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突厥故人（二）

陈婤轻轻抚过修长的软玉护甲，双眸微转，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假意惶恐道：

 “娘娘教训得极是，是臣妾多虑了，念在臣妾也是一心为陛下着想的份上，娘娘就饶恕臣妾这一回罢？”

 我淡淡道：“除了本宫，婕妤便是这宫中资历最老的，既已知言行失误，本宫怎忍心再责罚于你？这些年，宫里资历老的没剩下几个了。”

 陈婤虽保养得极好，但眼角仍有一丝浅纹，终究是抵不过那些二八年华的妙龄宫嫔了。我刻意把一个“老”字咬得极重，而我的面容依旧，在她面前，便是最大的优势。

 最重要的一点，我是想提醒她安分守己，如今宫中年轻的妃嫔数不胜数，她若不是因有了杲儿，母凭子贵，恐怕早就被杨广遗忘了。

 听了我半讽刺半警告的话语，陈婤面上微微泛白，却坚持挂着笑容道：

 “多谢娘娘照拂，臣妾告退！”

 言毕，仓促转身离去，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背影，一抹轻笑，漫上我的唇际。

 为恐宫女内监多生事非，我把内殿中侍候的人全都赶到了别处，只留下盈袖、圆儿与狗儿供我差遣。

 次日，昭儿急匆匆来至永安宫，揖了一礼，满面都是焦燥，言道：

 “母后，突厥派了特使来，说是要与大隋谈条件，而且要单独见儿臣，儿臣料想，他一定会狮子大开口，恐儿臣一时难以做主，难以招架啊。”

 昭儿这几日愁得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满面憔色，我不由得心疼道：

 “再怎样急，也要先用了膳再谈。来人，把早上炖给暕儿的燕窝先拿来给太子用。”

 昭儿摆了摆手，叹道：

 “父皇尚在突厥的围困之中受苦，儿臣如何能吃得下？”

 我从圆儿手中接过燕窝，亲自递到昭儿手中，以半哄半命令的语气，言道：

 “再急也得抽出吃燕窝的片刻功夫，你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彤儿尚在孕中，若见你如此，必然也极为忧心，你不顾念自个儿的身子，也要顾念着彤儿腹中的孩子。你先吃了，母后再与你谈突厥的事。”




突厥故人（三）

昭儿无奈，只得接过燕窝，几口咽下，根本就是食不知味，勉强倒进肚中。刚刚把碗搁下，就急急道：

 “父皇离宫，儿臣这是第一次亲掌朝政，却遇到这样棘手之事，真是左右为难，又不敢擅自做主，恐父皇回来了迁怒儿臣。”

 我心内微微一叹，此事确实棘手，更何况昭儿这是第一次代杨广打理朝政，凡事本就多存着小心，哪曾想却遇到这样难办之事。遂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怠，你可知那突厥人会提怎样的要求呢？”

 昭儿略一思索，言道：

 “依儿臣来看，他们看中的，无非是我大隋的财富，倘若只是金银倒也罢了，儿臣最担心的便是他们会要求割地交换，始毕早就对我大隋虎视眈眈，恐怕胃口不会小的，若果真要儿臣用半壁江山来作交换，儿臣该怎样应对？

 皇祖父好不容易一统江山，儿臣若答应便是不孝子孙，愧对先祖，愧对万民。倘若不答应，父皇可该怎么办？儿臣此刻只恨不能代父皇而去，哪怕是一死，也心甘情愿。”

 昭儿脸上遍布忧愁，他这几年虽多有历练，但到底年纪尚轻，如何能应付得了狡诈的突厥人？我长叹一声，言道：

 “对方尚未开口，咱们也只是猜测，还真不知道他会提什么条件，若不然，就把李渊等几位朝臣召集来，一同前往。”李渊是杨广的表兄，其他几位也都是开国的功臣，都是可值得信赖之人。

 昭儿摇头道：“儿臣何尝不想如此，但来人说了，那突厥人要单独面见儿臣，若带了众卿家，恐他们对父皇不利。”

 我眉头紧皱，踱了几步，心内也是着急。昭儿再怎样历练，也还是个大孩子，未能真正的历经世故，在谈判一事上，必然吃亏，若无众臣辅佐，恐怕难以招架突厥来使，大概他们也正是看中了这点，所以才特意提出单独面见昭儿的罢。

 毕竟，杨广在他们手中，我们始终处于被动的局面。


 ====

 悠悠在下面的评论区开了个投票帖，调查一下读者的年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看本书的人都在哪个年龄段，呵呵，请大家如实投票，谢谢啦！




突厥故人（四）

“如此的话，母后去，关键时候也好在侧提醒你一二。”我想了一想，最终决定道。

 昭儿苦叹道：“母后去与众卿也是一样的，怕那突厥人不肯的。”

 我的唇角微微含了一丝苦涩，虽然朝野之事不是我所能干预得了的，但这次事关昭儿，我又如何放心让他孤身对敌？于是言道：

 “母后扮作侍候的宫女便可。”

 昭儿眼前一亮，喜道：“好主意！”然后又微微惭愧，“可是母后是何等的尊贵，如何能扮宫女？倘若被人知道了，母后如何在后宫立足，如何能服众？”

 昭儿说得对，这么多年了，在众妃嫔眼中，我一直是位贤淑得体，尊贵无比，母仪天下的皇后，若是被人知晓我扮作宫女，偷偷参谋政事，恐怕要授人以柄。

 “昭儿不必担心，你只把其他的宫人支退，母后略作妆饰，不会有人知道的。”我道。

 昭儿思虑再三，最终也只得如此。

 午膳后，昭儿于嘉则殿接见突厥来使，我则换上一套宫女衣着，简素打扮，只在额侧别上一朵宫女常用的硕大绢花，以遮住半边面容。

 “圆儿，本宫这样子可像是宫女么？”我对着铜镜左照右看，问道。

 圆儿仔细打量一番，摇头道：

 “不像，只不过平日里奴婢最讨厌宫女戴这俗气的大绢花，如今戴在娘娘身上，倒觉这绢花竟也赛过任何首饰了，可见娘娘还有变俗物为宝物的魅力。”

 我嗔笑道：“你就贫嘴罢，纯粹是想逗本宫开心，唉，现在这种境况，本宫又如何开心得起来。”

 圆儿在我脸上抹了并不匀称的劣质胭脂水粉，叹惜道：

 “奴婢晓得娘娘的苦衷，可是除了逗娘娘一乐，奴婢也没有别的本事。娘娘确实也生得国色天香，无人能比，奴婢只得委屈娘娘，用些俗物遮挡美色，若不然突厥的人定然会起疑，怎会有如此美丽的宫女。”

 盈袖打量一眼妆扮过后的我，言道：

 “不仅如此，若是被旁的宫女瞧见，恐怕这大绢花，明日就会成为宫中一景了。”




突厥故人（五）

我淡淡一叹，虽有她们在此排解，但心内的烦忧仍是不减。

 嘉则殿内，昭儿坐在上座，我侍奉在侧，昭儿有些不习惯，尴尬的看我一眼，言道：

 “委屈母后了，儿臣实难心安。”

 我含笑言道：

 “昭儿不必有负担，母后也不过是忍这一时罢了，待会突厥特使来了，万不可露出破绽。”

 昭儿点头，清了清嗓子，大声唤道：

 “传突厥特使进觐！”

 片刻之后，见一身材魁梧，满脸胡子，着异族服装的男子大踏步走了进来，也不施礼，只按汉人的礼节略拱了拱手，言道：

 “突厥可汗王弟俟利弗设见过大隋太子殿下！”

 俟利弗设？！我惊讶之余，猛然抬眸，朝殿中看去，待看清那张脸时，心中直叹世事如此巧合，他竟是我偷偷出宫时遇到的突厥王子。

 事隔十几年，他已从一个突厥少年长成一个中年人，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更加的成熟与霸气。只是如今他的兄长始毕可汗继位，他也就成了王弟。

 俟利弗设并未注意到我，我把头垂得更低，唯恐被他认出，冤家路窄，若被他看出是我，还不知要惹出怎样的乱子。

 昭儿冷冷一笑，声音颇有些气势：

 “原来是突厥的亲王，难怪见了孤并不参拜。”

 俟利弗设傲慢的看一眼昭儿，冷冷讥讽道：

 “太子并不是皇帝，本王与你没有尊卑之别，按照你们汉人的礼节，我是你的长辈，你应该朝本王行礼问安才对。”

 昭儿面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沉住气，言道：

 “孤虽然只是太子，但突厥是我大隋的臣属国，怎可相提并论？”

 俟利弗设哈哈大笑，言语咄咄逼人：

 “本王不与你这稚童争执，你只问问你父皇是否还敢说突厥是臣属国吧！”

 言毕，也不等昭儿发话，便拉过旁边一张榆木椅子稳稳坐下，一脸谈判的意味，并带有几丝对昭儿的不屑。

 昭儿面色铁青，我在其背后微动手指，轻轻划下几个字：沉住气。昭儿这才强把怒气咽回，换作一脸威严的平静。




突厥故人（六）

突厥人拿出一纸清单，我顺着昭儿抬起的手细细看去，汉字倒写得不错，只是那条件，确实是狮子大开口，他们不仅要求大隋每年“赏赐”金银、茶叶、丝绸等，还要把雁门以北，包括涿郡在内的地域作为贸易通商地，并驻扎突厥军队，管理权也归突厥所有。

 这明显的就是想把大隋的北疆占为己有！不仅如此，雁门与涿郡这两个险要之地一旦失去，大隋北门大开，京城亦危在旦夕。

 以始毕可汗的狼子野心，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嘴边的肥肉而不动的！

 昭儿眉头紧皱，脸色愈发的白，嘴唇泛青，微微哆嗦一下，强忍着怒气，冷笑一声，言道：

 “好大的口气！始毕一开口，便要去我大隋三年的税收与半壁江山，你以为你真有那么大的胃口，能吃得下么？！”

 俟利弗设得意的瞄一眼昭儿，语气十分强硬：

 “你们大隋的皇帝难道还值不得这区区几块地？至于金银等，若一时筹不齐，还可再商议，本王有的是时间等，只要太子殿下舍得你父皇在草原中风餐露宿——本王来时，据人回报，说是大隋的皇帝陛下眼睛都哭肿了！哈哈哈……”

 面对俟利弗设的狂傲与羞辱，昭儿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面上的怒气一触即发，若不是为了杨广，恐怕昭儿早冲下去杀了俟利弗设了。

 我不动声色的在昭儿背上划了一个“缓”字，既然俟利弗设说他有的是时间可以等，如今我们一时又没有主意，倒不如拖上一拖，也好找众卿商议对策。

 “那就请你暂歇驿馆，孤也需要时间考虑！还有，倘若你们敢动我父皇一根汗毛，孤即便是倾尽举国之力，也要踏平突厥！”

 昭儿并非危言耸听，大隋如今虽然不如前些年强大，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是拼个鱼死网破，突厥绝对讨不到便宜。

 俟利弗设微微一怔，没想到被他视作无知小儿的太子殿下发起话来竟然如此狠厉，且沉稳冷静，颇有一国之君的威严气势，面上的轻蔑减了几分，拱手道：




突厥故人（七）

“英雄出少年，你比你父亲强多了！本王可保你父皇暂时无虞，但仅限三天，若三天之后，还未有结果，即便是本王有心要保你父皇，恐怕本王的王兄始毕可汗也早就按捺不住，砍掉你父皇的头颅了！”

 言毕，转身大踏步便往殿外走。

 门外隐藏着早就准备好的武士，只要昭儿一声令下，便可擒住俟利弗设，但一想到杨广尚在突厥人的手中，而始毕可汗绝对不会拿一个弟弟去换取杨广的，他的野心，是占有整个大隋。

 我定定看着俟利弗设的背影，想着他从前对我的侮辱与今日对昭儿的羞辱，恨不能杀之而后快，虽然我可以，但是我不能。

 昭儿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之上，“咚”的一声，书桌震动，昭儿的手瞬间一片血红。我心疼不已，忘记了自己的“宫女”身份，上前一步，捉住他的手腕，正要唤御医。

 俟利弗设猛然回头，嘴角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如果大隋筹不齐金银，也可用城池作为交换，或者是——美女抵债。”

 他的话刚刚落下，我来不及避其眼神，刹那间撞在一起。

 我急忙侧过身，心中突突直跳，唯恐被他认出，而他的表情则凝住，怔怔盯住我。

 昭儿不知所以，看着呆住的俟利弗设，任由手上的鲜血直涌，恨恨道：“休想！”

 俟利弗设不理会昭儿，眼睛直愣愣看住我，竟然径直朝我们走来。昭儿面色一凛，露出一脸戒备，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喝道：

 “你想干什么？！”

 俟利弗设被昭儿一声高喝唤醒，愣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神色，神色傲慢的指一指我，言道：

 “你转过身来，给本王看看。”

 昭儿一听，登时大怒，眼见得剑已出鞘，俟利弗设冷声道：

 “不过一个宫女而已，太子殿下救父心切，本王自然理解，你们中原人就是重孝道嘛，但为了一个宫女就要动刀动剑，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吧？”

 昭儿怒道：“休得胡言！别说一个宫女，就算是大隋的一草一木，你也休想觊觎半分！”




突厥故人（八）

俟利弗设冷冷讽道：

 “看来太子殿下是不想叫你的皇帝老子活着回来了！”

 “你——”昭儿脸涨得通红，握着短剑的手颤颤发抖，却又不敢真的动手，只下意识的护在我的身前。

 俟利弗设面色虽冷，但看向我的眼神却有些犹疑，缓和了语气问道：

 “本王见过你——或者是见过你的母亲。”

 因我服用过驻颜丹，如今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与认识他时，相差无几，所以他才会有这样的猜疑，毕竟他不会想到我的容颜是不老的。

 他既已看清我，我再躲只会更令她生疑，于是干脆从昭儿身后走出，言道：

 “你认错人了，我的母亲早已过世，而我，一生都在宫中，如何能见得你？”

 俟利弗设仔细辨认，脸上的惊喜与疑惑交集，然后又叹息着摇头道：

 “十几年了，如果真的是你，至少也三十几岁了，难道世上真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矜矜浅笑，强抑住内心的愤怒，挂了一丝嘲讽，言道：

 “没想到堂堂突厥的亲王，见识竟如此之浅，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想找一二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容易之极。”

 俟利弗设愣怔一下，目中的疑色却是愈来愈重，忽的从怀中取出一物，拎着一条红丝绳在我们眼前晃了一晃，那坠在红绳上的东西，居然是杨谅曾经送我的通灵暖玉！

 我的面色微微发白，握紧了双手，护甲刺在手心的肌肤上，那样真切的痛意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要保持着镇静。那是杨谅留给我的惟一的东西，如今也只能算是遗物了，但我却不能开口要回，那样会暴露我的身份。

 “你可认识这个？”俟利弗设眯眼打量着我，倘若此刻我有一个不小心，露出不妥的表情，恐怕他便能看得出来，他这是有意的试探。

 我点头，见他面上闪过一丝喜色，我又故作不屑，轻松道：“在我们大隋，这种暖玉并不稀奇，我虽在深宫，却也见过许多。”

 俟利弗设略略失望，却仍旧不甘心，把暖玉放在手心抚摸着，




突厥故人（九）

俟利弗设略略失望，却仍旧不甘心，把暖玉放在手心抚摸着，看着我，言道：

 “本王寻此玉的主人寻了十几年，骑马踏遍了大隋的千山万水，甚至还去了东莱偏僻地，她却凭空消失了。除了皇宫，她还能躲到哪去？”

 昭儿见俟利弗设喋喋不休的纠缠，早已怒不可遏，喝道：

 “突厥的亲王都像你这般无礼么？！你该退下了！”

 俟利弗设丝毫不退缩，冷冷看一眼昭儿，继续对我道：

 “你们大隋向来尊卑有别，依本王看来，你一点都不像宫女，哪有宫女在太子面前敢这样大胆讲话的？而且你不自称奴婢！你究竟是谁？”

 面对他越来越疑的神色，我强自镇定道：

 “这好像与你不相干！”

 昭儿挡在我的前面，怒道：“你要逼孤派人把你拖出去么？！”

 俟利弗设毕竟是突厥派来的特使，谈的条件也全是对突厥有利的，杀了杨广，太子即位，对他们来说，没有半点好处，他此刻也不想闹得鱼死网破，只得狠狠看我一眼，带着满腹狐疑，不甘心的转身而去。

 而我，后背冷汗涔涔，早已湿透。

 许久，御医赶来给昭儿包扎伤口，我也悄悄离去。

 当晚，昭儿带着一丝疑色来到永安宫，犹豫良久，终于问道：

 “母后，儿臣思之再三，觉得那突厥特使并不像装出来的，难道他真的见过母后？”

 我心内一叹，昭儿聪敏，我与俟利弗设的神情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睛，更何况，俟利弗设不敢确定是因为我的年龄，但昭儿却知道我真实的年岁。

 “昭儿不要多想，母后常年居于深宫，即便是出行，也是仆妇成群，哪有什么可能会见到外人，更何况是突厥人。”我略略掩饰道。

 但我知道，这样的回答肯定不能令昭儿满意，他眸中已起了疑色，却碍着身份且又不敢确定，所以并未多问，施了一礼，请了晚安，便回东宫去了。

 次日，召集来心腹大臣，商讨突厥人提出的条件，有人主张答应条件，换回杨广的，也有人不同意如此屈辱的条约，说要领兵过去，踏平突厥，救回杨广。




突厥故人（十）

商议至最后，仍是没有半条可行的方法，眼看明天就是三日之期，昭儿更是愁眉不展，茶饭不思，甚至连东宫也不回了。

 嘉则宫灯火通明，亮了一夜又一夜，后宫中的传言越来越多，而我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只一心想着如何才能以最少的损失换回杨广。

 最后一日晚间，昭儿垂头丧气来至永安宫，无奈言道：

 “母后，儿臣已派了大臣去游说突厥的特使，可他态度强硬，甚至要求更过分了，如此看来，儿臣只有割地换回父皇了！”

 我知道俟利弗设的心思，当初他能费尽心思把我掠走，便知不是善茬，如今杨广在他们手中，他自然要拼上一拼，绝不会服软的。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万一他明天在大殿之上，开口向昭儿讨要我的话，昭儿必然大怒，恐到时无法收拾，毕竟我是以宫女身份出现的。

 “你决定了么？这样做，你可能会背负千古骂名。”割地赔款，给百姓的印象，只能是无能的昏君所为，与亡国之君没多大区别，而昭儿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人。

 昭儿无奈点头：“儿臣别无他法，如果发兵的话，他们定然会杀掉父皇的。”

 我缓缓合眼，只觉累极，我的昭儿，才刚刚掌了政，涉世不深，却遇到这种事，确实难为他了。

 “既然你已决定，母后也无话可说。”

 昭儿握紧拳头，恨恨道：“母后放心，儿臣不会让这屈辱的骂名遗留千年，待父皇安全回来后，儿臣一定亲自上阵，踏平突厥，夺回失地，以雪此辱！”

 昭儿双目通红，闪过血样的光芒，那样的恨，却又只能这样的隐忍，说到底，他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罢了，以大隋如今的国力，要想踏平突厥，谈何容易？

 “这是后话，以后再议吧，你已三日未歇，还是赶快回去安歇一晚吧，打起精神，明日方能与突厥人谈判。”昭儿三日未回东宫，彤儿早已望眼欲穿，几日来宫里请安，神色都是担忧之极。

 昭儿忿忿不平一阵，终于告退，返回东宫。




杨广归来

杨广归来

 然睡至半夜，忽听得外面一阵声响，我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连忙披衣起身，才刚走至殿门口，竟看到杨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身上穿着百姓的衣服，衣衫褴褛，遍身尘土，脸上的胡茬也杂乱不堪，眼睛血红如肿，嘴唇干裂。

 众人哪见过杨广这副狼狈样子？几乎都不敢认，瞪大眼睛看着。

 杨广看到我，一把抱住，勒得极紧，我几乎要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只听他嚎啕大哭：

 “皇后，朕回来了——”

 见他泣不成声，仿佛逃难回来，遇到亲人一般，我心中亦是一痛，随之又是一喜，这么说，他逃了回来，昭儿不就不用犯难了么？

 跟着杨广一起逃回来的侍卫共有十几个，正歪七扭八的或倒或半跪在外面，个个都身负重伤，警惕如惊弓之鸟。

 我扶了杨广进内室，见他拉住我，死死不肯松手，仿佛一个吓破胆的孩子，生恐亲人会离开一般，我只得吩咐盈袖他们安排侍卫们，并传来御医，一一为他们诊治，能保护杨广归来的，自然都有功之臣。

 亲自喂杨广喝下一盏安神茶，看他脏成这个样子，我柔声劝道：

 “陛下一路辛苦，先去沐浴可好？”

 “不，皇后，别离开朕，别离开朕，他们要追上来了！”杨广神色恍惚，大约也是接连几日，不眠不休才赶回来的罢。

 想起当初的杨广，那样的神勇无畏，没想到如今老了老了，反而变得如此胆小，难道是皇帝做久了，就再也吃不得苦头了么？想当年南征北战，而如今，却只能奢侈享乐了，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我无奈，只得亲自扶了他去沐浴，哪怕是沐浴时，他也不肯放松半分，死死捉着我的手，直至把他哄上榻入睡，我才得以抽出已经被握得红肿的手。

 他睡得极沉，却极不安稳，口中净是呓语。而我，却不能再睡，只守在榻边，唯恐他醒来看不到我，然后又命人连夜去东宫通知了昭儿，并特别嘱咐，叫昭儿莫要放走俟利弗设。




太子被废（一）

据回来的人报，说昭儿听到这个消息，大喜过望，连夜起身，亲自前往驿馆捉拿俟利弗设去了。

 杨广这一睡，便是两天两夜，一众妃嫔闻得风声，蜂拥而来，虽我极力阻拦，他们仍旧不肯离去，永安宫外殿，一群莺莺燕燕，吱喳不停，但杨广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好让他们前来探望。

 杨广醒来后，经御医的安神汤调养，精神已好了许多，只是眼中仍有些惧色，我决口不问他逃脱之事，因我早已从随行回来的侍卫那里打听到那几日的事情，说是杨广那几日便如没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惊慌之极，就差给突厥人跪下了。

 后来始毕威胁，说已派人来大隋谈条件，如果太子不同意他们的条件，就要杀掉杨广，杨广那几日更是崩溃，神思已近恍惚。

 后来是义成公主冒着生命危险施了一计，杨广才与众侍卫换上百姓的衣服逃脱突厥的围困，一路之上，快马加鞭，几乎是不眠不休，水米未进。

 对于此事，杨广后来只有一句：“多亏了丽君了！”

 心内凄然一叹，我心中曾经雄才大略的杨广，何时变得这样没有气节，居然还在被包围后，哭了个眼肿，我跟随他这些年，也没见他落过几次泪。

 “皇后，朕睡了多久了？”杨广神色仍有一丝迷惘，问道。

 “陛下，您睡了整整两日了，可有些饿了？臣妾这就安排传膳。”我柔声道，尽管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尽毁，但他毕竟还是我的夫君，是一国之主。

 “好，朕已经饿极了。”杨广点头道。

 一向对饮食挑剔的他，今日倒吃得欢，胃口大开，心情也放松了许多，膳毕，众妃前来问安，为着讨杨广欢喜，苏可儿盈盈上前，柔声笑道：

 “御医已诊出臣妾所怀龙胎乃是一位小皇子，臣妾急着告诉陛下，但愿陛下欢喜。”

 杨广果然大喜，揽过苏可儿，哈哈笑道：

 “好，待可儿诞下皇子，朕必重重有赏！”

 众妃见状，面上神色各一，如今苏可儿已是顺仪，宫中妃位空悬，若她诞下皇子，恐怕就要晋为妃了。




太子被废（二）

众人玩乐一阵，杨广终因一路辛劳，身子虚亏，便把众妃都打发了去，当夜，仍是宿在永安宫。

 众人只以为陛下宠幸皇后，我却知，这几日杨广根本无力宠幸任何人，只不过是受了惊吓，不敢独自睡仁寿宫罢了。

 次日，杨广勉强打起精神料理朝政，并审讯了俟利弗设，我心中总是隐隐有一丝不安，于是就备了参汤，前去仁寿宫，杨广这几日信赖我，便吩咐我在屏风之后旁听。

 昭儿为着俟利弗设的张狂而气忿难平，在向杨广陈述了他的要求与罪状后，定要置俟利弗设于死地，孰料俟利弗设竟翻脸反咬一口。在大殿之上，冷声陈词：

 “本王听说你们汉人最重孝道，不过亲见了太子殿下所行之事，本王只觉好笑罢了。”

 杨广微微一愣，淡淡一扫昭儿，狐疑道：

 “你说什么？”

 俟利弗设轻蔑一笑，言道：

 “皇帝陛下幸亏是得天福佑，逃了出来，如若不然，现下早已成了我王兄的刀下之鬼了。王兄派本王前来与太子殿下谈判，用几块地换回皇帝陛下，可是本王等了三日，太子殿下依旧不肯，还说什么‘父皇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哈哈，依本王看，太子殿下是急着早日登基了！”

 昭儿闻言，脸色大变，指着俟利弗设道：

 “你，你胡说！”

 见杨广面色阴冷无比，看昭儿的眼神透着森森的寒气，昭儿慌忙拜倒，急道：

 “父皇，他信口雌黄，诬陷儿臣，父皇莫要相信啊！”

 我心中一沉，俟利弗设的反间计用在杨广身上，一定是事半功倍。杨广素来疑心重，虽然昭儿是他的儿子，但他当初为了早日登基，都能亲手害死先帝，难保他不会以己之心度昭儿之腹。

 我躲在屏风之后，手心紧握，心内担忧不已，直觉告诉我，俟利弗设绝不是一时的胡言乱语，而是一个阴谋。

 杨广目中虽有疑色，但没有证据前，也不会太相信俟利弗设的一面之词，只沉声斥道：

 “休要离间朕与太子，朕如何能信你一面之词？！”




太子被废（二）

众人玩乐一阵，杨广终因一路辛劳，身子虚亏，便把众妃都打发了去，当夜，仍是宿在永安宫。

 众人只以为陛下宠幸皇后，我却知，这几日杨广根本无力宠幸任何人，只不过是受了惊吓，不敢独自睡仁寿宫罢了。

 次日，杨广勉强打起精神料理朝政，并审讯了俟利弗设，我心中总是隐隐有一丝不安，于是就备了参汤，前去仁寿宫，杨广这几日信赖我，便吩咐我在屏风之后旁听。

 昭儿为着俟利弗设的张狂而气忿难平，在向杨广陈述了他的要求与罪状后，定要置俟利弗设于死地，孰料俟利弗设竟翻脸反咬一口。在大殿之上，冷声陈词：

 “本王听说你们汉人最重孝道，不过亲见了太子殿下所行之事，本王只觉好笑罢了。”

 杨广微微一愣，淡淡一扫昭儿，狐疑道：

 “你说什么？”

 俟利弗设轻蔑一笑，言道：

 “皇帝陛下幸亏是得天福佑，逃了出来，如若不然，现下早已成了我王兄的刀下之鬼了。王兄派本王前来与太子殿下谈判，用几块地换回皇帝陛下，可是本王等了三日，太子殿下依旧不肯，还说什么‘父皇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哈哈，依本王看，太子殿下是急着早日登基了！”

 昭儿闻言，脸色大变，指着俟利弗设道：

 “你，你胡说！”

 见杨广面色阴冷无比，看昭儿的眼神透着森森的寒气，昭儿慌忙拜倒，急道：

 “父皇，他信口雌黄，诬陷儿臣，父皇莫要相信啊！”

 我心中一沉，俟利弗设的反间计用在杨广身上，一定是事半功倍。杨广素来疑心重，虽然昭儿是他的儿子，但他当初为了早日登基，都能亲手害死先帝，难保他不会以己之心度昭儿之腹。

 我躲在屏风之后，手心紧握，心内担忧不已，直觉告诉我，俟利弗设绝不是一时的胡言乱语，而是一个阴谋。

 杨广目中虽有疑色，但没有证据前，也不会太相信俟利弗设的一面之词，只沉声斥道：

 “休要离间朕与太子，朕如何能信你一面之词？！”




太子被废（三）

“哈哈……本王将死之人，又何苦再诬陷他人呢？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么？本王不过是说出实话，以求痛快受死罢了！不过太子殿下，本王真是佩服你的胆识，无毒不丈夫，男人要掌大权，就要做到心狠手辣！”

 俟利弗设哈哈大笑，声音朗朗，丝毫看不出诬陷之意。

 杨广的面色越发的难看，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昭儿，眼中的疑色几乎渐渐转为肯定，我担心杨广真会信了俟利弗设的话，当场惩治昭儿，再也不顾得是否会被俟利弗设认出，毅然走出屏风，或许是关心则乱，我急急与昭儿一起，跪在杨广面前，恳求道：

 “陛下，此贼狼子野心，企图离间陛下与太子，陛下万万不可信他！”

 杨广眉头一皱，略带恼怒的看我一眼，言道：

 “皇后，没朕允许，你怎的出来了？！朕正在谈政事，你无须多言！”

 “皇后？”俟利弗设看我一眼，面上的张狂已不在，换成一副痴痴的神色，“原来你是大隋的皇后？”

 今日的我，虽不是盛妆，但也是穿着极为尊贵，比那日扮宫女所穿截然不同，俟利弗设神色变幻莫定，直直盯在我的身上。

 杨广更加不悦，眯眼打量我，眸中起了疑色，然后又对俟利弗设喝道：

 “你认识皇后？”

 俟利弗设神色痴迷，眼神贪婪的在我身上巡梭，重重点了一下头。

 杨广看我的眼神完全一改前几日的信赖，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道：

 “皇后如何会认识突厥的亲王？”

 我心中大惊，杨广竟然疑心到我了，看他说话的意思，仿佛是我勾结突厥，围困他，以图昭儿早日登基一般！

 “陛下，臣妾从未见过此贼！请陛下明查！”我掩饰住心内的惊与忧，一脸凛然道。

 见我神色如此正义坦然，杨广神色稍缓，又问俟利弗设：

 “是不是诬陷完朕的太子，又要诬陷朕的皇后了，你且说说，你是如何认识皇后的？”

 杨广嘴上如此说，但心里定然对我与昭儿更加怀疑了。




太子被废（四）

俟利弗设眼神仿佛陷入回忆，喃喃道：“十几年了，你居然都没有变化，那日我就认出，一定是你，世上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绝不会有连神色与言谈举止都一般无二的人。”

 我冷然朝殿中的俟利弗设怒声道：

 “演得如此逼真，若是换作旁人，几乎连本宫也会相信了呢！但陛下是圣明之君，怎会听信你这突厥贼子的谎言！”

 杨广神色莫定的看看我，又看看俟利弗设，加重了声音沉声问道：

 “朕问你，你是什么时候见过皇后的？！”

 俟利弗设猛然惊醒，留恋的看我一眼，然后转目对杨广道：

 “本王十二年前曾来大隋一游，当时在路上巧遇了皇后，哦，不，那时她不是皇后，而是扮作一个书生。”

 我含了泪，朝杨广拜了一拜，抬眸言道：

 “现下陛下信了吧？十几年前，臣妾嫁给陛下，终日未离过京城，十二年前，正是陛下初登大宝之际，臣妾更是连皇宫都不曾出过，如何能与他在路上相见？更荒谬的是，还说臣妾是什么书生？！”

 杨广似是长舒一口气，不再相信俟利弗设，狠狠一拍御案：

 “给朕押去死牢！”

 俟利弗设被兵士押走，但眼神始终在我身上停留，杨广虽不悦，但想到或许是突厥人的诡计，也就不再理会。垂眸又看一眼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昭儿，面上仍有无法抹去的疑色：

 “突厥的特使在大隋待了三日，你为何没有给他答复？”

 昭儿惶然一惊，急急回道：

 “是儿臣与他定下了三日之限，好与众卿家商量筹措金银等物，那日正要答应他，换回父皇，刚巧母后派人来报，说是父皇已经回来，所以儿臣才连夜把他抓了起来。”

 “哦？原来是这样。”杨广双目半闭，瞧着昭儿，见他不似撒谎，又想到刚才俟利弗设“诬陷”与我见过面之事，面上的疑色才渐渐褪去。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正起身奉了参茶，杨广也命昭儿退下，哪知殿门缓缓打开，长顺报说，苏顺仪求见陛下。




太子被废（五）

苏可儿大腹便便，在侍女的搀扶下，走进殿来，杨广面上微有不悦，但念及苏可儿有孕在身，也并未苛责，只道：

 “朕在办理政务，你不在玉屏宫好好养胎，来此作甚？”

 苏可儿眸光流转，声音柔媚：

 “臣妾见陛下龙体初愈，便忙于政务，怕陛下吃不消，便送了参汤来给陛下。”说着，又瞧一眼我刚刚奉给杨广的参汤，娇笑道，“看来臣妾来得多余了，皇后娘娘向来事无巨细，都想得极为周到。”

 杨广见苏可儿如此温婉可人，而且是惦记他的身子才来的，面色缓和许多，言道：

 “朕知你心意，你先回去歇着吧，待朕忙完，就去玉屏宫看你和孩儿。”

 苏可儿微微一欠身，婉声答道：“是，陛下。”

 言毕，又把参汤留下，方施施然转身，扶了婢女往外走，刚刚走至门口，似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轻蹙，转头言道：

 “陛下，臣妾前几日听一些个宫人们谈论闲话，因为不中听，就罚了他们。现在陛下平安归来，这事倒像是说笑话了，幸亏臣妾并未当真。”

 杨广见苏可儿说得极认真，且事情又与自己有关，不由得随口问道：

 “哦？他们敢闲话朕？倒是说了什么呢，爱妃说来听听。”

 苏可儿笑道：“大概是他们胡乱编派的，竟然说陛下再也回不来了，还说太子殿下连龙袍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吉日登基呢。当时臣妾吓得半死，直到陛下安然回来，臣妾这才放了心。”

 杨广神色震怒，随着苏可儿的言语，面上更加阴沉，怒喝道：

 “你说什么？！”

 我心内一叹，完了，我刚才冒险一试，才救得昭儿，如今苏可儿此语，不是再次把昭儿推入水深火热之地么？甚至是欲要将昭儿置于死地。

 我狠狠看一眼苏可儿，心中纳闷儿，我一向待她不薄，她为何要这般诬陷昭儿？难道说她知道了自己怀的是皇子，也想让杨广废了昭儿，将来以后，让她的儿子登上帝位么？

 皇位之争，是历朝历代宫廷中最为激烈的争斗，只要与权力沾边的，无不沾满鲜血。




太子被废（六）

“陛下切莫当真，不过是些宫人们私下里编派主子浑说的，居然也能说得有眉有眼，跟真的似的。”苏可儿妩媚笑道，仍是这么娇柔可人，但她妩媚之中所透出的凌厉之气，却令我胆颤心惊。

 苏可儿敢如此说，定然早有预谋，她与俟利弗设，绝不会说得如此巧合，恰巧能令杨广怀疑。

 杨广越发的怀疑，淡淡瞄我一眼，问道：

 “无风不起浪，皇后如何看待此事？”

 我惶恐答道：“臣妾也与苏顺仪所想一致，陛下离宫这段时日，总会有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传出，都是臣妾治宫不利，请陛下责罚。但臣妾绝对不信昭儿会有这种叛逆之心，他一向最为孝顺，陛下落难时，昭儿亦三天三夜未眠，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陛下应该是最为了解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人的。”

 杨广略略沉吟，面上疑云密布，言道：

 “把那造谣之人给朕带来，朕要问个清楚。”

 我心内着急，但苏可儿面上依旧不露声色，略略迟疑一下，言道：

 “陛下，这样不好吧？您龙体初愈，岂可因了这些事再伤心神？都是臣妾不好，不该多嘴的。”

 苏可儿后悔不已的模样，更能令杨广起疑，若告发之人换成是陈婤，杨广或许会斟酌一二，毕竟陈婤曾经行止可疑，杨广对她不太信任。

 但苏可儿入宫多年，行止端正，从未有不周之处，这话从她嘴里说出，自然有了几分可信。莫说是杨广，即便是我，假如她欲陷害的人不是昭儿，而是别人的话，恐怕我也会相信的。

 “不碍的，朕对乱传谣言之人深恶痛绝，不想就此轻易放过，更何况是造朕与太子的谣，定要查问个清楚！”杨广微含几丝疑色，言道。

 我心纷乱如麻，才去一个俟利弗设，又来一个苏可儿，难道我的昭儿注定要含冤么？

 这个苏可儿，倒是我小瞧了她。

 传谣之人很快被带来，因是从苦刑司带来，这两名宫女神色十分憔悴，见了杨广，慌忙跪地，磕头不止：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太子被废（七）

这些捕风捉影的事自然查不出实证，无非是以讹传讹，两名宫女抖抖簌簌交待了一阵，杨广烦不胜烦，口中只崩出两个字：“杖毙！”

 虽如此，但他的神色却依旧带着几分疑，只对我道：

 “朕心烦得紧，皇后回去罢，今晚朕就不过去了。”

 我知道他是为着昭儿之事心烦，显然对我的信任也大打折扣，当晚，他没召幸任何妃嫔，独宿在仁寿宫，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次日清晨，我才在宫人的回报中得知，杨广派人连夜搜查了东宫，并搜到一件新制好的龙袍。

 听到这个消息，我只觉头目发懵，杨广将我支开，原来竟是怕我阻拦，但他终究是起了疑，所以才会搜查昭儿。

 而那龙袍，竟是我疏忽了，既然苏可儿与俟利弗设都如此诬陷昭儿，想必他们已有万全之策，我本打算今日再着人通知昭儿警惕些，哪知杨广下手如此之快，而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铁证当前，昭儿难保。

 秋风席卷落叶，天地一片萧条，我跪在仁寿宫殿外，乞求道：

 “陛下，昭儿绝无叛逆之心，请陛下宽恕。”

 昭儿已被押入天牢，如今的杨广，对俟利弗设与那两个死去宫女的话，已经完全相信，任由我如何跪求，他只是不见。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好在昭儿一向仁德治下，大多数臣子均力谏杨广，饶太子一次。也有部分居心叵测之人，认为太子意图篡位，其罪当诛。

 储君废立，关乎国本，更何况如今的大隋岌岌可危，倘若一个处理不善，恐会遗祸无穷。

 可怜彤儿怀着身孕，也与我一起跪在殿外，乞求杨广。

 三公九卿，皆召至宫内商议，在听到殿内摔了无数个瓷盏之后，一道圣旨颁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杨昭，私制龙袍，意图不轨，朕念其一向恭顺，且其妻有孕在身，特赦死罪，贬为庶民，钦此！”

 听到圣旨，我与彤儿苦笑对视一眼，长舒一口气，虽然太子之位不保，但好歹性命无虞。




太子被废（八）

彤儿本也不是贪慕富贵权势之人，在听到昭儿被废的圣旨后，唇角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而我，却不敢掉以轻心，昭儿虽然被废，看起来仿佛不再处于风头浪尖，实则他没有了太子这重身份，别人欲要加害，恐怕会更加容易，便如当初杨广对杨勇一般。

 于是，我派了心腹之人，给昭儿置了一个隐蔽的院落，并安排了保护之人，虽然昭儿武功不错，但也要谨防彤儿有事，毕竟她腹中怀着的，是我大隋的嫡长孙。

 而苏可儿，我心内一冷，没想到我与她相处这么多年，竟从未看透过她的心思。

 如今昭儿获罪，我也不再得圣宠，因着这个关系，暕儿也不再得杨广欢喜，反而是杲儿，日日去仁寿宫请安，勤谨非常。

 心内冷笑不止，苏可儿此举，不正是合了陈婤的意么？但又一想，杲儿是无论如何都做不成太子的，这一点恐怕陈婤与苏可儿也是心知肚明。

 一则陈婤地位不及苏可儿，二则陈婤的身份是南陈亡国公主，即便再讨杨广的喜，也只是封王而已，且不论大臣们如何议论，单单于杨广而言，也不会立陈后主的外孙为储。

 而如今，苏可儿腹中的皇子，便极有可能会被立为太子。

 我加紧人手护好暕儿，毕竟长幼有序，暕儿又是嫡出，他被立为太子的可能要远远大于苏可儿腹中的孩子，如果苏可儿真是有备而来，冲着太子之位，她也绝不会放过暕儿。

 这一夜，我正对窗望月，即将中秋，别的宫中自然如往年一般喜乐，永安宫却十分冷清，这个时候，我不能再张扬，以免给人可乘之机。

 令我没想到的是，陈婤求见。借着月光与烛光交织在一起的余辉，我淡淡瞟她一眼，冷声道：

 “陈婕妤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嘴上客气，心内却想，她大约是见永安宫如此冷清，前来落井下石的罢，毕竟自从昭儿被废，杨广就再也没有踏足永安宫。

 陈婤神色中果然有一丝幸灾乐祸，但却笑道：

 “臣妾担心娘娘为着太子被废一事忧烦，特来探望，若娘娘伤心，也好劝解一二。”

====

今天十更完成，打个哈欠，伸伸懒腰，休息！




陈婤又使坏了（一）

我冷冷道：“多谢陈婕妤的好意，皇储废立，不是我们后宫中人所能干涉得了的，本宫如何敢对陛下的旨意忧烦？”

 陈婤讨个没趣，倒也不恼，凑近了，与我一同观看窗外的月亮，慢悠悠道：

 “其实臣妾倒觉得，这一次昭儿倒真是受了委屈，难道娘娘就不恨那害得昭儿蒙受不白之冤的人？”

 我微微看她一眼，戒备道：

 “你想说什么？”

 陈婤委屈兮兮道：“娘娘干嘛这样防备着臣妾？臣妾年轻时，确实做了些令娘娘不悦之事，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娘娘还是不肯原谅臣妾么？更何况这些年臣妾从未碰过娘娘，倒是替娘娘除去了不少祸患呢。”

 我一凛，没料到她竟说得如此直接。确实，这些年我虽处处防备陈婤，但宫中妃嫔凡是有孕的，总是屡屡遇害，所以至晚儿后，竟再无所出。

 但有一点，陈婤说得极是，她再未动过我永安宫的一分一毫，或者是她认为自己凤位无望，且与中宫之主斗，风险极大，倒不如安份些好，

 关于宫中总也生不下孩子一事，一开始也有人私下里议论，说民间传言杨广为祸苍生，得天惩罚，宫中的孩子才难以存活的，但我心里，却怀疑是陈婤所为，只因没有证据，且事不关己，我也不想惹事上身，也就没有详加追查罢了。

 更何况，如她所说，宫中有些仗着怀孕而张扬跋扈的妃嫔，确实最易遇害，倒是省了我不少心。我想，这些年的宫廷生活，我已对这些事情麻木了，除了自保，再也不愿多劳心神，只要场面上过得去也就罢了。

 难道说，这一切真的是她所为？可是据我所知，她并无多少权势，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些的呢？又为什么要冒着如此风险来做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妒忌？却又不像。

 见我沉思不语，陈婤浅浅而笑，言道：

 “臣妾都敢把实话说出，真就是想与娘娘交心，娘娘还有什么不放心臣妾的呢？”

 我不动声色道：“你说的什么，本宫没听懂。”




陈婤又使坏了（二）

她虽然含糊的暗示了她所做过的事情，但我没有证据，若她反口，我依然拿她没有办法，索性不闻不问。

 陈婤似是料定我不会追究她，面上微现一丝冷意，言道：

 “娘娘是聪明人，臣妾就不多言了，玉屏宫那位处事谨慎小心，却又野心勃勃，位份又远远高于臣妾，只在娘娘之下，倘若一朝产子，恐怕贵妃之位也是唾手可得了，难道娘娘就没闻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么？”

 见她双眸泛出狠光，我心内一惊，难道她是想对苏可儿腹中的孩子下手么？但又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若在以前，我或许会尽力保护苏可儿的孩子，但事至如今，她诬陷昭儿，又意图太子之位，即便我不愿自己的双手再沾染鲜血，去害她的孩子，但假如她的孩子被他人所害，或许我的心里，仍是有隐隐的高兴罢，真如此的话，我自然也不会详加追究下毒手之人。

 缓缓走至梳妆台，卸去发间的一根金玉凤钗，淡淡望着镜中人眉目间若隐若现的一丝戾气，言道：

 “母凭子贵，这也无可厚非，婕妤若无杲儿，恐怕这会儿也不会站在这里与本宫说话了。”

 当初她毒害王美人子嗣一事，疑点丛丛，杨广不是猜不出，只因为了杲儿，而留些颜面给她罢了，否则她必死无疑，自然也无今日婕妤之位。

 陈婤微微一怔，笑容更加阴冷：

 “娘娘始终不肯说出心里话呢，恐怕娘娘心里此刻恨不能手刃苏顺仪呢，却总与臣妾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我轻轻去掉耳饰，又摘去鬓间一串细碎的珍珠流苏，对镜自照，淡淡道：

 “莫以自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本宫没有你【TXT论坛（www.txtbbs.com），欢迎您来TXTBBS推荐好书！】   
想得那般龌龊，你若有话，就速速说来，若只是闲谈，那就退下吧，本宫该安歇了。”

 我虽下了逐客令，但陈婤丝毫也不觉尴尬，反而就近坐了下来，看着我言道：

 “娘娘果然掩饰的巧妙，当真是滴水不漏呢。臣妾并非为套话而来，臣妾若说出心中所想，怕是娘娘今夜再无心思安歇了呢。”




陈婤又使坏了（三）

“哦？你这么笃定？”我微微诧异，但表情却十分平淡，当年她联合我陷害宣华，也是这般语气。

 陈婤微微坐正，眸中仍是笃定，言道：

 “当然，若臣妾有法子帮娘娘搬走绊脚石，娘娘能不高兴得睡不着？”

 我的目光淡淡扫过她略微丰腴的身体，最终定格在她微有皱纹的脸上，冷声道：

 “本宫如何不知你的心思？恐怕绊脚石并不只是本宫一人的吧，难道你就不是为了自己？”

 我着实想不通，陈婤为什么要冒此险，苏可儿不是新进宫不懂收敛的妃嫔，她在宫中多年，位份又高，所培植的势力也不容小觑，陈婤拿什么与她斗？又为什么要做这样危险的事？她真是杀婴成癖了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陈婤无辜的摊一摊手，言道：

 “娘娘这么说，摆明了是不信任臣妾了，臣妾难得想帮一回娘娘，娘娘却又这般说臣妾。想当初为了给娘娘报仇，臣妾连自己的姑姑都舍得，娘娘又有何顾忌呢？当然，臣妾也并不会白做此事，一切都是为了杲儿。”

 我暗笑她自不量力，杲儿是不可能登上太子之位的，她似是看出我的心思，解释道：

 “娘娘放心，臣妾有自知之明，杲儿不可能做太子的，而且您看臣妾现今的模样——体肥貌丑，容颜早已衰老，自然再无承恩的可能。”

 “那你又是图些什么呢？”我微微诧异，这么多年了，我从未看透过陈婤的心思，既不是为了杲儿能入东宫，又自知不能再得恩宠，难道仅仅是想着再晋一步位份？

 或许是为了报亡国之仇？但是她与杨广生活这么多年了，加上当初杨广虽灭了陈，但并未屠杀南陈皇室宗亲，反而全部妥善安置，南陈的公主郡主妃嫔们，如今无不在大隋安居乐业，当然也有个别郁郁而终的，却从没有哪个人能怀恨如此之久，为了报仇甚至不惜性命的。

 “唉，臣妾还能图些什么呢？如今杲儿一日日长大，陛下也一日日老去，臣妾不过是想着在陛下百年之后，能有个得势的依靠罢了。”




陈婤又使坏了（四）

见我面上尽是不信，她顿一顿，又道：

 “如果二皇子做了太子，依娘娘的大度，也断不会为难了臣妾，可是苏顺仪么，臣妾与她结怨颇深，且她出身寒微，一旦得势，恐是后宫祸患。所以，臣妾不得不为自己着想，原本也指望着为了这事能得娘娘怜悯，给杲儿一块好的封地，杲儿得势，臣妾也就无忧了。”

 果真如此么？我不可置信的看她一眼，心内暗暗思忖她的目的。

 虽然她目的不明，但确实语出诚恳，不像是在给我下套，但以我多年对她的了解，自然是要防备着些，遂缓沉了语气，言道：

 “婕妤多虑了，不管谁入主东宫，陛下百年之后，你都是太妃，什么恩呀怨呀，人都老了，一切都成空了。”

 陈婤面上尽是不信，讥讽道：

 “臣妾可没娘娘这般看得开，当然了，不管将来谁做皇帝，娘娘都是皇太后，自然不必担忧，可臣妾并不这么乐观。更何况——娘娘当真是愿意把太子之位让于他人么？您才是后宫之主，二皇子才是嫡出。”

 说实话，我确实被陈婤说动了，倘若除去苏可儿，便如当初除去宣华一般，不需我动手，也无任何被陷害的可能，我为何不答应她呢？

 在苏可儿出言陷害昭儿时，我心内便隐隐有种感觉，苏可儿不是表面这般简单柔弱，她的目光，恐怕也是日日盯在后位上。只可惜，这么多年了，我竟从未发现，或者是，正是因为她即将生下皇子，所以才动了这个心思吧？

 低低叹了一声，我并未直接答应陈婤，以免落下把柄，只轻声道：

 “婕妤要做什么事，本宫如何拦得住？倘若婕妤手脚干净，做事圆满，依你在宫中的资历，即便要封妃，也无不可。而杲儿，自然也会子凭母贵，封王封候了。”

 说完这句话时，我便是下定决心要与陈婤再度联手了，答应给她的尊荣，我自然会尽力去办，虽然彼此恨了那么多年，但为了相同的目的，仇敌也可成为伙伴。

 说到底，我们也不过是彼此算计罢了。




陈婤又使坏了（五）

而杲儿，我一直就怀疑他是挽云的孩子，或者是因为我厌恶陈婤，所以不愿相信她是杲儿的生母罢，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猜测。

 只可惜这么多年了，依然没有那个失踪产婆的半点消息，或者她早已死了。若我猜测的不错，那我求了杨广，给杲儿一个好的封地，也算是为死去的挽云尽一片心了。

 “臣妾自然是做惯了坏人，娘娘是贤德良善，慈泽六宫的皇后，就算是心里想，也是不屑做这些事的，但这件事，娘娘也须得帮臣妾一个忙，方能做到。”陈婤语含几丝轻蔑，言道。

 我不理会她嘲弄的语气，警惕道：

 “你要本宫做什么事？”

 陈婤咯咯笑道：“娘娘这么担心做甚？臣妾自然不会挑唆贤惠的皇后娘娘去杀人放火。不过么——过两天就是中秋了，往年的中秋夜是怎样过的，臣妾希望今年还怎样过，否则，错过了这个机会，臣妾也没有法子了。”

 她说的也是，苏可儿对自己的衣食住行，慎之又慎，平日里都不出宫门的，唯恐腹中孩儿不保，陈婤要想下手，想来是极难的。

 而这几日，因着昭儿与突厥的事，杨广忧烦不已，我也没有心情，本打算这个中秋不再设宴，陈婤定是料到这一点，才来找我想办法设宴，好伺机下手的罢。

 “如今宫里，愁云密布，是该寻个喜庆的事给陛下解解闷了。”我答应道。

 陈婤的手段我是见识过的，她只是缺一个机会，如今我制造了这个机会，到底是为了报昭儿之仇，还是助纣为虐呢？

 陈婤走后，我点燃三柱清香，跪在佛前忏悔了一夜，虽不能洗清罪孽，但求能缓解一下心里的罪恶感。

 次日，我去仁寿宫，想去说说中秋之事，哪知刚刚进殿，就见杨广正在发火，御案上的折子摔了一地，侍候他的宫人默默捡拾，连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何事如此动怒？”我上前几步，问道。

 杨广双目泛着血光，暴怒不已：“你自己看看罢！”言毕，扔了一封信函过来。




陈婤又使坏了（六）

我弯腰捡起，是突厥始毕可汗命人送来的信函，语气张狂之极，扬言若不放回俟利弗设，他必会带突厥大军踏平大隋。

 始毕不是危言耸听，如今突厥的兵力完全可以与大隋抗衡，若是拼个鱼死网破，或许大隋能有一线生机，但仅仅为了一个突厥的亲王，而斗得两败俱伤，这值得么？

 杨广的那点血性，早就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渐渐淡去，这么多年奢侈的帝王生活，他又如何能舍得？我料定他会放了俟利弗设，以求一时的安宁，于是挥退宫人，上前劝道：

 “陛下不必动怒，始毕虽然语气狂傲，但想来他也没有那个胆子敢侵犯大隋，毕竟有陛下在，大隋的兵力再不济，也不是区区一个始毕所能撼得动的。陛下不如借此机会，与始毕定下盟约，区区一个突厥亲王，能换回边境的安宁，也是值得的。”

 虽然我恨透了俟利弗设，但此时此刻，我也唯有如此说，才能保全杨广的颜面，给他铺下台阶，因为我是知道的，无论我赞成还是反对，杨广都会放了俟利弗设。

 更何况，我何尝不想就这样安宁的生活下去？如今我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杨广，已是不可能了，唯有盼着他百年之后，能有个英明之主即位，励精图治，或许大隋可保。

 杨广并没有因为我的奉承而高兴，或许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他这些年荒淫无度的生活给大隋带来了怎样的后果，缓缓矮身，蹲在地上，声音竟呜咽起来：

 “皇后，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没用的人？！”

 自从他北巡被围，逃回来后，便一直这般患得患失，大概是被突厥人吓破了胆，心内不由得升起一丝厌恶，然而又有些怜悯，遂也蹲下身，扶住他，含泪劝道：

 “陛下万不可如此说，您是万民之主，您在臣妾心中，永远是当年那个纵横沙场，英勇无畏的大元帅。”

 杨广不信的看我一眼，忽然如孩子一般抹了抹眼泪，问道：“真的？到现在也是？你从来没有瞧不起朕？”




陈婤又使坏了（七）

看着发间已有斑斑白发的杨广竟然会这个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脸真挚，点头道：

 “当然，您是臣妾的夫君。”

 随后扶他起身，坐至御座，待他心情平复下来，我方唤人进来收拾，并把备好的参茶奉上。

 当日，杨广便下旨放了俟利弗设，而我，也开始准备中秋晚宴事宜。

 中秋之夜，月明星稀，我特意把晚宴设在桂香苑，一则不在我的永安宫，便少一分嫌疑，二则桂香苑中树影绰绰，或许更方便陈婤动手。

 杨广忘却朝前事，一心沉迷丝竹歌舞中，众妃更是不会过问国事，只一心谄媚，唯愿得到杨广的青睐。在她们眼中，杨广再怎么窝囊，也是一国之君，面对这样的美景美色，杨广能想起朝事才怪。

 苏可儿自从告发昭儿后，对我一直处处防备，唯恐我报复，即便今日应我之邀，不得不来，她也是谨言慎行，连东西都不敢多吃。护甲是银的，每次装模作样吃一点食物，都要先用护甲试探。

 我心内只觉好笑，我若用这么滥俗的法子害她，岂不是把自己也害了进去？毕竟晚宴是我一手料理，倘若有毒，我是洗不脱干系的。

 我不知陈婤会用什么法子，但见她稳稳坐着，唇角一直含着笑意，看着那些年轻的妃嫔为争圣宠，卖弄歌声舞艺。

 待众人舞毕，陈婤忽然轻叹一声，对杨广言道：

 “陛下，妹妹们的舞虽然好看，但看多了却令臣妾眼花缭乱，怎就没有点新鲜的？”

 杨广微微挑眉，言道：

 “哦？依爱妃之见，何为新鲜？”

 陈婤一脸陶醉，回忆起从前，答道：

 “想当年，先帝后在时，有一次晚宴，击鼓传花，别人得了花都表演歌舞，唯有陛下与众不同，舞了一套剑法，当时赢得先帝后的称赞。看着陛下矫健的身姿如游龙一般叱咤风云，臣妾当即就像着了魔一样，爱上了陛下，虽然那时臣妾只是一个宫女。”

 陈婤面上的羞涩仿佛二八少女，杨广微微有些心动，也随之回忆起来，叹息道：




陈婤又使坏了（八）

“是啊，只可惜朕如今老了，舞不动剑了。”

 陈婤忙笑盈盈打趣道：“陛下哪里是老了，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爱卖弄了。”

 杨广乐道：“你这张嘴啊，多少年也不会改，竟然敢打趣朕。”

 陈婤敛了笑，言道：“其实陛下不必感伤，您不是有几个儿子么？臣妾因想着陛下当年的英姿，在教导昭儿时，无不是以陛下为模子。杲儿本就与陛下长得极相似，如今练的剑法也与陛下一般无二，当然，杲儿尚且年幼，自然比不过陛下当年的神勇，但也绝对与众妹妹们的歌舞不同。”

 杨广面色微动，言道：

 “哦？那就叫杲儿上来舞一套剑法，也好让诸位爱妃开开眼。”

 众人见陈婤年老色衰，如今只靠儿子争宠，不由得个个撇嘴，虽不屑，但面上却也不敢拂逆杨广的意思。

 苏可儿也只认为陈婤是为了太子之位，才让杲儿努力讨好杨广，面上也起了几分不屑。

 杨广虽然也猜测陈婤的意思，但杲儿一向讨人喜爱，所以杨广多喜他些。

 片刻之后，杲儿执剑上来，身后竟跟着一个身姿轻灵的小小少女，手中也提着一把袖珍小剑，竟然是晚儿。

 我不知陈婤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由得淡淡扫她一眼，她却并不看我，目光只在杲儿与晚儿身上打转。再看晚儿的养母苏可儿，她面上有几分诧异，想来是不知道晚儿上场的，但又随即释然，假如晚儿能争得杨广喜爱，于她而言，有利无害。

 “儿臣参见父皇！”两个孩儿，一高一矮，恭身一礼。

 杨广开心的嘴都合不拢了，一手拉过一个，笑道：

 “晚儿丫头，你怎么也上来了？女孩子家的怎也要舞刀弄剑的？小心伤着自个儿。”

 晚儿小嘴一撇，不依道：

 “父皇好偏心，儿臣跟三哥哥学了好久呢，怎就许他舞剑，不许儿臣舞么？”

 看着晚儿因气恼涨得通红的小脸，杨广更是开心，玩笑道：

 “好好，那你就与你三哥哥一同舞来，给朕一观，若舞得好，朕就封你个女将军！”

====

注：晚儿将来会是李世民的妃子。




陈婤又使坏了（九）

“父皇说话算数？”晚儿小小的眉毛一拧，盯着杨广伸出小手指。

 杨广快要笑茬了气，也用小指与她勾了一勾，言道：“朕是皇上，君无戏言。”

 晚儿开心的拉起杲儿，言道：

 “来，三哥哥，看看晚儿的剑法有没有长劲！”

 言毕，展剑便刺，杲儿不慌不忙，躲过她这一招，假意笑道：

 “女将军饶命啊！”

 两人的花拳绣腿自然不能与当年的杨广相比，毕竟两个都还是孩子，但看那滑稽的打闹，却令众人忍俊不禁，气氛也融洽许多。

 桂香苑的桂花在皎皎的月光下弥漫出浓郁的香气，微风一吹，只觉树影绰绰，香气环绕，宛若仙境。杲儿与晚儿的身影与剑影划破月色，“嗖嗖”直响，众人看得好笑，而我心内，却泛起股股的寒意。

 我一直不知道陈婤要用什么办法，也没去深想，如今看来，她竟是要利用两个孩子了！

 稚子无辜，且晚儿又是苏可儿养女，陈婤这一招，当真是既狠又险。

 我心内担忧，暗暗祈祷两个孩子莫要因此事遭到连累。

 杲儿挽出一个剑花，借着桂花的树影，身子一转，脚步便移至晚儿背后，高喊一声：

 “看剑！”

 晚儿侧身一躲，笑嘻嘻道：“没刺着。”接着便飞身而起，拼尽全力刺向杲儿，本以为杲儿会接下此剑，哪知他只是侧身一躲，晚儿的剑势收不住，硬是直冲冲向宴席冲来。

 杲儿身后不远，坐着的正是大腹便便的苏可儿。

 见晚儿的剑直直刺来，苏可儿本来挂在唇角的笑意立刻凝住，面色急变，来不及躲闪，只惊呼一声：“晚儿！”

 但已来不及，晚儿的剑已刺进苏可儿的小腹。虽是孩儿练剑用的钝剑，但这样的冲击，依旧令苏可儿摔倒滚在地上，腹部的肌肤被划破，鲜血汩汩而出。

 众人大惊，一齐起身，杨广快步跑过去，抱住苏可儿，狠狠一瞪晚儿，怒道：

 “晚儿，你怎么刺伤你的母妃？！”

 晚儿早已吓得呆住，此刻见杨广吼他，立刻哇声大哭了起来：

 “儿臣不知道，儿臣不知道！”

====

亲们，这个星期内本卷就会结束了，我的心情现在就像黎明前的黑暗。。。。




陈婤又使坏了（十）

现场立刻一片混乱，好在玉屏宫距此不远，杨广抱起苏可儿快步往玉屏宫去，我忙吩咐人去请御医。

 待一切安排妥当，我看着仍在啜泣不止的晚儿，心内一痛，陈婤竟心狠至此，这样利用两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但心中仍有疑惑，苏可儿是晚儿的养母，她又怎会听凭陈婤的摆布？刚才那一剑看似巧合，但因我知道是陈婤故意所为，别人以为是晚儿不小心刺伤苏可儿，我却觉得她是有意的。来不及细想，赶忙疏散众人，也跟在杨广后面往玉屏宫而去。

 陈婤殷勤的帮着杨广一起把苏可儿放在榻上，苏可儿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牙关紧咬，捉着杨广的手，口中只剩下一个字：“痛……”

 陈婤伸手取过一个枕头，因速度过快，一不小心带出一个小方盒，哗啦一声摔在地上，口中只“咦”了一声，也未在意，赶忙把苏可儿的身子垫高些。

 御医很快赶到，诊治之后，只连连摇头道：

 “回陛下，顺仪娘娘腹部的口子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但因有一道重力撞击了小腹，龙种怕是难保了。”

 杨广登时大怒：“难保是什么意思？！朕要你们全力保住朕的皇子！”

 众御医额间尽是冷汗，连连称是，并请杨广暂离榻边，一边用针灸止血保胎，一边商议着用什么药物能安住胎。

 陈婤顺势弯下腰去捡小盒，本来是锁着的，却因为这一摔，而摔破铜环，里面的东西也露了出来，陈婤口中歉意道：

 “都怪臣妾太过鲁莽，摔坏了顺仪娘娘的东西。”捡起来，漫不经心的放在桌子上，在看清里面的物品时，陈婤眉头一皱，竟觉有些惊讶，我本以为这小盒子里定然有她使得什么诡计，但见她诧异的模样，却并不像装出来的，也不由得好奇起来，随着看了过去。

 杨广正坐在桌边，东西就摆在眼前，自然是瞧了个清楚，眉头微微一紧，伸手抽出小木盒中的一封信件。

 我轻轻踱步过去，只见杨广的眉头越拧越紧，顷刻之后，暴喝一声：

 “不必救治了！”




奸夫（一）

众御医惊诧莫名，刚刚要他们全力保住龙胎尚可理解，现在眼看孩子或许可保了，为什么又不让救了呢？但杨广如此暴怒，谁人敢问？

 “滚！都给朕滚出去！”

 众御医与妃嫔们巴不得溜之大吉，唯恐惹祸上身，立刻闪了个没影。

 奶娘早已把晚儿领往别处，杲儿也因刚才的事而害怕，不敢进来，殿内唯剩下我、陈婤和杨广，还有躲在床上已经昏厥过去的苏可儿。

 “陛下这却是为何？顺仪娘娘腹中的可是位皇子啊！”

 杨广脸色铁青，啪的一声把信纸拍在桌上，怒道：

 “不是皇子，是野种！”

 我自然知道这一切都是陈婤的诡计，她这是一套连环计，假如晚儿那一剑力道不够，不能致使苏可儿小产，那这封信便是比那剑更锋利上千万倍，足以致苏可儿诛灭九族了。

 我虽已猜出信件内容，但也要配合陈婤演好这出戏，从杨广手中取过信件，面色大变，惊道：

 “不，不会的，苏顺仪一向恪守宫规，怎会犯下这种滔天大罪？！”

 陈婤也取了看，随后气呼呼道：

 “真没想到，苏顺仪一向清高，竟然背着陛下做出这种龌龊事，要置皇家的颜面何在？！果然是青楼出身的下贱胚子，狗改不了吃屎！”

 陈婤话虽骂得难听，但却激起了杨广的怒气，狠狠一拍桌案，看着我的二人道：

 “她不是朕的顺仪！”随后又唤了长顺进来，指着信上的落款，咬牙切齿道，“去给朕把这个奸夫找出来，朕要亲自审讯，朕要把他千刀万剐！”

 长顺战战兢兢领命而去，写这封信的是宫里的侍卫，显然是陈婤布置好的，那侍卫不过是替死鬼罢了。这样明显的捏造，杨广竟未能看出，或许他也心存疑虑，所以才要长顺把奸夫带来当面对质罢。

 长顺去后，杨广面上的震怒依旧未减半分，痛声道：“朕做错什么了？你们一个个都背叛朕！”言毕，重重一擂桌子，桌上的东西顿时发出一阵声响。

 “陛下息怒，臣妾对陛下之心天日可鉴！”我与陈婤跪倒言道。




奸夫（二）

杨广无力的摆摆手，口中还喘着粗气，示意我二人起身。

 他刚才那重重一擂，小木盒震动了一下，我略略看一眼，里面竟还有一封信，眉头微凝，难道刚才陈婤的诧异就是因了这第二封信件么？

 这个小盒应是苏可儿放私物的东西，平日里应该锁在梳妆匣里才对，今日突然出现在床榻上，确实有些可疑，但想到这可能是陈婤所为，也就不觉惊奇了。

 杨广也看到了第二封信，本来是用绢布包着，因刚才陈婤“不小心”把它摔在地上，才露出了一角。杨广本来以为与第一封信一样，皆是“奸夫”所写，但他还是拿了起来，再看之后，面色倏的大变。

 “她——她居然勾结突厥！”杨广声音微微颤抖，看着躲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苏可儿，眸中已动了杀机。

 若说奸夫之事，杨广或可疑，但突厥的信件出现在这里，而且前些日子，苏可儿分明在俟利弗设状告昭儿之后，又故意以谣传引得杨广去搜查东宫！这一切联系在一起，便不能不令人深思。

 我看了信件之后，满眼都是泪，突厥始毕可汗承诺苏可儿，只要按照他们的吩咐做，将来便立苏可儿的儿子为帝。昭儿是冤枉的，杨广此刻该是知道了吧。

 “陛下，臣妾万没料到，苏可儿竟心怀鬼胎，意图勾结突厥，离间陛下与昭儿的父子之情，其目的可想而之！”我跪下，泣道，“昭儿，是被她陷害的！”

 苏可儿能勾结突厥，离间杨广与昭儿，那件龙袍，定是她栽赃无疑。

 提起昭儿，杨广微微一叹：“是朕错怪了昭儿！”又指着苏可儿，怒道，“这个贱妇！”

 我拽着杨广的衣角，泪流满面，摇头道：

 “不，都是这个狠毒的女人勾结突厥，栽赃陷害，莫说是陛下，即便是臣妾，当初也以为是昭儿做下的糊涂事，直至今日，臣妾也才知道昭儿竟蒙了如此大冤。陛下要为昭儿做主，澄清冤情啊！”

 杨广狠狠盯着苏可儿，几步走到榻边，揪起苏可儿的脖子，怒声责问：




北周遗珠

“说！为什么！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朕？！”

 苏可儿忍着巨大的痛楚，面色凄惨之极，嘴唇泛紫，哆嗦着露出一丝冷笑：

 “你当真以为我是青楼女么？”

 苏可儿面对杨广的暴怒居然一点都不害怕，大约是自知死期已到，怕也无用了吧。

 苏可儿喘一口气，面色苍白如纸，咬牙忍着巨痛，每说一字仿佛都要耗尽所有的生命力：

 “我从混进皇宫那一刻起，便已料到了今日，你要杀便杀吧！”

 言毕，大喘粗气，额上冷汗涔涔，腹下开始有鲜血涌出，那孩子已经不保了。

 纵然如此之痛，苏可儿仍旧坚持不昏死过去，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言道：

 “杨坚，杨广，你们杨家的人统统该死！篡夺北周皇位，杀死年幼静帝，我本该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却因此变流落青楼！”

 我心内倏的一惊，苏可儿竟是北周宇文家的女儿？！当初杨坚篡位，不仅谋害了宣帝、静帝，为防后患，又铲除了北周宗室中最有实力的五王，对皇室宗亲，大肆屠杀，才得以改朝换代，随后又南征北战，天下一统。

 而苏可儿，就是在那场大难中逃脱出来的公主么？以她的年岁，应该是北周某个逃脱出来的皇子的女儿。

 当年北周的千金公主，也因恨杨坚灭了其父宇文招一家九族而唆使突厥叛变，但那时大隋正是强盛之时，所以千金公主不仅大志未成，反而被杨坚所害。

 “我费尽心机，混进宫来，一开始就是想杀了你，以报灭国灭族之仇，但时长日久，只知这样做法只能玉石俱焚，对我并无利。

 本想着我诞下皇儿……待你封他为太子后，就杀了你……我儿登基……复我北周，可惜，可惜，也好，我不生你杨家的子孙！”

 说完，用尽全力捶打腹部，下体的血更是喷涌而出，弥留之际，苏可儿唇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面带嘲讽，对杨广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个孩子，是你的。”

 苏可儿的眼睛闭上了，杨广的眼睛却睁大了。




晚儿的心结（一）

我自然知道那个所谓的“奸夫”是陈婤的杰作，但杨广方才并不知道，苏可儿死了不可惜，但发生了这么多事，杨广恐怕一时难以接受吧。

 长顺蹑手蹑脚进来，言道：

 “陛下，人已带到！”

 杨广面上木无表情，看着眼前的鲜血染红了床榻，忽然一声厉喝，暴怒道：

 “滚！！！给朕把他杀了！”

 长顺从未见过杨广暴怒至此，吓得体若筛糠，颤抖不已，答了一声，赶快溜出去执行杨广的旨意去了。

 我看一眼陈婤，她眸中竟闪过一丝悔色，怜悯的看了一眼血泊中的苏可儿，缓缓转身，竟不声不响的离去了。

 殿内的血腥气越来越重，杨广立在殿中，直至夜半时分，方转身离去，我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如游魂一般的背影，心内百感交集，没想到，这一夜会发生这么多事。

 “去把她装敛了吧。”我吩咐宫人道。杨广未发话，我也只能命人暂时把苏可儿装入棺中，因她现在的身份特殊，我也不好随意安葬。

 直至三日后，杨广方下旨，称苏可儿暴病而亡，以妃礼葬。

 我把晚儿带回永安宫，她近日再无以前的活泼，每日都对着窗子发呆，我想起她刺向苏可儿那一剑，实在难以明白这个小小的孩儿究竟是怎么想的。

 “晚儿，又在想你的母妃么？”我把她抱在胸前，与她一起望着窗外，天边的云霞正渐渐的淡去，天色已近黄昏。

 晚儿眼中闪着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恨意，却又乖巧的转身，抬眸问我：

 “母后，她死了是么？是儿臣害死她的，是么？”

 看着她眼中噙着的泪水，恍若缩小了的夏柔儿，我心中一酸，缓缓矮身，与她平视，言道：

 “晚儿，可以告诉母后，你为什么要刺她么？”

 晚儿一怔，挣开我的手，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中闪着几丝恐惧：“你看出来了，你看出来了是么？”

 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她极力装作是无意中刺伤苏可儿的，我若不是因为知道陈婤要耍诡计，肯定也被她蒙骗过去了。




晚儿的心结（二）

“母后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紧紧盯着她含满泪水与恐惧的眼睛，问道。

 晚儿小小的身子往后退，缩至墙角，抱膝蜷成一团，满脸都是泪水：

 “陈母妃，三哥哥，他们都说……都说是她害死了我的母妃夏柔儿，并且把我夺了过来，还说……还说她生了小皇子后，就会像对我亲生母妃那样害死我，呜呜呜……”

 她竟是为了报杀母之仇？可怜的孩子！

 陈婤也当真够狠，竟然这样教导两个孩子，我只知道晚儿与杲儿向来兄妹情深，大约是因为我的三个孩子是嫡出，而宫中只有他们两个是庶出的缘故。却不知陈婤竟然给两个孩子灌输这样的思想，陈婤向来会表演，两个孩子如何能不被她骗得团团转？

 我缓缓行至墙角，抚着晚儿略略凌乱的发丝，这样的柔软，这样的细弱，她童稚的心早已被陈婤污染，在她亲手把剑刺进养育她的苏可儿腹中时，她的心该是怎样的痛楚？

 “晚儿，母后的话，你信么？”

 晚儿含泪点点头，终究不是我的孩子，并不与我亲近，若换作晗儿，早扑进我的怀中嚎啕大哭了，而她却这样强忍着抽泣，这样小便学会了隐忍。

 “晚儿，你的母妃夏柔儿是个清丽脱俗的女子，你长大后，定然也会如她一般。”

 我嘴上如此说，心内却是凄凉无比，晚儿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将来怎么可能会有夏柔儿那样温良贤淑的性子？不过是相貌相似罢了。

 晚儿点头，言道：“晚儿知道，陈母妃给儿臣讲过许多母妃的故事。”

 我摇头道：“不，你不知道。”心内一阵酸涩，后面的话不知该如何说了，本想叫她忘记仇恨，本想告诉她，她母妃之死未必如陈婤所说，但是话到嘴边，却再也说不出口，她还能经受这样的打击么？

 倘若我告诉她，她杀错了人，她心里的阴影只会更大，因为她杀了养育她的母亲，若她心中尚有报仇的念头，或许那份内疚会少上几分，如今，我也只能由着她去如何理解这件事了。




晚儿的心结（三）

我就这样轻抚着晚儿的头，拭去她脸上的泪，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缩在墙角昏昏睡去，我怜悯的叹息一声，把她抱至榻上，掩好被角。

 看着她酷似夏柔儿的面孔，我迟迟不忍离去，或许苏可儿对她不够疼爱，或许陈婤的话过于阴狠，总之，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恐怕是恨多于爱的，我叹息着把她抱在怀里，但愿能让她感受到温暖。

 宫中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杨广的性格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却越来越暴嚣起来。

 昭儿之事，经过对苏可儿贴身之人的刑审，得知了被栽赃的过程，昭儿之冤，也已大白，但杨广顾着面子，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昭儿的太子位，只把他派往洛阳，封东都太守之职。

 我自然明白杨广的意思，他是给昭儿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一旦有功了，再重立他为储君，既顾全了他的颜面，又名正言顺。

 据杨广所说，他还有另一层意思，先叫昭儿在东都管理，待时机成熟，便迁都洛阳。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昭儿离开京城，暕儿勤奋攻读，两个公主晗儿与晚儿的情形则大为不同。晗儿忙着准备嫁衣，脸上总是挂着少女的羞涩；晚儿则沉默寡言，每日里趴在窗前看着日出日落，稀星满天。

 后宫与前朝，也在这样冰冷的季节渐趋平静。而我，除了给晗儿准备嫁妆，也在为昭儿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着小衣，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转眼间，我已是即将做祖母的人了。

 春风中还带着一丝寒意，却也吹化了一冬的积雪与残冰，金麟池畔，柳如丝绦拂两岸，清波涟漪碧如蓝。

 昭儿派人来报，彤儿产下一子，杨广龙心大悦，赐名杨倓。

 紧接着，晗儿也到了及笄之日，婚期将近，晗儿的羞涩便如这春日的花枝，含蓄待放。

 “母后，晗儿嫁出了宫，就不能日日陪伴母后了。”晗儿喜忧参半，言道。

 “傻孩子，哪有永远陪着母后的？马上就为人妻，为人媳了，可不能再如以前一般任性。”




晗儿出嫁

我和蔼的笑着，尽管非我所生，但养育了这么多年，一朝分离，心里总是割舍不下，还好，晗儿就在京城，可以隔三差五进宫请安。

 “儿臣什么时候任性过了？母后就会挑儿臣的不是。”晗儿噘嘴佯怒道。

 不知何时，晚儿已站在殿门口，看着晗儿亲密的拱在我的怀里，眼神里既是羡慕，又是落寞，可怜的孩子。我招手笑道：

 “来，晚儿，与你皇姐多说几句体己话，待她嫁出去了，心里只装着附马，可就说不成了呢。”

 晗儿害羞的挠我一把，晚儿看在眼里，脚步一点点移了过来，面上有些羞怯，有些陌生。更有些向往。曾经在杨广那里撒娇犯嗔，招人疼爱的孩儿，如今竟变成这个样子。

 或许在她的心里，以为我洞悉了她报仇之事，怕我把她当作坏孩子，所以才对我这般生疏的吧。

 “晚妹妹，过来吧，姐姐走后，母后可就只疼你一个人了，真是羡煞姐姐了。”晗儿笑着走过去，牵了晚儿的手走过来。

 晚儿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我的表情，我只以最慈爱的笑容看着她，便如宠溺自己的孩子一般，晚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很快便释然，靠了过来，笑了一笑，唤道：

 “母后，晗姐姐。”

 虽则国库空虚，但杨广并未亏待晗儿，仍是给她安排了一个盛大的婚礼，其排场甚至不亚于太子大婚。

 正在我们都沉浸在新添长孙，与晗儿出嫁两件喜事中时，北边的突厥可没闲着。这一日，见杨广面色极难看，我小心问道：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

 杨广气愤道：“始毕小儿，不守信用，一冬没有动静，原来是去养精蓄锐了，如今他们大军接连扰边，对我大隋虎视眈眈，他们兵强马壮，再这样下去，朕真是担心——或许再过个一年半载，京城也要处于险境了！”

 他的语气既有愤怒，又有无奈的叹息，那是一种大势已去无可挽的无力感。

 “始毕这样做，确实可恼，早知如此，就不放掉俟利弗设了，陛下可要想想办法啊。”我担忧道。




逃往江都

“朕何尝不是想尽了办法？只可惜现在朕手中无兵可调，看来只能强征兵勇了。”杨广叹道。

 如今已是民不聊生，杨广还要强征兵勇？心中苦叹不止，果真如此，恐怕突厥外患未除，内乱便又起了。

 “陛下，臣妾以为不妥，外忧或可抵抗一时，以大隋目前的兵力，也不见得就一定会输，但是大隋却再也禁不起内乱了啊！”我不顾规矩，跪地劝道。

 杨广看着我，深深叹息一声，我原本以为他会发火，没想到她却伸手把我扶起，言道：

 “皇后所言，朕也想过，如今朝中的大将，死的死，老的老，已没有几个可用之材，剩下一帮文臣，只会每日里聒噪的朕不得安稳，唉！”

 并不是无将可用，只是杨广不放心把兵权交出去罢了，如今的天下，各地乱民蠢蠢欲动，若杨广的兵权一旦错交非人，恐怕这大隋的江山，就不保了。

 又过得几日，杨广没有想出抵御外敌的法子，却想到一个字——逃。

 当然，名为出巡。目的地，是江都。那里位处南方，离突厥甚远，山高路远，突厥的铁骑又不习惯南方的生活，肯定不会打过去，所以江都是个安全的地方。

 这一次出巡当然没有了第一次巡游江都的排场，朝中也无那么多银钱给他糟蹋。就这样，杨广带着三公九卿，王公贵族，以及后宫嫔妃，浩浩荡荡赶往江都。

 江都的行宫依旧是当年的那座，只是有些破旧了，想来也是因银钱不足，而未翻修吧，杨广看了，大为不满，便命江都总管宇文化及动用官库，翻整一新。

 虽然是因惧怕突厥的铁骑，逃难而来，但杨广荒淫的性子却始终不改，因着这些年宫中的妃嫔因各种原因死去不少，而留下来的，也大多因着年龄的增长而渐渐色衰，杨广便在江南等地四处搜罗美女，充实行宫，并扬言两年后迁都洛阳。

 江都行宫的丝竹乐声甚至比大兴皇宫的更加柔婉动听，杨广的心志早已在香酥美色中沉迷不醒，我心下虽凄凉，却也无奈，杨广对我的劝说根本不予理会。




再遇阿及

晚间，我独自走在行宫的假山环翠之中，心内幽叹不已，忽见一个身影从面前闪过：

 “谁？！”我警惕道。这里毕竟是行宫，防御不如皇宫深严。

 “微臣江都总管宇文化及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宇文化及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是阿及——”我定睛看去，心中惊喜交集，虽然在这遇到他并不稀奇，但心里仍旧觉得一暖，他乡遇到故人，心中总是欣慰的。

 阿及起身，淡淡的月光洒在他魁梧的身上，仿佛一尊从天而降的守护神，眉目依旧，只是下颔已蓄满浓密的胡子，脸上有着中年人的沉稳与坚毅，他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

 “是，娘娘，十几年未见，娘娘风采依旧，臣却老了。”阿及定定看着我，眸中透出丝丝欣喜，却又强忍着。

 “阿及说的哪里话，人都会老的，本宫也不例外。”当然，我指的是我的心，我的面容却是永恒不变了。

 两个人相对而立，阿及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这么多年了，他已长成一个成熟沉稳的中年人，但见到我时，他那用手挠头的动作依然没有改变。

 “阿及，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打破尴尬，随意问道。

 “臣奉命调配兵力，保护行宫，因担心娘娘——与陛下的安危，所以亲领卫队，前来保护。”阿及答道，眼睛始终停滞在我的身上，又讶然道，“娘娘一点变化都没有，一如当年。”

 我略略点头，言道：

 “这么多年了，你妻儿可好？”

 阿及来江都十几年了，算算年岁，也该成家立业了。

 阿及神色微微一动，眼中现出一丝黯然之色，言道：“微臣并未成家。”

 我的笑容停滞在脸上，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的心思我又如何不明白，只是万没想到，他竟至今未娶妻成家，当初本来以为他调离京城，于他而言，或许是好事，时日一久，自然会把年少的心境丢掉，只要不再看到我，他一定会娶到一位佳人为妇，相守一生。

 我怔怔立着，这一次，轮到我尴尬无语了。




大隋将亡

待听到脚步声时，已有人近至身边，嘻嘻笑道：

 “哟，娘娘也在这赏景啊？这位是——宇文大人啊？”陈婤故作惊讶道。

 阿及慌忙敛起神色，恭身一礼：

 “微臣参见陈嫔娘娘！”

 在来江都之前，杨广曾大封六宫，陈婤因其资历老，也被晋为嫔。而杲儿，也得了江南富饶乡的封地。

 “免礼，免礼，是臣妾打扰娘娘与宇文大人了，臣妾这便告退。”陈婤言毕，转身而去，而我心里，莫名有一丝不安，陈婤的突然出现，难道仅仅只是巧合么？

 夜色已深，我也不便再与阿及交谈，于是返身回寝宫，但是直觉上，阿及炽热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我，直至我转弯，他再也看不见。

 这么多年了，他的心思非但没有减去半分，反而愈来愈深，令我颇有些愧疚，是我无意中，耽误了他的终身。

 此后，便经常在行宫看到阿及，但我却从不敢与他深谈，每次都是淡淡而过，希望我冷淡的态度能够打消他心里的那份炽热。

 日子一天天过去，行宫的春夏秋冬便如一幅幅淡然无味的画卷，一一从面前展开，又卷起。我看着秋日的叶枯叶落，看着春日的草长莺飞，听着杨广每日里必听的靡靡之音，心境也随之漠然起来。

 两年后。

 大业十四年，因着杨广的穷奢极欲，搜刮民财美女，各地农民起义军迅速发展，攻破城池，并发布檄文，声讨杨广的十大罪状，突厥未攻过来，但大隋已失三分之二。

 杨广每日焦燥不安，却越发的宠幸美女，夜夜笙歌不止，行宫也已扩大，宫中妃嫔，几乎可用无数来计。尽管如此，他每夜仍是睡不安稳，有时我就在他身侧，他却死命抱着，在梦中嚎哭而醒，醒来后，总是反复问我一句话：

 “朕究竟犯了什么天条？居然要受此惩罚？”

 我心中凄哀无比，也无言语再安慰他，该说的，这些年我全说过了，只是他从来不听，倘若他不这般荒淫，曾经强盛一时的大隋，如何能沦落到这种地步？

====

汗，腾讯系统又抽了，发一下，突然冒出来重复的好几章，郁闷，我都删了，亲们看着点哈，别我漏了一节自己还不知道




杨广荒淫，不死不休

先帝在时的强盛，如今看来，却只是昙花一现。

 夜里的他那般脆弱，曾半真半假的幻想：

 “朕当初平南陈，亦未杀陈后主，而且还封了他的爵位，而朕再怎么奢侈，也未见得就超过陈后主，皇后，你说，如果真有了那一日，他们会不会也封朕一个爵位？”

 我无语摇头，当初是大隋平南陈，国与国之间的征战，既然胜者为王，先帝当然愿意做个仁德之君，饶陈后主不死。

 而如今，情况是大为不同的，百姓一向最能隐忍，如今却是被逼无奈，他们是饿着肚子起义，看到杨广如此的奢侈，不把他千刀万剐才怪。

 但我嘴上却不能如此说，只叹道：

 “也许会吧。”

 杨广揽过我的肩，他的手心有些颤抖，那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口中直说：

 “真有那一日，朕把妃嫔美女全给他们，只留下皇后陪伴便好。如此，他们就不会杀了朕了。”

 半梦半醒时的脆弱不堪丝毫不影响他白日的威严，那是他用尽全力支撑着。对于各地来报的军情，他已发展至不闻不问，反而掩耳盗铃，说兵士谎报，并直接斩杀。

 那些日子，我的心中也极是惶恐，不敢想像自己的命运，或许在城破的那一日，我便只有用三尺白绫，结束我这一生。

 阿及熟知当前的局势，见我如此忧心，总是时不时过来劝慰：

 “娘娘，有微臣在，不会让任何人伤你一分一毫。”

 心中不是不感动的，但是阿及一己之力，如何能与来势凶猛的农民起义军相抗衡？隋朝大厦将倾。

 我连夜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昭儿，叫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倘若江都沦陷，他便带着彤儿与孩子隐居乡野去吧。另一封寄给晗儿与士及，也吩咐他们万一大事有变，他们夫妻带着孩子躲起来。荣华富贵不过过眼烟云，我只要他们都平安的活着就好。

 托阿及寄了信，方听到杨广宫里笙歌又起，心中只觉烦闷，都这种时候了，他还不忘记享乐，难道真的是知道大难临头，反而要得过且过了？




巧遇稳婆

背对着杨广寝宫的方向，缓缓走在风景依旧如画的行宫里，我只想远离那些靡靡之音，我所得知的军情，大多是阿及报知于我的，而其他的妃嫔，甚少知道，在她们眼中，杨广依旧是万民之主，能给她们带来富贵与荣耀。

 而杨广，也用这样的笙歌艳舞麻痹着自己。

 歌舞声随着我的脚步，在身后渐渐远去，我漫无目的走着，直至快到尽头，看到一个比较破旧的宅院，旧到几乎连牌匾都没有，这里我从未来过，大约是粗使宫人们的住处。

 微微叹息一声，扶了圆儿的手，言道：

 “天色太晚了，回吧。”

 正欲转身，忽见月色下，一名老妪正费力的在溪下浣衣，宫中浣衣局的宫人们一向最为辛苦，大概是因为哪宫的主子衣衫未洗干净，拿来给她重洗，所以她才会这么晚了还如此辛劳，看她老迈的模样，心下生出一丝怜悯，对圆儿道：

 “都这般年岁了，还要为生计受这般苦累，你去叫她歇着吧，衣物是哪个宫的，你明日去打点一下，别为难了她。”

 圆儿答应一声，走到溪边，与那老妪说了一阵，过了一会儿，那老妪跟着圆儿一起来了，跪地磕头，连连谢恩。

 我叫她起身，见她头发已经花白，步履略略蹒跚，心内不由得叹息，恐怕用不了多久，她连这个浣衣的差使也会丢了。

 正欲转身，瞥见她抬头的瞬间，身子一顿，不由得转过身来——为何她看起来这么眼熟？

 “你是？”我心中有些激动，猛然上前一步，捉住她的手，问道，“你是当年本宫选来的稳婆？！”

 那老妪一惊，抬头看我一眼，见我这般急切，吓得慌忙跪倒，面色惊慌之极，不住的磕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人家，你快快起身。”我亲手扶她，只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头，心中激荡不已，我寻她寻了十几年，只以她死了，没想到她竟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那老妪见我对她如此礼遇，更加的恐慌，颤声道：

 “皇后娘娘，老奴有眼无珠，方才竟未认出。”




杲儿的身世（一）

想到找到她，杲儿的身世或许便可大白了，我紧握住她的手，又觉这样太过失礼，遂放开她，言道：

 “此处不是谈话之所，你随我到凤栖殿来。”

 稳婆有些战战兢兢的跟在身后，到了凤栖殿，我支退一应侍婢，见稳婆左顾右看，满面都是惶恐不安，我温声道：

 “老人家，你坐吧。”

 稳婆断然想不到我贵为皇后，却并不把她当奴婢看，遂激动的答了一声，施了一礼，靠着椅子边坐下，目中含泪，却又不敢流出，脸上的褶皱与手上的老茧告诉我，她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苦。

 “老人家，一别十几年，本宫找你找得好苦啊！”我叹道。

 稳婆一惊，警惕的看着我，双眼中盛满了恐惧，片刻之后，又带着一丝凄凉与无奈，言道：

 “老奴躲了十几年，终归是躲不住了，也罢，如今老奴也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了，还有何惧？得蒙皇后娘娘这般礼遇，老奴纵死也无憾了，娘娘若要老奴的这条贱命，便拿去吧。”

 看着她神色中的恐惧渐渐转为一种解脱，我心内一酸，想来她这些年的日子必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至于入宫，怕也是为了生计，迫于无奈吧。

 看出我的疑惑，稳婆苦叹一声，忍泪道：

 “老奴这些年一直四处逃亡，颠沛流离，有家不能归，能进宫做得浣衣奴，原本也是为了讨口饭吃，而且老奴心存饶幸，想着事隔多年，主子们哪还会记得老奴？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罢。唉，虽然老奴白日尽量不出门，到晚上才出来洗衣，竟还是没能躲过，看来是上苍注定。”

 见她以衣袖拭泪，我心内却已明了，对杲儿的身世更加肯定几分，遂故作惊诧道：

 “你的意思竟是有人在追杀你不成？而且还和本宫有关？你为皇子接生，是大功一件，本该重赏，本宫回宫后寻你，便是想要厚赏于你，并无其他啊，你为何又要躲着呢？”

 见我面上尽是惊奇，稳婆略略讶然，面上闪过一丝疑惑，言道：




杲儿的身世（二）

“娘娘此话何意？这些年老奴一直守口如瓶，从未把那件事告诉过任何人，难道说——娘娘竟不知？”

 稳婆眼中闪过一丝怪异，眼珠转了转，想说什么，却又住了口。

 我心思微转，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言道：

 “本宫不知你在说些什么，本宫当初找了你与另一名稳婆，就是叫你们好好服侍云嫔，待她生产后，本宫必有厚赏，当初本宫也亲口允诺你们的，可是本宫回京后，你们却不见人影，只留下云嫔与小公主。”

 稳婆眉目之中尽是疑惑，踌躇了一下，言道：

 “娘娘的话老奴自然谨记在心，更何况老奴进京时，娘娘给老奴的家人留下那么多金银，老奴感激不已，只想着尽心尽力，帮娘娘把事做好。

 后来进了皇宫，云嫔娘娘也快要临盆，有一日，一个宫女来寻老奴二人，说是奉了您的旨意，特意来关照我们二人，还给了老奴二人每人五百两银子，说是让我们按照皇后娘娘的旨意做，事完之后每人再赏五百两。

 老奴何曾见过那么多的钱？除了慈悲为怀的皇后娘娘，别人有谁会来照顾我们？但当时老奴二人心里也很害怕，不知娘娘要老奴做什么事。”

 我眉头微蹙，问道：

 “你可知那个宫女是哪个宫的？”

 稳婆摇头道：“宫里的宫女那么多，老奴连相貌都分不清，如何能知道是哪个宫的？本来以为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可如今看来，娘娘倒像是被蒙在鼓里。”

 我看她并不像撒谎，于是道：“接着说下去。”

 稳婆应了一声，继续回忆道：

 “后来的几日，那宫女一直没来找老奴，直到云嫔娘娘临盆那一夜，我们二人连夜赶去，刚出门就又碰到那个宫女，看样子，她也很紧张，塞给我们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说是上半夜才生的，要老奴二人把云嫔娘娘的孩子抱出来，就拿这个孩子交差。

 老奴起初不肯，那宫女便威胁说，得罪了皇后娘娘，老奴全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稳婆偷偷打量我一眼，见我神色依旧，才又说道：




杲儿的身世（三）

“而且她还说只是换下孩子，又不是要偷走皇嗣，只不过换个人养罢了，且不论男女，都要换。

 老奴二人不敢不从，又念及皇后娘娘的恩典，只得答应，把女婴放入袖中，幸好冬天衣衫厚，那孩子又是睡着的，才没被盈袖姑娘与云嫔娘娘的人发现。

 后来云嫔娘娘产下一名皇子，又有人来找稳婆，说是别宫的娘娘也要临盆，盈袖姑娘为难了一下，看到云嫔娘娘的孩子已生下来，也就答应了。

 接着那个宫女又来了，挡着众人的视线，把刚刚出生的小皇子藏在另一个稳婆的袍袖中，带了她去接生。老奴则被留下照顾云嫔娘娘与女婴。”

 稳婆一口气说完，仍有些后怕的看我一眼，我诧异道：

 “文澜殿那么多人，难道她就不怕被发现？”

 稳婆擦一擦额际的冷汗，回道：

 “当时场面极其混乱，人又多，所以没被人发现。后来老奴回去，再遇到那稳婆，问她带了皇子去哪里？她只是叹气，却不敢说。老奴明白，她是为了老奴好，唉！只可惜她却不在了。”

 她所说的情况倒是与盈袖所说吻合，盈袖说的永福宫来了个小宫女要借稳婆，想必那宫女就是稳婆口中所说的宫女了。于是唤来盈袖，问道：

 “挽云生孩子时，来请稳婆的那个永福宫的小宫女是谁？”

 盈袖略略回忆一下，言道：

 “时长日久，奴婢记不甚清了，好像是唤作小兰的。”

 我想了想，没什么印象，又道：“她现在何处？”想来这么多年了，小兰未必仍在宫中，或许出宫嫁人了也未可知。

 盈袖想了想，回道：“娘娘回宫没多久时，下了一场大雪，据说小兰走路没注意，竟失足跌入井中，待有人发现时，她早已死了。”

 我细细想来，似乎确有此事，心内更是一凛，怕是小兰的死并非意外，而是陈婤杀人灭口罢！

 稳婆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顿时老泪纵横起来，泣道：

 “苍天有眼，恶有恶报！和老奴一起的稳婆就是被那个小兰害死的，老奴命大，方饶幸苟活了十几年。”




杲儿的身世（四）

小兰先利用两个稳婆，等事成之后，又要把二人害死，以图灭口，而小兰办妥事后，又被她的主子灭了口。

 我心内渐渐明晰起来，当时挽云所诞下的确实是个皇子，大概陈婤是怕杨广封了挽云为贵妃，所以才要换掉孩子的罢。

 难怪后来她极力怂恿杨广滴血认亲，害死挽云，可见昐儿并不是杨广所生，而是陈婤从外面抱来的孩子，偷梁换柱，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阴狠之极，挽云是赔了孩子又丢命。

 但仅是这样，也并不能说明杲儿便是挽云所生啊。这名稳婆只能证明挽云产下的是个小皇子，但却没有证据说明那个小皇子就是杲儿，因为给陈婤接生的是另一名稳婆，或许杲儿真是陈婤所生呢？

 那么挽云的孩子被抱到哪里去了？如果杲儿就是挽云的孩子，那陈婤的孩子又在哪？那名稳婆早已死了，线索也就断了。

 心内越想越乱，于是问道：

 “小兰是如何加害你们的？云嫔生产没几日，本宫便回宫了，并未听说什么传言。”

 稳婆边流泪，边回忆道：

 “当时折腾了一夜，老奴二人回到住处，那个小宫女又来了，并很守信用的又给了我二人每人五百两银子，并一些干粮，又给我们安排了马车，叫我们速速回江都，还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当时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二人怎还敢待在宫里？唯恐云嫔娘娘发现了，会找我二人的麻烦，于是便按照她的安排，离开了皇宫。

 谁知才刚出京城，我们觉得有些饿了，就准备凑合着吃些干粮，老奴比那位稳婆利索些，就叫她守着马车，我去旁边的河里取水，哪知老奴取水回来，就看到那个稳婆七窍流血而亡，嘴里还含着一口干粮。

 当时老奴就明白了，一定是皇后娘娘——不，一定是那幕后指使的人要杀人灭口了，老奴哭了一阵，正准备把那个稳婆埋了再上路，忽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当时觉得不对劲，心里十分害怕，就悄悄躲在了旁边的树林里。




杀母夺子

然后看到几个大汉，追到马车时，看到那个稳婆的尸体，说了句：还有一个呢，肯定跑了，快追！

 直到他们的马跑远了，老奴这才胆战心惊的从树林里出来，没敢取马车里的东西，就往另一个方向逃。”

 稳婆拭了拭泪，满脸的凄苦，又道：“那些日子，老奴没日没夜的逃，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流落到一个小村庄里，老奴的那一千两银子留在了马车上，身无分文，无奈之下，就嫁给了村子里一个鳏夫，前几年他去世了，老奴这才回了江都寻亲，可惜亲人均已不在。”

 稳婆絮絮叨叨的说完，更是泪流不止，我示意盈袖递了块帕子给她，言道：

 “都是本宫没有安排周详，老人家受苦了。”

 稳婆察觉到失态，慌忙起身，敛了泪意，谨慎道：

 “老奴失言了，请娘娘责罚！”

 我心中杂乱无章，一心只想着杲儿的事，言道：“你起来吧。”

 心中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得问道：“云嫔娘娘的孩子是你接生的么？”

 稳婆答道：“是，正是老奴亲手接生。”

 “那你可曾看到那个小皇子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之类的？”我紧问道。

 稳婆回想了一会儿，言道：

 “好像小皇子颈下有一块半月形的胎记，那时着实忙乱，记不甚清了。”

 我心内一惊，随即便是万分的愤怒，杲儿果然是挽云的孩子！

 我曾记得几年前的一个夏日，杲儿在外玩耍，被突然而至的大雨淋透了，恰好经过永安宫，我怕他再赶回落梅宫换衣服会着了凉，就叫他在永安宫暂时换上了暕儿的衣衫，我清楚的记得，他的颈下，正有一块半月形的胎记！

 陈婤杀母夺子，居心太过恶毒！

 盈袖想起往事，眸中隐含泪意，愧道：“都怪奴婢粗心大意，竟让她们在奴婢眼皮子底下掉包！”

 想起挽云的惨死，我恨不得杀了陈婤，咬牙忍怒，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三更刚过。”盈袖答道。

 耳边传来阵阵乐声，杨广仍沉迷在酒色之中，想必又在与今春新选来的一批年轻的妃嫔取乐。




真相大白（一）

我只觉心里的怒与恨再也抑制不住，沉声道：

 “去合欢堂！”

 合欢堂是陈婤的居所，我心内的疑惑实在太多，一定要去问个明白。

 盈袖有些讶然，言道：“娘娘，咱们不该先把此事禀报皇上么？”

 我摇头叹道：“唉，他现在的样子，我们去了，你以他会理会么？待明日再禀报他吧。”

 心内一郁，杨广如今的荒淫已远超我的想像，似乎在拼尽余力享受最后的奢侈，国事朝事尚置之不理，后宫之事，他定然也不愿多过问，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的混日子罢了。

 盈袖犹豫一下，恨恨言道：

 “娘娘说的极是，皇上如今只要与那些年轻的妃嫔在一起，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如今有了人证，不怕她不招，实在不行，咱们还可用刑，待明日再禀报皇上。奴婢派人把宇文大人请来，以防万一。”

 我点点头，默许了她，随后带着稳婆去合欢堂，虽然是三更时分，未被召幸的妃嫔早已安歇，但我心里的愤怒与疑惑再也不容许我耽误一分。

 杲儿无疑是挽云的孩子，多年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但如果是陈婤使的调包计，那昐儿该是陈婤所生才对啊？但看她当初极力要求滴血认亲，便可知她不是昐儿之母，那么，陈婤的孩子哪里去了？难道说当初她是假孕？如若不然，哪可能这么巧，与挽云同时生产？

 想起稳婆说的，她假冒我的旨意，无论男女，都要换，如果挽云产的是女孩，她要来何用？要诞下三皇子，才可以登上贵妃之位，万一挽云生下公主，她的如意算盘不就落空了么？

 更狠的是，她假冒我的旨意，倘若稳婆说了出去，别人也只是疑心是我换的孩子，毕竟挽云身边的人，都是我派去的，连稳婆也是我亲自选的。

 如今小兰已被灭口，另一名稳婆也死了，根本是死无对证，仅凭这一名稳婆，根本不足以证明是她所为，如果她反咬一口，说是我偷换了挽云的孩子，我可就有口难辩了，这也是我暂时不禀报杨广的原因之一。




