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七品县令傍神婆
　　作者：邢若紫

　　钓星【序】

　　鎏金连枝铜灯台上烛火摇曳，一挂胭红色的帐幔直垂地面，布置着精致胡地地毯的殿阁内，男子把卷沉思，却并非醉心阅读的样子，他忽地放下竹简，起身走了个来回，面上流露的焦虑使得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男子顿住脚步，犹疑着开了口：“当真需要张榜悬赏？”
　　“大人……”男子看向身旁比他低一个品阶的县丞，见对方张了张嘴说了个称呼后，倏地无声把想要说出的话语吞回肚中，不知是不敢逾越，还是根本就讲不出个所以然来，结果对于俗务的决定权转回到男子手里。
　　“可是，”男子仍在赞同与否的边缘徘徊，明知不会从下属的嘴里得到任何有用建议，他依旧咕哝道，“本令翻遍书籍史料，也不见有张榜的先例，我们如此行事，不知道合适否。”
　　男子望向散落在地、翻得凌乱的大量书籍，想着连续数个日夜不眠不休查找前例的辛酸经历，不由在心里起了困惑：他这般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不能除了钓星妖魔，大人明春的吏部铨选恐怕要受影响。”听到对方小心翼翼地指出问题所在，男子心底疑问顿如云雾瞬间消散，主意已然形成，他还要拿拿架子，用不确信的口气又问了一句：“决定张榜？”
　　“大人决定张榜？”无奈属下也是个没主见的，问题就像蹴鞠轮了一个来回复又踢了回来。
　　男子彻底放弃了询问，为保护得之不易的七品官职，张榜决定不会再改，接下来，便是更为重要、更能彰显自身家世教养的议项等待他的决定。男子在案桌上展开一页晶莹玉润的纸张，拿镇纸压住一角，他神色异常苦恼，自语道：“用何字体写这榜文呢？先祖右军的草体，还是柳体真书？真是个难以抉择的问题……”
　　“王逸少的字体飘逸俊朗，跟大人的世家身份相得益彰。”县丞屁颠屁颠凑了过来，眼睛笑成一条直线，唯有这种时候，他才有了自己的观点，终于能够坦然说出建言。
　　“本令亦是如此认为。”二人相视大笑达成了共识，于是乎，严肃且在一县范围内有着法律效应的官文被主政者决定用“飘逸”的王羲之草体书写。不想这一纸榜文，令地处帝国南疆的涞州榕川陷入空前绝后的热闹当中，并由此引发了不可能有交集的数人的相遇。

　　钓星【壹·光明寺】

　　夜行游女，一曰天帝女，一名钓星。夜飞昼隐如鬼神，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妇人。无子，喜取人子，胸前有乳。凡人饴小儿不可露处，小儿衣亦不可露晒，毛落衣中，当为鸟崇，或以血点其衣为志。或言产死者所化。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十六·广动植之一·羽篇
　　这是榕川最热闹的所在，位于县北衹南坊的光明寺如常一般香火鼎盛，游人如织。霞光万丈点亮佛殿内堂，正中一尊二丈来高的鎏金毗卢遮那佛隐去夜间的灰暗晦涩，露出慈祥笑容俯瞰诚心参拜祷告的信众。早起上香奉纳的香客以妇人居多，透过盘香缭绕的白烟，衣着光鲜的仕女或在香案前双手合十默念愿望，或伏在蒲团上磕头跪拜，殿外的则拥在摆放着长明灯的台子上点燃线香，偶有几个情急的一进来便往放生池撒了一把钱币兀自祈祷起来。
　　一番忙碌下来，三姑六婆们仍未能消除心底的不安，终究祈祷对象是个不会说话的木胎铜家伙，祈求能否上达天庭得到落实，不可预见的灾祸又应该怎样规避？凡此种种疑惑需要化为实际语言加以明示，于是，术士一职应运而生，并以不可阻挡之势在光明寺周边繁荣发展起来。
　　出了山门步下数级台阶，一条仅容单辆马车行驶的狭窄小街上聚集了众多江湖术士，放眼望去，身穿法衣的道士、挥舞神器的驱秽巫女、划着十字的大秦景教修士齐聚一堂，呱啦呱啦向人转述各自神佛对于前世今生的预见，而信众们施与的钱财也跟说话者的吹嘘速度一样迅速流入术士口袋里。
　　光明黑暗如影随行，成功跟失败亦是密不可分。若要认为卜卦算命是个叫人眼红的抢手行业，人人皆可赚得满盆彩，倒不尽然。沿此道路前行几米，一挂写了“肖半仙”三字的帘子下，充当铺位的灰麻布直接摆放地面，三尺见方的布上画着人体穴位，在手足两处以大图形式极其详尽的注释着穴位名称，用途迥异的各式护符存在木盒内，与辟邪铃铛、法器一道占据小摊大半地盘，一把驱邪用的桃木剑做工粗糙，死鱼般横躺中间。哪一样都是医师、术士这些赚钱行当所必须的，然而诸多物件组合在一处，瞬间降低了物件本身带来的可信度。
　　摊主撇下摊子躲在寺墙投影的狭长阴影里，拿了蒲扇遮在面上打着盹。虽已夏末，天气却不见丝毫凉爽的迹象，聒噪不已的蝉鸣回荡四周，闷热难耐，摊主缓缓换了个合适的瞌睡姿势，一把长及腰部的胡须从蒲扇下面露了出来。
　　耳朵里传来隔壁香烛摊的大娘小媳妇们聚在一处说话的声音，听着众人从日常琐事一路讲到上任一载有余的榕川县令。“听说没有，明府大人今次遇到麻烦了。”一个开口说道。
　　“他县务不争么管理，夏日祭典也由赞府大人代行，可不就是麻烦？我还听闻王大人连筵席也不参加，由此可见……”另一个轻声笑了笑，说出听到的传言。
　　最先说起榕川县令话题的那人面露暧昧笑了起来，揶揄道：“莫不是你知晓明府大人尚未娶妻，心猿意马了？”
　　“胡说，人家那是真真正正的名门世家，争会娶门不当户不对的庶族？不不，你讲是不是！”反驳的人涨红了脸，急急寻求救兵的援助。术士懒洋洋地移开蒲扇，慢慢睁开惺忪的睡眼，伸手挠了挠头，他含糊所道：“又讨论那个白痴县令……连样子都没见过，谁知道是个纨绔子弟还是什么……”
　　众人大惊，一面慌张地左右望了望，一面压低了声音说：“不要命了！诽谤朝廷官员可是重罪。”大家顿了顿，催促道，“甚么时辰了还不开摊，你怕是有钱付房租了？”
　　“不过打个瞌睡么，今天生意冷清，无人购买护符，我也没有办法……”被人戳到软肋，术士缩了缩脖子，呵呵笑着说出一番解释，抬眼见到众人投来不信任的目光，他急忙收起玩笑表情，应承道，“是，是，是，我立刻、马上努力。”
　　术士放下蒲扇拍去衣裳上的尘埃，见他严肃了神情，气集丹田深吸一口气，朝路人吆喝道：“看相，算命，解签，可看前生，能知未来，避祸得福，尽在掌握，走过路过，不可错过！”
　　声音转瞬被街上的喧闹掩盖，无人理睬的吆喝并无丝毫招揽效果，术士摇头叹息，下颚的长胡须随着喷出的气流蹦跳起来，挠得他鼻子直痒痒，按耐不住猛打了个大喷嚏，或许是太过用力，瞬间竟让人错以为胡须要从脸上掉下来似的，术士抬手揉揉发红的鼻端，使劲按了按胡须，而后便心安理得地端来矮凳坐下，摆出单手托腮，百无聊赖摇动蒲扇的姿势。
　　长须，束发，一袭宽松的蓝靛袍服，术士脸上不见老态，反倒皮肤光滑没有皱纹，一双如水的褐色眼眸衬着浅淡的发色，虽不同于中原人士，但从五官长相来看应是唐人无疑。
　　往来香客偶或朝术士所在瞥一眼，但谁也没有停步过问的念头，冷清仍在继续，虽然摊主的懒散样子看着更像是为打发时间才到市集闲待着，然而时近正午还未开张，术士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唉，我肖溦步学过的知识怎么一点用也没有，还混得这样凄惨……”术士垂头叹气，嘴上轻声咕哝，不等他顾影自怜再发感慨，一道阴影挡住摊位上方的光线，他缓缓抬起眼，见个十一、二岁年纪的男童来到冷清的算命摊前，定定盯着花花绿绿的护符看得入迷。当头的阳光倾泻下来，术士的额头泛出细小的汗珠，神色莫名变得紧张，弄得他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有些僵硬。
　　那孩子蹲下来看了须臾，微侧着头用满是稚气的声音问：“这个作甚么用？可以保佑不被娘亲打骂么？”问题符合孩子固有的天真习性，但听在耳里却觉得说不出的别扭。肖溦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察觉对方的瞪视，他忙伸手捂住嘴，脸上由于压抑笑意涨得通红。男孩斜了术士一眼，随手摆弄着摊位上摆放的护符，压低声音飞快说出一句：“城北香料铺，叶夫人……”
　　“就是那个经常在外沾花惹草，听说最近还要纳第九房妾室的香料铺老板家的大老婆？”肖溦步放开掩着嘴的手，一口气问道，同时在脑袋里根据少得可怜的传闻勾画出一个模糊的怨妇形象。
　　男孩抬眼望天，恍惚中听到其咬牙切齿的嚯嚯声，他抓起一道护符，倏地又问出一个单纯可爱的问题：“术士，术士，这个护符可以保佑人天天得吃点心么？”肖溦步这回再笑不出，不由自主搓了搓手臂上涌起的鸡皮疙瘩，他嘴唇微动，却说不出半个字。男孩无视对方的吃瘪模样，正要接着说明，忽然他瞥见什么，急急说了句“来了”，脸上随即露出对肖溦步所贩物件不感兴趣的冷淡表情，嘟囔着晃到旁边摊位上玩耍。
　　“等等！还没跟我说那个大老婆的愿望是什么……”肖溦步情急呼喊，眼见阻止不了对方离去，二人谈论的妇人又已近前，他只得打消再问的念头，轻声咳嗽清了清喉咙，在妇人经过身旁瞬间，他站起身猛地拍打腿部大喊道：
　　“哎呀呀，好危险！竟然遇到这等邪妄事情！好在有我神通广大……”肖溦步忘乎所以，摇头晃脑开始吹嘘，哪知话语对象走出老远，他拼命上前拦住妇人去路，急切说道，“喂！等等，听我说完，等等！”
　　妇人这才发现刚才街边大喊怪叫的人是要跟她讲话，停下脚步将唐突者上下打量一遍，她神色警惕说道：“有何事？在寺院便请了高僧驱魔祈福，我不会再信你言多花钱财。”对方斩钉截铁不留丝毫再谈余地，面对如此不利的开局，肖溦步并未气馁，陪笑说了几句缓和的话语，他暗暗注意起妇人的言行举止。
　　或许是善于装扮的缘故，妇人身上的明艳绫罗掩盖了岁月老去的痕迹，黛眉化了啼妆（注一）般微微下垂呈现出一副苦相，看模样并不像恶毒彪悍的嫡妻，仅是个为丈夫风流行径烦扰不已的哀怨妇人。一番观察下来，术士坚定了原来的推想，适时扯出一抹无害的温和笑容，他探问道：“这位娘子最近是否身体不适，又或者正为家中杂事困扰？看您愁眉不展，在下或许可以为您排解一二。”
　　香料铺叶夫人皱了皱眉，神色稍有软化，不再是刚才拒人千里的排斥，“肖半仙”顿时感到已经无限接近对方隐藏心底的真实愿望，眼见有了眉目，他脸上笑得灿烂，半蒙半骗的将叶夫人领到摊旁矮凳坐下。
　　不等对方出言，肖溦步便亟不可待张开五指在叶夫人面前比划起来，闭眼低喃“天灵灵，地灵灵”之类的话语，他突睁开眼，脸上如有神助般了然顿悟，紧盯着面前妇人的表情变化，他神秘兮兮问：“这位是叶夫人吧，城北香料铺的……”
　　“这榕川县城里，是个人都晓得我是叶夫人！”被对方一顿抢白，肖溦步嘴角微微抽搐僵直了脸，强作镇定压下突发情况引起的慌乱，想着制“敌”法宝在于当机立断，他当即决定舍弃含混不清的语言，径直说道：“您的中停奸门部分略微低陷不够饱满，由此可知夫人定为了夫君之事烦恼……”叶夫人不作声，虽然一脸将信将疑，却不自觉点头认同了术士的说法。
　　肖溦步见状暗喜，不管看完面相后再看手相的步骤，他急切说出猜测：“夫人是不是为了夫君频频收房纳妾烦恼？若是如此，我这里的护符……”
　　叶夫人闻言神色一凛，厉声打断肖溦步的介绍：“胡言乱语！你个骗钱神棍，讹我这些！谁人烦恼丈夫纳妾了，我是担忧小妾们不能顺利产下子嗣，故来佛前祷告祈求平安，你胡言甚么？！把我当成妒妻毒妇？真是天大的笑话！男子风流倜傥那是本性，只要有传家子嗣，多纳几房妾室又有何妨？！”
　　心里大叫不妙，眼前人哪里是什么柔弱无依的闺阁怨妇，分明是个行事利落的泼辣悍妇！肖溦步一时忘记哄骗人购买护符的初衷，朝妇人看了一眼，可怜巴巴地问：“您该不会要抓我到县衙，告我讹诈钱财吧？”
　　“送官？那个三不管的豪族县令？”叶夫人瞬间缓下愤怒，表情怪异地扫了肖溦步一眼，她忽然宽宏大量说道，“今次算你走运，本夫人诸事繁忙，没有这么许多空闲告官法办。”
　　屡试不爽的方法，术士肖溦步每次只要抬出窝在官衙不理政事的县令大人，总会收到这样效果，比起到衙门申述是非曲直，众人似乎更愿意被人哄骗购买护符。肖溦步维持微笑目送胸怀宽广的正室夫人远去，一面低声自语：“还给小妾祈求平安呢，这是怎样的圣母啊……”
　　“死蠢！”刚才的小男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恨恨往肖溦步头上打了一巴掌，一反单纯可爱的说话，口气恶劣气怪责道，“又败了！”
　　肖溦步嘟着嘴回视男孩，学着叶夫人说话样子，抱怨道：“谁会想到大老婆这么大方，‘男子风流倜傥那是本性’，有没有搞错，照我的推理，应该是嫉妒加愤恨才对。”
　　“嫉妒甚么，香料铺店主人只得前妻留下的独女，这个叶夫人自己无所出，所以天天向神佛祈祷小妾们产下子嗣继承家业，不然她夫君两腿一伸见了阎罗王，她只有被叶家亲戚赶走的份！”
　　“不会吧？跟八、九个人分享丈夫还得高兴，正常人都应该生气吧，这是怎样的大海一般广阔的胸怀啊。”肖溦步阴阳怪气地嘲讽出声。
　　“世间只得一个房相公。”男孩打断肖溦步的狡辩，那成熟的话语实在不像出自一个稚龄孩童之口。
　　女子应以平和心态对待与人共有丈夫？术士感到自己跟这样的固有观念格格不入，既不能改变，亦不会认同的两难。“跟你老娘一样。”仿若掩饰心里的憋闷，他低声说出一句，见对方还要责备，术士猛一拍手，急急开口道，“啊！午餐时间到，我去买两个馒头，放心，身上还有四文钱，可以请你吃一个，不用太感谢我啦，帮我看摊，就这么说定了，拜！”
　　一面说着，肖溦步一面扯下长须塞进怀里，一张清秀的面庞瞬时出现众人眼前：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嘴微微上扬，不点唇而自然现出嫣红色泽，由于急切说话的缘故，脸颊微微泛着红润，难怪言语间有女儿家的姿态，原来是个扮作男装的女子。
　　“掰甚么掰！我不想收拾你的烂摊子！肖不不！”男孩追了几步，大声喊道，“胡须！”肖溦步挥挥手，早就脚底抹油溜出老远，直到再听不到抱怨，她才放缓脚步，穿过光明寺前街来到较为宽阔的县城大道。
　　漫步贯穿榕川县城东西方向的笔直道路，一样的车水马龙，烟雾缭绕，不过大道两旁不再是寺院附近那种香火呛人的朦胧白烟，而是午间食肆锅炉里蒸腾的有着饭菜香味的诱人热气。肖溦步并不理会这些，她眼睛只顾盯着地上，好像要把路面刨出三个大坑似的。
　　没走几步终于给她发现“猎物”，她右脚往前跨出一大步猛顿住脚，目光谨慎注视四周行人脸上变化，久等不见旁人起疑，她装作整理鞋面的样子蹲了下来，缓慢挪开脚，伸出五指朝地面飞快一扇抓起“猎物”，倏地直起身往前快走两步，她才小心翼翼摊开手，捏起拾到之物对着耀眼阳光一看，她不禁嘿嘿好笑出声：
　　“LUCK！竟然给我捡到一文钱！”
　　兴奋不过眨眼功夫，她嘴角刚刚咧开想要发出更能表达愉悦心情的笑，一个稚龄小童出现面前，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年轻的术士，奶声奶气说道：“还我，还我，那是我掉的铜钱，娘、娘骂。”
　　肖溦步看了看沾着尘土来不及擦拭的那枚铜钱，一时间受到严重打击未能有所反应。年幼的“程咬金”以为对方存心抵赖不还，立马眉头一皱拿出看家本领，见他嘴巴微张，眼看就要嚎哭起来。“你的，你的，还给你，我拾金不昧，别哭，千万别哭！”肖溦步慌了手脚，把拾到的一文钱塞进“程咬金”手里，她飞快调头逃离了现场。
　　术士心灰意冷踱到包子铺前，忽然听见有人喊了句“官府张榜了！快去看看”，周遭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肖溦步心里生出好奇，也不急着购买中午的吃食，转跟随人流挤到布告栏前，漫不经心看着榜文，她倏地瞪大了眼，激动而狂喜的无声喊道：
　　“什么？赏钱五贯？！”
　　注：
　　一、啼妆：相传为汉代梁冀妻孙寿所创，唐时一度流行，仕女画倒八字眉，作啼哭愁苦状，时人以为国亡之相。

　　钓星【贰·琅琊王】

　　五贯，肖溦步觉得一阵头昏，并非被太阳照射太久出现的中暑症状，而是由于太过兴奋产生的眩晕感。她竭力镇定心神，在没有断句、用飘渺草体书写的榜文上寻找到“赏钱五贯”四个字，反复不停看了三遍，虽然因为心里太过激动看得颇为费劲，但总算确认官府承诺赏钱五贯并非她的幻觉，白纸黑字，明明白白，肖溦步脑袋没有停歇，飞快盘算起来：
　　五贯，就是五千文钱，用绳索串成串，那重量能打死一头骆驼；租住的破地方每月需要租金一百，依靠赏金，什么不做立马可以支付五十个月房租，白住四年多，若是拿来买馒头……五千个！能堆个小山包！
　　肖溦步脸上笑容开始扭曲，涌出一种暴发户独有的解气跟快乐，虽然五贯钱离富有实在相距太远。转又觉得用五贯铜钱买上千个馒头的想法非常之没出息，得了赏金谁还会吃淡而无味的干馒头？应该吃带鲜藕猪肉馅的包子才对，不，要来点更高档的，食肆雅座上一坐，豪气万千地吩咐店家摆上闪着诱人光芒的可口美食才对得起大把赏钱。肖溦步怔怔望着榜文上那四个关键字眼呵呵傻笑起来，眼里再容不下其它。
　　大字不识一个的平头百姓见着人多热闹纷纷聚到官府布告栏前，对着字迹潦草云里雾里也不知讲些什么内容的榜文指指点点，正各自揣测官府张榜目的，这种时候从不缺少炫耀才学的人物跳了出来——个落魄寒碜的穷酸书生瞅准表现自身的难得机会，摇头晃脑念着榜文，一面热心跟人解释布告内容。
　　“这么说，有五贯赏钱啰？”众人语气里维持着对飞来横财应采取的不敢轻易相信的谨慎怀疑态度，脸上却已经控制不住欣喜，一个个眼睛笑成了初一的弦月，洋溢出听闻喜讯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仍旧疑惑的人按耐不住，又问了一句：“那么，如何才能得到赏钱呢？”
　　穷酸书生倏忽没有了刚才受人追捧的兴奋和得意，脸色一下变成病态的苍白，好像忽然忘记了炫耀才学，逃避似的嗫嚅着，艰难从口中吐出四个字：“擒得钓星……”而后他便紧抿嘴唇，不愿再多说一言。
　　“钓星？！”闻者吃惊地张大嘴，一脸不安地重复书生说出的话，转瞬间，刚才那股跃跃欲试的热闹劲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围观众人带着恐惧战栗的低语：“钓星？难道是前些时候的……”“应该就是那个……县令大人也无计可施了么？”“那是鬼怪怨魂，谁敢去捉，不要命了！”“可不是，有命赚，无命用，阿弥陀佛！”
　　肖溦步这时渐渐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中回过神，听到穷酸书生对众人的解释，担忧如此好事被他人抢先，不等看清官府悬赏缘由，也未留意旁人止步不前的犹疑惊惧，她走到布告栏前，踮起脚尖拉住纸张翘起的边角，哗啦一声用力揭下榜单，而后她回首笑了笑，朝众人抱拳说道：“各位街坊邻居，叔叔伯伯，大姐大婶们，不好意思，我肖溦步抢先揭榜了！”
　　围观者没有给予肖溦步想象中的喝彩声，或是任何夹杂着嫉妒、羡慕眼神的注视，反而像是见到什么污秽东西似的一哄而散，转眼没有了观众。“什么意思嘛，妒忌我先揭榜得赏钱，也不用这样漠视我的存在吧，给个羡慕的仰望也好啊……”肖溦步不解地挠挠头，眼睛余光瞥见街边凑热闹的小黄狗也哼哼唧唧地调头离开了。
　　布告栏旁站立的两尊石像般面无表情的衙役缓慢终结了一动不动的静止状态，二人扫了肖溦步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爬过面前、无足轻重的卑微蟑螂，其中一人接过揭下的榜文，跑进县衙里。年轻的术士便与留下守卫的衙役大眼瞪小眼的互看着，打发彼此都觉得无聊的等待时间，忽考虑到人们对女子惯常持有的偏见，她忙从怀里掏出假须贴到下颚上，“石像乙”瞪大了眼，肖溦步以为对方会大呼小叫的发出惊叹，谁知他只是含糊咕哝了一声，仍旧对揭榜的女子采取视而不见的漠视态度。
　　约莫过了一刻钟，“石像甲”迎出来个年届不惑的矮个中年男子，一头稀松的头发用碧绿发簪束成髻，在闷热中可怜巴巴地耷拉着。对方发觉肖溦步的注视，神经质地抬起手掩了掩光秃发亮的前额，又伸手将偏移方向的一绺头发刮到露出贫瘠头皮的地方，无奈这费尽心思的举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不管他怎样遮掩，都无法改变旁人对他早早秃头的最初印象。
　　肖溦步莫名有些激动，来此地将近两年，第一次有机会与榕川县父母官这样接近，虽然对方充其量只是个七品县官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但作为与人闲聊的谈资，还是颇受喜好谈论家长里短的三姑六婆们关注的对象。“县令？”她用混合了不确信与兴奋的声调发问道，抬眼看看“石像”衙役，又望向不知是何职位身份的新出现面前的官员。
　　“这位是县丞麻璠麻大人。”“石像甲”赶紧出言纠正肖溦步的错误，语气讨好媚笑着介绍顶头上司的职位与姓氏。
　　“麻烦？”她愣了愣，喃喃重复一遍对方的话语以确认并非听错，眼前三人没有出声纠正，于是肖溦步便确信了“麻烦”县丞的名字。相对半天无话，众人陷入了尴尬的气氛中，想起平头百姓面见官员应该谦逊而恭敬地问安行礼，她别扭地弯下腰施了个礼，一面拜道，“县丞大人有礼，县丞大人万安，县丞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里面说话。”“麻烦”打断肖溦步不伦不类的说话，神色紧张朝街上望了望，一面佯装自然的再次整理了被风吹乱的少得可怜的头发。
　　这一连贯动作引得肖溦步暂时忘记巨额赏金的诱惑，视线一直不离反射光亮的那颗大脑袋。跟随“麻烦”县丞跨进威严的县衙大门，沿栽满翠竹，透出清凉气息的游廊一路前行，肖溦步在后始终注视着县丞大人后脑勺上不再生长毛发的秃顶，仿若被漆黑海洋包围的暗黄色岛屿，孤独无依地漂浮在波涛中，她不由得想象“岛屿”逐年扩大的海岸线，照这扩张趋势，恐怕不出几年，连黑色的“海水”都要绝迹了。
　　肖溦步轻轻摇头，面带同情地感叹这位“麻烦大叔”硬生生被秃发耽误了光阴，未老先衰啊！
　　县丞麻璠突止住脚下步伐，猛然回首盯着陌生的揭榜者，吓得对方神色大骇想要解释，却听他用坚定而认真的语气，一字一顿说道：“我不是秃子。”言语哀怨悱恻，充分表达了一个遭人恶意揣测的可怜大叔的心声。
　　“不，我没有……”肖溦步心虚地矢口否认，未及说出完整的一句解释，对上“麻烦”县丞啜着泪水的悲愤的眼，她慌忙更换话题，另说道，“实际上，我认识一位朋友……”
　　“麻烦”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心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虽然仍旧惦念着旁人对他光亮头顶的看法，但这一刻，“麻烦”大人的主要注意已经被术士眼中的真诚牢牢吸引住了。
　　肖溦步见状，接着说：“那位朋友非常善于制作假发，”担心对方不信，她快速揭开下颚的长须，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胡须转贴了回去，而后道，“您看，这把假须也是他制的，保证质量，戴上以后模样天然，绝对不会被人看出。”
　　县丞大人只顾凝眉思考久久没有应答，仿佛外界的一切不再与他相关。“大人？”肖溦步歪着头凑了过去，想要在“秃子大叔”脸上寻找到一丝表达是否愿意购买假发遮挡顶上瑕疵的表情，然而什么也没有，县丞麻璠默默迈动脚步，领着肖溦步进入县衙后宅，一路上没有再提起假发之事。
　　进到府衙后院，一扇门屏挡住来者视线，麻璠令肖溦步于此静候传召后，径直越过门屏前去通报。肖溦步没有面见一县大官的忐忑心情，她只是面露好奇打量着四周廊屋环绕，草绿花红。不同于县府正堂的威严肃穆，里院为适应官员日常起居要求，以假山流水营造出一种放松闲适的怡人氛围，屋舍依托地势修建得清新自然，就连屋顶的吻兽也没有了往日所见的霸气，变得温婉平和起来。
　　肖溦步趁左右侍者不备，悄悄挪动步子越过门屏往里瞄了瞄。没有障碍物的阻挡，中庭景色一览无遗：随风吹来一阵淡淡的花香，其中混杂了栀子花的浓郁，茉莉的清幽，桔梗的雅致，见得白的、紫的、红的色彩缤纷眼前，此情此景远非肖溦步这种混迹市井、苦苦营生的潦倒术士惯常所能见到，而这仅是装饰普通的中庭，若进到后面厅堂，不知还要美到什么程度。
　　许久没有听到“秃子大叔”的声音，肖溦步伸长脖子朝庭院深处望去，远远看见“麻烦”县丞侍立在沾着青色苔藓的一方鹅卵石地面上，一个穿着皂色衣裳的男子背对着她，看不清容貌长相，亦估摸不透年龄大小，但从其用小冠束起的乌黑头发来看，应当与秃了头的“麻烦”县丞有着本质区别，至少不是大叔级别的中年人。一袭过分宽大的大袖薄纱袍服下，是双年代久远的木屐，风吹过时，啪啦翻扬的下裳处隐约露出两节白花花的小腿肚，模样实在令人捧腹。
　　这身打扮，分明是书籍里早已消逝了的百年前魏晋古人的装扮。肖溦步表情憋屈，想笑又因初次见面估摸不透对方脾性而不敢过分逾越无礼，但那一瞬，她好像有些明白了榕川百姓对几未谋面的县令大人的定义：活在祖先荣光幻影中的世家公子；跟不上盛世步伐的落伍者……
　　“啊！”肖溦步正在心里将众人的各种风传加以汇总，忽听石破天惊的一声感叹，她吓了一跳，望见停驻枝头的乌鸦乱飞，那扑腾的翅膀掉落的黑色羽毛，更增添了闻者受到惊吓的程度，旁边的“秃子大叔”却不为所动，一副见惯不怪的镇定淡然。男子伸手向天酝酿情绪，后又缓慢放下，深深叹息一声，他放弃了原本的打算，颓然道：“作不出。”
　　“大人家学渊源，今日不过暂无诗兴，何须责难自己呢？”麻璠笑了笑，挤出一句不能称为意见的建议。
　　“你知家姐最是严厉，她要求今日须得作出一篇秋兴七绝，若再不传书与她，定然要搬出家法说教一通，更甚者还会遣来老乳母责打，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呀，唉……”
　　肖溦步很想说：对于没有天赋的人，就算再打再骂，也出不来一个李太白。心里想着，她不禁脱口说出一句：“南方没到秋季，当然做不出应景的绝句了。”话刚出口，她自咬舌头暗暗后悔，听见木屐走动触碰石子的嗒嗒声，揭榜应赏的术士连忙后退一步，眼睛却直直盯着素来好奇的人物——榕川县县令王振。
　　众人对王振的兴趣绝非来自他的样貌性格，或引人遐思的风流轶事，百姓们好奇的是他琅琊王家的出身，不错，就是那个在两晋显赫一时，与陈郡谢氏并称“王谢”的豪门大族，虽然时间久远辉煌不再，但刻印在普通民众心中，对曾经废立皇帝、左右朝局的乌衣子弟的仰望，从来没有停止过。人们依旧醉心于窥视不可企及阶层人物的优雅生活，同样的，肖溦步这般俗人也不会有所例外。
　　“此言甚为有理，便拿这个说辞回复了姐姐。”百花丛中，身着右衽长袍的男子话语欣喜缓缓回过身，一张白净的面庞出现在肖溦步面前，她不由自主愣在原处，一时间不太敢相信掌管帝国一县庶务的七品县令竟然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孩子！
　　“这便是揭榜之人——”麻璠拉长了尾音看向应征者。肖溦步见对方未怪罪她失礼的言词，忙接上“秃子大叔”的话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肖溦步，肖溦步的肖，肖溦步的溦，肖溦步的步。”
　　“溦者，小雨也，微雨漫步，好一番雅致景象。”王振摇晃着手中的麈尾扇，不知怎么听明白了对方的关于姓名的介绍，他面露浅笑走了过来，步出桂树投下的阴影，明媚阳光洒落榕川县令身上，那张清俊的脸变得有些透明，显出玉质一般细腻圆润的感觉，嘴上挂着的笑容有些拘束隐含对陌生人的疏远。按理说，这位县令虽不是个英俊潇洒的翩翩公子，也算得上一位长相周正之人，但其举手投足间却表现出不合时宜的古旧做派，实在不符合当下充满朝气的盛世氛围。
　　对方虽然端着豪族的架子，但言谈和善反倒就肖溦步的名字自顾分析起来。心里有些吃惊，肖溦步生平第一次觉得老娘取的这名字还有点招人喜欢，她高兴地咧开嘴，笑着又道：“至于职业嘛，平日在寺院贩卖祈福用的护符一类的小物品……”
　　“商贩？”王振打断她的话，眉头微微皱了皱，脸上的笑容随之淡去换上一丝倨傲神色。肖溦步隐隐觉得不安，以前常常听闻豪族最看不起商贾，更不待见下九流的社会底层人物，于是她慌忙改口，补充道：“护符这些是为人请神用的，不能说是‘贩卖’，本人主要是个卜卦算命的术士。”
　　“术士？甚好，甚好，本令还在想这个事情须得有道行的人方能解决，哎呀，适才烦扰得连阙七绝也做不出，这个作诗当真是件劳心力的事。”王振终于舒缓了些许轻视，一脸欣慰说道，好像棘手的事情已经得到解决，不会再来打扰他赋诗的雅兴。
　　肖溦步暗暗松了一口气，转又好笑起王振的说词，眼前这位榕川县令分明就是才气不足苦于应付作诗，却非要找个理由解释一通，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回招来了降妖伏魔的术士，总算可以高枕无忧了。”王振说完与县丞麻璠对笑起来，二人一唱一和说起闲话，天真地以为一个突然出现的不相干人物的到来，事件便会朝好的方向发展了。
　　肖溦步撇撇嘴，想着刚才“秃子大叔”还对她露出将信将疑的眼神，一听见县令王振说好，他就转了方向，那坚定程度像是一开始就深信不疑似的。听到年轻的县令说起“妖魔”一词，肖溦步暗忖自己还不清楚接下的究竟是什么活计，忙开口问道：“两位大人，请问到底要降什么妖，伏什么魔呢？”
　　“你不知道？！”二人同时看向肖溦步，异口同声反问道。
　　“不……不知道……”肖溦步喃喃回答，见到县令王振、县丞麻璠二人脸上出现了跟刚才围观百姓一模一样、由于太过惊惧而纠结的表情，她心里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将她包围。

　　钓星【叁·天帝少女】

　　肖溦步因自己急切揭榜引发的错误，感到一丝愧疚，她低下头苦想一个合理解释，以设法不致令金主对她除妖本领产生任何不信任的动摇。不等她思索出说辞，忽听一声惊呼在耳朵边炸响：“钓星！”抬眼见到王振倾身向前，像在确定有无旁人窥视窃听似的谨慎望了望，他勉强压抑声音的颤抖说着，眉头略微皱起，原本淡漠的脸由于害怕的缘故显出一丝孩子气，他却努力镇定情绪，维护名门望族家教严谨、举止有度的做派。
　　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词，肖溦步不禁疑惑起来，这普普通通的字眼怎么能让周围人全都惊得变了脸色？
　　“钓星又称为天帝少女，夜行游女，”王振不给术士丝毫猜测的机会，倏地转身快步走到东侧游廊边，从堆放着众多书籍的花梨木架子上抽出一本，自顾念道，“常在夜间出没，喜夺人幼子，穿上羽衣便可变回飞鸟模样……”
　　“羽衣？那不是七仙女吗？”肖溦步没心没肺问出一句，斜眼瞥见随侍在旁的“麻烦”大叔挤鼻子弄眼猛朝她示意，用那种被人指为秃子却不能理直气壮申辩的憋屈表情，鲤鱼吃食一般张合着嘴，却未发出任何声音来反驳肖溦步的戏谑之词。
　　王振听不见亦看不见二人的举动，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他转又踱回书架前，翻找出另外两卷更为古旧的竹简拿到肖溦步面前，指尖随阅读速度规律点着书牍上某列篆字，兴致勃勃介绍道：“看，这是最早关于钓星的记载，晋代郭璞《玄中记》言：‘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毛为飞鸟，脱毛为妇人。一名天帝少女，一名夜行游女，一名钩星，一名隐飞。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虽与别处引用名称略有不同，但所言之物却是一样的。”
　　“秃头大叔”无限崇拜地望向王振，一面在旁助威呐喊“大人说得有理”、“大人博学多才”，只是不知道他是推崇琅琊王氏的身份，还是欣赏上司的丰富学识，虽然在肖溦步看来，王振不过是找出本书照念而已，跟学富五车一类词语形容的饱学之士差了不止一个、两个档次。
　　关于“钓星”的普及进行了一刻钟仍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肖溦步的右眼皮开始跳动，根据伟大祖先“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真理，实在不是什么好的预兆，眼前这番长篇大论就是所遇灾祸的其中一种表现。不懂县令大人这番详尽的“传教”到底是要表达些什么，但从另一方面，她好像理解了外间传言王振到了适婚年纪仍未娶妻的可能原因，这位自顾言语的榕川县令实在啰嗦得让人一瞬有了想掐死他的念头。
　　“另外还有南朝梁宗檩的《荆楚岁时记》……”肖溦步再也忍受不了了，她极力控制要翻白眼的冲动，装作很白痴的样子，一面维持着脸上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一面用柔得化水的声音问：“所以，这些啪啦啪啦、有的没的跟张榜悬赏有什么必然联系？”
　　“你竟不知晓数名孩童失踪事情？！”王振、麻璠惊讶反问，在他二人观念里，这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原以为解释过后对方会有些许改观，如今看来心急火燎揭下榜文的术士竟是完全不知晓二者之间的关系。
　　事情仿佛又倒回一样不知的原点，肖溦步有些火了，一直未得进食的胃部咕噜噜的开始嚎叫，饥饿引发的头昏眼花使得她不再阻止心中不满的爆发，也不管对方身份高贵还是官阶七品，她脱口而出一句：“问题是，小孩失踪关那个什么什么星毛事！”
　　二人愕然瞪大了眼，不自觉倒退两步，一脸畏惧看着露出怒容的术士，怯生生开口解释道：“失踪一事不正是因为钓星作祟么，钓星夜间出没掳劫幼童，所以差役们哪里也寻不到孩童的踪影，连宅内财物也一并消失不见。”“秃子”拼命点头，紧接着对上宪的话补充道：“另有多人见着钓星！”
　　王振与麻璠对视一眼，又说：“见着之人言，钓星佝偻着背，怀里抱着个甚么东西。”“仿佛应该是抱着小孩，如大人适才指出的书籍记载。”“秃子大叔”与年轻的县令一唱一和起来。“脑袋宽大没有毛发……”听到这句，肖溦步条件反射地看向相似状况的县丞大人，眼睛眨了眨，泛出善意的嘲笑。
　　“麻烦大叔”眼角微微抽搐一下，慌忙说起其它岔开上宪的无心之言：“更甚者，有人说那钓星飞檐走壁，在众多门禁森严的地方来去自如，仿佛从天而降。”
　　说到最后或多或少已经带上了夸大成分，肖溦步喃喃自语“飞檐走壁，来去自如”，她突然大笑起来，一副成竹在胸的自信模样，却改口问道：“不知道县令、县丞大人说悬赏五贯钱，是真的还是假的？”
　　“亦即是言——”王振闻言颇为兴奋，他嘴角露出欣慰笑容又倏地收回，尽量用平和而文雅的声音说，“本令自然言而有信，既决定悬赏，定会如数支付。术士已然知晓收服钓星妖魔的方法了？”
　　“五贯钱可是明府大人拿出半月俸禄作为奖赏，大人有这个能力，你担心甚么。”“麻烦”县丞插嘴一句，竭力从旁烘托王振为县务牺牲己俸的光辉形象。
　　肖溦步撇撇嘴，对谁出的赏钱这件事丝毫不在意，她关心的是赏金数目以及何时能够拿到除妖降魔的报酬，而服妖的具体方法作为赚钱维生的隐秘，她是不会轻易透露旁人知晓的。肖溦步对王振的问话避重就轻，将话题又转回她感兴趣的方向：“二位大人大可放心，这样的小事件，对于我这种道行高深，”她小心觑了对方一眼，没有发现怀疑，便继续说道，“我这种法力无边，专门为人消灾除祸的职业术士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啦！”肖溦步自我感觉良好地停顿片刻，忽然笑意盈盈，径直问道，“不知大人们何时支付赏钱呢？是否先付定金，还是……”
　　二人得到保证，高兴得相顾一笑，抹了抹眼角淌下的欢欣泪水，王振回答道：“只要除掉钓星，立即赏钱。”
　　“就是说事成之后才给钱了？！”肖溦步吃瘪的轻声嘟囔，突然觉得榕川县令并不像想象中那般愚蠢。她张嘴还想再争取预付赏钱的方式，却见眼前二人自以为脱离困境，开始筹划赏花饮茶的风雅活动，王振呵呵笑着拱手作了相请的姿势，口中说着：“既然麻烦全无，不，本令的意思非指赞府大人您，也不拘甚么说词了，总归你我仕途再无险阻，不如这便去吃一回茶？”
　　“好极，好极，明府大人请。”“赞府大人请。”二人你恭我让的对话唱戏般好笑，揭榜的术士却半点也笑不出来，她完完全全被这一老一少遗忘在角落里，亏得前一刻他们还大惊小怪钓星事件，对她百般解释。肖溦步无奈放弃对金钱的坚持，止住欲到茶室饮茶庆祝的县令、县丞，问了句：“二位大人不试一下我的除妖本领？”
　　“试？”王振吩咐下仆准备茶具，听到肖溦步话语，回首问道，“为何要试？”
　　“万一我是骗子，或什么浑水摸鱼的人物……”王振挥挥手，浅笑道：“本令既已委托，便是信任了，何须再试？”肖溦步闻言暗喜，简略说了大概计划，王振、麻璠见诸事安排妥当也不多留便让她离开了。
　　肖溦步跟随仆役沿来时之路往回走，刚来到游廊处，听见身后一阵急促走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她回头一看，见是“秃子”县丞急匆匆追了上来。站定后不及喘口气，他便挥手撵走了引路的仆役，双眼直直盯着术士，仿佛仰望消灾解难的神佛时才有的那种虔诚而崇敬的目光，麻璠神色紧张环视周遭，欲言又止的犹豫清楚表现在一举一动中。
　　“‘麻烦’大人急急追来，是不是因为刚才溦步没有讲清楚捉妖的具体步骤？大人知道，这是术士的秘密不便透露……”肖溦步心下揣测，说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以期消除对方的紧张与为难。
　　“不，并非公事，是我的私事……私事……”“秃子”吞吞吐吐，像是鼓起所有勇气似的深吸一口气，接着他紧闭上双眼，一副豁出去的决然模样，不加停顿张口就问，“术士前面介绍的假发如何购得？”他睁开眼见到肖溦步惊讶得张大嘴讲不出一句话，“麻烦”一脸惊慌，连忙挥挥手，蹩脚地解释道，“并非我用，我又不是秃子，当然不是我……我是为友人打听，绝对不是我。”
　　肖溦步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含一丝嘲讽，虽然这是她的直率性格很难控制的事情，但她仍认为在关键时刻，不应该伤害一个为秃发而苦恼的患者的脆弱心灵。“‘麻烦’大人，”她特意加重了“麻烦”二字的说话力度，而后扬起招牌的和善微笑，劝慰道：“大人实在不用介怀，嗯，就当是大人为朋友来问好了，既然有这个瑕疵，想办法遮挡就是了嘛，不然天天惦着想着，反而影响心情。不是我肖溦步吹牛，果子林——就是我说的那个极其善于制作假须、假发的朋友——他的功夫当真可以以假乱真，从发型发色无不为顾客考虑妥当。”
　　略微停了停，眼见此番吹嘘吊起了对方的兴趣，肖溦步话锋一转，径直说：“但他只是偶尔才制作一、两个，加上做工精致，妥贴大方，自然价格不菲了。”发现麻璠对于金额多少没有太大排斥，心里一喜，她决定趁热打铁拿下这单生意。
　　怎知人算不如天算，正在她怂恿“秃头大叔”到假发制作者住处订购时，一个守门打扮的下人惊慌失措跑进来，径直冲进游廊来到麻璠面前，一脸焦急禀告道：“赞府大人，不好了！雷公子遣了人来，说是代表当地世族乡绅给县令王大人下最后通牒，若十日内再不能解决钓星祸害，便要拜托京城的叔父上奏参劾大人失职呢！”
　　麻璠吓得脸色煞白，他一手提了袍服下摆，撒腿就往内堂跑去，没跑出几步，他忽回头朝术士喊道：“下回再讲！切莫跟人言！”肖溦步点头答应，照着现下混乱，她不懂这个简单的钓星事件会出现什么变数。
　　变数尚未等到，郁闷倒先碰到一堆。术士原以为官府张榜会先付些定钱，她兴冲冲进去，摇头叹气出来，无可奈何踱到包子铺前掏钱买了两个馒头，她捏起其中一只，表情认真指着僵硬发黄的馒头，一字一顿说道：“包子！莲藕鲜肉馅的包子！”将嘴巴张到最大限度，当然她已经在用餐前扯下了碍事的长胡须，狠命咬下一大口淡而无味的馒头，她脸上露出伪装出来的满足的笑，一边陶醉着自语道，“真是美味的包子，莲藕磨得细腻，猪肉搅成碎末，二者充分融合，加上精细的面粉制成的皮子，哈哈哈……好吃啊……”
　　肖溦步每天总有一段时间会陷入如此幻想当中，因世事艰难，赚取的钱财至多只够在外吃两个馒头，鉴于此，她才想出这种自我麻痹的方法，或者说她强迫自己相信想象的即是所吃的，以此增加咀嚼难吃食物的反抗心理。该方法应用广泛，肖溦步更将其用在面对催缴房租、沐浴洗衣等等方面。
　　好容易塞下难以下咽的馒头，用帕子将剩下的一个仔细包好放入怀里，心里想着望眼欲穿等待午膳的同伴，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匆匆回到光明寺小街铺位前一看，肖溦步顿时傻了眼，人去摊空，哪里还有男孩的影子。“该死的李妥儿，叫你看摊，你给我收摊回家开心去了！看我不回去把你扒皮拆骨！”
　　术士骂骂咧咧走了几步，想起今日还未盘点所剩，她拿出藏在袖筒里的兔子头形状的黑色钱袋，掏出仅有的两枚铜钱数了三遍，爱怜地望着早被磨得锃亮的铜钱，嘴里喃喃言语几句，她转又把两文钱放回钱袋，小心系紧袋口塞回袖子里。想起同伴弃摊回家的恶劣行径，她无名怒火一起，搅动着暂时得不到赏金的郁闷，不禁加快了脚下步伐。
　　时过正午，至光明寺上香朝拜的香客愈渐多了起来，一时间小街上人潮如织，拥挤不堪，肖溦步左躲右闪避开旁人的碰撞艰难前进着，忽听到身后衣襟窸窣，一个陌生的男子靠了过来，肖溦步即刻提高了警惕，一面不动声色捂紧钱袋，一面偷偷打量凑到身旁的男子。
　　对方小眼睛小脸，两颗大门牙突出，鼹鼠啃咬东西似的不停动着，模样倒是可爱，但一道从右眼延伸至耳朵根的骇人刀疤把原有观念生生阻断，于是，肖溦步在心里将其命名为“刀疤鼠”，并归为需要提防留意但危险级别不高的一类人。
　　观察许久“刀疤鼠”的举动，见他装出闲逛模样，眼睛始终盯着肖溦步放置钱袋的袖子。趁人不备之时，“刀疤鼠”猛地出手，却被肖溦步貌似不经意的一挥袖扑了个空，“刀疤鼠”有些懊恼的“啧”了一声，但没有因为眼前的失败生出丝毫放弃的念头。
　　肖溦步觉得有趣，干脆放慢了脚步，想看看对方究竟如何进行偷盗。此时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刀疤鼠”颇为兴奋地伸出两根手指作出筷子夹菜动作，努力掏了半天，却只摸着钱袋边缘，“刀疤鼠”急得满头大汗，不停抬起左手拭去额上热汗。
　　一路从热闹的光明寺小街跟到行人较少的城南道路上，愚笨的小偷新手仍旧没有成功的迹象，肖溦步失去了耐性，她猛地回头看向一直跟在后边作着努力的“刀疤鼠”，大声问：“我说你是不是刚出道的小偷啊？你想偷我的钱你说啊，是不是钱袋不好拿？我等你很久了，你想拿你说啊，”“刀疤鼠”瞬间呆愣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眼前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肖溦步恶劣地逼近一步，拿着钱袋掏出两文钱递到“刀疤鼠”面前，戏谑笑道，“不过只有两文哦，我给你好不好，看你这么劳累还偷不到，我那个心急啊……”
　　肖溦步呱啦呱啦说着，“刀疤鼠”的脸色由被人识破涨得通红，变成受到惊吓的铁青，最后是彻底绝望的灰败，他忽地举起双手，“哇”的一声大叫，口中喃喃说着“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的话语，迈着外八脚步，一溜烟消失在术士的视线中。
　　一番作弄下来，肖溦步彻底发泄了心中郁结，她一面嘲笑笨偷初出茅庐的蹩脚技艺，一面离了大道拐进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踏着青石板，沿弯弯曲曲迷宫似的巷子走了半刻钟，透过低矮围墙伸出来不知哪家晾晒的破旧却洋溢着清水气息的衣裳，一座上了年纪的古旧宅院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钓星【肆·绸缪】

　　对于肖溦步来说，眼前这座一进的小院落既是她拖着疲倦回归放松的住所，又是内心恐惧的根源。猫着腰躲到拐角隐蔽处，肖溦步用一种又爱又恨的复杂目光观察院内动静，远远望见大门敞开，门前放了个阻挡院内放养鸡群的简易围栏，偶或听见母鸡咯咯咯的叫声，除此之外悄无声息，连一直不曾停歇的蝉鸣也没有了。
　　全身戒备的术士稍稍松了一口气，仍未放松警惕，她双手握拳，眼睛直直盯着衡门处，右脚向后倒退一步，不过眨眼功夫，肖溦步猛地发力朝宅院门口冲去，眼看就要接近大门，说时迟那时快，忽从院内闪出个身影，便见一位颧骨突出、脸庞尖瘦的妇人拿着簸箕走到院外。
　　肖溦步暗叫不好慌忙回转，无奈为时已晚，对方早将她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听着妇人尖锐的声音响起：“肖姑娘你跑甚么跑，一早便见着你了”，肖溦步顿感虚脱无力，勉强酝酿出一抹讨好的笑，她缓缓回首，看向她素来畏惧的对象。
　　人称“栖鹭坊夜叉”的房东李琼花年方四十，是个典型的小县居民：说话尖酸刻薄，平素惟爱贪些小便宜。譬如在地上捡到根旧麻绳也能令这类人高兴上半天，她们欢喜的不是所获价值多寡，而是白得本身，光想着捡到东西都觉得是件美妙的事情，然而种种陋习的存在并不阻碍她们拥有善良品性，不管怎么说，像李大娘这样混合了粗鄙与朴实诸多复杂禀性的人长期生活于榕川县城内，并将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继续存在下去。
　　“今天天气真是好得不得了，李大娘您不出去逛逛？”肖溦步表情僵硬媚笑起来，抬头看了眼火球般发散着灼人光芒的烈日，四周一片闷热难耐，与她说的“好”天气实在相去甚远。
　　“少给我打哈哈，房租呢？肖姑娘你可别跟我装不知道，一年半未付房租，是不是想搬到极星坊体会体会窝棚的冬冷夏热？”李琼花一把放下手中装满盐焗花生的簸箕，端了张凳子护卫金刚似的坐在门边，口中说出威胁的话。
　　肖溦步抖了抖，脑中不禁浮现逃荒流民、地痞无赖聚居的极星坊破败混乱的样子，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生不如死！她瞬间产生了危机意识，忙堆起笑解释道：“您知道现下世道艰难，生意冷清，一旦有了进项，我一定第一个把房租付清了！”肖溦步指天发誓，说了不少甜言蜜语的保证，又不遗余力地拍马讨好，“李娘子人最好了，菩萨一样，怎么会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呢？”
　　李琼花剥开晒得干燥的花生，扔了两粒进口中，她鼻孔喷出热气，冷笑着说道：“李娘子？叫李奶奶都一样！讲得倒好听，我管你争么营生，总之你十日内不把房租付了，便到极星坊住窝棚去！”肖溦步不敢反驳，只得陪着笑脸，见隔壁屋主拿着一大叠生辰八字名帖来访，她急忙趁二人说话间隙偷偷溜走了。
　　绕着院落外墙来到屋舍西面，肖溦步嘴里不停咒骂：“夜叉婆真是闲得无聊了，居然热衷帮我相亲，有没有搞错！本姑娘才二十，花一般的年纪，用得着相亲么，真是笑话！”她边骂边寻到围墙最低矮的地方，收声听了须臾，不见里面有动静，她互搓了一下手心，攀着墙面凸起的泥块，三两下越过围墙翻进院内。
　　脚尖轻轻点地，肖溦步缓慢站直身，欢呼道：“安全着陆，加十分！”忽然感觉到前方一道视线射过来，她欢快的表情停在脸上，对上坐在房檐下的人的眼，开口骂道：“李妥儿，你作死啦，好歹出个声，都被你吓死了，还以为是你老娘进来逼婚呢！”肖溦步不停拍着胸口，抚慰自己受到惊吓的脆弱心脏。
　　“我一直坐在这里吃盐焗花生，是你自己不看情况爬进来，还好意思责怪别人。”李妥儿面不改色，淡淡问道，“看你正门不走偏要爬墙，可是我娘又给你拿生辰八字了？”
　　肖溦步装作没有听见，走过去挨着男孩坐下，她掏出怀里的馒头递到对方手中，又捏了颗花生，边吃边抱怨道：“叫你看摊，你倒先跑回来，害我今天没有收入，又被你老娘催房租，倒霉透顶！”李妥儿便是光明寺小街跟术士一伙的那个男孩，他虽是房东李琼花的宝贝儿子，但只有老成的性格与其母相似，五官长相完全不相同。肖溦步揉了揉李妥儿泛黄卷曲的头发，看向对方灰蓝色的眼睛，笑道：“卷卷，真可爱。”
　　李妥儿有些排斥地别过脸，不愿旁人提及他另一半色目人的血统。肖溦步没有再讲下去，她起身来到厨房旁的西厢房前，使劲敲打薄门板，嘴上喊道：“果子林！在家不在？果子林！”
　　门吱呀一声打开半扇，从阴暗的室内浮出一张阴郁苍白的男子的脸，他动了动满是胡茬的下颚，从嘴里吐出一句问话：“在家，何事？”外边光线强烈，刺得男子眼前一片模糊，他不由得抬手放到眉毛上方遮挡倒映的光斑。男子的双手也是白，一种因长年不见阳光，以及营养不良造成的不自然的青白，若他伸出舌头披散了头发，再蹦跳着走路，那模样简直就是阎罗殿里出来的黑白无常。
　　肖溦步不自觉拿刚才见到的榕川县令与其比了比，同样是白，原来还分嫩白跟青白。她推开男子，穿梭在室内堆满书籍、几乎无处落脚的地面，无意踩到某册书页一角，引来男子心疼的惊呼：“小心我的书！”肖溦步不知怎的又想到王振，一样满是书籍的屋子，或许二人可以成为至交……收起片刻走神，她看向躺在床榻上一脸病容的老妇人，扬起一抹灿烂的笑，问道：“林妈妈，吃了孙老倌开的药没有？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妇勉强支起身子，露出端庄柔和的笑，轻声回答：“我一见溦步这张笑脸便好了太半了，哪里还用得着孙医师的药。”
　　肖溦步心知林家因为贫穷买不起作药引的珍贵药材，只能依靠邻屋孙医师在山里采集的简单药草缓解病痛，她也不好多说，只得笑道：“我听老倌说，这种病症需要多开窗透透气，才能好得快。”话毕她跨过成堆的书籍来到窗边。随着支起的窗户空隙涌进一阵微风，带着附近榕江河水的潮味与些微腥气，给阴暗可怖的室内带来一丝尚在人世间的真实感。
　　“湿气大，我的书……”男子在身后轻声咕哝了一句，肖溦步倏地转过身，恶狠狠地问：“林善果大儒，你觉得你那几本破书重要，还是你老娘的身体重要？”
　　林善果委屈地瘪瘪嘴，喃喃回答：“自然是娘亲的身体重要……”肖溦步摊摊手，转回到老妇人身边，说起一日所见趣闻，逗得对方掩嘴轻笑，舒缓了因病痛而终日紧皱的眉。
　　老妇人笑着为肖溦步掠开额前碎发，亲昵地说：“好孩子，跟我闺女一般贴心，人又长得清俊，将来定能找个大官儿为婿。”肖溦步听到门外李妥儿的喷笑声，她不以为意的选择忽视，一味高兴得到长者称赞。
　　“娘亲！”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善果露出怒容，愤愤打断母亲的话语，急切说道，“您提妙莲那败坏门风的丫头作甚么，我林家没有这种不孝子孙！我林善果没有这样的混账妹妹！”
　　林老夫人隐去笑容没有再说什么，肖溦步眼见室内气氛不对，她忙讪笑着告辞而去。没几步回到东厢，她朝邻屋看了看，听到李妥儿在旁说：“老倌上山采药还未回来。”
　　“我知道，老倌要在家，一定烟熏火燎的煎药。”肖溦步嘟囔着推门进屋，放下从李妥儿那里抢来的盐焗花生，她推开东面格门，一块紧挨着围墙边拓建的狭长花园出现面前，篱笆里种植的虽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五颜六色的花朵开得甚为赏心悦目，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肖溦步在格门边拿出双木屐，于是不可避免的又回忆起作晋朝先人打扮的怪异县令，她怔怔看着木屐出神，嘴角浮现笑意。穿上木屐来到花园，随手采了两朵开得正艳的粉色木槿，将花朵插到案桌上摆放着的粗制棕黑色细口花瓶里，霎时一室清香，她心满意足地环视简洁整齐的屋内陈设：北面一张陈旧的胡床与高大橱柜并排放置，中间用三扇围屏作为隔断划分出卧室与会客两个不同空间；东面垂下粗布帐幔，用作洗浴之所。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肖溦步换下木屐，懒洋洋的趴在案桌上，一脸幸福的打起了瞌睡。
　　“这样懒惰可以吗，你不是揭榜应承下了甚么活计？”李妥儿把桌面拍得咚咚响，对面屋舍的女孩闻声踏着木梯伏在墙头上，歪着脑袋打招呼：“妥儿你回来啦，争的不来找我玩？”
　　“你怎么知道我揭了榜？！”肖溦步倏地直起身，双手捂脸惊讶反问，心里转想到其它，她朝邻居女孩挥了挥手，出了内室，仰头问道：“对了小熙，问你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城里孩子都喜欢到什么地方玩耍？琳琅坊那些富户呢？”
　　小女孩嘟着嘴想了须臾，回答道：“我们栖鹭坊的最爱到榕江边上打水玩，至于琳琅坊的贵公子，听说他们都跑北门外了，或许进山打猎罢。”
　　肖溦步点头道了谢，她忽而又哈哈一笑，对身旁的李妥儿揶揄道：“啧啧啧，熙姑娘看上我们妥大少啰！”
　　李妥儿狠狠瞥了唯恐天下不乱的肖溦步一眼，涨红了脸对隔壁女孩说道：“这几天事忙，改天空闲请你吃酸梅膏。”小姑娘轻易被打发了，肖溦步却没有停止打趣，她学着李妥儿说话语气，笑着重复：“改天空闲请你吃酸梅膏，哟哟哟，好甜蜜呀，羡煞旁人哦！”
　　“肖不不，你就继续在这里笑罢。”李妥儿作势站起，肖溦步立即软了下来，可怜巴巴哀求起来：“妥大少，我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我这次吧。”
　　表情虚伪，没有一丝诚意，李妥儿却因担心对方的缘故，重又坐回肖溦步对面。“我是听人说你揭了官府张贴的榜文，才收拾摊子回来的。”他轻声解释，另问道，“你想好争生处理钓星一事了？”
　　“你倒消息灵通，跑得比老鼠还快，”术士想起那个长得像老鼠的笨小偷，她噗嗤一笑，猜测道，“李妥儿，你该不会是害怕我骗钱不成反被抓吧？安啦，别的可能学艺不精，跑路我还是很在行的。”
　　“说得冠冕堂皇，学甚么艺，你不就是个骗钱神棍？！”李妥儿哼了一声，嘲讽道。
　　肖溦步摇晃手指，纠正道：“错误，我肖溦步从来不会欺骗别人，我一般从事说服旁人购买纪念品的促销工作，再说了，就算你非要说我骗钱什么的，也应该称为‘神婆’，神棍那是男的好吧。”
　　“你还觉得骄傲了，小心哪天叫人捉去县牙关监。”肖溦步闻言大笑，把县令王振的言词举动跟李妥儿说了一遍，未了她还加上一句：“原来以为我是这世上最怪异的人，没想到还有个王振，哈哈哈……”
　　李妥儿皱皱眉，劝道：“在家说便罢了，外面非议明府大人，当心治你的罪。”肖溦步笑而不答，他又问，“不不，你准备争么做？这可比不得在光明寺小街上卖护符，欺人能消灾解祸，一旦事情败了，明府大人或许心善不论你哄骗朝廷命官罪名，可旁的人……”
　　“旁人？妥儿你打听到什么内幕了？”见对方严肃了表情，肖溦步忙收起玩闹心性，问道。
　　“你知道涞州雷氏么？”见着肖溦步困惑的冥思苦想，他无奈叹气，解释道，“雷家是此地发迹的大族，近些年族人在京里为官有了权势，在涞州一带很有威望，算是此地贵族首领罢。你道明府大人为何在榕川举步维艰？”肖溦步老实摇头表示不知，李妥儿接着说，“只因雷家大公子跟王大人不对眼，在钓星掳劫孩童一事中，多数是琳琅坊贵族富绅家的孩子失踪，大人一直未能阻止事件发生，故而风传贵族们要联名弹劾王大人呢。”
　　“卖糕的，李妥儿你简直可以当FBI！太神了，你怎么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如果你被我老娘拉着，听她跟街坊邻居说上半个时辰，估计你连涞州方圆百里内哪家发生过甚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会了若指掌。”
　　肖溦步强忍着笑，佯装严肃状点头自语：“怪不得我离开县衙的时候见到有人大呼小叫的跑进去通报，说什么‘十日内再不能解决……要谁谁谁代为……上奏参劾’，又是十日，你老娘也说十日不给房租就把我赶出这里。”
　　李妥儿白了对方一眼，道：“我娘说说而已，你都赖在这里一年半未交租金了，何时赶你走过？那雷公子却骄横惯了，讲到报复使气最是说一不二的。所以现下提醒你，这个事情玩笑不得，搞不好拿你当儆猴的鸡呢。”
　　“我呸！我出生的地方最不待见就是这个‘鸡’字，这是对一位品性纯良、举止大方、天真可爱、人见人爱……的女子最大的侮辱！”肖溦步神情激动述说着自己受到的怠慢，李妥儿知道她时不时要疯癫一阵说些不明所以的话，也不搭理对方之言，他挑出一颗形状饱满的花生，剥开后发现只是个空壳，隐约觉得不详，妥儿扫了肖溦步一眼，见她终因说得口干舌燥而不得不停下聒噪。
　　“不不，还是跟明府大人作个说明，不要参与这件危险的事情罢。”李妥儿再劝，急切的语气里含着担忧。
　　“妥儿，你认为众人所说的钓星是什么？”肖溦步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李妥儿知道她嘴角挂着的嘲笑并非针对任何人，那只是她开始认真对待这个话题的标志。
　　“莫非你已经知道……”妥儿喃喃发问，拿着盐焗花生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接下来的动作。
　　肖溦步摇摇头，否认道：“不，在尽可能多的收集关于孩童失踪的现有资料之前，我不下任何定论，当然也无从推导事件的来龙去脉。”
　　“那么……”妥儿疑惑了，他不明白对方脸上的自信究竟是知晓了什么隐秘。
　　肖溦步忽然笑了笑，模样神秘地说：“王振与县丞‘麻烦’跟我说，‘宅内财物一并消失’，又讲‘钓星飞檐走壁，在众多门禁森严地方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地’，听到这几句，你最先想到的是什么？不要一遇见不知道的事，就往鬼神身上附会。”
　　“难道是……”李妥儿放下手中花生，瞪大了眼反问道，“难道是……”
　　肖溦步扩大了脸上笑容，定定看着对方了悟些许又有不解的表情，呵呵笑着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李妥儿顿时感觉背脊阵阵发凉，表情僵硬想要拒绝，但他清楚，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了。

　　钓星【伍·夜行】

　　早已经关闭里门的榕川县城大道上无人走动，无风微凉的这个夜晚，一轮巨大的月盘高悬天空，在夜幕中晕出同等亮度的光圈，映得环绕周围的数点小星黯淡无光成了可有可无的陪衬。远方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急切的犬吠跟似有若无的飘渺乐音，余下便是听得麻木了的单调虫鸣声。
　　打更的老头敲打梆子，扯着嗓子喊出万年不变的话语：“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梆梆”的三下过后，又重复同样的话语，如此循环往复，却叫人怀疑这样的警示是否真有利于消灾防火。
　　肖溦步隐身黑暗中，看着打更的老头缓步走过，而后消失在暗夜洒下的薄雾里，一队坊卒大声说笑着经过面前，看模样不像是巡视，倒像是刚从哪家行院喝了花酒出来，此刻正结伴再赴另一场酒宴。术士肖溦步此刻没有心思像往常一样扯出嘲讽的笑打趣见到的滑稽场面，一方面是因为劈头盖脸向她袭来的嗡嗡直叫的蚊虫，跟紧贴下颚的假须引起的燥热，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蹲在她身旁的大对人马。
　　榕川县令王振紧挨着术士，一改前日见到的中规中矩，他脸上露出激动神色，似乎对今夜的出行颇为期待。无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换了高高在上的面孔，那副古板守旧的着装依然令人不敢恭维：交领束带薄纱袍外加丝质高墙履，肖溦步怀疑对方这副打扮简直就是出来冶游的！
　　周围的蚊虫蜂拥在耳边，她烦躁地挥了挥手，蚊虫晃开须臾又锲而不舍地杀回来，以一种更放肆更洪亮的声音在术士的耳朵、鼻孔，以及所有暴 露在空气里的手脚部分不停振动翅膀，轻盈的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一次次试探、挑衅吸食对象的忍耐力。肖溦步冷冷扫了一眼挨在她身边的王振，对方周身不见蚊子狡猾而灵敏的身影，这点发现令苦于被叮咬的她嫉妒万分，极力克制自己做出有失良民礼仪的举动，她恶狠狠地扬起巴掌往面上扇去。
　　“啪”的一声脆响，划破了夜的宁静，肖溦步感觉火辣辣的疼，她甚至能够想象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红的五指印，但转想到一巴掌拍下数只蚊子，其被拍得扁平的身体作着临死前毫无意义的抽搐时，她涌出一股病态的满足感，一面不忘在心里以胜利的口吻嘲笑死去的吸血者：“活该！死东西，知道本姑娘的厉害了吧，哈哈哈……”
　　正自顾得意，突然发现隐蔽在各处的官差哗啦一下聚到她身边，年轻的术士哭笑不得的察觉到黑暗中炯炯有神的数双眼睛的盯视，好像以为刚才打蚊子的那声脆响是召集众人、宣布行动的响亮口号。肖溦步忙摆摆手，无声解释了众人的误会，又打着手势请大家各回原处待命。
　　无法抑止的泄气表情出现在众衙役们脸上，大家看向两位上宪，没有得到任何指示，惯于听从长官命令的他们隐去等待的焦躁，面无表情的回到阴影里藏起了身形。
　　那边恢复了安静，这边的“麻烦”却不动声色凑到术士身边，压低了声音打探他最为关心的事情。“肖仙人……”县丞开了口，光溜溜的额头在明亮的月光下锃的闪出一片耀目白光，晃得肖溦步不得不拉开一段距离，以躲避来自光亮额头的白光攻击。
　　“仙人？不敢当，不敢当，我起码还得活个五、六十年才会升仙。”肖溦步本不想开口，眼睛余光瞥见紧挨她右手边的县令大人抬起头仰望皓月，目光里流露感叹，嘴角含着笑，忽而垂首沉思，眼看对方就要诗兴大发吟诵词句，她慌忙说出一句，试图阻止这群不看场合，又偏要跟来行动的闲杂人等。
　　王振被肖溦步出言一搅，暂时放弃了赋诗一首的打算，却听“麻烦大叔”那边又说道：“关于那个……你知道的，那个事情……”对方欲说还休，为难地嘟囔着，始终没有说出最关键的那两个字，肖溦步看了县丞的秃头一眼，随口敷衍道：“那人闭关读书中，后日再谈。”听得定下了具体日期，县丞麻璠满意地点头微笑，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想象，停止了言语骚扰。
　　“妥儿，”肖溦步回过头，对着身后紧张了半天的李妥儿说道，“时间到了，给我精神点，开始行动。”
　　“能不能……”“不能！”“我还未说完……”“少给我废话！现在就出去，赶紧！”术士打断同伙的犹疑问话，把灯笼塞进对方手中，不由分说将其推了出去。
　　李妥儿走出两步，小心警惕四下望了望，他握着提灯的手因紧张的缘故微微颤抖，后背热汗涟涟，额头也全是汗，原本闷热难当，不知何处吹来几许凉风，汗湿的衣襟倏忽干透，令人不自觉打起寒战。缓慢挪动脚步，他嘴里喃喃骂道：“肖不不，说好了帮忙，可未讲明要我当诱饵啊……死不不，回去叫娘加你房租……死不不……”
　　肖溦步隐约听到了前方李妥儿的低语，她脸上不见一丝羞愧，反倒无声笑着挠了挠被假须弄得直痒的下颚，一副很享受他人埋怨的样子。她旁边的榕川县令王振过分认真地注视着被肖溦步强迫作钓星诱饵的男孩，或许是从未经历过夜伏鬼怪的行动，他一脸期待，又带着几分对未知妖魔的恐惧。
　　李妥儿边走边低头自顾抱怨，一双黑靴毫无预兆出现视线中，他整个人顿时坠入冰窖般定在原处，刹那间只听到心跳的巨响，脑中飞快闪过钓星的种种恶行，吓得他动也不敢动，话也讲不出。“哪里的孩子，竟敢犯夜（注一）出坊，还不快快报上姓名！”妥儿听得当头一声暴喝，却倏地没有恐慌恢复了平静。
　　“未知会直守的坊卒么？”王振吓了一跳，回首看向随侍的差役，见到属下一脸茫然的直摇头，他心里着急就想上前排解，肖溦步见状伸手阻止，低声劝阻：“再等等，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相信妥儿会处理好的。”
　　“遇犯夜者未加阻拦，律罪笞三十（注二），坊卒们绝不会轻易放行。”王振有些焦急，眼看又要搬出律例刑统解释一番，肖溦步没有让步，语气肯定地说：“妥儿一定会妥善解决这个麻烦。”
　　“是么……”王振将信将疑咕哝着，定定看着长须术士镇定的神色，他终于放弃了亲自出面的打算。肖溦步也不理会县令等人的担忧，抬眼见着不远处的李妥儿跟坊卒们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值夜的兵卒便挥手放了行。
　　肖溦步得意地晃动下颚的长胡须，轻声笑道：“李妥儿可怜的、已经作古的老爹又要死一次啰！”王振闻言，脸上出现不解的神情，术士回视对方，笑说道，“要在夜间随意进出坊门，办法多的是，最好用的就是家人重病……”
　　王振彻底困惑了，遵规守矩的他从未曾想过这种无赖花招，生平初次听闻，他有些激动地反驳：“这是大不孝，争可诅咒父尊！”
　　“总不能让李妥儿说他尚在人间的老娘病危吧，所以只有抬出他见了上帝的老爹啰。”肖溦步不以为然地回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惊动亡魂，大不敬，实乃大不敬的行为……”王振义愤填膺，那模样不像是为被后人抬出来当幌子的李妥儿老爹鸣不平，倒像是涉及自身的一番真实辩白，肖溦步觉得好笑，加上一直平静无事，她渐渐放下今夜出行的目的，逗着王振胡说起来。
　　月华如练，在地上铺就一片银白，远远看去像是南疆冬季特有的那种细碎的粉雪，街道两侧回荡着坊内传出的喧闹声，却不见半个人影。麻璠忽瞪大了眼，手不停发抖指向前方，嘴唇哆嗦着说道：“那孩子……孩子背后……钓……钓……钓……”肖溦步、王振二人自顾争论未及留言身旁人的异样，等发现“秃子大叔”因恐惧扭曲得不成人样的脸上表情时，肖溦步立马站起身，看向李妥儿身后突然出现、呈现诡异形状的怪影：
　　在仿佛是常人胸、背部地方肿起两个簸箕大小的瘤子状物体，头顶处浑圆不见毛发，远远望去跟佛寺里的光头和尚一般，只是脑袋大得惊人，除却较为正常、接近普通人的双腿，其余部分，实在不能简单用只字片语来解释这副尊容的形成，而只能——
　　“钓星！”不知是哪个率先喊了起来，虽然声音极低，却像传染疫病似的，一股莫可名状的恐惧浮现众人脸上，连自诩斩妖除魔的术士肖溦步，一时间也未能从初见“钓星”真身的震撼中反应过来。
　　“肖……肖溦步……救命……”李妥儿带着无法抑制的战栗，一改他素日冷静模样，低声呼喊出声。年轻的术士听闻呼救终于回过神，她忙开口对身后的官差们说道：“快去……”然而话未讲出口，她却发现多说无用，埋伏在暗处的众人，其中亦包括榕川县受人仰视的父母官县令王振跟低一级的县丞麻璠，一个个吓得面色苍白，只怕那个奇形怪状的“钓星”鬼怪上前一步，他们便会全身瘫软，吓昏过去。
　　“是不是男人啊。”肖溦步朝天翻了个白眼骂出一句，抬眼望见突然出现的“钓星”没有发现黑暗中的埋伏，只顾探究兀立面前的李妥儿，事不宜迟，她当即决定撇下这群“老弱残病”亲自现身捉拿“钓星”。
　　“危险……”王振一把拉住肖溦步的手，含声劝道，“需得找来帮手……”他小声说着话，表现出真诚关心对方安危的样子，只是真挚之下，却不记得身后跟着一帮吃皇粮的差役应该起的相助作用。
　　肖溦步有些恼怒，心急再看，见到“钓星”像是受了惊吓似的想要逃遁，转念想到凭己之力不一定能堵截成功，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胆小若鼠的官衙众人，她甩开县令王振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叠写着不知所谓文字的咒符一一散发至各人手中，嘴上急急说道：“这是本术士精心炮制的零符，只要紧握在手，不管是什么钓星，火星，还是达美克星，统统不在话下，灵力无限，战斗无敌，个个都是superman。”
　　“果真有用？”众人半信半疑地接过，拿在手中前后反复看又看，却瞧不出个名堂。肖溦步在旁豪气万千的一挥手，口中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阿弥陀佛……哈利路亚……真主阿拉……好了好了，现在天神庇佑法力大增，钓星小鬼简直不在话下，你们趁着法力在身快去把他捉回来，赶紧！”
　　一纸咒符的莫名信心好不容易取代了对未知妖魔的恐惧害怕，一众人等欢天喜地握着护符，抄起棍棒、佩刀喊叫着冲杀上前。肖溦步紧跟在后，远远见到被人称为“钓星”的怪异黑影惊恐地大叫一声，捂着脑袋没命地往城南方向逃遁。
　　“死东西，装神弄鬼，看我肖溦步不把你逮住……”术士边跑边骂，经过吓得动弹不得的李妥儿身旁也没有停下，仅是摇头叹了口气，想着平时模样冷漠、讲话刻薄的妥儿，终究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没有怕得嚎啕大哭就算不错了。
　　众人沿着南北大道猛追四下逃窜的“钓星”，一路经过琳琅坊、县衙外围，“钓星”回首看了看紧追不舍的官差，在县府正门忽往右一拐，朝东门方向狂奔而去。
　　才到东市，率领属下跑在前头的榕川县令王振渐渐体力不支减慢了速度，急步又走了片刻，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伏在市集牌坊旁大口喘着粗气。肖溦步从后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只鞋子，口中大喊：“县令大人，你的鞋子跑掉了！”
　　王振双腿几乎站立不住，一脸痛苦地点点头，嘴里说不出一句感激的话，只得朝肖溦步招招手，告之对方他的所在。术士见此情况顿时慌了神，急忙上前小心翼翼探问道：“你没事吧，哪里不舒服了？”
　　“没……没……没事……”王振无力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脸色显出病态的淡淡青紫。
　　“你该不会……”肖溦步神色不安，凑到近前，轻声问道，“不会是先天心肺不好吧？”
　　“略有些。”王振老实回答，接过肖溦步递到面前的鞋子，脸上出现一丝羞赧，嘴里咕哝着说了几句解释。
　　“我说王大人，这样你也敢跟着大家狂奔？”肖溦步语含嘲讽，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果榕川这位父母官夜行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根据她听闻的种种律法推断，今晚出行的所有人恐怕都难逃干系，不是流放也得挨上一顿棍棒。从系在腰上的布袋里掏出个透明小瓶，她旋开瓶盖递到王振面前，叮嘱道：“沾一些白色的药膏按在人中，记住千万不能碰到眼睛，瞎了概不负责啊。”
　　“烦劳，烦劳……”王振低声说着，羞赧的潮红之下又多了几许为难尴尬的表情。
　　术士未察觉对方看着透明小瓶的吃惊，扶着王振慢慢走着，她又开口说：“你最好不要突然停下，就算有些难受，也慢走几步再停，不然心肺负荷过大，容易挂掉……”肖溦步顿住话头，惊觉自己一直在用十分不敬的“你”字，心虚地打了个哈哈，她忙换上媚笑，另说道，“其实大人不用烦劳，您只管在县衙里等着就可以了。”
　　“为保七品官位，实在无法。”王振缓下气喘，开心地笑了起来，“一会差役们便会把钓星捉回，只消请其放回掳劫的孩子，便完满了。”
　　肖溦步张了张嘴刚想接上话，就看见追捕“钓星”的官差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回到东市牌坊前。“怎（争）么样了？”二人异口同声问出。
　　麻璠挠挠稀疏的头发，看看戴着假须的术士，又望向顶头上司，回答道：“追到极星坊，跐溜一下不见了影踪，恐怕已经混进那个破烂地方了。”
　　“如此说来，未抓到？”王振刚才欢喜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他不敢相信地走到县丞麻璠面前，追问道。
　　“大人知道极星坊那个地方没法去……”“秃子大叔”低下头，一脸无可奈何不知如何回答。
　　“本来今天晚上也没打算捉住梁……呃，‘钓星’，”肖溦步露出了神秘的笑，劝说道，“这只‘钓星’逃跑速度快，普通人很难追上。不过王大人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
　　“只？！”王振与麻璠闻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二人满脸疑惑互看一眼，始终猜不透术士的想法。
　　注：
　　一、犯夜，“关门鼓后、开门鼓前，有行者，皆为犯夜”（唐·长孙无忌《唐律疏议》卷二十六·杂律）。宋以前里坊入夜后皆关闭坊门，不许行人随意进出（但坊内可行）；鼓即街鼓，敲击宣告坊门开关之用。
　　二、各街、坊直宿守卫之人，若应准许通行（如公事；私人吉、凶、疾病之类）而不许通行，或不允许通行而擅自放行，笞三十；所直时，有贼经过而未发觉，笞五十（唐·长孙无忌《唐律疏议》卷二十六·杂律）。

　　钓星【陆·暗察】

　　“让我总结一下：你家七小公子四日前失踪后，府里就一直不得安生，夫人对侍女们恶语呵斥，老爷更是脾气暴躁拳脚相向，是吧？”术士肖溦步和善地微笑着，不动神色问道。
　　坐在她对面小侍女点点头，答道：“可不是，中了邪一样！术士大人可有方法排解？我唯有趁着外出购置香粉的机会才得来此卜卦，您定要帮忙消灾解祸，至于酬劳……”
　　“哎，”肖溦步深深叹息一声止住对方的话语，像是此刻谈及钱财辱没了术士身份似的匆匆别过脸，她半眯着的眼睛却瞄向对方奉在手中的酬金，在心里估算一番金钱数目，她满意地笑了笑，捏着下颚贴着的长须，一脸世外高人的淡然表情，眼见吊起了对方的全部注意，她才缓缓开口，“鬼魅侵体倒是极容易驱除的，但前提是寄主必须把心中烦闷的事情说出来，再经我这样神通的术士作法消灾，一般就没有问题了。”
　　小侍女将矮凳挪近了些，拾起杏黄色的帔帛半掩住嘴，一副背后言人是非，却又佯装万般无奈被迫开口的样子，扭捏须臾，目光扫过不远处熙攘的人群，她收回视线看向肖溦步，神秘兮兮说道：“术士大人勿要讲与他人听才好，终归是贵家隐秘，给府里老爷、夫人晓得是我外传，不知要争样责打呢。”
　　肖溦步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跟人乱讲，这是身为术士的职业操守问题，我怎么可能把客人隐私随便泄露出去呢？绝对不会！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再说了，小公子失踪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家老爷分明是借题发挥，拿你们出气罢了。”
　　“术士真是说到我心坎上去了，我现在唯盼驱除身上晦气，少受些责骂，安安稳稳熬过几年。”小侍女不懂术士前半部分说的意思，但听到“你家老爷分明是借题发挥，拿你们出气”，她找到知音一般，模样激动的一把抓住肖溦步的手，含泪剖析起内心所想。
　　东拉西扯地讲了约莫一刻钟，全是侍女关于日常琐碎的抱怨言语，肖溦步耐心听着，不时开口提问两句。等到再无谈资，小侍女停了下来，面对术士的一再催促，她颇为不解地咕哝道：“可是术士，我已经全数讲出，再无可讲了。”术士掐指一算，嘴里念叨着不明意义的话语，而后轻声暗示：“经本术士卜算，再观你气色白中带青，看来化解须得从你服侍之人下手，既然如此，关于小公子的一切，也应该说明清楚，这样本术士才好通观全局，为你排忧解难。”
　　“小公子之事？”小侍女懵懵懂懂反问，满脸疑惑看向术士，见对方热情地再次提示：“譬如说平日在家如何，喜欢什么，爱上哪里玩耍一类的事情。”
　　侍女仍旧不解，却不自觉回答起术士的问题：“他们贵家富户表面看着光鲜，其实锦衣玉食的公子还不如贫困人家呢，不过五、六岁年纪，一天到晚又是念书又是习字，连玩的时间都没有。老爷一味坚持己见，常带着小公子外出赴宴，讲甚么早早结交权贵，以后入仕更易。夫人更是荒唐，迄今已给小公子找了二十户有权势的婚嫁对象！你觉得公子的兄弟姐妹、叔伯中表是盏省油的灯，那就大错特错了，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眼巴巴盯着朝廷荫庇的官职……”
　　一阵热浪袭来，肖溦步听着有些走神，照对方的描述，像县令王振这样身处延绵百年的豪门世家公子，不知道幼时要面对怎样“非人”的严苛教育。想到夜行时发现王振身上隐含的善良、怯懦，以及世家固有的傲气，她嘴角浮起一抹浅笑，没由来觉得，或许真如小侍女所言，这些贵族公子还不如贫家小孩来得快乐。
　　“有没有可能，你家小公子被人算计，或者去到哪里游玩忘记回家？”肖溦步收回注意，神色凝重问道。
　　“绝不可能！”小侍女打断对方的说话，解释道，“虽然小公子偶会偷跑出去玩耍，又最是喜欢上北门外的香积山捉兔子，但公子当天定会回来，今次可不同，非但没有勒索钱财的要求，亲戚中也不见动静，加之连着数家小公子失去影踪——还是平日跟公子相处亲密之人——府里金银细软接着短少许多，统共有金簪百二十支、玉镯八十付和绸缎数匹……唉！真是叫人不得不害怕钓星作恶！现下真是人仰马翻，混乱不堪呢。”
　　对方越讲越开心渐渐偏离了术士询问的初衷，她最初还有些拘谨，到最后已经是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了，肖溦步竭力维持脸上的笑容，一面点头赞同两句。等到小侍女把帮佣地方上至老爷、夫人，下至倒夜香的张大麻子统统数落个遍，她终于消散了脸上愁云，拜领维系幸运的护符给了请符钱后，便心满意足的一路千恩万谢告辞离去。
　　肖溦步目送对方走远直到不见身影，她才隐去笑容，掏出张纸笺，拿了毛笔在舌尖上轻轻沾了沾，墨汁的浓稠味道传来，术士难掩厌恶地吐了吐舌头，喃喃自语道：“琳琅坊周府小公子喜欢去香积山打兔子……乖乖，打什么不好，偏喜欢打可爱又善良的兔子，真是作孽哦……嗯，继续，失踪四日，家里不见一百二十支金簪……真有钱，我一年到头还买不起一支簪子呢……嗯，镯子八十付、绸缎数匹……”
　　自那日夜行遇见传闻中形状可怖的“钓星”妖魔已经过了两日，榕川县城内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般一片平静，却隐约令人觉得像是暴风雨前夕那阵诡异静谧。肖溦步如常到光明寺前街贩卖欺骗旁人、没有任何灵力的护符，今日生意颇好，刚过正午就售出四张，虽然其上鬼画符一样乱画着不解其意的文字，但在祈愿者心里，最重要的是惊惶不安的心由于请来守护的缘故得到平息，而非其上表达具体的意思。
　　术士躲在墙角，自顾翻阅整理失踪孩童的详细资料，忽听见一声“不不姐”的招呼声，她抬起头，见到李妥儿跟邻家小熙出现面前，女孩呵呵笑着问：“姐姐今日可有空闲，我与妥儿讲好去江边捉鱼，姐姐也一起去么？”
　　“嘘，在这里不要叫我‘姐姐’，要称为肖半仙，叫术士也成。”肖溦步神色紧张地摆摆手，指着下巴上的胡须，急急纠正女孩可能暴露其年龄、性别的称呼。“妥儿生我气呢，怎么会允许我跟着去。”她扫了一眼表情冷淡的李妥儿，放下手中纸笺，委屈地捂着眼擦拭并不存在的悲情泪水，妄图用可怜兮兮的模样博取同情，没想到李妥儿一点面子不给，他从鼻子哼出一口气，讥讽道：“肖不不你少装模作样，夜行的事还未跟你算。”
　　“哪里有装模，哪里有作样？妥少你伤害了我脆弱的玻璃心，”肖溦步夸张的仰天长叹，转又笑着将矮凳推至面前，朝小熙说道，“别理他，李妥儿至今还记恨我强迫他当诱饵，被‘钓星’吓到的事呢。话说回来，想不到啊，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妥大少竟然会害怕根本不存在的鬼怪妖魔，哈哈哈……你没有看见他那晚的可笑样子。来，熙美人，过来里面坐，大热天的树荫下凉爽些。”
　　“甚么叫‘根本不存在’，肖不不你难道没有看见那个鬼怪？！”李妥儿咬牙切齿问出一句，肖溦步耸耸肩，压低了声音，却故意给对方听见，道：“有人怕我说出来破坏他英明神武的形象呢，不说了不说了。”
　　熙姑娘提起裙摆跨过摊位，来到寺院墙角一隅阴凉处，带着小孩子得到旁人称赞时，特有的开怀、羞涩又略带得意的笑容说着天真可爱的闲话，她转想到什么，忙停下说笑，一脸认真地说：“记得姐……呃，术士哥哥前些日子问了琳琅坊富户公子常去的地方，熙儿特意问了人，有传言说他们进山玩耍时发现了甚么……”
　　“至那日起一个个失去影踪，于是便有了坊间关于‘钓星’的说法。”李妥儿接上小熙的话补充道，在说到“钓星”二字时，脑中仿佛想起那夜见到的仿佛身上长瘤，却又行动敏捷的可怕身影。触到肖溦步探究的眼，妥儿有些慌乱地避开对方的视线，另问道，“已经过了两日，你有甚么打算？”
　　“打算？有什么好打算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个事情急也没用，你就淡定吧，总归我不会害死王振就是了。”肖溦步抓来破蒲扇摇晃起来，事不关己看着来往人群，脸上不见一丝着急的表情，王振拼命追捕“钓星”连鞋子也跑没了的滑稽模样历历在目浮上心头，她经不住噗嗤一声好笑出声，嘴上说道，“那个白痴县令真是搞笑，哈哈哈。”
　　妥儿无法，只得说道：“我跟小熙一会再去附近打探打探。”
　　“也查探不出什么的啦，我都在这里等‘钓星’两天了，也不见他出来。总之现在最关键的，应该是找到那些小公子。”肖溦步撅撅嘴，不等妥儿提出疑惑，她急忙催促道，“玩儿去，青春年少就应该开心玩耍，不要成天老气横秋的，快退散吧，不要影响我的生意。”
　　李妥儿不明白肖溦步大白天里等的是哪个钓星，更困惑不捉钓星如何找得到失踪的孩童，离开时回首望过去，见肖溦步又翻开摘录资料的纸笺，边哼着小曲，边低头思考问题。或许对方已经知晓了什么，李妥儿如此想着，缓步离开光明寺小街，朝榕江岸边走去。
　　一轮昏黄的太阳浮在半空，灰蒙蒙的天不是将要下雨的前奏，而是炎夏不及收拢的尾巴，耳朵里传来蝉迫不及待的嘶鸣声，更加深了闷热气候带来的烦躁感。时值初秋，此地仍未迎来象征季节变化的雨露，只是一味的热，即便枯坐着，汗水也会莫名其妙的淌下来。
　　日过中天，厚重云层渐次散去，烈日晕晕乎乎地增强了光线的威力，炎热更甚了。
　　隔着高厚围墙的府衙内一片寂静，属于午后的困顿令人神情恍惚就要沉入梦乡，县丞麻璠讪笑着将个穿着翻领胡服已过不惑之年的男子迎进后院中堂，伴随通传跨入殿内，二人见到县令王振手把书卷，一手端着茶盏坐在胡床上，一门心思沉浸在阅读之中。
　　来者轻蔑地扫了县令一眼，也不拱手施礼请安问好，朝县丞麻璠使了个眼色，他便站到王振面前，语气倨傲责问道：“明府大人，三日已过，争的还不见县牙有动静，究竟是没有办法解决眼前棘手之事，还是故意拖延？！”
　　面对咄咄逼人的诘责，王振头也不抬，仿若不闻般神色淡然，自顾垂下视线端详碗内绿中泛黄的茶汤，左手略抬饮下一口，青涩微苦的浓茶味道充盈味蕾，缓慢放下茶盏，他又看向手中书卷，继续短暂中断的阅读。麻璠在旁看着心焦，再看来客因受到怠慢而面色不豫，涨红的脸憋着一股气，眼见就要发作，他忙自作主张，出言劝道：“雷管家勿要心急，总要许些时间才是。”
　　“许的时间还不够？琳琅坊数户贵家小公子失踪五日有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官牙总要给个交代才是！”来客斜了眼县丞光亮的额头，嘲讽地冷笑一声，说完他也不等主人家相请，一屁股坐到王振对面的月牙凳上，指尖炫耀似的拨弄着套在手上的镶着硕大红宝石的金戒指，一面态度蛮横逼问道，“明府大人一味不语，难道是无计可施？！若如此，早早辞去官职了事……”
　　王振倏地起身，紧握拳头上前一步，吓得自顾说话的雷家总管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凳子，王振看也不看对方，不出一言拂袖而去。“大人！”“麻烦”县丞抹了抹额上热汗，快走两步追上王振，刚想开口劝解，却听对方冷冷说道：“寒门小户，本令不屑与之言谈。”说完他衣袖一甩，自去赏鸟看花。麻璠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不得已退了回来，尴尬地笑着跟雷府管家赔了不是，一面绞尽脑汁找出个蹩脚的解释：“我家大人身体不适，还望海涵，还望海涵。”
　　来客无端受了闷气正没处发泄，见眼前人和善好欺，便顺理成章把满腔怒火投诸县丞身上。“麻烦”不敢反驳，加上向来好脾气，面对恶言恶语，他呵呵笑着不停道歉，弄得对方顿感无趣，等骂了一刻钟还不见任何回嘴，雷总管彻底失去耐性，甩下一句狠话后，端着权贵之家管事的傲慢出了县衙。
　　“麻烦”总算可以松口气，送走恶管家回到后院，发现县令王振走出中堂，他忙迎上前，小心翼翼说道：“大人还是不要得罪雷家人比较好……”
　　王振厌恶地摇摇头，喃喃说道：“我琅琊王家竟堕落到受此新出门户挟制的地步，这个县令不作也罢！”
　　“大人勿要意气用事，”“麻烦”大惊失色，慌忙劝道，“大人肩负振兴家族之重任，万不要轻言放弃才是。”见着王振慢慢缓了负气之言，县丞又说道，“离最后时日还有七天，还有希望，只要我们将钓星捉住，那些被掳劫的孩子便可归来。”
　　“说得轻巧，”王振皱了皱眉，想到揭榜的术士肖溦步以及那次没有成果的夜间行动，不禁问道，“肖术士那里可有甚么说法，这两日不见动静，莫非他自去捉拿，不来知会我们同往？”
　　“呃……”麻璠欲言又止地看向上宪，犹豫着肚中的话语是否应当讲出。
　　太阳终于落到远处的榕江上方，天地间染上一层绚烂的金紫色，就连人的面孔，也变成鎏金铜佛那般柔和的颜色。午间的炎热稍有缓解，商贩们陆续开始收拾摊位准备返家。
　　肖溦步拿着今日赚到的三十文钱，跑去买了三两荔枝蜜煎（注一）和几个芝麻胡饼，预备讨好大前天夜行时受到惊吓的李妥儿。三两步回到租住处，发现“夜叉婆”李琼花今日态度异常，一见她回来，非但没有唾沫横飞催要租金，也没有拿出不知哪里的阿猫阿狗的生辰八字逼她相择，进门看着李琼花笑得眼角堆起了刀刻般深壑的皱纹，一味温柔和善地催促她快快回屋，惊得肖溦步寒毛倒竖，不知对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颤颤兢兢回到东厢，她左右观察片刻不见有异，又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静气听了许久，虽无什么声响，但隐约感到屋内有人，心里猜想是否数日前进山的孙老倌采药归来，转念又感觉“夜叉婆”态度不对，肖溦步轻手轻脚凑到房门边，伸出双手往前一推，老旧门板发出怪异突兀的“吱呀”声，把她悄声进屋的打算硬生生破坏了，瞪大眼看向坐在案桌前的男子，四目相对之间，肖溦步砰的猛关上门，抬头瞪视黑瓦白墙的眼前建筑，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进房门。
　　注：
　　一、蜜煎，剥生荔枝，榨去其浆，然后蜜煎之。或用晒及半干者为煎，色黄白而味美可爱。（蔡襄《荔枝谱》第六）

