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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傲梅立雪
　　作者：白酒


　　第一章 情缘初现

　　踏进书房便一眼瞥见书桌上的一抹绿色，是一支万年青，挺立在一只普通简单的白色瓷花瓶中，倒也给严肃的书桌添了一丝生气。一转身，窗外的花香蝶舞沁人心脾，朱浩轩忍不住疑惑自己为何从来不曾察觉原来书房里还有这么一扇窗户。等等，这些都是谁弄的？谁私自进了书房？
　　这时，父亲的老仆凡叔走来，说：“少爷，王爷在上堂，要见您。”
　　朱浩轩，镇安王朱闲之子。因与当今太子朱正轩同年同月同日所生，自小常在宫中与太子一同读书习武，深得皇上赏识，年方二三，已是锦衣卫副统领。
　　镇安王爷是当今圣上之兄长，忠君忠国，每日对儿子的训诫是例行公事。浩轩昨日陪同皇上太子狩猎此时方回，疲惫不堪，终于听完父亲训诫，便走回书房休息。刚迈进一条腿便愣了，一陌生女子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那女子听见动静便抬起头来，正迎上浩轩诧异的眼神，她微微一笑，说：“你回来啦？我叫清儿。张妈家里有事，这几天我会整理书房。”说完欠了欠身，轻盈地离开。
　　原来是丫鬟。可似乎从未见过她，想到这，浩轩心里忍不住笑起来：自己整日在宫中，何曾留意过家里的人？不过这丫鬟，虽说貌不惊人，但言行举止清吟大方，毫无谦卑之色，的确从未见过。而书桌上翻开的是……居然是《文始经》！这是道教三经之一，在如今儒学当权的时代已经很少有人问津了。伊太傅认为道学在许多方面对掌权者有警戒作用，但也只传授《道德经》与正轩、浩轩。而一个丫鬟，却能看懂？想把书放回书架，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书架——原本随意摆放的书被整齐的归类，不同类别间放着一块方木，方木上写着：政、兵、文、礼……难道，这些都是刚才那丫鬟整理的？几百本书，内容繁杂，她怎么能整理得这么有序？这一惊，非同小可。
　　此时，清儿端着一杯茶进来，发现浩轩拿着书，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未经允许便私自改变书的摆放位置还请原谅，我只是觉得这样找起书来比较容易。另外，窗户开着能驱散书房的纸卷味，也比较明敞……”她顿了顿，伸手指了指不远处花园左侧的厢房，又说：“我住那儿，有事喊我就行。”然后径自离开。留下浩轩独自纳闷：她到底是不是丫鬟？和自己说话不用尊敬的语气，眼神里似乎还有一股傲气。随手托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这是怎么了？连杯普普通通的茶也觉得比以往清新爽口。
　　第二天，浩轩睡到辰时方起床，给父母请安过后便往书房去了。而清儿，又在看书。她并未察觉浩轩的到来。浩轩意识到自己会打扰她，于是悄然转身。走到拐角处，却又疑惑：为什么会因为打扰她看书就离开？到底谁是主人？浩轩无奈的自嘲一翻却又不忍回去，只好走回卧房。他虽已不小，但与太子二人立志要成为有用之人，故一直反对早早成亲。浩轩生性沉稳冷静，除了自己的母亲外，清儿是他第一个正眼看过的女子。
　　大约半个时辰后，浩轩猛然想起下个月挑选新人进锦衣卫的折子未拟好，不得不去书房。未等进门，迎面飞来一个杯盖，浩轩敏捷的伸手接住，无奈道：“你小子又偷溜出宫！”
　　太子正轩正坐在太师椅上，双腿架在茶几上，悠闲地转着手里的茶杯，道：“我都求父皇好几次了，可那刻板老头就是不答应让我们出去走走，唉，注定这辈子要闷死宫中了。”作为太子，总有人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繁文缛节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次偷偷出宫，都把自己放纵得跟无赖似的。
　　果然，正轩飞起一脚把旁边的矮茶几踢向浩轩：“陪哥玩玩！”浩轩反踢一脚：“叫我一声哥先！”虽说正轩先出生几个时辰，但他从小调皮爱玩，看起来浩轩倒更成熟，于是连皇上都开玩笑说应该浩轩当兄长，为此正轩很是不服。二人正打得难分难解，清儿却突然进来。一只凳子飞向她，随着一声惨叫和杯子破裂的声音，浩轩、正轩方知道伤着她了。浩轩忙冲过去，扶起清儿问她伤的重不重用不用看大夫。清儿依然微微一笑，说并无大碍，将杯子碎片拾起后一瘸一拐的走了。
　　回过头，正轩用一种狡猾的眼神盯着他，似笑非笑的说：“什么时候冷酷无情的锦衣卫副统领变得这么温柔了？”
　　浩轩并不搭腔，正轩却不饶他：“不如宫女漂亮啊！也没宫女懂规矩……”浩轩适时泼了盆凉水：“回宫去！”正轩只好陪着笑说：“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态度该热情点吧？”浩轩忍不住笑了：“十天有六天都偷溜出来，就不怕我告密去？”正轩反笑道：“要是没有你副统领的帮忙，我有那么容易出来吗？告密去吧，大不了咱哥俩一起受罚！”
　　二人正打算出去喝酒，一小丫鬟送了两杯茶进来。她叫小玉，五六岁就被卖进王府，十年了，在茶水房做事，有时也给浩轩送茶。“少爷，清儿姐姐伤着腿了，您要是有吩咐就叫小玉。”正轩本已站起身，听见这话却一屁股坐下，依然带着狡猾的笑：“她伤的严重吗？”小玉直视着正轩：“回太子殿下，清儿姐姐左腿小腿青了一大块，不过她正在用药敷。”“那，她和你们少爷关系不错吧？”
　　浩轩被茶呛了一口，咳的脸都紫了。正轩得意的笑着，接着问：“你叫她姐姐，是不是因为她有特殊身份？”浩轩好不容易缓过气儿，正要大骂正轩。小玉却突然两眼放光，激动的说：“清儿姐姐可不是一般人！她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事，懂得很多道理。她总跟我说虽然我们是丫鬟，可我们并不是低人一等，不用低声下气的说话，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比那些有钱人还高贵……”似乎发觉自己说多了，小玉咬住双唇不敢往下说。那两人都愣住了。这些话，在等级森严的皇族中绝对是大逆不道。小玉害怕的哆嗦起来，突然跪下哭道：“太子殿下，少爷，那些话都是奴婢说的，和清儿姐姐没关系，奴婢不该说这么无法无天的话，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浩轩这才回过神，说：“不是什么大事，我问你，清儿，她也是卖进王府的丫鬟？”“回少爷，清儿姐姐是余管家请来的花匠。她知书达理，听说以前好像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后来因为父亲去世才独自出来谋生。”“知道了，下去吧。”小玉战战兢兢地起身离开。正轩一本正经的质问：“朱浩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包庇一个无视伦理道德的造反女人，你可知罪？！”浩轩冷笑一声，反问：“什么是伦理道德？”正轩也无奈的叹道：“那些束缚人的章法纲常真的也是那些圣人倡导的吗？”浩轩突然想起伊太傅说过的话：虽然你们贵为皇族，但你们享受的是祖先的血汗，你们没有什么可骄傲的，甚至不如一个靠双手劳动的农夫！
　　次日，伊太傅为正轩浩轩授课时，浩轩忍不住问：“太傅，一个下人，不以身份为耻，反而觉得自己比有钱人高贵，是可悲还是可喜？”伊太傅一脸严肃：“活在这样的世界是可悲。但他能有这样的觉悟，对社会来说却是可喜的，如若世人不以身世看人，而是以才学待人，许多有学之士就不会被埋没……？”“如果，是一个女人呢？”伊太傅想了想，说：“圣人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一直被歧视。然而，她们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也有女中豪杰啊！只是，她们走的路，可比我们难哪！”
　　浩轩很想知道，清儿，她到底是什么人？又有着怎样的过去？

　　第二章 暂露锋芒

　　窗外的桃花灿烂如云，清儿坐在浩轩的书房里，忍不住感慨时光如梭，再过一个月，进王府就三年了。三年前，清儿只身从南方老家寻母至京城，母亲却避而不见，迷惘而不知何去何从的她遇到了好心的王府老管家余伯，于是进了王府，为王府打理后花园。平日里侍弄花草与世无争的清儿在王府过得还算平静，因觉得书房里会有许多书可看，便主动接了张妈的活整理浩轩的书房。
　　突然想起往事，清儿心里烦闷起来，便走出王府。她是花匠，平日不免出去买点花苗什么的，故能自由出入花园后门。不知不觉又走到说书坊，清儿却没有进去。小时候，父亲常带着她一起听说书，清儿总是很钦佩那些一身正气的英雄，自己过去也和父亲一起，帮助过许多人，解决过许多不平事，可是父亲去世后，一切都变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想到这，清儿依然难以释怀。
　　清儿沉浸在往事中，不曾发觉前面疾驰而来的马车，也不曾听见赶车人的大声提醒，尽管赶车人急忙勒紧缰绳，清儿还是被撞倒在地。清儿趴在地上，抬起头时，却从飘起的车帘后看见了惊人的一幕：一个小男孩，嘴里塞着布，身上捆着绳子，身边是一个大汉。清儿立刻想到，这一定是绑架！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清儿怕说出来他们会伤害小孩，于是大声喊疼且要求赶车人为她请大夫过来。赶车人拿出几两银子不耐烦的叫清儿自己去看大夫，清儿却不依不饶。
　　“出什么事了？”正轩和浩轩正好路过。浩轩伸手要扶清儿，清儿用力握着他的手并对他使眼神。于是浩轩假装俯身抱清儿将耳朵靠近她的嘴，清儿轻声说：“马车里绑着一个孩子！”浩轩心里一惊：这段时间在京城周围接二连三的发生了绑架案，难道这也是？浩轩抱起清儿，对赶车人说：“这位姑娘伤的很严重，你把车帘掀开，得送她去看大夫！”赶车人慌了，忙陪着笑说：“这位公子，在下还有急事，我给钱，还请公子帮忙送这姑娘去！”浩轩冷冷的说：“不行！正轩，把车帘掀开！”正轩疑惑的看着浩轩，但还是上前准备掀帘子。突然，那赶车人挥出一拳要阻止正轩。正轩侧身躲过，怒道：“你什么人？！”赶车人跳上车要跑，浩轩忙放下清儿，一手勒住马头，一腿踢向赶车人。赶车人滚下了车，与浩轩交手。此时车里的大汉拿着刀也跳下来，正轩知道他们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便冲上去与他打成一片。
　　清儿趁机把马车上的孩子抱了下来，为他解开了绳子，小男孩便哇哇大哭起来。几个巡逻的官兵闻讯赶来帮忙，赶车人被打倒在地。另一名大汉见势不妙，挥刀砍断马车缰绳，清儿正站在马车前面，那大汉抱起清儿跳上马背，将刀横在清儿脖子上喊道：“让开！否则大爷我一刀砍了她！”所有人让开一条道，那大汉大笑一声双腿用力一夹，那马便狂奔而去。
　　清儿被横放在马背上，万分痛苦，回头看见浩轩正轩追来，他们没有马，一定追不上的，渐渐地，他们就被甩在后面，直到完全看不见了。过了许久，大汉纵马进了一片树林。这里似乎是一个山头，此时太阳已落山，林子里显得越发幽暗。马慢了下来，那大汉奇怪的狂笑了几声。清儿突然意识到应该是进了他的地盘了，一旦被他带回去，逃跑就更不容易了。清儿强忍着痛，拔出头上的发簪，狠狠地朝马身上扎去。马受惊后前蹄缩起将两人掀倒在地。清儿撞在树桩上晕了过去。那大汉顾不上清儿急忙追赶马去了。
　　待清儿醒来，天已完全黑了，月光透过树叶落下，分外幽静。仔细听，似乎有枯木燃烧的噼啪声。转过头，果然自己躺在一堆篝火旁，还有两人的身影，是正轩和浩轩。清儿慢慢坐起来，头上一阵撕裂的疼痛。伸手一摸，额头上缠着纱布，还有粘糊糊的感觉，应该是血吧。
　　“你还知道醒啊？”正轩没好气的说，“托你的福，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清儿并未答腔，头痛难忍，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火把，想到周围找点止血的草药。
　　“喂，要不是浩轩要救你我才懒得理你，你非但不感激涕零还这态度你，你知不知道我们长这么大还没受过今天这样的苦，又累又饿还走不出去，这破地方连只野兔都没见着蚊虫倒成堆，这都是你害的你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喂，你有没听我说话去哪啊你……”正轩看见清儿丝毫不理会自己拿着火把走到杂草堆里找什么就气不打一处来，转而冲浩轩嚷道：“你想英雄救美也得找对人啊，你看看你家丫鬟一点礼数都没有！”
　　浩轩笑笑说：“少说点，一会儿渴了可没水喝。”正轩知道再说下去这两个木头人也不会怎样，便气呼呼的躺倒在地不再说话。过了许久，清儿回来了，用裙摆兜着一大堆东西。清儿把东西拿出，是一些野果和草。她取下额头上的纱布，把捣烂的大蕨敷在伤口，又重新绑好纱布。
　　“你懂医术？”浩轩奇怪的问。
　　“小时候跟一位伯母学着认了一些药草而已。你去砍一节树干，挖空了可以煮野菜。”浩轩抽剑随手一挥，边上一棵树应声倒下。
　　正轩饿的不行了，拿起一个野果就往嘴里塞。“别吃！”清儿喊道，“有毒！”正轩怒了：“有毒你还摘回来！”清儿无奈，笑道：“煮熟就无毒了。”正轩有些羞愧，问：“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常在山里玩，吃过。”清儿用石块把刚拔的艾草叶捣出汁，包在撕下的裙角里递给正轩，“擦在脖子和手上，能驱蚊虫。”
　　“你小时候不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吗？”正轩只觉的脖子上一片清凉，也不那么痒了，于是将艾草递给浩轩，接过匕首继续挖空树干。
　　清儿正在清理那些野菜和野果，听见这话顿了一下，说“那又怎样？”
　　“你一个女人不在家学女工总跑山上玩多不成体统……”
　　“女人也是人，凭什么要被关在家中？”
　　正轩语塞，有些茫然的把挖好的木头递给清儿。只见清儿熟练的把木头架在火堆上，把野果剥皮后放进“锅”内，另用小树枝挤压果子直到岀汁成糊状，后把摘好的野菜加入其中。不一会儿，野菜的清香轻飘而出，惹得正轩肚子咕咕叫唤。清儿将两根细长的树枝递给正轩，“尝尝！”
　　虽然饿的眼花缭乱，但“锅”内的绿东西样子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你确定这能吃？”
　　“怎么，不敢吃？”
　　激将法凑效，正轩不服的尝了一口，“这……味道还不错啊。你又没放盐，怎么有咸味？”
　　清儿擦净另外两根树枝递给浩轩，说：“有些野菜本身是带咸味的。而且，其中几种有小毒，但放在一起煮会互相中和，人吃了便相安无事。”
　　两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将野菜吃的一口不剩，虽未能填饱肚子，但也暂时打发了饥饿感。清儿站起身，说：“好了，我们该走了。”
　　正轩懒懒的靠在树干上，说：“还是等六扇门的人来找我们吧。我们之前转了好几圈都没走出去。”
　　清儿笑道：“你们不是天生英才年轻有为吗？小小的八卦阵就把你们困住了？”
　　浩轩心里一惊，问：“你也知道这是八卦阵？”
　　“当年诸葛孔明用过的阵法天下闻名啊，跟我走吧。”
　　浩轩一把拉住清儿，冷冷的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清儿依然微微笑着：“王府的花匠，天底下最普通的女人。”
　　“懂药草，能在这样的地方生存，还会阵法，这是普通人做得到的吗？”
　　“多看些书多走一些地方这些常识自然知道。想走出去就相信我。”清儿镇定的看着浩轩。
　　浩轩慢慢松开了手。清儿拿起火把，仔细看了看周围情况后往一个方向走去。正轩浩轩也只好一人拿一个火把跟在她后面。只见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后，却又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如此反复几次后，果然前面传来人声和火光。
　　是六扇门总捕头关向前他们。关捕头见到正轩三人喜出望外，忙上前行礼：“太子殿下，副统领，卑职护驾来迟，罪该万死！”正轩训道：“你们怎么才来！”“卑职无能，我们进入树林后发现树木长的过于整齐，疑为迷魂阵法，故不敢深入，一直在此研究破解之法，岂料天佑太子……”
　　“行了，回去吧。”
　　众人正要走，清儿却道：“难道就这样放过那些不法之徒？”
　　关捕头为难道：“这黑灯瞎火的，进入树林恐怕就走不出来了，万一里边还有埋伏……还是等天亮吧再说。”
　　“天亮后人就跑了。”浩轩转向清儿：“你能带路吗？”
　　清儿点点头。
　　关捕头忙说：“请太子殿下、副统领先行回去，以免皇上、王爷担忧。这儿就交给卑职。”
　　浩轩却不理会，跟着清儿重新进了树林，正轩也只好跟上去。

　　第三章 意外重逢

　　走出树林，众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是一个平静的小村落，万家灯火，虫鸣犬吠，欢声阵阵，分外祥和。
　　有人小声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还有个村子？”
　　半晌，清儿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关捕头吃惊道：“都到贼窝了怎么能回去？再说了，不是姑娘你坚持要抓他们吗？”
　　清儿看着他，问：“你听说过逃命村吗？”
　　“听过，是一群犯了案子的人畏罪潜逃，聚在山里等隐蔽处躲避官府追查。”
　　清儿却摇摇头：“不完全这样。他们有些是受尽迫害和虐待不得不出逃的下人，有些是不满被欺压被迫反抗的普通百姓，有些，是遭遇屈辱只能离乡背井的穷苦之人。大多数，都是携妻带子举家逃生。与那些为一己私利的暴虐之徒不同，他们只是想过平静的日子，不再受压迫，不再受欺凌。他们吃了多少苦才能熬到今天，你忍心破坏他们辛辛苦苦营建的新家吗？”
　　“他们最近犯了几件绑架大案，又怎么解释？”
　　此时突然有人小声喊道：“有人过来了！”果然有十几支火把往这边走来，众人忙抽刀警戒着。
　　过来的男人都是农夫打扮，大多数手里拿着的或是锄头，或是镰刀，也有几人拿着大刀。白天交过手的汉子也在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形大汉，他扫视众人一眼，开口道：“能从树林里走出来不愧是六扇门的人！绑架的事都是我做的，只要你们肯放过村里人，我这个粗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关捕头厉声道：“你们这是个逃命村，个个都有大案在身，岂能你一个人都扛了？”
　　那大汉哈哈大笑几声，道：“我们弟兄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从来没怕过谁，要是你敢碰他们一下，我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你们！”
　　关捕头正要发怒，浩轩拦住他，道：“这位好汉，讲义气，是英雄。在下朱浩轩，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我是这儿的头领，人称大胡子！”
　　清儿一惊，有些激动的跑上前去，一边喊道：“大胡子！我是清儿！”
　　大胡子也吃惊不小：“四小姐！”他兴奋的抓住清儿双肩，说：“真是四小姐！长成大姑娘了，呵呵呵！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听说夫人不知去向，四小姐为寻母流落他乡的事后，这些年，一直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四小姐，你怎么受伤了？”
　　清儿忙说：“不碍事，可是大胡子，你怎么能做绑架的事呢？”
　　“都是我无能！”大胡子苦笑道，“原本我们只是种种地，打打猎，可是，去年收成不好，到这年开春已有许多人揭不开锅了。没管住他们，就闹出这样的事来。本来以为，没人能从这林子走出来抓我们，谁料到他们竟然有四小姐帮忙……我愿意受罚，还请四小姐帮我们说说情，放了其他弟兄，村里，还有他们一家老小啊！”
　　白天挟持清儿的汉子突然走上前跪倒在众人面前，说：“各位大人，绑架的事是我们几个弟兄瞒着大哥做的，和大哥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抓就抓我吧！”
　　大胡子扶起他，说：“我是大哥，没管住你们就是我的错。再说了，如果大家的日子好过了，你们又怎么会去做这样的事？”
　　谁知，更多人跪下了，说：“都是我们的错，连累了村子。我们愿意去坐牢，村子就托付大哥照料了……”
　　清儿见了心中万分难受，扭头看见正轩浩轩似乎也有所动，于是说：“我知道不应该，但我还是想请你们放过他们。”
　　正轩却说：“天灾人祸不可预料，你能保证他们以后不再犯了？”
　　关捕头也附和道：“犯法就得服法，哪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你们是否想过，是什么逼他们走上绝路的？如果朝廷能多为百姓安康着想，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不平事……”
　　“大胆！你竟敢说朝廷的不是，知不知道欺君大罪要掉脑袋的！”
　　清儿冷笑道：“边关有鞑靼之危，中原遇旱灾之险，民不聊生，朝廷又做了什么？”
　　“你疯了，敢在太子面前胡说！”
　　“如果朝廷不允许百姓说实话，那就难怪国家不能富强！”
　　关捕头吓得脸都白了。正轩此时却镇定的说：“犯法服法天经地义，否则难平受害人之怨。今日在集市上百姓都看见了，所以，他，”正轩指着白天动手的汉子，“必须受罚，其他人等，可以放了。不过，要保证以后不再做犯法之事。关捕头，明日再着人送一些粮食给他们。”
　　清儿有些意外的看着正轩，本以为放人的会是浩轩，而浩轩看似冰冷的表情似乎也变得和缓了些。
　　大胡子抱拳感激道：“我替全村老少多谢各位大恩大德！他们日前得来的不义之财也将如数奉还。日后如有不法之事，我大胡子必将亲手将其送到衙门服法！大丈夫说到做到！”
　　众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大胡子拦住清儿，说：“四小姐，这些年过的还好吧？”
　　清儿笑笑说：“平平静静，别无他求。”
　　“本想请四小姐留下来，可是那只会让你受更多苦，唉，我真是没用！”
　　“别这么说，还有很多人需要你去保护，大家都看着你呢。”
　　大胡子点点头，说：“四小姐和先生一样，不管走到哪，都能为人指点迷津，受人敬仰，”他转向正轩浩轩，说：“二位少侠，你们都是好人，还请你们多多照顾四小姐，拜托了！”说完抱拳深鞠一躬。
　　回去的路上，清儿犹豫许久，方走近正轩，轻声说：“刚才，多谢了！”这句话，的确很不容易说出口，因为清儿心里一直以为正轩是玩世不恭之人。
　　正轩却强装轻松的笑道：“应该是我谢你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么多百姓过着凄苦的日子，难怪许多人与朝廷作对。对了，你怎么认识大胡子？”
　　清儿这才解释了她与大胡子的关系。
　　四年前，在父亲的丧礼上，由于父亲曾经做过几年县令，后辞官成了私塾先生，过去的同僚与门生不计其数，来祭奠父亲的人络绎不绝。清儿本已是悲痛不已，更难忍灵堂的喧闹，也怀疑到底有几个人是真心为父亲的离去而哀伤，于是躲在后山独自悲戚。不料却在那儿遇见了大胡子，面前燃着三炷香，他跪在地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不停的磕头。清儿从未见过一个大男人如此悲恸，心想他一定与父亲感情深厚，于是上前小心翼翼说道：“你……还好吧？”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问：“你是谁？”
　　“我是叫清儿，排行老四，你是在祭奠我爹吗？”
　　“原来是四小姐。我叫大胡子，先生是我的恩人！”
　　“那你为何不到灵堂去？”
　　“四小姐不也跑出来了吗？”
　　“我爹并不爱热闹，他们都不了解我爹。”
　　大胡子却说：“先生在我们心里就是圣人，就算不能了解他也一样尊敬着。只可惜，我不能向那些人一样，堂堂正正的去见先生。”
　　“为什么？我爹从来不会以身份辨人。”
　　“我是一个逃犯……”
　　原来，大胡子曾是一位员外的家仆，因为忍受不了主人的虐待动手杀了主人。那时，父亲正好是附近私塾的先生，因为正直善良而备受尊敬。大胡子找到父亲，问他该怎么办。父亲对那员外的暴行也有所耳闻，于是告诉大胡子，杀人偿命似乎理所当然，然而，如果大胡子能活下去，可以用一生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从而为自己赎罪。于是大胡子逃走了，后来受他帮助的人自愿跟随他，他们一起生活在逃命村。
　　夜已深了，清儿和浩轩走在回王府的路上。两人一直沉默着，气氛似乎有些尴尬。许久，浩轩方说：“去吃点东西吧。”清儿点点头，两人走到街边尚开着的小面摊坐了下来。
　　“没想到，王爷家的少爷也吃街边的小吃。”
　　“没想到，想救你却反被你救了。”
　　两人会心的笑了。
　　到了王府大门口，浩轩从正门走进去，清儿却只能从花园的后门进去，她所不知的是，浩轩在身后一直目送着她。
　　与大胡子的意外重逢，令清儿想起与父亲一起时的点点滴滴，虽然疲惫却睡意全无。不自觉又走到书房，打开《文始经》，想令自己平静下来。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竟睡在书房，身上披着浩轩的外衣，心里忽然暖暖的。
　　一上午都忙碌着，为各房送花，清除杂草，修剪花枝。然而，一闲下来，心中的烦闷却又压抑的令人不自在。于是清儿又走出了王府，走进熟悉的小巷，那是京城有名的茶街。清儿虽然学过茶道，但她从不轻易为人煮茶，她出现在这家名为“茶源”的茶楼另有缘由。父亲曾说过：“琴瑟之音，有如清泉，能洗净埃尘。”每当心情郁结时，清儿便会来此，或抚琴一把，或吹箫一曲，总能令自己顿感清澈。茶楼主人为识音之人，以为茶楼虽清静之所，然偶尔伴有琴音箫声，亦能令饮者舒心畅意，且清儿并不要求酬劳，何乐而不为？清儿所奏之曲，多为母亲所作。当年的父亲母亲，乃才子佳人，可如今，阴阳相隔，人物皆非，怎能不令人哀叹？

　　第四章 冰释前嫌

　　清晨，浩轩走进书房，却看见了伏案而眠的清儿。桌上有张便签，上书：圣人制言行，未必尽天下之理；随应随行，不拘于理；道无在道，言亦有理时……字迹越来越潦草，甚至有些地方似乎被泪水浸湿过以至于模糊不清，可知书写之人心情之浮躁不安。看着清儿柔弱的样子，浩轩忽然心生怜悯：如果以前是阁中千金，现在应该很可怜吧？到底经受过怎样的痛苦才会有那样的心情？
　　轻轻替她披上外衣，浩轩便上朝去了。皇上在大殿上听说了正轩浩轩破绑架大案的详细经过，龙心大悦，大大赞扬了二人，并赐封浩轩为镇安大将军，掌管一半禁军，负责皇城及京畿安全，表明将委以重任，希望浩轩日后能协助太子安邦治国。
　　下朝后，浩轩便跟随父亲到禁军教练场接手禁军事务。不久，教练场便来了位不速之客－礼部右侍郎张金文。一见面，他便大大恭维了镇安王爷与镇安将军一番，浩轩忍无可忍，打断他道：“张大人亲临教练场，不知有何公干？”
　　张金文有些尴尬，干笑两声说：“没什么公干，只是正好路过，进来贺喜王爷和将军。”
　　镇安王爷向来不喜谄媚之人，只好客气道：“有劳张大人了。”
　　张金文满脸堆笑道：“王爷，下官还有一事，想与您相商。”
　　“请讲。”
　　“太子与将军感情深厚，如同胞手足。太子宽厚贤明，将军更是文武全才，智勇双收……”
　　浩轩立刻站起身，说：“爹，我还有事，先行告退。张大人，失陪！”
　　当今朝野，权势大致分为三派：以首辅陈怀及其门生吏部尚书赵德为首的吏派，以镇安王爷朱闲为首的武派，及以太傅伊静修为首的儒派。其中，吏派势力最强，陈怀乃两朝大臣，其女陈蓉是后宫宠妃，备受天子重用。虽然陈怀不久前已告老还乡，但赵德却日益受天子信任，朝廷官员依附吏派者有增无减。
　　浩轩刚呼吸到新鲜空气，却一眼就看见了正轩。
　　“陪哥哥我大醉一场去！”正轩一副愁断肠的表情。
　　“怎么，又挨训了？”
　　“小看我！我可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宽厚贤明饱读诗书智勇过人王者风范……”正轩忽然打住，转而用认真的语气接着抱怨：“唉，正因为如此，淑妃和赵德指使张金文之辈上辏书说什么太子已成年理当立妃……”
　　“那不是好事，免得你天天溜出宫。”
　　“先别得意，也有你的份！”
　　浩轩不解。正轩故作心痛的说：“你有所不知，赵尚书有对年方十八的孪生千金哪！”
　　浩轩这才明白张金文此行目的。淑妃陈蓉只育有一女，为确保地位一直试图拉拢太子，否则一旦皇帝驾崩，她与吏派都会失去靠山。如若赵家姐妹日后能够为后为妃，那天下还不是吏派说了算？
　　两人商议再次面圣，恳求皇上允许他们再晚几年成婚。岂料皇上却说：“你二人励志报国，朕十分欣慰。可是你们都二十三了，要知道朕当年可是十六岁大婚哪！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圣人还说：‘治天下者必先治其家’，你二人不先成家怎么治国？”
　　正轩委屈道：“那可以再商议商议，不一定非得是赵家姐妹吧？”
　　“你们同年同月同日生，赵家姐妹又是孪生，这是何等的奇缘？”
　　浩轩辩解道：“臣所担心的是，赵尚书如今已是权倾朝野，联姻之后，吏派势力恐将无人可敌，那朝廷可就危险了。”
　　“放肆！赵德这么多年来对朕忠心耿耿，联姻既可嘉奖他的忠心，又可使他对朝廷更加尽心尽力，感恩戴德，一举两得，有何不妥？再者说，两个女人就能控制你们两个大男人吗？”
　　两人不敢多言，只得退下。正轩苦笑道：“以后我们就是兄弟加连襟了。”
　　两人烦闷地走在街上，打算找个地方借酒浇愁去。忽闻琴声阵阵，循声而去，竟然到了茶街。此处不比集市繁华喧闹，出入者皆为大雅之人。琴音如泉，潺潺袅袅，琴者自若，闻者自如。两人站在大街上，一动不动地听着，曲毕，方觉烦闷已沉入心底，再无大醉的欲望，只好慢悠悠的走回王府。
　　在书房看了会儿书，正轩突然叹道：“连茶楼这样清静之所也用上歌妓了，这样的天下，该如何治理啊？”
　　浩轩也有同感：“许多酒楼为招揽生意请歌妓舞妓，形同青楼，只是没有青楼这么赤裸罢了，茶楼请歌妓，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那些为了钱出卖肉体出卖灵魂的庸脂俗粉到底有什么可留恋的？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男人为她们几乎倾家荡产。”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酒肉之徒不去那种地方还能去哪？”
　　“那些女人能歌善舞，即使贫苦，找个人家作妾或当丫鬟还能留住清白，真是可惜啊！我若是女人，早为那些不知廉耻的妓女羞愧而死了……”
　　“只可惜你不是女人！”清儿突然闯进来，脸色铁青，“所以你永远都无法理解在这样男尊女卑的天下穷人家的女儿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很多人被自己的亲爹娘卖到妓院去，学不好琴下不好棋就是一顿毒打，想要逃跑抓回来就先饿上几天。谁不想在家吟诗刺绣，做贤妻良母，可她们却是被抛弃的……她们内心万般痛苦，却要处处陪笑，因为只有那样他们才能生存。相比之下，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们比她们更可怜，因为你们吃的穿的都是别人给的而她们，是用自己的尊严换来的，”她试图控制越来越激动的情绪，冷笑道：“都说做三年县令可藏小金山，你们身为太子、王子不为百姓除去欺压他们的贪官，却在这里取笑被欺凌的女人，如果我是男人也会为你们羞愧而死！”
　　正轩浩轩看着清儿带着失望的表情的离去，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是第一个敢大声训斥他们的人，可他们却丝毫愤怒不起来。小玉此时却悄悄进来，她已在门口站立多时，她带着胆怯的眼神恳求说：“太子殿下，少爷，求你们一定不要怪清儿姐姐，她会这么生气是因为……是因为她的娘亲以前就是歌妓……”
　　两人的愧疚感越来越深，浩轩察觉正轩似乎有些坐立不安，知道刚才的事触动了正轩内心的伤痛，于是打破沉默道：“去找她吧。”正轩长长的呼了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清儿正坐在石凳上发呆，正轩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说：“刚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清儿意外的回头，说：“你是，在道歉吗？”
　　“我听说了，你娘的事，”正轩坐在她旁边，继续说：“其实我们挺像的。”
　　清儿不解。
　　“我小时候，总和别的皇子打架，因为他们笑话我的母妃，”正轩笑了笑，回忆起了往事。
　　原来，正轩的母亲原是宫中小宫女，生下正轩后才被封为妃子。那时皇后育有两位皇子，大皇子为太子，而正轩是三皇子。皇兄们总欺负正轩，还嘲笑正轩的母亲是麻雀变金鸡，但永远也成不了凤凰。他知道嫔妃们都瞧不起他们母子，而母亲的委屈的眼泪更让他心疼。在他六岁那年，太子与二皇子染上天花，相继夭折，皇后伤心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正轩被立为太子，而他的母亲也成了宠妃。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母亲却难产而亡。正轩还未从失去母亲的痛苦中恢复过来，皇上却又册封陈怀之女陈蓉为淑妃，众人以为日后淑妃若是诞下龙子，正轩的太子之位必定要让出来的。从那时起，他一直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虽然宫里表面上人人尊他为太子，其实暗地里都议论他的母亲。伤心难过时，都是浩轩在身边支持着他，不是把他当太子，而是当作兄弟。
　　知道这些后，清儿对正轩亦多了一分尊敬，原来，他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是不知人间忧愁的纨绔子弟。但是，她却给正轩描述了更为惊骇的一幕。
　　清儿的母亲曾是京城一家酒楼的歌妓，才子迷恋佳人的琴音，佳人仰慕才子的才华，于是父亲为她赎身，成为他的续妻。家中有三位兄长，与清儿同父异母，他们也取笑清儿是歌妓之女。一日清儿哭着质问母亲当年为何不顾廉耻去做歌妓，为此伤了母亲的心，而父亲也第一次打了清儿。几日后，父亲将清儿送到了育才馆，告诉她十天后接她出来便离开了。那是专门训练歌妓舞妓的地方。在那里，清儿结识了两个好姐妹，她们都不能用以前的名字，都被改成了花名，一个叫雨菊，九岁，半年前被父母卖到这，另一个叫文竹，十二岁，已经在里面两年了，而清儿，七岁，父亲把她送进去只是要她知道歌妓是怎样生活的。她们整天被逼着学歌舞，练琴瑟，学不好就是打。雨菊人老实，反应慢，虽然很努力，但每天挨打最多，身上处处伤痕；文竹聪明但性格倔强，从不低头，即使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绝说一句软话。清儿虽年龄最小，但继承了父亲善良机智的秉性，她大胆的劝说雨菊和文竹逃跑，没想道，她们都同意了。三人自以为有周密的计划，可三个幼稚小孩虽然成功逃出了大门，却没能跑多远就被追了回去。一顿毒打自然是免不了的，馆主吩咐，关到柴房，先饿上几天。文竹不喊疼，也不说话，清儿因为没能救出两个姐妹而哭，而雨菊害怕，一直哭到昏死过去。柴房里没有水，清儿使劲掐她的人中才令她睁开眼睛。雨菊说：“我再也不逃了，我以后要挣好多钱，为自己赎身，也帮你们赎身……”
　　说到这里，清儿泪如泉涌，因为，雨菊没能熬过去。虽然事隔十五年，清儿依然满心愧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雨菊。
　　正轩轻轻拥她入怀，什么也没有说，给她可以依靠的肩膀胜过一切言语。两颗心，因为悲伤的回忆而冰释前嫌，成了可以互相安慰的朋友。

　　第五章 离开王府

　　端午佳节，皇上为广施皇恩，将带领群臣与民同乐。众人为一瞻龙颜，戌时未到便已早早等候在皇城门口。镇安王府侍从们也得到外出的允许，倒显得王府冷冷清清。清儿素来不喜喧闹，独守清幽。待三更过后，众人入眠，清儿才悄悄出门。大街上，已杳无一人，屋檐下灯笼如珠，比往年更明亮。地上满是纸片，是人们留下的灯谜。清儿拾起几张，觉得有趣，干脆蹲在地上一张张细看。
　　“你在这里做什么？”
　　清儿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花容失色，抬头看见浩轩，才定了定神，起身笑道：“方才人太多，我怕抢不到灯谜，只好这时候出来过过瘾。”
　　与民同乐戌时便已结束，但之后皇上在御花园宴请皇亲国戚，浩轩陪着爱玩的正轩闹到此时方回，因为喝了不少酒，便想一路走回去，醒醒酒。浩轩有些醉了，用力一跺脚，周围刹起一阵狂风，将地上的纸片卷起，挥手擒住一张，念道：“落花满地不惊心。猜晋人名。”
　　“谢安。”清儿不假思索的答道。
　　浩轩挥臂又来一张：“不知春去几多时，只愿与君同渡。四字俗语。”
　　“忘年之交。”清儿笑了笑，俯身从地上拾起一张，念：“日暮雁阵斜，猜一字。”
　　浩轩思索片刻，答：“日暮为夕，雁阵成人，外字是也。缓行芳草得归迟，词牌名。”
　　“探春慢。人面不知何处去，杜甫诗目。”
　　浩轩皱起眉头，说：“《佳人》？”
　　清儿摇摇头，说：“猜不对可是要受罚的。”
　　“《恨别》？”
　　清儿笑道：“是《留花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唐代诗人崔护，举进士不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见一庄园，因酒渴，扣门求饮，遇一女，怀水命坐，女独倚小桃斜柯伫立，意甚厚。及来岁清明，崔忽思之，径往寻觅，门墙如故，而已锁扃，崔怅然若失，故题诗于门边的墙上。谜面截取此诗的第三句，以章旨法入谜，激动下句：‘桃花依旧笑春风。’并牵动此诗诗意；既然是人面杳然，而桃花依旧，门墙如故，但已锁扃，岂不是只留下桃花与门墙吗，亦即‘留花门’。”
　　浩轩佩服不已，道：“甘愿受罚！”
　　清儿叹道：“可惜没有酒。”
　　浩轩环顾四周，说：“马上送来！”语毕纵身跃上屋顶，隐身其后。清儿这才发现，他们正站在酒楼门前。一会儿功夫，浩轩便抱着两坛女儿红回来。
　　清儿笑道：“原来将军还是梁上君子！”
　　浩轩笑笑并不作答，猛喝一大口酒，盘腿坐在地上，说：“再猜！”
　　两人从三更猜到了五更天，直到把地上所有灯谜猜了个遍。
　　浩轩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睡在街头巷口，而身边人来人往。他立刻站起身，却丝毫不记得怎么回事。
　　“你醒啦？”清儿还坐在地上，一脸疲惫。
　　“这……到底怎么回事？”
　　清儿无奈的说：“你昨晚喝多了，我背不动你，只好把你拖到这里。你偷了酒楼十多坛酒，我怕他们发现追过来，一晚上都没敢合眼。”
　　浩轩这才想起来，觉得有些尴尬，说：“我留下酒钱了。回去吧。”
　　几日后，浩轩回到王府，正轩早已在书房等着，一见面便抱怨道：“大将军真是忙啊！连府上丫鬟都忙，我来这半天了，连个上茶的人都没有！”
　　浩轩却正色道：“我有正事和你说。皇上说要为你配几个贴身侍卫，我帮你选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到教练场看看。”
　　“我知道。老头子担心我成天溜出宫玩疯了，想找几个人管着我，还要随时向他汇报我的行踪。”
　　“你也该收收心了。皇上年纪大了，自然会担心你日后能不能继承大业。”
　　“不能又怎样，有本事再生个皇子出来！再说了，不是还有大将军帮我吗？”
　　浩轩拿他没办法，知道正轩心里还记恨皇上对他母亲的薄情，只好由他胡闹。
　　终于有人送茶进来，正轩怒道：“这么半天才想起给我送茶啊？清儿哪儿去了？”
　　“回太子爷，今日是清儿姑娘诞辰，姐妹们都在为她庆生呢。”
　　正轩迷惑的看了浩轩一眼，浩轩摇摇头，表明自己也一无所知。两人决定看看去，便让小丫鬟领路。
　　远远的便听见了姑娘们的欢笑声，她们聚在小亭里，或嗑着瓜子，或吃着小点心。清儿坐在其中，身着素衣粉衫，衬着清秀笑脸，比平日多了几分娇媚。忽然发觉正轩浩轩盯着自己，清儿有些羞涩的起身相迎。
　　小玉知道清儿与他们关系不错，大胆问道：“太子殿下，少爷，这是姐妹们亲手为清儿姐姐缝制的衣服，好看吧？”
　　正轩笑道：“不错。只可惜你们不曾告诉我，不然我一定带着大礼前来祝贺！”
　　浩轩却依然不动声色，看着清儿，平淡的说：“出去走走吧。”不等回答，便往外走去。
　　“你有想要的物件吗？”正轩问道。
　　清儿摇摇头：“吃的饱穿的暖便已足矣。”
　　“那有想做的事吗？比如，好玩的？”
　　清儿想了想，说：“读古人诗赋时，总羡慕他们泛舟作赋的情怀。如果可以，我也想试试。”
　　三人来到紫禁城城外的护城河－俗称筒子河，正轩找到船上酒家，正欲包下整条船，清儿却阻止道：“我想坐那条船！”她指的是一条普通的渔船，连船篷都没有。
　　“那太小了，三个人再算上渔家，我怕它承受不起。”
　　“如果，不要渔家呢？我想自己撑船。”
　　“你？就你那小细胳膊能撑的动吗？”
　　清儿笑着指指船上，原来浩轩已经将小渔船买下，打发走了渔家，正在拔起竹篙准备出航。正轩站在船尾，手里拿着竹篙，卖力的撑着船；浩轩躺在船头闭目养神；清儿端坐中间，听着潺潺水声，闻着水草的鲜味，享受着微风拂面的温柔，倍感惬意。
　　“想出好诗赋了吗？”正轩大声喊道。
　　清儿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慢慢走到正轩身边，说：“没有。不过我想撑船。”正轩正好觉得手臂酸疼，于是将竹篙递给清儿，自己坐下休息。清儿从未坐过船，更别提撑船。由于清儿胡乱撑着竹篙，船身开始左右摇晃。正轩刚要站起身接替清儿，水流突然变急，船晃的越发厉害，正轩又跌坐回去。
　　清儿慌了，喊道：“我不撑了……你快过来！”
　　正轩爬过去接过竹篙，用力撑竹篙想把船稳住，结果用力过猛竹篙从中间断裂，沉入河底。浩轩似乎刚从梦中醒来，发现情况紧急，忙拆下一块当凳子用的木板趴在船舷用力划着。正轩也想效仿，结果心急的他再次用力过猛，不但拆下了木板，连船身也被撕裂了。湍急的河水迅速涌进小船，正轩情急之下拿起老渔家留在船上的斗笠盛水，想把船上的水舀出去。那斗笠已是破旧不堪，每次盛上的水都能漏出大半。看着正轩卖力的样子，清儿忽然想起了竹篮打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正轩气不过，停下手里的活，咬牙切齿的说：“都是你闯的祸，你说该怎么办？”清儿却忍不住笑，用手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船里的水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船很快便会沉下去。浩轩抽出剑，说声小心，然后挥剑砍去船的两舷。正轩拽着清儿跃到空中，浩轩趁机将船底翻了个身，于是船底就成了张木筏，漂浮在水面。三人站在“木筏”上，只能顺水漂去。
　　许久，他们才遇上打渔船，将他们送回岸上，只是，他们已出了京城。若不是在驿站买到马，恐怕深夜也回不去。回到京城已近黄昏，他们所不知的是王府上下早已炸开了锅。镇安王爷在王府大门前焦急的来回踱步，看见他们回来，怒气冲冲的跑过去，吼道：“你们到什么地方鬼混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啊？皇上等你们半天了，还不快点进宫去！”
　　正轩浩轩料到必有大事，否则一向温和的镇安王爷不会发这么大脾气，于是调转马头要往皇宫奔去。刚跑出一丈远，正轩突然勒住马，走到清儿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只细长的木匣，递给清儿，说：“寿礼！”然后策马而去。
　　打开木匣，是一枝金簪，镶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清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感动。刚进府门，就被赵妈拦住：“跟我来，夫人有话问你。”清儿疑惑的跟她去了。刚进屋子，清儿便知不会有好事，夫人铁青着脸，问：“你今天去哪了？”
　　清儿小心答道：“只是出去走了走。”
　　“和太子、少爷一起吧？”
　　“是。”
　　夫人冷笑一声，问：“他们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他们陪我庆生。”
　　“我做寿他们都没这么尽心，为何偏偏对你这么好？”
　　“他们，把我当朋友。”
　　“朋友？哼哼，你只不过是个下人，他们怎么会把你当朋友？说，是不是你引诱他们？”
　　清儿吃惊道：“夫人，我并不曾做过这样的事……”
　　“还敢狡辩！有人亲眼看见你和太子搂搂抱抱！我可告诉你，太子和少爷不久就要大婚了，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样子！”
　　“夫人，他们大婚，我为他们高兴。只是我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请夫人不要相信道听之言……”
　　赵妈插嘴道：“什么道听之言，就是我亲眼看见的，你和太子，就在后花园石凳边上……”
　　清儿不知该如何解释，心想那就随她们怎么想吧。谁知夫人又说：“你给我跪下，认个错，发誓永远不再靠近太子和少爷，我可以放过你。”
　　“我可以不靠近他们，可是我不能为我根本没做过的事认错。”
　　“还嘴硬！给我跪下！”
　　“我可以跪天跪地跪父母，但绝不会跪别人。”
　　“你……我再也不要看见你！离开王府！现在就走！”

　　第六章 百褶画筒

　　从皇宫出来已是亥时，正轩浩轩接到皇帝密令，微服前往应天府等地，查清税银剧减缘由，情况紧急，明日一早动身。浩轩心里清楚，这只是皇上希望正轩能借机立下大功，日后才能权服天下。
　　习惯的走向书房，却看见小玉焦急的在那等候。
　　“少爷，您可回来了。清儿姐姐被夫人赶走了……”
　　浩轩大惊，忙问缘由。小玉将事情经过详细复述后，哭道：“本来清儿姐姐一直在这等您，说要和您道别，可是，刚才赵妈过来，非要她走不可。这外面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清儿姐姐能去哪……”
　　“你去睡吧，我去找她。”
　　浩轩跑遍几条大街，都不见人影。心想，也许她住店去了。正要往回走，却看见一个人影从一条胡同口走出来。是清儿，她的眼睛上绑着丝巾，伸出双手摸索着前行。眼看她就要撞上街旁的小摊了，浩轩忙大喊一声：“清儿！”冲过去一把拉住她，问：“你怎么了？”
　　听出是浩轩的声音，清儿解下丝巾，笑道：“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看见她的眼睛依然有神，浩轩才放下心，说：“你蒙着眼睛做什么？”
　　“我爹常说，若遇难处，不知前路，不如蒙闭双眼，以心探路，亦即置之死地而后生。闭眼思索，能理清思绪，打开心窍。”
　　“那你打算去哪？”
　　“虽然家中还有三位兄长，只是不与我同心，回去是不可能了。不过我爹生前几位挚友，对我关爱有加，我想去投奔他们。”
　　“在京城？”
　　“梧州府苍梧县。在广西东部，处西江、浔江、桂江汇合地，‘遥连五岭，总纳三江’指的就是苍梧，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民风淳朴，是个好地方。那位伯父，还是东汉士燮后人。”
　　“从京城过去，快马加鞭也得好几个月。”
　　清儿笑笑，说：“来日方长，何须快马？游山戏水岂不更妙？”
　　“江湖险恶，你如何应付？”
　　“我从学步起，就跟随我爹游历四方，多次陷于险境，几乎丧命，可最后都能化险为夷。”
　　多次听清儿提起她的父亲，浩轩满是疑惑：“听你说来，你父亲，并非常人。”
　　“他在我心里是圣人，”清儿的语气满是钦佩和尊敬：“饱读诗书，万事皆知，嫉恶护贫，不顾生死。不管我怎么努力，也不及他一分一毫。”
　　清儿不愿多说，即使十分好奇，浩轩也不便再问。
　　次日清晨，辞别皇上、王爷，正轩浩轩便上路了。
　　“你先去城门见清儿，稍后与你们会合。”说完浩轩便纵马离去。
　　正轩早已习惯了浩轩不加解释的话，径直去了城门。
　　“你来为我们送行吗？”正轩跳下马，看见清儿头上戴着昨日送她的金簪很是高兴。
　　“送行？你们要去哪？”清儿疑惑道。
　　“浩轩那小子真是，”正轩抱怨道：“什么也不解释只管号令我们做这做那。我们得去应天府。早则一个月，迟则四五十天才能回京。”
　　此时浩轩到了，骑着一匹马，手里还牵着一匹。
　　“你这又是要做什么？”正轩问道。
　　“清儿与我们同行。”
　　清儿忙说：“可我们并不同路。”
　　“会同路的。”浩轩轻描淡写的说。
　　正轩完全糊涂了：“朱浩轩，你能不能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浩轩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清儿只好代为回答：“我也要离开京城，去梧州。以后，恐怕都不会回来了。”
　　正轩沉默了一会儿，方说：“那……一起走吧。你的包袱呢？”
　　“空手而来，自然空手而去。”
　　走了一会儿，清儿忽然停下，说：“我想去趟玉泉山。离这儿不远。”正轩浩轩都没有问原因，便跟着她去了。
　　山路崎岖狭窄，只能牵着马走。几近午时，三人才到山顶，那儿有座玉泉庵。清儿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因为走累了，还是紧张，她走上前，叩响庵门。一个小师父前来应门，看见清儿，似乎有些吃惊：“施主，你怎么又来了？惜慈师太是不见香客的。”
　　清儿恳求道：“小师父，麻烦你转告她，说清儿即将南下，特来辞行，如果她还是不见，我以后都不会再来烦扰她了。”
　　小师父只好说：“施主稍候。”然后关了庵门。
　　清儿站在那，一动不动。正轩小声问：“你说她要见的是什么人？”浩轩皱着眉头暗示他不要出声。过了一会儿，庵门再次打开。看见小师父出来，清儿正要询问，随着一声“阿弥陀佛”，又从庵里走出来一位师太。她大约已近知命之年，虽然身着佛袍，难掩淑静之气，可见年轻时候必是一位美人。
　　清儿与师太对视良久，方颤抖着说：“娘……您终于肯见我了……”
　　正轩浩轩对视一眼，两人都吃惊不小。原以为清儿的母亲是因为改嫁他人才不愿与清儿相见，没想到，她居然出家了。
　　“阿弥陀佛，贫尼法号惜慈，施主，过去之事，还请忘却。”
　　“娘！您为什么这么狠心？明明知道我那时的处境，为什么还要离我而去？”
　　“施主，有许多事不明白反而比明白更好。”
　　“可他是我爹，是您的夫君，我想查出害死他的凶手有什么不对？”
　　师太叹口气说：“你还是没有长大。根本就没有凶手，你爹，是自尽的。”
　　“您……您说什么？”
　　师太从小师父手里接过一个两尺见方的包袱，递给清儿，说：“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也有你不想知道的一切。”
　　清儿褪去油布，吃惊道：“是爹的百褶画筒！”那画筒长得很奇特，像是用扭曲的树干所制，筒壁上雕着奇怪的图案。
　　师太平静的说：“现在，它属于你了。施主保重！”说完转身离去。
　　清儿揭开画筒盖，取出一幅画，缓缓打开，是寒梅图，画上还有几行小字，正轩浩轩离得较远，看不清楚。从上而下，清儿依次打开画筒上的许多小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封信。
　　正轩轻声说：“她在哭。”
　　浩轩难得的回应道：“在她心里，她父亲是圣人，可这样的圣人却自尽了，也许是失望吧。”
　　许久，清儿将东西放回画筒，背在身上，转身强装笑脸道：“走吧。”
　　走了几个时辰，路遇客栈，浩轩停下说：“此处离涿州城还有二十多里地，现在这个时辰天黑之前一定赶不过去，不如在这歇一晚。”三人走进客栈，正轩掏出十两白银往柜上一拍，说：“三间上房！”掌柜的乐得忙叫伙计领他们去。刚进房间，清儿便说：“你刚才不该这么摆阔。”
　　正轩不屑道：“区区十两银子！”
　　“我在王府每月月钱才八钱银子，你可知道一两银子对穷人家来说够吃上半年了！”
　　“是……是吗？”正轩不敢相信。
　　清儿无奈，说：“我只是想提醒你，出门在外要提防些，你出手大方恐怕会引来麻烦。”
　　不久三人下楼用餐，坐下之后，清儿突然说：“那钱袋里装的是石子儿。”
　　邻桌一个驼背老头先是一愣，发现说话的姑娘盯着自己，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紫色钱袋打开看。正轩得意的说：“不用看，就是石子儿！”原来方才正轩不信清儿的话，于是两人打赌，看看正轩把钱袋挂腰上是否会丢，只是钱袋里装的是从花盆里取出来的石子儿。
　　老头恼羞成怒：“敢耍我！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正轩笑道：“老毛贼还这么大口气，这可真是江湖之大，龙蛇混杂啊！”
　　清儿却说：“孙公九，人称驼公九，虽然天生驼背却身手敏捷，有收藏钱袋的癖好，从未失过手。”周围众人忙捂住腰包，也有人喊钱袋没了。
　　驼公九用鼻子笑道：“姑娘认识我？”
　　“您真是人老健忘，我们见过面。”清儿解下背上的画筒，褪下油布，说：“您偷过这个。”
　　驼公九干瘪的脸开始抽搐，似乎画筒让他想起痛苦之事，他移开视线，说：“把那东西从我眼前拿开！”
　　清儿笑笑，说：“把钱袋拿出来，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你。”
　　驼公九不甘的掏出几个钱袋，悻悻的瞪了清儿一眼，起身要走。
　　“等等，附近就这一个客栈，害你露宿荒野你肯定会记恨我一辈子，不如留下，明早再走，我保证不为难你。”
　　“用不着你假惺惺，我驼公九什么没见过，还怕狼吃了不成！”说完便忿忿离去。
　　正轩急了：“我和浩轩肯定能把他拿下，你怎么放他走？”
　　“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赶尽杀绝？再说，他已经比以往收敛了许多。十多年前，我和我爹在开封府遇见他，他见我爹十分看重这个画筒，以为里边是一幅价值连城的名画，于是偷了这画筒，可是他怎么也打不开，胡乱挤压，结果触动机关，筒壁上露出的细针扎了他的手。针是浸过麻药的，麻痹了他的手臂，可他以为是什么毒药，于是把画筒送回来，求我爹给他解药。我爹给他制定了‘三不偷’规矩，不偷穷人，不偷好人，不偷救命钱，要他对自己的灵魂起誓一定遵守，否则将他交给开封府，他答应了。我爹找来人参、茯苓、生甘草、陈皮、菖蒲、半夏、白薇亲自为他熬汤解麻药。他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感激我爹，所以我相信，他会遵守‘三不偷’规矩的。”
　　正轩抱怨道：“原来你早知道他会偷我的钱袋，骗我与你赌。”
　　清儿笑道：“这就是说你不是好人！”

　　第七章 赵氏母女

　　睡到半夜，被楼下传来的刀剑打斗声惊醒，清儿忙披衣起身，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看见外边许多黑衣人。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正轩喊了声“清儿”，清儿忙打开门。他们看见清儿没事才放了心。三人透过窗户观察了一会儿，清儿说：“好像是有人劫镖，你们看那几口大箱子上都贴着封条。”
　　“用不用下去帮忙？”正轩问道。
　　“看看再说。”浩轩答。
　　正轩瞪着他，说：“就算人都死光了我看你也不会帮忙。”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那急性子，劫镖人只剩四个，站着的镖师还有八个，这样还保不住镖，那镖局也不用混了。”
　　“不对，”清儿小声说，“刚才明明是九个人，地上四具黑衣尸体，少一个。”
　　“可能死在你看不见的角落，也可能见势不妙先逃了。”正轩不以为然。
　　“都住手！”随着这一声大喊，一个黑衣人挟持了一位年轻女子慢慢走出来。
　　虽然脖子上架着沾满血气的刀，那女子却不哭不闹，可见是个沉稳之人。清儿从画筒一个小抽屉中抽出三根长针，递给浩轩说：“他现在背对着我们，从后颈到耳根有哑门、天柱和风池三个穴位，针上有麻药，击中其中任何一个穴位都能令他昏迷。”看见他们疑惑的眼神，清儿补充道：“我学过针灸，自然懂得穴位。”浩轩接过针，轻轻跃下，到合适位置时发出三针，黑衣人应声倒地。正轩也立刻冲下去，挥剑砍下几棵树枝将剩下的黑衣人困在其下，镖师们一拥而上将他们全部拿下。
　　从楼里走出一位贵妇人，她喊着：“君儿，你没事吧？有没哪里受伤？让娘看看……”
　　“娘，我没事，姐姐呢？”
　　“我在这！”楼里竟然又走出了一位和君儿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子。
　　君儿指着浩轩说：“娘，是那位公子救了我。”
　　贵妇人领着两个女儿走到正轩浩轩面前，却突然惊声喊道：“太……”
　　正轩浩轩似乎也有些吃惊，但浩轩立即阻止道：“夫人不用太担心，已经没事了。我叫洪伯，他是洪仲。”
　　正轩不满道：“喂，说反了，我是伯你才是仲！”
　　浩轩踢了他一脚。
　　贵妇人像是突然明白似的，恭敬地说道：“多谢两位公子，请到楼上喝茶。”
　　从他们的神情中清儿料定他们必然认识，早听说赵尚书有对孪生千金，恐怕她们就是赵夫人母女。正轩进来把清儿也拉了过去。
　　关了房门，赵夫人便说道：“太子殿下，大将军，刚才真是多谢了。这是我的女儿，大闺女诗韵，二闺女诗君。”原来，赵夫人原是保定府人氏，此次带着女儿回去为老父亲庆贺八十大寿，赵德准备了丰厚的寿礼，请了镖局的人护送，结果还是招来劫匪。
　　清儿在一旁细细观察，觉得那两姐妹虽说长的一模一样，但姐姐诗韵眉目之间透着令人不快的霸道，当听见母亲说太子时，她的嘴角突然微微上翘，脸上的表情立刻比原来乖巧了许多，行礼时作出娇媚状，说：“诗韵见过太子殿下、大将军，太子殿下果然如众人所说文韬武略气宇不凡。”妹妹诗君虽说比姐姐少了几分妩媚，但淑静温柔，行礼时稍带羞涩之气，更令人心生怜惜之感。浩轩从不把想法表露出来，但正轩却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这位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千金？”赵夫人终于注意到了清儿。
　　清儿正要回答，正轩却抢先道：“她是清儿，我们是朋友。”听了此话，清儿微微一笑，知道正轩怕赵氏母女看不起自己才这么说。然而，瞥见赵夫人犀利的眼神却令清儿心中不由一颤。
　　“老妇斗胆，恳求太子殿下和大将军护送我们母女一程。”
　　浩轩丝毫不留情面，一口回绝道：“我们还有事在身，不经过保定府。”
　　赵夫人叹口气，哀怨道：“唉，我家老爷就是放不下朝廷，怎么也不愿陪我们一块儿走。你说我们三个女流之辈，这路上要是有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哇？”
　　正轩提醒道：“不是还有镖师吗？”
　　“唉，太子殿下，那些镖师就是表面功夫，真有什么事，一点儿也不管用。你说刚才若不是您和大将军出手相救，我那可怜的女儿……恐怕早就没命了……”赵夫人老泪纵横，“这接下来，要是再来几个劫匪山贼，我怎么对得起我家老爷……”
　　诗韵用力揉揉眼睛，挤出几滴眼泪，也带着哭腔说道：“太子殿下，诗韵也求求您了。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可我娘年岁已高，身体虚弱，经不起惊吓，路上若有闪失，诗韵就成大不孝之人了……求求您了……”
　　母女三人抱头痛哭，正轩无奈道：“赵夫人别难过了，我们答应就是了。”
　　次日，众人等着动身，赵夫人却迟迟不肯出门，说是昨日受惊未恢复，身体虚弱无力。终于上了路，赵夫人却又多次停下歇息，说是马车晃得腰酸。正轩气的咬牙切齿，而诗韵又缠着他要学骑马，正轩烦燥不已就是不理会。
　　诗君拿着水囊走到清儿身边，说：“姐姐，喝点水吧。”
　　清儿笑笑，问：“赵夫人还好吧？”
　　“恩，我娘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总说不舒服。”
　　清儿心想，还不是想拖延时间让女儿和未来女婿多待几天，嘴里却说：“赵夫人富贵之躯，自然难抵车马劳顿，休息几天就好了。你是第一次出门吧？”
　　“是，总被关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姐姐你呢？”
　　清儿笑道：“我可是老江湖了。”诗君满是羡慕之色。
　　好不容易到了涿州，赵夫人提议道：“我们可应该在这多停留些时刻，涿州人杰地灵，汉昭烈帝刘备、宋太祖赵匡胤、汉桓侯张飞、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苦吟诗人贾岛皆出于此，还是是三国时期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故地，值得一看。”
　　正轩忍无可忍，悄声抱怨道：“这老太婆怎么突然兴致这么高，腰也不酸了；还有那赵诗韵，总缠着一个大男人，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
　　清儿提醒道：“别忘了，她可是要成为太子妃的人。趁现在，好好加深感情。”
　　“你怎么知道？”
　　“全京城乃至整个大明国都知道了，难道你还被蒙在鼓里？”
　　正轩语塞。吃饭时，正轩故意不停往清儿碗里夹菜，嘴里说着：“这不错……尝尝这个……多吃点这个……这吃了对身体好……”
　　清儿轻轻踩了正轩一脚，他要再不停下，赵夫人和赵诗韵非把清儿活吞了不可。正轩反踢了清儿一脚，继续夹菜。
　　路过一家珠宝行，赵夫人突然又喊停车，说：“听说这城里的珠宝行首饰不错，进去看看吧。”
　　浩轩皱皱眉头，说：“我们就不进去了，夫人慢慢挑选。”
　　赵夫人别有深意的说：“两位公子的眼光必定不凡，还请进店帮忙挑选。”
　　正轩拉着清儿说：“你看你身上太素气了，走，进去选几样首饰！”不由分说把清儿拉进店里，又说：“看上什么我给你买什么，要是都看上了，就把这店买下！”
　　清儿回头，看见赵夫人母女惊愕得拉长了脸。而浩轩却在后面笑，一见清儿回头又立刻恢复冰冷的表情。掌柜的听见正轩的大话，知道大主顾上门了，忙堆着笑说：“几位里边请，需要什么老夫给推荐几样？”
　　赵夫人正生着气，大声道：“把你这最好的首饰拿出来看看！”
　　“夫人一看就是富贵之人，小店还真有几件镇店之宝……”
　　正轩不屑道：“就你这小地方还有宝贝？”
　　“呵呵，公子有所不知。珠宝在京城那样的大地方的确数不胜数，但那些都是俗物。而有些宝物只卖与有缘之人，大贤大智之士往往喜好游历，或隐身于小处。切不可小看小地方。”
　　待他把宝物取出，众人上前细看。诗君拿起一把梳篦，掌柜介绍说：“姑娘好眼光，这是雕花象牙栉，你看十齿细长，顺滑有光泽，梳壁雕的是花中之王牡丹，贵气而不落俗套。”
　　“一把梳子也叫宝物？”诗韵道拿起一副耳坠道：“这倒不错。”
　　掌柜笑道：“姑娘所持之物为鎏金点凤耳坠，凤可不是谁都能戴的。”
　　诗韵得意笑道：“一定很配我，就要这个了。”
　　清儿拿起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只戒指，掌柜的不动声色道：“姑娘为何看中这只戒指？”清儿笑道：“掌柜的说这些都是镇店之宝，而这戒指却满是灰尘藏住了光泽，我只是好奇。”说着一边用裙袖拭去灰尘，那戒指慢慢显现本色，中间是翠绿剔透的玉，而边缘却透出灿灿金光。
　　清儿吃惊道：“这戒指……拿着它，我觉得全身都是清凉的！”
　　掌柜的笑道：“这戒指终于等来了有缘人哪！姑娘可知道和氏璧？”
　　“当然。传说此璧冬暖夏凉，百步之内蚊虫不敢飞近，为稀世之宝。可是那早已失传。”
　　“的确失传了，这戒指上的玉虽不及和氏璧，色泽功效却与和氏璧有七分相似。可惜这玉只有一指粗，且形状不规则，工匠只能将其磨成戒指，边缘镶上黄金使其圆润。”
　　“真有此等宝物？”正轩也好奇，接过戒指，果然通体清凉。
　　“呵呵，这戒指我祖上传下四代人了，一直没人注意到它。这戒指至少值上万两白银，可是祖宗留下话，若遇有缘人，折价相让。”
　　“那就买下了！”
　　“不可。”清儿忙阻止正轩：“我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戴着这样的宝物，恐怕以后都不能睡踏实了。”
　　由于赵夫人且停且走，一天过去才走到徐水县。当晚正是十五，圆月当空，明亮如昼。诗君邀清儿同出散步，清儿欣然前往。诗君温顺善解人意，清儿很是喜欢。清儿为她讲述一些江湖见闻，也讨论诗书，两人甚是投缘，散步直至深夜。两人正要回客栈，却见正轩浩轩从别路走来。
　　“清儿，站得高些能把月亮看得更清，走！”正轩抱起清儿直跃上一旁的聚文阁。
　　站在阁顶上，清儿惊道：“你想做什么？”
　　正轩露出狡猾的笑：“你觉得他俩会说话吗？”
　　“应该会吧。”
　　“打个赌，如果他们说话了，我任你差遣，如果你输了，别怪我狠心。”
　　然而，浩轩根本不理会诗君，自顾自的往前走去。正轩大笑，径自跃下阁楼，将清儿独自留在阁顶。真是可气又可笑，清儿无奈低头喊了声浩轩。
　　就在低头那一霎，清儿突然想知道，父亲，明知将万劫不复，却依然喝下毒药时，是怎样的心情？
　　双脚离开阁顶，身体失去重心的瞬间，脑子一片空白。但很快又恢复了意识，而且异常清晰，想起父亲的一生，和他的遗书中的那句话：如果死，能救赎更多人，此生足矣。
　　“可是，我并未救赎任何人，难道，我就这样死去？”清儿后悔了，可是，一切，还来得及吗？

　　第八章 神秘仇家

　　随着诗君惊恐的叫声，正轩浩轩忙回头看，清儿正背部朝下从十二层上的阁顶径直下落。正轩慌了，心想不该将她独自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想要救她，行动却不及浩轩迅速。浩轩在离地一层之处接住她，带落回地面，她神情恍惚，目光呆滞的说：“爹……”
　　浩轩皱眉，难道她是故意的？用力晃了晃她，厉声问道：“知不知道刚才你做了什么？”
　　如梦初醒一般，她抬起头，说：“谢谢你，浩轩，以后我会小心的。”
　　四人缓缓往回走，忽然，寂静的小镇喧闹起来。浩轩往远处看，小镇一角火光冲天，似乎正是客栈方向！四人急赶回去，见赵夫人等已逃出客栈。见四人回来，赵夫人抱着诗君哭道：“你这丫头，跑哪儿去了？急死娘了……？”
　　清儿突然不顾一切的往火中扑去，正轩浩轩大惊忙冲过去。正轩拽着清儿喊道：“你不要命了干什么去！”
　　“我的画筒还在里面！”清儿挣脱正轩又往里冲去。火势从东往西蔓延，而清儿的房间正是最东边那间，几乎完全被火吞噬。
　　“你们快走，画筒我去拿！”浩轩将清儿用力推给正轩，一边躲开倒下的房梁一边往里冲。
　　正轩强拽着清儿逃出火海后，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怒道：“不想死就在这呆着！”然后转身又冲进去，因为，他不能让浩轩一个人冒险。
　　赵夫人见浩轩正轩冲进去，慌得魂都快丢了，忙叫镖师们扑火。烈火逼得人睁不开眼，浩轩眯着眼睛，尽管双眼疼痛不已，眼泪不断流出，还是强迫自己摸索着寻找画筒。终于找见它，浩轩扑过去用手撕去已着火的油布，连身上已着火也不愿腾出手。正轩此时冲过来，为他踢开倒下的柱子，拉着他往外跑。
　　终于，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浩轩一直将画筒护在怀里，双手被烧得已不成样子。赵氏母女和大夫都围在身边，为两人清洗上药。众衙役带着附近百姓等将大火扑灭，得知赵氏母女乃礼部尚书家眷时，徐水县令将县衙腾出恭敬地请众人入住。
　　浩轩正要休息，清儿敲门进来。
　　“这是我用黄连和冬青叶煎的汤，”清儿放下药碗，说：“你用它洗洗眼睛。我再给正轩送一碗去。”
　　“清儿。”
　　清儿转身，浩轩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说：“这戒指的主人，只能是你。”
　　打开盒子，看见那枚价值连城的玉戒，清儿正要拒绝，浩轩补充说：“当是晚来的寿礼。”
　　清儿笑笑，将戒指戴在手上，很合手。
　　次日到达保定府，尽管赵夫人再三挽留，正轩浩轩坚持继续上路。
　　浩轩无意间看见很可能将成为自己妻子的诗君，拿着一个布囊，走到清儿面前，说：“姐姐，这是我昨夜连夜缝的布囊，虽不及原来的好，我只能做到这样了。”
　　清儿很是吃惊，感激道：“诗君，谢谢你。”
　　诗君有些伤神，说：“姐姐，昨日，我看见太子和将军两人为了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真的十分羡慕你。”
　　清儿听出她的伤楚，安慰道：“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侠士，是男子汉。以后，浩轩也会这么保护你的。”
　　“姐姐不用安慰我，这几天，他连一句话都没和我说过。”
　　“傻丫头，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表面冰冷，其实比谁都会疼人。”
　　“真这样就好了。”
　　“我把你当朋友才会告诉你，你却不相信我。”
　　“朋友？”诗君高兴道：“姐姐真的把我当朋友？”
　　清儿笑道：“当然是朋友。以后，可要好好照顾浩轩啊。”
　　诗君羞红了脸。
　　然而，听了这段对话，浩轩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诗君是赵德之女，是因为权势才被安排进王府，对于她，注定一辈子浩轩都是冰冷的。
　　十六的月光更是明亮，三人彻夜赶路，只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
　　两天后，三人已到顺德府。走进城门外一家茶馆休息，小二上了三碗茶，正轩浩轩端起碗刚送到嘴边，清儿却突然喊道：“别喝！”
　　两人疑惑的放下茶碗。清儿从画筒中取出一根银针，先探进浩轩的碗中，并无异样。清儿皱皱眉，继而放入正轩碗中，也无异常。清儿有些疑惑的将银针浸在自己的茶中，碗中竟然立刻冒起一股浓烟，银针赫然变黑！
　　正轩一把揪住身边走过的小二，将他按在桌上，问：“谁在茶里下毒？”
　　“客官快放手啊，我没有，真的没有！”
　　“不是他，”清儿解释说：“刚才给我们倒茶的人双手干净一点茶渍都没有，显然不是店小二。下了毒不可能还留在这，只能是躲在附近偷偷观察，然后悄悄离开。”
　　正轩立刻环顾四周，说：“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清儿摇摇头。浩轩补充道：“他一定乔装过，不会轻易让人认出来。”
　　正轩不甘的说：“难道就这样让他跑了？”
　　“这就是江湖。”清儿轻松说道：“他还会出现的。”
　　“为什么只有你碗里被下了毒？你有仇人吗？”
　　清儿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是，下毒之人似乎不太了解我，否则茶里下的就不会是砒霜。”
　　“你怎么知道是砒霜？”
　　“一般人都觉得砒霜无色无味，但砒霜加入热茶中会有细微蒜味，不细闻也很难察觉。我跟随我爹游遍江湖，对这些东西比较敏感。”
　　浩轩突然想起几日前那场大火，疑惑道：“客栈那场火正是从你的房间烧起，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所为？”
　　正轩立刻回应说：“很可能，他不知道清儿并不在房间，所以没有得逞，今日才又在茶里下毒。”
　　清儿也疑惑，说：“不管怎样今后都要多加小心。”从画筒中取出两粒药丸，又说：“这是‘太已紫金丹’，又叫‘玉枢丹’，俗称万病解毒丸，能解一切疮毒，蛇虫毒，饮食毒，瘴气等，即使是一些罕见剧毒之物，立即服用也能减弱其毒性，保住性命。你们拿着，若身体有丝毫不舒服，立刻服下。”
　　正轩接过药丸，说：“真有这样的好东西？”
　　清儿笑道：“此方乃《神农本草经》所载，由山慈姑，川五倍子，千金子仁，红牙大戟，麝香，加浓糯米汤调和而成，‘居家远出、行兵动众，不可无此’。”
　　正轩佩服道：“你那画筒应该叫百宝画筒，而不是百褶画筒。”
　　清儿忽然收敛了脸容，道：“这是我爹亲手做的，世上仅此一个。一般画筒都是竹子做的，而这个却是由实木所制，筒上有几道机关，一般人打不开，壁上有无数小抽屉，一层之下更有一层，因此得名。”
　　三人起身进了顺德城，神秘仇家又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毒招出现，谁也无法预料。