真相大白（二）

如此想着，便已走到了合欢堂门口，我不待宫人通传，便径直往里走去，本以为陈婤已睡下，没想到走进内殿，却看到她正闲闲坐在椅上把盏饮茶。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一丝意外，也不起身施礼，只道：

 “娘娘请坐。”

 我心里更是疑惑，于是拾裙坐在了她的对面，直直盯着她，沉声道：

 “本宫以为你已安歇。”

 陈婤面上淡淡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凄凉，言道：

 “臣妾亏心事做得太多，睡不着，娘娘不是也没睡着么？”

 “可本宫并不是因为做多了亏心事！”我见她如此坦然，反而有些诧异，但这样的话，或许不用我刑审，便可知道真相了。

 “臣妾自然知道，娘娘的贤惠良善，臣妾早在做娘娘婢女时便知道。娘娘是为了杲儿之事睡不着么？”陈婤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问道。

 “算你猜对了。”我依旧冷冷道。

 “臣妾不是猜，呦，是看到了她——给杲儿接生的稳婆。”陈婤指一指稳婆，言道。

 “陈嫔记性不差，本宫还以为你忘了呢。”我盯着她坦然自若的神情，心里微微诧异，她为何连一丝慌乱都没有？难道是自知死期已到，反而坦然了？

 “臣妾如何会忘记？娘娘的凤栖殿紧临合欢堂，娘娘带她来时，臣妾便已知晓了，料定娘娘会来，所以臣妾才等在这里。”陈婤浅抿一口茶，吹着茶盏中腾起的雾气，她的面目也在水雾中有些模糊起来。

 “既然你料定本宫会来，也该猜出本宫为何而来吧？就不必本宫问了吧！”心中有种直觉，陈婤这副样子，似乎准备说出一切实情。

 她不愿狡辩求生，也许是因了眼见得大隋将亡，没有必要再追求什么名份，也许一年，也许一月，眼前的一切都已成空。或许这也是自从来了江都后，她就再未动手害过任何妃嫔的原因。

 陈婤摆摆手，言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退下，盈袖却是不肯，为难的看着我，又警惕的看一眼陈婤，唯恐我会有什么不测。




真相大白（三）

我挥挥手，言道：“去罢，本宫没事的。”陈婤的眸中虽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恨意，但我明显的感觉到，那抹恨意并不是对我的，以她现在不畏生死的样子，她或许敢害我性命，但她不会，她没有理由。

 盈袖犹豫一阵，不敢拂逆我的意思，只好退下。

 内殿中，只剩下我与陈婤，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天元殿隐隐传来的乐声充斥在整个行宫。

 陈婤把弄着茶盏，吃了一口茶，忽尔笑道：

 “你看臣妾，只顾着自己吃茶，竟忘了给娘娘斟茶了，失礼，失礼。”言毕，亲手帮我斟了一盏茶，奉至我的面前。

 她何曾有礼过？对于她的无礼，我早已看惯，任她一脸假笑的来故作殷勤，我只是置之不理，直接问道：

 “本宫不是来吃茶的，本宫要听你的解释。”跟她没必要兜圈子。

 陈婤给我斟完茶，坐定，眉目之间现出一丝凌厉，言道：

 “既然娘娘如此直接，那臣妾也不拐弯抹角了，没错，杲儿正是薜挽云的孩子！”

 这个我刚才便已确定，我要知道的是更多。

 陈婤看我一眼，继续道：“娘娘疑惑的一定是臣妾生的孩子哪去了吧？实话说，臣妾根本就没生孩子，昐儿是从宫外抱来的。”

 “你是假孕？”我看着她，只觉有些不可思议，她仅仅是为了重新获宠，才假装怀孕的吗？

 “不，臣妾当初是真的怀了龙胎，这一点娘娘不必怀疑，您已派人多方打探御医了，如果是假孕，恐怕早就被识穿了。”陈婤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言道。

 我当初确实有些不信，只觉太过巧合，怕她诈孕争宠，确实派人问过御医。

 “本宫被你绕糊涂了，既是真怀孕，为何又未诞下孩儿？更何况本宫也从未听说你小产过啊。”我道。

 见我思绪有些乱，陈婤起身，遥对着窗外，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虽然我在她的侧面，但依旧看到她的面上尽是悲楚。

 “娘娘下江都时，臣妾便小产了。”她的眼角滑落下一滴泪，挂在唇边，声音微微有些哽咽，“是臣妾亲手把他堕掉的！”




真相大白（四）

我心内万分惊异，她为何要这么做？害死自己的孩子？她不是很想登上贵妃之位么？她就不怕万一挽云没有回京生产，她拿什么孩子来争宠，也从宫外抱么？

 确实，我与杨广南下时，带走了宫中大部分得宠的妃嫔，她当时的地位最尊，且有协理后宫之权，没人盯着她，她想要瞒天过海，其实很容易，但是她有必要亲手害死自己腹中的孩儿么？

 “为何？”我有点难以置信，问道。

 陈婤的眼泪一滴滴落下，不知是悔还是痛，许久未语，最终抹去眼泪，恢复一脸的狠意，走过来，看着我，厉声道：

 “因为我不会给奸贼杨广生孩子！”

 她的嘴唇有些颤抖，眼神尽是厉色，一字一句狠狠道：

 “不仅如此，连当初不小心生下的昀儿，也是我亲手毒死！我绝不会给他生儿育女，我恨不能把他千刀万剐！”

 我惊诧的看着陈婤，当初她用尽媚术迷惑杨广，终于做了妃嫔，后来她做的种种阴毒之事，我只以为她是因为嫉妒，原来我错了，她是因为亡国之恨。

 但我心内更是不解，一则我从未看出陈婤有怀念南陈的时候，她对故国，并没有多少感情，南陈亡国之时，她才八岁，而且她的神情，与想要复国的苏可儿完全不同，苏可儿是想立子为储，借以复国，而陈婤却亲手害死自己的孩子，这于理不通。

 二则她若想杀了杨广，其实有很多机会，在她还是宠妃时，无论下毒，还是刺杀，她都有很多的机会，为什么她不杀杨广，反而屡屡陷害妃嫔呢？

 陈婤不顾我的疑惑，眼神有些哀凄，继续道：

 “我承认，我犯了很多不可饶恕的罪过，死一百次都难洗清我的罪孽，这么多年了，宫里无端死去的那些孩子，全是我害的。”

 我紧紧握住椅子的边缘，强抑着我即将迸发的愤怒，颤声道：

 “孩子是无辜的！”

 陈婤冷冷一笑，言道：

 “对，孩子确实是无辜的，但谁让他们身上流着杨广的血呢？！所以他们就该死！”




真相大白（五）

“那么昐儿与挽云呢，她们不是杨广的血脉，你为何也要加害？！”我怒声责道。

 陈婤并不惧我，只是面上微起一份愧疚：

 “薜氏虽然不该死，但她总是屡屡助你，且她爱杨广，事事处处替杨广着想，更重要的是，杲儿是她的孩子，母子连心，我唯恐某一日被她发现，所以只好先除掉她，要怪她就怪自己倒霉吧，谁叫她与我一同怀孕？！”

 我看着陈婤的脸，只觉越来越狰狞，手中的茶盏几乎快要被我握碎，我抿一口茶，想镇定一下情绪。

 “那么宣华夫人呢？既然不是她亲手害死的昀儿，你为何又要助我报昭儿之仇？”我略略有些愧疚，总觉得当初冤枉了宣华。

 “姑姑？”陈婤脸上有些悲痛，神色黯然了一下，低着头，转过身，言道，“她爱上了杨广，她阻止我复仇，所以，我容不下她，虽然她死时，我是那么撕心裂肺，她是我在大隋唯一的亲人！”

 陈婤捂着心窝坐下，仿佛极痛，忽尔又冷笑道：

 “你当真以为是姑姑要害杨昭么？你错了，害你儿子的也是我，怀蝶也是我安插在姑姑身边的！”

 我心中一紧，痛惜的闭上眼睛，只觉心内浮起一丝燥热，我恨，恨自己没有明察真相，冤死宣华，真正的凶手却逍遥法外。

 “你当真够狠的了！恐怕那不孕的枕头也是你的杰作吧？”我忿恨道。

 陈婤点点头：“对，当初并不是姑姑做给我的，而是我做给姑姑的，可是她不肯用，她竟幻想着能给杨广生下一男半女！”

 真相已然大白，下面的我无须再问，大概后宫所有的亡灵几乎都是她所为了。

 “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想匡复南陈么？”一股怒火从心内腾然而起，我几乎无法压抑，忙又饮了一口茶，可仍旧无法平静。

 陈婤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喝茶，嘴角挂着一丝讥讽，淡漠道：

 “南陈？我已不记得是什么模样，我不是苏可儿，没那么大志向，南陈的毁灭，完全是我父皇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真相大白（六）

我惊诧的瞪大眼睛，她竟也不是为报亡国之仇？！虽然这一点我早有预料，但除了亡国之恨，我实是想不出她为什么这样恨杨广。

 陈婤见我惊诧，也不解释，仍旧恨声道：

 “我本来可以杀了杨广，可那样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受苦痛的煎熬，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最在乎，最喜欢的亲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我甚至用了他当年利用姑姑害死杨坚的方法，给他用催情药，我就是要他堕落，要他失去所有亲人，要他失去大隋的江山！至于将来是谁做皇帝，与我都无干了！”

 她的脸上有一丝凄迷，虽然她得逞了，但我从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复仇过后的快意，反而甚觉悲凉。

 我压抑住内心几乎燃烧的怒火，言道：

 “你做到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大隋便会成为史书上的一行字，他不仅会失去所有亲人，更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可我实在不明白，你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拼尽一生，耗尽青春，甚至不惜亲手杀害自己的骨肉，与所恨的人玉石俱焚，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去复仇，可是这仇从何而来？

 陈婤的神色越发的凉了，与我身内的怒火完全相反，又有一串泪，滚到了她的唇边，她忽然悲声哭泣起来。

 她一向很倔，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伤心的悲泣，哪怕是为了陷害人而表演时，也没有这样过，或许只有这一次，她才是发自内心的悲伤。

 她张了张口，声音已经哽咽到几乎令我听不清楚的地步：

 “我是为了我的母妃，我要让恶人血债血偿！我的母妃是南陈皇宫最温柔善良，最美丽的女子……”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可是后面的话我却再也听不清楚，不仅是因为她的语气哽咽，更因为我的身体越发的燥热，体内仿佛被火烧着了一般，那样的热烈，以至于头脑都有些混沌不清，仿佛坠入云雾，又仿佛置身碳炉。

 我这才知道，刚才压抑不住的“怒火”其实并非源自心里，而是源于身体，那盏茶有问题。




销魂夺命（一）

我狠狠用力，咬破中指，鲜血涌出，钻心的痛意袭来，暂时压制住内心的热烈，我的声音有些难以控制的颤抖：

 “你下药了？！”

 陈婤看一眼我淌血的手指，面无表情道：

 “没用的，我这次用的是顶极的催情药，无色无味，无药可解，唯一的方法就是与男子交欢。而且娘娘大概从未用过此物，所以效果会加倍。”

 手指的疼痛令我保持着暂时的清醒，我恨不能立刻杀了陈婤，喘息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这么多年了，你时时不忘算计我，我到底如何得罪了你？没想到我半生谨慎，处处提防，最终还是着了你的道！”

 体内翻腾着几乎令我难以把持的欲望，那种如万蚁钻心的痒意与无法填补的空虚几乎要吞没了我的理智。

 陈婤的眼角含着一丝愧色，却又极冰冷，言道：

 “你待我极好，初来大隋时，唯有你是真心待我好，从不把我当奴婢看待，我很感激你，但我却不能不背叛你，甚至于陷害你。你要怪就怪你为什么是杨广最爱的人！倘若不是因为他心尖尖最重要的人便是你，我绝不会为难你的，哪怕是为了报当初的恩情，我也会放你一马。”

 “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么？”我忿忿道，面颊已泛起潮红。

 陈婤看着我，低声叹了一口气，言道：

 “或许吧，我会成全你的，这些年我冷眼看来，你与宇文化及绝非主仆这么简单，两年前你与宇文化及在行宫见面，我也曾偷听到，宇文化及其实是为了保护你，才甘愿守在行宫做侍卫的。

 你自然是贞洁的皇后，他也是忠诚的臣子，你们不敢逾越的那座山就由我来牵线吧。这个药的效力极强，会令你神魂颠倒，欲仙欲死的，你与宇文化及，就好好做一夜的神仙吧，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报答了。”

 “不，你不能这样，我对阿及，从来没有——”我的声音有些嘶哑，想喊守在外面的盈袖，却又觉得嗓子干渴难忍，伴随着身子的一阵阵颤抖。




销魂夺命（二）

陈婤望住我，言道：

 “不管你是什么心思，这件事我做定了，你也不用喊，现在外面全是我的心腹之人，你带来的宫人大概现在正昏睡着。我知道你也一定派了宇文化及把合欢堂的外面围得紧紧，我是插翅难飞。

 放心，我也不会走的，不用你揭发，我会把我所做的事全部告诉杨广，我没打算能活过明天。”

 我浑身尽是温湿的汗水，连手心都粘腻腻的，指间的痛与心中的热烈冲击着，我的大脑似乎连转动都有些困难。

 “你不要这样做……我求你不要这样做……我会放过你……这些事情不告诉皇上……你要什么都可以，甚至后位……”我想努力保持镇定，可是声音却已变样，喘息不止。

 陈婤见我这样，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消失不见，发出一阵残忍的冷笑：

 “哈哈……事至如今，你还以为我是稀罕什么后位么？我连命都不准备要了！我这样做确实对你不公，但没办法，我琢磨了十几年，也屡屡害死皇嗣，栽赃妃嫔私通，就是想叫杨广痛心，但一次又一次，他虽然伤心，但总是不够，次数多了，他反倒麻木了！

 如今唯有你，你的背叛才是刺向他心头的利剑！我试过那么多得宠的妃嫔，都没有达到我想要的结果，为此我心里矛盾了许久，你确实很善良贤淑，也曾有恩于我，但我别无他法！”

 我颤抖着扶着桌沿想站起来，却觉双腿有些软，似乎浑身都在软化，变成水一样的柔。

 “你如何肯定我就是他最爱的人？”我挣扎着辩解，期冀着她的回心转意。

 陈婤的神色有些落寞，喃喃道：

 “后宫佳丽三千，他宠爱的女人，多到数不清。但我却知道，他睡在我的身边时，嘴里经常唤的，却是你的名字。其他的妃嫔也说，他经常喊错。所以，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无可取代。”

 我的身子软软的瘫坐在地，双手忍不住想撕掉胸前的衣服，可是我强忍着，想再说些什么，唤回她的良心。




销魂夺命（三）

但她却不看我，冷冷道：

 “你不要再说什么了，我连姑姑都可以舍得，更勿须提你的那一点小恩小惠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半途来打扰，会让你们销魂至天亮的。”

 我的眼睛漾起一层迷雾，看到陈婤模糊的身影正点燃一柱香，口中还说道：

 “这是西域进贡的顶极催情香，是姑姑当年用在先帝身上余下来的，当然，这也是杨广的弄来的东西，恐怕杨广永远也想不到，他的这些东西会用在他最爱的皇后与他最亲信的臣子身上。

 宇文化及闻了，便是神仙下凡也不能救了，更何况你现在这幅媚态，活像春宫图，当然你比画上的那些女子要美上千倍万倍，更加勾人魂魄，莫说是男人看了会忍不住，连我看了都觉心里春波荡漾呢。”

 然后她掩鼻而出，我听到她在殿门外对宫人吩咐道：

 “去，传皇后的旨意，宣宇文化及进觐！”

 我不知道她在催情药里又添加了什么东西，为何会令我几乎连骨头都是软的，渴望与抵触纠结在一起，心里已乱作一团，有幽幽的香气迎面扑来，我想掩鼻，但那香味无孔不入，令我更加无力，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能任自己的意识缓缓沉迷于柔润的水中。

 是谁推开的殿门，我的眼神这样的迷朦，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恍惚间，似乎是在晋王府的元心阁，杨广温柔的爱抚令初涉男女之情的我无法抵御，我想推开他，却又用力的搂在了怀中。

 “热……好热……”仿佛一只有力的臂膀把我抱起，我紧紧拥住，似乎只有把他抱紧，身上才不会那样的热烈，几乎要把我化成一汪春水。

 迷迷糊糊中，仿佛他在开口说话，可是我却听不见，我用力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面上是羞涩的潮红，我低低唤道：

 “广郎，抱紧我，我好热……”

 我用力撕扯着自己的衣衫，抱我的男子低低叹了一声，面上也尽是潮红，他的激动与兴奋，更加传染了我，令我浑身颤栗起来……




销魂夺命（四）

他的手那样的生疏，却又那样的急切，一件一件解去我的衣衫，婆婆说，男人在新婚之夜面对娇妻时，也是一样的紧张，等夫妻恩爱之后，便会亲如一人了……

 血液在加速的流动，我与身上的男子再无衣衫之隔，他的心跳那样的急骤，那样的粗壮，而我的心越发的迷离，随着一阵又一阵袭向心头的浪潮，压迫得我娇喘吁吁。

 罗帐之内，旖旎袭人，我的喘息与他沉闷的轻唤溶为一体，我脑中残存的意识已经完全消失，只能感觉到身体沉浸在巨大的愉悦之中。

 一次又一次，他撞击着我的身体，每一次满足，似乎都能令我的魂魄飞起。没有时光，没有日月，时间静止在这一刻，从未有过的快感令我欲罢不能。

 但是心底却总是有个声音在一次次提醒着我：不要，不要。

 可是身体已背叛了心灵，那个弱小的声音已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

 一夜，那样的漫长，却又那么的短暂，我只觉得他与我一样，直至筋疲力竭，方倒在榻上，昏昏睡去……

 我是被一阵说话声惊醒的。

 “陛下，您心中也疑了是么？为什么不敢进去？进去了便能知道臣妾是否在说谎了。”是陈婤略带嘲讽的声音。

 杨广似乎怒不可遏，声音低沉威严，却又有些苍老，没有了以前的气势：

 “朕不信皇后会做出这等事来！你个贱人，胆敢诬陷皇后，朕非杀了你不可！”

 陈婤不慌不忙，反而笑道：

 “臣妾的罪早已可以死一百次了，不在乎再多加一宗欺君之罪，放心，臣妾这颗脑袋就给陛下暂留着。陛下，进去吧？”

 我的神志渐渐清晰，只觉浑身酸软不已，昨夜飞在云巅之间的感觉，仿佛是一场梦。

 伸手动了一动，身畔有一个人，我微微侧目，不由得猛然坐起，却又发现自己浑身一丝不挂，洁白的胴体裸露在外。慌忙扯过锦被，捂在胸前，想喊出声，但听到殿门外的脚步声，我慌忙用锦被捂住了唇，只余双眼死死盯着同样一丝不挂的阿及。




销魂夺命（五）

昨夜与我共度云雨的人竟然不是杨广！

 这一惊，我已完全清醒，昨夜的事也缓缓印入脑中，我被陈婤下了催情药，后来陈婤走了，阿及进来，在催情香的作用下，阿及克制不住，把我抱上了榻，然后……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的夫君杨广此刻正站在殿外等着捉奸，他若看到这种情况，我纵然有千张嘴也难以辩解了。

 阿及被我这么一拽，也缓缓醒转，看到我惊吓得满脸苍白的神情，也是一惊，忽得翻身下床，随便拣起一件衣衫便披在了身上。

 但一切还不及收拾整理，殿门已然打开，杨广大踏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陈婤。

 这样的场面，连解释都是多余的，杨广的脚步猝然停下，额上已是青筋暴起，他已经没了思考的理智。

 “朕杀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杨广忽的捡起地上的长剑，那是阿及昨夜遗落在地上的。

 “陛下息怒，请听微臣解释！”阿及恨恨看了一眼陈婤，他已明白这件事的主谋者，但他的双眼之中，却泛出一份坚定的不悔，似乎即刻被杨广刺死，也绝无怨言。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枉朕对你这般信任！”杨广已怒到失去理智，双眼血红，恨不能立刻把阿及千刀万剐。

 “陛下，这件事错在微臣，与娘娘无关！”阿及不敢跪下，挡在杨广与我中间，他唯恐杨广举着的剑会朝我刺来。

 “奸夫淫妇！一个不少！你倒是够有胆啊，还知道替她求情！一个也休想逃过！”杨广瞪着血红的眼珠，举剑便朝阿及刺来。

 阿及不敢还手，伸手抓住了剑尖，手上的血汩汩而出，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带了万般的恳求，言道：

 “是微臣觊觎皇后娘娘的美色，伙同陈嫔给娘娘用了催情药，娘娘毫不知情，是被微臣强行占有，她甚至以为微臣就是陛下！”

 杨广面色微微一震，狐疑的看我一眼，想把剑抽出，却抽不动，这些年他只知淫乐，身子早已松垮，尽管有兵刃在手，也根本不是阿及的对手。




销魂夺命（六）

“宇文大人对皇后娘娘果然情深意重，是男子就该承担这些，但请你不要把本宫牵扯进去，本宫不过是落下把柄，受制于皇后，不得已才助你们的。”陈婤与阿及说话，但眼神却瞟向杨广，把杨广的急怒与痛恨看在眼里，面上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快意。

 “陈嫔娘娘，你——将死之人，何苦还要置皇后娘娘于死地？！好狠毒的心思！”阿及握着剑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血更是顺着手腕落下，溅了一地的鲜红。

 陈婤掩唇笑道：

 “咯咯，宇文大人不该感激本宫么？若不是本宫牵线，你又如何能享用皇后娘娘的仙姿玉体？想来昨晚必是艳福不浅呢——哦，本宫还听说，宇文大人至今尚未娶妻，唉，真是情种啊，不过以皇后娘娘这般姿色，哪怕一生不娶，也无憾了。”

 陈婤话刚说完，杨广一阵暴怒：

 “够了！贱人不要再说！来人，把这三人给朕杀掉！”

 有侍卫冲进来，阿及沉声道：“谁敢？！”

 阿及本是众侍卫的统领，一向甚得军心，见此情况，谁也不敢贸然动手。

 “都退下！没我的令，不准进来！”阿及喝道，面上威严之至。

 众侍卫看了一眼杨广，竟全都诺诺退下，杨广怒道：

 “你们是听他的还是听朕的？！朕才是皇帝！”

 或许是知道当今天下的局势，也或许是阿及的威望已远超杨广，众侍卫们不敢流连，全都退了出去。

 “对，陛下是皇帝，但他们全是臣的亲信。”阿及略有一些傲气，看看暴怒的杨广，“你可以杀了臣，臣绝不还手，但你不可以伤害皇后娘娘！”

 阿及最后的威胁更加激起杨广的杀意，他猛然丢掉长剑，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朝我扑了过来，口中还喊着：

 “朕不杀了你这淫妇，难解心头之恨！宇文化及你就反吧，反正这天下也快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坦然起来，不再慌张，但仍旧用锦被裹着身子，尽管已捂出了一身汗——我的衣衫早已被他们踩在脚下。




销魂夺命（七）

杨广举起那把他为了防身而日夜带在身边的匕首，寒光四射，锋利无比，只要在我脖颈上轻轻划过，一切的烦忧与纷扰都将随之而去。

 我抬起头，含着一丝愧疚看着杨广，看着他用力把匕首向我刺来，我闭上眼睛，一切，从此都结束了，心里没有紧张，反而有一丝解脱的轻松。

 匕首冰凉的贴在脖颈之上，却没有深入，我只感觉到凉，却没感觉到痛，缓缓睁开眼，看到杨广狰狞的面孔上尽是矛盾与痛苦，那是一种爱到极致与恨到极致的纠结，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伤痛的表情，哪怕是当年的杨谅，也是没有的。

 陈婤在侧看得一清二楚，她忽然无声的笑了，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复仇的快意，却又笑不出声，仿佛心头也压抑着巨大的苦痛。

 “放开娘娘！”宇文化及一个愣神，很快反应过来，拿过长剑，直指杨广的心窝，我看到阿及的眼睛也红了。

 “不，阿及，你不可以杀他！”我的心悸然一痛，流泪劝道。

 杨广的唇角闪过一丝苦涩的嘲讽，开口却是那样的残忍：

 “阿及？叫得很顺啊！朕是不是该感激你？朕的皇后！关键时刻，你还是向着朕的对不对？只不知是真的不想朕死，还是怕你的情郎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呢？朕死了，你们不就如愿以偿了么？！”

 杨广脸上的残忍愈来愈重，面目狰狞的可怕，仿佛在极力的隐忍，手微微颤抖，匕首的尖割破我的皮肤，有细细的一条红线，沁出几颗血珠。

 阿及的手也加重了力道，已刺破杨广的衣服，脸上阴沉的可怕：

 “放开娘娘，否则臣就敢冒被天下人唾弃的弑君之罪！”

 杨广猛然大笑，整个身子都在震颤，是痛苦，是无奈，连我的心也跟着一起被揪痛。

 陈婤忽然以她从未有过的速度跑到阿及的身后，拼尽全力撞向阿及的胳膊，阿及措不及防，手中的长剑来不及收起，便刺入了杨广的胸膛。

 我心内大惊，拼命想去阻拦，但已来不及，更何况我还被杨广挟持着。




销魂夺命（八）

“不要啊——”看着杨广的鲜血染红了衣裳，仿佛一根钢锥直直插入我的心脏，那种锥心刺骨的疼痛，令我几乎昏厥。他终究——是我的夫君。

 阿及看着泪流满面的我，呆了一呆，剑已脱手，结结巴巴道：

 “娘娘，不是臣，不是，臣没想杀陛下。”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但确实是他亲手杀死了杨广。

 杨广忍痛站着，脸色有些惨白，额间有豆大的汗珠落下。

 阿及扑通跪倒：“陛下，求您放过娘娘！只要您一句话，臣甘愿受千刀万剐！”

 虽然杨广已被刺中，但阿及不敢过来，杨广手中的匕首实是锋利，只要轻轻一下，我便会与他同归于尽。

 我看着杨广已经痛得变形的脸，自知我的死期已到，但心中却是坦然的。还好，我写给昭儿与晗儿的信已经寄出，相信他们也会照顾好暕儿，唇角含了一丝苍白的笑意，我哀求道：

 “不，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生死追随陛下。陛下动手吧，生同眠，死同穴，臣妾对陛下，不离不弃！”

 杨广盯着我，手中的匕首颤颤发抖，有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匕首上的光芒灼得我双眼微痛。

 他的眼神之中，尽是爱恨交织的矛盾。

 “当啷！”匕首从杨广手中滑落，砸在白玉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响声，响彻了大殿，久久不能平静。

 杨广捂着胸前的剑，血顺着剑尖流出来，血腥气在空中弥漫开来，他艰难的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及，那样的恨，恨之入骨，却又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你杀了朕，朕不会放过你的！朕死了，还有朕的儿子！如今，你只须答应朕一个条件，朕便成全你与皇后！”

 阿及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杨广，又看我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渴望的光芒，我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贪欲。

 “陛下请讲，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杨广的身子摇摇欲坠，终于坚持不住，缓缓倒在地上，拼尽全力，言道：

 “立杨氏子孙为帝，平民乱，重整大隋！”




销魂夺命（九）

阿及跪地磕头，连连答应：“臣遵旨！”

 杨广仰天躺在地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大约是想起了先帝后，想起了如今的天下，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陈婤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手指着杨广，面上尽是狠厉与狰狞：

 “你把大隋糟蹋成现在这个样子，居然还异想天开，指望着杨家的子孙重整大隋？别做梦了！如今的大隋，已沦陷大半，你的子孙，恐怕不久后也会被人杀死！”

 杨广看到陈婤的张狂，双眼几乎喷出火来，无奈他已是将死之人，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否则必会冲上去亲手杀了陈婤。

 “为什么……朕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朕？早上你说的那些……真的都是你做的么？”杨广的声音已有些气喘，额上的汗更是滚滚而落，他却死命坚持睁着眼睛，不肯合上。

 陈婤踉跄两步上前，双目已漫上一层泪雾：

 “当然是真的，我不仅害死了你数个儿女与得宠妃嫔的性命，还日日夜夜诅咒你，我没有杀你，就是想叫你尝尽人间的苦痛再死！这都是你的报应！”

 陈婤的泪水忽然滚滚而出，双膝跪倒，朝天悲泣：

 “母妃，您在天之灵可否看到？这个贼人就要死了，女儿不辱使命，给您报仇了！”

 杨广大喘粗气，看着陈婤，略略思索，声音极其虚弱：

 “朕不认识你的母妃……如何有仇？而且朕善待了南陈的俘虏……你的父皇还封了爵位……你为何这般恨朕？”

 陈婤的声音微微有些凄厉，跪卧在地上，咬牙切齿的盯着咫尺之近的杨广，眼神已堕入回忆：

 “母妃是天底下最善良的母亲，也是南陈皇宫最美丽的女人，她能歌善舞，她贤惠温良，可是自从来了个张贵妃，父皇就再也不肯看母妃一眼。母妃从不怨恨，她的脸上永远都有着春天般的笑容，无论我犯多大的错误，她都舍不得打我一下。

 有一次，我跑去找父皇，看到张贵妃，就骂她狐媚子，父皇发怒了，要打我，是母妃跪了一个时辰才免了我的责打。




销魂夺命（十）

我以为母妃以后就不会再喜欢我了，可是我回去后，看到她用银针刺她自己的手指，疼得眼泪直掉，口中还说着：女不教，母之过，女儿犯错，母亲就该受责罚！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做错事了。父皇再没有来看过母妃，我恨父皇，恨那些迷惑父皇的女人，可是母妃不恨，她是那么的恬静，永远都挂着从容的微笑。

 我以为，我会与母妃这样相依到老，可是有一天，我听到人人都在喊着：隋军打过来了，快逃啊！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慌乱，我还看到许多的太监宫女抢了金银珠宝便跑，但是很快我就明白了，我站在阁楼上，看到下面四处乱窜的宫女太监被一群穿着兵服的男人一刀砍成两半，鲜血喷在空中，像下的一场红色的雨。

 然后，我第一次看到母妃的慌乱，她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流着泪说：婤儿，母妃可能以后不能照顾你了，待会母妃引开他们，你赶快逃，你睡的床下有个小洞，你躲进去，千万不要出来，等外面平静了，你换上宫女的衣服，想办法混出宫去，如果混不出去，你一定要听话，你是公主，他们不会杀你的。

 我当时不太明白母妃的话，但我却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她塞给我一套宫女的衣衫，把我推到床下，我刚刚藏好，便有七八个凶狠的大兵冲了进来，他们看到了母妃，然后便哈哈大笑，不顾我母妃的求饶，冲上来便扒母妃的衣衫，嘴里还喊着：没想到陈宫藏着这么多美人，咱们兄弟有福了！

 他们把母妃的衣裙撕得粉碎，我看到母妃羞愤之极，赤裸着身子要往柱子上撞去，我再也不顾母妃的嘱托，从床下爬了出来。

 当然，他们如何会放过母妃？他们不会让母妃死的，他们像一群饿极的狼一样把母妃按在地上。

 我哭喊着冲过去，拼尽全力去打他们，我咬到一个男人的胳膊，他用力一甩，便把我甩到了墙角，并且还冲过来要杀了我，我被他拎了起来，卡住喉咙。




销魂夺命（十一）

我永远无法忘记，母妃赤裸的跪在地上，哭喊着，求他们放过我。

 以母妃坚贞的性子，是宁死不受辱的，可是为了能让我活着，她跪在地上哭求，她的话我永远记在心里，多少个梦里都是在母妃生前最后一句话中哭醒，她说：她还是个孩子，求你们放过她，无论你们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绝对不再寻死。

 那一群士兵得逞了，发出一阵淫荡的大笑，其中一个卡着我的喉咙，我无法动弹，母妃就这样死死的看着我，眼中流着泪，任由那一帮该诛灭九族的男人蹂躏。

 我的嗓子哭哑了，我已经挣扎得再也挣扎不动，那个拎着我的男人才把我摔在地上，也扑了过去，扑到母妃的身上。

 母妃的身体流着血，到处都是被撕咬的痕迹，嘴唇也已经肿得发紫，原本柔嫩的肌肤再无一处完好之处，可是至死，她的眼睛都是睁着的。

 我用锦被盖住母妃的身体，并发誓，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为母妃报此仇，雪此恨。尽管她再也听不到了。

 那帮人蹂躏完母妃，并没有兑现诺言，他们没有放过我，而是把我抓了起来，带到大殿，与其他公主一起，把我献给了你——我永远记得你坐在父皇的御座上残忍的大笑，仿佛眼睁睁看着我们受折辱，被杀死，便是你最大的乐趣！

 所以从那一刻起，我便暗暗下定决心，我所受过的苦楚，一定也要你亲自受一遍，哪怕是豁出性命！我不仅记住了你，也记住了那几个蹂躏母妃的士兵，后来我入了隋宫，做了你的妃子后，便用了些手段，灭了那几个士兵的九族。

 而你——当然也要付出同样的代价！”

 陈婤回忆完，脸上已尽是泪珠，双眼有些红肿，仍然不解恨的盯着杨广，或许是因为说出了多年的秘密，面上有一丝轻松的解脱。

 而我，已是目瞪口呆，没想到她在八岁时居然亲眼目睹这样的场景，一个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母妃被人蹂躏至死，心里的伤痛恐怕是永远都无法抹去的。




销魂夺命（十二）

难怪她会这样的恨，若换作是我，恐怕会疯掉。

 杨广的血已快要流尽，没有人传御医，或者说御医来了也没用，这一剑已刺中要害，杨广一直用毅力坚持着。

 杨广的脸色惨白如纸，忽然无声的怪笑了一下，死死看着陈婤，唇角带着一丝讥讽，用尽全力，言道：

 “亡国奴还要讲什么贞节……朕真恨当时没有杀了你……朕就不明白，你与宣华……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陈婤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听到杨广说出这般残忍的话，双拳紧握，怒视着杨广，言道：

 “对，如果你杀了我，就不会有今天了！姑姑？姑姑确实秉性纯良，却也被你逼得害死杨坚！她多少年都活在愧疚之中，可恨的是，他居然还爱着你，你这样害她，她居然还是舍不下你，她阻止我报仇，所以她必须死！”

 陈婤语气虽狠，但面上尽是苦痛，却并不后悔。

 “好狠毒的女人……”杨广气若游丝，言道。

 陈婤猛然抬头，瞪着杨广，恨道：

 “我狠毒？！不及你万一！不过么——你的大隋马上也要与南陈一般了，很快就会有人杀掉你杨家所有的子孙，奸淫你的后妃，比南陈更加凄惨十倍，这都是你的债！”

 杨广自知将死，眼神反而平静下来，仿佛有了一丝力气，大约是回光返照，目中充满憧憬，对陈婤道：

 “不，不会的，朕虽死了，但朕还有儿子孙子继位，大隋不会亡的！宇文化及，不要杀这贱人，让她活着，让她生不如死，一定要让她看到大隋强盛的一日！朕好悔，这么多年，居然只顾着奢侈淫乐，正中你这贱人的下怀！”

 杨广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闯了进来，正是杲儿。

 杲儿踏步进来，口中喊着：“母妃，出什么事了？这么多士兵围着合欢堂，儿臣刚练剑回来，他们不让儿臣进来——”

 在看清眼前的情景时，声音嘎然而止，面色大变，失声唤道：“父皇！”

 杲儿冲到杨广面前，杨广的面上微微闪过一丝愧疚，




销魂夺命（十三）

叹道：“杲儿，是父皇听信谗言，害死你的母妃，你的母妃，本是最善良，对朕最忠诚的女子，记住，再也不要喊陈氏为母妃，她是咱们杨家的仇人，将来，你一定要亲手把她千刀万剐——”

 杨广话未说完，我忽然看到陈婤的面色有异，心内暗道不好，唤道：

 “杲儿，快躲开！”

 但是已来不及，陈婤已拔下发间的金簪，头发披散开来，而她的眼神，带着一丝毒辣，狠狠把金簪刺向了杲儿的心窝。

 杲儿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便应声倒地，眼睛瞪得大大，盯着陈婤，“扑通”一声，倒在了杨广的旁边，我痛苦的闭上眼睛，杲儿是挽云的血脉，他才十二岁，虽不是陈婤亲生，但好歹有养育之情，她为何能下得如此狠手！

 宇文化及见状，一个飞跃，按住了陈婤，但也为时已晚。

 “你——”杨广用力一指陈婤，却又重重落下，眼睛瞪着陈婤，气绝身亡，死不瞑目。

 陈婤的胳膊被宇文化及反握着，面上暴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看着杲儿的尸体，眼中又涌出泪水：

 “孩子，对不起，要怪就怪你身上流着杨家的血，我就是要他亲眼看到他的亲人离去。哈哈……我终于给母妃报了仇了……”陈婤的笑声越来越疯狂，身子剧烈的颤抖着，披散的头发遮住半张脸，有些狰狞，有些邪魅，阿及几乎都要按不住她了。

 阿婤疯了。

 或许是因为她辛苦抚育长大的杲儿死在她的手中，或许是大仇得报，她的心猛然放松，也或许是，她的心中，仍是对杨广有所依恋。

 疯了的陈婤，拔出了杨广胸前的长剑，刺向了自己的心窝。然后，倒在杨广的身边，一手握住杨广，一手握着杲儿，唇边含着一缕幸福的笑意，她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

 “广郎，我们地府相见，来世，再无仇恨的阻隔。”

 她竟然也是爱着杨广的！

 ====

杨广死了，陈婤也死了，阿及与纤儿的销魂一夜也已过去，本卷也结束了，明天开始写第三卷（绝望一夜：窦建德），这几天写到高潮处，怕亲们等得苦，一直都是每天十更，很累，明天也许会写得少点，见谅，呵呵！——悠悠，09年8月13日23点18分




皇太后

大殿内，五个人，其中三个，是被鲜血染红的尸体，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我痴痴愣着，仿佛再无知觉。

 阿及寻了一套衣裙给我，默默的背转身去。

 我穿戴整齐，走至杨广身边，扑通跪下，任由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伸手从他的额上抚下，看着他圆睁的双眼缓缓的闭合，心中悲痛欲绝，泪水滚滚而下，但我却哭不出声，这样压抑，这样无奈，他去了，留我在人间。

 我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苦难在等着我面对，但我决定活着，我要完成杨广的遗愿，虽然明知那几乎是不可能，或者真的会有陈婤所说的那一天，宫破人亡，但我也要拼尽全力。

 缓缓步出殿门，外面春光灿烂，惠风和畅，合欢堂的芍药尽皆开放，目之所及，尽是鲜红，便如室内那遍地的鲜血，心一下子仿佛沉重了起来。

 “皇上驾崩——”随着这一声高喊，我已成为大隋的皇太后。

 国库已然亏空，没有多余的银两，我以皇太后的身份下懿旨，举国哀悼，并号令群臣，各出一份银钱，为杨广办了一个并不隆重的葬礼，虽如此，我已竭尽全力。

 为节约计，我把后宫几万佳丽放出大半，包括宫女与部分年轻的妃嫔。宫中忙碌了一阵，终于安宁下来，众臣开始讨论立谁为帝，有推举原太子杨昭的，也有说先帝废过的太子不宜重登九五而力推皇二子杨暕的。

 而我却存了私心，不愿让我的儿子做这个摇摇欲坠的龙椅，我只想他们能过上平常人的生活。更何况，宇文化及是理所当然的辅政大臣，而杨广又是他亲手杀死，虽然事出有因，但我的两个儿子一向忠孝，听信流言之后，怕是不会放过宇文化及，两相残杀，是我最怕看到的局面。

 如今宇文化及大权在握，新皇初登大宝，不过是个傀儡罢了，真的争斗起来，我的儿子如何能是他的对手？纵然宇文化及会对我言听计从，但男人在美色与权势之间，总会有所权衡的，更何况他自知杀了先帝，也会对我的儿子有所防备，我不能用我儿子的性命来赌。




新皇登基

兄死立弟，而如今，杨广的三个弟弟废的废，死的死，于是我主张立秦王杨俊之子杨浩为帝，一则昭儿距江都甚远，暕儿也已被我放到外地，只有杨浩正巧在江都，且又是杨广亲侄。

 宇文化及是第一个点头的，众大臣虽有言辞，但想到如今天下的局势，只有握有兵权且能征善战的宇文化及才能力挽狂澜，所以也无人敢驳。

 就这样，在宇文化及的扶持下，我下了一道懿旨，立杨浩为帝，封宇文化及为大丞相。宇文化及为助新帝重整河山，率众回京都大兴，十万余人，浩浩荡荡，赶往京城。

 我迁出永安宫，住进永慈宫，每日吃斋念佛，告祭死去的亡灵。

 杨浩尚未大婚，后宫中诸多事宜还须我来照料，这一日，杨浩来永慈宫请安，我备了甜点，留他在宫中玩耍，杨浩本是个孩子，这些日子已与我熟捻了，一进门便道：

 “好热，好热，母后这里有冰，比浩儿那里凉爽多了。”

 我慈爱道：“怎么？皇帝那里没冰么？”

 杨浩羞赧的挠挠头，言道：“有是有，只不过总有大臣前来聒噪，烦得紧！”

 我拉过杨浩，正色道：“再烦也不可偷懒，你要多学多看，再过几年，才可亲政。”

 杨浩听话的答道：“是，母后。”

 我这才笑道：“这就对了，今天就不必急着回去了，把这些甜点吃了，玩一阵子吧。”

 杨浩十分开心，重重的点了点头，用过甜点，与几个小宫女太监玩捉迷藏，我侧卧在美人榻上看着他蒙着眼睛四处乱抓，心思却飞到千里之外的东都洛阳。

 据人来报，说是杨广死后，各地农民起义军发展更是迅猛，其中一支名为瓦岗军的叛民尤成气候，其头目为曾助杨素之子杨玄感叛乱的李密，他是杨玄感之乱的余孽，漏网之后投奔了瓦岗军，后杀掉原头目翟让占有瓦岗军。

 如今的李密势力越来越大，其人又颇有谋略，正在围攻东都洛阳。虽有隋军全力阻击，怎奈城内粮草渐少，恐坚持不了多久。




大丞相

而我的昭儿一家，正被困在东都皇宫，内受权臣控制，外有敌军进攻，性命堪忧。

 心内正忧虑时，忽见宇文化及大踏步进来，浩儿蒙着眼睛看不到，还以为是宫女太监等人，大笑着抱住了他的腰，口中喊道：

 “抓住了！抓住了！”

 待解下黑巾，看到是宇文化及，脸色不由得变了一变，带着一丝惧意，低低喊了一句：

 “大丞相。”

 宇文化及眉头一皱，面上虽有些不悦，但杨浩终归是皇帝，他弯腰一揖，也不行大礼，口中淡淡道：

 “臣见过陛下，陛下的功课可做完了？”

 杨浩口中诺诺，大概是早已忘了功课的事情，我起身解围，言道：

 “大丞相来永慈宫，所为何事？”

 宇文化及不再盯着杨浩，朝我走来，屈膝一礼，言道：

 “臣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起来吧，赐坐！上茶！”我言道。扶了圆儿的手，坐在凤座之上，宇文化及在下首坐定，抬头看我一眼，脸上挂满了虑色，胡子长长垂着，颇有些英武之气。

 他看出我面上的忧色，问道：

 “娘娘面色不佳，不知何事烦扰？”

 我低低一叹，如今他是大丞相，我是皇太后，或许也是因了当初那一夜风流孽债，我与他之间，再无以前那般随意，他终究是杀死杨广的凶手，尽管是陈婤所陷，但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当初他手中的剑刺向杨广胸前的那一幕。

 尽管有杀夫之仇，我却不能不礼遇他，毕竟如今的他，再也不是当初的小喽罗，他掌控着大隋的存亡。更何况，我与他，仍有年轻时的情分，他曾舍命救过我。

 “还不是因为了东都之事，哀家虽身处后宫，不该过问朝事，但如今皇帝年幼，东都宫内又困着昭儿，叫我如何不忧心？”

 宇文化及听了我的话，眉头一紧，言道：

 “臣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娘娘不必忧虑，臣自有法子可解洛阳之困。”

 “哦？道来听听？”我微微一动，心中不由得一喜，看宇文化及笃定的样子，莫非东都有救？




宇文化及的渴望

宇文化及思虑片刻，皱眉言道：

 “单单一个李密不足为惧，虽然人数众多，但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难以与大隋禁军相比，只要臣率十万大军前去，与洛阳城内的隋军里外加击，便可解围。”

 他分析得不无道理，李密所领之军，尽是农民，与大隋的精良之师相比，当然不堪一击，但是洛阳城内并非是昭儿掌权，相反，他相当于是被权臣挟持，如何肯与宇文化及合击李密？大约这也是宇文化及的忧虑所在。

 见我眉头深锁，他又言道：

 “娘娘放心，如果洛阳城内的王世充等人有意谋反，不肯合作，臣也有把握击溃李密，只是却要倾尽兵力了。”

 宇文化及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也是有了几分眉目，我心内略安，言道：

 “既然如此，大丞相就以举国之力去救东都吧，务必救出昭儿与哀家的孙子。”

 宇文化及抬头深深看我一眼，自从做了丞相，他已沉稳许多，只是面对我时，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自然明白他的心思，自从那夜之后，杨广许诺他只要立杨氏子孙为帝，重整大隋，他便可以得到我，想必从那时起，他便对我抱有奢望了吧。

 只是我却不能给他任何幻想，虽然少年时他曾于我有恩，多年来一直痴心不改，但无论如何，只要想起惨死在我面前的杨广，我便无法释怀，更何况，如今的我，是大隋的皇太后。

 见我不动声色的避开他的眼神，他长叹了一口气，言道：

 “臣还是希望娘娘能唤臣阿及。”

 阿及？曾经便像老朋友一般熟悉的名字，却因这一连串的变故而令我倍感陌生，夫妻恩爱之后，便会亲如一人，但若不是夫妻，混乱中同床之后，清醒过来，恐怕会是更加的生疏。

 那一夜，我刻骨铭心，但那一夜之后所发生的事，却令我悲痛欲绝，如今面对他，我心内只有尴尬，再无以前那般亲切。

 只是我神色却依旧淡然，大隋能否走出这种岌岌可危的局面，昭儿能否得救，如今我也只能倚仗他了，不能成全他的渴求，却也要安抚一下他的心。




安抚

“唉，遥想当年，阿及救哀家于悬崖绝壁间，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一次了，如今悠悠几十载过去，都老喽。”我第一次提起旧事，以前当然是不敢提，毕竟我与他共在山崖之下待了一夜，传出去，恐怕单单是杨广，就不会放过我们。

 又想起杨广死的那日，他瞪着我的眼神，复杂矛盾，终究是丢掉了匕首，我知道，他不仅仅是想利用宇文化及重整大隋，更是希望我能活着，哪怕他亲眼看到我与他最信任的臣子私通。每每想起，只觉百般揪心，万分愧疚，我竟然连与他同死都不能。

 “臣老了，可娘娘未老，娘娘在臣心中，永远是天仙一般。”他的眼神有些痴怔，听我回忆往事，面上也挂了一丝小小的兴奋。

 此时的我，不能再拒他于千里之外，更不会如他所愿，只能用旧时的事，旧时的情分安抚住他，否则，他即便是对我痴情一片，又如何肯全力去救昭儿？毕竟昭儿也是杨广的儿子，如今天下纷纷传言，宇文化及杀死杨广，他如何能不提防忌惮？

 点到即止，我立刻把话题重新扯回东都被围一事上，面色凝重，言道：

 “阿及，这一次，只能靠你了，只要昭儿他们平安，我必会厚待于你！”我特意用了我字，而非哀家，我不能给他承诺，却能给他一线希望，虽然这样做很残忍，但我别无他法。

 阿及果然很高兴，看我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喜悦，自从那夜之后，阿及看我时，便再不如以前清澈。

 “臣肝脑涂地，绝不负娘娘之托！只是——”阿及面带忧色，看我一眼，言道，“如今大兴附近也不安宁，倘若臣带了举国兵力去救东都，那么大兴这边必然岌岌可危，臣如何放心得下娘娘？”

 他担忧得甚是，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一时间眉头紧皱，手中捻着的佛珠也不由得加快。

 “大兴周边的乱民，果真如此厉害么？”我问道。

 宇文化及点一点头，神色极为忧虑：

 “若无大军驻守，大兴必破。”

 心内一沉，难道就没有两全之策？




晗儿的怀疑

想了一会，言道：

 “哀家不能眼睁睁看着东都沦为匪军之手，更不能看着我的儿孙受难，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方法？”阿及问道。

 “迁都。”我沉声道，“先帝在时，就几度想着迁都洛阳，洛阳位处中原的核心，确实要比大兴强上许多，哀家就带着皇帝与众皇亲臣子，随大军一同前往东都。”

 阿及怔了一下，思虑片刻，觉得再没有其他两全的方法了，如今天下的局势，早已大乱，再如何尽心竭力，也无法力挽狂澜了，倒不如弃掉大兴，击溃李密，迁都洛阳，暂时稳住脚，日后再图大事。

 于兵法而言，舍近求远，弃大兴，迁东都，实是大忌，更何况又是形势如此险峻之时，但为了昭儿，我不能不如此做。尽管我是大隋的皇太后，但实际上，我早已看淡名利，只要我的亲人们都活得平平安安，哪怕让我再次回归乡野，做个村妇，我也心甘情愿。

 为此，没少有朝臣谏言，但皆被大丞相压制下去，他对我尚是言听计从的。

 回宫这些日子，晗儿时常进宫来看我，她已育有一子，初为人母的晗儿，面上没有多少喜悦，反而忧虑重重，我知道她是对杨广之死有所怀疑，尽管我一再告诉她，不可轻信民间传言，但她还是几次三番的向我求证，她时常忧心忡忡的问：

 “母后，父皇驾崩到底是何原因？”

 杨广毕竟是她的父亲，曾经那样的疼她，不仅是她，连昭儿与暕儿在听到流言之后，也全都信以为真，大怒不已，发誓要取宇文化及性命，以报杀父之仇。

 毕竟宇文化及这个大丞相的职位实在不能不令人起疑，杨广死后，他便大权在握，篡权的嫌疑实在是大。我想，对于昭儿他们的仇恨，阿及是心知肚明的，他能否真心去救昭儿，只能靠我了。

 而晗儿没有昭儿他们这般直接的仇恨，也是因了附马宇文士及是阿及的弟弟，而她的孩子，也是宇文家的血脉，所以，她宁愿相信我的话。




我的解释

但从她忧郁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仍是怀疑的，她是在强迫自己接受我的解释。

 我说：“你的父皇死于陈氏之手，而她，则是为了报杀母之仇，亡国之恨，所以隐忍这么多年。”

 我说的确实是实话，而略过了阿及曾用剑抵在杨广胸前的事，有些事情，是无法解释的，就像我曾亲眼看着阿及手中的剑刺入杨广的胸膛，心内便总觉阿及才是那罪魁祸首一般，我常常想，以阿及的武功，怎会轻易被陈婤撞到而失手杀了杨广？

 我知道我的想法对阿及不公平，这么多年，该是我欠他的，但那重阴影总是挥之不去，以至于午夜梦回时，眼前总是那血淋淋的一幕，而阿及的脸，总是那么狰狞。

 或许是做了母亲，真正长大了，也或许杨广之死对她的打击太大，总之，晗儿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撒娇犯嗔，眼神中总是隐含着一层忧郁。

 事实上，几个孩子中，晗儿是压力最大的，如果证实是宇文化及篡权弑君，那她身为宇文家的媳妇，该何去何从？

 “陈氏确实死有余辜，只可惜了三皇弟，唉！”晗儿幽幽叹道。

 提起杲儿，我也是一阵心酸，她是挽云的骨血啊。虽然我总想极力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但却总是有种大势已去的无力感，只觉心力衰竭。

 “待救出你大皇兄之后，你们都不要再参知政事，寻个隐蔽之所，安稳度过一生，就是母后最大的期望了。”我抱着小外孙，叹道。

 猛然想起，我还从未抱过我的两个孙儿，大的该有两三岁了，小的也该与外孙差不多大了。

 晗儿眸中泪光盈盈，看着我道：“那母后怎么办？”

 我淡淡一笑，掩去眼底的忧伤，安慰道：“母后是皇太后，没人会拿我怎样的，虽然母后没什么权力，但是他们谁敢动我，便会遭到其他人讨伐。”

 自古以来，都讲究师出有名，如今的天下，已不知有多少人正虎视眈眈的盯着，虽然阿及立了杨氏子孙，力保大隋，但讨伐声仍是不止，但毕竟都未敢正面开战。

====

从第三卷开始，每日六更，当天有事耽搁的，次日补。这样我有个目标，生活也能规律一点，谢谢亲们的支持。（或者偶尔会爆发一下，嘻嘻）




东征洛阳

假如我被阿及或者任何一方的头领杀了，那么其他部的人都会群起而诛之，那样便是名正言顺。

 所以，我与杨浩在这其中的关系，十分微妙，他们都会想着控制我，以此名正言顺的得到大权，但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他们绝对无人敢杀了我，我的位置与杨浩不同，毕竟他们可以想尽办法立其他皇子皇孙为傀儡皇帝，但大隋的皇太后，却只有我一个。

 所以，将来无论是谁得到大权，都将会礼遇我，直到有一天，内乱平息，他们方敢灭掉名义上的大隋，重建新的王朝。

 唇边微微浮起一抹冷笑，天下群雄并立又如何？再怎样的英雄或者奸雄，无不畏惧民心，华夏几千年，没有几个敢直接对抗朝廷，所谓的造反，出师之名无不是清君侧，杀奸佞等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要用我所能平衡的权势，救出我的孩子，归根究底，我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我对权势，从来没什么特别的喜好，我只能活在这样的夹缝中谋求生存。

 几日后，大军开征，同时也打出了迁都的口号。

 不知道我们走后，北边的突厥会不会占领大兴，毕竟大隋内乱，正是给了突厥可乘之机，而如今中原的几股势力，无不巴结突厥，谁得了突厥的帮助，那么便有可能是最后的赢家。

 六月的天气酷暑无比，一路行来，尽管穿着冰丝衣衫，依旧被水粘湿，大军更是困乏无比，还好这是大隋余下的一部精锐之师，尚不至于军心溃散。

 “娘娘，前方一百里便是东都了，李密围困东都，而我们现在的位置，正是在他的身后。”阿及遥望一眼，言道。

 我略略点头，面色凝重，言道：

 “成败在此一举，待攻进东都，哀家必有办法说服昭儿等人，毕竟，士及是昭儿的伴读，又是妹婿，而你也曾是他的武功教习，他必不会听信流言。”

 如今我只有这样安抚阿及了，虽然我心里没有半分底气能说服昭儿，既然他信了流言，那必然也会听说我与阿及那一夜之事，倘若如此，他是否会连我一起恨呢？




童山之战

阿及想来也能猜到我的心思，也不说破，只道：

 “娘娘放心，臣必竭力而为！”

 安营扎寨后，阿及派出斥候，去打探李密的兵力，要想一举获胜，须得知己知彼。

 待斥候探来消息，声称李密已与东都的守卫军大战多次，双方均伤亡惨重，这个时候进攻，是最佳的时机。

 阿及另安排了人混入东都送信，要与东都守卫军里应外合，夹击李密，但迟迟传不出消息，或许是派的人没能完成任务。

 但我心中总有另一层隐忧，城内的王世充等人把持着大权，早就有谋逆之心，他们会不会与我们合作呢？倘若我们攻进去，与李密攻进去都是一样的，他们必会失掉手中的大权，所以，我不得不怀疑，派出去的人或者早已被斩。

 更何况，即便是昭儿当权，我也难保他会听我的话，虽然他孝顺之极，但杀父之仇，淫母之恨，不共戴天，虽有我亲笔书信解释，但恐怕也无济于事。

 如此焦灼的等了几日，我们只有放弃，毕竟大军远道而来，军粮物需不比当地，拖不起。

 “阿及，你有几分把握能胜李密？”我问道。

 阿及略略思索，回道：

 “十之八九，李密人数虽多，但却是一帮乌合之众，我们虽是远道而来，但却是大隋的精锐之师，只是此战须速战速决，否则对我方就很不利。”

 我点点头，言道：

 “是，目前的粮草尚能坚持半月，只有待攻破东都之后，才能补给，所以这半月之内，不仅要击溃李密，还有东都宫内那些心怀鬼胎的叛臣。”

 阿及立刻召集军中大将商议战事，与此同时，李密不知与城内的权臣达成了什么协议，暂时弃掉攻城，全军回头反击。

 七月的童山，热辣辣阳光笼罩其上，照得树叶都打着蔫，而更加如火如荼的，是两军在童山的交战。空气中弥漫着战火的气息，几次大举进攻之后，漫山遍野尽是残躯断臂。

 我站在十里之外的山头上，仍能感觉到那浓重的血腥气顺着一缕炎热的风浪扑面而来。




速战速决

宇文化及负轻伤而归，双眼赤红，身上的盔甲都冒着腾腾的热气，恨声道：

 “李密那一群乌合之众本不堪一击，李密本人也中箭坠马，眼看就是手到擒来，哪知半路杀出个叫什么秦琼秦叔宝的，与臣大战了几十回合，救出了李密！”

 我心中微微一沉，此战虽是我方胜利，但也只是小胜，且我方也是损兵折将，粮草与药物也越来越紧缺，心下不由得焦急，但看到阿及负了伤，气忿不已，我也只能平心静气，劝慰道：

 “不必着急，先疗伤要紧，待伤好后再议。”

 阿及看我一眼，面上一松，忿然之气少了许多，眼中闪现着一丝感激，低声道：

 “多谢娘娘关怀，臣这只是皮外伤，不碍的。你——还是担心阿及的，对么？”

 我看着他眼中那一丝小小的喜悦，与微微燃起的一点渴望，叹了一声，言道：

 “哀家为你上药。”

 这种紧要关头，我自然不能打击他，只有给他足够的希望，才能令他勇气加倍，但心内却更加愧疚，什么时候，我竟也变得这般残忍起来，给他莫大的希望，利用他来救我的亲人，将来再要把这份希望亲手粉碎，我难以想象那个时候，他会是怎样的心境。

 阿及激动不已，更加兴奋，却也更加愧疚，惭愧道：

 “是微臣无能，本以为可以一举击溃李密的瓦岗军，没想到战了几日，却是两败俱伤。如今军中粮草短缺，臣只有与李密决一死战了。”

 他的神色有些决绝，我要的就是他这一句话，若他肯全力出击，必能得胜，毕竟现在的李密，领教了大隋禁卫军的厉害之后，已如惊弓之鸟，军心必乱，虽然他有勇有谋，但也算不上什么盖世之才，只要我军军心整齐，便无所畏惧。

 相反，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时间拖得越久，形势对我军就越不利，如今的粮草，勉强可供上七日，若无粮草，军心必散。

 然而，我却料错了，李密虽无盖世之才，他的瓦岗军中却有能人，可以说是人才济济。




溃不成军

待次日整军再战时，李密却避而不出，左躲右闪，在这样炎炎的夏日，我军将士追击瓦岗军，屡屡中暑晕倒，而李密却比兔子跑得还快，大约他已探出我军粮草不足，故意拖延时间。

 我军苦不堪言，将士的吃穿用度均减半，连我自己，也不再用专门的御厨，尽量俭省，以节约军需。

 然而就在这时，阿及忽然发现不对，军中将士在酷暑无奈，却又吃不饱，无药疗伤的情况下，军心开始涣散，而流言却越来越多。

 有人说，宇文化及才是最大的反贼，弑君篡权，挟持太后与幼帝，狼子野心，倘若大战得胜，这江山定是落于宇文家，咱们到底是不是大隋的忠臣？到底在为谁卖命？

 也有人说，什么挟持太后？宇文化及与太后早年便有私通，正是被先帝撞见奸情，宇文化及才杀了先帝，霸占了太后的。

 还有人说，不管是为谁卖命，总归要给咱们吃饱饭吧？看如今的形势，咱们不被那帮泥腿子出身的瓦岗军打死，也要饿死了。

 是啊，是啊，咱们兄弟出生入死，牺牲了多少性命？如今伤口都化脓了，连药都发不下来，实在忍无可忍了。

 ……

 虽然阿及冒着酷暑安抚大军，但毕竟只是一己之力，无法顾得周全，而阿及又背负着弑君篡权的罪名，一时间，军心大乱。

 而李密的军队，却适时的放出消息，但凡归降的大隋将士，不仅能既往不咎，反而加官进爵，军心更加动摇，虽阿及杀一儆百，杀了几个逃跑的士兵，但饿着肚子的将士们却发了疯的奔向敌营。

 形势急转直下，原本敌弱我强的局面很快打破，短短几日，十几万大军便只剩下阿及的两万心腹。

 阿及痛心疾首，跪在我的面前请罪：

 “都是臣办事不力，如今我方溃不成军，无以应敌，臣恳请太后娘娘赐罪！”

 我双目怔忡，对方军中定有能人异士，看来是天要亡隋！

 如今的我们，只不过是在做垂死的挣扎，倘若此时李密来犯，我们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了。




昭儿逃出

不知是谁传播的流言，如今连杨浩这个皇帝，也不得大隋子民的认可了。

 原本杨广最信任的臣子李渊，在我们离开后，攻破了大兴，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唐，大兴也改名为长安。

 而东都城内掌控大权的王世充等人则趁着我军与李密的瓦岗军两败俱伤之际，出奇兵，追击李密，也算是勉强助了我们一把，但我却知道，他们灭了李密之后，也决不会放过阿及。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真正奸滑的是王世充。

 而李密等人虽败，但毕竟仍有大部军队，眼见得也是粮草不足，无法与东都养精蓄锐派出的奇兵相抗衡，在激战一场之后，大败逃走，李密的亲信秦叔宝、程咬金、牛进达等人被俘，令李密元气大伤，从我军投奔过去的隋军将士也死伤大部。

 李密走投无路，带着残兵游勇投奔了李渊所创的唐王朝。

 “你已经尽力了，只是如今的局势并不是你我所能掌控，天下大乱，群雄纷起，逐鹿中原，至于谁家能统一天下，无人能下定论，大隋气数已尽！”

 我微微闭上眼睛，眼泪涌出，这一日我早就想过，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隋王朝短短几十年，当年强盛时堪称前无古人，而如今看来，不过是昙花一现！

 “娘娘，如今王世充要称帝之心，已是路人皆知，他决不会放过陛下与娘娘，罪臣以为，此时咱们只能退守，以待时机。”阿及愧疚道。

 可是昭儿怎么办？我遥望着东都的皇宫，心里凄凉无比。

 阿及看出我的忧心，想了想，言道：

 “娘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在此，只能是坐以待毙！”

 正说话间，有一名将士来报，说是斥候探得消息，王世充挟制昭王爷，一批忠于大隋的臣子趁着王世充追击李密时，已护着元德太子一家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东都。

 这个消息来得真是及时，一时间我悲喜交集，泪流满面，急问道：

 “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那名将士恭身回道：

 “回娘娘的话，尚未探出，但已确保元德太子安然无事。”




退据魏县

这样就好，得知了昭儿安全，我提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但愿昭儿能听我劝言，寻一隐蔽之所，带着彤儿与孩子安度一生，如此，我再无牵挂。

 宇文化及带着我与杨浩，还有两万余残兵，离开东都战场，辗转退据魏县，韬光养晦，休养生息，以求重整旗鼓，光复大隋。

 但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因为各个版本的传言，宇文化及在天下万民之间，早已臭名昭著，且钱粮不足，招不来兵马。与此同时，原先在山东起义的农民将领窦建德来到河间郡，自立为夏王，虽然声称忠于大隋，但实际上却是对魏县虎视眈眈，三番五次来扰。

 更令我痛心的是，昭儿如今竟与窦建德在一起，窦建德更是打着太子的旗号，声称要忠于大隋，而且据说为人还十分豁达，待人宽厚，如此一来，一众原大隋忠君将士纷纷投靠，或许在他们心中，昭儿才是大隋名正言顺的君主。

 我心中却明白，昭儿定然是信了民间流言，誓与宇文化及为敌了。两军一旦开战，我该何去何从？

 这一日，心内正矛盾不已，窦建德却以太子之名遣使给我送信，因宇文化及当时刚好不在宫中，便有将士直接送来给我。

 读完信，我的忧虑更甚，信是昭儿亲笔所写，他劝我离开宇文化及，到窦建德那里去，信中的语气十分决绝，倘若我执意留在宇文化及这里，他甚至不再顾念母子之情，誓杀宇文化及，为父报仇！

 我心痛如绞，昭儿定是以为我如流言中所传一样，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在先帝尸骨未寒时，日日与宇文化及私通。

 正流泪间，阿及大踏步进来，略施一礼，言道：

 “娘娘，臣听说窦建德遣使送信，劝娘娘归降？”

 看着他狐疑的神色，我知道他肯定已知信中内容了，也没必要再隐瞒，否则只能更生嫌隙，于是把信交给他，忍住悲泣，言道：

 “是昭儿写的，他不认哀家这个母后了。”

 阿及的目光略略从信上扫过，沉吟不语，眼神复杂，许久，方言道：

 “娘娘做何打算？”




夫死从子

如今的宇文化及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朗朗少年，虽然他仍是对我痴心不改，但经历了这许多的事，他的忧虑也越来越多，杨浩虽是皇帝，但却在他的管制之下，每每杨浩来我这诉苦，我也只能劝他说，为了大隋，暂且隐忍。

 事实上，这半年来，我也一直在提心吊胆，或许是因为那一夜的尴尬令我们的关系更加微妙，他对我的渴望愈来愈深，令我日夜难安，更有一层，他的亲信以及弟弟宇文智及等人一直悄悄劝阿及废了杨浩，自立为帝，说不定还能打下一片江山，如今兄弟们吃苦受罪，到底是为了谁？

 假如宇文化及真的要自立为帝，那我与杨浩的地位便会更加尴尬，我毕竟是大隋的皇后，皇太后。或许阿及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一直忍着，没废杨浩，但他对杨浩的态度却是越来越恶劣。

 如今光复大隋已是难如登天，阿及在各种流言的打击下，也渐渐对大隋失去了信心，毕竟讨伐他的人，都是原大隋的忠臣。以天下人的目光来看，宇文化及才是头号大反贼，而其他农民起义的领袖，再如何说，也没有弑君。

 我决定离开宇文化及，一来为避嫌，我与他在一起，终究有损二人的名誉；二来我每每看到他，就会想起杨广的惨死，心中总有一种想恨他的冲动，但他于我有恩，并且杨广之死，他也只是失手而已。

 于是言道：“夫死从子，哀家想带着浩儿离开魏县，阿及也就会少挨些骂名。”

 我的神色凛然，心中已经决定。之所以要带走浩儿，是因为我走了，宇文化及一定会杀了他。

 阿及猛然抬头，盯着我，神色大变，这些日子四处躲避追兵本就令他窝火，容易急燥，如今我这般说，想来他一时是难以接受的。

 “好一个阿及会少些骂名！可我是那种贪图虚名的人么？我等你念你那么多年，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这些日子，我处处谨小慎微，待你如奉天神，你一句夫死从子，便要弃我而去么？”




阿及称帝（一）

阿及面上悲愤不已，略含讥讽言道：

 “大概是觉得我保护不了你，急着想去窦建德那里继续做你的皇太后吧？别做梦了！一旦得了天下，你以为窦建德真的会让太子登基为帝？不过是以太子为借口收拢人心罢了！”

 阿及声音冰冷，面上的寒意令我心惊，他在我面前，一直恭顺有加，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翻脸。

 “阿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做什么皇太后，我只想劝服昭儿，不要再找你寻仇，然后隐居乡野。”我慌忙道。

 我如何不知窦建德的心思？他当初起义时杨广还在世呢，如今势力壮大，便开始寻借口为夺天下做打算了，我想昭儿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为了给杨广报仇，病急乱投医。

 阿及看着我，面上的神色变幻莫定，我明白，这一次，他是真的恼了。这本不怪他，要怪就怪我救子心切，利用他的感觉，给了他希望，而如今，他所憧憬的希望硬生生在眼前破碎，他如何能不恼？

 这是我预料之中的事，除了愧疚，我无言以对。

 “先帝驾崩之前，曾以你为交换我忠心为隋，难道你就不明白，他把你当物品，说明他根本就不在乎你！你却仍要为他守节，置我的爱慕之心于不顾。

 前些日子，我自然知道你是想利用我攻打东都，尽管如此，你对我的每一点好，我都感动不已，本以为总有一天可以打动你的心，哪怕你不爱我，但我只要每天能看到你，便知足了！

 可是你，如今却要离去，我连每日看到你都成了奢望！你口口声声不是为了皇太后之位，都是为了我好，可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呢？！

 你要真为我好，就留在我身边，我不会强迫你，时时能见到便好，我不在乎外面的流言，哪怕全天下的人唾骂我，杀了我，我也只希望能和你在一起！”

 阿及盯着我，面色越来越沉，一番话说完，却仿佛是放下了重担一般，微微轻松，似乎这些话早就闷在心中，今日终于出口。




阿及称帝（二）

面对阿及激动的言辞，我无言相对，歉疚的看他一眼，冷下心肠，言道：

 “我明白你的心意，也知杨广横征暴敛，奢侈无度，大隋灭亡，是迟早的事，但他毕竟是我的夫君，不管将来天下局势如何，我只能是杨家的媳妇。”

 阿及的神色愈来愈冷，喘气也粗了起来，逼视着我，言道：

 “那个昏君已经死了！而且是死有余辜！他是皇帝又如何，除了后位，他能给你什么？没错，我一直都明白，你恨我亲手杀了他，你对我好，只不过是为了利用我，而我也是心甘情愿的被你利用！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我隐忍这么久，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过来！那个残害天下百姓的昏君不值得你为他守节！”

 阿及的怒意越来越重，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温和理智，我想好言安慰，又怕与他之间的误解更深，面对这个从少年时便对我痴心不改，且屡屡救我的男人，我实在想不出拒绝的方法。

 他与杨谅不同，杨谅爱我，爱得坦坦荡荡，他敢冒死当着独孤皇后表白，敢率大军攻打杨广，他不会控制自己的感情，宁愿日日醉饮消愁。所以，我对杨谅，只有愧疚与心痛，而没有害怕与担忧。

 而阿及，他爱得太过于隐忍了，当初是，现在也是，我的心内总有一丝不安，只觉这样隐忍的背后一定蕴藏着一座火山，一旦爆发，将不可收拾。

 与他对峙许久，我冷下脸，故作无情，言道：

 “你既早已揭穿我的用意，为何还要对我言听计从？如今我杨家子孙已视你为叛贼，而我身为杨家之媳，又如何能与你再在一起？我与杨浩走了，你也少了牵绊，不必再遵守先帝的遗言。乱世出英雄，没了我，相信你会做出一番事业的！”

 阿及听我把话说完，面色一凛，问道：

 “你是真的决定要走了？！”

 我坚决的点点头，这一次，我再不会给他任何幻想，快刀斩乱麻，也许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待时日久了，他一定能够冷静下来想这件事。




阿及称帝（三）

阿及忽然爆发出一阵冷笑，上前几步，抓住我的肩，眼中燃着一团火，仿佛喷薄而出的渴望。

 “不，你走不了！我思慕你，以至于终生未娶，那一夜，我终于得到了你，从那时起，我就真正确定，你一定是我的人，只属于我的人！为此，我宁愿弑君，背负千古骂名！我付出这样的代价，又如何能让到手的挚爱飞走？！”

 我猛然抬头，看着他血红的双眼，心中尽是惊异与恐慌——他刚才说，他弑君？不，我不信，我用力推开他的手，盯着他，言道：

 “不，那只是民间的流言，你只是失手杀了杨广！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嘴上如此说，心里却莫名的害怕起来，忽然就想起我那一夜夜的梦里，宇文化及提着带血的长剑，面对杨广的尸体，满面狰狞。

 此刻的宇文化及，似是已失去理智，他愤怒的表情里掺杂了一丝狞笑，紧紧盯着我：

 “真相大白？真相就是我杀了他！你以为陈氏那一撞能有多大力道？我的武功你难道不知？若想躲开她那一撞，轻而易举！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其实陈氏的阴谋，我早就知道，我感谢她为了复仇而成全了我！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杨广，当然，这与他是不是昏君无关，我的恨来自于妒嫉！

 我嫉妒他不仅得了你的人，还得了你的心！当初你逃出皇宫时，你不知我心里有多高兴，我最恨我自己的是，当初不该再次助你入宫！

 我付出了一生来爱你，以前自知身份卑微，只愿你幸福就好，但自从那一夜之后，你便是我宇文化及的妻子了，我又岂容我的妻子说走便走？杨广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他不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

 我跌跌撞撞后退两步，盯着面前这个咆哮如雷的男人，他不是我所认识的阿及。

 他居然暗助陈婤复仇，在我意识不清时，占有了我，而且他还亲手杀了杨广！

 我一直以为宇文化及忠君爱国，那日只是中了陈婤的圈套，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




阿及称帝（四）

他憨厚的外表下，竟隐藏着这样深的嫉妒。

 杨广竟是死于嫉妒！我无力的合上双目，只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归根结底，杨广的死，还是因了我。

 “别说了！哀家与你有杀夫之仇！你我是绝无可能的！”我的声音凄冷无奈，泪水夺眶而出，不知该恨他，还是恨自己。

 宇文化及微微一怔，满面的怒意瞬间化作怜惜，伸手掴了他自己一个嘴巴，似是十分后悔刚才的话。

 “我方才一时冲动，请纤儿见谅！我只是不想欺瞒你，你若要恨，就拿这把剑杀了阿及，报杀夫之仇吧！”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把称呼改了，听在耳里，十分别扭。

 看着他把身上的配剑递给我，满面皆是诚恳，仿佛方才的那些话只是我做的一场梦，醒来，阿及仍旧是阿及。

 我颤抖着接过剑，剑尖直指阿及胸前，泪水大颗大颗落下，往事一一浮上心头。

 初次见面时，我与丽君急匆匆撞到他的身上，却被弹了回去，他红着脸，结结巴巴的道歉；

 被刺客追杀至悬崖时，他奋不顾身的一跃，我才死里逃生，他用他自己的身体向壁虎一样跃下悬崖，身上划得伤痕累累；

 后来，我嫁了杨广，又是他屡屡救我于危难。

 还有那一夜，我的身心皆已飞上云天，从未有过的巨大愉悦，令我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泪雾蒙蒙，我看到阿及的身上已被我刺中一道鲜红的血印，他一动不动，咬牙忍着。我的心揪然一痛，仿佛那利剑刺的不是阿及的身，而是我的心。

 “咣啷”一声，长剑落地，我只恨自己下不了手。

 阿及不顾自己身上的鲜血，反而一脸心疼的看着我，他这样的眼神更加令我痛苦难耐。

 “母后，你为什么不杀了他？”一个清越的声音穿过大殿，落入耳中，晗儿缓缓朝我走来，双眸空洞，看不出喜悲，一如佛前的锦霞。

 我讶然的看她一眼，她淡淡的走到我的面前，带着一丝忧郁，开口道：

 “儿臣刚才都听到了，原来传言都是事实。”




阿及称帝（五）

我无奈，忽然想到士及是阿及的亲弟弟，而晗儿——她竟也如我一般的难。与杀父篡权的仇敌的弟弟是夫妻，并育有宇文家的子孙，而且她最为敬重的母后，真的如传闻里一般，与他该称之为大哥的人私通。

 她的心里，定也矛盾重重，痛苦不堪的吧。

 “晗儿，这一切都是误会，你听母后解释。”我望着她疏离淡漠的眼神，心中莫名的恐慌，仿佛她就要从我眼前消失一般。

 如今昭儿已不认我这个母亲，我连女儿也要失去么？

 晗儿似是再也坚持不住冷漠的表情，眸中瞬间涌上了一层泪水，后退一步，避开我伸出的手，摇头道：

 “不，我不听！宇文家与我杨家有血海深仇，我只恨不能手刃仇人，为父报仇！”言毕，恨恨的看一眼宇文化及，咬唇含泪奔去。

 “晗儿——”我踉跄两步，向前追去，只觉晗儿这一去，我们再无母女之缘，似乎她再也不会见我了。

 但裙带绊住了脚，我惊叫一声，险些跌倒，阿及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我。

 四目相对，是怨？是恨？是尴尬还是无奈？我猛然推开他，冷冷道：

 “你走吧，我意已决，我没有你那么大的勇气，我做不到众叛亲离！”

 言毕，背对着阿及，泪水潸然而下。

 早知如此，杨广死的时候，我就该随他一同去，如今的我。是那么的羡慕陈婤，在弥留之际，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仇恨，与所爱的人一起西归乐土。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我并不转身，我怕自己一回头，便又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阿及终于走了，脚步声极重，极乱，仿佛他混乱如麻的心，更似蕴藏在心底的忿怨与无奈。

 我的身子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缓缓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头上的金钗落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的心也应声而裂，好累好累……

 “娘娘……公主……”耳边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与慌乱的叫喊声，分不清是谁的声音，我只是沉沉闭着眼皮，再也不愿醒来。




阿及称帝（六）

这一睡，便是三日，待醒来后，已改天换日，

 我睁开眼，看着殿内哭作一团的宫人们，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想不清他们为什么哭得这般凄惨，难道他们以为我死了不成？

 圆儿与盈袖哭得双眼红肿，泣不成声，我只好把探询的目光投向狗儿，狗儿见我醒来，很是高兴，忍泪道：

 “公主，皇上贺崩了，咱们可该怎么办啊？！”

 什么？杨浩死了？我一激灵，猛然坐起，却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倒在了榻上。

 “娘娘，御医说了，您是劳心过度，少眠多梦，需要多休息，万不可起来。”盈袖红着眼睛扶了我一把，言道，然后又看了狗儿一眼，“什么事不能等娘娘好了再讲，徒惹娘娘心烦。”

 虽是训斥狗儿，但她自己的眼泪却也是直往下掉，我知道，这三日所发生的事，远远没那么简单，于是开口道：

 “不必责怪狗儿，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从我成了皇太后，便没有一日睡安稳过，没有一餐吃舒坦过，只是强撑着身子，如今垮下来，一睡竟是三天。

 见我执意要听，盈袖拗不过，只好吞吞吐吐回道：

 “娘娘，前日您昏睡时，大丞相传出消息，说皇上突然暴病而亡，并于昨日，在众大臣的簇拥下，登基称帝，国号为许。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担心娘娘的身子撑不住啊。”

 我只觉脑中轰然一响，仿佛炸开，但心里却又十分平静，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低低叹道：“大隋彻底完了。我早就应该想到了，若不是因为我用那点情分拴住他，恐怕大隋，早就不会再有这苟延残喘的半年了。”

 盈袖未听清我的自语，疑惑的看着我，我缓缓道：

 “扶我起来罢，以后不用再唤我娘娘了，我们是亡国之人，不配再有这个称号。”

 “娘娘？您当真认为大隋再没有光复的可能么？您真的打算放弃了么？”盈袖有些着急，言道。

 我明白她对大隋的忠心，对独孤后的忠心，这些年来，一直是她扶持着我，若不然，我又如何熬得过这么多年？




阿及称帝（七）

我摇一摇头，叹道：

 “如今的天下，实难预测谁会成为中原之主，但是大隋，却只能成为历史了。咱们走吧，这不是咱们该呆的地方。”

 或许我是真的累了，想开了，如今的天下便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各路人马齐聚其中，我只是一个女人，实在不想卷入其中。

 盈袖含泪言道：“娘娘能看得开，也是奴婢们的福气，只是如今，咱们怕是走不成了。”

 我微微诧异，宇文化及都已经登基称帝了，他没有理由再留下我们这些大隋的人啊？莫非他要杀了我们不成？我神色微微一紧，我一己之命也就罢了，不能连累这些侍候我多年的宫人啊。

 不，不，阿及没有这么残忍，但一想到他再次弑君，杀了杨浩，心内的肯定却掺杂了几丝犹疑。

 “怎么？宇文化及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盈袖哭着指了指殿外，泣不成声，狗儿接口，愤怒道：

 “宇文化及这个反贼，他软禁了娘娘，如今外面有官兵重重把守，除了这座房子，奴才们连大门都出不去！”

 软禁？这却是为何？但随即便释然了，唇角冷意更甚，微带讥讽，言道：

 “知道了，他能杀杨浩，自然也可软禁我们，只可惜连累你们了。如今我再不是皇后皇太后，自保尚难，更无法顾及你们了。”既然已经被软禁，我身子又不好，索性躺下，继续休息。

 “娘娘何必说连累？不管娘娘是皇后还是平民，奴婢这条命都是娘娘的。倘若宇文奸贼敢对娘娘不利，奴婢誓死追从！”圆儿神色坚决，敛神言道。

 其他人也各表忠心，我心内感动不已，心里的负担却越来越重，无论如何，我也要保住他们的性命。本来萌发的一丝死意，在面对他们时，也彻底放弃。

 忽然想起晗儿，三日前她决绝而去的眼神，至今想起，仍令我心生寒意，如今宇文化及自立为帝，想来对她的打击更大。于是言道：

 “晗儿如何了？把她请到这里来。”

====

感冒了，痛苦的一米，刚刚吃了药，结果困得要死，写这一章，都坐着睡着了好几次，如果今天更不到六章，明天一定会补上，还请亲们见谅！




阿及称帝（八）

几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极为难的样子，我心中一沉，问道：

 “出什么事了？”

 盈袖吞吞吐吐道：“公主她，她三日前从这里离开后，便带了小公子悄悄走了，附马爷出去寻了，至今尚无音讯。”

 心中一酸，险些落下泪来，晗儿那日果然是与我决别的。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留在宇文化及这里，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妄想着靠他光复大隋，哪知不仅枉送了大隋众多将士的性命，反而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而如今，我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隋的最后一丝气息奄奄而去。

 我的亲人们死的死，去的去，我几乎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好了，让我静一静，你们都下去吧。”脑门突突直跳，心中杂乱无章，我需要把这些思绪理清，再做决断。

 众人退了出去，我也再无睡意，身子却一动也不愿动，只瞪着眼睛盯着大殿顶上的朱红梁椽，心内时而纠缠如麻，时而空洞无思。以至于有脚步声走来，我也未曾留意。

 “你醒了？”这个声音虽然温柔低沉，却也吓了我一跳，转过目，抬头看到一抹明黄，高高立在我的榻边。

 我不动，也不施礼，唇畔含了一丝讥诮的笑意，淡淡道：

 “宇文大人果然不愧是大隋的忠臣啊！”

 他的面上微现一丝尴尬，却很快平静道：

 “朕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为了你。杨广的皇位是怎样得来的，娘娘比朕更清楚，何必再以此讥讽朕呢？”

 “娘娘？我还是娘娘么？好一个为了我，是为了让我背上千古的骂名罢！我并没有讲错，你果然很忠心，杨广弑君篡位，你也效仿之，可不是忠于大隋么。”我讽意更重，语气有些急燥，却又强忍着，他已做了皇帝，掌握了生杀大权，我不能太激恼了他，否则我身边的一众宫人也会遭到连累。

 “纤儿——你已不是大隋的皇后，我以后便这样唤你，可好？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再纠缠也没什么意义，我仍会尊你为许国的皇后。”




以死相逼

宇文化及走近两步，蹲下身子捉住我的手，眼中尽是迷恋与贪婪，傲然道：

 “有朝一日，朕平定中原，我为皇，你为后，决不再娶纳，即便有些闲言，又有谁再敢议论？”

 我猛然甩开他的手，因用力过猛，咳嗽了两声，面前的宇文化及，心里已装满了权势与色欲，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无知无畏的少年了。虽则他礼遇我，但于天下臣民而言，绝对是一大祸患，他的好也只是对我一人罢了，若真被他统一天下，其暴敛绝不逊于杨广。

 “你杀了杨广，杀了杨浩，杨家其他人也被你杀尽了吧？还杀了那些忠于杨家的朝臣，我与你之仇，已不共戴天！你若杀了我便罢，否则我即便是死，也绝不会与你做夫妻！”我恨恨道。

 话说完，心里又有点后悔，倘若他一怒之下，杀了我便罢，可是那些宫人，岂不白遭连累？但眼下也顾不得许多了。

 宇文化及脸色一沉，登基称帝的他，面上也多了几分威严，阴着脸道：

 “朕意已决，知道你只求速死，想去追寻杨广，休想！无论你答应还是不答应，我都不会放你走的！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我顶着天下人的唾骂登基称帝又是为了谁？！”

 他越说越激动，面目有些狰狞。我冷哼道：

 “你是想说你登基也是为了我么？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贪欲罢了！”言毕，我翻身下榻，抓起不远处的一把利剪，抵在自己喉间，冷冷笑道，“你能够阻止我离开，但阻止不了我寻死吧？”

 “你——”宇文化及有一丝的惶恐与迟疑，若是以前，他必会跪下求我，当年的阿及是一心只为我着想的，只是如今，他变了，当然我也变了，时事弄人。

 他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带着一丝阴森森的笑意，言道：

 “好，好，我是无法阻止你寻死，你死后，我必随你同去，哪怕是阴曹地府，我也不会再撒手！不过么——在我死之前，必会让这全宫上下一律陪葬，免得到了那边，娘娘没人服侍！”




逃跑（一）

“你——”这次轮到我怒了，他知道我心中的不舍，便以此来要挟，可恶之极，当年那个温驯的阿及如今已变得张牙舞爪。

 我不能就此一死百了，我身后还有太多的放不下，除去这一宫的宫人，我还有自己的儿女，尽管他们可能不再认我这个母亲了。

 心里哀叹一声，竟然连死都不能，缓缓放下剪刀，唇边只有冷笑，我知道，即便是我的泪水，也绝换不回宇文化及的决定，遂压低了声音，尽量克制住内心的厌恶，言道：

 “你退下吧，容我细想想。”

 宇文化及面上闪过一丝喜悦，遂即躬身一礼，施到一半，似乎是想起他不再是我的臣子，而是许国的皇帝，遂又起身，尴尬了一下，转身离去。

 殿外守卫的兵丁又加了一倍，我知道是宇文化及起了疑，唯恐我是故意稳住他，伺机逃走，事实上，我正是这么想的。

 这里毕竟不是大隋的皇宫，临时改置的，自然有许多不足之处，想要逃走，不是不可能的。夜晚更深，我与盈袖、狗儿几人密谋良策。

 若是硬拼，我们这几人都不会武功，恐怕连殿门都出不去。

 要想出去，唯有智取。狗儿道：

 “公主，前几日奴才在后面溜达，发现一道暗门，只用铜锁锁着，并无人把守，奴才拿把锤子把锁砸了，咱们可以从那里逃出。”

 盈袖点点头，又着急道：“狗儿所言甚是，但眼下咱们连大殿都出不去的，如何能到后院？”

 狗儿叹了口气，朝外张望一下，门前两个兵丁在这样的深夜依然精神抖擞，不给我们半分可趁之机。

 “不如——咱们给这些侍卫下药？”圆儿灵机一动，低声言道。

 “这是个好主意！”狗儿附和道，脸上又现出一丝雀跃。

 盈袖摇头道：“你下药他们就一定会吃么？”

 圆儿诡秘一笑，答道：“那就要看奴婢的本事了。”

 我看着圆儿胸有成竹的模样，想必也有个八九成了，于是吩咐道：

 “凡事谨慎，不可打草惊蛇，否则咱们再想逃，可就更难了。”




精选留言

挑了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留言，悠悠来说说自己的想法。

 

 读者格桑德拉：我真搞不懂纤儿,他爱杨广什么,要说爱也是年轻时,这么多年过去,剩下的应该是恨啊,他弑父篡位纤儿能原谅,阿及为了她,他们却都不能原谅,什么逻辑啊?杨广几十年享乐却换来那么多女人的爱,简直无语。

 晕,谁没点脾气,默默付出那么多年,还被误解地那么深,是人心里总会不舒服的;你萧语纤就没为了自己的利益,做过错事,残害过无辜,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看别人,不设身处地为别人想想,作者描写地也太偏女主了 

 想当初让阿及为了救自己的儿孙而讨好他,一看没利用价值了,就什么也看不顺眼了,还说留他在他身边葬送了大隋那么多将士的性命,太自私了;不说前面对她有救命之恩,仅仅后宫争斗就帮了她无数次,真的很没良心,活该一生命运悲惨 


 读者晃晃悠悠：比狠毒，宇文和杨广相比，那是小儿科。感觉这么多年女主都是在为了孩子在战战兢兢，刻意逢迎。作者对杨广好啊，除了梁飘飘，每个遇到的美女都爱他。对我们宇文咋就这么心狠呢？

 还逃跑呢，跑到窦建德那里更惨。我就弄不懂了，阿及这么多年付出，几次不要命地救她啊，就是块石头也捂热了！杨广那样对她，人死了心还死心塌地的。作者对杨广真好啊。 

 
 读者兲使替硪愛祢：越来越不喜欢萧语纤了，她怎么这个样子啊，搞的像是全天下人都要为她办事还不能有什么想法一样！

 看到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萧语纤了，本来还觉得她是一个善良的人，现在看来和陈有什么分别？都那么自私！当初说陈美英顾及她们之间的主仆之情，现在她又何曾顾及了呢？遇到事情了就想着要阿及帮忙，没事就不理人家，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还口口声声说啊及变了，其实是她自己变的自私自利！现在又想逃走了，靠的还不是她身边的人！？活该一辈子没好日子过，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

 悠悠回复：那是一千多年前的大隋，不是现代社会，不能因为宇文化及痴情就认为他是好人，他再好也只是对女主一人好，而在那个时代，皇帝杀大臣，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嘛。但大臣却不能对皇帝有二心，否则便是逆贼。


 而宇文化及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反贼。


 也许亲们会觉得杨广杀父杀兄篡位，也该是反贼，但是胜者王，败者寇，谁叫宇文化及失败了呢？那个年头，兴兵起事都要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的，而宇文化及，活该是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反贼。

 历史无法改变，否则我就让宇文化及一统天下了，唐太宗李世民是一代明君，但他也曾逼父杀兄奸嫂，但没办法，谁叫人家是胜者呢？百年之后，照样留下贤名。

 如果这一场内战是阿及胜，那么还有谁敢议论他和萧后之事？说不定后代人还会为了这段伟大的爱情歌功颂德呢。

 当然，后来的胜者是李渊，李世民，胜者为王，所以同样的反大隋，别人全成了贼子，只有李家成了明君。

 那个年代的人，思想不会跟我们一样的。萧后其实是很矛盾的，因为她不是十几岁的少女了，她是杨家的媳妇，有了儿孙之人，杨家已经先入为主，阿及再好，也只能是封建社会皇家的奴才。如果现在的萧后是十几岁，那么也许会被感动，不顾天下流言，跟阿及在一起。但是现在，她不能，她背负了太多，阿及再好，也亲不过自己的儿女。而且宇文化及几乎杀尽了杨家人。试问，你愿意嫁给自己的仇人吗？

 知道亲们都觉得阿及不值，但爱情这种事本来就没有值不值，阿及爱萧后，萧后就一定要爱阿及吗？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阿及的痴情，所以亲们怜悯他，同情他，这可以理解，我估计大多都是女孩子哈，为了这份情感动了。
 
 但这个世界上，特别是那个乱世，爱情不是主流，而是当时的情势，悠悠也是不得已，设身处地的想想，假如你是萧后，你会跟阿及在一起吗？那不仅意味着背叛国家，失去所有的亲人，更违背了她的心。爱情没有道理可讲，萧后始终爱着杨广，那是一见钟情，那是初恋。
 
 她对阿及，也只有愧疚，不能因为这个就跟了他啊。大是大非面前，萧后的选择还是对的。
 
 亲们提到萧后自私，私心谁都会有，更何况她在深宫多年，你们还指望她和少女时代一样单纯吗？陈婤毒害了那么多小孩，她心里能不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的，只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除掉那些孩子，对她有利无弊，她乐得睁只眼闭只眼，任由陈婤耍去。
 
 不要怪她狠，不要怪她毒，真正经历了那样的生活，如果还单纯的为情而活的话，恐怕她早就死一百次了。
 
 这只是我对当时情势的揣测，不代表真正的史实，亲们可以各抒己见，与悠悠一起探讨，呵呵。




逃跑（二）

圆儿点点头，言道：“娘娘放心，您只管在内殿看着，其他人随奴婢到外殿去，奴婢自有办法。”言毕，与盈袖、狗儿耳语一阵，几人离开。

 圆儿取来两坛上等百年老酒，坛子一开，便觉香气扑鼻，另吩咐人弄了几个小菜，摆至外殿之中，笑嘻嘻道：“娘娘身子不舒服，已经安歇了，咱们这些日子提心吊胆的，今日总算放下心了，来，娘娘赏下的酒，不能不吃！”

 盈袖与狗儿各执一盏，狗儿迷茫不解，问道：

 “圆儿姑娘何事这般开心？”

 盈袖举一举盏，抿一小口，笑吟吟道：

 “狗儿有所不知，咱们娘娘想开了，决定做许国的皇后了，咱们可不是再不用提心吊胆了么？”

 圆儿叹道：“当今的新皇帝宇文化及对咱们娘娘这么痴心，就是石头做的心也该化了，咱们为奴为婢的图个啥？不就是为了能侍奉个好主子，以后衣食无忧么？国家那些大事，跟咱们何干？”

 “对，对，来，我敬盈袖姑姑与圆儿姑娘一杯！”狗儿恍然大悟，笑道，“公主总算苦尽甘来了。”

 几人边聊边饮酒，声音不大不小，刚巧能落到门口的侍卫耳里，而酒的香气也飘了出去，想来有几个好酒之人都忍不住咂嘴了。

 外面秋意浓浓，夜露寒气甚重，十几名守门侍卫的心，早就飞进殿内的酒桌上了。圆儿喝得脸色晕红，假作几丝醉意端了另一坛酒出去，眯眼笑道：

 “几位大哥辛苦了，这是咱们娘娘赏下的上好的贡酒，咱们做奴才的难道见一次哦，一同用些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想要却又不敢，抿了抿唇，其中一名看似头领的侍卫推辞道：

 “多谢姑娘的美意，只是咱们正在公干，陛下有令，不得饮酒误事！”

 圆儿咯咯笑着，斜睨那头领一眼，娇声道：

 “哟！敢情这位大哥怕本姑娘在酒里下毒呢！要不，我先饮一口给你们看看？”

 只看宇文化及对我的重视程度，那侍卫也不敢得罪圆儿，连连拱手道：

 “岂敢，岂敢，姑娘误会了！”




逃跑（三）

“既然如此，为何不敢喝本姑娘的酒？”圆儿依旧笑如春风，媚眼生波，瞧得那侍卫浑身不自在，看着圆儿痴愣一阵，很快醒过神来，看了看一众跃跃欲试，想一尝美酒的兄弟们，左右为难，不知如何作答。

 “不是我要拂姑娘的好意，实在是，是我的酒量太浅，深恐贪杯误事。”那头领结结巴巴解释道。

 圆儿早已料到他会拒绝，继续笑盈盈道：

 “敢问这位将军贵姓啊？”

 那人听圆儿唤他将军，不由得更加抖擞几分，恭敬回道：

 “某姓黄，不过是小小一个侍卫头领，称不上将军，姑娘过奖了。”

 “唉，可惜啊，这样英勇神武的人只做了一个侍卫统领，若是封为大将军，必有一番作为，待我家娘娘做了许国的皇后，我一定会为黄大哥美言几句。”

 圆儿又指一指殿内的狗儿与盈袖，又道，“你看他们两个，吃了整整一坛子酒，才有些醉了，你们十几个人共分一坛酒，恐怕也只是尝尝酒味，御御这外头的寒气，酒量再浅也不会醉倒的。再说了，我们娘娘都决定做许国的皇后了，你们还怕她跑了不成？有现成的皇后不做，跑出去落难，那不成痴子了么？”

 圆儿倒是美人计，激将法、拍马屁、利诱全用上了，那侍卫犹豫一阵，终于敌不住美人美酒的诱惑，拱了拱手，言道：“那黄某就却之不恭了！”

 圆儿得意一笑，命人取来十几个小盅，一一斟满，言道：

 “黄大哥不会连这么一盅酒的酒量都没有吧？好了，想多吃也是没有的，就这么多了，一人一盅，公道得很。”

 那位姓黄的头领仍有一丝不放心，示意身边的一名小侍卫先喝，圆儿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是想叫一名先出来试试，倘若无毒，众人再饮，这样方保无虞。

 但圆儿早就会想到他这一招，下在酒里的是无色无味的催眠药，要半个时辰后方能发作，药性发作后，必会熟睡四个时辰。而我们有了这个四个时辰，就足以离开这里了。




逃跑（四）

“好酒！”那小侍卫一饮而尽，咂巴着嘴，瞧着坛子，似乎意犹未尽。

 圆儿收起酒坛子，笑盈盈退回殿内，众侍卫见小侍卫无事，哪还敌得过美酒的诱惑？立刻每人抢了一盅，均一饮而尽，直叹好酒不多得。

 半个时辰后，一众侍卫均昏昏睡去，不到天亮，是不会醒了。

 能跟在我身边辗转大半年的，基本上都是可信之人，我带着一众宫人从殿内悄悄逃出，跟在狗儿身后去寻找那无人防守的暗门。

 众人均已换上颜色较深的衣服，脚着软鞋，蹑手蹑脚摸索着前行，唯恐发出什么动静，引起宫内的人注意。刚好一队巡逻的士兵从后院过去，按照习惯，半个时辰内，是不会再来了。

 天边弯月如钩，地上树影绰绰，刚好方便了我们。约莫一柱香的功夫，便找到了暗门处，狗儿拿起锤子，另一名太监扶着锁，不敢大声，轻轻敲了一下铜锁，没有打开，于是看看左右并无其他人，便用力狠狠砸去，无奈那铜锁仍旧未开，倒是震得那扶锁的太监手臂发麻。

 怕不是一般的锁吧，我走过去，看了看，确实比较大，有异于常用之锁，示意狗儿再砸。

 这一次狗儿使尽全力，手起锤落，但那锁却也只砸开一个小豁子，这可如何是好？

 按这样的方法砸下去，虽然也能砸开，但折腾的时间久了，巡逻的侍卫一定会发现的。

 正思忖间，忽见一个黑影从墙上飞跃而下，众人虽吃惊，却也不敢出声，直直瞪着这名黑衣人，莫非是刺客？

 黑衣人看到我们都聚集在墙边，也不由得一愣，以为自己被发现，唰的一声，便拔出了长剑。众人惊得连忙掩唇，倒抽一口冷气，只以为暗门无人防守，竟不知宇文化及还留了这一手，这一下，恐怕众人全完了。

 黑衣人步步逼进，狗儿立刻护在我的身前，其他人也做出防备的样子，我心内叹息，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会武的，单看黑衣人能从墙上一跃而下，就知其武艺非凡，我们如何能是他的对手？




逃跑（五）

渐渐近了，看到他面蒙黑纱，心内陡然生疑，若是宫内的侍卫，是无须如此的，更何况遇到这种情况，只需大喊一声便罢，而他却是一声不出，那么他一定就是刺客了。

 如果他是刺客，定然也不愿被宫中的人发现，而他的剑再厉，也不可能一剑把我们全部杀死，恐怕他也在想这个问题，万一我们喊起来，招来侍卫，对他也没有好处。

 看到他犹豫不决的立在我们面前，我上前一步，沉声道：

 “壮士，我们不是宫廷侍卫，你要做何事与我们无关，但请壮士高抬贵手，放我们逃出宫，否则——于谁都不利。”

 我已料定他是刺客无疑，想来不会为难了我们。

 心中正忐忑间，忽见那黑衣人猛然跪倒，泣道：

 “母后，我是暕儿啊！”

 暕儿？我心中一阵激动，赶忙上前扶起，他揭下面纱，果然是我的暕儿，一年未见，他长得更结实，也更俊伟了。

 我的手指轻轻抚去他脸上的泪痕，自己的泪也滚滚而落：

 “暕儿？真的是你？母后想你啊。”

 暕儿看着我，忍泪道：“儿臣也想母后，所以才会来到魏县。”

 我猛然惊醒，这是在宇文化及的皇宫，危险重重，暕儿怎敢孤身闯入？莫非是要找宇文化及寻仇？后退一步，压低了声音责道：

 “暕儿，母后不是叫你隐居起来，再不可卷入天下纷争之中么？你怎么会来这里？”

 暕儿微微垂首，却又摇摇头，语气坚决道：

 “母后身处险境，作为儿子，怎可袖手旁观？前些日子，听皇兄与皇姐说，你与那宇文狗贼私通，叫儿臣不要再认这个母后，天下传言也是如此说。

 可是儿臣不信，母后不是那种人！所以儿臣此来，就是想当面问问母后，看母后如今要逃走的情形，肯定是被宇文狗贼挟持，而非私通，儿臣也就放心了！待儿臣杀了那宇文狗贼，给母后出这口恶气，也好在天下人面前还母后清誉！”