　　钓星【柒·不速之客】

　　肖溦步瞪视着租住的自家屋舍门板看了许久，木门后一片静默不闻人声，而刚才开门一瞬见到的景象难道只是幻觉？她不禁觉得有些思维混乱，竭力镇定下心神，飞快从怀里掏出假须往下巴上一贴，而后深吸一口气攒了个灿烂非常的笑脸，再次推开房门。
　　“县令大人竟然屈尊光临寒舍，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荣幸得不得了呀！”肖溦步进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心有疑惑微微皱了皱眉，又因害怕端坐案桌旁的不速之客看见她刚才没有胡须的面容产生不信任，她急忙弯腰行了个礼，把能够想到的所有形容贵客临门的成语，文绉绉地说了出来。
　　“胡须……”王振不为所动，定定注视着肖溦步的脸，说出对方刻意想要忘掉的两个灾难性的字眼。
　　“大人一定看走眼了，哈哈哈……”肖溦步自欺欺人的大笑起来，一面使出惯常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它的伎俩，她维持脸上假笑，说明道，“胡子不是好好长在这……里……”话语倏忽中断，她僵直了全身，抚着假须的手定在半空，耳中听到在旁侍候的李妥儿低声骂了句“笨蛋”，而最要命的是她在极力撇清之后才发现胡须贴歪，刚才情急之下没来得及照镜修正，那把长及腰间的胡须整个贴到了嘴巴上！
　　脸上看不见明显恼怒或宽恕表情的榕川县令王振，没有发表任何关于术士用假须隐瞒年龄、欺骗官员的看法，仅是若无其事，语气平淡地开口：“本令想要问问，因钓星一事甚为紧急，恐怕不能再有片刻延缓，未知肖术士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是否有了眉目？”
　　“你……不介意？”肖溦步扯下胡须，手指自家面容，小心翼翼探问道，脑中却没由来浮现五贯“巨款”长上翅膀，扑腾两声没了踪影的幻灭景象。
　　“介意？”王振望向面露不安的肖溦步，一时不能理解对方话语里的意思，他重新审视一遍年轻术士的长相，疑惑反问，“若是因为年龄，有何介意？本令也是二十二岁上下出任县令一职，一样游刃有余……”
　　“你有二十二？！”“娃娃脸”居然比她年纪还大，肖溦步听不进对方接下去的自吹，她惊讶地张大嘴巴，右手失礼地指着王振的脸，大声反问道。“咳咳咳……”一阵做作而急切的咳嗽声吸引了震惊不已的肖溦步的注意，斜了一眼拼命使眼色的李妥儿，她这才发觉自己有失良民举止的放肆，慌忙收起失仪行为，她不动声色快速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不，县令大人您的‘麻烦’跟班怎么不见来？”
　　一直不语的李妥儿朝外间努努嘴，透过敞开的格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肖溦步望见西厢林家房门大开，额间光亮的“秃子大叔”正兴致勃勃地跟林善果商谈着什么，不消多想，她轻易就猜到麻璠县丞为了定制假发而鼓动王振微服前来的目的。
　　肖溦步顿觉无聊，加上一天劳累困顿，实在没有心思陪县官们你恭我敬的讲话，她脱下鞋子来到位于正中的案桌前，大咧咧问道：“你又是来做什么？不会是陪‘麻烦’来买假发吧？看你的样子也不需要嘛。”急促的咳嗽声又起，肖溦步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没有搭理李妥儿过于明显的暗示。
　　“方才说过，本令微服来访，”王振表情别扭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今日不太正常的穿着打扮：时兴的绯色圆领袍服配褐色六合靴，当然靴子整齐地摆放在玄关处。抬起粗瓷小酒瓶斟了一盏酒，他微闭上眼感受杯中米酒的醇香绵长及甜而不腻的味道，仰头饮下甜酒，扯动嘴角轻轻笑了笑，县令大人才一本正经地接着说，“此番前来是想问询肖术士，为何这两日一直未见动静？莫非事有不顺，还是需要人手？”
　　“等等！”肖溦步定定盯着王振倒酒的瓶子，颤抖着声音问，“这个，难道是……捂在衣柜被子里的……”
　　王振扬起一抹无辜的笑，点了点头，道：“确是肖术士酿制的米酒，虽然未有压酒（注一）致使酒水浑浊不堪，但勉强可以入口。呵呵，想不到这样蓬门小户人家，几样简单材料，也可以制出适合饮用的甜酒。”
　　“我一直藏着不舍得喝，王八蛋，竟敢偷喝我的宝贝甜酒……”听着王振近似自言自语的说辞，肖溦步低头无声咒骂，额上垂下的刘海遮挡住面上表情，再看她双拳紧握青筋暴起，可以想象得到此刻肖溦步就要爆发的满腔愤怒。李妥儿大惊失色，急匆匆上前止住一脸抓狂的术士，将其拉到一旁，他压低了声音问：“肖不不，你想争样？！”
　　“打不死他！王八蛋，居然敢偷本大小姐的米酒，我要他血债血偿！”李妥儿慌忙捂住肖溦步胡言乱语的嘴，低声呵斥道：“你疯了不成！难道不知道私酿酒水是违律的吗？！此刻县令大人不追究你的错处，你倒大喊大叫起来，想死是不是！”
　　“啊？”肖溦步听到那个“死”字，倏忽没有了怒意，她扫了一眼王振自得其乐沉醉其中的欢乐模样，咕哝道，“就酿几瓶也不行？自己喝不可以啊，什么破法律嘛，自酿自饮还要杀头，管得也太宽了吧……”她边嘟囔抱怨，边来到案桌前重新坐了下来。
　　李妥儿有些担心地看着肖溦步，害怕她控制不住脾气跟县令过不去，谁知她变脸像变天，再回首时已经堆上媚笑，讨好的对王振说：“大人喜欢这米酒，还请多喝一些，虽然知道是李妥儿那厮擅自拿出来的，但我一点都不介意，哦呵呵呵……”李妥儿见到肖溦步说“不介意”时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才发觉讨好跟媚笑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而对方愤怒过后，早就猜到罪魁祸首是谁，李妥儿担忧地抹了抹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思忖着是否需要跟老娘提议，通过减免房租来解决面临的危机。
　　王振微笑着为肖溦步斟满一杯甜酒，相请道：“肖术士无需客气，坐，坐，坐，来同饮一杯。”看样子，这位县令已对肖溦步家里相当熟稔，见他邀请对方那副自然而然的态度，好像他才是屋舍主人一般。
　　“鬼才跟你客气。”肖溦步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到案桌一侧的布垫子上，接过酒杯咕咚一声喝了个底朝天，她的手也没有停歇，抓起一张胡饼丢进嘴里大口吃了起来，塞满食物的嘴里还不忘嘟囔：“这是我家好吧，怎么你倒像主人了。”李妥儿闻言又慌了，急急上前劝王振一块用些胡饼跟蜜煎，肖溦步忍不住皱着眉头骂了句，“马屁精！”
　　王振完全融入肖溦步家轻松自在的氛围里，一时间忘记了自己高贵的豪族身份，跟两个不入流的江湖术士吃起了底层百姓喜爱的小吃——芝麻胡饼。细嚼慢咽吃了半个圆饼，他忽然想起要事，忙掏出熏香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提起被打断的话题：“钓星之事……”
　　吃得酒足饭饱，肖溦步满足地拍了拍浑圆的肚皮，口中叼了根杨柳枝轻轻嚼了嚼，缓缓开口说道：“事情虽然有些棘手，但也不是不能解决，既然现在时间紧迫，就必须先制定一个好方法，不然又像上次夜行一样，跑得气都没有还捉不到‘钓星’，反而打草惊蛇，弄得那只胆小鬼几天不敢出来找吃。”
　　“术士请讲，只要能够解决……”肖溦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止住王振的长篇大论，另说道：“在此之前，先要解决一件麻烦事，”见王振闻言不自觉摸了摸额头，肖溦步好笑他把“麻烦大叔”的经典动作学得十成像。略停顿片刻，她突然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假设大人到手一笔钱财，最先会怎样处理？”
　　“到手？到手的意思莫非是偷盗？！”王振倏地站起身，绕着本就没有多大空间的狭小内室走了个来回，他一脸忿然，受到天大的侮辱似的不停说道，“本令堂堂琅琊王家争会做这等辱没门风的事情，绝对不会！我名门望族累世为官，先祖声名显赫，更官至太保、司空、司徒、太尉、大将军……”
　　“所以说了‘假设’，‘假设’啊，就是‘如果’、‘倘若’的意思，只是请你转换一下角色，想象这个情况，至于这么气急败坏吗？”最后的那句抱怨，在李妥儿严厉眼神的逼视下，渐渐消失无声，二人好言好语把王振请回桌旁，又是倒酒又是劝吃才缓解了对方的愤慨。
　　王振动了动嘴，肖溦步以为他又要唠叨老祖宗的光辉岁月，不由抢先哀求道：“大人大老爷，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提出假设侮辱您王家家声，您就消停消停吧。”
　　“盗跖冢。”王振的急怒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恢复平和模样，双眼定定看着杯中甜酒浑浊的乳白色液体，喃喃吐出三个不明所以的字眼。
　　“冢？死人的坟？干嘛，盗墓？”李妥儿恨不得拔刀自尽，他拼命拉着肖溦步的衣袖，轻声说道：“死蠢，南门外那个，不就是盗跖冢么！”
　　“哦——”术士拉长了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未了还责怪道，“早说是南门外那个小土包不就行了，什么‘盗跖冢’，搞个怪文雅的名字，我怎么会想到是那个鸟不拉屎的烂地方嘛……”接触到李妥儿凶狠的瞪视，肖溦步讪笑着收起废话看向王振，催促道：“南门小土包，不，盗什么冢，然后呢？”
　　“就是盗跖冢。”王振坚定的强调，肖溦步垮下脸，直觉得二人简直没有共同语言，严重代沟，她强忍出言讽刺对方的冲动，扬起虚假的灿烂的微笑，柔声问：“请问大人，你说的这个冢跟我的问题有一毛钱关系吗？”
　　“大人的意思：倘若到手一笔钱财，最先会去盗跖冢。”肖溦步听着李妥儿的说明，再次望向王振，看到对方点头认同，她困惑地皱起眉头，喃喃说道：“不是吧，如果是我弄到一笔巨款，肯定先找卖家把金银首饰脱手，全部换成零币，这样官府就没有办法追查，才能高枕无忧……”肖溦步讲得开心，回过神看到面前二人瞠目结舌讲不出话的吃惊样子，她才发现刚才那番论调已经给对方照成了相当大的困扰，“嘿、嘿、嘿”干笑三声，肖溦步殷勤的为王振满上甜酒，颇为心虚地解释：“我只是想不通得钱后去那个冢干嘛……”
　　偷偷觑了一眼王振脸上的表情，见其上除了些许惊讶外，并没有太多怀疑的神色，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听对方开口解释道：“盗跖，即柳下惠之弟，《庄子·盗跖》记载了该人率众横行天下，侵暴诸侯之事（注二）。而《史记·伯夷列传》第一中又言：‘蹠者，黄帝时大盗之名。以柳下惠弟为天下大盗，故世放古，号之盗蹠’，这个‘蹠’与‘跖’同义，皆指柳下惠之弟……”
　　肖溦步心里一阵哀嚎，直感叹县令大人又开始孜孜不倦的扫盲工作，她不耐烦地支着脑袋，在旁催促道：“总归一句话，这个盗跖就是陈胜吴广一样的人物，或者说是侠盗大神，没有错吧，接下来赶紧进入正题：南门那个不起眼的土包。”
　　“诚如所言，”王振晃了晃脑袋，不管肖溦步吃瘪的表情，按照自己的思维方式继续说道，“盗跖其后成为揭竿而起的奴隶，盗贼等等人物供奉的鼻祖神仙，肖术士方才所问的问题，虽然本令不解其中含义，但根据段成式《酉阳杂俎》里的相关记载，其言‘高堂县南有鲜卑城，旧传鲜卑聘燕，停于此矣。城旁有盗跖冢，冢极高大，贼盗尝私祈焉’（注三）。”
　　“咦——今天居然不用照着书念？”肖溦步突然发出惊呼，面前的王振侃侃而谈，而非她当初见到的照书诵读，原以为一无可取的笨蛋县令居然记忆力绝佳信手拈来大段古籍，肖溦步瞬间有些迷惑了，王振究竟是聪明，还是愚蠢？
　　“摆渡大叔，我已经理解了所有来龙去脉，也已经知道你说‘盗跖冢’的意思了，接下来我要说的两点，”肖溦步隐去疑问，看向一脸意犹未尽的榕川县令王振，伸出两根手指说道：“首先，请王大人调五个衙役给我差遣，至于去做什么，还请大人暂时不要过问；”她顿了顿，又道，“其次，大人必须答应耐心等到‘钓星’再次犯案，到时候我会亲自捉拿‘钓星’，当然，这次可能会有些麻烦，或许需要夜晚出城，所以希望大人能够通知守城的士兵，允许我夜间自由出入。”
　　王振久久没有作声，他的视线被横躺在一旁的那把假胡须吸引住了，伸手摆弄片刻，他好奇的将长长的胡须拿在手里看了看，一会又放到下巴比划起来。“大人！”肖溦步恼火王振的走神，她猛拍桌子逼上前，在离王振面庞半尺左右距离地方停下，一脸急切要求对方马上答复，“请大人务必答应我提出的这两点要求！”
　　“唔……好的，当然没有问题，”王振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肖溦步的眼，浅淡的褐色中闪烁着几点亮光，他忽然对这样近距离的直视感到有些不好意思，面上微微露出几许潮红，他慌忙往后腿了退，一面别开脸喃喃回答，“本令一定全力配合肖术士捉拿钓星。”
　　“这样就好，大人只管坐在县衙里等好消息吧，当然也要准备好那个啦……呵呵呵……大人知道的，我就不指明具体是什么了。”肖溦步扬起明媚的笑容，在夕阳斜照的灿烂金紫映衬下，看得王振莫名恍惚了神情，他想不透很多事情，其中包括揭榜术士秘而不宣的捉拿钓星的计策，对方偷偷酿制的香甜米酒，麻璠县丞模样神秘到西厢洽谈的事项，以及……此刻，在心里没由来涌现的一股不知名的情绪。
　　注：
　　一、压酒，指的是压榨或过滤酒糟。
　　二、语出自《庄子·杂篇·盗跖》第二十九：“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
　　三、语出自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九·盗侠。

　　钓星【捌·再行】

　　琳琅坊内某贵家大宅里莺歌燕语，热闹非常。坐在首座的宴会主人微笑着朝宾客们举起手中的折枝花银鎏金酒杯，穿着华服的客人们举杯同声遥祝国泰民安，又祝举办宴会的主人福寿延绵、家财万贯。开怀饮下晶莹玉润的美酒后，助兴歌舞随之开始了。
　　规律有秩的鼓点声缓缓响起，宴所正中的青锦地衣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舞伎手执宝剑，动作整齐的舞动起来。宾客们或伫足观赏，或抚掌大笑说着什么坊间趣闻，喝得醉醺醺的几个倚在栏杆边不停挥动衣袖想要驱赶恼人醉意引发的头昏脑胀。
　　底下的婢女蚂蚁一般进进出出，因为人手不足忙得昏头转向，不留意磕碰了筵席上用的碗碟，招来主事者一顿臭骂。长着一双阴翳眼睛的总管事踱着方步巡视过来，后面跟了几个不停汇报宴会琐碎事情的跟班。
　　“总管事，原定了午间送来的河东乾和蒲萄酒现下仍未送到。”总管事斜了面露焦急的跟班一眼，答道：“先将当地出产的灵溪酒送上来，此外再差人催办，跟送酒的店家说：若是戌时还未送到，我雷府今后再不在他处购买任何酒水，听清楚没有？”
　　跟班诺诺答应，又上来一个禀告道：“启禀管事，在花园里醒酒的几个宾客言语不和打了起来，如何是好呢？”如此忙碌着处理了十数件杂乱无章的事情，雷府总管渐渐有些不耐烦了，掏出帕子抹了一把热汗，刚要对下人发泄心里的烦躁，便见到个青衣仆役大呼小叫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大……大事不好！那个……那个……”
　　总管事闻言大惊，跌跌撞撞跑到主人面前，也不顾众多宾客在场，径直伏在廊檐下，老泪纵横哭诉道：“老爷！库房里的金银器物全不见了！”
　　雷府老爷愣在位上，手中的酒杯一个不稳，哐当一声跌落在地，他倏地站起身，巍巍颤颤问道：“小公子呢？我的宝贝孙儿还在府里罢？”乳母哭丧着脸来到栏杆前：“老爷！小公子……小公子他……不见了！”
　　一旁的女眷听到噩耗哇的嚎哭起来，吓得男宾们面面相觑停下说话，几个后知后觉的不看场合，依旧往嘴里倒着酒，一面满嘴胡话嘟囔着，会场里的舞伎一个个不敢动弹怔怔站在中央，伴乐的丝竹也停止了演奏，陷入死一般安静的宴会场所怪异而突兀，人们正暗暗猜想什么时候才能重拾刚才的喧闹，忽然听见雷府老爷愤怒的喊叫：“钓星，该死的钓星！给我找县令王振！马上给我去！”
　　雷府总管得命，领上一众家丁风风火火出了里门，来到县衙正门一打听，才知道王振外出未归，雷总管一脸憋屈无处发泄，而平素受他抱怨的好脾气的县丞麻璠也不在县衙内，他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走动却又无计可施，心里不由纳罕：鲜少出门的县令怎会在晚间没了踪影。
　　榕川县城南门外，躲在一处草丛后的肖溦步往脖子上扇了一巴掌，皱眉看了看手心上的血迹，心里盘算着被蚊子吸食的血要吃几顿鸡汤才能补回。她在耳边挥了挥手，问道：“那么您为什么又跟来了呢？”虽然问话时用了敬语“您”，但看她一脸不耐、语气不善的模样绝对称不上和蔼。
　　雷府总管苦苦寻找的县令王振又穿回他魏晋古人的装束：大袖衫袍加木屐，他此刻正歪头看向问话的术士，手中的宝剑握得更紧了。肖溦步僵着脸，带着一丝嘲讽意味又问道：“您不会是来秀剑术的吧？”对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越过王振看向如影随行的县丞麻璠，无声叹了一口气，看着“秃子大叔”脸上忠贞不屈的坚定表情，不用问她也知道，这位大叔只是习惯于跟随王振行动罢了。
　　安静了须臾，肖溦步按耐不住凑到王振面前，模样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悄声问：“打听个事，怎么大人一点不怕蚊子咬呢？我都快被吸干血了。”她说着使劲挠了挠胳膊上肿起的一个大包，一副恨不得把发痒部分砍下来的抓狂模样。
　　“因为这个。”王振奇怪于对方问的问题，不待细想便从腰间玉带上解下一个制作精巧、绣着蜻蜓及夏荷的香囊，解释道，“里面装的是驱蚊虫的草药，戴在身上便可免除困扰。”肖溦步闻言定定盯着具有驱蚊作用的香囊，再也没有移开视线，王振停下说话，看着对方明显表现在脸上的期盼，他嗫嚅着说，“肖术士若觉得需要，本令便将此送与……”
　　王振话音未落，肖溦步生怕对方反悔似的飞快接过香囊挂到脖子上，喜滋滋地笑说道：“大恩不言谢，先借用一下，回去后就还你。”她说着一脸欣喜的把香囊凑到面上蹭了蹭，淡淡的药香味从香囊里沁出，环绕在鼻端，她仿佛感觉到刚才蜂拥耳边的讨厌蚊虫即刻消失没了声响。
　　隐身在草丛后的三人沉默了不到一刻钟时间，突然见到两团黑影从道路左边飞速移动到另一侧，王振大惊抱紧了宝剑，一把拉住肖溦步的衣袖，颤抖着声音说道：“肖术士……来、来了……”一旁的“麻烦大叔”也吓得面无血色挨近王振，言语混乱咕哝着：“大人，钓星，树丛后面……”
　　“镇定！”肖溦步挥开王振的手，压低了声音道，“看清楚了那是谁，正主还没出来呢就怕成这样。”二人闻言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脸色僵硬看了过去。闪烁着的繁星的光芒透过长得稀疏的林子映照过来，刚才见到的黑团渐次显出了原形，原来是两棵兀自移动着的矮树丛，县令及其属下害怕更甚，因为树丛仿佛有了意志般，分明是直直朝着他们隐身所在而来。
　　“术、术士，恐怕……已被钓星发现我们的计划……”王振绝望地闭上眼，不知觉又拉起了肖溦步的衣袖。
　　“不用‘恐怕’了。”肖溦步再次甩开王振的手从草丛后走到柔和的月光下，大步来到会移动的怪异树丛面前伸手将树枝提起，李妥儿挠耳含笑的脸蓦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至于这么夸张吗，搞得像去参加野外求生演习一样。”肖溦步噗嗤好笑出声，揶揄道。
　　李妥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头上戴着一圈树枝，两手各拿着一大丛树丛，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不由得解释道：“上次见到钓星害怕么，这次肯定要保证安全才行。”顿了顿，李妥儿忽然严肃了表情，认真说道，“北门外等待的五名牙差已经跟着那小公子出发了，接下来便是今夜遭遇‘钓星’的雷府……”
　　肖溦步点点头，微笑着说：“很好，很好，不枉我们在这个破地方喂蚊子好几天，看来今晚终于可以脱离苦海搞掂‘钓星’这件事了。”
　　“呃，借问一下，”王振不解二人对话内容，插嘴问道，“本令实在不甚明了，肖术士能否解释解释这究竟争么回事？为何北门亦有埋伏？莫非这钓星能够分 身？这点书上并无记载，难道真有其事？”王振自顾说着，脸上露出现实与书本不符，不知应该如何抉择的困惑而为难的神情。
　　“现在解释？”肖溦步看向榕川县令王振，见他一脸坚持，不消说，一贯没有意见的县丞麻璠也是同样坚持的表情。本着金主第一的处世原则，竭力按耐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肖溦步应承道：“好吧，解释。”
　　王振跟麻璠闻言，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静待术士肖溦步接下来的话语。
　　“大人们还记得我前阵提出的两个要求吧？”肖溦步望了二人一眼，从其脸上只看到“迷茫”这两个字，她无声叹了一口气，自顾又说，“其实‘钓星’这件事由两个事件组成。经过多方明察暗访，我打听到失踪小公子们的生活喜好，又从他们亲近的仆役那里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计划，那就是——”
　　见着王振神情紧张的握紧拳，麻璠猛吞了吞口水压下心里的激动，一面习惯性伸手摸了摸几乎没有毛发生长的光秃秃的额头。肖溦步卖弄似的停下说话朝四周望了望，暗暗觉得今夜要等的“钓星”暂时不会出现，于是她继续说道：“那个计划说来简单，不过就是几个玩得要好的孩子私下谋划到香积山里玩耍，也许最初只是想去玩个大半天就回来了，没想到他们刚一离开，家里就不见了很多值钱的东西，开始我还怀疑是他们偷拿的呢。”
　　肖溦步斜了一眼想要开口提问的王振，装作没有察觉对方想法的样子，仍旧说道：“后来仔细一想，又觉得那些小公子们可能害怕因此被父兄责罚，才索性将计就计拜托亲信诬陷所有事情都是传说中的‘钓星’所为，这样他们既可推脱了干系，又可以在山里逍遥自在的多玩几天，至于这一群顽皮的小孩躲到山里什么地方，也就只有天知地知他们知了。”
　　“且慢！”王振终于鼓起勇气打断肖溦步的说话，问道：“肖术士如何得知这些？即便是推测，是否也太离奇巧合了罢。”
　　“所以说了是基于已知信息的合理推断呀，不然大人以为我成天无所事事蹲在光明寺小摊前做什么？利用职业之便，我想方设法从有小孩失踪的富户家的婢女口中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大人恐怕从没有想到要去调查这些吧？”肖溦步露出一丝嘲讽，同伴李妥儿见状急忙打了个哈哈，在旁解释道：“术士的意思是，此次调查颇费功夫，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查出了眉目。”
　　“是嘛，大人不知道调查得多幸苦，差点影响我的……”肖溦步正想借机抱怨一番抬高赏金，李妥儿觉察她的意图，急忙干咳一声打断她的话语。肖溦步不满地噘起嘴，小声嘟囔道：“又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难道你小时候就没有想要偷跑出去玩耍的念头？在家待着总是无聊的吧？”王振听到最后一句，微微动了动嘴角，却无法说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肖溦步觑了觑县令王振面上表情，眉头微微皱了皱，竭力拿出良民应有的说话语气，态度恭谨说道：“以上都是从可靠线人口中得来的消息，大人可以不用怀疑消息来源的真实性。不过我并不清楚实际情况究竟是怎样，是先有小公子们偷偷制定的外出游玩的计划，后有‘钓星’恰巧出现，还是这只所谓的‘钓星’无意中探听到了小公子们的集体出游，然后借机犯案，眼前的事情巧合得不可思议，因此我更偏向后一种推测。”
　　“照肖术士的意思，‘钓星’的目的在宅中财物而非虏劫孩童？绝不可能，肖术士难道没有看过古籍么？争可说出如此荒谬无稽的话语。”
　　就榕川县城内出现的钓星真正目的陷入争论的二人因为观点无法统一，逐渐把埋伏南门的目的遗忘脑后。而此刻朦胧月光照耀下的城郊林子里，吹起一阵阴寒的冷风，声声虫鸣不知觉间消失于无，四周薄雾般笼上的肃杀氛围，隐隐预示着即将发生的诡异事件。
　　“暂停讨论，暂停！”肖溦步察觉到了四周的异样，急急挥手阻止了众人的说话。将书籍古本奉为圣典，自顾旁征博引参与辩论的榕川县令王振一脸意犹未尽，拉着对方还想再谈，肖溦步沉下脸，大逆不道地呵斥出声：“少废话，‘钓星’来了。”
　　众人倏地安静下来，看向面前一个不大的长满野草的土堆，这便是肖溦步前几天从县令王振口中得知，传说中埋藏着柳下惠之弟盗跖的墓冢。夜露上来，凝结在草叶上的水珠反射着银白色的月光，远远望去，白天里其貌不扬的土堆瞬间变成了铺满珍珠的皇冠。县城南门延伸出来的道路从旁经过，更鼓敲过三下的夜深时分，道上没有半个路人，正是惯常认为的孤魂魍魉出行的黑暗时刻。
　　王振不再有刚才引经据典的意气风发，他跟县丞“麻烦”二人提着袍服下摆，偷偷移动脚步躲到请来捉拿钓星的术士身后，满脸惊恐、毫无目的的四顾张望。
　　“在盗跖冢旁边。”肖溦步伸手指着土堆背光一面，以极低的声音说道。王振依言望过去，见到一个黑影倏地飘荡过来，忽的又在墓冢前停下喃喃说着什么，在阴影中不甚分明的圆圆的巨大脑袋，以及从胸、背两处龟壳似的物件中伸出来的纤细的四肢。
　　“钓……钓星？！”王振与“麻烦”跟前次一样，先是煞白了脸全身颤抖，而后受到术士的鼓励扭捏着做好身先士卒的准备，虽然仍是一脸惊惧。
　　肖溦步看着二人畏畏缩缩的模样一阵不耐烦，她一把夺过王振手中的宝剑，又对同伴李妥儿吩咐道：“拿好木棍截住退路，不用怕他，那家伙比你还胆小呢。”说完她握紧宝剑，面无惧色冲到黑影面前，大声说道，“你已经被衙差包围了，快快缴械投降，现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将成为呈堂证供。”
　　“钓星”缓缓回头看向肖溦步，眼睛露出一抹无法抑制的惊恐，电光火石之间，“钓星”大叫一声，迈开纤细的双腿转头就想逃跑，早有先见之明的肖溦步作了个手势，悄悄散开的王振、麻璠及李妥儿在其余三面守住截断了“钓星”的退路，面上神色各异的众人逐渐缩小了包围圈，困于其内的案犯“钓星”正如瓮中之鳖再无逃路。
　　“大伙，不用跟这只‘钓星’客气！”肖溦步扬起笑，挥舞着从县令王振那里抢来的宝剑，高声说道。
　　“不、不要……不要打我！”被围在中间的“钓星”忽的抱住头跪了下来，不停哀求，“不要打我，错了，错了……”
　　“呃？！”除了肖溦步，在场的其余三人身上还因害怕而颤抖着，表情呆愣地看向长相诡异伏地求饶的“钓星”妖魔，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半点也摸不着头脑。“这究竟是……”王振等人喃喃开口，看向负责捉鬼的术士肖溦步，见她强忍笑意说道：“呵呵，让我们来见识见识这个所谓的‘钓星’鬼怪吧，不要惊讶得下巴都掉了哦。”
　　她说完接过李妥儿点着的火把走了过去，猛地把松枝火把凑到“钓星”面前，晃动的火焰带来的明亮将其面容完全呈现出来，三人倒吸一口冷气，张大了嘴定定注视眼前的一切。
　　“这、这是……这是……”

　　钓星【玖·真由】

　　火光闪动，在周遭众人惊讶目光的齐齐注视下，“钓星”的真面目清晰出现面前。“这是……”县令王振控制不住嘴角微微的颤动，伸手指向光亮中抬起惊恐双眼的那团黑影，不敢置信地反问，“这是钓星？！”
　　被人称为“钓星”的黑影蜷缩成一团，全身上下如寒风中的落叶一般不停抖着，听见有人开口说话，“钓星”可怜兮兮地望向王振，火把燃烧突然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吓得他惊恐地抬手遮住脸，试图逃避刺眼的火光，嘴上不忘喃喃重复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的话。
　　肖溦步将火把递给李妥儿，一脸笑嘻嘻地凑到“钓星”身旁，挥动从县令王振那里抢来的宝剑，贼笑着说：“放心，我保证不打……脸！”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宝剑重重落下打在“钓星”的头上，紧接着便听到咚咚咚的巨响，好似寺院晨暮间为宣布僧侣早课、晚祷而敲打的铜钟发出的那种震动。
　　“啊……大侠饶命， 手下留情，耳朵要聋了！”“钓星”伸手掩住耳朵，脑袋左右乱晃想要逃开肖溦步玩闹似的敲打，其余三人或高举火把提供照明，或双手环胸好奇注视，县令王振则失去了所有表情，只剩一副被眼前状况不明的场面震惊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争、争么回事？！”呆愣在旁的王振、麻璠异口同声问了出来，二人好容易收回好奇的视线，互视一眼后转又看向揭榜的术士。眼前满地打滚求饶的“钓星”的说话语气，分明是个普通人，但他的长相却不能与常人划上等号。
　　“呵呵，过来看清楚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肖溦步得意地扩大了嘴角的笑，对“钓星”躲避敲打紧捂耳朵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招呼李妥儿将火把移近了些，她倏地隐去玩笑样子严肃了表情，对“钓星”喝叱道，“把脸抬起来，让人看看你这是什么装扮！对了，你可能不记得了吧，我们不幸有过两面之缘呢，不过我一点都不晓得你基本情况，主动点来个自我介绍。”
　　“小人名唤吴宇，家住极星坊三巷……”“钓星”依命轻声讲起关于自己的种种详细，边说边怯生生地望了肖溦步一眼，触到对方有些凶恶的目光，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随意抬头张望。
　　王振等人愈听愈纳闷，心里的疑问未曾减少，反倒因为对方的言语变得更多了，与县丞麻璠一道小心翼翼的又凑近了些，重新打量起令人惊惧的“钓星”：一个黑乎乎的半圆形物体下是个瘦小的面庞，身前身后又是两个同样大小的黑乎乎的半圆，看起来似乎很是坚固牢靠，除此之外，对方小鼻子小眼睛，眼角一道长刀疤，细长胳膊瘦高腿的样貌，皆与常人无异。
　　“上次在市集遇到，看你那偷两文钱偷半天还不成功的蠢样子，你怎么就不学乖呢，学人飞檐走壁入室盗窃，是不是中国讲究对称美，你这边眼睛也想来一道刀疤呀？‘无语’童鞋！”肖溦步说着晃动手中的宝剑，逼近一步威胁道。
　　被对方手中明晃晃的宝剑剑鞘一闪，“钓星”吴宇慌忙摆摆手，讨饶道：“小人知错了，小人不该私闯民宅意图偷盗，但眼见有此绝好机会大赚一笔，若轻易放过不是太……可惜了么，加上小人家里累世为盗，不当小偷也不知作甚么谋生了，恳请诸位大人看在小人上有老母要养……”
　　“‘上有高堂，下有妻儿’？啧啧啧，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呀，这不是人们用于讨饶最常用的借口吗，听多了你不觉得烦我还觉得腻味呢，这位童鞋，您能不能换一个说辞？拜托有点创意好不好？”肖溦步开口打断吴宇的话，大叹对方没有新意。
　　吴宇的眉毛垂成个八字，额上皱纹堆起，他满面愁容轻声反驳：“只有高堂，没有妻子，孩儿更是无从谈起了。唉，小人因为家穷至今未有娶妻，前阵相谈的女子也一直没有音讯，恐怕、恐怕是……吹了……”吴宇说着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看得王振跟麻璠这两个娶不到妻子的同道中人不由自主为其鞠一把同情的眼泪。
　　肖溦步闻言却没有同情心泛滥，听到“前阵相谈的女子”那句，她右眼皮猛跳，隐约联想到房东“夜叉婆”拿来供她挑选的未婚男子的生辰八字里，似乎有个姓吴名宇的人。身旁的同伙李妥儿好像也想到了这点，见他强忍笑意拉了拉肖溦步的衣袖，不等他开口嘲笑，肖溦步一个暗含警告的锐利而凶狠的目光扫来，他背后冷汗直冒，而后听到对方压低了声音恶狠狠说了一句：“敢说出半个关于相亲的字眼，你就知道什么叫死无全尸，什么叫挫骨扬灰！”
　　久等不到众人言语的吴宇自顾沉浸在自身的悲伤中，他抬起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泪水，一脸辛酸继续哀求道：“求大人们千万不要将小人送到县令大人那里问审判刑，这些时日得到的财物如数归还，小人发誓以后再不敢了，若小人坐牢，家里的老母争么办，呜呜呜……”
　　“你还真是让人相当的‘无语’呢，”肖溦步哭笑不得地抚额说道，她指着站在一旁看热闹的王振，竭力拿出严肃模样为其介绍，道，“你面前这位穿着大袖衫袍的就是榕川县县令王大人了。”
　　王振轻咳一声清了清喉咙，从容而优雅地理了理衣裳上的褶皱，神态庄重地说：“本令即是朝廷委任的榕川七品县令琅琊王振。”
　　“秃子大叔”见状一脸骄傲的上前一步，学着上宪的模样跟着自我介绍道：“本丞是从八品之榕川县丞上谷麻璠……”不等他说完，便见吴宇受到严重打击似的惨白了脸盯视着王振，低喃着不敢相信眼前现实的话语打断了他的介绍，被人冷落的“麻烦大叔”几番努力想要争取大家的注意，然而终究只是徒劳，察觉到这一现实，县丞大人唯有在旁懊恼自哀了。
　　“依照我朝律例，‘盗虽不得财，徙二年。若得一尺徙三年。每二疋（通‘匹’）加一等。赃满十疋；虽不满十疋及不得财，但伤人者，并绞。杀人者并斩（注一）’，一切刑判还需看你盗得财物值绢多少，又有否伤人杀人，不过徙二年这项定是免不了的了。”
　　县令王振面目和善说出残酷话语，吓得小偷吴宇头如捣蒜不停磕头，一面申辩道：“大人明鉴，小人偷点东西都提心吊胆，更别提甚么伤人、杀人了！”
　　肖溦步暗惊偷盗的严重后果，心里想为‘无语’求情又怕白痴县令铁面无私，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她拿着的宝剑剑柄又敲向吴宇头上黑色的圆形器物，笑着打趣岔开话题：“我说你这人，偷东西就偷东西嘛，用得着打扮得跟个龟仙人一样吗？”
　　吴宇耐不住敲打带来的回响，急急解下头上戴着的器物，涨红了脸解释道：“没有办法，因为怕偷盗时被人抓住责打，所以，”他停下话语，指着从头上解下来，此刻正拿在手中的那个黑色物件，低着头说，“专门到西市买了三口大小合适的锅，一个戴头上，另两个……”
　　“如此说来他胸前、背后黑乎乎的东西是……锅？！”王振等人望向吴宇身上的装束，惊讶问道。
　　肖溦步拿起剑敲响了吴宇身上背着的两口大锅，咚咚咚的又是三下巨响，众人心里最后的疑惑打消了，吴宇也灰败着脸解下挂在身上的铁锅。看着躺在地上那三口颇为沉重的锅，肖溦步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过了许久，笑够了的她抹了抹眼角的泪，开口揶揄道：“我说‘无语’兄，虽然这样打扮别人是打不到你了，但是你不觉得负重太大行动不便吗？而且人用木棍敲打，听这要命的震动声都要死人啦，真正是兵不血刃哦，绝对的内伤致死，哈哈哈……”
　　“小人争么没有考虑过这些。”吴宇露出震惊的表情，看样子的确是只顾眼前不想后果。肖溦步停下笑，出言安慰道：“不过你也算厉害啦，背着这么三个家伙还跑得跟个兔子似的，上次‘麻烦’县丞领着一群人不不是跑到没气都追不上你？难说参加奥运会比‘萝卜特’跑得还快呢，可惜这才能了。”
　　吴宇突然伏地一拜，瞬间忘记了等待县官发落的处境，他满脸崇拜看着肖溦步，兴奋说道：“难得有人赏识小人，听大侠的口气，莫非是同道中人？”
　　“同你的头，大侠？我还大虾咧！我肖溦步从事的可是有前途、有目标、有理想、有未来的光荣职业——术士，听清楚没有？我可不是小偷，而是神通广大的算命术士哦！”吴宇眼中的崇拜光芒仍未退却，肖溦步不禁得意起来，一面呱啦呱啦夸大自己的本事，一面掏出麻绳，跟李妥儿合力将案犯捆到一抱粗的一棵榕树下，正待回头跟王振商量是否能从轻发落家有老母的吴宇，却看见久未作声的县令大人垂首兀立原处，眉头紧锁不知思考着什么。
　　王振突地抬起头紧紧盯视着肖溦步的眼，沉声问道：“肖术士早就知晓钓星只是个梁上君子？为何还讲甚么捉妖除魔？术士这般不是瞒骗么？”
　　“不好，白痴县令要发飙！”肖溦步暗叫不妙，脸上倏地浮起一抹讨好的媚笑，小心翼翼反驳道：“王大人，话不能这么说，从头到尾只有你们说是‘钓星’，我根本没有应和过不是吗？要说捉妖除魔，我承认我有讲过啦，当然还有‘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人见人爱’，呃，最后这个可以暂时忽略不计。话说回来，莫非出身诗书礼仪世家的县令大人想要出尔反尔？”
　　“这当然不会，”王振皱了皱眉，答道。
　　“这就好，明天那群顽皮的孩子就会回来了，呵呵，完美结案。”原本为人求情的想法消失无影，她拉着同伙李妥儿作好逃离准备，佯装困倦轻声打了个哈欠，她喃喃又说，“暑热退了好睡觉，拜拜，不，应该是晚安，不用送了。”
　　“等等。”榕川县令王振总觉得心里憋屈，他上前一步拦住去路，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肖溦步瞪着王振放在她胳膊上的手，猛地甩开，表情无辜地埋怨道：“我要回去睡美容觉了，不然会有黑眼圈的。”
　　“且等等！”王振一个情急，不意跨出的脚步太大踩着宽大的袍服下摆，身体左右晃了晃忽的失去重心，拉着肖溦步直直摔了下去。
　　“大人！”“肖不不！”一老一少两个声音响起，四周弥漫起一阵令人寒毛倒竖的可怕沉默，透过扬起的黄土望向摔倒在地的二人，“麻烦”、妥儿不禁震惊得瞪圆了眼睛，大张的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肖溦步被灰尘呛得咳了咳，伸手在眼前扇了扇，嘴里喃喃抱怨道：“有没有搞……错……”“错”字还卡在喉咙里，她脸上的轻微不悦倏地石化般的凝住了，猛地握紧拳换上另一副尊容，肖溦步暴跳如雷指着王振大吼道：“想死啊，你的手放什么地方！”
　　“你是……女子？”王振愣愣看着从肖溦步胸前收回的手，一脸不敢相信的迷茫模样。一向附和上宪说法的县丞麻璠这会终于得出一个跟顶头上司背道而驰的看法：“大、大人，从肖术士取下假须那瞬，不就明白无误看出她是个女子了么。”
　　“可是，”王振双手缓缓收紧，语气坚定说道，“她并未化妆呀，这个世上哪有不作打扮、不化妆容的女子？即便是乡村野妇也不至于邋遢到这个地步。”
　　“敢情老哥你的意思是：不化妆就不是女子？”肖溦步低下头，完全可以用黑着脸来形容她此刻的表情，然而她仍压抑着怒意语气温和的说话，这个状况让向来熟知她脾气的李妥儿心生害怕，急忙拉了拉“麻烦”县丞，妥儿低声提醒道：“麻大人，为着县令大人的安全着想，最好马上带大人离开此地。”
　　“肖术士你无需担心，”王振仿若不觉对方的怒气，扬起一抹真诚无比的笑容，是用一种相当满意的口气说出自己的决定，“未免肖术士因此被人拒婚，本令定会负起责任，至于婚嫁日期么？我琅琊王家也算有头脸的豪族，自然马虎不得，须得回去翻翻黄历选个合适日子，不过肖术士大可放心，本令言出必行，即便你是个专事骗钱的神婆，本令也不会……”
　　“……婚嫁？有病吧你，跟我提婚嫁？翻黄历？神婆？……”肖溦步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剑把，她依旧低着头含声说话，李妥儿却不敢再看她骇人的脸色。嗖的一声拔出利剑，肖溦步扔掉剑柄双手握剑，猛向后一扬，她用力挥着利剑朝王振劈了下去。
　　王振身旁一棵碗口粗的树枝应声折断。“果然好剑！”瞪大眼在旁围观的“秃子大叔”不由自主出声感叹，李妥儿闻言翻了个白眼，催促道：“麻大人！现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去阻止肖不不！”麻璠望着肖溦步手中的利剑吞了吞口水，又看了眼其脸上的愤怒表情，他摊了摊手，无奈答道：“我亦不知如何阻止……”
　　“对了，”王振想起什么似的双手互击了一下，微笑着说，“这柄宝剑是晋元帝赐予先祖王丞相之物，你拿着便算是聘礼了。”
　　“聘礼？作你的春秋大梦！”肖溦步大骂着扔掉宝剑，恨恨瞪着一脸无辜状、啜着单纯笑容的王振的脸。
　　“大人厉害！”旁观的一老一少同时发出赞叹换来肖溦步凶狠的一瞥，于是二人很有默契的住了嘴。
　　肖溦步凑到王振面前，抓着对方的衣领，恶狠狠说道：“听好了，今晚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谁也不要提起，反正我们绝对不会再见面，悬赏的钱我会拜托李妥儿——就是旁边那个小鬼——去取，好了，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你的脸了，再见，不，永别！”
　　“甚好，”王振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一面自言自语道，“方才还在担心若娶个身份卑微、不知礼数的女子回去如何跟族里人交代，既然肖术士不愿意，倒是免了本令的为难了，甚好，甚好……”
　　“白痴二百五！永远不要再给我看见你！”“同感同感，本令亦不想再见一个骗钱维生的神婆！”
　　“这便完了？我争么觉得还有事情忘记了。”“麻烦大叔”摸了摸额头，咕哝道。李妥儿点点头，催着麻县丞往回城方向走，边走边劝道：“的确没有戏看了，大人，回去罢。”
　　“可我争么觉得忘记了甚么重要事情似的。”老少二人互望一眼仍记不起丝毫，无奈之下决定回城再说。
　　而此刻，城南外名为“盗跖”的墓冢旁边某棵榕树底下，被人遗忘了的案犯吴宇仰天长叹：“大人们，小人愿意去坐监了，千万不要将小人捆在这里喂狼呀！小人愿去了！快回来呀！”
　　注：
　　一、详见唐·长孙无忌《唐律疏议》卷第十九·贼盗。

　　返魂术【序】

　　县衙南监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冒着浓重黑烟的松枝火把闪烁的火光照耀在人脸上，倒映出忽明忽暗的诡异光影。值守的衙役宿醉未醒，微闭双眼倚在案桌旁，单手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随着打鼾规律动着，他嘴里发出的含浑声音回荡在阴森可怖的监牢里，好似地狱深处飘荡出来的孤魂野鬼的低语，听得人寒毛倒竖。
　　“十七点，大！”黑暗中发出一个炸响，衙役吓得一个手滑，支着的脑袋砰的一声碰到桌面，他猛地抓起佩刀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喊道：“甚么事？有人劫狱么？发生甚么事了？！”等到他完全清醒明白一切，值守的衙役气冲冲走到不远处的牢笼前，拿着刀柄用力敲打牢门，高声呵斥道：“作反啊，三更半夜的！”
　　里面坐着的男子拱拱手，满脸歉然地笑了笑，保证道：“安静，安静。今日手气好，一会得了钱就请老哥喝两盅。”衙役大声打了个呵欠盖过对方的话，隐含笑意扫了男子一眼，他才返回案桌边，继续被打断的瞌睡。
　　刚才说话的男子微笑着看向隔壁狱友，勉强压抑着得意、兴奋的心情，问道：“争样，还赌不赌？”
　　“再来！老子今日就不信邪了！”对方一脸不服气，摇晃着骰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赌博。
　　一阵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传来，赌得正欢的二人没有留意，待到来人立于面前，他二人才抬起赌得昏昏呼呼的脑袋，目光浑浊愣愣望了过去。“甚……甚么事？不会是……处决……罢？”男子倏地溜到角落，全身发抖瞪视着牢门外的衙差。
　　“与你无关。”来人斜了男子一眼说出一句，而后转向其狱友，扬声宣布道，“胡七，你今日刑满释放，随我出去罢。”
　　胡七闻言抑制不住欣喜欢呼起来，他一把握住男子的手，含泪感谢道：“吴宇兄，非常感谢你陪我渡过这段无聊枯燥的牢狱生活，临行前兄弟我祝你再寻得合意赌友，今日全算我的，我们江湖再见！”
　　“等等！胡七，你走了我争么办？我不要你钱，你再陪我半月罢！”沉浸在快乐中的胡七没有听到对方的请求，他迅速收拾好衣物，乐呵呵的跟着负责释放的衙差出了牢房。
　　吴宇看着手中赢来的铜钱，一下子没有了胜利的喜悦。“南监里只剩你一人啰！”他抬起头望向面露同情的值守衙役，满怀期待的张了张嘴，对方摆了摆手，慌忙拒绝道，“不行！牙差跟囚犯赌钱是大罪，你不要妄想。”
　　“不赌也可以，我们打打牌九、马吊，或者玩双陆也行，老哥随意选。”衙役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戏谑道：“吴宇，你是偷儿不是赌棍，成天马吊牌九的。反正要住一辈子，安心待着罢，到时候我儿子、孙子当了牙差再来守你，哈哈哈……”
　　吴宇彻底被对方的玩笑话刺激到了，脑海里闪过自己白发苍苍依旧坐在充满湿气的监牢里，两眼无神的数着跑过身旁蟑螂的凄凉情景，他用力甩了甩头想要驱除这些可怕的景象，一面颤抖着声音喃喃说道：“当真要关一辈子？”
　　衙役伸了伸懒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嘴上淡淡答道：“还能有假？或许你幸运可以等到皇帝大赦天下，又或者你能立下大功，减赎罪业。”
　　“立下大功……大功……”吴宇严肃了表情，反复咀嚼对方话语里隐含的意思，他忽的眼前一亮，整个人扒到牢门上，把其上系着的铁锁摇得震天响，一脸兴奋地大喊：“我要立功，跟明府大人讲，我有重要事情禀告，我要立大功！我要减刑出狱！”

　　返魂术【壹·香积山】

　　汉武帝幸李夫人，夫人后卒，帝哀思不已。方士少翁言能致其神，乃施帷帐，明灯烛。帝遥望，见美女居帐中，如李夫人之状，而不得就视之。 ——《搜神记》卷二·神化篇之二
　　“可耐滴小丝瓜，你知道可怜的我已经两天没有加菜了吗，明天就把你煮了改善伙食吧。”
　　“薄荷宝宝，实在没钱买茶叶，只好拿你泡茶了，唉……”
　　“还有胡萝卜仔，安石榴君，你们也要加油长大哦，我以后的希望全靠你们了，可不能辜负我的期望呀！”
　　天刚蒙蒙亮，肖溦步就蹲在矮墙边的小花园前，一边慈爱地注视着围栏里的花草果蔬，一边喃喃自语。抚了抚倚墙的支架上垂下来的两只成熟了的丝瓜，一脸不忍地说出明日的烹调计划，转摸了摸随风摇曳着肥嫩绿叶的薄荷，目光巡过刚刚种下的胡萝卜苗和开着艳红花朵的瘦弱的安石榴树，她心里不禁浮现隆冬季节，有胡萝卜伴菜的火锅升腾出的迷人蒸汽，以及开心品尝作为饭后水果的安石榴的情景。
　　吃吃笑了两声，她才站起身回到屋内，整理衣装穿上草鞋，肖溦步掩上了房门。经过主屋前，她停住脚步往格窗内看了看，见到李妥儿仍在床铺上呼呼大睡，面露羡慕地望了须臾，她才收起视线哼了哼，回首刚要离开，房东李琼花的大脸突然出现面前。
　　肖溦步大惊，尽管心里对其泼辣言谈的阴影依旧，她却没有了以前老鼠见猫的那种恐惧，害怕，企图落荒而逃的心情。她笑了笑，有些得意地指出：“房租交过了。”
　　“夜叉婆”李琼花给了肖溦步一个“那是废话”的白眼，开口问道：“这么早便出去？昨日给你看的那些，可定下来了？”
　　肖溦步惊恐地看着对方缓缓翻开手中纸笺，一个个陌生的生辰八字倏地映入眼帘。面对这样险恶境地，肖溦步几乎要怀疑“夜叉婆”大清早不辞辛劳的守在门口，就为了迫使大龄未婚女子的她及早在素未谋面的张三李四里面挑个婚嫁对象，虽然“大龄女子”只是恶房东李琼花一厢情愿的看法。
　　“啊！那不是住巷尾的赵大婶吗？”肖溦步抢在“夜叉婆”介绍前，指着衡门大喊。李琼花想起跟赵家主妇未分出胜负的争吵，她双拳紧握做好大战准备，怒睁了双眼顺着对方所指望过去，却不见一个鬼影，等她回头再看，肖溦步早就飞奔到西墙边，一个翻身上墙，转眼没了踪影。
　　气喘吁吁逃到里门，正巧听到街鼓敲响，肖溦步跟随早起的人们出了栖鹭坊，却未如常往光明寺方向走，而是沿东西大道一路来到县衙门前。抬眼望见兀立正门石狮旁的布告栏，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不久前张贴的那张悬赏五贯的榜文，肖溦步面露怨恨瞪视着空无一物的布告栏，那忿恨模样仿佛她下一瞬要抓起烂黄泥甩过去发泄不满似的。然而这个令人担心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肖溦步深吸一口气，快步出了北门，自顾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香积山走去。
　　朝阳在低矮的山峦上露出浑圆的面庞，却未能完全驱散盘踞山间的浓厚白雾，愈往深处，露水愈重，等脚下只剩进山砍柴、狩猎之人踏过的小径，肖溦步隐约觉察到四周有了秋天的凉意，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她一面懊悔没有多带件衣物，一面将背后背着的竹篓抱在怀里试图增加些许暖意。
　　等候太阳光照大地的时间里，她发现了蘑菇聚生的几处地方，细心排除掉有毒种类，她小心翼翼把可以食用的蘑菇摘下放进竹篓里。找到食物的兴奋过后，她想到天刚亮就要进山找吃，不能窝在光明寺算命摊打瞌睡的现状，不禁哀叹起来。
　　要问前段时间抓获“钓星”、明明得到五贯赏钱的她怎会过得如此拮据寒碜，肖溦步真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那日，久等不到赏金的她百般不愿前去县衙讨要应得的五贯赏钱，那个白痴县令居然饶有趣味地眨眨眼，戏谑问道：“不是说再不见面么？”触到她杀人的目光，王振一脸无辜地说，“你早让李妥儿来领了赏金，争的又来问……”
　　肖溦步闻言大叹不妙，没有再听县令王振继续废话，她扭头跑出县衙找到李妥儿。对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淡淡开口：“哦，赏金，正巧要给你。”肖溦步两眼放光，立即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巨大布袋，哗啦哗啦数声过后，她的嘴角开始神经质的抽搐，指尖捏了捏仅仅填满布袋一个小角的钱币，她竭力控制自己几欲爆发的愤怒，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为什么只有这么一小点？YOU，给我一个不掐死你的理由。”
　　“哦，”李妥儿丝毫不将肖溦步的愤慨放在眼里，若无其事解释道，“我二人即是同伙，赏金自然要对分了。”“那还有一半呢？！不要告诉我这里有两千五哦，当我白痴啊！”肖溦步几乎是喊出这句话的。
　　“我娘说了，领了赏金先还欠下的一年半房租。”“还有七百！”“我娘还说了，介于你的不良前科，必须预给半年房租。”……如此这般，五贯“巨款”到了肖溦步手上仅剩下可怜巴巴的一百文钱，于是，她又重新回到每天吃廉价胡饼、馒头的苦哈哈的日子，最近更是入不敷出沦落到进山找吃的地步。
　　“白眼狼，这些家伙通通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肖溦步低声咒骂，一面恶狠狠的用手中的木棍挥打面前吸收了大地养分疯狂生长的野草。“死王振，臭妥儿，还我梦想的外出旅游！”她高声喊叫，想象着一人高的野草即是“仇家”，她挥舞木棍打得草叶横飞，嫩草汁液的清新浸润在潮湿的空气中，加深了初秋的微凉气息。不知觉间，进山寻找食物的术士渐渐偏离了旁人惯常走的路径。忽然视线一片开阔，肖溦步睁圆了眼，见到结满西瓜的一块田地赫然出现面前。
　　田地里匍匐满地的藤蔓之间，一个个成熟圆润的西瓜探出头来，深色的花纹被洒落的温柔阳光照射着，露出晶莹可爱的色彩。肖溦步目不转睛注视着这一切，不自觉挪动着脚步。
　　“啊！”她忽的怪叫一声，双手握住发端，表情痛苦不停往前拉扯，原来她太过投入一时忘了周遭黏人锋利的草丛，没等跨出一步，她束在脑后的头发就被枝叶缠住，疼得她哭爹喊娘的差点要把见到的野草都灭了。不过对美味西瓜的喜爱占了上风，她小心翼翼将头发从树枝野草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宽宏大量瞪了罪魁祸首一眼，外加温柔地微笑着举起木棍抽了它们一顿，她才兴高采烈地跑进西瓜地。
　　站在瓜田中央，四周寂静无声，肖溦步万分享受的闭上眼张开双臂，感受清新凉爽的山风从指尖拂过，她忽睁开眼，朝远方喊道：“I'm the king of the world!”声音在郁郁葱葱的山间回荡，不断重复着最后的词眼：“the world……world……world……d……”，肖溦步呵呵笑了起来，兴奋地仰躺在没有西瓜生长的地面上左右翻滚，一面自嘲道：“有够白痴的。”
　　说完这句，她倏地坐起身谨慎环顾四周，放眼望去，瓜田旁没有人为修建的阻止野兽偷食的围栏，黄绿交杂其间的树林深处，也不见拥有者为守护已经成熟了的果实而搭建的看守木棚，于是生活窘迫的术士肖溦步当即决定将这一大块结满西瓜的地方认定为无主瓜田，尽管她自己也很怀疑如此大片的野生西瓜地存在的可能性。
　　就近抱起一只西瓜，凑到耳边砰砰砰敲了三下，薄薄的瓜壁震了震，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肖溦步满意地笑了起来，一把从藤蔓上扯下西瓜。“暴热天气吃上几片清甜可口的西瓜，真是人生一大享受啊。”她一面说，一面仔细端详着不同于西域庞大体积的小个本地瓜——比两手合抱略大些的一个圆。相面术士皱起眉头，思考起不得不面对的难题：在没有任何刀具的情况下，如何切开西瓜。
　　困难摆在眼前，但并非不可解决。肖溦步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见她五指并拢高高抬起右手，猛地大喝一声：“破！”用劲砍下的手在瓜壁上震了震，西瓜纹丝不动屹立原处。啊的一声哀嚎响彻山间，远山也嘲讽似的传来相似的嚎叫声，她呲牙咧嘴表情扭曲，却因担心再引起杀猪般的回声，勉强压低了声音抱怨道：“气死我了，电视骗人！哪里劈得开嘛，真是误导观众！”
　　想象淌着汁水的红色瓜瓤，她跟摘下的那只西瓜默默对视了许久，最后气馁倒下一阵抓狂。天空净蓝飘过的朵朵白云在她身上投下凉爽的阴影，转瞬便已离去，耳中传来婉转的鸟鸣声，鼻端萦绕着不知名的花香，肖溦步却无心欣赏，她百爪抓心般难受，思绪一直停留在能看吃不到的西瓜的多汁清甜上。
　　阴影再度降临，肖溦步转考虑到以后可以每天进山，运几个西瓜到市集上贩卖贴补家用。不断计划着未来的美好蓝图，她极度难受的心情得到些许缓解，心里却在奇怪这片洒下阴凉的云彩怎么飘得这样缓慢，约莫过了一刻钟，阴影依旧盘亘眼前没有移动，她疑惑地睁开眼，一模一样的两张人脸映入视线中。“幻觉……”肖溦步自言自语咕哝着，而后面带自欺欺人的微笑闭上了眼。
　　再次开眼，二人的面容非但没有消失，还一动不动定定注视躺在绿色瓜蔓中的肖溦步。她只得放弃了没有任何意义的逃避举动，起身笑着招呼道：“早晨！今天天气真好，万里无云，哈哈哈……”她诡异的笑声在山间回荡，一大片云朵不失时机地飘到三人头顶上，仿佛只为讥讽肖溦步话语里的“万里无云”四个字而来。
　　面前二人没有响应肖溦步的示好行径，一味沉默着盯视对方手里抱着的西瓜。肖溦步见状，隐约想到了其中缘故，忙开口道：“这是你们种的西瓜田吧？其实我知道，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野生瓜田嘛，哈哈哈，不用你们说，我知道的。”
　　她重复了两遍，在突然出现眼前的二人面上看到了那种拥有者特有的为所有物骄傲、自豪，对侵犯者敌视、排斥的表情，于是她接着说：“如果你们认为我要偷西瓜就大错特错了哦，像我这么单纯可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鬼见都怕……不，是鬼见了都不忍心加害的旷世大好人，怎么会做这种偷人西瓜的事情呢，实际上——”肖溦步赶紧放下西瓜，从怀里掏出钱袋倒出所有钱，心疼地数了数，一共五枚，她握在手里急急解释，“你们看，我本来是想留下五文作瓜钱的，小小意思哈。我也知道现在世道艰难，虽然少点……”
　　“打劫。”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同时动了动长着络腮胡的下颚，吐出两个干巴巴的字眼。
　　“咦——”肖溦步惊讶地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瞪着分不清谁是谁的同样的面孔，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挥挥手，加重了语气解释道：“不用那么麻烦打劫啊，我自愿给你们作买瓜钱。”
　　“不，打劫。”二人面无表情，固执地坚持道。
　　肖溦步翻了个白眼，努力保持和善可亲的语气，进一步说道：“我全身上下只有五文钱，信不信拉到，全部给你们了还打劫个鬼啊！”
　　“我们不要你给西瓜钱，只要打劫你。”其中一个开口道，肖溦步发现他嘴角上方有一颗不是很显眼的黑痣。
　　满脸震惊想了一遍对方话语里的意思，肖溦步忽然生出一股危机意识，她双手环胸挡住“络腮胡”们的视线，声音发抖试探道：“劫财……还是……劫色？”
　　二人闻言颇感为难地挠了挠脑袋，一脸歉然地对肖溦步说：“对不住，我们俩兄弟不好男风，所以不劫色。”
　　这是怎样赤 裸裸的贬低？！跟王振那个白痴县令一样，认为没有化妆打扮、指甲上没有染上明艳凤仙花汁的统统不是女子，肖溦步气愤不已，恨不得上前撕了二人的嘴巴，转念想到因为这样的误会总算可以逃过一劫，她好容易缓下满腔愤慨，问道：“那么，你们哥儿俩究竟要打劫什么，麻烦给点提示好吗。”
　　“就是……”兄弟二人互看了一眼，满心欢喜地说，“先介绍一下，他是哥哥，名叫呼呼儿，”“大黑痣”率先开口，说出兄长的名字。呼呼儿笑着侧了侧头，指着长得一般模样的弟弟说道：“他是弟弟哧哧儿。”
　　“你们好，我是‘红孩儿’。”肖溦步伸出手，表情认真地说。
　　“幸会，幸会，”兄弟俩信以为真地张开大手掌握住术士纤细的手，三人呵呵对笑须臾，呼呼儿又说道，“我们是香积山的山贼兄弟，只想打劫，至于我们种的西瓜，你喜欢多少拿多少，不要客气。”
　　肖溦步的脸彻底扭曲了，不敢相信居然会遇到这样无稽的事情，抬眼看了看呼哧两兄弟，二人过分严肃认真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玩笑成分，肖溦步这才认清了现实，她僵着脸摊开双手，一副“世界无奇不有”的无奈模样，点头应承道：“OK，请打劫。”
　　呼哧二人看向肖溦步，扭捏地问出一个问题：“呃，打听一下，请问打劫应该争样做？”
　　“哈？！”肖溦步直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但为了卖西瓜大业，她不得不耐着性子指导道，“你们俩突然跳出来，说：‘打劫’，我举起手，可怜兮兮地讨饶：‘两位大爷行行好，我身上只有五文钱’，然后你们一把夺过铜钱，奸笑几声走人，打劫就完成了，明白了没有？”
　　兄弟俩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依照肖溦步的指示先躲到野草后，大声喊着“打劫”二字，一面亮出满是锈迹的大刀，一面结结巴巴念出属于自己的台词，当他们一把抢过肖溦步手中的五文钱时，二人喜极而泣，扔下大刀欢呼起来：“太好了，终于，终于成功一次了，爹，您看见了么，呜呜呜……”
　　“红孩儿，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真是个大好人。”作弟弟的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术士的手，流泪满面说着感谢的话；一旁跪在地上、诚心向天祷告的呼呼儿站起身，见他大手一挥，当下决定邀请帮助他们打劫成功的好心人至山寨用餐。眼看对方盛情难却推托不过，肖溦步嘴上假意推托两句便答应下来。
　　一路跋山涉水走了许久，才来到呼哧兄弟居住的位于山腰峭壁上的寨子，推开显出破败模样的大木门，肖溦步好奇地四下打量，正准备跟随二人到大厅就餐，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声嘶力竭的呼喊：
　　“神婆！救命呀，肖神婆！”

　　返魂术【贰·冤家路窄】

　　肖溦步右眼猛烈跳动暗暗觉得倒霉之事将要发生，虽然一再强迫自己相信刚才听到的叫喊不过是不适应山中气候产生的幻听，她仍控制不住心里的好奇朝声音来源方向望了过去。
　　“神婆！是我！几天不见便不认识了么？”男子急切地挥着手，从不远处一小屋的直棂窗稀松的竖木条后探出头，看看表情贫乏愣在原地的呼哧兄弟，又望着被引起了注意的肖溦步，大声要求，“他们可是你的友人？烦劳放了本……不，我是说，烦劳放了我罢。”
　　“红孩儿认识这个人？他叫你神婆，是甚么意思？”呼哧二人同时开口，肖溦步僵了脸，一左一右拉起两兄弟催促着往正堂走，一面装作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媚笑着说：“是叫‘婶婆’吧，呵呵，认错人了认错人了啦，看我也没他说的那么老嘛，我们不要管他胡言乱语。民以食为天，吃饭最大，走，我们吃饭去。”
　　“肖溦步，你个骗钱神婆，亏得我前阵还见了你的面，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肖溦步低下头，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她眼含警告，面露凶光瞪了回去，一副恨不得要把求救男子剥皮拆骨的架势。
　　“红孩儿，听他口气，好像真的认识你，”听到山贼哥哥的招呼，她忙微笑着抬起头想要反驳，却听对方建议道，“走，我们一道过去讲清楚。”呼呼儿说完呵呵笑着抓起肖溦步的手，半是相请半是强迫的拖着她走向小屋。肖溦步一脸苦相朝山寨大门毫无意义地挥动手臂，在心中无声呐喊：“见到那个人准没好事，冤家路窄啊！不吃饭了，我要回家！”
　　百般挣扎无果，她不情不愿的跟随二人进到堆满柴薪的屋内，刚才使劲喊叫的男子见到肖溦步的面孔，瞬间露出释怀的微笑，进山寻找食物的术士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挣脱呼呼儿的大手，三两步冲上前狠狠给了男子一拳。“你……殴打朝廷命官……”男子倒在旁边堆放整齐的木头上，模样痛苦地说。肖溦步一把抓起对方的衣领，压低了声音威胁道：“好啊，你说呀，你跟这俩泰山一样高大威猛的山贼兄弟说你是榕川县父母官，进山来捉拿他们，看他们杀不杀你！哦，人家可能粮食紧缺把你烤来吃了也说不定！”
　　落难县令王振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怯生生说道：“正因为顾虑此等狂徒铤而走险，进而犯上作乱，本令一直未曾表明身份……”
　　“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被当做肉票抓到这里，总之想要活命你就给我老老实实收声，不然惹恼了这对双胞兄弟，大家一块玩完！”王振刚要开口答应，想起肖溦步不许他说话的命令，他慌忙紧抿了嘴，用力点头以示同意。
　　瞥见呼哧二人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跟王振统一了说辞的肖溦步竭力挤出灿烂笑容，大声说道：“原来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隔壁，左拐三大街，右手第五户的王……王二麻子，刚才太远看不清，哈哈哈……你怎么也受邀请来山寨作客？人家山大王——”说着她朝兄弟二人讨好地鞠了一躬，天花乱坠赞美道，“呼呼儿，哧哧儿心肠极好，人又热情好客，真是天大的大好人呀。”
　　“并非来用膳……”王振哭丧着脸，在恶术士的瞪视下，绑得跟个粽子似的的他慌忙将反驳的话吞回肚中，于是肖溦步媚笑着继续拍马：“前阵几个孩子进山迷路，也是呼呼儿、哧哧儿设法招待的吧？呵呵呵，果然是难得一见的活雷锋呀！”
　　“几个孩子？好像有这么回事……”呼哧兄弟困惑地摸着下巴粗短的黑胡子想了想，含糊应了一句，突然又神情激动地指着王振，强调道，“那些都不重要，关键是此人貌似官府派来的探子，听闻县里扬言要将我山寨一举歼灭，我们不得已才把他关起来。”呼哧二人说着小心地望了望肖溦步，接着补充，“不要误认为寨子只有两个山贼，我们只是……”二人再次停顿，对视一眼后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对，我们是留下值守的，一旦大队人马打劫回来，可就不是关柴房那么简单了。”
　　“甚么官府派来的探子嘛，不可能的啦，他是我的邻居王二麻子，不会弄错的。”肖溦步挥了挥手打断对方的说话，一面用手肘撞了撞王振，低声吩咐道，“出声气！”
　　王振慌忙应承下来，不顾此刻被麻绳捆绑动弹不得的现状，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谨守礼仪的夸张的作了一揖，用他惯常使用的那套古板守旧的用词，表情局促地说：“二位有礼，在下是王……二麻子。”麻绳绑得极紧，他还竭力弯下腰，虽然用心良苦，无奈收效甚微。肖溦步在旁见他这般滑稽模样，好容易才忍住没有大笑出声。
　　“麻子？他这么白净的脸，哪来的麻子了？”山贼小弟哧哧儿指着王振的脸，质疑道。
　　“没事长那么白嫩作什么。”肖溦步斜了一眼麻烦不断的白痴县令，低声咕哝道。想到王振初次到访吃的是芝麻胡饼，她信口编出一个理由，哈哈笑了数声，她把手搭在王振肩上态度亲昵地拍了拍，解释道，“叫他王二麻子又不是因为他脸上有麻子，就像你二人一个叫呼呼儿，一个叫哧哧儿，难道你们没事就‘呼哧、呼哧’的喘息吗？”山贼兄弟二人一阵词穷，不由自主地摇摇头，肖溦步晃了晃脑袋，笑说道，“芝麻胡饼见过吧？因为他喜欢吃芝麻胡饼，所以‘王二麻子’的‘麻子’是芝麻的‘麻’。”
　　“至于他为什么长得这么白嫩，这就要说到他的职业了，你们猜是什么职业？”二人颇感兴趣地凑了过去，哥哥呼呼儿挠挠脑袋飘散出几片雪花般的头皮屑，兀自开口猜测道：“莫非是我们的老本家小偷？”肖溦步撅着嘴摇头否认，继续胡诌道，“非也，非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没有？好吧，答案揭晓：噔噔噔噔——答案是——栖鹭坊倒夜香的！他传承父业三更半夜出来干活，游魂野鬼一样终年不见阳光，怎么可能不白嘛，哈、哈、哈。”
　　肖溦步干笑三声，偷眼瞄了瞄呼哧二人的反应，一看把她吓了一跳，那兄弟俩竟然感动得满脸是泪，一面呜咽着说：“传承父业，呜呜呜……果然是令人尊敬的，不像我们，实在对不起父母在天之灵……”
　　爱刨根问底的性子上来，正想问山贼兄弟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父母的事情，忽然外边一阵喧哗，紧闭的山寨木门被人猛拍，摇动着发出“嘭嘭嘭”的声音，接着便是催促声传来：“开门！快些将门打开！听见没有！”王振露出不安的苦笑，回首对同是落难人的肖溦步眨眨眼，试图传达山贼兄弟所说的大队人马已经到来的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兄弟二人慌乱地转了几个圈，听着门外的催促声更急了，充作大门的木板几乎要被门外人掀翻，两难之下他们看向肖溦步，脸上浮现不得已而为之的遗憾表情，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一根麻绳。肖溦步倒退一步，不确信地问：“你们……想怎样？不是说好请吃饭的吗？既然你们同伙回来，我是不介意一块用餐的啦。”
　　“对不住，”弟弟哧哧儿嘴唇上方的大黑痣动了动，说出心里的歉意，“今日情况有些复杂，只得暂时委屈二位了。”
　　“喂！你说的委屈是怎么个委屈法？不用把我捆起来吧，喂！你们带我出了后门要去哪里？怎么上山了，难道要我们跳山，不是吧？！不带这么残忍的！”肖溦步嘴里呱啦呱啦喊叫着，山贼兄弟也不理会她的抗议，径直拖着囚徒沿柴房后的蜿蜒小径，来到距离不远的后山一隐蔽洞穴前，他们再次表达了歉意之后，便将肖溦步与王振推进洞中拴到石柱上。安排妥当抬脚准备离开，走了没几步二人突想起什么又回过头，一脸认真地说：“在这里再喊再叫，下边也是听不到的。”
　　“就是叫我不要白费力气啰。”肖溦步识相地停止抱怨，她脸上挤出一抹微笑，装作坦然接受被囚现状的样子，催促道，“得了，不用这么见外一直招呼我们俩，再不去开门你们的同伙要着急了，去吧，去吧，千万不要供出我们就行了，我们要求不高，只想吃完饭回家。”
　　长得凶神恶煞却言语和善的山贼听从肖溦步的劝告快步离开后，一直盘腿而坐佯装镇定的王振急急凑过来，轻声问：“神婆可有甚么逃脱计划？”
　　肖溦步一脸淡漠倚着石柱闭目养神，听到对方询问，良久她才高深莫测地吐出一个字：“等。”
　　“等？若果他二人将我们的存在告之同伙，你可知晓山贼杀人越货的残忍手段？”王振害怕地抖了抖，急急说道，“趁着麻大人尚在山里搜寻，须得尽快逃离才行，如若麻大人返回，便无人知晓我们被困在此，凭我二人之绵力恐不能轻易逃离苦海。神婆这般淡然，可是早有妙招？”
　　对方开口闭口“神婆、神婆”的喊，好似盘桓在食物上方嗡嗡乱叫的苍蝇，听得肖溦步一阵心烦，她爱理不理的继续闭着眼，嘴上说道：“你是你，我是我，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们、我们’，谁跟你是‘我们’，遇见你就是倒霉，本来好好的受人邀请来吃饭。还好来寨子之前，本术士为怕迷路在各路口扔了几张特制护符，现在只能等“麻烦大叔”看见赶来救援了。”
　　“护符……”王振皱起眉，并不觉得肖溦步的办法有用，“领着官差搜山的是麻大人……”言下之意即是：“麻烦大叔”不具备发现遗留护符意义的智慧。
　　肖溦步睁开眼看了看王振，这才有了一丝紧张，她勉强笑了笑，说道：“的确不能够太指望那位大叔，不过总会有办法，等人救不如自救，放心，我可不希望跟你这种不对眼的人在这鬼地方等死。”
　　“为何我要叫‘王二麻子’？我并非排行第二，而是第六。还有倒夜香这样卑贱的职业实在有辱身份……”眼看白痴县令开始斤斤计较刚才跟山贼兄弟介绍时胡编的名字跟职业，她忙岔开话题，问道：“说起来，官府怎么会突然进山呢？当然，如果涉及国家机密，你不说也可以。”
　　王振不懂神婆说的“国家机密”是什么意思，但大略猜得跟“朝廷隐秘”一类说法相似，他想摇手否认此番行动并不是什么不能跟人说的秘密，左右动弹不得，他才记起手脚被绑的现实，于是王振放弃了原有打算，转运用脸上表情作出个否定回答，一面解释道：“只因昨日接到关押狱中的小偷吴宇禀告，言香积山上有贼人成伙，专事劫盗掳掠的勾当，前阵琳琅坊富户失窃实为那伙人所为，故而我与麻璠大人齐集了差役进山围剿。”
　　“早猜到‘无语’那胆小怕事的样子做不出‘钓星’的案子，唉，聪明的我怎么会猜得这么准呢。”肖溦步旁若无人的自夸，听得王振原本表情平淡的脸有些扭曲了，面对对方恬不知耻的言语，他惊讶反问：“你早知晓并非吴宇犯案？！为何还敢说‘钓星’案结？你分明就是诬陷良民，欺瞒县官，勒索赏钱！”
　　“反正小孩子都回来了，也算结案了嘛，是你自己说的哦。再说没有证据为‘无语’翻案，照他那种人赃俱获的情况，就算不是盗贼也是放风同伙吧，你难道会因此轻判他的罪行？开始也只是困惑，所以我一知道那群失踪的孩子因为进山找到什么停留了几天，而家里金银随后失窃，不就立马来香积山查探了嘛，你应该好好感谢我良好的售后服务。”
　　王振被对方呛得说不出话，看着放在旁边装满蘑菇和西瓜的背篓，心里十分清楚对方不过是进山找吃，一个满口胡言、不折不扣的骗钱神婆，但他总没有办法反驳，王振思来想去，最终只得将原因归结为他遇到的种种倒霉事唯有肖溦步能够解决，譬如说眼前的困境还得仰仗骗钱神婆的帮助，以致不知觉间造成了他屈居人下的境地。
　　“然后……”肖溦步朝天翻了个白眼，其实不用再问，她也可以大致猜测到率领一众草包衙役进山剿匪的县令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果不其然，见王振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回答道：“其后我不幸跟众人走散，不知争的来到这山贼聚居的寨子，只因言语不和，便被山贼兄弟认为是牙门派来的探子给锁在柴房。我堂堂琅琊王氏，哪里会像甚么牙门探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振不停念叨，肖溦步却在心里想象他与呼哧兄弟二人见面时鸡同鸭讲的尴尬场景，有句说话“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恐怕形容的就是王振遇见山贼，妄图用之乎者也感召对方，却被武力摆平的情况吧。
　　忍不住好笑出声，肖溦步又说道：“我说县令大人，你难道没有发现榕川现在无人守卫吗？我仿佛、曾经、好像在本什么书上看到过：县令离县，需县丞留守；如果县丞不在，县令必须要在城里处理县务，总之就是二选一的意思啦！”看见王振恍惚想起此项条例似的煞白了脸，她恶毒地反问，“啊！你不会忘记了吧？罪过哦，如果是山贼教众引诱你们外出、趁机攻占县城的诡计，啧啧啧，到时候朝廷平叛大军一到追究起责任，一定拿你跟‘麻烦大叔’祭旗。可怜哦，一代英明神武的县令王振大人就这么牺牲在榕川这片热土上，唉，抛头颅洒热血，一个王振倒下了，更有千千万万个王振站起来！”
　　肖溦步觉得这番说话用个插着腰肌，迎向狂风骤雨的姿势更能体现其内涵，但鉴于手脚被束，她退而求其次另用了个昂头向天的得意表情。
　　一旁的王振没有注意肖溦步的心思变化，他早被对方的话语吓得汗流浃背，此时惟希望搜山的县丞麻璠赶紧返回县衙，若肖溦步所言情况不幸发生，当真是件血流成河的可怕事件，而这一切悲剧皆由他的失误引起。王振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都坐不住了。
　　发现王振被她吓得不轻，受对方拖累被关溶洞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肖溦步满意地笑了笑，环顾被囚禁的这个山洞，见到四周石柱林立，造型各异，洁白的石头尖端缓缓滴下水滴，仔细倾听还可听到隐藏在洞穴漆黑深处的暗河流动的轻微水流声。
　　斜了一眼仍在一旁嘟囔“这可如何是好”的愁眉不展的县令大人，感受着不同山风清新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阴凉微风，肖溦步心情愉快地开了口，劝说道：“王二麻子，你就淡定吧，现在急也没用，船到桥头自然直。这里可是难得一见的冬暖夏凉的钟乳石洞哦，啊，这边还有山贼兄弟储备的食物，正好我肚子饿了，嘿嘿嘿……”肖溦步说完站了起来，表情癫狂地摇晃着大叫四声，“破，破，破破！”牢牢捆绑身体的结实麻绳应声落下。
　　王振瞪大了眼，张着嘴结结巴巴地问：“你是如何做到的？！”

