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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系苏东坡2：多情却被无情恼
　　作者：林碧落


　　第1卷

　　【转】你是宋时的一轮明月——给…

　　你是我心中那一轮明月,在浩渺无边的苍穹独自散发清寒,沐万丈光芒,敌不过你一缕清辉;你是我心中如诗的缱绻,在浩瀚如烟的文字中沉醉,品万卷书香,敌不过你一纸金墨;你是我心中深刻的烙印,在历史的尘烟中沉淀,越千年青宋,敌不过你一生迭宕;你是我心中涤荡的灵魂,在亘古红尘中浪迹,纵万古风流,敌不过你一份洒脱.我仰望你,凝视你,崇敬你,我读你,懂你,铭记你.
　　你才华横溢,率真旷达,豪放不羁,锋芒毕露,却也因此注定了你多桀的一生:从宦四十载,历经五位皇帝,在变法与党派斗争中斡旋;你外放密州,抗蝗灾食杞菊,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徐州黄河决口,你亲率官民筑堤抗灾;在杭州,你疏浚西湖,灌田千顷,筑成贯通西湖南北的“苏堤”;乌台诗案,你荣耀尽褪,身陷囹圄,却打不垮你昂扬的斗志;你被贬黄州,躬耕东坡,却自号居士,放情山水,淡泊名利,宠辱不惊;你知任八州,勤政爱民,恪尽职守,兴修水利,减免租税;晚年谪居惠州,海南岛,你仍然乐观---“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做岭南人”;“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你兄弟情深,却聚少离多,“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三位妻子,感情深婉真挚,却无一终老;苏门四学士,六君子,系出同门,却各擅风流……
　　你一生沉浮,隐于字里行间;你一世才华,留于后人传唱:若没有余杭弦歌,怎会有“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神韵风貌;若没有密州祭神谢雨归来,又怎会有“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磅礴气势;若没有对亡妻的缠绵悱恻的柔情,又怎会有“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的肝肠寸断;若没有兄弟手足深情,又怎会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千古绝唱;若没有被贬黄州的颠沛流离,又怎会有“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情”无所畏惧的豁达;若没有政治上的饱受挫折,又怎会有“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叹息;若没有仕途失意壮志未酬的感慨,怎会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旷世豪迈;若没有感情上的丰富细腻,怎会有“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的儿女情长……
　　当历史落幕,浮华尽褪,“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在这个“从锐意变法走向落寞苍凉的宋代王朝”,你翩然而来,又绝尘而去,这个响彻千古的名字将永远铭记于心.我们世代吟唱着<<水调歌头>>,传颂着<<念奴娇.赤壁怀古>>,缅怀着<<江城子>>,欣赏着<<浣溪沙>>,体味着<<定风波>>.你一腔爱国热情,一片赤子之心,一种无畏精神,一生乐观态度,时时激励着我,鞭策着我:畏惧困难的蛹,永远蜕变不了美丽的蝶,畏惧烈火的鸟,永远得不到浴火后的重生.
　　感谢历史给我们一个苏东坡!
　　这篇文章是转载苏轼吧的一篇文章的，作者深有同感，就发上来了。喜欢苏东坡的人想必也深有同感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1)

　　说起苏东坡，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苏东坡是一个诗人、散文家、书画家，是大文豪、唐宋八大家，是豪放派词风和文人画的开创者，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保守派，而对他在水利、城建、科技、释道、医疗、慈善、饮食、服装和社会生活等领域的非凡建树，却鲜为人知。鲍志成在《走近苏东坡》的演讲中提出了许多新的论点：
　　苏东坡在政治上是务实派而不是保守派。苏东坡虽然反对王安石变法中急功近利的敛财政策，但对利国利民的改革主张予以坚决支持。尤其是在司马光上台“尽废新法”时，苏东坡主张“去其弊而不变其法”，反对司马光全盘废除王安石变法的做法。
　　苏东坡是我国较早的民族平等思想的倡导者。他被流放到海南岛时，发现那里的黎族人以种地、打猎为生，一直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被称为“黎蛮”。苏东坡耳闻目睹黎族人民遭受欺凌的现实，提出了民族平等的主张。他在诗中写道：“咨尔黎汉，均是一民。”他还说：“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杯同”。他与黎族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黎族百姓很喜欢他。
　　苏东坡是当时具有战略眼光和国际视野的政治家。他在《上神宗皇帝书》等奏章中，纵论天下兴废，倡言为治之道，字里行间饱含着一腔爱国报国之心，而且器识宏阔，见解精到。他于宋、辽、高丽三国利害关系了然于胸，在《论高丽进奉状》、《论高丽买书利害札子三首》等中，所提建议符合当时东北亚地区的国际形势下宋朝的国家利益和安全需要。
　　苏东坡是富有思想、精于策论、著述宏富的经学家和史学家。他的30多篇策论，把大禹、孔子、秦始皇等历史人物和商鞅变法等重大历史事件进行了系统研究和评论。他还撰写了大量先秦诸子百家著作的传释，即使在被贬黄州的艰苦岁月里，他也撰著了《易传》和《论语说》。
　　苏东坡是关心民瘼、勤政为民、政绩斐然的父母官。他初仕凤翔，因地制宜，宽解筏木衙规，人称“苏贤良”。在密州，他采用火烧、深埋、除卵等法灭蝗，比驱赶、抓捕等法科学而有效，可谓灭蝗专家。他在5日登州任上，上奏朝廷《乞罢登莱榷盐状》，建议官收盐税，恢复食盐自由贸易，开放盐市，这一政策一直延续到清末。在颍州当太守时，他常常深入民间，劝农兴桑，随身携带“帐篷”，哪里方便就搭到哪里。在扬州任上，三次上奏朝廷免除历年积欠，取消劳民伤财的“万花会”，至今被传为佳话。他到定州后发现市井萧条，边防薄弱，军人松散，军纪败坏，“不堪开眼”，遂采取措施严明法纪，整顿军纪，“警众革弊”，社会秩序迅速好转。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2)

　　苏东坡是忠直、刚正、清廉的忠臣清官。他任杭州通判时到镇江赈饥路过常州，船行至城郊时天色已晚，又正好是大年除夕，为了不打扰地方，他独宿船上度过了除夕之夜，常州人得知后在停船夜宿处建“野宿亭”。他被贬惠州时，没权也没钱，但心中的百姓情节始终没有改变，捐出犀带，多方筹集资金，修桥筑堤，豪绅大户闻讯慷慨解囊，建起东新、西新2桥，方便往来，百姓奔走相告，杀鸡庆贺。
　　苏东坡是勇于创造、卓有成效的水利专家。熙宁八年夏秋，他发动密州百姓，顺扶淇河筑长堤壅郑淇河水入城，栽树种花草，变成绿色长廊。他赴徐州正值盛夏时节，暴雨成灾，黄河决堤，百年不遇的洪水滔滔直逼徐州，危在旦夕之际，城里富人纷纷出逃，苏东坡动员禁军与百姓一起抗洪，亲自挑畚箕，睡在大堤上40多个昼夜，直到洪水退去。他到颍州时正好遇到八丈沟开挖，立即到现场调查，走访老农，“到官十日来，九日河之湄”，上至蔡口，下至淮河，每25步立一标竿，逐竿用水平测量高下，共计立5811竿。测量结果取得地面高下，沟身深浅，又“验得每年淮水涨痕高下”，“验得每年颍河涨溢水痕”，取得了系统的水文资料，即八丈沟入淮口的水位在淮河泛涨时高于八丈沟上游蔡口水位8尺5寸，淮水势必倒灌，如开挖八丈沟不仅解除不了陈州水患，还会导致上下游来水在颍州交汇横流，于是坚决反对，连写三道奏折，朝廷决定停工，颍州至少免除了18万夫役和37万贯石钱米。
　　苏东坡是我国最早的城市公立医院和私人慈善组织创始人。他到杭州任太守的第一年，就遇上大旱，饥荒疫病同时发生。苏东坡安排人多做稠粥药剂，派官吏带医生，分街治病。还聚集剩余铜钱2000贯，又拿出自己的50两黄金，建立“安乐坊”，张榜方剂，收治病患，救活了许多人，被后世认为是我国公立医院的创始人。杭州的这一仁政，元时依然保留，称“惠民药坊”。苏东坡在黄州时，发现百姓因贫困无力抚养子女有“溺婴”恶俗，把新生儿按入冷水盆中杀死。苏东坡一面请求太守废除这个不人道的恶俗，规定溺婴者要判刑，同时发起成立私人慈善组织“育儿会”，向本地富人劝募，对家境贫困的给予救济，劝令留养，使恶俗得以改善。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3)

　　苏东坡是我国古代城市自来水给水系统创意发明人。苏东坡在惠州时，接到广州太守王敏仲来信，说广州疫症流行，死人无数，特来讨教解决之道。苏东坡把在杭州办药坊治病救人的经验介绍给太守。他还特别注意到广州居民的饮水问题与疫症流行有关。他提到蒲涧寺后有滴水泉，不仅水量大，而且水质好。他建议在滴水岩下修建一座大石槽，用5根大竹管，一根接一根，将10里外的泉水，引进城里，再在城中修建一座大石槽，用来储水，又建小槽，储存起来，供居民汲用。广州太守采纳了这一建议，很快动工，用了5000多根竹管，源源不断地引水流入羊城，供应千家万户。苏东坡还对输水竹管遇堵如何检查也想出了办法，说“每竿上，须钻一小孔，如绿豆大小，以小竹针窒之，以验通塞。”这个最早的城市自来水给水系统，是在苏东坡的创意、指导下诞生的。
　　苏东坡是我国古代实行以煤炼铁第一人。他在徐州时，创用以煤炼铁，取代木炭炼铁，保护树木，免成荒山，并作诗云：岂料山中有遗宝，磊落如磐万车碳，流膏进液无人知，阵阵腥风自吹散，根苗一发浩无际，万人鼓舞千人看，投泥泼水愈光明，烁玉流金见精悍。
　　苏东坡是亲近三宝、悲智双修、在欲行禅的禅者大德。苏东坡与佛教因缘至深，尤其在被贬黄州自号“东坡居士”后，佛禅对他的人生态度的影响越来越大，可以说是禅的体味和喜悦化解了他的人生苦难，使得他在起伏坎坷、颠沛流离面前依然保持旷达、潇洒、乐观的个性。他虽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虔诚佛徒，他的许多作为在佛门清规戒律看来是惊世骇俗的，但他自身的修为却很高，他对佛教的贡献是很大的。他一生喜欢参禅，写禅诗，抄佛经，交僧友，是中国文人士大夫中深得佛教禅宗奥趣、禅悦的最有魅力的一个人。他的许多禅话，被录入禅门语录。在法系上，他也被列入临济宗黄龙派门下。相传他是高僧转世，也有说是六祖惠能的化身，其母程夫人生他前夕，梦见一高僧入室，即生东坡。他酒肉穿肠过，携妓游寺庙……却心地清明，不为欲迷，在欲行禅，达到了禅悦的至高境界。他倡导十方丛林，对后世佛教的发展影响深远。
　　苏东坡是长于祈雨、精通道家养生法的养生家。苏东坡对道教有独到的理解和实践，他8岁的启蒙老师就是道士张易简。他喜欢道士服饰，平生喜着宽袖直领的道袍，甚至连上朝也以道袍衬笏板。他对道家养生法颇为精通，自己创立了一种养生气功。他提出了许多以养心为要的养生法，如安和二字法、四适法、体稳定心催眠法、养老法、断痔法等等。他热衷于祈雨，每遇天旱，辄撰文祈雨，且多灵验。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4)

　　苏东坡是精通音律乐理、雅好古琴的乐师。苏东坡精通音律，好古琴，说“琴音平和，胜筝笛之声”。他平时醉卧，常枕琴而眠。他所做的琴偈“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被后世认为是宋诗中最富有理趣的代表作。他还写过《醉翁操》。
　　苏东坡是嗜茶好酒、深得其中真味的饮者。他一生好茶，茶诗无数。在无锡惠山，他“独携天上小龙团，来试人间第二泉”。“从来佳茗似佳人”，是历代茶诗中比拟最高妙的名句。“何许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是他对以茶养生的理解。他的有名的《试院煎茶》，如今被演绎在中国茶叶博物馆。苏东坡喜欢饮酒，但量不多，一饮辄醉，易脸红，老年时人多以为“白发红颜”，实际是酒红。他还擅长自己酿酒，先后酿过蜜酒、葡萄酒、中山松醪酒。在定州时，他取松针、松果熬成水，然后按照所得秘方依法投料酿造成“中山松醪”，后来成为历史名酒，1915年同茅台一道参加巴拿马国际博览会获得金奖，有中国的XO的美誉。
　　苏东坡是美食家、烹饪师。苏东坡不仅能吃、会吃、懂得吃，还懂烹饪，发明了许多至今流传的名菜名点,他的许多美食都以文章诗歌记录了下来，为中华饮食文化作出了贡献。现在流传各地的有东坡肉、东坡肘子、东坡鱼羹、东坡素羹、元修菜、东坡豆腐、三白饭、东坡饼、东坡豆粥、旺旺笋子火锅、甘蔗东坡肉、清汤东坡肉、东坡牛脯、东坡饼、宜昌三游神仙鸡、东坡蒸猪头、东坡豆腐鱼、东坡菜羹、东坡鱼、东坡羊骨肉汤等20多种。即便如今人们熟知的荔枝品名“妃子笑”，也是出自苏东坡的诗句。
　　苏东坡是善于发现美、玩物而不丧志的收藏家、鉴赏家。他说：“凡物皆有可观，皆有可乐。”堪称一语中的，道破了收藏天机。他在定州发现一方石头，经过观察欣赏，根据石头的花纹形状取名“雪浪石”，还写了两首《雪浪石》诗，不仅形象生动，而且富有文化内涵。后世文人骚客慕名而来欣赏雪浪石、题诗咏石代不乏人。乾隆皇帝曾几次题咏雪浪石，还以东坡雪浪石诗韵和咏。1952年，毛泽东主席欣赏雪浪石后，对沿着盆沿写的苏东坡诗进行断句。

　　不为人知的苏东坡 (5)

　　苏东坡是风靡一时的服装设计师。宋代幞头以藤织草巾子作里，用纱作表，涂漆，称“幞头帽子”，可随意脱戴。两脚变化多样，有弓脚、卷脚、交脚、直脚等诸式。幞头的式样，为不同身份的重要标志。皇帝和官僚的展脚幞头，两脚向两侧平直伸长，身份低的公差和仆役，多戴无脚的幞头。苏东坡对幞头帽子式样作了改进，自创“高桶(屋)短檐帽”，时人称为“子瞻样”，士大夫竞相效仿，纷纷戴之。苏东坡自己有“更著短檐高屋帽，东坡何事不违时”的诗句。苏东坡被劾入狱时因为身在囹圄，常服、公服均不可，遂自制冠式以志区别，实为苏东坡“囚巾”，后人因称“东坡巾”，其式样有四墙，墙外有重墙，比内墙稍窄小，前后左右各以角相向，戴之则有角，介在两眉间。明士人欲考进士者多戴之，连明末来华传教的意大利人利玛窦也戴过东坡巾。苏东坡还曾戴“云巾”，着“方舄鞋”，并拟作“解脱履”，称其“便于禅坐作跏趺”。至于后人画像对其冠服描绘，还有“乌帽紫裘”、“笠屐”、“野夫冠裳”等形式。
　　林语堂在其不朽的《苏东坡传》序中写道：“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黎民百姓的好朋友，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画家，是伟大的书法家，是工程师，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瑜伽术的修炼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秘书，是饮酒成癖者，是心肠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坚持己见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诗人，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他赞叹苏东坡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千古伟人，这才是苏东坡的“庐山真面目”。

　　关于王朝云的几个问题 (1)

　　苏文忠公朝云墓志铭
　　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盖尝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麤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浮屠是瞻，伽篮是依，如汝宿心，惟佛止归。
　　东坡先生给朝云写的墓志铭囊括了朝云的一生，但失于简略，东坡先生另写了一片《悼朝云并引》比较详细，可以相互借鉴参考，作者且不详提。在这里，作者陈述几个被扭曲的事实和作者本人的一些观点，呵呵！
　　第一，朝云的出身问题
　　百度百科中说“王朝云因家境清寒，自幼沦落在歌舞班中，她天生丽质，聪颖灵慧，能歌善舞，虽混迹烟尘之中，却独具一种清新洁雅的气质。”，朝云是如何沦落风尘的，我们不得而知，不过绝对可以肯定的是，朝云是出身青楼的。当时的杭州知州陈襄与苏轼的往来中就称呼朝云为“小妓”，关于朝云的身份，陈襄绝对是知情人。
　　而且，朝云能歌会舞，还擅弹琵琶，这样的技艺良家女子是不可能学到的。
　　第二，朝云的名字来由。
　　有人认为苏东坡很好玩，他三位夫人（暂且把朝云也成为夫人）都姓王。前两任夫人同姓的缘由很简单，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王闰之临死托孤，要堂妹代替自己照顾幼小的儿子和不羁的丈夫，所以大名鼎鼎的苏子瞻才会娶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大龄村女。不过，王朝云也姓王，这也太巧了。
　　作者赞同东方龙吟先生的观点，“王朝云”这个名字应该是苏东坡给她取的。王姓应该是随同两任夫人的姓，而朝云也是大有玄机。
　　屈原的弟子宋玉写过一篇《高唐赋》，写的是巫山神女的故事。楚襄王夜里做梦，梦到巫山神女自荐枕席，并告知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朝云暮雨这个词就是由此而来。
　　以后苏东坡和苏门四学士写给朝云的诗中也多把朝云比作“巫山神女”，在惠州朝云生病的时候，苏轼还责问苍天，为什么“维摩无恙，神女有疾”？另外，朝云的名字也有可能来自白居易的诗“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苏东坡似乎很喜欢白居易，他经常以白居易自比，在黄州时的“东坡”之名，也是来自白居易的诗。用白居易的诗给朝云取名字也大有可能。
　　三，朝云和东坡的年龄差距问题。

　　关于王朝云的几个问题 (2)

　　朝云进入苏府的时候应该为十一二岁，东坡有赠诗为证“琵琶绝艺，年纪都来十一二。”偶比较赞同东方龙吟先生的看法，朝云应为癸卯年出生，即1063年出生，生日不知。而东坡为宋仁宗景佑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即1037年出生。朝云与东坡整整隔了26岁。
　　因为偶特别推崇朝云和东坡的爱情，有朋友以朝云和东坡的年龄差距作伐，嗤之以鼻，表示不能接受。偶就不懂了，人家杨振宁八十多岁了还娶了一个二十岁的小女子，二十一世纪的人尚且如此行事，何况古代人？何况，现代社会老夫少妻的也多了去了。当然大都是贪慕男方金钱地位的美女和老男人的结合。相比而言，古代的女子则纯粹多了，她们看重的更多的是男子的才情，这不更让现代人汗颜？
　　因为如此，偶写出了一个胡楚，让她大胆立言，放出“爱情至上论”，打破莫惜对年龄的心理界限。呵呵，这个胡楚，也是传说人物，不是偶杜撰的……
　　四，关于东坡先生啥时候收朝云为妾的问题
　　偶的观点是，东坡先生是在到黄州之后收朝云为妾的。东方龙吟先生说东坡是在密州时候纳朝云为妾的，时值朝云十四岁。他的理由是宋律规定女子十四可出嫁，而且从苏轼当时的诗文中充分发挥想象进行论证。偶不敢苟同，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朝云其后的六年内都没有生孩子，反而是在黄州后三年才生了孩子呢？古代女子十五六岁生孩子是很正常的吧！
　　不过，偶会采用一下东方龙吟先生某些丰富的想象力，在密州西斋的时候，东坡先生心痒难耐、几番挑逗，朝云假痴不癫、“糊涂到底”，两人斗智斗巧，一场好戏哦！
　　呵呵，关于在黄州收朝云为妾的事，也是颇有曲折性。世外桃源，干柴烈火，激情燃烧。其后，误会之下，莫惜洛水，遭遇了一次失忆，将两人的一夜情忘光光……
　　五、关于朝云的儿子
　　百度百科里说朝云在惠州生了个儿子，还说什么死后夜里来给婴儿喂奶，真是扯淡加见鬼了！作者要明确申明，朝云只生了一个儿子，叫苏遁，小名幹儿，是在，1083年九月二十七日生的，也是到黄州的第三个年头。
　　这个儿子很聪明，曾经给东坡和朝云带来很多快乐。东坡后来回忆还比喻他是“络秀”，络秀是一个神童。
　　在幹儿满月的时候，东坡召集全家，依照当地风俗，举行一个隆重的洗儿会，同时写下一首几乎人尽皆知的绝句：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关于王朝云的几个问题 (3)

　　“无灾无难到公卿”，他赋予了这个老来子最深厚的祝福。可惜，小苏遁只活了十个月，就死在了颠沛流离的暑热当中。林语堂先生在《苏东坡传》里说，“苏东坡此后一年零八个月的命运足以表示官身不由己。读书人能用别的方法谋生，最好不要做官，他的遭遇便是充分的理由。”因为在这两年里，苏东坡被朝廷今日调到这里去，明日调到那里去（当然还是贬官），于是就这样在颠沛流离中，朝云的孩子死掉了。
　　苏轼很伤心，他写了诗说自己“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还提到朝云“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
　　此后七年，苏轼再无一首写给朝云的诗。大概丧子心痛，朝云再无无弦歌欢笑。不过，莫惜可不是一个这么容易打到的人，伤心归伤心，一两年就过去了，还有很多事没做呢！这空白的七年，作者就要狠狠的发挥想象力啦！故事一定十分的精彩哦！
　　六，朝云的名分问题。
　　百度百科“王朝云”一条里写到“当时的苏东坡虽然已经鳏居，尽管王朝云与他同甘共苦、尽管王朝云还为他生下了儿女，她仍然没有能够成为他的妻子，到她死后，苏东坡也仍然只是在她的墓碑上写着“姬人”二字。——因为她出身卑贱，因为以妾为妻乃是当时社会大忌。这个聪慧的女子便只能一生无闻。虽然她通晓经史、临终大悟，也无力改变人生。此外，妾虽下贱，妓女更下贱，这也是士大夫的观念。虽然他们与名妓互相唱和、名士风流，但是心里头，他们鄙视她们，不曾当真爱护或疼惜过她们的身世遭遇。”
　　纯粹扯淡，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朝律法严格规定，不得立妾为妻。当时一个皇族宗室非常喜欢一个小妾，在自己的妻子病故后，偷偷将小妾送出去住一段时间，然后装成良家妇女三媒六聘的娶进门，结果还是被告发了。于是此宗室被削去爵位还被罚款，小妾自然也被发配为妓。皇家宗室尚且如此，何况普通官员？而且，苏轼当时并非一般的官员，而是“万众瞩目”的贬官，是“罪人”，朝廷之上，有多少小人虎视眈眈的等着给他挑错，让他粉身碎骨？
　　朝云自然明晓宋律，她也绝不会让东坡先生冒险。东坡先生曾写了首诗，说朝云亲口说甘愿屈居侍妾之位，并不争求名分。朝云为了先生是命都不顾的，又岂会在乎一个名分？
　　而且，朝云字子霞，看到了没？古代女子哪有字的（除了李清照这个另类外）？而且，古代名人的老婆都只是*氏称呼，像苏辙的老婆就一辈子被称为“史氏”谁也不知道她叫啥。而苏东坡的三个妻子（暂且把朝云算作他的妻子吧）各个有名有姓的，你说历史上哪个名人会把自己的妻子的姓名书于笔墨？除了苏东坡，没有！
　　这不是对她们的尊重是什么？而且，朝云的字是“子霞”，是与“子瞻”相应的，苏东坡是把朝云放在一个与他平等的地位上的！竟然还有人说苏东坡与古代那些伪君子一般玩弄女性，真是可耻！
　　当然，《朝云传》里的女主是穿越过去的，对于“侍妾”这一身份是非常痛苦挣扎的，她不是想取得妻子的身份（王闰之对她太好啦！），而是对一夫二妻接受不了（毕竟是21世纪的人嘛！），可是爱情来了挡不住，没办法……

　　关于王朝云的几个问题 (4)

　　（另外，谈一下，新版的《苏东坡》里把王闰之写成一个庸俗善妒的俗女，偶不能接受!王闰之是俗，但并不是那种善妒的女子，而是具有中国广大农村妇女最宽容善良善解人意的精神的女子，她虽然不懂诗文，在乌台诗案时骂苏轼不该写这些诗文让自己担惊受怕，并将苏轼的诗文一把火都烧了，但是她对于苏轼是敬爱善解的，在黄州的时候，家里饭都没吃，她却不忘帮苏轼藏一坛酒，也因这坛酒，才有了《后赤壁赋》。而《念奴娇·赤壁怀古》的酒也该是王闰之平日积藏的。）
　　七，关于朝云和东坡的几个小段子
　　（1）从黄州回朝后，东坡加入了权力中枢。当时司马光当宰相，将新法尽废，苏东坡认为新法中也有许多可取之处，不可尽废。无奈司马光是个和王安石一样执拗的人，丝毫不听劝。苏东坡大为郁闷，回家后就愤愤然的对朝云说“司马牛司马牛！”
　　由此可以看出，朝云对于朝堂纷争是比较清楚的，如果朝云对政事一无所知，东坡也不会在她面前批评司马光，不然不是对牛弹琴么？
　　作为朝云的莫惜，绝对的女政论家，呵呵，她一手创办的《汴京日报》控制舆论，翻云覆雨，当然也赚钱赚的哗哗哗……哎，不过，这是在伤心情断后化悲愤为力量，化爱情为事业心……
　　（2）一次，苏东坡指着自己的腹部问围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你们有谁知道我这里面装些什么？”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有的答：“文章”，有的说：“见识。”对于这样的回答，苏东坡都摇头否定。最后，站在一旁的王朝云微笑着说道：“先生一肚子不合时宜。”苏东坡闻言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这个，就不用偶解释啦，喜欢东坡的人都知道！因此，朝云被誉为东坡的红颜知己。
　　（3）在惠州的时候，苏轼和朝云在花园闲坐，正值秋霜初降，落叶萧萧之际，苏轼凄然有悲秋之意，吩咐朝云拿酒来，唱《蝶恋花》一词。这首词是苏轼在密州的时候写给朝云的。词为：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朝云刚开口，还未唱就已泪满衣襟。苏轼问她为什么感伤，朝云说：“我最怕唱到词中‘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两句，触景生情实在太伤人了。她如何能不伤感？她唱《蝶恋花》凄然不成歌，是因为她体味到其中所包含的旷达与感伤相杂的情怀，正是明白他是那样豁达宽和的人，实在不该受这样的磨难才替他伤感。朝云就像林黛玉一样，所有的眼泪都为心上人而流，为他而悲，为他而喜。甚至于，在临死前，她都念念不忘先生的未来。

　　关于王朝云的几个问题 (5)

　　八．朝云的死
　　高太后死后，年少的宋哲宗满怀“报复”，将元祐朝的重臣贬的贬，流放的流放，苏轼也被贬到惠州。惠州就是今日的广州，不过当然没有今日的广州这么风光无限。当时的惠州是典型的蛮夷之地。高温湿热的气候让“中原人”望而却步，而且大概当时原始森林还比较茂密，“瘴气”横行。朝云就是因瘴气而死的。
　　东坡当初劝朝云不要跟着去，朝云不听，还生气的说“难道我连做个给你端茶送水的丫鬟都不配吗？！”朝云虽然心志坚定，但身体却由不得她。自小在湖光山色气候温润的杭州长大，她的“冰肌玉骨”哪儿受得了这闷热高温的天气？
　　从到惠州后，朝云就一直生病，东坡日日为她煎药。在生死病痛的折磨下，东坡和朝云开始迷信佛道，东坡还开始炼丹，希望炼出神丹妙药挽救朝云的生命。但朝云最终还是去了，在到惠州后一年零九个月。很奇怪，这一年零九个月分在三个年头里，所以，东坡的诗文里写的是朝云陪他在惠州三年。
　　朝云临死前，诵读《金刚经》的末四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是在劝解东坡要放开心胸，坦然面对今后的一切磨难，要对人生的风雨“作如是观”。
　　朝云死后，东坡将她葬在惠州的西湖边，惠州的僧人化缘给朝云建了一座亭子“六如亭”（东坡自己肯定没钱，朝云当时信佛，算是佛门弟子）。东坡亲自撰写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朝云逝去后，东坡写了许多诗文怀念，其中最有名的是那首写梅花的《西江月》，东坡感慨朝云“高情已逐晓云空”，不过，偶最喜欢的还是那首《雨中花慢》
　　嫩脸羞蛾，因甚化作行云，却返巫阳？
　　但有寒灯孤枕，皓月空床。
　　长记当初，乍谐云雨，便学鸾凰。
　　又岂料、正好三春桃李，一夜风霜。
　　丹青易画，无言无笑，看了谩结愁肠。
　　襟袖上，犹存残黛，渐灭余香。
　　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
　　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
　　字里行间，浓浓密密的恩爱缠绵，情深意切。
　　“一自醉中忘了，奈何酒后思量。”个人认为这句诗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有得一拼。
　　朝云去后，东坡日夜思量，心伤不已，也只有酒醉之后才能再见佳人倩影，略略忘却痛楚，但酒醒后却是加倍的思念和痛苦。对王弗，东坡是“不思量，自难忘”，对朝云，东坡却已达到不但自难忘，而且不能不思量的地步。

　　关于王朝云的几个问题 (6)

　　“算应负你，枕前珠泪，万点千行。”偶觉得东坡生平最辜负的人就应该是朝云了。他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时光给了王弗，将自己的“生同眠死同穴”誓言给了王闰之，而对于朝云，他既不能给她妻子的名分，甚至连她的尸骨都要在异地他乡孤凄的独眠。
　　于是，他写下了“千生万生只在”“佳人相见一千年”“弹指三生断后缘”，唯有将自己的来世付与她，许下三生的姻缘。
　　“佳人相见一千年”，这句诗，也是偶写文的动机。算算，东坡的时代和现在也差不多一千年了吧！哈哈，一个一千年后的古人就这样穿越时空，来到东坡先生的身边，是不是应了东坡的誓言呢？

　　情系苏东坡系列 (1)

　　又名《朝云传》，穿越成为苏东坡的小妾
　　穿透千年的忧伤，只为守候在你的身旁，为你摊纸研磨、换盏添香！
　　前世今生，是命中注定，还是镜花水月？缠绵不休，是欲望相合，还是灵魂相契？
　　西子湖畔，一支《飞天舞》记载着最美的初遇；身世浮沉，二十三年的时光用生命去度量。
　　分离聚合，几番肠断斜阳暮；爱恨悲欢，一世炎凉大梦归。
　　佳人相见一千年，千生万生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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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苏东坡，请不要吓一跳，没错，本文的一号男主角就是大名鼎鼎的苏东坡。
　　王朝云何许人也？
　　一千年前，有个女子叫王朝云，她聪慧美貌，十二岁入苏府，十八岁成为苏东坡侍妾，苏东坡赞她“知我者，朝云也！”苏东坡为她写诗“佳人相见一千年，千生万生只在”；朝云去后，东坡终身不听《蝶恋花》。
　　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盖尝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麤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浮屠是瞻，伽篮是依，如汝宿心，惟佛止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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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惜是谁？
　　一千年后，有个女子叫莫惜，人如其名，对万事万物漠不关心。她生性冷淡，甚至，父母双亡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莫惜的灵魂被卷入异时空，附在了大宋王朝西子湖畔一个八岁的青楼小丫头身上。
　　莫惜，莫惜，不要珍惜任何东西。
　　也许，父母给我取这个名字就冥冥之中形成了我的这种性格，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包括我自己。
　　我一直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是真。一旦你开始珍惜，你便会害怕失去，惶恐度日。
　　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一样。
　　莫惜，你不可以依赖任何人。你要靠自己，靠自己！
　　一直的一直，我都在对自己说这句话。
　　没有人陪伴，我一个人也可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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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透千年的忧伤，只为守候在你的身旁，为你摊纸研磨、换盏添香！
　　因为我，才有了王朝云，而不是因为王朝云，才有了我，所以，向命运抗争吧！

　　情系苏东坡系列 (2)

　　看自立自强的现代女如何和多情自负的大文豪斗法：侍妾？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看充满江湖幻想的多情女如何拨动冷酷杀手的心弦：许以滋，我们去仗剑天涯吧！
　　看收放自如的风尘女如何和情场高手秦观调情：苏轼，你可以沾花惹草，惹得蜂蝶乱飞，我就没人追？……
　　———————————————————————————精彩多多，远远不止上面的介绍哦！如果以为男主角只有苏东坡一人可就错了……
　　乱花渐欲迷人眼，我自穿花不沾身天涯何处无芳草，回首朝云笑红尘玉衡子（霓裳舞馆的秀美乐师，心中永远的痛）苏迈（苏轼长子，比王朝云大三岁，青梅竹马）许以滋（杀手楼杀手，以莫惜作人质却被其感化）秦观（苏门四学士之一，情场杀手鬼见愁）宋神宗（痴情可怜的皇帝，如果不是因为历史，一定把莫惜判给他！）魏鹏举（狂放不羁的富家子，绝对的搞笑因子）晏几道（和苏轼同样有名的大词人啦，高贵不凡，温柔细腻）琥珀（莫惜一手带大的小男孩，情殇之后卷入杀手楼）舒放（杀手楼楼主，和莫惜打赌，赌约失败，虽死不悔）舒卷（极品药师，舒放的孪生哥哥，救莫惜于濒死）——————————————————————————

　　第2卷

　　飘渺岛的传说 (1)

　　我的家乡，在一个叫飘渺岛的地方。飘渺岛位于天之彼岸，水云之端，无定无据、飘渺无形，隔离尘世。那是一片仙界乐土、世外桃源。
　　那个小岛上，只有歌声和欢笑，和平和宁静，没有争斗、没有压迫，没有哭泣、没有黑暗……大家一同劳动，一同分享，所有的人和睦相处，所有的人都像亲人一样和蔼亲切……
　　每天，当天际第一缕阳光升起时，樯桅林立的港口的呜呜的海螺声唤醒了每一个人，大家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漂亮的船只开始扬帆远航，多情的水手唱着歌儿向情人告别，直到白色的风帆消失在海天交际的尽头……
　　渔人们乘着微波轻浪迎着朝阳去捕鱼，小小的鱼儿在网里欢快的跳跃着溅了渔夫一身的水花；白色的海鸥在海滩上来回飞翔鸣叫着，天真烂漫的孩子在白色的柔软的沙滩上奔跑嬉戏着，踩出一个又一个的小脚印，去捉弄不敢出头的小乌龟，拣那五彩斑斓的贝壳、堆城堡，追海浪……
　　女孩子用斑斓五彩的贝壳穿成一串串手链和挂珠，每当走路的时候便播撒出一连串银铃的歌唱；老人们相伴走在漫长的沙滩上，慈祥的看着孩童们嬉戏欢笑；妇人们提着篮子采摘水果，有时盘子一般的椰果突然扑通一下掉了下来，在柔软的沙滩上砸了一个坑，唬得人一大跳……
　　热烈的阳光整日的晒着，腥咸的海风整日的吹着……
　　在夕阳西下的时候，长长的桅杆出现在海天之际，水手们满载而归，妇人、小孩载歌载舞，欢迎他们的归来，水手们在船上唱着歌，姑娘们在沙滩上和着，欢快的笑声震飞了一群群觅食的水鸟……”
　　美丽的夏夜，大洋深处湿润的海风吹进每一家的窗帘，带来清新的凉意。吃过晚饭的青年男女们双双携手走出家门，来到岛中央的梦之广场，在铺满五彩缤纷的卵石的土地上歌唱、舞蹈，笑语欢颜。高大的喷泉涌四射着晶莹的水珠，莹润着地上的卵石、浸过每个人的脚踝，大家泼水嬉戏着、追逐笑闹着，偶尔停驻一旁，给心上人带上一串琥珀色的项链……
　　我和爹娘一起，还有轩哥哥，住在飘渺岛中央的王之城堡里。城堡是小岛最高的建筑，在城堡阁楼的窗户旁，可以看到整个小岛的情状。每天早晨起床，我就推开窗户，看着天边的彩霞一点点将飘渺岛装扮成新嫁娘一般美丽的模样，看着所有的人开心幸福的笑脸，小小的心充满了满足和快乐……
　　这样的满足和快乐似乎能持续到永远，直到三年前，一个破旧的船只的出现……

　　飘渺岛的传说 (2)

　　那天，娘正在梳妆，爹爹在一旁微笑看着，我趴在被窝里还懒洋洋的不肯起床。轩哥哥敲门进来，说海边被吹来了一只破船，船上有十个人，五个已经淹死了，还有五个正在被素问馆的医生救治，问爹爹要怎么处置。
　　爹爹很吃惊，问：“飘渺岛在迷幻之域，凡世的船只怎么能抵达？”轩哥哥摇头，说不知道。爹爹便随他出去了。我很好奇，不知道外面的人长什么样子，便要一起看去。爹爹拗不过，只好让我跟去了。
　　爹爹牵着我走出了王之城堡，不远便看到一群人围着什么观看，爹爹走过去，众人都让开了，我却看到几个人或趴在地上，或趴在墙上，大呼小叫着：“呀，这墙砖都是金子做的！”“这路上铺的是玛瑙、猫儿眼、还有红宝石、蓝宝石！……”“这喷泉池子是水晶做的！”
　　“我们发财了，发财了!……”他们一阵阵的狂叫着，眼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当时听不懂他们的话，只是觉得他们很奇怪。大家也都听不懂，只是好奇的观望着。我抬头想问爹爹，因为爹爹什么都知道，可是我看到了爹爹的脸色变得十分青冷，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青冷。
　　爹爹发话让鹰之队的侍卫把五个人带到了城堡里。一进城堡，五个人却又大呼小叫起来，我不由听得厌恶了，就上了楼，去找娘亲了。不多久，爹爹也上楼了，却依然很生气的样子。我问爹爹：“他们是哪儿的人，怎么和我们长得一样？他们说的什么？爹爹怎么生气啦？”爹爹不回答，只笑道：“雪羽去玩吧！爹爹要和你娘说话。”
　　我还想问，轩哥哥却上前来牵我走了。后来就再没看到那五个人了，听别人说，爹爹让鹰之队的人将他们送了回去。但前去护送的易哥哥和朗哥哥却一直都没回来。我看到爹爹的脸色越来越差，娘有时也露出担忧的神色来。
　　那天，我正坐在高高的城堡的窗前看着天边绚丽的彩霞，突然看到了岛西边的海面黑压压的一片黑色的航船。我正要询问，娘走过来关上了窗户。
　　“雪羽，你不是一直要去钓鱼吗？叫轩哥哥带你去吧！”，娘温柔的笑道。然后，轩哥哥走了进来，虽然带着惯有的微笑，但我看到一丝少有的阴沉。娘给我系好白色的凤羽披风，温柔的笑着：“雪羽钓条大鱼回来，娘煮给你吃。”我笑答，“好。”又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娘说：“爹爹晚上就回来，回来吃雪羽钓的鱼。”我很高兴，因为爹爹好几天没回城堡了。然后，轩哥哥就牵着我走出了王之城堡。

　　飘渺岛的传说 (3)

　　坐在马车里，我听到了车外的喧哗声，夹杂着哭闹，而不是往日的欢歌笑语。我要开窗探寻，轩哥哥却挡着车帘。他说：“雪羽，没事。我们去钓鱼。”轩哥哥从小在城堡里陪我长大，他是爹爹从鹰之队中选出来保护我的。有他在，我从来不会担心什么。可是，现在他的话突然让我不安起来。
　　“轩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哭了，因为心里突然很害怕。轩哥哥抱紧了我，只是说：“没事，我们去钓鱼。”马车到了飘渺岛的东边，轩哥哥牵着我走上了岸边的一艘小船，划离了海岸。
　　天已经黑了。我听到了身后的暗夜里隐约传来的哭喊声，一阵一阵的，好像做梦一样。“鱼竿呢？我要钓鱼。”我问轩哥哥，他一向是很细心的，不会忘记东西。可是，他只是认真的划着船桨，没有回答。
　　“我要钓鱼！”见他不理会，我有些生气了，不由喊道，轩哥哥却是突然瞪着眼向我喊道：“要不是因为你，我就去战斗了！我是鹰之队的战士，我宁愿战死，也不要逃走！”
　　他的脸色十分阴沉，从来没有过的，轩哥哥从来没有对我生气过，我呆了呆，随即害怕得哭起来，哭喊着：“我要回去！不钓鱼了！”越哭越伤心，好像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轩哥哥见我哭了，却又紧紧抱住了我，也哭了，他说：“雪羽，我们回不去了！强盗攻占了飘渺岛，他们好坏，骗了简易和简朗，将他们扣押在了船上，要我们用金银去赎……
　　“什么是金银？”我好奇问道，轩哥哥说，他们说王之城堡的墙砖就是金子，雪羽神庙的墙砖就是银子。我瞪大了眼，问：“他们要拆了城堡和神庙吗？”轩哥哥道；“岂止是城堡和神庙，他们要攻下整个飘渺岛！他们船上不知是什么东西，一投下来就着火，岛西边好多人都被大火烧死了……他们还要国王和王后到船上去做人质，要不这么做，就把整个飘渺岛都烧掉……”
　　我害怕得哭了，“那爹娘怎么办？”轩哥哥没说话，只半晌喃喃道：“鹰之队的兄弟准备趁夜去袭击他们的船只，他们是宁死也要包围飘渺岛的……”见他不回答，我哭得更厉害，便哭着要回去见爹娘，轩哥哥不说话，只把船桨滑得更快……
　　我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再也看不到那些可爱的海鸥，看不到那些彩色的贝壳，那白色的沙滩；再也不能和爹娘一起在夕阳中在沙滩上踩出一个又一个的小脚印，去捉弄不敢出头的小乌龟，拣那五彩斑斓的贝壳；再也不能和玩伴们一起堆城堡，追海浪；再也看不到那么热烈的阳光，感受不到那腥咸的海风了——

　　飘渺岛的传说 (4)

　　我一直哭一直哭，最后哭累了，却发现轩哥哥又把船向岸边划去……我刚想问，却听到轩哥哥“啊”的一声尖叫，撕心裂肺一般。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缥缈峰的雪羽神庙前，两道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轻盈的飘落。是爹和娘……
　　他们手牵着手，一脸平静的微笑，白色的雪羽衣在月光下如此的圣洁美丽，就像雪羽之神洒落人间的的白莲花……我怔怔的，却停了眼泪，好像再也流不出来眼泪了。那一刻，所有的童年欢笑和美好的回忆都如烟散去，我知道，爹和娘是不忍曾经美丽的家园沦为一片焦土，他们无力拯救，就只有用自己的生命去殉葬他们一手建立起来的乐土。
　　轩哥哥蒙住了我的眼睛，我感到了他身体的颤抖。然后，我听到了一种桀桀的可怕的笑声，四面的有很多船只划了过来，上面坐着那些从外界来的人，轩哥哥立即飞快的划船离开，后面的人一阵狰狞的笑，一声奇怪的响声，一个红色的火星从后面的船只飞了过来，像凤凰花一般绚丽，我看的惊奇，不由呆了。
　　轩哥哥一手推开我，挡在了我面前，然后，倒下了。我看到他背上插着一根细长的铁棍，鲜血从周围蔓延开来。我喊他，他不应，推他，他也不动，我害怕极了，握住轩哥哥的手，他的手却已经冰冷一片。后面的船追了上来，从四面围住了小船，船上的人狰狞的笑着，说着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我呆呆望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人拉开了一张弓，箭头对准了我，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确认识那箭头就是刚才杀死了轩哥哥的铁棍，不由更加害怕。旁边却有一人笑着：“别射，这小丫头好像是他们口中的什么‘雪羽公主’，不如让她做我们的奴隶，岂不好玩？”另一个人道：“斩草不除根，必留后患。听说那个王后是个有灵力的巫女，飘渺岛周围的迷幻之域就是她布下的结界，也不知这小丫头有没有灵异之处。要是日后她报复，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前一人道：“说的也是。”射箭的人便松了弦。
　　我看着那一簇流丽的色彩直贯而来，胸口闷得发慌。我想，要是死了就和爹娘还有轩哥哥在一块了，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是还是害怕……就在箭快要到时，脚下的小船突然抖动起来，一道巨浪冲天而起，我觉得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眼前一道白光，所有的声音都湮灭了，天地一片寂静，只见铺天盖地的白色羽毛纷纷扬扬的落下，如同下雪。
　　我激动得哭了，是雪羽之神，它终究没有抛弃我们。也许，她会帮我们杀死这些万恶的强盗；也许，还会救活爹娘和轩哥哥他们；也许，这一切只是一个梦，醒来的时候，一切又恢复了原状，飘渺岛还是飘渺岛，还是一片人间乐土、世外桃源……

　　弄笔偎人久

　　“我这样想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然后就困倦得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就是，你们的世界。”
　　莫惜轻轻抬起头，淡淡看着苏轼。
　　“朝云……”苏轼听她说完，只是一脸愧疚，后悔逼她道出如此沉痛的往事，伸手抚上她肩头，想要安慰些什么，却无法出声。
　　“哈哈，先生相信有这样一个地方么？”莫惜却是躲开，笑得肚子疼，“我刚才不过编了个故事，看来先生还真听入迷了呢！”
　　谁叫苏轼一坐下就煞有介事的问她到底从哪儿来的，哼，不把你耍得团团转我就不是莫惜！
　　苏轼神色僵住，几乎有些不知所措，这个精灵古怪的女孩，他根本弄不清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过来，我教你写字。”苏轼有些负气，干脆不想了，只笑着招呼莫惜，走到书桌前拿起了毛笔。
　　“王、朝、雲。”莫惜看着苏轼在纸上写的，一字字念出。
　　“咦，你不是不识字吗？”苏轼不由好奇问道。
　　“周韶姐姐她们教我认识一点了。”莫惜微笑，说的是实情，但这三个字却是不用学也知道的啊！除了云字，都是简体字，而且，云字也好猜得很嘛！
　　提起周韶，苏轼也默然了一会儿，又笑道：“那你可学了写字？”
　　“哪有时间学啊？”莫惜摇摇头。
　　“坐下，写字要先学会写‘永’字，这一个字包含了八种笔法，只要写好了‘永’字，其它的字也就简单了。”苏轼示意莫惜坐在凳子上，笑着在一旁示意写了个“永”字。
　　莫惜学着苏轼的样子拿起毛笔，在纸上写来，可怜她从来没写过毛笔字，一笔一划的出来只是扭得像毛毛虫一样。
　　“写字在于手腕用力，手只是随笔势而动，不要把力都僵在手上。”苏轼微笑着，却是一手握住莫惜的手，将她的笔扶正，带着她一笔一划的写下去。
　　莫惜突然被他握住手，只是心底一阵突突的跳，完全听不到他在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手也是机械的随着他划动着，整个人晕晕乎乎。
　　“好了，你再写一遍我看。”苏轼松了手，莫惜回过神来看时，纸上已经写了十来个“永”字。莫惜不由心中叫苦，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学会啊！只好硬着头皮，按他说的，力聚手腕，手随笔动，勉强写了个完整的“永”字，但怎么看怎么别扭。
　　“点写得不错，横却乱了。”苏轼笑着，却又握住了莫惜的手，“顺着笔势，从左至右，手腕沉稳，就这样……”
　　然后，苏轼捉着莫惜整整写了半个时辰也就是一个小时的毛笔字，莫惜简直要抓狂了。最终，苏轼看着莫惜越写越差的字，无奈放弃，“还是慢慢的，一步一步来吧！”
　　这个学生，意想不到的差啊！
　　苏轼在腹诽的同时，莫惜也在拼命的腹诽，搞什么搞，干嘛这样占我便宜，害的我不能专心练字！呜呜呜，大名鼎鼎的书法大家亲自教授啊，就这样被我浪费了……

　　我从哪里来？

　　莫惜啊莫惜，看来你对书法还真是没天份啊！看着一桌子“毛毛虫”，莫惜无奈的叹口气，躺倒在床上。
　　呵呵，虽然睡了这张床好几次了，可这一次怎么这么舒服呢？啊！从今天起，我就是苏家的一份子了，以后的每一天都可以看着我崇拜的大文豪，还可以为他摊纸研磨、烹茶添香，和他一个桌子吃饭，同一个屋檐下住，呵呵，怎么可以这么幸福，我是不是在做梦呢？
　　莫惜美美的想着，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哎呀，好痛，是真的，哈哈哈，我到了苏东坡的家里，还成了王朝云！这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啊！
　　从带来的梳妆盒里翻出日记本，拿出眉笔，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熙宁三年九月廿日，天气晴”。
　　莫惜自小便有写日记的习惯，因为很多事不愿想别人倾诉，便只写日记发泄，因此日记本里也是悲怨苦闷多、欢快喜乐少。自从到教坊后，有了接触纸笔的机会，莫惜便时不时的写上一篇日记，几个月来已经差不多写完一本。
　　“朝云，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苏轼的问话又在耳边响起，莫惜转着画眉笔，不由认真思考起来。
　　虽然刚才发挥自己丰富的想象力胡乱编了个故事混了过去，可是，自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灵魂穿越？应该是从黑洞穿越来的吧？上过的《宇宙新概念》的选修课上老师说只有离子才能穿过黑洞，难道，灵魂是由离子组成的？
　　灵魂的存在几乎不能质疑了，自己就是嘛！不过在现实世界莫惜也有点相信灵魂的存在，曾经还看过许多美国科学家发现人死后屋内异物移动，和一些人保存前世记忆的新闻信息和视频之类的。穿越过后，似乎印证了灵魂的存在，那么，是不是也存在鬼呢？然后，神仙呢？六道轮回呢？天堂地狱呢？这不是陷入迷信了吗？天啦，到底怎么回事？
　　或者，根本就是自己记忆错乱？自己的所谓“现实世界”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一场稀奇古怪的梦？心理学上有合理的解释，很有可能自己认为曾经发生过的十分真实的生活就是一场梦，而印象中的梦境则是真实的生活。庄生化蝶，遽遽然不知是庄生化蝶，还是蝶化庄生，也许所谓的“现实世界”就是自己做一场庄生梦呢！可是，怎么可能，自己学到的这么多知识，绝不可能是在梦中学到的吧？而且，梦中学到了中国的五千年历史，也太玄了……
　　又或者，自己现在才是在做梦？切，更不可能了，哪有梦这么长的，都两年多了，每天的日子都这么真实细碎，还有那些人，玉衡子……怎么会是一场梦？可是，南柯一梦，一枕黄粱不也是梦了一生吗？两年又算什么呢？如果这真是一个梦，是否我要把王朝云的整个人生，剩下的二十三年都梦完才会梦醒呢？可是，如果在梦中，我又怎么会这么清醒的意识到这是个梦呢？
　　天啊，好复杂啊，到底怎么回事呢？倒霉的穿越！
　　不想了，睡觉！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1)

　　“朝云姑娘，该起床了。”莫惜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人唤醒，好不甘心的睁开眼。
　　“嗯，阿宝，是吧？”莫惜揉揉太阳穴，笑问。
　　眼前是个垂髫少女，典型的打扮都不能打扮得漂亮的那种，因为她的五官实在长得太粗鄙，精致不起来。昨晚就是她和哥哥阿福来接应莫惜，两人都是苏府的临时雇工，阿福为苏轼长随，阿宝则在家里做些杂活。
　　阿宝和她哥哥一样，五大三粗的，看起来就很乡村，名字也乡村化得很。莫惜并没有轻视的意思，毕竟她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不过，平素她实在没怎么见到长得这么有“乡野气息”的人，来到这里三年，官妓不用说、就是丫鬟也个个玲珑伶俐的，而在现代，更别提，自己在所在的交往圈就丑小鸭一个。所以，看到阿宝，心里总是虚荣的一种骄傲感，在她面前，自己也算个一顶一的美女啦！
　　“朝云姑娘，大人说教您洗漱了去客厅拜见夫人。”阿宝打断莫惜的洋洋自得的遐想，道。
　　“嗯。”莫惜有些不好意思，急忙穿衣起床。
　　盥洗完毕，打开梳妆盒，莫惜突然停住。
　　王闰之干嘛雇佣这么一个粗鄙的丫头，不是给自己添堵吗？虽然看长了时间也顺眼，不过，总是有违艺术美感嘛！何况苏东坡这么一个追求审美艺术的诗人……难道，就是因为苏东坡呢？难道，王闰之是因为怕找个漂亮的丫鬟，苏东坡为之吸引、发展婚外恋？
　　而且，虽然和王闰之只见过一面，似乎，她自己也长得不怎么样，起码，比莫惜22岁时的模样还差个层次，就说现代人进化得好嘛！
　　那么，找阿宝当丫鬟，会不会还有一层“红花还需绿叶扶”的设计呢？一个丑丫鬟，正好衬托她这位平庸的夫人的漂亮……
　　看来，王闰之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啊！起码，是有些心计的。那么，自己是否要考虑一下步步为营呢？
　　她毕竟是自己的主母，如果搞得她心里不爽，即使苏轼庇护，只怕自己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了。毕竟人家是夫妻，自己算什么？
　　哎，就是进了苏府还要这样小心，真是不爽！莫惜长长叹了口气，关了梳妆匣，笑向阿宝道：“阿宝，你帮我梳头吧！就梳你头上的那种发髻。”
　　“啊？这个，可是丫头的发髻啊！而且丑死了。朝云姑娘昨天的发髻就很漂亮，怎么不梳昨天的那种呢？”阿宝淳朴的问道。
　　“我就喜欢你的这种，你帮我梳吧，好阿宝姐姐……”莫惜笑着，撒起娇来。
　　昨天因为要进苏府，郑重其事的打扮了一番，明媚鲜艳得像朵花一样，要真那样打扮了去见王闰之，只怕她便要把这朵花狠狠的掐下来。还是素面朝天低下姿态为好。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2)

　　“朝云，你可来了，咦，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客厅里，苏轼见莫惜进入，笑起身，一见莫惜的装扮却愣住了。
　　光亮柔顺的青丝用两根粗麻布随手扎成了两个丫鬟髻，再无半点装饰，一身粗麻的草绿色短襟衣衫，黄色的土布长裙，朴素到满身散发着“乡野气息”。素面朝天，淡扫蛾眉、朱唇未著。
　　“朝云拜见先生。”莫惜微笑行礼，不理会他的惊诧。自己的衣服都是从教坊带出的，多是鲜艳华丽的，就是有两件素净的，也是清远出尘的那种，何况，根本和这发髻不搭，因此，干脆借了阿宝全套的衣衫。
　　“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苏轼愣了片刻，微微一笑向旁边的王闰之和任妈道：“这位是王朝云王姑娘，今后就是我们苏家的新成员了。”
　　“朝云，这是任妈，你以后叫任妈就好。”
　　“任妈好。”莫惜微笑行了个礼，任妈只是和王闰之面面相觑。
　　“这是闰之，你称夫人就好。”
　　“朝云见过夫人。”莫惜又深深一拜。
　　“这是长子苏迈……”
　　“朝云见过大公子。”莫惜又折身而拜，苏轼却挡着了她，笑道：“不用叫什么大公子，朝云你以后就叫迈儿师兄吧！”
　　“啊？”莫惜微微惊讶于这个称呼。
　　“朝云不是说要拜我为师么？”苏轼笑道。
　　“弟子朝云拜见先生！”莫惜喜出望外，急忙跪拜。
　　师徒？呵呵，这样的结局，不是最好的吗？
　　“拜师可要奉茶哦！”苏轼笑道。
　　“饭前喝茶伤脾胃，饭后朝云一定补上。”莫惜微笑。
　　正在此时，阿福和阿宝端了饭菜上来。
　　“好了，吃饭吧！”苏轼微笑，宣布开饭。莫惜有些局促，不知该怎样告退。苏轼却指了指苏迈旁边的空位：“朝云坐迈儿下首吧！”
　　莫惜惊了惊，和他们同桌吃饭么？
　　阿福和阿宝却是很随便的坐在了桌子下首，莫惜更是吃惊，原来，不是自己的特权啊！苏府的下人竟和主人一个桌子上吃饭！
　　这就是苏东坡么？莫惜只觉得快被感动得要流泪了。就是千年之后，一个副市长也不会和自己家的保姆一桌吃饭吧？而这个千年前的古人，竟然做到了！
　　呆呆坐下，莫惜只是埋头吃饭。
　　“朝云怎么不吃菜？”王闰之微笑着，夹了菜到莫惜碗里。
　　“谢谢夫人。”莫惜微微一笑，夹起一片菜，微微咬了下去。
　　顿时，舌尖、牙根一阵火辣辣的烧痛，好辣啊！好麻啊！又辣又麻，这到底是什么？！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3)

　　莫惜本来就对辣的十分敏感，再兼之这两年因为练舞可是什么五味都没尝过，这下突然尝到这种又麻又辣的菜，只是整个人都辣得晕晕乎乎的了。
　　要是现实世界中，莫惜早就吐出来了。可是在梁伯雨两年的教导下，于餐桌礼仪她是烂熟于心，只能含在嘴里，逼迫着自己吞下去，喉咙里顿时火辣辣了痛得像刀割一样。
　　身体反应却由不得自己，雪白的肌肤上只如大火燎原一般的滚烫起来，眼泪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朝云，怎么了？”苏轼见她有异连忙问道。
　　“水，水……”莫惜舌头烧得不行，再顾不得许多，抢着桌上的茶杯，一口气猛地喝了下去，一杯茶下去却是火上浇油，辣味扩散到整个口腔，热辣辣的火气直灌喉咙，眼泪更是不止。
　　任妈身旁的小苏迨看着莫惜的窘模样却不由乐得直拍手，咿咿呀呀敲起碗来，任妈忙阻住了他。
　　“我倒忘了，朝云是杭州人，吃不惯眉州菜吧！”王闰之似乎刚刚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了，歉然道。
　　“是我自己，吃饭太急了。先生，我可以告退先回房吗？”莫惜难堪至极，低头向向苏轼道。
　　苏轼点点头，莫惜敛衽行礼离去。回到书房，关了门，不由一下扑在床上闷声哭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退避，她还是要为难自己呢？本来以为，进入了苏家，会是一个自由的天地，为什么还要过那种处处防备的生活？！
　　早知如此，她宁愿跟着干娘他们，只要无拘无束，即使吃苦受累，她也愿意啊！
　　“朝云姑娘！”怔怔在床上躺了好久，门口一阵敲门声，莫惜擦了眼泪，前去开门。还好没化妆，不然现在脸都花了。
　　门口，阿宝端着一碗黑米粥，笑道：“夫人说你吃不惯眉州菜，叫我熬了粥给你喝。”
　　莫惜愣了一愣，接过，笑道：“谢谢阿宝！”
　　“我刚开始也吃不惯眉州菜呢！确实有些辣。可是夫人只会做眉州菜。”阿宝笑道。
　　“那菜是夫人自己做的吗？”莫惜惊讶问道。
　　王闰之可算是标准的官夫人了，还自己做菜？
　　“是啊！刚开始我也帮忙做，可是，大人吃惯了眉州菜，我做的杭州菜大人都不入口，后来我就没进过厨房了。”阿宝笑道，又道：“不过夫人做的菜还真好吃呢，虽然刚开始吃觉得有些辣，不过后来习惯了倒越来越喜欢了！”
　　难道刚才真的只是个误会，是自己乱想的？莫惜听了阿宝的话，不由犹疑。轻轻搅动着粥米，寻思着，阿宝看起来粗豪爽直，应该不会刻意说谎，不过，谁又能透过外表看到内心呢？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4)

　　“阿宝，你到苏家多长时间啦？”莫惜又笑问。
　　“一年多啦！那时夫人快要生小公子了，任妈又生病了，正好我哥哥在府衙送菜，听到大人和知州大人谈起家中缺人手，就说我很能干，希望到苏家帮闲。苏大人叫哥哥带我来看看就同意了。其实我粗手粗脚，只会干些农活，根本不会做事……”阿宝笑道，有些害羞。
　　“是苏大人雇的你吗？”莫惜有些吃惊，不是王闰之吗？
　　“我知道，苏大人其实是想帮我们。那时爹爹也生病，都下不了地啦！哥哥一个人做很多事，也没钱给爹爹看病。苏大人是知道我家的情况，才雇我们的。苏大人一开始就把一年的工钱都给我们了，也不怕我们不来，真是个好人……”阿宝似乎没听到莫惜的问话，只自顾自接着说着。
　　莫惜沉默无语，真的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苏家的弱智儿童 (1)

　　“朝云见过夫人。”喝完粥，莫惜决定去王闰之处一探虚实，主房房门大开，王闰之正在堂中摇着摇篮，地上的毛毯上，三岁的苏迨正坐着玩一捆算筹。莫惜缓步走进，敛衽施礼。
　　“朝云啊！”王闰之微微一笑，“有什么事吗？”
　　“谢谢夫人的殷勤照顾，黑米粥很好喝，朝云特来道谢。”莫惜微微一笑。
　　“这有什么？是我疏忽了，刚开始阿宝也是被眉州菜呛得不行，后来就慢慢好了。”王闰之微微一笑，又道：“子瞻已经跟我说了你的事了，以后就把苏家当成自己家吧！不要太拘束。这眉州菜，只怕你还要学着慢慢吃惯呢！”
　　“嗯。”莫惜点点头，却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好，只走到苏迨身边，搭讪问道：“小师弟，你在玩什么？”
　　苏迨只是抬了抬头，随即又低头只顾摆弄算筹，并不理会她。
　　“这个看起来很好玩呢，你教我玩好不好？”莫惜又笑着搭讪。苏迨依旧只是不理会，莫惜不由有些委屈，为什么一个小孩子都这么敌对呢？是母亲教的吗？
　　王闰之却轻咳了一声，莫惜抬起头，王闰之淡淡一声：“迨儿还不会说话。”
　　莫惜愣住了。
　　王闰之的声音故作随意，但其中的心酸又怎么掩饰得住？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最聪明活泼的？三岁多还不会说话，真的很不正常了。
　　“啊，真的吗？那小师弟以后一定会一鸣惊人的！”莫惜随即，夸张笑道。
　　王闰之一脸不解，莫惜继续发挥自己强大的胡编乱造的本领：“一代圣人孔子就是七岁才学会说话；三国时的大才子曹植也是六岁才会说哈；唐朝的大诗人李白到五岁还不回说话，结果，一开口就作了一首诗，一鸣惊人，从此名扬天下、名传千古……古语有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越是晚说话的孩子，以后就会有越大的成就……”
　　莫惜知道王闰之并没读过书，因此信口开河，果然，王闰之只是信以为真，面色也欣霁起来，只惊喜问着：“真的吗？真的吗？怎么子瞻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当然是真的！”莫惜笑道，转而明媚一笑：“从今天起，我教苏迨师弟说话吧！”
　　虽然只看了一遍《苏东坡传》，记得不怎么清楚，可是她绝对记得书中没有写苏轼有一个儿子是哑巴啊！如果有的话，应该一定会写的啊！那么，苏迨就绝不可能是哑巴！
　　想着拉起苏迨，笑道：“小师弟，我带你出去玩吧！”
　　王闰之一声“别！”莫惜没反应过来，身后苏迨却是“啪”的一下摔向地面，莫惜一惊，幸而反应快，转身扶住了他。

　　苏家的弱智儿童 (2)

　　“迨儿还不会走路。”看着莫惜疑惑的眼神，王闰之又淡淡一声。
　　莫惜真的彻底无语了，天才的苏东坡怎么会生个这么晚熟的儿子？？？
　　“那个，三岁不会走路，也很正常，孔子的学生曾参，夫人您知道吧！他小时候特别笨，八岁前还不会走路，话也说不清楚，可后来就是他继承了孔子的学说，让儒家文化流传了下来……”
　　“一？二？三？……”院中的石桌上，莫惜坐着，伸着手指一句句比划着，脸蛋都要笑僵了。眼前的苏迨却是仍然瞪着眼，一言不发，一副“就不睬你”的模样。
　　不行了，不行了，这苏迨怎么像木头一样，怎么跟他说话都没反应？天，实在不行了，脸都笑僵了，好歹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啊，这样装酷的瞪着眼，你不累啊？好，叫你装酷！我才不信打不开你的牙关！
　　莫惜对一早上的劳而无功心底只是无奈得紧，几次想要放弃，却又争强好胜，要挑战自己，于是依旧笑颜璀璨，摆出一副最可亲可爱的姐姐的模样。要笑，要有耐心，要鼓励，小孩子嘛！我不信，我还搞不定一个三岁的小屁孩！
　　“嗯，我们不认数字了，来玩个游戏好不好？”这个方法不行，换个方法！莫惜突然想到小时候玩的拍手游戏，才不管苏迨合不合作，拍手便唱：“你拍一，我拍一，我们一起去买飞机，飞机的价钱是多少，飞机的价钱是一块一毛一；你拍二，我拍二，我们一起去买红豆，红豆的价钱是多少，红豆的价钱是二块二毛二……”
　　她一遍又一遍的唱着，拍打着苏迨的掌心，许久，苏迨终于自己挥动了手掌，主动和莫惜对拍了一下，莫惜欣喜不胜，一边唱着，一边用眼神鼓励着，苏迨最终放开胆子，欢快的舞动着小手和莫惜对拍起来。
　　“迨儿好聪明！一点都没拍错诶！”莫惜夸张惊叫着，苏迨眼睛里亮晶晶的，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舞动得更欢。莫惜加速唱着，手下动作自然也更快，时不时的一阵惊叫，夸张的夸奖着苏迨。苏迨的“酷”最终瓦解，只剩下满脸灿烂的桃花，莫惜自然笑得更欢，小屁孩，跟我斗，还不是乖乖被收服了？哈哈哈，好有成就感啊！
　　“一……二……”在莫惜唱得喉咙冒烟的时候，苏迨突然跟着咿咿呀呀的唱起来，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莫惜明白无误的确认他说的绝对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一连串数字。
　　“迨儿好聪明哦，好聪明哦！”莫惜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抱住苏迨，狠狠的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苏迨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从她眼里的狂喜看到了自己的“伟大”，不由也是满脸笑意。

　　苏家的弱智儿童 (3)

　　王闰之闻声而出，听到苏迨嘴里发出的声音也是兴奋至极，奔上前，热泪盈眶。小苏迨看到母亲眼里的欣喜更加受到鼓励，又一次咿咿呀呀的念出“一、二”来。
　　莫惜笑着夸奖，和苏迨再接再厉的继续玩拍手游戏，苏迨受到鼓励，只是更加欢快的咿咿呀呀的跟着她念叨着：“一一一……二二二……”从最开始的口齿不清，变得逐渐通畅清晰起来。王闰之只在一旁看得满脸欣慰和感激。阿宝和任妈过来看到，也是惊讶又感动。
　　“朝云，过来。”王闰之突然微笑招手，莫惜停下走过去，笑问：“夫人，什么事？”
　　王闰之微笑：“你辫子散了，我帮你扎一扎。”说话间轻轻解下莫惜头上发带，又小心的梳拢了再扎起来，一系列的动作再自然不过，随意中却透着无比的怜爱和关切。
　　“好了。”王闰之扎好，微微笑着，眼睛里是一种温柔亲切的母性光辉。
　　一刹那，心中所有的猜疑都瓦解消逝，莫惜不由眼睛微微湿润：“夫人，你真像我的姐姐。”
　　“朝云还有姐姐吗？”王闰之微微惊讶问道。
　　“嗯。”莫惜低下头，“姐姐对我很好，可是在很早的时候就死了……”
　　“小惜，看姐姐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了？”春天温暖的阳光下，门前的紫藤架下，一脸青春光辉的少女扬着手中的艳丽的花书包，美丽的眼睛盛满了温柔的笑意。
　　“书包，书包!给我！给我！”小女孩一手抢过，抱在怀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惜要爱惜哦！这可是姐姐卖了一个月馒头才买来的，可别弄坏了。”少女眼里满是宠溺的温柔，柔声叮嘱着。
　　“知道知道！呵呵，我有书包了，有书包了！”小女孩只是像宝贝一样抱着，笑着跳着，似乎遇到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一片，姐姐的容貌其实已经不大记得了，可是那双盛满了宠溺的温柔的眼睛，那么亲切温柔的声音，却那么明晰的刻在脑海里。
　　“朝云，你要是喜欢，就把我当姐姐吧！”王闰之微笑着拭去莫惜眼角的泪水，柔声道。
　　“夫人……”莫惜再一次哽咽，这样亲切柔和的目光，和记忆中的那么相似。

　　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 (1)

　　“闰之，陈孟公来了，快备佳肴！”莫惜正高兴的当着老师，苏轼爽朗的笑声传来，莫惜望去，苏轼正带着陈襄走入庭院。
　　“慕雪姑娘？”陈襄看到莫惜只是惊诧万分。
　　“朝云见过陈大人。”莫惜忙起身盈盈一拜。
　　“朝云？”陈襄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子瞻你这招偷梁换柱还用得真不赖！你今天说要给本大人一个意外，就是说的慕雪姑娘么？”
　　“陈孟公，慕雪姑娘已逝，眼下却是王氏朝云。”苏轼笑道。
　　“王氏朝云？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朝云，这名字取得好，取得好啊！”陈襄只挤眉弄眼的哈哈大笑。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这不是“朝云暮雨”吗？难道，苏轼给自己取的名字竟是这个意思？可恶的苏轼！枉自己这么纯洁，还以为“朝云”只是“早上的云彩”的意思，就如白居易诗中所写“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一样。可恶的苏轼，早就知道他思想不纯洁……竟然，竟然……
　　莫惜闻言只是脸涨红了半边，心底都快气炸了，只是将苏轼骂了一千遍。苏轼听了陈襄的话，却是抿嘴笑而不语，似乎会心。
　　莫惜看到他的笑更是气得不行，这两个都不是好人！
　　“一、二、三……”苏迨咿咿呀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苏轼满眼惊喜，抱起苏迨：“迨儿，你会说话了？你刚才说话了？”
　　苏迨看到父亲眼中的惊喜，更加起劲，又张口重新数了一遍，从一到十，无一错误。
　　苏轼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疑惑望着王闰之，王闰之也是眼眶湿润，微笑着：“是朝云教了迨儿一早上……”
　　“没有啦，我没做什么，是小师弟聪明啊！”莫惜看着苏轼投来的疑惑的目光，连忙摆上一副最甜美的笑容。
　　“朝云啊朝云，你可真是我苏家的福星！”苏轼哈哈大笑。
　　“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
　　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
　　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
　　门掩黄昏,
　　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
　　午后的树荫下，莫惜轻弄琵琶，低声吟唱着，苏轼和陈襄在一旁喝着茶，满面笑意按歌而拍。
　　知州大人来访，自然不能怠慢，莫惜自是回房换了身装束，打扮的鲜艳明媚的出来相侍。一身桃红色的宽袍大袖的衣裙，在秋风中隐隐而飘动，和身后的繁华盛开的木芙蓉相映成趣。

　　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 (2)

　　“朝云这手琵琶可是弹得越来越好了。”一曲终了，陈襄拍手笑道。
　　“多谢陈大人夸奖。”莫惜笑道。
　　“美则美矣，不尽善。”苏轼却是微微笑着，“此词为欧阳文忠公所作闺怨词，抒的是闺中女儿思念冶游夫君之情，朝云虽然唱得凄凉婉转，却未能化情入丝弦，只怕是心思却不在此上吧！”
　　“朝云姑娘还小呢！哪能领会欧阳文忠公词中之意？”陈襄却哈哈大笑，又促狭笑道：“子瞻要听心曲合一，只怕还要等个两三年。不过反正朝云姑娘已属君家，子瞻不妨慢慢等。”
　　苏轼会意的笑了，莫惜看着两人不怀好意的模样，只是心里恨得牙痒痒，可恶的苏东坡，可恶的陈襄！天天就知道拿自己开玩笑！
　　“朝云姑娘已属君家，子瞻你可要写首小词来庆祝庆祝。”陈襄又笑道。
　　“这有何难？子瞻就用陈孟公刚才的话入诗吧！”苏轼笑道，脱口而出：“
　　琵琶绝艺，年纪都来十一二。
　　拨弄幺弦，未解将心指下传。
　　主人嗔小，欲向东风先醉倒。
　　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此词题为《减字木兰花&#8226;赠小鬟琵琶》）
　　什么“欲向东风先醉倒”“且更从容等待他”，两个厚脸皮！哼哼，我的脸皮更厚，充耳不闻好了！
　　“好词好词！这可是子瞻转为朝云写的，朝云可要好好唱来听听！”陈襄又是追着莫惜不放。
　　“朝云可没有过耳不忘的本领……先生写下来朝云又不认识字，怎么唱呢？”莫惜笑意盈盈，心里直乐，哈哈哈，终于让你吃了个闷鳖！
　　“我倒忘了……子瞻你可要好好教朝云读书识字，呆在你这个大才子身边，不识字怎么行？”陈襄尴尬一阵，转而笑道。
　　“知州吩咐，敢不从命？”苏轼哈哈而笑。

　　投桃报李 (1)

　　苦行又开始了，陈襄走后，莫惜便被苏轼逼着写字，这下苏轼没再教“永”字，而是从最简单的“一”字开始教起。更可恶的是，苏轼将苏迨也抱到书房一块儿写字，而苏迨的字竟然比莫惜写得还工整。这简直是，侮辱啊侮辱！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哼哼，我一定要写好毛笔字！
　　“哎，手好酸啊！”莫惜搁下笔，甩了甩手臂。抬眼望着窗外，夕阳的暮辉染红了院外的天空，院中高大的木棉树在夕阳中火红欲燃。
　　苏轼早抱着苏迨去弄儿为戏了，莫惜是坚信“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因此安如泰山稳坐不动的练了一下午“一”字。
　　达芬奇画画也是从画鸡蛋开始的，我从“一”字写起，练好基本功，说不定也能成为书法大家呢！莫惜一边不甘的咬牙切齿的写着，一边阿Q一样的安慰着自己。
　　“哈哈哈，这都是你写的字？也太难看了吧！”耳边突然一阵大笑，莫惜吓了一跳，抬眼看时，却是苏迈拿着一叠自己刚才写的字哈哈笑着。
　　“笑什么！”莫惜正窝了一肚子火，见苏迈笑得东倒西歪，胸中激愤，拿起手边的砚台便朝他脸上扔了过去。
　　苏迈大吃一惊，偏头躲了过去，墨汁撒了他一脸，砚台则直直砸在了他身后装着卷轴的大花瓶上，砰的一声，整个大花瓶夸啦啦的碎裂开来。
　　“怎么了？”院外任妈的声音传来，莫惜傻了眼，要是被任妈看到自己对苏迈“动粗”，这个苏家的老人以后会怎么看自己？心下不由好生后悔，自己刚才怎么这么冲动？就算他嘲笑自己，自己怎么能跟一个小毛孩较劲？
　　苏迈却是立即捡起砚台将剩余的墨汁向莫惜身上撒去，莫惜猝不及防，也被他撒了一身墨汁，不由恼怒：“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任妈已经走进，看着两人一个成了花猫脸，一个胸前一大团黑墨，地上是散落的画轴和一地的碎瓷片，不由疑惑：“怎么回事？”
　　“刚才一只花猫从窗户跳进来，把砚台踢下来，砸碎了花瓶……”苏迈却是从容不迫答道。
　　莫惜方才明白苏迈泼自己墨汁的缘故，不由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隔壁王大人家的猫，真是的，整天跑来偷鱼吃，这下又把大郎的画轴都弄坏了……迈儿快去洗个脸，小心你父亲看到了训一顿……”任妈丝毫没疑心，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唠叨着。
　　苏轼还会训斥人？莫惜听着，想着苏轼板起脸装成严父的模样，不由心里乐了。
　　“朝云姑娘的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就在书房右边，你带来的东西已经放在房间里了，你也去换件衣服吧！”任妈又向莫惜道。

　　投桃报李 (2)

　　“谢谢任妈。”莫惜道了声谢，便和苏迈一起出门而去。
　　“苏迈师兄，谢谢你啊！刚才，对不起啦……”出了门，莫惜歉然道，虽然和一个小孩道歉不甘心，可是毕竟是自己做错了。
　　“没事啦，也是我不对，不该嘲笑你字写得难看……”苏迈倒是胸襟宽广，颇有乃父之风。
　　“呵呵，刚才，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莫惜笑道，投桃报李。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对了，苏迈师兄你今天一天去哪儿了？”
　　“我到州学上课啊！”苏轼答道。
　　“州学？上课？”莫惜有些诧异，随即想到，苏迈此时正是接受正式教育的年龄，虽然他有个天才老爸，苏轼还是有工作的，也不能整天陪儿子念书，苏迈自然要去官学念书了。
　　“哎，要是我能去州学念书就好了！”莫惜不由一声感叹，真想过一过古代学校的生活呢!
　　“女子怎么能入学读书呢？”苏迈哑然失笑。
　　“怎么不能？在我的家乡，女子就可以和男子一样读书，而且成绩比男生还好！”莫惜眉尖一挑。
　　苏迈颇为惊讶，一脸不可置信：“你家在哪儿？”
　　莫惜转转眼珠：“不告诉你！”转身走了。

　　袖红添香夜读书 (1)

　　真是享受啊！
　　看着莫惜小心翼翼的打开小熏炉，换着熏香，闻了闻手中月兔茶的清香，苏轼只悠闲的坐在椅子上怡然自得。
　　袖红添香夜读书，不正是此情此景么？没想到事隔多年，竟然又旧景重现了。
　　轻轻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王弗秀雅灵慧的面容，心底一声惆怅的长叹。
　　弗儿弗儿，这个小丫头是不是你在天有灵派来的呢？你属兔，她可也属兔呢！而且和你一样，是只精灵古怪的小兔子。
　　“已属君家，且更从容等待他”，心头又浮起那天陈襄的戏谑，看着莫惜尚小的身形，苏轼微微一笑，品了口茶：“朝云的茶艺又有进步了，今晚的月兔茶却比昨晚泡的好。”
　　“可是我的字一点都没进步呢！”莫惜有些委屈。她可是上进又好强，现在却每天看着苏迨那个小屁孩的字都写得这么好，自己都懒提起精神写字。
　　“朝云这么认真，我看我倒该在院中挖个水池了。”苏轼笑道。
　　“为什么？”莫惜不解。
　　“让你天天洗笔，也留个墨池呀！”苏轼笑道。
　　“那也未尝不会。”莫惜笑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肯努力，说不定我也能成为宋朝的女书圣。”
　　“‘女书圣’？”苏轼玩味的笑了笑，伸出食指滑过莫惜的鼻子，“那我可等着你这女书圣的大作哦！”
　　如此亲昵的举动，莫惜不由一呆，随即脸色羞红，退开了两步，只是局促不安。
　　苏轼却也回味过来，刮鼻子，这是少年时和弗儿玩笑时才会有的动作啊，刚才竟然那么自然的……
　　“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刿曰,刿曰……
　　“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弗儿，你怎么知道？”
　　“夫君每日读书时，弗儿都在旁边看着，就记下了。”
　　“弗儿，难得你还能过目不忘，日后拙夫可要贤妻多多指教哦！”
　　“指教可不敢当，夫君只要刻苦上进，求得功名，宽慰父母之心，弗儿可是尽责了。”
　　“仕宦风雨怎比得这闺房温柔，子瞻可舍不得离开弗儿去当什么‘肉食者’……”
　　“夫君又乱开玩笑，弗儿不理你啦！啊，夫君你怎么把灯吹了……”
　　“不理我，看你怎么不理我……”
　　“夫君不要啦……”
　　……
　　十几年的时光在眼前如流水缓缓而过，那娇俏慧黠的容颜一直都不曾在心底抹去啊！弗儿弗儿……
　　苏轼以手抚额，轻轻一叹。

　　袖红添香夜读书 (2)

　　闰之是很好的，温柔善良，细心周到，她是一个好母亲，也是一个好妻子，可是他想要的，岂止是一个贤妻良母？如若不是弗儿临终托孤，希望为迈儿找一位好母亲，他能选择的应该更多吧！
　　佳人难在，知己难逢啊！弗儿的那份聪敏和知心，恐怕再难遇到了吧！
　　“先生，你怎么了？”莫惜看着苏轼突然一脸莫名的哀伤和惆怅，不由低声问道。
　　“没事。朝云你回房睡吧，我还要回几封信。”苏轼回过身来，淡淡一笑，拿过桌角一叠信摊开。
　　“这些是信么？我还以为是公文……这么厚一叠信，都是谁写的？”莫惜看着一尺来厚的几十封信，不由惊讶问道。
　　“各地的士子都有，让我指点一下诗文。”苏轼淡淡一笑。
　　“啊？追星族？！”莫惜不由惊叫起来。哇靠，这古代的追星族还真和现代不相上下，千里迢迢的寄信来，不过，“先生你每封信都回吗？”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们诚心求教，我怎能不会信？”苏轼笑道。
　　来而不往非礼也？莫惜闻言却是笑出了声，这句话在现代可不是这么用的，你打了我一拳，我才要“来而不往非礼也”呢！
　　“笑什么？我说的话有什么错吗？”苏轼笑问。
　　“没什么，没什么……”莫惜好不容易止住笑，又道：“这么多信，先生岂不是要写很长时间？”
　　“那也没办法，又没人帮我代笔。”苏轼笑道。不由想起王弗在时时常帮自己代笔捉刀的情景，心中又是无比感伤。
　　“要不等朝云字练好了，帮我代笔好了……”
　　“要不等我字练好了，帮先生代笔好了……”
　　苏轼和莫惜几乎同时说道，说完，两人不由相对大笑起来。

　　和尚不老实 (1)

　　“贫僧可以为小公子治疗，不过，小公子必须落发剃度，拜贫僧为师。”袅袅香烟中，辩才静坐着，微笑看着苏轼。
　　“太好了！以后我就有个小师弟了！”思聪在一旁拍手笑道。思明是师兄，总是以大欺小，要是有个小师弟，他也是“师兄”了，呵呵……
　　“这怎么成？辩才法师你高抬佛手吧！子瞻若真是让迨儿出家了，回家可怎么对老妇交代？”苏轼急忙道。
　　“出家有什么不好？苏长公，我看小公子很有佛缘呢！”思聪又笑道。
　　“出家很好是吧？”莫惜笑眯眯的站起来，突然伸出手狠狠敲了小光头一下。思聪坐在蒲团上，猝不及防，结结实实的吃了个板栗，顿时泪花都出来了。
　　“诶，出家人要戒嗔，小和尚不可动怒，不然就破戒了哦？！这就是出家的好处啊！”莫惜看着思聪龇牙咧嘴的模样，嘻嘻笑着。小苏迨看着思聪哭笑不得的模样，也在一旁咯咯的笑起来。
　　转眼到苏家已经一个月。每天莫惜除了学写字，便是陪苏迨玩。
　　莫惜带来了自己的“溜冰鞋”，并让任妈照样子去找自己熟识的鲁木匠给苏迨做了一双合适大小的溜冰鞋。本来想让苏迨学溜冰，结果两人都摔了个鼻青脸肿，只好作罢。
　　莫惜又画出积木的图画来，让任妈到鲁木匠那里去做了一大袋积木来，两人整天坐在房间的地毯上搭积木玩。积木变幻无穷，还能开拓空间思维能力，莫惜和苏迨一般玩得不亦乐乎。
　　另外又买了些小木偶来，莫惜整天的自编自导的排演话剧，惹得王闰之和阿宝、任妈做完了事也津津有味的在一旁观看聆听，成了莫惜的忠实戏迷。
　　苏迨在莫惜的各类游戏的调动下，话说得越来越顺畅，一个月后已经能和众人简单的交流了；一岁多的苏过也开始牙牙学语，王闰之每天看着两个儿子一点点进步，高兴得不得了，心底也更加感激莫惜。
　　昨天下午苏轼从天竺寺回来，晚上和莫惜谈起辩才法师，莫惜突然想到辩才的医术，不由问道：“先生带苏迨师弟去看过医生么？”
　　“怎么没看过？一到杭州我便带着迨儿看过杭州所有有名的大夫，只是没有一个能治迨儿的病。还是朝云你妙手回春，竟让迨儿开口说话了。”苏轼笑着，又诚挚道：“朝云，这些天可辛苦你了。”
　　莫惜见苏轼并没有提到僧人，摇摇头，笑道：“先生你可真是聪明一时糊涂一世，俗世的那些医生没用，为什么不找那些世外高人？先生可去找过辩才法师？”
　　苏轼如梦初醒：“对呀！辩才法师医术高超，我怎么没想到带迨儿去看一看呢？”

　　和商不老实 (2)

　　于是，第二天，苏轼就带着小苏迨上天竺寺去找辩才法师，莫惜自然也随之去再次拜谢辩才的救命之恩。
　　辩才法师一看苏迨病情便一口应承为他治病，却提出了此等要求。
　　“佛祖不是讲普度众生吗？辩才法师你见危不救，岂不是违背了佛家教义？”莫惜整治了小和尚，又向老和尚发起进攻。
　　辩才微笑着解释：“这只是权宜之计，小公子要在天竺寺里暂寄住一段时间，好让贫僧专心治疗。既然住在寺庙里，总要有个合宜的身份，所以贫僧才让小公子落发拜师，至于病好后，小公子自然可以“还俗”回家。”
　　莫惜在一旁只心底不住的暗骂辩才狡猾，故意说话慢吞吞的，诚心捉弄苏轼，要他着急。还弄得自己搜肠刮肚回想自己那些少得可怜的知识，准备和他舌战一场，结果却是白白死了几千个脑细胞。
　　心里感叹：原来宋朝不止女子大胆开放，和尚也不老实啊！
　　苏轼闻言才放下心来，将苏迨交给了辩才，同时给苏迨娶了个小名“寄叔”，以全寄托之意。回来后告之王闰之，王闰之自是喜不自胜。

　　好为人师的苏迈师兄 (1)

　　接下来日子可变得难捱了，本来苏迨在时，莫惜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了和苏迨的游戏上，偶尔写写字，也不觉得什么。可现在，苏轼是一有空就捉着自己写字认字，还像老师考学生一样经常提问考勤。
　　男人大都喜欢教小女孩，这个过程让他觉得自己学识丰富、形象高大，成为小女孩仰慕的偶像，有一种自我实现的满足感。这种乐趣只能在成熟的男人和聪明的小女孩之间发生，倘若小女孩不够聪明，男人便觉得费力，少了那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快乐，倘若换成了小男孩，那种温馨的感觉就不复存在，倘若换成一个少女，男人又觉得自己不够高大。苏轼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合适的对象，怎么会不好好表现表现？虽然莫惜似乎进展缓慢，让他颇觉费心，但莫惜偶尔流露的慧黠灵动，又让他充满期待，因此成天乐此不疲。
　　莫惜可惨了，每天被迫的一坐几个时辰，手腕都写酸了。可是，为了敬爱的苏东坡大人不失望，不得的咬着牙和那些难认的繁体字作斗争。
　　哼哼，高考我都熬过来了，还怕你这几个繁体字？
　　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关终属楚！
　　苏轼工作量不定，闲时去官衙报个到就可以回家或四处游玩，忙时则会两三天的呆在官衙不回家。闲时还好，手把手的教莫惜写字认字，晚间还会叫来苏迈检查他的功课，给两人讲解书史；忙时，几天见不到他人影，有时候一个字莫惜琢磨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字，简直郁闷得要发狂。
　　现在，莫惜正抱着《太平广记》一个头两个大，本来想看看“小说”，结果，竖排的不说，一整本书没有一个标点符号，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断句，更别提一大堆不认识的字。
　　实在没办法，只好低下心气来去问苏迈这个小屁孩。
　　苏迈吸取了上次教训，可不敢再嘲笑莫惜不识字，只是小心翼翼的告诉她读什么，还好心的补充是什么意思之类之类的。
　　莫惜听得烦了：“我只叫你告诉我读什么，说这么多干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意思？还要你告诉？小屁孩！”
　　苏迈愣了愣，随即脸色涨红：“谁是小屁孩？我比你大多了！”一脸受到侮辱的表情。
　　看到苏迈整整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个头直挺挺的站在眼前，莫惜有些心虚，却又不甘被一个小屁孩从气势上打败，只不屑的继续翻白眼：“还说不是小屁孩，一句话就急成这样，一点男子汉的大气都没有……”
　　“我！”苏迈被逼得无话可说，只是脸色更加涨红，许久突然迸出一句：“我是师兄，你不许说我！”

　　好为人师的苏迈师兄 (2)

　　莫惜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是师兄？’苏迈师兄，你这句话可算学到了先生的幽默的真味……”
　　苏迈本来是被逼说出的话，说出便自觉不好意思，听莫惜这样解释，也随之笑起来。
　　“我教你认字吧！”笑完，苏迈道。
　　“好啊！师兄你可不许再好为人师，像老太婆一样唠唠叨叨……”莫惜笑着应和，又不忘损他几句。

　　苏轼出差

　　转眼进入了十一月，秋霜散尽，进入冬时。木棉花都凋谢了，每天早上起来都是一地残红。天气也一天天冷起来。王闰之特地给莫惜置办了一些冬衣，任妈亲手做了几双棉鞋，莫惜穿着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对整个苏家充满了亲切感，彷佛已经融入其中，从未有过的快乐和满足。
　　苏轼却要出差了。
　　从七月开始，河北路、京西路，京东路，河东路，淮南东路，淮南西路等广大地区，连着几月不雨。一场特大的旱灾，毁掉了秋收、冬种。杭州周边州县多有受灾区。本来新法与民争利、奸吏因法虐民，民间多有怨言，眼看已到寒冬，百姓无粮米果腹，度日更艰，更是人情骚动。两浙路的漕运司为防民变，抽调各县官员进行赈灾安抚工作，苏轼也在抽调之列。
　　送别的早上，王闰之将整理好的行装交到阿福手上，只是恋恋不舍的望着丈夫的脸。成婚五年，夫妻二人可是从来没分开过。虽然苏轼经常游山玩水的几天不归，可也是在杭州境内；这次出差，虽然相隔不远，但不知何日方能回来，分别之情，填塞胸臆，偏她无甚才思，有口难言。
　　“闰之，我不过在邻近州县，时常可寄信回家，不必挂心。”苏轼握住妻子的手，笑道，说着从她怀里抱过小苏过，亲了亲：“过儿过儿，爹爹过几天就回来，你可要乖乖的……”又转向苏迈：“迈儿可要听母亲的话，静心读书，父亲回来可要考校你的功课。”
　　“是，父亲。”苏迈恭谨应答。
　　“任妈，子瞻不在家，可要辛苦您老人家照料这个家了。”苏轼又笑着握住任妈的手。
　　“大郎放心，任妈还没老。只是大郎要早日归来，莫让夫人挂念。”任妈笑道。
　　苏轼望着院内，许久没有莫惜身影，这小丫头，早饭也没吃，莫非睡到现在还没起来？站了会儿，见她还没出来，便转身招呼阿福要离开。
　　“先生！”身后怯怯一声，苏轼转头，看到眼前的莫惜，忍不住大笑起来。任妈、王闰之、苏迈、阿福、阿宝也是忍俊不禁，连王闰之怀中的小苏过也被带的咯咯笑起来。笑声立时掩盖了刚才的离别伤感。
　　莫惜穿着苏迈的一套白底暗水纹儒服，长袖欲挽还褪、下摆拖地，整个人如同一个装在巨大包裹里的瓷娃娃。
　　“朝云，你这是什么打扮？”苏轼上前拨弄了一下她被一块青色布条包裹缠绕于顶的青丝，笑道。
　　“先生，你带我一起去吧！我就做你的小书童。”莫惜笑道。
　　“啊？”苏轼傻了眼，摇摇头：“朝云，我是去赈灾，可不是游山玩水。”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嗯，民生疾苦。”莫惜说漏了嘴，急忙掩饰。
　　来到这个世界，除了杭州，她可哪儿都没去过，而且就是杭州，她也没去过多少地方，而现在，她有自由到处走动。却又不能出去，万一被那些私贩盐商认出，她的“假死”可白演了。
　　那么，只有去外边的州县实地勘察、了解这个世界了。
　　苏轼看着莫惜眼里的热忱和渴望，叹了口气，还是摇摇头：“朝云，灾区有你想象不到的危险，可能有瘟疫、还可能会发生民变……”看到王闰之惊惶的神色，苏轼立即住口，又笑笑：“闰之，我随口说说，你别乱担心，那么多官员去，不会有事的。”
　　王闰之却是越发的紧张起来，只握着苏轼的手几乎要哭起来。阿宝也在一旁和阿福紧张的分别。一阵风吹过，木棉花又扑簌簌的落了一大片，更增添了院中的悲凉的气氛。
　　莫惜有些后悔，要不是自己的一番闹腾，苏轼也不会口无遮拦的说出实情。这下，王闰之几个月的担心是难免了。
　　“好了好了，我每旬就写封信回来，不会有事的。”苏轼微微一笑，拍拍王闰之肩膀，出门而去。阿福连忙跟了上去。

　　回文织锦寄相思 (1)

　　正月初一，正旦。
　　宋时的正旦和现代的春节类似，但不同的是，第一天只去祭祖，并不拜访亲友。苏家是宦居杭州，祖坟都在眉州，自然只在家中的内设灵堂里焚香祭祖。一大早作为主妇的王闰之便带着家人焚香祷告，向先人祈福。因为过年，阿宝早回去了，家中一切便都是王闰之和任妈操持。
　　莫惜自然是什么忙也帮不上。曾兴致勃勃的和任妈学刺绣，结果一不了心刺破了手指，鲜血直流，吓得任妈慌成一团；帮王闰之做菜，结果一不小心菜刀切到手指，差点没把手指切下来，吓的王闰之再也不让自己进厨房。
　　看着王闰之的将整个家操持的井井有条，从早忙到晚也毫不厌倦，莫惜直感叹，这才是真正的辛勤劳作淳朴善良的中国式妻子的代表。像自己，虽然从出身农村，在现实世界中也较少的做家务事，有学习的因素，却也有懒惰的因素，每次妈妈说“不用你做”，便马上放手了。
　　苏轼还在润州等地赈灾视察，连春节都没回来。莫惜想着现代也就中央政府的最高长官做做样子，新年的时候去走访一下民众百姓，但哪有像苏轼一样几个月在外边不回家的？交通不便自然是一个原因，更多的却还是苏轼那份为民父母官的责任心。莫惜记起好像在苏轼的房间看到一首诗，却是去年除夕作的，说是除夕夜还在审问犯了新法的犯人，心里烦苦。
　　苏轼还真是劳心命呢，去年除夕没好好过，今年又没能回家。
　　“夫人，大郎来信了。”祭祖完毕，王闰之抱着苏过出了灵堂，任妈笑着拿着封信走过来。
　　王闰之一脸欣喜，连忙接过，拆开了又递给身旁的苏迈：“迈儿，快念念。”
　　苏迈接过念了，却只是短短几句“一切安好，无需挂念”之类的话和正旦节的贺喜致词，王闰之听了并没什么表情，莫惜却窥见了她脸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正旦节州学自然放假，苏迈不用上学，吃过早饭便在书房预习功课。莫惜也到书房写字，抄写了一遍王羲之的《兰亭序》便要去逗苏过玩。到了王闰之房中，却见她正拿着苏轼寄来的信翻来倒去的看着，时不时叹着气。
　　莫惜不由微笑，上前叫了声：“夫人。”
　　王闰之回过神，连忙收起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笑问：“朝云有事吗？”
　　“我想陪小师弟玩玩。”莫惜笑着，又直截笑问：“夫人在想先生？”
　　王闰之不料她这样大胆直接相问，不由更是尴尬，微微脸红，莫惜不尴不尬，笑道：“夫人可以给先生写信啊！先生看了信，肯定就会先回来了。”

　　回文织锦寄相思 (2)

　　王闰之眼神一亮随即微微踟蹰：“可我不会写字啊！要是叫迈儿写又……”
　　“我可以帮夫人写啊！”莫惜笑道，正好最近差不多把那些繁简异体的字都认熟了，而且字也练得看得过去了，还可以让苏轼看看自己的书法成绩呢！说着蹦蹦跳跳跑了出去：“我写好了拿给夫人看！”
　　到了书房，苏迈不在，大概出恭去了。正好，莫惜从柜底翻出裱画的纸，抽了一张粉红色的，便提笔书写起来。写罢卷起，正要出门，苏迈进来，见莫惜手上拿着信笺，笑问：“什么东西？”
　　莫惜只嘻嘻一笑：“你管！”一路跑了。
　　“夫人你看！”到了王闰之房中，莫惜将手中的粉色信纸递上，一脸得意。王闰之看着，只见纸中央写着四行蝇头小楷，底下还粗粗的勾勒出了一栋小楼，一轮圆月，几支斜出的梅花。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莫惜见王闰之看着，一边手指着，逐字念道。王闰之虽然不大懂诗，但这词中的话明白浅显，正是道出她心中所想所念，听完只是脸色微晕，又笑问：“这词却是谁写的？是朝云自己写的吗？”
　　“怎么会呢！我哪能写出这么好的词？”莫惜笑着，又随口撒谎：“是我母亲写的，小时候又一次父亲也是出外远游，许久不归，母亲就写了这首词寄去，父亲收到信，立刻就快马赶回来了。先生看了信一定也会早点回来见夫人的！”
　　王闰之闻言更是脸色红晕，半晌又踟蹰道：“我还从没给子瞻寄过信呢，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啊！有时候，爱情就是要宣之于口的，夫人只是把思念藏在心底，先生永远都不知道呢！”莫惜坚定笑道。
　　王闰之颇为惊讶的望着莫惜，对“爱情就是要宣之于口的”这句话半天回味不过来。
　　“好了，夫人要是没有异议，朝云就去帮夫人寄信了？”莫惜笑道，说着又一溜烟提着裙子小跑了出去。
　　杭州与润州也相隔不远，一封信一日时间便能寄到，第二天下午整日在门口观望的莫惜便收到了驿使送来苏轼的回信，连忙兴冲冲的跑到王闰之房中报喜。
　　苏轼却也是用的彩纸，天蓝色的，倒真是知情知趣的主儿。信上写着一首《减字木兰花》，题为《得书》，莫惜逐字的念给王闰之听，一边解释：
　　“‘晓来风细，不会鹊声来报喜。’这是先生说喜鹊报喜，隐喻收到了夫人的信。

　　回文织锦寄相思 (3)

　　“‘却羡寒梅，先觉春风一夜来。’嗯，大概先生住的地方院子里有梅花，正好在今天早上开了。也可能是写信上画的梅花，反正搞不懂。
　　“‘香笺一纸，写尽回纹机上意。’这是说夫人寄去的信啦！回文机是用的嗯，不记得什么朝代的一个典故，那时候有个人叫窦滔，他的妻子叫苏蕙，窦涛远游不归，苏惠便在织锦上写了一首首尾相连的回文诗寄去，寄托思念之情，表示自己的思念如同圆环一般回环往复永无尽头。先生这里把夫人比作苏惠呢！
　　“‘欲卷重开，读遍千回与万回。’呵呵，这句是先生说自己收到信很开心，看了一遍又一遍，读了一千回，一万回还读不厌。”
　　莫惜解释完，王闰之早已是双颊绯红，只拿着信翻来覆去的看不够。
　　“呵呵，夫人只怕也要‘欲卷重开，读遍千回与万回了’！”莫惜笑着打趣道。
　　王闰之脸颊更红，半晌却又叹道：“也不知道迨儿在天竺寺怎样呢？”
　　哎，一旦为人妻为人母还真是操心多啊！操完了丈夫的心，又来操心儿子。莫惜心里一叹，笑道：“我帮夫人去天竺寺看小师弟吧！”
　　“你一个人，不方便出去吧！”王闰之迟疑道。
　　“我可以穿男装，嗬，叫苏迈师兄一起去啊！迨儿小师弟肯定也很想哥哥了呢！”莫惜想了想，笑道。
　　王闰之点点头，笑道：“那我给迨儿做些糯米糕，你们明天带去。”

　　早恋的苏迈师兄（1）

　　“哇，好漂亮的泥娃娃！”
　　“这面具丑死啦！”
　　“啊，我要这手链！”
　　……
　　西湖边的西家瓦集市上，莫惜兴奋的左盼右顾，东挑西选，恨不得一下子将所有小摊上的东西都买回去。
　　这集市跟电视上真一样，琳琅满目的日用百货、小首饰、小玩意让人目不暇接。这才是真正的走进生活啊！自来到这个世界，莫惜可从来没逛过街，今天可要好好过一把瘾！
　　“朝云，我们快走吧，到天竺寺还要好长时间呢！”苏迈看看天色，不由在一旁催道。
　　“你烦不烦啊！催了十几遍啦！好不容易去一趟天竺寺，我们总要给小师弟带点好玩的东西去嘛！”莫惜不耐烦道。
　　苏迈只是无语，手链、耳环、发簪、香囊……有一样是弟弟能玩的吗？
　　而且，看着集市上的人对着莫惜这个“少年”流连于女孩子的饰物一眼的惊奇和侧目，苏迈一路跟着都只想钻到地缝里去。偏莫惜是浑然忘我、毫不知觉，只自鸣得意的继续逛着。
　　终于莫惜包了一小包的小饰物，回到了马车上。苏迈伸出手：“给弟弟买的东西呢？”
　　“喏。”莫惜拿出一块手帕，打开来，里面是四个小小的面人。她一下马车就看到了那个泥人摊，和摊主说了半天，苏迈不耐烦了才下马车来催她。她被催烦了，才故意的去逛街，让这小屁孩出出糗。
　　“这是小师弟，这是小和尚，这是我，这是你，像不像？”莫惜指点着笑道。
　　“这是我？怎么这么丑？”苏迈叫起来。
　　“谁叫你刚才一直乌着脸，捏面人的大叔看了当然就把你捏成包黑炭啦！”莫惜笑道。
　　“什么是包黑炭？”苏迈却又疑惑问道。
　　莫惜郁闷掉了，语言不通还真是不爽啊，开个玩笑都孤掌难鸣！
　　“哇，好香，梅花！这里竟然有这么一大片梅花！”飞来峰的山路上，莫惜和苏迈走着，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幽香，寻香而去，路转石开，眼前赫然一大片梅花林。
　　微风过处，幽香袭人。
　　“啊！这梅花开得好好！我要摘回去泡梅花茶喝！”莫惜兴奋的叫着，上前便要摘，一边叫着：“苏迈师兄，快来帮忙啊！”
　　苏迈转头，不由呆了一呆。
　　被寒风吹得有些红扑扑的脸蛋，弯如弦月的眼睛，笑意勾勒的眉角，在满林雪白的梅花的映衬下，闪动着一种让人砰然心动的光彩。
　　那样纯粹而明媚的笑颜啊！
　　这个小师妹，明明比自己小，却总是老气横秋的模样，让他不自觉觉得矮了一截；而她的笑，从来的也是那种成人化的，成熟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从未有过此刻的纯粹。
　　那瞬间的光彩，让他不由自主想起记忆深处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
　　“怎么了？快来帮忙啊！我够不到！”莫惜见他呆呆的，又喊道。
　　“哦！”苏迈回过神，上前，轻轻拉下她怎么也够不着的一截梅花枝，拢下一层梅花瓣。
　　“啊，我的手帕包着面人了，可怎么办，这些梅花没处放……”莫惜皱着眉。
　　“我有手帕。”苏迈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摊开，将手中的梅花瓣倒入，莫惜也高兴的将手中的梅花瓣倒入，随即想到什么似的，惊叫：“咦，不对呀，苏迈师兄，你是男孩子耶，怎么随身带着手帕？”
　　苏迈一愣，无语，不由自主的收了手帕。莫惜却是毫不忌讳的乘胜追击：“啊，我知道了，是女孩子送你的对不对？”
　　苏迈的脸立即红了，嗫嚅道：“不，不是……”

　　早恋的苏迈师兄（2）

　　莫惜看着苏迈红扑扑的小脸，只觉得好玩，这个小屁孩，才几岁，就早恋！看我不羞你一羞！
　　“哈哈，害什么羞？有女孩子喜欢你说明你有魅力啊！看样子，你也喜欢她对不对？嘻嘻，告诉我是谁，我帮你撮合撮合。”继续调侃。
　　苏迈只是更加羞窘，只吱唔着：“没……有……”
　　“哼哼，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到是谁！……”莫惜说着趁苏迈以不注意抢过他手中的手帕，翻开端详了一下，是最劣质的那种粗麻手帕，自己在霓裳舞馆当丫头的时候才用的。
　　看这手帕的质地这么差，难道，那个女孩子是穷人家的丫头？呵呵，富家公子喜欢上了穷丫头，现实版的灰姑娘啊！莫惜一边在脑海中充分发挥着丰富的想象力，一遍继续打趣：“这水仙花倒绣得不错，看来这小姑娘还是心灵手巧呢！我看先生也不是那么专制的人，不如我去帮你说说，成全成全你们如何？”
　　“你，你不要乱说！”苏迈窘迫得不行，迸出一句。
　　“呵呵，害羞啦……苏迈师兄你脸红的样子好可爱哦！”莫惜笑嘻嘻的，捉弄小屁孩还真是好玩啊！
　　“你，手帕还给我！”苏迈却蓦地恼了，伸手就来抢手帕。
　　“就不给，就不给，有本事来抢！哈哈，你可是有证据落在我手上了，以后要乖乖听我的话，不然……”莫惜笑着，飞快逃开了。
　　“啊呀！”话还没说完，一个不小心，被一截枯枝拦住，摔了个七荤八素。
　　“真是现世报！”苏迈追上，似乎出了口恶气，拍手笑道。
　　“你，你个小气鬼！”莫惜恨恨一句，却是泪光莹莹。
　　“你，你怎么了？”苏迈看她竟然哭了，不由着急问道。
　　“我脚扭啦，疼死了！都怪你，干什么真的追我！小气鬼！还不扶我起来！”莫惜只疼得钻心，眼泪止都止不住。看着苏迈愣着不动，更是来气。
　　“我扶你走吧！”苏迈拉起莫惜，看着莫惜定定瞪着他好半天，嗫嚅道。
　　莫惜继续瞪眼，还叫我走路！想让我脚废了呀！好歹你也这么高个头，背我又不会累死！
　　苏迈却是丝毫没懂她眼神里的意思，只扶着莫惜便走。
　　莫惜不动，苏迈惊诧：“怎么了？”
　　“痛！”莫惜毫不客气的大声呼喊，希望苏迈能自己觉悟。总不能让她开口说：“苏迈师兄，你背我吧？”这岂不是有挑逗的嫌疑？
　　苏迈却是丝毫没有觉悟，继续道：“那，我们走慢一点吧……”
　　莫惜真是欲哭无泪，只能顶着脚上的剧痛，慢慢的拾阶而上，一遍心里千遍万遍的咒骂着孔子和孟子。
　　死孔子，死孟子！你们干嘛发明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让这么小的小屁孩都受到流毒侵害！你们教的好学生！我的脚啊，肯定要废了……臭苏迈，死苏迈，此仇不报非君子！

　　小和尚背姑娘 (1)

　　“咦，朝云施主？”正在莫惜痛哭流涕的时候，一旁的小路上突然冒出一个小光头，却是思聪。
　　“小和尚！哇塞，看你小小个子，竟跳得动两大桶水，真了不得！”莫惜看着思聪肩上的两个超大级水桶，只是瞪大了眼。
　　“这有什么，我们每天的晨练的水桶是这个的两倍大呢！”思聪不以为然笑道。
　　“怪不得武侠小说里的僧人各个这么彪悍……”莫惜赞叹。
　　“什么‘武侠小说’，是哪里？”思聪莫名其妙。
　　“没什么啦……”莫惜又一次郁闷到了。
　　“这位施主是？你们怎么到飞来峰来了？”思聪笑问。
　　“这位是苏迈师兄，苏家的大公子，我们来看苏迨小师弟啊，小和尚，你没有欺负苏迨小师弟吧？要是被我知道了，哼哼，我把你的光头敲烂！”莫惜笑道，一副大姐姐的神情。
　　“你的脚怎么啦，像个瘸子一样？”思聪不理会她自以为是的“大姐”表情，只笑问。
　　“臭和尚！你去当四辩好了！这么口尖舌利的！”莫惜脚正疼得厉害，被他骂“瘸子”，不由气恨恨。
　　“什么是四辩？”思聪果然中套。
　　“就是四坨大便！”莫惜得意笑道。苏迈闻言也不由笑倒。
　　“你们不是要去天竺寺吗？我背你。”思聪定力非凡，脸红也不红，笑道。
　　“啊？”倒是莫惜怔住了。
　　“你这样走，天黑也到不了呢！”思聪淡然道。莫惜想了想，点点头。小和尚多纯洁呀，自己可不能乱想……
　　“你的水桶怎么办？”莫惜看着思聪身边两大桶水，又问道，随即转转眼珠，瞄向苏迈：“苏迈师兄，你帮小和尚把水挑回去吧！”
　　“啊？”苏迈傻了眼。
　　“啊什么啊？是你追我害得我把脚扭伤了，小和尚帮你还人情，你还不帮点忙？”莫惜毫不客气道。现世报啊现世报，古人诚不我欺也！苏迈我不好好整整你就不是莫惜！
　　“哎，不用了不用了，就放在这里，我等会儿返回来再挑吧！”思聪却是急忙道。
　　“嘻嘻，小和尚，你看不起苏迈师兄吗？苏迈师可是比你高半个头呢，而且比你身强力壮的，你挑得起他怎么会挑不起，难道他的个头是白长的？或者只是个空心萝卜、银样蜡枪头，经看不经用？你要这样想，也太小看人啦！苏迈师兄，你可不能让小和尚笑话哦！”莫惜丝毫不给苏迈拒绝的余地。
　　“嗯，嗯，思聪小师傅不用担心，我挑得起的，我帮你跳吧，你要再返回，可要耽搁时间了……”苏迈无奈，只得装英雄。
　　于是，思聪背上莫惜，苏迈挑上两个大水桶，向天竺寺而去。

　　小和尚背姑娘 (2)

　　“小和尚，半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哦！”莫惜趴在思聪背上，悠哉游哉的笑着。
　　“身体不过皮囊，高矮变化思聪不放在心上。”思聪却俨然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呵呵，说得这么道貌岸然的，要是你一辈子做个侏儒看你郁闷不郁闷！”莫惜挖苦道。
　　“什么叫‘郁闷’？”思聪的话真的让莫惜彻底郁闷了，三思而后言啊！
　　“就是……算了，跟你这个笨蛋解释不清楚！”无奈的仰天长叹。
　　“小僧看是朝云施主太笨解释不清楚吧！”思聪才不让她口头上占便宜，只反唇相讥。
　　“臭四辩！”莫惜气呼呼的，你还是个和尚呢，这么有仇必报的！
　　眨眨眼，柔美笑道：“佛经不是说，不近女色吗？小和尚你背着我可是犯戒啦，回去辩才师父肯定要罚你……”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思聪只知助人，不知背上是何人……”思聪又恢复了得道高僧的表情。苏迈闻言脸色微红，仿佛自己刚才的“男女之防”是心里有鬼一般。
　　莫惜却是突然狠狠的在思聪的小光头上敲了一下。
　　“啊呀！你干嘛打我？”思聪立即痛得惊叫起来。
　　“我叫你知道背上是何人！”莫惜哈哈笑着，“你不是说色即是空吗？你背上是空的，可没人打你，你鬼叫什么呢？”
　　“你！”思聪被自己的话堵住了，气恼无语。
　　“哈哈哈，小和尚动怒了，可又犯了嗔戒，你道行不深哦！”莫惜笑得更换，小和尚，跟我斗，继续吃瘪吧！
　　回头看看苏迈，莫惜笑得更欢了，“苏迈师兄，你是不是挑不起啊？怎么脚在发抖？”
　　“没，没有！我挑得起！”苏迈忙喊了一声，抬头挺胸，粲然一笑。莫惜转过身，快乐得唱起歌来。
　　苏迈只是咬着牙，坚持着。
　　他从小哪做过重活？这两个两尺高的大水桶可是挑战他的极限了。肩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痛，只感到皮肤都快磨破了，脚底一直在打颤，只觉得一个不小心就要整个人连水桶摔了下去。浑身都汗透了，这可是大冬天从没有过的。
　　真想把水桶扔了，直接坐在地上，可是，不能被小师妹看不起啊！
　　“苏迈师兄，你快点啦，慢腾腾的，天黑也到不了天竺寺！”莫惜唱完一支歌，又转头笑道，苏迈点点头，吱唔着：“嗯，我就跟上……”
　　莫惜想了想，笑道：“要不我先去看小师弟，你一个人慢慢走吧！小和尚，快走啦！”
　　思聪想了想，先把莫惜背到禅房让师傅给她治脚自己再回头接应苏迈就是，于是便向苏迈打声招呼，说等会儿转身接应，快步先走了。

　　小和尚背姑娘 (3)

　　苏迈又累又冤，只是气结，却也无可奈何。
　　到了天竺寺，一路碰到几个僧人，思聪一路打招呼，却没有一个惊诧的，倒让莫惜惊诧了。难道这天竺寺里和尚背着女子不算新闻？
　　随即，想到自己是一身男孩子打扮，又不由哑然失笑。

　　苏迈，看我不整死你！ (1)

　　到了后院禅房，思聪敲门进去，辩才正在给苏迨针灸。看到莫惜略微吃惊，问明原因，便给莫惜看脚。
　　辩才的医术真不是盖的，三下五除二，莫惜的脚就一点也不疼了，又能蹦蹦跳跳了。
　　苏迨却是好久也认不出这个“小哥哥”，直到莫惜拿出几个小面人逗他玩了半天才熟稔起来。
　　“师父，苏大公子还在……”见不需要帮忙，思聪便要去接应苏迈，莫惜却是连忙笑着拿出刚才摘的梅花：“我来的路上摘了些梅花，大师给我治了脚，我泡杯茶给大师喝，以表谢意吧！”
　　“思聪，去烧壶开水来……”杭州的山僧都是好茶之人，辩才也不例外，何况，莫惜的茶艺他可领教过。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师傅，苏大公子还……”思聪急了。
　　“小和尚你想要苏迈师兄帮你去烧开水啊？你也太懒了吧，苏迈师兄是客人，你怎么能让他做事？再说，他还在路上慢慢看风景呢！小和尚快去烧水吧，烧开了正好泡好茶，正好苏迈师兄也上来啦……”莫惜才不给他机会说苏迈的情况呢，死苏迈，小屁孩，她可要把他整够了才行！
　　“师傅，我去烧水啦……”思聪看着莫惜一脸的狡黠，知道再怎么也说不过她，只好投降。
　　“小和尚，要快哦！”莫惜笑得一脸奸诈。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梅花茶真是人间极品。”喝着淡淡清香的梅花茶，辩才一脸的享受。
　　“这算什么？你这虎跑泉的泉水虽然好，却还不够轻浮明净。要等下第二场雪的时候，把梅花瓣的雪收集起来，藏在磁罐子里，埋在梅花树下，等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取出来煮茶喝，那才是极品呢！”莫惜笑道，说的自然是《红楼梦》里妙玉的怪癖好。
　　“施主真是天人，竟有此等方法泡茶。”辩才哪听过此等讲究方法，只是频频赞叹。
　　“小和尚你也喝杯茶吧！好不容易烧了水可不能有劳无获。”莫惜又倒了杯茶递给想要溜出去的思聪。
　　思聪苦笑，不得不接着。三人于是“悠闲”的在禅房静室品起茶来。
　　一杯茶喝完，叩门声响起：“苏氏伯达前来拜见辩才法师。”
　　莫惜忙起身去开门，看着苏迈一脸疲惫，开心笑着：“哎呀，苏迈师兄，你终于来了，路上风景看够了没有啊？”
　　“伯达见过辩才大师。”苏迈脸红了红，转身进来向辩才施礼。辩才点点头，苏迨一眼看到他，却毫不认生的跑了上来，可爱嘟嘟的蹭到他怀里：“哥哥……”
　　“迨儿！你会走路啦！”苏迈一脸惊喜，抱起苏迨兴奋的转了个圈。

　　苏迈，看我不整死你！ (2)

　　“老僧不才，寄叔现在还只能勉强走路，要形同常人，只怕还要花个一年时间。”辩才淡笑。
　　“父亲母亲要知道了，一定高兴得不得了！”苏迈笑道。
　　“切，这要你说？”莫惜撇撇嘴，又端上一杯茶：“看你气喘吁吁的，喝杯茶解解渴吧！
　　“伯达怎么这么晚才上来？”待苏迈坐定，辩才笑问。
　　“辩才法师，挑水是不是山门必修的一门功课啊？”不等苏迈回答，莫惜却是抢着笑问。
　　“是啊！挑水上山，可以增强人的耐力……”辩才悠然笑道。
　　“听说天竺寺规矩森严，那，如果哪个弟子偷懒没挑水，或找人代挑，是不是要受到惩罚？”莫惜一脸贼笑。
　　“这是必然。”辩才回答，又笑问：“朝云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呀，好奇呗。”莫惜淡笑。OK，大功告成，向思聪挤挤眼，思聪只恨得牙痒痒，这个臭丫头，自己好心背她上来，她倒倒打一耙！
　　“对了，伯达，你还没说怎么这么晚才上山来？”辩才又继续问苏迈。
　　“嗯……没什么，我……”看着思聪一脸可怜兮兮的求告的模样，苏迈只能吞吞苦苦，有苦难言。刚才要不是在山门口碰到一个大和尚帮忙把水挑上来，自己可要在路上趴下了。
　　“我早说啦，是飞来峰的风景太好看，苏迈师兄看迷了眼，就便走边看，落下啦！”莫惜笑着，一边向苏迈眨眼。
　　“是，是，我一路看风景看过来的，我看这飞来峰上一草一木都包含了禅意，不由为之痴倒，所以晚到了，还望法师不要见怪……”苏迈忙接过话道。
　　“大公子如此具有佛性，许是苏家大幸呢！”辩才笑道。
　　“哈哈，辩才法师，你该不会劝苏迈师兄当和尚吧？别看人家小小年纪，人家可已经有了意中人了，你可又打错了如意算盘……”莫惜又笑道。
　　苏迈的脸一下子成了火烧云，辩才只微微一笑。
　　中午用过素斋，莫惜和苏迈、思聪便一起陪着小苏迨玩，莫惜将四个小泥人变成戏，自己做大侠，让苏迈和思聪做坏蛋，把他们那两个小面人打得面目全非，苏迨看得开心得不得了，苏迈和思聪只是直翻白眼，郁闷得不行。
　　“好冷啊！”玩了半晌，苏迈突然打了个冷颤，抬头望向窗外，外面竟已纷纷扬扬的下起鹅毛大雪来。大雪直直下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停了下来，院外已积了厚厚一层，莫惜一脚踏上去，只淹到膝盖。因天色已晚，雪又太深，辩才便吩咐一个僧人去苏家送信，让两人在天竺寺留宿。

　　苏迈，看我不整死你！ (3)

　　用过晚饭，思明和思聪便要铲雪，莫惜趁机带着苏迨堆雪人玩，自然毫不放松的扔雪球打苏迈和思聪。思聪才不是被欺负的主，扔了铲子便毫无绅士风度的回击，两人迅速打起雪仗来。苏迈刚开始还拘束，见三人玩得高兴，又被弟弟拉着玩，便也加入，整个院子顿时成了游乐场。
　　辩才只盈盈笑看着，倒也不阻止。几人只玩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才回房睡了。

　　素帕传心曲

　　“朝云师妹，起床啦！”翌日清晨，苏迈被天竺寺的晨钟敲醒，但听得林鸟雀跃，推开窗时，外面已经放晴，雪光大盛，格外刺眼。走到莫惜床前，苏迈却如同雷击，一下子呆住了。
　　长长的睫毛静静的搭在粉扑扑的脸蛋上，淡淡的甜甜的笑，纯真而明净，如同沉睡中的婴孩，娇小的身体恬静而慵懒的侧卧着，右手不安分的露在被子外，手边，是那一方绣着水仙花的素帕……
　　这幅情景，这样恬静和甜美，这样的纯真和明净，三年前的那个冬日的清晨，在自己不经意的闯入父亲的书房的那一刻，曾那么深刻的打动到自己幼小的心底。
　　是她么？
　　那个躺在冰冷的湖水里，头发枯黄如水草，脸色苍白如灰纸的她么？那个紧紧抓着船舷，一脸无助和绝望，又一脸求生和倔强，让人震撼到心疼的她么？是那个还没和自己说两句话就仓皇逃离，只留下这一方粗糙的素帕留给自己无限遐想和梦幻的小女孩么？
　　“苏迈！你，你个偷窥狂！”莫惜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到眼前呆呆望着自己的苏迈，惊了一惊，顿时火冒三丈，好你个小屁孩，小小年纪就思想不纯正，竟然偷看我睡觉！
　　“我，我……”苏迈脸顿时红了，期期艾艾的，连忙退了出去。
　　“等等！这块破手帕，还给你！”莫惜起身，手帕飘落，拾起，递出去。
　　“我，我不要了……”苏迈期期艾艾道。
　　“不会吧？我昨天说着玩的啦，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先生和夫人的啦！拿去，呵呵，要是想追她，我帮你参谋参谋，这方面，我可是专家，一计出马，保准让你追到手……”莫惜笑着跳下床，将手帕塞到苏迈怀里。
　　“我……这块手帕是，是……我真的不要了，你拿着吧！”苏迈闻言更是脸色羞红，偏偏说不出口，只是更加结巴，半晌，只突然把手帕塞到莫惜怀里，转头跑了。
　　“站住！”莫惜喊住他，气愤愤的，“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好啊，我就去告密，就去告密，吓死你！我还以为你小子多么痴情，就怕父母责备就把人家的信物扔了，真是孬种！”说着，将手帕捏成一团便扔给苏迈，扬长而去。
　　手帕混不受力，哪能扔出，只轻飘飘的飘坠在地，落在苏迈脚下。
　　苏迈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出口，只看着莫惜的背景消失在雪光大盛的庭院里。

　　引领时尚新潮流 (1)

　　“夫人，先生又来信了！”三月阳春，庭前的木槿花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得喜人。莫惜一身嫩绿的轻纱裙，笑着跑过庭院。
　　“快念给我听听！”王闰之放下手中的苏过，喜上眉梢的上前来。
　　“君思我亦思，木槿满庭枝。莫怨春风早，莫怨郎归迟。燕儿双飞日，使君归来时。”莫惜一一念出，却是苏轼对前两日寄去的李白的汉乐府“燕草碧如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的回应。
　　“夫人，先生要回来了呢！”看到结句“使君归来时”，莫惜笑道。
　　王闰之满脸喜色，又问道：“子瞻有没有说什么哪天回来？”
　　“先生在和夫人猜谜呢！我看他是要来个突然袭击，给夫人一个惊喜。”莫惜摊摊双手，笑道。突然又笑道：“先生要给夫人一个惊喜，那夫人也送一个惊喜给先生吧！”
　　“什么惊喜？”王闰之不解。
　　“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莫惜笑道，“苏过小师弟已经断奶了，夫人你可该好好打扮一下啦！这么久没见，也让先生开开眼！”
　　“打扮？我都做母亲了，有什么好打扮的？”王闰之却又羞窘起来。
　　“夫人这话可说错了，谁说做母亲就不可以打扮了？母亲漂漂亮亮的，孩子也喜欢啊！而且，夫人不顾自己的仪表，一心为这个家操劳，先生可未必看得到呢！我看先生在苏湖地区这么久，准时被那里的美女迷住啦！赈灾哪用得着这么长时间？二月天气就转暖了，稻秧也插苗了，才用不着赈灾了呢！夫人在家里日盼夜盼，谁知道先生在哪儿风流快活呢！”
　　莫惜似乎和同学聊天一般忘乎所以起来，“男人哪个不是看着锅里，瞅着碗里的？妻子要不好好保养自己，等变成了黄脸婆，丈夫可更不顾家啦！女人要对得起自己，只有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能锁住丈夫的心呢！……”
　　莫惜正滔滔不绝的说着，忽然看到王闰之惊诧的神情，才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现在可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竟然对男女关系有这么“深刻的见解”，可真是……
　　王闰之看着莫惜停下，却没说什么，只微微笑着。她自然知道莫惜是从青楼出来的，青楼女子能说出这番见解也不足为奇。
　　不过，以后可要迈儿和她疏远一些，可别把迈儿带坏了。也不知道子瞻到底是什么心思，若是要收她为妾，却又收她做什么“弟子”，看到她和迈儿一起玩乐也不阻止；若不是要收她为妾，却又为何将她带到家里来？子瞻还曾为她被人诬陷，被关进牢狱，差点丢官，对她也是深情厚谊了……

　　引领时尚新潮流 (2)

　　王闰之心里想着，不由有些烦乱。
　　“夫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都是从书上看来的……”莫惜看着王闰之只微笑着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由更加窘迫，只讷讷道。
　　王闰之却突然伸出手，笑道：“那朝云帮我打扮吧！”
　　不管怎样，这个小丫头还是为着自己呢！即使她成为子瞻的侍妾，若能和自己一道将子瞻的心系在家里，也很好啊！
　　“好啊！那从今天起，朝云就做夫人的形象设计师好了！”莫惜笑道。
　　“这件衣服，不行，颜色太老气啦！”
　　“这件，不行，下面要是陪桃红色就好了，暗红色太沉了……”
　　“这件，腰带怎么这么窄，这个是束腰的，应该宽腰带嘛！还有腰带的颜色，太没过渡的层次感了……”
　　“这个设计倒好，可是花色，要是暗水纹就好了……”
　　杭州城的一家略有名的服装店云裳轩，莫惜对着一批衣服一一点评着，四十多岁的女店主早已一脸乌青，随时准备轰人了。王闰之也有些尴尬，只拉拉莫惜的袖子，让她适可而止，莫惜却是丝毫没有觉悟，只继续滔滔不绝。
　　“这位小公子，按你说的，我这云裳轩里可是没有一件能穿出去的衣服了？”胖店主乜斜了女扮男装的莫惜一眼，淡淡发问。两旁的伙计做好准备，只要老板娘一个手势，就把这瘦小子架出去。
　　“错！是没有一件能引领时尚潮流的衣服！”莫惜转身，淡定而自信的笑容。
　　“引领时尚潮流？”老板娘半天反应不过来。
　　“你想不想你店里的衣服别出心裁、独具一格，想不想整个杭州城里的人以穿到你云裳轩的衣服为荣？想不想你的衣服一件卖到现在十倍的价钱？想不想，打败凤羽轩成为杭州城服装界的老大？！”莫惜自信而昂扬，意气风发。
　　果真遍地是商机啊，有钱不赚非我莫惜！哈哈哈！
　　店主显然被莫惜一连串的“想不想”砸晕了，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你只说，你想不想？只要你想，我就能帮你办到！”莫惜又轻轻的，十分诱惑的说道。
　　“你？”老板娘清醒过来了，上上下下打量了莫惜一遭，讥诮一声。
　　“拿纸笔颜料来！”莫惜突然一声喊，老板娘迟疑了一会儿，吩咐伙计去后房拿了纸笔颜料来。莫惜在桌上铺好，刷刷画起画来，不多时，一套汉服呈现在白纸上，老板娘眼睛开始发光，随后上完色，老板娘的眼睛更亮了。
　　“怎么样？”莫惜停笔，神采飞扬。
　　“好新颖漂亮的衣服！”老板娘没有再多的话来称赞。新颖、漂亮，这两个字足以。