 我的泪水滚滚而落，这次出逃，如果能换回几个孩子的亲情，纵然是死，也不枉此行了。




逃跑（六）

但刺杀宇文化及，谈何容易？且不说他身边侍卫重重，单他一个人的武功，也不是一个暕儿所能对付得了的。

 更何况，我打心底里，实不愿自己的儿子与宇文化及刀兵相见，只想劝服昭儿与暕儿，永不管天下之事，放过宇文化及。或许是想报恩，也或者是想偿还情债，毕竟这种种祸事皆是由我而起。

 “不可！你武功不济，不可孤身行刺！”我阻止道。

 暕儿犹豫一下，言道：“此仇不报，儿臣终日难安，今日便放他一马，待母后出宫后，皇兄他们也没了后顾之忧，到时再来讨伐奸贼吧。”

 盈袖向前几步，看着暕儿，一脸欣慰，言道：

 “母子连心，还是二殿下与娘娘最亲，娘娘这大半年，可受了不少委屈呢。这些话咱们还是留待出宫后再详谈，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先撬锁吧。”

 算算时辰，巡逻的侍卫恐怕很快就会过来，我忙命人继续砸铜锁，暕儿看了一眼，低声道：“都闪开。”

 众人立刻闪开两旁，暕儿手持长剑，对着暗门上的石栓猛然砍去，铜锁连同锁栓应声落地，好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暗门极小，一次只容一人出入，狗儿在前，暕儿断后，哪知狗儿才刚刚出去，便听到后面有侍卫的喊声：

 “快看，那里有人！”

 “抓刺客啊！”

 宫里瞬间一阵大乱，我们快速往外走，总算在侍卫赶到之前出了宫。

 哪知才走了一箭之地，便见一人飞身越过我们的头顶，落在我们的面前，这样好的轻功，除了宇文化及，还能是谁？

 他一身明黄亵衣，手执长剑，想来是听到喊声就往这边赶了，心中不由得诧异，普通的刺客根本不用他出手，更何况是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而且速度如此之快，莫非是在我们被侍卫发现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消息？可是众侍卫都已睡倒，谁会去告密呢？

 “娘娘这是执意要离开朕么？莫非是朕薄待了你不成？！”宇文化及背对着我们，声音冰冷，微含一丝嘲讽。




大战宇文化及

侍卫们手中燃起熊熊的火把，把个幽暗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看着这一团团的火，我的心却是凉如冰了。

 前面有宇文化及挡道，后面有一群侍卫围了过来，我们是插翅难飞。

 “狗贼来得正好！孤正想寻你呢，没想到你就主动把脑袋送上门来，先吃孤一剑！”暕儿不顾我的拦阻，纵身一跃，便朝宇文化及刺去，并回头喊道：

 “护送母后，速速离开！”

 宇文化纹丝不动，只伸手做了一个手势，众侍卫便包抄过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想走谈何容易。

 暕儿剑已刺出，眼看就到宇文化及身边，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不明白宇文化及为何坐以待毙。更加担心他会耍什么诡计，那么暕儿就危险了。

 眼看剑尖就要刺到宇文化及的后心，只见他一个腾挪，闪开了只离他寸许的长剑。暕儿的剑法较之以前，有着突飞猛进的提高，但我知道，他毕竟年少，绝不是宇文化及的对手。

 火把的光芒射到暕儿明晃晃的剑上，只看到一片寒光剑影，暕儿一个凌空飞跃，便纵到宇文化及的前面，剑尖直指心窝而去，身形亦随剑而上，哪知又在仅距一寸距离时，被宇文化及躲过了。

 暕儿有些焦急，执剑矮身横扫，意欲攻其下三路，但宇文化及腾空而起，跃起半丈来高，再次避开暕儿的剑，口中冷冷道：

 “朕看在你母后的面子上，让你三招，如今三招已过，你是束手就擒，还是继续打下去？朕随你便！”

 我知道宇文化及要对暕儿动真格的了，心内也是大为着急，忙唤道：

 “暕儿，他不敢对母后怎样的，你快快独自逃生去罢！去寻你皇兄！”

 暕儿早已急红了眼，哪肯罢休，口中怒道：“乱臣贼子，今日便是你的末日！”

 随即又是一剑，宇文化及拔剑挡过，转守为攻，朝暕儿脖颈之间刺来，暕儿侧身避过，哪知尚未立稳，宇文化及的剑便又紧跟了上来，一招紧接着一招，剑花变幻之快，令人无法分辨虚实。


 ===

 总算完成任务了，把昨天差的两章也补上了。




暕儿之死（一）

暕儿只好纵身后退一丈，方立稳脚跟，青筋暴起，双眼血红，我忽然就种不好的预感，暕儿这架式，倒像是要拼命一般。

 “暕儿，你快走啊！宇文化及！你要怎样冲我来，不许你伤害无辜！他还是个孩子！”我拼命大喊，想冲过去，但我早已被两个侍卫拦住，根本无法上前半步。

 宇文化及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有些叵测，言道：

 “并非朕不肯放过他，是他在不依不饶！”

 我无言以对，只好冲暕儿高喊：“暕儿！你打不过他的！快些走罢，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暕儿少年心性，哪肯听我的劝阻？趁着宇文化及回头跟我说话的机会，只以为时机已到，便举剑刺来，身子竟然随剑一起动，杀气凛凛，剑风簌簌，尽管我不懂武功，却也看出这是最狠最厉的一招——纵然能杀死宇文化及，他自己也难保全。

 他居然用了同归于尽的方法，我眼一晕，险些昏倒。

 没想到宇文化及轻轻松松回头说话，其实是故意卖关子给暕儿，暕儿使出这致命一击，宇文化及不敢怠慢，却也不躲，只举剑硬接，“当”的一声，双剑撞击在一起，擦出明亮的火花。

 暕儿的内力远远不及宇文化及，更没料到他会这样硬接，当即便被内力震了回去，摔在两丈多远外，口吐鲜血。

 而宇文化及，亦是后退两步，手捂前胸。

 我心中揪然一痛，眼泪滚滚而下，双膝跪倒，唤道：

 “宇文化及，我求求你，放过暕儿吧！暕儿，你快些走哇，母后给你跪下了！”

 暕儿口中的鲜血越流越多，用尽全力骂道：

 “奸贼……孤今日杀不得你……来日必有人……会取你的脑袋，你就等着……等着乱刃分尸吧！”

 言毕，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我顾不得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拼命向前跑，拦着我的侍卫不知是不留神还是得了宇文化及的许可，未再拦我。我冲过去，蹲在地上，把暕儿抱在怀里，泣道：

 “暕儿，你从来最听母后的话，今日就不能再听一次么？”




暕儿之死（二）

暕儿颤抖着手，抚过我的面颊，抹去我眼角的泪，唇边含着一丝笑意，言道：

 “母后……儿臣就知道，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以后……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

 我捂住他的唇，止不住悲哭：“别说了，别说了，我的孩子，母后不会让你死的！快请御医啊！”

 宇文化及看着我，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再看到暕儿一脸的恨意，脸色随即转阴，冷冷道：

 “没用了，刚才那一击他使出了全身之力，如今已经心力衰竭，神仙来了也难救治了。”

 暕儿的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我，用最后一丝气息，言道：

 “母后……儿臣技不如人……死不足惜……母后绝不可迂尊降贵去求这个……奸贼……儿臣去了……母后节哀……为儿臣报仇……”

 言毕，头一歪，气绝身亡。

 “不！！！”我凄厉的声音划破夜空，只觉一股椎心刺骨般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吞噬着我的心。

 一众宫人俱跪倒哭泣，我的眼睛却已干涸，再无泪水涌出，我把暕儿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怀抱温暖着他渐渐变冷的躯体。

 夜风吹来，我的头发有些散乱，垂在额下，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仿佛回到十几年前，我也是这样抱着暕儿，口中轻轻哼着儿歌，都是暕儿最喜欢听的童谣。

 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酷似杨广的脸。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肩，仿佛哄他入眠，他的脸色十分宁静，或许是因为躺在我的怀里，才会有这般的安心吧。

 我拍着拍着，只觉得暕儿就是睡着了，或许一觉醒来，就又会大喊着“母后”，笑嘻嘻得朝我扮鬼脸了。

 唇角不由得漫起一丝柔和的笑意，抚着他的头，他的发，他的额，我的暕儿，还是个孩子呵，手指滑落到唇边，那触目惊心的红色令我猛然清醒，暕儿——已经死了！

 抬头一看，天已蒙蒙亮。

 众人仍未散去，却没有人来打扰我，宇文化及痴怔的盯着我，目光复杂，既有怜惜，又有愧疚，更有一层莫可名状的无奈。




逃走的代价

但这一切都无法挽回暕儿的性命了！我轻轻放下暕儿，拼命朝宇文化及冲去，因为蹲得时间过长，眼前一片黑暗，脚步却是刹不住了，直冲到宇文化及的身上，我拼命的捶打，撕扯，长长的尖利的护甲刺破他胸前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

 “你还我儿子！还我暕儿！”

 他仿佛一尊石像，动也不动，直至我累了，倦了，颓然跪卧于地，只觉四肢瘫软，再无一丝力气，脑中毫无一丝想法，尽是浑浑噩噩。

 暕儿去了，带着不甘，带着不悔，从此与我天人两隔，我只觉自己的天已经榻了，心中再无支柱，是我，都是因为我，再次搭上了暕儿的性命。

 宇文化及厚葬了暕儿，我知道他想以此挽回我的心，但我们之间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大，大到无可弥补，多年的恩，多年的情，在此刻，全化为乌有，心中仅存的，尽是刺骨剜心般的恨意。

 自那日后，我每日斋戒，跪在佛前，为我儿点燃三柱清香，祈祷他的亡魂，早归天庭，但心中的罪恶感却从未减过半分。

 殿外原先守着的十几名护卫全部被杀，另换了几十名护卫把我住的宫殿团团围住。我心中只觉讽刺，若是早知逃走会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我还会走么？而如今，我纵然无力报这血海深仇，也总要等到那一日，亲眼看着仇人死去才会罢休。否则，我决不离去。

 从秋到冬，整整一百个日夜，宇文化及时而会来，但我已视他为空气，外界的消息我不闻不问，连他们的说话我也听而不闻。

 “娘娘还是一语不发么？”宇文化及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带着一丝焦燥，那样的陌生，我与他之间阻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

 “回陛下，整整一百日了，娘娘除了祈祷，从未说过一句话。”婢女回道。

 除了我原有的宫人，宇文化及另派来十名宫女过来侍候，其实哪是侍候，不过是监视罢了。

 檀香袅袅，心思再次沉入其中，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公主与附马

不知过了多久，伫足在身后的宇文化及方离去，我的双膝已麻木的毫无知觉，方缓缓起身，踱步朝外走来。

 将近年关，外面已是冰天雪地，寒风呼啸，所有的战事都因为过年而停止，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兵，都想回家过个团圆年。

 我悄悄走到外殿窗下，打量外面的雪景，整整一百天，这是我第一次由内殿走出。

 雪景的萧瑟，许国皇宫的沉闷之气，令我倍加想念当初的隋宫，虽然那时的皇宫充满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但至少有儿女绕膝，强比现在凄悲的心境。

 “圆儿，你猜我刚才遇到谁了？”这是狗儿的声音。近两个月，宇文化及已允许我殿内的人在皇宫内走动，只是不能出皇宫。

 “遇见谁了？这冰天雪地的，哪个不是躲在殿里取暖，要不是盈袖姑姑叫你去采几株梅花，你不也懒怠出去么？”圆儿言道。

 狗儿把梅花摆在花瓷瓶里，眉头紧皱，言道：

 “话是这么说，但我确实遇见附马爷了，他喝得醉熏熏的，倒在雪地里，我是唤了其他人来扶他，所以才回来这么迟的。”

 狗儿口中的附马爷正是宇文士及，如今是许国伪王朝的王爷。

 隔着屏风，我看到梅花枝上原有的几点白雪在室内慢慢融化，化作一颗颗小水珠，点点依附在花瓣上，仿佛梅花泪。

 “唉，附马爷也算是个痴心人，仍对咱们公主念念不忘，只可惜公主她——唉！”圆儿哀叹一声，我心内一紧，晗儿出什么事了？

 “嘘——快别说了，当心让娘娘听到，她已经禁不起打击了。”狗儿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圆儿也是一惊，警觉过来，掩唇左右看看，并未注意到屏风后的我。

 “晗儿出什么事了？不必瞒我！”我从屏风后走出，看着愣住的二人，言道。

 理佛已久，我对世事已充耳不闻，只以为自己淡漠了一切，但听到晗儿有事，那份一直尽力维持的平静忽然被打破。

 “娘娘，您，您终于开口说话了！”圆儿半是害怕，半是激动，言道。




晗儿出家

“公主，这是奴才新采的梅花，还带着雪呢，新鲜得紧，您来闻闻，香气扑鼻呢！”狗儿掩过眉目中的愁色，举着梅花送到我面前。

 我瞪他一眼，言道：

 “我是问晗儿出什么事了？！”

 两人面面相觑，看我一眼，极为难的样子。

 “狗儿，你跟随我多少年了，难道还不了解我么？你们能瞒得过我么？”我盯着狗儿有些心虚的眼神，问道。

 狗儿终于叹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言道：

 “奴才深恐此事打扰公主的清修，所以一直隐着没说，再说了，这事也只是从其他宫女太监口里传来的，未必是真。”

 我定定看住他，不出声，量他也不敢不说实话。

 “其实，在三个多月前，晗儿公主就离开了这里，带着小公子投奔了大皇子。”狗儿言道。

 “这些我都知道了，你继续说。”

 狗儿瞧瞧我的脸色，又吞吞吐吐道：

 “自从，自从宇文化及称帝后，晗儿公主更加恼恨，附马爷寻去了，她也避而不见，还把小公子交给了窦建德，说是宇文叛贼家的后代，任凭隋将发落。然后公主她，她就进了寺院，削发为尼了。如今小公子生死不明，公主又出了家，附马爷整日饮酒，奴才听说，他经常与现在的皇上宇文化及吵架，要他的兄长偿还他的妻儿。”

 士及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晗儿没嫁错人，只可惜时势弄人。

 万没料到，晗儿会跟锦霞同命，远离红尘，若是锦霞知道了，不知会有怎样的感慨。不过这样也好，晗儿向来恬静且刚烈，如今的乱世，如何能容得下他？步入佛门，起码可平心静气，安度一生。

 只可怜了我那小外孙，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尖锐的痛楚，天下纷争，窦建德如何能容得下宇文家的后代？哪怕只是一个小小顽童，也必会斩草除根了吧。晗儿的出家，或许便是因了此才心灰意冷的吧？

 倘若我那小外孙还活着，作为母亲，晗儿如何能舍得把他一人留在这乱世？狗儿这么说，兴许只是为了安慰我。




逃奔聊城

我的眼中没有泪，缓缓转身，走进内殿，心里的痛楚已无法用言语表达。

 跪在佛前，我只求心情能够平复，但我跪了这么些日子，非但没有修出佛性，反而等来了这样一个消息，都说佛祖慈悲为怀，为何我这样深切的忏悔，依旧洗不清我的罪恶，若要报应，冲我来便好，为何让我最亲最近的人屡屡遭殃？

 “娘娘，您要哭便哭出来罢！”盈袖低低一叹，跪在我的身旁。

 我摇头，没有一滴泪，反而不受自己控制般笑了起来，我的泪水挽不回我所珍惜的一切，反而会把它们冲走，而心中的痛唯有化作一番仰大长笑方可舒缓。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放声大笑，且笑得那么凄悲，盈袖与一干宫人早已吓呆，他们定然以为我受不了刺激疯了吧？

 日子仍旧在往前推移，宇文化及建立的许国本就根基不稳，加之反贼的罪名，更是人人都来讨伐。正月，李渊创建的唐王朝派兵来攻打魏县，城内已是一片混乱，宇文化及敌不过，便弃下城池，带着一帮臣僚与宫中诸人逃奔聊城。

 李家的将领李神通穷追不舍，一直追到聊城。

 聊城临时置备的行宫里，一切均是从简，我冷冷的看着忧心如焚的宇文化及，以及一帮如同热锅蚂蚁一般的臣僚，心内有些替他不值，却又微微闪过一丝快意。

 “天下之大，竟无我宇文化及立足之地！”宇文化及一边逃亡，一边感叹无他容身之处。

 我冷冷讽道：“自古而今，得民心者得天下，单凭你霸着前朝皇后不放，便已失尽民心，没有哪个背负着弑君篡位的叛臣能够长保帝位的。许国灭亡，已近在眼前。”

 宇文化及眸中闪过一丝哀伤，却又有些满足，或许他也料到会有今日，但并无一丝悔意，反而道：

 “或许朕这帝位只可保得几个月，但朕绝不后悔，人亡有魂，九泉之下，我不再是他杨广的奴才，我与他便可站在同一高度，再面对你时，不须再因了主奴有别而自惭形秽。”




不，你休想！

我心中一震，他为了登上帝位，杀害那么多杨家子弟，以及那么多忠于大隋的臣子，只以为他如旁人一般，是为了高居人上，坐拥天下，没想到他仅仅是为了改变其奴才的身份，与杨广一较高低。

 而这所有祸患的起源，还是因了我。心中的罪恶感更重，是我愧对那些无辜枉死的人。

 他转过眸，直盯着我，带着一丝渴求，又道：

 “纤儿，我知道你恨透了我，那日夜里，我见你要走，急怒攻心之下，才会对二殿下动了杀机，事后追悔莫及。但是为了你，我宁愿得罪全天下的人！

 哪怕有朝一日，我宇文满门皆被抄家问斩，亦绝不后悔，试问全天下有何人能做得？只想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你能够放下你所背负的种种，放下你的身份与仇恨，你会选择跟我在一起么？”

 我抬头，看到他殷切的双眸，燃烧着火样的热情，却又有一丝不确定，矛盾与紧张纠结在一起，令他的嘴唇有微微的颤抖。

 这一刻，我确实感觉有些震憾，但他再怎样痴，也敌不过我心中的恨意，我冷冷言道：

 “不！你休想！”

 他眸中的火焰瞬间媳灭，剩下一堆灰烬般的绝望，而我的心也仿佛在烈火中烹烧，那样的煎熬，那样的无奈，我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感受，他的痛楚不应该是我最愿看见的事么？

 毕竟我曾在佛前立下重誓，一定要看到他死的那一日，看眼下的情形，那一日或许不远了，可是我却不确定起来，到了那一日，我真能放下所有心结，开怀一笑，然后再去追随杨广于地下么？

 他的眼中尽是悲伤，口中喃喃道：

 “为何？为何？难道是我做的不够？我有哪一点比不上杨广？你竟这般拒我。”

 我长叹一口气，转过身去，淡淡道：

 “没有为什么，我本以为我是这天下最自私的人，没想到你更甚于我。”

 宇文化及一怔，摇头道：

 “纤儿，我从未觉得你自私，如果你自私的话，就不会考虑那么多，有那么多的放不下了，而我，又何曾自私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罪魁祸首

“住口！为了我？又是为了我？你杀害杨家那么多人，自立为帝，将来有一日许国灭亡，还会连累宇文一家几族，连我那无辜的小外孙，也因为流着宇文家的血而受牵连，而你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的心爱之人！

 为了你的那份痴情，天下要枉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你还敢说你不自私？说到底，你不过全是为了你自己的那份贪欲罢了！”

 我口中针锋相对，心中却在滴血，只觉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几乎要把我压垮，他的心爱之人是我，他的痴心也是为我，我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宇文化及伸手抚上心口，面上纠结着痛苦，自从上次他接下暕儿的拼死一击，体力便大不如前，这也是他这么快便败退的重要原因。

 “纤儿，你不知道，我这里有多痛。不过这半年，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日子，虽然你恨我怨我，但我总能时时见到你，更重要的是，我不用再看着你与杨广在一起。

 以前在皇宫，每每看到你与杨广郎情妾意，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妒嫉，多难受，我甚至想杀了杨广，但我极力隐忍着，直到那天，你与我成为夫妻，我终于忍无可忍，也许是上天的安排，我终于亲手杀了杨广。

 我只以为，他死了，你会选择我，但我没想到，我们之间却越走越远，我对帝位本无意，但还是禁不住臣子们的劝言，登了基，当时也是想着或许我登基了，便能如杨广一般给你后位，却没料到，会走到这步田地！”

 他的面部有微微的抽搐，我的心也一阵阵的抽痛，摇头道：

 “这么多年了，你始终不了解我，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那贪图富贵与虚名之人？”

 宇文化及面色悲凄，双眼之中蒙上了一层落寞，言道：

 “我又怎会不知，可是当时一时糊涂，以为只有当了皇帝，才能名正言顺的娶你为妻，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我可以不在乎什么清誉贤名，但我知道，女子最重这些。”

 我伫立良久，方长长一叹，言道：




恩仇难相抵

“阿及，我们都老了，回不到从前了。倘若当初在悬崖绝壁下，我知道你的这些心思，定然会大受感动，诈死逃离皇宫。而如今，一切都晚了。”

 时光不会倒流，一切都没有可能回头，如今的我，已是亡国之后，而他，则是叛臣逆贼，我不再是少女时代，不可能感情用事。即便是当初，我照样也是顾虑重重，谁叫我嫁的是皇家呢。更何况，当初的我，一心恋念着杨广，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阿及的眼神有些迷茫，喃喃道：

 “是晚了，一切都晚了，我只恨当年的我太过懦弱，不该任由你独自去东莱，若是抛下功名富贵与家族利益，带你云游四海，该是何等的畅快？只可惜我当时没能做到，反而让你遭了那么多的苦。临风回来时，全都告诉了我，我悔青了肠子，但那时，你已经又在后宫了。”

 我知道他与杨谅的情义，想来那时他是想着成全我与杨谅的，可惜世事弄人，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既然如此，世间无悔药，你又何必对我苦苦相逼？我原不想恨你，但如今，你我已是仇家，这恨是永世抹不掉了。”我悲苦一叹，人生最苦最累莫过一个情字，江山易得，情关难过。

 “难道我们就不能从头再来么？”阿及微微上前一步，盯着我，鼻息间呼出的热气扑在我的脸上，有些急促与激动。

 我后退摇头，想起杨广与暕儿的惨死，便觉万箭穿心，而我，却在与仇人畅谈往事，手心不由得握紧，厉声道：

 “我们之间的裂缝已无可弥补，杀夫杀子杀亲人之仇，岂能抹去？多年来，你在危难之时对我的帮助我铭记在心，但恩仇永远不能一概而论，永远不能抵消，你走吧！”

 阿及踉跄着倒退一步，淡淡的笑了，脸上微有一丝轻松，更有一种放手的洒脱：

 “既然今生再不可能，那我只有期盼来世了，至于我以前曾助过你，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挂在心上，不必为了那些事内疚，要恨就恨个痛快吧。”




许国破

言毕，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忽然又停下，背对着我，又道：

 “我已抵挡唐军数日，而如今窦建德也来攻城，聊城眼看不保，我的死期将至，还空谈什么从头再来？太子与窦建德在一起，若是被他攻破，想来你可免一死，我这便出去，全力阻击唐军，只待窦建德破城！”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内漫起一丝凄凉，可免一死？我从未想过。如今的我，生与死还有何区别？活着亦如行尸走肉，多活一日，多煎熬一日罢了。

 昭儿很快就会攻进城来，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面对他，他已不认我这个母后。我所庆幸的是，因着仇恨，我未能令宇文化及如愿，否则这奸夫淫妇私通的罪名，岂不是更加坐实了？当着天下人的面，我的儿子该如何立足？

 夜幕时分，战鼓响彻天地，我甚至已听到兵士们的喊杀声，我静坐在椅子上，看着四散逃难的宫人，心内却无法平静。

 “娘娘，咱们也走吧。”眼看着宫内哭喊声，砍杀声，乱作一团，盈袖着急道。

 “是啊，公主，万一这些人伤着了公主可如何是好？咱们先去避一时吧。”狗儿也劝道。

 我摇摇头，淡淡道：

 “你们先去收拾，我再等等。”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等着见昭儿最后一面么？他的父亲与弟弟均死在我的面前，我是有口难言，若他不认我，我又情何以堪？唉，如果能等回母子亲情，我死亦无憾了。

 所有的士兵便如陈婤所描述的南陈灭亡时一模一样，奸淫掳掠，一样不少，到处都响着兵士们放浪的笑声与宫女们拼命的呼喊，还有头颅落地，腿断脚折之声。

 这本是一支农民起义的队伍，虽然有许多隋军投靠，但其管治依旧十分松散，就连将领，也如土匪一般。

 “纤儿！”宇文化及忽然冲了起来，身上已经负了伤，一边袍袖上，尽是血迹。进来拉了我的手，便道，“你快随我走，窦军来势汹汹，聊城已经全破，这些士兵不认得你，恐有危险！”




几句闲话

我真的忍不住，又要跳出来为女主辩解几句了。

 你们怎么全都站在阿及的立场看事？有没有站在纤儿的立场看看？如果她踏着自己丈夫与儿子，还有很多亲人的尸体，去跟宇文化及在一起，那她成了什么了？

 她已经够善良，够隐忍了，换成是我，无论他对我有多痴情，有多少恩，但只要动了我的孩子和亲人，我必会跟他拼命！痴情不能洗脱他的罪恶，再伟大的爱情也抵不过母子亲情，更何况，纤儿对阿及，恩远远大于爱。

 我只想问一句，如果你是纤儿，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你的丈夫死在他的手下，你会跟他在一起吗？你跟他睡在同一张床上时，会不会想到死去的丈夫？

 阿及是从那一夜开始变的，纤儿也是从那一夜变的！阿及因那一夜风流，才决定要永远霸占纤儿，纤儿因那一夜悔恨终生，愧疚终生。

 兴许是阿及太痴情了，所以大家都同情他，大骂萧后，也或许是一开始我描写的阿及的太好了，才给大家一种错觉，是纤儿辜负了阿及。

 这是我的失误，也是我的无奈，我以第一人称写文，没办法写出宇文化及的另一面，只能写到他对纤儿的忠心以及痴心，而且在那个时代，宇文化及再怎样也只是一个奴才，身为皇后的纤儿根本不用去揣摩他的心思，更何况他的心里，一直有着杨广。

 身为臣子，爱上皇后，本来就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所以，除了隐忍与默默的付出，他别无选择。

 突然有一天，他得逞了，得到了皇后的身体，倘若没有这件事，说不定还能得到纤儿的心，但是因为那一夜，纤儿更不可能爱他了，因为那一夜，纤儿的丈夫杨广死在了他的手中。

 那种阴影是无法抹掉的，不管什么理由，我相信，那个时候的纤儿，宁可死的人是自己。

 有人说纤儿忘恩负义，首先，宇文化及帮过他很多次，她也把阿及当作心腹看待，但这不代表她就必须爱他。

 其次，宇文化及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得到他，哪怕是自立为帝，多多少少也是为了纤儿，因为杨广能给纤儿皇后之位，而他不能，所以这个时候的阿及，很可能就是为了攀比之心，他想超过杨广。

 还有人提到纤儿利用阿及，但是利用有错吗？光复大隋，本来就该是身为大隋臣子的责任，拿人俸禄，替人做事，天经地义。她不过是担心阿及会不尽心救自己的儿子罢了。

 事实上，宇文化及失败了，若是搁在别的时候，如此惨败，身为主帅的他都应该当斩的。纤儿够厚道了。

 我觉得大家不能太感情用事了，总要考虑实际，不能因为他痴情，就可以抹掉所有的罪恶，他痴情是他自己的事，没人逼他！

 不管你们怎么想，倘若我真的是纤儿，根本不可能这么隐忍，早就亲自宰了宇文化及了！一个失去丈夫的妻子，一个失去国家的皇后，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她心里有多痛，你们想过吗？她没有发疯，没有杀了宇文化及已经有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为了一份感动，为了成全一个痴情的人，难道她就能踏着丈夫与孩子的尸体，带着国恨家仇，去投奔仇人的怀抱？试问，如果你是纤儿，你能做到吗？如果你真能做到，那我真是佩服之至了！

 还有晗儿，这样一个一身正气，大义灭亲的刚烈女子，本应该可歌可泣，却被你们说成是自私，儿是娘的心头肉，她能不疼？但她有什么办法呢？交出去是死，不交出去，窦建德就能放过他吗？唉，现代人的思维是无法理解古人的思想的。

===

呵呵，站在不同的角度，所看的观点就不同，牢骚一顿，继续正文。。。哎，发现我发起牢骚来打字奇快，写书就慢多了。。。




盈袖

看他的样子十分焦急，盈袖也颇为担忧，犹豫一下，言道：

 “娘娘就去暂避一时吧，有奴婢在此守着，倘若太子殿下来了，奴婢会告诉他的！”

 “不，我不能丢下你们！”我看着几个立在我面前，侍候了我这么多年的宫人，眸中忽然蒙上一层泪意，他们跟着我，当真是吃尽了苦头。

 盈袖双眼含泪，言道：

 “狗儿，圆儿，你们跟着娘娘一起走，有我在此等太子便可！”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阿及微一皱眉，言道：“快些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知道一处兵力比较弱的方向，我先带你杀出去！”

 见我还要犹豫，盈袖跪下泣道：

 “娘娘就当是怜悯一下咱们做奴才的吧，那些兵可不管您是什么身份，到了他们手里，可就没有好了。若真如此，奴婢们也必然全部追随娘娘而去！”

 “那好，你也与我们一同走！”我道，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的人，哪个不是一片忠心？只可惜生逢乱世，他们跟着我，连日子都过不安稳。而如今，很可能命都不保。

 “不，奴婢要在此等着，否则太子殿下来了，见不到娘娘，必然着急！”盈袖一脸决绝，言道。然后又深深的看一眼宇文化及，脸色稍缓，浅施一礼，言道，“奴婢再唤您一声宇文大人，娘娘就交给您了，万望珍重！”

 “姑娘放心，有化及在，娘娘就绝对不会有事！”阿及看着盈袖，微微抱拳，然后拉了我便往外走。

 狗儿与圆儿舍不得盈袖，双双跪下磕了一个头，挥泪告别，然后一左一右，搀着我往后院跑去。即将转弯之时，我回头再看，盈袖正立在门前，面带忧郁，双眸之中，似怨似悲，唇角却浮起一丝笑容，恬淡却苍白，心中一痛，只觉一种不祥的感觉漫溢心头。

 宇文化及虽负了伤，但对付一些小兵自然绰绰有余，带着我们三人杀出一条血路。到处都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我们踏着一具具尸体逃出了临时的行宫，又跑了半日，来到一处荒芜的废宅。




废宅

我们三人气喘吁吁的瘫倒在地，只觉得脚上如针刺般钻心的疼。阿及也因失血过多，面色有些苍白。

 废宅的主人原来应该是家富户，里面一应物品俱全，只是全都蒙上了一层灰，大约宅内的人全都逃难去了。

 我们歇息了一阵，来到其中一间房内，圆儿掸了掸床铺上的灰，让我暂时安歇，言道：

 “娘娘先将就着歇息一下，奴婢去寻些水来，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我点点头，圆儿退了出去，我见阿及靠在门框上，全身上下体无完肤，怔忡看我一眼，心内不禁又是一叹，是感动还是怨恨，此刻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于是吩咐狗儿道：

 “你去找找，看这宅子里有没有治伤的药物。”

 阿及眼睛微微一抬，有一丝明亮的东西闪过，我转过头，不看他。

 “纤儿，你是在心疼我么？”他的语气有些轻松，丝毫不像刚刚逃难而来，对全身的疼痛好像无知无觉。

 “你救了我的命，我只是不愿欠你太多罢了！”我冷冷道，心内有些难过，我与他之间，倒是爱恨情仇，苦辣酸甜，各色滋味均有。

 阿及眸中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想说些什么，嚅喏了两下，终是没能开口。

 圆儿找到些粮食，做了一锅粥，这样的乱世，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我勉强吃了一些，示意圆儿把吃的给了阿及。

 阿及吃过东西，苍白的脸色有了一丝血气，浑身的伤口已结了痂，只是里面的衣衫褴缕，外面穿着一件在宅子里现找的旧棉袄。天色渐晚，阿及迟疑了一下，看着收拾东西，打算在此过夜的狗儿与圆儿，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纤儿，倘若他们以为你我已死在乱剑之下，不再追来，能在此幽静之所终老，倒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我看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动，难道事至如今，他还不死心么？见他缓缓朝我走来，狗儿警惕的挡在我的前面，微带一丝怒气与恳求，言道：

 “请您不要再逼公主了！她已经禁不起了！”




最爱

阿及不理会狗儿，仍是看着我，幽幽一叹，言道：

 “你别误会，我只是说如果，当然，我明白你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从前没有，现在没有，永远都不会有。

 我知道我的大限已到，很快我们就会面临生离死别，但我很想告诉你，穷极一生，我过得最幸福的一夜就是江都行宫与你共度的那一夜，虽然你把我错当成他人，我很心痛，但却从来没有那么幸福过，不仅仅是得到一个女人身体那么简单的快慰——那是我多年的夙愿。

 你会因为那一夜，我趁你之危，而恨我一辈子么？”

 他把那一夜当成他生平最重要的日子，而我，却为那一夜之事悔恨至今，倘若不是因为那一夜，我与阿及之间就不会有这么深的隔阂，或许我们仍如以前一般。

 那一夜热情与残酷的冲击，已经令我无法再如以前一般面对阿及，我微微尴尬，抬头看他，他的神色已经十分淡然，经历这屡屡的伤害，纵然爱在心头，也该是千疮百孔了吧，心中有些痛惜，悲凉道：

 “爱又如何，恨又如何，我们终究回不到从前了，你这一生孤苦也是因我而起，若非如此，你早就会有一位心仪的女子相伴终老了。”

 在那一夜之前，我以为最爱我之人，是杨谅，当年他那么的大胆无畏，以至于冲冠一怒，起兵造反，如果不是爱至刻骨，如何能有那般的勇气？

 在看到杨广捉奸之后的怒气，与高高举起却颤抖着手未曾落在我身上的匕首，我又以为，最爱我的人是杨广，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够亲眼看到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人私通而不痛恨的要杀人的，更何况，他还是高高在上，颜面重于一切的帝王。

 及至后来，我又发现最爱我之人，却是一直默默守在我身边的阿及，而这个时候，我却已无法回到从前，他的隐忍爆发了，却一个个夺去了我身边最重要的人，恩仇交错间，我的确茫然了。

 阿及久久未语，怔立在我的面前，盯着我，仿佛少看一眼，便会留下终生遗憾一般。




绝望一夜（一）

只是他的眼中，再无贪婪之色，反而有一种超脱之后的伤感。

 许久，圆儿进来，掌了灯，我们方知天色已晚，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马蹄声，惊愕间，嘈杂声已近，仿佛一队人马，把宅子团团围住了一般，四面八方皆传来叫喊声。

 “宇文奸贼！宅子外面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你插翅难飞！快快放了皇后娘娘，出来受降！方可保你不死！否则，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狗儿与圆儿忙作一团，脸上尽是惊惶之色，而宇文化及却一脸镇定，仿佛早已料到现下这种情况，不动声色的转身，拾起兵器，唇边挂了一抹冰冷的笑意，言道：

 “纤儿，你说我是该做个降君保命呢，还是力战而死？”

 我看着他一脸的冷漠，言道：“你心中早有决断，又如何来问我呢？”

 从刚才他的神情我便看出，他已不再眷恋人世，而我，也没有打算能活着离开这个宅子。昭儿已是我如今唯一的牵挂，倘若昭儿不再认我这个母亲，我又有何脸面再活在世上？今天，我们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真正解脱了。

 已经有人冲了进来，冲在最前的，便是我的昭儿，几年不见，他更加英武坚毅，冷冷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仿佛凝结了一层霜，他的脸色，竟那样的冷漠，丝毫没有暕儿见到母亲时，那种温暖。

 我怔怔看着他的一丝一毫，我要把他的一切印入脑海，恐怕今晚，也是我与昭儿生离死别的日子了。

 猝不及防的，我被阿及拉到了他的身前，掐住了我的脖子，心里没有慌乱，反而是一阵诧异，抬头看他，他却用一手卡在我的脖间，另一只手举着长剑，直指昭儿，阴沉沉道：

 “再往前一步，我便杀了你的母后！”

 阿及曾是昭儿的武学师父，但昭儿年轻力壮，且阿及身上负伤过重，所以，若真的打了起来，阿及根本敌不过昭儿。

 事情发生的突然，只在转瞬之间，昭儿一怔，只得停下脚步，脸上的怒、恨、怨纠结在一起，高喝一声：

 “大胆，竟敢挟持孤王的——母后！”




绝望一夜（二）

宇文化及厉声一笑，看着我的脸色痛得皱成一团，便把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一些，但是我依旧无法挣脱，狗儿与圆儿早已看傻了眼，都没料到宇文化及会突然间转变如此之大，刚才还在表白心迹，现在却拿我的性命相挟。

 但我的心中，却深深明白他的苦心，眼泪不由得再次滚落，他以为这样，便可保得我的性命么？

 “放了她？如果我放了她你们能放过我么？！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所以挟持着她，才是我的护身符！哈哈哈……”阿及凄厉的笑声响在耳边，令我倍感悲凉。

 昭儿见我流泪，以为我是真的被宇文化及挟持了大半年，面上微有一丝慌乱与愧色，原先冷漠如霜的神色渐渐有些缓和，怒意更甚：

 “你——竟然劫持母后这么久，孤不会放过你的！”

 所有郁结在昭儿心中的流言，随着阿及阴霾且充满杀气的眼神烟消云散，昭儿心中的阴影渐渐散去，脸上开始现出焦急的神色，我毕竟是他的母亲，在确定了并不是我与别人私通，并伙同奸夫谋害亲夫之事后，他焉能不担忧我的安危？

 昭儿立在一丈开外，执剑在手，不敢轻举妄动，我张了张口，但阿及的手卡在喉间，我根本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有泪水在眶中打转，阿及，你这又是何苦？

 阿及似是看明白我的意思，附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纤儿，这半年多来，都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得你家破人亡，我所能为你做的，便是弥补回来你与太子的母子之情，其他我也无能为力了，但愿你能好好活着，少恨我一些。”

 我摇摇头，泪水更甚，为了那一份痴心，阿及举起了屠刀，为了这一份情，他又把屠刀指向了他自己。这一辈子，我到底还要欠他多少？

 我发不出声音，但他却看得懂我的表情，依旧低声道：

 “我欠你的血债，你欠我的情债，今生都无法偿还对方了，来世，再讨债吧，但愿那时，你我都是未曾嫁娶的平民。”




绝望一夜（三）

我恨不能他再用些力，让我死了，一了百了，也省得活在这乱世，日日在风雨飘摇中艰难度日。

 看到昭儿满脸的担忧与愧疚，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感激的看了一眼阿及，谢谢他在这最后的关头，给了我儿子抬头做人的信心与勇气，否则，昭儿必将终生活在母亲与别的男人私通并杀死父亲的阴影里，成为世人的笑柄。

 我看到昭儿身后的一人，已经拉开了弓箭，尖利的箭尖直指着阿及，心中反而有一丝坦然，阿及显然也看到了，却假意未见，既然注定今夜必死，勉强抵抗只能徒伤心力。

 在箭尖离弦的一刹那，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但却不由自主的，挣扎了一下，刚好挡在阿及的面前，昏暗的夜色下，看在别人的眼里，反而像是阿及把我拉到胸前挡箭一般。

 我听到昭儿大惊失色的喊声：

 “母后——夏王，你怎可置母后的安危于不顾？！”听到他严厉的质责，我才知道，原来方才那人，正是窦建德。

 但箭已离弦，带着嗖嗖的风声朝我射来，昭儿远在一丈之外，根本无从阻挡。

 只觉身子一歪，我被阿及猛然推倒，摔得膝盖与手肘发麻，但那根箭，却只是擦着我的肩头飞了过来，刺破了我的衣服，钉在了房间内的木雕屏风上。

 冰冷的箭尖划破我肩头的肌肤，擦破了一层皮，血汩汩而出。刚才的动作，阿及是那么粗鲁，在旁人看来，仿佛是他推开了我去挡箭，而他自己，则转身一跃，上了房顶。

 “别让宇文奸贼逃走了！快围起来！”

 瞬间，几名高手也跃上了房顶，没了后顾之忧，与阿及拼杀起来。

 昭儿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几步过来，扶起我，唤道：

 “母后，是儿臣让您受委屈了。”

 看着他愧然的神色，我心内略略欣慰，肯认我，说明他的心结已经打开了。

 圆儿与狗儿过来，扶我到房内的床上略歇，昭儿咬牙切齿道：

 “儿臣必取宇文奸贼的头颅来见母后！”

 言毕，转身欲去，我心中一急，唤道：“昭儿，不可！”




绝望一夜（四）

昭儿回头，眉目之间浮起一丝疑色，问道：“为何？”

 方才只是一急之下，唤出口的，如今看着昭儿的疑色，心内不由得苦叹一声，刚刚挽回的母子之情，我又怎能亲手摧毁？更何况，如果理由不当，昭儿便会越疑，那么他杀阿及之心，便会愈甚。而阿及——我实不愿他死在昭儿之手。

 “有那些武功高强的侍卫在，他又身负重伤，逃不了的，母后不能再失去你了。”我看着昭儿，用一层泪意掩饰心内的悲哀。

 “母后信不过儿臣的武功么？父皇与二弟，还有众堂兄堂弟之仇，焉能不亲手报？”昭儿忿然道，但他的神色之中，亦有一丝感伤，毕竟阿及是他幼时的武学启蒙。

 我无言以对，只叹道：

 “你二弟已去，晗儿又——母后不想你再有任何危险。”

 昭儿见我这副模样，孝心令他左右为难，正在此时，忽见房顶上打杀的一群人均跳了下来，阿及刚好落到门口，被窦建德等人团团围住。

 而昭儿，距阿及不过一丈远，如此好的机会，昭儿怎能错过？国恨家仇齐齐涌上心头，昭儿一个飞跃，挽一个剑花，喊了一声：“奸贼，纳命来！”便直直朝阿及的后心刺去。

 阿及回头，但他已身负重伤，根本无力躲开昭儿这致命一击。

 瞬间，鲜血飞溅，阿及看向我，带着一缕悲凉的笑意，缓缓的倒下，就在我的眼前。

 我的思想已经凝固，半年多来，我看到了太多的鲜血，与一个一个离我而去的人，此刻的心里，有一种麻木的酸涩，泪水仿佛不受控制般，滚滚而出。

 清冷的月光下，阿及静静躺在地上，身上的鲜血染红了大块地面，他的预感成为了现实，今晚的我们，确实生离死别。

 思绪中仿佛闪现出那一夜的情景，与他纠缠在一起的巨大的愉悦，我咬住唇，眼睛紧紧闭在一起，眼泪从眼眶中滚出，滑落至唇边，那样的苦涩。我只恨刚才那一箭没能射穿我的心，否则我也不用再次忍受这般难捱的苦痛。




绝望一夜（五）

心中千丝万缕的纠结，令我几欲窒息，羞耻、愧疚、悲痛一一涌上心头。

 曾经，我盼着他死在我的面前，可如今，事已如愿，为何我的心底泛不起半分痛快，反而更加的纠结难耐？

 圆儿在包扎我肩头的伤口，我丝毫没有痛觉，只怔怔的坐着，眼睁睁看着众人把阿及的尸身拖走，而昭儿，提着带血的长剑站在我的面前，含了一缕悲伤，仰天长声道：

 “父皇在天之灵可否看到？儿臣已诛了叛贼！母后，儿臣不会再让你受到挟制与伤害，儿臣会保护好你的。”

 昭儿单膝跪地，俯在我的膝上，喉间发出一种压抑的低泣，他是在怀念亡父与亡弟。

 “太子殿下！外面有一部军队包抄过来，大概是宇文一党的余孽反扑而来！”一个传令兵单膝跪地，在门口报奏。

 昭儿起身，看着呆坐着的我，言道：

 “母后先委屈一会儿，待儿臣杀尽叛军再回来接母后！”

 我下意识的点点头，没有言语，昭儿派了一队士兵保护废宅，自己则上马杀了出去。

 宇文一党的残余本就只有两万，拼杀了这一日，恐怕也没有多少人了，昭儿此去，恐怕只为解恨。

 我起身，恍若踩在云里雾里，脚步踉跄，来到门前，圆儿紧紧扶着我，狗儿看我面色煞白，手脚冰凉，便跑出去烧热水。

 起风了，透骨的奇寒侵入身体，侵上心头，正月的天气依旧是滴水成冰，阿及的血从门前拖向很远，凝固在地上，形成一道深红色的血冰。

 除了几个守在外面的士兵搓手称冷的声音，再听不到其他响声，仿佛这只是一座久无人住的废宅，而刚才的打杀也并不存在。

 月儿渐渐隐入云层，天色更加黯淡，有人撑起了火把，刺鼻的烟味呛得我咳嗽了几声。

 忽听到一个重重的脚步声，抬头看去，一个身着帅服，腰配大刀的浓须大汉朝我走来，正是那个拿箭射阿及的夏王窦建德，当然，他这个王，也是他自己封的。

 莫名的，对他起了几分敌意，虽然他正在帮助昭儿重整大隋江山。




绝望一夜（六）

“娘娘，大仇得报，怎不见您高兴呢？您站在这，不会是在哀悼宇文反贼吧？”窦建德仿佛揪住了别人的小辫子一样，得意的笑着，看我的眼神，有一丝的迷离，咂舌赞道，

 “啧，啧，都说大隋的皇后娘娘貌可倾国，没想到到了这般年纪，还是这般艳绝天下，美撼凡尘，当真是尤物啊，哈哈……”

 看着他猥琐的眼神在我身上来回巡梭，直令我脊背生寒，戒备道：

 “你想说什么？！”

 窦建德上前一步，色眯眯的盯着我，大手一挥，众侍卫退下，唯余他与我，还有圆儿三人，我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窦建德竟是个好色之徒！

 “本王什么都不想说，娘娘干嘛不问我想做什么？！”言毕，上前便捉住我的手。

 我只觉一阵恶心，猛然甩开，踉跄后退几步，圆儿扶稳了我，赶快挡在我的前面，怒气冲冲的瞪着窦建德，喝道：

 “大胆！竟然亵渎娘娘！”

 窦建德看着圆儿，又发出一阵大笑，言道：

 “娘娘？她是谁的娘娘？她能不能做成娘娘，还得看本王高不高兴！不过么——你的这些奴才们倒是都挺忠心，方才在宇文反贼的行帐内，也有一个你的老婢女，都快被人垛成肉泥了，还咬牙坚持着，留了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告诉杨昭你的去向，难得，难得啊！”

 什么？盈袖死了！

 “盈袖姑姑——”圆儿惊呼一声，已是泪如泉涌。

 而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难怪昭儿追来，并不见盈袖。

 不顾我们心底的彻痛，窦建德继续说道：

 “唉，原来娘娘也这么体恤怜下啊？只可惜本王手下的那些兵进了反贼的营帐，又不认识她是谁，见人便杀，才令娘娘痛失爱婢，都是本王管教不严啊。罢了罢了，改日本王必寻出那几个杀死那个婢女的士兵，交由娘娘来处置如何？”

 说着，他一把推开圆儿，又步步朝我逼来。

 “你——滚开！”我躲开他伸出的手，后退几步，直直盯着他，心内更觉悲哀，没想到昭儿竟是与狼为伍。




绝望一夜（七）

窦建德见我往后躲，仍旧皮笑肉不笑，言道：

 “娘娘为了光复大隋跟宇文化及私通，结果适得其反，他不仅没能光复大隋，反而亲手灭了隋，如今娘娘只要从了本王，本王便考虑下助杨昭登基，重整天下，如何？”

 他的言下之意，我自然明白，倘若我不从他，恐怕他是要对昭儿下毒手，早就料到窦建德狼子野心，绝对不是甘心复隋，否则他又如何会逼迫晗儿交出我那小外孙？如今见他如此好色，还不知晗儿是否因此才出家的。

 “哼！就凭你？”我讥讽的看着他，无论我从不从他，以他的野心，都不会放过昭儿，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拖延时间，或者想办法报信，让昭儿速速离开窦建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窦建德的笑容凝在脸上，从我鄙夷的眼神中，他大约能读懂我的意思，他不过是一个街头混混出身，再怎样自封为王，其身份也依旧是低微，受人歧视，如今天下大乱，各路首领最瞧不起的便是窦建德。

 “怎么？都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指望着杨昭小儿来救你？指望着他登基为帝，尊你为太后？别做梦了！”窦建德有些恼怒，又有些心虚，纵然他手中有权势与兵力，但论起高低贵贱来，永远只能下九流，与在大兴称帝的李渊，毫无相比之处。

 中原的门第观念向来极重，哪怕是婚嫁，也都讲究门当户对，纵然是王公贵族，也愿意寻世家子女来婚配，如果是身世寒微之人，哪怕你有权势与财势，也是为人所不屑的，而窦建德，便是那暴发户的嘴脸。

 我冷冷盯着窦建德，如今的我，本就生无可恋，除了昭儿这唯一的挂牵，我基本已对这个乱世心灰意冷，大不了一死了之。如今的窦建德，大概还需要昭儿的声望，不会因了我而杀昭儿。

 见我神情不屑且冷淡，对他不理不睬，窦建德有些恼了，便又朝我逼来，圆儿跟随我多年，大约也从未见过我这般表情，那是一种视死如归的淡定，




绝望一夜（八）

她大约猜出我的想法，拼命扑了过来，挡在我的前面，怒斥道：

 “你敢碰娘娘，就不怕遭世人唾骂么？！太子殿下很快就回来了，他必不会饶过你！”

 窦建德看着圆儿，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冷冷道：

 “连你这个贱婢也敢对本王大呼小叫么？！太子？没有本王他还能被谁称为太子？！至于世人么，本王不在乎！更何况——”他眯着眼睛从我身上扫过，似笑非笑道，“你的娘娘这也算是为了大隋献身，否则，本王凭什么给他杨家卖命？！闪开！”

 窦建德身材高大，我与圆儿同他说话，都需要仰着头，而如今他一手拎起圆儿，轻轻一甩，便把圆儿甩出丈远，偏偏撞在石柱之上，顿时额上血流如注，不省人事。

 “圆儿——”我声音凄厉，扑了过去，把圆儿抱起，但她却已双目紧闭，气绝身亡，再也听不到我的呼唤。

 “我跟你拼了！”拎了开水回来的狗儿，正看到眼前一幕，顿时又惊又气，拎着开水便朝窦建德身上冲来。

 “哗啦”一声，开水冒着滋滋的热气倒了一地，可是窦建德只是轻轻一躲，便未沾上半滴。

 “你这个阉狗，滚！”说完一脚把狗儿踹到了门外，并几步过去，把门反锁了起来，任凭狗儿在门外拼命踹门呼喊，他充耳不闻，又径直朝我走来。

 圆儿已死，任我再如何呼唤也无济于事，我放下圆儿，整整衣衫，唇畔闪过一丝悲凉与决绝，后退两步，直直朝石柱撞去。

 罢了，死了反而解脱，我甚至羡慕起阿及来。耳边有脚步带起的风声，心里只觉放松，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说：结束这苦难的一生罢。

 头部虽然一阵剧痛，但我却并没有撞到石柱，反而撞到一堵肉墙，硬生生把我弹了回来。窦建德邪淫的看着我，不等我站稳，便一把把我抱起，快走几步，重重一摔，便把我扔在了床上。

 浑身的骨胳摔得生疼，我还来不及爬起，他便扑了上来，只觉身上一重，四处的肌肤都惨遭了毒手，不过转瞬之间，上下衣衫已尽成碎片。




绝望一夜（九）

我挣扎不动，他的嘴也拱了上来，便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侧过脸，狠狠朝他的胳膊咬去，他吃痛，看着胳膊上汩汩而出的鲜血，狠狠朝我脸上掴了一掌，骂道：

 “臭女人！敢咬我！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宇文化及能做得的事，我就做不得！”

 他的一掌虽未用重力，却也打得我眼冒金星，嘴角有血流出，混着眼泪，流进嘴中，咸涩无比。

 他的面色已扭曲变形，如恶煞一般狰狞，我浑身赤裸，被他死死按在身下，动弹不得，身上被他啃噬得处处青紫，再无完肤，忽然下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浑身一阵痉挛，便放弃了挣扎，任由他在我的身上肆虐。

 眼睛直直看着房顶，身心从未有过的痛楚与耻辱令我生不如死，可面对身上粗重的喘息与粗鲁的动作，我却连死的机会都没有。求生难，求死更难。

 没想到，将死之日，身子也未能保全，九泉之下，恐怕我也愧见先人。

 我直挺挺躺着，一动不动，眼泪漫溢，这一生凄苦，该有个了断了。

 正欲咬舌自尽，忽听得“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进来的是昭儿，后面还跟着狗儿。

 看到眼前的情景，两人俱呆了一呆，昭儿面上青筋暴露，双眼血红，举剑便飞扑过来。

 窦建德武艺不凡，在听到撞门声时，已有警觉，翻身下床，只着亵衣，提起了大刀，狞笑道：

 “杨昭小儿，你若是识相的，便劝你母后从了本王，本王尚能给你家一条活路，否则，休怪本王不客气了！”

 昭儿气血上涌，满面涨红，咬牙切齿恨恨道：

 “窦贼！枉孤如此信任你，你竟行此禽兽之事，今日若不杀你，我杨昭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昭儿的武功本就不敌窦建德，如此急怒之下，必然阵法大乱，不管不顾的上前便施尽全力，拼死一刺。

 窦建德毕竟理亏，先是招架，口中仍冷冷道：

 “本王留着你，不过是想利用你收拢民心罢了，既然你如此不识趣，就莫怪本王不留情了！”




一夜白头

狗儿匆匆跑到床边，泪流满面，拿起一件褥子盖在我的身上，哽咽着唤道：

 “公主——”

 我头发散乱在眼前，对身上的痛楚似乎已没了感觉，直愣愣看着打斗的二人，以及门外飘零的雪花。

 狗儿不该去寻昭儿的，刚才那一幕，对他刺激太大，可是我的脑中现在是一片空白，便如外面那一地的雪白，除了飘零的雪花在动，一切都是静止的。

 昭儿渐渐不敌，却依旧汹涌着愤怒，拼死相击。

 招招尽带杀气，可他却没有一招是防守的。

 嗖嗖的剑气便如雪片一般，越来越紧，越来越密，而大刀的砍声也如呼啸的寒风一般，刮过人的脸与心，寒彻入骨。

 两人从室内打到室外，而我依旧一动不动的看着，没有哭，没有泪，没有一切的生息，仿佛死去一般。

 窦建德露了个破绽，昭儿根本不知是真是假，拼死刺去，便如暕儿当初一般，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窦建德没有接招，只侧身一躲，闪开了剑击，然后手起刀落，昭儿的头颅便滚滚而落，眼睛依旧瞪得浑圆，而他的躯体依旧站着，被窦建德用刀一捅，方轰然倒下。

 血液溅飞，直冲云天，刹那间，所有纯白的雪片均被染成红色，纷纷而落，仿佛下得一场血雨。

 门前的那个位置，方才躺着的，是阿及的尸首，而如今躺着的，是昭儿没了头颅的尸身，一切的罪孽便如因果一般。

 “昭儿——”我的喊声凄厉，如一道利剑划破了长空，雪片更如倾倒一般，沸沸扬扬落下，很快便覆满在昭儿身上，眼前的一切均变为苍茫一片。

 我的口中，涌出大股的鲜血，唇边挂着一丝微笑，我终于死了呵，终于解脱了。

 闭眼之前，我看到自己的枕边，是一片雪白，仿佛自己置身在冰天雪地中，那样的白，那样的冰冷，死前听到的最后一丝声音，是狗儿哭泣的惊呼：

 “公主的头发怎么一下全白了……”

 原来，是我的发，而不是雪。

 眼前的雪白不见了，是一片黑暗，脑中也是一片混沌，我沉沉而去，再也没了知觉，原来死是这样的简单……




令人感动的阿及

本卷到此便结束了，很惨很惨。看到亲们的一些留言，我也很感动，特别是关于阿及的，都不忍让这些留言沉下去，摘了几篇，放在这里，供大家回味一下。阿及与杨谅，估计是得到大家同情最多的两个人了。没办法，命犯桃花的女人，这辈子凡是与她有所沾染的男人，都没有什么好的下场。


 晃晃悠悠：永远再不会有人不顾自己性命地去救她；不会有人在她危急时总能出现，不顾安危去帮助她；不会有人不计得失忠于她；不会有人想她所想，急她所急，不会有人用整个人生尽给予她驱使，这个人已经被她的自私彻底绞杀了。还会有人这样对她吗？大约是没有了。以后的凄风苦雨，请女主自己承担吧。


 Lucifer：

 这段说的真太好了！！！

 突然想起利物浦的队歌《youwillneverwalklonely>

 阿及在时，她是会如此的

 但阿及不在了，以后的路就她一个人了

 YOYO要是能考虑周到的话，希望在以后的篇幅中

 就那些些许的角落里

 也请让她回忆一下阿及吧

 毕竟她和杨广做了多少年夫妻

 阿及就伴随了她多少年啊

 我还真么感觉出杨广多爱女主啊。。。。除了最后借陈氏之口说出了些许，杨广死前也么任何心理描写阿等等来说明哦

 到是当时宣华死时，杨广那个样子。。。。真的是让人觉得他最爱的是宣华吧。。。。

 不管怎么样，阿及之死，还是很动人的，堪比当年杨晾书斋求婚阿


 惠惠：看这章的时候我哭了，真的感动了，因为阿及~~~~~~~~~

 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临死的时候想的都是能为他爱的人做些什么！！！这是一种怎样的爱？？？？

 我仿佛能感觉到阿及对纤儿有多么的不舍，那是一种绵长却坚定的“爱”

 对阿及而言，也许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


 蓝细菌/ka：爱上一个人，是无法选择的。。。爱便爱了。。。只是这么深的爱情。。。

 我倒觉得。。。阿及如果真能让萧后陪他一起死去。。。可能我们也不用这样为阿及惋惜了。。。当然。。。他不舍得。。。


 黄太子：唉，我说过，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阿及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惜爱错了人。


 兲使替硪愛祢：阿及临死前还为了萧后找想，希望通过这样让昭儿认为一切都是他自己挟持萧后的，阿及这样又是何苦呢？

 ======

 零345♀：说几句吧，悠悠上篇的闲话几句，无非是对大家不满的一种不满，大家的不满呢，有的似乎是有些偏激，不过，偶在这里也是想说，悠悠啊，这么多人来说了，不能说就说的对，但是起码说明，有些地方的处理可能确实是有问题的，我说说我的看法，就一点，女主的性格处理，我觉得不是像很多人说的女主太自私，而是有点不合理。悠悠赋予女主的性格是柔弱，善良和专情的，但她的经历已然说明她并不具备这些性格特点，起码她并不单纯，那个时代或者她也不应该有悠悠体现出的忠贞观，也许她一生只爱了杨广一人，那也只是爱过，初恋，经历了隋末杨广的荒淫无道后，女主，而且作为一个后宫生活中的黄河不可能还有所谓的爱，杨广的死，她应该难过，因为虽然她也知道他的确该死，但那毕竟是她爱过的人，是她安定生活和地位的保障，但不应该是痛失所爱的切肤之痛。如果她对杨广真有如此情意，如此忠贞，那她绝对应该去死，没有死，而且是因为保全身边的几个宫人而不死，作为一个皇后来说是不合乎情理的。还有对阿及的态度，她不从阿及很正常，但是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阿及杀了他的儿子以及她还有儿子在，与阿及名不正言不顺。总之呢，悠悠把女主写的太过忠贞这点偶是不赞同的，下面的文也会有困难和问题。历史已然告诉我们，男人追逐她是因为她曾经的光环和她的美貌，她不是政治资本，追逐的目的就是占有，而女主几经易手而长命百岁，更不可能是什么贞洁烈女。。

 ====悠悠的话：女主是柔弱善良的，但事至如此，她心里的矛盾是非常人所能想像的，这一卷所有的事情都是导致女主崩溃的事情，这所有的事情连接在一起，再怎样的承受能力也是受不了的。所以，这一卷，我主要是写女主的矛盾与纠结，所有的事情冲击下，她终于崩溃了，并一夜白头……




银发少女

辽阔无际的天空，白云悠闲的飘浮在上，因着天地的广阔，反而觉得天地相接得极近。人间已是四月天，可塞北的天气依旧有着薄寒，远处有大漠、雪山与戈壁滩，人烟稀少，放眼望去，尽是荒凉。

 连绵不断的高山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墨绿的草地中，掩映着一潭湖泊，清澈碧绿的湖水中，倒映着一个美丽的银发少女。

 她有着清澈却迷茫的眸子，仿佛历经沧桑却又懵懂无知，脸色有些苍白，身姿瘦削单薄，却更显楚楚动人。

 我常常想，我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突厥的王庭？我的头发为什么会是白色的？

 突厥那位慈和雍容的王后亲切的唤我“纤儿姐姐”，可她看起来，年龄足可做我的母亲；还有一位断了一条手臂的中年男子，称呼我为“公主”，其他的仆女均称呼我为萧娘娘。

 可是我依然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从何而来，前尘往事仿佛被锁在一个落了锁的箱子里，任我如何努力，依旧是打不开。

 我已经醒来三天了，他们说我睡了整整三个月。

 醒来后的第一天，突厥王后看着我，半是欣慰，半是叹息的说：“失去记忆对纤儿姐姐来说，也许是件好事，那样的记忆留在脑中，太过残忍。只有涅磐重生，纤儿姐姐才能够真正的安宁。”

 中年男子流着泪说：“公主不记得最好，奴才真担心公主醒来后，更加痛苦。”

 我抱膝坐在湖边，这样想着想着，脑中又开始混沌起来，那三个月的睡眠中，我竟然连一丝梦都没有，仿佛死去了一般。我想我应该去找一把利斧，就像盘古开天地一般，把我脑中的混沌劈开来。

 “公主，天色晚了，王后等着您用晚膳呢，咱们回吧？”那位自称叫做狗儿的中年男子，在我身后劝道。

 “狗儿，我想再坐一会儿。”我淡淡道。

 虽然那位自称叫做丽君的王后对我极好，但我却总觉得在王宫内十分压抑，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是谁，都知道我的身份，可是只有我不知道，而他们，也统统不告诉我。




草原上的圣女

天色已暮，任我再如何央求，狗儿也不答应，我只得委屈的嘟起嘴，随他一起返回王庭。用毕晚膳，我又感觉有些头疼，王后忙道：

 “快去请圣女娜塔亚，来给纤儿姐姐看看。”

 总觉得娜塔亚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却又记不起在哪里听过，大约是在昏迷时的梦里吧。狗儿说，我昏睡了三个月，险些死掉，便是这位圣女娜塔亚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不仅有着绝世的容貌，更有着一颗慈悲的心，她更是大草原上的医仙。

 “谢谢王后。”我感激道。我不知道以前的我跟王后是什么关系，也不知她为什么要唤我为姐姐，但她确实对我很好，只是对旧事只字不提。

 “纤儿姐姐，不必客气，你还唤我丽君好么？”王后的眼中盈着泪水，言道。

 我虽然知道这样唤她有些不敬，毕竟她是王后，而且看起来年纪也比我大上许多，但看她恳切的眼神，我只有点头道：“那好吧，丽君。”

 丽君两个字一出口，我才发现，我竟然唤得这样顺，一点都没有想像中的别扭，便如存在记忆中的一个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丽君点点头，我不知道她看我时，为何总是带着一丝悲悯，难道我的身世很惨？是丧父丧母，还是我根本就是一个孤儿？

 “以前我也是这样唤你的，对么？”我眨着眼睛问她。

 她点点头，言道：“对，我们永远都是好姐妹。”

 “那么，我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我的头发跟你们不一样？”我的脑中尽是问号，可是我永远也问不出确切的答案，因为丽君再一次避开了我的问话，含了一丝笑，言道：

 “纤儿姐姐不觉得黑发太俗么？你这样的银发，堪称草原一景，丽君倒觉得，上天赋予纤儿姐姐这般的美貌，自然要与众不同些。”

 “启禀王后、萧娘娘，圣女已到。”一名婢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快快请进。”丽君起身言道，并去迎接那位圣女，能让丽君以王后之尊迎接的人，除了汗王，便只有这位娜塔亚了。

====

有奖竞猜，请问这个娜塔亚在前面的哪个章节里出现过？答对者，赠悠悠香吻一枚。。。。。

掩唇，含羞，退下……^_^




初见娜塔亚

娜塔亚虽然救了我的命，但我却从来没见到过她，在我醒来之前，她上了雪山之顶去采千年雪莲，为我配制丹药。

 于是我也起身，只觉头痛更甚，勉强走了几步，看到丽君带来一个身着洁白纱衣，轻纱蒙面的女子，据说，圣女的容貌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她的面上，永远蒙着白纱，甚至连她的年龄，也不为人知。

 她的一双眼睛澄澈无比，仿佛大草原上最美丽的湖泊，发间只有一支骨质的簪子，再无旁饰，身上洁白的纱衣纤尘不染，就像从天而降的仙子，又如一朵盛开的雪莲，清冷孤寂却又绽放着令世人仰慕的光华。

 “娜塔亚，纤儿姐姐醒来后，时尔会犯头痛之症，也不知是何缘故，所以我才命人把你请来，给她瞧瞧。”丽君含着一缕笑意，对娜塔亚十分尊敬与客气。

 “是，尊贵的王后，娜塔亚必会尽力。”娜塔亚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抚在胸前，略略垂首，算是对丽君的行礼。她的声音也如雪莲花一般纯洁孤高，但却没有一丝傲气，凡人站在她的面前，不会觉得自惭形秽，反而倍感宁静。

 奇怪的是，娜塔亚看病并不像普通大夫一样先是把脉，然后下药，而是伸出如玉般光滑细腻的手指，在我的额上与发间轻轻抚摸了一阵，令我十分舒服，头痛之症，也渐渐减轻。

 过了一会儿，娜塔亚移开手，对丽君道：

 “王后，萧娘娘虽然醒了过来，但头上与体内仍有郁结之气，这也是她不能恢复记忆的原因，娜塔亚正在炼制雪莲丹，待炼好之后，或可一试，如今只能用穴位疗法减轻她的疼痛，而不能治愈。”

 丽君脸上的神色变幻莫定，许久方道：

 “娜塔亚的意思是，如果雪莲丹炼成，她的头痛可解，而记忆也会恢复么？”

 娜塔亚眉头微皱，一双明眸中，微现难色，摇头道：

 “目前尚不能定论。”

 丽君看我一眼，神色有些犹豫，然后微微一笑，言道：

 “纤儿姐姐少坐，我去送送娜塔亚。”




颉王咄苾（一）

我觉得丽君的神色十分可疑，一定是有什么事想要瞒着我，可是她对我这么好，确实不像是要害我，是有什么事要瞒我呢？

 心内的好奇令我悄悄跟在了身后，我听到丽君十分郑重的说：

 “娜塔亚，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治好她的头痛，而不要让她恢复记忆。”

 我心内诧异，丽君为什么要这样做？既然我们是好姐妹，她又为何不想让我记起以前的事呢？莫非以前的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妖女？看一眼我的满头银发，确实有些妖气。

 娜塔亚略略疑惑，但却很恭敬的回道：

 “娜塔亚尽力吧，这也要看机缘的。”

 唉，娜塔亚为什么就不问问因由呢，也好让我听得一些，我对自己的过去，实在是好奇得紧。

 正欲转身回去，忽听到丽君边走边说：

 “唉，纤儿姐姐的命实在是苦，如今这个样子，倒也不失为一种解脱。”边说边渐渐陪着娜塔亚走远，后面的话我已听不清楚，只听到类似于“身如浮萍……红颜命薄……夫死子亡……”之类的断断续续的几句。

 夫死子亡？莫非我曾嫁过人，而且还生过孩子？可是我却一点都不记得了，轻轻叹一口气，若我的命运果然那样凄悲，诚如丽君所说，不记得也罢了。

 次日清晨，晴朗暖和，我奈不住王庭的压抑，带了狗儿跑出去玩，看到几个放牧的突厥人赶着一群群的牛羊去放牧，十分热闹壮观，我看着马上的牧民，对狗儿道：

 “我也想骑马，驰骋草原，该是何等的畅快！”

 狗儿连连摇头，劝道：“公主病体未愈，想要骑马，来日方长。”

 想到自己的病，唉，只得忍耐一时了，只盼着娜塔亚快些把雪莲丹制好，那样我也可以如草原的儿女一般，骑马飞奔在遍地野花的草地上了。

 正呆呆的看着渐渐远去的羊群与手举长鞭吆喝着的牧民，忽见几匹高头大马飞奔而来，远远的便听到得得的马蹄声，近了，便听到马儿跑起来带起的风声，很是威武，我更加羡慕了。




颉王咄苾（二）

“狗儿，王后不是说大汗出兵征战，暂时不会回来的么？这人是谁？为何到了王庭却不下马？”我诧异道，一般的百姓经过王庭，无不是步行而过，这几个人为首的那个却是快马加鞭，直奔王庭，丝毫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狗儿打眼看了看，摇头道：

 “奴才也不认识，那突厥大汗奴才见过，这位不是。”

 正说话间，那大马已至身前，我与狗儿忙闪到一侧，不知对方来路，只疑惑的看着。

 “吁——”后面的几人均下了马，为首的一人勒住马缰，停在我的面前，看着我，眼中现出几丝惊艳。

 我细细看去，只见此人约莫三十来岁，高大魁梧，浓须剑眉，眼神如鹰，身上穿着极为华贵的异族服装，腰中挂着个虎皮刀套，一把弯月宝刀的刀鞘裸露在外，上面坠着骨牙饰物。

 再看他的马，体格魁伟，四肢强健，虽然风尘仆仆，却依旧精神抖擞，马背上有虎纹，十分威风，因着奔跑的缘故，马身上出了许多的汗，却如血一样的红，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了，我顿时艳羡不已。

 他与身后的随从用突厥语交谈，我未听懂，但从其惊讶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是在问我的来历。随后他爽朗一笑，用汉语问我：

 “你想试一试这匹汗血宝马么？”

 见他如此豪气，我心中更是蠢蠢欲动，点了点头，可是看到狗儿一脸的担忧与戒备，忙又摇了摇头。

 狗儿上前一步，拦住我，对马上的人言道：

 “这位大人，我家公主大病未愈，不可骑马。”

 那人哈哈一笑，也不看狗儿，侧身伸出手臂，大力一抱，竟把我抱上马背，打马掉头，对吓得大惊失色的狗儿道：

 “放心，不会摔到你家公主的！驾！”

 我吓得尖叫一声，但很快便被这种马背上的感觉所震憾，不愧是汗血宝马，速度犹如风驰电掣，草原上的景物在我眼前快速的往后移动，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只是自己的背靠在一个粗壮的男人胸前，他起伏的呼吸令我有些赧然，脸色微红，身子往前挪了一点。




颉王咄苾（三）

“你叫什么名字？！”感觉到我的尴尬，马上的突厥男人哈哈一笑，大声问道。

 耳边风声作响，若不大声说话，恐怕话一出口就会被风带走，根本听不见，于是我也大声回道：

 “王后喊我纤儿！”

 “纤儿？很好的名字！可是为什么是别人喊你，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吗？真有趣，哈哈……”他粗犷的笑声激起了我内心的豪气，眼望着无边无际的草原，我把手拢在唇畔，对着远远的高山大声呼喊：

 “我是谁——”

 声音撞击在高山上，折回来几声缥缈的回音，我咯咯笑道：

 “那么，你是谁呢？”

 男人策马奔腾，跑到一座湖泊前，勒住缰绳，笑呵呵回道：“我叫咄苾。”

 说着，他翻身下马，并把我抱了下来，他的手十分有力，我的心忽然突突直跳，脸色飞红，忙转过身，指指远处的高山，问道：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样高的山，你为什么不带我过去，反而停在这里？”

 咄苾的脸上挂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言道：

 “你身体不好，改日我再带你去如何？”

 没想到这样粗犷的男人也有这样细心的时候，我心下微微感动，看着他把马儿放在湖边的草地上，并拍了一下马屁股，任它扬蹄而去，不由得问道：

 “你把你的马赶走，不怕它会丢掉么？”

 咄苾爽朗一笑，靠着湖边，在草地上盘膝坐下，言道：

 “它叫追风，对草原上的路比我还熟，草原的人都认识它，又怎会丢？湖的另一边有一块草地，极为丰美，追风最喜欢那里的牧草，待会儿它吃饱了，自会回来。”

 我也坐在他的身边，不知为何，对身边的男子莫名生出一股好感，虽然他的身上散发着贵族之气，但仍让我觉得极为亲近，于是佯装不悦，叹息一声，言道：

 “原来你是带你的马儿来吃草的，并无意带我去驰骋草原啊。”

 言毕，才发现自己的语气中竟有一丝难掩的酸意，不由觉得好笑，又补充一句道：

 “当然，刚才骑在马上，我也是过足了瘾，待我病好了，你教我骑马，可好？”




颉王咄苾（四）

“当然可以，你们中原的女子都很温柔可人！只是太柔弱了些，不适合骑追风，待来日我再帮你寻一匹温驯的马儿来。”咄苾想也不想，便答应道，眼睛看着我，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遂扭过头去，他又是一阵大笑，往草地上一躺，望着蓝天白云，赞道：

 “你真美，比大草原的圣女还美。”

 听他提到圣女，我又对圣女十分好奇，于是问道：

 “你是说娜塔亚？”

 他微微侧目，嘴里闲闲叨着一根草叶，诧异道：

 “你也认识圣女？”

 我点点头，言道：“正是她在给我冶病，只是她蒙着面纱，我未见到真容，不知是怎样的美丽。”

 咄苾微微感叹，言道：“圣女的容貌不容亵渎，我也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惊为天人，这些年便再没有机缘见到了。”

 说的也是，丽君做王后这许多年，也未曾见过娜塔亚的真容。

 咄苾躺了一会儿，问道：

 “你看起来顶多不过双十年华，为何头发是白的？”

 我摇头道：“我也不知，我醒来时便是这样了，大约是病的吧。”

 咄苾一个翻身，忽然凑到我的面前，趁早不备，在我脸上猛然亲了一口，我顿时目瞪口呆，心中突突狂跳，没想到事情如此突然，然后便是满脸涨红，羞愤起身，指着他，急道：

 “你，你，登徒子！”

 咄苾一愕，顿时哈哈笑道：

 “你们中原的女娃就是这般，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大草原可没有这样多的规矩，喜欢了抢回家便是，草原的女子都是敢爱敢恨，这一点倒强比你们南方女娃。”

 我更是恼怒，方才他带我骑马，留给我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但我又拿他没有办法，只有忿然转身，羞怒而去。

 但是刚才他带我骑马而来，自然没费多大功夫，可是草原茫茫，我连方向都辨认不清，走了一阵，仍然不知王庭在何方，只觉四面八方全是绿油油一片草地，刚才我们是迎着太阳而来，现在我只有背对着太阳而去。




颉王咄苾（五）

正走着，忽听到身后马蹄得得，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追风吃饱了，咄苾正骑了他往回赶，我掉过头去，避开不理，原指望等他过去再走，孰料他追了上来，马儿未停，便侧过身子，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把我拦腰抱起，侧坐在马背上，被他的手箍得紧紧的，而追风，更是撒腿跑得欢。

 我惊叫一声，死命挣扎，他哪里肯放，哈哈笑道：

 “你还真是一匹难驯的小野马，草原上有多少女子想要骑到追风上来，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愿呢！”

 我瞪着他怒斥道：“她们是她们，我是我，你以为你是什么王公贵族就可以仗势欺人么？你放开我！”

 “哪里哪里，你是草原的贵客，我怎敢欺负你？你这样走路，怕是天黑也走不到王庭，我把你带来，自然也要再把你带回去。”咄苾也不恼，声音响着我的耳边，反而有一种暖暖的温和之气，令我脸色倍加羞红，他扬鞭大喝一声“驾”，追风便越发的飞奔。

 任我再如何挣扎，他的手仍如铁箍一般，根本动弹不得，气急败坏之下，也无计可施，只能任由他抱着我策马飞驰，转眼便回到了王庭。

 下得马来，我仍旧怒气未消，满面涨红，背上似乎仍存着他身上暖暖的气息。

 “公主——”大老远的，狗儿便快步朝我跑来，还指着咄苾对身后的丽君说，“就是他，他带走的公主！”

 咄苾把马绳交给一个小宫人，径直走了过来，单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对丽君道：

 “王嫂，咄苾回来了。”

 丽君担忧的看我一眼，又笑着朝咄苾道：

 “是颉王啊，我说呢，除了颉王，有谁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在王庭抢人。”

 原来他竟是处罗可汗的弟弟颉王。据说也是带兵去征战的，已有半年多未回来了，这次是可汗亲自去了，他才得了一时闲暇，回王庭来。一行人往王庭内宫走，边走丽君边向咄苾问可汗的情况，咄苾一一回了，最后偷偷看我一眼，问道：

 “王嫂，这便是王兄从中原带回来的女子么？据说还是王嫂的姐妹？”




雪玉

丽君含笑点头，言道：

 “正是，颉王如何得知的？”

 咄苾哈哈大笑，指一指我，言道：“突厥王庭中，除了王嫂，就只有她身着汉服了。”

 我看看身上的衣着，确实与其他女子不同，只是实在穿不惯突厥的衣服。

 见那咄苾总是看我，丽君也是半含笑意，我有些窘迫，便带了狗儿回到我住的地方，得知今晚丽君要设宴给颉王接风洗尘，我便早早安歇，没再去寻丽君。

 次日，娜塔亚来给我治病，并留下了一些草药，吩咐丽君派给我的婢女，要按时给我煎了服用。娜塔亚带来的草药，没有多少苦味，反而香甜清冽，据说是因我失血过多，这药可助我补血养气，并缓解头痛之症的。

 过了一些日子，身子果然见好，面对外面一派勃勃的生机，我又起了春游的兴致，正想带了狗儿徒步出去，尚未出门，就见咄苾远远朝我走来，面上挂着笑意，手中还牵着一匹马，相较于他的追风，要秀气小巧多了，通体雪白，浑然无一根杂毛。

 “见过颉王。”我略略欠身，想起他前些日子初见我时的无礼，心内有些紧张，故作冷淡道。

 咄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

 “本王答应送纤儿一匹马的，寻了几日，终于寻到合适的了，这匹马叫雪玉，脚力不错，且十分温驯，最适合你们中原的女子骑了。”

 我本欲拒绝，但看到雪玉俊秀非常，且温驯无比，白马白鞍，着实招人喜爱，便有些恋恋不舍的多看了几眼，口中不由自主道：

 “多谢颉王。”

 “你们中原的礼数真烦，你不是想要本王教你骑马么？走，让雪玉与追风出去比试一番。”咄苾言道。

 说完，也不管我是否答应，径直掉转马头，就要抱我上马，我连忙后退，言道：“我自己来。”

 狗儿十分担忧的看一眼颉王，又看看兴致勃勃的我，面色有些矛盾，言道：

 “难得见公主这般欢喜，奴才也就不阻拦了，但求公主带着奴才一起去，凡事也好有个照应。”




骑马

咄苾不悦道：“太监就是太监，婆婆妈妈的，难道还怕本王照应不好纤儿么？去去去！”

 我想起那日的事情，觉得还是带上狗儿好些，虽然他们草原儿女不拘泥于那些男女大防，但我却总觉难以接受，于是言道：

 “狗儿是我贴身之人，颉王若是瞧不起他，便是瞧不起我了，如此，我也没兴致去了。”

 咄苾瞪了狗儿一眼，但见我如此说，只得闷闷道：

 “既如此，就一同去吧，来人，再牵一匹马来。”

 立刻有人又送了一匹马来，只是灰不溜秋的，十分难看，且看起来，十分瘦弱，没有精神，我也不好得寸进尺，只得示意狗儿去骑。

 我刚要上马，却发现我身上的汉装衣裙不适合骑马，不禁皱了皱眉，小婢女银伽忙献上一套突厥女子骑马装，我进入内室，换过之后，只觉浑身利索了许多，再走出来时，咄苾双眼看得发直，赞叹道：

 “本王就喜欢这样的纤儿，既有草原女儿的豪迈之气，又有南国女子的柔情，好，太好了！”

 我不理会他的赞叹，踩着马鞍上马，因为我与狗儿都不会骑，于是只能慢慢的往外走，而咄苾却有些急燥，骑着追风打马前奔，过了一会儿，又再跑回来。

 “唉，这哪像是骑马啊，比走路还要慢。”咄苾有些焦急，不怀好意的看了一眼狗儿，然后趁我不备，扬鞭长甩，打在雪玉后蹄之上，雪玉吃痛，猛然狂奔，我吓得面色惨白，紧紧抓住缰绳，浑身摇摆不定。

 “公主——”狗儿惊叫一声，正欲打马追来，岂料马儿还未跑起来，狗儿便从马上摔了下来，而我的雪玉却在草原上疾驰起来。

 咄苾哈哈大笑，打马来追，口中喊着：

 “纤儿，双腿夹紧，身体前倾，放松，身子跟着马的跑动起伏，缰绳不要勒得太紧！”

 我慌张之下只好按他的话来做，果然平衡了许多，额上冷汗淋漓，总算勉强骑稳，没有像狗儿一样被摔下来。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飘起我的银白长发，眼前景物迅速往后退去，心内既紧张又刺激。




以后是谁

“哈哈……现在感觉如何了？”咄苾骑着追风赶上我，眼神中闪过一丝促狭。

 我哼了一声，不理他，继续专心骑马，沉浸在征服马儿的兴奋中，看着身侧的粗犷的男人，心内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心头猛然一紧，这种感觉似曾有过，只是不记得在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前世，或许是在失忆前。

 雪玉仿佛久未出来奔驰了，在草原上撒开欢的狂跑一阵，直到我累得筋疲力竭，方收住缰绳，下得马来，放雪玉在一个牧草丰美的地方，我则仰天躺在草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与悠悠的白云，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

 如果真的做一名草原儿女，倒也不错，前尘旧事想不起来便不去想了，未来比过去更重要。

 “在想什么？”咄苾坐在我的身畔，问道。

 我警觉的挪一挪身子，又觉尴尬，只开口道：

 “在想以前的我是谁，为什么现在会在草原上？”

 咄苾也躺了下来，与我近在咫尺，问道：“你不喜欢草原么？”

 “喜欢。”我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我为什么不喜欢呢？从丽君隐约的话中，我能听出来以前的我一定没有现在这样快乐，而大草原天高地广任我驰骋，即便是以前，大约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惬意。

 “喜欢就好，以前是谁并不重要，关键是以后是谁。”咄苾定定看着我，双眼之中泛出与他粗犷外表格格不入的温柔，我的心再次猛然狂跳，不敢直视他炽热的眼神。

 “狗儿怎样了？他刚才从马背上摔下来。”我掩饰住内心的慌乱，担忧问道。

 “哈哈，你那奴才倒是对你忠心，眼下恐怕要急哭了，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咄苾移开目光，言道。

 他虽然在笑，我却从他的眸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忧伤，见他凝视着天空不语，仿佛在想着心事，我趁他不注意悄悄起身，骑上雪玉便往回奔，刚上马，便听到他在身后大喊：

 “哎——等等我啊！”

 雪玉虽及不上追风的脚力，但我是先跑出了老远，直到寻到狗儿，咄苾才追了上来。




记忆深处的眼睛

看到狗儿正一个人对付那匹灰不溜秋的马，口中咕哝着：

 “灰儿，你可不能灰心，一定要带我找到雪玉。”

 看到我安然无恙归来，狗儿高兴的唤道：“公主——”

 然后又“驾，驾”两声骑马赶到我的身边，虽然骑得不稳，倒也没有再摔下来，见他用力抱紧马头，身子伏在上面，十分滑稽，我与咄苾忍不住笑出了声。

 回到王庭，丽君拉我谈话，含笑问道：

 “纤儿姐姐觉得颉王此人如何？”

 “人很随和，不错，只是——”我无心答道，想起前几日他的无礼之举，我心头一颤，不再说话，抬头一看，看到丽君唇角的笑意，猛然回过神来，没好气道，“你问我作甚？”

 丽君挽了我的手，言道：

 “昨日我就看出，颉王对你颇有些意思，自从颉王妃去世后，已经五六年了，都未见他再与其他女子有过三言两语，可汗之前让我留意挑选一名中意的女子给颉王做妃……”

 “丽君，你别说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现在也没心思谈论这些，更何况，我不是已经嫁过人了么？”我打断丽君的话，定定看住她的眼睛，希望能看出些端倪来。

 丽君一怔，面色有些苍白，问道：“纤儿姐姐是想起什么来了么？”

 “没有，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我才不敢贸然答应你，丽君，我的心很乱，如果我以前真的嫁过人，那我的丈夫在哪里？我又何如能再次嫁人？”我的声音有些激动，心里杂乱无章，莫名的就想发火，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脑中闪现出咄苾那双含满深情的眼睛，只觉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我与他，也不过是见过两面而已，可是记忆深处，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或者说不止一双，而是许许多多，或爱或恨，或怨或哀，但却是那样的模糊，令我无法分辩是现实还是梦境。

 丽君面色微缓，怜惜道：

 “纤儿姐姐，你确实嫁过人，只是你的丈夫已经去世了，你又害了一场大病，所以才会不记得。”




两颗凄苦的心

丽君的眼神有一丝迟疑，她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心中隐约有种感觉，事情绝没有她说的这么简单。

 我明白她是希望我能有个幸福的归宿，只是到底是什么事，让她隐瞒我这样深呢？

 见我面色犹疑不定，丽君无奈苦叹一声，又道：

 “突厥不比中原，女子几嫁的比比皆是，没有贞洁之说。即便是我，贵为王后，也已是三嫁之妇了。先是大汗的父亲启民可汗，然后是大汗的兄长始毕可汗，现在又嫁于处罗可汗。

 初来草原时，我也极为不适应这种子娶庶母，弟娶兄嫂的规矩，但入乡随俗，身为女子，虽贵为公主，我也有自己的无奈之处。

 从前是为保得大隋边境的安宁，不得不牺牲一己之身，如今大隋已亡，我连一个赖以支撑的信念都没了，今后的路，还不知该如何走。除了依附于这个王后之位，我又能如何？”

 原来丽君的身世也是这般凄苦，只可惜她至今未育子女，否则也好有个依靠。

 “丽君——”见丽君潸然落泪，我与她拥抱在一起，之前所存的戒心，顷刻之间烟消云散，两颗凄苦的心越靠越近，虽然我不记得从前的丽君，但我断定，我们从前一定是一对好姐妹。

 几个月后。

 草原的夏日也有凉爽的风，我与狗儿的骑术均已十分熟练，灰儿也在狗儿的调理下，也更加健壮起来。

 我与狗儿在大草原飞奔，每次都能跑得更远，咄苾无事时总会带我们一起遍览草原风光，只可惜再好的景致，日日看，也没了兴趣，于是我提出要到山的另一边去看看。

 这一日，我们早早备好了干粮，与咄苾一起打马而去，最近一段时间来，只要我与咄苾在一起，狗儿总是躲在十丈开外，只远远瞧着，并不靠近，不知是不是得了丽君的吩咐，还是他也如丽君所想，希望我能成为颉王妃，所以故意给我们留下独处的时间。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是艳阳高照，待我们终于来到山坡下时，天气已有些阴沉了。




汉女难养

这座山并不高，只能算是一个土坡，但山上景色十分绮丽，树木葱郁，遍地野花，我兴致勃勃，想上山瞧瞧，咄苾看看天，微有难色，却又不忍坏了我的兴致，于是道：

 “好吧，咱们就上去走走，片刻就下来，这天气恐怕晚上要下雨，你大病初愈，禁不起雨淋，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回王庭。”

 于是把马儿放在山坡下，狗儿看着，我与咄苾徒步上山。

 沿途景致十分清幽，在这人烟稀少，荒芜的大草原，这样的地方委实不多，地上的野花，树上的野果，仿佛一个天然的花园，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只是杂草甚多，咄苾在前开道，我尾随其后。

 走了一会儿，我累得大喘粗气，但兴致却未减半分，咄苾含了一丝轻嘲，揶揄道：

 “怎么？走不动了？你不是一心想做草原儿女么？到底是你们汉人的身子单薄，跟我们突厥的女子没法比。”

 听他言语之中，对汉人的轻蔑，我心内不悦，硬撑着再走几步，反击道：

 “汉人怎么了？你们身子再怎样健壮，也不过是徒有蛮力，否则打了这么多年，也未见你们的铁骑踏进中原啊！”

 话已脱口而出，心里有些后悔，咄苾并无恶意，我的话有些重了。

 咄苾脸色沉了一沉，却仍旧和声缓气言道：

 “怎么扯到征战上去了，那不是你这个女子该管的事！我不过是想叫你快些，马上就到山坡之顶了，咱们还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去，照你这个速度，天黑之前最多上得山顶。”

 我抬头望了望山顶，看起来没多高的山，爬起来却没完没了了，腿肚子已经酸软，浑身香汗淋漓，再美的景致，我也没兴趣了，索性堵气停下脚步，扭头忿忿道：

 “走不动了。”

 言毕，我靠着一颗树坐下，准备歇一会儿便下山回去，这山，还是留待以后再爬吧。

 咄苾没好气的摇头笑道：“一会儿逞强，一会儿又堵气，跟个孩子似的，你们汉人有句话：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果然汉女难养！”




被蛇咬了

“咦，你的汉语不错嘛，连这都知道，早就听闻颉王最是仰慕中原文化，在中原生活多年，在突厥王庭也有专门的汉语老师，却没想到这么仰慕中原的人居然会瞧不起汉人，实是自相矛盾啊！”我含着一丝讽意反唇相讥，心中颇为得意。

 咄苾哈哈笑道：“你啊，伶牙俐齿，明明都是做过祖母的人了，现在失去记忆，居然还如十几岁的丫头一般。”

 什么？祖母？我惊诧的瞪着咄苾，急问道：

 “你说什么？！”

 咄苾大约自知失言，面色大变，急忙噤声，言道：

 “没，没说什么，我，我是想说你青春不老，永远年轻，即使以后做了祖母，也是一样的美丽。”

 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着因撒了谎而有些不安的咄苾，看来他也是知道我的身世的，可是由于某种原因，他们统统守口如瓶，不告诉我。

 正欲向他问些我昏迷以前的事，忽觉腿上一凉，继而是猛然一痛，还伴随着一股麻意，我顿时惨叫一声，跳了起来，再回头，一条花花绿绿的蛇瞬间钻进草丛中不见了，我连吓带痛，眼前一片晕眩。

 “你被蛇咬了！”

 咄苾惊得面色一变，赶快过来扶住摇摇欲倒的我，我在昏迷之前，感觉自己倒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静谧的树林里，更是暗得分不清东西。我看了一眼身旁的咄苾，他的脸色有点白，见我醒来，勉强笑了笑，言道：

 “无碍了，我已把蛇毒吸了出来，只是普通的蛇，不是剧毒，你回去休养一阵就好了。”

 我感激的看一眼咄苾，又低头看一看右腿，裤子与裙子已全部卷了起来，裸露出膝盖以下的一段雪白的小腿，上面有两个红红的小洞，看得我心内猛然一悚，想必是蛇咬之处。

 见咄苾的双眼也盯着我的小腿，我紧张的慌忙用裙子盖起来，脸上有一丝燥热，尴尬的转过头。

 “咱们快回去吧，天已经黑了。”咄苾刚刚说完这句话，就见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身边，




草原雨夜（一）

咄苾刚刚说完这句话，就见一道异常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身边，但也只是瞬间，随即便是轰隆隆的雷声。

 心中暗道，糟了，要下雨了！

 紧接着，又是一个闪电，仿佛一道利剑，直直把幽暗的天空劈成两半，亮光闪过之后，只觉得天色更加昏暗了，黑沉沉的乌云压得极低，雷声更是震耳欲聋。

 我们还没走几步，豆大的雨点已疾落而下，砸在头顶，砸在身上，很快淋湿了我们的衣衫。

 “这样大的雨下山十分危险！先找个地方暂避一时罢！”见我走路摇摆不稳，咄苾不由分说的把我拦腰抱起，往一侧稍矮的山谷走去，下面有一个岩洞，里面有些干草，大约是打猎之人在此住过。

 咄苾把我放下，并脱下他的外衣，铺在干草上给我坐，而他自己则赤裸着膀子，还好是夏天，并不冷。

 我的小腿依然很疼，只得掏出绢帕包扎起来，抬头看到他健硕的胸膛，想起方才在他怀中的温暖，只觉脸上一阵滚烫。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我想到山下看守马匹的狗儿，更加忧心，我们这么晚了还不下去，不知他有多担心呢，若他回去找人来搜山还好，我最怕他一人跑上来寻我，狗儿年岁不小了，又只有一条手臂，行动更是不便。

 咄苾却不着急，看了看雨势，言道：

 “看来今晚我们回不去了。”

 “这——这如何是好？狗儿还在山坡下呢，王后知道了更会着急。”我忧心如焚，暗恨自己不该要上山看什么风景。

 “急也无用，只能等到雨停，而且下山的路不好走，雨停了也会很滑，又是晚上，太危险了。”咄苾看我一眼，言道。

 见我身上的衣服潮湿，冷得抱膝而坐，咄苾在岩洞内寻了寻，还真找到了些前人剩下的干柴，于是打着火，叫我把衣服烘干，否则必然生病。

 岩洞之内，孤男寡女，我哪里好意思？只窘迫道：“无碍的，我坐在火边烘一阵便好。”

 咄苾哈哈一笑，言道：“莫非你还怕本王欺负你一个弱女子不成？我转过身去便是。”




草原雨夜（二）

言毕，咄苾把他的外衫挂起来，作为一幅临时的隔帘，他背转身，坐在了帘外。

 身上粘粘湿湿的，确实难受，更何况咄苾堂堂突厥王爷，虽然草原儿女并不拘于男女大防，但他也绝不会趁人之危的，我又何必如此扭捏？

 于是脱下被雨水淋湿的衣衫，放在火旁烘烤，干了之后再穿上，果然舒服许多。我很感激咄苾，毕竟我的身子比较娇弱，如果任由湿了的衣衫裹在身上一夜，恐怕明天又要大病一场了。

 咄苾把他的衣衫隔帘取下，复铺在干草上，言道：

 “正好我的衣服也干了，你就将就着睡一会儿吧。你饿不饿，我去寻些东西吃？”

 岩洞狭窄，咄苾赤裸着上身，靠我极近，他胸前的毛发赫然在目，我不禁有些脸红心跳，看了看外面尚未止住的雨水，言道：

 “不，不饿。”

 可是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令我倍感尴尬。

 咄苾一笑，也不揭穿，只道：“可是我饿了，雨已经有点小了，等会雨停了，我去打几只野味来烤着吃，以前小的时候，也时常跟王兄跑到山上打野味，那滋味不是在王庭能享受到的。”

 咄苾咂巴两下嘴，一副忆起往事，意犹未尽的样子。

 然后，我见他捡起岩洞内一把坏了的弯弓，大约是以前住过这的人弃在这的，他摆弄一番，倒也修理的可以用了，又见他在岩洞口的树上扯下几根树枝，掏出腰中的弯刀削成尖利的箭尖。

 不过一会儿时间，他手中已有一把弓，几根箭了，我不禁啧啧称奇，想他堂堂王爷，做起弓箭来，竟也如此娴熟，想必是以前经常亲自做这些事情，不是一般的富家子弟可比的。

 夏日的天气变化真快，暴雨停后，立刻有一轮圆月高挂中空，大约是空气才被清洗过的缘故，令人倍感月华如水，朦胧美丽。山中林木影影绰绰，树叶随风摇动，虽然模糊，倒也能看得见。咄苾起身道：

 “你守着火堆，莫要睡着了，我就在附近，不会走远。”


 =====

 命运待我如此不公，总是让我生病，挂了两天水，痛苦啊！今日起恢复更新，周末会把前两天欠的尽量补上，谢谢大家的关心。




遭遇狼袭（一）

他走到岩洞口，仍旧不放心的回头看看，掏出身上的弯刀，丢给我，再三嘱咐道：“万不可离开岩洞，我片刻便回，这把刀给你防身，若有什么事，赶快大喊。”

 我心头一暖，点点头，不再说话。

 烈火熊熊，烘得我浑身起了汗意，可是因为白天被蛇咬一事，我心有余悸，咄苾一走，我便拿起弯刀，警惕的察看四周，确定无虞后，方坐好，把玩着弯刀，等待咄苾。

 火光中，弯刀闪着夺人眼目的光华，看起来锋利无比，刀柄上嵌着一只足金打造的鹰形刀坠，栩栩如生，那是贵为王爷尊贵的象征。

 片刻之后，咄苾果然带了两只野兔与几个野果子回来，而手中的箭却未用一根，他笑哈哈道：“百兽归巢，我这是在兔子窝里徒手抓了两只来，倒没费什么劲。”

 “颉王好本事！”我赞道，看着两只活生生的兔子，心中难免生出一丝恻隐，咄苾看出，以为我害怕血腥，于是便取了弯刀，拿到岩洞外宰杀，大约是太饿了，我拿起一个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野果子吃得津津有味。

 野果子酸酸甜甜，正合我胃，刚刚拿起第二个，却听到外面传来一声极为恐怖的叫声，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不好！有狼！”

 咄苾叫了一声，拎着两只剥好的血淋淋的兔子走了进来，面色凝重，侧耳细听，过了一会儿方道：“恐怕为数还不少，是我的失误，大概是兔子的血腥味引了它们来。”

 我心内一惊，早就听说草原的饿狼最为恐怖，大多成群结队，凡遇到狼袭的，无论是人还是牲口，皆会在片刻之内化作一堆白骨。

 “这，这如何是好？”我心慌道。

 虽然此山不高，但听着越来越近的狼嚎，我们是想跑也来不及了，更何况雨过路滑，山道更难行。

 咄苾眉头紧皱，担忧的看我一眼，言道：

 “以前这座山里极少有狼的，我有好几个年头没来过这里了，是我的疏忽。”

 他把两只野兔架在火上烧烤，并把刀上的血迹拭干，又道：




遭遇狼袭（二）

“你别急，咱们有这个岩洞，地势优越，还有这把锋利无比的宝刀，来一只我便杀一只，来两只我就杀一双，洞口小，它们进不来的，你就在火堆后面躲好了，多添点柴，别让火熄掉就成，再凶恶的狼也怕火，坚持到天亮，就会有人来寻我们了。”

 我甚至已隐约看到几十双绿幽幽的眼睛盯着我们，并愈来愈近，咄苾不愧是久经沙场之人，这样尚能保持镇静，我的心里也略略安定，翻转着两只野兔，就这样，我在岩洞内烤兔子，咄苾执刀立在岩洞口怒视着狼群。

 几十头狼已立在岩洞外两丈远左右，看着我们，因为饥饿，双眼泛着绿幽幽的光，令人不寒而栗，虽然狼怕火，但狼毕竟是牲畜，饿极了，哪还顾得了那么多？更何况是几十头狼！

 双方对峙了一阵，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咄苾更是不敢大意，一张弓已经拉开。

 有两头跑在最前面的狼，率先冲了过来，咄苾搭箭，嗖嗖两声，正中两狼的咽喉，登时鲜血喷出，两狼倒地。

 后面的狼一见如此，似是更加发狂，群涌而上，又是嗖嗖几声，咄苾的箭射穿了几头狼的咽喉，但手中却再无箭支了，只好扔掉弓，操起弯刀，静待狼群的靠近。

 咄苾占着极为有利的地形，几十头狼不可能同时冲向窄小的洞口，他猛挥弯刀，上下左右横砍，接二连三扑上来的恶狼便丧命在他的刀下。

 看着咄苾一身凛然的胆气与无敌的力量，我心内更加震憾，而狼群也因为一连死了十几头而生出一丝恐惧，后面的狼没有再贸然扑上来，它们虽然是牲畜，但也是有一点智慧的。

 剩下的狼群一字排开，距洞口仅有半丈远，用杀人的眼光紧紧盯着咄苾，似乎在找破绽，也似乎想诱咄苾离开洞口。

 以咄苾的武力，纵然他冲入狼群，凭借手中的宝刀，也绝对可以杀败群狼，保全自身，但他不敢移开洞口，唯恐会有狼趁他不备闯入岩洞，于是只有这样隔着半丈的距离与狼群对峙。




遭遇狼袭（三）

过了一阵子，见狼群仍然没有动静，而咄苾死死守在洞口，也有些累了，闻到烤兔香味，不禁笑道：

 “纤儿，把烤兔拿一只来，杀了半天，真是饿了，别没被狼吃掉，反而自己饿死了。”

 “好吧。”我苦笑一声，没见过这样的人，大敌当前，仍有心思谈笑，但心中更是升起一股由衷的钦佩，只觉得男人就该这个样子。

 于是取下一只烤好的兔子递给他，自己扯了另一只兔腿吃了起来。

 不知是烤兔的香味刺激了饥饿的群狼，还是它们认为咄苾吃东西的时候必然防守松懈，时机已到，于是又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

 群狼接二连三的扑过来，那恐怖的眼神与尖利的牙齿让我对恶狼扑食一词有了更深的理解。

 咄苾大口吃着兔肉，因为肚子里有了食物，更加勇猛起来，只用一只手便连砍数狼，宝刀已被染成红色，他的身上也溅满了狼血。顷刻之间，洞外的狼尸又多了十几具，四周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