　　返魂术【叁·迷途】

　　“神婆你、你是如何做到……不可能，绳子这样紧，你不可能挣脱……”眼前忽然发生的景象，把王振吓得语无伦次，他不禁瞪大了眼问道。
　　肖溦步不怀好意地逼到他面前，嘴角啜着一丝阴险的浅笑，眼神迷离看向空中某处，言语飘忽不定，声音却是柔得化水的调子：“我早说过我是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得道高人了，你为什么不相信呢？胆敢对我不敬的人，我统驭下的式神、小妖、天王、鬼怪一定不会放过你的。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以后千万不要再追究悬赏的那五贯钱，听清楚没有？”
　　“神婆。”王振定定看着肖溦步，语气平淡却出其不意的说出这两个字。
　　“干嘛？都说了不要叫我‘神婆’，很影响别人生意的好吧。”肖溦步不自觉地用了惯常的聒噪语调说话，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上当受了骗，望向对方满是戏谑的眼神，她真恨不得咬掉多事的舌头，皱眉瞪着王振，她探问道：“怎么吓不到你？刚才明明见你怕得要死的。”
　　“你说到钱了。”王振扬起无辜的笑脸，有些得意地看着肖溦步脸上的挫败，嘴上另说道，“你究竟如何解开的？呃，还是先帮我解开绳子再讲。”
　　“其实很简单啦，”肖溦步笑着在王振身边转了一圈，将两手并在一块演示道，“山贼兄弟上来绑麻绳的时候，我把双手并拢背在身后给他们绑，注意！两手是这样横着并拢而不是竖着紧贴在一块哦。这样就算他们捆得再紧，只要我……”肖溦步模仿被绳子捆着的状态，一面改变原本手心朝上的姿势，将两手相对贴合到一块，刚才横着捆绑双手的绳索便留下一个空隙，虽然狭窄得仅容单手勉强通过，但努力挣扎还是可以很容易解开绳子，“这个是魔术里逃生表演常常用到的技巧，我在电视上看过，没怎么训练，不过总算能够派上用场，哈哈哈……”
　　“原来是‘自缚自解’，方才一时惊讶竟然忘记，我幼时在老宅，亦曾见过色目人表演这个剧目，”王振恢复了常态，好似完全忘记前一瞬还大惊失色的事，一脸不以为意地说，“这个魔术并不新奇，早在汉孝武之时便有了，记得司马迁《史记》中有记载：元封三年……”
　　肖溦步不理会王振的“传教”，自顾哀叹起来：“啊？不会吧？我还想用刘小谦的魔术骗些钱咧，还好没用，不然作法的时候被人拆穿不就丢脸丢大了。唉！又一条财路断了，真是命苦，为什么我学的东西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喂，神婆，先帮我解开绳子再讲，可以么？”听到对方又说出一些不明所以的话，王振不再“传教”，转关心起其它亟待解决的事情。
　　“叫我什么？请求别人就是这样一个态度吗？我听不见，啦啦啦，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肖溦步术士，烦劳你帮我解开绳子。”王振老老实实喊出对方的名字，尽管一脸的不愿意。这会轮到肖溦步得意微笑了，她摸摸王振的头，笑眯眯地说：“乖，本小姐这就给你解开，哦呵呵呵……”
　　恢复了手脚灵便的王振把麻绳丢在一旁，急急说道：“我们现下快快返回县城吧，不然出现山贼围攻榕川的局面，当真是不可挽回了！”
　　“问题是应该怎么走，下有山贼，不能下山，往上就是山顶了，上去只能跳崖，我可不想跟你殉情。”肖溦步摸着下巴沉思许久，在排除了两个可能性之后，她伸出食指舔了舔，而后抬起手在空中感受片刻，微微笑了笑，她指着暗河纵横的洞穴深处，坚定说道，“想要逃出去只有往洞里走。”
　　王振望向深不可测的溶洞深处，发出诡异嘶嘶声的微风，以及一并变得可怕的暗河，那阵潺潺的水声令他胆怯地后退一大步，不敢置信地反问：“往这黑漆漆的洞穴走？！”肖溦步不作声，自顾找来一段细木棍，又把解下的麻绳缠绕在木棍一端，如此制成一个简易火把。他才发觉，表情认真的对方，刚才说出的决定并非一时兴起的玩笑话。
　　“有没有火石？”肖溦步头也不抬问了一句。王振木然摇摇头，心里暗暗纳罕谁人会随身携带这等杂物。肖溦步不耐烦地撅了撅嘴抱怨出声，一面从怀里掏出个透明物件，约莫有一寸长短，吧嗒吧嗒按了几下，忽的从前端冒出一丛左右摇动的火苗，王振吓得倒退三步，结结巴巴问道：“这个火焰又是甚么名堂？”
　　“火石嘛，千万不要跟人说见过这个东西哦，我还不想被当作珍稀动物展览。”肖溦步模样神秘地叮嘱，在王振惊奇目光的注视下，她背好背篓，拿起燃着的火把，抬脚刚要往前走，她忽然回首，又对王振说道，“听好了，溶洞里面可能会有致命的有毒气体，你一看到火焰熄灭，就赶紧往回走，绝对不要有半秒犹豫。”
　　王振虽有不解，却说道：“‘有毒气体’是何物？瘴气么？以前看书，时常见到书中有言：南疆山中多瘴气，可致人患上痢疾之类的疫症，严重的亦会死亡。”
　　“嗯，差不多就是瘴气一类的了，”肖溦步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看着王振还想再问清楚，她忙说，“总之是很危险的东西，你把它想成跟什么山鬼魑魅一样可怕的鬼怪就是了。记住我说的，火焰一灭，马上回走，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知……知道了。”王振用力点了点头，一脸严峻地注视着肖溦步。“虽然讲得这么严重，你也不用一副上刀山下火海，慷慨赴死的模样啦，”肖溦步又开了口，这回一改刚才的严肃，转换上了轻松的语调，“你跟在我后面就好，等会火把熄了需要逃命的时候，我可没空闲理会运动白痴的你哦。”
　　“堂堂男子，争可叫柔弱女子走在危险的前面。”肖溦步愣了愣，看着说出这话的王振脸上的认真，她沉默许久，忽地噗嗤一声，笑着说道：“看不出芝麻胡饼你很有绅士风度嘛，就是说你很君子的意思。”王振轻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大意是他本来就是谦和有度的君子，肖溦步没有嘲笑对方的自傲言语，她握紧了手中火把，将王振拉到身后，说道，“这次不用你当君子，好好跟着我的脚步走，小心暗河跟顶上的钟乳石。你怎么都没有我熟悉这些有毒气体，想当年我在学校的时候外号‘实验室杀手’，因为经常搞爆炸，差点被禁足实验室，哈哈哈……”
　　肖溦步嘴上说着，心里却在考虑如此不顾危险身先士卒的英勇行为，不知这位榕川县的父母官会怎样奖赏她呢？念及此，她按耐不住嘿嘿偷笑起来。
　　“学校？神婆也上过学么？是家学还是……”王振好奇发问，没有留意肖溦步心里猛打如意算盘的那种自得表情。
　　“家学是什么？”肖溦步反问，心里仍想着解决目前生活困境，那点或许会有的微弱希望。
　　“就是族里请了教书先生在祠堂或书房解惑授业。姐妹们虽与我们学的不同，但也是一处学习的。”
　　“你那是有钱人家的学法，”肖溦步闻言给了王振一个白眼，“我上的是……嗯，相当于你们的县学吧。在学校有很多开心的事情呢，可惜我……”她忽的停下说话，王振猜测着肖溦步不再继续谈论的缘由，望向她显得落寞的背影，在微弱火光中轻轻颤抖着，像是压抑着某种感伤情绪似的，王振觉得自己仿佛能够感受得到这份情感，埋藏内心深处不能出口。虽知晓不应随便探听她人隐秘，他仍开口问道：“可惜甚么？”
　　“我恐怕回不去了，回不了家，以前的朋友也见不到。”肖溦步说话的语调貌似轻快随意，却透出一股淡淡的哀伤。王振沉默了，他努力将肖溦步的说词在脑中过了一遍，良久他才小心探问道：“神婆你是……逃户？犯了何事？且放心，我绝不会说与他人知晓。”
　　肖溦步摆摆手，忽然笑了起来：“最好放聪明点，你敢说，我就把你丢在山洞里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呵呵呵，我脸皮厚，反正在这里就是逃户，怎么样？”
　　“你……威胁朝廷命官……按律当杖责。”王振小声嘟囔着，看向肖溦步一脸不在乎，反倒露出些许嘲讽的面容，不由得妥协道，“神婆曾帮助过我，我定不会恩将仇报作了小人。”
　　王振不停阐述自己的观点，说着不符合一县大员该有的包庇逃户的保证。“等等！”肖溦步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阻止道，视线沿火把照亮之处四望，在吞没所有令人惧怕的漆黑中，左右晃动的火光显得那样柔弱，仿佛随时会被熄灭一般。“何事？莫非有瘴气？！”王振有些紧张，听着不知哪里传来的，被无限放大了的嘀嗒声……
　　肖溦步摇摇头，出声宽慰道：“不是，刚才我好想听到有人在远处说话，那种很轻微的窸窣声，你有没有听到？”
　　“莫不是山……山鬼魑魅？！”顶端的钟乳石柱上落下一滴冰凉的水珠，吓得王振寒毛倒竖背脊生凉，就着微弱的光芒看向怪石嶙峋的洞内景象，光影过处石壁上亮闪闪的一片，自身的倒影加上石笋、石柱、石屏忽明忽暗面貌怪异的姿态，他猛地拉住肖溦步的衣袖，因紧张而牙齿打抖，说出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了。
　　“嘘！”肖溦步示意对方收声仔细聆听，于是二人停下说话。深邃黑暗的静谧中，感受着类似于万物初始般蒙昧而自然的气息，从某处传来的风，阴冷得沁入骨髓，凉丝丝地轻拂面庞，吹着额前的碎发上下动了动，肖溦步恍然瞧见地面上的某样物件，好奇看了看，她弯下腰，悄悄拾起收到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她突然回过头看着王振，一脸欢快宣布：“找到出口了！”前方一道可容一人走过的裂缝透进光线，像是指引黑暗里迷途的游魂前往光明彼岸的神光。二人对视一眼，兴匆匆沿出口走到洞外。
　　习惯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肖溦步与王振，一时间不能适应外间过于强烈的光线，二人不得不闭上眼睛休息了须臾，才令游走面前的遮挡视线的白光消失。再睁开眼时，见到漫山遍野的翠绿，以及混杂其间，悄然开始变红的枫树，正午的阳光过了中天，氤氲薄雾的气息换成了阳光照射枯草树丛的淡淡腐败气味。
　　王振兀自沉浸在山间美景里，脸上浮现的欢喜还未褪去，便发现肖溦步神色古怪地皱眉四望。“神婆……”他刚一开口就被对方出言打断。“这里是哪里？”肖溦步一把抓住王振的衣衫，急急发问。
　　“你问我，我亦毫无头绪。”王振看着站在身旁的肖溦步，涨红了脸嗫嚅道。“不过，”他环顾四周，又补充了两句，“我想我的马应当在附近，你看我迷路前定曾经过此地，这是马匹留下的……”王振指着不远处一滩黑色的块状物体，或许是觉得不雅的缘故，他神情尴尬没有继续讲下去。
　　肖溦步凑过去看了那坨物体一眼，等到看清了究竟为何物，她猛地跳出三尺远，一面掩着鼻子抱怨道：“早说是便便嘛，真是的，你的马这么不爱干净，你要好好教它遵守社会公德，不要随地大小便。”她说着捡了根木棍，一边挥动，一边呼唤道：“芝麻胡饼的马儿，你在哪里？听到回个话。呃，不对，你的坐骑可能不知道你的外号，重来：‘王振的坐骑，你在哪里，收到请回答！’”
　　王振被呛得说不出话，只得采取不予理睬的消极对抗态度。二人在附近晃悠了半天，正要放弃寻找的时候，从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马的鸣叫声，王振跟肖溦步对视一眼，急急迈开步子朝声音方向跑去。漫无目的地找了许久，才在一片稀松的林子里，发现了低头吃草、享受着林间清新空气的马儿，然而高兴不到片刻，一个严肃而亟待解决的问题出现在二人面前。
　　“呃，谁骑马？”肖溦步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问道。王振觑了对方一眼，想着二人同乘一骑的可能，不禁飞红了脸低下头，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无声表示不知应该如何处理。“问你谁骑马你脸红个什么劲？”肖溦步无奈翻了个白眼，最后建议道，“真麻烦，不如我们猜拳决定？”
　　王振照例是不明白肖溦步说的意思，于是她自觉解释：“猜拳就是，你我先选好单双，然后我们俩数‘一、二、三’同时伸出双手，看张开的手指总数是单数还是双数，谁猜中了谁赢，明白了吧？先说好哦，谁赢谁骑马，另一个跟在后面跑步前进，没意见吧？”
　　脑袋混沌还想不清个所以然，王振表情木然点了点头，茫然答应下来。“给你先选单双，看我多照顾你，一会是输是赢可不能怪我哦，呵呵呵……”王振瞪着肖溦步笑得过于谄媚的脸，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犹豫许久没有出声，在对方的催促下，他才百般不愿地说了个“双”字。
　　“那么——”肖溦步嘴角浮现一抹预谋已久的贼笑，勉抑着激动说道，“开始！”王振心里的疑惑更深了，然而对方话语已出，他不得不做好准备，就在将要出手的瞬间，他忽然发现肖溦步看到了他手上动作，直叹万事休矣，王振绝望地闭上眼，等待对方宣布他的失败。
　　“五、七、八，双！芝麻胡饼你赢了，骑马，骑马，哈哈哈……”一阵欢喜的喊叫声传入耳中，王振惊讶地睁开眼，看见肖溦步手舞足蹈拍手庆贺。“咦？我赢了？！”不敢置信的大声反问，奇怪她刚才明明看得一清二楚自己要出的数目，怎么还会输了这场比试。
　　“不用怀疑结果了啦，赶紧上马，我们回城里，呵呵。”肖溦步不给他片刻犹豫的时间，微笑着递过马缰。
　　狐疑地看了看递至面前的缰绳，棕黑色的马缰看在眼里像是吐着血红信子的毒蛇，王振抬头又望了望鼻孔里喷着热气的马儿，心里不停猜测着肖溦步大方礼让背后的“阴谋诡计”。正在踌躇之间，忽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喂！你二人！等等！”
　　二人同时回头，见到一阵风似的跑过来的山贼兄弟，那动作，那表情，就连脸上颤动的赘肉频率都一个样子。肖溦步垮下脸，绝望说道：“完了，被发现了。”她急得原地走了几圈，脸上淌下汗来，却想不出一个万全的逃生办法，“国际公约优待战俘，不知道他们优不优待肉票，要不把县令供了？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嘛，怎么办？怎么办？”
　　“肖溦步！”王振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肖溦步愣愣回首看向微微笑着的王振，心里纳罕对方这样突然而然的话语是什么意思，听得对方急急说道，“马匹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你一个人逃走便好。”
　　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她便被王振飞快扶上马，不等她说出一句，对方猛拍马背喝叱一声。“等等。”肖溦步终于找回声音，但这句轻微而略带颤抖的声音转瞬淹没在马匹的嘶鸣声当中，受惊跳起的马儿听到主人王振的命令，撒开四蹄不顾一切狂奔起来。
　　“你一个人逃走便好。”王振望着渐渐消融在林海中的肖溦步的背影，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话虽如此，”肖溦步眼角淌下眼泪，双手紧紧抓着缰绳，大声喊道，“话虽如此——”

　　返魂术【肆·采药翁】

　　“话虽如此——”肖溦步满眼是泪，在狂奔的马匹上大喊，“我不会骑马！救命啊……”
　　“怪不得方才故意输我，原来是怕人发觉不会骑马的秘密，我真是……太高估她了，还以为好心让马给我。”王振低下头喃喃哀叹，看向追至面前的山贼兄弟大汗淋漓的脸，他彻底放弃了逃跑或躲藏的努力，静静等待面露凶光的呼哧兄弟的处决。
　　与此同时，伏在颠簸马背上动弹不得的肖溦步紧闭双眼，死命拉着缰绳的手早已麻木得没有了任何感觉，她丝毫不敢轻易松手，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死法，叫跌下马摔死，并且绝对是死相难看的一种死亡方式。
　　风在耳边呼啸狂吹，掩盖了世间一切声响，交杂着山间凉意，和马蹄飞溅起来的泥土、青草的清新萦绕周身。肖溦步不禁在心里想了很多，过去的点点滴滴飞速回放，然而哪一个影像都没有留下太多太深刻的印象，惟有王振的脸反复出现脑海，那张带着些许羞涩、微微笑着的娃娃脸愈来愈清晰，连带他最后说着“马匹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你一个人逃走便好”时决绝无畏的表情，不断在内心深处里回荡，没有感动，没有感激，这一切深刻的烙印只因肖溦步此刻正被满腔怒火包围着！
　　“王振你个谋财害命的白痴县令！不问过别人意见，就擅自把我扶上马，你这个白痴二百五！若我有个三长两短，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也不知在心里骂了多久，隐约感觉到耳边的风逐渐减弱了，被狂奔的马颠得七荤八素的肖溦步，逐渐从恐慌中回过神来，缓慢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望向缓缓后退的四周景致，出现尽头的一片青绿随着马儿前进的步伐越来越近，她听到了马匹规律而富有节奏的步调，由于快速奔跑的缘故，马儿全身发热淌下汗水，肖溦步感到一丝暖意传过来，生平初次觉得骑马并不是一件要人命的可怕事情。
　　“让马停下来应该是……”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关于骑马的星点知识，真是“用时方恨少”，她皱眉酝酿了半天，发出一声，“驾！”旋即发觉不对，她急忙拍了拍马脖子以示安慰，嘿嘿笑着说，“刚才那声不算，等等，让我想想，停下来应该是‘吁’，对！就是这个声音，吁——乖乖，停下来哦，吁、吁——”肖溦步高兴地回忆起相关信息，一面学着过往见到旁人骑马的样子，拉紧了缰绳发出命令。
　　尽情奔跑的马儿突然被缰绳勒紧，吓得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惨烈的长鸣，接着狂躁不安地蹬了蹬后腿，才停在原地嗒嗒踏步，一面猛喷着热气发泄对骑马者粗暴驾驶的不满。不明所以的肖溦步差点被甩下马，处于极度恐慌中的她死死抱住马脖子，再也不敢松手。等了许久，察觉到马儿平复了紧张安静下来，她谨慎地摸了摸马背作了试探，发现没有危险反应后，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心踩着脚蹬子下了马。
　　举目四望，视野开阔的天幕下，周遭景色一览无遗，一条羊肠小道忽隐忽现从脚下延绵至看不到尽头的远方，肖溦步看了看两旁的山峰，暗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地势平缓的山谷中，想到最先发现的西瓜地也是在山谷里，可是眼前的一切却如此陌生，完全不像是曾经到过的样子……“这里究竟是哪里？！我根本不认识路啊！苍天啊，大地啊！这回玩死人啦！”
　　飘荡的回声转瞬便被两旁的山峦吞噬，发泄似的呼喊过后，周围仅有躲在树丛中的雀鸟的咕咕声，跟在她身后的王振的坐骑，时不时喷上一鼻子热气，单调踏着脚步。明明有人往来形成的路径，但是哪里也见不到路人，砍柴的樵夫，打猎维生的猎户，说好了一般统统消失没有了影踪，如果王振在此，恐怕要念上一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了吧。
　　肖溦步灰败着脸望向小径旁一块小小的土地石像，不知谁人供奉香火，孤零零地立在树荫下，她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自语道：“我肖溦步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贪钱，但也是被生活所迫没有办法的无奈之举，我承认以前欠‘夜叉婆’房租不对，可我已经补回了啊，还预付了半年份——虽然是被强迫的——就算有错，也将功补过了吧？当然骗白痴县令结案有些些过分，我也努力进山查访了不是。唉，千不该万不该，我不该欺负李妥儿抢他点心吃，不该威胁果子林让他不读书去做假须，更不该偷孙老倌收集的药材煲靓汤……全部忏悔完了，老天爷，呃，你是土地，档次低点，不管怎样就饶恕我的错误让我回城吧，我保证以后一定改过自新，做个新时代的四有新人！不回答就是默认，当你同意我的祈祷了哦。”
　　她说完颇为敷衍的朝土地拜了三拜，王振的坐骑在旁很不给面子的猛喷了一股热气，嘲笑似的用前蹄嗒嗒嗒踏了三下。肖溦步瞪了马儿一眼，恶狠狠地说：“警告你这白痴县令的白痴坐骑，不要妨碍我作法祷告，不然一会把你烤了吃，烤全马！这个提议很不错嘛，正好现在肚子饿了，你再给我闹！”
　　王振的坐骑不为所动的左右甩了甩尾巴，头往右一转，拉着缰绳往前踏了几步。“你造反啊！”肖溦步被马儿的蛮劲拉得跟着一块朝右走，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个狗啃泥。她拍掉身上的黄泥，正要趁主人不在好好教训教训这匹态度嚣张的马儿，却听到不远处一丛低矮的树丛沙沙响动起来，肖溦步害怕地挨近王振的坐骑，全身颤抖着说：“该不会是经常出没山间的老虎、豹子、熊、山猫、野猪……”
　　没等她把山里生活的各种凶猛野兽数遍，沙沙作响的树丛忽然被分开，从后面走出来个六十多岁的长须老翁，面庞一看便是那种长年在外，接受风吹雨打所呈现出来的独特的黝黑色泽，但老翁面色红润长得精瘦，一副身体硬朗的健康模样。“哦，这不是溦步么，你争么也到山里来了？”老翁面露惊讶开了口，问道。
　　肖溦步闻言定睛一看，不由得热泪盈眶声音哽咽，她扔下马缰快步跑到老翁面前，这半日遇到的委屈与九死一生的经历全数涌上心头，她不由得流泪说道：“孙老倌！刚还讲起你呢，我不是做梦吧，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这次迷路死定了，没想到竟然能遇见你，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
　　“我不是半月前进山采药么，争么了，见你一脸狼狈，不会是碰到山贼了罢？”孙老倌迎了过来，慈爱的为肖溦步拭去头发上沾着的枯树叶，一面找了块平坦的地面，席地坐了下来，呵呵笑着问道：“溦步可用过午饭了？我正想找个地方用餐，未想却在这里见着你。”
　　肖溦步缓缓镇定过于激动的情绪，在孙老倌对面坐下，她嘴上嘟囔着一直东奔西跑没来得及吃东西，刚想从背篓里拿吃的，却震惊地发现装着众多食物的背篓不见了踪影，努力回忆逃跑全过程，记得在溶洞里还好好背在背上，思来想去良久她才得出应该是王振拿着的结论。肖溦步双手合十，眼睛里含着泪水，表情可怜地看向偶遇的邻居孙医师，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定定注视着，注视着……
　　“忘记带吃食了？”孙老倌终于察觉对方带着几分祈求意味的可怜眼神，他爽朗地笑了笑，展开洁净荷叶包着的干粮递到对方面前，嘴上说道，“来，来，来，无需客气，我原定在山里待半月，身上带了不少干粮，溦步只管吃，不够一会我们再到落脚处借用些。”
　　尽管捏成圆形的饭团坚硬无比，跟块石头一样几乎把牙齿嗑断，但在饿到极致的术士肖溦步眼里，此刻任何能填饱肚子的食物都是举世无双的人间美味，只是在她呜咽着开心吃下饭团的时候，心里总感到一丝不安，这阵隐约闪现的不安不断提醒她，不该忘记了某些重要事情，然而究竟是什么事，肖溦步却不愿多费心思深想下去。
　　待吃得半饱，她舔了舔沾在指尖的饭粒，拿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说道：“香积山的山贼？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抢我这种穷人家的小孩子也没用啦，反正我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就只有五文钱，全给呼哧兄弟了。”
　　孙老倌无奈摇头，轻轻咬了一口饭团在嘴里缓慢咀嚼，他笑着作了说明：“香积山里的山贼并非坏人，只是长相凶恶些罢了，我总劝他们刮了那脸叫人害怕的络腮胡，看来今日他们又吓到路人了。”
　　肖溦步心里咯噔响了一下，长时间被她抛诸脑后的重要事情浮现出清晰轮廓：白痴县令落入山贼手里，只有她一个人逃出来……自诩无敌善良大好人的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王振陷入贼手而不去救，于是她急急说道：“老倌认识山里的盗贼？跟山大王熟不熟？正好有事需要他通融通融！”
　　“山大王？溦步恐怕是看多了传奇、怪志故事罢，哪里来的山大王，这香积山里只得两个山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兄弟，叫人难分谁是长兄谁是幼弟。”
　　“等等，老倌，等等……”肖溦步闻言思绪乱成了一锅粥，挥手止住对方的言语，她竭力在脑中将今日事件理出个大致思路，才吞了吞口水，勉强压抑着心里的愤怒，问道，“老倌的意思是，这山里根本没有什么山贼爸爸、山贼妈妈、山贼爷爷、山贼喽啰，就只有两个长得三大五粗的笨蛋山贼兄弟？！”
　　孙医师轻声咳了咳，好笑反问：“不然你以为寨子里有多少人呢？只得他二人，别看山寨依山傍水建得大，里面的山贼众早就散了。呼呼儿、哧哧儿兄弟俩虽然愚钝了些，却绝对是斌性纯良、和善可亲的人。”
　　“纯良个鬼，纯良还跟我乱吹牛说有多少多少同伙！”肖溦步在心里反驳了一句，脸上憋屈着问出最后的问题，试图证明聪明如她不可能轻易被人欺骗，“老倌怎么知道的？不会又是那俩孪生兄弟说的吧？他们讲的可不信哦。”
　　进山采药的老翁没有看透肖溦步此刻颇为复杂的心理活动，他浅笑着递给对方一个盛满清澈泉水的竹筒，伸手理了理下颚花白的胡子，低头望了一眼装着药草的大竹篓，他缓缓开口解释道：“溦步或许不知，我平素进山采药偶尔会借宿山寨里，他们的事情还能不清楚？更何况二人年幼时，我便与其父相识。说起其父，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侠盗啊，游走夜间劫富济贫，甚得穷苦百姓的敬佩，只可惜英年早逝，唉……”老倌说着，不禁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
　　肖溦步又拿起一个饭团用力咬了一大口，塞满米饭的嘴边嚼边说：“那两个笨山贼一点打劫天赋都没有，我教了他们半天就只会干巴巴的照念台词，给他们钱又不要，真是固执得可以。”
　　“正因为如此，其父才百般不愿他们继承山贼这个祖业，希望他们能从此向善，我曾数次听他说起这个心愿，只可惜他临终之时话未讲完便咽了气，于是呼呼儿、哧哧儿两兄弟认死了理，坚持认为其父要求他们成为威震一方的山贼。”
　　“这个误会……真的很难解释清楚。”肖溦步想起二人坚持不要西瓜钱只想打劫的那份执拗，顿时感到无力，不由得出言抱怨道，“真是麻烦，难道要把山贼爸爸的魂魄招回来跟他们解释才行吗？”她忽的沉默下来，拿出别在腰间的小布袋翻了翻，她眼前一亮思考起突然浮现脑中的设想，同时嘴里不断冒出不明所以的字眼，“想要成像不难，袋子里正好有个半成品的透镜，但图片的问题怎么解决？声音还好糊弄过去，关键是照片，这里根本没有照片，真难办……”
　　孙医师注视着自言自语的肖溦步，瞬间有些怀疑对方是不是得了什么神智错乱的癔病，然而自顾思考不理会周遭动静。闪烁理智光芒的双眼，令她看起来并不像一个患了病的癫狂之人。
　　“虽然知道没什么希望，但还是要问问，老倌，你还记得山贼爸爸的长相吗？如果有山贼爸爸的画像就最好了，声音呢？你可以模仿山贼爸爸的说话方式吗？”肖溦步忽然抬起眼，定定看着对方，问道。
　　“虽不知晓你要呼呼儿、哧哧儿父亲的画像何用，但我隐约记得寨子正堂里挂有他的画像。至于声音么，想来我的声音与其父有几分相似，若说话语气加以变换，或许能够混淆过去。”
　　“真的？太好了，声音不很像也没关系，有山贼爸爸的feel就可以了，毕竟是死了的人嘛，不可能跟生前一模一样的啦。”肖溦步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说的话愈发莫名其妙，令人不得要领了。
　　“溦步究竟要作甚么？又是亡者画像，又是模仿声音的。”孙老倌彻底摸不着头脑了，喃喃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肖溦步把今日进山如何遇见呼哧二人，又如何在寨子里发现榕川县令王振，二人怎样从溶洞里面逃出，找到马匹后却被山贼兄弟在后狂追等等事情说了一遍。
　　“哈哈哈……他二人胡诌一句，溦步争的还当真了？”孙医师按耐不住，拍掌大笑起来。
　　“当时大门外喊声震天的，我怎么知道嘛，还以为是山贼大部队杀回来了，当务之急只有逃跑为上。嗯？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在门外吆喝的难道是‘麻烦’县丞？！”肖溦步垮下脸，直觉得自己在香积山里奔来跑去的行为只能用“多余”两个字来形容，从一开始就是多余的打劫，见到被关的王振后多余的帮助，以及最后那多余得不能再多余的溶洞探险。
　　肖溦步瞪了王振的坐骑一眼，这刻心里只有返回城里卖掉马匹换些小钱的念头。“不过，”孙医师打断了对方的走神，面露忧虑说道：“若呼呼儿、哧哧儿囚禁的是明府大人，事情恐非轻易能够解决。”
　　“王振那个好说话，不用怕他。”肖溦步大咧咧挥挥手打消老翁的担忧，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她说道，“算了，虽然这次没有收入，我就好人做到底，来场华丽丽的法事吧。”
　　“何须作法？只消跟他二人言明便可。”孙老倌愣愣看着自信而模样神秘的肖溦步，不解低喃。
　　“当然需要作法了，我肖半仙这会要作一场召唤亡魂的华丽法术。呵呵呵……或许这次可以解决呼哧兄弟对山贼爸爸遗愿的误会呢。老倌，我需要你的鼎力协助，相信你也不希望呼呼儿跟哧哧儿成为危害榕川的劫财山贼吧。”
　　孙医师不自觉点点头，觉得跟肖溦步玩一场招魂的把戏或许是件非常有趣的事。“那么，应当如何行事？”
　　“呵呵呵，”肖溦步对着远方大笑三声，忽的回首看着孙老倌，表情认真地说，“让我们成为召唤李夫人的少翁吧。”

　　返魂术【伍·御魂】

　　王振双腿盘坐在沁出丝丝凉意的地面，虽然心里正焦虑不安地期盼着逃走的神婆搬来救兵，他却用不为周遭恶劣环境所影响的泰然自若，展现世家子弟本应具备的临危不乱的修养与风范。
　　绚烂的晚霞渐次黯淡，半透明状的牙白色月亮悄无声息浮上了灰蓝色的天空，越过直棂窗不规整的木条，在地上投下几道深浅不一的阴影。王振仰头望向那轮惨淡的弯月，轻轻喟叹一声，不禁在心里暗忖：仿佛绕了个大弯，他又回到最初被关押的这个小柴房，那么今日一整天，与肖溦步为逃离山寨所作的拼命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他皱起眉头陷入困惑的沉思当中，每次遇见都伴有不同程度的倒霉事情发生，成日男装打扮不管容妆……正想着那个骗钱神婆嘲讽说话的面上表情，直棂窗前突然浮出一个脑袋的轮廓，飘飘荡荡挨到近前，发出幽怨不甘的声音：“我好恨呀，你怎么能忘了我呢？我的头还在窗上，帮我拿下来吧……”王振倏地瞪大眼，他面色苍白看着窗栏上怪影，嘴角微微抽搐着，头跟着晃了晃，他双眼朝上一翻，眼看就要昏厥过去，立在窗前的人急忙移开挂在头上的树枝，压低了声音说，“笨蛋，是我啦，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术士肖溦步。”
　　“神……神婆？！”王振闻言不敢相信的反复看了又看，直到肯定了确为逃走的肖溦步，他才拍拍胸口，慢慢缓下惊吓过度引发的打抖。起身凑到直棂窗前，朝不远处的厨房望去，见着山贼兄弟仍在准备晚饭，他忙对肖溦步说道：“你争么回来了，为何不返回县城？趁着山贼们尚未发现，你快快离开！”
　　“我这不是回来救你嘛，是不是眼泪哗哗乱感动一把？”肖溦步不答反问，定定盯着王振头上的发簪看了须臾，伸手作出讨要姿势，她又问，“铁的咩？”
　　王振不解对方讨要发簪的原因，但听到肖溦步对簪子材质进行猜测的那句，他仿佛受到极大侮辱似的愤愤说明：“鎏金的银笄！”
　　“还好不是玉的，将就着用吧。”肖溦步接过簪子扫了一眼，勉勉强强说道，忽然她又想起什么，目不转睛看向被关在柴房里的落难县令，眼睛里流露叹息，好像在哀悼某样重要东西的不幸逝去，嘴里却说出与面上表情不符的一句，“如果发簪坏了，你会不会很伤心？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会不会割腕殉情？”
　　“当然不……”王振停下回答，谨慎地观察了对方脸上浮现的表情，想要在这份突然出现的哀伤表情上，寻找到一点能够说明谈话内容真正含义的征兆，垂眼又看了看那支做工精致的簪子，苦苦思索无果，他只得喃喃说道，“这样的发笄府里存有不少，也不是甚么贵重物件，为何会伤心到痛不欲生？”
　　“那就好，不然一会卖了我也赔不起。”肖溦步没有回答王振的问题，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宽慰对方心里的不安，挪动脚步来到柴房木门前，她将手中拿着的发簪反转过来，以尖细的簪脚对着铜锁锁孔一阵捣鼓。
　　王振走了过来，隔着薄门板，面有不解问道：“神婆，你这是在作甚么？”
　　“你两只眼睛没看见？可爱的我正为了你，不辞辛劳、想方设法、艰苦努力地撬开铜锁呢！乖乖，这个构造跟我们那儿的不同呀，要是我那儿常用的挂锁，磨磨锁底再撬两撬就搞掂了，更别提什么宇宙无敌的万能钥匙了……死铜锁，抓狂！抓狂！”开始还自信满满的肖溦步逐渐变得烦躁，面对良久攻克不下的门锁，和被撬得变了形、已经不堪使用的发簪，她恨不得抬脚踹开木门，只是顾忌惊动山贼兄弟，担心影响接下来的计划，不得已她才勉强压下怒火。
　　“门本就是开着的，并不需要花费气力撬锁呀。”话音未落，王振已伸手推开木门走到肖溦步面前，他指了指门锁，疑惑不解说道。
　　“早讲嘛，害得我搏斗了那么久，你该不会是故意想看我丢脸的吧？”王振表情无辜地回视对方微微眯起隐含怒意的眼，两相对峙之下，肖溦步终于敌不过白痴县令的纯真目光，率先败下阵来，她嘴上却不示弱，不停抱怨道，“既然能出来，您怎么就不会逃走呢，难道这里包吃包住还包消费？”
　　“出去也是迷路，况且现下天色已晚，山林的夜间多凶猛野兽出没，随便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王振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哥哥，我也不认识路呀！你还叫我跑，想我死在山里啊？！”肖溦步几乎带着哭腔满怀怨恨地说出这一句，想到屡屡作对的那匹倔脾气的马，她心中又浮起骑马狂奔的恐怖回忆，那阵颠簸得全身散架的没命奔跑，所有的倒霉事全因眼前这个白痴县令而起，于是，肖溦步对他莫名产生的怨恨更深了。
　　“你不知书中有言‘老马识途’么？正因这个缘故，我才让你骑马快快返回县城搬来救兵，谁想你又返回，这可如何是好？”王振脸上露出急色，眼睛又朝山寨里厨房所在方向望去，听得厨房内锅碗瓢盆的轻响，烟囱里的浓烟渐小，从门窗的缝隙里传出阵阵诱人的香味，看样子山贼兄弟就快准备好晚饭了。
　　“又是书上说的，我就无言了……”肖溦步哀叹一声，一瞬间有了把王振丢到山里喂狼的冲动，努力按耐邪恶的想法，她另道，“我回来当然是因为不用‘麻烦大叔’出动，也可以完美解决这件事。不管怎样，还请大人能答应我的要求。”她说着倏地严肃了表情，定定看着对方。
　　“又有要求？好罢，神婆提出要求，我答应就是了。”“你还没听我说呢，怎么就先答应了，等我问你要赏金一百贯你也答应？讹穷死你！”肖溦步给了对方一个白眼，讥笑道。
　　“琅琊王家累世积攒的财富，恐怕几百贯的赏钱是不可能令我穷困潦倒的。”王振不在意地微微笑了笑，招来对方的鄙夷：“所以说芝麻胡饼你就是个二世祖，天生败家的命。好在我肖溦步天性善良，不会作出骗人钱财的卑鄙事，”她停下话，在心里仔细确认了自己应该没有骗钱讹诈的行为，才继续说，“要多几个贪财小人，你家金山银山都不够败！”
　　“一辈子也败不完，况且我不至于随便被人欺骗。”王振保持脸上笑容，又补充了句。看到对方不相信地撇撇嘴，他忙认真道，“总之，神婆说的要求，我全数答应。”
　　肖溦步愣了愣，盯着王振脸上的笑看了许久，心里直怀疑对方是不是脑袋被门板夹坏了，两个时辰前，这位榕川县的父母官还大声称她为“骗钱神婆”，怎么现在又换上信任无比的样子了。“你确定？”肖溦步皱了皱眉，问道。
　　“确定。”“知道了，”肖溦步隐去疑问，笑着说，“你只管好好配合我们行动就好，当然了，这次要邀请芝麻胡饼你当一次神棍，不对，是得道高人。”王振闻言顿觉不安，但事已至此他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专心致志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山贼呼呼儿、哧哧儿并未察觉为他二人特设的陷阱即将启动，哥俩盛好饭菜，满意地欣赏片刻由各色凉菜热汤、山珍野味组成的丰盛菜式，拿来块破麻布抹去额上热汗，作哥哥的呼呼儿开口对弟弟说道：“你去把红孩儿的朋友王二麻子请来，寨子里许久没有来客人了，须得好好招待他才是，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晓得了，我这就去请，逝去的爹爹知道我们热情好客，也会感到高兴的，呵呵。”弟弟哧哧儿伸手摸了摸面上的大黑痣，笑着答应了一句便推开屋门，往堆放柴火的杂物房走去。
　　不过眨眼功夫，刚走出去的哧哧儿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神色惊恐大喊道：“大哥，不好了，不好了，那个王二麻子……他、他不见了！”
　　“不见？争么会不见呢？！”呼呼儿闻言大惊失色，慌忙说道，“快去寨子大门那里看看，随意进到入夜的山里是非常危险的，万一因为我兄弟二人的缘故闹出人命……”山贼哥哥停下说话，面露不安看向弟弟，喃喃重复，“绝对，绝对不能给爹爹丢脸！”
　　“嗯！”哧哧儿坚定地点头赞同兄长的说法，迅速提起灯笼朝大门方向跑去。哥哥呼呼儿也没有歇着，在正堂、寝室、马棚等等地方找了一遍。如此找了半天，二人才在正堂碰了头，彼此间交换眼中的失望神色，听着弟弟哧哧儿焦急说道：“大哥，大门处不见有开过的迹象，按理说应该还在寨子里。”
　　“寨内所有房间我都找过了，并不见王二麻子的人影。”呼呼儿急躁地挠着头皮，火光中一头乱发加上纷飞的“雪花”头屑，令他粗犷的长相显出寺院里供奉的广目天王斩杀小鬼时的可怕表情。
　　“不可能啊，若没有出去就该在寨子里，若寨门紧闭，就一定没有外出，争么凭空不见了踪影呢？！”哧哧儿性急，猛地捶拳却一点头绪也没有。正在为难之际，忽从后山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声，“后山溶洞！”二人同时出声，提起灯笼飞快往山上跑去。
　　三两步来到凉风阵阵的山洞前，抬高灯笼朝里照了照，光亮照耀的有限范围内看不见半个人影。胆小的弟弟害怕地躲到哥哥身后，呼呼儿只得努力装出无畏的样子，缓慢挪动脚步，一面压抑浑身战栗，小心翼翼对着幽深的黑暗，声如蚊鸣喊了一句：“王二麻子……你在里面么……在的话应一声好么……”
　　“我在这里。”王振忽的出现在二人身旁，吓得兄弟俩差点把灯笼一扔调头走人。灯笼尚未落地，一脸木然的王振轻轻接过，不等山贼兄弟开口，他梦游般发出呓语：“请随我来，有位阴间的来客想要见你二人。”
　　“阴……阴间来客？！”怪叫着重复一遍对方的话语，二人被吓得抱作一团，脸色惨白看向眼皮也不眨一下的王振，嗫嚅道，“你……甚么意思？谁要见我兄弟俩？我们并没有做甚么坏事……你不要……胡言……”
　　“小大，小二……莫作丧德之事……男子汉顶天立地，有所为，有所不为……小大，小二……”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声音低沉飘渺，如泣如诉，却不像是这个世间所有。兄弟二人停下身上的颤抖，表情呆滞盯着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洞穴，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个声音……叫我们‘小大、小二’的乳名……难道要见我们的阴间来客是……不可能，争么可能有这种事……”
　　“二位，请罢。”负责领路的王振脸上仍是没有表情，仿佛身处太久这样的黑暗已与幽冥世界合为一体似的。“请随我来。”他声音飘忽不定的又说了一句，话语里隐含着催促兄弟二人前进的意味。
　　烛火微弱在前指引，呼呼儿、哧哧儿已经分不清时间、空间的变化，也不知道跟随王振走了多久，又将走向何方，听到头顶传来数声怪叫，不用抬头他们也知道是穴居于洞内的蝙蝠的声音，然而当王振拿在手中的灯笼毫无预兆的突然熄灭，周遭一切陷入完完全全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时，兄弟二人还是禁不住恐惧得大叫起来，于是喊叫声惊动洞穴里的蝙蝠，翅膀扑腾拂过身边带来阴冷的微风，连一直镇定不说一句废话的王振也按耐不住颤抖着声音喊了一句：“神婆……”
　　“安静！”一簇火苗飘荡过来，光线从下往上照射，映出肖溦步带着诡异阴影的面容。
　　“你是红孩儿，要见我们的人是你？！”她看向发出疑问的山贼兄弟，轻轻摇头否认道：“非也，非也。那个想见你们的人因为余愿未了，不能成功投胎徘徊在这里，因此借了我的灵力想要显身。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是得道高人哦，虽然免费作法我是不太愿意……好吧，废话不多说，我现在就把那个人的魂魄招来。”
　　肖溦步说着走到呼哧二人面前要了两根头发，而后她便闭上眼，任手中的火焰左右忽闪摇晃，她口中念念有词，道：“归来，归来，此魂之主随我召唤，魂返尘世，魂兮归来！”她转头指向空中某处，呼喝一声，“现！”应声望见不远处一石壁上出现亮光，紧接着缓慢出现一团模模糊糊的阴影。
　　“呃，不好意思，需要调试一下。”肖溦步尴尬地笑了笑，别过脸对着黑暗中的某处轻声喊了一句，“水晶透镜再移动一下，记得在一倍到二倍焦距，就是我定好的黑点之间，嗯，好了，好了。”
　　呼呼儿、哧哧儿正要开口询问，突地发现刚才出现亮光的石壁上赫然出现一个人影，术士肖溦步陷入癫狂状态，咒语般的诵念声重新在耳畔响起：“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此时不现更待何时！”
　　“这是……这是爹爹！”山贼兄弟大喊着冲到石壁前，想要接近清晰浮现身影的逝去的父亲，肖溦步见状上前一步，出声阻止道：“慢着，你们的老爹已经不在人世，这个只是他的魂魄，怎么可以随便接触，后退三步，隔空讲话，不要坏了规矩。”
　　兄弟二人懵懵懂懂倒退了三步，遥望着浮现在石壁上的父亲的巨大面容，心里生出种种感触，伸手抹去眼角淌下来的激动而欢欣的热泪，作兄长的径直开了口，恭谨说道：“我兄弟二人有生之年能再见爹爹容颜，实在是天大的幸运，娘亲在地下过得可好？方才听红孩儿讲起爹爹余愿未了，不知是甚么事情？若是小妹飞飞，那丫头在外玩疯了一直没有返回涞州，不过爹爹放心，飞飞一点事没有，活蹦乱跳健康得很。”
　　略想了想，呼哧兄弟接着说：“还有寨子也是样样都好，房屋损毁的地方都修补好了，今年山谷里的粮食收成差些，不过勉强有存粮过冬……”报告完毕一大通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细小事情，俩兄弟终于要面对他们不敢启齿的话题。
　　二人推推让让了许久，哧哧儿侧身看了哥哥一眼，满脸愧疚，轻声咕哝道：“只有一件，因为我跟大哥学艺不精，将近一年时间只抢劫成功一次，还是多亏了这位红孩儿教导有方，才得勉强成功。”山贼弟弟说着感激地看向肖溦步，弄得对方一时间哭也不得笑也不是。
　　“爹爹，您若是因为这个余愿未了，我们真是……真是对不起您对我们的期望，更对不起您在涞州一带留下的打劫英名，爹爹，对不住，都是我哥俩没有用……对不住……呜呜呜……”一个哭了起来，另一个紧接着也痛哭出声，霎时间，寂静幽暗的溶洞内响起了和谐的哭泣二重奏，声音此起彼伏，惊得头顶蝙蝠又开始怪叫乱窜。
　　“混账！你们大错特错了！”石壁上一声炸响，兄弟二人抬起一模一样的露出惊讶的脸，不明白父亲所说的“大错”指的是什么。

　　返魂术【陆·往事不堪回首】

　　“错……错了？”呼哧兄弟愣在原处，仰头定定看着父亲的面容，脸上浮现一种长期坚守的信仰被人全面否定后的困惑表情。
　　“小大，小二。”石壁上的人再次开了口，虽然严厉的说话语气有所缓和，但面目表情至始至终没有半点改变，依旧是众人初见时那副模样：跟山贼兄弟俩如出一辙的国字脸加粗犷络腮胡，一双眯得细长的眼睛，透出睿智与威严，却与呼哧二人有着绝对的不同。然而附着在大块石壁上，被肖溦步称为魂魄的人像卷轴上的画像一般平板，令人感觉只是个得其神不得其形的存在。
　　呼哧兄弟绞尽脑汁也想不透，现出真身的父亲口中所说的“大错”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二人委屈地瘪了瘪嘴不敢出声，老老实实等待老父魂魄的说明。
　　“对于为父的遗言，你们二人还记得么？”石壁上响起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山贼弟弟木然点了点头，一脸纳罕盯着父亲的面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苦苦思索了许久，他才恍悟，原来其父说话时面目表情、嘴没有动，却有声音从旁传来。哧哧儿双眼紧盯着父亲，不知觉缓缓挪动脚步走了上前，一心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肖溦步倾听着山贼爸爸的训话，时不时插上一句嘴，一面留意着兄弟二人的反应，见到哧哧儿神色恍惚移步上前，她慌忙拦住对方去路，劝阻道：“山贼爸爸叫你们呢，专心听讲，不要以后又误会干蠢事。”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可是……”哧哧儿神情局促不安地看了对方一眼，怯生生指着正在说话的父亲，小声问，“红孩儿，我实在不明白为甚么爹爹明明没有开口，却有说话声传来？”
　　“因为你亲爱的老爹现在是没有实体的游魂，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你见过那么大个头像吗？”肖溦步豪气万千地一挥手，指向比普通人大上十数倍的山贼爸爸的巨大面容，倏地问出一句，将震惊得直摇头的哧哧儿的表情收入眼底，她微微笑了笑，强调道，“从来没有见过吧，所以不要把你的观点随意加到亡魂身上。”
　　“可是，”仍旧处于无比惊讶当中没有回过神来的山贼哧哧儿，轻声嘟囔着说出存在心里的疑惑，“我总觉得爹爹的声音有些不对劲，他老人家生前的声音更洪亮一些，没有这般平和……”
　　“那是因为山贼爸爸感冒了，没错，他感冒，就是你们说的感染风寒，鬼魂为什么也会感染风寒？天机不可泄露知道吧，好了，不要总纠缠这些旁枝末节，专心听讲！”肖溦步飞快打断哧哧儿的问话，努力把偏离主题的谈话纠正过来。
　　一番打岔过后，事情重新回到既定议程上。山贼爸爸清了清喉咙，保持原来注视前方面目慈祥的模样，见他神态不变，嘴巴不动，腹语一般含混低沉地说：“对于为父的临终遗言，你们恐怕有所误会了，当然这一切并不怪你们，全因我未说完便离了人世所致。”
　　“误会？爹爹放心，我二人并没有误会，爹爹希望我们作个有出息的山贼，我兄弟二人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虽然会有很大困难，但请爹爹放心，无论如何我们也会完成爹爹的愿望。”呼哧二人语气坚定，异口同声回答，最后不忘喊出一句口号，“立志作山贼，天天去打劫！”
　　黑暗的溶洞内回响起呼哧兄弟激昂的话语，声音在高大的扇状钟乳石之间回荡，并不断被放大，反弹，直震得顶上的蝙蝠吱吱乱叫，场面说不出的诡异可怖。肖溦步强忍怒意，上前各给了呼呼儿、哧哧儿一拳，嘴上呵斥道：“叫你们听山贼爸爸训话，你们干什么？一个两个打了鸡血一样喊口号，搞传销呐！”
　　“对不住，对不住，我们只是想让爹爹知道我们的决心。”呼呼儿挠挠头，歉然说道。虽然只有微弱的烛火照明，肖溦步仍旧能够想象得到对方挠脑袋必然会出现的场景：“雪花”纷飞，轻舞飞扬，于是她选择了沉默，一方面由于山贼哥哥态度好得让人没了脾气，另一方面更是因为盘亘在她脑海里的那阵“雪花”。
　　王振冷眼看着三人闹腾了许久，此刻他终于按耐不住，凑过来悄声问：“如此讲几句说话，山贼兄弟就能放下固执，一心向善么？”
　　“谁说要向善了？”肖溦步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大言不惭说道，“我这是为呼哧兄弟竖立更加恰当的就业观念，以往那种继承父业的山贼行当不适合他们，需要改变观念，我这是在引导，引导知道不？就是由他们自己找到合适自己、又能愉快胜任的维生方式，当山贼他们也太弱了点，还不如种菜挖人参，真是的……”
　　“装作其父说话的，是你在哪儿找的同伙罢？那个移到一旁的蜡烛，又是争么回事？”王振斜了眼肖溦步自鸣得意的脸，不咸不淡问道。
　　“管得着么，有本事你来劝他们，看倔得像头牛一样的这两人听不听你的，哼！”肖溦步面露不屑从鼻孔哼出一声，听到山贼爸爸的“鬼魂”再次咳嗽引回众人的注意：“不，你们错了，为父是希望你们好好做人，放弃山贼这个家业。”
　　“放弃？！”兄弟俩这回吃惊得扭曲了面容，深受打击似的一阵捶胸顿足，接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流泪说道，“爹爹，尽管我们没打劫成功过几次，尽管因为我们的样貌还没开始打劫就把人吓得夺路而逃，尽管时常被劫持的旅人还击打得抱头鼠窜，但、但争能放弃祖业呢，这是大不孝的行为啊！”“是啊，爹爹，虽然我跟哥哥不能超越您的丰功伟绩，但也绝对不会轻言放弃的。”
　　“当山贼打劫还成孝顺了！”肖溦步哭笑不得，真恨不得抽这固执的兄弟俩一个耳刮子，好让其清醒清醒。抬眼瞥见在旁的白痴县令王振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嘴角微微动了动，仿佛在说她的计策一样不管用似的，此举隐隐激怒了肖溦步，她挨近王振身边，轻声说了句：“县令大人，您在外迷路还被山贼绑架的糗事，需不需要本术士代为宣传呀？我相信榕川县城里的三姑六婆，李姨赵婶子都很八卦的哦，呵呵呵……”
　　王振倏地没有了笑容，一脸端正叉手站立，瞬间变成了态度和善不会说话的菩萨石像。“good，”肖溦步满意地笑了起来，表扬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你二人听好了，”隐约觉得黑暗中伪装山贼爸爸声音，一贯好脾气有耐性的孙医师快要被这俩笨蛋兄弟逼疯了，听着他深吸一口气缓下急躁，竭力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山贼这个职业并不是人人都可以胜任，你们有你们适合做的事情，不要纠结于继承家业。这便是我的遗愿，放弃山贼行当，或攒钱进城购置屋舍，做些小买卖，或留在寨子里打猎耕作维生，随你二人选择。”
　　“爹爹！”二人哭喊着膝行过去，肖溦步见状慌忙干咳两声，便听到山贼爸爸渐渐减小降低了声音：“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为父不能在此久留，你们好自为之罢。”随着说话声的远去，石壁上的面容也渐渐变淡减弱。
　　“爹爹！爹爹！”众人背后的灯光忽的熄灭，漆黑中只听到呼哧兄弟的呼唤和旁的一些奇怪声响，等到蜡烛再次被点亮，石壁上早已空空如也，其上的人影好似从未出现过般找不到丝毫踪迹，不管兄弟俩怎样呼喊不舍，其父的魂魄不再有回答，永远的消失在黑暗中了。
　　“别喊了，返魂术是有时间限制的，逝者已矣，你们好好完成了山贼爸爸的最后心愿，他就可以愉快升天，哦不，是开心的投胎转世。不然他留恋人间，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游荡是非常可怜的哦。”
　　“既然爹爹如此希望，我们也只有遵照爹爹的意思做了。”呼呼儿与弟弟对视一眼后，转头看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洞顶，喃喃说道，“我们定不会忤逆爹爹最后的心愿，爹爹安心上路罢。”
　　肖溦步闻言暗暗松了口气，听着呼哧二人一声叹息，开口说道：“其实我们也不愿做山贼的。”
　　弟弟哧哧儿点了点头，附和道：“以前爹爹的部下都散了各去讨生活，寨子里剩下我们两个，又没有天份，打劫总是不成功，还被人说长得像可怕的山鬼。”
　　“光靠打劫只有饿死街头，所以平日里都是靠种菜耕作维生。”山贼哥哥急忙接上，毫不见外的对肖溦步二人说出寨子的真实情况，看样子似乎已经把二人当成知己对待了。
　　“抢不到钱不算，出门一趟总是跌伤摔伤，白白花钱诊治，虽然总是进山的孙医师为我们诊治……”两人自顾说起自己的辛酸往事，根本不管对方早饿得头昏眼花了。
　　“两位山贼大哥！”肖溦步猛地伸出手打断二人的回忆，脸上不见不耐，反而笑盈盈地说，“实在不好意思打断你们回味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是你们不觉得肚子饿了吗？我都已经饿得肚皮贴后背了，能不能到饭桌上再讨论？比如种种菜、卖卖水果一类非常有前途的职业，走，我们边吃边讨论。”
　　肖溦步拉着呼哧兄弟走出溶洞，转见王振在旁压低了声音问：“我隐约见到石壁上挂着大块白布，莫非方才那个从未见过的大人像跟白布有关？你究竟是争样做到的？”
　　“大人的问题很多哦，十万个为什么吗？”肖溦步侧过脸看向王振，露出了那种神秘莫测却又盅惑人心的笑容，语音温柔轻声问，“我说过我是统驭众多鬼怪的得道术士，大人怎么就不信呢？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大人总是怀疑，莫非要我现出真面目来？您确定您不会害怕得浑身战栗，落荒而逃？”
　　在月夜的星空下，在微明的光线映衬中，王振见到走近面前的肖溦步仰头定定盯视着自己，二人太过接近，隐约从对方的眼眸中可以看到面露惊恐的自身倒影。他倏地紧张起来，目不转睛瞪视说话认真的肖溦步，反问道：“你、你……究竟是甚么人？甚么、甚么是真、真面目？”
　　肖溦步倏地一转身，仰望着满天繁星，幽幽反问：“如果我说，我跟大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您信不信？”
　　王振皱起眉沉吟须臾，喃喃自语道：“与我不同，那便是妖了？”
　　“说是妖也可以。”肖溦步以袖掩嘴，双眼含笑，刚才那股幽怨说话的语气完全不见了，王振却未察觉。
　　“我会杀了你，妖孽祸害人间，人人得而诛之。”许久没有作声，王振忽瞪着肖溦步，目光冰冷说出一句。
　　“啊，这么绝情啊！”肖溦步立马恢复了原来大咧咧说话的模样，边说边将手搭到对方肩膀上，拿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笑着说道，“不玩了啦，喊打喊杀的，你不要这么严肃认真地说出这种残忍不河蟹的话嘛，吓死个人了，这样被人砍死了多不值啊，我说笑的，千万不要当真。”
　　“真不是妖？”王振疑惑地斜了眼跟他攀肩搭膀，厚颜无耻拉关系的肖溦步，不确信地问。
　　“天地可鉴！”肖溦步急切地站到一块石头上，指着星空表白道，呼哧兄弟在前听到吓了一跳，忙走回来问：“发生甚么事了？爹爹又回来了么？”
　　肖溦步白了二人一眼，转拿出博取人同情的可怜样子，嘟着嘴说：“王二麻子怀疑我是妖怪，你们说，这么可爱的我哪里像妖怪了？”见到二人点头，她又指着后背说，“仔细看嘛，背后又没有尾巴，头上没有耳朵，怎么会是妖呢？如果我是妖早就腾云驾雾飞走了，还留在这里跟你们磨叽。不，我要是妖就先变一堆金砖出来花花，省得天天啃馒头影响发育。”
　　“低级的妖怪自然不会这些。”王振不为所动，表情冷淡讽刺道。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肖溦步开始为自己的无聊玩笑头痛了，眼前由于玩笑引起的严重误会似乎有不可收拾的迹象，懊悔地叹了一口气，看着比山贼兄弟更固执的县令王振，她哭丧着脸说道：“真不是妖怪，卖糕的，要我怎么跟你解释你才相信嘛，对了，那个图像——”她说着朝呼哧兄弟扬起个敷衍的笑脸，开口催促道：“肚子快要饿瘪了，麻烦你们先去帮我们准备晚饭，谢谢哦。”
　　“早就准备好了，今日得见爹爹面容，多亏了红孩儿，还有先前打劫的恩情，你等等，我们去地窖里拿酒出来……”
　　兄弟俩说着一脸兴奋地跑开了，肖溦步才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纸张，对王振轻声道：“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没错了啦，这个以前画的微型画像就是刚才现身的山贼爸爸的原型。”
　　“一张写真？”王振露出不解，虽然眼前的画像跟石壁上出现的人影一模一样，但很明显，刚才那个鬼魂的面容不知道要大上多少倍。
　　“你恐怕不能理解，”肖溦步谨慎的左右望了望，又拿出个水晶制成的圆盘，王振仔细看了看，见得水晶圆镜外薄中厚，表面磨得光滑。“跟你从溶洞里出去时捡到的天然圆水晶，在河边磨得气喘才做成这个透镜。”肖溦步顿了顿，大略解释道，“具体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总之这个把戏就是利用这个凸透镜把山贼爸爸的画像变成刚才放大的投影，当然还要在后面加上光源，也就是你进洞时拿在手中的蜡烛，刚才你发现我把蜡烛拿到后面了吧？不会怀疑，就这么简单。”
　　“如此说来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甚么鬼怪，亦不是甚么返魂术了？”王振嘴角轻微抽搐，眼睛眯了眯。肖溦步忙嘿嘿笑了笑，答道：“本来就没有什么鬼怪游魂嘛，你们要相信，我也没办法。”
　　“早就知道你这个骗钱神婆只会装神弄鬼。”王振冷哼了一声，紧接着就想开始说教。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我们就不要再说这些了吧，哈哈哈。”肖溦步媚笑着打断王振的指责，另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处理呼哧兄弟，毕竟他们挟持县令，如果你要追究的话……”
　　“如果我要追究，你一开始还跟我谈甚么救人条件？”王振反问，脸上表情却看不出真正所想。
　　肖溦步盯着对方观察了许久，才小心试探道：“那么你是同意了？”
　　“真要追究起来，挟持朝廷命官可是重罪！”王振大声说出一句，似乎准备引用朝廷律例来说明罪责之重。
　　“是，是，是，”肖溦步忽视对方的想法，开口打了个哈哈，很没诚意地赞美道，“大人菩萨心肠，和蔼可亲，为官之表率，国家之楷模，您的光辉形象永载史册，为万民景仰……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肖溦步代呼哧兄弟谢过大人不杀之恩，可以了吧？”
　　王振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嘟囔道：“神婆想说王二麻子而非大人，是么？”
　　“天地可鉴，绝对不是‘王二麻子’，我想说的是‘芝麻胡饼’。”肖溦步呵呵笑着回答，毫不在意对方的身份。见着对方还要抱怨，她忙转移话题，催着王振朝山寨大堂走去。
　　此刻，寨内安静下来，众人饮酒吃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山风吹来，在高处的溶洞洞口回旋了一阵复又远走，隐在黑暗中冒充山贼爸爸的孙医师已经离开，装作偶然经过的样子加入了肖溦步等人的闹腾中。漆黑的洞内间或飞出几只外出觅食的蝙蝠，一片静谧当中，忽然传出一阵可怕的嚎呼声，然而谁也没有注意，众人全都沉浸在欢闹当中，谁也没有注意……

　　百花娘【序】

　　几点落红顺着榕江碧绿的水流，划破刚刚抽出柔嫩枝条的翠柳在江面上的倒影，本当属于早春生机勃勃的明媚，却因不知觉间下起的如丝细雨，在空中斜织成一张忧愁的网，笼络着挥袂话别的人们，凭添几分离愁。
　　渡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站着共撑一伞的一男一女，二人与旁边身穿蓑衣、忙碌装载行李的仆役拉开一段距离，依依说着别离的话语，那握在手中的油纸伞，依稀绘着“牛郎织女”的图样，像是隔绝周遭一切的屏障，于是二人眼中只剩得彼此，连时间仿佛也停滞不动了。
　　即便步履缓慢，终究不能走个天荒地老，转眼到了渡头，前方便是盈盈江水，再去不得。女子拾起檀色暗花帔帛在眼角拭了拭，努力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安慰对方，只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因强忍悲伤而微微颤抖着，笑容也变成了哀愁。
　　“桢儿……”男子轻声叹息，抬起右手抚过女子的眉眼，由于彻夜哭泣，那双如星子般闪烁流光的眼微微泛红，视线缓缓扫过对方淡妆却不掩脱俗美貌的面容，心里一阵不舍，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应该怎样开头。
　　“张郎此去千里，不知何日能够再见，桢儿惟盼张郎勿忘添饭加衣，若他日……”女子哽咽了，她飞快别过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将这阵牵扯哀恸情绪的离愁压制下去，而后回首微笑，状似轻松淡然的接着前话说道，“若他日无缘再见，桢儿今生便不再弹奏烧槽琵琶，亦不会脱籍别嫁。”
　　伪装出来的平淡使得女子单薄的身形更显得柔弱，她脸上楚楚可怜的无依与谈及誓言的坚定复杂交错，瞬间令人恍惚，她究竟是温吞的弱女子，还是坚守己心的练达人？
　　“桢儿宽心，我到任上安顿好后，即刻来为你脱籍，我的妻室只得你一人，不会纳妾，绝不再娶，此生惟桢儿一人。”男子紧拥着女子瘦弱的身子，喃喃说着保证。
　　女子微微笑着，虽然在行院消金抛玉，见惯了用谎言与虚伪堆砌的各式誓言，但她仍旧决定选择相信，相信眼前良人终有一天会回到榕川，给予她一个女子所能得到的最大尊重：障车来迎，青庐拜堂，合卺却扇……憧憬明日的幸福令她不自觉隐去了暂别的悲伤，浮现出温柔的笑。
　　春雨依旧继续着，不大不小，无声无息，地面倒映二人甜蜜低语模样的一汪积水，被走过身旁的夫役踩得支离破碎，再也无法复原。

　　百花娘【壹·贩花】

　　时春季夜间，风清月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辄不到。三更后，有一青衣云：“君在院中也。今欲与一两女伴过，至上东门表姨处，蹔借此歇，可乎？”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 ——唐·段成式《唐宋传奇·崔玄微》
　　肖溦步飞快冲进家门，看也不看自得坐在案桌边吃着蜜饯梅子的王振，在玄关处甩了鞋子，噔噔噔穿过房间，在格门旁换上破木屐，顺手抓起一把小铁铲，来到花园，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墙角一株花枝妙曼的银红色蟹爪菊，没由来地呵呵笑了起来。
　　“神婆，你在作甚么？”来访的王振面露不解看着对方，若在平时见到不请自来的他，肖溦步一定会气急败坏的大声抱怨，外加指责旁人擅自乱动她的存货。
　　“现在很忙，没空理你。”肖溦步没有抬头含混敷衍道，一边拿着铁铲在菊枝根部两寸地方铲了个半圆，迅速用粗麻绳将泥土与根部捆好，三两下忙碌完毕，她有些吃力地抱起沉重的花枝，踉踉跄跄走了两步，不禁头冒热汗，呼吸也有些不顺畅。
　　“你要去何地？”王振不死心的再次开口，肖溦步从蟹爪菊垂下的细长花瓣后探出头，若有所思盯视王振看了片刻，喃喃自语道：“今天还算正常，没有穿那身魏晋古人的怪异袍衫。”
　　“那是因为……”王振突然停下说话红了红脸，嗫嚅着不知如何解释，好在对方自顾思考，并未留意他不自然的举止。
　　“县令大人。”肖溦步放下带着大块泥土的蟹爪菊，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一脸媚笑着看向王振。
　　王振往后挪了挪，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语调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停顿半天，他才小心翼翼地说明：“那个，梅子是李妥儿拿出来请我吃的……”肖溦步闻言，露出一抹恶鬼般的神色，转瞬忿恨不见，她又是那副和善得叫人寒颤的样子，王振见状心里害怕更甚，听着肖溦步说道：“不要管那个梅子啦，倒是县令大人……”
　　王振皱了皱眉，微露不悦说道：“神婆平素不知态度恭敬对待朝廷命官，争的今日这般客气，真令人不太习惯。”
　　“给你三分颜色你还开染坊了！”肖溦步气急冒出一句，说完她倏地想起什么恢复了脸上笑意，继续柔声说话，“不，我的意思是我才没有跟你假客气呢，哦呵呵呵……芝麻胡饼，你还记得我的救命之恩吧？”肖溦步故意停了停，充分给予对方回忆她“伟大”恩情的时间。等到王振困惑迷茫的脸上闪现记忆回注的光辉，进而认同地点了点头时，她即刻威胁利诱道：“记起来了吧，如果没有可爱的我的拯救，你早就做了山贼兄弟的刀下亡魂，现在恐怕还在香积山游荡喊冤呢，你说这样的大恩大德是不是应该倾力回报呀？”
　　王振混混沌沌的脑袋里仍想不透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但他对肖溦步关于“回报”的说法表示了赞同：“是当回报，只是不知你喜欢甚么，我昨日……”
　　“知道回报就好，现在抱起这棵重得要人命的‘八爪鱼’，跟我送货上门。”肖溦步急切打断王振的讲话，换上另一副语调说出要求。
　　王振委屈地看看放在地上的菊枝，又抬头望着下达命令的人，脸上不容质疑的表情，他无声叹了口气，老实的依照吩咐抱起菊枝，轻声问：“要送到何处？”
　　“乖。”肖溦步满意地笑了笑，回答道：“这株香积山里挖到蟹爪菊是教坊莲香院黄娘定下的东西，今天要按时送到，千万不能迟到，敢坏了我的生意有你好瞧。”
　　“教……教坊？！”王振吃惊反问，颇为踟蹰地停下脚步。“怎么？怕被人认出来？没关系啦，借你假胡须就没问题了。”肖溦步半眯起眼，露出那种交杂了两种极端的复杂表情，既有和善的神人一般的光辉，又有邪恶鬼怪才有的阴险，王振不自觉低下头摇了摇，沉默着接受了用于遮掩容貌的假须，沉默着跟随欢天喜地的术士肖溦步踏上外送鲜花的道路，沉默着忍受堂堂县官充当杂役的现实。
　　贯穿栖鹭坊的榕江两岸仿照江南秦淮河的式样，聚集了大量花街柳巷，肖溦步所说的莲香院正是位于清爽怡人、绿柳垂枝的江边。须臾间来到目的地，她踮起脚尖朝里望了望，在门外徘徊许久，却不懂怎样才能进到有着数个凶神恶煞护院看守的行院。
　　王振熬不住蟹爪菊的重量，出言给苦无门路的肖溦步建议：“神婆，你先让门口的小厮——就是前方那个身穿半臂束着腰身的白面男子——让他进去通报，而后便会有女婢出来领你进去面见黄娘。”
　　肖溦步眨眨眼，揶揄道：“果然是经常出入行院的世家公子，真是熟门熟路呀。”
　　王振涨红了脸，急急说道：“不，并非你所想，实际上……”肖溦步没有理会对方的解释，快走两步来到门口招呼客人的小厮面前，笑着说：“这位……呃，小官人。”她搜索枯肠翻找出一个不令对方感到难堪，又符合其身份的合适称呼。
　　行院小厮将注意转向说话者，上下打量一遍眼前人的穿着打扮，在心里飞快定义了来人的身份地位，于是他拿出对待此类贩夫走卒所采取的蔑视态度，神态倨傲反问：“何事？”小厮又觑了一眼跟在商贩身后拿着花枝看不清模样的男子，暗暗猜测应是身份更为卑贱的跑腿，他的态度愈发蛮横，猛地将肖溦步推到旁边，他双眼看天两只大鼻孔朝向对方，呵斥道：“一个贩花的小贩，滚远些，莫阻了贵公子的路！”
　　“狗仗人势，你眼睛看天上去了！”肖溦步大怒，眼见她黑了脸就要发作，王振慌忙放下手中的蟹爪菊，将她拉到身旁轻声劝道：“何必跟这等人计较，万一拉扯间伤了花朵，反而不美。”
　　肖溦步缓下满腔愤怒，宝贝似的护住即将换成钱币的蟹爪菊，喃喃问：“现在进不去，花也没办法脱手，怎么办嘛。”
　　王振不答，径直上前对那小厮说道：“这位是院内花魁黄娘招来祈福驱邪的术士，还不快些代为通传？若是一味怠慢惹恼了术人，你亦知晓黄娘的火爆脾气，到时候被责被罚的是你，奉劝还是三思为上。”
　　小厮愣了愣，眼前人的不凡谈吐，又想到黄娘那闹得行院上下鸡犬不宁的脾气，他惨白了脸，结结巴巴应承道：“这便去，这便去通报，还请到门房那里等候。”王振抱起蟹爪菊，不卑不亢来到门房，端坐在矮凳上。
　　肖溦步紧挨着王振身边坐下，眼睛直视前方进进出出的宾客，她维持着脸上笑容凑近了些，低声赞道：“看不出你这窝在县衙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还有几分用处嘛。”
　　“‘宅男’是何意思？”王振看了看笑容满面的肖溦步，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赞美你风度翩翩，气度不凡的词啦，呵呵呵……”肖溦步赶在王振再度追问之前打了个哈哈，见到对方信以为真的自顾陶醉在旁人的称赞里，于是她笑着又问，“你跟黄娘认识怎么不早说，害我在门外探头探脑半天，丢脸死了，还被个死龟公鄙视，真是憋气！”
　　“并非认识。只是过往在宴会上见识过她的泼辣。”“奇了怪了，你不是从来不参加宴会的吗？看来外边传闻有误哦。”肖溦步歪着头看向王振，疑惑问道。
　　“现如今不怎么参加饮宴。”王振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似乎不愿意提及逃避宴会的原因。肖溦步觉得好奇，看王振刚才的谈吐又不像不习惯官场虚假客套，反复思考之间，见到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婢女，梳着双髻，头上插着朵娇俏的玉簪花，款款从院内走出来，近前笑着问：“二位便是来送蟹爪菊的花贩么？我是花魁娘子黄娘身边的侍女妙莲。”
　　小婢女说完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肖溦步立即对这个活泼爱笑，态度和善的女子生出几分好感，她站起身催促王振拿好花枝，一面笑着说：“我就是，拿花这个是我的跟班王二麻子，他不会说话，不用管他。我们没有迟到吧？黄娘在不在？”
　　妙莲咯咯笑了笑，答道：“早就等着了，请随我来。”肖溦步点点头，跟着妙莲进到行院内。
　　一路走来，行院各处雕梁画柱，繁花似锦，屋舍内的华丽陈设丝毫不比王振的县衙后堂差多少，不过在园林建筑之间始终透露出一种颓败的浮华气息，却是王振住处所没有的。肖溦步斜了眼王振脸上不为浮华所动的淡然，心里暗暗好笑起自己太大惊小怪，跟个乡下人进城似的。
　　踏着石桥过了游廊，绕道僻静的花园假山后，婢女妙莲突然停住脚步，左右望了望不见有人注意，她急急问道：“哪位是肖术士？我一直盼着你的到来呢。”
　　“呃，你怎么知道我姓肖？又怎么知道我是术士？我好像记得并没有作介绍。”肖溦步睁大眼，不解反问。
　　妙莲轻声笑了起来，提示道：“肖姐姐难道忘了是谁介绍的贩花生意？”肖溦步皱起眉，良久才挤出三个字：“李妥儿。”
　　“正是我托了他，此番请了肖姐姐来原是有要事相商，一会去了黄娘那里，我再领肖姐姐见个人，只是事情须得保密。”妙莲模样神秘说道，而后又朝四周看了看，笑着问，“行院里花团锦簇，可似仙境？”她说完朝经过身边的小厮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解释道：“这里人多嘴杂，我们一会再详谈。”
　　虽然觉得对方话语离奇，但肖溦步还是爽快答应了，这不仅因为妙莲是同伙李妥儿介绍的可以信赖的人，更由于妙莲说话遮遮掩掩的谨慎态度，她隐约可以推断出那个真正有事的人一定会支付可观的酬金。念及此，她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然而关于妙莲的疑惑始终萦绕心头，肖溦步有些纳闷，总觉得这个名字曾经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反复提起过，她飞快觑了面前引路的妙莲一眼，印象中并没有见过这样爱笑的女子，冥思苦想不得结果，眼看就要进屋拜见蟹爪菊的买主黄娘，肖溦步匆匆隐去疑问，扯出一抹生意人的精明笑容。
　　莲香院花魁黄娘站在厅堂正中，凤眼黛眉，乌发如云，红润的面色像是三月沾着雨露的春桃，一袭华贵的暗花坦胸大袖衫，容姿焕发的吸引了来客的所有目光。她一手摇着牡丹团扇，一手指着某处对身旁的婢女下达命令，抬眼见到妙莲领了两个陌生人进来，她挥挥手将三人招至面前，扬声笑道：“可算来了，我方才还担心误了晚间的月宴呢。别院的姐妹总是不信有这样美丽的菊花，此番定叫她们开开眼，哈哈哈。”
　　见着买主似乎很是中意的样子，肖溦步心里暗喜，忙说道：“花魁娘子喜欢就好。”接下来的马屁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黄娘猛摇了摇扇子，阻止道：“不要叫甚么‘花魁娘子’，羞煞人了，我黄娘从来只认这涞州一位花魁，别人自称我还看她不起，就是唤我‘花魁’，也是抬举了，我自愧弗如。”
　　“黄娘自谦了。”妙莲在旁笑说道。黄娘一脸认真地说：“哪里是自谦，人家琵琶、诗词、歌舞、书画样样精通，我黄娘哪里比得上半分？那人是九天的玄女，我黄娘不过是地面一只烂蛤蟆，看看看，一讲起那位天仙，我总被你们逼得如此嘲讽自己。”
　　众人哈哈大笑，连自嘲的黄娘也忍俊不禁放下认真的表情跟着笑了起来。肖溦步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被长得如此漂亮的女子称赞得上了天的人是谁，她用手肘撞撞王振，压低了声音问：“喂，芝麻胡饼，知道她说的是谁吗？”王振迷惑不解地摇摇头，听到黄娘开了口，肖溦步忙拾起注意，微笑着倾听她今天最感兴趣的话题。
　　“好了，我们在这里胡扯，花贩恐怕都听得不耐烦了罢，花是极美的，我也极中意，风雅欣赏当不了饭吃，来来来，我们这便来谈谈俗气的价钱问题。”众人闻言又笑了起来。
　　肖溦步勉强压抑内心的激动，竭力装作不以为意的平淡模样。“既然黄娘相中这株菊花，我也不会再找其他买家了，至于价钱嘛——黄娘知道我入山采摘是多么的辛苦，”其实蟹爪菊是山贼兄弟呼呼儿、哧哧儿送来的，她肖溦步半点力气没出，暗自得意占了便宜，她接着胡扯道，“山路险阻，越往深处天气越凉，我强忍寒冷爬上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咳，咳，咳，”王振在旁干咳了三声，低声提醒，“菊花并非长在悬崖上，少说少错，你看旁人都笑话你了。”
　　“是吗？！”肖溦步大惊，见到黄娘笑得捂住肚子，挥手说：“行了行了，我也不管你甚么艰甚么难，总之开个价罢。”肖溦步尴尬地笑了笑，竖起食指，试探道：“一千。”
　　“一千？这是要喝人血呀，二百！”肖溦步满脸震惊瞪视着双手插腰，含笑跟她讨价还价的黄娘，原来平常风雅的跟人谈论诗词、吹弹器乐的教坊女伎就是这个样子？眼前这个美人还起价来简直到了杀人不见血的地步！她瞬间觉得有些幻灭，但价钱却不愿作更大让步，她微微一笑，摇摇手说道：“no，no，no，二百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人让一步，八百五，我已经拿出最大的诚意了哦。”
　　“哟，这小花贩还会说色目语？不过发音并不正确，应该是‘non’（注一）才对。二百五！”黄娘哈哈一笑，倏地报出一个价目。
　　“二百五？你才二百五咧！”肖溦步恨得牙痒痒，心里暗骂一句，脸上仍旧笑着：“八百！”
　　“三百！”“七百五！”“三百二！”“六百！”“三百三！”“五百！跳楼价了！”“成交。比我原想的还低七百百，哈哈哈。”黄娘满意地笑着招来婢女送上五百文钱，肖溦步这才惊觉自己不懂行情，开价太低吃了大亏，然而覆水难收，她只得嘟囔着收下卖花钱。
　　掂着装满钱币的小布袋从花魁黄娘寝间出来，妙莲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将肖溦步及王振二人领到后院一处安静得只有蝈蝈叫声的院落里。凉风吹过，凋落的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副秋凉晚景的凄惨落败模样，肖溦步原有的疑惑更深，却不敢轻易开口惊扰此处的宁静。
　　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门栏，满地桂花黄金花蕊的庭院深处，坐着一个素衣女子，她的手轻轻抚着一把模样丑陋的琵琶，指尖拨弄着弦，发出一阵毫无意义，却清脆动人的单调声音，她的目光游离，似乎注视着天空缓缓移动的云絮，心却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王振定定看向兀自沉思的女子，脸上露出惊讶，不敢置信地问：“此人莫非是……”
　　注：
　　一、黄娘在这里说的是拉丁语，所以说肖溦步的英语“no”发音不正确，特注。

　　百花娘【贰·破虱录】

　　王振不等婢女妙莲为其通传，径直走了过去，尽管此刻心中浮现的惊讶无法言喻，但他依旧牢记身为名门望族应有的规矩，拱手施了一礼，王振神态拘谨问道：“小姐莫非就是名震南疆的百花娘乔桢？”
　　女子起身上前，盈盈回拜后，以手中团扇半掩着面容，远远看去，眼睛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形，明眸深处流转出星辉般的光芒，女子轻笑出声，纠正道：“公子过誉了，歌伎百花娘早已不在这世间，现下站在公子面前的只是个独自等待、名唤乔桢的普通女子罢了。”女伎的声音细腻柔和，好似轻盈的羽毛掠过心湖，泛滥起一晕不可磨灭的水纹，以察觉不到的温柔方式，抚慰人内心的不安与彷徨。
　　肖溦步对初次见到的神秘女子的声音作了如此定义，并且忽然明白了，刚才花魁黄娘所说的夸张赞美，指的就是这个名为“乔桢”的女子。在她看来，任何美好的语言加诸乔桢身上都不为过，什么叫云泥之别，她跟眼前之人站在一起对比就是对这个成语最好的旁注。
　　“大……大美人……”肖溦步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乔桢见到对方吃惊的模样，含羞见了礼，侧身看向王振再次行礼，她一脸歉然说道：“乔桢猜测，这位便是妙莲为我请来的肖术士罢，有劳术士远道而来，乔桢委实过意不去。”
　　“不是！”王振与肖溦步二人同时开口，二人瞪着眼互看了看，听着王振急急开口解释，“百花娘恐怕有所误会，本……在下并非驱邪术士，而是……”肖溦步抢先一步接过对方的话头，介绍道：“他是我家隔壁的隔壁，右拐两条街，右手第十户的王二麻子，我都叫他‘芝麻胡饼’，只是个小跟班，乔娘子不用跟他客气的。”
　　“不是‘你家隔壁的隔壁，左拐三大街，右手第五户’吗？神婆跟山贼兄弟说过的。”王振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提醒。
　　“是吗？我有跟呼哧哥俩说过这些话？反正都没差啦，谁理你这些有的没的小事情。”肖溦步不耐烦地白了王振一眼，然后满脸堆笑搓了搓手看着乔桢，说道，“乔娘子有礼，在下是光明寺前街，第二十三摊位上有固定铺位的术士肖溦步，平日贩卖驱邪护符、祈福香囊，但绝对的深藏不露、法力无边、天下无双……”
　　代为引路的婢女妙莲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好容易压下笑意，她忙对因为错认嘱托对象，此时正面露窘迫的百花娘乔桢说道：“果然跟妥儿形容的一样。乔姐姐，这位才是妙莲引荐的术士肖溦步，而非旁边这位长须公子。”
　　“肖术士见谅，乔桢实在是没有想到……”由于愧疚的缘故，涨红了脸的乔桢好似抹上了胭脂，使她看上去比初见时又美丽了几分，连古板守旧的王振也不禁多看了对方几眼。
　　“其实不怪你认错人啦，谁叫我这身打扮叫人误会呢，再加上今天把关系门面的假须借给了‘芝麻胡饼’，就是这个跟班，所以错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乔娘子不要放在心上。”肖溦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伸手挠挠头，自嘲道。
　　“因妙莲未曾提及，乔桢完全没有想到肖术士竟然是个女子，方才真是失礼了。”乔桢说着缓步走到肖溦步面前，仰头看着对方，她忽然察觉什么，微微笑了笑，一面伸出圆润的白玉般的手，轻轻将其额上厚重的头发掠开，嘴上说道，“乔桢虽不解肖术士为何扮作男装，又极力遮掩面容，但瑕不掩瑜，这一切假象终究骗不过所有人的眼，不是么？”
　　“我并没有故意……呃，其实是因为身为女子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久而久之就习惯男装打扮了。”见到乔桢仿若洞悉所有似的浅浅一笑，几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不甚相信对肖溦步牵强的说辞，然而她没有出言指出这点，肖溦步感觉到对方的良苦用心，不禁心慌意乱地别过脸，嘴里轻声嘟囔着掩饰脸上的尴尬。
　　“想不到神婆也有不自在的时候。”王振无声笑了笑，忽然说道，“不过你恐怕想错了一点，百花娘名满南疆并非因为她的相貌，须知容颜易老，难得的却是真性情，好诗才，以及那一手惊为天人的琵琶，使得名士公子趋之若鹜。”王振话不对题的说着对乔桢的褒扬，以及对肖溦步观点的否定，然而语气不见一丝嘲讽，他偷偷看着一脸被人触及心事，兀自不安的肖溦步，忽然又为自己拿教坊女伎作例子感到些许不妥。
　　“容颜易老……”乔桢脸上漾开一抹会心的笑，她看着王振，加入他的劝说行列，意有所指道，“公子既然知道重要的并非皮囊，而是内在，还须晓得珍惜重视眼前所有才是。”
　　“百花娘说的极是，只重皮囊的人一定是极其浅薄无知，即是穷极无聊之人，又何必耿耿于怀这些人的看法呢！”王振说到最后，几乎要义愤填膺地振臂高呼了。
　　肖溦步侧过身，愣愣看着王振脸上明显为人报不平的激动神色，刚才被人指出故意丑化容貌引发的过去回忆，并由回忆牵引出的不愉快和慌乱逐渐得到缓解。她低着头，缓慢移动脚步凑到王振身边，突然仰起个大笑脸，用平常玩笑说话的口吻问道：“你是在安慰人吗？安慰人直接点说嘛，拐弯抹角的叫人猜测半天，费劲不费劲嘛。不过，”她收回视线看向别处，用轻不可闻的极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谢谢。”
　　“神婆勿要误会，只是言及百花娘顺便提到些许其它罢了，我并未故意安慰你，”王振急急反驳，偷偷觑了对方一眼，他另说道，“道谢的话，最好大声点说。”
　　“啊？所以说你就老实承认了吧，就是安慰我的吧，你的‘阴谋诡计’已经全部、完全被我看透了哦。”
　　二人为着是否有意安慰这个话题争吵起来，忽然听到乔桢、妙莲二人的轻笑声，肖溦步这才惊觉自己的举动失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一跟人吵起架来就不分场合，乔娘子千万不要认为我粗俗无礼，虽然的确是个不知礼数的粗鲁女子……”肖溦步红着脸低下头，指尖不停挠着脸，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呵呵，还请肖术士及这位公子自在说话，勿要拘束见外，叫我乔桢便可。看我一味顾着谈话，也不知待客之道，妙莲你快为我送些茶点过来，里间案桌上的食盒，是黄娘送来的品莲居的酥饼，一块拿出来吧，另有，记得茶砖要最里边那个结条笼子装的云雾。”乔桢说完将王振二人迎进一间小巧的茶室。
　　听到百花娘善意岔开她尴尬的话语，肖溦步颇为感激，又暗自在心里感叹这位女伎果然名不虚传，谈吐举止谦和有度，又极为别人着想，难怪得能引来旁人倾心了。
　　众人将点心摆上案桌，于两旁坐定，趁着等待茶水煮沸的间隙，肖溦步偷偷观察起忙进忙出热心张罗的婢女妙莲，越看越觉得疑惑，对方那双北人特有的，略显得细长的丹凤眼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微微皱起眉努力回想。听见乔桢再次开了口，她忙扬起笑，听对方接着说道：“方才见你二人拌嘴的样子，乔桢心有感叹，不由得回想起当年与张郎的点滴趣事来……”
　　温柔说话的乔桢面露浅笑，略微顿了顿，她眼睛里原有的愉快光芒渐次黯淡下去，伴随着对往事的回忆，几许落寞浮现脸上，须臾后，她轻轻叹了一声气，未再讲下去。肖溦步于是暗暗思忖起对方提到的“张郎”这个人物，根据她的经验，会让女子出现哀伤表情的男子十有八九是个见异思迁的花心之人，她隔着案桌一把握住乔桢的手，劝慰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乔娘子长得这样漂亮，又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超级大才女，千万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那个男人算什么嘛，会弃你不顾的一定是个花心大萝卜！”
　　“呵呵呵，肖术士安慰人的话语真是与众不同。”乔桢不由得舒缓了眉间的愁态笑了起来，一面出言纠正道，“不过肖术士恐怕对张郎有所误会了，呵呵，因张郎是去远地上任，故而一时无法带我同往，假以时日安顿妥当后，张郎定然会返回榕川接我，到时……”乔桢停下说话涨红了脸，将头埋进团扇后，一面自责道，“看我自说自话，好似炫耀一般，真是失礼之至。”
　　肖溦步呆愣地看着乔桢的娇俏样子，不由自主为她即将获得的幸福感到高兴，好似自己遇到良缘一样，她面露欢欣，由衷说道：“原来是皆大欢喜大团圆呀，太好了，我前面说的都是废话，乔娘子不要放在心上，不知者不罪嘛。”
　　“可是，”乔桢忽然话锋一转，刚才浮现的幸福表情转瞬没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眉间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难道有什么变故？”肖溦步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围坐案桌旁的王振亦看向乔桢，等待对方的进一步说明。
　　乔桢察觉到二人面上的紧张，忙隐去忧虑笑了笑，轻声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未知肖术士是否知晓《破虱录》这本书，或是听闻关于此书的事？”
　　肖溦步不明所以地摇摇头，侧身望向喜爱读书的王振，见其亦是满脸茫然，喃喃说道：“在下虽然家中藏书甚多，却从未听闻《破虱录》一书，恐是在下学识不及天性驽钝，惭愧，惭愧。”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白痴县令竟然开始文绉绉地说话了，肖溦步不屑地撇撇嘴，暗暗鄙视他见到貌美女子就拿起古板守旧的世家做派，装腔作势起来。
　　“呵呵，”乔桢轻轻摇头，解释道，“这位王公子无需自谦，这本《破虱录》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书籍，不过是几个穷极无聊的贵公子出资请了个书生，专事探查收集教坊女伎厌恶害怕之事编辑成册，美其名曰‘破虱’。乔桢此番麻烦肖术士前来，正是想请术士相助盗回此书。”
　　“盗？！”肖溦步垮下脸，发觉自己的谋生职业从夜行捉鬼，上山捕贼，到贩卖鲜花，现在更要充当梁上君子下海偷盗。思及此，她在心里无声哀叹：帮人驱邪、搭卖护符才是她的正业啊！
　　“肖姐姐且慢拒绝，还请姐姐听完乔桢姐姐的理由再决定是否帮忙，可以么？”妙莲看出肖溦步的退缩，急急说道。肖溦步虽然很想拔腿就走，但面对这样真挚的请求，她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听完对方的说词。
　　乔桢感激地对为她说话的妙莲点了点头，继续解释道：“说起来事情还要牵扯到张郎身上。两年前，张郎得授官职离开榕川去往北地，因为边地天气恶劣苦寒难耐，他便决定安排妥当后再派人来接我过去。然而，”乔桢忽然严肃了表情，一一望向面前安静听讲的三人脸上流露的迷茫，才接着说，“因为录属教坊尚未脱籍，所以我与张郎之事是瞒着众人的。不知那个搜寻女伎把柄的书生从哪里探听到张郎的事情，更把张郎籍贯官职全数打听清楚辑录下来，乔桢担心张郎之事若曝光在众人眼前，过去在我这里碰了钉子的公子们使气报复，假使张郎因此遭到弹劾，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所以乔桢你托妙莲把我找来，是要为你偷回那本泄露张公子身份的书，对吗？”肖溦步手抚着下巴，为难地说，“不是我不想帮，但我好歹是个算命术士呀，这种事请个小偷来做不是更好？当然你千万不要请‘无语’那种新手就是了，唉，那种笨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简直是小偷界的耻辱。”
　　“托人偷来那本书原不是难事，难就难在盗了一本，那穷书生仍可凭借记忆再编一本，如何能够让其心甘情愿失了探究她人隐秘，以此换取钱财的念头才是关键，乔姐姐想了许久仍是技穷，百般无奈之下只得托我请个可靠的人来帮忙……”婢女妙莲心急说道，脸上露出对编书书生的鄙夷和对百花娘的同情。
　　“乔桢在此诚心拜托肖术士能为我解决这个难题，而且须得快些行事，一旦书生将编录好的《破虱录》交到下令他查探的那几个纨绔子弟手上，张郎他……”乔桢俯身行了个大礼，声音哽咽地哀求道，“请肖术士务必答应乔桢这个无理的请求，乔桢实在是无人可托，听到妙莲说起肖术士之事，便只能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
　　“啊？我的事？”肖溦步愣愣挠着头，听到妙莲在旁解释道：“我常听妥儿说起肖姐姐如何设计捉拿‘钓星’，还有香积山的盗贼也是姐姐大力协助官府办下的。”
　　“嘿嘿嘿，其实也没有什么啦……”面对别人的称赞，肖溦步佯装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说出谦虚的话，却遮掩不住脸上的得意神色。“若没有赏金，她哪里会做？”王振不合时宜的在旁边咕哝一句，招来肖溦步冰冷的瞪视。
　　理清了教坊女伎乔桢请求的来龙去脉，虽然心里仍存有疑问，诸如乔桢为什么要为苦等两年不见回音的情人保守秘密的缘由，她总觉得对方的说辞有些牵强。脑中突闪出一念，她微微笑了笑，用简单语言总结道：“不管起因是什么，总之我的任务就是从书生手里偷回那本书，并设法让他心甘情愿地放弃将其中记录的隐事公之于众的想法，这样就可以了吧？”
　　乔桢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一旁伺候的婢女妙莲跟着紧盯肖溦步的脸，等待对方的回答。
　　肖溦步犹豫地看向王振，在其脸上找不到一丝表达内心意见的表情，她无声叹息选择放弃，直觉得自己想要问询王振的想法，根本跟对牛弹琴没什么两样。于是她双手交握，换上生意人的精明笑容，许诺道：“既然乔娘子极力拜托，我也只能答应下来了。”
　　“当真？！乔桢实在不知争样形容心里的感激之情。不过，请肖术士保证此事切勿外传……”百花娘面上露出一抹急切的神色，嗫嚅道。
　　贩花的术士点头应允，众人正讨论着，忽从院落门外传来一阵笑声，接着便看见花魁黄娘领着几个女伎径直推开门扇，快步走了进来。院内四人惊得面面相觑，还未来得及想出法子应付眼前突发状况，听到黄娘眉目含笑，边走边扬声说道：
　　“乔姐姐在院内商量甚么事情，争的如此偷偷摸摸，又是掩了门户，又是避了仆役带进外间闲杂人，不知黄娘可否参与？呵呵呵……”