　　引领时尚新潮流 (3)

　　那当然！想自己在现代可是对汉服痴迷得不得了，只是因为无钱购买，还在网上下载了很多图片，自己买布去做呢！画出来，更不用说啦，自己可是广告系的，那些广告设计课可不是白上的！何况，从小就喜欢画画，美女图更是自己的爱好，早不知练笔多少次了……莫惜得意的想着。
　　在陪着王闰之逛了十几家服装店后，她立刻就发现了这个商机，这些服装店里的衣服太没特色，太不漂亮了！千篇一律，死气沉沉，完全是压抑人的爱美之心嘛！
　　大宋朝的女同胞们，我一定要为你们增光添彩！乌拉，你们都感谢我吧！
　　“我给你提供样图，五天一副，有男装有女装，你们做出来，卖出去的利润抽30%给我，同时，每套衣服你要先做给我一套。怎样？”莫惜连珠炮般的说道。
　　“这……”老板娘迟疑起来，这个商机是显而易见的，可是风险也是显而易见的。
　　“你愿意我们就签契约，不愿意拉到，我去找芳草轩或秋水轩。”莫惜丝毫不给她考虑的机会。
　　来之前她可向王闰之打听好了，杭州城成衣服装界的龙头老大是凤羽轩，其下为云裳轩、芳草轩、秋水轩，成三足鼎立，竞争激烈。凤羽轩服装昂贵，设计也是走高贵华美路线，专门面向那些官太太和富豪太太。
　　王闰之虽然也是高级官太太，可是苏家几乎天天有客人，苏轼总是来者不拒，加之苏轼常常遇到贫苦士子便随手接济，对朋友更是出手大方，丝毫没有金钱观念，虽然王闰之勤俭持家也无多积蓄，基本是“月光族”。因此，王闰之身为副市长之妻，也只年节时才到云裳轩或芳草轩购置衣物，一般只是普通布店买了布自己和任妈做衣服。
　　看着老板娘还在迟疑，莫惜转身便走。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就不信你不拦我！
　　“哎，小公子，别走，我们再谈谈！”果不其然，老板娘叫住了莫惜。
　　“有什么好谈的？我只是要你利润的30%，你赚到了钱我猜能拿到钱，可没要你的工本费，已经很客气了。我们是平分风险的，利润却是你得得多，老板娘你该知足啦！”莫惜淡淡道。
　　“20%。”老板娘心底笃定注意，却要减少成本。
　　“25%，再少不谈！”莫惜作出让步。
　　“成交！”四目相对，都是一脸奸诈伪善的笑。
　　“哈哈，以后可有稳定收入啦！”半个时辰后，莫惜拿着墨迹未干的契约走出云裳轩的大门，一脸满足。赚钱的感觉真好啊！
　　“朝云，你那些衣服样式都是哪儿看来的？”王闰之忍不住好奇问道。

　　引领时尚新潮流 (4)

　　“呵呵，我自己想的……”莫惜笑得毫不脸红。嘻嘻，反正你们在21世纪的设计师们也不能跑到大宋朝来抓我现行，告我侵犯版权！
　　啊，过两天就能穿上新衣服了，还真爽啊！想想自己一箱子的舞衣礼服，都没有一件能穿出门的，只能女扮男装出来，现在可是要穿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美丽的汉服了，真是爽啊！

　　真情告白 (1)

　　“夫人，任妈，大人回来了！”阿宝一声喊，跑了进来。王闰之连忙起身，一脸慌张的望着莫惜：“我这样出去，子瞻会不会吓一跳？”
　　“当然会啦！然后，先生会笑着说，‘夫人今天可真漂亮’！”莫惜笑道，说着接下苏过，“我抱着小师弟吧，夫人先去给先生一个惊喜吧！”
　　王闰之脸微红了红，起身随阿宝出门。
　　“闰之？”苏轼踏进庭院，一眼看到王闰之，不由愣住。
　　从未修过的眉毛被修成了一段弯弯的柳叶眉，恰到好处的胭脂衬托出一抹少妇的娇羞，朱唇轻点，眼角微勾，右斜的窝堕髻，平凡的面目也流露出一种别致的庄重和深情；天蓝色的衣服，朵朵白云似的花纹，另有一种飘逸之感，宽大的粉红腰带，围出腰身，挺出胸部，惹人无限遐想。
　　自己倒从不知道，她若打扮起来，也可以如此漂亮。
　　可是，闰之可是从不会打扮，就连施脂抹粉也不会，何况那么复杂的发髻……她头上的五彩蝴蝶银钗，好像是朝云的吧！难道？
　　王闰之背后，莫惜探出头来，一身粉红的轻纱高腰襦裙，灵动活泼。莫惜看着苏轼呆呆的模样，捂着嘴笑起来，一边眨眼，一边做着手势。
　　“子瞻，怎么了？”被苏轼盯了半天，王闰之早就慌了。
　　“闰之，你今天可真漂亮！”苏轼微微一笑，王闰之的脸顿时更红了。
　　“先生，这是天竺寺雪后的梅花泡的茶……”吃过晚饭，莫惜端上早已准备好了梅花茶，一脸得意地等着苏轼的评判。
　　“这水可是第二场雪后收集的梅花上的雪煮成的，是前几天从辩才法师那儿讨来的……”看着苏轼享受地品尝着，莫惜又补充道。辩才还真照她说的去做了，让思聪去收集梅花上的雪，还贮藏在上好的邢窑出产的瓷坛里，埋在了梅花树下整整三个月。
　　“轻浮清新，真不似若人间佳茗。朝云可真会花心思。”苏轼将一小杯茶喝完，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我不过想主意，先生可要谢谢思聪小和尚呢，雪水可是他收集的！”莫惜说着，笑得特别开心。
　　她去拿雪水的时候，思聪可是千不舍万不舍的模样，说她把他害惨了。莫惜想到思聪一朵梅花一朵梅花的收集雪片，那模样肯定像大姑娘绣花一样，就笑得不行。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月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苏轼静静望着莫惜，却淡淡的念出这首《一剪梅》来。

　　真情告白 (2)

　　“这首词写得怎么样？是我家乡的一个才女写的，不比你们男子写得差吧！”莫惜笑问。
　　“写得好，用得也好……”苏轼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那张粉红的信笺，似笑非笑的望着莫惜，“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朝云果真这么想我么？”
　　“什么？这……这是我代夫人写的，不是自己写的……”莫惜的脸顿时憋得通红，急忙解释。
　　苏轼的笑容僵住，尴尬无比，同时自尊心大为受挫，颇为着恼，这个小丫头，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还回那么多情诗，可不让她笑话死了？
　　莫惜也顿时想到苏轼回的那些诗，难道是回给自己的？不由低下头来，局促不安，只不敢看他。
　　“小丫头，想什么呢？我不过开玩笑罢了……”莫惜正不安着，头顶被轻轻拍了两下，苏轼爽朗而笑，一边挥挥手，“去睡吧！我还要回信。”几个月没回家，各地士子的来信可是堆成了山，够他回十几天的。
　　“哦。”莫惜应了声，急忙兔子一般跑掉了，心里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子瞻，你的乳燕儿呢，快叫她出来弹首新词来听！”第二天刚用过早饭，老远便听到陈襄豪健的声音穿门过户而来。
　　苏轼略略有些尴尬地迎了出去。在常州、润州赈灾的时候，苏轼和陈襄多有书信往来、诗词唱和。春节收到莫惜寄去的那封《一剪梅》，苏轼可是开心得不得了，自己有如此魅力让那小丫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相思自然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于是，他毫不讳饰的告知了陈襄自己的“调教之功”，还将此事入诗，写下“草长江南莺乱飞，年来事事与心违。花开后院还空落，燕入华堂怪未归。”（《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之二）和“剩看新翻眉倒晕，未应泣别脸消红。何人织得相思字，寄与江边北向鸿。（《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之三），寄给陈襄，反复提及此事，表现自己的自豪。
　　昨夜却得知，此事不过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可不令人沮丧和懊恼？
　　陈襄可是丝毫没有察觉苏轼的窘迫，只一个劲儿出言逗笑两人。莫惜自是莫名其妙，好半天弄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苏轼还将自己写信的事告知陈襄了，真是个自恋狂啊！没办法，为了顾全可怜的苏东坡的面子，只好为他圆谎，装出一副情窦初开、小鸟依人的模样。
　　逗笑够了，喝过上好的雪水梅花茶，听了一支新曲，陈襄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莫惜只长长吁了口气，想起苏轼那些信还是回给自己的，心中有些不安却又有些甜蜜。再又想到，苏轼只怕也不过是文人骚客自作多情之病，有人倾慕就“来而不往非礼也”，不然怎么会这么张扬的四处宣扬？他这样做也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魅力而已，真心，又有几分呢？

　　真情告白 (3)

　　苦笑摇摇头，他若真付出真心，却是自己的负累了，这样的逢场作戏相互玩笑最好不过了。不管它，画画去吧，还是先挣钱养活自己吧！
　　“朝云在做什么呢？”莫惜正在书房画着汉服，苏轼已送完陈襄回来，笑问。
　　“画画。”莫惜举起画，笑道。
　　“呵呵，闰之可跟我说了，朝云你还和云裳轩的老板签了契约，坐在家里都能赚钱，可真是了不起呢！”苏轼笑道。
　　“用自己的智慧赚钱，自然了不起。”莫惜毫不脸红笑着。
　　“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苏轼却又笑问。
　　“养活我自己呀！”莫惜笑道。
　　苏轼闻言略略吃了一惊，半晌苦笑：“我苏轼难道连一个家伎都养不起，竟让你去挣钱？”
　　“我不是……”莫惜想说“我不是家伎”，最终顿住，只轻轻道：“我知道，我的花费很大，先生如此日散万金，家中并无积蓄，也承受不了不了我的花费。我只想减轻苏家的负担。”
　　莫惜说的是实话，她每天洗头发、沐浴都是用的名贵药材配置的药膏，衣服也必须是上好的丝绸里衬做成，还有各种不定期的美容养颜的汤药，每月的花费起码在100两白银以上，对于苏家确实是个不小的花销。
　　“朝云你是觉得苏家穷，供养不起你吗？”苏轼对莫惜的“真诚”却十分的恼怒，只觉得自尊受到极大打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莫惜看到苏轼恼怒的脸色，后悔没把话说清了，想这个时代哪个官宦家没蓄养两三个家伎，自己竟然直接说苏家承受不起自己的花费，潜台词不是要离去另寻高就吗？
　　“先生，在我的家乡，不管男子或女子，每个人都自食其力，独立自主的。如果我能挣钱，我希望能养活自己，而不是靠别人。只有这样，我才会安心，因为我不想欠任何人。朝云已经欠先生太多，不想再拖累先生。朝云刚才说的也是真心话，并没有丝毫轻视先生之意……”莫惜深吸了口气，不管苏轼能不能听懂，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想欠任何人？朝云你对我就只有恩情吗？”苏轼却是一声苦笑。
　　莫惜有些愕然，抬头，看到苏轼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她不敢碰触的神光，莫惜迅速低下头，咬牙半晌，坚决道：“是。先生是朝云的救命恩人，朝云会用生命报答先生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苏轼微微笑着，轻轻伸手撩拨着她柔顺的秀发，叹口气：“朝云朝云，你可真是个让人猜不透的丫头呢！”

　　小人沈括 (1)

　　“为什么转不动呢？怎样连起来？真是烦死人，当初物理要是学好一点就好了……”莫惜正坐在书房对着一堆图纸苦思冥想着，阿宝突然闯进来。
　　“朝云妹妹，沈大人来访，大人叫你去奉茶。”
　　“沈大人？什么沈大人？”莫惜在脑子里回了一遍，杭州的大人们中没有姓沈的啊！
　　“是三司使沈括沈大人，他马上就要回京了，特地来拜访大人的。”阿宝回道。
　　“沈括？大科学家沈括？！”莫惜惊叫一声，抓起桌上的图纸便兴奋的跑了出去。
　　“朝云妹妹，你还没换衣服呢！”阿宝急忙在后面追喊道，莫惜早已跑得没影了。
　　沈括生于1031年，大苏轼五岁，却晚他六年中进士。这两位中国科学与人文的大师很有缘分，都曾在“皇家图书馆”做过同事。1065年，苏轼进入史馆，而沈括在前一年调入昭文馆工作。北宋沿唐制，以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为三馆，通名崇文院。
　　短暂的同事经历后，苏轼于1066年父丧后回乡两年多，等他再返回东京，就与沈括走上了不同的政治道路。1069年（宋神宗熙宁二年），王安石被任命做宰相，进行了激进的改革。沈括支持变法，受到王安石的信任和器重，而苏轼则因反对变法被下放到地方任通判。王安石和苏轼也是朋友，因此没怎么为难他，虽然贬他，却把他贬到了有天堂佳地之称的杭州，成就了他的诗情画意。
　　两位曾经的同事也是好几年没见了，苏轼是个热情而天真的人，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沈括来拜访，他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
　　沈括的目的可没这么简单。沈括是熙宁六年(1073年)六月前来往两浙的，身为三司使，主要任务就是勘察农田水利及差役情况，就是新法的实施情况。这次担任三司使，出来说是“考察新法实施情况”，回去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回复“变法前途一片光明”。
　　本来他任务结束，早该回京了，只是为了等着苏轼回来，上门拜访一番。因为临行前，宋神宗告诉他：“苏轼通判杭州，卿其善遇之。”谁都知道整个皇室成员都是苏轼忠实的fans，宋神宗每每忘记吃饭，准是在看苏轼的诗文，太皇太后则是毫不掩饰的说苏轼是“相才”。
　　对于这个少年得志又得人心的天才，沈括没有理由理由不嫉妒，他比苏轼有心计，也比苏轼更明白官场的生存之道。变法现在处于危机时刻，需要一个找一个人来开刀，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口无遮拦、一直对变法百般讥讽讪笑的苏轼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于公于私，他都希望把苏轼打倒在地。

　　小人沈括 (2)

　　“存中听闻子瞻在杭州多有诗词佳作、曼妙文章，可否摘抄一二让存中带回欣赏，留作家传之宝？”苏府客厅，苏轼和沈括不分宾主相对而坐。沈括一边喝着茶，一边和善的笑着，套着苏轼入彀。
　　“不敢不敢，存中要看，子瞻全数奉上就是。”当年的同事如此赞赏自己的作品，竟说要留为“传家之宝”，这是何等殊荣？苏轼自然笑得心里开了花，一口答应。
　　“沈括，沈括！”宾主二人正相谈甚欢时，突然一阵兴奋的尖叫传来，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衣衫的小厮进来。
　　“咳咳，朝云，你怎么这么无礼，直呼沈大人之名？”苏轼假意咳嗽两声，斥责道。这个疯丫头，每天穿着仆童衣服跑出去没个影不说，现在竟然这样来“奉茶”！
　　“你就是沈括？大科学家沈括？”莫惜却完全没有领略到苏轼的眼色，依旧只沉浸在兴奋之中，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中年人。
　　他似乎比苏轼大不了几岁，不过浑身透出的一种成熟和圆润却比苏轼这个大小孩显得要沉稳世故得多。衣衫齐整庄重，鬓发丝丝不乱，双眼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不苟言笑，透着一个科学家应有的严谨和务实。
　　“沈大人，你看！”没等沈括回过神来，莫惜将手中的一叠图纸在桌上一放，苏轼还要说些什么，沈括却是已经被图纸吸引住了。
　　“这是什么？”
　　“缝纫机！”莫惜笑道。云裳轩的女工人工缝纫真是太慢了，一天也做不成一套汉服，她虽然告诉了老板娘让女工按流水线生产、分工协作，结果仍不是很理想，最后，莫惜想到了缝纫机。
　　莫惜的妈妈就是一个裁缝，家里也有一台缝纫机。小时候她自己曾给布娃娃做过衣服，后来也尝试着做过汉服。其中有一次，因为线头卡住了，她几乎把缝纫机拆了个散架，也因此大致了解了缝纫机的内部构造。这几天她凭着记忆画出缝纫机的图纸，让鲁木匠先用木头做着试试，可试了几番，中间总是少了一样东西，整个缝纫机都转不了几下就被卡断。
　　她了解的历史，沈括可是百科全书式的科学家，想必这其中的关窍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自己才在头疼，就来了个沈括，真是天助自己挣钱啊！
　　“有实物吗？”沈括飞快翻看完十几张图纸，越看越兴奋，问道。
　　“有！”莫惜更兴奋。科学家就是科学家，探索精神和求知欲真是了不得啊，哈哈，沈括啊沈括，你就帮我挣钱吧！
　　接下来几天，沈括完全忘了自己来苏家的目的，只把苏轼晾在一边，和莫惜还有鲁木匠三个人刻苦钻研、不懈的实践。为了方便研究，莫惜干脆把鲁木匠和其徒弟请到苏府，于是苏府立即变成了木匠作坊。

　　小人沈括 (3)

　　苏轼只是哭笑不得，不过这个三司使兼往日的同事可是不好得罪，也只能好好侍奉着。小苏过可是开心极了，他近水楼台先得月，获得了许多玩具。尤其是的木马，对于他这种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可是最好的玩具。
　　沈括一沉浸入研究中，就变成了完全和苏轼一样天真和无心机的大小孩，为着每一次的成功而兴奋大笑，为着每一次的失败而着恼丧气，率性自然，倒显得可爱。
　　忙活了五天，一架运行正常的缝纫机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沈括要走了苏轼抄写的诗词，同时也要走了莫惜的图纸。莫惜知道古代的士人都是不屑于经商，也没有商业头脑，才不怕沈括拿图纸去卖钱，因此大大方方的送给了他一幅副本。
　　而她自己，则靠图纸向云裳轩的老板娘索要了一千两白银，老板娘本来不肯，在莫惜的攻心战和长远利益的考虑下，最终付款。和鲁木匠对半分，莫惜整整入囊500两。鲁木匠也是激动得不得了，他工作了一辈子，可也没得这么多钱过。莫惜本来想让他再大量制造“溜冰鞋”，不过想想，这时代没人会溜冰，自己也不能抛头露面穿着溜冰鞋去“引领潮流”，只好作罢。
　　以后的日子，有时逛街，看着满大街的人穿着自己“设计”的汉服，莫惜心底可是自豪得不得了。后来发现其他成衣店多有仿造，莫惜又出主意让云裳轩老板娘提高价格，做一些“限量版”精致华贵的衣服，分档售卖。衣服卖得越好，自然钱赚得越多，莫惜可是整天笑开了花。
　　沈括四月回到京城。他一路上本着科学家的一丝不苟的精神逐字逐句地仔细研究苏轼的诗文，写成了报告，称苏轼“词皆讪怼”、恶意攻击朝廷新政。然而，他到了京城，却发现，汴京政局已经大变。
　　从去年开始，河北路、京西路，京东路，河东路，淮南东路，淮南西路等广大地区，已连着十个月没有下雨。汴京周围地区的流民纷纷入京，希求朝廷援助。朝廷大员害怕发动民变，也害怕被隐瞒的事实“上大天听”，派兵驱赶流民，鞭打马踏，其情其状，惨不忍睹。
　　就在沈括在杭州苏府密谋苏轼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官吏，监安上门郑侠，本着为民请命的士大夫优良传统，画成写实画《流民图》，写了奏状谎称秘密紧急边报送到了宋神宗面前。奏表中称天变乃是中央政策失误引起，并立下誓言，如果皇上依他之言开仓放粮、废除新法，十天之内天不降雨，就取他的人头去祭天。
　　宋神宗看了，深为流民惨状所震撼，夜不能寐，第二天就下令开封府分发免行钱，司农寺发放常平仓，并暂停新法十八项。七日之后，天果降大雨，郑侠赌局得胜，王安石不得不引咎辞职。
　　沈括将自己的报告交给王安石，并暗示他只要拿苏轼郑侠等“流俗”开刀，定能说服皇上、重登相位。王安石对沈括的这种小人行径十分反感，只不理不睬，辞职没多久就回到了老家江宁，不问朝廷纷争。
　　变法却并没有因此停止，王安石门生吕惠卿一番机巧游说，重新坚定了宋神宗曾经动摇的变法决心，也由此取代了王安石的地位。郑侠被贬，新法恢复。沈括立即抓住良机，向吕惠卿为首的中央交上了自己的收获。
　　吕惠卿新上台，新官上任三把火，忙得自顾不暇，也没有理会小人沈括的收获。只把这份报告丢到了御史台的资料库，束之高阁。而若干年后，正是这份资料，启发了李定、舒亶等人的想象力，从苏轼的诗文开刀，开创了千古文明的文字狱——乌台诗案。
　　小人沈括的目的终于得逞。只是那时候他自己因为贪功冒进，为永乐城大败买单，也被连连贬逐，比苏轼好不了多少。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苏轼与苏迈的父子关系

　　转眼便到了五月，院中的草木愈发地疯长起来。莫惜依旧每天写字念书，偶尔应付一下前来拜访苏轼的客人。苏轼先拿《论语》让她背熟，仍旧是有空便叫她和苏迈一起听他灯下讲解《史记》。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倒也宁静舒适。
　　这日，莫惜又看到一个生僻字，苏轼不在家，查字典也半天查不到，便去问苏迈。到了苏迈房间，桌上摊着墨迹未干的书法，人却没个影。莫惜想他大概出恭去了，便坐下等着。无聊翻看他写的字，“祭母文”三字赫然入眼，莫惜不由一愣，拿起认真看了起来。通篇文章，语言平实，语调幼稚，却是字字泣血，声声滴泪，一个思念母亲暗夜哭泣的小孩形象跃然纸上。
　　莫惜不由越看越沉重，苏迈平素一个小大人的模样，没想到心底一直埋藏着这么深的隐痛。是啊，王闰之再好，又怎么抵得上他的亲生母亲王弗？六岁丧母，他的心底其实应该一直有道不可触摸的伤痕吧！
　　“朝云师妹，你怎么在这儿？”苏迈回房，笑着招呼，看着莫惜拿着自己的《祭母文》不由有些微恼：“你怎么乱翻我东西？”
　　莫惜看着他，有些怜悯，半晌沉声问道：“苏迈师兄怎么今天写这篇文章？今天，是王弗夫人的忌日么？”
　　苏迈愣了愣，垂下头，点了点头。
　　莫惜虽然猜到，还是有些吃惊：“可是，先生怎么没有任何祭奠举动？”
　　苏迈闻言突然抬头，稚嫩的脸上带着些愤懑：“父亲早就忘了母亲了！他从来就没有祭奠过母亲！”
　　莫惜不由大为吃惊，不会啊，苏轼对王弗应该是最深情的啊！他的一首“十年生死两茫茫”感动过多少人，怎么会？
　　“你确定今天是王弗夫人的忌日？”莫惜不由迟疑问道。
　　“我母亲的忌日我怎么会记错？！”苏迈为她语气的怀疑有些恼怒。
　　莫惜沉思半晌，道：“也许，先生并不是忘了王弗夫人的忌日，而是，另有一个特殊的日子去祭奠，属于他们的特殊的日子……”
　　苏迈有些疑惑，不大懂莫惜的话。
　　莫惜笑问：“先生有没有每年在某个固定的时间做同样的事？”
　　苏迈想了半天，道：“父亲每年正月二十只要没生病都会出去踏雪寻梅，即使生病了，也要让人折支梅花插在房间里。”
　　莫惜惊叹：“踏雪寻梅，好美的意境！他们两人的初遇一定非常浪漫吧！”
　　苏迈看着莫惜，像看着外星人。
　　莫惜有些尴尬，笑了笑：“你看，正月二十就是属于你爹和你娘的特殊的日子，所以，先生要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去纪念。先生非同俗人，怎么会用俗世的香火烟灰祭奠他心中最爱的人呢？你个小屁孩，不懂情趣，不要乱猜度。”
　　苏迈脸色红了红，想要辩解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半晌却又默然道：“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很少关注我，有时候我都觉得，只有弟弟他们才是一家人，我只是个多余的人……”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莫惜愣住，这个看似木讷的大男孩原来心里也有敏感脆弱的一面啊！莫惜不由自主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像大姐姐一样安慰一下他，半晌才想起自己根本够不上他的身高，不由哂笑，递了手帕过去，笑道：“还是小小男子汉呢，哭什么鼻子？”
　　苏迈有些尴尬无语，没有接手帕，只头垂得更低。莫惜想着似乎苏轼对苏迈的确有些冷淡，除了检查他的课业和讲授书史，几乎都没有和他谈笑过。她不由也有些怀疑，苏轼真的是深爱着王弗的吗？那为什么对他们俩唯一的骨血苏迈又如此冷淡？
　　当然不能将这猜测实话向苏迈说，莫惜转转眼睛，笑道：“先生又不是个闲人，哪能天天陪你？我看他做父亲够称职啦，你字写得这么好，不是他亲手教的？还有空就给你讲书史呢！迨儿和过儿还小，先生自然要关注多一些，你想一想，你小时候先生不是也是只关注你一个吗？算来，你可是占了便宜，现在先生的父爱被分成了三分，迨儿和过儿都只能得到三分之一，而你小时候可是百分之百的，当然，你现在也只有三分之一，才觉得先生不够爱你……竟然跟自己的弟弟吃醋，真是好笑。”
　　虽然把“父爱”做成算术题有些不伦不类，却是解释得简单而明白，苏迈顿时解了心结，听着莫惜的嘲笑，不由又脸色微红，局促不安。
　　莫惜却又敛眸轻叹：“你说你可怜，哪有我可怜呢！你还有一个名动天下的父亲，夫人对你也是视如己出的。我不但父母，连个亲人都没有，在这世间孤零零的一个，真该哭的人，该是我才对……”
　　苏迈看她黯然神伤的模样，不由心下暗自愧悔，若不是自己，又怎会引得她伤感？半晌直讷讷安慰：“朝云师妹，我家就是你家啊，我们都是你的亲人……”
　　莫惜沉默无语，半晌，抬头微笑：“苏迈，生老病死，自有天定，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可是，我们能控制自己的心情。答应我，不要再沉湎在母亲逝去的悲伤里。你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去纪念，而不是向隅而泣。你想想，你有爱你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弟弟，一家人和和美美，多么幸福！还有什么不能释怀的呢？我想，王弗夫人也一定很高兴看到他的儿子开心快乐的模样吧！”
　　苏迈看着她诚挚的目光和纯真的笑容，愣了愣，点点头。
　　“对了，我是来问你这个字怎么念的……”莫惜想起正事，笑着扬起手中的《论语》。
　　苏迈微笑告诉，又将那句解释给她听，两人又说了会话，莫惜才告辞离开。
　　“先生，你怎么在这儿？”莫惜走出房门，过房间转角，不由一愣。
　　“朝云，谢谢你。”苏轼却是轻轻一笑，眼中是真诚的谢意。
　　莫惜愣了愣，不太明白：“什么？”
　　苏轼叹了口气，幽幽道：“伯达五官太像弗儿了，有时候我都不敢看他。所以，时常回避着他，没想到，给他心里造成这样的阴影……”
　　原来，如此。
　　莫惜被他眸光中的哀伤震撼，心底暗叹：王弗啊王弗，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苏轼如此难以忘怀，看到酷似的面容都会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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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这是很久忘了补上去的一章

　　且记西湖月一轮

　　七月，陈襄任满，移守南都。
　　陈襄是个好长官，深得民心，离去之日，余杭民众送行十里，场面让人感动。
　　对于这位年长的对自己特别照顾的长官，苏轼自然感情深厚，只一路送到了杭州东北的临平县，在舟中作别。
　　莫惜也受过陈襄照拂之恩，自然随同送行。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离别之际，苏轼又写了首词给这位忘年之友作纪念。
　　陈襄命仆童收起，又笑向莫惜打趣：“朝云跟着子瞻这个大才子也学了大半年了，该也会作诗词了吧！不如也作诗一首送送老夫如何？”
　　“啊？”莫惜瞪大眼，即兴作诗？我哪有这种水平啊？只得干巴巴的望着苏轼。
　　“陈公可别再为难小丫头了！就让子瞻代作一首如何？”苏轼笑着，朗声诵出：“
　　娟娟缺月西南落，相思拨断琵琶索。
　　枕泪梦魂中，觉来眉晕重。
　　画堂堆烛泪，长笛吹新水。
　　醉客各西东，应思陈孟公。”
　　“应思陈孟公，呵呵，我看要是小丫头真的思我这个陈孟公，子瞻你可要吃醋了吧！”陈襄哈哈而笑。苏轼也是随之而笑。
　　莫惜不由窘迫，这两个人，总是拿自己开玩笑，气死人了！
　　“子瞻虽然诗才敏捷，帮小妓作了首诗，却不能算。朝云虽不会作诗，却会唱曲，不如唱一支新曲，送给老夫吧！要是新曲啊，不能再唱子瞻的词。”陈襄却不依不饶，笑道。
　　这个陈襄，怎么总是和自己过不去？莫惜气得牙痒痒，拼命在脑海中回忆着，啊，有了！陈思思的《山一程水一程》不是最现成应景的歌吗？天助我也啊！
　　微微笑着，转轴拨弦，叮叮咚咚弹起来，宛转蛾眉，开口而唱：“
　　山一程水一程柳外楼高空断魂
　　马萧萧车辚辚落花和泥辗作尘
　　风轻轻水盈盈人生聚散如浮萍
　　梦难寻梦难平但见长亭连短亭
　　山无凭水无凭萋萋芳草别王孙
　　云淡淡柳青青杜鹃声声不忍闻
　　歌声在酒杯倾往事悠悠笑语频
　　迎彩霞送黄昏且记西湖月一轮
　　山一程水一程柳外楼高空断魂
　　迎彩霞送黄昏且记西湖月一轮”
　　“且记西湖月一轮，好词好词！”陈襄听完拍掌大笑，“朝云还说不会作诗，这歌里可句句是诗啊！果真在才子身边耳濡目染就是不一样。”他本来只是要为难莫惜一番，看她窘迫的样子有趣，不料莫惜唱出如此应情应景的歌来，他只以为莫惜是临时唱来，自然大为惊奇。
　　苏轼自然也是暗暗称奇，却并不点破，只笑和道：“且记西湖月一轮，朝云可是唱出了子瞻的心声呢，陈孟公人离开了，可要时时怀念此处啊！”
　　“西湖人间佳境，老夫岂能忘怀？”陈襄哈哈大笑，举起酒杯，“好了，不多说了，老夫耽搁许久了，该上船了。”
　　“陈公好走！”苏轼举杯相敬，两人干了一杯，相互笑着，施了拜别礼，陈襄便上船而去。
　　“朝云你的曲子可总让人出乎意料呢！”目送陈襄乘坐的客船离去，苏轼笑道。
　　“这是我姐姐作的。她曾在西湖边送她的心上人离开。”莫惜想着没理由有这么一支合情合景的曲子，便又撒开弥天大谎。
　　“你姐姐？你们家的人还都真是奇人呢！”苏轼笑道。
　　莫惜默然无语，自己的家人，不过是平凡得再不能平凡的人罢了。就是自己，若不是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也永远只是个在现实世界的都市里落魄行走的小女子罢了。

　　似梦非梦（1）

　　夏日的天气变幻莫测，回来路上，却突然下起暴雨来，苏轼、莫惜还有随行的阿福只淋了一身湿，便在海边的小渔村村长家借宿。村长知道苏轼是通判大人，自是无比礼遇，将主房都让了出来。
　　晚饭的时候，村长正向苏轼敬酒，突然几个大汉闯进来，用土语和村长说了些什么话，村长的脸色立即变了。莫惜虽然听得不太明白，还是听懂了“妖女、跑了”等几个字眼。
　　村长向那几个村民吩咐了一阵，让他们出去了，又笑向苏轼道：“村里发生了一些事，老头晚上要处理一下，不能陪伴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苏轼笑问：“不知是什么事，不知苏某能否帮上忙？”
　　“是家族内的事，大人还是不要管为好。大人晚间只管睡觉，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就是。”村长迟疑了一下，笑道。莫惜只觉得他笑道诡异，心下一丝不安。
　　苏轼迟疑一下，点点头，“如此，村长多担待了。”中国古代向来是宗族社会，宗族家法甚至凌越国家律法之上，他即使是通判，若是人家家族内事也不好干预。
　　苏轼毫无酒量，几杯乡村醇酒下肚便酩酊大醉，莫惜和阿福扶他回房休息，便自去休息了。躺在床上，莫惜只莫名其妙的隐隐不安，翻来覆去的，许久才睡着，正睡得迷迷糊糊，却又突然被一阵轰动吵醒。再也躺不下，莫惜披衣起床。
　　走出房间，只见院外的路上火把点点，人声鼎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整个村长家里却是空无一人，静得可怕。走到苏轼门前，敲敲门，里面却只传来雷鸣般的鼾声。
　　莫惜心中惶惶，大胆走到屋门口，开门去看，只见外边人潮涌动、人声如沸，村民都举着火把四散开去，互相呼叫着、询问着，似乎在找什么人一般。他们穿着陈旧古朴、线条坚硬的面庞在火光映衬下有些狰狞，似乎原始蛮荒人一般，莫惜只看得心惊肉跳，立即关了门准备回房。
　　正在此时，突然一个青年女子闪身从门缝钻了进来。莫惜吓了一跳，退开几步，待看清来人面貌，却是心如钟撞：“小玉？！”
　　话一出口，她更是懵住了，她说的是普通话！她三年来从来没说过的普通话！

　　似梦非梦（2）

　　“你，你是谁？”青年女子听到莫惜的声音，也是大为惊诧，惊疑不定，开口相问，说的却也是普通话。
　　“你，你真是小玉？”莫惜迟疑着，半晌才结巴道：“我，我是莫惜……”
　　“莫惜？！你是莫惜？你是莫惜！”青年女子一声惊恐的尖叫，后退几步，却又掩住自己的嘴，许久才恢复平静，表情古怪：“莫惜，你是魂穿了吗？”
　　莫惜点点头，正有一大堆问题要问，身后却传来苏轼迷糊的声音：“朝云，你怎么起来了？”一面走过来，看到小玉，只惊问：“朝云，这位却是谁？”
　　“她，她是我家乡的好朋友……”莫惜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是一时头脑混乱。
　　“朝云？”小玉听清了苏轼的话，更加惊诧，上下打量着苏轼，突然笑了：“莫惜，难道这位就是苏东坡？你竟成了王朝云？莫惜，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可遂了你的心愿了……”
　　听到“穿越”两个字，莫惜只是更加思绪混乱，一手抓了小玉：“小玉，你，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到底怎么回事？你一直在这村子里吗？……”
　　“我也不知道，我看你被汽车撞了，就想抓住你，眼前一道白光，醒来的时候就落在海边了……”小玉说着，又有些癫狂的笑起来：“莫惜，你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来的吗？这里的人，愚昧、无知、野蛮、自私、残忍……我帮他们治病、驱除了瘟疫，他们竟然说我是妖女，要拿我祭天！还有杨峰，杨峰差点被他们打死了！……”
　　“杨峰？杨峰也来到了这个世界？……”莫惜只是头脑混乱得不能思考，几乎站立不稳。
　　“莫惜，我知道了该怎样回去！我和杨峰苦苦思索和寻找了三年！钱塘江潮是扭曲时空的，来自何方归自何处，我从海浪中出来，也能从海浪中回去！杨峰在海边的山崖等我，你随我一起走吧！莫惜，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小玉眼神越来越炽热，紧紧住着莫惜的手，便要向外走。
　　“我……我不要回去！”莫惜被她拽着，只是蒙蒙的，半晌使劲挣扎，退开了两步。
　　“不回去？为什么？！”小玉吃惊的问着，突然直直盯着苏轼，哈哈笑起来：“莫惜，难道你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古人？你别忘了，他只是一个古人！他不知道平等、自由，也永远不会给你平等和自由！王朝云永远只是苏东坡的小妾，只是妾而已！你是21世纪的大学生，难道要当一个妾？……”
　　“我，不是，不是的！你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我回去了也什么都没有！我爸爸妈妈都死了，在我上大学的第一天就死了！你们都不知道，都不知道！我回去了又有什么用？我没有亲人，没有一个亲人，我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在哪里又不是一样呢！”莫惜挣扎许久，心底憋了许久的话喷薄而出，眼泪恣意流淌下来，心酸难捱，再也忍不住，蹲地抱头大哭起来。
　　“莫惜，你，你为什么不对我们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也一直以为你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朋友之间不是该互相分享快乐和痛苦吗？为什么不对我们说呢？为什么这么傻，一个人承担着？……”小玉怔怔许久，蹲下身扶起莫惜，抱住了她。

　　似梦非梦（3）

　　“小玉，小玉，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可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想然别人可怜我，我想，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好好的，我可以找工作挣钱养活我自己，可是我太没用了，这么胆小，应聘总是失败……也许在现实的世界里，我永远都无法找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可是在这里，我可以！小玉，你一个人回去吧，我知道，你很优秀，也很能干，那个残酷竞争的世界，是属于你的天空和世界，不是属于我的……”莫惜强撑着眼泪，微微笑着。
　　“莫惜！为什么这样看低自己？你也很优秀的！你会写那么多字的小说，我不会呀！好歹我们也是WW大学毕业的，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几次失败就把你打倒了吗？！”小玉摇晃着莫惜，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微笑鼓励着。
　　“不是这样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莫惜摇着头，眼泪又止不住的留下来，许久，抑制住眼泪，微微一笑：“小玉，你和杨峰走吧！我祝福你们白头偕老……”
　　“莫惜，你真的不走么？”小玉迟疑半晌，问道。
　　莫惜摇摇头，掰开了小玉的手。
　　小玉迟疑半晌，咬咬牙道：“那你自己保重！”说着返身要走，大门却一下子被推开，白胡子的村长领着一群人站在门口。
　　“妖女，妖女在这儿！”人群呼动起来，火光闪动，照耀着扭曲的脸孔。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莫惜心中惶恐，挡着了小玉身前。
　　村长望望莫惜，又向苏轼望去，面无表情道：“通判大人，这个妖女与他人偷情并用妖法杀死了自己的丈夫，还乱施妖法，散播瘟疫，我们要依家法族规将她烧死……”
　　“小玉，你，你杀了人？”莫惜不敢相信的望着小玉。
　　“杀了人又怎样？这些人本来就是死人！他们的骨灰本来就不知在地下埋了多少年！这群愚昧无知的山民，竟让我嫁给一个卑鄙龌龊的农夫，要不是杨峰赶到……”小玉冷冷的，没再说下去，只又突然拉住莫惜的手：“莫惜，我们走！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你知道一切历史走向，你在这里，只会和我一样被当成妖异！”
　　莫惜闻言不由打了个冷颤，望向苏轼，苏轼看着她的眼神却是无比的陌生和怀疑，莫惜瑟缩了一下。
　　村民们拿着锄头铁锹逐渐靠拢，神情狰狞，似乎随时准备取人性命的豺狼。
　　“都别靠近！不然我可引爆炸弹了！”小玉突然拿出一个长筒瓷瓶，作投掷状，村民们脸上顿时露出惶恐的神情，一点点推开，似乎以前领略过这“炸弹”的威力。
　　“小玉，这，是什么？”莫惜只惊诧万分。
　　“你忘了，杨峰是化学院的？”小玉微微一笑，又安慰道：“你放心，我能在这里活三年，可不会这么容易被这帮蠢人抓住。你跟着我，不要离半步，我们到海边去，杨峰在那里布置了地雷……”她说着拿着“炸弹”步步后退，众人也一点点的随之而退，不敢轻举妄动。
　　“我……”莫惜本来想说自己不想走，再一想，这样被小玉当成“人质”到可以护送她一程，就随她而走。
　　“朝云！”苏轼上前，叫了一声，神情复杂。

　　似梦非梦（4）

　　“朝云！”苏轼上前，叫了一声，神情复杂。
　　莫惜看到他眼里的诧异和怀疑，心底一痛，小玉说的不错，自己是知晓“天机”的，自己又不太会掩饰，终有一天也会被当成妖异，被一群愚昧的人打死或烧死，而苏轼那时候，还会维护自己么？
　　可是若真的回去，还要面对那失意惨淡的人生，面对那个冰冷灰暗的世界吗？这里的青山绿水、这里的诗情画意、这里的轻歌曼舞、这里的晨钟梵唱……这一切在现实世界都是没有的，也是她梦魂之所牵，她为着这一切而欢欣快乐、陶醉满足，即使这里有愚昧无知，残忍邪恶，可是现实世界中的残忍邪恶又比这里少多少？
　　起码，在苏家的保护伞下，她接触到的只是崇高和淳朴，今后，也只会是这样……而在现实世界，她只能四处碰壁，还要学会在勾心斗角里生存，行走在喧嚣得不堪忍受的都市水泥路上，呼吸着浑浊的空气，为着一次向往已久的旅游节衣缩食几个月……
　　这里的自然和美丽，是现实世界永远无法找寻的梦境啊！即使是虚幻的，她也宁愿多享受一刻，而不是这样匆忙的离去……
　　可是，到了此刻，苏轼还会拿自己当常人看么？妖异？是呃，辩才法师也说过自己是“异物”，小玉说得对，这是不属于我们的世界，也许，三年的时光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罢了！是时候该回去了吧！也许，自己并不是那个历史中的王朝云，他可以把这个名字给自己，同样也可以给另一个女孩儿，如果，自己消失的话……
　　莫惜一路跟着小玉快步向海边走去，心潮涌动，思绪纷乱，不多久，便看到海边荒草丛生的危崖上正站着一个黑衣青年男子，帅气的脸孔已经长满了拉渣胡子，充满了成熟沧桑之感，正是杨峰。
　　“小玉！”看到小玉，杨峰立即迎了上来。
　　村民们看到杨峰更是群情骚动起来，七嘴八舌的骂着“奸夫淫妇”，却又不敢上前，只是挥舞着锄头铁锹虚张声势。
　　“小玉，她是谁？你怎么带她来了？”杨峰一边牵着小玉向危崖上走去，一边问着。
　　“是莫惜。”小玉答道。
　　“莫惜？！”杨峰大吃一惊，接受不过来。
　　“这个疯狂的世界，什么事都能发生……”小玉苦笑一声，“先别说那么多了，你确定我们能回去吗？”
　　“我已经算好了，九点四十五江潮最盛……不能又怎么样？整天茹毛饮血的还要东躲西藏，这个鸟气，我可憋够了！就是死了，我也要试一试！真是莫名其妙，回到千年前的世界，这是什么原理，我回去直接推翻霍金的宇宙观！”杨峰恨恨一声。
　　莫惜闻言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杨峰才又注意到莫惜，盯了她半晌，摇头苦笑：“莫惜，你这样子，还真让人受不了……”
　　“你们都是本人穿过来的吗？”莫惜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小玉点点头，莫惜迟疑道：“为什么我是魂穿？是不是我的肉体已经灭亡了？”
　　小玉也怔住了，如此，就算她回去，也只是一缕无所依附的孤魂了……

　　似梦非梦（5）

　　“啊呀！”小玉一声呼叫，却是一个小孩扔出一块石子，此举顿时激发了众人，众人纷纷开始扔起土块石子来。
　　莫惜三人躲避不及，小玉一下子扔出了手中的“炸弹”，“砰”的一声爆响，硝烟弥漫，前排的几个村民顿时伏到在地。村民更加愤怒起来，待硝烟散去，立即围攻上来。
　　杨峰点燃一个火折子，迅速扔在了地上，“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破，一簇黑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一条火舌迅速向村民飞奔而去。
　　前面的村民顿时身上起火，一阵哭爹叫娘，翻滚而去，后面的村民立即恐惧的四散开来。
　　“杨峰你要是投身军中，只怕就要改变大宋的历史了！”莫惜看到眼前情景，只惊诧不已，杨峰竟能在古代这种简陋的环境下制造出如此威力巨大的炸药，真是了不得。
　　“改变历史？在这个不鼓励科技创造而视科技为奇技淫巧的封建社会，只怕我还没用到自己的知识，首先被当成妖邪附身人头落地了……”杨峰不以为然一声。
　　莫惜无语，他说的也的确不错，这个不重视科技的社会，就算把21世纪的技术全都搬来，也未必能改变历史。要改变一切，首先只能从社会制度社会风气改起吧！
　　“我们快到崖上去，时间快到了……”杨峰抬起手腕看看手表，提醒道。
　　“我，我不去了吧……”莫惜一阵迟疑。
　　“莫惜……”小玉想到莫惜是“魂穿”，也有些不知所措，正踟蹰着，突然有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破声，一团烟雾在两人之间炸开，杨峰立即拉着小玉滚到一边。
　　方才却是一个村民将手中的火把扔了过来，其它人见状也将手中剩余的火把扔了过来，一阵接一阵的的爆破响起，浓烟滚滚淹没了莫惜的视线。
　　“莫惜，快从草地滚过来！你那里是地雷埋伏圈！”只听得杨峰一阵呼叫，耳边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从地底传来，却是整个山崖从中逐渐断裂开来，终于，裂缝断开，整个突出的危崖直直坠向海中。
　　耳边一阵小玉的尖叫，滚滚浓烟中，莫惜看到杨峰和小玉两人紧紧相拥，随着山崖下坠，背后，海涛滚滚，月色如水，唯美浪漫如动画。
　　莫惜只呆呆跌跪在地上，任身旁爆破声不断，浓烟越来越盛，喉咙里只连咳嗽也不能发出。耳边又是一阵巨大的爆破声，身下的土地冲起，莫惜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
　　“朝云！”一阵熟悉的呼唤，莫惜使劲睁开了眼，浓浓烟雾中，苏轼焦灼担忧的面孔直扑而来。

　　似梦非梦（6）

　　“小玉！小玉！”
　　“朝云，你醒啦？”莫惜一阵惊悸，睁眼看时，眼前却是苏轼淡淡微笑如常的面容。环顾四周，却正是自己的房间。
　　“先生，我……”莫惜想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朝云你身子骨可还真差，昨天淋了一场雨就晕倒了。大夫已经看过了，只是普通的伤寒，并无大碍，只是要躺在床上歇息几天呢！”苏轼笑道。
　　“淋雨？晕倒？伤寒？”莫惜惊疑不定的问着，看着苏轼没有丝毫破绽的面容，只是疑惑万分。
　　“先生不用去府衙么？”莫惜又问道。知州大人卸任，新任知州还没到，苏轼暂代知州之职，任务艰巨。
　　“你看看什么时辰了……”苏轼笑着走到窗前撑起窗户，外面正是云霞满天，夕阳西下，“你可昏睡一天了……”
　　“昨天晚上……”莫惜还是想知道真相，只迟疑问道。
　　“昨天晚上你大概做恶梦了，抽搐了好久，大夫给你针灸定住穴位才好，真是吓死人了……”苏轼笑着摇摇头，又笑问：“朝云你可做了什么噩梦？”
　　做梦么？莫惜一阵苦笑，明明，是那样的真实？难道，是苏轼有意隐瞒，同时提醒自己忘了昨夜的一切？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小玉和杨峰也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从此以后，还只是自己孤独一人，不能说的秘密……
　　“今天在府衙接到邸报，我被权知密州……”苏轼却又微微笑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页。
　　“邸报？！”莫惜是新闻学院的，对邸报自然有所了解，此刻见到，立即如获至宝翻阅起来，要看看这个让后人争论不休的“报纸”的形态。
　　一行行竖排的蝇头小楷只看得莫惜眼花，“什么报纸，连个新闻标题都没有，也不分段分节，谁找得到！”莫惜翻了两页，不耐烦的扔在床上。
　　“朝云，一年前你可说我会被调到密州任知州……”苏轼却又微微笑起来，眼神有种探究的意味。
　　莫惜有些糊涂了，他为何又故意地提起自己的“预知”功能？难道昨夜，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吗？
　　“你知道一切历史走向，他们只会把你当妖邪！”莫惜想起梦中小玉的话，想起那些村民狰狞痛恨的脸，不由一个寒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装着随意道：“那不过是我随口说的，谁料竟猜中了……难道先生真的认为我是龙女还魂么？”
　　苏轼微微一笑，倒也没说什么，半晌又道：“新知州一来，我也该赴密州上任了。朝云，明天我把你送到新城岳家母子那里去，已经快一年了，想必何慕雪早已被人所忘……”
　　“先生？你，你赶我走吗？”莫惜愣了半晌，却莫名其妙的一阵委屈，不争气地哭起来。
　　“朝云，密州不比杭州富庶繁华、风物宜人。密州是山城，又为边陲之地，气候恶劣，土地贫瘠，而且，看邸报上的消息，此刻正在闹蝗灾、旱灾，民生艰苦，只怕你受不了那里的苦楚……”苏轼见莫惜竟然哭了，也是怔了一怔，随即轻手拭去她腮边泪水，微笑解释。
　　“先生能吃得苦，朝云也吃得！”莫惜急忙道。
　　“朝云，密州……”
　　“我不管！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许扔下我！”苏轼还想解释什么，莫惜决绝的阻断他。
　　“朝云呵朝云……”苏轼看着她倔强的小脸，手指顺滑的刮过她的小鼻子，嘴角一抹微笑勾起，无比满足和畅意。

　　既来之，则安之

　　“啊呀！痛死了！”
　　“不好意思哦，思聪师兄，我又扎错了，昙眍穴应该是这儿，是不是？”
　　“啊！”
　　“不好意思啊，又错了，我再试试……”
　　天竺寺的禅房里，莫惜拿着一根银光闪闪的银针笑得一脸奸诈，一旁打坐被作为实验品的思聪早已是浑身青紫，体无完肤。一旁的小苏迨看着思聪不停的龇牙咧嘴则是乐得呵呵傻笑。
　　“啊！好痛！你，你是故意的！我要告诉师父！”莫惜又一针下去，引起思聪一声尖叫，思聪似乎醒悟过来，捂着痛处，气愤愤道。
　　“我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的……”莫惜笑眯眯的，在思聪眼前晃着银针，一副爱护小屁孩的大姐姐神情，“你去告诉师父，看他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思聪闻言，想起师父每天喝道莫惜泡的花茶的那副满意加满足的神情，脑袋不由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哎，吃人家嘴软，师父肯定不会责怪这臭丫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碰到这臭丫头，真是倒了三辈子的霉啊！
　　思聪简直欲哭无泪了，许久，可怜兮兮问道：“思音师弟，你要我死也要死个明白吧，我又没得罪你，为什么跟我过不去？”
　　“还敢说没得罪我！”莫惜一声大吼，在思聪小光头上狠狠敲了一下，指着自己头上两个可怜兮兮的小发髻，“都是你这个臭光头！把我头发都快剪没了，害得我都不敢出去见人！还说没得罪我！”
　　思聪闻言，脑袋耷拉得更低，只伸出手臂，眼睛一闭，一副受死的模样：“你继续扎吧！”
　　“我累啦！今天的功课就到这里……”看思聪这么乖，莫惜倒不好意思起来，只扔了银针，抱起小苏迨去玩游戏起来。
　　思聪无语，默默收起莫惜扔了一地的银针。
　　“寄叔，快打小和尚，打小和尚，把他打得起不来……对啦对啦，就这样打……”一旁，莫惜兴奋的尖叫着，教着小苏迨拿着自己的面人将思聪的面人打得惨不忍睹……
　　两个月前，新知州到任，苏轼要到天竺寺接回苏迨，辩才却说苏迨还必须进行一年针灸治疗和按摩才能痊愈、恢复正常。于是，莫惜抱着强烈的好奇心和继承中医精华的伟大志愿自告奋勇地要跟辩才学针灸和按摩。
　　辩才答应了收她为徒，并赐法号“思音”，却又以山居不便，要她落发改装。莫惜自然说什么也不肯剃光头，双方各让一步，达成协议，剃成小道士的头。结果，负责剃头的思聪却一下子几乎把莫惜的头发都剃没了，只够刚刚扎起两个小球球。莫惜只恨得牙痒痒，于是在此后的学习中，经常地携私“报复”，故意装作不记得穴位，将思聪浑身刺得体无完肤。
　　“思音今天学得怎样了？”莫惜正和小苏迨玩着，辩才走进，笑问。
　　“很好，师父教的都会啦，可一个穴位也没刺错，对不对，思聪小师兄？”莫惜笑眯眯的望着思聪。
　　“是，思音师弟学得很好，一个也没有扎错……”思聪哼哼两声，垂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青紫。
　　“很好，很好……”辩才呵呵笑着，“子瞻派人送信来了，说明天就来接你们回去。”
　　“嗯，时间好快呢！每天晨钟暮鼓、风鸣鸟语，瓜果菜蔬、明月清泉，我可有些舍不得离开呢！”莫惜笑道。
　　“思音若有心与自然为伴，何不留下？”辩才笑道。
　　“终老一生，居于斗室之中却有什么意思？天下秀色也不止西湖，物物各有其美，我还想走遍三山六水、五湖四海呢！”莫惜笑道。
　　“思音如此通慧之人，不入我佛门，真是可惜了。”辩才摇摇头。
　　“师父应该说，思音如此通慧之人，入我佛门，真是可惜了。”莫惜笑道。
　　辩才笑而无语，半晌又道：“明日一别，斗转星移。思音心中有什么迷惑，不妨晚间来禅房问禅。”
　　“我心无一物，能有什么迷惑？”莫惜不以为然，淡淡一笑。
　　“这不是属于你的世界……这不是属于你的世界……”睡梦中，莫惜只觉得耳边不停的有声音在呢喃着，惊悸而醒，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莫惜又想起那天晚上的怪梦，只是头疼不已。
　　这不是属于我的世界，那哪里是呢？也许，哪里都不是吧！我只是一个无所依托无处可去的孤魂罢了……
　　莫惜苦笑着，披衣起床，开门行至院中，皓月如霜。几排禅房一片乌黑，只有一盏如豆，似乎在指引着迷途的人。是辩才的禅房。
　　轻轻推门而入，辩才静静坐在蒲团上打坐，双目微阖，似乎等待已久。
　　“我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么？”莫惜在辩才对面坐下，很突兀的问了一句。
　　辩才微微睁开眼，却一点也没有觉得她的突兀，只淡淡一笑：“既来之，则安之。”
　　莫惜怔了一怔，是呵，既来之，则安之，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上天让自己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自己又何须畏惧，何须惶恐？
　　既来之，则安之。


　　第3卷

　　路漫漫：疯狂的追星族

　　“还有几天到密州啊？”颠簸的马车内，莫惜有气无力的靠着车窗，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山路，小心地伸出手将裘衣又拉紧了些，蜷缩得像只冬眠的小兔子。
　　“已经进入密州地界了，天黑之前应该能进城吧！”一旁苏迈道。
　　“真的？”莫惜来了点精神，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脚，打了个呵欠，大声呼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么？”马车外，策马随行的苏轼闻言而笑。
　　“管它怎么用的，我现在只想快点下车，找张床好好睡一觉……”莫惜慵懒地说着，只又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的闭上眼睛。
　　任妈微笑着将她揽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膝盖睡去。
　　熙宁七年（1074年）九月二十八日，苏轼告别了“自古繁华”的杭州，告别了“烟柳画桥”的西湖，告别了“风帘翠幕”的街巷，告别了“珠玑罗绮”的闹市，告别了“暮鼓晨钟”的的寺院，告别了新朋故友、僧众同僚和巷阎里纯朴的长幼黎庶，带着一家七口向密州进发。
　　离别的那天，莫惜可算是真正领略到了苏轼的无穷魅力和宋代追星族的狂热。杭州城无论士庶几乎倾城而出，直将苏轼一家送出城外十里长亭；那些文人雅士，特别是和苏轼素日有书信往来的，少不得个个要诗酒唱和一番，直把苏轼灌得站都站不稳；还有杭州城内外三百多名活跃在官衙、营盘的教坊官妓，无论有名的无名的是否和苏轼认识，全都盛装而出，洒泪相送；歌舞不绝、丝竹盈耳，一场接一场，她们自然也不能无功而返，稍有些才艺的献艺过后便是索诗，苏轼是来者不拒，挥挥洒洒落笔即就，莫惜磨墨都磨得手软，后来干脆爬回马车睡大觉，才不理会这个自恋狂。
　　好不容易摆脱了杭州追星族的队伍，没清净半天，还没到邻县的城门，远远的便是一队热情如火的迎接队伍，又是酒食饯行、诗词留念……几乎每经过一个州县便是如此，莫惜真想把苏轼的脑袋打开看看，看到底和常人有什么不同，怎么像电脑数据库一般，随时能读取出那么多诗？
　　古代官员何处任职全看皇帝御笔一批，能再次任同一地方的几率比中五百万的大奖还小，苏轼此番离去或许永生都不能再重游此地，因此沿途的文人骚客自然要紧抓时机，和这位文坛盟主一晤，讨个诗文留念，作为日后炫耀之资、进身之阶。那些教坊官妓们自然也是存着同样的心思，得苏轼一语赞言，日后便是身价倍增，此等机会，岂可放过？
　　于是，在这群追星族的围剿下，苏轼的马车行进得像蜗牛一样慢。
　　莫惜刚开始还有兴趣看苏轼写诗，后来简直审美疲劳，苏轼叫她下车也不下去。
　　不过旅途中也有一件好玩的事。经过京口的时候，当地知州林子中宴请苏轼，当时陪酒的有两个名叫郑容和高莹的官妓。两人趁机请求苏轼帮忙向林子中求情允许她们落籍，苏轼是典型的自作多情的护花使者，有求必应，洋洋洒洒便在两人的官牒上各写下半阙词，
　　“郑庄好客，容我尊前先堕帻，落笔生风，籍籍声名不负公。
　　高山白早，莹骨冰肤那解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
　　两人是看得一头雾水，苏轼只笑道：“你们把官牒拿给林知州看，他自然会给你们落籍。”
　　两人再怎么满腹疑窦，也不敢怀疑天才苏轼的话，只乖乖递上了官牒，林子中看了半天才看明白，原来苏轼写的是首藏头诗，把这阕词的每句开头连起来便是“郑容落籍，高莹从良”。林子中也是风雅人，自然要成全苏轼这一段风雅事，于是爽快的大笔一挥，判了两人落籍。
　　苏轼也由此成为中国第一个作藏头诗的人。莫惜知道了，也不由得不由衷赞叹苏轼的才思敏捷和巧妙灵思，这样的人物，用欧阳修的话来说，是“不知几百年才出一个呀！”
　　说起欧阳修，莫惜简直郁闷至极。经过颍州，听苏轼提起恩师，莫惜才知道欧阳修竟然是熙宁五年才去世的。当时自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上，这么有名的人竟然没见着！
　　出了两浙地区，苏轼熟人比较少了，那么大捧追星的现象也逐渐少了，越向北只一路越冷清起来。
　　因为想和在齐州任掌书记的弟弟苏辙见一面，兼之两个孩子幼小，莫惜身体也娇弱，都受不起长途颠簸，苏湖一路苏轼都是走的水路，从运河直上南都。不料天气太冷，黄河上游都结了冰，不能行船，苏轼只能和苏辙隔河相望，望冰兴叹。过了黄河，进入齐鲁之地，山路特别多，莫惜只每天被颠簸得苦不堪言，刚开始的一点“旅游”的兴趣被消磨殆尽。兼之天气也越来越冷，莫惜只每天在毛毯里缩成一团，像小懒猫一般动都懒得动一下。
　　北方的天气又干又冷，还好莫惜早有防备，防裂膏甘油之类的东西一应俱全，给两个小家伙也抹了一脸，倒都没有丝毫冻坏。只是冷空气一口吸进去，呛得人整个肺都快炸了。更糟糕的是饮食，越往北越难吃到稻米，通都大衢还好，那些小乡镇就只能吃些面条、玉米糊糊，一天到晚的，只把莫惜吃得看了面粉玉米粉就全无食欲，宁愿去吃石头。人是铁、饭是钢，一个月下来，莫惜只是面色无光、精神萎靡。
　　一路可是算是吃尽了苦头，越往北走，莫惜就越是懊悔没留在杭州了。

　　路漫漫：路遇蝗神

　　杭州啊杭州，也不知道何时能再回去呢？莫惜正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西湖的烟柳画桥、天竺寺美味的素斋时，忽听得小苏迨一声尖叫，随即是一个什么东西狠狠的扑在自己脸上，莫惜睁开眼，车厢里竟是十几只蝗虫横冲直撞着！
　　王闰之和任妈只一边撑开车窗帘，一边挥手赶着，那几只蝗虫却是留恋似的怎么也赶不出去，只在车厢内转悠，不时打在众人脸上，吓得苏迨和苏过不住的嚎啕大哭起来。
　　“啪！”的一声，莫惜扬起手中的书，拎起那只被拍扁的蝗虫，得意笑着：“看你横行到几时？！”
　　正在得意着，突然发现不对劲，抬头望时，任妈、王闰之都是见鬼了一般望着她。
　　“怎么了？”莫惜有些莫名其妙又有些心虚。
　　“朝云你竟然打死了蝗神？”王闰之只颤颤巍巍的，声音有些发抖。
　　“什么蝗神？蝗虫是大害虫，本来就该打死……”莫惜一边说着，不经意间看到窗外，只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路旁的农田里，一阵乌黑的云彩急速飘来，是蝗虫，铺天盖地的蝗虫！田地里正在给麦苗浇水的农夫们见了蝗虫群个个神色慌张，急急下跪，不断的磕头叩首，念念有词。莫惜只看得傻眼。
　　蝗虫们才不理会农夫们的祷告，只毫不客气地啃食着新种的麦苗，不多时，整个一大片新绿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灰黄，只看得人心惊胆寒。啃完那一片庄稼，那一大群蝗虫又振翅飞起，向路这边的田地冲来。
　　苏轼连忙扯下车帘，蝗虫飞过，天色为之一暗，只听得马车壁一阵噼里啪啦的撞击声，颇为壮观。苏轼和驾车的驿卒王冲衣袖掩面，躲避着蝗虫的侵袭。
　　那群蝗虫飞落在那片田地上，不多时，又是留下一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心满意足地继续向天尽头而去，为祸人间。
　　“死蝗虫！死蝗虫！”莫惜只看得气愤不已，想着多少农民一年的希望便要毁于这一旦，只拿起书便狠命的拍打着车内残存的蝗虫，直打得它们一个个脑浆迸裂、肢体分离、死无全尸，然后要多远扔多远。
　　“打不得打不得！……”任妈只一边念着佛，一边阻拦莫惜，急道：“得罪了蝗神是要遭灾的……”
　　“留着它们才是祸害，才会遭灾呢！看这些庄稼，都被吃光了，还不知道它们要吃多少庄稼，害多少人呢！”莫惜将车内蝗虫尽数拍扁了，方才停手，只气愤愤道。
　　任妈只自顾摇着头念佛。
　　“人人尽知蝗虫为害，但像莫惜你这样敢打死蝗虫的还真没有……”苏轼勒马停鞍，望着远处那一片灰蒙蒙光秃秃的田野和远远那一群呼天抢地的农夫，满目忧思，轻轻一叹。
　　“为什么不敢？”莫惜惊诧问道，她还以为是古代的百姓不知道怎么灭蝗，但听苏轼说来，竟是“不敢”。突然想起初中地理课上有一节讲的古代建筑分布，有个古城有好几个蝗神庙，是因为当地经常闹蝗灾。又想起王闰之和任妈刚才说的“蝗神”，再看看远远的那群农夫还在跪拜着，难道，古代的人把蝗虫当成“神”，因敬畏而任其毁灭庄稼？这是哪一出嘛！
　　“愚昧！无知！”莫惜望着那群仍在叩首不已的农夫，只是郁闷至极，不由从心底迸出两个词。
　　王闰之、任妈、苏迈只是惊诧的望着她。
　　“什么蝗神，蝗虫就是一种普通的昆虫，和蟑螂、臭虫没什么两样！在我们家乡，还有人拿蝗虫烤着吃呢！”莫惜笑道。
　　王闰之和任妈更是惊诧，甚至露出惶恐的神色来。
　　莫惜无奈的摇摇头，又向苏轼道：“先生你身为密州父母官，不会让蝗虫继续为害人间而不管吧？”
　　苏轼摇头而叹：“政令不能与民心相抵，民间以蝗虫为神，由来已久，若真要大张旗鼓的除蝗，只怕会闹得人心惶惶……”
　　“这是什么世道？人家欺负你，你还保护人家！愚昧、无知！”莫惜只是郁闷无比，又恨恨重复了一句。
　　“韩退之一篇宏文送走了潮州鳄神，看来我只有东施效颦，写篇祭文劝退蝗神了！”苏轼却是微微一笑。
　　莫惜看着苏轼一脸自恋的自信，不由想抽他一下，这是儿戏的事吗？祭文？劝退蝗神？真当你苏轼能通神啊！
　　“好好睡你的吧！到了密州我自会和府僚商议对策，不劳你小丫头费心了……”苏轼看着莫惜气嘟嘟的神情，微微一笑，拉下了车帘。
　　莫惜吸吸鼻子，还真冷，刚才拍蝗虫脱了手套，现在手指都冻得通红通红的，连忙又戴上手套，缩回了毛毯。
　　“小王，继续走吧！”苏轼向王冲喊了一声，猛的一抽马鞭，带前急行，挺拔的身形，潇洒而威武。
　　中午时分，驿车到了一个小村庄准备歇脚。进入村庄，却不见半缕炊烟，只听闻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却是一只奄奄一息躺在地上的癞皮狗。整个村庄寂静得可怕，偶尔风起，带得几户人家的破门吱呀吱呀直响，听得人心酸。一路行过，两旁俱是泥墙茅檐的低矮小屋，破败不堪，似乎久无人居。苏轼策马在村中转了一圈，到了村中央，才见一间略为齐整的泥墙灰瓦檐小屋，大概是村长之类的家。小屋柴门半开，院里空荡荡的，只横陈着几支破败的笤帚。
　　“有人吗？请问，有人吗？”苏轼翻身下马，在柴门前喊了几声，却没人应答。
　　“看来这村中的人都已经流亡别处了……我们到下一个村庄去歇脚吧！”苏轼上马摇摇头。

　　路漫漫：路遇“劫匪”

　　第三个村庄了，依旧是无半缕炊烟，依旧是无半点人声。苏轼站在村中最好的房屋前，想要叩门，终究停手，叹了一声：“走吧，我们直接去密州城。”
　　王冲挥起马鞭，继续赶路。
　　尘土飞扬，带着一车困顿不堪的人。
　　“娘，我饿……”小苏迨肚子咕咕叫了起来，抓着王闰之的衣角，眼泪也掉了下来。
　　“迨儿乖，马上就到城里了，爹爹带你去吃好东西。”苏轼叹了口气，在车窗外伸进手来，轻轻擦去他小脸上的泪珠。
　　莫惜眯着眼看看车窗外天色，正午应该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就是下午两点多了。自己的肚子倒还好，不怎么饿，就是饿，到了密州肯定还是不是面条就是玉米饼，自己也没食欲。
　　哎，还要呆三年，我的肚子……莫惜无比自怜的哀叹一声，突然一声长长的马嘶鸣声，马车猛的顿住。
　　“怎么了？”莫惜猛地惊醒，掀开车帘，愣住了。
　　马车前，是一群手拿镰刀和锄头的农民，人人俱是面黄肌瘦，却是满脸凶恶贪婪。
　　“把东西放下！”为首一个比较胖的农民咽了口唾沫，挥舞了一下锄头，凶悍道。说他胖，只不过是相对他身边一群骨瘦如柴的人来说，其实他也不过正常人的体形。
　　任妈和王闰之不由满面惶恐，小苏迨和苏过也吓哭起来。
　　“哈哈，劫匪！”莫惜却乐了，一路上可什么惊险的事情都没有，无聊至极，现在到了密州的地界上，堂堂密州太守竟然遇到了劫匪，真是太好玩了！
　　苏轼回头奇怪的看了一脸兴奋的莫惜一眼，策马向前，翻身下马，向众人行了一礼，淡淡道：“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自然是打劫呗！真是白痴的问题！莫惜翻翻白眼，跳下车，“哎，你们太不专业了！劫匪不是都要来个开场白‘此路为我开，此树为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吗？”
　　一群人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童子言笑晏晏，毫无惧色，不由愣住了，只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知所措。
　　“你！你们都走，把东西留下！……”许久，众人商定，那个较“胖”的农夫又喊道，强悍的外表下却显而易见的慌张。
　　“切！你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知道我们是谁吗？这位，可是贼祖宗！我们一车的财物可是刚刚打家劫舍来的……留下，是留下你们的小命吧？知道我们家公子有多厉害吗？无影脚、太极拳、降龙十八掌、葵花点穴手……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功他都是样样精通，一个手指就能把你们都弹出十万八千里……”
　　莫惜指着苏轼，侃侃而谈、神采飞扬，看着眼前那一群不地道的劫匪越来越恐惧的神情，只是越说越起劲，直到苏轼一手抓住她手腕，沉声道：“朝云，不要胡闹！”
　　“啊呀！公子，我的骨头碎了！好痛啊，好痛啊！”莫惜又立即夸张的做戏起来。
　　十几位劫匪看着苏轼轻轻一抓竟然就将人的骨头抓碎，更是惶恐，面面相觑一阵，便要四下溃散。
　　“站住！”苏轼却是厉声一喝，众人只觉得魂飞胆丧，立即返身跪倒在地，“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不开眼，竟敢抢您贼祖宗，下次再也不敢了，好汉饶命啊！……”
　　苏轼只是哭笑不得，莫惜却早已捧腹大笑了。
　　“你们是本村的村民吗？”苏轼问道。
　　“是……不，不是……”为首那胖子诚惶诚恐的说了一声，随即又是否否认。
　　苏轼神色一动，温和道：“你们不用害怕，方才只是我家童子信口开河，我不会伤害你们。我看你们也并非秉性邪恶之辈，只是受饥荒所迫不得已沦为贼盗。可你们要知道，一日为盗，终身难以除名，上辱祖宗，下累子孙……”
　　“好汉说得是，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众人依旧一连声的磕头求饶。
　　苏轼苦笑一声，缓缓道：“我就是新任的密州太守苏轼……”
　　“太守大人？”众人闻言只是更加惶恐起来，连连磕头：“太守大人，小人并非惯匪，这只是第一次……实在是妻儿都快饿死了……小人并非有意冒犯，大人饶命啊！……”
　　“众位快起！”苏轼连忙扶起众人，真诚道：“一路过来，我也看到了几个村庄荒无人烟的景况，其情其景，令人心酸。我身为父母官，来到此地，就定要倾尽全力助百姓摆脱这种困境！若你们村中耆老还在，请将他们请出来，让我询问一下附近村庄的情况。”
　　几个人迟疑一番，终于有两个人离去，不多时，便有一大帮耄耋老者、妇人孺子互相帮扶着从杂乱肮脏的巷道里走了出来，一个个都是面泛菜色，久忍饥饿之状，走路都是颤颤巍巍的。小孩子更是皮包骨头，衣不蔽体，瑟瑟发抖，也不知是饿得还是冷得，这幅情况，莫惜只在教科书上看到的非洲的儿童才是这幅模样，此时亲眼见到，只是震撼心酸，再也笑不起来了，
　　众人行到苏轼面前，齐齐跪地，叩首谢罪。
　　“长者快起！是苏轼来晚了！”苏轼扶起中央的最年长者，声音哽咽。
　　莫惜愣住了，望向苏轼，却分明看到他眼里的晶莹的泪光！这个男子，竟然流泪了！为了他的子民，为了他治下受苦受难的百姓，他流泪了！
　　莫惜只是震撼不已，再也听不到任何言语，只知道苏轼向几位老人询问着附近村庄的情况，又是一番许诺立誓，一帮村众都是千恩万谢、涕泪相交，连赞上天有眼，派来个好父母官。
　　得知苏轼一家还没吃中饭，老者要村人拿出最后一点存粮招待，苏轼谢绝了，只命王冲驾车离去。村众只一路追送了老远才返回。

　　初到密州城

　　午后申时，也就是下午四五点的时候，驿车终于到了密州城门口。
　　密州，负山面海，京东屏障，“王者得之以为王，霸者得之以为霸”。但一路进城，依旧是行人稀少，笑语难闻，路两旁的商铺酒肆半数紧闭，正在营业的也是顾客寥寥，一片清冷。山城上下，到处笼罩着一派荒凉萧索的景象。这是三年的旱蝗肆虐留下的景象，也是苏轼将要面临的百业俱废的窘况。
　　府衙在城中央，也是城中最繁华的地带，越近府衙，才略微有些人气，显现出一个省城都会应有的繁华起来。到达府衙，一早接到消息的密州通判刘廷式正率领州府的几个官吏，在州府门外排队迎接。
　　刘廷式年约四十岁，衣着朴素，一口纯正的官话：“听说大人要来，晨昏盼望，今日总算是喜从天降了……”
　　双方见过礼，几个州府官吏便热情地为苏轼卸车、搬物、遛马。完成送行任务，王冲自回到驿站。刘廷式亲自带路，领苏轼一家到州府后院“西斋”暂时歇息。
　　“西斋”院墙为花砖建筑，颇为典雅；一排屋舍有十间之多，宽阔而明亮，大概是府僚加班歇息居住之处；庭院里有几株叶落枝枯的槐树和枣树，只怕是因为三年来的干旱已经死去了；庭院角落有一口高台水井，从矗起的巨大辘轳架和辘轳绞盘的粗大绳索上，可以看出此井约有十丈之深；屋舍内简朴整洁，仅有的几件桌椅还算干净，但都久历岁月，估计是前任太守遗弃的；寝居之室，都有青砖盘起的北方火炕，炕上铺着崭新的黍秸编织的席子；膳房锅灶完备，柴火堆放整齐，但米缸、面柜全是空的，几升大米、几袋玉米面，一捆大葱、一坛大酱放在膳房一角，看样子是为迎接苏轼的到来特意张罗的。
　　四岁的苏迨，惊异地站在庭院里，瞪大一双圆圆的眼睛，新奇的打量着四周的一切。
　　十五岁的苏迈，正在把沉重的家什、包裹、书籍搬进屋舍，神情忧郁而疲惫。
　　王闰之抱着两岁的苏过，走进房间，开始整理衣被。任妈则去了厨房，为着一家饥肠辘辘的人准备晚餐。
　　苏轼还没来得及歇息，就和刘廷式等州府官吏去前堂交接去了。
　　这就是移知密州后要过的日子吗？莫惜站在庭院的台阶上，看着眼前的一片荒凉破败，想起杭州一年四季花开不断树木繁茂花园般的苏府，只是感慨万分。
　　杭州啊杭州，真的永远离开了那个山明水秀处处奇的天堂佳地了么？
　　密州啊密州，注定是一段风霜雨露充满艰苦的岁月呵！
　　灶火热炕温暖着简陋的膳房。一盏油灯照亮了油迹斑斑的餐桌，餐桌上摆放着来到密州的第一顿饭食——玉米面饼子、玉米糊、大葱、大酱、卷煎饼。
　　饿了一天，饭食一端上桌，几个人便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起来。莫惜也是大肆饕餮，都不知道往嘴里塞的是什么。
　　片刻功夫，众人便将桌上的饭食吃了个干干净净。莫惜想着方才众人混无礼仪的狼狈模样，忍不住莞尔而笑。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全都会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任妈舒了一口长气，笑着说：“入乡随俗，今后，这苞米面饼子就是咱家的主食了。”
　　苏轼拊掌叫好：“妙极！‘入乡随俗’，不就是‘随遇而安’吗？迈儿，打酒来！朝云，拿琵琶来！大葱大酱佐浊酒，一曲琵琶唱新生。”
　　饮了几口浊酒，借着酒意，苏轼挥毫而书，写下在马背上构思好的一阕《沁园春》。
　　莫惜弹奏着怀中的琵琶，轻笼慢捻，按弦而歌：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搞锦，朝露溥溥。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年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具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樽前。”
　　“当年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具少年。”这个苏轼把自己和弟弟苏辙比作晋代陆机、陆云兄弟，倒也相宜。哎，真是生不逢时呢，都没能看到当初兄弟二人年少轻狂、鲜衣怒马的潇洒模样。
　　“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这个苏轼，还真是自信，不过，人家自信也是有理由的，谁叫人家这么有才，由着他去吧！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看他好像不通世故傻乎乎的样子，原来也知道官场上的进退取舍之道，不过，他这样张扬的人，恐怕还是“用”的多，“行”的多吧！何况，现在密州百废待兴，也由不得他“舍”“藏”呢！
　　一曲唱完，莫惜举杯相祝：“密州百废待兴，愿先生如滕子京能‘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说得好！苏轼该当学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兢兢业业，还密州百姓一个安乐之地！”苏轼笑着，将杯中浊酒一饮而尽，醉倒。

　　苏轼落水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又是一年正旦。
　　苏轼依旧不在家。
　　因为刚开始一个月苏轼经常召集各乡县相关官员来密州府询问情况、商议对策，这些官吏须时常在州府住宿，苏轼便另租了一处宅院，搬了出去，西斋仍留作各级官吏借宿之用。
　　苏轼来到密州的官衔是：朝奉郎、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知密州军州事、骑都尉。这么一大串职务，实际上就是现在的市地级一把手，即市委书记兼军分区政委，密州的军政首脑。密州辖密州府和诸城、安丘、高密、莒县一府四县。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第一次担任独当一面的太守之职，苏轼再不能像在杭州当副手一般轻松闲暇，游山玩水、赋诗填词、谈禅论佛。一路行来密州百姓的悲惨情况更刺激了他作为一方父母官的责任。
　　到达密州的第二天，他便聚掾属，议灾情；审积案，查祸源；访苦民，定举措。轰轰烈烈、风风火火，在不到一个月内，接连向朝廷上呈了《上韩丞相论伤灾手实书》和《论河北京东盗贼状》。
　　手实法为去年十月新上任的副相吕惠卿创立，报请皇帝赵顼恩准后，由司农寺颁布推行于全国。手实法”的要旨是针对“五等丁产薄多隐漏不实”的目标而发，明显是对着农村贫困的农户的。它向农民增加赋税，而且收到了屋宅、资货、用器、家什、骡马、猪豕、牛羊、鸡鸭头上，真是开创了亘古未有的先例，对北方广大地区正在度着灾荒的黎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手实法还“奖励告发”，“非用器、食票而辄隐落者许告，获实，以三分之一充赏”，造成了“民家尺椽寸土简据无遗，至于鸡豚亦遍抄之”，民心相互猜疑，邻里相互戒备，世风败坏。
　　莫惜自从知道了邸报，也时常翻看，苏轼看到了却也不阻止，还询问她对朝廷政事的一些看法。
　　看到手实法的条文，莫惜只是由衷“佩服”吕惠卿，这是什么人，想象力真比自己还丰富！当真以为大宋朝家家户户富得流油了么？这皇帝也真是昏庸，竟然让这样的法律颁行，不天下大乱才怪！怪不得王安石变法失败了，有这样敲骨剥髓剥削穷苦百姓的“法”，不失败才怪！
　　《上韩丞相论灾情手实书》是写给宰相韩绛的书信。在信中，苏轼地猛烈地抨击了朝廷新贵吕惠卿的“手实法”，希望韩绛能上奏朝廷停止“手实法”。并借“手实法”的为害于民，联系到“青苗法”、“方田均税法”之患，反映了他对新法缺失一如既往的反对态度。
　　莫惜看着苏轼一字一句，只是暗暗摇头，这个苏轼，真是“不识时务”，替自己招灾！吕惠卿正小人得志的时候，朝廷里那些大员都退避三舍、避其锋芒，他却泼上一盆冷水，枪打出头鸟，若是这封信被吕惠卿看到，苏轼真是以后有得受的。
　　《论河北京东盗贼状》是写给宋神宗赵顼的。奏状中，苏轼猛烈抨击现行于密州的盐课法，急切请求朝廷免除小民贩盐之税；并以灾荒为由请求朝廷减免密州地区沉重的赋税，以保小民生计。他认为：赋税沉重将逼民为盗，“欲为农夫，又值凶岁，若不为盗，惟有忍饥”，深切的表达了对灾伤黎庶的悲惨命运的同情。但同时，对于那些“乐祸不俊”的“盗贼”，苏轼则心态强硬，请求朝廷敕法以峻刑，诛一以警百。
　　虽然莫惜对苏轼的“诛一以警百”的上言感到惊心，但想到密州现下盗匪横行，若放任自流，受害的只能是更为贫弱的良民百姓。所谓乱世用重典，也只有如此，才能让密州社会治安恢复正常，
　　可是这一封信一封奏折投递上去后，只是石沉大海，毫无声息。
　　苏轼只能一边等待着朝廷的回复，一边在自己的权利范围内极尽所能的解决眼下的困境。天气越来越冷，蝗害减少，冻害却又接踵而至。接近年关，纷纷扬扬的连下了几天大雪，下面乡县多有房屋倾倒百姓冻饿而死事件发生。饥寒交迫，不少百姓铤而走险，沦为贼盗，匪患更为严重。
　　苏轼一面布置各乡县厢兵佣军抓捕匪盗、加强治安，一面下乡走访，拨款救济，安抚百姓。整个腊月都没在家呆几天。
　　“好冷！”莫惜在苏迨脚踝**穴上插上银针，松了手，呵了口气。身下的土炕内虽然烧着熊熊大火，还是挡不住窗户、门缝里透进来的寒气。
　　“这雪不知什么时候才停……”一边做针线活的任妈一边搓着手，一边叹着气。
　　“子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王闰之一边逗弄着小苏过，也是愁眉不展。
　　莫惜想起来的路上的那个村庄的几个骨瘦如柴眼睛空洞无神的小孩，说不定，它们现在已经有饿死的了……
　　突然院中一阵急促剧烈的窸窸窣窣的踩雪声响起，伴随着一阵急呼：“王夫人，王夫人！”
　　王闰之一惊，忙放下苏过，起身开门。一阵寒气扑面而来，莫惜不由打了个冷战。
　　一群州府官吏涌进了房间，中间扶着的是一脸青白的苏轼。莫惜大吃一惊，急忙抱着苏迨让开。众人将苏轼伏在炕上躺下，一旁早已请来的医生急忙上前搭脉。小苏过一看到众多生人闯进房间，便吓得大声哭起来。任妈只连忙抱着他哄着。
　　“怎么回事？……”王闰之只惊惶无措。
　　“大人在罗田村查访，因积雪太厚，遮蔽了池塘，大人在前面，不小心策马踏入了池塘……”一旁一个府吏回道。
　　莫惜震惊不已。“大人在前面”，如今当官的，除了要在媒体前露个脸，谁会一马当先的在前面？在前面，意味着所有的危险他一个人最先遭受，所以，只有他一个人掉进了池塘！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掉进冰寒彻骨的池塘！
　　王闰之看着昏迷不醒的苏轼，只是快急哭了，但在众多府吏面前，只能强装镇定，向大夫询问情况。
　　“夫人不用担心，大人并无大碍。在热炕上躺上几个时辰，自会醒来。不过，一场伤寒是难免，小医开些药便是……另外，大人脉象虚浮，是操劳过度心力交瘁之状，须静养一些时日……”大夫诊完脉，缓缓说着病情，说完迟疑地望着还在哭闹不止的苏过一眼，“小儿啼哭最易搅扰心神，而且，大人的伤寒十分严重，若传染给三岁以下小儿，只怕小儿性命难保……可能大人若要静养，最好移居别处。”
　　“府衙后院西斋倒是僻静，不如让大人移居西斋静养吧！”一个府吏建议道。
　　王闰之迟疑一番，点了点头，又迟疑问道：“谁去照顾子瞻呢？”
　　“我去！”莫惜站了出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1）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寂寞山城人老也！
　　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
　　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正月十五日上元节夜半，病体初愈的苏轼在莫惜的搀扶下走出了“西斋”，踏着惨白冰冷的月光，漫步登上州府北边荒芜坍塌的“古台”，俯视着自己治下的“寂寞山城”，回想着昔日杭州城元宵佳节的热闹繁华景象，沉重吟出了心底无限的悲苦和哀叹。
　　“朝云，我是不是很没用？我辜负了你的期望，百废俱兴……现在密州黎庶是雪上加霜、水深火热啊！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苏轼苦笑一声，坐在一块危石之上，轻轻闭上了眼。
　　“先生！您身体还没好，石头冰冷，快起来吧！”莫惜连忙扶他起来，一边道，“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生只有先修养好了身体，才能继续为人民服务啊！”
　　“为人民服务？”苏轼听到这么个新词，却是微微起了探究心理，笑问。
　　“呃，这是我们家乡的话，我们家乡的官员都被称作‘人民公仆’，他们的职责就是为人民服务，为老百姓排忧解难。”莫惜笑道，一边想着现代的那些动辄贪污个几十亿的贪官污吏，不由恨得牙痒痒。呸，什么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还不如一个千年前的古人！不对不对，拿他们来和苏东坡对比，真是玷污苏东坡了！
　　“人民公仆？”苏轼又颇有意味的咀嚼着这个词，却再没有让莫惜回答的意思，只是望着暗夜中零星的灯火，陷入了沉思。
　　“大人，这是昨天各县送来的告急文书……”西斋苏轼的卧房，苏轼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掌书记姚书恕拿着一叠文书走进。
　　“念。”苏轼轻叹一声，无力道。
　　“莒县张家村张狼儿等十三人拦路抢劫、聚啸山林，劫掠往来客商，昨日劫杀粮商三人，砍伤随行十二人，一百石粮食被哄抢一光，请增厢兵抓捕归案……”
　　“准……”
　　“高密县仓廪告罄，请州府支援……”
　　“州府……州府仓廪粮食都被青苗法贷款贷尽，哪还有存粮？……待议……”苏轼一声苦笑。
　　“安丘县因大雪冻害，牲畜大量死亡，恐影响春耕，请州府调度支援……”
　　“各县情况大抵如此，到何处去调度支援？……待议……”
　　“诸城槐树下村和江林村村民相互揭发攻讦，引起仇怨，昨日发生械斗，死亡五十六人，请增派厢兵捕获肇事凶手……”
　　“准……”
　　……
　　“上旬的邸报送来了吗？”处理完文书，苏轼问道。邸报一旬出一期，但邮递速度有限，因此每次能看到上旬的邸报就算不错了。
　　“送来了。大人您要过目吗？”姚书恕从文书最底层抽出邸报，递上。
　　“有关于回复我的奏折的消息吗？”苏轼只闭眼问道。
　　“子平已尽数阅览，报上并无朝廷回复大人的消息……”姚书恕叹了口气。
　　“邸报放桌上吧！”苏轼以手抚额，轻轻一叹。
　　“先生您头又疼了吗？”一旁莫惜连忙上前给苏轼按摩太阳穴。
　　“大人好生休息，子平告退了。”姚书恕见状告退。
　　“朝云你把邸报念给我听吧！”苏轼拂拂手，他不甘心这样无事可做，只希望能从邸报的消息中找出蛛丝马迹，可以依《奏状》所谋之举措，自行实施，减赋活民，免税救民，解民于倒悬。
　　莫惜拿过邸报念起来，不外乎是皇帝接受各国使臣朝拜、庆贺新年，举行了什么大典，然后是赏赐什么大臣，还有对去年新法“成就”的总结……
　　“可恶！”未等莫惜念完，苏轼狠狠一拳打在椅子上，满面怒意。
　　莫惜微微一怔，这样愤怒的苏轼，她可还从未见到过。
　　苏轼睁开眼，看到莫惜怔怔的神色，歉然一笑：“朝云，吓到你了吧！我不是对你……”
　　“我知道……”莫惜上前，扶住了苏轼的手臂，“先生是为百姓而痛恨，为庶民而疾呼……先生是个好官，密州百姓会感谢您的……”
　　“朝云，我该怎么办？中枢重臣因循麻木、不恤民情，只知道争、斗！介甫虽执拗而居心仁慈，尚能辩之以理，若他在时，我的书信奏折也必不至石沉大海；可吕惠卿奸巧而居心阴毒，只会弄权作法！手实法，祸国殃民！我想为密州百姓解脱苦难，可是无能为力啊！……”苏轼摇头苦笑，闭上眼睛，两行热泪轻轻流出。
　　莫惜只是无法言语，这样的苏轼啊，赤子之心、古道之肠，如果他能进入朝廷中枢，宋朝的历史应该会改写吧！可是上天为什么就不给他这个机会，不给百姓一条生路呢？
　　“先生，先生？”看着苏轼渐渐没了声响，莫惜叫了两声，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说是养病，这十几天却从来没闲着，每天批不完的公文，每一条消息都让他忧心如焚、心力交瘁，怎么能不累？莫惜叹了口气，轻轻给他披上毛毯。
　　拨弄了一下火盆，让木炭烧得更旺一些，莫惜便拿过《诗经》坐在炭火边轻声背诵起来。
　　在杭州的时候已经把《论语》背诵了一遍，第二个要进攻的目标便是《诗经》。莫惜想着抄袭后人的诗作，还不如光明正大的引用古人的诗作，这样虽然不能显示出自己的“天才”，起码用得心中无愧。再说，靠着后面明清两代的诗作也撑不了多长时间，迟早要露馅，还是乖乖的打好基础功，增强古文修养。不然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可变成柳宗元笔下的“仲永”，由“早慧”而变平庸了。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忧矣！
　　絺兮绤兮，絺兮绤兮……”
　　莫惜背着，突然卡住，“絺”（读吃）和“绤”（读细）两个字她是记了好久才记住的，因此对后面两句记忆就淡了，重新背了一遍，依旧在此卡住，后面的怎么也想不起来。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莫惜正冥思苦想着，苏轼却轻轻的接了下去。
　　“先生，我把你吵醒了？”莫惜有些不好意思。
　　“没有……”苏轼轻叹一声，“朝云，你去前堂把昨天的各县告急文书拿来，我再看一遍。”
　　莫惜知道劝也劝不住，应了一声，披了披风戴了手套穿上木屐便出去了。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忧矣！
　　苏轼挣扎起身，拿起莫惜放在凳子上的《诗经》，轻轻念着这首《绿衣》几乎痴了。
　　那个喜欢穿着鲜艳的蜀锦的少女，那个对镜梳妆娇羞满面的新娘，那个在灯下静静的伴自己读书到深夜换盏添香的娇俏佳人，那个在屏风后偷听，评点时事、规劝自己慎交友的聪慧贤妻……
　　心之忧矣，曷维其亡！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弗儿弗儿，若是你在时，我也不会技穷如此吧！……

　　十年生死两茫茫（2）

　　“子瞻！子瞻！”
　　“子瞻！子瞻！”
　　梦魂深处，一声声，娇俏的呼唤叫得人心襟摇荡。苏轼睁开眼，皓月当空，珠帘半卷，雕花木窗下，红烛摇影，那个娇俏佳人正拿着檀香木篦轻轻梳弄着头发，莹莹的月光柔和的勾勒出她嘴角一抹娇羞慧黠的微笑。
　　弗儿！弗儿弗儿，是你吗？苏轼只怔怔望着，想呼唤，喉咙却似乎卡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这样远远望着，泪流满面。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一阵呼喊，眼前幻像消失，苏轼醒来，莫惜正一脸惊惧的望着他。
　　窗外，积雪通明，照亮了无月的夜空。寒气丝丝入渗，提醒着他现在是在天寒地冻的密州，是在清冷狭小的府衙后院，而不是风物宜人温暖敞亮的家乡故宅。
　　“没什么，朝云，睡吧！别冻着了……”苏轼微微一笑，莫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回到自己床上钻进了被窝。
　　“嗤”的一声细小的火折子响，书桌上的油灯被点燃。莫惜轻轻拨开帷帐，微弱的灯光下，苏轼正轻轻研着磨，灯光投下的阴影遮盖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刚才他在睡梦中那样深情的呼唤着“弗儿”，是梦到了王弗吧！莫惜轻轻一叹，每个人心中都会有那么一块柔软的地方，盛放着一个永远不能替代的人，风流如苏轼，也是如此啊！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忧矣！
　　哥哥，玉衡子……那个只会抱着自己无能的哭泣的大男孩，那个满脸满脸怜惜和温柔的大男孩，怎么能忘，怎么能忘？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苏轼却已经去前堂办公了。莫惜整理书桌，看到了苏轼昨夜留下的墨宝。是那首千古传情的悼亡词《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能让这个闻名天下的大文豪相隔十年还能如此念念不忘？
　　她是不幸的，只相伴了他十年，未能看到稚子成长，未能看到他生命中最辉煌灿烂的一页，未能看到他在人生的大起大落中超然物外依然固我的崇高人性光辉，未能待在他身旁看着他写出日后更璀璨繁华流传千古的名章……
　　她又是幸运的，她陪了他十年，给了他她最美丽的年华、最真挚的爱意，同时也享受了他最美丽的年华、最纯真的爱恋。而后，在最美丽的年龄飘然而去，留给他一份最美丽的回忆，让他在十年之后还能为她入梦，伤心魂断，吟奏出如此动情千古的诗句！
　　如果可以，她宁愿是王弗，也不愿是王朝云呵！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自己真是“生”不逢时呵！

　　买米风波

　　二月，朝廷仍无半点回复消息。苏轼不再等待，“铤而走险”，以“手实法”非朝廷制定，而是出于司农寺，“是擅造律也”，果断停止实施“手实法”。同时，擅自发出敕令，减免了四等以下人户的田赋和细民煮盐、贩盐三百斤以下者的税赋。民谚有“苛税销敛，苏公活我”之语。
　　天气逐渐转暖，密州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由于秋冬之日的蝗虫之害，密州农田十之七八麦苗被侵蚀。春夏之交，青黄不接，更苦更哀的饥馑来到密州，细民们不再是“数米计日”，而是“野菜果腹”了。
　　密州城里的富室大户害怕遭劫匪早已迁移他处；一些普通细民，也因为衣食不继开始流离他乡。街巷里弄，炊烟日见稀少；州衙四邻，哭声昼夜不息；送葬的人群出现在街头，更为惨者，弃婴之事，时有发现，州府官吏已拾得弃婴二十多个。苏轼洒泪特设义所，特拨粮米养育。
　　各县村社城镇，“盗贼”劫掠杀人案件骤增，告急文书飞蝗般地闯进了府衙。
　　“好长的队啊！什么时候才到我们？”莫惜和王闰之提着竹篮米袋，望着前边长长的队伍，只是头晕目眩。
　　由于匪患严重，过往粮商多被劫掠、重则丧命，因此粮商都视密州为畏途，不多久，城中各大米店便售卖告罄，有钱也买不到米粮。苏轼发出政令，派出厢兵护卫米商，才有少数米商前来售米。但相对于诺多人口的密州城，无异于杯水车薪。僧多粥少，因此每天一大早米店还没开门便排满了长龙。
　　苏轼忙于公事，苏迈还要上学，苏家根本无人能早起排队，家中是数米度日，平日一天三餐，倒有两餐要吃野菜。苏迈每日放学归来会在路上摘采一些可食之物，五岁的苏迨也学会了辨认野菜；任妈已学会烹制野菜成饼，王闰之也放下了脸面，提着篮子与街坊里的妇女为伍，在荒野草丛中寻觅马兰头、荠菜、地衣和香椿、蒲芦、车钱子等野菜。
　　莫惜自然也时常随着王闰之去摘采野菜，倒是认识了不少野草野菜。虽然每天吃得倒胃恶心，也只能忍着。时间长了，倒也习惯了。想着堂堂太守，竟然合家吃野菜度日，只是觉得心酸。
　　昨日家里最后一点米面也吃完了，今天早上，莫惜和王闰之不得不起了个大早来排队买米。可到了米店所在的那条街便傻了眼，长长的一条队伍，直从街头到街尾，也不知道有几百米长。
　　长长的队伍和头顶的太阳一样懒洋洋的挪动着脚步，直到正午时，莫惜和王闰之才快挪到了米店门口。
　　“没米了，明天再来吧！”莫惜正长长舒了口气，米店的小二却冷冷说了一声，便要关上小窗子。
　　“喂！我们好不容易才排到的，怎么就没米了？”莫惜急了，一手挡住窗户，雪白的手臂上顿时被卡得青紫一大块。小二有些慌了，急忙将窗户退开，耐心道：“真的没米了……”
　　后面的人听到此话，早已骚动起来。
　　“我家好几天都没吃饭了……”
　　“我儿子生病了，大夫说要喝米汤，小哥你行行好，给点米吧！”
　　“老子排了这么长队，你没米也要给些我，不然我把店砸了！……”
　　……
　　小二听了要砸店的话，急忙又要关窗户。
　　“我们是知州家的，这位是知州夫人！大人为密州百姓日夜操劳、心力交瘁，你们总不能让他饿肚子吧！”莫惜又出手撑住了窗户。苏轼如此操劳，若不吃些实的东西，身体怎么能受得了？何况他的病根本就没痊愈……今天就算抢也要抢些米回去！
　　“知州夫人啊！”
　　“知州大人是个好人，可不能让他饿肚子……”
　　“是啊是啊！小二你快点那些米给她们，我们不要米了……”
　　听得莫惜的话，众人又是群情骚动起来，却是对两人充满了崇敬和真诚的谢意。王闰之只觉得不好意思，莫惜也是感动至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苏轼的辛劳，他们都看在眼里！
　　“知州夫人？知州大人到底有几位夫人？”小二闻言却是冷哼一声，“一早上我可碰到四个女的说是知州夫人了！”
　　莫惜闻言傻了眼，还有这一招？想必是打着知州夫人的招牌能多买些米，或者干脆不付钱……这群臭女人！败坏苏轼的名声！不过想想，她们肯定也是出于无奈……
　　小二话一出口，众人立即转向，群情激奋：“原来是骗子啊！不要给她们米！……”
　　王闰之对众人的转变有些不知所措，只被众人推搡得站立不稳。莫惜气愤之极，大吼一声：“都给我住嘴！”
　　众人停了下来，倒要看看这个小丫头耍什么把戏。
　　“谁是骗子！我们夫人可是货真价实的知州夫人！知州大人就一位夫人，只此一个！”莫惜拉着王闰之恨恨道。
　　“你有什么证据……”
　　“你要什么证据？”莫惜阻住小二轻蔑的问话，挑衅道。小二一时无语。
　　“知州大人是闻名天下的才子，想必知州夫人也是能诗会文，不如请知州夫人作一首诗。”人群中却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道。
　　王闰之闻言立即脸色羞红，莫惜握紧了她的手以示安慰，向书生报以轻蔑一笑：“区区小事，怎能劳动我家夫人？就我这个小丫头也能作诗！”
　　看书生想要说些什么，莫惜怕他出什么命题，那可糟了，急忙先发制人：“你听好了。我要七步成诗了！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好诗好诗！”书生大为惊叹，“姑娘小小年纪有如此为百姓呼号之心，真是令我辈须眉愧颜！”众人中有些学识的也都是赞叹不已。
　　莫惜心里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又为苏轼扬名：“我们家大人才是真心为百姓呼号！他上奏朝廷，请求为密州百姓减赋免税、拨款赈灾，可朝廷那帮混蛋，就知道争权夺利，不管百姓死活，到现在还没批复下来……”
　　“朝云！不可胡说！”王闰之见莫惜竟然当众辱骂朝廷，怕为丈夫招致祸患，不由慌了，急忙捂住她的嘴。
　　众人也有气愤辱骂朝廷的，也有钳口不敢再言的，只又纷纷攘攘起来。
　　“知州夫人，这是我方才买的米粮，请拿回去。小人代全密州的百姓感谢知州大人为百姓的一片心！”却有一个买了米还没走的老者将手中的米袋递给了王闰之，说着跪倒在地。
　　众人见状，也有跪地叩拜的，也有上前送米粮的，店小二也忙从窗内递出一袋米：“这是我们店内的存粮，知州夫人请拿回去吧！方才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大家快请起！愚妇不敢担此大礼！”王闰之急忙扶老者起身，她从未说过如此文言的话，只是脸憋得通红。莫惜也连忙劝扶一些长者起身。
　　“大家的好意，闰之心领了。我买米店的米就好，你们自己家里还需要粮食，都自己拿回去吧！”王闰之向众人真诚施了一礼，将米递还众人，又掏出银子递给店小二：“小二哥，若存粮还多，请多拿一些。家中还有两个孩子，实在抽不出身再来买米。”
　　店小二点头又拿了两袋米出来，却推了银子：“知州大人为我密州百姓吃苦，小人岂敢收钱？”
　　“喂！你当我家大人是因公徇私、吃霸王餐的贪官污吏啊！不收钱？是不是想明天到处宣扬我家大人抢了你家的米？！你说，是不是！”莫惜不等王闰之发言，一手将银子重重在窗台上一砸。
　　小二吓了一跳，看着小丫头一脸的凶悍模样，只能苦笑道：“我收，我收……”
　　王闰之拿了米，又向众人施礼辞别，方才和莫惜一起回去了。身后，百姓们议论纷纷，直夸赞着苏轼的廉洁、正直、大公无私、与民共苦……
　　莫惜听着，只心里甜滋滋的。三小袋米，足有三十斤，装在篮子里沉甸甸的。想着以后几天又有白米饭吃了，莫惜只馋得要流口水了。
　　“呱呱呱呱……”快到家了，却听得一阵婴孩啼哭声，莫惜闻声寻找，小巷冰冷的石板上，正躺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
　　“夫人，怎么办？”莫惜四顾一下，街巷空荡荡的，不见半点人影。又是一个弃婴！离苏府这么近，大概是以为身为知州，家中米粮甚多，会收养孩子吧！
　　“先抱回去再说吧！正好给他熬点米汤喝。”王闰之叹了口气。
　　莫惜默然，抱起婴孩向苏府而去。

　　杞菊之餐

　　“爹爹，过儿要喝粥！过儿不吃野菜！”
　　“过儿乖，明天就有粥喝……你看爹爹采回了什么好东西？你没吃过的，一定会很好吃的……”
　　“我不要吃！不要吃！我要喝粥！呜呜……”
　　“不许哭！”
　　“哇……”
　　莫惜和王闰之刚进门便见苏轼和小苏过站在大厅门口，苏轼提着一篮子野菜，一脸烦闷地哄着哭闹不止的小苏过。
　　“小孩子不懂事倒罢了，你怎么比他还任性？回到家就生气，干嘛不找点乐子呢？”王闰之微笑上前，接过苏轼手中菜篮，一边喊任妈，一边抱着小苏过进屋。
　　苏轼有些不好意思，随之进屋，看到莫惜手上的婴孩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又是一个弃婴么？”
　　莫惜点点头。王闰之将粮米和野菜交给任妈，一边嘱咐：“先去熬点米汤，给这婴孩和过儿吃点吧！”
　　任妈赶紧拿过篮子，苦中作乐地赞扬着苏轼：“我家大郎已学会采撷野菜，而且是满篮而归，有长进啊！”一边牵着苏迨向厨房走去：“迨儿，快跟婆婆去膳房择菜去。”
　　莫惜瞟了一眼篮子里的野菜，大吃一惊：“先生，这些是什么？”
　　“枸杞、野菊。”苏轼微笑。
　　“在哪儿采的？”
　　“府衙边的古台废圃。”
　　“可以吃吗？”
　　“不可以吃吗？”苏轼笑而反问。
　　莫惜从篮中拿起一枝枸杞和一枝野菊，哭笑不得：“听饥民讲，枸杞、野菊，气味苦涩，入口麻香，落腹呕吐，密州人有‘饥不食杞菊’之谚语。要是能吃，早被饥民摘采光了，怎么能让先生一劳而满篮而归！”
　　苏轼大笑：“朝云，朝云，此乃天物，你暴殄遗弃了。枸杞、野菊，均入药典，若不可食，何能为药？古籍有载：庐山有一僧人，年逾百岁，攀山若飞，自言常食杞菊而常健，汝不闻啊！”
　　莫惜知道苏轼是借古籍而杜撰，戏而作语：“古籍亦有记载：与其尽信其书，不如无书，先生又作何解释？”
　　苏轼笑而作答：“饿肠辘辘，饥不择食。河豚虽剧毒天下，然鲜美绝伦。天下事物，原是不能以一而论的。如果古籍记载灵验，则密州黎庶又多一种充饥之物，可救得多少人的生命。”
　　莫惜不由愣住，说不出话来了。可敬可怜的密州太守，在朝廷不理不睬、不帮不助的情景中，只有学神农尝百草，为密州饥民解饥了。壮哉？悲哉？
　　王闰之看得清楚，听得明白，不论杞菊是否可食，丈夫的一颗爱民之心总算对得起密州百姓了。她插话鼓励丈夫：“杞菊既可入药，当然也可为食，古籍有载，怎么会有错？任妈，你善制河豚，手艺精妙，这天下第一道杞菊之餐，可要出自你老人家之手了。”
　　任妈听懂了王闰之的叮咛，要自己像烹制河豚一样烹制杞菊。可烹制河豚之法自古有传，精心除其毒液即可，这杞菊之毒何在？茫然不知啊！但大郎一颗为民解饥之心，是容不得自己畏缩退避的。她提起菜篮，坦然一笑：“夫人放心。这道杞菊菜也会鲜美绝伦，特别在大家饥肠辘辘的时候……”
　　苏轼大笑喝彩：“任妈妙语，可传千古！只有‘饥肠辘辘’，方可‘鲜美绝伦’啊！”
　　对这“千古之理”，莫惜是切肤体会，对着苏轼的自嘲欢颜，只是更觉悲哀。任妈带着苏迨去厨房了。莫惜抱着小婴孩到炕上，王闰之给满脸疲惫的丈夫端上一盏茶：“子瞻，歇歇吧！”
　　苏过又上前拉着苏轼的衣角：“爹爹，我要喝粥……”
　　“过儿别吵爹爹。等会儿就有粥吃……”王闰之拉过苏过，安慰道。
　　苏轼叹口气，抚抚额头，走进书房。莫惜安置好婴孩，走进书房。苏轼笔下的一行字只让她沉重得说不出话来。
　　“秋禾不满眼，宿麦种亦稀；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
　　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
　　他这是在痛恨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莫惜想起来到密州的第一个晚上，苏轼曾经是那样自信而自负的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才不过三四个月，现实的惨景就已将他的锐气和自负磨耗殆尽，让他颓废困顿至此！
　　杞菊之餐，一次别开生面的中餐。一张餐桌上，摆放着一只盛满野菜的青花瓷盆，青花瓷盆的周围，是一圈盛满野菜的青花瓷碗。葱绿的色调，葱绿的图案，美轮如画，诱人垂涎，但却极可能是一道要人命的毒药。
　　王闰之抢先尝试，不是为了填充饥肠，而是为了品味舌尖上的麻感、苦感和不测的预感；苏轼不甘落后，不是为了证实古籍记载的灵验，而是要争得噎呕、腹疼和不良的反应；任妈也抢着吃，用自己的年迈之躯去替心爱的大郎分担这未知的风险。
　　莫惜看着这不顾性命互相体贴的一家人，看着这对同心相求、同命相连的夫妻，只是泪水盈眶。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个冷漠无情的人，原来只是因为现实世界感动太少。而这一家人，已经给予了她太多太多的感动。
　　莫惜含着泪，夹起一片菜饼，轻轻咬了下去。干，硬而涩；叶，柔而苦；苞，脆而清爽；根，肉肥而甜香。
　　杞菊之餐，一次有惊无险的尝试。任妈在烹制时的三次盐杀，三次清洗，已荡尽了杞菊的麻味毒汁。
　　苏轼含齿而笑，拉着任妈，流着欢畅的泪水，连声称赞：“古籍记载灵验，杞菊可食，味道精妙：苦中有点清爽，涩中有点甜香，下咽时滞嗓欲呕，但憋气压咽，入肚后就舒坦了。任妈，你的好手艺，变杞菊为食粮了，密州百姓又多了一道果腹之菜……”
　　任妈笑道：“大郎知书，书可解饿。迨儿，这可是美味佳肴，你大口吃，吃个饱吧。”
　　五岁的苏迨闻言夹起菜饼，放嘴大嚼，随即“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婆婆骗人，不好吃！……”
　　苏轼捧腹大笑，随即自嘲自答地吟诵起来：“吁嗟先生，谁使汝坐堂上称太守，前宾客之造请，后椽属之趋走。朝衙达午，夕坐过西。曾杯酒之不设，揽草木以诳口。对案颦蹙，举著噎呕。昔阴将军设麦饭与葱叶，井丹推去而不嗅。怪先生之眷眷，岂故山之无有？
　　先生听然而后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为贫？何者为富？何者为美？何者为陋？或糠囗而瓠肥，或梁向而墨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较丰约于梦寐，卒同归于一朽。吾方以杞为粮，以菊为粮。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乎西河、南阳之寿。”
　　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为贫？何者为富？何者为美？何者为陋？
　　春食苗，夏食叶，秋食花实而冬食根，庶几乎西河、南阳之寿。
　　莫惜笑着流泪：“好一首《杞菊赋》！”
　　自嘲之句，绝妙活脱，画出了苏轼官场上潦倒的尊容；自答之句，洒脱飘逸，却将自己比作诗赋意境中的活神仙了。这个苏轼，即使在如此困顿难堪的境地下也能如此洒脱开怀啊！

　　先生，我看不起你！

　　可是，密州百姓真的就只能以杞菊为食，在饥饿中继续煎熬了吗？朝廷真的不管这一方万千子民了吗？
　　“密州饥民千万，山野杞菊寥寥，纵可得一餐之饱，其后又将如何？”莫惜不得不泼下一盆冷水。
　　苏轼的片刻之欢，一扫而尽，凄凉而笑：“问得好！杞菊之餐，难解旱蝗为虐。身为太守，职责何为？杞菊之餐，施民苦涩之食，忝为‘父母’，何以自得……”
　　他说着扔箸推碗而罢食，思之良久，默然道：“只有开常平仓救灾了……”
　　“还有仓廪有存粮吗？”莫惜大为吃惊，“既然有存粮，为什么不开仓赈灾？！”
　　“我已上奏请求开仓赈灾，朝廷并无答复，若擅自开仓济民……”
　　“先生！每天有那么多人饿死，你看到的！还有刚才的小孩，说不定他父母都已经饿死了！官逼民反！既然有存粮为什么不用来赈灾？！难道等着百姓揭竿而起自行开仓吗？如果是怕因此获罪丢官，而眼睁睁看着黎民百姓置身水深火热不管，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先生，我看不起你！”不等苏轼说完，莫惜只是一腔义愤。
　　亏得自己这么把他看得如此伟大崇高，原来也只是畏罪惧祸而置百姓不顾的人！
　　苏轼呆愣半晌，怔怔看着莫惜半晌，惨然而笑：“朝云你说得对，苏子瞻因惧一家之祸而不顾万千百姓，实在不配做这一方父母官！也该当被你瞧不起！”
　　说着霍然站起：“我这就去府衙下达政令，开常平仓，赈济灾民！”
　　苏轼未餐而匆匆离去，王闰之和任妈面面相觑，却也没对莫惜说些什么，只又各自去喂食苏过和小婴孩。
　　“朝云……父亲呢？”苏迈突然闯了进来，看了一桌的杯碗狼藉和残存的令人惊心的杞菊之餐，只愣了一愣，随即问道。
　　“迈儿你怎么回来了？”王闰之闻声而出。
　　“州学的粮食也已告罄，学生只能回家就餐。”苏迈摇摇头，又举起手中的信道：“我回来路上收到了驿差的来信，是王诜王叔叔从京都寄给父亲的。父亲去哪儿了，怎么没在家吃午饭？”
　　“先生去府衙吩咐开常平仓赈济灾民了。”莫惜淡淡道。
　　“什么？开常平仓！”苏迈却是惊叫起来，“常平仓为国库，州府长官未经朝廷许可而擅自开仓，罪同谋逆造反，要株连九族的！！”
　　莫惜呆住了，许久才哆嗦着问道：“你，你说的是真的？”
　　“大宋律法，黑纸白字，还能有假！”苏迈也是神情抽搐着。
　　历史上，灾荒年月最易发生农民起义事件，而农民起义领袖收买人心向往而无不利的武器就是砸开官仓、救济灾民。因此，宋律规定擅自开仓赈济灾民，形同谋逆造反，罪及九族。为的就是怕州县官吏借此收买民心、坐大谋反。
　　王闰之听着苏迈的话，“哇”的一下抱着苏过失声痛哭起来；闻言而来的任妈手中的米汤碗“啪”的一声摔得粉碎；屋内的婴孩和苏迨受到惊吓，也同时哇哇大声啼哭起来。
　　莫惜只是脸色惨白，株连九族！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朝廷会拖延、忽视，但总不会弃密州百姓于不顾的，下令开仓只是早晚的事。而现在，因为自己的无知鲁莽，苏轼必须为这次的提前开仓付出九族尽诛的代价！
　　邸报上的消息，苏轼去年年底给韩绛的上书后来被韩绛用来当做攻击吕惠卿的武器，彻底曝光，也让吕惠卿吃了一个不小的鳖。据莫惜有限的历史知识，吕惠卿是个叛师卖友睚眦必报为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这次，吕惠卿定然不会放过苏轼……
　　是否，苏轼的命运就会因此被自己改变？若没有自己，没有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上的自己，苏轼的生命中也许根本不会有这一幕……
　　不，也许，还可以挽救！也许，苏轼还没有下令，或许，下面的官吏畏罪而不执行……
　　莫惜失魂落魄，略微清醒过后，立即飞奔出庭院。
　　“朝云！”苏迈连忙追赶而出。
　　“啊呀！”莫惜跑着，突然脚下一滑，人一下狠狠摔了出去，只半天趴在地上起不来。
　　“朝云，怎么了？”苏迈赶来，扶起她，问道。
　　“我脚扭了……”莫惜泪光闪闪，急声道：“我有办法让先生封了众人的口，避免祸患！”
　　“我背你！”苏迈说着，一手将莫惜拉起，莫惜一愣，已经被他结实有力的双手放在了背上。苏迈起身便快步向府衙跑去。
　　苏轼，苏轼，你一定不要发出政令！莫惜心乱如麻，只一路祈祷着。
　　苏迈背着莫惜气喘吁吁的抵达府衙，却只见一个府吏骑着一匹马绝尘而去。莫惜一眼看到他手上拿着一个鲜红的小册子，是知州手谕的专用本。
　　还是，来晚了。

　　吾皇万岁！

　　“朝廷批文呢？知州大人！苏大人！苏子瞻！朝廷批文呢？”苏迈扶着莫惜走到府衙前堂，一片通明的灯光中，只见大厅内人影幢幢。通判刘廷式焦急如火的声音直透窗户而出。
　　“没有朝廷批文。”苏轼只淡淡一笑，坦然而轻松。整个大厅却是立即爆出一阵纷纷的议论声。
　　“没有朝廷批文，你竟然发出开常平仓的手谕！你知不知道这是谋逆、是要杀头的啊！”刘廷式大声呼号着，只捶胸顿首，“你苏子瞻不怕死，我还要活！你没有朝廷批文，却骗我签了公文，我可被你害惨了！我被你害惨了啊！……”
　　“绍翁不用忧心，子瞻自会说明情况，承担一切。”依旧是苏轼淡然的声音。下面的议论小了些，大家都只屏气看着两人的争论。
　　“说明情况？谁会信，谁会信？承担一切，你怎么承担？！”刘廷式的声音变得愤怒起来，说着又急急道：“我要上表自陈，我要揭发你的阴谋！你苏子瞻心存谋逆、开仓济民，收买人心，欲行不轨！我是被骗的，才上当签了公文，我是被骗的！众位若要脱了干系，和我一起连名上表……”
　　众人正骚动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众人惊愕，齐齐转头，门口，苏迈扶着莫惜立着，两个小小的人儿身上透出的正气却让人不由得神思一滞。
　　“刘大人，当朝天子英明神武、深明大义、仁慈宽厚、体恤百姓，怎么会弃密州万千灾民于不顾？皇上没有批复，不过是默许了！你怎么能说朝廷不管密州了呢？难道在你眼里，皇上已经昏庸如此，连百姓死活都不顾了吗？”莫惜冷冷而笑。
　　刘廷式只是冷汗涔涔而下，这小丫头，嘴巴竟然这么厉害，只将他逼到死角。他若再公开反对开仓赈灾，不是在说皇帝不体恤民情、昏庸无能吗？”
　　“说得好！说得好！皇上体恤民情，早已默许苏轼的奏状，只是无暇批复。是苏轼愚钝，没能领略皇上一片爱民之心，拖延至此。苏轼该死，累密州百姓受苦。吾皇英明，万岁万岁万万岁！”苏轼拊掌而笑，突然跪下，面向汴京而拜。
　　刘廷式还能说什么，只能随之跪下，亦向汴京方向而拜，三呼万岁。众府吏也立即齐刷刷跪下，向空气山呼万岁。
　　苏迈连忙也扶着莫惜跪下，三呼万岁。
　　“朝云，你真聪明，倒是我愚钝，竟没想到这一招。”府吏散去，苏轼只上前感激而笑。
　　莫惜默然无语，即使现在封住了众人的嘴，但朝廷中枢那帮人若真的要把苏轼治死，也不过一句话而已。
　　“父亲，这是王诜王叔叔从京城寄来的信。”苏迈递上了信。
　　京都来信，一向是凶多吉少，这次晋卿又送来什么消息？苏轼接过，颤抖着拆开信封。驸马王诜的这封书信写得极短，且字迹潦草，似急就而成：
　　“东望密州，契交愈厚，仰思日深，旅人东行，匆促借驾致安。京都云滚风急，冷暖难知，介甫复出已抵京师，且居东府，“晋江”悚然不安……”
　　“晋江”是吕惠卿的籍贯。王诜借“晋江”两字暗喻吕惠卿！
　　苏轼霍地站起，高举信笺，仰天呼号：“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莫惜和苏迈面面相觑，苏轼哈哈大笑：“迈儿、朝云，你们看！介甫复出上台了，介甫又执掌权柄了……你们说，介甫重掌权柄意味着什么……”
　　不待两人回答，苏轼顾自大声说着：“意味着吕惠卿的失势！意味着‘手实法’即将停止，意味着皇上对一年来朝政的不满，也意味着我上呈的《奏状》会有响动了！从今以后，再不必缚手缚脚了！我要放开手脚为密州百姓排忧解难了！”
　　苏轼几个月来压抑于胸的愧疚和不安，淤积于胸的激情和热流，终于得到释放，只笑得如同孩子一般，畅快无比。
　　“迈儿、朝云，走，我们回去好好吃一顿米饭！”苏轼左手牵着苏迈，右手牵着莫惜，笑着迈步。
　　“啊！”莫惜一声惊叫，痛苦的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苏轼忙问道。
　　“刚才来的路上，脚扭了……”莫惜痛道。
　　“我背你回去！”苏轼心情大好，提起莫惜便背在了背上，笑着大阔步走出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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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申明一下，历史上的刘廷式刘廷式为人忠诚厚道，而且对感情很忠贞，苏东坡很信任他，大家不要被我误导了。
　　苏东坡《书刘廷式事》记载，刘廷式是齐州历城人，他的字我没查到，“绍翁”是我自己编的。
　　刘廷式小时就和同乡一位姑娘定了亲，后来他中了进士，而那位姑娘却在一场大病后瞎了眼。姑娘家本来就穷，人又成了瞎子，与刘家的差距越来越大，感觉这门亲事很难再维持下去，在她父亲死后，家里人主动提出解除婚约或者让刘廷式改娶她美丽的妹妹。刘廷式坚决不干，微笑着说：“吾心已许之矣，虽盲，岂负吾初心哉！”他专程告假回家与瞎眼姑娘举办了婚礼，与之相约白头偕老。婚后夫妻恩爱之极，刘廷式经常牵着盲妻的手出来散步。可惜姑娘短寿，生了几个孩子后就去世了，就死在苏东坡任职密州时。
　　刘廷式很伤心，“逾年而哀不衰，不肯再娶”，这事让苏东坡很不能理解，有一次他问刘廷式：“哀生于爱，爱生于色，予娶盲女，与之偕老，义也。然爱从何生，哀从何出？”（由此话可看出，苏东坡是绝对的爱美色的人，认为不美的人让人难以产生爱意）。
　　刘廷式说：“吾知丧吾妻而已，有目亦吾妻也，无目亦吾妻也。吾若缘色而生爱，缘爱而生哀，色衰弛，吾哀亦忘。则凡扬袂倚市，目挑而心招者，皆可以为妻也耶？”
　　这话让苏东坡击案叫好，连赞刘廷式是有情有义、一诺千金的大丈夫：“廷式，情痴！”
　　另附：宋时知州发出的政令需要通判签署才有效，就是苏东坡发出的政令必须要刘廷式副署才有效，所以，开常平仓肯定刘廷式也有功劳。苏轼的《杞菊赋》前边有小记“日與通守劉廷式循古城廢圃，求杞菊食之，捫腹而笑。”，在密州的艰苦时期，刘廷式也有过吃野菜的日子，也是与民共苦的好官。不过，为了情节冲突一些，只能把他变成一个“落井下石”者，大家不要当真，老刘地下有知也别骂我，O(∩_∩)O。
　　另附：驸马王诜（读沈），东坡的好朋友，当时有名的书画家。后来的“西园雅集”就是在他家里开的当时社会名流的巨型party，和王羲之发起的“兰亭集会”并称历史上两大文化名人集会。

　　轰轰烈烈除“三害”

　　翌日，密州常平仓开仓，五十万斛粮豆款糠一散而尽，活民万众。全州郡百姓无不称颂苏长公的仁慈厚德。苏轼则同时派出府吏，在开仓散粮时再三强调是皇上恤贫忧民、特下诏令开仓济民。
　　开仓散粮后，苏轼开始领导密州百姓“自救”。跟莫惜学了一招后，苏轼也变狡猾了，只假托说自己梦见蝗神被小儿辈所扰，向自己求告请求灭掉那些不听话的小儿蝗虫。这一招一下子破除了密州百姓“视蝗为神物”“敬畏神明”的心理，于是在知州大人的号召和带领下，在密州府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灭蝗活动。火烧、土埋，“得蝗子八千余斛”，蝗虫的尸体只堆成了山。
　　半个月后，灭蝗运动颇有成效。苏轼又开始组织衙役捕快，开展大面积的搜山梳林捕捉“盗贼”运动，严厉打击盗匪，整顿社会治安。“凡督捕奸凶五十七人，近始肃然。”在诛杀了有参与谋财害命的五十七个惯匪后，杀一儆百的效应，使得整个密州各乡县的治安为之一肃。
　　其间，苏轼还颇有手段地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因为密州匪患太过严重，京东安抚转运使便安排近百名士卒来密州帮忙捉流窜犯。苏东坡很高兴，正愁人手不够，这回来了帮专业“刑警”，太好了！
　　可没几天他就笑不出来了，这批皇家“警察”骄悍凶暴，比强盗还扰民。这帮人以破案为名，乱闯民宅随便抓人，施以酷刑，被抓之人有家人拿着银子来赎就放，不给钱的就挂上个强盗的牌子，等着杀头。
　　蝗祸、匪患、旱灾，密州的百姓早受够了，现在又来人祸，逼急了狗都会跳墙。百姓拿着锄头镰刀铁锹群起而攻之，双方打成一片，各有伤亡，百姓人多，靠着群殴，最后把警察打得四散奔逃。
　　百姓们还不罢休，一群群的到州府衙门来告状。
　　谁料，苏轼把状子往地上一丢，斩钉截铁地斥责说：“不可能，这些可都是有正式编制的皇家刑警，不是保安员联防，一定是你们这帮刁民惹事，还来反咬一口。”喝令衙役将众人驱出大堂。
　　莫惜傻眼了，苏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分是非？百姓们更傻眼了，天哪，连苏轼这样的清官都官官相护，哪儿还有说理的地方啊！
　　那些逃散的士卒也知道这回事闹大了，虽说自己是执法者，可知法犯法引起民怨也不是小事，恐怕得吃不了兜着走，都吓得躲了起来。一听到苏轼这维护自己，就像吃了定心丸，三三两两的到知州衙门寻求庇护。
　　苏轼把他们都安排到驿站，下令好吃好喝招待着。
　　没几天，人差不多到齐了，苏轼把门一关把脸一翻，喝令全部拿下。他一刻不停，马上让人把告状的百姓叫来，公审这帮无法无天的执法者。人证物证挤满堂，谁也抵赖不了，随后，苏轼依其罪过轻重将这帮家伙当堂发落。
　　百姓们这才知道太守用心之良苦，无不拍手称快。
　　莫惜自然也对苏轼的“欲擒故纵”佩服得五体投地。
　　蝗灾已除、匪患大减，接下来要解决的便是干旱。古代又没有人工降雨，下不下雨只能求之于天。于是，苏轼又当起了“道士”，专职求雨。
　　莫惜只连呼着“封建迷信”，可结果却让她大跌眼镜，苏轼是一求一个准，他在哪儿求雨，不出三天，那儿准下雨。莫惜简直要怀疑是不是真的有龙王爷存在了，难道因为龙王爷看苏轼的求雨祝词写得太好了，希望多收集一些，就让他一求一个准？
　　虽然苏轼求来了不下十几场雨，但却没有一场透彻的大雨。后来听闻城南二十里处的常山中的一处泉水十分灵异，求雨十分有效，苏轼足足斋戒了一个月，随后率领官吏、黎庶数百人，摆案焚香，亲撰祝文，呼告于天，来了一个高级别的求雨活动。
　　莫惜觉得好玩，也跟着一起去了。亲眼目睹，莫惜都要动摇自己的“无神论”了。苏轼祝词还没念完，当时还艳阳高照、烈日炎炎的天空便开始黑云翻滚，电闪雷鸣了，等他祝词念完，便是噼里啪啦的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只把众人都浑身上下、从里到外浇了个湿透，比洗澡还爽快。
　　官吏、百姓只欢欣不已，奔走呼号，在大雨中笑着、跳着，那场面，丝毫不逊色于美国万圣夜的狂欢。这一场大雨遍及整个密州，整整下了一天，让久经干旱的密州足足喝了个饱。一路回来，干涸的小溪涨满了，干裂的土地缝合了，田地里的庄稼精神勃发，绿油油一片看得喜人，草木一新，万物勃生，只让人觉得换了个世界。
　　“先生，你是不是和龙王爷有亲戚关系啊？”回来的路上，莫惜坐在马上无比郁闷的问着身后的苏轼。
　　“你说呢？”苏轼哈哈而笑。
　　“我才不信有什么神仙！肯定是你提前知道会下雨……”莫惜抹抹头发上不断掉下的水珠，不甘心道。
　　“小时候我跟道士张易简学过道术，可从云气上看出雨期。”苏轼低声附耳，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
　　莫惜松了一口气，果真这世上还是没神仙的。不然，有神仙就有鬼，自己一缕孤魂，还真怕来个黑无常白无常把自己勾走呢！
　　这一场甘霖，“消三年之灾，符万民之望，润田野之禾，成千里之首”。整个密州因天雨而改变容颜，黎庶百姓因天雨而心畅气和，苏轼因天雨而名声大振，成了万民百姓敬仰的神明。
　　求雨毕竟是不得己的办法，不是长远之计，考虑到密州缺水，苏轼又带人兴修水利，在南城建了一座新堤，保证灌溉。
　　八月，苏轼组织工役改造了常山上的那个神奇泉眼，凿了口深七尺的井，修渠引水下山，既能饮用又可灌溉。井上筑亭，取名“雩泉亭”，取“古者谓吁嗟而求雨曰雩”之意。苏轼亲撰书《雩泉记》于亭上，以志常山有德于民，有求必应之恩，且作《吁嗟》诗以祷之：
　　吁嗟常山，东武之望。
　　匪石岩岩，惟德之常。
　　吁嗟雩泉，维山之滋。
　　维水作聪，我已所噫。
　　我歌云汉，于泉之侧。
　　谁其尸之，涌溢赴节。
　　堂堂在位，有号不闻。
　　我愧于中，何以吁神？
　　神尸其昧，我职其著。
　　各率尔职，神不汝弃。
　　酌山之泉，言采其蔬。
　　跪以荐神，神其吐之。
　　堂堂在位，有号不闻。我愧于中，何以吁神？
　　苏轼喊出了自己仕宦人生十九年来最强烈的心声，勉励自己和同僚：做官就要关切黎庶百姓的疾苦！
　　九月，苏轼修缮了密州的象征——府衙旁的“古台”。以砖石固其台基，以花木美其园圃，以高密之木修造亭阁，更名为“超然台”，并撰写《超然台记》，表达了自己“超然物外”的心志。
　　十月，京都一声惊雷传到密州：“手实法”罢停，吕惠卿下台出知陈州。苏轼欣喜若狂：他欣喜自己近一年来的“政绩”不再被朝廷视为“劣行”，欣喜自己的命运可能出现新的转机，欣喜吕惠卿的下台可能使皇上回转心意，可能使王安石清醒头脑，尽快匡正新法的缺失。
　　秋收在望，在“雩泉”又一次为百姓求来了一场甘霖后，苏轼心情大畅，怡然自得，下令召集府衙属吏和四县官员在常山举行一场大围猎。
　　他的兴奋需要发泄，他的快乐需要分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密州百姓因他而得福，而重获欢乐，现在，他也该与民同乐了！