　　第九章 争夺佩饰

　　刚走到城门口，清儿的目光便被城墙上一副喜帖吸引了，上书：
　　“鄙人叶武羡，此生不才，唯守祖上所创顺德武馆。虽不曾大造浮屠，然亦不为不善，年过半百，喜得一子，天恩不敢忘。三日后乃小儿百日之礼，诚邀天下之能士，为小儿取得佳名，叶某自当感激不尽，另有精雕银佩饰相赠。”
　　看着喜帖上所附佩饰图案，像极梅花花瓣，清儿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于是决定前往一试。正轩取笑道：“你喜欢这个早说，上珠宝行买去，何必与人争抢。”
　　清儿不理会，说：“百日之礼正是今天，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一路打探到顺德武馆，里边早已宾客满堂。只听一位长者笑道：“卫秦，叶卫秦，果然是好名字，既有汉武大将卫青之勇，又有开唐功臣秦琼之谋，好，好，好！叶大侠，依老夫愚见，甄公子取的名字当中头彩！”
　　叶大侠点头道：“知府大人所言甚是，那就叫卫秦吧……”
　　清儿在正轩浩轩帮忙下勉强挤到堂前，高声道：“叶大侠，可否容我再提一名？”
　　叶大侠为难道：“姑娘，刚才我们已经决定用甄公子所提之名了，恐怕……”
　　“叶大侠，不妨再给这位姑娘一个机会。”说话者是一位二十四五的年轻侠士，剑眉方脸，气度宽宏，白衣素锦，衣袖紧箍，一看便知是位深藏不露的武林高人。
　　知府称赞道：“甄公子真是气度过人。姑娘不妨说说看，只是恐怕难出‘卫秦’之右。”
　　清儿笑道：“《礼记》云：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及。无论是习武从文，还是待人接物，傲长、纵欲、志满、行乐皆不可取，依我看，令郎可取名‘不可’，以作警醒。”
　　知府抚须斟酌道：“不可……叶不可，确实惊而不俗，对，惊而不俗！更好，更好啊！”
　　叶大侠犹豫道：“确实是个好名字，只是江湖中人讲究信誉，方才已经决定用甄公子之名，此时再改恐怕不妥……”
　　甄公子道：“叶大侠，不如让在下与这位姑娘再比试一次，这样既能保持公证，又不致使您食言，您意下如何？”
　　“好！”叶大侠满意道：“我们是习武之人，就比武如何？”
　　清儿为难道：“可是我并不会武功。可否由我的两位朋友代为比试？”
　　叶大侠沉思片刻，道：“完全由别人代劳恐怕有失公平，不如这样，你们各自可请两位帮手，我将这银佩饰挂在大堂之上，你们各自从两边几条房梁过去，摔下则退出，一炷香之内，你们谁先取得，谁胜出。”
　　众人觉得可行，于是在知府一声令下，双方开始争夺细花。正轩把清儿带上房梁之后便被人截住，只好将清儿放下与那人过招；浩轩见状上前护着清儿前行；眼看甄公子要到挂着银佩饰之处，浩轩忙过去阻止。幸好因为清儿不会武功，对方三人不把她放在眼里，使她得以慢慢扶着更高处的梁子慢慢前行。终于靠近拿银佩饰了，可是它被挂在大堂正中间，清儿够不着，浩轩与甄公子旗鼓相当难分高下，可怜正轩对付另外两个人，恐怕都难以分身过来助她一臂之力。清儿只能焦急的等着。正轩看见清儿着急，于是想赶快解决缠着自己的两人，出狠招一举把那两人横扫落地。谁想其中一人趁正轩不备抓住他的脚想拉他下去，正轩用力一甩腿，结果甩错了方向，那人正朝着正中悬挂的银佩饰飞去！
　　清儿心里一惊，心想再不动手就要输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伸手跳了出去，抓到佩饰后才想起，这要是摔下去，至少得断条腿吧？
　　甄公子眼尖，撇下浩轩迅速落下接住清儿，落地后，问：“你真这么喜欢这佩饰吗？”
　　清儿笑笑，说：“虽然很感激你救我，不过是我先拿到的，它属于我了。”
　　这么一折腾，已是黄昏，三人只好在顺德府暂住一宿。谁知在客栈又碰见甄公子，他拦住三人，道：“在下甄荀义，有事想拜托这位姑娘。”
　　清儿疑惑道：“甄公子请讲。”
　　“就是刚才那枚银佩饰，我想请姑娘转让与我，价格姑娘尽管开口。”
　　“对不起，不能给你。”
　　“姑娘，我出一百两银子如何？”
　　清儿冷冷道：“你以为我是财奴，为了银子才与你争夺？”
　　甄荀义忙解释道：“姑娘误会了。实不相瞒，这佩饰像极了我爹娘丢失的定情信物，我想带回去孝敬他们。只要姑娘恳让与我，我愿付任何代价。”
　　“也只不过是相像。难道你觉得我拼了性命取得的东西，对我而言毫无意义？这佩饰与我有缘，我绝不会舍弃。”言尽与此，清儿不再理会他。
　　正轩不解，之后问：“他好歹救过你，你何必对他这么不客气？”
　　“我只是不喜欢他这么不坦诚，什么定情之物，说的这么轻松，也只有你能信。”
　　“这东西又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他为什么要骗你？”
　　“我不知道原因，但他是个可疑之人。与我说话之时似乎十分紧张，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每次说话之前嘴唇都会抖，左手直握剑柄，似乎随时准备抢，总之让我感觉不舒服。”
　　正轩叹惜道：“你要是会武功就能进六扇门了，等等，不会武功你怎么能行走江湖这么多年？”
　　“察言观色，分辨什么样的人可以惹，什么样的人最好不惹，什么样的人永远别惹。”
　　正轩佩服不已。
　　是夜，三更已过。一个身影悄悄潜入清儿的房间。他慢慢摸索到床边，翻了翻挂在一旁的衣物，又慢慢拉开帷帐。一把剑抵在他的腰上，床上躺着的是正轩。灯忽然亮了，清儿和浩轩端坐在桌旁。
　　正轩拿着剑，逼着入侵者慢慢后退，说：“甄公子，白天看你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原来这才是本色。”
　　甄荀义额上渗出细汗，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
　　正轩故作惋惜道：“你还是自认倒霉吧，因为你的对手是清儿。”
　　“清儿？”甄荀义猛然转身，“你叫清儿？”
　　“是……”看着甄荀义急切的表情，清儿心里突然惶惶的。
　　“你是否曾去过常德，认识一个叫梅婆婆的人？”
　　“我……去过很多地方，但不认识那个人。”
　　他的表情迅速转为失望，继而恳求道：“那枚佩饰对我而言真的很重要，姑娘，我求你，将它让给我。”
　　“如果你今晚不做这样偷鸡摸狗之事，也许我会考虑，但现在，你求我也没用了。”清儿态度坚决。
　　甄荀义还想再求，但正轩将他逼出门外。
　　次日三人刚从客栈出来准备上路，突然有几人冲过来将画筒夺走，之后分开逃串。正轩浩轩立刻追去。清儿心急如焚，却突然被人捂住鼻子，吸入迷香，昏死过去。

　　第十章 兄弟同心

　　大街上人来人往拥挤不堪，浩轩追着拿着画筒的小偷跑出甚远，拐了几个小巷之后，他突然将画筒朝浩轩扔过来。接住画筒，小偷已消失，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浩轩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难道，这只是调虎离山之计，他们的目的根本就不是画筒，而是，清儿……
　　拼尽全力跑回客栈，果然不见清儿。冲进客栈问掌柜，他却说不知。浩轩抓住路旁小贩一个一个询问，可还是没人知道，恐怕即使知道也没人敢说，江湖险恶，谁也不愿多管闲事。在城里找了大半圈才想起，不知正轩怎么样了。正当此时，正轩飞快的从浩轩身边跑过，连喊他也没听见，浩轩只好追过去。
　　却见正轩赶上一队巡逻官兵，一把抓住一个人，吼道：“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被人掳走？有没有？！”
　　官兵们上前想稳住正轩，谁知正轩像疯了一样抓住那人不放：“你们官兵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一个姑娘被掳走都不知道？！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去找？！”
　　官兵们抽出刀：“抓住他，带回衙门再说！”
　　正轩一边挣扎一边吼道：“你们这群废物，不赶快找人还敢抓我，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太……”
　　“住手！”浩轩赶紧阻止正轩。
　　正轩一见浩轩，立刻喊：“清儿被抓走了！他们买通几个小毛贼把我们引开，目的是抓走清儿！”
　　浩轩只对官兵说：“我们是六扇门的人，还不快放开他！我们要见知府。”
　　官兵们不知真假，要看凭证。正轩怒道：“你们算什么东西？！我们的凭证是你们能看的吗？还想活命就赶紧带路！”
　　官兵们一见这架势便知来头不小，赶紧带路。知府一见，问：“你们不是昨日比武之人吗？”
　　浩轩道：“我们实为六扇门捕快，那位姑娘曾在京城协助六扇门破了绑架大案。为防止贼人报复，关捕头特命我们护送她回乡。现在在顺德府遭人劫持，要是让上头知道，知府大人恐难辞其咎。”
　　浩轩拿出御赐令牌，知府一见，知道这两位的分量，惊吓不浅。
　　“那是那是，”知府心虚道：“二位大人在此稍作休息，我马上让人封锁城门，全城搜查。”言毕亲自带人搜查去了。
　　正轩也立刻往外走：“休息什么，快找！”
　　浩轩一把拉住他：“在这呆着！”
　　“清儿被人掳走了！有人要杀她，不赶紧找到她她可能就没命了！”
　　“你人生地不熟能怎么找？而且对方知道我们，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你出去只会暴露我们的行动！”
　　“那也不能在这干等着！要是清儿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后悔！”
　　“你冷静点！”
　　“我不冷静！只有铁石心肠的你才能冷静，清儿是死是活与你无关，我一个人去找！”
　　浩轩忍无可忍，一拳打在正轩左脸上：“兄弟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我？”
　　正轩火了，反击一拳：“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朝廷里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什么都不说才能保住你！” 浩轩下手越来越重，他想打醒正轩，“就你那性子什么事都藏不住，你做事能不能多动动脑子？！”
　　“连你都不相信我能当好这个太子，更何况别人？！”
　　“我不相信你？你好好想想我可以什么都不做等着封王封侯，可为了什么这么努力往上爬？还不是为了维护你的地位！”
　　“维护我做什么？我根本就不想当这个太子！”正轩终于喊出了压抑多年的痛苦。
　　“那就不要当！管他大明江山落在谁手里！”
　　正轩无言以对，只是麻木的挥动拳脚。
　　两个相知多年的兄弟，第一次真正交手，说出了彼此心中的疑惑，使得两人更加了解彼此，也使得这份感情更加深厚。打累了，也打伤了，两人看着满地狼藉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够了，冷静了，两人才想起清儿还在失踪中。
　　到底是什么人要杀她？浩轩拿出画筒，想从中找出什么线索。然而，他打不开。画筒两端和壁上刻满图案，几乎看不出哪儿是开口。浩轩不敢强行打开，因为清儿说过里面是有机关的。举起画筒对着光，却突然发现，筒壁上刻的居然是九宫八卦阵！天干地支，六十甲子，难怪叫百褶画筒。
　　“会不会是姓甄的干的？”正轩道：“他费尽心思要得到那佩饰，清儿不肯给他，他就绑了清儿！”
　　“也有可能。如果真是他，清儿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佩饰在画筒里。”
　　于是两人出去打听甄荀义下落，果然，守城门的官兵说此人一早出城去了。顺德知府派了几十人与正轩浩轩一同出城搜查。追出去几十里地，发现有七八具黑衣蒙面人的尸体。他们身上虽有剑伤，但七窍流血，全是中毒而死。
　　“这有血书！”一个官兵从死者手里拽出一片白布。
　　正轩浩轩拿过一看，上书：清儿没事，子时之前青溪龙王庙接人。
　　“青溪龙王庙离这多远？”浩轩问。
　　“大概六十里地，现在动身子时应该能到。”
　　一行人一路飞奔，亥时三刻便已到龙王庙。令人吃惊的是，遍地横尸。还是一群蒙面黑衣人，还是七窍流血。虽然正轩浩轩不相信其中会有清儿，但还是拉下每一块面巾，以防万一。此时，神像后有人走了出来，众人抽刀警觉。是清儿。
　　正轩冲过去，看着虚弱的清儿心疼不已，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清儿无力的笑笑，说：“我没事。”
　　“这些蒙面人是冲着你来的？”浩轩看见清儿右手臂缠着纱布。
　　“是，他们刀上有毒，处处要致我于死地，还好我带着几颗解毒丸。”
　　“那他们怎么反而中毒而亡？”
　　清儿解释说：“地上的这些人原本只是受了伤逃不了了，领头人为了灭口逃走之前对他们施了毒。”
　　“你真的不知道什么人要杀你？”
　　清儿摇摇头，俯身从一个蒙面人身上掏出了几张银票。
　　正轩吃惊道：“死人的钱你也要？”
　　清儿将银票递给正轩，说：“这是万通钱庄的票号。”
　　正轩疑惑道：“那又怎样？”
　　浩轩解释说：“万通钱庄一般流通的是官银。”
　　“是啊，”清儿疑惑道：“我父亲辞官近二十年了，应该与他无关，我也不曾与朝廷有什么纠葛，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用这样的银票误导我们。到底是什么人非杀我不可……”
　　浩轩立刻想起了赵德，但又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正轩浩轩与赵氏姐妹结亲虽未最终拍案定下，但已是众人默认了的。就凭清儿什么也改变不了，赵德何必自寻烦恼？
　　正轩忽然记起绑架清儿的人，问：“是谁把你绑到这儿的？告诉我，是不是甄荀义那小子？我要他们不得好死！”
　　清儿答道：“不是他。他们并未为难我，反而差点因我丧命，若不是他们保护我，恐怕我早已成刀下冤魂了。”
　　“那是什么人？”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是认错了人，就不要再追究了。你们怎么受伤了？”
　　两人看着对方被彼此打的鼻青脸肿，都不好意思说。打发走顺德府的官兵，三人就近在青溪镇的客栈住下。
　　一进门，正轩便喊道：“两间上房，再拿床被褥。”
　　浩轩补充道：“三间上房，我才不想与你同住。”
　　“还想打是不是？谁想和你住？我是不想让清儿一个人呆着，万一出什么事我在旁边也有个照应。”
　　清儿为难道：“这孤男寡女不太方便吧？”
　　“掌柜的，一间上房，再来两床被褥，这总不算是孤男寡女吧？”
　　清儿哭笑不得，求助于浩轩。浩轩装作不明白，因为，觉得正轩的想法是对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从腰上解下匕首，递给清儿，说：“这个你拿着，可以防身。”
　　正轩笑道：“那可是好东西，西域王多单进贡给皇上，皇上御赐给锦衣卫副统领的宝物。吹发即断削铁如泥，我可是垂涎许久。”
　　次日早晨，三人下楼用餐，却又遇见甄荀义，他和几个随从正在吃饭。浩轩注意到，清儿和甄荀义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不自在。走过甄荀义身边，浩轩闻到了一股金疮药的味道，他的几个手下似乎都受过伤，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想起甄荀义听到“清儿”这个名字时的反应，还有清儿所说“认错了人”，他们正好出现在清溪镇，加上他们身上的伤，浩轩肯定绑走清儿的人一定是甄荀义。可清儿，为什么要说谎？
　　过了一会儿，一个彪形大汉带着人十几个人进来，凶神恶煞的扫视小店一圈，粗声粗气道：“掌柜的，把这店给我腾出来，让我的弟兄好好吃个饭！”
　　掌柜的陪着笑说：“这位客官，店里的客人都在吃饭，恐怕不能腾出这么多桌子，您稍等片刻……”
　　“说什么？要老子等？”大汉怒道：“吃饱了的都给我滚！”
　　此时，大汉的手下强行站到甄荀义的桌子边上，打翻了他的饭菜，甄荀义缓缓放下筷子，反手扭断了的他的手臂，一场恶战就要开始了。

　　第十一章 勇斗煞神

　　清儿天生好记，对人对事向来过目不忘。从那大汉进门那一刻，他的霸气和血气便让清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没错，那人正是十多年前差点要了她的命的煞神，罗门侍。罗门侍是中原臭名昭著的恶棍，力大如神，嗜血如命，养着十几条走狗，兼杀手与流氓之职，收人钱财替人消灾，顺他者生逆他者亡，属于永远也别惹的一群人。
　　也不知甄荀义是不知道这人，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竟敢动手伤了罗门侍的手下，清儿心里为他捏着一把汗。虽说他绑了自己，可昨日被人追杀时他不但不离不弃，还为救自己挨了一刀，伤的不轻，肯定不是罗门侍的对手。的确，罗门侍无需亲自动手，手下几个身强如牛之士往甄荀义几人面前一站，便知结果如何。店里其他人都赶紧逃出去，深怕引火烧身，而清儿三人却端坐不动。
　　正轩看着甄荀义几人被逼的步步紧退，虽然不喜欢他，可更看不惯罗门侍的霸道，于是小声道：“用不用出手？”
　　浩轩若无其事的吃着饭：“江湖恩怨，朝廷中人还是少介入为好。”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正轩小声嘟囔一句，只好低头吃饭。
　　清儿却丝毫没有胃口，遇见罗门侍的那场灾难，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
　　那一年，清儿九岁，跟随父亲前往大相国寺拜访无心大师。下山之时，父亲与大师一路闲谈，清儿不爱听两个老头深奥的谈话，一路小跑到了山脚下。一个匆匆赶路的香客不小心碰到了一个大汉，那大汉怒吼一声将连声道歉的香客提起，抛出去几丈远，那大汉正是罗门侍。
　　清儿是初生牛犊，眨着天真无辜的水灵眼睛走上前说：“大叔，他已经道歉了，你不应该打他。”
　　罗门侍看了一眼这个黄毛丫头，说：“滚开！否则老子踩死你！”
　　“为什么要踩死我？”小清儿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这大叔这么讨厌自己。
　　罗门侍不耐烦的走上前，一把推开清儿，骂道：“黄毛丫头，活腻了！”
　　清儿从地上爬起来，生气道：“大叔不知礼，不知耻，不知仁，不知义，还不如我这个黄毛丫头。”
　　罗门侍被这个缠人的小丫头惹毛了，转身瞪着清儿，双拳握得咯咯直响。
　　清儿被那满是杀气的眼神吓坏了，一边后退一边硬着头皮说：“相国寺脚下是佛门清净之地，大叔不能杀人……”
　　罗门侍抓住清儿衣裙，将她举到眼前，吼道：“什么佛门？！要是真有那东西老子杀了那么多人还不早遭报应了，现在不差再杀你一个！”
　　清儿哭道：“我爹说佛由心生魔随欲长，杀了我你就会成魔！”
　　罗门侍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小东西，我本来就是魔，等你死了以后变成鬼再找我报仇吧！”说着把清儿举过头顶就要扔出去，清儿吓得连哭都忘了。
　　随着一声“阿弥陀佛”，罗门侍的手僵在空中。是无心大师用佛珠点了他的穴道。清儿被父亲抱下时还惊恐的无法言语。
　　“施主因何事对一个十岁小儿小此狠手？”
　　“老和尚，少多管闲事！”
　　“施主杀气太重，罪孽颇深，当求我佛渡你……”
　　“闭嘴！老子罗门侍向来不信你那套！”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闭嘴！”罗门侍吼道：“老和尚，要么你开戒杀了老子，否则老子一把火烧了相国寺！”
　　无心大师还要劝说，父亲阻止道：“大师，说再多他也不会听的，你先回寺里，这里就交给我。”
　　无心大师正与父亲告别，罗门侍吼道：“老和尚，给老子解开穴道，否则老子饶不了你！”
　　无心大师心平静和的说：“施主，吃点苦头，也算赎罪。”他不再理会罗门侍的谩骂，径自上山去了。
　　父亲不急着走，却拉着清儿坐在路边树影下。
　　“给老子滚远点！”罗门侍骂道。
　　父亲叹口气，说：“你这脾气啊，肯定得罪过许多人，要是让仇家看见你动弹不得，一定不会放过你。我守着你，还能替你解围。”
　　“不用你假好心！你女儿差点死在老子手里，你就把老子当仇家！”
　　父亲平静地笑笑，说：“行走江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何必积怨记仇。”
　　烈日炎炎，可怜罗门侍被晒得嘴干唇裂。父亲将水囊递给清儿，让她送去给罗门侍。清儿不敢，父亲说，没事，他动弹不得。清儿只好战战兢兢的走近罗门侍。罗门侍太高，清儿环顾四周，从路旁搬来一截树桩，踮着脚尖站在树桩上，才勉强将水囊靠近他的嘴。
　　罗门侍冷笑道：“水里有毒吧？”
　　小清儿听了，拿起水囊咕咕喝了两口后，又将水囊送至罗门侍唇边。
　　“别以为这样老子就会把你们当恩人！”罗门侍喝了几口水，却丝毫泡不软他那硬如磐石的心。
　　父亲认真说道：“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你，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为了告诉我的女儿，以德报怨比以牙还牙更值得。”
　　父亲估摸着两个时辰差不多到了，才领着清儿继续上路。
　　十几年后的今日，再次遇见罗门侍，他的霸气有增无减，他的杀气比往日更重。清儿知道，不能惹他，可甄荀义到底救过自己，仇人尚且要帮，何况是恩人？甄荀义胸口有伤，他只要动了内力便会使伤口震裂，而不用内力根本挡不住那几个大汉的蛮力。很快，他的胸口渗出一滩血色。他的几个随从同样受昨日刀上和残留毒素的影响，根本不能打出平日的功力。当甄荀义再一次被打得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来时，清儿再也忍不住了。
　　“大家到这儿都是为了吃饭，何必把店砸了？”清儿强装镇定，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
　　罗门侍让手下人停下，说：“你们三个不滚出去，老子连你们一块儿砸！”
　　正轩正要拍案而起，清儿摁住他，站起身，直视着罗门侍，说：“行走江湖都要靠朋友，你这么霸道，就不怕众叛亲离？”
　　“怕什么？！谁敢背叛老子，老子亲手撕了他！”
　　“人之初，性本善，你还能从自己身上看出人的本性吗？”
　　罗门侍狂笑几声，道：“老子早就不是人了，是魔！你就不怕老子杀了你？”
　　“你的手上附满冤魂，他们夜夜在你脑子里喊冤，你自己就一点也感觉不到吗？”
　　罗门侍突然冲过来，伸手扼住清儿的脖子，诡异的说：“知道，不过老子不怕……”他低头看了看架在脖子、手臂和腰上的三把剑，笑道：“你的朋友可真不少！”就在罗门侍扼住清儿脖子的一瞬间，正轩、浩轩和甄荀义同时拔剑。罗门侍继续诡异的笑道：“你猜，是他们的剑快，还是老子的手快？”
　　清儿觉得脖子都要断了，勉强发出声音道：“佛由心生，魔随欲长……”
　　罗门侍的手突然放松了些，问：“你怎么知道这句话？”
　　“若不是无心大师及时赶到，我早就成为你手里的冤魂了！”
　　“你是当年那找死的黄毛丫头？！”罗门侍诧异道：“你居然还敢惹老子？”
　　“我爹说过，路遇不平若不管，空留躯壳不心安。”
　　“哼，那老头怎么没跟在后面保护你？”
　　“他在四年前就过世了。”
　　罗门侍慢慢放开了手，浩轩迅速回剑抵住他的咽喉，将清儿护在身后。清儿揉揉脖子，虽然疼痛干痒，但不敢咳出声来，怕正轩浩轩担心。
　　清儿看见，罗门侍的表情有一瞬间是怅然若失的，但很快又转为凶神恶煞。他瞪着甄荀义，冷冷道：“别让老子再见到你！”又冲手下吼道：“到别的地方吃去！”
　　走到门口，罗门侍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的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清儿轻轻的笑了，答：“名字只是代号而已，记住他的话远比记住他的名字有意义。”
　　罗门侍走后，清儿三人也准备出发。甄荀义又一次拦住了她。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说过了，我不是，请你让开！”
　　“你为什么不愿承认？”
　　“甄公子，我说过名字只是个代号，全大明叫清儿的人不止我一个，你为何就认定是我？”
　　“和我争夺佩饰的是你，你还认识无心大师，更重要的是，你的父亲过世了，与我要找的人一样。”
　　正轩一把揪住甄荀义：“揭人伤疤很过瘾是不是？我警告你，再敢靠近清儿我对你不客气！”

　　第十二章 骄龙屈膝

　　甄荀义甩开正轩，说：“我不会放弃，除非她能证明她不是我要找的人。”
　　清儿沉默一会儿，问：“你要找的人有什么特点？别人没有的，只有她有。”
　　甄荀义有些犹豫的说：“她手臂上有个印记，是我们家族的印记。”
　　“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
　　清儿正要挽起袖子，甄荀义却紧张的阻止她，说：“你真的要让所有人看？”
　　清儿笑笑，说：“当然，”她将袖子挽至胳膊之上，又说：“因为什么都没有。”
　　确实，白臂如玉，连一个疤痕都没有。甄荀义脸上的表情是彻底失望的，他深鞠一躬，说：“很抱歉，因在下鲁莽，让姑娘受惊了。日后若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只要姑娘开口，我甄荀义绝不会推脱。”
　　三人继续赶路。两天之后，在离彭州府几里的地方遇见了一群难民。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清儿忍不住下马，微笑着为妇女整整衣衫，为老人拍去尘土。正轩浩轩只在马上看着，他们很想直接掏出银票给难民们，只是他们不敢，因为清儿说过对贫者只能鼓励，不能施舍，尊严是他们仅剩的财富。
　　当清儿微笑着走到一个老者身边时，那人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匕首刺入了清儿心口……
　　浩轩大惊，立刻跳下马冲过去，扶起清儿，她只是笑着，一直到闭上双眼，她的表情也是一样平静。浩轩慌了，封住她的穴道为她止血，不知道匕首上有没毒先把解毒丸给她塞进嘴里再说。回头看正轩，他居然还在疯狂的追着那群难民要找凶手。
　　“不要再追了！”浩轩大吼一声，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吼正轩，也是他第一次这么不冷静，“杀了凶手有什么用？！还不快进城找大夫！”
　　浩轩抱起清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不能让她死。和正轩一起疯狂的冲进彭州城门，好像有守城官兵要拦他们，好像是正轩将他们踢开。好像城里药铺医馆都不知道躲什么地方去了，好像这街道总也跑不完。突然被正轩一把拉住，正要骂他，却听得正轩好像在说哪儿有药铺，被他拉进旁边一个小店，好像有药的味道，对，这是个药铺。浩轩想说大夫快救她，可是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正轩骂大夫还不快点救人，好像大夫看了看清儿的伤口，把了把脉，翻了翻眼皮，说他无能为力，好像正轩揪着大夫的骂他江湖骗子，好像正轩一直在骂大夫，好像大夫一直在求饶。
　　浩轩抱着清儿，好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是他顾不得擦，他只想，城里总有别的大夫能救她。转身冲出门，好像药铺多了起来，但都是庸医，都是庸医。站在大街中间，看着怀里依然带着笑的清儿，好像，她的笑变得僵硬起来，不再那么温柔，那么充满智慧，而即使那样僵硬的笑，似乎也在慢慢消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
　　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手臂，浩轩木然的回头，好像在哪见过。他好像说也许有人能救怀里的姑娘。浩轩突然清醒过来，他确定听见那人说有人可以救清儿，不是好像，是真的听见了。
　　那人说：“西门外十里地的了尘庄，有位隐居的神医，传说他有回天之术。但他几乎不行医，除非你们能给他最珍贵的东西，不过你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浩轩只听了前面一半的话，他脑子里现在想的只有：神医，神医。正跑着，正轩不知道从哪里抢了一辆马车赶了上来。那什么破庄，居然在山窝里。正轩一直跑在前面，他不断地挥剑砍去杂草荆棘，为浩轩开路。浩轩只恨不能插上双翅，只需一瞬间便能飞进了尘庄。
　　终于到了，顾不得敲门，正轩直接破门而入，一边大喊：“有人在吗？！快出来！”
　　屋后的小院子里，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婆在下棋。
　　“谁是神医？！快救人！”正轩冲过去急切的喊道。
　　那老头缓缓地抬起头，一连怒气：“谁让你们进来的？出去！”
　　“快救她！她快不行了你快救她！”浩轩终于说出话了。
　　那老头瞥了清儿一眼，说：“什么快不行了？她就是不行了！快出去！”
　　“你胡说什么？！”正轩火了：“你不是神医吗？这么说和庸医有什么区别！”
　　老头不怒反笑道：“谁说我是神医？我本来就是庸医！你们不用在这浪费时间了，还是赶紧给那姑娘挖个坟墓去吧！”
　　“你敢不救她我杀了你！”正轩揪住老头，他也快失去理智了。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老太婆说话了：“小伙子，别冲动，救她也可以，只是我家老头子有个规矩，你得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他。”
　　“请你救救她！”浩轩觉得手抖得厉害，快要抱不住清儿了，“你要什么都可以，我有的你尽管拿走，我没有的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给你找来。”
　　正轩放开老头，说：“黄金白银你要多少我可以给你多少，只要你肯救她，半壁江山都可以让给你！”
　　听见这话，浩轩有些吃惊，正轩自己也有些愣了。老头哈哈大笑道：“老夫隐居山野要黄金白银何用？半壁江山让与我，你有吗？”
　　正轩硬着头皮说：“虽然现在不能给你，但让你当个三品甚至二品大官绝对没问题，你先救她！”
　　老头笑道：“你口气倒不小，只可惜老夫我这把年纪对当官没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有你们觉得对自己而言最珍贵的东西。”
　　正轩失去了耐心：“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告诉你，我是当今太子，如果你不马上救她，我派兵铲平你这破地方！”
　　“哼，你就是当今皇帝也没用。老夫我本是快死之人，何惧早走个几年！”
　　正轩还在与他争论。浩轩却等不了了，他忽然屈膝跪地，说：“老神医，我求您……”
　　“你干什么？！”正轩要拉他起来，“朱浩轩你疯了！除了父皇你跪过谁啊？你跪他干什么，你给我起来！”
　　浩轩不动，说：“我出身高贵，傲气十足，这就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求老神医救救这个姑娘，她是我们的朋友，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
　　正轩听闻，也缓缓跪下，但他一言不发，当今太子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要向一个平民下跪，确实难以承受。
　　老头见状，面露欣慰之色，道：“把人抱进屋吧！”
　　正轩浩轩大喜，忙随老太婆进屋，将清儿放在里屋一张床上。老头子让两人出去，关起门来救人。两人待在外屋，只能听见里面偶尔传出老头子要老太婆拿什么东西的声音。虽然有神医相助，但清儿伤势这么重，也不知道能不能起死回生。两人一直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几个时辰，简直就像是等了几年。终于老神医出来了，两人同时站起身，却谁也不敢先开口问。
　　老神医慢慢走到他们身边，似乎想了想，才说：“那匕首正好刺中要害，而且有毒，”他顿了顿，正轩浩轩几乎不敢往下听，但他接着说：“不过，匕首刺得不是特别深，穴道封的及时，也服了解毒药物，再加上我的医术，暂时保住性命没问题，问题是，能保多久。”
　　正轩有些茫然的问：“那到底，是能救还是不能救？”
　　老神医直接的说：“也就是说，她今天不会死，但我不能保证，明天她还活着。”
　　浩轩难过的说不出话来，正轩却不依不饶：“你是神医！你今天能保住她，明天也一定可以救活她……”
　　“我不能。”老神医斩钉截铁的说，然后转身不再理会正轩。
　　正轩不甘心的喊道：“你一定还有办法救清儿，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清儿不会这么轻易死的！”
　　老神医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正轩，带着犀利又有些疑惑的表情，问：“你说她叫什么？那姑娘叫什么？”
　　正轩显然有些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有些结巴的说：“清……清儿……”
　　“清儿？”老神医的表情忽然变的急切起来：“李傲清？”
　　正轩浩轩都愣了，因为，他们从未听清儿提起过她的全名。老神医突然冲到浩轩身边，一把夺过画筒，褪去布袋后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道：“百褶画筒！”
　　正轩浩轩惊异的看着他熟练地打开画筒上端的盖子，取出一幅画，将画展开看后立即大喊：“老婆子！死老婆子快出来！”
　　老太婆嘟囔着小跑出来，抱怨道：“死老头子喊什么，什么事啊？”
　　老神医将画筒与画扔在桌上，一边走一边说：“快去把我泡的千年人参和百毒虫汤挖出来！那姑娘是清儿！”
　　老太婆也一脸吃惊的样子：“清儿？！你这死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连清儿都认不出来！这孩子要是有什么好歹，我看你怎么向老三哥交代！”说着也匆匆往外走。
　　正轩浩轩面面相觑，看着慌乱急切的老神医，不知道清儿与这对老夫妇俩又有着怎样的渊源。浩轩拿起那幅画，却见上面那棵寒梅画的煞是传神，不但树干苍劲，梅花更是朵朵精神，有着傲然立雪的神气。画上题着一首诗：赠爱女傲清－天地一枝梅，凌寒独芳菲。傲骨铮铮立，清吟亦娇媚。－父：李涣之
　　浩轩疑惑，这李涣之，似乎在哪儿听说过。

　　第十三章 江南四圣之神医

　　当那老人伸出匕首刺进自己胸口的那一刻，清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脑子里突然出现了父亲的身影，听见他说别怕，另一个世界有我。所以清儿笑着朝父亲走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走累了，躺下休息，却再也站不起来了。醒过来时便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清儿睁开眼，疑惑自己到底是死是活。看窗外，天刚露白，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蛙叫，分外清幽；环顾四周，青灯旧帐，身边守着正轩和浩轩，看着他们疲惫的靠在椅背上熟睡，心想，他们一定很担心。也就是说，自己还活着，想到这，清儿轻轻一笑。
　　只是轻轻一笑，便惊醒了浩轩。他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带着难得一见的兴奋，但立即消失了，恢复了平日里冷漠的表情。他握了握清儿的手，动了动嘴唇，但什么也没说。清儿明白，无力的笑笑，鬼门关都陪着她闯出来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份感情更珍贵？
　　浩轩锤了正轩一拳，正轩立刻跳了起来。看着正轩紧张而迷茫的表情，浩轩和清儿忍不住笑起来。看见清儿醒来，正轩激动的俯身抱着清儿，嘴里说着：“你可算醒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死的！”
　　待正轩平静下来，浩轩才有机会问道：“救你的神医，是隐居在此的高人，你可认识？”
　　清儿笑笑，神医，多熟悉的称呼，于是解释说：“是我爹的故人。神医其实不是指一个人，是姐弟俩，出生在草药世家，两人联手创造了许许多多的医术奇迹。我对草药针灸的了解，都是那位女神医所授。只是后来他们分开了，一个避世在南，一个隐居在北。你们见到的，应该是弟弟，颜伏翼和他的妻子，颜程氏。”
　　“既然是神医，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正轩疑惑道。
　　“不，听过，”浩轩若有所思，“我听太傅提过江南四圣，传说其中有侠士，智者，大贤，和神医，这神医，指的或许就是颜老。”
　　“不错。他们姐弟俩是天生医才，垂髫之年便能行医，豆蔻之时姐弟俩相伴踏遍江山各地，收集奇珍异草，一路救死扶伤不留名，江湖传遍神医之称。最奇妙的是，在他们周游之时，都遇上奇缘，结发之后，姐弟分开，一南一北在世外桃源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自退隐至今，已有三十余年了。”
　　正轩叹道：“只可惜，他们空有如此高明的医术，却儿女情长，不愿出世救人，怎能算作江南四圣之一。”
　　清儿解释说：“他们隐退不只是为了私情，他们行医多年，见到许多人为了一己私利对自己的亲人下毒，或者为了继承财产不希望亲人被治好，也有些不耻之人，强迫他们去救那些丧尽天良坏事做尽之徒。他们觉得，医术再高明也只能救好世人的病体，却洗不清世人心中的污浊，所以才选择了隐退。”
　　正轩气愤道：“那找上门了也不能见死不救啊！还立下规矩给他最珍贵的东西才救人，一点行医之道都没有也能当神医？”
　　清儿笑问：“你们给他什么了？”
　　正轩浩轩都低头不语，清儿虽好奇，但发觉那两人似乎有些尴尬，只好放弃追问，只说：“如果为了救人，甘愿舍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救人者就会觉得你是真心想要这个人活着，也就是说，救这个人是值得的。”
　　说了这么多话，清儿觉得很累，于是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其实，她已经昏睡了整整两天了。早上被人轻轻推醒，清儿一睁眼，喊了声“四婶”便要起身。
　　颜程氏按住她，说：“躺着，清儿，伤口疼的厉害吗？”清儿摇摇头，颜程氏又呵呵笑道：“这许多年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我这老太婆和那死老头子都没认出你来！”
　　清儿正要回答，却看见颜伏翼慢慢踱过来，于是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四叔！”
　　颜伏翼点点头，说：“你们都出去吧，我和清儿有话说。”
　　众人退去，四叔坐下，问：“那两人是什么人？”
　　“太子朱正轩，镇安大将军，也是镇安王爷之子朱浩轩。”
　　“以后，不要和朝廷的人走的太近。”
　　听见四叔这么说，清儿觉得很意外，从小，不管是父亲还是这些叔伯们，都很少直接告诫清儿不能做什么，他们只会以自己的言行为清儿作模范。于是清儿小心翼翼的解释说：“我们只是朋友，而且，我正要去梧州找青芝伯母，以后都不会去京城，自然不会与他们再见面。”
　　四叔点点头，说：“去老姐那边也好，那儿山清水秀，也能养养你的灵气。江南四圣，如今只剩下两个糟老头子，还有你这么个丫头，可不能毁在乌烟瘴气的朝廷手里。”
　　清儿这才明白四叔所指，于是肯定的说：“四叔放心，我不会忘了我爹，和三位叔伯的教诲。”
　　四叔出去了，四婶跟着送了一碗汤药进来。四婶原名程茵容，为人直爽，乃武林世家程景天之女。年轻时候与父亲赌气离家出走独自闯荡江湖，遇见严肃古板的颜伏翼后，被他严谨认真的个性所吸引，不顾家中步步紧逼的父亲反对，毅然跟着一身坦荡的颜伏翼飘游江湖，几年后随他隐居于山林，清贫古朴，却也怡然自得。
　　四婶吹了吹汤药，说：“清儿快把这喝了，这可是你四叔埋了二十多年的百毒虫汤，喝了清毒强心，你昏睡的时候我还给你喂了千年人参汤，是经过你四叔秘制的，等你伤好了，保你能延年益寿，当个老神仙！呵呵呵！”
　　清儿有些内疚，说：“都怪我做事不小心，四叔为了找这些珍贵药材费了半生心血，可全都浪费在我身上了……”
　　“傻丫头，怎么是浪费啊？药材本来就是用来救人的，更何况是救清儿。你呀，可是他们四个的女儿，可不能让大家白疼你，要活的好好的！”
　　清儿感动的笑笑，江南四圣，大伯的儿子遭人毒手，二伯四叔都没有孩子，自己小时候常跟随父亲拜访三位叔伯，他们都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爱着，只是都已经近十年没有见面了，父亲的丧礼他们也没有现身，或许，因为大情不言。
　　“对了，和你一起的两个小伙子是你的朋友吧？他们为了让死老头子救你都给他跪下了……”
　　清儿被药呛着了，四婶接下来在说什么她完全不知道，只是想着，他们为了救自己，连他们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和尊严都抛弃了，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们贵为骄龙，却向一个平民下跪时，心情该是怎样的矛盾和痛苦。清儿曾羡慕父亲，因为他有许多生死之交，原以为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赶不上父亲，但如今，自己也有了能为彼此付出一切的朋友。
　　在了尘庄静养了五日，正轩浩轩该出发了。浩轩原想让清儿留在了尘庄养伤，但清儿只说不碍事。其实，清儿知道自己伤势严重不宜出行，可若在此一别，也许此生都不能与正轩浩轩再见面了。清儿只想与他们再同行一段路，终究很难割舍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
　　为了使清儿旅途不那么劳累，正轩在马车里铺上了三床厚厚的棉被。三人经过大名府，往开封府赶去。

　　第十四章 身陷贼窝

　　绕过两个山头就到开封府了，三人停下歇息，却听得前面有人呼救。三人立即赶过去，却看见几个人被绑在树上，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似乎是中了迷香。正轩浩轩救下那些人，忙问怎么回事。
　　原来，这几个人是开封府盐商派去大名府等地收货银的伙计，不成想收完银子路过此山却被山贼劫了。
　　“他们多少人？有没看清长相？”浩轩问。
　　一个伙计说：“七八个人，武功都很高强，他们先扔了个迷香烟弹，没防备的几个都熏倒了，我们几个还有点力气也不是他们的对手，结果被绑在了树上。不过迷迷糊糊看见他们蒙脸的白色头巾上好像都绣着一朵金色梅花……”
　　“梅花？”浩轩心里一惊，“往什么地方逃了？”
　　那人指了指一条上山的小路。正轩浩轩对视一眼，正轩说了句“清儿你随他们几个到开封府府衙报案”便立即朝山上追去。他们会如此紧张激动，是因为这梅花山贼与他们的秘密使命有着极大的关系。
　　应天府上交税银只有上年的一半，说是银库被劫，疑是五梅义盟所为，并且抓了几个疑犯。五梅义盟乃三十年前震惊全朝的反贼，据说，是一个武功盖世的江湖侠士仅凭他与三五个同党收服了五支山贼，并把他们联合在一起形成了五梅义盟，以五行命名，分别为金梅寨，木梅寨，水梅寨，火梅寨和土梅寨。他们打着劫富济贫的名号处处作案，甚至劫了两江两广两湖等地进贡给当今圣上的寿礼。当时的首辅陈怀收买了五梅义盟中的一位首领，设计使其内讧，一举消除了反贼。虽然一些残留余党四处逃串，但早已不成祸害。皇上疑是应天府官吏贪污腐败或有其它隐情，命正轩浩轩秘密前往查清真相。
　　这几人说行劫之人头巾上绣有金色梅花，那此处定是金梅寨据点。两人听见清儿在身后大喊“不要去”，但都没有停下脚步。他们一定要去看看五梅义盟是否真的东山再起。
　　越往上走，山里树木杂草等越密集。两人赶到一处宽敞的平地，待浩轩觉察不妙时已经太迟了。随着周围铃声大震，平地之上瞬间围起层层藤网，两人挥剑力砍，但仍不敌这许多层的树藤，树藤迅速将两人缠绕住，越是挣扎越乱，想用剑护身，却连剑也被树藤缠绕了去，两人终被困得动弹不得。正轩浩轩被缠住了手脚，这些树藤均有手腕粗细，层层相连，错综复杂，纵使内力再深也挣脱不断。能铺下如此复杂的陷阱，看来这五梅义盟的确不能小觑。
　　由于这些树藤隐藏在杂草丛中，蚂蚁、蜘蛛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虫慢慢爬上两人的手臂、脖子和脸上，时不时还叮上一口，奇痒无比。此时浩轩才后悔太鲁莽了，应该要更加小心的。
　　正轩离浩轩一臂的距离，他的表情痛苦不堪，抱怨说：“要是清儿在就好了……大胆蚂蚁，敢咬我，我可是太子，等我出去了把你们脑袋一个个砍下来……喂，朱浩轩，你不是一向很谨慎很冷静吗？怎么也会被困在这里啊？现在怎么办啊？”
　　浩轩无奈道：“等着他们来收网。”
　　突然听见清儿的声音：“浩轩！正轩！你们在里面吗？”
　　正轩兴奋地大喊：“我们被困在藤里，你快帮我们砍出一条道来，这藤上好多虫子，咬的我浑身难受。”
　　清儿回应道：“你们先把解毒丸吞下！这是千层青藤阵，地下埋了能吸引毒虫的香料，别乱动，否则会惊动那些毒虫的！”
　　听了这些话两人倒吸一口凉气，正轩喊道：“我们双手都被缠住了！你快想想还有什么驱虫的办法！”
　　“那你们就一动不动的呆着！”她抽出浩轩赠与的匕首用力砍断藤条，虽然匕首锋利无比，无奈清儿身弱力小，藤条粗，网层多，要砍出一条道来不知得多久。正当此时，浩轩突然听见有悉嗦的声音从山上传来，像是许多人匆匆踩在草丛里的声音。暗想定是山贼听见铃声赶来了，于是喊道：“清儿你快走！”
　　清儿也发觉有人靠近，但她却说：“我不会丢下你们的！”
　　“等藤网解开我们自有脱身之法，你在这只会拖累我们！快走！”浩轩有些生气，一向理智的清儿此时怎么也如此愚笨。发觉砍藤条的声音停止，传来清儿离开的悉嗦声，浩轩才稍稍放了心。
　　一会儿，感觉四周围着许多人。听见一个粗犷的声音吼道：“是什么人敢闯我们的山头？”
　　浩轩冷静的回应道：“只是上山打猎，误入这青藤阵，还请朋友帮忙解开！”
　　只听得嗖嗖几声，藤网解去多层，能看见围着的这些人。浩轩略扫一眼，大概十来个人，他们个个脸上都带着一圈青藤，手里拿着各种兵器。中间一人突然挥了挥手，他身后一人拿着弓箭对着正轩浩轩各射出一箭。
　　虽说藤网解去多层，但身体还被缠的紧紧的，正轩浩轩都无法躲避，只能闭着眼睛等着挨上一箭。只听嗤嗤两声，浩轩只感觉右手臂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睁眼看，却发现手臂上插着一枝短箭，刺得并不深，也避开了血脉，疑心是否故意这么做，只是为了吓唬或者刺探自己。
　　此时周围几人不知从哪里找出了牵动这青藤阵的几根粗藤，交替着来回舞动，最后均用力往后拖动，缠在正轩浩轩身上的青藤立即退去。
　　两人迅速捡起剑，拔掉手臂上的箭，正轩指着周围那群人，问：“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之人哈哈笑了几声，道：“你们衣冠华丽，白脸小生，一定不是猎户吧？”
　　浩轩冷冷反问：“你们聚于山头，布下如此陷阱，恐怕做的不是什么好事吧？”
　　“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对方很干脆，“但也不曾做过什么坏事！”
　　正轩怒道：“刚抢劫完路人就敢说此大话！敢做不敢当，你们比一般山贼更无耻！”
　　“你胡说什么？！”那群人怒了，“谁抢劫了？”
　　正轩冷笑一声，说：“一个时辰之内的事你们都能忘，五梅义盟的人就这点能耐啊？”
　　领头之人压住手下人的怒火，问：“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是五梅义盟的人？”
　　“受害人看见行劫之人头巾上都绣着金色梅花，难道不是你们吗？”
　　那人稍稍有些吃惊，继而镇定道：“看来此事一时半会儿是解释不清了，只能请两位公子到山寨好好谈谈。”
　　正轩浩轩明白，这是要抓人了，于是握紧手中剑，准备拼死一搏。可忽然觉得右手使不上劲，浩轩心想，坏了，箭上肯定有毒！果然，那人笑道：“右手麻痹了是吧？箭上抹了点儿麻药。”
　　正轩突然冲上前飞起一脚要踢那领头之人，一边说：“手动不了还有脚！”
　　那人敏捷的躲过正轩的攻击，反手抓住了正轩小腿，用力将其向一边摔去，正轩翻身落地未等站稳直接又踢出一脚正中那人腹部，但那人往后一缩，迅速吸气使腹部回弹，正轩被弹得单脚拖地直接倒退一丈远。
　　浩轩低声警告正轩，说：“别再和他动手，否则麻药会扩散到全身。”趁众人盯着正轩之时，他已用左手悄悄封了右手穴道。正轩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他总是这么心急。浩轩走近正轩，以使他能靠在自己身上，不致倒地。
　　那群人大笑，气的正轩直咬牙：“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山野强盗！我一定饶不了你们！”
　　他们突然抛出细藤，迅速移动，待两人反应过来时已被牢牢困住。领头之人走到正轩身边，邪邪的笑道：“你竟敢用你这废脚踢本大爷肚子，哼，反正是废脚，不如我替你砍了罢！”他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刀，问：“求饶吗？”
　　正轩虽已冒汗，但仍不屑的说：“我长这么大还不知求饶为何物！”
　　那人笑笑，举起了刀。
　　“住手！”清儿站了出来，浩轩知道，她一直不曾离开，只是躲在草丛里。
　　正轩急了，大喊：“清儿！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快走！”
　　清儿笑笑，说：“我的两位朋友被假象蒙蔽，得罪了各位，我在这里替他们陪个不是。”
　　正轩浩轩都蒙了，被假象蒙蔽？什么意思？
　　领头之人站起身，打量着清儿，问：“姑娘所指何事？”
　　“方才行劫之事并不是你们所为，是有人嫁祸于你们。您是南凤大侠？”
　　那人吃惊道：“你知道我大哥？”
　　清儿抱歉道：“只是听说，从未见过。”
　　“如果姑娘方便的话，在下想请你一起前往山寨，把行劫之事弄个明白！”
　　“当然可以，只是，能不能先放了我的朋友？”
　　虽然身上的藤条解开了，可麻药的药效渐渐扩散到全身，正轩浩轩都无力前行。那群人蒙上了他们三人的眼睛，用担架抬着他们往山寨走去。这些山贼果真够谨慎，浩轩暗自思忖，清儿，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头领？她又怎么会知道有人嫁祸他们？

　　第十五章 五梅义盟之南凤

　　蒙着眼睛躺在担架上，清儿能感觉出来山路的崎岖，也或许他们是故意多拐几个弯，免得日后被人闯入。许久，终于停了下来，周围有些喧闹。清儿被扶下担架，在别人的指引下走了一段路，大部分是台阶。感觉进了一间大堂，蒙眼的纱布被解了下来。刚开始还不太习惯，觉得很刺眼，待眼睛适应过来，清儿才细细打量这地方。
　　他们所在地方是山顶无疑，而这大堂是位置最高的，能俯瞰其它建筑；屋子都是由木头所建，简陋至极，大约有二三十间；一排排树枝搭建的栅栏上晾着各种动物皮毛；还有一些高高的岗哨，直接是建在大树之上；难得的几块平地被开垦成了菜地，有几位老人正在辛勤耕作着；南面被树林遮住了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孩童的哭闹声，想必是他们的家属住处，分明一派山野田园气象。
　　果真是典型的五梅山寨，清儿忍不住微微一笑。此时正轩浩轩麻药已被解去，也被送进了大堂。清儿迎上去，扶他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正轩不满的说道："清儿，为什么要跟他们到贼窝？万一被他们剁了喂狼怎么办？"
　　清儿笑道："他们和一般山贼不一样，不会做这样残忍之事。"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打家劫舍杀人放火？"
　　清儿无奈，道："在你们朝廷眼里，他们的确是反贼，可在贫苦百姓心里，他们可都是大英雄，劫富济贫绝不仅仅是他们喊的空口号，他们确实做到了……"
　　"济贫是朝廷职责，他们劫富同样犯法！"
　　"的确是朝廷职责，可如果百姓都等着朝廷救济，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朝廷每年都有拨出几十万银两赈灾，还不够救济百姓吗？"
　　"经过贪官污吏们层层剥削，最后到百姓手里的也许就只有几钱，甚至一文都没有！"
　　"这不可能！"正轩瞪着清儿，"百姓要靠山贼救济，我大明王朝有那么窝囊吗？"
　　"我怎么说你也不会相信，过些时日，我会让你亲眼看看普通百姓的生活，让你亲耳听听他们眼中的朝廷是什么样的。"
　　"看就看！我就不信了……"
　　"别说了，"浩轩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随着一连串豪爽的笑声，一位浓眉大眼八尺有余的汉子从后堂走了出来，他身披虎皮衫，腰挎大偃刀，俨然一副英雄好汉气派，想必就是金梅寨首领南凤大侠了。跟在他身后的便是带清儿三人进寨之人。
　　南凤大侠扫视堂下三人一眼，问道："连恒，这三位就是我们的客人？"
　　身后之人忙点头道："是，大哥，就是他们。那位姑娘还知道您的名号呢！"
　　南凤大侠上下打量着清儿，似乎没见过，于是笑道："哈哈哈哈哈，我们金梅寨已经许久没有客人来访了，南某人欢迎三位！"说着抱了抱拳。
　　正轩浩轩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都懒得开口，清儿只好走上前，稍稍行了欠身礼，道："久闻南凤大侠威名，今日一见，果然豪气过人。"
　　"哈哈哈，"南凤大侠笑道："姑娘这么年轻就听说过我南某人？"
　　"我也是听长辈们说的。虽然五梅义盟几近瓦解，南凤大侠的金梅寨却还能保留的如此有序，可见大侠的确不一般。"
　　"哈哈哈，"南凤爽朗地笑笑，突然话锋一转："听说你们是硬闯上山的？"
　　未等清儿开口，正轩不耐烦的抢先问道："看你也是豪爽之人，我只问你，今日山下行劫之事是不是你派人做的？"
　　南凤瞪圆了双眼，厉声问："连恒！怎么回事？！"
　　连恒忙说："大哥，弟兄们绝对没做过！"
　　清儿忙解释说："南风大侠，是有人蒙着绣有金梅的头巾行劫企图陷害你们。"
　　"你怎么知道有人陷害我们？"南凤疑惑道。
　　"受害人身中迷香，五梅之人绝不用如此卑劣手段；他们说行劫之人并不曾问他们姓名来路，这本应是五梅动手之前的必经手续；而且装有货银的大箱子如此沉重，若抬着它上山，那沿路草丛定会留下痕迹，我一路走来，发现那痕迹未及山腰便从另一边下山去了。"
　　南凤有些吃惊，道："姑娘对五梅之事似乎了解甚多。"
　　清儿看了正轩浩轩一眼，笑道："虽然朝廷禁止百姓传颂五梅义事，可那又怎能堵住受五梅恩惠的千万百姓之口？"
　　"哈哈哈哈哈，"南凤突然大笑，道："可惜那都是往日辉煌。你们几位暂时留在山寨里，连恒会好好款待你们的。"
　　"等等！"正轩猛地站起身，"什么意思？想把我们囚禁在这里？"
　　南凤表情也变得很严肃，说："公子言重了，只是在南某人查清是谁陷害我们金梅寨之前，你们谁也不能离开！"
　　浩轩也站起身，冷冷道："离不离开不是由你说了算！"
　　周围忽然冒出许多人，看样子，是要强留他们。正轩浩轩将清儿护在中间，准备杀出去。清儿心想，男人还真容易激动，总以为动手就能解决一切，无奈笑道："南凤大侠，我能帮您查出是谁陷害你们的。"
　　南凤看了看眼前这个柔弱女子，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你？"
　　清儿笑笑，说："在开封府有位朋友能帮我，给我们几天时间。"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们下山后带着官兵偷袭山寨，我如何面对众多弟兄？"
　　清儿想了想，说："我可以留下当人质，让我的两位朋友下山，他们也一定会查出真相……"
　　"不行！"正轩立刻打断清儿："我绝不会把你留在贼窝！"
　　清儿解释道："五梅义盟的人不像你所听说的那样，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正轩吼道，"要么一起死在这里，要么一起下山！"
　　看见正轩这么生气，清儿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僵持的双方，清儿咬咬牙，只好再次搬出父亲这道护身符了。听父亲说过，当年五梅大乱持续了五六年，波及众多无辜。而当时身为常德知府的父亲也牵涉其中，被五梅义盟杀红了眼的疯狂之徒围杀，而当时才十七岁的南凤看不惯那些违背五梅义规之徒的暴行，单刀冲进重围，横刀仰天大笑几声，硬是逼退了那几十人。而后南凤带着愿意跟从自己的人马回到金梅寨，按五梅义规重新整改山寨，他不准手下人强抢普通百姓，只劫有钱而不仁之人，违者死。由于银粮不如五梅义盟辉煌时那般充足，金梅寨一直只是几十人的小寨，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具体情况。
　　清儿看着南凤大侠，说："大侠的刀鞘上是否刻有一行字：谁敢横刀仰天笑，唯南凤是也！"
　　南凤握了握刀，问："你怎么知道？"
　　"二十几年前，你救过一位先生，那行字，是先生所提，而后你找人刻上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了避免麻烦，清儿不愿说出自己是那位先生的女儿，只说："我也认识那位先生，你应该知道，受那位先生教诲的人是不会做背叛之事的。"
　　"你是先生的学生？"南凤知道，先生在许多私塾教过书，有个女学生也不足为奇。
　　清儿不置是否，只说："我以先生的名义起誓，查出真相，不泄露半句金梅之事。"
　　南凤思索片刻，道："我可以让你们下山，只是，"他转身对连恒说："连恒，你跟着他们，一定要查出是什么人敢和我们作对！"
　　清儿笑笑，知道南凤一定还会安排其他人暗中监视自己和正轩浩轩，但那也无妨，也许还能帮的上忙。

　　第十六章 开封奇遇

　　三人又被蒙上了双眼躺在担架上离开了山寨，到了布着青藤阵的平地才被放下来。一行四人匆忙往山下走去，不走快点就天黑了。
　　正轩凑到清儿身边，问：“那南凤救过你爹，又不是你爹救的他，他为什么这么给你面子？”
　　浩轩听见，也说：“你爹当时若是常德知府，应该参与了剿灭五梅行动，五梅之人追杀他是正常的，为何南凤反要救他？”
　　清儿笑着说：“我说过了，五梅义盟在百姓眼里可是英雄，我爹是明理之人，怎么会真正派兵剿灭他们？其实，那时是我爹查明陈怀收买了水梅寨首领石继修，让他在五梅义盟内部散出谣言说所劫几省寿银被总舵几位首领私分了，不肯拿出来与五梅各寨平分，引起各寨怀疑，纷纷派人到总舵质问，五梅义盟几近分裂，而朝廷趁机派兵镇压。我爹同情五梅之人，顶住朝廷压力迟迟不肯发兵，最后迫不得已偷偷给他们送信，并解释了真相，可有些人不相信，认为是我爹挑拨离间，反而追杀我爹。南凤虽然年轻，但他一直冷眼观察，觉得我爹说的是真话，于是救了我爹。之后我爹劝他不应忘了五梅义规，因为那是为百姓着想的好事，还拿出了所有积蓄给他，让他买些粮草回到金梅寨好好修养，待有朝一日五梅再起。所以在南凤看来，我爹是五梅的恩人。”
　　正轩气愤道：“你爹身为知府居然包庇反贼，要是所有官吏这样大明岂能强盛？！”
　　清儿严肃道：“我爹也希望国家强盛百姓富足，可如今世道并非如此，官场是最最黑暗之处，大多数人为官不为百姓，反而处处搜刮压榨百姓血汗，争权夺势。我爹看不下去，五梅被围剿后就挂印辞官，四处云游，逍遥自在。”
　　三人进得开封府时，已近酉时。正轩正要打听最好的客栈，清儿却提议先去酒楼吃顿饭。连恒着急问道：“姑娘不是有位朋友在开封府吗？何不直接去找那位朋友？”
　　清儿笑道：“连少侠不必着急，我那位朋友现在恐怕正忙着，我们先去吃顿饭，顺便听听城里有什么消息。”
　　虽然浩轩也想知道清儿究竟有什么法子查清真相，但早已习惯清儿带来的意外，她的朋友估计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只好随她去了。四人上了城里最好的酒楼，浩轩心里越来越疑惑：清儿平日节俭随意且最不喜喧闹，为何今日选择如此豪华热闹之处？即便疑惑，他也从来不问，只是等着好戏上场。
　　待四人坐定，正轩对小二说了句“上你们这最好的几样菜，再来几壶好酒”，正要向清儿发问，清儿却示意他不要说话。看着她竖耳细听的样子，浩轩也忍不住仔细听着周围喧闹之声。忽然隐约听见“五梅”二字，浩轩看了一眼清儿，却见她对着自己微微一笑，心中便明白她的用意了。继续听下去，声音是从邻桌传来的。对方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个大概：
　　“听说张老爷的货银被劫了，五梅义盟干的！”
　　“不可能吧？五梅义盟不是早被围剿了吗？”
　　“我有个朋友在官府当差，听逃回来的人说劫匪都戴着绣有金色梅花的头巾！这可是金梅寨的信物！”
　　“那也不一定，我早听说张府为了逃税银在账面上做过手脚，说不定这还是人家贼喊捉贼呢！”
　　“我还听说张府管家不太老实，以前好像是从哪逃出来的，浑身是伤，是张府老爷收留的他。说不定啊，他见这么多货银贼心又起……”
　　浩轩心里不由得更加对清儿刮目相看，久经江湖果然不一样。连恒已经坐不住了，站起身想要过去盘问。浩轩一把将他拉回座位，说：“不要打草惊蛇。”
　　清儿也道：“是啊，连少侠，这些只是道听途说，除非我们有证据，否则决不能轻举妄动。”
　　连恒无奈，只得坐下，吃饭速度快的惊人，只为能早点行动。然而清儿却慢悠悠的品着各种佳肴，无视连恒焦急的眼神。正轩不喜欢五梅之人，所以故意不断找浩轩喝酒想气连恒。普通一顿饭，四人吃了两个时辰。
　　“走吧。”清儿终于站起身，连恒也立刻跟着起身。出了酒楼，清儿轻车熟路地走在最前边，正轩忍不住问：“你在开封住过吗？”
　　“没有，不过哪儿最热闹就往哪儿走。”
　　连恒惊愕道：“这时候最热闹的地方恐怕不太适合我们去吧？”
　　“什么地方不适合我们去？”正轩疑惑道。
　　“就……就是，”连恒看清儿离得较远，压低声音说：“花……花街。”
　　正轩浩轩对视一眼，觉得清儿应该不会想去那样的地方，毕竟她心里对妓女二字是有阴影的。正轩紧走两步拉住清儿，说：“你那朋友住哪儿？找个路人打听一下吧。”
　　清儿笑笑，说：“跟我走，不会有事的。”
　　其余三人无奈，只得跟着她。不大一会儿，四人果真站在了花街入口处，正轩浩轩第一次亲临这样的地方，此处红灯高照，香气熏人，琴声歌声笑声妖媚声混合在一起，听着万分刺耳。
　　清儿看着不远处的招牌，微微一笑，迈出脚步就要往前走。
　　“清儿……”听着充斥耳边的肉麻声音正轩觉得头皮发麻，“你的朋友不会在这里吧？”
　　“我都敢进，你们还不敢吗？”清儿故意激他。
　　“我是不屑进这样污秽的地方！我……”浩轩猛地踢了正轩一脚，正轩才记起清儿不愿听人背后侮辱妓女，于是忙闭嘴不敢往下说。还好清儿没有说什么，只是径直往前走。
　　周围那些妖娆女子一个个喊着“公子”上前想拉正轩浩轩和连恒进楼，正轩无奈的捂着鼻子躲闪着；浩轩冰冷而略带杀气的眼神瞪她们一眼，便没人敢碰他；连恒更绝了，直接拔出腰上的剑，吼道：“给老子滚远点！”
　　清儿突然停下来，浩轩抬头看，楼前挂着一扇长约六尺的牌匾，上书“玉落凡尘”四个镶金大字，这可不像是妓院的名字；门口还立着一幅画，画中女子美丽妖艳，眼神如月，露着半个香肩，诱惑着过往男人，画上还有三个潇洒草字：玉落璇，想必是画中女子之名。
　　清儿往里走去，突然走过来一个半老徐娘，她一把扯住清儿衣服，怪叫道：“姑娘，这儿可不是你来的地方！”
　　清儿正要说话，正轩挥了下剑鞘打掉老鸨的手，狠狠道：“你再敢碰她我砍了你的手！”
　　老鸨看出这些不是进来消遣的爷，立刻尖叫道：“快来人哪！有人砸场子！”
　　“等等！”清儿忙阻止她，说：“我们是来找玉落璇小姐的。”
　　老鸨打量着四人，阴阳怪气的说道：“玉落璇小姐可是我们头牌，要见她，银两可得备够了！”
　　正轩举起剑鞘架在老鸨脖子上，说：“我们不是找她陪酒！还不快叫她出来！”
　　“叫她出来？你好大的口气！从来都是公子爷们求着要见她，有本事你砍了我，我们这打手也不是白养的！”周围已经围上了十几个打手，难怪老鸨这么嚣张。
　　浩轩不想浪费时间精力，对正轩使了使眼神，正轩领会，不情愿的收回剑，扔出一张银票，说：“快去通报吧！”
　　老鸨一见，一千两啊！立刻换了张过分热情的脸，陪着笑说：“几位楼上先坐会儿，玉落璇小姐正在陪客人，等她客人走了我立刻去请她！”
　　清儿笑笑，说：“就说是江南故友来访，她会马上见我们的。”
　　“这……现在去打扰玉落璇小姐不太方便吧？要不我先找几位漂亮姑娘陪各位先喝几杯？”
　　浩轩盯着她，一字一顿的说：“我们只想见玉落璇，现在就去找她！”
　　浩轩冰冷如剑的眼神令老鸨打了个寒颤，腿软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此时楼上突然飘来一阵悦耳如珠落玉盘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是谁在此闹事？”
　　众人抬眼望去，楼梯口站着一位衣冠华丽的绝世美人，正是门口画中之人，她有些慵懒的倚在栏杆上，妖艳精致的脸庞，高挑细腻的身材，足以令世上所有女子失色，但一人除外，浩轩暗自想道。此刻他注意到，在玉落璇的眼神落在清儿身上的一霎那，她笑了，那一笑倾国倾城，的确足以让天下所有男子为之拜倒，但自己不会；回头看见清儿也看着玉落璇，她也在笑，她的笑傲洁如梅，清静如水，她的智慧她的纯真使得她平凡普通的容貌也变得那样娇媚可人。
　　玉落璇华丽转身，留下一句“妈妈，请客人后院休息”，便消失在栏杆尽头。
　　老鸨对玉落璇恭恭敬敬的态度令人不解，小心翼翼的把四人请到后院，进了大堂，老鸨甚至亲自倒茶，还把一千两银票归还正轩，说：“刚才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几位是玉落璇小姐的朋友，对各位多有得罪，还请几位爷和这位姑娘多担待，千万别让小姐惩罚我，我一把骨头了，可经不起折腾……”
　　清儿道：“你放心去吧，我不会说的。”
　　过了一会儿，随着一阵脂粉香飘来，玉落璇出现在小院，只是，她已洗去厚厚的胭脂，只留着淡妆，换成了一身丝绸素服。清儿迎上去，玉落璇轻轻捏住她的下额，温柔的说：“你瘦了许多。过得不好？”
　　清儿摇摇头，像孩子似的甜甜地叫了声：“文竹姐！”
　　两人紧紧地相拥着。
　　文竹？正轩浩轩都记起了，与清儿一起从育才馆逃跑的倔强小姑娘，只是，她怎么会在开封？

　　第十七章 姐妹联手

　　清儿靠在玉落璇肩上，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玫瑰花香，知道她刚才是沐浴更衣去了，因为她不愿带着一身污秽的男人气味来见清儿，在她心里，清儿是雪中之梅，纯洁无暇，她不愿玷污了这朵清白。
　　当年父亲接自己离开育才馆时，清儿央求父亲把文竹也带走。然而，文竹倔强的摇摇头，说，我要留下，成为天下第一妓，买下所有妓院，让女儿们过好一点的日子。父亲赞赏她的抱负，认文竹为义女，拜托朋友暗中帮助她。四年前，在父亲的丧礼上，清儿见到了文竹，虽然她身披孝衣，却难掩天姿国色。那时，文竹已是江南名妓。不过，她说她要去开封了，她攒够了钱，可以买下一座妓院，想以一个新的姿态重新开始。“玉落凡尘”是清儿所取，因为觉得像文竹这般美丽的女子本应生活在天上人间，如今却在凡尘受苦；“玉落璇”亦是清儿所想，只是觉得这么美丽的名字就应该为这么美丽的人儿所用。
　　许久，两人才分开。玉落璇拉着清儿双手，爱怜的说：“清儿，你不该到这样的地方来。找人送封信来，我便会去找你。”
　　清儿笑道：“在文竹姐的地盘上，这儿可是最安全的。”转身介绍几位看呆了的公子哥儿：“这几位是我的朋友。”
　　正轩抢先道：“在下洪伯，”指了指浩轩说：“这是舍弟洪仲。”清儿想起他们俩在赵夫人面前对称谓的争执，看见浩轩瞪着正轩的无奈眼神，忍不住笑出声来。
　　玉落璇带着洞察一切的笑说：“洪伯洪仲？你们的父母还真是省心，取个名字如此通俗易懂。”
　　连恒估计是被玉落璇的美貌惊呆了，有些结巴的说：“在……在下……连……恒……”
　　玉落璇回头看清儿，清儿吐了吐舌头，只有在文竹姐面前，清儿还是那个调皮的小丫头。玉落璇坦然道：“几位少侠坐吧。在前楼我是玉落璇，但在这儿，我还是文竹。”拉着清儿坐下，问：“清儿，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我的事都瞒不过文竹姐。”清儿笑道：“文竹姐在开封这么多年了，消息比较灵通，我想打听几件事。”
　　文竹抿了口茶，说：“开封有头有脸的人我都有来往，你想知道的事，我就是掘地三尺也会帮你找出来。”
　　清儿知道文竹姐不是简单的妓女，她的背后有达官贵人撑腰，也有江湖豪杰护花。于是说道：“一是开封盐商张老爷的生意情况，我需要知道账面的和实际的银两出入；二是张府管家的来路；三是官府和江湖中人与张府任何人的往来。”
　　“张敬仁就在前堂。你问他做什么？”
　　连恒冷笑道：“货银被劫，他居然还有心思在这寻花问柳？！”
　　文竹想了想，说：“明日一早告诉你。你们先休息吧。”她找了个丫鬟要领四人进房间休息，正轩却说：“我们三人用一间房。”
　　文竹惊异地看着清儿，清儿无奈，对正轩说：“在文竹姐这很安全的，前后都有人守着，况且那些人似乎以为我死了，最近都没有来找麻烦。”
　　“那也不行，神医不是到处都有的。”正轩很坚持。
　　文竹看了看正轩浩轩，说：“清儿晚上和我一块儿睡。”
　　“有人要杀她，你能保护她吗？”正轩怀疑道。
　　文竹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众人只见一道白影飘过，还未反应过来，正轩腰上便受了一掌，连退了几步。正轩没想到她还会武功，因此并未防备，想反击雪耻，但又不愿与女人动手，正矛盾着，清儿忙上前拉住他，笑道：“文竹姐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不管怎样，如果有事她至少能坚持到你们过来。”
　　正轩一边拉着清儿往外走一边说：“我不放心！”清儿无奈的看着文竹，只好跟着正轩走了。
　　晚上睡不着，清儿悄悄起身，看着地上熟睡的正轩浩轩，踮着脚尖走出门去。到小院里，却看见文竹月下独坐品茗。
　　清儿走过去，坐在她对面。文竹别有深意的笑着说：“你那两位朋友，看来很重视你啊。”
　　清儿明白文竹话中之话，说：“只是一路同行，我去梧州，他们去应天府，很快就要分开了。”
　　“他们是什么人？”
　　“朝廷之人，本不应与我有往来的。”
　　“清儿，”文竹忽然很认真的说：“其实你不必四处漂泊，我看他们都挺喜欢你，抓住其中一个，过个踏实日子。”
　　清儿摇摇头，说：“他们都是身份显赫之人，看重家族门第，会有三妻四妾，与他们一起，怎么可能有踏实日子过？”
　　文竹叹了口气，说：“你呀，这傲气有时反而会害了你。对了，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清儿笑道：“文竹姐就是厉害，都清楚了么？”
　　“比你想知道的还清楚。你是想查清张家货银被劫之事吧？我的人正巧看见一群人将一箱东西搬到城东一处小院里。”
　　清儿有些吃惊，但立刻笑道：“不是正巧吧？”
　　文竹也笑道：“小丫头还这么聪明！‘玉落凡尘’的姐妹们表面是烟尘女子，但都懂武艺，暗中盯着豪商富贾，发现他们不可告人的秘密，再狠敲他们一笔竹杠。那些伪君子都愿意破财消灾。”
　　清儿转身进房间，叫醒正轩浩轩，让他们去城东的小院看看。清儿与文竹闲谈至五更，正轩浩轩方回。不等清儿问及，正轩便一脸兴奋地说：“那家伙果然是贼喊捉贼，那小院居然是张敬仁的秘密家宅。”
　　浩轩冷冷说：“密室都进不去，有什么可高兴的！”
　　原来，他们夜访小宅，趴在房顶听见了张敬仁与管家张申的对话：
　　仁：今天这事做得漂亮！官府都信了！
　　申：嫁祸五梅义盟我最拿手，不然白在五梅混那么多年了。
　　仁：这回，又可以少交一大笔税银了。张申啊，你可是一大功臣，哈哈哈
　　申：那是我应该做的，若不是老爷收留我，我恐怕早饿死街头了。老爷，进密室点点货银吧。
　　待张敬仁与张申从小宅离开后，正轩浩轩悄悄潜入密室所在的屋子，移动书桌，后墙瞬间分开左右退去，露出一扇铁门，铁门上赫然挂着三把大锁。这张敬仁可是够谨慎的。正轩浩轩想尽办法也没能打开大锁，想必是特制的，只好悻悻回来。
　　文竹忽然说：“难怪张敬仁身上总挂着一串钥匙，还不让我碰。”
　　正轩立刻说：“我们现在到他府上取去！”
　　“他这么谨慎，睡觉时肯定有家丁在门口护着，就怕打草惊蛇，他要是把银子都转移走了，不是死无对证吗？”清儿又转向文竹，问道：“他什么时候还能来找你？”
　　“恐怕得过段时间，明天是他母亲大寿，他应该不会来。”
　　清儿忽然眼前一亮，说：“文竹姐，我们姐妹联手怎么样？”
　　次日，张府一片喜庆。门官来报，有位曾经受过张老爷恩惠的人特意花钱请了一场歌舞与老夫人欣赏。张敬仁本还怀疑，但老夫人听说儿子在外头有好名声更是来了兴致，非要请那群女子进府不可。张敬仁只好应允。
　　进来的女子都戴着寿桃面具，身穿粉色长袖舞裙。一女子坐在中间弹琴，其余皆舞动长袖翩翩起舞。琴者优雅宁静的琴声令众人如入仙境，飘飘渺渺，欲罢不能；舞者长袖飞舞，不自觉的靠近了观者。
　　清儿所弹之曲为催眠之音，令听者失去自我，觉察不到周围，只觉在云中飘游；文竹用长袖拨开坐在前排的张敬仁长袍，取下其腰间所挂钥匙，在事先准备好的面团上摁下几个印，后挂回张敬仁腰间。文竹用长袖将面团送去给站在后排的正轩浩轩，接到面团后，他们便悄然离去，找到锁匠打制相应钥匙，而连恒则守在城东小院，以防他们转移货银。
　　见正轩浩轩离去，清儿拨转琴音，渐渐把众人带回人间。一曲终了，清儿正要离去，张申却拦住了她，说：“老夫人说听了你的琴音很舒坦，要你留下，晚上再奏一曲。”
　　文竹忙说：“我们还有另外的堂会，恐怕不能留下。”
　　张申怒道：“老夫人让她留下是看得起她，堂会你们找别人弹琴！让老夫人高兴了，赏银还少得了吗？”
　　清儿怕张申怀疑，只好答应留下。文竹也想陪着，但说了有堂会，不走反而不妥，只好忿忿离去。
　　当晚，清儿看见张申神色紧张的在张敬仁身边耳语几句，张敬仁便匆忙离去，心想一定是正轩浩轩他们开始行动了，带着官府抄查了张敬仁密室。趁着众人喝酒之计，清儿正想离开，老夫人却正巧派人找她弹琴。清儿只好忐忑不安地奏着，担心正轩浩轩他们是否一切顺利。过了半个时辰，清儿借着休息当口，借口上茅房想从后门离去。
　　“你要去哪里？”张申突如其来的问话令清儿大惊失色，他怎么会突然回来？难道正轩浩轩他们反被算计了？
　　清儿正担心着，张申又说：“你今天弹奏的是什么曲子？”
　　“是《夜访仙境》。借以祝老夫人如仙人般长生不老。”清儿小心答道。
　　“哼，”张申冷笑一声，道：“恐怕是催眠之曲吧？”
　　清儿心里一惊，但还是强装镇定道：“管家说笑了，我们是来给老夫人祝寿的。”
　　“是吗？”张申邪邪的笑着，“你跟我来。”
　　清儿只好跟着他走，结果却进了一座无人别院。清儿心想张申一定是知道了，想逃跑却被张申抓住了手臂。清儿被他抓疼了手，喊道：“你要干什么，老夫人还等着我给她弹琴呢，你放手！”
　　他冷笑道：“给我一人弹就行了！”然后强行把清儿拉进了屋子，又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很快他们就会来抄家了，我可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你。”
　　清儿看着张申眼中的愤怒，知道此刻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只能期盼着正轩浩轩能快点赶过来。果然，张申一边把清儿推到床上，一边扑上来吼道：“我要让你生不如死，让你们后悔和老子作对！”
　　清儿挣扎着，可柔弱的她怎敌一个疯狂的男人。当张申撕开清儿衣裙，看见清儿左肩的那一霎那，他惊恐的睁大了双眼：“你……你是……”