　　百花娘【叁·伎忌】

　　女伎们拥簇着朗声说笑的黄娘走进院内，环佩轻摇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随着众人走动飘来的甜腻衣香，令肖溦步一阵怔忡，只觉得像是置身幻境，见到了传奇中描叙的花中女仙款款走来。
　　为首的黄娘径直上前与乔桢见了礼，其余看着面生的女伎也学着模样俯身给昔日的花魁行礼，一面态度恭谨唤了声“见过姐姐”。婢女妙莲掩饰不住心里的惊讶，一时间猜测不到众人突然到来的目的，又担心自己擅自引人进来招到责罚，她偷偷觑了乔桢一眼，又看向黄娘等人，嗫嚅着解释道：“黄娘……请听我说，我们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偷偷摸摸做甚么事……”
　　“哦？”莲香院的当家花魁黄娘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啜着一抹饶有趣味的笑，戏谑反问，“我是如何想的？妙莲你倒给我说说看。”黄娘边说边对肖溦步二人点了点头，正要继续为难妙莲，她忽的顿了顿，脸上露出几许疑惑，不由得又朝王振所在瞟了一眼。
　　“这个针锋相对的阵势，莫非是要宫斗了？”肖溦步有些兴奋地瞪大了眼，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直觉得马上就要上演争锋相对的火爆剧目，于是她带着旁观者才有的幸灾乐祸，倾身向前握起了拳头，满心期待后续发展。站在左侧的王振无暇他顾，另有更值得关心的事情，只见他不动声色移动脚步，倏地躲到肖溦步身后，小心藏起了身形。
　　“芝麻胡饼，你干嘛？玩瞬间移动啊？”肖溦步斜了眼神色紧张的王振，边问边往右边移了移。王振像是连体人似的，也跟着一块向右边挪去。
　　肖溦步不解地皱了皱眉，见对方压低了声音，一脸担心地问：“神婆，你可见着了？方才黄娘盯着我看了一眼，恐怕她们已然认出我的身份，这可如何是好？”
　　“哈哈，堂堂一县县令竟然害怕教坊女伎？真是丢脸丢到太平洋了。”肖溦步噗嗤好笑出声，一点不给面子的嘲笑道，王振吓得扭曲了表情，急急摆手阻止对方再说下去。
　　与肖溦步、王振二人玩笑说话不同，眼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里，隐约弥漫着一股相争的火药味，两拨人相互注视着，仿佛战况一触即发。
　　“我……”面对来者咄咄逼人的架势，妙莲涨红了脸不知如何说下去，只得不断揉搓双手掩饰面上的尴尬。乔桢在旁忙止住妙莲的蹩脚解释，她轻声笑了笑，虽是跟婢女说话，却是讲给黄娘等人听：“无需再言，黄娘恐怕早已知晓原委了，瞒她们作甚么。”
　　“乔姐姐切勿误会，”黄娘听到乔桢出言说话口，她急忙隐去玩笑随性的表情，拿出前所未见的认真，说道，“妹妹适才只是逗逗妙莲，绝非是要追究谁人私自带进外人，更不是要探听甚么，妹妹来此是想跟姐姐讨个主意。”这下换成乔桢等人讶然不能言语了，黄娘见状，急急解释道：“乔姐姐可能不知晓，说起那本《破虱录》，我们一众姐妹也是深恶痛绝呢。”
　　“是呢是呢！”一个身材高挑、皮肤红润的女伎情急，抢过黄娘的话头开始了抱怨，“玉壶平日最不喜闻到烤鱼的那股子味道，不知哪个下作的小厮女婢将这个秘密告诉编书的破落书生，真是……”说着说着，女伎停下话语，竭力平复内心的愤怒，许久才惨白了脸接着道，“玉壶真不敢想象，若给那些爱落井下石的公子们知道这个把柄，要争样来作弄人！”
　　一阵嘤嘤的抽咽声突然响起，肖溦步疑惑望了过去，见到脸庞浑圆，长得颇为丰腆却身形娇小的另一个女伎差点哭出来，她勉强压抑着内心的不安，低声述说道：“不提也罢，提起这个，蓬山倒怀疑那些公子已经知晓我们害怕的东西了，姐姐们知道我憎恶老鼠，那种滑溜溜的黑东西……”自称为蓬山的女伎脸上一阵痉挛，好像面前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只剩下她害怕的那种“滑溜溜的黑东西”在眼前到处乱窜，她脸色苍白表情茫然，嘴里喃喃说着，“因为幼时在家曾被老鼠咬伤过，蓬山现下仍是心有余悸……”
　　“怕老鼠？那不是多啦A梦？”肖溦步吃吃笑了两声，不由得把说话者仔细打量一遍，心里暗暗想道，“难怪，长得也有几分像，简直就是‘多啦蓬山’嘛，哈哈。”
　　圆脸的‘多啦蓬山’好像感觉到肖溦步心里所想，她眉头一皱，眼泪刷刷淌下，情绪失控大喊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吓得众人慌了手脚，急急上前劝慰，肖溦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解一本破书怎么把一众女伎逼得面无人色，乱了方寸。
　　女伎蓬山缓下激动，语气哀怨说道，“你不知道那些公子有多过分，他们平日大量收集老鼠，等到我们参加宴会便突地丢到面前。一只、两只还能勉强忍耐，可是……他们一次拿出上百只，只以看我们方寸大乱为乐！”蓬山拿起香帕用力拭去泪水，气得浑身打颤，远远看去，像是冷风中瑟瑟发抖的枯叶，令人不由得心生怜意。
　　“还有金娘最怕的虱子！那些贵公子们竟然扔到金娘衣裳里，上次只因为金娘太过害怕，直吓得傻站在原处，他们不见喊叫以为不怕，如此才勉强逃过一劫，若是成百只出现身上……”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女伎金娘停下想象，紧紧握住蓬山的手，一脸精致的容妆，由于哭泣的缘故弄得跟个花猫似的。
　　沉重笼罩着说话的众人，不知觉令人感到压抑。和着女伎们凄惨的控诉，肖溦步被激怒了，她握紧了拳头，愤愤咒骂道：“这些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对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做这种缺德事，报应死他们！”
　　“如此说来，诸位妹妹害怕厌恶的事情也被记在那本集子里了？乔桢还以为只有自己……唉……”百花娘乔桢深深叹了一口气，面露同情挽着黄娘等人的手，哽咽着不知如何讲下去。恍惚记起身为主人家应尽的礼仪，她忙把众人领进屋里，一面吩咐妙莲守在大门处，以防旁人打扰。
　　众人暂缓述说来到室内，各找了矮凳坐下，看茶端点心一阵忙乱。黄娘趁着间隙，看向肖溦步，笑问道：“看情形，今日来的两位花贩并非等闲人了。”
　　王振胆怯地缩到肖溦步身后不敢出声，肖溦步呵呵笑了笑，挠着脑袋装作无辜的样子，嘴上说道：“哈哈哈，哪里哪里，我肖溦步就是闲人一个，不过职业不是花贩而是算命术士。”
　　“原来是术士。”一干女伎低声咕哝交换了意见，虽然心里不解《破虱录》之事跟算命术士有什么关系，但众人却面露崇敬望着肖溦步二人，术士不禁得意暗忖：看来从事职业对个人身份的形成还是有几分相关的。
　　等到乔桢忙活完毕沏茶倒水，众人重新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再次商谈起来。
　　“嗯，我已经了解了关于《破虱录》的所有事情，而诸位突然到来也是因为想要共同商量出一个对策。”肖溦步率先开口，视线一一扫过面前众人，除了躲在身后一直不敢作声的的县令王振外，所有人都神情严肃地点头认同，于是她继续说道，“有句话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知大家有没有听说过？”
　　乔桢接上对方的话，轻声道：“术士的意思是，找出编书书生的弱点，逼迫他不得将此事外传？”
　　“恐怕无用。”黄娘摇摇头，出言否决了这个提议，与她同来的三位女伎忙解释道：“这点我们亦曾想过，但那个书生惟怕鬼怪，我们上哪里找个鬼怪吓他……”
　　“可算找对人了，眼前这个不就是专门驱使鬼怪的骗钱神婆么！”王振好笑，小声说了一句，换来肖溦步目光冰冷的警告。“那是因为你们不懂怎么恐吓的缘故，哈哈哈……这个我肖溦步最在行了。”自顾吹嘘了几句，她不管黄娘等人露出的惊讶表情，转看向百花娘乔桢，问道，“乔娘子，你觉得怎样？如果能得到大家的帮助当然更有利，但这个事是你先拜托我的，所以我要先问问你的意见。”
　　乔桢沉吟须臾，道：“我原打算暗里解决这个事情，事已至此，我也不顾虑自己的私事了，唯今之计，应是阻止这个书生，跟他背后的主使再打其她女伎的主意。”
　　众人跟着点了点头，一副豁出去的决然表情，肖溦步眼珠子一转，笑着说：“办法倒是有，但我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我再问一遍，你们真的决心拿回那本书，以及教训编书书生吗？”
　　“这是自然，瞧着我们教坊女柔弱无依就好欺负，此番定要给他们些教训！”黄娘挑着眉，大声说出心里的想法。肖溦步僵着脸笑了笑，眼前这位花魁哪里跟“柔弱”沾上半点边，要说“柔弱”，还不如形容此刻躲在她身后的王振更妥贴。
　　“有人怀疑我的身份么？”正想着，王振不合时宜地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肖溦步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安了啦！人家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哪个管你是谁啊，又不是什么美男子，你以为真有你的fans？毛病！”
　　“甚么‘我的饭’，‘你的饭’？你哪里知道以我县令的身份不可来行院，重则是要丢官的……”王振复又缩了回去，模样委屈的在角落里低声嘟囔。
　　肖溦步不理白痴县令的满腹委屈，她朝黄娘笑了笑，说道：“黄娘不要激动，又不是去喊打喊杀。根据你们说的，我想有一点大家心里应该很清楚，那就是把你们的喜好所恶泄露出来的人，一定是你们身边人，比如行院里面的小厮、侍女之类亲近的人。”
　　女伎们没有回答，似乎用默认的方式回答了肖溦步提出的假设，黄娘低下头，指尖不停拨弄手腕上的玉镯，请来术士的乔桢别过脸看向他处，似乎欲言又止想说什么。肖溦步暗暗诧异众人表现出来的不同，停顿片刻，她接着说道：“接下来有两点，我希望大家能答应，”众人颔首，依旧没有出声，于是她笑着说，“第一，你们回去以后不要追究任何侍女、小厮，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随意泄露主人私事的人还要留在身边？！”黄娘沉不住气，猛拍案桌，愤愤反问。
　　“娘子要处理，得等事情完结后，现在说出来只会打草惊蛇。”对方闻言闭了嘴，肖溦步继续说出自己的请求，“第二，还请各位尽量打听清楚那个编书书生的每项好恶，把他的住址、起居，什么时候外出统统弄清楚，这一切关系到我的计划能否成功。”
　　众人面有疑惑，却没有追问，只是径直答应下对方的要求。
　　又说了一会，约定好再会之期，肖溦步起身告辞，跟班王振见状，慌忙躲在她身后与众人作了别。跨出内室走了几步，贩花的术士避开众人的注视，缓慢挨近乔桢，飞快问了一句：“乔娘子发现了？”
　　乔桢大惊，忽又隐去脸上的表情看向远处，仿若不经意的轻声说道：“现下才知晓妙莲所言非虚。不过还请肖术士暂时勿要将这个事情说出，即便事实果真如此，我亦愿意相信她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
　　“是吗？好吧，既然乔娘子决定相信，我也没有什么要讲的了。”肖溦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来到门扉处见到妙莲，她与王振由着对方带领，径直出了行院。来到门外的榕江边，肖溦步忽地击掌“啊”了一声，对婢女妙莲说道：“我想起来了，怪不得你的名字听起来这么耳熟，难道你就是林妈妈的女儿，果子林的妹妹妙莲？！”
　　嘴角一直啜着微笑的妙莲动了动嘴，努力想要装作不在意，无奈怎样伪装也阻止不了脸上哀伤表情浮现，妙莲低下头，轻声说道：“以前是，现下却不是了，被逐出家门的人哪里敢姓‘林’？”话音刚落，她忙笑了笑打消肖溦步的尴尬，一面劝慰道，“肖姐姐无需担心，即便不姓林，我仍是娘亲的妙莲，孝顺母亲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或许我不该问，但是……如果方便的话……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跟你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每次听到林妈妈提起你的名字，你那个沉默寡言的哥哥总要大发脾气。”见着妙莲偷偷觑了王振一眼，肖溦步忙说道，“他就一跟屁虫，透明人，你当他不存在好了，芝麻胡饼这种人绝对不会多嘴乱说的，这个我可以保证。”
　　“跟屁虫？”王振的脸有些扭曲，心里直恨对方对他的称呼一路转下，从“麻脸人”到“胡饼”，现在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虫子了，而最窝囊的是他无法反驳半句，因为王振比谁都清楚，抗议无效。
　　将二人领到行人较少的江边垂柳旁，妙莲才开口说道：“肖姐姐也不是外人，妙莲不怕跟姐姐说，我林家原是京城的贵族，因为朝堂风云变幻，家里人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家也抄得一干二净，爹爹悲愤异常，没多久就在路上病逝……”
　　“流放至此地的林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王振抚着下巴略想了想，说道，抬眼又看向妙莲，他说道，“我记得林府家眷已经无需服刑，但朝廷有令林家族人终身不得入仕为官，亦不能擅自离开流放之地。”
　　“这位公子知道得好清楚，确是这样。”肖溦步听着妙莲称赞王振，心里暗暗好笑，竭力按耐住出言调侃王振的念头，听得对方接着说，“妙莲不敢非议朝政，也不懂权臣争斗跟家族被贬有何关系，但我林家绝不是甚么谋逆策乱的人家，哥哥想要为家人平反，于是拼命读书想要取得官位。”
　　“既然终身不得为官，读到死也当不了官吧？不是官肯定没人理会了。”肖溦步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一句。
　　妙莲脸上的难过更深了，轻轻点头表示赞同，她叹息道：“哥哥却没有肖姐姐明白，他一样不管只知读书光复家声，家里缺衣少食，娘亲又得了重病，他也不想想办法，无奈之下我只好到行院当使女贴补些家用，可哥哥他却说使女是贱业，我这是败坏家门、令祖先蒙羞……”
　　“无怪你要被逐出家门了，身为贵族，争可以做这等事情。要是家妹如此行事，恐怕不仅不能出现在族人面前，连带同房其她姐妹也受人歧视呢。”王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并支持林善果的做法。
　　肖溦步在身后用力给了王振一拳，低声骂道：“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人家是为养家牺牲，不然你以为应该怎么做？不食周粟？学伯夷﹑叔齐啊？人得活着才有未来，死了一切玩完，何况还是饿死的。再说了，妙莲做什么错事了，在行院当使女怎么了？使女也是有尊严的！”
　　对方气势如虹，态度强硬，王振彻底被踩到脚底，他嘴里咕哝着，却不敢再轻易开口。肖溦步转看向林妙莲，她握住对方的手，坚定保证道：“放心，这个事情我绝对站在你这边，你哥是个老古板，叫个小女生养家还敢唧唧歪歪，有本事他别宅在家里出去挣钱去。”
　　“谢谢肖姐姐。”妙莲抹了抹眼角，声音含着一丝哭腔。
　　王振望着自顾说话的二人，虽然不会认同肖溦步的观念，但内心深处的某些想法，隐约产生了变化，亦或者，这一切想法的改变只是因为倒影着垂柳妙曼姿态的江景的缘故？王振一瞬间有些迷惑了，他怔怔望着远方出神，直到肖溦步唤他离开。

　　百花娘【肆·定计】

　　不知觉过了五日，转眼便到了肖溦步与教坊女伎们约定碰面的日子，申时刚过她早早收了摊，回到栖鹭坊还没进门，远远就听到院里传出一阵喧哗，阴魂不散的榕川县令王振取代讨要房租的“夜叉婆”，站在门边焦急四望着，见到肖溦步的身影出现，他忙上前一步，急急说道：“可算回来了……”
　　肖溦步打断对方的讲话，垮着脸哀嚎道：“青天大老爷，我上辈子是不是跟您有仇？没亏欠您什么吧，您怎么成天跟上班打卡一样准时啊？不用这么敬业爱岗吧？”
　　“原打算来……”王振嗫嚅着，偷偷觑了对方一眼，他又低下头，微红了脸，看样子似乎正在酝酿接下来要说的话，“那个……实际上，我……”
　　院内隐约传来的争吵声，肖溦步暗觉情况不对，忙放下哀嚎，另问道：“怎么回事？里面怎么吵吵闹闹的？骂战还是打群架？”
　　“是林家兄妹在争吵。”王振朝里看了看，轻声回答，仍是一副苦思言词的为难样子。
　　“早说嘛！”肖溦步瞪了他一眼，急匆匆往里走去，没走两步，她忽的又回到王振面前，皱眉问道，“林妙莲来了，这么说那群美女都到了？你出来等我，是不是因为被人看到长相，认出县令身份了？”
　　“并未全到，仅是百花娘跟婢女二人先来了。嗯，亦有这部分的原因，但……”王振话未讲完，肖溦步便从怀里掏出假须贴到他下巴上，一面叮嘱道：“乔桢那里我去拜托她，你不用担心，现在把那争吵的两兄妹劝开再说，果子林怎么提前回来了，他今天不是出去教贵公子习字吗？”
　　王振的脸更红了，木然点了点头，他迈开脚步跟着不停咕哝抱怨的肖溦步来到西厢林家所在。推开半掩的屋门就看见气急败坏沉下脸的林善果，一手挥动书卷，一手指着妹妹的鼻子，愤愤说道：“你还有脸回来，你还有脸回来，不孝子孙，败坏门风……”
　　不善争吵的林善果来来去去就只有这三句，即便他憋红了脸搜索枯肠，也找不出其它更能表示内心愤慨的骂人话，最后他放弃了咒骂，拦在母亲与妹妹中间，虽然说不出一句严厉的话，却见他眼睛喷火似的瞪视着擅自返家的妹妹。
　　“妙莲回来探望娘亲，送些柴米油盐贴补家用，与哥哥何干？”作妹妹的忍不住顶了一句，激得林善果又嘟囔起他的老三句“你还有脸回来，不孝子孙，败坏门风”，如此循环不停，和尚念经一样。
　　肖溦步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阵念叨催眠了，甩甩头压下睡意，她笑着走进屋内，说道：“这是内讧还是决斗呀？你们俩兄妹光顾着吵，也不看看林妈妈一脸苍白，快要昏过去了，不孝哦！”她说着对林善果身后的老妇人眨眨眼。
　　老妇人会意，忙装作病痛难受的模样，急得林家兄妹二人一下忘记了不和，纷纷聚到母亲床前，又是垂泪，又是哽咽的。其母拿出丧气绝望的口吻，轻声说道：“统共我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你二人就当做个样子，为娘看着也好开心上路……”
　　“娘亲！”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大喊，偷偷互望一眼，视线接触瞬间复又转头看向别处，脸上依旧是忿忿不平、无法原谅对方的表情。
　　老妇人投来求助的目光，肖溦步急得抓耳挠腮却苦于没有良计，一直沉默不言的王振这时开了口：“二位的分歧在于养家，以及保持世家应有的身份礼仪。”
　　肖溦步点点头，觉得对方说得在理，“然后呢？怎么解决？果子林脸皮薄不愿辱没他贵族的身份，又不能为官；妙莲一个女孩子，又不像我厚脸皮出去摆摊算命，你说怎么解决吧。”肖溦步把难题丢给对方，双手怀胸等待答案。
　　“神婆难道忘了我的身份？”王振呵呵笑了起来，脸上出现一抹难得一见的自信。
　　“知道，‘堂堂琅琊王家，名门望族累世为官，上至三师三公，下有将军、刺史’，跟林家有一毛钱关系咩？”肖溦步倒背如流对方的口头禅，未了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问。
　　王振不理会肖溦步的冷嘲热讽，径直说出解决的办法：“正巧县牙里有个誊写文书的差事，未知这位林公子是否愿意一试？”
　　“县衙的不是官吗，又说他家不能为官？”肖溦步心里暗喜，却还有疑问。
　　“只是杂役，算不得官差。林公子若愿意前往，空闲时还可到我书房看书，既可养家糊口，令妹又不用做人婢女，在牙门当差也不算辱没家声，不是三美？”
　　“千字多少钱？我也要应聘！”不等林善果回答，肖溦步猛地伸出手，兴奋大喊。众人愣了愣，噗嗤一声大笑出来，虽然彼此间仍心存芥蒂，但看情形，解决了吃饭问题的林家兄妹和好如初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不过，”妙莲想了想，有些犹豫地说，“乔娘子对我有恩，我还是想帮她解决眼前困境，再离开行院。”
　　肖溦步拍拍妙莲的手，笑着说道：“差点忘了这个事了，我们现在就去见乔桢，我有事拜托她呢。”
　　三人说着来到肖溦步的住处，推开房门便见到坐在案桌前，一脸歉然望向来人的乔桢，柔声说道：“妙莲，适才我不好去劝，毕竟是你家家事。”略作停顿，她又劝道，“你哥哥的想法原是不错，也要顾全才是，我想你在行院终究是不方便的，毕竟你是贵家小姐。”
　　“果子林就是欺软怕硬，威胁他几句也就没话说了。我们不要管什么身份、熟份了，”肖溦步一屁股坐到乔桢对面，指着贴着假胡须的王振，开门见山问道，“乔娘子已经认出他是谁了吧？”
　　“是。乔桢拜见明府大人，前有得罪，还请明府大人原谅乔桢不知之罪。”乔桢敛了衣衫，起身对王振行了一礼，妙莲也弯下腰，态度恭谨说道：“妙莲谢过明府大人相助之恩。”
　　王振从容接受二人的行礼，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晃一下作了示意，嘴上淡淡应道：“免礼。”肖溦步愣愣看着对方受礼时的那份理所当然，陌生得好像从未正真认识过眼前这个人一样，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王振身上，流露出身份差异带来的彼此间的区别，肖溦步顿时茫然了，她始终想象不出，官场中的王振又会是什么样子。
　　收起片刻走神，肖溦步对乔桢说道：“这么着大家就算是朋友了，这个县令喜欢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她说着朝王振挤挤眼，转又严肃了表情，接着说，“一会黄娘她们就要到了，我想请乔娘子暂时不要泄露他的县令身份，你知道，呃，那个律例怎么说了？”
　　“县令不可私自至行院。”王振语气平淡补充道，肖溦步却看出他是竭力压抑心中担忧，伪装出来的蹩脚淡然，于是她看向乔桢与妙莲，暗暗思考着应该用什么说辞，才能缓和二人对王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谦卑态度，以及——隐瞒。
　　乔桢止住摇晃团扇的手，双眼定定注视着肖溦步，疑惑、探究过后，见到乔桢的眼微微弯成月牙状，嘴角似笑非笑，却看不出同意与否，肖溦步感觉不妙，才想到她似乎没有考虑过对方拒绝为王振隐瞒这个可能。
　　“肖术士在说甚么，这位不是你的跟班王二麻子么，最近脑子不好，先前那些说话早就忘得干净了，妙莲，你说是不是？”乔桢又开始摇动手中的团扇，就像从未听到见到什么秘密，脸上一片平淡，连对县令的恭敬态度也隐去许多。肖溦步暗暗欢喜，正要开口感谢，听到门外传来黄娘等人的说话声，她忙把王振往室外小花园里推，交代了对方尽量不要说话引人注意，她急急关起了格门。
　　门扉掩上瞬间，数日前见过的黄娘、蓬山等人应声走了进来，众人一面解下遮掩面容的帷帽，一面出言抱怨道：“真是讨厌，午间的宴会直到方才才罢，晚间还有几场酒席要赴，片刻空闲也不给，就是上吊也要喘口气呢！”
　　女伎们今日不再是花枝招展的装扮，一个个为隐藏行踪穿起素色衣裳，脸上也只粗略画了个淡妆。肖溦步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女伎们跟数日前相比天差地别的变化，只能想到“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句俗语，至于由此在其心里膨胀起来的自己打扮打扮也算美女的自信，只消看看她面上浮想联翩的表情便可知道了。
　　各自来到案桌前坐下，本就狭窄的房间更显拥挤。肖溦步环顾众人，见到五日前商谈《破虱录》一事的乔桢、黄娘、蓬山、玉壶、金娘、妙莲六人全数到齐，轻声咳嗽两声作为开场，肖溦步扬声说道：“既然大家都来齐了，客套话我也不多说，直接进入正题吧。”
　　女伎们点了点头，由黄娘率先说道：“编书的书生姓段，单名一个寿字，家里在北门外有数间宅院，以及十亩田地，平日读书习字，或与城中富家公子游宴……”
　　“姐姐说得太含蓄了，甚么读书、游宴！”胖脸的“多啦蓬山”噘起嘴，打断黄娘的说话，高声抗议道，“要我说根本就是无所事事在城内闲逛，偶尔遇上几个更为无聊的公子，便聚在一处喝酒作恶罢了！”
　　“可不是！”玉壶、金娘二人点头应和，讥讽道，“不过有几分薄田，倒学着贵族公子们的挥霍样，拿着架子装甚么人上人，笑哂人了！”黄娘闻言颇有些不悦，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停下话静静听其她人不停嘲讽。
　　“各位，不要跑题。”肖溦步不得不出言把话题转到原来的方向上，在纸上记下了刚才所说的有用信息，她又问道：“这个段某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佣人、妻子之类的，还有他几点起床，几点回家，有没有固定的时间，是不是回家后还会出去夜游？”
　　“段书生尚未娶妻，仆人有两个，至于起居，早晨倒是不固定……”沉默不语的黄娘轻声搭腔，肖溦步抬眼看了看对方，见其垂眉沉思，不禁扯出一抹笑，感叹道：“这不就是人生的至高境界？睡到自然醒，多么幸福的事情呀！好吧，不废话，next——”
　　“至于晚间么，”黄娘侧身看向还在嘲讽罪魁祸首的蓬山三人，脸上出现一丝轻松的表情，她似乎安了心，于是黄娘回首说道，“段书生晚间应该是待在家里不出来的。”
　　妙莲在旁听了这个定论，按耐不住心里的好奇，问道：“黄娘如何得知？”
　　黄娘笑了笑，仿佛成竹在胸，毫不犹豫解释道：“那段书生住在城外赵村，闭了城门他便要回家，不然城中哪里有他的住处？也因为这个缘故，晚间宴会从来不见他出现，这个诸位妹妹都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肖溦步回忆榕川县城关闭城门、坊门的时间，“酉时过后他一定出城回家了。”乔桢微笑着接上肖溦步的话，旁观者似的扫了一眼众人面上的表情，转又对黄娘点了点头。
　　“呃，酉时，就是……嗯，下午六点前后……很好，这个时间对我们有利。”肖溦步嘟囔着记下了如上话语，而后她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小册子，指尖咚咚咚的敲打着桌面，喃喃自语起来：“北门赵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房子租，如果在段家旁边就最好了，短期租用应该不会太贵，又不是什么黄金地段。”
　　众女伎顿时傻了眼，不解问道：“租房何用？莫非术士是想长时间观察段生，找出他惧怕的事物？”
　　“我又不是变态偷窥狂，只要一个晚上就可以了，正好过阵子就是鬼节，哦呵呵呵呵，真是期待这场好戏！”肖溦步自顾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满脸兴奋地握拳抓狂了许久，她才恢复认真模样，皱眉咕哝道，“最大的问题就是房子了……没有合适后台的话很容易穿帮的……”
　　“北门赵村么？”格门后传来一个轻微的问话声，肖溦步忙将格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头去看着被排除在外的王振，反问道：“不是叫你不要说话吗？怎么，你在那里私藏了房产啊？”
　　王振摇摇头，解释道：“并非甚么私产，而是我的职分田（注一）在那里，旁边建有别院，我依稀记得西墙正对着段姓书生家的后院。”
　　“非常好，关键时刻王二麻子你还是有用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还囤有田？是不是改行当地主了？承包一亩多少钱一年啊？要不你算优惠点，我兼职种地得了。”肖溦步阴阳怪气说了一句，对方小心看了看屋内情形，一面压低声音说道：“职分田是朝廷赠送给官员的职田，几乎人人都有，多寡不同而已。”
　　“你有多少？”肖溦步眼睛不眨，直接问道。“一百亩。”她惊讶得言语不能，而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你要长得再帅点，恐怕很多人会爱上你这个大款的，可惜，可惜。”
　　王振想不到对方如此直白，不禁羞得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垂下头看着双手，久久没有接话。肖溦步不理王振的羞涩，关上格门后，她笑着对众女伎宣布：“各位美女们，房子的事搞掂了，接下来是我们的计划。”
　　“肖术士究竟打算如何做呢？”女伎们不约而同问出疑问，肖溦步得意地挑了挑眉，随手从案桌下拿出一张白纸，一面拿起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大字。
　　“书……生……”众人的目光跟着她书写的方向，嘴上缓慢念道。“书生？何意？”心急的按耐不住问出声，肖溦步也不回答，卖弄关子的又往下写，一旁的女伎见状，忙劝道：“还有呢，再看下去。”
　　“晚……逢……女……仙……”等到她豪气万千地收了尾，众人勉强认出写得鸡爪似的，歪七扭八的字迹，“书生，晚逢女仙？”众人疑惑重复，又抬起头，一脸不解地看向定下计划的术士。
　　“没错，”肖溦步支起身，猛拍着案桌，大声说道，“这次的计划就叫做‘书生，晚逢女仙’大作战！哦呵呵呵呵……”
　　走在热闹街道上的一个男子猛地打了个寒颤，他停下脚步四下望了望，为刚才恍惚听到的可怖至极的一阵古怪笑声，莫名生出不安。
　　“段生，争么了？”他身旁的友人回首看向愣在原处的男子，疑惑问道。
　　男子回过神，突然而然浮现的那阵恐惧已被周遭热闹喧哗掩盖，他摇摇头，对友人敷衍地笑了笑，答道：“不，没甚么……”说着他重新移动脚步，踏上前往游乐场所的路途，然而心底的这阵不安，并没有因为他的否认而消除，反倒越来越强烈地包围着他，隐约预示着属于他的不幸正在前方缓慢形成……
　　注：
　　一、《唐六典》中规定，州官中，七品的职分田为八顷，合一百亩。

　　百花娘【伍·书生 晚逢女仙】

　　日落影斜，天空只剩下水蓝和绛紫两色交替而成的细长光带，几只乌鸦嘎嘎怪叫着掠过头顶，为此刻的城郊小道平添几分寂寥。一阵雨水过后，秋的势力终于压制住炎夏的热度，站在旷无人影的田间地头，凉爽怡人的感觉更甚，低头赶路的书生打了一个寒颤，像个怕冷的老头缩着脖子瘪了瘪嘴。
　　已经记不起这是第几次莫名打抖了。数日来，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着，书生总觉得不祥的层云始终盘旋在头上，无法驱赶，却又不得不面对它的存在，然而他却不能找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相信不幸相伴的实证。
　　“目标锁定，正往家走，over。”“收到，over。”寂无声息的郊野传来一阵微不可闻的说话声，仔细倾听，隐约还可辨析出由于走动，衣服下摆发出的窸窣声。书生的耳朵动了动，他猛地回头看了过去，视线所及之处，除了道旁一株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榕树后可以藏身外，再也没有其它能够躲藏的场所了。
　　书生绕着榕树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再看过去，水田边并排立着的两个模样怪异的稻草人，四周没有偷吃的麻雀，只看见田间水面上明晃晃地倒映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难道只是我的错觉？”书生彻底困惑了，木然往前走了两步，他不露声色迅速回首，眼前仍只是榕树、水田、稻草人，他面露疑惑，瞪着摆出十字造型的稻草人看了须臾，不见任何响动。
　　他略微安了心，心里直好笑，自己刚才竟然误以为稻草人有些偏离原来的位置。突然听到咕噜噜的一阵抗议，他看了眼饿得干瘪的肚皮，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屋舍，烟囱口袅袅升腾出灰白色的炊烟，他感到饥饿感潮水一般袭来，不由得放下对莫须有的跟踪者的怀疑，匆匆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院门放下门闩，书生不再维持读书人谦恭有礼的举止，伸手拉了拉衣领露出胸膛，一屁 股坐到偏院藤萝架前的胡床上，他一面挥着衣袖，一面扯开喉咙大喊：“冬瓜！晚膳做好没有？！”“节瓜！赶快给我端盏茶来，热出人命了！”
　　久等不到回答，他怒容满面站起身，复又顿住，抬手用力在油光可鉴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出言自嘲道：“看我的记性，冬瓜不是到首县金水探亲去了么，节瓜也被我打发送书去了……咦，这不就是说家里没有半个伺候的仆人，今夜只有我一人在家？！”
　　书生说着懊恼地拍了一下手，快步来到厨房，鸡飞狗跳一番捣鼓，才在横梁上垂着的一个小竹篮里找到半碗锅巴，饿得头昏眼花的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张着仿佛可以吞下一头大象的嘴亟不可待咬了下去，谁知嘎嘣一声，剩饭硬得差点把牙齿磕断不说，光是那股存放许久以致霉变的馊臭味道，就可以把他大前年吃过的东西全呕出来。
　　尽管习惯了奢华享受的书生已然决定，放下架子屈就这碗无油无盐的平民食物，无奈天不遂人愿，这碗馊饭实在不是人吃的，他只得扔了锅巴，另寻到地窖拿了两壶好酒。回到藤萝架前的胡床上，书生自顾对月邀杯，竭力暗示自己不要再想这阵无法抑制的饥饿感。
　　天完全暗下来了，月亮笼上一层薄纱，遮挡住日渐变圆的脸庞，院子里的一切也罩着微光，影影绰绰看得并不十分真切。地面斑驳着光影，屋檐的铜铃，婆娑的桂树，一人高的藤萝架子，形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倒影，隐约像是鬼怪，却又显得那般柔和。
　　由于空腹饮酒的关系，两瓶黄酒下肚，书生已经喝得七、八分醉。仰躺胡床上，他半眯着眼，朦朦胧胧看得院内景致全都变了形状，歪歪扭扭的只觉得陌生。夜风吹来，书生醉醺醺地嘟囔着，缓慢挪了挪身子换了个睡姿，移动带来头痛欲裂，整个世界就像暴风雨中飘摇的船只，摇晃得令人直想作呕。
　　“咯咯咯……”一阵银铃般轻快的笑声传入耳中，书生吃力地扶着床沿直起身，缓缓睁开眼，朝声音方向看去。
　　几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在眼前旋转，书生甩了甩头，定睛再看时，数个重影合为一个，他顿时吓得寒毛倒竖，混混沌沌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指尖颤抖指着突然出现之人，他结结巴巴问道：“你、你、你、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咯咯咯……”又是刚才那阵笑声，便见另一个头上簪着榴花，穿着通身石榴色衣裙的女子出现身旁，恍惚看着像是一团跳动的火焰似的。对方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向院内栽种的花草，等他注意到时，红艳艳的女子不知觉已经移到面前，就着微弱的月色，隐约发现女子腰间别着一串拳头大小，尚未成熟的绿色石榴。
　　正要仔细看，最先出现面前的人动了动拇指粗的两撇眉毛，一面整了整胡服袖子上的褶皱，一面笑嘻嘻说道：“段公子莫要害怕，听偶解释清楚。”书生段寿暗自纳罕对方说话的口音，心里并未依言缓下惊惧，木然点了点头，听到红衣女接上话，说道，“我们兄妹几个到城郊玩耍，不幸迷路不得回城，这里前后不见人烟，我们想……”
　　听到熟悉的口音，书生略微觉得宽心，粗眉的胡服女凑了过来，毫不避忌坐到段寿旁边，搭着他的肩膀，笑说道：“偶棉想借乃滴地方休息一下，可不可以？”又是不知所谓的口音，书生不禁皱了皱眉，不等他回答，“粗眉毛”径直又说道，“哎呀呀，怎么忘记自我介绍了，偶姓胡，双字‘晓鑫’，素不素很动听啊？哦呵呵呵，她素安妙妙，还有那边滴——”
　　讲话怪异的女子说着站了起来，段书生随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不远处，隐在黑色树木倒影中的东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刚想发问，不过眨眼的时间，三个活生生的人赫然立在面前，他局促不安地张着嘴，吐出几句含混的话语，粗眉胡服女也不理他，上前两步引来新出现的伙伴，笑着介绍道：“那个小白跟偶一样姓胡，长得美丽冻人吧？不过没有偶滴粗眉毛这么拉风啦，哈哈哈。他身后的是谢姐姐，因为姐姐脸上有瑕疵，所以带着面纱遮掩，不要在意哦。”
　　一旁的矮个男子按耐不住，他一边抚着自己光可鉴人的浓黑头发，一边拼命对介绍者使眼色暗示。粗眉胡服女实在无法忽视对方的热情，只得说道：“再过去的这位怪蜀黍是熊麻麻，注意不是‘妈妈’，是‘麻麻’，麻烦的麻。”大叔跨出一步，万分得意地摸着头发，正想要表现一番，却被“胡晓鑫”无情打断。
　　“晓鑫”摸摸粗眉毛，笑着看向书生，又道：“当然了，偶棉这么多人来打扰，一定素自带饮食滴，这点乃可以不用担心。”她说着挥挥手，东墙那边应声出现一桌丰盛的菜肴，一旁还有时令的西瓜、葡萄等水果。
　　饿得眼冒金星的段寿此刻已经没有心思追究对方是什么来头了，他两眼放光紧盯着溢出香味的可口食物，急急答应下粗眉胡服女的请求，热情万分邀请众人来到藤萝架下，他又转身跑到屋里，搬出几张矮凳。
　　出来一看，他再次被惊得目瞪口呆：不过片刻功夫，小院瞬间摆上了精致的帷幕，刚才所没有的案桌、月牙凳一应俱全，其上摆放的酒水、酥饼也用晶莹如玉的碗碟盛着，烛火明亮映照着华服男女的娇美面容，不知哪里燃起的香料飘出芬芳袭人的味道，盖过院中桂树的清香。段寿震惊不已，觉得眼前的一切是什么仙法变出来的，又或者他此刻并不在自家小院，而是身处白雾蒙蒙的虚幻天界？
　　粗眉胡服女打断庭院主人的惊讶，笑着说道：“哎呀呀，段公子，偶棉都素自带东西滴，不劳乃滴大驾。”
　　“连桌、凳都是自带……”段寿咕哝着放下手中的矮凳，自家的物件漆画尽脱，与来者光彩夺目的器具一比较，倍显老旧寒碜，书生却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自卑自怜的地方，他现在惟一关心的是及时填饱肚子，并与美人儿共度良宵。
　　“段公子不要傻站着，一块过来吃点心呀。”听到盼望已久的招呼，段生三步并作两步走，兴匆匆来到案桌前，他也不客气推让，自行倒酒吃菜，好似自己家里的东西一般自然而然。
　　众人吃得欢畅，眼见酒水果品渐渐有些不够，粗眉的“胡晓鑫”与“胡小白”悄悄起身，缓步来到东墙边，朝天拍了三下，咕哝了一句什么，便停在原处等待起来。“晓鑫”摸摸眼睛上方的粗眉毛，扫了一眼喝得开怀的书生，压低了声音问：“小白芝麻，你看那个死书生喝得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可以问他书籍在何处了。”当起了“小白芝麻”的王振憋着声音回答，而后他又开口，反问道，“为何我要扮女子，还要叫甚么‘胡小白’？！”
　　“因为我是粗眉毛的小新嘛，你当然就是小白啦。再说女的人数不够，只好找白净漂亮的你来充数了，”贴上粗眉的术士笑意盈盈，一脸理所当然地回答，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她用一种低沉却又可爱的声音说道，“小白，棉花糖。”
　　王振别过头，忿忿道：“神婆自己不就是个女子，缘何你穿了胡服，却叫我扮女子？！实在不公平，再则，玉壶、蓬山等人不是女子？她们为何不来？我看神婆你是故意，故意要我献丑！”
　　“你对我的舞美设计什么意见？”肖溦步冷冷看着王振，嘲讽道，“爱来不来，不来拉倒，本来这个角色是李妥儿的，你跟‘麻烦大叔’偏要来凑热闹，还不愿在后台打杂，说什么‘新做的假发，试试效果’，争取到角色你倒不乐意了？我警告你，小白芝麻，关键时刻你敢擅自退出打乱我的绝妙计划，明天你就等着上榕川八卦小报头版头条吧！‘豪门县令偏好女装究竟为哪般’，这个题目好，够狗血够惊悚，你看怎样？”
　　一县父母官就这样被骗钱的神婆打压下去了，王振哭丧着脸不敢再说反对的话，于是肖溦步缓和了语气，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你还真没大脑，玉壶、蓬山她们经常参加宴会，哪个不认识？一出来准穿帮，后台杂工我都不要她们做。相反的，乔桢隐居多年不见外人，而妙莲只是个小小婢女，没人注意，所以才得出场，多宝贵的表演机会，你要懂得珍惜。”
　　王振不相信地动了动嘴，另问道：“那黄娘呢？你为何要她在墙后帮忙传递东西？”
　　“黄娘？一言难尽……”肖溦步垂下眼，颇为敷衍地说了一句，抬眼看了看周遭，她忽的停下话，对墙那边递酒菜过来的黄娘笑说道，“多谢啦。”穿着黑衣的黄娘指指不远处喝酒诵诗，玩得不亦乐乎的段书生，将手指放在嘴上作了个禁声的举动，才用牢固的黑色细绳吊下个黑色的食盒。
　　浓重夜色中，几乎看不到食盒的边缘，肖溦步摸索了半天才拿到里面装着的酒菜，转交给身旁的王振，她像先前一样轻声拍了三下手，食盒缓缓升起，回到墙对面王振家的别院内。
　　“话说，”二人走了两步，肖溦步有些担心地问，“你家里的佣人可靠不可靠？如果他们把事情供出来，就麻烦大了。”
　　“放心，守别院的是我琅琊王家的老仆人，几辈人服侍我家，最是忠心不二，还能出去乱言主人的不是？”
　　肖溦步笑了笑，说道：“你说不会就不会，反正到时候就算泄密，我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好了，酒足饭饱，开始逼供，哦呵呵呵……”王振跟着对方笑了起来，不自觉加快了脚下步伐。
　　书生又陷入了醉意朦胧的状态，眼前说话的人越看数目越多，声音也变得模糊遥远。“喂！”面前人隐约有些不耐烦，她提高了声音喂了一声，段寿表情茫然，努力使自己的注意集中到那两撇粗眉毛上。
　　肖溦步勉强扯出一抹笑，手持酒杯，挨着书生身边坐下，开口问道：“不知道段公子认识不认识莲香院滴黄娘呀？”众人闻言全数停下手中的动作，心知今夜计划最重要的部分开始了，于是除了谈笑自如的疯术士外，大家都显得有些紧张。
　　“为何这样问？”段寿警惕反问，瞪着对方随着说话一动一动的粗眉毛，越看越觉得像是两条蠕动的黑色毛毛虫。
　　“哎呀，讨厌了啦，还要伦家说得那么明白吗？”肖溦步装作羞涩模样扭动腰身，挥着右手朝段寿的胳膊猛拍了一巴掌，一旁的“胡小白”王振没忍住，噗的一声喷出嘴里的茶水，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憋红了脸强忍着不敢笑出声。
　　肖溦步阴冷地斜了王振一眼，抬起头瞬间恢复笑脸，她指着今夜格外“英俊威武”的龙套大叔“熊麻麻”，又说道：“尊素不好意思说出来，就素那边那个怪蜀黍，他看上人家教坊女，所以偶才跟乃打听打听嘛。”
　　“这样啊……”段寿沉吟着拉长了尾音，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未曾释怀的疑惑，也没有就对方的问题回答上半句，只是一味沉默着。肖溦步见状，忙补充道：“告诉乃哦，偶家怪蜀黍很花心的，他还喜欢女伎蓬山啦，金娘啦，好像还有个叫什么壶还是瓶的，他也是一见钟情哦！有没有什么关于她们的小道消息？不要吝啬讲出来嘛！”
　　“教坊的女伎，在下倒是熟识。”段寿闻言洋洋得意地开了口，视线不自觉往书房那边瞟，好像他与女伎们的交情都在书房里收着似的。
　　“哦，怎么熟识呢？”肖溦步凑近了些，继续打探道，“乃知道啦，偶家怪蜀黍虽然头发有型，但素……呃，长相稍为逊色了那么一点点，想要得到女伎们的垂爱，唯有剑走偏锋！”她倏地收紧五指，目光坚定看着对方。
　　“剑走偏锋的意思是……”段生往后挪了挪，与之拉开一段距离，喃喃发问。
　　“剑走偏锋滴意思就素‘不走寻常路，美特斯·邦威’，总之，我家怪蜀黍没有先天优势，一定要在后天补全。段大公子既然跟教坊女熟识，一定有关于她们的内幕啦，譬如说她们害怕什么，讨厌什么之类的，一旦我家怪蜀黍掌握了这些，不怕美人们不来投怀送抱，哼、哼、哼。”
　　“巧了！”段寿一拍大腿，兴奋说道，“胡小娘子说的不正是在下数月来编写的《破虱录》么！”
　　肖溦步佯装不知，疑惑反问：“《破虱录》素个什么东东，偶要知道的素那些人讨厌什么了啦。”
　　“《破虱录》正是在下受雷府公子所托，收集女伎们厌恶之事编辑而成的册子。”
　　“是吗？是吗！这不正是偶家怪蜀黍需要滴制胜法宝吗？！”肖溦步高兴的一把抓起段寿的衣领，大声问道，“书籍在哪里？买下了，偶家怪蜀黍出重金买下了！”
　　“这个……”段书生恍然想起什么，看着眼前人兴奋异常的样子，他为难地摩挲着双手，犹豫着不知如何解释。

　　百花娘【陆·形变】

　　“这个……那本《破虱录》……”书生犹豫着，嗫嚅了半日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实在不凑巧，那本册子今天差人送到雷公子府上了。”
　　见到对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一阵心惊，定睛再看，粗眉胡服女又恢复了柔和的面目表情，另问道：“那么有没有副本呢？还是只有那一本？”
　　“仅有一本，还有其它在下早拿出来卖钱了，”段寿说到这句突然顿住，抚着下巴沉思须臾，他猛扬起笑脸说道，“胡小娘子不用担心，虽然送走了原书，那些女伎害怕的事，我可是清清楚楚记在脑中，胡……小……娘……子……”
　　段寿的话倏忽消融在夜色的深沉中，案桌旁支起的高烛台上，蜡烛顶端的火焰躁动起来，不安分地晃动着，四下无风，树影也不见晃动，连微微颤动的沙沙声也没有，莫名熄灭的火焰处，只剩一条垂直向上的白烟。宅院主人怔怔看着瞬间变暗的眼前所有，特别是透过微明的月光，望见粗眉胡服女咧开的嘴露出一闪寒光，以及——身后毛绒绒的什么东西。
　　“果然闻名不如一见，”粗眉毛的肖溦步说着露出两侧犬牙，脸上的表情妖魅神秘，身后缓缓垂下一条毛绒绒的尾巴，手指弯成爪状，将不知何时变得细长尖利的指甲放到嘴边轻轻滑过皮肤，一面笑着说，“段公子啊，乃果然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呢，死到临头还想利用别人的痛苦赚钱，那么偶也不客气了哦，B计划！”
　　她身后的尾巴轻快地摆了摆，吓得段寿从胡床上跳了起来，匆忙倒退一步，没等拔脚逃命，没料想“粗眉毛”忽地尖叫起来，而后笑嘻嘻地说：“哟，段公子，你差点踩到偶家小白的尾巴！注意看脚下嘛！”
　　“嗷嗷，嗷嗷嗷。”“胡小白”王振没有回答，仅是表情憋屈地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声，双手不停地挠耳朵。
　　“这孩子，真是修行不精，才说了几句人话，就返回狐语了。”“胡晓鑫”肖溦步拍拍“小白”的背，她忽地瞪大了眼，又是一声惊叫，手指着“小白”的后背，责骂道，“没出息，看乃滴尾巴露出来了！”
　　“五十步不笑百步，半斤不讲八两，嗷嗷，你自己看看你的尾巴，还不是一样也露出来了？嗷嗷嗷，嗷嗷，嗷嗷嗷！”“胡小白”一脸不服气，半是狐语，半是人话，混杂着反驳道。
　　“我的尾巴好看，露出来也是理所当然，谁像你，毛质疏松，没有光泽，人见人厌，狐见狐烦！”肖溦步动了动她的粗眉毛，把尾巴拿在手里顺了顺毛，一面得意洋洋说道。
　　书生一脸惊惧，逃到身穿红衣的“安妙妙”旁边，他口不择言，慌乱说道：“她们……这是中邪了，中邪了，不！是癔病，可怕的癔病！快请医师诊治！”
　　“段公子说谁得癔病了？”“安妙妙”歪着脑袋，不解地看向焦躁不安的段寿。
　　“不就是正在争吵的她二人……啊！”段书生大叫一声，抖动着手指，结结巴巴说道，“你的、你的嘴！”
　　“嘴？我的嘴争么了？”“安妙妙”面露无辜地看着对方，不解发问同时，她的嘴向外冒出一个又一个的淡红色石榴籽，看起来就像是裂开嘴的石榴。
　　肖溦步在旁看着笑得岔气，见到妙莲嘴吐石榴这幕，她惦念起为舞台大业英勇牺牲的自家石榴，不由得一阵难过，轻声喟叹道：“可爱滴石榴仔，姐姐对不起你们，没等你们长大成人，就把你们宰了，安息吧，死有重如泰山，轻如鸿毛，你们生的伟大死得光荣，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无私奉献的，呜呜呜……”
　　“你在旁边嘀咕甚么？接下来应该如何做？”王振看着面色苍白的段寿，心生同情之时，又暗自庆幸：还好被恐吓的对象不是他。
　　“什么都不用做，摇摇你的尾巴，把他吓得半死就可以了，千万不要同情他哦，如果这个无耻的人把女伎们的事情泄露出去，可怜的人就不是被吓这么简单了，你想想那些公子整蛊的手段，搞不好要出人命呢，我这个半死已经是非常仁慈的做法了。”
　　“这个尾巴……”王振瞥了一眼身后的狐狸尾巴，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
　　“怎么？不满意？从呼哧兄弟那里借来的哦，我超级喜欢，就是天气不够冷，不然毛绒绒的围在脖子上，又暖和又显出贵妇本色，哈哈。”肖溦步说着把别在身后尾巴凑到脸上蹭了蹭，忽的闻到一股狐骚味，恶得她慌忙放下尾巴，一面皱着眉头吐了吐舌头，抱怨道，“这两个笨山贼，居然没有除味，有没有搞错，回去要好好洗澡了，真是！”
　　王振觉得好笑，未免肖溦步再度废话说起其它，他催促道：“我们不要在这里闲谈，快些过去帮忙罢。”
　　二人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正巧见到被妙莲吓得不成人样的段寿，模样癫狂跑到自顾喝茶吃点心的“熊麻麻”身边，大喊救命。
　　“呃？你在叫我？”吃得开心的“熊麻麻”放下点心，突地伸出两只巨大的熊掌，接着两手微歪放到头顶，作了一个莫明其妙的姿势后，笑呵呵地说，“我是‘熊麻麻’，哦耶！”
　　“good！”肖溦步在旁打了一个响指，赞道，“做得好，不枉费我专门为‘麻烦大叔’设计这句台词。”
　　“熊、熊啊！”段寿吓得两腿一软跌坐在地。惊吓过后，凭着最后的求生念头，他挣扎着爬到身穿绿衣，静坐在旁的“谢姐姐”面前，用尽全身气力求助道，“救、救命……他们被妖怪附生了，姐姐快救救我！”
　　绿衣女子缓缓站了起来，走到段寿面前，她柔声问道：“段生唤我救命？”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书生急切点点头，隐约觉得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却完全没有想到更深的黑暗在他前方。
　　“段生确信？”“谢姐姐”微笑着问，抬手缓缓揭下面上的薄纱。书生大张着嘴，直觉得自己快要昏厥过去了，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仍旧十分清醒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女子以薄纱遮挡的脸面，手臂各处，被翠绿色的菊花纹覆盖着，好似爬满全身的常春藤，纵使这位“谢姐姐”拥有绝美的容貌，在这片泛着青光的可怖花纹的映衬下，还是把人吓得寒毛倒竖，冷汗直流。
　　绿衣女微笑着，不知觉将手伸到对方手背，突如其来用力抓紧，却话语轻柔重复着相同的问话：“段生确信么？确信么？”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在我手上作甚么？！”段寿惊惶失措反问道，绿衣女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就着月光一看，见到个绿色的菊花纹赫然出现在手背上，“这是甚么！这是甚么？你对我作了甚么！”段生发疯似的用力揉搓那瓣菊花纹，可是，不管他怎样努力都是徒劳。无计可施的他绝望地闭上眼，幻想醒来后所有都会不同，可怕的一切全数消失。他紧紧捂住耳朵隔绝周围的怪笑声，眼前忽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想了很久，才记起总是欢快笑着说话的某个女子……
　　正是这个令人绝望的时刻，他才会想起那个女子，聪明自傲，却又有些傻气地痴恋着他……刚才的所有都是梦吧，书生如此跟自己说，最后连偶尔想起的那个女子的身影也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了，天地间安静下来，没有任何响声，他快要相信这只是做梦了。
　　“哎呀呀，学人装死咩？骗谁呐！”臀部被人狠踹一脚，疼痛感传来，于是他心里仅剩下的星点希望完完全全破灭了，慢慢睁开眼，绝望地觑了觑那两撇粗眉毛，仿佛作为不幸存在的代名词，嘲笑似的在眼前蠕动。
　　“狐狸大仙饶命，小生不知如何得罪了大仙，还请众仙人饶了小生这条性命……呜呜呜……”段寿彻底服软，跪在地上哀求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参加葬礼哭丧去了，至于什么读书人的礼义廉耻，什么孔孟之道，全被他抛诸脑后忘得干净，要知道关键时刻小命重要，至于孔老夫子教导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肖溦步毫不客气，对着跌坐在地的段生的屁股又是一脚，嘴上骂道：“我呸，晦气不晦气，又哭又拜，你要不要再上三炷香？我是鬼啊，要你磕头？一哭二闹三上吊，你琼瑶大婶现身啊？这个戏码在本大爷这里行不通，一个大男人，什么德性，哭，就知道哭！”
　　段寿倏地止住哭泣，抽咽着看向一脸凶相的“粗眉毛”，怯生生地说：“是，狐狸大仙教训得是，小生收声，绝对不哭。”
　　“嗯，这还差不多，不然简直没法交流，”肖溦步满意地点了点头，一面在胡床上坐下，大咧咧翘起二郎腿，拿起放在床沿的一柄团扇，悠然自得摇晃着，看着对方已经惊恐得浑身颤抖，不能言语，她才笑了笑，用她奇怪的口音问道：“段大公子，乃现在知道偶棉这一众仙人为什么来找乃了吗？”
　　“实在……实在不清楚……”段寿急急摇动脑袋作了否定回答。
　　为首的“粗眉毛”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团扇重重摔到桌上，他的心也跟着那一声响猛烈颤动了两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问话者，他始终想不透自己哪里说错，惹恼了狐狸上仙。对方一味冷笑着，吓得段寿身子一抖，数日来疑心遭人盯梢的强烈感觉再度浮现心头，不管在大街上，归途中，还是自家宅院里，这股被人窥视、憎恶的寒意，原来是数位大仙对他的不满。
　　“敢做不敢认，看来乃不仅见利忘义，连最后那点子认错滴良心都没有了。”肖溦步面露鄙夷，径直说道，“偶也不跟乃绕弯子，明说了吧，偶棉一众兄妹本是香积山的得道大仙，近日来，总是听到有人前来祷告哀祈，说的是榕川城里有个不事读书习字的书生，专门打听女伎们厌恶的事情，以此卖给贵公子换取钱财，段大公子乃说，偶讲滴这个人素谁呀？”
　　“不……那个……我……”段寿额头上冷汗直冒，既不敢承认是自己所为，也不敢轻易出言否认，此刻的他，用“面如死灰”四个字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肖溦步却没有缓下凌厉的质问，绕着段寿转了一圈，故意让狐狸尾巴拂过对方的手，用她后来的话说，那叫“增加临场感”。段寿快要接近崩溃的边缘，肖溦步缓缓俯下身，说出打击对方心理的重要一句：“女伎们的怨恨很强大的哦，段大公子，你感觉到了吗？无时无刻不跟着你左右的那阵可怕感觉……”
　　“感觉到了，感觉到了……狐狸大仙饶命，小生再也不敢……再也不敢赚昧心钱了，大仙饶命啊……”
　　“唷，偶哪有什么本事饶乃滴性命，”肖溦步微笑着站起身，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她缓慢倒退到众人身边，一面说道，“这命饶不饶得，不是偶棉这些仙家说了算的，关键要看乃今后怎么做了。”
　　“看我自己？”段寿重复着粗眉狐仙的话，抬头再看时，发现灰暗的庭院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片淡淡的白色烟雾，众仙人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中间的“粗眉毛”笑着露出她亮闪闪的犬牙，声音飘忽说道：“要取乃性命易如反掌，但偶棉一众仙人禀性善良，不喜杀生，暂时给乃一个改过自新滴机会，倘若乃敢擅自说出女伎们滴隐秘，明年今天，就是乃滴忌日，听清楚没有？不要妄想隐瞒，乃滴一举一动都在偶棉掌握中……”
　　烟雾渐浓，转眼连一步开外的地方也看不见了，段寿一时觉得头昏脑胀，白雾中，他仿佛听见什么人说了一句“遮住鼻子嘴巴”，而后意识远走，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转醒过来时，月亮爬上了树梢，银白色的光辉映照得天地异常明亮，段寿揉了揉发疼的脑袋，愣愣看着院中的一切，刚才见到的狐狸仙人，花仙娘子，黑熊大叔，包括精致的案桌、凳子，食用的酒菜甜点，全都消失不见了踪影。“原来只是个噩梦……”段寿自嘲地笑了笑，正要拿起团扇驱散梦境带来的不爽感觉，视线落在手背上，一朵绿色的菊花纹样清晰出现面前，纳凉的团扇跌落在地，他双手捂脸，绝望大喊，“不是梦，不是梦，再不敢作恶了，大仙饶命啊……”
　　凄厉的哀号响彻夜空，段家东墙对面的县令别院，几个一块行动的人掩着嘴，极力压下笑意，轻声来到远离段家的别院东厢房，众人点上一盏昏暗的烛灯，再忍耐不住爆笑出声。
　　“哈哈哈……这个书生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今晚的事情了，报应啊报应，哈哈哈……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一次性纹身，可把他吓死了，哈哈哈……大快人心啊！”制定计划的肖溦步笑得不成人样，一面得意地扭着尾巴，一面捂住肚子放声狂笑。连一向自持有礼的王振瞬间也放下豪族的架子，大笑起来。
　　乔桢掩着嘴，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轻声说道：“生平第一次有人见了我的模样，会吓得面色惨白尖叫起来，真是难得的经历，呵呵呵……还有妙莲口吐石榴那段，把我憋得差点喘不过气来，呵呵呵……”
　　“我才做了一个动作，便结束了。”跑龙套的县丞“麻烦”好像有些不太满意，他轻声抱怨了一句，肖溦步忙上来说道：“‘熊麻麻’，您没看见段寿对您的头发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吗？”
　　“是么？！”“麻烦大叔”听到旁人对他假发的赞美，也不管真假，喜滋滋地又恢复了快活。肖溦步挑挑粗眉毛，继续吹捧道：“当然啦，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再说了，下次还有此类表演，一定再请大叔您友情客串，哈哈哈！”
　　气氛重新活络，棘手的事情也解决了，被吓得不轻的段姓书生恐怕再不会打教坊女伎们的主意，正在商讨下一步行动的众人谁也没有注意，伶俐爱言的黄娘一直沉默着，她毫无预兆地站起身，径直朝段家宅院走去。
　　“黄娘，你要做什么？！”肖溦步大惊，见着黄娘回首，面上流露一抹释然的笑容，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听到王振在旁发问：“黄娘莫非要到段生面前揭穿我们假扮仙人的举动？”
　　肖溦步隐去笑容，表情严峻说道：“C计划，现在，所有人赶紧换下身上的衣服，准备撤退！”

　　百花娘【柒·碎玉焚情】

　　“且慢，”乔桢开口止住众人慌乱的脚步，轻声请求道，“诸位可否听乔桢一言？黄娘不与大家商量，此番前去，定是到段生宅院，但绝非想要揭穿我等今夜行动，还请各位暂且缓下急切，看看情形再说。”
　　“乔娘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选择相信黄娘？”肖溦步面露不解看向对方，反问道。王振等人听得一头雾水，从二人的对话来看，似乎早有察觉，而他们却闹不清楚黄娘突然而然的举动跟段书生有什么关系。
　　乔桢浅浅一笑，解释道：“肖术士，黄娘若想揭发，何苦等到今夜？整个计划的制定，她皆有参与，要提前告知段生的机会，不是多不胜数么？”
　　“那是她想看看我们究竟怎么做。”肖溦步脱口说出一句，对上乔桢脸上温柔的笑容，她觉得自己强词夺理得像个恶人。肖溦步叹了一口气，不禁妥协道，“好吧，撤退暂时不用，大家先换了衣服，观察后续情况再作决定。反正这里是县令别院，我就不信那个段寿敢硬闯进来找证据。”
　　众人懵懵懂懂听着，虽然对来龙去脉不甚清楚，但见定计划的肖溦步同意了乔桢的观点，忙各自换下用于恐吓段生的女仙容妆，穿上平素的衣服，略作洁面之后重新聚在一处，由于心底好奇，一众人等悄悄溜到紧邻段家大宅的别院西墙，找来木梯攀上墙头，偷偷观察起对面情形。
　　月光下，身着黑衣的黄娘，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被吓得兀自愣坐在院中的段寿回过神，惊惧地望着缓步走到面前的人影，待看仔细，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或许是放宽心的缘故，他话说得颇不耐烦，连基本的见面招呼也没有，仅是勉强压下显而易见的不爽情绪，口气敷衍问了一句：“原来是黄娘，你争么来了？我今天没心情跟你纠缠，有话快说。”
　　黄娘不言，扬起一抹惨淡的笑，静静看着对方，段寿被盯得来了脾气，他烦躁地站起身走了一个来回，出言催促道：“有话快说啊，来了这么许久也不作一声，跟个鬼魂似的，真是晦气！跟你们这些女伎纠缠便无好事，方才真是……”书生说着突地顿住了，他小心觑了一眼黄娘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考虑到对方的心情，还是觉得把刚才被花仙、山神威胁的事情说出，实在有损颜面，言语冲撞的段寿莫名止住话，沉默下来。
　　“段郎，”花魁娘子轻唤出声，话语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握紧着微微颤抖的双手，像是鼓起所有勇气，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淡，不卑不亢问道，“我来，只想问段郎一个问题。”
　　“问个问题至于大张旗鼓地跑来么？你来此可有注意遮挡面目？你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若是被人看见，可就不得了了。”段寿平复了见到黄娘的那阵脾气，自顾坐到胡床上摇扇抱怨，他也不请对方入座，更别提什么倒茶款待的待客之道了。
　　黄娘对这样的怠慢却不以为意，她眼睛定定看着段寿，仿若自言自语似的问道：“段郎，你所讲的迎娶我的话，是否算数？还是往日的柔情蜜意皆是虚伪，你只想知晓众人的隐秘，才用花言巧语接近我？”
　　“段寿要娶黄娘？！”东墙后偷窥的两位县官大人惊讶出声，若不是肖溦步眼疾手快捂住二人的嘴，早就被对面说话的段寿、黄娘发现了。
　　肖溦步丝毫不为眼前的突然状况而感到奇怪，她白了王振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大惊小怪，接着看不就知道了。”
　　“神婆难道早知晓二人的关系？如此说来，莫非……”王振瞪大眼，越过围墙看向相对而立的段寿与黄娘二人，大胆猜测道，“众女伎的秘密是黄娘泄露给段生的？”
　　“你总算想到了，随侍的婢女可能把蓬山她们的秘密说出，但是乔娘子离群索居，仅有妙莲一个婢女偶尔去侍候，要说婢女泄密，就只有妙莲一人，泄密换钱养家的动机也是讲得通的……”
　　一旁听着的妙莲闻言，不禁涨红了脸，急急道：“乔娘子对我有恩，我争可能做这等事情。”
　　肖溦步笑了笑，宽慰道：“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嘛。”略作停顿，她继续说道，“等到黄娘进来，我才想到其她女伎也有这个可能，毕竟百花娘乔桢可算是教坊女们的传奇，关于她的事情或多或少都有耳闻，若是再跟乔娘子亲近，得知详情完全在情理之中。”
　　“等到蓬山她们一个个说出自己厌恶的事被记录在册，可黄娘却没有说，于是我对她的疑惑逐渐加深，又想到我们前脚才进乔桢院落，她一群人后脚就跟来了，如果像蓬山她们来求助还好说，但她没有，我只能认为她时刻关注着乔桢院落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就借口过来讨主意，实际上是想看乔桢打算怎么做。”
　　“再度会面后，妙莲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那么还有黄娘等人，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关于段寿的详细情况都是黄娘一人说出，而众人嘲讽段寿时，黄娘并未帮腔，于是我就猜测，她与段寿会不会是情人关系？”
　　“情、情人？！”王振、麻璠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倏地捂住嘴巴，他二人在心里一番思忖，不禁有些哀怨地想到了一块：为何身世长相一样不行的段姓书生会得到教坊花魁的青睐，反观他二人，要学识有学识，要家世有家世，却无人问津……王振与属下对视一眼，惺惺相惜地握住对方的手，纵有前言万语，一切只在不言一握中。
　　肖溦步在旁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不自觉抖了抖与二人拉开一段距离，她接着说道：“这就是我今夜为什么只叫黄娘来，却没有让蓬山等人参与的原因，一方面也是不想她的秘密外泄，给她存个颜面啦。”
　　“乔桢想黄娘并非术士说的这样心机深成，她既然说出段寿的一切，只是因为懊恼，想要我们帮助拿回《破虱录》……”乔桢摇摇头，轻声反驳对方的话。
　　肖溦步耸耸肩，笑着说：“我唱红脸扮恶人，呵呵……一般我的假设前提是：人都是自私的，而乔娘子认为‘人之初，性本善’，假设虽然不同，结果还是一样的。”
　　“嘘……段书生答话了。”“麻烦大叔”出离自怨自艾的状态，此刻正一脸兴奋观察隔壁院内对视的二人，那探听八卦的模样，在肖溦步的印象里，只有里妥儿的老娘能够与之比肩。
　　久久沉默没有搭腔的段寿终于抬起头，至于是在心里酝酿好了说辞，还是他觉得眼前的问话再逃避下去不是个办法，就不得而知了。不管怎样，他对上流露期盼目光的黄娘的眼，扯出一抹温柔的笑，虽然在矮墙后围观的众人眼里，那抹笑容假得不能再假，段书生却无法察知旁人的想法，自顾说道：“黄娘争么又问这个问题，不是说好取得功名，便娶你为妻么，我何时骗过你？”
　　黄娘怔怔看着兀自说话的这个男子，眼神里混杂着疑惑、不解、怜悯，以及那么一丝不可思议。段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并未留意对方的反应，须臾过后不见搭腔，他缓缓停下自说自话，微露不安看着黄娘，心里嘀咕她脸上出现的表情究竟表达什么意思。
　　“假话讲了千遍，段郎自己便相信那是真实了么？”段寿刚想反驳，却见黄娘扬起一抹笑，他感到绝望的气息倏地将他包围，心里很想做什么来弥补这道裂痕，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做，既未出言劝慰，就连安慰的目光也吝于给予。
　　“算了罢……”黄娘倦怠地叹息一声，双眼定定注视着段寿，缓缓的，她的眼角沁出一滴泪珠，顺着面颊慢慢流下，最后消失在嘴里，肖溦步觉得心跟着那颗滚落的泪微微颤了颤，她不禁咽了咽口水压下突然泛滥的哀恸，却隐隐感到流入黄娘泪水的苦涩味道，跨越空间的限制，传到矮墙后的她的嘴里，流进她的心上，划出一道伤。
　　黄娘并未因为认清现实而悲伤哭泣，她嘴角浮现一抹柔和的笑，看着眼前一切的众人都在心里强烈感觉到，银色月光下，那样含泪微笑的黄娘美得像是月宫下凡的仙子，包括伤她至深的书生段寿，那一瞬也慑于对方流露出的别样美丽，神情恍惚的只顾傻傻注视着。
　　“我不会再爱段郎，而段郎亦早就不爱我了。”黄娘声音轻微颤抖着，说完这句，她忽的回转身，低头看着自身在浓稠夜色中的倒影，浓密乌发上惟一的首饰形状，月色中看得有些触目惊心，她缓慢抬起手，取下插在发髻上的玉簪，倏地回首望向段寿，她微笑着，把玉簪递到对方手中，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地说，“原物奉还，从此陌路。”
　　段寿条件反射伸出手接过簪子，手上一个不稳，玉簪从他的掌心里滑落，在空中急速下坠，二人表情木然看着，谁也没有想到上前补救，眼睁睁看着玉簪触到地面瞬间，碎成无法补救的玉碎。“啊……”他轻声发出感叹，满脸的懊恼，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声感叹究竟是可惜这支定情的值钱玉簪，还是哀悼已然逝去的缘分。
　　“段郎珍重。”黄娘说完最后一句，推开院门离开了段家宅邸。段寿没有追，只是茫然瞪视着地面上那支被摔得支离破碎的簪子出神，今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又觉得一切像是做梦了，于是他逃避似的边喃喃自语边回到屋中，和衣上床枕上药枕，脑中反复想着自己过往做过的事情，对的，错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全数成空，他想着想着，渐次沉入了梦乡。
　　黄娘径直回到县令王振的别院，由于刚才见到的种种，众人相见，彼此都觉得有些尴尬，正在搜索话题，黄娘毫无预兆跪到乔桢面前，垂首自责道：“一切隐秘皆为黄娘泄露与段寿，黄娘虽不能负荆，但仍是诚心向姐姐请罪，此番任姐姐责骂，黄娘绝不开口辩驳。”
　　乔桢看着一心请罪的黄娘，也不唤她起来，仅是来回走了几步思考着什么，而后她定住脚步，柔声问出一句：“黄娘爱段生？”
　　黄娘抬起眼，没有一丝犹豫，朗声答道：“爱。”她停了片刻，继续说道，“但今后……想当初看重段生才情，可谁想有才却无德，黄娘自认走眼，又误入歧途铸成大错，本也怨不得他，但爱人之心已淡，今后绝不与他再有瓜葛。”
　　“他既不是你的良人，何须痴恋？爱又争是一人的付出？黄娘，姐姐不怪你，爱人并不是错呢。”乔桢浅笑，伸手将对方扶起。
　　“乔姐姐，”黄娘闻言，再也无法伪装坚强，伏在乔桢怀里痛哭起来，她一面抽泣，一面说道，“黄娘仰慕姐姐得遇良人，于是也想寻个书生相伴终生，谁知画虎不成反类犬，得此下场也是活该，姐姐打我骂我都不怨……”
　　“傻黄娘，”乔桢像个慈祥的长辈，出言劝慰道，“姐姐若要怪你，还等今日么？黄娘，我们女伎要嫁良人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你可知晓姐姐为何在榕川等了这么多年？只因为张郎周遭皆不允我二人的婚事啊。”
　　肖溦步在旁听得满头雾水，她拉过王振，小声问道：“好好的想嫁就嫁，为什么还要大家允许？这管得也太宽了吧？”
　　“既已为官，也算得上官宦人家了，嫡妻若是个身份卑微的教坊女伎，遭人耻笑不说，恐怕还会影响仕途，从此升官无望。”王振偷偷觑了肖溦步一眼，心里不知在想什么，他又莫名其妙补充一句，“但纳为小妾众人是不会反对的。”
　　“你的意思是说，乔桢的心上人娶了她就只能放弃官职，如果还想当官，就必须舍弃乔桢？！”肖溦步眼睛冒火，一把抓住王振的衣袖，大声质问道。
　　“世间俗例如此，神婆你跟我发怒也无用啊……”王振被骂得委屈，小心挥开对方的手，他轻声解释道。
　　肖溦步慢慢缓下脾气，看向正在说话的乔桢二人，不由喃喃说道：“即使这样，她还是愿意等，还是尽力保全对方……”猛地吸了吸鼻子，她握紧拳，扬声说道，“各位，现在不是计较谁对谁错的时候，《破虱录》已经被段寿送到雷府，我们必须快点行动，不能再耽搁了。”
　　众人回过神，一致点头认同，于是她问道：“那个雷府是个什么状况？警卫严不严，可以偷溜进去吗？现在我们只剩进去偷书一条了。”
　　“记得雷府今夜有游宴，”黄娘皱眉想了想，答道，“我们这些宴会助兴的女伎倒是可以进入的，但雷府今日并未邀我，而蓬山、金娘她们也未受邀……”
　　“那不是进不去？”肖溦步面露失望，仓促间也想不到其它计策。
　　“女伎们若想进去，除非……”乔桢、黄娘、妙莲三人停下说话，齐齐看向王振，嗫嚅着没有往下说。
　　“麻烦大叔”感受到众人的视线，连忙上前一步挡在上宪面前，面露焦急拒绝道：“这争么可以？你们不是不知道我家大人不参加宴会，争能让他领你们进去……”
　　“我同意前去参加雷府的宴会。”王振突地说出一句，打断了麻璠的话语。
　　“大人！”县丞“麻烦”心急，一反常态，急切反对道，“您何苦去参加雷府的游宴，宴上会发生甚么，您莫非忘记了……”
　　“我知道，”王振抚着下颚，话语坚持，道，“但本令参加雷府宴会之意已决，麻大人无需再劝。”
　　肖溦步疑惑地看着不停交换意见的二人脸上的严峻表情，不解好好一个宴会，怎么像是进到阎王殿上刀山下火海一样恐怖。县令王振一味坚持，麻璠苦劝无果，不得不放弃劝说，作了让步。
　　“我带你进雷府。”王振说服了下属，朝肖溦步轻轻一笑，看得对方心里很是不安，她不由得喃喃说道：“如果不方便，还是……我们另想其它办法。”
　　“这是唯一的办法。”王振摇摇头，一口否定了其它的可能性。肖溦步定定看着王振，许久之后，她才不再犹豫，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既然诸位达成统一，那么我们这便为肖术士梳发装扮。”乔桢与黄娘、妙莲二人对视一眼，出声催促道。
　　“咦？”当事人大惊，一脸莫名其妙反问，“我不是扮成小厮混进去吗，还用什么梳发装扮?”
　　“肖姐姐说哪里的话，”妙莲笑了起来，在旁说明道，“小厮只能在车门处等候，就是我们这些作婢女的，也不能进到宴会上，肖姐姐想要在雷府进出，唯有扮作女伎，跟随明府大人一道前往。”
　　“哈？！扮女伎？卖糕的，饶了我吧！”她抑制不住心里涌现的恐惧，对着乔桢等人大声讨饶，说话之间，她没有留意到王振脸上的变化，那丝莫名出现的期待表情。

　　燕集【序】

　　人说：当官三把火，来到南疆榕川县走马上任的县令王振也不例外。那年他以清贵门阀琅琊王家嫡长身份，接受朝廷荫庇得授七品，风尘仆仆辞别家里叔伯兄妹，远赴帝国南部边陲。行礼才刚放下，“火把”还没扎好，便被南边潮湿的天气弄得彻底熄了火。
　　本就身体柔弱的他毫无预兆染上风寒，连绵病榻数日，汤剂、药丸、针灸，土方、医方样样试过之后，才见好转些许。然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场大病下来，连当地豪族特意为他举办的接风洗尘之宴也不得不推托了，好在有个将他视为偶像般推崇有加的县丞麻璠，尽心竭力在外主持大局，王振才勉强熬过这段艰难时日。
　　等到病愈之后，出身世家不善人情世故的琅琊王家继承人却发现，就职的榕川县的一切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了样。习惯于旁人恭谨对待，习惯于接受周遭对于门阀第一的贵族之家的敬仰，习惯于所有优越的书呆子县令王振隐约察觉到，当地权贵对他的到来非但没有想象中的热情欢迎，反而连对待一县官员该有的尊重也找不着边了。
　　本不想用怠慢来形容，但面对前来转达今夜宴会举办时辰的雷府管家，他怎么也找不出对方有任何谦恭的地方。
　　“王大人可清楚了？今夜游宴酉时开始，大人若不能来，我们雷府也不勉强。”榕川一带贵家之首——雷府里的总管神态倨傲，掩饰不住面上的鄙夷神色，看向新上任的县令王振，嘴里说出的话也不知道究竟是请人前往，还是不想对方参加宴会。
　　“我家大人病体违和，但雷员外相请，自是会尽力前往的。”县丞麻璠事先得知上司的意愿，忙代为应下邀请。雷府总管得了便宜，气势愈发嚣张，听闻有了答案，他冷淡地说了一句“既如此，待我回去禀告老爷”后，敷衍的朝县令王振拱了拱手，径直转身离开。
　　累世为官的王家嫡长面露震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县小小贵族家的卑微管事，居然敢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更何况这个所谓的贵族雷家不过是个祖上经商发财的木材商人！若在以前，这样卑贱身份的人跟他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更不要说言语放肆不知轻重。
　　有着良好家教的豪族县令王振隐忍着脾气，打发了雷府管家，本着“人性本善”的想法，或者说他生性优柔寡断的缘故，王振并没有将雷府管家的态度与其主人的所为联系起来，因此，他仍旧决定拾起世家礼仪参加贵族们的宴会，毕竟他卧病在床失礼在先。这么想着，王振心里的怒气缓解了不少，于是吩咐侍童为他沐浴熏香，做好了前往夜宴的准备。新上任的榕川县令王振怎么也没有想到，还有更大的变故在前方等待着，而这晚的宴会，使得他彻底改变了为官态度，并成为他黯淡官场生涯开始的契机。

　　燕集【壹·盛装华服】

　　石崇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斩美人。……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饰，置甲煎粉、沉香汁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着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汰侈
　　县丞麻璠朝透出几许亮光的内室觑了一眼，门前隔着扇围屏，从其后传出女子们轻微的嬉笑声，他怔怔看了须臾，想到重要时刻关注这些，实在不合时宜，于是他转向身旁并排站立的上宪，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大人，果真决定前往雷府参加游宴么？”
　　王振收回仰望夜空的目光，此刻的他，已经换上当下时兴的装束：皂色圆领常服，配上相应的黑色六合靴。别扭地低头瞪视着自己的装扮，因与府里惯常穿着的绛纱长袍不同，他拉拉窄袖，又理了理袍服领子上的褶皱。听到“麻烦大叔”的问话，他停下摆弄身上衣裳的举动，表情认真回答道：“麻大人，所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知晓百花娘等人的难处，我们争能见死不救？若能选择，我何尝愿参加甚么游宴？”
　　“大人说的极是……”麻璠本是个心肠极软的人，上宪如此一说，他喃喃说了赞同的话。但念及一年半前，被他称之为黑暗时刻的宴会风波，“麻烦大叔”害怕地打了个抖，耳畔仿佛还回荡着无数人的嘲笑声，此番助人，搭上的可是县令琅琊王家的尊严！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人冒险却不劝阻。县丞麻璠扯动嘴角，正要开口再劝，却见县令王振眼睛直直盯着门扉处，他心下好奇，随着上宪的视线望了过去，不看不打紧，一看差点没把他的下巴惊得掉下来。
　　被要求作女伎打扮的术士肖溦步在乔桢等人的催促下，小心谨慎把裙摆提到脚踝处，扭捏着迈开脚步跨过门槛，走出内室。见她青白色的大袖衫，靛蓝束带，肩上加了一条翠绿色的暗金线帔帛。头发梳成单刀半翻髻，髻上除了一个式样简单的鎏金梳掌（注一）外，没有其它多余的装饰。
　　“肖术士的头发短，加之发色浅淡，梳这个发式，用了不少假发呢。”乔桢在旁笑着说道，王振听着愣愣点了点头，把注意再次放到盛装打扮的肖溦步身上。术士头上挽着的高髻并非太过成熟的款式，又因她面庞微圆，眼眸明亮，倒显出几分俏丽可爱。
　　王振看得出神，这倒不是因为盛装之下的肖溦步突然变得天女下凡一般光彩照人，旁有百花娘乔桢、花魁黄娘这样的绝色映衬，华服加身的她充其量不过是勉强入眼罢了。王振装作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一面在心里反复强调：绝对不会认为一直对他呼来喝去的肖溦步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但他不得不承认，较之先前头发束成一把，一袭松垮垮的蓝靛袍服的邋遢模样，眼前的肖溦步简直是天差地别，哪里还能从中找出半点骗钱神婆的影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肖溦步眼睛一斜，口气不善骂道。美好形象瞬间崩塌，王振不由得摇摇头，看来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骗钱神婆不说话还像个娴美仕女，她一开口，迅速打回原形，半点期待不用。
　　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同样的想法，李妥儿更是深深的夸张的叹了一口气。当事人却浑然未觉，她吧啦吧啦甩着大袖扇起凉风，一面出言抱怨：“热死个人了，简直不给人活啊，还有脸上这层城墙厚的面粉……”
　　“是胭粉。”妙莲笑着纠正。“差不离啦，”肖溦步摆摆手，继续说道，“害得我笑都不敢笑了，真担心会不会一笑就掉粉，还有啊还有啊，这脸画得猴子屁股一样，嘴角两边又点两个黄色的点儿，额头又是血红的一朵花，乖乖，整一个颜色大杂烩嘛！”讲是不敢笑，她说话的时候却一点不顾脸上的容妆，那模样语气，跟以前竟没有半点差别，王振有些后悔了，如此德性的女伎，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吧。
　　“‘猴子屁股’？哈哈哈……哪里有肖姐姐讲的这样夸张，姐姐脸上画的已经是淡妆了，嘴角两点鹅黄色的是面靥，眉心处贴的是花钿，每个女子都这样打扮呢。姐姐争的未画斜红（注二）？”妙莲又笑，问道。
　　“打死不画那个什么斜红，太阳穴上血淋淋的两道，被人打伤似的，接受不能！”肖溦步握紧拳头，大声表明立场，刚才她多么强烈的反抗、坚持，才得以勉强保住额角这一方净土。
　　“所以说了她根本就不是女子，从未见过这般邋遢，不事装扮的。”王振眼睛看向别处轻声说着，他脸上莫名涨得通红，也不知道究竟在害羞些什么。
　　肖溦步白了王振一眼，转想到要事，她倏地隐去玩笑表情，看向乔桢等人，认真说道：“今夜去雷府偷盗书籍的事，就交给我、县令，还有县丞大叔好了，一旦你们出现泄露了行迹目的，反而打草惊蛇。乔娘子，你跟黄娘、妙莲暂时待在别院，等到早晨坊门开了，再偷偷溜回去。”
　　乔桢三人点头答应，肖溦步转过身，看向侍候在王振身旁的别院管家，她又说道：“管家老爹，等到明天把乔桢她们送走，您的任务就结束了。千万记住一点，今后不管谁来别院打听今夜宅院里的情况，问您有什么动静，听到什么声响之类的，您一定要按坚持说，没有听到看到，一夜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这样来打听的人便会深信不疑，女仙山神之说更加确凿。”王振沉吟须臾，开口说道。肖溦步微笑着表示认同，一众人等又说了几句，当下决定李妥儿作为侍童与王振、肖溦步二人乘车同行，县丞麻璠骑马先至雷府通报县令赴宴。
　　别院老管家吩咐车夫套了辆装饰华贵的青牛车，等着肖溦步登车，李妥儿在车前坐定后，老管家恭谨行了一礼，小声对主人说道：“这个小娘子倒是极好的一个人，可惜了，身份卑微，不然……”
　　“不然甚么，时间紧迫，我不跟你多言。”王振装作没有听懂家仆话里的意思，飞快跳上牛车放下青布幔，他急急催促车夫扬鞭启程。
　　车身左右晃了晃，便听到轮子咕噜转动的声音响起，大青牛拉着车子平稳而缓慢的朝县城方向驶去。肖溦步小心翼翼护住头上的高髻，嘴里不停抱怨道：“遭罪哦，唉……真不知头上抹了几斤定型啫喱泡桐，看看这高耸入云的发髻，雷峰塔似的一坨，脖子都要断掉了，哦，你不认识雷峰塔，还有几百年才有呢……”
　　王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匆匆看了对方一眼，他却又拿出一副不拘言笑的样子，眼睛看向游荡着几点萤火的漆黑窗外。徐徐凉风之下，听着郊野虫鸣的同时，城墙渐渐出现在视野中，耸立在苍茫夜色里的榕川县城墙上，守城的兵士手持火把来回走动着，远远看去，只见得一道红色的流光在墙头飘过，倏地又融入黑暗中。
　　坐在车内的肖溦步耐不住对方一味沉默，又找来新的话题：“好端端的坐什么牛车，慢得不如下来走路。”
　　“青牛车是身份的象征。”一直不作声的王振轻轻开了口，偷偷觑了觑肖溦步，他飞快移开视线，没有再多看对方一眼。
　　肖溦步忽然满脸疑惑地皱起眉头，她凑近王振，定定望着对方，一字一顿说道：“我发现，你一直不敢看我哦。”她说着想到什么可怕的事，不禁双手捂脸，表情惊恐问道，“该不会是我打扮起来难看得像鬼吧？死啦，鬼节没到，我倒先出来吓人了。”
　　“好看得很，真的，我对天起誓，绝无虚言！”王振心急，慌忙指天明誓，他白净的脸因为急切泛出红润色泽，话刚停住，他的举止局促无法掩饰的又表现出来了。
　　肖溦步不信任地嘟着嘴，咕哝着从袖子掏出小布袋，从中翻找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左右照着认真研究半天，她才放了心，拍着胸脯自语道：“还好还好，不至于会吓死人的那种。”她看向坐在一旁不好意思低着头的王振，脸上露出一抹笑，不禁有些得意地问：“不是难看得像鬼，难道是好看得像天下无双？”
　　“神婆你这自我吹嘘的说话方式的确是天上有，地下无，世间难寻第二个。”王振很不给面子的出言嘲讽，听得对方咬牙切齿一阵恼怒。
　　二人不再说话，静静听着车轮转动的单调声音，夜色深沉，倦意隐约有些上来，肖溦步百无聊赖地看了看窗外，回首见到王振从怀里拿出个褐色的螺钿檀木盒，白痴县令定定看着木盒上的花纹，好像非常困扰的样子，不知在心里酝酿着什么话语。
　　“这是什么东西？”肖溦步好奇地凑了过去，眼睛盯着木盒，问道。王振隐去心底最后的犹豫，红着脸打开盒盖，一支制作精美的四蝶鎏金步摇出现面前，月光下闪烁光亮，四只蝴蝶像是聚在花香丛中一样，镂空的翅膀轻轻晃动着，眼看就要脱离簪子飞向夜空。
　　“好漂亮的簪子，呃，这个有一串串穗儿的叫做步摇吧，我只见黄娘戴过。”肖溦步由衷发出赞美，脸上露出羡慕表情，不自觉凑近一些，想要看得更清楚。
　　王振将步摇从木盒里取出，一面红着脸，声如蚊鸣道：“你看你发髻上没有首饰，空荡荡的太过朴素，旁人见着定要怀疑了……”
　　“芝麻胡饼，你难道要把这个漂亮的步摇借给我？真的吗？谢谢哦！”肖溦步露出欣喜的笑，接过步摇拿在手里反复比划了许久，最后她可怜兮兮地看向王振，不得不寻求旁人的帮助。“这个，我从来没有用过，应该簪在哪里，走路的时候会不会掉下来？弄丢了我可赔不起哦。”
　　王振从对方手里拿来步摇，左手挽着袖口，右手略微抬高，轻轻为一样不懂的术士簪上步摇，而后他放下手，仔细打量一番，心里觉得肖溦步在鎏金步摇的衬托下，更加显出平时不易见到的柔美模样，突地察觉到彼此的接近，他慌忙拉开一段距离，喃喃说着“不过是支鎏金的四蝶银步摇”，以掩饰脸上的羞涩。
　　“总之谢谢你大方出借啦，等到偷书回来，我就还你，不用担心我携簪私逃，呵呵……”肖溦步笑着又掏出她的小镜子，见到蝴蝶在发髻上一晃一晃的很是可爱，她不禁忘记头顶高髻的痛苦，一脸喜滋滋的，露出纯真的笑容。
　　“不用还也……”王振看着肖溦步面上的笑，没有把话讲完，好容易缓下羞涩，他另说道：“一会到了雷府，神婆可不能说话如此口没遮拦，叫人发现是混入雷府的术士，你自己难逃，我也……”
　　“知道，”肖溦步不以为意地挥挥手，眼睛仍旧看着镜中的自己，边笑边说道，“我早想好了，万一我不幸被捕，你就说你是让狐仙迷住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反正装失忆，千万不要说认识我，这样你就安全了。然后我找机会打昏看守偷溜出来，如果他们把我送官府，那更加好，我到官衙报到你别翻脸不认人啊，好歹给我留个总统套房级别的牢房，风声过后赶紧把我放了，监狱里虽然有免费餐，总归影响不好，破坏我人见人爱的形象。”
　　“只怕没有那么好逃。”王振毫不客气地指出问题的严重性，“雷家是当地首富，家里便有监牢，我担心他若将你抓住，极有可能不会送官，直接关进自家牢狱，到时候行刑逼供……”
　　“完了，还私刑啊，不用打，我肯定就全招了。”肖溦步极度理所当然地说道，王振早知道对方靠不住，于是又不厌其烦地交代：“总而言之，神婆你说话小心些，尽量在我身边，料想他雷家也不敢太过放肆。”
　　“王芝麻大人，你可一定要保证我的生命安全啊，我可不想有命赚钱，无命花钱。”肖溦步说到最后已经泪眼朦胧了，虽然知道对方没有几分诚心，王振还是止不住面露担忧，不仅是因为肖溦步窃书的危险行动，还因为参加宴会，引起的关于过去的不快回忆。
　　不知觉驶入城里，一路出示县令官牒，守门的兵士也不敢拦，王振等人乘坐的青牛车径直来到琳琅坊雷府车门前缓缓停了下来。掀帘落车，肖溦步一时被面前金碧辉煌的雷府大门震惊得张大了嘴，提着裙摆刚一下车，不习惯大袖衫装扮的她脚下一滑，被搭在臂上长达三丈的帔帛绊到，她踉踉跄跄走了两步，重心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王振眼疾手快，倏地伸手扶住面露尴尬的肖溦步，小心挡住对方的失态，他压低了声音说道：“这里不比其它地方，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绝对不可出半点差错，更不能失礼失仪，叫人笑话，遭人鄙视事小，若惹出其它乱子……”他停下说话，面目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异常严肃。
　　肖溦步怔怔看着对方，木然点了点头，虽不解王振怎么会出现这样严峻的神情，待她再看向人来人往，闹热无比的雷府大门，瞬时竟觉得靓丽景致不再，她面前只剩下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那只黑色的狡猾的怪物双眼露出凶光，等待猎物自投罗网一般注视着她与王振。
　　身子不自觉发出轻微颤抖，肖溦步感到不可思议，她竟然害怕起这座露出颓废糜败气息的豪华宅院。王振仿佛感受到对方心底的不安，他伸出手，脸上扬起一抹宽慰的笑，轻声说道：“不怕，我们一齐进去。”
　　那抹笑，看得出是他压抑心里对游宴的厌恶，勉强扯出的笑，肖溦步一阵感动，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一股暖意传来，她身上的颤抖止住了，心里涌出一股前行的勇气，她用力点点头，恢复了往日的乐观性子，笑着眨了眨眼，说道：“我肖溦步还要你王二麻子安慰，莫名其妙来到榕川我都不怕了，还怕这个伪装贵族的暴发户？笑话！”
　　王振没有响应肖溦步的话语，他表情复杂看着雷府大门，隐约可以预见面前等待他的会是怎样一番场面，出神注视之下，他脸上流露出未明的神色。
　　注：
　　一、唐代将金、银、玉、玳瑁等制成的插在发髻上作装饰用的梳子，称为梳掌。
　　二、斜红，指的是眼角两侧（约在太阳穴处）画出的一道弧形装饰，详见图。