 两次拼杀，狼群已去掉近半，众狼畏惧咄苾手中的刀，一个个对我们虎视眈眈，却又敢再近前，而月亮已渐渐西斜，很快便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待天亮后，我们基本可保无虞了。

 我吃了一只兔腿，两只兔子均已给了咄苾，他耗费了许多力气，而如今，就只剩下几个野果充饥了。

 正当我们以为再过一会便能得救时，忽听得一头老狼仰天长啸，其他的狼也跟着嘶啸起来，声音相当的哀凄，我本以为它们是在为死去的同伴伤心，却见咄苾脸色大变，低低喝了一声：

 “不好！”

 我诧异的看他，他的脸色沉得极难看，解释道：

 “这附近必然还有大群的狼，它们这样的嚎叫是在呼唤同伴，狼是很有血性的，定然是想唤来同伴为死去的狼报仇，纤儿，你怕不怕？”

 我一脸仰慕的看着宛若天神般伫立在洞口的咄苾，心中早已把他当作守护神，摇头道：

 “有颉王在，纤儿不怕。”




遭遇狼袭（四）

咄苾脸上闪过一丝豪气，却很快又沉重起来，低声道：

 “狼一旦被激怒，便会豁出性命来对抗，几十只尚能对付，若是再来上百只，我恐怕会力气不济，倘若我斗不过群狼——纤儿，你真的不怕么？”

 事已至此，怕有何用？难道我害怕了，狼群就会退了么？大不了我与他们拼上一拼，狼不是怕火么？我搬来所有的木柴，一脸的决绝，言道：

 “待会儿咱们就用火把扔出去，暂抵一时，它们这样的嚎叫，必然也会引来寻找我们的人，到时咱们就能得救了。”

 咄苾苦笑摇头：“这点柴是不足以吓住狼群的，它们发狂的样子你还没有见过，不过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汉女了！”咄苾的眼神带着一丝赞许，又道，“换作别的汉人见到这么多的狼，恐怕早吓得死过去了。”

 我也知道眼前的柴实是少得可怜，最多还能维持一两个时辰，倘若天亮之前，大批狼群来到，而我们的救兵没来，恐怕我们真成了两堆白骨了。

 心中没来由的一悲，却并不害怕，仿佛我曾经经历过死亡一般，或许我真的是经历过罢。

 我这样想着，咄苾的目光却在防守狼群的同时，向洞内来回巡梭，忽然眼睛微眯一下，对我道：

 “纤儿，你举着火把到最左边的乱石处看看。”

 我不知他此话何意，但也照了他的意思去做，看了之后，言道：

 “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一些松动的大石块。”

 “如果把石块移出来，会不会影响到岩洞的安稳？”咄苾一边紧盯着狼群，一边问道。

 我心内诧异，这样大的石块怎么可能移出来？但看了看，都是堆在下面的，并不妨碍岩洞，于是道：

 “妨碍不到岩洞，只是你要这些石头做什么？”

 看出我的疑惑，咄苾淡然一笑，故作轻松的耸耸肩，言道：

 “若是把这些石块堆在洞口，量那些狼也没有办法冲进洞里来，咱们不就可以争取到时间了么？等草原的勇士们赶来，咱们就能得救了。只不过可能会气闷些。”




遭遇狼袭（五）

我心中一亮，咄苾的主意果然不错，气闷又有何妨，石头又不可能堆得严严实实，只要有透气的地方，就闷不死人的。

 只是，这石块——少说也有三四百斤一块吧，若要堵住洞口，恐怕需要三四块，如何移过去是个头疼的问题。

 见我犯难，咄苾言道：

 “先把火堆移至门口，抵挡一阵子，必须在狼群赶来之前把洞口封上。”

 我依言取了木柴堆至洞口，咄苾看了看外面的狼群，似乎在等待援兵，根本无心再攻，于是才放心的来到里侧，试了一把石块的份量，然后用力抱起，口中低沉沉喝了一声“起！”，石块竟真的被他抱离了地面。

 我惊讶的看着他把石块移至洞口，我忙将火堆往外推了推，压制住蠢蠢欲动的狼群。

 天将破晓时，夜色正渐渐褪去，但光线仍有些模糊，洞口已被堵住大半，但大批的狼群也蜂拥而来，望着那一双绿幽幽令人生寒的眼睛，我不由得握紧了咄苾的衣襟。

 木柴已经燃烬，狼群见到援兵已至，更是步步逼近，隔着石缝一眼望去，满山遍野尽是绿幽幽的凶光，竟然有数百头之多，心中暗赞咄苾的机敏，把洞口堵住，否则我二人肯定会葬身狼腹。

 咄苾抱着一块石头，就要堵住最后一个缺口，猛然间，一头狼率先冲了过来，其体形竟是普通狼的两三倍，来势汹汹，勇猛非常，咄苾脸色有些难堪，低唤了一声：

 “竟是战狼！”

 我听草原的人讲过，说战狼是狼的头领，更是狼神，极少出现，所以大多数人只是听说，而未见过，可是如今，在这危难之际，却让我们给遇上了。

 战狼的前爪已经扒住了洞门的缺口，一双突兀的大眼正恶狠狠的盯着我们，仿佛下一刻我们便是他口中的美餐，那样的恐怖，吓得我面色煞白，连连后退几步，从来没见过如此凶狠的狼，比传言中更加恐怖百倍。

 而咄苾手中抱着石头，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丢下石头取弯刀，眼见得战狼就要朝我冲来，咄苾也顾不得许多了，举起手中的巨石朝狼头砸去。




遭遇狼袭（六）

战狼要保命，只得匆忙后退，但石头已经滚滚而出，砸伤了几个跟在战狼身后冲过来的野狼，而那头战狼，也伤了一爪。

 那块堵缺口最为合适的石块被扔在了洞外，一时间咄苾也抽不出手来再堵缺口，只好执起弯刀，抵御狼群，一时间又是血肉横飞。

 又有两头狼一齐攻上来，咄苾杀掉一头，另一头却从缺口处挤了进来，张着大口朝我袭击，眼见已到我的跟前，而我身后也是退无可退，我甚至已经闻到野狼身上的气息，看到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放大的一双恶狠狠的眼睛。

 事到如今，我又手无寸铁，只得闭上眼睛，暗叹一声我命休矣，但愿我死了咄苾再无后顾之忧，专心对付狼群，以他的武力，想要逃出去并不难。

 咄苾吓得脸色大变，就在我即将被狼吃掉的瞬间，扑通一声，面前的狼倒地身亡，鲜血喷了我一身，我早已吓得呆住，愣愣看着尸首分家的狼，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一阵唏里哗啦，便吐了出来。

 而咄苾，又转身去对付其他的狼。

 厮杀一阵，狼群以战狼为首，暂时歇了一会儿，在距离洞口半丈远的地方，怒目而视，狼的眼中，已泛出血光，竟然有拼命的征兆。

 “纤儿，我们不能再在洞中等死了，你记住，等狼群退了，就顺着石缝大声呼救，我去逼退狼群！”咄苾怜惜的看我一眼，竟有几分决然之气，我早已六神无主，并没有思虑到他的言下之意，待我顺过气来时，他已翻身从缺口处出去了，手中仅执着一把弯刀。

 “颉王殿下——回来！外面太危险了！”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心中再无畏惧，踏着狼的尸体朝洞口冲去，意欲拉住他。

 但是已经迟了，他已经站在了洞外。

 众狼显然有些吃惊，但眼神却更加的疯狂，盯着咄苾，那几百双眼神几乎都能把人吞没掉。

 “纤儿，闪开！”咄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搬起方才推出去堵缺口的石头，轰然一响，我眼前光线一暗，洞口已完全被堵住。




遭遇狼袭（七）

我用力推面前的石头，可是石块牢牢堵在面前，纹丝不动，只有一点点手指大小的石缝，从外面射进来一缕缕暗沉的光线。

 我泪流满面，咄苾此举，无异于是自杀，而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我，这让我于心何安？

 隔着凄迷的泪眼，透过窄小的石缝，我看到在咄苾堵好洞口的刹那，战狼不顾受伤的爪子，恶狠狠朝咄苾冲来，身后跟着数百头狼，一起蜂涌而至。

 我的心已提到嗓子眼，我甚至不敢再看，可是我的眼睛却再也移不动。

 我看到咄苾挥舞着锋利的弯刀，陷身在一片狼群血海之中，其他的狼还好，唯有那战狼勇猛无比，任咄苾如何反击，尽管身上伤痕累累，血染毛发，依旧是越战越猛，而咄苾的后背，也被那战狼抓伤，鲜血汩汩而出。

 “咄苾……咄苾……”我哭喊着咄苾的名字，伏在洞口的石头上，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眼泪更是无法止歇。

 咄苾一人，如何能抵得住数百头饿狼？而且是发了疯的恶狼！

 我心中暗暗祈祷着奇迹的发生，虽然那很渺茫，假如咄苾死了，我恐怕也无法在这样的良心谴责下独活，更无法面对草原的人们。

 听到外面越来越吵闹，甚至有箭矢的声音，我抹去泪水，隔着石缝往外看，咄苾已经浑身是血，手中的弯刀更是鲜血淋淋，周围堆积着如山的狼尸，那头战狼依然屹立，只是已经没了头颅，那是被咄苾砍下的。

 其他的狼见战狼已死，已有些恐慌，本欲群起攻咄苾，但就在此时，数百草原勇士，已经快马加鞭，紧逼而来，个个手执弓箭，冲进狼群，射得野狼们四处逃窜。

 短短一柱香的功夫，数百狼群死伤大半，只余下几十只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狼狈逃窜于浓密的树林中。

 我的心仿佛在经历了苦痛的煎熬后，霍然开朗，眼前有些晕，我极力忍着，不敢闭上眼，唯恐眼前的一切只是我的梦境，唯恐我一闭眼，所有凶狠的狼群再度冲上来，拼命撕咬咄苾。




最英勇的男人

直到洞门被打开，我看到一脸泪痕与忧虑的狗儿，唇边才露出一丝苍白的笑容，仿佛整个身子都轻松起来，伏在狗儿的肩上，沉沉睡去。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和那绿幽幽若隐若现的狼眼，然后是血肉横飞的场面，可是和我在一起的人却不是咄苾，而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男子，不认识，却全身散发着熟悉感。

 我们要对抗的敌人竟是长着人脸的狼，那眼神比狼更凶狠百倍，我几度惊醒，却又睁不开眼，如此，一直睡了一整日，醒来时，已是日暮时分。

 “狗儿，咄苾——颉王殿下如何了？”我惊醒之后，抓住守在身畔的狗儿，问道。

 狗儿面上现出一丝难色，像哄孩子一般哄道：

 “公主，你睡得一直不安稳，大概是被狼群惊着了，奴才准备了安神汤，你先喝下。”

 心内的担忧更甚，我盯着狗儿的眼睛，摇头道：

 “不，我没事，带我去见颉王！”

 狗儿叹了一口气，言道：

 “公主，你先喝安神汤，娜塔亚正在给颉王殿下诊治，不允旁人探望。”

 心中稍稍安定，有娜塔亚在，咄苾性命应该无忧了，心中的愧疚却更深了，这一切都是缘于我啊。若不是我执意上山，也不会有此一难，若不是我被蛇咬了，拖累了咄苾，他也不至于与狼搏斗一夜。

 有小婢女过来给我腿上的蛇咬之伤换药，我目无表情的喝下安神汤，听狗儿在身畔絮叨：

 “昨晚真是吓死奴才了，奴才等到天黑也不见公主与颉王殿下回来，又下了大雨，奴才不敢贸易进山，只得冒雨回来找王后，调了一千精兵，半夜过后才到山脚下。

 山上路滑，我们寻了半日也没寻到，直到后来听到狼嚎，觉得不对，才顺着声音过去，奴才的心都吓得跳出来了，没想到草原的狼群这般恐怖，若非亲眼所见，真是不敢相信啊。但颉王殿下确实是奴才见过的最英勇的人了，一个人杀了那么多的狼，真真的是尸堆成山，血流成河啊，而他自己——”

 狗儿打住话，偷偷瞄我一眼。




探望咄苾

“他怎么了？”我抓住狗儿的胳膊，急急问道。

 狗儿斟酌一下，吞吞吐吐道：

 “他全身上下都被狼抓伤了，处处都是血口子，坚持告诉我们你在岩洞里，才昏了过去，不过公主放心，圣女说他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需要调养。”

 想到流成河的狼血里，也混着咄苾的鲜血，我心内揪然一痛，只觉喉间有些窒息，气闷道：

 “不行，我一定要去见颉王！”

 说完，我翻身下床，命银伽帮我更衣。

 狗儿见阻拦不住，犹豫道：“天已经晚了，公主身子也不舒服，要不明日再去？奴才先去探听一下消息。”

 我摇头，坚决道：“不必了，我现在就去。”

 若不能亲眼看到，叫我如何能心安？恐怕又会一夜恶梦吧。

 一行人匆匆来到颉王的住处，看到丽君正在颉王的寝帐外张望，十分焦急的样子，在突厥，除了可汗与王后的王庭，建着几座宫殿外，其余的人，都是住在帐篷中。当然，咄苾贵为亲王，所住的帐篷亦不是一般的，而是由兽皮所制，顶上更是一张威风霸气的虎皮。

 看到我，丽君忙迎上来，拉了我的手，言道：

 “纤儿姐姐，你怎么来了？你腿上的伤如何了？”

 “不碍的，已经换过药了，我来探望颉王殿下，他——怎样了？”看着丽君满面愁容，我心中更加忐忑。

 丽君摇头道：

 “娜塔亚正在给颉王诊治，不准外人打扰，我也不知情况如何。纤儿姐姐身子单薄，又受了惊吓，就先回去吧，有我在此守候便可。”

 “不，我要陪你一起等。”我摇头，神色果决。

 丽君叹了一口气，再不阻拦，我听到她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愿老天保佑颉王……纤儿姐姐命也太苦了……”

 因为她声音太低，我听不甚清，却只能看到她满脸都是担忧与无奈。

 明明是颉王受了重伤，她为何叹我命苦？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便被对咄苾的愧疚与担忧所代替。

 许久，才看到娜塔亚从颉王的寝帐中走了出来，唤了一声：

 “萧娘娘，您可以进来了。”




重情重义

娜塔亚依旧轻纱蒙面，语气淡淡的，有一种悠远的味道。

 我心内却十分诧异，难道只许我一人进去么？

 丽君与我对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是一副了然的神情，松了一口气，道：

 “阿弥陀佛，看来颉王无事了。我先回去了，纤儿姐姐，你就好好陪着颉王吧。”

 言毕，眼神中带着一丝欣慰，携了猫儿，转身离去了。

 我走进帐内，咄苾的寝帐外面看起来很是气派，但里面的装饰却极为朴素，待走到他的跟前，才知道娜塔亚的用意。

 咄苾的脸色惨白如纸，那一脸浓密的胡子便更加显眼，只怕是失血过多，额上冒着虚汗，头不住的左右晃动，声音嘶哑，意志模糊，口中唤着：

 “纤儿……纤儿……躲起来……纤儿……”

 心下一阵感动，坐在他的身边，掏出绢帕拭去他额上的汗，他的额头是这样的滚烫，仿佛要灼伤了我的手。

 这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子，若是寻常人，在那样危急的生死关头，定然会弃我于不顾吧，毕竟没有人不惜命的。

 可是他，却为了救我，明知九死一生，仍旧孤身陷入狼群。

 手抚上他肩头缠着的白纱，斑斑的血迹，刺目的鲜红，令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有一滴落在咄苾的脸上，他蓦得睁开眼睛，看到我在身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安心，却又无力的闭上眼睛，放心的睡去。

 “这包是退烧的，这包是止血的，半个时辰后，麻烦萧娘娘煎了给颉王吃，娜塔亚要离开了。”

 我接过两包药，随口问道：

 “你要离开去哪里？颉王怎么办？”

 抬头看到娜塔亚轻纱遮掩下憔悴的双眸，才想起她已经劳累了一天了，是该回去休息了，于是歉意的一笑，言道：

 “我记好了，你放心去休息，谢谢你！”

 娜塔亚没有吱声，手抚在胸前，略施一礼，便漠然离去了。

 咄苾的全身都用白纱包裹着，根本无法动弹，我唯有取了热巾，轻轻拭去他手上的血迹，还有额间虚冷的汗。




好事多磨

半个时辰后，我让婢女照顾着咄苾，自己则按照娜塔亚的吩咐，亲自煎药，并亲手送服，咄苾在昏迷中，我让狗儿扶着他的头，而我则用小勺一点点喂下。

 次日，丽君来时，见我双眼红肿，惊问道：

 “纤儿姐姐，你竟一夜未睡么？”

 我苍白一笑，憔悴中带着一丝坚强，叹道：“颉王没有醒来，我如何能睡？”

 丽君怜惜道：“可是你身上也有伤的啊，你快些去歇息吧，这里有我照看，颉王不会有事的。”

 我坚决的摇头，除了细心的照料，我再找不到其他的方式报答咄苾的救命之恩，否则，我心内定然更加愧疚。

 “我没事的，丽君，烦请你派人去圣女那再取些药来，圣女赐的药昨夜已全部用完。”我道。

 丽君命猫儿取出一些药包，言道：

 “这是娜塔亚一早派人送来的，我正是急着送药，才会这么早过来，这里还有一瓶药膏，是娜塔亚专门为你配制的，只要抹在蛇咬的伤口上，一日便可愈合。”

 我接过药，对丽君道：

 “你先照看一会儿颉王，我去煎药，片刻便回。”

 丽君讶然道：“你亲自煎药？”

 我郑重点头，只觉换了任何人都觉不放心，唯恐一时疏忽，药煎不到火候。

 丽君眼神中的讶然渐渐褪去，转而现出一脸诚挚的祝福与怜惜，言道：

 “好事多磨，纤儿姐姐，真心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只是也要珍重自己的身子，倘若颉王醒了，你却累倒了，他一定会心疼的。”

 我明白她话中的含义，脸色微微一红，拿了药包离开寝帐。

 一连过了三日，咄苾的高烧方渐渐退了，但脸色依旧十分苍白，浑身虚弱无力，想着前几日生龙活虎带我骑马驰骋草原的男人，如今却病得连动弹都有困难，我心里更加难安。三日里，我除了偶尔靠在帐篷里小憩一会儿外，基本上是日以继夜的守在咄苾身边。

 我希望，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

 我猜测，他最愿意看到的人，也一定是我。


 ===

 我是每天六章更新的，前两天生病没更新的，周六周日两天，我会每天更新十二章补回来。




恩情两重

虽然我依然记不起前事，虽然我心内依然十分的矛盾，但无论恩也罢，情也罢，我必须陪在咄苾的身边，即便我真的嫁过人，但我想，不会有任何人能像咄苾这样待我的。

 咄苾醒来时，我正支着下巴靠在旁边睡着了，我感觉到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抚过我额间的一缕乱发，心中忽然泛起一丝小小的调皮，故意不睁开眼睛，但发丝绕到脸上，那痒痒酥酥的感觉却令我难以忍耐，我听到咄苾浑厚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

 “你的睫毛在动，还要假装睡着么？”

 自知瞒不住，只好尴尬的睁开眼，看到咄苾竟然坐了起来，浑身缠着的纱布依旧把他包裹的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一般。

 “颉王殿下，您的伤尚未痊愈，娜塔亚说过，不可以起来。”我道。

 “哈——”咄苾想大笑出声，可是却牵动了伤口，笑了一半，又变成呲牙咧嘴了。

 我扶他躺下，他盯着我的眼睛，言道：

 “那日你在岩洞里，唤我咄苾的，为何又要改口呢？”

 原来他是听见了的，我还以为那时的岩洞已被堵上，他已身陷狼群，是不会听到我的呼唤的。

 “纤儿不敢。”我羞愧道。

 咄苾慢慢伸伸胳膊，踢踢腿，却疼得直皱眉，口中抱怨着：

 “我睡了多久了？怎么感觉好像睡了一年似的，骨头都睡得酸麻了。哎哟，纤儿，我的肩膀好疼！”

 我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咄苾没什么事了，我还担心他醒来后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会沮丧呢。

 那天的咄苾是那么的英勇与男人气，浑身都被狼咬破抓伤了，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是现在却如一个孩子一般，心内顿觉好笑，柔声道：

 “好，纤儿来给颉王揉揉。”

 咄苾的肩很宽，肩上的肌肉也很结实，比一般的勇士更加魁梧，我轻轻的揉捏，避开那些伤口，心里忽然有种感觉，仿佛这样的场景曾经出现过，但现实中又没有，似乎是久在千年以前的事。

 或者，我脑中出现的种种熟悉感，均是来源于未失忆之前吧。




离别（一）

两个月后，咄苾的伤已经全好了，揭开纱布，身上留下了道道疤痕，他却没事人一般照样与我骑马驰骋。

 追风与雪玉被闷了两个多月，也是撒开欢的跑。

 “纤儿，你的骑术已经可以参加草原的马赛了！”咄苾与我并排骑着，赞叹道。突厥有个规矩，每年到了冬日里，牧民不用再放牧，却会开始一场盛大的马赛，有骑马、射箭等各项比赛，草原上的姑娘们也会在马赛上选到心仪的丈夫。

 虽然明知他是在故意夸我，但心里仍是美滋滋的，一股豪迈之感油然而生，言道：

 “好，今年的骑马大赛我一定参加，我还想要学射箭呢，一徒不拜二师，还是请咄苾来教我吧！”

 咄苾爽朗大笑，言道：

 “没问题，你的身体单薄，正要多锻炼才行。不过么——”咄苾握住缰绳，“吁”了一声，追风停下，我也勒住马缰，笑问道：

 “不过什么？难道你怕我不成器，丢你这个师父的脸？”

 咄苾摇头，面上挂了一层郁色，翻身下马，我也随他一起，来到湖畔，任追风带着雪玉去那水草最丰美的地方饱餐。

 咄苾坐在草地上，眼睛望着远方，沉默了一阵，叹一口气，言道：

 “过两日我便要起程了，我与大汗王兄各领兵半年，如今该是我去了。”

 我浑身一怔，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舍，满脸的笑意顿时凝住，呆呆望住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将近半年的时间，我大多都与他在一起，只以为这一生都会这样幸福的生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离开我。

 可是，他的表情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是真的要走了，我心里突然空落落的，仿佛他这一走，会带走我的全部。

 我倚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雄浑有力的心跳，与满怀的温暖，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眸中染上了一层薄雾，低声道：

 “可以带我一起去么？”

 我知道，我的奢求根本没有可能实现，但我终究舍不得他。

 咄苾伸出手臂，把我拢在怀中，勉强笑了一笑，语气中尽是宠溺，言道：




离别（二）

“傻丫头，打仗岂是儿戏？你就在王庭好好练习骑马，等到马赛开始时，我一定会回来，名师出高徒，不准丢师父的脸！”

 他看着我，眼中也尽是不舍，有些干裂的唇突然吻在了我的额上，口中低声却十分郑重道：

 “纤儿，冬天突厥不宜打仗，到时我就会回来，每年草原的马赛都会有许多的情侣趁着热闹成亲，我也会在那时娶你，好么？”

 眸中的泪一滴滴落下，脸上却挂着笑意，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有重重的点一点头，分别的忧伤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纤儿……等我回来……”他更紧的把我抱在怀里，我没敢看他的眼睛，我知道，那里也一定蕴满了离别的忧伤。

 更何况，战火无情，我又如何能不担忧他的安危？

 但是，他是草原的雄鹰，注定要展翅高飞，我除了默默的为他祈祷平安，就像草原上所有丈夫出征的妇人一样等他归来，其他的，根本做不了什么。

 莫名的，我对战争非常的痛恨与恐惧，虽然我没有见过真正的战争——或许以前见过吧，要不然我的梦里为什么总会有血流成河的场景。

 咄苾走了，他要代替丽君的丈夫，也就是草原的大汗，去消灭企图分裂草原的射匮可汗。

 我望着他骑马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内，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他带走，已经空了，可是心中却仍旧满满的，因为里面装满了思念。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骑着雪玉，狗儿骑着灰儿，在草原上练习骑术，不晚不归，丽君曾笑言：

 “纤儿姐姐放心，纵然你不能夺得大赛上的金刀，颉王也一定会娶你的。”

 金刀并不是纯金打造，而是一把装饰华丽的弯刀，虽然并不锋利，但那是胜者的象征，每一个草原儿女无不以得到金刀为荣，那必须是在骑术、箭术、摔跤等几项运动中的最终获胜者才能得到。

 而我，是不可能得到的。

 纵然明知如此，我仍旧努力的练习，我想等咄苾回来时，让他大吃一惊，至少我得让他再也不敢小瞧了汉人。




感谢失忆

每日，我都会到更远的地方遥望一阵，期待着有一天，咄苾会骑着追风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就如我们初见一般，他不由分说的把我抱上马背，一气跑了几十里。

 然而，一连七日，草原的尽头都只有茫茫的草地与悠然其中的牛羊。

 秋风渐紧，我没有多少逾冬的衣物，丽君唤人来给我做衣物时，我索性叫她们多做几套突厥的服装，丽君说：

 “纤儿姐姐穿汉装时婉约清丽，穿上番邦女子衣物亦是英姿绰绰，难怪颉王会独独钟情于你。”

 我知是丽君打趣我，脸色微微一红，言道：

 “丽君就会取笑人，你穿了这么多年的汉服，大汗还不是一样的宠爱你？我还没见过你穿异族服装的样子，不如也做一套来？”

 丽君连连摆手，唇角虽挂着笑，可是眉目之间，却有一丝抹不去的愁色，淡淡的，很有一种漠然的感觉。

 “不必了，我与纤儿姐姐不同，虽然我是突厥的王后，但我亦是大隋的公主。”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平民，虽然大隋已亡，但她仍守着公主的气节。我常常想，她是公主，却叫我姐姐，那我又是什么身份呢？不管了，哪怕我也是公主，又有何要紧？能与自己相爱的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我甚至感激起我曾经的失忆来，若非如此，恐怕我也不能活得如此洒脱吧？就像现在的丽君，在荒漠草原中生活了大半生，命运却出奇的坎坷，而她除了默默承受，根本没有任何的选择余地，尽管做了三代王后，可她眸中散发出来的忧愁告诉我，她从来都没顺心过。

 第八日，我穿上新做好的秋装，浅绿色的夹袍与大草原的颜色相似，里面是雪白的丝绸制作的长衣，长及膝下。头戴一顶丽君亲自为我做的白色羽毛做成的帽子，四周都坠着长长的银饰，及肩处，是一排银铃，再穿一双高高的马靴，直至膝处。

 隔着一盆清水，我看到自己的倒影是那样的洁白无暇，却比同样洁白的圣女更加轻灵多姿。




望眼欲穿

把银白的长发往肩上一披，骑上我的雪玉，带了狗儿再次往咄苾离去的方向飞奔，一灰一白，在草原上格外显现，往来经过的牧民，都不由得多打量几眼。

 往远处眺望一阵，自然知道不可能等来咄苾，但是每每跑得更远些，我便总会觉得我离咄苾更近一些。

 “公主，天色不早了，王后还等着咱们用晚膳呢，回吧？”看着落日即将掩到山的那一边，狗儿劝道。

 “嗯。”我答应着，仍旧恋恋不舍的看了几眼，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望眼欲穿。

 “等等——狗儿，你看那是什么？”就在狗儿掉转马头，而我也欲转身之际，忽见几匹大马飞奔而来，远远便听到马蹄声，那样的厚重，除了咄苾的汗血宝马，还有谁的马能有这样的声音？

 我的心情十分激动，虽然我明知希望渺茫，仍是忍不住多逗留了一会儿。

 “颉王去打仗，那应该就是大汗要回来了吧。”狗儿眺望一眼，言道。

 我早已料到大汗这几日会回来，但心里仍觉失望，大汗回来了，就意味着咄苾不会回来。

 “驾、驾”一行人骑马飞驰，扬起一片尘土，他们粗犷的声音已传至耳际，很快我便看到跑在最前面的人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脸上还没有长出突厥人特有的浓须，却是一脸的傲气，想来也是王公子弟罢。

 在其身侧的人衣着华贵，满面浓须，与咄苾倒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之中，比咄苾多了几分凌厉的霸气，应该就是可汗了。

 “狗儿，咱们避开吧，等他们过去，咱们再回。”我闷闷不乐，心中更加失落，言道。

 狗儿答应一声，我们打马让开道路，来至一侧的深草之中。

 “咦？大汗王叔快看！那草里有一匹白马很好看！”那为首的少年发现了我们，突然喊道。

 原来是大汗的侄子，大概是已逝的始毕可汗之子吧，难怪这样的傲气与嚣张，据说正是因为他还年幼，所以始毕可汗去世后，才没有把可汗的位置传给他，而是立了他的弟弟俟利弗设为可汗。

===

为了写书方便，我让突厥人全说汉语了，呵呵，省得许多麻烦。




惊马

“什钵苾，不要乱来，天黑之前要赶回王庭！”大汗显然很急，应该是日夜兼程而来，满面皆是风尘，可他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向往与焦急，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飞入王庭，难道他是在思念丽君或者其他几个侧妃吗？

 “王叔莫急，我去去就来。”什钵苾言毕，扬起鞭子，他胯下的宝马便飞驰而来，而我与狗儿，却避无可避，只得从深草中出来，希望能向他们表明身份，免得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吁——”什钵苾在我们面前停下，满脸的桀骜不驯，看着挡在我前面的狗儿，长鞭一举，言道：“你们的白马本王买了，明日你们去王庭领一百头羊来！”

 听他的语气，我这马还必须卖给他了，若是旁的我倒也不在意，毕竟不愿惹事生非，但这雪玉是咄苾送我的，我岂能把它卖掉？

 虽然突厥人蛮横，但也不至于这般无理吧？狗儿也知对方身份，毕竟我们是寄人篱下，他和颜悦色陪笑道：

 “殿下，我们这马不能卖。”

 “什么？不能卖？！”什钵苾瞪得眼大如铃，显然没料到我们会拒绝，毕竟一百头羊可是小数目，换一匹马绰绰有余了。

 “是的，我们这马不能卖，请殿下另寻其他的马吧。”狗儿抱抱拳，歉声道。然后掉转马身，言道，“公主，咱们回吧。”

 我点点头，转过身，没想到什钵苾却突然大怒，高喝一声：

 “本王要买的马还从来没人敢不卖过！好，你们不卖，本王却非要不可！”

 言毕，他扬鞭朝我抽来，我只听到身后呼呼的风声，心中暗道不好，他这一鞭子下去，我恐怕要皮开肉绽了。

 雪玉却似极懂事一般，猛然向前飞奔，我虽躲过了什钵苾那一鞭子，但他却恶狠狠的抽在了马的后身上，雪玉痛得一惊，两蹄猛然前抬，控制不住的猛的跳起，嘶鸣几声，竟狂奔起来。

 我脸色大变，从来没见过雪玉这般疯狂，大约是以前被我宠坏了，从不舍得打它一下，所以挨了这一鞭子，它有些承受不住。




雪玉之死

我想尽力稳住雪玉，可是它却横冲直撞，根本不受我的控制，几次都差点被它掀翻在地。忽然觉得刚才什钵苾那一鞭子没这么简单，否则雪玉向来温驯，不该惊吓至此。


 我拉紧缰绳回头向马后身看去，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原来什钵苾的鞭子是刺鞭，所谓刺鞭，是鞭子上带了七七四十九跟钢刺，打在人的身上，可以把人身上的皮肉连带着拔起，而雪玉的后身，就尽是血窟窿，雪白色的毛发也全被染成红色。


 我心中一痛，我在突厥的朋友不多，雪玉已陪伴我半年，我早已把它也当作自己的朋友了，可是今日却惨遭毒手，恐怕以后都不能再在草原上飞奔了。我更不敢想像刚才那一鞭子如果落在我的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只觉心内寒气逼顶，而雪玉却更加的疯狂，竟然朝不远处的湖泊奔去。


 缰绳已磨破我的手心，可是我仍然无法控制住雪玉，只能任由它痛得四处乱撞，正心疼不已时，忽然一匹汗血宝马逼近了我，很快便追到我的身边，明晃晃的弯刀在我面前一闪，一道白光过后，雪玉的马头已经落地，看着喷涌而出的鲜血，我顿时怔住了。


 就在即将随着雪玉的尸体跌倒在地时，被一条有力的臂膀抱起，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安稳落地。


 “雪玉——”我挣脱那人的束缚，扑在雪玉血肉模糊的尸身上，痛哭不止，而雪玉，却已成了无头之尸。


 雪玉已变成血玉，身上的毛发尽被鲜血染透，我抚了一手的血，哭着扭身，朝刚才杀雪玉那人吼道：


 “你为什么要杀雪玉？！你这个凶手！”


 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到他一身华贵的衣服，正是大汗。


 可是，他杀了咄苾送我的雪玉，我没有办法再顾什么礼数。


 “纤儿——”他竟无视我的质疑，双眼闪出无限的光彩，激动道，“真的是纤儿，你穿上草原的服装，比以前更加美丽了。”


 他认识我？或许吧，毕竟我曾昏迷三个月，他在我昏迷时见过我，也是理所当然。




不再理他

可是无论如何，即便他是可汗，也不该杀我的雪玉，我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一股怨恨，只是脑中却不由自主的一紧，仿佛有过相似的情景，也许在我的前世，曾经看到过亲人死在自己面前罢，我摇摇头，或许是太悲伤了，才让我生出这种幻觉。

 “你杀了我的雪玉……你杀了雪玉……”我的眼神变得冰冷，恨恨看着他，我才不管他是什么大汗，反正这仇我是记下了，虽然还不至于要报仇，但我以后决计不会再理他。

 “纤儿，你跟我回王庭，我十倍的偿还你。”处罗可汗的面色从来没有这样柔缓过，声音亦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刚才我真的是迫不得已，若马带着你冲进湖泊里，你会着凉的。”

 “不要你管！不要你赔！”我扭过身，拭了拭泪，不再去管他人，只对狗儿道：

 “狗儿，咱们把雪玉埋了吧。”

 狗儿见我如此，虽然也心疼雪玉，但还是恭恭敬敬朝可汗施了一礼，这才过来与我一起动手掩埋雪玉。

 “王叔，我们该走了，再不走天就黑了！”刚才用鞭子抽雪玉的少年什钵苾打马过来，极不耐烦道。

 “你先回去吧！以后不准再如此莽撞了！”可汗沉着脸教训道。

 什钵苾显然有些懊恼，更不明白一向对他宽容的王叔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凶，嘴里嘀咕了几句，便打马朝王庭的方向飞奔而去。

 后面的一众随从有一半随着什钵苾而去，另一半均下马来，对可汗道：

 “大汗，不过是死了一匹马，赔他一匹就是，您不是说王后正在王庭等着么？还是赶快走吧。”

 另一随从也劝道：

 “是啊，大汗，没必要为个女子耽误了正事。”

 处罗可汗眼睛一瞪，喝斥道：

 “狗屁正事，你是急着回家见你的女人罢！滚滚滚，本汗不用你们陪着，都回去罢！”

 见大汗发话，谁也不敢再劝，更何况一个个都在外面打了半年的仗了，归乡心切，而如今已近王庭，大汗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于是一行人也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暴君

我与狗儿掩埋好雪玉，正准备一起同乘灰儿回去，大汗却道：

 “纤儿，来骑我的马吧，那匹马灰不溜秋的，跑起来一定很慢。”

 我看也不看他，只对狗儿道：

 “咱们走！”

 见我竟然要与狗儿同乘一匹马，大汗似乎极其震怒，声音也不再柔缓，忽然冲了过来，粗鲁的把我抱在他的马上，声音阴森森的：

 “你竟然要与别的男人同乘一匹马？！”

 我奋力挣扎，怒道：“是又怎样？与你何干？！”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愤怒，我又不是他的妻子，更何况我实在无法接受他如此粗鲁的对待，纵然刚才是我错怪了他，是他因为担心我落水才不得已杀了雪玉，可是现在，他把我抱上他的马，又算什么？！

 “你老实坐好了！否则，我杀了那个男人！”大汗的双目泛出凶光，狠狠一瞪狗儿，狗儿的面色也不由得变了一变，不知如何是好。

 而我，却深知面前的男人暴虐无比，从他一出手就结果了雪玉的性命便可看出，他虽有着与咄苾相似的容貌，却没有咄苾的仁厚，一看就是一个暴君，若我真的惹恼了他，他真会杀了狗儿也不一定。

 我低低嘀咕了一声“暴君”，却也只有忍气吞声的待在他的马背上，任由他带着我朝王庭飞奔而去，一路之上，我不断落泪，既哀悼死了的雪玉，更怀念咄苾的温情。

 丽君迎接大汗归来时，看到我二人同乘一匹马，异常惊讶，大汗却只是轻描淡写道：

 “纤儿的马死了，我便带了她一同回来。”

 我终于逃脱紧箍着我的桎梏，也不参加丽君为迎接大汗准备的烤羊宴，逃也似的离开了，回到自己的住处。

 哪知到了半夜，我听到外面有重重的敲门声，把我吵醒，小婢女银伽出去看了看，我听到她惊慌施礼的声音：

 “参见大汗！”

 我眉头一皱，他怎么来了？现在都已经半夜了，他不该与丽君在一起么？心里狐疑着，却也只能赶快穿了衣服起来迎接，我施了一礼，但依然倔强的偏着头，不理会闯了进来的他。




酒话还是真话？

“纤儿……我在外面最想念的就是你……我走时你还没有醒来……”他说到此处，打了一个嗝，满嘴都是奶酒的气息，我厌恶的捂住鼻子，看着摇摇晃晃的他，知道他是喝醉了，可是心里却不明白，他刚才说的是真话，还是酒话呢？

 怎么觉得这话他应该说给丽君才对，走错了地方了吧！

 可是名字却唤得这么亲切，仿佛多年的老朋友一般，按照我与咄苾的交往来看，我以前不应该与大汗有什么纠葛啊？我一头雾水，见他喝得烂醉，也觉得没必要再堵气，毕竟将来我做了颉王的妻子，亦是他的弟媳了，一家子人，何必为了一匹马生这么大的气？

 于是气消了大半，言道：

 “大汗，您喝醉了，纤儿派人送您回去。”

 大汗摆摆手，口中说着“不，不，我没醉。”，然后便一屁股坐了下来，居然做出长坐的姿势，我不由得焦急，为防出什么变故，我伏在银伽耳畔，轻声吩咐道：“去请王后来。”

 银伽悄悄退去，大汗醉眼迷离，也未注意，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纤儿，快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你再不是那个随时都会逃走的假小子，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大隋皇后，你真真切切站在我的面前！”

 我眉头一皱，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我早已忘却前事，只当自己又重新做了一回人，而他又在烂醉之中，安知不是在胡言乱语？我又怎么会是假小子？怎么会是大隋的皇后？

 可是心中却莫名的慌乱起来，仿佛对他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而我之前，又真的不曾见过他。

 丽君瞒着我，狗儿瞒着我，所有人都瞒着我，而大汗却说我是大隋的皇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破了头皮也想不明白。

 “大汗，您是真的醉了，纤儿是个女人，更不是什么大隋的皇后，大隋已亡，皇帝都没了，哪里还有皇后？”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出他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对前事的好奇令我不由自主的去探他的话。




我的过去如此复杂

大汗哈哈一笑，言道：

 “对，对，这个天下，再无大隋了，你自然也不再是大隋的皇后了，你是我的，是我俟利弗设的，以后，都留在我的身边……”

 他的眼神再次迷离起来，竟然情不自禁的起身，握住我的手。

 我连忙挣脱，后退一步，戒备道：

 “大汗，请您自重！”

 大汗一怔，摇摇头，恳切道：

 “纤儿，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少年？你以为我是因为王后的要求才去把你从窦建德手中夺回来的吗？她不知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多少年了，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忘记你，以前寻你许多年，后来知道了你的身份，我更是不敢，可是如今，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阻隔了，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口中说着，人却朝我扑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想要把我抱在怀中。我连忙闪开，这半年来我骑马练箭，健身的同时，也习得一招半式，虽然根本无法与男人对抗，但躲避一时却还是可以的。

 “你刚才说些什么？我不明白！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你，何来明白你的心意？”我见他扑了个空，因为喝醉了，身子摇摇晃晃，有些不稳，于是躲得远远的，却又不想就此离开，我想从他的口中得知我的前事。

 他晃了几晃，站不稳，忽然蹲了下来，口中咕哝着：

 “窦建德畏惧咱们草原的铁骑，不得不把你交出来，哈哈……他不知道，有了你，还要天下作甚？更何况，他守得那一片天下，也绝不会长久，迟早要灭的。”

 我从不曾听说过窦建德这个名字，可是第一次听到他从大汗口中说出，心中不由得揪然一紧，只觉恨意上涌，仿佛他是我几世的仇敌，可我却实不知我的过去与那个窦建德有过什么深仇大恨。

 我的过去，为什么如此的复杂？就连我的头发，也与众不同。

 “窦建德是谁？我为什么会在他的手里？”我放松了警惕，看着烂醉如泥，蹲在地上，快要睡着的大汗，问道。

 他哼哼两声，竟然打起呼来。




两兄弟的感情夹缝

我走过去，拉起他，不，绝不能让他睡着，他一定知道我的过去，我要趁他酒醉之际问清楚，或者说，他还不知道我失忆的事，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也与其他人一样瞒着我？

 “大汗，您醒醒，请您告诉纤儿，纤儿以前究竟是什么身份？窦建德是谁？大隋的皇后是谁？”我忍不住泪流满面，对过去的一无所知，令我更加痛苦与恐慌。

 或许，以前我是真的不愿再记起往事，只要能与咄苾在一起，一切都不重要了。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对我的爱慕，仿佛很久以前，我们之前真的有过什么瓜葛，可是，他偏偏是咄苾的哥哥。

 倘若我以前真的与大汗有过什么，我又如何能面对他的弟弟咄苾？我又置他们的兄弟之情于何地？

 虽然突厥不如中原那般严守礼仪，子娶庶母，弟娶兄嫂是惯例，但那也仅限于庶母或者兄嫂是寡妇时，而现在，两兄弟均好好的活着，而且又是突厥的汗王与颉王，我夹在中间，特别是在我失去记忆之后，我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你是纤儿……你没变……只有头发变了……”他昏昏沉沉，意识薄弱，在我的追问下，含糊不清的说着，正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正是丽君匆匆赶来。

 我后悔刚才不该叫银伽去请丽君，因为她来了，我也就没有机会问大汗了。

 丽君显然十分诧异，看我的时候，眼神十分复杂却又带着十足的怜悯，更有一分恐慌，言道：

 “大汗他——酒后胡言，纤儿姐姐切莫相信。”

 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想问我什么，却又苦叹着摇摇头，大约知道我已经失忆，根本无法回答她的疑问罢。

 我神色怔怔，只觉心内一片空白，突然发问道：

 “丽君，假小子是谁？大隋的皇后是谁？窦建德又是谁？我究竟是谁？”

 丽君一愕，神色变了变，言道：

 “大汗喝醉了，我先带他回去安歇，纤儿姐姐，待明日咱们再谈吧。”


 ===

 写到晚上十一点，今天的十二章任务终于完成，睡觉去了……




还马

言毕，她与婢女扶了大汗匆匆离去，我却觉得她是在逃避，她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或者说，她想回去思虑一番该怎样圆她的谎，该怎么骗住我吧。

 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原本以为忘却旧事是我的缘分，可是恶梦却时时都可能降临。

 次日一早，我没有等到丽君的回复，却看到门口并排站了十匹马，虽然我不擅相马，但在突厥这半年，也确实有些见识，这些马无论是脚力还是毛色，均是难得一见的宝马，大汗言出必行，昨日说十倍赔偿我，果然送来了十匹马，可是我要这些又有何用？

 “公主，您看那匹，与雪玉极像的！”狗儿指了指其中一匹白马，言道。

 这十匹马均是突厥的宝马，想来也是经过大汗精挑细选才送到我这里来的，可是在我看来，纵然它们比雪玉强上百倍，在我心中，雪玉依然是无可替代的。

 “好吧，就留下这匹，还叫它雪玉吧，其余的全部退回。”我没精打采道。

 我只要一匹就足够了，要这么多有何用？

 “哦？我送出的东西，还没有人敢退回呢！”我话音刚落，就见马后闪出一人，眼神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气，但那股气势却不容质疑，正是突厥的大汗。

 “大汗如此说，我还非要接受这十匹马不可了？但我只要一匹代步便可，其余九匹岂不是白养着？”我尽力客气着，可是话一出口，仍是针锋相对。

 “哈哈……你没变，还是与以前一样的伶牙俐齿，我反正是送出了，就不会再收回，你不愿养着，杀了吃肉也与我无干了！”大汗笑道，眼神中流动着几许回味。

 旁边的婢女下人一听，个个目瞪口呆，这些都是他们见都没见过的上等宝马，大汗一句话，却要杀了吃肉么？

 果然是暴君！我心内暗暗嘀咕着，带着一丝忿然，言道：

 “大汗杀了雪玉还嫌不够么？虽然这些马没有一匹能比得上雪玉，但若是杀了，也实是可惜了。狗儿，你牵下去，侍候在咱们这的人手，每人分一匹下去。”




迷雾重重

我就是要把他精挑细选的马给这些下人骑，也好气气他，哪知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笑道：

 “纤儿出手比我还要阔绰啊，也罢，既然送出了，就任由你处置了。”

 “大汗的马我已经收了，那就恕纤儿不恭，不远送了！”昨夜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忍住，不要再追究前事，只安心等待咄苾回来为好。

 大汗眉头一皱，言道：

 “你这是在下逐客令么？”

 “纤儿不敢，这是大汗的王庭，大汗要待多久，请自便，纤儿出去试试新马的脚力。”

 惹不起，只有躲喽，我翻身上马，正要往外奔，却被大汗抓住缰绳，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来，洁白晶莹，状若展翅蝴蝶，在阳光下闪着灼灼的光华，煞是好看，心头不由得一暖，只觉这玉有些眼熟，却又实在想不出在哪见过。

 “你还认识这块玉么？”

 大汗的眼神紧紧迫在我的身上，难道这块大汗随身携带的玉还与我有什么渊源不成？可我又实在想不出，只觉心内一片迷茫，遂摇了摇头，眼睛却直直盯在那块美玉上，从没见过如此美的玉石。

 大汗叹一口气，言道：“唉，看来真如王后所说，你失去了记忆。”

 他松开缰绳，表情很快又现出几分喜悦，言道：

 “不过这样也好，记得旧事未必有好处，我也不愿你记得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说着，他把那块玉交到我的手上，说道：

 “这块玉冬暖夏凉，对人的身体大有助益，你身子虚寒，就还了你吧。”

 我本不欲接受他送的东西，可是这块玉的身上仿佛有什么魔力，让我不由自主的接了过来，听他刚才说是还我，而非送我，难道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放在手心，只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却是温温的，没有半分燥热，这样的感觉是那样的熟悉，却又那样的遥远，远到无法触摸，莫名的，情绪有些低落。

 我打马飞奔入草原，只想让耳边呼呼的秋风吹散我所有的不快，前尘旧事仍如远处的迷雾，无论我怎样努力飞奔，仍旧无法企及。




你是我的妻子

大汗骑马追了上来，紧贴着我的马，他说：

 “纤儿，我寻你寻了许多年……”

 “纤儿，以前因为身份，我们不能在一起……”

 “纤儿，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被风声淹没，我只觉头痛欲裂，不知不觉间，竟驰马来到当初与咄苾一起困在狼群中的山前，山依旧，树依旧，可是我的心境却大不一样。

 我翻身下马，冲着辽无边际的天空，冲着连绵的群山，冲着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呼喊：

 “我是谁？！”

 风声卷走了我的声音，淹没在群山之中，我颓然坐在地上，握着美玉的手有些颤抖，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再下定决心不再追究前事，可却总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前事便像一把无形的枷锁，把我套牢，可我却根本看不到，摸不着，更无法解脱。

 失忆并不是我全新生活的开始，因为除了我，其他人都知道我的过去，唯有我什么都记不起。

 眼泪滚滚而落，一滴一滴落在草叶上，被风一吹，很快便烟消云散。大汗来到我的身边，蹲下，盯着我的眼睛，言道：

 “你很想知道自己是谁么？”

 我无意识的摇头，又点头，心中的矛盾越发的加剧，如果知道前事能令我更加痛苦，我是不是还要选择知道？身体里似乎有两股力量在剧烈的撞击，我心力衰竭，已不能自主。

 大汗用一双粗糙的手抬起我的下巴，一字一句道：

 “其实你是我的妻子。”

 他这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震得我一个后退，跌在地上，口中哆嗦着：

 “不会，不可能，绝不可能，你骗我……”

 大汗眼中的笑意一闪即逝，端肃了神情，对我言道：

 “我没有骗你，你确实是我的妻子。”

 因为捕捉到他那一分带着得色的笑意，我心里忽然清朗了许多，他一定是在骗我，知道我失忆了故意骗我，如果我是他的妻子，丽君又怎会不知？于是冷了脸回道：

 “如果我是你的妻子，那么丽君呢？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我的关系？”




谁在撒谎

我想起咄苾，如果我真的是大汗的妻子，他又怎么可能会许下娶我的承诺？一定是大汗在说谎！

 大汗的眼神变得柔缓起来，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我没有骗你，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妻子，当年你我也曾在一起，虽然时间极短，但我心里，却再也没有容下别人过。你看，有此玉为证——这玉便是你亲手赠予我的。”

 他的眼神装得那么像，让我一时间难辨真假，可是心里却更加的难受起来，我摇头泣道：

 “不，不，狗儿说他自幼便跟我在一起，几十年了都不曾离开过，若是如你所说，他焉能不知？”

 大汗抬起脸，不看我，但语气却十分的笃定，言道：

 “或许他在瞒着你，也或许是那一段时间他恰好不在你的身边，不信你可以拿了此玉去找他问一问，是不是你的贴身之物。”

 见他如此的笃定，我更加的六神无主，命运为何会如此捉弄我？若是咄苾也在该有多好，或许可以解开所有的疑团，可是现在，我只能独自面对。

 “不，不会的……”

 我的头愈发的痛，我无法解释自己看到这块玉时，那种熟悉感与莫名的感伤，更无法分辨大汗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狗儿打马追来，慌忙扶住倒在地上的我，言道：

 “公主，你怎么了？”

 我举起手中的玉，盯着狗儿的眼神，冷冷逼问道：

 “你认不认识这块玉？”

 狗儿神色有些闪烁，犹豫了许久，方回道：

 “认，认识，这是通灵暖玉，是公主的东西。”

 心内已凉了半截，难道刚才大汗说的都是真的？不，不！我抓住狗儿，激动的问道：

 “狗儿，你告诉我，我是谁？我的丈夫是谁？我是怎么来的草原？没来草原之前，你见过大汗么？”

 狗儿的神色极其哀痛，眼中噙着泪水，心痛道：

 “公主，您别逼奴才，奴才真的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你是怕我知道了真相会死吗？”我的前事有那么可怕么？难道他是怕我再受刺激？或者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失去记忆，我早就不会活在这个世上了？




草原上最幸福的女人

“公主，求求您别问了，奴才只是希望您能重新开始，就当自己重新投了一回胎吧。”狗儿哭道。

 我见狗儿神色痛楚，难道他也不愿回忆往事？风吹起我的丝丝银发，每一根上仿佛都写着一个谜，一个沧桑的谜。

 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我无力的叹了口气，言道：

 “回去吧。”

 在旁边站了半天看好戏的大汗忽然几步跨过来，把我抱起，笑眯眯道：

 “我说的没错吧，那玉是你送我的，你是我的女人！”

 我拼命挣扎，要挣脱他的钳制，可是我的这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屑一提，只觉身子忽然腾了空，我又被他抱上他的马背，箍在他的怀中奔回了王庭，留下了一脸错愕与焦急的狗儿。

 在马背上时，我就已经想好了，过去的我就当已经死了吧，便如狗儿所说，现在是我的新生。

 待到了王庭，我就极严肃的与大汗划开了界线：

 “大汗，或许你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以前的萧语纤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与以前再无半分瓜葛。”

 大汗也很郑重的看着我，言道：

 “也好，我们重新开始，你会成为大草原最幸福的女人！”

 我摇头，又点头，含了一丝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笑容，言道：

 “是的，我现在是草原上最幸福的女人，但纤儿与大汗，却不可能有什么开始了。”

 大汗眉头一紧，盯着我的眼睛，似威似怒道：“为何？”

 “因为纤儿心中，已经有了心仪的男子！”我坦然的面对他，我不想再与往事有任何纠缠，既然我身边的人都希望我能幸福，我为何还要活在过去的痛苦之中？蝼蚁尚且惜命，哪怕以前的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我也绝不会因此而轻生。

 大汗怒气冲冲，重重一拳砸在树上，粗壮的树干颤了几颤，秋叶纷纷而落，砸在我的脸上，有一丝浅浅的疼意。

 “心仪的男子？！难道真的是咄苾？！”

 见他满面怒容，又是一幅半信半疑的样子，我想丽君应该已经把我与咄苾的事告诉了他，虽然这样对他很残忍，但我依旧点了点头。




绝不放弃

咄苾是大汗的亲弟弟，一向情义深厚，我不想离间他们兄弟的感情，但我已经别无选择。或许，说出来了，才能令他真正的死心，天下之大，他没必要非跟自己的弟弟抢女人。

 大汗面色涨红，嘴唇泛青，愤怒一触即发，就在我准备悄然离去时，他忽然咆哮如雷：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不肯跟我在一起？从前是，现在又是，你不知道我等了多少年？！难道我不惜兵力，把你从窦建德手中抢回，就是为了让你成为我的弟媳么？不！”

 我心中一紧，暗道一声坏了，看他如此恼怒的样子，竟然是一幅绝不放弃的表情，真若如此，咄苾怎么办？

 可是他话中的意思，却与他刚才所说自相矛盾，我不禁反唇问道：

 “你不是说以前的我是你的妻子么？为何又说我不肯与你在一起？”

 大汗微微一愣，更加恼怒道：

 “以前的事不提也就罢了，难道我就比不得咄苾么？”

 如此说来，我以前并没有与大汗有过什么瓜葛，至于那块暖玉，大约是误会吧，心里踏实了些，语气也就放缓了：

 “大汗英勇神武，自然会有万千女子拜伏，只是纤儿心中却只有颉王一人，请大汗为着您的声名，为着颉王的兄弟之情，忘记纤儿吧。”

 我想努力不去破坏他们的兄弟之情，可是眼下看来，有些困难，因为大汗的脸色已经愈发的难堪，双目泛出冷冷的凶光，吓得我打了一个寒颤。

 “别的东西可以让，唯有你，我绝不让！突厥不是中原，男人争夺自己喜爱的女人是天经地义的！是我把你从窦建德手里夺回来的，咄苾若要娶你，先要与我决斗！”

 我长叹一口气，循循劝道：

 “大汗，突厥正是用兵之时，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与亲兄弟反目成仇，一切都是纤儿的错，纤儿宁愿死，也不愿看到颉王与您兄弟相争！”

 大汗的目光森冷无比，挥手打断我的话，怒声道：

 “你不必再说了！我意已决，绝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除非我死了

我忽然想起小婢女银伽的话，草原的女子最爱慕英雄，无论什么缘由，把心爱的女子拱手相让的，都是为人所唾弃的懦夫，这一次，大汗是真的发怒了。

 他现在是怒火正盛时，我再与他理论只会令他更加愤怒，反正咄苾暂时不会回来，还是先稳住他，再寻求解决之道吧，于是言道：

 “既然大汗这么说了，就请大汗等到颉王回来后再议吧，纤儿告辞。”

 我语带双关，一则用了缓兵之计，让他略略安稳，二则也借机提醒他，在咄苾未回来之前，他只能等待，而不能动我。

 大汗眼睛微眯，眼神中闪过一丝狡色，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言道：

 “你以为这样说你就自由了么？咄苾未回来之前，你是我的女人！他回来之后，也一定赢不过我，你还是我的女人，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放手！”

 没见过如此霸道的人，我不由得后退两步，唯恐他真的会对我怎样。

 见我如此，他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言道：

 “你放心，我俟利弗设不是蛮横无理之人，绝不会趁人之危，欺负你一介女子，我相信，终有一天，会让你见识到我的雄风！”

 若是突厥女子，恐怕会被他的气魄折服，可我不是，我所恋慕的人，是对我倾心以待，不顾自身安危救我性命，却又不以占有女人为荣耀的咄苾。

 我微带讥讽，言道：

 “但愿你能守信。”

 言毕，我转身离去，帽子上的银铃叮当作响，心内略觉悲哀，我本来想戴着这顶最美丽的白羽帽子见咄苾，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生了这么多变故，而我与咄苾，能否再有相见的机会，还是个未知数。

 想了半日，只觉除了丽君，无人能帮我的忙，这半年来，她对我一直很好，而且前番还撮合我与咄苾之事，想来她也不愿我做大汗的小妾，与她共侍一夫的。

 于是便趁大汗外出之际，找到丽君，丽君似是早已猜到我的来意，言道：

 “纤儿姐姐，是不是大汗他逼你了？”




与丽君筹谋（一）

“丽君，你是知道我与颉王之事的，如今大汗咄咄相逼，非要与咄苾一决高下，倘若因了我，致使他们兄弟反目，我该怎么办？”

 眼下我已经没了主意，丽君毕竟是突厥的王后，或者她能想到办法。

 丽君眉头紧锁，叹一口气，言道：

 “我竟不知你与大汗还有过一段渊源，也是他这次回来后才告诉我的。若知如此，就该叫颉王与你早早成亲，也就可解眼下的祸患。唉，我本以为你终于得到幸福，可是咱们女子的命为何就是这般苦？

 纤儿姐姐，请你答应我，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像以前那样，自暴自弃，娜塔亚说过，当初救你十分艰难，是因为你没有求生的欲望，反而只求速死，不得已之下，她便动用了催魂疗法，所以你才会失去记忆。”

 丽君也不知道的事？那大汗与我，是什么时候的事呢？还有，我以前为何只求速死？难道是因为我的丈夫死了，我才要殉情的？百思不得其解，我看着丽君，言道：

 “你不用怕我伤悲，一定要告诉我，我的来历与身份，否则我就更难想出办法来了。至于其他——你放心，我既然能够重生，便不会再做傻事了。”

 丽君还是不太放心的看我一眼，言道：

 “大汗说的窦建德，确有此人，当初你是被他掳走的，我听闻后，便央求大汗派人把你接来。窦建德畏惧突厥的兵力，不敢强留你，便把已经奄奄一息的你交了出来。当初只以为大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接你来的，还暗自庆幸大汗不是薄幸之人，没想到却是——唉！”

 丽君的神色中带着几许自嘲，眸中闪过几丝无奈，他嫁于大汗为后，恐怕也是因了当地的风俗，他们夫妻间，一定也有着极深的隔阂。

 但她还是没有说明我的身份，我也不追问，接着道：

 “丽君，委屈你了，你不该接我来草原，更不该费那么大的力气救活我。”

 丽君握住我的手，双眸盈泪，言道：

 “不，纤儿姐姐，丽君最不后悔的便是把你接来，否则此生都无法再与你见面了。”




与丽君筹谋（二）

不知是不是我看走了眼，丽君的眼神明明十分恳切，可我却发现她的眼角，闪过一丝阴狠，仿佛在下定决心要做某事一般，神色有些若即若离。

 见我沉思不语，丽君拭了拭泪，脸上敷的粉便被泪水冲去，露出眼角细细的皱纹，已至中年的丽君，历经沧桑，却口口声声唤我姐姐，而狗儿也说与我自幼便在一起，那么我也应该是与他们年龄相当的，可是为何，我除了一头银发外，依旧是少女之貌呢？

 “纤儿姐姐，你相信我，只要我们努力，就一定会有办法的，只是眼下颉王不在王庭，只有委屈你些时日了，万不可惹恼了大汗。”丽君的声音十分犹豫，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他是没有办法左右大汗的意志的，如今也只能等咄苾回来再议良策了。

 “我信你。”我想，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别路可走了。

 然后丽君做出不愿留客的样子，我也就适时退出，在走出门时，忽见一个汉人男子急匆匆赶来，甚至都没看到我的存在，直接进了丽君的房间。

 我一直觉得今天的丽君，神情怪怪的，而刚才那个汉人，我以前也从未见过，看他行色匆匆，应该是有极要紧的事。

 可是，丽君是突厥的王后，虽然是大隋的公主，但如今大隋已亡，若是有娘家人来投奔倒也正常，可那样子又不像探亲，倒像是密谋些什么。

 而且，丽君还刻意的避开我，心内就更加糊涂不解了。

 带着一丝疑惑，我回到自己的住处。

 又过了几日，我去看丽君，刚刚走至门口，却见大殿外面静悄悄的，没有婢女与守卫之人，然后又听到丽君哭哭啼啼的声音，隐约还传出大汗的声音，以往这个时辰大汗都会外出的，没想到今日竟在丽君这里，为免与他打照面，我转身欲去。

 “……不为我，你总也要为纤儿姐姐吧……”丽君哭泣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我的脚步立刻定住。

 既然涉及到我，我又如何能不好奇？于是蹑手蹑脚的走近，侧耳细听。




报仇复国

只听丽君仍是边泣边道：

 “想我堂堂大隋公主，嫁到塞北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汗不怜惜些也就罢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的娘家人被人如此赶尽杀绝，踩在脚下么？”

 “你那哥哥奢侈暴虐，亡国灭家，是他咎由自取，我不是中原人，如何能插手中原事务？”大汗不耐烦道。

 丽君忿然道：

 “我知道皇兄施政不妥，但是杨家上下那么多口的血债，难道就是任由他人宰割么？如今大隋的天下已经姓李，这些年我不在中原，不知其变，还是娘家堂侄来了，才知原来那李渊早有谋变之心，否则大隋的强盛大汗不是不知，为何就能二世而亡？此仇不报，我枉为大隋公主。”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改朝换代，势在必然，你求我何用？我又怎能用突厥勇士的鲜血去做无谓的牺牲？”大汗显然有些恼意，却隐忍不发。

 而丽君在得知大隋杨姓江山被奸人所取代，身为大隋公主，怀有复国报仇之心，倒也属正常，可是她刚才明明提到我的，难道此事也与我有关？我想到那日，大汗酒醉之后，称我是大隋的皇后，难道这是真的？

 带着几分狐疑，我继续凝神细听。

 “不，大汗，请您相信我，如今的中原一片大乱，那李唐江山根基不稳，完全禁不起我们突厥的铁骑，倘若大汗发兵，必能一举得胜，大隋复辟，于突厥而言，亦是有利无害的啊！而那李渊，野心勃勃，恐怕不是善与的，若他统一了中原，他日必威胁到我们草原！”

 大汗嘿嘿冷笑，十分理智的言道：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今我们的兵力大多用在消灭射匮一支上，与你的国恨家仇相比，草原的统一才更加重要。更何况——当初你一再阻止王兄入侵中原，还说什么都是为了天下子民，如今却又劝我入侵中原，看来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都是私心在做怪！”

 说着说着，语气之中已然有了怒气，声音阴冷无比，毫不顾念半分夫妻之情。




英雄与懦夫

我可以想到丽君的无奈与悲哀，身为一个亡国公主，她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太多的道义，根本无从解脱，恐怕这也是她一身三嫁的原因吧。

 丽君停止哭泣，声音有些绝望，却是拼尽最后的言辞了：

 “大汗！您怎么说我都可以，但是我知道，你心里最爱的是纤儿姐姐，她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还不是那些乱臣贼子所害？！她的丈夫，她的亲人，她的子女，一个个离她而去，您若是真的爱她，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受到这样的折磨，而不替她出头么？！”

 什么？我心中咯噔一声，照丽君的话来分析，我一定就是大隋的皇后了！原来我的身世这么凄惨，不仅失了江山，死了丈夫，还失去了子女，难道这就是他们不肯告诉我真相的原因？

 一阵头晕目眩，脑海中猛然间映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那是我经常梦到的场景。

 而丽君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已由哀求转为讽刺，她这是在用激将法。

 “看来是我高看你了，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要我看来，你还是早些放手吧，颉王能为了救纤儿姐姐孤身陷入狼群，那种勇气与情意是你远远比不得的！”

 “叭！”重重的一声响，我听到丽君惨叫一声，大约是大汗掴了她一掌。

 “连你也这么说？！我哪里比不得颉王了！”大汗咆哮着，声音十分激动，“若是我遇到那种情况，也绝对会比颉王做得更好！他只是运气好罢了！待来日我与他决斗，就让你这瞎眼的女人看一看，究竟谁是英雄，谁是懦夫！”

 一语说完，我听到大汗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是他蹲下身子，腰间弯刀触地的声音。

 “我真想撕烂你这张嘴！若你再敢胡言乱语，我会杀了你！”这是大汗恶狠狠的声音。

 我踉跄几步，扶在了门框上，喘着气，看到倒在地上，嘴角流血的丽君，与一脸暴怒，正气咻咻的捏着丽君下巴的大汗。他的脸色那么难看，似乎恨不能立刻把丽君碎尸万段。




迷茫一夜（一）

“纤儿？！”

 “纤儿姐姐？！”

 两人同时错愕出声，丽君的脸痛苦的扭曲着，大汗则满面震惊，有一些慌乱，立刻放开了丽君。

 可是我本来是想悄悄离去的，却因支持不住而被他们发现，心内也是杂乱无章，一句话没说，转身便跑。

 冲出王庭时，差点撞到一个人，正是那天我在丽君那看到的汉人，他无比惊讶的看我一眼，不可置信的低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既然他是大隋杨家的人，认识我也没什么稀奇，看来我是大隋皇后一事，已经证实了。

 我不知自己的脸上有没有泪，只觉外面秋雨凄凉，点点落在脸上，有一种冰凉的生疼，我翻身骑上大汗赔给我的雪玉，第一次狠狠甩起了马鞭，雪玉在疼痛的刺激下飞奔起来，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我只觉得耳边风声作响，眼睛根本无法睁开，或许是因为下雨，或者是因为骑得太快。

 雨越下越大，我的浑身都已凉透，虽是秋天，但却有种冬天的冰寒，冰冷的雨水，一直渗入了骨头里，我的全身都已麻木，脑中也是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的想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可是马儿跑得再如何快，我脑中那若隐若现的思绪却总也抓不住。

 我睁不开眼，却看到遍地的鲜血，一个个在我面前落下的头颅，还有那利刃刺入胸膛的声音。

 那些死去的人，都用眼睛直盯盯看着我，或哭或笑，或怒或悲，可是我一个都不认识，或者说是我忘记了他们的名字。

 不知冲了多远，我感觉到雪玉已经筋疲力竭，而我的手，也僵硬的握不住缰绳了，仿佛秋风秋雨中，一片凄苦的枯叶，扑通一声，我从马上滑落于地，落在满地的泥泞中。

 雨仍旧在下，冲刷着我的全身，但愿雨水能洗净我的灵魂，但愿我的思绪不再这般迷茫。

 是谁，抱起了我动弹不得的身子？是谁，遮住了淋在我身上的雨水？一股温暖的气息袭来，仿佛自己正靠在一个男人浑厚的胸膛里……




迷茫一夜（二）

不知道身处何处，只觉得浑身一会儿滚烫如处于火山之中，一会儿又冰冷彻骨如入冰窖，有个声音在轻唤着：

 “纤儿，你忍着点……”

 “纤儿，喝水……”

 近在耳畔，却又缥缈如来自天际。

 我不能回答，不能应声，脑中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起，记不起，恍如梦中。

 梦里是一片漆黑，浑身酸软无力，我肌肤如火，骨如寒冰，冰与火纠结在一起，令我的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仿佛多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可是具体到什么时候，我根本无从记起。

 有温热的水滚入喉中，我贪婪的吸吮着，企图浇灭身上的火，化去体内的冰。

 忽然手指触到一丝温暖，我不顾一切的靠过去，贴在上面，汲取着那份源源不断，入我身体的温暖。

 仿佛有热唇覆压下来，我挣扎不动，逼迫得我呼吸困难，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我本能的抗拒，但那股力道却如铁箍一般，我根本连动都动不得。

 “纤儿……纤儿……”无数的热唇落在我的额上、脸颊、颈间、唇畔，耳边的喘息声是那么的粗重，连耳膜也跟着酥痒起来，我僵硬的身躯渐渐转暖，转柔。

 “这一日我等得太久了……纤儿……我不能再忍了……”我分不清这是谁的声音，脑中一片迷茫，眼皮沉重得如压大山，根本抬不起来。

 脑中忽然出现一幅画面，我身着大红婚服，一个穿着同样喜庆的男子，笑吟吟的朝我走来，他有着俊逸的外表与魁梧的身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迷醉的气势。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谁。

 画面一转，只觉身子奇烫无比，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旋转，昏昏沉沉中又有一种无比愉悦的感觉袭来，令我欲罢不能。

 魂游天际时，头也如炸开了一般疼痛，记忆犹如一根根银针，刺入我的脑中，痛得我面目扭曲，痛得我浑身颤栗，如此的剧痛中，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闪过，每一场景中都有我的存在，可是每个场景中的人，我都认不出来，甚至连自己是谁也不分辨不清了。




迷茫一夜（三）

衣服被一件件褪下，我努力的想拉紧，可是在那股霸道的力气下，我所有的努力都是那么不堪一击。

 滚烫的肌肤很快被拢在一片温和的肌肉中，全身开始冒虚汗，我像得了风寒症一样虚脱。

 几乎被压迫得窒息后，忽觉身上一轻，我大口的喘着气，然而身下如有硬物袭击，我的身子已经被硬生生分裂，浑身一紧，我咬紧牙关，指甲已深深嵌入一块坚实的肌肉中。

 我的世界一片迷茫，或许我是真的在做梦。

 梦醒时，我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上盖着的，是我自己的衣服，而我，却是全身赤裸的睡在地上，身下是一件男人的长衫，再下面，便是一堆枯草。

 我的眼睛看向远处，只觉视力模糊，昏暗不清中，一个酷似咄苾的男人正赤着上身坐在火堆前，火堆上放着一个破罐子，有扑扑的热气往外冒，我闻到一股草药味。

 微微张了一下唇，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头更加的痛，难道梦里的一切都是现实，刚才的我，真的与一个男人巫雨云山？

 全身的骨节都在痛，我勉强动了动，可是发觉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把衣服穿好，更看不清那个只留给我一个背影的男人是谁。

 “你醒了？”男人转过身，声音浑厚，却挂着一丝歉疚，是大汗。他走过来，往我嘴里喂了一小口水。

 我的眼泪瞬间汩汩而下，他不是咄苾，他竟然不是咄苾！我刚才竟然还期盼着是咄苾回来娶我了！可是，一切都不可能了，如果咄苾知道我竟然与他的大汗王兄做下这等羞耻之事，该是怎样的痛心？

 “不要动，你体质本就寒凉，又淋了冷雨，我方才给你喝过了驱寒的草药，等会再喝一碗，多出些汗，就会好些了。”大汗走过来，怜惜的看着我，抹去我眼角的泪，咧了咧嘴，神色极不自然道：

 “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会对你负责的，即便你想要王后的位置，我也会给你。”

 我哽咽道：

 “你说过不会趁人之危的。”声音一出来，才发觉喉疼如辣，异常沙哑。




迷茫一夜（四）

大汗有些羞愧的低头，吞吞吐吐道：

 “你身子太冷了，若是汗发不出来，就会很危险，我，我是……唉，是我忍不住，真是委屈你了，我不该在这荒野之中要你，下次，我一定会给你住突厥最舒适的地方。”

 大汗的神色有些窘迫，声音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但脸上却没有半分后悔之意，仿佛这本就是他期待已久的。

 这样拙劣的借口，便能抹掉所有的一切么？

 泪漫溢无边，我却是面无表情。我想起那个遭遇狼袭之夜，也是在一个岩洞里，咄苾的诚恳与英勇历历在目，而如今，我却——

 “你杀了我吧。”我冷冷道。我是真的没有勇气再活着走出去，更没有脸去面对咄苾。如果知道自己会在雨中犯病，我决计不会孤身闯出来的，更不会给大汗可乘之机。

 我只恨，病痛为何没有带走我的生命，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我成了大汗的女人。

 “公主——”

 “纤儿姐姐——”

 是狗儿与丽君的声音，我刚才只顾着悲伤，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他们已经找了过来。

 看到躺在地上，虚弱不堪的我，丽君悲泣不止，狗儿也抹着眼泪。

 “带我回去。”我淡淡道。

 狗儿默默背转身去，丽君边哭边帮我穿好衣服。外面已是拂晓时分，我被丽君用兽皮长衣包起，乘着马车，回到王庭。

 一路上，我一直睁着眼睛，漫无目的盯着天空，眼神却异常的空洞。

 婢女侍候着我用香汤沐浴，最后我被送进一个比以前所住之处强许多倍的宫殿，甚至比丽君所住的地方还要奢华，丽君看着我，亦是悲苦不已，劝道：

 “纤儿姐姐，咱们女子的命就是苦，听我一句话，切莫再想不开，我瞧着大汗待你极重的，没想到咱们姐妹竟能共侍一夫，也是命数吧。”

 丽君唇角尽是苦涩与自嘲，我明白她的无奈，可她不会明白我的心情，我做不到她那样的隐忍。

 “丽君，颉王快回来了么？”我只觉思绪浑浑噩噩，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再见咄苾一面，哪怕是最后一面。




大汗旧事

我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做了他的嫂子，更不想咄苾会因此生出什么偏激的念头。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作孽多的人，自会有恶报，我想，我便是那十恶不赦之人，虽然我记不起前事，但我既然曾为大隋皇后，却在亡国亡夫亡子之后苟且偷生，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报应，我不配拥有幸福。

 想起咄苾临行前恳切热情的眼神，如果回来后知道了此事，必定会痛苦不堪吧。

 “会的，颉王会很快回来，可是纤儿姐姐，你现在是大汗的女人，若你仍对颉王念念不忘，只会给他引来杀身之祸。”丽君四顾无人，方对我言道。

 她不是危言耸听，我现在是大汗的女人，若是心中再装着咄苾，量是手足之情，恐怕也难保咄苾性命。

 看着我渐渐转为绝望的眼神，丽君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抚着我银白的发丝，言道：

 “纤儿姐姐，你安心养身子，千万不能有其他念头。”

 丽君连我的轻生之念竟也看了出来，我微微侧首，冷冷一笑，面色更加苍白：

 “丽君，你当初真不该救我。”

 丽君眸中蕴泪，长叹一声，言道：

 “若知纤儿姐姐醒来后会再历苦痛，丽君绝不会把姐姐留在草原。不过此事并不由得我做主，当初我求可汗救你，他立刻便答应了，只以为是真的看在我的面子上，哪知事非如此，直至前几日我才得知，他救你是因为早就爱慕你，即便没有我的恳求，他也一样会救你。

 以前我为始毕可汗王后时，见他不肯娶妻，也曾劝过，他也曾言，他在中原遇到一女子，惊为天人，心中再容不下其他女子，连始毕可汗为他指派的婚事，都被他一口回绝。即便是立我为后，也只是因了草原的习俗，更何况汗王如何能没有王后？我们也是徒有夫妻之名罢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所中意的女子，竟是纤儿姐姐！只以为纤儿姐姐身处深宫，怎会与他有过接触？此事确实费解，他却也没说明。”

===

书是沿着历史的轨迹慢慢前进的，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进了草原，只觉得一切都没有按照自己事先想好的样子发展了，控制不住的跑题了，就只能任由她发展下去了，只是朝着结局的方向走就行了。




不老的容颜

丽君顿一顿，手指抚过我的脸颊，拨去几丝乱发，叹道：

 “令我更加费解的是，这许多年过去，我已成老妇，可是纤儿姐姐依然如双十年华，上苍给了你不老的容颜，为何却不能恩赐你一份幸福？”

 她的怜惜尽落眼底，我忽觉心内一片委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是这个样子？倘若我已年老色衰，恐怕便不会遭遇如此多的劫数，上苍在赐我美丽容颜时，便已给我的人生写上了一个悲字。

 见我神色凄悲，不言不语，丽君又劝慰道：

 “事已至此，姐姐全当为了丽君而活着。纤儿姐姐，如今李氏贼子夺了大隋江山，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沦落到此种地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李家一手造成，此仇我们不能不报！”

 丽君满脸的愤怒，捉住我柔弱无力的手，含恨道：

 “纤儿姐姐本是我的皇嫂，大隋母仪天下的皇后，如今却流落草原，全是因那乱臣贼子叛变造成的！丽君本来怜惜姐姐孤苦，所以不愿让你得知实情，只愿你永远失忆下去，与颉王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是如今，既然姐姐已经得知实情，丽君也就不作隐瞒了。”丽君望住我，一脸坚定言道：

 “我这半生，饱受边塞苦寒，只愿保得大隋边关安宁，如今却又是为谁在保江山？我劝不动大汗发兵讨伐乱贼，只望姐姐能助我一臂之力，您是大隋的国母，又得大汗无比钟爱，此事责无旁贷！”

 丽君的眼神变得异常冰冷，这不是之前那个一脸慈和的她，自从那杨家的幸存之人来后，丽君便变了一个样子，或者说，是仇恨令丽君变成这样。

 我记不起往事，不知道那个已经灭亡的朝代曾经给予过我什么，但我想，眼前比过往更重要，曾经的苦难已经令我崩溃到只求速死，并失忆的地步，我又何苦再去经历一遍？

 更何况，既然记不起，便无法激起我的恨意，我没有丽君这样鲜明的感情，我心中的悲楚远远大于仇恨，怔怔看着一脸复仇复国欲望的丽君，我缓缓道：




悲惨的宿命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个世界上的痛苦不该由我们女子来承担，丽君你已经够苦了，又何必再涉足这潭浑水？只会徒增烦恼罢了。历史上朝代变迁，无不是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我实不愿再看到那种场面。”

 我发现自己用了一个“再”字，而且是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难道冥冥之中，我的记忆仍在控制着大脑，以前的我，一定是经历过那样的场面罢。

 丽君后退一步，仿佛不认识我一般，讶异的盯着我，言道：

 “纤儿姐姐，你怎么这么说？不管是为了杨家还是为了天下万民，都不能对乱臣贼子的行为坐视不理啊！”

 不坐视不理，又能怎么做呢？凭我们两个就能复国？到头来恐怕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罢！纵然能灭了李唐，杨家也已人心尽散，中原群雄并立，谁又能预言到将来谁才是最终的赢家？

 “丽君，非是我只图自己安逸，而是如今我实是无心也无力再搅这趟浑水，更何况，李唐虽夺了大隋江山，但如今天下未定，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倘若李唐昏庸，自会有人消灭，取而代之，何须我们动手？倘若李唐是明君，真正的天下之主，那亦是万民之幸，所以，我们需要的，是静观其变。”

 我讶异于自己对中原时事的了解，仿佛这些话就像早就蕴藏在心间一样，只有历尽千帆，才会懂得明哲保身，静观世事变迁这个道理。

 “纤儿说得对！我派往中原的探子也曾回报，说是李家人统一中原势不可挡，隋末各地揭竿而起的乱民也都纷纷归顺，兵力强盛已远超隋末，即便我们草原有铁骑几十万，但真正开起战来，也未必就有十足的胜算！我是大汗，不能置勇士们的生命于不顾。”不知何时，大汗已经走了进来，盯着丽君，眸中闪过一丝森冷，

 “纤儿在病中，王后就不能让她清静些么？”

 看着大汗咄咄逼人的目光，丽君有一丝慌张，但很快便镇定下来，用同样冰冷的语气施礼道：“大汗。”




大汗与丽君的隔阂

大汗看我一眼，怜惜与愧疚并存，缓和了声音，尴尬问道：

 “纤儿可好些了？等你身体好了，便封你为王后，本汗绝不食言！”

 说完还瞟了一眼丽君，带着几丝警告的意味。丽君脸色一变，眼眸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大汗，唇角挂上了自嘲的冷笑。

 我本来是下定决心不开口不理他的，可他如此一说，我却不能置之不理了。

 “纤儿不要王后之位，丽君才是最合适的王后，大汗若是做出对丽君不利的事，纤儿必一头碰死！”

 我的声音坚定而决绝，不给大汗留下任何有损丽君利益的幻想，我知道因着丽君劝大汗发兵一事，他已经十分厌恶丽君，这个关头，也唯有先保住丽君的地位，再慢慢劝解二人之间的隔阂。

 话说完，心内却是苦涩不已，这样一来，我岂非真的成了大汗的女人，颉王的嫂子？

 丽君说得对，我现在根本连殉情都不能，否则都能给咄苾引来杀身之祸。

 “好，纤儿不要难过，我照做便是。你放心，我绝不废后，要立也会立你二人并立为后。”大汗急忙劝住我，唯恐我做出令他后悔之事，说完还瞟了一眼丽君，脸色阴沉。

 我已经是大汗的女人，若再立为后，恐怕只会更伤咄苾的心，遂坚决摇头，言道：

 “不！纤儿不要任何名份！只求大汗开恩，让我回原来的地方住！”

 大汗面上微微尴尬，犹豫了一下，又看向丽君，希望丽君能来劝我。

 可是刚才他那冰冷的眼神与要立后的言语已经深深刺痛了丽君，她勉强一笑，冷冷的讥讽道：

 “纤儿姐姐是大隋的国母，怎肯屈尊做大汗的妾侍？我看大汗要么废了我，要么就放过纤儿姐姐！你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讨纤儿姐姐欢心罢了！

 我终于想明白了，大汗不愿发兵复隋，怕并不是因为李唐强大，而是因为大汗心中有鬼，对我皇兄又嫉又恨罢了！说到底，若非纤儿姐姐失去记忆，定然仍是对我皇兄一片痴心，大汗连半点机会都不会有的！”




妥协

丽君此语一出，我与大汗俱是一惊，我深知她是在用激将法，想逼迫大汗为博美人心而去平定李唐，但是这样一来，恐怕只会适得其反。毕竟我是大隋亡国之后，所以才流落草原，倘若复了大隋，我的地位将更加尴尬，而大汗即便是为此，也是绝不肯复隋的。

 而大汗的吃惊，大约是从未见过丽君如此怒过，她一向是一幅慈和的模样。

 “你——都是你那杨家余党的教唆！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本汗不顾情面！来人，把王后的侄子杨晟押入牢中！”大汗面色青紫，怒道。毕竟丽君一语中的，既然大汗爱慕我多年，那么他最嫉恨的人就一定是我的丈夫，丽君的皇兄。

 只可惜，如今的我，却对那位亡了大隋的丈夫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丽君咬唇，忿然看着大汗，又看一眼我，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关切，反而透着一股怨意，我明白她在恨我不中用。

 以前丽君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温柔隐忍，处事不惊，颇有一国王后风范，只不知那杨家的人跟她说了什么，竟令她怒恨至此，甚至不再理智思考，大约都是些挑拨离间的话吧，大汗要关押杨晟，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眼下，我却要帮丽君一把，总不能让他们夫妻之间互生怨怼吧。

 “大汗息怒，王后因亡国之恨，急怒攻心，才说出了如此大不敬之语，请大汗看在王后来突厥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饶恕杨晟吧。”

 我强忍住内心翻涌的波涛，忍气吞声的向他恳求。

 大汗盯着我，我也看着他，手心已被指甲刺得生疼，我时刻提醒自己：要忍，因为他是大汗，主宰草原一切的大汗。

 “好吧，既然纤儿求情，本汗便放他一马，轰出王庭，免得又要鼓弄口舌，多生事端。”大汗脸色一缓，有一丝喜色漫上眉梢，大约是因为我的恳求让他以为我已经妥协了吧，或许他是期待着我也能如其他的女人一般，对他温驯仰慕。

 “谢大汗。”我背转身去，朝里睡下，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烫。




连嫁父子三人的公主

“启禀大汗，什钵苾王子与人打起来了！”有人匆匆忙忙跑来，向大汗报奏。

 “这个惹祸精，去看看。”大汗明显对这个侄子关爱有加，语气不免有些担忧。

 大汗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才翻转身来，看到丽君正怔立在门口，从她的侧面，我看到她正恨恨的盯着大汗，嘴唇紧紧抿着，眼中仍旧燃烧着复仇的欲望。

 她终究是放不下呵，毕竟她在塞北凄苦几十年，所有的目的就是为了保大隋安宁，而如今，她已失去了赖以支撑的精神支柱，难免会心结难开。

 “丽君——”我唤道，语气中带了一丝愧疚，无论如何，这一次终归是我欠了她。

 丽君缓缓转身，脸色非常难堪，眼神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寒光，看得我心里直打颤，片刻后，她方恢复了神色，啊了一声，问道：

 “纤儿姐姐，什么事？”

 我摇摇头，盯着丽君复归于慈和的神情，想从中揣测出她的心中所想，口中道：

 “没什么事，你唤银伽与狗儿来，扶我回去。”

 我实不愿住在这个华丽却陌生的地方，因为这样的华丽令我有种窒息的难受。

 丽君答应一声，转身欲出去，刚走几步，却又犹豫下来，侧对我站着，言道：

 “纤儿姐姐，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很委屈？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颉王？”

 我不明白她的话意，只觉得她的话中透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虽然她的声音极其轻柔。

 “唉，事至如此，我又有何脸面再见颉王呢？”心中苦叹一声，上苍注定，我是永远也得不到幸福的人，过于奢求只会害死自己所在乎的人。

 丽君没有回头，仍是侧身站在门口，有一缕阳光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仿佛一尊冷酷的佛像，没有半分表情。

 “不，纤儿姐姐，突厥不是中原，没有什么规矩，更没有什么三从四德、从一而终之说，否则我也不会连侍父子三人了。”丽君淡漠道。

 虽然她是目无表情，我却能看出她内心的凄凉，若非迫不得已，谁能接受如此荒诞的蛮邦规矩？




佯病

“你与我不同，突厥的规矩我懂，你虽是侍奉三代大汗，可那是因为先可汗逝世，而我，现在已经是大汗的女人，纵然我躲起来，也绝对抹不掉这个事实。

 更何况，大汗说过，除非他死了，他不会把我让给任何人，我不愿看到他们兄弟相残，所以，我与咄苾，注定是有缘无份。”

 心中凄凉无奈，我与咄苾，注定只能擦肩而过，即便有所交集，也因为后面突起的事端而渐行渐远。

 丽君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淡淡问道：

 “是他一手毁了你的幸福，你不恨他么？”

 恨？有用么？如果恨能够把时间倒流，那么我会恨，可是如今，我只能恨我自己。有人说红颜祸水，有人说红颜薄命。

 “没有恨，只有苦。”我无力的闭眼，言道。

 一滴泪珠从眼角滑下，滚至唇边，苦涩的味道溢满唇舌。

 丽君木然转身，面对着我，双眸之中泛出一丝冰冷，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带着一丝不忍，把话咽了回去：

 “我去唤狗儿进来。”

 不知为何，丽君离去时的神情，令我十分担忧，虽然她对我依然很好，满脸都是怜惜与不忍，还有几分自怜，可是总觉她的眼神里隐藏了什么，是我所触摸不到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渐渐萧瑟起来，草地渐渐变为枯黄色，而我，每日倚靠门前，看着草原渐渐荒芜，计算着咄苾归来的日子，想像着见面后的尴尬，心中的凄凉更甚。

 而大汗，几乎每天都来我这里，我唯有悄悄求了娜塔亚，给我开了一些药，能令我长保病容，这样一来，我便不能再骑马，只能每日病恹恹的呆在房子里。

 看到我面色憔悴，一连几月，请了数位名医，依旧没办法可解，大汗更是忧心如焚，我心内却是藏着一丝庆幸，庆幸娜塔亚医术高明，能助我骗过大汗与众位名医的眼睛。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避开大汗的热情，或许以后的日子，都只能这样生活了。

 一生坎坷，历过苦难，经过富贵，最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了此残生，心内不是不悲苦的。




咄苾归来

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咄苾终于回来了。

 他说过，冬天是不适宜打仗的，所以勇士们也都能回来与家人团聚，整个草原才显得有一丝生气。

 而我，立在门前，看着外面洋洋洒洒的雪片，把地上所有的东西全部覆盖住，只留下一片洁白，心境却压抑的难受。

 我没有与其他人一起去迎接勇士归来，与其说是称病，倒不如说是我害怕面对。

 但是该来的终归要来，咄苾下马后便直奔我的住处，他还带了一个包裹，兴冲冲对我说道：

 “纤儿，我回来了！你是不是天天都在盼着我回来娶你啊？哈哈……”

 “纤儿，骑马大赛就快要开始了，外面的人都在准备，你准备的如何了？”

 “哈哈，我教出来的徒弟一定差不了，肯定能夺得金刀。”

 “纤儿，你看我帮你带了什么礼物来？”

 他自顾自说着，不顾满面的风尘与衣服上沾着的雪花，满面欣喜的看着我，最后脸色忽然一变，极其关切道：

 “纤儿你怎么了？生病了么？你身子不好，应该赶快请圣女来给你看病！”

 言毕，不由分说的上前，扶住我，上下左右仔细的瞧着。

 我后退一步，挣脱他的手，满面都是泪水，咄苾看到，有一丝慌张，随即又是一阵大笑：

 “怎么？不认识我了？还是激动的哭了？唉，你不是说要学草原女子么？草原女子见到情郎归来，都是抱住不放啊，不信你出去看看，那些勇士归来，他们的女人都是怎样迎接的！”

 我摇头，一步步后退，我以为我深思了这么久，是绝对不会再哭的，可是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一般。

 “纤儿，我是咄苾，我是咄苾啊，我回来了，你怎么不高兴？”

 我摇头，唤道：

 “颉王殿下，我身子不好，请恕我未能远迎之罪。”

 咄苾面色一怔，疑惑道：“不过几个月未见，你怎么与我生疏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我现在的身份，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把咄苾的伤害减少到最小，我设想过一万种可能，可是现在，我却什么也说不出。




剑拔弩张

我望着外面一片苍茫的天地，声声渐疏，字字如泣，言道：

 “颉王殿下，雪下大了，您请回吧。”

 说不出口，始终说不出口。但是有人却用行动替我把说不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哈哈，三弟，众人都在前面等着你呢，你却跑来你王嫂这做什么？”大汗走了进来，当着咄苾的面搂住我的腰，虽然满面笑容，但看向咄苾的眼神却充满挑衅。

 “王嫂？”咄苾吃惊的张开嘴，愕然的盯着我，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摇头道，“王兄别开玩笑了，纤儿怎么会是我的王嫂？”

 大汗依旧笑，只是笑容里掺杂了太多阴森森的感觉，故作不知，笑道：

 “三弟在外面打仗，王庭的事还不知道，我已纳纤儿为侧妃，你应该恭喜我才对！”

 咄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已从我转向大汗，我看到咄苾拳头紧握，微微颤抖，而大汗的手在我腰后，居然也有所动作，我明显感觉到他的手抚向了腰间的弯刀。

 空气凝固，剑拔弩张。

 我脸色瞬间煞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制止这兄弟二人，可是，如今这种境况，比我所设想的还要糟糕一万倍，想挽回局面实在是难，想了想，他二人心中所系，皆是由我而起，于是假作头昏，站立不稳，加上我一脸的病容，更是惟妙惟肖。

 “纤儿，你怎么了？”

 见我的身子摇摇欲坠，大汗赶忙扶住，而咄苾也是一脸的紧张，上前一步，却又停住，眼神既焦灼又愤恨，我知道他的心中，亦在恨我没有等他。

 我微微抬头，看着大汗，缓声言道：

 “纤儿身子不舒服，该服药了。”

 大汗看着我蜡黄的脸色，怜惜道：

 “快，取药来。”

 银伽慌忙端来一碗药汁，我则倦态毕现，言道：

 “大汗不是要为颉王接风么？你们去吧，你们在，我也没办法好好休养身子。”

 他们二人自然明白我意之所指，大汗率先开口，带着几丝不悦，言道：

 “三弟还是赶快去前面吧，都等着你呢！在这只会更加影响纤儿的休息。”




两个男人的决斗（一）

说完，对我更加温存，一副小心翼翼呵护的模样，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是在警告咄苾，叫他不要再有非分之想。

 经我这么一病，刚才凝固的气氛被打破，二人有了缓冲的时间，也不再那么冲动，只是仍旧针锋相对。

 “王兄若是不去，恐怕也不太好吧？”咄苾忍着心中的怒火，紧盯着大汗抱我的手。

 我则气喘吁吁道：“大汗也去吧，我这里有银伽与狗儿就够了，不必耽误大汗的正事。”

 见我一脸的拒绝，大汗略略尴尬，只得点头答应，把我交给银伽，并再三嘱咐，方恋恋不舍的起身往外走。

 而咄苾则立在门口怔怔的盯着我，眼中的怨恨与恼怒几乎要把我吞噬，直到大汗走过去，带着一丝责备的神色，言道：

 “三弟，走吧？”

 他才忿然转身，把那个装着送我礼物的包裹狠狠摔在地上，扭头决绝而去。

 如果他一定要怨恨，那我宁愿他恨的人是我，而不是大汗，我客居草原，只想少生事端。

 看着散落一地的胭脂水粉，以及中原的首饰玩艺，只觉心如刀绞，喉头一腥，眼前一黑，这一次是真的昏厥了。

 一年一度的大赛即将开始，年轻的小伙子们个个斗志昂扬，要知道，能在大赛中夺得一把金刀的，不仅会给自己带来无上的荣誉，更易俘获姑娘们的芳心。

 草原上的婚姻不是中原那般恪守礼节，完全是父母之命，而是姑娘小伙们自由相爱，所以草原上的夫妻绝大多数都是通过大赛结识，一般都会在赛后成亲。

 天气虽冷，但是无人畏惧，大赛开始的第一天，赛场就被从各地赶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仿佛全突厥的人都聚集在王庭了。

 外面的人个个喜气洋洋，比汉人过年还要热闹，而我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难安，因为咄苾要与大汗决斗。

 虽然这样的决斗在突厥很普遍，无论是争抢女人，还是抢地盘，都会以这样粗蛮的方式解决，但我心里依旧十分担心，只觉眼皮突突直跳，毕竟这场决斗与我息息相关。




两个男人的决斗（二）

我本以为咄苾会把仇恨转嫁到我的身上，然后放弃我，没想到他却这么执着，是我小看了突厥人的血性，一旦遇到所爱，无论如何，绝不退缩，突厥人的意识里绝对没有谦让与放弃。

 以我现在装病的身子，本不欲去观看比赛，可是因了此事，也只有前去一观了，更何况狗儿也很想去见识一下草原大赛的场景，银伽等小婢女也都幻想着能在赛场上选到中意的郎君。

 就这样，在丽君的邀请下，我与她一同去了，她是突厥的王后，身份尊贵，自然坐在上首，而我的身份尴尬，索性取了轻纱蒙面，混在丽君身后的婢女群中，丽君问道：

 “纤儿姐姐，你身子承受得住么？”

 我点点头，示意无碍，丽君还是执意给我搬了椅子来，我就躲在她的身后。

 今年因为征战的原因，突厥财力吃紧，大赛缩减了不少项目，共分骑马、射箭、摔跤、刀术四个项目，每个项目各占一天，任何成年男子均可参加，也有部分姑娘参与。

 四场比赛结束后，各比出第一名，赐金刀。然后再在最后一天来一场决斗，评选出草原第一勇士，不仅可以得到金刀，还可以由大汗亲自赠勇士冠，并会授予职位，如果是年轻的幸运男子，还可能娶到公主为妻。

 第一天是骑马比赛，令所有突厥人大跌眼睛的是，大汗竟然与颉王同时参与比赛，这样一来，更加鼓舞了士气。

 突厥不比中原，绝不会像中原人那样，即便有本事也会让着君王，以免给自己惹来祸患，突厥人在大汗面前，只会更加拼尽全力，如果能胜了大汗，就是真正的草原第一勇士，那将是无上的荣耀。

 不过以众人的议论来看，几乎无人能胜过大汗与颉王，除非出现奇迹。

 毕竟大汗与颉王自幼便勤习苦练，又领兵多年，经验要远超普通的勇士。

 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都认为本年的比赛比任何一年都更加隆重，最大的看点就是大汗与颉王。




两个男人的决斗（三）

可是我的心里却是更加的忐忑，说不清想让谁赢，但愿他们谁都赢不了，这样一来，他们兄弟就没有办法进入最终的决斗。

 心里正想着，比赛已经开始，因为人数众多，共分六组，每组的胜出者最终再进行一次比赛，才能选出骑术勇士第一名。

 排顺序是用抽签的方式，先是由一位德高望众的族长取来一个箱子，只留下一只手大小的孔，里面装着几十个纸团，共画有六种动物，抽到相同动物的勇士，就是同一组，分别分为狼组、鹰组、牛组、羊组、鹿组、蛇组。

 大汗与咄苾一左一右，率先过去抽签，其余几十名勇士也跟在后面，一个个跃跃欲试的神情，却又担心与大汗、颉王抽到同一组，那样的话，恐怕第一轮就会败下阵去。

 结果出来，族长宣布每组人的名字，大汗抽到狼组，咄苾抽到鹰组。

 两个人互看一眼，虽然脸上挂着笑意，但彼此之间的眼神却充满了挑衅，只叹未能分到同一组。并且两人在上马前，均朝我的方向凝望了两眼。

 狼组与鹰组的其他勇士无不担忧，看来这两组的比赛，是谁获胜，几乎已成定局。

 先从狼组开始，一组组比来，大汗与咄苾自然取得了狼组与鹰组的获胜者，本就毫无悬念，只是场面十分精彩，大汗与咄苾骑术相似，远超他人，引得周围的姑娘们一片呼喊。

 比赛结束后，五名获胜者的身上均挂满了姑娘们送的红腰带，脸上也尽是姑娘们的香吻，唯有一名胜出者是个姑娘，倒也有几个勇士上前求爱，只是那姑娘的目光始终在咄苾的身上，流露着丝毫不加掩饰的爱慕。

 “那位姑娘是谁？骑术果然不一般，把那些勇士都比了下去。”我向前探身，问丽君。

 丽君摇摇头，含笑道：

 “我也不认识，刚才听族长喊名字时，唤她鲁米娜，大约也是颉王的爱慕者之一吧。”

 颉王的英勇与钟情最令草原上的姑娘们动心，几乎草原上近一半的姑娘都对颉王心存爱慕，仅凭刚才他得到的红腰带最多来看，就可知了。




最惊险的马术比赛（一）

只是这姑娘也真够勇敢的，为了能够接近心中的爱慕者，不惜练就这么一身好骑术，咄苾若能娶她为妻——不知为何，明明是希望如此的，可是看到鲁米娜看向咄苾火辣辣的眼神，心中仍是有些不舒服。

 只是这一切，咄苾根本就毫无知觉，只遥遥向丽君身后的我看来。

 众人吃过饭，到了下午，人更是呼啦啦的全来了，要说上午的比赛精彩，那么下午的比赛一定是精彩绝伦了。

 六名勇士，五男一女，其中有大汗与颉王，众人纷纷猜测，到底谁会获得骑术第一勇士的金刀，当然，猜大汗与颉王者各自占半，其他四人虽然也是骑马中的佼佼者，但与大汗和颉王比起来，尚有一段距离。

 所有的姑娘都自发的举着手中的红绸彩带，呐喊助威，一点都不掩饰她们热切的眼神，我是多么羡慕这些年轻的姑娘们，若是我也是她们其中一员多好，也可以举着红绸带献给自己心爱的男子。

 或许是她们的热情感染了我，我索性把蒙面的轻纱取掉，以免错过精彩的地方。

 六人六马，等待发令人发号施令，令旗一下，六人分别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索，我的目光紧紧盯着大汗与咄苾，只见他二人跃上马来，瞬间便如离弦之箭，催动胯下的马匹朝场地远处的红色锦旗奔去。

 其他四人也不甘示弱，紧紧跟上，场地上一时间黄尘弥漫，勇士们一手握缰绳，一手握长鞭，身子低俯，箭一般冲刺。

 大汗与咄苾并列最前，不相上下，在马上的风姿更是引得围观的众人一阵阵惊呼，只觉速度仿佛风驰电掣一般，令众人的眼睛几乎都要追不上了。

 眼看就要到旗帜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盯着大汗与颉王，都在心中猜测着谁能取得旗帜。

 说时迟，那时快，咄苾口中忽然暴喝一声“驾！”，猛抽马的屁股，骏马吃痛，一个猛冲，便超过大汗半个马头，并列的局面被打破，咄苾侧下身子，贴伏在马上，伸手去取那插在地上的旗帜。




最惊险的马术比赛（二）

大汗一见，脸色微微一变，倒也不急，冷冷一笑，手中长鞭甩出，却不是打马，而是朝旗帜挥去，口中暴喝一声“起！”，长鞭卷起旗帜，连根拔起，而咄苾的手抓了个空，再回头时，大汗已把旗帜稳稳拿在手中。

 大汗举起旗帜，爽朗大笑，却并不敢大意，催马往回奔，只要能把旗帜插到起点处，便可得马术第一的金刀了。

 后面的勇士一看，已经面露失望，唯有咄苾满脸的不甘心，打马去追，比赛有个规矩，要在不能伤害对手的情况下夺得锦旗才行。咄苾的马飞一般冲刺过去，与大汗的马紧紧贴在一起，眼见时机成熟，咄苾双腿夹紧马肚子，半探着身子出去，手伸向锦旗。

