明，可是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牵绊。
　　
　　秋天的花也谢了，树上的叶子也变得零零星星。寒气越来越重，宫里的人都穿上了夹衣。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涟橦迎来了自己的生辰，也迎来了自己的及笈之礼。此时皇宫上下都忙着为这位公主的及笈忙碌着。未夏每天都陪着涟橦跟着教养嬷嬷练习礼仪。涟橦性子急，对这些礼仪总是十分讨厌的，好在有未夏陪着，不至于大吵大闹。
　　及笈之礼那天，涟橦穿着红色的缎面小袄，领边滚着一圈白色的兔毛，头发梳成了髻，露出一张圆圆的小脸，顿时多了几分妩媚。皇后连说，女儿长大了，长大了。
　　公主也及笈了，未夏思量着或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家里人就会让自己回去了。虽说出宫这件事家里人是做不了主的，可是他们一定会去和皇后娘娘说的。未夏曾想过许多次自己离开皇宫的情景，以前是那么得迫不及待，后来慢慢得顺其自然，想着只要静静地度过这些在宫里的日子就行了。等到出宫之后自己就可以穿梭于市井商贩之间，可以游山玩水，可以与父母兄长相见。然而现在，自己的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舍，生出了一丝悲楚，对这个皇宫，更对一些人。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未夏正在打算到梅园看看梅花是否开了，一阵寒风吹来，未夏用手拉了拉滚着毛边的衣领。公主涟橦请求明帝赐婚新科状元魏墨尘。
　　宫里人都知道了公主请婚的消息，自然朝堂上也不例外。对于魏墨尘，明帝是极为看好的，学识渊博，相貌堂堂。不过虽说对于涟橦的要求他都会答应，不过如此关乎终生的大事，他觉得还是双方都有心才好。
　　魏墨尘跪在御书房内，周围的空气有些凝重。明帝坐在椅子上，手中端着茶盏，目光似是盯着盏中的茶水，可是却无饮茶之意。魏墨尘跪了许久，明帝未曾出声，所以他也摸不透明帝此时的心思。自从知道公主对明帝求旨后，魏墨尘就有些寝食难安。今天被明帝招进宫来询问对此事的看法，于是便对明帝表明了自己并非公主良人。可是从刚才表明自己的立场后，明帝就不再说话，就那种静静地坐着，周围的人也不敢来打扰。
　　“潼儿是有些任性，不过也算得上是性情中人，也算是个和善的人。在朕的公主里，朕最宠着她，所以希望她有个好归宿。难得潼儿对你有意，朕原本想你们也算得上是天作之合了。潼儿是一个执着的孩子，也是极有心气的孩子，今次她来求我，可见她对你是真情真意。如果没有恰当的理由，她是不会答应的，朕也是不会答应的，魏卿明白吗？”明帝将茶盏上的目光移到了魏墨尘的身上，声音听不出喜乐。
　　“皇上，公主殿下是一位极好的女子，臣知道。只是这男女之事并不是一个好坏就能说清的。臣此生只愿取妻一人，所以此女定要是臣所爱之人。臣与公主相见仅寥寥几次，何来相爱一说？况且臣自认配不上公主殿下，所以还请皇上三思。”
　　“难道卿已有所爱之人？”
　　




第 7 章

　　魏墨尘听到明帝此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可是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身影。此时涟橦因知道明帝召见魏墨尘，所以偷偷溜到御书房门口，偷听他们俩说话。
　　“是的，臣确有心仪之人。此人就是连侍郎之女，翰林院连谨川之妹，公主侍读，连家二小姐，连未夏。”
　　明帝端到嘴边的茶盏突然停了下来，将才转移回来的目光再次投在了魏墨尘的身上。周围的空气似乎被凝结了一般，魏墨尘依旧低着头，除了炉火“噼啪”的声音，周围依旧是一点声响也没有，不过来自头顶的目光压使他头顶发麻，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先退下吧！”明帝冰冷的声音响起，魏墨尘觉得如释重负。正在起身之时，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响声。明帝询问，门口的太监说是刚才涟橦公主在门外。魏墨尘看着明帝像自己投来的凌厉目光，顿时全身有些发寒。
　　涟橦满怀欣喜的跑到御书房门口偷听，却不料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不顾形象地跑回了自己的沁玉宫，扑在床上大哭了起来。平香看到公主哭着回来，不知如何是好，自然地又去找了未夏。未夏此时心里也有几分明了了，想是刚才涟橦高高兴兴地去御书房一定是听到了些什么。
　　涟橦是不常哭的，一个倔强地小女孩儿，小时候和哥哥弟弟们一起玩儿也是争强好胜的。比赛射箭时女孩自是比不过男孩的，涟橦说可以输给哥哥，因为他年长比她强，可是却是不能输给弟弟们的，所以即使是输了她也不哭，只是往后更加刻苦练习，拉着其他人再比。后来所有人都扭不过她，终是不再比试射箭了。
　　未夏走近床边，坐在床沿上，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涟橦的头发。涟橦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扑在了未夏的怀里，像一个受伤的孩子寻求母亲的温暖一般。未夏没有说话，继续拍着她的背，像一个母亲哄着孩子入睡一般。突然，涟橦抬起了头，一把推开了未夏，大叫着让她出去，自己转而又趴在了被子里。未夏不解，本想再说些什么，只是想起刚才涟橦那带着受伤又埋怨的眼神只好作罢了。
　　小喜子说皇上派来的公公在门外，想问问公主怎么了。未夏来到前厅，大概向遣来的公公问了问刚才发生了什么。那公公只是说不知，只皇上说让过来看看公主殿下怎样了。未夏让他回去禀告皇上，公主回来后心有郁结，不喜人接近。晚上未夏也没有去见涟橦，只让平香去陪着，自己去熬了些粥让她端去。
　　早上未夏还在睡着，隐约觉着有人像是在推门一样。睁开眼来，看着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的涟橦站在窗前。
　　“他不愿和我成亲，他说他喜欢的人是未夏姐姐你。我知道其实一直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可是我就是喜欢他，不知不觉地就喜欢上了他。那一夜就像是魂被勾走了一般，从此都忘不了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可是我忍不住，我比你先见着他，为什么他喜欢上了你，所以我忍不住要恨你，可是我又不想恨你，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涟橦沙哑的声音响起，还略带着一些哭腔。
　　未夏直视着涟橦的眼睛，微微一笑，“涟橦啊，我一直就把你当妹妹看。早先也说过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就算是皇上下旨让他与你成婚，可是他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往后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舒畅。我不知道为何他会那样说，不过我保证我和他无半分瓜葛。在我眼里你是如此的美丽，你是我们最美丽的公主，所以你的未来将是无限的美好，而对他或许只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一个本不是爱情的心动。”