　　燕集【贰·饮宴之所】

　　往前一步，仿佛跨越了完全相反的两个世界，榕川雷府之外，是普遍存在的三餐勉强温饱，苦苦维生的平民阶层，跨过眼前这道门槛，一个崭新的，肖溦步从未接触过的贵族世界即将出现面前。
　　扮作教坊女伎的术士露出满脸好奇，观察着门前进出的人。一身华贵衣料、表情慵懒闲适的是前来赴宴的宾客；素衣打扮，却不失富贵人家风范的仆人脸上露出讨好的笑，态度恭谨将贵宾引进宴所。一个胡服装扮的中年男子态度倨傲立在门边，一边眉毛倒竖对着仆役吆喝使唤，一边点头哈腰与人作揖，他脑袋陀螺似的左右旋转，并随着面对人物身份的不同，快速变化着脸上表情，令人不由得担心如此变脸，会不会抽搐了脸上肌肉。虽然中年男子服饰极尽华丽，身旁人对他很是谦恭，但看着又不像府邸主人，肖溦步一时猜测不到对方的身份。
　　“雷府的管家。”王振看出对方的疑问，面上含笑望向灯火通明的雷府大门，一面压低了声音介绍道。
　　肖溦步刚想出言嘲笑，见到“管事大叔”发现了王振的身影，她忙收敛了玩笑表情，心中努力回想乔桢、黄娘待人接物的模样态度，嘴角泛出一抹她自认为妩媚的笑容，肖溦步朝雷府管家方向微微弯腰，行了一礼。
　　然而，并没有任何热情欢迎的场面，在肖溦步想象中，以王振一县县令的身份，至少应该是列队欢迎才对，可是，大宅主人不见踪影，管事的大叔摆出个臭脸，既未上前招呼，连正眼也不给一个，她不禁有些纳闷，小声对王振说道：“我看戏的时候，见大官出巡都有什么鸣锣开道，听说真实的场面还要加路帐挡住行人视线，地面铺个红地毯，跟上戛纳领奖似的，怎么芝麻胡饼你的排场这么寒碜？简直就是无人喝彩的小成本电影，明显拿不到金棕榈嘛。”
　　尽管王振听不懂肖溦步的部分言语，但那句“排场寒碜”听在耳里，却令他大受打击，被人戳到痛处的他没有哀叹抱怨，低声交代道：“不管听到甚么，见到甚么，万万不可气恼反驳。”说完他扯出一抹勉强僵硬的笑容，提着袍服下摆迎上前，拱了拱手，道：“有礼。劳烦通报雷员外一声，榕川县令琅琊王振来访。”
　　说完客套话的王振放下手，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已经消失，他放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好像在隐忍什么似的轻微颤抖着。肖溦步突然有些可怜对方了，一向自视甚高，端着豪族架子的王振，就算身处困境，也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说过话，而今为了帮助乔桢等人，他竟要忍下被下仆侮辱的气恼。肖溦步皱起眉，目光冰冷看着管家不可一世的脸上表情，心中怒火燃烧，她打抱不平的性子一起，挑高了眉毛就要上前跟人理论个对错，王振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头劝阻道：“不可。”
　　“这个欧吉桑欺人太甚了吧，不教训教训他，还当老虎是病猫呢！”肖溦步盯着王振的脸，愤愤说道。
　　“忍耐。”王振仍旧摇着头，无声要求对方不要轻举妄动。
　　“管事大叔”没有留言二人的对话，他斜睨了县令王振一眼，语气冷淡说了句：“麻县丞才来通报了，我家老爷令我在此等着县令的大驾呢。”雷总管满腹怨恨，好似得命出来迎接县令，他受到多大委屈一样。
　　王振不管对方态度不敬，竭力维持脸上平静，他淡淡说道：“还请管事领路。”
　　雷府总管不像轻易放人进去的样子，他嘿嘿坏笑着正想要继续为难甚少出面的县令，忽从府里跑出个小厮，急匆匆走到他身边低声耳语了一句，“管事大叔”露出遗憾，满脸不乐意地答道：“知道了，你这便领县令进去罢。”
　　王振暗暗纳罕，与肖溦步对视一眼后，跟着那个小厮进入雷府。走了不到两步，面前的小厮忽然回首，意有所指说道：“县丞麻大人怕县令大人在门外耽搁了，特意差小人前来来看看，可巧赶上了。”
　　“好说。”王振心里感激属下的周到，略微缓和了脸上紧绷的表情，惜字如金说了一句。引路的小厮不再言语，领着王振二人往宴会场所方向走去。
　　一路上，目不暇接看着雷府内玉树琼花，遍植奇珍异草，肖溦步还未来得及赞叹见到的美景，却发觉一个奇怪现象：见到王振出现的宾客吃惊地瞪大眼，而后似有所指的嘿嘿好笑出声。暗暗觉得不可思议，肖溦步留心观察起来，不仅赴宴的宾客，连忙碌的仆役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表情变化过程，众人仿佛约好了一般，吃惊——坏笑，见到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在重复同样的顺序。面前情况险恶，王振表情不豫，她也不敢多嘴打听事情缘由，只得小心提着裙摆，佯装坦然接受周遭恶意的目光与窃窃私语。
　　还未进入宴所，远远就听见水流哗哗的声音，像是自上而下的小型瀑布，肖溦步暂时缓下心里的紧张，左右望了望，寻找假山砌成的院内瀑布。前方水花四溅，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天直泻而下，汇聚在在漂亮的翠绿色琉璃瓦上，水珠顺着瓦当凹槽流下，在亭子四周形成一扇晶莹透亮的幕帘，隐约可以从中看见宴会场所内女伎起舞的翩翩身姿，悠扬的丝竹声穿越水幕的阻挡，混合在流水的轰鸣声中，别有一番风味。
　　一条游廊直通饮宴之所，二人跟着小厮踏上游廊，涂了清漆的木制走廊不沾水珠，步入其中，清凉怡人，水汽拂面，令人瞬间忘记了舟车劳顿，一下融入宴会的热闹当中，又不致产生炎热烦躁的感觉。
　　“乖乖，整一个孙悟空的水帘洞，果然是有钱人，大手笔啊。”肖溦步伸手触了触水幕，一股凉丝丝的感觉从手上传来，她缩回手，悄悄往王振脸上抹去，吓得对方倒退三步避过这阵袭击。
　　走在前面的雷府仆人虽然听不懂肖溦步说的“孙悟空”、“水帘洞”是什么意思，但听口气隐约觉得是称赞，于是他不无自豪地说道：“这是我家八公子花费巨资建造的游宴场所，屋顶上的水是从香积山上引来的清凉山泉，就是生性怕热的八公子也欢喜得不得了，天天耗在此处举办消磨时间呢。”
　　“附庸风雅。”王振冷冷说了一句，由于水帘的轰鸣声，领路的小厮并未听见这句明显嘲讽他家主人的话。
　　肖溦步在旁听得清楚，稀奇脾气好上了天的王振居然也有对人冷嘲热讽的一日，看他极度不屑冷哼出声的样子，正想出言打趣，抬头见到会场上宾客们的笑容转眼出现在面前，耳中的声音逐渐被宴会吹奏的乐音取代，她忙止住话，敛紧了帔帛，做好了迎接众人目光的准备。
　　热闹的宴会场所倏地安静下来，一众人等见鬼似的看着缓步走进来的王振，一个个又重复起一路上所遇之人的表情变化顺序：惊讶——坏笑，面对如此不怀好意的一致，肖溦步挨近王振，扫了一眼会场构造，在心里估量起逃跑成功的可能性。
　　王振见怪不怪，仿若不闻似的找到县丞麻璠的所在，径直走了过去，态度从容在属下身旁入座。肖溦步不及再观察周遭人的反应，急急坐了下来。
　　待在位上坐定，女伎打扮的术士便被案桌上一盘水果吸引住了，肖溦步激动得两眼放光，定定注视着那盘闪烁着清新光泽的鲜红水果，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口水流下来了。”王振忽然说出一句，露出贪婪目光的术士慌忙抹了抹嘴，一脸不悦反驳道：“哪有流口水，我至于那么没有形象吗？真是！”王振再也无法保持脸上严峻的表情，轻声笑了起来，霎时间，他紧皱的眉头舒缓了，恢复他惯常有些傻气的模样，肖溦步松了一口气，隐约觉得自己不能接受王振摆着一张臭脸的官样表情。
　　“这个时候能吃上冰镇樱桃，真是人生一大享受啊！”和缓了气氛，成功混进雷府的术士没有半点身为教坊女伎的觉悟，她迫不及待从冰沙中挑出一颗浑圆饱满的樱桃，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拈起黑褐色的果把子，左右瞧着旁人不注意，她飞快把樱桃丢进口中，樱桃多汁的果肉裂开，甜滋滋的味道充盈舌尖，她满足地双手抚脸，嘴角上扬，一面开心地笑着说道，“最喜欢樱桃了，呵呵呵……”
　　“咳、咳、咳。”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起，她皱着眉看向打扰她享受美味水果的王振，见着对方拼命使眼色示意，肖溦步这才惊觉周围人正用一种万分惊奇的目光注视着举止古怪的她，早在街边贩卖护符练就一番察言观色本领的术士，适时收起自己的失态举动，模样端庄地理了理挽着的帔帛，装模作样说了一句：“这个冰镇樱桃味道倒是好，只是开春的水果留到现在，多少有点不够新鲜。”
　　它桌的宾客听到这番说话，挤着对死鱼眼白了对方一眼，怪声怪调讥讽道：“雷府自有大冰窖存储这些东西，就是去岁的水果，也跟刚采摘的一样新鲜，真是少见多怪！”
　　肖溦步冷哼一声，反问道：“冰窖保存有什么了不起，他雷府要能种出秋天结果的樱桃，那才叫稀罕。”
　　与之对话的“死鱼眼”被刺激得说不出话来，对于肖溦步所言的情况，他还真未见过，当下回不了口，他只得喃喃咒骂道：“该死的女伎，也不看看自己卑贱的身份，竟敢出言顶撞本公子……”
　　“麻烦大叔”眼见不妙，在旁急得直摆手，一面跟雷府宾客赔不是，一面对肖溦步说道：“术士大人注意场合，注意场合……勿要忘记今次的目的。”
　　“哼！什么都不懂还跟我装13，‘本公子，本公子’，就会骂骂咧咧的‘死鱼眼’公子，问你‘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是谁写的都不知道吧。”肖溦步再次给予对方蔑视的一瞥，回敬道。
　　“争么、争么不知道！”“死鱼眼”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反驳，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友人，低声问，“这个甚么‘君’，甚么‘水’的诗，谁写的？”
　　“那不是杜工部写的七言诗么？”邻桌的不确定，却绝对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无知，连忙装作了解的样子，轻声提示道。
　　“对，不正是杜工部写的七言律诗么，哪个不知晓！”“死鱼眼”豪气万千地宣布，他的话音刚落，这边案桌后的肖溦步早笑岔了气，她摇晃着手中的团扇，眼角含泪，笑说道：“公子您还真有才，连律诗、乐府都分不清，还谈什么谁作的诗，不好意思，我的错，实在高估您的智慧了，呵呵呵。”
　　“你如何知晓本公子的名字是‘有才’？”肖溦步闻言还要再笑，她身旁的王振倏地站起身，在众人一脸惊异的注视下，榕川县令面无表情说了一句：“更衣。”
　　“哦，好走不送。”肖溦步不明所以地挥挥手，答道。
　　“肖娘子，教坊女伎须得随侍在旁。”王振脸上含笑，却语气严肃地指出。
　　“上个厕所还要人陪，有没有搞错。”肖溦步不情愿地站起身，嘴巴里不停咕哝，陪着王振走出宴所。来到一处飘荡着浓郁熏香的建筑面前，王振停下脚步，对肖溦步说道：“若不是借口出来，你倒要闹得人尽皆知了，往下还如何帮助百花娘？”
　　“一时气不过嘛，知道了啦，保证不会再反驳‘死鱼眼’公子，他说是杜工部就是杜工部，他要说律诗我也举双手双脚赞同。”肖溦步嘟着嘴，百般不愿地承认了自己的莽撞。
　　王振略微放了心，又交代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说着他走进飘香建筑里面，孤陋寡闻的术士这才发现，原来眼前这座漂亮泛香的建筑竟然是茅房？！
　　她啧啧感叹出声，雷府茅房门前长得标致的婢女环列，或手捧供宾客们更换的衣衫，或端着盛放皂水用于洁手的鎏金铜盆，或手提银香炉摇动着飘出香料白烟。肖溦步看傻了眼，不禁感叹这茅厕比她租住的地方还要宽敞透亮上一百倍，再加上美女环绕、香气扑鼻，她简直要怀疑王振进去就不想再出来了。
　　等了片刻，她百无聊赖地沿着四通八达的游廊往前闲逛，自顾观赏着庭院里栽种的花草，突见到个长相略显肥胖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肖溦步急忙靠向一旁，给对方让出一条道路。径直往前行走的男子毫无预兆停下脚步，满脸疑惑地看向作女伎打扮的术士，开口问道：“哪个行院的女伎，争的以前从未见过？”
　　“呃……”肖溦步没有想到对方会开口询问，她一时有些词穷，极力压下没由来的恐慌，她微微一笑，答道，“我是莲香院的女伎，公子以前可能没有留意我这种长相普通的教坊女，所以才会觉得没有见过吧。”
　　“长相普通？哈哈哈……哪里普通了？”陌生的男子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肖溦步愣愣看着逼近面前的男子浑圆的下巴，以及那双圆溜溜的咸猪手，心里不禁泛出一丝危机意识。
　　与此同时，刚从茅房里出来的县令王振在门口处洁手更换了衣衫，刚迈出一步，便看见属下“麻烦大叔”顶着光可鉴人的浓密假发，面色焦急跑了过来，远远见到县令大人，他老泪纵横走近面前，露出担心表情，说道：“卑职等了许久不见大人返回，心里害怕出甚么意外，忙亲自寻出来了。”
　　“不过出来更衣，他们还会争样？更何况雷家公子还未出来，那些宾客小打小闹不成气候。”王振脸上不在意，提到“雷家公子”四字，二人不由自主黯淡了脸色，王振叹息一声，有些绝望地说，“既来之，则安之，现下多说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总之快快完结正事要紧。”
　　麻璠点点头，四下望了望，问道：“术士大人呢？争的不见她的踪影，莫非也更衣去了？”
　　王振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出现一抹急色，他四下望了望，焦急道：“方才令她在外等我，现下也不知跑到何处。”
　　“麻烦了，快些找找。”县丞“麻烦”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热汗，与上宪对视一眼交换意见，二人也不敢声张打听，慌慌张张沿着游廊寻找起来。
　　在茅房前的游廊找了须臾，远远见到肖溦步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王振大喜，刚想上前，却被属下扯住袖子，麻璠县丞指着肖溦步身旁的人，话语慌乱说道：“大人，那不是……那不是雷家八公子么？术士大人争的招惹到这等恶人了，这可如何是好？”
　　王振依言看了过去，见到肖溦步左右躲闪避开雷公子的逼近，面前放肆惯了的雷府公子，笑嘻嘻地盯视着对方，忽的他猛抓住肖溦步的手，一张肥脸接着凑了过去。
　　“混账！实在放肆至极，本令带来的人，他也敢……他也敢！”王振气得青筋暴起，白净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双手握拳，一场惊天动地的争闹眼看就要上演。

　　燕集【叁·公子有礼】

　　雷府公子那张圆滚滚的脸庞逐渐逼近，看得清楚他灌肠般紧绷有弹性，色泽鲜嫩粉红的脸上肉质，肖溦步不知一场关于她的战况一触即发，反倒在心里将突然出现，言语荒唐，举止放荡的陌生男子跟案板上的猪肉作了比较，惟一不同的，一个是鲜红的见了上帝的猪，一个是活蹦乱跳，说着人话的放肆“猪肉男”。
　　“小美人，勿要害怕，本公子便是这豪华雷府里的八公子，名世仁，美人唤我八郎，更得我心，哈哈哈……”雷府八公子伸出咸猪手一把抓住肖溦步的手腕，笑嘻嘻自我介绍道。看他自信满满，似乎屡屡得手的样子，恐怕心里早已笃定对方会拜倒在他富有的家世，以及富态的长相之下吧。
　　“哈？‘雷死人’，这名字起得真是相当有档次，相当的震撼人心啊。”肖溦步不露声色在手腕上轻轻一滑，躲过了雷家公子的“肥手”攻击，嘴上不忘将对方的名字打趣一番。内心深处遗憾为其命名的“猪肉男”代号落了空，转又好笑雷府八公子名字的谐音，一面不忘讥讽对方自恋自满的滑稽表情，肖溦步发现新大陆似的沉浸在对雷世仁的作弄当中，完全没有想到身后有人为她焦急不安，乱了心绪。
　　游廊不远处，看着眼前情况气急败坏的榕川县令王振不管不顾就要冲上前去，一旁的“麻烦大叔”慌忙拉住上宪，急急劝道：“大人，冷静，冷静，您看肖术士应付这样的场面游刃有余，我们不如看看情况再说，万万不要在此跟这个恶人冲突，您想想百花娘的事……”
　　“甚么百花娘，现下肖溦步被这个风流子唐突，麻大人要我不理不救么？！”王振神色激动，那副冲上前拼命的劲头未有丝毫缓解。
　　“麻烦大叔”急得取下假发扇了扇，用力抹去额头上淌下来的热汗，他耐心劝说道：“大人，不如我们躲到后面观察观察情况，若是雷八公子图谋不轨，我二人再冲上前救下肖术士，您看如何？”县丞麻璠说出一个颇具可行性的建议，看着上宪脸上阴晴未定的表情，他不禁暗暗纳罕：为何他家大人今日脾气特别急躁，若在平时，王振挺多不屑的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去理会此等人的无聊行径。
　　见着肖溦步面临的情况似乎并不危急，王振紧握着的拳缓慢松展开，喃喃妥协道：“如此……也罢，我二人且看看情形再作打算。”麻璠呼出一口气，重新把关系门面的浓黑假发戴回头上。二人走下游廊，借着庭院里种植的花草树木的遮挡，偷偷摸到自顾说话的雷世仁、肖溦步后方。
　　雷家公子摸了摸被肖溦步挥开的手，脸上不见挫败表情，他反而欺上一步，露出胖脸两侧的酒窝，自以为是说道：“美人也觉得本公子的名字好听么？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哈哈哈……敢问小美人的芳名是——”
　　“消金窟。”肖溦步掩嘴而笑说出三个字，将手中的团扇移到鼻子前，阻隔住自我感觉良好的雷家公子身上的熏香。由于二人太过接近，“雷死人”全身上下本就浓郁异常的熏香，比起他没完没了的啰嗦吹嘘，简直是更为折磨人的极端刑罚，女伎打扮的术士拼命摇动扇子憋着气，才把浓香的伤害减轻到最小。隐约将对方跟刚才见到的豪华茅房作了比较，她噗嗤好笑出声，觉得二者有着为数众多的相似处，一样的飘荡着浓香挑战周遭众人的嗅觉，一样的装饰豪华，却是绣花的枕头，光有外表中间空。
　　“肖金库？美人儿的名字真是富贵，哈哈哈……”“雷死人”又是一阵大笑，被脸上肥肉挤成小黑点的双眼定定盯视着肖溦步的衣衫，他面上笑容渐次减淡下去，出其不意问出一个怪异问题，“肖娘子身上的衣衫……”雷府公子冥思苦想皱起了眉，犹豫着说道，“本公子远远看着眼熟，仿佛曾见过何人穿过。”
　　“衣裳……”肖溦步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的大袖衫，心里暗惊，恍惚想到衣服是百花娘乔桢所有，“难道这个‘水仙’以前见过百花娘穿过这个衣服，不，不，不，搞不好这个二百五暗恋乔桢也说不定呢！”算命术士喃喃自语，若有所思斜了雷八公子的肥脸一眼，急急扯出一抹媚笑，出言打断对方再联想下去：“哎呀呀，‘雷死人’公子，您怎么能这么说呢，您难道不知道，我们教坊女最忌讳就是跟人撞衫——撞衫就是跟人穿同样衣服的意思——您这样一说……虽然我知道自己貌不出众，但您也不能这样贬低‘消金窟’嘛。”
　　肖溦步边说边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偷眼见到雷府公子停止了对她身上衣服的疑惑，她忙笑了笑，飞快说出结束对方纠缠的话：“如果‘雷死人’公子没什么事，‘消金窟’就此告辞了，再见，不，是永别。”
　　躲在树丛后县官王振、麻璠忍受着周围蚊虫的叮咬，听到肖溦步这句及时话，不禁心甚欣慰，差点就要拍手欢呼庆贺，正想悄悄离开阴暗潮湿的躲藏处，却见雷世仁跨出一步拦住对方的去路，摩拳擦掌奸笑着说道：“肖美人急甚么，本公子还未让你走，你能去哪里？来，来，来，好好陪着本公子到宴所喝酒享乐去。”
　　暗处的王振待不住了，他倏忽站起身，又被属下猛地拉下来。“大人，镇静，镇静，再看看，再看看……”“麻烦大叔”汗流浃背，条件反射想把假发扯下来扇风，这个危急时刻他却不敢轻易放手，生怕一个不意，王振跟雷府臭名昭著的恶公子对上，前景黯淡，不容乐观，他可以肯定，吃亏的绝对是他家生性软弱的王大人。
　　“你看雷世仁的放肆模样！”王振急得几乎要大喊出声，麻璠顾不得什么从属关系，身份地位，一把捂住自家大人的嘴，苦着一张脸，神色慌张说道：“大人，小点声，镇静，镇静，勿急，勿急……”
　　“麻烦大叔”已经词穷，不知如何相劝了，县令王振的脾气不见缓解，眼看只剩下冲突对决一途，谁知啪的一声脆响打破游廊周围的平静，二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的面目表情上，仅看到“不明所以”四个字，转头看向拉扯着的雷世仁与肖溦步，王振、麻璠顿时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出场的必要了。
　　雷家八公子抚着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控制不住眼睛含泪，他满脸震惊，不敢置信反问道：“你……竟然敢……敢打本公子！”
　　“打的就是你这个猪头腮！”话音刚落，肖溦步毫不客气扬起右手，朝着雷世仁的肥脸狠狠打了过去，一面眼露凶光，骂道，“敢嬉皮笑脸跟你姑奶奶搭讪，再回炉修炼八百年吧！也不照照镜子，你当全世界的女的都暗恋你啊，死水仙！”术士边打边骂，好像觉得不够过瘾，她抓起裙摆露出细长白嫩的小腿，雷府公子正看得两眼放光，口水直流，没想到美腿飞过来，对着他裹着绫罗绸缎的屁股就是一脚。
　　雷八公子左躲右闪，一张红润有肉的肥胖面庞哭得泪如雨下，嘴里杀猪般讨饶道：“饶命！女侠饶命，女侠饶命！”
　　“女侠你个头，叫‘姑奶奶’。”肖溦步目光冰冷扫了对方一眼，吓得雷世仁急忙改口，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姑奶奶饶命，雷八再不敢了。”
　　“今天事情多，暂时放你一马。”肖溦步满意地点点头，说出宽宏大量的话。实际上，毕竟是在雷家地头上，她不敢跟雷世仁纠缠太久，想到不幸惊动了府里家丁，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飞不出肥公子的手掌心。思忖着三十六计，走为上，她洒脱地挥挥手，刚要脚底抹油，死性不改的雷世仁再次拦住她的去路。
　　“怎么着，嫌本姑奶奶刚才的拳脚太温柔，‘雷死人’公子还想再体会体会这刻骨铭心的感受？”肖溦步手指关节板得噼啪响，说话语气柔得如云似水，口中说出的言语却叫人冷汗直流，心寒胆颤。
　　“不，不，不，肖娘子千万勿要误会，雷八是想……”肥脸的贵公子露出一抹羞涩，双手交握扭捏了许久，才说道，“雷八对肖娘子一见倾心，二见钟情，雷八是想为娘子赎身，从此在雷府里享尽世间富贵荣华，未知肖娘子意下如何？若是同意，雷八这便差人去教坊商谈娘子赎身事宜……”
　　隐藏身形的王振掰断树枝，眼睛紧盯说话二人的同时，将手中那截断枝揉得粉碎。“大、大人……”“麻烦大叔”吓白了脸，他从未见过自家大人这般可怕的表情，轻轻拉了拉王振的衣袖，他压低了声音，怯生生说道，“大、大人，肖术士无事便好，您且宽心，她不是这般贪慕虚荣的女子。”
　　“完了，完了……”王振喃喃嘟囔着，压根听不见身旁人的说话，“神婆那个贪钱爱财的个性，绝不会拒绝雷世仁的提议，她巴不得现下便嫁入雷府享受荣华富贵呢。不，或许她看不上雷世仁这种暴发户嘴脸，她为人还是有原则的，嗯，或许……不，谁不想衣食无忧呢？何况是她，一定是这样，完了，完了……”
　　王振在希翼与绝望的边缘徘徊，他不清楚心底涌出的那股难过是否因为肖溦步遗忘与百花娘的约定的缘故，亦或者，欢天喜准备嫁入雷府的肖溦步，不再是他熟悉的骗钱神婆，他二人从此陌路，见面不识，也许肖溦步会成为雷世仁那样的人？王振面前的树木在他两极分化的想象下，被蹂躏得枝叶败落，提前进入了冬季休眠期。
　　“哈？您是不是被我打傻了，没搞错吧您？”当事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垮着脸挠挠头，实在搞不懂“雷死人”究竟玩的什么花样。
　　“绝对没有弄错！”雷世仁抚胸发誓，目光热忱注视着对方，抑扬顿挫说道，“雷八仰慕肖娘子坦率直白的性子，对娘子倾心不已，还请娘子接受雷八一番真心。”
　　“演戏吧你，我们见面不过三十分钟不到，也就是一刻钟多那么一点点，‘雷死人’公子你怎么就倾心了，你有被虐狂啊，打你几拳踢你几脚就要娶人为妻，你怕是妻妾成群，够组一个足球队了吧？”
　　“不，雷八从小到大，还未被人打过！”雷世仁想了想，又补充道，“嗯，以前还有一人打过本公子……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了，现下雷八只对肖娘子钟情，还请娘子相信雷八的真心！”
　　肖溦步朝天翻了个白眼，恶声恶气吼道：“‘雷死人’公子您能不能不要叫我‘娘子’啊，恶心得我鸡皮疙瘩掉满地，谁是你娘子了，脑袋被门板夹坏了吧，姑奶奶我都凶成这副德性了，你还钟个鬼情啊！”正在心里考虑把缠人的肥公子敲昏走人的可能性，她转想到什么，脸上表情倏忽一变，术士笑容满面看着雷世仁，左手亲热地搭到对方肩膀上，扯出娇滴滴的嗓音，嗲声嗲气说道，“哎哟哟，‘雷死人’公子，您要想帮‘消金窟’赎身，那还不简单。”
　　刚还对肖溦步的定力有几分期待的王振彻底绝望了，他指着兀自说话的二人，带着哭腔质问道：“麻大人，你适才还说她不是这样贪慕虚荣的女子，争的，争的那口气像是答应了？！不行，我须得出去揭穿雷世仁的虚假面目，让她清楚所托非人！”
　　“现下肖术士并无危险，万一她中意这份姻缘，大人出去，岂不是破坏肖术士的缘分？”属下一句反问，使得一县县令愣在原地，这个问题，王振似乎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他为何要去干涉骗钱神婆的姻缘？
　　“不，她根本不会喜欢雷世仁，如何会答应对方的提议……不会，绝不可能……”“麻烦大叔”好说歹说，才把神色木然低声咕哝着的上宪劝住，二人继续躲藏，围观肖溦步与雷府八公子命运的相遇如何进行下去。
　　“哦？果真？本公子这便差人拿了钱去！”雷世仁激动万分，扬声就想招人过来，肖溦步飞快止住他的举动，说道：“且慢！‘雷死人’公子自是家财万贯，挥金如土的了，可是这也要看我‘消金窟’愿不愿意呀。不过，我也不是那么铁石心肠的人，公子既然有心，那么‘消金窟’也直说了，您要打动我，至少也要知道我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吧？”肖溦步说到最后一句，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说出关键字眼。
　　“喜欢……害怕……的事？”雷世仁低头沉思须臾，他忽的大笑起来，露出两个明显的酒窝，肖溦步瞬间觉得对方也没有那么讨厌，至少在小酒窝的衬托下，圆脸的‘雷死人’显出几分天真的可爱。
　　“金库美人此话当真？若雷八知晓美人儿害怕的事情……”“当然，管你四匹马，还是十匹马，我‘消金窟’说过话，绝不反悔！”
　　“好！美人等着做我雷八公子的妾室吧！”雷世仁一拍大腿，高兴地说，“正巧本公子让个叫段寿的穷酸书生编了册《破虱录》，专门收集的教坊女伎们厌恶、害怕的事情，肖美人所怕之事一定记在上面，一会书籍送到……”
　　“嗯？”肖溦步挑了挑眉，面色不善，装作随意的口气反问道，“照这么说，那本书还没送到你府上了？”
　　“未到，不过一会……”当头挨了一拳，雷世仁疼得说不出话来，他伸手想要挽留对方，谁知肖溦步灵巧地避开他的咸猪手，娇笑着说道：“‘死人’公子，等你拿到那本书，知道了‘消金窟’的弱点再谈什么嫁娶吧，古德拜！”
　　对方动作潇洒挥了挥手，雷世仁痴痴看着肖姓美人远走的身影，感受到那阵飘散的衣风带来的轻微淡雅的香味，虽然对方未“带走一片云彩”，却把他的整颗芳心都掳掠走了。
　　肖溦步沿原路返回豪华茅房，担心王振那个白痴县令出来不见她在门外，又要急上半天，如此想着她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伐。不出片刻来到飘香建筑前，见着出恭的宾客、伺候人更衣的婢女往来如织，独独不见王振的影踪。
　　“肖……娘子！”身后传来“麻烦大叔”想大声呼喊，却又勉强压抑的声音，肖溦步回过头，呵呵笑着想要把刚才的奇遇说出，再看一旁的王振铁青着脸，她暗暗惊奇，忙问道：“王芝麻大人，您这副表情，该不会是臀部想吐吧？”
　　王振不理会对方的俏皮话，他倏地握起双拳，脱口而出问了一句：“你难道要嫁雷世仁？！”

　　燕集【肆·乱象】

　　肖溦步微眯起眼，嘴角啜着一抹甜得腻人的微笑，话语轻柔地问：“嗯？王芝麻大人你怎么会知道‘雷死人’跟我说的话？该不会——”她眉毛挑起，脸上笑得愈发灿烂，一面用怀疑的口吻试探道，“你跟‘麻烦大叔’就在旁边的头等包厢死看着，却半点也没有上去帮忙的打算？”
　　她抬手一指，吓得头顶假发的县丞麻璠慌忙陪着笑，吞吞吐吐说道：“肖……娘子，你听我解释，我家大人他……”“他”字一出口，再也没有下文，麻璠焦急地咳一声，示意上宪赶紧开口消除误会，谁知王振定定盯着对方，执拗问道：“你当真要嫁雷世仁？”
　　“我抽筋了才会嫁给那个‘雷死人’！”肖溦步白了王振一眼，恶声恶气说道，刚想责怪他二人见死不救的行为，见到王振扬起一抹释怀的笑，好像瞬间放下心里的重担，露出欣喜的真挚表情。满腔怒火遇上这等融化人心的微笑，火气倏地不知飞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肖溦步再没有一丝脾气，轻轻点了点头，她喃喃说道，“谁会拿这个事情骗人？我又不是那种见钱眼看的拜金女，再说了，同样是有钱，我看上你也不会看上他嘛……”
　　仿佛觉得最后一句隐约有些歧义，肖溦步忙笑着说：“总之我早晚会离开榕川，绝对不会在这里嫁人的啦，看相算命还忙不过来呢，哪有空闲考虑这些不靠谱的事情。”她顿了顿，心里隐隐觉得不该一下把话说死了，肖溦步却没有就婚嫁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而是飞快转移了话题，另说道，“刚才从‘雷死人’口中套出话，他说那本《破虱录》还没有送到，我猜想段寿派来送书的那个小厮是不是跑到哪里摸鱼去了，一时半会还来不了雷府。”
　　“糟糕，糟糕，这人海茫茫，何处去找个不知长相的仆役？”“麻烦大叔”抚掌叹息，皱着眉头自言自语说道。
　　“不用找，他自然会自投罗网。”肖溦步呵呵笑了起来，解释道，“那个小厮既然是来送书，早晚要来雷府报到，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他上门就可以了，哪里用出去闷头苍蝇似的乱找？没有效率不说，人也不一定能找到。”
　　麻璠县丞点头赞同，听着肖溦步说出接下来的计划：“大叔你到门外跟妥儿说，让他注意进出的仆役，争取能在外边截获书籍，必要时，不要跟他客气，木棍敲昏，直接把书抢走了事；然后是府里，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破虱录》已经送进雷府，大叔你就负责打听出书籍会送到什么地方，一会我再想办法把书偷出来。”
　　肖溦步交代清楚各人要做的事情，这边心情愉悦的县令王振也从欢喜中回过神，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问道：“我需要作甚么？与麻大人一道打听情况，还是……”
　　“王芝麻大人，你什么都不用做，回到宴会摆个pose就可以了。”王振半信半疑，转又想到他人皆有任务在身，他似乎清闲得过分，正要开口求个事做，肖溦步上前挽着他的胳膊，迈开步子朝宴会方向走去，麻璠仍有些不放心，对着术士轻声说道：“还请肖……娘子多多照顾我家大人。”
　　“放心了啦，‘麻烦奶妈’，我一定把你的宝贝王大人照顾得妥妥当当，就算拼上性命也会保护他的安全，OK？”肖溦步头也不回摆了摆手，不一会，声音便被宴会四周水珠滴落的声响盖住了。
　　二人踏入饮宴场所，隐约觉察出四周气氛与先前有些微不同。会场主位左右两侧不知何时摆上了两盏一人高的赤金莲花灯，灯柱上直立起一张扇状莲叶，磨得光亮的叶心将金莲花托着的蜡烛烛光汇聚到主座上，远远望去，正中的位子金光灿灿耀眼无比，仿佛是大雄宝殿里观音大士打坐的莲花台一般。燃烧不尽冒出黑烟的松枝火把被撤下了，几个身穿青衣的仆役鱼贯而入，换上手臂粗短的白色蜡烛当作提供照明的柴火，青衣童子眼睛也不眨一下，径直把蜡烛投入火笼子里，火焰腾空，留下一地烛泪，童子们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继续投放昂贵的“柴薪”。
　　“还有、还有聚光灯打效果，卖糕的……又是哪个大人物要登场了？”肖溦步嘴巴张成圆形，表情呆滞看着排场豪华的宴会场面，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刻内心的震撼程度。
　　王振并不觉得稀奇，面无表情的回到位上，他不屑地哼了哼，什么也没有说便端坐着拿出世家所有的架子。正兀自奇怪着，千呼万唤的宴会主人才缓缓走了出来，肖溦步顿时傻了眼，飞快移来团扇挡住面容，一面低声说道：“怎么是他？！”
　　“他便是举办今夜宴会之人，神婆跟人说话许久，争会不知？”王振刚才的那阵脾气好像还有残余，他回答起对方的话，往日的好声气不复存在，听着倒有几分冷嘲热讽的意味在里面。
　　“他是宴会主人，你跟我生什么气嘛。”肖溦步不明所以地反问一句，王振闷声不答，拿起案桌上的酒樽，仰头喝了个干净。不明白王振今夜的不对劲是被什么事情刺激到了，肖溦步看向主位上落座的宴会主人略显肥胖的脸，暗暗猜想白痴县令的失态与之相关。
　　主位上的宴会主人挥了挥肥嘟嘟的手，霓裳舞曲随之在正中的青绿地衣（注一）上开始了，霎时间鼓点响起，丝竹悠扬，一派歌舞升平的欢快景象。相近年纪的几个率先闹了起来，好事地走到宴会主人身旁，笑着禀告道：“世仁兄，你看那边坐着的是哪个？”“一年不见，他又有胆子来参加我们的游宴了，今夜可要给他个刻骨铭心的纪念才行啊！”“哎唷，说得我都热血沸腾了，那个口号我可还记得呢，哈哈哈……”
　　雷家八公子漫不经心看了过去，他眼睛里不见狐朋狗友所指的榕川县令王振，反倒定定注视着他身旁以扇掩面的一个女伎，再也没有移开目光。
　　“八郎，你争么了？看旁边，旁边，那个狗屁县官琅琊王振。”友人不解，出言纠正道。
　　“你懂甚么，闭上你的狗嘴，说话这样粗俗，吓着贵客争么办？！”雷世仁狠狠瞪了损友一眼，骂得对方慌忙收声，虽然心里疑惑怎么今天风向不对，但仍快速堆起谄媚的笑，讨好说道：“八郎说的是，我说话粗俗，自打嘴巴，自打嘴巴，哈哈哈……”
　　雷世仁不理友人的说话，急急起身走到王振所在案桌前，笑着招呼道：“我的肖美人，方才让你与我同来，你还不许，争的倒自己来了？来来来，到我的主位那里坐，歌舞表演看得更清楚些……”
　　“雷八公子，”王振挡住雷世仁伸过来的手，冷冷说道，“这位肖姓教坊女是本令带来的，你这样言语，实在唐突之至，还请收回方才之言。”
　　雷世仁先是一惊，待看清说话人的面容长相，他轻蔑一笑，装作不识的样子，回首问道：“嗯？这位是谁？哪个仆役放个不认识的生人进来，该打！”
　　他身后的友人闻言，知道雷家八公子已经恢复了往昔状态，连忙上前一步，笑着答道：“世仁兄，并非生人，这位是我们榕川县的父母官，琅琊王振王县令，七品的官呢。”
　　“哦——”雷世仁嘿嘿笑着拉长了尾音，捕捉到王振眼中流露的一丝慌乱，他唯恐天下不乱地提高了嗓音，大声说道，“原来是消失了一年有余的县令王大人啊，本公子还以为大人你收拾包袱逃回原籍了，争的，还在榕川呐？”
　　在场的所有宾客都哈哈大笑起来，连四处走动端奉吃食的下仆也掩嘴吃吃好笑。肖溦步看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倏地移开遮挡面容的团扇，她冷笑着说道：“‘雷死人’公子，你说话好放肆，敢问你，还有你周围这些个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一句，你们哪里来的嚣张气焰？也不睁眼看看，面前的可是榕川的县令，你们这种态度不觉得过分吗？”
　　“金库美人……”雷世仁被质问一句，瞬间受到严重打击似的颤抖着声音，喃喃问道，“美人方才不答应我的请求，是因为这个懦弱县令王振的缘故？实在……太伤我心了……”
　　“拜托你不要扯那么远好不好，我现在跟你说的是给予一县县令应有的尊重。”肖溦步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不耐烦地开口纠正，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听她半句解释，反倒一直嘟囔着“美人拒绝我是因为王振，美人拒绝我是因为王振”的话，“都说了不是！你耳朵长哪里去了！”肖溦步仰天大吼一声，终于引起了雷家八公子的注意。
　　“肖美人，我明白了！”肖溦步闻言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露出几许笑意，却见对方倏地伸出手指着王振的鼻子，高声宣布道，“王振，本公子跟你势不两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等等，听我说……”肖溦步的声音转瞬便被周遭的呐喊助威声淹没，雷世仁挥手一声吩咐：“管家何在？给我摆上擂台，我们今夜射箭决胜！”他说着转向榕川县令王振，态度挑衅问道，“射箭比试，输的一方从此便放弃肖美人，你敢不敢比？”
　　“芝麻胡饼，别理他，你敢拿我来打赌……”肖溦步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身旁的王振朗声应道：“比！说好了，输的一方从此再不许骚扰我身边这位女子！”
　　战况一触即发，周围看热闹的手脚也不停歇，齐手将地衣上碍事的案桌挪开，腾出一个开阔的比赛场地。比试用的箭靶、弓箭等物很快送了上来，众人拥簇着雷世仁与王振来到场中央，作为赌注奖品的肖溦步却无人理睬，大家只关注比武输赢本身，至于旁的，谁又归了谁，谁又放弃了谁，完全不在旁观者感兴趣的范围。
　　肖溦步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眼见王振、雷世仁做好了比试准备，她气呼呼冲上前，一把夺过二人手中的羽箭，瞪视着雷府管家，质问道：“那边那个欧吉桑管家，箭上没有搞鬼吧，你敢在上面动手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雷家管事气急，刚想斥骂，见到自家公子讨好的对出言的女子说着什么，他勉强收回反唇相讥的话，答道，“小娘子说哪里的话，我雷府光明磊落，绝不会做这等无耻的事情。”
　　肖溦步并不相信他的回答，拿起羽箭看了又看，她仍是不放心，移动脚步凑到王振身边轻声问道：“羽箭真的没有问题吗？不如趁这个机会编造个错误，我们赶紧借故开溜，免得羊落虎口。”
　　“并无问题，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雷世仁的计谋得逞！”王振目光坚定，铿锵有力说出心中的保证。
　　若在平时，算命术士肖溦步可能会为终于露出几分男子气概的白痴县令鼓掌，但这关系人身问题的关键时刻，她也只剩下气急败坏了。“放心个鬼，你以为你是一箭穿杨的神射手啊，被人拿来当做物品赌，是你，你放心不放心？我不管你，反正情况不对，我一定最快速度撤离，你爱跟‘雷死人’赌，赌你自己去！”
　　“相信我。”王振突地握住肖溦步的手，目光真挚，缓缓说道。肖溦步愣在原处，怔怔看着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千言万语，她一时间竟感到有些哽咽，回应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隐约觉得被二人排斥在外的雷世仁见状，心里颇不受用，他急得跺了跺脚，气势汹汹隔开二人，嘴上骂道：“还未比赛呢，你凭甚么握住肖美人的手？粗俗，粗俗之至。”骂人的好像忘记了一刻钟之前，自己还伸着咸猪手意图不轨，至于粗俗的话，似乎放在雷府八公子骚扰扮作女伎的术士更为合适。
　　周围人骚动起来，接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这个女伎很美么？争的一点也不觉得？”“可不是，半点没觉得美在哪里，也不知使了甚么手段引得八公子的注意。”“呃，是否雷家八公子的品味异于常人些，嘿嘿嘿……我等只要有热闹看便好，管她好看难瞧。”肖溦步目光冰冷扫了过去，咬牙切齿吼道：“姑奶奶是不是美女，跟你们有一毛钱关系！”
　　“果真是品位奇怪啊……”“嗯，嗯。”术士的骂声招来普遍认同声，她只得深吸一口气，抚胸安慰自己：“跟这些趋炎附势的马屁精、墙头草一般见识，实在是降低了身份，心如止水，心如止水。”
　　她转看向四目交接，用轻蔑目光互相对视着的王振与雷世仁二人。嗖的一声，雷世仁手中的利箭离开弓弦直奔箭靶而去，肖溦步定睛一看，利箭牢牢射入红心边缘，人群里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完了，我刚才应该学学樱木花道，在旁边干扰‘雷死人’射箭才对，耶稣基督，观音如来，我怎么这么老实哇？”肖溦步双手合十，泪流满脸一声哀叹。轮到王振试箭，她不禁觉得当下的心情好像狂风暴雨中飘摇不定的一叶扁舟，眼看着就要在风雨中沉没。紧握双手闭上了眼，女伎打扮的算命术士呼吸变得急促，却又不敢不看这场决定她是逃是留的比试。
　　围观的宾客、仆役不再像刚才那么合作，他们心有灵犀似的约了起来，大声怪叫着，拿来鎏金铜盘用力敲打着，更有甚者，还移来聚光的金莲花灯，往王振面上乱照一气，一面富有节奏地打着拍子喊道：“琅琊鸡，不能啼！琅琊鸡，不能啼！”
　　众人越喊越响亮，最后几乎变成了在座所有人的合唱，不明所以的仆役、婢女统统加入喊叫中，声势愈发壮大，一时间形成一面倒的情形。肖溦步气得涨红了脸，听着一众人等朗朗上口的节奏，暗忖这句话应该有些来头，她倏地握紧拳，喃喃自语道：“难道这就是芝麻胡饼不愿来参加宴会的原因？！”
　　看向手握弓箭的王振，指尖微微颤抖着，肖溦步知道他在隐忍怒气，倘若愤怒的心情影响输赢，便是中了对方的计策了，明知道没有意义，她仍旧猛吸一口气，朝着白痴县令大喊道：“王振加油！不要输！打他个七零八落！”
　　“琅琊鸡，不能啼！琅琊鸡，不能啼！……”她微弱的声音敌不过众人狂热的喊叫，再看王振，他握着弓箭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注：
　　一、地衣，为唐代风行的一种特制锦类地毯，作为筵席舞蹈专用，质地厚硬、沉重。

　　燕集【伍·缓兵之计】

　　王振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低着的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却从嘴角浮上冰冷的浅笑。“不可啼？呵、呵、呵……”他喃喃开了口，说是反问他人，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最后那三声消融在喧嚣中的笑声，令得一旁得意洋洋等待胜利的雷府八公子愣了愣，暗觉一股迫人的气势在周身弥漫开，心中的不安泛滥，他却强装不以为意，出言催促道：“琅琊鸡，该你了，若是认输，现下赶紧承认，看在是你将小美人带进雷府的份上，本公子今夜也不为难你，行个大礼道了歉便罢了。”
　　围观看热闹的久等不到王振挽弓射箭，一时有些摸不着头，看向立于箭靶面前的王振，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微妙气氛缓缓发酵，周围的呐喊助威声渐次消失，仅剩几个惯常跟在雷世仁身边作恶的贵公子，还在不遗余力地起哄怪叫。
　　“王振，比赛。”肖溦步在旁轻声提醒，一面小心观察着对方的面目表情，她不知道这阵漫溢四周的压抑是怎么回事，或许……她抓紧搭在手臂上的帔帛，思忖着应该把“麻烦大叔”找回来和稀泥才是上上之策，然而她却不敢放任王振深陷这群如狼似虎的纨绔子弟中间不管，左右犹豫之下，肖溦步只能站在旁边干瞪眼，看着即将发生，已经不可阻止的场面。
　　默不作声的县令突然抬起眼瞪视着起哄的众人，右手搭箭上弦，他左手一转改变弓箭方向，猛地放开握着箭羽的手，利箭应声离弦而出，朝着聒噪吵闹的人群直直奔去。
　　“王振！”肖溦步惊讶大喊，脑中却只剩得一片空白再想不到其它。乱作一团的宾客们，尖叫着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嘴上不停说道：“饶命、饶命……不关我事，我只是看热闹的，不关我事啊……”眼前的一切缓慢掠过，所有的声响都离她远去了，众人嘴巴一张一合，明明有话语传来，却忽远忽近，时大时小，虚幻得不像是这个世界所有。阻止不了事情发生的她，怔怔看着王振嘴角那抹微不可见的冷笑，瞬间竟觉得彼此间遥远而陌生。
　　羽箭嗖的从众人中间穿过划出一道冷风，噔的插入亭子的柱子上，由于满弓射箭力道极大的缘故，箭尾轻微颤动，在霎时无声的宴所上方回响，仿佛敲打人心的什么利器，直把跌坐在地，瞪大了眼的宾客们吓得艰难地吞了吞口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何事。
　　“不可啼，杀汝曹！”榕川县令严厉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高声接上刚才宾客们手舞足蹈叫喊的口号。
　　一众人等满脸震惊，回味着县令大人不像玩笑的话语，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肖溦步率先从惊讶中回过神，她急急跑到王振身边，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没事吧？”
　　“榕川琳琅坊坊正，”王振不答肖溦步的问话，望向躲在旁边喝得醉醺醺的一个干瘦老头，厉声说道，“出来，本令有话吩咐。”
　　“是！”老头还沉浸在刚才的热闹和浓烈美酒里找不着北，听到长官吩咐，他昏昏呼呼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许多，摇摇晃晃来到县令面前，勉强睁开迷离的双眼，嘴上堆着万年不变的卑微的笑，使得他正中那只红通通的酒糟鼻分外显眼。“大人只管吩咐，小人听命照办，不管是喝酒享乐，还是租房买地。”
　　宾客、仆役们听到坊正这句口头禅，缓和了突发情况引起的震惊，一个个吃吃笑了两声，触及王振冰冷的视线，笑声转瞬不见，全被众人吞回了肚中。
　　“现下便将你手下坊卒招来雷府，这几个带头闹事诋毁县官的公子统统绑起来，送到县牙择日审理！若有一人逃走，坊正同罪！”王振说完，撇下冷汗淋淋的琳琅坊坊正朝雷世仁走去，一向威风惯了的八公子倒退一步，结结巴巴反问道：“你、你想争样，我爹爹官拜员外，你、你敢，你敢对我无礼！”
　　王振不看对方惊惧的脸，走到台子放置的箭筒前另抽出一支羽箭，淡淡说道：“胜负未分，比试继续。”
　　“等、等等！”雷府管家鼓起所有勇气跳了出来，一面根据对方面上表情变化猜测其心里所想，一面勉强压抑着声音的颤抖，说道，“大、大人方才已然射过，羽箭严重脱靶射到凉亭柱子上，争么看都不及我家公子正中靶心，这场比试是我家公子赢了，大人不许耍赖，要言而有信……啊！”
　　管家大叔的话还没有说完，便从嘴里发出一阵凄厉的喊叫，众人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见到作为赌注的奖品不知什么时候紧挨在雷府管事身边，她微笑回视众人，一脸无辜的单纯表情，实在让人想不透老管家的尖叫跟她位置的改变有什么必然联系。
　　肖溦步保持脸上微笑，暗地里却咬紧牙关，用力转动碾在雷府管家鞋面上的脚尖，听到对方一阵讨饶，她装作没有听见看向大家，高声反问道：“比赛前有说过一回定输赢吗？有吗？有吗？没有吧，现在流行三盘两胜制，明白吗，就是要比试三个回合，才能比出输赢。”
　　无人再敢起哄了，众人胆怯地看向动怒过后的县令王振，交头接耳低声说道：“最好别应和，两头得罪，吃力不讨好。”“雷府这边不好惹，但若是被定个藐视县令的罪名，谁受得了那二十鞭子？”“就是，就是，方才县令那一箭，还以为小命休矣，现下谁还敢乱说话？杀鸡儆猴啊！”“啧啧啧，县令大人那个气势，我还以为是王大将军附身，实在可拍……他们琅琊王家的王导丞相，王敦大将军，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啊……”
　　因为懦弱县令惊天动地的一阵怒气，游宴的风向出乎意料转了方向，过往的轻视不复存在，众人仿佛是经过漫长冬眠醒来的蝉，一个个重新拾起对豪族固有的敬仰与尊敬，不敢再有一丝怠慢。雷世仁心有不爽，美人面前他也不好胡乱使气，只得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比试上，硬着头皮继续被中断的比赛，然而，雷府八公子的好运也跟这宴会上的风向一样，从此跟他再无缘分。
　　须臾之间决出胜负，看似迂腐无能的县令王振居然技高一筹，出人意表以三局两胜的优势赢得了射箭比赛。
　　暗暗高兴自己不用偷偷摸摸爬墙逃跑，肖溦步凑到王振身边，笑着说道：“想不到芝麻胡饼你的箭术这么厉害，实在太让我意外了，真要刮目相看啊。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大家不用逃跑保命，哈哈哈，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我琅琊王家，从小诗、书、礼、乐、骑射，样样需要学习，不过是场小小的比试，算不得甚么本事。”王振不以为意答道，却因对方的称赞，脸上流露出小小的欣喜表情。
　　“知道啦，知道啦，你琅琊王家不仅文科响当当，还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真是厉害得不得了。”肖溦步放下心，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吹捧道。
　　失败者的一方却是不服，雷府八公子眼睛喷着怒火，仇人似的恨恨瞪视着县令王振，想到王振严肃认真的那句“杀汝曹”，他不确信自己是否就是对方话语里要杀的“汝曹”，又没有勇气反悔比试结果，他负气大喊一声：“管家！你给我想办法！”
　　雷府总管不等自家公子吩咐，急急应承道：“八公子莫急，老奴去去就来。”说话间，总管离开宴所没了影，雷世仁仍未感到丝毫宽慰，望着得到肖美人笑容的县令王振，他是越看越觉得刺眼，此刻真恨不得将其赶出雷府，好夺回意中人的欢心。
　　等了不到片刻，游廊外的小厮高呼一声：“员外到——”众人黯淡的目光闻声锃地发出亮光，心里激动又起，一个个摩拳擦掌，幸灾乐祸地等待新一轮的热闹的到来。
　　“大BOSS来了？”看着周围众人兴奋的目光，肖溦步挨近王振身边，有些不安地压低了声音，问道：“新来的这个什么来头？你看那些马屁精，一个个像是下注的赌鬼似的，气氛不对哦。”
　　“吏部致仕回乡的从六品员外郎，雷世仁的父亲雷泉嘉。”王振面不改色，看样子，他今晚似乎要将难得一见的果敢进行到底。
　　“得，儿子雷死个人，退休的老爹雷人全家，这一家子的名字有够活宝的。”肖溦步翻了个白眼。对于新出现的情况，她虽然感到担忧，但不知为什么，她愿意相信王振，平日一副书呆子脾性的白痴县令，关键时刻隐约还算靠得住。她无声笑了笑，偷偷看了身旁的王振一眼。
　　已经致仕返乡颐养天年的雷府主人不过六十上下年纪，却拿模拿样的在管家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宴会场内。雷世仁掩饰不住脸上的欣喜，上前行礼唤了声“爹爹”，找到靠山的他腰板也挺直了，忙不失时机面带鄙夷地扫了县令王振一眼，他又对着一见倾心，再见钟情的肖溦步微微一笑，也不管人接受与否，他做了个宽慰对方放心的姿势，一瞬间，他心里那阵因输掉比赛而产生的失落感觉烟消云散，不见了影踪。
　　风向急变，左右摇摆的墙头草宾客们飞快转向有利的一方，脸上堆上虚伪的假笑，迫不及待挤到主人家面前，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说起讨好的话，一面还不忘落井下石，指着王振的面，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遍。
　　“老朽刚到，诸位争的一下没了游宴兴致，来，乐声起来，舞伎也不要闲着站着，举办宴会就该热闹才是，这么冷冰冰的成甚么样子。”雷员外不动声色岔开话题，笑意盈盈将众人劝回各自位上。
　　见着新出现的大人物似乎态度和善，还算讲理，肖溦步正要以为脱离危险，落了座的雷府主人雷泉嘉望向王振所在，看似不经意地说：“哦？这不是县令王大人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争的今夜大人突然想到参加游宴？也没个人通知老朽，真是招呼不周。”
　　“叫管家欧吉桑出来接人的不就是他‘雷全家’吗？还有那些多嘴公绘声绘色的描述，‘雷全家’早就知道人来了，什么不知道，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肖溦步低声咕哝，就算她再怎么不识相，也觉察到隐含在空气中的一丝火药味。
　　雷家主人斜了一眼女伎打扮的算命术士，听着小儿子在耳边不停说着关于中意女伎的事情，他不再理会前来赴宴的王振，回首对爱儿说道：“不过是个模样普通的女伎，没出息！还为她闹得天翻地覆，你是忘了以前的教训了？”
　　“我不管，我就喜欢这个肖美人，就要娶她回来，总之爹爹定要为孩儿作主！”雷世仁凑到父亲耳边说出任性耍泼的话。
　　当父亲的无法，只得妥协道：“也罢，也罢，反正是买来作妾的，我也不管你，只要后年老老实实娶个门当户对的嫡妻便是了。”雷世仁闻言大喜过望。员外郎看向王振身旁的肖溦步，目光里含着几分轻视，居高临下问道：“哪个行院的？叫甚么名字？”
　　“莲香院的，美人叫作肖金库。”不等肖溦步出声，雷家八公子兴匆匆回答了父亲的提问。
　　“莲香院的，嗯，知道了。管事，你现下差人拿了钱去教坊为她赎身，一会也无需再回行院，今夜便算进我雷府了。”致仕的员外郎点点头，大手一挥招来兼管琐事的管家，三言两语之下决定了初次见面的女子今后的命运方向。
　　就在肖溦步气急准备反驳当口，王振适时出言，反问道：“雷员外，且等等！这位女子，雷八公子早应承了我二人比试，若是输了从此不再纠缠，争可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世仁保证过这些，老朽争的不知道？”雷府主人明知故问反问一句，忽的他话锋一转，呵呵笑着说道，“即便事实果真如此，老朽买个女伎送给幺儿作妾，又有何不可？县令大人管得太宽泛了罢？”周围一阵骚动，若不是碍于县令王振罕见的严厉模样，围观的宾客们早就激动地鼓掌闹起来了。
　　“这只老狐狸，出来装疯卖傻，选择性失明？！”肖溦步恨得牙痒，王振伸手挡在她前面，用极低的声音阻止道：“不可轻举妄动，这个员外以卑微庶族身份做到吏部员外郎，绝非等闲之辈，你退后，勿要出声。”
　　肖溦步闻言乖乖退后，听着王振不卑不亢说道：“雷府八公子一言既出，却是言而无信，既然如此，本令也无需跟员外谈甚么诚信、仪止，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王振就此拜过，告辞！”
　　王振朝身旁的肖溦步使了一个眼色，二人急急起身正想离席，却听到雷员外大笑一声，说道：“且慢！县令大人若要离开，老朽恭送，不过，须得留下这个姓肖的女伎，今夜起她便是我幺儿的小妾了。”
　　“雷员外！本令原不想以官品压你，你却步步逼人，如此，怪不得本令不敬长辈了。”王振皱起眉，目光冰冷看向对方，扬声说道，“员外郎大人，若果王某未记错，大人致仕赠官的吏部员外郎为正六品下阶，而王某身为中州县令，官正七品上阶，论起官品，雷大人还要给本令行礼，未知王某说得对否？”众人愣住了，心急的几个已经开始悄悄挪动脚步，做好最新的倒戈行动。
　　王振无视对方脸上表情，继续又道：“本令身为榕川父母官，掌管一县事务，兼理兵权，不知员外郎大人是想用何种方法留下这名女伎呢？”肖溦步简直要撒花庆祝了，王振不经意指明县令手握军政大权的现实，看来正好击中对方软肋。
　　见到雷府主人气红了脸，宾客们也吓得不敢说话，考虑到还有任务在身，她眼珠子一转，急忙拉来雷世仁，背着众人威胁道：“‘雷死人’公子，你依仗老爹权势，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你不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了？说好了知道我害怕的事，我就同意的你的要求，现在搞出这么多事情，你觉得有意义吗？”
　　“可是，雷八输了比赛……”雷世仁仍然纠结于比试结果，肖溦步拍着他的肩膀，劝说道：“找到我害怕的事情就答应你，就是这么简单，不要再废话了，你老爹以前再怎么得势，现在也退休下岗风光不再，这榕川县里面县令是最大，你不同意也要同意。他要整死你们雷家还不是小菜一碟？借口搜查嫌疑犯就可以把你家的东西搬空，你老爹跟王振不和大吵起来，吃亏的还是你老爹，动动脑子嘛，‘雷死人’公子！”
　　肖溦步半蒙半骗，运用贩卖护符的绝技将雷府八公子哄得服服帖帖。雷世仁一把握住对方的手，感动得泪流满面：“小美人果然是向着我雷八的，美人放心，我这便去劝说爹爹。”
　　雷世仁返回其父身边，三言两语说服父亲消了气，正要喜滋滋地跟肖美人禀告，却跑来个小厮，急急说道：“八公子，您要的《破虱录》已经送到书房了。”
　　“当真？！”雷世仁大喜，眼看就要可以美人在怀，他朝肖溦步呵呵笑了笑，忙不迭起身离开了宴会场所。

　　燕集【陆·觥筹交错】

　　肖溦步时刻留意着雷世仁的一举一动，见对方与小厮低声耳语，隐约听到“破虱录”三字飘了过来，不动声色想要仔细倾听，雷家八公子已经挥手打发了前来通报的小厮，她忙堆起笑凑了过去，问道：“‘雷死人’公子，看你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直线了，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自然是好事，美人一会便知道。”雷世仁模样神秘，笑而不答，看得肖溦步一阵心急恨不得扯着对方的衣领拳头逼供，未免泄露此行目的，她勉强压下心里所想没有再问，嘴上敷衍地说了两句后，扮作女伎的术士快步回到县令王振身边，低声说道：“那本《破虱录》可能送到了，等‘雷死人’退席，我就悄悄跟在他后面，你一个人在宴席……”
　　肖溦步的话还未说完，王振便面露焦急开了口：“你跟着雷世仁？！不可不可，若不幸被他发现，他色胆一起将你掳至内院，这可如何是好？还是我去，我跟着他，相机拿回《破虱录》。”
　　“你去？”肖溦步不无嘲讽地笑了起来，打趣道，“芝麻胡饼，不是我不相信你，就你那蹩脚的举动，实在没有办法完成这么高难度的跟踪，不要跟我争啦，嗷嗷，嗷嗷嗷！”
　　听着对方发出的这几声莫名其妙的狐狸叫，王振倏地瞪大眼，垮着脸反问：“这个声音，神婆你莫非又要装神弄鬼了？勿怪我未提醒过你，偷盗被人抓住，绝对是要处以极刑，即便是我为你求情也……”
　　“我知道，所以现在开始尽量跟你分开行动，害你趟浑水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不能再连累你堂堂县令跟个偷儿神婆有牵连嘛。”肖溦步笑了笑，自嘲道。
　　“甚么连累不连累，我既已参与进来，还担心这些么？我担心的是……我担心的是……”王振一个激动，涨红了脸想要剖析内心，要说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讲不出来。
　　肖溦步望着欲言又止的王振，不禁眉头紧锁，低头避开对方的视线沉默了须臾，她扯出一抹笑，看似不经意地阻止了王振未尽的话，语气随意却又认真地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做的事，像我，既然向乔桢做了保证，就要尽力帮助她；而你作为一县县令参加这个宴会，就是要抛弃过去的胆小怯弱，学会堂堂正正面对你管辖的百姓。我们是不同的……你明白吗？不管现在要做的，还是将来要面对的，都是不同的。”
　　没由来的觉得肖溦步这段关于二人不同的说话另有所指，想将对方所言含义弄清楚，但眼下这个紧急的情况却不容他追问，王振沉默着点了点头，喃喃应承道：“我明白了。雷家八公子只是一时迷惑，神婆万万不要招惹他，指不定甚么时候他就恢复原样翻脸不认人了。”
　　“不怕，‘雷死人’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再说他本性并不坏，只是骄横惯了……”肖溦步见着对方不悦地皱起眉，她忙转移话题，问道，“你一个人在宴会，没问题吗？如果‘雷全家’欺负你……”
　　“我琅琊王氏，又是榕川县县令，他一个致仕的员外敢明目张胆地欺压县令？”王振勉强收起其它情绪，自信满满说道。
　　肖溦步略微放了心，抬眼见到雷世仁起身与其父作别，她忙做好准备，避开众人的注意，悄悄跟在雷家公子身后离开了宴会场所。
　　王振默然看着对方远走的身影，瞬间感到心里漫溢出一阵失落，宴会上更坏的情况还未出现，说不担心是骗人，但比起对自身处境的不安，王振似乎更为关心其它事情，不管怎么样，没有了肖溦步在身旁，他缓缓端起酒樽自顾饮了起来，无甚表情的面容无形中与众宾客拉开一道距离。
　　县令略微失神的模样似乎出脱了刚才的怒气，旁人揣测不到他此刻的心情，更不知晓下一瞬是否还会有县令震怒、箭指宾客这样的剧目上演，于是大家都有些畏惧，明目张胆对县令不敬的话一时也不敢随意说出。
　　雷府主人隐约不太满意宴会上众人对县令王振恭谨有加的态度，从随侍的爱妾手中接过酒杯，他笑着举起，对众人说道：“老朽看着宴会光有歌舞、乐音还是不够，不如来玩个酒令，也比诸位独自饮酒来得热闹有趣。”雷泉嘉说出提议，立即得到所有人的响应，王振却无心应和，一味走神想象着肖溦步跟踪雷世仁可能会遇到的困难。
　　“县令大人，与我等一道行令饮酒，如何？”雷泉嘉笑了笑，态度恭谨说道。其神态举动变化之快，令王振惊讶万分一时反应不过来，直以为先前与他争锋相对的员外郎是另外一个人，而非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的和善老者。王振总算是世家出身，自幼见惯官场里拿腔作调的说话，他并不认为雷泉嘉这份邀请有几分诚意，思忖着众人对他刚才的怒气仍旧心有余悸，他没有多想，淡淡答道：
　　“雷员外相请，本令自当从命，然则本令不胜酒力，不若偷闲当个录事（注一）……”
　　王振话未讲完，便被雷泉嘉出言打断，见着对方摇头挽拒，笑着说：“县令大人何须自谦，我府上惯有当录事的人，哪里用得上不胜酒力的大人呢，呵呵呵呵……”老头斜眼看向琳琅坊坊正，目光倏忽一沉，催促道，“录事，还不快些出来张罗酒宴？！”
　　知道再逃无用，王振勉勉强强答应下来，加入众人的活动当中。担当酒宴执事的琳琅坊坊正拿起一个鎏金银龟负论语玉烛酒筹，摇摇晃晃走到会场中间，抬手捏了捏下颚那簇小胡子，他笑嘻嘻说道：“各位大人、公子，小人万分荣幸得诸位推选当此酒宴重任，众所周知，录事向来由有威望的人担当，小人能作这酒席明府，真是多亏令了县令大人成全，雷员外抬爱，诸位公子推举……”
　　参与酒令的公子们不耐烦了，大声嚷嚷着催促“小胡子”坊正快快进入正题。王振听了这番说话，却别有一番感受，莫非他一开始担任酒席录事的请求，雷泉嘉根本就没有考虑，是他无甚威望？还是……心里疑窦丛生，他却骑虎难下逃不开旁人精心布置的圈套了。
　　望向脸上笑得春风得意的雷府主人，在其面上找不到一丝阴谋的气息，王振暗暗好笑自己的多虑，注意到“酒席明府”琳琅坊正拿着酒筹筒来到起首者面前，正要给人抽取酒令筹，他忽想起什么似的拍着脑门笑了笑，道：“老糊涂，老糊涂了，酒令筹还未放入，诸位等等。”
　　众人一阵嘘声伺候，少不了喊上几句嘲笑的话：“坊正果真是有威望的酒令官啊！”“是有威望的糊涂虫，哈哈哈……”
　　“小胡子”坊正脸皮极厚，被人这样讥讽打趣，他也不恼仍旧堆着笑容，急急装好酒筹，他开口说道：“也不能全怪小人的疏忽。”坊正整了整衣衫拿出严肃派头，一一看向席间众人，他朗声宣布道，“好，现下开始，小人便是这酒席上的明府了……”
　　“你是明府，在座的县令王大人算甚么？”雷府的宾客仗着府邸主人在场，明着为难坊正，暗地里却是讥讽县令王振无甚威望，连个小小坊官也比不过。
　　“这！”“胡子”坊正大惊失色，抬手抹去额头上的热汗，面露慌乱急急解释道，“我说的是筵席上，出了席间，便还是小人，嘿嘿！”老头一番自我打趣躲过众人的刁难，清了清喉咙，他继续说道，“闲话少说，这便进入今夜活动，事先声明，所谓酒令如军令，违者……”
　　“斩之！”爱闹的几个拍打着桌子，代为宣布。
　　“不、不、不，违者惩罚，真正的明府大人在此，小人哪里敢斩呢，哈、哈、哈。”坊正干笑着，不露声色将众人不敬的玩笑话带了过去，插话、说笑了许久，他才将赏罚等情况一一说清，正式进入抽筹环节。
　　起首者猛烈晃动酒筹筒，摇得银制的筒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有些紧张的从筒内挑出酒令筹，“胡子”坊正接过，高声将其上刻着的字读了出来：“天何言哉，四时行焉。在座各劝十分（注二）。”
　　王振闻言并不退让，拿起案桌上的酒杯朝宴会主人略一示意，仰头喝下浓烈醇香的酒水。等到数个回合之后，出来的都是普通至极的酒令，他逐渐缓和了心里的防备，开怀畅饮起来。
　　宴所这边热闹遂起，暗潮涌动，扮作女伎的术士肖溦步却在迷宫般的雷府大宅里绕昏了头。为了避免引起来往的婢女仆役的注意，她只得往人少的走，须臾间跟丢了重要人物雷世仁，连返回宴会场所的路也找不着了，正在犹豫是否放弃跟踪寻人问路，却见到一顶乌黑油亮的黑发从眼前飘过。
　　“大叔，大叔！‘麻烦’大叔！”她躲到游廊柱子后，朝顶着黑发的县丞麻璠喊道。
　　告别秃发烦恼的县丞惊慌回首，摸着假发左右看了看，见是肖溦步，他暗暗呼出一口气，快步跑到对方面前，压低了声音问：“术士大人，你争的在这里？我家大人呢？方才在车门处听闻仆役们说起宴所之事，直言我家县令与雷府八公子射箭比试，更拿着弓箭指着宾客们……”
　　“不用担心，没事啦！”肖溦步摆摆手，说道，“你家大人老虎大发威，一箭搞掂那些宾客，从此天下太平，哈哈哈。”
　　麻璠不解，肖溦步忙简略说了一遍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他越听越惊奇，最后禁不住大喊出声：“不可能！我家大人……我从未见他如此动怒，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的……”
　　“我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的好吧，绝对没有错啦，你家王芝麻大人深藏不露，平时像绵羊，爆发起来变喜狼狼！啧啧啧，以后我可要小心点了，民不与官斗，小命要紧。”她说着说着渐渐偏离了讲话初衷，“麻烦大叔”还是不信，咕哝着表示实在想不透王振突然变得严厉骇人的原因，肖溦步想起正事要紧，忙说道，“不要管王振了，经过他那一箭，又威胁不敬县官的抓到衙门里关监，谁还敢闹事？皮痒了不是。总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啦。”
　　“麻烦”县丞只得暂时放下对上宪的担心，听对方说道：“那本《破虱录》已经送进雷府了，我跟在‘雷死人’后面，走着走着就迷了路，现在也不知道到哪里找人了。”
　　“这个好办，问问仆役便知。”麻璠一拍双手，不等对方开口，他便找了个在宅院里服侍的婢女，和颜悦色一番询问，回到术士面前，他小声禀告了打听到的话，“说是方才到了后院书房。”
　　肖溦步抚着下巴一阵沉思，抬眼看向“麻烦”大叔，她表情认真说道：“来不及到车门那里要我的狐狸尾巴了，大叔，你现在就跟我去后院书房，我们见机行事，不然一会‘雷死人’拿出那本书跟人炫耀，事情就麻烦了，啊，不是说你麻璠啦，不要这么敏感嘛。”
　　“可是我家大人一人在宴所，不是……很危险？”县丞犹豫不决，说出心里的顾虑。
　　“大叔你真是个合格的奶妈啊！放心，你家大人凶得很，他绝对不是病猫而是吼声震天的老虎，不要命了才去摸他的屁股，我是引用‘老虎屁股摸不得’那句话，并不是说谁要去摸他的屁股。我的意思，你的懂？”
　　“懂了，我家大人是摸不得屁股的老虎。”“麻烦”点点头，肖溦步刚要称赞一句“孺子可教”，见对方眉头不展，忧心忡忡说道，“术士不知晓那些公子的把戏，他们绝不会轻易放过作弄我家大人的机会。”
　　“你家大人究竟是杀了那些公子全家，还是对他们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这么作弄也太过了，简直就人参了啊这是。”
　　“庶族与豪族之间的事恐怕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麻烦”县丞很是为难，不知道应该怎样解释目前的状况，真要追根溯源的话，双方的冲突从王振初来乍到生了重病不能出席宴会那刻开始，真正的原因，却是无法用只字片语说清的庶族与豪族之间的矛盾。
　　肖溦步深吸一口气放弃了询问，嘴上喃喃说道：“你们这里真麻烦，啊，不是说麻璠大叔你，这就叫作没落门阀跟暴发户之间的战争了，哈哈哈，我们那里是穷人跟富人的矛盾。”
　　见到有婢女经过，二人忙放下谈话，溜进雷家花园里。府上八公子的书房位于后院与前厅花园交接处不远，肖溦步与县丞麻璠不用冒险进入只有女眷出入的后院，便可轻易来到书房。
　　一条清幽的小径直通房舍，竹门前遍值罗汉竹，其间点缀着几块模样奇特的太湖石，看着都是风雅有趣的植物跟摆设，然而却有种不属于此处的虚妄感觉，肖溦步在心里一想，记起王振形容雷府花园建筑时那句“附庸风雅”的话，暗暗觉得还是非常贴切的。所有的花园设计，体现的只是建造者的高雅趣味，而不是居住在里面的，诸如雷世仁及其父这类花费大量金钱堆砌豪华门庭的庸俗。
　　小心谨慎推开虚掩的房门，踮着脚尖走了进去，室内一片漆黑，仅有从格窗投映进来的一道银白月光给闯入者带来些许明亮，风摇翠竹沙沙作响，在格窗糊着的纸面上印出张牙舞爪不停抖动的诡异身影。
　　“肖术士……”胆小的“麻烦大叔”害怕地凑到对方身旁，惊恐地说，“书、书房内并无半个人影，你确定雷八公子来了……”
　　“嘘！”肖溦步飞快止住“麻烦”县丞的话，躲到书架后藏起身形，眼睛定定注视着洒满明亮月光的大门处缓缓进来的人影。
　　注：
　　一、王振在这里说的“录事”指的是担当酒宴的执事人，可分为觥录事（酒令官，主要负责掌管酒令，对违规者惩罚等）、律录事（辅助酒令官，酒令的具体执行者）、录事（席间一般人员）、玉烛录事（专管酒令筹筒），详见《中华遗产》第十九期·品鉴。
　　二、饮酒数量中十分指满杯，另有意到（随意喝一口，意思而已）；三分（小半杯）；五分（半杯）；七分（大半杯），最多是四十分（四杯），这里不知酒杯大小，但参考唐代出土的酒杯、酒樽等，大约跟现代一个普通玻璃杯一样，不过，古籍中有大如盆的酒杯，若是那个，喝起来就要人命了。

　　燕集【柒·狐媚】

　　“麻烦”县丞紧张起来，觉得惊惶害怕的同时，他忽然意识到头皮上方的假发产生的闷热感，不可避免产生了扯下假发扇风的强烈愿望，好不容易压下这阵不合时宜的想法，麻璠动了动嘴，以极低的声音问道：“术士大人，雷八公子来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嘘！”肖溦步将食指放在嘴上作了示意，凑近了些，低声说道，“一会我说什么，大叔只要照着做就可以了，其它不用管，我自有办法搞掂‘雷死人’。”
　　“照做、做甚么？又要将双手放在头上，说：‘熊麻麻，哦耶’？”麻璠面露不解，刚刚和缓了一些的惊恐又令他倏地绷紧了神经，只可惜“麻烦大叔”头顶假发，不然真可以看见他毛发倒竖的滑稽场面。
　　“那个过时了，我们得换新的得有创意，不然被人发现跟段寿那里的一样不是就麻烦？总之一会你就知道，现在说了也白说，嘘……”肖溦步张指了指步入室内的雷世仁，说话声渐低，最后消融在无边的黑暗里。
　　静谧中，麻璠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噗通……他不禁想到报时的滴漏，若在平时，他一定会风雅地想象水滴打破平静水面的景象，然后自嘲一番，可现下他僵硬地弓着身子躲在书架旁边的帐幔后，惊慌失措地听着雷府八公子的脚步声回荡在宽敞的书房里，眼看就要来到面前，伴随着细微的说话声，一块进来的仆役手中的提灯缓缓飘近，渐次将室内的幽暗驱散。
　　耳边传来的声音遥远而飘渺，榕川县丞却只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紧张得连口水也不敢吞咽，生怕喉咙里星点响声的发出，会泄露他与肖溦步躲藏之处。雷家八公子久久没有出声，麻璠几乎要怀疑对方已经发现他二人的存在了，正在绝望得想要出来坦白交代之际，雷世仁突然开了口。
　　“点了蜡烛便下去，这里不用你伺候。”雷世仁不耐烦地挥挥手，恢复平素贵公子的骄横做派命令道。
　　仆役诺诺答应，动手点亮了立灯里的蜡烛，一时间室内亮若白昼，所有黑暗中潜伏的阴影仿佛都被驱散，县丞麻璠顿觉自己偷偷摸摸的行径已经无处躲藏，紧捂着嘴巴防止自己失控惊叫出声，他不安地别过脸，见身旁的肖溦步维持脸上镇定，静静看着仆人将一册书籍送到雷世仁手中。
　　“《破虱录》。”她无声说出这三个字，麻璠闻言，按耐不住咽了咽口水，双手握拳等待术士开口吩咐，然后对方好像忘记了进雷府窃书的初衷，一味等待着，并未作出任何指示。
　　“公子，送书的小厮……”仆役刚要发问，便被一脸暴躁的雷世仁打断：“还要本公子出去恭送他么？打发他走不就是了，这个也要问，人头猪脑！”
　　雷世仁把侍仆骂了个狗血淋头，才将注意放在手中的书籍上，认真阅读起来。仆人拱手说了一句跨出房门，于是偌大一间屋舍内只剩下翻阅书籍的雷府公子，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县丞、术士二人。
　　女伎打扮的术士肖溦步将手臂上的帔帛挂在脖子上，一面脱下大袖衫，又把裙摆过长的部分打成结。忙碌完毕，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撕成奇怪模样的小纸片，偷偷潜到立灯后，将纸片沾到灯笼上，而后她用力吹熄其它灯笼，原本亮堂的书房倏地恢复无人时的昏暗模样，惟一亮着的那盏立灯烛火忽闪，更增添了此刻屋舍内的诡异氛围。
　　专心阅读的雷府八公子见到眼前忽的一暗，他眉头皱起刚要招来侍童训斥一番，抬眼却见个绿衣女子莫名出现面前，雷世仁愣了愣，许久之后才把对方的容貌看个仔细，一瞬间，他满腔的怒火烟消云散，另换上一副喜滋滋的样子，快步走到梦寐以求的美人面前，他笑着说道：“肖美人难道等不及了？答应美人的事，雷八即刻便可知晓，美人且耐心等等。”
　　肖溦步不动声色挥开雷世仁伸过来的咸猪手，浅笑着看向案桌上横躺着的书册，问道：“唷，这本莫非就是让女伎们人人自危的《破虱录》？真有趣，偶倒要见识见识段寿编的这本破书。”
　　“小美人如何知晓书是段书生所编？还有书名，雷八记得此事除了几个相好的公子之外，再未告之旁人知晓，美人如何……”雷世仁停下说话，还未来得及疑惑肖溦步忽然转变的奇怪口音，便见到榕川县丞麻璠从帐幔后走出来，他不由得惊讶反问，“县丞如何在我书房里？！”
　　“肖……肖金窟……嘿、嘿……肖金窟……”麻璠没有回答对方的问话，两眼空洞喃喃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麻县丞，你争么了？”雷世仁脸上开始出现慌乱表情，他跑到麻璠面前大声反问，一面伸手用力摇晃对方的肩膀，得到的仍是一样的话语。
　　“‘雷死人’公子，这位县丞听不见乃说滴话，哦呵呵呵……”肖溦步掩嘴狂笑，缓慢移动脚步来到立灯前，她朝麻璠摇摇手，露出暧昧的笑，招呼道，“县丞大人，过来。”
　　麻璠眼神空洞望着前方，嘿嘿傻笑着依言走了过去，肖溦步摸了摸县丞的脑袋，扬起一抹妩媚的笑，柔声说道：“尊听话。那边滴‘雷死人’公子，偶素在稀饭乃，不如跟偶一块回香积山吧，呵呵呵呵……像乃这样细皮嫩肉的公子，偶肖金窟最稀饭作凉拌菜了，乃要不要考虑考虑呀？嗷……”
　　肖溦步的嘴角咧开，仰天嚎叫一声，她喉咙里发出带着不明所以的口音的咕哝声，听着既像是不怀好意的阴沉的笑，又像是狐狸的低鸣。伴随立灯内晃动的烛火，在其身后形成一个投映在白墙上的巨大狐狸阴影。
　　“你、你、你究竟是何人？你身后、身后的……”雷世仁颤抖着抬手指向那片阴影，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哎呀呀，尊讨厌，偶难道忘记跟‘雷死人’公子自我介绍了吗？偶素香积山里的狐狸，听见有人祈祷，特意跑出来玩玩，顺道抓几个细皮嫩肉的男子回去，好久没有开荤，你看我连这种肉质糟糕的大叔都不介意了。不过呢，”肖溦步笑着挑挑眉，紧盯着雷世仁的肥脸说道，“说来说去，偶还素稀饭‘雷死人’公子这种，穷极无聊，专门挖人隐私的人。”
　　雷世仁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吓得面无人色，颤抖着问道：“你、你，要争、争样？”
　　“不想怎么样，呵呵，”肖溦步说着抬手朝县丞麻璠一指，冷冷说道，“去，本大仙看不上乃滴老肉。”
　　麻璠也不出声，迈开脚步径直往门外走去。“等等！麻县丞，你不能扔下我一人不管啊……”雷府八公子大喊，对方却不理会，直直出了书房，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闭嘴，大声嚷嚷的话，本大仙要乃雷府上下尸骨无存！”肖溦步沉下脸，恶狠狠威胁一句，她忽的又恢复媚态，笑嘻嘻靠近雷世仁，低语道：“‘雷死人’公子，乃恐怕逃不掉了哦，多少人咒着乃死呢，乃有没有听见教坊女伎们的哭声啊？她们哭着说：‘好恨，好恨啊，雷家的公子真要把人逼死才甘心’，乃有没有听见，这阵围绕在乃周围的哭泣声？”
　　她话音未落，窗外便响起了凄凄艾艾的啜泣声，雷世仁大惊，急急摇头否认道：“我没有，我并没有……”
　　“没有？”肖溦步哈哈好笑，伸手一指，说道，“乃案桌上这本书，不就素最好的证据，众人天天焚香祈祷，盼着偶来收乃呢，呵呵呵……”
　　面前的女子不停笑着，一面缓慢张开双手，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诡异的金黄色，她慢慢靠近，抬手往脸上一掩，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传来，雷府八公子不知觉将飘到面前的白烟吸进鼻中，须臾间，视线所及之物开始没由来地旋转，哭泣声、阴笑声、连带狐仙金黄色的眼眸交织在一块，他的头颅铅块一般沉重，眼角泪水直流，却丝毫控制不住，他一把抓着自己的衣领猛烈咳嗽起来，渐渐有些呼吸不畅，雷世仁难受得在地上直打滚。转瞬所有的难过统统消失了，雷世仁看着四周出现了绚烂的光芒，他看不见狐仙，看不见自身，喉咙里毫无理由的发出大笑声，他跟醉酒似的再没有任何知觉。
　　先前离开书房的县丞麻璠从格窗外探头进来，嘴上小心翼翼问道：“肖术士，如何？”
　　拿着帔帛掩住口鼻的术士肖溦步抓起案桌上的书册，飞快揭下立灯上的狐狸剪纸扔到蜡烛上方，眨眼间纸片烧成灰烬，再看不到原来的模样。她朝麻璠摆摆手，并不答话，扫了一眼躺在地上兀自傻笑抽搐的雷府公子，她冷哼一声，快速退出书房。
　　.拉着“麻烦大叔”躲到花园僻静处，她才扯下帔帛轻轻呼出一口气。“雷八公子如何了？他争会突然癫狂起来？还有、还有术士的眼睛……”麻璠疑惑不解，一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一面接过书籍纳入怀里。
　　“哈哈哈，刚才‘雷死人’吸入的是我从孙老倌房间偷来的罂粟，只是暂时出现幻象，他一会就会醒过来，分量很少，应该不会上瘾，刚才还好我躲得快，不然也跟他一样傻笑了。眼睛？对了……”肖溦步顿了顿，一手撑开眼皮，一手在眼珠子上一按，便从眼眶里取出一块小小的圆形透明物体，“我的变色隐形，没有药水消毒，痒死我了。”
　　麻璠县丞不解地挠挠脑袋，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突然瞪大眼，急切说道，“我家大人，不知他争样了！”
　　“‘雷死人’醒过来肯定要找我们的，现在回到宴会，让王振赶紧离开雷府！”肖溦步说着收好随身携带的小布袋，与麻璠急急往宴所赶去。
　　二人回到饮宴场所，远远看见县令王振唉声叹气坐在位上，面色灰败定定盯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水，周遭人聒噪地呐喊起哄着，一脸得意洋洋。
　　“怎么了？又被作弄了？”肖溦步还未坐下，连连发问。
　　王振抬起头，看着千盼万盼终于回来的肖溦步与县丞麻璠，几乎要呜咽出声热泪夺眶了，他皱了皱眉，可怜兮兮地说：“方才众人玩酒令，不知争的一会功夫便输得彻底……”
　　肖溦步不等他说完，急急说道：“不就输了几杯嘛，现在‘麻烦大叔’回来了，有他帮你喝还有什么好怕的？实在不行么，我也可以帮你喝两杯啦。”
　　麻璠连忙在旁拍胸脯，坚定保证道：“大人放心，几坛酒水完全不在话下！卑职定然为您解决这个难题！”
　　“呐，听到了吧，我们大叔多厉害，赶紧喝完走人，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会出人命的，速度！”肖溦步情急拿起酒杯送到麻璠面前，急急催促，几盏大酒杯归拢过来，才想起对方没有说具体惩罚的杯数，于是她又问，“到底输了多少杯？”
　　“并非输了饮酒，而是……”王振犹豫着抬眼看了看面露不解的二人，复又低下头，说话声越来越小，到最后简直就像蚊子鸣叫似的，咕哝道，“赌的是去城外的大凶之宅待上一晚，以试胆气……”
　　“大凶之宅？！”麻璠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他倒退三步，脸上尴尬地笑着，惊慌解释道，“呃……大人，卑职实在、恐怕不能……您知道……不能同甘共苦了，对不住！”
　　“‘麻烦大叔’你把话说清楚，干嘛一副见鬼的样子？”肖溦步话音刚落，王振与麻璠二人异口同声答道：“就是见鬼了！”
　　肖溦步翻了个白眼，县丞麻璠惊吓过后不再犹豫含糊，口齿清晰飞快说道：“大人，卑职尚有要事在身，拿到的书亦需要人送达百花娘手上，如此重任卑职绝不推迟，现下便去了。”
　　“什么嘛，说得冠冕堂皇，大叔根本就是胆小逃跑，你就承认了吧。”肖溦步拦住麻璠的去路，嘲笑道。
　　“饶了我罢，术士大人。”麻璠哭丧着脸，哀求道，“那个大凶之宅可不是浪得虚名啊，每个在那里过夜的客商不是死，就是失了踪，我……我上谷麻璠还未娶妻生子，实在不能冒此风险轻易赴死。”
　　县丞大叔流下两滴浊泪，弄得肖溦步直觉得自己跟个欺负长辈的恶人似的，她无奈叹息一声，说道：“好了啦，又没人拿枪比着，强迫你去那个凶宅试胆，你不用那么夸张说什么‘没有娶妻生子’，再下去就要对不起天地祖宗了。”
　　“那我家大人……”“麻烦”害怕之余，还不忘担心自家大人，王振亦看着肖溦步不语。
　　“呃，”肖溦步一惊，隐约察觉出二人的意图，她勉强笑了笑，试探道，“看你们俩这个模样，莫非……是要我陪着王芝麻大人去鬼屋探险？”
　　二人用力点头，然后用一种万分真诚的目光定定注视着肖溦步，再也没有移开视线。
　　“你们这是……”肖溦步倒退一步，垮下脸看着王振眼眶里似乎要闪烁泪花的样子，她心里的罪恶感更甚。
　　“县令大人，该动身了，看您犹豫不决，可是想要反悔？”“堂堂一县县令，居然言而无信，何以服众啊？！”一块玩酒令的公子们不耐烦了，纷纷出言催促。
　　“鬼叫什么，现在不是准备去了吗？”肖溦步冷冷扫了众人一眼，代王振回答道。
　　“神婆的意思是……愿意跟我去了？”王振小心翼翼看着对方，不确信地问。
　　“笨蛋，看他们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分明就是设好了陷阱给你钻嘛，前面不是很威风地拿箭指着人家吗？怎么我才走一会你就恢复老样子了？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嘛，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听过没有，绝对的真理！”肖溦步不答，出言指责道。
　　王振没了声音，低着头小声咕哝道：“与这些人争执，绝非我豪族世家的作风，胆小退缩更为清贵门阀不齿。”
　　肖溦步无话可说，叹气另问道：“那个鬼屋在什么地方？今晚就算回报你的帮忙，以后各不相欠啊。”
　　“去往香积山的路上……”王振神色怪异面朝北方看了过去，飘渺而神秘说道。
　　随着对方的说话，肖溦步似乎听到一阵莫名的呼叫声自北向南传来，她倏忽失去了嘲笑打趣旁人害怕鬼怪的想法，天边缓慢飘荡过来的黑云，不知觉间越聚越多。