 大汗连忙换了另一只手握旗，但抓缰绳的手还没来得及换过来，鲁米娜忽然冲了过来，谁也没料到半路上这个姑娘会斜着冲过来，惧是一愕，围观群众发出一阵“啊”声，然后便是一片哗然，议论声、叫好声连成一片。

 现在的大汗，左边是颉王，右边是鲁米娜，颇有一些为难，但略一思索，便把锦旗握在右手里了，或许他觉得鲁米娜不足为惧，颉王才是他的劲敌。

 三马并列飞奔，尘土飞扬，鲁米娜的裙裾更是一道亮眼的风景，大汗因为防备左右的人抢锦旗，马的速度慢了一些，而咄苾就是看准这个空档，竟然兵行险招，凌空一跃，踩在马背上，朝大汗手中的锦旗扑去。

 大汗只急着把锦旗插回起点，没料到咄苾会来这一招，于是不敢怠慢，一抓缰绳，大喊一声：“驾！”

 马猛然向前一冲，咄苾的手只抓到锦旗的一个角，人却是落在了大汗的马背上，有些站立不稳，索性骑在大汗之后，抓起了大汗的胳膊，暗暗用力，大汗哪能让他得逞，举着锦旗的手更高了，两个人不仅在拼马术，更在拼臂力。

 因为身负两人，大汗的马明显的更加慢了，其余的勇士们也都追了上来，他们看到鲁米娜一个姑娘家尚且敢上前夺旗，重新鼓舞了士气，也加入了夺旗之争。




最惊险的马术比赛（三）

“这是有史以来，最为精彩的马术比赛了，哈哈……”族长捋着胡须哈哈大笑，双眼却是不肯有半点疏忽，唯恐错过一丝一毫。

 整个场面已经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所看好的人选呐喊助威，声音之大，震耳欲聋：

 “大汗，无敌！”

 “颉王，必胜！”

 也有部分女子因羡慕鲁米娜的勇敢与机智，而大喊着鲁米娜的名字。

 众人的眼球早已被场中精彩的夺旗之争牢牢吸引住，我也不例外，眼见得大汗在众人的追击下，力道渐减，咄苾忽然趁此机会猛然用力，大汗不及防备，眼看颉王已抓到大汗的手腕，大汗索性侧身偏到马腹，甩鞭子往马腿上打了一下，骏马吃痛，嘶鸣一声，前蹄抬起。

 而咄苾则差点摔下马来，幸好他死死抓住大汗的胳膊，才免此一难。

 见没能把咄苾甩下马来，大汗趁着咄苾稳定身形之际，胳膊猛然前冲，咄苾手中握着的锦旗一角也被扯去，但因用力过猛，锦旗已甩到鲁米娜面前。

 鲁米娜心中一喜，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伸手抓住锦旗，眼中黠光一闪，抽鞭朝大汗的手甩去，大汗一愣，没料到这姑娘竟然出手如此狠毒，如果打伤大汗，显然就是违反了规定，取得锦旗也不算赢。

 但就是大汗这一愣神的功夫，鲁米娜用力一拽，已被揉成一条线的锦旗到了自己手中。

 而她又及时收回了抽向大汗的鞭子，唇角挂着得色，原来竟是使的诈！围观众人提起的心这才放心，纷纷议论鲁米娜的机智多谋。

 但是部分仰慕大汗的人却十分不屑，直骂鲁米娜奸诈，但是兵不厌诈，规矩又没说不可以使诈的，反正锦旗已经到了鲁米娜手中，这是铁定的事实。

 众位勇士看到鲁米娜得了手，纷纷朝鲁米娜追来，本来最有实力获胜的大汗与颉王却因同乘一匹马则难以追上鲁米娜，且此刻已近终点，转瞬间，就看到鲁米娜一个侧翻，斜骑在马腹处，把锦旗插在了起点的地上，然后猛收缰绳，带得胜利的喜悦回头看五位对手。




鲁米娜求爱

咄苾已回到自己的马上，与大汗对视一眼，均是苦笑不已，谁也没料到这第一把金刀会落在一个姑娘手中，人群中发出一阵唏嘘，一些年轻的姑娘与小伙均跑过去，把彩绸寄在鲁米娜的马身上，并热情的祝贺鲁米娜，不过一会儿的时间，鲁米娜已被众人簇拥着走上台子，连人带马皆是披红挂彩。

 尽管如此，鲁米娜的眼神依旧越过众人，朝颉王望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姑娘大概是看准了这点，才会钻到这个空子。”丽君叹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

 “虽是这个理，可一般的姑娘也没有这等胆识与心计的。”我道。倘若没有后来发生的事情，或许我也会参加这场比赛的，只可惜我现在是带“病”之身，不能亲自领略一番。

 在众人仰慕的呐喊声中，族长把一把象征着勇敢与智慧的金刀交到了鲁米娜的手中，并虔诚的祝祷鲁米娜会成为草原上盛开得最美的花朵。

 正在群情激昂，欢呼不已之时，鲁米娜却接过金刀，双眸含情，走到咄苾的身边，把金刀双手奉上，微微一笑，言道：

 “请颉王殿下收下鲁米娜的金刀。”

 看着鲁米娜火辣辣的眼神，我心中略略一酸，眸中蕴上一层薄雾，草原有一个规矩，小伙求爱，姑娘可以拒绝，小伙子并不会觉得丢面子，反而会更加努力，以获芳心；

 可是如果姑娘向心爱之人表白了爱意，并把最为珍贵的金刀献给男子，男子是不能拒绝的，否则这个姑娘将会把此事视为终生最大的耻辱，从此便会遭遇别人的白眼与嘲讽，再也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鲁米娜生得漂亮活泼，且又勇敢机智，所有人都认为，颉王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我略略平静一下心情，心中暗暗祝祷他们二人能够得到幸福。

 但咄苾却皱了皱眉，看着面前娇俏且不乏机智英勇的姑娘，并不伸手去接，反而朝我看了一眼，随后言道：

 “这把金刀是姑娘荣誉的象征，请姑娘收好，本王惨败之人，如何有面目收姑娘如此馈赠？”




爱情神话

众人一听，皆面面相觑，都没料到颉王会拒绝，鲁米娜更是错愕不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也惊了一惊，差点离座，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鲁米娜这样美好的女子，居然遭遇了拒绝，岂不可惜？

 更何况，我与大汗已成事实，我最怕看到的，便是他兄弟二人的决斗，本以为鲁米娜的出现，恰恰可解此次危机，没想到鲁米娜倾倒了全场小伙子的心，却唯独没有俘获到咄苾，这大概也是她万万没能想到的。

 刚才大汗看到鲁米娜走向咄苾，眸中已闪过几丝轻松，大概也以为倘若能成就咄苾与鲁米娜，咄苾势必会放弃我，他们兄弟也可化干戈为玉帛，此次也没算白输了面子。

 可是眼下见咄苾拒绝，也不由得愕了一愕，看着咄苾，隐着怒气，言道：

 “鲁米娜是我草原上第一位金刀姑娘，输于她，本汗尚不觉有损颜面，颉王也不必介怀了吧？更何况这样美丽善良的姑娘的赠物，颉王怎可拒绝？”

 听大汗如此说，鲁米娜感激的回望了一眼，面色略略好转，期待的看着颉王。

 可是颉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不敢正视鲁米娜美丽的大眼，侧过脸去，言道：

 “王兄言重了，我只是不想误了鲁米娜的青春，她这样美丽的姑娘，应该嫁给最棒的小伙。”

 鲁米娜双眼含泪，却倔强的不肯流出来，盯着咄苾的眼睛，言道：

 “颉王殿下便是鲁米娜心目中最棒的，唯一的，非君不嫁的。难道是颉王殿下嫌弃鲁米娜么？鲁米娜并不是看重殿下的身份地位，而是看重殿下的英姿。素闻殿下对已逝的王妃情深意重，鲁米娜不敢与王妃比，只要颉王殿下肯收留，鲁米娜愿为妾为婢，终身侍候殿下。”

 她这样直白且真情的表达，已经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本来那些渴望着追求鲁米娜的小伙也都为她这样的勇气与真情而动容。

 毕竟，一个身份普通却美貌与胆识共存的女子，恋上草原上最英勇的颉王，并通过自己的聪慧与勇敢夺得了金刀，本就是他们心中共同的爱情神话，




娶了她！

所有的人都自发的喊了起来：

 “颉王殿下，娶了鲁米娜！”

 “颉王殿下，收下金刀，收下金刀！”

 ……

 众人的呼喊响彻草原，响彻云霄，西边的云霞也为之动容，泛出一片晕红的彩云，夕阳躲进去，如害羞的姑娘，缓缓沉到山的那一边。

 已是傍晚了。

 虽有冬天的冷风吹来，可是众人丝毫感觉不到寒冷，依旧热情的看着颉王，期待着激动人心的时候到来。

 咄苾陷入两难之中，既不愿接受金刀，又担心伤害了鲁米娜，使她以后的人生蒙上耻辱，毕竟鲁米娜的要求已低至尘埃，哪怕为奴，也要义无反顾的跟着颉王。

 鲁米娜孤注一掷的眼神，大汗逼视的眼神，以及众人期待的眼神，已经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压迫着咄苾。

 我心中深知，这是民意，倘若咄苾拒绝了，将来他在草原上所有子民心中的形象，将会大打折扣。

 看到他的眼神时不时朝我的方向飘来，我也心急如焚，唯恐他拒绝了鲁米娜，那样他的损失就太大了，可是我又不方便去劝。

 情急之下，我取过桌案上的一个红得诱人的苹果，拔下头上的银簪，飞快的刻了一个“收”字，悄悄交到丽君的手中，丽君也正为此事担忧，眼中尽是焦灼，甚至比大汗更加担心咄苾会拒绝鲁米娜，失去民心。

 远远的，咄苾自然看到了我的动作，丽君不敢耽搁，唯恐晚一步咄苾已经做出决定，到时将悔之晚矣，所以快步向前，雍容一笑，言道：

 “恭喜颉王喜得佳人，虽然颉王十分怀念‘王妃’，但是身为亲王，有几个侍妾又算什么？这苹果是纤儿姐姐赠你的贺礼。”

 因为丽君的声音压得极低，除了台上的几人，底下的群众自然是听不到的，更是纷纷揣测，不明白王后为什么突然拿了一个苹果给颉王，但是突厥的人向来不计较细节，也并未多想。

 大汗已知丽君用意，也不发话，只眯眼打量着咄苾。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咄苾身上，看他是否会接下鲁米娜的金刀。




多一对有情人

丽君刚才的那席话，等于是间接的告诉了鲁米娜，她不可能成为王妃，只能是妾侍，鲁米娜正值青春年少，心高气傲的年龄，自然会有一点点失落，但看到大汗与王后皆劝颉王，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希望的喜悦。

 只要颉王能接受，只要自己能待在心爱的男子身边，身份地位又有什么？

 咄苾看了看苹果上的字，朝我看了一眼，心中已明白我的用意，眼神微微一黯，伸手取过金刀，转身离去了。

 虽然众人没能看到想要看的热烈场景，但既然颉王已接受了金刀，对于一个出身平民的姑娘来说，已是莫大的荣宠，皆欢呼起来。

 只有鲁米娜，倔强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落漠，并顺着咄苾的眼光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能感觉到她眼神中闪烁着刺一样的光芒，刺得我心头一颤。

 大汗的眼神看向我，异常的复杂，却什么也没说，我与他都是心知肚明，虽然咄苾接受了鲁米娜的金刀，但他绝对不会放弃后面的比赛，恐怕更会使出全力，只为最后的决斗。

 无意间看到丽君的侧影，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却是转瞬即逝，快到让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随后就看到她一脸温和的笑容，对大汗说：

 “大汗，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可以散了。”

 大汗点点头，众人各自散去，等待明天的射箭比赛。

 当晚，丽君来到我的寝殿，声音里含着一丝怨愤：

 “纤儿姐姐，你可知道那个鲁米娜的身份么？”

 我摇摇头，言道：“听众人说，好像是牧民的女儿。”

 丽君声音渐渐转冷，言道：

 “不，她一定是大汗事先安排的人，你没觉得她的锦旗得来的太过于容易了么？明显就是大汗故意的！”

 我想起后来大汗劝咄苾接受鲁米娜的事，再细想当时夺旗的场景，也觉丽君的话有些道理，于是道：

 “大汗倒是一片苦心了，他这也是为了颉王着想，如果颉王能与鲁米娜一拍即合，对大汗而言，岂不是皆大欢喜？而这个世界上，便会再多一对有情人，少一个伤心人了。”




一场浩劫

说到此处，我的心情也不禁黯然起来，莫名的淡淡的感伤，抑制不住的涌上心头。

 丽君有些急，言道：

 “你——纤儿姐姐，你叫我说什么好呢？你明知颉王对你的心意，绝对不会改变，即便他听从了你的话，接受了鲁米娜，也不过为了过去那个场面，应付众人，依我看，哪里是多一对有情人？大概是多一对怨偶罢！”

 我掩饰住内心的凄悲，言道：

 “怎么会？鲁米娜是个痴情刚烈的女子，总有一天可以打动颉王的心，咱们都不要多想了。”

 丽君看我一眼，声音有些凌厉，甚至有些焦燥，言道：

 “咱们不多想，不代表别人不会！大汗已对颉王心存芥蒂，我知道你不愿看到他们兄弟自相残杀，但是这一场决斗是绝无可能避免了。今日的鲁米娜是讨得了一个便宜，颉王心里未必不会揣测原因，后面还有三项比赛，纵然大汗想阻止颉王得胜，以颉王的英勇，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不明白丽君为什么会对颉王的事这么激动，她不是更应该多担心一下大汗么？怎么我们两个人的想法完全错了一个位置呢？

 “丽君，你想说什么？就直言吧。”从她眼神中时不时闪过的一丝决绝可以看出，她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那件事也令她十分矛盾，十分痛苦。

 正因为这种纠结，她才会在我面前口不择言，也没有掩饰好神情。

 丽君看我一眼，踌躇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咽回了想说的话，反而问我：

 “纤儿姐姐，假如颉王赢了，你答应我，回到颉王身边，好么？”

 我一怔，脱口问道：

 “你如何知道他一定会赢？”

 话已出口，方知不妥，又补充道：

 “你是知道大汗的脾性的，如今我除了装病避开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丽君，我实不愿把这潭水越搅越浑，只会更加增加我的罪恶。”

 言及此，心内微微一叹，又是一阵凄凉。在大汗与颉王之间，无论我跟了谁，对于突厥而言，都将是一场浩劫。




事在人为

所以，我除了保持眼下的状况外，别无良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草原上两个势力最大的兄弟自相残杀，如果一个不慎，甚至会为突厥带来刀兵之灾。

 我知道丽君是一心为我着想，但我不能为了一己之幸福，而累及草原众生。

 我常常的想，是不是以前的我，身为皇后，享尽了荣华富贵，所以现在的一切，都是以前所落下的报应？

 不知为什么，心中总会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越是我在乎的人，就越会灾难重重，仿佛我就是一颗灾星，难道我便是算命人口中常说的命硬之人？

 “纤儿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呢？想从前我们二人年幼时，一同长在皇宫，畏惧过谁？想做什么便做，可是现在，你却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只知压抑自己，从不为自己着想，不仅苦了自己，还连累得众人为你忧心。”丽君眸中染上一层薄雾，似怨似怒，却又无可奈何。

 我也想过随心所欲，独立自主的生活，想像鲁米娜一样勇敢的追求自己心中的所爱，但我内心里，总有一股力量牵引着我，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如果我与命争，那么一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恶运，其代价太重。

 所以，认命，随波逐流……

 “丽君，我命如此，多争无益，颉王如何能夺得过大汗？尽管他英勇无敌，但大汗才是草原之主，他不会轻易放弃的，哪怕是真的决斗失败，也未必会放弃。你在草原多年，应该了解他的脾性。

 当初他能不顾我的哀求，坚决不肯成全我与颉王，并放下狠话，除非他死了，否则我休想离开他！你觉得，颉王还有胜的可能吗？”我摇头看着丽君，心中尽是绝望。

 丽君略略转眸，叹道：

 “大汗对你果真情深意重，要我看来，甚至还比颉王更加爱你，你说得没错，也许大汗为了得到你，宁可死去，一定不会因为决斗失败而真正放手，他甚至会——杀了颉王。但是你自己的心里究竟爱谁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纤儿姐姐，你相信我——事在人为。”




命由天定

丽君颇有深意的一句话猛然间令我有些胆颤，事在人为，可我只想息事宁人，眼下的情况，不容我去争取。大汗与咄苾本来就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倘若不想办法劝和，反而谁胜我就跟了谁，那么他们之间就算决斗结束了，以后的斗争也在所难免了。

 大汗执掌草原，咄苾又手握重兵，二虎相争，必会血流成河，两败俱伤。

 我只是想不明白，丽君身为草原的王后，为何就不为万千子民着想，去尽力化解这场危机，反而极力怂恿呢？

 “丽君，虽说事在人为，但命由天定，若是拼尽余力与天争，最终不过是一个凄惨下场，那又是何苦呢？咱们是女人，男人的事情尽量少插手，除了劝和，咱们什么都做不得。”我劝道。

 但愿丽君能听我的劝，放弃她的那些一心为我好的念头，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给草原带来滔天大祸。

 丽君叹息着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急道：

 “真不知你到底是如何想的？每日里这样装病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避得过一时，能避过一世么？“

 我愕然，原来丽君已知道我装病之事，看来娜塔亚与丽君关系不一般，但看大汗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的，面上有些尴尬，言道：

 “既然你已知道了，我也就不必再瞒你了，我也知道装病只是权宜之计，不可能长久，但我暂时没有别的办法。既然我曾经丧夫丧子亡国，如今又挑起大汗与颉王之间的矛盾，必然是不祥之身。丽君，你想办法把我送出草原吧，我只想寻一个隐蔽之所，终了一生，再不愿涉足世事。”

 丽君仍旧唉声叹气，望着门外天上的繁星发呆，天空辽阔，星光清冷，如一双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就那样平静的俯视着暗潮汹涌的人间。许久，丽君方道：

 “如今天下大乱，平民尚且不能安生，何况你这样的身份？无论送去哪里，都不可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你若想过得舒心，唯有嫁给颉王，你们两情相悦，只要没有大汗横在中间，一切都会圆满的。”




射箭比赛

心内有些悲凉，确实，这个天下已无我容身之处。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想起了佛门，这天地间，或许只有佛门净地，才能容下我这不祥之身，青灯下理佛，也许是唯一能令我平静的方式。

 心中悲凉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丽君走的，只知自己怔立在门前，望着满天的繁星痴怔许久。

 次日，天气依旧晴寒，好在没有什么风，还不至于冷得出不了门，而这样的天气，也正好适合射箭比赛。

 射箭的规矩很简单，与骑马比赛一样，先分出小组，然后各小组得胜者再比，最终选出得胜者，获得金刀。

 虽然众人的箭术都是十分了得，但看起来却有些枯闷，不如骑马比赛精彩些，很快便选了各小组的获胜者，就等着下午进行决赛了。

 当然，大汗与咄苾也在其列。

 一开始小组赛时，面对那些普通的勇士，大汗与咄苾自然没有必要使尽全力，如今要决赛了，更何况对手又不是一般的人，两人均不敢大意。

 当然，决赛的难度也更大些。按照顺序，先由两名方才取胜的勇士射箭，每人一丈远处，放一个架子，架子上放了一个圆圆的铜板，小孔大小如铜钱，正对十丈外的箭靶。

 规则是，每人用三根箭，不仅要射到靶上，箭更要从小孔中穿过去，而且箭不能碰到那枚小小的铜板。

 两名勇士瞄准，各自连射三箭，其中一个倒是三根箭全从孔里穿了过去，只是没能正中靶心，另一个则有两箭过去，射到箭靶的边缘，另一箭碰到小铜板，把铜板撞出去老远。

 尽管如此，台下仍然发出一阵叫好声，毕竟这么小的孔，这么远的距离，非是一般人能射得进去的。

 又上来两位，成绩比刚才的两个稍好，至少箭箭都过了小孔，且射到了靶上。

 后面紧跟着的两位，更是铆足了劲，屏息片刻，其中一个居然箭箭都中了靶心，引得台下一片惊呼，纷纷道：

 “三箭都正中了靶心，必然能得到金刀了罢？”

 “未必，后面不是还有大汗与颉王殿下么？”




连环箭

“可是，三箭全中了靶心，大汗与颉王再如何厉害，也只能与这名勇士并列了！”

 “难说，看下去。”

 ……

 轮到大汗与咄苾时，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前面那些人的箭术他们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唯一的对手，便是这位自幼便一起习武的兄弟。

 大汗张弓搭箭，却不是与别的勇士一样，一根根射来，而是三箭齐射，且三箭齐齐的穿过小孔，嗖的一声，钉在了靶心上。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无不啧啧称奇，刚才还在议论前面的那位勇士，现在一比，那勇士便只能自叹倒霉，若是在往年的比赛上，金刀本应非他莫属的，但心内对大汗却更加的钦佩起来。

 在欢呼声后，众人又把目光齐齐锁在了颉王身上，有了大汗的精彩箭法，这位颉王也差不到哪去，只是不知他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令大家开开眼界呢？

 “三弟，请！”大汗挥挥手，一指箭靶，面上得色必现，他深知自己与颉王的箭术不相上下，但是好在他先射这三箭，如果颉王与他相同，便是重复了，那么算不得他赢。

 咄苾也不客气，拿起三根箭，也是同时搭在弓上，众人略略失望，看来是要与大汗一模一样啊。

 但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咄苾背转身去，看也不看后面的小孔与箭靶，嗖的一声，从左腋下射出一根箭，直直朝小孔飞驰而去，众人尚来不及纳闷儿为什么只射出一根箭，就见第二支箭已从咄苾的右腋下射出，紧紧追赶第一支箭去了。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屏息盯着，生怕漏过精彩，而咄苾的身子则又快速的朝后仰去，第三根箭也就从头顶往身后射去。

 三根箭一根紧接着一根，之间相差的距离不过一丈，在众人的表情尚未来得及转换之际，便听得“咚咚咚”三声，三根箭一支接着一支穿过了小孔，然后全部射中了靶心。

 咄苾这一系列的动作一气呵成，身形转换之快，也令人目不暇接，与刚才大汗的三箭齐发一比，高低立现。

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摔跤

围观之人，情不自禁的大声喝彩，咄苾带给众人的震憾已远超大汗。

 “怎么样，王兄？”咄苾盯着大汗，眼中露出一丝挑衅的得色。

 大汗脸色微沉，但仍旧哈哈大笑，拍着咄苾的肩膀笑道：

 “三弟的连环箭果然厉害，本汗服输！”

 言毕，扭身走到位置上，脸上虽挂着笑容，但眉头却是凛然皱了起来。

 咄苾丝毫不理会大汗隐忍的冷厉，迎着欢呼声收下了金刀，并悄悄朝我看了一眼，意味深长，不知为何，明明是曾经相爱过的人，看到他这样的眼神，我莫名的觉得有些陌生与忐忑。

 “纤儿姐姐，颉王赢了大汗呢。”丽君悄声对我说，脸上竟有掩饰不住的喜色，这更加令我费解，大汗才是她的丈夫啊！或许她是真心的希望我能与咄苾在一起，至少也可以解了我与她共侍一夫的尴尬。

 次日，是摔跤比赛，不知何故，大汗没有参加，有人说大汗不擅长摔跤，也有人说，是大汗不屑于参加，还有人说，是因为昨日的射箭比赛丢了面子。

 而咄苾也因为前一日得了金刀，按照规矩，得到了金刀之后，就只能等待决赛，而不能再参加下面的夺金刀比赛。

 没了大汗与咄苾，我意兴阑珊的看着场内斗志昂扬的勇士们，心思却全不在此处，最终是那位行事莽撞却力大无穷的什钵苾王子得到了金刀，据说他最喜欢的就是摔跤，在场内更是连挫对手，势不可挡。

 我猜测着，大汗不参加的原因，会不会是想让着这位小王子呢？毕竟他平时很疼这个侄子的。

 丽君看上去脸色不大好，而且还有一丝不安与慌乱，低声嘀咕道：

 “大汗居然没有参加，后面就只剩下一场刀术比赛了。”

 看着她的担忧，我反而笑了，言道：

 “大汗不参加虽然少了些精彩之处，但是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如果大汗仍旧不参加后面的刀术比赛，那么咄苾不就没有机会与大汗决斗了么？但是心内仍有隐忧，咄苾绝不会善罢甘休，从他的眼神中便可见了。




刀术比赛

我虽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但咄苾未必肯，大汗也未必肯。

 心中隐隐觉得，一场恶斗在所难免，无关比赛。我总是令自己尽量往好处想，去摒弃这些念头，但是这种直觉，却仍旧困扰着我。

 丽君摇摇头，眼神有些复杂，随即离去了。

 次日，是刀术比赛，在我忐忑不安的担忧中，大汗还是参加了，刀术不同于其他三项，不仅需要扎实的基本功，还要够狠够猛，因为刀术是要与人过招的，虽然规矩中有规定点到为止的，但兵器在手，想不伤人，实际上是很难的。

 先是一比一的对打，优胜劣汰，当然，大汗并没有与这些最普通的勇士对打，而是直接进入决赛，与最终获胜的四名勇士过招。

 这四名勇士，已是众人之中的佼佼者，但因为砍杀了半天，元气大伤，其中两个还负了轻伤，经族长建议，决定让四名勇士先养息，次日再比。

 这也是关照了大汗的颜面，因为大汗的参加，今年的比赛才有所不同，虽然大汗下了令，说是选出四名最英勇的勇士与他对打，赢他者便是刀术第一勇士金刀的获得者。

 但是众人都心知肚明，大汗必胜无疑，让四位勇士养息好了再与大汗比试，也更能突显出大汗的勇猛。

 次日，大汗骑马上阵，与四名勇士过招，四名勇士中，有两名是用的突厥人常用的弯刀，只是大小要比随身携带的大上许多倍，毕竟是马上比赛，兵器一寸长，一寸强嘛。

 还有一个是用的双刀，倒像中原的刀式，最后一个用一把长刀，刀长两尺，刀柄却足足有四尺长。

 而可汗，则只带了一把随身携带的弯刀，小巧却锋利无比，身上只穿着普通的衣物，连防护的东西都没有。

 四人一见，不免一阵窃喜，大汗手中的刀短小，根本近不得他们的身，要想得胜，十分人之难，除非出奇制胜，否则今日的金刀可就未必会落在大汗之手了。

 “你们是一个个来，还是一起上？”大汗冷冷一看四人，问道。




刀术比赛（二）

四人犹豫一下，其实他们早就做好决定了，如果一个一个来，谁也不可能是大汗的对手，更何况谁都不愿打头阵，早在上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以四敌一了，虽然勇士们最不屑于以多欺少，但是对手不同，那可是大汗啊，四人虽然算得上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勇士了，但即便是联手，也未必能赢得了大汗。

 但其中两名年纪较轻的气盛，一看大汗在刀上吃了亏，心中以为可以放手一博了，四人输了绝不丢面子，但赢了，绝对可以趾高气扬了。

 “大汗，看刀！”

 两人从正面直上，抡刀便砍，后面两位也打马直上，从后面包抄。

 大汗看着抡来的刀，面上毫不在乎，心内却不敢大意，这四名可是全突厥选出来的一流勇士，绝不可小瞧了去。

 侧身避过一刀，斜着身子朝对手拦腰砍去，勇士一惊，慌忙后退，哪知大汗却只是虚晃一招，一个闪身，大汗从马背上滑下，直接贴在马腹处，而弯刀劈过去，那名勇士的马，前面两腿尽失，勇士翻身跃下，只是少了坐骑，更加难以接近大汗了。

 大汗动作十分迅速，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只用了眨眼功夫，再看时，他已稳稳回到了马背上。

 “好！大汗好身法！”

 ……

 人群中一阵叫好声，谁也没料到大汗会在瞬息之间砍去对手一匹马。而他这次，刀术倒没用到多精巧，反而身法更引人注目。

 后面的一名勇士眼捷手快，看到大汗回到马背上，且背对着他，不由得心花怒放，手中长刀抡起，朝大汗背后袭来。

 大汗已感觉身后生风，仿佛长了后眼一般，身在往马背上一仰，躺在了上面，手中弯刀接下长刀的袭击，兵刃相撞，发出“咣”的一声重响，那人哪是大汗的对手？

 只见大汗一手握弯刀便已抵住对手的全身之力，另一只手抓住对手的刀柄，用力一拽，昨日在场上英勇无比，力大无穷的勇士在大汗面前却不堪一击，只这么一式，手中的长柄刀便已脱手而出，被大汗扔得远远。




刀术比赛（三）

另外两人见此情景，更是不敢大意，虽然他们都是能以一敌百之人，但大汗的威力足可横扫千军，其中一个年纪稍长，刀法最好的勇士手握双刀，要说这两把刀，单其重量就非是一般人能拿得动，但这名勇士却抡得出神入化，一招横扫过来，另一手却从上自下劈了下来。

 大汗若是侧身闪过横刀的话，那么劈刀便难以躲过，即便大汗能保全自身，他胯下的马可就难逃一劫了。

 众人全都倒抽一口气，暗暗为大汗捏了一把汗，只见大汗没有半点慌张，手中弯刀早已与人融为一体，身随刀动，刀随人形，唰的一声，弯刀寒光闪闪，主动还击，那竖劈而来的刀尚未近身，便已在大汗的宝刀下被拦截下来，大汗用力一喝：“开！”

 那勇士自以为所向无敌的刀便已断成两半。

 勇士不愧是身经百战之人，微一诧异，另一手中横扫之刀却并未停下，用力朝大汗腰身砍去。

 众人见此，无不惊愕，连族长也紧张起来，唯恐这名勇士伤及大汗——那把刀可是在昨日连砍几匹马头，锋利无比的啊。

 就在距离大汗腰前寸许处，刚刚把对手的另一把刀劈成两半的大汗，身形迅疾，侧身翻下马腹，那断刀尚未从空中落地，大汗却已经躲过横砍而来的刀了。

 人群中再度发出一声喝彩，刚才那名勇士双刀只剩下单刀，而且连大汗的身都没挨近，却也不焦不燥，举刀朝大汗的马身砍来。

 众人以为，这一回，大汗虽能逃脱，但这匹马，却难以保全了。

 哪知勇士的刀尚未落下，自己的马倒猛然一惊，前蹄抬起，嘶鸣一声，发起了疯来。

 勇士被惊马几乎摔了下去，赶紧握紧马缰，原本以为志在必得，如今也只能收刀，否则自己则会从马上滚下了。

 待把惊马稳住，方知自己的马竟然两眼流血，已经没了眼珠，再看大汗，他刚才翻身躲下马腹，轻松便转到了另一边，就在众人把所有目光都盯在勇士的刀上时，大汗早已在下面迅速的剜了对手的马眼。




刀术比赛（四）

好一招以攻代守！

 众人不由得一惊，方才谁也没有注意到大汗是如何做到的，如今看去，却只见到他身姿矫健，再度翻上马来，脸上挂着一缕笑意。

 不过片刻的功夫，三勇已被大汗连挫锐气，剩下最后一个，面上不禁生出寒意，手中弯刀一亮，迎面与大汗交起手来，其余三人，两人没了马，一人没了刀，只得从旁助阵。

 对了几招，大汗把最后一名勇士也打下了马，索性跳下马来，与四人在地上缠斗起来。

 大汗闪转腾挪，身姿矫健迅捷，刀法出神入化，看得众人目不暇接，惊叹不已。

 我朝旁边的丽君看去，她面上挂着一缕笑容，没有了前日的担忧，但眼角却有一丝凛咧，令我莫名的心惊。

 再看场内，大汗如猛虎下山，气势逼人，以一敌四，游刃有余，只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四勇皆已兵器尽落，身负轻伤，当然这都是大汗点到即止，否则，若真是敌人，安有命在？

 “大汗！大汗！”众人的呐喊震天齐响，四勇亦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汗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接过了族长的金刀，爽朗大笑，不无得意，但他却也知道，这些人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赢这一场，理所当然，根本没什么悬念，最重要的是明日的决斗。

 离场时，我唤了一声丽君，她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没有听到我的唤声，只呆坐着，目光交错中，我看到她的矛盾与一闪而过的冷厉，心中纳闷，却未及来问，只疑惑不解。

 大汗亲自送我回宫，临行又依依不舍，看着一脸淡漠的我，言道：

 “纤儿，其实我知道你很在乎明天的决斗，对么？”

 对于他们兄弟，我除了用冰冷的神情对待，暂时没有别的法子，但我的冰冷消不去他们的热情，也阻止不住他们的决斗。

 即使冷眼看着，也没能瞒住他们我内心的焦急，我只有坦诚应对：

 “是，大汗，虽然这样的比赛年年有，但纤儿知道，此次的比赛与以前不同，此次大汗与颉王参赛，是因我而起，我自知阻拦不得，但还是恳请大汗取消明日的决斗！”




决斗前夕

大汗看着我，眼睛微眯，闪过一丝锐光，捉住我的手，言道：

 “你在担心谁？是担心本汗，还是颉王？！”

 我用力挣脱，后退一步，不明白大汗脸色为何变化如此之快，惶恐道：

 “不，没有，我只是，只是不愿大汗与颉王为了我刀兵相见！”

 大汗步步逼来，眼神越来越冷，仿佛要把我看穿一般，面上浮起一缕冷笑：

 “难道你不盼着咄苾能赢么？他赢了你不就可以跟他在一起了么？”

 我踉跄着后退，大汗一直对我礼遇有加，今日不知为何，眼中像是燃着火，说起咄苾的名字时，带着深深的妒意。

 “不，不，自从做了大汗的女人，我再没有别的想法，如今唯愿大汗理智些，您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给突厥带来灾难！”我后退着劝道。

 大汗却像了积攒了许多天的怨气，开始迸发了一般，一把抓住我的双肩，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做我的女人？！哈哈——真好笑！你可曾有一日甘愿做我的女人的？我一再的容忍，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连你装病，我也不予揭穿，只以为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的好，会把你的爱转移到我的身上！

 没想到，二十几年前，我错过了，现在，我仍旧错过了！我半生的情意都在你的身上，或许这份情会永远斩不断，直至我死去！可是你拿正眼瞧过我么？！

 咄苾到底哪里强过我了？我再三比较，一味的讨好你，他有的我也有，他没有的我还有，难道只是因为不巧？正巧让他赶了个先？可是你我认识在他之前，远了二十多年！”

 我挣不开咄苾的手，只觉脑中混乱如麻，原来大汗也看出了我装病，只觉一阵天眩地转，我强自忍住，言道：

 “大汗，您冷静一下，纤儿装病既已被你识破，便不必再隐瞒了。我实是迫不得已，您是高高在上的大汗，颉王与我也曾有婚约，可他又是您的亲弟弟，您叫我该怎么做？”

 大汗的手抓得更紧，只觉他的手指已隔着厚厚的衣服抓得我骨头如散了一般疼痛。




临别的狂吻

他低头停住，看着我，言道：

 “你不必再说！我知道，你现在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咄苾！可是你记住，我才是大汗！草原上的雄鹰，绝不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给他人分享！我不会放手，绝不会放手的！”

 骨头如被碾碎了一般，我的泪水在眼中打着转，却依旧坚持言道：

 “原来，你也不过是把我当作东西罢了！一件东西，即使再如何珍贵，又如何能抵得过兄弟手足之情？又如何能抵得过万千子命的性命？大汗是草原之主，这个问题应该早就想到了吧？”

 大汗见我反驳，神色更显激动，辩解道：

 “不！你不是一样普通的东西，而是在我心中珍藏了二十几年的一个梦，已与我的灵魂融为一体，占据了我整颗心。没了你，我就没了魂，没了心，纤儿……”

 大汗的眼神忽然有些迷离，闪烁着点点亮光，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挣扎不动，他的唇已压了下来，舌头探入口中，更深的探索，温热的气息令我想起山洞里的那一夜，恐惧与紧张袭上心头。

 我用尽全身之力，却挣不得半分，直到那股霸气完全浸入我的身心，令我骨胳酸软，无法呼吸。

 “纤儿……纤儿……”声音在耳边萦绕，熟悉又陌生，待我能够张口喘气时，他已抱我上榻。

 “不，不要——”我往里躲，只觉今日的大汗实在是不对劲，除了那山洞一夜之外，他一直都对我礼遇有加，今天却——

 “纤儿，我一生的情意都尽数付你，我愿意用一切抱来你对我一丝爱意，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可是我现在的心很乱，很乱，虽然你近在身边，可我依然觉得你很遥远，随时都有可能离开我……”

 大汗的身子压了过来，我躲不开，挣不脱，这本是他的王庭，我也根本无法呼救，他的热唇再次覆盖下来，干燥温热却有一股不容拒绝的霸气。

 “大汗，请你放过纤儿……求你……”我的眼泪如断线之珠，滴滴落在枕畔，挣扎无用，求救无门，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悲哀。




男人的占有欲

或许是因为明天就要进行最后的决斗，或许他与咄苾的决斗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他们是要决一死战么？所以大汗才会有这样的不安？

 强烈的渴望越发的揭示了他矛盾的内心，他与咄苾之间的手足之情看来也是极深的，他一定不愿伤害他的弟弟，他在我身上拼命的索求，是想寻求某种心灵的踏实感吧？

 “纤儿……不要离开我……”他的呢喃与喘息在耳边交织着，粗糙的大手已探进了我的衣服，触摸着我颤抖的肌肤，我挣扎半日，不仅没有效果，反而更加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我的衣衫被他粗鲁的扯破，扔到了地上，他的舌游移而下，额上、唇间，从颈上到胸前，我只觉浑身一阵酥麻，再也无力挣扎，只能一动不动的躺着，任他揉捏着我的身子，任自己的眼泪纵横不止。

 忽然觉得身上的男人可怜起来，比自己更可怜。

 他身为大草原的可汗，有着尊贵的地位与权势，更有着几乎无人能敌的英勇，可是他的内心却也同样受着煎熬。

 爱了二十几年的女人，却阴差阳错的爱上了他的手足，要亲情还是要爱情？要江山还是要美人？他的动作越来越疯狂，只能说明他的内心越来越无措，他想做一个万民拥戴的好可汗，这一次恐怕要令草原的子民们失望了。

 因为他们阿史那家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痴情的种子，他一向谦和的弟弟，这一次也是动了真格。

 “纤儿……答应我，做我的妻子……哪怕让我退下汗位……”他的声音真真切切响在耳边，可是我的心里却浮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他居然可以为我放弃汗位！我委屈的眼泪中多了一分愧疚与更深的罪恶感，不管明天突厥会发生怎样的变故，我心中的罪恶怕是永远也洗不去了。

 他的舌顺着胸往下滑，我已听不清他口中的呢喃，只觉一切仿佛都在梦中，我赤裸着身体，被他压在身下。

 一阵酥麻的感觉传上来，有一种最原始的冲动冲击着我的理智防线，我咬紧牙，抑制住几乎破喉而出的呻吟。




无眠之夜

一阵灼热袭来，双腿已被大汗握住，我想并拢，却根本不可能，大汗已欺身上来，心头一颤，那夜在山洞里浑浑噩噩缠绵的一幕再次袭上心头，仿佛融合，又仿佛被撕裂。

 我忍着，直至在这样的冬夜里忍出一额头细密的汗珠，大汗一刻也不肯止歇的冲击着，犹如翻滚的浪涛，一次比一次更加的猛烈。

 四周万簌俱寂，耳边唯剩若有若无的喘息，渐深渐重，直至许久之后，方渐浅渐微，而身边赤裸的男人，呼噜声大起，仿佛许久没有睡过，又仿佛一根紧崩的弦突然间松驰下来。

 我面无表情的把自己的衣服穿上，坐在榻侧，借着微亮的羊皮灯，细细打量着这个爱了我二十几年，占有过我两次的男人。

 他的脸色极其恬淡，甚至挂着一丝喜悦，像个孩子一般，只是眉头依旧皱着，仿佛梦中也在思考问题。

 恐怕这几天，他一直过的都是无眠之夜吧，若不然，如何能睡得这样沉？

 我歪靠在帐上，满头银发垂下来，长长的倾泄在榻上，如颈边的肌肤一样细白如雪。不知为何，我的手不由自主的伸了出去，抚上他宽宽的额头，抚上他密密的长须。

 凌晨时，他在我的注视下醒来，他说：

 “纤儿，我今天可以不与颉王决斗。”

 我心中微微一动，却又没惊起什么波澜，我知道，他还有下半句没有说完。

 “我们现在就走，离开王庭，离开草原。我刚才做了个梦，我很少有梦的，我梦见我们一起远走天边，像两只鹰儿一样飞着，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我淡淡摇头，眼神十分空洞，这张脸看了一夜，现在却觉得十分陌生，仿佛不是大汗，而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可是明明已经数清了他有多少根胡须。

 他脸上微蕴了一层怒，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郁：

 “你还是放不下他？”

 我淡淡的笑了，脸色苍白，浑身无力：

 “你真的会走么？”

 他不会走的，他所说的，不过是一个梦，不过是要我回答的一个答案，我是要走，但不能跟他一起。




最后一顿早餐

大汗被我说中心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又似不甘心，言道：

 “我可以把汗位让给颉王，如何走不得？”

 我的眼神怔滞着，可是心中却像洞悉一切一般，看着他，不用再躲避与隐瞒，反而踏实些：

 “我赌你不会走，除了死去，你不可能离开汗位。”

 大汗面上的阴色更重，有些恼怒，言道：

 “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过！”

 见我不语，又满面怜惜的抱住我，我一动不动的任由他抱着后背，听他说：

 “我不会输给咄苾的，更何况，我说过，除非我死，绝不会放手。”

 他的手颤了一颤，我直觉中，感觉到他有一种不自信的感觉。咄苾是他的强敌，二人难分上下。比赛场上有族长，有众人，他们只能点到为止，或许分出高低，或许两人打平，但事后，不管是谁输谁赢，咄苾都不会罢休，这一点，他比我更加清楚。

 心中有些难受，我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们兄弟会因了我而要拼出个你死我活，若悲剧发生，我便是草原的罪人。

 天蒙蒙亮，我心中已打定主意，离开这里，离开草原，在他们比武的时候，悄然离开，无论谁输谁赢，当他们看不到我时，我相信，他们还可以做好兄弟。

 大汗看不出我的心思，我的脸上只有漠然，虽然我记不起前事，但这一生的悲凉却清晰得映在心中，以前的我，不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可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应该更容易看淡世事，整个心也就跟着木然起来，分不出喜悲。

 丽君一早便送来了早饭，大块的牛肉，热腾腾的羊奶，那略带着腥腻的热气弥漫在空中，隔开了丽君含满笑意的脸，那么的不真实。

 “大汗，今日还要养足力气比赛，先吃些东西吧。纤儿姐姐不喜吃这些，我另备了糕点与米粥。”

 她的声音很自然，动作也很自然，自然到让我感觉有一丝做作，虽然她与平日并无异样。

 大汗出去用早饭，我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里的一切，都不是我的东西。




决一死战

唯有那块暖玉——我紧紧握在手心，只觉得这偌大的草原，属于我的东西就只有它了。

 银伽不明白我的心思，一早便探头探脑，想早些去看比赛，狗儿却是觉察到了什么，见我沉着脸，加之昨晚的事，他没敢问，但却一步也不离的紧跟着。

 可是，一切都已来不及，我注定无法离开草原，在这个冷得滴水成冰的清晨，我没有等到大汗离去比赛，反而等来了咄苾。

 他阴沉着脸，立在门口，昨晚之事，绝对逃不脱他的眼睛。

 大汗与咄苾面对面站着，一个面上微露得色与愧疚，一个眼神蕴满了挑衅。

 两个人静默对峙的时间，足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我也怔怔立着，不知怎样才能打破这僵持的气氛。

 许久，丽君带了给我做的糕点赶来，淡淡扫了我一眼，又不着痕迹的离开，对大汗与咄苾道：

 “还没到决斗的时辰呢，大汗与颉王倒先较上劲了。”

 她故作轻松的语气，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慌乱，只是没有人注意到罢了。

 依旧是静，静得除了丽君细碎的脚步声，再没有任何一丝声息。但是这样沉静的背后，却蕴藏着惊涛骇浪，或许短暂的沉静过去，将是最为猛烈的狂风暴雨，火山喷发。

 可是我只想让他们赶快离去，那样我也好脱身。

 “王兄，今天是我们兄弟第一次交手，也会是最后一次。”终于是咄苾率先打破了沉寂得令人窒息的平静，他用最为狠厉的语气掩饰着他内心的痛苦与犹豫。

 是的，以前的他们，都是同心协力，联手面对强敌，这是他们第一次以敌人的身份相见。

 “你真的决定了么？”大汗回头看我一眼，眼神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愫，对咄苾说话的语气却是冷硬无比，像是在回应咄苾的狠厉。

 我明白，他所说的决定，便是决一死战，也就是今天的两个人，只能有一个人可以活到明天。心中一痛，想出口相劝，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想着等我走后，派人去通知他们，或许还能在最后的关头，挽回他们这个错误的决定。




丽君的安排

但是已经迟了，咄苾已经手提弯刀，朝着大汗走来，我惊了一惊，捂住了唇，我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了。

 原本以为他们会在比赛场地里决斗，那样有众多的围观群众与族长，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大汗与颉王拼死，大概他们两个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决定在比赛开始之前，结束这场战斗。

 大汗也拔出了弯刀，寒光凛然，这种阵势，任谁也无法劝开。我本以为自己心中已是漠然，但却忍不住满心不祥的预感，于是前行两步，想试着劝解。

 大汗微微皱了一下眉，沉声吩咐道：

 “把所有人拉开，三丈之内，不允许有任何人！”

 立刻有侍卫上前，把院子围成一个圈，两名侍婢朝我恭敬一礼，言道：

 “娘娘请回房！”

 语气不容置疑，我刚要冲过去，却被她们不由分说的架起双臂，送至房内，两人口中道：“得罪娘娘了！”

 于是又不由分说的把我与丽君、狗儿锁在了房内。

 “不，放我出去！”我惊慌喊道。

 可是无人应声，丽君走到我的身后，劝道：

 “纤儿姐姐，大汗的命令是无人敢违抗的。”

 我知道，我现在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徒劳，他们两个的关系已经无法缓解，再看丽君，她缓缓走向房内唯一的一扇小窗，眼神有一丝痛苦的茫然，却又似早就料到会如此一般。

 我也踱步过去，与她并列而立，现在的丽君，变化太大，已与以前大不相同，变得我一点都看不懂。

 “丽君，你早猜到了这样对不对？”我木然问道。

 丽君一动不动，眼神依旧盯着外面的两人，答道：

 “不是猜，本就是我安排的。”

 我心内有些讶异，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冷笑两声，言道：

 “果然是你。”

 我早该猜到是她，如果不是她，咄苾如何能一大早就知道大汗留宿在我这里？如果不是她，以咄苾的直肠子，如何会想到把这场决斗提前进行？因为当着众人的面，他们没有办法达到死战的目的，而且还很有可能引起草原大乱，给突厥带来无尽的麻烦。




这场决斗没有输赢

丽君惨淡一笑，苍白的面色中带着决绝，她说：

 “我也是为了整个草原的安宁。”

 不知为何，总觉眼前的丽君太过虚伪，明明这一切都是她在推波助澜，大汗与颉王才会逼到自杀残杀这一步，可是好笑的是，她竟然说是为了草原的安宁。

 “恐怕是为了你复隋的梦吧。”我一语猜中她的心思，大汗绝不会拿众勇士的性命去报一个根本不值得去报的仇，去复一个不可能匡复的王朝，所以她恨大汗。

 但是咄苾就一定会如她所愿么？我不知道她与咄苾之间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难道她协议的筹码是我么？难怪前几日她会力劝我与咄苾和好，却是抱了这样的居心。

 但是——她如何能肯定，赢的一定是咄苾？假如咄苾输了，她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纤儿姐姐比刚刚醒来时聪明多了。”丽君冷漠一笑，语气中却含满了自嘲。

 我明白她的心中，亦是无比悲凉的，一个女人，如果欲望过多过大，就必须使出非常的手段，还要有足够的狠毒，否则难成大事。

 心中隐隐觉得，此事还有我更加不解之处，却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你就这么肯定谁会输，谁会赢？”我看着已经做出决斗架式的兄弟二人，眼睛一眨不眨，口中问道。

 “这场决斗没有输赢，你就看着吧。”从丽君的侧面，我看到她的双眸蕴上了一层薄雾，她也是痛惜的，不愿的，只可惜她的心结无法打开。

 是的，这场比赛没有输赢，失败的下场或许会是死，但胜的一方一定会更加的痛苦，甚至会终生在愧疚中痛不欲生。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恐惧，无论他们谁赢了，这种弑杀手足的仇恨都会落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这一切，想逃避，脚却移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汗与咄苾相互瞪着血红的双眼，杀机必现。

 但两人相同的是，在那寒光闪闪下，双眸之中皆存了一份不忍，一份不甘，两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他们都是矛盾的。




高手过招

或许，这一丝矛盾能令他们手下留情，毕竟是一奶同胞，没有谁会真正的想杀死对方，他们之间没有仇恨，只有争夺。

 咄苾首先出招，一个腾跃，弯刀直劈大汗面门。大汗轻移脚步，躲过这一劈，随即举起如月芽一般的弯刀，凌厉的横扫过去，脚下也不闲着，用力踢向咄苾的腿。

 上下夹击下，咄苾并没有选择避开，而是微微移腿，躲过身下的袭击，上面用刀接住大汗的一击。

 两把宝刀发出“锃”的一声响，白光闪了一闪，两人均是一震，各自后退两步。

 第一招，两人打平了。

 大汗站稳之后，立刻抡起弯刀，直击咄苾的丹田要害，咄苾不敢怠慢，把弯刀抡得呼呼生风，只能看到一片光影，笼罩在咄苾的周围。

 大汗难分虚实，只得抽回刺出去的刀，使了一招力劈华山，从上而下直劈下来，力道之凶悍见所未见，我看到丽君神色一变，而我自己的心也揪紧了。

 咄苾自然不会束手待毙，反而把刀抡得更快，如同闪电一般，一道白光直逼头顶，两股力道再次撞击，转瞬之间，两把宝刀击起的白光如雪落纷纷，却又转眼不见。

 而那“当”的一声脆响，却直冲众人耳膜。

 咄苾趁着大汗未立稳之际，以闪电之速逼来，大汗闪转腾挪避开。

 两人的刀法均是精绝之极，此攻彼守，此守彼攻，片刻功夫，便已对了十几招。

 众人眼睛早已看得发直，大汗与咄苾交手，也是这些侍卫们首次看到，且是这般的精彩。

 高手过招，自然是招招不让，令人难辩虚实，二十几招下来，咄苾依旧面色不改，而大汗，却眉头一紧，似是有些不妥。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觉他的双眼闪过一道寒光，朝我的方向看来，但那寒光却是射向丽君的。

 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一个不着痕迹的眼神，唯有丽君面色微变，双手绞着一块帕子，却又很快松开，似是给自己鼓劲一般，强撑着回视大汗。

 大汗一瞥之后，又把目光移至我的脸上，




兄弟相拼为红颜

大汗一瞥之后，又把目光移至我的脸上，不知为何，我总觉他的眼神有些悲怆，像是在决别。但也不过是转瞬之间，又见他飞身跃起，猛然发力，倒像是拼尽全身力气一般。

 弯刀寒光凛冽，带着嗖嗖的风声，招招直逼咄苾要害。

 见大汗力道刚劲，咄苾微一吃惊，连忙避开锋芒，彻骨的寒风中，大汗的额头挤出了几滴汗，脸色煞白，我暗暗吃惊，不过几十招而已，大汗怎么会支持不住？

 咄苾转身过去，并未看到大汗的不妥，举刀斜身劈来，众人都以为大汗能够接住咄苾这一刀，但万没料到的是，咄苾的刀直击大汗胸膛，大汗却一点反应都没。

 距得近了，咄苾方发现大汗的不对劲，但是刀已劈出，收之不及，“噗”的一声，饶是咄苾收去了七八分力道，但那弯刀依旧刺进了大汗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

 咄苾双目圆睁，看着手中的弯刀，鲜血凛凛，滴在地上，瞬间化作血冰，再看一脸痛苦，躺在地上的大汗，不由得惊叫一声：“王兄！”

 扔掉弯刀，咄苾扑了过去，抱起大汗，喊道：

 “快！快去请圣女！”

 大汗略略摇摇头，勉强支撑着身体，喘息道：

 “不，不用了，圣女可救病，但不能救命……”

 咄苾满脸的急切与痛悔，坚强的汉子第一次流出了眼泪：

 “刚刚那一招平庸之极，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躲？！”

 大汗的唇边挂着一抹凄凉，努力的侧头朝我们看来，我早已惊得呆住，而丽君，唇边挂着一抹冷笑，眼神中却尽是痛苦。

 我冲到门边，有侍卫自觉的打开房门，我走过去，看着这个在几个时辰前还睡在我枕畔的霸道男人，如今却是遍身鲜血，奄奄一息。

 “我避不开……避不开……三弟，兄要去了，纤儿……好好待纤儿……我知道你一直很想娶她……现在，她是你的了……”

 大汗拼尽全力，声音依旧微弱，鲜血染红了他的躯体，刚才还充满不甘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丝坦然与轻松。




他的眼神

在我蹲下身子的时候，大汗的眼睛看着我，那样的依依不舍，充满了决别的凄凉。

 他的手微微一伸，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丽君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走到了我的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大汗，爱、恨、怨、愧，多种感情交织在一起，她的眼神却空洞无物，就那样怔怔的看着。

 大汗抬头看到丽君时，面上起了一丝怒意，仿佛回光返照，他拼尽余力断断续续道：

 “本汗……中了你的……暗算……你休想……破坏草原……”

 咄苾十分诧异的看一眼丽君，但心内的悲痛令他暂时无法理智的思考，他不明白大汗眼中的恨意，心中已被愧疚悔恨填满。

 “王兄，你不能死！你活着！我再也不与你抢纤儿了，你起来，杀了我吧！”

 看着大汗渐渐涣散的眼神，咄苾的嘴唇抽搐着，极力忍着巨大的伤悲，抱紧了大汗渐渐冷去的躯体。

 “王叔——比赛就要开始了，你们怎么还没到——”什钵苾冲过拦阻的侍卫，冲进了院门，在看到这一幕时，顿时惊呆了。

 “王叔，王叔！三王叔，大汗王叔他怎么了？怎么了？！”什钵苾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大汗，惊慌失措的抓着咄苾的胳膊大声问道。

 “什钵苾……王叔去了……你以后听话……”

 大汗的喘息越来越重，却越来越短促，用尽力气，声音依旧微弱得只有近身之人才能听到：

 “什钵苾……继位可汗……”

 交待完后事，大汗浑身一僵，眼睛依旧睁着，可是却再也没了呼吸。

 已经死去的他，滞茫却略带留恋的眼神却落在我的身上，我心内一颤，这样的眼神太过熟悉，仿佛前生便已见过！巨大的不安笼罩了身心，仿佛头顶一个闪电，一幅幅熟悉的画面快速却清晰的映入脑中。

 “王兄……”咄苾的声音响彻草原，带着悲凉，带着愧悔，带着无法释怀的痛苦。

 “不，王叔，什钵苾已经没有了父汗，不能再失去你！我不要当可汗，不要，王叔，你醒醒！”




久远的记忆

这个才十几岁的少年，两年前亲身经过父亲之死，如今连最宠爱他的王叔也离他而去，心中的悲痛更是无法用言语来表达。

 但是咄苾的悔恨与什钵苾的悲痛再也无法挽回大汗的生命，我听到他们悲声痛哭，以及什钵苾的咆哮：

 “你，为什么要杀死大汗王叔？！”

 他的拳头雨点般砸在咄苾的身上，咄苾一动不动，任由什钵苾出够了气，伏在大汗的尸身上放声痛苦。

 泪水与血水凝结在一起，很快便结了冰，大汗身上的鲜血也已经流尽，我听到丽君空洞的声音：

 “颉王，大汗是暴病而亡，突厥不可一日无主，就趁着今天所有人都来到王庭，请族长宣布下一任可汗吧。”

 什钵苾怨恨的瞪着丽君，双眼通红，伸手一指丽君与我，激动道：

 “是你们，都是你们害死了王叔！现在还要说王叔是暴病，你安的什么心？！”

 他们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清晰的印入脑中，但是我的大脑已做不出任何反应，我的思绪通过那遍地的鲜血，与那双至死仍睁着的眼睛回到了久远的记忆之中。

 “什钵苾王子，这是大汗与颉王公平的决斗，在突厥，决斗中死的人是不需要别人负责的，你难道不明白？说大汗暴病，于突厥子民有利！”丽君的声音透着冰冷，一直冷到什钵苾的心里。

 身为草原的一员，他自然明白这个规矩，赢者是英雄，输者却只能蒙羞，死了也许是一种解脱。

 咄苾面色纠结着痛苦，回头对丽君道：

 “王兄终究是死在我的刀下，听候王后发落！大汗临终前已把汗位传给什钵苾，就请族长带了新可汗，去当众宣布吧。”

 丽君微一皱眉，她心中虽也悲痛，但却十分理智，这一切都是她设的局，咄苾恐怕不知道，大汗并不是躲不过他的那一刀，而是中了丽君的暗算，早上的饮食中，一定有鬼，只是如今，根本没有半分证据。

 “不行！什钵苾还是个孩子！由他继位，如何服众？”丽君断然拒绝，言道。




从前的一切

什钵苾根本不理会咄苾与丽君的争执，他取出一件长长的虎皮罩袍，盖在大汗的身上，跪在旁边，痛哭不止，对于立谁为可汗，漠不关心。

 “但是王兄遗命不可违！”咄苾像是赎罪一般，坚持道。

 谁都知道，草原上的规矩不同中原，强者为尊，谁为突厥贡献大，就最有资格做可汗。

 丽君没有说话，面对死者，她心内总是愧疚难安的罢。

 随后，出出进进的许多人影在我面前晃动，他们商议着各种事情，作为王后与草原最尊贵的颉王，他们两个自然是全场的主角。

 外面的局面有些混乱，看在我的眼中，却是倍加的熟悉，我在这样混乱的人群中一步步后退，没有人注意到我。

 他们抬走了大汗的尸身，几个时辰前他热情如火，粗重的喘息犹在耳畔，而现在，他体若寒冰，并且永远也不会再醒来了。我以为我会恨他，夺走了我即将到手的幸福，可是面对他的突然死去，我的眼中盈满了泪水。

 我退得愈远，便觉那一地的鲜血倍加红得刺目，红得压抑，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我抬起头，想摆脱那重枷锁的桎梏。

 抬头上望，远方有连绵的群山，下面是一片枯黄的颜色，顶上是终年不化的积雪，雪山与白云连接在一起，一片惨白，分不清是真是幻。

 重山阻隔，中原距草原何止千万里？但我的思绪，却如有闪电般的速度，跨越群山，跨越草原，跨越千山万水，飞向江都的行宫。

 记忆也如根根刺骨的钢针，刺入我的脑中。

 恍惚眼前，出现了同样的场景，只不过，那里温暖如春，风景如画，大殿更是巍峨富丽。两个男人的厮杀，有一个把长剑刺入另一人的胸膛，鲜血漫溢，那一抹明黄被染成暗红，杨广的眼神亦是至死未能闭上，那样的滞茫，带着对人世的眷恋。

 我记起了，那便是大隋的天子，我的丈夫。

 杨广的脸在记忆中渐渐模糊，很快却变成了大汗的脸，不，那时的他还那么年轻，他也不是大汗，他是俟利弗设王子。




翻涌的记忆

还记得客房黯淡的光线下，那个高大魁梧的影子笼罩着我，一把弯刀闪着森冷的亮光，年轻时的俟利弗设，就那样把弯刀半举在空中，迟迟未能落到我的身上，而他的双眼，却在看清我面庞的刹那，痴迷良久。

 而如今，那个曾经劫持过我，如猛虎一般刚劲的男人，却再也没了气息，会被草原的人们把他葬在雪山之顶，那个终年冰冷寒极的地方。

 头痛欲裂！

 我一步步退回房内，靠在榻前，双手不由得抱紧了头，想摒弃那些记忆，可是记忆却如潮水一般袭来。

 曾经，我努力的想记起从前的一星半点，而如今，那个被密封在箱子里的记忆突然如泄洪一般，滚滚朝我涌来，一切的一切，便如一幅幅移动的画卷，在我脑中快速的滚动。

 我记起了我的童年，我的少女时代，我的新婚燕尔，我的皇后之尊，我的丧夫丧子亡国之痛，还有痴心一片，却葬身海底的杨谅；处于爱恨情仇边缘的宇文化及，以及所有的或生或死的人，或哭或笑的事。

 以及最后，我在昏迷时耳边听到的“得得”的马蹄声，与“辘轳”的车轮声。那是大汗把我从窦建德手中要出，带我回草原的漫长的路。

 “公主，你怎么了？！”狗儿从大汗死去的惊慌中醒过了神，看着满额尽是汗珠的我，不由得大惊。

 寒气逼人，可是脑中的绞痛却硬生生把我逼出汗来。

 “狗儿哥哥，如果有一天美儿变成了仙女，一定不会忘记你的。”面对着跟随了我一生的狗儿，为我失去了男人尊严的狗儿，为我断掉一条手臂的狗儿，我热泪翻涌，唯有用儿时的一句话，来回答他。

 可是如今的我，非但没有变成仙女，反而变成了一个罪人，一个足可下十八层地狱的罪人！从前的事，从前的人，在我面前一一闪过，他们的眼神中，闪着或爱或恨，或怨或怒的光芒，如箭一般射向我。

 一个个倒在我眼前的人，无不是因我而死，除了愧疚，我不能为他们做任何事。




祸水红颜

虽然我因吃了驻颜丹而青春不老，可非但没能为人间留下美丽，反而一生都伴随着祸患，归根到底，我就是个祸水红颜！

 狗儿面上又惊又喜，随即又是泪流满面：

 “公主，您记起来了，你记起狗儿来了对么？”

 我点头，头依旧痛得几乎如负重山，难以抬起：

 “对，我记起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狗儿眼中流露出一丝慌张，并未因我的记忆恢复而高兴，反而满脸的担忧：

 “公主，你好好歇一歇，狗儿就陪在你的身边，永远都不离开。”

 说着，扶我躺在榻上，并使了个眼色，叫银伽去请圣女。但是突厥发生了大汗过世这样的大事，能否请到圣女，狗儿根本没有半分把握。

 我知道，他是在担心我，唯恐我恢复记忆后，会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毕竟我昏迷的时候，是一心求死的。

 娜塔亚还是来了，依旧轻纱蒙面，在举国都在为大汗悲伤的时候，娜塔亚依旧一脸淡漠的神情，但她的淡漠不同于常人，她是令人觉得可亲可近的。

 我想起为救我而撞死在永福宫柱子上的忧草，刚到晋王府时，她是那样的活泼可爱，口中常常提起娜塔亚，每次提起，都是一脸的神圣。所以，我才会在第一眼见到娜塔亚时，觉得很熟悉，那是源于忧草时时的怀念。

 而眼前的娜塔亚，便是神圣与亲和的结合体，无人敢亵渎她的神圣，却愿意把她当作最亲近，最可信赖的人。

 娜塔亚说：

 “娘娘，娜塔亚可以扎针止住你的头痛，也可以再次令你忘却所有的记忆，可是我不想那么做，人总要面对现实的，一辈子蜗居在记忆的门外，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用你们汉人的话讲，就是掩耳盗铃。”

 “娘娘，人都有影子，面朝阳光，您就不必每日对着阴影；而背对着阳光，则将永远活在阴影之中。过去的事便如那个影子，它可以紧紧跟随着你，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也可以让你永远面对着过去的阴影，而无法解脱，这就要看您朝着哪个方向走了。”




支离破碎

“娘娘，过去的一切，都是人生的经历，无论是苦难还是幸福，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人不能永远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度日……”

 “娘娘，今生所承受的苦难，是对前世的救赎，没人能逃得过宿命，却可以安于宿命……”

 我从没听到娜塔亚讲过如此多的话，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如山中婉转的黄莺，如叮咚流下的清泉，浅浅流进我的心内，令我纠结的心痛缓缓减轻。没想到，身为突厥女子，娜塔亚所讲的道理，竟有些佛经禅意。

 我又一次想起了佛。

 锦霞为了能把心内那段短暂的爱情永远封存，不加任何杂质，所以选择了终生陪伴青灯古佛；而晗儿，也没能逃脱与她母亲一样的宿命，或许佛门真的是唯一可以容纳万物之处，哪怕是像我这般罪孽深重，被尘世染满污垢之人。

 “娜塔亚，我会这一生，灾难重重，你带我走吧，否则草原也会因我而起祸端。”我躺在榻上，眼睛直盯着帐顶，眼前幻化的记忆渐渐平息，留下一声空洞的叹息。

 世间万物，人间百态，我所经历的种种，早已超乎寻常人的想像，而这一切，无不染满血腥。

 “娘娘，娜塔亚可以带你走，但是颉王会放弃么？”娜塔亚淡淡看我一眼，言道。

 记忆已经恢复，再想起我与咄苾那一段孽缘，只觉汗颜，如何能再相对？而他王兄之死，多少都是因我而起，我想他此刻的心，恨也应该大于爱了，他又如何会踏着他王兄的尸首来跟我谈过往的感情？

 我与他，不仅隔着那么些年的记忆，更隔着大汗的性命，即便有爱，也已消磨殆尽，只剩下一颗支离破碎的心。在漫长的记忆潮流中，那段如少女怀春一般的恋情，便如房檐下的琉璃一般，不堪一击。

 我更明白，娜塔亚实则是在问我能否真正放下红尘一切，放下这段过往。

 “走吧，我已在尘世活了两遭，即便用尽雪山之顶的积雪，也无法洗去我留在人间的罪孽。”轻叹一声，一切都该结束了。




雪山下的温泉

娜塔亚的帐蓬位于群山环绕之处，地势极高，奇寒无比，却因地形险要，而不用畏惧有人敢来侵犯。

 娜塔亚的几个女弟子便守在此处，看到她带了我来，不由得诧异，毕竟圣女的住处，草原上的人终生都难得一见，即使是大汗与王后相请，也都是由小婢女来传。

 “艾拉，吉雅，带娘娘去沐浴。”娜塔亚吩咐两名婢女。

 两人答应一声，带我去温泉沐浴，走了好些路，转了几道弯，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我们转过最后一道屏障，两人才分立两旁，手放在胸前一礼，道：

 “娘娘，到了。”

 由于这里的人全是女子，不会有男人靠近，所以那温泉竟是露天的，不用遮蔽。

 令我更没想到的是，这里的气温竟然骤然变暖，在一个小山凹里，我看到丛丛的绿树，点点的红花，一支清泉由上而下，甚至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汇入一个几丈见方的池子里。

 头顶，是几乎伸手可触的雪山，外面，是凛冽的寒风，而这里的温热之气似乎一点都不会往外流动，过了这道屏障，积雪依旧终年不化，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里会有一处温泉？

 我直叹不可思议，一边脱去层层棉衣，一边打量这处世外桃源。

 走进温泉，身边蒸腾着热气，身上的寒意一点点怯除，浑身的肌肤在伴着清香的泉水里一点点浸润，无比的舒坦。

 哪怕是以前贵为大隋皇后，也从未享受过如此舒服的沐浴。

 清冽温热的泉水洗去了我身上的寒意，浸润其中，仿佛心中的尘垢也一并洗净。

 而双眼，却能遥望着雪山之顶，那样的纯洁无暇，据说，除了圣女，谁也没有上去过。

 沐浴过后，再转出屏障，也不觉那么寒了，身体由内而外的透着热气，自从以前曾在山崖下受过寒气后，我的身体再也没有今日这般温暖过，即便是通灵暖玉，也没能彻底怯除我身上的寒湿之气。

 “娜塔亚，我想去雪山之顶。”再见到正在研习药草的娜塔亚时，我平静的请求道。




山顶圣地

娜塔亚略略诧异，仍旧淡淡道：

 “有许多人都想上到雪山之顶，俯瞰人间，但是没有几个人可以真正到达的。”

 我当然知道雪顶之寒，也曾听说有不少人上过雪山，但再也没有下来，也有能够下来的，却也成了残人。

 “可是你上去了。”我看着娜塔亚，言道。

 自从见到了雪山环绕下的温泉，我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不可能的事，更何况娜塔亚不止一次的上过山顶，而且毫发无损的回来，我知道，她一定有上山的办法。

 “娘娘，你与娜塔亚不同，娜塔亚每年都会有半年的时间住在雪山之巅，吸收天地之灵气，以娘娘孱弱之躯，恐怕还没到雪山边，便已无法承受天气的苦寒了。”娜塔亚言道。

 “在山顶住半年？”我十分诧异，那样的苦寒之地，若说她上去采雪莲也就罢了，怎么可能在上面待上半年？

 娜塔亚点点头，轻描淡写道：

 “山巅亦有温湿之处，便如这里也会有温泉一般，但那是仙圣之地，普通人根本无法到达。”

 我的惊奇更甚，这些倒是从未听说过，大约那些想登山顶的人，也是为了那仙圣之地吧，或者，那样的仙境，也只适合娜塔亚这样的圣女居住。

 心中生出十分向往，我想像着在那样的冰天雪地处，寂寂天地间，既有长年不断的纷纷大雪，又有温润如江南的圣地，繁花似锦，雪舞纷飞，该是何等的奇景啊！

 “若我能上去一观，纵然身死雪顶，葬于雪中，也不枉这一遭啊。”我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雪山，艳羡不已。

 娜塔亚略略迟疑，言道：

 “娘娘若真想上去，须要先在此泡三年的温泉，把体内的湿寒之气除去，再服下娜塔亚的护体保暖丹，方可有机会翻越雪地，到达那极圣之地。”

 心中一喜，这么说，我还是有机会上得山顶得？不由得开口道：

 “果真么？”

 娜塔亚点点头，又道：

 “娘娘每日泡上一个时辰的温泉，修身养性，练就不急不燥，不怒不悲的温和性子，方能克服苦寒。”




苦海无边

言毕，她转身吩咐了我的住处，又做出送客的姿势，继续研习草药，我不便打扰，便随着艾拉去了为我安排的帐篷。

 草原的人是不信佛的，我取出自己带来的金身佛像，虔心诵读佛经，一连几日，未再见到娜塔亚，我斋戒素食，每日都去温泉沐浴，只觉体内愈来愈舒坦，而心思也渐渐沉定。

 前尘往事，过眼云烟，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沉淀下来的，只有那写满沧桑的心情。

 满头的银发，袅袅的檀香，手中的佛珠，颗颗滚动在心间，我的生活渐趋宁静，心中的不安与罪恶感也渐渐低沉下去，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已无法回头，唯一能做的就是摒弃杂念，在这个适合清修的地方了此残年。

 我为每一个因我而死的人祈求着，为他们修来世之福，也为每一个我所在乎的人祝祷着安康。几十年风风雨雨，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怀念着一张张曾在我面前闪跃的脸庞。

 但是，这样的日子，也只是维持了一个月。

 丽君来了，打破了我的平静。

 “纤儿姐姐，如此苦寒之地，你的身子如何承受得了？还是跟我回王庭吧。”多日不见，丽君憔悴了许多，只是眉目之间，多了一分冷厉，她看向我的眼神，既悲悯，又有一丝遮遮掩掩的愧色。

 初来此处，确实寒冷无比，但一个月的温泉泡下来，已经好了许多，积郁在体内的寒湿之气也渐渐疏散了。

 “不，我已习惯了这里，王庭终非我久住之所，颠簸了大半辈子，丽君，我只想清静的度过余生。”我平静的说道，但愿我们年少时结下的情意，能让她心存一份慈悲，不要再强逼我去做不想做的事。

 如今的我，已经放下了背负的重担，只想与雪山为伴，与佛为伴，享受难得的清静。

 “可是纤儿姐姐，这里是圣女的地方，也非你久住之所啊。我知道你想逃避，但有些事情，不容你不面对。”丽君的神色有点冷，我知道她的目的，一定是想让我跟了咄苾，好帮她完成报仇雪恨，光复大隋的心愿。




丽君的欲望

见我不说话，丽君又道：

 “经过族长同意，如今已立颉王为颉利大可汗，什钵苾为突利小可汗，共掌草原大事，忙了这一个月，总算是大事已定，如今，只缺你了。”

 “我？”我诧异的看着丽君，言道，“这样的安排很好，既没有违背大汗的遗愿，又能令你如愿以偿，你亲手扶植了颉利大可汗，想必报仇之事，指日可待了。只是，如今我已准备虔心理佛，虽无佛寺，但我皈依佛门之心却不会改，更何况，你若报仇，有兵马足矣，我不过是一个女流之辈，帮不上你的忙的。”

 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静若止水，可是说起话来，依旧有些嘲讽之意，既有对丽君野心的讽刺，又有一分自嘲，若我早些看开，也不会有后面的种种了，而如今的丽君，何尝不是如我当年那般执迷不悟？

 此刻的她，心中已充满复仇与复国的欲望，任谁也劝不动的。

 丽君面色悲凄，言道：

 “我知道，是我在利用你，是我告诉颉王，只要他赢了大汗，就可娶你为妻；也是我在挑拨离间，说大汗并不曾真正对你好，而是虐待你，才害你久病不起；我骗了颉王，只因我与她之间有个协定，一旦大权在握，便出兵讨伐李唐。

 为此，我在大汗的早膳里放了软骨散，才使他在不知不觉中力气大减，而这些，颉王并不知晓，所以他才会杀了大汗，否则，以他们兄弟的手足之情，谁都会刀下留情，不肯下手的！”

 丽君的神色越来越冷，虽然这些我都猜得到，但听她亲口说出，心内仍是百般难受，无论如何，是我间接的害了大汗，害了大汗与咄苾的兄弟之情。

 平静的心再次揪紧，但面上依旧平静，我想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理佛者，尘世中的俗世总能牵动我的心。

 缓和了一下心情，我面无表情道：

 “你就不怕我会告诉颉利大可汗么？”

 我的声音冰冷，眼前的丽君，早已不是当年我所熟识的那个小公主，她的善良，早已被欲望取代。




生存在乱世的夹缝中

她当然明白，如果咄苾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断然不会放过她。更意味着，她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泡影。

 我想，在咄苾的刀砍进大汗胸膛的一刹那，咄苾一定恨不能那个死的人是自己。

 丽君用笃定的眼神望住我，言道：

 “不，我赌你不会说，所以才会把实情告诉你。纤儿姐姐，在这个世间，你已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了。说起来真是可悲，在草原大半生，我连一个可信赖的人都没有。

 草原上的男人不同中原，虽然我贵为金枝玉叶，历经几代可汗，但没有哪个可汗真正把我放在心上。他们看重的，不过是我大隋公主的身份！

 白天他们对我礼遇有加，奉若上宾，到了夜晚，他们眼中，便没有了我的存在，他们会夜御数女，流连在别的女人身上，就连他们的心，也未必会在我的身上停留半刻！我于她们而言，不过是一张护身符，大隋亡了，这张护身符自然没用了。

 所以，纤儿姐姐，别怪我利用你，因为你是我最后的退路，最后的王牌，因为你与我的关系，大汗与颉利大可汗才会对我礼让三分。”

 丽君顿一顿，双眸含泪，眼角已隐现细密的皱纹，她忽然朝着我跪倒，我连忙去扶，她却执意磕了一个头，泣道：

 “纤儿姐姐，我知道你已受过太多的苦楚，我也想让你安度余生，但是时势不容你我安享后半世，李唐贼子夺我大隋江山，此仇我不能不报，纤儿姐姐，你亦是杨家之媳，不可袖手旁观啊！”

 我叹息着蹲下身子，丽君满脸的泪水令我心内一软，但瞬即有个声音在心中说道：不可以，绝不可以再入凡尘！

 “丽君，为了报仇，你已失去了理智。大隋已经亡了，朝代的更替不是你我所能主宰得了的。曾经我也想过以己之力，光复大隋，结果是非但没能，反而失去的更多。你我不过是弱质女流，活在乱世的夹缝中，我们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乱世，只能顺应。”

 我轻轻拭去她颊畔的泪，劝道。




引狼入室

毕竟，在我少女时代的记忆里，丽君是唯一的闺阁密友，一直到大隋将亡，我们都没有断过信件联系。

 曾经，我们通过一封封信件互诉衷肠，那种情谊亦是无可取代的，每每想起，丽君都是我心底深处唯一的柔软。

 “不，纤儿姐姐，我不甘心！父皇与母后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就这样拱手送与他姓之人，我真的不甘心啊！”丽君的声音更加悲切。

 我知道，她在塞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辛辛苦苦捍卫着大隋的江山，没想到突厥未能入侵中原，大隋反而因内乱而亡国，大隋亡后，她在突厥自然也没了什么地位，再加上娘家侄子添油加醋的浑说，她自然是不甘心的。

 只是，她太高估了突厥的实力，中原虽为一盘散沙，但民间侠义之士比比皆是，没有外扰时，内战或可混乱，但一旦有异族入侵，中原人势必会联手对外，岂是一个突厥所能动得了的？

 大隋亡国是命数已尽，根本无力可挽，至于鹿死谁手，已初现端倪，李唐在中原的势力已是最强，至于他们能否守住打下的江山，也只有看君主是否有德了。

 想那李渊，也是一员虎将，其胸襟也非其他朝臣所能比的，天命如此，唯有顺应。我扶起丽君，劝道：

 “非是我愿意眼看着大隋亡国，而不愿助你一臂之力，你且想想，假如突厥铁骑真的可以踏平中原，我们解了一时之恨，但是到了那时，突厥上至可汗，下至兵勇，哪个还肯把他们用鲜血拼杀得来的江山拱手让给大隋？

 如此一来，你我虽是为大隋报了仇，却又是引狼入室，成为民族的罪人！若是杨家人有能力复国也就是了，但引异族人亡我族人，你于心何忍？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地下的亡灵？千百年后，你我又会在后世人面前留下怎样的骂名？

 如今中原战火纷乱不息，可是还没有哪帮势力敢借助突厥之力来争夺天下，因为即使夺得，也会很快失去，汉人绝不会容许异族人插手中原的事务！”




仇恨左右思想

丽君怔了一下，后退一步，仔细看着我，仿佛从来都不认识我一般，她惨淡一笑，声音凄哀：

 “纤儿姐姐是想说，丽君是汉奸对么？我之所以会这么做，自然会考虑到这些，有你在，不怕颉利大可汗会把中原江山吞掉，一则他没那么大的胃口，二则他必然对你言听计从，你只要往山下看一看，那个每日立在山脚下，快冻成冰人，却又不敢上来的人是谁便可知了！”

 我一怔，心中微微刺痛，脑中浮现中咄苾当初从山洞中翻身跃入狼群之中的身影，终究，是我负了他。

 这一生，我负得人太多太多，却无法偿还。

 我高念一声佛号，却仍旧无法抛却满心愧疚。

 “丽君，代我告诉大可汗，就说我心已死，皈依佛门，请他不要再为我费神，如今突厥新换可汗，诸多事务待整，劝他以国为重吧。”我背转身，不让丽君看到我抽动的唇角，以及压抑的愧悔。

 “我能劝得动么？要劝你自己去劝！纤儿姐姐，只要你肯下山，不仅可以成全我，也可以成全你与颉利大可汗的幸福。你已经苦了一辈子，颉利大可汗更是为你所苦，为何你就不能想开些呢？

 或许，你心中仍然爱着我皇兄，但是时事弄人，不允许你做贞节烈妇，相信皇兄地下有知，也会谅解你的一番苦心的！”

 丽君搬出杨广，她是想要我为大隋做点什么，因为，我是杨家的媳妇，大隋的皇后。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在她被理智蒙蔽后，去听从她的安排。

 我想起苏可儿，想起陈婤，她们的一生都在仇恨中隐忍着，而现在的丽君，也与她们一样被仇恨左右着思想，不一样的是，她们两个只能靠自己，而丽君背后有草原的几十万铁骑，只要她使出得宜的手段，这些兵勇就将为她所用。

 见我不语，丽君仍是一脑门子的气，如今的她，如今的我，是谁也不无法说服对方的。

 “你清醒一下也好，想想大隋亡国后你所受的屈辱，我还会来接你下山的。”丽君说完，转身而去。




今天是新年

丽君走了，我的生活又归于平静，但是我知道，要想保持这样的平静，很难很难，果然没过半个月，丽君再次来了，随她一同来的，是夺得骑马大赛金刀的鲁米娜。

 “纤儿姐姐，你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丽君眉目之中，尽是怀念之情。

 我在山中多日，早已不记得时日更替，摇头说不知。

 “今日是咱们中原的新年，幼时过年，偷溜出宫，看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只是如今，身在草原，无法陪在父皇母后身边，哪怕是上一柱清香——都是不能的。”

 丽君边说，眼圈也跟着红了。我心中一动，想起往年的光景，再看如今的凄凉，悲从心生，随即挽住丽君的手，抑着眸中的泪，抬头望着上空，言道：

 “咱们就在此点燃三柱清香，拜祭一下父皇母后，与大隋的忠臣烈士们吧。”

 言毕，亲自取出香来，与丽君一起点燃，跪拜于地，行三跪九叩之礼，愿父皇母后地下有知，令丽君早日放弃复仇之心，在草原安度余生。

 丽君一边跪叩，一边长泣不止，祭拜完毕，扶了我的手，颤声道：

 “纤儿姐姐，你我姐妹孤苦，流落草原，相依为命，我再不能离开你，跟我回王庭吧，这里不是久待之地。”

 我知道她的心思，所谓孤苦，我并不怕，我怕的是，天下因我而再起争端，那样我的罪孽只会更深。

 我叹息摇头，坚决不应，心内早已打定主意，哪怕丽君软硬兼施，我也绝不会随她下山，同她一起复仇复国。

 “丽君，你回去吧，我已在此住得习惯，每日或念佛打座，或与圣女习学医道，早已下定决心不入凡尘，不再搅入任何争端。大隋已成为历史，我只祈愿天下太平，万民得以安生，绝不会再添杀孽。”

 丽君正待再劝，旁边一直站着的鲁米娜突然开口，语气极为不善：

 “我还以为是怎样的女子，让大可汗当做天仙一般赞美，哼，依我看来，除了长相，你一点都不配得到大可汗的爱！”




鲁米娜的醋意

丽君脸色一沉，低喝道：“鲁米娜！不得无礼！”

 鲁米娜毫不畏惧，仰着头道：

 “王后，请您让鲁米娜把话说完。大可汗是天上的雄鹰，却被风沙迷了眼，居然还会为你力战群狼，早该把你拖去喂狼的，也省得每日假惺惺，做出一副可怜相给谁看？

 我鲁米娜钟爱大汗，所以才会苦练马术，为了大汗，我随时可以牺牲自己的性命，我爱得光明磊落！

 你已不是大隋的皇后，却还端着皇后的架子，什么天下太平，万民安生，你拍着你的心想一想，你连大汗的死活都不顾，还说什么不再添杀孽！”

 鲁米娜的眼神中透过层层的醋意，却又充满了对大汗的怜惜，看她的衣着，不是婢女所穿，我便知道了她终于达到了目的，做了咄苾的女人。

 丽君见我沉声不语，勉强笑了笑，言道：

 “纤儿姐姐，你别见怪，草原上的女子说话都是这般直率，冲撞了你了。如今鲁米娜虽也被封为侧妃，我仍旧是王后，但大可汗却从不碰任何女人，他的心里，只有你。只要你肯回去，我情愿把王后的位置让给你，我只愿能侍候在纤儿姐姐身边，就满足了。”

 草原上的规矩，立大汗，必须有王后，咄苾仍把嫂子立为王后不足为奇，而鲁米娜是金刀勇士，若不立为妃，恐怕草原的人会有诸多不服，也许，这些都是丽君的意思，所以鲁米娜才会跟丽君这般亲近。

 “我不怪她，她说得对，我不值得大可汗为我身陷险境，所以我才不能回去。丽君，我这一生，历人无数，凡是与我亲近的人，总是难免遇难，我怕了，也无心再恋凡尘，你告诉大可汗，就当纤儿已经死了吧。”

 我又如何能怪鲁米娜？她说的一切都是事实！

 也或许她说这些，是为了激我，即便她没有与丽君亲近，但是咄苾因我而伤心，她又深爱着咄苾，恐怕即便是吃醋，也不愿眼看着大汗整日消沉吧。

 她的心中，必然也是十分矛盾的，性子又是刚烈的，所以才会口不择言，扯到我的痛处。




血簪（一）

丽君见我平静的神色上蒙了一层悲凄，缓缓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徐徐劝解道：

 “我说了他便会信么？他懂得中原规矩，以为你是做了已故大汗的女人，所以才无脸再面见他，他去看我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是托我来请你下山的，你知道，圣女的住所任何男人不能靠近，否则，恐怕他早就上山抢人来了。”

 心中莫名揪痛，那一段迷茫的日子，懵懂如少女般的情怀初开，如雪山一般纯洁美丽，只可惜却又如昙花一般短暂，既美好又令我汗颜，我淡淡道：

 “他心中的纤儿在记忆复苏时便已死去了，他信也罢，不信也罢，那半年时光，只能是一场梦，是梦就会醒，就会破碎。”

 鲁米娜没有丽君一般的定性，面上早已蕴满怒气，扶住丽君的胳膊，忿然道：

 “王后，您以尊贵之躯再三相请，她却不领情，这是她自己没有命做大汗的女人，再说下去，只会更加污辱了大汗的爱，咱们下山去吧，就任这个女人孤独一生去吧！王后怜悯她，我鲁米娜却不觉得她是该怜悯之人！用你们汉话讲，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鲁米娜，住口！”丽君板着脸道。

 大约是考虑到鲁米娜勇气可嘉，得到金刀勇士的称号，并因她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令所有草原儿女崇拜，甚得民心，况且她也只是性子直爽，口无遮拦，并无大过，所以丽君也并不追究她，只对她道：

 “你先下山去吧，我与纤儿姐姐还有些话要讲。”

 鲁米娜重重的哼了一声，瞪我一眼，转身离去了。

 我看着鲁米娜推开帐蓬的帘门，大步走了出去，斜阳把她的背影拖得老长，依旧面无表情道：

 “鲁米娜所言极是，我没有命做大可汗的女人，丽君你休要再劝，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言毕，我想了一想，取下头上一根惯常用的银簪，狠下心，用力割向自己的手腕，划下一条细细的血印。

 “纤儿姐姐，你——”丽君大惊失色，惊慌之中，忙用一块绢帕为我包扎。




血簪（二）

满头银发随着我取下银簪而散了下来，披在身后，如同披了一件白纱。手腕处传来细密的痛意，我面不改色，把簪子染上我的血，包在丽君的帕子中，交给她，言道：

 “你把这个交给大可汗，就说纤儿心死，以血簪为证，誓死不再入王庭。”

 我一字一句，面色凄绝，看在丽君眼里，她痛了又痛，多年相交之谊，我想她能明白我的意思，若她再逼我下山，便只能带走我的尸体。

 丽君颤抖着手接过血簪，声音沉痛，一字一泪：

 “丽君已经尽力，只是纤儿姐姐决绝至此，丽君唯有回去，任凭大汗发落。”

 我无力的闭上双眼，任由腕上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我不忍看丽君凄悲的神情，转过身去，长叹一声，苍然无力道：

 “大可汗会明白我的意思的，不会为难你。”

 丽君无奈之下，一步一步退离帐蓬，双眼之中，尽是泪水，我悄悄的回头看着她，或许，这一次真的是我们的决别。

 以前我在中原，她在草原，距离远，可是心离得很近；如今面面相对，近在咫尺，可是心里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她退到帐蓬帘门处，望着手中的银簪，眉头一皱，神色忽然变了一变，眼神之中竟然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那样的冷，令我心中不由得打一个寒颤。

 再看时，她已转身，仿佛刚才只是我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可是无论我如何想，也想不出她为何会露出那样冷的笑，并且是看着血簪，仿佛又看到复仇的希望一般。

 想不通，便不再去想，依旧过我平静的日子。

 丽君从此再也没有来过，我不闻世事，在佛经与药草中度过了一日又一日，娜塔亚始终用轻纱蒙着面，神秘而美丽，她虽然话不多，但句句说在我的心上，我的心情也随之渐渐平和。

 山中虽孤寂，却并不像繁华的后宫那般难熬，转眼便是大半年，到了夏日炎炎的季节，只是草原上并不如中原那般酷暑，反而时时有凉风拂面，甚是惬意。




蕴藏了些什么

放眼望去，山巅依旧雪白，积着终年未化的雪，但山脚下，却是绿树碧草，牛羊成群，一派生机。

 这一日，我正遥望着雪山之顶出神，想像着孤立于山巅那种旷世的孤寂和与世隔绝的自由，盼望着可以早日如娜塔亚一般，随时上下雪山。

 丽君又来了，她的神情有些疲惫，与终日在山中沐浴着温泉修身养性的我来比，确实是憔悴了许多，只是她的眼神中，却跳跃着一丝兴奋，不闻山下事，我自然不知她兴奋的因由，莫非是她复仇有望？

 “纤儿姐姐，半年不见，你在山中，倒是沾染了圣女的仙气。”丽君的语气虽然和缓，但听在耳中，却不如以前那般亲近，甚至有一丝怨，有一丝愧。

 “你我都已过不惑之年，有些事情，该放的便放下吧，若你愿放下草原的一切，来这里与我作伴，想来也不必日日劳累了。当然，你是王后，与我不同，不可能随意离开。”我劝道。

 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到她更加膨胀的仇恨与欲望，但我也自知，我的劝言她不会听的。

 “有些事情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比如仇恨，比如欲望。纤儿姐姐难道就真的做到心静如止水了么？不知你可还记得曾掳走你的窦建德？”丽君突然问道，我听不出她语气中到底是嘲讽还是质疑，只因为他提到的那个名字，真真切切的震动了我的心。

 原来，我仍旧没能做到忘记前尘往事，听到“窦建德”三字，我的心仿佛被一把利刃剜刻一般，那么深切的痛楚。

 “提他作甚？！我说过不会再入王庭，你是又来劝我的么？”我的声音略微的激动。

 见我面色渐渐变白，丽君无声的笑了，疲惫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无奈，苦笑道：

 “纤儿姐姐太敏感了，我不是劝你下山的，只是来看看你而已，更何况，你不愿助我，我何苦又要把你请下山？让你去过自己不喜欢的生活？”

 我有点诧异的看着丽君，她的笑容很平和，可是我总觉得蕴藏了些什么。




窦建德已死

只是我看不懂，如今的丽君，竟是这般的陌生。

 “既如此，你已看到了，我现在很好，无须你挂念，王庭事务繁杂，你还是快快回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莫名的痛过之后，我只觉与丽君谈话十分压抑，现在的她，于我而言，完全陌生。

 但事实是，她确实再次打破了我的平静，即便是理佛，也不能做到四大皆空。

 丽君苦叹一声，有些谦卑道：

 “纤儿姐姐就这么不愿看到丽君么？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今天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消息么？”

 我本不想听，因为我根本无法做到面对以前的事，仍旧心静如水，或许是我理佛的心不够虔诚，所以我只能选择逃避，不管不问。

 但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语气中的恨意：

 “什么消息？”

 很明显，这个消息一定与窦建德有关，心内再次揪痛，那一夜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深深刺痛了我的心，那一夜，眼中尽是鲜血，心中尽是绝望。

 一地的鲜血，满头乌发变银发，凄绝悲哀的心情，整个人的崩溃。

 丽君看着我面色的急剧变化，微微有些怜惜，言道：

 “纤儿姐姐，窦建德死了，被李渊的儿子李世民所杀，他们狗咬狗，倒是为纤儿姐姐报了仇，哈哈……”丽君笑得有些狰狞，令我心内生寒，“我想你现在心里一定很痛快吧？所以才赶着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原来如此，她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为了让我心里好受些，毕竟深恨的人死了，我是应该高兴的。

 但我高兴不起来，那一幅幅凄惨的情景再次浮现眼前。

 考虑到丽君是为我着想才亲自跑的一趟，心内仍是有些感激，勉强笑了笑，语气也缓和了些：

 “这么说，李家的势力更加强大了，李渊本就是个能臣，虎父无犬子，如今的天下，看来已有大定之势。”

 我这么说，无非是想让丽君知难而退，李家没那么好对付，历朝历代的开国圣君与亡国昏君的经历告诉我们，只有深得民心的人，才能够长治久安。




渔翁得利

倘若李渊无能，也无法打下这片天下，如果他的后代无能，更无法做这守成之君。

 大隋早已不得民心，除了那帮前朝遗老，根本没有拥护之人，即便强行夺得江山，恐怕也是朝不保夕。

 丽君脸色微变，冷哼了一声，言道：

 “先叫他们厮杀去罢，我们就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待那李家之人平定了四海，恐怕自家的兵力也十分的弱了，到时突厥内患已除，再举兵讨伐，岂不是一举两得？”

 原来她还是没有放弃复仇的念头，只不过还没看到合适的时机罢了。

 只是她想得太简单了，李渊素来宽厚，绝不会滥杀无辜，假如他施政得当，恐怕到时不用征战四海，反而天下归心，纷纷来投，到时他的势力比起现在，恐怕是有增无减。

 但我知道现在的丽君根本无法劝服，只能等待时机了，更何况丽君虽是咄苾的王后，但他二人感情不深，纵然咄苾是义气中人，也不会为了丽君的欲望而折损草原兵勇。

 见我沉默不语，原本只是想告诉我窦建德死讯的丽君，讪讪的住了口，言道：

 “纤儿姐姐保重，丽君回王庭了。”

 她的言辞有些闪烁，不像以前那般恳求我下山，难道她已有什么妙计，不须我帮助便可达到目的？

 心中一面担忧着丽君是否会成为民族的叛贼，一面继续我平静的生活。

 之后的日子，丽君偶尔会来看看我，但却绝口不再提请我下山之事，只说一些陈年旧事，我只当她已明白我的心意，与她的关系也恢复到从前，只是她的言谈举止虽熟悉，但眼神却令我莫名的感到陌生。

 一边跟着娜塔亚研习医术，一边泡温泉消去体内寒气，娜塔亚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上一趟雪山，一去便是数月，若草原上有人生病来求药，也都是由我与其他几个女弟子来配制。

 日月如流，转眼便是三年，这一次，娜塔亚终于肯带我一起上雪山。

 有她亲手炼制的保暖丹，可保我身在最冷的地方而不会伤及身体。




俯视天下

挺拔的雪山已近在眼前，在蓝天白云的辉映下，显得那么圣洁，若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可是如今，经过三年的调息，只觉自己精神百倍，而征服雪山，也已由幻想变成现实。

 跟随在娜塔亚身后，我一步一步向山上走来，经过娜塔亚的指点，我已避开几处险要，娜塔亚说：

 “有很多人都爬过雪山，但圣洁的雪山之神不允许贪婪的人上来，所以很多人被冻死在路上。”

 雪山之顶有宝，一株千年雪莲便可价值连城，世人的欲望是永远无法满足的。我呵着冻红的双手，笑着问道：

 “真的有雪山之神么？圣女可否见过？”

 娜塔亚十分虔诚的仰望着头顶，言道：

 “雪山之神就在山顶，就在我们的身边，是他创造了雪山，创造了万千冰川。我没有见过，可他永远在我的心里。”

 看着娜塔亚虔诚的眼神，我只觉自己的笑都是对雪山之神的亵渎，随即收敛了笑容，也如娜塔亚一般仰望着山顶，只觉心中充满神圣。

 山路陡峭难行，我们二人几经周折，终于攀上雪山之顶，我非但没有觉得寒冷，反而心中有股股暖流，浑身仿佛充满了力量。

 山顶之上，天气晴和，没有下雪，可是阳光的温暖却不能化去山顶皑皑的白雪，望着眼前的奇景，我不由得感叹，终于再也不必仰望，如今的我，可以俯瞰天下了。

 看着连绵起伏的山头，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圣洁美丽的光芒，我心中的激动已无法自抑。

 “娜塔亚，这里太美了！”

 望着几乎伸手可及的蓝天白云，望着远处的大漠与草原，只觉天地苍茫，一切尽在手中，而自己却又是这般的渺小。

 我已经想不出什么言辞来表述我激动的心情。

 凛冽的寒风吹过，我的手脚有些木麻，娜塔亚像是见惯了一般，笑了一笑，言道：

 “娘娘已经上来了，只管看个够，只是这山顶之上，再无旁人，娘娘可否待得住呢？”

 娜塔亚的一袭蒙面白纱在眼前晃动，纯洁如雪，




美丽的娜塔亚

她的笑容更如一朵初初盛开的雪莲，看得我心中一动，不由脱口言道：

 “圣女在这雪山之顶，也要遮着面么？”

 娜塔亚略略思索，忽然扯下面纱，看着我咯咯笑道：

 “除了我的那几个弟子，娘娘是第一个看到娜塔亚真容的人。”

 揭开面纱的娜塔亚，肌肤胜雪，双眸顾盼，朱唇皓齿，美若天仙。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加之在这雪山之上，令人如临仙境，我惊讶的张着嘴，直到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一个寒颤，才醒过神来，由衷赞叹道：

 “美憾凡尘，天仙一般的女子啊，怨不得你每日轻纱蒙面，若是这样走出去，整个天下的男子都要为你倾倒了——不，连我也要倾倒了。”

 我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说她美，也并不单指容貌，当年杨广后宫佳丽三千，若单论容貌，也有几个能胜过娜塔亚的。

 但是娜塔亚的美，胜在一份气质，一份飘逸，还有一股说不出的灵气。

 若说锦霞是那深谷幽兰，宁静恬淡，无人自香，那么娜塔亚就是山顶的雪莲，迎寒傲雪，独自绽放出最美丽的光芒，悠远绝俗，为世人所不知。

 “娘娘过奖了，娘娘才是娜塔亚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娜塔亚言道。

 现在的娜塔亚与在山下时完全不同，仿佛这里才是她自由绽放的地方，在山下时，她清冷孤傲，连一丝笑容都很难见到，可是现在的她，却如少女一般，明朗开心，竟情不自禁的在雪地上翩翩起舞。

 而且她的年岁也出乎我的意料，本以为她医术高超，没有几十年的研习，绝不会有此能力，但现在的她，看起来却只是二八芳龄的少女。

 她的一袭白衣在雪中舞动，一样的洁白，一样的美丽，恍惚中，好像眼前舞动着的，是一只美丽的雪中精灵。

 “竟是个小姑娘。”我看着她轻灵旋转的舞姿，口中喃喃自语，今天的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不，娜塔亚的年龄比娘娘还要长些。”娜塔亚的唇角弯了一弯，透过一丝慧黠，停下了跳舞。




悬崖上的独木桥

我愕然的看着她，她“嗤”的笑了一声，言道：

 “娘娘不也是一样的年轻美貌么？”

 莫非她也曾吃过驻颜丹？看她笑的样子，我心领神会的点点头，环顾四周，尽是冰雪，除了白，再无其他颜色，不由得问道：

 “你以前一来便是数月，这样的雪地，如何能住人呢？”

 娜塔亚笑了一笑，言道：

 “娘娘请随我来。”

 终年不化的层层积雪在我们的脚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留下两串脚印，翻过最顶端的巨石，面前是一座陡峭笔直的山峰，与我们所在的山峰，有两丈多远的距离，但是中间隔着的，却是万丈悬崖。

 向下俯视，依旧是一片雪白，但山谷下隐现一丝绿色，模糊不清。

 我诧异的看着娜塔亚，她微微一笑，用手扒开身侧一块巨石上的积雪，手伸进去，扳动一个机关，只见脚下居然有一个梯子，随着娜塔亚的扳动，缓缓从积雪中伸出，一点一点向对面的山峰移去。

 直到梯子伸到了对面的山峰，插入积雪下的石缝中，娜塔亚这才收住手，看着眼前自己架出的独木桥，笑道：

 “娘娘，请。”

 我有些胆怯，毕竟山下是望不到尽头的悬崖，掉下去便会粉身碎骨，而这独木桥——看起来有些颤颤微微，确实令人担忧。

 娜塔亚没有讥讽我的胆小，轻盈的踏上独木桥，边走边道：

 “不要往下看，只把它当作寻常的木梯来走，心定，则无所畏惧。”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对面，正冲我盈盈笑着，眼神之中，尽是鼓励。

 我咬咬牙，冲她勉强一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往独木桥上走去。

 眼睛看着前方，心中不住的为自己鼓气，终于走过了独木桥，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已是冷汗涔涔。

 娜塔亚赞美道：“娘娘好胆识，娜塔亚第一次来时，都不敢过呢，娘娘比草原上的儿女更有勇气。”

 我尴尬一笑，拭去额间的汗，打趣道：“我也提着心吊着胆，现在还有些后怕呢。”

 正说话间，娜塔亚已扒开石头上的积雪，推了一把，一道石门应声而开。




最悠闲的日子

我只觉万分惊奇，没想到这般险要之处，竟有这样的处所。

 随着石门的打开，我跟在娜塔亚的身后往石洞里走去，起先是很窄狭，走了一段，只觉眼前豁然开朗，虽在石洞之中，无窗无门，但是异常明亮，仔细一看，才发现石洞内分东西南北各放了一颗夜明珠，光华璀璨。