　　
　　未夏约了魏墨尘在下朝之后见面，魏墨尘倒是没料到，不过也猜想到了，或许是为了那天在御书房的那番话。
　　“连小姐。”
　　“魏大人不用如此称呼，直接唤我未夏好了。”
　　“那就随着令兄唤‘小夏’好了。小夏也就唤我魏大哥吧！”
　　“宫里人多，如今在宫里还是叫魏大人的好。”未夏轻轻莞尔。
　　“小夏找墨尘何事？”
　　“那天公主听到大人一番话，回宫后甚是抑郁。其实公主是比较任性，可是也不失为一个好女子。当然大人的事情还是大人自己说得算，只是大人还是不要把我拉扯进去的好，这不仅会使公主难堪，更令我与公主之间多了一份间隙。”
　　“让小夏如此困扰，墨尘实在抱歉。只是小夏没有想过，墨尘是真的对小夏心仪吗？御花园一见后便是再难相忘。”
　　未夏心里一惊，自是不知他会说出如此话来。墨了许久，看着他的眼睛，里面透出了丝丝情谊，不知如何是好。
　　“墨尘不会让小夏在宫中为难的，听说小夏在公主及笈之后就会离宫了。”说完，魏墨尘转身离开，留下未夏错愕在那里。未夏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鼻尖有了一丝凉意，抬头一望原来是下雪了。
　　关于公主请旨的事情，不再有人提过，似乎这成了一个禁忌一般。宫里的人依然忙碌着，因为这一年即将结束了。
　　涟橦说想试试学古人做些雅事，让未夏去弄些梅花上的雪，然后化了水用来泡她们秋天做的桂花乌龙。
　　昨天下了一场小雪，院子里之前被清扫了的雪又铺了一地。清晨，未夏起了个早，左手提罐，右手挎篮地到了梅园了。梅园也是白茫茫地一片，星星点点地露出些黄，不知道是花开在了雪上，还是雪落在了花上。一步一步走入梅园，在身后留下了一个个的脚印，那脚印小小的，印子不是很深。
　　将梅花上的雪装入了左手的罐子中，又将梅花放入了右手的篮子里。渐渐入了梅林，看见前面有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谁在那里？”声音有些沙哑，最后还伴着些咳嗽。
　　“皇上，是奴婢未夏。”
　　明帝回过头看见穿着紫色小袄的未夏，心中感到无限欣喜。
　　“未夏啊，朕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称自己‘奴婢’。”
　　“是，皇上。皇上此时不是应该早朝吗？为何独自在此？”说完此话，未夏顿时觉得有些逾越。
　　“朕身体不适，所以就免了今天的早朝。不想让人跟着，所以独自到梅园逛逛。”明帝的声音很沙哑，但是却很温柔。
　　“皇上应当注意身体才是，此时应在屋里休息，不应该在这里吹风的。您有些咳嗽，想必嗓子还有些疼吧。公主咳嗽时我总是用梅花给她泡水喝，效果很好的，不过她就是嫌苦得很，要不您也试试吧。”
　　明帝看着未夏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眼眸里尽是温柔。气氛有些尴尬，未夏心里开始发慌。总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对，自己刚才与明帝说话时也似乎太过随便了些。不禁低垂着眼，上牙咬着下唇。
　　“不要咬嘴唇。”突如其来的声音，使未夏下了一跳。
　　“未儿是一个细心的女孩儿啊！”明帝伸出右手，冰凉的拇指轻轻抚过未夏的下唇，“没有人叫你未儿吧！以后只有我们俩的时候，我就这样叫你好吗？”
　　未夏轻轻别过脸，心中如小鹿乱撞。明帝发现自己似乎也有些唐突，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唉，马上就要完了。




第 8 章

　　那一句“未儿”让未夏脑子里一下就乱了起来，那声音是如此的温柔，又带了一些暧昧。一时间觉得周围都是静止的，天地间为由他们两人一般，身边环绕着梅花的香气，时不时再出来一声声鸟叫。
　　未夏一直都在心里告诉自己，眼前的男人是当今的圣上，是姑姑的丈夫，是涟橦的父亲。他是一个万人景仰的帝王，他的才学、他的帝王之气很难使人不对他报以崇敬之情。是的，未夏总是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尊敬的人，自己对他是一种敬仰之情，没有其他，其他什么也没有。可是未夏却又觉得心里似乎在滋生着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明帝轻轻将未夏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未夏则轻轻退后了一步。明帝突然很想逗逗她，于是又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未夏的面前，未夏则不自觉得又往后退了一步。如此这般又是一来一回，明帝拉了未夏的手温柔地说，“别退了，再退就没路了。”未夏的脸一下子红了，回头看看了身后，依旧是那片梅林，才知道原来明帝是在逗她。
　　明帝询问了未夏为何来此后，便与未夏一起收雪采梅。明帝说，未夏真是一个心细的女孩儿，秋有桂花酿、菊花羹，冬有梅花水，于是便问那春又有什么？未夏只笑不答。其实这些东西也是闺中女子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只是许多文人墨客，觉得如此颇有情趣，于是民间的那些个样式也就越来越多了。
　　和未夏说话，明帝总是觉得心里非常舒畅。他们之间其实只是简简单单地聊聊平淡无奇的事，可是却觉得是那么的融洽，就如同一对相濡以沫的年老夫妻一般。“相濡以沫”，明帝想到此处不禁笑得有些无奈。突然想起了魏墨尘的事，明帝很想知道魏墨尘到底与未夏有什么关系，而未夏的心仪之人是否是魏墨尘，或者可以说她是否有心仪之人。是的，明帝对此很是在意，他想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是处在一个什么位子上？未夏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得太好了，他无法从他的观察之中得知他想要知道的，他想问但是又不敢问，怕问了一切就都变了。于是明帝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不知道事情是否总是事与愿违，越不想发生的事情就越会发生。这一次梅林之遇最后成为了明帝永远的思念。此后伺候明帝的人都知道，皇上每年在墨莲开的时候，梅花开的时候总是会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天，有时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一个人傻傻地笑着。
　　
　　未夏跪在皇后殿里，左脸有些微红，嘴角有一丝血迹。未夏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耳畔回响着那一个耳光发出的声音。其实脸上倒是不怎么疼的感觉一片火辣，疼的是心里，像一把刀刺穿了心脏一般，一种绝望的痛。地面是冰凉的，即使店内烧着暖炉，可是地面依旧是冰凉的，那种冰凉由手脚传到全身，一种侵到骨子里的凉，连心都凉了。