　　第十八章 才女之痛

　　按照清儿事先的安排，浩轩和正轩找到一位锁匠，打制了三把钥匙，赶到城东小宅。连恒故意在门口闹事，引得看宅人出门询问，正轩浩轩趁机进入院子，打开密室，进去查看。里面摆放着十几口大箱子，打开看，里面全是金银珠宝，一个小小的盐商，哪儿来这么多收藏？里边案上放着几本账本，原来，这么多年，张敬仁都是买进廉价粗糙的私盐，用滚石碾细，再以官盐的价格卖往各府，从中谋取暴利。可在对外的账本上，却写得是买进官盐再卖出，获利甚微，所交税银自然微少，而这次他与管家又策划货银被劫，本想借机向官府伸冤，免去税银，没想到却碰上了清儿。
　　正轩浩轩偷出账本，锁好密室，往张敬仁的盐坊赶去。也不知清儿她们是否顺利回去了，浩轩忽然想道，但他没时间去确认，因为仅在开封府，张敬仁的盐坊便有七家，他们必须神不知鬼不觉的偷出所有账本。刚走不远，文竹便出现了，她命手下人分为三路，分别帮忙正轩浩轩与连恒到各坊偷取账本。
　　看见文竹，浩轩便以为清儿也顺利离开张府了。那几位女子演技高强，到了盐坊对伙计们挤眉弄眼，骚首弄姿，故意装作买盐，引开伙计的注意，浩轩等趁机取出账本。一直忙到申时，所有账本到手。三人进了衙门，将所有账本放在开封府伊面前。查过账本以后，开封府伊便命人前往张府召张敬仁与张申对质。
　　张敬仁故作冤屈状，说：“大人，草民货银被劫，您不派人早日破案，却相信这几本伪造的账本，草民冤哪！”
　　连恒气愤道：“你为了逃税银嫁祸五梅义盟，冤什么！”
　　张申故意惊讶道：“我们连五梅义盟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嫁祸他们呢？是伙计们亲眼看见劫匪脸上蒙着绣有金梅的头巾，怎么是嫁祸呢？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血口喷人？难道你们是五梅反贼为了洗脱罪名故意冤枉我家老爷？”
　　连恒被张申一连串的问话气的憋了半天，才说：“有位姑娘盘问过那些伙计，说受害人身中迷香，五梅之人绝不用如此卑劣手段；行劫之人并不曾问他们姓名来路，这本应是五梅动手之前的必经手续；而且装有货银的大箱子在山上草丛中留下的痕迹未及山腰便从另一边下山去了。那姑娘还打听到你们把一箱东西运至城东一处小宅，要是你们敢，我们可以到小宅查看！”
　　张敬仁脑门冒汗，拿眼看张申。张申估计他们能拿到账本一定是偷了钥匙，可钥匙还挂在张敬仁腰间，猛然想起白天听琴时飘渺不知所在的感觉，怀疑那弹琴的姑娘就是坏他好事之人。
　　张敬仁见张申沉默不语，心想无路可走了，于是突然跪下道：“大人，这都是张申干的，与我无关啊，我也是被他蒙蔽的，大人，这都是张申的错……”
　　张申冷笑一声，道：“我的命是老爷救的，为老爷顶罪也心甘情愿，不过，我不能就此作罢！”说完，张申跑出衙门。众人以为他要逃跑，于是衙役们立刻追了出去。
　　将事情交由开封府伊处理后，正轩浩轩回到“玉落凡尘”，见着文竹，正轩与她同时问道：“清儿呢？”
　　浩轩心里猛的惊了一下。
　　正轩忙问：“清儿不是与你一起从张府出来吗？”
　　文竹也紧张的说：“张家老太太把清儿留下了，我以为她出来后会去找你们……”
　　浩轩想起张申最后说的话，心里忽然很不安，飞快的冲出门去。正轩和文竹也紧跟在后面。心里越来越忐忑，浩轩一路撞翻了不知多少人，只想着赶紧见到清儿，希望她能平安无事。冲进张府大院，随手抓住一个家丁，逼问张申所在。家丁哆嗦着摇摇头，浩轩扔下他跑到后院，踢开每一个房间查看。
　　终于，看见她了。她瑟瑟的缩在床脚，头发凌乱，衣冠不整，目光呆滞，双手沾着血迹，紧紧抱着双肩。张申倒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胸前插着一把匕首，身上染着一滩血。浩轩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口站着，虽然张申衣服完好，应该没有得逞，可清儿瑟缩的样子令他十分心疼，他不知道这时候才到她身边是否还能帮她。
　　正轩文竹也到了，他们走进去，文竹慢慢蹲下，想抱抱清儿，清儿却突然竭尽全力的喊道：“不要碰我！！！”她更加用力的抓紧双肩，手指几乎要陷进肉里。
　　文竹哭了，向来倔强坚强的她，在雨菊死后第一次流泪，因为雨菊和清儿这两个妹妹，她都没有保护好，她在后悔，后悔自己这么轻易把清儿一个人留在张府，后悔自己没有及时把清儿接走，是自己的大意让清儿经历这场噩梦。
　　正轩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浩轩走进去，伸手点了清儿睡穴，脱下长袍披在她身上，盖住她破碎的衣裙，抱起她往外走去，不管怎样，先带她离开。
　　回到“玉落凡尘”，文竹解开清儿穴道，为她准备了洗澡水，新的衣裙，为她梳妆。清儿目光迷离，但仍然紧紧抓着双肩。正轩浩轩坐在门外石阶上，连正轩也没心情说话。
　　许久，正轩靠在柱子上睡着了，浩轩也昏昏欲睡。忽听得关门声，浩轩猛然醒来，闻见清儿身上淡淡的茶香（她腰间总系着一个装着茶叶的香包），浩轩装作未醒。轻轻的脚步声往后门走去，浩轩悄悄跟在她身后。
　　清儿像被剥离了灵魂似的麻木行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过了大半个开封府。浩轩一直在暗中守着她。清儿突然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脚，跌坐在地。浩轩心里紧了一下，但没有出去扶她。
　　然而，过去半晌了，清儿依然低着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浩轩实在忍不住了，跑上前去。清儿慢慢抬起头，却见她满脸泪水。浩轩为她拭去眼泪，甚是心疼。
　　“我杀人了……”清儿喃喃道，双泪齐流。
　　浩轩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那是他该死，他侵犯你……”
　　“不是这样的！”清儿突然大声打断浩轩，停了片刻，抽泣着轻声说：“我杀他，不是因为他侵犯我，而是，而是因为……他发现了我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
　　秘密？浩轩心想，一定，是痛苦的秘密，是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爹是圣人，他为了别人连自己性命都可以不要。可我，我努力要成为他那样的圣人，可是，我却为了自己……为了自己那毫无用处的傲气夺走了别人的性命！我愧对我爹这么多年来对我的教诲……”清儿泣不成声。
　　浩轩从未见过她如此伤心欲绝，如此颓废自责。以前正轩难过时，浩轩只是坐在他身边听他哭，什么也不用说，不知道这样对清儿，是否有效。
　　清儿哭了许久，又道：“我是个懦弱之人，以为掩盖起来就可以忘掉一切，”她自嘲的笑了笑，突然朝天大喊一声：“我李傲清就是个懦夫！”
　　“懦夫”二字在空旷的大街上回荡，清儿低下头，依然泪如泉涌。
　　浩轩心疼的说：“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秘密，可如果你只是一味的逃避，它只会在你心里更加挥之不去。不如面对它，征服它，让它怕你，而不是你怕它。”
　　“我做不到……”清儿还是低着头。
　　浩轩第一次看见清儿如此孱弱不自信的样子，他有些生气，抓着她的双臂用力摇了摇，大声说：“你做得到！”
　　也许是吃惊浩轩也会这么大声的喊叫，清儿慢慢抬起头，害怕而无助的看着浩轩，突然，她将脸别向一边，捂住胸口喷出一大口血。浩轩吓坏了，单膝着地要抱清儿去找大夫。
　　“不碍事的……”清儿靠在浩轩身上，轻轻说，“是上次的伤……”
　　浩轩低头看清儿，她的嘴角还有血迹，可却面带微笑，她说：“刚才急火攻心，触动了伤口，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浩轩低着头，清儿仰着脸，她说话时，温柔的气息轻轻落在浩轩脸上，那一抹受伤的微笑触动着浩轩冰冷之下的温柔。他觉得心跳的很厉害，脑子里除了清儿那满是泪水的脸什么也没有。清儿闭着眼睛，他鬼使神差的使头越来越低，就在他轻轻碰上清儿薄薄的双唇那一瞬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焦急的“清儿”使得浩轩猛然惊醒。
　　浩轩迅速抬起头，迎上文竹惊讶的目光，虽然心还在剧烈的跳动，但却装作若无其事。
　　正轩也赶到了，看见地上那一滩血，又看见清儿靠在浩轩怀里，以为清儿做什么傻事了，忙走上前细看。
　　送清儿回到房间，正轩守着，浩轩心情还未平静下来，于是走出门。文竹站在小院里。知道文竹看见刚才的一幕一定会说些什么，浩轩也走了过去。
　　“想和她在一起，就必须放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身份，地位，前途。因为她向往的是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你做的到吗？”文竹开门见山毫不客气的说，因为她太了解清儿。
　　浩轩没有回答，因为，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而是，他应不应该做。他心里很清楚，他不应该，因为他姓朱，因为正轩需要他。

　　第十九章 矛盾挣扎

　　清儿一夜未眠，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戒指，回味着与浩轩冰唇相印时的心跳。虽然只是轻轻一碰，却令清儿几乎窒息。她不敢睁开眼，害怕迎上浩轩的眼神，只好装作昏迷。该是分开的时候了，趁一切还来得及，清儿暗自伤神，因为她很清楚，四叔那句“不要和朝廷的人走得太近”不是玩笑，“乌烟瘴气的朝廷”更是事实。父亲都全身而退了，自己又何苦往里跳？
　　清晨出门，清儿已恢复了平静。看见浩轩，清儿只装作并不知昨晚他做了什么。浩轩原本话就少，加上有心事，更是一言不发。清儿想要赶路，可文竹再三挽留，又担心清儿身体受不了车马劳顿，硬是要清儿再留一天。
　　为了使清儿消散心中的烦闷，正轩拉着她上街散心。清儿心不在焉的走着，心里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向正轩浩轩说出分别的话。正轩以为清儿还未从昨晚的阴影中走出来，也不敢像往常一样逗她。没人打扰，清儿更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突然有人挡住了去路，清儿还未反应过来，正轩却立即把她拉到身后。
　　“你又想干什么？”正轩不客气的问。
　　甄荀义笑笑，说：“我们又不是仇人，没必要这么提防我吧？”
　　一定又是冲着那枚佩饰来的，清儿无奈，上前解围：“甄公子，这次见面，我们应该不是对手了吧？”
　　甄荀义笑道：“没有完成使命，反被清儿姑娘取笑，在下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只好流浪在外了。”
　　清儿也笑道：“恐怕你还得流浪下去了，东西是不会给你的。”
　　甄荀义无奈道：“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没有，”清儿干脆的说，“恐怕以后也不会这么巧再遇见你了吧？”清儿知道，甄荀义一定不是偶然出现在开封府的。
　　“我听说你帮五梅义盟洗清了冤案？”
　　甄荀义终于进入正题，清儿笑笑，说：“消息可真灵通。该不会又与你要找的人有相似之处吧？”
　　甄荀义正要说话，随着一声甜甜的“荀义哥”，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她一身翠绿衣裙，左手拿着一把剑，右手挽住甄荀义的手臂，阳光可爱的笑脸令人疼爱。
　　“荀义哥，前面有家酒楼，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我都饿了。”她甜甜地撒娇。
　　“寒妹，你们先去吧，哥一会儿去找你们。”甄荀义有些尴尬。
　　清儿忍不住想笑，甄荀义这样大男子居然会哄小姑娘。十七八的姑娘真是年轻，清儿忍不住感叹，记忆当中，自己从未撒过娇，父亲不喜欢那样的女子，他努力要把清儿培养成一个有主见，敢担当的人。
　　看见清儿在笑，那姑娘不乐意了：“你是谁啊？为什么笑我？”
　　清儿心想是伤着她面子了，忙说：“我不是笑你，甄公子，后会有期。”
　　甄荀义又一次拉住了清儿的手，说：“你也说后会有期，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清儿抽回手，有些气恼的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还真难缠，于是说：“我倒希望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要是把东西给你，你能保证永远在我眼前消失吗？”
　　“不能，”甄荀义答得也很干脆，然后低头附在清儿耳边轻轻说：“你还得告诉我，为什么你对这银饰这么重视，为什么你会帮五梅义盟的人，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剜去手臂上的印记？”
　　清儿有些啼笑皆非，说：“我的手臂上并无疤痕，这你亲眼见过的……”
　　嫩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荀义哥，我们去吃东西吧！”这次不再是可爱笑脸，而是有些不满的撅着嘴。
　　甄荀义有些无奈的安慰她道：“你和几位师兄先去……”
　　“不行！”她任性的抓着他的手臂：“我们赶了一晚上的路，你一定也是又累又饿。”
　　趁着他们交涉的当口，清儿有些做贼心虚的示意正轩快走几步，赶紧逃离甄荀义。清儿只想能顺利到达梧州，千万不能再惹事端。
　　刚走没多久，又被人拽住了。清儿没好气的回头，看见那年轻娇小而又有些被宠坏的姑娘，说：“你哥怎么又派你来了？”
　　她有些得意的说：“我来就是想告诉你，荀义哥不是我亲哥，是我未婚夫！”
　　清儿有些意外，但仍笑着说：“他那么宠你，你一定很幸福。不过，你告诉我做什么？”
　　她有些醋意的说：“以后不要和我荀义哥动手动脚的。”
　　清儿有些哭笑不得，正轩把清儿拉到一边，故意说：“是你家荀义哥哥缠着我家清儿妹妹不放，你怎么不好好管教管教你的未婚夫啊？”
　　她有些急了，喊道：“不可能！我荀义哥是正人君子，一定是她勾引我荀义哥的！”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正轩更是不放过气她的机会：“我清儿妹聪明娴淑，正人君子就更喜欢她了，倒是你荀义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胡说！”她居然哭了，“你胡说，我荀义哥不会这样的……”
　　正轩忍住笑，还想继续取笑她。甄荀义却突然出现了，他有些着急的说：“寒妹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正轩看情势不妙，拉着清儿赶紧撤离。两人跑出去很远才停下来，清儿气喘兮兮的看着正轩一副做完坏事逃离肇事地点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留下了眼泪，真的，要这么离开吗？与正轩浩轩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此刻就像浓雾一般，将她团团包围。可再浓的雾也有散的时候，清儿暗自叹了口气，拨开云雾见天日，她下定了决心。
　　次日，三人辞别文竹上路。出了城门，清儿定了定神，强装轻松地说：“我们已经不同路了，”伸手指了指左边一条道，说：“这条道前往凤阳，再往前走几天就是应天府了；而我要走另一条道，前往南阳，一直往前走直到梧州。”
　　正轩浩轩都有些吃惊，也许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分开，或者，根本没想过会分开。沉默了好一会儿，正轩才说：“能不能陪我们到应天府查完案再走？”
　　“可是我并不经过应天府。”虽然清儿也很不舍，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终究是要分开的。
　　“我第一次离开京城执行密使，如果没有成功，恐怕难平众臣之心。清儿，就算是帮我，陪我走一趟应天府。”正轩恳切的看着她。
　　正轩一向是装作嚣张跋扈的，这一次却如此诚恳，令清儿十分不忍，想起他在宫里受到的非议，是该帮他立功，也算是回报他们一路上的照顾。清儿故意叹口气，说：“好吧，不过，我只是想起还有件事没做才陪你们走的。”
　　正轩兴奋的跳上马，双腿用力一夹，飞奔而去。回头正好看见浩轩如释重负的表情，浩轩迅速移开目光，径自上马。看着浩轩离去的身影，清儿有些失落，那晚之后，两人并未说过只言片语，但同时又有些欣慰，至少两人都很清楚，那只是一时的冲动，只能深埋在心底。
　　赶了一整天的路，清儿只是不许正轩浩轩休息，算算日子，星夜兼程估计还能赶上一个部落的祭祀活动，那儿有着清儿未完成之事。

　　第二十章 尧王衍侯

　　太阳渐渐不见踪影，又累又饿的正轩每路过一家客栈都试图冲进去，可清儿却马不停蹄的赶路。害怕清儿一气之下离他而去，正轩满腹牢骚只能对这浩轩抱怨，即使浩轩不见得听了。
　　清儿忽然拐上一条小道，正轩赶上去勒住清儿的马，道：“错了！去凤阳府走大道！”
　　“还记得我说过要让你亲眼看看贫苦百姓的生活吗？”清儿并没有调转马头的意思，“想看的话就跟我走！”
　　原来这就是清儿所说未完成之事，正轩松开缰绳，不再抱怨，点燃火把为清儿照亮。约摸走了一个时辰蜿蜒山路过后，终于看见了村落的大门，大门两侧插着火把，村子里火光冲天，照的整片天空如同白昼。大门敞开着，横匾上题着“尧王衍侯”四个大字，正轩忍不住气愤道：“他们好大胆子，居然敢称王称侯！”
　　清儿严肃的看着正轩道：“这是一个被朝廷抛弃的村子，是我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部落，叫尧衍族，进去后，千万不要说你们是朝廷的人。”
　　正轩不解，问：“被朝廷抛弃的村子？为什么？”
　　此时有两人从村子走出来，清儿下马轻声道：“记住我刚才说的话！”然后微笑着走进村子。
　　“什么人？可有请柬？”来者均为三十几岁的汉子，扎着奇怪的头巾，头巾上插着筷子长短，形如牛角的东西，腰上肩上带着刀箭等武器。
　　清儿从百褶画筒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尺大小，也是形如牛角，说：“没有请柬，但有信物。”说着将东西递给盘问者。
　　来人仔细看了看，疑惑道：“这是族长的信物，你们是……？”
　　清儿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曼顿哥，曼次哥，庆典还未结束吧？”
　　其中一人突然睁大了眼睛，兴奋道：“你是清儿小姐！”另一人也兴奋地喊道：“没错！是清儿小姐！”那两人将清儿抱起，激动地转着圈。
　　清儿忙笑着说：“小声点，我还想给大伙儿一个惊喜呢！”那两人终于将清儿放了下来，清儿才指着正轩浩轩说：“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请他们进去吧？”
　　“当然了，”曼顿拍了拍正轩浩轩的肩膀，说：“清儿小姐的朋友就是我们尧衍族的朋友，我们会用最好的酒招待你们！”
　　他力气还真大，正轩忍不住斜了浩轩一眼，肩膀都被拍疼了，浩轩也皱了下眉头。曼次留下守着，曼顿带着三人进入村子。村子里的屋子都是由石头砌成的，门上都插着火把，也不知什么庆典这么隆重。越往里走，越是喧闹，终于来到一片空旷之地，但这里却聚满了人，男女老少围着巨大的篝火，烤着肉喝着酒，唱着歌跳着舞，简直像草原上的胡人，只不过他们住在山里。
　　曼顿请三人坐在边上由木板拼成的长凳上，又端来几碗酒递与他们。看着正轩浩轩疑惑的样子，清儿才解释道：“这是尧衍族一年一度祭祀后的庆典，族人把珍藏一年的美酒佳品拿出来与众人共享，希望全族和睦共处，选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意为尧衍族就是黑夜中唯一的光亮。”
　　正说着话，突然有东西向清儿飞来。浩轩眼尖，一把抓住了它，原来是一只树皮所制的圆球。抬起头却发现场上众人全都一边笑着一边拍手看着他，连清儿也看着他笑，浩轩不解，但还是冷冷的注视众人，想找出是谁暗算清儿。
　　曼顿跑过来，有些不满的说：“本想让清儿小姐出来表演，让大家都知道她回来了，可公子手快给截了，那你出去跳个舞吧。”
　　浩轩这才明白这圆球原是击鼓传花之物，有些尴尬的把球递给曼顿，说：“我不会。”
　　曼顿急了，说：“你接了就得出来露一手，大家都等着呢！”
　　清儿笑道：“我来吧。”
　　说完她拿出那形如牛角之物，放在唇边吹起来，霎时，悠扬如夜莺般的清脆鸣声从清儿唇边弥漫开来。喧闹的众人也安静的聆听着，浩轩看着清儿优雅的姿态，想起她在张府时的琴声，心里万分疑惑：她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有什么是她所不会的？有时镇定自若，似乎天下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有时又柔弱绝望，仿佛承受了世间所有的痛，她如迷的过去，到底还有多少是为人所不知的？
　　清儿放下唇边之物，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颤颤悠悠的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身后，跟着所有的族人。清儿站起身，走到老者身边，说：“阿公，我回来了！”
　　老者伸出如枯木般的手，轻轻抓着清儿手臂，老泪纵横的说：“孩子，阿公和族人们天天都盼着你能回来！”
　　一位妇女拉着一个年方八九的男孩走到清儿面前，让儿子跪下说：“达敖，这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清儿小姐，快给清儿小姐磕头！”
　　清儿忙扶起他，可更多的孩子跪在了清儿面前。清儿扶起他们，爱怜的摸摸他们的脑袋，说：“都长这么大了……”
　　正轩浩轩看的一头雾水，但全族人似乎都突然沉浸在往日悲痛中，二人也不敢打听。悲痛过后，众人又欢腾起来，拉着清儿一起围着篝火跳着。一位妇女抱着一坛酒过来，给正轩浩轩倒上，说：“你们是清儿小姐的朋友吧？到我们族里，别的没有，这酒啊，随便喝！”
　　曼顿走过来，说：“用碗喝酒不过瘾，咱们一人一坛！”他身后带着另外几位汉子，每人都抱着一坛酒。正轩浩轩欣赏豪爽之人，于是接过酒坛往嘴里倒。
　　刚喝一口，正轩便差点喷出来：“这什么酒啊？这么辣这么苦！”
　　那几位汉子大笑起来：“哈哈哈，这可是我们族里招待贵客的酒，用野味胆和几味药草泡制，比一般的酒烈上好几倍呢！”
　　一般这样的部落都会有自己的风俗习惯，不喝一定会得罪人，正轩浩轩只好痛苦地喝着。正轩本就话多，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喝着烈酒更是止不住话，连浩轩的眼色也看不见了。只消一会儿，他便把从京城一路走来的见闻说了个大概。
　　曼顿突然问：“哈哈，我们还不知道两位少侠怎么称呼呢！”
　　“我们都姓朱……”话一出口，正轩便发觉不妙，浩轩此时瞪着自己的眼神更是令他后悔不已。
　　“你们姓朱？”曼顿的眼神有些可怕，“从京城来？”
　　话已出口，正轩只好硬着头皮说：“是……”刚说一个字，曼顿突然抽出腰上的弯刀朝正轩砍去。正轩立即往后退去，浩轩挥剑拦住曼顿的刀，问：“这是什么意思？”
　　曼顿怒道：“你们姓朱，又是从京城来，一定和姓朱的朝廷有关系吧？”
　　浩轩想起清儿所说的话，知道这个部落与朝廷一定有什么过节，为了避免冲突，正想找个借口蒙混过去，正轩却喊道：“的确有关系！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恨朝廷，可朝廷里也不全是贪官污吏，也有真心为百姓的忠臣！”
　　一听说他们的确是朝廷的人，那些原本喝着酒的汉子全都冲了过来，并不再搭腔，只是亮出武器逼着正轩浩轩动手。虽然不打算破坏这庆典，可他们的围攻令正轩浩轩不得不拔剑护身。烈酒上头，正轩浩轩都有些头晕，对手又有十几个，个个武艺高强，而且他们出招路数有些奇特，像是山里的猛兽，根本摸不清他们下一招会从哪儿杀过来。
　　正当两人有些吃不消之时，清儿不顾刀剑无眼冲进重围将正轩浩轩护在身后，说：“他们是我的朋友！你们不欢迎我的朋友就是不欢迎我！”
　　曼顿急道：“清儿小姐，他们是朝廷的人！你怎么能和这种人交朋友？”
　　“他们是好人，是值得交的朋友！”
　　“清儿小姐，你也不会忘记当年朝廷对我们尧衍族的残忍吧？那样的朝廷怎么可能有好人！”
　　“如果没有他们我今天也不可能站在这里，知恩图报是尧衍族的族训，虽然我不是尧衍族的后人，可至少我们曾经共患难，我也算是半个尧衍族人，难道你们要我恩将仇报吗？”清儿有些激动，护着正轩浩轩的手有些发抖，“如果要赶他们走，我也不会留下！”
　　那老者“呵呵”的笑了两声，围着的汉子忙给他让路，“都把武器放下吧，清儿的朋友，错不了！”
　　“族长！我们发过誓的，朝廷的人，见一个杀一个！”周围的汉子都很愤怒，说出的话跟山贼似的。
　　老者还是呵呵笑着，说：“你们也发过誓，只要先生和清儿开口，上刀山下火海你们也绝无怨言。清儿只是要你们款待她的朋友，你们连这都做不到吗？”
　　周围的人这才低了头收回武器。正轩把清儿拉到一边，有些气愤的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清儿叹了口气，说：“正轩，你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都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实：
　　七年前，尧衍族的许多老人和孩童忽然像是得了痢疾，腹泻不止，继而呕吐，直至虚脱；几天后壮汉也出现同样症状，族里的大夫束手无策，出山求助于官府，官府派来的大夫诊断为霍乱，害怕被传染，都不肯留下医治。官府怕此病传染出去，封住了尧衍族出山之路，所有族人，只能呆在村子里等着死亡降临。那时父亲带着清儿正好游历至此地，听说此事后，觉得官府不该如此轻易放弃这些百姓的性命，于是找到官衙不断劝说其派人救助，可那些官衙一怒之下把父亲和清儿扔进山里，讽刺说，你们这么好心，就去陪他们一块儿等死吧。父亲果真带着她进了村落，可父亲诊断后发现族人并非得了霍乱，而是生水中毒。父亲试图向守山的官兵解释清楚并要些解毒的药物，可他们根本不听，以为是父亲想要逃出去才这么说的。父亲只好带着清儿在山里挖能用的草药，甚至为了几样难见的药草几次差点摔下山崖。清儿为他们熬药，鼓励濒死之人。身体强壮之人服了几天药便渐渐痊愈，可孩童却又发起烧来，清儿日夜不眠的守着那些孩子，等到孩子们病好后，她却累倒了。
　　正轩，你要记住，这江山以后是你的，七年前这里发生的一切，我希望不会再发生。”

　　第二十一章 残酷现实

　　没想到，自己一心维护的朝廷居然做过如此惨绝人寰之事，正轩觉得很愧疚，觉得在尧衍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而尧衍族人在发觉他们的真实身份后，也远没了当初的热情，反而有些敌视。清儿已随众人回到篝火旁继续欢庆，正轩浩轩谁也不说话，退到一边喝闷酒。
　　浩轩不经意回头，发现清儿已融入尧衍族，不见了踪影。虽说尧衍族人待清儿如亲女，在清儿受过这么多磨难后，浩轩绝不会允许清儿离开他的视线，他站起身，绕着整个空地转了一圈，依然没有看见清儿，同时不见的，还有族长。正轩浩轩立即四处寻找。
　　此处的房子构造相似，正轩浩轩几乎迷失。浩轩跃上一座房顶，发觉南处一间屋子比别处多点了几支火把，心中疑惑，便往那儿奔去。走近了，发现屋门口有人把守，屋子里似乎有内力涌出的气息。正轩浩轩悄悄绕到屋后，想从窗户看看清儿是否在里面。然而，这石头屋子居然没有窗户，两人无奈，轻轻跃上屋顶。这屋顶是由茅草铺成，两人小心翼翼的掀开一缕草叶，正要往里看，却突然飞过来一把骨刀，两人忙闪开。
　　“你们在干什么？”曼顿怒气冲冲的质问道。
　　两人对视一眼，只好跳下来。
　　“你们鬼鬼祟祟在村子里转了半天，到底想干什么？”
　　正轩解释道：“我们在找清儿。”
　　“难道我们还会害了清儿小姐不成？你们朝廷中人个个自私自利，怎么可能这么好心照顾清儿小姐？恐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接近她的吧？”
　　正轩怒了：“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你们到底把清儿藏哪儿去了？”
　　“想知道？打赢我再说！”曼顿又一次出手。正轩只好接招。
　　浩轩只在一旁观战，忽听得屋子里一阵慌乱。门被重重的踢开，出来一位老夫人，她怒不可遏的骂道：“要死到别的地方死去！别在我这撒野！”
　　曼顿立刻收手，恭恭敬敬的垂手立在一边。浩轩趁机瞥了一眼屋里，却看见清儿被一位带着面具、胸前垂着花白胡子的老者扶着，老者的白胡子被血染红了一半，清儿的嘴角还滴着血！浩轩冲过去将清儿护在怀里，冷冷问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门口的老夫人怒道：“要不是你们在外头闹事她也不会这样！”
　　正轩浩轩不信任的盯着周围三位性格古怪老人。
　　族长还是呵呵笑着说：“你们三个真是心有灵犀，你们能知道清儿有难，清儿可以感应到你们的存在。我们只是在帮清儿疗伤，可你们突然闯入让她分心了，所以她无法控制我们三人运入她体内为她驱散淤血的内力。”
　　“她体内还有淤血？”正轩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经过神医的医治，清儿已经完全康复。
　　“不但有，而且危及性命。”族长不紧不慢的说，“旧血未去，又添新伤。”
　　“到底……什么意思？”正轩睁大了眼睛。
　　“她在多年前便受过极重的内伤，而不久前胸口又被利器重创，我们只能强行打开她体内脉络，将淤血逼出。”
　　“那她现在怎么样？”浩轩看着昏迷的清儿，十分不安。
　　“暂时死不了！”老夫人一脸不满，似乎对周围每个人都恨之入骨。
　　族长笑道：“淤血大多被逼出来了，只是她这一分心，我们三股内力伤着她了。休息一晚便会无碍。”
　　正轩浩轩在清儿身边守了一整夜，既是担心她的安危，也是担心不知还有几个夜晚可以这么守着她。
　　次日清晨，浩轩一睁眼便发现，清儿已不在屋里。立刻叫醒正轩，两人奔出屋子，却看见清儿系着围裙，像个农妇似的在不远处喂鸡。
　　看见两人出来，清儿走回来，说：“我们下午再赶路，上午我带着你们在村子里转转，看看他们的生活。”
　　清儿看起来气色比以前红润多了。一盆清的能数出米粒的粥，一碟野菜根腌制成的咸菜，这便是族长招待贵客的早饭。用过“早膳”，三人便到了田地间。族里的男人们正在开垦荒地，满是岩石的土地连工具都不能用，只能用手将石块挖出运走；妇女们在山坡上仔细挑选着能吃的野菜。
　　正轩看不下去了，说：“村子里生活这么艰辛，朝廷的救济粮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朝廷早就把这个地方忘了，怎么可能还有救济粮送来？再说了，即使有，他们也不会要的，经过那次的事，他们对朝廷已经恨之入骨了。”
　　回村子的路上，经过一间小屋，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三人站在窗外，看见戴面具的老人正拿着书授课。
　　“他的脸怎么了？”正轩问。
　　“他叫达约，是族长头曼的弟弟。当初就是达约伯伯最先得病，官府派来的大夫说，要将他烧死，以绝后患。官兵们不顾族人阻拦，执意将达约伯伯养病的小屋点燃。这惹火了族人，他们与官兵打了起来，又奋力救出达约伯伯，可他的脸还是被烧毁了。”
　　正轩更加内疚，彷佛是他下的命令，“昨晚脾气暴躁的老夫人，是不是也受过刺激？”
　　“她唯一的儿子在那时与官兵的冲突中丧命了。”清儿轻声说，“除了亲身经历过的尧衍族人，谁也无法感受当年之事对他们的打击有多大。”
　　正轩内心沉郁至极，他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他无法忍受是朝廷毁灭了这个部落的事实。清儿理解他的感受，告别众人，三人匆匆上路。
　　忍了许久，浩轩才说服自己与清儿说话：“听族长说，你以前受过伤？”
　　清儿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不自在，沉默了一会儿，方说：“过去的事，已经无碍了。”
　　浩轩不再追问。又赶了几天路，终于，要到应天府了。

　　第二十二章 五梅义盟之甄荀义

　　库银被盗后，应天府全城戒备，对进出城门的所有人严格盘查。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真巧啊！”前面突然有人回头打招呼。
　　又是甄荀义！清儿没想回答，倒是正轩不满的说了句：“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到处都能遇见你！”
　　甄荀义干脆走到后面与清儿一块儿站着，说：“你到开封做什么？”
　　正轩浩轩因是密使，只说是到应天府游玩。
　　甄荀义看着清儿，笑笑说：“虽然很冒昧，可我还是想问一问，你们三位是什么关系？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和两个大男人一路游玩至此？”
　　清儿平静地说：“别的姑娘不敢出门是怕找不着婆家，反正我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嫁不嫁人无所谓。”
　　“不要总是这么冷淡，我可是把你当朋友的。”
　　清儿看着前面一直盯着自己和甄荀义的姑娘，忍着笑说：“你这算不算沾花惹草啊？”
　　甄荀义顺着清儿的眼光看见寒妹满是醋意的脸，有些落寞的说：“其实她还小，我不想孤军奋战，为什么你不愿回来帮我？”
　　清儿别过脸去，说：“我说过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不要再缠着我了。虽然我脾气好，但你要是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不会饶你！”
　　甄荀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声“抱歉”便走回寒妹身边。清儿看着他的背影，也在心里说了声“抱歉”。
　　在客栈住下，正轩浩轩便出去打探消息，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叫清儿不要独自外出。实际上，他们前脚出门，清儿后脚便从客栈侧门出去了。
　　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要找之人，氏月，是尧衍族族长最小的弟弟。许多年前，他因忍耐不了族里的贫寒独自离开，在应天府为人算卦谋生。
　　清儿扣响门环，应门的是一个束发孩童。
　　“你找谁？”他用稚嫩的眼神打量着清儿。
　　清儿俯身看着他，说：“我找神算子氏月伯伯。”
　　“氏月爷爷早就不替人算卦了，他不会见你的。”
　　清儿取出一封信，说：“你先替姐姐把这封信送进去，我在这等着。”
　　过了一会儿，小男孩出来说：“爷爷请你进去。”
　　进了屋子，一位老人正独自下棋，他头也不抬的问：“你是清儿？”
　　“是我，氏月伯伯。”清儿恭敬地说：“是头曼伯伯让我来找您，他说我的伤只有您能治好。”
　　他放下棋子，握住清儿手腕，慢慢将内力输入清儿体内，突然说：“你习过武？”
　　清儿微微一愣，说：“小时候练过一段时间，后来受了重伤，为了保住性命封了脉络，也就不能再运气用功了。”
　　氏月闭着眼睛，慢慢说：“你的脉络被我的兄长们打开了，可是因为被封太久，你的身体不适应了。”
　　“是触动旧伤了吗？”
　　“脉络被封后，淤血集中于胸腔，而你不久前胸口被利器刺伤，正好打破了淤血和身体多年来的平衡。淤血被逼出后，封存已久的内力复苏，我能做的，就是将你体内紊乱的内力推回它们应属之地。”
　　回到客栈已近黄昏，正轩浩轩并未回来。独自吃过晚饭，在房里按氏月所授之法自行运气疗伤。直到亥时，正轩浩轩方回。清儿忙问查到什么线索了。
　　“此次库银被盗，确实是五梅义盟干的。”正轩喝了口水道，“我们到银库看过了，他们计划周密分工明确，一些人与看守的官兵交过手引开注意，另一些人负责打开银库大锁，还有一些搬运库银，这些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但是衙门立即封了所有城门，他们无法将银子运出城去。盗贼乔装成商人，携带密信出城，企图往五梅寨搬救兵，结果被官兵搜出，这才抓了他们三人，其中一个似乎还是个重要人物。”
　　清儿有些意外，按理说五梅之人是只抢不义之财，盗官府库银并不符五梅义规，于是问道：“那被抓的人承认了吗？”
　　“没有，即使被打得皮开肉绽也不开口，这贼还真有骨气，如若能为朝廷所用，倒也是个人才。不过他们到底能把库银藏在什么隐蔽之处，居然翻遍全城也找不出来。”
　　“你们见着他们了？”清儿疑惑，不是密使吗？
　　正轩解释道：“既然查明确是五梅义盟所为，我们当然得帮忙追回库银了。我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钻进来了。”
　　清儿虽好奇，但也不便打听。次日，清儿上街，却听得大街小巷人人议论，说是明日午时一刻将问斩盗库银之贼，清儿这才明白正轩所说天罗地网，原来是利用五梅义盟的骨气，以问斩为幌子，想引他们的同伙劫法场，从而抓获更多盗贼，只要有一人受不了严刑逼供，他就会说出库银所在。
　　劫法场，他们一定会去的。盗库银可是死罪，也就是说，他们都会去送死，清儿心中不忍，她无法在知道这些后装作无动于衷。她奔走于应天府各处，她要找到他，阻止他，不想让他去送死。
　　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相识的身影，清儿一把拉住她，问：“甄荀义呢？”
　　她甩开清儿，怒道：“你怎么还缠着我荀义哥？我荀义哥才没工夫理你！”
　　“带我去见他！”清儿急道。
　　“你真不要脸！我说过了，他是我的未婚夫，你离他远一点！”她扬长而去。
　　清儿无奈，只好悄悄跟踪她。眼看她进了一座大宅院，门口挂两盏贴着“刘府”的大灯笼。清儿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半个月前，甄荀义绑了清儿。清儿醒来时便发现身在城外的树林里。
　　“你醒了？”是甄荀义。
　　“你就为了个银饰劫持我？”清儿没想到，他居然做这么卑鄙之事。
　　“不仅仅为了银饰，”甄荀义笑笑，说：“你认识梅婆婆，你昨晚说谎了。”
　　“我真的不认识她。”
　　“她是我师傅，这么多年待我如亲生儿子，如今她病入膏肓，只想再见你一面。”
　　“你认错人了。”
　　“师傅说，只有你能帮我们……”甄荀义突然警戒的站起身，对其他人使了使眼神。众人均把手放在剑上，仔细听着周围动静。突然，八九个黑衣蒙面人直挥剑对着清儿刺去。甄荀义一手护着清儿，一手挥剑御敌。那几人看不是甄荀义他们的对手，其中一个往受伤的同伴身上施了毒针，独自逃离。甄荀义他们不敢在原地久留，留下字条给正轩浩轩便往青溪龙王庙去了。
　　“什么人要杀你？”到地方后，甄荀义马上问。
　　清儿摇摇头，说：“刚才谢谢你，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能放我走了吗？”转身就要离去。
　　“你为什么不肯承认？”
　　“你到底是什么人？”清儿有些恼怒。
　　“五梅义盟的人！”甄荀义观察着清儿的神色变化。
　　清儿确实愣了一会儿，说：“五梅义盟可是反贼，你就不怕我到官府揭穿你？”
　　“你不会，因为你和我一样。”
　　“我说过我不是……”甄荀义突然将清儿拉到怀里，侧身躲过一枝箭。
　　又是黑衣蒙面人，可这次却来了白天一倍多的人。甄荀义依然护着清儿，可对手太多，仅凭甄荀义和三个手下根本挡不过来，甄荀义甚至替清儿挡了一刀。清儿忙从怀里取出解毒丸让他服下。此时有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想必是正轩浩轩到了。黑衣人见势不妙又一次毒杀受伤同伴逃之夭夭。甄荀义他们不便与官兵打交道，便让清儿躲在庙里，他们前往清溪镇。
　　“你在这里做什么？”甄荀义的声音把清儿吓了一跳。
　　清儿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别去！”
　　甄荀义莫名其妙的问：“什么别去？”
　　清儿深吸一口气，干脆的说：“劫法场！这是他们设下的网，等着你们往里钻。”
　　甄荀义意外的看着清儿，问：“你怎么知道？”
　　“这你别管，总之你别去。”
　　“为什么告诉我？”
　　“算是报答你以前的救命之恩，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清儿有些底气不足。
　　“就算是这样，我也会去！”甄荀义斩钉截铁的说。
　　“要救他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不一定要劫法场，去了只会把你自己的命搭进去……”
　　“那可是林长老，是寒妹的父亲！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受不了严刑拷打，”甄荀义有些激动，说：“现在的五梅义盟就是一盘散沙，根本没有什么力量。林师伯是想帮我才偷库银的，他们都想让我成为能重振五梅义盟之人，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恨我自己这么无能，连师父想见的人都找不到。现在大家都在看着我，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你要是死了，那五梅义盟不是更无人了？”
　　甄荀义有些自嘲的笑笑，说：“我只希望与你同名的那个人能听说这里发生的事，希望她能回到五梅寨，师傅说她才智过人，也许，只有她能重振五梅义盟。”
　　“你好自为之吧！”真是意气用事，清儿不想再劝说，转身离去。

　　第二十三章 亮明身份

　　正轩浩轩又是深夜方回。布下严密法网，只待大鳖入瓮，正轩为明日之事兴奋不已。若能追回被盗三百多万库银，朝廷上下必对他刮目相看，他也就不用担心宫廷内外的闲言碎语了。
　　次日一早，正轩浩轩便已出门。清儿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去法场看看。离午时一刻还有一段时间，可街上挤满了人。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么多人热衷于看人头落地的惨景。几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法场周围几条街更有官兵巡逻。法场周围忽然多了许多小摊，想必，应该是准备劫法场之人。清儿走进附近一家茶楼，可店家不让上楼，清儿正疑惑，却听得上面似乎传来正轩的声音：“你们听好了，箭头浸过麻药，射时要避开他们的要害，我们要抓活的！”
　　清儿只好离开，忽然看见甄荀义，他已乔装成菜农蹲在路边，虽穿着破旧的衣裳，可也难掩英气。甄荀义抬头看见清儿，轻松一笑。
　　清儿走过去，蹲在他的菜筐面前，细细挑着里面的菜，轻声问：“有把握吗？”
　　“没有。”甄荀义简洁答道。
　　清儿不可思议的抬头盯着他：“你自己送死也就算了，为什么带上其他人？”
　　甄荀义强装轻松道：“我倒想一个人去，可弟兄们比我还上心，有难同当才是五梅义气。”
　　清儿叹口气，说：“不要在法场动手，他们在周围布下了弓箭手，也不要马上出城，各处都有重兵把守。”
　　甄荀义意外的看着清儿，说：“好，我听你的。”然后起身挑着菜筐重新部署战略去了。
　　午时一到，三名犯人便被押往法场。路两旁满是围观之人，清儿在人群中看见了正轩浩轩，也看见了甄荀义和他的弟兄们。再过两条街就是法场了，该是动手之时了。
　　甄荀义率先蒙上脸，跃出人群，直奔囚车，周围立即跳出十几个身影，全都蒙着脸。浩轩立即迎上去想要截住甄荀义，甄荀义并不和他过招，毕竟他们曾经交过手，浩轩很容易便能知道是他。此次甄荀义所带之人均为高手，官兵们层层围上，他们将官兵引开，另有几人砍破囚车救出被押三人，可那三人遍体鳞伤行动不便，他们又被官兵围上。
　　此时弓箭手也由法场转移至此，官兵数量越来越多，甄荀义他们再不撤离就逃不了了。清儿在一旁为他们捏了一把汗。扶着林梓存的应该是他的女儿林寒了，他们试图往小巷里逃去，可林梓存的伤势太重，他们只能一步步移动。不时还有暗箭袭来，林寒娇弱的身子似乎抵挡不住了。他们慢慢都往小巷里退去，甄荀义身上有几处刀上正在滴血，官兵们也迅速追去。
　　清儿看见附近有家绸庄，立刻冲过去取出两捆绸布，撕下几尺披在头上隐藏自己，在甄荀义他们退去后，将绸布抛向空中。绸布迅速散开，落向穷追不舍的官兵身上，将他们困在里面。甄荀义回头感激的看了一眼清儿，清儿示意他快走，转身躲到无人之处。
　　清儿跌坐在地，难得有这么紧张之时，许久才平静下来，忽然又担心，不知正轩浩轩受伤没有。街上到处都是盘查的官兵，四处打听终于见到了正轩浩轩。正轩一脸怒气，右手还在滴血。清儿忙走过去，想替他包扎伤口。
　　正轩一把甩开清儿的手，吼道：“你出来做什么？！外边这么乱，我哪有功夫顾及你的安全？！”
　　清儿有些不知所措，正轩居然对她发这么大火。浩轩皱着眉瞪了正轩一眼，说：“清儿你回客栈。”
　　正轩浩轩一直未回客栈。清儿心里满是愧疚，正轩原想利用这次机会立功，可现在连犯人都跑了，库银更是没有着落了，他心里怎能不烦躁。现在全城搜查，连药铺都被监视了，甄荀义他们也逃不出去。考虑再三，清儿只好铤而走险。
　　来到刘府，清儿试着运气，纵身跃上墙头，翻身进了院子。
　　“什么人？”几把刀指向清儿。
　　“我要见甄荀义。”清儿冷冷道。
　　“少爷已经休息了，你有什么事？”
　　清儿不顾他们阻拦，强行进入他们守着的小屋。
　　“你来做什么？”林寒拦住清儿。
　　“甄荀义，你出来见我！”清儿喊道，她知道他在屋里。
　　“进来吧。”里面传来甄荀义有气无力的声音。林寒咬了咬牙，一脸不满的将清儿带进去。
　　“我能帮你们逃出去。”清儿开门见山。
　　“为什么要帮我们？”甄荀义靠在床上，似乎伤的不轻：“你又不是五梅义盟的人。”
　　清儿沉默了许久，说：“我说谎了。”缓缓退下衣领，露出左肩，上面，赫然印着一朵血色梅花！五片花瓣上分别印有金、木、水、火、土字样，花朵中间，是一个“义”字。
　　周围众人吃惊不小，这梅花可是只有五梅义盟的首领才有的印记。甄荀义挽起袖子，他的左臂上也印着同样的梅花，疑惑的问：“为什么你的在肩上？为什么你一直不愿承认？”
　　清儿低下头，说：“梅伯母要在我身上印下这朵梅花之时，我奋力挣扎，烙铁不小心落在了肩上，我根本就不愿成为五梅义盟的继承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承认？”
　　“我能帮你们逃出城去，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寒听了这话，气愤道：“亏你还说是五梅义盟的人！救大家出城是你的责任，你居然还跟荀义哥谈条件！……”
　　清儿怒道：“你伯父当年为了首领之位对我下手，你爹与人联手逼死我爹，你们林家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一旁的林梓存挣扎着站起身，恳切的说：“我当年做的糊涂事已经令我后悔莫及了，日后你想怎样报复我都行，只求你这次，能帮帮我们，就算是帮五梅义盟的大忙！”
　　清儿冷笑道：“你会这么上心帮甄荀义，是想着让未来的东床快婿当上五梅首领吧？”
　　林梓存突然跪倒在地，说：“清儿，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先生死后我真的很后悔，求你回到五梅寨，我林梓存定当肝脑涂地，助你重振五梅义盟！”
　　清儿没想到他能做到如此地步，倒显得自己有些小肚鸡肠，只好说：“把库银还回去，我就带你们出城。”
　　众人立刻反对，林梓存道：“如今的五梅义盟贫苦不堪，其他山寨都不肯听从总舵的指令。我们冒死盗库银，就是为了重新笼络他们……”
　　“盗官府库银有违五梅义规，再说了，用钱收买的人心是不会长久的！”
　　甄荀义道：“我可以告诉你库银在哪儿，不过你得回五梅寨，重振五梅义盟。”
　　清儿不想回那伤心之地，可是，正轩需要找到库银。想起浩轩劝自己要面对过去，战胜过去，清儿也不想一辈子这么逃避，于是答应了甄荀义。

　　第二十四章 送伊千里，终有别时

　　几乎要把应天府全城翻过来了，还是没有逃犯的踪影。他们身负重伤，一定跑不远。已过了三更，正轩浩轩疲惫不堪，却又不愿浪费每一刻钟，不把库银找出来誓不罢休。
　　忽然看见清儿往这边走来，正轩正后悔白天对她这么凶，于是走过去，说：“这么晚了，你出来干什么？”
　　清儿疲倦的笑笑，说：“你们不回来，我自己也睡不着，不如出来看看，也许还能帮上忙。”
　　正轩想到计划失败便苦闷不堪，叹气道：“我真是小看他们了，若是追不回库银，我可无颜回京。”
　　清儿安慰他道：“既然库银还在城里，一定能找出来的。带我到银库看看吧。”
　　正轩浩轩领着清儿到银库走了一圈，清儿忽然道：“他们计划周密，应该知道库银被盗后衙门会立即封锁城门，所以他们一定没有打算以正常的渠道把银子运出去。”
　　正轩道：“我想也是，这儿离护城河不远，可以船运。可是从库银被盗时，河道与城门一起封锁了，所有船只也都搜查了，还是没有银子的踪影。”
　　清儿沉思片刻，说：“如果，不是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呢？”
　　“什么意思？”正轩不解。
　　浩轩眼前突然一亮，说：“河底！”
　　清儿笑着点点头。正轩浩轩立刻着人往护城河赶去，拉着网搜了几个时辰，终于在一艘渔船的水底找到了几口大箱子。捞出水面打开看，果然是失窃的库银！正轩兴奋地抱着清儿大笑，而浩轩却觉得，虽然清儿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是十分的落寞。他不会主动问她缘由，他以为，如果清儿愿意说，她自然会说，如果她不愿提及，浩轩便会一直沉默。
　　“既然找到了库银，那些逃犯，是否可以放过了？”清儿有些不自然地问道。
　　“当然不行！”正轩道：“既然库银被我们找到了，他们肯定会想尽办法出城，正好借机将他们一网打尽！”兴奋的正轩没有注意到清儿脸上的失望。
　　三人回到客栈，疲惫的正轩很快便入睡了，浩轩隐约觉得清儿情绪有些失落，一时难以入睡。许久，忽听得清儿起床出门的声音，不知她又遇着什么难事了，浩轩也悄悄跟了出去。
　　刚出了客栈侧门，清儿便笑道：“我知道你在后面。”
　　浩轩有些尴尬，只能走上前，说：“你去哪儿？”
　　“睡不着，随便走走。”依然是笑脸，可却丝毫不轻松。
　　浩轩一言不发的陪着清儿在无人的大街上走过。清儿突然停下，说：“我想喝酒。”
　　浩轩二话不说，与一个月前在京城一样，纵身进了一家酒楼，搬出两坛美酒。两人坐在酒楼门前的台阶上，也不说话，只是喝酒。
　　清儿似乎不知她所咽何物，大口大口的喝着。许久，突然问：“日后，你会记得我吗？”
　　浩轩抱着酒坛的手停在空中，是啊，应天府之行在抓到逃犯之时便要结束了，此刻甚至暗自希望逃犯们能藏的久一些，吞下一大口酒，说：“会。”
　　清儿笑了，不是往常无声的笑，而是略带哭腔的笑，她说：“我会忘了你。”
　　浩轩看着她手上透着青光的戒指，很想说，不要走，跟我回京城，可是他知道，清儿一定不会答应，因为，他的终身不是由自己决定的。以清儿的脾气，一定不愿做妾，浩轩也不愿委屈她，倒不如放手，还她自由之身，在她喜欢的世外桃源，她一定会过得很平静。想说，如果能忘，最好，到了嘴边却说的是：“你不会。”
　　清儿苦笑一声，说：“世事无常也无奈，害怕什么，却总会出现什么，避不及也逃不了，只能放手一搏，是输是赢，听天由命。”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浩轩不知道清儿所指何事。
　　清儿无奈的叹道：“我不信天也不服命，可这么多年来，不幸之事总会找到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风雪中的孤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打落。”
　　浩轩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想了许久，方说：“既然能在风雪中盛开，就一定能迎来暖春。”
　　清儿不再说话，只是喝酒。不知不觉，天已微亮，身边的空酒坛已不下七八只了，清儿似乎醉了。浩轩背起她，慢慢走回客栈。
　　“如果，”清儿趴在浩轩背上，有些模糊地说：“你不是王侯将相，你会与我一同避世吗？”
　　浩轩突然觉得，心中一股柔情慢慢侵袭着全身，双腿有些发软，坚定地答道：“会。”
　　清儿轻轻一笑，不再做声，似乎已沉沉睡去。
　　一早便被正轩推醒，浩轩勉强睁开眼，看见正轩兴奋的脸。正轩迫不及待的说：“快走！今天一定把他们逮着！”
　　浩轩无奈的坐起来，转头看着依然熟睡的清儿，想到将要分别，心中不免惆怅。在城里继续搜查了几个时辰，忽然有人来报，有迎亲队伍要出城，十分可疑。正轩浩轩立刻赶过去，假扮迎亲之人以掩人耳目可是老手段了，逃犯走投无路拼死一搏也是有可能的。
　　赶到城门口，只听得唢呐锣鼓响成一片，喜轿居然是八人抬的雕花大乘，迎亲排场不小。前面身穿大红喜袍正与守门官兵交涉的应是新郎倌。正轩浩轩走过去，那人回头，三人都愣了。
　　正轩疑惑道：“你大喜之日怎么也不请我们喝杯喜酒？”
　　甄荀义笑道：“你不是一向敌视我么？”
　　浩轩冷冷道：“我们正在追查逃犯，即便是迎亲，也要搜查。”
　　甄荀义有些意外道：“搜查是自然要的，可你们怎么会是官府的人？”
　　旁边的官兵道：“这两位可是朝廷派来查案的钦差大人！”
　　甄荀义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多有得罪，还请二位大人原谅！”
　　官兵们搜查了他们的抬着的几口大箱子，均是嫁妆，浩轩仔细观察了迎亲之人，并无重伤的逃犯。看着那抬大轿，浩轩道：“甄公子可够讲究，这么大的轿子，可以坐不少人吧？”
　　“大人说笑了，轿子里坐的当然只有新娘子。我几世修福，能娶着这么一位好姑娘，当然要风风光光的迎亲，可不能委屈了她。”
　　浩轩冷笑一声，说：“这喜轿，也得搜查。”
　　甄荀义急了，说：“大人，我这可是办喜事，你怎么能惊了新娘子？这新娘子在拜堂前可是不能下轿见外人的，否则一生都会不吉利！”
　　正轩道：“恐怕是见不得人吧？”
　　甄荀义怒道：“就算你们是钦差，那也不能欺人太甚！新娘子岂是你们能随便看的？”
　　轿帘忽然被掀开，蒙着喜帕的新娘子缓缓走了出来，甄荀义忙上前扶她。新娘子道：“二位大人要查就查吧，反正我们也没藏什么。”
　　浩轩愣了，这声音可不是那娇滴滴的“寒妹”，而是……不自觉的往她左手看去，她的无名指上，正戴着那枚稀世戒指！浩轩不敢相信，上前一把扯下了喜帕。
　　周围众人惊愕的说不出话来，没想到除新郎外还有人敢揭喜帕。正轩更是不敢相信，从愤怒的甄荀义身后拽出清儿，不可思议的问：“清儿！你在干什么？”
　　甄荀义将清儿拉回自己身边，道：“她就是我的新娘子！”
　　浩轩脑子一片空白，他完全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昨晚酒醉未醒，否则怎么会出现幻觉？新娘子怎么可能是清儿！
　　正轩也懵了，语无伦次的说：“不是……清儿，你怎么……这到底……你到底……”又指指甄荀义，“他……你……你们……”
　　清儿强笑道：“正如你所见，我嫁人了，甄公子待我很好，他答应会疼爱我一生，我终于有自己的幸福归宿了，你不为我高兴吗？”
　　正轩终于冷静下来，问：“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他不是有未婚妻吗？”
　　“甄公子其实一直把林寒当亲妹妹，是她误会了。这两天你们忙着查案，将我一人留在客栈，是甄公子陪我四处游玩，我对他才有了更深的了解，觉得他就是能与我共渡余生之人。”
　　正轩怒道：“他怎么就是你共度余生之人？我和浩轩从京城一路护送你至此，出生入死待你不薄，为什么你喜欢他而不是我们？”
　　清儿苦笑道：“你们身份高贵，我高攀不起，甄公子是小商之后，不会因我身份卑微而嫌弃我……”
　　“我们也没有嫌弃你啊？！这一路同行，你还不了解我和浩轩吗？只要你愿意，跟我进宫，或者跟浩轩进王府，我们哪点不必他甄荀义强？！”
　　“后宫佳丽三千，我不想成为夜夜等待的怨妇！我已被赶出王府，夫人怎么可能再次接纳我？你我本是不同世界之人，何苦纠缠不清？”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嫁给他！”正轩不甘心的喊道。
　　清儿含泪道：“其实我也是个庸俗之人，甄公子能让我衣食无忧的过完下半生，我已知足了。好歹我们朋友一场，就让我安安心心出嫁吧！”
　　正轩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冲浩轩嚷道：“你发什么呆？！说话啊！”
　　浩轩这才清醒过来，原来这不是幻觉，清儿真的要走了，不敢抬头看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只问：“你……真的愿意嫁给他？”
　　清儿的眼泪落在地上，打湿了浩轩的眼眶，她点点头，说：“是……”
　　那就好，清儿的眼光，一定错不了，也许，甄荀义能照顾她一生，只要她能平静生活，只要有人能让她不孤独，那就好。浩轩转身离去，他不想看见清儿上轿，不想看着她远去。
　　正轩将清儿拥入怀中，忍泪道：“清儿，不要忘了我。如果甄荀义敢让你伤心，你告诉我，我一定不放过他！”
　　正轩亲手为清儿盖上喜帕，将她交给甄荀义，不忘狠狠瞪着甄荀义，说：“好好照顾她！”
　　甄荀义笑道：“不用提醒，我会的。”扶着清儿上轿，甄荀义悄悄松了口气，因为，轿子里，还躲着另外三人。


　　五梅义盟

　　第二十五章 江南四圣之侠士

　　离开应天府大约已有十几里了，清儿脱下嫁衣，喊声停轿。甄荀义走过来，问：“怎么了？”
　　清儿下轿，看着女扮男装扛着嫁妆的林寒，说：“已经安全出了城门，新娘子该换成林寒了。”
　　甄荀义却道：“既然迎亲只是个计，就此作罢。大家都把喜服脱了吧。”清儿明白，甄荀义是想有所作为再成亲，可林寒却一脸失望，提此计策时，林寒以为自己会是新娘子而十分兴奋，可清儿却占据了她的位置，本就赌了一晚上气，这会儿恐怕更是气恼。甄荀义却丝毫不理会，在他心里，重振五梅义盟才是头等要事，只要清儿回到五梅寨，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五梅义盟一定能重起往日辉煌。
　　一行人快马加鞭回到五梅义盟总舵所在地－常德府五梅寨，此处东据洞庭湖，北枕鄂西山地，西倚湘西山地，与武陵山脉相承，地势险要，最利隐蔽。
　　五梅义盟乃江南四圣中的老大，邵卿鸾所创。邵卿鸾本是江湖侠士，因其武艺高强，扶弱惩强，爱打抱不平而备受百姓爱戴。三十多年前，天下或涝或旱，民不聊生，四方瞬时兴起众多山贼，为害不浅。邵卿鸾与几位江湖义士联手，决心为民除害。这些人有：江南四圣之侠士邵卿鸾，智者士尹子，大贤李焕之，神医颜伏翼及其姐姐颜青芝，武林侠女梅雨谷，林氏兄弟－林梓泰、林梓存等。以士尹子、李焕之为军师，颜氏姐弟为后援，其余四人为将，“擒贼先擒王”，他们陆续用计拿下了五个大山贼的首领，分别是：开封金刀寨张惠忍，饶州鄱阳寨徐亘，衡州抚山寨吴释立，顺庆宜江寨赵厚，襄阳上梁寨孙坚。两大军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令这五位八尺汉子为过去对百姓犯下的错而羞愧不已。
　　由于朝廷昏庸无能，邵卿鸾提议五个山寨联盟，劫富济贫，替天行道。除士尹子、李焕之与颜氏姐弟外，其余人皆赞成。士尹子、李焕之认为此事易被误解为起义，恐将引来朝廷围剿，须三思而行；颜氏姐弟乃行医之人，不愿再插手此事。而邵卿鸾为极其豪爽一身正义之人，他眼里容不得贪官污吏豪绅强贾欺压贫苦百姓，在他看来，既然朝廷不管，有识之士就该替百姓教训他们。五个山寨数百名弟兄皆无家可归，遣散他们恐怕他们又会做出不法之事，倒不如将他们变成对百姓有利之人。且梅雨谷之父乃常德武林世家梅善，他愿意出银支助。
　　由于五个山寨以常德府为中心，似梅花的五片花瓣分散在其周围，遂取名为五梅义盟，五个山寨分别更名为：开封金梅寨，饶州水梅寨，衡州木梅寨，顺庆土梅寨和襄阳火梅寨。梅善在常德买下一座山头，取名五梅寨，作为五梅义盟总舵，邵卿鸾为盟主。
　　在邵卿鸾的再三要求下，江南四圣与五寨首领共同定下了五梅义规：扶孱弱，惩恶强，不欺人，当自立，勤操练，修己身，护山寨，防外贼，闲耕作，或喂养，知艰辛，食甘苦；内外同心，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五梅义盟结成后，邵卿鸾的三位好友及颜青芝便离开了。邵卿鸾与梅雨谷喜结良缘，夫妇二人与林氏兄弟一同全心营建五梅寨，时刻监督五梅义盟的其他山寨。几年后，当今皇上大寿，各省为准备厚礼进献，强制百姓纳钱进贡皇上，每人至少一两，拒纳则扣之以蔑君之罪，轻则入狱，重则处死，百姓恨之入骨，怨声载天。邵卿鸾义愤填膺，决意截下南方各省进献之礼，全部归还百姓。
　　五梅义盟经过周密计划，成功截下寿银，然朝廷大怒，派兵围剿。为了不让百姓的血汗钱再次落入朝廷之手，邵卿鸾将银子藏匿起来，并将特制藏宝图一分为六，分别由他与五寨首领保管。
　　由于五梅义盟各寨规矩严明，同心齐力，官兵们围剿三年均不成功。只是那三年，五梅义盟各寨日日心惊胆战，生活甚是艰辛。令邵卿鸾意外的是，他着急隐藏起来的几千万两银子被朝廷收买之人大做文章，散播谣言说是总舵之人私分了，撺掇各寨派人前往总舵质问，引起内讧。各寨互相残杀，五梅寨血流成河，就连邵卿鸾年方七岁的儿子也未能幸免。
　　朝廷趁机派兵镇压，邵卿鸾为保存五梅寨，带着数十名弟兄，将官兵引至别处。数千官兵，将他们层层包围。邵卿鸾杀至遍体鳞伤，气力全尽，仍傲然挺立。被捕后，无论怎样的严刑拷打，邵卿鸾仍是不说出银子所在。因其身受重伤，又因五梅义盟内讧及丧子之痛，邵卿鸾仰天大笑三声，吐血而亡。
　　从那以后，五梅义盟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但只是在江湖上，清儿懂事之时起，便经常随父亲出入五梅寨，因为，邵卿鸾死后，父亲不能不顾大哥的遗孀，还有他一生的心血－五梅义盟。

　　第二十六章 记忆之中

　　重新踏上五梅寨之地，往事便一幕幕浮现在清儿眼前，回首相望，刀光剑影，血溅万丈，心里如刀剜般疼痛万分。
　　第一次到五梅寨，是七岁那年的寒冬，那是父亲第一次带着清儿出门。从育才馆出来后，清儿一直未能摆脱雨菊逝去的恐惧，更是常常从噩梦中哭醒。父亲为了抚慰小女儿，便决定带着她一同游历江湖，让她见识更多的伤与痛，希望她能从中学会坚强自立。常德几十年不遇的下了一场大雪，身高不足三尺的清儿，披着斗蓬跟在父亲身后，穿过蜿蜒的山路，在雪地里留下或深或浅的两双脚印。走了一整天，终于看见了山寨大门。
　　那是一个与平常村落无异的山寨，一座座房子在白雪中傲然矗立，透过窗户能看见火炉跳动着火焰，炊烟袅袅，其乐融融，村子里有几片梅园，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间，一片片粉红分外迷人。看见两人走进寨门，许多人家开门对父亲行礼问好，似乎对父亲之分敬仰。父亲也一一微笑回应，一直走到一所高大而又庄严的宅子门前。
　　炉火旁坐着一位表情严肃骇人的婆婆，父亲告诉清儿，那是邵卿鸾大伯的遗孀，梅伯母。她年当四十有余，但满脸皱纹，看起来就像是知命之年的婆婆。清儿怯怯的叫了声“梅伯母”，她抬起头看着清儿的眼神令清儿害怕的直往父亲身后躲，那是一种急切而有些像饿狼看见食物一般的眼神。她伸出有些枯干的手，将清儿拉近她身边，忽然两眼含泪，轻轻抚摸着清儿双颊，喃喃道：“和小义当年一般大呢……”
　　后来父亲才说起梅伯母的儿子邵守义，七岁时在内讧中被乱刀砍死，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之事了，梅伯母相继丧子丧夫，悲恸万分，却不忘夫君遗愿，坚定地撑起了五梅寨的天，使得五梅寨在浩劫之后很快的恢复过来，保存了大部分实力，只是其他各寨不再听从五梅寨号令了。
　　也许是由于清儿与梅伯母记忆中的邵守义同年，也许是由于清儿继承了父亲睿智善良的个性，梅伯母十分喜欢她。她非要教清儿武艺，清儿天生好学，也愿意分担梅伯母的忧愁，便努力跟着梅伯母在梅园中练习。
　　两个月后，父亲带着清儿离开了五梅寨，只是从那以后，每年梅花盛开之时，清儿与梅伯母的身影便会出现在梅园。然而，一切，都在清儿十二岁时血溅梅园后结束了。
　　梅雨谷在五梅寨议事时提出，要将清儿留下，作为五梅继承人，日后她定能重振五梅义盟，但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尤以林梓泰为甚。林梓泰自恃五梅元老，完全有资格成为下任盟主，而清儿只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当晚，林梓泰大醉了一场，无意路过梅园，却看见清儿正在练功，他不由怒从心生，走进梅园，气势汹汹的瞪着清儿。
　　清儿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味，有些害怕，一边后退一边说：“林伯伯，你喝醉了，我去给您熬点醒酒汤……”
　　林梓泰冷冷道：“你可真是贴心哪，难怪梅雨谷那老太婆这么喜欢你！”
　　清儿见林梓泰的神情不太对，于是小心翼翼的说：“很晚了，我要回去了……”说着一边往外跑去。
　　林梓泰一把揪住清儿，恶狠狠地说：“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出什么事只想着逃跑，能有什么作为？难道我还不如你一个小丫头？”
　　清儿看他的样子似乎失去理智了，于是挣扎着逃离。可是林梓泰蛮力大，清儿只好运内力挡开他。
　　林梓泰大怒道：“你敢跟老子动手？！不想活了你！”说着便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儿趴在地上，心想自己一定不是他的对手，还是走为上计。顾不上擦去嘴角的血，清儿爬起来就跑。林梓泰彻底疯狂了，他运尽全身气力一掌朝清儿背上拍去。一大口血喷了出来，落在周围的梅花上，粉色花瓣立刻被染成鲜红血花。
　　闻讯赶来的梅伯母怒不可遏，立即与林梓泰动起手来。更多的人赶过来，与林梓泰打成一片。林梓泰知道闯了大祸，心想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垂死挣扎，梅园血溅万丈。
　　梅伯母封了清儿全身脉络以止血，她伤势过重，很长一段时间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她心里万分难过，这片梅园已经不是洁净之地了，即使是五梅元老也难逃争权夺势之运。她不喜欢这样的五梅寨，所以，当梅伯母想在她身上留下五梅首领印记时，她才会奋力挣扎，因为她不愿留在这样的地方，她不喜欢与人争斗，只想平平静静的生活。一旦能下床走动，清儿便央求父亲带着她离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去过。那段时间，清儿便是在梧州颜青芝伯母那儿养伤，颜青芝的夫君，便是江南四圣之智者士尹子。
　　可清儿还是没能摆脱五梅噩缘。在林梓泰被正法后，林梓存认为，五梅义盟需要李焕之这样大贤之人号领才能服众。无奈父亲带着清儿四处游历，他们花了两年时间，才找到父亲。
　　清儿父亲自然也不愿再介入五梅寨之事，可林梓存与其他寨中人要挟父亲，说他知道五梅义盟所有事，包括当年所劫各省进献的寿银隐藏之处，如若父亲不愿回到五梅寨，则当拿出那几千万两银子，否则五梅寨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父女。
　　父亲似乎的确知道银子所在，但他不愿告诉林梓存，因为那是百姓血汗，邵卿鸾是要以五梅义盟之名归还百姓的，他不能将这些银子交给林梓存之流，他们一定只是用这些银子扩张势力，而不是替天行道。父亲带着清儿四处躲避他们的追踪，为了不累及家人，甚至几年不曾回家。
　　然而，林梓存还是找到了他们。他威胁说，除非父亲死，否则他们是不会罢休的。父亲，为了打消林梓存等人对那笔银子的馋念，毅然吞下毒药。
　　这些事，父亲都没有告诉清儿，他认为，如果清儿愿意，以她的能力一定可以救赎五梅义盟，但如果她不愿意，她也不必卷入其中。父亲将留给清儿的遗书交给了母亲，嘱咐说，待清儿能淡视过往恩仇之时，再交给她。在父亲的丧礼之时，清儿在盖棺前，想再看一眼尊敬一生的父亲，于是不顾阻拦，扑到父亲身上。就在那一瞬间，清儿猛然发现，不想一般死去之人的惨白，父亲面色发紫，分明是中毒而亡！
　　清儿气愤之极，找到母亲，说要查明真相，替父报仇。母亲却说，是清儿多心，父亲是病逝的。清儿不信，母亲便恼怒的将清儿所在屋里，说，即便是被毒害，父亲也不愿清儿成为记仇之人。清儿明白，母亲一定是知道真相，只是不愿告诉清儿。几天之后，哥哥们将清儿放出，为了商议分家产一事。知道那时，清儿才知道，母亲跟着一位游方师太出家了。
　　由于清儿常年随父在外，兄长们对同父异母的她并无多深感情，都不愿多领一张嘴吃饭。清儿急于知道父亲去世真相，也就辞别兄长们出外寻母，一路打探至京城。可无论她怎样哀求，母亲都不愿见她。清儿在京城漫无目的的游走，无意捡了一袋银子，反正也无处可去，便站在原处等着钱袋主人。而那主人，便是镇安王府管家余伯。
　　回忆至此，清儿忍不住心酸，不知，正轩浩轩，在做些什么？是否偶尔会想起她？

　　第二十七章 五梅聚首

　　走进山寨，一切如前，只是，这是清儿第一次夏天来此，感觉寨子里，比记忆之中多了几分生气。见林梓存他们回来，寨子众人迎上前嘘寒问暖。清儿看着一张张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面孔，不由得感慨，十年，似乎转眼就烟消云散了，唯一的印记便是岁月在人们脸上留下的沧桑。
　　还是那座庄严的宅子，只是，里面的人已经奄奄一息了。甄荀义跪倒在梅雨谷病榻前，轻声说：“师傅……我回来了，林师伯他们也平安回来了。”
　　梅雨谷缓缓睁开眼，慈爱的看着甄荀义，什么也没说。甄荀义看了眼清儿，说：“师傅，清儿也回来了……”
　　听见“清儿”这个名字，梅雨谷突然两眼放光，挣扎着要坐起身。清儿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梅伯母，我是清儿……”
　　梅雨谷颤颤悠悠地说：“清儿……回来就好……”她缓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要……帮小义，重振……五梅义盟！”清儿点点头，看着梅伯母吃力的样子真的让她很担心。梅雨谷见清儿点头，长舒一口气，又道：“梓存……”
　　林梓存忙上前，说：“大嫂，有什么吩咐？”
　　“你要……好好……照顾……他们……”梅雨谷说完，缓缓闭上眼睛。清儿握着她的手，突然泪流满面，因为，她已经摸不着梅伯母的脉搏了……
　　在清儿的坚持下，五梅寨向其他各寨发出了丧报，请各寨首领看在五梅义盟往日情分上务必前来悼念梅雨谷，发报人署名为李傲清。
　　当晚，清儿走进梅园，回想起当年与梅伯母一同在梅园度过的日日夜夜，以及一生难忘的噩梦，心中不免惆怅。正走着，忽见甄荀义背靠在一棵梅树上，独自喝着闷酒。清儿心想，此刻最难过的，应该就是他了，于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许久，甄荀义方说：“师傅一直待我如亲生儿子，虽然也许是因为我的名字与她夭折的儿子有一字相同，可若不是她将我带回来，我恐怕只会成为市井无赖，或者早就饿死街头了……我曾发誓要重振五梅义盟以报答师傅的恩情，可是什么都还没做……”
　　清儿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只说：“等各寨首领到了，便与他们商议重结五梅义盟之事。”
　　甄荀义苦笑道：“我也曾向他们发过帖子，可他们都不愿意到这来。我只好一一上门拜访，可他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清儿轻松一笑，说：“他们会来的，而且都会同意重新结盟，因为，我提了那笔银子，没有人不想得到它。”
　　“你果然知道那笔银子的下落！”甄荀义盯着她，说：“难怪师傅一定要找你回来。”
　　“我其实并不知道，但我能找出来。”清儿突然想起一个人，问：“你可知道一个叫张申的人？开封盐商的管家。”
　　“他真名叫徐申，原是水梅寨三把手，五梅义盟出事后失踪了。我也是在他嫁祸金梅寨之后才知道他的。”
　　清儿暗想，难怪张申认得自己肩上的印记。又笑道：“那银佩饰，你还要么？”
　　甄荀义脸上的表情这才变的舒缓起来，笑答：“从今以后，我也得听你调遣，那东西还是你保管的好。”
　　过了两天，首先到来的便是金梅寨首领南凤大侠。清儿听报，亲自到寨门迎接。看见清儿，南凤吃惊道：“是你？！”
　　清儿笑笑，开门见山道：“南凤大侠，我曾帮过金梅寨，这次，我想重新联结五梅各寨，希望您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你就是李傲清？发帖之人？”南凤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觉得我不够格号令五梅各寨？”清儿一眼看穿南凤的疑惑。
　　南凤倒有些尴尬，呵呵笑了两声道：“你太年轻，恐不能服众。”
　　清儿不客气的笑道：“所以我才需要南风大侠您的支持。”
　　南凤也不含糊，说：“何以服我？”
　　清儿毫不退缩：“就凭我身上的五梅印记，我就是盟主。”
　　这话一出口，周围众人议论纷纷，均不信她能统领五梅义盟。甄荀义也有些惊愕，他没想到清儿能说这么霸道的话，他身上也有印记，可他知道别人都不把他当一回事儿。
　　“好！”南凤突然笑道，“我喜欢你身上的这股傲气，不要让我失望！”
　　清儿也笑道：“南凤大侠，请进寨。”
　　过不久，又报木梅寨首领吴断立、土梅寨首领阙长松已到，吴断立乃原木梅寨首领吴释立之弟，阙长松是原土梅寨二把手，如今他们各成首领。清儿立刻率众到寨门口截住他们。
　　吴断立、阙长松见五梅寨之人堵着寨门，怒骂道：“老子千里迢迢赶过来，你们不赶紧伺候着，还敢拦着不让进，活腻了吧？”
　　清儿笑道：“两位前辈，我还有几句话要在你们进寨之前说清楚，还请见谅！”
　　“哪儿来的丫头，敢和老子这么说话？”吴断立丝毫不把清儿放在眼里。
　　清儿也不恼，依然带着轻松的笑，说：“晚辈李傲清，李焕之是我父亲。把各位前辈请到这儿来，一是为了悼念梅伯母，二是为了重结五梅义盟。”
　　听说她是李焕之之女，吴断立、阙长松不敢向原来这么放肆，但还是不相信的质问：“就凭你？”
　　“不，是凭我们大家，凭着邵伯伯留下的五梅义规，凭各位前辈的威信！”
　　阙长松忍不住轻蔑的笑道：“李姑娘，这么大的事可不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你得让五梅六寨信服于你！目前为止，除了五梅寨，还有人听你的么？”
　　“有！”南凤威风凛凛地走上前，说：“金梅寨所有弟兄听候李盟主号令！”
　　吴断立不可思议的问道：“南凤，你们都听她的？如果是你我号召重新结盟还情有可原，可她只是个初出茅庐的丫头……”
　　“谁说她初出茅庐？先生的女儿正如先生般睿智，前段时间，她还帮我们金梅寨洗清了冤屈，我南凤是真心佩服她！”
　　阙长松打圆场道：“重新结盟一事我并无异议，可盟主的人选，一定得再商议！”
　　吴断立还是犹豫道：“阙兄，你真觉得重新结盟是好事么？这么多年来我们二寨不也过得挺好，何必要听从他人号令？”
　　清儿笑道：“吴前辈，您可是经历了五梅义盟最辉煌的时期，难道您不觉得那时受百姓称赞敬仰比现在落草之贼的名声更好么？”
　　吴断立嘴硬道：“那又怎样？你以为重新结盟就能重振五梅义盟了？经过当年之事，还有多少百姓称赞敬仰我们？”
　　“只要你们同意结盟，我定会让五梅义盟再续辉煌！”
　　吴断立这才说：“结盟可以，但正如阙兄所言，盟主之位还待商议！”
　　清儿笑道：“如有出我之右者，我定让贤。二位前辈请进寨！”
　　次日辰时，报火梅寨首领孙坚到。清儿再次领着众人在寨门口守候。孙坚乃是老前辈，他可是火梅寨四十年的大当家。清儿不敢有丝毫怠慢，客气的问好：“孙前辈，有劳您一路奔波，晚辈十分感激您能来五梅寨。”
　　孙坚扫视众人一眼，不耐烦的说：“这劳什子就不要啰嗦了，我就来拜拜梅老婆子，不是和你们叙旧的！”
　　清儿仍小心的说：“孙前辈，其实我请各位前辈来，主要是为了商议重新结盟一事……”
　　“什么？”孙坚以为自己老得耳聋眼花了，怎么会有个黄毛丫头跟他说什么结盟。
　　南凤知道孙坚倚老卖老不把清儿放在眼里，于是上前道：“孙前辈，我和吴当家、阙当家都同意我们五梅六寨重新结盟，您看……”
　　孙坚摇头道：“我老了，折腾不动了，如果能找到那笔银子，把我那份给我就行了，结盟之事就不要再提了。”
　　南凤也不知该怎么劝他，只好看着清儿。清儿柔声劝道：“孙前辈，邵伯伯是为了保护五梅义盟的声誉才藏起来的，地图也是一分为六由五梅六寨分别保管的，如果我们不结盟，那银子也找不出来。”
　　“把我们手里的地图拼在一起不就行了？何必非得结盟？”孙坚还是软硬不吃。
　　“可是，银子是五梅义盟截下的，也应以五梅义盟的名义送还给百姓……”
　　“五梅义盟都不存在了，还送还什么？”
　　清儿激动道：“五梅义盟从来就没有消失过！这里的所有人都还记得五梅义盟，百姓也还记得五梅义盟，如果我们不趁现在重新结盟，日后，记得五梅义盟的人可就真的会慢慢消失，难道您不觉得，邵伯伯用性命保下的五梅义盟就这样被忘记很可惜吗？”
　　南凤、吴断立、阙长松觉得在理，也就帮着劝说。孙坚终于软下来，只是嘴里还说着：“那也得看看你们打算怎么做我才能决定……”
　　看着孙坚被簇拥着进寨，清儿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但立刻又想起件麻烦事，于是问身边的甄荀义道：“水梅寨离这儿也不远，为什么还没到？”