　　密州出猎：倾城随太守

　　“驾！驾！”密州城门，飞马扬尘，蹄声如雨。苏轼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一马当先，意气风发，风流尽显。身后，是数百个随行官吏，各个都是摩拳擦掌、容光焕发。
　　这次围猎，密州一府四县的各级官员，只要能骑马的，几乎都跑来了。他们可不是傻瓜，就凭着苏轼的名气，这一场围猎也必定是名传千古，倒时如果再能让苏轼送自己一首诗，或者大笔一钩，把自己写进文章去，自己可也就跟着名传千古了。此等机会，岂能放过？
　　“正走着，突然路两旁跳出十几个彪形大汉，围住了我家大人的马，他们个个手持大刀、寒光闪闪，我们都吓死了，我家大人却是面不改色，策马上前，大喝一声：‘你们要做什么？’，为首的一个，脸上一条深长的伤疤，血肉翻滚、恐怖至极，一看就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他挥舞着大刀，哈哈冷笑着：‘要你们的命！’，说时迟，那时快，寒光一闪，大刀便向我家大人砍来！”
　　“啊！砍伤了知州大人没有？”
　　“你笨蛋啊！我家大人在马上，他手再长也砍不到啊！他是想砍下马腿，让我家大人摔下马……”
　　“哦，这样，那他砍到了知州大人的马没有？”
　　“当然没有！我家大人是什么人，力能扛鼎、赤手搏虎！怎么会让一个小毛贼砍到了马腿？话说，我家大人见寒光一闪，立即勒起缰绳，‘嘶’的一声，胯下的马一个漂亮的转弯，就躲过了大刀。那头头当然不甘心，又是一刀砍来！然后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鲜血四溅！”
　　“啊！知州大人受伤了？”
　　“当然没有！你笨蛋啊，我家大人是什么人，力能扛鼎、赤手搏虎！怎么会受伤？！说时迟，那时快，我家大人见那毛贼又是一刀砍来，知道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就把老虎当病猫了，于是，一挥马鞭，好一个空手夺白刃！那毛贼的刀被马鞭卷起，一下反抽过来，将那毛贼的手‘咔嚓’一声就拦腕斩断了……”
　　“你们别听他瞎说，根本不是这样……”
　　“去！朝云小弟，你别理他，你再讲，再讲，后来怎么样了？知州大人怎么把那十几个盗匪解决了？……”
　　……
　　队伍的中央，一身男孩打扮的莫惜只如众星捧月般被一群满脸“求知欲”的少年包围着。
　　除了各级官吏，随行的还有州学的一些学业优异的学子。古代教学六艺，书、数、礼、乐、御、射，即诗书、数术、礼仪、音乐、驾驭、射猎是也。真是德智体美劳兼具，可比现代“素质教育”得多。苏轼让他们随行，一方面考校他们的骑射，更多的是想等会儿让他们即兴作诗文，成全这场盛会。
　　学业优异的往往是家境贫寒的，千古惯例。密州是个穷地方，几百年也没来过一个大文豪、沾沾文气。能来参加此次围猎，和名动天下的苏子瞻如此近距离的基础，这些出身贫寒的学子自然是兴奋异常、荣幸之至，只一路拼命的构思着“大作”，只要得到这位文坛盟主的一句“好！”自己日后可就是声名倍增了，如果，如果能被其赏识、收为门下，那就更是祖坟冒烟了。
　　莫惜是坚持不懈地跟苏轼磨了好几天才被允许跟着来的，苏轼只被她每日缠得没办法，只能答应。一面千叮咛万嘱咐的要苏迈寸步不离的跟着她，一面将她“全副武装”，皮靴、皮裤、皮袄、皮手套、皮帽，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就算在荆棘丛里打滚也受不了伤。
　　头发还没长好，莫惜依旧扮成个小男生，和苏迈一起混在州学的学子中。她一路的胡吹海侃，倒是颇受这群涉世未深的学子欢迎。很快，这群大男孩便丢了苏迈这个“太守之子”，只紧紧围绕在她身旁，在她的激情演说下丰富着知州大人“力能扛鼎、赤手搏虎”的威武雄壮的形象。
　　苏迈看着莫惜将父亲吹得神乎其神，只在一旁哭笑不得，想要纠正，却是一插话就被众学子攻击炮轰，只是郁闷无比。谁说事实胜过雄辩？眼前就是一个反例！
　　“快看！知州大人！知州大人！知州大人好威武啊！”
　　“是啊，是啊！听说知州大人文武双全……”
　　“你看后面的，都是州学的佼佼者，听说知州大人是看他们有才华，才带他们出来。我家儿子那个不成器的，就没选上，要是他也能出来跟知州大人打猎，我可就……”
　　“这样啊！那我可要好好看看，帮我们家丫头留意一下，说不定……”
　　……
　　一路出城，当真是“倾城随太守”。密州城中跟随而出的百姓不下千人，有自备车马随行的，更多的是步行尾随追赶，那个场景，真个叫热情如火。队伍经过的地方，知道消息不知道消息的都闻声而出，跟着凑热闹，一路上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壮观。快到常山，莫惜更是吓一跳，我的妈呀，整个常山脚下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却是临近四乡的百姓闻讯早早地在此等待，翘首以盼，准备观看这个拯救了密州万千黎庶的风流太守围猎的雄姿。
　　什么叫与民同乐？什么叫万民狂欢？什么叫众望所归？什么叫万民拥戴？
　　莫惜今天可算是全都领略了。
　　这就是苏轼的魅力！也是他一年辛劳的回报！
　　“知州大人！知州大人！”
　　“苏长公！苏长公！”
　　见苏轼的围猎队伍来了，常山下的老百姓的欢呼声是撼山震地、热浪冲天。
　　“苏长公，这是老汉亲手酿的浊酒，特来献上，谢苏长公活我密州百姓之德，也为今日围猎给苏长公壮胆，祝苏长公满载而归！”雩泉亭里一位白发苍苍在两个青年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出，献上一杯酒。
　　苏轼于马上接过，一饮而尽，哈哈大笑：“多谢长者！苏子瞻必不负众望！闻说常山深林中有猛虎出没，苏子瞻今日就亲射一虎，熬一锅虎骨汤以谢各位乡亲！”
　　“好！”“好！”苏轼豪言一出，满山欢呼。
　　莫惜心底翻翻白眼，还射老虎？这么多人，这么大动静，老虎早就被吓跑啦！
　　“各位同僚，各位学子，今日大家就各显身手，多多射猎，争取摆个百兽宴，与万民共欢！”苏轼又是转首向身后同僚、学子哈哈而笑。
　　“好！”“好！”各位官员和学子也早已被这人山人海的热情冲击得头昏脑热，只一个个如同将上战场的英雄，豪情万丈。
　　“出发！”苏轼一声号令，千骑卷平冈，向山上密林而去。身后，百姓尾随追赶，欢呼不绝。
　　莫惜心里那个激动呀，打猎啊！这在现代只能在电视里看到啊！哈哈，就算射不到一个野狗、野鹿，抓个小野鸡、小野兔也不错啊！

　　密州出猎：亲射虎，看孙郎

　　“朝云，你慢点，小心摔下马！”苏迈看着莫惜只把胯下的小马驹催得嗷嗷直叫，一边追赶着，一边劝道。
　　“呸呸！乌鸦嘴！你才会摔下马!我可跟先生学了好几天骑马，先生都夸我骑得好呢！”莫惜一边回应，一边笑着继续催马狂跑。为了这场围猎，她跟着苏轼学了一周的骑射，虽然成效不大，但也能勉强骑着马乱溜达，何况苏轼派给她的绝对是最温和驯良的马。
　　苏迈闻言只是心底嘀咕：你要真骑得好，父亲还会专门找个小马驹来给你骑？真是的，到处乱跑，害得我都没法去打猎，等会儿肯定被同学笑话！
　　“兔子！兔子！”莫惜正乱逛着，一只小白兔在草丛中一闪而过，莫惜连忙催着小马驹追上去，苏迈无奈，也忙追上去。
　　“你别松缰绳啊！”苏迈见莫惜一边催着马跑着，一边拿着小弓箭向前边的小兔子比划着，缰绳只松松的挽在手腕上，只看得心里悬悬的。
　　“知道啦，知道啦！你烦死啦！我又没松，不是在手上缠着吗？”莫惜一边嚷着，一边松了箭，“啊呀！没射中！都怪你！干嘛乱叫，害得我射歪了！”
　　“怎么怪我，就你那……”苏迈想要说“就你那射术，还想射中？”，想起莫惜听了肯定又要暴跳如雷、一阵狂轰滥炸，只得作罢。
　　“山鸡！真的山鸡诶，好漂亮！”莫惜却又策马跟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山鸡向密林更深处奔去。
　　“别跑！别离大部队太远了！这里真的有老虎的！”苏迈急了，听着身后零星的人语响，看着莫惜身影就快要消失在密林中，只得快马追上去。
　　“气死人！又不见了！”莫惜追着一段，山鸡倏忽一跳，就不见了踪影，莫惜只是恨恨。跑了这么久，身下的小马驹也是气喘吁吁了，只是不肯再走。莫惜额前也是微汗，只停了马缰，脱了手套拿手帕擦汗。
　　身下的小马驹突然焦躁不安的蹦跳起来，莫惜一个不小心，差点摔下，急忙抓紧了缰绳。
　　眼前一米多高的茅草突然无风自动起来，小马驹连连后退，似乎茅草后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莫惜一阵不祥的预感，突然想到“风从虎、云从龙”六个字。
　　正想着，一声“嗷呜——”的长啸，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猛的从茅草后扑飞而来。
　　妈呀！
　　莫惜一声惨叫，狠命的一夹小马肚子，小马驹立即撒开蹄子飞一般跑起来。
　　“朝云，怎么了……”苏迈正赶来，还未及问讯，也是一声惊叫，策马便扭头狂奔起来。
　　莫惜胯下的小马驹终究齿幼，耐力不行，兼之惊惶不安，速度更慢，不多时便被苏迈甩了好远。
　　“死苏迈！我要被老虎吃了！”莫惜看着后边逐渐迫来的老虎，和前面渐远的苏迈，早吓破了胆，只一边催打着小马驹，一边哭骂着。
　　苏迈闻声而返，看到莫惜的速度，急忙让她下马，和自己共乘。两人一耽搁，身后一声呼啸，老虎已经扑到马屁股后。虎爪凌抓下，马屁股一块肉血淋淋的扯下，马匹受痛，一声痛呼，狂奔起来。
　　身后一声悲惨的马嘶声，莫惜回头望去，大老虎正一口咬断了小马驹的喉咙。那白森森的虎牙只看得莫惜手脚冰冷、心跳如鼓。
　　一口咬死了小马驹，大老虎却又是追了上来。苏迈拼命鞭打着马匹，脸色苍白。莫惜只是涕泪交加、后悔莫及，拼命催着“快跑，快跑！”，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才好。
　　“啊！”一截枯枝拦住马蹄，马速太快，马匹整个翻滚在地，脖子骨折，没等老虎来，自己抽搐两下就一命呜呼了。苏迈和莫惜被狠狠摔下，在草丛中滚了几米远才停下。
　　“嗷呜——”又是一声虎啸，苏迈和莫惜一声惊叫，无意识的牵起对方的手便拼命的跑起来。
　　密林中古木参天，茅草比人还高，在马上还好，徒步奔跑根本找不清方向，两人只能在荆棘荒草丛中没头没脑地乱跑，躲避着深厚穷追不舍的老虎。
　　此时是十月，空气干冷，一口口吸进去，刺得肺疼，莫惜只跑得喉咙如同刀割一般，只觉胸腔都要爆裂。身上却又是皮袄严实、大汗淋漓，如同置身蒸笼炉火，冷热相交，难受无比。
　　“我不跑了！”终于受不了，莫惜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疯了！我们会被老虎吃掉的！”苏迈只是又惊又怒。
　　“难受也是死，被老虎吃也是死，被老虎吃掉好了！”莫惜只是难过得涕泪横流，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动一下。
　　“你！”苏迈又急又无奈，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呼啸，毅然蹲下身：“快上来，我背你！”
　　“我不要你管！你走啊！”莫惜却只哭得更厉害了，心中惊惧倒减，只是愧悔交加。若不是自己任性贪玩，两人也不会落到此等危险境地，现在还要连累苏迈陪自己送死。
　　“说什么疯话！”苏迈却是恨恨一声，怒容隐现，幼稚的面容上威严尽展。莫惜呆了一呆，苏迈不由分说反手将莫惜背起，起身跑起来。
　　“放下我！你跑不远的！”莫惜急道。
　　“闭嘴！要死一块儿死！”苏迈却又是一声大吼，脚下只不停。
　　莫惜呆住，第一次不再把这个少年当“小屁孩”看待，而是一个可以依赖、受其保护的大哥哥，心底逐渐踏实起来。只配合着大声呼喊着“救命！”希冀他人听到前来救援。
　　人力终究难敌老虎，何况苏迈还背着莫惜，苏迈最终只是两脚发软，速度越来越慢。一个不小心，脚下一软，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嗷呜——”吊睛白额大虎呼啸而来，森亮的虎爪抓向莫惜的肩头。
　　莫惜只蜷缩成一团，紧紧闭上了眼睛，紧张万分的等待着虎爪裂肤的疼痛和即将到来的死亡。身上突然一重，莫惜睁眼，却是一旁的苏迈翻滚过来扑到在自己身上。
　　“你疯了！”莫惜只骂了一句，眼泪如山洪暴发，这个少年，眼里的倔强和勇武让她感动而羞愧。
　　苏迈只是紧紧咬着牙，脸色苍白地看了莫惜一眼，闭上眼睛。森利的虎爪向他后脑砸下，疾风吹动着他的发丝，飘动如飞絮。
　　莫惜咬着嘴唇，紧紧闭上了眼，泪珠直下。
　　“呼——”的一阵响箭声破空而来，只听得头顶一阵响彻莽林的虎啸声，随即是一阵排山倒海的叫好声。
　　苏迈和莫惜惊诧万分，刚睁开眼，便听得身后一声种种的砸地声，却是刚才那只老虎直直向后倒下。一支箭羽从他的喉间直贯向腹部。
　　转首，苏轼正挽弓如月，英姿飒爽的立于马上。身后，是一群一脸敬慕仰望的同僚和州学学子，还有围观的百姓。
　　“父亲！”“先生！”苏迈和莫惜俱是为着劫后余生喜极而泣，又哭又笑。
　　“你们两个，不跟着大部队，怎么乱跑？！今天的百兽宴，罚你们刷锅！”苏轼下马，一手牵一个，揽在怀里，笑着调侃，安慰着两个惊魂未定的小人。
　　“乡亲们，把这大虫抬回去，我请你们喝虎骨汤！”苏轼又向围观的百姓笑道，百姓齐声叫好。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抬起巨大的老虎，向雩泉亭而去。
　　从邻近村庄借来了大锅，借着雩泉的泉水，现成满地的残叶枯枝，一边点火、一边加水，一锅浓浓的虎骨汤香飘天外。临近雩泉亭的百姓几乎都分到了一碗热腾腾的虎骨汤。稍远的则都分到了官吏和学子捕猎的百兽，各自生火烧烤，香味飘到了附近的十里八乡。
　　苏轼坐在刚剥下来的整张虎皮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豪放笑着，整个一个狂放不羁的江湖老大。
　　“苏子瞻请借东武三百壮士为我击节而歌，以壮今日之盛宴！”苏轼一口饮尽碗中的浊酒，哈哈而笑，朗声而唱：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雄健刚烈，豪气冲天！
　　苏轼的第一首豪迈词，豪放派的开山之作，诞生了！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三百密州壮士击节而歌，随之而唱。雄浑壮阔的歌声声传十里，常山草木为之摇落、百兽为之遁形，天地为之震动！
　　数千百姓席地而坐，官民不分，士庶不分，大嚼大饮，高歌大笑，击节敲碗，个个红光满面，如颠如狂。
　　莫惜只看得心醉神迷，这才是真正的尧舜盛世万民同乐啊！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初潮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又是一年韶光过了。
　　三月阳春，府衙西斋院落，莫惜在槐花繁盛的槐树下荡着秋千，春衫落落，习习当风……苏轼正在窗下批着公文，时不时抬头看两眼莫惜，满眼含笑。
　　“咳咳……”正笑着，一阵激烈的咳嗽呛出，莫惜闻声而来，一脸义正词严：“大夫说了先生不能经风，怎么又把窗户打开了？！”说着“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这个苏轼，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有自虐倾向。今年春节又不是在家过的，只冰天雪地的拉着一群府吏去下乡巡视。结果勾起旧病，又得了风寒，累得她又要搬来西斋照顾起居。不过，西斋宁静，没有苏迨苏过两个小屁孩的吵闹，倒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反正粗活也有衙役干，她只端茶倒水、焚香研磨、按摩揉肩、准备盥洗，也不费事。
　　去年的几场雨，庭院里枯死的槐树和枣树竟然枯木逢春又活了过来，还开了一树的繁花，映衬得整个庭院喜气洋洋的，看着就舒心。莫惜心血来潮，请衙役帮忙做了个秋千玩。每天背书累了，便荡秋千玩。
　　“先生，喝杯热茶吧！”莫惜进屋，泡了杯热茶递上。
　　苏轼接过，喝了一口，缓过气来，笑道：“朝云，把去年的那首《雨中花慢》唱给我听听吧！”
　　苏轼是个爱花惜花的人，初至密州，因为忙于治理旱蝗之灾，错过了春天的牡丹盛开。至九月，城西古寺的牡丹忽然反季节盛开，苏轼闻报，十分欣喜，冒雨前去欣赏，作了此词。
　　“那首词有那么好吗？”莫惜小声嘀咕一声，去拿琵琶。这个苏轼，最近老是让她唱这首词听，可是，好像这首词并不出名啊！她可是听都没听说过。
　　拨弦弄幺，曲向指下传。
　　“今岁花时，深院尽日东风，荡漾茶烟。
　　但有绿苔芳草，柳絮榆钱。
　　闻道城西，长廊古寺，甲第名园。
　　有国艳带酒，天香染袂，为我留连。
　　清明过了，残红无处，对此泪洒尊前。
　　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依然？
　　高会聊追短景，清商不假余妍。
　　不如留取、十分春态，付与明年。”
　　苏轼自然听到了莫惜的嘀咕，只是笑意更深。
　　这小丫头，还不解自己词中之意呢！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眼前这朵娇滴滴的小人儿，可不就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这小丫头，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那么让人心动，心火难耐。
　　癸卯年出生，今年满十四岁了，是到了“花开堪折”的年龄了。今年即去年的“明年”，这“十分春态”，他可该撷取了。这只精灵古怪的小兔儿，自己该把她好好收于月中了。
　　莫惜唱完，见苏轼只是一脸“坏笑”地望着自己，不由心慌，连忙低头错开眼光。
　　“朝云，我腿有些酸，你按摩一下吧！”苏轼却又发话。
　　“哦。”莫惜端了小凳子坐在苏轼身旁开始给他按摩。
　　苏轼舒适躺着，依旧只微微笑着看着莫惜，莫惜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局促不安，脸上发烧，心底暗骂着：臭苏轼，死苏轼，干嘛呢！我脸上又没开花！
　　“朝云的手好软啊！”苏轼却又说了句更暧昧的话，莫惜只是脸色更红，头低得更低。
　　心绪慌乱之下，手不小心上抬，却碰到一点坚硬如铁。
　　莫惜的脸顿时涨得如同滴血一般，起身跑出屋子，犹自心跳不已。
　　这个苏轼，那个那么硬，肯定，肯定在意淫自己！怪不得笑得那么诡异，坏蛋！坏蛋！
　　苏轼见莫惜跑出，也是脸色羞红，竟然被小丫头撞破，还真是丢面子！不过，她刚才满面羞红的模样，倒是撩人……
　　“啊！”院外突然传来莫惜一声惊呼，苏轼连忙奔出房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莫惜只是掩着背后的秋千，支支吾吾，脸色红得像火烧一样。
　　秋千晃荡，苏轼一眼看到了秋千上一滩鲜红的血迹。
　　小丫头的初潮，今天才来么？还以为她早就……一面疑惑着，苏轼却又笑意更深，为何是今日，是上天的成全么？

　　三拒苏东坡：且将心火试新茶

　　寒食节后，超然台。苏轼凭栏举杯，看着古台下的满城烟雨，笑而吟诗：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
　　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趁年华！”
　　“好一个诗酒趁年华！超然物外之意尽显于这五字矣！”苏轼对面的赵成伯击节而叹。
　　“哪里哪里，孟良过奖了。孟良离别日久，却依旧对蜀川风物如数家珍，真令子瞻愧煞。”苏轼忙笑着谦让，两眼却毫不谦虚的笑成了花。
　　赵成伯是前不久才来到密州接替刘廷式就任通判之职。他是眉州人，即是苏轼的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对于苏轼这个离乡十余载的游子来说，赵成伯的到来无疑勾起了他对故乡故国的无限怀念之情。
　　这几日，苏轼每日白天便是带着赵成伯在密州游山玩水、寻幽探趣，晚间两人便是在书房畅谈欢饮、抵足而眠，共同追忆故国的一草一木。莫惜看着两人相见恨晚，形影不离的模样，只要怀疑苏轼是不是有“断袖之癖”了。
　　昨日寒食，家家户户熄火冷食，今日起新火，苏轼便邀着赵成伯同上超然台，一边欣赏密州城的“半壕春水一城花”，一边“且将新火试新茶”，抚今追昔，共述乡情。
　　要煮茶，自然少不了莫惜。
　　昨日在“绿雨轩”新买的从余杭刚运来的“雨前茶”，碧绿如新笋，莹莹可爱。一大早派人从雩泉新取来的泉水，还带着天地霜露之气。一壶茶煮好，茶烟荡漾，清香醉人，幽绿透明的茶汤只如一湖春色徜徉。
　　“赵大人，先生，请用茶。”剩了两盏，分别递上，打断两个互相吹捧的马屁精。
　　赵成伯轻呷了一口，神色大霁：“好茶，真是好茶！孟良还从未喝过如此清香甘润的明前茶，朝云姑娘的茶艺真是臻至化境了！”
　　“赵大人谬赞了，朝云不敢当。”莫惜忙微笑回应。苏轼只是一脸自豪和得意，似乎受夸的是他自己一样。
　　“孟良，密州教坊无名妓，这几日倒没能正式宴饮一场，替你接风，实在过意不去。子瞻且在这里以新茶代酒，赔罪了。”苏轼又亲手倒了杯茶，递给。
　　“子瞻何罪之有？朝云姑娘的琵琶新曲、歌舞绝技为孟良平生未见，子瞻不吝让朝云姑娘连日相侍，此番大礼孟良只受宠受惊，又岂敢怪罪？”赵成伯笑道。
　　“孟良如此盛赞朝云，莫非对我家小鬟有意？”苏轼却是哈哈大笑。
　　“君子不夺人所爱。孟良不过实言相赞，岂敢掠人之美？”赵成伯亦是含笑回答。
　　“孟良初到密州，家眷未随行，难免长夜寂寞。子瞻倒可购一佳人相赠，随侍左右。不过朝云，你可是想都别想。”苏轼笑道。
　　“岂敢岂敢？”赵成伯连连拱手，又笑道：“子瞻有如此佳丽相伴，真是羡煞我也。孟良曾闻子瞻《江城子&#8226;密州出猎》一词中言‘鬓微霜，又何妨’，今日相见，但见子瞻霜鬓返青，精神勃发，想必是夜间佳人相侍之功……”
　　莫惜听两人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急忙打住：“赵大人，先生，茶已经凉了。”
　　两人看着莫惜脸色微红，似嗔似恼的模样，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莫惜只是气恼，现在人人都把自己当成苏轼的小妾了，苏轼却也丝毫不否认，还经错就错，就此向别人调笑，真是可气可恨！
　　“朝云，把我方才写的《望江南》唱一遍吧！”苏轼举杯细品，一边又满面春风笑道。
　　莫惜抱起搁于一旁的琵琶，润声而唱：“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诗酒趁年华啊！苏轼微闭着眼，享受地听着耳边珠圆玉润，品着舌下甘甜生津，心头一簇微火如炉内炭火毕“剥燃”烧着：今年已经四十了，可再等不到小丫头长大……
　　“先生，我进房了。”一路回来，苏轼却是强牵着自己的手，共撑一把伞，满面春色的安做着他的“护花使者”，莫惜可是一路心如鹿撞，手如烙铁，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好不容易回到苏府，到了房门口，莫惜连忙示意苏轼松手。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苏轼却并不松手，只微笑问道。
　　莫惜一愣，这个苏轼，今天到底怎么了？已经到家了，干嘛要到自己房间“坐坐”？但若就这么站在门口，似乎……
　　看着外边的漫天雨幕，莫惜只好推门请苏轼进房。径自脱了湿漉漉的鞋子，换上一双木屐，去房中点亮了灯笼。
　　苏轼收伞置于外边墙垣，走进。房间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块巨大的粉红色苏绣丝毯，毯子上百花齐放、满园春色。
　　“好漂亮的毯子，怎么倒铺在地上？”苏轼笑问。
　　“我要在上面练舞啊！”莫惜微微一笑，一边笑道：“我这里可没先生能穿的木屐，先生只能赤足进入了。”
　　苏轼笑着脱了靴子，一边走进，一边四下打量。他倒是从未进过莫惜的房间，此番进来，只觉得充满新鲜，颇有猎奇心理。
　　房间上首左侧一壁橱柜，橱柜中央三层满满的放了邢窑出产的玉色的小瓷罐，瓷罐外各自贴了不同颜色的小纸片，“碧螺春”、“龙井”、“毛尖”……却都是茶叶。上面两层是一大叠的纸张书画，大概是她平时练笔之作。倒数第二层放着一些竹、木、泥各种材质的小玩意，却是平日和苏迨苏过玩耍用的。最下一层则是笔、墨、纸、砚、棋秤、画笔、各色颜料等。橱柜一旁是一方矮桌，桌上是一套小巧的紫砂茶具和一盏宫灯。
　　再向里就是开水釜、盆架等日常生活用品。最里间是梳妆台，一方菱花铜镜、一副梳妆奁，一盏宫灯，倒是收拾得简洁。梳妆台旁不远便是绣床了。淡红色如烟如雾的纱帐上蝴蝶翩跹，清风吹拂之下栩栩如生，粉红的床单、粉色的薄毯、粉色的绣枕，却是一套，上是都绣着三月夭夭桃花，看得人满眼春色。床头一张小几，小几上一只小金兽，一本书。
　　床再过来是几只小沉乌木箱子，里面装的大概是衣物。再过来是一架精致的雕花屏风，屏风却是和纱帐相似的纱绸糊上，满座的蝴蝶纷飞。屏风后隐约可见浴桶。屏风过来已是房间右侧，一整排的衣橱，半开半掩下只见各色衣衫鲜艳明媚，衣橱外是一排衣架，挂着几件时近几天换洗的衣物。
　　再过来的一方小架子上，一架琵琶在粉红色的轻纱下静静躺着。
　　“先生，喝杯热茶吧！”莫惜却已泡好了一壶茶，跪坐于茶架旁的矮桌旁，灯光朦胧，笑意撩人。
　　苏轼坐于她对面，笑道：“这房间好香！”
　　“我没有焚香啊？”莫惜有些莫名其妙，又吸了吸鼻子：“我怎么没闻到？”
　　苏轼却笑得诡异，伸手滑过她的鼻子：“这是女儿香，你怎么闻得到？”
　　莫惜顿时脸色涨红，这苏轼今天明明喝的是茶不是酒啊，怎么胡言醉语？
　　苏轼喝了一口茶，却又更暧昧的笑道：“这房间可真舒服，我都不想走了呢……”
　　莫惜闻言只瞠目结舌，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只是心底扑通直跳，这个苏轼，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是暗示自己“侍寝”？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早知就是引狼入室！怎么办？怎么办？
　　一眼瞟到茶架下的棋秤，莫惜灵光一闪，笑道：“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这句古诗倒是契景呢！先生既然不想走，不如朝云陪先生手谈一回，正好体验一回古人的诗情。”
　　说着也不等苏轼回答，便去拿了棋秤来置于矮桌之上。
　　苏轼又不好直接明了的说出，只好干笑：“好，我倒要看看朝云的棋艺有没有进步。”
　　于是，两人各执黑白，开始手谈起来。莫惜只故意的好长时间才落一个子，一盘棋直下到天光大亮还没下完。
　　“天也亮了，雨也停了，这盘棋只怕下不完了……”苏轼笑着起身，莫惜忙道：“恭送先生。”
　　苏轼苦笑，只能被“恭送”而出。
　　莫惜关了门，松了口气，软软倒在床上，合上眼，好困啊！该死的苏轼，我不会有黑眼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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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成伯，初知眉州丹棱县，仁宗嘉祐四年（一○五九）知黄岩县。神宗熙宁八年（一○七五），以尚书诸司郎中通判密州，与苏轼交往颇密。他的字我查不到，“孟良”是随便取的。
　　苏东坡有诗《赵成伯家有姝丽仆忝乡人不肯开樽徒吟春雪谨依元韵以当一笑》，意思是赵成伯家有个漂亮的侍女，一个乡下人来拜访她不肯开酒坛为那乡下人倒酒，苏东坡想起一个典故，就以此笑话写了首吟春雪的诗，诗为：
　　绣帘朱户未曾开，谁见梅花落镜台。
　　试问高吟三十韵，何如低唱两三杯。
　　莫嫌衰鬓聊相映，须得纤腰与共回。
　　知道文君隔青琐，梁园赋客敢言才。
　　（【俗云检验死秀才衣带上，有诗三十韵。“两三杯”世传陶谷学士买得党太尉家故妓，遇雪，陶取雪水烹团茶，谓妓曰：“党家应不识此？”妓曰：“彼粗人安有此景，但能于销金暖帐下浅斟低唱，吃羊羔儿酒耳。”陶默然愧其言。聊答来句，义取妇人而已，罪过，罪过。】附注：上面的话是苏东坡自己写在诗里解释的。）
　　
　　“家有殊丽”，可以看出，赵成伯是个好色之人。其实，苏东坡也是个好色之人，上章已经提到，不多说，O(∩_∩)O哈哈～，不要把苏东坡当成那种正襟危坐的道德君子，人家是典型的风流才子……

　　三拒苏东坡：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

　　转眼进入四月，繁花渐褪，天气一日日的炎热起来。
　　“哇，好漂亮的衣服！”这日，莫惜在书房看了会儿书，出来时，便见王闰之、任妈和新雇佣的两个丫鬟大丫、二丫正在搬箱子出来晒衣服，一件件衣服都颜色鲜亮，颇有少数民族风格，莫惜不由惊讶相问：“夫人，这些衣服哪来的？怎么从没见您穿过？”
　　“这是夫人出嫁时的衣物，是蜀锦织就，为蜀地新嫁娘必备的衣物。”任妈笑着解释。
　　“朝云，这件衣服送给你吧！”王闰之却是挑出一套桃红色的衣裙递了过来。
　　“啊！真的吗？”莫惜惊喜道。
　　“傻丫头，当然是真的，你要喜欢就多挑几件。”王闰之温和笑道。
　　“不用了，不用了，这一套就好。”莫惜忙不迭道谢，兴奋得不得了，她可是最喜欢这种少数民族风格的衣服了，以前在电视上看到就经常想着自己穿着是什么样子，没想到现在竟然能得到一套。
　　告辞了王闰之和任妈，莫惜便兴冲冲的跑回房间换衣服了，又配着衣服重新梳了发髻，再出来时就整个一个西南少数民族的少女了。
　　“任妈，好不好看？”在院子中转了个圈，莫惜笑问任妈。
　　任妈自然笑赞“好看好看”，莫惜便兴高采烈的出门呼朋引伴炫耀去了。
　　密州旱蝗之灾解除后，去年获得了大丰收，农业兴复，百业俱兴，密州城重新恢复了繁华。那些原来没带妻子过来就职的官员都在年末把妻子接了过来，为了方便和太守大人拉关系、套近乎，也为了儿女能沾沾苏府的文气，这些官员们个个争抢着和苏轼比邻而居。于是苏府附近的房屋租金都翻倍的上涨，不多时，这一整条街就变成了“官道”。
　　春节期间，各位官太太们自然要带着儿女来向太守夫人拜年庆贺、拉拢关系，平日也少不了串门子、拉家常，礼节上的接待往来多了，家里人手自然不够，苏轼便又雇佣了两个乡下少女大丫、二丫帮王闰之照料家务。莫惜也因此结识了不少同龄的官家小姐，因她善于打扮，又会设计新鲜衣服，还有各种新奇的故事，只将这群没见过世面待字闺中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小丫头们哄得整天都来缠她。还有州学的那一帮少年，并不知道莫惜女儿身份，总是要苏迈邀莫惜一起去踢蹴鞠、讲故事，倒也玩得开心。
　　春夜寂静，凉风徐徐。
　　“先生，你怎么来了？”莫惜正在床上翘着脚看书，苏轼推门而入，吓了她一跳，急忙收敛起刚才极不淑女的形象，起身相迎。
　　苏轼一身的酒味，大概宴饮归来。
　　“怎么没穿闰之给你的蜀锦衣衫？”苏轼却是望了望她身上的淡蓝绸衫笑问。
　　“那个，蜀锦太粗糙了，今天穿了一天，都把肩膀蹭破了……”莫惜有些不好意思，王闰之好心送给自己，自己还这样抱怨。但她说的却是实情，蜀锦本来就不比丝绸细腻柔软，兼之莫惜又穿着去和那群小丫头踢毽子，运动量过大，肩膀上一大块都被蹭破了一层皮。
　　“肩膀蹭破了？给我看看……”苏轼却是笑着伸出手，搭在了莫惜肩头，莫惜唬了一大跳，倒退两步，问着苏轼一身的酒味，一脸惊疑：“先生，你不是喝醉了吧？”
　　苏轼看着她惊慌的模样，却是笑意更深，只是悠闲坐了下来，笑问：“任妈有没有跟你说蜀锦的来历？”
　　“什么来历？”莫惜有些莫名其妙，“任妈只说是新嫁娘穿的……”说到这里，莫惜顿之顿口，脸色羞红。
　　不会吧！难道，王闰之送自己蜀锦织就的衣服是暗示苏轼要“收房”？太可恶了，枉自己还这么兴高采烈的穿出去炫耀，真是丢脸丢到家了。可是，现在怎么办呢？自己接受了衣服就代表也接受了她的暗示，难道现在要对苏轼说：“我才不要做你的小妾”？
　　怎么说出口嘛！该死的该死的苏轼！我才这么小，你怎么可以有邪念？
　　看着苏轼盈盈笑意，莫惜心底只是气急，却又焦灼不安，不知所措，怎么办呢？怎么让他打消念头？
　　“先生，朝云给您泡杯茶解解酒吧！”能拖一刻是一刻吧！船到桥头自然直……莫惜起身去泡茶，掩饰心中的惶惶不安。
　　苏轼看着莫惜满面的羞红，惊慌不安的神色，不觉有趣，只是只悠闲坐着，要看这小丫头还要使出什么“诡计”来。
　　房间寂静一片，只听得茶水搅动的微响，莫惜心跳得厉害，似乎感觉到身后苏轼“不怀好意”的目光，又是气恼又是不安，只手下更加快了搅动茶水的动作，随即又想茶要慢些泡好拖些时间才好，又故意的放慢了速度，可是心里一团乱麻、焦灼不安，根本容不得她静心，只是又不自觉的加快了搅拌速度。
　　苏轼看着莫惜捏着小小的汤匙，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小儿女情态尽显，不由笑意更深。
　　“先生请喝茶。”莫惜终于“泡”好了茶水，转身低头奉上，苏轼含笑接过，手指相触间，莫惜却是手一松，茶杯顿时倾斜跌落，滚烫的开水泼了莫惜一手背，莫惜“啊”的一声尖叫，惊天地泣鬼神。
　　“大郎，怎么了？”隔壁房间的任妈惊起过来相询，她只以为“大郎”心切，朝云幼小，承受不住这番恩爱，不由轻敲了敲门，问得小心翼翼。
　　“没，没事……任妈你快去书房拿些消炎的药膏来，朝云的手被茶水烫伤了……”苏轼也听出任妈问话里的暧昧，不由也是脸色微红，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不一会儿，任妈便拿了药膏来，看着莫惜通红的手背，只一边给莫惜涂药，一边一个劲儿责备“大郎”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么一闹，苏轼的“春心”自然也被冲散，只叮嘱莫惜好生照顾自己，便和任妈一块儿出去了。
　　听两人走远，莫惜迅速的关上门，然后抑制不住的大笑起来，可不能太张狂，被人听到，便躲在被子里，笑得肚子疼。一不小心，压到手背，一阵钻心的疼，又是“哎哟哟”甩着手惨叫不绝。
　　哈哈，苏轼啊苏轼，跟我斗，下辈子吧！
　　哎哟，我的手！该死的苏轼，万恶的苏轼！呜，应该不会留下疤痕吧？

　　三拒苏东坡：多情却被无情恼(1)

　　“咦，这是什么？”第二天起床，已是日上三竿了，昨晚“打了个胜仗”太兴奋，许久都没睡着，早上便起晚了。走到书桌边，却看到镇纸压着一张花笺。
　　“冰雪透香肌，
　　姑射仙人不似伊。
　　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
　　故著寻常淡薄衣。
　　暖日下重帏，
　　春睡香凝索起迟。
　　曼倩风流缘底事？
　　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
　　莫惜看完，不由顿时脸色羞红。这，这不是情诗吗？而且，还就写昨天晚上的事！
　　“暖日下重帏，春睡香凝索起迟。”难道他还在窗户外偷窥自己“春睡”的模样？
　　“曼倩风流缘底事？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曼倩是东方朔的字，“西真”就是西王母，传说东方朔在西王母宴席上偷了三颗蟠桃，西王母发现了并不生气，还笑着称呼他“小儿”只是笑看着他偷。也有传闻说西王母和东方朔有恋情，苏轼“爱被西真唤作儿”，苏轼这是隐晦地向自己示爱吗？
　　莫惜收起花笺，心底更是忐忑不安。
　　真是的，搞什么搞嘛！现在都不好意思见王闰之和任妈她们了！自己现在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自处呢？好尴尬啊！
　　还好一吃过早饭，那群小丫头又来找莫惜玩，倒不用去面对王闰之和任妈。荡秋千、踢毽子、扑蝴蝶，一群身着艳丽春衫的少女只在庭院里闹得蜂飞蝶舞，落红纷飞。
　　“Lululu……Lululu……Lululu……
　　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儿啊/你在哪里悄悄地开放/我到处把你找/脚下的路伸向远方
　　大波斯菊是我的帽子/蒲公英在我在我身边飘荡/穿过那阴森的针槐林/奋勇向前，向前
　　幸福的花仙子就是我/名字叫Lulu不寻常/说不定说不定有那么一天/就来到来到你身旁……”莫惜荡着秋千，玩得高兴，看着满院的残红飞舞，情不自禁的唱起《花仙子》来。
　　歌曲朗朗上口，莫惜唱了两遍，一群小丫头也跟着唱起来，一群少女清脆的歌声传出庭院，惹得道外行人无限遐想。
　　“大人，您回来了？”门口二丫刚要出门，迎头一声。
　　莫惜闻言，知是苏轼回来了，想也不想，向小丫头告了声：“我去出恭，你们自己玩吧！”，说着逃也似的飞奔回房。
　　苏轼一进门，便见莫惜兔子一般逃走了，留下院中的秋千晃荡、落红纷飞。
　　这小丫头！是在故意逃避自己么？苏轼不由有些微恼。王闰之却已经从屋内迎了出来：“子瞻，回来了？快进屋喝杯茶歇歇吧！”
　　日已中午，是吃中饭的时刻。小丫头们见莫惜半天没出来，便向王闰之告辞，各自离去了。
　　好烦啊，好烦啊！
　　莫惜只在房中以手支颐，一脸苦闷。午饭都不敢去吃，怕再看到苏轼意味深长的“坏笑”；门窗紧闭，怕苏轼又要闯进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彼此尴尬。
　　“朝云，怎么大白天的关着窗户？”窗外一阵轻叩，传来苏轼的声音。
　　“我，我头疼，吹不得风……”莫惜一阵紧张，随便找了个理由，随即假意咳嗽两声。
　　“早上还在院子里玩得好好的，怎么就头疼？”苏轼却是毫不客气的揭穿了她的谎言。
　　莫惜只一阵恨恨，关着门还不是为了防你这个“采花贼”？我就装到底，看你怎么办？一边继续咳：“我也不知道啊……大概，玩累了……”
　　苏轼半晌无语，莫惜正以为他走了，他却又道：“窗台上有东西，记得拿着看。”说着便离去了。
　　莫惜跑到窗前，听他脚步走远了，才做贼一般蹑手蹑脚打开窗户。外边的窗台上，一张淡蓝色的花笺映入眼帘。
　　莫惜拿起，顿时心跳如狂，血脉贲张。
　　花笺上依旧是苏轼独具一格的字迹：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蝶恋花》！那首名传千古的《蝶恋花》！竟然是写给自己的！
　　这是一字千金啊！莫惜拿着花笺只是激动得手直发抖，几乎幸福得要晕掉了。
　　该死的苏轼，已经有妻子了还要沾花惹草！我招你惹你了，干嘛盯着我不放？！怎么办啊，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做他的小妾？
　　不行，我要抗争到底！我是21世纪的女性，怎么可以接受一夫多妻？而且是做小妾……就算你是名动天下的大文豪、大才子，我也不能改变原则！哼，你尽管糖衣炮弹的来吧，我就充耳不闻，糊涂到底，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朝云？”傍晚，莫惜看书看累了便和衣倒在床上“春睡”，刚朦朦胧胧进入梦境，耳边突然一声，睁开眼，立即汗毛倒竖，眼前赫然是苏轼一脸“坏笑”的脸。
　　这个苏轼，又不请自入！
　　看着莫惜如临大敌的模样，苏轼笑得更深：“怎么大白天的睡觉？刚才梦见什么了，笑得这么甜？”
　　“梦到一屋子的金子……”莫惜打着呵欠伸了个懒腰，笑得两眼成了两弯月牙。苏轼啊苏轼，我可不是吃素的，就跟你玩到底，你要高雅，我就庸俗，你要情调，我就装傻，看谁磨得过谁！
　　苏轼闻言笑意敛了敛，退开了去，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朝云，把中午我写的那阕《蝶恋花》唱来我听听。”
　　“什么《蝶恋花》？”莫惜睁大眼睛，一脸迷惑。
　　苏轼闻言一愣，半晌道：“就我放在窗台上的，你没看到吗？”
　　“没有啊？”莫惜摇摇头，又装出一副无比天真的神情，“先生写的什么呀？”
　　“难道被风吹走了，早知该拿东西镇一下……”苏轼闻言一声嘀咕，待听到莫惜问写的是什么，不由面色微红。
　　这种事情，只能书之文字，双方心照不宣，说出口来可怎么好意思？又有什么情调？
　　莫惜看着苏轼懊恼的模样，只是心底快要笑爆了。耶！第三回合，依旧，莫惜胜！不过，怎么把他“吓”走啊？他要是赖着不走，难道自己还要继续陪着熬通宵下棋或者再烫一次手？
　　“去吃饭吧！”苏轼却是起身微笑。
　　“啊？”莫惜一愣，已经被苏轼不由分说的牵起手。
　　吃过晚饭，苏轼倒没再来，也没让莫惜去书房磨墨泡茶。
　　难道，他知难而退了？莫惜心底疑惑着，有些庆幸，却又有些失落。
　　苏轼却并没有莫惜想的那么容易放弃。第二天一早，莫惜醒来，窗前又是一张粉红的花笺：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好一首精致的回文小词！莫惜只不由击节赞赏。看到最末一句，“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莫惜不由又是脸色羞红，心襟摇荡。
　　“藕”在古诗词中通“偶”，为求偶之寓意，在杭州时张先送给胡楚的艳词里就有“东池始有荷新绿，尚小如钱。问何日藕、几时莲？”的诗句；“丝”则通“思”，为相思之意，《子夜歌》有“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之句。
　　这个苏轼，还没有放弃吗？
　　以后的每一天，莫惜醒来的时候都能如时的看到窗前的花笺，整整一个多月，毫无间断。即使苏轼公务繁忙，夜不归宿，也差州府的仆役送来。
　　莫惜简直快要崩溃了，天下第一才子的情诗啊！而且是一天一首，这样的攻势，谁受得了？虽然被甜蜜和幸福紧紧包围着，可是这种甜蜜和幸福根本就是毒药嘛！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坚持不住了，说不定某一天，心一动，就以身相许了。不可以啊不可以，一失足成千古恨！
　　再怎么脸皮厚，莫惜也无法再装糊涂了。每天餐桌上还要见面，看到苏轼满脸的笑意，她只恨不得把头低到饭碗里去。然后每天碰到他就像犯了错误的小孩，垂首而立，半句话不说。
　　苏轼倒是一如既往和莫惜开玩笑、讲书史，时不时让她泡杯茶唱首歌弹弹琵琶接待宾客，丝毫不提“写情诗”的事，似乎那些诗根本不是他写的一样。
　　王闰之和任妈一如既往的和蔼亲切，可莫惜总觉得她们看自己的眼光怪怪的，只是好生尴尬。还有苏迈，好像也不大和自己说话了，似乎刻意的疏远，难道王闰之跟他说了苏轼要收自己为小妾，让他避嫌？
　　好郁闷啊，怎么这样子？
　　莫惜是不敢再到王闰之房间里和苏迨苏过玩耍了，因为怕看到王闰之；也不敢在庭院里和那群小丫头玩了，怕随时遇到归来的苏轼。于是只好一个人整天呆在房间里，“足不出户”，郁闷得简直要疯掉。好在苏迨和苏过两个小家伙有时自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要她讲故事、玩游戏，略能提起她的精神。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生活全乱套了！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你是多情却被无情恼，我是无情却被你这多情恼……”夏日风凉的午后，莫惜拿着那张写着《蝶恋花》的花笺，无精打采的趴在窗前，反复读着，只是连连哀叹。
　　“叹什么气呢？”正走着神，窗前一道人影，爽朗的笑声将莫惜只吓得魂不附体，手上的花笺飘然而落。
　　苏轼一手捡起，看到花笺上的字，顿时变色。
　　这个小丫头，明明收到了，还故意的装傻！是在戏弄自己吗？还是在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莫惜见事情败露，瞧着苏轼阴沉的脸色，只是惴惴不安。
　　他这样自尊自负的人，知道被如此戏弄，心底肯定十分恼怒吧！会不会因此把自己赶出苏家？
　　自己也实在不该收了情诗，不但毫无半点表示，还故作不知、装傻充愣。他虽然是大才子，写诗词信手拈来，若没那份心思，也是绝写不出来的，自己却如此熟视无睹……这样做，真的伤了他的自尊，伤了他的心吧！
　　沉默了一会儿，苏轼却是什么都没有说，放下花笺转身走了。
　　莫惜只是低头站在窗前，手中的手帕揪成一团。
　　晚间，苏轼在书房回信，拿起最后一封，却见信下压着一张折成菱花状的天蓝色的花笺。拆开来看，花笺上正是莫惜那工整娟秀的字迹：
　　第一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误。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四最好不相恋，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五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负。”
　　即已相遇，愿不相误。朝云愿为先生门下走狗，终身相侍，不离不弃。望先生成全。
　　即已相遇，愿不相误。终身相侍，不离不弃。
　　小丫头终于回心转意，愿意托付终身了么？
　　苏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自己一个多月的情诗攻势，终究是起作用了。不然还真要以为这小丫头是块顽石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小丫头此时是不是在“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呢？

　　三拒苏东坡：多情却被无情恼（2）

　　“朝云，还没睡吗？”莫惜正在床上灯下看书，苏轼的脸笑意盈盈的出现在窗口。
　　莫惜一惊，自己已经写信委婉的表明了心迹，他怎么还来？难道没看到？
　　算了，如果真没看到，就直说好了！再这样不明不白的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
　　莫惜想着，开了门，一阵酒味扑鼻而来，莫惜一眼看到了他手中的天蓝色花笺。
　　这个苏轼，是故意的借酒意“行凶”吗？难道，他看了花笺，心中愤懑，要用强？莫惜只忐忑不安，不将苏轼请进去，只站在门口，摆出一副最纯真的笑脸：“先生有什么事吗？”
　　“佳人相邀，怎敢不来？”苏轼却是哈哈而笑，自然不过的牵起她的手，向屋内走去。
　　什么？什么佳人相邀？难道，他错会了自己的意思了？自己写得很清楚啊！
　　第一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误。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四最好不相恋，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五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负。
　　即已相遇，愿不相误。那么就不要相知、相惜、相恋、相许，省得日后相思、相弃、相欠、相负……
　　愿为先生门下走狗，终身相侍，不离不弃。即是表明愿意终身为奴仆，相伴左右，不作他想……
　　他怎么会误会？
　　“先生，我去泡杯茶吧！”莫惜心中只惊疑不定，定定心神，笑道。
　　“不用了，要再把手烫伤了怎么办？”苏轼“奸诈”的笑着，一语道破莫惜的小诡计，莫惜不由脸色更红。
　　莫惜心里正噗通直跳，苏轼放了手，悠闲坐在床边，拿起莫惜刚才看的书，翻了翻，笑道：“《太平广记》，朝云刚才看到哪一篇了？”
　　“正看到女仙萼绿华。”莫惜低声答道，心下思量着，到底要不要挑破这层窗户纸。
　　“女仙萼绿华？”苏轼哈哈而笑，盯着莫惜上下打量，“我这个凡人羊权还真有幸，正好遇到了女仙萼绿华。”
　　莫惜顺着他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正是水绿色的睡裙，女仙萼绿华常穿的便是绿色衣裙，不正是暗喻自己吗？
　　“凡人羊权遇上女仙萼绿华，萼绿华以仙界果肴相侍，不知朝云今夜拿什么招待子瞻？”苏轼淡淡笑着，声音暧昧至极，悠然等待着朝云的主动侍寝。
　　莫惜脸色涨红，知道他这样自负骄傲的人，绝不会用强，自是要自己主动投怀送抱，可是……“咦，这是什么？”莫惜正尴尬着，苏轼却拿起枕头下一本“书”惊奇问道。
　　“别看，那是……”莫惜一看急了，那可是自己的日记本！要是被他看到了，还不羞死了！话到嘴头，却想到苏轼根本不认识自己写的简体字，何况自己是从前向后写，从左向右写，他怎么也不可能看懂，不由哑然失笑。
　　“这是哪国的文字？怎么有些与汉字相同，又有些不同？”苏轼只如平日看书一般从后面翻起，莫惜见状只笑破了肚皮，一边上前道：“是我家乡的文字。我家乡的文字是根据汉字创造的，只是比汉字简单些。”
　　“这又是用什么笔写的？”苏轼指着那娟瘦硬朗的字迹，好奇问道。
　　“炭笔。”莫惜笑答，古人画画都是用炭笔，却从没想到用来写字，还真是脑筋不会转弯。
　　“这是你写的？写的什么？”苏轼看了半天，一条也看不懂，不由合了本子，笑问。
　　“不告诉你！”莫惜俏皮一笑，抢过本子，退开几步。
　　“哦，难道朝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苏轼只笑着打趣。
　　“不能说的秘密，我的秘密可多了去了……”莫惜微微笑着。
　　“连我也不能告诉么？”苏轼眼神一动，无比认真问道。
　　莫惜愣了一愣，转过身去，轻轻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先生也有自己的秘密，何必要求朝云做个透明人呢？”
　　苏轼却是走上前来，一手扶住了莫惜的肩膀，微微一笑：“朝云想知道我的什么秘密，我都可以讲给你听；那么，你愿意把自己的‘秘密’与我分享吗？”
　　莫惜抬头，他的眼里涌动着真诚的渴望和认真的温柔，他是动了真情，选定自己做他的“红颜知己”么？自己也希望能与他灵魂相交啊，希望能走进他的心底，分享他的欢乐、共担他的痛苦，成为他生命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可是……
　　莫惜低下头来，微微笑着，轻轻道：“先生，朝云讲个故事你听罢！”
　　“哦，什么故事？”苏轼问道。
　　“我家乡的一些事。”莫惜低声道，在苏轼身边跪坐了下来，扬起头，看着苏轼的眼睛，静静说着：“我的家乡，是一个美丽、富饶、宁静、安适，充满快乐和欢笑的地方……”
　　“是飘渺岛么？”苏轼微笑，莫惜微微一怔，才想起自己在进入苏家的第一天讲到的“飘渺岛”的故事，既然他错认，自己就将错就错罢！接着说道：
　　“在我的家乡，所有的人都没有贫富之差，没有贵贱之别，老人和小孩，女子和男子都是一样的是平等、自由的。女子可以和男子一样上学、读书、工作，只要有能力，也可以当官员。我们的法律规定，无论男女，满了18岁才算成人，女子满18岁方能出嫁，男子满20方能娶亲；在我的家乡，婚姻嫁娶都是自由的，即使是父母师长也不可以干涉，否则就是违法。而且，一个男子只可以娶一个女子，当然，一个女子也只能嫁一个男子……在我的家乡，没有婢女，也没有奴仆，没有侍妾，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大家自食其力，共同劳动，创造财富，共同分享……
　　莫惜语无伦次，说了一大堆，都觉得自己描绘得像共产主义社会了，总算把自己想说的话都包含进去了，也不知道苏轼明白了自己的暗示没有。
　　说完了，莫惜低下头，静静的等待着苏轼的回复。希望这样委婉的拒绝，没有伤到他的自尊吧！
　　头顶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苏轼的手轻轻的从莫惜披散的头发上滑落，怜爱的缠绕拨弄着她的秀发，一路纠缠，最终落到她肩头，莫惜心底一颤，拼命保持着冷静总算没让自己跳起来。
　　“有句话，叫入乡随俗。朝云既然来到了大宋，是不是该入乡随俗呢？”苏轼淡淡笑笑着，声音暧昧至极。
　　“飘渺岛的一切原则是我生存的信念，是我渗透到生命和血液里的信仰，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改变。”莫惜坚定的说道。她要坚持的原则，只是自由、平等，而已，而如果做他的妾，她永远都无法获得与他对等的地位，也不会再有追求自我的自由。
　　苏轼闻言神色微怔，又问道：“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能改变吗？”
　　他的眼底希冀和失落交缠，眸光黯淡，莫惜怔了一怔，低下头去，只是不敢接触这样的质问，只能以沉默对抗。
　　“好。十八岁么？我等你。”头顶却是微微的一声笑，莫惜一震，苏轼却已经起身离去。
　　门扃轻轻合上，莫惜缓缓起身，看到窗外苏轼在一庭月色中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可能没听明白自己的话，他是在故意的曲解么？
　　“好。十八岁么？我等你。”
　　这是商议还是命令？是承诺还是约定？是禁锢还是自由？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中秋。团圆节。被苏轼治理了两年的密州，百姓安居乐业，农工商百业繁荣，值此佳节，家家户户，围桌而坐，设宴赏月、举杯庆贺，欢声笑语，遍布山城上下。
　　莫惜却只在苏轼的眼里看到了凄凉和寂寞。
　　他举杯问月，他挥剑起舞，他踉跄徘徊，他独立沉思。
　　妻子王闰之亲手整治家乡风味不能让他开怀，苏迨苏过两个小儿的承欢膝下未能让他舒眉，乳母任采莲亲手敬上的贺寿酒也未能让他展颜。
　　他在思念着弟弟子由。六年了，自从在颍州分别，兄弟二人已经六年未能见面。从杭州移知密州，原是期望与弟弟常欢常聚，谁知来到密州将近两年，仍然是会无机缘，聚无时日，密州和齐州，仅有一日路程，却因仕宦之身而不得擅自离境，只能书信相寄。
　　他想起少年时初上京城的那个晚上，那是宋仁宗嘉佑六年，父亲领着20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弟弟赴京应试。路上，他们夜宿怀远驿，晚上，风雨大作，寒意阵阵，自己和弟弟一起窗下读书，读到唐代诗人韦应物的诗“那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两人心有所动，想到日后宦游，聚少离多，遂立下了“雨夜联床赋诗”的约定，相约将来早早退休，归隐山林，再重温这份“风雨对床”的闲情逸致，享受天伦，享受人生。
　　但现实是如此残酷，一踏入仕宦之路，兄弟二人便是聚少离多。这次，更是一别就是六载。神秘莫测的官场，争权夺利的世界，他在其中苦苦煎熬着，身心俱疲。
　　朝廷的纷争并未因吕惠卿的出知陈州而停歇，反而更加迷离难测。驸马王诜和其他朋友从京都的来信，似乎都是带着“茫然难语”的心境写的。王安石的复出并未有什么大的建树，甚至连最初那种雷厉风行的改革作风也没有了。一切，又回到了因循麻痹的故道。“变法”已经完全失去了它最初的动机和意义，只变成了高官显宦求取富贵争权夺利的招牌，成为奸吏悍卒敲诈百姓因公肥私的工具，百姓仍在痛苦中煎熬着。
　　他是带给了密州一方百姓安宁和富足，可是他知道他离开后一切也许会归回原样。制度的问题，处于此位的他无法改变。他学富五车，不是为了填词作赋，而是“致君尧舜”，他有更大的抱负，他希望能做到圣人之言“兼济天下”。可是现实的一切让他迷惘，朝堂的纷争让他望而却步，甚至对于官场，他也开始产生厌恶了。
　　他想退隐，实现与弟弟“夜雨联床对诗”的约定，可是圣贤们的训言、百姓的疾苦让他又无法退缩。仕宦风雨是如此残酷，他有太多的迷茫和苦闷，他想向弟弟诉说，可是书信是没有秘密的，他不敢畅怀，也不敢多言。
　　如果，如果身边有位知心知意的知己，这样的迷茫和苦闷应该会减少很多吧！苏轼饮下一杯苦酒，望向静坐于花阴下的莫惜。她神思游离，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这个女子，他知道她是懂得自己的一切心情的，只是她却不肯交出自己的心，不肯去为他分担一丝一毫的迷茫和苦闷……她能获知捕捉他的每一丝情绪，他却猜不透她的任何心思，真是让人着恼呢！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莫惜突然唱了起来，不是《水调歌头》的曲调，而是现代世界王菲版的唱法，缠绵忧思，凄凉到心底。
　　她知道苏轼在想什么，“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兼怀子由。”这句题记连着这首词一起名传千古，苏氏兄弟的手足之情也是名传千古的。
　　只是，她不明白，苏轼还有什么可寂寞可凄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他是名动天下的文辞大家，他有着温柔娴淑的妻子，有着聪明乖巧的儿子，有着骨肉情深又彼此知心的弟弟，还有一大群知心知意的朋友和全天下的崇拜者，他是多么的幸福和幸运呵，他还有什么可以寂寞可以凄凉的呢？
　　而自己，孑然一身，茕茕独立于天地之间，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
　　中秋，团圆节。他有一群亲人围绕身旁，而自己，又可以和谁团圆？，
　　姐姐、爸爸、妈妈、玉衡子，所有的亲人都一个个离自己而去，为什么命运对自己如此绝情？是苍天觉得自己太坚强了么？还是对自己无情的惩罚？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还有人可以祝福，而天涯之外，明月之下，自己又可以祝福谁？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自己，只是天地之间的一缕孤魂，只是一个人，从来都只是一个人……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莫惜轻笑吟唱着，水袖飞扬，白衣胜雪，向月而舞。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今夕是何年？
　　此时，此地，我是谁？谁又是我？
　　“天命已不可用，今后命数何往都由姑娘自己掌握，姑娘好自为之。”我的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么？莫惜笑了，鬼话！如果可以掌握，谁愿意要这刻骨的寂寞和凄凉？谁愿意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为什么碰到的是苏东坡？如果是别人，会不会就不是这样？为什么一定要做王朝云？如果做自己，会不会更好些？
　　他们是一家人，相亲相敬的一家人，自己，只是个不该存在的存在。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如果离去，是不是是一段别样的人生？或许，那才是真正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命运……
　　可是，这个未知的世界，充满了太多的不可预期，她害怕这样的不可预期，宁愿遵循着历史的轨迹。起码，做王朝云，她知道自己的大致命数，而做莫惜，她甚至不知一踏出苏家会不会就是莫名其妙的死亡。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冷面杀手许以滋

　　一夜欢饮，翌日一早，苏轼才睡下没多久，几名府吏急急奔进苏府。
　　就在昨日万家团圆欢庆的中秋之夜，密州府出了一桩大案。密州首富杨文举一家七口被尽数诛杀，凶手被杨家保镖打伤后逃出，不知下落。
　　一年多来，在苏轼的治理下，密州人人向善、社会安定，从未出现过一起人命案。而现在，一起就是七条人命，怎不让他震怒？
　　苏轼迅速返回州府，分派组织衙役追捕，下达通缉令，全城搜捕。
　　“好久都没有让人兴奋的事了啊！”莫惜在庭院里闲逛着，拈花轻笑。她对于“首富”之类的字眼丝毫没有好感，杨文举的死也丝毫不能引起她的同情。只是，这样一件大案，足以让苏轼忙一段时间了，那么，他也不回再有闲心纠缠自己了。
　　“喵呜！”一只黑猫突然从柴房飞出，直撞向莫惜，莫惜吓了一大跳，急忙退开。黑猫却是直直落在递上，僵直不动了。
　　“小黑！小黑！”二丫闻声跑过来，一看到黑猫的尸体顿时惊叫起来。这只黑猫是她两个月前收养的，很会抓老鼠，也很得她的喜欢。莫惜是从小惧怕猫狗之类的动物，只不肯让二丫把猫放到庭院里溜达，王闰之也怕猫抓伤了苏迨和苏过，二丫便只好在柴房里给它安了个家。
　　“朝云姑娘，你有没有看到，是谁把小黑打死了？”二丫抱起“小黑”泪眼朦胧道。
　　“我，我不知道……”莫惜看着她的目光，只觉得自己成了嫌疑犯，急忙撒谎：“我看它从屋顶上掉下来，大概是上屋顶抓鸟，一不小心摔下来了……”
　　二丫不甘心的又盯了莫惜一会儿，找不到她脸上的破绽，终于抱着小黑的尸体走了。
　　莫惜松了口气，却又神情凝重起来，目光只盯着柴房。黑猫是从窗户里“飞”出的，而且，绝对是被人抛出的，柴房里，有人！
　　莫惜环顾一下四周，没人，她急速的，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柴房的门。
　　好久没有新鲜刺激的事情了，她想探险。也许，柴房后的那个人会给她带来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或许，能改变她的命运。
　　一进入柴房，莫惜便看到了地上暗红色的丝丝血迹，头皮一阵发麻，她稳住心神，抽了一根木柴，继续向前。她听到了柴堆后沉重的呼吸声，转过柴堆，眼前寒光一闪，莫惜迅速挥出木柴挡住，手臂一阵发麻，木柴掉落，一柄长剑抵在了自己颌下。
　　眼前是一个乱发覆面、浑身血迹斑斑的黑衣青年，虽然站立不稳，青年的一双眸子却冷得渗人。
　　“好大胆的丫头，你不怕死？！”青年看着莫惜毫不动容，甚至微笑起来，不由一声冷笑。
　　“你不会杀我。”莫惜笑得更灿烂了。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杀你？”青年被莫惜的笑弄得有些弱智，只顺着她的话问。
　　“因为，只有我能帮你脱离险境。”莫惜自信满满笑道。
　　“你知道我是谁？”青年眸光一闪。
　　“我当然知道。你是杀了杨文举的杀手！”莫惜笑着，“你真够聪明，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家先生再也想不到你会藏在堂堂知州大人府上。”
　　“你是知州府的小丫头，你为什么要帮我？”青年冷冷问道。
　　“因为，你是许以滋。”莫惜一字一句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青年一震。
　　“你的剑啊！”莫惜指了指长剑上的刻字，笑开了花：“三年前，中秋节，钱塘江上，你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女孩，还记得吗？”（见《情系苏东坡1：佳人相见一千年》）
　　“你是那个小女孩？”许以滋眼睛里的冰霜些微瓦解。
　　“咳咳，我王朝云可是个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的人。你救了我一命，我也要救你一命，这才公平。”莫惜假意咳嗽着笑道，“你看，老天也不让我欠你人情呢！竟然让你撞在我手上。”
　　“王朝云？”许以滋淡笑，“倒是个好名字。”
　　“要我救你，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莫惜却又笑道。
　　“什么条件？”许以滋恢复冰冷。
　　“你伤好了后，带我一起去浪迹天涯，仗剑天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奸除恶，行侠人间！”莫惜一口气说出，小脸兴奋得红红的。自己可从小就做着武侠梦，眼前就有一个江湖侠客，而且是个又冷又帅的冷面杀手！哈哈，我要开启一段别样的人生了！
　　“啊！这里怎么这么多血？！”许以滋闻言只是呆愣半晌，外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许以滋立即长剑一送，目露凶光，以示威胁。
　　莫惜听出是二丫的声音，急道：“你放开我，我自有办法引她走。她要是找进来可就糟了！”
　　许以滋迟疑了一下，终于松了剑。
　　莫惜咬着牙关，拿起一根木柴往小腿上一划，小腿上顿时血流如注。许以滋见状不由眉头耸动。二丫的脚步越来越近，莫惜忍着痛快步走出，一下子挡在二丫面前：“哎哟！我腿被柴火划伤了，好痛！”
　　二丫见状，不由吓一跳，急忙扶莫惜回房包扎伤口。
　　莫惜受伤，自然又引得王闰之任妈一阵关心，正好去药店弄回了一大堆止血的药。莫惜静躺在房间，等着天黑众人都睡下了，在厨房弄了点饭菜带着一堆止血药和纱布，蹑手蹑脚地到了柴房。
　　想着武侠电视剧里，女主人公遇到男主人公都是这样的情形，莫惜只不由得要笑出声来。
　　“许以滋！许以滋！”到了柴房里边，莫惜轻轻叫着，却半天没有回应。难道他失血过多晕倒了？莫惜一阵猜疑，疾步走到柴堆后，柴堆后空无一人！
　　他走了么？莫惜怔怔的，心底有一些失落。自己终究还只能做王朝云呵！
　　愣了好久，莫惜只能返回。刚转身，凌空却是一个身影落下，莫惜差点没叫出声来。
　　许以滋伸手拿过莫惜手上的饭盒和包裹，冷冷一声：“你倒没骗我！”毫无感激之心的走到了柴堆后，自顾吃了起来。
　　“切，你就不怕饭菜里有毒？”莫惜随他坐下，气愤愤道。她自然知道许以滋身处如此险境不得不小心谨慎，但对于他的怀疑心底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委屈。
　　“要真有毒我也能在被毒死之前先杀了你！”许以滋却是冷冷一声。
　　莫惜倒抽一口凉气：“好心当成驴肝肺！”随即却又笑道：“你可真够冷的，好有性格哦，我喜欢！”
　　许以滋一愣，莫惜却已打开药品包，道：“把外衣脱了，我给你上药。”
　　许以滋又是一愣，随即冷冷道：“不用，我自己来！”
　　“切，你杀人都不眨眼，还害羞？”莫惜却是笑了起来。许以滋脸色不由微红，莫惜却已动手帮他脱衣。
　　“哇，好臭！你几天没洗澡了！还是你自己上药吧！”一靠近，莫惜不由掩了鼻子。这个帅哥，身上还不是一般的臭！丢了药品，有些无良的退到一边。
　　许以滋闻言又是一愣，脸上发烧，自顾脱衣上药。
　　莫惜在一旁收碗筷：“我走啦！明天白天有机会就来，没机会晚上来。我知道你们练武功的几天不吃也没关系，一天吃一顿也饿不找你。你可不要弄出响动，不然被我家先生知道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什么叫“你们练武功的几天不吃也没关系，一天吃一顿也饿不找你。”，这小丫头哪儿听来的？许以滋闻言只是眼睛鼓鼓的，自己这一天可早就饥肠辘辘了，要不是怕被人发现，撑着不敢晕倒，倒就饿昏了。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惜见许以滋神色古怪，不由吓一跳。
　　“没什么！”许以滋却是冷冷一声，继续上药。
　　莫惜也不理他，径自提着食盒走了。许以滋看她一拐一拐的样子，想起下午她划破做自己的小腿，不由心中一动，叫了声：“等等！”
　　莫惜停住回头：“怎么了？”
　　许以滋却又是冷冷一声：“没什么！”
　　莫惜简直要暴跳如雷了，龇牙咧嘴半天，恨恨一声：“神经病！”说着扬长而去。

　　说一个谎言圆一个谎言

　　以后几天，莫惜总是瞅着机会给许以滋送饭送药，千方百计的拦着家里的人去柴房，只觉得惊险又刺激。因为这件案子，苏轼又是焦头烂额，夜不归宿，偶尔回来，莫惜看到他冥思苦想的模样只是笑得不行，你要抓的人就呆在你家里，你却茫然不知！还真是失败啊！
　　“许以滋，许以滋！”又是一天夜深人静，莫惜潜入柴房，轻唤着许以滋，却无半点声息，走到里间，许以滋正在安然地睡着。
　　“你倒是越来越安心了，睡得像在自个儿家里一样！”莫惜恨恨一声，放下食物和药品，正要拍手叫醒他，突然想到他一连几天精神高度紧张，其实也没怎么睡过一个好觉，此番好容易睡着，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于是，莫惜静静地坐在一旁等着许以滋“自然醒”。
　　“朝云？”门口却传来一声试探的询问，莫惜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苏轼！他不是让府吏回来报信夜宿府衙了么？怎么回来了？
　　“朝云？”又是一声询问，苏轼的脚步声却已经走了进来。
　　“啊！老鼠！”莫惜急忙跳出，猛的扑到苏轼怀里，装出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先生，老鼠，老鼠！”
　　苏轼香玉满怀，顿时有些神智不清：“怎么了？没事吧？”
　　“这里有老鼠，吓死人了，我们快走吧！”莫惜急忙拖着苏轼往外走。
　　苏轼迷迷糊糊，扶着她退到门口，突然惊醒，停住，问道：“朝云，你怎么三更半夜的跑到这柴房来了？”
　　“我，我来找小黑！”莫惜一个激灵，撒谎道，好像苏轼还不知道小黑死了的事。
　　“小黑？你不是最怕小黑了吗？来找它干嘛？”苏轼疑惑问道。
　　“我，它刚才突然跳进我的房间，吓我一跳，我追它出来，想打它……”莫惜半晌想个理由。
　　“追小黑用得着提着饭盒吗？”苏轼却是变了声音。他偶然回家却碰到正在厨房里鬼鬼祟祟装饭食的莫惜，一路尾随到底，她竟然如此睁着眼睛说瞎话还面不改色心不跳，怎能让他不恼火？
　　莫惜吓了一跳，抬头，只见苏轼脸色阴沉，从未有过的严厉，心底惊慌，苏轼却已继续逼问：“柴房里是谁？！”
　　“没，没人……”莫惜完全慌了神，苏轼却已折身而返。
　　“先生！”莫惜急忙挡住他，苏轼却是毫不动容的推开她大步向柴堆后走去。
　　看到柴堆后熟睡的许以滋，苏轼脸色更加阴沉：“朝云，你可知道他是谁？！”
　　“我，我……”莫惜咬着嘴唇，只是说不出话来。
　　苏轼眸光锐利起来：“你知道？！你知道竟还隐匿不报，竟还给他送饭送药！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莫惜一惊，看着苏轼阴沉的脸，只是愣愣说不出话来。
　　苏轼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只有些自嘲的笑了：“朝云，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谎言，我最好一句话都不要信，对吗？你果真就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真话！我真的就这么好骗，或者，在你眼中，我就只是个被你戏弄得团团转的大傻瓜？！”
　　“不，不是的，不是的……”莫惜只是惶然无措，眼泪唰唰地向下流。她知道，自己真的伤到他了，可是，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啊！
　　“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苏轼突然一手抓住了莫惜的手，眼神锐利的逼问着。
　　“不是的，不是的，我，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先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我想，他背后肯定还有一个杀手组织，我只是想帮先生彻底根除隐患……”莫惜说着，只是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敢跟他说真话？自己，真的就只能永远对他撒谎吗？说一个谎言，圆一个谎言，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呵！
　　“真的吗？”苏轼语气略微暖了些，眸光中锐利不减。
　　“你不相信就算了！”莫惜只不敢再看他眼睛中的冷意，只转身扑在柴堆上哭得更厉害了。
　　“朝云，对不起……”苏轼叹了口气，终是相信了她的谎言，心底愧疚，伸手想要将她搂入怀中，眼前却是寒光一闪。苏轼一惊……急忙抽出一根柴火挡住，寒光弹回，莫惜却是一惊尖叫，被许以滋拖着顶在墙上。
　　“王姑娘，真的谢谢你的‘好意’呢！根除隐患？你打的好如意算盘！”许以滋冷冷笑着，长剑抵着莫惜的下颌，眼神如霜。
　　“不是……”莫惜看着他如冰的眼神，只是心底恐惧，想要说什么，看到一边的苏轼，却又根本说不出口，只是又恐惧又委屈，眼泪刷刷的向下流。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放了她！”苏轼一声冷喝。
　　“放了她？”许以滋讥诮一声，眼神冷得让莫惜打了一个哆嗦，“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被女人欺骗！知道我为什么只杀了杨文举的二夫人而没杀他的大老婆吗？因为五年前她骗得我好惨！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我先将她的手筋脚筋一根根的挑断，再将她的脸皮一点点的削下来，再是眼珠、鼻子、嘴唇、手脚……”
　　“不要说了！”莫惜只听得心惊肉跳，一声尖叫，捂住耳朵拼命的摇着头。
　　“王姑娘你放心，暂且我还不会要你的小命，我还要借你的命开开道呢！”许以滋冷笑着，一手揪住莫惜，卡住她的喉咙，拖着她向前，一手横剑防护，冷冷向苏轼道：“知州大人，请让路！”
　　苏轼冷笑：“我堂堂知州大人，岂可放你这个杀人凶犯离开！？”
　　“果真不放？”许以滋一声冷笑，毫不客气的加大手劲，莫惜顿时憋得咳嗽连连，手脚乱瞪，眼泪直流。
　　苏轼不忍再看，慢慢退出柴房，许以滋跟着走出，却是步履踉跄。苏轼忖度着他的伤口，待他走出，猛地拾起柴房的斧头向他击去，许以滋却是反应迅疾，一手将莫惜转过来，莫惜顿时一声惨叫，膝盖上已是鲜血淋漓。
　　“朝云！”苏轼看着莫惜痛苦抽搐的脸，不由懊悔自己的鲁莽。
　　“知州大人不想这小丫头现在就丧命，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许以滋踉跄了退了几步，冷笑。
　　“你！”苏轼脸色阴沉，看着莫惜月光下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从怀里掏出药瓶，扔了过去，“朝云血性奇特，一流血非药物不能止，这是止血药。朝云要死了，你也逃不脱！快给她上药！”
　　许以滋接过，一声冷笑：“还真是好玩呢！如此我倒不用费脑筋想怎么让你死得更惨，直接看你全身的血放完，我想那模样一定很好看吧！”
　　莫惜看着他阴鸷的眼神，想要说什么，却只是头晕目眩，手脚冰冷，舌头如压千钧重石，眼前越来越模糊。
　　“快给她上药！”
　　“给我拿匹好马来！”
　　最后的意识里，只听到苏轼和许以滋两人冷声对峙，莫惜再坚持不住，终于晕倒。

　　雩泉亭口技骗局

　　“啊！”莫惜从一阵骨裂般剧痛中惊醒，眼前是许以滋阴鸷冷酷的脸，“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他一边冷笑一边粗鲁的将莫惜的膝盖包扎好，每一下都故意的用大劲，只痛得莫惜眼泪汪汪。
　　“刚才我是骗先生的，我是真的想救你……”莫惜看着他充满恨意的目光，只是又惊惧，又委屈，不由哭道。
　　许以滋只冷哼一声，并不作答。莫惜知道他再不可能相信自己，再多解释也无用，只能咬牙忍着他故意的虐待。
　　许以滋将她膝盖包扎好，又冷冷一句：“你要乱跑，我就把你的腿砍下来！你要乱叫，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说着冷冷道：“帮我拔箭！”
　　“什么？”莫惜一惊。
　　许以滋转过身来，背上却是赫然插着一支羽箭。莫惜不由失声惊呼，许以滋狠狠剜了她一眼，莫惜想到许以滋的威胁，立即掩住了口。
　　“苏大人还真是好箭术，早知我该让你坐在马后！”许以滋恨恨一句，莫惜才知识苏轼射的箭，想必苏轼已经召集了衙役捕快一路追赶。
　　月亮已经躲进了云层，四下黑暗一片，耳边泉声叮咚。莫惜抬眼打量一下四周，却似乎是雩泉亭的模样。只是许久没人来，亭子四周又长满了过人高的荒草。
　　“打量什么？你以为自己逃得走？”许以滋见莫惜四下环顾，一声冷笑，又冷喝道：“快给我拔箭！”
　　“怎么拔？”莫惜望着箭羽下暗红的一片血迹，只是心里渗得慌。
　　“用力往外扯就是了！”许以滋冷冷一声。莫惜抽出手帕，包裹住箭羽，双手握紧，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拔箭，许以滋却又是冷冷一声：“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你别想做小动作，我绝对有能力在你逃走前杀了你！”
　　“你杀我啊！你杀我啊！”莫惜想着自己这么好心的帮他，一句好话都没有，却还要忍受他的冷言冷语，不由气愤，只恨恨一声，“你再多说一句，我把箭往下一推，看谁先死！”
　　许以滋终于闭嘴。莫惜咬咬牙，握紧箭柄，狠狠往后一拔，一个栽跟斗跌倒在地，膝盖顿时疼得眼泪直流。许以滋也是委顿在地，浑身颤抖。莫惜见他背上血流不止，忙拿手帕捂住，一边拿起旁边苏轼给的小瓶倒止血药。小瓶里却只剩一丁点药粉了，根本不够，莫惜只能用手帕按着不敢动。
　　许以滋抽搐两下，却是双眼一翻，突然扑倒在地。
　　“许以滋！许以滋！”莫惜吓了一跳，一阵呼喊，颤颤的伸手试他的鼻息，知道没有断气，才放下心来。
　　许以滋背上还在流血，莫惜只能一直按着不动，他身上血腥混着汗味，闻之欲呕，莫惜一手捏着鼻子，又气又恼，恨不得踢他一脚，一抬脚膝盖却又是一阵钻心的痛。一阵风吹来，莫惜不由打了个喷嚏，才想起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睡裙，又是一阵寒颤。
　　正在此时，远处突然一阵马蹄声逐渐而来。莫惜起身拨开荒草丛，只见远处拐角处火光隐隐约约，应该是苏轼带着衙役捕快寻迹而来。
　　莫惜急忙推许以滋：“笨蛋，快起来！来人了！”许以滋却是丝毫不动，只如死了一般。
　　“大人，天太黑了，又找不到马蹄印，常山这么大，可怎么找？”人群渐近，只听得一个衙役迟疑问道。
　　“他被我射了一箭，跑不远，而且，我给他的马是受我训练已久的……”苏轼的声音自信满满，他停顿一下，一声口哨响，雩泉亭边突然响起一阵马的嘶鸣声。
　　莫惜不由心跳到了喉头，许以滋这个笨蛋，竟然将马就系在亭子旁的树上！
　　“大人！马在雩泉亭那边！”众人立即听到了雩泉亭那边的动静，苏轼一马当先策鞭而去。
　　“大人小心，那贼人武功高强……”身旁一衙役忙阻止道。
　　苏轼扬扬手中弓箭，轻蔑一笑：“我堂堂知州大人还制不住他一个重伤的贼匪？”
　　“啊！”马行到雩泉亭前十几步远，亭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朝云，你怎么样！”苏轼急忙策马上前，焦急问道。
　　“我的脚，我的脚趾被折断了……”荒草后传来莫惜痛哭流涕的声音，还没说完却被生生止住，随即传来许以滋冷冷的声音：“你再前进一步，我就扭断她的脖子！”
　　“你敢！”苏轼又惊又怒。
　　“我敢不敢就看知州大人怎么做了，”许以滋悠悠一声，又冷冷道，“扔两瓶止血药过来！”
　　“可笑，我堂堂知州岂会受你威胁……”苏轼话未说完，亭内传来一声清脆的骨折声，随即是莫惜又一声惨叫。
　　“你给我住手！”苏轼冷喝一声，阴沉向身后衙役道，“拿两瓶止血药来！”
　　追捕路上怕有伤亡，衙役们都是随身带了些药物，看着苏轼愤怒的脸色急忙都呈了上来。
　　苏轼拿起两瓶朝亭子那边的草地扔了过去，亭内却又是冷冷一声：“多扔几瓶！”
　　苏轼只得依言又扔了一些，亭内又是冷冷一声：“王姑娘，请你去把药拿回来。你要是敢跑，我保证在你抬脚之前一剑刺穿你的心脏！”
　　荒草丛一阵响动，苏轼心头一阵紧张，只见莫惜泪水盈盈一拐一拐的从荒草丛中走出，缓步走向几个散落的药瓶。
　　“朝云！”苏轼急忙上前，莫惜却是又是一声尖叫，一下子扑倒在地，握住了右脚跟。苏轼急忙停住，向亭内喊道：“不许再伤害朝云！”
　　亭内却是无半点生息，莫惜抬眼看了苏轼一眼，又一瘸一拐的缓缓退了回去。亭内才有传来许以滋冷冷的声音：“很好，你乖乖听话，我就让你多活几天。”
　　“知州大人，请你们都推开三百步！”许以滋说完又向亭外冷喝一声。
　　苏轼正迟疑，亭内又传来一声骨折声，伴随着莫惜的尖叫。苏轼只是愤怒得抓狂却毫无办法，只得挥手领着众衙役捕快慢慢后退。
　　“再退！我说的可是三百步！你们少退一步，我就在她身上划一道口子！”苏轼刚停下，亭内又是一声，苏轼咬牙欲裂，却是无奈何，只能继续后退。
　　“笨蛋！快醒醒啊！”看着火光渐远，莫惜扔了手中被折成几段的枯木，急剧地推着还在昏睡的许以滋。许以滋依然没有动静。
　　莫惜一阵气急，只能先脱了他散着臭味的外衣，给他上药。天太黑，莫惜摸索着他的箭伤，手指触到的皮肤却是沟壑纵横，让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迎着些微的夜光看时，却只见他整个脊背上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刀疤剑伤！
　　莫惜一阵寒颤，受到武侠小说的侵染，她立刻想到两个字“杀手”。只有被迫训练成杀手时和同伴拼杀才会留下这么多的伤口吧！他是真正的杀手！买命为生的杀手！每一道伤口，都是一条人命吧？
　　这样的“坏人”，自己该救他吗？这样背负着无数性命冤魂的“坏人”，自己怎么能救他？
　　“知道我最恨什么吗？我最恨被女人欺骗！”
　　莫惜的眼前又浮现起在柴房时许以滋说这句话时眼中的浓浓恨意和深深痛伤，他是因为曾经被人骗，受了情伤，才变得如此绝情吧！而在这一步步绝情的训练中，他又该经受了多少倍更深沉的痛苦？
　　或许，他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人，这一切也不是他的自愿。起码，三年前，他见到自己身临险境就毫不犹豫的出手相救了，说明他还有怜悯之心，还有救人热肠。谁愿意过着舔血为生的生活，终日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呢？或许，他也只是被逼的，被更高强的人逼着……
　　不管怎样，他都救了自己一命，一命还一命，自己救了他这一次就不管了就是了！管他是什么杀手、恶人，都和自己无关！自己只要还他一命就好了！
　　莫惜打定主意，迅速给他上完药，才想到没有纱布包扎。抬脚看到自己膝盖上的布，却是自己的睡裙的衣料。扯起睡裙检查，才发现后边被撕了一大圈。
　　这个混蛋！莫惜恨恨一声，想来想去却也只有再拿自己的裙子开刀。许以滋的衣服太脏了，肯定会感染伤口。莫惜想着，要沿着许以滋撕过的痕迹再撕，却是半点也扯不动。只好从许以滋手上抽出剑来割。谁知许以滋却是将剑握得紧紧的，怎么也抽不动。
　　“你个笨蛋，快松手啊！”莫惜气急，使劲扳着他的手，许以滋却是突然坐起，一拳将莫惜打到在地，眼神狰狞：“想杀我，没这么容易！”
　　“你混蛋！”莫惜被他打得胸中一闷，几乎喘不过起来，只是无比委屈，一喊出眼泪便哗哗流了下来。
　　许以滋却是自顾抚住了胸口，一边要继续冷笑，却发现了身前一堆药瓶，疑惑问道：“这些药哪来的？”
　　“你管！”莫惜恨恨的，拿手帕包起，作势要扔到泉水里，“你去死好了，我有药也不给你！”
　　许以滋一手拦住她，却迷迷糊糊记起昏睡中的情景，好像是莫惜从苏轼手中骗来了药。他心中疑惑，只是一手夺过莫惜手中的药，一手却掀起莫惜的裙子“嗤”的一声撕扯开来。
　　“你，你做什么！”莫惜见他越扯越短，又羞又怒，急忙挡住。因为是睡裙，她可没穿裤子。而古代，根本就没有三角裤。虽然刚开始很不能接受，但古时裙子都垂到脚踝，习惯成自然，她也没什么感觉了。可是，现在，要真把裙子扯这么短，自己可就全曝光了。
　　“你这样的黄毛丫头，我还看不上眼！”许以滋却是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猛的一扯，将绸布扯断，递给莫惜：“给我包扎！”
　　莫惜的睡裙已被他撕到膝盖上，白白嫩嫩的小腿都露了出来，莫惜想着若是走路，只要起风，自己随时可能走光，不由脸色更红。听到许以滋不屑的话，却又莫名一阵愤怒，一手扯过丝带，也故意报复似的狠狠的包扎着，弄得他龇牙咧嘴。
　　“我家先生肯定不会走，我们不能继续呆在这儿。”莫惜包扎完，冷静分析道：“他们这么多人，可以轮流换岗，我们两个人，可撑不住几天。而且，这里没有吃的。”
　　许以滋抬眼疑惑地望着她，许久，冷冷一声：“扶我上马！”
　　莫惜自己腿上也有伤，走路都艰难，再扶着摇摇欲坠的许以滋，几步路只不知走了多久，好容易将许以滋扶上马，许以滋却突然身子一歪，就要栽倒下来。
　　“死猪！这么重！”莫惜好不容易扶着，只见他又晕倒了，只是恨恨，忍着膝盖的疼痛艰难地爬上了马背。
　　“大人！他要逃走！”背后突然一声喊，莫惜惊愕回头，却见苏轼领着那一大群衙役捕快不知何时又包围在雩泉亭周围。莫惜一惊，手上的许以滋歪了一歪，差点掉下，莫惜急忙扶住，忍着脚痛，狠狠一夹马肚，便向山上而去。
　　“追！”苏轼只是冷冷一声，目光锐利如剑，寒如冰霜。
　　方才许以滋摇摇欲倒，他根本就还在昏迷中，是莫惜帮着他逃走！
　　苏轼，你真是笨啊！竟忘了，她会口技，她用自己出色的口技又一次成功的骗了你！她利用你对她的关切和爱意来骗你，只为了救一个毫不相干的杀人犯！

　　初吻

　　莫惜一路策马狂奔，身后，狂怒的苏轼带着衙役捕快奋力追赶。
　　莫惜只是满心慌乱，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不知道这一条路终究要通向何方。真的，从此要和苏轼诀别吗？为了救一个背负着无数人命的杀手，到底值不值得？
　　天渐渐亮了，越往山里，林子越密，根本无路可走。胯下马匹只在莫惜狂乱的皮鞭下在荆棘丛中开着路，一路荆棘荒草割得莫惜小腿伤痕累累，莫惜感觉着鲜血不断的往下流，眼前景物也逐渐的晕眩起来。
　　马匹突然一脚踏空，往下一倾，前边却是一个陡直的斜坡。莫惜顿时整个人向下栽倒，意识昏迷前只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自己的手，随即，腰上一紧，被人抱着整个人在荆棘遍布的草坡上直往下滚。
　　“大人，下面是山谷，不能骑马下去。而且，听附近山民说，这条山谷里有许多毒虫猛兽，有山民采药砍柴掉下去的没有一个活着上来过……”坡上，苏轼及时勒住缰绳，一行人停在了坡上。看着眼前前蹄折断痛苦挣扎的马匹，一个捕快道。
　　苏轼望着一路被压折向下的草木，凝思无语。
　　“臭丫头，快醒醒！快醒醒！”山谷的一个狭小的山洞里，许以滋托着一只血淋淋的蛇凑到昏睡的莫惜嘴边，一边拍打着她的脸。莫惜却是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从山坡上滚下来，已经三天了。残酷的训练让他对突变的危险具有强大的反应力，摔下马匹的一刻，他从昏迷中惊醒，拉住了失血过多陷入昏迷的她，两人一同滚落入了这虫蛇遍地猛兽出没荆棘丛生的山谷。
　　他把所有的止血药倒上才勉强止住了她不断流出的血液，三天之中，他极尽所能的捕获一些小动物，鸡血、蛇血、兔子血，都喂给她喝过，她却无丝毫的反应，只是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如纸。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救她。他完全可以不顾她的生死，把所有的伤药用在自己身上，凭他的武功足以在此慢慢等伤好，再突围而出。可是现在，他没有丝毫的药物，只能靠精神的意志忍着新伤旧痕的疼痛，让自己撑着醒着。三天三夜，他没有合眼一下，只怕一旦昏迷，这里的猛虎熊罴随时可能取了自己的性命。
　　“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骗你的，我真的不想骗你的……”许以滋正强撑着昏昏的意识，耳边突然喃喃一句，许以滋立即惊醒，却是莫惜在昏迷中喃喃自语着，一行热泪从眼角缓缓淌下。
　　“快醒醒！”许以滋见她有了动静，急忙又拍打着她的脸，莫惜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的蛇头，顿时“啊”的一声恐惧的尖叫，想要退后，身体却是无丝毫力气。
　　“叫什么叫？你想把老虎黑熊引来吗？！”许以滋一手捂住了她的嘴，扔了血已凝固的蛇，一边提起一旁被草捆着的一只山鸡，一剑割断了它脖子，又凑到莫惜嘴边：“快喝血！”
　　莫惜看着山鸡血淋淋的脖子，只是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的退缩着：“我不喝！”
　　“你想死吗！”许以滋却是冷冷一声，强按着莫惜便将汩汩流血的鸡脖子凑到她嘴唇上。
　　浓浓的腥味只让莫惜恶心得几欲呕吐，拼命躲避着，许以滋却是突然自己喝了一大口鸡血，猛的拉起莫惜，俯身而下，莫惜还没反应过来，喉间便是一股热流冲下，又腥又膻，许以滋抬起头，莫惜只是不停的咳嗽。半晌才涨红了脸，哭骂道：“你这个混蛋，我的初吻……”
　　话没说完，却被许以滋冷冷一句噎住：“你再不喝，我就这样喂你喝！”说着山鸡又凑了上来。
　　莫惜只能忍着恶心和腥臭去吸鸡脖子，一边委屈无限地哭着，涕泪横流，嘴边鲜血滴淌，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一只鸡的血喝完了，胸中热潮涌动，四肢血液流转，却不那么乏力了。莫惜勉强坐起，许以滋往洞口的柴堆添了些柴火，冷冷一声：“看着火，饿了自己烤东西吃，不要睡死了，不然被老虎吃了可别哭！”他说着靠在洞壁上抱着剑便阖目沉沉睡去。
　　“喂！”莫惜喊了一声，许以滋却是毫无动静，似乎死了一般。莫惜再想喊，却发现了一旁散落的空空的药瓶，再看着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双脚和他浑身斑驳的血迹，不由愣住。
　　他肯定是把所有的伤药都给自己用了吧，不然，自己怎么可能活过来？他的伤那么重，旧伤还没好，还有胸口的箭伤，滚落下来一定也受了伤……他就这样强撑着吗？自己昏睡了多久？他一直在照看着吗？他一直不曾合眼吗？肯定是的，不然，他的神色怎么会这么疲惫？他刚才每一个动作都是忍着极大的痛苦的，他这么重的伤，怎么去捕获这些小动物给自己补血？
　　他又一次救了自己，他还是相信了自己……
　　莫惜心底只是情绪翻滚，一边艰难得爬到火堆旁，将刚才被杀的山鸡放在火上烤着。不多时，山鸡便流油不断，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莫惜早已饥肠辘辘，也不管脏，三下五除二便吃个干净。随后又另烤一只鸡，留给许以滋。
　　许以滋却是第二天中午才睡醒。整个夜晚，山谷里狼嚎虎啸，连绵不绝，还有狼群在山洞外徘徊，暗夜里幽绿的眼睛只把莫惜吓得心胆俱丧。还好许以滋砍的柴火多，足够烧一夜，莫惜只不停的加柴，将洞口烧得通红，虫兽倒也不敢靠近。
　　莫惜本来就身体虚弱，惊吓了一夜，更是身心俱疲。待许以滋醒来，还没说两句话，便自顾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是第几天了，许以滋却又打了一些小动物回来。两人只这样交替着守柴火，你醒我睡，你睡我醒，倒也各不相扰。
　　“你的腿伤好了没？好了自己去找吃的，别总是吃现成的！”又有一天，莫惜昏睡中醒来，许以滋突然冷冷一句。
　　“我，外边那么多猛兽，你想我被老虎吃了！”莫惜气愤道。
　　“有老虎你不知道往回跑么？！”许以滋却又是冷冷一声。
　　“我不会抓山鸡，我什么也不会抓！你不给我吃，饿死我好了！”莫惜想着自己也算尽心尽力的帮他，照顾他，他却依旧没有丝毫的好脸色，不由又委屈又气愤。
　　“不会抓，还不会赶么？你把小动物往这边赶，我自会捕杀！”许以滋又冷冷一声。
　　莫惜还想说什么，想到连日来附近的小动物都被抓尽了，附近的草木也被砍尽了，小动物也再不往这边跑。而许以滋的伤还没好，走路都困难，根本行不到远处，也照他的办法做了，不然两人只有饿死。
　　又想着这些天他每日忍着伤痛去捕猎，却不让自己挪动分毫，虽然冷言冷语，却是为了让自己的腿伤快点好。他是个冷酷无情的杀手，能做到如此，自己也该知足了。
　　“咯咯咯，咯咯咯！”一只山鸡被莫惜追着，直往山洞而来，许以滋瞄准方向，正要掷出长剑，胸口突然一阵抽搐，手一颤，长剑偏离方向，山鸡发现了前边的埋伏着，立即扑棱着翅膀飞跑了，只余下几片鸡毛纷飞。
　　“你怎么回事？我跑了一上午，赶来了三只兔子，五只山鸡，你，你竟然一只都没射中！你之前不是很会抓猎物吗？你故意的不射中，让我白跑是不是？！”莫惜累了一上午，许以滋却一无所获，她早已是一肚子气，见好不容易赶来的山鸡又飞了，不由一阵嚷嚷。
　　“有本事你自己去抓啊！”许以滋却是突然大吼一声，莫惜吓了一跳，不敢再言语。许以滋却又是捂着胸口一阵剧烈的咳嗽起来。
　　“你，你怎么了？”这些时日，两人几乎是相依为命，莫惜根本不敢想象此刻若许以滋死了，自己会被哪个猛兽吃了，因此见许以滋似乎痛苦的模样，急忙上去要检视他的伤口。
　　“不要靠近我！”许以滋却是猛地将莫惜推开，莫惜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又气又委屈：“好心当成驴肝肺！谁愿意靠近你，又臭又脏！”
　　说到又臭又脏，莫惜突然闭嘴。似乎好久都没闻到他身上的臭味了，环顾一下自己，浑身血迹和泥泞，头发也是散乱如飞蓬，此刻自己何尝不是又臭又脏？之所以闻不到，是因为“处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吧！
　　“我是又臭又脏，谁要你靠近我！你给我滚！去找你的先生！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不然别怪我一剑把你的心剜出来！”许以滋闻言，却是一声冷笑。
　　莫惜听着他的话，分明还是怀疑自己“放长线，钓大鱼”，经历了这么长时间的相依为命，他还是根本不相信自己，还那么不客气的说要杀了自己，想着只是无限心酸和委屈，拼命抑制着眼泪，恨恨一声：“我就走！你一个人死在这荒郊野外吧！”说着转头便跑。

　　杀虎

　　一路跑远，眼泪便止不住的哗哗的流下来。从小到大，莫惜最怕的便是别人冤枉误会自己，小学有一次被误会偷了铅笔，她只和那个比自己高两个个头的小男生打了一架。虽然这次的误会是自己造成的，可这么久了，自己几番为他而欺骗苏轼，救他于生死关头，他竟然还是对自己这么敌对，视自己为仇寇，这样的委屈，她怎么受得了。
　　许以滋，你去死，你去死！谁要管你的死活？你救了我又怎样，我已经还你好几命了！我们从此两清了，你死在这里，也不关我的事……
　　莫惜一路哭着，一路气愤地想着，恨不得找个东西来当成许以滋拳打脚踢一番，以解心头只恨。
　　“明大哥，我们还是回去吧，我看这里这么安静，有点不对劲，别是有老虎什么的……”
　　“不行，这一片我们还没搜完，大人交代过，一定要仔细搜查每个角落。看，前边的草丛有倒伏的痕迹，可能有人经过……”
　　莫惜正走着，突然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急忙闪身躲进了荒草丛。透过高过顶的荒草看去，却是两个衙役骑着马慢慢行来。是苏轼派人来寻找自己了吗？
　　“嗷呜！”莫惜正想着，突然一声虎啸响起，两个衙役“妈呀”一声，立即策马狂奔起来。
　　莫惜紧紧掩着口，看着大老虎追着两个衙役离去，只心跳如鼓。正松下心弦，背后突然又是一声虎啸，转头看去，一只小老虎却是直扑而来。
　　莫惜一声尖叫，急忙奔跑起来，一边锐呼着“救命”，一边下意识的原路返回，想获得许以滋的帮助。
　　许以滋正靠在洞穴墙壁上闭目养神，忽听得一阵不绝的乳虎啸声和莫惜的呼救，不由下意识的执剑起身，动作一猛，胸口一痛，只有带得他跌倒在地。
　　“救命！救命！”莫惜一路呼喊着，看着快到洞穴，却还没有许以滋的身影，只是又恐惧又心酸，涕泪交加。他真的这么恨自己，见死不救了吗？
　　脚下突然被散落的枯枝绊倒，莫惜狠狠摔在地上，乳虎纵扑而来，莫惜只是心胆俱裂，紧紧埋着头，头顶却是一声惨叫，随即身旁一阵重重的摔地声，伴随着惨叫不绝的虎啸。
　　莫惜睁眼，只见眼前的乳虎不住的挣扎抽搐着，肋下却是一柄黑色的长剑，剑身上刻着熟悉无比的许以滋三字。
　　“快走开！”耳旁一声大吼，手上被人一带，滚向一边，一旁的乳虎尖锐的四爪正抓向莫惜方才所在的地上。
　　许以滋挣扎着起身，拔起长剑，在乳虎翻滚起身之前狠狠的在它心脏上补了一刀，乳虎一声惨叫，抽搐一阵，终于没了动静。
　　莫惜长长舒了口气，正想说句道谢的话，许以滋却是突然跌跪在地，紧捂着胸口，只是脸色灰白。
　　“你怎么了？”莫惜连忙扶住他，正焦急的询问着，密林深处却又是一阵锐利的虎啸传来！
　　一阵风起，不远处的荒草后出现了方才那只猛虎的身影，猛虎顿了一刻，看见这边乳虎的尸体，立即发狂似地飞奔过来。
　　莫惜看着猛虎满目凶光，只一阵骨寒，强扶着许以滋便要走。许以滋却是根本站立不稳，怎么也扶不起来。
　　“你快走！我刚才听到了衙役的声音，你的先生派人下山谷来了，你一路呼救，他们肯定会听到！快走！”许以滋突然一手推开莫惜，冷冷一声。
　　莫惜愣住了，他声音依旧冰冷如霜，但这份生死相契的关心她又怎能听不出来？
　　“不，我不走！你给我起来！”莫惜咬咬牙，狠狠拖着许以滋起身。
　　“臭丫头！给我滚！你想带着我死吗？！”许以滋却又是一手推开莫惜，只是却颤颤巍巍的使不出力来。
　　“我王朝云才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要死一块儿死！”莫惜恨恨道。
　　许以滋愣住无语，猛虎却已经扑到了眼前。许以滋一手将莫惜往怀下一按，一手握剑看准老虎来势，用尽所有力气，狠狠向老虎颌下插去。
　　猛虎喉咙顿时被刺穿，鲜血汩汩而出，它拼命地挣扎嚎叫着，虎身太重，许以滋又虚弱不胜力，不得已弃剑，抱着莫惜向一旁滚去，猛虎倒地，四爪只不停地乱抓，一爪划破许以滋右臂，划出深深三道血肉翻飞，白骨都显现出来。
　　许以滋一声尖叫，几乎痛晕，猛虎却又尽着最后力气再一次扑跃而来，许以滋探手抓住剑柄，向上一折，长剑从老虎右眼穿出，老虎挣扎两下，终于僵硬不动，许以滋再无力气，手一松，晕了过去。
　　莫惜从未与老虎这么近距离接触，只看得惊心动魄，还未来得及喊一声，老虎的尸体沉重的压下，覆住了两人。
　　“大人，你看，老虎在这里！已经死了！”莫惜正挣扎着想从虎身下爬出来，忽听得一阵马蹄声传来，急忙又缩回了手。
　　“大人，这里有一个洞穴！洞穴里烧过柴火，还有很多事物的骨骼……这贼匪肯定就在附近！”莫惜只见一个衙役抬起虎腿，正心提到了嗓子眼，那边却又一个衙役惊呼，这个衙役住了手，起身向那边去了。
　　“你们确定听到了朝云的呼救声吗？”阴沉一声，正是苏轼的声音。
　　“朝云姑娘的声音我们都听过，应该是没错！我们两个正被这只猛虎追着跑，突然就听到后面朝云姑娘的呼救，还有虎啸，大概是这只小老虎。不过，因为我们自己也被老虎追着，也不敢往回看……”一个衙役回道。
　　“大人，四周都查找过了，没有找到，那贼匪应该劫着朝云姑娘到别的地方去了。”有一个衙役的声音。
　　“朝云！朝云！你在哪儿！你听到了就应一声！”苏轼突然大声喊起来，一声声急切而担忧。
　　莫惜只是在虎身下趴着不敢动，心底百味陈杂，千番纠结。她好想回应苏轼，重回到苏家，结束这茹毛饮血与兽为伴的野外生活，重新穿上霓裳羽衣歌风舞月学书作画，可是，许以滋一旦暴露，苏轼必定会秉公执法，毫不犹豫的判他死刑。而他几番救下自己，自己又怎能恩将仇报？
　　“朝云！你回应我啊！我不怪你，你回应我，我们回家吧！”苏轼却又喊了一声。
　　莫惜顿时眼泪哗哗的下来了。他知道，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在躲着他！可是他说“不怪”，他不怪自己的欺骗，不怪自己的躲避，不怪自己帮着一个杀人犯与他作对么？“回家”？多么亲切的字眼，是啊，三年了，苏府早已是她的家了啊！若不回去，自己又能去哪儿？真的，和许以滋浪迹天涯吗？
　　天涯？在家的时候想天涯是很好的，可是，真的到了天涯，就只会想家了吧！
　　莫惜咬着嘴唇，哽咽着几乎要哭出声来，自己到底该怎样做？回应他吗？若许以滋因此而死，自己只怕以后心底永远的都会有一份抹不去的阴影和不能忘怀的愧疚吧！不回应吗？自己已经伤他太深了，这样的原宥是他的极限了吧！若失去此次机会，只怕真的就要失之交臂，再不能回到苏府，回到那个充满温馨和感动的家了……
　　“我们走吧！”莫惜心内正挣扎着，苏轼突然冷冷一声，马蹄当先而去。众衙役也急忙跟上，不多时，马蹄声便消失在远方。
　　莫惜缓缓爬出虎身，只是泪流满面。
　　真的，与他失之交臂了么？这个曾经给过自己那么多关切和温暖的男子，这个横绝百代才华盖世的男子，这个风流多情又真挚深情的男子……

　　逞英雄

　　好容易把许以滋从沉重的虎尸下拖出来，莫惜解开他的上衣，只是触目惊心。他胸口上的箭伤已经糜烂一片，生满了脓血。这些天，他是忍着怎样的痛楚去捕猎以维持两人的生存的？
　　凭仅有的一点医学知识，莫惜知道必须把这些腐肉除去，才能更好的养伤。可是，没有止血药，而且他的伤离心脏这么近，一不小心，自己就真的成了谋杀他的凶手了。
　　莫惜想起小时候自己手被菜刀切了爸爸从门前的草从中扯出一种草揉搓出汁液按在自己手上，血不多时就止住了。爸爸说这种“止血草”很常见，在自然生态环境完好的常山，应该有吧！
　　将许以滋拖进山洞，莫惜想要生火，却又怕引来苏轼，只能用剑割了些茅草挡在洞口，想必苏轼一时也不会返回。又将小老虎拖到洞口，这样有猛兽过来也不敢靠近。藏好许以滋，莫惜便提着剑去找草药。还好幼时觉得好玩，对那种草很仔细的玩弄过，对其枝叶形状也还记得很清楚。一路行走，莫惜只是提醒吊胆，一方面怕被苏轼和衙役发现，一方面怕再跳出只老虎来，握剑的手只是汗珠淋漓。
　　一路无虞，莫惜最终在天快黑的时候发现了一大片“止血草”，莫惜怕认错了，还用茅草割伤了膝盖做实验，止血草的效果奇好，按上去血便止住了。莫惜欣喜不胜，只割了一大片抱了满满一怀回去。
　　想着深夜苏轼等人应该已经走了，莫惜便升起了火，借着火光开始给许以滋“做手术”。许以滋这次真是昏死得不行，莫惜一剑剑割着他的肉他竟然也丝毫没有反应。每一剑下去，莫惜都是心惊胆颤，生怕手一颤许以滋便要死于非命。整整两个多时辰，莫惜才割完了他胸前的腐肉，只是浑身都汗透了，此刻才深刻体会了做手术的医生的辛苦。
　　用止血草给他止了血，包扎好了伤口，莫惜早已是饥肠辘辘，割了些老虎肉来烤着吃了，添了些柴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许以滋，快醒醒！快醒醒！”醒来的时候，也不知是几时，只见外边阴沉沉的。许以滋却还没醒过来，莫惜想着他这么昏睡对养伤不利，只拼命地拍打着他的脸。
　　许久，许以滋终于悠悠醒转，正横眉怒目要骂句什么，却是突然愣住，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莫惜胸前。
　　莫惜顺着他眼光看去，自己两个小小的乳峰正透着轻纱裙颤颤巍巍耸着，完美的曲线毕露无遗。
　　“混蛋！看什么看！”莫惜脸顿时涨得通红，只恨恨一句，转过身去。
　　许以滋欲起身，只觉胸口一紧，低头看去，脸上也不由微微发烧。胸口包扎伤口的确是莫惜的亵衣！想着两人的衣服俱是血迹斑斑，又脏又臭，也只有她的亵衣稍微干净一点，她是怕自己伤口感染，才……
　　“柴堆旁有老虎肉，你自己烤着吃吧！”莫惜又冷冷一句。
　　许以滋强撑着起身，拿起剑向洞外走去。
　　“喂，你干什么？你的伤还没好！”莫惜急忙追出，扶住他。许以滋却没有再抵抗，只任她扶着，走到大老虎面前，却坐下来割起虎皮来。
　　“你做什么？老虎放在这里还可以吓唬别的动物呢！你把老虎皮剥了……”
　　“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穿得这么少，我可没那么强的意志力拒绝这样的诱惑！”莫惜还未说完，许以滋却是冷冷一声，继续低头工作。
　　莫惜顿时脸色绯红，只恨不得踢他一脚，一抬脚，破碎的短裙下立即走光，连忙收敛，慢腾腾挪进山洞。
　　许以滋剥了虎皮，抱着沉重的虎皮挪进洞来，刚一放下，便是气喘吁吁的坐下，痛苦地捂着胸口，再也动弹不得。
　　莫惜将烤好的老虎肉给他，一边自顾拔下发钗当针，用衣裙上撕烂的布条当线，缝制“衣服”。许以滋只靠在壁上，安静地嚼着老虎肉。莫惜偶尔抬眼，便见他神色痴迷地望着自己，不由有些心惊，这个许以滋，不是真的动了色心了吧？
　　正忐忑不安时，头顶却是一个炸雷响起，随即是轰隆隆的一片雷声，莫惜一惊，拿起许以滋的剑，便跑出去砍枯枝。
　　“我来！”莫惜正费力砍着，身后突然冷冷一声，手中的剑被夺走，许以滋唰唰的挥着剑，枯枝横飞。
　　“你跑出来干嘛？！等会儿下雨，淋湿了伤口怎么办？！”莫惜不由气急。
　　“我许以滋还轮不到要女人来照顾！”许以滋却是冷冷一声。
　　“哼，你不要女人照顾，还不是我救了你！”莫惜只气恼一声，知道跟他没办法讲道理，只好自顾着捡柴抱回去。许以滋却又突然一手抓住莫惜裙子下一条碎布猛的一拉，莫惜被带得晕头转向，只听得耳边“嘶”的一声，裙子已经撕到了大腿上。
　　“你个混蛋，干什么！”莫惜又羞又怒，许以滋却并不理会，只快速将刚才砍下的柴火用长长的丝布捆起，束成一捆，背在了背上，自顾回去了。
　　雨点却已经滴了下来，不由分说的，越来越密集，莫惜也来不及发脾气，急忙跟了上去。回到山洞，两人俱是一身湿，一放下柴火，许以滋便是重重跌跪在地。
　　“叫你别出去，逞什么英雄？现在好了，都湿透了，伤口感染了怎么办？”莫惜上前扶起他，解开他上衣，查看伤口，却已经被雨淋湿，不由又气又恼。
　　许以滋不语，只无力地靠在墙上，任由着她解开绷带在重新换了草药。莫惜将湿透的亵衣拧干又在火堆边烤干了重新给他包扎好，一边把整理刚才许以滋背回的枯枝。还有里边的还有一些干的，省着用，也够烧一天，想雨也不会下多久。
　　莫惜正整理着，许以滋突然咳嗽起来，随即越咳越剧烈，砰的一声歪倒在地。“许以滋！许以滋！”莫惜急忙上前唤着，许以滋缓缓睁开了眼，眼神迷蒙，却是缓缓伸出手抚上了莫惜的面颊，喃喃而语：“阿秀，阿秀……”
　　“你，干嘛？”莫惜看他神色不对，急忙要推开他的手，许以滋却是突然猛地拦腰将莫惜一抱，只将她揽紧在怀里，俯唇而下。
　　“不要！”莫惜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推开他，许以滋却是闷声倒在了莫惜肩上。
　　“你个死猪，好沉啊！”莫惜艰难地将他扶起在旁边草堆躺好，一边愤恨不已，“你又给我晕！你倒快活！要我一个人辛苦！”
　　想着他刚才迷糊中叫着的“阿秀”，应该就是那个伤他的女人吧！是杨文举的“二夫人”吗？那天的话，似乎他很恨她，可是方才那么痴情的眼神，分明又是对她还深深眷恋着。这个男人，真是让人搞不懂！
　　“阿秀，阿秀……”许以滋却又是喃喃叫了起来，莫惜拍他的脸：“死猪头，快起来！”手触到他的脸，却是一阵滚烫，再摸摸他的额头，更烫。
　　糟了，他肯定是淋雨发烧了。莫惜暗暗叫苦，恨恨地踢了他一脚：“死猪头，刚才逞什么英雄？现在又要我照顾你！猪头！”
　　许以滋没有反应，依旧只是喃喃叫唤着：“阿秀，阿秀……”神思痴惘。
　　“叫什么叫？叫你的阿秀来照顾你啊！”莫惜被叫得心烦，又踢了他一脚，看着洞外漫天大雨，想着对策。

　　解心

　　这场秋雨淅淅沥沥的足足下了三天才停，三天后，天晴气朗，许以滋也悠悠醒转过来。
　　“咳咳！”一阵呛人的浓烟从洞口涌进，浓烟里传来莫惜剧烈的咳嗽声。许以滋起身，胸口已经不那么痛了，上前，剑一挑，将柴堆打散，扑灭了火星。
　　“混蛋，你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点着的！”莫惜抬头，看到眼前的许以滋只是火冒三丈。
　　“柴这么湿，你想熏死自己？！”许以滋冷冷一声，看着莫惜抬起的脸，却不由自主的嘴角上翘，哈哈笑了起来：“你看你，像个小花猫一样……”
　　莫惜看着他犹如阳光大男孩般纯净的笑容，只是愣住了，许久才笑着跳起来：“许以滋，你会笑？我还以为你少了笑神经呢！”
　　许以滋愣了愣，随即板起了脸，不再言语。
　　莫惜抹了抹脸，从一旁的三角柴架上拿起一个虎皮缝成的袋子，笑道：“喝点虎肉汤吧！”
　　“虎肉汤？”许以滋看着莫惜递过来的上面乱七八糟地别着小木棍的虎皮袋，只是满脸疑惑。
　　莫惜哈哈一笑：“是啊，老虎皮袋煮老虎肉，佩服我的发明吧！幸亏刚才事先移开了，不然可被你弄泼掉了。”
　　因为想着又没有退烧药，只有烧热水不断的给许以滋喝，让他发汗退烧。可是身边有没有锅碗瓢盆，想了许久才想到小学时物理课上做的“纸盒煮水”的实验，思忖着既然装了水的纸盒都能在火上烧而不破，那虎皮想必也可以。于是用小木棍将一大张虎皮做成一个小皮袋，接了雨水在火上架着烧，却还真没烧破。
　　今早，她异想天开丢了老虎肉进去煮，没想到还真熬成了一袋子香喷喷的虎肉汤。刚才端下来是一不小心汤泼了些，柴火本来就是湿的，她费了好大劲来点着，半袋汤泼下去，顿时把火泼灭了，才出现刚开始的情形。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莫惜晃着虎皮袋哈哈大笑，“老虎兄啊老虎兄，你的骨头烧火，你的皮炖你的肉，你还真是可怜可叹啊！”说着扯掉一根木棍，皮带松了一个碗大的开口，一股热腾腾的香气冒出。
　　许以滋本来满眼惊奇，听了莫惜调侃老虎的话，不由又是忍不住扑哧一笑。
　　“许以滋，你笑起来很可爱哦！”莫惜笑道。许以滋不由脸色红了红，莫惜继续调笑：“你脸红的样子更可爱哦！”
　　许以滋扭过头，接过虎皮袋便要喝汤，刚凑到嘴边，却又停下来，递还给莫惜：“你还没吃饭吧，你先喝吧！”
　　“我另烤肉吃就好了，你是病号，要补充营养。”莫惜不接，只笑道。
　　许以滋也没有再推辞，小心翼翼的喝了几口，却又递给莫惜：“我喝了，你也喝吧！”
　　莫惜摆摆手：“我真的不用喝……”说着又笑道：“你喝了，里面都是你的口水，我才不要喝！”
　　“你再不喝，我可要‘喂’你喝了。”许以滋却又是恢复了冷峻语气，莫惜看着他有些乖佞的表情，不由吓一跳，连忙接过，自己喝了起来。
　　“玉衡子，这个埙，你也吹过，我也吹过，我们可算是‘间接亲吻’呢！”
　　嘴唇接触到袋口，耳边突然响起很久以前对玉衡子说过的话，当时情景，历历如故，此人此埙，却早已消失在时间的流水中。莫惜不由一下子眼泪哗哗而下。
　　“你，你怎么了？对不起，我刚才是吓你的，并没有真想……”许以滋看到莫惜突然哗哗的掉下泪来，只以为是被自己吓的，不由慌了，急忙安慰道。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早已坚如铁石的心怎么会为她的几滴眼泪而心慌意乱。
　　“不是的，我只是想起了我哥哥，三年前他死了……”莫惜擦擦眼泪，哽咽道。
　　正抽噎着，眼前突然一暗，却是许以滋伸臂将自己紧紧搂在了怀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想着连日来的辛苦终于瓦解了他的冷漠，也算是得偿所报了，莫惜只又不由流下泪来。
　　“女人的眼泪，是最能攻破人心的利器。果然不假。”许以滋突然轻轻一声，抬起她下巴，轻轻抹了抹她脸上的泪珠，自嘲似地微微笑着。
　　“混蛋！我是骗你，是骗你！”莫惜被他的语气弄恼，狠狠推开他，冷笑着：“我几次欺骗先生，我伤了先生的心，我现在再也不能回家了，我又要孤苦伶仃的一人，都是为了骗你，都是为了骗你！”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的辛酸，只又泪如雨下，哽咽得再不能继续。
　　许以滋突然有紧紧将莫惜搂进了怀里，喃喃而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可是，我只怕你和阿秀一样，最终让我伤心啊！”
　　他的语气惶然而痛楚，似乎一个被利刃割了手而茫然无措的小孩，莫惜不由呆住，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他是受过怎样的伤才会不愿再相信任何人？
　　“许以滋，我不知道你受过怎样的欺骗，可是你若是因此不信任何人，只会如同当初受到伤害一样伤害到别人。而且，因为别人的伤害而让自己生活在绝望和痛苦中，是愚蠢的，这是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到很多事，会有戏弄、有欺骗、有背叛，可是，也会有关切、有援手、有真情，这才是真正的人生。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能因此改变自己的本心。若因为受到欺骗和挫折就一蹶不振，甚至将自己尘封在黑暗中，不惜以利刃去伤害他人，这只能说明这个人本身就很自私冷酷，而不是因为受到别人的伤害！”莫惜静心想了想，结合书上看来的大道理和自己的一些看法，准备用激将法解开他的心结。
　　许以滋听了，果真只是惊诧不已地望着莫惜。
　　看着许以滋呆愣的模样，莫惜笑道：“许以滋，我唱歌你听吧！”说着便轻轻唱起《花太香》来：
　　“笑天下恩恩怨怨何时才休罢/黄昏近晚霞独行无牵挂/太潇洒不问世间仇恨淡如茶/江湖一句话行得正邪不怕
　　伊人风度翩翩处处留香/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风吹愁如海浪/来啊来啊苦酒满杯/谁都不要过来挡/狂饮高歌爽快唱
　　浪天涯伴随枯叶片片风尘沙/难掩真风雅不失痴情爱花/花太香花下风流花死花无常/不带一点伤只在乎爱过她
　　伊人风度翩翩处处留香/月光山中幽幽亮/晚风吹愁如海浪/来啊来啊苦酒满杯/谁都不要过来挡/狂饮高歌爽快唱
　　啊哈你又何苦强忍思念不理她/孤舟海中晃活得四不像/还是那么想着她/啊哈你又何苦一定要她不想放/缘份撑不长想爱偏不让/何必勉强
　　海蓝蓝明朝依旧是个男子汉/江湖一句话情爱放一旁/花太香花下风流花死花无常/不带一点伤走得坦荡荡”
　　许以滋只是静静听着，目光逐渐柔和起来。

　　妒忌

　　“你确定是这里吗？”
　　“早上小人在山上砍柴，看到这里冒出一股浓烟，应该是这附近……这附近的柴草都被砍光了，附近肯定有人住……”
　　“大人，好像，这是上次的那个山洞附近……”莫惜正唱着歌，远远的却顺着风吹来一阵对话，莫惜只吓了一身冷汗，急忙扶起许以滋：“快走！”
　　许以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任由她扶着走出山洞，两人快步向密林深处走去。
　　“大人，这火堆还是热的！刚刚肯定有人！”
　　“大人，这边泥地上有人的脚印！”
　　莫惜和许以滋没走多远，便听得后边马蹄声追了上来，只是慌张不已。听着马蹄声越近，许以滋只突然停下，冷冷一声：“与其这样跑，不如打一场，我还不信我对付不了几个衙役！”“我不许你伤人伤己！”莫惜却是恨恨一声，许以滋一愣，莫惜又拉着他，“快走啊！”许以滋竟乖乖地跟着继续走。
　　耳听马蹄声越来越近，莫惜只是心乱不已，她根本就不知道，此刻该怎样面对苏轼，也根本无法猜测，此刻的苏轼，被她骗了几次的苏轼，将会以怎样的面目面对她。
　　她甚至已经不能再自信地想苏轼还派人寻找是关心她的安危。也许，他只是例行公事追捕凶犯，可若是例行公事，也根本用不着他这个太守亲自搜捕；也许，更多的是要将自己这个“从犯”缉拿归案，一泻心头之恨。
　　“嘶”两人正急走着，突然听得前边草丛中一声马嘶声，急忙奔上前，却见草丛中卧着一匹紫黑色的马，马身肥硕健壮，体形几乎比常马大了一半以上，毛皮发亮，两耳直挺，双眼炯炯有神，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马没有上鞍，应该是一匹野马。
　　看到两人，黑马有些惊慌，急急起身，想要逃跑，许以滋哪能放过这个机会，只一手抓住马匹尾巴，借势跃身而上，随后又一手将莫惜提上马背。野马不惯坐人，只不住的跳跃，想把两人摔下。
　　“抱紧我的腰！”许以滋冷冷一声，俯下身来，一手紧勾着马脖子，一手折断路旁的一根树枝，狠命的在马身上抽打起来。马匹受痛，撒蹄奔跑起来，一跃竟然有差不多两丈远，竟是一匹神马。
　　“大人，他们在哪儿！”身后，苏轼却已经带着人追了上来。野马疾行如风，飞腾跳跃，却是几下间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一群人催着马气喘吁吁的追着，最后根本连野马的脚印都找不到了，好像它腾云而去了一般。
　　“大人，还追不追？”一个衙役看着苏轼阴森森的脸，小心翼翼问道。
　　苏轼咬牙不语，心里妒火中烧。她又一次逃开了，她真的不想再回到自己身边了么？自己那么多情诗都没打动她的心，那个青年，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让如此娇弱的她竟甘于茹毛饮血与兽为伍？！
　　自己这么费尽心机不惧危险地几番亲自带领人来寻找，固然是为了缉拿凶犯归案，跟多的确是希望她能回心转意，“改邪归正”，回到自己身边啊！她竟然全都视而不见，又一次逃开了！自己还要继续找她吗？
　　“神马”带着许以滋和莫惜一路狂奔，行至一片空旷的草地终于停下，只又跪卧倒地，鼻息呼呼，浑身抽搐，仰天嘶鸣不已。
　　两人下马，只觉奇怪。
　　“啊！”莫惜突然看见“神马”屁股下冒出一个尖尖的东西，不由一声惊叫，再看时，却是一个小马的头缓缓而出，这匹“神马”正在生宝宝！
　　两人不由面面相觑。刚才它应该是在草丛中生育，却被两个人撞上，硬骑了这么远……
　　整个生产过程，母马只是抽搐不已，等小马完全产出，母马已是奄奄一息。舔干净了小马身上的胎衣，母马却是抽搐着站起，缓步走到了许以滋和莫惜两人身边，缓缓跪下！
　　莫惜分明看到母马眼睛里大滴的泪珠闪耀，只是心惊不已。这真是匹“神马”吗？为了安慰这个垂死的母亲，莫惜上前，轻柔地抱住了刚产出的小马驹，轻抚了抚它的脊背。母马微微点了点头，便轻轻伏了下去，再无动静。
　　小马驹只艰难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站起，走到母亲身边，柔弱的四肢却根本不能支撑。莫惜想抱小马驹过去，却根本抱不动，不由叫一旁的许以滋：“你愣着干嘛？快抱小马驹到它母亲身边！”
　　许以滋一愣，过来抱起小马驹，放在了母马身边。动作小心翼翼，似乎生怕再挨莫惜的骂。
　　小马驹只不断地舔着母亲的脸，小小的眼睛里也是流下晶莹的泪珠来。
　　“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莫惜跪下来，轻抚着小马驹，想着父母去世后自己的夜夜梦魇，只是泪流满面。
　　许以滋静静地蹲下身来，抚去她脸上泪痕，柔声问道：“怎么又哭了？”
　　“我想我爸爸妈妈……”莫惜哽咽了一声，埋头扑进了他怀中，只哭得更厉害了。
　　许以滋一动，抱紧了莫惜，轻轻道：“不哭，以后我陪着你，保护你，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你永远也不会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莫惜闻言愣住，起身，他眼里往日的冰霜全无，只是满眼柔情。可是这柔情只让莫惜感到害怕，她连忙退开，转向小马驹，笑道：“我们给这小家伙取个名字吧！”
　　“你取吧！”许以滋只微微一笑，柔情无限。
　　莫惜避过他的眼光，笑道：“紫电青霜为自古宝剑之名，正好你的剑是青色的，这个小马驹和它母亲一样浑身紫黑，我们就叫它‘紫电’吧！”
　　“那我的剑就叫‘清霜’了？”许以滋笑道，“还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你真有学问！”
　　“我这不过是套用陈词，要是先生在，肯定能取个又有意蕴又有趣的好名字！”莫惜随口笑着，随即想到自己恐怕永远不能回到苏轼身边了，不由神色黯淡下来。
　　“我不许你想他！”许以滋突然一句，拦腰抱住莫惜，狠狠将莫惜搂在怀中，俯唇而下。
　　“你干什么！”莫惜一手挡住他的唇，只是又羞又怒。
　　“我不许你想他！”许以滋却又是恨恨一句，眼中掩不住的嫉妒和狂热。
　　“我想谁啦？！”莫惜不由羞恼，又恨恨道，“我的事要你管？！”
　　“你是我的女人，我当然要管！”许以滋却是冷冷一句，无比强横和无容置疑的语气。
　　“我，谁是你的女人！”莫惜闻言脸色涨红，这个许以滋，蹬鼻子上脸，自己对他好一点，他竟然如此蛮横无理！
　　“现在不是，马上就是了。”许以滋却是微微一笑，一手扳开莫惜的手，又俯身吻下。
　　“混蛋！你要敢乱来，我……”莫惜还没说完，许以滋却是眉头一皱，“啊”的一声惨叫。
　　莫惜起身，却是紫电已经站起，蹶了许以滋的屁股一下。莫惜不由抱住紫电，哈哈大笑：“真是个乖宝宝，咱们一起打坏蛋！”
　　许以滋只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看着莫惜灿烂的笑容，却跟着微微笑了起来。