　　涟橦的右手有些微微发疼指甲深深陷入了肉里，左手拿着一张被捏得很皱得宣纸。皇后没有说一句话，就那样坐着，居高临下地坐着，默默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涟橦打了未夏，是的，从来都护着未夏的涟橦打了未夏一个狠狠的耳光。皇后看到了未夏震惊的表情，然后傻傻的愣在那里。
　　涟橦心里有一股怨气，她怨她恨。当她看到自己手里的那张纸的时候，那种震惊，那种无法想象转换成了一种恨。她到御书房去等候明帝的时候看到了他桌上的那种纸，那张纸上写着四个字“春末未夏”。她突然就想到了些什么，想到了未夏收到的那些书信，那些留字“春末”的诗词，那些她觉得异常熟悉的字体。疯了一般地跑回了沁玉宫，跑到了未夏的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些被叠放得整整齐齐的诗词，看到那“春末”二字的时候，脑袋一下子就蒙了。于是跑到了皇后殿，乱骂一通然后给了未夏一个耳光。
　　未夏看到涟橦手里的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原来自己小小心心隐藏的秘密就这样被发现了。未夏知道涟橦最爱的是自己的母后，她讨厌所有的妃子，因为她觉得她们分走了父皇对母后的爱，所以对于任何一切威胁皇后在明帝心中地位的人她都是不喜的，其实涟橦在骨子里就是一个要求对爱情终一的人。未夏知道，涟橦觉得是自己背叛了她，自己是最懂她的人，可是如今却又与自己的父皇有染，并且之前还有一个魏墨尘。涟橦的狠狠地瞪着未夏，骂她忘恩负义，骂她不知廉耻，质问她与明帝到底有何瓜葛。
　　皇后看见未夏红肿的脸上突然扬起了一抹笑容，她说不出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丝淡定，一丝无奈，可是却是异常的耀眼。
　　“什么关系也没有，一个是帝王，一个是婢女。无所谓开始，因为从来都没有开始过，而我也从未想过要得到些什么，你们能相信之前只是纯粹的对一个人的欣赏吗？你说我忘恩负义也好，你说我不知廉耻也好，若我是你如今也会是这样的。不过我问心无愧，没有的就是没有，所以我不会去怪任何人，因为没有人是错的，如果要说什么，那么也只是这个皇宫的错，禁锢了人，也禁锢了心。”未夏抬起头，直直盯着涟橦，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声音不缓不急，不卑不亢，那镇静的眼光看得涟橦心里有些发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皇后本想要说些什么的，哪知这时候听到传报明帝驾到，便匆匆起身迎驾。明帝快步走到了未夏的面前，看着她红肿的脸，心中突然就觉得像是针被扎了一般，没有理睬跪在地上的皇后与涟橦，便将未夏拉了起来直往殿外走去。涟橦起身叫道“父皇”，明帝没有回头，皇后只是跪在地上，此时心里也如被针扎了一般。
　　未夏试图挣脱开明帝的手可是未果，等到到了寝宫明帝才松开了手。未夏用左手轻柔着被拉红的右手，听见明帝说了声，对不起，弄疼你了。明帝的手轻柔的摸了摸未夏红肿的脸又问了句，还疼吗？未夏摇摇头说了句，还好。
　　“谁打的？”明帝继续问道。
　　“这已经不重要了。”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外是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晴空。没有人来打扰，就这样不知不觉两人已快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王福站在门口，是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没法子，硬着胆叫了声“皇上。”
　　明帝冷冷的声音传来，让王福进去。王福进门后看明帝与未夏相对而立，中间隔着大概三四步远，明帝的眼神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温柔，未夏低着头看不清样貌，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打在两人的身上，光影交错，像一幅画。王福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王福对明帝说刚才皇后把他叫去传话，说让未夏这段时间到她那里去住，涟橦那头火气正大不能回去，明帝这边不方便，怕是要落别人的口舌。
　　“怕什么口舌，我是一国之君，由得她们去胡诌？把白的都变成黑的？”明帝的声音更加冰冷。王福只好又遣了个小太监去皇后那里回话。
　　“皇上，奴婢还是去皇后娘娘那里的好吧！”
　　“我说过别自称‘奴婢’。”明帝双手搬过未夏的肩膀的声音很激动，“未儿，你就那么想离开我的身边吗？你就那么想抛开我们的关系吗？别告诉我你不懂。”
　　未夏有些错愕转而微笑，抬头望着明帝，“皇上，我们确实什么关系也没有啊。我想您是觉得我还算得上是一个能够谈话的对象吧。您送我的诗词我收着这对我来说已是无限恩典了，让我回皇后娘娘那里吧，再怎么说娘娘是我的姑姑，她不会为难我的，这对皇上您也好，不要让我侮辱了您的圣明。”
　　“你还是在逃，你在逃避，逃避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原先在想，只是你的特别，你的那种恬静是宫里人所没有的，很少有一个人能那样不带谄媚得静静听我说话，所以我才对你注意的，可是我后来发现一切都慢慢变了，我变得越来越想见你，想要和你说话，像一个青涩少年一般，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如此心心念念，感情的事就是那么得奇妙，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本来你若不想和我有任何瓜葛，那我也不会贸然做些什么的，也不会用我的权利去强迫些什么，就这样有时见见面，有时聊聊天，这样我都已经感到十分满足了。可是她们打破了这层关系，那么是否我也可以不再顾虑了？”明帝的语气非常的激动，眼光非常的炙热，未夏不知到应该怎么样处理，原本所有的镇静变得荡然无存，眼睛觉得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
　　




第 9 章

　　这一夜，未夏就寝于明帝寝宫的偏殿，而明帝则在御书房一直忙碌到天明。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明帝召见外，未夏一直待在偏殿内。明帝的心情看起来非常的愉快，常常让未夏陪着说说话，有时也下下棋，甚至在御书房的时候明帝只是让未夏坐在一旁，而自己却是忘我的批阅奏章。他或是会停下来突然问问未夏的想法，而还没等到未夏回答时又自己拿起了另一份奏折。
　　明帝与未夏几乎是没有独处过的，在屋内的时候常常是大门敞开，且有许多丫鬟太监们在一旁伺候着，要不就是在御花园，在清波池边散散步，并且也尽是选了一些少有遮蔽物的地方。未夏知道，明帝在宫中是下了禁令的，不许私下议论他们俩的事，可是宫里的人谁不在人前人后嚼嚼舌根？所以他们要做到的便是正大光明。虽然在旁人眼里显得还是有那么一些做作，不过她知道，这一切只是想让人知道她是清白的。