　　第二十八章 舌战群雄

　　甄荀义不好意思道：“我忘告诉你了，水梅寨在当年内讧中被查明背叛五梅义盟而遭到其他各寨围攻，几个当家的或死或逃，水梅寨早就名存实亡了，恐怕……”
　　清儿打断他道：“就算那样，水梅寨总还有人，五梅六寨，一个也不能少。”
　　“恩，我再派人去报信。”说完，甄荀义便要安排人，正当此时，有几人走进寨子，说是水梅寨的人。清儿好奇地看着过来的三人，一个年约五十的长者，两位而立之年的壮汉。
　　甄荀义意外地问：“几位是……？”
　　其中的长者作揖道：“老汉陈进良，这两个是我的儿子练康和侄子练泰，虽然我们水梅寨只剩不到百人，可我们当家的对五梅义盟和梅女侠犯下了滔天大罪，我们应当向梅女侠谢罪，我们水梅寨愧对五梅义盟啊！”
　　甄荀义忙扶起他。清儿道：“难得你们能有这份心，老人家，这几年，过得很苦吧？”
　　老汉叹道：“是啊，寨里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以前做的营生也坐不动了，只能打打猎，种些粮食，勉强糊口。接到丧报，我们全寨一起凑了点香烛钱，怕你们笑话，一直犹豫该不该来呢！”
　　清儿笑道：“老人家，不管发生过什么，我们五梅六寨都是兄弟山寨，怎能如此见外？更何况，五梅义盟很快就要重出江湖了。”
　　“重出江湖？”那三人惊呼：“真的吗？”
　　清儿点点头，说：“其他五寨都已经同意了，就看水梅寨愿不愿意加入了。”
　　老汉还是不敢相信：“可是……我们水梅寨做过如此不耻之事，你们……还会让我们加入吗？”
　　另外两人也说：“是啊，我们寨子里能干活的只剩不到一半，加入了也做不了什么……”“而且，当年的藏银地图在大当家死后也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根本没什么可以贡献的……”
　　清儿笑道：“你们只须说同意与否，其它的都不用担心。至于水梅寨那份地图，在我手上。”
　　陈家三人意外的对视几眼，最后说道：“只要五梅义盟还能接受我们，水梅寨一定加入！”
　　清儿长舒一口气，与甄荀义对视一笑。终于，五梅六寨都同意了，重结五梅义盟指日可待。隆重葬下梅雨谷后，五梅六寨首领便聚在存放邵卿鸾灵位的祠堂，共议五梅义盟重出江湖之事。
　　吴断立首先发难道：“前段时间江湖上盛传五梅义盟盗库银、抢路人，恐怕重出江湖便会遭人非议。”
　　清儿驳道：“库银已归还，抢路人乃是嫁祸，只要将真相公开于世，传言便可消散。”
　　“即使他们知道真相了，也未必能信。”孙坚不紧不慢道。
　　“只要五梅义盟为百姓做些事，他们自然会信。”清儿仍是自信满满。
　　“说的轻巧，怎么做？又是劫富济贫？”阙长松也不敢示弱。
　　清儿摇摇头，说：“虽然五梅义规中要求劫富济贫，但那只会引来朝廷注意，甚至再遭围剿。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惩恶扬善。”
　　南凤点头道：“对！惩罚市井恶霸或欺凌弱者的强盗最是大快人心！”
　　清儿补充道：“新的五梅义盟应当与原有的区分开，我们只教训恶霸，不取人性命，只取不义之财，不做名不正之事。”
　　众人觉得有理，便都不再言语。片刻，吴断立又道：“盟主的人选我看还是从孙前辈比较合适。”
　　阙长松附和道：“是啊，孙前辈见多识广，资历老，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在五梅义盟中都有很高的威信，这盟主人选非他莫属！”
　　林梓存急道：“清儿可是梅大嫂定下的盟主人选，而且她是李先生之女，聪慧有胆识，如今也是她将大家召集与此，难道盟主之位不该是她掌管吗？”
　　孙坚冷笑道：“开玩笑吧，林老弟，我可以不当盟主，但五梅义盟再没人也不能让一个黄毛丫头当盟主吧？”
　　南凤一拍桌子，吼道：“在我眼里，李小姐就是盟主的不二人选！除了她，我南凤谁也不服！”
　　吴断立怒道：“她并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事，叫我们几个如何服她？我们几个谁不比她强？”
　　眼见众人要撕破脸了，清儿忙喊道：“大家冷静！”待众人看着她时，清儿方道：“盟主不一定今日就要选出来，或者根本不需要盟主，只要各寨能遵守五梅义规，让五梅义盟恢复往日声誉，什么盟主，这样的虚名我们根本不需要。”
　　听了此话，孙坚有些惭愧，但也不愿服软，岔开话题道：“当年截下的寿银，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可有人知道？”
　　清儿严肃道：“在我们的地图拼在一起之前，我想大家应当约好，不对这笔银子起邪念，这些银子，当按邵伯伯的遗愿，归还百姓。”
　　南凤首先起誓道：“如有违者，如同此桌！”说着，挥剑砍断旁边一张桌子。
　　其他众人也都各自起誓后，都拿出了自己那份地图。南凤手里的是一块镀金花瓣形佩饰，孙坚的是红铜佩饰，吴释立的为青铜所制，阙长松那份是黑铁所打。清儿从怀里取出那枚银佩饰，五片花瓣拼在了一起，正是一朵五色之梅。
　　众人诧异的看着清儿，清儿看着甄荀义，甄荀义无辜的说道：“花心，并不在我手上……”
　　清儿疑惑道：“花心应该是由邵伯伯亲自保管的，难道梅伯母没有将花心的下落告诉你？”
　　甄荀义反问道：“难道你不知道花心在何处？师傅她也不知道，也许师傅也以为你能知道……”
　　清儿也有些慌了，暗想，如果找不到银子，那自己让五梅义盟借着送还银子轰轰烈烈的重出江湖计划就不可能实现了。眼下众人都看着自己，清儿立刻定了定神，强装镇定的说：“众位前辈放心，花心一定能找回来。”
　　陈进良有些战战兢兢地说：“我好像知道点儿关于花心的事……”
　　众人都转向他，陈进良低下头，说：“三十多年前，我好像听见过大当家的说要将地图都抢过来，献给官府……邵盟主是死在大牢里，也许他身上的花心是被官府夺走了。”
　　“的确有可能。”清儿道，“陈伯，这消息很重要，花心我一定会找回来的。”
　　“如果你果真能找到花心，我就尊你为盟主。”孙坚忽然说道。
　　清儿看着吴断立与阙长松，他们只好说：“既然孙前辈都说了，我们也无异议，但如果你找不回花心，我们也不会再同意结盟了。”
　　清儿轻松一笑：“最长不过两个月时间，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第二十九章 身不由己

　　清儿走后，正轩浩轩都没有什么心情调查案子了。当晚，两人无精打采的回到客栈。房里没有了清儿等候的灯光，两人站在门外，迟迟不愿进去。许久，还是浩轩伸手推开门，正轩刚踏进去一步又被浩轩拉了回来，房里有别人的气息。
　　一个黑影突然闪到门口，正轩浩轩立刻抽出剑，那人却跪下道：“属下参见太子殿下、将军！”
　　浩轩点亮油灯，发现来者是父亲的密探，“什么事？”
　　“回将军，王爷特命属下接太子殿下和您回去，皇上龙体欠安……”
　　正轩急道：“父皇怎么了？”
　　“属下知道的不是很清楚，王爷只说请太子殿下和将军尽快赶回京城。”
　　“去找两匹马，马上就走！”正轩很是着急。
　　虽然现在是半夜，浩轩也没有拦他，知道正轩其实还是很敬重皇上的。快马加鞭连赶了五个昼夜，两人终于赶回了京城。顾不上歇息，正轩浩轩直接冲进皇上寝宫。太医们正守候在旁，淑妃正给皇上喂汤药。
　　见到正轩浩轩回来，皇上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缓缓道：“听说你们追回了库银，文武百官都钦佩不已。朕着急召你们回来，是想让你们兄弟俩赶紧与赵家姐妹完婚，也算是了却朕的一桩心事。”
　　正轩迟疑道：“父皇，儿臣还不想大婚……”
　　“你必须大婚！”皇上加重语气道：“朕的身体现在一天不如一天，若你不能权服众臣，心怀鬼胎之人就会趁机而入。你们与赵氏姐妹成婚，就能笼络吏派，只有这样才能巩固你的地位！”
　　“朝中众臣能对父皇忠心耿耿，对儿臣一定也……”
　　“不要太天真了，谁不想得到江山？听父皇的没错，你们回来就好，朕即刻传旨，择良日为你们完婚！”
　　正轩不甘心地看了眼浩轩，以为他能说点什么，谁知浩轩只是漠然的站在一边，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正轩气不打一处来。
　　离开皇上寝宫后，正轩埋怨道：“你倒是迫不及待要娶你那位温柔贤淑的美妻回家，我可就惨了！”
　　浩轩冷冷说：“不想娶也得娶。”
　　“如果清儿在，”正轩突然说：“也许能帮我们想个主意。”
　　浩轩心中一沉，自顾自的出宫去了。回到书房，一切如故，只是，没有了书桌前看书的倩影。打开窗户，没有了清儿的照料，花园的花草也显得无精打采。浩轩忽觉心中郁闷不堪，出门上酒楼喝酒至深夜方回。清儿在时，无论浩轩多晚回府她都会亮着书房的灯等着，会为他沏上一杯淡茶消除疲劳，会带着平静的微笑让他轻松愉悦。慢慢走近书房，却赫然发现里边的灯亮着！浩轩冲过去，推开书房门，看见书桌旁的身影时，失望立刻将他淹没。
　　小玉被突然冲进来的浩轩吓得脸都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说：“少爷您回来啦！”
　　“你在这做什么？”
　　“清儿姐姐走之前说，少爷经常很晚才回来，她让我点着灯等您，不然这儿漆黑一片容易撞上桌凳。我给您倒茶去！”
　　“不用了。”想起清儿，浩轩便隐隐心痛，如果自己不是皇族，此刻，一定与她厮守着。
　　小玉欠了欠身退出门外，忽然又回头问：“少爷，您把清儿姐姐送回家去了？”
　　浩轩这才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会儿说：“嗯。”
　　小玉高兴而去。接下来几日，全京城忙忙碌碌，为准备太子、将军与赵家姐妹的大婚，皇城内外一片喜色。礼堂设在宫中，正轩浩轩一同行礼。
　　赵家两姐妹，一个头披凤冠身着金衣，即使遮着帘子也能看见她得意的笑；一个娴静含羞，第一次见也能感觉到她的温情。礼毕，太子妃送往东宫，将军夫人送回王府。皇上大宴群臣，正轩浩轩借机饮酒浇愁，直至众臣散去，两人还在拼酒。那晚，谁也没有进洞房。
　　浩轩坐在书房的黑暗之中，感受着清儿留下的气息。突然有那么一刻，浩轩觉得好后悔，清儿离开的前一晚，分明心中有苦，可是自己却什么也没问。如果开口了，也许清儿可以留在自己身边，哪怕得不到别人的承认，只要能在一起……
　　清晨，浩轩被张妈的惊呼吵醒。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您昨晚……不是应该在新房吗？少爷……”
　　浩轩不耐烦道：“喊什么？书房不用收拾了，出去吧。”
　　张妈一定会去找母亲通报，浩轩也懒得理。果然，只一会儿功夫，母亲便急急赶来。
　　“浩轩，你昨晚怎么能不在新房睡呢？”
　　“娘，我昨晚喝多了，不知不觉就在这睡着了。”
　　镇安王妃心疼儿子，不愿多加责备，无奈道：“你还没见过君儿吧？快去看看她，待会儿要带她见爹娘的。”
　　浩轩嘴上答应着，母亲一走，便从后门溜出去了。刚走到常去的酒楼门口便看见了正轩。
　　“宫里头都被那赵诗韵和淑妃闹翻天了，我出来躲躲。”
　　浩轩难得一笑，说：“估计这会儿王府也鸡飞狗跳了。”
　　两人痛快大笑，一起上了酒楼。此后，正轩浩轩都尽可能的避免与新婚妻子见面，正轩是厌恶赵诗韵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尤其不满她整天跟在淑妃身边；而浩轩却是不忍看见诗君委屈的样子，尤其是她面对浩轩时小心翼翼欲言又止，令浩轩愧疚不已。
　　半个月后，皇上驾崩，正轩登上皇位。第一次临朝，正轩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召封浩轩为珉王。
　　赵德进言道：“先皇对淑妃娘娘恩宠有加，淑妃娘娘贤德明理，对先皇尽心尽力，理应尊为皇太后。”
　　正轩不满道：“淑妃娘娘并非正宫娘娘，也非朕的生母，历来无尊侧妃为皇太后之前例。”
　　“淑妃娘娘乃首辅陈怀之女，陈大人可是两朝元老，先皇对其十分倚重，尊淑妃娘娘为皇太后也是对陈家的嘉奖，也能向天下人显示我皇的仁慈，让百姓更加爱戴皇上！”
　　其他吏派官员也附和赵德，跪倒一片。正轩无奈道：“朕刚刚登基就打破祖宗规矩也有失皇家体统，念在淑妃娘娘在父皇龙体不适时细心照顾，尊其为皇太妃，行皇太后之礼。”
　　赵德等人也不敢再进谏。诸如此类事件层出不穷，正轩虽然贵为天下之主，却什么事都得由赵德等人左右，自己若是不批准他们的谏言，就惹得朝中众臣长跪不起。那些人仗着是先皇宠臣，正轩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只能在太傅和浩轩面前抱怨。

　　第三十章 贵妃进宫

　　这日，正轩下朝后气冲冲地回到御书房，在朝上不时管自己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赵德等人都说不妥有失皇尊，想起这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手打翻了书桌上所有东西。宫女太监们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正轩无力说道：“你们都下去，朕想一个人呆着，谁来也不许通报。”
　　众人唯唯诺诺的退去。孙公公乃是伺候正轩多年的老公公，深知此刻只有两个人能劝慰皇上。他急急忙忙拦住下朝出宫的太傅和浩轩，请他们去御书房看看皇上。御前侍卫袁博守在御书房门口，他是浩轩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武功高强，不喜言语，忠心耿耿。太傅吩咐孙公公前去通报，浩轩却丝毫不顾忌地直接开门进去，袁博深知正轩浩轩的关系，并不阻拦他。
　　正轩无精打采的坐在地上，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浩轩走过去，也坐在他身边，说：“这么快就灰心丧气了？”
　　正轩叹口气，说：“我就是憋的慌。”
　　浩轩笑道：“多久没出宫了？”
　　正轩苦笑一声，道：“我哪儿敢啊？太妃和赵诗韵都盯着我呢！我还是乖乖呆着，省的那一堆老骨头在我跟前动不动就要以死进谏。”
　　太傅也走进来，说：“皇上刚登基不久，许多大事还不能独自处理，大臣们这么做无非是想更好的辅佐皇上……”
　　“太傅就别为他们说话了，我现在是皇上了，总有些事想按自己的方式做，可总是这不行那不妥的，干脆他们当皇帝算了。”
　　“皇上千万不可再提这样的言语！皇上应当虚心接受老臣们的辅佐，毕竟皇上还年轻，待皇上巩固皇位后，再按自己的意愿治国也不迟。”
　　浩轩也劝道：“你当皇帝才十几天，大权握在他们手里，现在只能服软，慢慢将重权收回。”
　　正轩抱怨道：“我也知道现在只能这样，可就是，上朝得见赵德，下朝还得对付他女儿，那女人天天往我寝宫跑，我躲都躲不及！”
　　太傅沉思片刻，道：“皇上，前几日有人曾向老臣出过一个计策，不知皇上觉得妥不妥……”
　　“什么计策？快说来听听！”正轩着急问道。
　　太傅抚须道：“这赵德专权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我们不能与他正面交锋，但可以从他身后动手，慢慢挖去他背后的靠山。”
　　浩轩疑惑道：“太傅是说，从赵诗韵身上下手？”
　　太傅笑道：“正是如此！这后宫皇太妃和皇后可都是赵德的靠山，因为这两人保证了他的地位和名声。如若皇上能把后宫的权利和荣耀从她们二人手上夺走，使她们形同虚设，赵德自然不能如此嚣张。”
　　正轩仍然有些糊涂：“怎么夺走？”
　　浩轩提醒道：“后宫争斗，你是司空见惯么？”
　　正轩一拍脑袋，喊道：“册妃！哈，我怎么早没想到！一定能气死那赵诗韵！”高兴过后，正轩又担忧道：“可是，先别说我现在对女人没兴趣，赵诗韵和她爹一样阴险狡猾，我上哪儿找一个能和她对抗的女人啊？再说她和太妃勾结，太妃可是在后宫专权十几年了，谁也没斗过她，如今谁还敢和她们斗啊？”
　　浩轩觉得此计可行，于是说道：“不管她们有多厉害，只要你为那女子撑腰，谅太妃和皇后也不敢怎样为难她。毕竟你现在是皇上。”
　　正轩还是犹豫道：“赵诗韵有赵德的权势撑着，如若是一般女子，我担心他们会狠下毒手，我还无可奈何……”
　　浩轩点点头，“有可能，如果这女子也是有靠山的，他们应该会有所顾忌，不敢胡来。”
　　正轩渐渐失去信心：“朝中大臣多是赵德一派，就算他们有女儿也不能帮我们。”
　　此时太傅犹豫道：“皇上，老臣倒是有个人选，只是有老臣举荐似乎有些不妥……”
　　正轩急忙道：“太傅举荐之人能有什么不妥？到底是什么人？”
　　“是老臣的侄女……”看见正轩浩轩惊愕的表情，太傅忙解释道：“这确实有些不妥，只是我那侄女熟读诗书，聪慧大方，不畏强权，想必是个合适人选。只是让皇上笑话老臣了吧？”
　　正轩疑惑道：“怎么从来没听太傅提起过您还有个侄女？”
　　太傅答道：“是老臣一位多年挚友的女儿，日前正好来京投奔老臣，这计策其实也是她想出来的。”
　　正轩饶有兴致道：“果然是位才女啊！是太傅的侄女，想必赵德等人也不敢反对，这没什么不妥的，就是她了！”
　　浩轩冷冷道：“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呢！”
　　太傅呵呵笑道：“她是一定不愿意的，但她是个明理之人，只要老臣劝说，她终究会答应的。”
　　正轩不好意思道：“如果她实在不愿意就算了，毕竟入宫后就出不去了，而且还不知道赵诗韵会怎么为难她呢！”
　　看出正轩的羞涩，浩轩强忍住笑道：“你要是能怜香惜玉，她进宫倒也合算。”
　　太傅笑道：“皇上，那老臣可就牵上这根红线了！”
　　次日上朝，正轩说道：“朕登基已近一月，后宫琐事繁多，均由赵皇后一人管理，恐令皇后操劳受累，故欲另册贵妃，为皇后分担，众卿觉得如何？”
　　大臣们都明白，后宫乃是赵家的，谁也不敢言语。唯有文渊阁新晋大学士张轶，初生牛犊不怕虎，因不满赵德专权而出列道：“皇上，后宫乃是皇上的家院，是为皇上提供休息之处，只要皇上需要，无需征询微臣们的意愿。”
　　赵德不满的瞪了张轶一眼，礼部右侍郎张金文立刻奏道：“皇上，先皇驾崩不足一月，此时册妃不妥啊！”
　　张轶辩道：“历来君王嫔妃无数，而皇上并未册封任何妃嫔，现在册封理所应当！”
　　张金文冷笑道：“张学士是想让皇上被天下百姓耻笑吗？”
　　张轶反驳道：“普通百姓也是三妻四妾，皇上也是人，为什么册妃还要听别人摆布？”
　　“你……”
　　“够了！”正轩大吼一声，“宣朕的旨意，册封伊太傅的侄女为贵妃，三天后，迎贵妃进宫！”说罢，正轩拂袖而去。这件事，一定要坚持自己的意愿。
　　正轩下旨摆下隆重仪式迎妃，要与赵诗韵进宫时相当，宫里宫外热闹非凡。迎妃前晚，正轩浩轩在御书房屋顶上喝酒。
　　“明天，我就不进宫了。”浩轩道。
　　“为什么？”
　　“我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一位这么好的姑娘毁在你手里。”浩轩笑道，实则因为，这样的场景会使他想起清儿。
　　当日，从太傅府到皇宫，一路铺着红毯，聘礼整九十九担，比给赵家还多，仪仗队几百人，皇上亲自在宫门迎轿。出除浩轩外，文武百官全数列在大殿两侧，只为让他们一睹贵妃尊严。贵妃头戴镀金琉璃双凤冠，身着金丝九凤袍，比赵诗韵还威风。
　　正轩牵着她的手，将她引上正殿，群臣大呼恭贺皇上、贵妃娘娘。正轩莫名的紧张，有些发抖的身手缓缓掀开喜帕，在看见那张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脸时，正轩惊得失手将喜帕掉落在地，她是，清儿！
　　正轩正要问她怎么回事，清儿却轻轻道：“把册封仪式做完，我稍后会向你解释。”
　　正轩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是清儿，只是群臣都翘首等着，正轩只好宣道：“朕，册封……她为……清妃！”

　　第三十一章 等价交换

　　正轩在后花园大宴群臣，本想表现出对贵妃的恩宠，但此刻他只想赶紧找清儿问个明白。偏偏浩轩又不在，正轩心神不宁的应付着酒席，满脑子胡思乱想，觉得是甄荀义抛弃了清儿，清儿才会投奔伊太傅，又想也许是清儿反悔不愿嫁给甄荀义。
　　清儿坐在寝宫，心里也有些不安，不知道正轩会不会同意自己的计划。原来，清儿与甄荀义经过多方打听，查明在邵卿鸾被捕后，那玉花心确实被当时审他的两湖总督邢斌所获。赶到总督府调查时，却又意外得知在十几年前，邢斌已去世，而那玉花心被下任总督充数在贡银中献给了朝廷。清儿只好前往京城，甄荀义本想陪同她一起进京，但清儿拒绝了，毕竟，五梅义盟重新联结不久，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
　　清儿从寨子里挑选了两个武艺不菲的姑娘－田蔺和于静伴成自己的丫鬟，三人快马加鞭赶往京城。那块玉到底落在谁的手里很难查清，清儿想起了父亲的故友，太傅伊静修。父亲在二十三年前的京城遇见了母亲，后来父亲辞官离开京城，出外游历，将母亲与两岁的清儿托付给了好友伊静修。伊静修那时正好任皇子们的太傅，小清儿的聪颖好学与皇子们的贪玩好动形成鲜明对比，使得伊太傅对清儿喜爱有加，闲时便把自己的才学传授与清儿。三年后，母亲才带着清儿南下回到父亲老家。
　　若非万不得已，清儿不愿打扰伊太傅，毕竟父亲离京之后似乎便不再与伊太傅联系过，此时求助于他似乎有些冒昧。但朝廷之中伊太傅还算比较有威望，如能得到他的帮助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玉花心的下落。
　　伊静修见到清儿时的激动远在清儿意料之外。伊太傅早年丧妻，一直未曾续弦，并无子嗣，清儿小时在伊府带给他的安慰令他一生难忘。清儿只道是父亲去世后，几位兄长都不愿养着她，她只好来京投奔伊太傅。
　　伊太傅万分欢喜道：“清儿，你就留在老伯这里，反正这么大的院子，我这把老骨头也用不了。正好可以陪陪我！”
　　在适当时机，清儿装作无意的问道：“朝中掌管贡银的是什么省？”
　　伊太傅答曰：“贡银原是由首辅陈怀掌管，银子入国库，其他金玉玩物直接送入宫去。”
　　清儿装作好奇道：“宫中用得了这么多玩物吗？”
　　伊太傅叹道：“都说后宫佳丽三千，哪个不是佩饰细软无数？就算用不了，也得堆在库房，撑着皇宫门面哪！”
　　清儿暗想，这下麻烦了，如果玉花心留在库房还能偷偷潜入取出，可若是落在哪位妃嫔手上，后宫可不是这么快能查出来的。思来想去，只有冒险进皇宫了，而且，需要一个能随时查看库房和妃嫔的身份。
　　终于宴会结束了，正轩迫不及待的跑进清儿的寝宫－鸾凤宫。不料在门口撞上了一个宫女，正轩抬起头正要骂，却发现那人是小玉。
　　正轩吃惊道：“你怎么在这？”
　　小玉跪下道：“回皇上，是清儿姐姐为我赎身将我带进来的……”
　　正轩懒得再问，走进寝殿，看见盛妆的清儿坐在桌边喝着茶。看见正轩，清儿并不行礼，只是倒了杯茶，说：“坐，想问什么？”
　　正轩无奈道：“甄荀义呢？”
　　“我没嫁。”
　　“他对你不好？”
　　“过去的事我不想提，我进宫来，也不是真的嫁你。”
　　正轩实在不明白在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到底……你怎么会是伊太傅的侄女？”
　　“他是我父亲的故友，我进宫和你做笔交易。”
　　“什么？”正轩满头雾水。
　　“我不能说一定可以帮你夺权，但至少可以帮你打消赵皇后的锐气，只是我也有我要的东西。”
　　正轩有些生气道：“你把这里当菜市场吗？我凭什么要和你做这个交易？”
　　清儿笑笑，说：“你清楚我的能力，我知道你的弱处，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正轩思考片刻，他知道如若是清儿一定能与赵诗韵斗，只是觉得被清儿算计有些不甘，但清儿已经入宫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于是问道：“你想要什么？”
　　“一件玉饰，我需要你给我在宫内查找的权利。”
　　“那枚玉饰有什么特殊之处？”
　　“是先人遗物，因一些缘故被进贡给了朝廷，应该是在宫中，我想取回。”
　　“进了皇宫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出去的。”
　　“这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只是……”清儿犹豫道：“此事最好不要告诉伊太傅和……浩轩……”
　　“为什么？他们可是我最信任的人！”
　　“伊伯父并不知道我入宫别有目的，我不想让他担心。至于浩轩……就让他以为我嫁人了，正过着舒适日子吧。这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正轩只好妥协，正要往外走，清儿却道：“你不能走，别忘了，今晚，你得留在这。”
　　正轩回头震惊的看着清儿，清儿羞涩一笑，说：“别想歪了，你还是睡地上。”

　　第三十二章 初次交锋

　　回想起以前与清儿一路同行的日子，正轩辗转难眠，虽然每日担惊受怕，但也觉得充实不已，毕竟如果没有清儿，他也不能认识到这许多江湖之事与百姓之恨。
　　“睡不着？”清儿听见正轩的叹息声，忍不住问。
　　“嗯，以前还是太子之时，总觉得处处受管制，谁料当了皇帝更是如此。”
　　“不要怨天尤人，一定要有斗志，明天我要去见皇太妃和赵皇后，你陪我去，否则她们一定会给我个下马威的。”
　　“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怕她们？”
　　“我并不是怕，而是要她们知道，从现在起，我是后宫宠妃，她们只是空有名号。”
　　正轩担忧道：“要是把她们惹急了，恐怕会做出对你不利之事……”
　　“就是要惹急她们，如果她们对我下手，正好可以抓住她们的把柄。只要你每日来看我，在别人面前表现得特别宠爱我，嫉妒心一定会使她们失去冷静。”
　　正轩彷佛又看见了黑暗中的光亮：“如果能抓住她们丑事的把柄，正好可以借机废掉赵诗韵，赵德颜面尽失，定会遭天下耻笑，到时恐怕也只能引咎辞官……”
　　“没这么简单，赵德大权在握，如若废了赵皇后，赵德指使吏派逼你退位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敢！”正轩提高嗓门喊道。
　　清儿忙道：“你小点声，日后若引来赵皇后的怨恨，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都不可靠，我们说话做事一定要万分小心。”
　　次日清早，正轩要上朝去了，清儿故意在宫女太监们面前温情的嘱咐正轩下朝后回来一起用早膳，正轩看着清儿，暗叹这个女人城府之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正轩派来伺候她的太监长公公领着清儿与小玉、田蔺和于静在后花园散步，看着百花争艳一望无际的花园，清儿忍不住感慨世间的不平等。从牡丹园出来，清儿远远看见一行人在莲花湖边。
　　长公公见清妃看着那群人，忙解释道：“禀清妃娘娘，那是皇后娘娘在喂鱼呢！”
　　清儿兴致忽至，说：“走，前去会会她！”
　　长公公忙阻止道：“娘娘，按宫里的礼数，您应该到皇后寝宫拜见，您这样莽撞的去打扰皇后，恐怕……”
　　清儿笑道：“长公公，我初进宫，什么礼数也不懂，皇后不会怪我的。”语毕，不顾长公公为难的脸色，清儿领着三个姐妹径直朝赵诗韵走去。
　　成了皇后的赵诗韵果然贵气十足，披金戴银，表情孤傲。长公公怕皇后责骂清妃不懂礼数，忙通报道：“皇后娘娘，清妃娘娘给您请安来了！”
　　赵诗韵冷冷一笑：“是吗？”头也不抬，继续向湖里撒着鱼食。
　　长公公有些尴尬，还待禀报，皇后又道：“让她一个时辰后到寝宫见我，现在本宫没工夫见她。”
　　清儿笑道：“皇后好兴致啊！”
　　赵诗韵怒道：“没听见本宫说……啊……”当她抬起头看见那张曾令她恨之入骨的笑脸，赵诗韵吓得大叫一声，鱼食撒了一地。
　　宫女们吓得跪倒在地，不知道脾气暴戾的皇后又会以什么罪名惩罚她们。清儿依然微笑着，说：“看来，皇后还记得我。”
　　赵诗韵脸色苍白，惊魂不定的说：“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你怎么会进宫来？”
　　清儿别有深意道：“皇后是想问我怎么还活着吧？”
　　赵诗韵越来越慌：“不懂你在说什么！”
　　清儿故意装作失望的样子，说：“和皇后分别后，我多次遭人暗算，我原以为皇后能知道是谁做的呢！”
　　赵诗韵紧张的说：“我怎么会知道！我要回寝宫了。”
　　“皇后还要我去您寝宫请安吗？”清儿故意追问。
　　“不用了！”赵诗韵避之惟恐不及。
　　清儿非要惹怒她，于是又问：“我听说皇上一次也没进过皇后寝宫，这不会是真的吧？”
　　赵诗韵气得浑身发抖，狠狠道：“你别得意，别忘了，我才是皇后！”
　　清儿火上添油道：“如果得不到皇上的宠爱，皇后过得也不会舒心吧？”
　　“你到底想怎么样？”赵诗韵怒气冲冲问道。
　　清儿装无辜道：“我只是关心皇后，绝无它意。”
　　赵诗韵狠狠瞪了清儿一眼，拂袖而去。看着皇后战败而去，田蔺笑道：“清儿姐可真厉害，连皇后都拿你没办法！”
　　小玉担心道：“清儿姐姐，你这样会得罪皇后的……”
　　于静忙安慰小玉道：“怕什么，清儿姐一定是早想好对策了才会这么放肆。”
　　长公公一边擦汗一边吃惊，那三个宫女怎么能这么和主子说话，也明白这主子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第三十三章 遭遇困境

　　下朝后，正轩回到鸾凤宫，见清儿正在浇花，好笑道：“你在王府还没当够花匠啊？”
　　清儿放下水壶，拉着正轩说：“今天的早膳可是于静亲自下厨做的，肯定比你的御厨做的味道好！”
　　“怎么可能？”正轩不信。当看见桌上普普通通的白米粥时，正轩大笑道：“我还以为什么稀世佳肴呢，就这么一碗粥，连菜都没有嘛？”
　　清儿丝毫不急，笑说：“尝尝！”
　　正轩拿起勺尝了一口，有些不敢相信地又尝一口，惊道：“这粥味道真奇特，甘中带甜，满嘴留香，细嫩润滑，入口即化，这味道我好像以前也吃到过……”
　　清儿笑道：“这么好的味道你怎么可能尝到过？这可是于静用老家祖传的熬粥法做出来的，只有她们村子里的年轻姑娘才能做出这么完美的味道。”
　　正轩回想许久，仍是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只是又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吃到过，只好作罢。膳毕，正轩陪着清儿前往皇太妃寝宫－慈和殿。
　　赵皇后正好在皇太妃处抱怨清儿对她的侮辱，却听报皇上驾到，这可是百年难遇的机会，赵诗韵立刻酝酿出梨花带雨的神情，准备好好倾诉一番。谁料正轩与清儿一同进来，赵诗韵脸都绿了。
　　与衣着华丽披金戴银的皇太妃和皇后相比，素衣淡定的清儿更显得秀气可人，连皇太妃陈蓉见了她也不自觉的为她身上透出的睿智惊叹，只是又觉人不可貌相，否则，这样灵气的人怎会对皇后羞辱一番呢？看见赵诗韵恨恨的样子，陈蓉决心要替她出口气。
　　清儿客客气气的对皇太妃行礼。陈蓉眯着眼打量上下了清儿一番，缓缓道：“你是伊太傅的侄女？”
　　“是。”凭直觉，清儿明白陈蓉定是要为难自己了，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你父亲，是做什么营生的？”陈蓉找人打听过了，伊静修并无亲兄弟，这侄女来的有些蹊跷。
　　正轩不愿有人揭清儿伤疤，插话道：“太妃姨娘，清儿初进宫，朕领她四处走走，您好好休息……”
　　陈蓉虽无皇太后之名，却行皇太后之礼，仗着赵德的权势，她很清楚皇上对她还是无可奈何的，于是道：“皇上，这事交给我和皇后就行了，你忙正事去罢，清妃留下陪我说说话。”
　　正轩的确不能拒绝陈蓉，只好担心的看着清儿。清儿明白正轩的处境，只好硬着头皮道：“皇上，你去忙吧。”
　　正轩看了眼陈蓉和赵诗韵，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说：“朕也没什么事，也陪太妃姨娘说说话吧！”
　　“女人们说家常，皇上肯定不爱听。怎么，清妃留在我这，皇上不放心？”
　　“不是……”正轩无奈，只得让步。
　　正轩刚离开，陈蓉就对清儿发难了：“我听说你曾经游历江湖？”见清儿点头，又问：“你可知道，宫里规矩是很严的，你在江湖上学到的不三不四的东西，千万别在宫里用，否则……”
　　清儿打断她道：“我虽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但也不是毫无教养的江湖混混，我学到的是仁义道德，而不是不三不四的东西！”
　　赵诗韵冷笑道：“这可不一定，你一个女人居然和皇上、王爷一起出行，可见你行为不端，早就预谋勾引皇上了吧？”
　　清儿反击道：“我和皇上认识比皇后你可早多了，如果我早就预谋勾引皇上，这皇后还能是你吗？”
　　“放肆！”陈蓉怒道：“这种无法无天的话你也敢说，皇后是谁由你说了算吗？”
　　“我说了不算，但正轩可以……”此话一出口，清儿立即察觉到了自己的致命失误。
　　“你好大胆子！竟敢直呼皇上名讳！”赵诗韵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太妃姨娘，她这是欺君大罪啊！”
　　陈蓉立即宣道：“你果然就是毫无教养的江湖混混，待我奏明皇上，废去你的名号！来人哪！把这无法无天的女人看管起来！”
　　“慢着！”正轩一直担心清儿会吃亏，陈蓉能独霸后宫一定是老谋深算，而清儿根本不知后宫规矩，必定有许多破绽，于是他刚走不远又转身折回来，果然不出所料。正轩推开拉着清儿的几个宫女，骂道：“滚开！”一边将清儿护在身后一边责问陈蓉道：“太妃姨娘，清妃初进宫，说话做事如有不妥之处还请宽恕。”
　　“这不是懂不懂宫中规矩的事，就算是市井百姓也知道，这皇上的名讳是不能直呼的，她怎能如此放肆？这可是欺君哪！”
　　正轩解释道：“不瞒太妃姨娘，朕与清妃认识已久，彼此之间有如好友，她直呼我的名讳是亲密信任的表现，是朕要她这么做的。”
　　陈蓉只好说：“皇上，这名讳可是天子之尊，不管你们感情有多好也是不能叫的……”
　　“太妃姨娘，朕愿意清妃这么叫，这样才让朕觉得与她是夫妻，是亲人。此事就成全朕吧。”语毕，也不等陈蓉回应，正轩便拉着清儿离开了。

　　第三十四章 朝中相争

　　浩轩从宫中回府，走进书房，却见有人站在书架前，正在整理书籍。浩轩吼道：“谁让你进书房的？”
　　诗君被这吼声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摔下，要是没丫鬟扶着，肯定伤着了。回头见是浩轩，忐忑不安地说：“我想帮你整理……”
　　浩轩依然有些恼怒，道：“不用整理，出去吧。”
　　诗君几乎要哭了，这是她嫁入王府后浩轩第一次和他说话，可他却是这样的语气。诗君解释道：“我看兵书都放在最上层，你主管军务，应该常用的，所以想挪到中间，方便你取用……”
　　“以后不要再进书房。”浩轩冷冷道，他不喜欢诗君怯弱的样子，兵书是清儿特意放在最上层的，她认为即使是兵者也应以德服人，而不是想着怎样制人。
　　诗君何曾受过如此训斥，掩泪而去。浩轩仔细看了看书房，清儿习惯在右手边放上便签，看书时随手可写下感悟，她从不清洗磨砚，因为看见满是墨色的砚台，她便有书写的灵感，可这些都被诗君改变了：便签整齐的放在书桌左上角，砚台也被清洗的干干净净。浩轩将一切归回原位，他不愿书房里失去清儿的味道。
　　不久，母亲忽然到了书房。浩轩起身相迎，知道必是为诗君之故。果然，母亲怪嗔道：“你刚才怎能对诗君如此粗鲁？”
　　浩轩只好解释道：“我素来不喜欢别人随便动书房的东西，所以刚才急了点……”
　　“胡说！诗君是你的结发妻子，哪是别人？再说，以前丫鬟都敢进你的书房，看你的书，诗君难道还不如丫鬟吗？”
　　浩轩脸色一沉，道：“母亲，我想看会儿书，您……”
　　“我知道你不爱听，”镇安王妃打断他道：“诗君过门已经三四个月了，你却一次也没去看过她，你如今也不小了，娘还一心想早点抱孙子呢！”
　　浩轩无奈，说：“娘，正轩即位不久，权力未握，我实在无心考虑这些事。”
　　王妃不便再劝，毕竟儿子已是王爷，只是叮嘱道：“浩轩，娘知道你与皇上感情深，只是皇上就是皇上，人前千万不可直呼皇上名讳，以免落人话柄。”
　　次日上朝，正轩提议道：“明年二月的会试改期到今年十一月，众卿以为如何？”
　　众臣面面相觑，赵德出列奏道：“皇上，这八月秋闱刚结束不久，举人们正全力备考明年会试，这贸然改期恐怕会令天下举子不安哪！”
　　礼部尚书韩殷奏道：“皇上，我朝举子遍布天下，这赶往京城远者少则一月，多则百天，恐怕来不及啊！”
　　吏派各臣出列齐奏：“皇上三思哪！”
　　正轩怒道：“你们也不问问朕将会试改期的缘由，不由分说要朕三思，是不是你们都觉得朕就是个昏君，做什么事都不经过脑子？”
　　底下跪倒一片，高呼：“微臣不敢！”
　　正轩斩钉截铁道：“此事朕意已决，礼部传令下去……”
　　赵德打断正轩道：“皇上，老臣斗胆，还请皇上将缘由解释一二，省的老臣们担心哪！”
　　这个赵德！他根本没把正轩放在眼里！正轩气的恨不得斩了他，但也只能想想，还得解释：“正如韩爱卿所说，举子们赶往京城少则一月，多则须百日，二月会试，许多举子们未过年便得离家来京，且赶路时天气尚为寒冷，有些举子到京便病倒，苦读十年，一路奔波，却连会试也不能参加，这让朝廷失去多少德贤之士？朕决意将会试改期，试行一年，若效果甚佳，往后效仿之，若不好，往后还按旧制，如何？”
　　伊太傅点头微笑不语，文渊阁大学士张轶则称赞道：“皇上如此体谅天下书生，如此惜贤爱才，真乃大明之福啊！臣以为，会试改期确是好事！”
　　儒派众人皆称好，吏派众人无以反驳，武派则隔岸观火，最终，此事按正轩之意定下。朝议结束后，浩轩、太傅随正轩来到御书房，浩轩奇怪道：“方才朝上你怎变的如此决断了？”
　　正轩得意道：“哈哈！我终于也让赵德他们妥协了！这都是清……”正轩猛地住了嘴，又道：“这都是清妃的功劳！”正轩的欲言又止，令浩轩十分疑惑。这清妃，似乎与某个人有些相似，也许，只是名字有些相像罢了。
　　伊太傅呵呵笑道：“清妃娘娘果然是聪慧过人，皇上如能保持这样的决断，大臣们谁能不服？”
　　正轩笑道：“其实将会试改期，并不是真为了举子们，而是为了招贤，如今朝廷中的官员，多是吏派，我要在此次会试中，选出我自己的人，日后才能与吏派抗衡。”
　　伊太傅皱眉道：“这天子门生固然好，只是如今吏派权势重，众人皆依附之，恐怕很少有人敢与他们作对。况且会试中各派门生互相争斗，恐怕留下的多是有背景之人哪！”
　　正轩信心满满道：“太傅放心，这些清……清妃都想好对策了，只等举子们到京城相聚，我现在也觉得越来越有斗志了！”
　　浩轩只是一言不发，他对这个清妃，很是好奇。

　　第三十五章 蚕食夺权

　　政事处理完毕，正轩兴奋地一路快跑到清儿寝宫，见到清儿便抢过她手里的水壶扔在一边，大笑道：“今天真是过瘾啊！哈哈！这可是那些自以为是的大臣们第一次听从我的提议！你真该看看赵德的脸色，哈……”
　　清儿微笑着，正轩此刻的心情就像是个淘气小孩看见自己的恶作剧奏效，心中忽然又有些心疼，他以前该是受了多少委屈，出了一小口气才会高兴成这样？待正轩平静下来，清儿才道：“我想到宫里存放玩物之处看看。”
　　正轩为难道：“宝库一向是由陈蓉掌管，按理说你册封后可以到宝库挑选一些饰物，可她至今未安排，不知是何用意。”
　　清儿笑道：“恐怕她没想到我竟敢与她作对，故意不按常例待我。不过，一定要想办法进库房查看，否则我怎么查玉饰下落？”
　　“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把钥匙交给你？按常理该由皇后接管，可这后宫之事都是陈蓉说了算，我也不方便插手。”
　　“不方便插手并不代表不能插手，只要你态度强硬，谁也不敢不听。库房执事是谁？”
　　“好像也是陈蓉举荐之人，因为父皇在世时授意陈蓉全权处理后宫之事，如今后宫官人几乎都是她的亲信，这后宫就是她的天下，我什么也不是。”
　　“依附陈蓉者多是畏惧其权势，宫闱之中变幻莫测，只要他们觉得陈蓉大势已去，他们就会倒戈相向。我的时间不多，看来，我们得加紧步伐了。”
　　正轩不解：“时间不多？”
　　清儿掩饰道：“时间越久越容易露出破绽。你在这等会儿，我叫长公公把宫里几个管事的找来，你向他们宣布以后宫里大小事都须向我通禀。”
　　众管事太监、宫女齐聚鸾凤宫，明朝后宫官人设六局一司，均为正六品。六局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工，其中尚宫总管六局事务；一司为宫正，掌管戒令责罚，宫中女官共七十五人，女史十八人。众人议论纷纷，吵闹一片，孙公公、长公公两人喊声“皇上、清妃娘娘到”，众人才安静下来。
　　正轩环顾众人，问：“总管尚宫是谁？”
　　众人低头不语，正轩疑惑的看着孙公公，孙公公胆怯道：“回皇上，万总管是皇太妃身边的人，他……可能替皇太妃办事去了，没过来……”
　　一股怒气直冲上正轩眉头，连个太监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忍着怒火问：“宫正呢？”
　　孙公公脑门冒汗道：“回皇上……申史官是皇后身边的人，可能她也是帮皇后办事去了……”
　　正轩实在忍不住了，拍案怒道：“只听太妃皇后的话，我这个皇帝什么也不算是吧？！都不怕死是吧？你们有几颗脑袋我就砍几颗！”
　　众人吓得跪倒在地，郑尚仪战战兢兢道：“皇上，奴婢们有几个脑袋也不敢违抗皇上，万总管和申史官是听说清妃娘娘召奴婢们，才……”
　　清儿微微一笑，早料到会是这样，语气沉缓但不失威严道：“你们都听好了，皇太妃、皇后是主子，我也是。皇太妃年纪大了，万总管多上心是应该的，申史官虽然是皇后身边的人，但蔑视我就是蔑视皇上，身为宫正如何服众？长公公，从今天起，你暂时代行宫正之职，让申宫女到洗衣房做事，以作惩罚。”
　　众人面面相觑，正轩大声训道：“以后宫里大小事物都需向清妃娘娘通禀，清妃娘娘的话就是朕的意思，违者，轻则驱逐出宫，重则死刑！”
　　众人唯唯诺诺，再也不敢轻视清妃。但她们也畏惧皇太妃和皇后的权势，夹在中间叫苦不迭。
　　清儿又问：“郑尚仪，宝库钥匙由你掌管吗？”
　　“回娘娘，奴婢这儿只有第一道门的钥匙，第二、第三道门的钥匙分别由皇太妃和皇后保管。”
　　清儿皱眉，这可难办了，只好问：“那账目在谁手里？”
　　“在皇太妃手上……”
　　正轩见清儿皱眉，忙道：“郑尚仪，你去向皇太妃请示，就说朕要给清妃添几样首饰，请她打开宝库，以便清妃挑选。”
　　郑尚仪领命而去。不久，五六个宫女与郑尚仪一同回来，每人怀抱着厚厚一摞账本。郑尚仪回话道：“禀皇上，皇太妃说，宝库宝物众多，怕清妃娘娘进去转花了眼挑不出好饰物，不如先看看账本，挑好后她会着人送来。”
　　正轩正要怒骂，清儿拦住他，道：“把账本放下吧，我挑选后会报知与皇太妃。”待众人散去，清儿看着堆在桌上的上百本账本道：“要完全夺去她们的权势是不可能的，只能蚕食。”清儿招呼田蔺于静小玉，四人只得开始细细查找。

　　第三十六章 情缘未尽

　　清儿四人翻看大半天也只看了十几本账本，这皇宫宝物还真是多得不计其数。四人眼花缭乱，清儿只好带着她们出去散散步。走到莲花池，又见赵诗韵坐在那喂鱼。清儿正要走过去，却一眼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走来。清儿心中大惊，神色紧张的转身要走。
　　“清妃娘娘，”赵诗韵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一见我就走呢？”
　　清儿无奈，只得回头应答：“我见皇后这么有兴致，生怕打扰了，所以……”
　　“哟，清妃娘娘也有尊重我的时候啊？你处置我的侍女之时怎么就没想过有没打搅我？”
　　“申宫女身为宫正却蔑视皇上和我，目无尊长，理该受罚。皇后娘娘应该不会为了一己私情而包庇她吧？”
　　“她是我的侍女，到底怎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昨日正好为我办事去了，你竟然不先问问我就擅自革她的职，你以为你是谁？”
　　觉得那身影慢慢走近了，清儿心乱如麻，无意恋战，道：“昨日皇上见她们未曾应召前来大怒，若不是我及时从轻论罚，恐怕申宫女性命不保了吧？皇后不但不能理解我反而如此责怪，真是令我寒心。我还是赶紧离开吧，免得皇后见了我烦心。”
　　清儿正要走，小玉突然喊道：“少爷！”
　　清儿脸色大变，使劲拽了拽小玉衣服，小玉不解，清儿姐姐不是一向与少爷关系好么？
　　赵诗韵见了浩轩倒不敢怎么放肆，客气道：“珉王爷，许久不见，我妹妹可好？”
　　浩轩只是点点头并不回答，他盯着清妃的背影，越看越眼熟。清儿急切离去的神情令赵诗韵生疑，她立刻喊道：“清妃娘娘这么着急么？见到珉王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清儿无奈，只得停下，心想，无论如何也是躲不过去了。慢慢转回身，看见熟悉的冰冷脸庞，清儿低下头，不敢直视那疑惑震惊的双眸。眼看浩轩一步步逼近，清儿进退不得，心里只期盼浩轩能先装作不意外，免得赵诗韵怀疑。已经能闻见浩轩的气息了，清儿依然低着头，看着停在身前的足尖。
　　“你到底，是什么人？”浩轩强装镇静，冷冷问。
　　田蔺、于静立即警觉起来，毕竟她们的任务就是保护清儿。小玉则满头雾水，清儿姐姐不就是清儿姐姐么？
　　清儿抬起头，依然不敢直视浩轩，只是说：“我进宫有我的无奈，别问了……”
　　浩轩突然上前抓住清儿双臂，喊道：“我不问为什么你也不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清儿顾虑到赵诗韵和宫女太监们都看着，紧张地挣扎道：“浩轩你放手！浩轩……”
　　田蔺于静看见浩轩冷峻的表情以为浩轩知道清儿进宫目的，看见浩轩紧紧抓着清儿手臂以为浩轩要对清儿动手，两人随即抽出隐藏在身上的匕首朝浩轩砍去。小玉惊得失声尖叫，连赵诗韵都惊呆了。浩轩躲过她们的匕首，但仍然没有放开清儿。
　　清儿被浩轩逼的靠在树干上，浩轩有些激动，不断逼问：“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
　　浩轩背对着田蔺于静，她们拿着匕首又一次冲过来。浩轩还在逼问清儿，似乎根本未察觉。眼看她们要伤着浩轩了，清儿猛地转身护着浩轩，抬腿踢开田蔺的匕首，正要躲开于静，却因浩轩突然回身反而撞上，手臂立即见血。田蔺于静吓得不知所措，浩轩抱起清儿飞奔而去。
　　浩轩将清儿带到后花园一座假山，从一个隐蔽洞口进去，点亮里边的油灯，原来里边是个宽敞的山洞。浩轩撕下裙边，替清儿包扎伤口。
　　见清儿四处打量，浩轩解释说：“这里是正轩的避难所。”
　　清儿笑笑，沉默片刻说：“我没有嫁甄荀义……”
　　“我知道。”浩轩并不看她，冷冷说。
　　“你知道？”清儿吃惊道。
　　在开封时，从清儿为金梅寨洗冤开始，浩轩便开始怀疑。五梅义盟的人在应天府劫法场时，浩轩与蒙面劫徒交手后发觉他的招式与甄荀义相像，眼看就要追上逃犯，却有人散出绸布困住了官兵，而那身影与清儿如此相似。清儿如此轻易找回库银，却又替逃犯求情，一夜之间成为甄荀义的新娘，而甄荀义提过常德，那儿正是五梅义盟总舵所在，所有种种都显示，清儿与甄荀义，都与五梅义盟有关。
　　“为什么不拦我？”清儿突然问。
　　浩轩愣了，说：“听你说起五梅义盟的种种，觉得他们并不是反贼……”
　　“为什么知道这些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让我做到如此地步？”
　　看见清儿失望的表情，浩轩有些慌了：“我以为，那才是你向往的生活……”
　　“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盟主！我只想平平静静的生活，你知道我每天过的有多辛苦吗？要担心五梅各寨是不是服从我的调令，即使心里没底也要装作掌握一切，为了五梅义盟我不得不做许多违心之事，我不想利用正轩，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甚至常常在噩梦中惊醒……如果你能问问我，帮帮我，也许我也不会到这样的境地。为什么，你就不愿开口问问我？”清儿忍不住哭出声来，这么久以来独自承受的痛苦终于得以发泄。
　　见清儿如此难过，浩轩十分心疼，恨自己自以为能洞察一切，结果却让清儿独自承受所有悲痛。于是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进宫是为了什么，宫廷也是险恶的江湖，我会护着你的。以后，不要什么都独自承受，只要我能做到……”
　　清儿拭去眼泪，安心的笑笑。

　　第三十七章 心迹微露

　　看见浩轩与清儿一同回来，正轩清楚的感觉到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一种带着约定的默契。正轩只当不知，但心里却隐隐有些烦闷。更烦闷的是，陈蓉和赵诗韵不依不饶，赶到鸾凤宫质问。
　　“皇上，在宫中私藏凶器可是死罪，”陈蓉怒道：“这两个宫女是清妃带进来的，一定是她纵容那两个逆贼这么做的！就应该主仆一起惩治！”
　　“是啊，”赵诗韵帮腔道：“清妃仗着皇上宠幸，丝毫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我看她进宫就不怀好意，一定有人指使她侍机刺杀皇上……”
　　“对，”陈蓉添油加醋道：“她本身并不是太傅亲侄女，一定是骗取了太傅的信任混进宫，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正轩看着清儿，想让她解释。清儿明白,缓缓道：“皇后应该还记得，我和皇上出行时曾遭人追杀，皇上不放心，特许田蔺于静带匕首保护我的安全，不信，你可以问问皇上。”
　　正轩配合道：“确有其事。”
　　赵诗韵不说话了，陈蓉冷笑道：“这宫里侍卫无数，还用她们保护你？”
　　正轩解释道：“太妃姨娘有所不知，当年想刺杀清妃的人至今还未查明，若是身边有人贴身保护她，朕也比较放心。”
　　“皇上，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这样处处护着她，只会使她越来越骄纵，甚至不把我放在眼里……”
　　“太妃姨娘严重了，清妃知书达理心地善良，和某些刁蛮骄躁之人不同。”
　　赵诗韵知道正轩在骂她，气道：“就算这两奴婢持刀是皇上特许的，可她们今天对珉王爷动手也是罪该万死！”
　　浩轩冷冷道：“我不追究了。”
　　“不行！”赵诗韵急了，她可不能放过这个赶走清儿的绝好机会：“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怎么可以就这样放过她们？她们明知你是王爷还对你行凶，就是有人给她们撑腰她们才如此放肆，一定要严惩不贷，否则，整个后宫还不是人人自危！”
　　陈蓉也道：“对！不能轻饶，后宫决不能有如此危险之人，否则她们哪天想弑君还不是易如反掌？”
　　清儿轻笑道：“是啊，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想问问皇后，当年想害我的人，差点把皇上和王爷，还有你们母女三人都烧死，是不是该好好追究一下？”
　　赵诗韵心里发虚道：“当然，你知道是谁想杀你吗？”
　　“暂时还不知道，不过要查的话也很简单。我手里有证据。”
　　“什么证据？”
　　清儿笑笑，道：“我从刺客身上找到几张银票，都是官银，只要到钱庄查查这银票是谁的票号不就真相大白了？”
　　赵诗韵发慌道：“那你为什么不查？”
　　“谁都有犯错的时候，总要给机会让他忏悔，皇后，你说是吧？”
　　赵诗韵冷汗淋淋，这件事，是她一手策划并安排舅父做的，连她父亲都不知道，这要是抖出去，恐怕会影响到父亲的声誉，于是不甘心道：“没想到清妃这么宽宏大度，那……今天这事也就让它过去吧。”
　　陈蓉不解，正要追问，赵诗韵忙拉着她离去。
　　屏退众人，正轩浩轩与清儿围坐桌前沉默不语，这场景，令三人都想起了一路同行的日子，只是，此时此刻却似乎有些尴尬。最后还是正轩憋不住了，起身道：“我还有些奏折要看，你们……”
　　“我和你一起去。”浩轩打断他，也起身离去。
　　走了一会儿，正轩忍不住说：“你和她这许久不见，怎么……”
　　“她现在是你的妃子。”浩轩依然面无表情。
　　浩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惹怒了正轩：“我和她之间……”
　　“我说了，她现在是你的妃子，”浩轩冷冷道：“不想害死她就装的像样些！”
　　正轩语塞，只得闷头走进御书房。夜已深，正轩仍在御书房看着堆得高高的折子发呆，而宫女太监们都以为他在仔细批阅。忽闻一股清幽茶香，抬头看见清儿端着一杯茶站在身边。正轩只觉如在梦中，恍惚觉得，淡定沉静的清儿，清吟绝世。
　　清儿轻拍正轩道：“你累了，回去歇着吧。”
　　正轩方回过神，觉得面红唇干，心跳如雷。避开清儿透彻如水的眼神，道：“我再看会儿，你先歇息吧。”
　　清儿合上正轩手里的奏折，说：“不管你是担心朝事，还是另有心事，和我说说，也许我能帮你。如果不方便，明天可以跟浩轩谈谈，他……”
　　正轩忽觉烦躁，不耐烦道：“我没事，不用管我。”
　　清儿从未见正轩这般模样，柔声道：“正轩，跟我来。”
　　虽然清儿声音轻柔，却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正轩不自觉地起身随她去了后花园。走到湖边，清儿用丝巾蒙住正轩双眼，说：“正轩，你的左边是深不可测冰凉透心的湖水，走错就会掉下去；右边种着各种各样的果树，不小心就会撞上；中间还有石凳，也许会绊你一脚。而你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你只能靠自己的直觉走过去。我在前面等你，你一定要走过来。”
　　清儿一放手，正轩便慌了，眼前一片漆黑，似乎自己被扔在了暗无天日的深渊，天地不应，只能踉跄着一步一步往前挪。慢慢的，似乎周围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而那心跳，似乎在告诉自己，往前走，往前走，那儿有光。不自觉地，正轩放大了脚步，忽觉自己充满力量，觉得即使是座山挡在眼前，也能将其踏平。猛的撞上一个人，正轩轻拥其入怀，紧紧抱着，说：“许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孤独无助，我害怕向别人伸手，害怕被人残害，更怕害了别人。清儿，有你在，真好……”
　　清儿轻声安慰：“正轩，你身上的力量是无人能及的，只要你相信自己能做好，就一定可以做好。我和浩轩都会在你身边，只要你需要，我们一直都会在。”此时此刻，说着这些话的清儿绝对不会想到，伤害正轩最深的，会是自己，和浩轩。

　　第三十八章 放饵撒网

　　次日上朝，正轩一反常态任命礼部尚书韩殷为会试主考官，吏部右侍郎张金文为第二位考官，而儒派文渊阁大学士张轶只是第三位考官。
　　韩殷奏道：“皇上，会试主考官往年都是由赵尚书担任，微臣恐怕难以胜任，请皇上三思！”
　　张金文亦奏道：“赵尚书对朝廷之事一向尽职尽忠，先帝十分信任赵尚书，所以历年都任命赵尚书为主考。赵尚书选贤任能无人能及，这主考官非赵尚书莫属！”
　　正轩很清楚，这主考官的好差事谁也不敢与赵德相争，假意道：“韩爱卿为人正直，赵国父对你也是称赞有加。朕年少轻狂，朝中大事都需赵国父亲自操办，朕实在是不忍心再劳烦他。相信韩爱卿定能为朕选纳良才。赵国父，你说是吧？”
　　正轩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赵德还能怎么说？只好道：“老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为了皇上，就算是丢掉老命也心甘情愿！”
　　其他吏派各臣趁机为赵德歌功颂德一番，但正轩只是不改口。韩殷、张金文是赵德的人，此事对赵德损失不大，于是赵德假惺惺说：“多谢各位大人对赵某的抬爱，赵某这几年的确为朝廷选出了一些有才之人，可老夫毕竟年事已高，这事就由韩大人主办，韩大人办事我赵某也放心，皇上就更放心了！”
　　众臣不再吵嚷，正轩气不打一处来，皇帝说话还不如赵德有用。
　　儒派则不乐意了，张轶出列道：“皇上，微臣请求您另选贤明，微臣才疏学浅，不配担任考官。”
　　正轩明白，张轶是嫌第三位考官无实权，激他道：“张爱卿，你可是大学士，说自己才疏学浅，你可是在骂别人哪？”
　　“回皇上，微臣的学识全是书上的，可其他大人的学识可是官场的，恐怕微臣选不出好官来！”
　　好！正轩心中大快，不愧是张轶，骂的吏派众人敢怒不敢言。正轩忍住笑劝道：“张爱卿不必推迟，朝廷命官光会做官可不行，肚子里要是没几滴墨水，官场之道懂再多也没用！举子们写的文章若是不合你的心意，你尽可以扔了，不必拘礼。此事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要推三阻四了，否则就是违抗君命！”
　　朝毕，御书房。尹太傅问道：“皇上，关于会试考官之事，不知您有何对策？”
　　正轩笑道：“还是太傅了解我。往年会试虽然儒派派出两位考官，可主考官是赵德，最后选上的多是他的门生。这次我故意让韩殷担任主考官，为的是放饵钓鱼，既稳住赵德，又偷偷撒网。”
　　太傅笑道：“皇上真是深思熟虑，韩殷张金文之流都唯赵德之命是从，若得惩治此二人，既能砍去赵德的左膀右臂，又能正考场歪风，确是好主意！”
　　正轩信心满满，道：“还请太傅多多宽慰张学士，他为人刚直不阿，只能暂时委屈他了。”
　　浩轩只是沉默不语，正轩些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自从清儿进宫后，原本愁闷不堪的正轩变得越来越有斗志，心情越来越愉悦，甚至有时候，有些兴奋。浩轩担心正轩从此不能自拔，而清儿，目的达成之后，终究是要离开的。浩轩与清儿在心中都有着并不曾言明的约定，若一切如愿，从头再来。
　　到鸾凤宫，清儿带着难以掩饰的笑容迎上前，道：“我好像找到我要的东西了，只希望皇后她们不会在这件事上为难我。”
　　正轩也好奇清儿所找是何宝物，便命孙公公将清妃所选之物报与皇太妃，并命其一定带回，否则提头来见。许久孙公公才回来，恐怕是哀求许久才得以完成使命。田蔺于静迫不及待的冲过去，小心翼翼的接过来递给清儿。清儿接过看了一眼，失望道：“错了，不是这样的。”
　　正轩接过一看，那是一件普通玉器，如碗口般大小，中间刻着一朵牡丹。问：“你想找的是什么样的？”
　　清儿答道：“形状和这件差不多，只是中间刻得是梅花，而不是牡丹，而且，那玉并不是普通的玉，是百年水磨而成，通体晶莹润滑，如少女肌肤，故被称为是玉女仙肌。”
　　正轩沉思片刻道：“我好像见过，刻着梅花的玉，只是，似乎是很多年以前，我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清儿重拾笑容道：“你见过最好，至少这样我可以肯定那块玉在宫里。”
　　正轩命孙公公回去调换，清儿阻止道：“若她们得知我这么在意这样一块玉，她们定会大作文章，我们还是另想它法吧。”
　　正轩怒道：“我自己家的东西居然不能随便看，真是岂有此理！”
　　田蔺道：“清姐，这光看账本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要不晚上趁她们都睡了，我去把钥匙偷来，然后我们进宝库找。”
　　清儿笑道：“皇后刚放你一马你就迫不及待要惹火她了？入室偷窃我可没理由保你了。”
　　于静也劝道：“宫里侍卫这么多，万一被抓，岂不连累清姐？”
　　浩轩突然道：“我会安排。”
　　众人不解，正轩解释道：“浩轩曾是锦衣卫副统领，宫里许多侍卫都是他的心腹。交给他吧。”
　　清儿与浩轩对视一眼，虽然眼神依然冰冷，但深藏灵犀。而正轩将一切尽收眼底，无意瞥见清儿一直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戒，隐隐心痛。
　　离会试之日不足一月，各方举子陆续集聚京城。而撒出去的网，也慢慢有了收获。正轩派出去盯着三位考官的密探每日深夜都到鸾凤宫禀报，收网之时指日可待。

　　第三十九章 私觅良才

　　清儿找来正轩浩轩，让他们换上书生装。
　　照了照镜子，正轩抱怨道：“我这么英气逼人的脸换上书生装岂不糟蹋了？”
　　清儿笑道：“我们是要去以文会友，你要是一身武夫打扮岂不把人都吓跑了？”
　　“现在要去哪儿？”
　　清儿故作神秘：“寻觅良才。”
　　三人出得宫去，转了几条街，清儿停下脚步，指指前方，道：“去会会孔夫子后人。”
　　原来是山东会馆！三人进得会馆，却觉异常冷清。再往里走，又闻得朗朗书声。穿过走廊，猛的看见一位文弱书生正摇头晃脑的背着圣贤之书：“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於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清儿笑问：“哀公闻曰：何为则民服？”
　　“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那书生并未抬头随口答道，而后继续晃脑壳：“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於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正轩见并不曾引起他的注意，也问：“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勤，如之何？”
　　书生答：“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勤……“他猛地回过神，见三位气宇不凡的来客，方行礼道：”不知有客湘临，失敬，失敬！”
　　正轩道：“在下是京城考生洪伯，此二位乃舍弟舍妹。听闻齐鲁举子深得孔道，特来请教。”
　　“不敢不敢，在下姓孔，名熙，字光照。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还请兄台多多赐教。”
　　正轩附在清儿耳边轻声道：“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腐朽味儿……”
　　清儿忍住笑，问：“孔公子，这山东会馆怎么如此冷清？”
　　孔熙答：“或游山水，或访亲友，终日不得闲也。”
　　“那孔兄缘何不去？”正轩问道。
　　“子曰，君子不器，自当竭力拜访贤明，求解未知是也。”
　　“照孔兄的意思，终日在家研习圣贤书便可，何必上京赶考？”
　　“兄台此言差矣！大学曰，君子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书者，修其身也，官者，为其民也。”
　　正轩受不了他满嘴之乎者也，客气几句便拉着清儿浩轩离开。出门后，清儿笑道：“此人可用。”
　　正轩吃惊道：“此人如此闭塞迂腐也能用？”
　　“此人虽迂腐，但他深信孔孟之道，熟知君臣之纲，定能忠心事主，而忠心，正是你现在最需要的。”
　　正轩无奈：“现在去哪儿？”
　　“自古川蜀出才子，当然是去四川会馆。”
　　相隔不到两条街便是四川会馆，未进大门便听见里边热闹非凡。原来，众人正在猜题互考。三人走近人群，自报家门后便无人搭理。清儿冷眼旁观，里面确实不乏李太白陈子昂之才，只是觉得这群人过于看重名利，且由于地势偏远，乡邻情重，恐怕日后会有偏袒之嫌，对于坦荡率直的正轩而言，未必能驾驭。
　　出得四川会馆，三人行走于人群之中。突然，清儿神色紧张的转身盯着不远处，正轩忙问何事。清儿疑惑的摇摇头，说：“只是感觉不太对。前往京畿会馆吧。”
　　较之其他会馆，京畿会馆显得更加大气威严，也许，和赵德是保定府人有关。里边的人也是最多的，他们三五成群，或论书文，或谈天地。正轩融入众举子，用心挑选自己的臣子，而浩轩则倚在门口，冷眼旁观。
　　清儿见一位青衣书生独自坐在一旁，神色泰然。清儿走进他，问道：“公子为何独坐？”
　　那人不抬眼，只道：“圣贤书是用来指引世人，而不是卖弄文才。”
　　清儿笑道：“以文会友乃是文人特权，难道公子不愿多结君子之交？”
　　那人这才抬头看了清儿一眼，眼神睿智而有力，答：“君子之交须得有君子！”
　　“难道你的这些乡友里没有公子认为的君子？”
　　那人摇摇头，“多是庸俗不堪之辈，阿夷谄媚之徒。”
　　“公子如此清高，不会孤独么？”
　　“哈哈，有我在，姚兄怎会孤独？”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一袭白衣出现在清儿面前：“在下刘繁，不知姑娘芳名？”
　　清儿忍不住打量眼前人，与青衣书生截然不同，这位白衣书生性情开朗，言行得体，但眼神过于掩饰倒显得有些世故，“有幸与二位相识，姓名并不重要。”
　　刘繁笑道：“定是姚兄冷落姑娘了，我这位姚兄虽说有些孤傲，他可是我们保定府有名的大才子啊……”
　　“刘繁，”姚承杰瞪他一眼：“少在这胡说，昨日给你那些文章还未读完，一大清早就出去闲逛……”
　　“知道啦，姚大才子，马上回去拜读行了吧？”
　　清儿笑道：“原来二位是保定府人士，你们可是吏部赵尚书的同乡啊！”
　　姚承杰突然站起身，冷冷道：“原来姑娘也是庸俗之人！”说罢拂袖而去。
　　刘繁打圆场道：“姑娘不要见怪，姚兄最不喜别人提这事……”
　　清儿依旧笑着，此人不依附权势，嫉恶如仇，又一个张轶，一定要重用！而刘繁，虽说有些圆滑，但能与姚承杰这样的人成为朋友，一定也错不了，况且官场中难免需要这样能言之人联络各方，此次绝非虚行！
　　出门几步，清儿突然又一次回头，道：“我总感觉身后有双眼睛盯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
　　正轩浩轩仔细寻找，未发现可疑之人，只好继续前行。刚走几步，浩轩忽然迅速移身，揪住一个人，低声冷冷问：“为什么跟踪我们？”
　　清儿正轩走过去，却见一位年约花甲的老者，眉须花白，飘于眼前，一副仙风道骨模样，举着一张牌，上书“不知天，不知地，却知人”，原来是个算命先生。清儿仔细看他，虽说被浩轩拧着衣领，但他不慌不乱，神色自若，而那眼神，犀利而令人敬畏，彷佛能看穿一切。这眼神，如此熟悉，到底，是谁？
　　“年轻人，遇事可先开口，后动手，我这把老骨头别给我弄散架了！”老者眼神忽然变得柔缓起来，浩轩放开手，老者轻抚长须，道：“三位气质非凡，可否容老朽算上一卦？”
　　正轩浩轩向来不信这套，正轩掏出一锭银子，不耐烦道：“别再跟着我们这银子就归你了。”
　　“呵呵呵，”老者爽朗大笑道：“公子心善，只是，老朽算卦不收银，只为指点迷津。”
　　正轩也笑道：“老人家，我们现在可是有的放矢，何来迷津？引起别人的好奇不正是算卦人的必用之招么？你是不是还想说我们是有缘人？”
　　老者笑答：“公子不信缘分？”
　　正轩摇头。
　　“那公子可曾想过，若无缘，公子和这二位如何能相遇相知？”
　　“这……”正轩迟疑片刻，道：“我们是兄妹。”
　　“呵呵呵，”老者抚须笑曰：“亲兄妹尚有亲疏之分，何况非亲兄妹？”
　　“你这么肯定我们并非亲兄妹？”正轩倒来了兴致。
　　老者不语，指指自己的招牌。清儿依然疑惑，此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如此熟悉，可此人的面貌却从未见过，每当他的眼神扫过自己身上时，清儿便会忍不住战栗，他到底是什么人？
　　正轩笑问：“那你说说，我们有何迷津，如何走出迷津？”
　　老者盯着清儿，这眼神令清儿浑身不自在，似乎看穿了自己的一切，而此时的清儿，并不是光明磊落的。终于，在老者犀利的眼神下，清儿落荒而逃。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自己连死都不怕，却承受不了老者那问责的眼神，她心慌如麻，彷佛入室行窃的毛贼被人赃俱获的捉拿。
　　“姑娘，”老者深沉有力的声音传来：“天可测，地可量，人难知。聪明反被聪明误，未若全身暗渡。”
　　清儿怔了，缓缓回头，却再也不见老者……
　　正轩疑惑，只不过是个算命老儿，清儿为何如此慌乱？老者的话什么意思？招牌上明明说自己不知天不知地却知人，可又说天可测地可量人难知，难道他知道清儿什么秘密？
　　不容正轩相问，清儿已缓过神，径直向前走去。