 石洞极大，仿佛一座宫殿一般，其格局完全是按照娜塔亚在山下的住所摆设的。四周摆放着各式草药，以及医书古籍，一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在整个山洞里，令人神清气爽。

 更令人惊奇的是，洞外是冰天雪地，洞内却如三月阳春，我与娜塔亚脱下外袍，随她来到内室，里面有床木桌椅，日常用品更是一应俱全，难怪她可以在山中待上几月，果然是神仙住所。

 “娘娘以为此处如何？”娜塔亚问道。

 我赞叹道：“甚妙！”

 接下来，我便与娜塔亚在这里住了下来，朝起暮歇，赏雪景，研习山洞里各式草药，并且第一次看到了盛放的雪莲。

 日子在这样的悠闲平静里缓缓前行，整个山顶，只有我与娜塔亚二人，虽然寂寥，却也自在。

 娜塔亚心灵手巧，会做各种药膳，这里有储存的米粮，还有我们从山下背上来的食物，藏于雪中，不会腐坏。

 山顶的雪最是纯洁，做出来的饭更是清香无比，我跟她在一起，自然也学去了不少。

 娜塔亚说，这个无人打扰的清净地，是她的师父传给她的，并留下了这些医药典籍，而她每年必有几个月在此研习，所以经她的手治过的人，基本上是药到病除。

 我想起当初也是她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心内更加感激，也就更加刻苦的研习医术，希望有一天，也如她一样，拯救万民。

 时光飞逝，转眼几月过去，又到了娜塔亚下山的季节，我没有随她一起走，她略略诧异道：

 “娘娘每日与冰雪为伴，竟不知腻烦么？我那几个弟子也都上来过，可是没人能坚持一月。”


 ===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脑中乱七八糟的，总是不能定下心来写，感觉很累很累，更新的很慢，却很吃力，唉，瓶颈期呀瓶颈期，亲们谅解一下，我会调整过来的，结局不远了。




大舍大得

我望着远处千年不化的冰川，与蓝天辉映出一幅绝美的画卷，那陡峭的群峰，那起伏的沟壑，苍茫孤寂，却又充满了神秘的魅力。

 活了大半生，恍然回眸，天下之大，唯有此处才是我真正的落脚点，在这里，我享受着难得的清静与安宁，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活得如此自由洒脱。

 “孤寂是有的，但唯有真正的孤寂，才会有真正的自由，大舍才能大得。”我回道。心中想起丽君报复的欲望与咄苾的痴心伤痛，皆是因为不舍。

 我想，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我一定能做到舍得。

 娜塔亚微微一笑，似是对我的回答极为满意，握住我的手，感动道：

 “今生得遇娘娘这般知己，娜塔亚无憾了。只是草原的人们还等着娜塔亚的药，我必须下山了，待到来年，我会再回来的。”

 在我的目送中，娜塔亚独自下了山，日子更加平静起来。

 虽说每天都过着相同的日子，但我的心却是不同的，似乎每天都会有小小的惊喜，或者小小的落寞，但这影响不了我，我也如娜塔亚一般，研究医术，每日看着日出日落，雪飞雪止，还有那些娜塔亚精心呵护的雪莲。

 娜塔亚再次回来时，不仅给我带了日常用品，更带来了个令我为之一震的消息。

 “大可汗为上雪山寻你，冻坏了双脚，幸好我回去的及时，他的脚才得以保住。你不如下山与他见上一面，这样躲着，总不是办法。”

 娜塔亚看着我的眼睛，试探着揣摩我的心情。她从不是管闲事的人，这次一定是得人所托，不得已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心中揪然一痛，脑中浮现出咄苾痛苦的神情，那是他在亲手杀掉他的王兄之时，悔恨与愧疚交加的样子。而如今，他明知平常人无法上得雪山，却不惜以身涉险，便如当年他明知跳入狼群，再难有活路，却依然义无反顾一般。

 我长吸一口气，凛冽的寒风从鼻息间一直吹到心底，可心里却是火一般的热，甚至灼得生疼。

===

每个作者写书，都难免碰到瓶颈期，请亲们谅解，突破，突破，我在寻找突破。。。。




无颜面对

“娜塔亚，我不能下去，进了王庭，我将会再度陷入两难之中，会再次失去这份难得的清静。”我强忍着内心的哀痛，回绝道。

 失忆的那段日子，与咄苾在一起，确实很开心，但如今想来，却觉十分荒谬，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的身份与过往，我又有何面目再次面对咄苾？

 更何况先大汗的死也是因我而起，想必咄苾的心里不会不痛恨，或许现在的他因为思念着那段美好的日子而上山寻我，但让他每日面对着我，面对着他杀掉兄长夺回来的女人，他的心里也一定倍受煎熬。

 既然两人都要痛苦，又何苦选择面对？倒不如让那段感情封存在心中，或许还能留下几许美好。

 过了两日，我把连着两天两夜不眠不休配制出来的药交给要下山的娜塔亚，恳求道：

 “大可汗是要领兵打仗的，脚若是有伤，势必会有影响，这是我按照医书配制出的驱除寒气的药，请娜塔亚转交，虽然及不上你的，但好歹是我一片心意，我心里也安稳些。”

 咄苾是因上山寻我而冻伤了脚，虽然我放心娜塔亚的医术，但心中到底愧疚难安，而我唯一能做的，却只有这些。

 娜塔亚接过药，言道： 

 “其实上山之前，我就猜测到你不肯下去的，因为你耐得住雪山寂寞，便不会甘愿再涉俗世繁杂，我本是受人之托，话转到便可，绝不会勉强你。

 更何况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子，我那些弟子学了许多年，也不及你的十分之一。你的医术进展之快远超我的想像，我也不愿你离开我。

 这既是你亲手所制，若大汗知道了，必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这就带下去。”

 我摇摇头，仍旧恳求道：

 “娜塔亚，我求你不要告诉他这药是我所配制。”

 既然决意不见，又何苦再给他徒留幻想？那样只会害了彼此。

 娜塔亚看我一眼，自然明白我的心思，沉思了一会儿，似有话要说，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满面都是怜惜，点了点头，下山去了。




与谁作战

从此，娜塔亚再没跟我提及过王庭，提及过大可汗，除了研习医术，就是一起赏雪景，站在雪山之巅看万里的荒漠与草原。

 有时，丽君也会托娜塔亚带来一些中原的书籍，供我打发沉闷的日子，只是再也不会如以前一般，互通书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已过了五六个年头，娜塔亚不在的日子，我就独自守在山顶。

 雪山之中，处处有宝，顶峰有美丽的雪莲，半山腰有神奇的冬虫夏草，以及能治百病的苁蓉，还有各式各样适合入药的宝物，皆是纳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饱受雪水滋润，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

 我把这些草药采来，配制成能治百病的药物，让娜塔亚带下去散发给草原的牧民们，每次娜塔亚都是代牧民们带来向我的谢意与赞美。

 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虽寂寥却也安逸。

 我想，大约我会在此一直老去，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要把自己葬在雪中，让圣洁的冰雪净化我的灵魂，若有来生，我祈求上天给我平民的身份。

 直到有一天，娜塔亚上来时，心事重重，这不是她一惯的作风。

 她一向对任何事都淡淡的，不闻不问，除非真的发生了重大的事件。

 果不其然，她脸色极难堪道：

 “娘娘可知，为什么上次我让你多配制一些疗伤的药物？”

 我心中忽的一沉，口中却道：

 “草原的铁骑连年征战，这些药物是必备的。只是以你我二人之力，所能尽的不过微之又微，我们只能尽力而为，让勇士们少受些伤病痛苦罢了。”

 娜塔亚的眼神游移莫定，欲言又止，踱了几步，终开口问道：

 “你可知道大可汗在与谁作战？”

 “不是在攻打企图分裂突厥的统叶护可汗一党么？”我问道。

 草原上一直战事不断，总有人会挑起事端，自立为王，与中原一样混战成一片，并且以西突厥势力最为强盛，是咄苾的劲敌。

 娜塔亚听我反问，并不回答我的疑惑，我看着她的眼神，心内倏的一紧，莫非——




攻打李唐

我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往那一方面想，毕竟咄苾不是愚笨之人，断不会听了丽君的挑唆而攻打中原，可是此时，心内纷乱的直觉告诉我，我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了。

 娜塔亚沉思了一会儿，打断了我的揣测，证实了我的想法：

 “大可汗正带兵与中原作战，如今的中原，四海归心，李唐统一天下，突厥虽有铁骑数十万，但李唐也将勇兵多，难分高下。”

 她向来不问世事，但此事关系到突厥的存亡，她的脸上也不由得挂满了担忧。

 我抑制住内心的痛楚与无奈，问道：

 “多久了？”

 娜塔亚把我配制好的疗伤药物一一装好，言道：

 “这几年都是，以前没告诉你是我没上心，更何况我一向不问世事的，只以为大汗不过是扰一下边境，绝不会公然与中原为敌的，但如今看来，却是大错特错，大可汗竟有与李唐决一死战的架式。”

 娜塔亚的忧心充分说明了这场恶战的后果，我不知道咄苾以何理由攻打李唐，但我想，丽君一定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可是，想破头皮也没弄明白，咄苾为何能被丽君的话蛊惑。

 想来丽君在突厥做了这么多年的王后，早就练就了一套左右逢源的本领，她虽没能劝动我，但一定想到了其他的法子，令咄苾为她所用。

 我本不欲去管这些，但我躲起来的目的有一部分就是怕发生这样的事，可它还是发生了，并且是几年，我在山顶不闻世事的几年。

 “娜塔亚，你认为大可汗为什么要以硬碰硬，自讨苦吃？”我眼神有些呆怔，问道。

 娜塔亚思虑片刻，言道：

 “听人说，王后许诺，如果大可汗攻破李唐，重建大隋，那么大隋将会分出半壁江山来给突厥。”

 什么？！丽君真的要做民族的叛贼么？倘若突厥真的胜了，那大隋岂不是将有一半的子民受异族统领？

 这对于视气节为性命的大部分汉人来言，岂不是赤裸裸的羞辱？且不说咄苾能否打胜，即便他能消灭李唐，但中原天下，人才济济，又岂容得下突厥蛮邦插手？




安定的生活被打破

更何况，那李渊向来领兵有道，其子李世民虽然年轻，却也有冶世之才，若不然也不会天下归心，江山一统了，又岂是容易攻打得下的？

 而我，与丽君一样身为汉人，又如何能引狼入室？恐怕这一战会两败俱伤！

 好糊涂的丽君，好糊涂的咄苾！

 但仔细一想，纵然丽君复仇心切，不顾草原众勇士性命与中原万民的安稳，但咄苾不会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吧？

 如何能拿草原上众勇士的性命儿戏？这场仗极难打不说，纵然胜了，恐怕也早已损兵折将，到时中原的其他势力，只要动动手指，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

 见我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与这几年的云淡风清完全不同，娜塔亚略犹豫了一下，言道：

 “还有——”

 说到这，她又猛然打住了。

 娜塔亚一向不爱多言，但她看我的眼神有些怜悯，有些奇怪，似乎藏着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一般。

 我再问她，她却岔开话题，说到了草药上。

 我虽不好逼问，心内却暗自忐忑，莫非咄苾攻打李唐，也有我的原因？可是我早已向他明过志，不会再返王庭，他又是为的哪般呢？

 心绪繁杂难耐，这些年的平静再次被打破，我恨我自己没有坐看风起云涌，而心绪不乱的淡定。

 娜塔亚再次下山去了，带着那些配制好的疗伤药，可是我却再没有了往日的宁静，终日难安，夜夜多梦，总能梦见当年那些血腥的场面，战乱使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心中酸楚顿起，只要忆起往事，眼泪总也无法控制。

 不，我要下山，阻止这场战争。

 心中的宁静一旦被打破，身处山顶的孤寂便成为了煎熬，一整夜的无法入睡，原先认为自己住的是神仙住所，可如今却觉如同与世隔绝的牢笼，我是那么迫切的希望下山。

 从娜塔亚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是很希望我能下山阻止这一切的，但她也怕我再次陷入痛苦的旋涡之中，虽然她并没有告诉我因何原因，但强烈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下山

猛然想起那日在山下圣女的帐篷中，我把血簪交给丽君，让她代为禀明我的想法，而丽君的眼中，明显的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与往常的她完全不同的样子。

 心中不由得再次打了一个寒颤，我与丽君是多年的知交，却没料到会陌生至此，我完全不知她的想法，她也完全不理解我的感受。

 我没有像娜塔亚一样，每次上下山都选择一个好天气，而是次日天一亮，便迎着风雪下山了，当然也没忘记在石洞内留下一个告别的字条。

 倘若还有机会，我会再回来的。

 但直觉里，却仿佛这是与雪山的永别。

 我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的往山峰下行去，山路险陡，极其难行，且是风雪之天，可是我已顾不了那么多，多在山上呆一刻，恐怕就会有更多的人流血、死去。

 总觉得自己马上要面对的，会是一场巨大的灾祸。

 狂风袭来，卷着雪团，一次次击打在我的身上，脸上，冷痛彻骨。我按照娜塔亚教的方法，一步一步的挪移，虽然没有出现大的危险，但因为风雪，速度慢了许多。

 身上带着钩绳与几枚护体暖丹，手脚虽冻得通红，但体内却依然热血沸腾，让我不至于冻死在雪中。

 待下得山后，天色已近半夜，我本来对草原的方向便不甚熟悉，加之许多年未下山，更是无法辨别。

 只能凭着记忆朝娜塔亚居住的地方摸索而去。

 山下的气温极高，与山顶差别极大，我虽脱了外衣，只穿的夹袍，依旧热得满头大汗。

 走到天亮，筋疲力尽，若非仗着自己的医术，配制了几味可抗饿抗劳累的药物，恐怕早已昏死过去了。

 但终是经不住一天一夜的折腾，于是我寻到一处高处，静坐歇息了一会儿，方像四周打量。

 却发现自己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迷路了。

 放眼往远处看，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草，很多地方，已有过人之高。

 既看不到圣女的住处，又看不到王庭的方向，心内不由得大急，恐怕是昨晚只顾行路，却太过于相信直觉，反而背道而驰了吧。




迷路

踌躇了一阵，太阳冉冉升起，幸好是个大晴天，方便我辨别方向。

 既然这里荒芜人烟，而我又寻不到王庭的方向，干脆朝南走去，毕竟那是中原的方向，如果咄苾正在与李唐对战，那么我朝着这个方向去寻，一定没错。

 而且，即便我能找回王庭，找到丽君，恐怕也于事无补，毕竟我根本不能劝服她。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着南方走去，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双腿发麻，腹中饥饿难忍，可是往四周看去，仍是人迹罕至的荒凉地。

 正着急着，猛然看到远处有几个牧民的帐蓬，极小极破，掩映在一片树丛中。

 心中一喜，仿佛见到亲人一般，脚下的步伐加快，朝着帐蓬走去，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草原是游牧民族，不像中原那样居住的集中，往往走很远才能遇到三两个帐蓬搭建的临时村落，这也要看运气的。

 到达这个村落时，已是中午时分，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我习惯性的朝着阳光吸了一吸，感觉真的就不那么饿了，或许是心理安慰吧。

 我苦笑着摇摇头，原来我一直不曾忘记儿时听娘亲讲的故事，真正饥饿的时候，还会不由自主的做这个动作。

 我看到一个放羊的孩童，约莫七八岁，长得虎头虎脑，极是可爱，见我看他，他也歪着脑袋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大约在这里很少见到生人的缘故吧。

 “你叫什么名字？”我走到他的跟前，蹲下身子，亲切的问道。

 “我叫巴雅尔，你是谁？从哪里来？”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盯的看着我，好奇的问道。

 “我？我是路过的人，从雪山上下来的，你家有大人在家吗？我想讨口东西吃。”我拍拍他的小脸蛋，微笑道。

 巴雅尔双眼放出异样的光彩，忽的转身就跑，直奔帐蓬，口中还喊着：

 “阿爸、阿妈，有位白头发的仙女从雪山上下来的，阿姐有救了——”

 ===

 今天更新了六章，开始恢复更新了，谢谢亲们的支持。还有，我也没能查到突厥的人是如何喊父母的，暂时用了阿爸阿妈，如果亲们知道，请告诉我，谢谢啦。




雪山上的仙女

听到他童稚的声音，我微微一愣，随即尴尬的笑了笑，怕是我说从雪山上下来，又有着与他们不同的白发，他才会这样惊奇，以至于赶快去唤父母，而连羊群都不顾了。

 随着巴雅尔的喊声，帐蓬里走出一名中年妇人来，腰间还寄着围裙，大概是在做饭。

 “巴雅尔，你这个孩子，不好好放羊，又胡乱讲话，哪有什么雪山上的白头发仙女，都是你阿爸讲故事骗你的——”

 巴雅尔的母亲还在抱怨，抬头看到远处的我，不由得愕住，话也顾不上说了，双眼直盯盯的看着我，眼中尽是疑惑。

 “阿妈，你看，我没骗你吧？阿爸从来不会骗巴雅尔的，我去找阿爸！”巴雅尔得意的对她的母亲说道，转身做了个鬼脸，又朝另一个方向蹦蹦跳跳的去了。

 我也觉有些尴尬，大概巴雅尔真的把我当作他阿爸故事中的仙女了，遂走过去，学着草原的礼节，把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言道：

 “大嫂，给您添麻烦了，我是路过之人，已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想讨口饭吃。”

 说完，我看着仍旧呆在原地的妇人，忙从身上掏出一包药来，歉然道：

 “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包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想必您能用得着。”

 草原上不比中原，以银子为钱币，他们的交易经常是用牛羊来换，我身上没有其他东西，这包药是我精心配制，治些跌打损伤是药到病除，因为草原的人多练骑射，难免会有受伤，这种药在草原上还是极为珍贵的。

 那妇人这才醒过神来，连连推脱，言道：

 “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草原上的人最是好客，又岂有吃顿饭还要索要东西的？姑娘只管把这里当作自己家。”

 说完，便往帐篷里让。

 我知道草原上的人十分热情，若我强行要给，恐怕她会以为我折辱了她，于是也不客气，随在她的身后进了帐篷。

 随后，巴雅尔寻回了出外放牛的阿爸，一进帐蓬，便激动道：

 “阿爸，你看，我真的没有骗你，雪山上的仙女就在咱家的帐篷里呢。”




巴雅尔一家

巴雅尔的父亲先是不屑，一脸苦笑，待看到我时，也不由得一愣，只听巴雅尔在旁边叨唠道：

 “和雪一样颜色的头发，比草原上最美的姑娘还要美丽，仙女比阿爸说得还要美丽呢。”

 “巴雅尔，不要乱说！”巴雅尔的阿妈板着脸喝斥道。

 巴雅尔并不惧怕，反而撇撇嘴，跑到我的身边，怯怯问道：

 “仙女是来给阿姐治病的吗？”

 我起身，向着他的阿爸揖了一礼，唤道：

 “大哥，打扰了。”

 那中年男人手中还握着鞭子，也慌忙回礼，口舌有些笨拙：

 “姑娘多礼了。”

 我把巴雅尔拉在身边，心中生出一丝慈爱，亲切的问道：

 “巴雅尔的阿姐怎么了？”

 巴雅尔正要开口，他的阿妈接过口来，言道：

 “姑娘莫要见怪，我家男人叫阿古拉，我叫茹娅，这是我们的小儿子巴雅尔，我们的大儿子随着大汗打仗去了，家里还有个女儿，名叫伽云，可惜这孩子是个薄命的——”

 茹娅大嫂说到这，满眼都是泪水，再也说不下去，阿古拉的眼圈也跟着红了，唯有巴雅尔仍旧开心道：

 “阿妈，仙女来了，阿姐就有救了，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茹娅拭了拭泪，板着脸对巴雅尔道：

 “快出去看看你放的羊，别跑散了。”

 巴雅尔噘了噘嘴，颇为无奈，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帐蓬，茹娅这才对我说道：

 “巴雅尔这孩子自幼就和伽云最亲，可是伽云突然生了一场怪病，都快要一个月了，阿古拉为哄着巴雅尔不哭，才骗他说雪山上有仙女，等仙女下来了，阿姐的病就会好了。大概巴雅尔看姑娘长这么漂亮，一定是来救他阿姐的仙女，冒犯了姑娘，请多多包涵。”

 茹娅说完，又是一脸的悲凄，想是心疼女儿所致，阿古拉也是满脸的痛惜，待在一边儿沉默不已。

 巴雅尔突然探头进来，这个鬼灵精原来并没有跑远，就站在帐蓬外听着，想来姐弟情深，他也极为焦急吧。

 “阿妈，她真的是雪山上下来的仙女！”巴雅尔焦急的言道，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我，希望我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伽云的怪病（一）

巴雅尔一双澄澈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我，希望我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茹娅看到自己的小儿子听到了刚才的话，不由得一愣，正要喝斥，我忙道：

 “茹娅大嫂不要责怪巴雅尔，他并没有说谎，我确实是从雪山上下来的。”

 茹娅听到我的话，万分诧异的看着我，阿古拉也惊得站了起来，直盯着我，口中说道：

 “不可能，姑娘开玩笑哪，一般人哪里上得了雪山？我阿古拉活了半辈子，也只听说圣女上得了雪山。唉，圣女虽然医术高超，但她实在太忙，哪是咱们普通百姓能见得着啊，若不然，伽云也不会受这样的苦了。”

 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

 茹娅的眼睛越睁越大，眼睛看着我，声音却万分激动道：

 “阿古拉！咱们伽云有救了，是圣女，一定是圣女！只有圣女才能是从雪山上下来的啊。”

 茹娅为自己的猜测激动不已，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突然躬身拜倒，双眼含泪，向我祈求道：

 “最美丽的圣女啊，请您救救伽云吧。”

 我吓了一跳，慌忙扶起茹娅，歉然道：

 “茹娅大嫂快快请起，我并不是圣女。”

 茹娅听我这么说，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作失望，极为失落。阿古拉见状，方才脸上闪起的一丝兴奋也化为乌有，叹了口气，言道：

 “这位姑娘虽然长得美丽，但却并不像草原的人，应该是中原人，怎么会是圣女呢？”

 茹娅看着我，仍是不甘心道：

 “每次在节日上看到圣女，她都是蒙着面，你怎知圣女长何模样呢？”说到这，又觉得当着我的面与阿古拉拌嘴有些不妥，随即言道：

 “你看我忙的，姑娘饿了一天一夜，我只顾闲话，阿古拉，快把吃的端上来。”

 看她脸色极为难堪与无奈，背转身去偷偷的抹眼泪，阿古拉也心事重重的把吃的端上来，我哪还顾得上吃喝，忙劝道：

 “茹娅大嫂不要难过，我虽不是圣女，但也略通医道，带我去看看伽云吧，如果我真的救不了，也可以把她带到圣女那里。”




伽云的怪病（二）

面对这善良的一家人，我心生恻隐，学了多年的医术，该到有用的时候了。

 茹娅的脸上重新燃起希望，竟如孩子一般破涕为笑，上前一步，拉住我的手，仿佛怕我会突然飞走一般，激动的问道：

 “真的？”

 我含笑点头，请她放心。

 阿古拉更是高兴得看着我，嘿嘿直笑，不知道说什么好，然后对茹娅说：

 “能从雪山上下来的，虽然不是圣女，但也一定认识圣女，茹娅，咱们的女儿有救了！”

 看他们一家三口兴奋的样子，我居然把饥饿都忘了，他们更是心急，马上带我来到帐蓬内侧隔开的一个小间。

 我看到厚厚的绒毛毯子上，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眼睛微闭，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眼睫毛如同蝴蝶灵巧的双翼，肌肤几乎是透明的，带着浓浓的病态的苍白，瘦削的脸上，眉头轻轻拧着，仿佛在忍着病痛的折磨。

 阿古拉一家三口心疼的看着伽云，又把希望的目光投在我的身上，渴盼着奇迹的发生。

 我走过去，仔细瞧了瞧伽云，问道：

 “她昏迷多久了？有什么症状？”

 茹娅回道：

 “一个月前，伽云突然说头疼，起不来床，我还以为是前日里吹了冷风，于是给她烧了滚烫的热奶，以为喝下去出一身汗就会好，其他人也都是这样的，哪知她非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这一个月来，她倒是偶尔也能起来，也吃得下饭，就是会经常头疼头晕，四肢无力，到了后来这半个月，几乎就很难起来了，我和阿古拉请了许多的郎中，都不知这是什么病，吃了些药，也不见好转。

 姑娘，求求你，一定要治好她啊，这是我唯一的女儿。”

 茹娅满脸的恳求，又要向我施礼，阿古拉与巴雅尔也朝我施礼，我忙伸手拦住，言道：

 “茹娅大嫂，阿古拉大哥，你们不要着急，我一定会尽力救伽云的。”

 见我如此保证，他们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点，阿古拉一拍脑袋，尴尬道：

 “忙了半天，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呢？”




伽云的怪病（三）

我淡淡一笑，言道：

 “我姓萧，名语纤，在雪山上与圣女一起住了几年。”

 两人闻听我曾在雪山上住过几年，且是与圣女一起，不由得更加放心，茹娅看我面色虚弱，忙道：

 “我先去给萧姑娘热一碗羊奶来，姑娘家身子弱，饿了一天，应该先喝点奶垫垫肚子，才能吃东西。”

 “中原的女子恐怕喝不惯羊奶，茹娅，你再准备一些粥来，上次我从中原的商人手里换的米粮还有些。”阿古拉吩咐道。

 茹娅答应一声，满含慈爱的看一眼昏睡的伽云，慌忙出去为我准备吃的了。

 他们这样的热情周到，令我倍加感激，遂按照医书上所说，给伽云把了脉，又仔细的看了看面色，在脑海中一一与医书上所言对照一番，沉思片刻，脑中忽然想起娜塔亚说过的话，这种情况恐怕是脑中有於血阻塞的缘故，心下有了几分了然，也可以下药了。

 然后我把随身带的包袱打开，里面装着各种珍贵草药，我精心配制，叫茹娅拿去煎了。

 见我开出药方，并带来这些他们叫不出名的药来，夫妻二人均感激不已，盛情款待了我。

 药煎好后，茹娅亲自喂了伽云服下，我走了一天一夜，十分疲倦，虽然忧心如焚，但架不住巴雅尔一家执意挽留，更何况伽云的病还没治好，我也只好暂时住下。

 睡了一觉后，次日一早，只觉神清气爽，待起来后，东边已现鱼肚白，我想起伽云，便往她住的小间走去，刚刚进去，就看到阿古拉夫妇双眼通红，想来是守着伽云一夜未睡。

 再看伽云，已经坐了起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已有了浅浅的红晕，不再那么苍白，她正靠在茹娅的怀中，声音柔和道：

 “阿妈，您与阿爸赶快睡一会儿吧，天都要亮了，女儿现在感觉好多了。”

 茹娅抚着伽云的发辫，激动得眼泪直流：

 “好，好，我的好伽云，你可算是醒了，阿妈都要急死了。”

 母女正亲热的说话，阿古拉扭头看到了我，忙激动道：




伽云的怪病（四）

“萧姑娘，伽云醒了，多亏了您了，我们全家都不会忘记您的恩德！”

 伽云母女也看到了我，茹娅走过来，含泪握了我的手，感激道：

 “萧姑娘，日后但凡有用到我们的地方，您只管说话，我们只是寻常小民，没什么能耐，但只要姑娘开口，我们全家都会拼尽全力去帮助姑娘。”

 又转身道：

 “伽云，快拜谢你的救命恩人。”

 看来，因着昨日我的饥饿，茹娅一家已把我当作落难之人了，草原上的人，心地就是善良，平常也最爱扶弱济贫，更何况我还救了他们的女儿。

 伽云正要起来，我连忙拦住，言道：

 “茹娅大嫂说的哪里话，如果不是你们给了我吃的，收留我住下，恐怕我都要饿死在半路上了，治好伽云，不过举手之劳，要说感谢，应该我感谢你们才对。”

 因着伽云的病好，阿古拉眉头舒展，草原男人的豪爽之气令他开怀大笑，对我们言道：

 “你们都不要谢来谢去了，咱们一家能与萧姑娘遇上，是得了天神的护佑，咱们该庆贺才是，我这就去杀牛宰羊，把村子里的人全请来，一起庆祝。”

 说完，他就要出门。

 我连忙拦住，言道：

 “阿古拉大哥，昨日你们已经款待了我，不必再麻烦了。”

 阿古拉有些不高兴，故意板着脸说：

 “哦？萧姑娘不用担心，我家好歹也是殷实之家，难道姑娘还怕把我家吃穷么？杀头牛羊算不得什么，伽云醒了，咱们就做伽云最爱吃的烤全羊，萧姑娘就不要推辞了。”

 我知道草原人好客，也知道牛羊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若不是逢年过节，或是招待重要的人物，绝不会轻易杀的。

 看着阿古拉兴冲冲的眼神，我心里有些为难，若我执意推辞，他们一定会不高兴的，但是我心内惦念着草原与中原的战事，已经耽误了一夜，如何能再耽误下去？遂道：

 “不不不，阿古拉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有急事，要赶去一个地方，既然伽云已经好了，我再留下几服药，以后绝对不会有事了，我真的没有时间了。”




赠马（一）

晚去一天，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丧生在刀下，我必须尽快找到咄苾。

 阿古拉与茹娅面面相觑，大概一开始并不知道我是急着赶路，遂问道：

 “萧姑娘要去哪里？为何是徒步行走？我阿古拉对草原很熟悉，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倘若姑娘需要，我骑马送姑娘过去如何？”

 茹娅也忙接口道：

 “是啊，你一个姑娘家，这样在草原上到处走也不安全，就让阿古拉送你吧。”

 巴雅尔探头探脑进来，用童稚的声音说道：

 “仙女姑姑要去哪里？巴雅尔也会骑马，巴雅尔也一起去好不好？”

 说完，眼睛滴溜溜一转，看到正微笑看着他的阿姐，高兴得拍着手道：

 “阿姐醒了，阿姐好了，仙女姑姑救了阿姐。”

 茹娅脸色一沉，喝道：

 “巴雅尔，别吵！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巴雅尔委屈的扁扁嘴，随即又咧着嘴笑了起来：

 “我不吵阿姐，我去告诉村子里的人，阿姐好了！”说完，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嚷嚷着去告诉邻居了。

 我沉吟一会儿，想起他们说他家的大儿子跟着大汗打仗去了，想必他们应该知道具体地点，如此一来，我也能快些找到咄苾，于是言道：

 “我想去边关，去找大汗，谁知竟迷了路。”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愕了一愕，连虚弱的伽云也不由得挑起一弯秀眉，好奇的看着我。阿古拉问道：“莫非姑娘是王庭的人？”

 我摇摇头，撒了个谎，言道：

 “大汗的脚被寒气冻伤，是圣女派我配制了药物前去送给大汗的。”想到他们一定疑惑，既然是圣女派来，为何只有我一人，且是徒步，遂补充道，“事出紧急，我从雪山上带了药便直接走了，我对草原不甚熟悉，没想到竟迷了路，也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古拉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哦了一声，言道：

 “此处在雪山脚下不远，距王庭有两三百里路，距大汗打仗的边关——少说也有数千里之遥啊，姑娘孤身一人，恐怕很难找到大汗。”




赠马（二）

赠马（二）

 阿古拉说得对，以我目前的情况，只能凭感觉辨方向，而且是徒步行走在荒无边际的草原，即使不迷路，等我找到咄苾，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呢，为何一开始没考虑到这个问题呢？真是急晕了头了。遂有些赧然道：

 “我带了许多很珍贵的药材，不知阿古拉大哥能否帮我买一匹马来代步。”

 阿古拉面色一凛，大声言道：

 “萧姑娘何出此言？咱们牧民别的没有，马匹牛羊却多的是，待会儿吃过饭我带姑娘去挑，姑娘看中哪一匹，只管骑去，休要再提买马一事！”

 我心中一热，万分感激，茹娅也道：

 “是啊，萧姑娘是伽云的恩人，别说要一匹马，就是把我们的牛羊全要去，我们也心甘情愿啊。”

 我的眼中盈满了感激的泪，频频点头，一直靠在阿妈怀里的伽云突然看着我言道：

 “萧姐姐，我想跟你学医术，陪你一起去找大汗。”

 我看着仍旧虚弱的伽云，微微一笑，言道：

 “你现在还没有大好，先歇着吧，若是机缘，我会再回来找你的，到时一定教你学医术。”

 谁知道我这一去还能否再回来呢？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对草原充满了留恋，仿佛这一去，将再不会回来。

 伽云神色倔强，挣扎着站起身来，坚定道：

 “不！我很快就会好起来，萧姐姐，你带我走吧，正好我也熟识路，我阿哥也在大汗军中，说不定有用得着的地方。”

 阿古拉哈哈一笑，言道：

 “不愧是我阿古拉的女儿，有骨气！萧姑娘放心，别看伽云是个女孩子，但她的身子一向很好，整日里骑马长大的孩子，没那么娇气。伽云和他的阿哥自幼便跟着我在草原上闯荡，对路十分熟悉，有她给你作伴，这一路上就安全多了。”

 见我面带犹豫，茹娅又补充了一句，让我再无法拒绝：

 “是啊，萧姑娘，伽云熟悉路，能带你最快找到大汗，如果你一个人去，危险不说，倘若再迷了路，还不知要耽误到什么时候呢。”




赶路

想想也是，我一个人在大草原上到处游荡，危险不说，如何找到大汗也是个头疼的问题，于是便点头答应，让伽云再休息一天，明日起程。

 趁着这一天的闲暇，村子里有病的人都跑来找我诊治，我学有所用，做这等善事，自然不会推脱。

 次日，阿古拉给我们挑了两匹最好的马，茹娅以及村子里的人都纷纷送来许多食物，让我们带在路上吃。

 伽云吃了这两天的药，身体已好了许多，加之本来体质不错，倒也能坚持得住。看着伽云与阿爸阿妈以及弟弟一一告别，茹娅的眼中含着泪水，我也觉心内有些酸涩，倘若此行有什么不测，我也不能连累了伽云，到了大汗那，就叫她的阿哥想办法送她回来吧。

 告别了这个小小的村落，我与伽云翻身上马，迎着朝阳出发了。

 因为考虑到伽云的身体，我故意放慢了马速，她却丝毫没有倦态，反而十分喜悦，病了多日，今天终于可以骑马在草原上驰骋，看着她满脸的兴奋与激动，我的心情也随之放松起来。

 她的快乐，多像以前的忧草啊。

 日行夜宿，伽云总能在日落之时找到合适的村子投宿，换作是我一人的话，恐怕要露宿在外面了。

 一路之上，伽云不仅不嫌劳累的赶路，而且还会在晚上闲下来时，听我讲解医术，每次都听得聚精会神，唯恐稍有遗漏，时不时还会发表自己的观点与看法，进步十分之快。

 行了七八天左右，我们随身携带的干粮已经吃完，而这一段路的附近，都没有村庄，今天晚上，恐怕要露宿在草地上了。

 正四处打量合适的夜宿之地，忽听伽云言道：

 “如今是战乱的时候，靠在边关的牧民都不敢在这里待了，这也说明我们快要找到突厥的军队了。”

 “是么？”我心中泛出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久离故土，一朝返回的亲切与辛酸。

 “看，萧姐姐，过了那座山，就是中原了，阿哥一定就在那座山附近。”伽云一指远处，兴奋的喊道。




贺兰山

一路之上，伽云都在吃我配制好的药，因为她的病没有完全大好，但她的精神一直不错，出乎我的意料，可能草原上的儿女都比较硬朗吧。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有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掩映在云层之中，群峰蜿蜒，绵延数百里，山体之巍峨，如擎天之柱，气势之磅礴，如阻塞中原与草原的金盾。

 “贺兰山！”我惊呼道，脑中竟有一抹熟悉的感觉，一阵针扎般的疼痛，我想起十年前，昏迷中的我，似乎从这里经过，只是那时心已如死灰，对一切都不会记得，如今想起，只觉恍如梦里。

 我停下马，甚至不敢再往前一步，踏过这座山，便是中原，便是那块令我既夜夜入梦，又伤心彻骨的地方。

 “对，你们汉人，是喊它贺兰山的。”伽云不解我激动的神情，也与我一起勒住马。

 夕阳照下来，天边的云火红如血，远处的群峰便如我的心境一般，染上了一层悲凄的味道。

 见我面对着贺兰山脉，许久沉默不语，眼神中有一抹怯意与酸涩，伽云也敛了笑容，小心翼翼的陪在我的身边。

 一红一白两个人，一灰一黄两匹马，对着远远的犹如云霄之中的贺兰山，一直看到日头尽落，方下得马来，寻到一个土丘后，拾了柴火，在背风的地方燃起，只能这样将就一夜了。

 我用随身带来的旧瓦罐给伽云煎药，如果不彻底治愈，一经冷风，就会再犯的。

 “萧姐姐，你是不是饿了？”伽云乖巧的坐在我的身边，看我煎药，问道。

 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早上仅剩的一块饼子我哄着伽云吃下，后来她知道我没吃，一直很愧疚，现在看她一幅内疚的神情，我一边忍着腹中饥饿，一边给她一个笑脸，言道：

 “不，我是懂医术之人，又带了这么多珍贵的草药，怎么会饿着呢？”我安慰道。

 实际上，除了一开始在雪山上吃过一幅抗饿的药，我便再没有配制过，毕竟我的力气有限，能带下来的草药更是有限，只要不是万般无奈，绝对不会浪费。




良药苦口

伽云有着草原少女最淳朴的性格，听我这么说，才略略放心，又是一脸欢快的表情，望着黄昏中模模糊糊的贺兰山影，无比的向往，口中念叨道：

 “阿哥一走便是两年，不知道现在是不是磨炼成了真正的勇士。”

 “会的，草原上的男儿都是最英勇的勇士，连伽云都这么勇敢，你的阿哥就更了得了。”她的情绪感染了我，我微微笑着撤去一把柴，改用温火慢熬，中草药的苦味已弥漫开来，但我早已闻惯，只觉其中还有一股子苦香。

 可是伽云就不同了，捏着鼻子，扭到一边看远处的风景，脸色甚是悻悻，我知道她不喜欢吃药，但又不敢违背我的意思，这一点倒很像少时的晗儿，每次生病吃药，都要我千方百计的哄。

 想起晗儿，心中又是一叹，痛意袭来，遂赶忙转移心思，对伽云道：

 “药就快好了，你赶快趁热吃了，天黑之后咱们就休息，四更时出发，大约天亮就能到贺兰山了。”

 伽云苦着脸，看着浓黑的药汁，极是不情愿。

 我正要跟她讲，良药苦口，要学好医术，首先要与草药做朋友，忽然见她眼中一亮，口中喊了一声：“兔子！”

 然后起身便跑，速度飞快，这是我见过跑得最快的人了，我以为她是为了逃避吃药，才想着特意躲开，前几天她也总是用不同的方式试图不吃药，只是我哪里肯，终究逼着她吃了下去。

 摇摇头，苦笑一声，伽云还真是个孩子。

 跟随着她跑过去的方向，我看了一看，虽然天色昏暗，但还没有完全黑，确实有两只灰色的兔子正一前一后的在草原上追逐，大约是这里从来没有来过生人，两只兔子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仍在四处奔跑。

 只见伽云飞奔过去，身子轻盈的靠近两只兔子，从腰间抽出赶马的长鞭，唰的一声抽了过去，只见其中一只兔子被生生的抽出一道血印，翻仰在地，浑身抽搐着挣扎。

 而另一只兔子见同伴忽然间死了，惊得飞奔入草丛，瞬间不见了。




烤兔

伽云也不再去追，捡起地上已经不能再跑的兔子，抓着两只耳朵，又取出一把月牙弯刀，把兔子杀死，笑嘻嘻的拎着兔子朝我欢快的跑来。

 “萧姐姐，今晚我们不用饿着了。”

 看到兔子身上的鲜血，我只觉胃中一阵不适，脸色微微泛白，转过脸长舒一口气，大约伽云也看出我的变化，遂停下脚步，转身走到远处，那里有一小潭水，她把兔子拾掇好了，方拿过来，用一根棍子举着烤，口中还略略歉意道：

 “我居然忘记了，萧姐姐是信佛之人，听说信佛的人都不会杀生的，刚才惊着萧姐姐了，我以后一定改。”

 我虽然也怜悯这只野兔，但毕竟算不得佛门弟子，还没到不能容忍杀生的地步，只是那刺目的鲜红，总会令我有些毛骨悚然，大约这一生见过的血太多了吧，所以这些年我从不穿红色的衣服，宁愿呆在遍地银白的雪山上，也不愿下来看到那些令我睹物思人的东西。

 看我脸色不好，又把药给她喝，伽云吐了吐舌头，两条眉毛皱在一起，屏住呼吸把药喝下。

 随后咂了咂嘴，呼出几口气，一脸苦相的找水喝。

 过了一会儿，兔子的肉香味传来，伽云把烤好的兔子递给我，言道：

 “萧姐姐，烤兔子可香了，以前阿爸经常带我和阿哥在草原上烤兔子吃，我这逮兔子的本领，也是跟阿爸学的。”

 想起刚才的她动作十分迅速，跑得又如一阵风一般，原来是自幼就练的啊。

 “你吃吧，我不饿。”我摆摆手，看着一脸馋相的伽云，言道。

 哪知，话刚刚说完，就听到腹中咕噜噜一声响，大概是被兔肉的香味刺激到了。

 “嘻嘻，还要骗我，你的肚子都抗议了。这样吧，我们一人一半，刚才我可是乖乖的把药喝了，要是萧姐姐不肯吃，那我以后再也不喝药了。”伽云带着一丝威胁的语气笑道。

 我无奈的苦笑一声，自己的肚子也真是不争气，但我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当下便与伽云把兔肉分吃了。




露宿草原

我又想起那天晚上，我与咄苾也是在山中烤兔子，结果后来引来了群狼，咄苾浴血奋战群狼的影子一直印在我的心中。

 想想只觉悲哀，既然不能在一起，又为何把他放在心里？或许更多的是感动吧，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同时心痛着他的痴心，叹息着自己的无奈。

 当时的我已经失忆，其头脑尚不如眼前这位十三岁的少女，哪里经得起那样的壮烈场面，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任何一位少女都会被英雄折服。

 想了一阵，兔肉已经吃完，我从马上驼的包裹里，取出了一块大毯子，铺在地上，我与伽云紧紧裹在一起，许是太累了，又刚刚美美的吃了一顿，当下便昏昏睡去。

 本来打算四更动身的，哪知这一睡，竟然没能醒来，再睁眼时，竟是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到了眼睛。

 “伽云，伽云。”我推一推身边熟睡的少女，唤道。

 伽云也在我的呼唤中缓缓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言道：

 “这一觉睡得真香啊。”

 抬头看看天，忙一骨碌的爬起来，言道：

 “萧姐姐，咱们睡过头了。”

 我略点点头，言道：“赶快收拾一下，现在就出发。”

 我们卷起毯子，正欲装进包裹，忽听到远远的传来一阵马蹄声，觉得甚为奇怪，这里不是早就没有人住了么？从这附近的草地没有被牲口啃过的痕迹便可知了。

 或许是路过的人吧。我们也没太在意，把东西全都收拾好，正准备骑马上路，忽见贺兰山的方向尘土飞扬，正有人骑着快马朝我们这里飞奔而来，看样子，人数还不少，且不像是路过的商队，倒像是一队凶神恶煞般的兵勇。

 为避免麻烦，我与伽云牵着马悄悄躲在了土丘后。

 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近，直到不远处，忽听到一个声音惊讶道：

 “奇怪，刚刚明明看到这里有人的，怎么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众人也都四处打量，或许是看到了我们昨夜烧火留下的灰烬，更加肯定这里有人了，只听另一个人说：




突利小可汗

“可汗，这里早就没人居住了，因为打仗，两国也停止了通商，这里根本不应该有人出现啊？该不会是大唐派来的奸细吧？”

 我心中被可汗二字震住，呼吸久久不能平静，握着缰绳的手也不由得微微颤抖，原来，我在雪山多年，本以为自己练就如圣女一般波澜不惊的淡定性子，没想到还是这般害怕面对。

 心绪正慌乱之际，却听到一个阴狠冷厉的声音：

 “给本汗搜！”

 这不是咄苾的声音！

 我心中微微放松，却又紧张起来，不是咄苾，怎么又称可汗？莫非是突利小可汗什钵苾？

 既然他们要搜，我们也躲不住了，于是我牵了马从土丘后走出，看到为首的一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须发浓长，身着华服，腰挎宝马，骑着一匹汗血宝马，那眉目眼睛，正是已经长大成人的什钵苾！

 “见过突利可汗！”我怔一怔，很快走上前，恭敬一礼。

 伽云也曾在每年冬季的比赛上见过突利小可汗，所以也跟在我的身后，连忙施礼。

 突利小可汗看到我，有些惊讶，大概因为我的一头白发，纵然没有抬头，他也能一眼看出是我。

 抬头见他正眯眼打量着我，眼神越来越阴冷，仿佛看着仇敌一般，许久才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本汗正要回去找你，没想到你就送上门来了，来人！把这妖妇给我抓起来！”

 我一愣，看着突利唇角的一抹冷厉，心内顿生寒意，正色道：

 “我身犯何罪？要劳可汗把我抓起来？你虽是可汗，也不能光天化日下，不明不白的抓人吧？”

 突利自幼便有些暴虐，当初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用刺鞭打伤了我的马，后来大汗回去后，训斥了他，所以他一直对我有些怀恨，难道活该我倒霉，就在即将找到咄苾时，落到这个小魔王的手里？

 心内不由得大急，伽云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忽然走到我的前面，毫不畏惧的看着突利，质问道：

 “对，可汗即便要抓人，也总要有理由吧？”




伽云的阿哥

突利眼神中闪过一道阴厉，直盯着满含斥责的伽云，手已举起长鞭。

 又是那条刺鞭，我曾经吃过亏，知道这鞭子的厉害，一旦打在人的身上，定会连皮带肉的拔起，不死也只能剩半条命。

 惊慌之中，赶紧把伽云拉到身后。

 伽云不明白我的脸色为何这般惨白，也因自幼得阿爸宠爱，没什么畏惧心理，遂怒气冲冲道：

 “都说大可汗仁慈，小可汗暴虐，果然不假！”

 我用眼神制止伽云，让她不要开口，这个突利不是好得罪的，他一向自恃高傲，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眼睁睁看着突利把长鞭举起，我知道避无可避，唯有叹一声命该如此，随即闭上了眼睛，听着长鞭带起的风声，我想，下一刻的我，必然会如雪玉一般，遍体鳞伤吧。

 或许我会就此死去。

 然而突利举起的长鞭并没有落下来，身后一人猛然打马窜出，抓住了突利的胳膊。

 “阿哥——”伽云忽然万分惊喜的看着那个拦住突利鞭子的人。

 原来伽云的阿哥做了突利的亲兵护卫，刚才大约是她阿哥怕突利伤着自己的阿妹，才会不顾性命的从后面冲出来拦阻突利的吧。

 以突利的性子，违逆他之人，必然不会有好的下场，我躲过刚才那一劫，只觉浑身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又不禁为伽云的阿哥捏了一把汗。

 “巴甫，你竟敢拦阻本汗？你活腻了吗？！”突利既惊讶又愤怒的看着巴甫，从小到大，没人敢违背他的意思，更何况，巴甫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兵士。

 “巴甫不敢，可汗息怒，巴甫也是为了可汗着想，倘若可汗教训了两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传出去恐怕会为人耻笑。”巴甫刚才的动作或许是出于保护阿妹的本能，没想到他面对突利的愤怒，只是惊慌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平静，并很机智的说出这番话来。

 我很佩服巴甫的胆识，赞赏的看他一眼，但心中却异常紧张，唯恐突利会因此对巴甫不利，拖累了他们一家，让我如何能心安？




是谁挑起了战争（一）

突利虽然暴虐，但突厥的男儿都会以欺负柔弱为耻，巴甫刚才的话虽然激怒了突利，但他顾忌颜面，也不好当即发作，只指着我恶狠狠道：

 “好，本汗就告诉你，她可不是什么柔弱女子，她是要毒害我们突厥勇士的妖妇！大可汗与大唐作战，你们不是都不情愿么？可这一切，都是因这妖妇从中作梗！

 若不是她的挑唆，你们何苦要远离故土，征战大唐，多少勇士的鲜血洒在边关？那里面也有你们的父子兄弟！”

 突利的眸中燃着怒火，突厥的人性子直，听到突利这么说，想起自己战死的兄弟，个个被激得热血沸腾。而我，心内略略一怔，这些年我在雪山，根本不知山下事，又怎会挑唆大汗？难道说是丽君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众人的目光全都随着突利的声音投在我的身上，有愤怒，有厌恶，也有疑惑，个个双眼血红，恨不能把我生吞活剥。

 看着巴甫的眼神也有些迟疑，伽云急道：

 “阿哥，你不要信小可汗的话！萧姐姐不是妖妇，她是圣女的朋友，她救了我的命，还把村子里生病的人全都救了！不信你可以回去问阿爸阿妈！”

 看着阿妹又是着急，又是跺脚，巴甫有些为难，但突利毕竟是可汗，猛然甩掉巴甫的手，冷哼道：

 “看来不止是你，连你全家都被这个妖妇蒙蔽了！本汗可不敢再用你做亲兵，若不是看在你曾救过本汗的命，现在就杀了你！滚吧，带着你的阿妹滚回你家的帐蓬！”

 看来巴甫在军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巴甫慌忙下马，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道：

 “可汗恕罪！或许这之间存在着什么误会！我方才也是救妹心切，我只这一个阿妹，求可汗体谅，倘若这场战争真的是这个女子煽动的，巴甫绝不拦阻！”

 伽云气得冲过去，愤怒的对巴甫道：

 “阿哥你居然不信我的话！萧姐姐是好人，是仙女！不是妖妇！如果你不信我，我就再也不认你这个阿哥，阿爸阿妈也不会再要你这个儿子！”




是谁挑起了战争（二）

巴甫面现难色，看一眼自己最疼的阿妹，唤道：

 “伽云——”

 “哼！如果你们要抓萧姐姐，就先抓了我！反正我的命也是萧姐姐给的，她死我也绝不会活！”伽云威胁道。

 巴甫一脸苦相，突利眯眼打量了兄妹二人一眼，面上闪过一丝阴寒之气，喝道：

 “本汗看在你是巴甫阿妹的面上，本来打算饶你一命，既然你这么维护这个妖女，那本汗就成全了你吧！来人，把她们两个捆起来！架火堆，本汗要亲自把这个妖妇烧死！”

 巴甫面色一变，连连求道：

 “可汗，伽云年龄还小，不懂事，求您把她交给巴甫，由我来惩罚她！”

 突利微一犹豫，又看到伽云一脸决绝的表情，怒道：

 “巴甫，难道你也想一起死吗？！”

 我心里仍在对咄苾攻打大唐的事因胡乱揣测，并没有参与他们的争执，见有几名亲兵勇士围了过来，要来抓我，这才警醒，抬头对突利道：

 “可汗说我挑唆大汗，有什么证据吗？”

 声音不卑不亢，眼神直逼突利。 

 “这个——”突利忽然有些心虚，迟疑了一下，依旧阴狠道，“本汗说你是，你就是，难道还需要什么证据吗？”

 我冷笑一声，依旧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没有证据，如何证明是我挑唆的大汗？”

 众勇士听我们如此说，皆面面相觑的互看一眼，毕竟突利的心虚也让他们起了疑。

 “你——”突利没有想到我会还击，又看到众勇士的疑惑，眼珠转了转，咬牙道，

 “谁不知道大可汗对你一往情深，而你又是已亡国的大隋皇后，除了你，谁会想到要匡复大隋？你利用大可汗对你的感情妄想灭了大唐，你可知道，为了你我们草原牺牲了多少勇士？”

 说到战争，说到死亡，众勇士的怒气再次被突利激了起来，我知道，上过战场的人，是最盼望和平的。

 突利说得对，如果咄苾一定要灭大唐，肯定也有我的原因，只是我还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非咄苾是想借着光复大隋来讨我的欢心？




是谁挑起了战争（三）

如果真是这样，只会适得其反，经历了那么多的劫难，才知道和平的重要，倘若为一己之私再起战乱，恐怕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而咄苾——我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见我沉默不语，突利更加认为说中了我的心思，不免有些得色，仍旧指着我，一脸正气凛然道：

 “妖妇！都已近花甲之年还这么年轻，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法，先大汗就是被你害死的，大隋亡国恐怕也是因为你这妖孽作乱，若不杀了你，草原永无太平！”

 言毕，大手一挥，喝道：

 “捆起来！”

 我心中一沉，痛意袭来，突利说的没错，我虽然不会什么妖法，但大隋的亡国与大汗的死皆是与我有着莫大的干系，这样深重的罪孽，真若死在此处，也是罪有应得了，我被这个小我数十岁的突利说得垂下了头，再无力辩解。

 勇士们被突利激得双眼通红，青筋暴起，个个把我看作洪水猛兽，两个勇士上前便要捆我，伽云突然拔出月牙弯刀，挡在我的前面，忿忿道：

 “我不知道小可汗在说什么，但我肯定萧姐姐是好人！谁若敢靠前一步，我伽云第一个先不同意！”

 我赶忙拉住伽云，劝道：

 “不，伽云，可汗不会为难你一个孩子的，他要的是我，你不要再把性命赔进去，否则不是辜负了你阿爸阿妈的期望么？你要把我的医术传承下去，草原的人等着你救治。”

 这个女孩子极富正义感，不畏生死，我说出她的阿爸阿妈来，只是希望她想到家人的同时，会珍爱生命，而且，她也是真心想学好医术的，也曾立志做草原第一女神医。

 “伽云——”巴甫显然知道自己妹妹的脾性，既心疼又担忧的看着。

 众人一愣，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会这么有血性，虽然绝对不可能是勇士的对手，但众人仍是对她的勇气十分钦佩，突利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亮光，仿佛是被震憾后的激动，竟哈哈笑道：

 “巴甫，你的阿妹比你还要勇敢呢！不过，她现在被妖妇蒙蔽，你看该怎么办呢？”




是谁挑起了战争（四）

说完，丢了一个眼色给巴甫。

 巴甫会意，猛然站起，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瞬间便夺过伽云手中的刀，手掌在她后脑拍了一下，伽云顿时昏了过去。

 我扶住伽云，巴甫却一把将伽云抢了过去，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既冷漠又疑惑，还有些微的怜惜，大约是看在他妹妹的面上吧。

 这样也好，看来突利是有意放过伽云的，从他眼中的赞赏可以看出，这兄妹二人不会有什么事了，我心内略略放心。

 看着靠近我的勇士，我终于抬头开口道：

 “慢着——可汗放心，我一个弱女子，跑不掉的，容我再交待几句，不用你捆，我自己走进火中。”

 突利哦了一声，眼神从伽云身上转到我的脸上，再次变得阴冷起来，冷哼道：

 “好吧，量你也活不过今日。”

 我从身上取出所有的药，把该给伽云治病的药交给巴甫，言道：

 “你阿妹身体尚未痊愈，每日一幅，不可少，吃完这些，就能大好了。”

 巴甫疑惑的接过药，眼神中有些微的感激，但更多的是质疑。突利的面色却变了一变，喝道：

 “巴甫，谁知道这妖妇给的什么药？会不会害死你阿妹的？我看你阿妹勇敢的很，刚才的速度不在你之下，怎么会有病？切不可信她——待把药带回王庭，给圣女看过再说吧。”

 最后一句，明显得有点心虚，并且目光微微缓和的扫过伽云。

 我淡淡一笑，言道：

 “可汗放心，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伽云的药不可以停，如果停的话，就请把她带到圣女那救治。”

 “少罗嗦！本汗不需要你来教！”突利不耐烦道。

 我也不理会，取出另外几包药，递给身边的勇士，言道：

 “大可汗有脚伤，麻烦您把这些药交给大可汗，另外这些跌打损伤，以及风寒杂症之药，你也拿去，若不信我，便扔掉，若信我，便分给众勇士，这都是从雪山上带下来的珍稀药材。”

 那名勇士犹豫的看我一眼，接我药材的手有些迟疑，又回头看向突利，像是在请示一般。




是谁挑起了战争（五）

突利大手一挥，示意勇士退往一旁，那名勇士立刻带了药退到人后。

 我坦然面对着突利，淡淡一笑，心头闪过一丝凄楚，言道：

 “可汗的火堆架好了么？今日死在此处，也是我罪有应得，另请转告大可汗，大隋已成为过去，硬要用草原勇士们的鲜血去换个一无所有的空壳子，只会跟大唐两败俱伤——或者会惨败。”

 自古至今，异邦之人企图控制中原，最终要么是被中原吞并，要么是以惨败告终，中原地大物博，人才济济，能人异士更是多不胜数，纵然会有内乱，王朝更替，但绝不会允许异邦之人插手。

 突利冷着脸讽刺道：

 “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现在才醒悟过来，可惜已经迟了。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告诉大可汗，你死了。只有你死了，他才会放弃光复大隋的荒谬念头！我此次从军中跑出来，就是为了去雪山寻你，这下倒省了我不少的脚力！”

 言毕，看着去捡拾木柴的勇士们回来，地上堆了一小堆的柴火，皱了皱眉道：

 “怎么这么少？”

 但转念一想，又道：“也足够了。”

 有一名勇士不解道：

 “可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这妖妇？还非要烧死她呢？”

 大概是想到我即将死，他的目的即将达到，所以突利对勇士们格外的温和起来，面带得意，言道：

 “一刀杀了她岂不是太便宜她了？咱们那么多勇士的血债如何偿还得了？更何况，本汗还怕她污了咱们的刀呢。还有，烧尸灭迹，大可汗没有证据，就怀疑不到本汗的头上。”

 听突利如此说，众勇士也赞他思虑周到，我也觉这个突利别看表面粗犷，其实心思倒是蛮老道的，这样也好，我也不愿死后再引起他们叔侄的猜忌，甚至自相残杀。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从容的走进木柴之中，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衫，连日里赶路的风尘与心内的焦急在此刻却显得犹为平静，就要死了呢，还有什么好挂牵的？

 想过一千种死法，却从未想过会这样死去。




是谁挑起了战争（六）

有人把火折子扔进柴堆，因为木柴较湿，不易燃起，很快便有滚滚的浓烟涌出。

 突利、巴甫、伽云以及众勇士的脸在我面前渐渐模糊，那浓烟刺鼻的味道熏得我连连咳嗽，眼泪直流，我看到突利脸上得意的冷笑，众勇士冷漠的神情，以及巴甫略略怜悯的眼神，却又无可奈何，只有转过身去不看我。

 呛鼻的味道渐渐袭来，火苗也越来越大，已至我的脚下，耳边传来木柴发出的噼叭声，我缓缓闭上眼睛，不敢去想，不敢去看，再过片刻，我即将离开这个令我受尽劫难的人世，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但愿我所留下的一切罪孽，都能随着我的离开而化解。

 浑身开始燥热，自从年少时留下寒症后，我一向体寒，从未有过这样的燥热，由外至内，由皮肤至骨胳，无不生出一股火样的热流，只是浑身却没有流出一滴汗。

 就在焦糊味渐渐熏得我几欲倒下时，我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吵闹声，还有间或的女子叱责声。

 但是我的眼睛已经无法睁开。

 我甚至想呼救，求他们给我另一种死亡方式，毒酒也好，白绫也好，总强比这样的挣扎，但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突利认为是我害死了先大汗，并挑唆着咄苾攻打大唐，他已恨我入骨。

 我本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在雪山的几年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真到将死的一刹那，这种痛苦的煎熬令我对死亡充满了恐惧。

 火已烧至我的衣衫，我痛苦的闭紧眼睛，手有些颤抖，欲哭无泪，欲求无门，这便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正当我感觉到火的焦热顺着衣衫飞窜而上时，忽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我的身子竟被人拎上了马背，我伏在马背上，感觉到马飞速冲出了大火的包围圈，再然后，一马两人，一同冲进了附近的那潭水里。

 身上的焦热渐渐淡去，浑身都是水，被火烧伤的地方灼痛着，因为这样的痛，令我确定自己没死，用力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满脸怒气的女子——鲁米娜。




是谁挑起了战争（七）

我忍着身上的痛，挤出了两个字：“谢谢。”

 鲁米娜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牵了马从水潭中走出，声音冷冷的：

 “不用谢你，要谢就谢大可汗吧，若不是为了他，我巴不得你被烧死呢！”

 我踉跄几步，挣扎着从水中走出，问道：

 “大可汗怎么了？”

 心中莫名的一沉，若是咄苾来救我，或许还正常些，但是鲁米娜，她为什么救我？照理说我算是她的情敌，她应该巴望着我死才对，莫非咄苾出了什么事？

 鲁米娜回头，冷冷看着我，眸光中的冷厉如箭一般朝我射来，但是久经世事，这样的目光已经伤害不到我了，但是我心里的不安却越发的加重了。

 鲁米娜恨我很正常，但还不至于恨之入骨，而她这样的眼神，倒像是恨不能把我撕成碎片一般。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焦灼的，渴望的，希望她能尽快给我一个答案。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像是极为不屑，然后转身走到突利的面前，施了一礼，言道：

 “小可汗息怒，这个妖妇现在还不能死，她若死了，大可汗绝对无法再活下去。”

 鲁米娜是个坚强的女子，可是说到最后，眼圈竟有些红了，带着愤怒，带着怨恨，带着痛心，带着无奈。

 突利神情倨傲，看一眼鲁米娜，言道：

 “哼，你不是最恨这个妖妇么？大可汗是草原之主，怎么可能会轻易死去？只要这个妖妇死了，大可汗的心结才能真正打开，我们的勇士也不必再受战乱之苦。”

 言毕，一把拔出弯月宝刀，言道：

 “既然没烧成，那我就让她死得痛快些，亲自砍下她的头颅吧！”

 鲁米娜一惊，也拔出刀来，挡在突利面前，声音有些冷硬：

 “小可汗若要杀她，先从鲁米娜的尸体上踏过去！”

 突利带来的亲兵，与鲁米娜带来的一些兵勇见状，也是做出一幅备战的状态，如果真的两相拼杀，谁也讨不到便宜。

 我万没料到，关键时刻，鲁米娜竟会不惜自己的性命来救我，当然，我知道她不是为了救我，而是救咄苾。




是谁挑起了战争（八）

“你——”看着鲁米娜的凛然，突利居然有一些的犹豫与害怕，其他勇士们看向鲁米娜的眼神也颇为敬仰。

 巴甫走近，劝道：

 “可汗，就看在鲁米娜将军军功卓著，数次击败敌军，并一心爱着大可汗的面上，把那个女子交给她吧。”

 只有巴甫没有称我为妖妇，或许是因为伽云。

 突利有些不服，却也不敢贸然动手，鲁米娜不仅是他名义上的婶子，更是突厥大军的中军统帅，她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大可汗、小可汗，与右军统帅，左军统帅并列。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而这时我心里充满了惊讶。

 女将军，鲁米娜是突厥唯一的女将军，难怪那些兵勇对她十分敬仰。

 “你不觉得，一旦她回到大可汗的身边，我们草原的勇士恐怕再无活路么？”既然不想刀兵相向，两败俱伤，突利试图从大局方面劝服鲁米娜。

 鲁米娜皱一皱眉，狠狠看我一眼，言道：

 “量她也不敢！否则我鲁米娜豁出性命也要取了她的脑袋！只是如今，留着她还有用，大可汗今天早上出战，结果遇到了劲敌，那大唐的皇帝李世民居然亲自出来迎战。

 如今大汗受伤归来，现在仍在昏迷中，口口声声唤着她的名字，并说生相随，死相随，叫我如何能不忧心？

 我本来是想回到雪山把她抓来，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幸好来得早，若不然，大汗纵然不怪罪你我，他自己也是无法活了。”

 突利有些理亏，今天早上本是有一场硬仗要打，可是他自己却想着如果再战，必然损兵折将，于是临时跑了，才会累及大可汗。

 两方一时陷入沉默，我猛然想起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战争，而现在，听到鲁米娜说咄苾在昏迷中，我心里不由得更加担忧起来，甚至忘记了身上的疼痛，踉跄着走来，对两人说：

 “你们信也罢，不信也好，我此番下雪山，就是为了来劝阻大汗息战的。鲁米娜，请速速带我去见大汗，相信我，我一定能治好大汗。”




是谁挑起了战争（九）

本想说出大汗之战并非我挑唆，但一想如果这样说的话，倘若他们不信，我便是白说，倘若他们信了，那么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丽君，我虽不赞同丽君的所作所为，但多年的姐妹之情，我还是不能把她推向风头浪尖。

 胡乱包扎一下身上的烧伤，从勇士的手中要过一匹马，与鲁米娜一起去咄苾的营帐。

 那名勇士没有忘记把我的药还给我，这样也好，这些药材在身，总能用得着的。

 走进咄苾的营帐时，看着那个躲在床上的男人，心中莫名的有些怯意，本以为自己早已看开，可还是有些微的紧张。

 咄苾伤得不算太严重，但是却同时感染了风寒，所以才会昏迷，不醒人事。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居心不愿跟大汗在一起，欲擒故纵也好，不恋儿女私情也罢，但是今天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命从此就是我的了！从今天起，你必须做大汗的女人！侍奉他，爱慕他，和所有女人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直到有一天，他的心里可以容下别的女人为止！”鲁米娜言道。

 她的声音带着丝丝地寒意，仿佛我若不服从，她立刻便会把我撕碎，我更明白，她所期望的别的女人，正是她自己。

 是的，不可否认，是鲁米娜救了我，但我心里只觉可悲。

 唯一庆幸的是，我终于能够为咄苾做些事情了。

 军队里没什么好的药物和大夫，所以直至我来，咄苾的病情也没能控制住，反而更加恶化。

 我没有直接回答鲁米娜的话，只平静问道：

 “大汗得了风寒，有多久了？”

 鲁米娜知道我与圣女在一起，又见我带了许多的珍贵药材，想着或许我真能治好大汗的病，语气也就放缓了些，但神色之中，还是带着难以自抑的醋意，她深爱着大汗，可是此时，却不得不把自己的情敌亲自送到大汗的身边，那种无奈与痛楚，我是能够理解一二的。

 “已有五六日了，大汗总是不肯吃药，你知道——大汗的身子一向健壮，他是病在心里。”




是谁挑起了战争（十）

鲁米娜神色哀痛，手抚在胸前心脏处，恨不能代咄苾受苦。

 我心中十分感动，鲁米娜对咄苾的爱，绝不亚于我，甚至不亚于咄苾对我的爱，虽然心里有些酸涩，但我仍是笃定道：

 “你放宽心，三日之内，大汗必会如以前一般生龙活虎。”

 见我把了脉，神色亦十分坚定，鲁米娜微微放下了心，但仍旧十分警惕的望着我，问道：

 “真的么？若你言不符实，三日之后，我要你好看！我不会杀你，但我折磨人的本事绝对比小可汗强多了。”鲁米娜眼神阴冷，半是威胁，半是恐吓，却又含着丝丝的幽怨，她毕竟是女儿身啊。

 在得到我保证的点头之后，鲁米娜才放心离开，刚至帐蓬门口，却又返回身来，凑近我，用难得的低声对我道：

 “如果小可汗来看大汗，你一定要派人通报于我，并不可离开此营帐，外面的四名亲兵是可用之人。”

 看她言语十分谨慎，确定四周无人才敢跟我说，我不由得诧异的愣住了，不解的望着她。

 她拔了拔腰间的弯刀，露出半截寒光，又是一幅无比冷漠的表情，对我道：

 “此话不准告诉任何人！”

 言毕便离去了。

 虽然鲁米娜没告诉我原因，但我心中也略略有了些猜测，莫非咄苾与突利有了什么隔阂？或者说突利有了异心？

 现在再想起今日的事，突利要火烧我便觉甚为蹊跷，他一口认定是我挑唆的咄苾作战，既无证据也没有任何把柄，如果有证据的话，他还用得着在那些亲兵面前做足了戏么？

 更何况，既然他明知道我是咄苾心爱之人，倘若杀了我，就不怕咄苾会承受不了么？

 他一向暴虐，今天白天的一番言辞原来只是他心虚的表现啊！

 心内不由得咯噔一声，倘若他们叔侄反目，对于草原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看来，我得赶快治好咄苾的病，然后阻止他与大唐对战，如此一来，突利便没有理由反，他一味的怂恿众将士，不就是为了利用我，利用攻打大唐一事来蛊惑人心，让这些勇士不再效忠大可汗么？




丽君的谎言（一）

皇位之争，我在大隋时便已看惯，对于这叔侄二人之事，也就心知肚明了。我心内最为安慰的是，鲁米娜竟这般信任我，把大汗交给我，并告诉我防备小可汗之事，虽然她也是一心为了咄苾，但那份信任还是让我心内的屈辱渐渐褪去。

 咄苾的脸色惨白如纸，即便是流血过多，我也从未见过这么虚弱的咄苾，以前的他是那么的英勇健壮。

 他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仿佛梦中也在费心劳神，眉目之间的那分憔悴，令人心痛不已。

 我起身，忍着身上的痛，亲自去煎药，每一碗药定然是先尝过之后，再一勺一勺的喂下去。

 他的嘴唇有些干裂，更加没了血色，嘴唇嚅动的时候，脸上的胡须也跟着颤抖，时不时会唤一声我的名字，或者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他的脚伤虽然已好，但却没有根除，如今天气热，倒是无碍，倘若到了冬天，定然会脚痛难耐，以往的这几年冬天，他是如何熬过去的，我不敢想像。

 营帐之中，一应用品俱全，鲁米娜把吃喝用的东西全送过来，也时常会趁我在营帐外煎药之际，陪在咄苾的身边，有几次，我都看到她脸上少见的女子温柔与缠绵。

 只是，若我在时，她必然会是一幅冷漠的面孔，看向我的眼神也极为复杂，忌妒，愤恨，无可奈何，一切都写在脸上。

 我也不以为意，毕竟鲁米娜比起一般的女人，要豁达多了，比起当年大隋后宫的那些嫔妃们，不知要强多少倍，她的身上，既有男子的豪爽之气，又有女子的痴情柔肠。

 直至第三日，咄苾虽然仍在昏睡中，但身子的伤与体内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再用一剂醒神药，他即可醒来，再调息数日，以他的体格，定然恢复如前。

 我已有三个日夜不眠不休，随时看护着咄苾，今日走路的时候，脚下如有刺痛，比昨日更甚，那是烧伤的地方，我还没来得及上药，已经发炎了，肿得老高，时不时还会有脓血流出，身上也起了烧。




丽君的谎言（二）

头也有些晕眩，把药煎好后，看到鲁米娜正坐在咄苾身边，手轻轻抚着咄苾的脸，一幅痴恋之色，见我进来，脸色一沉，言道：

 “三日之期已到，大汗如何还没醒来？”

 我忍痛勉强一笑，言道：

 “吃了这最后一剂药，三个时辰后，便能醒来了。”

 想到咄苾天黑后才能醒来，鲁米娜不免有些焦急，却又无可奈何，仍旧板着脸对我道：

 “别给我耍花招，否则我不会饶过你！”

 说完，还推了我一把，正要夺门而出。

 我不由哎哟一声，脚上的伤口发作，我极力站稳，端好那碗药，可是身子却摇晃起来。

 鲁米娜见状，面色大变，噌的一声奔了过来，接过我手中的药，眼见药没洒，我长舒一口气，身子却倒在了地上，摔到伤口处，更痛了，我咬着牙，可是额上还是很快的沁出了汗珠。

 “你怎么了？”鲁米娜显然没料到她随后一推，竟会这般严重，不由慌了神，怔怔的看着我，声音里透出一丝焦急，也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了。

 我勉强一笑，却觉自己的脸一定很狰狞，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没事。”

 她把药碗放好，蹲下身子掀开我的衣裙，看着我肿胀的脚和小腿，面色变了一变，随即有些急怒：

 “你不是号称医术很好么？怎么连这么点烧伤都没治好？”

 见她言语虽然是责备，但却透出一丝关怀，我心内微微暖一下，吞吞吐吐道：

 “大汗还没好，我不能先治自己，谢谢你的关心。”

 鲁米娜猛然站起来，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沉声道：

 “你的死活关我什么事？不过大汗没救活之前，你绝对不能死！”

 我无奈的叹一口气，岔开话题，言道：

 “你来喂大汗吃药吧，药凉了的话，药效会减少的。”

 这几日，都是我亲自喂咄苾吃药，每每鲁米娜看到，都会黑着脸，怒气冲冲的离开，或者背转身去，绝不看我，我明白她的心思，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与别的女人靠得这样近，换作是谁，都会吃心的，只是鲁米娜在感情方面心机浅，事事都摆在脸上。




丽君的谎言（三）

鲁米娜听了我的话，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取了药，学着我的样子，别别扭扭的去喂咄苾，显然她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手脚有些笨拙，但眉目之间，尽是柔情。

 我感觉皮肤之上越来越滚烫，可是骨子里依旧十分寒冷，脚下的痛意阵阵袭来，却又有些麻木。

 鲁米娜喂完药，看到仍在挣扎着站起的我，丢下药碗，走过来拉我一把，虽然把我扶了起来，但我的脚却更痛了。

 见我牙齿咬得咯咯响，鲁米娜没好气道：

 “疼就喊出来吧，何苦做出一副苦样子，想招谁可怜？你需要什么药，我去弄，我可不想大汗醒来看到你这副鬼样子！”

 虽然她恨我，但她终归是有怜悯之心的，更何况，她也担心咄苾身上的痛好了，看到我这副样子，会更加心痛。

 我冲她感激一笑，额上已是冷汗涔涔，鲁米娜扶我到另一张小床上躺好，听到外面有人传道：

 “报——敌营忽然后退三十里，并已安营扎寨，左将军与右将军请中将军过去议事！”

 鲁米娜一怔，显然在考虑战事，回头看一眼咄苾，又传来一名随行的婢女留在此，然后转身离去，此刻她脸上的凝重与坚毅与方才的儿女情长完全不同，俨然一名征战沙场，运筹帷幄的将军。

 走到营帐门口，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言道：

 “我记得你曾说过来此的目的是为了阻止大汗与大唐为敌，希望你说话算数！”

 她的声音第一次这般柔软，令我一时间有些惶惑，明知她不会看到，我还是冲着她的背影重重点了点头，即便她不提醒，大汗醒来时，我也会极力劝阻他的。

 没有人喜欢打仗，更何况她还是一名女子，但是为了心爱的男子，她不仅可以豁出性命，更是为了爱，而承担着本不该由女子来承担的战争。

 身为唯一的女将军，从众勇士们钦佩敬重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经历了多少的磨难，与战争的洗礼，才赢得了今天的地位。而这一切，都是可歌可泣的，相比之下，我只觉自己亏欠得更多。




丽君的谎言（四）

我忍着痛让婢女帮我取来了药，配好后，颤抖着手递给她，请她帮我敷上，因为我全身已痛得无法再动。

 那个小婢女显然受鲁米娜的影响，对我没多少好感，虽然尽职尽责，但上药时，手却极重，痛得我咬紧了袖子，脸上不知是汗还是泪，打湿了枕头，但我没有出声，因为我注意到了小婢女那鄙夷的眼神。

 直至最后，痛意渐渐淡去，我方长舒一口气，大约是连着三日三夜没睡，困意袭来，竟沉沉睡去，临睡之前，我请那个小婢女两个时辰后，勿必唤醒我。

 诚如鲁米娜所言，我不能让咄苾看到我这个样子，我要在他醒来之前，恢复原状，再痛也不能让他知道，否则若是让他查出是突利烧伤了我，那么他们叔侄之间的矛盾势必更加恶化，我不想看到草原分崩离析的局面。

 这一觉睡得真沉，久久无法醒来，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大隋，大兴的街道依然如以前一般繁华，但是我却走不动路，脚太痛太痛，仿佛走了一辈子的路，最终再回到原点一般，再也无法迈脚。

 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我极力想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十分沉重，依我行医的经验来看，我的高烧是越来越高了，身上忽冷忽热，脚上又疼痛难忍，仿佛有两个人在耳边对话，并给我盖上了毯子。

 再后来的感觉就有些晕眩，仿佛有人把我连人带床一起抬走，晃悠悠的不着地的感觉令我心里有些不踏实，似乎耳边还传来婢女的讥笑声。

 是的，大约那小婢女是想让咄苾一醒来看到的是鲁米娜，而不是我。

 心内有些凄微，却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她们把我抬走也好，以我现在的样子，即便再怎么强撑，咄苾醒来后，也不会看不出来。

 任由那个小婢女与一个亲兵把我抬出咄苾的营帐，换到另一处，我只闭着眼，仍旧装作熟睡。

 “安吉落，去叫大夫给他煎一剂退烧的药吧，虽然咱们不想让她跟大汗相见，但她也不能死掉，否则中将军也会不高兴的，大汗知道了，咱们更是掉脑袋。”小婢女言道。




丽君的谎言（五）

叫安吉落的亲兵答应一声便出去了，我心里虽然苦叹，但多少也有一丝温暖，这个小婢女再如何凶，如何看不惯我，终究是不想我死的。

 浑身又开始滚烫起来，脑中也有些模糊，只觉得自己仍旧站在突利给我准备的火堆里，大火炙烤着我，烫得我无比难受，体内仿佛有万千虫蚁噬咬着，尤其是脚部与小腿处，奇痒无比，大概敷的药起了作用。

 再过一会儿，感觉中有人把滚烫的药汁喂入我的口中，动作比较粗鲁，边喂边恶狠狠说：

 “我救你是看着鲁米娜将军的面上，倘若以后你再敢迷惑大汗，我第一个不饶你！”

 看来这婢女也在为鲁米娜打抱不平了，我配合着她，勉强咽下，也懒得解释，只觉头重脚轻，根本起不来，也无法动弹，就这样睡着，竟再次沉沉入梦。

 再醒来时，虽然依旧不太舒服，但也有些神清气爽了，我挣扎着起身，只觉得腹中一阵咕噜噜的叫声，抬眼看外面，天色已大亮。

 我的嗓子干渴的难受，环顾四周，发现小婢女靠在旁边睡着了，原来这一夜我是占了她的床，心内微微有些愧意，遂起身来，悄悄移步，唯恐吵醒了她。

 但是一阵头晕眼花，我险些摔倒，连忙站稳了，取过一条毯子，轻轻的给她盖上。

 帐蓬十分小，一眼便能看完，可是除了一个空的药碗之外，再没看到其他东西，心内十分失望，我的嗓子已经火辣辣的疼了。

 “金花，金花，萧娘娘呢？”鲁米娜的声音传来，显然十分焦急，原来那名婢女叫金花，昨天她不告诉我名字，我只能称呼她小姑娘。

 金花被帐蓬外的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天，一下子跳了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她捡了起来，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我，哼了一声，言道：

 “假好心！你起来做什么？大夫说你休息三天才行的！”

 我淡淡一笑，对她的话并不往心里去，声音暗哑道：

 “我自己就是大夫，不碍的。谢谢你的照顾，金花姑娘。”




丽君的谎言（六）

金花脸色依旧沉着，冲我冷冷道：

 “如果你是想见大汗，劝你免了吧，鲁米娜将军牺牲了那么多才跟大汗在一起，要是再让你勾走了，她岂不是要难过死！”

 “不，我只是想找碗水喝。”我言道。不愿得罪金花，但我知道，即便我不肯见大汗，鲁米娜也会逼我去的，她还想借我之口，说服大汗呢。

 听我这么说，她这才把沉着的脸恢复如常，对外面喊她的鲁米娜回了一声：

 “哎，马上就来。”

 金花打开帐篷的门，鲁米娜走进来，金花微施一礼，言道：

 “奴婢去给萧娘娘取水。”

 见金花出去，鲁米娜才朝我走来，脸上挂着几丝喜悦，比起前几日，对我的态度好了许多，当然，我知道是因为咄苾醒来的缘故。

 果不其然，鲁米娜开口道：

 “大汗醒了。”

 我淡淡的哦了一声，起先二人同心协力齐救大汗，此刻大汗好了，再相见，反而觉得尴尬起来。

 “大汗再休养几天，就能恢复如常了，这几天千万别叫他吹冷风，切记。”我言道，倒像是嘱托，心中已有离去之意。

 劝解过咄苾之后，我一定想办法说服他，放我离开，虽然我知道这样的希望很渺茫。

 而自己的心里，也划过一丝酸楚，身子一软，差点倒下，伤口处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你——好好歇息吧。”鲁米娜也觉气氛有些怪怪的，眼中透过一丝酸酸的感觉，但终究是叹息一声，再不知说什么好。

 “歇不得，把药都拿到这边来吧，我还要给大汗煎药。”我尽量使自己平和下来，言道。

 “你自己都快爬不起来了，就让金花煎吧，或者随行的大夫们。”鲁米娜语气之中有一丝责怪，更有一丝连她自己几乎都无法觉察的醋意，此刻的她，一定是十分的矛盾，既不想让大汗知道我的存在，但又担心着大汗，担忧着战事，或许这场战争，也只有我才能阻止。

 我摇摇头，言道：“这个药对火候要求极高，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影响药效，别人煎，我不放心。”




丽君的谎言（七）

更重要的是，我是真心的想亲自煎药，我能弥补给咄苾的，只有这些了，虽然永远无法弥补他心中的伤痛之万一。

 鲁米娜没有坚持，吩咐人把药以及煎药的用具皆取来。

 尽管脚仍然肿着，痛着，但与心中的伤痛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我一丝不苟的做着手中的事，脸上安静平和，仿佛就坐在当年的雪山顶洞之中，唯一不同的是，我现在煎的药，是给咄苾的。

 鲁米娜没有离开，我整个煎药的过程，她都站立一侧静静看着，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煎药。

 她终究是没能耐住，皱了皱眉，问道：

 “你是真的想劝大汗收兵么？”

 我看她一眼，点点头，没有说话。

 看我如此的平和且坚定，鲁米娜的疑色褪去大半，略略放心，却仍旧有些疑惑，问道：

 “既知今日，你当初又何苦逼着大汗走这条路呢？”

 心内一怔，我何时逼过咄苾攻打大唐了？突利这么说，我只以为是他的猜测，没想到鲁米娜也这么说，此事看来绝非是突利陷害我这么简单了。

 于是把火拨小些，回头问道：

 “此话怎讲？”

 鲁米娜见我一脸迷茫，非但没有解答我的疑惑，反而露出一丝鄙夷，言道：

 “敢做不敢当么？真瞧不起你们汗人，即便你承认了又能怎样？只要你是诚心悔改，我又不会杀了你。”

 我本以为是丽君在其中起了作用，却不知为什么所有的矛头都指在我的身上，更何况，无风不起浪，难道我真的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令大汗走上了这条路？

 “你知道的，我在雪山上住了几年，从未下来过，也从未与大汗联系过，怎么会逼迫大汗呢？”无视她眼中的鄙夷，我一定要问个清楚，并非我敢做不敢当，而是我根本就想不起自己做了什么，问明白了，所有问题迎刃而解，我也就好劝解大汗了。

 鲁米娜冷哼一声，扭过脸去，不屑道：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傻呢？当初你以血簪逼迫大汗，说什么大唐不灭，大仇不报，就绝不下山的话，难道你全忘记了么？”




丽君的谎言（八）

我面色惊变，那次是我为了表明绝不下山的立场，断了咄苾的念想与丽君的欲望才做出的举动，没想到竟会变成以死相逼，令大汗攻唐！

 看着我的脸色急剧变化，鲁米娜以为说中了我的心事，声音更加愤怒：

 “还有，当初大汗不信你会弃他不顾，独上雪山，硬要上去寻你，结果险些失了双腿，你还假惺惺的让圣女带药来，可是你说过的话，王后全都告诉我和大汗了！”

 “王后说了什么？”我的手有些颤抖，没想到大半辈子的姐妹，最终却是落得利用与算计的下场。

 鲁米娜冷哼一声，更加不屑，怒道：

 “王后说，你托圣女带下话，只要大汗攻下大唐，复兴大隋，你便下山嫁给他！如今又来抵赖，是何意思呢？我真要怀疑你此番来是劝解大汗，还是继续逼迫大汗的，倘若是后者，我现在就可以一刀杀了你，哪怕大汗知道了会要了我的脑袋！”

 看着鲁米娜难平的怒气，与双眸之中的泪花，我深深明白作为一名女子，这些年她付出了太多太多，战争无情，她见多了鲜血与厮杀，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心爱的男人。

 一个姑娘家放弃悠闲安稳的生活，像男人一样征战沙场，做出这样大的牺牲，无非是想为心爱的男人排忧解难，可是这个男人战争的目的，却是为了得到另外一个女人，她的心里如何能不痛？

 这几年来，她心里所受的创伤应该比经历的刀光剑影更深更重。

 心里的歉疚如潮水般袭来，是我对不起咄苾，对不起鲁米娜，丽君撒了一个弥天大谎，可是我却不能解释。

 或许我解释了，鲁米娜与咄苾相信了我，那么，丽君犯下的欺君之罪，实在是太大太大，大到无法弥补，咄苾一定会杀了她的。

 纵然心里恨透了丽君，怨她不该这样做，但心中仍是舍不得她的，多年的姐妹之情，我来这里，毁了她的希望也就罢了，何苦再取她性命？

 更何况，她行此招，也是在强烈的欲望下行的无奈之举，因为我不答应她下山，助她一臂之力。




丽君的谎言（九）

但她也绝无害我之意，最多是利用了咄苾的痴情。

 毕竟我说过永不下山，她以为这一切都会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进行，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更不会因此受到连累与伤害，最多在突厥军中留下妖妇的恶名。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唯有我一力承担了，事后再劝解丽君吧，经过这些年的战争，她应该明白突厥是无法战胜李唐的，反而会使百姓遭殃，流离失所，突厥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勇士为此而丧命。

 我冲着鲁米娜点点头，无比愧悔道：

 “是，都怪我当初是非不辨，只想利用突厥的铁骑复仇，光复大隋，却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恶果，我愧对草原勇士，愧对万千子民，更愧对大汗的一片痴心。此番下山，便是为了补救。”

 鲁米娜见我满脸诚挚，疑色渐渐褪去，看到我肿胀的脚，半是怜悯，半是一副酸溜溜的语气，言道：

 “你先养伤吧，我会安排你和大汗见面的，你们汉人有句话，解铃还需系铃人，只有你出面，这场荒谬的战争才能结束。”

 言毕，端了我煎好的药，转身离去，片刻之后，金花送来了水和食物。

 我一整天都待在帐蓬里，除了煎药，便躺在金花的床上想这些天的事情，总觉得越想越乱，无法理清。

 当初我立志不下山，丽君没有坚持劝我，我只觉诧异，也并未意外，以为她是想让我多过几年清静日子，可是万没想到，她不请我下山，却是另有目的，她竟会想到利用我与她的姐妹之情盅惑咄苾。

 鲁米娜说是圣女带话给王后，我是绝对不信的，娜塔亚一向不闻世事，更不会胡乱嚼舌，这一切，应该是丽君一手所为。

 实在不能理解的是，咄苾虽然有着草原男儿的粗犷，但并不愚钝，如何能被丽君骗到了呢？莫非真是关心则乱？

 或许是丽君在草原的这些年，早已历练成人精了，毕竟侍候了四代可汗，她所承受的和经历的都不是我所能想像的，她的心里充满了复仇的欲望，若想耍诈，用诡计蒙骗咄苾，也不是不可能。




丽君的谎言（十）

怪就怪，我不该用那把常用的银簪来表明心志，咄苾认识那支银簪，他更知道我与丽君之间的姐妹之情，当初正是丽君要做我二人的媒人的。

 有了那支血簪，就足以令咄苾相信了一半，至于完全相信，恐怕丽君还用了别的法子。

 虽然我不知道丽君是怎样令咄苾深信不疑的，但既然我已经一力承担了下来，就该想出对策，先把咄苾劝回王庭，班师回朝，再想办法弄清事实吧。

 丽君知道了，一定会恨我，但我必须这么做，保住她的命，已是我唯一能回报她的了。

 至于咄苾——我心中一痛，我仍是要离开她的，不仅是因为丽君与鲁米娜的原因，更因为我尴尬的身份，以及心中那无法逾越的鸿沟。

 如此想着，便又过了一天。

 次日清晨，鲁米娜又来了，脸色有些发暗，十分憔悴，仿佛一夜未睡，声音冷冷的：

 “大唐李世民又派人来叫阵，昨夜大汗险些要出去迎战，可他身子十分虚弱，若不是我与众将士执意阻拦——唉，我本想等你们的身体都好了再安排你们见面，看来事不宜迟了。”

 我心内略略诧异，问道：

 “怪不得昨晚闹哄哄的，大唐那边的人怎么会晚上叫阵？真是好生奇怪。”

 鲁米娜也是一脸不解，冷哼一声，极其轻蔑道：

 “就汉人那几招见不得光的三脚猫功夫，当然要晚上叫阵了，若是白天，恐怕难以耍诈！”

 说完，还冷冷的瞟了我一眼。

 虽然她辱骂汉人时，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我也没有发言，沉思了一会儿，言道：

 “恐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李家并不像鲁米娜说得这么不堪，相反，如今的大唐可比突厥强盛多了，因为天下尚有小部未平，派来攻打突厥的，也只是一部分军队，而突厥却是倾尽全国之力，即便如此，也只能与大唐打个平手。

 而李唐的叫阵时间确实怪异，并且又是在咄苾大病初愈之际，难道其中有诈？

 “今晚你和大汗见面吧。”鲁米娜突然说道。




麻木一夜（一）

我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表情十分艰难，仿佛在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送给别人，却又难以割舍一般。酸楚的、痛心的、以及一种面对即将失去的爱却无力可挽的无奈。

 我心中不忍，长舒一口气，淡定着自己的情绪，言道：

 “大汗他——离不开你，而我，却不能在他身边，这件事办完后，我会回雪山。”

 心下有些凄凉，想到要见到咄苾了，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胆怯。

 对，我马上就要面对清醒过来的咄苾了，这一次，不仅不能像上次那样，悄悄的溜走，还要与他来一次长谈，让他放弃攻打大唐或许容易，但是若让他放弃我，却有一定的难度了，我虽这样答应着鲁米娜，但心中却没有一点底气。

 鲁米娜的脸色微凄，居然浅浅的笑了起来，自从那日她从火堆中把我救了出来，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笑，不再那么冷漠，淡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

 “不，我鲁米娜岂是那般小气之人？我气你并不是嫉妒你，而是气你不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大汗，伤害大汗。此事办完之后，我希望你能留在大汗的身边，只要大汗幸福，鲁米娜在边上看着也是开心的。

 另外，今晚你进了大汗的营帐后，就不要再出来了，陪陪他吧，这些年他对你的思念我是看着眼里，痛在心里，如果大汗能拿出对你十分之一的心来对我，我即便是死，也无憾了！”

 言及此，这位铁娘子将军双眸之中滚动着泪花，带着丝丝的委屈与无奈，却是发自真心的挽留，她宁愿委屈了自己，也希望大汗幸福。

 我无言以对，她说得很对，是我害苦了咄苾。一切都是天意弄人，先让我失忆与咄苾相爱，又让我遇到他的哥哥，那个追寻了我二十几年的男人，后来又让我恢复记忆，这一切，多像一个好笑的笑话，老天给我开的玩笑。

 既然如此，那么以后的事也还看天意吧。

 捱过了漫长的一天，及至天黑时，心里却踌躇起来，又觉时间过得太快了，我甚至都没有准备好。




麻木一夜（二）

其实，要说的话，要说的事，我都早已在心中背得熟捻。

 鲁米娜派金花送我去咄苾的营帐，她说要给大汗一个惊喜，于是便没有提前告诉大汗。而她自己，也不愿陪我前来，我当然明白她是不愿亲眼看到大汗看见我时的样子，那样会更加令她心碎。

 金花一路上都噘着嘴，对我明嘲暗讽，老大不高兴的，搀扶着我时，十分用力，走路也快，以至于我的脚仍有些痛，待到了大汗的营帐门口，我已有些汗意了。

 我独自走进大汗的营帐，守卫的亲兵因为认得我，并不阻拦。

 看到咄苾正坐在一盏灯下，侧对着我，手中抚摸着一样东西，双眼盯着手中的东西，一动不动，甚至没有感觉到我的到来。

 渐渐近了，我看到她手中的东西，正是那支带血的银簪，心中一痛，险些落下泪来。

 而他此刻的脸色，带着几丝柔和，唇角微微裂开，似沉浸在回忆之中，却又些庄重，与一丝焦燥的希望，大约是渴盼着早日打败李唐，与银簪的主人相聚。

 大病初愈的他，面色有些微的苍白，但比起前两日，却是好许多了，只是仍旧十分消瘦。

 我走得近了，他感觉到有人来，头也不回，眼睛也不动，仍旧停留在那支银簪上，用手与眼神同时抚摸着，言道：

 “退下吧，本汗不需要服侍。”

 我一怔，他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是说了几百几千遍的话，那么的熟练。

 眼中微微有些咸湿，我紧抿着唇，不让眼泪涌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一动不动，来时准备的一肚子话，此刻却觉无法开口。

 他的眉毛微微一皱，侧过脸来，言道：

 “说过了，让你退下——”

 待看清是我时，他张口的嘴唇以及紧皱的眉毛都定格了，空气也随之凝固了，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了，双眼越睁越大，眼眸的某处，泛起一丝火样的光芒，却又有些颤抖。

 怔怔的看我许久，在他眼中的激动既然喷薄而出时，我用力扯出一丝笑容，这样惨淡的笑容恐怕比哭还难看，




麻木一夜（三）

想好的话全都忘记了，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嚅动几下，只问出一个傻傻的问题：

 “你在干什么？”

 听到我的声音，咄苾更加肯定自己眼中看到的不是幻觉了，缓缓的起身，仿佛动作大了会把我惊跑一般，喃喃回道：

 “我在想你。”

 他这样火辣辣的直盯着我，令我有一丝尴尬，又一丝熟悉，我好想跨出眼前这一步，只要一步，我就能到他的身边，可是我跨不出，脚上的束缚太重太多。

 我尽量移开与他纠结在一起的眼神，言道：

 “你的身体，好些了么？”

 他没有回答，仍旧看着我，脸上渐渐起了笑意，那是一种满足的笑意，言道：

 “你是关心我的，对不对？因为我病了，所以你来了对不对？我不是在做梦，对不对？”

 他一连问了我三句对不对，我都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点点头，又摇摇头。

 咄苾走过来，靠近我，我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特有的男人味，还有那渐渐紧促的呼吸，他的激动在我意料之中，我的激动却在我意料之外。

 “纤儿，你的簪子，还是戴在你的头上最美丽。”他轻轻的拨弄着我的银发，把银簪插上。

 然后后退一步，仔细的看着我，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几乎连脸上的毛孔都一一看过，摇头叹息道：

 “还是一样的美丽，不，比以前更加的美丽，像盛开的雪莲。只是眼睛有些肿了，神色有些憔悴，虚弱，是生病了，还是赶路赶的？”

 我摇头，泪再也无法控制，狂涌而出。

 我以为他会高兴的大跳大叫，或者来一番暴怒，指责我对他的冷漠无情，可是没有，他就这样平静的与我说话，仿佛是日日相见的人，而非分别多年。

 如果他情绪激动，无法自抑，我可以等着他冷静下来，可是他现在这样的平静，除了眼神之外，语气与动作无不如当年一般，倒叫我不知该如何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你瘦了。”许久，我实在找不到言辞，竟说出了这样一句令我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的话。




麻木一夜（四）

我恨不能抽自己几下，萧语纤，你这是怎么了？赶快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啊！

 但是未容我开口，咄苾已经把我横抱了起来，仿佛多年积压的思念在此刻爆发了，他兴奋的大喊几声，抱着我转起了圈，转动的时候，甩得脚腕直疼，我皱紧了眉，现在的他确实如我所料激动起来了，可是与刚才的平静相比，反差太大，几乎令我无法应接了。

 许久他才把我放下，我痛的实在没忍住，哎哟一声，险些倒地。

 见我额头直冒冷汗，痛得眉头紧皱，咄苾有些慌乱，问道：

 “纤儿，怎么了？”

 说完下意识的看我的脚。

 我忙忍痛答道：“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烧到了，只是皮外伤，不碍的。”

 咄苾满面怜惜，小心翼翼的把我抱在铺着毛茸茸厚毯子的地上，轻轻抬起我的脚，不顾我的阻拦，脱掉了我的鞋袜，看着上面的烧痕，与尚未结痂的伤口，不由得心痛不已，言道：

 “怎会这么不小心？”

 他距离我这么近，呼吸的温热之气扑面而来，我不知该回什么好，只觉心如鹿撞，竟然慌乱起来。

 我深恨自己这些年的修身养性竟然没能起到作用，眼前这个男人正是当初与我一起驰骋草原，为我力战群狼的咄苾，而我，已不是当初的萧语纤。

 下意识的推开他，低下头去，心头浮上一丝凄凉。

 见我突然沉了脸，咄苾缓缓蹲下身子，挑起我的下巴，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温柔却充满了一股难以形容的霸气，问道：

 “你这次回来，不会再离开我了吧？”

 我看着他半含渴求，半含坚毅的眼神，无言以对：

 “我——”

 心中想好的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咄苾的手指从下巴游移到我的唇上，按住，言道：

 “嘘！不要急着回答，不管你想要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了，从今天起，从现在起，我要你真正成为我的女人！”

 我惊异的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胡须依旧浓重，一双眸子也如深潭一般，只在某处，泛出一丝坚定的光芒。




麻木一夜（五）

只有隐忍了许久，尝尽了相思之苦，才会有这样的坚定。

 此刻的咄苾比起当年来，多了几许霸气，少了几许优柔寡断。

 而我，却本能的避过他的眼神，刚想和他说明我的来意，他的唇却猛然覆盖上来，令我猝不及防。

 我想挣扎，但他的手却如铁箍一般，牢牢把我抱在怀里，令我浑身都使不出半分力气来。

 咄苾再也没有只言片语，只用他的嘴唇封住了我的嘴，令我心跳加快，难以喘息，而他的手，也顺着腰际游走起来。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生的这样突然，心中的惊愕几乎令我忘记了来意，我无法言语，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是当身体靠近这个温暖的胸膛时，我承认，我已经无法抵抗了。

 混沌中，想起鲁米娜的话，让我今晚留在大汗的营帐，而我当时，是根本没有这个念头的。

 耳边粗重的喘息越来越急促，间或听到一两声我的名字，那么的含糊不清，却声声落入我的耳中，而我的心跳，也随着那急促的喘息颤动起来。

 我不知道是灵魂背叛了身体，还是身体背叛了灵魂，总之这一刻，我心中的矛盾、愧悔、胆怯、幸福统统缠绕在一起，脑中浮现出与咄苾相处那半年的幸福光景。

 但是心底的某处，总是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从来不肯放松，那里有我的过去，有我的爱与恨，情与仇，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晃动，鄙夷的，愤怒的，讥讽的，交叠在一起。

 不，不，经历了那么多次的悲欢离合，每一次都深深的烙在了我的心上，我已经没有办法做到忘记一切，更没有办法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个男人的身下婉转承恩。

 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拒绝他那充满欲望的眼神，那样的焦灼与渴望，仿佛是盼了千年，却不仅限于肉体之欢，更有一种对未来的期冀与向往，我又有什么资格把他的欲火扑灭？

 一切都是我自己酿下的恶果，不该由他来承担这份相思之苦。

 或许，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我想要的，从来也没有得到过，但每一次，都是我用自己残忍把一切想要的东西拒之门外。




麻木一夜（六）

或许，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我想要的，从来也没有得到过，但每一次，都是我用自己残忍把一切想要的东西拒之门外。

 咄苾的动作急切却温柔，小心的避开我的脚伤，而我身上的衣物，也被他层层脱去，我再没有挣扎，我甚至想着给自己一夜放纵的理由，真正的为自己活一回，可是脑中总是有那一层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恨我自己为何非要恢复记忆，倘若我没有记起过去的一切，或许现在的我，已是另一副模样，至少不必再受这种苦痛的煎熬。

 但是，世间没有如果，身体的创伤或者可以好起来，但是心中留下的阴影是永远无法抹去的。

 曾经，我与杨广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夜夜于元心阁恩爱缠绵；

 曾经，因为陈婤的算计，我与阿及共度云雨，那种巨大的身体愉悦与心中剧烈的痛楚纠结在一起，形成最为强烈的冲击；

 曾经，窦建德狞笑的脸孔近在咫尺，他的粗暴给我带来了有生以来最惨烈的一次灾难；

 曾经，在我高烧不止，半梦半醒间，先大汗用他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温暖把我拥入怀中……

 每一次，都刻骨铭心，每一次，都烙在心底，无论是幸福，还是耻辱，都无法忘记。

 咄苾的动作越来越剧烈，但他依旧如捧至宝般小心翼翼的抚过我的每一寸肌肤，如果在我恢复记忆前，我会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是如今——我伸手轻轻抚过他宽阔的胸膛，只觉自己活在这个世上，便是最大的悲哀。

 我想忘记一切，极力迎合咄苾，毕竟我们曾经有过一段最美丽的过往，他在我的心中，一直占据着极为重要的地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似乎不受大脑控制，依旧思绪万千，闭上眼睛，却发现杨广的脸在我面前放大。