　　这样的生活或许是可以称得上惬意的，没有外来的干扰，一切显得是如此的自然的。大家尽量都不会去提那些敏感的话题，怕是觉得这几日都是像老天偷来的一般，过于美好了，怕这就是一场梦，总是有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未夏似乎对此感到了不舍，对此多出了一丝留念，想到这里未夏不禁感到有一些害怕。
　　
　　又过了几日，一个宫女传话，皇后想见见她。其实未夏料想皇后是一定会来找她的，无论怎样，她们两人能是需要见一面的。给门口的太监留了话，说是去了皇后那里，未夏便离开了。
　　未夏来到皇后寝宫的时候，听见殿内依稀传来说话声。领路的太监说华妃娘娘突然来了，皇后娘娘问是否待会儿再进去。未夏觉得无妨，索性直径走了进去。
　　“娘娘，您倒是挺沉得住气的，不闻不问的，您知道这下人们都怎么传的吗？”华妃用手轻轻拨了拨头上的流苏，声音细且媚，嘴角上翘，浑身透出着风情。“说是您，唉，还是不说的好。”华妃等着皇后询问，可是皇后却端坐于椅子上，面部波澜不惊，细细品着茶盏里的茶。
　　“皇上下令不许私传谣言，华妃难道忘了？”
　　“这，呵呵，娘娘说的是，臣妾也嘱咐臣妾宫里的下人们不要乱嚼舌根的。”
　　“不过，娘娘难道就真的对那些话不感兴趣吗？”华妃又试探的说了一句。
　　“华妃，你今天也请了安了，就退下吧。”
　　华妃本想来皇后处激激皇后的，虽然不怎么喜欢皇后，可是她也不愿再多一个要对付的人。不过没想到皇后的态度却是这么的无所谓。败了兴致的华妃刚走出殿门，看见迎面而来的未夏，哼了一句“这等平庸姿色也不知怎么就入了皇上的眼，我看顶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
　　未夏没有抬头，径直走了进去。
　　未夏双膝跪于地上像皇后行礼，皇后本想说免了的，可是话刚要出口心里有觉得有些堵，最后索性也让她跪在了地上。
　　“未夏陪我四处走走吧！”
　　屏退了其他宫人，未夏陪着皇后到了御花园，冬天的花园依旧只有几棵长青树，没有花，有些树枝也是光秃秃的。
　　“看着看着，这冬天也快过去了，明天春天又是一片热闹的景象。明天开春就是选秀了，昨儿个本家来人了，说想明年选个家里的姑娘进宫。”皇后用手掰了一截枯枝，将上面的枯叶一片一片的扯了下来。皇后径自又说道：“他们说皇上的后宫还很空虚，这后宫就是朝廷的另一个战场，如今华妃受宠，她们家就得了势，底下的人就四处巴结着。他们让我要心胸开阔些，选了自己女子进宫也是帮衬，往后我儿子做了太子也就多了个帮衬的兄弟或是姐妹。”
　　扔了手中的枯枝，皇后突然转过身来对着未夏，“未夏，你进宫来如何？”
　　未夏未料到皇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蒙了。
　　“我在看到皇上第一眼时就对自己说自己是何其幸运有一个如此出众的夫君。等到皇上登基，我又成了普天之下最高贵的女人，人们都以为我成了皇后是应该高兴的，可是他们错了。最幸福的日子是在太子府的时候，有两个儿女在身边，没有其他事需要我操心，更没有整个后宫来让我管理。当时想这种日子就像一般平民女子一样相夫教子。我知道其实皇上没有爱过我，他对我温柔那是因为我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子，像对待一个家人。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了。进了宫，皇上有了妃子，虽然皇上的后宫并不丰盈，但是还是有那么多人分享了皇上对我的那一点点亲情。我们之间越来越疏离，甚至有时见了面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其实我一直都从未真正了解过皇上。”皇后的眼神有些黯淡，有些无奈。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是一个特别灵秀的孩子。我这堂兄本身也是一个性子淡的人，不追求什么功名利禄，所以我让你陪着涟橦，想让她尽量保持着一颗清明的心，不要被宫中的浊气给侵蚀了。未夏，你进宫吧，与其让别人，不如让你来。你是我选的，总比他们再去选的其他人好。并且皇上，我看得出皇上是真的对你有心的，他那天将你从我宫中拉走的时候，那种温柔怜惜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
　　未夏乱了，前几日还跪在皇后殿里挨了涟橦一个耳光，如今，皇后娘娘又求着自己进宫。所有的事情都乱了，即使未夏再怎么冷静，心也乱了。
　　未夏回了偏殿，皇后对她说让她考虑，未夏觉得脑袋乱乱的。这后半日，皇上也未传唤她，所幸未夏就自己待在了屋子里。这夜未夏做了一个梦，梦醒后发觉眼眶边尽然湿湿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蜷缩起双腿，将脸埋了下去，未夏回忆起了刚才的梦。
　　未夏站在一团雾中，雾渐渐的开了，发现彼岸站着一位男子。白色飘逸的衣衫，和煦的笑容，未夏像他走进，一步一步，未夏觉得自己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眼看就要接近了那个白衣人，可是那个白衣人却慢慢的离她远去。未夏想去抓，可是抓不到，每次眼看就要双手相触，可是却又错过，未夏着急了，跑了过去，那人就这样消失了。
　　梦是不是人最深处内心的反应呢？未夏以前总是逃避，她不愿承认，不愿承认她的心其实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梦中那个人的脸是那么的清晰，那么让人难忘。乱了，一切都乱了，未夏觉得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也不知道能怎样做。自己能站在他的身边吗？自己能保证他对她就会万年不变吗？未夏想要的感情是专一，可以不是轰轰烈烈，可以日子过得清贫些，但是她希望，她的他和她之间是只拥有彼此。可是眼前的这个他，注定不是一个平凡的人，也注定他们之间不会只拥有彼此的。她到底应该舍弃些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想，未夏和明帝的日子真的感觉很惬意。那种感觉，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才算得上恰当。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未夏总会想很多事情，想以前小时候在家里的事情，想进了宫和涟橦一起玩耍的事情。日子原来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溜走的，在不经意间，已经过了这么久，让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
　　连谨川又进了宫，见到了未夏。连谨川没有询问未夏任何事，只是说家里一切安好，未夏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用管。临走时，连谨川说魏墨尘想要见她。