　　第四十章 收网惩奸

　　清儿表情凝重一路无语，正轩只好忍着不问。不知不觉，三人竟到了茶街，停在一家名为“源”的茶楼前。正轩抬头望去，第一次看见有取单名的茶楼，门口一只大茶缸分外引人注目。青色楼前刻着一副金色对联：水动则源人，茶静而源我。这字迹苍劲有力，字字恰如其分。
　　“知道这副对联是什么意思么？”清儿终于开口。
　　见清儿无事，正轩松口气，道：“人如流水，来去匆匆，而我如杯中之茶，沉于杯底。”
　　清儿平静的笑笑，说：“只为其一。”
　　正轩不解，清儿一语道破：“动为人，静思我。动扬骨，静沉心，所谓自我。”眼神忽然变得落寞，“这，是我爹提的字。”
　　进得茶楼，掌柜竟亲自出来迎接：“小姐，这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清儿点点头，面露心疼道：“钟伯，你倒是又多了几道皱纹。”
　　钟掌柜憨厚笑笑，道：“当年老爷接小姐离开京城时，您还是一个聪慧伶俐的小姑娘，现在小姐已是蕙质兰心的大姑娘。这一晃眼，这茶楼开了近二十年了，和我一样，慢慢就老了。”说着，将三人请上楼。
　　这茶楼幽静的很，茶座之间挂着帘子，里边的人，或闭目沉思，或低声交谈，彷佛怕打搅了这淡淡茶香。钟掌柜吩咐上好茶,说:"小姐不在,这生意也清淡许多."
　　清儿微微一笑:"我的宝贝都还在吧?"
　　"当然,一直为小姐留着."
　　清儿缓缓起身,走进前方小阁间,拉上纸门.幽幽琴音潺潺流出,似一波清泉从心底拂过,洗去积沉多年的尘埃.这,正是半年前令正轩浩轩驻足街头侧耳倾听的琴声!
　　半晌,清儿拉开纸门立于众人面前时,众人还沉浸在琴音之中,全然不知琴者已然收手.钟掌柜走上前,叹道:"小姐的琴艺与夫人当年真是不相上下."
　　清儿黯然:"若有母亲一半的心境,我也就不必借琴音消除心中的晦涩了."
　　老钟劝慰道:"夫人自是温柔贤淑，小姐却是傲骨清心，何苦自轻？”
　　清儿释然：“多谢钟伯指点。”突然又问：“钟伯可曾见过一位算命道士，举着‘不知天不知地却知人’的招牌？”
　　一丝惊愕掠过钟伯苍老的面颊，但他迅速换上平和的神色，道：“不曾见过，小姐若是想找此人，我即刻派人去寻……”
　　清儿发觉了钟伯的不寻常，不露声色道：“不必了。”
　　老钟退去后，正轩忍不住问：“他明明隐瞒了什么，你为什么不问？”
　　清儿淡然答道：“他曾是我爹的书童，跟了我爹三十多年。我们全家搬离京城时，父亲帮助他开了这座茶楼。对他而言，最看重的莫过于我父亲，母亲和我。倘若他真的隐瞒我什么，那定是不该让我知道的事，我又何苦追问？”
　　话虽如此，清儿心中却依然疑虑重重，那算命老者的话，依然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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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朝，正轩问韩殷：“韩爱卿，举子们都来京了吗？”
　　“回皇上，除较偏远几处外，其他各府举子已大致来齐。”
　　“韩爱卿，可有见着良才啊？”
　　“回皇上，各府都不乏有才有德之士。”
　　“哦，”正轩故意装作很感兴趣，道：“韩爱卿，可有出众之人，举荐一二。”
　　韩殷为表现自己尽职尽忠，忙奏道：“确有几人分外出众，如京畿举子赵永……”
　　正轩打断他道：“赵永？赵国父，不会是你的本家吧？”
　　赵德一怔，道：“回皇上，确是老臣侄儿。这不才侄儿只是有些好学，并非什么良才。”
　　正轩心中冷笑，嘴上却说：“赵国父过于谦虚了。张金文，你有良才举荐吗？”
　　张金文忙奏道：“回皇上，两湖举子彭明玉文武双全……”
　　“彭明玉？”正轩明知故问：“难道是两湖首富彭于令之子？”
　　“正是！”
　　“张大学士，你呢？”
　　张轶傲然道：“回皇上，举子们虽已齐聚京城，但为公平起见，微臣并未见过任何一位举子。”
　　正轩脸色一沉，道：“韩殷张金文！你们为何想不到这点？”
　　韩殷张金文大慌，跪下道：“微臣该死！”
　　赵德出列辩道：“皇上，韩殷张金文作为考官，想多了解各地举子只是为了更好的选出良才，以备朝廷之用，其忠心可鉴，还请皇上体谅！”
　　正轩讽刺道：“恐怕是为了多了解举子们身上带了多少银两吧？”
　　韩殷张金文冷汗淋淋，不住磕头道：“微臣为朝廷鞠躬尽瘁，请皇上明鉴！”
　　“明鉴？当然得明鉴！来人！”正轩怒喝。
　　侍卫带进两人，韩殷张金文大惊，那两人竟是京城顺来钱庄的掌柜和伙计！
　　“听说这两天，钱庄里进了不少银子？”正轩厉声问跪在大殿外的两人。
　　“是，”掌柜战战兢兢的回答：“韩大人有十万两进账，张大人有六万两……”
　　正轩怒问：“韩殷！你一个礼部尚书，月钱不过百石，何来十万两？”
　　韩殷结结巴巴道：“回……回皇上，微臣前几日卖了老家几亩田地……”
　　“张金文！你不会也这么巧卖了老家田地吧？”
　　张金文面如死灰，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轩宣道：“两湖举子彭明玉，江浙举子洪毕节，京畿举子秦岩，湘南举子董文豪，林青溪等五人，贿赂考官企图上榜，剥去举人称谓，永世不得考取功名！至于韩殷张金文，身为朝廷命官，身负选才重责，竟然收受举子钱财，败坏大明朝廷名声，兴起考场歪风，罢去二人官职，没收贪污钱财，发配边疆！”
　　赵德心下气韩殷张金文行事不谨慎，这人证面前，他也不敢公然求情，只得忍气吞声。
　　正轩继续下旨：“命太傅为主考官，张轶及户部尚书苏作原辅之，若再有此类事件发生，朕决不轻饶！”
　　众臣不敢出声，皆被皇上的果断震慑住了。

　　第四十一章 几番较量

　　皇上惩戒行贿考生及受贿考官一事传开后，贫寒考生、正直举子皆称快，自是信心满满；也有人庆幸自己还未来得及拜访考官，否则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而赵府则是另一番景象：皇后娘娘归省，但全府却丝毫不喜庆。
　　赵德背着手转了几圈，责怪道：“韵儿，你进宫都快半年了，你这肚子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赵诗韵气愤道：“皇上每天都去鸾凤宫，我那长卿宫都快长草了，哪儿来的动静？”
　　赵德吃惊道：“你进宫这么久，一次也没侍寝过？”
　　赵诗韵面露尴尬之色，摇摇头。
　　赵德略带愠色道：“你这皇后怎么当得这么窝囊？难怪让尹老头爬到我头上去了！”
　　赵诗韵恼羞成怒，道：“那狐狸精这么有手段，皇上处处护着她，连皇太妃都拿她没办法，我能怎么办？”
　　赵德喝道：“论容貌你比她好上几百倍，论头脑你也不会差。手段。难道你就不会使吗？”
　　赵诗韵瞥了一眼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妹妹，道：“诗君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珉王爷往鸾凤宫跑的次数可不比皇上少！”
　　诗君羞愧的抬头，怯怯道：“姐姐……何苦扯上我……”
　　赵德皱眉道：“诗君，珉王也认识清妃？”
　　诗君摇摇头，诗韵冷笑道：“她曾经与皇上珉王一同到应天，可恨这狐狸精命这么硬，怎么也弄不死她……”诗韵猛地打住，胆颤的看看父亲，见他似乎在思索什么，并不在意自己说了什么才放下心来。
　　“原来是清儿姐姐！”诗君高兴道：“姐姐，我想哪天进宫拜访她……”
　　诗韵杏眼圆瞪：“胡说什么？她都要抢走我们姐妹两的夫君了，你还……”
　　“该去！”赵德突然道：“诗君，明天就去。”
　　“爹，你说什么呢？”赵诗韵急了。
　　一丝狡诈透过赵德嘴角，道：“好女儿，明天可得好好演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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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儿正侍弄着花草，忽报皇后与珉王妃到，有些意外。
　　凤冠金服趾高气昂的赵诗韵与淡妆微饰清纯可人的赵诗君一前一后进了鸾凤宫。清儿微笑相迎，并不搭理赵诗韵，径直上前拉着诗君的手，道：“好妹妹，让姐姐好想。”
　　诗君双颊微红，道：“姐姐，真没想到还能见着你，真的好想再听听你给我讲的江湖故事……”
　　赵诗韵微怒道：“江湖故事无非是三教九流之徒的胡诌，有什么好听的。还有，你最好分清楚谁是你姐姐！”
　　清儿笑道：“皇后娘娘，你我同主后宫形为姐妹，珉王妃叫我姐姐有何不可？按年龄，你也该叫我姐姐才对。”
　　“放肆！”赵诗韵怒道：“我是皇后，我才是后宫之主，所有妃嫔皆须听我号领，你只不过是是个妃子，敢说与我同主后宫，大逆不道！”
　　“你这个皇后专横泼辣哪儿有一点后宫之主的样子？”正轩大步走到赵诗韵跟前，厌恶的看着她，道：“长卿宫还不够你撒泼吗，到这儿做什么？”
　　赵诗韵忍气行礼，一眼瞥见站在门后的浩轩，嘴角滑过一丝得意，道：“回皇上，珉王总也不回去看他夫人，我只好把妹妹带到清妃这儿来，免得她忘了自己夫君长什么样！”
　　诗君看见浩轩，脸顿时吓得煞白，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来看清儿姐姐的……”
　　正轩脸色一沉，瞪了赵诗韵一眼，转身进了大殿。赵诗韵见自己的话奏效，差点没乐出声来。
　　浩轩看见诗君也有些意外，听了赵诗韵的话他顿悟自己确实往后宫走的有点勤，只是，似乎自己早已习惯呆在有清儿在的地方，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只要有她在，一切都那么自然。看着正轩离去的背影，浩轩微微一怔，清儿回过头，四目相对，相顾无言，却有着太多默契。浩轩带着不舍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这一切，赵诗韵皆收入眼底，心里暗暗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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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傅呈交了会试胜出的进士名单，内中果然有清儿看上的三人：孔熙，姚承杰和刘繁。殿试之日，正轩命人在龙椅边上摆上椅子，请清儿勘验。众臣议论纷纷，在赵德暗示下，中书省参知政事杨斌奏道：“皇上，太祖有令，后宫家眷不得参与政事，恳请清妃娘娘回避。”
　　正轩不悦，道：“清妃学识过人，朝中能比得过她者并无几人。举贤尚不避亲，况且朕只是请清妃出题，有何不可？赵国父，你说是吧？”
　　赵德心里明白，皇上所指乃赵永之事，不动声色道：“皇上，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若皇上请清妃娘娘出题，是否会辱没众进士？”
　　看着殿下交头接耳的官员，正轩讽刺道：“赵国父此言差矣。朕的家眷乃天下女子典范，若是愚钝无知如何母仪天下？难道赵国父是如此教导女儿的？”
　　赵德气的恨不得捏碎手里的朝牌，皇上那意思明明就是说自己的女儿没有母仪天下之态，而朝上的清妃反而是德才兼备的皇后之选！
　　不等赵德分辨，正轩便宣布殿试开始。清儿站起身，道：“众人十年寒窗，经过乡试，省试和会试，能站在这朝堂之上的均是有才之士。但是为官，可不像读书这么简单。读书为己，做官为民，这个道理想必众人都熟知，只是能做到的又有几人？不只是做官，君王同样如此。君君臣臣，孰是孰非。今日，就请众进士用一句话说一说君臣之道。”
　　众人再一次议论纷纷，这殿试题目岂能如此简单？礼部左侍郎奏道：“皇上，这自古殿试通常为作一篇文章，最简单也是一首诗，岂能一句话了之？”
　　清儿笑道：“过之尤不及，一句话能说清之事，何必作成长篇大论？”
　　赵德道：“这君臣之道乃是大学问，岂是一句话能说清的？”
　　“好题目！”张轶突然大声赞道：“清妃娘娘果然才思敏捷不负虚名！臣以为，君臣之道乃是为君为臣必知之事，又是关乎百姓社稷的重责。如若对此道无深刻见解，那定不是好臣子，又岂能一句话说出？”
　　正轩心中暗笑，这张轶的铁嘴总是处处暗讽赵德，逼得赵德无言以对。
　　孔熙沉思片刻，上前一步道：“草民斗胆，借得圣人一句话。”
　　“说来听听。”正轩忙道。
　　孔熙晃着脑壳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有人暗笑，这话也行？
　　清儿却赞道：“妇孺皆知的道理许多为官者却未必明白，这句话所有为君为臣者皆应奉之为纲，君臣之道莫过如此。”
　　进士们哗然，许多人纷纷效仿，清儿皆皱眉。
　　赵永答曰：“泛爱众，亲于民。”
　　附于赵德之辈皆相继称赞，说是仁者为君，民者皆臣，君民同乐，天下长安。
　　清儿忍不住看向姚承杰，姚承杰似乎认出清儿便是那日攀谈之人，微微颔首，并无惧色。姚承杰出列，微鞠一躬，朗声道：“戒！”
　　众人屏住呼吸等待下文，姚承杰却已退回。正轩不解，清儿满意而笑：“好一个双关！为臣者，戒骄戒贪，为君者，戒灾戒妄。”
　　众臣这才明白，不由赞叹这姚承杰果然厉害：作为臣子，不能骄横，不能贪婪；作为君王，要时刻戒备天灾人祸，要时刻警戒奸妄之徒。
　　正轩钦点姚承杰为状元，官评吏部右侍郎，正三品；赵永为探花，官评中书省司事，正五品；孔熙为榜眼，接替张轶为文渊阁大学士，正五品。张轶调任礼部尚书，正二品。另封刘繁为吏部主事，正六品。
　　赵德赵永皆不服，然只得暂时忍气。

　　第四十二章 事与愿违

　　当夜，正轩大宴群臣，庆贺朝中又纳良才。皇太妃及正轩仅有的后眷皇后和清妃，领着大臣们的家眷也领旨随宴。镇安王妃领着珉王妃上前行礼，果然如清儿所料，镇安王妃早已将自己忘记，省去许多麻烦。赵夫人亦是见过清儿的，仗着自己是皇后亲娘，并不招呼清儿。
　　正轩难得的心情大悦，吩咐众臣不醉不归。清儿起身，对着皇太妃道：“太妃娘娘，我先敬您一杯。”而后一饮而尽。众臣面前，陈蓉还得装出长辈模样，只好笑着喝尽。小玉为清儿斟满酒，清儿又敬赵诗韵。见清妃如此，中大臣家属皆上前敬酒，陈蓉赵诗韵不胜酒力，很快便有些昏沉。
　　清儿对小玉使了使眼神，小玉明白，走到正轩身边耳语几句。正轩忙带领群臣过来敬酒，清儿酒量很好，杯杯见底，赵诗韵不甘示弱，强咽下肚，最后终于醉倒。正轩立刻着人送皇太妃和皇后回寝宫休息，清妃陪着各位命妇。命妇们心中明白，清妃如此受宠，这后宫真正的主子非她莫属，于是极尽奉承。清儿有些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余光瞥见浩轩离席，不知为什么，算命老者的话突然浮上清儿心头，令她忐忑不安起来，似乎真有什么灾难在某处等着她。
　　宴席三更后才散去，正轩与清儿匆匆赶回鸾凤宫，浩轩已等候多时。
　　“拿到了吗？”清儿很少有这么焦急的时候。
　　浩轩点点头，摊开手，掌心握着两把钥匙。加上清儿从郑尚仪手中拿到的那把，宝库的三道门，已经不成问题了。三人换上夜行服，命田蔺于静小玉熄了灯留守，三人悄悄从窗户跃出。
　　宝库所在的太和殿守备森严，按照浩轩事先的安排，御前侍卫袁博，锦衣卫四大高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五人突然出现，声称有刺客，将太和殿守卫全部调离。正轩浩轩清儿趁机进得大殿，打开重重铁门。看见眼前景象，连正轩都惊呆了：一排排木架望不到头，无数珠宝细软整齐得摆放其上，金银珠饰，琉璃宝石，琳琅满目，令人眩晕。难怪陈蓉不允许别人进入此地，掌握这宝库钥匙就等于掌握了整个后宫的财富，还不知道陈赵两家运了多少东西出去！
　　不容正轩惊叹，浩轩低声提醒道：“我们只有半柱香时间！”
　　依据清儿的描述，三人开始仔细寻找那块玉饰。三人来回穿梭其间，如大海捞针。时间紧迫，清儿焦急万分，双颊已密布细汗，她不明白为什么心跳这么厉害，紧张的手都有些哆嗦，眼睛也开始游离起来，脑子慢慢趋于空白。就在她几乎昏厥之时，正轩惊呼：“我找到了！”
　　清儿踉跄着扑过去，若不是浩轩发觉清儿的异常，一把扶住她，她早已倒地。不容她细看，外面响起一声暗哨，三人急忙退出。
　　回到鸾凤宫，清儿来不及喘气便拿出玉饰细看。玉，确是好玉，滑若凝脂；花，确是梅花，傲然绽放。只是，有什么不对，清儿呆滞片刻，突然将玉狠狠砸向茶几。众人大惊，待要拦着，玉，已成碎片，鲜红的血从雪白的碎玉之上滑落，分外刺眼。
　　聪明反被聪明误，未若全身暗渡。在失去知觉之前，清儿脑海中，满满的，全是算命老者的声音，这声音……这声音……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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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轩浩轩焦急的守护在旁，田蔺于静正扶着清儿喂她糖水。小玉在一旁握着清儿满是血迹的手，心疼的直落泪，突然，她带着哭腔大喊，清儿姐姐醒了！清儿姐姐醒了！
　　正轩浩轩忙走到床边，只见清儿茫然的看看身边众人，突然起身喊道：“我要出宫……”
　　正轩一把拉住她，急道：“这么晚了出宫做什么？”
　　清儿泪流满面，央求道：“让我出宫去……我要找他……”
　　正轩浩轩从未见过清儿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心疼万分。正轩温柔劝道：“清儿，天一亮我就带你出宫，你先好好休息……”
　　清儿却焦急的向门口扑去，浩轩上前将她拉回，握紧她手臂，冷冷道：“你清醒一点！”
　　浩轩看着清儿双眼，那双原本透着聪颖的清澈目光，此刻却是那样茫然无助，而这茫然的眼神也在一点点的消失，浩轩心中一紧，就见清儿喷出一大口血，倒在自己怀中。
　　正轩惊慌失措，半天才想起大喊宣御医。整个皇宫，顿时喧闹起来。御医只道是急火攻心，开了平心去火的几味药。
　　清早，孙公公准时出现在门口：“皇上，该上早朝了。”
　　正轩不耐烦道：“不去！”
　　孙公公左右为难，进退不得。浩轩道：“去吧，好不容易走到这步了。”
　　正轩明白，浩轩是指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心腹臣子，一定要抓住一切时机让他们掌权。换上朝服，正轩不舍的离去。浩轩让田蔺于静小玉等守了一夜的宫女太监们稍事休息，自己独自陪着昏睡的清儿。
　　清儿缓缓睁开眼，对上浩轩冰冷中透着关切的双眼，心头一颤。
　　“你变了。”浩轩缓缓道。
　　清儿平静答道：“是，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玉饰是假的？”
　　清儿轻叹一声，道：“玉石是真的，只是，我突然在想，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宝藏，也许，那只是邵伯父编出来笼络五梅各寨的幌子。是我，不知何时起，欲望变得如此强烈，这才致使我失去了冷静，让我铤而走险，把后路都断了……”
　　浩轩不知该如何安慰，只道：“你也不曾见过真正的那块玉石，为何如此急躁武断的下定论？”
　　清儿摇摇头，解释说：“我爹告诉我，那块玉饰周围有五道很浅的缺口，能连接五个花瓣，形成一朵五色梅花。如果将玉对着光，还能看见其间雕刻的梅花变幻成五色梅。可是，我昨晚细看那块玉饰，我可以肯定，那是一块完整的玉，根本没有缺口；对着光，那梅花也没有丝毫改变。我将所有赌注下在这块玉石上，不管是否真有宝藏，我都不该这么做，果然，现在，输的一塌涂地。”
　　“你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
　　清儿惨淡一笑：“经过这许多事，我早已失去了原来清心寡欲的心境，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等待着我的五梅义士，我害怕看见他们失望的眼神。”
　　浩轩靠在一侧，道：“清儿，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或是累了，我会带你离开……”
　　清儿强忍着被触动的眼泪，说：“浩轩，带我出宫，我想找一个人，也许，他能帮我度过难关。”
　　浩轩俯身扶清儿，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传来：“哟，听说清妃病了，珉王连早朝都不上就来看她，真是比皇上还心疼啊！”
　　浩轩回头，见是赵诗韵，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都看见了浩轩扶着清妃，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浩轩没有松手，也没有回答。扶清儿重新躺下，浩轩有力的抓紧清儿手臂，让她安心休息，清儿缓缓闭上双眼，她现在已经无力与赵诗韵争辩。
　　浩轩站起身，帮清儿放下帘子，回身冷冷的看着赵诗韵，说：“清妃身体不适需要安静修养，皇后请回。”
　　赵诗韵冷笑道：“珉王把这鸾凤宫所有宫女太监都支走，与清妃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敢问清妃得得可是相思病啊？”
　　浩轩用冷的可以杀人的目光盯着赵诗韵，有力的吐出两个字：“出去。”
　　赵诗韵有些害怕，但仍狠狠道：“珉王，你可是皇上最亲近的人，竟然与清妃私通，我一定要告诉皇上！”说罢匆匆离去。
　　浩轩自然知道此事定会让后宫掀翻天，很快便会有许多人过来兴师问罪，出宫是不可能了。回头，看见帘内清儿安详平静的颜容，心中隐隐作痛：她如此信任自己，可自己是否能保她平安无事？

　　第四十三章 大闹后宫

　　早朝后从大殿退下来，正轩仍在朝房议事，镇安王，赵德，伊太傅等一帮老臣皆聚于此。外面突然吵嚷起来，孙公公出去查看后回禀，说是皇后有要事相奏。正轩未来得及说不见，赵诗韵已带人强行进殿。
　　正轩微怒道：“你不知道我们正在商议朝中大事吗？”
　　赵诗韵仗着父亲在此，大胆道：“皇上，此事关系重大，臣妾被吓坏了，只能冒犯圣颜前来禀报。”
　　顾及赵德在旁，正轩只好说：“什么事？”心想，一定是发现宝库钥匙没了。
　　赵诗韵装作为难的样子，说：“臣妾不敢说……”
　　正轩恨不得大喊滚出去，嘴里却说：“到底什么事？快说！”
　　赵诗韵看着尹太傅说：“是清妃……”
　　“清妃怎么了？”正轩着急问道，心想难道她又吐血了。
　　赵诗韵吞吞吐吐道：“清妃……她……”
　　赵德见女儿给自己递眼神，配合道：“韵儿，不要有顾忌，清妃她到底怎么了？”
　　赵诗韵心中暗笑，立刻大声说道：“臣妾听说清妃病了，一早就赶到鸾凤宫探望，结果却看见清妃和……”赵诗韵停顿片刻，继续道：“她和珉王搂抱在一起……”
　　“什么？！”众人震惊万分，连正轩也不知该说什么。
　　赵德心中暗暗夸女儿，假意道：“韵儿，这样的事可不能胡说。珉王与皇上感情深厚，清妃如此受皇上宠爱，他们怎么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有悖伦理之事呢？”他故意在后半句上加重了语气。
　　赵诗韵故作委屈道：“爹，女儿不敢有半句假话，此事不止我一人看见，随行的宫娥太监们都亲眼见到了。”然后使劲往身后递眼色。
　　“奴婢确实都亲眼看见了！”那些宫女太监们齐声道。
　　赵诗韵满意的添上油和醋：“臣妾进鸾凤宫时就奇怪，没有一个宫女。后来才知道是珉王把她们都支走了，这屋里，就只有珉王和清妃……”
　　“真是岂有此理！”镇安王大怒道，“老夫要亲手剁了这不肖子！”说罢就要往后宫走去。
　　正轩忙拦住他：“皇叔，事情还没有弄清楚，您先别动怒。我们不能只听皇后一面之词，也许内中还有什么隐情呢！”
　　赵诗韵忙道：“一定有隐情！我听妹妹说，珉王这段时间很少在家总是呆在宫里，而且总是去鸾凤宫。我知道珉王和清妃认识已久，说不定她们之间真有隐情……”
　　“你闭嘴！”正轩吼道，“事情一定不是皇后所说那样，清妃病了，浩轩是在替朕照顾她。”
　　老臣们议论纷纷，赵德道：“皇上，清妃娘娘病了，理应由宫女服侍，珉王乃是王族之尊将相之才，怎能照顾皇嫂呢？且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一切不是很清楚了么？”
　　宗人府宗正宋濂通也道：“皇上，妃嫔寝宫向来不允许男眷出入，珉王与清妃定是有私情，恐怕听说清妃病了所以才不上早朝赶去与她相会，皇上，此事一定不能轻视，否则皇上颜面何存？”
　　“是啊，皇上，今早之事这后宫恐怕是传遍了，如不从重处罚，后宫早晚会闹翻天的。”
　　“皇上，此事若是传出去就糟了，请皇上立即惩治！”
　　“皇上……”
　　“够了！”正轩被吵得心烦意乱，“事情真相如何，去鸾凤宫问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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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浩轩左脸，留下深深的掌印。镇安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浩轩鼻子“你”了许久才说出完整的话：“你竟然还有脸站在这里！”
　　浩轩面无表情，道：“爹，清妃需要静养，有话到大殿说。”
　　镇安王的脸色由红变黑，又由黑转白，再由白变紫，浩轩真的惹怒了他，咬着牙又是一巴掌，骂道：“你倒是会怜香惜玉！你对得起待你如亲子的先皇，对得起视你为兄弟的皇上，对得起老父这么多年对你的教诲吗？”
　　正轩心疼了，拉着镇安王，道：“皇叔，先听听浩轩解释。御医说了，清妃确实需要静养，我们到外面大殿再说！”
　　正轩好不容易将镇安王拖到大殿，恳求地看着浩轩，希望他解释点什么。
　　浩轩却依然冷着脸，什么也不说。
　　镇安王几乎要气晕了，喘着气道：“你倒是说说，啊，你和清妃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浩轩只道：“我们并没做什么见不得人之事，无需解释。”
　　正轩为防镇安王发怒，忙说：“昨夜宴席散后，朕和浩轩、清妃有事相商，所以让他到鸾凤宫。结果清妃突然昏厥，朕惊慌失措，是浩轩陪朕守了一夜。早朝时，我担心清妃，所以让浩轩留下照顾她的。”
　　赵诗韵不甘道：“那为何要遣走所有宫女太监？我进屋时，正好看见你们搂抱在一起又如何解释？”
　　正轩再一次看向浩轩，浩轩平静道：“鸾凤宫上下一夜未眠，我让她们稍事休息，否则哪有精力照顾清妃？清妃要起身，我只是扶她，至于搂抱一说，恐是皇后昨夜酒醉未醒看花了眼吧？”
　　“你……”赵诗韵气急，道：“这些宫女都看见了，难不成，她们全都喝酒了？”
　　“你是主子，你说一，她们敢说二么？”浩轩丝毫不给她留颜面。
　　“你是说我诬陷你们？”赵诗韵尖声叫道：“你每天没事就往鸾凤宫跑，就是瞎子也能看出你们之间有私情……”
　　“朕就没看出来，难道朕是瞎子么？”正轩喝道。
　　赵德忙替女儿辩解：“皇上，韵儿绝不会无中生有诬陷清妃，若不是清妃行为不端，就算韵儿想诬陷也没机会啊？请皇上一定要查清事情真相，否则，会令天下人耻笑啊！”
　　“请皇上明察！”除尹太傅、镇安王和浩轩外，所有老臣皆跪于地，高呼：“请皇上严责清妃以肃后宫不正之风！”
　　“对，一定要严惩！”陈蓉不愿错过这台好戏，不顾酒醉头疼便赶来了：“皇上，这后宫竟然出了如此不堪之事，若不严惩，日后其她妃嫔效仿，那这后宫岂不要大乱？”
　　大臣们皆随声附和。
　　正当正轩左右为难之时，清儿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轩忙上前搀扶，看见清儿虚弱无力的样子，甚是心疼：“你出来做什么？我会处理好的。”
　　清儿微微一笑，在正轩搀扶下走到众大臣面前，吃力道：“各位大人，的确，我和珉王相识已久，彼此有如故友。我在回乡之时有幸与皇上、珉王同行，一路上，经历过许多生与死，我这条命也是他们救的。虽然我不是男儿，可我们三人之间的感情却如桃园三义士般，敢于同赴黄泉。各位大人都是看着皇上和珉王长大，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义你们比我还清楚。请各位大人想想，我和珉王又怎么会背叛皇上？”
　　大臣们面面相觑，想想确实是有道理。
　　一直沉默不语的尹太傅此时道：“皇上，珉王是您最亲信的人，清妃是您最宠爱的妃子，只要皇上您相信他们，那老臣们也就无话可说了。倘若皇上不信，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老臣绝不偏袒。”
　　“朕当然相信他们。”这话，正轩说的很没底气，他不是瞎子，他了解浩轩，能令浩轩如此关切的女人，这世上不会再出第二个。但是他又希望他们之间是清白的，也许他们只是知己，或者，他们三人，都只是知己。
　　“皇上，不肖臣子惹出这么大事端，就算皇上海量不计较，老臣也是要严惩的。请皇上下旨，从此以后，严禁他踏进后宫一步！”镇安王依然耿耿于怀，他觉得自己老脸都丢尽了。
　　“这不行！”正轩忙道：“朕与浩轩从小便一同读书习武，一天不见他，朕就浑身不舒服。”
　　“皇上，”尹太傅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老臣以为，这妃嫔寝宫的确多有不便，不如改为若无圣令，严禁珉王踏进任何妃嫔寝宫，您看如何？”
　　“这……”正轩不安的看看浩轩，又看看清儿，心想若不答应这事就没完了，只好咬牙道：“就这样吧。此事不得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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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赵诗韵本想借此事一举废去清妃，结果却不了了之，心中甚是不甘。
　　“爹，我敢肯定，珉王和清妃之间有私情。”
　　“肯定有，否则堂堂珉王怎么可能如此照顾一个女人？只可惜我们没有证据。”
　　“有证据又怎样？皇上就是不信！”
　　赵德沉思良久，疑惑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虽说长相平平，竟然能把两个万人之上的皇室子弟收服，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赵诗韵狠狠道：“爹，一定要尽早除掉她，否则，我和诗君就会一辈子守活寡！”
　　赵德面露凶光，道：“没想到，我权倾朝野，风光一世，两个女儿却要受如此侮辱，真是难咽下这口气！”
　　“爹，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一丝狠毒的笑意滑过赵德嘴角，“清妃病的，倒很是时候。”
　　赵诗韵顿悟，暗想，姜，还是老的辣。

　　第四十四章 宝库易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随着赵诗韵一声尖叫，她终于发现身上的钥匙没了。她立刻召来长卿宫所有宫女太监，一个个查问，无果，放下狠话说找不到钥匙要了她们所有人的命。
　　赵诗韵匆匆赶到万慈殿，焦急的向陈蓉禀报钥匙失窃之事。陈蓉一边吃惊责怪，一边查找自己的钥匙，结果自然是大惊失色：“我的钥匙也没了！！！”
　　此事谁也兜不住了，只好派人禀报皇上。对此清儿早有安排，正轩泰然前往。
　　在万慈殿门前，正轩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快步上前，焦急道：“太妃姨娘，钥匙失窃之事可是真的？”
　　陈蓉无奈叹道：“是真的，否则也不会惊动皇上，昨晚还在，今早就没了。”
　　“会不会是宫女收起来了？”
　　“不会，这钥匙我和皇后一向亲自保管，宫女们通常是见不到的。”
　　正轩故意沉思片刻，道：“孙公公，把昨晚巡夜的守卫叫来！”
　　负责巡夜的锦衣卫将领姜立如实禀报道：“昨夜末将正在巡夜，突然有个黑影穿过，跟着袁侍卫和锦衣卫四大高手大喊有刺客，我们立刻追去，只是让刺客跑了……”
　　“一群废物！”正轩徉怒道：“把他们都叫来！”
　　五人一到，正轩便骂道：“你们还有脸称自己是御前侍卫、四大高手，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刺客都抓不住，要你们何用？昨夜出了这么大事，为何不向朕禀报？”
　　“皇上，”袁博其实不善演戏，只是为了皇上，他顾不得这许多：“昨夜宴席散后，皇上已经疲惫不堪。末将守在鸾凤宫门口，发觉有人试图越墙翻入，于是赶去查看。刺客一见末将便逃。臣见刺客并未伤人，而且清妃娘娘突然染恙，皇上着急万分，因此末将不敢惊动圣驾……”
　　“没杀人就不是刺客了？他从皇太妃和皇后身上偷走了宝库钥匙，要是宝物被盗，你有几颗脑袋也不够朕出气！”
　　正轩命工部找来厉害锁匠，强行卸下宝库里层两道大锁。查看后说：“看来昨夜袁博发现及时，刺客没拿到清妃身上的钥匙，所以还没机会进入宝库。马上重新换锁！”
　　工部锁匠精心打造了复杂的九九连环扣铜锁，正轩拿着钥匙故作担忧道：“太妃姨娘，昨夜之事朕深觉担忧。这刺客能轻巧出入万慈殿和长卿宫，而且躲过了四大高手的追捕，可见身手非凡。朕担心这钥匙若还由您和皇后保管，刺客一定还会惊扰你们。宝库失窃事小，万一刺客哪天杀心顿起伤了你们，朕真是想想都觉可怕。”正轩面露心疼，又道：“要不这钥匙暂由朕保管，刺客若再来，朕定会亲手将其抓获！”
　　陈蓉和赵诗韵对视一眼，忙道：“皇上，这钥匙素来由后宫保管。且让皇上处于险境是万万不可的，从现在起，让锦衣卫多派些守卫过来便是。”
　　正轩恍然大悟道：“对，这宝库是后宫之物，要不，就把钥匙交给清妃吧，她为人机警，一定不会把钥匙弄丢的。”
　　赵诗韵气得脸都绿了，皇上这话，一是责怪她不够机警弄丢钥匙，二是将这后宫最宝贵之物交给清妃，这日后皇后还有什么地位？于是上前道：“皇上，这钥匙自祖上起就有后宫正宫娘娘保管，请皇上放心，臣妾以后一定会更加小心的。”
　　正轩讽刺道：“太妃姨娘也不是正宫娘娘，可父皇还是这么信任她。朕更相信清妃，难道皇后有异议吗？”
　　赵诗韵向陈蓉求助，陈蓉辩解道：“皇上，这宝库之所以有三道门，就是为了防止后宫妃嫔恃宠而骄独霸宝物。这三把钥匙当由三人分别保管，这样也更能保护这宝库。否则，万一哪天鸾凤宫也失窃，那宝库岂不是又要遭殃了？”
　　正轩笑道：“太妃姨娘请安心，朕了解清妃，她绝不会恃宠而骄，而且清妃会些武功，朕每夜都留宿鸾凤宫，刺客不会轻易得手的。”
　　说罢，正轩摆驾往鸾凤宫而去，留下陈蓉与赵诗韵气得脸色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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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轩正兴致勃勃的将方才陈蓉与赵诗韵的窘样说与清儿听，却听报赵诗韵突然“好心”的多派了几名宫女到鸾凤宫，说是清妃身体不适，需要更多人照顾。正轩正要打发她们回去，清儿却拦住说：“就让她们留下吧，这后宫之事你已经管的太多，若惹急了她们，恐怕赵德会在朝上为难你。下一步要除去的，当是宗人府。”
　　正轩点头，这所有奏折皆有宗人府传交，可宗人府也由赵德控制着，也就是说，所有奏折皆须经过赵德的批阅才会到正轩手中，还不知道，有多少奏折被赵德扣下或是篡改了。
　　经过玉石之事，清儿渐渐恢复了以前的冷静。虽然着急想见那个人，可清儿明白，赵诗韵派来的几个宫女绝不是来伺候她的，此后若有丝毫不慎，都有可能被赵诗韵抓为把柄。
　　正轩吩咐小玉铺被褥，清儿却示意小玉退下。正轩不解，清儿低声道：“那几个宫女都不傻，我不敢保证她们半夜不会偷偷进来，所以这段日子你得睡床上。”
　　正轩不假思索问道：“那你睡哪儿？”话一出口，正轩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憋的满脸通红。
　　清儿淡然笑道：“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与清儿同床共枕，正轩分外拘束，即使难以入睡也不敢轻易翻身。扭头看着清儿平静的睡容，想到她对自己是丝毫不设防更觉心中暖暖的。闻着她身上固有的体香，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正轩几乎以为，身边躺着的，就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忍不住低声自语：“你会离开么？”
　　“会。”清儿并未睁眼，低声回答。
　　正轩吓了一跳，尴尬道：“你还没睡着？”
　　清儿这才睁眼，扭头正好对上正轩双眼，觉察到正轩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缓缓道：“我说过会帮你夺权，即使那玉石是假的，我也会履行承诺。”
　　正轩移开目光，有些失望道：“我们，终究只是交易。”
　　清儿有些诧异，正轩的语气让她不安：“正轩，我们是朋友。”
　　“你和浩轩呢？”正轩闭上眼，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问出来。
　　清儿抚摸着手指上的玉戒，幽幽道：“也是，朋友。”
　　两人不再说话，但各有心事的他们，谁，也没睡着。

　　第四十五章 冷宫娇娘

　　清早，小玉端来药膳，清儿刚喝了一口便皱眉，正轩以为她嫌苦，忙叫小玉去取蜂蜜。清儿摇摇头，仰头一口喝尽。正轩上早朝后，陈蓉与赵诗韵却突然造访。
　　赵诗韵一反平日趾高气昂的神态，极尽关切道：“清妃，你身体好些了吗？我特意命人做了一碗粥来，你尝尝。”
　　清儿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们，她们怎么突然对自己示好？只好客气的让座。
　　陈蓉坐下后，有些生硬道：“清妃，皇后以前对你可能是有些误会，毕竟她年龄小不懂事，现在她主动要与你和好，你就不要计较了。”
　　清儿知道她们此次前来绝不会是和好这么简单，耐着性子看她们演戏。
　　“你快尝尝这粥吧，这是我喝过的最好的粥，凉了就不好喝了……”赵诗韵见清儿皱眉看着碗里的东西，又陪着笑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先喝一口。”
　　说着赵诗韵舀起一勺便吃，众人皆知她这是在告诉清妃这粥没毒。清儿只是冷眼看着，并不说话。
　　陈蓉看不下去了，不满道：“清妃，皇上一向夸你聪慧大方，皇后都做到这一步了，你为何还是冷着脸？”
　　清儿微微一笑，道：“太妃姨娘，有事大可以直说，不必这么为难皇后。”
　　陈蓉讪讪道：“既然你都明白，我就直说了。宝库钥匙，从来都是由后宫三位娘娘保管，可皇上却坏了这个规矩。你也知道，皇上现在就愿意听你的，你也是明理之人，你是不是劝劝皇上，以免日后皇上遭人非议？这也是为你好，日后皇上若是再立妃嫔，你也不至于被其她人妒忌，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清儿轻松道：“原来是这事，您放心，我会劝皇上的，至于皇上如何决定我就不敢妄自揣测了。”
　　赵诗韵立刻陪笑道：“清妃果然明理。这粥都快凉了，快喝吧，”见清儿不动，她有些急了：“你要是不相信我，你可以用银针试毒……来人，快拿银针来！”
　　“不必了。”清儿再不喝就有些不近人情了。仔细拨弄着碗里的东西，尝了尝，道：“味道真不错，皇后，这里边都放了什么好料？”
　　看着清儿一口接一口的喝粥，赵诗韵笑的有些诡异：“都是最平常的东西，你要是爱喝，我每天都叫人送一碗来。”
　　“不必这么麻烦，于静可是熬粥好手。要不，皇后把配方告诉我，我让于静每天给我做。”
　　“那更好，”赵诗韵笑的更欢了：“就是一些瘦肉，萝卜，一点猪血，和粳米一块儿慢火炖，再配上点醋，熬上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清儿将粥喝完，道：“多谢皇后了，托皇后的福，我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赵诗韵陈蓉目的达到便要走，清儿忙吩咐长公公和皇后派来的季宫女、石宫女送她们。她们一出宫门，清儿便冲进卧房，关上门，打开“陪嫁”箱子，拿出百褶画筒，取出一粒万病解毒丸吞下。
　　田蔺于静大惊，忙问：“清姐，那粥果然有毒？”
　　小玉瞪大双眼：“可是皇后也喝了啊！”
　　清儿接过小玉递过来的水，道：“那粥当然没毒，赵诗韵还不至于蠢到这地步。小玉，早上的汤药是谁熬的？”
　　“是太医院送来的。”
　　清儿心中一紧，道：“把长公公找来。”
　　“长公公，去太医院拿一张我的药方，还有，把早上的药渣拿来。如果已经找不到了，那接下去几碗药的药渣一定要想办法留着。”清儿取出几百两银子，又道：“这件事千万不能声张，这些银子给你打点用的。”
　　长公公领命而去。清儿却突然心情大好，领着众人到御花园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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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走着，忽然从枫树林后面传来悠悠乐声，似是笛音，却又比笛音清脆。于静突然激动的寻音而去，清儿只得跟上。绕过枫林，宛然一座残败小别院，日光隐隐从树叶中落下，显得分外凄凉。院门紧闭，门口的落叶肆无忌惮的飘起，似乎许久都不曾有人出入。
　　乐声正是从小院中传出，清儿正要上前，宫女却拦住道：“娘娘，这儿已有十多年没人来过了，咱们还是走吧……”
　　乐声截然而止。清儿上前轻轻一推，院门丝毫不动，稍微用力，依然不能打开。原来是从里面拴上了。回头问宫女：“这里住着什么人？”
　　宫女胆怯道：“好像是先皇的一位妃子，听说是因为得了怪病才被先皇冷落，她住在这别院十多年，从来没人见过她出来。”
　　“她叫什么名字？”于静急切的表情令清儿十分疑惑。
　　“名字不清楚，不过封号好像是‘洁妃’……”
　　于静伸手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清脆悦耳的乐声便弥漫四周，这曲调，与方才别院里传出的，丝毫不差。
　　院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一个柔弱素影出现在门内，即使面色苍白，仍难掩国色天姿，一双丹凤眼虽然无神，却依旧清澈迷人。
　　于静放下唇边树叶，走到美人儿跟前，两人凝视良久，于静才开口道：“你是……阿洁姐姐？”
　　那人明显一颤，声音微微发抖：“我是于洁，你是……”
　　于静上前抱住她，痛哭道：“阿姐，我是阿静，我是阿静……”
　　于洁有些不敢相信的抱着于静，细泪双流：“阿静，阿静，我又梦见回家了，还见到了阿静，都成大姑娘了……”
　　于静抬起头：“阿姐，你不是在做梦，我真的是阿静。村正大叔天天都念着你，我们姐妹们每天都想你……”
　　娇弱美人儿突然紧张的抓着于静：“阿静，他们把你也送进宫了？”
　　于静摇摇头，解释说：“不是我，是清姐……”
　　于洁这才看向清儿，清儿微微颔首。
　　原来，先帝皇后去世之后，陈怀为先皇从民间选妃，国色天香的于洁就这样进了宫。但进宫之后，于洁突然得了怪病，先皇一碰她她便浑身瘙痒直至全身上下长满痘疮，御医们用尽办法都无法给她治愈。先皇只好养着这朵娇艳国花，只看不碰。而几年之后陈蓉进宫，久而久之，先皇便将她淡忘在这个破败的角落。

　　第四十六章 无心插柳

　　看着于洁苍白无韵但平静自然的脸色，清儿心生疑惑，借口说这小院过于简陋，让于静带人回鸾凤宫取被褥等用品。
　　清儿直视于洁，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我略懂医术，能否替你把把脉？”
　　于洁被清儿看的有些不舒服，推脱道：“我常年这样，并无大碍。无需烦扰清妃。”
　　清儿却轻轻一笑，道：“你对人都是这么重的防备心么？”
　　于洁走到窗前，背对着清儿，轻声道：“除了照顾我的小宫女，我已经十几年未见过外人。”
　　“于静是你的姐妹，也是我的姐妹，难道，你还把我当外人？”
　　于洁平静道：“人心难测，谁知道明日，大家还是不是姐妹。”
　　清儿站起身，走到于洁身后：“你，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于洁满是无奈的浅笑：“你不会懂。”
　　“我不懂，但我能看出来，”清儿突然话锋一转：“比如你的怪病。”
　　于洁转身，落寞的神情几乎让清儿怀疑自己的判断：“哦，这么多年不曾见过外人，我都忘了，原来我得了怪病。”
　　“我能治好你。”清儿不放弃试探。
　　“治不治好又如何？以后也不会有犯病的时候了。”那样的淡定，但依然没有打消清儿心中的疑惑。
　　“如果，我能让你出宫？”
　　于洁的眼神突然顿了顿，立刻恢复平静：“清妃说笑了。”
　　清儿洞察了一切，透过窗，看着已经走到院门口的于静，低声道：“在这个世上，知道桐虫丸的人并不多，能得到的人更少，而会做的，只有四个人。”
　　不顾于洁震惊的目光，清儿淡淡告辞道：“今日多有打扰，日后如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走出小院，清儿低声问于静：“和我说说与于洁相关的事情。”
　　“她是我们村正的女儿，因长的貌美如花，性格温柔贤淑，大家都说她是仙女下凡。可是正因为她的名气，被选入宫，后来就失去了音讯。”
　　“她，过去是否有心上人？她进宫之时应该也有二十几了，为什么还没嫁人？”
　　于静摇摇头，很奇怪清儿的说法：“阿洁姐进宫时我还很小，那时的事不太清楚。村正大叔总和我们说她的温柔善良，但从来没人提过为什么她迟迟不嫁人。”
　　清儿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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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御书房方向出来。
　　中间隔着宽宽的玉龙湖，两人默默对视，良久，浩轩转身离去。
　　估摸着正轩也该回去用早膳了，清儿也转身回了鸾凤宫。
　　果然，正轩正在宫门口，望眼欲穿。
　　“等很久了？为什么不让孙公公找我？”
　　看见清儿脸上已恢复些微血色，正轩方放下悬着的心：“怕你走的太急，伤了神气可不好。”
　　屏退众人，清儿坐在正轩身边，有些故作神秘的附在他耳边说：“向你借一个人。”
　　正轩立刻想到了浩轩，但没说出口：“哦，什么人？”
　　清儿笑，觉得与正轩呆久了，自己也变得有些玩世不恭的神情了：“你的密探。”
　　正轩皱眉：“想知道什么？”
　　“明日便知。这封信，交给你选中的人，你不许偷看。”
　　正轩无奈，只好答应。
　　清儿喝了赵诗韵送来的粥，此刻只是看着正轩吃。突然想起正轩曾说以前喝过与于静所做味道相同的粥，恐怕这后宫之中只有于洁能做出来了，也许，正轩知道她的故事。
　　“你知道洁妃么？”
　　正轩摇头：“我这只有清妃。”
　　清儿不理会正轩的玩笑，认真道：“她就住在枫林后的小院里。”
　　见清儿表情如此严肃，正轩努力思索，记忆慢慢打开：“枫林后住着的人我倒是见过，但我不知道她是谁。记得还是母妃去世之日，我躲在枫林痛哭，不觉昏睡过去，醒来后便在小院里，有个姨娘为我熬粥喝……”正轩突然站起身，大喊：“我见过那玉石！”
　　清儿忙拉他坐下，皱眉瞪着他。
　　正轩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就是在她那儿见过那块玉石，后来父皇管的紧，我再也没去过那小院。”
　　“赏赐给妃嫔的首饰会收回么？”清儿心中一紧，忙问。
　　正轩摇头。
　　自己的直觉果然不错！清儿站起身，喊了声：“田蔺于静！”便往外走去。
　　又进枫林，清儿命田蔺于静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然后推门进去。
　　于洁吃惊的看着突然闯入的清儿。
　　“于姑娘，很抱歉我这么叫你，请你告诉我，那桐虫丸，是谁给你的？”清儿开门见山。
　　于洁避开清儿犀利的目光：“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桐虫丸……”
　　“我替你回答，”清儿心中早已明白：“这世上知道桐虫丸配方者，唯有四人，神医颜氏姐弟，我爹，还有我。颜氏姐弟早已退隐不问世事，你进宫之时我只是个四岁小儿，所以，那个人，只能是，我爹。”
　　于洁抬起头，盯着清儿：“你是那位先生的女儿？”
　　清儿点头，急切问道：“除了桐虫丸，我爹还给了你什么？”
　　于洁摇摇头。
　　清儿不信，走近于洁，诚恳道：“于姑娘，我知道你对我还是怀有戒心，可我有我的无奈，请你告诉我，那块玉石，到底在哪里？”
　　于洁后退几步，警戒的看着清儿：“你怎么知道那块玉石？”
　　原来真的有这样的玉石！清儿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缓缓道：“我需要它，而且，是为了它才进的宫，于静也是。”
　　“你怎么知道它在我身上？”
　　“我并不知道它在你身上，这只是巧合，我几乎放弃找它了，可无心进了这小院，却意外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于洁仔细看着清儿，觉得她不像是什么有恶念之人，才道：“将玉石托付与我之人说过，日后将这玉石交与身上有着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印记之人，否则，就将玉石葬于我身。”
　　清儿一怔，那人，不是父亲。缓缓退下左肩，于洁清清楚楚的看见了那朵鲜艳的血色梅花！
　　于洁走到清儿身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深深的印痕，温柔的笑浮上她倾城的脸颊，她就这样，一边笑，一边落泪，眼泪中包含的，满是幸福，和辛酸。
　　清儿扶她坐下，知道她一定，有一个凄美的故事要诉说……

　　第四十七章 情泣天地

　　如往常一样，于洁起了个大早。她喜欢在村子将醒未醒之时独自到小河边洗衣，看着小动物们慵懒的打呵欠，听着还未结束夜会的昆虫们疲惫的叫声，想着村子在自己的捣衣声中醒来，笑意便满满的洋溢在她清纯迷人的脸上。
　　远远地，于洁便看见有人蹲在小河边，心想，难道有人比自己还早？走近一看，于洁吓了一跳，是个男人，而且，是个陌生人。
　　听见脚步声，那人立刻抓起放在一边的剑，一边回头一边拔剑。看见抱着洗衣盆的于洁，原本警惕的眼神变得缓和起来：“姑娘，我只是过来喝口水，如果吓到你，还请包涵。”说罢，有些蹒跚的沿河而上。
　　那人的神色十分疲劳，但语气坚韧，一听便知是条好汉。于洁注视着他，看着他步履维艰的样子，真担心他会倒下。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那人突然回头，惊愕的看着发呆的于洁。于洁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赶紧蹲下拿出衣服要洗。突然，于洁移开木盆，发现石块上，满是血迹！
　　“你受伤了？”于洁站起身，对着那背影说。
　　“不用在意。”他并不回头，语气里似乎还带着笑意。
　　听父辈们说过许多江湖故事，知道江湖恩怨由不得旁人插手。但眼前这个高大阳刚的男人，像宝石一般吸引着情窦初开的十五岁少女。
　　于洁快跑几步挡在他的面前，仰着绝色倾城的粉脸：“你走过的地方都是血迹，你就不怕仇人寻来么？”
　　看着眼前天真灵气的小姑娘，邵卿鸾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了她：“你就不怕被我的仇人看见，连你一起杀了么？”
　　于洁回头看了看村子，摇摇头，答：“不怕。我帮你洗洗伤口，包扎好就不流血了。”
　　的确，如果不赶紧处理伤口，说不定未走回山寨便失血而死了。更何况，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着如此美丽的女子，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于是干脆坐下，任于洁摆布。
　　于洁退下他被刀剑划开的袍子，心疼的看着那一道道或深或浅的伤痕，温柔而小心的为他擦洗。邵卿鸾目不转睛的看着于洁时而皱眉时而心疼的娇脸。于洁无意抬头，四目相对，七尺男儿竟然腼腆的笑了一声，转过脸去。
　　于洁心中亦是惊惴不安，娇羞万分。看见邵卿鸾撕破的袍子，于洁从木盆里取出父亲的外衣，让他换上。于洁背过身去，邵卿鸾便脱了上衣，伸直手臂再穿衣服时伤口突然如撕裂一般疼痛万分，邵卿鸾忍不住吸了一口气。于洁紧张得转过身，见邵卿鸾光着膀子，立刻低下头，就在那一霎那，于洁惊诧的看见，邵卿鸾左手臂上，烙着一朵鲜艳的血色梅花！
　　顾不得羞涩，于洁瞪大了双眼：“你是……”
　　在那时候，五梅义盟天下皆知，朝廷派兵围剿的，也正是五梅义盟，而这个男人身上，竟然有五梅印记！
　　邵卿鸾镇定地穿上衣服，挣扎着起身：“姑娘，就当作从未见过我。”
　　“你不能走！”看见邵卿鸾离去，于洁突然反应过来。
　　邵卿鸾不解地回头看着她。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官兵一定正四处追捕你……”
　　邵卿鸾反笑起来：“不走，难道在这儿等着被抓？”
　　于洁忽地笑了起来，漂亮的丹凤眼似乎就要飞起来了：“我知道一个隐蔽的地方，别人都找不到的！”说着不由分说就伸手搀扶邵卿鸾。
　　于洁热情善良的眼神感动着邵卿鸾，他实在不忍心拒绝。
　　这是一个山洞，洞口被足有一人高的杂草挡着，确是藏身的好去处。于洁总是在天亮之前偷偷给他送来食物，为他熬药，听他讲诉五梅义事。她总爱看他手臂上的梅花印记，常常伸手轻轻抚摸。
　　邵卿鸾在山洞中住了三天，一个人沉重的思索五梅义盟的命运。金木水火土，五寨首领将他逼上绝路，不得不大打出手。跟踪水梅寨探子，却中了官府的埋伏。好不容易脱身，他终于明白，自己侠义江湖悬壶济世终究只是空想，世人太自私，世事太无常，自己费尽心血的五梅义盟最终也难逃树倒猢狲散的劫数。但是，即使回去就是送死，他也不能躲避，五梅寨还被重重包围，那儿还有他的妻儿，还有他的乡亲。即使成不了英雄，他也不能玷污江南四圣的名节。
　　当于洁再一次出现在山洞，却意外的发现，邵卿鸾已穿戴整齐，随时准备离去。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邵卿鸾将玉石托付于洁，觉得五梅之人反不如眼前的姑娘明理，而且，谁也想不到，他们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会在一个毫不相关的姑娘手上。
　　于洁知道留不住他也不该留他，只是默默的把干粮递过去。
　　邵卿鸾伸手接过，忍着悲伤，说：“于姑娘，救命之恩，永生难忘，告辞！”
　　坚毅的转身，却冷不防被身后的于洁抱住，任她的泪水在后背肆虐。心，一点一滴的被泪水浇湿，转身抬起她梨花带雨的娇美脸颊，低头轻轻印上那薄薄的红唇，这就是自己唯一能给她的。只是他不知道，只因这一吻，另眼前涉世未深的绝世娇人苦守寒灯近三十年！
　　可对于洁而言，有这一吻就够了。放开手，任自己的心随着这个男人越行越远……
　　任父亲责骂，任母亲哀求，于洁始终不愿嫁人，直到那一天。
　　于洁的美貌四方乡邻无人不知，县令接到选美进宫指令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虽然美中不足的是，于洁早已过了上头规定的年龄，可她的美貌却丝毫不减。若能进宫，于洁一定能得宠，到时候，他这个县令自然少不了嘉奖。
　　于洁誓死不从，但民，怎与官斗？
　　为了不连累父母，离家十天后，于洁才下决心吞下早已准备好的砒霜。
　　巧的是，有位先生正好路过，救下了于洁。
　　先生劝道：“姑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何苦这样糟践自己的性命？”
　　于洁悲戚：“心已随他死去，人何苦活着？”
　　先生摇摇头，叹道：“姑娘，只有活着才能记得，倘若死去，那么，连你一直苦守的记忆也将失去。若不能忘却，不如守护。”
　　“先生，我发过重誓，此生此世，我就是他的女人，可现在，我已经守护不了了……”
　　先生见她情真如此，交与她“桐虫丸”，并告知，若不愿他人触碰，服下此丸立即身上瘙痒，长满痘疮，令人望而却步，一个时辰后，将不治而愈。
　　就这样，于洁成功的让自己，成了弃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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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儿汗颜，此情此人，惊天地，泣鬼神。
　　“今晚，我助你出宫。”清儿敬佩的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毅的绝世美人儿。

　　第四十八章 大功告成

　　“今晚，我助你出宫。”清儿敬佩的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异常坚毅的绝世美人儿。
　　于洁仍沉浸在悲痛之中：“其实在宫里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不必为我冒险。”
　　“不，”清儿有些惭愧道：“其实，我也想借你之手，把田蔺和于静，还有这块玉石送出宫去。”仔细看着手中的玉石，果然符合父亲所述的所有特征。邵伯父真是谨慎，竟然能打出两块如此相似的玉石蒙蔽别人。
　　“那你怎么办？”于洁已经知道清儿并不是真正的妃子。
　　清儿笑笑：“我答应过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好，但这玉石耽误不得。”
　　当田蔺于静知道清儿的计划后，坚决不肯走。
　　“清姐，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你，如果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甄大哥一定会怪我们。”
　　“你们记着，如果不能在两个月内把玉石送回去，其他各寨的人便会离去。我们离开已有一个多月了，时间紧迫，田蔺，你必须快马加鞭赶回去。于静，你护送于洁，她身子不好，一路要小心。”
　　田蔺于静说不过清儿，只好按计划行事。
　　夜半，宫中突然喧闹起来。御医们行色匆匆往后宫赶去。
　　鸾凤宫更是灯火通明。听说鸾凤宫又急宣御医，赵诗韵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而出现在鸾凤宫时，她的表情立刻变成了焦急和担忧。
　　“清妃怎么样啊？”赵诗韵拉着御医“急切”的问。
　　御医叹口气：“唉，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简直和十几年前先皇的一位妃子一模一样……”
　　赵诗韵不解，进得房去，见正轩皱着眉站在床前，清妃躺在床上，垂着帘子，只露出一只手臂，而那手臂竟然密密麻麻长满了痘疮！赵诗韵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强逼自己上前作出一副心疼的样子：“皇上，这清妃白天还好好的，这会儿是怎么了？”
　　正轩难得的搭理赵诗韵：“晚膳时也无事，可药喝下去没多久，清妃就说身上痒，然后就长出了痘疮，接着人就昏迷不醒了。御医，你们快想办法啊！”
　　正当鸾凤宫喧闹之时，一群人突然想宫门走去，三个宫女走在前面，四个侍卫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木紧紧跟在后面，他们脸上都蒙着白色纱巾。
　　“什么人？”守卫拦下他们。
　　领头的宫女答道：“是先皇的一位妃子得怪病仙逝了，皇上怕这怪病传染别人，特命我们连夜出宫埋于深山。”
　　一听可能会传染，守卫不自觉地后退几步，暗想怪不得这几日御医们都得半夜进宫，问：“有令牌吗？”
　　宫女拿出令牌，守卫也不敢接过细看，挥挥手便让她们过去了。
　　除了城门，浩轩已准备好一匹马，一辆马车候着。
　　清儿取出一封信，交给田蔺，嘱咐道：“田蔺，把信和玉石一起交给甄荀义，一样也不能丢。如遇危险，宁可毁了，也决不能让任何一个落入他人之手。”
　　田蔺点头，骑上马飞奔而去。
　　锦衣卫四大高手打开棺木，将于洁扶起，清儿将解药给她服下，她便从昏死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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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儿与浩轩走在杳无一人的大街上，谁也不曾说话，只是看着月光下的影子。一阵冷风吹过，浩轩脱下袍子为清儿披上，清儿看着他，淡淡一笑，似乎，天地之间，只有彼此。然而，清儿明白，如此的痴情，只有于洁能做到，因为，邵卿鸾是她心中唯一的牵挂。一切，都该结束了。
　　临近宫门，清儿忽然止步。从怀里取出一只梅花形的镀金剑佩，垂着红色穗子，亲手将它挂在浩轩的剑上，清吟笑道：“这金梅锁是小时候父亲送我的，原本一直挂在我脖子上。现在附上穗子，和你的剑挺相配的。”
　　心中突然一丝惆怅袭来，似乎清儿很快便会从眼前消失。于洁的痴情震撼了浩轩，他突然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便会永远失去。他想告诉清儿，心中有她，想告诉她，愿与她相守。可他忍住了，再等一等，还不是最好时机，一定会说的，只是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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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时刻，正轩突然将文武百官宣到鸾凤宫，众人皆不明所以，猜测纷纷。到了鸾凤宫，见皇太妃与皇后亦在，众人更是不解。
　　正轩表情严肃，道：“众爱卿可曾听说，昨晚清妃忽染急恙？”
　　赵诗韵与赵德对视一眼，相互明白。宗人府宗正上前道：“臣有所耳闻，不知清妃娘娘贵体可好？”
　　“我很好！”清儿从里屋出来，身后跟着小玉。昨晚躺在床上的，正是小玉。
　　赵诗韵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昨晚你不是……”
　　清儿笑笑：“皇后娘娘似乎特别关心我，真是多谢了。只不过，如果没有皇后的那碗粥，昨晚之事也不会发生了。”
　　赵诗韵一惊，故作惊讶道：“清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儿依然笑着：“千算万算，只是没算到，我竟然懂医术吧？”
　　赵诗韵心虚的看了父亲一样，他也同样惊诧。
　　长公公在清儿示意下，拿出三包药渣。清儿解释道：“这是我昨日喝的三碗药的药渣。昨日早上我喝下第一口药便发现，药里加了地黄和何首乌，而这两样本不应该出现在我的药里。但这两种药有补血气之效，我并无在意。可皇后突然送来一碗粥，粥里竟然放了与这两种药相克的萝卜和猪血，让我不得不怀疑。”
　　赵诗韵辩解道：“我……我见你生病，好心为你熬粥，你竟然这样说我……”
　　陈蓉不悦道：“清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皇后诚心诚意与你做姐妹，你却这样怀疑皇后，实在是不知好歹！”
　　“皇太妃，皇后说出那碗粥的配方时你也听得清清楚楚，里边还放了粳米，瘦弱和醋，请看看昨日剩下两碗药的药渣，里边分别加上了人参苍耳，茯苓黄连，而这些本都不在我的药方之内，亦是相反相克，如若同时吞服，必会中毒而亡。”
　　“可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只是给你送了碗最平常不过的粥，我怎么知道你药汤里有什么，我又不懂医术……”
　　“你不知道，自然有人教你，”清儿笑着转向赵德：“赵尚书，你说呢？”
　　赵德不动声色转向正轩：“皇上，老臣对此事并不知晓，不过，韵儿确实不懂草药。仅凭清妃一面之词要将我女儿定罪，老臣是一定不会心服的！”
　　其他众臣纷纷赞同赵德，宗正道：“皇上，清妃娘娘的药膳都是太医院亲自煎熬，这些药都是补药，想必是太医院给加上的，只是皇后正巧为清妃熬了一碗粥，不知者无罪，请皇上明察！”
　　“宗正大人想必熟知草药吧？否则怎知这些都是补药？”清儿故意相问。
　　“这……这都是常见的补药，知道也不足为奇啊！”
　　“对啊，既然如此，知道什么食物与之相克也不足为奇吧？”
　　宗正开始冒汗。
　　正轩冷笑道：“宗正，你应该认得此人吧？”
　　侍卫压着一个人进殿，看他的服饰便知是太医院的人。正轩对着众大臣道：“朕昨日派密探监视太医院药膳房，发现此人趁无人之际偷偷往清妃的药膳中加了几味药，审问后便知背后是谁在密谋要害死清妃！”
　　宗正腿一软，的确，千算万算却偏偏没想到清妃会医术，可还是狡辩道：“皇上，臣只是觉得这是补药，对清妃身子好，所以才让他加上的，并不知道皇后会送这样一碗粥给清妃，皇上，请皇上明察！”
　　“明察？还真是巧啊，爱卿这么关心清妃，与皇后送来的粥里每一种食物相克的补药都让你想到了，爱卿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宗正跪倒在地，大汗淋漓，不住拿眼暗示赵德。赵德奏道：“皇上，宗正伺候先皇几十年，对朝廷忠心耿耿，想必不会作出此等荒唐之事，请皇上三思！”
　　正轩怒道：“赵德！你还敢替他求情？若不是你在背后为他撑腰，他敢做这样的事么？你处处为你女儿出谋划策，这件事，就是你们三人一同犯下的！”
　　赵诗韵面如死灰，赵德却镇定的跪下道：“皇上，老臣忠心天地可鉴！请皇上明察！”
　　“朕确实明察了，昨晚朕急召御医进宫后，宗正府立刻便有人送信前往赵府，宗正，把这封信念念！”正轩拿着一封信，讽刺的看着宗正。
　　宗正彻底崩溃了，按照计划，他应在事成之后杀了太医院的药官灭口，但是昨日却怎么也找不着人，只好向赵德讨要计策，没想到这信却被皇上的密探截了，哀求道：“皇上饶命啊，臣只是按赵德和皇后之命行事，臣不得不做啊……”
　　赵德瞪着宗正，怒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与你并不曾提过此事，这信一定是你为嫁祸老夫而写的！”
　　“赵德你还敢狡辩！”正轩取出另一封信，“既然你不知此事，那你昨晚给他的回信又是怎么回事啊？”原来，昨日密探截下宗正府的信，而后假扮送信之人去见了赵德。
　　赵德、赵诗韵、宗正三人，只得认栽。不顾赵诗韵苦苦哀求，正轩宣道：“废去赵诗韵皇后之位，驱逐出宫，赵德、宋濂通犯谋逆之罪，剥去官职，收回府邸，念其侍奉两朝，免其死罪，发配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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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功告成，清儿也该全身而退了。故意在太傅面前说，自小怕冷，想到南方修养。太傅只道作为妃子，要尽本分，不该只图享乐。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明日。
　　除去了赵德这个心腹大患，正轩一手握权，本该大力庆祝，但正轩却丝毫高兴不起来。独自躲在无人之处喝闷酒，想到清儿明日便会离去，心中甚是苦闷。
　　是夜，清儿看见正轩醉醺醺的进来，甚是心疼，一整天不见人影，想必是悲喜交加借酒消愁去了。
　　正轩眯着眼，看看清儿，粗鲁的推开她，吼道：“都给我出去！”
　　宫女太监们自然退下，但清儿，小玉和袁博却没有动。
　　清儿再一次上前扶正轩，可正轩可怕的眼神，却令她僵住了，那是一种，凶狠，饥渴，失去理智的眼神……


　　情不由己

　　第四十九章 江南四圣之大贤

　　清儿僵在那儿，眼前这人的眼神如此可怕，如此霸道，如此贪婪，令她怀疑这到底是不是正轩。不由得松开手，却突然被正轩握紧。
　　“你不就是想走吗？我这皇宫有这么不堪吗？我配不上你是吧？”正轩冷笑着，眼神咄咄逼人。
　　正轩用力越来越猛，手指似乎就要陷入清儿手臂了，清儿忍着痛，柔声劝慰正轩：“正轩，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喜欢浩轩是不是？是不是？”正轩突然变得怒气冲冲，用力晃着清儿。
　　“正轩……”清儿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管怎样，先给正轩解酒要紧，转向小玉：“小玉，去泡杯浓茶……”
　　正轩突然强行拉着清儿进了里屋，一边大喊：“袁博！你在外边守着，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否则我砍了你！”
　　小玉不放心，立刻跑上前，试图拉开清儿。正轩大怒，立即抬起腿朝小玉踢去，小玉惨叫一声飞了出去，撞上门框又跌倒在地。
　　清儿用力推开正轩，上前扶起小玉，急道：“正轩！你疯了？！”
　　正轩见清儿推开自己，更是火冒三丈：“袁博！把那丫头拖出去！”
　　袁博只得上前将小玉拉出去，清儿正要跟出去看看小玉伤哪儿了，却被正轩一把拉住，他有些狰狞的笑着，踢上门，将清儿按倒在床。
　　清儿完全怔住了，正轩的脸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脸了，彼此靠的这么近，却看不透他的眼神，有些无力的开口问：“正轩……你到底在想什么？”
　　“想什么？”正轩突然笑起来：“我就是在想，我和浩轩相比，到底哪里做的不好？为了你，我也可以下跪，甚至可以不要性命，可是为什么你看浩轩的眼神总是这么柔情似水，似乎是心有灵犀，而看我的时候却如此平淡？”
　　“正轩，你忘了，我说过，我们是朋友，越是生死之交，在一起时才会越平淡，君子之交淡如水，难道你不明白？”
　　正轩语气暴躁道：“我当然明白！你心里的人不是我，所以和我是君子之交！你以为你还能与浩轩在一起么？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我朱正轩的妃子，你和浩轩永远也不可能在一起！”
　　眼神突然暗淡下去，清儿垂下双眸，淡淡道：“正轩，我不属于皇宫，也不属于王府，与你们相识本是偶然，明日我便会从你们的世界消失……”
　　“我不允许你消失！”正轩语气狂躁霸道：“你记着，你是我朱正轩的妃子！”
　　“正轩，”清儿不安道：“正轩，我们只是假夫妻……”
　　“那就做真夫妻！”正轩暴怒，不顾一切的扑向清儿。
　　小玉听见清儿在里面大喊，忍着痛扑向房门，袁博挡在那儿，面无表情的推开小玉。
　　小玉痛哭着苦苦哀求：“袁将军，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清儿姐姐，我求你让我进去……”
　　袁博心中同样挣扎，他知道清妃与皇上的关系，他十分敬佩清妃的智谋与勇气，他也不愿清妃受难，但他是御前侍卫，他只能听命于皇上。
　　小玉本是身单力薄，又受了伤，根本推不开袁博，只好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袁将军，我求求你行行好，我给你磕头，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求求你开开门，我求求你……”
　　袁博纵是铁石心肠，也难抵眼前这柔弱女子的苦苦哀求，最终伸手点了她的睡穴。看着怀里满是泪水、即使睡着也是一脸哀伤的小玉，听着里屋无力的低泣，也只有清妃，在这个时候还能不说一句哀求话语，只是一声一声的喊着皇上的名字，似乎想要唤醒丧失理智的皇上，袁博捂上耳朵，生平第一次恨自己如此无能。
　　又一次，心力憔悴的走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突然飘起大雪，清儿抬起头，任鹅毛般的雪花轻拂过自己的面颊，透心的凉。如一座石雕般，清儿站在雪中一动不动。
　　忽闻一阵清幽淡雅的花香，清儿如从梦中醒来一般，轻抬裙脚，往那熟悉的方向走去。
　　又见梅园，一朵朵雪白的梅花隐匿在大雪之中，若不是淡雅清香，谁也不知这到底是雪是梅。第一次到这京郊梅园，清儿才四岁。
　　那天，大雪纷纷扬扬，平常百姓皆躲在家中围炉煮酒，可父亲却兴致盎然，牵着清儿稚嫩的小手踏雪寻梅去了。
　　“爹，为什么要在大雪天看梅呢？”小清儿清脆娇甜的声音回荡在梅园。
　　父亲呵呵笑着，吟道：“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香。清儿，你看，大雪掩盖了枯草，压弯了树枝，可唯有梅树，傲然立于雪中，愈是大雪，愈显精神！”
　　“爹，她们不冷么？”
　　“当然会冷，‘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葬’，正是梅花的傲骨，才让大地感觉到，春天不远了，让人们明白，生命是如此顽强，哪怕彻骨寒冷亦有希望！”父亲的声音总是那样富有感染力，小清儿不由得陶醉了。
　　“爹，”小清儿伶俐的笑起来：“我的名字里有个傲字，是不是指梅花的傲骨？”
　　父亲也笑起来，看着聪明机智的女儿，疼爱道：“不错，清儿，一定要记住，哪怕一无所有，也决不能丢了傲骨，只有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才会敬重你。”
　　小清儿似懂非懂，但却牢牢的记住了，想了想，又问：“爹，那清字，和梅花有关吗？”
　　父亲笑着反问：“你说呢？”
　　小清儿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突然高兴道：“伊伯父前几天教了我一首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就是说，梅花不期望有人观赏，只希望自己留下的清香能洗清尘世的污浊，爹，是这样么？”
　　父亲哈哈大笑起来，看着梅与雪之间宛若洁玉般灵气的女儿，忍不住题诗道：“天地一枝梅，凌寒独芳菲。傲骨铮铮立，清吟亦娇媚……”
　　十六年后，又一次立于梅下，清儿低声自语：“为什么要在大雪天看梅？”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香。”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雪掩盖了枯草，压弯了树枝，可唯有梅树，傲然立于雪中，愈是大雪，愈显精神！”
　　清儿没有回头，但眼眶已满是泪水：“她们不冷么？”
　　“当然会冷，‘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葬’，正是梅花的傲骨，才让大地感觉到，春天不远了，让人们明白，生命是如此顽强，哪怕彻骨寒冷亦有希望！”
　　“我的名字里有个傲字，是不是指梅花的傲骨？”清儿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也随之落下。父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富有感染力，清儿缓缓回头，果然是那仙风道骨的算命老者，清儿无言，唯有泪千行。
　　李涣之微叹一声，道：“清儿，一定要记住，哪怕一无所有，也决不能丢了傲骨，只有自己看得起自己，别人才会敬重你。”
　　“爹……”清儿终于喊出了这四年来在梦中喊过无数次的称谓，低泣道：“爹，为何如此狠心，如此狠心的抛下我，欺瞒我……”
　　“清儿，爹能教给你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若要看透这万变的世间，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爹，我不是您，我做不到如此完美，您在任何时候都能如此冷静，做任何事都能让人信服，可我总是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得到别人的认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甚至不惜毁了别人……”
　　“清儿，人无完人，我也并不是生来就明白万事。每一次磨难都是一次教训，你应该感激给你磨难之人，是他们给了你从另一个方向看这污浊世间的机会。如若几场大风大雪便折弯了你的傲骨，你便不值得叫这个名字！”
　　只要有父亲在，清儿便觉一身轻松，此时突然明白，原来，在过去十几年中，自己如此依赖父亲，以至于失去父亲，便失去了方向，茫然飘于世间；原来，自己一直还是只会跟在父亲身后的小姑娘，一心想成为父亲一般的贤者，却总是令自己伤痕累累；原来，父亲会如此狠心抛下自己，只是像苍鹰般将儿女推下悬崖，他只是希望女儿能丰满羽翼，日后即便遇大风大雨，亦挡不住她坚毅的身姿。
　　笑着拭去泪水，道：“爹，女儿明白了。对不起，都这么大了，还让您操心。”
　　看着女儿轻松的笑脸，李焕之亦放宽了心：“日后，打算如何？”
　　清儿清吟一笑，吟道：“梦里清江醉墨香，蕊寒枝瘦凛冰霜。如今白黑浑休问，且作人间时世妆。爹，您是闲不住的贤人，为人指点迷津是您一生的乐事；可我却愿意守着一盏青灯，耕上几亩薄田，或是教上几个学童，尽享桃源之乐。”
　　李焕之满意而笑：“不为名利争斗，不为情仇纠结，倒也自在。不过清儿，世事难料，若遇风雪，该躲则躲，该担则担！”
　　清儿点头，与父亲相顾而笑，似乎彼此，并不是父女，而是相知多年的故友……