　　自首

　　“紫电，过来！这边来！”
　　“紫电，这边来！这边来！”
　　草地上，莫惜和许以滋两人逗弄着紫电，笑语欢然。
　　不知不觉已经进入十月了，天气也逐渐转冷，幸而两人都穿了虎皮“大衣”，在山中倒也过得去。“神马”带着两人所到的那片空地竟是一块人迹罕至水草丰美的宝地，还有一道山溪幽潭，莫惜只好好的洗了个澡。
　　在“止血草”的功效下，许以滋的伤一日日的好起来。两人共同协作，你追赶，我埋伏，捕获猎物已经得心应手。两人又砍了一些树和一些茅草，搭设了一个简单的棚屋，倒可遮风避雨。莫惜又突发奇想地用潭水边的黄泥烧制陶碗，结果还真烧制好了几个不成形的陶碗陶罐。虽然丑得不成样子，却是两人共同劳动的杰作，又能保证日后每日的热汤热水，对即将到来的冬季绝对是个好东西，两人都是欢欣不已。
　　紫电太小不能吃草，两人只喂些热汤它喝，想来它大概也是第一个“肉食”的马吧！莫惜没事便逗着紫电玩，教它坐卧、翻跟斗、叼东西，许以滋嘴上虽说着“无聊”，却也时常与莫惜一起逗弄紫电。
　　许以滋倒没再动手动脚，一看到他有“犯色”的倾向，莫惜就怂恿紫电踢他，紫电只被莫惜训练得同仇敌忾，只成了“护花使者”。
　　莫惜倒想着就这样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终老也不错，虽然条件艰苦，却不用去理会那人世的各种纠缠，吃了便玩，倒也自在。许以滋也挺帅，现在又变得很温柔，哪天自己动心了，就嫁给他，再生一堆像紫电这么可爱的小宝宝……
　　每每这样想着，只忍不住又想到苏轼，自己是真的伤了他的心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不过，也许，他很快就会忘了自己吧！他有贤妻娇子，还有无数的红粉佳人倾慕，以后自会遇到他的红颜知己，那时，恐怕他早已不记得曾经有个自己了吧！念及此，只是又惆怅无限。
　　“在想什么？”见莫惜又怔怔发呆，许以滋凑上来，笑问。
　　“在想着怎么训练紫电踢你踢得更准些！”莫惜笑着，许以滋放出双手来便要掖她胳肢窝，莫惜急忙跑开。
　　紫电连忙得得地跑来救援，只装出一副凶悍像，拦在许以滋面前。许以滋无可奈何，莫惜只乐得拍手直笑：“好紫电，再踢他一脚，等会儿给兔子汤你喝！”
　　“啊！”莫惜正笑着，脚踝却突然似被什么咬了一口，不由一声惊叫，许以滋急问，“怎么了？”
　　莫惜抬起脚，看了看，脚踝上一点紫红，笑道：“没什么，大概被什么小虫子咬了一口。”一边又一脚踢了块石子向许以滋：“紫电肚子饿了，快去抓兔子！”
　　“是你肚子饿了吧！整天吃这么多，小心发胖！”许以滋笑着，又道：“不过你这么瘦骨伶仃的，胖些我倒喜欢。”
　　“臭猪头，谁要你喜欢！”莫惜又是一块石子踢过来，一边喊紫电，“紫电，去踢他！”
　　“好好，我投降……我去抓兔子了……”许以滋见紫电跃跃欲试的模样，急忙一溜烟跑了。
　　“今天运气还真好，碰到一窝兔子……”许以滋正兴致勃勃地踢着三四只兔子回来，一眼却看到莫惜躺倒在地上，身旁紫电正急着转圈子。
　　“你，你怎么了？”许以滋一手扔了兔子，上前扶起她。莫惜唇色却已紫黑，面上也隐隐泛着黑气，只是舌僵着说不出话来。
　　许以滋突然想到什么，一手掀起她的虎皮裙，雪白的脚踝上一大团紫黑的毒气，是毒蜈蚣咬过的痕迹！许以滋咬咬牙，用力点住莫惜胸口各处要穴，护住心脉，抱起她便拔足疾奔。
　　“许以滋……不要再做杀手了……去找个世外桃源，隐姓埋名，娶个漂亮的……姑娘，生一堆，可爱的宝宝……你会很幸福的……”怀中，莫惜微微笑着，艰难说着，又断断续续道，“我欠你的，已经还了……只是欠先生的，再也不能还了……如果可以，请你告诉先生，朝云对不起他，欠他的来世一定……”
　　“不许你说丧气话！我不许你说丧气话！”许以滋只发狂似地怒吼着，一路疾奔。
　　莫惜静静望着他，眼神里说不出的情绪，最终轻轻闭上了眼睛。
　　粉红色的云霞之间，万千蝴蝶翩跹飞舞，如梦如幻。
　　莫惜视力逐渐清晰，才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头顶是粉红的蝴蝶纱帐，眼前，是神色凝重的苏轼。
　　“先生？”莫惜意识还有些模糊，只是喃喃一句，不知今夕何夕。
　　“许以滋竟肯为了你自首……”
　　“许以滋？”未等苏轼说完，莫惜一下子醒过来，急切问道，“他在哪里？”
　　苏轼的眼神锐利起来，几乎使气一般喊出：“你就这么在乎他？”
　　“我……”苏轼这样陌生的眼神将莫惜刺得矮了一截，只是垂下眼帘不敢望他。
　　“他找到了正在巡山的衙役，将你交了出来，然后被捕了，现在在州府大牢。”苏轼淡淡一声，不带丝毫感情。心中却是惊涛骇浪，那一刻，许以滋眼中的温柔和深情他怎么看不出？似乎做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他带上镣铐的时候都是甜蜜地微笑着。这还是那个在柴房里声色俱厉冷血无情的杀手吗？
　　莫惜闻言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自己，最终还是又欠了他一份情。他是那样桀骜不驯的人，却为了让自己快速就医束手就擒，而这束手就擒的结果，是他的性命啊！他是在以命换命吗？
　　“先生，我可以去州府大牢看看他吗？”莫惜咬咬牙，问道。如果注定要伤到苏轼，就伤他伤得更彻底吧！这样，他以后也再不会纠缠自己了吧！
　　苏轼闻言只是眼中隐痛闪烁，恨恨盯了莫惜半晌，甩袖而去：“你要去就去！”

　　计中计

　　“许以滋！”莫惜提着食盒随着狱卒走入湿暗的大牢，看到最里间闭目危坐的许以滋，疾奔上去。
　　“你？你怎么来了？”许以滋睁开眼，只满面诧异。
　　“你怎么这么傻？不知道被抓了要砍头吗？”莫惜数落一句，眼泪快要掉下来，急忙转过身，又笑道：“我买了些点心你吃。”
　　“金丝枣糕！小时候娘经常做给我吃……这是我最喜欢的……都是密州的特产……”许以滋看着食盒里的点心，只不住的惊叫，像个意外收到礼物的小孩。
　　莫惜微微笑着：“我是看了你的档案才知道，原来你竟是密州人。”
　　虽然确定了许以滋是凶手无疑，但过堂审问、口供笔录等程序还是不可少的。莫惜偷偷翻看了许以滋的宗卷，才知道他竟然是土生土长的密州人。
　　许以滋吃着各色点心，只一边夸赞着，一边流着泪。
　　莫惜只看得心酸，回头望了望远远观望地狱卒，突然拿出一块手帕，笑道：“你手脏死了，我帮你擦一餐。”
　　许以滋愣了愣，莫惜却在他手心画起来，许以滋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在自己手心写着一句话：“有办法逃走吗？我帮你。”
　　许以滋半晌无语，从怀中掏出一块暗红色花纹的雕花木牌，木牌上刻着三个字“许以滋”。
　　“我就要死了，这个送给你，作个纪念吧！”许以滋递过木牌，道。
　　莫惜不由急了，以为他没看懂，又在他手心写了一遍。看着她一脸的担忧和焦急，许以滋微微笑了起来，抓住她的手也轻轻写了起来：“交给绿雨轩掌柜。”
　　莫惜愣了一愣，许以滋微笑点了点头，又在她手上写上：“路上等我，我会带你去浪迹天涯。”写完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唇下轻轻一吻。
　　莫惜脸色微红，抽回了手，收起木牌，轻轻道：“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绿雨轩。
　　绿雨轩是密州最好的一家茶馆，卖的都是最高档的茶叶，莫惜买茶一直都是在这儿买，因此和掌柜也十分熟悉了。掌柜李彬玉是个二十出头颇有风韵的女子，不是张扬妩媚的那种，却是站在那儿自有一种沉稳的气质，亭亭玉立。莫惜每次来时都和她聊半天，她于人生自有一种独到的见解，让莫惜获益良多。
　　只是，绿雨轩怎么会和许以滋有关系？难道，这背后是个大组织？杀手组织？莫惜实在难以把李彬玉和杀手组织联系起来。此刻却突然想到，她一个单身女子经营着这么大一家茶馆也确实是个谜，如果不是背后有什么力量支撑，她一个弱女子又怎能摆平这商场无数风浪而傲然独立？
　　莫惜捏着木牌在绿雨轩外徘徊，只是心烦意乱。
　　“朝云姑娘，你来买茶了？”李彬玉却已经看见了莫惜，笑着打招呼。
　　“嗯。”莫惜有些慌乱，头一次觉得李彬玉的笑容不是那么和善可亲，只觉得那眼光里蕴藏着莫测的意味。知州大人府上的小丫头王朝云被贼匪许以滋劫持，同居常山一个多月的消息早已在密州城传开了，她只怕也知道自己和许以滋匪浅的关系。
　　“还是十大名茶各二两吗？”李彬玉又笑问。莫惜点点头，趁她取茶叶打包的功夫，小心翼翼的将木牌放在了柜台上。
　　李彬玉转身，一眼看到柜台上的木牌，眼底闪过一抹惊诧，随即恢复正常，微笑着将茶包递过来：“朝云姑娘，拿好了。”说话间，不着痕迹地将木牌摸进了袖中。
　　莫惜的心只是扑通直跳，拿起茶包，做贼一般快速离开了。
　　“这就是那个杀了杨老爷一家七口的杀人犯啊！这么年轻的小伙子，怎么这么狠辣？”
　　“你不知道吧！他就是五年前许老爷的儿子许以滋……”
　　“许以滋？那个不孝子？现在竟又成了杀人犯……许老爷是造了什么孽哟，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儿子，真是给祖宗丢脸！”
　　“说的也是呀，不能侍养父母，还让祖宗玷污，真是个不孝子！”
　　“听说他武功高强，在常山躲避了一个多月才被知州大人抓住。”
　　“这我们早知道了，只是不知道竟是他。知州大人真是厉害，你不知道吧，听说知州大人力能扛鼎、赤手搏虎，不知道多神勇……那许以滋再厉害也厉害不过知州大人……”
　　“是啊，是啊，去年知州大人射杀老虎，我可是亲眼见到了。那时老虎正要吃苏家大公子，虎爪就伸了下来，真是千钧一发啊！知州大人虽然救子心切，却是不慌不忙，沉稳放箭，‘嗖’的一声箭直从大公子头顶擦过，准准地射在了老虎的脖子上，苏大公子的发巾都射开了，却没受一点伤，苏大人真真是神射手啊！”
　　……
　　密州州府监狱前的大道上，两路狱卒和衙役压着囚车缓缓向刑场而去，一路百姓围观如堵，议论纷纭。莫惜混在人群中，看着囚车中一脸平静的许以滋，眼看着离刑场越来越近，只是心急。
　　囚车终于到了刑场，刑台上，两个凶悍的刽子手晃着虎头大刀，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只看得人惊心。号令台上，通判赵成伯正襟危坐，一脸肃然。
　　两名狱卒打开囚车，正要压满身镣铐的许以滋赴刑台，四下里突然蹿出十几个手拿长剑的黑衣青年，直奔上刑台劫囚。狱卒衙役急忙抽刀抵抗，四周围观百姓一阵惊呼，四散开来。
　　“知州大人来了！”正打得不可开交，只听得西边一方百姓呼喊，苏轼领着一队弓箭手飞骑而来。
　　怎么会？他接到消息再快也不可能……莫惜正惊疑，四路却又各有一路弓箭手包围而来，拉紧了弓弦对着刑台上便开始放箭。
　　莫惜一下子明白过来，苏轼早就知道有人劫囚，做好了准备！他让自己去探视许以滋，也是“放长线，钓大鱼”吧！许以滋又会怎样想，他会认为是自己告的密吗？看着台上救援的黑衣青年惨叫不绝，莫惜只是心底慌乱不已。
　　许以滋身上的镣铐已被同伴除去，对于突然而至的伏兵，他亦是惊诧万分，但片刻之后便恢复了平静，眼中一抹冷气升腾，夺过身旁一个衙役的刀，大喝一声：“夺马，退！”
　　刀起刀落，鲜血飞溅，惨叫不绝。人群轰散，惊叫连连。一个衙役的头颅被许以滋砍下，直直向呆立一旁的莫惜飞来，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瞪着，恐怖至极。莫惜惊骇难状，四肢发冷，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正要晕厥，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带着冷冽如霜的目光，如同强心针一般刺得莫惜醒砖。
　　“许以滋……”莫惜诺诺，正要说什么，被许以滋腋下一夹，闭气过去，耳边惊呼、惨叫、号令，一切嘈杂都消失了。
　　狠狠的被摔在地上，浑身的骨骼似碎，莫惜一下子醒砖，发现自己正在雩泉亭旁边的草地上，身旁是浑身浴血的许以滋和另外两个目色赤红的黑衣青年。
　　“许以滋……”莫惜正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舌头僵硬，根本发不出声，不止如此，浑身也僵硬如木，动不了分毫。
　　“堂主，肯定是这个臭丫头告的密！一定要杀了她给那些兄弟报仇！”一个青年见莫惜醒转，恨恨道。
　　“不是我，不是我！”莫惜拼命呼喊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看着许以滋泪流满面。
　　许以滋只冷冷盯着她，目光如刺：“就这样一刀杀了她岂不是太便宜了？”
　　他说话间，飞身而起，一刀划过，莫惜一声惊叫，心跳到了嗓子眼，刀光却没落下，只是眼前茅草纷扬而下。
　　不多时，莫惜身边便堆了一圈茅草。十月深秋，茅草干枯，正适合点火。
　　许以滋向身旁青年一伸手：“拿火折子来。”青年递过，许以滋冷笑：“万种死法中活活被烧死最难受，王大小姐你就好好享受吧！”说着，火折子扔下，烈火干柴，火焰一跃而起，迅速游走，莫惜顷刻被火圈包围。
　　浓烈的烟灰直钻进口鼻，莫惜却是连打个喷嚏都不能，只是眼泪直流。看着许以滋冷若冰霜的脸，更是心如刀割。
　　一阵马蹄传来，伴着人声呼喝，一青年皱了皱眉头：“堂主，官兵来了！”
　　“走！”许以滋翻身上马，一声令下，三人飞骑而去。火势借风而上，越烧越旺，莫惜只觉得皮肤一点点的紧缩，如万千银针刺着，疼痛到麻木，甚至，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的。烟灰扑面，不断刺激着口腔，眼睛也是熏得发疼，却不能闭上，眼前景物越来越模糊，意识也越来越昏昏。，
　　“朝云！”最后的影像里，苏轼策马而来，腾空而起，穿越高炽的火焰，落入了沉沉黑暗。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朝云，我要离开密州了，你还要跟着吗？”惨淡的冬月照着桌上的茶烟袅袅，只是再无那一份暧昧和温馨。苏轼淡淡递过昨日驿使送来的任命奏状，声音平静无波。
　　莫惜拿起，苏轼被任命为河中府尹，河中府在山西省西南端，仍是气候恶劣之地，而且临近边疆，有兵战之祸。
　　莫惜低下头：“朝云孑然一身，无亲无故，能去哪儿呢？先生若是赶朝云走，朝云走就是了，何必说这样的话？”说着只是语声哽咽。
　　被从大火中救出后，莫惜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还好皮肤并未烧伤，只是头发烧了不少，才没长多长又得被剪去一半。那血腥的头颅和许以滋冷冽的眼神却成了她夜夜梦魇，只是精神萎靡，血气不足，养了半个多月才略略好些。
　　苏轼却也很少再到她房中，就是病中看望几次也很少说话，只是冷淡。后来莫惜好了，依旧给他摊纸研磨、泡茶焚香，他也依旧淡淡的，只是对一般丫鬟一样，很少再和她玩笑。莫惜自觉委屈，想着自己的确伤了他的心，却又不得不忍受着这样的冷漠。今日听到他说出这样淡漠的话，只是心中委屈爆发，忍不住心酸。
　　“这眼泪，是真，是假？”苏轼却是轻轻地，手攀上莫惜的脸颊，自嘲地笑着。
　　莫惜紧咬着嘴唇，看着苏轼冷漠的脸，终于忍不住，飞身奔出。身后，苏轼却是一手抓住了她，将她拉入怀中，扳着她的脸，执着地问着：“是真，是假？”
　　“假的，假的！我的一切都是假的，包括我自己都是假的！”莫惜被他的冷漠刺伤，只宣泄似地一阵一阵，且哭且笑着：“我是骗了你，可你也骗了我，你利用我！你利用我！”
　　“捕凶缉盗，是我的责任！他是个杀人犯，本就该伏法就诛。你善恶不分，私通凶犯，本该加罪，我并没惩罚你，你还不知足？”苏轼只冷冷道，又自嘲笑着：“他对于你，就这么重要？你就这么爱他？！你我三年情意，还比不上你与他一个月相处？！”
　　“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不想欠他！他救过我一命，我也要还他一命，这样就两清了，从此以后，我再不会记起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拿我去做这个引子？我会内疚一辈子的！为什么要埋伏？那么多衙役伤亡，本来是可以避免的，现在，所有的人命都在我头上！我一辈子都不能安心，一辈子都不能安心！我不想，我不想一辈子都记着一个人，记着他的仇恨，记着他冰冷的眼光，夜夜噩梦……”莫惜哭着，逐渐地蹲下身去，抱膝颤抖。
　　“不想欠他的，那你欠我的呢？你如此地一再地欺骗我，就安心，就不感到愧疚？”苏轼扳起她的脸，自嘲笑着。
　　“我会还你的，我说过，我会用我的命还你的！”莫惜泪光莹莹，却突然笑了起来，一种凄怆的笑。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只要……”苏轼轻笑着，却顿住，只黯然一笑，“你说过，不想欠任何人。难道，你陪着我，也只是为了偿还亏欠？”
　　莫惜半晌无语，许久，轻轻笑了：“是啊！不然先生以为是为什么呢？我只是个可怜又自私的人，我只会爱自己，不会爱任何人，也不想爱任何人。我说谎，因为我想保护自己，不想被任何人伤害。如果先生因此受到伤害，我只能说对不起。世间的事，本就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先生何必这么认真？只要你愿意，朝云永远是您的丫头，服侍您一辈子。如果先生要更多的，我只能说，我给不起，也不想给。我不想要任何感情的负累，不要亏欠任何人，不要缅怀任何人，不要喜欢任何人，因为，我不要伤害。”
　　苏轼愣住，只为这样的话震惊不已，却又无话可答。半晌，轻轻一叹：“朝云，你真是个无情的人。”
　　年底，苏轼带着一家人离开了密州，向汴京进发。离别之日，密州府万人空巷，倾城而出，挥泪送别。情景感人，莫惜却已是没有半分情绪。
　　路过常山，紫电却突然跑出，一月不见，竟是长得又高又壮，比得上一般的成年马匹。莫惜给它配了马鞍，在凛冽的寒风中骑着，只突然想起一句唐诗“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挥手自兹去，真的是和许以滋挥手永别了呵！对于他，她自己都无法说清道明是怎样的一种感情。
　　事后，她也断断续续的听说和打听了一些他的事，知道了大概。
　　五年前，许以滋家也是当地翘指可数的富豪。作为身处富家的纨绔子弟，许以滋从小只知飞鹰遛狗、任侠使气，不关心家务。在一次“英雄救美”中，许以滋赢得了一位美貌姑娘的芳心，将她带进了家门。父母嫌姑娘出身不好，不允婚嫁。许以滋却一意孤行，干脆带着姑娘在外别居，父母无法，只得让姑娘进门。在姑娘的唆使下，许以滋于赌场上输了十几万，与此同时，父亲在商业竞争中突然连连失利，最终一败涂地。杨文举作为最大的债主上门讨债，二老被逼自杀。姑娘也不知所踪。一夜之间，十六岁的少年家破人亡，负债累累，于一个暗夜流亡他乡，再无讯息。
　　那个姑娘，应该就是许以滋口中的“阿秀”吧！也不能说是情感欺骗，应该一开始就只是个骗局，只不过年少纯真的许以滋被美色诱惑而上当，且到家破人亡也没有丝毫怀疑到心上人。大概是在杨文举家碰到已成为“二夫人”的“阿秀”，他才幡然悔悟吧！这又能怪谁？只能怪他自己无知吧！因为一段盲目的爱情，葬送了那么多美好的东西，父母、家庭、还有一段本可以光明幸福的人生……
　　归根到底，他只是个可怜的人啊！被“爱情”所戏弄的可怜的人……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自己，前路又在何方？

　　过国门而拒入

　　正月，一行车马抵达齐州，即济南。当时苏辙及其家室正在齐州，苏轼准备和弟弟一道入京面圣。到齐州的时候，苏辙却不在，因为政局正在酝酿变化。
　　一年来，吕惠卿与王安石交恶，生死水火，两不相容。吕惠卿终因“华亭弄权奸利案”而出知陈州。王安石之子王雱为了替父亲夺回权势对其追杀不舍，搜集吕惠卿罪证混入递呈皇上的案宗中，却被吕惠卿手下所发现。吕惠卿狗急跳墙，上呈王安石“私笺”于皇上以反击。变法期间，王安石写给吕惠卿的私人书信中多有“无与上知”的话语，皇上暴怒王安石的“欺君蔽上”，召对质问。
　　王雱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累父亲，不由愧悔交加，疽症猝发而亡。王安石晚年丧子，打击沉重，厌倦政争，请求辞职。当时，天上又出现彗星，守旧派又以“天变”对变法提出非议，宋神宗无意挽留王安石。十月，王安石罢相，出判江宁府。至此，变法派主力王安石、吕惠卿、曾布、邓缩，已先后失势，无人能够预知朝廷政策下一步会出现怎样的改变。
　　一向沉默而果断的苏辙认为时机已至，可以放手一击，以求根本改变国策，来不及等待兄长，已带着对已经携带改革政治的重要表章先行入京了。他的家眷仍住在济南，苏轼一家到时，三个侄子站在城中雪地里迎接。那天晚上，大开盛宴，两家久别重聚，格外欢喜。
　　齐州是大城市，虽比不上杭州，比起密州，却是繁华了不知多少倍。大名鼎鼎的苏轼来到了齐州，齐州百官士子名妓高僧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又是日日欢聚宴饮，停留了约一个月光景才离开。
　　熙宁十年（一0七七）二月十日，两家才到黄河岸。上岸没多久，远远的便见苏辙带着两个随从在路旁长亭等待。
　　“子由！”苏轼和苏辙相拥而泣，一时热泪盈眶。苏轼是个重感情的人，与弟弟苏辙之手足亲情更是情深似海，宦海波澜，七年未见，此番相见，怎不牵动心肠？
　　“大哥！”苏辙与兄长自幼相从，情深意笃，手足连心，一别七年，且都际遇坎坷，乍一相见，也是百感交集，喜极而涕。
　　“这位就是闻名遐迩的小苏先生吧？”不愧是血脉相连，同样俊朗潇洒的面容，器宇不凡的气质，不过体形比好动而常年翻山涉水的苏轼略胖，大概是个喜静不喜动的主儿。莫惜上下打量了苏辙一番，笑道。
　　“哦？你倒说说，子由怎么闻名遐迩？”苏辙朗声笑道，和苏轼一般爽朗豪气。人说苏辙沉闷寡言，看来不尽其实。
　　随口的一句马屁，却拍到马脸上了。莫惜倒是一下子难倒了，好像以前也没学过苏辙的诗词文章，高中所学的那篇《六国论》好像是他们的老爸苏洵写的吧！眼睛一转，避实就虚，笑道：“因为你是天下闻名的苏轼的弟弟呀！”
　　“这么说，子由倒是借了哥哥的光？”苏辙也不气恼，只淡笑道。
　　“小苏先生说是就是了。”莫惜笑道，又道：“要是小苏先生不服气，可以拿您的诗词文章来给朝云看看，让朝云评判评判。”
　　“朝云？你就是哥哥口中那个‘欲把西湖比西子’的‘西子’？”苏辙微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个风尘扑面素面朝天梳着普通短髻的小丫头，有些不信的神情。
　　“诗词摹情状物多有夸张，怎能尽信？先生有诗戏言小苏先生‘宛丘先生长如丘，宛丘学舍小如舟。常时低头诵经史，忽然欠伸屋打头。’朝云也未见‘宛丘先生’有多高。”莫惜笑着反击。
　　“哥哥，你这小丫头应答如流，倒是颇有意思。”苏辙闻言，只是瞅着苏轼哈哈而笑。
　　苏轼只微笑不语，携了弟弟的手相问：“子由先行进京，可有什么收获？朝廷安排了什么职务？”
　　苏辙闻言苦笑：“子由已被任命为著作佐郎。”
　　著作佐郎为不足八品的闲散郎吏，不过负责些抄抄写写的工作。从熙宁二年起，苏辙已在州郡中做抄抄写写的文案小吏长达七年之久，位卑俸少，事务繁杂。此次进京，满以为王安石去位，朝中的形势能有所改观，可以在政治上有一番作为，万万没有料到依然遭到冷遇，心情自是难以陈说。
　　苏轼闻言沉默，他一向自视甚高，对弟弟也是颇为赞许，不料兄弟二人俱是仕途坎坷，怀才不遇，同情相惜之意涌上心头，沉郁难解。
　　“大哥，我命如此吧，受之无所事事，拒之无由且不恭。”苏辙无奈苦笑。
　　“身处朝中，也利于洞察时局，熟络联系各方的关系，应该好于身处偏僻穷困的乡野。”苏轼只能强笑安慰。
　　两人上马，携辔而行，身后载着两家人的马车继续开动。莫惜一路催着紫电，观望四野新春的气息，想着即将进入《清明上河图》中繁荣的汴京城，只是激动不已。
　　到了陈桥门，一行人却被拦住了，这么多车辆自然要盘查问讯。但一听说是苏轼苏辙两兄弟，门吏便坚决不让进，只说：“圣上已改任苏轼转知徐州，不必进京面见皇上了，请二位大人见谅！”
　　苏轼苏辙兄弟不明所以，却又不能硬闯，只得返回。到国门而不能入，莫惜好不郁闷，只想着那个屁皇帝真是混蛋，怎么会出这么奇怪的诏令。
　　苏辙安慰：“大哥，不必担忧，也许时局酝酿巨变，某些人不想让您有面见皇帝的机会，从中作梗吧！咱们只好继续扰烦景仁公，暂居他家了。”
　　苏轼也只能作此想，只随苏辙带着两家人向东郊范镇家行去。
　　范镇，字景仁，是成都华阳人，与苏轼父子既是同乡又是世交，性情刚直，担任谏官时多次秉直上书言事，与司马光、苏轼并肩作战，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中坚人物，最终也因为变法派的压迫而不得不致仕告老。苏家在京城故宅多年未作修葺，不能居住。苏辙于去年十月返回汴京后便一直寄寓在城东郊的范镇家中等待调职。
　　听家人通报苏氏二兄弟到，范镇大喜过望，拖着肥胖松软的身体亲自到门口迎接：“啊呀，子瞻，我昨夜还梦见你了，估摸着你是该到了！”热情无比。

　　范府夜宴

　　是夜，范家设宴为苏轼一行接风洗尘。
　　莫惜梳洗打扮完，便抱着琵琶到客厅。方才在后院她便看到范府的十几个家伎正调弄丝竹，想必是要为宴饮添色。苏轼这么爱出风头的，肯定又要她献一献技艺，压倒范家家伎，总之有备无患。
　　来到客厅，三家夫妇儿女却已坐了满满一桌。莫惜将琵琶放置一旁，上前随其他丫鬟一道陪侍在旁斟酒。
　　家仆鱼贯而入，珍馐玉肴一道道摆上餐桌。待菜上完，范镇拍拍手，两列衣着鲜艳怀抱丝竹的家伎列队而入，向客人行礼致意。
　　其中一名姿色出众的紫衣少女举杯遥祝，其余家伎四下散开，丝弦声起，紫衣家伎便开始唱起祝酒词：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令德唱高言，识曲听其真。.
　　齐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守穷贱,轗轲长苦辛。”
　　声音甜得发腻，莫惜只听得肉麻。一曲唱完，苏轼只拊掌称善：“唱得好，唱得好！”
　　对家伎的夸奖，便是对主人的肯定。范镇听了只脸笑成了花，笑向紫衣少女道：“锦瑟，苏大人既夸赞你，你就去他身旁侍酒吧！”
　　莫惜只是不爽，她要是来了，自己做什么？她可不想给别人斟酒。
　　苏轼闻言而笑：“景仁公府中佳丽清音祝酒，子瞻不胜感激。无以为谢，且让我苏家家伎唱上一段贺寿词，以谢景仁公厚意。”说着，向一旁莫惜道：“朝云，吾等聆听佳音了。”
　　苏辙闻言望向莫惜，只是大吃一惊：“你是朝云姑娘？”眼前佳丽，身姿绰约，窈窕随风，容颜冶艳，风流妩媚，神韵十足，哪还是下午那个尘土满面的小丫头？他初时倒没注意，只以为是范府侍宴的丫鬟。
　　莫惜微微一笑，恰到好处的媚而不惑，退身去拿琵琶。化妆之妙，竟让人认不出原来的自己，这是可喜，可悲？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祝范大人福如东海长流水永流不歇，寿比南山不老松虽老仍健！”淡淡的笑，轻轻的歌，却是深深的祝福，一曲唱完，范镇早已笑开了花：“强将手下无弱兵，子瞻文才满腹，府中佳丽也是这么会说话。”
　　说罢，摆手示意家伎离去，宣布开席。一桌人自然是觥筹交错，笑语欢颜。苏轼自然是被敬酒最多的，不多时便支撑不住。莫惜趁换酒时，只倒了一壶白开水来，苏轼喝到初是一惊，待明白过来，只感激地看了莫惜一眼。
　　喝道半酣，范镇笑道：“子瞻，你去年那首水调歌头真是空前绝后啊，天下才子从此不可再作中秋之词了，真羡慕你们兄弟情深呀。”
　　苏轼被夸，乐不可支，不忘虚心一下：“景仁公过奖了。当初你愤怒辞职时说‘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性，大臣用残民之术。’据说皇上将你的辞呈交给王安石看时，王安石气得脸色发白，全身发抖呢。”
　　范镇仰头大笑：“你还记得呀，我是天性暴烈，难改了。哼，王安石可真是名师出高徒，哪里想得到他有今天啊。看他们一帮人窝里斗斗翻了天，还不是两败俱伤。”
　　苏轼叹息：“介甫公志存高远、胸怀百姓，不过错在执拗而轻信，以致一败涂地。此番门生叛弃、痛失爱子，出知江宁，只怕再也无意政坛。”
　　范镇笑道：“若非王安石打击阻拦，你兄弟二人此时早入主中枢，大展抱负，而不至于碾转各地，颠沛流离。子瞻却还为其叹息，倒是心宅仁厚。”
　　苏轼笑而不语。范镇却又一拍脑袋：“我倒忘了一件喜事！子由，先恭喜你一杯，今日上朝，因了张方平的极力举荐，皇上已将你改任为签书应天府判官了。”
　　苏辙闻言自然十分惊喜，举杯一饮而尽。张方平也是苏家至交，当初就是他最开始向朝廷举荐苏洵和苏轼苏辙父子的，以后对苏家也多有帮扶。张方平此时的提挈举荐无疑是雪中送炭，使苏辙摆脱了被任命为著作佐郎的尴尬。虽然仍属藩司佐吏，但毕竟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些实事，比那著作佐郎空洞的清静悠闲要强上许多了。
　　范镇却又谈起皇帝拒见苏轼的事：“据侍奉皇上的人说，皇上如果边吃饭边看书，必定是读子瞻的诗。有几次皇上对身边的人说，每次读到苏子瞻的诗，他都觉得神清气爽。皇上此番喜爱子瞻的诗，怎么会拒见子瞻？想必是皇上这样毫不隐瞒地当众称赞你，使那些小人坐立不安，才故意从中作梗，不让子瞻面圣。”
　　莫惜忍不住插话：“皇上喜欢读先生的诗词，不见得就喜欢先生。仁宗不也是爱读柳七郎的词而终身不用其才么？”
　　柳七郎为柳永，柳永词将婉约发挥到极致，时言“有井水处必有传唱柳词者”，可见其词受追捧欢迎的程度。据说宋仁宗也是派人搜罗其词，每次一呈递上来，便饭也不吃先看了再说。柳永听说，就专门呈词面圣，以求圣宠。但柳永词多为儿女情态绮丽之语，在正经士大夫看来是“不登大雅之堂”，宋仁宗看也是偷着看。这柳永却不知好歹，撞到了枪口上，犹如揭开了宋仁宗的遮羞布，宋仁宗要维持其贤君、“正人君子”形象，只对其废弃不用。帝王之心，诡谲多变，岂是这些纯真的文人骚客所能探测思量的？
　　众人闻语自知其意，只默然无语。莫惜不由懊悔，自己出言莽撞，搅坏了这一场欢宴，急忙笑而挽救：“不过柳七郎岂可与先生同日而语？先生‘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之句，清绝无人间烟火，‘会挽雕弓如满月’之句豪健无绮泽之态，非但登得大雅之堂，且开词宗新派，一洗词坛绮靡之风，如此文才，圣上岂会弃而不用？不过好事多磨，先生又何须心急？”
　　苏辙闻言而笑：“朝云对大哥诗词之赞誉倒是极为妥帖恰当，想必平日没少诵读。”
　　莫惜笑而不语，众人却又转而夸赞起苏轼的文采辞工起来。气氛又欢然起来。
　　饭后，几位夫人带着未婚的儿女散去休息。范镇及其成年子孙，苏辙及三个儿子，苏轼和苏迈还有一帮宾客留下，茶果闲聊。
　　苏辙望着苏轼叹气：“大哥一向心直口快，写诗作文也是直抒胸臆，只怕倒真会为诗文所累。”
　　苏轼苦笑：“我知道我一向出言不慎。但是我一看到看不过眼的事，就象喉咙里卡着苍蝇一样，不吐不快。”他把那些小人比作苍蝇，莫惜闻言不由扑哧一笑。
　　苏辙又劝道：“但是你要因人而异，有的人可以推心置腹，有的人不可以。”
　　苏轼笑道：“是啊，朝云也这么说我，这是我之所短。也许我生来就太轻信别人，不管跟谁说话，都是畅所欲言。”
　　苏辙望着莫惜，微微笑着：“朝云姑娘倒还颇有见识。”
　　范镇也笑了：“子瞻对朝云姑娘如此脱口而出，可见老弟对她是十分钟爱了？”
　　莫惜早听惯了这样的打趣，只望向别处，假装没听到。苏轼却有些窘迫，只转开话题：“景仁公的侄孙淳甫听说在助司马公修撰《资治通鉴》，司马公一向严苛谨慎，能被司马公看上，令侄孙日后必有大成。”
　　苏轼说的是范祖禹，范祖禹字淳甫，曾篡修《神宗实录》、《唐鉴》等史书，现在担任司马光修撰《资治通鉴》的主要助手，在洛阳修书局虔心治学。
　　有人夸奖自己的子孙，范镇自然高兴，也不忘回苏轼一下：“伯达也是出落得一表人才，颇有子瞻风格。想想你走时他还是个傻乎乎的胖小子，可是现在满象个大人了，时光真是白驹过隙啊！”
　　一旁紫微舍人石昌言闻言，盯着苏迈半晌直笑：“这就是迈儿么？我倒没仔细看看。几年未见，迈儿真的长大了，这眉眼，可越来越像令堂。”
　　石昌言也是眉山人，因苏洵之姊嫁石昌言之弟，因此石苏两家既是世交又是姻亲。石昌言对苏家人也十分熟稔。
　　“是呵，迈儿都十八了，一晃到了该娶亲的年龄了。”苏轼听石昌言提及王弗，不由伤感，微微而笑。
　　苏迈闻言不由局促不安起来，莫惜只微瞥着他直笑，苏迈啊苏迈，你要倒霉了，看你老爸怎么把你出卖掉！
　　范镇闻言拍手大笑：“老弟，你看，今天在座的情同兄弟，迈儿十八，昌言的孙女今年十五，岂不是一个上好的姻缘，让我们亲上加亲？”
　　石昌言此时亦笑起来：“范兄不说，我倒真没想起来。如此倒是永修世好了。”
　　苏轼却是起身拱手，温颜笑道：“子瞻多谢两位盛情。不过，婚姻大事，古礼虽定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终究是儿女们自己的终身，还是要两情相悦。迈儿终身之事，子瞻愿须听其意见，合其心意而择之。子瞻恐怕还将在京城耽搁一阵，几家子侄俱是少年，不若让他们互相结交，随性游玩。昌言兄家教甚严，令孙女想必是才貌俱佳，闺阁规范，若与迈儿有缘，自会成佳偶。这可不比父母强配的好？”
　　莫惜闻言只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苏轼竟然不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重两情相悦！多么开明的一位父亲！她却不知道，苏轼原有个姐姐叫八娘，自幼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聘于表兄程之才，嫁过去之后因夫妻不和，仅仅一年就被虐而死。苏轼自幼亲见姐姐惨状，记忆深痛，自然不愿将其加之子孙之身。
　　范镇和石昌言闻言也俱是一愣，石昌言虽为苏轼的拒绝而不快，但苏轼后面对其孙女的夸赞也让他不好说些什么，便只笑着：“子瞻说的是。”附和过去。
　　范镇见冷场，打了个哈哈：“我范府家伎颇有些绝技，子瞻可要好好看看，发发诗兴，留几首好诗。”
　　说着拍拍手，范府家伎又被召入，一时丝竹盈耳，话题又转变了，风流艳语不绝。范府家伎每人都表演了一次自己的拿手绝活，莫惜不甘落后，换了一套舞衣出来，在几个凳子上表演起了“飞天舞”，直把众人看得神痴意迷，连连叫好。苏轼见莫惜替自己增光，自然乐得开了花，一杯一杯复一杯，最终喝得酩酊大醉。

　　你以为自己是谁？

　　疲乏了一夜，莫惜早上睡得很晚才起。范府待客倒周到，竟有丫鬟专门等着，看自己醒了便端来盥洗用具。喝了些粥，询问一番，才知苏轼苏辙两家人一早被石昌言遣人请去了。想必是要引见撮合苏迈和自家孙女。
　　莫惜无聊便想骑紫电出去玩，还未行到马厩便听到紫电一阵一阵的嘶啼声，莫惜急忙循声而去。
　　到了马厩前，却见两个仆人正拼命拉着缰绳，按捺着紫电，迫使它屈服。紫电的身上，则趾高气昂地坐着一个银冠少年，正是范镇的二孙子，十七岁的范斌。
　　“下来！”莫惜看着紫电被勒得嗷嗷直叫，怒由心生，一声怒喝。
　　“你说什么？”锦绣堆中成长的大少爷大概从来没被人，或者说被一个丫头这么呵斥过，不由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叫你下马！”莫惜又是一声厉喝。
　　“凭什么？！”范斌终于听清楚了，不由对莫惜的疾言厉色也冷语相对。
　　“紫电是我的马，我不许你骑它！”莫惜冷冷道。
　　“你的马？你一个家伎，哪来的这种好马？就是你的马，也是苏叔叔的，苏叔叔也会让我骑！”范斌只冷笑，昨日他也在场，自然知道莫惜的身份。
　　莫惜冷笑不语，用手指挥着紫电：“紫电，跳，把他甩下来！”紫电看到莫惜来了，早已欢欣鼓舞，它自出生便受莫惜训练，对她的每一个手势都无比熟悉，只随她手势而扑腾跳跃，几下便将范斌甩下身来。
　　一旁家仆吓坏了，急忙扶起范斌，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臭丫头！你敢叫马摔我！”范斌推开家仆，爬起身，只气得哇哇直叫。
　　莫惜不理他，牵过紫电，翻身上马，便策马而出。
　　“摔了我就想走，没门！此仇不报非君子！”范斌却是气愤愤的，牵出另一匹马，策马追了上去。
　　“别走！”莫惜正散漫地骑着紫电，享受着郊外早春新鲜的气息，背后突然一声喊，却是范斌骑着一匹枣红色马追了过来。
　　“跟屁虫，做什么？”莫惜一声讥讽。
　　“谁是跟屁虫？”范斌只气红了脸。
　　“你不是跟屁虫，跟着我做什么？”莫惜冷笑。
　　“你摔了我就想跑，没这么简单的事！”范斌只恨恨地，“我要告诉苏叔叔！”
　　“自己没用还向大人告状，真是丢脸！”莫惜又是一声冷笑，对付这种小屁孩，她还是绰绰有余。
　　“你！”范斌只又气的说不出话来，半晌却狡猾道：“我不告状，自然有人替我告状！那么多仆人看到了你指挥这匹臭马把我摔了下来！只要我说腰疼腿疼，哼，你想必逃不了一顿责罚吧！”
　　“你！你想怎么样？”莫惜气恨恨，竟然被这个小屁孩算计了，还真是倒霉！
　　“把你的马给我骑，不，从今以后，它就是我的！”范斌一脸得意的笑。
　　“想得美！”莫惜一声冷笑。
　　“你不答应，就等着苏叔叔把你赶出苏家吧！”范斌又是一阵狡猾的笑。
　　莫惜只是气结，苏轼把她赶出苏家倒是不会，只是，如果真的被这小子闹开了，苏轼面子上一定不好看，毕竟住在人家家里，而且，自己的身份也只是“家伎”……
　　“要想得到紫电，凭你自己的本事来争取！拿这种威胁卑鄙的手段算什么男子汉？！”莫惜一声冷笑，开始激将。
　　热血方刚的少年最容易上钩，果然，范斌气呼呼道：“你说，要怎样，你才把它给我？”
　　“赛马！”莫惜淡淡一声。范斌犹豫了一下，无语。
　　“怎么，你这个大少爷还怕输给我这个‘臭丫头’？哼，输不起就不比了。我走了！”莫惜哼了一声，策马离去。
　　“不许走！比就比！”范斌策马过来拦住了她。
　　“好！那棵树，看到了没？以树影为线，我们从这里骑过去，谁先到谁胜。”莫惜指了指远处一棵大树道。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要输了就把马给我！”范斌道。
　　“预备……”莫惜刚准备说跑，范斌却已经催马疾飞了。
　　“无赖！”莫惜恨恨一声，抚摸着紫电，“紫电，快跑，你一定给我争气！”
　　紫电应言而撒蹄奔驰起来，只不多时就赶上了范斌。范斌见状，急忙又使劲鞭策，促马快跑，又将莫惜甩下，一边嘲笑着。莫惜只不紧不慢，任紫电匀速跑着。不多时，却又追上了范斌，范斌气恼，又是一阵鞭策，快马拉开距离。快到终点时，莫惜拍了拍紫电两耳侧，紫电闷下头，拔足狂奔起来，只不多时便赶上了范斌，最后一刻，紫电飞腾而起，一跃一丈多远，跳过了树影。
　　“你输了！”莫惜骄傲转身，淡淡一声。
　　“谁说我输了？我和你同时到的树影！是你自己跑那么前面，你有没说谁在前谁胜！”范斌却又是无赖道。
　　“输了还不认账，真可笑！”莫惜讥讽道。
　　“谁输了！”范斌只恨恨的，“有本事再比一场！”
　　莫惜不理会，只策马而归。紫电齿幼，而且经验不足，刚才如此奋力奔跑不过是良马天生的爆发力强。若再比一场，却再不能了，她可没这么笨。
　　“你给我站住！我们再比一场！”范斌急追了上来。莫惜只不理会，他挡她便转道。
　　“你不跟我比，我直接向苏叔叔讨要，一样可以得到你的马！”快回到范府，范斌却是突然狠狠道。
　　“这是我的马，你向我家先生要也没用！”莫惜淡淡回道。
　　“哼，你不救是一个下贱的家伎吗？你的人都是苏叔叔的，一匹马还……”范斌却是冷笑。
　　“你说什么？！”莫惜停住马，狠狠盯着范斌。她可以忍让一切，却不能忍受别人对自己的轻蔑和侮辱，触其逆鳞，必受其殃。
　　“我说你不过是个下贱歌妓！丫鬟，奴仆！你有什么资格说‘不’？你再不把马给我，我就……”范斌是少爷习气，只任性威胁着。
　　莫惜冷冷盯着他，突然拔下头上银钗，狠狠向他眼睛扎去。她为了防身，所有的发簪都磨得锐比利刃，绝对伤人。范斌意想不到如此突变，只是吓傻了。
　　“朝云，你干什么！”身后突然一声怒喝，手被大力抓住。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莫惜神情激愤，奋力挣扎着。
　　“你疯了！你以为自己是谁？还要杀人放火？！”苏轼只狠狠夺下她手中发簪，毫不犹豫一掌扇来。
　　莫惜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只捂着脸，愣愣看着周围一脸惊诧的苏家人和闻声赶出的范府从仆，望着苏轼一脸的怒意，突然爆出一声凄怆的冷笑：“是，我不知道我是谁！在你眼里，我也只是个下贱的歌妓、奴仆！是不是？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是！我不是！”
　　莫惜眼神里的倔强的冷漠，只让众人心惊。苏轼还没反应过来，莫惜却突然拍马而去。
　　“朝云！”随从在苏轼身边的苏迈一声惊呼，随即求助地望着父亲。苏轼却是冷冷一声：“不要管她！”
　　苏迈看着父亲阴森的脸，只不敢言语。
　　紫电身轻如燕，顷刻便消失在了众人眼线之中。

　　遭遇“白马王子”

　　莫惜驾着紫电一路飞驰，眼泪止不住的下掉。苏轼那句“你以为自己是谁？”只像根生锈的钉子一般扎进她的心脏，不是那种针扎锐利的痛，而是钝刀割肉般的。锐利的痛痛到极致可以麻木可以昏迷，腐锈的钉子却只缓慢地释放着毒气，逐渐扩散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无法麻木，只能生受。看着流血，却不能拔掉，因为毒气攻心，心已流脓。
　　真是可笑呵，原来你只是个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天高地厚，不自知自己身份的下贱的歌妓！莫惜啊莫惜，你真是可笑呵！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平等对待，真是，可笑呵！
　　眼泪却已经干了，只是凄怆地笑着，笑着自己的可笑，心痛无法自抑。
　　紫电跑累了，慢慢停了下来，眼前却是一方美丽的池塘。莫惜茫然下马，紫电立时跑到湖边却喝水。莫惜跟着，发现湖边的柳树下立着一块方碑，“千藻湖”。
　　蓦地想到《少年包青天》里的那个痴情女子负心郎的故事，女子资助秀才赴试，男子功成名就，成为相国乘龙快婿，女子闻言投湖自尽，那个湖，就是，千藻湖。俗套的故事，加了些鬼怪色彩，变成了一桩谜案。
　　包拯是宋仁宗时的人物，也不过隔了一个皇帝而已，千藻湖，难道，那个故事竟是真的？
　　莫惜只无由的一阵阴冷，可眼前的风景却是那么美轮美奂，远方如淡墨画的山峰，一望无涯的新春刚抽出的嫩绿，平静如明镜的湖面，微风过去，翻如榖皱，湖边，杨柳依依，修竹凤鸣……死在这里，也是美丽的吧！
　　莫惜痴痴想着，坐在池塘边蹲了下来。一眼望到了水波中自己的倒影，却是泪痕满面，泪水流过的胭脂如一道道血迹，有些狰狞。若是有人骤然至此，见了自己这幅尊容，说不定会以为是个女鬼吧！莫惜不由哑然失笑，心情却略略畅通了一些，只从怀中掏出手帕要沾湿了洗脸。
　　看到手中的手帕，莫惜却又不由愣住。白色的绢帕上映透着工整娟秀的小楷，那是自己在旅途中无聊时将想到的一些简短的现代诗写在了绣帕上，想着去卖钱。摊开手帕，上面是徐志摩的诗“我是天空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我是天空的一片云，正好，他叫自己朝云，这首诗，真是一语成谶呢！莫惜有些痴了，有这三年的“交汇”，不已经足够了么？还有什么不满足？现在，该是忘掉一切的时候了。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何必强求？
　　从今以后，我只是莫惜，只是莫惜。再和你无涉，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不需要任何倚靠，不需要任何怜惜，也不要任何伤害。
　　莫惜痴笑着丢了手帕，让它随风飘走，一手泼水洗了脸，唤起紫电。
　　走吧，我一个21世纪的大学生，难道还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何况，我的歌舞、琵琶绝技，在这繁华的帝都说不定能闯出一块别样的天地。我莫惜才不是这么容易被打倒的人！你看不起我，我就要做给你看！总有一天，苏轼，我要叫你抬着头仰望我！
　　莫惜有些恨恨地，心底却依旧是痛，挥之不去的痛，丝丝隐隐的，纠缠着，牵动着五脏六腑。
　　“苏东坡，你去死，去死啊！”莫惜突然暴躁起来，只捡起池塘边的小石子恨恨地四处乱扔起来，先是打着湖面，随即是每一颗柳树，只发狂似地发泄着，眼泪又忍不住地哗哗而下。
　　“哎哟！”正发泄着，一株垂柳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唤，一个紫衣华服的青年公子骑着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从柳树后现身，直揉着额头。
　　旁边一个矮矮胖胖的蓝衣仆从却捏着一块小石子，瓮声瓮气地质问道：“小丫头，是你乱扔石头吗？”
　　“是我又怎么样？！本姑娘心情不爽，扔几块石头发泄一下碍着你的事啦？”莫惜正无处发泄，看着那仆从倨傲的神奇，更是不爽，只冷笑回击。
　　“当然碍着我的事了，你的石头砸到了我家公子的头，你可知道我家公子……”蓝衣仆从依旧瓮声瓮气地说着，莫惜不等他说完，只一阵挖苦：“谁叫你们走路不长眼，看到石头掉下来还往这边走？你们自己是受虐狂，想被石头砸，还来怪我！”
　　“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不道歉也就是了，竟还骂人？”紫衣公子忍不住皱眉。
　　莫惜发泄得正爽，乘胜追击，食指一指紫衣公子：“你！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子弟！大好时光不在家读书，不务正业却跑出来飞鹰遛狗，还骑着匹白马，是想出来泡妞吧！别以为你骑着白马就是白马王子！你连唐僧也不配当！就你那熊样，一看就是胸无点墨的草包，坐吃山空的败家子！……”
　　“你，你，你……你竟敢如此辱骂我家公子，你可知道我家公子是……”蓝衣仆从闻言只是火冒三丈，脸色涨得紫红，话没说完，却又被莫惜一阵抢白，“你什么你？你家公子是谁，难道是皇帝老子？切，京城的高官显宦一大堆，像你这样的纨绔子弟随便一拉就是一打，谁怕谁？本姑娘还是……哼，我才不告诉你！看你这恶仆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一看你家主人就没少干吃霸王餐、抢劫良家妇女、破坏社会治安的勾当！本姑娘跟你们说话都嫌耳朵脏，拜拜了，你们！”
　　说着，跨上紫电，便飞驰而去。看他衣着华丽，肯定是个高干子弟，若真被抓着去赔偿，自己可死翘翘，趁他们被骂蒙了，赶紧逃吧！
　　“这，这，这……你臭丫头，给我停下！”蓝衣仆从见莫惜逃走，不由追喊着。紫电迅捷如风，片刻便不见了身影，却哪是他追得上？
　　“官家，这臭丫头……”蓝衣仆从气喘吁吁地跑回，只无奈苦笑。
　　紫衣公子却是嘴角翘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这小丫头倒是有趣。梁惟简，你给朕调查一下她的背景。”
　　“官家，这，人都跑了，这从何查起？”梁惟简苦着脸道。
　　“她方才不是说‘像你这样的纨绔子弟随便一拉就是一打，谁怕谁？’吗？看样子是哪个大臣家里的刁蛮丫头，只将在京官员家未嫁的闺秀查阅一番便可。”紫衣公子淡淡道。
　　“官家，这……”梁惟简欲言又止，紫衣公子却突然似乎发现什么似地，叫道：“那是什么？”
　　梁惟简顺他手势看去，连忙屁颠屁颠跑过去，拾起那一方素帕，递了过来。
　　“我是天空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紫衣公子展开素帕，轻轻念着，嘴角笑意越来越盛，“有趣有趣！朕本想来看看苏轼为何不进宫面圣，却不料碰到这么个有趣的小丫头，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看着紫衣公子自鸣得意的神情，梁惟简只能叹口气，诺诺道：“奴才遵命。”

　　龙女真身

　　到哪儿去呢？去汴京城，自己也只能靠卖艺为生吧！且不说京城人才济济自己能不能赚到钱，就是乐器，琵琶还在范家，自己身无分文，也没法买；即使有办法解决，若技艺出众，要么被哪家青楼召入，或被教坊传呼，重新回到以前身不由己的生活。更有可能，被哪个豪强公子抢作家伎小妾，京城里高官如云，胡作非为的子弟多了去了，《水浒传》里那个高俅的干儿子还当街强奸妇女……
　　去服装店继续汉服生意吗？没有保人，谁会与自己签协议？而且，即使签了，他们要赖账也容易得很，自己无人怙恃，人不生地不熟，根本没办法；去茶馆酒楼打杂？自己这种年纪的女孩，而且身负技艺，若像小燕子那样被一家黑店监禁起来，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汴京城龙蛇混杂，稍有不虞，自己只怕就是万劫难赴。……
　　如果，如果当初和许以滋学些武功多好！那样，起码可以保护自己。可是现在，自己根本无法保障自己的安全，如果安全都不能保证，又何来谈生存？
　　如果，如果玉衡子还在，自己也可以有份依靠，不必一个人承担所有的风险……本想着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精彩，但其实，自己一个人，根本就无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未知的风险像择人而食的怪兽等待在不知的暗处，自己随时可能丧身虎口。这样的生活，这样的担忧和茫然，真的是自己以后的人生吗？
　　不，我不想要，不想要日日担惊受怕，不想要一个人栉风沐雨，面对所有的一切，孤立无援，甚至，连有委屈都无处诉说，想掉眼泪都无肩膀承受……
　　莫惜骑着紫电，只在郊外茫然地转悠着，未知的前途只让她惶惧不安，不知所措。肚子早已咕咕叫了，只是忍着。
　　突然，一个炸雷在头顶响起，莫惜吓了一大跳，抬走望天，才发现上午晴空朗朗的天空早已是乌云翻滚。风吹了起来，天色昏暗了下来，一道雷声接着一道雷声轰隆不绝而来，闪电也在云端连绵划过。不多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雨势越来越大，顷刻间天地便是茫茫无际的一片雨幕。
　　紫电只被雷鸣闪电惊吓得四下逃窜，莫惜只被雨淋的眼睛都睁不开。二月早春气候本来乍暖还寒，一场大雨浇下来，只是透心凉。莫惜握着马缰，紧抱着身体，不住颤抖咳嗽着，催着紫电寻找着避雨之所。茫茫的郊野却是无处可躲，虽有大树，莫惜却不敢冒险，只能艰难地在如注的暴雨中行走着，狼狈而凄凉。
　　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千藻湖边。紫电受不了雨水的冲刷，只不顾莫惜牵扯，一头奔入一棵茂盛的大树下。莫惜也早被雨水冲得浑身疼痛，再管不了许多，只无力下马，让紫电休息，自己也靠在树根下。唇色早已冻得青紫，又冷又饿，意识也开始昏沉起来。
　　莫惜只呆呆望着眼前雨珠如跳的湖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发上的雨水却是不断的淌着，迷蒙了双眼。
　　他真的不管自己的死活了吗？这么久了，都不来找自己。他真的，真的，那么不在乎自己吗？也许，自己真的不是那个历史中的王朝云，自己只是莫名其妙地闯入他的世界的一缕异世孤魂而已。自己没有王朝云的贤惠聪敏，没有王朝云的柔情似水，有的，只是倔强和不屈，只是拒绝和伤害，自己根本就不是王朝云。他真的不管自己了，自己也该结束作为王朝云的人生了，也许，自己就会在这冰冷的雨水中死去，直到某一天，一个过路的行人发现自己冰冷的尸体。或者，不等人发现，就被郊野的豺狼野狗啃了个精光，尸骨无存……
　　这样不是最好么？这具身体，本来就不是自己的，自己，也该回去了，或者，无处可回，继续在六界轮回之外飘荡，无依无靠，无形无体……
　　只是，你真的不管我了吗？真的不管我的死活了吗？曾经，曾经，我也陪伴了你三年，每一天的笑语嫣然都是那么的清晰，每一次的关切照拂依旧那么的温暖，每一次的怀抱和心悸都深刻在心底……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莫惜抱着膝盖，埋下头，终于放声悲哭起来。
　　檐下积水成线，滴滴答答地滴在暗沟下的高低不等的瓦当里，清脆悦耳，颇有韵律，如同雨的乐章。别致的设计透露着主人的雅致，若是往日，苏轼必会诗兴大发，而此刻，他只是焦躁不安地转悠着，望着檐外无边雨幕怔怔出神。
　　初时，他只是气恼她如此的不懂礼节，且不说与作为主人的范斌发生争执，她竟然行凶杀人！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他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她就是不考虑自己日后和范家的交往，难道就不知大宋律法，杀人者诛吗？一时意气竟然如此行为，他实在是无法不气恨。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学生”竟然要作杀人犯，是跟许以滋学的吗？她素日的知分寸和通情达理都哪儿去了？还是和那个贼匪共处一个多月，染上了那些恶习？
　　他不让人去找她，只为了让她自己想明白，回来认错。谁知，整个下午都不见她的踪影，他却不由开始担忧了。这个倔强的丫头，会不会想不开？而当傍晚开始下雨时，他就只剩懊恼和自责了。这么大的雨，若她真的出了什么事，自己情何以堪？不管怎样，是自己把她带离风华秀丽的杭州，自己把她带入家门，就是作出了照拂她一生的承诺啊！不管她做过什么，在密州那段艰苦的日子，她却丝毫没有抱怨，心甘情愿地陪自己受苦，有这份情意，她的任何过错都可以原谅啊！以她的技艺，绝对有能力去找家更好的主户，衣锦着缎，锦衣玉食，而自己，竟让她连自己的用度资费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子瞻，朝云……这么大雨，要不要派人去找她？”王闰之走过来，揣度着丈夫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她知道莫惜对丈夫的拒绝，对于刚才莫惜“杀人”的举动更是震惊不已，她也替丈夫恼恨莫惜，却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母亲淳朴博大的母爱对她的担忧，毕竟莫惜在苏府三年，双方已感情深厚，而且莫惜还帮苏迨医好了腿疾和哑疾。只是回来后丈夫一直脸色阴沉，她也不敢询问，此际天色已黑，她只不得不开口了。
　　苏轼沉思无语，要去找，肯定要调动范家的仆从。而莫惜对范斌做出这样的事，范家的人会愿意派人去找她吗？都怪自己，当初怎么没拦下她！
　　“哥哥！”苏辙却突然闯了进来，劈头便问道：“朝云姑娘还没回来吗？”
　　苏轼叹了口气：“这个小丫头，倔得很，只怕，不派人去找，她自己不会回来。”
　　“那就派人去找啊！这么大雨，出了事怎么办？”苏辙急道。
　　“可是，朝云伤了斌儿，再去请……”
　　“哥哥，是人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不管景仁公怎么想，哥哥都该去请景仁公派人寻找啊！”苏辙抢道。
　　苏轼愣了愣，半晌咬咬牙：“走吧！我这就去向景仁公谢罪！”
　　“朝云！朝云！”
　　“朝云姑娘！朝云姑娘！”
　　茫茫雨幕中，苏轼、苏辙带着范府二十几个仆从骑着马，提着马灯四下呼喊寻找着。
　　雷鸣闪电依旧不断，暴雨如注，虽然穿戴着蓑衣斗笠，众人身上还是湿透了。
　　“看，那边！龙，龙！”一个家仆突然尖叫起来，众人寻迹望去，只见前方不远的一方湖泊上方，一只金黄色的龙形影子不断地飞腾旋转着，时而仰天长啸，时而俯视盘旋，似乎在挣扎着某种无形的枷锁。金黄色的幻影照亮了湖泊周围一片景物，亮光之内，湖水边，一只紫黑色的马匹正焦急地绕着湖岸来回奔跑着。
　　“紫电！”苏轼一眼看出，只一声惊呼，急忙策马上前。
　　苏轼马蹄才一动，那条幻影金龙突然冲天而起，直入云霄，整个湖的湖水都被它带了起来，巨大的水浪直冲霄汉。一道闪电划过，金龙消失在云端，水浪则砸地而下，激起万千水花，引得湖面震荡不止。
　　众人只看得目瞪口呆，待湖水略略平静了些，迅速策马奔过去。晃荡的湖水轻轻拍打着湖岸，推送来一个绿衣少女。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天际，照着她恬静的微笑，如同熟睡。
　　“朝云！”苏轼心中一撞，翻身下马，抱起她，手指触到的，只是一片冰冷和僵硬。

　　玉箫一曲召孤魂

　　“要不等我字练好了，帮先生代笔好了……”
　　“是。先生是朝云的救命恩人，朝云会用生命报答先生的。”
　　“先生能吃得苦，朝云也吃得！”
　　“我不管！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不许扔下我！”
　　“密州百废待兴，愿先生如滕子京能‘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先生！您身体还没好，石头冰冷，快起来吧！”
　　“我知道，先生是为百姓而痛恨，为庶民而疾呼。先生是个好官，密州百姓会感谢您的。”
　　“如果是怕因此获罪丢官，而眼睁睁看着黎民百姓置身水深火热不管，看着他们活活饿死，先生，我看不起你！”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你是多情却被无情恼，我是无情却被你这多情恼……”
　　“即已相遇，愿不相误。朝云愿为先生门下走狗，终身相侍，不离不弃。望先生成全。”
　　往事历历在目，那个娇憨俏皮、精灵古怪、智计多端的小丫头，那个顽强不屈、倾心相随、不断鼓励自己的小丫头，那个敢于对自己说“不看不起你”，为百姓愁苦而疾呼而对自己的多情视而不见的小丫头……
　　那个时而如如同纯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孩童一般明媚欢颜嬉闹游戏，时而如同历经沧桑看透红尘的世外之人一般冷静淡漠进退有度的女子，真的就此离去了么？
　　“我会还你的，我说过，我会用我的命还你的！”言犹在耳，她是真的用命“还”了自己啊！是自己害死了她啊！自己早知她是如此倔强的女子，为何不当时拦下？为何不及早寻找？
　　苏轼轻轻抚摸着床上莫惜冰冷的脸，触着她长而俏皮的睫毛，两行热泪终于缓缓淌下。
　　一旁的苏辙只看得震惊，一个小丫头，竟让哥哥如此动情神伤么？
　　很突然的，一缕箫声绾进耳际，隐隐约约，似乎是《洞仙歌》的调子。苏辙正惊诧，方要询问，苏轼却是一声惊呼：“吴道长！”飞奔而出。
　　范府门外，吴复古一袭蓑衣，在茫茫雨幕中静立着，玉箫横吹，安若泰山。他一年前便云游到京都，傍晚在京都天庆观静坐，突然看到东城郊外天际一条金色龙体直入云霄，便立时赶来。
　　“吴道长！吴道长！”范府大门打开，苏轼未着蓑衣，身上已湿了一大片。后面的仆从撑着伞匆匆赶来。
　　苏轼满面焦急，还想说些什么，看到吴复古安静沉稳的目光，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说。他一定什么都知道了。心底放下心来，吴复古既然能救莫惜一次，肯定也能救第二次。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突然出现？那条龙，还有莫惜神秘的身世，这到底是怎样的谜？
　　一曲终了，吴复古放下玉箫，像苏轼行了一礼，苏轼连忙回礼。吴复古微微一笑：“贫道与朝云施主缘尽于此，二十年之后或能一见，但若其间再发生什么事，贫道也无可预料。苏居士好自为之。”说罢，飘然离去，不多时，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中，如同神龙见首不见尾。
　　“子瞻，子瞻！朝云她……”苏轼返身回房，只碰到正从莫惜房中出来一脸惊疑的王闰之。
　　“没事。”苏轼只以为她被莫惜的突然还魂吓到，握住妻子的手，以示安慰。
　　“朝云她，她一直在喊着‘父王’‘母妃’……”王闰之却依旧惊疑的说着。
　　苏轼脸色微变，捂住了妻子的口，随同入房。
　　床上，莫惜的身体微微抽搐着，眉头紧锁，额上微汗淋漓，如同陷入噩梦，嘴上只是喃喃：“父王、母妃，不要离开七七，不要离开七七……”
　　苏轼摸了摸她额头，滚烫滚烫，王闰之忙拿起旁边的湿毛巾递过，苏轼擦了擦她额上的汗珠，握紧了她的手。
　　“子瞻，朝云……”王闰之迟疑一声，欲言又止。
　　“闰之，此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苏轼叮嘱一句，王闰之忙点点头。
　　“朝云应该没事了。闰之，你去睡吧，我再照看一会儿。”苏轼又微微一笑，王闰之迟疑一番，默然离去。

　　千年错梦

　　无边无尽虚空，无生无相无痛。烟花无声灯影重，暮帘卷西风。
　　“苏大夫，有一位何小姐来拜访您。”
　　“哦，我就来。”
　　“小姐，请问，您是？”
　　“我叫何恬玉，是莫惜的好朋友。”
　　“莫小姐的朋友？怎么六年来……”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不过，我说出来你肯定也不信。总之，莫惜出事后的三年我都不在这里。后来，我回来了后好久，也是偶然才听到苏大夫救治她的事。后来也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到苏大夫你的住处。”
　　“哦，这样。可是莫小姐六年来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恐怕……”
　　“我知道，我知道她在哪儿！……不是，我的意思是说……算了，总之，这次我来，除了看她，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佳人相见一千年》，这是什么？”
　　“这是莫惜写的小说的书稿，我把它整理打印出来了。她大学四年一直在写这部小说，她，她很喜欢苏东坡……”
　　“小说？书稿？苏东坡？这是怎么回事？”
　　“总之，你看了书稿就知道了。我觉得，也许，这对治疗她的病有帮助，也许能帮她早些醒来。”
　　“这样，我会认真看的。”
　　“苏大夫！仪器上又出现剧烈反应了！”
　　“何小姐，你跟我一起到房间看看吧！”
　　“嗯！”
　　“和三年前一样，可是，到底怎么回事呢？”
　　“苏大夫，你，你六年来一直在照看莫惜吗？”
　　“嗯。”
　　“她治疗的费用……”
　　“何小姐不用担心，我另外也在做一些医学科研项目，收入比较高，而且，父亲也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遗产，这些费用还是能承担的。”
　　“莫惜于你只是一个陌生人。而且，是她自己闯了红灯才……”
　　“我只是觉得与莫小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一种前缘的召唤。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而且，我觉得她的病症真的很罕见，一般的植物人都需要生理营养补充，而她，似乎一切生理需求都停止了，但身体各项机能却仍在正常运转。如果，我能治好她，也是对医学界的一个突破吧！”
　　“这样。我以后有空会来看她的。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她有什么好转的话，请你第一个通知我，好吗？”
　　“好的。这是我的名片，何小姐请拿好。”
　　“苏子瞻？你？你叫苏子瞻？”
　　“是啊，怎么了？”
　　“苏子瞻是，就是苏东坡啊！”
　　“对了，苏东坡是谁？刚才你好像说过？”
　　“你不知道苏东坡？”
　　“我，我从小在英国长大，而且是学的理工科，所以，对中国的文化接触得很少。”
　　“你如果不知道，看莫惜的那本小说就知道了。我告辞了。”
　　“好的。那，不送了。”
　　江水寒，望彼岸，前尘封。何来何去何从？一生一世一梦。

　　最后一次抱你

　　“我的家乡，在一个叫飘渺岛的地方。飘渺岛位于天之彼岸，水云之端，无定无据、飘渺无形，隔离尘世。那是一片仙界乐土、世外桃源。”莫惜甜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苏轼看着仍在梦呓不断的莫惜，只是心头疑惑，她真的是那个“飘渺岛”的雪羽公主么？
　　“先生。”耳边突然轻轻一句，苏轼从沉思中惊醒，抬眼看着莫惜，她的眸光中，是疏离、畏缩和漠然。
　　“朝云……”苏轼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许久，轻轻道：“刚才你在梦中喊着‘父王’‘母妃’，是怎么回事？”
　　“父王？母妃？”莫惜却是讥诮地笑了起来，“难不成先生以为我是什么‘公主’么？我哪有这么好的命？我不过是个下贱的，任人驱使的歌妓而已！”
　　“朝云，下午的事你自己也不对……”苏轼被她这样的语气着恼，不由语气重了起来，正要说什么，房外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范镇的，有范斌的，夹杂着“没教养”“道歉”之类的话。
　　“道歉么？好，我去向他道歉，是我没教养，不知礼数，不识抬举，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去道歉！”莫惜却是轻轻笑了起来，起身下床。
　　“朝云，你说的什么话？躺着别动，我来处理。”苏轼却是一手拉住她，按在床上。
　　“谢谢先生好心，可是，我不想再欠你任何情分！”莫惜却是猛的挣起身，跑到门口一下子打开门。
　　门口，范镇，范斌还有几个家丁正面色各异地站着，见门突然打开，只是都愣住了。莫惜却是缓缓跪倒在地，低头谦恭而语：“奴家不识礼数，冒犯了范公子，请范大人责罚。”
　　“朝云姑娘快起！”范镇却是闻言而惊，连忙示意身旁家丁扶起莫惜，一边笑道：“是斌儿不知礼节，出口不逊，老夫此来便是让斌儿向姑娘道歉的。”一边向范斌喝道：“畜生，还不快点跪下！”范斌虽然极不愿意地跪下，脸上的歉意却是诚恳的：“范斌下午出言不逊，冲撞了朝云姑娘，还请见谅。”
　　莫惜只是愕然，望着范镇一脸威怒的面容和范斌脸上诚恳的歉意，只是猜不出所以然。自己身份如此“低下”，即使看在苏东坡的面子上，也绝不可能让一个堂堂王侯公子向自己道歉。
　　她却不知道范府下人早把下午在千藻湖边看到的“天龙现身”异象报告给了主人，而一个照看的侍女又将莫惜噩梦中惊呼“父王”“母妃”的事告诉了他，更有下人证实莫惜被发现时实已断气，现下却被吴复古一曲《洞仙歌》唤醒，而吴复古本就是介于仙、道之间被人奉为神话的人物，如此种种“神迹”，只让这个老大臣惶惶不安，生怕得罪了什么神明，范家福禄由此而终，因此赶紧地呵斥着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孙子来道歉。
　　而范斌则是从小生于安乐窝，从来不顾别人感受，今日听闻莫惜竟因自己的侮辱而自尽身亡，只是震动不已，心下感愧难安，突然听闻莫惜又被救活，只是欣喜不已，却是诚心道歉悔过，因此爷爷拉着来也不反对。只是要一个堂堂男子汉向一个地位低下的歌妓下跪，出身娇贵的他还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景仁公，快让范公子起身，朝云怎可受此大礼？”苏轼见范斌跪下却是急了，连忙道。
　　“朝云姑娘若不原谅这畜生，就让他跪着！”范镇却是不依不饶。
　　莫惜虽然不明所以，却也不能再耍性子，借台阶而下，与范斌相对而跪：“下午本是朝云越矩，岂敢怨怼范公子？既无怨怼，何来原谅？景仁公此为，朝云不胜惶恐，若范公子不起，朝云也不敢起。”
　　“朝云姑娘此言，老夫便放心了。斌儿不知礼数，老夫日后必定严加教管。还请朝云姑娘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范镇也借坡下驴，笑道。
　　“朝云岂敢。”莫惜连忙道。
　　“畜生，还不起来！难道还要朝云姑娘陪你跪着吗？”范镇又是一声喝，范斌连忙起身。莫惜也默然起身。范镇却又说了一大堆安慰的话放领着范斌告辞去了。
　　“朝云……”众人散去，苏轼迟疑一句，想要说什么，看着她淡淡的神色，终究止住，半晌沉声道：“朝云，你在苏家三年，苏家人对你怎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管别人怎样想，在苏家，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你当低人一等的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莫惜怔了一怔，抬眼看着他，苏轼见她有了反应，轻轻握住她的手，真诚道：“下午的事，是对是错，你自己想清楚。我打你，是恼恨你行凶杀人，心蒙尘垢，自甘堕落。若是迈儿如此行事，我会更加严厉地惩罚他，而不仅仅是一巴掌。怨恨生则心蒙垢，杀心起则灵魂堕，我打你，只是将你和迈儿一般看待，是抱着责亲求善之心，希望你向善，而不是堕入邪道，踏上不归之路啊！”
　　莫惜岂不知自己做得过分？只是，下午苏轼如此怒目相对和训斥让她不知所措、满腹委屈，此刻听着苏轼字字真挚的解释和剖白，心中委屈怨念消散，两行热泪缓缓而下。
　　苏轼伸手拭去她脸上泪珠，轻轻拢怀抱住了她。莫惜一颤想要逃离，头顶只传来苏轼轻悠悠的声音：“不要动，让我最后一次抱你好吗？”
　　“先生……”莫惜呆住，只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苏轼却是抱紧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头顶又是幽幽一叹：“朝云，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强求你做任何事情。你既不愿意，那次的约定，算了吧！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父执，不用处处避嫌……”
　　莫惜抬头，苏轼已转眸，轻轻松开了她：“好好睡一觉，忘了一切吧！”说罢，转身离去。
　　莫惜只是呆呆站着，他怀抱的温暖还残留着。父执？这不是她一直期待的结果么？为什么，心里却突然那么的落寞？


　　第4卷

　　强劲对手马盼盼（1）

　　以后的日子，苏轼依旧是日日会友唱和，诗酒庭宴。只是不再让莫惜陪同歌舞佐宴，只让她陪同苏迈等人玩耍。京城亲旧们都带着儿女们串门，想与苏家结亲。因此，范府每日都是一大群少年男女结伴玩乐，正值春暖花开，只惹得蜂飞蝶舞。
　　莫惜有时也陪着他们玩，在这群公侯公子和千金小姐面前，却只不自觉的低人一等。而且自己身份暧昧，不清不楚，更难和他们打成一片。因此多数时候只独自一人骑着紫电去郊野四处闲逛，倒是发现了不少风景绝胜之处。
　　三月，苏轼带着苏迈向石昌言家提亲，聘石昌言二孙女石明烟为妻。石明烟莫惜有些印象，是个小巧娇柔的少女，性格温和，只是太过娇气。那天不小心被月季刺伤了手便是眼泪汪汪，一群少爷小姐都不知所措，还是苏迈立刻掏出手帕给她包扎。
　　莫惜看到，苏迈拿的还是在杭州见到的那方绣着水仙花的素帕，只是觉得可笑。兜兜转转，没想到，这一块素帕，最终成就了苏迈的姻缘。
　　苏迈和石昌言举行婚礼的那天，莫惜骑着紫电出去了。只是突然之间，她有些不能接受，不能接受那样一个木讷呆愣的傻小子突然之间就要结婚了，以后两人就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肆无忌惮的玩笑了，童年的纯真也由此一去不复返了。而苏迈的婚事无疑也在催迫着她自己，石明烟和她同年的，已经嫁为人妇，而她呢？她的未来，又在何方？
　　四月，在苏迈和石明烟度过“蜜月”后，苏轼带着家眷启程赴徐州上任。石明烟不愧是大家闺秀，嫁妆整整装了五辆马车，还有两个陪侍丫鬟，两名陪嫁家奴。苏辙携带家眷与哥哥同行。一行人马十几辆马车，只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四月二十一日，抵达徐州。之前到南京应天府（为今天的商丘）后，苏辙便把家眷暂时安顿在张方平家，单身一人与兄长一起东赴徐州，以全兄弟之情。
　　徐州，古称彭城，为历代重镇。历史上两汉、两晋设都城于此，留下许多名胜古迹。公元前206年，项羽自咸阳东还，自称西楚霸王，就曾建都于此。
　　徐州是个大城市，虽然不比杭州天堂之地，却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塞，繁华不减杭州。而且徐州地南临黄河，也是有山有水之地，盛产河鲜，苏轼到任不久便称之为“小住胜地”。徐州除了盛产河鲜，还盛产刀剑。因为徐州关控鲁南，一向为军事要冲，历史上有过多次战争，所以民风彪悍，匪盗问题也是十分严重。著名顶顶的强盗窝子梁山泊就在徐州治下。
　　州府的属官早千盼万盼这个名动天下的文坛盟主来徐州，为徐州增色了，一早就为苏轼一家租赁好了一家面积阔大风景秀丽的宅院。安顿好家眷，自然便是设宴给两位苏长公、苏少公接风洗尘。各位属僚夫人陪同王闰之等女眷在内室吃酒，各位属官则在外室陪苏轼苏辙苏迈在外间宴饮。莫惜怕苏轼又被灌酒，便在外间侍候。
　　徐州与杭州一样为繁华大都市，官员来往频繁，因此官妓也颇有出色之人，洗尘宴上，通判李常便召来了五位官妓侍酒。
　　“盼盼慕苏长公之名久矣，今日一见，得偿夙愿，真是不枉此生。苏长公在杭州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惊人天语，在密州留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千古一问，盼盼在此敬苏长公一杯，愿苏长公为徐州留下更多名篇佳句！”方才开宴，一位身穿大红衣裙姿容出众的官妓便起身敬酒。
　　“苏子瞻定不负盼盼姑娘所望。”苏轼乐呵呵接了酒，一饮而尽。
　　“子瞻，这位是马盼盼小姐。盼盼小姐可是徐州官妓的翘楚，唱功极佳，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实是难得的人才。”李常一旁笑道。李常是苏轼的挚友，在苏轼任杭州通判往来苏湖间便已十分熟识，且年长，因此称呼上甚是亲近。
　　“盼盼姑娘唱功既佳，不如清歌一曲以助酒兴如何？”苏轼笑道。
　　“苏长公之命，乐意遵从。”那位叫马盼盼的官妓盈盈一笑，与余者商议一番，一位身着杏黄单衫的官妓拿起凤首箜篌给她伴奏，乐声引子渐竭，马盼盼开喉而唱：“
　　今岁东风巧剪裁，含情只待使君来。
　　对花无信花应恨，直恐明年便不开。
　　仙衣不用剪刀裁，国色初酣卯酒来。
　　太守问花花有语，为君零落为君开。”
　　是苏轼在杭州任通判时和陈襄一道在吉祥寺赏牡丹花时写的诗，句句却无比的契合此刻情景，“含情只待使君来”“为君零落为君开”一句句，心迹表露无疑，分明是有备而来。
　　苏盼盼歌喉不是清脆婉转的那种，而是如同阿桑带着点沙哑磁性，唱起来却更是情致绵绵，千回百转，比莫惜丝毫不差，甚至略占上风。莫惜在一旁听着，只是不由不叹人外有人，自己该加苦练功。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盼盼姑娘真是天籁之音！”一曲终了，苏轼不由由衷赞叹。莫惜虽然对马盼盼也是心服口服，但对苏轼如此高的评价却不由有些不平。
　　“是苏长公诗写得好，盼盼心有所感，才唱得好。”马盼盼倒是丝毫不客气地将苏轼的夸奖照盘接受，还进一步表明了自己的心迹。
　　苏轼笑而不语，苏辙却笑道：“盼盼姑娘唱功实佳，但不知与朝云姑娘相比如何？朝云姑娘可愿清歌一曲，让众人评判评判？”
　　莫惜愣了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针对自己，不过既然他说了出来，自己若不比，岂不表示认输？而且，看这马盼盼的攻势，似乎对苏轼势在必得。一个是太守，一个是名官妓，日后两人相见之日多多，难保不发生点什么事。自己还是给她来个下马威，打退她的念想。当下颔首微笑：“盼盼姐姐歌喉缠绵别致，与众不同，妹妹倒真想一试高下呢！”
　　马盼盼起先并未注意到莫惜，经苏辙一提方注意到一直站在苏轼身旁的这个淡扫蛾眉的同龄少女。她不是官妓，那么应是苏家家伎，而且，听苏辙如此亲昵随便的语气，她应该很得苏轼宠爱，不由也起了一比高下之心，只淡淡而笑：“盼盼恭请赐教。”
　　莫惜并未想到歌舞，因此并无十分妆扮，也没将琵琶拿出，当下也不要伴奏，只立于堂中，轻吟而唱：“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
　　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
　　过眼荣枯电与风，久长那得似花红。
　　上人宴坐观空阁，观色观空色即空。”
　　却依旧是苏轼在吉祥寺写的诗，那马盼盼说什么“情”“意”，她便要说“观色观空色即空”，一方面嘲笑马盼盼美人即枯骨，情意为空空，一方面也是给苏轼敲警钟。
　　马盼盼自然听懂了，同时也感受到了莫惜眼中的敌意，可她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听莫惜唱完，便道：“朝云姑娘果真好唱功。不过盼盼自认为不逊，不如盼盼再唱一首，让众位大人一评高下如何？”
　　众人都是连声叫好，要看两人较量，享受一场听觉盛宴。
　　马盼盼行了一礼，也不要伴奏，开喉而唱：
　　“持杯遥劝天边月，愿月圆无缺。持杯复更劝花枝，且愿花枝长在、莫离披。
　　持杯月下花前醉，休问荣枯事。此欢能有几人知，对酒逢花不饮、待何时。”
　　却是苏轼的一阕《虞美人》。莫惜唱“过眼荣枯电与风”，她便唱“休问荣枯事”，“对酒逢花不饮、待何时”劝苏轼及时行乐，管他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却与莫惜是针尖对麦芒。
　　众人也听出点意思来了，看着两人，只会意微笑。

　　强劲对手马盼盼（2）

　　莫惜岂肯落下风？当即搜肠刮肚，唱到：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自然是说，三年之后，苏轼便要像飞鸿一样不见踪影，你马盼盼什么也得不到。
　　马盼盼不甘示弱，也续唱：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
　　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
　　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寓意便是上天将我送到苏轼面前，我已乱花迷眼，不记来时路，只愿在这花间住。
　　莫惜接着唱：“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你说“不记来时路”，我便问苏轼“几时归去”。同时提醒苏轼“浮名浮利，虚苦劳神”，不要流连。
　　马盼盼又唱：
　　“秋风湖上萧萧雨，使君欲去还留住。今日漫留君，明朝愁杀人。
　　佳人千点泪，洒向长河水。不用敛双蛾，路人啼更多。”
　　自然是希望苏轼这个“使君”长住不走的意味。还自比“佳人”，千点泪漫留君。
　　莫惜继续抬杠：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尊前不用翠眉颦”，你不用“佳人千点泪”了，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肯定是要走的，迟早要跟徐州拜拜，你也少花费心思了！
　　马盼盼又唱：
　　“一年三度过苏台，清尊长是开。佳人相同苦相猜，这回来不来。
　　情未尽，老先催，人生真可咍。他年桃李阿谁栽，刘郎双鬓衰。”
　　我拷，竟然这么露骨，苏轼写过这首诗吗？莫惜都有些接不上了，想了半天才想起在杭州时，苏轼带自己去灵隐寺“问禅”，苏轼写的那首词，不由唱来：“
　　“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借君拍板与门褪。我也逢场作戏、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眨眉。却愁弥勒下生迟。不见阿婆三五、少年时。”
　　好吧，你让苏轼及时行乐，莫等到“刘郎双鬓衰”，我便说你现在也不过是“阿婆三五少年时”，自有红颜老去的一天。红颜即枯骨。
　　“怅望送春杯，渐老逢春能几回。花满楚城愁远别，伤怀，何况清丝急管催。
　　吟断望乡台，万里归心独上来。景物登临闲始见，徘徊，一寸相思一寸灰。”
　　马盼盼又款款而唱，是苏轼的一首集成词，莫惜实在对不上了，毕竟苏轼写的艳词多，化外之词少，她平日也并没有把苏轼所有的诗词都背来了，只看到觉得写得好的符合自己欣赏口味的才背诵了来，此下不由黔驴技穷。
　　“盼盼姐姐对先生的诗词很熟啊？”半天想不出，莫惜不由笑着打岔。
　　“盼盼仰慕苏长公至深，苏长公的每一首诗词盼盼都能倒背如流，随口唱来不值一提。”马盼盼却是自信而笑。苏轼听闻自是笑开了花。
　　莫惜半晌仍想不出，只好虚伪笑道：“盼盼姐姐才思敏捷，朝云甘拜下风。”却不说她歌喉胜过自己。
　　“朝云姑娘随侍苏长公身边，怎么却似对苏长公的诗词不太熟？”马盼盼连虚伪的“承让”都没有，只直接笑盈盈倒打一耙。
　　莫惜只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你个马盼盼，我招你惹你了，要接我的短？好啊，我就跟你杠上了！
　　“先生的诗词自然是好的，不过，求的人太多，未免有些空虚浮躁的应景之作，算不得佳作。朝云不过是有所选，有所不选。不像某些人，一味只知那些‘红香绿玉’之语，为了拍马屁连马屁都说是香的。”莫惜盈盈而笑，甜美而无邪。
　　马盼盼只一时无语，苏辙却笑向苏轼道：“原来在朝云姑娘眼里，哥哥诗作中还有不少臭马屁啊！”
　　“历朝历代名家的作品中臭马屁也多得是，岂止是先生？就拿唐时李太白为比，李太白生平作诗岂止千首，但流传至今的也不过上百首而已。烈火炼真金，能历经白代而流传不衰的才是名篇佳作，其余的臭马屁自会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不复为人所知。所以，先生以后可要慎笔，有些诗词，写了也不过是浪费笔墨而已。”莫惜微微而笑，将苏轼比作李白，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既给自己和苏轼解围，又警语苏轼。
　　“朝云的观点总是与众不同呢！”苏轼微微而笑。
　　莫惜亦微微一笑：“举世皆醉我独醒，却将醉眼看世人。朝云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观点自然不一样。”
　　苏轼淡淡看了她一眼，不语，却转向马盼盼，笑道：“盼盼姑娘说对子瞻的诗词倒背如流，子瞻倒要考你一考。”
　　马盼盼见苏轼注意力转向自己，喜上眉梢：“知州出题，盼盼不胜荣幸。”
　　莫惜心里一阵嘀咕：“马屁精！”
　　苏轼却笑盈盈回道：“要是答不上来，可要受罚。一首诗三杯酒，盼盼姑娘可敢下这个赌注？”
　　马盼盼自信而笑：“若答不上来，盼盼自当受罚，但若盼盼答上了呢？大人是不是也要赏脸喝一杯？”
　　“这是自然。”苏轼哈哈而笑。
　　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莫惜只是气嘟嘟地，转身而走。喝吧喝吧，喝死你好了！

　　教苏辙学太极拳

　　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
　　一大清早，莫惜便在庭院里练舞，长袖飘飘，轻衣曼舞，惊得晨鸟四散，带得落花纷飞。
　　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看着满院尚沾着露水的明艳的繁花，莫惜陶醉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婉转而唱：
　　“晨铃清一声破晓静 涓涓山泉奏泠泠
　　天初明云轻 半梦之间闻仙音
　　晨铃清轻唤人早醒 蹁跹叶落舞轻灵
　　风悠悠明净 缓带薄纱过樾林
　　衷情听林中微蝉鸣 过往万千美梦影
　　重现披雨亭 岁岁月月情谊永驻心
　　淡然望透雨飘零 叹一声晨铃
　　画栏凭手中握袖紧 如今万千的憧憬
　　寄雨后清明
　　漫漫雨丝沾湿了手心 欣然吟唱一句愿景
　　摇一段晨铃”（心然《武林群侠传-四季相思&#8226;晨铃》，很清新的一首歌）
　　铃声轻晃，清灵明净的歌声如同晨鸟啁啾，唤醒尚在沉睡的黎明。
　　“好清新的曲子！”身后一声赞叹，莫惜转身，颔首微笑：“小苏先生，怎么这么早起来了？”
　　“昨晚又没人给子由敬酒。”苏辙笑道。却是指昨晚苏轼喝了个烂醉，所以现在没醒。
　　莫惜会心而笑：“小苏先生说没人敬酒，那朝云敬您几杯如何？”
　　“若是朝云姑娘敬酒，子由自然要喝。不过，此处无酒也无杯，朝云姑娘却要怎样敬？”苏辙笑问。
　　莫惜微微一笑，摘下一片尚沾着露水的花瓣：“花瓣为杯，露水为酒，此乃仙界佳酿，小苏先生喝也不喝？”
　　“朝云姑娘果真与众不同。”苏辙笑而不接，却是突然一阵咳嗽，且抚着胸口，大口急促地喘气起来。
　　“小苏先生，你怎么了？”莫惜慌忙问道，一边扶他到一旁亭子坐下。
　　苏辙好半晌才恢复正常，看着莫惜一脸惊奇的模样，只淡淡一笑：“没什么，是旧病了。从小我就身体不好，哥哥经常带着我四处玩，他爬山涉水，无所不到，我却只能在旁边看着。也因这病，我并不能十分饮酒，却也少了哥哥酒食之累。”
　　“我看，小苏先生的病好像是哮喘病吧？”莫惜猜测道。
　　“朝云姑娘还会看病？”苏辙微微一笑。
　　“我娘就有哮喘病，小时候我经常看到娘发病的模样，就和小苏先生一样。”莫惜转过身，低沉道。
　　“听哥哥说，你父母都去世了？”苏辙沉默了半晌，问道。
　　“人生无不散的筵席，他们不过早走了一步，又有什么呢？”莫惜转身，微微而笑，似乎安慰自己，又似乎表现豁达，停顿半晌，又道：“我小时候跟一位师傅学过一套拳法，也许对治疗小苏大人的哮喘病有用，不如我教给小苏先生吧！”
　　“拳法？”苏辙惊奇问道。
　　“对，这套拳法叫太极拳。”莫惜微微而笑，幸而大学体育课因为学得不好，重新学了一个学期，所以对太极拳记忆深刻。
　　“太极拳？”苏辙更惊诧了。
　　“太极者，天地之初，太极生阴阳两仪，两仪生万物，这太极拳便是参照着道家修身养性的法门，以柔制刚，以阴克阳，阴阳糅合，刚柔相济，达到疏通血脉、锻炼筋骨的作用。”莫惜用自己所知的一些乱七八糟的知识，胡说八道了一番。不过，太极拳对哮喘病有作用，她的确是听老师说的。而且，就算没用，也能锻炼身体，总不至于有坏处。
　　见苏辙有些不信的模样，莫惜又微微而笑：“我打一套你看。”说着，轻移莲步，开始打24式太极拳。
　　现在的莫惜肢体柔韧性极佳，一套太极拳打出来，直如行云流水，非常流畅优美，真真体现了阴阳相济连绵不绝的气象。苏辙只看得一脸惊奇，兴趣盎然。
　　整套拳法打完，莫惜都出了微汗，感觉大学里练的从来都没这么费劲过。
　　“气缓势柔，行云流水，连绵不绝。怀抱太极，刚柔相济，阴阳相生，妙，真是妙！”见莫惜打完，苏辙只是连声赞叹。
　　“如果能坚持每天早晨饭前和黄昏饭后练一遍，不出两三年，小苏先生的哮喘病一定会有所改观。”莫惜笑道。
　　“那恭请赐教了。”苏辙笑道。
　　以后每天早晨莫惜便教苏辙太极拳，不过苏辙笨得厉害，比自己当初还笨，自己当初是一星期上一堂课，自己天天给他上，他竟然每次都是将前一天教的忘个精光，又要从头教起。莫惜本着一个合格教师所具有的优秀品格——耐心，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教着，最终一个月后，苏辙终于勉强能连贯的将整套太极拳打出来。然后是，加强、复习、巩固。
　　苏轼新官上任，却没刚到密州那么积极。徐州眼下天下太平，他没来之前政府在那些属僚代理下照样照常运转，他乐得清闲。通判李常是他的忠实粉丝，也乐意替偶像分担劳苦。何况，和弟弟多年未见，两人是兄友弟恭，情意绵绵，白日形影不离，夜间同榻而眠。他精神焕发，整日地带着苏辙四处寻览名胜古迹、游山玩水，苏辙一共在徐州呆了三个多月，三个月时间两人几乎把整个徐州每个山头水泊都走遍了。当然游山玩水时也顺带着考擦了一下民情，对徐州风土人情有了大概的了解。

　　中秋夜宴：一语成谶

　　三个月的时光眨眼而过，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是七年来，兄弟二人第一次在一起过的中秋节。而苏辙，明日就要启程离开。
　　家宴过后，徐州众官僚设宴燕子楼，为苏辙饯行。
　　花前月下，清樽美酒，轻歌曼舞，丝弦盈耳。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常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苏轼举杯对月，慨然而叹。又一首传世之作《阳关曲》就这样轻易地出炉了。
　　没有人喝彩，因为谁都感受到了他积郁胸中的深厚的离愁别绪。
　　“何处春江无月明？大人明日虽与苏少公分别，但天涯共此明月，明月明年一样可以仰头共看，互祝‘但愿人长久’啊！”马盼盼举杯而笑。
　　“天涯共此明月，说得好！说得好！”苏轼心情略晴，笑赞。
　　“既说得好，那大人且饮此一杯，略消别离之伤吧！”马盼盼递上酒杯，盈盈而笑。
　　苏轼笑盈盈接过，一饮而尽。又有其他官妓官僚敬酒，苏轼敬谢不敏，不多时已经有些站立不稳。
　　“这样喝酒一点意思也没有，这么多人，不如我们摇花筹吧！”莫惜见众人这样敬酒，怕苏轼喝醉，连忙去拿了早准备在一旁的花筹来，摆在桌上，笑道。
　　这三个月，几乎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刚开始是各个官员接风洗尘，后来是当地名士望族相邀，还有往来的官僚接送，苏轼每天都是喝得醉醺醺的。莫惜时常跟着，觉得这样乱喝酒，大家都敬苏轼，他一个人喝那么多酒，太吃亏了，便想起《红楼梦》中的花筹。自己想了一些诗句，找了个雕刻的木匠做成一套花筹，要在筵席上用。还好昨天刚完工，今天便派上用场了。
　　“这是什么？”众人自然都没见过花筹，不由疑问。
　　莫惜简单介绍了一下花筹名目和玩法，众人都是大感兴趣，很快便玩开了。
　　“雨骤风狂打浮萍，竹篱茅舍自甘心。得此签者一生平安，无大风大浪，同席共贺一杯。”李常第一个抽签，轻念出声，笑道：“这花筹倒像是庙里的签，不过上面的话却也有意思，不知是何人所制？”
　　“上面的话都是朝云乱写着玩的，不过乱写些吉祥话，博大家一乐。”莫惜笑着解释道。
　　“那承朝云姑娘吉言了，但愿本官能一生平安。”李常笑着，全席站起共贺一杯。酒毕李常掷了色子，花筹继续往下传。
　　“一朝身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得此签者必登高位，在座为官者同饮一杯，以示祝贺。”轮到苏辙，苏辙摇出一签，念完不由笑道：“此签若是二十年前抽得才符情境。”
　　“小苏大人，朝云观你周身有龙虎之气，日后必登相位，你信也不信？”莫惜却是笑道。
　　“要真是如此，那真是托朝云姑娘的吉言了。”苏辙只当笑话笑回道，苏轼却是似乎不经意的瞟了莫惜一眼。
　　“那公择就预祝小苏先生高升了。”李常举杯笑道，在座有官位者皆举杯称贺。苏辙掷了个三点，正轮到苏轼，苏轼摇了摇竹筒，掣出一签，念道：“桃花流水杳然去，清风明月入我怀。得此签者万物不入于心，遗世独立，为世外之人，独饮一杯。”
　　“这签倒还真有些意思，桃花流水杳然去，清风明月入我怀，哥哥不知何时能做次世外之人？”苏辙笑道。
　　苏轼笑而不语，饮了酒，扔了一点，轮到苏迈，苏迈掣出一签，念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得此签者为情所困，心神不宁，席中未婚者同饮一杯，以慰其情。”
　　“此情可待成追忆，贤侄新婚燕尔，却有什么旧情未了？”苏辙笑着打趣。苏迈只是窘迫不语，捏着花筹像个犯错的小孩。
　　“这些花签不过乱写，抽着也是误打误撞，哪能当真？”莫惜微笑替苏迈解围，一边心底嘀咕，这个苏迈，都已经结婚了还这么木讷不会说话。
　　“既是玩乐，那席中未婚者都同饮一杯吧！”苏辙笑道。
　　席中官员自然都已结婚，几位官妓便微笑着举杯痛饮，莫惜自然也站起同饮。
　　“朝云姑娘还未成婚么？”苏辙看到莫惜起身，有些讶然。苏轼则有些尴尬。
　　“我是云间鹤，不为凡尘留。”莫惜哈哈一笑，带过尴尬。
　　苏迈扔了三点，却是轮到马盼盼。马盼盼随手掣出一签，却是脸色变了变，忙将签压下，淡淡一笑：“这签不好，我再抽一支吧！”
　　“欸，这本来就是游戏，不过一乐，管它好坏？盼盼姐姐要再抽一支，可不公平。”莫惜笑着，趁其不备一手抽走花签。
　　“你！”马盼盼不由恼怒，莫惜却不管不顾自念起来。
　　“一生风月未随人，莫怨东风当自嗟。得此签者身世飘零，劫难重重，难成正果。独饮一杯，以慰情殇。”莫惜念着，看着马盼盼乌着脸，心里笑开了花。她故意制出这支签，就是为了给她抽到，没想到，她还真抽到了。想打苏轼的主意，趁早死心吧！
　　假装随意递还了花签，一边笑道：“这不过是写着玩，盼盼姐姐可不要当真啊！盼盼姐姐快独饮一杯，以慰情殇吧！”
　　马盼盼眼中泪光闪烁，已经快要哭了，苏轼却是突然从莫惜手中接过花签，折成两段，淡淡向莫惜道：“就是游戏，也不该写这样的话，这可不是作茧自缚么？”
　　莫惜只心里“哼”了一声，满面春风的举杯向马盼盼道：“是朝云不该乱写，盼盼姐姐可不要往心里去。朝云在此赔罪了。”
　　既然给了台阶下，马盼盼也识时务，微笑接过：“怎么会呢？盼盼是绝不会把某些人故意中伤的话放在心上的。”
　　“你！”莫惜有些咬牙切齿，又盈盈而笑：“是呀！盼盼姐姐是不用放在心上。不过，虽是游戏，怎么别人没抽到，独独你抽到了呢？天意莫测，谁知道前途如何呢？”
　　“朝云！”苏轼对莫惜的咄咄逼人有些不满，不由沉声喝止。
　　莫惜若无其事，笑道：“小苏大人离别在即，朝云歌舞一曲，以助酒兴吧！”
　　说罢离席，轻歌曼舞，唱起苏轼去年在密州写的《水调歌头&#8226;明月几时有》。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依旧是王菲版的唱法，空灵不食人间烟火。
　　一曲终了，全席叹为观止、寂静无声。许久，苏辙才“啪啪啪”鼓起掌来，微微一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我的曲子可不是旧曲，小苏先生却摘章故人诗句来赞誉，免太随意了。”莫惜盈盈而笑。
　　苏辙不由语塞，那日初到徐州的洗尘宴上，苏轼可不就用这句话来赞过马盼盼吗？
　　“不如，请小苏先生也作词一首，如何？”莫惜笑道。好像苏辙没有一首词传世，大概认为词是“不登大雅之堂”之物，从来不写，今天，她可要逼出一首来。
　　“子由平生不作绮丽之词，不过，此情此景，此人此曲，若不作首词来，倒真是辜负了。拿纸笔来！”苏辙却是爽朗一笑，吩咐道。
　　“朝云从未拜读过小苏先生的诗词文章，小苏先生可不能拿首旧作来诓我。”莫惜笑道。
　　“朝云姑娘未免太小看人，哥哥可以倚马可待，出口成章，子由难道就不可以？”苏辙笑道，谈笑间已挥毫而起。
　　“离别一何久，七度过中秋。去年东武今夕，明月不胜愁。岂意彭城山下，同泛清河古汴，船上载凉州。鼓吹助清赏，鸿雁起汀洲。
　　坐中客，翠羽帔，紫绮裘。素娥无赖，西去曾不为人留。今夜清尊对客，明夜孤帆水驿，依旧照离忧。但恐同王粲，相对永登楼。”
　　却也是一阕《水调歌头》，虽然比不上苏轼的“明月几时有”，但仕宦风雨，聚少离多的忧思离情却纤毫毕现，也是一首难得的好词。苏辙生性严谨，极少作词，后人多方搜求，仅得四首，这是其中一首最好的。
　　“子由此语过悲，哥哥和你一首吧！”苏轼见了眉头深锁，微微而笑，接过苏辙手中的笔，在词下续写道：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中年亲友离别，丝竹缓离愁。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其意以不早退为戒，以退而相从之乐为慰，劝弟弟以酒忘忧，人生得意须尽欢。
　　“小苏先生的词虽比不上先生的‘明月几时有’，比某些臭马屁却好多了。小苏先生既有此才，为何不见诗词文章名世？”莫惜盈盈而笑，岔开话题。
　　苏辙淡笑不语。
　　莫惜却笑道：“单是看着小苏先生众多儿女，便知一二。”
　　苏辙淡笑：“此话怎解？”
　　苏辙有三子七女，莫惜之前在济南看到苏辙一大家子就吓到了。立即想到《苏东坡传》里的话，心中一直暗笑不已，虽知此话促狭，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我听到有人说，天地钟灵秀于苏家，成就三苏。不过，这几年来，大苏专注于文章诗词，因此名满天下。而小苏之所以默默无闻，是因为一心埋头苦干生儿育女去了。”
　　众人听罢，不由哄堂大笑。

　　水困彭城

　　八月十六日，苏辙离开徐州，到南京（今商丘）赴留守签判任。
　　八月二十一日，黄河在徐州以北约五十里处向东方决口，水势开始蔓延，淹没了几百方里。水到徐州城边时，被城南的卧牛山、云龙山所阻，继续高涨，徐州危急。
　　其实在进入六伏天后，便是暴雨不断，黄河猛涨，上游早有几处大城市堤毁城淹。苏轼随陪同弟弟游玩，却没忘记太守责任，早做好了准备，让厢军加固了徐州城外的黄河河堤。但现在，谁也没料到，洪水竟然这么猛烈，绕过了“马奇诺防线”，从外县一直冲到了徐州。
　　到了九月，水深达到两丈九尺，水高一度超过了徐州城内的街道。徐州城里人心惶惶，一些富户纷纷携眷逃难，富户一走，徐州经济将一落千丈，对处于洪水围困的徐州无疑于雪上加霜。苏轼接到消息，快马到城门口阻住了他们。他说：“我苏轼誓与徐州城共存亡，我不走，你们最好也不要走。”众人想着，太守坚守，定是有信心保徐州不淹，大部分都听劝回去了。当然有些坚决要走的，苏轼也没办法，只能苦心相劝。
　　外围堤坝已破，洪水迫在眼前，现在最紧要的是修固城基增高城墙。苏轼住在了城墙上的棚子里，亲自指挥厢军抢修城池，经常十几天不回家过夜。洪水迅疾，不容片刻拖延，厢军的人手远远不够。苏轼淌着没入膝盖的泥沙，亲身到城外山上禁军军营去见指挥官。
　　宋代军队分为禁军和厢军，厢军可听当地最高长官调遣，禁军则直接听命于皇帝。禁军一半驻扎在汴京，围护皇帝安全，一半分布各地，一方面是守卫当地平安，一方面是随时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造反。苏轼没有权利调动禁卫军，但抢修城池的工作必须要他们的援手。苏轼与指挥官恳谈半天，指陈利害，指挥官被其打动，最终应允：“大人都亲自监工，我们自然应当尽力。”
　　莫惜听闻只是摇头，这个苏轼，又给自己找罪。要是洪水没破城还好，那是你苏轼抗洪有功，皇帝我既往不咎。但如果你抗洪失败，水淹彭城，你苏轼就等着砍头吧！你小小的知州，竟敢调动我的禁卫军，你想当皇帝啊！
　　洪水最终越过高山，长驱直入，围住了徐州城。幸而城墙已经加固增高，阻住了洪水入城。洪水虽未入城，却时刻可能破城，苏轼丝毫不敢懈怠，更是整日宿于城楼之上，随时听候各处报告，抢险补漏。
　　徐州百姓现在真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头顶烈日炎炎，城外洪水漫漫。好在徐州原本物产丰饶，困一两个月也不致物资短缺，也没出现囤货居奇物价飞涨的情况。日子虽然还是照常过，但谁也不能过得安稳。苏家更是整日惶惶，苏轼站在第一线，洪水若真的破城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只怕到时候尸首都无存。
　　莫惜自告奋勇地每天去城楼给苏轼送午饭，工地上的饭菜简单得很，苏轼精神压力这么大，肯定要加强营养。苏轼是哪处有险情便马上冲过去，莫惜十次倒有八次见不到苏轼，见到了他也是蓬头垢面，满身泥污，浑似个乞丐。
　　城下的水位是一点点的涨，丝毫不见消退，还又下了几次暴雨，苏轼只整晚的不敢合眼，就看着水位一点点地涨，都快吓出心脏病。经过了密州，莫惜已经对苏轼的“敬业”精神习惯了，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城外的一片汪洋，让人望之心酸。
　　水中浮着的，什么都有，鸡鸭猪鹅、房屋板块、锅碗瓢盆……当然还有人的尸体，大人的、老人的、小孩的……莫惜甚至看过一个活人在水中奋力划着，不多时便被急流卷了进去，再浮上来已经不能动了。
　　徐州城虽然没有进水，可是四郊的乡县俱已成了水乡泽国。苏轼派了一部分厢军划船去开展救援活动，为各乡县被困于高山上的百姓运送粮米、生活物资，同时大海捞针地搜救还在水中的活人。
　　但大部分的厢军都留在了徐州城。自古至今，乡村永远是城市阴影下不被重视的一面。城市集聚了大部的人口、物资，也是经济重心，永远是受保护的优先者，乡村只能自求多福，自我解救。水中漂着的，是乡村百姓的家产，甚至生命，但谁也无能为力。
　　转眼进入了十月深秋，天气却一点都没有降温。徐州城已经被洪水整整围困了四十多天，城中存粮不多了，市民们开始更加不安起来。苏轼除了防洪，此际更重要的任务是安抚民心了。徐州民风彪悍，匪盗严重，若民心不安稳，有人趁机作乱，更是火上加油。
　　十月初一，斋戒三日后，苏轼带着州府一帮官僚踏进了龙王庙求签。人力不可为，就只有求助于天神了。
　　焚香、献祭、祝词、祈祷。
　　跟随的百官和百姓一脸紧张的看着苏轼抽出一支签，虔诚地递给庙祝。
　　须发皆白的老庙祝眯着眼睛翻开了陈旧的签言本，一咏三叹地念着：“莫问雨神何日归，莫问河伯几时回。九天龙女自天降，洪水不消亦自退。”
　　“上上签！上上签！天降龙女，大水马上就要退了！”老庙祝刚念完签，就有百姓欢呼狂叫着跑出去，在龙王庙外围了个水泄不通的百姓听闻，立即是欢呼一片，人群四散，随即，好消息又传到了徐州城的大街小巷……
　　“天降龙女？说得跟真的一样……”莫惜小声嘀咕着，不住的翻白眼，看着身旁众人一脸肃穆的模样，强撑着不让自己肚子笑爆。
　　“大人请放心，这签是上上签，徐州城毕将度过此劫。”庙祝摇头晃脑，笑道。
　　切，靠你一支签，说能度劫就能度劫，你以为自己是神仙啊？莫惜又一脸愤慨地腹诽着。
　　“但愿如此吧！”苏轼淡淡一笑。不管结果如何，起码此刻这支签起到了安抚民心的作用，的确是“上上签”。
　　“如果那支签不应验怎么办？”回去的路上，莫惜问道。这支签固然暂时起到了安抚民心的作用，可是，若长久不应验，民心恐怕更加惶恐。
　　“从今日起，我会部署城中巡捕衙役戒严。”苏轼微微一叹，防患于未然，也只有如此了。

　　天降龙女

　　五天过去了，洪水仍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所带来的欢欣和希望也逐渐的被焦虑和恐慌代替。徐州城几十万人口，存粮是一日日减少，而外来物资根本运送不进来，整个城市成了一座孤岛。
　　“什么天降龙女！”莫惜正骑着紫电提着饭盒向南城楼走去，对面一个衣着讲究的缙绅突然一手扔了张纸，正扑在莫惜脸上。
　　莫惜抓过，却是一张像奏折一样的折叠纸，一页页都写着最近州府官员的一些活动，包括上次的龙王庙求签，还有城外水位的涨落情况，各城门城墙的险情。
　　哇塞，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民间“小报”？莫惜不由看得津津有味。中国古代民办报纸发源于北宋中期的“小报”，多罗列一些朝政要闻，大臣奏章、官员升调信息、军情战况等，和官方报纸邸报差不多，不过另外附加了少量的社会新闻和官方禁止公开的新闻。因为出版和运输速度都比邸报快，“小报”很受关心时政的士子和缙绅欢迎。一些官员也经常购买“小报”，往往邸报还没到，他们就预先看了小报，知道了自己的升贬信息，作出应对之策。
　　那么，自己手上这份“小报”根本就是地方版的日报嘛！而且时效性还挺强，竟连城外水位涨落信息都有，绝对符合此际徐州市民的需求。哈哈，我就在堂堂太守大人身边，消息来源更灵通、更可靠，要是我去办一家报纸，肯定把这家出版商挤垮了！我不是新闻院出来的吗？这可是我的老本行啊，来到这个世上总是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下该我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所学了。嗯，就这样，去办一家《徐州日报》，把这些小罗喽统统消灭，垄断徐州的舆论界，肯定是日进千金啊！哈哈，这是不是发“城难财”呢？
　　莫惜越想越兴奋，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是来给苏轼送饭的，再不去饭菜都凉了，急忙拍马疾驰。
　　“朝云姑娘，你来了？”守卫的厢军早已熟识，见她上了城墙，一路笑着和她打招呼。
　　莫惜点点头，向城楼里走去，却突然听到一阵哭声，循声向城墙外望去，只见一片汪洋上漂着一个木盆，盆子里坐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和六七岁的小女孩，俱是衣衫褴褛。木盆不住地在急流中打着转儿，女孩只嘶声竭气地哭着，男孩则仅仅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快救他们呀”莫惜扔了饭盒，急道。
　　“我们试了一上午，木盆总在动，绳子根本扔不过去。而且那边水流太急，有旋涡，我们只有小船，也不能过去。”身旁的一个厢军摇了摇头。
　　“难道就这样让他们被水流漂走吗？”莫惜急道。
　　“没有办法。”厢军摇了摇头。
　　“我会游水！你们把一条绳子系在我腰上，我划水去救他们！”莫惜摇摇头道。
　　“这怎么行？水流这么急，再会游水也没用！而且，这城下的水中不知道浸泡过多少腐尸，一不小心喝上一口就会得瘟疫。”厢军连忙道。
　　“我不管！我一定要救他们！他们还那么小，就和你，和你的儿女一样大，他们的父母也许已经淹死了，也许他们父母拼尽了全力才让他们逃离洪水，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再次送命！”莫惜喊道，众厢军只是沉默无语。
　　莫惜见众人不语，自己拿起一旁的粗绳，一头系在腰间，一头要绑在城墙上的堞口上。众厢军只阻拦道：“朝云姑娘，你要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当不起。”
　　“先生！你来了？”莫惜突然转头喊道，众厢军急忙半跪行礼：“知州大人！”
　　抬眼，眼前却无丝毫人影，正疑惑间，城墙下传来“噗通”一声响。众厢军吓了一跳，急忙向城下看，只见莫惜已经从水下钻了出来，缓缓向小木盆划去。
　　“朝云姑娘！”众厢军吓坏了，急忙拉起绳子，要将她拉上来。
　　“不要拉！你们再拉我就解开绳子！”莫惜急道，作势要解开绳子，众厢军急忙松手，只小心地拉着绳子末端，提心吊胆地看着莫惜向那急流漩涡游去。
　　“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小女孩看到莫惜向自己游来，不由抹了抹泪痕，欢快地叫起来。
　　莫惜憋着气，勉强一笑：“别怕，姐姐一定救你上去！”
　　身下的洪水还在激荡乱流，每划一下都是手臂酸疼，十分费力。这还好，最糟的是，这水散发出一种说不清楚的难闻气味，呼吸一下就感觉要窒息。莫惜只憋着气，偶尔呼吸一下，整个胸腔就如同进了一股毒气，说不出的难受。
　　快到漩涡旁，莫惜抓住漂流而过的一根木棍，小心翼翼的将木棍伸向两人：“试着抓住木棍，我拉你们出来！”
　　城墙上，众厢军也是屏气凝神，拉直了绳子，准备随时拉回莫惜，生怕她卷入漩涡。
　　“快啊！伸手抓木棍！”莫惜见小男孩只静静的望着自己，咬着嘴唇，丝毫没有反应，不由急道。许久，小男孩终于伸出手，小心地向木棍抓去。
　　木盆还在水流的推动下旋转晃荡，许久，在最接近的一刻，小男孩终于抓住了伸来的木棍。莫惜松了口气，人却被木棍一带，随着木盆被卷入漩涡中心！千钧一发，城墙上的厢军立即往回拉，十几个人的大力，与漩涡的向心力作着斗争。
　　莫惜紧紧拉着木棍不放手，只觉得手上火燎似的痛，腰上的绳子也是拉扯得痛疼无比。小男孩大概也知道生死存亡在此一刻，也是紧咬牙关，不松手。小女孩则是紧紧抓着小男孩的衣服，一脸惊恐。
　　终于，厢军的力量占了优势，将三人一点点拉出了漩涡。城墙上一片欢呼，木盆里小女孩也破涕为笑起来。出了漩涡，便好过多了，莫惜扔了木棍，一手拉着木盆，一手划水，慢慢往回游。
　　厢军们的欢呼引来了街道上的百姓上城墙围观，看着莫惜在水中艰难地划着，百姓们都齐声鼓劲：“加油加油！”听到轰动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厢军们急了，生怕城墙被压垮，急忙又疏散众人，手忙脚乱。
　　终于推着木盆到了城墙下，莫惜只几乎虚脱过去。城墙上的两个年轻力壮的厢军急忙垂绳缘墙下来接济。
　　两个年轻厢军点点头，一人抱一个小孩开始向上爬。上面的厢军和百姓也齐力往回拉。这边几个厢军往回拉莫惜，莫惜已经毫无力气，只任由众人拉着自己缓缓上升。
　　快到城墙上，绳子上端却突然开裂，一点点向内断裂。有人眼尖先看到，不由一声惊呼，几个厢军急忙加快向上拉，绳子断裂的速度却更加加快，终于一声闷响，在莫惜快被拉上来一刻彻底断掉，莫惜整个人如风中飘絮向城下洪水坠去！
　　“朝云！”苏轼巡查返回，见一大群厢军不看守放哨，却是围聚在一起，还放这么多老百姓上城楼，正要找小队长怒斥，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下看到莫惜向水中坠去，只是心胆俱裂。
　　莫惜只浑身乏力，轻轻闭上了眼，等待着沉入这肮脏恶臭的洪水中，成为鱼儿之餐。但没有预料中的与水面的亲密接触，一阵湿热的温暖如同棉垫包围了她的脊背。莫惜奇怪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大片被洪水浸泡已久成为了淤泥滩的土地上。不远处，洪水正缓缓消退而去。
　　城墙上的厢军百姓都只被人定住了一般，傻着眼直直盯着她。他们刚才亲眼看到洪水随着莫惜的降落一寸寸地缓缓消退！这样的奇观，几世也看不到啊！
　　“天降龙女！天降龙女！”看着越来越远的洪水，整个城墙上的厢军和百姓热烈地欢呼起来。很快地，大家争抢着垂下绳子、搬来梯子，齐涌到了城墙下。莫惜还没反应过来，兴奋的众人已经抬起了满身淤泥的她，一阵一阵的向天空扔去。
　　莫惜只吓得大叫，生怕摔成肉饼，但身下越来越多的百姓让她终于放下了心。众人抬着莫惜向城门返回，久被封闭的城门被“里应外合”的百姓砸开，苏轼都来不及阻拦。
　　大家欢迎英雄一般抬着莫惜进了城门，不多时，天降龙女洪水消退的消息便传遍了徐州的大街小巷。队伍进城不久，便有百姓抬来了轿椅，将莫惜按着坐着，还有自发敲锣打鼓的，一路似乎游行一般，一路百姓围观，跟着走，兴奋呼叫，叩首膜拜，莫惜都被闹晕了。
　　莫惜在水中划了那么久，本来就累得虚脱，被众人一闹，更是昏昏欲睡，只自顾在宽大的轿椅上靠着睡着了。突然一阵剧烈的鞭炮声将她震醒，一抬眼，竟然到了龙王庙！
　　身前，十几人抬着一个新制成的匾，要将“龙王庙”换下来。新匾挂好，红绸布接去，赫然是“龙女庙”三个字！
　　莫惜向后一仰，真的晕了。

　　我的龙女庙我做主

　　“噼啪噼啪”……
　　一大早苏府的人便被门外不绝于耳的鞭炮声吵醒了。苏迨苏过只好奇地向母亲发问：“怎么隔壁家天天有喜事啊？”
　　王闰之只苦笑地望着丈夫，苏轼则苦笑地望着趴在桌上一脸苦相的莫惜：“龙女，你再不出去，苏家的门要被敲破了。”
　　“我不是龙女，我不是龙女啦！烦死啦！整天游街，像犯人一样！我又不是耍戏的猴子，为什么要被人看？……”莫惜气愤愤的，围着桌子绕圈，烦闷无比。
　　苏轼望着她，笑而不语。
　　“先生，你不会也以为我是什么‘龙女’吧？”莫惜被他盯得发毛，急道。
　　“昨日邸报，下游几个州县疏通了黄河旧水道，破堤引水，黄河回到旧河道，往东在靠近海州处入海，洪水一日尽退。破堤引水那天正是十月初五。”苏轼微微而笑。
　　“我就就说了嘛！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莫惜松了口气，又无奈指了指外边：“那些人怎么办？我不想再出去了，先生你帮帮忙吧！”
　　“洪水虽过，民心还有待安稳。尤其是那些受灾严重的乡县。你这个龙女就勉为其难，帮本知州安抚安抚民心吧！”苏轼却微微而笑。
　　“啊？”莫惜瞪大了眼。
　　“徐州城虽然没进水，但周围乡县无一幸免，损失也是十分惨重。朝廷赈灾粮款杯水车薪，只怕还要向城中富户募捐赈灾，你这个‘龙女’也能起到不小作用。”苏轼又笑道。
　　莫惜彻底服了，这个狡猾的苏轼！
　　天啦，为了徐州百姓，我再当几天猴子吧！莫惜无奈地叹口气，悲壮地走出房间。苏府大门一开，兴奋的叫喊铺天盖地而来：“龙女！龙女！龙女！”
　　依旧是被抬着走街串巷，巡回“展览”，中午被抬回“龙女庙”休息，大肆饕餮百姓敬奉的水果佳肴，下午继续被“展览”。随后的一个月，应“政府”号召，“龙女”下乡，随知州大人巡查各县受损情况，抚慰民心，“赐福”百姓。
　　一路上，莫惜充分发挥自己现代人的优越性，几个小魔术把那些乡民骗得团团转，再一番故弄玄虚的演说，只把众人说得心向往之。莫惜为了阻绝连绵不断的乡民要“算命”，又另制了一套花筹，乱七八糟地想了些玄之又玄的话，结果，还真是百发百中，抽了签的人都说应验了。于是乎，龙女的神名更加发扬光大，每到一处，众人便是顶礼膜拜。一时间，徐州的木匠们身价百倍，忙不过来，画家们也没闲着，每家每户都要摆个龙女雕像或画像，日夜焚香礼拜，祷告求福。
　　想起来那些木匠画家赚钱赚得哗哗哗却没有自己的份，莫惜就愤愤不平，可是也莫之奈何。苏轼给她下了明令，她这个龙女绝不能取百姓的一针一线，当然，吃的除外啦！于是，每到一处，莫惜充分饕餮百姓送来的最好的食物，一个月下来，整整胖了一圈。
　　一个月后，苏轼将周围各县市巡察完，统计了受灾物资总量，向朝廷汇报。龙女也光荣结束任务，在市民的千呼万唤夹道欢迎下回到了龙女庙。龙女的神灵早从四乡传遍了徐州城，求签问卦的人每日只踏破了龙女庙。
　　“哎，要是一个卦一文钱，徐州城十几万人，我也发了。”莫惜恹恹无绪地给面前虔诚的百姓胡吹海侃地解着卦，心底郁闷无比。自己天天浪费这么多口水，难道不值钱吗？臭苏轼，凭什么不让我收钱？人家路上摆摊子的也要收钱呀！我还是堂堂龙女呢！
　　可每次想向面前虔诚的百姓“下黑手”时，眼前就浮现苏轼那严厉的眼神，郁闷啊郁闷！不行，我要想个办法……对了，就以募捐为名，哈哈！苏轼不是让我劝那些富户捐款吗？那我堂堂龙女岂能不捐？我的钱，自然是从你们这么信徒里来啦！一文钱一人？不行，太少了；五文钱，就五文钱吧！这样也可以控制一下人流量，每天这么讲解，喉咙都坏了，还要自己掏钱买药清嗓子，真不划算！就这样，我要钱！
　　莫惜精神猛的一震，从莲花座上站起身，开始滔滔不绝，充分发挥其龙女的魅力来：“各位乡亲！天下一家，四海皆兄弟，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虽然徐州城……”
　　“琥珀，珊瑚，快来帮我数钱！”抱着纸箱子回到苏府，莫惜兴奋地将纸箱子里的钱倒在地上，笑着招呼两小孩。那天救上来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是一对兄妹，一个九岁，一个七岁，一个叫阿虎，一个叫小姗，都不知姓氏。莫惜嫌不好听，因为非常喜欢《犬夜叉》，便用里边的一对姐弟的名字送给了他们。
　　正因为两人，龙女才现了“真身”，于是，这一个多月，两人便当之无愧地成了龙女身旁的“金童玉女”，陪同游街、下乡。珊瑚倒是个很乖巧活泼的小女孩，对莫惜这个“龙女”尤其崇拜，整天问不完的问题。琥珀则是闷骚，很少说话，莫惜问他什么问题都是珊瑚回答，像块木头一样，打一下都不响。不过他也有一样好，莫惜要做什么，他就一声不响地去做好，也不邀功显摆。
　　“五百，六百，七百，八百……哇塞，竟然有两千多文！就是二两银子诶，才一个时辰，真是发了！”莫惜数着琥珀和珊瑚分好的一百文一百文的前堆，笑得开了花。
　　“朝云，我听说你……你真的收了钱？！”苏轼推门而入，看到一地的铜钱，不由变了脸色。
　　“这是我的劳动成果诶！我为什么不能收钱？街上摆摊卜卦的还收钱呢！”莫惜不以为意撇撇嘴，偷看着苏轼的神情。
　　苏轼气得七窍生烟：“朝云，我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我只是赚钱养我自己诶！我又不偷又不抢，不过靠嘴皮子吃饭挣钱，就像先生靠笔杆子挣钱养家一样光明正大，有什么不可以？”莫惜笑盈盈道。
　　“你！”苏轼只被问得无话可说，只是脸色青白。
　　“不过，我现在要不了这么多钱啦！我这个龙女也献一献爱心，给那些受灾群众捐笔钱吧！”莫惜见苏轼气愤愤的模样，好笑得不得了，又假装随意笑道。
　　“朝云你？”苏轼有些糊涂，看着莫惜越来越盛的笑容，随即明白自己被莫惜耍了，不由十分的懊恼。
　　“知州大人，你的募捐大会什么时候开始啊？”莫惜换个话题笑问。
　　“最近州府衙役已经带回了二三十个父母亲族都被淹死的小孩，这群孩子没有着落，我准备建立一座义所养育他们。最好能送他们学习技艺，三年之后我离开徐州，他们也能勉强自立了。这需要一笔资金，你收钱也好，正好筹措这笔费用。”苏轼没回答，却说道。
　　“父母亲族都淹死了？”莫惜大吃一惊，琥珀和珊瑚闻言抬眼看了看两人，又低下头去。
　　苏轼点点头，又道：“等安置好了这批小孩，再准备募捐大会吧！大概要十来天。好在今年冬天来得晚，还有时间安排。”
　　“另建义所肯定是一笔大费用，不如，就把他们安置在龙王庙吧！龙女庙后那么多厢房，安排二三十个小孩不成问题。”莫惜想了想笑道。
　　苏轼有些惊愕：“拿龙王庙作义所？这不太好吧？”
　　“诶，现在龙王庙可是龙女庙啦！好不好一切是我这个龙女说了算，我说好，谁敢说不好？这还是我龙女的一项德行呢！”莫惜笑道。
　　“那就这样吧！明天就将那批孩子安置过去，令安排两个老兵照顾。”苏轼微微一笑。