　　未夏依约去见了魏墨尘，未夏觉得他看起来略显清瘦了些，不过却丝毫不影响他出色的外貌。一个俊秀少年，身着朝服，笔直地站在一棵树下，看起来潇洒异常。
　　“魏大人，找未夏何事？”未夏笑笑。
　　“或许魏某人今天有些唐突，但是却想真诚的表明我的心意，小夏，如果我说我想做那个和你生死契阔的人，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要说：很懒的放上了第九章。




第 10 章

　　不知是否是这段时间突如其来的事情太多，未夏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惊讶。就像听到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一般，心，平静如水。
　　“为什么是我？”未夏问道。
　　“第一次见到了，有了一种感觉。不知道能否说是一见钟情。以前很欣赏谨川的性子，曾想过如若有哪位女子也是如此这般那真不知该有多好。也许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我遇到了，所以我不想放弃。”
　　“你知道这几天发生宫里了什么吗？”
　　“知道，但是与我无关。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左右我的意志，我只相信我的心。如果可以，我想就算做一个避风港也是可以的。”
　　“如果她不爱你呢？如果她的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呢？”
　　“我依旧不会放弃，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如果她愿意，我会照顾她一辈子，即使没有爱情，或许能够得到如亲情一般的东西，我也会感到极大的满足。”
　　“你不怕自己会成为一个替代品吗？”
　　“不怕，我会努力使自己不再是一个替代品。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保护现在我眼前的这个人不受任何伤害，即使是来自最至高无上的权利。”
　　这一翻对话，未夏是感动的，如果爱上这样的一个人那如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魏墨尘苦笑，自己也从未想到自己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如此直接，不拖泥带水，明知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是还是心甘情愿地陷了下去。
　　已是年关了，宫里此时都在准备着过年，所以到处都洋溢着喜气，宫里的那些是是非非也就自然而然的少了很多。
　　过了年就是春天了，过了年宫里的选秀也就开始了，皇后娘娘那天对她说，“过了年给本宫个答复吧。”
　　这几天的未夏是极其思念家里的，想母亲，想父亲，想哥哥。于是未夏对明帝说，“我想回家过年。”
　　上一次回家的时候还是自己生辰那日，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和家里人都没怎么说上话。还好后来哥哥倒是时不时进宫，让她还能见见亲人。
　　宅子里挂满了红灯笼，门口也贴上了对联，到处都是一片红色。今天是大年三十，中午在家里与父母和哥哥一起吃了顿饭，晚上则要到本家去，同所有宗亲一起过年。其实晚上未夏是不大想去的，那一屋子的人，说着朝堂上的话，说着侯门内眷的私语，她不想听也听不懂。
　　本家的宅子也挂上了灯笼，对联和红色的幔帘。本家的宅子很大，是先帝御赐的，院内亭台楼阁参差坐落，鱼塘假山点缀其中，大而不空，精致却不世俗。连家其他那些个亲戚未夏是不怎么熟识的，年纪相仿的因为自己早年进宫，更是没得说得上话的。未夏觉得无聊，便陪着小辈的孩子们玩了玩，也省得那些个三姑六婆没事儿来找自己问话。
　　未夏其实是知道他们议论着她的，他们时不时投来打量的眼光，自以为做的小心翼翼，却不知道那做作的姿态出卖了他们。未夏也随他们，自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大家里生活其实就是这样的，得了势大家就捧着，落魄了就没多少人理会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宫里发生的那一点事，在这所宅子里的人都应该是知道的，只是他们摸不准未夏，摸不准明帝，不知道接下来的是什么。想想上一次回家这个想着替她说媒，那个替她说媒，如今到是没人再来说了。
　　一大群人吃年夜饭，看起来是挺热闹的，热热闹闹，又请了戏班，可是一大群人一起吃饭也是件顶无趣的事情。未夏坐在母亲身旁，叫到的时候应一声，没事的时候就自己吃自己的。
　　旁边桌子旁边有一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衣着华丽，明眸皓齿，让人不禁去多看上一眼。女子好像是哪位伯伯家的女儿，本家人似是想让她春天的时候进到宫里去。女子常常像未夏投来探寻的目光，而未夏本是装作视而不见的，可是却又觉得那女子的目光着实让自己有些苦恼，于是便像那女子回望了过去。那女子可能是没有料到未夏发现了自己，一下子撇开了目光，可是顷刻间又转了回来，看着未夏的眼睛似乎在说，“原来你也不过如此而已。”未夏笑笑别过了头，可是心里却又觉得被什么给堵住了一样。
　　这顿饭倒是吃得没什么意思，吃过饭后未夏推托说累了，于是便先行回了家。夜里的风刮得有些刺骨，即使是坐在轿子里，未夏依然紧紧拉拢着衣领。冬天的衣服是厚厚的袄子，大红的缎面，衣领和袖口都滚了兔毛的边，因为过年了所以未夏也穿了如此喜庆的颜色。
　　回了家，家里的下人们回老家的也回老家了，留下的是些长工，大家一起吃了顿年夜饭，有些也就早早的睡了，没睡的也就几个人凑在一块儿玩骰子。夜晚被红红的灯笼照得很亮，隐约中也还听得见一些孩子放鞭炮的声音。幸而今夜无雪，未夏睡不着，叫丫环烧了个手炉给她，自己坐在院子里。
　　冬季夜晚的空气凉凉的，借着灯笼的光线，未夏可以很清楚的看见自己呼出的热气变成白色的烟雾。空气中有一种冷香，梅花的香味夹在在冷冷的空气中。丫鬟来催促，说夜里天凉还好是早些回屋的好。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啊，过了这一天又是另一年了。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来年又将变成什么样呢？
　　未夏觉得脑子有些迷迷糊糊的，隐约间觉得似乎有人像自己走来一般。一种熟悉的感觉，龙延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烈，突然未夏觉得心跳加速，噗通、噗通，像是要跳出来了一样。猛得一回头看见，红红的灯笼下站着一个人，白色的衣裳像是被灯笼的红光盖上了一层轻纱。未夏觉得看到的是那么的不真实，伸出被暖炉温暖的右手轻轻抚上冰冷的脸庞，脸上的冰冷刺激着手上的触觉，未夏这才感受到，是的，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眼前起了一层雾气，迷糊了双眼，慢慢地未夏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中滑出，像珍珠一样顺着脸颊向下滑落，最后落在了那滚着兔毛边的衣领上。眼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敞开了双臂，像是迎接着她，未夏轻轻向前挪了一步，继而便进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强烈的龙延香的气息刺激着未夏全身，心里觉得满满的，觉得异常的踏实。未夏知道，其实自己应该推开眼前的人，应该马上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可是她没有，她想，就让自己放纵一次吧。