　　第五十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清晨，浩轩在书房看了会儿书，见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准备请父亲一同上早朝。刚出门，却见诗君站在小院门口，自那日在书房大声吼她不让她进书房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出现在这小院。昨日她父亲、姐姐都被宣判流放，今日该启程了，想必她是想去送他们吧。
　　浩轩不敢看她幽怨的眼神，一言不发的从她身边经过。
　　“珉王……”诗君像是攒了极大勇气才喊出口。
　　浩轩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想求你，给我……”诗君犹豫着，最终低声道：“一纸休书……”
　　浩轩有些不敢相信的回头，盯着紧张的不停揪着裙角的诗君。
　　既然说出口了，诗君也就豁出去了，抬起头，哀求道：“昨日我求婆婆，可她不答应。珉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也不愿看见我，求你让我离开，让我去侍奉我的父亲，他年岁大了，被流放一定很难过，我想陪在他身边……”
　　一丝愧疚袭上心头，浩轩皱眉，心中无她，即便她留在王府也只能孤独终老，倒不如由她离去，或许，还有怜她之人抚慰她，缓缓问道：“你，可想好了？”
　　诗君点点头，这是浩轩第一次如此温柔的对自己说话。
　　浩轩返回书房，提笔写道：
　　赵氏诗君，温柔贤淑，知书达理，因念父亲年老，欲尽孝左右，特求休书。念其孝心，故顺其意。
　　交与诗君，道了声“保重”，浩轩径自离去。
　　众臣已列位，可皇上却迟迟未出现在朝殿。许久，孙公公出现在门口，对着尹太傅做手势。
　　伊太傅走过去，问：“皇上为何还不上朝？”
　　孙公公为难道：“皇上说，今天不上朝……”
　　尹太傅大惊，这可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不上朝：“皇上龙体有恙？”
　　“这老奴也不太清楚，今早到鸾凤宫接圣驾，可皇上只说不上朝，老奴也不敢多问……”
　　尹太傅焦急道：“那清妃呢？”
　　“说来也怪，往日清妃总是早早请皇上起身，可今日老奴也没见着清妃，整个鸾凤宫都安静的出奇……”
　　尹太傅沉思片刻，以为除去了赵德，皇上心中高兴，昨晚难免难以入睡，于是走回大殿，让众臣回去。
　　因想着清儿也许正计划着离开，浩轩去了御书房，让孙公公去告诉正轩。可孙公公不久便回说，皇上不见。浩轩皱眉，一定是出事了。与正轩相伴二十年，正轩从来不会隐瞒自己，而今日不见，浩轩自然不会放心。
　　不顾孙公公阻拦，浩轩径直去了鸾凤宫。鸾凤宫果然异常清静，不见宫女太监，不见小玉，更不见清儿。
　　只有袁博守在鸾凤宫，浩轩盯着他，问：“发生什么事了？”
　　袁博低头不敢回答。浩轩上前打算进里屋，袁博却单膝跪地挡在门口：“珉王，皇上命令属下守在这里，谁也不能进去。”
　　浩轩不看他，冷冷道：“让开。”
　　袁博浑身一颤，他本是珉王一手栽培，对珉王十分敬重，可如今自己是皇上的御前侍卫，一心不事二主，只好咬着牙，跪在门口不肯让开。
　　“青龙。”浩轩话音未落，青龙白虎便出现在他身后，虽然锦衣卫属皇上直统，可浩轩已掌管锦衣卫多年，锦衣卫上下对浩轩无不死心塌地。
　　青龙附在浩轩耳边低声禀道：“珉王，清妃在五更一刻之时已出宫。”
　　“什么？”浩轩难得如此惊诧。
　　青龙亦是一惊，珉王曾吩咐过，清妃的命令就如同珉王指令，锦衣卫必须服从。而珉王如此震惊，青龙以为自己做错了，忙禀道：“珉王，玄武朱雀护送清妃出宫，若您想让他们回来，属下立刻发出信鸽。”
　　浩轩并未回答，清儿走得如此匆忙，正轩躲着不肯见人，昨晚必然出事了。见袁博还挡在门口，浩轩凛凛道：“滚开！”
　　袁博自知，珉王是非进不可了，自己也不是青龙白虎的对手，只好让开。
　　推开门，正轩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只露出两只裸着的手臂。浩轩皱着眉，看着地上凌乱的衣裙，有些不敢相信的上前，掀开罗衾，赫然见正轩未着一物的身子！
　　浩轩只觉脑袋忽地空空如也，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推测的一切，半晌，绝望的问：“你……对清儿做了什么？”
　　正轩没有回答。浩轩瞥见他手里拿着几张纸，俯身夺来，一眼便认出这是清儿独有的娟秀而不失苍劲的字迹：
　　致君正轩：
　　我从不信鬼神，更不信轮回，但却一直相信，与你和浩轩相识是我十世修来的福分，即使是现在，依然深信不疑。记得那仙风道骨的算命老者么？他告诫我，聪明反被聪明误，未若全身暗渡。我原以为，这只是说，我得不到玉石，可如今明白，是我太自以为是。未经你的允许，我便闯入你的世界，未曾问过你是否舍得，我便要离去，一切，都是我的错。正轩，你的善良，好学，从谏如流都会使你成为一位好君王，我一直这样相信着你。正轩，请你记住，此生此世，无论我身在何处，我李傲清，是你朱正轩的女人。
　　浩轩将信摔在正轩脸上，一字一顿的说：“我，会去找她。”
　　出了鸾凤宫，玄武朱雀突然出现，浩轩忙问：“清妃身在何处？”
　　玄武朱雀跪下道：“属下该死，不知清妃去向！”
　　“不是你们护送她出宫的吗？”浩轩怒问。
　　玄武解释道：“珉王，今日寅时，小玉姑娘来找我们，说是清妃娘娘要出宫，让我们派人护送。我们到鸾凤宫时，小玉姑娘说清妃已在马车之内，于是未曾多问，送出京城几里地，小玉姑娘突然说停车，这时我们才知道，清妃娘娘并不在马车上……”
　　浩轩自然明白，清儿不希望自己找她，所以才设此一计，不甘心的问：“小玉现在何处？”
　　“属下已将她带回，现在锦衣卫。不过她说，清妃娘娘吩咐将此物交给珉王。”
　　浩轩接过玄武手中之物，是一把小小的镀金钥匙。突然明白，抓住剑穗上的梅花锁，果然在其中找到了小小的锁眼。开启后，一片薄薄的锦帛飘然落下。伸手握住，却是四句诗：
　　金雀误入凤凰台
　　傲骨清心为君开
　　了却天涯今生恨
　　并蒂连枝后世栽
　　每读一个字，浩轩心中便落下一滴血。若不是自己两次放弃了握住她的机会，她也不会如此含恨而去。一定，不能再如此放手，浩轩坚定地握紧了手中的梅花锁，大步踏出了鸾凤宫，一切荣华与富贵皆抛于脑后，心中唯有一人……

　　第五十一章 大贤之谜

　　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带着清儿游历山水，清儿便能摆脱那场噩梦，可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却让李焕之震惊之余痛下决心离开爱女，毕竟，自己无法保护她一辈子：
　　那天，父女二人走累了，坐在路旁歇息，突然围上几个人，竟然是林梓存他们。清儿一看见那张与林梓泰一模一样的脸，立刻吓得紧紧抓着父亲手臂，眼神里满是恐惧。
　　“先生，”林梓存恭恭敬敬的行礼，“先生行踪不定，让小弟好找。”
　　李焕之平静道：“找老夫作甚？”
　　“还是先前与先生说过的，请您回去，任五梅盟主。”
　　“呵呵呵，”李焕之忍不住笑起来：“林老弟记性怎么变得如此不好了？老夫早在二十年前就拒绝过邵大哥了，如今人也老了，折腾不起了。”
　　“先生，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如今五梅义盟日渐衰退，只有您能让五梅义盟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又如何？”李焕之打断他：“五梅虽有义，终难逃一个寇字。”
　　“先生，”林梓存瞪大了眼睛：“您怎能说五梅义盟是寇贼？我们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百姓交口称赞，实为天下之福祉……”
　　李焕之无奈，叹口气道：“林老弟，既然你说这是福祉，那就由你行事好了，老夫自是游历江湖，乐的自在。”
　　林梓存突然面露凶光，狠狠道：“先生，莫不是你果真被朝廷笼络，出卖五梅义盟？”
　　清儿浑身一颤，那恶狠狠的眼神几乎令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的梅林，杀红了眼的叔伯们，尖叫的妇孺，火光冲天的村落，一切都历历在目，彷佛一层层的血雾将她紧紧缠绕，让她窒息，让她心惊肉跳。
　　李焕之感受到了女儿的恐惧，有力的握住她冰凉的双手，想把自己的镇定传递给她，一面严肃的看着林梓存，镇定道：“林老弟，既然你觉得老夫会出卖五梅义盟，何苦四处找老夫？”
　　“哼，我原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原来果然是老奸巨猾。你知道五梅义盟所有秘密，如果不将你带回去囚禁起来，说不定日后你会作出怎样可耻的事来！还有你的女儿，她身上有五梅印记，她也是五梅的人！”林梓存气愤异常，他已认定，将五梅义盟说成寇的人一定是朝
　　廷走狗。
　　“我不要回去，爹，我不要回那个地方……”清儿更加恐惧，用力抓着父亲手臂。
　　李焕之有些动怒，但立刻压制回去，依然用一成不变的劝慰语气道：“林老弟，老夫知道你一心为五梅义盟，可你也该认清世事，锋芒太露只会招来更多杀戮，倒不如沉寂下去，休养生息。如若朝廷再让百姓失望，你们大可以举旗反之，现在，未到时候。”
　　林梓存怒道：“沉寂下去？是等着你去向朝廷通风报信吧？哼，休怪我不念你与邵大哥兄弟情义！”说着，对手下人一点头，他们便朝父女俩扑去。
　　清儿松开手，没命的朝别处跑去。李焕之被两个大汉左右架着，动弹不得，但却依然镇定：“林老弟，你性情如此火爆，只怕难成大事……”
　　林梓存更是火冒三丈：“哼，我难成大事，那你就回五梅寨给我好好看着！”
　　清儿自然是跑不了，被大汉拽着犹如惊弓之鸟。突然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抽出大汉腰上别着的剑，大喊：“不就是一块烙印吗，我还给你！”说着便举起手中剑朝自己左肩砍去……
　　李焕之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向看重欣赏的女儿，竟然如此不堪打击。事情已过去这么多年，可清儿对身上的五梅印记依然如此介怀，为了摆脱它，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这，不是他一心想要栽培的女儿。他不由得反思，清儿自五岁起便跟随自己走南闯北，
　　经历过无数人和事，按理说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她不怕陌生人的威胁，敢于训斥不法之徒，可却对五梅之人如此恐惧，原因必然只有一个：她不能忍受曾经如此信任之人的背叛，她把五梅寨上下看做亲人，可那一夜他们却自相残杀，她已经无法再信任他们了。她对这个龌龊
　　的世间还是所知太少，自己花了十年精力想要培养她成为一枝傲然立雪的寒梅，可如今，她却成了困于风雪之中的幼鹿，那样绝望，那样胆怯。也许，早该放手，让她独自闯荡，也该是时候让她独挡风雪了……
　　抓着清儿的大汉惊慌的伸手挡下那一剑，清儿跌坐在地，看着大汉手臂上似泉水般涌出的血喷在自己雪白的衣裙上，慢慢渲染开，如一朵朵妖娆惊悚的血梅，脑袋一空，晕死过去。
　　李焕之几十年来一成不变的平静表情在这一瞬间别变得无比落寞与沉痛，缓缓道：“林老弟，相识三十年了，你如今不肯相信我也罢，不就是怕我泄露五梅义盟的秘密么，我会让你安心的。”
　　“你……”林梓存有些不知所措：“你什么意思？”
　　“我会尽快从这世上消失，永远消失，只请你不要为难我的女儿，她比谁都更愿意忘记五梅义盟，所以，她不会对你们构成威胁。”
　　林梓存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终道：“你宁死也不愿当五梅盟主？”
　　“是。”
　　李焕之的回答如此斩钉截铁，却又如此平淡镇定，林梓存有些震撼，都说李焕之是江南四圣之最，气宇沉着，胸怀坦荡，无欲无求，知人解难，而如今难道真的要被自己逼死么？林梓存犹豫不定，最终命令属下退回，只说不久还会再找他，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几个月后
　　，真的传来李焕之逝去的噩耗。
　　李焕之当然不会如此落俗，死就可以解决万事么？不能。他只是对自己用毒使自己假死，故意让夫人广下丧帖使得江湖皆知，但要瞒过聪颖的女儿却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还好夫人了解自己心意，处处阻拦清儿调查。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夫人不愧是自己一生的红颜知己，遁入空门，断了自己的顾念。这几年来，不闻清儿消息，也着实令李焕之担忧了一番。直到几月前，偶闻一名女子巧解金梅冤案，便知清儿现身。再次游历至京城，请老书童老钟暗中打听，才得知清儿通过尹静修进了宫。李焕之自然猜到清儿目的所在，不由担忧，清儿利用别人，必然害己，于是才有了当街算命一事。
　　大雪之夜，习惯性的出外赏梅，果然遇见清儿。看着她疲倦受伤的眼神，李焕之心疼万分，但，一切都已无法改变，只希望清儿能抛却过去的阴影，重拾生活之乐。清儿果然未令自己失望，自己的苦心，终究不曾白费，想到此，李焕之定心而笑，放心了，真的可以放心了。

　　第五十二章 决然出征

　　小玉一见着浩轩便哭成了泪人儿，她断断续续诉道，清儿姐姐被皇上点了穴，而我又没有能力保护她……少爷，清儿姐姐走的时候，一脸凝重，我好担心她，她会不会做傻事？
　　浩轩只觉心口揪的紧紧的，不知道清儿身心俱伤的时候会不会躲在哪儿独自悲戚，只想陪在她身边，告诉她，以后再也不会放手让她走，会一直守护着她。
　　清儿离开不过三个时辰，一定走不远的。凭借锦衣卫，找个人易如反掌。很快青龙回报，有长相貌似清妃者不到四更便出城去了，但此刻依然不见其踪影，已派人快马加鞭往各处寻找。
　　“不用找了。”浩轩清楚，清儿一定不会走常路，她知道自己和正轩都不会放心，故意躲着不想让他们找到。五梅义盟她是一定不会再回去了，她给甄荀义的信中，已经将五梅义盟托付给他，她心中所想的，只是平平静静的田园之乐。
　　思及此，浩轩心中一亮，清儿必然还会去苍梧！飞身上马，赶到城门却又突然勒住。浩轩不是了无牵挂之人，父母和正轩是他心中最大的羁绊。镇安王夫妇仅此一子，自然是百般期待，更何况年岁渐高，更需浩轩侍奉在旁；正轩从小只与浩轩作伴，如若自己就此离去，还不知道他是否能承受。也罢，先找到清儿再说。
　　正要出发，突然侍卫来报，说是镇安王不知为何事大怒，正四处找珉王，浩轩只得先回府。一进门便感受到了父亲的怒火，他怒不可遏的瞪着浩轩，连母亲也是一脸气愤。
　　“说，诗君呢？”父亲握着拳，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
　　果然是为这事，浩轩平静答道：“我给了她休书……”
　　啪！又是一记耳光，最近镇安王为这不孝子真是肺都气炸了，大吼：“你这薄情寡义的畜生！”
　　镇安王妃心中一颤，但没有阻止夫君，她也认定此事是儿子做的不对，帮着训道：“浩轩，诗君她嫁入王府，你从未关心过她也就罢了，你竟然还对她作出如此残忍之事。先皇疼爱你为你赐婚，虽然诗君父亲失势，可我们也不是为了权势才娶她进门，你这么做，不是陷我们镇安王府于不义吗？”
　　浩轩没有回答，既然已经做了，解释也无用。
　　见浩轩反应如此冷淡，镇安王更是火大：“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诗君追回来！”
　　“我不会去的，爹，娘，你们很清楚，我不喜欢她，让她继续呆在王府只会害了她……”
　　“浩轩，”镇安王妃生气了：“诗君这孩子长得端庄秀气，性情温和，待人真诚，这样的妻子你不喜欢，你到底还想怎样？”
　　“儿子心中早有所重，还请爹娘不要如此逼我。”
　　镇安王心中一惊，难道浩轩和清妃果然有私情？眼中喷火吼道：“我不管你喜不喜欢，诗君就是我们镇安王府的媳妇，是你珉王的王妃，我亲自押你去接她回来！来人，把这逆子给我捆起来！”
　　浩轩冷冷一瞪眼，周围的侍卫皆不敢上前。镇安王气愤不过，亲自拿绳子要困他。浩轩翻身到了门外，抱歉道：“爹，儿子还有要事，日后再向您请罪！”
　　转身要走，镇安王大手一翻，手中绳子便如钢丝一般直向浩轩飞去。浩轩侧身躲过，父亲身子不好，浩轩不敢与他交手，只是躲闪着。他的躲闪更是惹恼了镇安王，他不信自己五十年的功力困不住这不孝子，深吸一口气，“钢丝”成了马鞭，呼啸着从浩轩耳边穿过。
　　浩轩见父亲真是动怒了，如果不束手就擒他一定会使出浑身功力，这对老父的身体伤害极大，无奈，浩轩停止反抗，任鞭子在自己身上落下道道血痕。
　　镇安王妃一见血便哭喊着抱住夫君，求他住手，镇安王以为浩轩服软了，这才气喘吁吁的扔掉绳子，命人把浩轩捆起来。浩轩满身是伤，镇安王只好将他锁在书房，派人严加看管，让他闭门思过三天。而后又派人追赶赵德父女，嘱咐手下一定将诗君带回。
　　再多的守卫又如何，身上这点伤和清儿的痛苦比起来又算什么，此刻无人能挡住浩轩，从自己府中逃出去自然易如反掌。
　　搬开书桌，掀起砖块，一条恰好能容下一人的通道现入眼前，这通道是小时候和正轩为了偷偷出去玩而挖的，多年不用，此刻倒也派上用场了。弓着身子从花园一角钻出来，轻轻翻墙而去。
　　刚走到王府所在街道口，一匹马迎面飞奔而来，浩轩立即侧身躲过，骑马人看见浩轩便突然勒马，那马却轰然倒地，不停抽搐，而骑马人被甩出了几丈远。看见骑马人手中所持黄旗，浩轩心中一惊，立刻冲上去，扶起他，问：“你是什么人？出什么事了？”
　　“珉……王，”他口吐一大口血：“蒙古铁骑……进犯了……”浩轩大惊，此人定是军中传急令彻夜不休快马加鞭赶来报信，立刻扛起他朝王府奔去。
　　“什么？！”朱闲大惊失色，先皇在世时与蒙古大战，蒙古战败后北逃，自此边关相安无事，怎么突然又进犯了？看完信，得知已有两座城池落入铁骑之手，朱闲一边命浩轩立刻调遣大军准备支援，一边派人前往各处报信立刻朝议，顾不得换衣服便急急进宫。
　　御书房，孙公公战战兢兢道：“王爷，皇上他还在鸾凤宫，一直未曾出来……”
　　朱闲火冒三丈，儿子与侄儿都中了邪不成！大吼一声，江山都要不保了还敢沉浸在温柔乡，还不快去请皇上！
　　孙公公吓得差点瘫倒在地，连滚带爬的冲出去。大臣们亦是匆匆进宫，有些甚至衣冠不整，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孙公公回禀，说，皇上说了，一切都由镇安王爷和珉王做主……
　　朱闲忍着怒火，对各大臣道：“各位大人怎么看此事？”
　　尹太傅首先道：“蒙古铁骑被先皇打退后一直不曾有何动静，原以为他们从此安分了，未曾想他们一直养精蓄锐准备再次进犯我朝……”
　　“是啊，蒙古铁骑向来骁勇善战，此次出动十几万大军进犯我朝，确实可怕。这些年我们也不曾大练兵，不知能否打赢这一仗。”
　　“不管怎样，必须立刻增派援军，否则，我大明天颜都要被那些蛮兵践踏了！”
　　“不知是否能想法和解，这些年百姓过的也不好，真打起仗来，受苦的，还是百姓啊！”
　　“是啊，还需从长计议……”
　　众臣议论纷纷，朱闲沉不住气了：“行了，汉朝想了多少和解之法，金银岁贡，和亲割地，可最终也和平不了多久，我们大明朝地大物博，人杰地灵，难不成还怕了他们草原蛮兵不成？！这一仗是必须要打的，我已修书让附近几个州府派兵增援，天亮前应该有十万大军抵达边关。明日一早我会派浩轩领十万禁军赶去，加上边关驻守的五万，我就不信，二十几万兵力还挡不住他十几万！”
　　“不可，”尹太傅阻止道：“二十几万大军所需粮草不是一下子能凑齐的，我就怕他们打的是轮回战，我们二十几万的军队所耗粮草必然会将我们拖垮啊！”
　　“爹，”浩轩出现在门口，“我已挑选五万兵力在城外待命，一半粮草已先行，另外我已派人快马前往湖北等粮米充足之地收集粮草，两日内可抵边关。爹，若无其他吩咐，我即刻启程。”
　　众人皆惊讶于珉王的冷静和如此快速的反应，投以赞叹的目光。镇安王盯着他：“五万兵力，你可有把握？”
　　浩轩目光坚定：“我带兵先行，一探敌军虚实，若他们只是为了让我们自乱，大兵压阵只会消弱国力。”
　　镇安王点点头，道，去向皇上请辞吧。
　　站在鸾凤宫门口，浩轩终究没有进去，如若战胜，也算是报了皇恩，自此放弃一切，只与清儿浪迹天涯；如若戎马裹尸，兄弟自此别过，来世再见。
　　浩轩一身戎装立于军前，飒爽英姿，威风凛凛。青龙白虎玄武朱雀突然跪在身前，请战边关。浩轩冷冷拒绝，道：“你们的职责是保护皇上，若皇上有一丝闪失，唯你们是问。”
　　四人心中皆不服，在他们眼中主人只有珉王，但珉王的命令不得违抗，只得让开，大将徐彻引马上前，浩轩纵身跃上，策马而去，二万骑兵紧随其后，震得大地颤抖不已。三万步兵亦整齐小跑，巍巍撼撼。

　　第五十三章 出师不利

　　为避免到达边关后人困马乏，第一天浩轩命军队全速奔驰，而次日在距边关几十里处却下令全体休息两个时辰，起锅造炊，而后精神饱满气势喧天的到了遭袭的边城--玉林城。看着城外拖家带口忙着逃亡的百姓，每个人脸上都满是恐慌，浩轩忍不住咬牙。玉林守将郭仲恺亲自到城门迎接。
　　浩轩冷冷道：“郭将军，你不在城墙上守着，出来做什么？”
　　郭仲恺有些尴尬，解释道：“珉王，这蒙古瓦剌蛮兵只在傍晚时分喊战，此刻并无大碍，况且末将已在城墙上布下重防，请珉王和将领们稍事休息。”
　　浩轩皱眉，若边关守将都如此松散，难怪几日内便会连丢两城！吩咐副将钟达安顿二万骑兵，带着徐彻策马直奔外城墙，一路上去，守卫全都疲惫不堪，有些甚至站着打盹，真正仔细观察敌情的只有几人！看见威武冷峻的浩轩走上城墙，倦兵们立刻清醒了一半，但又不敢确定这到底是那路神仙，都在犹豫跪还是不跪。
　　“见了珉王还不行礼！”徐彻大吼一声，那些将士立刻完全清醒过来，唰的跪下。
　　浩轩扫了一眼这些残兵，冷冷道：“徐彻，让这些人去休息，把禁军换上来。”徐彻领命而去。疲惫不堪的将士们皆感动的就差泪流满面，他们已经连着折腾了四天四夜未合眼啊！
　　冷眼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郭仲凯，问：“附近几个州府的援兵为何还不到？”
　　“珉王有所不知，瓦剌这次分兵五路，分别进犯石塞、定康、广川、台州和玉林五城，其中石塞、定康已失守，附近州府为守卫本城皆不肯出多少兵力……”
　　浩轩怒道：“这些为什么在信中都不提？”
　　“回珉王，原来他们只是进犯其中三座城池，直至昨日他们才突袭广川和台州，所以援兵在半路就撤回去了……”
　　徐彻安排妥当，几个禁军将领皆上了城墙与浩轩探讨军情。
　　“他们这是在分散我们的兵力，而且只是在傍晚时分宣战，留下一地尸首便马上离去，丝毫不恋战。”
　　“他们一定准备了充分的粮草，想逼我们耗尽粮草和体力，然后一举攻城。”
　　“粮草收集的如何？”浩轩突然问。
　　“派去的人还没有回报。”
　　“再派人去催！”浩轩这才发现，一切都不像计划中一般顺利，心中突然惴惴不安起来，总感觉会有更可怕之事发生。
　　与徐彻一同悄悄出城查看地形，发现前方不远处有几座山丘，那儿是瓦剌的地盘，恰好成了他们突袭的屏障。此刻附近异常安静，将耳朵贴在地上，也不曾听见马蹄震动声，这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将马蹄裹上，悄悄靠近，二是他们只有小队人马在此虚张声势，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玉林！而后者更加可怕。
　　浩轩立刻回营，一面修书请父亲派兵增援，一面命手下将领分别率领五千骑兵赶到广川和台州。眼看傍晚时分就要来临，浩轩五千精兵埋伏，命徐彻带领五千骑兵待命，一旦敌军喊战，立刻冲出。
　　谁知，过了几个时辰，天已完全漆黑，敌军依然一点动静没有。时值寒冬，将士们皆冻的手脚麻痹，浩轩心疼将士，只得让他们稍事休息。突然门外锣鼓喧天，城墙上战鼓骤响。浩轩立刻命人打开城门率先冲了出去。五千骑兵立刻持刀上马大喊着冲出城门。谁知，敌军突然掉转马头迅速撤退。徐彻领兵穷追不舍，浩轩怕前方有埋伏立刻下令鸣金收兵。
　　“珉王，”徐彻大口喘着粗气：“将士们这么一喊也就不冷了，为何不让我们追上去杀个痛快？”
　　“他们一反常态不杀我一兵一卒便撤退，一定是有埋伏，如果我们进了他们的地盘，说不定就回不来了。”
　　徐彻不服气，但也无法。正当他们慢慢往回撤之时，敌军突然又返身杀了回来！浩轩立刻调转马头飞身冲在最前面，三箭齐发，敌军领头三人应声落马。明军士气大震，立刻高声叫喊着引刀向前。两军交战，一片混乱，到处充斥着喊杀声，马嘶声，刀剑相向碰触的尖锐身。浩轩纵马于敌军之间，手起剑落，正杀的过瘾，突然发觉自己身处两山之间，原来敌军且战且退，目的只在把我军引向埋伏！心中暗想不好，立刻大喊撤退。可将士们正杀在兴头上，完全不曾注意到浩轩的命令，依然紧追着敌军涌进了山丘之间。
　　浩轩一边砍着敌人一边歇斯底里的喊着快撤退，终于有一小支队伍听见了浩轩的命令，立刻转头，无奈此山丘入口窄，撤出时反使得自己人撞自己人，人仰马翻混乱不堪。突然地上竖起一排排钢针，马群更是惨叫着倒地，将士们更是被摔落在地，钢针刺骨，惨不忍睹。浩轩几乎要疯了，声音也嘶哑了，看着自己带了多年的将士一群群的在自己身边倒下，那种痛苦像是在做着噩梦，想要停止，却无能为力。在徐彻等人拼死架护下，浩轩冲出了包围，立刻发出信号，五千埋伏精兵迅速冲出增援。见援兵出动，敌军便偃旗息鼓狂奔而去。
　　遍地尸首，残肢断臂，血流成河，浩轩站在那儿，无法挪动脚步，这，就是自己引以为傲的禁军，这，就是自己花费所有心血训练出来的精兵，如此不堪一击，而自己作为将领，为尽一时手足之快竟然如此轻敌，第一次交锋便损失了三千骑兵，当年竟然能夸下海口要为正轩守护这座江山！
　　“珉王……”徐彻犹豫着，小声禀道：“刚才探子来报，广川……失守了……”
　　浩轩震怒：“五千骑兵加上三千守兵还守不住一座城池吗？！”
　　“敌军提前动手，那五千骑兵赶到之时广川已经失守，他们想问珉王，是进攻还是留守，或是撤退……”
　　浩轩眉头皱的更深了，敌军此次果然是蓄谋已久，各方面准备充分且计划周详，只得道：“全部退守台州，如若台州再失守，守将提头来见！”
　　“珉王……”钟达惊慌失措冲过来：“方才护送粮草的人来报，粮草，被截了！”
　　“什么？！”徐彻大惊，这粮草可是行军最重要之物，“什么人敢截粮草？”
　　“说是在太行山附近，被山贼给截了……”
　　“有五百兵力护送粮草，怎么还会被山贼截去？”
　　“这山贼占据地理优势，易守难攻，况且他们也有几百人……”
　　浩轩不愿听解释，冷冷道：“再派人往湖广等地收粮，送信给山西太守，一天之内把粮草抢回来，否则摘了他的乌纱帽。”
　　虽已深夜，浩轩站在城墙之上，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敌军营火，心中唯有一念：正轩，我会替你守护这江山，哪怕是战死沙场……

　　第五十四章 雪中送炭

　　虽说瓦剌前日大获全胜，可他们也损失了不少，这几日倒是相安无事。只是台州那边依旧每日叫嚣着。三万禁军已到，浩轩分派一万到台州，只是粮草更加紧缺。山贼扬言若是强攻，他们就将粮草烧了，官兵只得将山头围得水泄不通，却依旧毫无办法。
　　几日后，瓦剌再次诱战，浩轩果断迎战。远远看去明军只是一排排的骑兵跨着战马奔腾而来，瓦剌故伎重演调头撤退。眼看靠近射程，浩轩一声令下，战马身后拖着的由运粮草所用推车改装的简易战车突然现身，一左一右各三名弓箭手，万箭齐发，而只顾着撤退的瓦剌骑兵应声纷纷倒下，追赶到山谷之时，全军立刻止步，眼看着几个残兵败将四处逃窜，将士们纵声狂笑。此战虽是小捷，但收获战马几百匹，刀枪几千，弓箭无数，将士们无不佩服珉王的策略。
　　浩轩却丝毫高兴不起来。所剩粮草仅够十天，而御寒之物更是急缺，受伤将士恢复缓慢，容易生冻疮，若瓦剌打算再拖上几个月，那恐怕将士们只能忍饥挨冻了。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残马，浩轩下令将它们抬回城内，马皮剥下晾干，日后可作为取暖之用，晚上为犒劳将士，大啖全马餐，省下一顿口粮。
　　台州来报，瓦剌这几日不停往台州边境增兵，且每日在城门挑衅谩骂，由于连日出战，台州将士伤亡无数，特向珉王求助，要求增派援兵及粮草药材。浩轩只得调去五千兵力，外加五千担粮食。但心中隐隐觉得，瓦剌的目标并不会如此明显！浩轩每日必亲自外出观察敌情，发觉瓦剌部落大营似乎靠近了些，耳贴地上仔细听，似乎还能感觉到大地微微颤动，难道，他们往台州增兵只是个幌子，而真正的目标，正是边关要塞玉林城！
　　浩轩回到城中，暗暗部署。除去伤兵一千余人，此刻玉林城能战的只有骑兵五千，弓箭手两千，步兵六千，若是瓦剌集几万兵力强攻，玉林城一定守不住，而台州的兵力又不能撤回，瓦剌定会留有足够的兵力牵制台州。
　　果然，几日后，瓦剌大兵压阵，山头山底全是瓦剌旗，至少两万兵力，叫嚷着喊战。冲天战鼓响彻大地，浩轩身着钢铁盔甲，右手持金芒宝剑，左手举着大明战旗，一马当先立于军前，徐彻、钟达跟随左右。浩轩冷目一扫，狠狠将手中大旗往下一按，旗杆入地三尺，大地随之一颤，令瓦剌蛮兵倒退三步。
　　瓦剌将领策马上前，大声道：“我是巴尔思，瓦剌单于的帐下大将，汉贼报上名来！”
　　浩轩抬眼看他，圆脸方耳，虎背熊腰，手持弯月大刀，坐于马上却纹丝不动，心中暗想此人定不简单，冷声答道：“你欺我大明无人，兴兵南犯，今日你既已到此，快快下马受降，免得本王动手！”
　　巴尔思仰天狂笑，狠狠道：“这江山本是我们蒙古铁骑的，此刻正好夺回，快快受死吧！”说着拍马直冲上前。
　　徐彻立刻举枪迎上去，枪来刀挡，刀去枪迎，棋逢敌手，各逞英雄。两人杀做一团，输赢未定。敌军见将领渐渐招架不住了，突然又冲上来一骑，钟达也赶去相助。四人杀的难分难解，众人皆看得入神，时机已到，浩轩一点头，身后的神箭手立刻拉弓上箭，只听得嗖嗖两声，巴尔思和另外一个将领应声摔下马去。瓦剌统帅大怒，立刻击鼓出兵，两万骑兵急冲而来，势要踏平玉林城。徐彻钟达策马奔回，明军突然分为两阵，中间两千弓箭手齐齐发出烧着马粪的火箭，敌军马群一见火光立刻嘶叫着不肯上前。正当此时，敌军脚下突然冒出几道火墙，原来是浩轩早已命人偷偷在途中埋下几道浸有煤油的干柴，上以干草掩盖，火光一落地，立刻大火蔓延，敌军惨叫连连立刻撤退。徐彻钟达领兵从左右冲出，绕过火光从侧面截断了慌乱逃窜的几千散兵，自是杀的十分过瘾。
　　清点战场，杀去敌军七千有余，收回刀枪无数，死马伤马几百，但明军亦有近千伤亡。此次大战，瓦剌一定需要些时日舔伤口，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战场是斗智斗勇之地。出征已近一月，明日便是年关。浩轩不敢告诉将士，年夜饭也许只能是清粥了。
　　一夜未眠，浩轩的眉头几乎可以打褶了。突然，徐彻兴奋地冲过来，大喊：“珉王！粮草到了！”
　　浩轩大喜，立刻随徐彻跑向城门，可在看见粮车那一刻，浩轩却愣了：每一辆粮车上，赫然插着一面小小的五梅旗！清儿！一定是她！浩轩回过神，疯了似地冲过去，可只见粮车不见人，一个人都没有！
　　徐彻小心翼翼上前，禀道：“珉王，在一辆粮车上看见这封信……”
　　浩轩一把夺过，上书：
　　致边关大将：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纵使五梅义盟与朝廷势不两立，念众将士为维护百姓家国而奋不顾身，特代百姓送上粮草一万担，棉衣五千件，草药一千担，望朝廷此次不再让百姓失望。
　　署名为五梅义盟，字迹并非出自清儿之手。浩轩微有失望，但想到将士们至少可以过个丰足年，心中却又不由得感激甄荀义。甄荀义此举倒是一行多得，即可大势宣扬五梅义盟东山再起，又可博得百姓赞叹，亦能收买朝廷将士，免去遭围剿之灾。
　　正吩咐将士搬运粮草进城，探子突然来报，被截数万担粮草已在两天前收回，正在全力赶往边关！浩轩并不是大喜大悲之人，可此时却忍不住兴奋的有些把持不住，他可以不吃，但将士们必须吃，他可以挨冻，可伤兵们必须保暖，他可以不要性命，但正轩不能没有这江山，这些粮草来的真是时候，真可谓雪中送炭！
　　与徐彻站在城墙上，虽是除夕，但丝毫不能放松警惕。忽报有人要见珉王，浩轩只当是朝廷派来慰劳将士的宣官，点了点头便继续拿着远视筒仔细观察敌情。
　　忽觉身边的徐彻嗖的一声迅速跪下：“末将参见……”
　　“徐将军，”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不必多礼，快请起！”
　　浩轩心中一颤，只觉，天地之间骤然失去了声音，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第五十五章 智取军粮

　　缓缓回头，一身素衣清吟似雪，寒风劲吹使得娇红似梅的秀气脸颊，对上那平静如水的眸子，如此绝世清吟，除了清儿，还能有谁？
　　徐彻一边起身，正想说“谢清妃娘娘……”，却猛然张着嘴愣住了：珉王、珉王竟然、他竟然将清妃紧紧的搂在怀中！难道，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如此冷酷的珉王，竟然会和皇上抢女人？看错了，一定看错了……徐彻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脸都抽筋了，可睁眼却看见珉王和清妃依然没有分开……
　　浩轩双臂环着清儿，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心里，低声喃喃道：“清儿，对不起……”
　　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浩轩悔恨的歉语却如一块顽石，丢在平静的心湖，荡起一层层的水花。清儿只觉眼中忽然变得潮热起来，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清儿……”浩轩轻声呼唤：“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不能再由他说下去了，再不阻止他，清儿怕自己失声痛哭。推开他，强笑道：“浩轩，我，很好……”顿了顿，不敢看他满是心疼的眼神，“虽然我不会带兵打仗，至少我可以照料伤兵，所以，我就来了。”
　　浩轩心中一动，清儿，即使身心俱伤，可依然身牵百姓，果是女中豪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问：“那些粮草，是你送来的？”
　　清儿淡淡笑道：“我只是给甄荀义提了个建议，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送来了。”
　　“太行山的粮草，也是你收回的？”看着清儿睿智却又平淡的表情，浩轩不禁回想，刚才只顾着激动，竟然以为是官兵攻下了山寨，其中必然不会如此简单。
　　“还记得罗门侍么？”
　　浩轩点点头，那个几乎要了清儿性命的煞神，自然记得。
　　原来，清儿一路南下，走至湖广边境，却听闻粮草被截十余天，官兵竟然毫无解救之法，想着自古出征粮草先行，如若粮草被困这些时日，边关将士如何度日？且又听说，珉王亲自带兵出征，心中更是焦急。一面修书与甄荀义，劝他将寻回的银两以百姓之名购得粮草送至边关，并详列其中利处，说明此举定将令五梅义盟重振威名。一面与父亲前往太行，希望尽早将粮草解出。
　　不期在途中再遇罗门侍，罗门侍见了清儿，稍微收起霸气，且出人意料的对清儿点了点头。清儿十分惊诧，与父亲对视一笑，突然想，罗门侍在中原恶名远扬，一般山贼都不敢惹他，如若得他相助，事情便会顺利的多。
　　第三次挡在罗门侍身前，罗门侍微有些恼怒：“臭丫头，你又有什么事？”
　　虽说比起别人，这语气可以说是恶狠狠的，可清儿却听出来这语气已是他克制的极限了，一声“臭丫头”，罗门侍心底已经把自己当成清儿的长辈了。清儿忍不住笑了一声，道：“想和你联手，教训教训别人。”
　　罗门侍狠狠道：“老子凭什么听你的？”
　　“如果你肯帮我，以后每次见你我都喊你大哥，而且，”清儿故作神秘：“还有个和‘那老头’有关的秘密可以告诉你。”
　　罗门侍自然之道“那老头”指谁，语气缓和了一些，道：“说来听听。”
　　“他，就在你眼前……”
　　罗门侍大怒，吼道：“你敢耍老子？！”
　　“呵呵，”李焕之走上前来：“罗大侠，别来无恙？”
　　罗门侍僵住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叫自己“大侠”，行走江湖几十年，杀人无数，做尽坏事，与“侠”字丝毫不沾边。看着眼前这老头，神色与这姑娘一般，干净，平淡，却又透着一股睿智和威严，让人情不自禁敬畏起来。疑惑问道：“你……是什么人？”扭头看见清儿笑着点点头，更加迟疑道：“你，就是那老头？”
　　李焕之大笑道：“呵呵，没错，老夫就是‘那老头’！”
　　“怎么样，这消息，值不值得你帮我一次？”清儿笑道。
　　罗门侍恢复往日目中无人的神态，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老子只管杀不顺眼的人……”
　　“罗大哥，”清儿打断他：“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表面上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心中却是对这父女俩充满敬意。所有人对罗门侍无不避之唯恐不及，唯有这对父女，对罗门侍丝毫不备戒心。他从不信任任何人，一直觉得唯有武力才能折服别人，可如今明白，还有一种比武力威力更大的东西，叫诚心。
　　刚到太行山下，一行官兵便拦住了他们。罗门侍十几位彪悍的手下一瞪眼，那些官兵便开始哆嗦：“什、什么、人？”
　　“老子要上山，你管老子什么人？！”罗门侍吼道：“还不快给老子滚开！”
　　清儿忙阻止罗门侍，解释道：“麻烦通报一声，我们想见见总兵大人，就说我们就破解之法。”
　　官兵立刻飞奔而去。听说有人能破解山贼，总兵吴鹤立刻亲自出来迎接，可一看见罗门侍，立刻变脸，大喝：“罗门侍，你素来作恶多端，此刻是不是与山贼串通，联手对抗朝廷？”
　　罗门侍大怒：“你这龟孙子说什么？不想活了老子直接劈了你！”说着便狠狠往前一站，顿时大地颤动。
　　吴鹤硬着头皮大喊：“来人呐！快拿下这恶人！”
　　官兵们一见罗门侍等人似饿狼扑虎般的神色皆吓得动弹不得，进退不得，只是拿着刀枪比划着。
　　“呵呵呵，”李焕之爽朗的笑声神奇的化解了这箭拔弩张的氛围：“云仁，不必如此惊慌，这罗大侠是老夫请来的帮手。”
　　“你……”吴鹤惊诧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字？”吴鹤原只是一介莽夫，自学得一身武艺，原只是富贵人家的打手，后遇恩师点化，赐字云仁，并资助他进京考得武名，这才当上了总兵。
　　“呵呵，云仁者，心慈也，为武而心慈，服人也。”
　　吴鹤瞪大了眼睛，半晌，不敢相信道：“先生？”
　　李焕之抚须笑答：“老夫已是脱生，云仁自当不认得便罢。只是这粮草解困之法，皆在清儿心中，你只需退兵便是。”
　　吴鹤心领神会，若是先生出手，定是不会错的，也不问原因，立刻下令退兵。
　　“爹，您只在山下歇息，此事交给女儿吧。”
　　李焕之笑道：“去吧，爹只等着听捷报。”
　　一路上山，太行八陉，断谷繁出，确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罗门侍抱起路旁一块巨石，大吼一声将其扔下，巨石竟沿山路滚了上去。霎时，被巨石滚过的地方各种机关凸现，虎夹、铁网、暗箭，最后，巨石卡在了一个大陷阱之上。突然一声锣响，四周围上几百山贼，各个拿着强弓对着闯山之人。
　　罗门侍及手下将清儿护在当中，瞪着那群人，吼道：“叫你们头子出来！就说是你罗门侍爷爷到了！”
　　一听罗门侍大名，山贼们不敢轻怠，立刻回去禀报。不一会儿，几个看似头目的汉子便出现在眼前。为首的青面獠牙，一看便知是老大，客气道：“罗大哥，小弟石泉，不知罗大哥何事来到此处？”
　　罗门侍冷哼道：“老子何时多了你这么个小弟？快快把粮草交出来，免得老子踏平你这鸟地方！”
　　“罗大哥，”石泉心中激怒，但深知罗门侍煞神之名并非虚得，忍气道：“小弟领着几百弟兄在此落身，一向不曾冒犯大哥，不知大哥因何前来所要粮草？”
　　“不是他要，”清儿站出身，“是边关将士们需要。”
　　“哈哈哈哈，罗门侍，原来你也是孬种，竟然投靠朝廷，成了他们的走狗……”
　　罗门侍大吼一声一掌劈下身边一棵如桶般粗的大树，毫不费力的砸向上边的石泉等人，石泉翻身躲过，可他的喽啰们却被砸个正着，被压在大树下惨叫连连。罗门侍瞪眼骂道：“给老子听着，再敢骂老子半句，老子将他撕了喂狗！”
　　石泉怒道：“罗门侍，就算你武艺高强，可我们弟兄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拉你一起葬身崖底！”
　　对于蛮不讲理的粗汉，清儿素来无奈，只得大喊：“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罗门侍只得收敛怒气退到清儿身边，清儿喘口气，道：“你们这么喜欢打架，为什么不去边关抵御外敌？就算你愿意当山贼，假若蒙古兵一路南侵，这太行山还能由你们占着么？就算你们挡住了蒙古兵，战乱纷纷，哪里还有人愿意出门到时你们又如何生存？就算你们现在占着粮草，如果围困官兵不撤，到时粮草吃光你们还能躲着不出山么？”
　　石泉冷笑道：“朝廷不顾人死活，管他江山是谁的！老子已经截下粮草了，现在交出去朝廷也不会放过老子，不如先吃个痛快！”
　　“何必把自己往绝路上推？只要你交出军粮，我可以给你两条生路。”
　　“你是什么人？罗门侍，找个压寨夫人也该找个漂亮点的啊，哈哈……”
　　罗门侍手握拳头正待发怒，清儿拉住他，眼神忽的便得严厉起来：“我是五梅义盟的使者，如若你能交出军粮，我自会助你加入五梅。如今五梅与往日不同，将会支助粮草与边关，如此一来，五梅与朝廷便可共存。你若加入五梅，至少不会有骂名。”
　　石泉有些怔住了，江湖上盛传五梅义盟东山再起，只是尚未有什么大动作，不过听说五梅六寨均在招募人马，此事应该是真，怀疑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你可派人下去查探，围困官兵早已撤退。”
　　石泉立刻派人查探，得报官兵确已撤走，但仍不敢信：“你若是用计骗我们交出粮草，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
　　清儿笑道：“你若不信我，自可拿我当人质。”说着，不顾罗门侍阻拦，径自走上前。
　　罗门侍狠狠瞪着石泉：“你敢碰她老子撕了你！”
　　清儿站在石泉身前，镇定一笑。石泉心中一颤，这神情，令他不自觉便放松了警惕，在清儿清澈睿智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乖乖交出军粮，拿着清儿的信函，前往五梅寨……

　　第五十六章 全面反击

　　“对了，”清儿补充道：“我原说指引他们两条生路，一是加入五梅义盟，二是到边关杀敌，所以，有许多有志勇士跟我来了，现在在城门外，你可以训练他们御敌报国。”
　　浩轩命徐彻去安排。与清儿站在城墙之上，清儿观看许久，忽叹道：“佛由心生，魔随欲长，何苦如此百般折腾？”
　　浩轩并不搭腔，如若帝王如清儿般无欲无求，史上怎会战事连连？况且，哪个帝王不想名垂史册，功名千秋万载，龙威传万里？浩轩曾想，即便瓦剌不来侵犯，如若正轩想要扩张大明江山，浩轩亦会二话不说披挂上阵。
　　也许是前几次吃了败仗，亦或是这段时间天气骤寒，瓦剌已与大明相安无事度过了一个多月。朝廷增派的五万援军已由大将杨元庆及周青率领于日前抵达边关，只等天气转暖,浩轩便会发起反攻。这段时日，不少将士冻伤，清儿整日守在军医处。有时，浩轩会在午后走到军医处，在门外或窗外静静看着忙碌的清儿，看她仔细给伤员们上药，听她低声嘱咐他们如何注意伤口，清儿偶尔也会像突然感受到浩轩凝视的目光一般，骤然回头，对着窗外之人淡淡一笑，在这一笑之间，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不见，似一股暖泉流动在这天寒地冻的世间。每个夜深，浩轩亦会在门口等着，他坚持要清儿住在帅府，在这战事纷乱的边关，他绝对不能让清儿处在危险之中。这儿不像是京城的深夜那样静谧，反而灯火通明，轮岗的将士们震天撼地的跑步声，铠甲撞击声，使得处处弥漫着硝烟的紧张气息，但清儿与浩轩走在如此喧嚣的街道，心中却依然平静，两人之间的默契足以阻挡世间所有的纷扰。
　　二月末，城墙之上战鼓喧天，探子报瓦剌铁骑出现在距此不足十里处。浩轩兵分三路主动出击，大将徐彻充作先锋领兵八千从正面杀去，大将杨元庆领兵五千从左面夹击，大将周青领兵五千自右面包围，浩轩亲自率大军两万在后面接应。瓦剌兵还未扎下大营，却忽听得马蹄声震，喊杀声不绝，未曾想明军竟然如此快速发起进攻，忙匆匆调兵迎战。可惜未等成型明军便冲杀过来，将瓦剌包围在内。一顿厮杀后，有几千骑兵突围出来，却正遇上接应的浩轩大军，他们只得叫苦不迭。这一仗，从早晨杀到晚上，直杀的天昏地暗，血流成河。鸣金收鼓，每人带着一身血迹凯旋，全歼敌军两万余人。
　　全城狂欢庆贺大获全胜，玉林城算是解围了。浩轩也随将士们大饮胜酒，心中甚是过瘾，但又告诫将士们，明日一早出兵广川，要一鼓作气收复城池。如往常一样，浩轩慢慢走到军医处，却猛然发觉清儿不在，忙抓住一人询问，只问得说，清儿似乎心中不悦，已出去多时。浩轩心中大惊，害怕清儿再次离去，四处寻找，忽觉，也许是去了某处，于是立刻飞奔上马，出了城门。
　　果然，远远便看见清儿孤单身影立于其中。浩轩下马，小心拨开横七竖八的尸首，走到清儿身后。
　　清儿并不回头，却满是凄凉的说：“他们家人，此刻，也许正悲伤着，可我们，却在为杀了他们的儿孙而庆贺……”
　　作为将领，浩轩的确为杀灭敌军而兴奋，可看着满地鲜血，此刻却又十分愧疚，半晌，问：“我们，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清儿缓缓回头，坚定而决然的眼神令浩轩心中一震，认真道：“和谈。”
　　浩轩移开目光，回头看着喧嚣的玉林城，答：“我不会答应任何人，割去正轩一分一里的江山！”
　　清儿一笑，“我也不会答应。”
　　浩轩突然意识到清儿的想法，坚决道：“你不能去。”
　　“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了。”
　　“我说不行就不行！”浩轩突然有些恼怒，他不喜欢清儿总是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不由分说将清儿抱上马回城。
　　次日拔营启程，路上几日，清儿几次找浩轩，可浩轩都避而不见。浩轩并非好战之人，可是，他想乘胜打击瓦剌，令他不得再犯大明，另外，他也不愿意清儿冒险，毕竟瓦剌此次进犯蓄谋已久志在必得，一定不会同意和谈。到了广川，在城外扎营，仔细观察，发觉瓦剌攻下广川后并未留下重兵把守，却城内还有许多被奴役的大明百姓，要攻下此城应该不难。徐彻先锋早到一日，已准备好数千条登城天梯，并派人潜入城内，发起攻击之时便会乘乱打开城门。浩轩不等休息，立刻命精兵架梯，几百架长箭发射战车掩护他们强登城墙。城内探子鼓动百姓反抗，强行打开东、南两座城门，早已守候在外的大军立刻冲进城去，不到一个时辰，广川收复。
　　原打算在广川停留一夜，次日赶赴定康，谁料次日探子来报，瓦剌听闻玉林大败，现命一位叫达罕的王爷领兵五万，要取珉王首级，不出几个时辰便会到广川。浩轩已留下五千人马守玉林，另派徐彻领一万人马赴台州解困，此刻身边四万多人马，与达罕相当，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于是下令出城扎营，只等达罕大军一到便杀将过去。
　　忽然遍地黄沙滚滚，闻得震天驼鼓响，又听得沙沙胡茄乱动，见得上千条钢鞭铁棍狼牙棒，数万道银锤画戟虎头牌。达罕大军狂奔而来，个个蓝青脸，环睛暴眼，恶貌狰狞。钢铁帽，牛皮甲，雁翎箭，旗幡错杂，难分赤白青黄；兵器纵横，不辨刀枪剑戟，腾腾杀气盖天而来，明军不由得心中发颤。达罕大军突然止步，一个大汉拍马上前。浩轩立刻迎上去。
　　“来者莫非就是珉王？”达罕大吼一声。
　　浩轩看他，头戴一顶金镶象鼻盔，金光闪烁；旁括两根雉鸡尾，左右飘分。身穿大红织锦绣花袍，外罩黄金嵌就尤鳞甲；坐一匹四蹄点雪火龙驹，手拿着螭尾凤头金雀大刀，好像开山力士，又如混世魔王，冷冷答：“正是本王，你就是达罕？”
　　达罕也拿眼看浩轩，身穿连环锁子黄金甲，走兽壶中箭比星，飞鱼袋内弓如月，心中暗叹真是一番英雄气象，盖世无双。瞪眼喝道：“你原杀我弟兄无数，今日你若是乖乖受降便罢，否则我定踏平你这小小城池！”
　　浩轩冷笑一声，道：“天下有南北之分，各守疆界，你们不守礼节，犯我边疆，劳我师旅，还敢口出狂言，我大明铮铮强国，还怕了你小小瓦剌蛮兵不成？！”
　　达罕大怒，吼道：“看刀！”挥起大刀朝浩轩砍去。浩轩拔剑挡开，回剑刺去。达罕抡刀接战，战有七八十个回合，浩轩一剑刺去正中达罕肩膀，达罕大吼一声不顾肩膀巨疼弯腰挥刀朝浩轩胸前砍去，浩轩收腹回剑欲挡，却晚了一步，胸前被划了一刀，两边将领见各自王爷受伤，立刻冲上去各自救了回来，而后鸣金收鼓，各自扎营。
　　清儿见浩轩伤口如此狰狞，心疼万分，有些颤抖的为他清洗上药。浩轩疼的紧咬双唇，甚至不觉咬得满嘴是血。清儿抬头见状，忍不住暗含泪水，轻轻为其擦拭嘴角血迹。浩轩睁开眼，见清儿心疼的直落泪，心中不免感动。轻拥清儿入怀，道：“清儿……以后，不要再独自漂泊江湖，陪在我身边……”
　　清儿何尝不想如此，只是心中明白，浩轩不属于自己：“浩轩，正轩需要你，你应该陪在他身边……”
　　“清儿，”浩轩不愿放开手：“我们一起留在这里，为正轩守卫边疆，他会明白的……”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留在边关，为正轩守卫江山，既可以弥补对正轩的愧疚，亦能避开朝廷中人，如此，清儿便能与浩轩相守，只是，一切真能如愿么？清儿不敢答应，她害怕，已经是正轩的女人了，怎能背叛他？叹一口气，转移话题道：“浩轩，边关战事吃紧，官府只会将重负压在百姓头上，无论是税赋还是兵丁，都会令百姓怨声载道。让我试试去和谈……”
　　“不行，”浩轩突然冷漠道：“我不会让你去冒险。”
　　“浩轩，至少让我去试一试，如果我死了，世间能少许多冤魂，我也心满意足了……浩轩，你知道我不能不管，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为什么不让我去？”
　　浩轩自然知道，如若瓦剌能归还侵占的城池并退兵，这必然能免去许多战事，亦能少死许多将士，也能省下许多军粮。清儿素来见不得不平事，此事恐怕也拦不住她，只好道：“我和你一起去。”
　　清儿露出笑意：“浩轩，我自己去就行，你是主帅，如若他们敢对我不利，你也可以率兵救应。相信我……”
　　看着清儿如此睿智坚定的目光，浩轩无法不相信她，只是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希望她能平安回来……

　　第五十七章 独闯敌营

　　浩轩为清儿准备了两只小焰火棒，缠在清儿小腿上，如遇危险，浩轩见到焰火便会发兵救应。临行又把从小不离身的宝剑交与清儿，可清儿却笑说拿着剑恐会被误认为是去刺杀的，反而误事。亲自将清儿送至距敌营不足三里处，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狼窝。几个侍卫拦住了她，浩轩伸手紧紧握着剑，随时准备冲过去。清儿说了几句话，他们便领着清儿进了营地。
　　走了许久才到一个白色大蒙古包，掀帘入内，中央一只青铜火炉烧的正旺，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冒着青酒的醇香；抬眼望去，正中坐着青脸蓝眼气强身壮的达罕，两侧各盘腿坐着如狼似虎的彪悍大将。
　　“见了达罕王爷，还不下跪？”侍卫怒喝。
　　清儿直视着达罕，轻松道：“我并非瓦剌子民，无须向你们的王爷行礼。”
　　达罕瞥了她一眼，有些忍俊不禁问道：“你就是大明派来的使节？”
　　“正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达罕连同他的大将们齐声狂笑，笑声中传来一句“大明果然无人，竟然派一个女人来送信”。
　　等他们笑够了，清儿淡然道：“我不是来送信的，是来和谈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狂笑，笑声中又是一句“达罕王爷出征第一天就把汉人震慑了”。
　　清儿也不恼怒，等笑声消去，平淡却又严肃道：“如此狂笑，会触动肩上的剑伤。”
　　达罕这才仔细看了看眼前女子，虽不是国色天香，但素衣淡妆的她丝毫看不出女子固有的柔弱，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敬畏的傲气。其实达罕早就听见肩上伤口撕裂的声音，只是强忍着。这个女人不简单，平淡一句话，便提醒众人达罕与珉王未分胜负。语气不再如此狂妄，问：“你是大明朝廷派来的？可有官衔？”
　　“我是自己要求来的，为了生活在大明领土上的百姓，而不是朝廷。”
　　达罕微有些吃惊，继而讽刺道：“这么说，你说话就如同放屁一般，毫无分量？”四周将领们立刻辅之以嘲笑声。
　　清儿淡淡一笑：“我们汉族人，自古使节选贤任之，难道瓦剌是以官衔辨人？”
　　达罕不甘示弱：“你们汉人凭嘴上功夫，可我们瓦剌，看的是马上本领，从小驰骋草原，餐风露宿，和我们瓦剌汉子相比，你们汉人简直就是只会埋头吃草的羊群！”
　　“如果你这么看，我就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会在玉林败得如此惨烈。”
　　达罕被揭了伤疤，恼怒道：“我们的将士一路奔波，未来得及摆下阵法便被你们可耻的偷袭，日后定然叫你们加倍偿还！”
　　清儿装作不经意道：“阵法？你是指，外面的五方阵么？”进了营地，清儿便注意到他们正在操练阵法。
　　达罕更是惊诧：“你懂阵法？”
　　清儿答：“这五方阵，按金、木、水、火、土各路埋伏，前后左右俱有救应，只可惜这个阵法早已在几百年前就被宋朝的岳飞岳元帅破解了。水克火，金克木，只要明军砍倒你正中的帅旗，你便如瓮中之鳖，在劫难逃。”
　　达罕不语，心中暗想，连一个女子都如此了解阵法，难道大明果真藏龙卧虎？许久，问：“素来和谈都会带着金银贡赋，美女车马，你如今带了什么？”
　　清儿忍不住笑道：“我大明并不是你手下败将，为何给你金银贡赋美女车马？我带来的，是两国百姓的福祉。”
　　好大的口气！达罕狠狠道：“瓦剌百姓的福祉便是再次像成吉思汗般打遍天下无敌手！”
　　“你们做不到。”清儿干脆道。
　　“你说什么？！”达罕吼道，他无法忍受这个女人的轻视。
　　“第一，自开战以来，你们已经损失了三万多兵将，敢问瓦剌有几个三万可失？第二，大明虽是新君登位，但百姓富足人心安定，你若是执意破坏只会引来百姓痛恶，即便你们入主中原亦会如前朝一般迅速垮台，更何况如今大明朝中猛将如虎，要想打赢这场仗双方都会蒙受巨大损失。第三，也就是你们最大的危机，如今蒙古一分为二，东边的鞑靼与你们一样好战，你如今出兵南下，鞑靼很可能趁虚而入，况且鞑靼早已表示愿臣服于大明，只要大明送些物资好处，鞑靼必然乐于帮忙。”
　　达罕心中已不能说是震惊了，这个女人，如若放其回去实在太危险，若能收为己用，必是一代谋士，统一草原亦指日可待！不动声色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很简单，退还大明城池，与大明交好，互通有无。假若有一天，你们遭受外敌侵犯，大明也许会出面调和。”
　　达罕哑然失笑：“我们不会退兵的，在我们草原上，只有被战败，没有主动退让！”
　　“报！”探子急匆匆进帐，“王爷不好了，鞑靼得知我大军南下，突然从北面进犯我土，恐怕很快便会攻入王庭！可汗请王爷回兵相助！”
　　达罕此时已不惊诧，沉着道：“阿姆哈，你领兵一万火速回王庭。”
　　“建议你裹上马蹄，免得惊动明军。”清儿突然道。
　　达罕不解：“为何提醒我们？”
　　“如若此时双方交战，那我此行又有何意义？”
　　达罕突然盯着清儿，道：“你可愿意，成为我的阏氏？”
　　清儿哭笑不得：“我是来和谈，而不是和亲！”
　　达罕恐吓道：“给你两条路，一是成为我第三位阏氏，二是被绑在战车上，看着我如何打败你们的珉王！”
　　清儿却依旧镇定：“我和浩轩约好了，如若明日午时未见我回去，他便会率兵进攻。”
　　达罕冷笑道：“哦，你是珉王的女人？”
　　“不，我们只是朋友。”即便是如此平淡的语气，却依旧掩盖不了心中的柔情。
　　达罕突然狂笑几声，饶有趣味道：“我倒愿意和珉王抢女人！”继而吩咐属下：“今晚大摆宴席，庆贺本王迎娶新阏氏！”
　　见达罕当真，清儿稍有些急道：“等等，你作为主帅，在战事当前竟然还有闲心娶妾，难道你不怕将士们寒心么？”
　　达罕诡异道：“这话倒是真的，不如宴席等回王庭之后再补，今晚直接入洞房便是！来啊，把阏氏请下去好好准备！”
　　“喂，你当真要娶我啊？”这真是出乎意料，怎么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第五十八章 危难时刻

　　达罕看着有些羞愤的清儿，反而撩拨了他的兴趣。走到她身前，伸手捏住她的秀脸，挑逗道：“本王身为主帅，从来说话算话！”
　　清儿后退几步，冷冷道：“谁也不能操纵我的命运，我不会嫁给你。”
　　达罕大笑：“只可惜，谁也救不了你。”
　　清儿往外走去，心中明白达罕是好斗好胜之人，恐怕是非娶她不可了，现在只能冒险冲出去了。刚走几步，达罕一把抓住她手臂将其拖回，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挑衅道：“想走？”
　　清儿引力挡开他的双臂，翻身到了门口，笑道：“我想说的话都说了，既然王爷不愿和谈，我自然该走了。”
　　“你可知道，和谈不成，使臣从来没有平安回去的道理。”
　　清儿自然知道，可也不能束手就擒，不再理会达罕，试图离去。达罕飞身上前拦住清儿，清儿回手反击，达罕轻易挡开清儿攻击，总在有意无意间握着清儿手臂。清儿恼了，飞起一脚，达罕握住她的小腿，突然从中抽出一支焰火筒，冷笑道：“原来还有退路，难怪你敢只身前来！”说着突然将清儿提起握住另一条小腿，抽出另一支焰火筒，而后伸手往清儿腰间摸去，想看看身上到底藏了多少。清儿集所有内力于手挡开达罕，达罕原想扣住清儿小腰，却不想清儿往后一仰，正中她的小腹。清儿突然“啊”的一声后退，捂着小腹蹲下，方才达罕并不曾用多大气力，为何小腹如此之疼？
　　达罕以为自己出手重伤了她，忙喊请随军大夫。清儿阻止道：“不用了，我自己懂些医术，不碍事，休息会儿就好了。”
　　达罕见清儿疼得面色惨白，额间满是细汗，微有些心疼。不过这个女人，已经最大限度的勾起了他兴趣：会阵法，知天下，有武功，还懂医术，她到底，是什么人？俯身抱起她，清儿瞪着他，道：“放开……”可是已无力挣扎。
　　被困在达罕的帐里，外面无数精兵守卫，恐怕是出不去了。达罕还是派了一位军医为清儿探视，医师突然一颤，抬头看了眼清儿，而后却请达罕侧步说话。
　　“王爷，这个女人，怀有近三个月身孕了……”
　　“什么？！”达罕瞪圆了双眼，难道，她真是珉王的女人？而后却又暗想：如果真是如此，那正是天助瓦剌！挟持了珉王妻儿，还怕他珉王不按自己心意行事？
　　“不过，王爷，这个女人有性命之忧。”
　　“怎么回事？”
　　“王爷，她似乎曾受过重伤，体内淤血未散，本不适于生育，否则，母子只能留一个！”
　　达罕不语，只能留一个，那就留大人了，这个女人比那孩子更有利用价值。夜深，达罕回到帐内，见清儿立于案前，神情凝重。
　　达罕沉着道：“你身子不好，本王现在不会碰你，不过，本王是不会放你走的。”
　　“我是汉人，不会为你所用的。”清儿淡然答道。
　　达罕不以为然的笑了一声，道：“女人么，为了自己的男人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现在骨头这么硬，很快本王便会让你服软，对本王死心塌地！”
　　“也许你身边的女人如此，可我不会。你太轻视女人，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曾问过便要娶我，如何让我服你？”
　　达罕的语气带着令人不悦的霸道：“本王看上的女人就叫阏氏，其她根本不入我眼！”
　　清儿一笑：“如果你知道我已怀有身孕，恐怕就不会看上我了吧？”方才见军医神色，清儿自己探脉，这才注意到自己有孕，前段时间忙得都未曾注意身体异样。
　　达罕微微一惊，想起她懂医术，也就明白了，故意凶狠道：“怀有身孕算什么，把那孽种打掉便是！我那二阏氏还曾是前代可汗的阏氏呢！”
　　清儿心中一寒，护着小腹道：“在你眼里，生命如此不堪么？”
　　达罕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如果断了这女人对珉王的念想，她日后定能安心跟着自己。冷哼一声，便吩咐手下把早已备好的堕胎药送进来。
　　清儿惊道：“你一定要将我逼入绝境么？这么做只会让我恨你，更不会信服于你！”
　　达罕怒道：“你不是懂医术么？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孩子会要了你的命？”
　　清儿咬紧双唇，今日小腹如此疼痛，怎么会不知道？黯然道：“此生我已踏遍山河，交足知己，即便失去性命亦无悔，可孩子还未来到世上，我不能夺去他体会这个世间的机会。”
　　达罕冷笑道：“你不是说，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不会为了男人痴狂么？如此护着他的骨肉，连自己性命都不顾，难道不算么？”
　　“我这么做，只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清儿突然变得很激动，心中清楚，还因为觉得愧对正轩，想要守护这个孩子，弥补自己对正轩的伤害。
　　达罕怒道：“听着！从现在起你是本王的女人，不会让你留着这个孽种！”说着，上前一把抱住她，冲身后喊道：“还不快把药给她灌下去！”
　　清儿用力挣脱，看着势在必得怒不可遏的达罕，还有他身后如狼似虎的守卫，情急之中，清儿从脖子上扯下骨哨，放在嘴边用尽全身气力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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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轩依旧站在与清儿分别之处，不顾属下几番劝其回营休息。他必须守在那儿，直盯着敌营，既害怕看见焰火，又期待看见焰火，因为，焰火一现，清儿便有危险，可若真有焰火，浩轩便可以立即冲过去将清儿带回。夜已深，可敌营依旧平静。突然一声犀利长哨响起，敌营突然一阵骚动，可很快又平静下来。那声长哨，如此惊心，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清儿，是否无事？浩轩握紧宝剑，心中忐忑万分……

　　第五十九章 草原巧遇

　　哨声刚落，十几条黑影迅速冲进帐内，惊愕的看着吹哨的清儿和震惊的达罕。
　　“王爷，需要我们做什么？”一个黑衣人突然恭恭敬敬地问达罕。
　　达罕沉下脸，缓缓道：“不用，出去。”
　　“等等，”清儿喊道：“你们是听见哨声才过来的，我要你们带我离开这里！”
　　黑衣人似乎有些疑惑，看一眼清儿，又看一眼达罕。
　　达罕盯着清儿，一字一顿道：“那骨哨，是本王的信物。”
　　听得此话，清儿亦是一惊，难道当年的铁面男子是达罕？可是，感觉性情完全不同……
　　达罕屏退众人，面色缓和了许多，看着眼前的女子，轻轻唤道：“清儿……”十年前的生死较量，再一次浮上脑海……
　　十几年前，草原上纷争不断，瓦剌国中四个部落势均力敌，均想着主宰草原。这四个部落分别是厄鲁特、土尔扈特、硕特和绰罗斯。好斗的卓罗斯部落由达罕的兄长脱木率领着，养精蓄锐，逐个击破其余部落，并最终入主王庭，取代了前代可汗。可他们的目标却是统一草原，甚至是重建蒙古帝国。年轻气盛的达罕为了完成部落的使命，亲自乔装到鞑靼打探军情。然，不小心被发现，身中毒箭，踉跄逃命。终逃不过多远，毒液发作，昏死过去。
　　再醒来之时，睁眼便看见一个陌生的稚嫩小脸。达罕立刻摸出匕首撑起身子，但一阵钻心的疼痛逼得他迟缓下来。
　　嫩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乱动，虽然我爹帮你把大部分毒液逼出来了，可还是有危险。”
　　达罕伸手往自己脸上摸去，发现面具还在，稍稍放下了心，看四周，发现自己躺在草窝里，身边只有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达罕挣扎着起身，匕首架在她脖子上，盯着她狠狠问：“你是什么人？”
　　小女孩丝毫不害怕，从容答道：“我叫清儿，刚才发现你受了伤昏倒在此，所以帮你疗伤。”
　　达罕戒心顿起：“你爹呢？”
　　“他去帮你找水了。”
　　达罕立刻握紧了匕首，冷冷道：“是去告发我吧？”
　　清儿眯眼一笑，似乎丝毫不觉脖子上的匕首有多危险：“你做坏事了吗？”
　　达罕盯着她，奇怪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清儿依旧笑着，认真看着达罕：“怕，你会杀我吗？”
　　达罕哭笑不得，就她那嬉笑的样子，哪儿有一丝害怕的痕迹？反正现在也动不了，达罕干脆把匕首扔一边儿，慢慢躺下，问：“你是汉人？”
　　清儿点点头：“是，我跟我爹是来草原游玩的。”
　　倒是有闲情，达罕故意问：“为什么到鞑靼而不是去瓦剌？”
　　清儿收起笑脸，认真答：“因为瓦剌争夺战不断，我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可不能回不去了。”
　　“你有没偷偷取下我的面具？”达罕只觉这小姑娘让自己觉得很轻松，忍不住逗她。
　　“没有，既然你不想以真面目示人，那一定有见不得人之处……”
　　“什么？！……”达罕忍不住笑起来，可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的。
　　达罕从不曾想过，自己竟然能和一个十岁小孩儿如此交谈，若不是一阵马蹄声，几乎忘了自己是在逃命。达罕贴耳于地，听着大概有五六匹马正往此处赶来。
　　“有人追杀你？”清儿问道。
　　达罕挣扎着起身，推开清儿道：“你快走，否则真的会死在草原上！”
　　清儿跌坐在地，抬起头道：“你走不远的，我可以帮你躲过他们的追踪。”
　　达罕俯下身，叹道：“你可真不怕死……”见清儿拿过一边的匕首，突然朝自己的左臂划去，达罕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喂……”狰狞的鲜血从伤口浸透出来，把半只手臂染得猩红。达罕立刻跪倒握着她的小手，瞪着她：“你干什么？！”
　　清儿皱着眉忍着痛，却又挤出一丝笑容，一边撕下裙边包扎道：“放心吧，这点小伤要不了我的命。你快躺下，我帮你把他们引开。”
　　她的神情如此镇定，达罕不由得十分佩服，心下也想看看她到底有什么办法引开他们，于是重新躺下，看着清儿朝追兵来的方向走去。达罕露出半个脑袋，趴在草窝里注视着，只见清儿走到距自己约有半里地之处，突然一屁股坐下，手中的匕首也抛在了一边。达罕心中一惊，心想，难不成流血过多走不动了？正要出去看看，五六骑马飞奔而来。达罕屏住呼吸，随时准备冲出去救人。
　　“清儿小姐！”马上之人突然紧张跳下：“你怎么受伤了？”
　　清儿笑着轻松道：“元赐大哥，刚才有个戴着面具的大哥受伤了，我想帮他疗伤，可是他好像以为我要抓他，所以抽出匕首打伤了我。”
　　“伤的重不重？先生呢？”
　　“不要紧，我渴了，我爹去帮我找水。你们在找刚才那位大哥吗？是你们打伤他的吗？”
　　“清儿小姐，那人好像是瓦剌的探子。中了我们的毒箭应该逃不远的，他往哪里去了？”
　　清儿一指匕首所在方向：“往那边去了，你们快去追吧，我在这里等我爹回来。”
　　“巴虎，你留下照顾清儿小姐，其余人跟我去追……”
　　“不用了，”清儿忙阻止道：“元赐大哥，我爹很快就回来了，你们还是快走吧，一会儿追不上了！”
　　正当此时，李焕之出现了。那些人才放心离去。待他们消失不见，清儿才回到达罕身边。
　　“他们好像很信任你们……”达罕的戒心再一次提起。
　　李焕之一边帮女儿包扎伤口，一边平静答道：“老夫略懂医术，这几天帮着他们看病，所以他们才这么相信我们。”
　　“那为什么你们明知我是瓦剌探子还要救我？”
　　“如果让他们抓到你，他们就有了出兵瓦剌的理由，老夫只是不愿成为一场恶战的帮凶。”
　　“就算如此，草原也难逃一场大战，我们瓦剌，一定会统一草原的！”
　　李焕之平静道：“你们素来好战，老夫自然阻止不了。救你只是因为老夫正好遇上你，见死不救落井下石可不是老夫要教给女儿的。”
　　这对父女平和豁达的心境震撼着达罕，但是他心中清楚，如此心境自己此生只能望而兴叹，自己是草原上的汉子，注定一辈子杀戮征战。若有来生，定要成为如此贤达之人。分别之时，达罕扯下脖子上的骨哨，这是达罕权势的象征，是他一手创立的黑衣探的最高号召令。黑衣探，名副其实，个个身手不凡，派出去刺探敌情从未有人失手过。将骨哨放在清儿手上，道：“若有一天，你在草原上遇上危险，长吹此哨，可救你性命。”
　　十几年的征战早磨去了达罕的仁慈，如今的他，是一个统帅大军的主帅，想的只是如何打败别人，威严果敢的达罕王爷名震草原。只是这么多年，清儿这个名字却深深刻在心里，眼前的女人正是清儿，自然，所有的疑惑都随之解开。
　　清儿亦想起了往事，更加明白，要瓦剌退兵是不可能的。他们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世界的主人，阻挡者便杀之。虽然此行无果，至少，自己努力过了。看着有些自责的达罕，清儿走到他跟前，将骨哨交还给他，轻声道：“你说过，这骨哨能救我一命，如今，我该回去了。”
　　“清儿……”达罕犹豫着：“我只能听从脱木大哥的命令，退不退兵，我也无权决定。”
　　“你们准备了几十年，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只是，如今鞑靼出兵，恐怕，你们很快便会退兵。”
　　达罕叹口气，道：“也许吧。不过，至少能得个教训。”
　　相视一笑，达罕亲自送清儿出了营门。远远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寒风中，守望着兵营。清儿心中突然十分苦涩，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是珉王，”达罕注意到清儿的表情，道：“他似乎很在乎你。”
　　清儿看着浩轩，眼神中满是伤痛与不舍。达罕将骨哨放在清儿掌心，不再言语，转身离去。浩轩紧握剑鞘的手这才缓缓放开，疾步走上前去。
　　“浩轩……”清儿低声轻唤，彷佛怎么也消不去心中柔情。
　　浩轩见清儿表情如此伤心欲绝，紧张道：“清儿，他们有没为难你？”
　　清儿摇摇头，看着浩轩如此担心，心中更加悲痛。
　　“对不起……”浩轩眼中满是心疼：“我不该让你去冒险，我说过不再让你受伤，可却总是让你处于危险之中，对不起……”
　　清儿再也抑制不住，泪流满面扑到浩轩怀中，心中低语：对不起，浩轩，此生只能负你，为了你，我会相信有来世……