　　富商大放血：爱的“奉献”

　　“过来，站好！按高矮站。琥珀和珊瑚也站进来！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老师。以后见到我不许叫龙女姐姐，要叫老师，知道吗？”
　　“知道了，龙女姐姐！”
　　龙女庙的后院，莫惜有模有样地训着面前的两排小不点，可惜效果不甚理想。
　　“咳咳，这个，名称先算了。现在你们一一告诉老师，你们的名字和年龄，老师作个登记，好不好？”莫惜坐到一旁放着笔墨的桌旁，笑道。
　　“我叫小花！”
　　“我叫阿宝！”
　　“我叫牛牛！”
　　……
　　现场立即乱成了一窝粥，莫惜捂着耳朵，一声喝：“都停下！”
　　众小孩无辜地望着龙女姐姐，莫惜想了想，笑道：“你们的名字都不好听，老师再给你们取好听的名字好不好？”这群小孩，都在十岁左右，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五岁，都是农村小孩，从来没上过学，大部分姓氏都不知，少部分知道姓氏的，名字也土得叫不出口。干脆像琥珀珊瑚一样给他们换名字，自己还好记些。
　　“好！好！”看着龙女姐姐还会写字，众小孩自然神明一样奉着，齐声叫好。
　　“那好，你叫艾薇，你叫海兰珠，你叫琉璃，你叫杜仲，你叫……”莫惜一边说着，一边给众人登记着，搞定，加琥珀和珊瑚，整整三十个小孩，从高到矮，好记得很。
　　“龙女姐姐，你能教我写新名字吗？”七岁的海兰珠怯怯问道。
　　“可以啊！”莫惜笑道。
　　“我也要学！我也要学！”众小孩又闹了起来。
　　“不要吵，不要吵，大家一起学！以后，老师每天都会教你们写字读书，还会教你们算术天文，总之，大家想学什么，老师会的都会教你们。”莫惜笑盈盈道。
　　“真的吗？我们可以读书写字吗？”九岁的杜仲怀疑问道。
　　“当然可以！”莫惜笑道。
　　“女孩子也可以读书写字吗？”七岁的海兰珠又怯怯问道。
　　“为什么不可以？”莫惜愣了愣，随即想到女性是没有权利进学堂的，却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竟然就被灌输了这种男尊女卑的思想，真是混蛋！不行，我一定要把这群小孩打造成自由平等博爱的21世纪新公民！
　　“来，你们听好了！在老师眼里，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平等的，平等你们懂吗？不懂也没关系，总之，以后男生可以做的任何事女孩子都可以做。老师我就是女子，一样可以读书识字，你们女孩子只要认真学习，绝对不会比任何男孩子差！除非，你们自甘平庸，不愿意认真学习，探索世界……”莫惜拍拍手，一脸严肃。
　　一行小女孩只是愣愣地望着她，半知不解。
　　莫惜想着似乎太严肃了，转颜微笑：“总之呢，以后你们所有人都是老师的好学生，老师会教你们很多东西。不过，你们要是不刻苦努力，老师就会不高兴。老师不高兴，就不会教你们了。所以呢，你们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要乖乖的听话……”
　　“我们一定听话！一定听龙女姐姐的话！”不等莫惜说完，众小孩又起哄起来。
　　“那，我现在把你们每个人的新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大家各拿各的，先认熟，我再教你们写。”莫惜说着，开始在纸上写众人的名字。
　　一帮小孩围着，一脸对未来的好奇和期望。初冬的阳光透过枝叶尽枯的树丫倾斜下来，在众人脸上投下欢乐的影子。
　　徐州城，燕子楼。
　　知州大人大人发帖邀请城中望族富户共三十人，于唐时古迹燕子楼设宴相待。
　　美酒佳肴，歌舞娱乐耳目，众人却是心中惶惶，望着一脸笑意盈盈的知州大人，只是不知所措。
　　“刚才这些歌舞如何？”苏轼挥挥手，众官妓退下，苏轼笑问众人。
　　“盼盼小姐歌喉天籁，卿卿小姐舞若天仙，英英小姐琴技高超，各位小姐都有过人之处，这些歌舞自是好的。”众人笑答。
　　“本知州还精心准备了一场更好的歌舞，不知众位可有兴趣观赏？”苏轼笑道。
　　“即是知州大人特地准备的，吾等自然乐于欣赏。”众人又笑回，只不知苏轼心意，不由心中揣揣。
　　四周的窗户都被人关上，房内顿时一暗。众人正诧异间，内厅缓缓走出一列身穿黑色布衣的七八岁的小男孩，每个小孩手上端着一根白色的蜡烛，盈盈烛光照着幼稚渴望的小脸。随即，又走出一列穿着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每个人手牵着手，缓缓站在了男孩身后的矮凳上。
　　又一个身着素衣的少女走了出来，众人欢呼：“龙女！”
　　莫惜盈盈鞠了一躬，转过身去，右手轻挥，右侧幕后悠扬的音乐响起，后排的小女孩清脆稚嫩的嗓音回荡在大厅内：“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幸福之花处处开遍，这是生命的源泉……”
　　随后莫惜左手一挥，男孩起唱：“在没有心的沙漠，在没有爱的荒原，死神也望而却步，幸福之花处处开遍……”
　　女孩散开轻舞，再双手一合，男女生合唱：“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男孩的手举到一起，十二支蜡烛组成一个小小的心形，女孩则分散两边，犹如洁白的花瓣。
　　一曲终了，众人只目瞪口呆。且不说歌曲的新奇，这童声合唱的唱法也是从未有过的。
　　“众位，徐州城虽然在全城百姓团结一心的抗洪下平安无事，但徐州城周边乡县均是损失惨重。本知州已呈表上奏，请求赈济，朝廷尚无批复。严冬逼近，四乡之民尚居无定所，温饱难济，若不及时接济，只怕徐州四乡便是要饿殍遍地、哀鸿遍野。这群孩子，都是受灾区的儿童，他们的父母亲人都在洪水中去世了，他们是所有灾区百姓的代表，他们的歌声也是灾区百姓的呼吁。希望在座众位能够人人献出一份爱，为那些还在苦苦煎熬的灾区百姓解解燃眉之急。苏子瞻在此敬众位一杯。”苏轼站起，举杯敬酒。
　　众人这才知晓知州大人的“不怀好意”，可知州大人已经开口，众人自然不好推却。
　　富贵绸缎庄的掌柜李富贵起身笑着着应酒：“知州大人爱民如子，吾等感怀在心。吾等家有余财，为灾民献献爱心，也是应当，也是行善积福之举。这样，小人就带个头，捐二百两白银！”
　　李富贵之言慷慨激昂，莫惜还以为他要捐多少，最后竟然只说二百两，还似乎割肉一般疼。莫惜这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四下里各位富商却已纷纷攘攘叫喊起来：“我捐一百两！”“我捐一百五十两！”“我捐一百六十两！”……
　　“停！”莫惜实在被这些为富不仁的吝啬鬼气得不行，一声大喊，众富商望向一脸盈盈微笑的龙女，面面相觑。
　　“众位员外老爷，你们想不想名垂千古呀？”莫惜笑得更加灿烂了。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许久，还是那李老爷相询：“龙女姑娘这是何意？”
　　“这次募捐当然不能让大家白白捐款，是不是？所以呢，知州大人准备亲自书写，立一块功德碑，将捐款者姓氏还有捐款数目都刻上去，流传后世，为你们的善行扬名。你们说，这是不是名垂千古的事啊？
　　“大名鼎鼎的苏大人亲自书写的功德碑，一定会万人传诵，也许不用到后世，碑一立，你们马上就名扬天下了。想一想，到时候，全国各地的人到了徐州都要来参观一下这功德碑，看到碑上写着‘李富贵，二百两’‘张德平，一百两’‘周正兴，一百五十两’……他们肯定会惊叹，啊！原来徐州这么穷啊，徐州的富商最多竟然只捐得出二百两白银，他们平素都过的什么日子啊！哎，最惨的是哪个李老爷啦，家里经营着绸缎庄，却丝绸衣服都买不起一件，真是寒酸啊！哦，不是寒酸，应该是勤俭朴素，是众位持家有道，对不对？
　　“当然呢，大名鼎鼎的苏大人写的功德碑，肯定也会万古流传，到时候，你们的子孙看到你们的名字被光荣地刻在碑上，一定会感动得涕泪横流，我猜他们一定会感叹，啊！原来我的先祖这么穷，捐个200两白银都被刻在功德碑上，要是我早生几百年就好了，我一定去捐个千儿八百，说不定还能让大名鼎鼎的苏大人帮我写一篇传记呢！……”
　　莫惜盈盈而笑，滔滔不绝，众位富商的脸色早成了猪肝色。
　　“来来来，大家都再报一遍捐款数目，让知州大人现场书写，明日就送去篆刻立碑。”莫惜见众人惴惴不安的模样，无比痛快，下台将早准备一旁的笔墨纸砚端到苏轼身前。
　　“李富贵，二百两，张得平，一百两……”莫惜一边笑盈盈地磨墨，一边示意苏轼作势写字。
　　“知州大人，刚才小人酒醉迷糊，也不知道报的什么数，可做不得数。这怎么说小人也是土生土长的徐州人，这徐州的相亲有难，小人岂能袖手旁观？小人就，就捐个两千两！”李富贵一看苏轼要落笔，不由急了，狠狠心，咬咬牙，道。
　　“哎呀，李员外可不是徐州最富的，一下子就捐了2000两，高风亮节，古道热肠，真让佩服！佩服！积德积福，李员外一定会富贵延年，儿孙满堂的。不过，您这么一下子砸这么大个招牌，让后面的人可不好办了，他们要捐少了，可不被人骂成吝啬鬼，见死不救了么？……”莫惜一阵夸张的赞叹，又笑盈盈道。
　　“我，我捐2200两！”
　　“我捐2300两！”
　　“我捐2500两！”
　　“我捐3000两！”
　　……
　　看着众人一脸的肉疼，嘴上还慷慨激昂的喊着，莫惜心里那个爽呀，夏天吃到冰激凌，一天都有好心情！

　　石炭诗：书中自有燃烧物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龙女庙后院的厢房内，莫惜正教着三十个小孩读着《三字经》。《三字经》是南宋时的王应麟为教育自家小孩撰写的，此时并未问世。莫惜有段时间对《三字经》感兴趣，发誓从头到尾背来，结果只背到“人不学，不知义”。她将自己所背来的默写下来，装订成小册，作为这些学生的第一本课本。一面认字书写，一面教他们这其中为人学习的道理。，
　　窗外，细雨霏霏，阴冷的空气使得一帮小孩不住的搓手，都快拿不动毛笔。
　　“代爷爷，帮忙抱些柴火来生火吧！孩子们都冻坏了！”莫惜自己也是冻得不行，停了教授，向隔壁房正打瞌睡的老兵道。
　　老兵笼着手，缩着脖子，摇摇头：“下了这么多天雨，柴火价格飞涨，一床被子才能换一捆柴，还是湿柴。前几天倒是买了两捆柴，可不昨晚才烧完。官府拨的款本只管他们基本衣食，龙女你又是笔墨纸砚又是桌椅板凳，现在连龙女庙的香火钱都用完了……”
　　“怎么会，明明有五十两银子嘛！这么快就……”莫惜嘀咕一声，想着自己的确有些浪费，他们才学写字，本不该买这么好的纸笔，他们一日的纸张都花费不少，而自己因为教课也没有去“算命”，有出无进，五十两银子用了一个月已算不错了。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哎，算了，明天继续出去“算命”吧！接近年关，来烧香拜“龙女”的人应该不少。
　　“好了，都放下笔墨，把桌椅搬到一边！”莫惜回到教室，拍拍手下令。
　　众学生不明所以，只照做，相互帮助着将桌椅搬到两边靠墙。
　　“来，跟老师一起做体操！”既然没有外火，就生些内火吧！莫惜本想着带着他们去跑步，一看到窗外打点滴一般的雨丝，只得因陋就简，做室内运动。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跟我一起来做运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真正的广播体操早忘得七零八落，莫惜只边唱边跳，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总之能热身就行。众位小孩又新奇又兴奋地跟着跳着唱着，不多时整个教室便是一片火热，春意盎然。
　　“冷死了，冷死了！”下午，莫惜放学牵着珊瑚琥珀回家，一进屋脱了沾满泥水的鞋子，便是一阵狂跳。珊瑚也是不住地搓着小手，呵着暖气。
　　“琥珀，你去厨房叫马叔叔拿些炭火过来。”莫惜一边脱外套，一边吩咐道。
　　琥珀点点头，不声不响打伞出去了。不一会儿，却回来了，只道：“马叔叔说家里的炭火快用完了，夫人吩咐各房省着用，除了夫人房中和少夫人房中，无事不能生火。”
　　王闰之房中苏迨苏过两个小孩是受不得冻的，少夫人石明烟前两日诊出已有身孕，也不能受冷。可是，徐州真的缺木炭缺到知州府上了吗？苏轼啊苏轼，你可真会与民共苦！
　　莫惜无奈一声叹，只能自己一阵蹦跳，自己升“内火”。
　　“先生？”吃过晚饭，莫惜便带着琥珀珊瑚回房，却是冷得半天也睡不着。开门却见苏轼书房的灯还亮着，有些好奇，不由撑伞过去相询。
　　“朝云吗？进来吧！”里面苏轼淡淡一声，莫惜推门走进，苏轼正在灯光下翻着书，身旁、桌上、地下是一大摞一大摞翻开的书本，浑似晒书日。
　　“先生，你这是？”莫惜不由惊讶相问。
　　“近日冬雨连绵，山民砍的柴火湿透，木炭短缺，价格飞涨。听闻一床棉被才能换一斤木炭，这样的价格，富户犹可承担，可那些市井细民就只能忍寒受冻了。而且，没有柴火，只怕吃饭都成问题。我堂堂太守，总不能让治下的百姓茹毛饮血吧！我想在书中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能够替代木炭柴火的燃烧物。”苏轼微微一笑，笑容里确实对现实的深深担忧。
　　莫惜笑着开解：“我只听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由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可没听过书中有什么‘燃烧物’。”
　　苏轼笑着解释：“我幼时偶然翻过一页书，上面记载着也是这样的情况，时人开采‘五色土’燃烧解困。只是现在记不清到底是哪本书上的记载，所以要翻阅寻找一下。”
　　“五色土？怎么听着有点像五石散？”莫惜摇着头，微微一笑。
　　苏轼闻言想起莫惜以前在杭州时服食五石散的事，只沉默不语，莫惜亦是想起当年的时光，两人不由一时相对无言。
　　“对了，朝云，你怎么到书房来了？不早睡早起了？”苏轼又笑问。因为莫惜每日去龙女庙教书，倒累得很，苏轼有时让她相侍研磨，她一方面为了避嫌，一方面也真是累，便笑说要“早睡早起，长命百岁”，借此推辞。
　　莫惜笑道：“我来讨木炭啊！冷得睡不着。不过，看到书房里也没生火，我还是免了吧！”
　　“朝云你要真冷去闰之房中睡吧！家中木炭的确不多了，要照顾孩子……”苏轼歉然道。
　　莫惜灿然一笑：“我说笑的啦！不过，龙王庙那群小孩真的需要炭火，我已经把手上的钱都用光了，先生你再拨点款吧！”
　　“凡事必须有规矩方圆，才不会为后人所利用。对义所的拨款已成定规，不能再多拨。我明天叫闰之给二十两银子你吧！”苏轼淡淡一笑。
　　“算了，夫人手上要是还有钱，家里也不会没木炭啦！谁叫你这么大方，把仅有的一些积蓄都捐了出去。我还是自立自强吧……”莫惜一阵叹气。
　　“朝云，你觉得委屈吗？”苏轼轻轻一叹。
　　“能陪在先生这样爱民如子的人身边，是朝云的幸运，朝云又怎么会觉得委屈呢？”莫惜微微一笑，拿起手旁一本书道：“我帮先生一起找‘五色土’吧！”
　　苏轼点点头，两人便在灯下一页页地翻起书来。
　　最终，两人在天亮前找到了《汉书》中关于汉代王莽曾用徐州城南五色土解决做饭、取暖问题的资料。苏轼兴奋不已，立即派人查访，终于在找到了徐州西南白土镇的北面，找到了一种被当地称作“石炭”的燃烧物。苏轼亲自前往勘探，莫惜随行看新鲜，只吓了一跳，这“石炭”不就是煤吗？自己倒没想到，地理课上学的，徐州一带就是产煤的啊！亏得自己21世纪的大学生，还不能学以致用，倒要苏轼去古书中找！
　　石炭被开采出来后，解决了百姓的用火取暖问题，更是促进了徐州冶铁业的发展。苏轼遂在全州成立三十六个冶铁作坊，共有工匠四五千人，徐州一跃成为全国最大的冶铁中心，徐州经济更是蒸蒸日上。
　　苏轼为纪念此事还专门写了一首《石炭诗》：
　　君不见前年雨雪行人断，城中居民风裂骭。
　　湿薪半束抱衾愁，日暮敲门无处换。
　　岂料山中有遗宝，磊落如壁万车炭。
　　流膏迸液无人知，阵阵腥风自吹散。
　　根苗一发浩无际，万人鼓舞千人看。
　　投泥泼水愈光明，烁玉流金见精悍。
　　南山栗林渐可息，北山顽矿何劳煅。
　　为君铸作百炼刀，要斩长鲸为万段。

　　除夜之夕

　　今岁今宵尽，明年明日催。寒随一夜去，春逐五更来。
　　气色空中改，容颜暗里回。风光人不觉，已著后园梅。
　　这是莫惜进入苏家后苏轼在家的第一个除夕。去年苏轼倒是和家人在一起，不过却是在北上的颠簸中过的，无“家”可言。
　　一个大圆桌的团圆宴，喜气洋洋。任妈上首，两边是苏轼和王闰之夫妇，苏轼左边是苏迈、石明烟小两口，王闰之右边是苏迨、苏过两小兄弟，下首则是莫惜、琥珀、珊瑚。
　　“祝任妈老健长乐，寿比南山！”“祝先生徐州大治，再立新功！”“祝夫人青春永驻，安康永享！”“祝苏迈师兄明烟姐姐琴瑟永偕、早生贵子！”“祝迨儿、迈儿两位小师弟越长越高，越大越聪明！”
　　莫惜一一敬酒，众人推杯就盏，俱是笑意盈盈。
　　“今天晚上朝云给大家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当当当！”莫惜敬完酒，笑着揭开桌子中央的一道菜，却是一大碗的饺子，做得小巧玲珑，晶莹剔透，十分可爱馋人。
　　“饺子可是常食，有什么特别的？”苏轼笑问。
　　“龙女亲手做的，带着仙气，怎么不特别？”莫惜笑道，众人笑而不语。
　　莫惜又笑道：“这三十颗饺子里，有一个饺子里放着一枚福钱。在我的家乡，有这样一个传说，谁要是在除夕之夜吃到这枚福钱，许一个心愿就一定能实现！那，今晚就看谁这么幸运，吃到这枚福钱啦！”
　　“真的吗？吃到福钱许个愿望就能实现？”石明烟一脸半信半疑，首先发问。
　　“当然。因为今晚是灶王爷下凡的日子，他会将这一家一年来积聚的福气都赐予这个吃到福钱的人以助他达成愿望的。”莫惜煞有介事的笑道。
　　“啊！那我要吃，我要许愿生一个漂亮聪明的宝宝！”石明烟笑着便去夹饺子。苏迨苏过两小孩也抢了起来：“我要快快长高！”“我要变得比爹爹还聪明！”
　　小孩的话让大家莞尔，王闰之笑着夹了两个给任妈，又夹了两个给苏轼，自己也笑意盈盈的夹了一个。珊瑚和琥珀第一次和苏家人一起吃饭，有些怯怯的，只不敢伸筷子，莫惜笑着给两人一人夹了两个。再要夹时，盘子却已经空了。
　　“姐姐，你吃。”一旁琥珀小声递过一个饺子。
　　“好乖。姐姐以后再做给你吃。”莫惜摸摸他的头，亦小声笑着，接过饺子，一口咬下，牙下却是一块坚硬，吐出，饺子里正是那枚福钱。
　　“苏家这一年的福气可都在你口中了，朝云，快许愿吧！”苏轼看到，笑道。
　　莫惜有些尴尬，自己做的，却被自己吃到，有点作弊的感觉。
　　想了想，双手合十，闭眼微笑许愿：“信女王朝云向灶王爷许愿，愿苏家每个人永远平安、健康、快乐！”
　　平安、健康、快乐，这三个词平平淡淡，却是她在父母去世后体会最深的祝福语。人活在世，没有什么比这三样更重要，没有平安，什么都谈不上，没有健康，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快乐，人活着，也就没意义。
　　我真诚的向上天许愿，愿上天赐福这温馨的一家人，不求财富、名利、权势，只求，平安、健康、快乐！
　　众人听了莫惜的许愿，自然俱是笑意盈盈，王闰之宣布开宴，众人欢笑着大肆饕餮起来。
　　莫惜方才想到父母，却是心情不由低沉。看着琥珀和珊瑚两人怯怯的模样，却又突然想到在龙王庙中的那些小孩，此刻，那些刚刚失去父母的小孩，那些过第一个没有父母的温暖怀抱的除夕的孩子，在听着千家万户的爆竹声，在望着温馨的千家灯火，而默默想对拥抱在寒冷孤凄的破庙中时，是怎样的心情？
　　越想着，莫惜心中就越是不安。自己那么大失去父母都不能承受，何况那么小的孩子？自己一直都忽略了这个问题啊！而那群孩子，在自己新奇好玩的教学下也许暂时忘却了这种苦痛，可是在这万家团聚的除夕，那种刻苦的凄凉和孤寂会是让人窒息的啊！
　　“先生，我要去龙王庙。”莫惜起身，走到苏轼身前，敬了杯酒，轻轻道。
　　苏轼愣了一愣，疑惑地望着她，莫惜点点头：“那群孩子比这里更需要我。”
　　苏轼微微一笑：“你想去就去吧！”莫惜迟疑一下：“我想给他们买些礼物。”
　　苏轼点点头，起身向王闰之附耳说明，王闰之愣了下，点点头，起身带莫惜去取了二十两银子。莫惜接了，带着珊瑚琥珀便骑着紫电出门而去。
　　门外，是深过膝盖的大雪，天地之间，细小的雪花还在轻轻飘舞着，长街之上，银装素裹，万家灯火。
　　“我娘做的饺子可好吃了，香味能飘到村子口，每次娘煮饺子时，隔壁家的阿黄总是趴在我家的窗户上……”
　　“我娘做的年糕也很好吃！软软的，甜甜的……”
　　“每年除夕的时候，爹爹会给我买一大串爆竹玩。我和隔壁的小丁找来长长的棍子，将爆竹挂上去，然后一点上，就啪啪啪，哈哈，好好玩！……”
　　“我想我娘和爹爹……”
　　“我也想娘和爹爹……”
　　……
　　莫惜牵马走进龙王庙后院时，后院已是哭声一片，被吵醒的老庙祝看到眼前情景也是不知所措。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猜猜我是谁？”莫惜笑着上前敲门。
　　“是老师！老师来了！老师来了！”门内一阵欢呼，房门打开，一群小孩兴奋地冲了出来。
　　“快进去，快进去，别冻坏了！”莫惜看着众人都是穿着单薄的内衣，急忙赶着众人进屋。
　　进的屋来，还未及跑出的小孩都一拥而上，抱住莫惜，兴奋地喊叫着“老师，老师，老师！”
　　莫惜温馨而感动，蹲下身，一一抱过。
　　“老师，我想爹和娘……”五岁的可乐被莫惜搂住，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
　　“我也想爹娘……”被他带起，众小孩顿时又是哭声一片。
　　莫惜感同身受，眼睛湿润，轻轻擦去可乐脸上的泪珠：“大家都不要哭，听姐姐讲几句话好吗？”
　　众小孩停住，泪眼汪汪地望着莫惜。莫惜含泪微笑：“姐姐的爹娘也在姐姐很小的时候去世了，姐姐和你们一样，也经常想念他们。可是，姐姐会每天都很快乐。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姐姐想着，天上的爹娘也一定希望姐姐每天都是快乐的，因为姐姐的快乐就是他们的快乐。所以，你们也要每天都快乐，因为，你们爹娘在天上，看到你们的笑容也会开心的。来，都笑一笑，给你们天上的爹娘看看，好吗？”
　　众小孩听了，都抹了眼泪，露出浅浅的微笑。
　　“爹娘真的在天上吗？”怀中的可乐却又疑问道。
　　“嗯！看到天上的星星没？每颗星星上都住着一个灵魂，他们是逝去的人，睁大着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最关心的人。你们的爹娘就住在某一颗星星上望着你们呢！”莫惜点头微笑。
　　“我要去看星星！”雪碧叫了起来，众小孩都起哄起来。
　　“好，那先穿好衣服，谁要是流鼻涕就不许出去！”莫惜笑着，从包袱里取出十几盏折叠灯笼，笑着招呼几个大的小孩：“来，帮忙点蜡烛挂灯笼！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守夜过年！”
　　“哦！挂灯笼！挂灯笼！”众小孩欢呼雀跃，几个大的穿好衣服随琥珀珊瑚一起帮忙，将灯笼里的蜡烛点燃，撑起。
　　两个老兵早被一帮小孩的欢呼闹醒，也过来帮忙搬梯子挂灯笼，不多时，整个院子里一片灯火通明，一盏盏五颜六色的灯笼在屋檐下飘荡，如同春日艳丽的花朵。
　　“好了，我们来放焰火！”莫惜笑着，让琥珀拿出烟花，一一插在雪地里，率先点燃了一个。一蓬美丽的焰火冲天而起，在院里里撑开一方绚烂的天空。孩子们拍手欢笑，几个大的男孩子尝试着上前点烟花，烟花绚烂，惊叫不断。
　　调皮的海河搓了个雪球扔向海兰珠，却不小心打偏了，引起一阵尖叫，立即，一群孩子反攻，双方打起雪仗来。不多时，整个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莫惜开了带来的一小坛酒，老庙祝和两个老兵在室内为着火炉温酒喝着，望着外边欢笑追逐的小孩，也乐得合不拢嘴。
　　“好热闹！”莫惜正站在檐下笑盈盈注视着院中欢乐的小孩，身后突然一声爽朗的笑。
　　莫惜一惊，回转头，正是苏轼。对面房中的老兵见到，急忙跑出，一人给苏轼卸下蓑衣，一人去牵马。
　　“先生怎么来了？”莫惜犹自吃惊不已。
　　“许你这个龙女慰问孤幼，就不许我这个知州大人来？”苏轼笑问。

　　星语心愿

　　“好啊！孩子们！都过来，看看谁来了！知州大人来看你们了！”莫惜拍拍手，众小孩停了游戏，围上来，齐声叫喊：“知州大人好！”
　　“不用叫知州大人，叫苏叔叔就好！叔叔今天晚上陪你们守岁过年，好不好？”苏轼蹲下，抱起最小的可乐，笑道。
　　“好哦，好哦！”众小孩拍手欢笑。
　　“好了，玩够了，我们去做饺子吃！”莫惜却又拍拍手，笑道。
　　“还有饺子吃吗？”琉璃问着，口水都出来。
　　“除夕怎么没有饺子吃？老师会做一顿又香又甜的饺子大餐！有谁会做饭的，跟老师到厨房，好不好？”莫惜笑着。众小孩却是蜂拥而上：“我会，我会！我要去厨房！”
　　“好啦好啦，都去。不会的就现场学，不过，不许糟蹋面粉哦！”莫惜在众小孩的前呼后拥下到了厨房，在案上摆开包裹，拿出面粉、猪肉、青菜等食材。两个老兵连忙开始劈柴烧火。
　　“先把面粉揉好，擀成薄皮，大家都照着我做。”莫惜带着众小孩洗了手，将面粉分装在个人的饭碗里，开始示范揉面粉。
　　苏轼却拿起一旁的菜刀开始切猪肉。
　　“先生，你会切吗？”莫惜急了，急忙阻住他。
　　“这么小看我？”苏轼笑了，“我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像你一样把手切伤吧！”
　　莫惜知他是怕自己切伤了手，又流血不止，笑笑，只得由他，继续教众小孩擀面皮。
　　农村的孩子早当家，十几个女孩子几乎人人都会擀面杖，而且手艺不错。她们不断指点着身旁的小男孩，成果倒也不错，比莫惜预料的好多了。笨拙的小男孩不时面粉扑了一脸，惹得笑声不断。苏轼的手艺却也不错，将猪肉剁得烂烂的，可与高级酒店的主厨媲美。
　　擀好面皮，莫惜便教起众人包饺子，一帮男孩捏的奇形怪状的都有，被女孩不住地嘲笑。苏轼却也拿起莫惜擀好的面皮，熟练地包起饺子来。
　　“先生真是真人不露相呢！”莫惜只看得惊奇，笑道。
　　苏轼笑而不语，莫惜又笑问：“君子远庖厨，先生这么好厨艺，却是谁教的？”
　　“弗儿教的。”苏轼微微而笑，莫惜一惊，默然无语。
　　苏轼却自顾轻笑：“以前弗儿在的时候，每年除夕，我们都会一起做饺子吃。”
　　莫惜却突然淡淡道：“有饺子吃也是一种幸福，小时候过年，我连饺子都没得吃。”
　　苏轼的怀旧思绪被她突兀的话打断，一时无语，半晌又笑道：“朝云，你和弗儿一样善良。弗儿在时，过年的时候经常会分赠邻里食物。这群孩子……”
　　话没说完，莫惜却又是一声轻笑：“先生说错了，我一点也不善良。只不过，对我好的人，我会千百倍的对他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对我坏的人，我也会千百倍的憎恶报复，让他后悔莫及。”
　　苏轼呆了呆，莫惜却又自顾轻轻道：“孩子是最纯真无辜的，没有成人世界的是是非非，我对他们好，不过因为，和他们在一起，才能真正的得到内心的宁静和快乐。他们才是我的救护者呢！”
　　“煮饺子喽，煮饺子喽！”苏轼还想说些什么，那边的孩子却已经闹腾了起来，将自己做好的饺子一个个丢进已经烧得滚烫的开水里，又笑又跳。
　　“别闹！小心烫着了！”莫惜看得惊心，急忙阻止，只让众小孩把碗递给两个老兵，让他们放饺子下水。
　　“来，我们去教室等饺子吃！”莫惜又笑着牵众小孩到教室，指挥孩子们将桌子围成一圈，各自坐好。老兵生好火炉提了进来，放在圈中，不多时教室便温暖如春。饺子煮好，莫惜、苏轼和老兵、老庙祝帮忙着端过来，一人一碗，围着桌子吃得热乎乎的。
　　莫惜又让老兵把饺子汤倒些到小一点的锅内，将锅放在火炉上热着，把厨房里一些能下锅的菜蔬和自己买的一些食材一股脑放进，煮火锅吃。整个教室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嘘——”莫惜突然竖指轻轻嘘了一声，众小孩不明所以的停止闹腾，一眨不眨的望着莫惜。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没？”莫惜却煞有介事地笑问。众小孩竖耳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苏轼也是一脸迷惑地望着她。
　　“是圣诞老人的脚步声，他正坐着麋鹿拉的雪车向这里赶来呢！”莫惜却又盈盈一笑。
　　“圣诞老人是谁啊？”可乐探头问道，众小孩附和一阵疑问。
　　“在极北极北的地方，冰天雪地里，住着一个慈祥可爱的老神仙，他就是圣诞老人。他最喜欢聪明可爱的小孩子，每年除夕之夜，他都会架着两头麋鹿拉的雪车，带着一大袋子的礼物，穿过冰雪之原，走进千家万户，给小孩子送礼物。每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在新年的早上，睁开眼都会看到圣诞老人留下的礼物。圣诞老人像风一样，无形无踪，无处不在。也许，也许他就在窗户外，慈祥的望着你，他刚刚就经过你的眼前，亲吻了一下你的脸蛋，只是你看不到他罢了。只要在除夕之夜许下愿望，只要他听到，就会帮你实现。”莫惜轻轻述说着，众小孩都听入迷了。
　　许久，可乐发问：“真的吗？只要许愿，就能实现吗？”
　　“当然，可乐这么聪明可爱，圣诞老人一定会实现你的愿望的。”莫惜笑道，又拍拍手：“来，我们一个个开始许愿吧！圣诞老人就在窗外听着呢！”
　　“我，我先许愿！我要明年长得高高的，能帮老师做事！”可乐第一个抢道。
　　“我要变得像老师一样写漂亮的字！”
　　“我要变得像老师一样画好画！”
　　“我要变得像老师一样有学问呢！”
　　……
　　小孩子一个个激动地说着自己的愿望，几乎都和莫惜有关，莫惜有温馨又感动。
　　“我想能和姐姐一样做出这么好吃的饺子。”珊瑚腼腆笑着，轮到琥珀，他却只是低头不语。
　　“琥珀，快许愿啊！”莫惜微笑催道。
　　琥珀低了许久，半晌嗫嚅道：“琥珀希望能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莫惜呆了呆，众小孩却都立即嚷了起来：“我也要永远和老师在一起！”“我也要永远和姐姐在一起！”……
　　莫惜眼睛湿润，微微笑着：“姐姐教你们唱一首歌，好不好？”
　　“好！好！”众小孩一脸期盼。
　　莫惜站起，轻轻而唱：“
　　明天就像是盒子里的巧克力糖
　　什么滋味充满想象
　　失望是偶尔拨不通的电话号码
　　多试几次总会回答
　　心里有好多的梦想
　　未来正要开始闪闪发亮
　　就算天再高那又怎样
　　踮起脚尖就更靠近阳光
　　许下我第一千零一个愿望
　　有一天幸福总会听我的话
　　不怕要多少时间多少代价
　　青春是我的筹码
　　我只有这一千零一个愿望
　　有一天幸福总会在我手上
　　每一颗心都有一双翅膀
　　要勇往直前地飞翔
　　没有到不了的地方”
　　莫惜唱完，一句一句地教众小孩，歌词朗朗上口，小孩子记忆也好，带了两三遍便勉强能唱全了。一时间，教室歌声一片。莫惜微微笑着，不管他们现在懂不懂，但若他们永远地记住了这首歌，总有一天，这首歌，会成为他们心中最强韧的信念。而这，正是她要祝福的。
　　“老师，巧克力糖是什么糖啊？好吃吗？”海兰珠突然问到，众人立即一脸求知欲地望来。
　　“巧克力糖是一种由咖啡和牛奶混合做成的糖，咖啡是很南方的一种植物，咖啡磨成的粉末可以泡茶喝，却非常非常的苦。咖啡是苦的，牛奶是甜的，就像人生一样，有苦有甜，混合在一起，会是什么味道，就要看做糖的师傅的心。如果心是甜的，糖就是甜的，如果心是苦的，糖也是苦的。如果是你们，你们是要做成甜的还是苦的呢？”莫惜微微而笑。
　　“当然要甜的！”众人喊道。
　　“要想吃甜的糖，就要有一颗甜的心，多看到世间万物的美好和甜蜜，而不是那些黑暗和苦楚，你们知道吗？”莫惜微微而笑。
　　众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电话号码又是什么？”海河又问道。
　　“电话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可以，连接两个身处异地的人。只要有电话，不管这两人相隔多远，都能互相通话，就像两人面对面说话一样。每部电话都有一个号码，打电话之前只要拨通你想说话的那个人的电话号码，就可以和他通话。”莫惜笑着解释。
　　“不管多远，都能互相通话？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吗？”海河惊疑问道，众小孩也是一脸不信。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只要你们相信，一切皆有可能。现在没有，未来也会有。中土没有，外国也会有。世界并不像你们所知的那么小，五湖四海，五洲四洋，大宋朝所处的不过是极小极小的一片区域，你们所不知的并不就是不存在的。所以，你们要敢于去探索、发现，去闯荡更为广阔的世界。只要有梦想，世界就在你脚下。”莫惜笑道。
　　众小孩又是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海河却是意气风发道：“我以后一定要走遍世界！”
　　“有志气！姐姐以后好好教你地理。”莫惜笑道。
　　“好了，大家都去睡吧！明天早上起来，就会看到圣诞老人的礼物的。”莫惜见有些小孩已经昏昏欲睡，拍拍手，笑道。
　　众小孩闹腾了半宿，躺回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莫惜安排珊瑚和琥珀也睡下了。见众小孩差不多都睡熟了，莫惜拿来另一个包袱，轻轻在每个小床床头放上一份竹木小玩具。
　　苏轼帮着忙，微笑相询：“除夕夜商家都关门歇夜，你买这么多东西，走了不少路吧？”
　　莫惜笑着摇摇头：“还好，紫电脚程很快，并没怎么费时间。”
　　看苏轼还想问什么，莫惜轻嘘了一声，替几个踢被子的小孩盖好，轻轻掩门，带苏轼出去了。
　　“朝云，你这么喜欢小孩，以后一定会是个贤妻良母。”出了门来，苏轼轻笑。
　　莫惜笑而不语，轻轻走到檐下栏杆坐下，静静看着还在飘扬的雪花和五彩的灯笼。
　　“朝云，你说的巧克力糖和电话都是飘渺岛的东西吧？”苏轼随之坐下，笑问。
　　“没有飘渺岛。飘渺岛和圣诞老人一样，不过是我编出的故事。”莫惜愣了一愣，这个苏轼对“飘渺岛”还真是念念不忘。
　　苏轼对她的否认却是更加证实，见她不愿谈，也不再追究，只又笑道：“你跟这些孩子倒真投缘。”
　　“不是投缘，是同病相怜。”莫惜却轻轻一笑。
　　苏轼一愣，方才想起她也是自幼父母俱丧，无一亲人，而她在青楼中又该受过怎样的苦楚？自己大概从来没有想过她幼年失怙的感受吧！不由心下愧然，正要开口安慰，莫惜一声惊叹：“流星！”
　　苏轼抬头，果真是一颗流星，冬日的流星，没有夏夜的浪漫，暗淡的天空也衬托不出它原本美丽的弧度，它只倏忽划过，一闪而逝，消失在不知名的所在。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要让谁看到我哭泣。心痛得无法呼吸，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眼睁睁的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告诉我星空的那头，那里是否有尽头……”莫惜却是轻轻唱起歌来，微微抬着头，纷扬的雪花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冰凉点点。
　　“朝云。”苏轼轻轻抱住她的肩，无奈轻叹，“你在想玉衡子吗？”
　　玉衡子，好遥远的名字啊！莫惜微微一笑，泪水顺颊而下：“为什么，爸爸、妈妈、姐姐、玉衡子，他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是不是从小受到太多的宠爱，太幸福了，上天都嫉妒了，才要让我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是呵，从小，自己是多么幸福而幸运，在别家的女孩在围着锅碗盆灶转时，她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在别家的女孩早早嫁人生子做一个平凡的农妇时，她可以满怀希望地踏进那所知名的高等学府憧憬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可是，她宁愿不要，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哪怕永远做个愚昧无知的村妇又有何妨呢？
　　“朝云，你没有失去所有，你还有我们。苏家的每一个人都视你为苏家的一份子，苏家人就是你的亲人啊！”苏轼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水，微微一笑。
　　莫惜抬头，苏轼眼里是纯正的父执对晚辈的怜惜和疼爱，莫惜眼泪一滑，埋下头，轻轻抵在了苏轼胸口。

　　天才发明家毕昇

　　1078年，宋神宗改号元丰。新的纪元，新的一年，新的希望。
　　莫惜决定开始“学为所用”，开拓自己的事业。
　　经过好一番追踪打探，她终于知晓了一家刻印“小报”的印坊——毕氏印坊。现在，她骑着紫电，沐浴着春日明媚的阳光，一脸微笑地停在毕氏印坊前。
　　“哎呀！龙女姑娘！快请进，快请进！您怎么到小店来了？要买些什么？咱这店里，古贤今人的丹青墨宝，诗词文集，或者佛经画像，只要你想要的，马上就能给您印出来！”四十多岁一脸富态而精明的印坊老板抬头望见莫惜，忙笑意盈盈地迎了出来。
　　莫惜对自己的知名度非常满意，慢腾腾地下马，拿足了气势，才缓缓从袖中抽出前不久买到的一张小报，笑道：“我要这个。”
　　印坊老板脸色微变了一变，半晌只憨笑道：“姑娘手上不是有么？难道还要印几份？”
　　“我不要这一张，我要下一期的。”莫惜微笑。
　　印坊老板慌张笑着：“小人不知龙女姑娘在说什么。我这印坊只负责刻印买卖书籍字画，您不拿样本来，小人怎么给您印出来？”
　　“爹！爹！京城传来消息了，皇帝陛下特颁圣旨表彰知州大人的护城之功，这是重阳哥飞鸽送来的圣旨文本。”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衣青年突然兴奋跑进，手中一纸递给毕简格。
　　“啊！皇上颁旨表彰？那先生的奏章也该批复了！”莫惜闻言而喜，一手抢过，飞快地阅览。
　　洪水过后，苏轼对临时的堤防感到不满，附以详细数字说明，修表呈奏朝廷，请求拨款，重建石头城墙，以防患于未来，一劳永逸，但朝廷久不批复。苏东坡便又修改了原定的计划，建议改用坚强的木材加强堤防，不再用石头，以减少费用，又奏表上呈。
　　圣旨中除了对苏轼的肯定和嘉奖，还批准了苏轼的请求，拨款三万贯，准其募民工筑坝固城。
　　莫惜看着直兴奋不已，想着立马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苏轼，正要动身，却突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旋即又静坐了下来，递回印坊老板手中，笑道：“飞鸽传书？果真比驿站驿马快。”
　　印坊老板只尴尬不已，莫惜直奔主题，笑道：“私印小报，冒充邸报，可是违反大宋律法的，身为知州府的丫鬟，我可不能知情不报。”
　　印坊老板慌了，只哀求道：“龙女姑娘，你饶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呀？私印是违法的，但如果是知州允许的公印呢？”莫惜笑了。
　　印坊老板疑惑：“龙女姑娘的意思是？”
　　“哈哈，我们俩人精诚合作，把其它的小报统统打倒如何？”莫惜笑得贼一样，“从此以后，没有小报，只有《徐州日报》！”
　　“徐州日报？”印坊老板对这个名字愣愣的。
　　“还有，这个，根本就不配叫报纸！”莫惜又拍拍自己手中的小报，笑着。
　　“报纸？”印坊老板更疑惑。“小报”只是当时朝廷对民间的冒充邸报的统称，而并非实称，此刻报纸这个词还没被发明出来呢！
　　莫惜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一叠声道：“我让先生亲笔题刊头，然后，根据我的建议来改革版面，每则新闻加标题，分“政治时事”“社会轶闻”“名家诗词”等专栏，可加适当插画，政治新闻继续用你在京城的探子眼线，另外你在本地应该也有相应探子眼线吧！加强对本地社会新闻的关注，名家诗词么，我能保证拿到第一手资料第一时刻送来……反面空着，去拉广告，酒店、客栈、商铺都是大客户……”
　　莫惜只滔滔不绝，构想着自己的伟大计划，印坊老板父子则是听得云里雾里，一脸孤陋寡闻的自卑。
　　“算了，你们带我去印刷房，我指导印出一张样本来你们看看！”莫惜看着两人愣愣的模样，无奈叹口气。
　　“好，好。”印坊老板岂不知商机？只兴奋地搓着手，急忙唤儿子：“简儿，你看着店，我带龙女姑娘去印刷房。”
　　青年应了声，印坊老板便恭敬地引着莫惜入内，走过后边庭院，到达印刷房，几个印刷工人正在工作着。.置范、排版、固版、印刷，如同流水线。
　　一入印刷房，莫惜的眼睛就直了，活字！泥活字！一个大转盘上摆着无数的泥活字，所有的活字按照韵首放在固定的位置，拣字工人正转着大转盘，从中挑着字安放到涂了松脂的范版里。
　　“你，你是毕昇？！”莫惜脑子突然闪现出“毕氏印坊”四字，只兴奋得叫起来。
　　“龙女姑娘怎么知道小人大名？”毕昇只是不解地惴惴问道。
　　“毕昇！毕昇！天，我见到发明活字的天才发明家毕昇了！”莫惜兴奋地不得了，拼命叫喊着，一手抓着毕昇的袖子摇着：“你真是毕昇？你真是毕昇？”
　　毕昇只被她摇晕了，看着眼前这个又笑又跳又叫的少女，丝毫跟前不久龙女庙里端坐的神圣不可侵犯的龙女联系到一起。但又一句他听清楚了，“你，你知道我发明的活字？”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活字印刷术开创了印刷术的新纪元，是宋朝最伟大的人！”莫惜犹自兴奋叫着。
　　“我发明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关注过！”毕昇只激动得热泪盈眶。想当初自己作为印坊的一个普通刻字工人，因为刻字辛苦，便发挥充分的创造力，想出了活字印刷的好办法，却被印坊老板视为好逸恶劳不务正业，还被威胁再不循规蹈矩就被辞退。后来终于靠私卖小报积累了些资金，再慢慢打拼，自己也做了老板，就亲手刻了这一套活字，并向同行介绍其中方便之处，可惜同行没有一个理会的。在这个不重视发明创造因循守旧的社会，他也只能忍恨吞声，准备将这套活字带到坟墓里去，再也不提。可是，眼前这个被全徐州人奉若神明的少女却如此一脸崇拜地望着自己说，“您是宋朝最伟大的人！”，还说他的活字将开创新纪元，这样的赞誉怎能不让他激动？
　　“哈哈，我回去叫先生帮忙写一套字，毕先生您在刻一套出来，这样，每一张报纸都相当于先生亲手写的，肯定人人争相购买！”莫惜拍手笑道。
　　毕昇对她“毕先生”的尊称受宠若惊，只连连搓手：“好好，一切听龙女姑娘吩咐。”
　　莫惜亦是兴奋地搓着手：“太好了！有了活字，也不用担心雕版费时费料，也有利于排版……毕先生，我先画张样图您看吧！下期的报纸就照这样图排版刻印，另外，找徐州城几家名声不是特别大但又有些知名度，最好是几家相互竞争的酒楼商铺，在小报反页先帮他们免费打广告，等有了效果，哈哈……”
　　天降龙女，我要奋斗！我要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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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升，北宋著名发明家，生年不详。宋仁宋庆历年间（1041-1048）发明了活字排版印刷术（沈括《梦溪笔谈》载：“庆历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版”）。（我们初中都学过的啦！）《活版》一章中记载“升死，其印为余群从所得，至今保藏。”《梦溪笔谈》为沈括致仕后退居润州所著，是N年后的事，所以，毕昇此时很有可能在世。后面，作者还会合理安排说明毕昇的活字为什么会落到沈括的侄子手上。呵呵。

　　我的意中人

　　“先生，五百两，你的润笔费！”苏府书房，苏轼正灯下看书，莫惜一脸兴奋地跑进，扔出一沓交子。
　　“什么？”苏轼看着莫名其妙。
　　“您先前写的那几千个字啊！还有您的诗词。”莫惜笑着，“这个劳动成果！”
　　苏轼还是不明白，莫惜自顾兴奋挥着手中的交子：“两千两，《徐州日报》一个月净赚两千两！我分了一千两！”
　　《徐州日报》的通过，莫惜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首先，苏轼这一关就难过。苏轼虽然宠爱她，却不能由着她做触犯律法的事。朝廷几次明文下令对“小报”进行“围剿查封”，他又岂会让《徐州日报》明目张胆地出炉？
　　莫惜好说歹说，保证绝不与朝廷和官府利益发生冲突，绝不发布虚假时政信息，绝对该发的就发，不该发的就隐瞒，而且绝不在邸报出来面市……而且，加之以利诱：办报纸可以明舆论，可以随时了解各县民情，可以鉴各县官吏之良莠，让贪官恶吏无所遁形，可以促进造纸业印刷业的发展，促进消费，拉动经济增长……双管齐下，苏轼最终答应了她的“胡作非为”，并亲笔题字“徐州日报”。
　　一系列的保证下，《徐州日报》时政新闻那一块基本上可以作废了，当地社会新闻力量也不够，莫惜便加大了副刊的作用。苏轼的第一手诗词和与他诗词往来的人的书信，只要有好的，有趣的，她都偷偷摘抄了来，还有笑话、名人逸闻、故事连载，《徐州日报》几乎成了纯粹的文艺刊物。
　　自苏轼来后，徐州迅速成为四方文人骚客聚集之地，《徐州日报》一出，满城轰动。原来的小报十来天才一张，而且价格不菲，莫惜狠心大放血，开辟“便士报”时代，两文钱一份，于是乎，徐州城里只要能识字的几乎都争相购买，收入倒也可与支出相抵。
　　不过，莫惜可不靠这个赚钱，先瞄准几家几足鼎立的商家，做一通免费广告，然后帮他的对手做一通，立竿见影的效果，几家商家都急着上门求助。莫惜坐地起价，签立契约，与徐州城的餐饮业、服装业、游艺业、冶炼业……只要赚大钱的行业老大都称兄道弟，歃血为盟，共同为促进市民消费提高徐州经济总量做贡献。
　　毕昇是个老实人，要三七分成，莫惜虽然爱财，却不好占便宜，毕竟做工跑腿的都是他的人，社会新闻那一块也是他做的，自己不过出出主意，动动嘴皮子，于是坚决五五分成。一个月，一收网，净赚两千，一人一千，拍手称快。
　　苏轼闻言只是大吃一惊：“这么多？”
　　“当然！这就叫生财有道！”莫惜笑着，又指指桌上的交子：“这是先生您的报酬！不过，下次可没这么多了！先生您只要多多写诗，以后可有得是银子宴请宾客。”
　　“诗文卖钱，太有辱风雅。”苏轼无奈摇摇头。
　　“先生你自要你的风雅，我可要做个大俗人！”莫惜摇头晃脑笑着，“你不卖，别人也印了去卖，干嘛有钱让别人去赚？”
　　“朝云朝云，你赚这么多钱可干什么？”苏轼笑道。
　　“呵呵，我要给自己准备嫁妆啊！”莫惜玩笑道。
　　苏轼却愣住了，半晌笑问：“朝云你有意中人了么？”
　　“是啊是啊，那个人，正在路上呢！”莫惜听闻苏轼这两个月和马盼盼越打越火热，只故意要气气他，假装无邪笑道。
　　苏轼却笑道：“倒真有个风流才子在路上呢！”
　　“谁？”莫惜莫名其妙。
　　“秦观秦太虚。”苏轼意味深长一笑，“公择（李常的字）已经向我介绍许久，太虚已经从杭州动身向徐州来了，只怕不日就到。”
　　“秦观？”莫惜闻言却是不屑地撇撇嘴，“不过是又一个柳七郎，浮花浪蕊，只会作些绮言丽语。听闻他流连青楼，处处留情，弃妻子不顾，真是可恶！”
　　苏轼闻言不由惊诧：，半晌笑问：“秦太虚为江南才子，少负盛名，朝云你竟也看不上。朝云你的意中人却是什么样？”
　　“我的意中人，他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诸葛之智、关公之义，苏武之节，还有尾生抱柱至死不渝之情。”莫惜笑道。
　　“这样的人，只怕世间找不出一个吧！”苏轼这才回味过来莫惜是开玩笑，不由心情莫名一松，笑道。
　　“找不到就终身不嫁呗！”莫惜无所谓笑道。
　　苏轼摇头苦笑：“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朝云你若真不嫁，岂不是我之罪过？”
　　“我自己不想嫁，关你什么事？”莫惜却突然似乎赌气，闷闷一声。
　　苏轼愣了愣，无语，莫惜却又莞尔一笑：“先生忘了，我是龙女呀！仙凡有别，我怎么能嫁给凡人呢？”说着假意打着呵欠：“我困了，回去睡了，不陪先生了。”逃也似的离开了。

　　撞破苏轼的“婚外情”

　　翌日，莫惜骑着紫电买了一大堆礼物去龙女庙看那群孩子。这个月因为忙于《徐州日报》，莫惜也没怎么来看他们。新年过后，莫惜便给他们请了一位老秀才孟季良教识字念书，另外，联系了几家木匠坊、瓷器坊、冶炼厂等百艺之地，让他们参观实习，并请师傅教习。毕竟，自己离开之后，他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劳动生存，她能做的只是找对他们各自的兴趣，替他们找一项适合他们的手艺活。
　　初春的时候，一场倒春寒，很多小孩都病倒了。莫惜又加强了体育训练，教了他们一套广播体操，要求他们每天早晚各做一次，并将太极拳也教给了他们。另外，开设体育课，每天一节，训练他们拳击、射箭、击剑、蹴鞠、长跑、跳高、跳远……古现代结合，几乎什么都教，经过两个月多训练，众人体质也明显好多了。
　　做人处世的道理最重要，莫惜坚持每三天去给他们上一堂“思想教育课”，安慰他们，给他们鼓劲，启发他们探知新世界。读书却在其次，莫惜觉得只要能识字即可。他们没有条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而且，步入仕途也不见得比做手艺活好。虽然这个社会“唯有读书高”，莫惜教给他们的却是完全的现代思想，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因此，众小孩也并不觉得什么，只每天兴趣勃勃地学着各种百艺，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知。莫惜看着他们的进步，看着他们逐渐从丧失亲人的阴影中走出，也是打心底高兴。
　　到了龙女庙，众小孩正做完早操，要去上孟夫子的课，见莫惜来了自然兴奋不已。莫惜分了礼物，让停了课，和众人聊天听他们汇报自己的“成就”，整整玩了一上午。中午和孩子们一起做了饭，突然想起这几天因为安排组织筑坝固城的事，苏轼政务繁忙经常没回家吃午饭，便装了饭菜，告辞离去，去州衙给苏轼送饭。
　　路上，碰到卖麦秸编织的枕头的，想到已是暮春，天气渐热，苏轼该会在州衙午休，便买了一个，又买了些好茶叶装进丝袋，塞了进去，做成一个“安神减压枕”。
　　一路骑着紫电飞奔，只想着苏轼看到自己的到来后的大吃一惊，心里蜜一样甜。
　　到了州衙，众人都认识“龙女”，自然放行。一路到后院，正要呼喊，却一眼看到临窗一个红衣女子正低头写字，旁边苏轼正一脸笑意轻握着她的手“指点”着，风中一声娇音传来：“大人的字自是好的，盼盼再怎么写也比不了啊！”可不是马盼盼！
　　莫惜只火冒三丈，好你个苏轼，日日不归，原来是有美人相陪啊！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防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先生和盼盼姐姐卿卿我我，好生让人羡慕啊！”莫惜一脸最甜美无辜的微笑，提着食盒走进。
　　两人闻言愕然抬头，急忙分开，俱是尴尬不已。
　　“先生，夫人见您终日午饭不归，怕府衙的饭菜不好吃，特做了几道菜，让朝云送来。”莫惜又笑着递上食盒。苏轼，我抬出夫人的名号，看你羞不羞愧！
　　苏轼闻言果是愣住，半晌，尴尬笑道：“我已经吃了午饭。”
　　“哦，我刚才进来，可还见州府的伙房在烧火呢！先生却在哪里吃的饭？”莫惜盈盈而笑。
　　“盼盼见大人终日为百姓操劳，不及归家，所以从百花楼买了几样小菜送来给大人吃了。”马盼盼却是起身微笑解释，歉然道：“让妹妹白跑一趟了。”
　　“怎能说白跑一趟呢？”莫惜笑得更甜了，“起码，朝云知道了以后不用担心先生饿肚子了。也可以回去禀告夫人，从此不用给先生留中饭了，还可以为家里节省一笔开支呢！这可要多谢盼盼姐姐了！”
　　苏轼只不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马盼盼却是面不改色：“不敢当。大人为百姓辛劳，盼盼送顿饭，本职所在，岂敢担当谢意？”
　　“本职？朝云只知道，官妓的本职是受长官召唤，侍宴佐酒，盼盼姐姐‘不请自来’，还真是遵守‘本职’啊！”莫惜笑得更灿烂了。
　　“盼盼身为官妓，更是身为徐州百姓，区区一顿饭菜酬劳长官的辛苦不是百姓的本职么？”马盼盼还真是脸皮厚，口才也好，只继续雷打不动的笑着。
　　好，算你狠！莫惜只恨得牙痒痒，狠狠把茶叶枕往桌上一放，道：“先生既然吃过，我走了！”
　　“好精致的枕头，好清淡的香气，这里面是西湖碧螺春吧？茶叶枕有利于清热散凉，清脾润肺……不过，前两日大夫才给大人诊视过，说大人感染伤寒，已经告诫，睡中要防寒。妹妹住在知州府，竟不知么？……”马盼盼却又拿起枕头仔细把玩着，盈盈而笑。
　　“我……”莫惜这一个月都忙于《徐州日报》，倒真不知道苏轼染病，只不由哑口无言，又是吹胡子瞪眼。
　　“盼盼已经给大人做了一个绣花丝枕，内置白术、茯苓、金银花、蛇床子、附子，正可祛寒气而安神灵，适才才带来……”马盼盼盈盈而笑，莫惜才注意到里边床上正放着一方桃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的丝枕。
　　“抱枕而来，盼盼姐姐还真有唐时仕女遗风啊！”莫惜盈盈而笑，骂人不吐骨头。唐传奇《莺莺传》中崔莺莺月夜抱枕而来，与张生成百年之好，莫惜在此以马盼盼喻崔莺莺。
　　“妹妹不也是抱枕而来么？”马盼盼却微笑反击。
　　“我，我这是夫人吩咐送来的。”莫惜恨恨，只有拿王闰之来当挡箭牌。
　　“苏夫人与大人夜夜同塌而眠，怎会不知大人感染风寒？又怎会让妹妹送来茶叶枕？”马盼盼却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莫惜涨红了脸，看着苏轼只是微笑着看着两人唇枪舌战，面上颇有得意之色，不由却是蓦地恼怒，一声冷笑：“你们尽管郎情妾意吧！别被人抓到把柄就好！”
　　马盼盼和苏轼的笑容骤然愣住，莫惜只一甩手，提起食盒，拿起茶叶枕急速离去。

　　极品帅哥秦观

　　“混蛋，混蛋，混蛋！”一路，莫惜只快马加鞭地奔跑着，满心愤懑，也不知自己骂的是苏轼还是马盼盼。紫电疾如流星，只惊得路人四下逃散，多数人都识得是“龙女”，却也没骂街，只私下嘀咕。
　　“啊！”莫惜正闷头赶着马，一个转弯，前头一匹马直撞而来，莫惜手上的食盒顿时飞上了天，里边的饭菜倒扣下来，不折不扣地泼了莫惜一头一脸。鸡蛋花、白菜叶、油腻的鸭掌、鸡翅，各色的汤汁……幸而饭菜早冷，汤倒不烫，可是莫惜完全形象尽毁。路人刚开始还只惊诧，待看莫惜抬起头，一人不小心忍不住笑，带起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条街的人都笑了起来。
　　“你个混蛋！不长眼睛啊！”莫惜正一肚子气没处发，恶狠狠地，骂向对面的罪魁祸首。
　　“小姑娘，你有没有道理，是你乱骑马，横冲直撞撞到了本公子诶！”对面盈盈一笑，莫惜却是完全花痴地呆住了。
　　好帅，好帅的帅哥啊！面如冠玉，眉若柳丝，两只斜长的凤眼风波流转，薄薄的嘴唇勾勒着引人犯罪的笑意，微微一动便不知要勾引多少少女怀春相思，飞蛾扑火而不惜。简直是人间极品！苏轼这个自诩风流的家伙在这个帅哥面前只怕要退避三舍了。
　　“秦公子，奴家看，这位小姑娘是慕名而来，为了引起公子注意，才故意演上这么一幕‘相遇’吧！”帅哥身前的一个打扮风骚眉眼妩媚的红衣女郎看着莫惜一副花痴模样，只笑得花枝乱颤，“秦大公子看在人家这么苦心的份上，不如带她一程？”
　　“嫣红小姐说笑了，这么个黄毛丫头，瘦不拉几，要风情没风情，要韵味没韵味，本公子怎么看得上？再说，本公子又怎么舍得让嫣红姑娘徒步回去？”帅哥只嫣然一笑，白若软玉的手轻轻握住红衣女子的手，放在薄薄的嘴唇下轻轻一吻，风情万种，引得马后追随的无数少女尖叫一片。
　　那位叫嫣红的姑娘也是面上羞红一片，娇腻笑着：“公子，别闹，这可是大街上呢，奴家可不好意思。”
　　“你们！你们！给我滚开！”莫惜只莫名怒火，刚才房里一对，这时大街上又一对，是故意要碍自己的眼怎么了？
　　“哟，哟，小姑娘火气好大。”嫣红又娇笑起来，“秦公子，小姑娘吃醋了，可怎么办？我看得你安慰安慰她。”
　　“你！谁吃醋了！谁要吃你们这……的醋！”莫惜本来想骂“狗男女”，但觉得太不礼貌，终究没出口，只恨恨道。
　　“看，看，眉毛都绿了，眼睛都红了，小脸鼓鼓的，不得了不得了，秦公子，这小丫头不是你从前的相好追上来了吧！”嫣红又哎哟哟地娇笑不已。
　　“嫣红小姐可太看低本公子的眼光了。就这小丫头这品相，粗鄙野蛮，要鼻子没鼻子，要眼睛没眼睛的，本公子怎么会瞧得上眼？本公子就是找个提鞋的丫头，也不会找这么丑的啊！”帅哥只依旧温柔无比地媚笑着。
　　莫惜只气得肺都炸了，刚才说自己“瘦不拉几，要风情没风情，要韵味没韵味”倒也罢了，看在你是个极品帅哥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这下却是“粗鄙野蛮，要鼻子没鼻子，要眼睛没眼睛的”，本姑娘再丑也算对得起观众，如此侮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你！你给我报上名来！”莫惜只恨得咬牙切齿，“本姑娘要让你知道，得罪了本姑娘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小姑娘，不要再来这一套了，还是乖乖回家吧！本公子对你这样的黄毛丫头可没兴趣。”帅哥却又是无比自恋无比潇洒的晃开折扇轻轻摇着，笑意盈盈，勾引众生。身旁的少女们又是尖叫一片。
　　“你！你给我报上名来！你到底叫什么？！”莫惜气得快晕了。
　　“哟，小姑娘真的不知道秦公子大名么？那你可听好了，你眼前这位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南才子秦太虚。”嫣红只笑着，又在帅哥怀中乱颤：“秦公子，你还不走，莫非真看上了这小姑娘？”
　　“秦太虚？你是秦观？”莫惜嘴巴眼睛全张成了椭圆形。
　　“小姑娘，别演戏了。快让道，本公子真的要走了，不然这位姐姐可要吃醋了……等你长大了，再学些风情妩媚，再来追本公子也不迟……”秦观却又无比自恋地盈盈而笑。
　　“你！谁要追你！”莫惜只被他的笑七魂勾去了六魄，半晌才回味过来，恨恨道。
　　“驾——”秦观却是潇洒一合折扇，一振缰绳，策马擦身而去。身后一群少女立即提扯着长裙呼喊着追了上去“秦公子，等等奴家！”
　　紫电只被一群人撞挤得晕头转向，莫惜更是差点被撞下来，不由恨声追喊着：“秦观，你给本姑娘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
　　“小姑娘，本公子等着你长大哦！”秦观却又无比自信地回头一个飞吻，又是惹得一片尖叫，最终在长街尽头消失了踪影。
　　可恶，可恶至极！
　　可恶的苏轼，你能引得蜂飞蝶舞，我就不能沾花惹草？你个花心大萝卜，我凭什么为你守身如玉？
　　可恶的秦观，我一定要你拜倒在本姑娘石榴裙下，将你耍得团团转！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张狂！

　　爱情三十六计之离间计

　　“夫人，不好了！”苏府，王闰之正和一群官夫人在花园赏花闲聊，一个丫鬟叫着跑上前。
　　“怎么了？”王闰之做太守夫人也有了些经验，在众属僚夫人面前，只不慌不忙，镇定问道。
　　“夫人，呜……”还没等丫鬟回话，莫惜一头一脸蔬菜汤汁狼狈不堪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走过来，一头扑进她怀里，呜呜大哭起来。
　　“朝云，怎么了？你怎么弄成这样？”王闰之大吃一惊，急问。
　　“有个混蛋欺负我，夫人一定要给朝云做主啊！”莫惜继续呜呜哭着，像个委屈的小孩一般发泄着。
　　“谁？谁欺负你？”王闰之惊了惊，问道。
　　“是先生！我好心做饭送给他吃，他不吃，还，还把我弄成这样……夫人，你一定要打他一顿，给我出气，呜……”莫惜只哭得更加大声，故意让每个属僚夫人都能听到。
　　众属僚夫人闻言，都忍不住笑起来。
　　王闰之颇觉尴尬，只好安慰着：“朝云你先去沐浴一番，换件干净衣服吧！晚上子瞻回来我再问他。”
　　莫惜点着头，一边呜呜咽咽地走了。
　　回到房里，莫惜只笑破了肚皮，苏轼啊苏轼，你给我搞婚外情，我看你晚上怎么面对王闰之的质问，哈哈哈！
　　“洗刷刷，洗刷刷……”莫惜一边将浴桶里的水甩得哗哗响，一边开心地哼着歌。
　　“朝云姑娘，大人来了。”正唱得开心，门外小丫头翠钿一声。
　　莫惜一惊，忙道：“你说我在洗澡，不方便相见。”
　　翠钿却道：“大人说他在外间等着，请姑娘快些。”
　　可恶，可恶！莫惜只得郁闷无比地提前结束沐浴之乐，穿衣起身。
　　卧房门声轻响，静坐喝茶的苏轼抬头而起，门口，莫惜一袭粉红色的睡袍，随着青春生长而逐渐丰腴的身体在宽松的衣料下隐约可见，惹人无限遐想。湿漉漉的头发松散地用一条淡蓝色的丝巾扎着，半绺垂于胸前，湿雾蒸腾，眉眼扬饬，更添妩媚风情。
　　苏轼不由心底砰砰乱跳如兔，急忙低了头去喝茶，掩饰自己的慌张和不安。
　　莫惜亦是满心不安，只静静低头走过来，假笑问道：“先生深夜造访，有什么事啊？”
　　待她走近，一阵阵挥之不去的幽香直扑鼻下，也不知什么香。苏轼只恍惚想象她往身上擦香粉时顾影自怜的柔美姿态，心下更是春潮涌动，不可自抑，连莫惜问话也全然没听到。
　　“先生，有什么事吗？”莫惜见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以为他为自己的胡闹生气，更是心下忐忑。
　　“啊！没什么事，不是，有事……”苏轼只突然回醒过来，一阵期期艾艾，脸上作烧。心里犹自骂着自己，苏轼啊苏轼，你怎么竟像没动过情的小伙子一般，竟然在她面前如此失态？想着，咳嗽一声，脸色一肃：“你下午，怎么在闰之面前说……”后面的话却突然顿住。闰之呈给他的原话可是“有个混蛋欺负我”，这个小丫头，竟叫自己混蛋？
　　“我，我只是闹着玩……”莫惜只得小声嗫嚅着，一边在心底暗骂，死苏轼，自己不去做检讨，还来质问我！
　　对她这样的解释，苏轼也只能莫之奈何，喝了口茶，半晌突然轻轻道：“朝云，盼盼也是个身世可怜的女子，你不要为难她。”
　　“我哪里为难她了？！”莫惜莫名恼怒，恨恨一声：“要不为你的前途想，谁去管你们的闲事？先生你不要忘了，京东刑狱提点李大人还在徐州视察呢！你就不怕被参一本，前程尽毁？”
　　苏轼半晌苦笑：“苦被多情相折磨，又能奈何？”
　　莫惜停了半晌，又淡淡道：“先生以为自己是在关心她，爱护她吗？你错了，你是在害她！先生这样宠爱她，纵容她，不过是给了其他人更多妒忌她陷害她的机会。而且，一年之后，先生就要离开了。而她，不可能跟着先生走的。若她果真是个痴情的女子，说不定会为离别之苦而抑郁身亡。先生你就欠下的不是一笔情债而是一条性命了。”
　　苏轼闻言惊愣，抬头深深望着莫惜，似乎要看到她心里去。
　　莫惜转身，不敢看他的目光，半晌轻轻道：“先生忘了，熙宁六年的中秋之夜么？”（见《情系苏东坡1：佳人相见一千年》
　　苏轼猛地一震。
　　莫惜微微而笑：“如果先生不想再害一个无辜的女子，就不要再给予她任何特别的关注。”

　　爱情三十六计之美人计

　　“朝云今天怎么突然打扮得这么庄重？是要去什么地方吗？”翌日清晨，吃罢早餐，苏轼望着黛眉轻扫，胭脂半匀，朱唇轻点，满头珠翠的莫惜只是忍不住好奇相询。平日里小丫头都是素面朝天的，不是自己叫她出来待客都不会略施脂粉，今日却打扮得如此风流妩媚，难道，是要去和什么人“约会”？
　　“因为，今天有贵客到啊！”莫惜微微一笑，娇而不媚。秦观既已到徐州，岂有不来见苏轼的道理？哼哼，秦大帅哥，我一定要你在我手上狠狠地栽一个跟头！
　　“贵客？”苏轼不解，却有一家丁持一拜帖疾步趋入：“大人，京东刑狱提点李邦直李大人来访！”
　　苏轼一惊，昨天莫惜才到李邦直，他今日就上门造访了，难道，真的是听到了自己和马盼盼的什么闲话？不然，平素陪同他视察各地倒也没什么特别交情，今日他怎么突然造访？
　　莫惜也是心下郁闷，好好一场打扮，没等来秦大帅哥，却等到一个官场老油子，真无趣！
　　“大人亲自造访，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苏轼亲自出迎，一路将李邦直迎入客厅。
　　“李大人，请用茶。”莫惜将刚泡好的茶轻轻递上。
　　李邦直一眼瞥见眼前这个粉颈低垂含羞敛笑的丫鬟，眼睛便直了一直，接过，哈哈而笑：“子瞻府上可真是金屋藏娇，一个端茶递水的小丫头都这么标致风流，子瞻你是艳福不浅啊！”
　　“大人说笑了，朝云可不是普通丫鬟，而是色艺双绝的家伎，府中也就这一个人才而已。”苏轼陪笑着，一边心中打鼓，这李大人一开场就说自己“艳福不浅”，难道真的是来试探虚实的？
　　“色艺双绝？子瞻可否让美娇娥歌舞一曲，让邦直开开眼？”李邦直只哈哈而笑。
　　“贵客到来，自然要歌舞佐酒。”苏轼只陪同笑着，一边吩咐莫惜：“朝云，快快歌舞一曲。”
　　莫惜虽然对眼前这个色迷迷盯着自己的富态的中年人没什么好感，但心里也担忧他是来查苏轼和马盼盼的事，只欢颜相对：“先生谬赞，大人可不能当真。大人自京都而来，歌舞绝技者相必早已饱眼不少。奴家才疏技浅，若有辱视听，还望大人恕罪。”说罢，深深一福，退到客厅中央，款摆腰肢，轻歌曼舞。
　　她的舞姿时而柔缓如春日的嫩芽初绽倦鸟展翅，时而狂乱如夏日的急风拂柳暴雨倾泻，时而如静美如秋日黄蝶翩跹落叶轻飘，时而飘逸如冬日漫天雪花纷舞飞扬。
　　青春勃发的秀颊上因舞蹈而微晕如霞，细嫩如玉的额前微汗淋漓，晶莹剔透，不知名的香粉随着舞衣在整个客厅飘扬飞散，丝丝缕缕沁入心脾，拨动着观者的心弦，不止李邦直，连苏轼都只为她全身散发出的异彩目瞪口呆。
　　一舞终结，莫惜疲惫跪倒在地，微微叩首：“朝云一舞，大人可还看得过眼？”
　　李邦直半晌才回味过来，只拍手直笑：“妙！妙！朝云姑娘这一舞可要羞煞京师行院翘楚！”
　　“承大人抬爱，大人谬赞了。”莫惜微微一笑，起身侍立苏轼身旁。
　　若有若无的香气从身旁直钻入鼻中，苏轼不由只又一颗心扑通直跳，好半天才平整心绪，只笑向李邦直问道：“大人今日造访，却是？”
　　“来了徐州，若不到苏子瞻府上拜访一番，岂不是白来了？”李邦直只哈哈而笑，“子夫只是想和子瞻这个文坛盟主交个朋友，子瞻可不要错会了。日前巡查，一直与子瞻未能私下述情，结为至交，邦直深以为憾，所以，今日特来拜访，还望子瞻不要嫌弃我这个俗人才好。”
　　说着，递过自己的年庚帖子。古时年庚帖便如今之名片，一般达官名士都会随身带着几张，以便结交新友。李邦直递过年庚帖，便是订交之意。
　　苏轼略微惊诧，放下心来，也从袖中拿出自己的年庚帖子，与李邦直交换，哈哈而笑：“子瞻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行院乞儿，又怎会嫌弃子夫？若说俗人，丝竹盈耳，酒肉穿肠，犹恐不及，子瞻可才是一个大俗人！”
　　“说得好，说得好！丝竹盈耳，酒肉穿肠，我们都是大俗人！”李邦直也哈哈大笑。
　　两人却又谈些官场政治的话，苏轼片刻便剖心相对，直言不讳地表达着自己对新法种种不满之处，李邦直只随声附和着，苏轼更是说得兴高采烈，仿佛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般。莫惜只在一旁看得心底恨恨，这个苏轼，提醒他多少次了，总是这样心不设防，人家一张年庚帖就把你当兄弟了？只怕到时候被人家卖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两人只一直谈到中午，苏轼又拉着李邦直吃饭。吃完饭继续聊，莫惜又是唱歌，又是弹琵琶，又是泡茶，只苦不堪言。一天时间就这样被浪费了，时间就是金钱诶，我好心痛啊！苏轼，你要给我工钱！
　　晚饭吃了继续聊，直到月明星稀，李邦直坚决不留宿，苏轼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相送。

　　李邦直提亲：爱情三十六计之假痴…

　　累了一天，莫惜第二天只睡到日上三竿，狠狠补了一觉。不料，才美美的舒了个懒腰，翠钿便跑来相告：“朝云姑娘，李大人托李大人来做媒，要聘娶你为继室，大人正在客厅相待，叫你过去呢！”
　　“什么什么？什么李大人？”莫惜只一头雾水。
　　翠钿才回味过来自己没说清楚，只又笑道：“是昨日来的京东刑狱提点李邦直李大人托通判李常李大人来做媒，要聘娶你为继室。李常大人现在就在前厅呆着呢，大人请您去。”
　　“聘娶？继室？有没有搞错？我昨天才见了他一面！”莫惜只一脸惊疑地望着翠钿，一边无奈地穿衣起床。
　　洗漱罢，款步移向客厅，座上五短身长一副弥勒像的李常正满脸笑意地和苏轼说着话。莫惜上前行礼，李常道了声“请起”又咧嘴而笑：“恭喜朝云姑娘了！李大人请媒人相聘，可见诚意，又是聘为正室。我看他的意思，恨不得明日就娶了你回京城呢！回京城可就是四品夫人了，朝云姑娘真是好福气啊！”
　　莫惜沉默不语，只静静地望着苏轼。
　　苏轼心中只是百味陈杂，说不出的滋味，朝云若能嫁给李邦直，自然是比呆在自己身边好，自己又什么都不能给她，而她，似乎也无意于己，即使舍不得，也只有放手了吧！当下只微微而笑：“嫁李大人虽是续弦，却也是正室，不会委屈了你。你自己的意思呢？”
　　莫惜本来并不信，此番见李常与苏轼都这么郑重其事，不得不信。那李邦直目光阴戾，恐非正直之辈，若是明言拒绝，只怕他日后便要为难苏轼。莫惜思忖片刻，对等着回复的李常微微一笑：“李大人厚爱，朝云自是感激涕零，敢不相从？”
　　苏轼闻言只是心下一沉，看着她盈盈笑意，完全不知她心底所想，不由升起一丝怨恨。
　　李常却是立即笑开了花，对于这个过境的长官，他也不敢得罪，能成事自然是功劳一件，急忙笑着：“朝云姑娘既然答应了，公择这就去回复李大人。让他准备聘礼，择日迎娶。”
　　“李大人，朝云还有一言。”莫惜又微微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奴家母亲诞下奴家之前，曾梦到先圣孔子，孔子向家母提了三个问题，第一，人的头发有多少根？第二，天上星星有多少颗？第三，田地里一年收到的稻谷有多少粒？家母几番回答，孔子都微笑摇头。家母还在思索，却阵痛而醒，而后就生下了奴家。家母将此梦告与家父，家父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于是博览群书查阅典籍去解这三道题，每每去孔庙卜卦，却都不对。直到临死，家父还在苦苦思索。为解家父遗恨，朝云于是在孔庙立下誓愿，日后能答出这三道题的便是奴家的夫婿。如今双亲已逝，奴家承先生多年抚育，婚姻之事本应由先生做主，但孔庙之誓愿却不能不守。因此，还请李常大人告知提点大人此事，让他先给出答案，去孔庙答复再行议亲。”
　　苏轼和李常闻言均是愣住，半晌，李常笑道：“这三个问题是当年孔圣人被神童项橐难倒的问题，人有黑白两根头发，天上有一夜星空，田里有一季稻谷，这答案已载于史册，朝云姑娘难道竟不知？”
　　李常只觉得好笑，苏轼却知莫惜必不至连这个故事都不知道，只看她怎样回答。莫惜微笑摇头：“非也非也。家母梦中也曾这样回答孔子，但孔子只呼当年被项橐所骗。就如第一题，如果只有黑白两根，那黑白相间的又算什么？第一题家父却已解出，据家父大量调查实测，人的头发有实际上10万到11万根。这是正常的数量，不包括秃顶落发者。第一题答案已出，另外两题若是有心去查证观测，也是能得出答案的。不过朝云一介女子，没有此等能力解开此二题。若李大人真的诚心迎娶朝云，还望其为朝云解开这二题，告慰家父在天之灵。”
　　莫惜说完又深深一拜，李常不由苦下脸来，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朝云的答复便是此番。朝云还未用早餐，有些饿了，失礼告退了。”莫惜又施了一礼，缓步退出。
　　李常只得可怜巴巴地望向苏轼，苏轼却也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朝云，李邦直家境丰裕，为人机敏，日后只怕前途也不可限量。嫁给他绝不会委屈你，你何故不愿？”送出李常，苏轼折身向饭厅，见莫惜正大肆饕餮着一碗鸡蛋羹，脸上笑开了花，不由微微一叹，问道。
　　“谁说我不愿意？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可是，孔庙里发的誓愿，要是不遵守，孔老夫子一个响雷把我劈死怎么办？性命和前途，还是性命比较重要吧？”莫惜只继续喝得呼噜噜响，一边笑嘻嘻回道。
　　苏轼并不相信，只摇头笑笑：“女大当嫁，你拖得过一时，拖得过一世吗？”
　　“到时真的拖不过，我就去做尼姑呗！”莫惜满不在乎地笑着。
　　“你……”苏轼还想说什么，却有一家仆急匆匆跑来：“大人！门口一个老尼来化缘，给了她钱财还不肯走，硬说我们家里有有缘人需要点化，要大人您亲自接待。”
　　苏轼瞪大了眼，不敢相信地望着一语成谶的莫惜，莫惜也是瞪大了眼，一眼莫名其妙，不会吧，我才说要当尼姑，就有尼姑来了？这也，太，离谱了吧！
　　“俗世之人苏子瞻见过师太，不知师太所来何事？”苏轼让家仆请那老尼进来，老尼却坚持主人到门口相见，苏轼只得亲自“接见”。莫惜跟着瞧热闹，那老尼却也相貌平常，和任何一个庙里的尼姑没两样。装什么“大佛”，想必是知道苏轼素喜佛僧，想讨更多的钱。
　　莫惜正要出言讽刺，老尼却是一手抓住了莫惜双手：“女施主，贫尼看你与佛缘颇深，不如随老尼此去渡化了吧！”
　　“喂喂！你有没有毛病啊！好好地我为什么要出家？放开我，快放开我！”莫惜只被她吓一跳，拼命地甩着手。
　　“女施主本非此世中人，何必苦苦眷恋红尘？”老尼放开了手，却是深深一叹。
　　“你乱说什么？别以为说些故作高深的话，就唬住我了！这一套骗人的把戏，我可比你会玩！”莫惜只揉着自己被抓疼的双手，郁闷道。
　　“女施主执迷不悟，日后必劫难重重。”老尼却又深深叹了口气，却从破布袋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来递到莫惜手上，“不过女施主悟性极佳，老尼这里有一本《金刚经》，就先借给女施主观阅。女施主若有心得，请来泗上云外庵寻义冲便是。”
　　“《金刚经》，是雕版印刷的还是活字印刷的？”莫惜想起历史书上说现存的世界上第一本雕版印刷品便是《金刚经》，接过便翻，却一下子看到最后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看到“梦”字，莫惜只陡然心中一震，过往万千的奇怪的梦骤然涌上心头。心底突然浮出四个字“人生如梦”，难道，此刻此地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吗？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朝云，你怎么了？”耳边一声笑，莫惜醒转，眼前老尼却已不见了踪影。
　　“先生，那老尼刚才说她是哪儿的？”莫惜没记住，不由急问道。
　　“是云外庵的义冲师太。朝云，你该不会是真的想出家吧？”苏轼答道，又疑惑问道。
　　“是啊是啊！我明天就去尼姑庵住，省得你心烦！”莫惜哼哼一声，返身回去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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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邦直，他的资料作者没查全，“子夫”是作者自己取的字。李邦直在徐州时和苏轼相交很好，但后来苏轼苏辙兄弟入朝后，他成为了两人政敌。其中缘故，不甚明了，作者就安排了此番提亲受阻，呵呵。
　　另外，关于李邦直还有一个艳情小故事，写出来博大家一笑吧！
　　《夷坚志》记载，熙宁年间，李邦直和孙巨源同为海州同事，家住隔壁。孙巨源的小女儿经常在花园散步，李邦直每次恋恋不舍地望着她。后来他的妻子韩氏发现了，询问他，他也老实地说自己喜欢那小姑娘。一天他做梦梦到了孙的小女儿在花园里，自己去追，追不上，却拿到了她的鞋子，而且在她头上插了一朵花。梦中惊醒，告诉妻子韩氏，韩氏闻言大哭，说，“簪花者言定之象．鞋者谐也．君将娶孙氏。”李邦直说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叫妻子不要多想。
　　后来没两年，韩氏就死了。李邦直就请媒人去孙家下聘，孙巨源气得发抖，说自己和李邦直是同年又是同事，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他，把媒人赶了出去。后来，孙巨源还朝做了翰林学士，得病将死。李邦直又请说客来，孙巨源仍以年龄不匹拒绝。后来孙巨源死了，孙家人还是把小女儿嫁给了李邦直，李邦直为相，孙氏后来被封为鲁郡夫人。
　　由此可以看出，李邦直是那种认定目标就不松口的人，而且，明显有洛丽塔情节，同事的小女儿也喜欢，还脸皮厚地去提亲。
　　孙巨源也曾与苏轼交好，苏轼在杭州赴密途中，与赴京的孙巨源在扬州多景楼相遇，宴席上朝云琵琶新曲作陪，苏轼留词《采桑子》：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楼中。
　　樽酒相逢，乐事回头一笑空。
　　停杯且听琵琶语，细捻轻拢。
　　醉脸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红。
　　孙巨源留词《菩萨蛮》：
　　楼头尚有三冬鼓，何必抵死催人去。
　　上马苦匆匆，琵琶曲未终。
　　回头肠断处，却更廉纤雨。
　　漫道玉为堂，玉堂今夜长。
　　孙巨源为1031年生，苏轼为1036年，李邦直年龄应与他们俩差不离，大家不要把李邦直想成一个小老头。

　　绯闻制造：爱情三十六计之煽风点火

　　又等了几天，秦观却还是不见人影。莫惜只气坏了，这个死秦观，到了徐州竟然只顾逛青楼，不来拜师，害的自己每天早晨浪费脂粉。这天又是郊游日，莫惜骑了紫电买了些熟食，带着一帮小孩去郊游。玩了一整天，傍晚才回城。回龙王庙时，经过罗桑瓦却见一群人围在大街上，喝彩叫好一片。孩子们爱看热闹，立即凑了上去，莫惜急忙跟上照顾。
　　人群里却是两队人正在踢蹴鞠，球技倒也不错，蹴鞠在风流眼里穿来穿去，几十分钟了也没落地。一边有人喊着比分，一边却摆着两堆，银子！
　　没搞错吧，他们在当街押宝？莫惜瞪大了眼，事实确实如此，已是初夏，天气渐热，这群人不愿呆在勾栏里挨热，便干脆到大街上较量来了。两旁的观众可不是闲着的，大家喊得这么起劲，都是与自己押的银子有关。
　　突然蹴鞠被踢偏，直向骑在马上的莫惜门面飞来，莫惜仰身倒下，右脚抬起一勾，一拳打出，蹴鞠又直直穿过风流眼，飞回原处，周围观众顿时叫好一片。却已有人认出她，只呼叫着：“是龙女姑娘！龙女姑娘！”
　　莫惜甩甩打痛的手，微微笑着，便要招呼孩子们回去。人群却有一个大汉站了出来挡住她，笑道：“龙女姑娘，你的那三道题我回答出来，人的头发有九亿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天上的星星有九亿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地里一年的稻谷也有九亿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我回答出来了，你可要嫁给我！跟我回家吧！”说着竟要来牵莫惜的马。
　　“喂喂，你在说些什么？”莫惜只莫名其妙，一边拉住马缰。
　　“不是你说，谁答出了这三道题，就嫁给谁吗？你说说，我怎么答错了？”大汉却是坚持道。
　　“我……谁跟你们说的？”莫惜只莫名其妙，当时就苏轼和李常两人在场，他们都不可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啊？而且弄得天下皆知。李邦直，更不可能了，他回答不出来，捅出去不是丢丑吗？对了，当时还有几个丫鬟在，肯定是她们！毕昇不是告诉过自己，他也在知州府有眼线么？天，以后可没隐私了！
　　“报纸上都写着呢！还是头条！你想反悔不成？”大汉只从怀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小报，递过来。莫惜只被他“报纸”“头条”这么专业的词汇弄得晕头转向，怎么回事，徐州城的百姓一下子奔向21世纪了？
　　接过报纸，莫惜更是彻底晕了，和《徐州日报》一样的格局、分栏分版，而且栏目名称都没变，不过，报名变了，“徐州晨报”！谁说大宋朝没有能人？这抄袭跟风，举一反三，也学得太好了吧？
　　头版题目赫然大字写着“龙女三题招夫”，天，我晕！莫惜耐心看完，只是被徐州“报人”添油加醋的丰富想象力和优美华丽的词藻弄得晕头转向，待翻过报纸，反面却也是广告，瞟过“天隆酒楼”，心底却突然一个咯噔，天隆酒楼和他们做广告，那《徐州日报》呢？！
　　“琉璃，带弟弟妹妹们回去，姐姐有事先走了！”莫惜扔出一句话吩咐老大琉璃，猛地一夹马肚，紫电扬蹄嘶鸣，众人吓一跳，立即躲开，紫电却已如流星飞驰而去。
　　“毕大叔！毕大叔！”到了毕氏印坊前，莫惜下马便奔入疾呼。
　　“啊呀，朝云姑娘，我刚才叫了简儿去知州府叫你呢！”毕昇迎了出来，直搓着手，“你这几天都不见人影，《徐州日报》可办不下去了。”
　　“我上次不是给了很多存稿么？才没几天，不会用完了吧？”莫惜疑问。
　　“存稿倒没用完，是广告客户，都不肯签了。《徐州日报》出来不久后，便有其它小报开始跟风学习，版式格局全都一样，而且，他们的写手水平很高，新闻文辞华美，很多顾客都分流了。”毕昇一脸苦相。莫惜有些尴尬，自己的文笔，文白相间的，的确不好，刚才看到的“龙女三题招夫”新闻可是文辞华丽堪比王勃的《滕王阁序》，对于此刻人才济济的徐州，大家自然是择优而从之。
　　“而且，他们和《徐州日报》一样，都降价为两个铜板一文，我们的价格优势完全没了。而且，他们在暗，很多消息都可以报道出来，受顾客欢迎，我们在明，处处受限制，很多新闻不能报出来，也缺乏吸引力。而且，他们给出的广告价位也比我们低……现在购买量急剧下降，广告客户也都不再续约，纷纷转向其它报纸。刚才，最大的客户天隆酒楼也毁约了，才送来违约金……”毕昇只继续说着，莫惜不由一个头两个大。
　　千料万料，怎么都料不到宋朝人的商业意识这么强啊！而且，这个时代没有专利权，自己的“发明”根本不受保护，只能免费地被他们抄去，好郁闷啊，好郁闷！我要抓狂！
　　“毕大叔您有什么对策？”莫惜只能无奈相询。
　　毕昇大眼瞪小眼：“朝云姑娘您没办法吗？”
　　“我……对了，制造舆论焦点！”莫惜脑中一激灵，笑得贼一样：“秦观秦太虚，江南才子，天下第一美男，大叔您知道吧？从今天开始，就专门制造我和他的绯闻！叫您手下的写手写，怎么写都可以！”
　　“你和秦公子？绯闻？”毕昇只云里雾里。
　　“对！还加上知州大人！绯闻就是桃色新闻，就是风流韵事的意思，知道吧？三角恋、争风吃醋，怎么吸引眼球怎么写，一定要写得让全徐州城人的焦点全都注目过来！”莫惜只满面红光地笑着，“大叔放心，我一定会一天制造一个新闻出来！”
　　毕昇只瞠目结舌。

　　马盼盼的恳求：爱情三十六计之欲…

　　秦观啊秦观，看我怎么引你如牢笼！莫惜骑着紫电，一路春风满面地笑着。回到苏府，还没进门，却被一人拦住了，是马盼盼！
　　“盼盼姐姐？有何见教？”莫惜下马，施了一礼，笑意盈盈。今个儿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马盼盼却是神色憔悴，神思不瞩，半晌，却是突然向莫惜跪下。
　　“喂！你做什么？”莫惜大惊，急忙扶住她，“有什么事好好说啊！”
　　“朝云妹妹，我知道你喜欢知州大人，也知道，你看到知州大人对我好，心里吃醋……”马盼盼施了一礼，轻轻说道，莫惜忙捂住她的嘴：“你，你，你乱说什么！谁喜欢他！谁吃醋！”
　　“朝云妹妹，你何必掩饰？若不是深爱着知州大人，你也不会三番两次地为难我吧！”马盼盼摇头淡笑。
　　“我……你是官妓！和先生走得太近，对你们两个都没好处！”莫惜转头恨恨一声。
　　“朝云妹妹，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马盼盼却是一声凄凉的苦笑，“盼盼是个命苦的人，只是希望此生能找到一个相知相惜的人罢了！盼盼自小沦落乐籍，自知身份卑微，此生无他想，只愿遇一才华绝代的人，随他载入野史，也让后世知晓，天地之间，曾有马盼盼这么个人，盼盼也不枉在这人世走一遭了。
　　“从小，盼盼听到的是苏大人的名字，唱的是他的诗词，心中早已倾慕相许。盼盼日夜对佛祖焚香祷告，希盼他能路过徐州，得以一见，即使一面，此生足矣！天可怜见，竟让他知守徐州，竟让他能在彭城停留三年！盼盼听到他任命的消息，日日严妆而待，望穿秋水。
　　“那天晚上，他终于来了，通判大人点名让我去侍宴，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他像我想象的一模一样，风流潇洒，亲切随和，幽默风趣，才华横溢……那天晚上，我故意地猜错他的词，故意地让他罚我酒，因为，那每杯酒都是他亲手递过来的……我喝了好多好多酒，醉得不省人事，头好痛，人好难受，可是心底，好开心好开心……
　　“以后每次官员相聚，他都会点名要我去，几乎每隔两三天，我都可以看到他，这是怎样的幸福呵！我只怕，这样的幸福太虚幻，太短暂，却又贪心地想要更多。我发现自己越陷越深，对他已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要一天没看到他，我就不能忍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于是，我想方设法地溜出去，去州府陪他批公文，帮他焚香泡茶……他没有责怪我，还默示教坊让我随意行动，我知道，他这是接受我的情意，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可是那天，你突然闯了进来，虽然，我凭借自己的口才把你气走了，可是，我看得出，他眼里对你的情意，他爱你比我多，我知道，他爱你比我多……我嫉妒，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嫉妒呢？能得他垂青怜爱，已经是上天赐予的莫大的幸福，我还能奢望什么？我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地继续下去，直到，他离开的那一天，也许，那一天我会肝肠寸断，可是，只要眼下是幸福的，那又怎么样？……
　　“可是，这几天，我去州衙，他都拒而不见，而且，上次宴请李大人，他也没叫上我！教坊的姐妹都嘲笑我，说我白日做梦，说我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这样想过，我从来没有奢望能得到更多，只希望，能天天看到他，只是这样而已，可是，他为什么不再理我？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知道，一定是你，他一定是怕你伤心难过，才不肯再见我。我求求妹妹，可怜可怜我这个可怜的人，放过我吧！我只有这么短的时间而已！明年，明年，他就要离开了，我只有这么短的时间而已！每一天，每一天对我都是这么宝贵！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的催命符，你知道吗？而你，你可以一直一直呆在他身边，你有一生去陪伴他，你有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要和我争？为什么不肯让让我呢？”
　　马盼盼早已泪流满面，只是哀切地恳求着，莫惜震撼不已，同时羞愧不已，半晌直嗫嚅道：“你不要瞎猜，也许，先生只是想让你休息几天罢了。”
　　“妹妹还是不肯答应盼盼吗？”马盼盼凄然一笑，又是跪下：“那盼盼只有长跪不起了！”
　　“你，你干什么！先生喜不喜欢你关我什么事？！你跪我算什么！你自己胡思乱想！我一点都不喜欢先生！没人跟你抢，也没人跟你争！……”莫惜扶她起来，她却是纹丝不动，莫惜不由烦乱不已，只大声吼着。
　　“盼盼！快起来！”身后突然一人上前，一手扶起马盼盼，马盼盼喜极而泣，一头扑进他怀里：“大人！”
　　天，他一定全听到了！莫惜头都快炸了，顾不得看他们的郎情妾意，飞快地牵着紫电跑进了大门。

　　舞魅影：爱情三十六计之故弄玄虚

　　自从被苏轼撞到自己和马盼盼的对话，莫惜每次和苏轼呆在一起都觉得有针在刺自己的背，只一刻都呆不下去。于是，每天只早早的出门，去龙王庙和一群孩子玩，眼不见心不烦。
　　这天早上，王闰之却招呼她一同吃早饭，不好推辞，只好一同在饭厅吃饭。一餐饭只吃得芒刺在背，骨鲠在喉，要多难受有多难受。终于吃完，莫惜长长舒了口气，正要逃走，却有一个家仆递来一张拜帖：“大人，高邮秦观秦公子来访。”
　　秦观？莫惜心一提，这个风流浪子，终于玩够了，来了。可恶可恶，偏偏今天早上又没有装扮。
　　苏轼接过拜帖，打开，莫惜凑过去，拜帖上只有一行字“生不愿封万户候，但愿一识苏徐州。”
　　“马屁精！”苏轼正要笑开了花，却被耳旁莫惜一声嘀咕僵住。莫惜看到苏轼投过来的意味莫名的目光，只抚着了前额：“先生，我头疼，先回房了。”
　　说着，逃也似的飞走了。
　　“快将秦公子请进客厅！”苏轼却是笑盈盈地向家仆吩咐。家仆应了声，又道：“与秦公子同行的还有一个和尚。”
　　“和尚？也一并请进来！”苏轼愣了愣，又笑道。家仆应了声便去了。
　　苏轼向夫人告辞便去客厅待客。
　　家仆领着两人进来，其中一人一身青碧衣裳，手执纸扇，衣袂飘扬，逸韵风生，俊爽无比。
　　苏轼不由一时看呆，虽然素日心高气傲、自诩风流，与他一比，却不得不自认低人一等。暗想着，此等人物，真是天上少有，地上无双，传闻江南少女无数为之如颠如狂，甚至有求爱不得而自尽的，怕是真有其事。又想着，若是朝云见了，只怕顿时魂都被勾去，自觉更是没戏了。又想着，幸而朝云离去，最好以后也要防止两人见面。又想着，两人若是有缘，终究会碰面，自几从中作梗，却不是小人行径？
　　正心思几转间，只听得秦观俯身而拜：“高邮秦太虚见过苏学士！”
　　苏轼不由回过神来，又自觉好笑，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想那么多不相干的事。急忙笑着上前执手相握：“太虚如诗仙李白飘逸不群，望之令人生尘外之思，真是文如其人。都说太虚之词清新柔媚如春日黄鹂，今日才算领略君之风采。”
　　“不将俗物碍天真，北斗以南能几人？夫子如天上明月，映照群星，岂非我等俗人可比？”秦观只盈盈而笑，举手投足，风流潇洒，爽落大方。苏轼反显得局促。
　　“贫僧参寥子与苏居士见礼了。”一旁僧人一声佛号，两人忙停止互相吹捧，将目光投向他。
　　“苏学士，这位是杭州的诗僧道潜，法号参寥子。”秦观介绍道。
　　“杭州？”苏轼略为一惊，“子瞻在杭州任通判时，法师何在？”
　　参寥子微笑：“苏居士在杭州时，贫僧也在杭州。”
　　苏轼笑道：“据说我母亲梦一僧人入堂而后生下我，认为我此生与僧道有缘。子瞻对僧人向来十分友善，在杭州时自诩将杭州名僧遍识，为何那时却未曾听闻法师法号？”
　　“那时贫僧在遥远之处与先生神交，虽然十分喜欢您的诗，但认为居士只是个风流傥倜的才子，并无过人之处。这次听说居士舍身忘死在徐州治水，才深感先生在诗名之外治世为民的风范高标，故随同秦居士千里来此，唯恐与先生错失，否则参寥子一生都要痛悔了！”参寥子微微而笑。
　　“法师言重了。子瞻虽厌倦仕途，但一日在职，则一日不敢负于朝廷、愧于百姓。法师道德崇高、不慕虚名，却令人敬佩。”苏轼笑道。
　　正说着，却又一阵铮铮的琵琶声穿透而来，恍如间关莺语花底滑，大珠小珠落玉盘，秦观不由心向往之，笑问：“弹琵琶者何人？”
　　“想必是朝云。”苏轼微微一笑，心里却是一个咯噔，这朝云，不是说头疼吗？在搞什么鬼？
　　“朝云？王朝云？是那个三题招夫的龙女么？”秦观却是微笑相询。
　　“太虚说什么？什么三题招夫？”苏轼只吃惊不小。
　　“太虚几日前已到徐州，为等参寥子同来才今日相访。这几日，徐州城中早已传遍，朝云姑娘三题招夫，其三题便为当年项橐难孔圣人之题，学士竟然不知么？”秦观也是略微吃惊。
　　苏轼摇头苦笑：“这个丫头，倒是以三题难退了李邦直大人的提亲。”
　　“贫僧也略有耳闻，听闻朝云姑娘应龙王庙‘天降龙女’之签，落城之时，洪水尽退，因而被徐州百姓尊为‘龙女’，可有此事？”参寥子不同秦观关注其风流韵事，只对这些灵怪之事感兴趣。
　　“二位既然对朝云如此感兴趣，子瞻可要带你们见一见才好。”苏轼哈哈而笑，装出一副豪爽的模样，心底却是哀叹连连。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饮离樽。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步出客厅，走到后院花园，只见一汪水池旁的霜红亭中，一道粉红倩影正轻歌曼舞，歌唱的却正是秦观的名作《满庭芳》。歌声缠绵悱恻，柔肠百转，相思离情，摇动心魄。
　　暮春时节，落花纷飞。亭内，身影轻如飘雪，衣带舞若彩云，如惊鸿般轻盈优雅，若落梅般飘逸清绝，秦观不由看得如醉如痴，只喃喃自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濯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便是如此了。”
　　“朝云！”一曲终了，舞歇止步，伊人倩影在落花丛中如梦如幻。苏轼一声呼喊，莫惜微微转身，惊鸿一瞥，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若有若无地看着秦观一眼，却是如同被惊的小兔子，迅速逃离小亭，转眼在花丛中不见了踪影。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秦观只被勾引得惘然失神。
　　“这小丫头，不知道搞什么鬼，才说头疼我才没让她来待客。我去叫人叫她来。”苏轼生怕被误认为自己有意把她藏起来，只忙笑道。一边吩咐身边跟着的家仆去叫莫惜来。
　　参寥子犹自追问“龙女”的事，苏轼只好笑着解释。
　　正说着，翠钿过来回话：“姑娘正睡着，方才被叫醒，只说头疼，来不了了！”
　　“还睡着？刚才可不是她？”苏轼只愣住。
　　“朝云姑娘自吃过早饭，就一直在房中睡着啊！”翠钿回道。
　　“你说的可当真？”苏轼疑惑。
　　“翠钿不敢欺瞒大人！”翠钿急忙道。
　　“怎么可能？刚才明明是朝云啊！”苏轼疑惑更深。
　　秦观和参寥子也是一脸疑云，秦观笑着相询：“学士府中可还有其他能歌善舞的佳丽？”
　　“除朝云之外，别无他人。”苏轼笑答，又皱眉道：“刚才绝对是朝云，我怎么会认错？”
　　“大人，难道是，是姑娘睡着了，梦魂来到了这里？”翠钿半晌颤抖道。
　　“不得胡说！”苏轼一声厉喝。
　　“可是，姑娘刚刚明明一直睡在床上啊，我还守在旁边来着。”翠钿委屈道。
　　“好了，你下去吧！不要乱说！”苏轼皱眉道。
　　翠钿告退，一路回到莫惜居处，只喜滋滋向正坐在床上等待消息的莫惜道：“姑娘，我刚才按你说的告诉大人，他还真被唬住了呢！”
　　“那个秦公子反应怎么样啊？”莫惜问着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他？我没怎么看他……”翠钿摇摇头。
　　“你！这么个大帅哥你竟然不看？你脑子进水了啊？”莫惜郁闷至极。
　　“他站在大人身后，我又不敢四处张望……”翠钿委屈道。
　　“好了好了。嗯，我写条新闻，你等会儿去送给毕氏印坊的老板，知道不？”莫惜笑着，开始研磨策划“绯闻”。
　　翌日，《徐州日报》头版，“花园初相遇：龙女魅影舞，太虚神意痴”，据悉，昨日某时某刻，江南第一才子，天下第一美男秦观秦太虚公子入知州府邸拜访，苏公欲出朝云姑娘相侍，适朝云休憩，不得相见。忽闻琵琶作响，循声而去，但见霜红亭中，落花林立，一缕倩影翩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且歌太虚大作《满庭芳》，声如天籁。太虚意痴神迷，叹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女遽惊而逃，唯留落花满地。苏公欲召朝云，俄而，仆婢来报，朝云正寝。适才魅影，为其梦魂耶？抑或花魅？不得而知，且待后续……

　　才子佳人：爱情三十六计之反客为…

　　一场春雨过后，天色一新。
　　苏府后花园，蜂飞蝶舞，落花纷纷。文人骚客云集。笑语风声，杯盏相倾，觥筹交错。
　　却是苏轼约请徐州名士齐集苏府，设宴集诗，为新拜门下弟子秦观抬高名声。
　　林鸟相呼，丝竹盈耳。马盼盼春风满面，正唱着秦观的《满庭芳》，歌喉婉转，关卿卿伴舞，翩跹如蝶，张英英七弦奏鸣，缠绵不胜。一帮官妓俱是盛装而出，满头珠翠，春衫落落，只看得众雅士意醉神迷。
　　“山抹微云，太虚这一句可谓绝矣，今后子瞻可该称呼你为‘山抹微云君’！”苏轼、秦观、李常、李邦直等几人倚石而坐，谈笑正欢。一曲终了，苏轼拊掌而笑。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先生这一句道尽古今之理，更是绝了。”秦观笑回。
　　李邦直在旁边大笑：“二位不要互相吹捧了。太虚‘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的缠绵恐子瞻难以写出，而子瞻‘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更是旷世杰作。只能说太虚多婉约，子瞻多豪放。”
　　李常也附和笑道：“是啊，词至子瞻，光明磊落，为诗为文，都如天地奇观。只可惜庭坚未来徐州，否则诗坛英才就齐备了。”
　　李常是黄庭坚的舅舅，对这位外甥也十分推崇，之前将黄庭坚的诗文呈给苏轼看，让苏轼帮他外甥打出名声。黄庭坚时在北京（今河北大名）任国子监教授，也写了两首诗寄来，以万分谦逊的语气毛遂自荐，将苏东坡比之为高崖的青松，自己则比为深谷里的小草，希望将来能和青松比高。苏轼读其诗，认为“超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为造物者游，非今世所有也。”并回书，“今者辱书，执礼甚恭，如见所畏者，何哉？试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其不可得。”表示在他面前不敢居高。
　　说起黄庭坚，苏轼十分感慨：“山谷之诗，内容充实深厚，诗才高旷，为数百年来未之见也！年初他曾寄诗与我，真得古人之诗风。山谷、张耒、晁补之、秦观四人，皆世未之知，而轼独知之。亦为此生之幸也！”
　　李常见苏轼如此赞自己的外甥，脸上笑开了花，当然也要谦虚一下：“山谷之诗意态兀傲、肃穆澄澈，但其用典生僻晦涩又令人生厌，与子瞻的高旷放达相去甚远矣！”
　　“这园中繁花将尽，柳絮纷飞，一派暮春景象，好不让人伤感。今日众位雅士云集，不如大家各作一首诗以祭奠这逝去的春光何如？”苏轼笑着建议。
　　众人立即附和赞同，笔墨早备在一旁，自有小吏在一旁倾听抄写。众文人雅士只各自开始观阅春色，寻找灵感，凝神构思起来。
　　秦观望着空中飞絮，第一个笑道：“春色满园，动人情丝，我且细作小诗一首！”说罢，脱口而出：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化花为人，溶景入情，可谓绝矣！”李常笑着评点。
　　马盼盼笑道：“奴家不才，却也有了一首《鹧鸪天》，且献丑了。”说罢，轻唱道：“
　　先自春光似酒浓，时听燕语透帘栊。
　　小桥杨柳飘香絮，水榭绯桃散落红。
　　莺渐老，蝶西东，春归难觅恨无穷。
　　侵阶草色迷朝雨，满地梨花逐晓风。”
　　秦观双眼一亮，摆出一副迷倒无数少女的微笑，魔爪伸了过来：“太虚只知盼盼小姐善歌，却不知盼盼小姐竟还是个才女，真是难得啊！听闻徐州百步洪风景绝胜，太虚还未能一游，盼盼小姐今晚做个东道，陪太虚一游，何如？”
　　马盼盼微微一笑：“秦公子谬赞，盼盼可不敢当。百步洪水势凶急，盼盼自幼怕水，只怕不能作陪。”
　　秦观主动出击竟未奏效，不由自尊大损，却立即转向关卿卿和张英英：“二位小姐不知惧水否？”
　　“便是落水，难道秦公子救奴家不得？”张英英却是嫣然一笑，关卿卿也是媚眼如丝。秦大帅哥的邀请，多少少女之梦，她们正是求之不得。
　　秦观找回了自尊，满意地勾魂一笑：“便是救不得，太虚陪两位游一游龙宫，可不好么？”
　　苏轼无奈，这个新弟子，可还真够风流，当众调笑，却是不尴不尬，真是让自己“汗颜”啊！
　　“呀！好大一群蝴蝶！”马盼盼突然叫了起来，众人看去，却是苏迨苏过两个小家伙追着一个群五彩斑斓的蝴蝶过来。后面的丫鬟追着将他们带回去了，那群蝴蝶只翩跹轻翔，飞过花园向墙垣外而去，留下一道美丽的弧线。
　　苏轼拍掌大笑：“我可有了一首绝妙的诗！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蝴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
　　众人俱是叫好，苏轼也颇为自得。
　　却又一人道：“我却也作好了。”说着吟诵道：
　　“每日青楼醉梦中，不知城外又春浓。杏花初落疏疏雨，杨柳轻摇淡淡风。
　　浮画舫，跃青骢，小桥门外绿阴浓。行人不入神仙地，人在珠帘第几重？”
　　众人一阵称赞，又一人道：“我也作好了！”也念出自己诗作来。
　　一时间，众人争相传写，相互品评，笑语欢声。
　　突然，一阵轻淡的琵琶声逶迤而来，众人起初还未发觉，待听闻时，只觉一股缠绵不尽之意搅扰五脏六腑，让人不自觉地陷了进去。
　　娇艳的牡丹花丛后，一缕缠绵哀婉的歌声伴着琵琶声悠然响起：“
　　妾本钱塘江上住，花开花落，不管流年度。
　　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
　　歌罢彩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好词！”“好曲！”“好歌喉！”“好琵琶绝技！”……一曲终了，一阵风过，牡丹花瓣纷然飘落，万籁俱静，一人起头，众人附和相赞，叹语不绝。苏轼只是叫苦，这个朝云，这几天都托病不出，今日怎么又来故弄玄虚？
　　牡丹花丛中，一道粉色倩影缓缓走出，怀抱琵琶，嫩脸轻匀，粉颈低垂，娇羞无限。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秦观徐徐地饮着酒，眉眼扬起，摆出一副最潇洒的姿态，盈盈而笑。
　　“秦公子是赞这花，还是赞这花后的人？”有人笑问，众人都笑了起来。
　　“朝云，还不过来见过众位？”苏轼只笑着招呼。
　　“奴家王朝云见过秦公子。”莫惜缓步走过来，步步生莲，婀娜如柳，轻轻一拜，浅笑轻颦，娇媚难言，仪态万方。
　　“朝云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秦观只心都醉了，潇洒地扶起她，双手紧握着的，柔软如蒲苇。
　　“秦公子，请放手。”莫惜脸色微红，轻嗔一声，秦观不由脸色一红，松了手，犹是依依不舍地目光流连。莫惜微微抬眼，四目相触，秋波流转，醉人心脾。
　　“才子佳人，俊男美女，太虚兄和朝云姑娘真是天生一对啊！”有人笑道，众人又是一阵应和。莫惜退开两步，一副娇羞不胜的模样。
　　“子瞻可是叫朝云姑娘给众人见礼，朝云姑娘怎么只拜见太虚？”李邦直笑着，话音里却是掩不住的锋芒。

　　才子佳人：爱情三十六计之反客为…

　　“秦公子玉树临风，华耀春光，朝云眼里只见到他，却忘了众位，是失礼了。”莫惜只不动声色地盈盈一笑，又退开两步，向众人施了一礼：“朝云见过众位，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太虚兄风华绝代，得美人最先青睐，也是自然……”众人闻言，自是笑语不绝，秦观心里甜得都快要淌出蜜来，苏轼心里只苦得如黄连一般。
　　“朝云妹妹今日装扮可颇花了一番心思，如此艳丽照人，盼盼等人该当退避三舍了。”马盼盼却不是甘于寂寞的人，见众人目光都围着莫惜，上前盈盈而笑。语藏机锋，直指她不过靠了装扮之力。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秦公子面前，朝云怎能素颜相见？”莫惜亦是盈盈而笑，一边不忘向秦观放电，秦观自是明目张胆地潇洒回应。
　　“朝云方才所唱的《蝶恋花》，是自作词吗？”秦观嘴角勾勒起一抹足以谋杀少女的微笑，盈盈而问。
　　“非也，此乃齐朝西湖名妓苏小小所作。”莫惜微微一笑。虽然爱炫耀，可这人才济济之花园内，要是可抄袭古人之作，
　　“苏小小之作？太虚也算博览群书，为何从未曾听说？”秦观诧异。在场众人也俱是一脸疑惑。
　　“朝云在余杭时，一夜夜游西冷苏小小之墓，听闻女子歌此曲，心下恸然，问之则曰，此为苏小小故作。再欲问详情，女子遽尔化为云烟，大概是苏小小之魂魄吧！”莫惜微微而笑。
　　“朝云姑娘才不外现，讹称假托，是怕将太虚比了下去么？”秦观微挑起细长的双眼，似笑非笑。
　　“朝云所言为真，故人之作，岂敢掠美？再者，秦公子词语清媚为天下第一，此曲却有如李贺之晦暗鬼语，两者如太白之于少陵，岂可相较？又如何能将秦公子比下去？”莫惜笑而应答。
　　苏轼看两人眉来眼去的，心中真是苦不堪言，转眼看到独自静坐一边的参寥子，想要引开话题，便疾步笑走过去：“参寥子果是高僧，众人高语喧哗，我自冥然静坐，万物不动于心。”
　　苏轼是主人，主人一动，众人的目光立即投了过来。参寥子只起身合了一礼，微笑不语。
　　苏轼却不放过他，只又笑道：“佛家虽不理世外之事，但这春去夏来，乃为自然之事。方才送春，参寥子可没诗作，现下可要补上一首，不然可不愧了诗僧的名号？”
　　说罢，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又笑向马盼盼道：“盼盼，你且向参寥子索诗，他要不给，就罚他一杯酒。”
　　马盼盼笑而应答，倒上一杯酒，盈盈走到参寥子身边：“参寥法师，你若不写，便喝了我这杯酒可好？”
　　众人一阵叫好，有催着写诗的，有催着喝酒，笑成一片。
　　参寥子微笑摇头，脱口而出：“
　　底事东山窈窕娘，不将幽梦嘱襄王。
　　禅心已作沾泥絮，肯逐东风上下狂？”
　　苏轼闻诗大笑：“我曾见过柳絮落在泥中，认为可以入诗，想不到被你这个和尚占去了！”
　　众人自然又赞这诗好的，人群之外，却又听得莫惜灿然而笑：“柳絮入诗，却也不难。朝云这里便有一曲《唐多令》，先生可要听否？”
　　众人目光立即又转了过来，苏轼苦笑而语：“那恭聆朝云佳音了。”
　　莫惜微微而笑，退于一块巨石之上，斜倚轻靠，双颊微晕，一副酒醉不胜的模样。双眸一敛，一抹哀愁笼上眉头，琵琶声起，娇音缭绕：“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对成殏。
　　漂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
　　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
　　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尓去，忍淹留！”
　　语调缠绵悲戚，飘零孤凄之感，寓于其中，伤于五内。秀眉轻蹙，秋水黯淡，泪光点点，只看得人心下怜惜不已。
　　“朝云，这首《唐多令》可是你自作之词？”一曲终了，苏轼也是心下伤感，只略笑问着。
　　“非也，此乃我家乡才女林黛玉所作，是其伤及自身身世之飘零，寄人篱下之孤凄而作。”莫惜起身，恢复常态，微微一笑。
　　众人一时唏嘘感叹不已，李邦直却突然哈哈而笑：“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这两句写得真是好！既伤身世飘零何不随遇而安？既叹寄人篱下何不效青萝依乔木？
　　“朝云姑娘，你给出的三道题，我却已解出。人的头发有九亿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根，天上的星星有九亿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地里一年的稻谷也有九亿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你说，是也不是？”
　　莫惜只是愕然无语。他这样当众说出，分明是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如果此际否认，让他大失面子，苏轼绝对没有好果子吃。而且，就是否认，也无法否认，自己又不能去检验。一时却又想不出应对之言，只是不敢言语。
　　苏轼也是焦急万分，全然料不到李邦直会于这大庭广众之下逼婚，看来他是志在必得了。
　　“朝云姑娘不答，便是默认了。”李邦直继续哈哈而笑，“如此，便请朝云姑娘随我回府吧！”说着，便伸手抓住莫惜手腕，莫惜一惊，却是挣扎不开，苏轼也是急道：“子夫兄，不可！”
　　“子瞻难道是金屋藏娇，难以割爱？”李邦直干笑两声，苏轼只一时无语，李邦直又哈哈而笑：“子瞻放心，子夫绝不会亏待了朝云姑娘。日后荣华富贵，自不可言。便是这聘礼，子夫不会让子瞻觉得寒酸。”
　　“李大人！”莫惜猛地挣脱，伏跪在地：“请恕朝云不能嫁给你！”
　　“王朝云，你自己亲口应承的，难道想要反悔么？”李邦直冷笑。
　　“朝云时说过，谁解出这三道题，便嫁给谁。可是，昨夜已有人解出此三题了！”莫惜咬牙道。
　　“谁？”李邦直料不到她这样说，只是惊愕。
　　“秦观秦公子！”莫惜淡然一声，秦观一惊，莫惜的泪光莹莹的眸光却已投来，只让他不能言语。莫惜却又望着秦观，一字一句，坚决道：“朝云已立誓，此生非秦公子不嫁！”
　　众人哗然一片，李邦直气急败坏，却也无话可答。
　　“李大人，盼盼有些醉了，李大人能不能送盼盼一程？”马盼盼突然笑着走过来，娇声媚语，半身躺倒在李邦直怀中，眼波流转，其意不言自明。
　　官妓不可侍本州官吏，却可为过往官吏“服务”，这是宋朝对官员出差辛苦的“慰劳”。马盼盼为徐州官妓翘楚，李邦直早已垂涎多时，马盼盼却只虚意周旋，并未让他得逞。此番送上门来，李邦直自然高兴，也借坡下台：“盼盼姑娘如此娇弱，邦直就做一次护花使者好了。”边说着便笑着向众人告辞，一路扶着马盼盼走了。
　　莫惜依旧静静地跪在地上，只是眼泪一滴滴地滴了下来。
　　莫惜啊莫惜，你曾经那么地难为她，设计她，可是她却毫无抱怨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换你的幸福，你不该惭愧，不该羞耻吗？若不是你的好出风头，若不是你的自作聪明，她也不必牺牲自己帮你买单……可是，从此，你要永远地欠她一份情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爱情三十六计之…

　　月上初弦，花移影动。
　　苏府后花园的霜红亭，苏轼和参寥子正下棋，秦观一旁观战。突然，一阵琵琶顺着幽幽花香随风传来。苏轼顿时眉头一皱，李邦直的一闹，宴会气氛顿消，宾客各自散去，莫惜也意兴索然，回了房间，晚饭叫她一起吃也没来，现在却又弄什么玄虚？
　　秦观却是喜上眉梢，微微一笑：“我要出恭，失陪了。”
　　苏轼自知阻也阻不住，只能含笑点头，秦观喜气洋洋地离去。
　　参寥子微笑：“居士要把自己的珍宝拱手送人吗？”
　　苏轼勉强笑道：“情如作文，贵在自然。”
　　“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
　　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
　　不如尽此花下欢，莫让春风空吹却
　　……”
　　渐走渐近，婉转动情的歌声飘入耳际，一句句挑动着人心。秦观一挥折扇，潇洒走到繁华树下：“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好一句可怜颜色惧青春！”
　　莫惜笑而不语，终于把他引来了。
　　刚要说些什么，秦观帅气逼人的脸已经逼了过来，唇角的微笑只让莫惜心跳如鼓，耳旁的魅惑更让她加速石化：“朝云姑娘形单影只，好不让人可怜！太虚陪陪你可好？”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没抵抗力？说话啊，舌头快动啊！不是要引他来，然后揭穿真相，狠狠地嘲笑他一翻吗？舌头怎么不会动了，天啦，我石化了？莫惜只是怔怔望着他，心底不住地呼喊着，身体却只是僵硬一片。
　　秦观满意地看着莫惜的花痴模样，握住她的手，放于掌心，盈盈而笑：“朝云，手若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些诗句是专为你而写的，犹不及你的美丽。”
　　“放——手！”莫惜拼命冷静下来，终于从舌跟跳出两个字，一手挣脱，倒退几步，心底拼命给自己鼓劲，莫惜莫惜，不能这么没出息！你要耍他的，可不能被他耍了！
　　“我偏不放呢？”秦观又魅惑一笑，却是顺势拦住了莫惜的腰肢。细长的眼睛魅惑地挑逗着，男人特有的健康阳刚的气息如此之近，让莫惜有些晕眩，有些陶醉，有些窒息，耳边，只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天，我要晕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早知道，该带着翠钿一起来的，现在，孤军奋战，全军覆没，呜呜，我不要被他吃豆腐……莫惜只是欲哭无泪。
　　“姑娘——！”正在此时，翠钿寻来，秦观一惊，松了手，立起身，一挥折扇，做潇洒状，莫惜气短心促地跌坐在栏杆上，心犹自噗通不停。
　　翠钿啊翠钿，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千百倍的还报！莫惜大口喘着气，几乎要喜极而泣。
　　“小姑娘，大晚上的不睡觉，到处乱跑做什么？”秦观笑意盈盈地摇着折扇，凑上去问着。
　　“我，我，我找姑娘……”翠钿只被他魔鬼般的面孔痴迷得呆愣，脸色红得火烧，一句话像挤牙膏一样。
　　完了完了，两个人都没了免疫力，莫惜一阵哀叹，站起拉过翠钿便要逃跑：“我们回去吧！”
　　“朝云姑娘，春宵一刻值千金，你真的就这么走了，不让太虚陪陪吗？”秦观却是一挥折扇，挡住去路，盈盈而笑。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去跟关卿卿，张英英共度春宵吧！”莫惜闻言顿时血色上涌，怒不可遏，你这个秦观，竟然，这么快就想拉我上床！以为我是妓院的那些卖皮肉的女子吗？！
　　她却不知，在此时，“春宵”只是简单的“春天的晚上”的意思，而并没有后世“洞房花烛夜”之意，而“春宵一刻值千金”正是刚才苏轼和秦观、参寥子三人赏月赏花作诗而写出的《春宵》中的一句诗，秦观觉得正应景，便随口用上了。那料得到“春宵一刻值千金”在后世的演变，让莫惜产生如此误会？
　　秦观白日曾邀请关卿卿张英英泛舟百步洪，此刻听闻莫惜的话只以为她在吃醋，耍脾气，依旧笑着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姑娘深情厚意，众人面前直言非太虚不嫁，太虚又怎么舍得丢下姑娘，去陪其它女子？”
　　“秦公子，你真够自作多情的！白日不过我为了脱身退亲而故意拉你下水，若非如此，李邦直又岂肯放过？至于开场对你的关注，不过是先生特意安排，为你扬名而已！你以为你是谁？本姑娘那只眼睛也瞧不上你这种空有一副臭皮囊的小白脸！”莫惜甩袖冷笑。
　　秦观顿时如同大冬天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只恼怒不意：“你，你怎么……”他自打少年，身边女子便无不为他如痴如狂，哪里受过如此当面的侮辱？不由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翠钿，我们走！”莫惜犹自愤怒，一手拉着尚在石化中的翠钿，便要走出花阴。
　　刚要迈步，手下被人一拉，整个人向后一倾，倒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头顶一阵邪魅的笑声：“朝云姑娘果真看不上太虚么？还是，欲擒故纵？”
　　说着，炙热的鼻息俯身而下，莫惜望着他帅气的脸一寸寸逼来，眼波流转下掩不住的挑逗只让她腮红气促，几乎窒息。
　　不要，不要！莫惜心内狂喊着，却只是手脚发软，头晕目眩。翠钿也只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挪不动脚步。
　　“来人，非礼了！”秦观正得意于自己的魅力，耳边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叫，花园中拣扫的仆役，对岸正下棋的苏轼、参寥子立即都被吸引了过来。
　　秦观连忙倒退几步，只是尴尬得想要钻到地缝里去。莫惜本来想要大骂一场，看到苏轼和参寥子走来，却又改变心意，上前一步，作娇媚状：“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朝云可既是女子，又是小人，秦公子可要小心哦！”
　　言语中充满了挑逗的诱惑，若即若离，秦观方才为她的讽刺和给自己的难堪着恼，此刻见其春情无限的模样又爱之不得，只笑而回应：“朝云姑娘若果真是小人，太虚甘为小人驱使。”
　　莫惜抿嘴一笑，转身飘然离去，犹自便走边铮铮弹着琵琶唱着：“枝上花，花下人，可怜颜色俱青春。昨日看花花灼灼，今日看花花欲落。不如尽此花下欢，莫让春风空吹却……”