　　“你为什么会来？”未夏的声音来了一点啜泣。
　　“因为我想未儿了，想得心口有些发痛，想要在一年的最后一天里能够让你陪着我，即使只是极其短暂的时间。所以我来了，本以为是白走了一趟，可是没想到你竟然在。”一只强有力的手，轻轻拍在未夏的背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母亲哄着婴儿入睡似的。
　　“宫里的那些人呢？你怎么能够脱身的？”
　　“我说我有些身体不适，所以溜了。”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翻墙。”
　　对于这个回答，未夏有些错愕，不过转眼间又呵呵的笑了起来，“原来皇帝也会翻墙啊！”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可是我并没有约你在墙角相见，也并没有赠你彤管，也没有赠你荑草。”
　　“但是我知道你在墙的那一头，我翻过墙来就可以见到你，无需你的彤管与荑草，只要你将你的笑容送给我，那就足够了。”
　　未夏看着明帝久久没有说话。
　　“叫我，明轩吧，我想听听未儿叫我的名字。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叫我的名字。”
　　未夏依旧只盯着明帝的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快叫我，听你叫了我的名字，我也就安心了，我要回宫了，我想在走前听你叫我的名字。”明帝用略带宠溺的声音说着。
　　“明～轩。”明帝看着未夏的嘴唇，当她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欣喜若狂，他知道她说出这两个字用了多大的勇气。
　　两只手臂将未夏紧紧抱住轻轻呢喃着：“未儿，早些回宫吧！”
　　

作者有话要说：近日事多，所以更新很慢的。




第 11 章

　　初一，未夏陪着母亲去烧香，庙里的人很多，个个手中都拿着香蜡钱纸。烧香，拜佛，未夏是不常去的，偶尔也就是跟着公主，以烧香为名跑出去逛逛。寺庙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淆着善男信女摇晃签筒的声音，和和尚敲击钟磬的声音。
　　随着母亲在观音像前拜了拜，未夏随即看到了案桌上的签筒，伸手拿了过来。母亲投来狐疑的目光，未夏只是笑笑。木质的签筒握在手中特别的有分量，学着旁边的人，双手紧握，轻轻地摇晃，急促却又平稳。木签撞击签筒的声音在“啪”的一声后停止了，一支红色的签静静地躺在了灰色的地面上。拾起那只签，未夏觉得内心突然涌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闭了闭眼，定了定神，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红色木签上写的“中签”。
　　拿了木签前去解签。解签的是一位老和尚，脸上满是皱纹，却觉得非常的亲切。“这位施主，所求为何物？”
　　“家宅。”
　　“此签平稳，施主家中无大富大贵，亦无大悲大喜，虽不是上上之签，但却是难得求来的平和。”
　　“施主，另一个求的又是什么呢？”和尚的声音再次响起，未夏愣了愣，微微一笑，心想，得道高僧确实是厉害的。
　　“另一个是，姻缘。”话闭，和尚没有再说话，只是隔了很久才开口。
　　“许久都没有人抽到这支签啦！一切皆只能顺其自然，可进可退，那一切的变数都只由施主而定。”
　　未夏苦笑，本是想求支签帮自己想想，这下到好，一切都还是由自己来思考，一切的难题仍旧在面前，只能由自己解决。
　　回了家，未夏觉得闷闷的，回了屋。晚上吃饭的时候，也觉得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个就搁了碗筷。第二天早上起床，叫丫鬟打了热水，说是要洗头。未夏解开了发髻，长发垂下，乌黑得有些发亮。正要洗头时突然发现连夫人走了过来，替了丫鬟，说是好久没有给女儿洗头了。
　　热水从头上浇了下来，顺着发丝流下，头皮感觉到温热，非常的舒适。母亲的手指轻轻按摩着头皮，梳理着长发，未夏再次体会到了一种进宫之前的家庭的温暖和幸福。空气中依旧是梅花的冷香，没有人说话，就只听见舀水和揉搓头发的声音，心静了，却变得温暖。
　　“夏儿啊，娘有时候想，如若你没有进宫该多好啊，我们天天在一起。有时我会想着，你和你哥哥两人在外面闯了祸然后回家，我和你爹气得暴跳如雷。有时我又会想着，你在家里，乱发着脾气，但是我们却依然宠溺着你。”
　　“娘，别人家的父母都盼望着儿女孝顺听话，而你到好，自个儿想着要去生气。”
　　“是啊，娘也就是想想。你和你哥从小就听话懂事，其他人羡慕都还来不及呢！你和你哥哥都不用我们操心，你们也都是有主见的人。为娘想，所有的事只要你们决定了就好，即使天塌下来，爹娘也会为你们顶着。只是，凡事要细细斟酌，决定了就不能后悔，无论对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自己问问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事上没有两全其美，鱼和熊掌皆不能兼得，有得必有失。只是有些事情，还是早做打算得好。”
　　未夏没有再说话，耳边传来水从头发上滴落的声音。
　　
　　在家的期间，魏墨尘到家里来拜了一次年，未夏和他都绝口不提那天的事情，仿佛那一场对话都不曾发生一样。只是席间，连谨川和连夫人露出了对魏墨尘颇为满意的神色。未夏还是第一次在家里见到他。和哥哥在一起称兄道弟，对自己一直“小夏，小夏”的叫着，对父母也透着别样的熟悉。母亲说，魏墨尘就像自己的第二个儿子。
　　初五这天，未夏回了宫。连谨川送未夏到了宫门口，临别时，未夏抱着谨川，轻轻低语了一声：再见。
　　知道了未夏回宫，王福明显地感受到了明帝的愉悦，以及四面八方窥视的目光。
　　宫里依旧弥漫着新年的气息，初七为人日，宫里有大戏，所有的宫廷内眷都得出席。对于这种日子，往日里，未夏都是陪着涟橦一起去的，如今自是不能站在涟橦的身边了，宫里也在窃窃私语，身份是异常的尴尬，加之她与涟橦之间还有一个结，所以未夏想想也就觉得，还是不要出去的好。
　　明帝派了王福来，让未夏和他一起去戏楼。未夏推托，王福说，皇上说了一定要让连小姐和他一起去戏楼。“连小姐”，以前王福最多都是称呼一声“未夏姑娘”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连这个称呼都开始改变了。明帝身边的宫女太监对自己多了一份尊敬，而其余的宫人们对自己也多了一些私语。无奈之下，未夏只好前去，选了一身以其淡雅的藕色衣裙，头上插了一支雕花白玉簪，晃眼望去竟与宫女无异。