　　大凶之宅【序】

　　夜色深沉，两个误了时辰的商贩正急急朝榕川县城方向赶，穿过浓密的树林，本以为可以看到头顶的满天繁星，然而黑幕上什么也没有，想要通过北斗七星辨识南北的打算落了空，不禁叫人觉得气馁。遥远的香积山头盘踞着黑云，抬头远眺，发现天边一角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二人不安地对视一眼，不自觉加快了脚下步伐。
　　不过转眼工夫，商贩们的预感便应验了。夜空中那片暗红开始变亮，云层聚拢过来，接着便听到隆隆的雷声滚过耳边，顷刻间劈下一道闪电，瞬间照亮黑暗中的所有：树皮上的皱纹，枝干上的叶片，草丛间奔跑的惊慌失措的野兔，以及商贩脸上有些呆愣的表情，全都在这片亮光中看得清清楚楚。
　　“如何是好？眼看就要落雨了，这榕川县城还有一段路要走……”长得瘦小的一个面露担忧看向同伴，开口问道。
　　“没办法，”身材魁梧的同伴拭去脸上的热汗，抬起下颚朝前方点了点，他脚下步子没有减慢，微微喘息着说道，“我二人暂且到前面的亭子避避雨罢。”
　　“前面的亭子……”瘦商贩疑惑地顺着同伴所指望了过去，见到夜幕轰鸣的雷声下屹立着一栋爬满藤蔓的的破败小宅子，随着不时滚过的闪光，忽明忽暗，似乎屋舍也由于这阵明暗变化有了生命。
　　“不可！”胆小的瘦商贩脸色变得煞白，他猛地止住脚步，大喊道，“绝对不能进那座凶宅，陈老哥忘记这屋舍宿人即死的传言了？！”
　　被称为“陈老哥”的魁梧商贩对“宿人即死”的传闻颇不以为然，回首看了看担子里的货物，他露出柔和的目光，心里不自觉想象运送的货物换为大笔钱财的美好前景，于是他好声气劝道：“天将落雨，若不进去避避，淋湿了货物贩不出手，此番不是白跑了么？”
　　瘦商贩闻言犹豫起来，为着货物着想，他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并表示雨停之后即可离开，绝不耽搁。
　　达成共识的二人走向漆黑的屋舍，刚要踏过门槛，从呼啸而过的风声里隐隐听到一阵轻微的啜泣交杂其中，瘦商贩颤抖着拉住同伴的袖子，结结巴巴说道：“陈老哥，你、你听见没有？这荒郊野外的竟有女子在、在哭泣，好像是从凶宅里面传出来的，老哥听到没有？”
　　“哪里有甚么哭声，杨三弟想太多，错将风声听成哭泣了罢。”壮实的汉子朗声一笑，反驳道。
　　“不，不，确是女子的哭泣声，”瘦杨三死活不愿踏进房舍，一味催促道，“不行，不行，这宅子怪邪乎的，打死我也不进这个鬼宅，陈老哥，还是赶路罢。”
　　“怕甚么！”陈姓商贩说完径直进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房舍里，杨三止步不前，神情紧张地左顾右望，看着被疾风吹动的野草，也觉得像是正在朝他招手的鬼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瘦杨三小心翼翼探到门边，对着黑暗深处轻声呼唤：“陈老哥，里边如何？”
　　“好得很，挡风遮雨没问题！”瘦商贩闻言缓缓平复了紧张，右脚刚刚抬起，便听见室内发出凄惨的一声喊叫，杨三焦急地连声发问：“陈老哥，争么了？发生甚么事了？大半夜的，你不要开这种玩笑，陈老哥！”
　　“杨三！快跑！快跑！啊……”惨叫过后，一切恢复了平静，风继续吹，雷声轰鸣，黑暗中的哭泣声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声飘荡过来。
　　“老、老哥……”杨三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忽然，他看见黑暗中有什么慢慢朝门外走来，他想也不想，慌忙甩开背上沉重的货物，撒开两腿狂奔起来。
　　狂风在耳边呼呼吹过，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只有脚下迈开大步，拼命向前跑着，跑着……

　　大凶之宅【壹·秋凉】

　　吴时，庐陵郡都亭重屋中，常有鬼魅，宿者则死，自后使官莫敢入亭止宿。时丹阳人姓汤名应者，大有胆武，使至庐陵，便入亭宿焉。吏启不可止此，应不随谏，尽遣所将人还外止宿，唯持一口大刀，独卧亭中。至三更中，忽闻有扣閤者。应遥问是谁，答云：“部郡相闻。”应使进，致词而去。经须臾间，复有扣閤者如前曰：“府君相闻。”应复使进，身著皂衣。…… ——晋·干宝《搜神记》卷一八·变化篇之三·庐陵亭
　　闷热的风吹来，隐约透出一股浓重的水的气息，云越聚越厚黑沉沉压向地面，放眼四望，天地被挤压得只剩小小的一块，身处其间的人们不自觉感到压抑烦躁。放眼四望，远处郁郁葱葱的香积山，大半已经完全隐匿在云层之中，偶尔的一道闪电，像是天空里伸下来的神的触手，心脏跟着猛地一紧，然而轰鸣声久久不至，不免叫等待的人心生气馁，却又有些庆幸。
　　肖溦步迎风站立眺望远山，臂上缠着的帔帛上下翻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风势愈大，吹落一地枯叶倏忽吹得无影无踪，细小沙石迷了双眼，她伸手揉了揉眼睛，依旧注视着逐渐扩大范围的那片诡异暗红。
　　押送输了酒令的王振前往凶宅的大队人马，刚出北门不久便停了下来，负责执行惩罚的贵公子洋洋得意地看着榕川县令王振，嘿嘿笑了起来。
　　“我等只送到这里，留下驴子一头，王大人的牛车自行返回县牙，不得擅自使用。丑话说在前头，如若大人天明之前因为害怕逃回城里——”说话者拉长了尾音，回首看向众人，贼笑着使了一个眼色。
　　“坚持不到天明，便是胆小鬼，从此受人鄙视，再不要拿甚么县令架子来唬人！”跟来凑热闹的雷府宾客们飞快接上话，大改宴会上的窝囊模样，一个个口里喷着酒气，手舞足蹈不停怪叫起哄。
　　“烦不烦啊，唧唧歪歪个不停，不就是去个古宅试胆吗，废话怎么那么多！”女伎打扮的术士肖溦步不耐烦地打断众人的话语，插着腰说道。
　　众人一惊，循着声音看向说话，不禁面露奇怪问道：“这不是八郎中意的那个女伎么，你争的也跟来了？”
　　“因为我与县令大人同呼吸，共命运，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洪水无情人有情……不，是鬼怪无情人有情呀。”肖溦步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她忽的沉下脸，恶狠狠呵斥道，“姑奶奶想去哪就去哪，跟你们有一毛钱关系，管得着么。”
　　对方变脸像变天，瞬间由晴转阴，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也不知她究竟在说什么，惟一可以确定的是雷府八公子中意的女伎要跟着被作弄的县令一道前往凶宅。“切！看在八郎的面上好心提醒你一句，不知好歹，也不看看自己卑贱的身份，自以为得到贵公子宠爱就这般放肆不知礼数。”
　　几个贵公子不怀好意地扫了肖溦步一眼，低声耳语道：“莫非琅琊鸡跟八郎一样喜好怪异？啧啧啧，看这女伎要长相无长相，要身段无身段，却颇有几分手段呢。不过你看她学人穿得花枝招展的可笑模样，整一个东施效颦，难看，难看！”
　　“够了！你们都给我闭嘴。”王振脸色一沉，冷冷说道，“我琅琊王振既作了保证，便不会反悔，该说的已然说过，你们回去罢，明早卯时三刻，我们大凶古宅前见。”
　　宾客们闻言不再废话，朝县令王振拱拱手作了示意，各自调转马头踏上归路。坐在青牛车上的李妥儿不愿离开，他面露担忧看着同伙，不安地说：“不不，你是否再考虑考虑，那个凶宅……真的很邪乎，我早前听到传闻，说是有数十人在那里消失不见了，迄今为止无人能够平安渡过一夜。”
　　肖溦步看了看白痴县令。见着王振佯装不以为意望向远处，淡淡说道：“现下反悔还来得及，神婆你若是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肖溦步看着白痴县令偷偷觑了她一眼，双手紧握，紧张万分地等待她的答案，然而又在脸上装出淡然不在意。她心里暗笑，拿出一副认真表情吓唬道：“既然你说得这么轻松随意，那我现在回去了哦。”
　　“不！我……那个……”王振终归对那个吃人的凶宅心有余悸，听到肖溦步直言要走，他慌了起来，左右犹豫着，既担心对方与他同去会有危险，又不敢轻易开口请求。
　　“行了啦，害怕一个人去就说害怕嘛，又没有人笑话你。我今夜偷书成功全靠你的帮助，就当回报好了，不用废话啦。”肖溦步说着低声对妥儿交代一句，目送牛车及骑马的众人走远，她对王振笑了笑，催促道，“我们走吧。”
　　王振愣愣看着对方面上的微笑，觉得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消失了，将肖溦步扶上毛驴，他拉着缰绳，踏上通往大凶之宅的小径。
　　“骑上了我的小毛驴，我就变成阿凡提，作弄有钱的巴依老爷，驾！驾！驾！”呼啸的风声里，肖溦步扯开喉咙唱着胡编的跑调小曲，一面拍打着驴子的屁股，引得驴子吁吁叫唤，撒开四蹄欢快跑动起来。
　　“神婆，要人命啊，我可是两脚走路，比不过你骑驴的四条腿。”不出半刻，榕川的县令大人吃不消，大口喘气抱怨道。
　　肖溦步停下走音的歌唱跳下驴背，呵呵嘲笑对方的身娇体弱。正说着，见到一个黑影迎面跑来，一面大叫着救命，忽的黑影踩到地上碎石，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二人忙扔下毛驴走上前，扶起跌倒在地的男子，王振开口询问道：“争么了？大半夜的为何如此惊慌？”
　　“凶宅……出人命了，快、快逃！”男子大口喘着粗气，搭着王振的手缓缓站了起来，他神色惊惶看了看身后那栋暗影重重的建筑，一面结结巴巴解释道，“我的同伴进去后突然惊叫一声便没有了声响，我慌忙丢了货、货物，千万不要进凶宅，千万不要进去，小命要紧啊……”
　　男子说着猛甩开对方的手，跌跌撞撞一路朝县城方向跑去，留下肖溦步、王振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一脸不明所以。
　　过了许久，王振苦着一张脸，极度不安地开口打破彼此的沉默，问道：“神、神婆，这可如何是好？”
　　肖溦步不理会对方的慌乱，抚着下颚略一沉吟，她忽的哈哈大笑起来，王振不解地挠挠头，听到对方笑着说道：“想不到这些家伙这么快就按耐不住开始行动了，哈哈哈……”
　　“家伙？”王振皱了皱眉，暗觉神婆的话说得有些粗俗，但他不敢指出，只是喃喃问道，“神婆此言是何意思？”
　　“你用点脑子嘛，没看见刚才那群人挤眉弄眼，得意洋洋的样子吗？肯定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在那个凶宅里面装神弄鬼，不吓死你，也把你逼回城里，以后你县令威严尽丧，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啰。”
　　“如此险恶的用心！真如你所言，他们在酒席上便已经开始策划了。”王振握紧拳，愤愤说道。
　　“芝麻你还不算太蠢，哈哈，就是这么回事，现在那个凶宅里一定埋伏着不少喽啰，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吓人。”肖溦步轻轻一笑，径直问道，“怎么样？真要跟他们胡闹？还是要偷偷溜回县城？守城门的士兵跟你是一伙的，你让他们不要说去就可以了，或者我们到呼哧兄弟那里避一晚，明早再装装样子。”
　　“不，我还是……”王振顿了顿，嗫嚅道，“我琅琊王家，既已说出，绝不会轻易反悔，更何况是这种落荒而逃的胆小行径，我去到凶宅，失踪也罢，受人作弄也罢，只要守住保证，亦都无怨无恨。”
　　肖溦步愣愣看着胆小却坚持誓言的王振，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宽慰道：“放心，有我在呢，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王振心里还有犹豫，他低下头盯着地面上的石子，轻声问：“神婆不后悔么？毕竟这只是我一人的事……”
　　“哪废话那么多，要下雨了快走。”肖溦步抬头看了看天，不等王振再说，她将缰绳交到对方手里，急急催促道，“拉驴子的车夫，赶紧，速度前进！”
　　秋雨转瞬即至，不给人多余时间思考，夹杂着电闪雷鸣的落雨顷刻间掩盖了世间所有，天地间雾蒙蒙的一片，仿佛破开个大窟窿，无法补救，一直下到洪荒。
　　二人赶在下雨之前来到被人称为“大凶之宅”的破败房舍前，随手将毛驴栓在遮雨的草棚旁边，肖溦步拍拍头发上淋到的水珠，正要跨进室内，她朝王振望了一眼，出人意表凑到对方面前，命令道：“脱下来。”
　　“呃？脱？！”王振大惊，脸部刷的变得通红，他双手环胸护着身体，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嘴上吞吞吐吐问道，“现、现下？此、此处？我……我想……还是……嫁娶之后……才、才好……那个……那个……”
　　“不想被雷劈死就赶紧把你的腰带脱下来！干嘛一副小媳妇样子，我是欺负你了还是怎么你了，至于吗？”肖溦步挥开王振的手，大声说道。
　　“脱……脱是指解下腰带？”王振一时有些莫名所以，窘迫地解下腰带交到肖溦步手中，由于误解对方话语的缘故，他的脸上涨得更红了。
　　“不然你以为我要你脱什么？”肖溦步给了对方一个白眼，她转想到什么，用手肘撞了撞王振的腰，嘲笑道，“啊！你的思想好不纯洁哦，还是诗书礼仪世家，居然想到我强迫你……”
　　“不，不，不，我并没有……只是你突然凑过来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难免不叫人产生误会，我原是要开口拒绝的。”王振急急摇手否认，触到对方的视线，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抬眼。
　　肖溦步看着他头低得几乎触地，脸一直红到耳朵根的羞涩样子，打趣道：“哈哈哈……芝麻胡饼，你真是……安啦，像我这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得道术士对你不感冒，不会强迫你，噗！说得自己好像什么登徒子一样，哈哈。”
　　她抚着肚子笑了许久，才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说明道：“叫你脱腰带，是因为我记得你说过这套袍服的腰带是铁制的，打雷闪电的时候，身上有铁制的东西是非常危险的，所以叫你赶紧解下来，不然一个倒霉，鬼怪你还没见到，倒先被闪电劈成黑炭见上帝了。”
　　“若真被雷劈死，也是前生作恶太多，今世报应，逃又有何用？”王振仍是不敢抬头，但话语里的紧张隐约有了缓解，不再像被人指出胡想时那么局促慌乱。
　　“你现在敢带着腰带站到大树下，我保管你有一半的机会前生是恶人。”肖溦步好笑，面露讥讽建议道。
　　“在磅礴大雨中淋得身子湿透，未免太失世家举止了。”王振虽然脸红害羞，却没有应和对方的提议，他随意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对话带了过去。
　　二人进到潮湿阴暗的室内，收集地面散落的枯树枝燃起一堆篝火，相向而坐有一搭没一搭聊起闲话。耳中传来屋外轰鸣的雨声，仿佛淹没整个世界，只剩他二人，周围的时间也停滞了，仅有火焰向上窜动，燃烧枯木时发出的噼噼啪啪声在二人之间回响。
　　“芝麻胡饼，”肖溦步挨近王振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发现没有，我们进来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见到那个商人丢下的货物。”
　　经过提醒，王振这才想起途中遇到的那个商人，他看了过去，并没有发现任何跟货物有关的东西，室内东倒西歪躺着几个布满灰尘的矮凳，案桌旁放置的一张草垫子早已经腐坏不堪使用了，横梁上挂着丝线似的蛛网，不时有滑动着四肢倒垂下来的蜘蛛经过面前。所幸屋舍砖瓦不至完全破损，倒也勉强算得上是个挡风遮雨的地方，只是一副久无人至的破败景象，难免不叫人莫名生出一股恐惧。
　　“或许……”王振久久没有往下说，或者他根本就猜测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肖溦步疑惑不解，自言自语道：“那群无聊人想要利用商人现身说法吓人，应该留下货物证明商人所说的‘同伴消失，丢弃货物逃命’的话才是，为什么那人说的东西不见了？真是蹊跷。”
　　她眼睛定定盯视着面前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沉思中，而后突然开口问道：“关于这个凶宅，芝麻胡饼你知道些什么？”
　　王振想了想，答道：“听麻大人说，这里原是座供奉释氏的佛寺，榕川置县时因佛殿废弃许久被改成驿站，可谁想从那时开始便怪事连连，听闻一伙山贼打劫经过时，忽然从里面飞出成千上万的蜜蜂，蜇得他们哭爹喊娘，最后四散的一众山贼再也不见了影踪；另有止宿此地的官员听到有人敲门，说是刺史拜访，开门却不见一人，当时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树林也隔着一段距离，想要藏人根本是不可能。之后一直有人失踪的报告，多数是二八年纪的小娘子，不管如何寻找，都无果而终。”
　　“照你这么说，破宅的怪事由来已久啊……”苦思不得其解，肖溦步只得叹气作罢，抬眼望向门外的一直没有停歇的雨。
　　初秋的第二场雨，使得四周有了凉爽沁人的感觉，炎夏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帝国南疆真正步入了秋的季节中。“阿嚏！”术士感觉到凉意猛打了一个喷嚏，一面用力吸了吸鼻子。
　　“坐在这边来，那里风大。”王振说着换了位子，为对方挡住从门外灌入的冷风。
　　“谢谢，我身上这些衣服好看是好看了，就是有点中看不中用。”肖溦步微微一笑自嘲道，拿来木棍捅了捅火堆，火焰倏地窜得老高，一阵温暖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不知觉间，雨声小了，二人又听到郊野里虫鸣的声音，透过敞开的门扉，隐约可以看见洁净如洗的天幕中，闪烁的几点繁星似乎较平时更为明亮、灿烂。
　　“看来那群无聊的家伙已经放弃作弄你了。”久等不到怪异事件，肖溦步逐渐放松了警惕，她望着破烂格窗的缝隙里映现的星空，眼皮子下沉，睡意袭来，她缓缓闭上了眼。
　　“啪嗒、啪嗒、啪嗒……”
　　“嗯？”肖溦步猛地睁开眼，轻声发问，“芝麻胡饼，你听见什么没有？”
　　王振表情木然摇摇头，作了否认。“嘘，你听……”肖溦步对他使了一个眼色，顿时混沌的瞌睡也醒了。
　　二人屏住呼吸，聆听静谧的夜中，悄然接近的声响，啪嗒，啪嗒，啪嗒……

　　大凶之宅【贰·鬼声魅语】

　　王振全身寒毛倒竖，心提到嗓子眼里，他慌忙拿起随身携带的宝剑凑到骗钱术士身旁，用力将喉咙里的口水咽下，双眼警惕四望寻找可疑目标，然而漆黑的室内什么也没有，燃烧的火焰摇曳，动着的似乎仅有他二人的身影。
　　“嘿嘿，听错了，什么也没有。”肖溦步莞尔一笑，摊了摊手，嘴上避重就轻说道。
　　王振顿时松了一口气，缓解紧张后，他总觉得不对劲，不禁愤愤猜测道：“嘿嘿两声就可以了？你故意讲有怪声，只为吓唬我的罢！”
　　“看你打瞌睡，说句话活跃一下气氛嘛，你看你现在不是很醒目了？”王振撇撇嘴，没有应和对方的胡语。
　　“唉……”肖溦步长叹一声，双手托着腮帮，定定注视着面前的篝火，“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真是无聊至极。”她顿了顿，忽然计上心来合掌拍了一下，脸上堆起甜腻的笑看向身旁的白痴县令，建议道，“雨停了有几分闷热，不如我们来玩怪谈百物语吧，超有气氛哦，炎热退散浑身冷飕飕的，哦呵呵呵。”
　　王振隐隐觉得不妙，却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出言问道：“神婆说的这个怪谈百物语，如何玩？”
　　“呵呵呵……”肖溦步掩嘴大笑，看得王振更加心惊胆颤，心里直后悔开口问询。术士停下诡异的笑，接着解释道：“怪谈百物语是倭国的游戏，规则是在另一间房放盏油灯，上面有一百个灯芯，灯后再放面镜子，然后我们在这间房轮流讲鬼故事，每讲完一个故事，就到隔壁把一个灯芯碾灭，一直到油灯里的火熄灭。呵呵呵，听说讲到第一百个故事，会有鬼怪出来哦。”
　　“不、不玩！绝对不玩！”王振颤抖着断然拒绝，一副义正词严，满脸悲愤的样子，好像受到奸臣迫害的清官一样。
　　肖溦步露出无奈表情，似乎对方的反应早在她的预料之中，所以她也不惊讶，转问道：“那你说要玩什么嘛，又没有烤番薯，又没有叫花鸡的，我都快无聊死了，通宵啊，大哥，很伤皮肤，很容易黑眼圈的。”
　　王振本想说他惯常饮茶赏月，对酒当歌之类的风雅活动，见着眼前条件简陋，实在无法进行雅致有趣的消遣，于是他凝眉沉思许久，才说出两个字：“投壶。”
　　“投湖？！对不起，芝麻大哥，小女子热爱生命，暂时没有见阎罗王的想法，就算以后看破红尘，也会换个死相好看些的自杀方式，投湖淹死，那尸体连我妈都认不出。”肖溦步急急摆手，飞快否决了对方的提议。
　　“不是‘投湖’是‘投壶’，酒壶的壶，神婆你是哪个山里出来的，争的连投壶都不懂？这是众人都喜爱的小游戏，就是将壶放到前方一定距离，拿着羽箭抛进壶中，多中者为胜，你胡想到哪里去了。”
　　肖溦步僵着脸笑了笑，表情尴尬地咕哝道：“这个笑话真冷……不是一个时空的，本来就跟你有代沟嘛……”随后她眯着眼，笑看向王振，拿出她柔得化水的语调，问道，“那么请问王芝麻大人，现在这个艰苦的环境下，你有玩投壶的条件吗？壶呢？羽箭呢？什么都没有，怎么玩？”
　　王振嗫嚅着说不出话，于是女伎打扮的术士大手一挥，态度强硬作了决定：“没话说了吧？那么还是玩怪谈百物语，没有灯笼，讲完故事就到屋外草棚拍拍驴屁股，听到驴子叫唤一声才可以回来，有意见米？”
　　“没有……意见……”王振哭丧着脸不敢反对，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Good，那我先开始。”她话音刚落，便偷偷朝篝火吹了吹，火焰随风摇摆，白墙上倒映的身影随之摆动，眼睛余光看过去，好像扭着腰身的蛇妖，面目狰狞，不停舞动。燃尽的木头突然裂成两段，发出令人心颤的吧嗒声，王振缩了缩脖子，眉头皱成个川字，紧张兮兮地看着脸上露出古怪笑容的肖溦步，直想大喊一声逃离身处的这座凶宅。
　　“很久很久以后……”肖溦步咧开嘴，鬼附身似的表情阴翳，用一种做作的低沉嗓音说道。
　　“‘很久以后’？俗讲的都是‘很久以前’，以后？不是尚未发生么？”王振听着疑惑，不禁打断对方的说话，问道。
　　肖溦步恢复原样，恶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说道：“有没有搞错，我好不容易营造的气氛就这么被你破坏了！说是‘很久很久以后’，一千五百年之后你就知道了，讨厌，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的话好不好。嗯，言归正传，很久很久以后，流传着一个可怕的传闻，说是得到一张碟……呃，换成一本书吧，看了那本古怪的书后，人就会消失不见，就跟这个凶宅一样，咩哈哈……继续，想要不死，除非得到书的人在七天之内复制一遍，就是把书誊抄一遍就可以免除诅咒。”
　　王振抱紧了宝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肖溦步往下讲：“有个女的无意间得到了这本书籍，于是看到了可怕的景象：昏暗的室内，从打开的书籍里爬出来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一步步，一步步缓慢接近……”
　　肖溦步装着故事中从书里出来的女鬼模样，张着五爪不动声色慢慢接近王振，她忽的抓住王振的肩膀，吓得对方“啊”的一声大叫跳了起来，手脚不停摆动，口中胡乱说道：“太可怕了，太可怕……”
　　王振的滑稽模样逗得肖溦步哈哈大笑，等到对方渐渐缓下害怕，她勉强忍着笑意，指了指屋外，说道：“我去拍驴屁股了，仔细听小毛驴的叫声哦。”
　　“快、快些回来，我在屋里等着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人……”王振可怜兮兮地看着对方，近乎哀求地说。
　　“安啦，你被书本里出来的贞子捉走了，我上哪里赔个王芝麻县令给‘麻烦大叔’。”肖溦步临走还不忘恶毒地补上一句，王振脸色煞白，捂住耳朵讨饶道：“不要再讲，实在太可怕了……”
　　恶术士又是一阵笑，片刻后听到栓在草棚的毛驴的嘶鸣声，听着好像是被人猛踹臀部后发出的可怜叫唤，须臾间肖溦步摇晃着手中的帔帛，悠哉游哉地返回破宅内，一面走一面笑着说道：“哦呵呵呵，我还拿出小镜子看了一眼呢，朦胧月光之下，看着自己的脸更是销魂有feel呀。该你了哦，王芝麻童鞋。”
　　王振闻言倏地紧张起来，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拘谨，竭力用平缓的语调讲道：“这是邻县金水发生的可怕事情，话说百年之前，天下仍是杨姓主宰时，金水有个名唤玉珠的娴美女子，因她髻上常佩一支蜘蛛金簪，人们逐渐遗忘了她的本名，而将其唤为‘蛛女’……”（蛛女传说详见《蛛女离魂》一文）
　　“哦呵，‘蛛女’？是孙悟空大战蜘蛛精的剧目咩？”肖溦步双眼圆睁，兴奋问道。
　　“‘孙悟空大战蜘蛛精’是甚么传奇，未听过。”王振纳闷地摇摇头作了否认，在肖溦步的催促下，他继续说道，“话说这个面貌柔美沉静的蛛女，某日应邀至城东酒家赴约后，便再未出现。不久，那间酒家主人离奇自缢于家中。数日后人们发现他时，见得尸首分离，无数蜘蛛爬满尸身，整个场面令人不寒而栗。众人皆言：店主人贪恋蛛女美貌，逼迫不成，进而由爱生恨将其杀害埋于后宅地面之下，店主人蜘网缠绕，蜘蛛满身的死相，明显是蛛女离魂复仇所致。”
　　“蛛女复仇？少来了，应该是谁打着‘蛛女’的幌子杀人吧，那个‘蛛女’被埋在地下找到尸体没有？原则上来说，被埋的人有五到七天的救援时间，特别是最开始的黄金二十四小时之内，存活的几率是很大的。从传言来看，如果事情是真的，我想应该有人去救吧，不然怎么会知道蜘蛛女被埋在‘后宅地面之下’？”
　　白痴县令被骗钱术士一呛，忙急急反驳道：“甚么真、假，这只是传奇故事，神婆你争的说它是凶案一样，根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件事情。”
　　“是吗？不是凶杀案件啊，我还以为可以当一回福尔步斯，或者金田一步步呢。”肖溦步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仍旧赖在篝火旁不愿离开的王振，她不耐烦地催道，“别以为说两句废话就想蒙混过去，赶紧出去拍驴屁股！镜子就不用照了，月黑风高杀人夜，芝麻胡饼，保重哦。”
　　“本来就没有铜镜，自然不用照了……”不等说完，王振便被对方推出门外，他喃喃自言自语，不停抱怨，一面小心翼翼借着黯淡的月光，沿着墙角缓慢摸黑前进。
　　草棚近在眼前，王振愈发紧张起来。不远处的树枝上站着个浑圆的影子，漆黑不可视物之中，只看见黑影炯炯有神发出两道圆溜溜的亮光，不时有咕咕咕的声音从远处传入耳朵里。“猫头鹰……那铜铃似的大眼睛是猫头鹰……并非鬼怪……并非鬼怪……”王振不停嘟囔着，像是竭力自我催眠，不受可怕阴影的干扰。
　　“毛驴……毛驴……在草棚……拍驴屁股……”王振收回看向树林处的视线，不敢再随意乱望，他害怕到了极致，此刻也只会低着头，机械地在嘴里重复要做的事情，一路快步朝前猛走。
　　哗啦哗啦……草棚旁的一根木头桩子有了响动，王振脸色苍白看了过去，黑暗的前方，一个像鸟一样的物体不停鼓动着羽翼，扑腾着不断发出令人惊惧的声响。
　　“只是拍打翅膀的大鸟，并非鬼怪……并非吃人的鬼怪……”榕川县令继续毫无意义的自我安慰，然而面前的物体却不受他的话语控制，依旧晃动，依旧响声如故，王振感觉到冷汗顺着背脊流了下来，夜风一吹，心里恐惧更甚。不知过了多久，柱子上的物体仍旧没有停止动作，王振已然知晓眼前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夜行的飞鸟了，他恐惧到极限，突地大脑空白思索不得其它，他麻木地抽出抱在怀中的宝剑，大喊着给自己壮胆，一面猛冲上前，对着那片黑影没头脑的一阵乱砍。
　　黑影应声倒地，王振好容易鼓起所有勇气，颤抖着身子走上前，就着刚从云层中探出头来的银色月亮一看，原来是顶破草帽。一县县令顿感虚脱无力，耐不住面含哀怨地瞪了一眼被砍成两截的破草帽，他收剑入鞘，继续未完成的艰苦征程。
　　千辛万苦来到草棚前，却哪里也找不见毛驴的影子，王振困惑地挠挠头，提着宝剑转了一圈，黑灯瞎火找不到北，正想放弃回屋，抬眼见到围墙下方的狗洞处有个什么东西在不停蠕动，一面呼哧呼哧地喘息不停。
　　王振大骇，哗的抽出利剑，闭上眼睛喊叫着“鬼怪退去”的壮言，三步并作两步跨脚上前，朝怪声方向刺了过去。一阵嘶鸣响彻夜空，他表情茫然愣在原处，手上还维持挥剑的姿势，一时却有些摸不着头脑眼前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叫你去拍个驴屁股，你杀猪般的鬼叫什么，造反啊还是见鬼了？”肖溦步终于忍耐不住室外的噪音走了出来，嘴上反问道。
　　“那个、那个……墙角那里有、有鬼怪……”王振跐溜一声躲到肖溦步身后，指着不远处的狗洞，小声解释道。
　　“鬼什么鬼，饿死鬼就有一个，那就是我啦，三更半夜的我还没吃宵夜呢，都快饿死了。”肖溦步不满地皱了皱，嘟着嘴朝对方所指看了过去。
　　云开月出，天地重又沐浴在柔和月光之下，狗洞里的呼哧声响个不停，隐约还伴着轻微的哀叫，在夜色里回响。肖溦步径直走了过去，待看清楚，不由得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良久之后，她才强忍着笑意挥手招呼道：“芝麻胡饼，你丢脸丢大了，赶紧贿赂我吧。过来看看你说的这个‘鬼怪’原型是什么，哈哈哈……笑死我了，你也太搞笑了吧。”
　　王振不情愿地挪动脚步，半睁着眼睛，拘谨地看了看。月色中，跟二人一道来的小毛驴倏忽从狗洞里抽出脑袋，挨着肖溦步使劲叫唤着，它嘴唇上有一块小小的伤痕正淌出血，由于疼痛的缘故，毛驴的叫声愈发凄厉，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听着又觉得滑稽可笑。
　　“原来是骑来的毛驴啊……”王振整个人蔫了下来，口中吐出一股浊气，瞬时觉得全身的紧张都走远了。他自己也发觉好笑，忙出言掩饰此刻的窘态，装作淡然的样子，道，“好好的栓在草棚里，它擅自跑狗洞里是要作甚么，真是不知所谓！”
　　肖溦步刚要打趣，她忽然面露疑惑地皱起眉，捡起横在地上的缰绳，低声咕哝道：“奇怪了，刚才我来的时候，还跟栓在柱子上的小毛驴说话，当时明明栓得好好的没有问题，怎么会突然松了缰绳跑到狗洞里去呢？还有这个帽子，一开始似乎没有的，难道……”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心里有了计较。
　　她低头思考之时，听见白痴县令在身旁又是一声大叫，她抬眼一看，见到王振指尖打抖，指向半空中飘过来的一团燃烧的火焰。肖溦步心里一惊，拉着王振伏在地上，头顶呼啸而过的火团从头顶掠过，一股热浪自上而下传来，吓得王振慌忙闭上了眼，不敢再看这团通了灵性攻击他二人的火焰。
　　“哼，跟我玩这招？姑奶奶军训时用这招整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肖溦步冷哼一声，咕噜一转身站了起来，一面朝王振大声吩咐道，“芝麻胡饼，拔剑，给我朝火焰上面砍！”
　　“砍？朝鬼火砍？那是鬼魂，刀剑无用，还不如作法……”王振一脸难色，缩着脖子惊慌说道。
　　“少废话，叫你拿剑砍就给我砍！”肖溦步恶狠狠地说出命令。王振无法，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面露绝望挥着利剑，朝四处乱窜的火焰上方砍了过去。
　　吧嗒一声，王振隐约觉得自己砍到了火焰上的什么东西。见到火球跌落地面，再也无法飞窜，肖溦步上前用力踩了一脚碾灭火焰，等王振近前查看时，就只剩烧得黑乎乎的一团了。
　　“只是小布团上面拴着一条细铁丝啦，装神弄鬼的。我还用鱼线吊过巴掌大的蜘蛛吓人呢，一点也不稀罕。”肖溦步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面露轻蔑嘲讽道。
　　王振彻底安了心，刚要笑着说句感激的话语，却听到怪声又从屋舍里传了出来。
　　“有完没完？！觉得姑奶奶好欺负是不是，还得寸进尺了？王八蛋！”肖溦步眉头一皱，彻底怒了，王振在旁看得心生担忧，不禁觉得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大凶之宅【叁·妖镜】

　　王振跟在满面怒容的术士肖溦步身后进了凶宅，却见空空如也的室内并没有预想的半个人影，惟一带来光明的篝火只比出去前略微黯淡了一些，环顾四周，东倒西歪的破旧桌案、圆凳，已然有些腐败倾斜了的柱子之后，哪里也不像可以藏身的样子，而刚才喧嚣吵闹的鬼怪不知什么时候起没了影踪。
　　“还、还是妖魔鬼怪罢……”王振回到位上，怀抱着宝剑，眼睛警惕四望，嘴上咕哝了一句，见着对方久久没有反应，他又凑过去了一点，压低了声音，道，“神婆，此处根本不可藏人，我想并非雷府宾客作弄，而是……你知道，能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除了鬼怪妖魔，还有何人？”
　　“芝麻。”肖溦步收回失神望着篝火的视线，定定看向王振。她的眼睛倒映着火焰的亮光，由此形成的繁星般闪烁着的光点，流露出一股似有所指却又颇为踟蹰的神态。
　　王振被对方看得不好意思，慌忙低下头，指尖神经质地抚着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寂静中，他只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而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轻得微不可闻：“神婆有话便说，夜半叫你与我身赴险境，本就心有不安，神婆再这样客气，我……”
　　县令大人文绉绉的感谢还未讲完，同来的术士出人意料，突然投入他的怀里。
　　“那、那个……你、我……”王振的脑袋轰然作响，双手放也不是，抬也不是，只得僵硬的手举向天，他脸涨得通红，表情尴尬左右看着，试图以此转移心里涌现的强烈不自在感觉。王振满头热汗，鼻端沁出了细小的汗珠，他却不敢轻易用手擦拭。一时间，脑海中令人恐惧害怕的鬼怪影像消失无踪，他满脑子只想着骗钱神婆的怪异举动，以及从对方身上传来，萦绕周身的淡雅清香，绝非香料熏染而成，而是皂角、草药一类的淡淡味道。
　　王振兀自想入非非，冷不防被对方用手狠狠拧了一下。“作、作甚么？天地良心，我绝对的君子行径，绝无半点冒犯之心。”一县县令被拧得眼泪往外冒，可怜巴巴地作了解释。
　　肖溦步白了县令一眼，她凑到对方耳朵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敢冒犯，我绝对会踹死你。竖起耳朵听好了，那些二百五应该还在，为了不被人偷听。我只能这样跟你讲话。现在我们在明，装神弄鬼的在暗，指不定后面还要玩什么花招，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反击！记住了，一会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就当没看见一样，该干嘛就干嘛，清楚没有。”
　　“反击？神婆要如何……”王振喃喃问道，心里却被一股莫名其妙的遗憾包围，以致话也说得没精打采的。
　　“告诉你，你又不懂，演示给你看，又穿帮，所以你少废话乖乖看着就可以了。”肖溦步说着拉开二人的距离，在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翻找着什么，须臾间她拿到想要的东西，脸上不禁扬起得意的笑。
　　王振偷偷观察着对方的举动，却心猿意马地想着其它。摇晃的火光中，年轻的术士脸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金黄色，像是身处夕阳之下，却又没有那种耀眼绚烂，在这个静谧的夜里，一切都变得柔和安逸了，旷野里的虫鸣，斜照入室的月光，天边闪烁的几点小星，就连平日叽里呱啦说话的骗钱神婆似乎也安静下来，变得跟夜色一般沉静柔美。王振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满意足，简陋寒碜的环境也罢，身份地位的悬殊也罢，他觉得统统不是问题了。
　　“看什么看，挖你眼睛！”肖溦步察觉到对方的视线，立马瞪了过来，一面恶狠狠地威胁道。
　　瞬间，美好的景象打破，王振觉得刚才简直是鬼迷了心窍，他怎么会认为骗钱的神婆也有知书达礼，改恶从善的一天？他皱着眉又觑了觑肖溦步，不禁长叹一声，这个神婆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就算天地山川都毁灭不见，神婆还是神婆，骗钱总归要骗钱。王振想着又端起了豪族的架子，重新找回身份差别带来的不同。
　　专心于手中活计的术士肖溦步不知道在她忙碌的时间里，白痴县令脑子里的想法已经变了三变，她一面专注于四周的动静，一面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放入掌心里，接着飞快用帔帛盖住手，嘴角神秘一笑，她坐回原来的位子，将头埋在膝盖上，缓缓闭上了眼。
　　“神婆，你争的睡了？不捉妖了么？”王振心里纳罕，不禁开口问道。
　　“芝麻，闭嘴。”似乎熟睡过去的术士倏地睁开眼，目光凶恶地瞪了对方一眼。王振吓了一跳，老老实实收起心底的疑问，咕哝着拿起树枝捅了捅燃烧的木头堆，火焰忽地腾起，热浪扑面袭来，逼得他不得已往后挪了半步。
　　“喂，芝麻，灯光打暗些，影响到我了。”肖溦步依旧伏在膝上，头也不抬径直吩咐道。
　　榕川的县令挠挠头，不明所以问道：“此地并没有灯，何来灯光一说？‘打暗些’又是甚么意思？”
　　肖溦步嘟哝了一句“对牛弹琴”后，再也没有了声响。周遭似乎重又恢复了初秋月夜的宁静，躲在草丛里的蟋蟀大声唱着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歌曲，不时有几只闪着幽光的萤火虫从眼前飞过，王振觉得新奇有趣，面上露出微笑，目光追随面前飘过的流光，不自觉陶醉其中。
　　忽然，视线所及的白色墙壁上出现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光斑，隐隐约约还可以在光斑上看到类似人面的模样。王振定定看着离奇出现的方形光斑，全身跟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稻草似的不停颤动着，他一下失去了所有语言，张大着嘴。移不开定格在光斑上的视线。眨眼之间，人面光斑开始在墙壁上飞速移动，一阵古怪而诡异的话语声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神、神婆，妖、妖……”县令大人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恐惧，低声呼喊起来。
　　肖溦步缓缓抬起头，冷冷扫了王振一眼，无声说了两个字：“闭嘴。”
　　王振恍悟过来，隐约想起了骗钱神婆之前的交代：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当没看见。他疑惑地瞄了一眼伏膝睡觉的肖溦步，对方似乎对人面光斑视若不见，然而他却隐约感到光斑的出现与装作睡着的神婆有着关联，于是他竭力镇静了心神，尽量不去看那不停移动，怪叫不断的人面光斑。
　　“哪里来的放肆之人……竟敢打扰我的睡眠……绝不放过你们……唔……唔……绝不放过打扰我睡眠的人……纳命来……纳命来……”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王振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念叨，努力想要不去注意面眼前呼来闪去的人面光斑，他又不敢闭眼，生怕肖溦步责怪他不听吩咐，坏了好事。
　　如此吵闹之下，神婆仿若不闻仍旧呼呼大睡，正在白痴县令被无边的恐惧弄得几近崩溃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一个光头的男子埋伏在陈旧倒地的案桌后，明亮的光亮闪过，把男子脸上苍白惊恐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商贩之后是沙弥？！”王振先是一惊，不由得面露苦笑，而后他心里有涌出一股气恼，刚才被吓的恐惧汇集一处，令他抓起宝剑就想上前质问斥责，肖溦步突地伸出手，含声阻止道：“芝麻，不要动。”
　　“可是……”王振一阵气急，脸上露出不悦表情，眉毛一皱，忿忿反问。
　　肖溦步轻轻摆手，嘴里飞快说出一句：“不止一个人。”
　　王振暗暗惊讶，才发现二人的四面已经被隐藏在黑暗里的一众人包围了，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握着宝剑的手没有松开，在心里估算二人成功逃脱几率的同时，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到狂徒们蜂拥而上，他便挥剑杀出一条血路。
　　墙壁上飞窜的人面光斑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呼号怪叫之时，移动得更加迅速了，看久了竟有把人眼晃花的趋势。王振看得头昏，眼前白光闪耀差点不能视物，耳中又听到那阵可怕的声音：“扰我清眠者死……我是这香积山下的狐仙……扰我清眠者死……扰我清眠者死……”
　　听到这句，王振彻底释怀了，两个时辰前他还跟着术士肖溦步假扮狐狸大仙骗人，这下他害怕也没有了，反倒觉得有些滑稽可笑。不经意扫了一眼黑暗处，虽然并未真正见到藏起身形的一众人等，但王振仍能够想象得到众人脸上吃瘪的表情，想要作弄人的似乎没有预料到自己恶劣的玩笑会招惹来“真正的鬼怪”，一个个吓得躲在暗处战栗，又不愿出声承认，王振一时有些可怜对方了。
　　“呵呵呵……”女伎打扮的术士肖溦步忽然大笑着站了起来，她目光扫向想象中众人躲藏的地方，话语严厉，扬声说道，“看明白了吗？姑奶奶操纵的妖魔鬼怪是这么用的，你们这些小P孩、死秃驴，还不快给我退下，下一次可就没有这么温柔了，听清楚了吗？下次绝对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黑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王振表情木然注视着面前跳跃的火焰，却暗暗将注意放到藏身者身上，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对方的响动。
　　“如何是好？招惹到了山里狐狸大仙……”“果真有妖魔，我们岂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老大，争么办？”“暂且离开，好汉不吃眼前亏。”“是……”“听老大的……我们撤！”
　　良久之后，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四周也失去了有人活动的迹象。肖溦步轻轻呼出一口气恢复了常态，一面小心谨慎地把握在掌心里的东西放回布袋里。
　　“那群恶徒，全都离开了？”王振不敢放心，凑到骗钱术士身旁，低声打听道。
　　肖溦步又向四周看了看，小声答道：“应该被吓走了，不过也不能大意，谁知道那些二百五等下会不会再回来探听情况，总之怎么小心都不过分。”
　　王振犹豫地看了看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肖溦步觉得好笑，问道：“想知道我怎么‘召唤’狐仙？”
　　“书本上不见记载的东西，能够清楚是最好不过了。”王振点了点头，生怕对方不愿泄露术士隐秘，他忙拿出一个看似有力的说辞。
　　肖溦步不答，从布袋里拿出个方形的物件交到王振手中。“这是……”王振打开物件，愕然反问道，“这是镜子？！”
　　“废话，里面只有你王芝麻大人的样子，不然你以为狐仙都长你这副傻呆相啊？”肖溦步恶毒地出言打趣一句后，飞快收回镜子装入袋中，一面又笑着说，“我在镜子上写了一个‘囧’字，加支手电筒成了人面光点，再用木偶戏上使用的腹语，把人吓死的狐狸大仙就做好了，哈哈哈，好有成就感。”
　　“可是，它与我们惯常使用的铜镜却截然不同，你这个更清晰明亮，看着竟像是对面真有个人似的。”王振疑惑不解，目光往肖溦步手中的布袋瞟去，直觉得那里面似乎蕴藏着更多更新奇的东西。
　　“我的这个是玻璃的，当然跟铜制的镜子不同了，看到没有，玻璃背面镀上一层银……”一直炫耀的肖溦步忽然止住话，她有些不安地看着王振，掩着嘴低声说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哦，我手上的很多东西是不可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万一暴露身份被当作怪物抓起来，可就玩完了。”
　　肖溦步说着双手掩面，更为惶恐地说道：“如果因为我的缘故改变了历史，卖糕的，我一个苦哈哈的学生，能负什么责任嘛……”
　　王振听着不是很明白，但见了自顾嘟囔着的肖溦步面上的担忧，他忙不迭点头应承下来，保证道：“放心，我绝不会乱言。”
　　肖溦步感激地笑了笑，她眼珠子一转，随即扬起一抹讨好的媚笑，说道：“好吧，未免接下来打瞌睡……”
　　“绝不再玩那个甚么怪谈百物语，士可杀不可吓！”王振满脸决绝，一副打死不从，绝不妥协的坚定模样。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要玩怪谈了？我的意思是熬夜要人命，睡嘛又怕那群无聊的二百五公子再来装神弄鬼吓人，不如我们两个轮流守夜，一人守一个小时，不，是时辰，一人一个时辰，怎么样？”
　　“我……没有意见。”王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听到对方又说：“为显示我的大公无私，这次还是你先。”
　　王振困惑地觑了肖溦步一眼，喃喃问道：“又让我先？该不会有甚么阴谋？”
　　“还阳谋呢我，好心当做驴肝肺，不爱享受优先拉倒，小老百姓我不奉陪你这个官老爷了，哼！”肖溦步从鼻孔哼出一口气，佯装气氛别过脸，却偷眼看着白痴县令放弃了最后一丝疑惑。
　　“只是问问，绝无恶意，神婆你不要生气。”王振话音未落，肖溦步倏地换上春风满面的笑脸，飞快移来几束干草铺了个舒适的位子，笑着催促道：“来，来，来，亲爱的县令大人，请在这里休息。”
　　“好、好。”王振心里直犯嘀咕，却又不敢说出，只得唯唯来到对方指定的位上卧下。肖溦步笑着凑了过来，说道：“芝麻大人的宝剑，我帮你拿吧，万一你半夜梦游拿剑把我砍了，不是死得难看？呵呵呵……”
　　“唔、唔。”王振依旧不能反对，将宝剑交到肖溦步手中，他缓缓闭上双眼，反复想着肖溦步别有用心的笑，心里的猜疑从对方携带宝剑逃跑，想到设计赶跑前来恐吓的人，胡思乱想之下，他竟耐不住忽然袭上心头的倦意，昏昏呼呼沉入了梦乡。
　　百无聊赖的术士将四周所有的东西数了个遍，视线转到熟睡了的白痴县令王振脸上，她愣愣看着对方的脸出神，缓缓靠近了些，她双手撑着下颚，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嘴上不忘低声咕哝：“认真看，芝麻其实长得还挺不错的嘛。这个睫毛……”她说着伸出右手在王振眼帘上量了量，又在自己的眼睫毛处如法炮制测了长度。
　　“乖乖，一个男生，竟然比我的眼睫毛还长，天妒人怨哦！”肖溦步噘起嘴一番抱怨，眼睛余光瞥见篝火旁横躺着一小节烧成炭状的木条，她忽的计上心来，一面嘿嘿坏笑，一面轻声自语道，“芝麻胡饼，再有人来装神弄鬼也不怕了，嘿嘿嘿嘿……”

　　大凶之宅【肆·晨光熹微】

　　肖溦步奸笑着拿起烧得漆黑的木炭条凑到熟睡的王振面前，皱眉一合计，她率先在对方的额头上写了一个“王”字，依次下来，是嘴角两侧各三根的猫胡须。骗钱术士玩性上来，嘿嘿笑着又在对方的眼睑上加了几道粗粗的睫毛。
　　“哎哟哟，多有爱的长睫毛美少年呀。”肖溦步掩嘴偷笑，似乎颇为满意自己的“杰作”。
　　作画没有完结，面颊上隐约还有空余地方，坏心眼的术士本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半寸地方的决然态度，把榕川县令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弄成了锅底一样黑，当然，黑并不代表王振脸上都是一无是处的污黑，随便指向哪个图案，肖溦步都能说出一番名堂，诸如“懒觉猫咪的胡须”、“老虎额头动不得”、“阿凡提小卷胡”等等，不一而足。
　　术士完全乐在其中，把王振的脸当成了可以随意发挥创意的符纸。眼看炭条不过瘾，肖溦步又掏出百花娘乔桢给她在宴会上补妆的艳红色口脂（注一），沾了一点在指尖上，她强忍笑意为县令王振抹上烈焰红唇，视线再往上移，她边笑边说：“额间一点美人痣，呵呵，芝麻胡饼大变脸，新一代美少女降世，鼓掌欢迎，哦耶！”
　　如此玩闹了许久，肖溦步估摸着快到约定的一个时辰期限，她努力忽略王振画得呜呼哀哉的大花脸，强忍着满腔笑意，伸手拍了拍熟睡的王振的肩膀，她大声说道：“芝麻，芝麻，起床啰！太阳晒屁股了！”
　　“嗯。”王振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看了一眼面前嘴角上扬的肖溦步，浑然未决自己遭受的“残酷”对待，他一脸莫名所以，喃喃问道，“一个时辰到了么？”
　　“噗！……嗯，差不多了吧，我又不会看时辰，总之八九不离十就是了，你……噗！……呃，不好意思，我嘴巴有点抽筋，没什么大不了的，呵呵呵……”肖溦步憋着笑，努力移开放在王振脸上的注意，试图以黑暗中的某物取代可笑的花猫脸，然而眼睛余光总是见到那张脸上的色彩，以及对方暗自困惑的单纯表情。
　　白痴县令心生纳罕皱起眉头，隐约察觉到不对劲，看向肖溦步面上奸计得逞一般，洋洋得意的笑容，他疑心更重，双手不自觉在脸上抹了抹想要驱散盘踞周身的困意，手指刚触及面颊，便听到肖溦步焦急的喊叫声：“不要碰脸，卖糕的，我的心血！”
　　王振微微一怔，心里的不祥预感瞬间应验。果不其然，他展开拂过脸面的手一看，乌黑黑的一团，隐约还有艳红色的口脂夹杂其中，看得他全身血液直往脑门上冲，王振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顿问道：“神婆，你可否解释一下，我面上这团墨黑与红色口脂是争么回事么？”
　　肖溦步嘿嘿笑着打了一个哈哈，眼见不能蒙混过关，她转瞬垂下眉毛装出认错模样，声色俱厉泣道：“王芝麻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女子一般见识吧，不然你也往我脸上画道胡须解解气？反正我这脸上的什么花钿，面饰也够壮观的了，也不差三撇猫胡子啦！”
　　驱鬼的术士一会说得人见犹怜，一会又正义凛然甘愿受罚，仿佛她才是受委屈的那个，一时倒叫真正的受害者不知如何应对了，王振挥了挥手，以良好家教培养出来的宽宏大量态度，说道：“算了，不跟你这骗钱神婆一般见识。”
　　王振说着给对方让出舒适的铺位，肖溦步却摇头拒绝，坚持以和尚打禅般的盘坐姿势入睡。倚在柱子旁闭上眼，她忽想到什么，不禁猛睁开眼，语气恶劣警告道：“没什么事别打扰我睡觉，敢图谋不轨小心把你扒皮拆骨。”
　　“凶恶成如斯模样，鬼见了都要害怕，谁敢打扰你？”王振小声咕哝一句，也不敢明着嘲讽，只得装作注视篝火，整理面容的样子，默默接受了对方的威胁。
　　久久听不到骗钱术士的说话声，王振不经意地往肖溦步“打坐”着的所在望去，见其不停点着头，看样子似乎已经熟睡过去。随着睡眠程度的不断加深，肖溦步点头幅度逐渐扩大，王振目不转睛注视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生怕对方一个不稳撞疼脑袋。
　　他兀自担心，犹豫着是否出声唤醒肖溦步，然而一段时间的共患难，榕川县令王振对骗钱神婆的心理已经摸得八九分准：在生活所需范围内尽量赚钱，一点点欺软怕硬，言语恶劣，活脱脱一个刀子嘴豆腐心。
　　一抹微笑不由自主浮现脸上，王振忽然觉得这样盯视旁人有些失礼，正要移开视线，看到肖溦步的身子朝左边一歪，头重重点了下去，王振吓得冷汗直冒，他不假思索冲了过去，急急伸手扶住肖溦步快要撞地的头，沉重感从手上传来，他拍又不是，抱更不敢，只得垮着脸，轻声说道：“喂，神婆，醒醒，要撞到头了。”
　　“唔？”肖溦步被吵得不耐烦，两眼迷茫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王振的脸，她呆愣片刻，紧接着眼睛一闭，继续倒头昏睡。王振哭笑不得，只能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小心谨慎地将肖溦步的脑袋移到他的肩膀上，一旦歪向一旁有了碰柱的趋势，一县县令便像保姆似的赶紧动手，将梦周公的术士移回正确舒适的位置。
　　天地间出现一线曙光的时候，肖溦步缓慢睁开惺忪的睡眼，条件反射问了句“几点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她轻轻动了动头，见到白痴县令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仿佛接受什么严峻考验，而自己……肖溦步惊讶地瞪大眼，发现自己正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肖溦步忙抬起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问道：“王芝麻，你该不会怕我撞到脑袋，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吧？”
　　“神婆放心，我绝对不会趁人之危，作出君子所不齿的事情。”王振表情认真，虽然还是初见时那副迂腐的可笑模样，肖溦步忽然觉得啰嗦守礼、举动古板的他比巧舌如簧，只会自吹自擂之徒，更令人心生好感。
　　“笨蛋，哪有这么蠢的人……”肖溦步轻声骂了一句，心里却笑开了花。
　　王振不懂肖溦步心里的变化，听了对方这句，他有些委屈，嘟囔道：“好心无好报，早知道就当恶人了。”
　　“你说什么？”肖溦步站起身，以手遮眼望向天边升起的一轮红日，听到身后的低语，她猛地回首，大声反问，“王芝麻童鞋，你在那边嘀嘀咕咕什么？”
　　县令王振神色慌张摇头否认，不等对方再问，他急急出了屋舍来到不远处的一池清泉旁，简单洗了个脸，心里不停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肖溦步出人意料凑过来，指着小道尽头说道：“那群二百五来了，我先撤了，记住我说过的话，一会打死也不要说昨天见过我，记住了啊！”肖溦步话未说完，便逃也似的躲了起来。
　　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凶宅倒影的势力范围，王振沐浴在新生的柔和阳光下，看着日出东方的那片红艳，却总觉得自己的心仍旧留在破败宅院的灰暗中，他缓缓回首望向凶宅，虽然已经看不到肖溦步的身影，但榕川的县令大人强烈感觉到从背后射来的目光，正定定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王振没由来的紧张起来，抬眼见到县城方向前呼后拥走来一对人马，暗暗猜测着是前来查看他是否逃脱打赌的贵家公子们。须臾之间，雷府宾客一脸幸灾乐祸清晰可见，王振左右找不到为首的雷世仁，心里纳罕，也不知道肖溦步昨夜对其作了什么可怕的事，以致对方连此次机会难得的见证都没有来参加，不过若是对付书生段寿的那招，估计雷家八公子近期都不会出现在人们视线里了。
　　大清早赶来看一县县令笑话的公子们在凶宅前的小径处下了马，把缰绳交到侍仆手中，隔着凶宅正门数步开外的马厩草棚，众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看着马厩处满地狼藉，不禁心里暗喜，一面估摸着王振此次就算不被野鬼索命，也要把他吓得半死。
　　庆幸不过须臾，众人的视线不经意朝黑幽幽，透着阴森寒意的凶宅内扫去，自诩胆气过人的公子们猛吸一口气压下身体抑制不住的战栗，惊惶不安的倒退两步，已然做好了逃命的准备。胆子大的一个探头探脑摸到门边，目光警惕四望，一面压低了声音喊道：“琅琊鸡，你还活着么？”
　　“谁是‘琅琊鸡’？本令好好的在尔等面前，未看见么？”王振突然地闪了出来，吓得众人抱在一块尖声喊叫起来，等到看清了说话人的长相，公子们低头瞧瞧对方在阳光下的倒影，又仔仔细细将其上下打量一番。
　　这群乌合之众推出个尖嘴猴腮的公子前去交涉，那人瘪了瘪嘴，百般不愿地挪动脚步，战战兢兢探问道：“你……是人是鬼？”
　　“本令既然敢站在朝阳之下，你说本令是人还是鬼？”王振不答反问，嘴角浮出一抹轻蔑的笑。
　　“明、明府大人说他是人……”问话的交涉人可怜巴巴地望向同伙，似乎在无声乞求回到更有安全感的地方。
　　“废话！这还用你问？我们没长眼睛呐，他身后有影子我们看得一清二楚，你倒是问点关键的！”众公子们给了“尖嘴猴腮”一个白眼，齐齐催促道。
　　“尖嘴猴腮”无法，嘴里咕哝着“关键、关键”，他又向王振所在处挪了一小步，刚要开口再问，却被县令大人出言打断，听得王振语带嘲讽，径直说出众人想要打探的问题：“昨夜真是精彩纷呈，热闹不断，既有半空中上下飞窜的火球，又有黑暗中不见人影的嘤嘤哭泣声。”
　　“鬼怪出来了也无事？他真是神佛护体了……”公子们大惑不解，相互间对视一眼，喃喃说道，“这么说来，那个雷八郎迷恋的女伎呢？记得叫作甚么‘金库美人’的，争的不见影踪了？”
　　王振事先得了肖溦步的叮嘱，忙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反问道：“女伎？诸位的话语真是奇怪至极，昨夜本令与诸位打赌前来凶宅试胆，便一人独来了，不知你们说的女伎是何长相，本令倒是不得见。”
　　“装甚么傻，那个叫‘金库’的女伎不是县令带到雷府的么？雷员外还说了要为其赎身送给八郎作妾呢，大人争的贵人多忘事？莫不是年纪大了，哈、哈、哈……”最后那三声干笑消失在宅院的阴晦里，不知什么时候浮上一片浅白的晨雾，太阳的温度减弱了，周身涌现一阵没由来的寒意，众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无法将心里的不安说出。
　　“如此莫名其妙，”王振仍是一副困惑的表情，他忽的看向小径尽头，抬手挥了挥，不禁笑说道，“本令被尔等说得头昏，眼看县丞麻大人来接本令回府，我们问问他便可知晓昨夜并没有甚么叫‘金库’的女伎同去雷府赴宴了。”
　　正说着，顶着黑亮假发的麻璠县丞来到众人面前，各自见礼道了“早晨”，贵公子们迫不及待问道：“赞府大人你说，昨夜王大人可是带着一名女伎去雷府赴宴？雷八郎叫她‘金库美人’，入席的时候就坐在你与明府大人中间，没有错罢？”
　　“女伎？争可能，昨夜我与王大人出城狩猎不久，见着月色可人，大人忽生出参加游宴的想法，于是我便先行前往雷府通报，大人而后回县牙更换衣裳，乘坐青牛车来到，如何会有女伎同来？众位可是看走眼了？”“麻烦大叔”说着朝上宪看了一眼，一面强忍着笑意说道。
　　“没有同来的女伎？！这么说，莫非遇鬼的是——”公子们面面相觑，脸色倏地变得惨白，不敢置信咕哝道，“是……是我们？！”“八郎躲在家里不愿出来的原因是因为害怕那名女子？”话音才落，众人说好似的齐齐奔向饮马处，气急败坏夺过小厮手中的缰绳，飞快翻身上马，一个个话也不多说一句，两脚一蹬，马匹噔噔噔的只留下滚滚黄尘，转眼不见了众人的身影，当然打赌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振眼疾，伸手拉住来不及反应的“尖嘴猴腮”公子，问道：“你们怕甚么，昨夜既敢装神弄鬼，又是失去同伴的商人又是隐身黑暗中的和尚，如此还怕真正的鬼怪么？”
　　“明府大人饶命，我全招，我全招了……”“尖嘴猴腮”拱手讨饶，哭丧着脸说道，“我们原打算半夜前来作弄大人，那边的帷帽——”
　　他说着指了指马厩木柱子上的草帽，左右不见，他惊恐更甚，忙颤抖着说，“还有在格窗后面装成迷路的鬼怪，可是，可是，大人，半夜我们正要出发前来，却突然下了一场大雨，大人知道我们做事没有耐性，见着天空不作美，一个个都懒怠前来，缩在锦被里梦周公了。至于甚么商人、和尚，更是闻所未闻！”
　　“都未来凶宅？那么昨夜本令遇到的是……”王振疑惑回望宅院露出凶相的建筑边角，一个不意，“尖嘴猴腮”使力挣脱他的手，跌跌撞撞跟上绝尘而去的众人，呼喊着朝县城方向跑去。
　　王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见着公子们远走，忙朝着宅内喊：“神婆，他们都说没有，这是争么一回事？”
　　“大人，您是在找肖术士么？”麻璠靠近了些，疑惑问道。
　　“自是那个骗钱神婆，不然这榕川县内，还有谁人如此装神弄鬼？”王振给了属下一个明知故问的表情，反问道。
　　“可是，大人，”“麻烦大叔”吞吞吐吐，答道，“卑职正是在路上遇到回城的肖术士，才加快脚步赶来的，此刻她恐怕已经在家里呼呼大睡了罢，争会还在这宅院里？”
　　王振震惊不已，再度回望被称为“大凶之宅”的破败建筑，从明亮阳光亦无法照射得到的黑暗深处，那股探究的视线，似乎一直在原处彷徨。
　　注：
　　一、古代的口脂，相当于现代的唇膏、口红，用动物脂肪，加数十种名贵香料制成，用于预防冬日嘴唇开裂，男女通用。唐时仕女流行的口脂除了通常的红色（当然这里所说的红色，包括各种红，并不比现代的颜色少），还有肉色、紫色都是极受人喜爱的色彩。

　　大凶之宅【伍·盂兰盆】

　　——两日后——
　　一切恢复平静，术士肖溦步站在位于光明寺前街的铺位旁，大声吆喝招揽着生意，此次她倾力贩卖的不是鬼画葫芦一样的无用护符，而是今日热销的蜡烛纸钱。
　　若问缘由，只因为这天是一年一度的中元节，祭祀的、上坟的、来佛寺祈愿的，哪一个都离不了香烛纸钱，于是颇有几分经营头脑的术士不失时机再次改行，搭卖起了中元节用到的冥器。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中元最后一天，清仓大甩卖，亏本跳楼价啦！”扯开嗓子一声吆喝，肖溦步左手揽着个木刻的祭祀假人（注一），右手朝来往路人挥动着，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生意人精明的笑。
　　“不不，货送来了。”同伴李妥儿的声音在旁响起，肖溦步看也没看，就把假人丢到对方怀里，嘴上说道：“帮我看好我的宝贝小木人，弄丢了要你赔！”
　　话音刚落，她拿起一把线香送进顾客臂上挽着的竹篮里，收下两个铜钱，她弯腰行了个礼，嘴里说着“欢迎光临，谢谢帮衬”的话，一面笑容满面地目送“金主”离开。
　　李妥儿瞪了一眼怀中有他一半高矮的假人，重得叫他呲牙咧嘴不说，光天化日之下抱着个假人沿街叫卖实在有些难为情。妥儿被人看得不好意思，他伸手拉了拉停下肖溦步的衣袖，噘着嘴说：“不不，这个很重呀，能不能放下来？”
　　肖溦步仿若不闻低头看着手掌心，由于经手大量线香、纸钱的缘故，她两手满是红、黄两色，皱着眉相互搓了搓手，摊开一看，颜色如故，只是略微褪去了一些罢了，她情急往屁股上一抹，摊开再看，隐约去除了一半的色彩，贩香烛的术士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于是她看向自顾抱怨的同伴，问道：“什么，你刚才跟我说什么？放下，你要把我可爱又俊美的小木人放下，它摔着了怎么办？它受伤了怎么办？还有……”
　　“我在旁边看着，不是弄坏你的宝贝！”李妥儿急忙打断对方的废话，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样……”肖溦步斜了李妥儿一眼，不放心地交代一句，“你可要以生命作保证看好我的宝贝哦，等会就有人来买了。”
　　“谁买你这种半身高的假人啊？看到人家凶肆（注二）门前摆放的没有？谁家不是买一人高的作祭祀，你这个，收摊的时候带回去劈了当柴烧还有可能。”妥儿大笑打趣，话说得愈发刻薄。
　　“你懂什么。”肖溦步整理妥儿送来的香烛纸钱，一面说道，“我的小木人有不同的size可供选择，这叫不同的目标顾客定位，不懂吧，很深奥的营销学，告诉你也不知道，哼！”
　　术士很有优越感地哼了一声，明知对方听不懂她的说话，不会给予想象中的敬仰或羡慕，她仍旧按耐不住得意一番。正自顾陶醉没有半点用处的学识，忽的听到前方一阵喧闹，肖溦步停下手上整理货物的动作，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喧哗处望了过去，爱凑热闹的心性上来，年轻的术士对着同伴讨好一笑，看得李妥儿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又想过去凑热闹？不想还钱了？”妥儿从鼻孔哼出一口气，冷冷问道。
　　“还——你家的高利贷敢不还吗？一年之后利滚利，我不是要给你老娘当奴隶？妥大少，你放心啦，我肖溦步跑不了，真跑了你也抓不住我，”妥儿目光警惕扫了过来，心虚的术士慌忙改口，假笑着说道，“不，我的意思是我肖溦步人品这么好，不会无良跑单的啦，再说这个摊位也有你的股份嘛，你也算是小老板一个了，上吊也要喘口气，妥大少，你就放我一小时的假吧，说不定我去热闹地方遛一圈，还能骗几个‘金主’来买香呢。”
　　肖溦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一面唾沫横飞，大道理歪理一齐攻击，听得同伴李妥儿朝天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说了同意的话。
　　“多谢老板放假，好好看摊哦。”计策得逞的术士洒脱的一挥手，转瞬消失在人群里，不见了踪影。
　　沿着人流熙攘的光明寺小街往前走，不一会便见到数辆马车连成一队堵在道口，从车上下来的贵公子们一脸不耐烦地指着挡道的摊子、路人，破口大骂道：“哪家的瘟神，还不快快给本公子滚开！”
　　一个小老头走上前，拱着手，态度恭谨说道：“各位大公子，今日中元本就人多，佛寺里连停车的地方也没有了，还请公子们看在我祉南坊坊正的薄面上，在前街外停了马车，步行前往佛寺进香，不知公子们意下如何？”
　　众人见到坊正出面，一个个都安了心，正要各自散去，却见到贵公子们眉毛一挑，轻蔑说道：“甚么？小老倌你竟然要我们这些贵家公子下车步行？你好大的狗胆啊！”
　　“步行前往，多寒酸的行径，若给心仪的丽人见到，坏了本公子的姻缘，你赔得起么？”最闹的那个一把推开碍事的矮小坊正，高声斥责道。
　　其余公子听到，忙跟着起哄：“下车步行，岂不是跟你们这些卑贱的蚁民等同了？”众公子坚持不让，拥堵在道口不给行人经过，自己也因前方人多，使出吃奶的气力马车才移动了半步。秋凉时节，两相对峙的众人却满头大汗瞪视着对方，一时间火气往上冒，简直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凑热闹的术士扒开人群挤了进来，见到路人与车队的各不相让，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堵车啊，交警呢，警察叔叔怎么没有出来？”
　　她身旁爱管闲事的一个大婶，也不管旁人爱听不爱听，径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未了还低声说道：“连坊正也处理不了，难道要县令王大人亲自前来解决不成？这群贵公子真是愈来愈嚣张蛮横了。”
　　“芝麻？”肖溦步闻言心里咯噔一响，不由自主想象一番榕川父母官此刻可能的举动，思来想去不是在书房专心看书，就是窝在茶室饮茶赏花，要白痴县令移驾县衙外处理县务，基本上难于登天。术士觉得好笑，看向死不让路的贵家公子，她上前一步，扬声说道：“说别人卑贱，自己也是个庶族，半斤同八两，谁也没比谁高贵多少，不过是几个暴发户公子，拽什么拽，豪族的边都还没沾上呢，就拿鼻孔对着人了？！”
　　“说得有理，不过是几个从商发家的庶族，有甚么稀罕的，人家县令大人堂堂琅琊王家也没有这样不讲理的！”“这里佛家之地，人人皆是平等，便按了规矩办事！”围观的百姓没少受这群无所事事的公子们惊扰，听到有人率先开了口，一个个义愤填膺地加入指责的行列。公子们见着自己气势输人，忙对视一眼交换了意见，须臾后，数辆华丽的马车退了出去，小街上重又恢复了正常。
　　心不甘情不愿作了让步的公子们骂骂咧咧挤在人群里，其中一个用熏着浓香的衣袖拼命扇风，不停嘟囔道：“臭了死，一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喂！那个庶民，不要用你卑贱的手碰到本公子！”
　　如此叫嚣了几句，这位公子回首对着身旁表情木然的同行之人说道：“世仁兄，争的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可是看上哪个小家碧玉了？哈哈哈……”
　　“嘘！”一人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少提他的伤心事情，前两天八郎刚被狐仙盅惑，现下迷糊着呢！”
　　“说起那个狐仙……”知情的一个凑了过来，轻声问，“你说方才给我们下马威的那个，像不像？”
　　“这么说着，倒有几分相似。”片刻间有了应和的，正巧见到肖溦步停在面人摊前，用一副求而不得的可怜样子愣愣注视着制作精巧的面人。众公子一合计，拉着雷府八公子走近了些，轻声催问道：“八郎快看，方才那个出言嘲讽我们的术士，可是把你迷得昏头转向的狐仙？”
　　“金库美人……”雷世仁目光涣散的眼逐渐对了焦，他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狂奔过去，盯着肖溦步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他不由得勃然大怒，愤愤说道，“这个争会是我的金库美人，混账！一个不男不女的破术士！”
　　雷世仁猛一挥袖，满脸忿然站到一旁。众人面面相觑，自己也觉得眼前穿着乌糟宽大袍服的术士跟那日打扮明艳的女子相去甚远，于是大家放弃了原有的念头，上前推攘着只看不买的肖溦步，大声嘲笑道：“穷酸穷酸真穷酸，果食（注三）买不起，只在旁边看！”
　　肖溦步满怀愤恨使劲一瞪，见是混进雷府宴会见过的无聊公子，她先是大惊，而后发现那日屁颠屁颠跟在身后讨好的雷家八公子没有认出术士打扮的她，肖溦步忙抬起沾着红黄线香颜色的手往脸上一抹，换了严肃声音反问：“没钱买不许看啊，多管闲事，无聊！”
　　“一个街边算命的破术士，叫你看也不得看！”雷世仁冷哼一声，招来随侍家仆，丢下一颗牛眼大小的南珠，一面得意说道。
　　术士打扮的肖溦步觉得可气又可笑，当下也懒得说话暴露身份。一众人等在面摊前吵闹一番，眼见逐渐无趣，贵公子们撇下肖溦步，径直朝光明寺走去，边走边谈论哪家姑娘美丽可人，自顾筹划见不得人的计策，雷世仁不忘在旁表白一句“我雷八只中意金库美人，其余的都看不上眼”，惹来众人的嘲笑。
　　肖溦步看着雷世仁等人远走，心里涌出些许失落，嘴上喃喃自嘲道：“原来旁人看中的只是相貌呢。”
　　“神婆！”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她倏地回首，定定盯视着出声招呼的人，吓得对方倒退一步，嗫嚅道，“呃，术士，得道高人肖术士，你在街边作甚么？”
　　“芝麻，你认出我了？”肖溦步不答，拿手在脸上用力又抹了抹，她一脸不敢相信，追问道，“像这么面目邋遢，打扮寒酸的样子，你还是认出我了？”
　　“神婆不是一直都这个样子么？难道因为两日前的女伎打扮，就让人再认不出了？”王振觉得好笑，问道。
　　“也不是这个意思。”肖溦步被人点破心里所想，倏地红了脸轻声否认，她一面指着前方，转移了话题，“寺院山门那边在演《目连救母》的剧目，你去看吗？”
　　王振轻笑，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递到对方手中，说道：“神婆你看你的脸，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从鬼门逃出来的游魂呢。”
　　肖溦步接过，也不道谢，胡乱抹了一阵，她把方帕还给王振，一面大咧咧说道：“咱俩谁跟谁呀，我就不跟你假客气了，手帕我是不会洗的哦。”微服出巡的县令不言，从容将脏帕子收回袖中。
　　术士转又想到其它，她忙拉着王振钻进七弯八拐的小巷里，皱眉说道：“还好我想起来‘雷死人’在前面，差点就穿帮了，现在我们绕道后面，一样可以看表演。”
　　“雷府八公子？！”王振大惊，犹疑看了对方一眼，他吞吞吐吐问道，“他……未为难你罢？”
　　“为难什么啊，‘雷死人’见到我根本都没有认出来。”王振听到这句原本提起的心放下了，顿时觉得一身轻松，穿过昏暗小巷的脚步也有些飘飘然了。
　　狭窄的街道没有什么行人，两旁的住户在家门口前摆上案桌，上面素食、花果、香烛一应俱全，又在旁用竹架子支起个三尺来高的“盂兰盆”，悉数将敬献先人的纸钱、纸衣投入其中焚烧。微凉的秋风拂过，卷起的黑色碎末，以及香烛顶端摇曳的白烟，像是通过鬼门的列位祖先前来分享祭品一般，缓缓减少。
　　微明的烛火照耀下，见到虔诚跪拜祈愿的人们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声，无非是向先人汇报今年的琐碎，以及期盼祖先们泉下有知保佑后人福祉。
　　王振忽然心有感触，正想要说什么，侧脸见到肖溦步面露哀伤仰望漫天繁星，他看得心里一阵难受，忙轻声问道：“神婆这个样子，是想家了么？”
　　“嗯。”肖溦步出乎意料没有否认，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暗暗责怪夜色温柔让她变得软弱，沉默良久，她微微笑了笑，说道，“不过我不是伤心难过哦，只要抬头仰望星空，知道想念的人跟我一样注视着这片天空，即使不能见面，又有什么关系？有那么一瞬我们的动作一致，不就足够了？”
　　“注视……同样的星空……”王振喃喃重复，不知觉与肖溦步一道看向浩瀚银河。
　　“噗！你怎么也跟我一起看天了？”肖溦步好笑说了一句，重又仰头，她轻轻问，“不过，星空很漂亮，不是吗？”
　　王振点头，二人停下说话，就这么一直仰着头缓慢前行，小巷里几乎无人在路上走，他们不用担心撞到路人，就这么一直走着走着。在王振心里，几乎要认为长路漫漫，永远没有尽头的时候，倏地眼前一亮，来到了光明寺山门前。
　　寺门前，以演《目连救母》的大戏台为中心，四周满是贩卖各种时令花果、蜜饯小食的摊子。王振忽然跑开，不一会笑着回到肖溦步身边，突从身后变出两个面人，他笑着说道：“我见你方才一直看着街边贩卖的果食，所以自作主张买了两个……”
　　“请我吃吗？不还钱的哦！”肖溦步生怕对方反悔，猛地抢过一个紧紧抓到手里，欢喜地看着书生打扮的面人，她呵呵笑了起来，说道，“这个好像芝麻你呢！”
　　“突然想起！”肖溦步放下面人，定定看着对方，犹豫不决说道，“芝麻，跟你商量个事，那个、那个借你的步摇，能不能过几天再还你？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啦，你就看在我们交情这么好的份上通融通融……”
　　“那个步摇是送你作谢礼的，无需归还啊。”王振莫名其妙地答道。
　　肖溦步两眼圆睁，含泪说道：“真的？太好了。芝麻，不枉费我肖溦步拼命救你，我差点就要卖身葬兄了，你居然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太好了，乔桢给我的那个烧坏的琵琶送给你了，我们交换，呵呵，交换。”
　　“烧槽琵琶？百花娘竟拿那个烧槽琵琶作谢礼？”王振满脸震惊，看得肖溦步不安地问：“怎么？很值钱吗？”
　　“至宝无价。”肖溦步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道：“管它是什么宝呢，在我手上也跟弹棉花一样，你喜欢你拿去，我要步摇，说好了哦。”她不理王振的惊异表情，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对方拿着的另一个面人，另说道，“这个是个漂亮的小女子，不是我雄赳赳气昂昂的算命术士，呵呵……”
　　王振不说话，视线停留在手中女子模样的面人上，他喃喃自语道：“这个不就像你？扮作术士太久，连自己是女子的事都忘记了么……”
　　月上柳梢，洒落清辉一地，王振的低语化进溶溶夜色当中，华灯初上，赛过天上繁星，中元的热闹仍在继续谁也没有停歇休息的打算，只是，一路瞎逛的术士怎么也没有听见对方的低语，亦或者，她装作不知？
　　注：
　　一、中元用的并非纸人，而是木刻的假人哦，跟生平一般高矮，详见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二、凶肆，指的是古代专门代人办理丧事的店铺，也兼卖香烛纸钱一类祭祀用物。
　　三、果食指的是用甜面团做成的小人，跟今天的面人类似，可食，是七夕至中元时兴的食品，详见《东京梦华录》。

　　番外【且随风扬 且看云散（上）】

　　——情定——
　　故事的起源，很多人或许会在脑海中想象万种妙曼唯美的遇见，然而，一切不过如惯常传奇中描叙的桥段：恰巧的受难，恰巧的经过，恰巧的仗义相助，如果没有最后令人扼腕的结局，实在可以说是一段正确时间遇见正确之人的完美姻缘。
　　名录教坊的女伎百花娘乔桢那日不知受了什么差使，与城中名士至香积山脚的诗社饮了几盏茶，便领了侍女拜别众人，自顾踏上回城的道路。缓步走在山道沾满苔藓的石径上，见到四周春光明媚，三五成群邀聚一处的仕女们就着繁花美景，在荐席上摆了各式点心、时鲜瓜果，又斟满水酒，其乐融融共饮起来。
　　乔桢扫了一眼定格在游人脸上的灿烂笑容，心里生出一股羡慕，却没有流连停步的打算。沿石板小径走到黄泥道路的三岔路口前，不远处一尊土地石像孤零零地立在郊野里，再看过去，生长坡前的一株巨大梨树吸引了她的视线，沉醉那一树纯白，以及纷纷扬扬的雪花般飘渺的花瓣，淡淡的，柔和的存在着。
　　她定定注视着，不禁偏离回城道路，朝梨树所在方向走去。感受到近前欣赏的强烈愿望，她的脚步越来越快，须臾间来到梨树前，乔桢仰头看向韶光中的美丽：褐色粗糙的枝干上，几点嫩叶点缀其间，洋红色花蕊的五瓣梨花拥簇在一块，仿若有了生命般在料峭春风中瑟瑟颤抖着，又似安静等待赏识的良人到来的好女，随风洒落一地雪白，娇羞展露万般姿态。
　　乔桢踮起脚尖，无奈花枝太高，不论怎样努力都够不着。随侍在旁的婢女忙劝道：“小姐，行院里面的梨树也开得灿烂呢，何须要这郊野的花枝？”
　　“不同。”乔桢轻轻摇头，浅笑着说道。不同，相异的并非花形、枝态，而是荒野里自由生长的那份随性、放达，如此想着，她采摘花枝的愿望更强烈了。刚要再作努力，猛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乔桢不悦地皱起眉，见到几个尖嘴猴腮，面露不轨企图的浪荡子嘿嘿坏笑着围了过来。
　　乔桢不再有刚才赏花时浮现的浅淡而沉醉的笑容，她面若冰霜眼含蔑视，视线一一扫过这群狂徒，冷冷开口，反问道：“雷公子与诸位如此围住乔桢，想必不是要赏花论诗罢？”
　　“百花娘果真聪慧，既然已经看出我等念头，又何必拿着清高架子一味拒人于千里之外？”为首的雷世仁出言调戏道。同伙在旁哈哈笑着叫好，一面逼上前，将乔桢及其侍女团团围在中间。
　　乔桢小心观察周围形势，见到不远处的行人因为害怕，一个个别过脸装作没有看见，浪荡子们见状气焰更盛，而小婢女吓得双眼含泪就要大哭出声，她忙将婢女护到身后，眼睛定定盯着为首者，竭力拿出镇定模样，说道：“雷公子游宴相请乔桢作陪，原与我家婢女无关，还请公子许她先行返回行院。”
　　“这个好说。”雷世仁爽快地挥挥手，把小婢女撵了出去。现在只剩下一个目标，一众人表情暧昧，贼笑着盯视猎物，脚下步子移动逐渐收小包围的圈子，傲然站立中间的乔桢不知觉间没有了可以后退的空间。
　　“住手！”听到一声断喝，抬头见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分开众人挡在她面前，因为背对着的缘故，只看得到男子束着方巾的乌黑的发，衣着朴实却干净整洁，一双皂靴，一袭圆领袍服，极其普通的贫寒士子打扮。乔桢不由想象来人面上流露的正气，心里原有的些许害怕也随之消失了。
　　这帮公子哥儿都是些欺软怕硬的窝囊废，见到有人站出为乔桢说话，又听对方扬言“诗社游宴的众人一会便来相助”，为首的雷世仁脸上讪讪的，忿忿骂道：“乔桢你给我记住，下次有你好看！”
　　乔桢扯出一抹冷笑，看着浪荡子们落荒而逃，她收回视线看向来者，婷婷施了一礼，浅笑着问：“乔桢谢过公子出手相救，未知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拱手回礼，率性答道：“小生张勖，表字孟津，娘子离开山上茶宴小生才到，所以可能不识……”
　　“原来是张公子！久闻公子才名，恨未得一见，想不到今日有幸……”乔桢情急，径直说出藏在心里的话语，触到对方惊讶的目光，她倏地红了脸飞快低下头，喃喃说道，“乔桢失礼，望公子见谅。”
　　张勖忽然迈开脚步，乔桢疑惑地抬起眼，看见对方走到梨树前，指着一枝满是梨花的枝干，轻声问：“这枝可以么？”
　　“公子争知晓……”接下来的话她问不出口，只是唯唯接过花枝声细如蚊地道了谢，心里隐约觉得对方或许在她踮起脚尖想要采摘梨花的时候，就已经在旁看着了，思及此，乔桢的脸更红了，平素能言善唱的教坊花魁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打破彼此间的沉默。
　　“诗社游宴……”“百花娘……”二人同时出声，乔桢本想询问她离去后游宴情形，听到对方开口，她忙说，“张公子请说。”
　　“小生的意思是为娘子雇辆车子，以防那些贵公子再来骚扰。”乔桢偷眼看见张勖的脸红了红，她鼓起勇气，羞涩建议道：“若可以，乔桢能否请张公子相送一程？待到行院，乔桢也好报答公子相救之恩。”
　　张勖拱拱手，正色道：“小生来救娘子绝非贪图报答，请恕小生不能答应。至于相送，娘子清誉争可被小生玷污，还是雇车合适。”乔桢暗暗好笑对方的迂腐，想她一个陪酒陪舞的教坊女伎还有什么清誉，对上张勖诚挚的眼，惊讶地发觉对方不把她当作卖笑的花魁，而是作为值得尊重的女子看待，才说出上述一番话语，她心里一阵感动，眼眶微热差点掉下泪来，努力扬起一抹微笑，她点头同意了张勖的建议。
　　登上租来的马车，乔桢急切掀起帘子回望站在道旁拱手相送的张勖，直到对方的身影不见，她才放下车帘，垂首看着手中开得正艳的花枝，微微颤动着，一如此刻，她脸上露出的幸福微笑。
　　——烟波——
　　“唉……”百花娘乔桢倚在围栏上，对着眼前开得姹紫嫣红的院中花朵一阵长吁短叹，精心描绘的黛眉微蹙，她不自觉又想起半月前被举动放肆的纨绔子弟围住，幸得名士张勖所救的事情，虽然此等事件在旁人看来不过是生活中的小插曲，但对一直仰慕张勖才学的乔桢来说，却是值得反复回味的命定相遇。
　　然而，乔桢再度叹息起来，那日起再无机会见到张勖，没有造成遇见的诗社宴会，没有文士们举行的赏花之行，而她还要面对热闹得令人无法忍受的荒诞筵席，心灰意懒之下她索性推掉所有宴会，只在行院内失神地拨弄着烧槽琵琶，没有乐声的时候，乔桢便愣愣地注视着窗外飘落的梨花发呆。
　　“小姐，有客来访，还请……”进来通报的婢女话未说完，乔桢倏地站起身，刚才死气沉沉的脸上流露出开心的闪光，她急急打断婢女的说话，催促道：“快请张公子进来。”
　　通传的婢女表情呆滞，愣在原处没有挪动脚步，乔桢见状隐隐有些生气，她收起脸上笑容，拿出命令的口吻说道：“愣着作甚么，还不快去！不，暂且等等。”乔桢说着又改了主意，她快步走到镜架前，对着宝相菱花铜镜抚了抚发髻，一面打开螺钿妆盒抹了胭脂、口脂，忙碌完毕重新审视铜镜里的面容，她忽然没有了往日的自信。
　　“小姐……”婢女在旁欲言又止地嗫嚅着，乔桢笑了笑，说道：“这便好，你去请张公子进来罢。”
　　话音未落，见到雷世仁那张肥头大耳的油腻面孔出现眼前，乔桢大惊，心里由希翼到失落，似乎须臾间经历了天堂到地狱的大起大落，她不禁收起脸上笑意，厉声说道：“雷公子，乔桢未记错的话，并未有相请，公子这般唐突实在有失身份，还请公子自重！”
　　“百花娘要请的人不正是在下么。”雷世仁皮笑肉不笑地回答，见着乔桢寝间香风弥漫，他一个高兴也不等人邀请，便大大咧咧的坐到胡床上，一面拿起放在身旁的团扇“扑哧扑哧”使劲扇了起来。
　　乔桢侧身看向婢女，见到对方点了点，她才知自己一开始便弄错了来访的对象，好容易压下心底的厌恶，她一脸冷淡问道：“未知雷公子来此为了何事？若是想听琵琶，还请堂前坐去。”
　　“听曲是以后的事，今日我来是要跟百花娘说一声，我明朝便来为你赎身，方才跟教坊官商量，还以为是多了不得的数目，原来不过金锭五百，明日起百花娘便是我雷世仁的小妾，还怕没有时间听琵琶吗？哈哈，我看这会还有谁敢来求，哈哈哈……”
　　雷世仁的笑声回荡在本就不大的空间里，看着乔桢灰败了脸反驳不得一句的样子，他眼里的得意更甚，现在他几乎可以感觉到玩在一块的狐朋狗友羡慕的注视，以及他假象的那个敌人满脸的忿恨。
　　“滚出去！”乔桢压抑着浑身战栗，指着敞开的格门，冷冷说道，“这里不欢迎雷公子，请出去！”
　　“别不识好歹，榕川这里哪个敢得罪我雷家？！”雷世仁有些害怕乔桢眼中的决绝，他慌忙搬出家声显赫的优势，威胁道，“我若不收你为妾，所有人都不可能，也不敢为你赎身！”
　　“即便无人赎身，乔桢也不需要雷公子的抬爱！”乔桢丝毫不为所动，再次指着室外，说道，“还请雷公子离开！”
　　“你！”雷府娇宠惯了的公子哪里受过这种闲气，他一把抓过乔桢的手，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放手！”乔桢挣扎无果，扬起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心慌等待雷家公子的爆发。
　　长久的安静，众人没有等到预想的场面，却见到雷世仁哭丧着脸，嘟囔道：“我雷八就看上百花娘了，我这便去求爹爹去，我这便去求爹爹去。”
　　乔桢愣愣看着自己微红的掌心，隐约还残存着一丝痛感，她知道这一巴掌下去，美好的未来也一并打碎了。
　　“小姐，”婢女在外怯生生的在外说道，“士子们有个诗社，是否回绝？”
　　“士子们的诗社？”乔桢收回注意，飞快答道，“不，不要回绝，我这就去。”婢女担心地看着自家主人，没有说出劝慰的话，只是默默跟着乔桢来到不远处的食肆里的小宴会上。
　　乔桢低头出神地望着手中缓缓摇动的团扇，游离于欢闹的宴会，有人接近她也未察觉。“百花娘……”一声略带犹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乔桢慌忙扬起笑看了过去。
　　眼前的张勖跟半月前一般，举止谦和，拱手施礼招呼一句。乔桢心念一动，逼了众人的视线，突兀说道：“乔桢倾心张公子，现下只想问张公子一句，公子此刻作何感想？如若公子无意，乔桢绝不再提。”
　　张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等到反应过来，他话语温柔却异常坚定地说：“小生感激百花娘抬爱，还请百花娘相信，小生此生只愿娶百花娘一人为妻。”
　　“是么……”乔桢闻言露出半月来最灿烂的一抹笑容。