　　第六十章 痛伤离别

　　感受着清儿无尽的伤痛，浩轩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但心里隐隐觉得，似乎清儿又要再次离去。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说着，清儿，答应我，和我一同留在边关。清儿不曾回应，也不曾有任何动静，甚至连最初的低泣也消失不见。浩轩心下生疑，扶起她，却发现她紧逼双眼，呼吸短促，不省人事，浩轩大惊，立刻抱起她朝军营奔去。
　　将她放下，浩轩正吩咐请大夫，清儿无力的握着浩轩的手，疲惫的摇摇头，她不愿浩轩知道此刻自己残败的身子，怕他担心，如今清儿想要的，只是一个轻松的转身，自此天各一方，只留下属于彼此的回忆。
　　“浩轩，”清儿看着浩轩，强忍着心中万分悲伤：“浩轩……”
　　看着如此虚弱的清儿，浩轩心疼不已，坐在床边，轻轻握着清儿柔嫩纤手，暗暗发誓，此后若再让清儿受苦，一定重重惩罚自己。
　　“浩轩……”清儿闭上眼，每次念着这两个字都害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眼泪。
　　“我在。”浩轩心中惴惴不安起来，清儿今日如此反常，彷佛想要倾诉什么，却又总是压制着自己。
　　“对不起……”两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滑落，终于明白，自己对浩轩的感情，早已超出了自己的控制范围，原来，世事果真弄人，明明爱着，却总是在中间横着一道又一道的坎，如此沉重，无法逾越。
　　浩轩低下头，为什么心中莫名悲伤？似乎预见了清儿所要诉说的悲情……
　　“浩轩，我无法劝说瓦剌退兵，可是他们受鞑靼偷袭，已失去了最初的锐气，这一仗，你一定能打赢。”清儿沉思许久，终未能说出心中柔情，只是如嘱咐后事般轻轻道：“不过，不要赶尽杀绝，毕竟邻国之间，以和为贵……”
　　浩轩静静听着，心中的悲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难道清儿在为此事道歉？不，不会如此简单……
　　“还有，你比谁都了解正轩，他对别人戒心很重，可在我们面前，却又有些孩子气……”想起正轩，沉重的愧疚再一次袭上清儿心头，缓缓道：“浩轩，我们不能如此自私，我离开了他，可你必须留在他身边，如果他同时失去了我们，一定，会很难过……”
　　浩轩何尝不明白自己在正轩心中的地位，从小到大，自己处处护着正轩，虽然正轩嘴上抢着当大哥，可心中一直依赖着浩轩。即便如今正轩成了帝王，如果浩轩不在身边，他一定会失去安全感。可看着心中伤痕累累的清儿，浩轩更是恨自己的无情，明明知道彼此的感情，却几番任她孤独离去。帝王将相荣华富贵在浩轩眼中同样只是身外浮云，他也渴望着采菊东篱悠然自在的生活，只是这么多年来为了正轩压制着自己的期盼，如今正轩已登上帝王之位，自己的使命也算完成了，只要狠下心，便可以和清儿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只是，兄弟情，手足义，怎能轻易割舍？如此矛盾挣扎，折磨得浩轩几乎疯狂。
　　“浩轩，了却天涯今生恨，并蒂连枝后世栽……”每说一个字，心中的悲痛便沉重一分，清儿依旧没有睁眼，只是，泪水早已湿枕。浩轩缓缓闭了眼，低下头靠在清儿枕边。清儿失声痛哭，轻轻收回手，拔出刺进浩轩掌心的银针。挣扎着起身，任自己的泪水滴在浩轩俊朗而略带忧伤的脸上，清儿贪婪的看着他，彷佛想把一生的记忆都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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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儿驾着马车缓缓驶去，一路且行且走，时刻小心，深怕惊了腹中胎儿。虽说每日服用安胎药，可腹中疼痛丝毫不减，甚至有时剧痛异常，可清儿咬牙坚持着，一定，要保住这孩子……可十几天后，下身开始淅淅沥沥落红，清儿自然知道这是不祥征兆，心慌如麻，想要快些赶路，可又怕自己受累影响胎儿，不由得焦虑万分，甚至连想要给自己探脉都做不到。有时做梦梦见自己探不到胎心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心有余悸。
　　连着几日，腹中的疼痛越来越难以忍受，清儿近乎昏厥，可依然凭着记忆摸索着踉跄走到一座农家院门前，用尽气力，叩响了门环……

　　第六十一章 江南四圣之神仙眷侣

　　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清儿缓缓睁开眼，习惯性的摸着小腹，疼痛不再，可为何感觉空空如也？孩子？！清儿一个激灵坐起身，一阵剧痛自下而上传来，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醒了？”平静却略带威严的声音响起，一个雍容妇人往床前走了两步。
　　顾不上行礼问好，清儿焦急问道：“孩子……”
　　妇人原本稍带慈爱的脸庞突然变得严厉，道：“孩子没了！”
　　如一盆凉水当头倾下，浇得清儿浑身冰凉，双手撑在床沿，生怕自己倒下，半晌，突然如梦初醒一般，狂躁哭喊道：“您不是神医么？为什么不想办法救下我的孩子？为什么不问问我就夺走我的孩子？他也是一个生命啊，为什么您不救他……”
　　妇人皱眉，厉声打断清儿：“你也算是老妇的弟子，孩子死在腹中十几天了你都不曾发觉么？你竟然还能活着到这儿来，算你命大！”
　　听闻妇人严厉责怪，清儿禁了声，怎么会不曾发觉？只是一直不愿放弃，不愿承认，心中坚持着那一丝希望，企盼着颜青芝能有办法保住这个孩子，如今，梦醒了，孩子，终究不在了……
　　清儿缓缓躺下，吞下流不尽的泪水，轻轻哀求道：“二伯母，我想看看他……”
　　妇人严厉的神情渐渐缓和下来，答：“你昏迷两天了，我已将他埋在西山，等你身子好些了，便引你去看看。”
　　清儿闭了眼，不再出声。
　　颜青芝威严的眼神落在清儿放在腹上的左手上，那枚倾城玉戒分外夺目。轻轻掩门而出，她虽已年过六十，但面色红润，皮肤光滑，难掩骨中神气，仿若年方三十。走到小院，一位神清气爽的老者独自坐在棋盘前，右手举着一枚黑棋，沉思着。听见夫人脚步声，这才轻轻落下棋子，抬头问道：“醒了？”
　　颜青芝坐在他对面，稍稍看了眼棋盘，从玉碗中取出一枚白棋，雷厉风行的落下，吃了两枚黑子，这才略带不满答道：“恩，这丫头，真是乱来！”
　　看着夫人方才落下的白子，士尹子微微一笑，取一子落下，慢慢拾着被包围的十几枚白棋，平淡道：“有时候，情非得已。”
　　颜青芝皱眉看着被吃掉的十几枚棋子，举着手中白棋犹豫起来：“记得大概一年前，伏翼来信中说，清儿又受了重伤，这丫头如今的身子，比百岁老人还虚弱！”
　　士尹子依旧淡淡一笑，耐心等着夫人落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清儿和老三一样，命硬着呢！”
　　颜青芝终于落下一棋，依旧皱眉：“都是老三把清儿惯得，哪儿有闲事便往哪儿钻，自己性命丝毫不顾，多少条命也不够她胡闹！”
　　士尹子看着夫人方才一着棋，确实走的好，看着棋盘思索着：“你呀，改改这火爆脾气，清儿身上不好，别落压力给她。”
　　颜青芝这才不说话了，但心里却想起老弟信中提过的两个年轻人，不知，哪个才是清儿昏迷之中仍念念不忘的名字，只是，清儿仍是一身姑娘家打扮，可孩子和戒指，该如何解释？颜青芝摇摇头，看着老头子轻易破解了自己的棋，更是有些烦闷。想着还有几位病人要看，于是干脆扔了棋，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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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恍惚之中，潺潺琴音入梦，将昏沉的清儿轻轻唤醒。披衣起身，出得房门，月光下的小院，静谧融洽，淡淡草药香弥漫四周，虫鸣蛙叫，好一派桃源景象。苗圃之间，一尊酒，一把琴，一老者，这画面，如此平和，如此淡然，这便是清儿一直向往的生活。
　　士尹子忽的将手覆于琴弦之上，止了琴音，淡淡笑道：“清儿，记得你从小便精于琴瑟，是否有兴趣，将你的故事谱于曲中？”
　　在二伯面前，清儿永远藏不住心事，他是江南四圣之智者，洞穿世事，故能淡然处世，清儿十分敬佩他的祥和安宁。静坐于琴前，轻轻抬起双手，悬于琴上，缓缓落手，悠然淡雅的琴音飘渺而出，这是清儿想起了在王府充作花匠的日子，如此平淡，如此自得；与浩轩相遇，无尽的柔情缠绕指尖，连浮躁的虫蛙都噤声沉醉；与正轩相识，简单的日子开始变得欢快起来，想起三人破船破载时刻，清儿忍不住嘴角微露笑意；一路同行，虽说危难重重，可一路上正轩浩轩对自己的照顾，甚至为了自己屈尊下跪，心中满是感动，琴音变得如冬日般温暖惬意；琴音骤急，心中抹不去的五梅印记令她矛盾挣扎，为了解开多年心结，违心将自己陷于恩怨纠纷；在此与正轩浩轩重逢，心中满是喜悦，久违的暖意浓浓包围着自己，但内心深处却藏着隐隐忧伤，毕竟，那样的日子，终究会结束的；与父亲的意外重逢，心中的震惊令琴音变得激动不已，还有玉石的出现，大功告成，难掩心中的兴奋；然而，琴音忽然低沉下去，那一夜，如此不堪回首，不曾想，自己无意伤害了至信的朋友，疲惫离去，雪夜看梅，心中隐隐平静下去；可战事突发，边关危难，琴音如鼓，直敲得人心慌乱；终难忍，为浩轩解难，军中相守，温馨而默契，那样的日子，真希望可以一直走下去……可世事弄人，突然来临的孩子，激起了清儿心中沉重的愧疚还有最深的母爱，可是，孩子的危难，还有浩轩的深情，清儿无法承受，为了守护正轩和孩子，只能离开，可孩子，还是没能留下……
　　士尹子轻叹一声，走上前，大手轻轻覆于弦上，忧伤惨淡的琴音截然而止。看着清儿满是泪水的凄美娇脸，士尹子扶起她，淡然道：“清儿，你是立雪之梅，即便大风大雪，也压不弯你的傲骨！”
　　清儿抬手拭去泪水，颤抖着双唇：“二伯，我能留下吗？”如今，除了一身伤痕，清儿已一无所有，只盼着，能如这静谧的夜一般，平淡而沉寂的活着……
　　“当然，老三志在游历江河，而你，从来只眷恋田园之乐，欢迎你成为故茶村的一员！”
　　清儿真心而笑，望着月色下柔和安详的村子，真希望，能一直这么平静的生活下去……

　　第六十二章 破湖之石

　　站在凄凉的小土堆前，清儿心痛万分，可怜的孩子，在腹中便承受了这许多磨难，死后只是在这孤山之下，乱草之中安眠，一定，恨着无情无用的母亲吧？找来一块木桩，劈成墓碑模样，沉思许久，含泪刻上：小儿朱君厚之墓。君，一指正轩，二指孩子是君子之才；厚，则寓指厚德载物，言明清儿对他曾经期许，亦指他在母亲心中，如此厚重。在边上，种下一枝梅树，希望能替他挡下一袭寒风。这，是清儿作为母亲，唯一能做的。
　　走回村子，一路上总有叔婶姊妹和清儿打着招呼。往年，清儿与父亲常来此处避暑，村民们似乎早已把他们当成了村邻。倒是一帮年纪相仿的姐妹们，见清儿回来，十分高兴，时常拉着清儿聊个不停，尤其是比清儿小两岁的夏忆。夏忆从小便喜欢跟着清儿，她像只蜜蜂一般，整天快活的哼着小调儿，身上像是有用不尽的精力一般，热情，开朗，善良，天真，加上天生一副可爱的娃娃脸，甚是惹人疼爱。虽说清儿年过二十，可身上透出的温婉知礼气质却仍是脱俗非凡，自然吸引着纯朴的农家汉子。平日里士家门前，多是对弈的老头和乘凉闲话的妇女，自清儿来后，年轻姑娘和小伙子们也常到此处嬉闹。只是清儿，仍时常带着淡淡的忧伤，静静的在一边看着她们互相耍闹着，偶尔想起正轩浩轩，心中隐隐作痛。
　　身上好些了，清儿便毛遂自荐，到二伯办的小学堂授课。看着天真无暇，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的孩童，失去孩子的痛瞬间化为无私的母爱，细心呵护着这群雏鸟。虽说二伯母时常用严厉的眼神盯着清儿，可她从未问过任何事。清儿只想着，让往事沉寂于记忆之中，亦不愿提起，直到那一天……
　　一位故人前来拜访智者，清儿沏好香茶送上。这位久经商场慧眼识宝的商人突然伸手握住清儿左手，茶杯翻倒，滚烫的茶水烫的清儿轻呼一声，缩手警戒的看着突兀的客人。连士尹子都有些奇怪，按理说，这秦明德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样的宝物没见过？即便看见稀有之物亦能不动声色并想法买进，怎么会如此失礼？
　　秦明德忙起身道歉：“姑娘，实在对不住，老朽看见稀世珍宝，一时忘了形，还请见谅！”
　　清儿掩了左手，淡笑一声便要退去，可秦明德忙叫住她：“姑娘，能否将你手中那枚玉戒，给老朽看看？”
　　“只是普通玉戒，我再给先生沏杯茶去。”清儿不愿想起伤心事，推脱着离去。
　　“姑娘！”秦明德依旧不死心，作为一个商人，他绝对相信自己的判断，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道：“姑娘，借老朽看两眼，看两眼……”
　　抬头迎见士尹子探究的目光，清儿只好轻轻褪下戒指，迟疑着递给秦明德。秦明德双手接过，虔诚的端详着玉戒，眼中的异光透出了他对这枚玉戒价值的肯定，赞叹道：“通体冰凉，幽香阵阵，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和氏璧的再现？”
　　清儿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解释道：“这与和氏璧只是有七分神似……”
　　“七分！”秦明德叹道：“这么说，它也有百步之内，蚊虫不近之功效？”
　　清儿点点头，士尹子与颜青芝接过看了看，确实不一般。秦明德小心翼翼的将玉戒放在手心，恳切道：“姑娘，能否将这玉戒卖与老朽？只要你开口，多少钱都行……”
　　清儿夺回玉戒，微有不满道：“对不起，我不会卖的。”
　　“姑娘，我愿意出二十万两……”
　　“明德，”士尹子打断他，道：“老夫的侄女岂是贪财庸俗之人？此戒对她而言必有深意，你又何苦为难她？”
　　秦明德这才依依不舍的移开目光，嘴上仍是不停赞叹。
　　当夜，清儿辗转难眠，出得门去，静静走在乡间小道之间，心中才稍稍平静下来。忘记一个人谈何容易，等待来世更是漫长，唯有这静谧的夜色能抚慰清儿此刻的浮躁心境。闭了眼，轻轻吮吸着略带青草芬芳的潮湿雾气，感受着天地之间，唯有静心才能听见的飘渺之音。稳重的脚步声打断了清儿的惬意，不用回头便能猜出是谁。
　　“老三教给你的习惯还没改么？”士尹子看着夜风中清儿单薄的身影，恍惚中觉得，站在身前的是老三，而不是清儿。
　　“二伯，你知道我爹还活着吧。”清儿回头，迟疑着开口。
　　士尹子呵呵一笑，道：“老三是否在这世间，对你来说，有区别么？”
　　的确，不管父亲是否活着，清儿永远活在他的身影下，言行举止，无一没有他的影子，在清儿心中，最大的愿望便是成为父亲那样的圣人。轻叹一声，道：“我曾刻意躲避一些人，一些事，但那是因为自己无法面对；如今，我依然躲避着一些人，一些事，可那是为了不让自己破坏别人应有的生活。我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对不对，只是想在平淡中忘记那些人，那些事……”
　　“如果是一般人，我会告诉他，世间的人和事并不会随着你的意愿走，你认为别人应有的生活并不一定是他真正想要的。但是清儿，我希望你所明白的事，并不是由别人告诉你，而是你自己的体会，所以，按你所想去做吧。”
　　清儿感激地看着二伯，几位叔婶们对自己近乎溺爱，他们的目的，无非是希望清儿能如他们一般，怡然自得，问心无愧。
　　一切趋于平静。一日午后，夏忆突然急冲冲的跑进士家，拉着颜青芝便往外走：“颜大夫，快，快救人……”
　　架不住夏忆的生拉硬扯，颜青芝只好跟着她小跑而去。清儿倚门而立，心中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躺在床上男子，一眼便能看出非一般人：轮廓分明的脸庞俊美而不失英气，衣衫虽多处撕裂但威严而不失尊贵，即便昏迷仍紧握着宝剑。无意瞥见一物，颜青芝眉头皱了起来，吩咐道：“小忆，让你哥打一盆温水放这替他清洗伤口，你一个姑娘家留下做什么？”
　　夏忆咬了咬嘴唇，红着脸出去了，但仍焦急的守在门口，这个人是她在山脚下发现的，然后喊来哥哥把他背了回来，不知为什么，一看见他心里便砰砰乱跳……
　　颜青芝很少在家中讨论病人，但今日却一反常态。
　　“夏忆救回来一个男人，身上或深或浅刀剑伤痕无数，最久的，大概十天前受的伤。”
　　清儿有些意外，二伯母从来都是一副威严的样子，今日的表情却是那样漫不经心。
　　颜青芝继续道：“虽说受了重伤，可他似乎快马加鞭赶了许久路，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说着，意味深长的看着清儿：“似乎，从京城而来。”
　　清儿停下筷子，微微一怔。
　　“哦，怎么知道从京城来？”士尹子倒来了兴趣，轻咂一口酒问道。
　　“他身上，系着皇族才可能有的盘龙腰带。”
　　清儿依旧不说话，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次日，全村皆知夏忆救回一个神秘男子，这件事如一枚碎石投入了平静的湖底，激起层层水花，村民们茶余饭后皆谈论此事。夏忆整日守在那位男子身边照顾他，只盼他能早日醒来，众人皆打趣道，被救的定是达官贵人，伤好了便接了夏忆离开享福去。夏忆全然不顾村民的取笑，仍一心一意照顾着他……

　　第六十三章 众里寻她

　　一整日，清儿都心不在焉，到底，是正轩还是浩轩？浩轩远在边关，战事未销，怎么可能是他？按正轩的脾气，这倒像是他能做出的事，可怎会浑身是伤？虽说担心不已，可白天不便前去探望，只好熬到夜深人静之时。
　　轻轻越过院墙，摸索着靠近一间屋子，里边鼾声如雷，应该是夏忆的哥哥夏梁，轻轻从开着的窗户跃进，却发现里边只有沉睡的夏梁。夏家只有四间屋子，病人不可能住在夏氏夫妇屋中，更不能在厅堂，既然不在夏梁房中，只能是在夏忆那儿了。
　　刚打开一条缝，房门便发出吱呀一声，在这静谧的夜中显得分外刺耳。清儿停了一会儿，见四周并无动静，方侧身进去。昏暗的油灯扑闪了几下，勉强让清儿分辨了里边的情景。夏忆趴在床边熟睡着，挡住了床上躺着的人的脸。清儿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突然，夏忆转身站了起来，手里握着一把镰刀，怒吼一句：“谁？！”
　　清儿惊得倒退几步，夏忆看清了来人才笑道：“原来是清姐，我还以为是他的仇人追杀过来了呢！”
　　清儿有些尴尬，讪笑道：“我……听说他伤的很重，所以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夏忆将镰刀放在一边，甜甜笑道：“清姐真好，白天颜大夫还说，要防着他发烧，我担心的都睡不着，还好清姐来陪我了。”
　　清儿跟着笑了两声，走近些，慢慢看清了他的脸……浩轩！清儿呆呆地看着他，震惊、心疼、担忧……百感袭来，颤抖着双唇，想要喊他，可又喊不出来。夏忆见清儿如此表情，以为他身上不好了，吓得赶紧扑过去摸摸他的额头，轻拍他的脸。清儿这才惊醒，拉住夏忆告诉她病人无碍。
　　夏忆送清儿出门，清儿思虑再三，终开口道：“小忆，这个人身份未知，可能是江湖杀手，也可能是朝廷密探，总之，不管他向你打听什么事，你都只说不知。”
　　夏忆疑惑道：“可是，我看他并不像是坏人……”
　　“小忆，他身上刀剑伤痕无数，就算不是坏人，一定也是恩怨缠身，如果，他要寻人报仇，或是遭人追杀，连累你和村子就不好了。所以，伤好了就让他离开，千万不要告诉他任何事。”
　　见夏忆答应下来，清儿方离去。刚进小院，便见颜青芝的身影立于苗圃之旁。
　　“他在昏迷之中喊了你的名字，”颜青芝盯着清儿，看见病人剑穗上的金梅锁，一眼便认出是清儿之物，这才猜出清儿与病人之间的关系，也就预料到她必会夜探病人：“如果老妇没猜错的话，你在昏迷之时喊的便是他的名字。”
　　清儿低下头，忍住心酸，恳求道：“二伯母，他本该守在边关，而不是出现在这里。如果他醒了，请您劝他离开……”
　　颜青芝犀利的眼神在清儿身上扫过，责怪道：“这个村子平静了几十年了，老妇不希望，你或是别人，破坏它。”
　　“不会的，”清儿肯定的回答：“我喜欢这里的平静，更不会允许有人破坏。”
　　颜青芝这才转身回屋。次日一早，夏忆便兴奋地跑过来：“颜大夫，他醒了！他醒了！”再一次拉着颜青芝小跑而去。
　　浩轩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上的剧痛逼得他再次躺下。那一日醒来，发现清儿不辞而别，心中的痛无法发泄，疯狂的出兵进攻，将瓦剌打退出关。每日大大小小战事不下十场，浑身是伤亦感觉不到。终于收复城池，杀退蛮兵，浩轩顾不上身上的恶伤，挂帅印离去。猜到清儿会到苍梧，一路快马加鞭，甚至为了走近路而翻山越岭，直至体力不支，昏倒于地。方才刚醒过来，身边突然跳起一位年轻女子，大叫一声便跑了出去。
　　那位年轻女子又风风火火冲了进来，站在床前兴奋喊道：“你怎么样，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
　　浩轩茫然地看着她，年约十八九，一双大眼扑闪着关切，微胖的娃娃脸甚是可爱，一口气问了自己这么多问题竟然不带喘气，心中正疑惑着，一位表情威严的夫人走近前，冷冷开口道：“好了，死不了了。”
　　夏忆俯身看着浩轩，难掩兴奋道：“我叫夏忆，是我把你救回来的，你是谁？”
　　原来是她救了自己，浩轩艰难开口答：“朱浩……”猛然想起在民间是不能冒犯正轩名讳的，于是改口道：“朱浩然。”
　　颜青芝冷冷一笑，看了看浩轩脸色，道：“不想死的话，三天之内不要下床。”
　　浩轩急了，想要起身却又一阵剧痛：“请问，这附近，是否有姓士的人家？”
　　“没有。”颜青芝将浩轩按下，解开纱布查看伤口。
　　“那，是否听说过一位姓颜的神医？”
　　“没有。”颜青芝依然面不改色，倒是一旁的夏忆，几乎要笑出声来。
　　浩轩立即用尽气力撑起身：“救命之恩来日再报，我还有要事……”
　　夏忆忙拦住他：“你不能走！是我把你救回来的，留在这乖乖养伤就是报答我了！”
　　浩轩忍着剧痛，感激道：“多谢姑娘，我真的有要事……”
　　“我不管我不管！”夏忆任性起来谁也拦不住：“什么要事也没有性命重要，你要是走出去死在外边我这些天不是白忙了？！”平日里她那可爱的小嘴一嘟起来，谁都得心软。
　　浩轩牵挂着清儿，担心她，思念她，自己的性命根本不放在心上，还待起身，颜青芝往他肩上一拍，浩轩只觉一阵麻意传来，而后又倒下昏睡过去。颜青芝交与夏忆一根银针，告诉她若是他敢乱动就扎他手臂，保准让他睡过去。
　　一连几日，夏忆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浩轩，见浩轩时常皱眉，夏忆想着法子逗他开心，给他讲乡间趣闻，民间轶事。终于忍不住问：“浩然大哥，你为什么要找神医？是不是要救人？”
　　“找人。”浩轩简洁答道，又问：“那位每日来看我的夫人是谁？”颜青芝每日必来看一眼，她从不亲自替浩轩上药，吩咐夏忆几句便离去，她的神情，似乎有些面熟。
　　“你说颜大夫吧？”夏忆不假思索道：“她是……”
　　“颜大夫？！”浩轩心中一惊：“她是不是神医颜青芝？”
　　夏忆这才发觉自己说漏嘴了，于是心虚的掩饰道：“不是，她姓严，不是颜神医的颜，她就是普通的大夫……”
　　她知道这个人，仅凭这几日对夏忆的了解，浩轩便知她是个口直心快善良热情之人，这么说，颜神医一定就在这附近。浩轩从怀中取出一万两银票，道：“夏忆，多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日后，定当重谢……”
　　夏忆一见银票，柳眉倒竖怒道：“你当我是贪财的人么？你要是这么看我，我就把你扔回山脚喂野狗！”
　　浩轩将银票放在桌上，抱拳道：“这只是付这些日子的医药钱，你的救命之恩，岂是这些银两能还清的？我自当铭记在心，他日有缘，我定会亲自回来拜谢，告辞！”忽略了夏忆眼中暗含的泪水，还有眉目之间传出的不舍，浩轩转身离去。
　　看着这几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浩然大哥如此决然的离去，夏忆咬紧双唇掩面而泣，自从在山脚见到他，心中便满满的全是他冷俊的容颜，忧伤而尊贵的神情令她怦然心动，如此不舍，可却无法挽留……
　　听闻浩轩离去，清儿心中似舒了一口气，可却又莫名惆怅。这一年多来，无眠之夜独自散心的次数越来越多，心情越来越难以平静。闭上眼，慢慢往前走去，感受着黑暗的无助，触动着心底的阴影，四周的声音慢慢褪去，彷佛独自一人，站在无声的旷野之间，像在寻找着什么……
　　猛然撞进一个温暖的怀里，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环绕着自己，熟悉的味道钻进鼻子，清儿只觉心中一酸，泪水随之决堤……

　　第六十四章 山野村夫

　　“我就知道，”浩轩难掩心中的激动：“我就知道，只有这样的夜里能找到你……”离开后，一打听便知神医颜氏便是为自己疗伤的女医，她会欺瞒就表明清儿一定在。
　　清儿推开浩轩，拭去眼泪，淡淡道：“你不该来这儿。”
　　“难道，我应该独自悔恨？”虽说早已习惯清儿淡然的语气，可浩轩依旧有些失望。
　　清儿退开几步，换上冰冷的表情：“原来，你是这样轻率之人，为一己私念丢下三军，抛却弟兄。”
　　“原来你这样看我。”浩轩亦恢复平静，微带责怪之意道：“以前，我以为有些事留在心底是最好的，可后来发现，我错了，你若是不说出来，就可能后悔一辈子。可如今，不辞而别的人是你，把苦痛独自承受的人也是你，为什么你不能信任我？”
　　清儿凄惨一笑：“我该如何告诉你？我并不依赖男人，可每次看见你，都会让我变得柔弱，变得犹豫不决，因为我心中有你，可却不能说服自己和你在一起。你应该知道，我已是正轩的人，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开明，我也只是个庸俗的女人，会想要从一而终，会觉得不再配得上你……”
　　“可我并不在乎！”浩轩所想到的，只是清儿受到的伤痛，只想着能永远守在她身边，不再让她独自徘徊……
　　“可是我在乎！”清儿有些生气，气浩轩不能明白自己的感受：“浩轩，这是我犯下的错，我独自承担就够了，我不想再连累你，你还有父母，还有正轩，如果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你该如何面对他们？”
　　浩轩迟疑了，的确，父母是一定不会赞成的，清儿是皇妃之事朝廷上下无人不知，而正轩心中爱着清儿怎么能忍受自己横刀夺爱？可是，自从清儿离开后，浩轩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对她的思念吞噬了他的理智，他只知道，此生不能没有清儿！坚定的上前，扣住清儿双肩：“不管是怎样的后果，我都不怕，就算再多磨难，我都会牢牢牵着你，求得他们的原谅……”
　　“浩轩，”浩轩如此坚定的神情令清儿心中防线慢慢决堤，可浩轩失去了理智，她不能再纵容他：“浩轩，我们这辈子不可能在一起了，我向往的是世外桃源般的平静生活，或耕或织，平淡而温馨，可你是皇族之尊，你必须辅佐正轩，守护江山，我们不能不顾后果……”
　　“如果你不愿和我回京城，那我留下，从此与世隔绝……”
　　“你清醒一点！浩轩，正轩他需要你，你不能不管他……”
　　“他没有我们想象中这样没用！为什么我们不能放手相信他能独自撑起这座江山？”说这句话时的浩轩非常冷静，所有事情，只在正轩一念之间，他会承认事实果断放手，抑或从此一蹶不振自暴自弃？浩轩想知道正轩的是不是真的能让自己放心，决心放手一搏：“清儿，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一直留在这儿，这里有我想要的平淡生活，还有你……”
　　“这儿是一个村庄，没有巨商富贾，更没有达官贵人，有的只是山野村夫。这里不会养着闲人，你从小养尊处优，既不会耕耘更不会制茶，留下做什么？”
　　“我会学的。”浩轩肯定道。
　　清儿不知该如何辩驳，无奈道：“你坚持这样做我不会拦你，但是你记住，在这里我们互不相识，如若你敢打破村子的平静，我一定不会原谅你！”心中想的却是，过几天，浩轩冷静下来再劝他离去，或者，自己的冷淡态度能打消他留下的理由。
　　“互不相识，从头再来。”浩轩一字一顿认真道。
　　清儿不再理他，转身离去。
　　一早刚打开门，夏忆便惊叫一声。浩轩倚在门框上睡着，被她这么一喊立刻惊醒。
　　夏忆扑上去激动地大喊：“浩然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浩轩好不容易才推开她，淡笑道：“喜欢这个村子，想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不知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夏忆笑的特别灿烂：“快进屋吧！”说着拉着浩轩进去，而后推开哥哥的房门，不由分说将他赶到外边，想要收拾屋子给浩轩住。
　　浩轩过意不去，道：“我和夏梁住一间屋子就行……”
　　“可是我哥晚上惊天动地的呼噜声一定会吵得你睡不好觉的！”夏忆漂亮有神的大眼睛满是幸福。
　　夏梁抱怨道：“小忆，你这也太偏心了吧，我白天辛苦干活，晚上还不让我睡好觉！”
　　夏老爹闻言笑道：“就让他两住一屋吧，大男人打呼噜有什么不好的！”
　　夏忆这才另外铺上一张床。浩轩换上夏梁的农家粗布衫，倒有几分山野村夫模样。见夏家父子下地干活儿，便也跟着去了。沿着小河四周，一片片梯田现入眼前，青葱的稻穗闪着绿光，一阵凉风吹过，却又露出一道道金黄的稻穗，田间俯身除杂草的老农哼着小调，庆祝着即将到来的丰收。浩轩运内力点脚走在细细的田埂上，更加佩服村民们的智慧，即便是田间任何一个角落，都种上了芋头等易长的粮食。回头见一老农挑着一担牛粪小心翼翼地攀爬着，浩轩轻轻跃下，从老农肩上接过担子，又飞身而上。村民们看着浩轩敏捷的身手，皆起身呵呵的赞叹。浩轩挽起裤管，挣扎许久方入了田间，忍受着动物粪便的腥臭，学着夏老爹施肥。
　　一整天下来，浩轩双手变得蜡黄，双脚泡的有些浮肿，原本白嫩的小腿满布红点，瘙痒难忍。夏忆心疼他，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去。晚饭后，众人习惯性的来到村东的大榕树下，即士府门前，或乘凉闲聊，或在大石桌旁看人对弈。浩轩寻找着清儿身影，无果。好不容易说服夏忆到她的姐妹群中去，浩轩便悄悄潜入士家小院。
　　清儿独坐院中，看着苗圃间飞跃的小虫。抬头见浩轩进来，亦不搭腔。
　　浩轩坐在她身旁，忽觉小腿瘙痒，忍不住伸手去挠。
　　“别抓！”清儿叹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药水，递给浩轩。
　　浩轩猜到清儿早就将药水备好，嘴角忍不住上扬。稍稍倒了一些药水抹上，一阵凉意传来，舒服了不少。
　　“我说过这不是你该过的生活。”清儿并不看他，淡淡道。
　　“会习惯的。”浩轩依旧执着。
　　突然传来一声“浩然大哥”，清儿站起身，幽幽道：“出去吧，小忆在找你。”
　　浩轩亦站起身，坚定道：“我会成为这里的一员，清儿，和你一起。”
　　清儿不再理会，径自回屋。浩轩呆呆站了一会儿，听得夏忆焦急的喊声才翻墙而出。浩轩不顾夏忆阻拦，坚持每日下地，几日下来，双手开始起泡脱皮，双脚几乎千疮百孔，可他依然要向清儿证明，他可以过这样的生活……

　　第六十五章 惊世婚约

　　烈日当空，浩轩晒得口干舌燥。直起身抬头看，一旁的夏氏父子正大汗淋漓的埋头苦干，浩轩揉揉又酸又疼的腰，不由得感慨百姓不易，可这儿的村民们却总是乐在其中。山坡上出现几个人影，隐隐觉得其中一人是清儿，放下手中镰刀，朝山坡走去。
　　夏忆挎着一个竹篮，笑眯眯的迎上浩轩：“浩然大哥，你是过来接我的吗？我这篮子不沉！”说着，掏出手绢，要为浩轩擦汗。
　　浩轩看了一眼抬着一个木盆的清儿，有些尴尬的挡开夏忆的手。
　　清儿放下木盆，扶着担着两桶凉茶的士府管家道：“文伯，歇会儿吧。”
　　浩轩走过去，一言不发的抬起担子，轻松的朝田间走去。夏忆跟在身后，一脸钦慕的看着浩轩坚定的背影。走至田间树下一小块空地，浩轩放下担子，劳作的村民们便聚了过来。清儿打开桶盖，一阵幽淡清香飘来。
　　夏老爹向浩轩解释道：“天气炎热的日子，颜大夫怕大家中暑，总会煮些清凉茶送到田间，给大家解解暑。”
　　浩轩心不在焉的恩了一声，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正在为大家送茶的清儿。
　　“浩然大哥！”夏忆笑着送上一碗茶，还有她亲手做的点心。
　　浩轩忙接过，心中却有些失望，毕竟能与清儿相处的机会不多，可夏忆却总是无微不至的跟在身边。
　　“你这孩子，老爹的茶都不送，倒先给浩然送去，真是女大不中留！”夏老爹一席话说的众人大笑起来，夏忆端了碗茶递到老爹手中，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微红了脸偷偷看浩轩。
　　浩轩装作不知，一口喝干碗中茶水，走到清儿身边：“我能再喝一碗么？”
　　清儿微微一怔，接过碗倒了半碗，道：“别喝这么急，不解渴不说，反伤了脾胃。”浩轩伸手接过，清儿瞥见浩轩手上满是血泡，心揪着疼。
　　浩轩顺着清儿眼神，发现她盯着自己的手，淡淡道：“没事。”
　　这原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可如今却不堪入目。清儿放下碗，从怀中取出一小瓶软膏，握着浩轩的手，轻轻为他抹上。
　　“浩然大哥，你的手怎么了？”夏忆着急的一把推开清儿，握着浩轩双手惊叫道：“呀，你的手都磨成这样了！不许你再下地了，快跟我回家……”
　　毫无防备的清儿被推得倒退几步，不小心撞到地上的木盆跌坐在地。浩轩抽回手上前要扶清儿，清儿不领情，自己站起身，也不看浩轩，径自端起木盆去收碗。夏忆赶上前来，坚持要为浩轩双手缠上纱布。清儿与文伯向众人打招呼后便下山去了，浩轩发觉清儿有些不悦，想要跟上问问，无奈夏忆缠着他不放。
　　夏忆心疼浩轩，好看的圆脸皱了起来：“浩然大哥，要不你也到士先生的学堂吧，你武功这么好，正好可以教教那些顽童，晚上我就去求士先生！”
　　因想着，清儿亦在学堂，浩轩便答应下来。刚走回村子，便听得锣鼓喧天，一行人身披大红花扛着各式大箱子进了村子，这派势像是提亲送彩礼，这么多箱子一定是富贵人家，更奇怪的是，队伍后边，竟跟着许多看热闹的四方百姓，引来村民驻足围观。
　　领头一款宽轿缓缓停在士府门前，一把银扇探出将轿帘一掀，一位锦衣金冠的翩翩公子优雅而出。围观姑娘们一见他都忍不住痴笑起来：剑眉月眼，玉面朱唇，如此玉树临风才貌双全的公子除了苍梧县令连益之子连江之外，哪儿有第二人？连江虽是县令之子，但从小精于商道，年仅二十三，但早已是苍梧富贾。
　　感觉到围观人群的称赞，连江微微一笑，这一笑，曾迷倒过多少苍梧娇人，只可惜连江拒绝了每一个上门提亲之人，至今未娶。如今他极尽奢华带来九九八十一箱彩礼，一路走来，众人皆在猜测谁家姑娘有这等福气。连江喝退正要敲门的管家，亲自上前叩门。
　　清儿打开门，有些惊异的看着门外浩荡的人群，而后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连江。看着这个既觉陌生又有些莫名熟悉的俊美男人，清儿疑惑道：“你是……”
　　连江稍带笑意，轻抬玉扇，勾上清儿消瘦的脸颊，微微俯下脸，满是柔情道：“清儿……”
　　清儿仔细看着这张完美的有些不真实的俊脸，猛地心中漏跳一拍，惊道：“连江！”
　　连江带着玩味的笑：“你是不是该叫我，相公？”
　　清儿忽地一笑：“那时候的话，你竟然还……”突然住了嘴，因为看见了连江身后壮观的彩礼。
　　一抹失望浮上连江倾城的俊脸：“你不会忘了吧？”
　　清儿不知该如何解释，童年时的一句玩笑话，连江竟然当了真，难道，他真的等了自己这么多年？
　　见清儿沉默不语，连江反而笑起来：“忘了也没关系，今日我如此大张旗鼓，无非就是想告诉世人，我连江，要娶妻了，新娘子，就是你，李傲清！”
　　人群中一片哗然，多少貌美如仙家势显赫的大家闺秀被连江拒之门外，他们一路跟着连江，原以为能看见什么惊世美人，谁知他要娶的，竟是如此平凡的女子。
　　“连江，”清儿什么大世面没见过，可今日这场面却是最让她意外的：“我以为……你不会记得……”
　　连江俯下身，附在清儿耳边，轻笑道：“你竟然不相信我发下的誓言，即便青梅竹马，也还是不够了解我，也罢，还有一辈子，够你慢慢了解了。”
　　连江的语气如此轻柔，但却有股让人无法回绝的霸气。也许从小聪颖脱俗的他被人们捧在头顶，养成了他如此孤傲的个性，也难怪，自小便只有清儿一个朋友。无意对上人群中皱着眉的浩轩犀利的眼神，似乎想要生吞了与清儿如此亲密的连江。
　　连江发觉了清儿有些不自在，顺着她的眼神望去，聪明的他一眼便发觉了浩轩的不同，即便身着布衣，却难掩眉目间王者之气，冰冷如剑的眼神亦透出了心底柔情。连江挑衅似地扣住清儿细腰，淡笑道：“不请我进去么？”
　　清儿这才拉了连江进屋，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解释。
　　连江甚知礼数，进门便向士尹子夫妇行礼，并说明来意。
　　“提亲？”士尹子有些意外的看了眼正为难的清儿，道：“听说连公子眼光甚高，拒绝了方圆数百里多少好姑娘，怎么今日倒进了寒门？”
　　连江微笑着看着清儿，眼神中满是情意：“士先生，我之所以拒绝别人，只因我与清儿早已定下婚约，八年前，我曾发誓，此生，非清儿不娶！”
　　士尹子与颜青芝寻问式的看向清儿，清儿暗叹一声，无奈的回想起往事……

　　第六十六章 两小无猜

　　“喂！”清儿朝河对岸的小男孩喊道。
　　小男孩收回正对准树上几只小鸟的弹弓，疑惑的回头，看见一个带着斗笠拎着鱼篓扛着鱼竿的小丫头。小男孩不屑的转过头，继续瞄准。
　　“喂！”清儿有些恼怒，喊道：“你不许用弹弓打小鸟！”
　　小男孩全神贯注的盯着目标，突然一松手指，嗖的一声，石子儿飞出，一只麻雀应声而落。
　　“唉哟！”小男孩捂着手臂，愤怒的回头盯着那小丫头。
　　清儿拍了拍手上的泥，重新拎起放在一边的鱼竿和鱼篓，看着小男孩隽美清秀的脸因恼怒而有些发红，清儿满意的笑道：“看你被石子儿打中疼不疼！”
　　找了个阴凉些的地方，从鱼篓中倒出一个蒸熟的红薯，一把小刀，仔细的将红薯切成小方块儿。只听得“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清儿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水珠，看了一眼不远处因报了仇而洋洋得意的小男孩儿，而后低头继续忙自己的。挂好鱼钩，调好线，绑好浮标，站起身用力将鱼钩抛向河心。待浮标稳定下来，清儿方缓缓坐下，目不转睛的盯着浮标，专心等着鱼儿上钩。或许是大红薯的香味儿太浓，不一会儿，浮标便上下沉浮起来。
　　又是“噗通”一声，一块大石被投入河中，溅的清儿满身是水。清儿抹把脸，没有回头看他，继续一动不动的把着鱼竿。
　　小男孩有些心虚的走过去，疑惑道：“你不生气么？”
　　清儿这才扭脸看着他，沉静道：“我爹说，钓鱼就是为了练就平和耐性的心境，如果这么容易生气，我又何必来此钓鱼？”
　　确定这丫头片子不会报复自己后，小男孩儿才小心翼翼地坐在她旁边，问：“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钓鱼？没有人愿意和你玩么？”
　　清儿认真的看着他，反问道：“没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玩？”
　　小男孩儿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答：“是我不愿意和他们玩……”
　　清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道：“难怪你这么不懂事……”
　　“你胡说什么？！”小男孩儿站起身，怒问。
　　“你吓跑我的鱼了。”清儿丝毫不在乎他的愤怒。
　　小男孩有些不知所措，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因为他是县令之子，还因为他天资聪颖，看书过目不忘，年仅八岁，却早已熟背四书五经，平日里同龄人都对他敬畏有余，他也不屑于同那些“笨蛋”一块儿玩耍。而眼前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小丫头竟然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还是第一次遇见的状况。
　　清儿收回线，发现鱼钩上的食物已经消失，于是小心的换上新的红薯块儿。小男孩儿俯身仔细的看着，有些霸道的说：“给我玩玩！”
　　“你玩不了。”清儿丝毫不给面子。
　　小男孩儿一把抢过鱼钩，一阵钻心的疼从指尖蔓延开来。清儿无奈的帮他把鱼钩拔出来，一颗血珠立刻从指尖冒出来，清儿轻柔的按住手指两侧，然后放进嘴里替他舔去血珠止血。小男孩儿定定的看着清儿，觉得这小丫头似乎和那些“笨蛋”不同，眼神中闪着聪慧，表情却如此淡定，完全不像是一个孩子。
　　清儿将鱼钩整理好，将鱼竿递给他，大方道：“给你！”
　　小男孩儿迟疑着接过，坐下耐心等着鱼儿上钩。浮标动了动，小男孩立刻兴奋地看着清儿，清儿却小声道：“嘘……它这是在试探食物是不是有危险……”
　　浮标突然猛地往下沉去，清儿立刻喊道：“快收杆！”
　　小男孩儿用力提起鱼竿，一条三指粗细的小鱼闪着银光在鱼竿末尾摆动着。清儿小心翼翼地将鱼钩取出，把小鱼放进鱼篓，又把鱼篓底部浸在水中，两人趴在边上饶有兴趣的看着鱼篓中的小鱼。
　　看着小鱼惊慌失措的在鱼篓中游窜，男孩儿疑惑道：“你不准我打鸟，可自己却抓鱼，太不公平了！”
　　“我问你，被你打下的那只麻雀呢？”清儿抬起头，严肃问道。
　　“扔了……”
　　清儿不悦道：“一只小鸟拳头般大小，打下来又不能吃，何苦白白取了它性命？这鱼虽小，熬汤可去火，用处大着呢！”
　　换上新的鱼饵，清儿安静坐下。小男孩儿不再说话，只在一边看着。太阳晒得慌，虽然戴着斗笠，清儿依旧汗流浃背，可她纹丝不动。小男孩在一边摘了几片宽芋叶，站在清儿身后替她挡着。许久没有任何动静，两个姣小身影在阳光下几乎成了石雕。突然感觉手中的鱼竿抖了抖，清儿只眨了眨眼睛，任额上的汗珠滑落也不愿腾出手擦一擦。浮标抖动的次数越来越多，只是不下沉，清儿耐心等着。
　　手中鱼竿突然往河底沉去，清儿立刻站起身，试图用力提起鱼竿，可鱼竿那头的力气似乎更大，清儿未站稳，整个人往河里扑去。小男孩儿立刻伸手抓住清儿手腕，用力拉了回来。水底的大鱼扑腾着，慢慢被拖到岸边。眼看鱼竿要断了，小男孩儿突然跳了下去。清儿吓了一跳，幸好岸边河水不深。小男孩儿脱下外衣放在水底，慢慢卷起那条大鱼抱了起来。
　　清儿伸手拉他上岸，两人打开衣服，看见一条四斤有余的大草鱼，都兴奋地大笑起来。
　　“清儿！”李焕之在不远处朝清儿摆摆手。
　　清儿抬头看见父亲，立刻取了鱼篓和鱼竿，朝父亲跑去。
　　“喂……”小男孩儿喊道。
　　“那条鱼送你了！”清儿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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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会在这儿？”清儿瞪大了双眼，盯着刚从马车上跳下的小男孩。
　　他得意的笑着：“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你找我做什么？”
　　“你昨天没有问我的名字！”依旧一副霸道的语气。
　　清儿有些哭笑不得，难道他就为了这个追到村子里来了？只好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连-江！”他说得很慢，似乎要清儿深记这两个字。
　　“好吧，我记住了。”
　　“上车！”
　　“为什么？”
　　“和我去玩儿。”
　　“不去。”
　　“不去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连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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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又来了？”清儿瞪着他，从那天以后，连江几乎每日都在村子外头等着：“我不是告诉过你，每隔两天我就要和二伯母一起上山采药……”
　　“我就在这等着又不挡路。”一副无赖的语气。
　　“我走了，你自己等吧。”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
　　“不行也得去。”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连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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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走了……”清儿看着眼眶发红的连江，有些不忍心。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明年夏天……”
　　“一定要回来。”听似霸道，却又暗藏恳求。
　　“恩……”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第六十七章 一往情深

　　“我不喜欢这么华丽的东西。”清儿皱眉看着停在村外的金缀大马车。
　　“我知道，”连江带着他一贯霸道的笑：“不过我就是要给你最好的。”
　　清儿轻叹一声，在连江的搀扶下上了车。七年了，在连江面前，清儿永远只能用无奈来形容，她明明比连江小，却总像宠溺小孩儿一般，事事迁就连江。十五岁的连江，有着绝美清丽的容颜，聪明灵敏的头脑，还有被宠坏的脾气，他说一，从来不允许别人说二。如今的连江，在县令父亲的帮助下，在商场暂露头角，却早已令人刮目相看。
　　轻靠在羽绒垫上，清儿闭眼沉思，这些年，发生的种种，已令她觉得，心力憔悴，无法承受。这是她第一次在冬天来到苍梧，却是为了疗伤。春天的到来使得这个山清水秀的隽美人间变得更加迷人，可即便是在这平静的乡间，亦难消心中阴影。
　　忽感受到连江的气息，清儿并不睁眼，淡淡道：“看什么？”
　　连江淡笑一声，道：“我在看，是什么事让你如此担忧？”
　　梅园之事，即便是想一想也是痛的，清儿微微握起了拳。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清儿手背，慢慢握紧：“清儿……”
　　“恩……”很轻很弱的回答。
　　“一定要这样漂泊么？”看着清儿受伤的表情，连江心中如针扎般疼痛。
　　许久，清儿睁开眼，换上淡淡的笑：“连江，你知道，在我心里，我爹就是圣人，我一直很努力，很努力跟随他，效仿他，希望不会辜负他对我的教诲。他的修养，是我此生最想拥有的东西，所以，无论他去哪儿，我都会追随他。”
　　“谁都有累的时候，”连江松开手，看着帘外忽隐忽现的景色：“如果有一天，你想安定下来，你会来找我么？”
　　“也许那时候，我已经很老很老，老到走不动了……”想像着自己风烛残年的样子，清儿忽然有些期待。
　　“我等你回来。”连江的语气忽然生硬起来，似乎这几个字，有着千斤重。
　　体会到连江的深意，清儿微微一怔，定定地看着他。
　　“每次送你离开，我都会难过很久……”连江想起每年都会经历的痛楚，眼神不自觉地迷离起来。
　　“送我离开？”清儿惊诧问道，知道连江会难过，这些年清儿从来不告诉连江离开的日子，每次都是在走后送去一封告别信。
　　连江苦笑一声：“你以为，你真的能骗过我？每次到了你该离开的时候，你都会特别迁就我，哪怕是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离开那天，我总会跟在你身后……”
　　心中忽然颤动，清儿看着连江，突然有些落泪的冲动。
　　“每次你回来，我都期盼，期盼你能告诉我，你不走了，你会留下……”他闭了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期盼中。
　　“对不起……”看他这么难过，应该是预料到，清儿又要走了……
　　连江突然扑过来，双手托住清儿小脸，认真而霸道的说：“清儿，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就嫁给我！”
　　清儿有些不知所措道：“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会等，一年也好，十年也罢，我等你回来！”
　　“连江……”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是清儿，我是连江。”
　　清儿沉默了，没有答应，也没有摇头。平淡的生活正是她所向往的，只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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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下脚步，回头盯着树后，无奈道：“出来吧。”
　　连江转出身影，慢慢走上前：“记住我们的约定。”
　　“该回来时，我便会回来。”决然转身，突然又停下，小声补充道：“也许，再也回不来……”
　　只是，这句话，连江并没有听见。这一转身，便是八年。为了躲避五梅的追寻，更害怕连累别人，这些年父亲带着清儿四处游历从不曾在某处多作停留。父亲突然“逝去”，母亲意外失踪，清儿早已将童年的记忆封存心底，一心只想寻找母亲，探究真相。王府三年的平静亦淡去了对连江的牵挂，惨淡的回到苍梧，却忙着抚慰心伤，亦不曾想过去找连江。不曾想，原来连江依然苦苦等待着。难道，真的要告诉他，那时的话清儿并不曾当真？那么，连江八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看着连江期待的眼神，清儿开不了口，低下头，轻轻道：“对不起……”
　　连江伸手抬起清儿的脸，盯着她的眼眸深处，看见了无尽的忧伤，心中猛然抽疼，柔声道：“我不会再让你四处漂泊，跟我，回家……”
　　连江依旧如此了解自己，清儿挡不住心中的愧疚，可越是如此，越不能接受他，思绪良久，狠心道：“连江，我不会再嫁人了……”
　　“你嫁过人？”连江突然怔了怔，但立刻换成了无所谓的表情，手指缓缓滑下，落在清儿左手上，见清儿微微点头，便淡淡道：“那个混蛋一定让你伤心了。”
　　清儿摇摇头：“是我，是我太自私……”
　　看着清儿为其他男人自责，连江突然有些愠怒，手指碰到那枚戒指的瞬间，他便知戒指的价值，看来，这是有实力的对手。在商场这些年，最令他高兴的事，除了想起清儿，便是打败那些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低头靠近清儿，有些诡异道：“是因为他么？”
　　清儿回过头，浩轩站在身后，神色冷峻，令人心悸。
　　见清儿表情有些僵，连江自然明白，依旧带着霸道的笑：“清儿，三日后，我来迎你进门！”并不等清儿回答，连江径自离去。
　　“连江！”清儿喊住他：“不要为难我……”
　　“你从来，都拒绝不了我。”连江并没有转身，摆摆手，大步出门而去……

　　第六十八章 左右为难

　　清儿站在门前抬眼望去，只见一片大红，八十一抬聘礼，如此壮观。穿行其间，俯身拾起覆在箱子的红绸，上面竟然题着诗句。每一次思念清儿至极限，连江便题诗一首于红绸之上，这些红绸，正是为了迎娶清儿准备的。一首一首的读下来，感受着连江这些年满满的思念之情，原来，世间不止一个于洁！
　　一个身影站在清儿身前，挡住了月光，使得红绸上的字难以辨认。清儿直起身，突然一阵晕眩，幸好浩轩及时扶她。
　　“清儿，”待清儿恢复过来，浩轩方开口：“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突然有些茫然，清儿竟不能回答。明明爱着浩轩，却不能下决心和他相守；对正轩满心愧疚，却只想着逃离；期待平静的生活，却不愿接受连江，到底，在坚持什么？想要成为一个完美的人么？即便是父亲，也有着无奈，如今的清儿，做了这许多错事，害了三个君子，左右为难，离完美，更远……
　　“如果，这个地方令你为难，我们可以去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清儿凄凄一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无论在哪里，你都会想着正轩……”
　　浩轩无言以对，的确，他时刻惦记着正轩，未有只言片语便挂印离去，不知，正轩会不会生气，是不是借酒消愁？突然有些自嘲，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
　　见浩轩不语，清儿走近他，微微抬头，怔怔地看着他，道：“浩轩，我知道你不在乎功名利禄，所以你能放弃一切和我隐居田野，可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后悔，因为这一切里头，还包括正轩，更包括你的父母，我没有资格要求你这么做……”
　　“清儿，”浩轩垂下眼帘，淡淡道：“我不敢保证我不会后悔离开正轩和我爹娘，但我一定不会后悔和你在一起。”
　　“浩然大哥！”夏忆的喊声打断了两人，看见浩轩与清儿如此亲密的站在一起，突然有些莫名的失落：“浩然大哥，天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我和士先生说了，明天你也得去学堂呢。”
　　清儿后退几步，对上夏忆满是醋意的眼神，不由得担忧起来。浩轩冲夏忆微微点了点头，而后深深看了清儿一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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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儿架好马，扶着孩子们上车，正要离去，却见浩轩与夏忆一同走来。
　　“清姐，你这是要去哪儿呢？”夏忆奇怪道。
　　清儿避开浩轩关切的眼神，答：“几个年岁大些的孩子得去镇上参加书院的选试，我送他们去。”
　　浩轩走上前，夺过清儿手中的马鞭，风轻云淡道：“我陪你去。”
　　“浩然大哥，”夏忆拦着他，道：“可是你还得在学堂教他们强身之术呢！”
　　“明日再教也不迟。”浩轩掀起车帘，让清儿进去。
　　看着夏忆着急的样子，清儿劝道：“我带他们去就行了，你还是……”话未说完，便被浩轩的眼神挡了回去，他自然不会放心让清儿独自出门。无奈，只好上了车。夏忆立即赌气跟着上了车。
　　半个多时辰便到了镇上，送孩子们进了考场，清儿三人在门外候着。
　　夏忆玩心忽起，硬拉着浩轩陪她出去逛逛。
　　“你们去吧，我在这等着就行。”清儿笑道。
　　浩轩不愿去，可夏忆软磨硬缠，毕竟是救命恩人，浩轩也不能动怒，只好被拉着走了。待他们离去，清儿收起笑容，有些沉重的出了门。刚走几步，忽觉有人跟在身后，清儿心想，一定是浩轩，只好走到僻静小巷，无奈道：“出来吧。”
　　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跪倒在地：“属下参见清妃娘娘！”
　　“青龙！”清儿惊道：“你怎么在这里？”
　　“回娘娘，属下是来找珉王的！”
　　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出什么事了？”
　　“是镇安王爷，他派出了许多探子，好像得知珉王在这附近，不日便会赶来，属下只是担心珉王，所以……”
　　该来的终究会来，清儿叹口气，道：“你有没见过浩轩？”
　　“还没有，属下刚到此处，方才看见娘娘，所以跟了过来。”
　　清儿沉思片刻，道：“你先别见他，我会尽量劝他回去，免得镇安王爷看见他动怒。”
　　“是。”
　　清儿方要走，迟疑片刻，又问：“正轩……他还好吗？”
　　“属下不敢妄言，只是皇上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册封三位娘娘……”发觉清儿眼中忽有一丝失落，青龙硬是将后半句吞回肚里。
　　清儿亦无心多问，只是有些担忧。
　　抬头看着青匾金字的“清江水连”，清儿心中的愧疚感更深一层，这是苍梧最大的珠宝行，主人便是连江，他竟然将清儿的名字融入店名之中。连江的运作果然别具一格，一溜九间店铺，占了近半条街，每间店铺所示物件等级不同，按各层身份各取所需，加上连江绝世的容颜，想一睹风采的男女从四方汇集，难怪客流不断。
　　“清儿，”连江站在楼上，俯身看着清儿，柔声道：“等不及要见我了？”说着便下楼迎她。
　　清儿只淡淡一笑，跟着连江上楼。连江回头盯着店中一位女子，就在连江喊出清儿的瞬间，那女子猛然回头，震惊而又有些憎恨地瞪着清儿。那名女子发觉连江的怒视后立即慌乱的收回目光，匆匆离去。连江给侍从递个眼神，侍从领命，悄悄跟了出去。
　　看着屋内舒适淡雅而又不失富贵的陈设，清儿笑道：“楼下的女子，大多是来看你的吧？”
　　连江伸手揽过清儿，有些轻狂的笑道：“可我眼中，只看得见你！”
　　清儿转身退开，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连江，我真的不能嫁给你……”
　　连江再次上前，勾起她的侧脸，俯身贴在她的耳边，轻道：“我不管你心中惦记着什么人，只要你回到这个地方，你就是属于我的……”
　　听着连江霸道而又柔情的话语，清儿只能无奈道：“连江，即便我心中有别人，你也能忍受么？”
　　“不能，”连江放开手，换了衣服冰冷的表情：“我会让你一心对我的。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把你拴住，如果你再次离去，也许八年也等不到你。”
　　“你不该等我……”对于连江，清儿早已习惯了迁就，不知该如何拒绝。
　　“可是我已经等了，”连江握住清儿双手：“难道，你忍心让我孤独终老？”
　　“放开她。”
　　冷冷的声音响起，看见浩轩，清儿想抽出手，可连江却握得更紧了，不但如此，连江将清儿拥入怀中，挑衅而又有些得意地看着浩轩：“为什么放开？再过两天，她就是我的妻子了……”
　　突然一股内力涌入，清儿几乎被卷走，连江握扇挡住了浩轩停在清儿腰间的手，冷笑道：“怎么，想抢亲？”
　　浩轩反手推开玉扇，扼住连江手腕，趁连江收手之际拉开清儿。连江亦是身手不凡，侧身闪过浩轩身后，再次将清儿揽入怀中，只是尚未站稳，浩轩便出手相拦。
　　清儿无奈，聚了内力挡住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的手臂，道：“你们都这么幼稚么？”
　　浩轩松开手，冷冷地退开，目瞪口呆的夏忆这才急急上前看他是否受伤。
　　清儿有些气恼，亦是冷冷道：“连江，认识这么久，我的确从未能拒绝你，但这次，请你再认真考虑。”说着，也不看浩轩，径自下楼回书院。

　　第六十九章 生死博弈

　　大树下乘凉的村民如往常一般，或安静对弈，或小聚闲话。浩轩站在石桌边上，专心观棋。
　　“呵呵，怎么样，看你还往哪儿走！”士尹子摇着芭蕉扇，轻捻长须。
　　“唉，又要输了！”一旁的老头们皆叹息。
　　“其实也未必。”浩轩低语一声。
　　老头们都吃惊的看着浩轩：“难道，这棋还能有救？”
　　“呵呵，”士尹子笑道：“年轻人，不必拘礼，你走走看！”
　　浩轩道一声抱歉，拾子落下，众人惊叹，这棋，果然活了！一旁的老头忙让座，浩轩也不推辞，毕竟士尹子这般高手并不常见，浩轩倒希望能一比高下。
　　士尹子看着棋盘，笑道：“声东击西，你似乎熟知兵法。”
　　“略知一二。”浩轩谦虚道，尹静修可是博弈高手，浩轩自小爱棋，深得太傅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朝廷之中至今尚无对手。
　　这盘棋，下了一炷香时间，最终和棋。
　　士尹子笑道：“年轻人，这天下，能与我和棋的人不多，能赢我的，只有一人，不知你是否有兴趣，和她——”士尹子伸手一指清儿，“对弈一局？”
　　忽觉众人都看向自己，清儿有些茫然的回头，却见士尹子对自己点头示意。清儿走上前，恭敬道：“二伯。”
　　“清儿，浩然兄弟与我平了棋，不知，你能否赢他？”
　　清儿淡然道：“正好，我也想下下棋。”
　　棋碗放在两人中间，清儿伸手选了一只，突然认真道：“敢不敢，赌上命运？”
　　浩轩迟疑了一会儿，毅然取过另一只碗，道：“怎么赌？”
　　清儿打开盖，是黑子，轻声道：“你赢，一切从头；我赢，一切了断。”
　　浩轩有些惊愕的看着清儿，发觉她是认真的，沉思片刻，亦觉得，这倒是个方法，至少不会让清儿如此犹豫为难，当然，浩轩对自己的棋艺信心十足，淡淡道：“随你。”
　　取子落下，众人便惊叹。清儿第一子便下的不同寻常。浩轩丝毫不惊，沉着应对。清儿一反平日步步为营的棋法，主动进攻，穷追不舍，浩轩则每步棋都沉思熟虑，看得众人提心吊胆，大气不敢出，生怕惊了两人。
　　看着清儿落下棋子，浩轩不由皱眉，举棋思索些许才落下，道：“你的棋步，有些咄咄逼人，与平日的你，格格不入。”
　　浩轩的棋，舍小保大，清儿淡然一笑，不客气地吃下几颗子，道：“既然赌了，自当全力以赴。”
　　浩轩伸向棋碗的手停在空中，抬头看着清儿，黯然轻道：“真的舍得？”
　　清儿不敢看他，催促道：“下棋吧，看天意。”
　　浩轩凭着对清儿的了解，判断出清儿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只是他不曾发觉，如今，凡是与清儿相关之事，他都不能冷静面对了。心中揣测着，担忧着，棋盘上慢慢出现了差距。
　　清儿攥着手心那颗棋子，犹豫着，迟迟不愿往下落：浩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犯了如此致命的错误，只要自己将棋子落在那绝处，这盘棋，输赢自定。只是，清儿犹豫了，这一子落下，也许，此生再也无缘与浩轩相见，若说舍得，是不可能的；若说不舍，镇安王爷无论如何也会把浩轩带走，前路漫漫，长痛不如短痛，将心一横，清儿慢慢伸出了手。
　　浩轩突然快速伸出右手握住了刺向清儿耳门穴的暗器，黑血立刻渗出，浩轩与清儿同时飞身冲向大树之上，一个黑影立刻窜出外逃。浩轩赶上前，左手扣住刺客左肩。黑衣人转身出掌袭向浩轩胸口，清儿上前替浩轩挡开，一边喊道：“浩轩快封住右手，暗器有毒！”
　　浩轩立即封住穴道，只是整条右手臂已麻痹，动弹不得。黑衣人惯用暗器，浩轩担心清儿受伤便立刻冲上去。在乡间，浩轩不便佩剑，此时只能用左手徒手对付他。刺客扔出迷雾弹，浩轩护着清儿退开，待要追上去，清儿却拦着不让追，毕竟浩轩的性命更要紧。
　　一群人涌上前来，夏忆紧张地围着浩轩，手忙脚乱的叫颜青芝快替浩轩疗伤。清儿被挤出人群，只能远远地看着满头大汗脸色铁青的浩轩。
　　“清儿，”士尹子拿着那枚暗器，道：“是柳叶门的人。”
　　清儿接过那把柳叶形的暗器，上面浸满浩轩的血迹。柳叶门是常在这一带活动的杀手门，不知什么人，想致自己于死地？
　　“如果你想知道是谁，倒也不是没办法。”士尹子看出清儿的疑惑，道：“老三曾有恩于柳叶门的门主，如果他知道你是他恩人的女儿，应该不会再接这单生意。”
　　清儿摇摇头，道：“我不想知道是谁在憎恨我，就算柳叶门不杀我，总有别人会接。该来的，我也躲不掉。”
　　士尹子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村子又沉寂下来，清儿看着散落一地的棋子，轻轻叹息，难道，这才是天意？拿着棋碗，俯身慢慢拾着。一阵风吹过，连江站在了身前。
　　温柔的扶起清儿，道：“带你去见一个人。”
　　跟着连江走到村外，青龙正交叉着双臂抱着刀站在马车前，见了清儿，微微弯腰行礼。
　　见清儿有些吃惊，连江解释道：“我只是在办事的时候，正巧碰见他，没想到，我们的目的竟然一样。”
　　青龙掀开车帘，里面绑着一名女子，即便是在黑暗中，她的那憎恨的眼神亦发着绿光。走近一些，清儿惊诧道：“赵诗韵？”
　　“听说是被发配的官家女，被一位富商看中，花钱将她赎下作了小妾。”连江做事一向谨慎，打听的倒也详尽。
　　清儿示意青龙解下封在赵诗韵嘴上的布条，赵诗韵立刻大骂道：“你这个无耻的贱人！迷惑皇上勾引珉王害我父亲，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
　　青龙一把捂住她的嘴，赵诗韵挣扎着，眼泪不停落下。竟然让她再次见到仇人，赵诗韵心中的仇恨自然不会放开，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要买通杀手报仇。只是没想到，青龙意外发现了她，一路跟踪，待她从柳叶门出来便将她绑了。连江不知青龙身份，为了抢人还与青龙大打出手，而后才知两人的目的都是绑了这女人去见清儿。
　　“放开她，”清儿有些不忍，问：“既然你有了一个安定的归宿，何苦与我纠缠不清？”
　　赵诗韵怒骂道：“我本是一国天后，如今拜你所赐落得如此下场，你撺掇皇上废了我，又引诱珉王休了诗君，你这个贱人，我恨不能扒你的皮，抽你的血，把你五马分尸也难消我心头恨！……”
　　“浩轩休了诗君？”清儿皱眉。
　　赵诗韵冷笑道：“你少在这装糊涂！诗君宁死也不愿再回去受你们侮辱，我一定会替她报仇的！”
　　清儿心中一惊，忙问：“诗君怎么了？”
　　“我呸！”赵诗韵啐了有一口，骂道：“你还想装，亏得诗君一直把你当姐姐，你竟然连她都不放过……”
　　清儿冲上前，揪着赵诗韵衣角，瞪着她急问道：“诗君她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赵诗韵被清儿震住了，愣了一会儿方哭骂着说出缘由：
　　念在赵家乃两朝士家，正轩特许赵德父女在家中呆上一日再出发。回到家中，赵夫人抱着姐妹两痛哭不已，本是天下人人羡慕的两桩好姻缘，如今一个被废一个被休，怎能不伤心！诗君更是心灰意冷，本是娇羞小姐，加上娘家羞愧丑事，诗君只能选这条路。却不曾想镇安王派人接她回府，诗君不从。而后镇安王竟亲自上门，见诗君还是不肯，竟放下狠话说，诗君生是王府人，死是王府魂，无论如何必须跟他回府。诗君只得说回屋收拾东西，许久不见出来。赵诗韵母女上前探问，竟见诗君悬梁自尽！赵夫人自此一病不起，而赵德赵诗韵却必须上路，不能留在府中照顾她……
　　清儿只觉有些晕眩，连江在一旁扶着她。清儿也失去过孩子，虽说尚未出世，可清儿对孩子的死却依旧无法释怀，更何况赵夫人失去的是养育了近二十年的女儿，这叫她如何承受？！沉重的负罪感压的清儿几乎窒息，半晌，眼泪才滚落下来。不由得想，镇安王妃一定也离不开浩轩，那可是她唯一的儿子啊，自己凭什么夺去别人的孩子？！
　　打定主意后，强忍眼泪道：“青龙，放了她。给镇安王发密信，告诉他浩轩在此处。”青龙领命而去。清儿转向连江：“连江，如果你不介意，不用等三天后，明天，过来迎亲！”
　　连江有些心疼地看着满脸泪水的清儿，点了点头……

　　第七十章 父子阻婚

　　浩轩抱着剑倚在门口，皱眉看着独自坐在石桌旁的清儿。待身上的麻药消去，浩轩便迫不及待要到清儿身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清儿独自处在危险之中。
　　清儿一直低着头，平静下来之后，方抬头看看浩轩。浩轩慢慢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盯着她微微浮肿的眼眶，什么也没问。
　　“把棋下完吧。”清儿已将那盘棋完整的摆放回去，一子不差。
　　“这么想赢我？”浩轩看了一眼棋局，白子命悬。
　　清儿收起眼脸，轻叹一声，伸手推开，棋子散落于地，喃喃道：“胜负又如何，白子黑子，终有不同归宿。放错棋碗，终将被分开。”
　　浩轩俯身拾起一黑一白两颗棋子，突然朝远处抛去，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沉沉道：“何必只作任人摆布的棋子？远离尘嚣，深藏于世，再也不会，被世事所扰。”
　　清儿搬过棋碗，漫不经心的拨弄着里面的棋子，叹道：“少了两颗棋子，这盘棋，该如何走下去？”苦笑一声，又道：“你我不是来去无牵挂的棋子，而是千丝万缕的长藤，剪去任何一丝，都会让被抛弃的那一根藤枯萎；若剪去太多枝蔓，独留孤藤有何用？”
　　浩轩紧盯着清儿，想从她淡伤的表情中看出她的心思。清儿垂下眼帘，挡住了浩轩的目光。
　　有力的握住清儿双手，浩轩安慰道：“清儿，别总是给自己施压，有些事，大可以忘记。”
　　“是啊，”清儿忽然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浩轩：“比如，你。”
　　右眼皮猛地连跳几下，浩轩皱眉，手上的力度更深了：“到底，怎样才能让你安心？”
　　清儿抽出手，强忍心中撕心裂肺的疼痛，笑道：“明日，拜完堂，应该就能安心了……”
　　“你……”浩轩眉头紧锁，有些恼怒地扣着清儿双肩：“为什么总是这样委屈自己？”
　　清儿看着浩轩，泪水慢慢模糊了双眼，颤声道：“诗君死了……”
　　浩轩一怔，慢慢松了手。
　　“我无法忽视诗君而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的和你相守一生，浩轩，我们真的太自私，我不知道正轩过得怎样，但一定不会开心，我们之中必须有人回到他身边，而这个人，只能是你－－”清儿压了压心中的激动，接着道：“不要再担心我，我有连江，我会幸福的，请你离开我的世界，不要再惊扰我……”
　　浩轩不做声，他早该想到，诗君的柔弱经不起自己的无情打击，他承认自己是害死诗君的凶手。清儿知道他需要反思，毅然转身，留下浩轩独自冷静。
　　连江果然心细，所有出嫁要用东西都准备齐全，甚至派了几十个丫鬟婆子伺候一旁。
　　看着镜中被画得有些妖娆的面庞，清儿拿起一边的手绢往脸上擦去，喜娘们阻拦不及，无奈只能让清儿素颜上轿。锣鼓声起，新郎应该到了。
　　喜娘们簇拥着清儿出得房门，却突然停步奇怪的竖耳听着－－外面的乐声突然停下。
　　连江并不下马，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冷着脸的浩轩：“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你不能娶她。”浩轩没有抬头，但冰冷的神情同样令人望而生畏。
　　连江哈哈笑了两声，问道：“为什么不能？”
　　浩轩握紧了手中剑，不客气道：“我不会让她嫁给你。”
　　“难道，”连江挑衅的笑着：“她应该嫁给你么？”
　　“是。”浩轩坚定而直接的回答。
　　连江跳下马，整整鲜红的喜袍，道：“看来，你是决心要抢亲了？”
　　“是。”浩轩只是冷淡的与连江对峙着，但杀气已弥漫四周。
　　“你在这儿做什么？”盛怒的吼声在人群后响起，一列官兵散去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道。
　　连江、浩轩回头，异口同声带着诧异喊道：“爹！”“爹！”
　　两人吃惊的对视一眼，又看向瞪着两人的连益、朱闲。
　　“江儿，你迎你的亲去，这儿没你的事！”连益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盛怒的镇安王爷，又朝连江示意道。
　　连江明白了那位气宇不凡的老者身份，立刻欠了欠身，引着乐手们退去。
　　“等等！”浩轩拦住他，带着不可抗拒的神情道：“你不能娶她！”
　　“不肖子还不跪下！”镇安王见浩轩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是怒不可遏。
　　浩轩无奈，只得跪下道：“爹……”
　　“亏你还认得我这个爹！”镇安王攥紧了拳头，恨不得上前捶他几拳，“不顾朝廷，私自挂印逃离战场，这是你该做的吗？你真是把皇家的脸都丢尽了！”
　　浩轩不敢硬顶盛怒中的父亲，只好恳求道：“爹，儿子有自己想过的生活，请爹成全……”
　　“你这个混账！”镇安王怒骂道：“先皇对你赞赏有加，皇上对你更是十分信任，你竟然忘恩负义儿女情长，本王早就该把你打死在襁褓中，免得你如今欺君犯上！”
　　“爹，”浩轩无奈，“我并没有忘恩负义，只是正轩已大权在握，他能撑起这座江山，瓦剌已退兵，天下太平……”
　　“还敢狡辩！你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魂，谁允许你擅自离去？还不快跟老父回去向皇上请罪！”
　　“爹，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浩轩心中十分焦急，不知清儿是否上轿，无论如何得拦着她。
　　“现在不回去还想做什么？！来人，把这混账给本王捆了！”
　　几个侍卫站在浩轩身后，浩轩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他们便迟疑着不敢动手。
　　“浩然大哥！”夏忆挤进人群，见浩轩跪在地上，身后还站着几个侍卫，立刻冲过去护在他身前：“你们要干什么？谁敢动浩然大哥我跟他拼了！”
　　镇安王一递眼神，侍卫立即把夏忆架到一边去。浩轩迅速冲过去，微微动了动剑鞘，架着夏忆的两名侍卫立刻倒地。
　　“夏忆，你不要管……”浩轩正嘱咐夏忆，却突然背后遭袭，被打晕在地。侍卫们立即将浩轩搬上马车，镇安王正打算离去，夏忆却像疯了似的扑过去，哭喊道：“你们干什么？快放了浩然大哥！你们这群混蛋，凭什么抓走他！快放了他……”
　　夏忆抓着镇安王，又撕又咬，侍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拉开。
　　“哪儿来的疯婆娘！”镇安王擦了擦衣服上的鼻涕眼泪，看着被打晕的夏忆，怒道。
　　“她是浩轩的救命恩人。”清儿站在人群之外，淡淡答道。
　　朱闲盯着身着喜袍的清儿，锁眉道：“你果然也在这里！”
　　清儿依旧淡然笑着，看了一眼架着夏忆的侍卫，道：“王爷，对浩轩的救命恩人，可不该是如此粗鲁。”
　　镇安王却冷冷道：“你私自出宫，同样是欺君，跟我回去！”
　　“王爷，把浩轩带走便罢，我的事，还请您忘却……”
　　朱闲丝毫不理会，命令道：“来人，把清妃也带走！”
　　一把玉扇挡住了那几名试图靠近清儿的侍卫，连江守在清儿身后，冷冷瞪着朱闲。连益则吓得面色苍白，他尚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朱闲看着一身喜袍的连江和清儿，道：“你们要成亲？”
　　“正是！”连江挑眉答道。
　　朱闲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拿下！”
　　几十位侍卫朝连江扑去，连江被逼的离开清儿与他们大打出手，几名侍卫趁机转到清儿清儿，道一声得罪了便架着清儿要离去。
　　“青龙。”清儿的声音并不大，但一直在暗中的青龙立刻现身，护着清儿躲开了。
　　“青龙？！”朱闲惊道：“你不在宫里保护皇上，在这里做什么？”
　　“回王爷，属下是出来找珉王的。”
　　“既然如此，还不快把清妃带回去！”朱闲以为是皇上派他出来，稍稍放了心。
　　“王爷，珉王曾吩咐属下，清妃得命令便是珉王的命令，属下必须遵从。”青龙说话不卑不吭，因为在他心里，主子只有浩轩一人。
　　“混账！”朱闲怒道：“锦衣卫向来只由皇上一人说了算，你的职责就是为皇上做事！”
　　“等等，”连江解决了那些缠人的侍卫，也护在了清儿身前：“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今日是我和清儿大喜之日，要是误了拜堂的良时，我连江绝不会善罢甘休！”
　　镇安王等着连江，怒问连益：“这是什么人？”
　　“回王爷，”连益擦擦汗：“是下官犬子……”
　　朱闲冷笑道：“连益，你可真够大胆的，连皇上的妃子你也敢娶进门当儿媳妇儿？”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连益忙跪地请罪，又回头瞪着连江：“江儿，还不快回去！”
　　“爹，你别听他胡说，清儿是我的妻子，不是什么妃子……”
　　“你是说，本王在胡说？”朱闲怒道：“朝廷上下，谁不知她是皇上最宠爱的清妃？！”
　　“她现在不在皇宫，就不是皇上的妃子！”连江硬着头皮回应。
　　“连益！管好你的儿子！轻薄皇上的妃子可是欺君大罪，你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是，是，下官不敢，下官不敢！”连益忙上前拉着连江：“江儿，你再怎么胡闹我都不管你，可你也不能把全家的命都搭上，还不快向王爷认罪！”
　　连江就是不肯，连益只好求清儿道：“姑娘……不，娘娘，求您高抬贵手，放过连江……”
　　“不出手么？”颜青芝远远的看着，忍不住问一边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夫君。
　　士尹子笑笑，摇一摇芭蕉扇，道：“看着吧。”