 这几乎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这样想起杨广，我本以为，我是恨他的，即便不恨，我与他之间的爱，也早已消磨殆尽，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我无法把他从心中驱走，仿佛生了根一般。




麻木一夜（七）

“啊，不！”我想用力把杨广的影子从心中赶走，以及他那一副带着嘲讽的眼神，令我有一种做贼般的感觉，难道说，不知不觉中，我已把咄苾与杨广做起了比较？

 真是可笑之极。

 为何以前我从未对杨广有过这样的愧疚？难道只有咄苾，这个在我失忆时给了我一段最幸福时光的男人，才能引起我灵魂上的背叛？

 但是不可否认，这么多年了，无论杨广对我做了些什么，我都永远无法忘记初见时他那风度翩翩的一揖，以及新婚时他带给我的幸福。

 咄苾没有理会我的喊声，只是把动作放轻柔了一些，仿佛我是一块捧在手中的瓷器，他珍视不已的眼神燃着兴奋的光芒，令我无法直视。

 是的，咄苾这样爱着我，这是一种超越一切的爱恋，有点盲目，有点决绝，再想起杨广，与他在一起的日子，除了伤害还是伤害，他留在我心底的创伤远远大于夫妻恩爱。

 心中忽然生起一个念头，那便是报复，是的，我为何不能把身体与灵魂一同交给咄苾？我冷冷笑着，仿佛杨广的真的就在眼前，而我则用我嘲讽的冷笑告诉他：我的身体连同我的心已经属于别的男人了。

 看着他的影像在痛苦中扭曲，就如当初看到我与阿及在床上一般，我心中升起一丝快意，但同时，却又弥漫着巨大的痛苦。

 这一切，都不是我所愿意的。

 终我一生，我最想要的日子，莫过于如新婚时一般，与心爱的男子相守一生，不要做什么太子，不要做什么皇帝皇后，只做人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恩爱互敬，一生相偕。

 可是，最渺小的愿望却是最难实现的，我的一生确如卦书所言，母仪天下，可是我所经历的苦楚与内心的煎熬，也不是寻常人所能体会的。

 母仪天下，命犯桃花，这一切早已在冥冥中注定了，经历了辉煌，也注定了劫难。

 我历数每一个爱过我，或者我爱过的男人，他们全都一个个离我而去，而每个人的死，无不因我而起。




麻木一夜（八）

而我，只能一次一次的麻木着自己的心，麻木着自己的感情，不想随波逐流，却注定命如浮萍。以为用冷漠便可放下一切，但冷漠的外表下，仍旧藏着一颗永远无法愈合的心，所谓的放下凡尘俗扰，不过是自己麻痹自己的一剂药罢了。

 心内染上一层凄哀，而我的口中，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原本，心灵与身体是可以合二为一，也可以分开的。

 咄苾的面孔，在我眼前渐渐模糊，我的心思，也开始渐渐由清晰转向混乱，我一遍一遍的问自己，除了那段失忆的时光，为何我总是无法打开心结，我的心中，到底装了什么，到底装了谁？

 我以为我是爱咄苾的，但悲哀的是，与他虽已身体交合，但却忽然发现，我所爱的，不过是一个影子罢了，便如一个梦，少女时代的梦，一旦扯去一切伪装，真实的赤裸裸的呈现在面前时，才发现，自己对他，不过是一份纯真的感动，与少女般的依恋罢了。

 真正能够令我爱，令我恨，令我痛，令我伤的，却只有一个人，直到今天，我才算真正的想明白，那就是与我生活了大半生的丈夫——杨广。

 心内不是不悲哀的，历经千帆，到头来，我心中所想的，却是我所遇到的第一个。

 我的身体或许已经被数个人占有，但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位置，那个被我刻意隐藏起来的位置，却端端正正摆着那个我初遇便有些心动的男人。

 咄苾已经在身旁沉沉睡去，而我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只觉自己愧对的不是杨广，而是自己的心。

 越是这样想，便越觉羞耻，我甚至很难想像，我为什么要坚持着活下来，如果在杨广死时我便想得这么透彻，我会不会随他而去？

 我的唇边挂着笑，是苦笑，是惨笑，这一生，我多想能随着自己的心为自己活一次，可是已经不能了，因为我的心早已随着杨广去了。

 心中想着，即使是三更天，也没有半分睡意，而外面忽起的嘈杂声、打斗声我也置若罔闻。




唐军偷袭

直到咄苾被吵醒，我方慌忙假睡闭上眼睛，感觉到他轻轻的给我盖好毯子，然后便是匆忙离去的声音。

 眼见得他离开了帐蓬，我这才猛然警醒，只顾着胡思乱想，竟忘记要办的正事了，我还没来得及劝他收兵哪！

 匆忙起身，忍着脚痛往帐外走去，喊杀声越来越近，我甚至看到了许多帐蓬被烧，火光冲天，穿着大唐兵服的士兵们正与突厥的勇士们战在一起，还有人在呼喊没有发现敌情的战友：

 “快起来啊！唐军来偷袭了！”

 睡至半酣的突厥勇士哪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唐军的对手？顿时一片混乱，好在勇士们个个武艺高强，暂时还未落下风。

 可是转眼四顾，哪里还有咄苾的身影？

 再要往外去寻，却有几名亲兵护卫把我拦住，言道：

 “大汗有令，命我等保护萧娘娘的安全，请娘娘速回帐蓬！”

 我的脚有伤，本也跑不了，再加有几名亲兵的阻拦，只能干着急，问道：

 “大汗呢？”

 几名亲兵摇摇头，回道：

 “大概迎战去了。”

 心内不由得大急，咄苾大病初愈，哪里能上战场？他这样去硬拼，不是自寻死路么？

 “你，去找鲁米娜将军，要她保护好大汗的安全。”慌乱之中，我对其中一名亲兵言道。

 那名亲兵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去了，其他几人仍旧守护着大汗的营帐。

 我在帐内坐卧不宁，心急如焚，只恨自己刚才竟只顾着胡思乱想，未能寻找机会把想要说的话说出来，倘若咄苾仍旧误解着，或者认为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光复大隋，那岂不是适得其反？

 若是迟了，恐怕将酿成一场大祸！

 只恨这唐军实在狡猾，也不知是谁的诡计，连续挑衅了几个晚上，就在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来了个突然袭击。

 焦急之下，我时不时的朝外张望，借着火把的光芒，看到来偷袭的人数并不多，只是小半唐军，看来他们也无十分把握能把突厥大军一举拿下，所以才会派这么一小股人来偷袭，试图扰乱突厥军心。




寻找大汗

毕竟草原铁骑并不是容易对付的，哪怕是偷袭，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唐军尚不敢倾巢而出，与突厥军队硬拼。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鲁米娜急匆匆赶来，看来那名亲兵并没有寻到鲁米娜，她一进帐蓬便问：

 “大汗呢？”

 看她急得满头大汗，在帐蓬内搜寻大汗的身影，我心中一叹，只得言道：

 “听到唐军偷袭，便出去了。”

 鲁米娜放弃了寻找，看着我，有一丝惊慌，问道：

 “他的身体还未全好，怎能迎战？你昨晚有没有劝他收兵？”

 我尴尬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摇了摇头。

 “你——”鲁米娜有些气急败坏，一把抓住我的双臂，摇晃着，眼神中尽是怒气，“我看错了你！不会是你怂恿大汗半夜起来迎战的吧？！你不害死大汗不甘心是么？！”

 我被抓得生疼，晃得头晕眼花，摆手道：

 “不，鲁米娜，你冷静一下，我只是，只是还没来得及说，当务之急，是找到大汗，我必然会好好劝解他。你相信我，鲁米娜，我怎么会害大汗呢？”

 鲁米娜手一松，我险些倒在地上，只见她忽然泪流满面：

 “晚了，晚了，大汗对你日思夜想，今天见你来，一定会想尽办法讨好你，所以他才会不顾病体冲进战场，以大汗的脾性，定然要击败敌军才肯回来，否则他会认为没脸见你！”

 鲁米娜一语说中了我的担忧，我正是担心咄苾误会我的来意，以为我是想逼他尽快打败大唐，只恨刚才未能早早说明来意，我颓然坐倒在地，悔恨道：

 “我本想等他睡醒，就说的，可是——”

 鲁米娜瞪我一眼，带着几分嫉妒打断我的话：

 “好了，不要再说了！唐军偷袭，事发突然，你也是没料到的！我去寻大汗，你好好待在这里，哪也不要去，如果大汗回来，看到你出了什么事，恐怕更是承受不了的！”

 鲁米娜匆匆的走了，我靠在帐篷门口，往外张望，眼珠都不敢动一动，只想咄苾快些回来，早早结束这一切。




鲁米娜的疯狂

在我望眼欲穿的注视中，鲁米娜回来了，满面故作的镇定，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悲痛，幸好天还未亮，看不甚清。

 “大汗呢？”我忙问。

 鲁米娜回头，怒视着我，久久不语。

 心中忽然生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咄苾他——

 不，不，他是那么的英勇顽强，一人可敌数百恶狼，又怎会输给一小股唐军？

 “鲁米娜，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你要杀要剐都可以，求你别这样，告诉我，大汗怎么了？”我的眼泪已不由自主的涌出。

 鲁米娜挥退所有的亲兵，方对我说：

 “敌军撤了，可是我寻遍所有的地方，都没有看到大汗，包括那些尸体我都翻了个遍！”

 她的声音带着些哽咽与颤抖，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这样要强的一个姑娘，只有万分悲痛时，才会如此的脆弱。

 我心中一震，也觉不妙，摇头道：

 “不，不，鲁米娜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要对大汗有信心，既然那些尸体你都看过了，说明大汗还活着，只要他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鲁米娜抱住头，狠狠的瞪着我，忽然又如一头发了疯的狮子般冲过来，掐住我的咽喉，怒声道：

 “你不要再假惺惺的劝我了！你从来就没安好心！突利小可汗说得对，你就是个妖妇，是个祸水，你害死了先可汗，又来害大汗！现在大汗没了，我还留着你干什么？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根本无力挣扎，任由她掐得我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气闷不容我的大脑再有什么思考，只觉一片空白，所有的事情都模糊起来，我渐渐有些支持不住，直至她疯够了，才猛然把奄奄一息的我推倒在地。

 我躺在地上，许久方缓过气来，见鲁米娜仍旧失神的站着，大大的眼睛怔怔的，眼角下还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也不管我是否在听，只道：

 “大汗一定是去追杀敌军了，就是为了你，他也绝不会放过李唐的人，他那么英勇，一定会回来的，等他杀光了大唐的军队，他就一定会回来。”




外忧内患

我心中一酸，也落下泪来，心内隐隐觉得，鲁米娜说的也有道理，可是咄苾至今未归，难道说，是为了追击唐军而落入了唐军的圈套？

 从他们几次三番的半夜出来挑衅，并且兵退三十里，把营帐安在贺兰山峡谷之内，与突厥军队拉开了距离，并且夜袭突厥军这几件事中可以看出，唐军内必有高人。

 这一连串的怪异举动，只能说明一点，唐军是有阴谋的，就等着突厥军队来钻他们的圈套。

 想到了这些，我心中也渐渐冷静下来，倘若这个时候我和鲁米娜乱了阵脚，那草原就将面对一场空前的灾难。

 外有诡计多端的唐军，内有跃跃欲试，欲取咄苾而代之的突利，外忧内患，无论哪一点，都能给草原带来一场浩劫。

 我咳嗽几声，缓缓气，尽量冷静道：

 “鲁米娜，你想救大汗么？”

 鲁米娜看我一眼，眼中尽是疑色，忿然道：

 “这还用你说！可是我连大汗在哪里都不知道！如果大汗能回来，鲁米娜愿意用性命去换！”鲁米娜的眼中悲凄更甚。

 “可是你现在的样子，即便大汗回来了，恐怕也活不了了！”我并不是危言耸听，从刚才鲁米娜支退亲兵的举止中，就可以看出，此事还没有几人知道真相，如果突利知道了，那么今天，就是我与鲁米娜的死期，自古逼宫夺宫一事，屡见不鲜。

 而咄苾，突利做了大可汗，又怎会允许他活着回来？

 鲁米娜显然也能瞧出其中利害，虽然仍旧愤怒的看着我，但眼底多少流露出了一丝赞同，言道：

 “事已至此，你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

 我长舒一口气，只要她能相信我，这一切也许还能来得及补救。

 “鲁米娜，大汗失踪一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鲁米娜想了想，言道：

 “还有几个亲兵，都是可信之人。”

 “那好，你确定守在大汗帐蓬的亲兵都是可以信任的心腹么？如果不是心腹之人，断不可留！”我言道。事关突厥大事，咄苾性命，我不允许出现一丝纰漏。




咄苾被俘

鲁米娜沉思一会儿，言道：

 “这个我心里有数，交给我来办吧，绝不会走露半点风声。大汗依旧是伤寒未愈，你接着给大汗诊治。”

 我点点头，明知是空城计，也必须唱下去。

 然后我与鲁米娜仔细研究了昨晚的事，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咄苾追击敌军于贺兰山峡谷内，或者杀退了敌军，暂时还没能回来，或者是误中敌军圈套，被敌军俘虏，当然，我们都心知肚明的没有说出第三种设想——那就是咄苾因体力不支，在追击唐军的路上，战死了。

 “左路将军与右路将军分别在东西五里地以外，左路将军是大汗的生死之交，可以信任，但右路将军却是与小可汗关系甚为密切，要防着些。”鲁米娜言道。

 能把军中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说明鲁米娜已经完全相信我是真心想救大汗的，尽管她一直对我没什么好脸色，但我们确实已经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尽管大汗的营帐，外松内紧，我们依旧如常，但还是被别有用心者发现了端倪。

 突利一天之内，三番两次的来探大汗，都被鲁米娜与我以各种借口挡驾了，而他仍旧口口声声道：

 “大汗是我王叔，如何我就不能见？今天既然不方便，那我明日再来！中将军，你也要小心了，当心这妖妇勾走了大汗的魂！”

 说完，悻悻而归。

 这说明他也只是猜测，而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否则早就冲进来了。

 我与鲁米娜均吓得胆战心惊，直到把这瘟神送走，才长舒了一口气。

 晚间，有亲兵悄悄溜入营帐，言道：

 “中将军果然料事如神，那大唐的太宗李世民果然派人送来了书信！”

 这是早上派出去的亲兵，让他们几人守在峡谷不远处，倘若咄苾被俘，唐军一定会来送书信要胁的，倘若这信被其他人看到，落入突利手中，那一切就全完了。

 幸好，及早的派人去拦截了书信。

 打开信来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咄苾追击唐军，到了贺兰山峡谷后被擒。




谁去谈判

唐军的书信倒也不狂妄，只是实话实话，尽管他们用了阴谋，但兵不厌诈，只能怪大汗太冲动。

 有了大汗在手，他们自然会提条件，虽然十分苛刻，既要保证永不犯边境，又要年年称臣纳贡，但相比之下，他们也拿捏的刚好，使突厥既能承受，又长了唐军的面子。

 “怎么办？怎么办？”鲁米娜来回走动，方才因为知道大汗还活着的喜悦已转为焦急。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如果不答应，那么咄苾恐会没命，如果答应了，为草原带来这样的屈辱，咄苾的汗位恐怕也岌岌可危，毕竟有个突利正对汗位虎视眈眈，倘若他再煽一把火，即使唐军放了咄苾，面对草原百姓的唾骂，咄苾如何能承受得了？

 更何况，以突利的暴虐，倘若他当了大汗，绝不会放过咄苾。

 鲁米娜当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没想到一夜之间，这个征战沙场的女将军却要面对这样的难题，而且身边只有一个我可以商量。

 “唐军约定明天去唐营谈判，此事又不敢让旁人知道，看来只有我孤身前去了！”鲁米娜言道。

 即便是左路将军，也不敢保证他完全忠诚于大汗，更何况如果突利对他威逼利诱，又见大汗被俘，难保他不会生出异心。

 “不可，如今只有你的大军效忠着大汗，倘若你去了，若唐军光明磊落还好，若他们也把你扣押，一切就全完了。更何况，你的目标太大，容易让突利发现，你不在此守着，恐怕突利会闯进来，到时就不好收拾了。”

 如今可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鲁米娜急道：

 “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可是除了我，还能让谁去？告诉左路将军吗？”

 我摇摇头，言道：

 “也不可，少一个人知道，大汗就会更安全几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是说说，怎么才行？”鲁米娜急得有些抓狂，恨不能立刻冲进唐营，抢回大汗。

 “不是明日么，咱们再商议一晚，你派心腹之人去打探一下，看看唐营有什么动静。”




打探消息

心里隐隐觉得，唐军似乎有些急燥了，按说大汗在他们手上，他们自然可以扣押着，等我们主动去谈判，而不是一开始就亮出底牌，告诉我们放大汗的条件，对于有把柄在手的唐军来说，实在是有些沉不住气了。

 更何况，大唐人才济济，那李世民跟着李渊打天下，又岂是泛泛之辈？除非有难言之隐，否则绝不会这么快便讲议和的条件的。

 如果能够知道他们急着议和的原因，也好有所掣肘，谈判时，也能尽量争取到对草原有利的条件，至少，咄苾这一次是颜面尽失，能挽回的面子就尽力挽回吧。

 知已知彼，才能多一分胜算。

 于是鲁米娜当下派出亲兵，并花了重金，去唐营买消息。

 见鲁米娜愁眉不展，哀声叹气，我忙劝道：

 “急也无用，还是仔细看看这些条件，哪些实在不能答应的，便找出来分析一遍，明天也好有个对策。”

 鲁米娜垂头丧气道：

 “这些条件虽然苛刻，但相比于大汗的命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我怕的不是唐军使诈，我是担心大汗不能忍受这般奇耻大辱，会想不开。”

 鲁米娜的担心不无道理，虽说唐军不会虐待咄苾，但被敌军擒住，且要忍受这么多屈辱的条件，若是真的想不开，可就糟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安慰鲁米娜，也安慰我自己，“我还在他的营帐里，他又怎会舍得离去？”

 我想，咄苾为了我，可以做任何事，那么，他也一定不会因为屈辱而弃我于不顾，他明知道，他若死了，突利第一个要杀的人，恐怕就是我！

 杀了我这个祸乱草原的妖妇，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收兵，做大汗。

 鲁米娜的目光寒冷如冰，重重的哼了一声，却什么也说不出。

 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很难受，想到她付出了那么多，可是大汗的心依旧在我身上，她如何能不心酸？

 可是这样也好，让她恨我吧，转移一下注意力，总比一直陷在担忧中，无法理智的应付眼前这一切的好。




圈套

直至三更时分，派出去的亲兵才悄悄的溜进了帐蓬，回道：

 “禀中将军，天刚入夜时，我瞧见有几辆车神神秘秘的往唐营而去，于是装作附近山上的猎人，靠近了他们的车子，发现车上装的全是草药。后来又找到唐军中的伙夫，给了他十两金子，探听出唐军中竟有大部的士兵都得了一种怪病。”

 “什么怪病？”我与鲁米娜同时问出声。

 亲兵皱了皱眉，言道：

 “卑职不知，只听说是四肢无力，高烧不止，而他们远道而来，又缺少药材，恐怕是汉人娇气，不服这里的水土，又远离家乡，思念故土，总之，谁也说不清他们得了什么病。”

 难怪唐军会后退三十里，且只派了小股部队来偷袭，原来是怕被突厥军知晓内情，趁机将其一举消灭，所以才会躲得远远的，且每天夜里来叫阵，欲引突厥军于贺兰山大峡谷，好以少胜多，速战速决。

 但是因为大汗生病，所以他们的计谋未能得逞，定然是一计不成，又生二计，于是又有了偷袭这一出。

 没想到的是，咄苾真的上了当，入了敌军的圈套。

 我的直觉上这是一场瘟疫，或许有水土不服的可能，但不可能有大部分的人都这样，于是言道：

 “鲁米娜，你要赶快通告全军，在饮食方面多加注意，宁可回草原深处取水，也不能在贺兰山附近取水，防止传染。”

 鲁米娜点点头，心中也猜出这是一场瘟疫，又急切的问道：

 “有没有大汗的消息？”

 亲兵摇摇头，回道：

 “请恕卑职无能，只听说大汗被他们擒获，关了起来，具体在哪，卑职没能查出。”

 鲁米娜更加焦急，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正要发怒，我连忙劝道：

 “他们捉了大汗，自然会严加看管，又怎会轻易给我们探到？鲁米娜你勿要急，再听听还探到了什么消息。”

 亲兵小心翼翼的看一眼鲁米娜，眼中尽是敬畏之色，言道：

 “唐军封锁消息极严，卑职费尽全力，还搭上两名兄弟的性命，才探得这些，其他的便不知了。”




瘟疫

我皱皱眉，问道：

 “没有大唐的皇帝李世民的消息？他不是御驾亲征么？”

 既然士兵们都得了这种怪病，那么身为皇帝的李世民，有没有生这种病呢？如果他也染上了，那可是比任何一名将士生病更有用。

 “这个——卑职不知。”那名亲兵答道。

 我犹豫了一下，又问：

 “夜里偷袭，主将是谁？近日里叫阵，大唐皇帝可曾亲自露过面？”

 亲兵与鲁米娜想了想，均摇头称没有。

 身为皇帝，他的身体是否染病可是最大的机密，也不能怪亲兵探听不到，于是言道：

 “如此，也只有赌上一赌了。”

 此处远离中原，得了瘟疫又不可舟车劳顿，如果李世民真的得了瘟疫，那么必然也会待在营帐中诊治，而军中守卫深严，更让我心里起疑。

 鲁米娜一时间没能听明白我的话，疑惑的看着我，问道：

 “怎么？”

 我缓行几步，脚伤隐隐作痛，朝着贺兰山的另一边，淡淡道：

 “明天的谈判，我去。”

 “你？”鲁米娜诧异的看着我，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与一丝鄙夷，问道，“你又不懂打仗，能谈出什么来？”

 我回头，冲鲁米娜淡然一笑，言道：“你别忘了，我懂医道。”

 鲁米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愤怒道：

 “难道你居然还想着替唐军医治不成？！然后医好了他们再来攻打草原？好，好，我鲁米娜真是看错你了，你不愧是个汉人啊！”

 我无视她的愤怒，因为我知道，其实她是信我的，如若不然，她完全可以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我。

 “我去自有我去的道理，这里离不开你，否则必会乱成一锅粥。又不能去寻旁人，以防泄漏消息，唯有我去，才不引人注意。我懂医术，确实是为了给他的军队治病，但是条件，是把大汗换回来。”

 听完我的话，鲁米娜面上微起愧色，言道：

 “原来如此，不过倒也便宜了唐军，倘若趁他们发了瘟疫之际，一举歼灭，岂不是大快人心？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兄弟们也吃尽了大唐的苦。唉，可惜了这大好的机会。”




外扰易解，内患难除。

我长叹一口气，言道：

 “不，鲁米娜，即便可以，也不能这样做，这是唯一的一次与大唐修好的机会，倘若灭了大唐这一支军队，那这仇就算结下了，待援军赶到，一定会与草原的勇士们拼个你死我活。

 非是我长中原之志，灭草原之威，实则草原无法与中原相抗衡的，即便胜了，那也是两败俱伤，你不是最讨厌打仗的么？”

 鲁米娜细想之下，竟是十分感动，看我的眼神不再那么冷漠，甚至含了一丝泪意：

 “你是真心想救草原的，这些日子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同为女儿身，我又何尝不明白这种渴望和平的心情？若非爱之至极，没有哪个女子愿意放弃和平的生活，披甲上阵的。

 “不必道歉，这场战争本就因我而起，我只不过是想减轻一些罪过罢了。”我看着她，心内也起了一丝感动。

 “好，我选一队武艺高强的亲兵陪同你去，万一有什么不测，也好保你回来。”鲁米娜言道，眼中已开始有些依依不舍。

 “不，我只身前去。”我道，去的人多又不能把大汗抢回来，我已在心中立誓，此去无论生死，都要救出咄苾，否则我决不回来。

 “可是——”鲁米娜十分焦虑的看着我，毕竟他们连大汗的面都还没见着，假如对方是使诈呢？那么此去无疑是羊入虎口。

 我回她一个从容的微笑，言道：

 “放心，我是汉人，比你更了解汉人，去的人多了，反而会坏事。”

 李世民继位不过几年的时间，正是笼络人心之时，否则哪会有那么多的名士大将效忠大唐？纵然李世民没有患上顽疾，也会尽全力救治他手下的士兵的，这是为了民心。

 否则，他若是为了一时的争强，即便能令突厥称臣，使大唐得到更多的物资，更加的强盛，但若是民心含怨，那么再如何强盛也只是一时了。

 外扰易解，内患难除。

 而我，正是能为他解除内患之人，这是天赐的机缘。

 当然，临行前，我让鲁米娜派人遍传谣言，就说突厥的圣女专程从王庭赶来给大汗治病，大汗不日便可痊愈，并说圣女将于明日上贺兰山采集药材。




去唐营

突厥军中一定也会有大唐的细作，或者唐军也会派人来突厥的营帐打探消息，突厥的勇士们虽然从未见过圣女，但却都知道圣女是神医一级的人物，唐军正是对瘟疫一筹莫展之际，如何能不动心？

 我猜测他们得知这个消息后，联系到大汗被俘一事，定然也能想到圣女是突厥派来的谈判代表，而那些谣传，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免得让人知道了大汗被俘，有损颜面。

 虽然突厥人人皆知圣女从不插手世事，但在唐军眼中，圣女也必然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如此一来，即便是作为输方谈判代表，我这个假圣女去了后，定然也能得到礼遇。

 更何况，面对瘟疫，他们一定也很急，一时间又不能很快从中原寻来名医，所以他们一定会对我抱有希望。

 次日，鲁米娜不敢离开营帐太久，于是派了金花送我，我则装扮整齐，用轻纱蒙面，对鲁米娜道：

 “我去了，你小心突利，我尚不知唐军几日能放大汗，你一定要守好营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昨日突利便已疑心，我真不知道鲁米娜可以坚持几日，倘若在大汗回来之前，突利知道这些，那么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你放心，只要有鲁米娜的命在，就不会让任何人进入大汗的营帐。”鲁米娜信誓旦旦道。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们二人心知肚明。

 告辞之后，我与金花骑马朝贺兰山而去，快到了突厥与大唐交界处时，我再次回头看向草原，总觉此一去，便再难回还。

 按照事先设计好的，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走进敌营，以防被突利的人看到起了疑心。

 而是从山谷中绕了过去，待到唐营时，已过了午时。

 身后，是阻隔着两国的贺兰山脉，眼前，是大唐的营帐，格局布置，以及人的衣着装扮，看着是那样的亲切，心中的某处忽然柔软起来，眼睛也湿润了，仿佛漂泊多年的人归还故土一般。

 金花打马上前，取出昨日大唐送来的信件，立刻有人出来，引我们进营。




谈判（一）

接见我的是一位身着盔甲，年约五六十岁的将军，体格魁梧，剑眉英目，须发浓长，虽有些花白，却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老态，只是眉目之间，隐含忧虑。

 “禀李将军，突厥圣女带到！”

 李将军看我一眼，虽然并不诧异，但仍是皱了皱眉，言道：

 “赐座！”

 我不卑不亢，浅施一礼，坐下，并不急着开口。

 “突厥没有男人了么？竟然派了个丫头来谈判，听说你是突厥的圣女，你能代表突厥做主么？”李将军挑了挑眉，问道。

 听他的语气，倒是有些不屑，只是心中略笑了笑，算来我也是与她一般年纪的人，怎么就是丫头呢？而且我蒙着面，一头银发，他是怎么看到我的面目的？遂反问道：

 “不能代表突厥，我又何以会坐到此处？敢问将军能否做得了大唐的主？”

 李将军哈哈大笑，言道：

 “笑话，我李靖是一军统帅，除了圣上，本军中之事，皆有本将军做主，只是没想到，今日我竟要与一个丫头谈判。”

 原来他的名字叫李靖，早年也曾听说过，据说是员虎将。

 见他一嘴一个丫头的叫，我也不理会，让他这样以为也好，至少会放松些警惕，于我会更加有利。

 “原来是李靖将军，久仰大名，小女子不才，竟能与将军坐在一起谈判，实属荣幸。”我恭维道。

 李靖半辈子征战沙场，大概这是头一次与一个女子以这样的方式对阵，面上很有些不屑，反正突厥的大汗在手，他认为自己一方稳操胜券。

 伸手命侍卫取过一份绢帛文书，送到我的面前，半笑不笑道：

 “那么请圣女姑娘过目，这份合约签了可是要盖双方大印，要作数的，若是背信弃义的话，大唐的百万大军可不是轻易能惹的。”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重，而且还带了些威胁的意味，只是我并非十几岁的小丫头，如何能被他吓到？

 我接过合约，随手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抬头淡淡笑道：

 “请问李将军，大唐皇帝的龙体可安好？”




谈判（二）

我的笑容里带着更多的试探意味，然后仔细观察着李靖的表情，哪怕一丝一毫，只要被我把握住，这份合约就很有可能不必再签。

 李靖微微一震，他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起这个问题，见他眼神微转，我心中已了然他的用意。

 他是想先震住我，令我签下合约，然后再强留我给他们的士兵治病。

 当然，李靖久经沙场，举手投足之中，已有一股强烈的霸气与肃杀之气，若换作年轻时的我，恐怕真的会被他吓住。

 李靖朝着上方拱拱手，尴尬一笑，言道：

 “多谢圣女挂念，吾主康健，恐怕此刻正与你们的可汗喝酒聊天呢！”

 他的笑容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然而我的心里却略略有些失望，不过还好，他手下的士兵多生瘟疫，他不会不管的，我一定要先逼他说出实情，才能在这场谈判中立于不败之地。

 我随即微微一笑，又客气道：

 “李将军客气了，小女子仰慕大唐皇帝圣名，本以为此次来，能亲眼见识一下陛下的风采呢，唉，大约是我身份低微，不配觐见皇帝陛下吧？”

 李靖眯眼打量着我，眼中透出一丝疑色，见我东扯西扯，就是不提合约的事，不能按照他的思路进行这场谈判，不由得有些为难。

 我知道他现在还不敢得罪我，心中自然有恃无恐。

 “圣女姑娘先签了合约，本将军再去请旨，看能否安排姑娘面圣。”李靖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但话里话外，多少有些不悦，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略略的警惕，莫非他根本就不想让我见皇帝？

 既然他先提到了合约，我自然不能再顾左右而言他，于是拿起合约，仔细看了看，与昨日的书信大同小异，于是言道：

 “不急，不急，这合约当然是要签的，只是我此次来的匆忙，忘记带大汗的国印了，容我把合约带回去，与帐中的将军们商议了，明日再做定论如何？”

 我故意不急不慢的说。

 李靖有些诧异，不由得问道：

 “你们大汗在我唐营，你不着急？”




谈判（三）

其实我的心里比任何人都急，唯恐晚了鲁米娜抵挡不住突利，那么一切就全完了。但是此刻，我不会露出半分马脚，我知道，他比我更急，瘟疫每拖一日，便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或者感染，我与李靖，现在是比拼耐力。

 “大汗在唐营能与皇帝陛下喝酒聊天，也是机会难得，我相信唐军一定会善待大汗，说不定大汗与陛下谈得投机，化干戈为玉帛，这场战争就会结束了呢。所以，我们做臣子的，乐得清闲几日。”我仍旧微微笑着，看着李靖，一脸轻松，但心里，着实捏了一把汗。

 李靖见我如此，眉头果然皱了一皱，以他久经百战之身，能皱一下眉，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些耐不住了，我不理会，取过茶盏，悠闲的抿着，眼神却偷偷打量着他。

 “这场战争当然要结束，难道圣女还以为突厥有任何胜算么？”想到大汗在他们手中，李靖得意了一下，眼神带着一丝干笑，看着我。

 我心中暗骂一声狡诈，他不就是为了提醒我，大汗在他们手中，这仗突厥已经输了么？

 我沉住气，敛神回问道：

 “一切都还没成定局呢，将军以为抓了大汗一切都结束了么？”

 李靖颇有些得意的斜看我一眼，言道：

 “当然，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主将已失，突厥还有什么好跟大唐作对的？圣女姑娘不会不明白，你们现在已经输了的事实吧？而你来，名为谈判，实则是来签降书的！”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到了最后，已经带着些怒气了，加之他的眼神凶狠，倒像是威胁了。

 更可恶的是，他竟然说擒贼先擒王，难道咄苾就是贼王么？

 我略压制住内心的气愤，仔细分析他的语气，他越是怒，就越是沉不住气了，我一定不能气，不能急。

 于是也提高了声音，冷笑一声，言道：

 “草原与中原不同，你们抓了大可汗，还有小可汗，怎么可能会因为你们抓了可汗而全部做你们的俘虏呢？”

 见他神色一凛，若有所思，我干笑一声，继续道：




谈判（四）

“更何况，突厥两可汗之间多有不和，小可汗正盼着机会登上大可汗之位呢！倘若他得知了大可汗被俘，恐怕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他一定会率兵攻打大唐，名为不惜一切代价救回大汗，实则是想借你们之手杀了大汗，刚好便宜了他！到时候，莫说是你，连你们的皇帝也难以保命了！”

 我心明知突利若是当了大可汗，绝对不会跟大汗硬碰硬，但是此刻，却说得理直气壮，趁他对突厥内部情况不明时，恐吓他一番。

 李靖的眉头果然越皱越紧，眼神之中透过一层杀气，狠狠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茶盏落到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冷声道：

 “圣女危言耸听了，我大唐的军队岂是任人拿捏的？颉利打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入侵中原半步，区区一个突利，便可破了我军么？！”

 我岂会被他这样的狠厉吓住，反而淡淡一笑，继续不急不慢的抿茶。

 李靖没能从我的眼中看到恐慌，似乎有些失望，但仍旧瞪着一双眼睛盯着我，亏他还是几十岁的人了，此刻的表现，在我看来，倒像是为了吓住小孩子一般，可惜他想错了，我若真是小孩子，又岂能坐到这里？

 于是浅浅一笑，带着一丝戏谑，不急不慢道：

 “既然如此，李将军干嘛不趁着抓住大汗之际，宣告天下，然后趁着突厥内乱，一举攻破，甚至还有可能拿下王庭呢，要知道，突厥这次可是以举国之力来与唐对战的。”

 关于大小可汗不和一事，唐军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他们没有张扬，大约也是怕突利篡位，那么他们手中握着的颉利，就没有半分价值了。

 李靖没想到我会如此反击他，并且说得这般气定神闲，这个久经战事的老将军万没料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丫头堵了个哑口无言，顿时脸涨得通红，气咻咻的回道：

 “我主圣上乃是仁君，岂会与你们这帮蛮夷一般见识？如你所说，本将军倒真可以试试呢，只是到时生灵涂炭，圣上必然大怒，李靖担不起这样的罪过！”




谈判（五）

我冷冷一笑，言道：

 “是不是仁君我不知，但假如李将军手下的乃是一支精锐之师，恐怕现在的突厥应该面临一场浩劫了！”

 假如不是因为他的士兵生了瘟疫，有了颉利可汗在手，他们再煽风点火，令突利反变，到时突厥内部一定大乱，他不正好坐收渔翁之利么？

 “你敢说我手下的不是精锐？”看着这个须发花白的将军双眼瞪得圆圆，但眼神之中隐隐有一丝紧张，唯恐被我知道了底细，我心内不由得暗自好笑，闲闲道：

 “是不是精锐呢，我也不知道，但是再如何精锐，也终归是凡身肉体，经得起战争，难道也经得起瘟疫？”

 此语一出，如致命之击，李靖顿时跌坐回去，面色灰白，眼睛依旧盯着我，有点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他指着我，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我迎着他的目光，依旧淡淡笑道：

 “如果不是因为圣女医术高明，恐怕我现在早就做了将军的阶下之囚了吧？”恐怕很少有人敢如此狂妄的与李靖说话，他能忍受我的话语，说明他还是有求于我的，我的判断没有错。

 李靖不愧是名老将，久经世事，片刻之后，便已恢复如常，只是神色之中多少有些抑郁，突然朗声大笑，言道：

 “没想到突厥竟也能生出这般智勇双全的女子，老夫真是开了眼界了，唉，丫头，老夫这一世英明算是栽在你的手里了！”

 见他的面色突然有些颓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一般，我心中多有不忍，言道：

 “女子又如何？是将军太轻敌了。既然此次会派我来谈判，我便做好了助将军度过这一难关的打算，只是有言在先，你们须得放了大汗回去，我才会给你的士兵诊治。”

 李靖知道我不好对付，但在这个问题上，却是很坚定，一口回绝，言道：

 “你这个姑娘狡诈得很，如果我放了你们的大汗，你又不救我的士兵，可该如何是好？到时再让你的大汗领兵来攻打我唐军么？本将军虽然老了，但还不至于这般昏庸！”




谈判（六）

我长叹一声，言道：

 “无论将军信也罢，不信也罢，只要能让我再见大汗一面，我一定会劝他收兵的，两国化干戈为玉帛，百姓安居乐业，岂不是快事一桩？”

 李靖仍是不信，言道：“如果你真的有能力救我的士兵，这份合约可以稍作修改，但李靖现在绝对不相信你的。”

 我不由得有些心急，唯恐鲁米娜坚持不住，被突利知道了，一切就麻烦了，于是言道：

 “将军是信不过我的医术么？我的人留在你的大帐，岂有不用心救治之理？你扣留大汗，于谁都不利，而我，即便是为自己的性命着想，也会尽力救治唐兵，尽力阻止这场战争的！”

 李靖盯了我片刻，言道：

 “你以为本将军会怕突厥的铁骑么？再说了，本将军扣留你一女子有何用？倘若我先放了颉利可汗，你又无力救治我的士兵，我岂不是亏大了？更何况，我若放了颉利，你又如何能用心救治我的士兵？我不信你这蛮邦之女能有这分好心！”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唯恐放了大汗之后，我再无忌惮，下毒害死他的士兵们，换作正常的情况，这种想法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他不明白我的心思，也不明白我的身份，我是真心想阻止这场战争的。

 我正欲再辩解，李靖忽得站起，言道：

 “若想让我放了颉利，也不是不可能，你先解了这场瘟疫，我便放颉利回去，至于合约之事，有你这个圣女在此，我想颉利多少会有些忌惮！”

 圣女在突厥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即便是大汗，也会礼遇几分，李靖见我如此急着救大汗，大约也能猜出大汗不会置我于不顾的。

 看来，还是我太急燥了，若我一直沉着气，也许情况还能有转机。

 不过好在，他对合约之事，口气之中已有些松动，只要不太苛刻，能让咄苾在面子上还过得去，两国相安无事，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更何况，这些病入膏肓的士兵们，都是汉人，与我一脉相连，我也不忍心再拖下去，只道：




谈判（七）

“病人人数众多，我一己之力，要多久才能治好？更何况此处药物奇缺，我也难以保证很快就能把瘟疫控制住。

 但是突厥军中，却是情况紧急，一触即发，还请李将军与你们的皇帝商议一下，我先开出药方，你们可派生病的士兵来试，倘若把他治好了，你们就先放大汗回去平定内乱。

 有了药方，想必你军中的大夫皆可照方配制，至于药材，贺兰山中必然能够采到，我也会尽力而为，一月之内，瘟疫必除。”

 听完我一番话，李靖思索片刻，仍旧看着我，见我真的是一脸真诚，不像使诈，方道：

 “你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或许你是真心想平息这场战争，但是你们的大汗未必会听你的，他可是口口声声要消灭大唐的，我放他回去，不就是纵虎归山么？倘若他趁我军中士兵生病未愈，兵力最弱时进攻，我以何为防？”

 李靖作为三军统帅，考虑得自然周全，换作是我，也会这样想的，一时间二人之间僵住，倒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我思虑半日，想出一个办法，却又不知能否行得通，言道：

 “我倒有个主意，李将军不是担忧突厥会趁唐军之危么？倘若突厥退兵，只留小部军队驻守贺兰山，这样将军该不会再有顾虑了吧？”

 心中虽无十分把握，但是至少我想我能够说服咄苾，而鲁米娜更是以咄苾的主意为尊，如此一来，草原三分之二的兵力便可听调遣，至于突利那一支，我没有把握，但想到突利对战争的不满，也许能够行得通。

 李靖一怔，仿佛我每说一句话，都出乎他的意料一般，他一脸不信，言道：

 “你虽是圣女，在突厥有着无上的地位，但你并无实权，如何能调得动突厥军队？”

 说实话，我心中也无十分把握，但为了能够阻止这场战争，保得咄苾周全，也只有一试了，心思略转，言道：

 “这个么——我自有办法，请将军容我与大汗见上一面，并修书一封，由跟我来的侍女金花带回去，倘若突厥能够退后，还请将军莫要食言，明日便放大汗回去。”




谈判（八）

李靖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仔细思考，终于言道：

 “好罢，本将军便信你一次，如果你真能说服颉利可汗与突厥众将退兵，说明你在突厥还是很有地位的，用你来交换颉利可汗，倒也不算亏了。只是你若耍诈，休怪本将军无情，不仅会杀了你，还会调来大军，踏平突厥！”

 我知道他是在恐吓我，如果他真能在短时间之内调来大军，踏平突厥，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还要受制于我了，但我并不敢担保长久，毕竟大唐平定天下在望，到时四海归心，区区一个突厥，如何能抵抗得了？

 倒不如趁机立下永世和平的条约，各不相犯，倒是两全之道。

 “将军放心，医者父母心，无论是敌是友，我都会尽全力的。”我道。

 李靖这才略放了心，但仍存一丝犹疑，言道：

 “你们的书信必须由本将军先行阅过，才可送出。”

 他倒是细心得紧，唯恐我们二人会泄露唐军机密，不顾自身安危，而调大军来攻，毕竟事关大唐兴衰成败，他不得不谨慎。

 我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

 待从李靖的帐房出来，太阳已将西下了，我的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而金花早就开始抱怨了：

 “来了半日，只给我们喝什么苦涩的茶水，连点吃的都没有，成心想要饿死我们呢。”

 李靖也从营帐出来，听到金花的话，并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吩咐道：

 “设宴，款待来使！”

 夕阳落在了山的那一边，我吃上了久违的汉食，虽然并不丰盛，但含在嘴里，仍有一种亲切熟悉的味道，心下有些酸楚，便觉吃不下去了，于是请求李靖带我去见大汗。

 再见到咄苾时，他正负手立在一个单独的营帐里，身上已换了一套干净的汉人衣衫，与他魁梧的身姿十分不相称，面色憔悴不已，原本就大病初愈，再加上一场激战，消耗体力，被俘虏之后，又会心生郁闷，所以更加显出一脸的病态。

 营帐外的守卫虽然不多，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外松内紧，定然藏了不少的暗哨。




劝解咄苾（一）

劝解咄苾（一）

 虽然我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一头银发十分惹眼，咄苾看到是我，先是激动不已，然后便是气急败坏：

 “纤儿——你，你不该来这里！咳、咳、”

 见他咳嗽不止，我心下不忍，赶忙取出随身带来的一个急效丹丸，让他服下。

 “大汗，你听我说，你离开营帐后，我们遍寻你不到，后来才得知你中了唐军的圈套，而眼下，突利小可汗一党已有所怀疑，只有鲁米娜坚守在营帐，现在突厥营中，除了我与鲁米娜，还没有几人知道你被俘一事。”

 咄苾服下药，脸色好了些，咳嗽也稍微减轻，听我如此说，面上微微放松，却十分诧异：

 “唐军不是送了书信过去么？难道其他人没有看到？”

 我点点头，言道：

 “我与鲁米娜将军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暂时还不会有人知道，只是突利已有所警觉，不知道鲁米娜可以坚守几天。”

 咄苾长叹一口气，深深的看住我，带着感激，带着歉疚，言道：

 “纤儿，是我对不住你，你才刚来，便遇到这般变故，我怕是不能回去了，你，你还是趁他们不知情之际，回雪山安身吧，有圣女在，突利再猖狂，也不敢拿你怎样。”

 他与突利面和心不和，他自然也明白，一旦他的汗位不保，他身边的人必然先遭劫难，而我自然是首当其冲。

 想到在此危难之际，他还能把我的后路安排好，我感激不已，言道：

 “不，我既然来了这里，便回不去了。”

 咄苾疑惑的看我一眼，言道：

 “难道唐军不肯放你？他们抓你一个弱女子有何用？我去找他们理论，只要放你回去，我任由他们处置！”

 我摇头，拦住正欲往外走的咄苾，劝道：

 “非也，是我主动要求留下来的，代表鲁米娜来跟他们谈判，如今协议已经达成。大汗，或许明日，你就可以回去了。”

 咄苾的面色一沉，本就虚弱无力，现在看去，更是灰暗，他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一般，垂下头，转过身，背对着我言道：




劝解咄苾（二）

“你都答应他们了么？他们的条件我已经知道了，纤儿，我知道你想救我，可是你答应了那些条件，我又有何颜面再回草原？有何面目再见草原的子民？”

 我走过去，站在他的身侧，言道：

 “不，我并没有签他们的合约，我怎会不顾及你的心情？”

 咄苾转过身，更加诧异道：

 “怎么会？他们怎么会答应你？大唐的皇帝阴毒着呢，你万不可上他们的当！”

 我听他提及大唐的皇帝，来不及向他解释，遂问道：

 “你见过大唐的皇帝了？”

 咄苾摇头道：“以前在两军对战时见过，这次他们抓了我，却是没有见到，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派出一个什么将军来周旋。纤儿，你是不是见过大唐的皇帝了？既然两军谈判，他应该会出面的吧？”

 我摇摇头，回道：

 “不，接待我的是一位李靖将军。”

 心中开始狐疑起来，想起我提到大唐皇帝龙体时，李靖那一闪而过的怪异眼神，我不由觉得好生奇怪，照理说，咄苾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即便是俘虏，那大唐皇帝为着礼节，也要见上一见啊？

 “大概是皇帝老儿自命清高，不见也罢，见也是两看相厌，纤儿，你快告诉我，你们都谈了什么？”提起大唐皇帝，咄苾不耐烦道。

 我略略思索，心中装着大唐皇帝的事，哦了一声，言道：

 “只要突厥退兵，他们就会放了你。”

 咄苾更是纳闷儿，问道：

 “真的只有这么简单？他们就不怕放了我之后，我再卷土重来？而且，他们现在抓了我，应该更有把握取胜才对，为什么又要退兵？还有没有其他的条件？”

 我解释道：“当然不会这么容易，他们之所以要息战，是因为他们的士兵突发瘟疫，整个唐军，大半士兵已无战斗力，而且还在蔓延，如果两军相拼，他们也绝对讨不到好处。”

 咄苾闻听此事，突然大喜，言道：

 “真的？既然如此，岂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看了看我，脸色随即又沉了下来，言道：




劝解咄苾（三）

“纤儿，你必须想办法离开，通知鲁米娜进攻，必能一举得胜！不要顾虑我，纵然是死，我也要完成你的愿望！”

 咄苾的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却又有一丝泪意，拉着我左看右看，仿佛真要永别似的。

 我缓缓把手从他温暖的掌心抽离，言道：

 “不，大汗，我最大的愿望是看到天下太平，草原与中原的人们各自安居乐业，而不是战争。”

 咄苾皱眉问道：“你不想复仇了么？”

 我猛然想起是因为丽君的挑唆，才令咄苾以为我有复仇复国的愿望，但也不好说破，否则咄苾绝对不会放过丽君，于是言道：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冤冤相报何时了，用勇士们的鲜血为我复仇，叫我如何能心安？”

 咄苾面露惊喜，言道：“你果真如此想？”

 我重重的点头，双眸之中，已尽是泪花，感动与歉疚纠结在心底。

 咄苾喜悦之后，又开始担忧，言道：

 “如果纤儿真的可以放下仇恨，我们立刻就回王庭，我要把你与王后并列立为后，再多佳丽，我也只宠爱你一人，余生无憾了！但不知唐军能否信任我们呢？”

 我摇摇头，再次被咄苾的痴情所感，含泪道：“不，大汗，你先行回去，纤儿不能跟你回王庭。”

 “为什么？！”咄苾的声音忽然提高，眉毛纠结在一起，紧盯着我的眼睛，满脸的不解，随即又是一副落寞无比的神情，喃喃道：“是不是因为我杀了王兄？是不是你已经不爱我了？纤儿，我不能没有你。”

 我知道，是时候解决这一切恩怨了，于是拭去眼泪，抬着望住他，坚定的摇头，言道：

 “不，大汗，什么都不为，只因为当初的我们太轻率了。那时候我尚在失忆中，因为孤独才会与你走到一起，等我清醒过来后，我一直以种种借口说服自己离开你，我也以为自己一直爱着你。

 直至最今，我终于悟明白，其实当初的你我，并不是真爱，只是一时的感情寄托罢了，原来我的心底，一直另有其人，我不能违心的说爱你。”




打开心结（一）

咄苾一直怔怔的听我说完，额上青筋略略暴起，看我的眼神里尽是悲怆，如遭重击般，后退一步，捂住心口，喃喃道：

 “不，不，纤儿，你在撒谎，你是爱我的！你说过要等我，要陪我一辈子的！我不信，我不信！”

 或许我不该现在就把这番话说出，本来他被俘，心情就极坏，我如此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实在是最差的时机了。

 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或许明日一别，我们永生都再难相见了。

 我心里清楚的很，李靖定然会把我当作人质，留在大唐，我再无回突厥的可能。

 “大汗，纤儿没有骗你，你为纤儿做过的一切，我心里只有感激，感动，我会铭记一辈子的。除了嫁给你，其他任何事情，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尽全力去完成，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咄苾五官扭曲在一起，双拳握得紧紧，颤抖着，眼泪险险落下，大声喝斥道：

 “我不要你的报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的！纤儿，敌人要杀我，我眉头都不会皱一皱，可是你说的这些话，我的这里，已经痛得碎了。”

 他的手捂在胸前，满脸都是痛苦。

 我只觉自己太过残忍，但是与其给他希望，不如让他早些清醒的面对，长痛不如短痛。

 我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前滑落，默默转过身去，对他说：

 “大汗，感情是没有办法勉强的，你可以留住我的人，可是若我的心无法在你身上，痛苦的是两个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我只想安静的度过余生，我所能给你的，是尽全力保住草原上的安定。”

 虽然我早已忘记岁月，不愿记起，虽然我的面容依旧如双十年华，年轻貌美，但我心里，承载着的是数十年的沧桑岁月，我老了，真的老了。

 咄苾的面色泛着青白，握着的拳头一点点松开，眼神迷朦，语带自嘲，言道：

 “这么多年了，我只以为是两情相悦，总有一天可以在一起，没想到竟是我错了。可是纤儿，你让我如何放得下？”




打开心结（二）

我默默的看着他，长叹一口气，悲声劝道：

 “你爱着的，只不过是失忆时那个忘记世事，什么都不懂的萧语纤，可是现在的我，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人。自从记忆复苏，你爱着的那个人便已经死了。而我，只是有着她的影子罢了。”

 我也曾想着试图如以前一般去爱咄苾，但是我们之间，隔着太多太多，若不然，前夜与他同眠，为何我只感觉到麻木，没有半点与心爱之人共浴爱河的喜悦与兴奋？

 所以，我才终于想明白，为何这么多年，我宁愿孤身在雪山，也不愿下山来，原来并不是因为俗事阻隔不敢面对，而是我的心里，根本就没有面对的欲望。

 假如当初我遇见咄苾时，并没有失忆，那么我就不可能与他发生那段感情，所以，记忆复苏时，我才没有办法去面对，尽管那半年的时光很美好，但也只能做为记忆的一部分。

 咄苾忽然仰天长笑，声音悲凉之极，我心下虽不忍，但也并不劝阻，或许发泄之后，他心里会好受些，能够想明白。

 “纤儿，我不管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既然你们没有办法在一起，我就绝不会放手，尽管你现在心里并不爱我，尽管你讲了太多的理由，可是没办法，我心里只有一个你，所以我绝对不会放弃！”咄苾忽然转过身，握住我的双肩，双眼深深的望住我，继续道：

 “我要跟你重新开始，忘记从前的所有，相信我，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我微微抬眸，盯着他的眼睛，用最淡漠的语气说道：

 “不会了，我们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至少我不能。请你仔细的想一想，你到底爱我什么？如果你爱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统统都失去了，你还会爱上一个躯壳么？你仔细想一想吧。”

 咄苾闻言一震，默默望住我，喃喃道：

 “我爱你什么？是啊，我爱你什么？”

 他疑惑的自问，脸上越发的烦燥，松开我的肩膀，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头，仿佛要扒开脑袋去寻找原因一般，嘴里不停的重复着：




打开心结（三）

“是啊，我到底还爱你的什么？你现在变得太多太多，变到我已经快不认识了，你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护，天真活泼的丫头，不是那个能与我骑马驰骋草原，放声大笑的姑娘，不是那个一心想学好骑术，等我回来看你比赛，然后等我娶你的未婚妻……”

 咄苾越说越激动，我只看着他，并不阻止，让他想清楚一切也好。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无月无星，我点燃蜡烛，烛光照着咄苾的脸，经过半个时辰的自言自语，他的表情出奇的平静，见他不说话，我心内有些不安，只好咬咬牙，言道：

 “如果你真的没有办法想清，我们可以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只是眼下不是说此事的时候，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两国之间的战争与和平，一切都掌握在你的手上。”

 或许，今天真的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我真的很不会选时机，就像前天晚上，若我能早些劝告咄苾收兵，他又怎么可能会被俘？

 咄苾的声音淡淡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愤怒与怨意，对我违心说出的机会也丝毫没有半分动容，只是平静：

 “说吧，要怎样做，才能保全突厥，保全——你自己？”

 我心下有些凄凉，连忙令自己转移心思，把自己的想法合盘托出：

 “请大汗修书一封，密送给鲁米娜，让她与左路右路将军收兵回王庭，大汗应该有办法让他们收兵吧？”

 咄苾点点头，声音低沉：

 “能的。可是我不敢相信大唐皇帝，倘若我们收兵，他们趁机攻来如何是好？这场赌太大了。”

 这个问题我也想到了，毕竟唐军的瘟疫我尚未亲眼所见，万一又是唐军使的诈呢？又或者说，他们剩下的兵力也很强大呢？于是言道：

 “自然有两全之策。一，你先命鲁米娜后退一百里，如果真有情况，还能迅速赶来救援。二，我对大唐的将军讲过，要留小股部队驻守，你命他们驻守在贺兰山大峡谷处，那里地势险要，又是入草原的唯一通道，守好了，可以一敌十。”




智斗李靖（一）

咄苾沉默了一会儿，算是默认了我的想法，事关突厥存亡，他不能不谨慎。

 “好，就依你所言，那么你呢？你一定要留在唐营么？”咄苾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转过身，不想面对他的感伤，回道：

 “我留下治唐军的瘟疫，少则十天，多则半月，解了他们的瘟疫，我再离开。”

 世事难料，谁都无法预测明日，可是我心里却隐隐有种感觉，我再也回不去草原，回不去雪山了，

 咄苾长叹一口气，言道：

 “好罢，量他们也不会为难你一个女子，他们胆敢动你一根毫毛，我拼死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言毕，取来笔墨，修书一封。

 凌晨时，趁着天色昏暗，模糊不清，金花悄悄上路，返回了突厥营帐。

 鲁米娜在军中还是极有威信的，加之众勇士长年征战在外，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听到收兵返乡，自然也都十分配合，待午时之后，再放眼望去，突厥军队已经撤离完毕，探子来报，说是突厥军已退往一百里以外。

 而我，也给生了瘟疫的唐兵诊治，并开出了药方，李靖极为谨慎，先命一名士兵试了我亲手煎制的药，一个时辰后，那个重病卧床的士兵已有起色，李靖这才放下心来，把药方交给了军医。

 “李将军，现在你可以相信我能解除这场瘟疫了吧，还请您莫要食言，放大汗回去。”我见李靖迟迟没有放咄苾的动静，于是来到李靖的军帐提醒。

 李靖眼睛微眯，极不自然的打量我一眼，干笑一声，言道：

 “嗯——圣女姑娘，大汗也难得来一回，不如就多住几天，待过两日，士兵们的病好了再回去不迟。更何况，本将军可从未把大汗当俘虏对待啊，一直热情款待的。”

 我双目圆睁，瞪着李靖，没想到他竟真的要食言，如今药方给了他，突厥兵也后撤一百里，他却不肯放大汗。

 “李将军，国不可一日无君，大汗不在突厥营帐坐阵，若是这个时候诸将有个什么不服，反扑回来，于谁都不利吧？”我忍下怒气，恐吓道。




智斗李靖（二）

心中着实失望，本以为汉人最是守信重义，可是李靖堂堂三军统帅，竟然耍诈欺我，心内难免生出一丝气愤，但面上却依旧淡淡笑着。

 李靖老谋深算，自然早已料定突厥不会再进犯，更何况我与大汗都在唐营中，哪有人通风报信呢，于是一脸狡猾的笑，言道：

 “哎，圣女危言耸听了，两国交好，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局面，没有人会随意挑唆战争的。”

 好一个老狐狸，我心中郁闷得不行，他这话的意思，倒像是我想挑起战争了，于是依旧淡淡笑道：

 “这是自然。只不过我随身带来的药物都是从雪山上带来的，也仅够救治两三个，药效奇好，包管三日便可痊愈。但是从贺兰山中采来的药材，效果就差远了，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好啊，如此说来，李将军是准备款待大汗半个月了？”

 李靖皮笑肉不笑道：

 “放心，我们大唐物资丰饶，包管大汗日日酒肉，夜夜笙歌，乐不思蜀。”

 看来他真是准备耍赖到底了，也怪自己太过信任他了，心思微转，冷笑一声，言道：

 “只怕李将军不放是不行了呢！”

 李靖依旧面露得色，看着我言道：“此话怎讲？”

 我瞟他一眼，言道：

 “幸好我早防备，大汗写完书信后，我又补充了一句，若是今日天黑之前看不到大汗，突厥三路铁骑即刻倾举国之力攻打唐营，如果李将军愿意拼个鱼死网破，大可继续‘款待’大汗。”

 李靖微微变色，随即又舒展眉头，哈哈大笑：

 “本将军再不会上你这丫头的当了，那封信我已细细看过，可没看到这句话呢。”

 我轻嗤一声，笑得冰冷，言道：

 “将军不会没有听过有一种药材，稀释之后，代作墨水写在纸上，一般是看不到有字的，但如果放在炉火上烤一烤，便可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我来唐营之前便与突厥的中将军商议好的暗号。难道将军没发现信纸的下方，有一小处空白么？”

 我这一番话当然是诈他，虽然他未必会信，但我赌他不敢拿全军的性命做赌注。




智斗李靖（三）

如今的唐军，只剩下一半的战斗力，在人数上吃了很大的亏，更何况汉人又不如突厥骑兵勇猛，真的打起来，唐军必输无疑。

 李靖果然眼神一凛，眉头紧锁，喝道：

 “刁钻！你真以为本将军会信你么？”

 我略带嘲讽的看着他越来越青的脸色，带着一丝报复心理，乐道：

 “哪里哪里，比起将军的言而无信来，小女子差远了。既然将军不相信，那我也就没有办法了，还有两个时辰，天就黑了，将军好好想想吧。”

 李靖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拂袖离去，只留下在他背后偷偷直乐的我。

 如我所料，李靖最终还是不甘心的放走了咄苾。

 只不过，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到大唐的皇帝，营帐就这么大，为什么他一直没有露面呢？

 送走大汗，李靖找到我，黑着一张脸，言道：

 “刚刚属下来报，又有数十名士兵感染了瘟疫，还有几名已经死了，我已送走了大汗，也请圣女遵守诺言，快些想出法子，控制瘟疫的蔓延！”

 现在又来跟我说遵守诺言，不仅老奸巨滑，脸皮居然还这么厚！

 风吹起我的面纱，贴在脸上，痒痒的，我淡然一笑，摊了摊手，故作无奈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知我今日要的药材将军可备齐了呢？”

 现在我是唐军的救星，李靖暂时还不敢得罪我，只道：

 “这里距离大唐国都甚远，药材要在半个月后才能到，今日派的军医带人去山中寻药，只寻到少许。”

 我叹一口气，说实话，我也不愿看到这些年轻的士兵们死于瘟疫，给他们诊治时，看到那一双双渴望生存的眼睛，我心底就一阵阵的泛酸。

 他们没有人愿意打仗的，在一起聊天，聊得最多的也是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而这场战争，与我有着莫大的关系，就算是赎罪，我也会尽全力救治，于是也没了再气李靖的心情，言道：

 “我去看看，实在不行，就先把这少许的药炖成药水，每人先喝上一碗，防止瘟疫蔓延，没生瘟疫的人最好隔离开，防止传染！”




李靖的戒心

至晚间，我正在吩咐几名士兵给病员喂药水，因为没有足够的药材，这些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至少可以暂时保住他们的性命。

 毕竟，瘟疫拖不得，已经死了很多人了，李靖下了命令，凡是死于瘟疫的尸体，一律焚烧，虽然这也是防止瘟疫蔓延的手段，但到底残酷了些，想着这些不远万里，守着边疆的士兵们，最终却因病而死，连尸身都不能葬回家乡，只能化作一缕烟尘，心中就觉得无比凄楚。

 “圣女姑娘，李将军有请！”李将军身边的侍卫在人群中找到我，恭敬一礼，言道。

 我正忙得不可开交，连晚膳都没顾得上吃，听到李靖找我，不由得眉头一皱，不知他又要做什么。

 匆忙来到他的营帐，却见他已备了些许饭菜，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言道：

 “姑娘忙了半天了，现在夜已深了，还是先用完膳歇息吧，我会安排人照顾病人的。”

 他的声音里微微带着一丝感动，大概是为白天对我说过的话感到歉疚吧。

 我确实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遂冲他道了声谢，命人把饭菜端回我的营帐，正准备离开，李靖突然唤道：

 “姑娘，且慢——”

 我回头，问道：

 “将军还有事么？”

 刚才就看着他满脸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猜测着必然是有事了，只是心下有些不解，我已经在尽力救治病员，突厥也已退兵，他还能有什么事找我呢？

 “嗯，是这样的，随军来的另一名将军，是位王爷，也染上了瘟疫，我把姑娘给那名士兵吃的药给王爷吃，可却不见好，不知——是不是王爷的病不同寻常啊？”李靖迟疑的讲道。

 见他面色犹豫不决，言谈十分谨慎，我心思略转，心想这位王爷的身份一定不一般，而李靖却不直接请我去给病人诊治，反而悄悄用我煎给士兵的药给这位王爷服用，显然是在防备着我，唯恐我使坏。

 心中不由得暗生一丝无奈，他是这样的不信任我。大约在他眼中，突厥蛮邦之人都比较狠毒狡诈吧。




大唐天子

“没有见到病人，我又如何能下定论？看来将军还是不放心我啊。另外提醒一句，我带来的药的不多，仅够两三人服用而已，其他人能否活命，就只能看将军的药材什么时候能到，看他们是否有造化了！”

 有一些病情严重的士兵，恐怕连一两日都拖不得，如何能等到大唐的药材？

 李靖越是这般的疑我，对我抱有戒心，我就越对那位王爷好奇，能令李靖这个三军统帅如此紧张的，一定不是简单人物。

 果然，李靖禁不起我这番言语，面色立刻大变，眼神闪烁，言道：

 “你不是说有办法可解此瘟疫么？”

 我叹一口气，回道：

 “我是说过，可是将军没有药材，我又有什么办法？左不过我日夜不歇，将军派一队士兵给我，我这就连夜上山挖药材，什么时候药材齐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说完，我故做离去状。

 李靖忙道：“且慢——姑娘对我大唐士兵一片赤诚之心，实在是令人感动，而我却还防备着姑娘，实是汗颜啊！”

 我回头，诧异道：“哦？”随即又道，“不过将军防备着我，也很正常，毕竟我是敌营的人。但是若延误了病时，恐怕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了。我还要去配药，将军自己定夺吧。”

 李靖这样紧张，看来那位王爷一定病得不轻，我赌他会信我。

 果然，我的脚还没迈出营帐，李靖已走了过来，叹了一口气，言道：

 “姑娘请跟我来罢。”

 我微微一笑，跟在他的身后，朝另一处营帐而去。

 这座营帐比李靖那可是豪华大气多了，营帐四周更是有侍卫重重把守，戒备森严，即便是李靖带我进去，也都被盘问了好几遍，这才放行。

 营帐之内，灯火通明，不仅有侍卫，竟还有两名女子，看样子是有些职位的宫女，跟来侍候主子的，见我进来，无不露出戒备之色。

 心中诧异，汉人一向重男轻女，认为女子不适宜上战场，怎么会带两个宫女来？莫非这个床帐之中的病人并不是王爷，而是——大唐天子！




李世民（一）

想到此处，我不由得惊了一惊，再看向李靖，他十分恭敬的垂侍一旁，更加断定了我的想法，但我也不说破，恐怕李靖仍是对我存有戒心，怕我会对皇帝不利，所以才谎称是王爷的吧。

 “请圣女姑娘为王爷请脉。”李靖言道，同时我还看到他冲两名宫女悄悄使了个眼色。

 两名宫女一人一边，揭开床帐，并盯着我，眼神像看刺客一般，只是没那么明显，而两人的姿势，明显像是习过武功之人。

 心中只觉好笑，如果我想害她们的主子，又何苦跑来给他冶病？只要我不闻不问，她们的主子恐怕也会病死。

 于是来到床前，仔细看盖在锦被下的男子，年约三十岁上下，浓眉浓须，双目微凹，紧紧闭着，脸色苍白，大约是因为痛苦，他的额头皱着，两眉之间挤出一道细细的竖纹。

 尽管病着，面容憔悴，但仍是掩饰不住那一身的英武之气，心中忽然莫名的一动，仿佛此情此景曾经出现在梦里，莫名的就觉得这个男子很是熟悉。

 我轻轻摇头，想把这种感觉挥去，心中淡淡一笑，怎么可能见过他呢，即便他真的是大唐的皇帝李世民，与杨家有着血脉关系，他的父亲也曾在大隋为臣，但是大隋亡时，他不过刚刚成年而已。

 请脉时，我注意到他的袖口之内，露出一丝明黄色的里衣，心中更加肯定他的身份了，若是以前的我，或许会对他恨之入骨，毕竟是他们父子夺了大隋的江山。

 但此刻的我早已与丽君的心境不同了，想想在大隋为后的这些年，眼见得百姓生活，日渐艰难，对大隋怨声载道，即便是大隋的文臣武将，也对杨广极其不满，最终才导致了大隋的灭亡，可以说这是必然。

 而李家得天下，也是历史的趋势，自古朝代更替，便是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今天在给士兵们诊病之时，便已听说了不了少大唐皇帝的英明之举，从士兵们由衷的赞叹声中可以看出，如今的皇帝是明主圣君，天下已成归心之势。




李世民（二）

见我诊完，沉吟不语，李靖上前问道：

 “请问姑娘，王爷病情如何？”态度已比先前恭敬了许多，只是仍旧不肯吐露病人的真实身份，虽然我已经猜出。

 我叹一口气，问道：

 “王爷是否在半月前曾负过伤？”

 李靖点头，言道：“是的，当时王爷也并未在意，后来伤口感染，王爷起了高热，又赶上这场瘟疫，真是祸不单行，如今已昏迷了三四日了。”

 难怪李靖要后退三十里，并且夜夜去叫阵了，这是虚张声势，唯恐被突厥军发现大唐皇帝的病情，以及唐军内的瘟疫。恐怕皇帝的病情，也只有这几个近身的人知道，普通士兵是无法得知的。

 “据我所看，王爷当时的伤可不是什么轻伤，再加染上了瘟疫，故而比一般的将士要重得多，而今看来，王爷不仅失血过多，体质极虚，再加瘟疫病毒比常人更重，脑中又堵着一块於气，这个样子，最多只能坚持三日了。”我道。

 李靖顿时大惊失色，旁边的侍卫婢女也都吓得面如死灰，许久，李靖才战战兢兢道：

 “军医也是这个意思，难道圣女姑娘也救不了？”

 我心内暗叹一声，也没有几分把握，但我会尽力一试，于是言道：

 “若不能对症下药，恐怕就只有三日了，不过王爷原本的体质比较健壮，如有足够的药材，或许有救。”

 众人眼中燃起希望，李靖竟然再不顾忌身份，朝我恭敬一礼，感激道：

 “蒙姑娘大恩，倘若能妙手回春，李靖感激不尽！来日若有用得着李靖的地方，李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其他人也都朝我拜倒，一连声的言道：

 “求圣女姑娘施恩！”

 我并不扶他们，也不客气，只淡淡看着李靖，言道：“都起来吧。”

 直到现在，李靖还是没能跟我说实话，对我存有戒心，我却要尽力救治他的主子，他这一礼，我当然受得。

 “姑娘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吩咐！”李靖言道。

 当然，虽然药材贫乏，但治皇帝一人的药材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我看不上那些凡物，




李世民（三）

只对李靖言道：“事不宜迟，还是请将军去我营帐中把我的包袱取来，那里有雪山顶上采下的最珍贵的药材。”

 病已经不能再拖了，每多拖一刻，便会多出一份危险，我连夜配药，亲手煎制，命小婢分三次送服。

 如此的辛苦，倒也罢了，但唯一令我不舒服的，是李靖仍是派了许多人手暗中监视我。

 好在我接连照顾了两日后，皇帝的病终于有了点起色，甚至有时可以醒来一会儿，虽然大多时候都在昏睡中。

 第三日晚间，我伏在营帐中的桌子上睡着了，一连三日，我都没有离开这座唐军最豪华的营帐，日夜守护，时时观察，唯恐一个疏忽，酿成大错。

 如果皇帝死了，尽管错不在我，但唐军的人是不会饶过我的，他们总要有一个借口，我不怕死，但我仍是很希望大唐皇帝能够醒来，没有缘由的，就是希望能治好他，或许医好病人是所有医者最大的成就。

 “水……水……”我被一个虚弱的声音唤醒，这些年，我一向睡得极轻，一点些微的声响都能吵醒我。

 我睡得头昏沉沉的，朦胧中，看到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烛光下，那双眼睛尤如深潭，却因久病枯槁，没有一丝水色，干涸得如同大旱之年的水井。

 旁边侍候的小婢许是日日盯着我，又要侍候皇帝，又累又困，没有听到声响。

 我也不唤她们，只轻轻的绕到茶几旁，斟了一盅清水，来至床畔。

 因为他的手尚没有力气自由活动，我只得用小勺一勺勺的喂他，四目对视中，我看到他的眼眸缓缓睁大，眼神中也透出一丝神采来，只是终因久病无力，喝完水后，还是缓缓的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我第一个醒来，往床上看时，不由得惊了一惊，床上的病人正睁着眼睛看我，唇角勾起一抹微笑，虽然依旧苍白虚弱。

 “你是……谁？为什么……朕从来没有见过你？”他的声音很是虚弱，我注意到他的用词，他自称朕，更加说明他正是大唐的皇帝李世民。




李世民（四）

他说话吃力，看我更吃力，当然，他也只能看到我的一双眼睛，为了掩饰身份，我一直蒙着面纱，毕竟我曾是大隋的皇后，万一军中有人曾见过我，认出我来，将会是件很麻烦的事。

 “我是李将军请来的——大夫。”我道，毕竟我不是真的圣女，想了想，还是用大夫这个词比较恰当。

 “哦。”李世民的脸上露出微微的失望，转脸又是一脸的喜色，居然说，“朕还以为自己入了天宫，见到了仙子呢，原来朕还活着，咳、咳、”

 李世民咳嗽的声音终于把两名婢女吵醒，他们慌忙起身，看到已经醒来的李世民，既有欣喜之色，又有些诚惶诚恐，恐怕做奴婢的，最怕主子已经醒了，而自己还在睡着。

 李世民却并不在意，强撑着身子命婢女把他扶坐起来，眼神却总时时停留在我的身上，见我转身欲去煎药，他喘着气言道：

 “朕能看看你么？”

 我望着他，只觉他的眼神中流动着一股莫名的东西，原本干涸的双眼此刻却闪出一丝光彩来。

 我心内苦笑一声，轻轻摇头，拒绝了他，心内却是放下了心，他的病，已经可以控制，再休养些日子，应该就能康复了。

 而我，解除这场瘟疫后，便会离开这里。

 煎完这最后一付药，我带来的药材已全部用完，李世民的病情极重，倘若没有这些从雪山顶上采来的灵药，恐怕真的回天无力了。

 李靖听说皇帝醒来，赶着来参拜，瞧见我正在帐中，一副了然的样子，尴尬道：

 “其实，以姑娘的聪慧，应该能猜出，陛下的身份。危难之际，请恕我隐瞒之罪。”

 见他面色讪讪，我觉得做为臣子，是应该处处设防，毕竟大唐皇帝的身份何其尊贵，若有半点疏漏，怕是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于是道：

 “如今危难已除，将军不必担心了，陛下只需细细调养，十日之后，便可恢复如常了。”

 李靖感激不已，我又罗列出一张补品清单，交给婢女去办，然后道：

 “将军的药材可备齐了？”




李世民（五）

毕竟，帐外还有数万的士兵等着救治，每一刻，都在有人死去。

 李靖略略叹一口气，言道：

 “只筹了一部分。”见我皱眉，李靖又面露喜色，言道，“不过我刚才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京都送来的药材估摸着三日便可到了。”

 我微微点头，言道：

 “陛下的病情已得到了控制，如今只需调养，我再留在这里也无多大益处，这就去与军医们一起救治士兵。”

 一则心中惦念着病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能多治一个便少死一个；二则李世民的表现与眼神令我心内微微有些感伤，总觉似乎曾经历过，却又失去了一般。

 再则，大唐把大隋取而代之，纵然从理性上讲，是历史趋势，理所当然，可我毕竟是大隋的皇后，心中总是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坎，虽不至于像丽君那般仇视，但若每日相见，总会令我想起以前的悲苦来。

 所以，在确定他的命可以保住时，我就决定离开他的营帐，最好永远不再相见。

 打定了主意，辞别李靖，直奔兵营。

 又是一连三日的忙碌，忙到顾不上寝食，总算不再有士兵病死，而快马加鞭，据说一路上累死数十匹马运送而来的药材也正好接济上，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刚刚歇息了半日，就听人来传，说李靖要见我，我以为是为了瘟疫一事，便赶过去，冲他报喜道：

 “将军请放心，不出十日，瘟疫便可除，唐军又能恢复如初了。”

 李靖请我坐下，先是照旧感激一番，然后便面露难色，沉吟不语，见他这副样子，我心中忽觉有什么大事发生，不由得问道：

 “将军有何事？莫不是陛下病情没有好转？”

 李靖摇头道：“陛下现在已经可以下床走动，再休养个两日，说不定便能骑马了，我心中忧虑的不是陛下，而是突厥的事。”

 我脸色一沉，暗道不妙，声音中含了一丝不悦，言道：

 “将军答应过我永久息战的，不会是要食言吧？”

 =====

 终于放假了，这两天忙死了，不过假期中我要出去，3号至7号不会更新的，1号和2号我尽力更新吧。等过完节回来，会多更一些的。祝大家节日快乐！




李世民（六）

李靖连忙摇头，凛然道：

 “本将军自然一言九鼎，我所说的，不是突厥与大唐的战事，而是突厥的内战。”

 我微微挑眉，心中暗想，莫不是突利终于耐不住了么？

 “是我误会将军了，只是突厥内部矛盾与大唐有何关系？”下面一句我没说出口，该不会李靖是想借此机会，坐收渔翁之利吧，毕竟这么好的机会，谁会眼看着错过呢？

 李靖略略沉吟，瞥我一眼，许久方直截了当道：

 “嗯，本来大唐是不宜插手突厥内部事宜的，可是突利派人送来了信函，声称要降大唐，但条件是，请唐军出手，助他登上大汗之位。”

 心内陡的一沉，突利这一招够狠，宁可成为降臣，也要坐上大汗之位，他这样做，无非就是请大唐灭了他的叔父颉利可汗。

 假如大唐答应了突利的请求，那么他们双方里应外合，颉利可汗必亡无疑，而突厥永久臣服于大唐，这样大的诱惑，相信大唐皇帝不会不动心。

 “多谢将军坦言相告，但我还是奉劝一句，突利绝非善类，将军当心引狼入室！”我半含感激，半含警告，言道。

 心中真的十分担忧，本以为只要自己尽力阻止这场战争，世间便会太平，一切都会复归平静，而突利也没有了反颉利的理由，草原与中原的百姓也再不会过水深火热的日子，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还是阻止不了纷起的争端。

 但是不管唐军最终是否会和突利结盟，我的心中仍是对李靖含着感激的，这些国事军务，他其实是没有必要同我讲的，可他还是告诉了我。

 “姑娘提醒的是，我也知道姑娘盼望和平之心，但倘若突利真的降了大唐，或许真的能够天下太平，难道姑娘不盼着那一天么？”李靖打量我一眼，眼中存着一丝欲言又止，言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在意我的想法，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女子罢了，虽然救了大唐的军队，但这本来就是拿条件换来的，他没有必要顾忌我的感受。

 事隔许久，我才知道，原来在意我想法的人不是李靖，而是那个躲在李靖幕后的人。




李世民（七）

“将军或许想法极好，但真要如此，大唐又要面对一场硬仗，颉利可汗英勇善战，绝非突利可比，若将军听我一句劝，与其接受突利这个狼子野心的请求，倒不如现成与颉利可汗结为联盟，天下共好。”我婉言劝道。

 这时的我，尚不知道，正因为我极力的维护咄苾，才酿成了一场大错，使大唐皇帝本来犹豫不决的心，反而坚定了要灭掉颉利的念头。

 李靖微微点头，言道：

 “姑娘所言极是，我会禀明圣上的。当然，这也要颉利可汗愿意才好。”

 敢情是皇帝派他来试我的口风的！可是李世民也不过在昏迷不清时见过我，醒来后我便离开了，他又怎么会记得我？或许是李靖告诉他，我救他之事吧。

 至于咄苾，待这边的瘟疫解除后，我再去劝解，总之，只有天下一片祥和，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战争是残酷的。心中再次忆起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本能的一暗。

 又过了几日，士兵们的病基本上全已好了，只要休整几日，便可勇猛如初了，我一直没有去李世民的营帐，从李靖的只言片语中，大约猜出他已完全好了。

 这一日，我以采药为名上了贺兰山，站在一块巨石之上，遥望另一边的草原，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身后忽然有响动，我本能的转身，喝道：

 “谁？！”

 待看清之后，不由得惊了一惊，连忙施礼喊道：

 “陛下！”

 李世民一身戎装，腰配长剑，脸上更是神采奕奕，毕竟还年轻，病愈之后，气色恢复得很不错。

 “朕听说姑娘上山采药，怎的一个人站在这里？是想家了么？”

 他的目光也顺着我朝草原的方向望去，那一片碧绿与蓝天接在一起，颜色有些模糊。

 “家？”我疑惑的回道，心中一沉，我的家在哪里？我又什么时候有过家？

 李世民微微诧异，问道：“难道不是？”

 我回视，看一眼他坚毅的表情，魁梧的身姿，以及眼神之中闪烁着的令我无法直视的光芒，言道：

 “我无家，却也有家，四海之内，落脚之处，皆可为家。”




李世民（八）

我想掩饰心内的凄悲，但李世民仍旧捕捉到了我眼神之中的落寞，痴站了一会儿，突然动情的说：

 “突厥苦寒之地，实是委屈姑娘，跟朕回大唐吧，去见识一下长安的繁华。”

 长安？长治久安，就是以前的大兴吧。忽然觉得大唐把国都的名字改为长安，其实要比大兴强许多，大兴，大隋时，它曾经兴盛无比，但大隋在整个历史潮流中，却是昙花一现，而长安，听名字便会让人觉得，大唐定会是那能令百姓长长久久，安居乐业的朝代。

 而眼前的大唐天子，从士兵们口中的赞誉可以断定，他一定会成为千古明君的。

 我心内想着，那样的繁华我早就见过了，草原虽然苦寒，但雪山之上却有难得的清静，随即婉言谢绝：

 “谢谢陛下的好意，可是民女喜欢清静。”

 李世民忽然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欲捉我的手，却又停在半空，收了回去，言道：

 “朕也能给你清静。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朕不会亏待了你。”

 心中凉凉一笑，言道：

 “陛下不必如此说，民女救陛下，是因职责所在。”

 李世民仍不甘心，一双深潭般的明眸盯着我，我则缓缓转身，言道：

 “唐军瘟疫已解，民女该返回突厥了，民女告退。”

 言毕，正想赶快离去，然后再想办法辞别李靖，离开唐营，可是胳膊却被捉住。

 “姑娘要走么？”李世民的声音中显然带着一丝焦急。

 我想把胳膊抽离，却发现自己根本挣扎不动，言道：

 “民女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这是李靖将军的协议。”

 “朕不想姑娘走，李靖会听朕的话。”李世民的语气有些霸道，抓我胳膊的手微微用力，便又把我的身子扳了回去。

 我一阵吃痛，微微皱眉，忽然有了些恼意，言道：

 “大唐难道都是这么不守诺言的人么？”

 李世民微微一怔，松开了手，似乎自己也在反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诚心歉意道：

 “是世民鲁莽，冒犯了姑娘了。”

 我微微诧异，他自称世民，而非朕。




李世民（九）

看着他的诚挚，我长出一口气，否则若真是这样霸道，为所欲为的皇帝，那么大唐也不会长久了。

 “陛下言重了，民女告辞！”

 言毕，我浅施一礼，转身离去，心中暗暗想着，他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倘或知道的话，恐怕处境会十分尴尬。

 回到营帐，我收拾好自己的衣物用品，准备明日一早便离开。

 可是夜里李靖忽然来寻我，面色匆匆，十分担忧，言道：

 “圣女姑娘，陛下今日出营散心，哪知受了寒气，突发高烧，请圣女姑娘仗义施救！”

 我眉心微皱，白日还好好的，这才几个时辰，怎么就病重了起来？既然李靖来请，我也不好意思拂了他的面子，于是答应一声，随他一起前去皇帝的营帐。

 李世民确实起了高烧，脸烫得微微泛红，嘴唇干裂，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的缘故，才会这般虚弱，除了受了风寒，倒也没有其他病症，平常的军医便可治了，但既然来了，就只好给他诊治，开下药方。

 “姑娘，请留步——”在我把药方交给婢女，正准备离开时，李世民突然挣扎着坐起身，唤道。

 回头看到他额上的白巾已经滑落，而他正看着我，眼神中闪过一丝炽热的渴盼，他挥退左右，对我言道：

 “圣女姑娘，若不是因为世民病了，你就永远不会再见世民了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丝感伤。

 “陛下，民女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我回避他的直视，言道。

 他沉吟片刻，带着一丝朦胧的好奇，问道：

 “姑娘是圣女，或许按照突厥的习俗不会随意摘下面纱，可是世民对姑娘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许久以前便认识一般，姑娘可以让世民看一下真容么？”

 我心中暗暗称奇，初见他时，也觉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当时还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与杨广，同为帝王，又有着血亲，若有几分想像，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他对我有熟悉感，却有些莫名其妙，似乎从前在大隋时，我并未听说李渊的儿子进过宫，即便是偶尔的朝拜，李渊也只会带长子李建成。




李世民（十）

我正在犹豫不定，李世民咳嗽两声，又道：

 “姑娘不肯露出真容，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的语气带着疑惑，仿佛真的在怀疑我会是他认识的某人一般。

 想来想去，只觉李世民以前不可能认识我，更何况，我的容貌，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想到已过花甲之年的大隋皇后，给他看我也无不可，更何况，我明早就要离开了，就当临行前满足他一个心愿吧，毕竟将来两国的和平，还要靠这位皇帝。

 轻轻扯下面纱，一头银发下，露出昔日的容颜，李世民看着我，眼神中闪出一抹惊艳，我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为什么会觉得他身上有股熟悉感了，他与杨广太像太像，并不是指长相，而是他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气息。

 莫名的，脑中就映出第一次见到杨广时的样子，我从马车上下来，杨广的眼神中也曾有过这样的惊艳。或许当时的他，只以为我是个小孩子，心内不屑，并不是当时的我有多么值得惊叹，只是与他的想像不同，转折之下的惊讶罢了。

 “你不是突厥人，绝对不是。”李世民很快收起眼神，在这一点上，他比杨广要冷静得多。事实上，杨广也是有才之人，但他差的，就是这点冷静，所以他成了亡国之君，成了昏君。

 我自然不是突厥人，所以并不否认他的话，又把轻纱蒙上，看着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失落，言道：

 “民女是何身份不要紧，陛下最要紧的是使天下太平。陛下已看到，民女并非陛下心中所想之人，民女告退！”

 言毕，我再次转身，却听到李世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你的眼神为什么这样的沧桑，仿佛有一辈子的经历，可你的面容不过双十左右。”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我也无法回答，他说得很对，我有一辈子的沧桑。

 “悲苦之人，与常人相比，自然多些沧桑。”我回道。心里莫名的一痛，脚步仍旧没有停，缓缓往帐外走去，只给李世民一个背影。




被俘虏的伽云

他没有再唤住我，可是次日，我也没能离开唐营。

 因为咄苾率兵打了回来。

 我不明白咄苾为什么会这样做，如果真的是为了打仗，为什么要选在唐营的元气恢复之后。

 而我，本想过去问个明白，也好劝解，可是却被李靖软禁了，扣为人质。

 但我心里，却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李靖不像是出尔反尔的人，莫非是李世民——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除了待在营帐里，出门也会有侍卫跟随左右，只觉整件事怪怪的。

 两军刀兵相接，咄苾拼命般冲了过来，唐军也不甘示弱，双方交战在一起，一连打了两个日夜，突厥略有败势。

 毕竟，突利已带走了突厥近一半的兵力，而咄苾再如何英勇，也敌不过唐军的人数多。

 这一日，我正出门，眺望草原的方向，见到一队唐兵带了数十个俘虏来，边走还边大声的喝斥，那些俘虏甚是硬气，宁可挨鞭子，也绝不示弱，甚至还用突厥语咒骂唐军，只是那些唐兵听不懂。

 我身后不远处，跟着两名侍卫，名为保护我的安全，实则是怕我偷逃，不过，李靖对我也算是客气了，一切用度，均按照上宾对待。

 我看着那些俘虏缓慢前行，个个衣衫褴缕，身上挂着伤，想起我在草原的日子，他们的热情与勇敢，心内不由得一酸，但我知道我没有办法阻止的，只有默默看着。

 忽然，我听到一声女子的惨叫，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唐兵大叫着：

 “他妈的！这疯女人竟然咬我，给我狠狠的打！”

 看到那名唐兵手腕上血流如注，而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已被几名唐兵踹倒在地，那身影颇为熟悉，我紧走几步，快步向前跑，身后的两名侍卫也亦步亦趋的跟上。

 “住手！”我喝了一声。

 几名正在打那个女子的士兵见是我，立刻住了手，毕竟他们都是曾得过我的救治的，对我也十分感激和恭敬，双手抱拳，道了声：

 “圣女姑娘！”

 我顾不上理会他们，赶快扶起已被打昏过去的女子，仔细一看那张布满血迹的脸，正是伽云！




突利的奸计（一）

我一边解伽云手上的绳索，一边道：

 “各位兵爷，这个姑娘是我的妹妹，请你们看在我的面上，放过她！”

 无论如何，救一名手无寸铁的十三岁少女，李靖还是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这——”几人面面相觑，面露迟疑。

 我不由他们再说，扶了伽云起来，带了一丝怒气，言道：

 “我会去跟李靖将军说的，你们不必为难！”

 几人也知道李靖对我的尊敬，遂不敢再言，刚才鞭打伽云的唐兵诚惶诚恐道：

 “刚才不知是圣女姑娘的妹妹，多有得罪了！”

 我心里有气，没有理会他，命跟我来的侍卫把伽云背在背上，快速回到营帐。

 亲手擦净伽云身上的血迹，涂上药，我又去煎药，并煮了些清粥，待到伽云醒来时，已是晚间了。

 我刚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俘虏里，她并不是突厥兵啊。

 可是伽云看到我，面上突然露出一丝忿然，瞪着我怒道：

 “我真是看错了你！你竟然贪图大唐的富贵，而置草原的生死于不顾！你可知道为了你，又死了多少人？！”

 面对她的指责，我心内错愕不已，这从何说起？于是问道：

 “伽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伽云冷冷的哼了一声，却因用力过猛，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痛得她眉头紧皱，牙关紧咬，却不肯发出一丝声音。

 “我并没有贪图大唐的富贵，我时时刻刻都想着回突厥，可是我被软禁在这里，伽云，你要相信我。”见她生气不语，我继续言道，只有她说出一切，我才能弄明白这场战事因何而起。

 “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伽云脸上的愤怒渐渐淡了，换作一脸的疑惑。

 我重重点头，举手发誓：

 “倘若我有半句虚言，就让我死在突厥铁骑的马蹄下！”

 伽云毕竟是个孩子，见我这样说，自然是深信不疑了，随即双眸溢满了泪，扑进我的怀里，嚎啕大哭：

 “萧姐姐，阿哥死了！突利非要强娶我，我不肯，便逃了，哥哥为了帮我，被突利杀了！”




突利的奸计（二）

我心内一惊，见她因为悲痛而语句不清，忙心痛的把她搂在怀里，细细抚慰，过了半日，见她渐渐平静了，我才问道：

 “伽云，你是个勇敢的姑娘，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伽云止住抽泣，双眼已哭得红肿了，哽咽道：

 “那天鲁米娜将军带走了萧姐姐，我无处去，就暂时跟阿哥去了。后来，突利小可汗天天来找我，语出轻薄，我不应允，就整日躲着他，打探萧姐姐的消息。

 可是他们个个都不知道萧姐姐在哪里，后来突厥军队后退百里，军中开始有传言，说大汗与萧姐姐被唐军捉走了，后来见到大汗安然无恙出现在军中，又有人说，是萧姐姐本来就是汉人，又看上了大唐的富贵，偷偷投靠了大唐，并说萧姐姐怂恿大唐的将军，要把突厥铲平。

 我本来是不信的，可是人人都这样说，我一急，便想要去找大可汗问个明白，可是突利拦住了我，他告诉我，说大可汗爱萧姐姐爱得着了魔，等了萧姐姐好多天，也不见萧姐姐回来，只收到唐军送来的一封信，说大唐皇帝要纳萧姐姐为妃，而大可汗一怒之下，要发动全军抢人。

 突利还说，他不能眼看着突厥的勇士为了一个女人跟着大可汗去送死，所以，他说他要反了，要做大可汗，并要立我为王后。

 我不肯，便逃了出来，突利追，是阿哥拦住了，然后他就杀了阿哥！呜呜呜……萧姐姐，阿哥死得真惨……我逃出来，要质问大可汗，哪知却被唐兵捉了来……”

 说起阿哥，伽云又开始痛哭起来。我的眼眸，也不由得湿润了。

 难怪咄苾会这样疯狂的攻击，原来竟有如此大的误会。咄苾知道我的性子，绝对不会置他的感情于不顾，为了富贵而嫁为李家妃，唯一的可能就是唐朝皇帝逼迫我，而他疯狂的攻击，正是为了救我。

 难道李世民真的用此等诡计来逼反咄苾，逼得突厥分裂？

 细细想来，似乎又觉得不像，我现在假扮圣女，大唐军中也无人知晓我与咄苾的关系，怎会料到这一层呢？




突利的奸计（三）

莫非是突利发现了我假扮圣女，把大汗换回去一事，所以故意在咄苾面前玩了花样？

 我想起前几日，李靖曾说过突利有降唐之心，并请大唐助他登上大汗之位一事，莫非是他们两相勾结，欲置咄苾于死地？

 心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真是这样的话，腹背受敌，咄苾如何还能有活路？

 “伽云，如你所说，突利连你曾有恩于他的阿哥都会杀，而且居然做出强抢民女之举，你认为他适合做大汗么？”

 伽云连连摇头，流泪不止，言道：

 “村里的人都说，如果有朝一日，小可汗掌了权，突厥百姓必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大可汗虽然喜好征战，但性情本善，对百姓比较体恤，可是小可汗暴虐，百姓度日必然如履薄冰！”

 我想起这几年两次遭遇突利的事情，第一次我差点死在他的鞭下，第二次我又差点死在他的火中，果然是暴虐之人。

 咄苾重情，又禁不起他人的挑唆，所以行事才会欠思虑，但倘若解开心结，有人相劝，本就重情重义，对百姓极宽仁的他一定能够管理好草原，做个有道之君。

 而突利，有蛮力，够冷血，心肠狠毒，做一战将尚可，若是做了大汗，恐怕真是草原之祸啊。

 “伽云，可怜的孩子，是我不该带你出来，让你受尽这般痛楚。”我抚着伽云的发辫，疼惜道。

 伽云小脸一仰，泪痕虽然未干，可却是一脸的倔强，言道：

 “不，萧姐姐，我从不后悔跟着你，这一次，我再也不要与你分开了，你也再不能让人把我打昏扔下我！”

 我微微叹息，如果能想办法把她送回家就好了，我自己现在的处境虽无性命之忧，但时长日久，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来？不该让这样的一个孩子趟这潭浑水。

 见我面露为难，沉吟不语，伽云一急，不顾身上的伤痛，起身言道：

 “萧姐姐，求你带着我吧，我再也不要回去，我不要嫁给那个暴虐的突利！如果在草原，我跑到哪里突利都会找到我的，他不会放过我的！”

======

亲们，悠悠要回老家陪父母过中秋节了，往后的几天暂时无法更新，等我回来时，一定会多多更新，谢谢亲们支持！




突利的奸计（四）

看着伽云半是惊恐，半是憎恶的表情，我心内一软，她说得确实有理，只要有突利在，伽云即便回了家，仍是有危险的。

 我想起雪山，那是草原唯一安全的地方。

 现在，我心内万分怀念雪山的清冷与孤寂，至少不会卷入人间的纷杂之中，这次下山，是对是错，我心内根本无法权衡。

 倘若我不下山，便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但倘若我没有下山，战争也许仍然无法止歇。

 “好，伽云，不要害怕，以后你就跟着我，直到真正和平的那一天。”我安慰道。

 伽云毕竟年少，又受了不少苦楚，在我的抚慰下，很快睡着了，而我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我总想着挽救一切，可是每次的事都是因我而起，而且越来越糟。

 眼下的情形，除非我亲自去向咄苾说明情况，他才会相信，否则，以他的性子，必会与唐军拼个你死我活，谁都讨不到便宜去，反而会让突利坐收渔利。

 可是眼下我被李靖软禁着，如何才能见到咄苾呢？

 苦思一夜，我想到去找李世民，一则李靖软禁我，恐怕也是他的主意，没有他的旨意，李靖也不敢私自放我；二则我曾救过他的性命，去劝咄苾对他也没有坏处，想来他也能答应的。

 捱到天亮，伽云的情绪仍旧有些激动，我让她在营帐内歇着，独自去了李世民的营帐。

 因为那些婢女侍卫都认识我，很快便帮我通传，片刻之后，李世民宣我进觐。

 “民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我欠身，朝着那个高坐上位的男人施礼。

 李世民没有开口，帐内也没有其他人，静得连空气的流动都能感觉得到，我一直保持着施礼的动作，他不开口，我自然不敢起来。

 许久，在我的腿都有些酸麻时，才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

 “平身，赐坐！”

 “谢陛下。”我退往一边，坐于椅上，这才敢略略抬头，看向李世民。

 他的身上病意尽消，英武之气溢于言表，一身紫色龙袍，越发映衬出浑身的贵气与霸气，令人心内不由得生出一丝崇敬之情。

 ====

 回来了，想死大家了，挤了九个小时的火车，真痛苦啊。。。。




只有一个圣女

李世民打量我一眼，捻了捻胡须，言道：

 “圣女姑娘能来朕的营帐，可是难得啊。”

 我略略尴尬，前几日确实刻意回避着他，于是言道：

 “陛下言重了，民女不敢打扰陛下，今日冒昧前来，一是向陛下请安，另外还有一事相求。”

 李世民淡淡的“哦”了一声，略带失望，言道：

 “若是没事的话，想来你也不会来的，说吧，什么事？只要不是让朕放你走，其他的都好说。”

 我心内微微一沉，言道：

 “民女此来，正是求陛下放民女回去。”

 李世民大手一挥，断然拒绝：

 “不准！你知道的，现在颉利逼人太甚，是他先动的手，朕本来听了李将军的谏言，想以和为贵，可是现在却由不得朕了。”

 我略略犹豫，想着做为万万人之上的皇帝，最是爱听些奉承话，当初在杨广面前，便是如此，我先赞他一番，但愿他能龙心大悦，答应我的请求。于是言道：

 “陛下是圣明之君，战争也是突厥挑起，陛下能够宽怀大度，不计前嫌，准备与突厥交好，乃是万民之幸，颉利可汗不是不识好歹之人，恐怕中间有什么误会，民女回去，必然能够劝服颉利可汗息战，化干戈为玉帛。”

 李世民听我赞他，虽有一丝的欣喜，但并不上当，他确实与杨广有些不同。

 “圣女姑娘如此自信？能够劝服颉利可汗？”李世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厉，甚至有一股子难以察觉的酸意，令我莫名的一惊。

 “这个——民女是突厥的圣女，说话自然有一定的份量。”说出这样的谎言，我不由得有些心慌，抬头小心的看他一眼。

 李世民冷冷一笑，言道：

 “据朕所探，突厥的圣女是从来不会干涉政事的，更何况，据密报，突厥只有一位圣女，而那位圣女现如今正在突厥的王庭，从未到过贺兰山。说吧，你到底是谁？！”

 我心内大惊，直愣愣的看着李世民，没想到他竟会派人去调查我，如今谎言被他识破，我一时愕住，不知何言以对。




身份被识破

“陛下英明，民女确实是假冒圣女，但民女治好唐军的瘟疫是事实，还请陛下宽恕民女欺瞒之罪。”我稳住心神，并不回答他的话，言道。

 既然身份被识破，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下去，但看李世民的表情，似乎知道的更多，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是大隋的皇后？

 见他看着我不语，若有所思，我又道：

 “民女不是突厥的圣女，不过一凡人而已，陛下再留着民女做人质，恐怕也于战事无利，还请陛下放民女回去，或能挽救两国关系。”

 李世民听我如此说，面色一凛，冷冷道：

 “不是突厥的圣女，却能逼得颉利动手抢人，你果然很不一般啊。”

 我心内略略焦急，看样子李世民已经知道咄苾与我的一段情事，只是他的声音过于冷了，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与不甘。

 “陛下，这都是误会。”我起身，跪下求道。

 李世民面色一软，往下走了两步，却又匆忙收住脚步，依旧强撑着冰冷的语气，言道：

 “朕可担不起大隋太后的这一跪啊！”

 我仰头看他，没有过多的惊讶，毕竟他既然派人去查我，自然也能查到我的身世。

 “陛下都知道了，既如此，陛下更没有扣押我的理由了。”我缓缓起身，声音有些怆惶，大隋太后，多么久远的事情，这么些年了，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

 没想到李世民面色一惊，猛然站起身子，双目圆睁，紧紧盯着我，诧异道：

 “你果真是杨广的皇后萧氏？”

 我微愕，敢情他刚才并不确定，只是诈我？

 我苦笑一声，点点头，曾经的身份，我除了默认，还能有什么办法？

 李世民几步上来，未及我阻拦，便已快速伸手揭开我的面纱，神色有些难以置信，摇头道：

 “怎么会？你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萧氏若在世，应该是垂暮老妪。”

 我不语。面纱被揭去，面上有一丝清凉，我心内只觉悲哀，深悔自己当初不该服下驻颜丹，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事发生了。

 李世民依旧摇头叹息，讶然的看着我，面上浮起一丝难以描述的痛楚，低低道：




前朝皇后与当今天子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疑惑什么，痛苦什么，心中只觉他眼神中透出一股熟悉的神情，仿佛很久以前，我曾见到过一般。

 “权势富贵，过眼云烟，前世之事，我都已忘记，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只要这个世间再不要因我而起争端，我愿永远呆在雪山之顶，守着清冷孤寂度日。还请陛下开恩，放我回去。”我淡淡言道，心内划过一丝凄凉。

 从前的种种，浮上心头，再也不会有痛，也不会有泪。

 “你是想回到颉利的身边么？”李世民转过身，背影伟岸，负手而立，言语之中有些微的轻颤。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想着尽我之力解决这一切，然后回到雪山，了此残年。

 见我沉默不语，李世民显然误会我是默认了，情绪有些激动，转过身，讥讽、不屑、忿然的看着我，挖苦道：

 “蛮邦之人，粗俗野蛮，想不到曾经贵为金枝玉叶的皇后娘娘，竟然为了救一个蛮夷男人孤身闯入唐营，真是好笑之极！”

 有一刹那，我被他讥讽得有些恼意，但瞬即平静下来，凄凉一笑，淡漠道：

 “陛下要如何说，如何想，无人阻拦得了，只是陛下把我一个大隋的亡国之后留在唐营，对您也没有任何益处。若被世人知道，反而会有闲言碎语，认为陛下无君子之腹，连前朝遗后都不能放过。”

 “只要朕不说，谁能知道你是前朝遗后？”李世民突然言道。

 见我一怔，李世民似乎发现言语有些不妥，又道：

 “你不用再费唇舌，朕不会放你回去的。昨日得知你的身份，朕真是一阵后怕，大隋的义城公主认为是大唐夺了大隋江山，对朕恨之入骨，连年挑唆颉利攻唐，誓要光复杨家江山，这些朕都清楚。