　　番外【且随风扬 且看云散（下）】

　　——皓月——
　　张勖信誓旦旦许下豪言，然而空口保证作不了数，张勖虽出身门阀却家道衰落，也就是个清贫的士子罢了，即便他怎样焦急，对于筹借不到大笔金钱为心爱的女子赎身这个事实，他也是无计可施，徒唤奈何。好容易在友人的帮助下找到在一个边地驻守的同窗，张勖急急修书拜托对方在都督宣城郡王面前讨个校书一类的低级官职，谁知去信犹如石沉大海，数月后仍旧没有半点音讯。
　　好在乔桢平素为人谦和、进退有度，即便为了张勖的缘故辞去所有宴会陪酒弹唱，又搬离绣楼住到行院最偏僻、简陋的小院里，教坊官纵然心有不满，却也愿意为她在贵公子面前讲上几句好说话。
　　时光一如行院门前流淌而过的江水，平缓无波却不曾停歇，转眼到了中秋这日，百花娘乔桢亲自在庭院正中的条几上摆放好了祭月用的香烛、果品等物，抬眼见到花架旁的案桌少了两张凳子，她急急回到室内，正要端起沉重的月牙凳，忽然听到满是担忧的声音从室外传来，乔桢会心一笑看了过去，见张勖提着两壶好酒，边走边急急说道：“且放下，且放下，桢儿未做过粗重活，当心伤了手扭了腰。”
　　“哪里就会伤了手扭了腰了？张郎真是过分担心，桢儿是这样弱不禁风的人么？”乔桢浅笑，嘴上虽是反驳的语气，却不自觉放下凳子，享受这微小而暖心的体贴。
　　二人之间的称呼不知不觉变得亲昵，彼此的举动更是默契，张勖一气端出两张月牙凳，才刚放下，他又开口说道：“桢儿身边没有个婢女服侍终究不是个办法，明日我便请个侍妇过来……”
　　“不用。”乔桢敛了脸上笑容，声音温柔却异常坚定说道，“请个侍妇又是一番花费，我如今比不得当花魁的排场，要个侍妇作甚么？凡事不会的，学便是了，张郎认为乔桢只是个受人服侍的人么？”
　　“不……我并非……”张勖低下头，想说什么，又满心犹豫不决，以致嗫嚅半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乔桢察觉到对方的不自然，她忙隐去严肃的表情，笑着自嘲道：“你看院子里连盆秋菊都没有，还说邀人赏月呢，真是准备不周。”
　　张勖暂时忘记了在心里反复酝酿的话语，他指了指案桌上的水酒，笑说道：“未置秋菊又何妨，两壶菊花酒，一样淡雅清冽，也算赏了菊，邀月共醉了。”
　　二人说着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转忙碌着张起明灯，祭月、饮酒、赋诗，自得其乐的两人像是平民百姓一样，渡过平淡却又其乐融融的中秋月夜。
　　乔桢突然停下话，仰头望了望浑圆皎洁的淡红色圆月，心中感触颇多，她浅浅一笑，动手斟上两杯水酒，拿起一杯，她开口祝道：“桢儿在此恭祝张郎一路顺风。”说完她不等张勖反应，自顾仰头饮下。
　　“桢儿如何知晓……”张勖怔怔注视着乔桢，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张郎忘了介绍官职的是陈先生，今日一早，他就差人来恭喜我了。”乔桢眨眨眼，露出几分少女的天真可爱表情。
　　“实际上，我并未决定是否前去任职。桢儿知道边地苦寒不能携带家眷前往，我怕桢儿一人在榕川……”张勖停下说话，因为现实与保证的相去甚远，他早已愧疚万分，如今要抛下乔桢一人独往，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乔桢久久沉默着，再次抬头看了看朗朗夜空中的明月，属于相聚的日子却话离别，说不伤心难过不过是自欺欺人，然而她竭力堆起一抹灿烂的笑，出言安慰道：“‘两情若长久，岂在朝暮？’我二人若想日后得个温饱，有个住家，难免要面对暂时的别离。张郎无需担心，桢儿只在这榕川等待张郎的迎娶。”
　　于是人各天涯的命运定了下来，谁也没有料到，后续的发展会是怎样，身处幸福之中的人，又怎能看见前方不祥的阴云？乔桢努力微笑目送情郎的远去，开始了近似隐居的生活。
　　——遗恨——
　　受托为她盗书的术士肖溦步直言：“乔娘子你就是个百年，不千年难得一见的痴情种。”
　　已然习惯离群索居的乔桢笑着接过那本泄露张勖之事的《破虱录》，没有出言反驳，但她心里清楚，她乔桢绝非什么痴情人，仅是遇到了想要遇到的人，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缘分的幸运人，虽然二人只能鸿雁传书，虽然二人数年未见，她总觉得思念的线将彼此牢牢拴在一块，即便咫尺天涯。
　　乔桢微笑着，人非圣贤，不安、彷徨她亦有过，也许是太长时间的等待，她已然习惯让自己保持着希望，在心中所设想的那个美好未来里，她乔桢倾尽一世情感爱恋的男子，会明媒正娶迎她过门，青庐、却扇极尽欢乐，而后不管是漠漠黄沙，还是偏远任地，她都会永伴意中人左右，再不分离。
　　正在心里想象着，乔桢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拾起香帕往嘴上掩，口中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漫溢，她隐隐有些疑惑，指尖颤抖，缓缓展开帕子一看，乔桢瞬间像是从云霄顶端直下坠万丈深渊。
　　“乔娘子，你怎么了？”一旁说笑的术士肖溦步见状吓了一跳，慌忙问道。
　　“不，没甚么，只是……”乔桢刚要否认，忽的眼前一黑，昏厥过去。等她醒来时，见到一个把脉的老医生在旁切诊，其余诸人围在不远处，面露焦急静待医家的说明。
　　乔桢心生一念，忙装作昏睡未醒的样子，听着老医生犹疑片刻后，低声说道：“恐怕……不容乐观，百花娘这个肺痨的病，也就半年、一年光景，治愈机会渺茫啊。”
　　“孙老倌，你看清楚没有？没有什么特效药医治吗？你不是神医吗？不过是个小小的肺炎，怎么就说到要死的份上了？”“神婆，你小点声，提防百花娘听见。”“小姐……小姐不会那么命薄的，她还有大好光明前程……”“姐姐，老天真是不长眼，争会有这样事情！”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走了，听得虚无缥缈毫无真实感，乔桢一时有些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现实。总说“花无百日红”，那她的幸福呢？也跟转瞬飘零的鲜花一样，过不了白日么？
　　乔桢眼眶酸涩，她却不敢在人前哭泣，飘远的思绪转又回到寝间狭小的四方空间里。身边响起一阵压抑着音调的话语声，肖溦步对着县令王振一番威胁，道：“你！赶紧去写一封官员那种正式文书，然后里面夹带几句乔桢的病情，让那个两年没回来的姓张的，八百里加急赶回榕川，现在，马上去办！”
　　“官牒争可以写私信？况且国朝最快的只有六百里传驿（注一），神婆的八百里，难道是驱使鬼神么？”
　　“反对无效，维持原判！我管你多少里，总之是个加急邮件，你马上写去，不要在这里废话！”
　　乔桢缓缓睁开眼，支起身子轻声说道：“肖术士，还是不要告诉张郎这个事情罢，平白惹他担心……”
　　她话未说完，便被快言快语的肖溦步打断：“乔娘子，你要张生一世遗憾吗？”
　　“不，我……”乔桢心里动摇起来，忽然有了一丝自私的想法：她想见张勖，她不想再因为博个温柔贤淑的声名而错过最后相见的机会，留下毕生遗憾。
　　“肖术士，乔桢可以这样自私么？万一影响张郎前程，万一因此得罪上司，万一……”她忽又不安起来，不停设想出数个因此引起的不幸。
　　“这怎么算是自私呢？”肖溦步依着床边坐下，表情认真说道，“通知张生是因为不想给彼此留下遗憾，至于书信到了怎样选择，那是张生的事了，他既然选择了赶回来，就应该会想到要负的责任。”
　　乔桢不再反对，默认了肖溦步的说法，于是去信的任务交到一县县令王振身上。
　　接下来的等待漫长而难熬，既有病痛的折磨，又有相思的忐忑。百花娘乔桢卧在床榻上，看着室外的树叶由绿转黄，再纷纷落下，眼看冬日临近，寒冷降临，她要等的那个人，还是不来。
　　无声叹了一口气，她听到室外一阵响动，以为是时常来帮忙的小婢女妙莲。乔桢勉强起身，一声抑制着激动心绪的声响传来：“桢儿，好好躺着。”
　　乔桢整个人愣在原处，不敢置信的缓缓抬起眼，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男子，只是欢欣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轻唤一声“张郎”，她猛扑到男子怀中，千言万语，却不知该说哪一句。
　　二人相对落泪，听着张勖喃喃抚慰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今后便好了，桢儿放心，再不会让桢儿吃半点苦……”乔桢默默点头，过往的苦似乎在张勖这句低喃中化为尘埃，病症的疼痛不见了，她脸上恢复柔和的浅笑，昔日那名满南疆的百花娘的风姿隐约回注。
　　然而摆在二人面前的难题丝毫没有减少，首先赎身需要的巨额金钱就叫张勖却步，他东奔西走只借来金锭五十，加上自己所存的十锭，离五百的数目实在相去甚远。幸得肖溦步、县令王振等人筹款相助，乔桢总算脱离教坊恢复了自由之身。
　　而后张勖在栖鹭坊租了一栋住宅，在友人们的见证下，二人举行了简单热闹的婚庆。
　　乔桢手持团扇步下幛车，张勖一步一诗，看得美娇娘缓慢移开遮挡面容的团扇。乔桢竭力微笑着，但身体里的痛苦，已经令她美丽的面庞变得惨白，每走一步，都好像踏在刀山火海上一样，冷汗沿着她的面颊流下，眼前一片模糊，她仍旧木然迈动着脚步，仿佛在完成生命的最后仪式。
　　“桢儿！”意识远去之前，她听到意中人的呼喊，乔桢慢慢抬了抬手，心里默念着别离的话语：对不住，张郎，并非桢儿不想努力走完这段路程，只是期盼的奇迹不曾来临……
　　吞声死别如何别，绝命迷离赋恨诗。
　　题落妾襟和泪剪，终天遗此与君随。（注二）
　　——愿化作这衣襟上满是泪迹与思念的诗笺长伴张郎左右，许了一生，约定下世……
　　乔桢眼角淌下一滴清泪，伴着传奇一生的谢幕，她微笑着闭上了眼，她再听不到那个男子的呼唤，更看不见多少年后，她的墓冢上，是倾城而出的文人志士遍植百花的美丽繁盛。
　　注：
　　一、唐代传驿最快的是六百里（在《中国国家地理》上一篇讨论杨贵妃喜欢的荔枝是哪里出产的文章上看到），八百里加急是清代的说法，故有王振的反驳。
　　二、明·张乔·《东洲寄孟阳》

　　衣柜储女【序】

　　榕川县衙后堂，县令王振坐在花阴下，神色迷醉看着那把烧槽琵琶，心里暗自庆幸收受这件礼物的术士肖溦步眼拙不识货，若对方知道了烧槽琵琶乃是先朝末代皇后所有，不幸失落民间的皇家物件，以骗钱神婆的性子，一定是两眼放光，摩拳擦掌只等高价脱手了吧。
　　王振注视着琵琶仿若烧过的粗糙表面，虽不同于当代紫檀螺钿的精巧做工，但音色激昂轻扬，低音醇厚婉转，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乐器，他越想越得意，差点就控制不住脸上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正自顾拨弄着弦，欣赏这件独一无二的琵琶传出的清彻圆润的乐音，属下县丞麻璠快步跑了进来，慌慌张张禀告道：“大人，您的信函送到。”
　　“官牒还是私信？”王振不解“麻烦大叔”面上又是惊喜又是恐慌的奇怪表情，看得失去假发遮掩的大叔，头顶光闪闪的一片，像是天清气朗时，反射着明媚阳光的绚烂琉璃瓦，不同的只是一个是屋顶，一个是头顶罢了。
　　“家信，过几日还有天子的旨意！”王振听着疑惑，忙放下烧槽琵琶，伸手接过麻璠递过来的信函，他展开函件迅速扫了一遍，听到“麻烦大叔”乐呵呵的在旁恭贺，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大人长姐得册为太子妃，实在是天大的喜事啊！”
　　“嗯。”王振淡淡应了一句，视线仍旧放在信函上，似乎对属下所讲的大喜事没有太大响应。
　　看到最后一句，王振倏地瞪大了眼，面色变得煞白，他双手不停颤抖，拿在手中的尺素差点滑落，王振一屁股坐到矮凳上，两眼失神看着前方，嘴上喃喃说道：“完了，完了，家姐忙碌受册太子妃事宜，无法照管幺妹，信上言：幺妹已然在前往涞州榕川的路上，不日抵达……”
　　“持、持盈小姐已在、在来榕川的路上了？”麻璠面上的欢喜倏忽不见了影踪，瞬间被恐慌取代，他哭丧着脸说道，“方才知道大人长姐的意愿，卑职还想着有些许转寰的余地，谁知道、谁知道事情已成定局，这下县牙要鸡飞狗跳不得宁日了。”
　　麻璠县丞神色一凛，立马拿出一副严肃而认真的表情，拱手说道：“卑职想休假一月，还请大人答应！”
　　“不准！”王振情急，大声反问道，“麻大人，您可不能丢下这个烂摊子就离开啊，想当初，幺妹持盈还很喜欢跟您玩耍，您现下争能休假呢？”
　　“持盈小姐喜欢，可卑职害怕啊……”“麻烦大叔”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扭曲”二字来形容了。
　　“不如……”二人对视一眼，忽然对彼此的想法心领神会，“神婆（术士）！”同声说出各自的意见，王振与麻璠不禁抚掌大笑，而此刻自顾忙碌着招呼顾客的肖溦步冷不防打了一个喷嚏，她懊恼地摇摇头，咕哝一句“谁想我了”，却不知道，榕川县令与县丞已经悄悄将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衣柜储女【壹·食店】

　　宁王常猎于鄠县界，搜林，忽见草中一柜，扃锁甚固。王命发视之，乃一少女也。问其所自，女言姓莫氏，叔伯庄居。昨夜遇光火贼，贼中二人是僧，因劫某至此。动婉含嚬，冶态横生。王惊悦之，乃载以后乘。……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十二·语资
　　榕川一热闹食肆内，微服出巡的县令王振与属下麻璠坐在角落案桌旁，小心避开旁人的注意，双眼定定盯视着往来走动的店内众人，神色有些微不安跟紧张。正是一日当中最热闹的时刻，宽阔的一方空间内聚集着远道而来的商贩、邀约友人就餐的士子、外出游玩的贵公子，耳中只听见闹哄哄的谈笑，店主人的吆喝，再有就是碗碟碰撞的脆响，谁也没有留意两位素服的官员鬼鬼祟祟的模样。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伙计端着香飘四溢的菜肴送到面前，举动拘谨将白瓷盛着各样菜点移至案桌上，臂上挽着抹布的食肆伙计笑容满面说了开场白：“您点的菜全部送到，您慢……用……”话语中断，笑容凝固，捧菜的伙计眉毛朝上一挑，怪叫出声，“王芝麻，你怎么在这里？！还有‘麻烦大叔’！”
　　王振看着一身仆役打扮的算命术士，不禁扑哧一声，笑着打趣道：“神婆争的越来越穷困，这次更托身食肆当了行菜者，不知下回是否要去打更？”
　　“还好意思说，都是你们害的啦！”肖溦步恶狠狠瞪了王振一眼，一面谨慎地回首望了望，所幸好在此刻人多吵杂，店主人并没有闲工夫顾忌这个偏僻角落发生的事情。打工术士略微放了心，她两手抱着木制托盘，居高临下看着二人，径直抱怨道，“百花娘的事情白打工不算，还欠下一屁股债！”
　　见二人一脸纳罕理解不能，肖溦步接着作了说明。原来她误认为百花娘乔桢的委托会带来大笔报酬，于是装神弄鬼恐吓书生段寿那场戏，她便精益求精，在服装道具的形似上狠下功夫，诸如租借衣服首饰、购买熊掌等等方面花费了大量钱财。谁知乔桢的谢礼是无价的宝贝烧槽琵琶，用又不会用，卖也卖不出，万般无奈之下，欠下巨额借款的术士将摊子交给同伙李妥儿打理，自己扮作男子来食肆应聘，本以为得天独厚通晓算数，至少也混个账房当当，然而残酷的现实再次打碎了她的美梦，管账没可能，差点还被店主人发配到后院砍柴、洗盘子。
　　听到这句，向来严谨古板的县令几乎不能维持脸上的表情，王振勉强忍着笑，揶揄道：“怪不得李妥儿说你在这里打杂。可神婆模样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真猜不透店主人争会雇佣你这样的人。”
　　王振看见嘲笑的对象面色一沉，不禁害怕地往后挪了挪，战战兢兢说出一句言不由衷的安慰话：“神婆放心，我二人特意来食肆找你，正是为了解决神婆眼前的窘境……”
　　仿佛为了消除肖溦步心里的怀疑，久未开口的县丞热情地拉着她在案桌旁坐下，“麻烦大叔”脸上笑得弥勒佛似的，却看得人心里直发毛，生出不祥预感。
　　“我现在忙得很，实在没有时间招待你们，万一被老板炒鱿鱼，你们负得起这个责吗？”肖溦步暗觉不妙，急忙敷衍一句，拔腿就想开溜。
　　“负责，负责，我们一定负责。”大叔抹了抹油亮亮的假发，再次作了个相请的姿势，笑说道，“肖术士请坐，我们慢慢谈。我家大人来此正是有要事与你相商，大人？”
　　县丞麻璠说着朝上宪使了个眼色，见着王振神色别扭百般不愿，他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微服的县令好似被说动了，王振努力堆起一抹僵硬的讨好笑容，扭捏着说道：“神婆法力无边，道术高明，任何困难都不在话下，人又……”王振抬眼觑了觑肖溦步，半天才挤出一句，“人又聪明得体……”
　　“我现在是饭店的打工仔，少叫我神婆。”肖溦步不耐烦地打断对方的话，冷哼一声，说道，“拍马屁拍成你这样，以后没人敢说好话了。行啦，也不要说什么有好差事的废话了，你跟‘大叔’每次都是这样，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破事求我就快说，实在没有耐性听你这言不由衷的蹩脚赞美话。”
　　王振脸上讪讪的，与下属对视一眼沉默了须臾，便由县丞麻璠开口，道：“实际上，确如肖术士所言有事相求。”
　　食肆依旧客人众多，吵闹得几乎听不到桌对面的声音，而饥肠辘辘的路人正一拨一拨往店内走，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肖溦步趁店主人无暇他顾的间隙，依着荐席边缘坐了下来，等待对方进一步的说明。
　　“因家姐最近受册为皇太子妃，所以她一直带在身旁的幺妹无人照顾，近日便由老乳母送来榕川，只等着册封之礼过后，再将幺妹接回京城。”王振低头述说，不时抬眼观察着肖溦步的反应。
　　肖溦步撑着脑袋一阵嘟囔，思绪忽的终止想到什么，而后她瞪大了眼，惊叫出声：“哦，皇太子妃……什么？！你家姐姐是皇太子妃！”
　　喊声引来周围食客的不悦目光，她赶紧陪了个笑脸，回头拿起王振面前的一碟酥蜜饼，装作热情介绍的样子，废话了两句。久等不到热闹可看的众人转将视线放回自己桌面菜肴上，继续与同伴谈天说地，不再理会角落里谈论的秘密。
　　“有钱淫，我要傍大款！”肖溦步双手交握，两眼闪着微光盯视着王振，只差没有留下垂涎的口水了。
　　王振轻轻摇头，并不见一丝欢欣表情，反倒淡然解释道：“说是皇太子妃，其实不过是个摆设，神婆勿要想得太过美好了。”
　　“就是史书上所谓的傀儡，没有实权的那种？那还嫁给太子干什么？”肖溦步皱眉想了想，心里却想问：为什么把自家姐姐推向火坑却不拒绝，难道他也为名为利？王振依稀看穿了对方的想法，不禁黯淡了眼神，幽幽说道：“皇帝之命，无人可以违抗，我琅琊王家现今空剩个名望，早已不似先代的辉煌了。”
　　肖溦步闻言，不禁涌出一股愧疚，她满脸歉然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你的伤心事，你别那种表情，好像被谁欺负了一样。有什么事就说吧，能帮的我一定帮。”
　　县丞麻璠见状，趁热打铁插上一句：“肖术士无需愧疚，现下只要答应我家大人的请求便是帮了大忙了。”肖溦步皱眉省视“麻烦大叔”脸上似有深意的笑容，上当受骗的感觉愈发强烈。她不露声色保持浅笑，听着麻璠接着说道：“大人的幺妹名门闺秀，世家之后，我们县牙里尽是粗俗不堪的男子，所以……呵呵，晓术士，你知道，我家大人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呃，帮忙照顾一下四小姐？”
　　肖溦步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她怔怔盯着桌面茶水晃出来的光晕，沉默着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当、当然，”王振心惊，急忙补充道，“我会支付一定报酬，绝不叫神婆白做事。”
　　“我肖溦步可是神通广大的术士，你们有没有搞错？带小孩？当我菲佣、小保姆啊！”算命术士双眼圆睁愤愤说道，拍得案桌上的碗碟蹦跳起来。
　　“大叔”堆起无害的笑脸，朝着投来诧异目光的食客们告了不是，才拉着肖溦步，好言劝道：“有话好商量，有话好商量。肖术士，你看我跟王大人实在无计可施了才来找你，五贯钱，你看五贯钱争样？”县丞大人又是示弱又是利诱，一面不忘介绍道，“王家四小姐年纪小，你在县牙里照顾她不用争样费事，有好吃好喝好住，何乐而不为呢？统共也就十天、半月时间，等到十月，王大人便要上京参加吏部考核，届时小姐也离开了，报酬也拿到了，肖术士，你看争样？”
　　“半个月五贯钱，跟当初抓‘钓星’一个价？”肖溦步展开手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见肖溦步话语间有了松动，王振在旁保证道：“神婆何时见我说话不作数？幺妹年方四岁，最是听话……”县令大人顿了顿，自行将“最是听长姐的话”一句作了删节。
　　肖溦步抚着下颚陷入沉思，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得失利弊，嘴上既不讲同意，也不说拒绝。王振二人紧张地等待着，未等对方做出回复，突然从食肆外冲进来一个小厮，伸长脖子左右看了看，见着角落里的王振与麻璠，小厮看见救命稻草似的跑到座位前，上气不接下气禀告道：
　　“少爷，不好啦，不好啦，四小姐她、四小姐她失踪不见了！”
　　“争么回事？！”王振倏地站起身，焦急担忧之情不言而喻，肖溦步刚想出言劝慰对方冷静行事，却见到“麻烦大叔”也从位上站了起来，看那满面惨白的样子，简直像是遭了丧事似的。
　　不自觉用心里少得可怜的讯息想象未得谋面的世家小姐，未发现一脸横肉的店主人已经来到身旁，笑眯眯地开了口：“肖小哥，你讲得很开心啊？”
　　肖溦步吓得从座位上跳起了来，慌忙堆出媚笑，答道：“不，那个，老板，请听我解释，这位客人他呢，对这个菜式不是很了解，于是本着‘顾客就是上帝’的信条，我就很热心地给他介绍了，绝对不是摸鱼哦。”
　　“哦？热心介绍菜式？”店主人微笑着重复，那几乎笑成一条直线的眼，看得肖溦步心惊胆颤，正要思考一个保住饭碗的应对之策，王振一把拉着她的手，催促道：“走。”
　　“哈？我还在工作啊，走什么走？”肖溦步哭丧着脸，眼睛余光瞥见店主人逐渐扭曲的面容，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被扫地出门的模样。
　　“才来两天就偷懒，你、你真是……”店主人将要爆发的话语发出，肖溦步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腰间的围裙取下甩到桌面上，她豪气万千，扬声说道：“抄老板鱿鱼，大爷我不干了！”
　　“甚么鱿鱼，我还抄螃蟹呢！走了就不要再回来，这里请不起你这种大佛！”店主人泄愤般嚷嚷起来，然而无论他怎样声嘶力竭，都已阻止不了两个食客拐跑店里伙计的既成事实。
　　从食肆内出来的术士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本想做个兼职的愿望打了水漂，现在不管她愿意与否，眼下除了照顾王家四小姐一职，似乎再没有其它差事可做了。肖溦步无奈叹息，跟上了心急火燎的县令、县丞的步伐。
　　转眼来到县衙前，远远望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孤零零停在车门处，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一旁，佝偻着背拭着眼泪，看到王振过来，妇人颤抖着声音迎上前，一面哭诉道：“少爷恕罪，少爷恕罪，奴婢未看好四小姐，以致小姐失踪不见。”
　　“请罪的话一会再说，持盈在甚么地方不见的？”王振挥了挥手，出言催促道，平素的沉稳有度，此刻全都不见了踪影，肖溦步惊讶白痴县令与妹妹感情深厚，倒跟传闻中一些大家族里惯有的亲缘淡漠不同。
　　“经过寺院的时候，小姐非要下车参拜，奴婢想着快到少爷住处，便说不许，谁知买份凉水回来，车里的小姐就不见了身影，也不知晓……是不是被黑心的贩子拐去了。”老妇人说着又哭了起来，听得人心有戚戚，直觉得事情真如老妇所言，已成定局没有转机了。
　　“若真有人贩，自求多福的是拐卖持盈的人！”王振烦躁地脱口而出，触到肖溦步疑问的目光，他与“麻烦大叔”一道，呵呵笑着转移了话题，“关键是找到四小姐，找到才好说话，呵呵。”“对，对，呵呵呵……”
　　肖溦步暂时舒缓了皱起的眉头，侧身望向垂首哭泣的妇人，她开口问道：“寺院，是不是城里的光明寺？”
　　妇人抬起头，困惑地看着衣着寒酸的术士，一时估摸不透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又见自家少爷对其礼遇有加，老妇不由得收起对庶族的轻视，答道：“确是在城里光明寺附近不见的。”
　　“那就好办了，”肖溦步转看着王振，笑说道，“怎么说我也是混那里的，现在过去找，那些三姑六婆，开口打听一下就知道大概了。”
　　王振点头同意，一面态度果决对老妇人吩咐道：“你现下在县牙略作休整，若是持盈来到，给我把她押在后堂，等我回来再作处置，若是再让她跑了，定不轻饶。”
　　话音刚落，三人便朝光明寺前街方向走去。才来到街口，就看见邻居熙姑娘神色惊惶跑了出来，小姑娘发现肖溦步的身影，急忙出声喊道：“不不姐，打起来了，打起来！小熙实在劝不住，你快去看……”
　　“慢点说，谁打起来了？”肖溦步伸手扶住跑得太快差点摔倒的熙姑娘，面露不解问道。
　　“妥儿，是妥儿……”小姑娘惊魂未定，指着算命摊位所在，话说得混乱，依稀只知道李妥儿正与什么人打架。
　　肖溦步快走两步，还未到摊位前，就望见同伙李妥儿跟个四、五岁大小的女孩扭打到一块，或许是因为对方年纪小，又是个女孩的缘故，身形较对方高出一大截的李妥儿不敢使力，倒被矮小的女孩打得缺了颗门牙。
　　“王持盈！”身旁的王振猛地大喝一声，不顾形象冲了过去，飞快拉开厮打的二人。
　　肖溦步表情僵硬，努力扯了一抹笑容，眼睛定定注视着不敢作声的“麻烦大叔”，柔声问道：“芝麻刚才叫那个女孩子什么？”
　　“呃……那个……”麻璠县丞面色尴尬，不停往旁边移动脚步，试图逃开说明。
　　“‘大叔’，事到如今，你就老实交代了吧，那个女孩子是谁？”肖溦步倏地沉下脸，一字一顿问道。
　　“那是、那是……”麻璠吞吞吐吐，半天也“那”不出完整的一句，被王振劝开的小女孩满脸不高兴地撅着嘴，见到唯唯诺诺的“大叔”，她甩开王振的手，一蹦一跳跑过来，没事人似的招呼道：“这不是‘麻烦叔叔’么，许久不见您争的……”
　　麻璠慑于对方纯真可爱的笑容，一时放下了警惕，他倾身就了就，刚要示好，却被女孩出乎意料的一伸手，揭下了他头上的宝贝假发，一颗光滑圆溜的脑袋瞬间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秃头大叔”维持着倾身上前的姿势，整个人却石化一般再也没有了多余的表情。
　　“原来是假发，适才我还怀疑‘麻烦叔叔’争的突然长出了黑发，呵呵呵……”女孩大笑着，将假发套在指尖旋转起来，完全忘记了刚才跟李妥儿打的一架。
　　“王持盈！不得无礼！”王振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而现在，他心里只想回到县衙后堂林荫下饮茶看书。
　　“这个，难道就是你们说的，听话的贵族小姐？！”肖溦步指着与“麻烦”纠缠的小女孩，不敢置信反问道，眼前却只有王振敷衍的笑，以及吵得天翻地覆的所谓“听话的四小姐”，于是整个世界崩塌了。

　　衣柜储女【贰·系出名门】

　　满脸稚气的王家小姐眉头微蹙歪着脑袋，用县衙车门前老侍妇一样疑问探究的目光望了过来。
　　如果眼神可以穿透对方，如果视线可以把人扒光了示众，那她早该死了千千万万回了，此刻的肖溦步正是这样一种感受，想她不过是站在王振身边说了几句话，这些人就自顾揣测起她的身份、地位来了，小姑娘若是知道其兄自作主张的安排，不知还要怎样跳脚。念及此，算命术士强忍住笑，忽然有了隔山观火，置身事外看大戏的想法。
　　“还不快跟人行礼，许久不见，该有的见面之仪都忘了么？”王振看着幺妹不知礼数的举动不觉来气，摆着脸厉声催促道。
　　小姑娘嘟着嘴低声咕哝了一句，才整了整衣衫，双手交叉微弯身子，举止优雅行了一礼，然后缓缓抬起头，用圆润可爱的童声说道：“奴奴王莹，小字持盈，拜见榕川县丞麻大人，拜见……”
　　王持盈停下话语，扫了麻璠身边的肖溦步一眼，似乎拿捏不准对方与其兄的关系，于是她转看向兄长，无声问询应当怎样称呼眼前这位不明身份的女子。
　　“这位是肖术士。方才你与之争吵的是她肖术士的朋友，所谓‘不打不相识’，但该有的道歉话，还是应当讲的。”王振简短介绍，脸上表情有些局促不安，紧接着说起其它。持盈察觉到兄长的变化，再次扫了肖溦步一眼，她也没有细问，不情不愿地敷衍一句聊作见了礼。
　　肖溦步暗暗奇怪，眼前的王家小姐变了个人似的，举止优雅从容，一派大家风范，跟先前与人打架的蛮童形象实在相距遥远。按耐不住心里疑惑，肖溦步用手肘撞了撞挂彩的同伙李妥儿，低声问道：“吃火药啦，跟这么可爱的小萝莉打架？”
　　“她哪里可爱了？跟个刺猬似的，再说不不你没听见这个野丫头的名字叫王莹么，哪是甚么‘罗丽’！”李妥儿情绪激动地说着，不忘恶狠狠的朝持盈所在的方向瞪了一眼以示余怒未消。
　　王家四小姐隐约听到如上对话，没有反驳斗嘴，或像一般孩子装出可怜模样博取同情，她忽略说话的二人的存在，伸出两手看向兄长，奶声奶气嚷嚷道：“振哥哥，莹儿累了饿了，抱抱！”
　　小姑娘扬起一抹甜腻腻的微笑，看得作兄长的一时大意忘记了妹妹先前的恶行。王振弯下腰，面露疼惜地拧了拧幺妹的小脸，一把将其抱入怀里，微笑着问起京城的情况，他又回首，招呼众人去往县衙详谈。
　　见到妥儿脸上有伤，肖溦步也没有多想便跟上王振的脚步，抬头见着王家小姐趴在其兄肩膀上，乌黑的眼睛眨了眨，两手缓缓抬起放在眼睑下方，用力往下一拉，一面伸出舌头作了个鬼脸。
　　一切……并非她的错觉……那瞬间，肖溦步终于明白了王振跟“麻烦大叔”谈起这位小姐时，不经意流露的恐慌表情，原来是个令人奈何不得的臭小鬼。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出身名门的小姐，还不等肖溦步有所反应，小姑娘把头一仰望向碧蓝的秋空，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气，而其兄王振并没有注意视线之后的这阵剑拔弩张。
　　不出片刻进了县衙后堂，肖溦步环顾院中的花草，才发现自揭榜捉拿“钓星”进到此处，转眼已经过了数月，而县衙内的景致似乎没有太大变化，绿树依旧，花红几许，虽然处处透露出深秋的浓重气息。
　　肖溦步接过县丞“麻烦”拿来的药箱，动手为受伤的李妥儿擦了药酒，痛得妥儿哭爹喊娘的一阵大叫。王家小姐听着心情大好，虽然面上仍旧跟其兄一样端着豪族世家的架子，却抑制不住满腔笑意从眼中流露出来。
　　王振看好时机，也不问幺妹意见，径直宣布道：“莹儿在榕川这段时间，一切起居皆由这位肖术士负责。现下再去重新行礼，万不可造次。”
　　“她？一个术士？！莹儿又不是来当姑子，为何要个术士照顾起居？”持盈轻蔑哼了一声。肖溦步心里暗喜，不动声色等待着小姑娘的反对，而后她再顺水推舟拒绝这件倒霉的事情。
　　“长兄如父，这是哥哥的安排，莹儿有意见？”王振眼神微闪，竭力装作严厉。
　　“没有，问问而已，振哥哥不爱听，莹儿不问便是了。振哥哥如何安排，莹儿并无意见，莹儿本来也不稀罕那个老侍妇的啰嗦。”肖溦步久等不到预想的强烈抗议，面前的王持盈出乎意料笑了笑，轻易松口同意了兄长的安排。
　　“如此便好，后堂整理出了舒适的寝间，你便与肖术士一道在县牙内休息，一会我们再……”
　　脑袋光秃秃的“麻烦”县丞好不容易从假发被夺的恍惚状态中走出来，他小心翼翼凑到持盈身旁，抬起右手想要夺回关系门面的宝贝假发，耳中听到上宪就要说出危险的允诺，他慌忙干咳一声打断兄妹间的对话，当下他也不顾秃头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麻璠半掩着脸猛眨了眨眼，朝县令使了一个眼色。
　　王振神色木然有些摸不着头脑，麻璠心急，将其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提示道：“秋狩，不是讲好了进山狩猎躲过四小姐么，大人争的忘记了？”
　　“本令争的忘记了，对，狩猎！”王振猛拍手掌会过意来，笑着应和一句，而后他飞快收起笑容，满是歉意的对妹妹说道，“今日我与县丞大人入山秋狩，莹儿……”
　　“振哥哥快去罢，不用担心，莹儿自会照顾自己，不过哥哥记得为莹儿打一只小狐狸回来。”王持盈扬起一抹甜甜的笑，令人差点忘记了她之前的劣迹。
　　诸事顺利，王振兀自高兴起来，挥手招来侍妇交代道：“一会安排好肖术士的起居用度，不可怠慢了。”
　　“哥哥，莹儿不想住在县牙，莹儿要住到这个术士的家里。”持盈打断兄长的话，认真而坚决地说。
　　肖溦步倏地警觉起来，不知这位豪族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目光扫过，却只见到王持盈脸上，稚龄孩童特有的单纯真挚。
　　王振遇到了难题，他不安地望向肖溦步，嗫嚅着问道：“呃，神婆，这样可以么？让持盈住到你那里……”
　　“一个二十坪的单间，简陋简单又简洁，你妹妹能够忍受？”肖溦步双手环胸，虽是跟白痴县令讲话，眼睛却看着王家的小姐。
　　王振回望幺妹，无形中充当了不愿正面交流的二人的传话筒：“肖术士家里窄，莹儿住在宽敞的县牙后堂不好么？”
　　“莹儿就要住她家里，若不行，莹儿便不要她照顾。”持莹坚持不作让步，王振无法，又望回肖溦步脸上。
　　肖溦步惊觉哪里不对劲，努力想了许久，才发现整件事情根本就是王振与“大叔”赶鸭子上架，至于她同意与否，现实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抬头又望了望“听话”的王家小姐，她心里警声大作直觉不妙，算命的术士眼珠子一转，急忙开口道：“喂，等等，我还没有同意照顾这个小丫头，不如再重新讨论一下？”
　　“麻烦大叔”露出紧张，见着事情可能有变，他忙出言催促着上宪赶紧出发。
　　须臾间，二人换了戎服跨上骏马，肖溦步神色微怔看着显露男子率性风范，带着几分威风凛凛的县令王振，直到对方策马远走，消失于视线之中。
　　“术士！”视线尚未收回，便感觉到腿肚子被人踹了一脚，肖溦步耳中传来明显带着稚气的问话声，“不要以为设计照顾我便可以趁机接近振哥哥，告诉你，现下哥哥不在县牙，我看你还有何花招，呵呵呵。”
　　肖溦步垮下脸，想不到这位无人管束的名门小姐，眨眼功夫就开始本性毕露了。她朝天翻了个白眼，用不敢相信的惊奇口吻说道：“接近你哥哥？拜托，大小姐您能不能让您亲爱的哥哥不要再缠着本术士，我都快被他缠得穷死了。人家是傍大款，我遇到的怎么是县令傍神婆啊。”
　　贵家小姐从未见过这样说话的人，她一下被呛得说不出话，只是涨红了脸，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肖溦步不理会骄纵小姐的闷气，看着王振留下的侍妇，她吩咐道：“把你家小姐的衣服、洗漱用具整理一下送到我那里，越少越好，太多东西我的蜗居堆不下。”
　　“不不，你真要把这个野丫头带回家？！”同伙李妥儿不乐意了，他不高兴地指着比起矮半截的王家小姐，愤愤问道。
　　“放肆！谁是野丫头，你不过是个庶民，竟敢对我这样说话？！”持盈两眼一瞪，一把抓着妥儿的衣袖，眼看着又要开始新一轮的争吵。
　　肖溦步夹在两个吵闹的孩子中间，顿时头大起来。“安静，安静。你，李妥儿，现在把这位大小姐的衣服拿回家，然后在屋里睡大觉，算命摊的事不用管了；你，王持盈，跟我去光明寺，下午我们再回去。”
　　谋划着用这个计策分开八字不合的两个小鬼头，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稚童间的无聊争吵没有了，肖溦步却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另一个无尽深渊当中：这位豪族出身的小姐没有半点在兄长面前表现的那种优雅有礼，反倒极尽作恶之能事，跟其兄王振简直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极端。
　　“我说大小姐，”在第十二位客人被赶跑之后，肖溦步实在忍受不住了，她伸手将持盈揪到一旁，柔柔笑着问道，“你是打算把我摊位上的西瓜都吃完吗？”
　　持盈把头从切开的红囊西瓜里抬起来，满脸的汁水，嘴巴鼓鼓的说不出一句话。
　　哪里是什么名门小姐！肖溦步在心里不断哀嚎，她差点就要认为这小姑娘是王振派来折磨她的了。持盈掏出一方香帕，瞬间又恢复了世家小姐的良好教养，见她仪态优雅轻轻拭了拭嘴角，忽抬起眼盯视着照顾她的术士，王持盈模样痛苦地皱着眉头，吐出一句：“肚子……疼……”
　　肖溦步心里一慌，赶紧跟隔壁摊位的三姑六婆交代一句，她抱起王家小姐就往茅房方向跑。“就算不要钱，你也不能这么豪吃啊。大小姐，你是故意的吧，故意把我从山里拿出来贩卖的最后一批西瓜吃完，不过你放心，帐统统记在你哥哥头上，我会让他一个子儿都不漏的还钱的，呵呵，我还省得一个一个的卖西瓜了。”
　　术士边跑边说，不停嘲笑小姑娘的计谋用不到关键地方。持盈赌气沉默下来，低垂的额发挡住面上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正在懊恼刚才狂吃西瓜的举动。
　　没两步来到光明寺小街的公用茅房前，王家小姐掩着鼻子，面露鄙夷说道：“这哪里是人去的茅房！”
　　肖溦步幸灾乐祸地点了点头，笑道：“亲爱的大小姐，您还以为是香薰的那种高档天价厕所啊，‘人有三急’，您就将就一下吧，哈哈哈。”
　　“肚子不疼了。”持盈撅着嘴，恨恨瞪了回去，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要妖，脸上的难受表情也不见了。
　　“想好了？这附近可只有这一处方便的地方，要不你回县衙？”肖溦步满脸笑意，不动声色建议道。
　　王家小姐哼了一声，认真说道：“为何要回县牙，我专程来监视你的。”
　　“娘哟，饶了我吧，你真以为你老哥‘貌比潘安，才过子建’，人人都窥视他啊。”肖溦步仰天长叹一声，一脸麻木往回走。
　　持盈迈动脚步跟了上来，忽然一脸认真地问道：“你喜欢我哥哥。”
　　“哈？！”肖溦步觉得自己应该不加思索地反驳这个豪族小姐的荒唐说法，怔怔看着满脸稚气的王持盈，她脑子里却空白一片，平日里说得顺溜的话无从寻觅，她呆愣着，良久才吞吞吐吐答道：“少开玩笑，谁会喜欢你那个古板迂腐的哥哥。”
　　王持盈听着有人如此形容自己的兄长，顿时一口咬在肖溦步的胳膊上。算命术士吓了一跳，她抖了抖手臂，矮小的贵族小姐跟着摆了两摆，仍是没有松口。
　　算命术士似乎可以想象王持盈跟李妥儿这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人是怎样吵起来的了，她又摇了摇手，很是无言地看着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对方人小没什么力气，手臂上就像拖着一只小猫，肖溦步觉察到街上众人的目光，她不得不开口问道：“这位大小姐，您不觉得您高贵的牙齿比我身上的衣服更干净吗？”
　　小姑娘唔唔的发出几声没有意义的声音，依旧不作让步。
　　“得，大小姐，我们就这么回去吧。”肖溦步像是挽着一条江里打上来的活鱼，迈开步子朝自家算命摊走去，然而，苦难仍在继续……
　　回到摊子前坐了不到一刻钟时间，安静了须臾的王家四小姐又坐不住了。好不容易等到一位对驱邪护符感兴趣的老妇人，肖溦步媚笑着迎上前，热心介绍了几种保佑平安的符纸不同的功效，老妇人微笑着点头赞同，眼前生意就要作成，“听话”的小姐突然来了一句：
　　“老人家，这种胡编乱制的符纸争能相信？”年方四岁的王持盈模样老成开口说道，瞬间引起了客人的注意。
　　“呵呵呵，小妹妹不懂事，不用理会她的话。”肖溦步慌忙伸手掩住王持盈的嘴，笑着打了一个哈哈。
　　“甚么胡说。”小姑娘用力挣脱算命术士的束缚，指着护符，大声说道，“老人家您看，道教里面，这个护符的画法根本不是这样，乱写的护符半点作用没有，老人家莫要相信这个骗钱术士的鬼话。”
　　肖溦步暗暗咬牙，尽量用和蔼的声音说道：“谁说我的是道教啦，佛教的护符不可以？”
　　“讲是梵文，更是错得离谱了。”小姑娘呵呵笑了起来，看样子很是高兴肖溦步的反应。
　　王持盈说得有理有据头头是道，老妇人不得不选择了相信，停止了从袋里掏出铜钱的动作。于是颇有希望的一单生意打了水漂，肖溦步牙齿咬得咯咯响，不由自主在心里把损失记到了王振头上。
　　发作不得的术士最终投降，她抚着饿得咕咕响的肚皮，动手收拾了摊子。
　　“不继续贩卖无用护符了么？”持盈可爱地歪了歪头，疑惑问道。
　　努力使自己保持平和心态，肖溦步扬起一抹勉强僵硬的笑容，回答道：“大小姐，‘人是铁，饭是钢’，跟您斗了一个早上，本术士要去补充点维生素。”
　　“用膳么？”王持盈站起身，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不经意见到持盈跟王振一模一样的举动，肖溦步暗暗纳罕野丫头终于良心发现恢复淑女本色，下一瞬，听到小姑娘说道，“正巧我也饿了，我们到食肆里吃罢。”
　　术士闻言张大了嘴，盘踞心中的一个极其重要，关系她未来幸福的疑问没有来得及问出。

　　衣柜储女【叁·步摇】

　　肖溦步回到刚才帮佣的那间食肆，此刻令她浑身不自在的不是瞪着个死鱼眼的店主人，也不是满脸疑惑担心她付不出饭钱的老板娘，她心惊胆颤的是故意忽略实际情况，屁股往荐席上一坐，自顾把店内最贵的菜肴点上一遍的王家四小姐。
　　“好了，暂时就这么许多，快些上菜。”持盈举止从容说了一句，见到店主人兀自愣在原处没有反应，她哼了一声，嘟着嘴问道，“你还怕我无钱么？一味怠慢不快些上菜，一会我振哥哥回来……”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老板您就赶紧照这个小不点的话做吧。”担心王持盈暴露身份引来，肖溦步飞快打断王家小姐的话，对着店主人一阵催促。
　　“哟，不错啊，须臾不见，肖伙计就傍上这么位有钱小姐，真是羡煞旁人呢。”胖老板凑到片刻前的手下身旁，笑容暧昧揶揄了一句，话语里包含着几分嫉妒与怨恨，仿佛很是懊恼这样的好运为何不降临在自己身上似的。
　　肖溦步面容扭曲瞟了店主人一眼，连消除误解的话也懒怠说了，她无力地挥挥手，催道：“不用啰嗦废话，您赶紧上菜，我实在没有这个闲情逸致跟您讨论傍富婆，或者百合问题。”肥老板不明白对方话中之意，只得讪讪笑着退了下去。
　　讨人厌的聒噪老板离开桌旁，肖溦步侧身避开旁人的视线，一面急急打开干瘪的钱袋看了看：屈指可数的五枚铜钱相互取暖似的拥挤在一块，亮堂堂的圆形，看得出是经过拥有者精心“打理”的。她倏地拉紧袋口，媚笑着望向自得饮着凉水的贵家小姐，语气讨好试探道：“那么可爱的大小姐，您是有钱付这笔吃饭钱的吧？”
　　“我从来不带钱，既然老乳母不在，自然是你付了。”持盈扫了肖溦步一眼，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肖溦步脑袋轰然作响，未来的幸福已经在对她挥手说“再见”了，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按耐不住，满脸悲愤低吼道：“没有钱吃个毛饭啊，敢情大小姐您想吃霸王？！”
　　“嘘……”持盈眨了眨乌溜溜的眼，幸灾乐祸地指向前方柜台处。肖溦步表情凶狠望过去，触到店老板的死鱼眼，她慌忙转过脸，瞬间怒气不再，算命术士不停在心里自我安慰：“冷静，冷静，赌上我穿越女的自信、自豪、自尊，绝对不能输给这个这个落后一千多年的臭丫头。”
　　王家四小姐丝毫不为所动，咯咯笑着提议道：“臭术士，你也可以把我丢在食肆任店主人处置，不过你要真敢这样做，振哥哥一定不会原谅你的，呵呵呵，勿怪我没有提醒你。”
　　“这个死丫头一早就算计好了！”肖溦步别过脸，低声骂了一句，而眼前这个弱势情况颇有时曾相识的感觉，左思右想她才恍悟，这个四岁年纪的小女孩恶毒的程度与房东李琼花简直不相上下了，不，应该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有朝一日，王持盈一定可以超越“夜叉婆”，成为她心中最最凶恶的存在。
　　肖溦步竭力压下心里忿恨，当然这笔账还是一如既往地记在了白痴县令王振头上，她小心观察起四周：正门处两个三大五粗的男子守着，后院有凶如猛虎的老板娘坐镇，其余地方院墙不高，以她矫健的身手想要翻墙跑路并不困难，可是带着王持盈胜算就相当小了，更何况这个心怀恶意的死丫头会否合作还是个问题。详细分析下来，肖溦步终于死心了，不再对吃霸王餐心怀奢望。
　　磨磨蹭蹭吃完午膳，王持盈难掩笑意期待着骗钱术士接下来的笑话。肥老板适时现身，笑盈盈招呼道：“肖伙计，吃得可愉快，我算了算，统共是一千零八钱，我们这样熟了，那八钱就省了，你给个整数一千好了，呵呵呵……”
　　店主人保持笑意顿了顿，一心等待对方的感谢，然而肖溦步没有理会老板的好意，她瞪着双眼握紧了拳，全身轻微颤抖，喃喃自语道：“一、一千？！劳资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止啊！”
　　“肖伙计，不算很多罢？”“呵呵呵……有好戏看了。”店主人不安的问话，以及王家四小姐得意的笑声不断盘旋在她耳畔，好似无数只苍蝇嗡嗡嗡的鸣叫，赶也赶不走，杀又杀不尽。
　　“都给我闭嘴！”肖溦步大喝一声，面前二人吓了一跳安静下来。算命术士从怀中掏出个小漆盒，万般不舍地拿出里面装着的鎏金银步摇，她恶声恶气开口，“现钱没有，步摇倒是有一支，鎏金银制的，你看能抵得过这顿午餐吗？”
　　店主人的死鱼眼倏地放大，转又快速恢复原状，他嘴角抽搐似的微微颤动，拿模作样，佯作淡然状，道：“本是不许这样的，不过看我们这样熟识的份上……许你拿步摇抵上一次，下不为例啊。”
　　肥店家接过步摇飞快纳入怀中，直觉得心在淌血的术士肖溦步忽的出言止住老板离去的步子，扬声吩咐：“没吃完的这些，统统给我打包。”
　　“打包？”店主人举动谨慎小心护着怀里的步摇，生怕对方会突然夺回。肖溦步也不理他，径直开口指挥。片刻后，她提着荷叶包好的剩菜走出食肆，同时在心里发下再不踏入这间“黑店”的毒誓。
　　持盈默默跟在算命术士身后，她忽然抬起头，问道：“那支鎏金步摇，不是你这种人会有的罢？”
　　肖溦步听着来气，加上失去步摇的怨恨，令她语含嘲讽顶了回去：“是啊，我这种穷人家的小孩子怎么会有这种高档货呢，那个是你老哥送我的，怎么样，怎么样？耶！”
　　“你知道那是甚么东西么！”王家四小姐突然提高了嗓音。见她紧咬着嘴唇，强忍眼泪的样子，肖溦步顿时慌了手脚，嘴上仍旧逞强说道：“我就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当然不知道了。不过这位大小姐，被讹诈一千文，该生气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那是我娘亲的遗物，你居然、居然拿来抵债，实在、实在是太过分了！”持盈说完掩面大哭，肖溦步呆愣在原处，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不能原谅的大错事。
　　芝麻知道会怎么想？会怪她当掉其母的遗物么？肖溦步心急不已，心里没由来浮现白痴县令大怒的模样，比起失去步摇的懊恼，她似乎更担心王振对自己的看法。
　　“别哭了，我现在就去筹钱把鎏金步摇赎回来。”肖溦步深吸一口气强行停止继续想象，拉起王家小姐朝住处走去，她却未留意眼角仍旧挂着泪痕的持盈偷偷笑了起来。
　　等到向房东李琼花筹了高利息的借款将鎏金步摇赎回，肖溦步一脸木然拖着酸疼的双腿回到住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推开院门，王家四小姐与李妥儿玩得正开心的景象映入视线，她惊得差点掉了下巴，自问她离开前这两人还势同水火，喊打喊杀的，怎么不到半日功夫就玩到一处了？
　　“不不，你回来了？”李妥儿率先发现了肖溦步的身影，他开口一笑，见着正中缺了的门牙，此刻说起话来，隐约也有些漏风的感觉。
　　算命术士麻木点了点头，对王持盈说道：“这位大小姐，您老娘的遗物赎回来了，现在我投降，我完败，明天就把这支鎏金步摇还给你老哥，今天饶了我吧，谢谢合作。”
　　她说着就势歪倒在屋檐下，然后一动不动，再也没有发出发出任何声音。
　　“不不。”李妥儿捡起一根细树枝戳了戳肖溦步的手臂，好半天才听到她有气无力地宣布：“此人已死，有事烧纸，谢谢。”
　　王持盈凑近了些，原想要说几句问候的话，出口却变成另一番模样：“术士，我们已经用过晚膳，没有剩下，你回来晚了。”
　　肖溦步半睁开眼，对这位世家小姐的言行举止已然没有半点幻想了，她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缓慢说道：“放心，我压根就没指望您，今天打包回来的我热热就可以吃了，您一边歇着去吧，我现在真没有力气跟你抬杠。退散，退散，恶灵退散。”她撵母鸡进竹笼似的挥了挥，而后闭眼，继续什么不想地赖在台阶上。
　　“争么了？要死不活的，一点都不想平日的肖不不呢。”李妥儿双手支着脑袋，定定看着肖溦步的脸。
　　“别提了，那个‘死鱼眼’老板简直就是周扒皮，我拿钱去赎回步摇，他居然要坐地起价！”肖溦步懒洋洋转了一个身，无神的双眼因为愤怒又起的缘故倏地找回了焦点。手舞足蹈越说越激动，她一个鲤鱼翻身坐了起来，猛拍大腿，好似街边说书的一般，回忆起一刻钟前遭受的“非人”待遇。
　　原来爱贪小便宜的食肆主人见着抵债的鎏金步摇价值远远超过一千文的菜钱，肖溦步拿着借来的钱前去赎买，难免要有口舌。“死鱼眼”见着言语不和，索性装疯卖傻，否认收过步摇。
　　肖溦步大怒，忆起王家四小姐说步摇是遗物时含泪欲泣的样子，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压下愤恨挤出一抹僵硬的微笑，她口气平淡说道：“哎，看来我是白做好人了，那支步摇是我花一百文在巷口买的便宜货，本来想回家拿钱赎回，也算诚实守信了，谁知老板偏爱不值钱的便宜货，啧啧啧，真是没有办法，既然如此……”
　　对方话还没有讲完，生怕吃亏的食肆主人已经把步摇放到算命术士的手上，店老板摩挲着手掌，一面赔着笑脸自责道：“肖伙计人好心善，方才我不知争的鬼迷了心窍，还请肖伙计勿要怪罪，结了这次的账款罢。”
　　“想好了，要钱不要便宜货？”肖溦步压抑着心里的高兴，斜睨着“死鱼眼”，语气冷淡反问。
　　“想好了，想好了，我这店里只收现钱，不拿器物抵押。”“死鱼眼”媚笑着，双手已经伸到算命术士拿着的钱袋上方，作出饿虎扑食的姿势。
　　肖溦步心里暗笑，接过鎏金步摇，她二话没说，飞也似的离开了食肆，头也没回一直跑到家里。
　　李妥儿听到这里大笑出声，连作恶多端的肇事者王持盈也咯咯笑了起来。对上肖溦步的眼，持盈忽的隐去笑容，愣愣看着赎回的鎏金步摇泛出柔黄色的光，伶牙俐齿的她低下头，吞吞吐吐说道：“对不住……那个步摇……并非我娘亲的遗物。”
　　肖溦步脸上的表情倏忽一下停滞了，持盈心惊，慌忙解释道：“因为振哥哥从未送人首饰，我便随口编了个是由……术士，你勿要讲给振哥哥听，他平日好说话，一旦生起气来，比大姐姐还可怕。”
　　“见识过了，满宴会的人都收声了，老虎一样，半点不像平时迂腐古板的芝麻。”肖溦步话语冷淡应了一句，王持盈心里更加不安，她紧咬着嘴唇偷偷觑了对方一眼，嗫嚅着不敢再说什么。
　　“好了，不用做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不告诉你老哥就是了。不过我要你在这里保证，以后不能再说这样的谎话，你可以吵可以闹，就算真的闹翻天了我也不会责怪你，因为王持盈只是个四岁的小孩子，但凡事都有个度，先人的事是绝对不能拿来乱开玩笑的，我想你哥哥也是不会允许这种谎话。你可以保证吗？”
　　“莹儿保证。”王家小姐这回没有作对，老老实实应了一句。
　　“好了，该干嘛干嘛，找妥大少打架也可以，我也经常跟他决斗，去吧去吧，不打不相识嘛。”肖溦步满意地笑了笑，催促道。妥儿闻言不悦反驳，二人不禁动手打闹起来。
　　“振哥哥他……”持盈站着不动，犹豫着吐出半句话。肖溦步与李妥儿停下笑闹，互望一眼没有答案，见着王家小姐抬起头，模样认真问道：“莹儿想知道，振哥哥他有没有给肖术士甚么宝剑之类的东西？”
　　“宝剑？”肖溦步困惑地挠挠头，皱着眉头努力想了半天，她忽的眼睛一亮，拍手说道，“该不会是那把什么‘皇帝赐给先祖右军的’什么什么剑吧？”
　　持盈飞快点点头，却见到妥儿捂着肚子，边笑边说：“那把宝剑啊，哈哈哈哈……叫肖不不扔回明府大人身上了，惊天动地的拒婚啊，哈哈哈哈……”
　　“你居然拒绝振哥哥？”持盈疑惑不解，歪着脑袋问道。
　　“所以大小姐您就放宽心吧，我肖溦步对你老哥绝对没有非分之想！”算命的术士伸出右手，话语激昂指天发誓。
　　“我振哥哥人很好，你为何不喜欢他？虽然至今未娶嫡妻，可是、可是他人很好的，莹儿可以作证！”王家小姐有些焦急，却又不知道应该争样形容兄长的好，于是展开肥嘟嘟的小手，将过往受到哥哥照顾的事情，一件一件数了出来。
　　肖溦步惊讶于持盈单纯可爱的说法，不过她有些摸不清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想法，她很想把当初拒绝王振的缘由说出，然而她努力想了想，原先认为不可忍受的王振的缺点，在她脑中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了，她暗暗吃惊这样的变化，但她努力不去深究想法变更背后的含义，于是骗钱术士笑了笑，开口岔开了话题：
　　“这个问题是大人间很深奥的问题啦，我们不要管它。嗯，让我想想，这么好的秋夜，不如就着柴火弄个篝火晚会，烤番薯，怎么样？哎呀，有叫花鸡就好了，妥大少，能不能牺牲你家圈养的一只母鸡啊？求你啦，孔老夫子都说了‘有朋至远方来，不亦说乎’，王家大小姐远道而来，作主人的你也不要太小气了，贡献一只小鸡仔也可以嘛……”
　　肖溦步废话连篇的提议成功转移了王家四小姐的注意，三人一齐动手在院中燃起篝火，一面拿出卖剩下的西瓜、肖溦步小围栏里种植的番薯、自家酿制的米酒，须臾间又引来了房东李琼花及林善果一家，连隔壁熙姑娘也瞒着家人，悄悄翻墙过来加入这场热闹当中。
　　月亮上来，中秋过后开始逐渐亏缺的面庞丝毫不减亮度。王家小姐沉入梦乡的睡颜露出稚童可爱纯真的表情，肖溦步将其抱到胡床上，为其盖上薄被。
　　“终究是个孩子啊……明天带她进山玩玩好了。”她嘴角浮起温柔的笑容，恍惚想着一些遥远的事情，轻手轻脚绕过围屏，她脸上难得一见的温柔表情瞬间褪去，垮着脸望向放在冰冷地板上的铺盖，她一时悲从中来，不禁喃喃自问：
　　“我为什么这么雷峰，让这丫头睡温暖的床，我自己要睡冷地板啊？！”
　　肖溦步看向窗边悬着的月亮，动手在墙上贴着的白纸上画了个“一”字，她想着王振此刻正在什么地方，想着这样的苦难何时才是尽头。

　　衣柜储女【肆·山寨一日游】

　　月亮落下去了，东方的天空出现一抹微弱的曙光，繁星还固执的不愿离去，只是闪烁着的光越来越黯淡，几乎接近于苍白。
　　榕川县令王振坐在篝火旁。为期数十日的秋季狩猎活动持续进行着，夜间也只是在旷野休息很短的时间，待到破晓之时，人们又会返回猎场。
　　火堆旁饮酒谈天，讽古论今，骑上骏马追逐猎物回味先人提倡的射礼，这便是中原男儿不输胡蛮之所在。王振已然从白天狩猎的兴奋中缓下来，他愣愣望着星光减淡，曙光熹微，思绪却飘向远方。
　　持盈现下如何了？骗钱神婆能否应付幺妹的任性脾气？思及此，王振平和的心境打乱了，他拿起树枝捣鼓了一下火堆，火星猛地窜起涌向天际，热浪逼来，只是后背还是冷的，他拿起酒杯饮了一口，一股辛辣味道直冲喉咙，秋寒终于驱散，身上逐渐有了丝暖意。
　　王振察觉到些许不对，左右望了望，才发现一直在旁的假寐的县丞麻璠不见了踪影。他心里咯噔一响，抬眼见着风吹影动，交替着的树木黑影或浓或淡，隐隐透出微弱的红光，他不由自主想到山间鬼魅，正在这时，肖溦步的身影突然跳了出来，双手插腰说着鬼怪不可信的话。
　　榕川县令嘴角扬起笑，自我安慰道：“世间鬼怪真要像她那样，也没甚么可怕的。”
　　他脸上的笑意还未退却，林间黑暗处倏忽飘来一阵微不可闻的女子哭泣声，王振顿时寒毛倒竖，右手紧张的移到放置身旁的弓箭上。再看篝火旁饮酒弹唱的侍卫们，似乎谁也没有听见黑暗处的诡异声音，众人依旧沉浸在酒宴的欢闹中。
　　哭泣似曾相识，王振努力回想了很久，“大凶之宅”四字赫然浮现心头，他浑身抖了抖，忆起凶宅试胆后贵公子们说过的话：那夜并无人前去恐吓。
　　王振摇摇头，压下这阵失神，他正要提醒众人注意周遭情况，却见到有几个看不清面容的黑影从树林深处跑出来。侍卫们全都停下笑闹，一个个紧张地瞪视着来者，等到黑影近前看清了长相，以县令王振为首的一众人等彻底放松，隐去内心泛滥的恐惧。
　　“大人！大人！”一身戎装的“麻烦大叔”三两步冲到王振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禀告道，“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如此匆忙，麻大人慢慢说。”仿佛感染到对方的惊慌，榕川县令也跟着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同时在心里懊恼：若是骗钱神婆一块来就好了。
　　“柜子！一个檀木柜子！”“大叔”激动地挥动着双手比划了一下，众人回以一脸不明所以的茫然表情。“树林那边，有个衣柜！上了锁的衣柜！”麻璠县丞心里焦急，朝黑影重重的丛林深处指去。
　　“嗯，林中的檀木衣柜，可是赞府大人，那又如何呢？”官衙们还是不解，挠着脑袋反问道。
　　麻璠有些气恼众人的不理解，他跺了跺脚，气冲冲说道：“你们争的不懂……”
　　“哭声。”一直沉默的王振开了口，说出莫名其妙的两个字。牙差们也不知道县令大人打什么哑谜，当下疑惑更深，众人又把视线放到麻县丞身上。
　　“大人果然英明神武，想旁人之所不能！”“麻烦大叔”一把握住上宪的手，差点热泪盈眶痛哭出声，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他皱了皱眉，喃喃问道，“大人如何知晓柜子里有哭声，莫非……”
　　麻璠停下话，还以为私下与算命术士有密切接触的上宪得到法力，此刻神功护体可以预见了。
　　县令王振不理会属下的胡思乱想，低头沉吟须臾，他决定前去见识见识离奇出现山中的衣柜。主意打定回首一看，片刻前豪气万千的牙差们不动声色往后退，脸上露出胆怯神色。
　　“怕甚么！”王振扬声说道，话语在山间产生回响，他隐约可以听到隐藏在声音里的那丝颤抖，但榕川县令并没有退却，左手握紧肖溦步赠予的护符，他竭力拿出一县县令该有的气势，大步朝檀木衣柜所在处走去。
　　一众人等相互壮胆，推推嚷嚷来到柜前，哭泣声时断时续，听起来很是微弱。“里边有人么？”麻璠县丞猫着腰，小心翼翼朝柜子呼唤了一声，他左脚拉开一段距离，仿佛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救……救救我……”
　　牙差们吓得跳出老远，惊恐地躲在树后瞪视着发出幽怨声音的衣柜。
　　“你、你是何人？”“大叔”强作镇定的声音颤抖了，衣柜却不作声，仍旧是嘤嘤地哭，而后重复着：“救救我……救救我……”
　　“惟今之计只有劈了铜锁打开衣柜，才可一探其中究竟。”
　　听着县令王振说出办法，麻璠面露犹疑，讲出众人的心声：“大人，若这衣柜里边是被封印的狐媚鬼怪，这铜锁一开，可就要出来作祟，为害一方了。”
　　“不是有神婆么。”王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一面抽出手中的宝剑。围观的牙差们吞了吞口水，紧张地看着铜锁应声而断，柜门徐徐打开，一番前所未见的景象出现面前……
　　次日天刚大亮，通往香积山的小径上有一对人马缓慢行进着，仔细一看，打头的一个扛着小旗的女子每走几步，总要回收吆喝上一句：“注意脚下”、“留心树枝”、“那个果子有毒，不想死的就不要往嘴巴里面放”，诸如此类，喋喋不休萦绕于耳。虽然啰嗦，但因为秋高气爽，众人心情愉快的缘故，谁也没有在意她的话，反倒善意地打趣起来。
　　“不不，你都快赛过林里的雀鸟了。话都不停。”李妥儿说着捡起一块小石子，朝密林深处扔去，隐身树丛里的鹧鸪、麻雀闻声四散逃开，一面惊恐地怪叫着，听那声音确实与肖溦步的聒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说什么指桑骂槐的话？我大清早的带着老弱病残孕容易嘛？”肖溦步依次指向房东李琼花、迂腐书生林善果以及其母，“呃，孕好像没有，残的倒是有一只。”看到妙莲，她停下说话，对着妥儿眨眨眼。
　　“自己像个斑鸠一样聒噪，还好意思谁旁人？谁不知道你是进山找吃，也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妥儿回了一句，众人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只有同行的王家小姐持盈嘟着嘴，满脸的怨恨。
　　“臭术士！”小姑娘心中的愤怒终于爆发，她用力踢了肖溦步一脚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而后她指着栓在腰间的细绳，气呼呼质问道，“这是甚么，这是甚么？我又不是家里养的鹦鹉，你这个臭术士，竟敢用绳子拴着我？！”
　　“我的大小姐，这不是怕你在深山老林里走丢了嘛，这可是野兽凶猛的时节哦，熊、老虎、豹子甚么的都出来觅食准备过冬，它们最喜欢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红帽’了，我可是为你好，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厚脸皮的术士说着扯了扯手中的绳子，赶牲口似的，口里发出奇怪而可笑的吆喝声：“喏喏喏，快点走，小PP，喏喏喏。”
　　持盈瞪了一眼专事打击报复的骗钱术士，她突地停下脚步，大声宣布：“累了，走不动了，你背我！”
　　“小PP，赶紧走，我不是你老哥，撒娇没用，小心把你串了当烤乳猪。”肖溦步不为所动说道，脸上没有了昨天投降告饶的灰败，所谓新一日新气象，一觉醒来，算命术士又恢复往日过于膨胀的自信，重新挑起二人间的战火。
　　谁知她的得意维持不到片刻，与其作对的“恶魔”小姐索性蹲了下来，耍赖道：“不走了，打死也不走了！”
　　大队人马不得不停了下来，与兄长林善果一道搀扶着病弱母亲的妙莲来到王家小姐面前，微笑着伸出手想要抱起持盈。小姑娘气鼓鼓别开脸，扭动着身子再次强调：“就要臭术士，就要臭术士！”
　　房东李琼花拍了拍肖溦步的肩膀，扯开她的大嗓门说道：“我说肖姑娘，你就认命背上这位王家四小姐罢，若是一味耽搁，可就赶不上午膳时间了。”
　　“说得倒轻巧，你怎么不认命，你怎么不认命……”肖溦步低着头愤愤咕哝，未想到早晨没过又要面对失败，她在心里狠狠骂了几句后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笑得灿烂和煦，对着王持盈柔声招呼：“小PP，过来吧，姐姐背你。”
　　所有人胳膊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熟知肖溦步性子的众人仿佛看见了那抹笑容背后的虚假与满腔怨恨。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就听到王家四小姐的尖叫声：“臭术士，你、你拧我！”
　　“谁看见了？谁看见？”肖溦步不怀好意地反问，一面快速移开拧着王持盈屁 股的右手，以图消灭证据。
　　“啊……”肖溦步全身僵硬额头上冒出冷汗，背后这位贵族小姐已经懒得跟她废话，直接一口，咬在她的肩膀上，无奈叹气的同时，她不禁自问：何苦跟个小屁孩一般见识？
　　然而疑问归疑问，该斗的还要斗，二人就这般闹着一路来到山贼兄弟呼呼儿、哧哧儿居住的山寨前。牢固的大木门虚掩着，肖溦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抬脚踹开大门，她扬声喊了句：“呼哧！呼哧！山贼哥哥，山贼弟弟，在不在家？可爱又大方的肖不不来了！”
　　许久不见有人应答，肖溦步放下持盈，里里外外巡了一遍确认兄弟二人不在寨子，她回到众人身旁，笑着说：“似乎、好像山贼兄弟不在家，想着应该是在西瓜地那边，我这就去找他们。”
　　游山的众人交换了彼此的意见，最后就分成两对人马达成了一致，当下林善果一家及“夜叉婆”李琼花留下，肖溦步领着妥儿与王家小姐，往初遇呼哧兄弟的那块瓜田方向走去。
　　可是，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山谷中的瓜田附近也不见兄弟二人的身影。旁边的空地，一个被遗弃的篝火堆还留有余温，看起来一、两个时辰前还有人在此处逗留，只是而今吃食酒水随意丢弃，仿佛燃起火堆之人走得极其匆忙，连东西也来不及收拾。
　　肖溦步托腮皱眉瞪视着已然熄灭的篝火堆，隐约觉得今天山里有些不对劲。
　　“不不……”妥儿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异样，他小心翼翼凑近了些，一路争吵过来的王家小姐也尽弃前嫌，孩子气地拉着肖溦步的衣袖，怯生生说道：“术士，你不是说人在此处么？可是……可是……半个人影也没有，就像被山鬼吃掉了一样。”
　　肖溦步有些心惊，虽然她并不相信所谓鬼怪的存在，但她仍旧想到了昨日进山秋狩的王振，那个胆小古板的白痴县令此刻应该平安无事吧？她竭力压下不安，用轻松的语调对两个孩子说道：“不用乱想啦，那两兄弟一定是学人打猎囤积过冬食物去了。我们不要管他们，自己对付午饭就好！”
　　面对肖溦步的笑脸，妥儿、持盈二人渐渐缓下疑惑，又像出发时那样快乐了。
　　凭着记忆寻到不远处的小溪旁，清澈见底的水从山间一路奔腾而下，到了峡谷地段倏忽变得平缓了。站在溪边，透过不甚湍急的水，见到其下摇动尾巴，拍打着双鳍的鱼群。
　　“术士，术士，你看，你看，好多肥鱼呢！”持盈指着水深处，欢快喊叫道，她忽的抬起头，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期盼地注视着肖溦步，探问道，“术士，可以下水玩么？莹儿会乖乖的。”
　　肖溦步看看王家小姐，又望了望经过面前的溪流，笑着允诺：“水流不急，只在边上玩的话，可以。”
　　持盈紧张的表情舒缓了，她脸上露出一抹开心的笑，一面提起裙摆迈开双腿，跟在妥儿身后下了水。
　　肖溦步脱下鞋袜，将脚浸在冰凉的溪水里，抬头仰望没有一丝云彩的净蓝天空，与她的故乡并没有半点分别的蓝天，至多更纯净一些，四周没有冒着黑烟的高达柱子。而她，还能回去么？若是不能，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也跟常人一样结婚生子？可是她的黑户身份……
　　缓缓低下头，肖溦步不由自主掏出怀里的长木盒，里面装着王振赠送的，从食肆老板那里赎回来的鎏金步摇，她觉得有些奇怪，自己怎么又想到白痴县令那里去了。仿佛为了排解内心的彷徨与困惑，她倏地站直撩起衣袖，对着妥儿、持盈喊道：“喂，那边的小朋友，我们来抓鱼吧，晚上回家，可以有烤鱼吃哦！”
　　她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响应，三人站成一排忙碌半天，终于在微凉的溪水里逮到五、六条手臂粗短的鱼，此外还顺道在岸边摘了几串野生葡萄，以及各种可以食用的野果、蘑菇。妥儿解下衣衫当作布袋，三人协力，好不容易才把沉重的战利品抬回山寨。
　　游山的众人吃饱喝足之后，又开始疑惑山贼兄弟为何久不见归来，肖溦步却不耐烦等待了，再说她此行的目的还未达到，怎么可以待在寨子里抬头望天，干巴巴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呼呼儿、哧哧儿呢？
　　于是她从杂物房翻出一只小木盆，将随身带来的换洗用具一股脑放进盆里，扬声招呼一干女眷，浩浩荡荡走向传说中的林间温泉所在处。
　　披荆斩棘来到红叶遮掩的一汪温泉前，见到椭圆形的一个池子，约莫有三丈长宽，四周绿意盎然笼罩在一片雾气当中，几只围聚在池水边缘的野猴子惊恐地瞪视着擅自闯入的众人，听到“夜叉婆”李琼花的豪迈声音，妄图享受温泉的猴子们哧溜一下，逃没了踪影。
　　肖溦步见着干扰消失，忙上前，把手伸进咕咚咕咚冒着水泡的池子里试了试，见着水温合适，她才回首对林老夫人说道：“这个温泉有助治疗病痛，林妈妈过来试试，我专门跟呼哧兄弟打听的。”
　　众人闻言笑着换下衣裳，迫不及待进入冒着热气的泉水中。
　　林间安静极了，偶有几声鸟鸣，更加加深了这种无边无际的寂静。肖溦步伏在光滑的岸边石头上，享受地看着蓝天枫叶，温泉水逐渐沁入肌肤里，全身暖洋洋的，她不禁闭上眼，体会着这刻难得的闲适安逸。
　　树丛后忽然响起一阵诡异的窸窣声，肖溦步猛睁开眼，身旁的众人不安起来，一个个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全数拿起手中可以充作防身武器的东西，紧张地盯视着发出响动的树丛。

　　衣柜储女【伍·登徒子】

　　树丛摇晃得愈加厉害，一众女子艰难地吞了吞口水，额上沁出汗水，也不知是汤池温热的缘故，还是紧张所致。肖溦步迅速扯来放在池边的衣衫，胡乱用饰带打了个结，她抓牢惟一可作为武器的木盆，定定盯视着发出响声的树丛。
　　受到刚才的惊吓，山里的猴子们应该不会冒险再来，那么只剩下两个可能：要么是初来觅食的野兽；要么就是无意闯入的猎人。肖溦步不停思考着各种可能，一面估算自己的胜算究竟有几分。
　　正在这时，树丛摆动幅度增大，由远及近，眼看着就要见到陌生来客的真面目，这边的肖溦步也不含糊，她将木盆举高过头，随时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哗啦”一声，面前的树丛被分成两半，不等看清来者的面目长相，肖溦步想也不想就抡起木盆，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对方头部位置砸了下去。“咚”的巨响，肖溦步隐约听见持盈在身后喊了一声“振哥哥”，她整个人呆愣在原处，过了好半天，她才回过神，小心揭开扣在对方脑门上的木盆，王振眼冒金星的样子赫然出现面前。
　　“芝麻！你没事吧？其实也不能怪我啦，谁叫你鬼鬼祟祟来温泉这里偷窥，要说你也有责任，不能全怪我吧？”话说不到两句，算命术士就开始推卸自己错误攻击的责任，试图转移目标了。
　　“千错万错，你都不该擅自闯女孩子沐浴的温泉，那个偷窥别人洗澡的叫什么了，登什么什么的……”肖溦步死活想不起那个名词，不禁懊恼地皱起眉。
　　“登徒子。”王振抚着脑袋，轻声答了一句，看起来神智还算清醒。
　　“对！就是登徒子！芝麻你真是太醒目了，你不就是那个登徒子嘛！”肖溦步高兴击掌表示认同，一面笑着扬起手，朝王振后背拍去。
　　榕川县令刚从劈头木盆中缓和过来，又遭拍背连击，一下子差点让他吐出血来。王振慌忙与骗钱术士拉开一段距离，目光警惕瞪视着对方，出言质问：“神婆，你这是要人命么？！”
　　肖溦步打了个哈哈，另问道：“话说回来，芝麻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去打猎了吗？莫非你一开始就想混到温泉这里……”算命的术士说着目光暧昧，嘿嘿笑了起来，接下来的话即便她不说，旁人也猜得个八、九分了，于是一干女眷一脸不信任地看向县令大人，就连王振的宝贝妹妹持盈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是、不是，绝对没有半点非分之想，我堂堂琅琊王氏，争会……”肖溦步见着成功转移了周遭众人的注意，于是见好便收地打断白痴县令的话，催促道：“不用废话你那些老祖宗的丰功伟绩了，有话快说，有……嗯，后面的那个字似乎不太文明，我这种有素质的四有青年就不说后面的了。”
　　王家小姐瞪大了眼，她从未见过这样跟其兄说话的人，不由觉得惊讶万分，只能愣愣在旁听着。而其她人早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王振、肖溦步二人的相处之道了。
　　“对，正事！”王振记起紧要事情，他一把拉起肖溦步的手，急急说道，“走！看衣柜去！”
　　肖溦步莫名其妙地望着王振，未留意已经被对方拉着走了几步。王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停下来，他回首定定盯视肖溦步，表情憋屈而为难，沉默了许久，他才故作神秘状，压低了声音说道：“神婆，我建议，你还是换套衣裳再走。”
　　“换，我穿着很好的……呀……”肖溦步边说边低头，她整个人一僵，看到自己错拿“夜叉婆”李琼花的半臂，只见衣衫刚及膝盖，小腿全数露出，加上大半条胳膊也暴露在外，直看得王振脸红心跳，顿感局促。
　　“呵呵，还好不是比基尼，不然我要被芝麻大人你判为有伤风化，可就有苦说不出了，搞不好还要拉出去斩首呢，乖乖咙滴咚。”肖溦步笑了笑，一面命令王振转身回避，一面飞快换了衣服。
　　等着肖溦步穿戴整齐正要与王振离去，一旁的持盈不乐意了，她撒泼使气强烈要求同去，王振无法，只得带了妹妹一道离开，于是偌大一个温泉，只剩下林家母女及“夜叉婆”李琼花三人继续享受温泉。
　　“有事快点搞掂，我一会还要回去泡温泉呢，本术士道行高深，出手的话，可是按分钟收费的哦。”肖溦步边走边抱怨，从头至尾，她还是没有明白白痴县令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方才不是说了衣柜么？”王振说道，迎向骗钱术士与幺妹持盈迷茫的眼神。
　　“衣柜？我还木盆呢！”肖溦步抡起右手，王振想起片刻前木盆压顶的惨痛经历，条件反射的双手抱头，肖溦步不禁好笑，缓缓凑了过去，她低声说，“形象，注意形象，你的恶魔小妹正看着呢！”
　　王振慌忙放下双手，拿出严肃庄重的表情，再偷偷觑了幺妹一眼，见得持盈目瞪口呆，连连摇头，扼腕叹息道：“振哥哥，你不行，完全被她比下去了。”
　　“男子汉大丈夫，自然是不与小女子斤斤计较的。”王振仍强作镇定，努力维持身为兄长的威严。
　　“莹儿亦是小女子，却不见振哥哥多体恤。再说这个术士根本不是甚么小女子，昨日莹儿无意间听到提起，她今岁都满二十了，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婆……”
　　接下来的话，王家小姐无法说出来了，因为算命术士正扯着她的脸皮，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威胁道：“这位大小姐，你一定没有听说过‘女子的年龄是秘密’这句话吧，你现在当众泄露我的年龄，虽然我一点都不介意别人知道，但是……不晓得为什么，我就是有点不爽，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呵呵呵呵……”
　　持盈手脚乱动，张着嘴作猛虎吃食状，无奈脸颊被人扯住，她左右摇晃半天，也只是毫无意义的将空气吞入口中。
　　王振一脸惊恐看着二人的打斗，想要开口，又不知怎样劝解，偏帮哪个都注定得罪人，正在他踟蹰不已的时候，肖溦步突然撇开持盈，睁圆了眼来到王振面前，大声问道：“芝麻，你的意思是不是：在山林里发现了一个无主的衣柜？”
　　“嗯，正是这样，我与麻大人……”不等他详细介绍，肖溦步飞快又问了一句：“什么质地的，黄杨木？桦木？还是……楠木的？！”
　　肖溦步难掩兴奋，倏地提高了嗓音，当下也顾不得持盈张口咬在她胳膊上，而是定定盯着王振，满心焦急地等待感兴趣的问题的答案。
　　王振皱了皱眉，似乎对骗钱神婆指出的几样木质颇不以为然。“紫檀木的的一个大衣柜。”
　　“紫檀木的？！哦耶！”肖溦步心花怒放欢呼一声，即刻又低下头，在心里一合计：紫檀木的无主衣柜，高档货啊，正好家里的破衣柜被看门的小黄狗刨坏了，这次装神弄鬼一下换个高档衣柜回来……想到这里，她努力掩饰住过于欢快愉悦的心情，严肃了脸上表情，认真而果决地说道：
　　“走！怎能容许山里妖魔横行，我道行高深的术士肖溦步绝对会铲妖除魔，还世间一个清静！”
　　豪言壮语说完，她抱起王持盈跑出老远，而后肖溦步又回过头，挠着脑袋问：“衣柜在哪，你还没说关键呢！”
　　王振哑然失笑，他隐约觉得神婆定是有所误会了，见着对方一副乐在其中的高兴样子，他也不开口点破，径直领着肖溦步往山寨方向走去。
　　一进山寨便见到摆在空地正中的紫檀木柜，黑中泛紫的油亮色泽，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肖溦步也不等旁人招呼，她放下持盈立马朝衣柜冲去。
　　“哎哟我的衣柜君，你长得真是太——高大威猛，太有档次了，看看这花纹，看看这手感，还有淡淡的木香……”肖溦步把脸贴在衣柜上，边抚摸衣柜边喃喃自语不停赞叹，好似东西已经被她收归囊中了。
　　众人在旁看得诧异，“麻烦大叔”亦是不解，他凑到上宪身旁，小声打听：“大人，肖术士这是……”
　　王振此刻已彻底明白了一路上行色匆匆的肖溦步的目的了，他表情僵硬，勉强扯出一抹讪笑，为对方遮掩道：“神婆在除魔，这衣柜沾染了山间邪气，长此以往定然危及周遭，故而神婆在除晦，呵呵呵……”
　　“哦，原来如此……”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恍悟的感叹声，向猛对衣柜自言自语的术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榕川县令尴尬地笑了笑，趁着众人还在钦佩当中，他将肖溦步拉到一旁，含声警告道：“神婆，注意你的行止，这般胡来，莫非想在众人面前暴露你的骗钱本质不成？”
　　“人？”肖溦步斜了眼一众戎装打扮的官差们，笑道，“都是你的小喽啰，还有就是‘大叔’、果子林跟妥儿，有什么关系嘛。”
　　“好，好，好，算我多虑，眼下你也不要挂心这个衣柜，结案了自会送你作谢礼，即便此柜要作证物呈上，我也赔你个一模一样的，可好？”
　　肖溦步挪了挪脚步，皱眉瞪着面有急色的白痴县令，一字一顿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你说的结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柜子是凶杀现场的证物？血腥是血腥了点，不过我也不是很介意啦。”
　　王振垮着脸，花了很大气力才阻止自己争辩关于“黄鼠狼”的比喻，勉为其难笑着，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实际上请你来的，是因为衣柜里的女子……”
　　“嗯，衣柜里的女子……什么？！衣柜还生了个女儿？！”肖溦步大惊，脱口而出反问道。
　　“不是衣柜生了个女儿，而是衣柜里藏了一个女子，你不要岔开话题。”王振无奈解释，见着对方终于默认了他要说的话，才接着讲道，“昨夜，我与麻大人等人在林间狩猎，忽然闻得轻微哭声，苦寻之下发现这个衣柜，我挥剑劈开其上铜锁，却见个貌美女子躲在里边……”
　　“仙女嘛那是，你该不会是那什么‘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吧，哈、哈。”肖溦步没好气地嘲讽了一句，干巴巴笑了两声。
　　王振被呛得有些动怒，正要指天明誓剖白内心，瞥见周围人多，他只得压下心中想法。“神婆勿要胡言乱语，且听我讲完。”见到对方哼了哼没有再多话，他继续说道，“我等本想问询事情来龙去脉，可那位女子见到男子就惊恐不已，一味地哭，好容易将他领到呼呼儿、哧哧儿这里，那女子仍旧害怕，只有李妥儿一人能够勉强接近些许，我猜测……”
　　“一个女的会那么害怕男人一般只有三个可能。”肖溦步眼神怪异地扫了王振一眼，竖起三根手指，解释道，“一，男的长得天妒人怨，杀死人不偿命的那种，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芝麻你长得还是有几分人样的，所以第一个可能可以排除。”
　　“多谢谬赞。”王振无言以对，只得拱拱手，说了句客套话。
　　“二嘛，那个女的是玻璃，玻璃的不懂？断袖知道吧，磨镜知道吧？很好，就是那个意思。”
　　王振很不可思议地看着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肖溦步，心里震撼许久，他急急将骗钱神婆拉离其妹所在处，才谨慎小心答道：“我想，那位女子并非你说的这种情况。”
　　肖溦步两手摊开，说道：“很遗憾，只剩最后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她被人强了。”
　　“强？！”王振的表情已经可以用惊悚来形容了，他竭力思索对方所说的可能，抬眼见到肖溦步又用那种奇怪而不自然的眼神看他，心里警声大作，他急得涨红了脸，不停摆手否认道，“绝、绝对不是我！”
　　所有人都被县令大人突然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声音吸引过来，“麻烦大叔”不安问道：“大人，何事？”
　　于是肖溦步的奇诡眼神又转向麻璠县丞。“神婆你勿要胡乱猜测，绝不是我们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有胡语，天打雷劈！”王振话音刚落，天空戏剧性地响起一道闷雷，肖溦步摇摇头，啧啧出声：“连老天爷也不帮你啊。”
　　王振当下真是百口莫辩，欲哭无泪。肖溦步伸手阻止对方继续废话，懒洋洋说道：“得了，我直接问那个仙女姐姐好了，现在不想听你辩解。”
　　肖溦步推开挡在面前的王振，又交代了“麻烦大叔”看好持盈，她朝着暂供衣柜女休息的小木屋走去。
　　推开门扇发出吱呀的响声，肖溦步见到一双异常惊恐不安的眼睛，吸引她的不是女子的美貌，而是脸面、双手的苍白，久不见阳光的可怕的白，手腕、脚踝处已经磨出血痕，虽然此时已经没有了捆绑手脚的麻绳，但肖溦步仍旧可以想象女子遭受的非人待遇。
　　“不要怕，我没有恶意。”算命术士小心翼翼靠了过去，柔声开口。女子哭泣不止，浑身颤抖着，一面重复喊着相同的话语：“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OK，不过去，我就在这门边说话。”肖溦步适时停住脚步，半蹲着身，保持视线与女子的在同一水平线上。“大家都是女的，你不要害怕慢慢冷静，我不会伤害你的，好吗？”
　　“你……是女子？”
　　肖溦步瞬间无言，她抓着衣领，面无表情问：“要不要现在就脱给你看？”
　　女子愣了愣，仿佛思考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怯生生地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肖溦步见状，不动神色又靠近了一些，她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轻声说道：“这位仙女姐姐，你好，我姓肖，名溦步，职业是术士，就是算命卖护符的那类人。”
　　“见过肖术士。”蜷着身子蹲在墙角的女子点点头聊作示意，小声见了礼，紧绷的神经似乎稍有缓解。
　　王振等人在门边探了探头，肖溦步察觉到女子出现了紧张不安的神色，她忙介绍道：“不要怕，门外这些都不是坏人，为首的那个小白脸其实是榕川最大的官哦，就是县令啦，你认识不认识？还有就是县丞，那个秃头的大叔……”
　　“县令王大人……县丞麻大人……”女子轻声咕哝，无意识地说出知道的事情。
　　肖溦步闻言大喜，忙不迭说道：“对！没错，你是知道的对不对？所以你不要怕，有什么冤屈就跟县令、县丞说，如果你怕直接面对他们，我代为转达也可以，他们在门外听着，你看这样可以吗？”
　　“冤屈！冤屈！诸位大人救救民女啊，呜呜呜……”女子说着放声哭了起来，众人暗惊，等待着藏身衣柜的女子说出事情原委。