　　情歌王子：爱情三十六计之穷追猛打

　　红妆宝篆消鸾凤，画屏云深锁潇湘。
　　香烟袅袅中，莫惜正香梦沉酣，迷离间，一个男子走进，似乎苏轼，俄而又变成秦观。秦观走至窗前，俯身抱起她，细长的眼，削薄的唇，无处不透着勾魂摄魄的笑，莫惜只是手脚瘫软，心跳如鼓，想要呼喊，却又一种强烈地渴盼，压抑着喉间的叫喊。
　　他将她抱到花丛中，解开她的衣带，月上繁花枝，枝下花影动。她的身体完美如玉，横陈在他的怀中如等他轻轻挑动的琴弦，如等他探寻的宝藏。莫惜在他的轻吻中敏感的颤栗，她渴盼又恐惧，体内热流奔涌。双颈相交，他炽热的鼻息，温润的唇瓣，烫着她的胸腔，俊逸的面孔，邪魅的眼神，让她迷恋而陶醉……
　　“咣当！”一声瓷杯碎裂声，莫惜猛地从睡梦中醒来，床前，翠钿一脸歉意：“姑娘，我，不小心把你最喜欢的定窑白瓷杯打碎了……”
　　莫惜望着地上的碎片，心里那个疼啊，这个杯子可花了她五十两啊！而且是十分难得的“泪痕”杯，在徐州也不一定再能买得到……望着翠钿一脸自责，只能无奈一声：“算了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姑娘你刚才做了什么梦啊？笑得这么甜？”翠钿却又笑问道。
　　莫惜的脸顿时滚烫，还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春梦”呢！怎么突然……现代的性知识这么普及，她虽知如“春梦”是身体发育使然，心底还是忍不住羞愧难堪，不由微恼轻斥道：“小丫头，你管！”
　　“姑娘，你的脸都烧红了，不是着凉了吧？”翠钿却又大惊小怪道。
　　可恶的秦观！莫惜摸摸双颊，脸色不由更红，心底正恨恨骂着，窗外却隐约传来一阵琵琶声，不由惊疑问道：“谁在弹琵琶？”
　　李常为苏轼租下的是一座园林般的庄院，空间够大，莫惜住的也是单门独院，若非允许，一般人不能私自进入。
　　“是秦公子，我把姑娘的琵琶拿给他了。刚才想给他倒杯茶，就不小心摔破了杯子……”翠钿老实交代。
　　莫惜瞪大了眼，满腔愤懑：“私放他进院，还私自把我的琵琶借他，还用我最喜爱的瓷杯给他泡茶！你个小丫头，是不是我平时对你太好了！”
　　翠钿低头不语，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莫惜只能无语哀叹，想想自己对这个大帅哥都没免疫力，更别说这个小丫头！
　　窗外却隐隐传来一阵歌声，莫惜惊疑，秦观还会唱歌？！
　　快步走至窗前，轻轻拉开湘妃竹帘，朝外望去。院子里，晨鸟轻呼，晓日初升，朝霞浸染，万千粉红的蔷薇花丛中，秦观一袭青衫落落，潇洒斜坐，怀抱琵琶，大方爽落地边弹边唱：“晓日窥轩双燕语
　　似与佳人
　　共惜春将暮
　　屈指艳阳都几许
　　可无时霎闲风雨
　　流水落花无问处
　　只有飞云
　　冉冉来还去
　　持酒劝云云且住
　　凭君碍断春归路”
　　却是一阕《蝶恋花》，大概是他的新作词。“只有飞云，冉冉来还去，持酒劝云云且住”，将自己的名字嵌入，隐喻之意不言而喻。
　　秦观只一遍又一遍地唱着，他的嗓音委实不赖，和情歌王子张信哲有得一拼，莫惜只听得心醉神迷。
　　秦观突然停了琵琶，站了起来，向花窗缓步而来。
　　莫惜一惊，急忙关了窗，自己还没梳妆，要被他看到自己的“庐山真面目”，真是前功尽弃了！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朝云姑娘可要太虚为你画眉？”门上叩响，秦观魅惑的声音响起。
　　“谢君美意，公子贵手，朝云可不敢当！”莫惜回道。
　　“朝云姑娘不敢当，谁又敢当？”秦观悠然而笑，明明是肉麻至极的话，莫惜却偏偏听得心驰意荡。秦观又笑着叩门，莫惜只不许翠钿开门。
　　一番装扮，门外许久无语，莫惜只以为秦观走了，心下不由隐隐失落。推门而出，却是一大束蔷薇花扑面而来，花瓣上，犹是清晨的露珠点点，惹人无限怜爱。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朝云姑娘云鬓之上可少一支鲜花。”秦观一手插了一支蔷薇在莫惜发上，笑如春风。
　　天，这样的温柔攻势，这么帅的帅哥，这样挑逗的笑，我要晕，我要晕！
　　莫惜只脸颊红了半边，惊慌失措地夺路而逃。秦观笑悠悠地跟着：“朝云姑娘，小心别摔着！”
　　一口气跑到饭厅，犹自喘息不定，苏轼和王闰之携手而来，看了她满面飞红，只是笑而无语。秦观抱着那束蔷薇气定神闲而来，插于饭厅茶几的花瓶上，盈盈而笑：“早！”
　　苏迨苏过两个小孩看了蔷薇花，只欢叫着上前叫着：“花!我要花！”
　　任妈笑着拿过，递给两人，苏轼却一眼望向莫惜鬓上的蔷薇，只是神色复杂。

　　苏小妹三难秦观：爱情三十六计之…

　　仆从端上饭菜，几人便开始用餐。
　　“太虚不知有几个儿女？”王闰之突然笑问。
　　秦观一愣，尴尬笑答：“一子一女，小女幼齿八龄，小儿三岁，不知师母为何发问？”
　　“哦，我见子瞻与太虚情意笃厚，希望能结成儿女亲家，迨儿正好也有八岁了呢！”王闰之笑道。
　　“太虚事先生如师，岂能将小女聘与小师弟？”秦观笑道。
　　王闰之笑而不语，半晌又道：“太虚离家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可曾寄信与内人？”
　　秦观尴尬：“还未曾。”
　　王闰之嘱咐：“那今天就该修书一封寄回，也免得妻儿担忧。”
　　秦观只有点头称是。
　　一旁莫惜心中只是索然无味，虽然早料到秦观早有家室，突然听王闰之说起，心里还是老大不舒服。王闰之也许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提起，要打消自己的念头吧！她不过在告诫自己，就是嫁给秦观也是妾，还不如嫁给苏轼，可是，真可笑，天下好男人又不是死光了，自己难道就只有做妾的命？
　　“夫人您嘱咐他只怕也是白嘱咐，哎，某人整日流连花丛，招蜂引蝶，不知道多享受，哪里想得到家中妻子啊！”莫惜悠然而笑，一箭双雕，既讽刺了秦观和苏轼两人，又撇清了和两人关系。
　　“人又不是花，怎么能招蜂引蝶？”小苏过却是好奇询问，秦观和苏轼闻言俱是脸色比抹布还难看。苏轼只轻斥着：“小孩别多嘴，吃饭！”
　　看着俩人的窘样，莫惜只心里笑爆了，一顿饭吃得无比开心。
　　吃罢方要离去，秦观却笑道：“今日天气晴明，正是出游的好时候，朝云姑娘做个东道，陪太虚游游百步洪何如？”
　　“朝云并非徐州人，如何做得东道？”莫惜盈盈回笑。臭秦观，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无往而不胜啊！本姑娘就要好好践踏一下你的自信！
　　秦观真是大伤自尊，早上一曲情歌，本以为她已经动心，没想到还是拒绝，这条美人鱼，还真是难钓啊！不过，我可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又是眼流横波：“远来是客，朝云姑娘就如此待客？”
　　“秦公子是先生的客人，可不是我的客人，朝云可没义务陪你游山玩水。”莫惜又盈盈一笑，转眼看到苏轼嘴角翘起的弧度，顿时转念，眼波一转：“不过，秦公子若是能对上朝云三个对子，朝云便陪你一天如何？”
　　明朝传奇小说《苏小妹三难新郎》虚构了一个苏小妹，今天我便当当这个“苏小妹”，难一难你这个大才子！
　　“对对子不过小菜一碟，恭请赐教！”秦观正郁闷，听到莫惜松口，不由大喜。
　　“我这三个对子可不容易，秦公子可别说大话被风闪了舌头。”莫惜盈盈而笑。
　　“若果真不能对上，太虚也再无颜相邀。”秦观自信满满。
　　“好，你听好了，第一对，水底月为天上月。”莫惜笑道，第一联，先给个简单些的，不过，没有些真本事你也休想过关！
　　“这个容易，眼前可不有个现成的对子？”秦观想也不想，盈盈而笑，“眼中人是面前人。”
　　莫惜闻言脸色微红，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敏捷，俄而笑道：“第一题不过试试你，第二题才难，你听清楚了！点灯登阁各攻书。”哼哼，灯、登同音，阁各同音，看你怎么对！
　　秦观果真难住了，半晌无语，一旁苏过却突然摇得椅子咯吱咯吱直响，喊着：“嬷嬷，我要出去玩。”
　　秦观拍手而笑：“有了，移椅倚桐同赏月！”前边“移椅倚”三个字同音，却比莫惜的上联要高上一层。
　　莫惜暗暗叹服，看着他得意的小模样，不由又升起要好好打击他一番的心思，微笑道：“秦公子果真才思敏捷，不过，你要对出了这第三联才算真本事。你听好了，‘烟锁池塘柳’。”
　　烟锁池塘柳，虽然短短五个字，偏旁部首中却包含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为千古绝对，秦观啊秦观，你再聪明，也绝对对不上！你就得意吧！
　　此联一出，不但秦观，苏轼也皱眉思索起来，莫惜只笑看着两人苦思冥想的模样，无比得意，哈哈，这就是现代人的优势！
　　“朝云，这对子的下联到底是什么？”半晌，苏轼放弃了冥想，笑问。
　　“我也不知道啊！”莫惜笑意盈盈，“此联是家父生前看到池边烟柳而想出的，直到临终都没想出下联……”
　　“朝云姑娘是不是立誓，谁对上了就嫁给谁？”没等莫惜说完，秦观却突然笑道，自然是打趣她之前三题难住李邦直的事。
　　“是啊是啊！秦公子有本事就对啊！”莫惜笑意盈盈，死秦观，敢笑本姑娘，本姑娘有你好看的！
　　“炮镇海城楼。”秦观一晃折扇，徐徐扇着，盈盈而笑。
　　“你说什么？”莫惜一时没反应过来。
　　“烟锁池塘柳，炮镇海城楼。对得可好？”秦观嘴角弧度大张。
　　“你，你竟然对上了这个千古绝对？！”莫惜差点没跳起来，炮镇海城楼，可不是也是“金木水火土”的偏旁？而且，气势磅礴，与烟锁池塘柳一动一静，一雄威一柔婉，简直是绝对啊！
　　“什么‘千古绝对’？”秦观和苏轼几乎同时疑问。
　　“呃，在我的家乡，这是流传了几百年仍没有人对出的对子，所以被称为千古绝对……没想到，中原果真是卧虎藏龙、才俊辈出啊！”莫惜笑着打个哈哈。
　　“朝云姑娘方才说是令尊所出，现在又说是祖辈流传，是想反悔么？”秦观笑问。
　　“我要反悔你又能奈之若何？”莫惜盈盈而笑，起身而走。
　　“言而无信，朝云姑娘真不愧小人行径。”身后，秦观盈盈而笑。
　　莫惜闻言顿时火冒三丈，转头，盈盈一笑：“秦公子不怕被淹死，朝云就陪你去如何？”秦观，士可杀不可辱，我今天有你好看！
　　“龙王若要召太虚为其龙宫题壁，太虚倒也乐意。”秦观却是笑答。唐时李贺死后，有人传说他是被天帝召去为其新建白玉楼题文，秦观此答却是对自己文采的奉承，真是个自恋狂！
　　“好啊，我保证你今天能见到龙王！”莫惜盈盈一笑，又向苏轼道：“夫人可许久没出去过呢，先生陪夫人一块儿去玩，如何？”
　　苏轼愣了愣，王闰之见其不语，忙笑道：“子瞻政务繁忙，不能分心，你们自己去就好，我也不大喜欢出去。”
　　“夫人不用担心，政务上的事通判大人可代劳了不少，先生一点也不忙！”莫惜却又巧笑倩兮，“再说，就算再忙，丈夫也该‘分心’陪陪妻子啊！夫人若不出去，先生也会陪着别人出去，夫人岂不亏了？”
　　苏轼听到她含沙射影的话只是脸色大窘，莫惜却又若无其事地招呼苏迨苏过：“迨儿，过儿，你们要不要去划船玩？还可以钓鱼、捉虾，要多好玩有多好玩……”
　　“我要去，我要去！”两个小家伙忙抢着道。
　　小孩掌握着决定权，两个小家伙既然要去，王闰之自然也要去，苏轼也逃不脱，于是，秦观的约会泡汤，整个变成了一个家庭大出游。

　　对联对弈，斗心斗智：爱情三十六…

　　百步洪在徐州东南二里，为泗水流经彭城外的一段，石险水激、湍流迅怒，且两岸风景如画，是那些充满诗情画意又喜欢寻求刺激的文人骚客们“漂流”的好去处。
　　“那水太急了，万一船翻了怎么办？我还是，不上去了……迨儿，过儿快下来，太危险了……”岸边小码头，王闰之望着下游不远处湍流的水浪只看得惊心，一边招呼着早已跳上船玩耍的苏迨苏过。
　　“夫人放心啦！这里的舟子都是经验丰富，才不会翻船，不然真淹死了人，谁还敢来？而且，先生跟龙王关系这么好，龙王才舍不得召两个可爱的小师弟去呢！”莫惜笑着，强推着王闰之上船。
　　王闰之依旧惴惴不安，只不肯挪动脚步，苏轼微微而笑，牵起她的手：“没事，有我在呢。”
　　王闰之微点点头，心中大安，随他上船。
　　“朝云姑娘，上船吧！”秦观却是笑着靠近，一手牵起莫惜，踏上另一条船。
　　“放手！”莫惜半天才反应过来，甩手一推，船上可不比平地，顿时船身一晃，莫惜整个人向后倒去，正要惊叫，秦观一手勾住她腰肢，邪魅一笑：“朝云姑娘小心，姑娘这么貌美如花，万一被龙王看上，太虚可要伤心了。”
　　莫惜心底气得咯吱咯吱咬牙，偏偏在他滴出水来的眼睛的注视下只是手脚酸软、面红心跳，身体完全石化，发不出半点反抗。
　　船身猛的一个旋转，秦观一个站立不稳，两人顿时同时摔倒在船舱里，狼狈不堪。莫惜浑身摔得酸痛，恨恨一拳打过去：“你找死啊！”
　　秦观一手挡住，盈盈笑着：“若能与朝云姑娘同葬鱼腹，太虚也心甘情愿。”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揉捏着莫惜的手。
　　可恶可恶！莫惜只又被他的笑容电晕，欲哭无泪地任他轻薄，恨不得撕了他那张魔鬼面孔，却又贪婪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巴不得他再靠近一些。
　　“咳咳……”前边船上，苏轼见两人亲昵太过，不由假意咳嗽一声，秦观这才想到此刻是众目睽睽，不由略感尴尬，急忙扶起莫惜坐好，晃开折扇，假意摇着，掩饰自己的尴尬。
　　可恶，可恶！莫惜却是无可掩饰，看着苏轼意味莫名的目光，只是恨不得钻到地缝去，又恨不得一脚将秦观踹到水中去，只转头随意看着岸上风景。
　　岸上，迎面一老汉喝得酩酊大醉，骑在驴背上东摇西晃，向水边而来，莫惜忙惊呼：“小心！前边是水！”
　　醉汉惊醒，睁了睁眼，掉转驴头，却又依旧东摇西晃地反身去了。
　　苏轼笑道：“这醉汉倒让我想出一个好对子，醉汉骑驴，颠头簸脑算酒账。太虚你可会对？”
　　秦观一合折扇，指着苏轼船上舟子，正要对上，莫惜却是抢着笑道：“艄公摇橹，打躬作揖讨船钱。此处波涛凶险，撑船不易，先生可要好好打赏艄公。”
　　苏轼哈哈而笑：“是该给钱，是该给钱！”
　　秦观惊奇地望着莫惜：“朝云姑娘也会对对？”
　　“秦公子以为，世间就你一个聪明人吗？”莫惜盈盈而笑。
　　“那太虚可要考你一考。”秦观笑着，正要说什么，莫惜抢着阻住：“我凭什么要任你考？”
　　大话也就说说，刚才不过应景想到，对子也不难，若他真要刁难，自己可糗大了。
　　“朝云姑娘黔驴技穷，不敢应对了么？”秦观又晃着折扇，不疾不徐笑着，面中颇有嘲弄之色，莫惜志气激起：“对就对？我还怕了你？不过，你出一对我也出一对，若我对不上你的，你也对不上我的，可就算扯平了！”
　　莫惜对自己的才思可一点自信都没有，自己也就看的书多，天才可沾不上一点边。虽然苏轼也教过自己一段时间对对子，可是若秦观存心刁难，只怕对不上的多，但若把同时他难住，也就不会丢丑了。
　　“一弯西子臂。”秦观指着莫惜的胳膊，盈盈而笑：“我见犹怜。”
　　“七窍比干心。”莫惜指着秦观的心脏，讥讽回击：“人莫予毒。”
　　秦观窘迫笑了笑：“朝云姑娘果真才思敏捷。”莫惜冷哼一声，“该你了，两船并行，橹速不如帆快。”
　　即是写实，却又包含古时的两个名人姓名“鲁肃”“樊哙”，且鲁肃为文臣，樊哙为武将，喻文臣不如武将，一个对子几层意思，看你怎么对！
　　秦观闻对惊了惊，不由冥思苦想，苏轼略思忖片刻，便想出下联，嘴角不由微翘，莫惜忙止住他：“先生不许暗示！”
　　苏轼笑而不语，秦观半晌还没想出，不由大为懊恼，正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笛声传来，却是岸上林间一个牧童骑着一头大黄牛吹笛而过。
　　莫惜随口赞道：“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跃。这牧童倒吹得一手好笛子！”
　　秦观笑道：“这笛声虽清越，却比不上我吹的箫畅和。”
　　莫惜听到一个“箫”字，神情一动，问道：“你会吹箫？”
　　秦观自傲而笑：“八音管弦，太虚都略懂一些，虽不太精，却也能示于人前。师妹喜欢听箫，我回去吹给你听如何？”
　　莫惜默然无语，半晌淡淡道：“你的对联还没对上呢！”
　　秦观微微一笑：“我刚才可不已经对上了？八音齐奏，笛清难比箫和！”
　　苏轼笑赞：“好对，好对！”下联嵌“狄青”“萧何”两人，亦是一武将，一文臣，却是说武将不如文臣，绝佳之对。
　　方才苏过移椅子帮了他，此刻牧童吹笛又帮了他，莫惜好不郁闷，这个秦观，怎么运气这么好？不过，运气好，也要会联想，看来，这个花瓶还真是有些真才实学呢！
　　“花坞春晴，鸟韵奏成无孔笛。”秦观又指着岸上树枝上啼叫的鸟儿，笑而出对。
　　莫惜冥思片刻，淡淡作答：“树庭日暮，蝉声弹出不弦琴。”一边挖苦：“秦公子怎么尽出一些没有水准的对子？”
　　秦观闻言吃惊，他本以为莫惜不过歌舞擅场，并无什么学识，所以故意出些容易的对子，怕她难堪，没想到她如此快速作答，却也是学识不凡，不由再不敢小看。
　　莫惜却又出对：“书生书生问先生，先生先生。”
　　秦观此刻真的傻了眼，这对子也太刁难人了吧？她哪里得来的？
　　想了半晌，还是毫无头绪，秦观只能放弃：“太虚甘拜下风，恭请赐教！”

　　英雄救美，打动芳心：爱情三十六…

　　“这是我乱编的，还没想出下联呢！”莫惜哈哈而笑，苏轼微微一笑，接道：“步快步快追马快，马快马快。”
　　莫惜张大了嘴：“好对好对！”
　　宋时捕快分为两等，一等有马，一等无马，有马的称“马快”，无马的在执行任务时只能靠脚跑，称“步快”，苏轼为知州，日日与捕快打交道，自然顺口拈来，秦观却是白衣秀士一个，也不关心，哪里想得到？
　　“朝云对韵课业可进步不少。”苏轼微微而笑，对朝云难倒秦观十分满意，心想着莫惜这样心高气傲，秦观被其难倒，只怕她也不会对他有意。开心之下，又向耷拉着脑袋的秦观笑道：“太虚可别小看了朝云，朝云虽是女子，可也不让须眉呢！”
　　莫惜被夸，心里虚荣得开了花，嘴上还是要谦虚两句：“哪里哪里，是先生教得好啊！”
　　秦观闻言好奇而问：“朝云姑娘为何一直称‘先生’，莫非朝云姑娘亦为先生弟子？”
　　“那是自然！我可比你拜师早！”莫惜笑道。苏轼阻拦不及，不由叫苦，她这样明言了出来，两人可就生生隔了辈分了，心下只是好生后悔当初的玩笑。
　　秦观闻言开心而笑：“如此，朝云姑娘可是太虚的师妹了，太虚日后可要改称呼了。”
　　“秦公子入门比朝云晚，方才又技不如人，输了一场，你不觉得，应该叫朝云师姐吗？”莫惜盈盈而笑。
　　秦观不由窘迫，艄公却是突然一声喊：“到了最急的地方，都坐稳了！”
　　话音刚落，船便剧烈地颠簸起来，众人急忙凝神屏气，不敢再言笑，只紧紧抓住船帮。两岸激流攒射，水浪不断地溅在众人身上，不多时，几人俱是衣衫半湿。水中怪石迭出，艄公撑着篙，熟练地操纵着船身，在怪石激流中左摇右摆，险象环生。莫惜兴奋又刺激，只伴着轰隆隆的水流声，一阵一阵尖叫，苏迨苏过两个小孩更是开心得不得了，不住拍手玩弄着水花，王闰之一手拉一个，吓得脸都白了。
　　苏轼握着她的手，微笑鼓励，王闰之脸色才微微恢复正常。
　　“朝云师妹小心！”莫惜正接着水花玩，秦观却是悠悠一笑，一手握住她的手，又趁机捞便宜。莫惜气愤不已，眼珠一转，顺着船势，“哎哟”一声一头滚在他怀里。
　　秦观啊秦观，今天不让你喝够水，本姑娘决不罢休！
　　小船在急流中正向右倾，莫惜这一撞，秦观整个人顿时跌落在水中，只是右手牢牢抓着船帮，才没被急流冲走。
　　莫惜看着他狼狈呛水的模样，心底开心无比，一边嘴上假意焦急呼喊着：“秦公子，你没事吧？快爬上来呀！可别真淹死了！”
　　话方出口，船又猛地向左倾倒，秦观被船势猛地摔上船板，莫惜却是因为毫无防备，整个人飞了出去。
　　“朝云师妹！”秦观急忙伸手去拉，却来不及，莫惜一下子坠入水中，被水浪淹没。
　　“朝云！”王闰之惊吓不已，苏轼却微微而笑：“没事，朝云的水性好得很，这水虽然急，却还不深，她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莫惜已从水中探出了头，苏轼笑着：“我说吧！……”话没说完，莫惜却又沉了下去，再浮上来，一阵呼叫：“救命！”又沉了下去。
　　苏轼脸色变了，急忙喊舟子：“快停船救人！”
　　舟子苦着脸：“水流这么急，怎么停船？只有过了这段险滩，才能停下来……”话没说完，船身猛的一颠，舟子吓了一跳，再不敢答话，只专心撑蒿，苏轼望着满脸煞白的王闰之，也不敢再打扰舟子，只是一脸焦急地望着莫惜随着水流载沉载浮，爱莫能助。
　　“噗通”一声响，却是秦观突然跳入了水中，还没来得及划去，一股激流冲来，莫惜整个人被带得撞到了他怀中。秦观猛地觉得腰下一沉，整个人随着莫惜沉到了水底，呛得胸腔几乎爆裂。
　　“别抱着我，快放手！”好不容易浮起，秦观大口喘着气，呼喊一声，莫惜却只哭喊着：“我不放，我要淹死了！”
　　这点激流，比起长江可差多了，岂能难倒我？你想英雄救美？先呛够再说吧！莫惜看着他吓白的脸，心底笑开了花，又手上用力，往下一带，将他拉着沉入水中。
　　“快放手！我不会划水！”好容易浮出水面呼吸一口，秦观已是憋得脸色涨紫，只一声呼叫，莫惜一惊，却不相信，只装腔呼喊着：“不会划水你跳下来做什么？你就是不想救我，想我淹死吗？”
　　“我……”秦观话没出口，却自己沉了下去，莫惜一惊，急忙钻入水中，只见他无力地不断下沉着，似乎真的溺水窒息了。
　　莫惜再不敢玩笑，急忙拉着他向上划，水中激流回荡，一个人还好，拉一个人却不那么容易。好容易将他拉上水面，莫惜早已筋疲力尽，只大声呼喊着：“救命！救命！”
　　船上的舟子初时以为秦观会水，就任他去“英雄救美”，此刻发现不对劲，急忙弃船跳水过来，帮忙拉着秦观，游上岸。
　　另一条船上舟子已过了险滩，停船靠岸，苏轼王闰之几人急速跑了过来。
　　莫惜湿漉漉地爬上岸，看到秦观青白的脸色只后悔不迭：自己玩笑真是开大了，他要是真淹死了……不对不对，秦观不可能淹死的，历史中的秦观可不是短命鬼……可是，要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改变了他的命运呢？……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千万别让他死啊！不然我可欠他一条命啊！……
　　一旁舟子帮忙挤压着他的胸腔，一口口浑浊的水从他口中吐出，半晌，秦观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莫惜喜极，跳了过来：“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秦观微微而笑：“朝云师妹没事，我就放心了。”
　　莫惜一怔，半晌劈头问道：“你不会游水干嘛往水里跳？找死啊！”
　　“为朝云师妹而死，太虚死而无憾。”秦观微微笑着，他的真诚和热情从他细长的眼睛里奔泻而来，让莫惜猝不及防，心波突如大海狂澜之汹涌，顿时方寸大乱。只连忙低下头，再不敢与之四目相对。
　　“好了，我们先回去吧！”苏轼看着莫惜脸上逐渐蔓延的红晕，心下苦痛，只微笑一声，示意舟子帮忙把秦观抬回去。

　　好逑汤：爱情三十六计之日久生情

　　“菜来了！”夜风徐徐，莫惜带着翠钿缓步走进饭厅，春风满面。
　　翠钿将莲花大瓷碗端上桌中央，退到一旁，虽隔着碗盖，一股清香仍从缝隙中洋溢而出。
　　“好香！朝云师妹今天又做的什么好吃的？”秦观笑意盈盈。
　　“老规矩，猜来了才能吃！”莫惜笑着揭开碗盖，只见碧绿的清汤中浮着数十颗殷红的樱桃，又漂着七八片粉红的花瓣，底下衬着嫩笋顶子，红白绿三色辉映，鲜艳夺目，汤中泛出荷叶的清香，想来这清汤是以新荷熬成的了。
　　“如花容颜，樱桃小嘴，应是美人，竹解虚心，譬喻君子，荷亦为花中君子，这道菜可叫君子美人汤？”秦观笑道。
　　“好俗气！”莫惜撇撇嘴，夹了个樱桃到秦观碗中：“你吃吃樱桃，里面还有东西呢！”
　　秦观笑盈盈地夹起咬了一口，荷叶之清，笋尖之鲜，樱桃之甜，俱是甘爽无比，而樱桃内竟然还有另一股味道，似乎什么肉，秦观却尝不出，半晌只摇摇头：“这里面的东西，我倒从未吃过。是什么肉？”
　　“是斑鸠肉。”莫惜笑道，“你可猜来了，这道菜叫什么？”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秦观悠悠而笑，“莫非这道汤叫好逑汤？”
　　“猜对了，有赏！”莫惜笑着，舀了一碗汤，推到秦观面前。
　　苏轼一旁看着两人浓情蜜意的模样，只是心底苦闷不堪。自从秦观落水回来，又得了伤寒，莫惜是日日侍候床边，两人抚琴弄箫，歌舞相伴，品诗斗棋，是一日比一日亲昵。莫惜虽早言自己会做菜，自到苏家却从未做过，秦观病中，她却是日日下厨，亲自端菜床前。这小丫头，看来心真的是交出去了。
　　“先生，尝尝我的汤！”苏轼正神思着，莫惜已另舀了一碗递过来，笑颜如花。
　　苏轼微笑端起，喝了一口，舌尖清香甘甜无比，想着这汤是专为秦观而做，自己能喝到，也不过沾了光而已，心底不由苦堪黄连。
　　“怎么样？”莫惜笑问，苏轼只能笑答：“好喝好喝，朝云的厨艺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更妙的是心灵手巧，每道菜都想出这么多名目出来。”
　　“这也不是我想的。”莫惜呵呵而笑，这“好逑汤”还有之前的“玉笛谁家听落梅”“二十四桥明月夜”不过都是从《射雕英雄传》里抄袭来的。她从小喜欢做菜，平日暑假寒假无事便在家拿着菜谱练着玩，看到有些小说里有些古怪名目的菜更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学着做，因此是手到擒来。
　　“哦，却是谁这么巧妙的心思，想出这样的菜名？”秦观笑问。
　　“是我家乡的一个名叫黄蓉的才女想出来的。”莫惜笑道。
　　“又是林黛玉，又是黄蓉，你家乡才女倒真不少啊！朝云师妹家乡究竟何处？”秦观不由笑问。
　　“告诉你，你也不知道！快吃饭吧！饭菜都冷了。”莫惜笑着，打岔混过去。
　　“阿弥陀佛，好香的汤！”正说着，参寥子念着佛号走入。苏轼忙起身相迎。
　　“大和尚怎么又回来了？”秦观笑问。苏轼先为参寥子安排了禅房居住，他却说不便久留红尘，没住几天便到城中天竺寺挂单，只苏轼相邀才偶尔来访。今晚却不约而至，着实让人吃惊。
　　“踏月出寺，兴之所至，便到了苏府了。”参寥子笑答。
　　“好个兴之所至。王子猷兴之所至，雪夜访戴而不入其门，苏府能让参寥子兴之所至而来，倒也蓬荜生辉了。”苏轼笑道。
　　“我看，大和尚是被这汤的香味引来的吧？”莫惜笑着打趣，心生促狭，舀了一碗汤递过去：“大和尚请用。”
　　参寥子笑而不接，莫惜笑道：“樱桃、荷叶、笋尖、花瓣，可没一样是荤的，大和尚不吃白不吃。”
　　参寥子看了许久，确定没有肉，端起碗喝了起来。
　　苏轼和秦观都是爱捉弄人的，苏轼还曾带着身为妓女的莫惜闯进寺院，对和尚破戒更不以为意，因此也不提醒他，只笑着看他喝。
　　“哎哟哟，对不起，大和尚，我忘了，这樱桃里有斑鸠肉，肉汁到了汤里，这碗汤可还是荤的，哎呀呀，怎么办，你破戒了！”看他喝完，莫惜再也忍不住，笑得肚子疼。
　　参寥子瞪大眼，看着一脸促狭笑意的苏轼和秦观，知道几人联手捉弄自己，只是哭笑不得。
　　“太虚在苏府过得很自在啊！”花园凉亭，秦观和参寥子下着棋，参寥子微微一笑。
　　“大和尚不会是怪太虚重色轻友吧！”秦观哈哈一笑。
　　“太虚于太湖之滨长大，游水之技颇佳，怎么会差点被淹死？百步洪果真如此凶险？”参寥子不答又问。
　　“大和尚你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想跟我学学怎么追女人？”秦观哈哈笑起来。
　　参寥子笑而不答，秦观反而忍不住得意宣扬起来：“我本来想来个英雄救美，不过，朝云师妹太强悍，她的游水之技不见得比我差。哎，大概之前得罪了她，她在水中故意拖着我沉下去，想要呛我一番，没有办法，我只好换招苦肉计了……哈哈，没想到，效果不错啊！几句话就打动了她，后来，我又买通了看病的大夫，假装得了风寒，她心中愧疚，自然会照顾，然后，日久生情，水到渠成……大和尚你要还俗，可要好好跟我学学……”
　　“秦观！”秦观正得意地吹嘘着，凉亭后的花阴中，莫惜缓缓走出来，脸色比天色还黑。
　　“朝云师妹，你，你怎么在这儿？……”秦观愕然站起，不由结结巴巴起来。
　　“你，去，死！”莫惜恨恨一句，狠狠地将手中的一本书扔了过来，砸在他的头上，转身跑了。
　　秦观接住书，封皮上写着《金刚经》三个字。
　　“朝云施主来得还真准时。”参寥子笑着起身，接过《金刚经》：“我该走了，义冲师太还等着拿回这本经书呢！”
　　“你，大和尚，你，是你故意安排的？？”秦观醒悟过来，只气得跳脚，“有你这样的朋友吗？你不帮我就算了，怎么故意坑我？！”
　　“真正的朋友是规劝向善的，太虚，你这风流成性的性子早该改改了。”参寥子悠然一笑，“靠骗局得来的真情也必然是靠不住的。你若真的喜欢朝云施主，不妨用真心。”
　　说罢，飘然离去。
　　秦观只愣在原地。月光倾斜，照到了亭中残存的棋局。

　　又一次被耍了：爱情三十六计之故…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苏轼《鹧鸪天》）
　　浓荫深处，新蝉鸣声乍歇，小池中尚卷的新荷初露水面，圆小清嫩，在轻风中翻转着。
　　莫惜拿着一个水盆，轻轻地在小池边拨弄着水花，意图退却身上的余热。冰凉的水花溅落在她白皙浑圆的手臂上，象珍珠一样圆润晶亮，耀花了她的眼。
　　方才在沉烟阁练画，不由睡着，却又做了一个春梦。她梦到自己在一个男人的怀中，好象是苏轼，偷看却变成秦观。秦观的手探进她的内衣，贪婪地抚摸她丰美的胸乳，使她沉醉得近乎昏迷。
　　突然，“啪”的一声棋响，将她从梦中惊醒，却是窗外树荫下苏轼和参寥子在下棋。
　　被惊醒的一刻，莫惜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急忙慌乱的跑出。
　　这个臭秦观，这么欺骗自己，自己怎么能再想他，还……可恶的秦观！可恶，可恶！莫惜一面泼着水，心底恨恨骂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秦观那张帅气逼人满面风情的脸，脸上又是一阵羞红。
　　梦里的沉香似乎又丝丝入沁，莫惜一惊，身后却已传来一声魅惑：“师妹怎么躲在这儿？让太虚好不好找！”
　　“大骗子，给我滚！”莫惜起身，恨恨一拳打过去，秦观一手拦住，握紧了她的拳头，帅气逼人的脸慢慢逼了过来，吹气如兰：“女子该温柔一点，不是吗？”
　　莫惜愤恨的心只在他温柔邪魅的笑意中一点点的沦丧，理智拼命告诫着自己该抽出手，赶快逃开，脚下却是挪不动一步，眼睛还不争气地贪婪地看着他横溢的眼波。
　　“朝云师妹，我对你实在情难自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是不该骗你，可我撒谎是因为爱你呀！如果不是一番苦肉计，你也不会日日相伴，太虚就只有相思而死了……”秦观一手揽住莫惜腰肢，在她耳边低沉诉说着，眉头紧皱，细长的眼睛里是无以言说的苦痛，只让人无由的心软，心生怜悯。
　　莫惜似乎醉了，轻轻地伸手，抚上他的额头，试图抹平他紧皱的眉头，秦观大喜，看来苦肉计又奏效了。但还没来的及说什么，只觉莫惜手劲猛地一增，自己整个人顿时被推倒，向身后的池塘跌去。
　　“哗啦”池水四散，惊走一群正嬉戏的红鲤鱼。莫惜站在岸边大笑：“秦大帅哥，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没脑子啊！吃一堑长一智，你还想用苦肉计，我就让你真的吃些苦头！”说着，捡起岸边的石头，便向秦观砸去。
　　秦观急忙躲闪，一边求饶：“朝云师妹，我错了，你别扔！会砸死人的！”
　　“你游水技术那么好？躲到水底下去不就得了？正好跟龙王喝两杯呢！”莫惜笑着，毫不手软，一路捡着石子扔着。
　　秦观东躲西藏，真是狼狈至极，莫惜却是小孩恶作剧一般，笑得无比开心。
　　“姑娘？！”正笑着，翠钿突然跑过来，看到眼前“奇特”的一幕，只是瞠目结舌。
　　“翠钿，帮我扔！”莫惜递给她几块石子，笑着。翠钿哪敢接，只拉着莫惜：“姑娘，被别人看到可不好了……”
　　“被别人看到可正好，让大家看看秦大帅哥变成落水狗的模样可不好？”莫惜笑着，继续扔。
　　秦观却突然沉了下去，不见了踪影，翠钿惊叫起来：“来人啊！来人啊！秦公子落水了！”
　　莫惜一手捂住了她的嘴：“别叫！他游水技术可高着呢！看他装到什么时候！”
　　翠钿一脸担忧，但在莫惜一脸肃然下，只能无语，秦观却又探出头来，莫惜笑着：“秦大帅哥，水里真的这么舒服，你都不舍得起来了？”
　　秦观呛了一口水，只急道：“我被水草绊住了腿！”才说一句，又沉了下去。
　　翠钿又要呼救，莫惜又捂住了她的嘴：“信他的鬼话！”
　　翠钿急了：“姑娘，会出人命的！”
　　“死骗子！淹死了也是自找的！”莫惜却是恨恨一句，脸上依旧带着笑：“秦大帅哥，你不会真去游龙宫了吧！”
　　水面仍是毫无动静，莫惜也不由心里逐渐惊慌起来，翠钿早已奔跑大叫起来：“救命！救命！秦公子落水了！”
　　“死秦观！你淹死了也是自找的！”莫惜嘴上骂着，脱鞋跳入水中，潜水找寻，刚睁开眼，水中便是一张惨白的笑脸迎来，“鬼啊！”莫惜一声尖叫，破水而出，腰间却是一紧，身旁一个人也探出头来，可不是一脸诡笑的秦观？
　　“憋死我了，我还以为朝云师妹真的这么狠心，要见死不救呢！”秦观盈盈而笑，又眼波流转，勾魂一笑，“朝云师妹之不忍，是否对太虚有情？”
　　“才，才不是！”莫惜不敢逼视，一手推开他，脚下却是一滑，整个人坠入水中，秦观盈盈而笑，一手勾住她腰肢，附耳低笑：“朝云师妹的身体还真是纤秾有度啊！”
　　莫惜顺他眼光看到自己紧贴在身上的衣服下身体曲线毕露无疑，只是不由脸颊滚烫，岸上却又传来翠钿的惊呼：“姑娘，你怎么下水了？”
　　莫惜一惊，才发现岸上已围了一圈的人，苏轼、参寥子自在其内，只恨不得能钻进水中去。
　　秦观却是潇洒回应：“朝云师妹怎肯把这‘救美’的机会让给别人？……”
　　“去死吧你！”话没说完，莫惜一拳打来，胸口一痛，脚下站立不稳，摔落水中。莫惜划水上岸，兔子一般跑了。
　　可恶，可恶，竟然又被他耍了一次，我要报仇，我要报仇！秦观啊秦观，本姑娘一定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看戏：爱情三十六计之假道伐虢

　　转眼进入五月，庭前石榴已开始结果。秦观依旧百般献殷勤，莫惜只是爱理不理，待他没了耐心，又去流连青楼，莫惜却又偶尔给点暗示，或者来些挑逗，勾他回心。若即若离之间，只勾的秦观近不得，远不得，又爱又恨。
　　秦观啊秦观，你就好好的做我的摇钱树吧！莫惜掐着火红的石榴花，揉成一团团碎片，笑得贼一样。据毕昇的报告，《徐州日报》因为“龙女”和“江南第一才子”的“曲折反复”的恋情迅速占领市场，只把其他小报打得无立锥之地，现在已然是一家独霸徐州“舆论界”。既然有了名声，财源滚滚自然也少不了。莫惜却是放心，毕昇给多少便是多少，一律存起来留作龙女庙那群小孩的后用。
　　“大人，颜复来访。”莫惜正玩弄着花瓣，一个仆从穿过院子，走到了凉亭下，向正在与参寥子下棋的苏轼报告。
　　“严复？”莫惜忍不住笑了起来，“清朝的严复怎么会到宋朝来？”
　　“什么清朝？”一旁秦观疑惑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莫惜意识到说漏了嘴，只住口不语。
　　苏轼向参寥子致歉，起身去待客，莫惜好奇跟去，秦观却是跟屁虫一般，也跟着去了。
　　到了客厅，却是一个与苏轼同龄的灰袍中年人正坐着喝茶。苏轼上前笑道：“长道可怎么来了？”
　　颜复拿起手旁的一卷画轴笑道：“日前子瞻嘱托的莺莺的画像已经画好，送来子瞻题诗。”
　　“英英？张英英？”莫惜颇为惊讶，不是吧，这苏轼难道弃了马盼盼，又勾搭上了张英英？
　　“朝云姑娘说笑了，是《莺莺传》里莺莺的画像。端午节徐州府要开办一场民间技艺汇演，这《莺莺传》可是压轴戏。”颜复笑道。
　　“崔莺莺？民间技艺汇演？”莫惜惊诧不已，一手抢过画像，笑道：“我来看看！”
　　秦观也笑着凑上，摊开画轴，莫惜不由叫道：“这不就是马盼盼吗？什么崔莺莺？”
　　“盼盼小姐就是崔莺莺的扮演者，所以……”颜复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啊！”莫惜一脸贼笑，将画像塞回苏轼手上，“先生可要把这幅画像好好珍藏啊！”
　　“这《莺莺传》什么时候上演？”秦观却是兴趣颇浓问道。
　　“《莺莺传》是最后的剧目，还有十几天才会演出，不过，今天晚上倒会排演一场，秦公子要想去看，去燕子楼便是。”颜复笑道。
　　“剧目？是戏曲吗？”莫惜叫了起来，“我要去看！我要去看！”
　　戏曲从宋朝初步形成，在元朝发扬光大，戏曲的雏形，怎么可以不去观赏一番？
　　“朝云，子瞻真的在里面吗？”
　　“当然，是先生叫我请夫人来的。先生就在里面等着呢！”
　　黄昏将尽，燕子楼门口，莫惜拉着王闰之走进。
　　“王夫人？”马盼盼等人正在预排，看到王闰之进入，惊愣一下，随即过来见礼。
　　王闰之摆摆手，环顾一周，问道：“子瞻怎么不在？”
　　“呃，先生大概还没到，不过，等一会儿肯定到！我们先坐着吧！”莫惜尴尬笑着，拉王闰之在一张桌旁坐下。
　　马盼盼看了莫惜一眼，欲言又止，行礼告退。
　　“盼盼，你看这张画像可好？”门口一声爽朗的笑传来，随即戛然而止：“闰之，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好戏的呀！”莫惜急忙抢道，又嫣然一笑：“夫人整天在家闷得慌，今晚这么一场好戏岂能不来看？”
　　苏轼只一脸尴尬，将画像递给身后颜复，一边笑着坐下：“闰之，盼盼她们要排演《莺莺传》。你也没看过，看看也好。以后一段时间还会有百艺表演，我有时间就陪你去看。”
　　王闰之微笑点头。
　　苏轼却又笑问莫惜：“太虚怎么没跟来？”
　　“奇怪奇怪，他为什么要跟来呀？他又不是跟屁虫。”莫惜笑着，又道：“谁知道他在哪处温柔乡风流快活呢！”
　　因为莫惜不理不睬，秦观不由无趣，又独自溜出去了，只一下午不见踪影。
　　“朝云可是吃醋了？”苏轼笑道。
　　“切，他就花心大萝卜一个，想我吃醋，下辈子吧！”莫惜不以为然撇撇嘴。
　　“什么是花心大萝卜？”苏轼愣了愣。
　　“就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人呗！”莫惜笑着，苏轼只又一阵尴尬。
　　“先生，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莫惜突然郑重其事笑问。
　　“什么？”苏轼疑问。
　　“是先生和夫人成亲十周年的纪念日！”莫惜笑着宣布。
　　“啊！朝云你怎么知道？”王闰之顿时脸色绯红一片。
　　“我是龙女啊，我可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莫惜笑着，看着两人惊疑的目光，无奈一笑：“是我猜的啦！我看夫人每年的今天都会把箱子里的蜀锦衣衫拿出来晾晒，即使下雨也要翻检半天，所以……”
　　王闰之闻言更是头低到了桌子上，莫惜继续胡吹海侃：“在我的家乡，结婚十周年为铜婚，二十周年为银婚，三十周年为金婚，四十周年为宝石婚，五十周年为钻石婚，六十周年为甲子婚，白头到老为前世之约。每个周年纪念都要庆贺一番，以祝愿爱情天长地久……”
　　苏轼尴尬笑着：“朝云，这事回家再说吧！”
　　莫惜才不管他，继续笑得眉飞色舞：“一般情况下，我们会去逛街购物，或者看电影，就是看戏啦！或者，浪漫一点的，吃烛光晚餐，看漫天星光，重温恋爱时的美好时光……总之，那一天要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所以，先生你今晚一定要陪夫人好好看戏哦！”
　　看着两人一副窘样，莫惜笑翻了，起身挥挥手：“我走了！”
　　苏轼啊苏轼，叫你搞婚外情，看你今晚怎么“锅碗”兼顾！
　　“朝云姑娘去哪儿？不看戏了么？”门口，秦观悠然而来，带着十足魅惑的腔调。
　　“秦师兄哪儿回来？朝云要去逛街，就不奉陪了。”还好还好，外边黑灯瞎火的，看不到他那张魔鬼面孔，舌头也不打颤了，能正常说话了。
　　“一个人逛街，岂不寂寞？太虚陪你一起去吧！”秦观全然不知自己优势尽丧，只是继续温柔蛊惑着。
　　“哎呀，什么东西，好臭好臭！”莫惜突然煞有介事地尖叫起来。
　　“什么？我怎么没闻到？”秦观一脸疑惑。
　　“哎呀呀，是你，就是你身上！你这个跟屁虫吃了这么多臭马屁，怎么会不臭呢？”莫惜只笑意盈盈，秦观的脸顿时黑得比天色还黑。
　　“秦公子，朝云姑娘，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正笑着，李常带着一帮属僚过来了，莫惜不好就走，只好返身，秦观也跟了进来。
　　锣鼓声中，《莺莺传》开演了。马盼盼扮相颇佳，嗓音又好，只唱得缠绵婉转不尽。张生却是行院中的一个翘楚女扮男装，也是功力深厚，唱得勾魂摄魄。这戏却并不似后代杂剧，念白极少，只是一套套的宫调曲子词，完全是“高雅”产物，不符合大众口味，莫惜只看得郁闷至极。
　　“朝云师妹，可要吃点心？”莫惜正昏昏欲睡，身旁秦观温柔一笑。
　　莫惜看到他手中的纸盒，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绿豆糕？！”
　　“啊，是吗？朝云师妹最喜欢吃绿豆糕？恰巧太虚也最喜欢吃绿豆糕呢！看来我们真是爱好相同啊！”秦观盈盈一笑。要打听也容易得很，这等哄女孩的手段，他早已烂熟于胸了。
　　莫惜自然知道他借题发挥，只默然无语，拿起绿豆糕便吃。
　　一旁苏轼看了只是惭愧不已，自己却不知莫惜最喜吃绿豆糕。又是感慨万千，太虚这么有心，也难怪惹得这么多女子倾心，朝云爱慕他也是人之常情。
　　好不容易丝竹俱歇，一出戏终于唱完，莫惜只长长叹了口气：“这戏可一点都不好看！”
　　“可不是！这张生也太薄情寡义了，始乱终弃不说，还侮辱莺莺为尤物，为自己开脱，真是无耻之尤！”秦观却是接口道。
　　莫惜竖起耳朵，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秦师兄骂张生薄情寡义？那秦师兄日日流连青楼，可怎么自处？”
　　“这怎么一样？莺莺是清白人家的女儿，一夕之好便是托付终身……”秦观只尴尬道。
　　“这么说，秦师兄没有勾引过良家女子？”莫惜盈盈而笑，“秦师兄还真是高风亮节啊！”
　　秦观只脸黑得抹布一样，莫惜继续盈盈而笑：“秦师兄替莺莺打抱不平，朝云却要替张生叫屈呢！那个男子不是喜新厌旧，三心二意的？史书上痴情女子负心郎的事还少吗？张生不过千万人之一，却要背负骂名，岂不太屈了？”
　　在座一帮男子闻言俱是瞪大了眼，莫惜继续侃侃而谈：“何况，张生弃莺莺也并非薄情，不然，后来又为何难以割舍，再求相见？他始乱终弃，有功名利诱，更多的恐怕是因为，他看不透莺莺。
　　“第一次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时端服严容地训斥，后来在其病危时又自荐枕席报恩，报恩后即不复来，只为爱惜张生《会真诗》三十韵的惊世文才，才更续鸳盟。临别之时，宛无难词，惟愁怨之容动人；在阴知将决矣时，仍恭貌怡声……
　　“莺莺之温婉隐忍、智慧冷静、收放自如，让张生看不透，也抓不住她的心思。而他，又是时下的才子，难免清高自负，这个不能被他猜透，不受他掌控的女子让他自尊心受挫，所以，他才要‘忍情’，弃之而去。”
　　一席话说完，众人俱是面面相觑。
　　“朝云之论真是醒人耳目。”苏轼无奈苦笑。
　　秦观却是盈盈而笑：“如此说来，朝云姑娘却是张生的知己了？”
　　莫惜笑而不语，李常却又笑问：“朝云姑娘看得这么透彻，为何却说这戏不好看？”
　　“这叫戏吗？”莫惜撇撇嘴，又道：“听的人一个头两个大，我可一句都没听进去。不过看了元稹的传奇《会真记》而已。”
　　马盼盼自是不知莫惜指的是“戏”的形式，而以为莫惜攻讦自己的唱腔不好，闻言不由脸色乌黑。苏轼也皱了皱眉头：“盼盼唱得这么好，你不喜欢听倒也罢了，怎么这么当众诋毁？”
　　“我又没说她唱得不好！我说的是这戏的形式不是戏！”莫惜愤愤，这个苏轼，还真会当护花使者！众人却是听得更一头雾水。
　　“先生你那‘民间技艺汇演’是给百官看的，还是给百姓看的？”平整一下心绪，莫惜笑问。
　　“为何要区分？自然是官民同乐。”苏轼笑道。
　　“可是刚才的《莺莺传》不过是曲高和寡的阳春白雪，真的要平头百姓来听，只怕除了附庸风雅的，没几个听得下去的。”莫惜淡淡而笑。马盼盼虽然脸色乌青，却也不能发作，毕竟她说“阳春白雪”又不是贬低。
　　苏轼闻言只是沉思不语。莫惜兴起：“真的要与民同乐，话本就该通俗易懂，语言该朗朗上口。普通百姓大多不会看过《会真记》，要让大家看得懂，就要‘演’，而不只是‘唱’，还有，要大团圆的喜剧结局，百姓生活已经够烦的，谁愿意来听一出悲悲切切的戏，自寻烦恼？”
　　“妙！妙！不如朝云师妹重写一部话本如何？”秦观却突然拍手大笑。
　　“我可没这样的笔力。”莫惜可不敢托大，秦观却笑道：“不如太虚操刀，朝云师妹口述指导如何？”

　　臭鸡蛋：爱情三十六计之坚守阵地

　　苏府，后花园。
　　“姑娘，真的要扔吗？”翠钿提着一篮子鸡蛋，捏着鼻子，追问着。
　　“当然要！再不加强免疫力，我们两个都要死翘翘了！”莫惜一手拿着一个画轴，一手也捏着鼻子，远远地跑在前面。
　　翠钿虽然不大听得懂莫惜的话，却担忧到打扫的问题：“天气可越来越热了，这扔一地，可是会引一群苍蝇……”
　　“扔完了我们挖个坑埋起来就是了……我说你这么罗嗦干什么？舍不得？你个小丫头，怀春也要注意对象啊！这个花心大萝卜，惹上了你就死定了！”莫惜正数落着，却没注意，一头撞到正静站在小池边看荷花的苏轼背上，下意识地揉头，手上的画轴也是滚落在地。
　　“朝云和太虚的话本写得怎么样了？”苏轼笑问。
　　“还好，还好。先生不用担心，秦师兄的文笔也不比先生差，肯定能让您满意的。”莫惜说着，要去捡画轴。苏轼却是先她捡起，笑问：“这画的什么？”
　　“别看！”莫惜没来得及阻止，苏轼已经看到半轴人像，俊眉修目，面容清朗，虽然一双眸子未点，但画纸上透出的倜傥风流之态一眼便可猜出是谁。
　　“这张画，是朝云亲笔画的吗？画工还真是精湛……”苏轼苦笑。
　　“你怎么可以乱翻别人的东西！”莫惜却是愤愤一句，一手抢过，逃也似地走了。
　　“姑娘，等等我！”翠钿忙追上去，留下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看来这珍宝不拱手送人都不行了。”苏轼望着莫惜消失在花丛中的身影，对着池边悠然垂钓的参寥子无奈一叹。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参寥子却是悠然而笑，一提钓竿，一位可爱的红鲤鱼扑腾跳跃不已。
　　“罪过罪过。”参寥子合十念了声，将小鲤鱼放下，丢入池水中。小鲤鱼摆摆尾巴，片刻在茂密的荷花丛中消失了身影。
　　“姑娘，真的要扔吗？”假山之后，翠钿手捏着一个臭鸡蛋，望着挂在假山之上飘扬的那张风流倜傥的笑脸，苦着脸问道。
　　“你问了几遍了？烦不烦？快扔啦！再不扔我要你赔我的茶杯茶壶还有砚台、花瓶……你说你，一见到他就手脚打颤，把我房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摔碎了，再不加强免疫力，我趁早把房里东西都搬出去……”莫惜一边义正词严地数落。
　　“那砚台，明明是姑娘你自己被秦公子抓住手，不小心碰翻的嘛！怎么怪在我头上？还有花瓶，我正在擦，你……”翠钿嘟着嘴道。
　　“好啦好啦！少说两句会死人啊！叫你扔就扔，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莫惜摆摆手。
　　翠钿只好无奈地举起手，却又小声嘟囔道：“你自己怎么不先扔？”
　　“我？！”莫惜被她气得七窍生烟，抓起一个臭鸡蛋，闭眼狠狠向画像扔去：“秦观，臭鸡蛋！”
　　“扔偏了！”翠钿笑道，莫惜睁眼，画像上，秦观还在魅惑地笑着，一旁的山石上，鸡蛋黄缓缓流落。
　　“秦观，臭鸡蛋！”莫惜恨恨地，扔出第二个臭鸡蛋，稳而准，画像上的笑脸立即开了花，蛋黄缓缓流下，恶心得要死。莫惜却是提起篮子，毫不手软地又一个臭鸡蛋扔来，一边叫着翠钿：“快扔！快扔！不然我要你赔钱！”
　　翠钿苦着脸，扔了手中的臭鸡蛋，莫惜只一边不住兴奋叫喊着：“秦观，臭鸡蛋，臭死了！”一边一个接一个地扔着，片刻之间，一篮臭鸡蛋扔完，画像上早已是狼藉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现场的恶臭也只让人作呕。
　　回到房中，狂吐了一番，洗了三次澡，三次头，才终于摆脱了那令人终身难忘的臭味。泡上一杯茶，袅袅茶烟中，莫惜静坐着，笑得无比开心。有了这一次“讨厌刺激”，秦观啊秦观，以后一看到你的那张帅脸就只会让我想起那股终身难忘的臭味，看你还怎么发挥你无尚的魅力！
　　“秦公子，您不能进去！等我去通报一声啊！……”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争吵，莫惜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恶臭首先冲入鼻中。
　　那副狼藉一片的画像被摔了进来，伴着满房子恶臭和秦观铁青的脸：“朝云师妹，你太过分了！士可杀不可辱！”
　　莫惜吓了一跳，急忙跳上床，拉过被子，紧紧裹住，朝里装睡。
　　“王朝云，你给我起来！给我解释清楚！”秦观才不信她睡了，上前掀起被子，便要抓她起来。
　　“嗤”的一声布帛撕裂声，莫惜一声震耳欲聋地呼叫：“救命啊！非礼了！”
　　叫声穿透周围三十米，四下的仆人立即冲进，一时看呆了。
　　莫惜衣衫撕裂，香肩半裸，秀发湿漉漉地披散着，面壁而泣，一旁，浴桶还在徐徐冒着热气，而一脸呆愣的秦观手上，一抹碎裂的衣衫正飘荡着，惹人无限遐想。房中，不可言的幽香和恶臭交错，气氛却又无比怪异。
　　“我，我没做什么。我只想拉她起来，没想到，她衣服一撕就……”秦观任是见惯了风流场面，看到这么多下人暧昧的目光，也不由语无伦次，最终落荒而逃。
　　“你们，看什么看，快出去啦！”莫惜转身看着一房子妇人丫鬟暧昧的神色，嚷了声。众人连忙走了，一路窃笑低语不断。
　　地上的画像还散发着臭鸡蛋的味道，莫惜一阵狂吐，捏着鼻子望着尚在发呆的翠钿：“还不把这臭画像扔出去烧了？真是臭死了！我刚熏香的房间，又弄臭了，真倒霉！幸而把他吓走，不然不知还要忍受多久这臭味！……”
　　十分钟后，莫惜拿着写好的便条交给翠钿：“马上去送到毕氏印坊。”
　　便条上写着简短一句话：“秦太虚情难自控，硬闯闺房，欲行不轨，王朝云半推半就，将成好事，丫鬟误入，惊飞鸳鸯……”
　　不来点香艳刺激的，报纸怎么好卖呢？秦观，你就做冤大头吧！最好，让苏轼也吃吃醋，哼哼。

　　戏里戏外戏秦观1：私会后花园

　　徐州城，严家瓦，马口栏。
　　“满园馨香无人撷绿浓红深似彩霞
　　缕缕香风浸人醉纷纷彩蝶舞春花
　　孤芳白月有人家只舞影乱对窗花
　　若遇痴心真情意翩翩彩蝶披红纱”（《蝶舞春园》）
　　帷幕拉开，遍地繁花下，莫惜扮的崔莺莺一身盛装而出，徐步行于繁花之上，敛眉清唱。丝丝柔媚，撩人心动，台下楼上叫好一片。
　　“小姐，为何愁眉不展？”马盼盼扮演的红娘上前相问。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崔莺莺只轻叹一声，含蓄的表达了自己春闺的寂寞。
　　“哦，原来小姐是春闺寂寞啊！”红娘笑道。
　　“死丫头！谁叫你胡言！”崔莺莺面色羞红，抬扇要打红娘。红娘急跑，莺莺追赶。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蝴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秦观扮演的张生徐步而出，唱的却是苏轼上次的大作。
　　“啊！”莺莺一头撞进了张生怀里，抬头，四目相对。
　　莺莺倒退两步，转身相背。
　　张生作自语状，唱起秦观自作的《南乡子》上阕：“
　　妙手写徽真，
　　水翦双眸点绛唇。
　　疑是昔年窥宋玉，
　　东邻，
　　只露墙头一半身。”
　　“你这小子是谁？嘀嘀咕咕的在说啥？冲撞了我家小姐，还不快赔罪？”红娘上前质问。
　　张生急忙作了个揖，笑道：“小生张君瑞，年十八，尚未娶妻。因要上京赶考，借宿相国寺。今日春光明媚，见寺中牡丹开得喜人，特来赏花。不意撞吓了小姐，实是惭愧。张生在此赔罪了。”
　　“问你姓名，却说出尚未娶妻作甚？”红娘一语道破。张生只是脸色羞红，莺莺也是绯红一片。
　　“小姐，我们走，莫理这登徒浪子！”红娘笑着要拉莺莺回去。
　　“红娘不可胡言！”莺莺喝退红娘，向张生敛衽一礼：“丫鬟无礼，公子莫怪。”
　　“岂敢岂敢！”张生忙回礼，又问：“不知小姐闺名？又因何在此？”
　　“奴家崔氏莺莺，为故相国之女，父亲前年亡故，暂寄灵相国寺。奴家与母亲相伴守灵在此。公子看着面善，奴家母舅方也有张姓，倒不知是否与公子有故旧。”莺莺笑答，抬眼一瞥，张生正目光灼灼的望着自己，四目相对，又是相对脸红。
　　“即是如此，张生理当去拜见老夫人。”张生笑着答礼。
　　“奴家告退。”莺莺含笑而退。
　　张生大喜：“今日来赏花，却不期这一场艳遇，莺莺暗示我去拜访老夫人，可不是心中有意？……”
　　第一折，初遇，完。
　　秦观比苏轼更懂音律，所写之词都韵律优美，唱起来十分有口感。十来天的编写，莫惜看了剧本，却不舍得让别人演了，只要当女主角，秦观也跟着要当男主角，理由是剧本是他写的。莫惜虽不乐意，却没比他更适合扮张生的了，何况，她还要制造绯闻呢！于是，两人联袂携手，共演自编的新版《莺莺传》，将马盼盼挤到了一边，当了个配角。不过改版后的红娘颇有性格，戏份不少，马盼盼倒也无怨言。
　　后台换妆。秦观笑问莫惜：“朝云师妹，我演得可还好？”
　　“秦公子的唱功真不错！盼盼何日倒要请教一下。”莫惜未及回答，马盼盼笑赞道。
　　莫惜却是故意拉走马盼盼：“红娘，我们走，莫理这登徒浪子！”
　　哼，你霸着苏轼，又想勾引秦观，我就不让你跟他套近乎！
　　第二折，赠诗。
　　书房，月夜。
　　张生对月而唱：“
　　碧天如水月如眉
　　城头银漏迟
　　绿波风动画船移
　　娇羞初见时
　　银烛暗
　　翠帘垂
　　芳心两自知
　　楚台魂断晓云飞
　　幽欢难再期”（秦观《醉桃源》）
　　唱完，自语：“今日前去拜访老夫人，认为姑舅，老夫人设宴，请莺莺前来作陪。莺莺却只称‘哥哥’，半句话也没有。如此冷淡，却又似无情。不知她心意究竟如何，不如我写首诗暗托小鬟送去，试探一番。”
　　换景，莺莺闺房。莺莺正对镜而妆，红娘含笑而进。
　　“红娘有甚事？怎么如此开心？”莺莺笑问。
　　“红娘是为小姐开心。”红娘笑回，递上一张粉红花笺，“方才经过花园，那张生送来一张花笺，请红娘交给小姐。”
　　“私相授受，岂可接受！红娘还不快扔了它！”莺莺却是勃然而怒。
　　红娘被骂，狠狠扔下花笺：“小姐的心思，红娘岂不知？小姐何必故作姿态？你爱看不看，我可不管！”说罢，退场。
　　莺莺踟蹰半天，捡起花笺，细细阅毕，轻叹：“蝶恋花，多少思绪惆怅；蝶恋花，多情总被无情伤！”
　　台下，苏轼听得心惊，难道，莫惜竟将自己送给她的《蝶恋花》也编了进来？
　　一旁，秦观扮演的张生已开始大展歌喉：“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声声缠绵，柔肠百转，虽是演戏，那勾魂摄魄的眼神只看得莫惜心襟摇荡。若是苏轼有秦观这样的歌喉，当时对自己亲口对自己唱出此词，只怕自己早就坚持不住，以身相许了。
　　苏轼在台下看着莫惜眼神迷离，满脸痴情模样，只是心中醋意翻涌，这个小丫头，当初这么难对付，现在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太虚勾走了魂！
　　秦观唱完隐退，莫惜扮演的莺莺收起花笺，步出闺房。换景，庭院秋千摇荡。莺莺坐上，秋千晃荡，又是一声喃喃自语：“蝶恋花、蝶恋花，多少思绪惆怅！空彷徨，来回秋千几思量。
　　蝶恋花，蝶恋花，多情总被无情伤。只盼望，比翼双飞共天涯！”
　　苏轼听罢，更是心中郁愤，我写诗与你时你故作不知，太虚才歌一曲，你这么快就想与太虚“比翼双飞共天涯！”
　　莺莺玩了会儿秋千，又回房，却写了一张花笺，唤来红娘：“红娘，红娘，你把这张花笺交给张生……”
　　“遵命！”红娘笑着拿花笺退出。
　　苏轼见马盼盼上台，才又想起莫惜只是在演戏，不由为自己刚才的郁愤感到好笑，只平复心情，继续看戏。
　　张生书房，张生展开红娘送来的花笺，轻念而出：“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张生看完大喜：“莺莺果然有意！佳人相邀，但不知如何相见？”
　　“今夜二更，小姐请你花园相见。”红娘笑道。
　　“多谢姐姐！张生感激不尽！”张生喜极而拜。
　　“要真谢我，给我磕个头！”红娘笑道。张生窘迫，红娘笑着退去。
　　第二折，完。
　　“秦公子，那首《蝶恋花》是你的近作吗，怎么我从来没听过？写得真是太好了！”一下台，马盼盼便向秦观问道。莫惜还打算把剧本拿去卖钱，为了保密起见，男女主人公的唱词都没向其他人知晓，因此马盼盼并不知道。
　　“盼盼太抬举秦师兄了，他哪能写出这么好的词？”莫惜插进来，盈盈而笑。
　　秦观脸色涨了涨，只又笑问：“朝云师妹，这首词到底是谁写的？现在唱完了，可以说了吧？”
　　“想知道？”莫惜诱惑问道。秦观和马盼盼俱是拼命点头，一脸求知欲。
　　“自己猜去吧！”莫惜见吊足了两人胃口，哈哈一笑。
　　两人不由郁闷。呆了片刻，马盼盼却又发起攻势：“秦公子的唱功着实不错，盼盼希望能恭请赐教。不知秦公子今晚有没有……”
　　“盼盼姐姐，”莫惜笑着挡在马盼盼身前，盈盈而笑，“很不好意思，妹妹今晚已经约了秦师兄了。姐姐要请教，还是另选吉日吧！”
　　“朝云师妹何时约了太虚？”秦观却是丝毫不给面子，笑问。
　　“张生好健忘，红娘方才不是告诉过你了么？”莫惜盈盈一笑。
　　“哦！”秦观一脸贼笑，“朝云师妹要假戏真做么？”
　　莫惜笑道：“秦师兄不愿意么？那朝云只好约别人了，良辰美景奈何天，怎可空度可怜宵？”
　　秦观被她的媚笑勾得心神摇荡，伸手要握她的手：“太虚求之不得，怎会不愿意？”
　　莫惜转身退开，“如此，朝云恭候秦师兄。”
　　一边笑向马盼盼道：“盼盼姐姐，我家先生独自一人在台下好不寂寞，你不去陪陪？”
　　马盼盼啊马盼盼，哼，你想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没门！你不是喜欢先生么？我给机会你，反正你最后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马盼盼闻言愕然望了莫惜一眼，微微一笑，离去。
　　王朝云啊王朝云，你以为只有你会算计人？今天你就落入我的圈套了吧！哼哼，我一邀秦观你就急了，这不正好，我就给机会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越甜蜜越好，苏大人就会死心了……
　　秦观望着莫惜，也是笑得开了花，果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对你好，你就摆冷脸，我不给你面子，你就粘上来了。哼哼，朝云啊朝云，你怎么是我这个情场杀手鬼见愁的对手？乖乖地等着上钩吧！……
　　初夏的晚上，凉风习习，漫天星斗。苏府后花园，亭台弄纤巧，草木含幽香。
　　碧荷池畔，霜红亭中，莫惜轻轻拨弄着琵琶，低吟而唱：“碧天如水月如眉，城头银漏迟，绿波风动画船移，娇羞初见时……”
　　“朝云！”秦观踏着星光而来，见莫惜果真如约等候，只兴奋不已，大步走来。突然脚下什么东西一绊，只听得咕隆一声响，顿时一阵恶臭翻涌出来。
　　“呀！什么东西，这么臭？！”莫惜顿时捂着鼻子尖叫起来。
　　秦观亦是掩着鼻子，借着星光看去，脚下却是一个横倒的马桶，马桶里的屎尿泼了他一脚。秦观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几欲呕吐。想他秦观，从来是衣服纤尘不染，风度翩翩，哪碰到过这样的糗事？
　　“喂喂，你别过来！臭死人了！”莫惜见秦观踏步，急忙后退叫着。
　　“我，朝云师妹，我先告辞了……”秦观又尴尬又恶心，捂着鼻子苦笑。
　　“真是的，好不容易约会一次，朝云还想与秦观师兄赏月吟诗呢！哎，看来……”莫惜一副留恋不已的模样，秦观只连连道：“下次吧！下次吧！”急忙跑着回去处理了。
　　“姑娘，怎么样？我拉得还准吧！”花丛后，翠钿放了手中的绳子，站起来，得意地向莫惜邀功。
　　“好，好，有赏！不过，你先把这马桶处理了吧！真的好臭啊！”莫惜捂着鼻子，想着秦观一路回去被下人看到帅哥形象尽毁的尴尬模样，只不由笑得肚子疼。
　　秦观啊秦观，想追我，你先被我耍够了再说吧！
　　“朝云。”回去半路，苏轼伫立花丛，淡笑呼唤。
　　“先生，你怎么在这儿？”莫惜只吓了一跳，忙收敛了满脸张狂的笑意。
　　“什么事这么笑得开心？”苏轼微笑而问。
　　“秦公子刚才……”翠钿不由笑起来，莫惜忙拦住她，只笑着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说着，拉着翠钿一溜烟跑了。
　　苏轼望着她消失于花丛中的背影，听着她渐远的娇笑，一丝隐痛升上眼帘。

　　戏里戏外戏秦观2：待月西厢下

　　徐州城，严家瓦，马口栏。
　　《西厢记》继续上演。
　　第三折，私会。
　　相国寺后花园。
　　莺莺一身红色舞衣，轻歌曼舞：“想着你睡不着，这是爱情的味道。天天见到你，天天睡不着，想着你睡不着，盼望明天快来到。早早见到你，早早说你好，想着你睡不着，说好看着月亮一起笑。陪着我，好不好？我的心你是否知道，想着你睡不着，一起看着月亮一起笑，我们俩一起老……”（《想着你，睡不着》）
　　新奇柔和的曲子，大胆直白的歌词，只让台下众人瞠目结舌。歌舞双绝，倩影伊人，又让众人意醉神迷。
　　张生上前，笑着唱到：“红袖招，轻舞绫绡，花枝摇，玉山缥缈。淡眉如峰聚，浅鬓似云飘。娇俏身形难敛，北辰悬天照……”
　　莺莺似被人窥破心事，停舞羞涩转过背去。
　　“小生这厢有礼了！不知小姐深夜相召有何见教？”张生施礼相问。
　　“深夜相见，不合礼法。是莺莺莽撞了，莺莺告退。”莺莺却似突然发怒，也不回头，只突然疾步离去。
　　“莺莺莫走！”张生一手拉住莺莺，莺莺不回头，只低声而唱：“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心间开起花一朵。”
　　张生跟上，两人合唱：“你是我生命的一首歌想念汇成一条河。”
　　莺莺继续：“惦在我心内的一首歌，不要只是个过客。”
　　张生和上：“在我生命留下一首歌，不论结局会如何。
　　好想问你，:对我到底有没有动心；
　　沉默太久，只会让我不小心犯错……”（《你是我生命的一首歌》）
　　莺莺突然叹气，轻唱：“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
　　乱山深处水萦洄，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
　　为君沈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秦观《虞美人》）
　　张生郑重誓语：“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张生此生决不负小姐此番情意!”
　　莺莺抬头，四目相对，两人相拥在一起。假戏真做，莫惜贪婪地享受着大帅哥的拥抱，一脸迷醉。
　　两人携手而起，张生低唱：“风到这里就是粘，粘住过客的思念。雨到了这里缠成线，缠着我们流连人世间。你在身边就是缘，缘份写在三生石上面。爱有万分之一甜，宁愿我就葬在这一点……”(《江南》)
　　两人轻移舞步，跳起华尔兹，同声而唱：“来共我梦一场醉一场，舞飞飏。喜也好悲也好永不忘。痴痴笑笑何来惆怅，天地任悠扬！……”（《舞飞扬》）
　　台下众人哪见过华尔兹，看着两人如此亲近而奇特的舞蹈，只是瞠目结舌。
　　秦观和莫惜却早已迷醉在各自的眸光里。
　　第四折提亲
　　换景，厅堂。
　　张生携礼而拜：“夫人，张生有一事相求。”
　　“贤甥何事？但说无妨，为何行此大礼？且带着诺多物品？”太夫人笑问。
　　“张生不才，愿聘莺莺为妻，望夫人成全。”张生跪拜道。
　　“岂有此理！孺子一介白衣，岂可做我莺莺夫婿？！再敢无礼，老身叫人打出去！”太夫人大怒。
　　“张生虽不才，自信科考进士如拾介耳。夫人何必如此出言侮辱？”张生不由恼怒。
　　太夫人冷笑：“好个张狂的张生！有本事你考个状元再回来迎娶莺莺！”
　　张生羞恼，甩袖而去。一个仆从慌张闯进：“夫人，不好了！乱匪上山，围攻相国寺，索要财物，还说，还说……”
　　“说什么？”太夫人惊问。
　　“那贼匪头目说，听闻小姐美貌，要抢小姐为压寨夫人！”仆从回道。
　　“啊呀！这可如何是好？”太夫人惊慌欲倒。
　　“夫人莫慌。为今之计，只有向外宣告，若谁能解相国寺之围，便将小姐许以为妻。如此，既可保小姐名节，又能解灾除厄。”红娘上前，镇定道。
　　太夫人思量半晌：“罢罢，也唯有如此，你们去张榜宣告吧！”
　　第五折突围
　　换景。张生书房。张生愁眉苦脸，喝着闷酒，低声吟唱着：“
　　恨眉醉眼甚轻轻
　　觑者神魂迷乱
　　常记那回
　　小曲阑干西畔
　　鬓云松、罗袜铲
　　丁香笑吐娇无限
　　语软声低
　　道我何曾惯
　　云雨未谐
　　早被东风吹散
　　闷损人、天不管。（秦观,《河传》）
　　红娘走入笑问：“张生为何在此喝闷酒？”
　　张生苦笑：“早上向夫人提亲，非但不成，反而受辱，心下不甘。”
　　红娘笑言：“眼下却有一个机会，且看张生有没有胆量成事。”
　　张生急问：“什么机会？”
　　红娘笑答：“城外贼匪围攻相国寺，索要财物，夫人发言，若谁能解围，即将小姐许配与他。张生可有主意？”
　　张生闻言沉默半晌：“张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怕无能为力。”
　　红娘冷笑：“前夜还与小姐海誓山盟，小姐即将进入火坑，你却惧怕危险而退缩不前。男儿自顾薄幸，果真如此！”
　　张生羞红了脸：“张生即使能骑能射，单枪匹马，又如何与数百贼匪相斗？”
　　“武力不行，你难道不能智取么？”红娘冷笑逼问。
　　“红娘且去，张生定会想出计策！”张生沉默半晌，道。
　　“张生莫是想支开红娘，私自潜逃吧！”红娘冷笑。
　　“张生对莺莺之心，天日昭昭，若不能救下莺莺，但叫天打雷劈！”张生羞怒道。
　　红娘盈盈而笑：“如此，红娘便可放心与小姐交代了。”说罢离去。
　　张生踱步皱眉，苦思冥想，半晌，一拍脑袋：“对了！白马将军杜确与我交谊深厚，此刻便在蒲津关外驻扎，若我能突围而出，与他报信，领兵而来，必能解此围困！”
　　说罢又自语沉思：“可是，如何才能突围而出？罢罢，为了莺莺，我且扮成一个下等仆役，混出相国寺去。”
　　张生说罢退场。
　　帷幕拉上，台下掌声喝彩一片。
　　“秦公子方才如此慷慨激昂，若朝云妹妹果真遇险，秦公子真能如此奋不顾身么？”后台，马盼盼盈盈而笑。
　　秦观不由窘迫，莫惜却是笑着：“秦观师兄可是已经‘奋不顾身’了一次呢！上次在百步洪，秦观师兄为了救朝云都差点送命，此情此意，比张生对莺莺可更深厚，朝云真是不胜荣幸呢！”
　　马盼盼不明内情，只以为莫惜在为秦观解围，想着两人定然已如胶似漆，不由心下暗喜。秦观却知莫惜在讽刺自己，只是脸上发烧。
　　“秦公子昨夜已与朝云妹妹约会，今夜能否腾空指点盼盼唱功韵律？”马盼盼故技重施。
　　秦观想起昨夜“约会”，只是尴尬不已，仿佛又闻到了那股屎尿恶臭，不由眉头紧皱。
　　莫惜可还没玩够，只又故意当着马盼盼的面调情：“秦观师兄昨夜未能尽兴，今晚来西厢相聚如何？”
　　昨夜苏轼分明是早就侯在那里，定然是马盼盼旁敲侧击地告知他的。马盼盼啊马盼盼，你要通风报信，我就让你通风报信，哼哼，我就是让苏轼吃醋！看着他吃我的醋，你也心里不好过吧！
　　所谓“西厢”，自然是借代莫惜的居处。秦观闻言不由大喜，早忘了昨夜的教训，只调情笑道：“朝云师妹可要备好梯子，让张生逾墙而过。”
　　莫惜笑意盈盈：“朝云可不是莺莺。男欢女爱，何必偷鸡摸狗？秦观师兄正门而入直接登堂入室就是。”
　　秦观只以为莫惜已经入彀，自是喜不自胜，揉捏着她的双手：“如此，张生可等着莺莺迎风户半开了。”
　　秦观你个色狼，真是死性不改！就等着吃教训吧！莫惜假意陪笑着，心底悠闲地想着进一步的计划。
　　“朝云师妹？”夜半月明，秦观一路踏入莫惜居住院落，果真是庭户半开，不由牵衣整襟，摆上一副最勾引人的微笑，昂头而入。
　　“哗啦！”方要进门，迎面，一盆水泼面而来，从头到脚将他淋了个湿透。门槛后，翠钿一脸惊慌：“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秦公子来了……”
　　秦观只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在鼻前闻了闻，皱眉道：“这是什么水？”
　　“是，是姑娘的洗脚水……”翠钿嗫嚅道。
　　秦观闻言，顿时返身在花丛中呕吐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一阵踢踢踏踏的木屐声，莫惜站在了门口。
　　一袭宽松的粉红睡裙在晚风中飘扬着，衬托着若有若无的曲线，惹人无限遐想。秀发半拢胸前，娇眼慵眉，风情无限，白嫩小巧的脚丫踏在宽大的红木木屐里，莹莹如玉。秦观只看得心火旺盛，口干舌燥，但自己这副尊容只能退避不及。
　　莫惜一眼看到秦观浑身落汤鸡的模样，只“惊讶”尖叫：“秦观师兄，怎么回事？”
　　“我，我不小心把姑娘的洗脚水泼在秦公子身上了……”翠钿嗫嚅道。
　　“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总是做事毛手毛脚的！明天叫先生解雇了你得了！……”莫惜一阵疾言厉色的训斥。
　　翠钿无限委屈：“我又不知道他要来。再说，谁叫他也不敲门，悄无声息的，像做贼一样……”
　　秦观闻言只脸上烧得厉害，一阵假意咳嗽，掩饰尴尬。莫惜一声幽幽轻叹，眼波流转，几乎拧出水来：“朝云好一番准备，只怕又要空度可怜宵了……”
　　哀怨不胜的语气勾魂摄魄，秦观酥软了半边，念及自己现在的模样，只自惭形秽：“朝云师妹，我们，下次再会吧……”说着，逃也似地狼狈逃走了。
　　“哈哈哈……”望着秦观狼狈掏出的身影，莫惜和翠钿只同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戏里戏外戏秦观3：自迷戏中（1）

　　徐州城，严家瓦，马口栏。
　　《西厢记》第十折，送别。
　　古道瘦马，杨柳依依。
　　莺莺举杯送张生，盈盈含泪而唱：“心素与谁语
　　始信别离情最苦
　　兰舟欲解春江暮
　　精爽随君归去
　　异时携手重来处
　　梦觉春风庭户。”（秦观《调笑令》）
　　张生接过酒，一饮而尽，深情而唱：“楼外残阳红满
　　春入柳条将半
　　桃李不禁风
　　回首落英无限
　　肠断肠断
　　人共楚天俱远。”（秦观《如梦令》）
　　缠绵不尽之意，让人心襟摇荡。
　　太夫人使红娘催促莺莺回府，莺莺含泪叮嘱：“张生一路保重，努力加餐饭。再有一样，莺莺要事先叮嘱，张生须得答应。”
　　“莺莺何事？便是一千件一百件，张生也便答应。”张生问道。
　　“我要你莫功成名就寻新欢，攀龙附凤再娶妻。”莺莺道。
　　“张生对莺莺之心，天地可鉴！岂会做出此等背弃不义之事？”张生指天赌咒。
　　“张生此言，莺莺便放心。若不遵此言，莺莺便是身死，也要如霍小玉神灵不灭，搅扰你日后不安！”莺莺却是严肃道。
　　“张生岂敢？”这可是没有的台词，秦观听得莫惜临时编的台词，只是仓促应答，微汗淋漓。
　　随后，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昨日却已上演第七折《悔婚》第八折《西厢》与第九折《拷红》，这三折戏却都与王实甫的《西厢记》差不离。《悔婚》张生突围而出，引兵而来，击溃贼匪，崔家财产得以保全。白马将军杜确为张生保媒，向下聘。却临时变卦悔婚，只让莺莺认张生为“哥哥”。《西厢》张生和莺莺相思肠断，红娘暗中牵线，设计让莺莺抱枕而来，西厢相会，私定终身。《拷红》张生莺莺私会之事被夫人窥破，夫人大怒，严刑拷打红娘，红娘巧言斡旋，暗示两人已“生米煮成熟饭”，逼迫夫人应允亲事。
　　今日上演的第八折《送别》却是夫人又临时变卦，逼迫张生上京赶考，获取功名再返回迎娶莺莺。张生莺莺只能挥泪作别。
　　第十一折葬心
　　莺莺闺房。
　　莺莺举杯独饮，愁绪无限，边弹琵琶边唱：“东风吹柳日初长
　　雨余芳草斜阳
　　杏花零落燕泥香
　　睡损红妆
　　宝篆烟消鸾凤
　　画屏云锁潇湘
　　暮寒微透薄罗裳
　　无限思量。”（秦观《画堂春》）
　　红娘惊慌闯入：“小姐，不好了！”
　　“红娘何事惊慌？”莺莺漫不经心相询。
　　“表公子自京城归来，正和夫人谈话。我偶然听到他说张生已考中状元，入赘丞相府，做了丞相的乘龙快婿！”红娘急道。
　　莺莺一惊，手中酒杯坠落：“此言当真？”
　　“红娘岂会撒谎？”红娘正色道。
　　莺莺失魂落魄，半晌轻轻道：“你且出去。”
　　红娘忐忑不安，半晌告退。
　　莺莺轻轻拨弄着琵琶弦，曲不成调，莺莺低沉而唱：“
　　蝴蝶儿飞去
　　心亦不在
　　凄清长夜谁来
　　拭泪满腮
　　是贪点儿依赖
　　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
　　换满心哀
　　怎受的住
　　这头猜那边怪
　　人言汇成愁海
　　辛酸难捱
　　天给的苦
　　给的灾都不怪
　　千不该万不该
　　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
　　连心也埋
　　他日春燕归来
　　身何在（《葬心》）
　　凄凉到骨子里的曲调，莫惜轻轻唱着，突然不自禁地悲从中来。崔莺莺起码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可自己呢？相爱而不敢爱，却还千方百计地设计着别人，逢场作戏，何等的悲哀呵！
　　泪水滴滴滑落，夹着嫣红的胭脂，滚珠如血，看得人惊心动魄，声声垂泪泣血，听的人肝肠寸断，整个瓦肆只一片寂静。这种寂静让莫惜觉得有些恍惚，似乎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独立于天地之间，形单影只，顾影自怜。心底的凄凉涌起，泛滥成灾，莫惜只坐着摇摇欲坠。
　　马盼盼发觉莫惜有些不对劲，急忙上台救场：“小姐！夫人请您过去！”
　　莫惜一惊，才从幻觉中惊醒，停了琵琶，随马盼盼下台。
　　换景，客厅。
　　指着一旁莺莺的表兄郑恒笑道：“莺莺，快来拜见表兄。”
　　莺莺盈盈一拜，无语侍立母亲身旁。郑恒才上下打量着莺莺，嘴角笑意炽盛。
　　“莺莺，张生背信弃义，停妻再娶，你可知晓？”郑夫人问道。
　　“莺莺知晓。”莺莺淡淡而答。
　　“张生既背信弃义，我们也不能死守成约。你表兄有意聘你为妻，三日后过门，莺莺你就去准备嫁妆吧！”郑夫人道。
　　莺莺淡然下跪：“女儿尘心已断，女儿请求母亲让女儿落发为尼！”
　　马盼盼闻言大惊，剧本上可不是这么写的，按秦观的剧本，莺莺此刻应该下跪为张生争辩，表示信任张生绝不会变心，并坚决表示“一女不嫁二夫”，要等待张生归来。可是，莫惜这是哪一出？
　　扮演郑夫人的伶妓也傻了眼，不知道如何应对，半晌将球重新推过去：“莺莺莫说傻话！”
　　莫惜起身微笑：“女儿心意已定，并非玩笑。莫说张生负心，即使他不负心又如何？他朝荣华富贵，必然偎红倚翠，彼时莺莺红颜老去，真情也随之消散。情坚如相如文君，不也靠一曲《白头吟》才挽回破裂的婚姻吗？男人一朝得志，往日真情便付诸流水，三妻四妾，视为自然。女子却只能从一而终，将一己命运维系他手，宠辱聚散，不得自主，何等可笑可怜！男欢女爱，终为虚妄。天长地久，不过笑言。莺莺已经看破红尘，情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此言一出，整个瓦肆哗然一片。
　　男欢女爱，终为虚妄。天长地久，不过笑言。这就是她当初拒绝自己的原因吗？
　　苏轼在台下静静注视着莫惜，只是被她眼底的认真和凄凉震撼得不能言语。
　　马盼盼却急了，忙喊道：“姑娘，夫人，你们看，张生回来了！”一边示意旁边操控帷幕的人落幕。观众开始议论纷纷。
　　“朝云妹妹，你怎么弄的，怎么临时乱改台词？这场戏差点就砸了。”一下台，马盼盼不由责怪道。
　　“不就一台戏么！砸就砸了。”莫惜却是不以为然道。
　　“你！这可是民间技艺汇演的压轴戏，是知州大人与民同乐特地举办的。我们花费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吗？你不尽心也就罢了，怎么说这样无关痛痒的话？”马盼盼气愤道。
　　莫惜望着马盼盼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突然笑了：“盼盼姐姐，我们都不过戏子而已，悲欢离合，演得再好，也是假的，谁会当真呢？就算演砸了，观众也不过当一场笑话，谁会放在心上呢？”
　　莫惜说着，却是转身便走，马盼盼急了：“你去哪儿？”
　　“我回去了。”莫惜淡淡一声，脚下不停。
　　马盼盼一手抓住她，急道：“还有最后一场戏呢！你就这么走了，谁来演？”
　　莫惜淡淡道：“谁爱演谁演，不就一场戏么？脸谱之下谁认得谁？”
　　“王朝云！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当初可是你硬抢着要演崔莺莺的，现在又临阵逃脱，你让谁去演！你就是纯粹搅场子的是不是？！”马盼盼被她不冷不淡的态度气得满面通红。
　　“崔莺莺么？剧中的人早已不是崔莺莺了。莺莺和张生终究不可能在一起，戏已经结束了不是么？再演下去，也不过狗尾续貂。”莫惜淡淡笑着。
　　她的笑有些哀伤，有些凄凉，马盼盼和秦观都不由愣住了。
　　莫惜淡淡的，转身便走。秦观忙追了上去：“朝云师妹！”
　　眨眼两个主角全跑了，马盼盼只气得跳脚。

　　戏里戏外戏秦观3：自迷戏中（2）

　　“朝云师妹，你怎么了？”一路追到苏府莫惜的院落，莫惜终于停下。秦观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手，轻轻问道。第一次如此真诚地关切，而不是风流的调情。
　　“我好寂寞，陪我喝酒，好么？”莫惜淡淡一笑，两行清泪滚落下来。
　　秦观一怔，莫惜已经叫喊起来：“翠钿，翠钿！拿酒来！”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就在这花好月圆夜两心相爱心相悦
　　在这花好月圆夜有情人儿成双对
　　我说你呀你这世上还有谁
　　能与你鸳鸯戏水比翼双双飞……”
　　苏轼和参寥子缓步走进莫惜的院落，远远便听得一阵琵琶声伴着娇笑，悠扬缠绵的歌声，有女声，也有男声。苏轼心中顿时一沉。
　　转过月洞门，炽烈的石榴花下，莫惜混不胜力似地偎依在秦观怀中，嘴角带着笑，莺声婉转，正深情款款地与秦观情歌对唱着。秦观纤长的手指在琵琶弦上声声滑落，细长的眼睛低觑着，浑厚的嗓音缠绵不尽。一旁，几个酒坛横七竖八地躺着，酒香阵阵飘来。
　　一曲终了，莫惜双手攀上秦观脖颈，娇笑着：“秀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红透的脸颊，微醺的酒香，秦观有些醉了，放了琵琶，一手揽住她纤腰，轻轻俯身而下。
　　“阿弥陀佛！”参寥子闭眼一声佛号，秦观大惊，不料有人旁观，急忙松手。
　　“朝云没事吧！盼盼说你……”苏轼声音有些嘶哑。她临阵脱逃，让自己和马盼盼好一阵手忙脚乱才处理了后事。本来还担心她心中郁结，会出什么事，没想到，竟然回来和秦观在此卿卿我我，亏得自己还忧心如焚地拉着参寥子来想为她开解……
　　“先生，大和尚，你们怎么来了？来喝酒的么？”莫惜却是混若无事，举杯而起，笑嘻嘻走过来。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饮酒。”参寥子见莫惜拿着酒杯往自己面前送，急忙退开念佛。
　　“酒是五谷所酿，又没有荤腥，怎么喝不得？”莫惜笑嘻嘻的，又要往参寥子面前送。
　　“酒可乱性，朝云施主也少喝些吧！”参寥子挡住，淡淡而笑。
　　“若心志坚定，岂是区区杯酒能乱？大和尚不敢喝，是因为向佛之心不坚吧！”莫惜嘻嘻笑着，却是自己一饮而尽，“大和尚没听过，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么？。
　　参寥子淡笑摇头：“佛家规诫是让人清心寡欲，若酒肉都断不得，又如何能断得七情六欲？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看似坦荡，却也不过酒肉食者定力不够的借口。”
　　莫惜怔怔半晌，又嘻嘻笑道：“大和尚以为自己道行很高么？岂是你也不过一个凡心未定的大俗人而已！”
　　参寥子淡笑：“朝云施主何出此言？”
　　“真正超出尘世的人，应该连诗文也没有。诗文也是人事，既然有诗，就可以知道于世事未能忘情。譬如墨子兼爱，杨子为我。墨子当然要著书，杨子就一定不著，因为若做出书来给别人看，便变成“为人”了。陶潜自称世外之人，却于朝政还是留心，也不能忘“死”，便算不得超于尘世。大和尚不但写诗，还有有诗僧之誉，可不也是未脱凡俗么？大和尚再留恋尘世，只怕便要毁誉及身了，还不快回到深山去修炼修炼？”莫惜又自倒了杯酒，嘻嘻笑着。
　　————（呵呵，莫惜段话的前一半是鲁迅先生说的，颇有哲理，借用一下，鲁迅先生别说我抄袭啊！）
　　参寥子怔了半晌，竟是无可辩驳，不由默然苦笑：“朝云施主所言不差，一语惊醒梦中人。参寥子在凡尘中呆了太久，是该离去了。”
　　说罢向苏轼苦笑：“朝云施主心中自有明镜，非参寥子所能及。居士之托，贫僧只怕爱莫能助。”
　　莫惜闻言笑问：“大和尚，先生托付你什么了？叫你渡化我去做尼姑么？”说着又举杯到苏轼面前，嘻嘻笑问：“先生就这么想把我送到尼姑庙里去？那我明天就去剃度了可好？”
　　苏轼闻着她满身酒味，皱着眉：“朝云，你喝醉了。”一边喊着翠钿：“快扶姑娘去休息！”
　　翠钿看着苏轼不怎么好看的脸色，急忙拉着莫惜的衣袖：“姑娘，我们进房吧！”
　　“我没醉！”莫惜只笑嘻嘻地一手推开翠钿，又转到秦观面前：“秦观师兄，你可答应了我喝到夜尽天明，来，我们再喝杯交杯酒……”
　　秦观刚才被两人撞见已是十分窘迫，此下莫惜的表现分明已是醉态尽显，如此倒似乎刚才是自己趁人之危了。看着莫惜递到嘴边的酒杯，只是躲闪不得，更是尴尬不已。
　　“你喝呀！你不喝，我喂你喝，好不好？”莫惜嘻嘻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丢了酒杯，双手勾住秦观的脖子，便凑上了红唇，眼波流转，风情无限。
　　“朝云师妹，你喝醉了……”秦观急了，连忙推开她。虽然他很想占她的便宜，可是，当着老师和最好的和尚朋友的面，这也……
　　莫惜却是脚下一软，整个人如铅坠落，秦观急忙一手扶住，莫惜只躺倒在他怀里，娇笑着：“秦观师兄，抱我回房啊！我们一起鸳鸯戏水好不好？”
　　苏轼脸都黑了，只转身退了出去，参寥子念着佛，也急忙走了。
　　秦观尴尬地想要钻到地缝里去，怀中一重，却是莫惜终于醉倒。

　　秦观，别对我这么认真

　　“呕！”莫惜昏昏沉沉地醒来，胸中一股酸胀之气，侧身便向下吐。
　　“喝杯茶吧！”一直有力的手扶住她的手臂，温润的一声，一盏茶递到唇边。
　　莫惜昏沉地喝了，整个人清爽了许多，只是额头依旧隐隐裂痛。手无力地抚上额头，头顶一声轻叹，却有一只细腻温软的手按了上来，在自己太阳穴轻轻揉压着。
　　好舒服！莫惜顺势倒进了他怀中，慵懒地闭上了眼。
　　“好臭！”一阵令人作呕的味道刺激着逐渐清醒的意识，莫惜睁开眼，望着眼前人，叫了起来：“你！你怎么在我房里？！”
　　“姑娘，你醒了？！”趴在桌上的翠钿被莫惜的惊叫惊醒，急忙跑过来。
　　“他怎么在这儿？”莫惜指着秦观，气急败坏问着。该死的秦观，没占自己的便宜吧？
　　“姑娘忘了吗？姑娘昨夜喝醉了，拉着秦公子不肯放手，后来又吐得一塌糊涂，还一阵哭一阵笑的，说着些胡话……我和秦公子守了一夜，呃，我也不知怎么就趴在桌上睡着了……”翠钿一阵惊愕，说道后面有些不好意思。
　　“胡话？我说了什么胡话？”莫惜一惊，抬眼碰到秦观似笑非笑的目光，脸上不由微微发烧。天，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该不会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吧？
　　一不小心又闻到床前的恶臭，急忙捏住鼻子，翠钿忙端起床下快满的痰盂：“姑娘不会再吐了吧！我拿去倒了。”
　　痰盂里尽是自己呕吐出的馊沤之物，莫惜可以想象自己一夜呕吐的狼狈之状。可是，他昨夜便在这恶臭下陪着照看了自己一夜么？这还是秦观么？
　　“好些了么？”耳边，温柔一声问候。
　　莫惜抬眼，他的眼里，一夜未眠的隐隐血丝下，不再是昔日调笑的风流之态，而是真诚的关切，不敢看，低下头：“你，昨晚照看了我一夜么？”
　　“我不该陪你喝那么多酒。”秦观轻轻一叹。
　　“为、什、么？”莫惜有些哽咽。
　　“对不起，之前是我太轻浮，我不该把你当成一般的女子……”秦观却是低沉道。
　　“对不起？”莫惜声音激动起来，嘶哑地喊着：“你知不知道，之前我一直在戏弄你！那次粪桶，还有洗脚水，都是我吩咐翠钿故意整你的！”
　　秦观愣愣看了她半晌，微微一笑：“我知道。所以我才要道歉，是我太轻浮，才让你如此厌恶吧！”他说着，又轻轻握住莫惜的手：“参寥子说，我若真的喜欢你，该用真心。以前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朝云你这样的女子，只有真心配得上。”
　　“秦观，别对我这么认真！”莫惜突然一声喊，毫无预兆地抱膝大哭起来。
　　“我想我真的爱上你了，朝云。”秦观轻轻一叹，紧紧抱着了莫惜，“你的美丽，你的才情，还有，你的寂寞，每一样都像谜一样吸引着我，我宁愿身陷泥淖，永不自拔。”
　　“走开呀！”莫惜猛地推开秦观，冷笑着：“你以为，一夜照看就会让我感动得以心相许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包裹得这么紧？为什么明明想爱而不敢爱？为什么宁愿孤寂痛苦也不远敞开心扉？”秦观只轻轻地抚去她颊上尚存的泪痕，微微一叹。
　　莫惜望着他眼底的怜惜和透澈，只是愣住了。
　　“你说你羡慕崔莺莺，羡慕马盼盼，羡慕她们能大胆地去追求，轰轰烈烈地爱，临渊羡鱼，何不退而结网？朝云，捆住你的心的到底是什么？”秦观又微微笑问着。
　　“不要说了！”莫惜猛地捂住耳朵，天，昨天晚上自己到底说了多少胡话？
　　“朝云，不要害怕。”秦观却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要因为一个张生，否定天下所有的男人。我不是张生，你也不会是崔莺莺……”
　　“够了！秦观，你的戏演够了没有！给我出去！”莫惜莫名的烦闷，狠狠地推开他。
　　秦观一怔，眼中一丝隐痛，起身离去。
　　“别走！”莫惜却又突然拉住他的衣袖，眼泪忍不住地哗哗直流，哽咽着：“别走，陪我好吗？”
　　秦观幽幽一叹，反身坐下，轻轻抱住了她。
　　昨夜，她亦是如此情绪不定，时而恼怒，时而忧伤，时哭时笑，张狂的言语，凌厉的质问，无奈地苦笑，凄凉的自叹……百种千般，无不牵动心肠。这个女子，就是那个有情而似无情，让人欲爱不能欲恨不得的崔莺莺啊！
　　“今日是个好天气，我们一起去郊外骑马散心怎样？”秦观笑问。
　　莫惜轻躺在他温厚的怀抱里，慵懒地闭着眼：“好。”
　　“加油！加油！……”蓝天，白云，青草，绿树，还有一群欢呼雀跃的孩子。一切都是那么明净而纯真，似乎小学时候的郊游，莫惜不由有些恍惚。
　　“你的马真漂亮，它叫紫电么？”一旁，秦观笑问着，将她拉回现实。
　　“嗯。”莫惜漫不经心应着，随口问道：“你的马叫什么？”
　　“清霜。”秦观眼角一翘，笑道。
　　紫电，清霜……莫惜轻轻一笑，眼前闪过那道清冷凛冽的剑，还有那双盛满着仇恨，凌厉冷酷的眼睛，“呵呵，清霜，真好。”
　　“朝云，你怎么了？”秦观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手，“怎么又不开心？”
　　“没有啊！快照看孩子，小心他们从马上摔了下来。”莫惜微微一笑，脱了他的手，向一帮孩子走去，一边欢笑着拍手：“一个个，慢慢骑。海兰珠骑得真好！……”
　　秦观无奈苦笑，本想带她出来骑马，共享二人世界，没想到她却拉着自己去了龙女庙，带出了这一群孩子。又是游湖，又是爬山，又是教骑马，一天下来，可累得够呛。
　　“我们去泗水边赛马吧！”晚饭后送了一帮孩子回去，秦观再次相邀。
　　“好。月夜水光，风移波动，想必会很美吧！”莫惜轻轻一笑。
　　“看你神情好像有些累了。坐到我马上来吧！”秦观微笑。莫惜点头，上了秦观的马，无力地躺倒在他怀里。
　　“你的马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秦观看着一旁悠闲地跟着的紫电，笑道。
　　“天下好马，大类相似，眼熟也正常不过。”莫惜淡淡一声。
　　“可是，我第一眼看到你，也觉得很眼熟呢！好像前世见过一般。”秦观却又淡淡一笑。
　　莫惜笑了：“你当然眼熟，前世你欠了我一笔债，我日日上门催债，你怎会不眼熟？”
　　秦观也笑了：“那今生我就是来还债的了？”
　　“是，我一定要把那比债狠狠地讨回来！”莫惜恶狠狠一声，随即哈哈大笑。
　　秦观随之而笑：“如果太虚实在还不了债，就把自己赔朝云可好？”
　　莫惜笑了：“你这个大花瓶，若拿出去卖倒颇有价值，放在家里却是得不偿失。”
　　“什么叫花瓶？”秦观愣了愣。
　　“就是空有一副好皮囊腹内草莽的人。”莫惜嘻嘻笑着，秦观变了脸色：“王朝云！”
　　莫惜见他眉宇间少有的怒气，不由也有些惊心，同时有些心虚。他也是才华横溢，不让苏轼，自己却说他“腹内草莽”，实在太侮辱人了，转念，只是娇笑带过：“我不过开开玩笑，生这么大气干嘛？小气鬼！”
　　秦观神色僵住，不好再发作，心底却仍旧针扎了一般，她这样轻视自己，分明是对自己无丝毫情意，却又为何不明言拒绝？
　　“秦观，你生气了么？”莫惜却轻柔一声，一手攀上了他的脸颊。
　　“没有。”秦观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她的声音，那么凄凉而无助，她的手，那么冰凉而无力，只让人疼到心底。
　　“我想到了个对子，你来对，好么？”莫惜抽回手，笑道。
　　“好。”秦观微笑。
　　“马足踏开岸上沙，风来复合。”莫惜笑着指着雀跃奔跑的紫电足下。
　　“真是个好对子！”秦观笑赞，望着月光下泗水上飘荡的画舫游船，笑对：“橹梢划破江心月，水定还圆。”
　　“对得好！”莫惜笑着，突然又轻轻一叹，“秦观，其实你的才华比先生一点也不差呢！”
　　“太虚哪比得上先生？”秦观笑道。
　　莫惜微笑不语，半晌轻轻靠在他胸前，犹如梦呓：“秦观，我只是寂寞，想找个人陪。如果有一天，伤到你，不要怪我，好吗？”
　　秦观身体一僵，半晌无语，只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突然，身下的清霜毫无预兆地扬蹄长啸，两人一个不留神，顿时齐齐被甩落马背，摔得龇牙咧嘴。正要支撑起身，头顶，两个马蹄扬空而下。莫惜大骇，这一踩下，非得骨骼碎裂不止。还未叫出声，秦观猛地翻身覆住她，随即“啊”的一声惨叫。
　　清霜却发疯似地，一路狂奔，片刻消失在了茫茫月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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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药、药（1）

　　月下，花前，霜红亭中，苏轼举杯独饮。
　　他想喝醉，喝得酩酊大醉。
　　平日里，他是浅饮辄醉，可今夜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杯又一杯的下肚，却是没有丝毫的醉意，反而，越喝越清醒。清醒地痛苦着。
　　他清醒地记得莫惜昨晚说过的每一句话，清醒地记得昨晚秦观在莫惜的房间呆了一夜，更加清醒地记得，现在是子时了，而秦观和莫惜出游一整天，还没有回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她了，或者，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她。
　　他有些嫉妒秦观，他比自己年轻、俊逸，而且，和自己一样有才华，和他在一起，他感到了自己的暮气沉沉，更加强烈地感觉到，他们两个青春勃发的人才是更好的一对。当然，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印象，而这这种印象让他苦恼不堪，甚至自惭形秽。
　　也许，自己该放开手吧！唐时李公垂（李绅）因刘禹锡做“春风一曲杜韦娘”而赠妓与他，传为一时佳话，自己又如何能小气量？何况，他们本来就郎情妾意……
　　苏轼有些自嘲地笑着，又是一杯苦酒下肚。
　　一个家仆突然急匆匆跑来：“大人，不好了！秦公子受伤了！”
　　苏轼一惊，急忙向秦观客房走去。
　　秦观躺在了床上，脸色苍白，右腿僵直着。请来的大夫正在他右腿上摸索着捏着，只疼得他龇牙咧嘴，汗珠淋淋。莫惜正在一旁静默地拿湿巾给他擦汗。
　　“关膝节被踩断了，起码要在床上躺一个月才能下床走动。”大夫试探完，淡淡一声，一边示意身旁的徒弟帮忙给秦观上夹板绑绷带。
　　“怎么回事？”苏轼问道。
　　“秦观师兄的马发疯了。”莫惜淡淡一声。
　　“好端端的，怎么会疯了呢？”苏轼疑问。
　　“我怎么知道？这可要问秦观师兄。”莫惜依旧声音淡淡的，却又一种莫名的意味。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马平日挺乖顺的……”秦观郁闷道，一边在大夫的动作下龇牙咧嘴。
　　“不早了，先生回去吧！这里有我照看就好。”莫惜微微一笑，苏轼看着秦观满眼幸福的笑脸，心中一刺，淡淡一句：“太虚好好休息吧！”转身送大夫离去。
　　“秦观师兄，躺着不能动，很难受吧？我帮你捏捏腿怎样？”
　　“听师母说朝云师妹一手好按摩技艺，都把苏迨小师弟的腿疾治好了。若能劳动朝云师妹亲自动手，太虚自是求之不得。”
　　身后，两人的笑声抑制不住地钻入耳朵，苏轼急忙加快脚步，逃一般走出。
　　“啊！”房中，莫惜的手刚下去，秦观却是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
　　“啊呀！怎么了？”莫惜惊慌问道。
　　“没，没事，朝云师妹你捏到我的伤处了……”秦观看她一脸惊慌的模样，怕她心下不安，只强撑着笑道。
　　“哦，那我这次小心点。”莫惜微笑着，说着又轻轻下手，膝盖一阵剧烈的痛，秦观又是忍不住惊叫起来，莫惜忙问：“又怎么了？”
　　“又，又捏错了……”秦观咬着牙，冷汗淋淋道。
　　“哦，我这次一定不会捏错，这里对不对？……”莫惜微笑着，手刚一下，秦观又疼得不可抑制地呼叫起来。
　　莫惜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叫什么叫？！嫌我手法不好就直说！我才懒得动手！”说罢，气愤愤地转身要走。
　　“别走！”秦观忙一手拉住她的衣袖，“我的腿好酸，你忍心我一个人这样僵直躺一夜？”
　　“那我再捏你不许乱叫！”莫惜转过身，娇嗔道。
　　“好，不叫，一定不叫……”秦观笑呵呵地。
　　莫惜又坐下开始给秦观“按摩”，一手下去，秦观便是一阵抽搐，冷汗淋淋，却在她的笑意盈盈注视下只生生压下涌到喉间的痛呼，脸上艰难地挂着灿烂的笑容。
　　一下一下又一下，直到莫惜困倦，伏在床边睡着了，秦观才长长舒了口气，挪动一下身体，床下，已是汗湿一片。望着莫惜睡梦中嘴角勾起的得意的笑，秦观开始有些怀疑，莫惜刚才是不是在故意修理自己。可是，没理由啊！自己刚才为她都差点送命，她总不会这么铁石心肠吧！
　　也许，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吧！秦观微微笑了起来，忍着痛，轻轻将她抱上床，躺在了自己身边。
　　“噗——”汤一到嘴里，秦观便骤拧眉头，一下子吐了出来。
　　“怎么了？”莫惜将药碗递给一旁的翠钿，一边掏出手帕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这是什么汤？”秦观皱眉。
　　“新采摘的莲子，这时节的，很难得，我看着稀奇，就买了来熬了汤。怎么了，不好喝吗？”莫惜笑问。
　　“莲子汤？怎么这么苦？”秦观皱眉。
　　莫惜变了脸色：“你不喝算了，我拿去喂狗！”说着气愤愤地便让翠钿将碗丢了。
　　翠钿也帮着责怪：“秦公子你好没良心，姑娘一大早去菜市场给你买食材，可跑遍了整个徐州城，看到莲子欢喜得像什么似地，回来就马不停蹄地给你煮莲子汤，说是能清火养神，现在早饭还没吃呢！姑娘好心好意煮给你喝，你还挑三拣四！……”
　　秦观闻言急道：“我又没说不喝，只是说有点苦……”看着莫惜不善的脸色，急忙改口：“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莲子汤肯定功效非凡，快端来我喝吧！”
　　莫惜这才缓和了脸色，端过药碗，仍赌气道：“自己喝！”
　　“我这样躺着不能动，怎么喝？”秦观目光哀怜无比，莫惜扑哧一笑，坐下来继续给他喂。
　　一口汤入口，秦观的眉头顿时拧得麻绳一般，苦味在口腔里翻江倒海，看着莫惜将要发作的脸色，只硬生生地满口吞了下去，还不忘摆出一副“优雅”的笑容：“好喝，好喝……”
　　一口又一口，终于喝完了，秦观只苦得味觉麻木，浑身虚脱。待莫惜带着翠钿离开，才猛地侧身剧烈地呕吐起来，可惜，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药，药，药（2）

　　“哈哈哈，姑娘，秦公子刚才喝汤的那模样可真是可怜……”出了院门，翠钿只笑得直揉肚子。
　　“哼哼，五根黄连熬成的一碗莲子汤，能不苦吗？这个秦观，死性不改，苦肉计用了一次又一次，真以为我是傻瓜啊！把我当傻瓜，我就让他好好尝尝苦头！”莫惜捏紧了拳头，牙齿咯咯作响。
　　“不过秦公子这次也很惨了，要在床上整整躺一个月呢！”翠钿叹道。
　　“切，他惨什么？顶多不能出去逛青楼，搂美女了。躺着正好让他好好修身养性呢！”莫惜不以为然道。
　　“姑娘你真的对秦公子没有意思吗？秦公子这么俊美，又这么有才华……”半晌，翠钿试探问道。
　　“你个死丫头！管到我头上来了！”莫惜抬手便要给她一个爆栗，翠钿却是笑着跳开：“姑娘脸都红了呢！”
　　“死丫头，还敢说！”莫惜气死了，都该自己平日太平等了，这丫头都一点不怕自己，真郁闷！翠钿笑着跑着，突然“啊呀”一声惊叫，跳了回来。
　　“怎么了？”莫惜笑问，翠钿指了指地上：“蚯蚓。”
　　莫惜拍手大笑：“我想到明天的汤了！就拿这些蚯蚓熬汤。”
　　“啊？！不会吧！好恶心啊！”翠钿捂紧了喉咙。
　　“又没让你喝，你恶心什么？”莫惜笑着，一边吩咐：“我可不管，你今天要给我抓二十条蚯蚓来，不然，我可不饶你！你个小丫头，竟敢调笑我，还真是没大没小！”
　　翠钿苦着脸，看着那一滴蠕动的东西就恶寒，想着理由推脱：“万一秦公子喝了中毒了怎么办？”
　　“才不会呢！中医不是还把蚯蚓称为‘地龙’入药吗？听说还能清热、镇痉、止喘、利尿，功能多多，怎么会有毒？”莫惜笑道。
　　“那是蚯蚓晒干后制的药啦！对了，我们直接去药店买‘地龙’好不好？”翠钿笑道。
　　“别想逃脱！我就要用活蚯蚓熬汤！而且是活的扔进开水里！”莫惜笑着，拍拍她的肩膀笑得春光灿烂：“翠钿做事我最放心了，我去毕氏印坊了，晚上等你的好消息哦！”
　　“这又是什么汤？”望着眼前汤碗里乌黑浑浊一片，秦观看着莫惜脸色，小心翼翼笑问。
　　“是我从古书上找到一个偏方熬成的一剂汤药，有助于加快骨骼复合的。”莫惜盈盈而笑，汤匙凑到秦观嘴边：“快喝啊，别冷了就没效了。”
　　看着这奇怪颜色的汤药，秦观只是不由心底打鼓，看着莫惜笑意盈盈的脸，狠狠心，一口吞下，果真，味道奇怪难言，不过，还好，没有昨天的莲子汤那么苦。
　　“好不好喝？”莫惜笑问着，秦观皱着眉头拼命地点头。
　　“朝云姑娘！朝云姑娘！那碗汤溜进了好多蚯蚓，您别让秦公子喝了！……”
　　“姑娘，不好了！我才出恭一会儿，那汤罐子就不见了！……”
　　一个仆妇拿着一个汤罐闯入，随之而入的是一脸焦急的翠钿。汤罐坠落砸裂，一地的干死的蚯蚓看得人寒毛倒竖。顿时，房内静的一根针坠落都听得见。
　　“呕！”秦观首先打破沉寂，开始伏在床边拼命地呕吐起来，呕心挖肺一般。
　　“你怎么样？”莫惜忙掏出手帕给他擦拭。
　　“滚开！为什么这么捉弄我！就这么好玩吗？！”秦观愤怒地推开她，犹自呕吐不已。
　　“你！那偏方里本来就是以蚯蚓做药引，书上说蚯蚓断肢可再生，因此熬汤能续骨，我想着是这样，才忍着恶心去挖蚯蚓……”莫惜心下忐忑，不由强词夺理，话还没说完，却被秦观轻轻搂住：“对不起，我错怪你了，别怪我好吗？”
　　莫惜本来还不觉的什么，听到他温柔愧疚的歉语，不由心底颤了一颤，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为什么要相信我，为什么要相信我这个骗子？
　　“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啊！……”秦观慌了，只像哄小孩一般拍着莫惜。莫惜却是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翠钿只望着眼前的一幕目瞪口呆，那仆妇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她下去后又有一个好噱头了。
　　“姑娘，你还要继续整治秦公子吗？上次，你们不是和好了吗？”苏府后花园，莫惜和翠钿正借着月光在花丛草地里辛勤地“劳动”着，翠钿一脸苦相地问道。
　　“小丫头，少多管闲事！干你的活儿！你说你怕蜈蚣，我陪你来已经给你面子了！”莫惜不耐烦地挥挥手。
　　“可是，蜈蚣真的是有毒的啊！万一……”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药铺里这么多蜈蚣，怎么没毒死过人？”莫惜不耐烦道。翠钿只好噤声。
　　“朝云，你们在干什么？”两人正忙活着，身后突然一声，莫惜吓了一大跳，急忙把罐子藏在身后。
　　“朝云，如果你不喜欢太虚，就不要玩弄他的感情，这样一点都不好玩。”苏轼淡淡望着一脸紧张的莫惜好久，突然轻轻一叹。
　　从下人传言口中，他听到了“蚯蚓汤”的事，直觉认为莫惜是在捉弄秦观，再一联想前后，越觉得莫惜根本就从头到尾在捉弄他。虽然心里庆幸她并没有芳心暗付，却更多地觉得不妥。无论如何，他不想见到她成为一个对感情耍心眼玩手段的人。
　　莫惜闻言愣了一愣，随即却是嫣然一笑：“谁说我不喜欢秦观师兄啊！潘安之貌、子建之才、诸葛之智，秦观师兄可是都眼瞧得见，先生能收他为徒，想必也看透了他的人品，关公之义，苏武之节想必也是有的，不过最后一项，还有待考验。我做的这些，不过是在考验他而已。如果他过关了，我便为妻为妾，矢志不渝。”
　　苏轼愣了一愣，耳畔响起莫惜那日的话“我的意中人，他有潘安之貌、子建之才、诸葛之智、关公之义，苏武之节，还有尾生抱柱至死不渝之情。”，心底一股无比酸苦的液体泛开，脸上还要强撑着笑：“既如此，是我多管闲事了……”
　　说着，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了。
　　“姑娘，我看大人有些不对劲……”翠钿拉了拉莫惜的袖子，轻轻道，半晌见莫惜没反应，一抬头，不由愣住：“姑娘，你怎么哭了？”

　　七月七日情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牛郎织女星。
　　眨眼两月时光匆匆而过，今夜，好风如水，繁星漫天，正是一年一度的七夕之夜。
　　苏府后花园的凉亭里，王闰之设案焚香，顶礼膜拜。
　　宋时七夕并非所谓的“情人节”，而是正宗的乞巧节。在这一天晚上，妇女们陈列花果女红，穿针乞巧，祈祷福禄寿，礼拜七仙女，自然也有暗托姻缘的，不过为少数，也属于秘而不宣的。而正宗的“情人节”是元宵节，每逢元宵节，一般政府和民间都会举办元宵灯会，而这花市灯如昼的夜晚正是情人幽会的好时机。欧阳修有“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书，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佳句，辛弃疾也写下了“众里寻它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艳遇。
　　“朝云你也来拜一拜七姐吧！”王闰之虔诚而隆重地跪拜后，笑着对一旁看得兴致勃勃地莫惜道。
　　“我又不会做女红，拜什么拜？”莫惜笑道。
　　“朝云可以求姻缘啊！”王闰之却是笑着拉她到香案前跪下。
　　莫惜觉得她热情得有些过头了，但不忍拂好意，只按她刚才的仪式拜了一遍，淡笑着起身。
　　王闰之又笑着向早在一旁雀跃欲试的小丫头道：“你们也都拜拜七姐，讨个巧吧！”一边笑牵着莫惜走到一边花丛中，笑问：“朝云刚才许的什么心愿？”
　　“我许愿织女能实现夫人的愿望。”莫惜微微一笑。想套我的话，也太小看我了，这点把戏我还看不穿？
　　王闰之闻言愣了愣，半晌，握紧了莫惜的手，微微而笑：“我的愿望便是你能随我一起服侍子瞻，朝云你愿意帮我实现么？”
　　莫惜不想她竟亲口向自己说出这种话，只惊退两步，犹如骨鲠在喉：“夫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朝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子瞻对你的心你还看不出来吗？”王闰之却又上前，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请你不要再说了！”莫惜不由心中烦乱，竭力克制着自己的音量。
　　王闰之怔了一怔，半晌叹气：“朝云，你真的喜欢太虚么？我知道你们年轻女孩子喜欢英俊潇洒的男子，可太虚，他为人轻浮，性情风流，只怕并非良偶。我是真的为你想，你在苏家也有好几年了，我从来都把你当成亲妹妹，甚至女儿一般疼爱，也真心希望你找到一个好的归宿……”
　　“我知道，我知道夫人的好心……”莫惜听着她温柔的语气，谆谆的劝教，只忍不住地泪流满面。
　　“子瞻对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自从姐姐去后，他，还从未对一个女子如此倾心过。”王闰之一声苦笑，“他是个热情开朗的人，很少一个人喝闷酒，可是这两个月，他却经常一人在花园独饮……”
　　“夫人！请不要再说了！我不可能嫁给先生的！”莫惜决绝一声，转身便要走。
　　“朝云，你是因为，做侍妾，觉得委屈么？”背后，王闰之幽幽一叹，又轻轻道：“我知道，我是配不上子瞻的，若不是姐姐临终托付，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娶我的吧……”
　　“夫人！你不要胡思乱想，先生是爱你的！”莫惜为她这样自伤自怜的语气震撼，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王闰之只微笑着摇摇头：“我不像姐姐博学多才，我什么都不会，什么也不懂，有什么值得他爱呢？他对我，不过是夫妻之义，抚养子女之恩而已……”
　　“不是这样的！夫人心灵手巧，先生的衣裳鞋袜都是您做的，先生每日的饭菜也是您做的，衣食饱暖，这些还不够么？”莫惜笑着安慰。
　　“若是这些能够慰藉他，他也不会在外寻找寄托吧！”王闰之微微苦笑。
　　莫惜惊讶：“夫人，你……”
　　王闰之轻笑：“在杭州，有琴操、周韶，还有你，现在，有马盼盼，我又怎会不知？只是，知道又怎样？我本无能力绾系住他的心……”
　　“夫人……”莫惜只感到无边的悲哀，身为妻子，对丈夫的留恋花丛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是封建时代女子的悲哀吗？
　　“朝云，你帮我好吗？只有你能系住他的心。我害怕，害怕他会做出逾矩的事，到时候就会万劫不复了。朝云，你一定要帮我……”王闰之抓着莫惜的手有些颤抖，眼里是诚挚的恳求。
　　莫惜心中一颤，低下眼去，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我做不到。”
　　“朝云，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子瞻么？要真是如此，我不会勉强你……”王闰之苦笑。
　　“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我不可能……”莫惜轻笑着，没有再说下去，和一个主动为丈夫“纳妾”的古代女子说一夫一妻、平等自由的话不是对牛弹琴么？
　　王闰之还想说些什么，莫惜拦住了她，微微一笑：“夫人，请给我一些自尊，我不想，以后见了您和先生感到尴尬。”
　　王闰之呆愣半晌，莫惜却已轻轻走开，落寞的身影没入了隐隐花丛中。
　　“朝云！”莫惜正失魂落魄地在花园中行走着，花阴中突然走出一个颀长的身影，低低一声，温柔无限，细腻的手指滑过脸颊，留下一丝温热：“你怎么哭了？”
　　“走开啊！”莫惜蓦地泪水决堤，嘶喊着，一手推开秦观。
　　秦观“啊呀”一声，摔倒在地。拜莫惜所赐，又是“按摩”，又是各色“汤水”，秦观本来只须一个月即可愈痊的腿伤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勉强初愈，昨日才下地行走。此际被莫惜用力一推，自是站立不稳。
　　“你怎么样了？”莫惜急忙扶起他，秦观微微一笑：“没事。”眉宇间的痛苦之色却是显而易见。
　　莫惜心底一抽，嘶喊着：“为什么不骂我！不怪我！”
　　“朝云，为什么总是这么寂寞伤感呢？”秦观轻轻一叹，拭去她颊上泪水，轻轻拥她入怀。
　　莫惜眼泪又止不住地下掉，终于伏在他肩头痛哭起来。
　　半晌，莫惜才止住眼泪，微微而笑：“我扶你到我院子里去吧！我们一起‘坐看牛郎织女星’可好？”
　　秦观笑了：“好！”
　　盛开的木槿花树下，秦观和莫惜相对而坐，笑着饮酒。
　　银汉迢递，星空璀璨。好风如水，落英缤纷。
　　“牛郎织女年年相见，千万年来不改其心，真令人可歌可泣。”秦观望着银河上的牛郎织女星笑道。
　　“秦观师兄何不写首词来发发感慨？”莫惜一杯酒下肚，笑道。
　　“翠钿，拿琵琶来！”秦观微笑着，待翠钿拿来琵琶，拿起便边弹边唱：“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首千古闻名的《鹊桥仙》呵！亲自听着作者唱出，声声缠绵，句句婉转，曾经，是那么地喜欢最后两句，奉若珍宝，此刻，听在耳里，却是那么地刺耳。
　　“这首词可好？”秦观唱完，自得地笑问。
　　莫惜的脸色却并不好看，秦观不由愣住：“朝云，怎么了？”
　　“好个，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莫惜微微笑着，笑意里却有一丝愤慨和嘲讽，“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来哄女人的吧！一夕之欢后便自顾前程，只留给痴心的女子无尽的等待，还要假惺惺地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朝云！我只是对牛郎织女之事有感而发而已，你怎么乱对号入座？”秦观不由好生郁闷。
　　“是么？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么？”莫惜笑了，一杯酒又一饮而尽。
　　“朝云，我明天就修书一封回去向夫人说明我们的事，一定三媒六聘一样不少地娶你过门。”秦观轻轻抚着她的秀发，微笑道。
　　莫惜一手推开他，微微笑着：“娶我？好奇怪，你为什么要娶我？”
　　“朝云，你，你不想嫁给我么？”秦观微微有些惊愣。
　　莫惜轻轻笑着，将手中酒饮尽，突然猛地将酒杯扔了出去：“你们都以为我就配做别人的妾么！我偏不甘！我不甘！”
　　“朝云，我，我已有妻室……”秦观不由难言。
　　“呵呵，你有妻室，还来招惹我做什么？还来招惹我做什么！给我滚，滚啊！”莫惜又恨恨一声，将桌上的酒壶拿起，狠狠向秦观砸去。
　　秦观忙躲开，想要说些什么，看着清光下她泪痕满面的脸，只是怔怔地半天说不出话来。莫惜却又是坐下趴在石桌上大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是非颠倒的世界？我想回去，我好想回去……”
　　“朝云……”秦观轻轻走过来，笼住了她的肩膀：“石桌子凉，你又喝了冷酒，小心着凉了。”
　　莫惜抽泣着，伏到在他怀里：“为什么天下的好男人都成了婚，为什么我要生得这么晚？为什么我要遇到你！为什么我要来到这个世界上？……”
　　秦观为她的伤心欲绝震撼不已，心底抽动着，久久不能言语。半晌，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轻轻握住了莫惜的手：“朝云，我娶你为妻，好不好？”
　　莫惜抬眼，微微笑着：“好。”话刚说完，身子一软，倒在了秦观怀里。秦观微微一叹，轻轻抱起她，走进房间。