　　陪着明帝去了戏楼，未夏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四面八方投来的探询的目光。未夏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拽着衣袖。明帝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想要回头望望身后，可是却不能。未夏所站的位置是自己贴身侍女的位置，未夏身份特殊，不属宫女的范畴，顶多算个女官，站在自己身后已是于理不合，若此时过多向她投以关注，只能使她引来更多的关注，更加的尴尬。明帝不禁有些后悔，自己不应像个青涩的少年般，因为未夏的归来而激动得想要她时时刻刻在自己的身边，想让她沾染沾染宫里过年的喜气，却忘记了最冷静的思考。
　　明帝身旁的皇后突然拉住了未夏，附耳似是对未夏说了些什么，然后顺势让未夏站在了自己的身旁。底下的人一时间迷糊了，不知这一双帝后是如何想的，本想着皇后定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却没料到，皇后却无一丝恼意，甚而体贴有佳。
　　明帝像皇后投去了感激的目光，道了声：“有劳皇后了。”皇后笑笑，回道：“自己的孩子，当然是要护着的。
　　整个下午，未夏都处于一种迷糊的状态中，不知道是什么戏文，只听到哼哼呀呀的唱曲，只看到台上那一个个脸上画着极重油彩的男子与女子走来走去。刚才皇后对自己说，三日后去她那里。
　　
　　自听戏归来后，未夏的脸上都一直带着淡淡的忧郁。虽然未夏依旧会陪着自己批阅奏折，会陪着自己下棋，可是明帝却觉得未夏似乎变得越来越透明，似是马上就要消失了一般。三日之期已到，未夏这三日来，一直都睡得不踏实，晚上老是睡不着，即便是睡着了，也是日日被梦境说困扰。明帝看着未夏面容憔悴，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吩咐着王福让御医来看看。御医下来禀报，说是郁结于心所致，只是开了几幅安神药。
　　又站在了皇后寝宫内，皇后命人看了座。皇后面色温和盯着未夏，等待着她的开口。过了半晌，见未夏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于是开口道：“未夏，可是想好了。”
　　未夏慢慢地抬起了头，“是的，想好了，想了很久，终于想好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但是母亲告诉我，有得必有失。姑姑，你能告诉我，你的心不痛吗？”
　　皇后温和的脸慢慢变得僵硬，她没有料到未夏会这样问她。心痛，自己会心痛吗？自己在极力让另一个女人站在自己丈夫身边的时候，自己会心痛吗？她知道，她没有，她没有心痛。她只是觉得有些心酸，只是觉得有些嫉妒，只是觉得有些难过，只是觉得有些不甘心，更甚之会觉得一切在自己掌握之内而感到安心，但唯唯没有心痛，因为在从小的教育中，她就知道，皇家的夫妻，感情永远不是第一位的，可以去爱，但是不能深陷，因为在皇城之内自己代表的不仅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位母亲，更是一个家族。作为一国之母，更是要心胸豁达，随时都要保持着冷静去判断。她一直以此为标准来做一个合格的皇后。或许自己以及后宫中的其他嫔妃们都是爱明帝的，可是，谁真正体会过那种，爱得使人心痛的感觉呢？
　　皇后沉默了许久，“本宫没有心痛，因为这是本宫的职责。但是，我也曾经想过，若是我的丈夫只有我一人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我太懒了，埋头




第 12 章

　　皇后的眼神变得黯淡，没有一丝光。原本有些事从来都没有去考虑过，甚至都没有去想过，现在竟被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女提了出来。
　　“那未夏的决定是什么。”皇后缓缓开口，少了刚才的温和，多了一些伤感。
　　“姑姑，让我选秀开始的时候就出宫吧！”
　　皇后抬头看着未夏，“他如此对你，你竟然也舍得下吗？”
　　未夏自视着皇后的眼睛道：“他是至高无上的王者，是我的姑父，是我所敬仰的人。我与他，之间隔得太多。地位、伦理、朋友、家族。站在他的身边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度量，以及能力。我生来想的就是做一个平庸的人，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已使我有些措手不及。有些东西虽然想要抗拒，但是我承认我还是抗拒不了。于是我偏离了我的轨迹，我变得不如从前冷静，我开始懂了心痛的滋味。或许可以说我胆小，说我怯懦，面对将要发生的种种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所以我退缩了，即使心痛也要舍去。无论怎样做，我或许都会后悔，不过我想，这样做已经能将各方面的伤害降到最低了。保留一点最初的美好，或许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那他知道吗？”皇后追问道。
　　未夏摇摇头。
　　“你可知，虽未说明，可是这皇宫内外，大抵还是知道你们的事的，知你住在帝王寝宫的偏殿，你又如何挡住悠悠众口，再以清白觅得良人？”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阵平缓的声音传来。
　　双方知道此时再说些什么都已无用，未夏向皇后告退，转身，举步离开了皇后寝宫。皇后看着未夏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触动，她清楚的看到了，未夏转身那一刹那，那眼睛里的黯淡。
　　回到了偏殿，未夏傻傻得愣了很久，直到小太监来告诉她明帝让她去陪晚膳才意识到，原来天已经黑了。
　　明帝屏退了身边所有的宫女太监独自一人喝着杯中的酒。手中的白瓷酒杯，装着清凉透明的液体，在烛火的映衬下发着淡淡的光。看了手中的酒杯许久，明帝听到了微弱的脚步声。很轻很柔的步子，一步一步，像是和着韵律般。抬头，发现纱帘后出现了一抹绿色，那一抹绿正像自己慢慢靠近。这时候，明帝仿佛回到了那一天，那一天在月下看到的碧色的影子。
　　待到这一抹绿近了，明帝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酒杯，触碰着那一缕青丝。
　　“为何要走。”苦奈、伤感，眼前的帝王居然让未夏觉得他不在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刚才一进来，看到那孤独坐着独自觉杯的人未夏觉得自己有一种冲过去的冲动，但是她没有，她选择了克制的冷静。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去了皇后那里，你也知道我们说了些什么，那么为何如今还要问我为何？”