 而你身为大隋皇后，难道就没有串谋么？倘若你略施一计，我的数万将士可能都会误服你的毒药而亡，想想真是后怕。”

 李世民虽如此说，可是面上却没有半分害怕的表情，我淡淡一笑，言道：




雄心壮志

“真若如此，我又何必再费心力？只要不管不问，不仅是陛下的数万将士，就连陛下您自己，恐怕也会亡于瘟疫，到时天下大乱，突厥趁机发兵，恐怕现在的大唐，已经不存在了。而我，自然也能借助突厥汗王与王后之力，光复大隋。”

 “这正是朕不解之处。”李世民看着我，神情有些疑惑。

 人人都认为我会是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突厥的兵勇知道，李世民自然也很容易打听到，可是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是丽君撒的谎。

 只是这个谎，我不能告诉颉利可汗，不能告诉别人，否则丽君性命难保。

 “陛下不必怀疑，我此来并无什么目的，只想一心救治大唐的兵士，毕竟我也是汉人，这些人与我一脉相连，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至于这场战争，只是一场误会，请陛下相信我，只要放我回去，我必能劝服颉利可汗收兵，两国相安无事，百姓安居乐业。”我看着他，诚恳的请求道。

 李世民讶异的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方道：

 “大隋皇后竟有如此胸襟，心中装着万民，倘若当年的杨广能有这份气度，恐怕大隋也不至于亡国。”

 提起杨广，我心内微叹，他确实有盖世之才，勇谋都高于常人，是做皇帝最合适的选择，只是缺了一个“仁”字，多了一个“奢”字，否则必能成就一番大业。

 “杨家亡国，势是必然，怨不得他人，义城公主一时被小人蒙骗，才会做出这番举动，还请陛下宽仁大度，他日两国交好，莫计前嫌。”我道。

 无论如何，丽君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心中隐隐有种感觉，眼前的大唐天子绝非凡人，他的心中有着远大的抱负与不一般的野心，或许每个掌权者都会有雄心壮志，但不一定每个人都真正有这样的本领。

 而李世民，则是两者兼具之人，否则现在的中原，也不会在他的治理下，日益繁荣了。

 突厥的颉利可汗，突利可汗，没有哪个能是他的对手，终有一天，会甘拜为臣，希望到时候，李世民能给丽君一条活路。




私心

李世民沉吟半日，看我的表情多了一分钦佩，言道：

 “不考虑自身荣辱，家族兴衰，把万民之利放在首位，没想到一个女人能有这样的气度，纵然是男人也无法做到啊，一国之母的典范，该当如此。”

 我听他如此说，心内略有喜色，既然他能如此看我，那么再求他放我也许会更容易些，于是趁机说道：

 “陛下过奖了，我曾为国母，但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大隋带给百姓万般的疾苦，罪孽深重，如今只不过想尽绵薄之力，尽量阻止这场战争，不让百姓再次陷入水深火热罢了，还请陛下成全。”

 李世民本来面露感叹，听完我的最后一句话，眉头忽然一紧，语气也跟着凌厉起来：

 “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朕放你回突厥么？你还是放不下颉利？！”

 我不明白他的面色怎么转变如此之快，但伴君如伴虎，我唯有小心应对，言道：

 “颉利是草原之主，如今不仅在与大唐对抗，还发生了内战，倘若不能及时劝服他，恐怕会酿成大错。民女此去，只想能化解争端，无论是对大唐还是突厥，都有好处。”

 李世民冷冷一哼，虽故作轻松，但声音里却半含了压抑的愤怒，问道：

 “你能保证你没有半点私心？说什么草原之主，他不可能是朕的对手，到时再换一名可汗，突厥一样可保太平，你所谓的化解争端，恐怕是担忧颉利的生死吧！”

 李世民说得对，我当然会担心咄苾的生死，这点私心，我是有的。

 但是对草原而言，颉利要比突利更适合做大汗，于公于私，我都不希望咄苾会死。

 “陛下若认为这是私心，那便是私心吧，我在草原多年，深知颉利可汗的为人，又蒙得草原人民的热情照顾，方能苟活至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为战争与汗位的争夺而流离失所，吃不饱，穿不暖。”

 想到因了我，又有多少人流血牺牲，心内就越发的不安与难受，就连梦里，都会梦见无数怨恨的眼神向我索命。




情绪多变

李世民的手心微微握起，看我的眼神复杂难以揣测，但确确实实的有些痛苦与纠结，我实是想不通，这个年龄几乎可以做我儿子的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或许之前因为我救了他的命，又因我有着这样一张绝世的面孔而令她心生爱慕，但那只能是一种朦胧的情愫，一种淡淡的感激与男人都会有的冲动，在知道我的身份后，他一定会打消一切的念头。

 毕竟，他是皇帝，身份尊贵；毕竟，我的年龄，比之她的母亲，甚至要更年长些；毕竟，我是前朝亡国之后，而他，是今朝新继之主。

 “朕不放你走，自有朕的道理，无论如何，你的丈夫杨广也是我李家的表亲，怎能任你流落异邦，遭受蛮夷的欺辱！你先回营帐罢，朕自会好好安排你。”

 李世民的理由有些牵强，语气有些无奈，更有些强词夺理，我唯一能明白的，就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肯放我走了。

 想起咄苾，心中难免有些焦急，言道：

 “可是陛下若执意留我，只怕颉利可汗的误解更深，难道陛下愿意眼睁睁看着大唐与突厥两败俱伤？这不是明君圣主所为！”

 说到最后，我的恳求已变成一种愤怒，我想不通，这样一个情绪多变，不听谏言的皇帝，怎么会把大唐治理得井井有条？莫非所有的传言都是假的？

 李世民的眼神定在帐外的某处，有些阴厉，与他英姿勃发的模样有些不符，冷冷道：

 “你放心，绝对不会两败俱伤，颉利还没有这个能耐！”

 那语气，倒像是个赌了气的孩子，但他是皇帝，金口玉言，说出的话自然不容我反驳。

 难道是我说错了话，更加激起了他的斗志？

 不，不，据我在士兵之间的了解，他不应该是这样情绪化的一个人。

 他在众人的心目中，是一位爱兵如子，理智沉着，绝不会为了赢一场战争而滥用兵权，不顾士兵生死的皇帝。

 “陛下如此的自信么？就不担心大唐的将士们刚从瘟疫的鬼门关逃出来，又要亡于战场上么？”




回长安（一）

我的声音含满了凄楚，只恨自己不能插翅飞离唐营。

 而李世民却无半分焦躁，一幅运筹帷幄的模样，昂首阔步，回到宝座之上，言道：

 “那就走着瞧，看朕如何不费刀兵拿下颉利！”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必然已有了十足的胜算，本来颉利的兵力就弱，如果强拼，大唐必胜，只是颉利英勇，必然会使大唐损兵折将。

 但李世民说的却是不费刀兵。

 我虽然不愿颉利吃败仗，但大势已定，李世民又绝不肯收手，思虑半日，只得言道：

 “陛下的神武，我自然相信，万望陛下做个明君，不要为难了突厥的百姓，也不要为难了——颉利可汗。”

 但心中却只有无奈的叹息，传言说，李家父子向来都会把败军之将杀死，真要如此，咄苾性命堪忧。

 李世民的面色渐渐阴沉，冷哼一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好，就看在你救了朕的性命的份上，只要颉利投降，朕便饶他不死！”语气中透出一丝狂傲。

 有他这句话，我也算能为咄苾尽一份力了，缓缓转身，我知道现在的我根本无法离开唐营，但愿这一切结束后，我可以带着伽云离开。

 或者，李世民该赐我一死，否则以我的身份，无论在何地，都十分的尴尬。

 刚刚迈出两步，就听李世民在身后言道：

 “不过，要饶颉利，朕有一个条件。”

 我转首，疑惑的看着她，不知道现在的我，还能有什么资格可以给他条件。

 李世民的神色已从威严转为柔和，轻声道：

 “你随朕回长安。”

 我眉心微皱，回长安？虽然梦里出现最多的便是那里，可是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能够再回去。

 更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是跟着大唐的皇帝回去，这怎么可能？

 “前朝遗后，如何还有脸面再回故地？陛下带我回去，又以何身份向天下人交待？”我婉言拒绝。

 那是我最思念的地方，却也是我最伤心的地方。

 “朕自会安排好一切。你回去慢慢考虑，如果你不答应，朕可不敢保证颉利还能再活上三日！”




回长安（二）

李世民半是安抚，半是威胁，令我根本无法拒绝，轻叹一声，缓缓步出营帐，提起长安，心里乱得紧，还是回去再谋良策吧。

 回到营帐，伽云已经醒来，看到我回来，立刻高兴的像个孩子，围着我问道：

 “萧姐姐去了哪里？害我好找，这些讨厌的侍卫还都不肯放我出去，一个个黑着脸，闷不吭声的。”

 “在营帐里闷久了，我出去走走，看你睡得香，就没唤你，饿了吧？”我轻轻挽过她的胳膊，然后又吩咐人送来膳食。

 伽云显然是早就饿坏了，虽然汉食并不合她的口味，但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看着伽云渐渐从昨日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一如从前的欢快，我真不忍心再让她离开我，去做任何危险的事情。

 可是事关咄苾的性命与草原的安危，我不得不这么做。

 待伽云吃饱喝足，我的信也写好了，交给她，问道：

 “伽云，你愿意再回一趟草原吗？”

 虽然，我有把握能够求李靖放伽云回去，毕竟伽云只是一个小姑娘，这点面子他还是会给我的，但是回到突厥那边后，就祸福难料了。

 突利不是肯轻易罢休的人，他喜欢上了伽云就绝不会放过，说不定一入草原，伽云就有可能再入虎口。

 可是除了她，我找不到其他可信之人，更何况指派别人过去，咄苾也未必会信。

 而鲁米娜见过伽云，知道伽云与我的关系，凭这一点，也能令咄苾多信几分。

 “萧姐姐要赶我走？”伽云眼神之中透过一丝惊恐，本能的后退一步，可怜的孩子，或许她又想起了可恶的突利。

 “不，伽云，如今两国交战，我被扣为人质，不能离开，也只有请你把这封信交给大汗了。突厥不是大唐的对手，再打下去只会死伤更多，我写这封信，是想劝大汗收兵投降，还像以前对大隋一样，对大唐称臣，两国方能相安无事。”我拉过她的手，直视她的双眸，以最真诚的语气劝解道。

 我知道，她现在最害怕的便是离开我，回草原。




回长安（三）

突利的凶蛮与她阿哥的死带给她的刺激太大了，她毕竟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但她现在是我唯一的办法，李世民的话虽然含蓄，但意思已经表达得极为明确了，只有颉利投降，他才会放过颉利与突厥的百姓。

 我不能怪李世民的无情与无道，毕竟这场战争是颉利挑起的，于情于理，李世民只能称是自卫反击。

 伽云眼神之中的惊恐渐渐散去，抬头问道：

 “难道非要投降吗？从此就受汉人的管制了？”

 她还太小，不明白现在的局势，在她心里，颉利可汗自是英勇无比，但她不会想到，颉利现在的兵力已不足以保护草原。

 我点点头，不知眸中何时蕴上了一层薄雾，言道：

 “当然，伽云如果害怕，也可以不去，我再想其他的办法。”

 伽云双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带着一股草原儿女的倔强，言道：

 “只要是为了草原好，伽云什么都敢，就算是死，也会完成使命！”

 她的眸中燃着一股火，仿佛已经下定决心，就算让她再遇到突利，她也会义无反顾的往前闯。

 我把伽云抱在怀里，心中有太多的不舍，深恐这一别真会成为永别，低声劝道：

 “要保护好自己，遇到什么情况不要慌张，更不可以做傻事，一定要亲手把信交到大汗手中，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伽云坚定的点了点头。

 在我的安排下，当晚伽云便带着我的信乘马离开，而我在信中，撒了谎。

 因为我知道，咄苾绝对不会甘心降唐，从李世民的语气中更能肯定，其实他早已把咄苾的性子摸得极准，笃定他不会降，所以才故意说出那样的话来，明为给我面子，实则根本是句空谈。

 而李世民自信满满的那一句不费刀兵拿下颉利，更令我有些心惊胆寒，他不像是在自夸，以他身经百战，夺得中原江山的本领来看，他也无须自我吹捧。

 他的心中一定有了谋划，如果我不能及早劝降咄苾，三日之内，恐怕咄苾与草原的众勇士都将死在大唐的刀下。




回长安（四）

说实话，李世民于我而言，虽然是晚辈，但他的谋略是我远远不能及的，也是咄苾远远及不上的，与他作对，恐怕难有活路。

 所以，我骗了咄苾，尽管将来他知道真相后，会更加的伤心，但我别无选择。

 所幸的是，伽云一路顺利，因为次日的傍晚，我便得知消息，颉利可汗降了。

 虽然如此，我心中总是难以宁静下来，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凝聚在心头，却又寻不到源头。

 降书递来后的第三天，我的不安更加强烈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李世民接受了颉利的投降，并在唐营设宴，热情款待颉利及突厥诸将，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但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李世民设的是鸿门宴，颉利有去无返。

 跟随咄苾回来的伽云告诉我，李世民趁颉利喝醉之际，再度将其软禁，同来的将士也都分别被禁。

 “萧姐姐，你不是说，只要大汗投降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么？为什么大唐的皇帝会这样对待大汗？”伽云义愤填膺，质疑的看着我，自从跟着我离开家，她看到了太多的欺骗。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喃喃回道，摇头不止，心中杂乱无章。

 李世民会这么做，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因为与士兵们的接触，我一直觉得李世民是重信守义之君，怎么会突然的出尔反尔？

 如果先前我所看到听到的一切都是假像，那么李世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凶残奸诈？心机深沉？口蜜腹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咄苾与草原的众百姓恐怕要惨遭灭顶之灾了！

 心内倒抽一口凉气，不行，我要去找李世民问个明白！心中的恼火涌上来，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是龙谭虎穴，我都必须闯一闯了！

 在踏进李世民的营帐时，看到他一幅似笑非笑的脸，我心中瞬间如明镜一般！

 这一次，又是我，害了咄苾！李世民根本就是在使诈！先前他与我的谈话，只是一个骗局！天大的骗局！

 而我，却错在太过信任他了，更是因为我太着急，所以才一时慌了心神，做出了令我后悔莫及之事。




回长安（五）

他故意装作一幅志在必得的模样，并说出只有颉利投降才会放手的话，其实都是在诱骗我，令我一时冲动，唯恐咄苾会继续拼命，所以才急着去劝降咄苾！

 原本以为骗咄苾投降，尽管草原称臣纳贡，但总强比亡国，而现在，我才明白过来，我是被李世民利用了！

 他所谓的不动刀兵，拿下颉利，原来一开始就在打我的主意！

 看来他早已知道了咄苾与我之间的那段感情，所以才会设下这个圈套，等我来钻。

 “圣女姑娘，稀客稀客啊！”李世民哈哈一笑，眼神中透过一丝狡诈的得意。他虽然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但在外人面前，还是称我圣女。

 营帐内的李靖与其他部将见我来了，却并不朝李世民施礼，反而直直的盯着他，不由得心生诧异，表情由我的脸转移到李世民身上，又从李世民身上转到我的脸上，个个一幅不解的样子，但见他们的皇帝并不生气，所以也无人敢多嘴多事。

 见我盯着他，面色不善，且不言语，李世民伸手一挥，正在议事的众将立刻告辞退下，营帐内只剩下我与李世民。

 “你是不是来责问朕为何抓了颉利？”李世民自斟一杯茶，抿了一口，端坐上位，问道。

 他这样的轻松，令我倍加的愤怒，我原以为自己的年龄早已过了冲动的时候，但是面对这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天子，我仍旧没来由的控制不住情绪。

 好不容易稳住心神，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好悔，居然没能认清你，上了你了当，被你利用！”

 李世民目光炯炯，一身紫金龙袍越发衬托出他的精神百倍。

 本以为受了我的责问，他会生气发怒，会降罪于我，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这些了，即便他即刻下旨处死我，我也绝不会皱眉，我已经害了咄苾与草原众将士，或许远远不止这些。

 但是他没有，他的神色看起来十分平静，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相比之下，我在他面前，不像长辈，倒更像个孩子，这一点令我更加的愤怒。




回长安（六）

“兵不厌诈！难道大隋的皇后娘娘连这点都不明白么？怪只怪娘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李世民改口称我皇后娘娘，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讽，可眼神之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怜意，快到几乎难以察觉。

 好一个兵不厌诈！他说的没错，我是耍了点小手段，骗咄苾投降，错就错在，我不该太相信李世民。或许他在万民心中，是位明君圣主，但在某些方面，确实奸诈过人。

 “皇后娘娘？”我苦笑摇头，“那已是前世之事，现在的我，只是平民而已。陛下谋略过人，我远不能及，只不知陛下想要如何对待颉利可汗等人？”

 李世民不仅英勇善战，对于人的心理把握，也极为精准，他就料定了我会上他的当。

 我深悔自己的一时冲动，曾在皇宫生活多年，杨广所行之事，也大多知晓，眼前的人一样是皇帝，一样是夺了他兄长李建成而登基的皇帝，可我却忘记防备他，难道说在草原多年，我竟把那些阴谋诡计与围绕在皇位之间的阴险狡诈给忘了么？

 “那么——以后朕便称你夫人吧。或许你认为朕太过歹毒了，但朕不可能放了颉利，放了他就等于放虎归山，会给大唐带来无尽的后患。”李世民迟疑了一下，言道。

 我心中一凛，反口问道：

 “突厥已被搅得四分五裂，以大唐现在的兵力，难道还要畏惧突厥不成？颉利可汗虽有勇有谋，却无太大的野心，只要误会解开，两国自然能如当年的大隋与突厥一样，相安无事。”

 心中有些慌乱，我知道眼前这个皇帝的心机远在我想像之外，可是我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杀了咄苾！

 无论是出于感恩还是歉疚，或许还有许多掺杂不清的情愫，我都不能再害死咄苾，因我而死的人太多太多，染在我手上的鲜血早已无法洗净。

 “你怎么知道颉利没有野心？他没有野心为何一连几年攻我大唐？更何况，还有一个野心勃勃的突利，若不能斩草除根，岂不是危及大唐江山？”李世民脸色一沉，反问我道。




回长安（七）

“我——”其实我也没有证据说明咄苾没有野心，我所凭的只是感觉罢了，自然没有办法令李世民信服。

 站在他的角度来看，他所做的一切当然都是对的，无可反驳。

 而可笑的是，突利这个莽夫虽然早就有意投靠大唐，并出卖自己的叔父，可是如今，李世民一样容不得他。

 看来，李世民开疆扩土的决心已定，任何理由都阻止不得了。只可怜了万千百姓，亡国奴的滋味岂止一个辛酸能描述得了的？但愿李世民能够善待他们。

 见我神色渐渐晦暗，李世民顿了顿，收敛了语气，缓声言道：

 “你放心，朕不是你所想像的暴君，无论是颉利、突利，还是草原百姓，将来都是我大唐的子民，朕不仅不会为难他们，还会善待他们。”

 “真的？”我心中微微一喜，抬眸问他，可是这样的惊喜也只有片刻，我想到他的狡诈与出尔反尔，心内便又是一沉，说不定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李世民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言道：

 “夫人请放心，我既然答应过你饶颉利不死，就绝不会食言，如今大势已定，朕会择日带他回京，封官加爵，保他安度余生。”

 李世民说完，斜着双眼用眼角瞅我一眼，见我面上不现悲喜，故意重重的咳嗽一声，又道：

 “当然，夫人也要随同朕回京，并且不准再见颉利！”

 他的语气这样的霸道与不容置疑，我一时没能回过味来，愕然的抬头看他，口中似是自言自语般问道：

 “为什么？”

 李世民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语气又变得重了，言道：

 “没有为什么，若无朕的旨意，你不准再见颉利，否则朕会杀了他！”

 言毕，拳头不由的握紧，竟有些微的颤抖，眼睛有点红，似是极力抑制内心的怒气。

 他的脾气竟然这样喜怒无常，与我从士兵们口中得知的完全不同，令我一时无法分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是。”我答道。

 本来，我也认为自己不太适合再见颉利，更何况现在看来，说不定还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不见就不见吧。




回长安（八）

只是提到回京城，我心内仍旧没来由的一窒，伤痛之中又带着一丝小小的渴盼，还有一股浓浓的怯意。

 随着颉利可汗的被擒，突利也跟着称降，妄想着当大汗的他，却也被李世民骗了，只封他一个顺州都督。

 当然，这也是在我建议突利不适合做大汗之后，李世民才做出的决定。

 毕竟，一旦突利当了大汗，那么草原上再无可节制他之人，丽君、鲁米娜等一些忠于颉利的人也会难逃其害。

 而大唐，则毫不客气的把草原划归自己的版图，在草原上设置了顺州、裕州、化州、长州、定襄、云中六府，分派官员治理，还好，他并未扰民。

 仅半个月时间，大事便已安排妥当，就在李世民准备起驾回京时，居然遭了行刺。

 行刺之人被活捉，是鲁米娜的部将。而这个时候，丽君也从王庭赶来，与鲁米娜手上残余的忠义勇士组成了救汗大军，拼了命般袭击大唐军队。

 我知道，丽君根本就不是要救大汗，她不过是在垂死挣扎，即便不能打败大唐，光复大隋，也绝不肯屈居大唐俘虏。这是她的气节，也是她的愚昧之处。

 在她的想法里，始终认为是大唐占了大隋的江山，只是她从未想过，这只是历史朝代的更替，逆天者亡，顺天者昌，灭大隋的并不是大唐，而是民心。

 而鲁米娜一向有着草原女儿的耿直心性，当然架不住丽君的挑唆，更何况，她又深深爱着咄苾，自然会拼死要救被软禁的咄苾。

 这点残余的兵力当然不是大唐的对手，虽然他们对贺兰山地形极为了解，并打着游击战，但不过三日时间，便被李靖尽数攻破。

 而我再见到丽君时，她已变作一具冰冷的尸首，是被李靖杀死的。

 天气阴冷无比，嗖嗖的冷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割，我的泪如珠般串串落下，丽君，我唯一的好姐妹，就这样离我而去。

 我沉默了一天，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回想着从前的点点滴滴，深悔自己下雪山后没能想到先去劝解丽君，否则她也不至于落到这步境地。




回长安（九）

见我如此伤心，李靖有些愧意，我怨不得他，是丽君执意不降，拼死挣扎，可是在心里，我却始终没有办法再如以前一样去看待李靖，毕竟是他的长剑，刺入了丽君的心脏。至此，我对李靖便避而不见。

 无论如何，为了收笼人心也好，做为丽君的表侄也好，李世民仍是隆重的厚葬了丽君，把她与启民可汗葬在了一起。

 王庭已破，贵重物品被洗劫一空，统统带回大唐，李世民为笼络人心，还分出部分战利品赏给了突厥的将士。

 因为我的求情，李世民答应放了鲁米娜，并把她与颉利软禁在一处，封颉利为有名无实的右卫大将军，鲁米娜为一品将军夫人。

 而狗儿也回到了我的身边，并告诉我，圣女娜塔亚上了雪山，终生都不会再下来了。

 待到春暖花开时，草原的事务终于全部解决了，唐军大胜而归，浩浩荡荡返回京城长安。而我，也在其列。

 或许是天气的缘故，只觉车队越走，衣衫越厚，心内越发的焦燥，待近京城时，已脱下棉衣，换上单薄的春衫了。

 站在马车上，遥望着那座城墙高耸的城池，我心内自然是好一阵的感叹，狗儿则双目老泪纵横了。

 “萧姐姐，那就是大唐的京城了么？”伽云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这些天来，日夜赶路，众人皆疲惫不堪，而小伽云也渐渐忘却了丧兄之痛，心情渐渐好转，一路之上，看到什么，都觉新奇。

 “对，那就是长安。”长安，从前的大兴。我的眼角渐渐湿润了。

 皇帝回京，场面自然隆重，满街林立的侍卫，阻挡着汹涌的百姓，街道干净无尘，四周锣鼓喧天，庆祝着皇帝的凯旋。

 我挑开轿帘往外看，密密麻麻的人群，两边林立的街铺，甚至比当年大隋最繁盛时还要热闹。

 经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我的心内溢满了难以言表的激动，我终是回来了，有生之年，我竟然能够再看一眼长安的街道，长安的人们。

 眼眶湿润着，来不及拭去，车轿便已到了皇宫门口。




回长安（十）

我是在一群诧异的眼神中再次走进这座曾经生活了半辈子的皇宫的。

 一砖一瓦，依旧如初，只是心境，却大不相同了。在外面颠沛流离多年，再回来时，景物虽没变，但这里，却再也不是我的家了，它仍然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只是比较熟悉罢了。

 我被安排在一个偏僻却十分清静的院落，此刻的皇宫中，还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只是纷纷传言，皇帝陛下从突厥带了一个银发蒙面的女子来，各种猜测也就接踵而至。

 在后宫生活多年，我自然知道我的进宫给宫里带来了怎样的波澜，不过半日功夫，几乎举宫尽知了。

 晚膳时分，李世民来了，我不咸不淡，只恭敬相迎，面上却是一幅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神色。

 这些天随他来大唐，从他一路上不断的示好中，我已猜出他的几分心思。

 而心中，却只有苦叹，他确实是位英明的天子，从他的身上总能找到当初杨广的影子，可是却又截然不同，总有那么一刹那，会令我失神，把杨广的影子从我的心底挖掘出来。

 但是，我与他之间，所隔着的，远比与阿及、与颉利可汗二兄弟之间要隔得更多更远，是两片永远不能相连在一起的云彩，不同的层次，即便有风相助，也最终只能错开，越隔越远。

 “臣妇参见陛下！”自从他封了我为夫人后，我便只能用臣妇自称了，尽管他也曾是杨广手下的臣子。

 “夫人快快请起——”李世民上前扶我，我却后退了一步，巧妙的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他的手停在空中，神色略微尴尬，旋即又恢复如常，笑道：

 “夫人在这里可住得习惯？这里是后宫中最清静的所在，朕也吩咐了旁人，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能踏进半步。”

 “谢陛下的关照，这里很好，可是臣妇住在此处，还是多有不便，万望陛下恩准，在宫外赐座小宅子，给臣妇一个安身之所便好。”我低眉垂目，恭谨却又从语气中透出点点的冷漠，希望李世民能够明白我一次一次拒绝的用意。




杨妃晚儿（一）

李世民眉头皱了皱，言道：

 “这里如何不便了？难道夫人担心谁会给你委屈不成？你且放心，现在众人还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总有一天，朕会让你堂堂正正的站在众人面前。”

 我心下一惊，这几个月的相处，我已深知李世民的脾性，绝对的敢作敢为，不受世俗约束，但好在他极有魄力，文臣武将，对他无不信服。

 但他这句话的涵义实在太过明显了，虽然我已经明了他的心思，但仍是吃惊不小，且不说我的身份尴尬，单凭我二人的年龄差距，我就根本无法接受。

 更何况，他不知要做多少努力，才能令天下臣民信服，或许根本就无法说服众人，到时他若闹得个众叛亲离，因我而失国，那我可就再一次成了千古罪人了。

 “陛下，臣妇不是这个意思，这里曾是大隋皇宫，臣妇在此，忆起往事，难免心酸。”我解释道，心中却是忐忑难安，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阻止李世民这个大胆到不切实际的想法。

 来时在大街上，从家家户户，红灯高挂，迎接皇帝比过年还要热闹的情形可以看出，百姓对李世民的拥戴，超越古今的任何帝王。这些年来，百姓能过上安定的生活实属不易，绝不能让李世民一招走错，大失人心，再度引起战乱。

 毕竟，大唐内部也并不安稳，李世民的兄弟之中，多有不服者，蠢蠢欲动，只待时机，倘若这边有个风吹草动，恐怕就正好给了别人机会。

 李世民沉吟片刻，换了一幅喜悦的表情，言道：

 “先不提这个了，朕今日来，是要给夫人一个惊喜的！”

 “惊喜？”我疑惑的看着冲外面摆手的李世民，就连身后侍候着的伽云也不由得伸长了脖子，仔细听着，伽云十分聪明，这一路行来，已经对汉话学得七七八八了。

 我微微挪动脚步，看着门口，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朝殿内走来，年约二十七八岁，容貌妍丽，头上的珠翠叮当作响，身上的纱衣缥缈轻盈，一看就知是后宫嫔妃。




杨妃晚儿（二）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名贴身宫女和一个奶妈，奶妈怀中抱着一个粉嫩嫩的婴孩，似是出生不久。

 待看清女子的面目时，我立刻止不住的热泪盈眶，喉咙像堵住了一般，凝在当场，许久发不出声音。

 只见那女子也是满脸的激动，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紧走几步过来，跪倒在我的面前，抱住我的双膝，痛哭失声：

 “母后——”

 “晚儿——”我蹲下身子，抱住晚儿的肩头，亦是止不住的泪流满面。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亲人；

 没想到，大隋最小的公主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并做了李世民的妃子；

 没想到，这位大隋的遗珠居然还安好的活在世上，自从杨广死后，我就失去了晚儿的消息，一度猜测她死于战乱，抑或是流落民间；

 太多的没想到，令我悲喜交集，除了相拥哭泣，我二人已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公主，切莫哭坏了身子。”是狗儿扶我起来，他的眼中，同样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也有婢女把晚儿扶了起来，晚儿红着眼圈说：

 “陛下说要给臣妾一个惊喜，臣妾千猜万猜，就是没能猜到竟能再见到自己的母后，这么些年了，晚儿一直以为母后已经——”

 晚儿打住话，又有一行泪滑落。

 纵然她不是我的亲生，但毕竟与我有过一段母女的情分，在杨家的人几乎灭绝之际，还能再见到亲人，这种感觉除了惊，便是莫大的喜了，可不就是李世民说的要给我一个惊喜么。

 “晚儿，大隋已经过去了，这母后二字我已当不得了。”我瞥一眼李世民，小心提醒道。

 虽然两人都被相见的喜悦冲昏了头，但身边还站着李世民，晚儿再一口一个母后的唤下去，恐怕李世民会心生嫌隙。

 就算李世民不计较，后宫向来人多口杂，是个是非之地，我又怎能让杨广幸存下来的这脉骨血在后宫中授人以柄？后宫中的女人，生存要远比旁人苦上许多倍，如果再落了什么把柄，日子就会更加艰难。




杨妃晚儿（三）

晚儿点点头，拉住我的手，唤道：

 “母亲，晚儿知道。”

 正说着，旁边的奶娘却插口道：

 “娘娘，您现在的身份是大唐的杨妃娘娘！”她的声音虽低，但语气却一板一眼，既严厉又带着焦急的提醒，并悄悄的看了我一眼。

 看来这位奶娘是晚儿的心腹之人，知道现在殿中人多，唯恐我们母女会落人口实，所以才会好心提醒。

 我这才醒过神来，慌忙施礼拜倒：

 “臣妇参见杨妃娘娘！”

 晚儿一怔，万没想到我竟会拜倒，忙不迭的扶我起来，眼中的泪水更加漫溢出来：

 “母亲，快快请起，你让晚儿如何担得起？”

 她显然有些慌乱，但是没有办法，人情永远大不过规矩，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最为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再不是除了皇帝，人人都要向我下跪施礼的一国之母，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晚儿，虽然是我的女儿，但她首先是大唐的皇妃。

 李世民已冷眼旁观多时，见我二人早已不顾其他，重重的咳嗽了一声，言道：

 “杨妃与夫人多年未见，想来有许多的体己话要说，朕就不打扰你们了，全都退下吧。”

 看来李世民也是为我们着想，怕我们二人因着规矩有所约束，因此挥退了一众宫人，自己也转身离去。

 “恭送陛下！”众人一齐施礼。

 殿内只剩下我与晚儿、狗儿、奶娘和她怀中的孩子，还有去端茶沏水的伽云。

 晚儿从奶娘怀中取过孩子，抱至我的面前，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言道：

 “今个儿陛下尚未见到我的面，便以诞下皇儿为由，连晋两级位份，封我为杨妃，如今看来，倒是晚儿沾了母亲的光了。”

 我眼眸微抬，看着从惊喜中恢复过来的晚儿，她的神色之中，带着些悲楚，如此看来，她在后宫中，生活并不是很如意，属于不甚得宠的妃嫔。

 但好在，她有了皇子。

 “晚儿何出此言？你诞下了皇子，陛下封赏你原是应该的，切莫再多想了。”我劝解道，心中也暗自思忖着晚儿的晋升与我到底有多少关系。




杨妃晚儿（四）

她抬眸看了眼四周，狗儿是她幼年便熟识的，奶妈显然是可靠之人，伽云又不在场，方道：

 “唉，母亲有所不知，我诞下三皇子李恪时，陛下只封了恪儿为吴王，对我这个母亲，却只赏了金银，这些年来，陛下对我一直有所顾忌。可是这一次，却实是逾矩了。”

 晚儿的眼中，带着一丝不甘与怨意，我知道，晚儿毕竟是大隋的亡国公主，如今大唐初定，前几年经常会有人打着光复大隋的旗号来与大唐为敌，李世民如何能不防着晚儿？

 我没办法接下她的话题，又对晚儿这些年的遭遇好奇，不由得问道：

 “哦？晚儿已育有两子？”

 晚儿点点头，眉目之中方有一丝喜气，言道：

 “恪儿如今快要成年了，年前便搬出了皇宫，住到吴王府去了。”

 说完，用手指轻轻抚过怀中婴孩的脸，言道：

 “这是六皇子，刚刚足月，陛下尚未赐名。”

 我接过六皇子，看着这个眉目酷似李世民的孩子，心中悠悠一叹，晚儿能有今日，倒也算是她的造化，后宫生存虽艰难，但她育有两子，往后的日子还不至于太过难捱。

 “六皇子天庭饱满，浓眉阔目，一脸福相，长大了必能成大器。”我道。

 晚儿面上不无得色，那是一个母亲疼爱孩子的最欣慰的笑容，挥手让奶娘与狗儿也下去，坐在我的身边，言道：

 “母亲还没见过恪儿呢，那幅模样与神气竟像极了当年的父皇，一身与生俱来的帝王之气，他日若能——母亲，我苦熬了这么多年，等得就是那一天啊。”晚儿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有一股压抑的快意，仿佛要做之事，志在必得。

 我转过头，看着明艳动人，虽育有两子却风华不减的晚儿，不知为何，看到这张肖似当年血崩而死的夏柔儿的脸，却不自觉得想起晚儿的养母苏可儿。

 或许晚儿此刻的眼神，实在像极了苏可儿，在提及帝位与国仇家恨时，都是那般的凄冷与怨忿，与提起孩子时的温暖相差两极。




杨妃晚儿（五）

苏可儿也如晚儿一般，是前朝遗珠，为着复兴大周忍辱多年，终究想出个用血脉复兴的办法，只可惜死得太过凄惨。

 没想到她一手抚养长大的晚儿，当初受了陈婤挑唆而害死苏可儿的晚儿，如今居然也想用同样的法子复兴大隋。

 “晚儿，三皇子既非长子，又不是嫡出，你万不可行此险招，你会害死他，也会害死你自己的。”我言道，心中思绪万千，想着如何说服晚儿，放下仇恨。

 我不能让她成为第二个苏可儿。更因为我没能及时与丽君交流，终酿成大错，这一次，我必须及早劝阻了。

 第一次庆幸自己跟李世民回京了，否则还不知晚儿会做出怎样冲动的事情来。

 “帝位之争，母亲该是见惯了的，并非嫡出长子才能登上皇位，如今东宫虽有名正言顺的太子，但陛下尚年轻，他日鹿死谁手，尚难预料，如今陛下极喜欢恪儿，未必没有可能。”晚儿言道，神色之中带着些骄傲。

 我轻叹一声，言道：

 “无论谁做天子，都是李家的骨血，李家的天下，如果恪儿真有这个福气，那也是他的造化，凡事不可强求，皇上是个精明人，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你不可轻举妄动。”

 见她意态坚决，我知道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办法说服她，好在时间尚多，来日方长，我且慢慢劝解她吧。

 “那不一样，恪儿的身上，有一半是我杨家的血。”晚儿正色言道，眼眸落在某处，若有所思，似在描绘着未来的情景。

 “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受到伤害，这个世人，杨家的骨血已经不多了。”我的眼眶微微湿润，暗暗下定决定，一定要想办法化解她心中的仇恨。

 晚儿抬头，盯着我的眼眸，眸中带着丝丝希望的光芒，言道：

 “母亲来的正是时候，晚儿在宫中孤立无援，有母亲在，自会多一份照应——而且，我瞧着陛下对母亲——”她没有继续下去，神色微微一凄，幽幽看我一眼，带着微微的怨意，似是自言自语的叹道：




杨妃晚儿（六）

“难怪父皇那么多年一直钟情于母亲，母亲的姿色天下无人能够比肩，连晚儿见了都觉眼前一亮，颇有些心动神摇。若不是这一头银发，母亲甚至比晚儿还要年轻。不，这一头银发，更给了母亲另一份妖娆，这皇宫里，佳丽数以万计，可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母亲。”

 晚儿的声音带着赞叹，却又带着一丝抵触，脸上颇有些失落。

 她的落寞我尽收眼底，是的，镜中的我确实定格在我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光，又因数十年的沧桑，比年轻时更添几分动人，但此刻，我只觉这张美丽的皮囊是我最大的负重，无法甩掉的累赘。

 而晚儿，我毕竟是她的母亲，并且聪慧的她已经猜出了李世民的意图，她的心里一定是万分悲哀的。

 她可以淡然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佳丽三千，但她绝不愿看到自己的丈夫与自己的母亲有什么沾染。可是她却只有无奈，她的丈夫有着滔天的权势，绝不是她所能阻止得了的。

 当然，我也绝不能给李世民任何幻想，如今的我，更多了一重身份，就是李世民的岳母。

 “晚儿，并不是母亲不肯照应你，皇宫终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已想好了，明日便求了陛下放我出宫。”我看着她，言道。心中暗想，这世上我唯一的归宿，便是青灯古佛下，如锦霞，如晗儿一般，度此残生。

 晚儿的眸子浅浅的亮了一下，神色也轻松了些，只是表情却十分矛盾，过来伏在我的膝上，便如当年与晗儿一起偎在我身边一般，唤道：

 “母亲——这么些年了，晚儿才遇到这一个亲人，晚儿舍不得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抚着她的发丝，轻声道：

 “如今我们这一家，也只有你了，你的晗儿姐姐已是方外之人，我也到了风烛残年，或许不久也将离你而去，你一定要好好保重，抚育两个皇子长大。至于大隋，已经永远的过去了，答应母亲，放下那些仇恨，安稳度日可好？”

 说这些话时，我只觉身心俱疲，仿佛真的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心中除了对晚儿的一份慈爱，但只剩下沧桑了。




杨妃晚儿（七）

晚儿抬头，凝望我一眼，带着淡淡的疏离，起身来，后退一步，言道：

 “母亲，难道你能忘了从前的一切？无论如何，我是大隋的公主，你也是大隋的皇后，怎能委身一辈子屈居李家人之下？原本我还以为，你会助我一臂之力，帮我达成心愿，为何你却一再的劝阻我？”

 见她的情绪有些激动，颇有些像当年的丽君，执拗不听劝言，我忙道：

 “晚儿，母亲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更何况，大隋并不是亡在李家人之手，而是亡在天下人之手。”

 或许我的这句话说得太重了，晚儿的神色渐渐转冷，又后退了一步，手微微颤抖，言道：

 “你不配做大隋的国母！你如此维护着李家，难道真的跟陛下——不，你已经不是当年的母后！”晚儿的表情痛苦的纠结在一起，原本看向我的温情渐渐淡去，换成一层层的冷漠与隔阂。

 我看到她的眼眶渐渐红了起来，蓄满了泪水，一字一句道：

 “父皇的亡灵尚在江都受难，连口好点的棺木都没有，一辈子高高在上，如今却只能做孤魂野鬼，任人践踏。可是你——难道说，民间传闻，你与宇文狗贼有染，合伙害死父皇之事是真？！”

 她的语气渐渐转为凄厉，殿中虽然没有他人，但她仍旧压抑着声音，在宫中多年，想来她也已经练就一身的谨慎。

 “不，晚儿，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想起已逝的杨广，且是死得那般悲惨，连座像样的陵墓都没有，我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流不止，口中已无从辩解。

 晚儿的猜测总是有几分对的，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害死了杨广。

 “我不听！你这个阴毒的女人！为何还要活着回来？如果你死了，我或许会永远念着你当年的好，可是现在的你，根本就不配做我的母后！

 上天白白给你这副好皮囊，本以为你会与我一样，为了复兴大隋而忍辱偷生，我们母女携手，定能夺回原本属于大隋的江山，可是你——红颜祸水！大隋便是亡在你的手上！”




杨妃晚儿（八）

晚儿此刻的表情，竟像极了临终前的苏可儿，那般的狠厉与怨忿，与刚才那个见到我喜极而泣的晚儿完全判若两人。

 我痛苦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内如沸水翻腾，煎熬难耐，难道又是我说错了话？难道又是我用错了方式？或许一个人心中如果已经存了仇恨，是根本无法消除的，便如丽君，至死也不肯屈服。

 缓缓的睁开眼，我发现晚儿脸上的扭结已完全缓了下来，这么短暂的时间便复归平静，可见她压抑之下的发泄，完全是一时的冲动，而实际上，现在的她应该早就练就了隐忍与暗藏心机的本领，否则，在这杀人不见血的后宫，她如何能保全自身，并诞下两名皇子？

 “晚儿，如果骂我能让你解恨，你就骂吧。如果我死能够消除你心内的仇恨，我宁愿现在就死。

 但是你还要听我一句劝，李世民可不是一般的昏庸无道之君，他不仅有着治世之才，对于你的那些心思，自然也了如指掌，否则也不会如你所说，这么多年一直对你不冷不热，不封你高位了。你若一步行错，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以晚儿的美貌与身份，李世民直到现在才晋她妃位，我完全可以猜到，李世民也在防着晚儿。唯一欣慰的，是晚儿十分争气，诞下两名皇子。

 晚儿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讽与指责，言道：

 “死？就算你死了，又有何面目去见杨家的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再见我的父皇！至于我所行之事，你不必多言，万望你看在我们曾母女一场的份上，不要出卖我就谢天谢地了！”

 她怎么会这样想？明知这世上亲人不多，我纵然自己去死，也绝不可能出卖她啊。

 晚儿的眼神很冷很冷，便如当年她年幼时，用剑刺向苏可儿的刹那，带着一丝与其年龄身份完全不符的狰狞。

 这个孩子，与她的生母夏柔儿，除了长得极像之外，没有一处相像的。

 或许，是当年的陈婤，给她的毒害太深，已至于她从小小年纪时，便练就了深沉的心计。




杨妃晚儿（九）

童年的阴影尚未散去，如今又在李世民的妃嫔群中生存多年，她的心机已远超我的想像，不再是当年那个失了生母又失养母的可怜孩子。

 “晚儿，你不记得你苏母妃了么？”提及苏可儿，我不禁想起她临死前重重捶打腹部的样子，纵然是死，她也不愿留下杨家的骨血，那种恨该是怎样的刻骨铭心。

 猛然间，又想起她第一个小产失去的孩子，是个已成人形的女婴，当初只以为是沁凉斋的桥板腐朽所致，如今想起她失去孩子后并没有过多的伤心，难道说她是故意的？知道自己怀的是公主后，不可能立为储君，所以才不愿留下那个杨家的公主？

 心中的惊吓令我手足冰凉，晚儿的眼神中现出一丝矛盾的神色，愧悔与痛恨纠结在一起，口中咬牙切齿道：

 “我当然记得，是我害了她，可是她死得罪有应得！”

 尽管晚儿面上带着恨色，可是她的眼中，还是流下了两行热泪，毕竟是苏可儿把她抚养长大的。

 “晚儿，母亲只是不想你步她的后尘！”我劝告道。

 晚儿眉心一怔，看我一眼，随即冷笑出声：

 “这个你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笨，更何况现在我已育有两名皇子，胜券极大。不管你是怎样看待皇上，从他对你的举动中可以看出，他是被你迷住了。

 倘若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此事便是十拿九稳了，若不然，咱们的母女之情，就此长绝，我大隋没有这么懦弱的皇后，我也没有这么弃国忘义的母亲！”

 言毕，抱着怀中的孩子，愤然转身，走得那么决绝，不留半分余地，空余我呆怔在殿中，眼中泪如长河，口中唤道：

 “晚儿——”

 辗转一夜，未能成眠，晨起只觉浑身无力，仿若大病一般，看着缕缕银发，我唇畔尽是苦笑，我已经忘记了自己年龄，可是不可否认的是，我已该到了花甲之年，油尽灯枯之际。

 梳洗完毕，仍觉浑浑噩噩，大约仍是未能想通昨晚之事。

 晚儿那般的决绝，坚持着她的真理，难道说又是我错了？有瞬间的恍惚，只觉头重脚轻。




病来如山倒

“公主——”须发皆花白的狗儿见我险些摔倒，忙过来搀住，用他那仅剩下的一条手臂把我托稳。这么些年了，身边也唯剩下狗儿，我这个幼时玩伴了。

 伽云连同几名宫女一起把我扶至榻上，我心中还想着向李世民辞别，离开皇宫之事，无奈浑身已经虚然无力，几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奇怪的是，我的头脑却是异常的清醒，身边忙碌的声音甚至听得更清。

 狗儿派人去请御医，犹豫了一下，又派了另一人去禀报李世民。伽云在身边侍候着，声音万分焦急：

 “萧姐姐！萧姐姐！”

 一片慌乱之后，我听到一个熟悉却遥远的声音，响在耳际：

 “夫人怎么了？”

 “回陛下，公主她突然昏倒了。”狗儿的声音更加着急，在李世民面前，又不敢太过张扬。

 紧接着御医来了，我感觉到有人在我腕上搭上了一块方帕，有御医轮流把脉。

 “夫人如何了？”李世民焦急的问御医。

 御医有些惶恐，恭谨答道：

 “回陛下，夫人劳力劳神过甚，思虑过度，导致了气血两虚，心力交瘁压抑，需要服药静养。”

 “劳累？莫不是这一路赶路赶得太紧了？”李世民自言自语道，“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开药方！”

 御医喏喏应是，又回了一句：

 “禀陛下，夫人所累，不在体表，反而是累及心里，只有心里彻底放松，才可不治而愈，倘若不能放开心思，臣也难以保证药物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李世民微怔，声音颇有些冷厉：

 “你说什么？！累及心里？药物若不管用，还要你们这些御医做什么？！”

 御医吓得战战兢兢，退了一半的路停在当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后悔自己的多嘴，额上冷汗涔涔。

 李世民发完了火，大概也觉得自己太过分了，缓和一下语气，仍旧带着焦急，问道：

 “照你所看，夫人的病要多久才能好？”

 御医这才长舒一口气，赶忙回道：

 “臣必竭尽全力，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年半载，全要看夫人是否肯配合了。”




病去如抽丝

我自己的医术本就不在御医之下，明明能够治好别人的病，可是轮到自己时，反而觉得力不从心，只觉浑身所有的精神力气全被抽光了一般，却无法得知病因。

 或许御医说得对，我确实是心力交瘁，一夜未睡，想得太多太多，只觉胸中一股闷气，郁郁的积压着，无力吐出。

 眼皮沉重，无法抬起，却明显感觉到有一双温热的大手把我的手拢在手心，轻轻的摩挲着。

 “是朕给你压力了么？等你醒来，朕绝不会再强迫你。”是李世民在我耳边低声喃语，声音之中伴着一股痛惜。

 而我心内，有一根弦，略微放松。

 “去请杨妃来！”过了一会儿，李世民起身，朝殿外吩咐道。

 他的声音空旷，我才感觉到，整个大殿之中，只剩下我与他了。

 “朕要去料理政务了，把你交给别人侍候朕也不放心，晚儿毕竟与你是母女，向来贤淑，让她来朕也好放心些。等下朝了，朕再来看你。”他的声音在耳边温柔的萦绕着，有一刹那，我只觉现在仍旧躺在大隋的永安宫里，而此刻，正是杨广要去上朝，与我依依惜别。

 心中的思绪又开始翻滚起来，头大如斗，喘气略重，可是浑身无法动弹，身上的锦被如有千斤之重，令我无力负荷。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群脚步声走来，有人往我口中喂着苦腥的药汁，还有人轻拍着我的背，让我咽下。

 晚儿问了狗儿几句之后，便坐在我的床畔，似是自言自语般，言道：

 “母亲，都是晚儿不好，昨晚不该说那些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歉意，却没有悔意，我知道，她一定下定了决心要扶持三皇子登上皇位，这种决心，莫说是我，即便是让她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绝不后悔。

 我心内苦叹不已，已无力说什么话，可是心里却有种直觉，晚儿这般做，一定会害了李恪。

 虽然昨晚她说过我们母女情已绝，但她仍旧不辞辛劳的照顾着我，不管是看在母女的情分，还是李世民的面上，她都已经尽力了。




夫人

吃了药，意识渐渐模糊，很快便昏昏沉沉的睡去。

 醒来时，头晕似乎好了一些，我用力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重新闭上，再睁开，略好一些。

 天色蒙蒙亮，看来我已睡了一天一夜，也不记得昨晚李世民是否来过，只看到四周伽云与狗儿疲惫的伏在榻边睡着了，而一边的桌案前，晚儿也衣不解带的靠着桌子睡着，脸上略有倦容，看来都是忙了半宿没睡。

 我怕惊醒他们，于是不再动，依旧闭上眼睛。

 没想到这眼睛一闭，居然跌入梦魇，往事扭曲了原本的模样，一个个曾经死在我面前的人渐次出现在眼前，有的幽怨的看着我，有的面目狰狞的向我索命，甚至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掐住了我的脖子，令我无法呼吸，我拼命掐扎，只觉身边都是人影，嘈杂不已。

 几乎就在窒息的瞬间，我猛然的睁开眼睛，耳边一切嘈杂的声音顿时消去，只余一片宁静，与半缕从窗台照进来的春阳。

 原来只是一场梦，我依旧还活着。

 晚儿刚好从门外进来，看到我睁着眼睛，眼神微挑，看着我，略有尴尬，脸上虽有喜色，却并不表现出来，只淡淡的走过来，言道：

 “夫人醒了？晚儿奉陛下之命服侍夫人！”

 声音中带着一丝故作的疏离与冷漠。

 她竟然称呼我为夫人！心头揪然一痛，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却依旧面色淡淡的，吩咐着宫女们端来药和膳食，其间虽轻轻看我几眼，却并不敢与我直视。

 头有些针扎般的痛，我捂住心口，气闷不已。

 狗儿见状，立刻走了过来，跟随我多年，他自然明白我的心思，随即劝解道：

 “公主，陛下已下旨，不得对外宣扬公主的身份，所有人等，一律称公主为夫人，莫说别人，就是奴才，在外人面前，也要称夫人的。”

 听了狗儿之言，我心中顿觉一紧，李世民这是要干什么？不是说不再强迫我么？

 晚儿虽然与我置气，不肯认我这个母亲，但也许只是在气头上，将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母女

可是李世民，隐瞒我的身份，却是为何呢？

 如今我的身份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他这样做，难道——

 我不敢想下去，如果真是那样，我必然只有死路一条了。

 晚儿生我的气，也许并非只是因为我不答应帮她，而是也害怕李世民会对我动了心思，母女共侍一夫，传出去那可是天大的笑话。

 更何况，如果将来晚儿的儿子真的有机会登基，恐怕也会因为我的连累而遭到别的皇子挤兑，遭到天下人的唾骂，单从为儿子着想这一点，晚儿也不敢再认我这个母亲。

 看着晚儿忙碌的背影，从侧面看去，面色微显憔悴，显然都是为了照顾我。

 她的心里必然是万分矛盾的，即便我们并非亲生母女，亲情要淡漠些，但她仍然不能不顾忌着李世民对我的感觉，既希望李世民因了我而多多垂怜于她，近而让三皇子多得些皇帝的宠爱，又深恐真会出现母女共侍一夫的尴尬局面。

 而我，于情于理，都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尽管李世民是皇帝，天下美女皆可收入宫中，但唯独我不行。

 正想着，忽见婢女内监们皆下跪高呼：

 “奴才（奴婢）恭迎陛下！”

 眼前一抹明黄，李世民已大踏步进来。我现在有气无力，连说话都有困难，实在不宜面见他，为免生出更多尴尬，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侍候在一侧的狗儿自然晓得我的意思，侍立一旁，听李世民问道：

 “夫人现在如何了？”

 “回陛下，夫人一直昏迷着。”狗儿答道。

 晚儿也走了过来，立在李世民身侧，并不说明我已醒来过的事，只对李世民柔声婉转：

 “陛下没有去上朝么？”

 李世民道：“正要去，途经此处，进来看看。晚儿脸色这么难看？要注意休息。”

 李世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感激与怜惜，令晚儿心生喜悦，声音却含着层层的担忧，言道：

 “夫人一日不好转，臣妾便一日难安，恨不能代夫人受此苦难。”

 “辛苦晚儿了，来日朕必有重赏！”李世民感叹道。




杨妃娘娘

“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只要陛下高兴，夫人安康，臣妾再苦再累也值得。”晚儿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讨好李世民的机会，没办法，这就是宫中妃嫔生存之道，更何况是抱定了决心要夺位的妃嫔。

 李世民见晚儿称我夫人而不是母亲，心情似乎十分愉悦，或许在他的心中，认为晚儿这么做，是默认了他对我的感情，同意了这桩荒唐事。

 “晚儿总是这般懂事。朕要去早朝了，记得夫人若醒了，一定要禀报于朕。”李世民言道。

 晚儿应了一声“是”，紧接着，又亲自送了李世民出去，这才回来，走到我的榻前，默默注视我良久，方道：

 “陛下已经走了。”

 她的声音与刚才判若两人，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般，涣散而冷淡，带着丝丝的嘲讽，不知是在嘲讽我，还是在嘲讽她自己。

 “晚儿——”我唤道。

 “请称呼我杨妃娘娘。”晚儿的声音依旧异常的冰冷，不带半分温度。

 我望着她似乎游离在天际之外的眼神，心内长叹一声，只觉悲哀，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唤了一声：

 “杨妃娘娘。”

 晚儿转过身，不再言语，我却注意到她微微抖动的双肩，那般的瘦弱，但她肩膀上所担的，却是一副她几乎无法承担的重担。

 我们二人再也没有什么话说，殿内的气氛更加冷清起来，狗儿知道我在想心事，并不打扰我，只有伽云像只草原上欢快的小鹿，看到什么都新奇得紧，整个殿中，除了伽云，再无任何欢笑。

 日子就这样淡淡的流转，我生活在尴尬与悲伤的边缘，在御医与晚儿的尽心调理与服侍下，我的身子倒真的有些好转。

 两个月后，时值初夏，我已能下榻了，虽然仍然有些头晕，但气色好歹是缓过来了，即便自己便是大夫，但我依然没能料到我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幽静的宫殿。

 两个月里，李世民几乎日日都要来上一趟，我不可能永远避着，总有见面的时候，却大多是相对无语，我用冷漠无视着他的热情。




长孙皇后（一）

因为李世民下了旨，宫中任何人都不得打扰我，所以我住的院子倒也清静，只是外面的传言却是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堪了。

 宫中的人，向来都有添油加醋的嗜好，很快连朝中的大臣们也都知道李世民金屋藏娇，且是名来历不名的银发女子，有好事者，隐约也猜出我的身份。

 这一日，我正在院内的竹椅上小歇，想着昨晚李世民说的那些话，该怎么拒绝才能既不伤了他的面子，又可让我摆脱目前的窘境。

 而现在，我的身子虽远不如从前，倒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是时候搬出皇宫了，否则那些后宫流言只会愈演愈烈，尽管李世民处死了几个多嘴的宫人，但流言仍在悄悄的蔓延着。这一切，于他于我于江山，都是百害无利。

 我想到锦霞与晗儿，也让狗儿出去打听过她们的消息，锦霞仍在京城的安隐寺，而晗儿却远在东都洛阳。

 或许，我该去投奔锦霞。

 正想着，忽听得有人报：“皇后娘娘驾到——”

 心中诧异，李世民不是不准任何人过来么？皇后来做什么？莫不是也听了什么风声，前来寻衅刁难了？

 照说我在这里住了两个月，还从未见过皇后的面，于规矩实在不合，无奈我是有病之身，不便前去拜见。

 关于李世民的皇后，我只知道她是隋朝名将长孙晟的幼女，其兄长孙无忌如今是大唐的开国功臣，当然，这些也都是在进宫后听宫人们偶尔说起的。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看到长孙皇后进来，我赶忙施礼。

 “夫人请起。”长孙皇后声音温和，言道。

 我起身，看到她年约三十上下，身着一套半旧的朱色长裙，脸上微施淡妆，发间只有几点银饰与一根玉簪，没有我想像中的华丽，反而十分素净，若非那一脸高贵难掩的气质，或许我会把她当作普通人家的夫人。

 本来还怀着不安心情的我，略略放心，觉得这一定是位贤后，不会太为难了我，莫名的，心内生出一丝好感。




长孙皇后（二）

进殿落座时，长孙皇后并未直接抢占主位，反而与我分东西而座，这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这样岂不是与她平起平坐了么？

 见我不安的站着，并不坐下，长孙皇后和缓一笑，言道：

 “这是在夫人的殿中，夫人不必拘谨，坐吧。”

 我只得答应一声，坐在西侧，由于大病尚未痊愈，忍不住干咳几声。

 长孙皇后面露关切，问道：“夫人的身子还没大好么？”

 我恭敬回道：“臣妇谢娘娘关心，就快好了。”

 长孙皇后目光流动，示意跟来的婢女捧来几个盒子，吃穿用皆有，对我道：

 “这些燕窝都是进贡来的极品，望夫人莫要嫌弃，留下补补身子吧。”

 我心存感激，言道：“谢娘娘赏赐。”

 长孙皇后算不上绝色，但那一副雍容和蔼的神色却令人心中生出无限崇敬，一举一动都是母仪天下的典范，比起当年的我，不知要强多少倍。

 “夫人在此可还住得惯？不必这般拘谨，本宫也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探望的，否则哪敢打扰夫人的清静。”长孙皇后伸手挥退众人，对我言道。

 明显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长孙皇后对我也太客气了些，若说她是大度和善也就罢了，可是李世民为什么要派她来探望我呢？

 难道他就不担心皇后知道了我的身份后，会极力阻止他做下荒唐事？就像当初的我，拼尽全力也要阻止杨广纳宣华夫人一般，可惜我终是没能做到，后来那件事也成了杨广的罪恶之一，被万民讨伐。

 “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妇居此，只是客，蒙陛下与娘娘不嫌弃，赏了几日清静，要说打扰，也是臣妇打扰了娘娘才是。”我恭敬言道，既客气得体，又向她表明心志，我只是客，不可能在此久居，更不会成为后妃之一，给她的丈夫蒙耻，给大唐江山蒙羞。

 我想，她来此的目的大概也是为了这个吧。

 长孙皇后闻听此言，面色果然一动，只不过有些细微的变化，到底是皇后，处事不惊，端庄典雅，依旧一派和气。




长孙皇后（三）

“夫人客气了，本宫今日来，一则是探望一下夫人的病情，二则也是想向夫人请教一些为后之道，为妻之道。”

 长孙皇后依旧微笑的看着我，只是笑容里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声音依旧和缓谦虚，好像真的在认真向长辈请教一般，看不出半分端倪，但仅此一语，又让我领教了她的厉害。

 这个皇后，果然了得，虽不明言，但话中包含的旁敲侧击，已令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表面上和蔼亲切的皇后。

 她定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李世民仍能让她来看我，恐怕不止是探病这么简单，更何况，她口口声声提到为后之道，自然是在向我示警，万不可打李世民的主意。

 “娘娘客气了，无论为后还是为妻，娘娘都比臣妇强百倍千倍。”我的语气带了些凉意，渐渐已经明白她上门的意图了。

 就像当初我竭力反对杨广纳宣华一般，只是我的言行过激，用了威逼杨广的办法，几乎致使我与杨广的关系崩溃。

 可是长孙皇后不同，她时时刻刻都挂着得体的笑容，她不会去逼迫自己的丈夫，而是来找我，如果我所料不错，倘若我识相的话，自然会在她的暗示下主动离开，倘若我不肯走，她接下来便会晓以大义，实在不行，或许她会向我施以毒手也未为可知。

 我能理解她的这片苦心，不仅是为了自己一家的和睦，更是为了整个大唐的江山永固。

 做为一个女人，一个宫廷中的女人，命运是与国家和君王密不可分的，对于其他的妃嫔，她必须选择忍，但于我，却不是一个忍字能解决得了的。

 我毕竟是前朝遗后，身份一旦大白，便是李世民一大罪状，足可引起天下人的唾骂，更何况，我至暮年仍然姿色不减，在长孙皇后心里，或许早已视我为妖物，红颜祸水的罢。

 李世民有此皇后辅佐，大业可成。

 长孙皇后依旧和和气气，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见我并没有惊慌与惶恐之意，依旧微笑言道：




长孙皇后（四）

“哪里，本宫所历之事，不及夫人十分之一，虽说是一国之母，但在夫人面前，不过是一个晚辈罢了，若能学得夫人十之一二，也好保住这后宫安稳，陛下办政事时，也好无后顾之忧。”

 我心内长叹，她说得没错，我如她这般年纪与身份时，她还只是稚龄孩童，若说经历，自然我比她多上半生，但实际上——我心中苦笑一声，她的手腕可不比任何人差，想来这大唐的后宫，必是在她的治理下，维持着平静吧。

 而她所说的后顾之忧，恐怕指的就是我吧。

 她没有直接点明我的身份，或许也是担心李世民会知道她今天的来意罢。

 “娘娘虽然年轻，但在宫内宫外早有贤名，如此赞臣妇，臣妇愧不敢当啊，不过娘娘放心，有娘娘在，这后宫必定安稳。”我还能说什么呢？只能暗示一下，让她安安心了，更何况，我原本就不指望能在宫中待多久的。

 得了我的话，长孙皇后甚是满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温和了，言道：

 “夫人玉体违和，本宫就不打扰了，只管安心养病，有任何需求，都可派人去找本宫。”

 言语之中，颇含深意，既待我如上宾，但宾始终是客，她是在笑着下逐客令呢。

 “多谢娘娘美意，臣妇记下了。”见她起身，我也起身恭送。

 长孙皇后在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言道：

 “夫人果然是通情达理的贤德之人，省了本宫不少心。对了，今个儿本宫是奉陛下的旨意过来，劝导夫人入宫伴驾的，如果夫人觉得为妃辱没了身份，本宫可以让出后位。”

 她依旧笑容可掬，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般，其实我知道，她的内心一定痛极苦极。

 劝我为妃，这才是李世民派长孙皇后来的真正目的，其实从她一进门，我便已隐约猜出了李世民的用意，因为我的拒绝，他才会想到让她善良贤惠的妻子来劝我，只是李世民还是太低估了他的这位皇后，或许她可以做到大张旗鼓的给自己的丈夫广选妃嫔，但首先得是身世清白之人。




长孙皇后（五）

再者，没有一个女人是甘愿为夫娶妾的，只不过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贤惠无妒，在做这种事的时候，面上挂着笑，心里却是流着泪的。

 但是她这样说，无非就是想提醒我，刚才所说的话绝对不能告诉李世民，而且我还必须要装作皇后来劝过，却始终不能改变我心志的样子。

 “娘娘这么说可是要折煞臣妇了，这种玩笑万万不可再开。皇上绝不是这种人，想来只是一时冲动，和娘娘开开玩笑而已。臣妇感激陛下与娘娘的怜悯，知道该怎样做。”

 长孙皇后看我一眼，二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但却笑得这般尴尬。

 她转身离去，又留下几名婢女侍候我，名为侍候，实则是监视吧，她还是不能完全信任我。

 罢了罢了，还是早些离开这里为好，免得让众多的人为我食不安，寝不宁。

 当晚，李世民再来时，一脸的忧虑重重，我依旧神色淡淡的恭迎：

 “臣妇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言词老套，但却客气十足。

 “夫人不必多礼！”李世民面色一缓，伸手过来扶我，我却轻盈后退，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手。

 他的手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尴尬的收回。

 “夫人今日可好些了？”李世民声音低沉，却温柔有加，伸手挥退众人，只留我二人在室内。

 但是隔墙有耳，我却是心里有数的，无论长孙皇后是否费尽心机想知道我的真实想法，我都会按照她的意思去说去做的，本来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臣妇已经很好，多谢陛下这些日子的照拂，算算也有两月了，给陛下添了不少麻烦。”我感激的看他一眼，言道。

 习惯了我的冷漠，乍一见我感激的眼神，李世民眉梢飞起，还以为是长孙皇后劝我的功劳，喜道：

 “不，不麻烦，只是夫人高兴，这一切都是世民愿意做的。”

 只有我二人时，他总是自称世民，而非朕。

 我不接他的话，直入正题：“今天皇后娘娘来过了。”

 “哦？”李世民眼神之中有一股压抑的笑意，大概在庆幸自己用人得当呢。




温馨一夜（一）

“皇后娘娘是个千古难见的贤后，她对陛下的心意可感天地，只是说话做事却失了分寸呢。”我道。

 李世民果然眉头一皱，薄有怒色，我却不给他发作的机会，继续道：

 “皇后娘娘贵为一国之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陛下，所有人都要向她俯首称臣，可是今日皇后娘娘却大为异常，居然恳请自辞后位，让位于我，这可不是无稽之谈么？”

 李世民的怒色淡去，反而是一脸的感动，叹道：

 “皇后最知朕心，这些年，真是委屈她了。但是朕更不想委屈夫人。”

 见李世民目光炯炯的盯着我，大概他以为长孙皇后已经劝服了我吧，好个糊涂的皇帝，当年杨广再如何宠爱宣华，还没动过废后的念头呢，把他看作明君圣主的念头再次打消。

 不过，李世民在民间的口碑还是极好的，确实也有旷古绝今的治世之才，如今的他，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抉择，倘若一步走错，下场将与杨广一样，而长孙皇后，正是他在迷途中的一盏明灯，假如他能够朝着正确的一方走去，天下将会有前所未有的盛况。

 毕竟，他虽在此事上犯了糊涂，但他的才干，却远超历代的帝王。

 “陛下认为怎样才不算委屈臣妇？”我反问道。

 李世民带着丝丝兴奋与希望的目光立刻收起，迟疑一下，言道：

 “这个——朕愿意给你至高无上的地位，绝不比以前差。”

 他所指的以前，自然是指我在大隋时的地位。

 “陛下不觉如此做，对不起长孙皇后么？”我再次反问。

 心中忽然替长孙皇后悲哀起来，想必她自己也是万分的悲苦吧，虽然嫁的当朝天子，一国之母的待遇，可惜他的丈夫却佳丽万千，她所能分到的恩宠可谓是少之又少，如今竟会为了一个前朝亡国皇后而连这点尊严与地位都不肯给她了。

 同为女人，同为皇后，我深深明白她的无奈与挣扎，其实她比我要强许多，当初的我并没有她的这份沉着与收敛。


 ===

 一百万字了，一开始写的时候，怎么也没料到能写这么多，半年多的辛苦终于快要熬到头了，本月就会结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快要结局了，没有一开始想象中的兴奋，反而是越来越不想写，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温馨一夜（二）

李世民面露愧色，却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劝诱：

 “皇后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说实话，朕敬她重她，这样做确实于心不安，朕听闻当年北周宣帝，并立五后——”

 “陛下也要做亡国之君么？！”我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他的话。

 他说得没错，北周宣帝宇文赟曾并立了五大皇后，杨广的姐姐杨丽华便是其中的天元大皇后，北周宣帝奢侈淫乱，才会导致北周的灭亡，大隋的取而代之。

 而大隋，也在杨广的穷奢极欲下，重蹈覆辙。

 现如今，李世民居然能够想到北周宣帝，实在令我心寒。

 虽然心中冷汗直冒，认为大唐也难以长治久安，但想到晚儿与她的两个儿子，想到天下万民的平安生活，我绝不能因此让李世民犯下大错。

 本来从内心里，我就无法接受他。

 假如我的身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假如接受了他的爱意能使国家更加安定，百姓更加安居乐业，或许我会毫不犹豫的答应，可是如今却不行，如果我答应了，我就将是千古罪人！

 我担上罪名也就罢了，可怜的是天下黎民，刚刚安定的生活，又要经历战争，这个年代，百姓最渴望的，无非就是和平。

 “夫人多虑了，说到底，你不过是一名无辜的女子，卷进了这个乱世，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朕必会励精图治，打造盛世。虽然前朝的大臣这几天烦死朕了，说什么红颜祸水，女人误国，但朕不信，虽然大隋亡了，突厥也降了，但这并不是你的错，朕反而觉得，这是上天在成全你我。”李世民动情言道。

 原来我的身份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而李世民，也过于自负了，不能听从臣子的谏言，这本身就是一大错误。

 他虽然贵为皇帝，但却堵不住悠悠万民之口，众口铄金，现在李世民在万民心中虽有好的印象，但并未立稳，倘若有变，那必会被归入昏君一流，他前些年所有的努力都会泡汤。

 人都是这样，会记住你的大功勋，但更会抓住你的小过错。




温馨一夜（三）

我换了一种和缓的语气对李世民说：

 “陛下知道大隋是如何亡的么？臣妇是亲眼看着大隋一点点走向灭亡的，只可惜却束手无策，而如今的陛下，却像极了当年的杨广。”

 虽然我拿他与杨广比，有失尊敬，但我并不畏惧，就这样直直的盯着他，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怨意。

 的确，我没有办法恨他，我也没有理由恨他，大隋的亡国，李家不是主要责任，没有李世民，照样会有张世民，赵世民。

 我没有丽君那样鲜明的性格，在我眼中，现在的李世民，就是一个迷途的孩子，他需要有人来拯救他，带她迷途知返。现在的长孙皇后自然也如我当初一般，只是比我更多些智慧与手段。

 首先要李世民摆正心态，才能够有励精图治的机会，无论如何，当年我没能扶助好杨广，使得大隋渐渐走向灭亡，就是我终生的痛处。

 杨广本也是颇具才干的，只可惜毁在一个色上。

 而如今，李世民无论言行举止，包括在女色方面，都有着杨广的影子，唯一不同的，他的心中还装着万民，有这一点，说明他比杨广有救。

 “朕不是杨广，更不会成为杨广，朕没有那么糜烂，朕虽空有后宫佳丽三千，但真正钟情而不可自拔之人，唯有夫人。”李世民声色并用，双眼微微泛着爱慕的光芒，虽然收敛着，却依旧火热。

 虽然认识了数月，但他却仍如初见便一见倾心一样，爱慕只增不减。

 我思忖再三，犹豫着该怎么才能彻底打消他的念头，见我不语，他的脸色微微暗沉，带着一丝嘲讽，几分醋意，言道：

 “难道夫人的心中仍旧惦念着那个亡国之君么？朕哪里比他差了？”

 他这样的语气似曾相识，是了，无论是阿及，还是草原上的两位大汗，他们都曾这样的比较过，不服过。

 “若论陛下的才干，与杨广相比，可以说是各有千秋，难分高下，大隋之所以亡国，便是输在色上，输在民心之上，难道大隋亡国的教训还不足以警醒陛下么？”我苦苦劝道。




温馨一夜（四）

“朕——”李世民略略踌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沉声问道，“是不是皇后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疑色一闪而过，我微微抬头，笃定的说：

 “不，臣妇的决定与皇后无关，即便她真心想让出后位，可是臣妾却早已看淡名利富贵，坐在那个位置上，等于是再次把自己推入火坑。”

 他的心思已有动摇，毕竟大唐江山是牺牲了多少条性命，流了多少鲜血才换回来的，他不能不谨慎行事。

 而我，只需再接再厉，表明我的心迹，并不属意于他，或许他才能够放得下。

 “陛下若是真的垂怜臣妇，就让臣妇过几日安生日子罢，再者说，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臣妇已来日不多，一生都在勾心斗角，颠沛流离中挣扎，如今已至垂暮之年，虽然再无机会像其他民间老人一般享受天伦之乐，但总归是想过几年轻松悠闲的日子，还请陛下恩准。”

 说到现在，我已经不再完全是劝李世民了，反而是在总结自己的一生，眼眶微湿，为何我这一生都没有太平日子过呢？

 李世民轻轻抬起手，抚上我的面颊，轻轻拭去我眼角的一滴泪，满含着歉意与怜惜，言道：

 “夫人真是委屈了，朕不会再让你受半点苦楚与委屈。”

 我轻轻摇头，泪珠滚滚而落：

 “不，陛下若是硬要留臣妇在身边，那才是给臣妾天大的委屈与苦楚，这种日日如履薄冰，夜夜战战兢兢不得安枕的日子，臣妇已实在无力去面对，果真如此的话，臣妇宁愿不再苟活。”

 我所说的，全是发自内心的真语，相信李世民也能感觉得到，他的面色微微震憾，就这样看着我，眼神中的热情缓缓暗沉，如黎明将至的星光，一点一点散去，恢复之后，便是平静。

 我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放松，我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决定放弃了，从他的眼神中便可看出。

 果然，他的手缓缓垂下，衣袖在空中划过，扇出几许微凉的风，面色虽有几丝痛苦的挣扎，但终究是开了口：

 “你走吧。”




温馨一夜（五）

热泪夺眶而出，我却是笑着的，见他仿佛遭遇了重挫，神色不顿，我又有些不忍，于是言道：

 “多谢陛下开恩！陛下的恩德臣妇永世不忘，必会日日三柱香，祝祷大唐天下太平，祝祷陛下万世流芳！大唐需要陛下，黎民百姓需要陛下，臣妇期盼着陛下能够开创盛世，期待着举国同庆的那一天。”

 李世民似乎受我感染，脸上的失落渐渐淡去，眼睛盯着窗外的上空，仿佛也在渴盼着盛世的景象，口中坚定道：

 “朕一定不负夫人重望！”

 有更鼓声响起，已是四更时分，窗外，月已西斜，群星渐疏，明明大病初愈，需要休息的我，却到了这样的时分还没半分困意，我分明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剧烈的跳动着，仿佛真的在感觉到盛世的来临。

 而眼前的这名在我眼中只能是晚辈的男人，这个大唐的天子，此刻正昂首往上方看，似乎在黑暗中期待着黎明，而黎明已不远了。

 他的身姿在我眼中越来越伟岸，甚至远到不可触摸，我的唇畔微微漾起一丝微笑，所有的心结都在此打开，所有的包袱都在此放下。

 我们二人再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静静的站着，期待着天边的第一道曙光。

 十日后，长孙皇后来了，说宫外的宅子已给我寻好，也按照我的意思重新装饰过了，并取名慈善堂。

 本来我是打算去投奔锦霞的，可是想到自己从娜塔亚那里学来的一身医术派不上用场，实是可惜，于是才想到筹建慈善堂，用自己的有生之年为百姓做点事。

 不是赎罪，当然更不是为了谋生，我所做的，只是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出宫的车轿绕着长安城走了大半条街，途经一座院墙高耸，楼宇巍峨的宅子，我看到了咄苾，再细看，这府正是将军府，而现在的咄苾，已经是大唐的右卫将军了。

 只是他的眼神，却是那么冷漠与愧悔，在看到我的刹那，激动了一下，却很快又恢复了冷静，脸上带着恨与怒，朝我大踏步走来。




再见咄苾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不躲避，反而迎着他走过去。

 唇边挂着一丝歉意的微笑，直视着他的双眼，问道：“不请我进府讨杯茶喝么？”

 咄苾很明显的一怔，脸色阴沉：“你倒是还能记得起我啊！”

 当初，是因为我骗了他，他才会投降的，而我当时本来是出于好意，只是后来李世民的变卦实在是我始料未及的。

 “咄苾，我还可以这样称呼你么？”我问道。

 几个月未曾见过咄苾的面了，因为李世民的不允许，只是我没想到的，如今我却能够如此坦然，如此平静的面对他。

 咄苾又是一愣，恨怒之意顿时消去大半，只是声音依旧狠狠的：

 “进来吧——纤儿。”

 他唤我名字时，声音有微微的温柔，也有些微的尴尬，我知道，他仍是没有办法放弃那段感情，尽管因为我的过错，使他失了国家。

 府内虽然仆妇成群，但依旧十分的冷清，只是宅子在京城之中，算得上极好了，可见李世民也并未亏待了他。

 穿过前往正厅的水塘，里面的荷花开得正盛，我看到鲁米娜正划着一叶小舟，在采荷花，身上葱绿色的薄纱衣裙与满塘碧绿的荷叶映在一起，这个来自草原的姑娘此刻看起来却像是江南水乡的女子一般温柔娇俏。

 虽然她看起来过得很舒心，但眉头却轻轻的蹙着，似幽似怨。

 我略略驻足，鲁米娜也看到了我，眼光忽然恨恨的瞪着我，见到我身边的咄苾，却又扭过头去，假装没有看到我，划了小船往另一边去了。

 她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见她不理我，我也不再去自讨没趣，于是随了咄苾前往正堂。

 心中却想着，看来他们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虽然这里没有广阔的草原，遍地的牛羊，但论及生活条件，总还是比突厥强上许多。如果真是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但是咄苾，却明显的苍老了十岁一般，他的内心，一定仍是挣扎难耐的。

 在一众仆妇诧异的眼神中，我跟在咄苾身后进了正厅，并让狗儿与伽云守在外面。




骗降书信

下人上来奉茶，却是草原上特有的奶茶，奶香扑鼻，我心中略略一松，仿佛我们二人正坐在草原上。

 “为什么要骗我？！大唐的皇帝就那么了不起？你宁愿做他几千妃子中的一名，也不愿做我的唯一？！就算这样，你也没必要非要置草原于死地吧！”我还没来及喝上一口奶茶，咄苾已经直截了当的开口了。

 对于这件事，我是有过一段时间相当的自责的，不过现在，除了仍有些歉意外，我已经看得很淡了：

 “咄苾，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当初我的出发点是好的，因为大唐的皇帝答应我，只要你降了，他就会放过你，放过草原。那种情形下，如果我不那么做，恐怕我们连这次的相见都不会有了。只是，我没想到大唐的皇帝竟有如此的深谋远虑，利用了我。”

 是的，当时的大唐军队，无论任何方面，都远远超过草原的勇士，如果咄苾不投降，恐怕不出三日，大唐必胜，而且还会血流成河，草原一样会被李世民占有，那样草原的损失就更大了。

 而我，当初不过是写了一封信，信上的内容，除了咄苾与我，恐怕至今还是个秘密。

 那时，我情急之下，派了伽云去送信，匆忙中，我对咄苾承诺，只要他投降，李世民就会放过草原，放我回去，两国永久交好，就像大隋时一样，只要突厥年年纳贡，不再扰边，两国必得安宁。

 并且，我在信尾含糊的说了句，我愿随他回突厥，当时骗他，只是希望他快些投降，否则，每多拖一刻，便会有更多的勇士流血牺牲，并且当时的我，确实是想着解决这一切之后回突厥的。

 当然，我要去的仍旧会是雪山。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却让我阴差阳错的回到了长安，这一切都不在预料之中，但是现在的我，却觉心中万分宁静，再无多少牵挂。

 毕竟，据我所知，现在的突厥，已在大唐的治理下，渐渐繁荣，有了大唐的帮助，我相信突厥的百姓一定能够过上好日子。




珍惜眼前人

“我信！”咄苾的眼神很坚定的看着我，虽然仍有恨怨，但更多的是一种激动，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是痴心未改。

 “我信你是为了草原好，为了百姓好，也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不该给了我希望，又把我推向绝望。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咄苾的情绪有些失控，单手捂在胸前，面色沉痛：

 “这里，在流血，你知道么？我宁可身子流血，宁可脑袋被砍，我也不愿忍受这种痛苦的煎熬，纤儿，你明白么？！”

 看着他扭曲的脸庞，浓密的胡须，以及灰暗的面色，我就知道，这几个月，他的日子不比我好到哪去。

 这也正是我的歉意所在。

 虽然现在的草原与中原不再有战争，百姓们终于能够安居乐业，但于这件事上，我是最不对起咄苾的。

 当然，我并不后悔当初的做法，否则现在的两国，恐怕还在战争，而突厥，恐怕已经走向灭亡了。

 “咄苾，都是我的错，是我利用了你，你可以恨我怨我，但请你善待自己。我们都已经不再年轻，该是冷静下来，放开一切俗扰的时候了，鲁米娜她很好，珍惜眼前人吧。”我一边向他道歉，一边劝道。

 “珍惜眼前人？你何曾珍惜过眼前人？罢了罢了，如今说这一切，都是徒劳罢了。我本来还以为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恨得把你杀掉，可是见到了你，我才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咄苾略略垂首，强抑着内心的悲哀，苦笑一声，笑容十分的惨，无奈道：

 “只要你过得幸福就好了，与命抗争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我真的错了，我得不到你的心，并不是因为那么多的外界因素，而是从根本上，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苦苦追求，痛苦的何止我一人？更何况，我还因此做了那么多的傻事，导致如今成为亡国奴的下场。”

 我眉毛微挑，他能这样想得开，我实是有些诧异，但同时又十分的欣喜，他能想得开，于我而言，岂不也是一种解脱？

 可是莫名的，心中闪过一丝慌乱。




大结局（一）

“咄苾，不要再说了，一切都是误会，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过好以后的生活才是我们现在要做的。”我劝道。

 不知是不是我看走了眼，我看到咄苾居然笑了一下，像是发自内心的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当然更不会是开怀的笑。

 “我明白的，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他还想再说什么，却打住了，转换了话题：

 “李世民对你好么？”

 我点点头：“他是个好皇帝，一定能够治理好大唐，也一样能给突厥的百姓安稳的生活的。”

 “那就好，你能幸福，我也就放心了。”他叹道，我明显感觉到他言语中的颤抖与悲痛。

 我想他是误会了，于是言道：

 “我出宫了，在城南开了一家慈善堂，这就是要过去的。”

 咄苾惊异的坐起，脸上刚才的神色一扫而空，皱眉道：

 “你还说他对你好？”

 我依然笑笑，言道：“但我并不想留在宫里，我想过平静的日子，一个人的日子，更想用自己的余年多做些于民有利的事。”

 “你是说，你没有做李世民的妃子？”咄苾的面色更加惊奇，我也有些疑惑，于是问道：

 “你听谁说我要做李世民的妃子了？”

 咄苾眉头仍然皱着，大呼一声：

 “上当了！李世民这个奸诈小人，在我刚到大唐时，就告诉我，你已经做了他的妃子，还说什么地位等同皇后，说你再不愿见我。我还以为你今日良心发现，想起我来，才特意过来看我的！或者说，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原来如此，李世民在此处又耍了小心机，那么大一个皇帝，怎么跟小孩似的呢？我不禁失笑，问道：

 “我只是恰巧路过，再说了，我对你只有歉疚，能笑话你什么呢？”

 “难道你不觉得，我为了得到你，杀了自己的兄长，丢了大汗的位置，亡了国家，这样很可笑么？”他的声音苦涩无奈，说完又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虽然于他外表上没有多大的变化，但我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内心，真的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大结局（二）

我默默的看着他，心内酸楚不已，他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该忏悔的是我。

 “咄苾，答应我，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了，好么？”我声音缓和，静静的看着他，心中忽然想起在草原上与他相恋的那段时光来。

 随着我温和的声音，我看到他的眼眶中居然盈满了泪花，只是强忍着不流出来，我很难想像一个草原上曾经的霸主，掉脑袋都不眨一下眼的草原第一勇士，哭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起了初遇你的那段时光。”他说道。

 没想到，我二人竟然心思相通，同时想起了那个时候。

 “那时你那么的单纯可爱，又那么的执拗，美丽的像雪山之顶的雪莲，毫无一丝尘埃，我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却终究被别人摘了去，然后，无论我再如何努力，都再也无法夺回了，你体会不到这种绝望。”他喃喃道。

 听他细说往事，我心中顿时柔软下来，但是这种绝望我并非不能理解，而是深有感触，当年的我，眼睁睁看着大隋的灭亡，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死在自己的面前，我的绝望与痛苦不比他少到哪去。

 “回忆总是美好的，就把那段美好永远埋藏在心间吧。路，总要走下去；日子，总要过下去的。”我收敛了在那草原上悠远的回忆，对他言道。

 “纤儿，你不用再劝了，现如今，我什么都想得开。更何况，我已经没有什么好给你的了，只希望你过得幸福。”咄苾忽然正了正色，祝福道。

 “谢谢你。”我忽然的泪如泉涌，心中所有的负担全部放下。

 我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过我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不知何时，鲁米娜走了进来，显然，我们方才的谈话，她已经听了多时。

 她静静的望着我，不发一语，眼眶却是红红的，又含着一丝感激。

 我走过去，与她拥抱在一起，我明显的感觉到她心里的变化，她已经原谅我了，是的，只要咄苾能够放下心中沉痛的症结，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这一定是鲁米娜现在最想要的。




大结局（三）

从咄苾的将军府出来时，我只觉全身心的轻松，咄苾心中不再有怨恨，他已经完全释然了，虽然他的心，仍旧流着血，我知道，有那么一天，他的伤口会完全结痂，好起来的。

 艳阳高照，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明媚的微笑，这一生，我从未这样舒心的笑过。

 我没有直接去慈善堂，而是转道去了安隐寺，去看锦霞。

 锦霞已经老了，神色也更加的淡定了，眉如霜染，多了些苍凉的意味。

 “你来了。”锦霞淡淡道，声音却十分的悠远，仿佛我们是日日都能相见一般，隔了这么多年，她的心境完全平静了，距上次相见已有多年，可在她眼里，十多年的时间仿如昨日，对我的到来没有半分的惊讶。

 “是的，我来了。我是来忏悔的。”我静静道。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与我一样，已有了老态，拂尘轻扬，高念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有何忏悔，请对佛祖道来吧。”

 “不，我不是向佛祖忏悔，而是向你。”我看着她，言道。

 她终于抬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没有半分的感情色彩，就像一尊观音像。

 “我没能照顾好晗儿，如今她也遁入空门。”提起晗儿，我总是有诸多的愧疚的，我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母后，却给了她深深的绝望。

 “一切都是宿命。贫尼不需要任何忏悔，施主请回吧。”锦霞淡淡言道。

 然后，转身走入了众多尼姑群中，再不回头看我。

 我想，她并不是原谅我，而是根本对世事早已看淡。

 起身返回，赶到南城的新居，长孙皇后果然费了心思，把这座宅子装饰的素净典雅，位置又十分的幽静，正是我想要的。

 收拾两日，我便在大门处的三间房外，挂出了慈善堂的牌匾，至此，但凡普通大夫那看不好的病症，皆可到我这里来，贫民百姓，若无银两，则分文不取，达官贵人，我也一样医治，至于生活费用，我本不用担心，所以随便他们给多少，全都交给伽云打理。

 而我，也真正的过上了我想要的日子。




大结局（四）

十八年后。

 每日与药为伍，虽然明知自己年岁已老，但看到有百姓来求医救治时，仍旧觉得自己还是有可用之处，心中便会忘记自己的年龄。

 是的，如今的我，已近八十高龄了。

 可是铜镜中的那张脸，却仍如十八的女子一般，艳若桃花。

 我曾想过用自己的医术，解去身上的驻颜丹，使自己能够真正像一个老太太一样。

 可是最终，我还是没有那么做，如果一个人一点点老去并不可怕，因为每个人都在经历着这样的岁月磨砺，可是我深怕自己一下子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会吓到自己，吓到自己身边的人。

 我的慈善堂已经红遍京城，但我却轻易不再出诊了，每日排队的病人很多，都交由伽云与我新收的几个弟子去医治。

 伽云是个聪慧的女子，如今的医术几乎不在我之下，唯一的遗憾，她已三十出头，却仍不肯婚配。

 而狗儿，如今已是眉毛头发全白，完全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只是依然陪伴在我的身边。

 所有的人，一个一个都离我而去了，最终陪在我身边的却是这个幼年的玩伴。

 今日，是个好天气，我与狗儿准备上街逛，拒绝了伽云给我准备的轿子，也支退了仆人，我用轻纱蒙面，与狗儿相携来到长安最繁华的大街。

 如今的长安与十八年前相比，完全是另一幅场景，街道两侧皆是双层的楼房，装饰华丽，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满满当当。

 而街上的小贩更是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气，人的面色也更加的红润，这时候的大唐，在李世民的治理下，已经达到空前的繁荣，百姓不会再受战争的迫害，也不会再担心衣食不足。

 我心中欣慰，李世民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正行走间，忽然迎面撞来一人，手中抱着几大盒子的东西，没有看清路，而我与狗儿因为年迈，没有年轻人那么灵活，所以没有躲开，被撞了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倒。

 “夫人！”狗儿惊叫，赶忙扶我，只可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仍是摇摇向后倒去。




大结局（五）

“小心！”撞我的人一个飞起，看来是有些轻功的，就在我眼看就挨着地面时，他拦腰把我抱住，扶我起来。

 再看他的东西，已经滚落一地，皆是些珠宝首饰，婚娶嫁衣等用品，看来是个即将新婚的年轻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果然是个年轻人，一袭青衫，连连道歉。

 而我面上的轻纱，也因为刚才的动作，缓缓滑落下来，露出我的脸庞。

 感觉到对方的手一怔，却又很快放开了我的腰，恭身向我作揖，像是极尴尬一般：

 “对不起，姑娘，在下唐突了！”

 我正要对他说不碍，让他以后走路注意点，手中的轻纱尚未来得及重新掩上，便觉自己如遭雷击一般怔住。莫名的只觉大脑充血，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

 他唤我姑娘并不足奇，毕竟我仍有着姑娘的容貌，很多人见到我都会这样唤的；他尴尬道歉更不足为奇，因为他自认为唐突了一位姑娘。

 我心内剧烈抖动的原因，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位故人。

 难道说，我的眼睛已经花了？不，我看得是如此的清晰；抑或说我现在已经死了？在阴间见到了他？

 不，不，周围依旧热闹非凡，提醒着我，这是在大唐长安的大街上。

 “杨谅？”我不敢确信，却又不得不确信的唤了一声。

 眼前这个青衫青巾的年轻男子，正是当年的杨谅！几乎连举手投足都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人还是杨谅，我只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连忙看向身边的狗儿，他却见鬼似的看着这个年轻人，无比的惊骇，因为我以前曾告诉过他，杨谅已经死了。

 而且当年在茫茫大海中遇到海盗，并且落水，根本不会游水的杨谅是无法逃过那一劫的。事后，临风公子也曾确认过杨谅之死，不由得我不信。

 但因为狗儿的表情，我还是确定了，我自己没有看错。

 但奇怪的是，即便杨谅活着，也不该只有二十几岁的样子啊，他应该如狗儿一般老迈才对。


 ===

 大家猜一猜，这个人是不是杨谅？




大结局（六）

年轻人一怔，皱眉看我，想了半天，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迷茫问道：

 “姑娘如何知道在下祖父的名讳？”

 祖父？我的大脑在飞快的运转着，没错，如果杨谅当年没有死，他的孙子有这么大并不足为奇，而且年轻人虽然像极了杨谅，但那眉目之间，仍是有几分倾城当年的影子的。

 原来杨谅当年并没有死，我眼前的一定就是他与倾城的孙子！我心内只觉充满了巨大的喜悦，激动不已，连声问道：

 “你祖父他还好么？现在在哪里？这些年都在做什么？”

 见我一连串的问题，年轻人疑惑的问道：

 “姑娘，你认识在下的祖父？可是不应该啊，我还从来没见过我祖父呢，听父亲说，他也不记得祖父的模样了，只有靠祖母的画像来回忆，可是姑娘这么年轻——”

 见他打住话，我心中一沉，原来杨谅已经不在了。

 但还好，那次在海上他没有死，否则也不会有孙子了。

 心中忽然释然了，很少有人能活到这个年纪，只要我确定他们终于结为连理，心中可安，再无牵念了。

 狗儿也听明白了年轻人的话，也与我一样的激动。

 “姑娘？不，你应该唤我奶奶。”我摘下帽子，露出一头的银发，和蔼的笑着，看着杨谅的孙儿。

 “奶奶？”年轻人喃喃道，十分的诧异，仔细盯着我，眼眸之中，似在极力搜索着记忆。

 我正意识到该怎样跟他解释，毕竟我现在的样子，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让他称我奶奶，实在是有悖于常理。

 正思忖间，忽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跑了过来，一身江湖儿女打扮，娇俏活泼，一脸的纯真，笑嘻嘻的拍了一下年轻人的肩，娇嗔道：

 “清郎，你在干什么呢？我还差凤冠霞帔没买呢，再这样磨磨蹭蹭的，我可不嫁你了哦！”

 原来他叫杨清。

 见杨清没理她，那丫头皱了皱眉，顺着杨清的目光看向我，眼神之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奇，嘴巴张了张，却又很快收起，一脸的嫉妒，使劲捶了一下杨清，怒道：




大结局（七）

“看到美人就走不动了是吧？哼！”

 见小姑娘不悦，杨清忽然猛得一拍脑门，指着我大叫道：

 “你，你就是我祖父画上的女子！倩儿，你还记得上次你去我家，我偷给你看的那些画像么？”

 倩儿看我一眼，又回忆一下，也是一惊一乍道：

 “对呀，我说我看她怎么这么眼熟呢，敢情是——喂，老实说，那些画像是你祖父的还是你的？！”小丫头倒是个醋缸子，双手叉腰，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假装恶狠狠问道。

 说着，还瞟了我一眼，口中低低道：

 “怎么能长得这么美呢？”

 “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应该称她奶奶。小时候，祖母告诉过我，那画像上的女子是爹爹的大娘，那不就是我的奶奶吗？”杨清说道。

 “对呀，对呀，可是她这么年轻，比画像上长得更美——”小丫头忘记了吃醋，开始为难起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非她也和一样，是那个奶奶的孙女？”杨清也颇为疑惑，跟倩儿说道。

 “不对哦，她的头发是白的耶！”倩儿皱眉分析道。

 “也对，他见了我就喊我祖父的名字，可见是认识我祖父的。”杨清继续皱眉分析，地上撒了一地的新婚用品也忘记了去拣。

 我微微一笑，看着这对即将成亲的小夫妻如此的幸福，心内也祝福着他们。

 他们仍在面对面的讨论着，我却携了狗儿悄悄的离开了，混入了人群，让他们猜去罢。

 逛了半天，看尽了大街的繁荣景象，我与狗儿徒步往回走，不知为何，今日的逛街，我没有一丝的疲累，反而觉得越走身上越轻松，在经过一个回家必路过一个桃林时，我的身子轻飘飘的，仿佛要飞起来一般。

 如今已是近四月的天气，桃花已过盛时，正一片一片的往下飘落，轻风一吹，片片花瓣飞向空中。

 桃花下，微风吹起我的衣袖，仿佛真的要把与那些败落的桃花一起吹向天际。

 我看到狗儿的嘴一张一合，有些着急的模样，可我却什么也听不到，只在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




大结局（八）

不知为何，看着纷纷落地的桃花瓣，我忽然想起了我在杨广殿中看到的那几个字，我的命格：母仪天下，命犯桃花。

 是了，原来人的一生是逃不过宿命的。

 我确实曾经母仪天下，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但也确实命犯桃花，这一生中，但凡爱上我并占有过我的男人，几乎都死在我的面前，总之没有善终的。

 而他们的共同点，竟是同为帝王。

 当然，李世民除外，因为他并未占有我。

 曾经温情脉脉却最终惨死在我面前的杨广、对我情深意重的宇文化及、一脸暴虐嘴脸的窦建德、痴情已久的处罗可汗、曾与我有过一段纯真爱恋的咄苾，以及那个对我一见倾心的李世民，他们的名字在我脑中一一划过，可是他们的模样却渐渐的模糊起来。

 是的，我几乎已经无法记起他们的样子了。

 身子摇摇欲坠，我已无法平衡，经风一吹，缓缓倒下，我看到狗儿焦急的样子，可是却说不出话来，只有轻轻的闭上双眼。

 感觉到花瓣轻飘飘的落在我的身上，脸上，可是我的身子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轻，仿佛飘浮在空中一般。

 耳边没有任何声音，眼睛也看不到任何图像，意识正一点一点的从脑海中抽离，渐渐的，我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直到所有的意识全部消失。

 我知道，我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以下为引用资料：

 唐贞观二十一年，萧皇后崩逝，享年约八十。皇后逝世后，唐太宗以后礼将萧皇后葬于杨广之陵，上谥愍皇后。

 唐贞观二十三年（649年）五月己巳（二十六）日（7月10日），唐太宗李世民驾崩于含风殿，享年五十二岁。唐太宗开创了历史上的“贞观之治”，经过主动消灭各地割据势力，虚心纳谏、在国内厉行节约、使百姓休养生息，终于使得社会出现了国泰民安的局面。为后来全盛的开元盛世奠定了重要的基础，将中国传统农业社会推向鼎盛时期。

 唐贞观三年（629)，唐太宗派李靖、李绩出兵与薛延陀可汗夷男等夹攻颉利，次年大败颉利于阴山，颉利被擒送长安，东突厥前汗国亡。颉利至京，太宗赐以田宅，授以右卫大将军，634年死于长安。葬礼依突厥风俗。




番外与新书

本文历经了七个多月的时间，一百多万字，终于完结了。

 说实话，写得我好累好累，因为受历史的限制，我写得很压抑，期间也遭到过亲们的声讨。

 但是没有办法，我没办法把她写得完美，更没有办法把她写得过于聪明能干，过于强势，否则，她就不是萧皇后，而是武则天了。

 所以，她的一生注定是个悲剧。

 她是善良的，美丽的，当然也是聪慧的，只是还没到绝顶的程度罢了，否则她就是武则天了。因为这一份美丽与善良，还有那个“母仪天下，命犯桃花”的命格，给她带来一生的苦难。

 我只在她与杨广成亲时，给过她一段幸福生活，此外，基本都活在痛苦中了。

 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了，写得我太压抑，所以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写悲剧了，下面一本书，会写轻松活泼一些的。

 然后，本书并没有完全完结，我还会写一些番外，交待一下书中没办法交待的事，亲们想看谁的番外，可以在下面留言，我根据亲们的意见选择性写。

 没有办法完全都写的，因为我也要开新书了，到时还请亲们继续支持。

 我拟了几个题目，亲们想看哪个，就在下面留言吧，或者有别的要补充的人物，也可以留言。

 1、杨谅的情感纠葛：从他落入大海中写起。

 2、独孤皇后的隐秘：写丽君的身世，杨广的身世。

 3、杨广与宣华是怎么勾搭上的。

 4、宇文化及。

 5、李世民。

 ……

 这一次把决定权交给亲们，我根据留言的呼声大小决定先写哪个，后写哪个，或者不写哪个。

 还有，因为书太长了，我自己也可能有遗漏，如果有哪个地方埋了伏笔忘记做出解释了，或者是亲们还想看谁的番外，都可以留言了。

 另外，我的新书下星期发，暂定名为《宁弃天下不负卿：虎落平阳》，请亲们一定一定要来捧场哦。




番外之杨谅1

船一点点下沉，湿了鞋子，淹没至腰间，瞬间，我已跌入无边无际的海水中。

 我不会游水，只能挣扎着，眼看着那艘小船箭一般疾驰而去，心内忽然就踏实起来。有种直觉，纤儿，她一定能逃出去的。

 海水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海盗的血，还是我自己的血。

 “谅，你在哪？”我听到倾城焦急颤抖的声音，她正奋力向我游来。

 这个傻女子，她明明已经上了那艘小船，却又疯了似的跳下来，与我一同跌入水中。水冰得刺骨，即便她会游水，她瘦弱的身子又怎能抵抗如此寒冷的海水？

 我挣扎着想抓住一只从船中漂出的木箱，不料却呛了一口夹杂着血腥气的海水，身子沉沉下坠，我的轻功在水中根本无法施展。

 “谅，你在哪啊？”倾城的声音带着哭腔，越发的凄厉，她推开一具又一具尸体与残肢断臂，拼死向我游来。

 我想应一声，可我没有出声，如果她会游水，我希望她能游出去，拖着不会游水的我，只会连累她。

 她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好姑娘，当初我还是王爷时，就明白她的心意，只是她自认为出身卑贱，不敢高攀，等我被发配，一无所有时，又义无反顾的追到东莱，起初我无视她，不理会她，视她为空气，可是她却无一丝怨言，只静静守在我的身边，为我做一切她所能做的事。

 如果她肯寻个好人家嫁了，一定会幸福一辈子的，可惜，终是我辜负了她。那一夜，她为了能帮助我说服纤儿来仙岛，便假意与我成婚，她明知我心中只有纤儿，却告诉我：她不在乎。

 新婚之夜，我们和衣而睡，至今，我们也未能逾雷池半步。

 我实是没有想到，生死的关头，她竟抱着必死的决心跳出小船。

 看着她发疯了一般，不寻到我誓不罢休，心内的愧疚无法言说。

 由于船沉了，海盗们也无心恋战，把船上能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开了船扬长而去。与海盗恶斗的众位乡亲，死的死，伤的伤，有水性好的，已抱住浮木，期待着生命的奇迹。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