　　决裂

　　七月初十，秦观向苏轼辞行，赴京赶考。
　　“太虚去后，徐州可要少了一个风流人物了！”苏轼为秦观的离去惋叹不已，又笑道：“明年揭榜高中，可要再来故地重游。”
　　“先生之约，岂敢不赴？”秦观笑答。
　　“这三个月来，徐州士子属吏俱与太虚往来深厚，匆匆离去，似乎不妥。太虚且再耽搁一日，我明日设宴燕子楼，让徐州仕宦为你送行。”苏轼又笑道。
　　秦观点头称是，两人半晌无语，苏轼微笑：“太虚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太虚愿聘府上朝云姑娘为妻，望先生成全！”秦观郑重下拜。
　　“为妻？”苏轼一惊，半晌愣道：“太虚不是有家室吗？”
　　“太虚已写下休书，寄回高邮。”秦观淡淡道。
　　“你！你竟然为了朝云……”苏轼半晌不能言语，许久苦笑：“太虚，婚姻之事，非同儿戏。你可要考虑清楚。”
　　秦观却是认真道：“太虚之婚姻乃岳父厚爱，父母强逼，固非所愿。若未遇朝云，太虚此生不作他想。可是……”
　　“好了，不要多说。日后你好生待她便是，我这就唤人叫她来，为你们定下婚约。”苏轼无力笑着。一边唤下人去请莫惜。
　　半晌，莫惜姗姗而来，拜见了苏轼，淡淡问道：“先生叫朝云来有什么事吗？”
　　“太虚就要离开徐州，赴京赶考了。”苏轼微笑。
　　“哦。”莫惜淡淡一声，向秦观笑道：“那恭祝秦观师兄一路顺风，高中榜首啊！”
　　“太虚说要聘你为妻。”苏轼又淡淡一句。
　　莫惜一愣，望了望苏轼，又望了望秦观，微微笑了起来：“这个玩笑很好笑么？”
　　秦观急了，握住莫惜的手：“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
　　“哦。你是认真的，那你家里的妻子儿女算什么？”莫惜淡淡而笑。
　　“我已经写了休书回去……”
　　莫惜闻言惊愣，半晌突然一抹微笑泛开，似乎开心无限，苏轼皱起了眉头，她竟因为自己成功地破坏了别人的家庭而如此得意么？莫惜却是笑道：“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苏轼愣了愣，不想她竟是不信，不由确认道：“太虚所言非虚。”
　　莫惜呆了一呆，俄而冷笑：“好个多情郎呢！为了一个女子抛妻弃子，你要我替你背黑锅么？”
　　秦观呆住：“你怎么这么说？我是为你着想啊！”
　　“为我着想？要我被人指着鼻子骂狐狸精么？”莫惜继续冷笑。
　　“那你要怎样？”秦观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想怎样，更不想跟你秦观有任何瓜葛！”莫惜淡淡一声，转身便走。
　　“你，你这又是怎么了？前两天还好好的……”秦观拉住她急道。
　　“放开我！”莫惜猛地一挣，转身跑了。秦观连忙追了上去。
　　苏轼在厅堂坐着，神情复杂，眉宇隐隐一丝不安。
　　“朝云，你到底是怎么了？”一路追到霜红亭，秦观堵住了莫惜的去路。女人的心思，还真是莫测！
　　“什么我怎么了？是我该问你吧？”莫惜笑着，“你凭什么就说要娶我为妻？还写什么休书让我背黑锅？”
　　“我……”秦观一时语塞，“我娶你为妻，你不高兴么？”
　　“高兴的人是你吧！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嫁给你！”莫惜不冷不热道。
　　“那天可是你亲口答应了的，你又要反悔么？”秦观急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莫惜愣了一愣。
　　秦观也愣住了：“就三天前，七夕的晚上，我们两人一起喝酒……”
　　不等他说完，莫惜突然不可抑止地笑了起来：“秦观秦观，你好傻！醉话可以当真么？我根本就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更别提你的话……”
　　“你！好，就算你不记得。”秦观一手握紧了莫惜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你真的就没想过要嫁给我？”
　　“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嫁给你？”莫惜却是撇开眼神，淡淡地一声。
　　“你不喜欢我？别自欺欺人了！”秦观笑了起来，又温柔拥住莫惜：“朝云，你不用害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我决不会让别人说半句流言蜚语。”
　　“你够了没有！自恋狂！我说了不喜欢你就不喜欢你！”莫惜一手推开他的怀抱，一脸愤恨。
　　“朝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若是怕人言，等我高中，我们就定居汴京，我也不回高邮，父母那边，我自会处理，也不用你出面……”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秦观，你个大傻瓜，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你还不明白吗？还不明白吗？！”莫惜被他的热情和真诚快逼疯了，只一手捂住他的嘴，无力地喊着，两行清泪恣意地流淌着。
　　“朝云，何苦这么折磨自己？让你的心走出来吧，走出自己画的牢笼……”秦观捧起她的脸，温柔微笑着。
　　“你这个疯子！我说我在骗你！我在骗你！你没听明白吗？！”莫惜狠狠推开他，咬牙道：“你不是说对紫电很眼熟吗？你还记得你来徐州的当天，路上撞到了一个女孩，泼了她一脸的饭菜吗？”
　　秦观讶然：“你，你就是那个女孩？”
　　“对！我就是为了报复你！我要你欲罢不能地爱上我，再把你狠狠地一脚踢开！我成功了不是嘛？秦公子，你怎么像个橡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莫惜飞快地说着，语声尖锐。
　　“你！”秦观只气得浑身发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王大姑娘，你还真以为你自己是倾国倾城的美人，让太虚难割难舍？我不过猎奇而已！我秦观是百花丛中过，蜂蝶不沾身，你若投怀送抱，我自然接着，你若金石难开，我也不过一笑带过。既然没能勾引王姑娘到手，太虚再去寻找新的猎物就是，又岂会再为你流连？”
　　“你！”莫惜涨红了脸，也不由气得发抖，秦观却得胜似的一脸得意地悠闲走了。
　　“秦观！你去死吧！”莫惜拾起一块小石子，狠狠向秦观后背扔去。
　　秦观转身闪过，依旧最初的那副魅惑众生的微笑：“王姑娘可要温柔点，不然，别以后嫁不出去哦！另外，王姑娘该多吃些肉，瘦骨伶仃的，一点风韵都没有，哪个男人看了都提不起兴趣……啊！”
　　话没说完，一粒石子正中额心，打断了他的笑容。待抬起手，莫惜早已不见身影。

　　对不起，秦观

　　七月十一，燕子楼。
　　徐州官宦名士齐聚，为秦观送别，同时祝愿他马到功成，一举高中。
　　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朝云祝秦观师兄做个白衣卿相。”一位士子敬过酒后，莫惜淡笑举起酒杯。
　　满座顿时变色。前朝大词家柳永有词《鹤冲天》“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位至卿相，必为紫衣蟒袍，又怎会着白衣秀士之衣？这不过柳永落榜苦闷的自嘲之词。古代士子最看重的便是科举前途，自视甚高的秦观更是如此。莫惜此刻说出此话无疑给秦观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也是最怨毒的诅咒。
　　秦观只气得脸色发青，众人面前又不好与她一介女子计较，整个酒席只冷场一片。苏轼也颇为着恼，这个朝云，怎么这么不分轻重？
　　“哟哟，这是怎么了？秦公子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马盼盼笑着举杯走过来，苏轼赶紧使眼色，暗示她不要火上浇油。
　　马盼盼微微点头，暗示自己能对付，一边笑着拉过莫惜的手：“张生真是不懂女儿家的心思。莺莺这是舍不得你走，与你开个玩笑呢！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在莺莺眼里，张生即使未能高中，也是卿相之才，是值得托付之良人……”用张生莺莺借代二人，立即勾起众人对那一场惊艳的《西厢记》的回味。
　　众人闻言笑着附和：“是啊！秦公子才高八斗，本是卿相之才……”
　　“朝云姑娘虽舍不得情郎，也要等上一阵，待秦公子高中回来，再迎娶不迟……”
　　“朝云姑娘这么舍不得，莫非是等不及了？干脆与秦公子一块上京得了，正好红袖添香夜读书……”
　　秦观莫惜自是心知肚明，众人却对他们决裂之事一概无知，只自顾调笑着，秦观被灌着酒，不好再生气，片刻融入了众人玩笑中。莫惜却也换了副笑脸，众人敬酒笑语便接着，还抢着秦观和苏轼的酒，终席时已几乎喝得酩酊大醉，趴在了桌子上。
　　苏轼皱着眉头，派人将她送回去，自己和马盼盼几个官妓一路送秦观到了城外十里长亭才依依惜别。
　　“秦公子！”
　　“盼盼姑娘？你？”
　　十里长亭，秦观正就着残酒独饮，身前一声呼唤，抬头，眼前赫然站着一眼叹息的马盼盼。
　　“要盼盼陪公子喝酒吗？”马盼盼微微一笑，坐下，倒了杯酒，轻饮一口。
　　“盼盼姑娘为何返身？”秦观淡笑。
　　“为公子解惑。”马盼盼微微一笑。
　　“解惑？”秦观疑问，半晌哈哈而笑：“我秦太虚有什么疑惑须盼盼姑娘来解？”
　　“朝云。”马盼盼淡淡一声，两个字下去，只让秦观心底一刺，秦观猛地站起，冷喝：“不要再提这个人！”
　　“盼盼不知道秦公子与朝云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从一开始，秦公子就不该追求朝云姑娘……”马盼盼微微一笑，又轻轻地一字一句道：“从头至尾，你不过在自找苦吃。因为她心里早有一个人。”
　　“谁？”秦观惊愣。
　　“知州大人。”秦观淡淡一笑。
　　秦观更加惊愣，半晌疑问：“你又怎么知道？”
　　“同为女子，我又怎么看不出来？”马盼盼摇头苦笑，“何况，我和她一样深爱着他……”
　　秦观呆愣半晌，艰难问道：“既如此，先生为何不纳她为妾？”
　　马盼盼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她太心高气傲，不屑于做妾……”
　　秦观闻言喃喃：“是呵，她的脆弱，她的感伤，她的寂寞，都是因为他……那天，她哭着说，她不甘心，不甘心做妾，她哭着说，为什么不早生一点，为什么要遇到我……她是喝醉了，把我当成了他把！多么可笑，原来，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我早该猜到呵，却一直自欺欺人地陷了进去……”
　　马盼盼闻言一震，半晌苦笑：“真是个倔强高傲的女子……”停了半晌，又真挚恳求道：“不管她做了什么，不要怪她。她也是个苦命的女子……”
　　“我不会怪她。虽然她从头至尾都在骗我，起码，也说了句真话……”秦观微微苦笑，起身离去。
　　那天，泗水旁，月光下，她伏在自己怀中，犹如梦呓：“秦观，我只是寂寞，想找个人陪。如果有一天，伤到你，不要怪我，好吗？”
　　起码，那一刻，她是真心的，真心的把自己当朋友吧！
　　扬鞭策马，绝尘而去，直到，萧瑟的身影在郊野中消失。
　　马盼盼独坐着，轻轻举起酒杯，笑着：“大人，我到底该不该告诉你她的心事？也许，告诉你，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可是，我又怎能忍受，看着你们郎情妾意，两心相悦？我宁愿，宁愿你在落寞的时候来找我，宁愿你对我倾诉衷肠，即使，你思慕的那个人不是我。只要能日日陪着你，又何妨？……”
　　“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刚刚醒酒，莫惜便被苏轼叫到了书房。抚着犹自隐隐作痛地额头，莫惜漫不经心问着。
　　“朝云，你今天真是做得太过分了！”苏轼严厉训斥着，“我不管你和太虚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也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给他难堪。何况，事关前途，岂可胡言？”
　　莫惜默然无语，半晌，抬眼冷淡望着苏轼：“功名富贵，在你们男人眼里就那么重要么？”
　　苏轼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皱眉道：“朝云，科举进士并不是为了功名富贵，孟子有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身为一个男子，就该有此抱负，与民谋善，兼济天下。科举进士，不过是入此途门径而已。”
　　莫惜无语，半晌，淡淡笑道：“好，算是我错了。可是，现在人都走了，先生不会让我追上去道歉吧！”
　　“朝云，太虚……”苏轼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叹道：“太虚对你是动了真心的。”
　　“他动了真心么？”莫惜笑着，“那我也付出真心了啊！”
　　轻淡如云的笑声，似乎漫不经心，似乎无可奈何，又似乎哀婉不胜，只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苏轼皱眉，半晌摇头苦笑：“朝云，你说张生看不透莺莺，我同样看不透你。”
　　莫惜笑了：“看透了，团圆了，就没有传奇了，不是么？”
　　苏轼只一时无语，突然又仆从敲门，苏轼出去询问，仆人只说一个老农牵了匹马来，只说是知州府上的马，要归还。
　　苏轼疑惑着去处理，莫惜随之而去，大门口，一个老农牵着一匹马站着，莫惜一眼看出，那正是秦观的“清霜”。
　　“老伯，怎么回事？”苏轼看到秦观的马也是一愣，笑问。
　　“两个月前，这匹马突然乱奔乱跳着闯到我家，幸而我家虎子力大，把它制住了。待给它检查才发现，马的左前腿被毒蛇咬了，我便采了些草药医好了它。但不知是谁家的马，就一直在家里养着，前两日搬到城里的张秀才回家祭祖，一眼看到了这骏马，便说是知州大人府上的秦公子骑的，老汉就特地牵了来……”
　　老农只絮絮叨叨地说着，莫惜只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裂开，疼得厉害。
　　那天，“清霜”是真的发疯了……
　　他是真的不顾性命地替自己去挡马蹄吗？……
　　自己却这样的捉弄他，玩弄他的感情……
　　莫惜莫惜，你好卑鄙，好无耻！
　　对不起，对不起，秦观，对不起……

　　只恐夜深花睡去

　　月满中庭，盈光朱户。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在月光下徘徊着，苏轼突然觉得有些寂寞。
　　就在三天前，八月十二，石明烟生了个儿子，长子苏迈做了父亲，自己也当了爷爷了。他给长孙取名苏箪，又是洗三，又是宴请宾客，闹腾了一整天，王闰之和任妈只高兴得合不拢嘴。中秋晚宴也十分地热闹，一大家人为着新添的生命欣喜祝愿着，欢声笑语不绝。苏轼自然也是开心的，只喝得酩酊大醉。
　　然而，他竟半夜醒来了。披衣而起，望着窗外明亮的月光，他心底突然充满了寂寞之感。于是，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房间。
　　一路漫游着，猛地被一阵风中隐隐传来的歌声惊醒，抬眼才发觉自己竟已走到了莫惜院子门前。
　　院内，歌声扔在继续着，随着风隐约飘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迟疑片刻，苏轼轻轻推门走进院子。绕过月洞门，一阵浓重的酒香袭来。高大的海棠树下，莫惜正在树下的石床上轻歌曼舞。石床下是一堆碎裂的酒坛。
　　月光如银，娇颜似霞，一袭红裳艳压海棠、如花绽放；三尺青丝，由天坠地，如蛇萦绕至脚踝；一双玉足在厚厚的海棠花瓣上辗转，殷红地海棠只衬得双足更加莹白如玉，让人迷眩。似要排云而上的仙鹤，又似荷塘点水的蜻蜓，婀娜的腰肢，妩媚的笑颜，在幽明闪烁的月光下若有若无，似梦似幻，衬得她如同月中仙子，飘逸空灵，不染凡尘。
　　没有伴乐，没有映衬，仅仅她一个人便构成了一副绝世的图画，无可描摹，无可点染，那朦胧的月光，那如暗火四溅的海棠花瓣都成了她的背景，只有那块红，如火的红，如血的红，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越舞越快，逐渐已经看不清那娇媚的容颜，勾人的笑意，只剩下纷飞的青丝，莹白的皓腕，旋舞的红裳，如雪的脚踝，以及她身上金环玉佩的铿鸣。
　　苏轼只看得呆了，心跳几乎停止，只静静地站在月洞门口，整个人陷入迷醉。
　　莫惜却缓缓地倒了下去，落花四散，苏轼方要叫出声来，莫惜轻盈的歌声却轻轻在月光下浮了起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一遍又一遍，她就这样无力地躺在石床上轻唱着。石床周围，一圈红烛在风中飘忽着，微微的红光，映着她的脸颊，灿比云霞。头顶，一片又一片的秋海棠从高枝落下，随着晚风静静地覆上她的衣裙。一切，唯美得如同梦境。
　　苏轼心中情思大动，情不自禁地脱口吟出：“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莫惜还在自顾唱着，并没有听到他的吟诗。又一遍唱完，她的右手突然缓缓抬起，手下，清亮的月光下银光一闪，如流星滑落。
　　苏轼大骇，疾奔过去：“不要！”
　　紧紧握住她的手，尖锐的银簪刺得他手掌一片猩红。
　　“先生，你怎么来了？”莫惜右手无力地垂下，轻轻笑着，脸上醉态的嫣红美得惊心动魄。
　　苏轼几乎不敢逼视，只皱眉：“朝云，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见我爹娘，还有姐姐、玉衡子……今天是中秋节，不是么？是亲人团圆的节日呵！”莫惜轻笑着，妩媚至极。
　　“朝云……”苏轼叹口气，心痛地伸手抚上她的脸，“不要说傻话，人总是要活下去的。”
　　她是白天看到那群孩子，又同病相怜了吧！一大早，她便去了龙女庙，说要陪着那群孩子，晚间方回。闰之叫她参加晚宴，她却以头痛推脱，自己，竟也没在意。
　　“呵呵，我无亲无故，没人疼，没人爱，活在世上有什么意思呢？”莫惜轻笑着，一种叫凄凉的东西浮在了嫣红的双颊上，凄美得醉人。
　　“朝云……”苏轼握住了她的手，只是被她沉重的哀伤压得喘不过气来，偏偏不知该怎样劝慰。半晌，方道：“不要胡思乱想，回房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一边喊着翠钿。
　　“不用喊，我让翠钿回家过中秋节了。”莫惜淡淡一声。
　　“我扶你回房。”苏轼一声叹息，扶起早已醉得瘫软如泥的莫惜。
　　“先生……”莫惜轻笑着，双手攀上苏轼的面颊，“先生，我好寂寞，你陪我，陪我好不好？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会杀死人的？你陪我好不好？……”醉语呢喃，殷红的双唇让苏轼不由心虚地垂下眼帘，只轻轻拂下她的手，叹口气：“朝云，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没醉！”莫惜却是突然紧紧抱住了他，近似疯狂地喃语道：“先生，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吗？我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给你……”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攀援着，拉扯着苏轼的衣服。
　　“朝云！”苏轼大惊，抓住她的双臂，抬眼碰触到她炽热的目光，一时呆住。她眼里狂热如火，双颊绯红如烧，轻盈的笑意，满口的酒香滚烫着刺激着苏轼的胸腔。
　　苏轼的心急剧地跳动着，体内激流奔涌，只恨不得立即将她压在身下缠绵缱绻，理智却清醒地提醒着他莫惜只是喝醉了说胡话，他若照做便是趁人之危，小人行径；可是，心底，却又那么激烈地渴望着自己能够“趁人之危”一次，也许，攻占了她的身体，她的心就会老老实实地附在自己身上了吧！这个不羁的女子，这个让人猜不透的女子，也许，攻占了她的身体，她就会坦诚一切了吧！
　　激情终于压倒理智，苏轼近乎疯狂，一手勒住她纤腰，伸手便扯下艳红的舞衣，一片如雪莹玉的肌肤迷眩了他的双眼，苏轼俯身压倒，温厚的唇嘬向那点诱人的檀红。
　　海棠花碎，落英缤纷。
　　莫惜似乎承受不住苏轼的重量，不舒服地扭动着身体，右臂轻抬，雪白的手臂上一点朱砂赫然跃入苏轼眼中。
　　“此乃守宫砂，张居士想必知道其含义吧！”耳边突然响起吴复古的声音，苏轼心中猛地一震，守宫砂，这是一个女子的贞操啊！自己怎可……苏轼啊苏轼，趁人之危，小人行径，你竟然会……
　　苏轼顿时只是愧疚难当，遽然起身，便要离开。莫惜却是坐起一手抱住从后背抱住他：“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声音有些嘶哑，有些凄厉，有些悲凉，背上，一震濡湿的液体缓缓滑落，苏轼心中一阵疼痛，掰开莫惜的手，转身强笑：“朝云，石床凉，夜风大，我抱你回房吧！”
　　莫惜无力地点点头，娇软地躺倒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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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首《海棠》诗是苏轼1080年在黄州写的，呵呵，为了应景，挪到这里来了，大家不要考证。

　　红颜命薄古今同

　　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
　　九月初九，一年一度的重阳佳节，整个徐州城沸腾了。家家户户，扶老携幼，头插茱萸，手捧紫菊，浩浩荡荡地向城东而去。香飘满城，秋日的萧瑟都被百姓的热情一扫而光。
　　二月宋神宗拨款下来后，苏轼便征调工役开始修筑大坝。大坝完工后，考虑原城墙不够坚固，苏轼又用余款在外围城墙上兴工修筑了一座一百尺高的新城楼，以加强和纪念防洪。
　　根据五行之论，宇宙万物由地、水、火、风四大和合而成，且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相生相克，黄代表土，黑代表水，土克水，苏轼便将此楼命名为黄楼。
　　九月初九，即是黄楼举行落成典礼的日子。
　　苏轼现在名气很大，受全城百姓的欢迎。有些小事，很容易做，只要人想到去做，但是只有苏轼肯去做。比如说，他十分关心囚犯的健康和福利，这是当时为太守者所绝无仅有的。他亲身视察监狱，并指定医生为囚犯治病。当时有一条法律，凡太守鞭打犯人致死者，太守受罚。苏轼却想到了，犯人因病致死或照顾不善而死，则无人过问。犯人也是一般的老百姓，一样有人格尊严和健康的权利，这是一个一千年前的古人最朴素的“人权”思想。
　　又比如说，苏轼看见很多逃兵沦落为盗匪，因为有一条荒谬的法令，凡是低级军士因公出差，官家不发予旅费，等于是逼良为盗。他自己改革这项陋规。他只要每年节省下几百绢钱，就可以够用。他严禁军中赌博饮酒。在上皇帝书中他指出当地军队“熟练技艺为诸郡之冠，陛下遣使按阅所具见也。”
　　这就是苏轼，一个时刻为百姓——即使是最卑微的百姓——着想的苏轼。这样的太守怎能不受百姓的欢迎，不被百姓所敬爱和感激？于是，在纪念抗洪一周年，徐州百姓倾城而出，来观看落成典礼。
　　保了一州之民平安的太守亲自剪彩，给州民带来福气的“龙女”陪同坐镇“散福”，徐州城在这一天万户空巷。所有的人都集聚到了东门下。
　　黄楼耸立于东门之上，高一百尺，犹如一个宽广的佛塔。楼下的城墙四周，野菊怒放，万头攒动，商贩往来穿梭在密集的人流中吆喝叫卖着，热闹得有些恍惚。苏轼和一帮属僚站在楼上向百姓致意，在众人的欢呼中，苏轼拿起剪刀剪开了红绸布，莫惜则和龙女庙的孩子们笑着向下撒着几箩筐的糖果水果，楼下，万民欢呼哄抢着，为着自家孩子收集“福气”。一时间，城下更是乱成一片。看着百姓一张张脸上笑意充盈的脸，听着万民浩荡如潮的欢呼致谢，苏轼不由有些陶醉，陶醉于自己给自己带来的荣光中。
　　莫惜看着楼下哄抢糖果的百姓，只是笑得肚子疼，想起以前逢年过节妈妈总是拉着自己去拜菩萨，然后拿着沾满香灰的供果逼着自己吃，自己总逃命一般地，坚决“做个讲卫生的好孩子”，死活不肯吃，如今这班人却是地上被人踩了几脚都要捡起来。哎，自己这个“龙女”，看来还蛮有“神威”的嘛！
　　俄而却又想起，那沾着香灰的供果，自己只怕想吃，也再也没人能给自己吃了。妈妈呵，封建愚昧的妈妈，只只知道一次次为自己的前程求神拜佛、寻占问卦的妈妈，你到底在哪儿？还有爸爸，你们到底去了哪个世界？而我，又身在何方？心下一阵绞痛，莫惜敲敲退出前楼，走进内室。
　　“你在做什么？”莫惜进入内室，却见马盼盼正在案上写着什么，可不是苏轼还没书写完的《黄楼赋》？
　　黄楼建成，苏轼邀请了各地好友诗文相酬，以成庆典，苏辙第一个寄来了《黄楼赋》，苏轼看了直叹“眼前有景提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便打消了自己写一篇赋的念头，打算只将苏辙的《黄楼赋》抄一遍，刻碑留念。方才剪彩还未开始，他便抽闲抄写了一段，搁置了下来。
　　“先生抄写的这份，可是要拿去刻碑的！你怎么在上面乱写！”莫惜不由气愤愤质问。
　　马盼盼被她突然闯入吓了一跳，只停了笔，踌躇不安。
　　“怎么了？”苏轼却是发觉了莫惜不见，寻了进来，见两人僵持着，笑问。
　　“你看，她刚才接着先生写的乱写，现在可好了，你要重头再抄一遍啦！”莫惜拿起卷轴给苏轼看，犹自气嘟嘟的。马盼盼只是忐忑不安。
　　“山川开合。写得好，写得好！”苏轼接过，却是哈哈大笑，“这四个字倒写得跟我的字相差无几，倒也不用改。”
　　马盼盼闻言眼睛一亮，莫惜只气得跺脚：“这怎么可以？这碑刻肯定要流传千古的！她写的字怎么可以跟先生写的刻在一起？！”
　　苏轼哈哈而笑：“朝云若有如此笔力，不妨也来写几个字。”
　　莫惜脸色一僵，她向来烦死了毛笔字，虽然苏轼亲手教授，也只勉强写得工整娟秀而已，苏轼此言，分明是嘲讽，不由面子挂不住，犹自逞强撇嘴：“不就写得两个好字，有什么了不起！我要认真学，未必比她差！”说罢，气愤愤转身走了。
　　马盼盼嘴角微笑，起码有一项，自己胜过她许多呢！
　　“我要将这《黄楼赋》抄完，盼盼帮忙研磨如何？”马盼盼正笑着，苏轼一声笑问，她眼睛又亮了亮，急忙点头侍候一旁。
　　“可恶！”莫惜走到黄楼另一面，望着城外的浩渺江天，恨恨一拳打在了城墙上，却是忍不住“哎哟”一声收回手。
　　“姐姐，糖果发完了，我们做什么？”正郁闷着，袖子被人拉了一下，莫惜转头，一帮小娃娃头正好奇地瞅着自己。
　　莫惜脸上微微发烧，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去河堤上放风筝！”说着，便一手牵一个匆匆下楼。
　　沿着河堤，秋日的阳光照得远处黄河波光嶙峋，明亮如黄金。过往船只浆橹摇动声隐隐传来，嘎吱嘎吱别有韵味。江水拍岸，鼓石如乐，江风拂面，散鬓如云。莫惜随地而坐，望着一群孩子笑语欢呼地指点着天空中的各色风筝，神思有些恍惚。
　　“啊呀！风筝断了！”海河突然叫了起来，一只风筝在天际摇摇晃晃，却是向黄楼之上飞去。黄楼之上，苏轼和一帮府吏府僚还有徐州文人雅士正在宴饮庆祝，马盼盼自不必说，肯定在场。虽然心疼亲手绘画制作的风筝，莫惜却不想再见马盼盼的面，只淡淡挥了挥手：“断了就断了，不要了。”
　　正又呆坐，远远地却传来一阵呼喊：“喂，谁的风筝？”却是一个衙役正拿着风筝在楼上摇晃着。
　　“我的！我的！”海河兴奋挥手跳着呼喊。
　　“太守大人叫龙女姑娘来拿！”衙役却又一声呼喊，挥挥手，径自走了进去。
　　可恶！凭什么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莫惜郁愤不平，但考虑到楼上还有一大帮苏轼的崇拜者，要顾及一下他的面子，只好嘱咐众小孩小心着点，慢悠悠地向黄楼走去。
　　走进内间，苏轼正手拿着风筝，笑吟吟望着自己，一旁几桌人都各个似笑非笑，一副诡异的气息。莫惜有些莫名其妙，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脸上沾墨汁了。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这首诗是朝云自己写的么？”苏轼淡淡而笑。
　　莫惜惊了一惊，才想起，自己做的五个美人风筝上题了林黛玉的《五美吟》，苏轼手上拿的那个可不是《王昭君》的那个风筝？看着满屋子人一脸期待的模样，莫惜想要否认，毕竟，这才女的名号可不是好当的，何况是在苏东坡这个天下第一才子面前呢？可是，看到苏轼身后马盼盼嘴角噙着的笑意，心里就不由痒痒，只懒洋洋道：“是啊！我随手写的，不好么？”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赞叹声，马盼盼眼中也露出惊艳之色。
　　苏轼也是吃了一惊，随即笑道：“做诗不论何题，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随人脚踪走去，纵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义，究竟算不得好诗。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诗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寿的，又有讥汉帝不能使画工图貌贤臣而画美人的，纷纷不一。后来王荆公复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欧阳文忠公有‘耳目所见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二诗俱能各出己见，不与人同。今日朝云这首诗，亦可谓命意新奇，别开生面了。”
　　“先生赞誉，朝云愧不敢当。”莫惜微微一笑，又道：“风筝是否可还给朝云了？”
　　苏轼微微一愣，马盼盼却笑道：“朝云妹妹诗作精湛，构思新奇，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盼盼方才作了首黄楼诗，不如朝云妹妹唱和一首，以添喜庆？”
　　莫惜盈盈而笑：“盼盼姐姐迎来送往，习惯了溜须拍马，熟能生巧，歌功颂德的诗，朝云可从来不作，哪敢跟姐姐比呢？”
　　马盼盼不由气得脸色乌黑，强忍着怒气，苏轼也不由为她如此辛辣的嘲讽窝心。她明着嘲讽马盼盼，“歌功颂德”四个字可不也顺带着讽刺自己“好大喜功”？
　　一楼人自然也是面面相觑，为她刻薄的话惊得说不出话来。莫惜却是淡淡的，混若无事地从苏轼手中拿过风筝，从容走了出去。
　　“朝云！”傍晚，莫惜正无精打采地推门入房，房中低沉的一声吓了她一大跳。抬头看时，苏轼正坐在桌旁，手拿着自己新买的唐代邢窑白瓷盏缓缓转着，神色复杂。
　　莫惜自然知道自己今天做得过分了，也不说话，只低垂着头，等待他训斥。但苏轼并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对峙着，房中的空气静谧得有些诡异。
　　“朝云你是因为太虚走了，才情绪不佳，行为失控吗？”就在莫惜闷得快要受不了时，苏轼突然轻轻一叹。
　　莫惜愣了一愣，淡淡看了苏轼一眼，沉默无语。
　　苏轼只以为她是默认了，心底一丝隐痛，还要微笑劝解道：“既然你们双方都有意，有什么误会解不开呢？世间情爱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凉薄，朝云你何必苦着自己？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不如写封信说清楚，我托人给你带给太虚。太虚考完，也会路过徐州，到时……”
　　“够了！我的事不需要你管！”苏轼犹自说着，莫惜突然冷冷一声打断她，一眼的冷漠和尖锐。
　　苏轼心中一刺，憋了口气，没再言语。半晌淡淡道：“好。我不管你。可是，你也别随便把自己的气撒在别人头上。你也做过官妓，知道其中苦楚，盼盼和你无冤无仇，你何苦为难她？”
　　“谁想为难她？！谁让你叫我上去的！你就是想让我出丑！是，我不会作诗，不会写字，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如她！你明知道不是我写的诗，还故意问我！你要绿叶衬红花，我凭什么做这个绿叶？……”莫惜被他冷淡的语气激恼，连珠炮似的吼着，却又不由自主泪水哗哗直下。
　　苏轼不由怔住，他可没想到什么“绿叶衬红花”，不过当时觉得这首诗别致新奇，想着莫惜向来见解新奇，若是她写的，也有可能，才召她上来，想显示一下自家丫头的才学，即使她说不是她写的，他也有话打圆场。却不料却莫惜这么一闹，人人心底不愉快。现在看来，却是她错会了自己的用心，自尊受挫，才到处放刺。
　　“我并没有要为难你……”苏轼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珠，一声苦笑，这个小丫头，自尊还真够强的。是呵，自己差点忘了，上次在汴京范家，她就因为一句话受辱，都差点要杀人了……
　　苏轼的手刚触到她脸上，莫惜却似乎跳蚤一样立即跳开了，只静静望着他：“先生训也训完了，请回吧！我以后再也不见马盼盼就是了。”
　　苏轼又是一怔，手停在半空，半晌缩了回来，有些僵硬地笑了笑：“那我走了。”起身离去。
　　“姑娘，你对大人说了什么？大人的脸色好难看，吓死我了……”翠钿灰溜溜地溜进来，吐吐舌头，还要说些什么，望着莫惜一脸的泪痕不由愣住：“姑娘，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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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盼盼写“山川开合”四字并刻入碑记真有其事，足见苏轼对她的宠爱。另，呵呵，苏轼说的那一番关于“做诗”的高论，是从《红楼梦》里抄来的。不过，苏轼本人对诗文创作也是坚持创新，并鼓励后进创新，写出自己的特色的。这段话由他说出来也很合情合理。

　　妾愿身为梁上燕

　　清夜无尘，月满十分。
　　处理完公务，苏轼没有回家，而是随意策马到了城北。
　　城北，燕子楼，高角飞檐，檐角上的脊兽向月遥望，犹如追寻着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境，清冷而寂寞。
　　苏轼心底叹了口气，下马，推开了陈旧斑驳的正门。身后的随从早已习惯了自家大人时不时的对月浩叹，乱发神经，很识趣地牵马自去一旁厢房歇息。
　　“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会杀死人的？”很莫名其妙地，耳边突然响起了莫惜那天绝望而凄楚的话语。想起那夜她的绝代风华，苏轼身上一阵热，又一阵可望不可得的心酸。
　　翌日酒醒后，她就似乎忘了一切，只字不提，而自己，如如何能再提起？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对花落泪，闻鸟皱眉，一番柔肠为另一个绝代风华的男子萦绕寸断。他不知道她和秦观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能问，只能臆想，而这种臆想让他痛苦难堪。
　　是从何时起，这个小丫头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自己的情绪，一言一行都被自己记在了心里，随想随到？这种感觉，只有在和弗儿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啊！他懊恼自己竟对一个小丫头交出了心，而她的心，他却怎么也看不到。于是，懊恼中兼着些怨恨，怨恨中却又自觉好笑，笑也最终变成了凄凉。
　　而凄凉，最终带来了寂寞。寂寞呵！他真的感到寂寞了。
　　九月间，王巩来访。王巩，字定国，是前朝宰相王旦之孙，又是苏家世交张方平的女婿，与苏轼相交多年。他自幼饱读诗书，视富贵荣华如粪土，无意仕途，行走奢华，只喜广交文朋诗友，与苏轼十分投缘。这次来徐州探望，因不肯饮酒肆所沽之酒，竟带了一整车家酿美酒。
　　故友到来，让苏轼颇为高兴了一把。公事之于，他便陪着王巩北上圣女山，南下百步洪，颇为尽兴地游玩了一次。
　　一次，苏轼因公事不能陪伴，便令马盼盼、关卿卿，张英英几个官妓和徐州一些属僚相陪。晚间王巩回来，月下泛舟，美人相伴，吹笛饮酒，宛若世外散人。苏轼站在黄楼上，披着闲适宽松的道服，对月浩叹，绝世独立，恍若神仙。两人都为对方的丰仪倾倒，相顾大笑，以为李太白死，世间无此乐三百余年矣。苏轼大为快慰，还专门写了两首《百步洪》诗来纪念此事。
　　但王巩是个随性的人，不愿意在一个地方多呆，没一个月，便要换地挪坑了。苏轼只好念念不舍地送他走了，随后不几天，参寥子也告辞回杭州了。好友的到来固然增添了喜悦，离开却又徒增惆怅，繁华过后的冷清更让人觉得凄凉，一时间，苏轼只愈觉得寂寞了。
　　“肠断，
　　绣帘卷，
　　妾愿身为梁上燕。
　　朝朝暮暮长相见，
　　莫遣恩迁情变。
　　红绡粉泪知何限，
　　万古空传遗愿。”
　　苏轼正抬脚上楼，欲登高望月，楼上却淡淡地传来一阵飘渺的歌声，苏轼一惊，是她！她怎么会深夜在此？
　　想要离去，心肠却又被那幽怨缠绵的歌声牵扯，不由自主一步步拾阶而上。
　　阁楼四窗尽开，无一蜡炬，只有明亮的月光倾泻其间。马盼盼伫立一扇绮窗前，对月而歌，神思飘渺，哀伤而幽怨。双鬓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马盼盼唱了一遍又一遍，婉转低回不尽，哀情沸于脏腑，清泪涟涟，满地清霜之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只让人心生无限爱怜。
　　“盼盼。”苏轼忍不住一声低呼。
　　马盼盼浑身一震，转过头来，看到月光下那梦魂中出现了千次万次的面孔，只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眼泪更像断线的珠子不断的下坠。
　　“盼盼，你怎么在这儿？”苏轼上前，想要伸手拭去她颊上的泪痕，终觉不妥，放下手，轻笑问道。
　　“盼盼素知此楼故事，深感于心，特爱此楼，故常宿于此。今夜见月光大好，便又过来赏月了。”马盼盼见苏轼伸过来的手又缩了回去，只心底一凉，侧过身，勉强微笑作答。
　　苏轼闻言一震，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岂不知此楼故事？燕子楼为唐时将军张建封为其爱妾关盼盼所建，张建封死后，关盼盼为夫守节，独居楼中十年，足不出楼。妾不同妻，是无须为夫守节的，夫死则可再嫁。关盼盼善歌舞又知书，若再自行改嫁，必有好的归宿，而她却坚守燕子楼，为夫守节，情深意重，令一时盛赞。
　　而她，也叫盼盼。她之所谓“深感于心”之意，他岂不知？每次召见她眼里展露无疑的热烈的爱恋，每日精心准备的送到府衙的汤水点心，还有要他教授书法时她一脸的娇嗔满足，他怎会不知？怎会不懂？
　　只是，他给不起，也给不了她任何东西。甚至，连唯一能给的爱，他也无法给。于她，他有怜惜，有赞赏，有宠溺，却唯一没有爱，牵动心肠，痛彻骨髓的爱。他曾经那么深地爱过一次，一半的心也随着心爱的弗儿深埋地下。他知道什么是爱，也知道自己于她，没有爱。
　　于是，面对她的热情和爱恋，他只有愧疚，只有用关切和怜惜来弥补，却不知这种关爱和怜惜却让她错会，只让她一天天地身陷而不可自拔。他只有更加的愧疚，却无能为力。也许，就像朝云说的，终究是自己害了她吧！
　　想到朝云，苏轼心中又是一痛。正神思间，突然脂粉香扑鼻，却是马盼盼突然扑进了自己怀中。苏轼一惊，忙扶住她：“盼盼，你做什么？”
　　马盼盼却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衫不放手，微仰着头，轻轻笑着：“大人，让盼盼做一次您的女人吧！”
　　苏轼大骇，一手抓住她肩膀：“盼盼，不要胡言！”
　　“大人！盼盼的心，你是知道的！”马盼盼抬着头，眼神炽热如火，热泪恣肆：“大人你知道吗？盼盼每夜的梦魂里都是你的影子，睁眼是你，闭眼也是你……盼盼知道，自己身为下贱，什么也不能奢望，可是，盼盼的心真的好苦好苦！可望而不可及，大人您知道这是什么滋味吗？就像心被钝刀割着，每一下，都是凌迟的痛苦……”
　　可望而不可及……
　　苏轼的心只被这几个字刺得喘不过气来，她眼中如火的热烈和深沉的痛苦让他无法逼视，心下愧疚难当，却不知如何安慰，半晌苦笑：“明知无果，为何还要飞蛾扑火？”
　　“飞蛾扑火么？”马盼盼痴痴笑了，“即使是饮鸩止渴，盼盼也心甘情愿喝下这杯毒酒啊！”她说着推开两步，却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不可！”苏轼急忙阻住，马盼盼却是又扑入苏轼怀中，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声泪俱下：“大人，如果您没有来，盼盼不敢奢望，可是上天既把你送到盼盼眼前，盼盼又怎能不珍惜？只求大人给盼盼一个终身难忘的夜晚，即使大人离开了，让盼盼也能守着这份回忆渡过余下的寂寞流年……”
　　她是那样紧地抱着苏轼，苏轼只觉得她身体像一团热烈的火焰炽烈地燃烧着，火星迸射，自己整个身体都随之燃烧起来。推她也推不动，强拉却又怕伤了她的心，苏轼只能强忍着身体的火热，勉力强笑：“盼盼，我是知州，你是官妓，如果……那将会万劫不复，我又怎忍心你……”
　　“我不怕！即使万劫不复我也心甘情愿！所有的罪与罚，盼盼都会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大人半分！”马盼盼炽热地望着苏轼，眼睛里是不顾一切地渴盼和疯狂，“大人，盼盼你为憔悴，为你消瘦，你看到了吗？一寸相思一寸灰，得不到你的爱，盼盼的心会死掉的……盼盼宁愿飞蛾扑火而死，也不愿带着枯死的心苟活人世……求求大人，为盼盼一解相思之苦……”
　　马盼盼眼底的热烈和疯狂让苏轼想到了莫惜的冷漠和淡然，他心底生生地刺痛起来，为何要去为一个于己无意的无情女子牵动心肠，而对这样一个愿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痴情女子无动于衷？爱情，都是如此卑微而轻贱的吗？
　　苏轼眼中陡然升起一股恨意，似乎报复一般，他狠狠地箍住马盼盼地纤腰，俯身而下。一厅的月光被揉碎，霜铺的地下翻飞的衣裙和马盼盼的笑颜，如月下红莲绽放，妖艳而夺目。

　　一字逼死马盼盼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怨新欢。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龙女庙，莫惜拿着毕简递过的纸笺，轻轻念着。
　　“龙女姑娘，怎样？这首词到底发不发？”毕简在一旁搓着手，问道。
　　“是先生昨夜写的？”莫惜又问了句。
　　“确定无疑。大人的随从老兵马长乐是我们安排在大人身边的眼线，略懂音律，也粗识大字，他说昨晚梦醒听到大人在燕子楼反复吟诵这首词，应该不错的。要发出去，我们可又博得头筹了呢！””毕简回道。半晌，却又神秘兮兮道：“听马长乐说，好像昨晚燕子楼里还有女子唱歌的声音，似乎是教坊的盼盼小姐……”
　　“瞎说什么！”毕简还没说完，莫惜猛地一声厉喝，毕简涨红了脸，急忙噤声。
　　莫惜拿着纸笺，指甲轻轻划过题词“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心中一阵刺痛。
　　此盼盼，是唐时的关盼盼，还是徐州的马盼盼？“旧怨新欢”，好个旧怨新欢！
　　莫惜将稿纸递还毕简，淡淡一声：“发在首页。发思古之幽情，寄未来之浩叹，这么好的词，怎么能不发？！”
　　翌日，黄楼。
　　自从黄楼建成，苏轼便将办公地点改在了黄楼。工作劳累了，向南可看到城外的滔滔黄河，浩渺江天，领略自然风光奇秀之美，向北可以看到城内万家炊烟，千家灯火，感受百姓安居乐业之乐，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大人，喝杯茶歇歇吧！”看着苏轼批完一摞公文，马盼盼适时端上泡得正好的茶水，含笑奉上。
　　苏轼微微而笑，接过，正喝着，门口一声淡淡的笑：“子瞻这首《永遇乐》可真是绝妙之词！”却是徐州州学教授舒焕笑着走进。
　　马盼盼见有人来，急忙退开一旁，舒焕看到马盼盼，却是脸色顿时一变。
　　“尧文怎么来了？”苏轼笑着站起迎接。
　　“子瞻真是不知避嫌，难怪整个徐州城传得沸沸扬扬……”舒焕却是望着马盼盼摇摇头，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苏轼愣了一愣：“传什么？”
　　“子瞻你自己看吧！”舒焕从袖中抽出一张报纸，神色凝重地递给苏轼。
　　苏轼心中一紧，只要不触及官府利益，徐州小报横行之事他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也知道前段时间小报中对秦观和莫惜的“爱情演绎”，多为捕风捉影。只是，这些小报难道竟编排到自己头上了？
　　接过舒焕递过来的“徐州晨报”，苏轼在头条上赫然看到大字标题“燕子楼中叹旧怨古今同梦结新欢”，下文却是十分隐晦地指出自己和马盼盼在燕子楼中缠绵的事，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只要在徐州的人一看便知所指。何况，文下还附带着自己的那首《永遇乐&#8226;梦盼盼》，而且，撰稿人竟将自己的题词“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改成了“彭城夜梦燕子楼，宿盼盼，因作此词。”两字之隔，天差地别。末了，还附有小字，本词从《徐州日报》昨日版转载，如有差错，概不负责”。
　　徐州日报！朝云！苏轼只看得青筋暴起，是她一手策划的吗？她到底想干什么，想逼死马盼盼吗？！
　　马盼盼却已凑过来，看到此文也是惊慌失色，惶惶不安。
　　“尧文，这份小报，你从哪儿得来的？”半晌，苏轼定下心神，问道。
　　“我也是今日课件见州学学生争抢观看，才收缴了这份小报……这是今日的，还有昨日的徐州日报一早登出了你的那首《永遇乐》，只怕，这件事早已在整个徐州城传遍了……”舒焕摇摇头。
　　“舒教授，盼盼与大人绝无私侍枕席之事！”马盼盼猛地一声，打断舒焕的话。
　　舒焕看着她激动不安的神色，愣了愣，微微而笑：“子瞻虽然风流，对盼盼姑娘也是宠爱有加，却是自有分寸，盼盼姑娘也是知礼明事之人，尧文自然相信子瞻与盼盼姑娘。”
　　“如此，日后若有小人中伤大人，请舒教授为大人作证！”马盼盼突然深深向舒焕一拜，飞奔而出。
　　苏轼看到她脸上一丝决绝的神色，心中一紧，急忙追上去：“盼盼，你要做什么？！”
　　马盼盼却是飞奔出大厅，跨过廊柱栏杆，纵身而下。
　　“盼盼！”苏轼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伸出手，却只抓到一丝空气。这是一百尺高的城楼啊！
　　看着她大红的衣裙在空中如盛放的秋海棠，看着她微微笑着的脸上无怨无悔的从容，苏轼只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碎裂。
　　城楼之下，却有过往商贩百姓来往，见楼上一人坠下，俱是一片呼喊。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个推了一车麦糠的大汉猛地将手中的独轮车推了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麦糠四下飞散，马盼盼重重摔落在独轮车上，过往行人忙围观过来，只见她秀目紧闭，不知生死。有人试了试她鼻息，叫着：“还活着！真是命大，怎么就从楼上落下来了……”
　　“盼盼！”众人正议论纷纷地，苏轼闯了进来，一手扶住她，几近疯狂地摇晃着：“盼盼，你醒醒，快醒醒啊！”
　　众人惊奇地望着这位平素风流俊雅的太守从未有过的狂躁抑郁之态，更加议论纷纷。
　　“子瞻，盼盼小姐只怕手脚摔坏了，不能乱摇！”舒焕赶了过来，见状急忙提醒道。
　　苏轼闻言立即松了手，呆愣片刻，急向身旁大汉喊道：“快，快推车去医馆！”
　　大汉看着太守赤红的双眼，只觉惊心，连忙诺诺，推着独轮车跟着苏轼和舒焕急急向城内最近的医馆而去。
　　“先生，你怎么在门口站着不进去？”莫惜刚刚下马，牵着紫电要进大门，门口一张铁青的脸只让她唬了一大跳。
　　苏轼只是冷冷看着她，莫惜被盯得有些发毛，正想说些什么，苏轼却是突然抬手，猛地一巴掌扇来，只将她打得晕头转向。
　　“你给我滚！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踏入苏家一步！”还没回过身来，头顶冰冷一句，如腊月寒雪直浸肌肤。
　　“凭什么打我！”莫惜捂着脸，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流下，厉声嘶吼着，决眦欲裂。苏轼，没有谁敢打我，从来没有谁敢打我！你竟然打我两次！
　　“你还有脸问！你怎么这么险恶？盼盼到底哪儿得罪了你，你非要置她于死地！”苏轼被她透着凶狠的眼神气得发抖，拿出揉成一团的《徐州晨报》狠狠扔到她脸上。
　　莫惜并没有看那报纸，只冷冷盯着苏轼，半晌，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厉：“是，我是用心险恶！我就要她死！谁让她比我强！谁叫她处处抢我的风头！”
　　“你！”苏轼气得发抖，又是狠狠一掌扇下，看着莫惜冷锐如刀的眼神，那一掌却只如凝住了一半，僵在了半空中。
　　“为了她，你打我！你打我！”莫惜凄厉地笑着，步步后退，猛地翻身上马，狠狠抽鞭而去。
　　紫电行如流星，一溜烟消失在小巷深处。
　　苏轼犹自气得发抖，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得这样心机险恶，耍尽手段？先是玩弄秦观的感情，将他耍得团团转，现在又来算计马盼盼，甚至差点将她逼死！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都是活字印刷术惹的祸

　　这几天，马盼盼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除了办公，苏轼几乎无时不刻地陪在她身边，而且亲手为她端汤喂药。更重要的是，他凝视自己的目光，多了一些以前从没有过的神光。那种神光，她曾多次地在他眼中看到，那是在他默默凝视着王朝云的时候才有的，是她渴盼了多久都没有渴盼到的啊！
　　如果这一切，是自己不顾一切的死亡换来的，她心甘情愿再死一次。
　　虽然舒尧文还有苏轼的一些其他朋友经常来劝苏轼避嫌，但苏轼似乎心意坚定，再不管外界议论，只悉心照料着重伤的马盼盼。马盼盼虽然幸福满满，却更为苏轼担心，不得不忍痛劝苏轼少来看望自己。苏轼嘴上答应着，却依旧日日前来探望。
　　“大人，有一个叫毕昇的人说有急事求见您。”苏轼正柔情脉脉地给马盼盼喂药，马盼盼的小丫头燕儿走了进来。
　　“毕昇，是谁？”苏轼愣了半晌，终于想起莫惜曾经提及的毕氏印坊的老板，还有他的活字印刷术。想起始作俑者《徐州日报》，苏轼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他来做什么？怎么还找到了这里？”
　　苏轼为方便马盼盼养伤，令给她租了一处住处，除了家人和密友，一般人并不知晓。
　　“奴婢不知道。”燕儿低下头，“毕老爷只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向大人说，请大人务必相见。”
　　苏轼皱了皱眉，放下药碗，向马盼盼微微一笑：“我去去就回。”
　　马盼盼幸福含笑，目送他离去，一脸迷醉。
　　“小民毕昇见过知州大人！”前堂客厅，苏轼刚步入，迎面一人上前跪倒。
　　“快快请起！”苏轼虽心有成见，但对于长者还是不能不讲礼数，急忙扶起一头半百头发的毕昇。
　　“知州大人可知龙女姑娘去了哪儿？小民去府上找她，听府上丫鬟说，龙女姑娘已经七八天未回苏府了……”毕昇一阵迟疑，最终问道。
　　不提还好，一提苏轼便是火冒三丈，冷冷道：“我把她赶出家门了！从此你不用到苏府找她！”
　　毕昇大惊：“知州大人为何此为？”
　　苏轼冷笑：“你们做的好事！差点害死盼盼，还明知故问？”
　　毕昇愣了愣：“盼盼小姐不是意外坠楼么？……”话没说完，他一联想便明了了前因后果，却是跌足急叹：“大人您误会了！那首《永遇乐》题词不是我们故意刻错的。我们《徐州日报》都是用活字排版然后印刷成报，那天，是排版的小王一时看花了眼，把‘梦’和‘宿’两个字排错了位子。
　　“那张报出来的第二天，龙女姑娘无意看到，急得什么似的，立刻跑到印坊要我把前天所有的《徐州日报》一份不漏地回收了。小民也是昨天才回收完毕，没回收上来的也确保了已经销声匿迹，今日才到苏府找龙女姑娘请示如何处理的。
　　“至于后来《徐州晨报》和其他小报转载另外追风捕影虚构其事，我们当时也并不知道。这几日小民都在忙于回收报纸，盼盼小姐坠楼的事，却也是近两日才知晓，真没想到却是因此而起。一切都是小民监督不善所致，实在和龙女姑娘无半分关系啊！”
　　苏轼听着毕昇的话，脸色只越来越苍白，听他说完，几乎有些支持不住，只紧抓着他的手臂，颤抖问着：“你，你说的都是真的？朝云当时并不知道盼盼坠楼的事？也不知道《徐州晨报》的报道？”
　　毕昇摇着头：“那天龙女姑娘教完龙女庙的孩子骑马回家路上捡到《徐州日报》的，一看便急匆匆地跑到印坊问讯，知道是排字排错了，狠狠地把小王责骂了一顿，又吩咐小民立即回收报纸后，随后就急匆匆地回去了……”
　　苏轼只摇摇欲坠：“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承认自己有心害死盼盼？”
　　毕昇看着苏轼凄怆颓然的神色，心中隐隐不安：“大人这几天都没有去找龙女姑娘吗？难道，大人也不知龙女姑娘去了哪里？”
　　苏轼闻言似乎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飞奔出门，一面呼喊着随从：“快马去府衙，诏令各县衙役捕快寻找龙女！”
　　一天， 两天，三天……
　　整整七天了，徐州城连带下面乡县已被衙役翻了个遍，也没发现莫惜的半点踪影。
　　没有消息总是好消息吧！苏轼自我安慰着，心底一阵苦笑，她真的离开徐州城了么？也许，离开，于她更好吧！她的美丽和才华绝对能让她找到一个更好的归宿……
　　“大人！”苏轼正神思着，一个衙役带着一个老农疾步走入。
　　“怎么了？”苏轼心中陡地一紧。
　　衙役急忙推了老农过来，老农有些畏惧地递上一个洗净了的湿漉漉的绣鞋。苏轼的心猛地一颤，是任妈给朝云做的绣鞋！
　　老农看着太守大人抽搐的神色，不由有些惴惴不安，半晌颤巍巍说着：“半个月前，我家老幺在百步洪边放牛，看到一个姑娘牵着一匹紫色的高头大马在百步洪边静坐着流泪，一直到太阳落山都没离开。老幺开始也没在意，待第二天去的时候，那姑娘和马都不见了，岸边，却留下这只绣鞋。老幺见这绣鞋精致，又是丝缎的，就拿回家想给自个媳妇穿。后来，有衙役四处寻访，老幺听着衙役嘴里讲的龙女姑娘模样似乎就是那天看到的姑娘的形状……”
　　“你们在哪儿发现她的，带我去！快带我去！”不等老农唠叨完，苏轼猛地抓住他的手，有些癫狂地厉喝着。
　　老农有些不知所措，一旁衙役眼神暗示，老农忙忐忑道：“小的这就带大人去……”
　　激流攒射，雪浪翻滚，水声如雷，百步洪还是一如原样，永无止歇地汹涌澎湃着。
　　百步洪为泗水最凶险的一段，而泗水，连接着滔滔黄河，若一路被冲下去，落入黄河，即使她水性再好，也只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吧！何况，已经入冬，北方的水，冷得彻骨……
　　半个月，自己竟然半个月对她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苏轼啊苏轼，她的命，是你亲手葬送的……
　　苏轼蹲在岸边，紧紧抓着头，悔恨和自责侵蚀着心脏的每一寸血肉，让他痛得无法站立。

　　禅心已断人间爱

　　“朝云施主，你真的决定了吗？一旦受戒，便是佛门中人，从此再不可回首尘世。”泗上云外庵，义冲师太叹了口气，再一次问着佛前披散头发端坐的莫惜。
　　“禅心已断人间爱。”莫惜淡淡一笑。
　　义冲默然无语，半晌又叹道：“朝云施主佛缘虽深，却非佛门中人。潜心向佛者入我佛门非为逃避，而为建树，为普渡众生。”
　　“不先度了自己，如何能度众生？”莫惜淡然一笑。
　　“施主真是悟性难得。”义冲又摇头叹了口气，“施主既心意坚定，义冲便为你剃度了。”
　　莫惜缓缓闭上了眼，等待着青丝坠落。
　　“师太不可！”义冲手中剃发刀正要落下，一个人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一声疾呼，止住她的动作。
　　“苏居士。”义冲合十行礼，苏轼急匆匆回了一礼，疾步奔向莫惜，毫无顾忌地拥她入怀，声音颤抖着：“朝云，你没事，太好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雇了好多船夫在河上找你，每天住在船上，看着打捞起来的尸体，都快疯了……”
　　将尽半个月的打捞，他几乎绝望了，天知道受到云外庵的小尼姑送来的书信时他是多么的激动和感怀，几乎是片刻不停地就骑马冲到了这里。
　　“先生请自重！”苏轼正热烈倾诉着自己一个月来的担惊受怕，怀中突然冷冷一声，如芒刺在背。
　　苏轼愣了愣，松手退开两步，眼前，莫惜一脸漠然地望着他，毫无表情。
　　“朝云，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苏轼看着她漠然的神色，有些刺心，脸色僵了僵，最终换成歉然。
　　莫惜却望也不望他，只转头望着殿中佛像，淡淡道：“义冲师太，请为朝云剃度。”
　　“朝云，你何苦……”苏轼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莫惜默然不动，依旧冷冷一句：“先生，请自重。这里是佛门重地。”
　　苏轼一阵尴尬，松了手，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苏居士，朝云施主潜心向佛，还请苏居士不要打扰她清修。”义冲师太淡淡一声，示意苏轼离开。
　　苏轼不由更加尴尬，半晌，突然席地坐在了莫惜对面的蒲团上，微微而笑：“朝云，你说你虔心向佛，那我便来问你一问，若你果真已悟三宝，我便放你出尘。”
　　莫惜抬眼望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如来佛，佛如来，有将来，有未来，究这身如何得来？”苏轼却已不管不问地发问了。
　　莫惜淡淡而答：“自在观，观自在，无人在，无我在，问此时自家安在？知所在，自然自在。”
　　苏轼一惊，难道仅仅一月，这小妮子就真的了悟佛法了，竟然能说出这番淡然出世的话来？顿时心下急了，想着该如何将她拉回尘世。
　　“朝云，迨儿和过儿都很想你呢！这一个多月，他们天天吵着要见你……”苏轼叹了口气。
　　“他们不过小孩心性，只要我不出现，过几年，只怕连我这个人都忘了吧！”莫惜淡淡一声。
　　“任妈和闰之也很担心你，任妈听说你出事了，都急病了，你不要回去看看她么？”苏轼又“厚颜”撒谎道。担忧是有的，却没有急病。任妈和闰之现在的整个心思都在小孙子苏箪身上，也没太多心思管外界的事。
　　“生老病死，自有天定，非人能控制。先生帮忙代朝云向任妈问好吧！”莫惜依旧淡淡的。
　　“朝云真的要遁离尘世吗？龙王庙的那群孩子也不管了吗？”半晌，苏轼终于想出让莫惜心心念念牵挂的事。
　　“个人自有个人的生路，我管得了他们一时，管不了一世。”莫惜闻言微微动容，却依旧冷冷作答。
　　苏轼默然无语，心中实在无策。
　　“先生请回吧！”莫惜淡淡一声，轻轻闭上眼，“义冲师太，请为朝云剃度。”
　　义冲合十念声佛，剃发刀起，一缕青丝如烟轻扬，缓缓飘落。
　　苏轼看着莫惜闭目冷淡的神情，心中绞痛得滴血，真的要从此，世外红尘两相隔，咫尺天涯不相见吗？
　　“朝云！”苏轼颤抖着看着莫惜的青丝一缕缕散落，突然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入怀中。
　　“放手！”莫惜一个猝不及防，整个人扑入她怀中，想要起身，却被他强拉着动弹不得。
　　“朝云，若是我要你留在尘世呢？”苏轼静静望着她，眼底是执着而恳切的请求。
　　莫惜怔怔，眼底一丝潮汐缓缓蔓延。
　　苏轼一手抚着她一个月来削瘦不少的面颊，轻轻笑着：“朝云，你还记得吗？你答应过我，要‘终身相侍，不离不弃’的，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莫惜的眼泪突然如泄闸的洪水汹涌而出，伏到在苏轼怀中，声音嘶哑：“我做不到，做不到……我迷失了本心，我找不到自己的本心了……我讨厌现在的自己，讨厌现在的一切……我想逃避，我想做回以前的自己，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的自己……可是我找不到自己了，只有逃避，只有逃避……”
　　她的神情迷茫而痛苦，似乎一只被困于涸辙之中的鱼正苦苦挣扎着。
　　苏轼听不懂她的话，却看得出她的挣扎和痛苦。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挣扎些什么，或者在抗拒些什么，又在向往着什么，只能将她颤抖娇弱的身躯紧紧拥在怀中。
　　半晌，莫惜突然猛地从苏轼怀中挣起，退开两步，向苏轼拜了一拜，凄然而笑：“先生，算朝云违约了，从此，请忘了朝云吧！”
　　苏轼一惊，想说什么，看到她脸上清冷坚决的神色，只不由喉间一滞。
　　莫惜却又坐在佛前蒲团上，闭上了眼睛：“义冲师太，请为朝云剃度。”
　　义冲淡笑，轻轻一叹：“朝云施主，义冲方才已说过，潜心向佛者入我佛门非为逃避，而为建树。朝云施主尘缘未断，恕义冲不能为施主剃度。”
　　莫惜睁眼，神色抽动，正要反驳什么，义冲又淡然一笑：“朝云施主此刻心中尘绪纷乱，不若等静下心再作决定。若朝云施主果真向佛之心笃定，便是退后几天剃度又如何？”
　　莫惜默然无语。
　　“苏居士，人事不能勉强，还请回吧！”义冲却又向苏轼施了一礼。
　　苏轼望着莫惜淡淡的神色，也知若她果真心意坚定，自己也是劝不回的，若她想通了，说不定便会回苏府，还是让她在此山中修身养性，涤洗迷惑吧！
　　“朝云，山中寒气重，注意照顾自己。”苏轼轻轻叹了口气，嘱咐一句，起身告辞。
　　义冲送行随之而出，走到庵外山路口，苏轼笑请义冲止步，义冲却是轻轻一叹，许久迟疑道：“苏居士不要再来打扰朝云施主罢！朝云施主命格多舛，若入尘世，必将劫难重重，也许，皈依佛门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苏轼闻言一震，半晌无语。这样的话，他曾听过一次。
　　那次，他第一次带着还是“何慕雪”的莫惜去灵隐寺见大通禅师，大通禅师说她“面相不凡，乃夺天改命之人，今后必将灾厄重重。若投身佛门，佛法护佑，或能消灾解厄。”（见《清晰苏东坡1：佳人相见一千年》“灵隐寺问禅问出神秘身世”）
　　而今，另一个佛门中人又说出这样的话，他虽不大信佛，却知这些高僧大德却有非同一般人的眼力和见识，难道，朝云在尘世真的只能注定命途多舛么？即使有自己的照拂，也不能幸免么？
　　可是，自己真的给过她照拂吗？
　　熙宁六年的中秋之夜，她被张靓俞希旦逼得撞墙自尽，自己浑然不知，而后，却是她担着精魂俱散的危险强撑着到公堂为自己作证洗冤；上次在京城范镇家却是自己亲手逼着她走投无路投湖自尽，若不是吴复古道长，她早已香消玉陨了；而这次，依旧是自己，自己竟然会这样的误会她，这样的猜度她，她是这样地自尊，因为自己不明就里的冤枉都不屑于辩解，她一定是伤透了心才“看破红尘”吧！
　　自己承诺要照拂她一生，但又何曾真的照拂过她？一次次，她的每一次劫难都是自己带来的，甚至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入劫难，或许，自己才是她劫难的来源，是她的灾星吧！
　　是否，该放手了？就让她留在那世外仙地，隔绝红尘，就像她自己说的“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得大自在”？
　　可是，怎舍得放手？怎舍得放手？

　　当尼姑烦死啦！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新换的桃符门联、大街上奔跑嬉闹放着爆竹的小孩，茶楼酒肆里满挂的红灯笼、中国结，徐州城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年味。
　　苏府也是一番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苏轼静坐在书房里，看着院中奔跑嬉闹的苏迨和苏过，听着隔壁任妈、王闰之哄着苏箪入睡的儿歌，本是一番热闹喜庆的景象，他心底却幽然升起一股凄凉。
　　朝云说的真没错，迨儿和过儿是小孩心性，她这么久没回来，两人只怕真的忘了吧！而任妈和闰之，一门心思都在箪儿身上，也不闻不问……
　　难怪朝云会如此寂寞凄凉，因为她，早已发觉了自己在这个家中是如此的格格不入，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吧！敏感自尊如她，又怎能不感到凄凉寂寞？只怕这个家里的每一丝温馨和笑语，对幼年失怙的她来说，都是一种刺痛心肺的讽刺和透肌透骨的冰凉吧！
　　自己以前，竟然丝毫没有注意到……原以为，可以给她一个温暖的家，驱散她心底的寂寞和凄凉，却不想，正是自己，将她推入了更为凄凉寂寞的境地啊！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任她在那世外之地比较好？也许，只有那隔绝尘世的地方，才能让她放下一切，也放下寂寞和凄凉吧！
　　“爹爹！爹爹！”苏轼正神思着，眼前突然两个小人推着手臂，正是苏迨和苏过。
　　“怎么了？”苏轼回过身来，微微一笑，“怎么不继续玩了？”
　　两个小孩却是神色惴惴起来，欲言又止。
　　苏轼笑着：“你们又弄坏了什么东西，怕你娘责骂，要爹爹出头？”
　　两人却是急忙摆手：“不是不是……”
　　苏轼有些疑惑，笑问：“那是怎么回事？”
　　许久，苏迨道：“爹爹，迨儿和弟弟想朝云姐姐，娘说朝云姐姐去城外亲戚家啦，爹爹能不能把她接回来？迨儿和弟弟想吃朝云姐姐做的年夜饺子呢！”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地拿眼觑着苏轼的神色，似乎忐忑不安的模样。
　　苏轼不由愣住了。
　　“子瞻，朝云固然有错，你把她赶出去两个多月，这惩罚也够了，再说，盼盼姑娘不是也无恙吗？朝云在那尼姑庵，一个人孤苦伶仃地，难道你真的要她在那儿当尼姑？……”王闰之也不知何时走进，看着丈夫并无异色，只继续试探笑着：“任妈腿疾又犯了，常念叨着要是朝云在能给她捏捏呢！你看孩子们也怪想她的，不如今天你派人去把她接回来，一起吃个年夜饭，我叫她认个错，就过去了？……”
　　苏轼看着王闰之也是一副忐忑不安的神色，方才想到，自己并没有告诉她是自己误会朝云了。大概，她一直都以为自己还在生朝云的气，以为是自己不让她回家，才一直都不敢再自己面前提到朝云吧！还有任妈和两个孩子，也是如此吧！
　　苏轼呵苏轼，你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不由苦笑：“闰之，并非我不让她回来，只是，她自己愿不愿意回来……”
　　王闰之不由疑惑，正要相问，却有仆从急匆匆而来：“大人，夫人，有一个尼姑在门口化缘，给她钱不要，非要见大人不可。”说话时，神色奇怪。
　　苏轼愣了愣，不由苦笑，又一个不要钱的尼姑，朝云这个“有缘人”已经被“渡化”去了，难道还要“渡化”苏府的哪个人？虽这样想着，还是起身去“亲见”。
　　“朝云！你？”到了门口，看到眼前一副尼姑装扮的莫惜，苏轼只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终于明白方才仆从那奇怪的表情从何而来。
　　“朝云你真的皈依佛门了？”苏轼一声苦笑，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说不出什么滋味。
　　“施主，贫尼法号思音。”莫惜却是恭恭敬敬行了个佛礼，淡淡而答。
　　“思音……”苏轼只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你，不是要化缘么？你要什么？”半晌，苏轼艰难问道。
　　“贫尼是随缘，不是化缘。施主有什么便给什么吧！”莫惜又行了个佛礼，淡然而笑。
　　“好个，随缘！”苏轼苦笑，“朝云真是入化外之境了。”
　　“境无内外之分，一切随心。”莫惜又淡笑而答。
　　苏轼摇头苦笑，无心继续谈禅，问道：“朝云你到底要什么？苏家有的，自会竭力给你。”
　　“我要，一餐丰盛的年夜饭！”莫惜突然笑了，一手掀开尼帽，一头青丝飞扬而下，神采奕奕。
　　苏轼不由看呆，也没反应过来莫惜在耍他，只激动地抓住她的手，一遍遍确认着：“朝云，你，你没有剃度？你没有剃度？”
　　“当尼姑烦死啦！义冲师太竟要我把《金刚经》抄五百遍！天，我这两个月每天从早抄到晚昨天才抄完，手都快抄断了……她却又要我下山化缘，还要化一万两白银，简直打劫嘛！我要化来一万两白银，才不去当尼姑，自己花着用可不好？她还说玩不成任务，就不要上山啦，不去就不去呗，谁稀罕呢！……”莫惜笑嘻嘻地，叽叽咕咕说了一大通，又笑着跑进门去：“山上整天吃萝卜白菜，都馋死我了，我可要叫任妈做些好吃的！”一边大声呼喊着：“任妈，夫人，迨儿，过儿，我回来了！……”转眼在草木中不见了人影，只留下一串笑语回音。
　　这个小丫头，竟然又把自己彻底地耍了一次！方才看着自己的窘态，她一定心底笑开了花吧！可恶的小丫头！苏轼这时才回过神来，想起方才情状，不由恨得咬牙，嘴角却是翘得老高。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元丰二年三月，苏轼接到诏令，被改任徐州知州，于是，一家人整顿行装，又踏上了漫漫旅途。
　　莫惜不得不感慨，古代当官的真不容易，一个地方屁股还没坐热，就要挪坑，苏轼整天地搬家也将家底掏了个空。家具自不必说，到哪儿都是买一套，走了又要丢了，还有一些易碎形大的东西，花瓶啊、瓷盏啊之类的，以苏轼的品味个性，样样都是精挑细选、价值不菲的，真要走了也只能大方地送给当地的朋友们。
　　莫惜却又不由想起了三毛，似乎三毛也是这样呢！每到一处流浪，重新置办家具和买一堆爱好的玩意装扮“家”，待要走了，便将自己的喜爱之物留给当地结交的朋友，撒播下一片片动人的情谊。于是，她朋友遍天下。这也是一种率性的潇洒啊！
　　那些收了苏轼“馈赠”的朋友的后代可要发财了，拍卖会上，只要说一句“这是苏东坡什么时候用的”，便会引得众人沸腾，疯狂飚价，来个一夜暴富。
　　要不要，我也埋两件小玩意儿，万一什么时候再穿回去了，再挖出来拿去拍卖？
　　“姐姐，还有多远到湖州啊？”莫惜正神游天外，耳边一声娇细的询问，将她拉回现实。
　　“啊？还早着呢！”莫惜回过神来，随口答道。看到眼前一脸紧张和期待的珊瑚和琥珀，莫惜慵懒得舒了个懒腰，“别干坐着，睡一觉吧！”
　　知道自己要离开徐州，龙王庙的孩子们自是千万个舍不得，自己好一番安慰，并信誓旦旦地立誓，十年之内一定会回来看他们，才止住了众小孩的震耳欲聋的连堂大哭。琥珀这个闷烧却说什么也要跟着自己走，一副誓死不屈的模样，没办法，只好连两个小家伙一起带上。多了一对弟弟妹妹，虽然背负了不小的责任，但被人依恋崇敬的滋味，也是不错的啦！
　　离开徐州之日，万民相送自不必说。这回莫惜可没沾苏轼的光，老百姓对她这个龙女似乎比知州大人更舍不得呢！似乎她这个龙女离开了徐州，徐州就不得安宁一般，百姓们，特别是城郊四乡那些贫苦农民，只是闻风而来，围追堵截，就不让她走。幸而紫电神力惊人，冲出包围圈，她才有幸逃脱。想想百姓们的力量，还真是惹不得啊！
　　“先生，到哪儿啦？”马车陡然一停，莫惜掀开车帘，向前边骑马的苏轼高喊问道。
　　“朝云姑娘，我们又见面了！”一张和苏轼三分神似、七分形似的脸探了过来，笑道。
　　“小苏先生？呵呵，小苏先生跟先生还真是兄弟情深呢，又出城迎接了？”莫惜笑着，知道是到南京（商丘）了。徐州到湖州应是南下，苏轼却北上南京，是南辕北辙。徐州离南京还算近，兄弟二人通信也方便，但湖州就远了，只怕一两个月也难得一信，苏轼手足情深，便与苏辙相约先在商丘相聚几天，再去赴任。
　　苏辙领着哥哥一家人到自家歇息，随后带着哥哥入衙拜见恩公张方平。
　　南京府衙前后共有七八进院子，苏轼东赴徐州时已来过一次，轻车熟路。一路穿过大厅，便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二位贤侄，这次我们喝多少天酒？”正是脸膛方正、身材高大的张方平迎了出来。
　　张方平为人耿介敢言，不阿权贵，为政清明且重视人才的选拔。在成都任太守时便十分赏识博学多才的眉山处士苏洵，将其推荐于朝廷。苏氏父子三人赴京时，曾在成都拜谒张方平，张方平读了他们的文章后喜形于色，认为苏轼文辞气势纵横，起落自然，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读来犹饮狂泉，酣畅淋漓，令人神清气爽；苏辙之文古朴简洁，错落委婉，浑然天成，读之如沐细雨和风，使人舒服异常。遂写信将其举荐给文坛泰斗欧阳修。
　　欧阳修与张方平在政见上一直存有较大分歧，但并未因此对张方平所荐之人冷眼相看，相反对苏轼二兄弟的文章十分激赏，在嘉佑二年兄弟二人同时金榜题名，名闻天下，对整个文坛的风气变化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苏轼、苏辙闻言相视而笑，恭敬施礼。张方平酒量惊人，据说他的酒量是一百杯。所以他喝酒时并不问客人喝多少杯，而是多少天。
　　穿过一个小小的假山，便到书房旁的小院。张方平正感寂寥，见苏轼远道来访，心中实在欢喜。宾主欢饮，回忆起父亲的言传身教，苏轼苏辙感慨甚多。苏洵为人崇尚朴素自然，率真豪放，但在人际交往上又很含蓄谨慎，反对锋芒毕露盛气凌人。而苏氏二兄弟性格气质却迥然相反。苏轼自幼活泼率真，聪敏过人，才气纵横，志向高远，出言不加掩饰，性情虽似乃父，可含蓄不及且刚猛过之。苏辙自幼秀外慧中，沉稳谨严，勤于思考，与其父相比，谦和有余而刚烈豪放不足。
　　“张公、欧公对我兄弟既是恩师、亦为严父，子瞻一直心存感激。”苏轼举杯敬酒。
　　“子瞻何以那么客套，虽然仕途险恶，但我相信你们兄弟二人不会埋没乡野。虽时运不济，但需韬光养晦。记得你们的父亲在世时曾经告诫子瞻不要恃才傲物、锋芒太露，不论处于何种不显眼的地位，都要注意掩饰一些自己的言行，也勉励子由要善于处理好各种关系，作到人如其名，像车辙一样善于处于祸福之间，用心可谓良苦啊！子瞻，你尤其要谨慎些。你胸襟开阔，遇人好辩而不顾后果，直言不隐是要惹祸的。”张方平时刻关注着朝廷动向，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不由有些担忧地劝诫苏轼。
　　苏轼感激而笑：“张公教诲，子瞻定然铭记在心。”
　　张方平见他不甚在意的模样，知道他遇见不平之事“如蝇在喉，不吐不快”的性子是怎么都改不了，只能暗叹口气，笑着举杯：“不说这些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吧！”
　　陪张方平盘桓了数日，苏轼告辞继续南下，苏辙自是相送十里长亭方离去。一路顺运河南下，两岸景物越来越具有江南风味，池塘高柳，燕翔莺语，层峦叠翠，水色山光，莫惜似乎又回到了杭州，整颗心都浸润在归乡的快乐中。
　　杭州时她来到这个世上呆的第一个地方，自然也算是她的家乡，尤其是江南那小桥流水的如画风景，只让人行不厌看不足，经历了险山恶水的密州和一马平川的徐州，再看到这些梦魂中熟悉的烟柳画桥，莫惜怎能不兴奋？
　　这日，苏家乘坐的官船在扬州靠岸。船方停，便有仆从持请帖来请苏轼赴宴，是苏轼的朋友时任扬州知州的鲜于侁。故友相邀，苏轼自然乐呵呵地前去赴宴，莫惜也少不得相陪。
　　鲜于宪设宴于欧阳修守扬州时留下的遗迹平山堂，并邀请张嘉父与德洪均等苏轼的友人作陪。
　　“闻子瞻在徐州政绩显著，深得民心，走时徐州百姓倾城相送，哭声震天，我等深为感佩！”鲜于侁举杯笑赞。
　　“哪里哪里，子俊谬赞了。”苏轼谦虚笑着，看着鲜于宪两鬓的银发，只觉时光催人。表兄文与可在汉中郡洋州任县令时，苏轼、苏辙和鲜于侁曾去游览。那汉中去时只觉形势险固，待至其内，则崖谷开朗，有肥田活水，山环水绕，确不负“天汉”之美誉。那时恰是金秋时节，只见千树万岭桔柑飘香，曾兴致盎然作诗咏橙。一晃就是十余年去了!
　　环视四周，苏轼不禁十分感慨：“这是我第三次登临此堂了。熙宁四年离京任杭州通判，熙宁七年由杭州移知密州，途经扬州，都曾来平山堂凭吊欧公。我受教于欧公门下十有六年，恩师当年曾寄予厚望，而今半生转瞬即逝，却一事无成。”
　　鲜于侁笑道：“子瞻过于伤感了。当年会试那些为士风所推重的文风华丽的举子均被黜落，一千三百余名举子中苏公兄弟皆选高等，从此文坛及科举之风为之大变，欧公对你们兄弟的提携是不遗余力。现在苏公之诗词在天下广为传唱，欧公泉下有知，也会十分欣慰的！”
　　莫惜听他们谈起欧阳修，想起欧阳修对苏轼的欣赏是那样毫不掩饰，的确是提携他走上仕途的第一恩师。欧阳修曾经对人说“读苏轼文章，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人头地。三十年后，当无人再忆起老夫。”经他的极力推举，苏轼才一举成名，名满京师。心中不由感叹，这些人物，都是一时豪杰啊！
　　“记得熙宁四年通判杭州我曾和子由绕道颍州去拜访业已退隐的欧公，宴饮于颍州西湖之上，欧公虽银须似雪，但仙风道骨，神采奕奕，批评新法，谈锋犹很激烈。谁知那次竟成永诀，次年欧公就仙逝了。”苏轼回想往事，又不由感慨万千。
　　莫惜闻言不由又心里翻白眼，怎么好好地凭吊欧阳修，绕来绕去，又说起“批评新法”来了？苏轼啊苏轼，你真是口无遮拦，死性不改！
　　苏轼在杭州闻欧阳修故去噩耗时，曾洒泪写祭文：“上为天下恸，恸赤子无所仰庇；下以哭其私，虽不肖而承师教。”现在平山堂壁上仍有欧阳修的遗草，苏轼手抚壁上龙蛇飞动的字迹，叹息道：“欧公一生以救时行道为贤，以犯颜直谏为忠，这种风范高节，使国有蓍龟，斯文有传，学者有师，给后人以温暖和激励。”
　　这时酒已半醺，鲜于宪笑道：“白香山曾诗‘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今日我等聚会于此，子瞻感慨颇深，何不作文以记之？”
　　知州设宴，自然有召官妓名士作陪，闻言苏轼要作诗，一时红妆成轮，名士堵立。苏轼微微一笑，挥毫而动：
　　三过平堂山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是梦。
　　众人见他起笔落笔只是瞬间，意态悠然如仙，总算一睹苏轼的风采，不禁大声叫好。

　　再见秦观

　　宴罢照例在扬州逗留了两天，鲜于侁自然是热情招待，还将家中收藏的一幅吴道子的画送给了苏轼。苏轼一看到此画便是爱不释手，也不客气，大喇喇地便“夺人所爱”。莫惜自然也是好奇兴奋无比，同时感慨君子之交果真是重义轻利。吴道子可是传说中的“画神”，一幅画价值万金不止，鲜于侁应该是家传收藏，却见苏轼喜欢就毫不心疼地赠送给他，这份气量真是难得。
　　离了扬州继续南下，路经金山，苏轼自然又要去游玩一番，带着访问那些僧人朋友。
　　金山上有个金山寺，不过，莫惜没有在金山寺碰到法海，却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天，莫惜正独自无聊的在金山寺后山逛着玩，天空突然不作美地轰隆隆打起雷来，而且雷厉风行，眨眼就下起瓢泼大雨来。莫惜可不想被淋成落汤鸡，于是拼命地向禅房跑去。一路急冲，用手遮着头，也没看路，猛地撞到一个人，两人俱是摔了个七荤八素，待站起身，不由都傻了眼：
　　“朝云？”
　　“秦观？”
　　“快找个地方躲雨！”莫惜正惊愣加尴尬间，秦观却是一手拽住她手腕拉着便跑。好容易跑到半山腰的一个凉亭里，两人俱已浑身湿透。
　　“擦擦脸吧！”莫惜正拧着湿透的头发，秦观递过一块拧干的手帕。
　　莫惜看着手帕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想必是哪个青楼女子送给秦观的，不由随口嘲笑道：“秦观师兄科场不得意，看来在情场还挺得意的啊！”
　　在徐州时莫惜已听说秦观去岁科考名落孙山，此后更是日日流连青楼，连家也不回。
　　秦观闻言，霎时脸色变青，猛地将手帕往地上一扔，颤抖着冷笑：“王朝云，你不要欺人太甚！”
　　莫惜看着他凌厉的眼神，不由心虚，毕竟曾经是自己戏耍了他。而他对自己，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吧！自己不能回报就罢了，为什么还如此尖酸刻薄呢？男子都是看重功名的，他自视甚高，自信中进士如拾芥，只怕心里期盼的也是一举夺魁天下成名吧！谁想到竟是名落孙山，这对他无论如何是个不能接受的打击吧！后来流连青楼想必也是心情抑郁无可排解所为，自己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揭他的伤疤还撒上盐，真是有些过分了……
　　想着不由更是心虚加愧疚，看着他眼底隐隐闪烁的痛楚，不由又有些怜悯和同情，只幽幽叹口气：“秦观，对不起。”
　　“对不起？”秦观却是玩味地笑了，眼角一丝邪魅：“朝云师妹倒是说说，你哪里对不起我？”
　　莫惜不由一丝窘迫，看着他若有若无的笑意下掩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怔怔望着他。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太虚，就拿自己来补偿我……”秦观突然笑了，莫惜顿时只觉得天地之间春光无限，桃花烂漫，亭外雨声、风声都听不见了，只听到他柔媚如醇酒的声音丝丝入耳，“太虚因你而心碎神伤，才名落孙山，你若真觉得愧疚，就接受太虚的这颗心，这颗心永远只为你而跳动……”
　　莫惜看着他越来越逼近的帅气逼人的脸庞和眼角跳动的春情、单薄而丰满的双唇，只觉得耳中嗡嗡直响，心跳得快要蹦出喉咙。
　　“不要！”秦观灼热的呼吸已经直扑到了莫惜脸上，莫惜突然猛地伸手挡住他俯下的双唇，闭眼大喊。
　　“哈哈哈，几个月不见，朝云师妹定力是越来越好了啊！”耳边一阵张狂的笑，莫惜睁眼，看到秦观满眼的得意和戏谑，只脸色涨得通红，这个秦观，他在耍自己！
　　“秦观，你去死吧！”莫惜又羞又怒，拿下头上的一个花钿便狠狠向秦观砸去。
　　秦观一声“哎哟”，回过神来，看着莫惜的身影在漫天雨幕中越来越远，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只换上了一股难言的萧瑟和落寞。
　　手中，一支斜出的梅花钿头盈盈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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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轼赴湖州任途经金山，被风雨所阻，遇秦观和参寥子，两人随他一起到湖州，一时有不少诗文唱和。

　　附：千古伤心人——秦观

　　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中说：“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一语道尽了秦观与晏几道的无奈人生。（淮海为秦观的号，小山为晏几道的号）
　　秦观是天生的才子，少年时就文才华瞻，名盛一时，苏轼称赞他“有屈、宋之才”，王安石也说：“其诗清新妩媚，鲍、谢似之。”连牛郎织女这样伧俗的故事，到他面前，也变成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临水照花似的惊艳无语。隋帝杨广的两句淡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在他的笔下轮回，成了“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虽不识字人亦可知的天生好语言。
　　甚至有人说，论词，秦观的造诣比其恩师苏东坡高。东坡之词类诗类文，大多不顾音韵，而秦观的词，词雅音正，首首都是绝佳唱词，是为真正的“词”。
　　可叹秦观有丰盛如筵的才华，却是个命禄微薄的人。他一生仕途坎坷，总不得意，二十九岁、三十三岁时两次参加科举考试都名落孙山。名动天下的“山抹微云君”直到三十六岁才进士及第，真像张爱玲国文考试不及格一样，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玩笑。
　　北宋元祐年间旧党得势，苏轼曾向朝廷推荐秦观，谁知他得了重病，已回蔡州了，四年后才重回京师，当了宣教郎、太学博士一类无名小官。未几哲宗亲政，新党复起，元祐党人被清洗，此后秦观再也没有平安过。
　　宦海浮沉，他是依附于恩师苏轼的，却不似苏轼。苏轼一生大起大落大悲大喜，际遇峰峦叠嶂，总也不负此生了；少游却是薄命才子，在不停的贬谪流放中，一点一点磨折了生命。公元1100年，宋徽宗即位，大赦天下，在流放途中的他还没有挨到京师，就病死在藤州了。
　　天涯羁客有太多难以排遣的愁绪，只有一点点地尽诉词章。少游在羁放之时写的《踏莎行》亦是名篇——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阕词，王国维极赞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两句，认为气象可与《诗经》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屈原的“楚辞?九章?涉江”和王绩的《野望》相并举。苏东坡则喜欢最后两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秦观病逝后，东坡把这首词题在屏风上，连连哀叹：“少游已矣，虽千万人何赎！”
　　秦观不比苏轼心胸开阔，放达自观，他是天生的词人，太过敏感多情，一次次的贬谪磨尽了他生命的锐气，最终，竟死在了年长他十几岁的苏东坡之前。苏东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他疼惜少游，已经不只是爱才，更是爱他这个人，将他视为子侄至亲。亲人之间，才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伤。
　　少游才高，苏东坡素来爱重他。史书上有这么一句话：“苏门四学士中东坡最善少游。”民间有东坡将小妹许配给秦观的传说，又说“苏小妹三难新郎”，当真是绘影绘形。也多亏得有少游，因为有他这样的俊俏才子，老百姓才附会出这么一个才学气度不让卓文君的苏小妹。
　　以东坡对少游的感情来看，如果他真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妹妹，他一定会将她嫁给秦观。可惜没有，因此少游没有机会娶苏小妹。那只是美好的涟漪。大约是老百姓看苏氏父子皆是人中俊杰，怕他们好花开的寂寞，因此要敷衍出一个苏小妹，来帮衬出人生百世的轻喜完满。
　　北宋的那个暮寒的春天，少游在一次次贬谪中淡漠了功名，他选择流连青楼。从杜牧到柳永到秦观，“拟把疏狂图一醉，赢得青楼薄幸名”，或许真是失意才子惯有的落寞疏狂。
　　心底透出的意象里，秦观这个人，应是青衫磊落，茕然独立于花廊下，抬头望着楼上的爱人，脸上有阳光阴影的文弱男子，有着暗雅如兰的忧伤。那春草清辉般的邂逅，应是他的。
　　他骨子里是凄婉的，连思人也是“倚危亭，恨如芳草，过尽飞鸿字字愁”，比易安的“满地黄花堆积，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还要幽邃深长的思意。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眉间的愁绪，是他钟爱的女子也抹不平的。
　　不需学恩师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然，不需学师兄黄庭坚“付与时人冷眼看”的狷介，人和人的禀性天赋是不一样的，无须强勉。淮海词婉媚，一直都少了为国为民的刚烈；后来的哀伤，也是感伤身世多过于忧国忧民。然而，只是将一身才气付与清嘉，他的词也足以流传千古了。他就有本事写男欢女爱写的清嘉柔亮，甜而不腻。
　　还是他的恩师看得准。王国维说秦观“凄厉”，总觉勉强。“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隐晦深流，隐约才是他的心曲。我猜，少游的生命里一定会有相爱如欢的时候，共一个眉目如画的女子。春日浓醉，他与她画堂做戏，并肩携游拼酒，恩爱如蝶；夏日暂有别离，也是眷眷难当，遥看星河辽阔，织女牵牛天各一方。盈盈一水间多少轻愁喜悦，亦只有相爱的人才领会得到。
　　等待一个人的焦灼，似女娲补天的火，熬得爱成了五色石，也好过无人等待的冰冷无慰。人只道银河是泪水，原来银河轻浅也是形容喜悦。因为爱着，离别着，才有“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慰语，知道你爱我，我爱你，都不是一时之兴。银河迢迢，正是彼此之间的思念如水连绵。
　　后来，他们应是真正地分开了。少游因政治上倾向于旧党，被视为元佑党人，绍圣后累遭贬谪，不得不像鸟儿一样迁徙。宦游中他写了一首《满庭芳》来怀念这段青楼岁月。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秦观《满庭芳》
　　东坡爱极了首句疏淡高古的意境，戏称少游为“山抹微云君”。这首词在当时流传太广，连亲戚家人也沾光。秦观女婿范温性格内向，木讷少言，参加宴会时坐在角落，无人理睬。后来有人问他：你是谁家儿郎呀？范温说：我乃“山抹微云”的女婿也！众人惊艳，赶着与他畅谈，无复寂寞。
　　这首词满是落魄的意味。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背景越是艳丽，身影就越加荒凉。这是一种刻薄的美。不是自认“薄幸人”就会薄幸。他仍会思念她，销魂，当此际，想起当年，鹊桥相会后，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温柔相拥，是如何的隽永缠绵。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这样的思念颇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味道。可是，辛弃疾的蓦然回首，还有个人在灯火阑珊处，微笑守望；少游他怕是高城望断，灯火寂灭，那人却再也不见。
　　没人知道少游的爱情是怎样的结局。已经不重要了，邂逅和等待都是宿命式的凄凉。不是每个人，在蓦然回首时，都可以看得见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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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的这篇文章为删改安意如《人生若只如初见》中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那一节而来。对秦观的观点与作者相似，就拿过来给大家看一下，让大家更加地了解一下秦观。
　　附，秦观之妻为高邮富商之女徐文美，因为秦观少年时即负盛名，才气尽显，当地的富商徐某就招他为婿，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秦观生平的情词两百多首，没有一首是写给妻子的，想必对其妻子也没什么爱意，所以才流连青楼，寄托情思。
　　秦观去徐州拜师，朝云正值16岁，花样年华，青春澎湃的年纪。一个风流才子，一个娇俏佳人，难保不发生点什么事。所以，作者才敷衍出这一段“徐州风月”，呵呵，也是合情合理。而秦观之词的寄托，也有了对象……
　　可怜的秦观，伤心之人啊！


　　第5卷

　　小人的围攻

　　喜光微薄，陈桥门刚刚开启，一骑南下，驶出繁华的汴京城。
　　马上的方脸灰衣中年人一脸急切和担忧，嘴唇抿得紧紧地，一手紧捂着怀中书信，一手奋力扬鞭。
　　中年人是驸马府上的车夫王德，他怀里揣着的是驸马王冼写给苏轼的一封信。
　　就在昨天早朝，宋神宗发出了一道诏令：罢苏轼知湖州，差职员追摄入京。
　　事情起因源于苏轼赴湖州任后所上的《湖州谢上表》。官员每到一处上任，须上表谢恩，而苏轼，他不按常规感恩戴德，照旧由着性子发了几句牢骚。他在谢表中说：“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自谦中是对朝廷“新进”的辛辣讽刺。
　　他指的当然是王安石罢相后，朝廷中的一帮没有立场首鼠两端只知三呼万岁的庸碌之臣，而庸碌之臣大抵是小人，他们无才而居上位，靠钻营巴结求得功名利禄，最怕的便是别人揭他们的短，苏轼的含沙射影正触了其逆鳞。
　　朝廷官员的奏章一般都会发在邸报上，大名鼎鼎的苏轼文采斐然的奏章更是惹人注目。于是，“新进”一词顿时传遍朝堂和各州府，成为无数官员心中的笑柄。这对于那些小人无异于刻骨之恨，小人总是睚眦必报，苏轼下放十余年来各种讽刺文字已足以让他们“积怨成愤”。于是，几个小人终于跳了出来，亮出斧头，要大干一场。
　　昨日早朝，御史中丞李定第一个发难。他上奏苏轼“可废之罪”有四：一是“怙终不悔，其恶已著”；二是“傲悖之语，日闻中外”；三是“言伪而辩”，“行伪而坚”；四是“陛下修明政事，怨己不用”。
　　李定与苏轼有着强烈的宿怨：熙宁三年，当他在王安石提携下刚刚步入朝廷，改嫁的生母病故。宋时，父母丧须守丧三年。苏轼当初就是因为母亲、妻子、父亲，接连地病逝，而丧失了青年时期的大好时光，未能积累政绩入主中枢。最终返回朝廷时遇到王安石变法，他又不识时务地大力反对，被王安石贬逐朝廷中枢，一外任就是十几年。
　　最终，李定隐匿母丧的事情被揭发，在以“忠孝”治天下的封建时代，这是大逆不道的。道德君子司马光第一个举剑斥责其“禽兽不如”，对他猛烈弹劾，但被那时急需“变法人才”的王安石压了下去。而苏轼就在此事不久后为另一位孝子的诗集作序，难免含沙射影，李定看了之后，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此刻，他又被苏轼发明的新词“新进”深深刺痛了，新仇旧恨，他只巴不得一击让苏轼永不得翻身。
　　李定提出“讪上有诛”，一阵强心剂给宋神宗打下，说苏轼万恶难赎，必须砍头示众，杀一儆百！
　　接着上阵的是监察御史舒亶。舒亶和沈括一样是“检举揭发专业户”，在揭发苏东坡之前他还揭发了另一个人，那人正是以前推荐他做官的大恩人。这位大恩人给他写了一封信，拿了女婿的课业请他提意见、辅导，这本是朋友间非常正常的小事往来，没想到他竟然忘恩负义地给皇帝写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检举揭发信，说我们两人都是官员，我又在舆论领域（御史台是负责进谏言论的），他让我辅导他女婿总不大妥当。这简直是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宋神宗看了他的检举揭发，却降了那个人的职，还认为舒亶大公无私。
　　舒亶从御史台的旧纸堆中发现了沈括当初的“发明”，如获至宝，跟着搜集了苏轼大量的“讽喻新法”的诗句，补充了李定弹劾奏表中事例的不足。他说：“苏轼讥切时事，陛下发钱，以裕贫民，则曰“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课试群吏，则曰“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陛下兴水利，则曰“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严盐禁，则曰“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其他触物即事，应曰所言，无一不以讥谤为主。”
　　概括起来就是，皇上您的每一条英明神武的政策都被苏轼骂得是狗屁不如……
　　没有一个皇帝喜欢被人指着鼻子骂，宋神宗也不例外，他开始气愤了。
　　监察御史里行何正臣继续炮轰。他上表说“苏轼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谤讪讥骂，无所不为，有水旱之灾、盗贼之变，则归罪于新法，喜动于色，惟恐不甚；现更明上章疏，肆为低消，无所忌惮”，他要宋神宗“大明诛赏，以示天下”，也是将苏轼往死里逼。
　　接着，一些跟着李定舒亶混的小官员们也纷纷附和上奏，痛陈苏轼的种种恶行，一副“苏轼不死，天下不定”的势头。
　　舒亶、李定们还在杭州查到一本《苏学士钱塘集》。这本诗集不知编者是谁，舒亶、李定便说是苏轼自刻自印，故意散布自己的言论，“鼓动流俗”反对变法。
　　苏轼的诗词，天下人争相刻印流传，根本无需苏轼自费出版。像杭州的《钱塘集》，密州的《超然集》，徐州的《黄楼集》，都是苏迷们自发收罗归集刻印的，出版商们自然是赚了个盆满钵满，而苏轼这个作者没有从中捞到一星油水。
　　但愤怒中的宋神宗并没有理智辨认这一谎言，他想起了手实法刚出台的时候，苏轼一道上表“手实法乃司农寺所出，是擅造律也”，擅自停止实施“手实法”，引得百官效尤，手实法成为一纸空文，最终废弃。苏轼的感召力和影响力让他愤怒而惶恐，这种感召力和影响力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的。
　　于是，在几人的一齐炮轰下，宋神宗眼红脑热，发下诏令：“罢苏轼知湖州，差职员追摄入京！”
　　驸马王冼是苏轼的密友，作为一个皇室成员，他不得参政，一声抱负尽毁，便醉心于书画，颇有成就，也因此结识苏轼。作为苏轼的密友，他时刻关注着政局变化，经常给苏轼送密信，让他趋利避害，寻机入朝。可惜苏轼不合时宜的性子且不说“趋利避害”，还经常给自己找罪受，完全浪费了王冼的一番苦心。
　　王诜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只一如既往地做苏轼的免费通讯员。得知了皇上的诏令，王诜只如热窝上的蚂蚁，立即修书一封，差家仆王德南下送信。虽然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但还是要讲策略。“泄漏朝中机密”可是个大罪，何况这次非同寻常。苦思冥想，他终于想得一策，既可避开朝廷耳目，又可及时通知苏轼，焚毁一切“谩谤君相”之诗赋文字，争个“死里逃生”。
　　他的计策便是让王德急驰应天府（商丘），通过苏辙传信于苏轼。
　　王德日夜兼程地赶了几天路，终于到了南京应天府，将王诜的信交给了苏辙。苏辙看罢，大吃一惊，安排风尘仆仆的王德歇息，即夜派家仆飞骑送信哥哥。
　　就在苏家家仆飞马驶出南京城的时候，汴京城的陈桥门口，太常博士皇甫谧，带着他的儿子皇甫昭和御史台两名狱卒，飞马驰出京都，直奔湖州。
　　选择缉拿人员破费了些时日。大家都知道苏轼是冤枉的，虽然为明哲保身不敢站出来为其争辩，但这遗臭万年的“美差”，却是没人愿意接。最终，一个希图“上进”的小官皇甫谧主动请缨，成了“缉拿苏轼特派员”。
　　苏府家仆是单人单骑，食宿以“歇马”而定，而皇甫谧是多人多骑，相互需要照应，且有沿路驿站供应换马，因此苏府家仆虽早几天出发，却不一定能先到。
　　一日日的晨光中，两路人马开始跟时间赛跑。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苏府专差终于率先抵达湖州城。皇甫谧的儿子皇甫昭不适千里奔波之苦，在润州生病，停歇了一日，最终为苏府专差赢得了时机。
　　然而，此刻，苏轼既不在家中，也不再州衙。专差在州衙里只见到了湖州通判祖无颇。
　　祖无颇，时年四十岁，为人豪爽，处事干练，亦通诗文。他与苏轼相识三月，情趣投合，交谊渐厚，遂成诗文密友，互有诗文唱和。
　　事关机密，送信专差不知祖无颇与苏轼的关系，不敢轻易以实情告知，只吞吞吐吐地询问：“苏长公何在？”
　　祖无颇含笑回答：“三日前已外出游访。”
　　“游访何处？”
　　“或游于古刹禅寺，或访于新朋故友，或卧于林壑觅诗，或居于山村问苦。行迹难测，归不知时。”
　　专差默然语塞。
　　祖无颇询问：“贵差来自何处？”
　　“应天府官衙。”
　　“有何重要差遣？”
　　专差沉吟良久，漫语应之：“苏少公子由，思念兄长，特托小人路过此处一晤……”
　　祖无颇心释疑虑，急忙为专差准备早餐去了。
　　专差搓手顿足，叹息不已。

　　莫惜的托付

　　“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碧水连天，渔舟浮浪，水鸟戏波，荷花送香。万顷碧波之中，一叶扁舟之上，莫惜玩弄着幽幽湖水，笑而吟道。
　　“朝云画技渐佳，回去也学吴道子将这太湖千顷风景入画如何？”对面的苏轼爽朗而笑。
　　“真要画也只能现场临摹，我哪比得上令表兄‘成竹在胸’，下笔如神呢？”莫惜盈盈而笑。
　　苏轼微笑不语，神色却黯然下来。
　　苏轼的从表兄文同，字与可，便是成语“成竹在胸”的主人公。他善画墨竹，苏轼的墨竹技法也是他教授的。他初闻名时，大家纷纷拿绢布来让他画墨竹，他刚开始每幅都认真画，后来求的人多了，便烦了，再不肯画。苏轼在徐州时，他便对人说“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大家都把裹脚布拿去让他画吧！”一时传为笑谈。
　　作为表兄，文同为苏轼这个言谈无忌的小表弟经常规劝。苏轼当初离京赴杭州任时，他曾写诗“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劝诫他少管朝廷纷争，也不要诗兴大发，乱写文字给别人留下把柄。可惜，苏轼一条都没做到。
　　今年正月二十日，文同赴湖州任途中病亡，苏轼得知，大为悲痛，哭了三天。前不久的七月七日，曝晒书画，却又看到文与可画的一幅墨竹图，睹物思情，又哭了一场，并为文同写下了一篇《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和那首著名的诗“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仍大嚼，世间那有扬州鹤。”
　　旧痛刚好，此下被莫惜提起，苏轼自然又黯然伤神。
　　莫惜却是恶作剧心理，故意要看他黯然神伤的模样，才引话挑起。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莫惜正笑着，岸上突然穿来一阵悲苦的歌唱，循声望去，却见湖岸边一间茅草屋的窗子里，一位荆钗布裙的青年女子当窗缫丝，皱眉而歌。
　　苏轼闻之默然，莫惜却是讶异不已：在这样偏僻的小渔村，一个渔女竟然能随口唱出唐诗！以前都在大都市，倒不觉的，可现在……宋朝的文化水平到底有多高？
　　“姑娘为何作此悲歌？”苏轼示意舟子划船靠岸，登岸而问。
　　“先生岂非明知故问？”青年女子却是起身肃穆而答，神色漠然。
　　“玉娘，不得无礼！”却有一破衫老者自屋内走出，笑而作揖：“先生自何处而来？所来何事？”
　　“老人家，我看这附近渔村以以缫丝为业，以鱼虾为食，蚕丝鱼虾俱是来钱之物，为何村中着锦者绝无，食米者鲜有，而老人家屋里一贫如洗？”苏轼凝神而问。
　　“罢了罢了，且别提这蚕丝鱼虾，鱼虾满舱，均翰因利微而拒收，蚕丝盈室，官府因钱荒而停购。卖不出去钱，空堆在家里如山又有何用？”老汉长吁短叹。
　　苏轼默然，想起密州之民临海而不得煮盐，同样守宝山而贫困如洗，心境愧欠而愧然叹息：“山地湖泊，各养其民，各有其乐，各有其哀，身为州府太守，职在解民之哀啊！”
　　“先生是太守大人？”老者惊而遽问。
　　苏轼摇摇头：“苏轼上任以来，一无所成，忝为父母官。老者放心，返回州府之后，苏某必当以实际举措，解渔民鱼虾、蚕丝之困。”
　　自四月二十日到任以来，苏轼确实没做什么事。因湖州为鱼米之乡丰饶之地，苏轼也不怎么上心，只将一切政务交与祖无颇处理，自己则整天带着参寥子、秦观四下游玩，给秦观开解散心。
　　莫惜自从在金山的凉亭里又一次被秦观“戏弄”后，见他就没好脸色，苏轼也知趣地尽量不让两人见面。直到六月，秦观和参寥子才各自离去，参寥回了杭州，秦观则听从苏轼建议去漫游吴越，一方面寄情山水以减名落孙山之痛，另一方面寻找灵感多写诗文，积累名气以便东山再起。而后苏轼又是访寻旧友新朋，祭奠文同，忙得晕头转向。
　　还是莫惜因为湖州太湖之滨，遍地湖泊水田，骑马也骑不得，整天在家闷得慌，便拉着苏轼出来游湖观光，顺便下访民情。
　　一叶扁舟，随波而下，随遇而安，这三天一路风景如画，只看得苏轼心旷神怡，宛如重游西湖佳境，心情也大为舒畅。此番从诗情画意中走出，接触现实，方知自己失职，自是愧怍不堪。
　　老者闻言喜极，感激再三。
　　苏轼正欲告辞离去，抬头看到青年女子仍在当窗缫丝，姿态曼妙，情状聪颖，然面有忧色，恻然皱眉。老者叹道：“家女年已十九，无银难以出阁啊……”
　　苏轼心绪涌动，诗句随思吟出：
　　晚蚕乱缕累红妆，
　　碧绿湖光杂草香。
　　岂是青春长作伴，
　　……
　　苏轼尚在思寻第四句，女子并未停止缫丝，当窗一笑，接着吟出：“湖州太守怜丝娘。”
　　苏轼惊讶：“好敏捷的才女，道出了苏轼的心声！”
　　女子停止缫丝，从容站起，当窗敛衽而拜：“玉娘平素喜读大人的诗词，一部《钱塘集》中跳动着大人一颗为民忧愁的心，玉娘曾颇为诧异：官真的知民吗？今日得识子瞻先生，并亲耳聆听先生谈吐，方知先生身在官衙，心在民间。玉娘且为湖州百姓谢先生为民之心！”
　　苏轼愧作，心如怀铅，沉重难语，拱手为礼，辞别登舟，便吩咐开船。
　　“等等等等！”莫惜急忙高喊，舟子停篙，疑惑望着她。莫惜笑着搬起船上的小箱子上岸，一手放在了窗台上，笑向渔女道：“姐姐既识先生之心，帮个忙可好？”
　　渔女疑惑：“什么忙？”
　　“这个箱子寄存于姐姐处，三年后请寄于箱内地址处。”莫惜笑道。
　　渔女疑惑地望着她，不知该不该答应。苏轼已朗声而笑：“朝云，你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一路像宝贝一样守着，都不让我看。现下怎么这么放心交给一个陌生人？”
　　“不告诉你！”莫惜回头扮了个鬼脸，又笑对渔女道：“姐姐晚上开箱拆信便知中朝云之意。姐姐方才一言，朝云便知姐姐是可托付之人，还望勿负此托！”说着，退身大礼而拜。
　　渔女惊疑半晌，微微点头：“玉娘必不负此托！”
　　“如此，谢谢姐姐了！”莫惜微微一笑，挥挥手，跳上小舟：“开船喽！”
　　舟子撑篙，萍动船移，岸上，老者和玉娘挥手而别。
　　“朝云，你那箱子里究竟是什么？”苏轼忍不住好奇，又问道。
　　“三年之后，先生自知。”莫惜笑意盈盈。天机不可泄露也！
　　七月了，乌台诗案应该很快就到了。据她所看的《苏东坡传》，苏轼被捕后，苏辙派人从湖州接嫂子一家去南京（商丘）暂住，路经宿州时，御史台又派狱卒来查抄苏轼诗文，围船收缴。王闰之受惊，一气之下将苏轼的诗书文稿烧了个精光。
　　苏轼的文章诗词可是一字千金，她怎么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箱子里就是她平日里抄下来的认为比较好的苏轼的文章诗词，几近千张。还有那副吴道子的真迹，和苏轼平时的一些得意画作，她也偷偷偷了出来。此次出行，除了游玩解闷，更多的是想借机找到一位可托付之人，将这些诗文画作保存下来，使其免遭厄运。
　　那位叫玉娘的渔女既通诗文，又爱读苏轼文章诗词，而且言语之间，颇有正气，正是托付的最佳人选。她在信中已经说明了一切，想必这渔女是聪慧之人，对自己的“洞察先机”也不会大惊小怪吧！
　　想着大事搞定，莫惜就不由眉飞色舞，只一路催着舟子：“快走快走！这几天整天不是鱼就是虾，吃得都反胃了。我要回家好好吃一顿！”

　　逮捕抄家

　　“无颇，快召州府属吏全体来开会！”午后申时，苏轼从太湖回来，便赶来府衙，准备商议蚕丝鱼虾之策。
　　刚入客厅，苏辙派来的专差一跃而起，急忙呈交苏辙、王诜的信笺。苏轼打开一看，顿时惊呆失神，不知所措，头脑一片空白，跌坐在木椅上茫然失语。
　　跟随苏轼走进客厅的通判祖无颇拿过信笺一看，也惊骇万分，他急忙提醒苏轼：“子瞻，事急矣！回家速作准备，以应付御史台太常博士之抄查。”
　　苏轼恍然大悟，忘记了千里送信的专差，仓皇站起，懵懂地向客厅外急奔。
　　刚刚走近州衙大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哒哒”而至，堵住了州衙大门。接着是御史台狱卒暴戾而响亮的喝道传报声：“御史台太常博士皇甫谧大人奉旨驾到！”
　　苏轼煞住脚步，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晚了，一切也都完了。
　　州府的录事、宾佐和官吏们都惊慌而出。
　　祖无颇是个临急善断的人，他立即吩咐宾佐在客厅接待御史台的“钦差大臣”，转身架起痴呆的苏轼走进一侧的小屋，关上房门，与苏轼商议眼前的应变之策。
　　太常博士皇甫谧在御史台狱卒扬威喝道声中走进州衙大院，宾佐带着一群官吏急忙上前跪迎。皇甫谧厉声责令：“立即封锁衙门，断人出入。阳奉阴违者严惩！”
　　宾佐慌忙应诺，并高声吩咐录事立即封锁衙门，然后弯腰打恭地请皇甫谧等人进入客厅。
　　皇甫谧，时年四十七岁，身躯高大，相貌伟岸，连腮短髯托着一副森厉威严的面孔。此时他朝服在身，秉笏在手。两个狱卒，白衣青巾，挎刀握柄，立于左右，神情凶蛮。皇甫谧之子皇甫昭，时年二十岁，亦高大身躯，浓眉大眼，手持台碟，顾盼狞恶。宾佐恭敬让坐，皇甫谧置之不理。
　　皇甫昭高举台牒，厉声叱斥：“老奸巨猾，想以殷勤之态为罪犯拖延时间吗？快着苏轼来见！”
　　宾佐惧“钦差”之威，知难以周旋拖延，便急忙拱手应诺，弯腰退出。
　　小屋里的苏轼，在突然间的惊骇无状之后此刻总算清醒了：今天灾祸临头，是自己十多年来“口无遮拦”造成的苦果，也是自己政见不悔不改地必然结局。可“宪台”千里追捕，百年少有啊！死不足惜，只是不知其何以罪罚至此？自问仕宦二十多年，无愧于心，何以罪罚至此？心内只是酸楚。
　　祖无颇关切地鼓励苏轼：“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见识一下这位太常博士。”
　　苏轼苦苦一笑，打起精神，脱掉朝服，神情颇为悲壮：“苏轼既负罪在身，当以微服与‘钦差’相见……”
　　祖无颇急忙制止：“‘钦差’尚未宣示台牒，你何知其罪责？身着微服接见，这是‘不打自招’啊！”
　　苏轼悟而点头：“无颇，我此刻的心境，早已感同囚徒，这两条腿也有些发软了。”说着又抓起朝服披挂起来。
　　“子瞻勿虑，我与公携手面见‘钦差’！”祖无颇挽苏轼之臂走向客厅。
　　客厅里，皇甫谧具靴袍秉笏偕其子、狱卒立于上，神情傲慢而冰冷，苏轼与祖无颇亦具靴袍秉笏而立于下，两相对视。
　　沉默片刻，皇甫谧突然叱声出口：“枷锁罪犯苏轼！”
　　两个狱卒跨步而出，甩出枷锁，锒铛作响。苏轼惊慌，祖无颇跨步而出，拱手询问：“太常博士大人必有被受文字？”
　　“你是何人？”皇甫谧厉声反诘。
　　“下官祖无颇，乃湖州通判。大人乃御史台太常博士，当知朝廷法度，无台牒怎能任意捉人，何况是一州太守。”
　　皇甫谧语塞，即令儿子授台牒于祖无颇。祖无颇打开一看，有皇上御笔谕示：“罢苏轼知湖州，着职员追摄入京”。祖无颇怆然，将台牒转交苏轼，苏轼心已凉了，接过台牒，合而不视，双膝跪倒，话语凄厉：“谢皇上天高之恩。苏轼向来激怒朝廷者多，死不敢辞，乞归与家人诀别。”说罢，伸出双手。
　　皇甫谧喝令：“枷锁罪犯苏轼，暂寄州府！”
　　狱卒上前，厉声询问苏轼：“家有五代誓书铁券否？”
　　苏轼遽惊，五代誓书铁券可保罪不至死，如此相询，分明是身死之兆！怔怔半晌，苦笑摇头。
　　狱卒抬手，枷锁苏轼，若缚鸡鸭。
　　皇甫谧命令狱卒：“抄查苏轼住宅！”
　　狱卒应诺，在皇甫公子带领下奔出州街。
　　“别跑，看我抓住你了！”苏府后院，莫惜正蒙着眼睛和苏迨苏过琥珀珊瑚玩着捉迷藏。前院突然传来一阵训斥厉喝和惊慌的叫喊。
　　莫惜一惊，立即解下丝巾，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凶神恶煞般的狱卒赶着苏府一群人到了后院，呼叫着：“都给我这儿呆着，谁都不许擅自离开！”
　　众妇女儿童俱是惊慌失措，石明烟抱着苏箪首先害怕得哭起来，苏迈也是不知所措，却要强打着精神安慰着妻子和母亲。
　　苏迨和苏过被突然而至的场景吓呆了，待两个狱卒锁了院门离去，才“哇”的一声扑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王闰之和任妈一人搂一个在怀，俱是神色抽动，泪落滚滚。莫惜牵着琥珀珊瑚，只冷静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前厅房屋中，翻箱倒柜声，门破窗裂声，瓶砸杯碎声，一阵阵听得人惊心。
　　“罪人苏轼之子苏迨来见！”一个狱卒开了门恶狠狠一声，苏迈惶然而出，石明烟拉着哭叫不已。
　　狱卒凶狠地扯开石明烟的纠缠，拉着苏迈到屋中问讯。
　　客厅里，皇甫昭蛮横审问着，问讯着苏轼“谋反诗文”所在。苏迈只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皇甫昭气急败坏地叫骂着，斥叱着，两旁狱卒则抖索恐吓着。
　　御史台太常博士天威雷霆般的到达和苏轼的锒铛被捕，早已哄动了湖州城。御史台狱卒似狼如虎，对苏轼住宅翻箱倒柜地抄查，更惊动了湖州城里的黎庶百姓。
　　街巷里善良的人们，不避风险地涌向苏轼的住宅门外，关切着这位随和亲切、无官架官威而又多才多艺、知民爱民的太守。屋内皇甫昭和两个狱卒各种卑劣的恐吓辱骂一声声震撼着屋外百姓的心，终于一个苏迷士子忍不住，破门而入：“苏大人罪名未定，就是定了罪，父罪不及子，尔等如此蛮横无理，侮蔑辱骂苏公子，是遵的那条法律条文？！”
　　看着门外群情汹汹，皇甫昭和两个狱卒不由心虚害怕，只色厉内荏继续喊着：“好了！把搜查到的诗文都带回去！我们走！”
　　说着，趾高气扬地带着两个狱卒向门口走来。
　　众人虽有心同情，终究不敢得罪“钦差”，立刻自行散开，让三人走了。
　　苏府家眷回到房屋，只见到处门破窗裂、柜倒箱翻、书卷漫地、诗稿散落，狼藉而无插足之地，宛如经过一场浩劫。
　　“都是这些诗文闹的！整天没事写什么诗文！都给我烧了，都给我烧了！”王闰之经过方才一场惊吓，只是魂胆俱丧，看到地上飘飞的纸张，只拿起便狠命撕着，一面哭骂着。
　　下人们只不敢做声，连连捡起纸页，安抚着她的情绪：“夫人，我们这就拿去烧，您别闹心。”王闰之望着满屋狼藉，只又抱着两个儿子泪流不止。
　　“任妈！任妈！”丫鬟红莪一声惊叫，众人目光投来，却是七十一岁的任妈经不起这猝然而至地打击，骤然昏倒。众人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床已被推翻，被子蚊帐污了一地，杯碗茶碟没一个好的，一时间，众人扶着任妈只是不知所措。
　　“母亲，迈儿要去州府看父亲！”苏迈流泪在脸色苍白的王闰之身前跪下，王闰之只流泪不止：“去吧去吧，家里有我照顾。”
　　苏迈含泪奔出，直向府衙。
　　四周百姓见此情状，无不黯然，只能尽一份绵薄之力，帮忙整理狼藉一片的房屋。

　　生离死别

　　入夜，由于通判祖无颇的百般恳求和宾佐的巧妙周旋，在摆酒欢送御史台“钦差”押解苏轼入京的空当时间里，皇甫谧破例恩准“罪犯”回家与家人诀别。
　　苏轼披枷带锁，在苏迈的搀扶下踏进了哭声震天的家门。烛光惨照下的家人、黎庶、书卷、残稿和屋宇内狼藉的一切，触目惊心，苏轼倚门而立，默然无语：罪累家人，罪累亲朋啊！他终于哭出声来……这是生离，也是死别，团聚缈茫无望的生离，刑场远在京都的死别。
　　苏轼抚着泪水满面的苏迈、苏迨、苏过，殷切地叮咛：“我家虽无五代誓书铁券可以免罪免死；但有万卷诗书可以壮气壮胆。我八岁时，母亲读《后汉书》中的《范滂传》以教我。范滂因直谏之祸而被杀，临刑前，母子诀别，范母很坚强，安慰儿子说：‘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得兼乎？”我听后询问母亲：‘我以后如果成了范谤，母亲赞许吗？’母亲教我：‘汝能作范滂，我就不能为范谤之母吗？’刚直不阿，乃我家之家风啊……”
　　苏迈流泪：“伯达定不负父亲教诲！”苏迨苏过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扑在父亲怀里放声哭着。
　　苏轼走到泪人一般的王闰之面前，强作笑容：“闰之，你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吗？本朝真宗年间，隐者杨朴，因诗获罪被召入京，皇帝在审问时劈头询问：‘临行时有人作诗送行否？’杨朴回答：‘臣之老妻曾作一绝送行。’皇帝惊诧：‘其诗何云？’杨朴吟出：‘且体落托贪杯酒，更莫猖狂爱吟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真宗皇帝听后大笑，就把杨朴放回来了。闰之，你也作一首诗为我送行吧。”
　　王闰之噙泪以笑。莫惜哀叹，这个苏轼，到此如此生离死别的份上还能想出这么绝妙的笑话，宽慰亲人之心，此间此世，舍其有谁？
　　正叹着，苏轼却转走过来，默而无语：“朝云……”
　　莫惜盈盈一笑：“先生曾有诗劝慰秦观师兄，‘人将蚁动作牛羊，我觉风雷真一噫。闻尘扫尽根性空，不须更枕清流派。’，先生可还记否？闻雷霆而不惊，临危不乱，先生此刻不是该当如此？”
　　苏轼眸光一震，微微而笑：“朝云朝云，你如此心怀，我可以放心矣！”
　　他眼里一丝意味莫名的隐光，莫惜不敢去触碰，只低下了头。自己是知道这场逮捕的结果的，可是，他并不知道啊，此刻他心中该是多么煎熬，却还能想到自己的“以后”，自己如此淡定，是否太无情了呢？
　　苏轼跪在任妈的床榻前，抓住任妈粗糙、冰冷的手，连强作的“笑”也笑不出来了。自己四十四年的冷暖坎坷，三个儿子的养育成长和这个家庭的欢乐安宁，都倚仗着任妈这颗母爱不竭的心啊！这颗心最终还是为她养育而成的大郎操碎了。
　　“风烛残年”，无情而可恶可憎的“风”啊！苏轼低头亲吻着任妈粗糙、冰冷的手泣咽起来。
　　任妈已无力再抚抱她的大郎，泪水横流，淌在已滴湿的布枕，脸上浮着凄苦，用无力地声音叮咛苏轼：“大郎，我再无力侍候你去京都了，可我的心时时跟着你。让迈儿陪你去京都吧，他已二十岁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大郎莫哭，我等着你回来……”
　　苏轼再也忍不住，伏在任妈的床榻上嚎啕痛哭……
　　七月二十九日黎明，苏轼枷锁在身，被御史台狱卒押出州衙，苏迈背着沉重的衣物布囊陪在一旁。皇甫谧父子在通判祖无颇和宾佐弯腰打恭地称颂中和钱物“慰劳”下，神态似乎随和了一些。罪犯已捕，罪证到手，也该“随和”了。
　　黎明的街道一片寂静，皇甫谧特意选定这个时辰押着“罪犯”上路：一可以避免湖州城里百姓的干扰；二可以避免罪犯家眷哭哭啼啼的纠缠。
　　苏轼站在州衙门前的台阶上，抬头望着夜色消褪中刚刚苏醒的湖州城，心头浮起一层浓重的凄楚：来到湖州恰恰一百天，没有为湖州黎庶做出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就要离开了，而且给这座水乡古城留下了诉说不清的屈辱，心里有愧啊！他在黑暗中寻找任妈、王闰之、朝云和苏迨、苏过的身影，盼望能有再看一眼、再见一面的机缘，可眼前长街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狱卒押着苏轼向湖州城北门走去，苏轼立即明白是要乘船走水路了。水路直通太湖，可免去几百里丘陵山地跋涉之苦，这对自己也许是一种照顾。但他也猜度得出，祖无颇和宾佐“慰劳”朝中“钦差”之物，也是马匹不便携带、并且携带不了的，肯定在半个时辰之前，已连同马匹一起装上官船了。他感激祖无颇、宾佐的友谊和用心，世情如此，世风如此，怪不得的。只有这样，自己在押解途中，也许会少受一些苦罪。
　　走出湖州城北门，眼前的情景，猛使苏轼的心情沸腾，而狱卒目瞪，皇甫谧色变——从城门口至水路码头一里长的官道上，跪伏着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数以千计。有的高举酒酿，有的捧着薯果；有的点燃线香，有的焚化黄表；有的嚎啕痛哭，有的伏地泣咽；有的牵苏轼之衣，有的拦苏轼之路。人群熙攘，哀情惨惨，惜别之声如滚沉雷，送别之泪如雨滂沱。“苏公珍重”、“太守安途”的叮咛声、祝福声、送别声不绝于耳……
　　苏轼不禁泪流满面：自己未能对此州做一点实事，此州黎庶却如此深情厚谊，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他用带枷带锁的双手，高高揖礼，感谢送行的人群……
　　狱卒们在人群夹道中局促而行，人心可畏，众怒难犯，他们的双脚不由地发抖。
　　皇甫谧也在人群中挤着，他心里又恨又怕。这是藐视朝廷法度，这是为苏轼撑腰壮胆啊！他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叱问身边的祖无颇：“这是谁人搞的？”
　　“太常博士大人息怒，我也不知道。大概黎庶无知，自己跑来的。”祖无颇慌忙答道。
　　“胡说！为罪犯张目送行，图谋不轨，这是要造反啊！”皇甫谧恫吓。
　　“大人多心了。湖州南夷之地，民俗异于京都，此处黎庶，敬重朝廷命官，太守离去，均以此等习俗相送。况且，苏轼所犯之罪，仅州府官吏知晓，民间尚不知啊……”祖无颇从容应答。
　　皇甫谧睨视祖无颇而衔恨于胸：此厮亦苏轼同党！
　　苏轼走近码头，忽被凄厉呼唤“爹爹”的哭叫声绊着了脚步，他转身望去见是苏迨、苏过在哭叫。他看到了王闰之，看到了被街坊两个青年人抬在一张藤椅上的任妈。王闰之没有哭，只在眼眶里噙着汪汪的泪水；任妈没有哭，只在眉梢托着深切的慈爱。
　　朝云呢？她怎么没来？苏轼来不及想，刚喊出“任妈”两个字，就被凶蛮的狱卒架上了官船。
　　送行的人群涌向码头，高呼着“苏公珍重”、“太守安途”，声浪卷来，官船都有些颠簸摇晃。
　　苏府，一身男装打扮的莫惜骑着紫电带着琥珀珊瑚神情疲倦地下马，未及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夫人？！任妈？！”一路进院，却是空无一人，莫惜不由惊疑，难道，她们都一路随着苏轼走了？不会啊，她们一帮老弱妇孺，起码应该等着苏辙派人来接啊！
　　“娘，我要爹爹！”莫惜正在院子里发着愣，苏迨的哭声传来，王闰之扶着任妈带着孩子和石明烟回来了。
　　“朝云，你昨晚一晚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王闰之语气中带着些郁愤之气。
　　“我没去哪儿，就出去逛了一下。”莫惜为她的语气愣了一愣，随意笑道。
　　“你！自你进苏家，子瞻哪里有亏待过你？你倒好，非但对子瞻的被捕却没有丝毫的哀伤，还依旧笑嘻嘻的，一副不关己事的模样，今天却连送行都不送一下，你，你怎么这么薄情寡义？！”王闰之遭此突变，本来情绪不稳，被莫惜的笑意刺激，只颤抖着手指怒骂着。
　　“姐姐昨晚带着我们去贴公告，号召湖州百姓去北城给大人送行，整整一夜，走遍了湖州的大街小巷，不知道多累！你怎么还骂姐姐！”一直沉默不语的琥珀突然叫道。
　　“是你？是你煽动的百姓送行？你，你要害死子瞻吗？!钦差大人说，为罪犯张目送行，是图谋不轨，是要造反，这是诛九族的罪啊！”王闰之闻言又惊又惧，更是颤抖着。
　　“够了！我跟着去！我保证把先生平平安安地带回来！”莫惜劳累一夜，本已疲倦不堪，却连番遭王闰之怒骂，虽然考虑到她心情不佳，却也实在忍不住，不由怒吼一声，说着便要驾马而去。
　　“姐姐！”“姐姐!”琥珀和珊瑚急忙哭着跟上来，拉住她的衣袖。
　　莫惜冷静下来，转身向王闰之行了一礼，郑重道：“夫人，请你相信我，先生一定不会有事的。你们在此呆着，小苏先生会派人来接你们的。还有琥珀和珊瑚，请夫人帮忙照顾，一定带在身边。朝云现在就追随先生而去，一定让先生平安归来。”
　　“朝云，你……”王闰之犹疑不定，神色复杂。
　　莫惜微微一笑：“夫人，你还记得范府的事吗？”
　　王闰之一震，莫惜那次起死回生，实在太玄乎了，而且，她也听说了范府下人看到“天龙”的事，还有在徐州时“天降龙女”的签……
　　“夫人一定要相信我。”莫惜轻轻握住王闰之的手，“朝云一直将先生和夫人视为亲人，又怎能让亲人罹难？朝云愿以性命为誓，保先生平安。所以，请夫人不要担心，只须耐心等待。”
　　王闰之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莫惜微微一笑，蹲下身向琥珀珊瑚告别：“你们两个，一定要乖乖听话，知道吗？不然姐姐回来，可不高兴……”
　　琥珀点头不语，珊瑚却是呜呜咽咽地拉着莫惜：“姐姐别走！”
　　“姐姐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拉钩，好不好？说话不算数是小狗。”莫惜笑着，伸出小指。
　　珊瑚也伸出小指，两人勾了勾，她才破涕为笑：“姐姐一定要说话算数，不许扔下珊瑚。”
　　“嗯！”莫惜笑着点点头，牵着紫电走出了院门。