　　第七十一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王爷，”清儿上前一步，道：“何苦逼人太甚？”
　　“本王决不允许任何人，践踏皇族的尊严。既然你进了皇家门，你生生死死都得在宫里！”
　　清儿无奈一笑，问：“难道，王爷就是这么逼诗君的么？”
　　听见诗君的名字，镇安王的脸霎时变得苍白，略显苍老的脸上青筋突起，握紧双拳，道：“你当真不愿回去？”
　　清儿摇摇头：“王爷，我不是浩轩，也不是诗君，您不是我的父亲，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
　　朱闲强压下心中怒火，道：“本王不能强迫你，但是本王不能不管皇家之事。”转身吩咐手下道：“你们留下保护清妃，若是有人敢做出对皇上不敬之事，满门抄斩！”说罢，冷冷看了清儿一眼，转身便要走。
　　“王爷！”清儿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正轩……他……”
　　朱闲回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看着清儿，道：“本王，已有两个多月，未见过皇上一面了。”
　　清儿吃惊的抬头，寻问的看向朱闲。
　　朱闲却扭头看着夏忆，吩咐连益道：“既然是浩轩的救命恩人，给她送去万两银钱。”见连益点头，又道：“记住，若有人敢娶清妃，满门抄斩！”
　　连益大汗淋漓，连连点头。
　　“青龙，”见镇安王并不理会自己，清儿低声问：“皇上到底怎么了？”
　　青龙稍作沉默，答：“属下出宫已久，不知细事。”镇安王都不愿说出详情，他更不敢说实话。
　　此刻清儿也不便多问，只好吩咐道：“你一路护送珉王回京，记住，告诉浩轩我嫁人了，让他以后尽心辅佐皇上。”
　　青龙明白，领命而去。
　　“清儿……”连江赶上前来，抓着清儿手臂。
　　那几名侍卫的刀架在连益脖子上，面无表情的盯着连江。
　　清儿回头看着连江，无情道：“连江，若是你敢说，你可以不顾你的父母执意要娶我，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连江慢慢松了手，他了解清儿，她是个孝女，决不允许自己用全家的性命换自己的幸福，事已至此，即便不甘心，又能如何？
　　颜青芝皱眉看着连江狂躁地赶走那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面露担忧，道：“清儿以后该如何？”
　　士尹子却依然轻松宽慰道：“她原本就没打算嫁人，这一切，尽在她的意料之中。”
　　颜青芝诧异的看向洞察一切的夫君，突然明白了清儿目的所在：借镇安王之手，带走浩轩，限制连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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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不用，二伯陪你喝几杯？”士尹子摇着扇子走到大树下。
　　清儿独酌石桌旁，见二伯，起身行礼，黯然一笑，将酒坛推给他。
　　士尹子却从怀中取出一把酒壶，两只酒杯，甚至还有一碟香豆，呵呵笑道：“这可是老夫藏了五十多年的枸杞人参酒，可不是用来浇愁的。”在品酒上，世间还无人能及士尹子，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只为寻遍人间美酒，却不曾想不但交了至深好友，更赢得美人儿归。
　　清儿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微微闭上眼睛，舌尖感触着琼浆的滑润，香而不厌，纯而不清，甜而不腻，辣而不辛，药味酒味各半，相互交融，从舌尖到咽喉，再到脾胃，暖香淡烧，的确是好酒。回味些许方缓缓睁眼，道：“终于，安静了。”
　　士尹子为自己斟一杯酒，问：“如此对他们，真的忍心么？”
　　苦笑答：“不忍心又如何，终究是不能如愿的。”
　　士尹子慢慢咂下一口酒，道：“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正巧，一阵清风拂来，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清儿抬头，捕捉着繁叶间隙中若隐若现的月影，道：“叶摇而干挺，宁连根拔起，绝不折骨乞怜。”
　　士尹子不置可否的一笑，问：“你知道这棵树，活了多少年了么？”
　　“百年参天，荫蔽众邻。”清儿语气中，满是钦佩。
　　“百年风雨，残枝尤傲，”士尹子站起身，走到大树跟前，伸手抚摸着苍劲的枝干，道：“若不是幼苗时的随风弯腰，恐怕早已深埋于烟雨之中，哪得参天？”
　　“二伯……”
　　士尹子摆手阻止清儿，继续道：“傲骨确是可敬，然胸怀百年佑人之志者，皆忍辱负重，直到他确信自己能够傲然挺身立于天地，无惧风狂雨骤！”
　　清儿低头，虔诚聆听大树的倾声。
　　虽说总被人在暗中盯着，有连江，也有镇安王的亲信，但村子终归在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只是，果真如智者所料，树欲静而风不止。
　　急促的敲门声震醒了尚在晨雾中的村子，清儿从浅梦中惊起，忙披衣开门，却在朦胧中，看见了伊静修苍老的倦容。
　　“伊伯父……”心中猛然惊锤，伊静修的出现，是清儿始料不及的，毕竟他年过六旬，身老体弱，若不是惊天大事，他绝不会冒险出行。
　　“清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呢？”伊静修责备道：“你怎能私自出宫、隐于民间？”
　　清儿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道：“伊伯父，我出宫是与正轩说好的……”
　　伊静修捶胸顿足：“你还当是老夫还蒙在鼓里？你与珉王私奔，这可是死罪啊！如不是镇安王及找到你们，待你们酿下大错，那老夫真是愧对先皇哪！”
　　“伊伯父，我承认，我与浩轩相互欣赏，但我一定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我只是不喜欢宫廷生活，只想平平静静在乡间终老，伊伯父，请您体谅……”
　　“那你是否体谅皇上啊？自从你出宫后，皇上无心问及政事，整日躲在宫中不愿见众臣，长此以往，国何以堪？民何以堪？”
　　“这……”清儿不敢相信正轩会如此颓废：“浩轩已经随镇安王爷回京，正轩见到他一定会重新振作的！”
　　“既然珉王已回京，那你就更应该回宫，向皇上请罪，劝慰皇上以民为重！”
　　“伊伯父，我离宫并不是因为浩轩，只是我真的不适应宫里的繁文缛节，请您不要再为难我了……”
　　尹静修突然朝清儿跪了下去：“清妃娘娘，老臣恳求您回宫，只有您才能让皇上回心转意……”
　　清儿慌了，忙扶他：“伊伯父，您快起来，我是您的侄女，有错您大可以责罚我，您起来说话……”
　　“娘娘不答应，老臣就一直这么跪着，您一向贤惠明理，求娘娘看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回宫吧！”
　　清儿无奈，跪倒于地：“伊伯父，我不能跟您回去，正轩是个明君，他一定会守护好这江山的，侄女求求您了，您快起来吧！”
　　“他再是个明君，也难过美人关，他如今沉迷于酒色，一定是对娘娘思念至极才会如此，清儿，算是我这个伯父求你了，回宫去吧！”伊静修匍匐在地，就是不愿起身。
　　清儿只觉胸闷，无所适从。听见青龙说，正轩在极短时间内连着册封三位妃子时，清儿便有些担心，只是没想到，正轩果真会拿江山与自己赌气。可清儿无法责怪正轩，毕竟，是因为自己，他才会这样。可难道，真的要回宫去么？
　　仰望苍穹，一缕金光渐渐划破迷雾，可清儿心中的迷雾，如何才能散去？

　　第七十二章 物是人非

　　浩轩靠在床上，手脚依旧被绑的牢牢的，屋里屋外都有人看着他，父亲这次，是真的动怒了，快马加鞭赶了两日，这才休息一晚。忽感觉到窗外一股定力，浩轩低声道：“青龙！”
　　窗外身影微微一怔，立刻翻身进屋。侍卫正待说话，青龙抛出一石子点了他的睡穴。
　　被绑了一整天了，浩轩活动活动筋骨，问：“皇上怎么样？”
　　“不好。”青龙沉默一会儿，道：“皇上终日酒醉昏沉，与新近册封的三位娘娘游戏后宫，丝毫不问政事，也不见老王爷、太傅等大臣。”青龙还是隐瞒了一些，关于朝廷之中对珉王与清妃私奔的传言。
　　浩轩皱眉，心中有些责怪正轩，如此轻视民生，恨不得立刻回宫揍他一顿。抬头看了看青龙，问：“你去了故茶村？”
　　“是。清妃娘娘不让我见您。”
　　“老王爷没为难她吧？”
　　“没，她……”青龙垂下头，道：“嫁人了……”青龙明白清儿的意思，只有让浩轩死心，他才会安心回京，打破那些谣言。正是对主子的忠心，才令青龙第一次对浩轩了说谎。
　　浩轩冰冷而犀利的目光漫不经心的略过青龙微微冒汗的脸，青龙浑身随之一颤。跟了珉王这些年，最惧畏的依旧是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神。浩轩很少审问下属，只需冷冷看上一眼，心虚者便会自行领罚。
　　“属下该死！”青龙终于承受不住，单膝跪地道：“老王爷下令，如有人敢娶清妃，满门抄斩，所以清妃并没有嫁人……”
　　一看见青龙，浩轩便知他一路跟随，方才听见他说清儿不让他见自己，心中便明白是清儿故意把自己行踪透露给了老王爷，如此一来，清儿定然嫁不成了。浩轩不言语，等着青龙说下去。
　　青龙见珉王依旧不说话，知道什么也瞒不了了，只好道：“太傅也离京了，此刻，应该已到故茶村……”
　　右眼皮又抖起来，浩轩黯然倒在床上，清儿若知道了正轩的糊涂，定然不会心安。
　　门突然被撞开，镇安王怒视着青龙，训道：“青龙！你还不回宫保护皇上？！”
　　青龙依旧跪着，没有珉王的命令，他甚至不敢抬头。
　　“爹，”浩轩站起身，道：“不用绑着我，我会跟您回京的。”
　　镇安王冷哼一声：“你若是这般听话，也就不会让你年迈的老父这样四处奔波了！”他如今可不能相信浩轩，万一又让这小子跑了，那又得天涯海角的寻找。
　　浩轩无奈，道：“爹，我不会看着正轩这样沉沦下去，您不必督促，我这就立刻赶回宫去。”低头看了眼，又道：“青龙，走。”
　　两人立刻从窗户跃出，镇安王阻止了正打算追出去的手下，他清楚浩轩对皇上的感情，此刻，他一定迫不及待要回宫去了。
　　青龙策马赶上疾驰的浩轩，不解道：“珉王，回京并不是这条路！”
　　浩轩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步，反而用力加了一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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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儿看着伊静修苍老而疲惫不堪的面容，心疼道：“伊伯父，停车休息片刻吧。”
　　伊静修睁开眼，声音沙哑道：“不用休息，我这把老骨头还经得起颠簸。越快到京城，老夫才越安心。”
　　“伊伯父，这到京城最快也得十天，您这样会累倒的……”
　　“早一天到，皇上便能少醉酒一日，也能早一天上朝，老夫的命算什么！”伊静修固执道。
　　清儿无奈，掀帘往后看，天方微微发白，一直在身后跟随的连江不知什么时候回去了。回身轻靠车内，闭了眼。
　　车夫突然勒马，将浅睡的清儿惊醒。
　　“什么事？”伊静修疲倦的睁眼。
　　“回太傅，属下奉命来接清妃娘娘……”
　　清儿一惊，立刻掀帘，果然是青龙。伊静修见是青龙，问：“是皇上派你来的？”
　　青龙低了头，没有回答。
　　清儿皱皱眉，下了车，道：“伊伯父，正好青龙送我回京，您不必这么急着赶路了。”
　　伊静修正被多日颠簸折腾的浑身酸痛，既然是青龙，也就放心让清儿先行回京。
　　将清儿带到浩轩身边，青龙便隐了身。浩轩伸出手，清儿微微一笑，将左手递过去。两人都明白，既然都决定回去，能相处的时间则仅剩几日，他们能做的，只是在这几天，过足一生的幸福。白天赶路，夜晚相谈，心有灵犀，神态戚戚，相敬如宾，谁见不以为是有情人？
　　又见京城，再逢端午。白天的喧嚣已经逝去，徒留满城灯火。浩轩紧牵着清儿，沉默着走在空旷而熟悉的夜街之中。
　　“浩轩……”清儿故作轻松，但却难掩心中不舍。
　　浩轩紧了紧手中力度，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的皇宫朱门，神色黯淡：“清儿，如果你不想走进去……”
　　“我明白，”清儿打断浩轩：“浩轩，了却天涯今生恨，并蒂连枝后世栽……”
　　浩轩低下头，直看着清儿已有些模糊的双眼，一手托着她的娇脸，轻印上双唇，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行清泪徐徐落下，清儿慢慢抽出手，转身朝那深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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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已夜深，宫中依旧歌舞升平，分外热闹。宫女们忙忙碌碌，又是上酒又是添菜，太监们则急急安排着各种戏耍之法，若不能让皇上满意，可是要掉脑袋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正轩眯起眼，大笑着赞叹正跳着舞搔首弄姿时不时暗送秋波的妖娆女人，身边另外几个女人按耐不住了，相继拿出看家本领，极力博君王一笑。
　　“哈哈哈！好！来来，到朕身边，赏你们陪朕喝酒……”正轩已有八分醉意，饶有兴趣的戏耍着这群为自己争斗着的女人，又几杯酒下肚，突然喝道：“奏乐怎么停了？谁让你们停的？”
　　乐师舞女们突然纷纷下跪，正轩不耐烦道：“快奏乐！”
　　见她们依旧不动，依偎在正轩身边的女人起身怒道：“你们没长耳朵吗？皇上让你们奏乐！都活腻了是不是？还不快……”
　　“是我让他们停的。”一个身形消瘦的女子站在一旁，不知是何时进殿的。
　　见她衣着朴素，以为是哪宫宫女，女人喝道：“你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谁让你私自下令……”
　　“清妃娘娘！”孙公公失声喊了出来，立刻跪了下去，一边的宫女太监们亦随之跪倒。那女人明显有些愣了，指着清儿责骂的手指都忘了放下，难道，这个不起眼的女人，就是那个人人敬畏的清妃？这就是皇上下令禁止任何人提起的清妃？这就是令皇上夜夜思念的女人？有些失措的回头看皇上，皇上的脸铁青着，似乎并没有看向清妃，而像是在发愣……

　　第七十三章 纸醉金迷

　　昏昏沉沉睡了两日，终于睁开了眼，忽觉心中烦躁不堪，正轩支起身，又无力地倒回去，不耐烦喊道：“来人！”
　　孙公公立刻赶到床边，小心翼翼道：“皇上，大事不好了……”
　　“扶朕起来！”正轩揉揉太阳穴，头疼欲裂，有气无力道：“什么事？”
　　“皇上，瓦剌进犯我边关，珉王昨儿晚上已出兵击敌去了……”
　　正轩停下手，呆了呆，刚想起浩轩，脑袋又疼起来。环顾四周，整个鸾凤宫分外清静，只有宫灯晃动着，目光落在地上的一篇纸上，那不是清儿的字迹么？清儿？！正轩低头看见自己一丝不挂，猛然惊醒，突然伸手捂住头，疼的似乎要炸了。
　　“皇上……”孙公公见皇上脸色惨白，甚至疼的有些抽搐：“皇上，用不用宣太医？”
　　正轩摆摆手，示意孙公公替自己穿衣。四周依旧萦绕着清儿幽淡的气息，似乎她随时都会出现。出得门去，一阵冷风吹来，正轩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突然看见小玉，正被锦衣卫的人送回宫中。小玉也看见了正轩，不过，那眼神，不再是从前的尊敬，反而流露出一股厌恶和鄙视。正轩扭过头，不敢看她。加快脚步，匆匆朝御书房赶去。批阅奏折到天明，不觉累，不觉饿，越忙，则越不会想起那些头疼事。边关吃紧，朝廷上下忙乱不堪，正轩担心浩轩，这是二十几年来，第一次与他分开这许久。
　　派去打探情况的大臣回来，报告了战事，而后吞吞吐吐道，似乎看见了清妃娘娘。正轩只觉胸中一股闷气无法排出，彻夜长醉，她果然只爱浩轩，哪怕是在贫苦危难的边关，也比在皇宫开心；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看出了浩轩的能干，却从没有人赞赏自己；浩轩从来处处维护自己，可为了清儿，他也不惜与兄弟翻脸，一切的一切，让正轩承受不起。他开始酗酒，只有麻醉自己，才能糊涂度日。只是，无论喝的有多醉，正轩都能摸索着走回鸾凤宫，只有在那里，他才能安心睡去。
　　不久，珉王挂印离去的消息传来，朝廷一片哗然。正轩心中清楚，清儿想要的生活，浩轩能给，他们抛弃了正轩，他们只顾自己快活，他们会把正轩忘记……醉醺醺的走在庭院之中，忽听得有小宫女在议论，说清妃与珉王私奔，正轩揪出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宫女，双眼喷着怒火，说，拉出去，斩了。从那以后，再也无人敢提及清妃。
　　喝到半醉半醒之际，突然吼道，怎么这么冷清？快叫歌舞来！
　　孙公公战战兢兢喊来歌舞，可皇上一会儿说琴弹得不好，一会儿嫌舞跳的不美，已经斩了好几人。无奈，从宫外找来京城第一舞姬，名唤安欣箬，此人相貌妩媚，舞姿妖娆，勾魂引魄，甚会讨人欢心。正轩大醉之中与之共舞，并册封其为安贵人，日日与之共饮。不久，正轩又觉不满足，命人在民间又选得二女，皆为长袖善舞者，一为平贵人，一为仪贵人，从此宫中日日笙歌。
　　只是，正轩从不在三位贵人殿中过夜，即便醉的不省人事，袁博皆会将其送回鸾凤宫。鸾凤宫，未经皇上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这一点，安贵人深有体会。
　　安欣箬一直不明白，皇上明明欢宠着自己，却从不让自己侍寝。一夜皇上大醉昏睡，安欣箬心中暗喜，谁料袁博突然进殿，扶起皇上便往外走。
　　“站住！”安欣箬大怒：“皇上已经醉了，你要将他扶到哪儿去？”
　　袁博并不屑于看她，冷冷道：“皇上吩咐过，他只在鸾凤宫歇息。”
　　“外面这么冷，把皇上冻病了怎么办？今日皇上就在本殿安寝，没你事了，出去！”安欣箬以为，自己是宫中唯一的贵人，说话还有些分量。
　　袁博还往外走，冷冷抛下一句“我只听皇上一人的命令。”
　　安欣箬气急败坏，冲上前狠狠扇了袁博一耳光，骂道：“你这狗奴才！充其量不过是皇上的一条狗，竟敢违抗我的命令！等皇上醒来，我定叫他要了你的狗命！”
　　袁博面不改色，绕开安欣箬，快速前行。安欣箬气得柳眉倒竖，一路小跑着跟在袁博身后，只是，她再跑也赶不上袁博。气喘吁吁的跑到鸾凤宫门外，正要进去，玄武朱雀拦住了她。
　　“你们！……”安欣箬恨得咬着牙指着他们骂道：“你们都不想活了？敢挡本娘娘的路！”
　　“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我就偏要进去！我是皇上册封的贵人，也算你们的主子，你们谁敢拦我，我要你们好看！”安欣箬执意往里闯，朱雀玄武任她撕咬，就是一动不动。
　　“安贵人！”孙公公这才赶来，袁博走的这么快，他这把老骨头只能慢慢悠悠走过来：“安贵人，您何必为难他们，皇上的确下令，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靠近这里，您还是回去吧，等皇上醒来，求得他的同意再进去也不迟啊！”
　　安欣箬眼珠一转，拉着孙公公到一旁，递过去一些银两，道：“孙公公，皇上今儿喝多了，我只是想在他身边伺候着，您看能不能……”
　　孙公公并不伸手接，俯身行礼道：“安贵人还是请回吧，老奴会守在这里伺候皇上的。老奴先告退了！”说罢，径自进了鸾凤宫。
　　安欣箬气得握紧双拳，她就不信了，非要进去看看里面是不是进屋藏娇！转到殿后，看看四周无人，吸一口气，轻跃上墙，敏捷落地，起身要往前殿去。
　　“安贵人，您这是要去哪儿？”袁博站在黑影之中，冷冷看着这个深藏不露的女人。
　　安欣箬吓得差点发出暗器，但立刻收手，转身装作如无其事道：“我进来看看皇上。”
　　“应该有人告诉过你，没有皇上的允许，谁也不能靠近这里。”袁博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慢慢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你没有资格这么和我说话！”安欣箬不是省油的灯，连一个奴才都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实在是不甘心。
　　袁博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安欣箬以为他退缩了，有些得意的继续前行。猛地撞上一人，安欣箬立即翻身后退，瞪着袁博：“你让开！”
　　“我说过，只有皇上能命令我做事。”袁博依旧不动。
　　安欣箬怒了，朝袁博扑了过去。袁博并不主动出手，只是躲开她的进攻。
　　正轩被惊醒，不耐烦道：“谁在外面？！”
　　孙公公探了探头，答：“回皇上，安贵人硬闯进殿来，此刻正与袁侍卫交手。”
　　“滚！！！”正轩怒吼一声，安欣箬惊得忘了出手，袁博乘机将她抛出墙外。
　　气急败坏的回到寝宫，安欣箬怒砸了殿内所有东西。发泄之后，问跪在地上的宫女：“那鸾凤宫到底住着什么人？”
　　“奴婢不知……”
　　“什么？”安欣箬怒不可遏，揪着她左右开弓：“你不是在宫里十几年了么？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连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贵人饶命啊……”宫女吓得大哭不止：“不是奴婢故意不说，是皇上不让说，否则要砍头的……”
　　安欣箬松了手，安抚又威胁道：“你告诉我，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否则，我一样让你掉脑袋！”
　　宫女这才小声抽泣着说：“以前是清妃娘娘寝宫……”
　　“清妃？”安欣箬皱眉，难怪如今这宫里一个妃子都没有，一定是这个清妃专宠，问：“那清妃现在呢？”
　　“这个奴婢真的不知道……她在几个月前出宫去了，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安欣箬挥手让宫女出去，独自思索着，这清妃，竟然能让皇上思念到如此地步，到底是怎样的女人？次日，皇上突然命人从宫外带来二女，同封为贵人，安欣箬心中明白，这定是皇上在责罚她昨晚夜闯鸾凤宫，心中嫉恨不已。从那以后，这三个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便充斥着后宫。论姿色，论舞艺，论计谋，那二人都不及安欣箬，平日里总是受安欣箬排挤。只是，这突然回来的清妃，打乱了安欣箬全盘计划……

　　第七十四章 爱恨交织

　　清儿不习惯抬头看人，提步从正中的台阶走上去，余光扫过花枝招展的三个女人，停在正轩面前。他瘦了许多，原本阳刚英挺的脸庞显得棱角突出，原来活力四射的眼神因酒醉而迷离。他有些不自在的将手从身边的女人腰间抽出，犹豫片刻，却又更加有力的将两个女人揽入怀中。
　　轻叹一声，没有责怪，只有心疼：“醉酒伤身，以后，别这样喝……”
　　正轩没有抬头看清儿，冷笑一声，举杯一饮而尽，对着孙公公吼道：“倒酒！”
　　孙公公抬头看了清儿一眼，犹豫着不知该倒还是不该倒。
　　清儿接过酒壶，将酒杯斟满，而后拾起放在唇边，同样一饮而尽，淡然道：“何必因为别人的错而惩罚自己？”
　　正轩往后一靠，两个女人顺势倒在他怀里，挑衅的看着清儿：“你来做什么？你当皇宫是想进便进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看着正轩故意气人的神态，清儿黯然道：“我本以为永远也不会再回到这里，因为我曾经相信朱正轩是一个明君，但是，你让我失望了。”
　　正轩眉稍紧跳几次，一丝惊慌略过眼尖，但立刻用一种厌烦的语气道：“明君如何昏君怎样？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正轩的语气激怒了清儿，苦笑一声，道：“是，你心里很清楚，只是你却任自己沉沦，就像是一个孤独的小孩子，想要通过做坏事引起别人的注意，正轩，难道你不明白，你太过依赖浩轩，甚至依赖我，想要我们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你何时才能真正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君王？”
　　就像是被揭穿了心底的小阴谋，正轩恼羞成怒，噌的一声从龙椅中站了起来，吼道：“既然你们离开是为了我好，那还回来做什么？！你走！永远从我眼前消失！”可怜倚在他身上的两个女人，冷不防被推开了去，各自跌倒在地，盯着狂怒的皇上大气不敢出。
　　在这大殿之上，此刻只有清儿仍面不改色，冷冷看着正轩暴怒的样子，淡然道：“我说过，今生今世，无论我身在何处，我李傲清就是你朱正轩的女人，既然我决定回来，就没有离开的打算。”转头吩咐道：“长公公，回鸾凤宫。”
　　“是……”这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震怒，而且竟然是冲着清妃，长公公吓得直哆嗦，好不容易听见要回鸾凤宫，心中偷偷舒了一口气。
　　走出大殿之际，清儿再次回头：“明日早朝，希望你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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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轩跌坐在龙椅之中，挥挥手让众人离去。安欣箬很识趣，率先离开。正轩揉揉疼得撕心裂肺的脑袋，这段时间果然喝太多了。既然清儿回来了，浩轩应该也在，为什么他没有进宫？很长时间不问外事，难道是太傅和皇叔找他们回来的？不知道他们在外有没有吃苦……胡思乱想一通，难忍头疼，好想安心睡一觉。不自觉地走向鸾凤宫，看着里面突然明亮了许多的宫灯，甚至还有宫女们忙碌的身影，正轩停了步。游荡在偌大的后宫，竟找不到一处歇脚，正轩有些烦躁，指着眼前尚有灯光的宫殿，问：“这是什么地方？”
　　孙公公眯眼仔细一看，答：“回皇上，是安贵人寝宫--瑶华宫。”
　　正轩犹豫片刻，大步上前。孙公公忙不迭的赶上并大声宣道：“皇上驾到！”
　　正在卸妆的安欣箬大惊，但立刻勾起一丝狡猾的笑意，伸手扯了扯鬓发，落下几缕青丝，更显妩媚；脱去华丽外袍，露出半只香肩，分外销魂；赶到床边，弄乱被褥，踢了绣鞋，换上一副略带疲倦却又不失欣喜的神情到宫门迎接，跪道：“不知皇上驾临，衣冠不整，请皇上恕罪！”
　　正轩却丝毫不看她，径自进了屋。安欣箬有些失望，但还是站起身跟在正轩身后。正轩懒懒的坐在榻上，不经意一瞥，这才发现安欣箬赤着双脚，薄衫退至腋侧，春光若隐若现，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满脸期待。正轩只觉心下被撩拨的难以忍耐，伸手猛地抽去系在她腰间的绸带，薄衫如丝般滑落，扣住她娇嫩白皙的香肩，一个翻身便将她按在软榻上。只是，在这一霎那，正轩突然想起了清儿，她只是轻唤着自己的名字，含泪却不乞怜，如果她开口求他，哪怕是骗自己她爱的不是浩轩，也许，正轩也不会再装下去。那一夜，他并没有喝醉，他只是想知道，想知道自己在清儿心中的分量，可是，她却守着那该死的傲气，怎样也不肯说软话。听着清儿一声声低唤，他曾心疼了，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他放不开她，哪怕是让她恨自己，也要留下她，他对自己保证一辈子守护她，会得到她的原谅。只是，即便如此，清儿还是走了，即便如此，浩轩依旧对她不离不弃，在他们的世界里，自己是多余的，只因自己曾经相信清儿所说，他们一直都会在自己身边，可是，他们食言了，他们必须受到惩罚！让他们看看背叛自己的下场！
　　“皇上……”见正轩突然怔怔的发愣，安欣箬娇媚唤道。
　　正轩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厌恶的看着这张妖娆的脸，将她推开，指着床，冷冷道：“去！”
　　安欣箬不解的看着正轩，撒娇道：“皇上……”
　　“要朕说第二遍么？！”正轩不耐烦吼道。安欣箬这才忿忿起身。正轩坐在软榻上发愣，而安欣箬则一声也不敢吭。
　　习惯于彻夜喧嚣的正轩，忽觉四更的宫廷，安静的有些瘆人。悄然起身，翻墙入院。站在床前，细细端详着沉睡的人儿。她的表情有些凄然，面色苍白，深锁着眉，呼吸时有时无，锁骨铮铮，清瘦得让人心酸，原本长于琴瑟的纤纤玉手，更显尖细。伸手想要抚平她的惆怅，却又愕然收回，她在为谁消魂？一定，不会是自己，想到此处，正轩紧握双拳，指节发出刺耳的“咯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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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更一刻，清儿准时起身。小玉送来清水，清儿带着爱怜的笑接过，这丫头，见到自己就哭个不停，到现在眼睛还肿着。
　　“长公公，”清儿收拾妥当，问道：“皇上上朝了么？”
　　“回娘娘，似乎还没有……”
　　“皇上现在在何处？”
　　长公公小心翼翼看了看清儿神色，有些战兢道：“听说……是在瑶华宫……”
　　清儿愣了愣，应该是哪位妃子寝宫，想了想，便往瑶华宫而去。
　　长公公叩响宫门，小宫女忙开门领路。孙公公拿着朝服，正焦急的等在门外。一见清妃，便如见着救星一般迎上去：“娘娘，皇上还是不肯上朝……”
　　清儿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示意孙公公通报。
　　“皇上，清妃娘娘到……”
　　“让她走！”正轩睡意惺忪的声音无力的传出。
　　清儿无奈，道：“正轩，该上早朝了。”
　　等了许久，不见回音，又道：“做一天和尚尚且敲一天钟，你既然身在其位，就该谋其政……”
　　“让你滚听不见吗？！”语气粗暴，十分不耐烦。
　　清儿一怔，叹一口气，道：“大臣们都在大殿中等着，我不能让他们对你失望……”
　　“啊……皇上……”
　　娇媚诱惑的叫声从屋里传来，惊得众人面面相觑。清儿突然低了头，明白正轩是在赶自己走，本想忍着，可那叫声一声比一声刺耳，终于不堪忍受，叹声离去……

　　第七十五章 十面埋伏

　　清儿走进大殿，正等得不耐烦的大臣们立刻整颜行礼。
　　迎上浩轩询问的目光，清儿微微摇摇头，而后诚恳向众臣解释道：“皇上近日心上不适，有疏于政事，希望各位大人能体谅。”
　　张轶不满道：“即便如此，皇上也不该几月不问政事，既然生为帝王，就该以社稷为重！”
　　清儿亦满心忧虑，但还是安抚众臣道：“皇上确实有些过了，但请各位大人相信皇上，他很快便会恢复过来的。在这之前，朝廷大小事，只能请各位大人尽心了！”语罢，朝众臣深鞠一躬。
　　众臣大惊，忙不迭的还礼。张轶又道：“一般事宜臣等自然尽力处理，只是，许多事没有皇上的允许，谁也不敢擅自做主，如半个月前沿江水涝，灾民无数，可求见皇上不得，户部不敢放银……”
　　清儿微作思考，对户部尚书苏作原道：“灾民多少，便按每人一两纹银发放；另外请粮米行捐粮，告知他们可相应减去他们的税赋。”又转向姚承杰：“特命你为钦差，亲自压银前往受灾之处，亲自监督发放，并宣告皇上的挂念，让百姓安心。”
　　众臣对清妃的果敢睿智钦佩不已，领命而去。大殿之中，唯有浩轩不动。
　　“他为难你了？”清儿一进来，浩轩便看出了她的淡伤。
　　清儿只是无奈一笑，不置是否。
　　原以为清儿能劝正轩回心转意，看来他还是那小孩儿脾气，浩轩叹一声，道：“我去见他。”
　　“未到时候！”清儿阻止道：“虽然他很想见你，但现在他的愤怒远胜于他的理智。他想惩罚我们的背叛，故意恶言相对，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会反其道而行之。不如等他冷静下来，你再去见他。你离开这许久，也不知军中是否安定，你还是先忙军中之事吧。”
　　浩轩明白，清儿是不愿正轩在气急之中说出一些不可收回的话伤了兄弟之间的感情，点点头，大步离去。清儿一直送着浩轩的背影，心中忍不住叹息。信步走到御书房，看见里边堆积如山的奏折，掸去沉落在上面的灰尘，翻开细阅，都是民生大事，却在此停滞了这许久。提笔批点，时而皱眉，时而舒颜。
　　忽然飘来一股浓香，随着金银敲击的铃叮声，安欣箬面带得意的进了御书房，笑道：“清妃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清儿停笔抬头，一见着她，便无批卷心情，应付道：“随便看看，皇上在何处？”
　　安欣箬故作娇羞，笑道：“皇上还在瑶华宫，今晨皇上亲封我为安妃，并赐予珠宝无数，妹妹我特意前来禀报姐姐一声。”
　　清儿看着她那炫耀的模样，淡淡道：“那可恭喜安妃了。”
　　安欣箬听出了清儿语中的不在乎，有些气恼，故意笑问：“听说姐姐前不久出宫去了，不知是微服私访或是另有目的？”
　　清儿依旧淡笑着，若说特意派安欣箬前来炫耀是出于正轩的报复，那这句话一定是安欣箬自己的疑惑，答：“我害怕长困深宫，所以逃出去了。”
　　“哦，”安欣箬饶有兴致道：“是当真不喜宫廷，或是为情铤而走险？”
　　“若不是为情，”清儿故意顿了顿，“我又怎会回到这深宫？”
　　安欣箬无言以对，讪笑几声，又道：“今晨姐姐到瑶华宫请皇上之时，皇上竟然对姐姐如此怒责，我想想都觉可怕……”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见皇上如此吧？”清儿当然听说了安欣箬夜闯鸾凤宫之事，看着她霎时因气恼而发白的脸颊，不愿再与她纠缠，道：“我还没用早膳，失陪了。”而后，径自款款出门。
　　漫步园中，又是花开之时。曲径回转，忽见正轩信步而来，见了清儿，正轩竟不瞧上一眼，扭头从身边走过，完全如陌路人。清儿立于原处，心中忽觉十分失落，低头无奈叹息。是夜，园中笙箫又起，正轩特意将游乐之所选在鸾凤宫附近的小亭之中，搅得鸾凤宫不得安宁。
　　清儿凄然立于院中，侧耳听着小亭中传来的笑声。长声一叹，命长公公找来一把琵琶，屏退众人，决然拨动琴弦。第一声便如急急战鼓，惊得众人心跳如雷。音如两军决斗，声动天地，瓦屋若飞坠。细闻之，有金声、鼓声、剑弩声、人马劈易声；突而徐徐缓缓，凄若无声，久之，有凄怨楚歌声；凄壮者为项王悲歌慷慨之声；陷大泽有追骑声；至乌江有项王自刎声；余骑蹂践争项王声，使闻者始而奋，既而悲，终而涕泪。
　　余音绕于指尖，清儿抬起头，看着因琴声而沉寂的宫廷，又是一声叹息，转身回屋，提笔写下：一朝乾坤，十面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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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这八个遒劲清然的大字，正轩有些战栗：消糜宫廷，终将毁灭乾坤，十面埋伏之际，欲哭无泪。登位不足一年，难道，真要让大明王朝在自己手中成为一朝乾坤么？清儿一首十面埋伏，震醒了迷途之人。猛地揪紧了手，将信纸揉成一团。心中激愤异常，大吼一声，掀起铺满美酒佳肴的石桌，惊得众宫女太监尖叫不止。长公公更是惊战，暗想不知清妃写了些什么，又惹怒了皇上。
　　正轩疾步赶往御书房，堆积在案上的奏折足有一人高，一丝愧疚袭来，带着虔诚的敬畏端坐在案前，提醒自己，这是祖上福泽苍生之处，他不能忘却。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一份奏折，上面还有清儿批点的痕迹。一旁尚有十几份已批阅的公文，正轩一一翻看，清儿批点详尽，思虑周全。忍不住想，如若清儿是男儿身，这许多事便不会如此头疼，自己与浩轩，还有清儿也许真能如桃园三英般，驰骋天下，笑傲苍天。思及浩轩，他为什么还不出现？难道，他不甘心清儿回宫，因此不愿与自己相见？亦或者，他对自己失望，不再拿自己当兄弟？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使得兄弟反目么？
　　胡思乱想一通，无法静心批阅。安妃突然进来，手捧一碗醒酒汤，媚笑道：“皇上，臣妾特意为您煮了一碗醒酒汤，等您酒醒了，才能批阅奏章哪！”
　　一见她，正轩便想起了自己这许久的糜烂生活，心中甚是厌恶，不耐烦道：“不喝，出去！”
　　安欣箬有些尴尬，呈到皇上面前的手不知该如何收回。正当此时，清儿不期而至，她手上拿的，是一杯清茶。
　　正轩突然搂住安欣箬，强忍恶心勾住她下唇，笑道：“爱妃真是朕的知音，朕要你亲自喂朕……”
　　再一次黯然转身，清儿消失在黑夜之中……

　　第七十六章 恼羞成怒

　　见清儿离去，正轩粗暴的推开安欣箬，他在气愤，因为在清儿的神情中他没有看见丝毫的妒忌。他愿意和这几个他并不喜欢的女人周旋，不管这几个女人是为了权势还是地位，至少她们是为了自己在争斗。可清儿不在乎，她不在乎他在哪个女人身边过夜！思及此，正轩简直怒不可遏！
　　隐身进了假山之内，点亮油灯，已有许久不曾进来过了。曾经在这里哭诉过无数委屈，浩轩从来都是在身边听着，什么也不说，只是会拍拍自己的肩，让自己安心。席地而坐，随手抱起一坛酒，独自吞咽。突然头顶传来脚步声，谁？难道是浩轩？不由得竖耳。
　　“大哥，珉王这次回来后话更少了，你说是不是因为清妃娘娘？”似乎是白虎的声音。
　　“不该知道的事别问。”如此刻板不近人情的声音，必是青龙无疑。
　　一人离去，又两人落地。
　　“二哥，你又惹青龙大哥不高兴了？”
　　“我只不过是问了问珉王和清妃的事……”
　　“这还用问吗？路人皆知的事。我听说啊，清妃为了珉王不顾性命只身闯敌营，珉王为了清妃抛下皇尊王位，他二人之间的情，就差感天动地了！”
　　“珉王回来尚情有可原，毕竟他与皇上感情深厚，可像清妃这般睿智傲气的女人，怎么会如此委屈自己？”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太傅方才回京了，听他的随从说，清妃原本死活不愿回宫，可太傅竟然给清妃跪下了！你想啊，太傅可是皇上的老师，别说见了皇上都不用下跪，就是皇上拜师的时候还跪过太傅呢。清妃是太傅的侄女，哪儿能经的起叔父这一跪，自然是只能回宫了……”
　　正轩捂着耳朵，他已经听不下去了。太傅是正轩这一生最尊敬的人，真正处处为正轩考虑的人，为了正轩，他竟然向自己的侄女下跪！对于逼得太傅下跪的清儿，一定不能就此原谅！
　　将密室中所有的酒喝光后，正轩方醉醺醺的走出去。拖起刚从梦中惊醒的安欣箬，喷着酒气狠狠道：“听着！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朕要你磨去那个女人的傲气！要逼得她有一天跪在朕面前，向朕认错，向朕求饶！”
　　安欣箬冷冷看着正轩，道：“你真的狠的下心？”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可以为了后宫独尊之位做任何事，但她很清楚，皇上的心里，只有那个女人。
　　“你就说你能不能做到！”正轩低吼。
　　安欣箬神色复杂的看着正轩，冷笑一声，答：“能。只要皇上能为我撑腰。”
　　正轩颓然倒地，闭了眼呼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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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儿姐姐，”小玉接过清儿手中的茶杯，不满道：“皇上明明是故意气你……”
　　清儿却只是淡淡一笑：“只要他能不误政事，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可是，那安妃也太张狂了……”
　　“小玉，”清儿正色道：“不要在人前说这些话，后宫是非之地，别给自己惹麻烦。”
　　清早起身，第一件事便是问正轩是否上早朝，得到的答案，却依旧是否定的。整冠前往御书房，太傅、镇安王早已等候多时。
　　一见清儿，伊静修便焦急问道：“清儿，皇上怎么还不上早朝？”
　　清儿有些为难的摇摇头，道：“让他再冷静几日，他会清醒的。这些奏折，我们暂时代他批阅吧，耽误民生大事只会让正轩担骂名。”
　　伊太傅重重叹息一声，只能如此了。见桌上依旧只是自己昨日批阅的奏章，清儿也忍不住轻叹，正轩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三人各分得几十本，遇着难断之事，相互议论，倒也顺利。太傅年岁已高，批阅到午后便已是头昏眼花，腰酸不止。清儿心疼，好言劝得太傅回府，又请镇安王前去处理军务，剩下的，只能靠清儿一人改批。
　　正忙得茶饭无暇，安欣箬却扭着小腰前来：“哟，清妃姐姐可真是堪比吕后啊！”
　　忍下安欣箬的讽刺，清儿揉揉眼眶，道：“我对政事一向不感兴趣，只是皇上无暇处理，我只能替他分忧。”
　　“姐姐真是贤淑，妹妹我深感愧疚。既然如此，那我也尽一点绵薄之力为皇上分忧吧！”说着，走上前取了一本奏折翻开。
　　“哎呀！这张大人怎么能弹劾刘大人呢，这同为朝廷命官，应该互相体谅的嘛，不能批……”
　　“哟，这两广总督怎么能写辞呈呢，他走了皇上用谁啊？不批……”
　　“啊哈哈哈哈，竟然还有这等事？！说是有人从山上摔下悬崖却没死还发现了一块大如山的玉石，啊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清儿忍无可忍，打断她道：“安妃，这些折子我一个人看就行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那怎么行，同样是皇上的妃子，当然不能所有事都姐姐一个人扛。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一定会怪我的……”
　　清儿无奈道：“你还是去陪皇上吧，这些折子你处理不了……”
　　安欣箬突然变了脸，冷笑道：“姐姐是说我不如你？”
　　本已费脑多时，却还要与这女人周旋，清儿头疼不已：“我是说，各有各的长处，论跳舞我自然比不上你，但是这些政务，还是我来处理比较妥当。”
　　安欣箬依旧讽刺道：“我明白，我只是一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不比姐姐，你可是大才女，否则，珉王怎么会为了你抛弃荣华富贵？”
　　一听这话，清儿也烦躁起来，唤道：“玄武朱雀！”
　　奉珉王之命守护在清妃身边的玄武朱雀立即现身，不由分说架了安欣箬便往外走去。
　　“你们好大胆子！连本娘娘也敢碰！我禀告皇上去，看你们还敢不敢如此嚣张！你们都给我走着瞧……”
　　把安欣箬拖离御书房，玄武朱雀正要回去，不想正轩却大喝道：“玄武朱雀！你们这是做什么？！”
　　“皇上……”安欣箬立即挤出眼泪扑上去添油加醋的哭诉清妃对她的羞辱。
　　正轩铁青着脸，喝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朕的妃子是你们能随便碰的吗？！”
　　玄武朱雀跪在地上，根本不加解释。这使得正轩更加气愤，这些人眼里，除了浩轩便是清儿，哪儿是他这个天子的亲信！如今，他非要打狗给主人看！
　　“来人！”正轩怒道：“把这两个奴才拉下去，重则八十大板！”
　　当即执行，正轩亲自坐镇，冷冷看着这两个硬汉咬牙挨打。
　　“住手！”清儿一听见消息便立刻赶来。
　　“谁敢停？！快打！重重的打！”正轩冷着脸，满是怒气。
　　清儿皱眉瞪一眼正轩，冲上前夺去侍卫的板子，又扭头对正轩道：“你有气冲我来，责罚他们做什么？”
　　“朕正要找你算账！你听好了，安妃是朕最宠爱的妃子，你若再敢对她无礼，朕同样罚你！继续打！”
　　侍卫们不敢不听，待要再打，清儿却推开他们，扶起玄武朱雀，道：“他们只是听我的命令行事，既然要打，就打我！”
　　正轩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打！”
　　“你不敢。”冷冷的声音传来，众人皆回头，是珉王！
　　对上那冰冷如剑的眼神，正轩有些心悸，但一想到他在护着清儿，怒火便直冲眼帘。
　　这一冰，一火，僵持对峙着……

　　第七十七章 为爱所伤

　　清儿吩咐将玄武朱雀送去太医院，而后小心翼翼走到浩轩身边，微微抬起脸，淡淡一笑。在转向清儿时，浩轩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有着冰雪消融的暖意。浩轩走到正轩面前，冷冷看了一眼他那丝毫不见理智的眼神，突然挥拳朝他左脸打去！
　　众人惊叫，正轩冷不防挨一拳，后退几步，吞下口中又咸又腥的血，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回敬一拳！浩轩没有躲，这一拳，是自己应得的。众宫女公公们是第一次见正轩浩轩如此拳脚相向，呆滞半晌，这才反应过来，惊呼着拥上前劝架。
　　“都退下！”清儿犀利的声音制止了所有人，众人亦是第一次见清妃如此严肃。
　　见浩轩不躲闪亦不回手，正轩更是怒上心来，浩轩这就是在承认他对不起正轩！一挥手，又是一拳，比方才的重了许多。浩轩依旧不避开，昂首迎上第三拳。清儿咬咬牙，转过脸去，眼不见心不烦。
　　又是一阵惊呼，在受了三拳之后，浩轩终于又出手了！安欣箬尖叫着扑上去要护着正轩，清儿立刻命闻讯前来的青龙白虎拦着她，又令众人退开，由着他兄弟二人互相发泄。连护主心切的袁博也只是冷眼旁观，皇上与珉王之间的隔阂，只有通过互相警醒才能消融。一阵较量，感觉两人都快筋疲力尽了，清儿这才回头，看着气喘骤急青紫斑斑的正轩浩轩，微皱细眉，轻声对身边的袁博说了个“酒”字，袁博立即领命而去。
　　两人终于停下，各自瘫倒在地。安欣箬立刻奔至正轩身边，一群宫女太监们亦是紧张地围着他。清儿轻叹一声，走至浩轩身边，为他拭去嘴角血迹，心疼万分。浩轩却轻松一笑，轻轻握了握那轻柔玉手。这一切，自然逃不过正轩的双眼。他不得不承认，浩轩与清儿，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一个浩然英气，一个清雅恬淡，万物难掩彼此之间的默契，堪称心有灵犀。不由扪心自问，难道，真的忍心拆散他们？一个是宛如手足的兄弟，一个是知心至爱的红颜，何曾忍心让他们受如此煎熬？
　　袁博抱着两坛酒，放在浩轩身旁--他根本挤不到正轩身边。清儿与浩轩凝视片刻，收起不舍目光，毅然起身离去。正轩挥手让安欣箬这班人退去，接过浩轩扔过来的酒坛，仰着脖子大口大口往肚子里倒。两人自顾自的喝着，各想着心事，谁也不说话，但即使谁也没有说话，两人心中都轻松了许多。
　　成全他们吧，正轩暗自叹了一声，只是恐怕他们也难过镇安王和太傅这一关，他也决不能说，把自己的妃子赐予浩轩，也许，只能废去清儿妃子的名号，让她名正言顺的出宫……
　　守护他们吧，浩轩吞下一大口酒，即便自己与清儿不能相守，可遗憾总比愧疚好一些。既然正轩如此看重清儿，他一定不会让她伤心。浩轩能做的，只是默默守护着，守护宛如手足的兄弟，守护知心至爱的红颜……
　　浩轩仰着头靠在一边的树上，道：“今日，是清儿寿辰。”
　　正轩先是一愣，而后只觉心中被狠狠的刺痛了：若不是清儿寿辰，浩轩也不会进宫！他果然还是只在乎她！
　　若再和浩轩待在一起，正轩怕自己抑制不住再一次出手打他，于是扔了酒坛，头也不回离去。浩轩皱了皱眉，心想正轩也许是在气他自己不曾记得，也许，能向清儿忏悔。浩轩站起身，朝宫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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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妃姐姐果然不一般呢！”安欣箬恼怒的甩开拉着自己的侍卫，盯着清儿讽刺道：“即便是在皇上面前，也能旁若无人的与珉王眉来眼去，还真是情真意切啊！”
　　清儿没有回答，亦不曾停步。
　　“你站住！”安欣箬喝道：“你我同为后宫贵妃，即便你先入宫几月，那也不该对我如此轻礼。你到底有什么可骄傲的？”
　　清儿这才停了步，淡然道：“我自知此生错步连连，并不敢有丝毫骄傲。安妃多心了。”
　　“哦，”安欣箬似笑非笑道：“错步指的可是你与珉王私通之事？”
　　清儿回头，依旧淡淡道：“安妃，既然皇上对你如此宠信，你就该尽后妃之职，劝说皇上以社稷为重，而不是整日饮酒欢歌……”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安欣箬怒道：“皇上之所以无心朝务，都是因为你和珉王私通令皇上颜面无存，而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竟然还敢回来，当面羞辱皇上……”
　　“你胡说什么？！”小玉也怒了：“先不说清儿姐姐和少爷回来就是因为担心皇上，早在清儿姐姐进宫之前她和少爷关系就不一般，是皇上横刀夺爱……”
　　“小玉！”清儿忙拦着她，她总是气极了什么都能说。
　　“你这狗奴才好大的胆子！竟敢说皇上的不是，难道皇上还不如珉王么？”
　　小玉忍受不了安欣箬对清儿三番两次的羞辱，冷笑道：“皇上和珉王谁厉害我不敢乱评说，但是我很清楚你不如清儿姐姐！”
　　安欣箬逼近小玉，讽刺道：“在勾引男人方面，我的确不如她……”
　　“你！……”小玉涨红了脸，骂道：“别忘了你原是舞女，一见你便知你是轻浮庸俗之人……”
　　“啪！”
　　狠狠的一巴掌甩在小玉脸上，安欣箬怒骂：“你算什么东西敢骂本娘娘？狗仗人势的东西！”仍觉不够解气，再一次举起了手。
　　清儿扣住安欣箬高高举起的手腕，冷冷道：“够了！”
　　她会武功！这想法在安欣箬脑中一闪而过，立刻反扣一掌。
　　清儿侧身躲过，退开几步，道：“我不想与你动手，此事到此为止！”
　　安欣箬却不依不饶：“你纵容你的奴才辱骂我，还要轻松了之，休想！”飞身上前，逼得清儿不得不出招防身。余光瞥见正轩正往此处而来，安欣箬集内力自伤经脉，趁着清儿一掌劈来，安欣箬被打出几丈远，口吐鲜血，表情痛苦不堪。
　　正轩立刻奔过去，扶起安欣箬，急切问道：“爱妃，让朕看看伤的如何？”
　　清儿与小玉对视一眼，有些不安，但她可以肯定，刚才那一掌，根本不能重伤安欣箬。
　　“皇上！”安欣箬眼含泪水，梨花带雨，委屈道：“皇上，清妃姐姐的奴婢取笑我原是舞女，我只不过气极说了她两句，清妃姐姐就……呜呜，皇上……您一定要为我做主……”
　　“李傲清！”正轩吼道：“你对安妃下如此重的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清儿拦着急欲解释的小玉，镇定道：“我并没有下重手，信不信由你。”
　　“都伤成这样了还没下重手？”正轩怒气冲冲：“朕亲眼见你将安妃打出这几丈远，难道在你眼里打死了才叫重手么？！”
　　清儿淡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竟然还是如此淡然！正轩更加恼怒，他只要稍作探视便知安欣箬并非被清儿所伤，他所气的，只是清儿对自己的责怪如此泰然处之，似乎完全不在乎正轩的想法，她所在乎的，恐怕也只是浩轩！
　　“来人！把清妃关进忏悔宫，思过三日！”正轩暴怒的声音震得所有侍卫打了个寒战。
　　小玉急了：“此事都是我的错，是我骂的安妃，要关就关我，和清儿姐姐没关系……”
　　正轩怒道：“一起关进去！”
　　清儿拉着小玉，安慰道：“别怕，有我呢。”没有看正轩一眼，清儿朝忏悔宫走去，那姿态，清冷傲然，即便没有玄武朱雀的护卫，侍卫们亦不敢上前。
　　忏悔宫浮于湖面，四周皆是参天古木，常年见不到阳光，即便是夏日，亦是阴冷潮湿。清儿与小玉依在一起，淡淡说着话，似乎丝毫不在乎身在何处。
　　随着刺耳的声音，沉重而锈迹斑斑的铁门缓缓打开，透进来的光令身处黑暗之中的两人眯起了眼。
　　“清妃姐姐，”安欣箬嘲讽的声音响起，她的身后跟着几个宫女。
　　小玉摸了摸依旧有些浮肿的脸颊，有些后怕的躲在清儿身后，拽着清儿袖角。
　　清儿不冷不热道：“安妃伤势可好些了？”
　　“好多了，只是想着清妃姐姐因我而被关进这脏乱的忏悔宫，心中甚感不安，所以特意拿来一盆水，给清妃姐姐好好洗洗！”安欣箬转身从宫女手中接过铜盆，走近清儿。
　　一盆凉水，准确的朝清儿当头泼下，小玉要替她挡去，结果却是两人皆被浇透。清儿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珠，淡然看着安欣箬大笑着离去。原本亦是阴冷不堪，此时浑身湿透更是寒冷刺骨。清儿紧抱着瑟缩发抖的小玉，只是不住的安慰着。
　　梦见自己掉进了冰窟，小玉惊叫着醒来，浑身无力，冷汗不止。扭头见清儿瘫倒在旁，小玉爬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手，却觉冰冷异常。见清儿没有动静，小玉伸手拍拍她的脸，却觉滚烫灼手。惊慌失措地摸索到铁门，用尽全身力气，一拳一拳的捶打着，嘶哑的声音一遍遍的喊着：“来人哪！快来人哪！……”
　　沉闷的铁门声，绝望的哭喊声，在这静谧的夜宫中，分外凄厉……

　　第七十八章 放手是爱

　　沉闷的铁门声，绝望的哭喊声，在这静谧的夜宫中，分外凄厉……
　　一个激灵闪过，正轩扔下了手中的酒杯，疯一般的冲向忏悔宫，整个皇宫，霎时喧闹起来。
　　看着那阴森的铁门，正轩大吼一声：“还不快开门！！！”
　　侍卫手忙脚乱的开锁，正轩立即冲进去，第一眼便看见了泪流满面的小玉。随着小玉的目光看去，清儿消瘦的身子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正轩有些心悸，有些恍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颤抖着抱起清儿，轻声道：“宣御医……”生怕惊了那游离的微弱气息。
　　鸾凤宫的宫女们忙忙碌碌走进走出，手中端着新煮的热水、干净的软巾，交替着擦拭揉捂着清儿冰凉的手足，但众人皆蹑手蹑脚，因为皇上那铁青的脸色使得整个宫殿笼罩着一层恐怖的气氛，压的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小玉跪在床头，披头散发，紧咬着双唇，任谁也不能将她劝走。
　　太医们更是惶恐，相互交换眼色，欲言又止。药方下去后，众太医方战战兢兢的跪倒在正轩面前。
　　“说。”正轩看着依旧昏迷的清儿，心内懊悔不堪。
　　“皇上，清妃娘娘身子娇弱，因受寒而引起高烧，且……”他犹豫片刻，继续道：“清妃娘娘手足如冰，不利于散热，这才致其昏迷不醒。宫女们轮番用热水将清妃娘娘手足捂热便能好转。”
　　正轩低头扫了一眼，发觉他们的神色有些不安，沉着脸问道：“她只不过在那鬼地方呆了不到十个时辰，怎么就烧的如此厉害？”
　　众太医又是慌乱的交换着眼色，终由老太医开口道：“回皇上……清妃娘娘受不得凉，因为……”
　　正轩等着，可他却支吾着不敢往下说，不耐烦道：“因为什么？！”
　　老太医俯身，几乎整个人贴在地上，答：“皇上，老臣愚见，以为清妃娘娘曾用药引胎，伤了身子……”
　　正轩呆了半晌，道：“什么意思？”
　　“就……就是……清妃娘娘……曾……堕胎……”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正轩却清清楚楚的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如冰雹般砸在他心上，脑子一片空白……
　　众太医依旧跪着，不敢出声，未保全龙胎，清妃娘娘固然罪大，然清妃离宫数月，朝中盛传其与珉王私奔，这胎儿到底是不是龙胎，倒也有待怀疑，滋事重大，谁也不敢多言。唯有宫女们依旧全力服侍着昏迷的主子，感觉清妃手足微有些发热，才敢偷偷露出轻松笑颜。
　　几口药汤咽下，清儿轻咳着睁开双眼。小玉泣道：“好姐姐，你可吓坏我了……”
　　清儿无力一笑，轻抚小玉，道：“看你，一身乱糟糟的，快去洗洗吧。”
　　小玉低头看看自己，果然一身泥尘，这才退去。正轩僵了许久的表情亦冷了下来，挥挥手让众人出去。太医们这才相互扶着站起身，这跪了多久，只有双膝知道。
　　正轩低着头坐着，僵持许久，方沉沉问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
　　清儿一愣，想起那可怜的生命，不知该如何解释。
　　“是不是我的？！”正轩提高了嗓门，但依旧没有抬头。
　　清儿闭了眼，艰难道：“是……”
　　正轩苦笑一声：“你真的这么恨我？”
　　咽下泪水，答：“我说过这都是我自食其果，我没有资格恨你……”
　　正轩突然起身，怒道：“那为何你会如此狠心？为了消除对我的记忆你不惜毁了我的孩子？！既然如此痛恨我，为何又要回来？！”
　　清儿自知愧对未见人世的孩子，只能无言听下正轩的责问。
　　“你走吧，”见清儿不语，正轩攥紧了拳，道：“我会宣告朝廷，废去你妃子的名号，从此后你愿去哪儿去哪儿，愿过怎样的生活便过怎样的生活，再也不会有人逼你回来！”
　　清儿听出了正轩话中的绝望，他真的受伤了。忍着心痛，道：“我说过，既然回来，我就不会走，即便你羞辱我，折磨我，我也不会走……”
　　“你走！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否则你就老死深宫！”正轩咆哮着，听着清儿违心的话，他更加愤怒，明明不爱，为何要如此坚持？是真的不放心正轩，或者是为了浩轩的前途？大步走出鸾凤宫，害怕再留在那儿，会舍不得放她走。
　　独自在御书房，铺锦写休书，提笔半晌，无从写起。写一行，抹一行，想起清儿在身边时的踏实，终究难以释怀。如此涂涂写写，早朝时分已至。终撇了锦帛，红着眼去了大殿。
　　众臣见皇上，皆大喜，高呼万岁。正轩略扫一眼神态安然的浩轩，心中甚不是滋味儿；目光触及太傅，又念及其为请清儿回宫，不惜下跪，如果真要废去清儿，老太傅能否释怀？如此心不在焉。恍惚中觉浩轩出列，说了句什么，而后众臣皆惊异。正轩揉了揉太阳穴，强逼自己清醒一些。
　　“臣请命驻守边关！”浩轩重复道，他从未用如此僵硬的语气对正轩说话，但此时，他却只是想让正轩知道他的决心。
　　正轩亦震惊，浩轩方回京几日，竟想再次离他而去，他一定不会放：“不行！”
　　“瓦剌虽大败，但其狼子野心仍在，我曾大战边关，熟知边关军情，定能守护国土，请皇上恩准！”只是淡淡而陈，不顾及一丝兄弟之情。
　　正轩此时顾不得宣告废去清儿名号之事，急道：“朝中勇猛将领数十人，用不着你亲自领兵，我决不会同意的！”
　　“我本是将领，不带兵算什么？我已安排妥当，明日起身，皇上，保重！”语毕，一握拳，转身出殿。
　　“朱浩轩！”正轩怒道：“你敢离京半步，就算你违抗圣令！”
　　浩轩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可以杀了我！”
　　正轩语塞，浩轩宁死也不愿留下么？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正轩颓然跌坐龙椅之中，浩轩在恨自己生生拆散他与清儿么？正轩已决心放手让清儿离去，即便浩轩金屋藏娇他也能装作不在乎，唯有浩轩不能离开！二十几年来，他早已习惯依赖浩轩，他不愿再过浩轩不在身边的孤独日子！想到清儿，正轩立刻冲出大殿，此事恐怕只有清儿能劝浩轩了，即便是成全他们，让天下人耻笑自己，正轩也不愿浩轩离去！

　　第七十九章 强颜欢笑

　　冲进鸾凤宫，见清儿披衣倚栏杆，望着花间蝶舞，那淡然黯伤的神情，令人心醉不已。
　　正轩稍作迟疑，终开口道：“浩轩……要去驻守边关……”
　　清儿微微一愣，抬头看看正轩，无声一笑。
　　正轩惊异于清儿那无所谓的笑意，皱眉责问道：“你知道？”
　　清儿却只是淡淡道：“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无名怒火却再次燃起，正轩怒道：“你与他惺惺相惜，我不该成为你们的绊脚石！我已经说过让你走了，难道还要我替你们两个赐婚？！”
　　清儿盯着他，略带失望道：“你是这天底下，最不该说这话的人。你可以责怪我，但却不能曲解浩轩对你的守护。”
　　“守护？”正轩更加怒不可遏：“他对我的守护就是离我而去么？！”
　　“正是！”清儿冷眼看着他，道：“我说过，你过于依赖浩轩，没有他的支持，你就没有勇气担起天下重责，只要他不在，你就会显露出你的怯懦，你害怕孤独，害怕无助，这样的你，如何能撑起这座江山？难道，你要依靠浩轩一辈子么？”
　　“用不着你为他辩解！”气头上的正轩，不愿承认清儿所说：“我要你去劝他，只要你们都留在京城，我不怕被天下人耻笑，我现在就替你们赐婚！”
　　清儿紧盯着正轩，半晌方冷冷道：“你疯了，朱正轩，不要忘了，我是你的女人！”
　　“既然如此，你这辈子都别想出宫！”正轩抛下这句话，气冲冲的离去。
　　镇安王府，老王爷一言不发，老王妃却苦苦哀求：“我的儿啊，你这是何苦呢？难道你就忍心丢下你年迈的父母？我膝下只有你一个儿，你要是终年守在边关，叫我如何不挂念？皇上与你情同手足，你怎能不顾皇上反对执意离京？难道你想让我少活几年？……”
　　浩轩无奈的听着母亲的唠叨，心下有些愧疚。
　　镇安王倒是不耐烦了，道：“妇道人家，知道什么？浩轩是将领，到边关历练几年也不无好处，日后方能保住大明江山不被外敌侵扰，又不是生离死别，哭哭啼啼做什么？！”
　　正当此时，孙公公进门高喊：“圣旨到！”
　　全府上下除镇安王三人外立刻跪迎，镇安王是先皇兄长，自然不跪，浩轩亦不用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珉王请命边关，忠心可鉴，念其尚无家室，特赐婚工部尚书杨英书之女杨慧，三日后成婚。礼毕，准珉王出守边关，钦此！”
　　浩轩冷冷道：“孙公公，替我多谢皇上，但我已收拾妥当，明日一早便动身。”
　　“这……”孙公公为难道：“珉王，老奴方才已到杨大人府上宣旨，他们已经着手准备婚事了，您要是不领旨，皇上的颜面如何下台？”
　　浩轩皱眉，正轩这是在逼他，但他的目的是什么？想确保浩轩不再与清儿纠缠么？
　　镇安王严肃道：“皇上赐婚，岂容你抗旨？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还想做多少？”
　　“爹，儿子做事自有分寸，您就别管了，我这就进宫去……”
　　“你哪儿也不能去！婚姻大事，父母做主，老夫今日领了这旨，你若是敢违抗，我就亲自砍了你，向祖宗谢罪！”
　　镇安王妃领了旨，打赏众位宫人，回头却又哀求浩轩：“儿啊，既然你爹同意你前去边关，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只是你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娘只求你，把这媳妇儿娶进门，也好与娘作伴。给我留个一孙半儿，也算是孝敬我了，娘求你了……”
　　浩轩原本有些愧疚，见母亲泪流不止，更是心疼；况且，今日在大殿之上如此挑衅正轩，已令众臣议论纷纷，再抗旨，恐怕正轩的帝王之尊会受人怀疑，一言九鼎乃帝王作风，此时逼正轩收回成命亦不利于正轩。只是，对清儿之情，谁也不能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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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小玉慌慌张张跑进殿来，走到倚在窗前看书的清儿跟前，小声道：“姐姐，我听说，少爷要和工部尚书的女儿成亲了！”
　　躲在书后的双眸突然黯了下去，但语气且依旧平淡：“这不是好事么？你从哪儿听说的？”
　　“是……安妃的婢女四处传，说是皇上亲口告诉安妃的。”
　　清儿放下书，落寞的看着窗外，无声叹息：正轩，你这是何苦？
　　小玉悄悄退下，见清儿如此，她甚是难受，暗叹清儿与少爷，明明是有情人，却只能遥遥相望。而皇上，却又如此不珍惜。她并没有告诉清儿，鸾凤宫的宫女们，方才都被调去服侍安妃，此刻的鸾凤宫，只剩下她二人。
　　入夜笙箫起，别处灯火相映，唯清儿月下独坐。
　　“娘娘。”青龙跪于身后。
　　清儿缓缓回头，问：“什么事？”
　　“珉王命属下前来，问娘娘有何吩咐。”
　　清儿心中一酸，道：“青龙，你只需告诉浩轩，我很好，无须挂念。他会明白的……”
　　青龙迟疑着，道：“属下方才听说昨日……”他有些自责，昨日玄武朱雀受罚，青龙竟忘了安排别人保护清妃，令清妃受如此委屈。
　　“我很好，”清儿打断他，又重复道：“我很好……”
　　青龙一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心内有事，久不成眠。忽闻浓浓酒味，知是正轩。清儿故作熟睡，感受着正轩无声之痛，心内更加愧疚。他立于床前，只是看着令他魂牵梦绕的颜容，几个时辰，如静物般，一动不动。直至天微亮，有宫人走动，正轩方悄然从窗外跃出。清儿坐起身，隐忍多时的泪水终于滑落：正轩，欠你的情，我一定会还的……
　　越临近浩轩大婚，正轩越是寝食难安。他担心自己的计划不成功，却又害怕它真的发生。每日却见清儿怡然自得的赏花散心，正轩焦急万分，却又不能上前问个明白。直到，大婚当日。
　　“娘娘，”长公公回到鸾凤宫，几日不见清妃，甚是担心，只是皇上将他调去安妃处，他也不敢不从：“娘娘，皇上有旨，今日珉王大婚，皇上恩赐宝物，特请清妃代替皇上送去镇安王府，并宣皇上贺词。”
　　清儿早已准备妥当，似是早料到皇上会这么做。
　　进得喜庆喧闹的镇安王府，新人正待拜堂。见清妃驾临，众人忙行礼。
　　清儿并不看浩轩，只是向镇安王道：“王爷，我今日前来讨一杯喜酒喝，皇上对珉王和王妃恩赐颇多，还请长公公清点。”
　　随着长公公高声宣报，宫人们捧着宝物一一上前：金，玉如意各一柄，翡翠鸳鸯枕一对，“富贵长春”宫缎八匹，宝砚二方，宫花金银锞二对，彩缎百端，金银千两，御酒华筵……
　　“够了！”浩轩低吼一声，从清儿进门之时起，他便浮躁起来。扯去喜服，不顾众人异样的眼神，撇下新娘子往外走去。
　　“站住！”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清儿低声喝道，但她却没有回头看浩轩，反而走上前，俯身扶起新娘子，突然伸手掀开她的红盖头！
　　众人大吃一惊，浩轩亦诧异的看着清儿。
　　新娘子惊恐的看着清儿，清儿伸手勾着她的脸，道：“你看她，惊慌的神情，无助的泪水，诗君一定也曾如此委屈，诗君有什么错？她又有什么错？你有什么资格玩弄她们的命运？”
　　提及诗君，浩轩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玩弄她们命运的人不是我，而是所谓的皇恩。”
　　“即便如此，她们也是满心欢喜的披上嫁衣，因为她们期盼着，她们的夫君会守护她们一生，而你，却残忍的打破了她们的期盼……”
　　“我的期盼如何？你的期盼又怎样？谁能成全我们？”
　　清儿苦笑一声，道：“我一直以为，我们的期盼是一样的，那就是守护正轩，因为，这正是他的期盼！”
　　一丝悲戚浮于浩轩之眸，对于正轩，他不能不管。
　　清儿怜惜的看着不住颤抖的新娘子，缓缓褪下那枚价值连城的玉戒，举起端详，道：“这枚戒指，该换主人了……”
　　轻轻抬起新娘子的手，正要为她戴上，浩轩却突然夺过玉戒，一把推开清儿。清儿后退几步，踉跄欲倒，众人忙上前扶着。
　　浩轩重新抓过大红绸，冷冷看一眼主礼之人，那人忙喊拜堂。直至礼毕，引着新娘走向洞房之时，浩轩方回头，久久锁着清儿那欢笑却落寞的脸庞……

　　第八十章 曲终人散

　　前堂纷乱，清儿便与小玉回到昔日生活之所，无心走至浩轩书房，见门窗紧闭，与清儿在时大不同。清儿踌躇半晌，轻推房门，却见浩轩独坐桌前。素衣锦服，冷颜无色，似等待已久。
　　浩轩抬头，迎上清儿关切目光。小玉知趣，悄身退出，顺手带上了房门。相视良久，浩轩凄然道：“我在此，等了你三天。”
　　清儿垂帘无语，那日青龙来见，她如何不明白浩轩之意？只是，她不愿再次伤了正轩。许久，方叹道：“他想成全我们，故意安排如此，可如果我们真的一走了之，让他如何收场？”
　　“真的不后悔？”浩轩轻声追问。
　　一声无奈苦笑，道：“不能随心相守，固然留有遗憾。只是，即便遗憾，总比愧疚来的好一些。”
　　源之茶楼。清儿轻拨琴弦，幽幽冥音如诉如泣，似涓涓细流，绵绵不绝，抽刀难断；又如葱葱青山，忽远忽近，悲雾难消。声伤惹人怨，曲悲断人肠。
　　茶楼众人，无不露悲恸之色，何等伤痛才能抒出如此悲戚？
　　猛然弦断，天外寂静，泪落琴弦之声，声声震耳。凄凄泣声，道：“此曲是我娘绝音之作，名为‘曲终人散’，是她出家之前所作。人世如曲，此时悲，彼时欢，离合不尽意，圆缺不由人。曲终人便散，根尽树犹枯。决绝生与死，寂寂两相知！”
　　彼音方落，一声清脆杯裂，浩轩松开手，碎瓷片丁零落地。推开小隔间，摊开清儿右手，五指皆见血；以血迹点点的左手，覆于其上，两人血泪相交，心意相融，终于紧紧相拥。这段情，要割舍，太难太难……
　　良久，沉沉道：“清儿，连江能等你八年，我能等你一生，若此生等不到你，就等到来世，来生见不到你，就等到再来世……”
　　坚定的语气，摧毁了清儿心中最冷的城墙：“还债十年，还情半生，只要你能等，我便会来……”
　　那枚见证两人真情的戒指，再一次缓缓缠上清儿纤纤玉指，牢牢扣住了两颗孤傲相惜之心。
　　送别至宫门，微笑着无言转身，将一切，锁进心底，从此以后，李傲清就会是闲来弄花影，清袖舞春秋的深宫还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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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记清脆巴掌落在正轩脸上，所有人惊得瞪圆了眼睛，这个女人，找死么？
　　正轩垂下头，本以为，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心中的酸楚已不堪负荷，喃喃责问：“为什么……要回来？”
　　看着正轩颓废的神情，愧疚而心痛袭上心来：“如果你以为，我和浩轩会弃你而去，那是对我们最大的侮辱。”
　　正轩举杯饮尽，神情复杂的笑了笑，反问：“你们不是已经逃过一次了么？”
　　清儿咬了咬唇，道：“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无论我们逃的多远，都躲不过你在我们心中的印记……”
　　正轩却冷笑道：“你们尽管过你们的快活日子，用不着你们可怜我！”
　　清儿无奈，藏了心中凄苦，淡然道：“不管你怎么想，我会留在你身边，而浩轩，则会守着你的江山。”
　　静静躺在床上，等待着该来之人。果然，黑暗之中，传来意料之中的酒味。
　　“正轩。”清儿轻唤。
　　黑影一怔，没有出声。
　　“孩子，叫厚君。”哽咽之声，凄凄而满是柔意：“我真的很想保护他的，可我却是个失败的母亲……”
　　哽咽转为抽泣，悔恨之意缠绕在正轩心头。
　　“对不起……”清儿竟抑制不住，狠狠咬着唇才不让自己放声大哭。
　　颤抖着伸出手，迟疑着扣住那随着抽泣而抖动的双肩，轻拥入怀。正轩见不得清儿伤心，那样揪心，似乎要将自己的心撕裂了。
　　艰难开口道：“清儿，如果，真的舍不得浩轩，就到他身边去。是我不对，明知你不属于我，却还是为难你，是我对不起你……”虽如此说着，双臂却环的更紧，丝毫不愿放开。
　　这样的话，却更深的刺痛了清儿心中原有的愧疚，伸手揽着正轩，泣道：“我许给浩轩来世，可今生，我是你的……所以，你不要放手，否则，我会徘徊在今生来世之间，漠漠不知所终……”
　　正轩微微抬起头，想把掩藏不住的眼泪收回去，但终于无功而泣，只是紧紧抱着清儿，应道：“我不会放手了……就算浩轩跟我抢，我也不会放手……可如果真的有来世，我不想再与你相遇，这样，你和浩轩，就可以长相厮守……”
　　靠着正轩暖暖的胸膛，听着他真切的心跳，清儿在轻泣中沉沉睡去，许久，不曾如此踏实了。
　　小心翼翼将清儿扶躺枕上，看着她安心的睡颜，正轩忍不住轻笑。低头轻印一吻，不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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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浩轩整装待发，冷眼扫视兵将，对副将点点头。
　　“出发！”一声令下，齐步出城。
　　只觉有些异样，浩轩勒了缰绳，调转马头。
　　正轩一身便衣，独自策马上前。
　　见正轩气色不错，浩轩微微舒了心。
　　正轩一笑，道：“兄弟，别去太久。”
　　这没心没肺的笑，与从前的正轩无异。浩轩忍不住咧嘴，他很少笑，更不会咧嘴而笑，但这次，他是真的，很高兴。
　　正轩想了想，轻松却认真道：“我会保护她的，直到，她在来世找到你！”
　　浩轩笑着伸出右手，正轩亦伸手，两个人，紧紧握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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