　　“我只是不愿去相信，不愿失去。未儿你告诉我，要如何，你才肯留下？”明帝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你什么也不用做，是我自己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我害怕别人不停打量我的目光，还有，还有涟橦，你让我怎样去面对她？其实有一点我并未对皇后娘娘说，那就是，我也是自私的，我不愿去与人分享。我怕，我怕说不定哪一天，我不再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人，说不定我也就成了那宫里因嫉妒而蒙蔽了双眼的魔鬼。所以，我要走，我走了一切都不会发生。至少，在你心里依旧会有一个我。”
　　“不，不会的。你会在我的心中，成为永远，你不会变成像她们一样的。她们只是利益需要的存在。而其他人，其他人你无需在意，我想她们会谅解的，就算不能谅解，那也无妨我们以后的生活。你知道吗？只要我愿意我也可以不需要你的同意而留下你。”
　　未夏用双手包裹着，明帝颤动的双手，轻轻低语：“不会的，你不会的。你会让我走的，你是明君，你是受万民景仰的王者，你的存在不是代表了你一个人，所以你的生活也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想在你的心里，你会希望我是一个完整的我，一个美好如初的我，你不会强迫我的，所以你会让我走的。你有你的许多无奈，或许就在春选的时候，你的大臣们也许就会让你不得不因为政治而选择越来越多的人。你可以给我很多东西，可是你唯一不能给我的就是承诺，这一点我们大家都是在清楚不过的了。我就只是一朵平淡无奇的小花，争奇斗艳的御花园始终不是小花的归宿。”
　　“难道朕就只能成为孤家寡人吗？你可知，我曾感谢苍天让我遇见了你，可是现在他给了我希望却又让我掉落深渊。”
　　未夏的额头轻轻抵着明帝的胸口，轻轻低语：“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也是痛的，与我一样的痛，可是这就是我们的无奈。谢谢，真的谢谢，谢谢上苍让我们相遇，谢谢你曾经爱过我。”
　　第二天，明帝未早朝，据宫里的消息，说皇上当晚与人琴箫合奏，又与人通宵对弈，朝堂上立马开始纷纷议论，不知道过两天是否就会出现什么大事。此时连家似乎格外受人瞩目，又有不少人开始巴结。只是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后面的日子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片和平的景象，而宫中则开始了对春季选秀的一系列准备。于是大家又想，是否在选秀之时发生些什么呢？正在所有人都开始不停的猜疑的时候，皇后娘娘下了懿旨，公主因已成年，所以令公主侍读，连氏未夏特许出宫返家。次日，明帝下旨，感新科状元魏墨尘对连家小姐未夏，情之真挚，特赐婚于二人。一时间，所有的人混乱了，那几天宫闱内外的留言蜚语，一下子让所有人都疑惑了，当然除了当事人。
　　
　　三月，大红的灯笼，大红的喜字，唢呐声，锣鼓声，鞭炮声还有道贺声。大红的轿子停在了魏府前，喜娘迎出了，轿内的新娘。红色的带着金丝绣边的嫁衣，带着红色璎珞的盖头，无一不显示着新娘的尊贵。魏府门前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前来道贺的士绅官员，一个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新郎领着新娘子进了门，到了前厅，高堂已坐于上位。新娘与新郎并排站着。
　　一拜高堂，二拜天地，夫妻交拜。司礼的声音停止后一切都已礼成。只是在所有人都满面笑容之时，谁有没有看到盖头下，新娘那眼角的一滴清泪，是喜是悲，一切尽在不言中。
　　因是皇上赐婚，所以没有人敢把新郎灌醉，也没有人敢来闹新房。魏墨尘进了新房，看见了坐在床边，依旧盖着盖头的未夏，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甜，即使到这个时候他也依然有一种做梦的感觉，怕这一切都是一个梦，醒来了眼前的人就不见了。在喜娘的监督下，魏墨尘揭了盖头，看见多了几分女人的妩媚，少了一丝青涩的未夏他才真真正正觉得，所有的都是真实的。
　　所有的人都退下了，魏墨尘轻轻坐在了床边，一时间，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你后悔取我吗？”
　　“不后悔，所以我才在你回来的当天就向你提亲，并且向皇上请求赐婚。你答应了，那么说明你愿意接受我，这怎么会后悔呢？”魏墨尘的声音依然是温暖的，就像涟橦一直认为的那样，像是三月吹在身上暖暖的春风。
　　“谢谢你。你知道吗？有的东西一旦入了我的心，我就会很难的去割舍。但是，请相信我，从现在开始，我会将你也放进我的心里。”未夏悠悠地说道。
　　“如果你很难受，那么我们归隐山林如何？”未夏倒是没想到魏墨尘会这样说，不禁笑了起来。
　　“你有你的仕途，有你的理想，你无需为我放弃些什么。前人的归隐往往只是一种逃避世俗的表现，于我们何干？我们只要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地生活就好了。”
　　“我最遗憾之事是我与涟橦还未冰释前嫌，姐妹一场，终究觉得心里有些空空的。不过，就算不计前嫌，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你，真的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我曾未想过原来一年之内也可以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未夏看着魏墨尘。
　　“听说娘子，琴艺颇深，为夫想让娘子今日赐曲一首。”魏墨尘突然起身，对着未夏俯身一揖，突然岔开了话题。未夏再次被他逗乐了，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将有一个新的开始，索性也就拿了琴出来，说道：“夫君，那妾身献丑了。”
　　琴声悠悠，应着满目的红，未夏想起了，那晚她弹着琴，他吹着萧，他对她说，如果你生了女儿，我一定让她嫁给我的儿子，并且让他此生只取一人。
　　红色的蜡烛火光摇曳，红色的喜字，红色的纱帘，红色的喜床，窗外黑夜下，一片片红色的灯笼。手指一挑一拨，弦离了手，颤动出一个个清脆的响声，就此离别。未夏不禁轻轻启口：“离弦处，乱红点点。”
　　（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作者，经常没有更新。前段时间也因为出去玩，而又把这篇放了放。不过今天终于完了，很谢谢一直支持着我的亲朋好友们。这篇文是用来练笔的，有许多不足还请大家多多指教。本人文笔也稍显稚嫩，希望在以后的时间里能不断进步。这个故事是突发奇想而创作的，有人可能觉得刚到高潮或是没有高潮就结束了。不过我想要表达的就是这种，扼杀在萌芽阶段的感觉，哈哈。人世间的无奈真的太多，也不是人为所能掌控的。所以，这一篇文，注定不会有王子与公主相亲相爱的结局，我想这样一个结局已经算是完美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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