　　衣柜储女【陆·莫言】

　　山风呼啸，将柜女幽幽的哭泣声送至远方。山腰上这栋寨子，不知什么缘故，突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四周漫溢着一股肃杀的氛围。众人表情僵硬扒在门外，不知觉凑近了些以抵御突然而然生出的凉意，谁也没有开口，除了风声、哭声，就只剩下大家互望时，吞咽口水的微弱声响。
　　肖溦步瑟瑟抖了抖，感觉到身后吹来的冷风透过她单薄的衣衫，沁入骨髓之中，头皮阵阵发麻，手臂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使劲搓了搓手面，看向哭得梨花带雨的衣柜女，开始了浮想联翩：这我见犹怜的悲情模样，简直就是琼大妈的最佳女主角啊……刚才跟王芝麻胡说的那几个原因，不会真被她猜中了吧……
　　用力晃动脑袋把杂念赶出，肖溦步一面装样清了清喉咙，一面挥了挥手引起谈话对象的注意，嘴上小心翼翼劝说道：“呃，这位小娘子，虽然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你一直哭也不是办法，早把情况说明，县令他们才可以帮你伸冤呀。”
　　术士说着暗暗挪动双脚，现在她已经来到距柜女伸手可及的地方了，而对方似乎也适应了肖溦步的接近，并没有任何厌恶或者排斥的表现。
　　柜女埋首膝间，青丝凌乱遮掩着面部看不清其上表情，只见她背部不断起伏，抽咽之声传来，令得娇小柔弱的她看着更显得楚楚可怜、惹人同情。过了许久，柜女才缓缓停止哭泣，只是她红肿着双眼，呆滞地看着地面某处，说不出一句话。
　　算命术士无法，只得改变一味等待的初衷，另以提问的方式探听有用消息。肖溦步打定主意，她维持着脸上无害的浅笑看了过去，仿若不经意地问：“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莫言。”女子怔怔盯视着地面，头也不抬，喃喃回答。
　　“嗯，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保证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肖溦步用手指在嘴上比划了个“叉”形，以示自己不会多嘴的决心。
　　“莫言。”女子再次说出这两个字，肖溦步顿时迷惑了，正要拍胸脯再说保证，站在门后探头探脑的榕川县令王振轻咳一声，眼睛抽搐似的眨巴个不停。
　　肖溦步见状，赔着笑脸快速退后两步靠到门旁，低声催促道：“你面抽啊，有话不能一会再说？！”
　　王振忙不迭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急急解释：“神婆，这个小娘子的闺名便是莫言，并非叫你不要说出。”
　　“啊！这样？！早提醒我呀，真是场面尴尬。”术士猛拍脑门，神色窘迫地看向女子，见着对方微微抽动嘴角，似哭又隐隐像是凄楚的笑，她心里愧疚更深，忙岔开话题，另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那么莫言姑娘，你为什么会在紫檀木衣柜里呢？难道你是跟人躲猫猫？藏在衣柜的你不知斗转星移，时光流逝，然而机缘巧合被修理柜子的人抬走，然后又鬼使神差被人遗失在香积山中……”
　　“咳、咳！”刻意的声响打断骗钱术士越来越偏离实际的胡言乱语，肖溦步白了发出咳嗽声的王振一眼，仿佛是在责怪对方破坏她的长篇大论。
　　“不，并非如此……”莫言眼眶一红，眉头微皱，眼看着又要哭起来。肖溦步不禁扶额，她最担心的情况似乎就要出现，好容易劝住对方的激动情绪，她二人之间的对话才得以继续下去。
　　莫言勉强止住抽泣，轻声叙述起来：“奴奴家住山对面，十数日前……与家人前去光明寺进香，谁想、谁想……呜呜……”说到关键处，平静了的心湖又起波澜，柜女呜咽两声，良久才接着道，“路经大凶之宅时，见着绣鞋污浊便停下来打理了片刻，因而落下一段距离……正要赶上家人的步子，忽从草丛中冲出一伙光头和尚，不等、不等奴奴呼喊，便、便被拖入林中……”
　　柜女满眼惊恐，仿佛那日的情形再度重现，凶神恶煞的匪徒无声冲杀上前，猛地捂住她的口鼻，无论她怎样踢打挣扎都无法逃脱凶徒钢爪般的牵制，眼睁睁看着家人远走，她却呼喊不得，泪水模糊了视线，莫言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人锁在衣柜里了，但那有如恶鬼低喃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她脑中：
　　“敲晕了锁在柜中……贩到远地卖了换钱……不怕官府盘查……”
　　“哈哈哈……无本的好买卖，哈哈哈……”
　　陈述到最后，莫言早已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众人在旁听着心酸，啧啧感叹柜女苦难遭遇的同时，不忘出言谴责虏人和尚的丧心病狂。算命术士突然站起身，围观低语的众人愣了愣，见到肖溦步满脸烦躁地来回走了两圈，而后她忽的抬起头，似有所指盯视着县令王振，眉头不是什么时候皱成了川字。
　　“芝麻，凶宅和尚，你不觉得……”她轻声说道，话只半截却又止住，听得人莫名其妙，不解其意。
　　众人转看向县令大人，见王振点点头，似乎已经明白了肖溦步话中的意思。
　　“不过也不能确定，但两次都是秃驴，总觉得太过巧合了……”肖溦步走了两步，对刚才说过的话又露出些许悔意。
　　“不管争样，事情既在榕川辖内发生，县府还是查一查的好。”王振略一颔首，开口作了决定。
　　麻璠县丞听着二人打哑谜似的对话，已经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再闻王振这句主动追查的话语，“秃子大叔”心里一阵纳罕，继而老泪纵横感慨万千。他家大人终于开始振作了！
　　要知道他为上宪疏于县务担惊受怕许久，而他正当壮年却头发早秃，或许正是因为过度担心的缘故。麻璠摸摸脑门，感受着厚重的假发带来的现实感，顿觉此刻事事顺意，美好未来在望。
　　肖溦步并未察觉“麻烦大叔”心里所想，她暗忖王持盈年纪尚小不适宜听闻这些险恶，出门唤来妥儿将王家小姐带走，略跟王振商量了两句定好将要做的事情，她转回到柜女面前，正要传达榕川县令做出的决定，莫言缓慢抬起头，定定看着算命术士的眼，虚无缥缈说了一句：“冷，山间很冷。”
　　“很冷么？你等等。”肖溦步左右看了看不见周围有可以御寒的衣物，她劝慰一句急急出了室内，从带来换洗的衣服里面翻找出一件。一路小跑返回，她又听到呼呼拂过耳边的风声，像是地底鬼怪怨恨的呼喊，她听得心惊，不知觉减慢了脚下步子，声音瞬间消失了，术士摇摇头，好笑自己的疑心病。
　　兴匆匆抱着御寒的衣物跨过门槛，忽见房梁上悬下一道黑影，肖溦步顿住脚，眼睛圆睁瞪视着地面的倒影，脑袋里空白一片，仿佛一瞬间被人掏空了思想，她就这样定定站着，石像一般什么也思考不到。
　　手中的衣裳掉下地，她缓缓抬头，先是一双悬空的脚映入视线里，再朝上，见到无力垂下的手，指尖嘀嗒嘀嗒往下躺着银红的血。
　　她脚下踩空，身体踉跄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她猛冲上前抱住悬空的莫言的脚，一面放开喉咙，大喊道：“快来人！快来人啊！”喊出的声音沙哑难听隐隐带着一丝哭腔，肖溦步简直要怀疑那是别的什么人发出的古怪声音了。
　　正在她焦急不安之际，王振等人闻声赶了过来，众人七手八脚放下用腰带悬梁自缢的柜女，懂医的一个官差将手探在莫言脉上，须臾过后，那人轻轻摇头，面上露出遗憾惋惜的表情。
　　肖溦步瞪大了眼，一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她神色慌乱，大喊道：“不可能！我才出去几分钟，你再看仔细了，应该可以救的，把她的下颚抬高，作人工呼吸的话一定可以救回的！”
　　“神婆，冷静些，你看莫娘子手腕上的血，救不得是因她早就割腕自尽，失血过多而亡了……”王振止住肖溦步的话，指着莫言手腕处淌下的鲜血，雨天洼地积水似的一滩，即便是神医再世，也没有回天的余地了。
　　肖溦步当场愣住，怔怔见着帮忙不到整理现场的众人，她面无表情捡起掉在地上的衣裳，动作机械地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麻木迈动双腿走了出去。
　　山风还在吹，持盈与妥儿正在正厅玩耍，隐隐听见二人的欢笑声，他们还未知晓这边发生的自杀事件。“不知道更好……最好以后都不要看见这种场面……”术士喃喃自语，像是对着空气中的什么说话。妥儿等人所在的快乐世界不断远离，她无法走进，停不下的脚步，不知要去向何方，双腿沉重，灌了铅块一样，无力地在地面拖拉着，走动着。
　　林间的枫叶更红了，秋已深，她在做什么？视线模糊，只见到红的、黄的、绿的景色变幻成各种色块在眼前晃动晃动……谁在耳边说话？
　　“肖溦步，肖溦步。”她缓缓抬起眼，见到王振面露担忧的大脸蓦然出现眼前。肖溦步吓了一跳，走远的思绪倏地回到脑中。
　　“都是我的错……”想也不想，她脱口而出说道，说着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肖溦步伸出左手猛地抓住右手，试图阻止手上的颤动，然而像是传染一般，双手一齐开始抖动，任她怎样努力也停止不了。
　　“并不怪你。”王振看着对方低垂的眉眼，千言万语，最终只艰难地说出一句避重就轻的话。
　　肖溦步像是没有听到对方的说话，她停不下自责的话语，口中不断重复着“都是我的错”这句。
　　王振抬起手，在半空停了半天，他踟蹰着，而后仿若下了极大决心一般，他出其不意伸出手，将肖溦步拥入怀中，一面轻声劝道：“难过的话，说出来比较好。”
　　“我竟然没有发现莫言的异样，我竟然没有察觉到她有自杀的想法，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早一步发现就可以阻止了，只要再早一分钟……”
　　肖溦步紧绷的神经因为王振的劝说放缓了，她伏在对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王振从未见过骗钱神婆这般面目，他愣了愣，而后又释怀了，终究，神婆不过是个普通女子，所谓的坚强也好，野蛮也罢，倒头来还是女儿家皮囊，会怕会哭亦在常理之中吧。他面目表情变得柔和，手轻轻拍着对方的背，等待这阵泪水过去。
　　骗钱术士的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时间，肖溦步便恢复了惯常模样，她用衣袖搓了搓鼻子，大大咧咧地伸手往脸上一抹，拭去了眼角残留的泪。
　　肖溦步偷偷觑了对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佯装轻松说道：“我可不会感谢你开导我哦，反正你是报答，要说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才会发生，所以我不会感谢你的，听明白了吗？最好忘记刚才我哭过的事，我肖溦步一时失态完全是你的错觉，没错，全部都是错觉、幻象！”
　　“争的倒变成我的错了？”王振有些委屈，想他好心好意上前劝解，到头来却变成他的错误了。肖溦步想要忘记刚才失态似的别过脸，不再搭理榕川的白痴县令。
　　屋子里莫言的遗体抬了出来，肖溦步已经从自责的悔恨中走出来了，她压抑住起伏的心绪，定定注视着经过面前的架子。因为担架颠簸，莫言的手忽从用于遮掩的白布中滑了出来，自缢的柜女划出深痕的手出现眼前，耷拉着晃了晃，一个在旁护卫的官差急忙上前，将莫言的手放回白布内。
　　肖溦步眼皮微微跳动，各种想法全数涌现脑中，她双手交握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突地扬声阻止道：“等等！停一下！”
　　众人一脸不明所以，看着算命术士走到运送莫言遗体的担架前，缓缓掀开白布，一面皱着眉头盯视着亡者的双手。肖溦步刚想要触碰尸身，先前的护卫忙开口，劝说道：“术士大人，千万碰不得，当心尸毒！”
　　肖溦步朝那人点点头，一副沉思状，嘴上喃喃解释道：“相识一场，我只是送送莫言。”
　　对方好像接受了她的解释，停下来凭吊须臾后，官差们便整理行装，准备回城了。
　　“神婆，你在疑惑何事？”临行前，王振凑到肖溦步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莫言不是自杀。”肖溦步皱起眉，表情认真说道，“回到县衙，你再偷偷找个仵作检验，注意要偷偷进行，千万不要给别人知道。”
　　“为何如此说，总要有个缘由才是。”王振大惊失色，面露不安又问。肖溦步将他拉到一旁，含声说明道：“莫言手腕上的割伤，以左手为例，自杀的话伤口应该是左深右浅，现在情况正好相反，我怀疑是其他什么人抓着她的手划断动脉的。”
　　肖溦步说着抓起王振的手比划了一下，榕川县令恍悟过来，他转想到什么，眼睛忽的瞪得老大，惊慌失措反问道：“神婆的意思：若真有所谓的凶犯，便当隐藏在这一众牙差之中？！”
　　“恐怕是这样，有人玩无间道哦。”肖溦步目光冰冷望向等待出发的众人，她突然回首看着王振，双手握拳保证道，“我以爷爷的名义起誓，一定要将犯人绳之于法！”
　　“爷爷？这件事与神婆祖父何干？”王振又开始不懂对方的言语了。
　　“没什么关系，这个只是台词，一般名侦探出场，总是这么念的，当然还有柯南的‘真相只有一个’这句，我下次再当作开场白吧。”肖溦步挥挥手，撇下一脸似懂非懂的县令，回到了妥儿等人身旁。
　　王振等人走后，进山观光泡温泉的也慢悠悠地踱了回来。太阳快要落山，仍等不见山贼兄弟回来，肖溦步想着山里夜间阴冷，加上又发生了可怕的命案，众人一商量，当下决定出发回城，于是寨子里就只剩下两个负责看守现场的衙役。
　　是夜沉静，耳中只有远处传来的打更声。肖溦步侧身躺在地铺上，透过门缝茫然看着明朗夜空中的明月。圆月、星空都没有变，她却实实在在被今天发生的事情吓到了，眼前总是晃悠着莫言垂下的手脚，冬天里晾晒的鱼干似的，头上悬着的腰带绷得紧紧的，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披散头发的莫言随时会睁开眼，复活过来，或许是她以前从没有这样接近死亡。
　　“术士，你睡了么？”持盈稚气的声音响起时，肖溦步仍旧不停想象着莫言临死前的样子，以致她没有即刻回答王家小姐的问话。
　　“听老乳母言，振哥哥以前也像术士这样，在爹娘的葬礼上只是抖，没有一丝眼泪呢，所以今日振哥哥是想到自己了罢？”
　　持盈还在自言自语，肖溦步可以感受到小姑娘对着手指，嘟着嘴咕哝的样子。她嘴角浮起一抹浅笑，无声说了句：“我知道……”
　　枕着银白的月光，她微笑着沉入梦乡，在梦里，她不再思念家乡，亦不再害怕今日见到的可怕景象，至于梦见了什么，她记不得了，只觉得很温暖很温暖……

　　衣柜储女【柒·浮屠】

　　持盈跟着肖溦步已经三日了，却丝毫没有回县衙的打算。次日清晨起个大早，她习惯性的跟在肖溦步身后，来到光明寺小街的算命摊前，没等二人扯开嗓子吆喝，就看见一群腰挎大刀的官差排成两列，将路上行人赶至一旁，打头敲着铜锣的一个，在手中的锣“哐当”响起之后，朝着虚空扬声喊道：
　　“县令出巡，静街！”（注一）
　　铜锣还在振动，那人又猛敲了一下，再次重复：“县令出巡，静街！尔等回避！”
　　道上的人们慌忙避至左右，弯腰敛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一县大员出行的队伍。肖溦步看得好笑，也学着众人的模样，装出谦恭的样子。
　　隔壁摆摊的三姑六婆凑到一块，交头接耳议论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究竟是甚么风把这位豪族县令从府牙里吹出来了？”
　　“谁知道呢，方才听人说大人是去寺里为亡父亡母祈祷冥寿。”
　　“不是发生了甚么大事罢？我争么觉得气氛不对劲……”
　　肖溦步听到这句不由得紧张起来，要知道昨日莫言暴亡的消息被王振下令封锁，城里人至今还不清楚香积山里发生的具体事情，此刻众人揣测王振出行目的，难免会有所联想，一旦暴露，所有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她正要出言岔开话题，三姑六婆们突地眼睛放光，满脸兴奋，同声说道：
　　“不管争么说，重要的是——见着王县令的面！”
　　持盈听着有趣，她悄悄拉了拉算命术士的衣袖，小声问：“你看周围百姓的欢喜样子，我振哥哥很受榕川百姓爱戴，是么？”
　　肖溦步哑然失笑，看着王家小姐很是期待的目光，她无声叹了口气，昧心答了个“是”字，而后她突然撒开腿跑到寺院围墙边，低声喊道：“其实大家只是八卦、狗仔而已，爱戴过个鬼呀，他又不是包青天！”
　　喊话完毕，她一身轻松地回到摊位旁，而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县令大人亦骑着白马，款款而来。
　　王振一身浅绿色官服，黑幞头，乌皮履，气宇轩昂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顿时引来一阵啧啧称赞声：
　　“果然是世家风范，看那气势，与庶族相比，就是天大的不同。”
　　肖溦步踮着脚尖望过去，看了半天，也没发现白痴县令跟平时有什么不同，不过真拿“雷死人”那种暴发户比较，王振其人还是很占优势的。
　　“可不是，人家诗书礼仪世家，普通庶族哪里比得上？就是大人家里的婢女，恐怕都是文雅有礼的。”
　　持盈听着喜滋滋地笑了起来。肖溦步察觉小姑娘暗自得意的心思，坏心眼的打击道：“放心，各位婶婶、叔伯们说的一切都跟你不沾边。”
　　王家小姐气鼓鼓地哼了一声，也不搭理对方的嘲讽，她把注意放在鸣锣开道，朝着寺院山门前进的队伍上，生怕错失在旁观看兄长英姿的宝贵机会。
　　“说来有些奇怪，”隔壁大婶观看许久，忽然发了话，她困惑地皱起眉，喃喃自语道，“我争的好似在哪里见过王县令的样子。”听其如此一说，旁边几个同时露出迷惑的表情，思索须臾后齐声应和，都说“似乎见过”。
　　肖溦步再坐不住了，她“哈、哈”干笑两声，跳出来说道：“我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位大人，可惜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哈哈哈……”
　　三姑六婆将视线投诸开口说话的算命术士身上，审视的一瞥之后，众人恍悟似的拍手，道：“我说争么想不起来，经常来找溦步的那个王二麻子，长得就跟明府大人有七、八分像！”
　　肖溦步的努力打了水漂，她暗暗懊悔恨不得咬下自己多事的舌头，竭力压下被人揭穿的慌乱，她勉强堆起一抹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们都说那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隔壁，左拐三大街，右手第五户倒夜香的王二麻子了，怎么会是高贵威严，出身名门的县令大人呢？”她一口气说出那一溜不着边际的废话，脸不红心不跳，表情淡定又说，“再说了，我肖溦步能傍上县令这样有钱有地有身份的大官，还在这里摆什么摊算什么命嘛，早去县衙吃香喝辣了，哪会在这里找罪受？”
　　一面说着，肖溦步伸手往眼角一抹，颇为心酸地想：她才是那个被县令傍上的可怜人啊……
　　也不知道是被她倾力演出说动，还是骑着白马的王振马上就要来到面前，三姑六婆一下对“王二麻子”的身份失去了兴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向出现躁动的街道尽头，隐隐可以瞧见县令的黑色幞头。
　　王振远远就发现了路旁唧唧喳喳说话的肖溦步与幺妹持盈的身影，他嘴角浮现一抹浅笑，与抬头看他的肖溦步对视一眼，便飞快移开了视线，围观的众人谁也没有发现县令大人与算命术士这短暂的目光交流，然而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瞥，肖溦步原先的疑问通通打消了，她隐约明白了对方大张旗鼓来光明寺礼佛的原因：要想找到掳掠青年女子的贼人，当然只能往有和尚的和尚庙里找了。
　　“芝麻不算太蠢嘛。”骗钱术士微微笑了起来，喃喃自语。正说着，看见前导的官差们封锁了光明寺所有出入口，一面肃清了里面进香的百姓，众人虽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莫名其妙，然而谁也没有深想其中的缘由，至多觉得豪族县令排场大些罢了。
　　“官场应酬的东西，你老哥懂得比我们多，至于他在光明寺是严刑逼供扒皮拆骨，还是循循善诱唐僧方式，那是他的事了，来，没有热闹看我们就开工，趁着大批香客出来，做生意要紧。”肖溦步将持盈拉回摊位前，她双脚略微分开，叉腰站好步子，做好大声吆喝叫卖护符的准备。
　　王家小姐撅着嘴，抱怨道：“振哥哥叫你照顾我的起居，并非许你使唤我！”
　　肖溦步一副随君喜欢的样子，两手一摊说道：“大小姐你要不喜欢，那就回去啰，不过一会妥大少也来看摊，家里半个人也没有，大小姐你随便哈。”
　　持盈闻言恨恨跺了跺脚，百般不愿留在光明寺前街混了大半日。
　　午后气温转低，太阳昏黄昏黄的像是有雨。肖溦步不等太阳下山，便匆匆收拾摊位，带着两个吵翻天的孩子回了家。还未进门，她就闪现不祥的预感，根据她数月积累的经验来看，这个诡异的感觉只能是……
　　果不其然，身旁的持盈挣脱她的手，扑进屋内端坐着的微服打扮的男子怀中，一面撒娇道：“振哥哥今日好威风呢，可惜大姐姐未见着！”
　　“马屁精。”肖溦步撇撇嘴，咕哝了一句，换来王家小姐一记白眼，她也不以为意，跟案桌旁坐着的“麻烦大叔”打了招呼，肖溦步看向王振，问道：“你不是穿着官服拜佛去了吗？怎么又跑来我这穷乡僻壤微服私访了？”
　　“为免引人注意，具服（注二）来时便已换下，我家大人此次正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大叔”小心翼翼掩住假发，一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笑意盈盈的王家小姐，一面指了指放在桌面的一个布包，一面为上宪解释道。
　　肖溦步见对方这么快进入正题，倏地认真了表情，不再玩笑，她问：“莫言的检验有什么结论？还是他杀吧，不然你也不会这么隆重的往光明寺跑了。”
　　王振将幺妹撵出门去，才点头认同对方的说法：“无错，仵作检验亦言非理（注三）而死的机率较大，可这样也就承认了官差中确有贼人的内应……”榕川县令黯淡了神色，隐隐有些自责。
　　气氛蓦然变得沉重，三人沉默下来。“怎么样，你去光明寺有什么收获？”仿佛为了排解抑郁，肖溦步飞快发问。
　　“并无甚么收获，”王振皱了皱眉，进一步说道，“大士那里，受戒的比丘全数查了剃牒，全寺上下，并无一个私剃的野僧，亦无犯有前科的盗贼等人入戒。又查得晚间比丘们需要打坐修行，戒律僧更会唱名清点，故而不会有擅自出寺而不被发现的可能。”
　　“也就是说光明寺排除嫌疑，这附近还有和尚庙吗？再远一些呢？”肖溦步单手支着脑袋，追问道。
　　“再有便是首县金水的西来佛寺了。”王振侧身看了看县丞麻璠，像是征求对方的意见。
　　“大叔”赞同上宪的说法，同时补充道：“至于其它，诸如山林里私自剃度的野和尚，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官府见到一次是严惩一次。”
　　“私剃犯法吗？”肖溦步回忆律法中的这条，不禁缩了缩肩膀，低喃出声。
　　王振想起昨日没有当场捉拿凶犯，心里一阵悔恨，忽想到今日得到的消息，他忙说：“糟糕的是不知甚么缘故，出巡途经涞州，为少阳院（注四）征集美女的属人听闻衣柜储女的稀罕事，打着皇太子的名义，直言要带莫言回京给少阳院见见。人昨日仙去了，我上哪里找人？可恨昨日若不是担心那个内应通风报信，本令早就调兵搜山了！”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心急不得。”麻璠出言猛劝，顿了顿，他脸上露出为难表情，咕哝道，“至于少阳院那边，真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棘手非常，不过总有办法的……”
　　麻璠动了动嘴，他的“总有办法”，一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肖溦步对二人谈话里的皇太子没有具体的概念，只得跟着木然点了点头，建议道：“还是我扮成农妇什么的作诱饵，引那些秃驴出来。”
　　肖溦步话音刚落，案桌对面同时响起二人的话语：“不可（大好）！”再看二人的面目表情：断然拒绝的县令王振眉头紧锁，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商量余地；顶着厚重假发的“秃子大叔”双眼露出欣喜，似乎一开始预料到算命术士会有这样的决定，他早就做好了高兴接受的准备。
　　“麻大人难道忘了，昨日肖溦步一直在场，那内应如何不记下她的长相？现下她贸然前去，贼人拿不到不打紧，若是因此危机性命，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如何跟人交代？”
　　“大叔”想想亦觉得上宪说得在理，他慌忙收回前话，对着算命术士不停道歉。
　　肖溦步好笑二人的紧张，正要大咧咧说出自己的想法，格门突然被人拉开，仔细一看，原来是回来探视母亲的林妙莲与被赶出去的王家小姐持盈。屋内商谈要事的三人大惊，嗫嚅着想要掩饰刚才的话题，却听见妙莲抢先开了口：
　　“明府大人，赞府大人，妙莲有一事相求，还请大人们成全。”
　　三人又是一愣，实在琢磨不透对方冲进来的目的。妙莲不等县令、县丞答应，径直又说：“妙莲莽撞，请二位大人准许妙莲扮作死去的莫娘子往见少阳院属人，贼人得知莫娘子未死，定然会在路上拦劫，到时明府大人设兵伏击，便可将贼人一举拿下。”
　　“妙莲，你疯了，作诱饵很危险的，更何况是认得秃驴长相的莫言！”肖溦步直言，并不赞成对方的计策。
　　“肖姐姐，你去亦是危险，而妙莲也非甚么勇敢之人，应承下这件事，全因私心所致。”三人困惑不已，无言以对，等着林妙莲继续说道，“实际上，妙莲有个不情之请：等着这个掳劫女子的案件结束后，妙莲想以莫言的身份拜见皇太子殿下。”
　　三人面面相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惟一可以确定的是林妙莲已经偷听多时。肖溦步瞪了持盈一眼，责怪其不懂通知屋内商议要事的三人。谁知王家小姐反瞪了回来，稚气地宣布：“哼！莹儿也要一块去捉贼，莹儿不管，若是你们不许，莹儿便大叫，大嚷！”
　　“芝麻，你妹妹是捡来的吧，要不你就是捡来的，压根就是完全相反的性子嘛，哪里像兄妹了？我还没检举揭发呢，今天啊，整条街的人都来找我赔钱！你的宝贝妹妹，蹂躏了整条街啊整条街，不用怀疑，过两天账单会寄到你手里，你就老老实实照付吧，或者我退货，把这个恶鬼退回去！”
　　王振好一番安慰，才把肖溦步倏忽爆发的怨气压了下去。众人又望向林妙莲，听着王振语重心长说道：“林娘子，本令实在不解你为何要冒认莫娘子身份，需知这可是重罪啊，加之你又是流徙的家眷，按律是永世不许回京的，再者，见到少阳院又争样，不见得就能达成心愿。”
　　“妙莲明白，但家父的冤屈，或许今生只有这个机会了，妙莲知晓此是重罪，请求大人相助亦是强人所难，然而……”妙莲隐约忆起父亲泣血而亡的惨痛经历，不禁哽咽了声音，停顿许久，她俯身在地，乞求道，“还请大人成全，若是功成之前不幸被人识出，妙莲定然坚称一切全是自己的计谋，与二位大人无关。”
　　王振、麻璠默然不语，伪造身份一事牵连甚广，他们也不敢轻易答应。肖溦步低头思索良久，她忽的转向王振所在，道：“我也拜托你，虽然我不懂什么为父伸冤，更不知道这种搭进自己一生的事情值不值得，但是妙莲不这样做，似乎会后悔一辈子，所以……”
　　她看着王振不再言语。榕川县令感受到室内齐齐盯视着他的视线，无声等待他决定的目光，从老到少，他无法，只得点头作了让步，淡淡解释道：“听好，我并非想要成全林娘子，一切只因我们也需要一个莫言向少阳院交差，又无适当人选，这才暂时同意林娘子的建议……”
　　“知道啦，知道啦，你是不徇私舞弊的包青天，人民的好公仆。”肖溦步打断王振的装样，笑嘻嘻打趣道。
　　于是，商量结果最终决定林妙莲乔装莫言，肖溦步扮作中年侍妇，并以王持盈的加入作掩护。这下，有私心的得到旁人成全，想赚钱的也心满意足了，就是凑热闹的贵家小姐也被安抚了，可榕川的县令却忧心忡忡地看着这诡异的三人组合，心里不停唉声叹气，前景并不乐观。
　　注：
　　一、静街指的是古代官员出巡时，鸣锣提醒路人回避，安静等待官员通过，高级官员还有步帐围着，一般不允许百姓围观。
　　二、唐代具服指的是正式的官服，王振穿的浅绿色为七品官服。
　　三、非理死，指的是非正常死亡，即他杀，详见宋·宋慈《洗冤集录》。
　　四、少阳院，唐时太子住少阳院，便以此三字称呼皇太子殿下。

　　衣柜储女【捌·无间】

　　蜗居县衙内长达两年之久的榕川县令王振再次搅乱了城内的平静，继昨日高调礼佛后，今日他又大张旗鼓的为柜女“莫言”送行。坊间人言汹汹，一个个全都把注意集中到了县令王振身上。
　　光明寺前街的三姑六婆亦不例外，她们撇开摊子聚到一处，开始闲话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关于县令大人的小道消息。
　　“听讲没有，明府大人在香积山遇到个藏着女子的衣柜。”其中一个不等同伴开口，率先说道。她双眼圆睁，一脸兴奋，看着很是激动，只是不知道她关心的是县令王振的八卦还是所谓柜中女子的神秘。
　　闻者微露惊讶，但又不至震惊非常，似乎一早就听到了风声，然而仍不敢确定。“这个衣柜女可就是今日明府大人前去送行的莫娘子？也不知是人是仙，不过送到太子跟前，从今荣华富贵是一定的了。”
　　“哎唷，我倒觉得那个娘子是山中的女仙，前阵城中雷府不是还闹了鬼怪，该不会……”
　　胆子小的缩缩肩，不安地说：“王大人上次隐约也在场，若真是山鬼魑魅前来纠缠……”众人对视一眼，喃喃说，“反正也要送走了，总归跟我们榕川县没有关系。”
　　为首的晃晃手，豪气万千说道：“怕甚么，是人谁会惊怕？即便是鬼怪，便让溦步前往县牙来个毛遂自荐，除妖赚钱两不耽误，你说是是不是，溦步？”她说着朝算命摊看去，前后左右都没有肖溦步的身影，只得一个李妥儿百无聊赖的托腮呆坐。
　　察觉到旁人的注视，妥儿收回放在往来香客身上的麻木目光，答道：“肖溦步不在。今日只有我一人看摊。”众人疑惑不解，问了句“哪里去了”。提起本想遗忘的伤心事，妥儿不无哀怨地说：“接了单生意，也不带我便与那个小不点一道去了。”
　　听到这句，三姑六婆们随意劝了两句，便又将谈论话题转向引人注意的县令王振身上了。
　　受人关注的榕川县令大人此刻正在城门外的迎客亭前，对着两个官差一番指示，一面跟县丞低声交谈说着什么。假冒遭人杀害的柜女莫言的林妙莲头戴帷帽，垂下的薄纱遮着面容，因为莫言死讯一直封锁，旁人并不清楚她是假扮 ，或许行凶者亦在暗处懊恼莫言的死里逃生。
　　妙莲沉默无语，就着旁人的搀扶斜坐到驴背上。算命术士肖溦步摸了摸嘴角边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她一身窄袖襦裙打扮，看起来干净利落，跟平素的不修边幅很是不同，又与混入雷府的浓妆艳抹女伎装束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这次她扮演的是皇太子属官派来迎接柜女“莫言”的侍妇，身份虽然高贵不同凡响，但乘骑还是瞪着一双乌黑大眼，两只长耳朵扑扑晃动的笨驴。
　　掩人耳目的“侍童”王持盈被她抱上驴背。笨驴很是配合地嚎叫了一声，就算不是抗议，也看不出这匹坐骑有几分乐意。肖溦步并不理会驴子的嗷嗷喊叫，看到一切准备妥当：特意减少的护卫，故意为之似的挑了两个面黄肌瘦弱不禁风的官差，前往太子属官驿馆的路，一如预期般经过那座迷雾重重的大凶之宅。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翻身上驴，忽从左侧传来一声极低的呼唤。
　　肖溦步回首一看，见到白痴县令王振毫不掩饰脸上的担心，张口欲言，又自顾踟蹰。久等不到对方的话语，她拿出轻松口吻，笑着说道：“不用这么庄严肃穆吧，又不是上战场送死，我还要回来收雇佣费呢。”
　　王振没有回应对方的打趣，无声递过一把剑。肖溦步好奇看着，等到发现王振递过来的是那把“定情”用的御赐宝剑后，她又笑，小声揶揄：“不会吧，你还要送剑纳妾？”
　　“并非……”王振想起以前的糗事，红了红脸，飞快解释道，“嘱你小心，与你防身。”
　　肖溦步没有拒绝，她低头看着宝剑上的纹样，脑海里浮现昨夜王家小姐无意透露的话语：“……大姐姐得封皇太子妃，盈儿以后可以住到太子宫里，就是振哥哥也可以因此加官进爵……”
　　她牢牢把话记在心上，一个是王振的豪族身份，再有便是白痴县令升值调任的可能。肖溦步犹豫着开口：“呃，想问你个事……”
　　抬头触到王振的眼，她别开视线，想要说的话不禁吞回肚中。直到队伍启行，算命术士仍旧没有得到心中疑问的答案，也许王振此番上京就不会回来了，可那又如何呢？肖溦步坐在一颠一颠的驴屁 股上，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再深想下去。
　　五人一行的队伍离开城门外迎客亭走了片刻，便来到透出阵阵凉意的树林边缘，一条小径横亘香积山蔓延的绿色与富有人气的明晃晃田地之间，仿佛将深秋的阳光全数隔绝在道路的一侧。远远就看见丛林深处，半露出凶宅破败倒塌的屋顶一角，仿佛是盘踞枝头的山鬼，虎视眈眈瞪视着将要经过面前的众人。假扮莫言的林妙莲有些微紧张，她已经从肖溦步口中得知了关于莫言死亡的种种，若果众人的推测没有偏差，大凶之宅附近便是最值得怀疑的所在，而她亦是贼人锁定的重要目标。
　　“莫言。”跟在身旁的算命术士打破沉默，这声招呼听着颇为刻意，不像是要开口说话，倒像是为了引起暗处的什么人的注意，肖溦步看向妙莲，眨眨眼作了约定中开始行动的暗号。
　　妙莲会意，竭力压下心里泛滥的恐惧，她强作镇定点点头，捏着嗓子说道：“侍者姐姐且停一停，莫言忽觉困顿，我们略在树荫下歇歇，可好？”
　　“当然可以，不过太子属官那边催得紧，莫娘子不要耽搁太久。”二人一唱一和说了两句才跳下驴背，有说有笑朝着靠近凶宅一方的茂密树丛走去。
　　王家小姐心急，挣扎着也想跟过去，肖溦步急忙阻止小姑娘的动作，压低了声音劝道：“你待在驴背上不要跟来，一会见到情况不对，赶紧给你老哥报信，不要管我们，听清楚了吗？”
　　“可是……”王家小姐嗫嚅着，她毕竟是个稚龄孩童，面对危险的预感，哪里会不害怕？持盈不敢多言，缘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令她犹豫着，拉住肖溦步的手，救命稻草一样久久不愿放开。
　　“没关系，”肖溦步笑了笑，拍着王持盈的手，尽力打消对方的不安，一面安慰道，“有两个官差在这里，比跟着我们安全，有危险骑着驴子快跑，我们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你可是大救星哦。”肖溦步眨眨眼，半开玩笑地说。持盈被她捧得有些飘飘然，不禁面露得意，渐渐放开了紧抓算命术士衣袖的手。
　　肖溦步跟上妙莲的步子离开小径。道旁浓稠的丛林层层叠叠，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却只看见微光照耀下或远或近的枝丫、树藤，一个个像是张牙舞爪的妖魔鬼怪，树上停驻的不知名的雀鸟发出声声怪叫，在这相对沉静的一刻，显得触目惊心，叫人不自觉有种寒毛倒竖的惊惧感。
　　水田逐渐减少消失在视线里，周遭安静得可怕。肖溦步警惕四望，脑中乱糟糟的，一会想象可能出现的险恶情况，一会又思考着莫言的死以及拐人的和尚，哪一样她都无法集中深想，因为最后的最后，她总要转到王振即将离开榕川这件事上。
　　“不能走神，不能走神，集中精神……”肖溦步甩甩头，嘴里喃喃念叨，她抬起手往脸上拍打了几下，啪、啪、啪的三声，引来妙莲纳罕的注视。
　　“没什么，呵呵呵。”她干笑着想要敷衍过去，脸面上的笑容却突地凝固。
　　妙莲笑着正要打趣一句什么，看着肖溦步停滞不动的表情，她的心猛地一紧，隐隐察觉到身后的不对劲。
　　假扮莫言的林妙莲缓缓转身，遮挡面容的薄纱之后，是一片晃动的模糊黑影，逐渐看清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无法动弹，僵在原处许久了。
　　几个锃亮的光头，虽然跟取下假发的“秃子大叔”差别不大，但肖溦步此刻半点也笑不出来，眼前突然出现，披着破旧缁衣的贼人满脸凶相，一手提着闪闪发亮的大刀，一手摸了摸光头，坏笑着逼了过来。
　　“持盈，快跑！”肖溦步好容易找回声音，大喊。回头一看，陪伴而来的两个官差死鱼似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早被埋伏在另一侧的贼和尚打昏倒地，没有半点作用了。而王家小姐，被人拉下驴子，正呱啦呱啦的胡乱喊叫个不停。
　　肖溦步心里大叹不妙，她拿着手中宝剑，挥舞着一阵乱砍，冲杀到王持盈身旁，一把将其拉入怀中。
　　“臭术士，你要拔剑！拔剑！”小姑娘并不感激，反倒扬声指责。
　　“是哦，”肖溦步恍悟过来，抚着剑柄上镶嵌的大颗宝石，一脸心疼地说，“敲掉了宝石，哪有钱赔。”
　　“不是钱的问题！你要击退贼人，救我们！”王持盈急得直跺脚，差点没往算命术士腿上踹上一脚。
　　肖溦步严肃地点了点头，脑中飞快回忆起学过的招式，睁大眼环顾四周考量当前形势，看见七、八个壮汉形成合围之势将三人包围起来，左右不见逃路。
　　“嘿嘿嘿，”贼和尚一阵奸笑，盯着“莫言”说道，“早得到消息你要从此经过，榕川那个愚笨县令不解其中缘故，只派了两个护卫，我等争可能让见过我等面容长相的人活着通过？”最前面的怡人说完，大笑着伸手掀开“莫言”头上的帷帽。
　　贼和尚倏地瞪大眼，仿佛不敢相信眼前事实一般，抓着帷帽的手颤抖起来，许久才开口：“这是……争么一回事？不是莫言，你不是莫言？！”
　　“趁现在快跑！”肖溦步将妙莲推出包围，大喊着拉起持盈，撒开两腿狂奔起来。贼人们回过神，气急败坏地一挥刀，砍断三人面前一棵矮树，吓得肖溦步与妙莲、持盈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再不敢轻举妄动。
　　肖溦步把持盈护在身后，心里揣测着秃驴接下来的举动，她缓缓抽出利剑，摆出个姿势，嘴上一面吹嘘道：“告诉你们，姑奶奶可是练过的！大学剑术还得了九十五分，不想死的就上来！姑奶奶师出峨眉，又得武当真传，黄药师是我偶像，丘处机是我朋友，我九阴真经、落英神剑、天罡北斗阵、丐帮打狗棍样样精通！”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半天没弄明白肖溦步的意思。贼和尚不耐烦正要发作，忽见到道路尽头扬起一片黄尘，一匹快马须臾间驶到面前，不及躲藏的众人定睛一看，见是个官差，肖溦步三人以为救星到来，刚要露出欢欣的笑容，听到那人开口：“不好了！县令的大队人马即刻便到，快撤！”
　　原来是藏在牙差中间杀死莫言的内应！此刻见着王振誓将同伙一网打尽，他按耐不住偷跑过来示警。
　　“莫不是着了县令的道？！”为首的贼人这才反应过来，他恶狠狠地瞪视着妙莲，眼中露出凶光，“死女人，居然敢设下陷阱害老子！”
　　大刀砍下，妙莲绝望地闭上眼，哐的一声，她久久不见刀锋落下，小心翼翼睁开眼，看到肖溦步拿剑挥开刀锋。
　　“等的就是你这个玩无间道的死内应！”肖溦步插腰大笑，吓得贼和尚们倒退一步，不解这笑容背后又是什么阴谋，算命术士胸有成竹收起利剑，大声喊道，“芝麻，还不出来，等着看人死啊？！”
　　秃驴们左右看着不见有人，一时恼羞成怒，提起大刀，一副要将肖溦步大卸八块的样子。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树丛中射了出来，哐当一下打下贼头子手中的大刀。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嗖嗖嗖的又是连发的三箭，围着肖溦步等人的三个秃驴应声倒下，一面抚着受伤处，一面在地上发出嗷嗷嗷杀猪般的惨叫声。
　　当大惊、大喜两种表情分别出现在贼和尚与肖溦步等人脸上时，榕川县令王振手挽弓箭，骑着白马从隐蔽处缓步走了出来。肖溦步一瞬间有些眼眶发热，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想见白痴县令，然而她说出口的话却变成另一番埋怨的语气：“有没有搞错，半天才出来，手心都吓出汗了。”
　　“振哥哥好厉害，莹儿不像臭术士，一点也不害怕呢！”王家小姐径直表现自己的率真，边跑边不遗余力地夸奖兄长，称赞自己。
　　“那是县令的妹妹？”没有受伤的其余恶人缩到一块，虽然此时处于劣势，贼和尚们却丝毫没有放弃逃脱反抗的想法。肖溦步等人沉浸在马上就要到来的胜利喜悦当中，谁也没有留意为首的秃驴不动声色挪动脚步，再看他猛地发力，脚下跨出一大步，双手往前一伸，仿若老鹰捕食拧住王持盈的胳膊就往后拖。
　　王振、肖溦步、妙莲，以及后来赶到的“麻烦”县丞等人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形势瞬间逆转，人质在手的贼和尚一下占据了有利。
　　“退后！不许上前，小姑娘脖子细，老子可不保证不下重手，嘿嘿嘿……”得意表情回到贼头领脸上，他将大刀架到王家小姐脖子上，奸笑着说出威胁的话。
　　“持盈，不要动！”肖溦步心急，朝着王家小姐喊道，她话音未落，看见锋利的刀在持盈细嫩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王振见状翻身下马，强按急切弯弓搭箭，直指幺妹身后的一众秃驴。
　　“放下箭！”头领神色激动大喊，手中的大刀跟着动了动。被掳做人质的王持盈牢记肖溦步的交代，她紧咬牙根忍下疼痛，不动不叫保持着安静。
　　“一个人质怎么够用，再加上我一个好了。”肖溦步笑嘻嘻说着，佯装一副随性坦然的样子，但她却听到自己说话声音中，由于害怕而生出的颤抖，她不断祈祷恶人们不要发现，然而天不遂人愿，秃驴们很快就看出了她勉强伪装出来的假相。
　　贼众嘲讽地撇撇嘴，却没有拒绝她的提议。于是肖溦步走向对峙着的两队人马中间，一步步来到贼和尚这边。冷冷盯着头领手中的大刀，她又说：“两个人质在手，够保险的了，把刀移开，这位大小姐受伤对你们一点好处也没有。”
　　头领皱眉思考片刻，勾勾手把肖溦步招到面前，转将刀架到算命术士脖子上。
　　王家小姐得获些许自由，不禁扑进术士怀里，终于忍受不住害怕，痛哭起来。肖溦步微笑着拍了拍持盈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马上就可以回到你哥哥身边……”
　　贼人们趁机准备，受伤的几个挣扎着爬起来，躲进茂密丛林里。肖溦步抱着持盈，缓慢后退，她定定注视着王振，二人无声交换着彼此的想法，说时迟那时快，她突然撞开头领手中的刀，一面将持盈朝王振所在推去，
　　县令王振一把接过幺妹，再想要拉肖溦步，却是一个错手。刹那之间的误差，二人的手在虚空中抡了一圈，错失了握紧彼此的唯一机会。
　　肖溦步被强拉进树丛中，紧接着便是一道掩人耳目的浓烟升起，众人竭力挥开烟雾追上前，拨开密集的草木一看，贼和尚、算命术士烟消云散一样不见了影踪。
　　“肖溦步！肖溦步！”王振朝四周大喊，只有远山与他回应。

　　衣柜储女【玖·遣将】

　　肖溦步缓缓睁开眼，看到无边的黑暗。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然而喉咙干涩，她感觉到声带振动，却听不到完整的话语，仅有毫无意义的气流经过。抬起手想要摸摸脖子，突然袭来一阵头昏目眩，只看到无数金星白光在眼前飘荡，肖溦步唯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容易缓下眩晕感。她伸手朝产生痛觉的后脑勺摸去，凸起的一个大肿块，手一碰就疼得泪水直流。
　　不过，她还活着……肖溦步从这阵疼痛中惟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身处黑暗中的她仍旧活在这个世上。
　　呼吸着略显密闭、混杂着淡淡木香的空气，记忆缓慢回来了，肖溦步想起失去意识前，王振错手拉不住她时脸上懊悔、急躁交织的表情，对方大声呼喊她的声音，她挣扎反抗却被秃驴用刀背敲昏，所有的一切像是前尘往事一般久远，却又那么清晰，肖溦步瞬间迷惑了：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一个时辰，半天？亦或一日？
　　她动了动脚，还未伸直就碰到边缘，肖溦步小心翼翼摸了过去，墙壁似的的一面东西竖立面前，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仍可确定那是木制的板子。
　　衣柜——当这两个字涌进脑中的时候，肖溦步顿觉得坠入冰窖般冷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满心绝望之下，她不禁自问：难道她取代莫言成为了柜女？！
　　“冷静，冷静，芝麻一定会来救我，一定会……”肖溦步无声自语，试图用反复强调的希望阻止身体的颤抖，唯今之计，只能把获救的希望寄托在白痴县令王振身上，至于不久的将来面对的是生还是是死，她已经不敢考虑了。
　　柜子有些微颠簸，却又不像是在崎岖的山间行进，肖溦步努力镇定下心神扒到像是柜门的地方，极小的缝隙透不进光，但有丝丝凉风灌进来，她贪婪地吸了一口，直觉得自己从地狱深处返回人间，混沌的脑子又能运转了。
　　“不能空等芝麻来救，应该做些什么通知他我的所在，应该……”肖溦步低声自语，她盘着双腿，单手托腮一阵苦思冥想。指尖触碰到嘴角沾着的大黑痣，她计上心来，用力扯下面团做成的黑痣往柜门边比划，连光也透不进的边缘，面团痣想要扔出去简直是异想天开。
　　“先要从这个烂衣柜里出去。”肖溦步轻声告诉自己，她抡起手掌，朝柜门上用力猛拍，一面扯开喉咙大喊：“放我出去，死秃驴！放我出去！”
　　她沙哑的声音在密闭狭小的空间中回荡、反复，震得她又开始头痛欲裂了。外边却无人理会她的声嘶力竭。衣柜腾云驾雾般越走越快，她停下毫无作用的喊叫把耳边贴在柜门上，隐约听见了轻微的水声，叮咚，叮咚，叮咚……不是河水流淌的哗啦声，这样的声响只能是泉水，或是溶洞内的暗河、积水。
　　肖溦步警醒过来，她似乎已经明白了大凶之宅内的秘密：假设凶宅处有机关、暗道与香积山里七弯八拐的溶洞相连通，那么之前搜寻凶宅无果就可以解释得通了。再联想与雷府宾客打赌，前往凶宅试胆那夜发生的诡异事件，装神弄鬼的贼和尚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他们只是躲在密道里偷窥外间情形罢了。
　　如此思考着，衣柜突然落地，肖溦步身子摇晃一个踉跄，扶着边缘正要开口诅咒，柜门被人打开，一道刺目的光线毫无预兆照射进来，她完全暴露在亮光中。被囚的算命术士闭眼等了须臾，直到双眼适应从黑暗到光明的骤然变化，她才慢慢睁开眼。
　　灯火通明的溶洞内，一众凶神恶煞的光头和尚映入视线，仿佛像是躲藏在地底深处的鬼怪，一个个露出狰狞的面孔，奸笑着注视自己的猎物。肖溦步竭力鼓起勇气，直视坐在虎皮凳上的首领——一个满脸横肉，不像善类的大胡子男子。
　　榕川县令王振无头苍蝇似的在肖溦步失踪的地方找了许久，哪里也没有骗钱神婆的身影，他懊恼地挥手，一拳打在粗壮的树杆上，哗啦啦地飘落几片枯黄的叶子，正像他此刻混乱焦躁的心情。
　　竭力压下慌乱，王振扔下弓箭拿起宝剑，一面严肃了表情，对“麻烦大叔”说道：“麻大人，你差人拿着本令的印信前去十里外军营调来五百兵士，而后你与官差一道留守县城，颁我命令：全城戒严，所有百姓不得随意出入，绝不允许贼和尚趁此机会混入城内。”
　　麻璠领命，一手拉紧缰绳，脚蹬一蹬策马离开。王振又将幺妹交与妙莲。
　　爱使性子的持盈看着兄长冷若冰霜的脸，也不敢出言反对令她回城的要求，王家小姐想着为救她而落入贼手的算命术士肖溦步，心里很是不安，她拉了拉兄长的衣摆，轻声说：“振哥哥，若是换了莹儿被掳去，你便不会这样焦急了。”
　　王振略微缓和了脸上的冰冷，俯下身揉揉幺妹的额发，答道：“莹儿若是被劫，作哥哥的亦会担心。现下肖溦步以身代你，哥哥并不觉得后悔，只是适才明明可以救她，哥哥却错失良机……”
　　“振哥哥，”持盈打断兄长的自责，抬起眼定定看着，一面伸出圆滚滚的小手，稚气而认真地说，“振哥哥定要保证救出肖姐姐，莹儿亦保证往后再不使坏作对。”
　　“一定。”王振伸出右手，二人的小拇指勾在一块，说了誓言。
　　“定然救出肖溦步。”榕川县令王振望着幺妹走远的背影，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他比谁都清楚，隐藏心底的那阵害怕，若果肖溦步遭到不幸，他也……王振倏地握紧手中的宝剑，脸上表情更严峻了。
　　一个时辰不到，驻守南疆榕川界内，听命于县令的兵丁便开到凶宅之前。县令王振接过军权，当下命令五十人为一队，共八队人马入山搜寻，其余一百人留在大凶之宅前待命。
　　得令进山的兵士们很快整装，隐入茂密的丛林里。王振回首，出神望着墙倒梁歪的凶宅，不禁回忆起被迫前来试胆的那个夜，如今，或许是树梢洒落阳光映照的缘故，缠绕屋舍周围的阴沉气息减淡了不少，一切都与那夜不同了，包括曾经在他身旁的肖溦步……
　　“等等。”王振抚额自语，他脑海里忽闪过一个什么想法，虽然仅有短短的一瞬，但比起漫无目的的寻找，此刻他似乎更应该解决某个亟待解释的疑问。
　　“贼和尚带着肖溦步，如何能够凭空消失，他们并非甚么得道高人，究竟是如何做到？”王振兀自低喃，说出心中的疑惑，他盯视地面，想要找寻刚才也许可能错过的蛛丝马迹。
　　前来支援的兵丁们面面相觑，不解这位以不管事闻名涞州境内的豪族县令究竟想要做什么。
　　王振并不理会旁人诧异的目光，自顾在肖溦步失踪的地方又走了一遭。杂草丛生，满是众人踩过的痕迹，无草的黄泥地上印印着杂乱无章的脚印，前的后的，向左叠着向右的脚步，毫无头绪，王振不禁又急了起来。
　　突然，他的视线被一片倾倒的矮树吸引，王振急切走了过去，仔细检视出现异状的草木。他记得这里是贼人连同肖溦步消失前，扬起呛人浓烟的大致所在，枝丫折断的这片树丛像是被什么人蛮力分开，进而出现左右倾倒的模样。
　　沿着折断树枝形成的路径穿过层林，便看到野草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一”字，如果不仔细看，恐怕很难发现树丛背后隐藏的这个细节。
　　王振眉头紧锁，从眼前情况来看，似乎不久前有谁被人拖着走过，有谁？答案清晰明了，除了叫贼和尚掳去的算命术士肖溦步外，再无其它可能。
　　“人来，”王振扬声招来兵头，吩咐道，“你挑二十名精壮兵士与本令同行，余者留在凶宅前，若有行迹可疑者，就地押下，留待本令处置。”
　　兵头应下，跟着榕川县令王振追寻那道拖拉痕迹，一路绕到凶宅后侧。然而，王振等人再前进不得，因为惟一提供贼人逃离方向的线索在破败白墙前突然中断，贼和尚再度消失，就像施展法术，穿墙而过一样。
　　“世上本没有鬼怪……”肖溦步半是认真的话语在脑中回响，王振紧握剑鞘，踱步走了一个来回，自言自语说道，“没有鬼怪，不能穿墙，那么，应该争样隐藏行踪？试胆那夜亦是，如何会找不到人？即便是躲，这破宅只有这目力可及的几间屋舍……等等，躲？！若是暗道呢？”
　　“明府大人，”候在一旁的兵头拱手行了一礼，犹豫着说，“有句说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振回过神，愣愣注视着兵头片刻，才说：“但讲无妨。”
　　“大人，卑职本是榕川本地人，早前就听老人们讲起，大凶之宅过往是前朝收藏宝贝、酒珍的地方，故而……”
　　“当有地窖一类的暗室？”王振眼前一亮，接口道，众人闻言默默点了点，似乎对这个说法很是赞同，榕川的县令直觉得这个推测离实际已经很接近了，忙又吩咐，“尔等快些动手，将这凶宅前前后后仔细找上一找，本令定要找出暗道入口。”
　　众兵大声响应，话音未落便拿起佩刀在墙上一阵敲打，咚咚咚的厚实声音响起，王振抑制不住失望地摇摇头，开局不利，于是众人又将搜寻范围扩大到桌案、梁柱，以及挂画、草棚等处。
　　久久寻找无果，正要气馁放弃之时，忽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欣喜的喊声：“明府大人，这里似乎有文章！”
　　王振快步来到面露喜悦的兵士前，朝案桌一侧的砖墙上敲了敲，干瘪而空洞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墙壁背后的回响。
　　“就是此处！”王振大喜，与兵头对视一眼，随着他一声命下，墙壁被众兵刨出个大窟窿，一片深邃的黑暗出现面前，幽幽的望不到尽头，伴着从地底深处透出的凉意，张牙舞爪的像是依靠吞噬活人为生的可怕怪兽，令人不自觉暗吞口水勉抑恐惧。
　　“明府大人……”素来胆大豪气的兵头缩缩肩膀，话未说出，转又把丧气想法吞回肚中，他看着榕川县令，请示道，“往下该如何行事？”
　　“火把。”王振面不改色望向暗道深处，简短吩咐。
　　片刻间燃起的松木火把送了过来，兵头按耐不住，怯生生又问：“明府大人，当真要入内么？”
　　王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许久来的第一个笑容，答道：“自然——”
　　肖溦步并不知晓王振这边的进展，她强抑惧怕迎向满脸横肉的男子，一副嫉恶如仇、慷慨赴死的英勇模样，然而她的伪装不过坚持了须臾，便极其狼狈的被衣柜两旁的贼和尚拽出柜子。她站立不稳止不住向前的冲势，差点跌个狗啃泥。
　　周围爆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声，刚才被县令王振所伤的几个脸上却没有笑容，疼痛已经让他们失去了理智，其中一个气急败坏地上前，一把抓住肖溦步的手腕，挥起大刀就想砍下去。
　　看着对方手起刀落，这危机关头，肖溦步思考不到其它，她瞪大眼，心里大叫：“王振！”一面等待生命的终结。
　　“等等。”虎皮凳上的横肉男懒洋洋开了口，情绪激动忙着呐喊助威的众人倏忽安静下来，想要结果肖溦步的贼和尚，停下拿着大刀的手，却颇不服气地大声反问：“大当家，争的还要便宜这个婆娘？我们一众兄弟遭的罪争么算？”
　　“想死还是争的？居然敢顶嘴！”外出劫人的领头狠狠瞪了属人一眼，将拉回身边。
　　“可是，二当家的，这婆娘害得我等兄弟受伤，这个仇难道不报……”
　　“那是你们没用。”横肉男面无表情走了过来，猛地伸手捻住肖溦步的下巴，半眯着眼睛打量一番。
　　“死了，不会是要我当压寨夫人吧？这老大要长得英俊潇洒一点我就勉强接受了，可这灰熊一样，也太对不起观众了吧？”肖溦步在心里胡乱咕哝，把可能的情况想了一遍。横肉男手上力道逐渐加大，疼得她泪水直往外冒，拼命忍住了才没有流下露出胆怯。
　　“这个小娘子还算勉强入目。”横肉男大当家缓缓说道，听得肖溦步大骇，又在心中感叹起来：想不到自己也有落入贼手，成为传说中的压寨夫人的一天，真是世事无常，前途难料。她自顾伤春悲秋哀叹命运，听到横肉男又说了一句：“明日装到柜中，代替逃跑的莫言卖到深山里去。”
　　“哈？不是压寨夫人啊？”肖溦步惊讶失言，脱口而出问道。
　　大当家愣了愣，想不竟然有人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冷笑一声，面露轻蔑说道：“就你这副长相，老子不至于这般饥不择食。”
　　肖溦步被呛得头脑发热，她气不打一处出来，一时忘记身处险境的害怕，用力挥开横肉当家的手，大声骂道：“死秃驴，跩什么跩，等会县令王振来，叫他把你们全灭了！”
　　啪的一声脆响，肖溦步不可思议地捂着脸，感觉到口中一股血腥味冲上来，面上火辣辣的疼。她脑中一片空白，两眼死死瞪视着某处地面，听到横肉男冷冰冰的话语：“老子最恨别人在旁边呱啦鬼叫，若不是莫言见了阎罗王，一时误了交货时辰，老子真想拧断你的脖子喂狗。”
　　肖溦步控制不住全身发抖，眼前这个男子似乎说到做到，不像玩笑，她知道秃驴们要杀她，就跟碾死一只蟑螂一样容易，可开始她完全没有想到这群人会如此凶残，他们与以往遇到的人不同，就算是荒唐如雷府众人也不会这般残暴冷酷。
　　算命术士此刻真正体会到了害怕，来榕川一年时间，她早忘记了险恶恐惧为何物，而现在，她真真切切感受到：除却城里遇到的或吝啬，或胆小，或古板的众人，世上还有一种叫做恶人的存在。
　　“你说的那个狗屁县令，哈哈哈……他若敢闯入这狐狸巢穴一样七弯八拐的溶洞内，老子保管他有来无回，死不见尸！”横肉男大当家的笑声回荡在耳边，肖溦步要紧牙关瞪着对方，同时在心里不断祈祷：
　　王振，千万不要来！千万不要进溶洞！
　　榕川县令王振接过兵头递过来的火把，扬起笑容，答道：“自然不会进去，本令争会为了救人枉顾众兵士的性命？”
　　“可是要救之人……”兵头不解，喃喃发问。
　　“不进并非不救，”王振挥挥手，倏地隐去脸上笑容，严肃了表情命令道，“众兵听令：速将山中猎户召集起来，弄清山中溶洞各个出入口，搜山的所有人，列队守住洞口，在找来松枝枯草燃起浓烟，给我将洞内贼人薰出来！”

　　衣柜储女【拾·烟火燎原】

　　兵士们看着县令王振脸上的自信笑容，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全都兴奋的振臂高呼响应烟熏贼匪的计划。
　　依命通知搜山队伍的传令兵返回禀告，各兵士已然就位。众人一齐动手找来柴草，许是官兵们气势高涨的缘故，须臾功夫洞口便架起大捆草木，随着王振一声令下，沾着些许水汽的木块遇着明火燃烧起来，扑腾挣扎了几下，火焰熄灭冒出大量浓烟。两个兵士拿着大蒲扇站在火堆之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将烟雾往溶洞里扇去，幸而天公作美扬起顺风，白烟借助这阵风势倒灌进洞，一路奔腾向前像是挥舞利剑英勇冲杀的将士。
　　“明府大人，”兵头走到注视洞口情况的县令王振身边，出言问道，“如此烟熏，不知被劫洞内的小娘子争生逃出？”
　　“她会逃出来……”榕川的县令微微笑了起来，目光放远，想起肖溦步在他面前玩的把戏，即便被人用绳绑紧，骗钱神婆亦可以自由解开，进而运用智慧逃离险境，王振如此坚信着。
　　“她定可见机出逃……”王振像是为了坚信心中所想，喃喃又说了一遍，只是心底的不安反复翻搅，他望着烟火缭绕的洞口，一时有些失神，刚才仿若地底深处传来的阻他进入的声音，竟然莫名觉得熟悉。
　　被囚的肖溦步不知王振烟熏溶洞的计划正如火如荼进行着，挨了横肉大当家一巴掌，左脸红肿头昏脑胀，此刻她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见着再无热闹可看，贼众们用麻绳将她绑了双手栓在钟乳石柱旁，而后围坐篝火边喝酒吃肉，瞬时忘记了肖溦步这号人物的存在。
　　肖溦步盯视着群魔乱舞的贼和尚，不动声色动了动，手腕上的麻绳被她弄得松了一些，虽然随时可以解开，但现在并没有逃出生天的把握，她唯有继续伪装被绑，静待合适的逃跑机会。
　　“为毛要救王持盈那个臭丫头，早知道就不当什么圣母了，自己找死啊，哎……”肖溦步咕哝着长长叹了一口气，然而抱怨归抱怨，倘若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恐怕还是会毫不犹豫的前去解救王家小姐。思及此，她烦躁地以手拍脸，碰到肿胀的左脸，她疼得咧了咧嘴。愣愣看着抬起的双手，她忽的想到什么，一一扫过自顾喝酒谈笑的秃驴们，她急急放下手，转把麻绳绕了回去，佯装淡定地摆了个符合被囚身份的姿势。
　　突然眼前一黑，肖溦步纳闷地抬起头，满脸横肉的大当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面前，她心里一紧，顿时慌了手脚，不禁暗忖：难道刚才的一切都被他看见了？！
　　“你这个婆娘，居然能够自己解开绳子，莫非是个会使法术的妖？”大当家松枝似的手倏地卡住算命术士的下颚，面露探究看了过来。
　　肖溦步强忍着挣扎反抗的冲动，她不敢动弹，亦作不得声，心里却骂开了：“你才是妖，你全家是妖！把你的脏猪手从姑奶奶柔嫩可爱的下巴拿开！”
　　横肉男没有读心术，他面无表情伸出另一只手抓起肖溦步的胳膊，冷冷说道：“都解开绳子了，以为不反抗，老子便发现不了了？”
　　“解不解开跟你有半毛钱关系，猪！死猪！放开你的猪蹄！”眼见被人揭穿，肖溦步恼羞成怒索性豁了出去，心里认定秃驴们要她代替莫言卖到远方，碍于赚钱关系，众贼一时半会也不会拿她怎样，念及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算命术士隐约找回以往的勇气，有恃无恐地骂了起来。
　　啪的又是一巴掌，肖溦步的右脸应声挂了彩，这下左右对称，红肿浑圆得像是祭祀用的腊猪头。
　　“王八蛋！懂点怜香惜玉好不好，你个横肉猪，还越打越上瘾了？！”肖溦步没能骂出声，虽然满腹怒火烧得旺盛，她仍是个识时务的人，眼前形势于她不利，就算口头占了上风，最后吃苦受罪的还是她自己。于是算命术士沉默下来，恨恨瞪着对方，如果眼神可以杀死人，横肉大当家早被她大卸八块熬成肉汤了。
　　“有意思，老子忽然有些后悔把你卖了。”大当家眼中流露暧昧神色，阴沉地笑了起来。
　　“又变成八点档狗血苦情剧了？要抓我当压寨夫人？”肖溦步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什么，不禁开始想象自己领着一群山贼儿子下山打劫的场景。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瞬间将她包围，算命术士恶心得快要昏厥过去。
　　正要想法改变可能的悲剧前景，横肉男倏忽反悔，他厌恶地皱了皱眉，见到什么肮脏东西似的急急放开钳制肖溦步下颚的手，嘴上喃喃说道：“老子真是鬼迷心窍了，这种啰嗦凶恶的婆娘，还是卖了折磨旁人去。”
　　肖溦步暗暗高兴自己扮作黑痣妇人的先见之明，她低头也不言语，转又思考如何撵走横肉男的方法。
　　她的计划还未形成，大当家泛起的片刻动摇早已消失无影，只见横肉男扬手招来一个手下，吩咐道：“给老子绑结实了，下次再看见这个婆娘挣脱绳子，老子要你们一个个倒挂树上扮喜鹊！”
　　小喽啰大惊失色，嗫嚅着拿起麻绳，将肖溦步五花大绑捆个牢固，只差没有在绳疙瘩上踩上两脚加以固定。
　　肖溦步动弹不得，以前在白痴县令王振面前玩过的解绳把戏再不能凑效，她不禁感到后悔，自顾思忖若是取下黑痣运用姿色，混个压寨夫人的胜算究竟有几分，无奈她目光刚触到大当家脸上颤动的横肉，胃部立马翻滚涌上一阵难受。
　　她不解这阵强烈的厌恶感从何而来，或许是那两巴掌的功劳，又或者……肖溦步脑海里浮现王振的面容，肖溦步无论如何也不能忍受为保性命献媚讨好的想法了。“生理性厌恶，还有家庭暴力，实在无法容忍，苍天大地，我好歹也是个猪脚，怎么也应该配个有点人样的男猪啊……算了，算了，到了买主家再想办法逃回榕川吧……”她喃喃自语，多此一举地想要把原因从王振身上引开。
　　守在算命术士旁边的小啰嗦可怜巴巴望着不远处围坐篝火的同伙，不禁心生嫉妒，他收回视线，真是愈看肖溦步愈觉不爽。
　　“死、死婆娘，害得我、我、我不得参加热闹，再跑小心砍了、砍了你！”小喽啰恶狠狠骂了一句发泄心中的不满，他还嫌不够，又补上一脚才觉舒服。然而他还是离开不得，最后也只能丧气坐在石墩上，大口喝着闷酒。
　　“你个结巴死秃驴！等会王振杀来，我要你下油锅，满清十大酷刑轮番折磨你！”肖溦步暗自诅咒了千万遍，脸上却装出淡然不介怀的表情，保持着淡淡的笑容。
　　结巴喽啰见其是个不会出声的闷葫芦，他踹了肖溦步两脚，也就失去了兴趣。
　　尽量争取低调的算命术士忍辱负重终于达到了目的，周围全是闹哄哄的喧嚣声，无人再理会她的动静，已经不能再冒险解开绳子，若给横肉男看见，这次一定会把她砍了试刀。
　　肖溦步背靠钟乳石柱，顿时感到一阵无能为力的虚脱感，无边的困倦袭上来，她真想放手不管，所有的一切，心里迷茫过去的努力究竟为了什么，她实在太累了，现在只想闭上眼，再醒来的时候，能够在朝思梦想的家里……肖溦步按耐不住垂下眼皮，面前的火焰变成模糊跳跃的一个光点。
　　“我即刻来救你，肖溦步！不许死！”有谁在远方呼喊？是谁要来救她？有股呛人的烟味……等等，烟味？！
　　算命术士倏地睁开眼左右查看，一面吸着鼻子用力嗅了嗅。
　　“作、作甚么，你、你是狗么？”小喽啰眯着惺忪的醉眼，喷着难闻的酒气结结巴巴问。
　　肖溦步恨恨磨牙，瞪着眼，出其不意叫了一声：“嗷！”
　　结巴喽啰惊得跌坐在地，待反应过来，他拍拍屁 股上的灰尘，满脸晦气地骂：“疯狗，真是只疯狗！”他说着悻悻然挪远一些，像是害怕肖溦步会突然狂性大作，扑上来撕咬他似的。
　　算命术士无声冷哼，却没有与其再作纠缠。她再度闭上眼，仔细感受片刻，不由得笑了起来，空气中这股微弱的烟熏味，绝不是秃驴们欢聚燃起的篝火，看来白痴县令察觉到凶宅的秘密，开始行动了，幸好王振不会蠢到进入迷宫似的溶洞，而是运用计谋逼迫众贼自行出来。
　　她的机会来了……肖溦步有些得意地看着觉察不对劲的秃驴们脸上的惊惶与慌乱，低头看向捆绑得异常牢固的手腕上的绳子，她心里咯噔一下，倏地变了脸色。
　　“死芝麻，我解不开绳子，你不会连我也一起薰成云腿吧？！”
　　坚信肖溦步能够逃脱的榕川县令自信满满注视着出口的动静，浓烟大量涌入，除了等待与烧柴，时间久得令众人忘记还能再做什么。
　　正在大家面露麻木苦苦等待之际，突然白眼中传来声响，接着便见到一张被熏得跟锅底一样灰黑的面孔露了出来。无须县令开口，期盼已久的众兵呼喊着，七手八脚将人拿下，转瞬便扭送到王振面前。
　　“肖溦步呢？你们掳去的那个女子呢？她在哪里？！”王振再掩饰不住内心的焦急，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厉声问道。
　　众兵官被县令大人不同寻常的语气惊吓到，不由侧目，眼前出言发问的县官哪里像个温文尔雅的书香子弟，分明就是个面露杀气的凶恶修罗。
　　“咳咳咳……”第一个出来的贼和尚被浓烟呛得不轻，他抚胸流涕咳了许久，才艰难地找回语言，答道，“不、不晓得，混乱之间找不着方向，大家、大家……”
　　“本令问的是肖溦步在哪里！”王振不耐烦地打断贼人漫无边际的话语，他一手抓着对方的衣领使力晃了晃，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个、那个婆、婆娘……”贼和尚闻言结巴更甚，触到王振的目光，他慌忙改口，语无伦次解释，“那位小、小娘子，被大当家绑在石柱上，我方才、方才在她旁边看守，她跑过一次，再绑便绑死了，浓烟来时，我、我见她被熏昏过去，许是死、死了……”
　　“你为何不救她，为何不救她！”王振面容扭曲，一把推开结巴贼人，他握紧手中宝剑，大声命令，“兵头，吩咐众兵丁守好出口，若是放跑一个，你们提头来见！”
　　众人战战兢兢不及答应，便见榕川的县令提着宝剑，一声不响冲入烟熏火燎的溶洞内。
　　“大人！危险！”兵士们大叫，却劝不住王振入洞的决心。兵头心里着发慌，忙布置洞外守卫，一面拿上防身武器领了五名属下，亦跟在县令王振身后，投入烟火之中。
　　浓烟满目，呛得人泪水直流睁不开眼，王振抬起左手以袖掩鼻，沿着滑溜溜的石壁边缘向前摸索着。身后传来兵头的声音，明知众人一块行事更能保证安全，他却不敢放慢脚下步伐，想着早一分寻到肖溦步，便多一分生的希望。此刻，懊悔、不安已然被他抛诸脑后，王振心里只剩下救出肖溦步这一个信念。
　　越往前走，见到越多倒地挣扎、几乎薰瞎了眼的贼和尚，每次上前查看，王振总要提心吊胆一番，确认不是他心里所想的那个女子，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这样的紧张、释怀的过程重复了无数次，仍是不见肖溦步的身影，呼吸已经有些变得困难，王振却没有丝毫放弃回头的打算，而好容易压抑心底的不安渐次将他包围，他只是努力不去深想。
　　若果肖溦步因他失误遇到不幸这个问题隐约摆在面前，王振挥动剑柄驱开烟雾，视线所及唯有一片白，他一面害怕，一面前进，一面倾听洞穴内带着回音的哭喊。
　　“王……王振……”嘈杂中，一阵微弱的呼唤从某个方向飘荡过来。王振眼睛一亮，瞬间隐去疲惫恢复了精神他也不管是否焦急中出现的幻觉，对着虚空大喊：“肖溦步，是你么？回答我。”
　　烟雾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眼睛不能视物只见得白，他张开嘴，浓烟便灌入口中，拼命咳了三咳，才勉强将话喊出。
　　“这里……快薰成云腿了……”烟雾背后肖溦步嗡嗡的话语，像是隔着一层什么阻碍物讲话，王振听着虽有些哭笑不得，却又暗暗放了心，此刻还懂得玩笑自嘲，情况应该不致太糟。
　　“等等，我这便过去救你！”王振对着辨不清方向的声音来源大喊，滚滚浓雾薰得他的眼睛疼痛难受，像是针扎一样，倘若双眼会被熏瞎，在那之前，他定要将肖溦步救出这片烟海。
　　“再等就变成腊鸭了，我自己走过去啦！”肖溦步不耐烦地说，听着声音渐渐靠近，似乎就要来到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你不是被绑得不能动弹？……”王振不及说出疑惑，他已经可以看到肖溦步的脸，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正前方三、四步距离，于是喜悦取代纳罕，他一时间五味参杂，伸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芝麻，你果然来救我了！”肖溦步回握王振的手，开心地说，再看她脸上掩着块布条，难怪声音听着怪异，王振刚想说话，见到算命术士青蛙一般半蹲在地的可笑模样。
　　“你争么……”王振噗嗤好笑，话未出口，便被肖溦步拉着一道蹲了下来。
　　“王芝麻童鞋，你就是这副德性冲进来救人啊？我可不想跟你殉情哦，给你，赶紧！”肖溦步急急解下掩着口鼻的湿布条递到对方手中，一面自以为是地教导道，“火宅常识：趴着走被烟熏的机率要小很多，还有就是用湿毛巾掩住口鼻，这个布条上面浸的虽然是酒，但一样可以保证最小限度的吸入烟气损害肺部。”
　　“可是你争么办？……”王振还在犹豫，肖溦步忙催促：“少跟我废话，再不走眼睛就要瞎了！”
　　王振这才停下推托，一面护着肖溦步在浓烟中摸索，与跟在后面的兵头会合后，众人跌跌撞撞沿着原路返回，烟雾中什么也不看不想闷头直走，时间仿佛过了上百年，王振等人才摸到洞口，见到了外间的明媚阳光，鸟语花香。
　　深吸一口气，肺部涌进嫩草特有的清新，置换出烟气的呛味，令人重新活了过来，回到世间。
　　“王振……”肖溦步笑看着白痴县令，开口像是要说什么，她身后一步距离地方突然现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肖溦步，小心！”王振瞪着眼急切大喊，肖溦步看到地面倒映一个挥刀姿势的黑影，蓦然回首，她眼里出现的是大当家满是横肉的脸，以及他手中明晃晃的大刀。
　　“引来官兵灭我巢穴，老子劈死你！”

　　衣柜储女【壹拾壹·扪心】

　　刀影横斜，看到艳阳下刺目的一闪，便见鲜血飞溅，热呼呼黏稠稠地滴下，嘀嗒、嘀嗒，她仿佛能够感觉液体滴落地面的轻微声音，“啊”的一声尖叫，肖溦步倏地睁开眼，模糊的景物逐渐清晰，一架暗金线的帐幔率先映入视线里，目光微移，是陌生的室内陈设，华丽而不失雅致。
　　床沿垂着的铜香球漫溢出好闻的味道，就像寺院佛像旁边永远不见减少的盘香，然而味道更为清新，就连肖溦步这种没常识的人也知道燃着的香料是高级货。想到值钱的东西，肖溦步瞬间来了精神，先前噩梦带来的难受也一并扫除。
　　“这是甚么地方，贼窝？不像啊……”她在心里咕哝，一面动了动指尖，进而抬起左手，触碰到身上盖着的薄被锦面，微凉滑溜的感觉令算命术士又清醒了几分。
　　回忆，肖溦步挣扎着坐了起来，头昏目眩袭来，她急忙闭上眼，看见几道白光、金星在眼前晃过。
　　“被劫到溶洞里……解开绳子趁乱出逃……遇到芝麻……逃出洞外重见天日……然后……”肖溦步双手托着脑袋喃喃自语，虽然此刻喉咙沙哑，但仍不足以阻止她一边嘟囔一边回想昏睡前发生的事情，记忆到达最后关头，嘎然中止，只剩血流的画面凝固。
　　肖溦步惊慌地左右看了看，除手腕上有些许无伤大雅的瘀伤外，全身上下再不见其它伤痕，可她还记得横肉男大当家一脸凶神恶煞地挥刀，尽管平时跟人吹嘘道行高深，法力无边，但自己是个什么斤两，她肖溦步比谁都清楚。
　　血……肖溦步清楚记得地上绽开的血滴，不是自己又会是谁？她心里忽的一紧，急急掀开薄被下了床。
　　缓步出了里间，不见半个人影，算命术士差点以为自己早登天堂作了古，抬眼看到半掩的格窗泄露室外红艳，一树的秋海棠探头过来，摇曳着传来淡香，远处云白天蓝，构成副窗框定格的深秋图景。肖溦步没有过多留意这些景致，更没有兴奋盘算室内外装饰的名贵物件值几个钱，她的注意被海棠树下站着的男子吸引，一时移不开视线。
　　男子坐在月牙凳上，双眼怔怔望着前方某处，却又不是认真注视什么的样子，仅仅是失神的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动作，仿佛已经沉入了梦乡之中。对方并没有察觉肖溦步的动静，算命术士不禁有些得意，她蹑手蹑脚，猫着腰摸了过去，等来到男子身边，她抬起双手在对方的耳朵边，大喊：“芝麻！”
　　在院中枯坐的王振被吓一跳，身子一个踉跄差点跌下圆凳，好容易平复了惊吓，他回首看清来者，一脸不敢相信地愣了须臾，嘴巴边漾出一抹笑，难掩内心的欣喜，然而他忽的皱了皱眉头，强忍苦痛似的咬了咬牙。
　　肖溦步疑惑不解，视线落在王振左臂上，她这才看见对方臂上缠着纱布，这一瞬间所有记忆都回来了……
　　横肉男大当家凶狠挥刀劈了过来，王振不顾一切上前阻止，为她挡了那一刀……原来她看见的是王振受伤后流下的血。
　　“神婆你醒了，有否不适，争么做贼一样也不支一声，都昏睡一整天了，孙医师又讲无事，只是惊吓过度，想不到神婆这样的人也……”王振含笑，语无伦次说道。
　　肖溦步眼角湿润，拼命忍住夺眶的泪水，因为压抑感动，她说出口的话颇有几分凶恶，听得榕川的县令还以为自己的言语开罪了对方。
　　“怪不得我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不怕告诉你，我刚才简直就是饿醒的，哈、哈、哈。”肖溦步干笑三声转移话题，只是笑声抽得她胃疼，也不知道是不是饿到极致的缘故。
　　王振也是笑，这回他不再话唠，他定定看着肖溦步的脸，柔柔笑着听其胡言乱语。肖溦步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渐次沉默下来，隐约又想起王振将要升官外调的事。她低下头酝酿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一面佯装轻松随意的口吻，笑着开口：“喂，王芝麻。”
　　县令大人微笑与之对视，肖溦步别开脸看向悬挂屋檐下叮当作响的铜铃，说道：“这次你救了我，以前欠的那些一笔勾销啦，今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了，哈哈……”
　　干瘪的笑声消融在秋日的凉风里，惊起枝头乌鸦乱叫，屋檐下溜过一只黑猫，跐溜一下没了踪影。不祥，肖溦步皱起眉头，在心里念叨道，黑乌鸦，黑猫，大凶！
　　“争能勾销？”王振脱口而出打断骗钱术士的走神，他看着肖溦步的眼，语气认真说道，“以前所欠皆可用金钱计值，我可是拼了性命救你，这次自然是你欠我的多些，一笔勾销？神婆你也太会算计了罢？”
　　肖溦步不懂白痴县令是讲真还是玩笑，她听着火了起来，呱啦呱啦反驳道：“喂，王振童鞋，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求你救我了？你那是多此一举知道吗，这个不算工伤，没得报销医药费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二人说着争执起来，突听到一连串震天响的“咕噜咕噜”声，王振、肖溦步愣愣对视一眼，耐不住停下争吵大笑起来。
　　“用膳再说，用膳再说。”王振好笑，刚想招来仆役送上菜肴，肖溦步突然在身后喊了一声：“王振！”
　　榕川县令缓缓回首，不解对方的欲言又止。正是这一刹那的犹豫，肖溦步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想问的话。
　　“肖姐姐！”持盈、妙莲等人闻得肖溦步醒来的消息，全都跑了过来，一伙人反复说着那日惊险情形，一时间不由得热泪盈眶，哽咽了声音。王家小姐欢喜地扑进肖溦步怀里，笑嘻嘻地说了许多亲热话，看样子已经完全接受了算命术士的存在。
　　王振命了仆役移来屏风、桌案、圆凳等物，众人围坐一桌，谈笑着忘记了曾有的惊惧、苦痛，而别离的步伐却未因此减慢脚步，不过眨眼时间，便到了王家兄妹启程进京的日子，肖溦步等人送到码头，挥手告别之时几乎没有悲苦的泪水，除了心存疑问的算命术士肖溦步，王振是否升迁调任的事她一直没有机会问出。
　　“肖姐姐！”持盈一蹦一跳来到肖溦步面前，她梳着双髻的发上簪着两只金蝴蝶，随着走动的步子扑腾着，王家小姐大眼睛忽闪，模样神秘左右看了看。
　　算命术士也跟着她看，不远处，县令王振被一城乡绅围在中间脱身不得，祖饯之宴又是饮酒又是拜神，忙得昏头转向，丝毫没有肖溦步、“麻烦”县丞等人说话的份，于是他们几个送别的对象变成了接受皇太子召见的林妙莲与偷跑过来的王家小姐。
　　“怎么不是‘臭术士’了？”肖溦步收回视线，笑看着持盈，揶揄道。
　　“之前是之前，现下是现下么，”王家小姐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嘟囔着辩解道，“此番肖姐姐救了莹儿，莹儿若是作对，岂不是令人笑话？还有莹儿跟振哥哥保证再不作对的，不过……”
　　小姑娘狡黠地眨眨眼，继续说道：“莹儿只保证再肖姐姐面前不作对，可不是在所有人前，振哥哥定是误会了，哈哈哈……”头顶新制假发的“麻烦大叔”很有危机意识地挪动脚步，躲到了算命术士身后，然而今日王家小姐对“大叔”并不感兴趣，见她掏出个小木盒，缓缓打开。
　　肖溦步愣了愣，见到一支模样熟悉的金簪出现面前。“这是……”她伸手接过，怔怔注视着，喃喃问道。
　　“上次食肆里用膳典当的簪子，莹儿央振哥哥赎回来了。”持盈想起自己做过的恶事，愧疚表情不过在脸上一晃而过，她又笑了起来，说道，“来，莹儿为肖姐姐簪上。”
　　肖溦步总觉不对劲，她皱眉弯下腰，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着，听到王家小姐欢快地拍手称赞，她忙掏出小镜，圆形的一方空间显现头上风景：嗡嗡嗡地盘旋着一只小指粗的蜜蜂，直把她的发髻当成花丛。
　　算命术士抬手猛赶，却碰到头上黏糊的什么东西，伸手一抹，像是蜂蜜的琥珀色液体沾满指尖。
　　“哈哈哈……你争的也误会莹儿不作对了，莹儿保证的是那日，那日，哈哈哈……”持盈抚着肚子大笑，一面扮了个鬼脸，她忽的被人提起，怯生生抬眼，见到其兄不悦的面容。
　　“放开莹儿么，莹儿还要跟妥儿话别呢。”王家小姐装出可怜模样看着其兄。
　　“上船，快起航了。”王振态度强硬不作让步，持盈挣扎着对李妥儿大喊：“妥儿，十年后你来娶我。”
　　“噗！”肖溦步别过脸，没忍住笑了出声，她撞撞面红耳赤的骗钱同伴，不遗余力打趣道，“人家这是爱情宣言，你好歹应一声呀。”
　　“谁会娶这个野丫头！”妥儿恼怒，气急败坏反驳道。
　　二人正在斗嘴，唯恐天下不乱的王家小姐又喊道：“肖姐姐，莹儿承认你是二嫂嫂了！”
　　妥儿立马没有了害羞，一下耐不住笑倒在地，肖溦步却是哭笑不得，这两兄妹说话之前，就不能先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真还以为人人争抢着嫁入豪门傍大款呢！
　　不等肖溦步解释，王家小姐便上了船，挥手告别中，持盈带着这个美丽的误会回到京城。
　　生活沉静时光飞逝，转眼过了十一、十二月，正月的庆祝延续到十五，各家各户忙碌的时候，县令王振却久久不归。肖溦步维持老模样蹲在光明寺算命摊前看着往来香客，她的模样表情还跟两年前初到时一样，惟一不同的仅是换上了适合季节的厚实衣裳。今日便是一年一度的元宵了，温润的南疆虽无严寒，冷风呼呼着还是有些刺骨，肖溦步木然搓了搓双手，放到面前哈了一口气。
　　“肖不不，你倒是卖力点吆喝一声啊。”她身旁的李妥儿口气不善抱怨，一副恨不得上前踹人的恼怒样子。
　　算命术士瞪着前方，有气无力喊了一句：“看相，算命，解签，可看前生，能知未来，避祸得福，尽在掌握，走过路过，不可错过。”
　　生意冷清无人搭理，香客们怀揣在寺院里求到的灵符，一脸喜滋滋地赶去看灯会。“没人买护符，收摊回家吧，冻得要人命。”肖溦步摊摊手，模样可怜地哀求。
　　妥儿不理，冷冷说道：“你又欠我家房租了，要不努力赚钱，要不嫁人还债，随你选择。”于是算命术士把后面的长篇大论吞回肚中，老老实实坐在摊前，保持单手支着脑袋的姿势。
　　前方走过一位妇人，不经意斜了算命术士一眼，她停下脚步快速走到摊位面前，面露得意看着肖溦步，宣布道：“我叶家小妾产下子嗣，多亏了光明寺的灵符，不似你这骗钱术士，只会说胡话。”
　　肖溦步听得莫名所以，抬头一看见是曾经斥责过她的香料铺叶夫人，她忙干笑两声，反问：“所以呢？跟我有一毛钱关系？你家子嗣又不是我生的，跟我汇报什么？”
　　“我这是告诉你个骗钱术士，我堂堂嫡妻，不像你当初说的嫉妒纳妾……”叶夫人不停说着，看样子一时半会没有结束的趋势，肖溦步翻了个白眼，忽的她计上心来，指着天空喊道：“看，灰机，呃，不，是孔明灯！好大的孔明灯！”
　　叶夫人好奇看过去，灰沉沉的天空什么也没有，她回首正要继续，摊位上却只剩一脸无奈表情的李妥儿了。
　　“无聊的女人，给老公纳妾还这么开心，是我早一巴掌打过去说拜拜了。”肖溦步拉紧身上的小夹袄，边走边咕哝，形形色色经过身边的人，似乎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今日元宵，她才记起晚间的赏灯大会，肚子在这时咕噜哀嚎起来，她拍了拍肚皮，当下决定先到面食摊附近晃荡晃荡再说。
　　低头走了两步，她注意着是否有遗落在地的铜钱，一双六合靴映入视线挡住了算命术士的去路。肖溦步纳罕抬头，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含笑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王、王振？！”肖溦步大叫出声，察觉周围人投来疑惑目光，她慌忙掩住嘴，凑近了些小声问，“你不是升官发财去了吗，怎么又回榕川？”
　　“哪个说我升官？还是榕川的七品县令。”王振好笑，柔声答道。
　　他旁边的跟班“麻烦大叔”挤了过来，忙不迭说明，脸上交织着惋惜与欣喜两种表情：“我家大人放弃升迁，又回来继任了，这一切还不是因为……”
　　“咳、咳！”王振猛咳，打断县丞麻璠的话，以眼神作了示意。
　　肖溦步看着二人眉来眼去低声嘀咕，也不知他们葫芦里买什么药，她笑着打趣，说得没心没肺：“你跟大叔在商量什么，这么神神秘秘，该不会你们俩有奸 情吧，哈哈哈。”
　　“胡言！”王振与麻璠二人异口同声反驳，圆睁着眼的样子都是一般模样，惹得肖溦步笑得更加放肆。
　　榕川的县令惶惶不安看了属下一眼，见到“大叔”挥挥手催促他快言，王振犹豫着挪了一步，仿佛鼓起所有勇气，从背后拿出宝剑递到肖溦步面前。
　　“这是干什么？跟我单挑？”肖溦步强忍笑意，明知故问说道。
　　“已经将嫁娶的彩礼交与房东琼花娘子，这下只等肖术士点头了。”“麻烦大叔”脸上笑得灿烂，揉搓着双手，一面说，一面想着刚对上眼的妥儿娘亲。
　　“嫁娶？”肖溦步心里暗喜，佯装不解，反问道，“怎么，王芝麻要跟‘夜叉婆’成婚？真是恭喜了。”
　　“要娶的是你！”王振终于忍耐不住大声说了出来，他话音未落，引来来往路人的侧目，王振也不理会旁人的眼光，定定看着算命术士。
　　肖溦步努力不让自己的高兴被旁人发现，一面在心里酝酿着应承的话，见着王振再走进一步，满脸认真，一字一顿说道：“溦步，你能嫁入王家作妾么？”
　　笑容凝固面上，瞬间变得冰冷，肖溦步低下头，王振看不清她面上表情，只听到她喃喃的说话声：“妾？你说妾？”不等对方回答，肖溦步猛然抬起头，愤愤说道：“你才作妾，王八蛋，不要侮辱人！”
　　王振急忙凑到属下身边，低声讨教：“她说不作妾室……如何是好？还是只有那个……”
　　“有话大声点说，偷偷摸摸有什么见不得光！”肖溦步恼火，大声吼道。
　　“方才我话未讲完，”王振局促地看了肖溦步一眼，接着说，“实际上，身为琅琊王家长子要娶你为嫡妻是绝不可能的，此番回京，我已与家姐商量妥当。”
　　肖溦步不耐烦地扫了白痴县令一眼，不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
　　“我自此不再是琅琊王家之人，如此便可以……”王振浅笑，说出这句。
　　“你的意思是……为了娶我为妻，与家里决裂了？！”肖溦步惊讶得张大嘴，不敢置信地问。
　　王振点点头，自我打趣道：“不过今后只能在县令任上终其一生，也不是甚么多金豪族了，也不知骗钱的神婆看不看得上……”
　　“笨蛋！”肖溦步红了眼眶，大声骂道，“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县令！”
　　“有甚么办法呢？”王振笑了起来，秃了头的“麻烦”县丞在旁抹了抹眼泪，似乎在感动，又仿佛在为上宪不值。
　　肖溦步倏地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食肆，轻声说：“肚子饿了，要吃饭。”
　　“溦步你还未……”王振等不到答案，心急追问。
　　“借钱吃大餐过元宵，不还的那种。”肖溦步答非所问，王振想了好久，等到明白“借钱不还”的含义，他慌忙跟上，留下“麻烦大叔”愣在原处冥思苦想。
　　砰的一声，夜空炸开一朵绚烂的爆竹，元宵夜游已然开始，肖溦步望着被花火染红的天空，想象着远方的亲人，或许正用同样的姿势仰望夜空，星光闪烁，她向着远方低喃：
　　溦步在古代过得很好，未来也会一直幸福下去……
　　——全篇完——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