　　苏轼投水自尽

　　莫惜一路策马沿着河边走，终于在中午时分追上了皇甫谧一行的官船，想着皇甫谧肯定不会放自己上船，便只有一路跟着。跟了半晌，腹中绞痛，才想起一早上没吃饭，只能离岸找家小店解决中饭。昨夜为去印坊印刷公告，专门去银庄取了五百两交子，印刷张贴花了近一百两，身上还有余钱，吃饭倒不成问题。
　　匆匆吃过午饭，见官船走得远了，莫惜连忙又跟了上去。一夜未睡，疲倦涌上来，一路只疲惫得几乎栽下马来，莫惜却又怕跟丢了，只不敢合眼，强撑着。到了黄昏又是在乡村野店胡乱吃了些东西，继续跟着。
　　入夜，船已驶到了太湖。夜里却起了风，风急浪高，船不能行，遂停泊于湖中小岛的鲈香亭畔，以待风平浪静。莫惜见船停下，松了口气，下马，和衣倒在一颗树下，不多时便睡着了。
　　正在莫惜疲惫安然地进入梦乡时，在皇甫谧父子和两个狱卒呼呼大睡时，沉静的月色下，苏轼走出了官船，举步登上鲈香亭，披枷锁而独立于天水之间。
　　莫惜不曾想到，她鼓动的百姓水路码头送行的举动，加重了苏轼在官船上的苦罪。皇甫谧为自己受到的惊吓报复，对苏轼进行了恶毒的惩罚：其一，让苏轼父子与四匹走马同居于船尾船板上。人马为邻，马粪马尿之臭，足以威慑“天下奇才”苏轼的斯文。其二，以剩饭残羹果苏轼父子之腹。江面终非陆地，膳厨只此一家，你纵有钱，无处买食，狱卒酒足饭饱之后，方“嗟”苏轼父子进餐。“嗟来之食”，足以整治“文坛领袖”苏轼的傲气。其三，无定时地勘审提问。勘审“罪行细节”情状，提问“诗文往还”之党，存心折腾。“劳心疲力”之术，足以挫磨苏轼“恃才傲物”的习性。
　　屈辱、虐待、折磨和一天一夜逆水行舟的颠簸疲劳，使得苏轼愤懑盈胸、羞辱捶心，怒不可遏、耻不欲生。“士可杀而不可辱”，知耻而近勇的刚烈之气充塞于五脏六腑，却又无可发泄，只有对着这茫茫夜色叩首垂泪。
　　月色茫茫，夜风吹打着鲈香亭，吹打着鲈香亭四角飞檐下“叮当”的铜铃，似乎夜游神行过的响动。
　　苏轼望着“鲈香亭”三字，在心底低吟：“江上往来人，但见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鲈鱼之香美，天下皆知，连范文忠公都写诗称赞，可范仲淹果真是称赞鲈鱼的么？此诗题为《渔父》，果真又是写的渔父么？风波中飘浮不定的渔翁，不过是他的自比罢了。这鲈鱼，是他朝思暮起的东西；这风波，是仕宦路途中的险恶风波啊！
　　范文忠公一心为国，文才武略，当初为富国兴民而肩挑重担，不惧权贵，却最终被这“风波”所淹没，哀伤致仕，退养终老。就是王荆公，又何尝不是当初的文忠公？一腔赤诚热血、一颗强国之心，为一些小人利用，最终下场凄凉。
　　自步入仕途以来，自己又何曾安顿过？升降浮沉，此心惶惶，颠簸流离，累及妻子，而此下，生死由人，前途莫测……自己当初为何要步入这险恶的风波中啊？还不如做一个悠闲自在的渔父，一杆钓钩谋生，一尾鲈鱼果腹，散舟五湖，逍遥自在，又如何有这无妄之灾？
　　夜风更急，吹打着苏轼曲皱的衣襟，吹打着苏轼散乱的须发。苏转眼前的碧波银浪，似乎沉吟着一首凄婉的哀歌。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时……心纯庞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君合怒而待臣兮，不清囗其然否。蔽晦君之聪明兮，虚惑误又以欺；弗参验以考实兮，远迁臣而弗思……
　　苏轼叹息：“这是屈子《九章》中的绝命诗啊！此诗一出，屈子就沉身于汨罗江的波涛之中了。悲哉屈子，你给后来的忠贞之臣，开辟了一条自我解脱的道路——一条悲壮而毫无用处的道路啊！
　　“心纯庞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屈子毕竟是以生命的代价，通悟了仕宦人生中的奥秘，道出了仕宦人生中的不幸和悲哀，给后来的忠贞之臣，留下了一份永不泯灭的遗产。忠而被谤，信而见馋，一踏入官场，便是踏入了无尽的纠缠，永远不得脱身啊！
　　朝朝代代几乎都在演出着‘谗人离间’、‘谗人弄权’、‘谗人误国’的悲剧。朝朝代代几乎都有着惩治前朝‘谗人’的口诛笔伐，可朝朝代代仍是‘谗人’猖狂，‘被谗者’流血、流泪……
　　举世混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屈子正是清楚的明白了这一点，才以生命为代价，远离着垢镬之世吧！也只有这滚滚江流，清洁的水波，才能洗去官场仕途中沾染的污泥吧！
　　夜风呼啸，波涛奔涌，湖面翻江倒海，腾起了撼天动地的嚎吼。乌云飞卷而起，吞没了惨淡的银月，天地漆黑一团。渔火消失了，官船朦胧了，连鲈香亭似乎也消失于黑暗之中。在一个混沌莫辨的景色中，苏轼轻轻踏步走下了鲈香亭的台阶，涉水而去：
　　屈子便是在这失去光明、断了出路、负罪流落、孤愤悲凄的境遇中沉落于泪罗江的吧？这种尸骨不留的解脱，是最干净、最彻底、最崇高、最完美的解脱，是对仕宦人生最肃穆、最郑重的告别啊！
　　唯有如此，才能解除所有的屈辱和玷污，才能洗净灵魂，升达至境吧！
　　苏轼微笑着，一步步踏入水中。
　　一道闪电突至，托起湖面的万顷波涛，向鲈香亭汹涌卷来，如万马奔腾；一阵炸裂的雷声，驾着夜风袭来，亭阁震动；暴雨随着天河崩坝似地急泻而下……
　　“先生！”莫惜被豆大的雨点惊醒，连忙向鲈香亭望去，一道闪电划过，照着苏轼坚毅苍白的脸，莫惜惊叫一声，大声呼喊着：“不要，不要！”
　　雷声轰隆，雨声噼啪，风声呼啦，莫惜微小的声音完全被风浪淹没，苏轼只是静静地一步一步地踏入更深的湖水，一道汹涌的波浪袭来，瞬时将他卷入了洪涛之中。
　　“先生！先生！”莫惜心胆俱裂，纵身跳入湖水，向苏轼沉水的地方游去。船只受暴风雨震荡，皇甫谧一行和苏迈也都已惊醒，看到苏轼在水中浮沉的身影，俱是惊惧不已。
　　皇甫谧虽恶毒地虐待苏轼，却不敢让其中途出什么意外，圣旨只说将他押送御史台，可没说将他治死，万一他出个好歹，自己如何向皇上交差？
　　苏迈不会游水，只在一旁看着，撕心裂胆的乞求着：“父亲，快上来呀！……”
　　皇甫谧催着两个狱卒下去救人，两个狱卒却是面有难色，只推诿不会游水。此等凶险波涛之下，他们又岂肯冒险下水？万一送命，还不如受罚。
　　“朝云！朝云!”苏迈在闪电的亮光中看到了莫惜的身影，只是喜极而泣，“快拉父亲回来！”
　　头上是劈头盖脸的暴风雨，身下是汹涌的波涛，莫惜早已呛了好几口水，憋得双颊涨红，好半天才游到苏轼身边，苏轼却已经昏迷，只在水中随水浪起伏，不知生死。莫惜吓了一跳，急忙拉着他费劲地向鲈香亭游去。
　　到了岸边，苏迈急忙冲过来，两个狱卒也急忙过来照看。
　　“快把枷锁除了！”莫惜急忙对两个狱卒道，狱卒面面相觑，不敢动作，莫惜怒吼：“人死了你们负得起责任吗？!”两人吓一跳，慌忙拿钥匙开了枷锁。
　　“都散开！散开！”莫惜赶着众人，将苏轼平放在地，俯身挤压苏轼胸腔，吐了十几口水出来，苏轼仍然毫无醒转迹象。两个狱卒议论着苏轼是否死了，苏迈只是焦急如焚。
　　死苏轼，竟给我玩投水自尽！还要我来救！就是想占我便宜不是？气死我了！莫惜无奈，狠狠心，深吸了口气，俯唇而下，开始做人工呼吸。一旁几人看得迷惑，苏迈却是目瞪口呆，心底砰砰直跳。
　　“咳咳！……”半晌，苏轼终于睁开眼，一阵微弱的咳嗽，莫惜忙移开，苏轼意识昏迷地略一抬头，两人却又唇对唇碰触了一下。莫惜顿时脸色羞红，急忙跑开。
　　苏轼犹自咳嗽不已，吐着浑水，苏迈忙扶住父亲，在一旁照料。
　　好半天，苏轼才意识清醒过来，只是沉默无语。狱卒却又给他带上枷锁，拉他上船，再不敢放松片刻。
　　莫惜要进船舱，皇甫昭一手拦住，喝问：“你是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苏公门下弟子莫惜！”莫惜冷冷回应，又淡淡道：“前面水路还长着呢！你们若不想苏轼有事，最好让我随行。”
　　皇甫昭犹疑不定，皇甫谧摆摆手：“我看他水性挺好，让他跟着！这水浪这么急，万一翻了船，也有个人救……”
　　我呸！你还想我救？我巴不得翻了船，把你们都淹死呢！莫惜心底恨恨一声，嘴上笑着：“还是皇甫大人英明。”
　　“先生，你太让我失望了！”走到后舱，莫惜劈头盖脑便是一阵数落：“韩信受胯下之辱而终为大汉开国功臣，太史公受腐刑而著《史记》流传千古，堂堂男子汉能屈能伸，你不过被带了枷锁就要投水自尽，这点屈辱都受不了么？”
　　苏轼淡淡忘了莫惜一眼，又垂下眼帘，只是无语。
　　“人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先生以为，刚才若真的葬身鱼腹，能解决什么问题？”莫惜见苏轼依旧无精打采的样子，开始了最擅长的说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痛乏其身，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先生何不把此次磨难视为上天的考验？不经历风雨，怎见彩虹？……”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莫惜说了一大篇，见苏轼毫无反应，不由凑到他耳边高喊。
　　“朝云，你不该跟来。”苏轼终于抬眼，只淡淡一句。
　　“我要是没跟来，你刚才就死翘翘了！”莫惜郁闷一声，又几乎威胁道：“你要再敢给我跳水，我就不救你了！非但不救你，还要把你淹死！不尊重生命的人，死有余辜！”
　　“朝云，你胡说些什么？！”苏迈不由又惊又怒。
　　“你看看苏迈师兄，刚才多担心，多着急！你要给自己的儿子树立一个坏榜样吗？”莫惜却又拉过苏迈，指着苏轼的鼻子问道。
　　苏轼苦笑摇头：“朝云，苏家不能再庇佑你，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混——蛋——！”莫惜半天的苦口婆心没有一点效果，不由火冒三丈，“好啊，我回去！我欠你几条命，你再跳几次水，我救你！把命还给你了我就回去，再也不要看到你这个，懦夫！”
　　说着，气愤愤地摔帘而去。

　　忽悠，接着忽悠

　　一出后舱，却是一阵恶臭，借着舱内微弱的灯光，却见外边正是一个马栏，四匹马正安然睡着。地下一层的屎尿，臭不可闻。
　　可恶！竟然让苏轼与马为邻？！莫惜气得发抖，几乎想要打开马栏把几只马赶到湖里去淹死，但考虑到苏轼现在的处境，还是忍耐为要。
　　苏轼并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若不是到了忍无可忍，也不会投水自尽吧！与马为邻，与臭为邻，固然是难堪的羞辱，只怕还不止这些，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改善他的处境吧！
　　莫惜叹口气，忍着恶臭，拿起一旁的扫帚，开始打扫马栏。
　　累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也不知是何时。一旁，苏轼目光复杂地望着她苦笑：“朝云，朝云，你何苦这样跟我受苦？”
　　莫惜微笑：“先生答应我，不可以再轻生，好不好？”
　　苏轼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莫惜伸了个懒腰，起身，只觉浑身酸痛，肚子也呱呱叫起来。
　　“有没有吃的？”正问着，苏迈端着饭菜走进来，放在了地上的矮几上。莫惜一看，眼睛冒火：“这是人吃的吗？！给猪猪也不吃！这群混蛋！我去找他们理论！”
　　苏迈忙拉住她：“你不要乱说话！得罪了他们，受苦的是父亲！”
　　莫惜回头，看着沉默无语的苏轼和泪光隐忍的苏迈，心酸不已。堂堂太守，披枷带锁，还要被迫吃残羹冷炙，嗟来之食，这对心高气傲的苏轼是何等的侮辱！而以后，每日恐怕都是这样吧！他虽然答应了自己，可他高傲自尊的心能坚持下去吗？
　　“呸！”莫惜刚往嘴里送了一口，想着说不定这饭菜里都有皇甫谧几人的口水，不由恶心得立即吐了出来，再也吃不下去，站起身便向前舱而去。
　　“朝云，你去哪儿？”苏迈忙拦住她。
　　“放心，我才不会招惹他们！我去甲板上吹风！”莫惜微微一笑，示以安慰，出门而去。
　　“两位大哥，在玩色子呢！”莫惜走到过道里，见两个狱卒正扔着色子赌博玩，笑盈盈过去。
　　“去去去！”两人挥手赶着，莫惜却大喇喇地坐下来，扔出一张一百两的交子：“小弟我也来下个注如何？”
　　两人看到交子，脸上立即换了副笑容：“好好，小兄弟一起玩吧！”又奸笑道：“输了可不许耍赖啊！”
　　“大哥说话好不厚道，你就知道我一定会输？”莫惜笑了，见两个狱卒目色一凶，又婉转笑道：“不过，一百两银子也不算什么，小弟不过图个玩乐，若是真赢了，让两位大哥吃亏小弟心里也过意不去。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弟我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交朋友。朋友有苦难，千金散尽在所不惜。这样吧，若两位大哥不嫌弃，小弟就与两位大哥交个朋友。这一百两就请两位大哥拿去，治桌酒席，作为我们订交之礼，如何？”
　　两个狱卒闻言顿时笑开了花：“好说，好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不知两位大哥高姓大名？”莫惜笑问。
　　“不敢不敢，我叫张启。”“我叫刘洋”两狱卒笑答。
　　莫惜笑呵呵地：“说出来两位大哥别笑话，小弟我家有余产，有的是钱，就是小时候没好好读书，没什么文化，所以厚礼拜了苏长公为师，想要沾沾文气。你看，师父有难，我这个徒弟总不能袖手旁观吧！这上下打点，自不在话下。小弟知道，两位大哥千里押送，也挺辛苦，若两位大哥好生相待苏长公，这辛苦费嘛，小弟自然不能少给，当然，这事不能让皇甫大人知道，不然，你们受苦，小弟我也要分财，能给两位大哥的报酬就少了……呵呵，这个先不谈，谈了伤感情，大哥先去治桌酒席来，我们边喝边聊如何？”
　　“好说，好说……”张启刘洋只被忽悠得晕头转向，急忙乐滋滋地拿着银票去吩咐船娘做饭了。
　　皇甫谧父子住在上层高级舱，召了歌妓舞女在上面玩乐，对下面动静并不知情，也懒得管理。不过多久，厨娘便做了几样菜肴，摆了一桌。莫惜敬了张启刘洋酒，笑道：“喝了这杯酒，两位大哥和小弟可是兄弟了，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跟小弟说，小弟一定倾囊相助，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说，好说。莫小弟真是侠义心肠，一定会好心有好报！”两人喝得喜滋滋的，笑着。
　　“这徒弟喝酒，总不能把师父晾在一边，小弟请苏长公也过来喝一杯，可好？”莫惜又笑道。
　　“尊重老师，应该的，应该的！”张启刘洋忙笑道。
　　莫惜又假意皱眉道：“我这个师父，没什么不好，就是有个臭脾气，死要面子。他若是知道我为他上下打点，定然面子过不去，也不肯来吃。两位小哥还请担待一下，不要透露口风，只说是你们尊敬他，请他喝酒，如何？”
　　张启刘洋乐得卖个人情，不由连口应承。莫惜请了苏轼和苏迈出来，两人对狱卒的殷勤只是不明所以，目瞪口呆。莫惜一边向苏轼夸赞着两位狱卒的“深情厚谊”，只把两人说得洋洋得意，似乎真的是自己做了件好事一般。
　　待苏轼苏迈吃完，莫惜送他们回去，却又和两人喝酒猜拳，胡吹海侃。幸而在徐州的时候与众多大富豪颇有接触，对富室子弟行为习惯和一些商业内行机密也有些研究，扮起万贯家财的败家子来是有板有眼，说起话来时滴水不漏，只将张启刘洋忽悠得团团转，真以为自己傍上了大款，从此财运高照。
　　酒到半酣，莫惜又甩出一张一百两的交子，醉醺醺笑着：“今儿认识了两位大哥，真是高兴！酒逢知己千杯少，两位大哥再去买些酒来，我们来个不醉不归！”
　　张启刘洋忙接了交子，一边笑呵呵地劝着：“莫小弟已经喝醉了，要不今天就喝到这里吧！明天我们再喝？”
　　“不行，不行，今天不喝趴下，谁都不许走！来，张大哥，小弟再敬你一杯……”莫惜装着醉意，开始撒酒疯。
　　张启、刘洋只得伴着继续喝，莫惜又醉醺醺道：“小弟我出行匆忙，没带够交子，招待不周，两位大哥不要见谅。小弟我前不久才收购了东京的富贵绸缎庄，等到了东京，小弟我就将这家店面送给两位大哥，报答你们的深情厚谊……”
　　张启刘洋身居东京，自然知道富贵绸缎庄的名号，这富贵绸缎庄为徐州李富贵所开，在全国十个繁华之州都有分店，卖的都是高档绸缎布料，日进斗金。今年春天李富贵资金周转不济，的确将汴京的分店盘了出去。莫惜与徐州各大商铺关节密切，自然知晓其事，此时拿过来信口开河。
　　张启刘洋却也知道，闻言只是喜不自胜，犹如吃了颗定心丸，脸上的笑更加灿烂：“来，莫小弟，大哥敬你一杯，祝莫小弟早日学得文采，也做个文章宗师！”
　　“说得好！说得好！这话我喜欢听！”莫惜装着酒疯，笑嘻嘻地一拍张启肩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醉醺醺地起身：“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出恭，两位大哥先吃着吧！等小弟回来，我们再会须一饮三百杯！”
　　张启刘洋忙假意送着，两人哪敌得过莫惜的酒量，早喝得难受不已，见莫惜歪歪斜斜走了，急忙也回房“出恭”去了。

　　再次投水自尽

　　张启刘洋被莫惜忽悠许下重利后，每日暗地里殷勤相待，打扫卫生、美酒佳肴自不在话下。在皇甫谧偶尔兴起，摆官威提审苏轼时，还在一旁帮衬着，让其减少受辱。
　　出了太湖，船进运河，莫惜却见紫电竟然一路跟着，忙喊停船，将紫电带上了船。紫电之神骏，只让两名狱卒瞠目结舌，这么好的马，也就皇帝出行的御马才能堪比。如此良马，不下千金，更加印证莫惜家财万贯，于是两人对苏轼愈加殷勤。
　　苏轼却一直蒙在鼓里，只以为是自己的道德声望感动了两名狱卒，让其向善，心里也不由大为开怀，心情日渐开朗起来。
　　舟行几天，八月初，船只行到了扬州，即将过长江。船歇息岸边之时，扬州知州鲜于侁闻风而来，设宴招待皇甫谧一行，请求与苏轼相会。重礼之下，皇甫谧答应了，鲜于侁设宴为苏轼接风洗尘，两个好友相拥之下，热泪盈眶。
　　“子瞻一路押解，亲朋故旧无一敢见，子俊何苦冒险相见？若受我牵累，子瞻岂能自谅？”苏轼只苦笑摇头。
　　“子瞻对子俊剖心剖胆相对，子俊又怎能明哲保身？”鲜于侁不以为意笑道。
　　苏轼无奈叹息，半晌默然道：“子俊，你赶紧将我寄送你的诗文都烧了吧！只怕御史台日后还要搜检查……”
　　鲜于侁坦荡而笑：“欺君欺友，吾不忍为。如果因为这个缘故处分我的话，我乐于接受……”
　　莫惜只心生叹服，这才是真正的朋友，患难见真情，苏轼有此良朋，也不枉此生。
　　吃过筵席，张启刘洋便押着苏轼回船。皇甫谧父子则是喝得醉醺醺地半夜才回船，一人怀抱一个美女，惬意无比。
　　“皇甫大人，这就是天下文章宗师苏长公么？”看到正在甲板上望月怀远的苏轼，皇甫谧怀里的美女娇滴滴笑问着。
　　“什么文章宗师！苏长公！在这里，只是一个阶下囚！哈哈！”皇甫谧醉醺醺狂笑着。
　　苏迈皱着眉头，便要扶父亲进舱。
　　“嗯，皇甫大人，奴家还想让苏长公给奴家写首诗呢！您这么大声，可把苏长公吓跑了，奴家的诗也要不成了……”那美女却又柔腻撒娇道。
　　“媚娘要诗，本大人吩咐他写就是！”皇甫谧笑着，又呼喝着苏轼：“你，赶快写首诗给媚娘！不然……”
　　张启忙在一旁陪笑着：“大人，这写诗是个慢活儿，总要苏大人回去想一番，要不大人和媚娘姑娘先去休息，明早儿，小的保准把苏大人的诗送来……”
　　“好，好，就让他回去写！”皇甫谧挥挥手，摇摇晃晃扶着那个叫媚娘的女子上楼梯，一边淫笑着：“媚娘，鲜于侁这家伙没干什么好事，把你送给了本大人，倒是第一件好事……”
　　媚娘娇笑问着：“那大人要怎么打赏鲜于大人啊？”
　　“打赏？他勾结苏轼，图谋不轨，违抗圣旨，私见罪犯，本大人可要好好参他一本，让他跟着苏轼一块儿倒霉！……”
　　“大人您还真是心狠呀！”
　　两人笑着上楼去了，苏轼只是神情抽动，脸色苍白。
　　“打赏？他勾结苏轼，图谋不轨，违抗圣旨，私见罪犯，本大人可要好好参他一本，让他跟着苏轼一块儿倒霉！……”
　　夜半，苏轼从梦中惊醒，只是一身冷汗。起身走出后舱，望着滚滚江水，心中只如波涛汹涌。
　　子俊固是良友，可若让他受己之累，自己于心何忍？再一路向北，若还有如子俊之友，不顾危险前来相见呢？难道自己要拉这些知交一一下水吗？
　　晋卿（驸马王诜）秘传消息于己，若被获知，定是大罪。他又为皇室之亲，若为小人利用，必是一场皇室纷乱；定国（王巩）与自己相交深厚，又是率性之人，且为相国之后，也身处政治漩涡，只怕也难逃小人构陷；
　　还有君实（司马光），当初密州超然台建好之后，他曾寄《超然台诗寄子瞻学士》一诗于己，以汉代循吏龚遂、黄霸喻己仁爱为民之心，以汉代良臣王陵、汲黯喻己忠义不畏强权之胆，此乃友谊之音，若为有心人利用，亦可视为鼓励自己的“罪行”；
　　还有子由（苏辙），身为“罪犯”家属，牵累自不必言，自己身为兄长，未能照拂他半分，反而让他受己之累；还有范镇、张方平、孙觉、李常、刘攽、刘恕、陈襄、刘挚……
　　苏轼啊苏轼，你一人之罪，牵累知交好友，牵累兄弟妻子，于心何忍，于情何堪？！
　　或许，自己消失，这一切构陷便也随之消逝，这些真心实意的朋友们，也不会受到牵累了吧！
　　苏轼望着脚下晃荡的江水，有些晕眩，一道浪打来，船身一晃，苏轼一个站立不稳，坠入水中。

　　识破女儿身

　　“先生！”莫惜听到落水声，从梦中惊醒，发现苏轼并不在舱内，急了一声冷汗，急忙推苏迈起来，两人同跑出后舱。
　　船尾的江水中，苏轼正在水中浮沉不定，只被江水推着离船越来越远。
　　“混蛋！”莫惜咬咬牙，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声，纵身跳入了江水之中。长江不比太湖，波涛之汹涌雄浑，人力难挡，莫惜每一下都划得无比吃力。汹涌的浪头不断地灌进她的口鼻，只让她呛得几乎窒息。
　　快到苏轼身边时，突然一个浪头打来，又将苏轼推得老远，暗夜里看不清楚，莫惜只以为是苏轼自己游着退后，不由怒骂：“你想死就沉下去！不要等着我来救你！……”话没说完，又一个浪头打来，淹没了她的口鼻，只呛得一阵咳嗽。
　　这边苏轼也是呛得不行，见莫惜游得艰难，风浪又大，两人靠近不知多艰难，若莫惜一个不小心，只怕要陪自己一起葬身鱼腹，好容易憋了一口气喊道：“朝云，你回去，不要管我！”话音刚落，又被浪头打下。
　　苏轼的话顺着风传来，莫惜气愤不已，正要说些什么，一股强波推来，径直将她推入了苏轼怀中，两人一撞，同时沉入水中，呛得胸腔都要爆裂。
　　“朝云，你，不要管我，快，回去……”莫惜强拉着苏轼划上水面，拼命呼吸着氧气，苏轼吸了口气，望着越来越汹涌的江水，急道。
　　莫惜只以为苏轼还要轻生，不肯回去，不由火冒三丈：“你这个自私鬼！不负责任的懦夫！你是一个女人的丈夫，是两个小孩的父亲，你有什么权力死，你有什么资格去死！你知不知道没有父母呵护的小孩心底会是多么的凄凉孤独！你要苏迨和苏过从今以后过着没有父亲的日子，眼看着别人的幸福，却只能独自在角落里伤心流泪吗？你这个自私鬼、懦夫！你要去死，就去死啊！谁要管你的死活！……”
　　说着，怜及身世，只不由泪流满面，苏轼不由怔住。莫惜却又咬牙切齿地狠狠将苏轼往水下一按：“你去死！”
　　“父亲！父亲！”苏迈见莫惜不救父亲，反而把父亲往水里按，不由急了，大声呼喊着。
　　苏轼被莫惜按下，呛了一大口水，一下溺水昏了过去，莫惜拉着他又艰难地往回游。张启刘洋忙扔绳子援助。
　　莫惜先让他们把苏轼拉上船，随后拉着绳子攀上，一上船便双眼一翻，无力地瘫倒在地。
　　苏迈正照着莫惜上次的模样，给苏轼胸口挤压。张启也在一旁照葫芦画瓢，要帮莫惜挤压胸腔。苏迈见状急喊：“不可！”话音刚落，张启的手已经按在了莫惜胸脯上，手下，只是软绵绵的一团，张启吓一跳，顿时缩回手，不敢言语。
　　“你帮父亲挤压！”苏迈说着，张启点点头，苏迈起身将莫惜拖过船舷，俯身放着，击打她的背部。
　　苏轼和莫惜都吐了一大滩水才缓缓醒来，只是依旧神智不清。苏迈和张启刘洋帮忙将两人抬进船舱，只是忙得焦头烂额。
　　张启退出，刘洋自然好奇相询，张启犹豫半晌，最终告诉了刘洋莫惜是女儿之身。刘洋闻言顿时咬牙切齿：“我们都被这小丫头骗了！”
　　“算了，她一个女子，尚能如此慕良向善，千里相随，我们身为男儿，又怎能侮辱仁智之人？我们的任务只是拘押苏大人到御史台，结束任务就完事，其它的事，还是少管吧！”张启叹道。
　　“岂能就这样算了！”刘洋依旧咬牙切齿，“我们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了一场！一个小丫头，竟将我刘洋骗得团团转，这口气，我怎么忍得下去！”
　　“她不是也给了我们两百两交子吗？我们帮了一些忙，也相抵了，从今以后，不管就是了……”张启忙和稀泥道。
　　“从今以后，我要叫着小丫头知道我的厉害！”刘洋却是恶狠狠地，大步走了。张启摇摇头，却也不想得罪同事，只不再争辩，快步跟了上去。

　　刘洋的报复

　　皇甫谧被苏轼两次投水自尽吓坏了，再也不敢走水路。过了长江就改骑马。苏轼自然只能步行跟着，莫惜要保持体力，便骑着紫电。
　　是夜，在江都驿站歇宿。
　　“这个苏轼，真是可气！害的本公子又要骑马，还连个美人都不能带！……”皇甫昭正在院落里骂咧咧的，刘洋一脸诡笑地走了过来：“皇甫公子，小的有件事告诉您……”
　　“你说的是真的？那小子是个女人？怪不得我看着他长得这么俊俏，像个小娘们一样……”皇甫昭只一脸淫笑。
　　“千真万确。要是小的敢说谎，敢叫天打雷劈！”刘洋忙信誓旦旦道，又笑着：“那小娘们肯定是苏轼的女人，公子您想一想，您要是当着苏轼的面玩弄他的女人，那该是……”
　　“小哥真是深得我心，本少爷绝不会忘了你，待本少爷尽兴了一定让你也好好玩耍玩耍……”皇甫昭淫笑着，又道：“就算这小子不是女人，这么漂亮的小子，当个娈童玩一玩也是滋味非凡吧……”
　　“说的是，说的是。公子您是情场高手，说不定，两下子就让那小娘们快活似神仙，死心塌地地跟着你，那样，苏轼更是会气死了……”刘洋又奸笑道。
　　“只是，那小娘们跟着苏轼父子形影不离的，我却怎么得手？”半晌，皇甫昭问道。
　　“这还不容易？公子您只说特地恩惠，让他们在此沐浴。叫张启去侍候苏轼沐浴，然后把门从外锁了，再派苏迈去给公子买套衣服来，然后，公子您今晚在那小娘们房中藏着，啧啧，那肯定是一副生香活艳的美人出浴图……”
　　“好小子，有你的！事成之后，本公子一定重重有赏！”皇甫昭笑得无比灿烂。
　　“哈，你小子果真是个美人儿！”莫惜正解散了束发，解衣沐浴，身后突然一声，转身看时，房中赫然站着一脸淫笑的皇甫昭。
　　“你，你怎么在我房中？”莫惜大惊失色，急忙抓过衣物穿上。
　　皇甫昭只淫笑着上前：“美人，你已经被本公子看光了，还羞涩什么……”
　　“无耻！”莫惜又羞又怒，裹衣便要逃出。
　　皇甫昭却是上前一手拦腰抱住她：“好个亲亲的美人，今晚就陪本少爷快活快活……”
　　“混蛋，放开我！”莫惜使劲挣扎，拳打脚踢，张牙撕咬，将皇甫昭手背咬得鲜血淋漓，皇甫昭受痛松手，莫惜立即跑了出去。
　　“刘洋，给我拦住她！”皇甫昭气急败坏，张牙舞爪的冲出来叫嚣着。刘洋一直守候在门口，见莫惜衣衫不整的冲出，早如狼似虎的上前拦住，将她压倒在地。
　　皇甫昭上前，恶狠狠的捆了莫惜两个巴掌：“小贱人，竟敢咬本少爷，待会儿本少爷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着淫笑着撕扯着莫惜的衣物。
　　“放开我！混蛋！放开我！”莫惜拼命挣扎，但她天生力弱，哪里挣得过两个穷凶极恶的豺狼，只能拼命叫喊：“救命！救命！”
　　夜深人静，驿馆的驿卒都被皇甫昭吩咐过了，哪有人出来的？不过几个胆大的扒着墙角看便宜。房内苏轼被惊动，要出来询问，门却已被刘洋锁了，只能拍门疾呼。苏迈还没回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能来救自己。自己真的要在此失去贞洁吗？莫惜想着，只是心底绝望到极点，几乎要咬下舌头，只是，忍不下心。
　　不，我不是封建时代的“贞妇”，我不能因此而死，即使被强暴也不是我的错，我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以后千倍百倍的将今日的屈辱偿还给这个混蛋！
　　莫惜心念一转，咬牙怒目，狠狠瞪着皇甫昭，皇甫昭只是更怒极又狠狠煽了莫惜一巴掌：“小贱人，还敢瞪眼！“
　　刘洋在一旁淫笑：“皇甫公子，您也怜香惜玉些，好好一张美人脸，都让你打成肿馒头了……这不是对干正事有碍瞻观？“
　　“说得对，说得对，本公子要怜香惜玉……“皇甫昭哈哈笑着，一手向莫惜胸前的裹胸抽取，莫惜只是含辱浸泪，闭上眼睛。
　　“什么人？啊！”身上突然一轻，只听得皇甫昭一声惊叫，随时是一声惨叫，莫惜好奇睁开眼，只见皇甫昭四脚朝天的躺在十几米之外，动弹不得，似乎被从高空抛下。
　　眼前，站着一道黑影，身形挺拔、浑身散发着一种逼人的冷峻和煞气。

　　再见许以滋

　　“穿上！”莫惜还未及相询，一间黑色披风飞来，裹住莫惜条分缕析的身体。
　　“许以滋！”仅仅简短的两个字，莫惜便听出了声音，再也料不到，此情此景下的相逢，再也料不到，竟是他出手挽救了自己，不由声音哽咽，撑了许久的眼泪顿时哗然而下。
　　“你是谁！竟敢坏本公子的好事！你可知道本公子是谁！”皇甫昭挣扎着爬起来，穷凶极恶的叫嚣着，一边向刘洋吼着：“你，还不上前揍他！……”
　　话没说完，皇甫昭突然双手捂住身体下部，一声凄天惨地的叫喊，咕咚一声昏倒过去。
　　许以滋拔回长剑，冷冷一声：“不自量力！”
　　刘洋早在一旁看得傻了眼，看见许以滋冷冷的目光投向自己，立即扑通一声跪倒，磕头求饶：“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把门打开！”许以滋长剑指向苏轼所在房间，冷冷一声。
　　“这……”刘洋迟疑一阵，被许以滋一瞪，连忙唯唯诺诺上前去开门。
　　“等等！你要干什么！”莫惜起身挡住许以滋的步伐。
　　“当然是来看看当日威风凛凛逼得我亡命天涯的苏大人了。”许以滋冷冷一声，随即讥诮一声：“难不成，王大姑娘以为我是来专门英雄救美的么？”
　　莫惜倒抽一口气，退身挡在门口：“我不许你伤害先生！”
　　“不许？”许以滋讥诮一声，“你拿什么来说‘不许’？”
　　“不是我告密的！……”莫惜激动道，突然顿口，此刻，如果说是苏轼利用了自己，只怕许以滋更会记恨苏轼而要将他置于死地吧！许以滋这样的冷血杀手本来就心意难测……
　　“许以滋！是我出卖了你，你不是江湖人吗？江湖人恩怨分明，你要报仇冲我一个人来！”莫惜咬咬牙，道。
　　“果真，是你？”许以滋眉头拧住，眼神阴厉得可怕，突然长剑一抖，直逼莫惜颈下：“王姑娘，那把火没把你烧死算你命大，不过，你以为今天，我还会再给你一次逃生的机会么？”
　　“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杀我，我死无怨言！”莫惜直直迎上许以滋的目光。
　　许以滋却被她毫不回避的眼神震住，许久讥诮一笑：“你以为，我不会杀你？”
　　“我没存这份侥幸。”莫惜只淡淡一声。
　　“不要忘了，我是一个真正的杀手！”许以滋却突然变得有些狂躁，剑又往前伸了伸，冷笑。
　　“我知道。”莫惜却是微笑起来，“而且，我知道，你是一个有良心的杀手。先生是一个好官，他身为仕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剿匪缉盗是他的职责，你既犯法，就该伏法就戮。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当初若不是先生以身家性命为赌、开仓救民，密州早已白骨曝野，千里无鸡鸣，而且先生在任时，兢兢业业，除蝗去害、兴修水利，造福于民，恩泽于民，你也是密州人，任何一个有良心的密州人都不会伤害先生的！”
　　许以滋是杀手，杀手只在有人买命时才动手杀人。他三年来没有动手，偏偏此刻动手，绝不是为了报仇，定然是朝中有人买苏轼的命。此刻，只有打动他，晓以大义，让他放弃刺杀，才能救苏轼。
　　“三年不见，王大姑娘的胆子还是这么大……”许以滋冷笑，剑尖突然猛的向前一送，眼神阴鸷起来：“不过，你要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被你哄得团团转的许以滋，就错了！”
　　鲜血顺着剑尖一点点的滑下，莫惜痛苦的抽搐着，竭力微笑：“是我骗了你，你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只求你，不要伤害先生。你若今日杀了先生，必为天下所唾弃！”
　　“被天下唾弃？许以滋本来就是暗夜里的狼，见不得阳光，也看不到天下……”许以滋冷笑着，长剑缓缓搅动着，凌迟着莫惜的肌肤：“我好像记得，王姑娘一流血就不能止，也许，这样让你血液慢慢的流干而死，比一剑刺穿你的心脏更能让人快意吧！”
　　莫惜只痛得不能呼吸，却丝毫不挣扎，只是静静看着许以滋：“杀了我，你就为你的那些兄弟报仇了……江湖人，恩怨分明，你不可以，再伤害先生……”
　　鲜血越来越多的在青白的剑身上汇聚，滴滴答答的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许以滋！朝云并没有出卖你！是我派人跟踪她，发现你们的劫囚计划的！一切埋伏、设计都是我苏轼一手操作的，你要报仇冲我来，不要伤害朝云！”屋内，苏轼发觉不对劲，喊道。
　　许以滋停住了剑，抬头望着屋内，眼神变的狠厉起来。
　　“不，不是！是我出卖了你，是我向先生告发你，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骗你，在假意接近你，希望放长线钓大鱼……”莫惜呼喊着，却因胸口的疼痛断了声音。
　　“你放心，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许以滋狠厉一声，加重了剑势，莫惜几乎晕过去，只冷汗淋漓。
　　“看！就是他！”一阵嘈杂声突然传来，火把点点，却是刘洋领着一大群持刀巡捕冲进院来，他刚才趁莫惜和许以滋对峙时偷偷溜了出去，找了临近巡查的巡捕过来。
　　许以滋愣住，他虽然剑术高超，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眼前黑压压不下五十个人。
　　“紫电在右侧西北角的马厩里，它应该还认得你，你快骑着走……”莫惜见他脸上一抹惊慌，忍痛快声道。
　　许以滋一惊，冷冷道：“你为什么要帮我逃走？”
　　“我为什么要害你？你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人……”莫惜却微微一笑，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王姑娘！王姑娘！”许以滋一惊，院口人群已经逼近，他目光一凛，抱起莫惜快步奔向右侧。
　　“朝云！朝云!”屋内，苏轼听到许以滋离去的声音，不由焦急呼喊。

　　做我的女人

　　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痛，让莫惜从昏迷中灼烧而醒，眼前是许以滋冷峻削瘦的脸。
　　再一看，自己上身无片缕遮拦，雪玉的胸脯浑然全现于盈盈月光下。
　　“你？！”莫惜一个激灵起身，胸口的疼痛又将她压了下去。
　　“不想死的话就不要乱动！”许以滋冷冷一声，在莫惜胸前的创口上贴上一片膏药，将身下的黑披风将莫惜裹起，抱于怀中，翻身跃上一旁的紫电，策鞭而去。
　　“你，你要带我去哪儿？”莫惜急道。
　　“天涯海角。”许以滋冷冷一声。
　　“放下我！我要回去！”莫惜挣扎。
　　“回哪儿？”许以滋讥诮一声。
　　“自然是回先生那里。”莫惜道。
　　“王朝云，你不要得寸进尺！”许以滋勒住马，冷冷一声。
　　“你，什么意思？”莫惜有些胆怯，有些迷惑。
　　“我答应你，不杀苏轼，条件是，你跟我走，做我的女人。”许以滋冷冷一声，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莫惜被他突然而来的话说的脸色羞红，半晌道：“许以滋，你不杀我么？”
　　“一个死尸哪里有一个活人有意思？”许以滋却是淡淡一声。
　　“你！放我下去！”莫惜只以为他要把自己当成玩物娈宠，不由恼怒。
　　“你最好不要惹怒我，说不定我就会改变想法……”许以滋阴鸷冷笑。
　　“我宁愿你杀了我，也不要被你当玩物！”莫惜恨恨一声，却是不由自主的哭出声来。曾经，自己对他还有那样朦胧的纯洁的一份情感，此刻，却只能被如此的玷污和玩弄，想起来，她就觉得委屈和凄凉。
　　许以滋闻言却是怔住了，许久却是一阵哈哈大笑：“玩物？你想做玩物倒也可以……”
　　莫惜怔住，“你，你是什么意思？”
　　“做我的女人，像你说的一样，浪迹天涯，仗剑天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奸除恶，行侠人间。”许以滋玩味地微笑，一手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莫惜呆住：“你，你不是开玩笑吧？”
　　“你不答应，我立刻回去杀了苏轼。”许以滋却又恢复那副冷峻的神态。
　　“你！你这算怎么回事？为什么拿先生当押注？”莫惜恨恨道。
　　“你不是他的女人吗？他死了，你不就只能死心塌地的跟我了吗？”许以滋淡淡一声。
　　“你？谁是他的女人！”莫惜脸红到了耳根。
　　“哦？不是？”那你为什么这么维护他？生怕他死了？”许以滋淡淡道，醋意横生。
　　“我，我视先生如父执，师长，先生高风亮节凛然大义令我钦佩，惊才绝艳天赋文采令我仰慕，先生存于人间，是世人之福，也是大宋之福，我当然要维护他！”莫惜愣了愣，道。
　　“哼，他既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做他的女人？”许以滋却是冷哼一声。
　　“关你什么事？放我走！”莫惜恼道。
　　“好，我送你回去！”许以滋却是突然冷冷一声，胯下一夹，紫电疾奔而回。

　　三月之约

　　“怎么了，怎么停车了？！”马车突然停住，皇甫谧掀帘恶骂。那天喝花酒回来，看到独子被人废了，他只心痛得滴血，连日来对驿站的车夫和张启刘洋只是恶声恶气，对苏轼和苏迈更不用说，时不时的鞭打辱骂，百般凌辱。
　　“皇甫老爷，前边，前边……”车夫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皇甫谧掀帘出来，但见马车前一匹紫黑色骏马横栏，马上坐着一位黑衣青年，长剑抵在驿马前额，冷目如霜。
　　“啊！是他，是他……”车内皇甫昭一看到黑衣青年的面孔，“啊”了一声惨叫，又晕倒了过去。
　　“大，大胆贼人，你，你要做什么？”皇甫谧强装镇静喝问道。
　　“皇甫大人，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说，我想要做什么？”许以滋冷冷一笑。
　　“本，本钦差是奉皇上之命押送罪人苏轼进京，你，你胆敢伤害本钦差，就是谋逆造反，要株连九族的！”皇甫谧毕竟在风浪里翻滚过，生死关头，不妄恫吓。
　　“株连九族？我可早就是孤魂野鬼一个了。”许以滋一声冷笑。
　　“你，你就算救走了苏轼，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拒捕就是枉上，一样要株连九族！”皇甫谧又道。
　　“哦？听皇甫大人一说，我倒想试一试放走苏大人了。我可是很想看到苏大人被株连九族呢！”许以滋笑得更厉害了。
　　“许以滋！”莫惜不满的喊了一声，止住他的笑。
　　“这么大声，不怕伤口裂了？”许以滋捏住了莫惜的下巴，温柔一笑。
　　“放我下马！”莫惜犟过头。许以滋不语，一手牵着马缰搂紧她，一手突然抬起，一弹一射，一粒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擦过皇甫谧肩膀，皇甫谧身后的皇甫昭又是“啊”的一声惊醒，却是狠狠地咳嗽起来，一边痛哭流涕：“你给我吃的什么？”
　　“你也不用去找医生，我这毒药是独门配置的，也只有我有这独门解药。那些普通的大夫什么都看不出来。”许以滋冷冷一笑，又厉声向皇甫谧道：“你们给我听着，到了前边村庄，找个人照顾她。她是我的女人，要是一路上她少了半根毫毛的话，三个月后，你就等着你儿子肠穿肚烂吧！”许以滋冷冷一笑。
　　“你胡说什么！”莫惜见他当这么多人面说出“她是我的女人”的话，虽知他是好心，还是不由又羞又恼。
　　“你自己答应的，想反悔么？”许以滋温柔一笑，又突然冷若冰霜：“不管你答不答应，三个月后，我来接你，你一定要跟我走！否则，我立即杀了你的先生！”
　　“你，蛮横无理！”莫惜气愤愤道。
　　“我就是蛮横无理！”许以滋冷笑着，俯身而下便要吻她，莫惜急忙躲过，牵动心上伤口，又是一阵冷汗淋漓，脸色唰白。
　　“你好好把自己养护好，我可不想到时候看到你骨瘦如柴的模样！”许以滋放弃强吻，抱着她下马，淡淡瞪了皇甫谧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下马？”
　　皇甫谧被盯得出了一头冷汗，急忙怒骂着刘洋张启帮忙抬皇甫昭下车。许以滋小心将莫惜抱上车躺好，莫惜缓过气来，喘着气道：“让先生和苏迈师兄也到车上坐……”
　　“他们到了京城也是死！还不如在路上累死！”许以滋却是冷冷一笑。
　　“我不许你胡说！”莫惜恨恨一声，又是一阵气短，只是呼吸不济，半晌才又续道：“他们不坐，我也不坐……”
　　许以滋眼中怒火闪动，看着莫惜倔强的眼神，终于隐下眼波，横射向皇甫谧父子：“以后王姑娘说什么话你们便怎么做，要是，三个月后她对我说出你们的任何一点不是，别怪我不给解药你们！要是，你们乖乖的听话，三个月后在家好好呆着，本大爷自会送解药上门！江湖中人，一诺千金！”
　　许以滋说着翻身上马，骑着紫电飞驰而走，远远留下一串话音：“紫电我先带走了，三月后见！”

　　睚眦必报

　　“朝云姑娘，茶泡好了，您喝。”宿州驿站房间，皇甫昭诚惶诚恐地递上一杯茶，莫惜身旁雇来照料的佘婆婆接过递给莫惜，莫惜喝了一口，一口喷出，整碗茶向皇甫昭脸上泼去：“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啊！”
　　皇甫昭躲也不敢躲，滚烫的茶水泼在脸上，顿时烫红一片。
　　“我要洗脚，给我端盆热水来！”莫惜又冷冷下命令。皇甫昭连忙退出，不多时端来一盆热水，放在莫惜脚边。
　　“佘婆婆，我心口疼，不能弯腰，你帮我洗脚吧！”莫惜向佘婆婆微笑道。佘婆婆点点头，蹲下身帮莫惜脱鞋洗脚，莫惜看着皇甫昭竟然色心不改地盯着自己的脚，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砸了过去：“看什么看？是不是想我把你的眼睛挖了！”
　　皇甫昭吓了一跳，急忙低头。一旁苏迈闻言心虚，连忙撇过脸去，微红一片。
　　“姑娘的脚真是漂亮，别说是男人，就是婆婆我啊，看着都舍不得挪开眼。”佘婆婆却是笑道。莫惜闻言不由脸色微红，不自觉缩了缩脚。
　　洗了脚，皇甫昭自觉上前端起水要去倒了，莫惜却是冷冷一声：“等等！你给我把这水喝了！”
　　皇甫昭愣住，只是无助地向门外望了望，希望父亲前来帮忙，皇甫谧被莫惜派去给苏轼洗澡却还没过来。莫惜见他不动，冷冷道：“不喝这水，你就把自己的眼睛挖下来！否则……”
　　“我喝，我喝！”皇甫昭惶恐地叫着，端起盆俯下身，艰难地大口大口地喝着。
　　莫惜看得恶心，挥挥手：“滚！”皇甫昭如临大赦，立即端盆子退了出去。
　　一旁苏迈早看不过去，不由皱眉：“朝云，士可杀不可辱，你一路把皇甫昭当奴仆使唤也就罢了，今天还这样羞辱皇甫昭，真是太过分了。”
　　“过分？他们拿先生当畜生一样鞭打催赶着就不过分了？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竟然帮那个混蛋说话？”莫惜瞪了苏迈一眼。
　　“我，不管怎样，君子以德报怨，你刚才的做法实在是……”苏迈只说不出口。
　　“以德报怨？你自个儿当你的君子吧！我可是睚眦必报的小人，这路上不折磨死他皇甫昭，我才不罢休！”莫惜冷冷道。
　　“朝云！你这样做，只会父亲带来更大的灾祸！皇甫谧怀恨在心，现在不敢怎么样，入京后肯定会连接同党报复父亲。三个月后，你跟那个许以滋远走高飞了，什么都不用管了，苏家却可能会因此……”
　　“你！你胡说什么！谁要远走高飞！”苏迈话没说完，莫惜脸都气白了，抓起手边的茶杯便要砸向苏迈。刚刚用力，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捂着胸口浑身抽搐起来。
　　“朝云，你怎么了？”苏迈慌忙上前。
　　“要你关心！”莫惜恨恨一声，一头跌倒，佘婆婆连忙扶住，只见她胸口已是一片鲜血，急道：“糟糕，她心口的伤又裂开了。”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莫惜躺下，解开她衣服要重新包扎上药。苏迈急忙转身避嫌，不知她情况如何，不由懊悔自己说话造次。
　　莫惜只是脸色越来越白，冷汗不住，强撑着才没晕过去。佘婆婆重新给她上药包扎好，许久，莫惜才缓过气来，冷冷向苏迈道：“你放心，我自己做的事，绝不会连累先生，更不会连累你苏家任何一个人！你去照顾先生吧，我不需要你照顾！”
　　苏迈诺诺无语，停了半晌，垂头离去。
　　莫惜眼角的泪水缓缓而下，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在真正苏家人的眼里，自己根本就是个外人，从来就没人把自己当成真正的苏家人啊！
　　那么，自己离去也不会有任何牵挂吧！送苏轼最后一程，到他平安出狱，自己就离去吧！也许，和许以滋一起不会太差。浪迹天涯，仗剑天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奸除恶，行侠人间，不是曾经是自己最想要过的生活吗？

　　探狱（1）

　　八月十八日，苏轼一行抵达汴京城。皇甫昭这个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早被莫惜折磨得奄奄一息，皇甫谧将苏轼送进御史台的皇家监狱便灰溜溜带着儿子回家，第二天就按莫惜的吩咐乖乖递上了辞呈，从此告别政坛，也在历史中湮声灭迹。
　　八月二十日，御史台正式开审。
　　苏迈和莫惜在离御史台不远的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苏迈一到京城便开始走亲访友，为父亲的事情奔走求助，同时四下打听案情进展。初到时，莫惜伤口未痊愈，只整日呆在客栈里。九月初，莫惜的伤口全愈，佘婆婆一月期满，便离去了。
　　莫惜久未活动，便向客栈老板借了厨房一用，亲手做了三个小菜，准备下午和苏迈一起去狱里看苏轼。苏迈回来，听了莫惜的建议，却只摇摇头：“御史台有令，犯人家属不得入内探望。这几天我经常去好言求告，可那些狱吏根本不肯放行，连饭菜都不肯送进去。”
　　“你真笨死了！人家肯定是要银子，哪能几句好话就放你进去？你以为他们都是吃素的？”莫惜不由摇头大叹苏迈的不谙世事。
　　苏迈愣了一愣，呆呆道：“我倒没想到。还有那些府吏宫门侍卫，我向他们打听案情进展、宫内消息，他们都说不知道，难道也是要银子才肯说？”
　　莫惜真是无语，这个苏迈，该说他纯，还是该说他傻？真是从小生活在安乐窝，不知人情世态。
　　“走吧！我想最少要带上二十两银子，以防万一吧！”莫惜叹口气。
　　“二十两？！母亲也没给多少银子，这么用怎么够？”苏迈大吃一惊。
　　“这是最坏的打算。我肯定会砍价，你不要管了，包在我身上，提上食盒走吧！”莫惜说着当先走了，苏迈忙提着食盒跟上。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两人走到乌台监狱门口，两个守卫的狱吏只是凶恶地呼嚷着。
　　“两位大哥，和气生财，小弟给你们送财来了，这么凶干嘛？”莫惜上前，笑道。因为怕不安全，她依旧一直女扮男装。
　　“这位小弟倒是明事理，说吧，你们要干什么？”左边的狱吏一脸贪婪的笑意。
　　“两位大哥，我们是犯人苏轼的家属，希望能进去探望一番，另外带些饭菜给苏大人吃。哦，今天初来，倒忘了礼数，没带坛好酒来孝敬两位，下次来时一定补上。这个，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莫惜笑着，掏出二两银子，一人一两。
　　狱吏先听得舒舒服服地笑着，待看到手上只有一两银子不由变了脸色：“才一两银子，你当打发乞丐啊！”
　　“两位大哥别生气，小弟初来乍到，不知行情。不如，两位大哥报个数吧！也以免让小弟再出丑。”莫惜忙笑道。
　　“算你识相！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乌台！这里面关的可都是大官！那个家里没有千儿八万的？我也不跟你啰嗦，我们兄弟俩一人五十两！里头还有兄弟要过路财的，我可管不了。”那狱吏只大大咧咧道。
　　莫惜倒抽了一口气，他妈的！苏轼一个月俸禄一百来两，你两个人动动嘴皮子就坐享其成了？
　　“两位大哥，真不好意思，我们没带这么多钱，能不能通融一下，下次再给您补上？”莫惜深吸了口气，控制自己的情绪，继续谄笑。
　　“你们带了多少钱？”那个狱吏准备挥手赶人，另一个狱吏却拦住，两眼朝天，冷冷问道。
　　“十五两。”莫惜咬咬牙，想着先闯进去再说，里面的再慢慢磨吧！
　　“这么点银子，还想来看人！你当乌台是什么地方？寺庙啊！捐个香火钱就能烧香了？别寒酸人了，赶紧滚蛋吧！下次记得给我多带些银子来，不然，就等着什么苏大人活活受罪吧！”那狱吏闻言，只一声冷笑。
　　苏迈极为气愤，想要上前理论，莫惜一手拉住他，“我们走吧！”
　　“他们知道了我们是来看父亲，会为难父亲吗？”苏迈只急道。
　　“你别急。他们能出言威胁，我们就不能？”莫惜微笑着，成竹在胸，“我们在这里等着，等着他们下班，然后，跟踪他们……”

　　探狱（2）

　　“又是你们两个，今天带够银子啦？”几天之后的下午相同时刻，莫惜和苏迈依旧送饭过来。守卫的仍是那天的狱卒，看到两人只是两眼望天的质问。
　　“承蒙两位大哥教训，小弟今天带够了银子。”莫惜盈盈一笑。
　　“那就拿来呗！”两人一伸手。
　　莫惜笑着，递出银子，仍是一人一两。两个狱吏变了脸色：“你敢耍我们？！”
　　“两位大哥别生气啊！”莫惜笑着，挥挥手示意左边狱吏到一边，附耳小声道：“仇大哥，您的儿子阿庆很可爱啊！这么可爱的孩子，要是某一天突然掉进池塘淹死了，或者在半路上被人抓走了，是不是很可惜啊！”
　　那狱吏闻言脸色大变，惊疑地望着莫惜。
　　莫惜盈盈笑着，却又走向右边的狱吏，招招手：“左大哥，小弟也有些私房话说给您听。”狱吏疑惑地过来，莫惜轻笑着：“左大哥，昨天晚上在缀锦楼玩得高兴吧？小弟听说您的夫人可厉害了，我想她一定乐意听一听您在缀锦楼喝了几杯酒吧！”
　　姓左的闻言，也是不由脸色变了。
　　莫惜推开，盈盈而笑：“两位大哥，小弟很愿意与你们二位互利共惠的。不过，你们要是把小弟我逼急了，小弟也只有狗急跳墙了。”莫惜话音刚落，怀中一支发簪扔出，霍地一下擦过姓左的肩膀，插进了他身后的土墙，没入半支。莫惜为了防身，发簪都尖锐无比，且早将这“飞簪”之术练得炉火纯真。此下发出，只是不费吹灰之力。
　　两个狱吏见状，看着莫惜眼里莫测的阴森，不由脸色有些发白，却仍然不甘屈服，只不语。
　　“两位大哥，小弟我是给你们做长远投资，小弟日后肯定会时常来的，日日一两，积累起来却也不少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和气生财。你们若是非要逼着小弟走上绝路，小弟也只有深感抱歉了。”莫惜又淡淡一声，说着转身便走。
　　“这位小弟，等等！这银子，我们收了。”姓仇的狱吏急忙叫住她，莫惜转身，姓左的狱吏也急忙随声附和。
　　“那多谢两位大哥了。”莫惜笑着，拉苏迈进入。
　　走了不远，便听到两个狱吏的厉喝：“谁？干什么？！”
　　“我们是来探望苏轼苏大人的，烦请大哥带个路吧！”莫惜上前，笑道。
　　“带路，可不是白带的，这点规矩你们都不懂吗？”一个狱吏冷冷大量了两人一番，翻着白眼道。
　　“哪能让大哥白带路啊！”莫惜笑着，“可不小弟带的银票太大，找不开，所以刚才都放在门口的仇大哥和左大哥那儿了。已经和他们说好，和里面的几位大哥平分。大哥可以换班后去他们两位那里拿。”
　　两位狱吏半信半疑，最终迟疑道：“跟我们来吧！”
　　莫惜又小声笑道：“两位大哥最好能避着其它人，不然，你们能分得的银子可少了。”
　　两人点点头，带着两人进去，一路走进，阴暗潮湿的霉味不断冲鼻而来。到了牢狱区，却是一间间房间，三面墙壁，一面铁栅栏，一面墙壁上高高地开着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天光草木。不过似乎最近犯事的人比较少，牢房大部分都是空的。
　　莫惜一路走着，一路记着路线。
　　“到了！”到了一间牢房前，狱吏冷冷一声。牢房内的稻草床上，一个人向内躺着，浑身蜷缩着，白色的衣服上血迹点点，花白的头发松散地粘在稻草堆里，落魄潦倒。
　　“先生！”莫惜只不敢相信，怯怯叫了声，床上的人闻声而起，转过身来，正是苏轼，只是一脸的憔悴让人不忍再看。
　　“迈儿，朝云，你们，你们怎么进来？”苏轼颤颤巍巍地奔跑过来，脚下镣铐带的直响，莫惜一眼看到他脚踝处一圈紫黑的淤痕。
　　“先生！”“父亲！”莫惜和苏迈几乎同时失声扑了上去，哽咽难语。
　　“他们用刑了吗？他们怎么可以用刑！这群……”莫惜又看到苏轼手腕上的淤痕和鞭伤，只悲愤喊着，她怎么也料不到，在这个国家级的监狱里，在这个关着的都是高级官员的监狱里，竟然还会动用刑罚，不是说“刑不上大夫”吗？
　　苏轼却一手捂住她的嘴，四下张望，一眼的惶恐不安。
　　曾经那样高傲豪气的苏轼，却在短短十几天被折磨得形同鼠兔，一触惊心，惶惶不安，莫惜只是心酸得忍不住掉泪。想起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说形容自己的惨状：“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棒槌，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地，视徒隶则心惕息”，如今的苏轼又如何不是面临着司马迁当初的困境？
　　“先生，我做了些饭菜，你吃吧！”莫惜含泪打开食盒，苏轼微笑点点头，苏迈忙擦泪帮忙摆碗筷。
　　“两位大哥，能行个方便，打开一下牢门吗？”莫惜见苏轼吃饭不方便，不由笑向两名狱卒乞求道。
　　“牢房钥匙在狱长那里，我们可没有。”狱卒道。
　　莫惜只得作罢。
　　“先生，朝云的手艺可有进步？”莫惜见苏轼只默默吃饭，眉间愁绪深笼，不由微笑开解。
　　“嗯。”苏轼只轻轻一声，却是头也没抬。
　　“先生，皇上圣明，一定会还先生清白的。先生请相信我，三个月后，先生一定会平安释放的。”莫惜咬咬唇，微笑道。一方面说给两个狱卒听，一方面给苏轼打气。
　　苏轼苦笑不语。
　　吃晚饭，两个狱吏便催着两人走。两人无奈，只得离去。苏轼也并无异样神情，只又慢慢折回稻草床上去睡了，步履蹒跚，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探狱（3）

　　第二次探狱，莫惜却又换了时间，故伎重演，将另两个换班的狱卒骗得团团转，再一次成功进入大牢。
　　这次连人带路也不用了，里面守卫的狱卒一发问，莫惜便将事先藏在食盒里的一只母鸡抓出扔向两人。母鸡立即漫天飞，两个狱卒顿时乱成一团，其余狱卒闻声而出，齐齐抓捕母鸡。莫惜拉着苏迈趁乱一溜小跑来到苏轼牢房前。
　　“什么人？”两人刚到，里边便是一声厉喝，莫惜吓了一跳，却见苏轼的牢门竟然开着，里面正有一个狱卒端水给苏轼擦背。那狱卒二三十岁的模样，虽然面色严厉，却没有其他狱卒身上的那种欺软怕硬的凶悍。
　　“你是谁？”“父亲！”莫惜愣了一愣，问道，苏迈却立即呼唤苏轼。
　　“你们是苏大人的家属？”狱卒闻言脸色放柔和起来，只问道，又低沉向苏轼道：“苏公子，苏大人昨夜被刑讯一夜，昏迷过去了。”
　　“这群混蛋！”莫惜看着苏轼背上道道鞭痕，咬着牙，恨恨从牙齿迸出一句。
　　“父亲！”苏迈早忍不住，只冲了进去，跪在了苏轼身前。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他们竟打开了牢门，他们要劫狱了，来人啊——”正在此时，一群狱吏冲了过来，看到两人只气愤地狂叫着，一人看到只要呼叫起来。
　　“是我开的牢门！”里面的狱卒一下冲出，捂住那位矮个子狱卒的嘴，又厉色道：“你们不各安其职，却在这里做什么？劫狱，若真的有人劫狱，也是你们擅自离岗造成的！”
　　众人见他声色俱厉，一时都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梁大哥，我们，我们也是被他们两个人……”半晌，一个人迟疑嗫嚅道。
　　“他们两人是苏大人的家属，只是来看望一下苏大人。”狱卒接道，又扫视众人一眼，沉声道：“苏大人名重天下，万民敬仰，是位爱民如子的好官。此次含冤入狱，吾皇圣明，定会明察，苏大人在这里也呆不久。你们略放宽和一点，也是为日后积德。”
　　众人闻言只是诺诺，狱卒却又笑着掏出十两银子，递给众人：“各位兄弟，今日是这两位公子的不是，我等会儿也要教训他们一下。这点银子，大家拿去买杯酒喝，今日的事且包涵一下。”
　　见了银子，众人立即眉开眼笑，只齐声附和：“梁大哥这是见外了，您说什么，兄弟们听着就是了，那我们站岗去了。”
　　狱卒点点走，众人一溜烟离去了。
　　“先生含冤莫白，天下皆弃避，大哥能不畏人言予以照顾，大恩大德，无以言谢，请受小弟一拜！先生它日反正，绝不会忘了大哥的大恩大德！”莫惜情知此人是日后苏轼狱中倚靠之人，只重重下跪致谢。苏迈也是随之跪倒，替父亲谢恩。
　　“两位公子快请起！梁成小小狱吏，岂敢担当两位公子大礼！”狱卒见状急忙扶起两人。
　　“父亲在狱中还不知要呆多久，日后还望梁大哥多加照顾。”苏迈又深深施了一礼，恳求道。
　　“苏长公子，梁成只是小小狱吏，与案件无涉，能做的也只是衣食起居上照顾一下，其余的，只怕无能为力。”梁成苦笑。
　　“梁大哥，苏迈可以入内为父亲上药吗？”苏迈沉默半晌，问道。
　　梁成点点头：“公子请进吧！”苏迈入内，想要呼唤，看父亲一脸疲惫的睡容，终于忍住，只含泪拿出带来的伤药，就着梁成端来的热水给他擦拭伤口。
　　“梁大哥，小弟有一事相求！”莫惜又要跪下，梁成连忙扶住，只道：“若梁成力所能及，必当办到。”
　　“梁大哥，先生素日清廉，且不会理财，家中并无余财，所以，小弟和师兄此次随同入京，并没带许多银两。这次能闯进来，也是运气。小弟也知道，若不花银子打通关节，也封不住他们的嘴。只是，我们实在囊中羞涩。方才，小弟见那些狱卒对梁大哥似乎颇为忌惮，小弟揣度梁大哥应是狱长，梁大哥能不能利用您的权威劝导一下众位狱卒，少收一些银子……”莫惜缓缓道。
　　“梁成虽是粗人，却也慕良向善，素日敬重苏大人为人。苏大人含冤，梁成力所能及，自当效力。公子也是通情世故之人，公子话既然说得这么明白，梁成也不敢推辞。不瞒公子，梁成的确为狱长，却也有换班，此下这班兄弟我倒可以相劝。下次，你们若要来时，后日申时四刻来便是，那时正在交换班，我也在内，我会事先疏通安排一下，以减免你们疏通的银两。交接班时间时常变动，以后你们来时我再告诉你们下次来的时间就是。”梁成道。
　　“多谢梁大哥！”莫惜激动道。
　　“公子，梁成将交换班时间告诉你，可是犯了大忌，还望公子保密，千万不要泄露出去，不然……”梁成又叮嘱道。
　　“梁大哥为先生甘当此等风险，小弟又岂敢连累大哥？”莫惜自然知道这相当于军事机密，若泄露出去可不只是丢职的事，不由郑重道。
　　梁成点点头，看着旁边的食盒，又道：“这些饭菜先放在这儿吧，等苏大人醒了我再热一热。你们该走了，呆长了时间只怕要有变故。”
　　莫惜点点头，唤苏迈离去。苏迈只是依依不舍。临走，莫惜又是千恩万谢，自不用提。
　　有了梁成的帮助，以后探狱方便多了，不过仍要每次打发那些狱卒十两银子。莫惜虽然气苦，但知梁成已经尽力，也只能如此。想着苏轼关入御史台已经半个多月，那些素日的“知交好友”却没有一个上言相助的，这个小小的狱吏却如此热心地不计回报不惧危险地帮忙，莫惜就只感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抓小偷抓出的王爷（1）

　　这日，苏迈又去各处府衙打探消息去了，莫惜呆在客栈无聊，便自己出去随便逛逛。
　　汴京的日子总是这么热闹。街上并不像电视里那般两边都是摆摊的小贩，事实上，除了重要节庆日，游行队伍经过的街道会有小贩叫卖，一般情况下小贩都是在固定的集市上——也就是瓦子里贩卖东西的。
　　瓦子就相当于现代的商业街，大大小小的商铺林立，各色摊贩叫卖，热闹非凡，一般人家要买东西都会去临近的瓦子。而一般的街道上，都是偶尔几家临街开的小吃店之类的。
　　莫惜所在的来福客栈并不在瓦子的区域内，瓦子既然是商业街，地段好，价格自然也高，他们还要节省花费，自然要找个偏僻地段。
　　莫惜从来福客栈的小街走出来，走到临近的罗家瓦，只觉得像经过了两个世界。
　　身后的宁静让人恍惚，身前的喧闹让人沸腾。
　　彩旗飘飘，声乐阵阵。一排排的酒楼茶肆林立，一些大的酒楼前都结有彩楼，即用木柱竹竿搭设起的架子，上边帮满了彩带彩幡，插着各种广告标语，还有的大酒楼钱搭设有舞台，请歌舞团或杂剧社歌舞唱戏，招徕消费者。
　　汴京瓦子的情况和杭州徐州差不离，不过作为帝都，繁华更盛而已。莫惜并不觉得新鲜，一路走着，又没人陪，不由甚是无聊。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正想打道回“府”，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嘹亮动听的歌声，却是一个歌女在唱着苏轼的《水调歌头》，苏轼锒铛入狱，这歌女竟敢唱他的词，倒真胆子不小。莫惜不由心下暗赞，快步走了过去。
　　只见一家名为天香楼的酒楼前搭设着一个大舞台，舞台上正由十几个女妓在表演，正在唱歌的却是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青衣歌妓，虽然姿色已褪，却是风韵犹存，歌喉也丝毫不比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逊色，更兼之唱得空灵飘渺，颇有神韵。莫惜听得入神，彷佛又回到密州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岁月。
　　围观者甚众，行人也时有驻足倾听，人虽多，因场地大，倒也不拥挤，莫惜能很方便的从人群间隙看到场中的情况。那女妓唱完《水调歌头》退到后边换上一位二三十岁左右的绿衣女妓，后边十几位女妓同时奏响丝弦，悲戚的乐声中，绿衣歌妓婉转而唱：“
　　今年粳稻熟苦迟，庶见霜风来几时。
　　霜风来时雨如泻，耙头出菌镰生衣。
　　眼枯泪尽而不尽，忍见黄穗卧青泥。
　　茹苦一月被上宿，天晴获稻随车归。
　　汗流肩赤载入市，价贱乞与如糠牺。
　　卖牛纳税拆屋炊，肤浅不及明年饥。
　　官今要钱不要米，西北万里招鬼儿。
　　龚黄满朝人更苦，不如却作河伯归
　　……”
　　苏轼的《吴中田妇叹》！若唱唱《水调歌头》还好，《吴中田妇叹》可是被御史台那群家伙视为苏轼讥讪朝堂的最有力的证据之一，这群歌妓，也真太大胆了吧？难道她们就不怕因此获罪被抓？或者，难道宋朝太开放了？商品经济可以凌驾于政治之上？她们只是借着政治的东风来赚上一把？歌妓们所唱的歌只是酒楼主人的“商业策划”？毕竟在这个舆论喧嚣的时候，苏轼的名头可以吸引众多的眼球。
　　莫惜只是心底疑惑不已，台上又换了个十六七岁的歌妓，开口唱起来，还是苏轼的词《沁园春》：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渐月华收敛。星霜耿耿，云山搞锦，朝露团团，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含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悠游车岁，且斗搏前……”
　　“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这苏轼还真是自视甚高啊！”背后突然一阵淡淡的评价，莫惜转头，不客气道：“什么‘自视甚高’？我家先生不过说的是大实话！你们这些纨绔子弟……”莫惜待看清眼前人的容貌，不由呆住！
　　紫衣华服，高贵雍容，眼前这人可不是三年前在千藻湖边被自己用鹅卵石砸到，又被自己臭骂一顿的“白马王子”吗？看他身边两个侍卫一脸冷酷的模样，不是来找自己报仇的吧！不是吧，这么倒霉，莫惜咽了咽口水，拼命想着逃走的计策。
　　“你们家先生？不知小兄弟你是苏轼家什么人？”紫衣公子却是颇有意味的淡笑问道。
　　莫惜看着他丝毫没有认识自己的意思，突然想到，自己现在是女扮男装啊！哈哈，没事没事，正想假装若无其事的扬长而去，莫惜的脚却是被定住一般。
　　小偷！紫衣公子的身后，正有一个青衣青年灵巧的将他腰间的钱袋解下。
　　莫惜看得心神激荡，小偷啊！竟然让她撞到小偷了！这可是到了大宋朝的第一回！
　　看着小偷完整胜利的将钱袋拿走，她方才一声大呼：“抓小偷！”
　　半条街的人顿时停住喧嚣，小偷飞速跑起来，莫惜立即拔腿追了上去。
　　哈哈，终于有机会试试我这两年长跑的成果了！为了提高龙女庙那帮孩子的身体素质，每次郊游她都来个马拉松比赛，当然自己也要身体力行，两年的训练，成果非凡，追个小毛贼，应该不成问题吧！
　　转过几条街，莫惜穷追不舍，最终小偷停下，只是上气不接下气，她也是上气不接下气，正要英雄好汉的说一句什么，突然发现不对劲，这是哪儿？怎么这么静？！正心下猜疑着，那小偷吹了声口哨，几个流里流气的人从一旁的胡同走了出来，堵住了她的退路。
　　“小兄弟，你挺会跑的啊！”为首一个“大哥大”贼笑着，“不如加入我们飞腿社吧！保证小兄弟你每天赚的盆满钵满。”
　　莫惜闻言只是笑爆了，飞腿社？感情这小偷组织也叫“社”啊！宋时，民间从事表演艺术的职业团体称为“社会”，如从事歌舞表演的“清音社”“遏云社”，绯绿社（杂剧），齐云社（蹴鞠），同文社（耍词）等等，不一而足，但想不到，竟然连小偷组织都起名叫某某社，可见此时“社”字的滥用程度，莫惜只是笑掉了大牙。
　　几个小混混看着眼前的小个子一个人揉着肚子笑得喘不上气，只是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的威风一下子全被扫光了，只是脸色逐渐冷起来……
　　莫惜看着眼前的人面色不善起来，不由忍着笑，思忖着要怎样逃走。这头头看起来蛮有人才意识的，竟然不问来历就开口拉拢她。那么，先和他周旋一下，也不知道宋朝小偷的智商怎样呢！
　　莫惜盈盈笑着，“要我跳槽也可以，兄弟我在我们齐云社可是老二，不知你们飞腿社会让我做老几啊？”
　　“小兄弟也是行道中人？”大哥大吃了一惊，只把莫惜的“跳槽”当成黑话。
　　“不是此道中人，兄弟我怎么会这么能跑？”莫惜笑着。
　　“即是同仁，小兄弟刚才为何要坏我敏弟的好事？我飞腿社和你齐云社可是井水不犯河水。”大哥大疑道。
　　“误会误会，纯属误会。兄弟我是听说这位大哥跑腿能力超凡，于是想和这位兄弟比上一比，刚才真是，纯属误会！”莫惜忙笑道。
　　“把这些毛贼都抓起来！”说话间，两侧的胡同突然两队官差，将几人包围。莫惜傻了眼，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一个官差反剪双手按住。那几个毛贼却也不敢和官差对抗，反正被抓也不过关几天，只是无所谓的束手就擒。
　　“喂，我是抓小偷的，怎么把我也抓起来了！”莫惜叫道。
　　“小兄弟你这话说得太晚了吧！刚才谁在这儿言之凿凿的说自己是这群毛贼的‘同仁’？”两个衣着看起来较高档次的侍卫走了过来，后边还跟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紫衣公子，正是刚才被偷的那个。
　　“公子，东西都没少。”他身旁一名侍卫已经上前从小偷手中夺下钱袋，恭恭敬敬的递给他。
　　“我真的是抓小偷的啊！刚才不过是脱身之计，和他们周旋周旋。”莫惜看着这群官差要把自己这一群人抓入大牢的气势，不由急了。哎，怎么这么倒霉，第一次抓小偷，没成英雄，反而被当成小偷了！
　　“你怎么能证明自己不是小偷？”紫衣公子却是颇有兴趣的悠然笑问。
　　“我……”莫惜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证明来，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可是把自己的退路全封了。天杀的，怎么遇到这样的乌龙事件？
　　“我是天下文章宗师苏轼的学生，怎么可能做小偷！”莫惜突然想到，傲然道。
　　“哦？”紫衣公子眉间一挑，似乎来了兴趣，笑问：“你是苏轼的学生？”
　　“自然，先生的文章我全部一字不漏的背得，不信公子可以考考我！”既然你知道苏轼就好办，莫惜自信满满。
　　“背出苏轼的文章有何难？苏轼的文章天下流传，你一个小毛贼能背出也不算稀奇。”紫衣公子却是笑道。
　　莫惜不由语塞，感情宋朝的毛贼都这么有文化水平？无奈，只好先跟这官差走一趟了：“哎，真是好心没好报啊！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了，拜托公子派人送信到顺义坊来福客栈，告诉苏迈师兄我的下落，让他回来后到公堂给我作证吧！”
　　“苏迈师兄？说得煞有介事，本公子且相信你一回。”紫衣公子笑着，挥挥手，官差放松了莫惜，押着其它人走了。
　　“小兄弟见义勇为，帮我拖住小偷，本公子该酬谢一番啊！”紫衣公子却又笑道，又向身旁侍卫道：“你去来福客栈把苏迈叫来，他要是不来……”后面的话没说，望了望莫惜，笑得无比灿烂。
　　“多谢公子盛情了，小生正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好饭呢！看公子气度非凡，应该不是那种吝啬惜财的人吧！要酬谢人就该拿出最大的诚意，听说汴京太白居是最好的酒楼，不如公子你就在那儿请小生？”莫惜却是毫不客气的宰道。哼哼，真是好心没好报！你怀疑我是贼，我就让你破破财，看你大话收不收得回。
　　紫衣公子愣了一愣，大概对莫惜的话一时消化不过来，半晌哈哈笑道：“有何不可？正该如此！”丝毫没有犹豫之意。莫惜倒是对他的爽快吃了一惊，对于太白居她也仅是听说而已，听说那里最简单的一顿饭都要二百贯，即是二百两白银，这人也太阔绰了吧！
　　“怎么，小兄弟不敢去了？”紫衣公子见莫惜愣住，不由笑问。
　　“切，有好吃的为什么不去？”莫惜笑着，“公子带路吧！”
　　——————————————哗啦啦，周末大爆发啦————————————

　　抓小偷抓出的王爷（2）

　　走出胡同，眼前停着一辆豪华马车，莫惜眼睛一亮，好漂亮的高头大马！她一路进汴京，除了驿站的马车，就没看过几辆马车，大都是驴车或骡车。宋朝的时候，因为北部蓄养马匹的草原尽被辽国所占，战马稀缺，民间马匹“物以稀为贵”。像苏轼身为州府长官所配的马也是那种退役的老马，皮毛褪色，毫无精神。一般人坐的都是毛驴拉的车，稍好一点的是骡子，要是有辆马车就像现代有辆轿车一样，而眼前的这匹高头大马拉的马车无疑就是辆劳斯莱斯！莫惜看着，不由想起被许以滋骑走的紫电，她见过的马匹中，也只有这匹马大略可以和紫电一比吧！
　　上了马车，莫惜更是吃惊得合不拢嘴，豪华，绝对的豪华！撒金花的丝绸锦帐垂帘，车壁和地上整个铺着高档的波斯毛线毯，座位是一整张的不知道什么野生动物的毛皮，看着就柔软舒适。莫惜毫不客气的坐上去，哇塞，那个舒服，真想倒下睡个觉！
　　紫衣公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坐哪儿？”莫惜歪着，把整个座位都占满了。
　　“那儿！”莫惜毫不客气的指着车厢一侧的一个矮榻道。
　　紫衣公子依旧面无表情。莫惜打了个呵欠道：“我是你的客人，客为主先，看你也像读过书的，不会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紫衣公子闻言似笑非笑的看着莫惜，终于乖乖坐在了下首的矮榻上。
　　莫惜走了一上午，倒是真累了，这座位又实在太舒服了，于是在车轮的骨碌声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马车突然停止，她也猛然惊醒，透过半透明的窗帘向外看去，眼前好大的一座彩楼！真个像坐小山一般。彩带飘飘，在阳光下鲜艳明亮。彩楼最高处的顶上还有一个鹤形的风向标，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摆着。
　　耳边丝竹萦绕，彩楼两侧各摆了一个露天大舞台，一边在表演杂技，一边在表演歌舞，俱是围满了人。随紫衣公子下车，一路登堂入室，莫惜只是两眼看花了。
　　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跑堂的穿梭如鱼，鼻下一阵阵菜香飘过，引得人口水都出来了。一名侍卫前去和掌柜交涉，片刻，一名小二便上前引着几人到三楼一个包间去了。
　　两人坐定，小二拿了菜谱上来，莫惜毫不客气的抢过菜谱。菜谱厚厚一叠有二三十页，莫惜翻了翻，有些疑惑，这菜谱却不是按菜色分，而是按厨师的名字分——那些人名，莫惜猜测着是厨师的名字——每个厨师的名下有几道菜与十几道菜名不等，但每个厨师名下却也有相同的菜名。
　　其实一些大酒楼都会同时有十几位主厨，而且这些主厨各自掌勺，并不分工合作。每个主厨都有自己的独立小厨房，都有自己的拿手菜。因此虽然同样的菜名，各厨师做出的口味却不尽相同。客人与哪个主厨熟稔些，一般也只会点他做的菜。每个月算计，哪个主厨的点菜量最多自然就是老大、头牌，奖金也多。
　　莫惜从来也没有在这种高档次的酒楼吃过饭，自然不知道其中行情，但她不愿意表现出“乡下人”的素质，也不问，只装模作样的点了几个菜。“双龙戏水”“百鸟朝凤”等等之类的，一口气点了十个菜，她可不想给眼前这个富贵公子哥省钱。
　　紫衣公子见她点完菜，只笑意盈盈问道：“就这么点？”
　　“啊？”这回轮到莫惜惊讶了，“十个菜，这还少？我们四个人，呃，加上苏迈师兄，五个人，一人两盘菜，够吃了。”
　　“错了，是三个人。”紫衣公子笑着，“小兄弟好像一点都不了解行情啊！”笑着，却又自顾一连又点了十个菜。
　　“喂，这也太浪费了吧！哪里吃得下这么多？！”莫惜一副深恶痛绝的神情，“腐败分子！你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被你吃光啦！”
　　“呃？”紫衣公子一脸惊诧的望着莫惜，对“腐败分子”这个词回味不过来，虽然“腐败”听说过，“分子”是什么意思？看她明显一副不了解行情的表情，却要装着知道，只是好笑：“等菜上来你再看吃不吃得了吧！”
　　莫惜愣了一愣，想到所谓的“双龙过江”便是一碗白水上漂着两根葱的事，难道，这个酒楼的菜也是这样？那么，二十个菜也的确不够填肚子啦！可是，怎么又会这么贵？
　　正疑惑着，紫衣公子笑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莫惜。劝君莫惜金缕衣的莫惜。”莫惜爽快答道，既然女扮男装，肯定要恢复本名了。
　　“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来而不往非礼也，笑问。
　　“赵王页。”紫衣公子笑答。
　　“赵王爷？”莫惜闻言只是笑得前俯后仰，“你怎么不叫赵皇帝啊！”
　　“咳咳……是书页的页。”紫衣公子尴尬一阵咳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莫惜犹自笑得不行，“你爹娘还真怪，怎么给你取个这个名字？”
　　紫衣公子笑而不语，莫惜却又笑眯眯道：“赵，可是国姓呢！你衣着华贵，身边两个侍卫看起来也是身手过人，刚才这么轻易地指使那一帮官差，又这么豪爽地到太白居请客……你该不会是，哪位宗室王爷吧！”
　　赵王页初听她拖长了声调不语，只是一脸紧张，听她说完，只是哈哈大笑：“莫小弟猜得不错，我正是七王爷。”
　　“切，你还真顺竿子爬，谁信啊！你要真是王爷，还不前呼后拥的，八抬大轿抬着，怎么会就可怜兮兮的就带着两个侍卫？还被小偷偷了？”莫惜哈哈笑着，她才不信赵王页真是王爷，要真是王爷，也不会这么轻易说出来吧！
　　赵王页听了她的话不由愣住，苦笑：“我就是个寒酸的王爷，有什么办法？”
　　“说你是王爷，有什么证明？”莫惜眨眨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我就是王爷！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啊！”赵王页语塞，却学着莫惜刚才的话反回去。
　　“我信，我信，怎么敢不信？”莫惜笑着打趣，赵王页也被她的怪腔怪调引得笑起来。
　　莫惜却又感叹道：“你爹一定是个大官吧？高干子弟就是好啊，看那一帮衙役，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就知道欺负良民，看到你们这些高干子弟就像哈巴狗一样听话，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哦？这么说，你这个良民被欺负过了？”赵王页笑问。
　　“切，刚才不就被欺负了吗？好心抓小偷还差点被抓进大牢了！”莫惜道。
　　赵王页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苏公子，请。”两人正笑着，另一名侍卫领着苏迈推门走进。
　　“朝云，怎么了，你没事吧？”苏迈看到莫惜，忙上前问道，又疑惑的望着赵王页。
　　“朝云？”赵王页疑惑的望向莫惜，莫惜一阵呛，“呃，这是我的字啦，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赵王页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又转向苏迈：“你就是苏轼的长子苏迈？”

　　抓小偷抓出的王爷（3）

　　赵王页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又转向苏迈：“你就是苏轼的长子苏迈？”
　　苏迈看他也就二三十来岁的样子，却如此直呼父亲名讳，不由皱皱眉头，但他天生是那种不会动怒的人，只是谦恭有礼答道：“苏轼正是家父名讳。”此话也是提醒赵王页要避讳。
　　莫惜才想不到这些，只招呼苏迈坐下，笑眯眯道：“这位是赵王页赵公子，我今天见义勇为帮他抢回了钱包，他请我们吃饭，千万不要客气，尽管吃。”
　　苏迈只是疑惑望着两人，向赵王页行了个礼，便坐下了。赵王页却也不回礼，只淡然坐着。苏迈见他似乎比自己年长几岁，也不以为意。
　　“赵大哥，我们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既然这么有缘，不如我们拜把子吧！小弟先敬大哥一杯酒！”莫惜突然兴起，举杯笑道。
　　“拜把子？”赵王页疑惑笑问，一头雾水，显然对这个名词不太熟悉。
　　“就是结拜为异性兄弟啊！就像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一样，从今以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我和赵大哥是一见如故，相见很晚啊……”莫惜笑着，江湖豪情顿涨。
　　“朝云……”苏迈忙拉住了莫惜，笑向赵王页道：“赵公子，我和师弟有些话要私下说，先告退了。”说着拉着莫惜快步走出。
　　“朝云，他一个陌生男子，你怎么跟他称兄道弟的！”到了外边走廊，苏迈气愤愤道。
　　“哈哈，你忘了，我现在是‘男子’啊！”莫惜不以为然笑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赵大哥看着也不像坏人，而且为人豪爽、不羁小节，他父亲好像是个大官，说不定他能帮上先生什么忙呢！”
　　苏迈只是皱眉道：“即使女扮男装，你也是女子，和一个陌生男子太亲近终归……”
　　“女子怎么了？你们男人可以流连青楼舞馆，难道我和一个陌生男子说几句话就犯了法？我又不是你的妻子，我的事要你管！”莫惜被他的语气激恼，一甩手，愤愤进去了。
　　苏迈呆了半晌，也进去了，莫惜已经坐下，只是不理会他。
　　“怎么了，师兄弟吵架了？”赵王页笑问。
　　“没什么，赵大哥，我师兄是个呆头瓜，我们不理他。”莫惜只笑道。
　　“呆头瓜，这却是什么话？”赵王页玩味笑问。
　　“是我家乡的话，就是指那种死脑筋、冥顽不灵的人。”莫惜看了苏迈一眼，气愤愤道。
　　赵王页听闻，哈哈大笑，又问：“莫小弟的家乡却在何处？”
　　“小弟家在子虚国乌有乡。”莫惜随口笑道。
　　“子虚国乌有乡？哈哈，莫非莫小弟就是那《子虚赋》中的大人先生？”赵王页笑道。
　　“赵大哥猜得不错，我正是大人先生。”莫惜笑着，模仿着赵王页刚才的语气，两人又是一通笑。几个跑堂的却已经鱼贯而入，端了菜上来。莫惜看到那一盘盘菜，立即明白了，那菜倒是色香味俱全，也没有偷工减料，只是份量实在少得可怜，每盘菜其实都只是一小碟。不过那碟子千形百状，十分的精致小巧，和各色菜搭起来，只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莫惜却又想起刚才在大厅里那些人桌上的菜却也是平常碗盘的大小分量啊，只是疑惑。她却不知三楼这些包厢都是最高级别的，来这里的人都是些追求风雅的人，他们到这里吃饭，可不是来填饱肚子的，只是来“品尝”，就像“品茶”不是为了解渴一样，所以这包厢里又是另一套菜色。
　　“这些菜怎样？”赵王页看着莫惜一副惊叹的模样，十分满意，笑问。
　　“等等！这里有没有食盒？”莫惜突然叫住最后一个跑堂，跑堂点点头，莫惜笑着指着桌上：“这个菜，这个菜，这个菜……你吩咐厨房再做一份，我要带走。”莫惜一连点了七道看起来不错的菜，荤、素、鱼、汤、小吃各有搭配。
　　“还没开始吃就想着带回去，莫小弟可真是让人开眼界啊！”赵王页笑道，自然是嘲笑她趁机捞便宜。
　　莫惜却丝毫不以为忤，只笑道：“请客就要让客人尽兴，赵大哥不是吝惜钱财吧？”
　　“怎么会呢？”赵王页笑着，“莫小弟说要尽兴，请用餐吧！”
　　“那我就谢谢主人招待了！”莫惜笑着，举杯敬酒，赵王页也举杯回敬。推让一番，莫惜便不客气的动筷了。赵王页一边吃，一边观察着莫惜，初时看她衣衫陈旧，说话大大咧咧，只以为他是小户子弟，没有什么礼节修养，却不料他饭前敬酒、颇懂礼仪，吃饭时也是举止得体，优雅自如，却又和苏迈的恭谦有礼完全不同的一种气质，他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只是心下纳罕。
　　二十碟菜，莫惜每样都尝遍了，只觉得人间美味，莫过于此，一边感叹着京城富豪的幸福生活和中华厨艺的博大精深，一边哀叹着自己的不幸和以后再没机会饕餮此佳肴。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整个进餐过程，几乎全然无一点声响。一刻钟过后，三人收筷，莫惜虽然贪吃，却因早已习惯只吃七成饱，再吃也吃不下，只是恋恋不舍的放下了碗筷，心里哀叹不已。
　　“呵呵，今天多谢赵大哥招待啊！小弟在此敬谢大哥了！”莫惜举杯笑道。
　　“不客气，不客气。”赵王页举杯回敬。
　　刚才那跑堂却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公子吩咐的菜已经做好。”
　　“啊！谢谢！”莫惜接过，道了声谢，跑堂的只是愣了愣，可还从来没有客人向他说过“谢谢”呢！半晌呆呆道：“不用，不用谢……”
　　莫惜看着他失常的反应，才想起来他的地位在这个社会应是十分地下，不由感慨，只报以微笑。跑堂退出，莫惜向赵王页笑道：“赵大哥，我要去给我家先生送饭，就此告辞了。我们住在来福客栈，如果有事的话，可以去那里找我们。”
　　“哈，原来这些菜是带给苏轼吃的，苏轼有你这个有孝心的学生，还真是有福气啊！”赵王页笑道。
　　苏迈不由又皱眉头。莫惜却愤懑道：“有什么福气？先生都被那群豺狼打得遍体鳞伤，再不吃点好东西，只怕都要死在那个破地方了！我就不明白，当今皇上难道连‘刑不上大夫’这句古语都没听说过吗？太祖还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呢！就是有再大的罪也不能这样的酷刑拷打啊！何况先生根本没什么罪，他们就是屈打成招……”
　　莫惜还要说，苏迈使劲的拉了她一下，莫惜回味过来，自己这些话可是对当今圣上的“大不敬”，若被人流传出去，只怕……
　　赵王页却似乎没意识到莫惜的犹疑，只吃惊问道：“他们竟对苏轼酷刑拷打吗？”
　　“可不是！”莫惜见他语气惊奇，一个“竟”字明显偏袒苏轼，不由欣慰。
　　赵王页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们每日都去给苏轼送饭？”
　　“我们哪有这么多钱？每次都被那些狱卒敲竹杠！也就两三天才能探望一次……”莫惜愤恨道，苏迈又使劲儿拉她的衣袖，莫惜只是不解的瞪着他。
　　“好了，今日多谢赵公子招待了。我们告辞了。”苏迈急匆匆的拉着莫惜要走，莫惜见他如此失礼，虽然生气，也不便就发作，只得也和赵王页告辞。
　　赵王页回礼，微笑：“不送。”
　　“朝云，你怎么对一个陌生这么放心，竟然说出我们买通狱卒的事？！如果他告知御史台，我们以后就再也不能进牢房见到父亲了！”走出太白居，莫惜还未发脾气，苏迈首先发难。
　　莫惜顿时醒悟过来，随即呆愣。对呵，他们通过金钱买通狱卒进去探望就是违法，而她和赵王页不过初次见面，并不知道他的底细，这样对一个陌生人毫不防备真是太危险了，自己一向认为足够冷静，不会轻信任何人，可是，为什么在他面前自己竟会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呢？

　　天涯何处无芳草

　　“今岁花时深院，尽日东风，荡扬茶烟。但有绿苔芳草，柳絮榆钱。闻道城西，长廊古寺，甲第名园。有国艳带酒，天香染袂，为我留连……”
　　“清明过了，残红无处，对此泪洒尊前。秋向晚，一枝何事，向我依然。高会聊追短景，清商不暇余妍。不如留取，十分春态，付与明年。”
　　这一日，莫惜又到罗家瓦来闲逛，在另一处酒楼闲人居前却又看到前两天那一队歌妓正在表演，唱的依旧是苏轼的词，却是苏轼在密州咏牡丹而作的《雨中花慢》。
　　莫惜想起当时与苏轼在密州斗心斗智，逃避宿命的事，不由心下好笑，听台上歌妓唱完上半阙，不由顺口接上下半阙，她对此曲中之意十分会意，唱起来自然更有情思，兼之歌喉滑腻技巧掌握甚于台上众妓，整个人群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到她身上来。
　　待她唱完，台上台下一片喝彩。
　　“叔叔，奴家这厢有礼了。”台上正唱歌的中年歌妓缓步下台，行礼询问。宋时女子称呼陌生男子为叔叔，现在韩国称呼“大叔”大概是自宋朝传承的习俗。“公子”此时还只是那些真正的王孙公子和官宦子弟的专有称呼，莫惜此时衣着半旧，又身份不明，自然只能被称为“叔叔”。
　　“姐姐莫要多礼，请起。”莫惜正要也敛衽行礼，突然回味过来自己是“男儿身”，不由微笑虚托她起身。
　　“叔叔好嗓音！”歌妓笑道。
　　“不过口技，姐姐见笑了。”莫惜微微一笑，她此刻说话声音才是口技，是平日模仿得半像不像的苏轼的口音，方才唱歌却是用的自己的真实声音，但不能让人猜出自己女子身份，她便颠倒过来。
　　“叔叔好口技！”歌妓又赞道，她是乐籍中人，自然知道口技，因此对莫惜“男儿之身”作出“女儿之声”丝毫不已为意，只以为她技术高超。
　　“姐姐谬赞了。”莫惜微笑。歌妓却是突然笑道：“叔叔可否随奴家到楼中私下谈话？”
　　“有何不可？”莫惜也想了解一下她们为什么单单只唱苏轼的词，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好问，不由笑着接受。
　　“莲花儿继续唱。”歌妓吩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歌妓一声，又笑着请莫惜进酒楼。
　　背后，传来小歌妓清纯稚嫩的歌声：“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叔叔，刚才听叔叔一曲，动情动性，想必叔叔也是十分崇敬苏公的。奴家斗胆相求，请叔叔随我们一起义演，为苏公伸冤！”到包间坐定，歌妓却是起身相拜。
　　“义演？伸冤？！”莫惜只是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难道这帮歌妓不是酒楼老板花钱请来的，竟然是自己义演？
　　“是。奴家阮芳草，十八年前为凤翔府歌妓，曾受苏公大恩。奴家这一班姐妹也都是曾与苏公有交往或受其恩泽或慕其才华或愤其遭厄而自愿义演。我们打算传唱苏公词曲于京城各地，引起有识之士的关注，以使苏公早日脱于囹圄。”歌妓从容道，平静的脸上有一种神圣的光芒。
　　莫惜只是感叹不已，仅因为自己唱了半曲，便如此坦胸露肺的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这个大姐还真是轻信于人啊！
　　“苏公此刻身陷囹圄，正被朝廷审讯，罪名未定，姐姐传唱其词曲，就不怕遭到连累，也被官府抓去吗？”莫惜问道。
　　“我们只是唱曲，又没有做其它什么事，官府哪能管得到？”阮芳草却是笑了，又道：“即使为此锒铛入狱，也是奴家的荣幸！”
　　莫惜不由感动，这帮歌妓还真是重情重义！不但不计报酬还不怕危险！不由向她拜了一拜，以示敬意。
　　“叔叔何故作此大礼？”阮芳草惊避道。
　　“实不相瞒，小生莫惜乃苏公弟子，姐姐深情厚谊，莫惜在此替我家先生谢过了！”莫惜淡淡而笑。
　　“莫惜？奴家倒是听说晁无咎晁公子和秦太虚秦公子曾投拜苏公门下，却不曾听说过叔叔大名，不知叔叔何时投拜苏公的？”阮芳草疑惑问道。
　　“莫惜自小随于苏家，却不必投拜。”莫惜只淡淡一笑。阮芳草猜测她大概是苏家书童之类，笑而不语。
　　“姐姐与这闲人居掌柜相熟吗？怎么……”莫惜又询问道。自然是问酒楼掌柜怎么不怕危险。
　　“我们不过借用场地，一切活动与酒楼掌柜无关，掌柜的却不用承担风险。何况，眼前的实得利益与不一定有的风险比起来，莫公子会取哪一个呢？”阮芳草笑道。莫惜既然说自己是苏公门生，她自然也要改变称呼。
　　莫惜微笑，是啊，免费的歌舞表演招来一大帮酒客，虽然有些风险，但能当大老板的都是投机商，宋朝人的投机意识可一点也不比现代的差！
　　“先生可还记得阮芳草？”这天下午莫惜和苏迈去送饭，待苏轼吃完，莫惜笑问。
　　“芳草？”苏轼大吃一惊，问道：“朝云你见过她们了吗？”
　　哼哼，叫得这么亲密，看来当初一定关系暧昧啊！莫惜心里哼哼着，笑道：“不但见到了，我们还成了好朋友呢！”
　　“阮姐姐和一大帮旧日姐妹一起在瓦肆里义演，专唱先生的诗词，想要帮先生争取舆论支援。”莫惜又补充道。
　　和阮芳草一拍即合后，自然引见了那十几个女妓，中青幼俱全。三十多岁的多是昔日与苏轼有交往的，她们中还有已经脱籍隐居或嫁人的，在阮芳草的号召下却毫不犹豫的就跟她来到了汴京。青年的却多是行院中不甚出名的女妓，素日仰慕苏轼才华的，反正自己也不甚出名，宁愿因苏轼而身死扬名，因此也毫不畏惧，极为热心。幼年的则多是那些中年女妓的子女，莲花儿即是阮芳草的女儿。
　　这帮人在阮芳草的带领下，已经在汴京唱了半个月，转战了四五个瓦肆，因为争取场地和众人饮食，阮芳草积蓄倾半。阮芳草的丈夫也是个伶人，对妻子的举动十分的支持，表示即使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连小小的莲花儿都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这一家人着实让莫惜感动。
　　苏轼听了莫惜的话只是默然无语，许久叹道：“苏子瞻有此红粉知己，虽死何憾？”
　　“呸呸呸！好不吉利！怎么又说到死？阮姐姐她们这么辛苦不过是希望先生平平安安的出狱，先生这么丧气怎么对得起她们？”莫惜不由道。
　　苏轼沉默无语。
　　“父亲，这是我在医馆配的伤药，父亲收着吧！”苏迈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说着眼泪不由落下。莫惜心下也不由黯然，苏轼虽然并不言及，但皮肉之苦对于他这样一个“士大夫”来说更是一场心灵的侮辱和折磨吧！
　　“伯达不用担心，这两日他们再也没用肉刑，想必，以后也不会了吧！”苏轼却轻轻道。
　　“真的吗？”苏迈不由惊喜问道。苏轼微笑点点头，又沉默无语。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快走吧！”梁成在一旁提醒道。苏迈和莫惜道了谢便告辞了。
　　——————我爆发了，真的爆发了，今天一天更四章，超过了一万字，晕！——————————

　　遇上关汉卿的祖宗

　　以后几天，莫惜便随阮芳草等人一起义演，辗转各处，莫惜的唱功自然高出众人一筹，即使和汴京各行院翘首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很是吸引了一些人。莫惜又重点培养那些十六七岁的少女，提点她们歌唱技巧，教授她们一些现代舞蹈，这些人只是如入宝山，学习得特别卖力，整支队伍的素质也飞速提高，很快，这一支队伍便在汴京各大瓦肆声名大振起来。阮芳草等人的义演，又引起了京都杂剧、说史、散乐、影戏各种游乐行当的响应，形成了京都处处歌吟苏轼诗词的局面。
　　苏迈也去打探到了确实的消息，听说官家不知从哪儿听闻苏轼被严刑拷打的消息，很是震怒，下令御史台不得再对苏轼进行肉刑。如此，苏轼便不会再有皮肉之苦，两人听到这个消息自然高兴。可是，莫惜却发现苏迈日复一日的眉头紧锁起来。
　　“苏迈，你这几天怎么啦？闷闷不乐的？”一天从御史台送饭回来的路上，莫惜终于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苏迈正发着呆，回过神来，微笑道。
　　“没事才怪！看你，走路都走神！是不是你打听到什么不好的事？”莫惜又追问道。
　　“我……”苏迈沉默许久，终是不语。
　　“你到底怎么回事嘛！想急死我是不是？”莫惜快被他这个闷葫芦气死了。
　　“我！”苏迈应了声，声音低下来：“带来的钱都快花完了，我去父亲一些故交府上去借，他们大多都推辞都不在家，就是有见着面的，也都说家计艰难，无钱相借之类的话……真是人心难测，想当初父亲做开封府推官的时候，这些人都和父亲好得不得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不过是人之常情！”莫惜撇撇嘴，“你跟这些人计较干什么？”
　　苏迈沉默不语。
　　“你手上还有多少钱？”莫惜问道。
　　“十五贯。”苏迈答道。
　　“这么少？你怎么用的？”莫惜惊叫起来。
　　“那些御史台的衙役还有宣德门的侍卫，问一个问题都要一贯钱……”苏迈被莫惜质问着，声音更低。
　　“一个问题一贯钱？！你是不是嫌钱多了没处使啊！苏迈，你真笨！你把银子塞给他们有什么用？他们也不过道听途说，只是讹诈你的钱财而已！我说过，先生不会有事的，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气死我了……现在好了，我们饿死好了！”莫惜被他弄得抓狂，怎么有这样的公子哥？
　　“父亲在乌台里一点消息都不知，心底会怎样难过？！与其打探到假消息告知他知道也比让他瞎猜测好啊！”苏迈却是争辩道。
　　莫惜呆了一呆，的确，若不是苏迈整天的带各种消息说与苏轼听，只怕苏轼还真熬不过去啊！一无所知的情况才是最恐怖的，你会想到最坏的可能，在太湖边，不就是因为不知前途如何，苏轼才要投湖自尽么？
　　“好了好了，你随我一起到沈氏钱庄去，临行前夫人给了我一些首饰，我怕丢了，就换成银两存在钱庄了。”莫惜想了想，道。
　　苏迈一脸惊喜：“真的吗？”
　　“不是真的，我能从天上给你变出钱来？”莫惜道。苏迈自是欣喜不胜：“母亲真是心思周到。”
　　什么夫人心思周到，这可是我的嫁妆钱啊！可是，苏迈这个榆木疙瘩，与其让他到处借钱遭人白眼，还是牺牲我的嫁妆吧……哎！莫惜只是心底一阵哀叹。
　　在徐州办《徐州日报》一部分用作那群孩子的费用，一部分自然自己存了起来。她可没那么的无私，自己的脑力劳动赚来的钱，自然要留一点好好犒劳自己。她存了一千两，在湖州时取出了五百两，除去印刷公告还有给张启刘洋的二百两，还有连日来的花费，身上只余几十两，只能将动用剩下五百两。
　　“苏迈，你给我省点用，不要乱花冤枉钱了，还要在汴京呆几个月呢！”取出200两，交给苏迈，莫惜心疼死了，千叮咛万嘱咐。
　　苏迈自然点头不迭。
　　“快走快走！”
　　“张栏主，再让我们演一场吧！就最后一出戏了……”
　　“走了！再不走我可叫人打你了！演什么演，看你写的烂话本，这三天都有几个人来看？！我这梅花棚都入不敷出了！快走快走！我这儿晚上还要请云雀社来唱戏呢……”
　　夕阳西下，莫惜和阮芳草一众人唱了一天各自打道回府，在康家瓦的梅花棚前经过，看到几个人正将一个老汉推推搡搡的推出来，门口还有十几个男女，青少年皆有，众人衣衫奇异，与常人不同，还有涂花抹粉的，却似乎戏台上戏子一般，莫惜不由看得奇怪，待听到对话中“话本”“戏”之类的话，莫惜只是心跳个不停。
　　难道这十几个人是个戏班子？天下掉馅饼啊！
　　“敢问老先生，你们可是唱戏的？”莫惜见老汉最终无奈摔着手下一众人沮丧的要离去，赶紧上前拦住笑问。
　　“敢问小哥是？”老汉疑惑询问。
　　“小生莫惜，乃一介草莽，不过素日酷爱戏文，听刚才的话，似乎老先生自己写过话本，能否让小生过目一下？”莫惜笑问。
　　“这……”老汉疑惑起来。
　　“奇文共欣赏，老先生既然写出，不正是为了让人欣赏吗？又何必藏掖着呢？”莫惜刺激道。
　　老汉挥手叫过身旁青年：“冠南，把话本拿来。”
　　青年从破旧的行李箱里找出一卷发黄的装订纸页，递过来。莫惜接过，翻看了几页，不由大为惊讶，四郎探母！他写的是四郎探母的故事！不过，他剧中的主人公当然不是杨四郎，只不过是一个将军战场打仗，被俘虏了，娶了番国女子，但不忘旧国，有一天骗过番国妻子回家探望老母，不料国主以为他投降，已将他全家处斩，将军万念俱灰，便又回到了番国，了度残生。
　　这话本唱词颇有文采，不过都讲的些忠义节烈的大道理，人物对话之间没有半点幽默，故事情节本来可以很曲折生动，但接过它该浓墨重彩的地方一笔带过，该一笔带过的却浓墨重彩，怪不得没人看。
　　“莫公子看这话本怎样？”老汉见莫惜先是一脸惊奇，随即又嘴角噙着微笑，接着又惋叹的沉下脸来，只是忐忑不安的问道。
　　“重写！”莫惜毫不犹豫扔出两个字。老汉愣了一愣，莫惜哈哈大笑：“重写！我改构思，你写唱词，一定能写出一份惊世之作！”
　　老汉呆了半晌，似乎被“惊世之作”四个字逼得喘不过气来。
　　“老先生的戏文文采飞扬，实非常人能及。故事也新巧，不过构思轻重失衡，若老先生不以为恼，莫惜愿意代为构思，助先生完成此大作。”莫惜含笑道。
　　“小老儿不过讨一口饭吃，岂敢担当公子的夸奖。公子若愿意帮忙，小老儿自是感激不尽。”老汉感激涕零道，大概从来没有人夸赞过他的话本，此刻第一次听到夸奖，自然受宠若惊。
　　“如此，敢问老先生大名？”莫惜笑问。
　　“关白劳。”老汉搓搓手，笑道。
　　关？姓关，又是戏班主，难道是关汉卿的老祖宗？莫惜心底想着，笑得不行，又询问道：“老先生今日可往那里歇息？”
　　关白劳摇摇头：“我们已身无分文，只怕要露宿街头了。”
　　这样更好，我雪中送炭，你自是感激不尽，能为我所用。莫惜心底想着，脸上笑着：“这怎么好？莫惜还想今夜与老先生探讨戏文呢，不如老先生到莫惜下榻之处暂住如何？”
　　莫惜如此敬语，关白劳自然答应，一众人也是十分欣喜今晚不用露宿街头了。
　　“莫公子，你却是请我们住客栈吗？我还以为……”到了来福客栈门口，关白劳惊疑道。
　　“实不相瞒，在下也是客居京城。因手头拮据，只能住到此客栈。不过，此客栈虽然简陋，但饮食用水一应俱全，万望先生不要嫌弃。”莫惜笑道。
　　关白劳除了更加的感激涕零还能做什么呢？真是个大好人啊，自己都没钱了，还请这么一大帮子人吃住，真是大好人啊！
　　“关大叔什么都不要说，相遇便是缘分，何况你我都是戏文的爱好者呢？”莫惜笑道，带关白劳一众人进去。
　　苏迈晚上送饭回来，看到莫惜带着这么一帮奇怪的人回来，自然不解，询问之下，莫惜却只神秘兮兮的笑着不回答。整个晚上，她都兴致勃勃的和关白劳一起商量着修改话本，她将所知的四郎探母的故事讲出来，关白劳听了只是双眼发亮。虽然他犹豫拿本朝真人杨家将来讲故事到底妥不妥，莫惜劝说，就是本朝人物才更有卖点，关白劳最终被说服。于是，在两个人的“密谋”中，杨家将的故事出炉了。
　　哎，原来，许多所谓的“历史”就是这样来的呀！想着后世民间津津乐道的杨家将的故事，莫惜只是心底感慨万千。

　　缘定千藻湖：钓了条美人鱼

　　以后几天，莫惜只是和关白劳探讨着戏文，两人一天到晚呆在房间里不出门。苏迈自然又一个劲儿提醒莫惜要注意男女之嫌，莫惜只是被他气死了，关白劳看起来也五六十岁了，自己再怎么着，也不会对他动心思啊！不过她哪里知道，苏迈并不是对关白劳，而是对那些戏班的青年男子。
　　莫惜向阮芳草告了假，反正阮芳草那一班人名声已经打出来了，到哪里都有一大堆人捧场，而且已经有瓦肆热情邀请她们表演，收入大概也不成问题，她参不参与已经不太重要了。而且，那个叫离离的歌女总是对自己暗送秋波赠物表情的，再不退出，只怕就要败露身份了。
　　这几天莫惜便只呆在客栈里，关白劳写唱曲时，她便指导那些戏子唱功和一些舞台动作。这些戏子素质虽然不低，但在人才济济的汴京根本不算出类拔萃。不过，只要有好剧本，一切不成问题！
　　莫惜偶然想起一些现代京戏中的各种舞台动作，其中的什么兰花指之类的，便教戏班子中的人。莫惜和戏班所有人无论男女都称兄道弟，她是女扮男装，那些青年男子自然与她也十分亲密，毫不避讳，苏迈有时见到自然心下郁闷，可偏偏莫惜似乎毫不在乎，甚至最后对他爱理不理，于是他更加郁闷。
　　莫惜更是郁闷，心里想着，我做什么凭什么要你指手画脚的？都想和苏迈吵一架，但看在他整天跑东跑西那么辛苦的份上，懒得和他计较，无处发泄，便租借了客栈老板的一匹瘦马骑出城去散心了。
　　一路上，那匹瘦马一点冲劲都没有，骑得莫惜又是一肚子郁闷。到了城东千藻湖，莫惜下了马便让那老马自个吃草去了。
　　“啊——啊——啊——”莫惜转着圈儿，对着这空旷的山野呼啸起来，惊起一群宿鸟群飞，她更加的不由自主的大笑起来，只是尽量大喊大叫着，舒泄着心中莫名的压抑。肆意的欢笑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回荡，莫惜听着一阵阵的回声，更加得意，干脆原地转着跳起舞来。
　　“我有一头小毛驴，可我从来也不骑……”莫惜笑着乱唱着各种儿童歌曲，且歌且舞且笑，一个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必在乎任何人的眼光，不必遭到任何人的指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唱就唱，想跳就跳，这样的感觉还真好啊！
　　跳了好久，莫惜不由累了，走到湖边，将发带解下，头发散开，对着湖水梳洗起来。这一个月来，整日的男儿打扮，都快忘了自己的原来形状呢！孤芳自赏的玩弄着柔顺的发丝，拨弄着湖水。清澈的湖水让人有种想下去嬉戏的冲动，莫惜转身望了望四周，悄无声息，想要脱衣下水洗个澡，终究觉得不安全，于是打消念头，只将鞋子脱下，扔在一边，纤纤玉足如两条白色小鱼轻轻滑入水中。
　　湖水凉丝丝的，滑溜溜的，莫惜突然童兴大发，一脚猛的踏下，激起水花一片，咯咯的自笑着，又重复，脚下动作越来越频繁，溅了自己一身一头的水花，却只笑得更欢，完全儿童恶作剧般的单纯的快乐。
　　最终玩累了，仰头倒下，躺在了初秋衰败但柔软的草地上。轻轻闭上眼睛，温暖的阳光，草木的清香，好惬意啊！
　　“官家，要不要……”
　　一丛翠竹后，赵王页一身紫衣华服，高贵出尘，轻轻抬起手，止住身旁的矮矮胖胖的梁惟简，嘴角勾勒出微扬的弧度。
　　我们又见面了，莫惜。
　　莫惜。
　　早上出来散步，正在湖边翠竹从中垂钓，一条鱼儿正要上钩，却不料被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吓跑，一早上的努力顿时化为泡影，然后，看到了如同孩童般欢笑奔跑的莫惜。
　　深秋的阳光没有丝毫暖意，照在她明媚纯净的笑颜上，却是有着一种让人心动的火热。那样无拘无束的奔跑、那样自由自在的欢笑、那样纵情任性的呼叫和舞蹈，这一切都是自己灵魂深处那么深深渴望的啊！可是，自己却只能规行矩步，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莫惜解下发带的一刻，他呆住了，色如秋月，颜如舜华，她竟然是个女子！
　　匆匆一瞥间，她转了过去，但是，那幅在记忆中模糊的眉眼逐渐清晰起来，和刚才的影像合为一体。
　　三年前，也是在这里，那个满脸泪痕失魂落魄的小丫头，那个刁钻古怪蛮不讲理的小丫头，那个眉如远山眼若春水的小丫头，那个让自己找了三年仍没找到的小丫头……
　　“喂喂，臭马，你别跑！你丢了我可赔不起！”莫惜正舒心躺着，突然听到马匹奔跑的声音，睁眼看时，那匹瘦马却兀自跑向远处，莫惜急了，鞋子也来不及穿，忙起身追了上去。
　　“我们走。”赵王页从竹丛后走出，微笑着。
　　“官家，不钓鱼了么？您还没钓到一条鱼呢！”梁惟简看了看身后的鱼竿，迟疑问道。
　　“谁说朕没钓到鱼？今天可是钓了条大鱼。梁惟简，多谢你今天提醒朕来钓鱼散心啊！”赵王页微微笑着，走到莫惜刚才躺着的草地，拾起那条银色的发带，轻轻拨弄着。
　　“奴才不敢。”梁惟简忙道，只是一脸的迷糊。
　　钓了条大鱼？哪儿？不过，疑惑归疑惑，作为奴才，他不会想太多，只要主人高兴就好。主人高兴就是他最大的福气。
　　“我的发带呢？”莫惜好不容易将那匹死马拉回来，却不见了发带，怎么都找不到，好不郁闷。想再玩会儿，对那匹老马实在不能放心，只得积着一肚子闷气，披头散发的骑着回去了。

　　货真价实的王爷

　　“母亲，我是四郎啊！”
　　“哎呀！四郎，果真是你？我的儿啊！”
　　……
　　“莫公子，有人找您！”莫惜正在罗家瓦牡丹棚里津津有味的看着自己和关白劳一手“创造”出来的“四郎探母”的杂剧，牡丹棚的一个守卫跑过来笑道。
　　“谁啊？”莫惜跟他走出，在门口却看到赵王页身边的一个侍卫。
　　“莫公子，我家公子要见您！”莫惜还未及问讯，那侍卫劈头道。
　　“啊？赵大哥怎么了？”莫惜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不由心慌，只以为赵王页出了什么事。
　　侍卫摇摇头，只又重复道：“我家公子什么都没说，只说要在下把莫公子接去。”说着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豪华马车：“莫公子请上车。”
　　莫惜只一头雾水，却又担心赵王页出了什么事，急匆匆跟着他上了车。
　　马车一路疾驰过汴京的大街小巷，最终驶入了一条两侧都是红色女墙的小弄，一切喧嚣隔断，只听得到车轮的辚辚声。马车驶入一扇开着的朱红大门，莫惜透过窗帘望去，只是惊叹不已，朱楼琼阁、玉殿瑶台，金碧辉煌；假山石林、曲苑回廊，巧夺天工……
　　“到了，莫公子请下车。”马车停下，莫惜下车，眼前是一片宁静的殿宇，主殿的门匾上写着“崇明殿”三字，莫惜一下子想到了上海的崇明岛，不由恍如梦境。
　　在侍卫的示意下走入房间，明亮的房内，赵王页正在埋首批阅着什么。听到声响，抬头，一脸惊喜，立即扔了笔大步走了过来：“莫惜，你来了！”
　　“赵大哥。”看到他安然无事，莫惜不由微微安下心来，又不由气愤：“好好的，你干什么叫我来？知不知道我很忙啊！我还要赚钱吃饭呢，哪有你这么悠闲！真是的，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你这么担心我？”赵王页微微笑着，堵住了她的话。
　　莫惜一怔，无言以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听到那侍卫如此无头无脑的话时，会那么担心和恐慌，只是害怕，这个人，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会从此与自己失之交臂。就像，十岁那年，听到红袖急匆匆的跑来说：“玉衡子要见你！”只是怕，眼前的这个人，像玉衡子一样那么轻易的离自己而去啊！
　　可是，仅仅一面之缘啊，为什么会这么重视他？莫名其妙的重视？是因为他的微笑，他的温柔吗？像玉衡子一样的包容和温柔……
　　那天，蛮不讲理的躺着他的马车座位上，指使他坐在板凳上，他没有抗拒，只是微笑着望着自己，那种眼神，如同包容一个调皮的小妹妹，溺爱而温柔，那样的眼神，只有玉衡子才有啊！
　　因为这样的眼神，才如此心痛，如此重视吧！
　　“不怕我是坏人么？这么轻易的跟来？”赵王页又微微笑着，问道。
　　莫惜婉转而笑：“我身一文不名，赵大哥就算是坏人，也什么都得不到啊！除非，把我卖了当相公，不过，我这样的小身板，也卖不了多少钱吧！”
　　赵王页听着，也不由笑起来：“把你卖了当相公，亏你想得出来！”
　　莫惜却停了笑，问道：“赵大哥，你真的是王爷吗？”
　　赵王页微笑：“你说呢？”
　　莫惜又扫了扫四周，叹道：“我一路进来，琼楼玉宇，若非宗室王爷，只怕不会有这么大的庭院。”
　　“既然知道我是王爷，刚才还敢对我不敬？”赵王页半开玩笑道。
　　“哼哼哼，你是王爷又怎样？又没有三头六臂，我为什么要敬你？”莫惜笑道，又笑问：“你是王爷，你和皇帝是什么关系啊？叔侄？父子？兄弟？看你的年纪，肯定是皇帝的子侄辈吧！……”其实，她对宋神宗的年龄一点都没有考究，只不过评主观认为宋神宗应该起码比苏轼大。
　　“皇兄可没莫小弟想的那么老。”赵王页听了她的话，颇为惊讶，随即却是微微一笑。
　　“呃？”莫惜愣住，他这么堂而皇之的称呼当今天子“皇兄”，看来王爷的身份真是不假了。
　　“走，我们去赛马吧！”赵王页一手拉起莫惜笑道。
　　“啊？赛马？”莫惜还没回过神来，重被赵王页拉上了马车。
　　“你怎么知道我会骑马？”莫惜疑问。
　　“你跑得这么快，难道不会骑马吗？”赵王页笑道。
　　莫惜对他的回答哭笑不得，又问道：“我们去哪儿赛马啊？”
　　赵王页却是诡异一笑：“到了就知道了！”
　　一路奔驰，马车停下，莫惜只愣住了：“千藻湖，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话刚出口便顿住，三年前，他就到过这个地方啊！还被自己砸到加臭骂一顿。
　　“三年前，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件有趣的事，于是就记住这个地方了。”赵王页笑着。
　　“呃，什么有趣的事啊？”莫惜假装糊涂，反正他肯定没认出自己。
　　“三年前，我也是到这里来骑马，正骑得好好的，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鹅卵石，把我砸得眼冒金星，然后我看到了肇事者，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我责问她为什么砸我，没想到，她非但不道歉，还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是我自己不长眼睛，不该在这条路上走，活该倒霉，你说这个女孩有不有趣啊？”赵王页笑问。
　　“照我说，这个女孩就是个疯子。”莫惜似乎事不干己的笑道。
　　“啊？”赵王页愣了一愣。
　　“她疯言疯语，可不是疯子么？不过，赵大哥要是跟她这个疯子计较，可也是疯子啦！”莫惜笑道。赵王页回过身来，不由大笑：“说得好，说得好，我不该跟这疯子计较呢！”
　　两人正说着，赵王页的一个侍卫牵了两匹马过来，一黑一白，莫惜一看到黑马，不由自主地叫起来：“紫电！”待进了，却并不是紫电。不过其作为良马的傲然神态与紫电倒是无二。
　　“真是两匹好马！”莫惜抚摸着黑马，笑道。
　　“你喜欢，就送你好了。”赵王页笑道。
　　莫惜毫不客气地翻身上马，一声笑：“走吧！不是说赛马吗？看谁骑术好！”说着，纵马而去，赵王页不甘落后，急忙翻身上马，追逐而去。
　　这样风驰电掣的感觉还真好啊！都好久没这么舒心的乱跑过了，莫惜只不住地催着马，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心里充满了恣意的欢乐。
　　“看，我追上你了！”赵王页不多时赶上莫惜，却并不继续向前，只和她并辔而行，笑道。
　　“才不会让你追上！”莫惜笑着，拍打着黑马脖颈，给它鼓劲。两匹马都是良马，棋逢对手，要争个高下。黑马自然不甘落后，只是拼尽全力奔跑着，想要给主人争光，一溜烟儿又将赵王页甩在后边。
　　赵王页也策鞭疾赶，不多时又赶了上来，却仍然不向前去，莫惜又一阵鼓劲，将赵王页甩在后边。几次三番如此，赵王页后来再赶上也不歇劲，随时蓄势待发，莫惜快他也快，莫惜停他也停，只是一路随着，不快不慢，总是和莫惜并肩。
　　“喂，我们是赛马诶！你总是这样跟着我，也不向前去，有什么意思？”莫惜怎么甩也甩不掉他，却又不能超过他，不由觉得甚是无趣，喊道。
　　“赛马本身用来取乐的，可若非要定出输赢，若我赢了，自然高兴，可因此让莫小弟输了而不高兴，那又有什么意思？不若我们就这样并肩而驰，不论输赢。”赵王页微笑。
　　莫惜怔了一怔，谁，有谁这样的在乎自己的喜乐啊！
　　———眼睛掉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上课都是模模糊糊的，今天去配新眼镜，眼镜度数涨了一半，然后，很绝望，不想配眼镜了。大概是电脑看多了的缘故，从今起，要减少上网了。国庆后，更文改为一周一次，一次十章，每周五晚更————

　　功过是非谁论？

　　“走吧！”赵王页爽朗一笑，马鞭往黑马屁股上轻轻一拍，黑马又扬蹄奔跑起来，赵王页依旧驾着白马不紧不慢的跟着。
　　“你刚才喊这匹马叫紫电，却是你原来有匹叫紫电的马吗？”两人齐头策马而行，赵王页一边搭讪笑问。
　　“嗯。紫电是我在密州山上遇到的一匹野马驹……”莫惜笑答，声音沉了下来。一匹马，承载了这么长的岁月啊，密州、徐州，许以滋，那个冷漠乖戾的杀手，现在正行走在哪处的江湖风雨中呢？秦观，那个风流才子，此刻又流连在哪处秦楼楚馆呢？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赵王页见莫惜微微叹气的样子出神，不由笑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呢！”莫惜回过神来，微笑。
　　“你在密州的时候就在苏家吗？”赵王页笑问。
　　“嗯，在杭州的时候我就到了先生家呢！”莫惜微笑，又长长叹了口气：“真是好长的时间呢！可是却就像昨天一样。”
　　“如此说来，莫小弟对苏轼很熟悉了？不知在莫小弟眼里，苏轼是怎样的人呢？”赵王页笑问。
　　“呵呵，先生啊，有时候心细如发，有时候又粗心大意，有时候狂放不羁，有时候又拘谨恭谦……我也说不清，不过，他最大的特点就是特别爱显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一样，说话抢着说，插科打诨，不管到哪儿就他的话最多！”莫惜笑着，“他又没有一点心眼，谁跟他喝两杯就认谁为朋友，掏心掏肺的，一点都不知道给自己留点退路，真是个大笨蛋！现在好了，被别人出卖了，也是活该自找！”
　　“你好像对苏轼入狱没有一点愤愤不平啊！”赵王页好奇笑问。
　　“我干嘛要愤愤不平啊，谁叫他总是口无遮拦，乱发牢骚的，这下就该好好吃下教训。”莫惜不以为然笑道，又似乎想到什么，笑问：“上次我跟你说了先生受肉刑，然后官家就下旨勒令停止肉刑逼供，该不会是你跟你皇兄说的吧？”
　　赵王页微笑不语，莫惜只以为他默认，不由笑道：“哈哈，认识一个王爷果真还是有很多好处的！”
　　赵王页却又问道：“莫小弟刚才说苏轼乱发牢骚，却是何解？”
　　“当然是先生对新法的牢骚啦！”莫惜笑道，指点江山：“新法虽然又诸多不是，但总体上却是促进社会发展国家富足的，不过实施过程中多有缺漏偏差，才造成无益于民反害民的结局。先生只看到小处小民受苦，却没看到大处国家长远受益，见到百姓受苦便归咎于新法，甚至将水旱蝗灾都归咎于新法，实在是可笑至极。因为先生声名远播，他写的诗也是一出炉就被四处传抄，这些诗在士大夫中影响巨大，听说还有许多州县官员因此而拒延实施新法，新法实施中的阻力巨大，先生难免也要负一小部分责任，让他坐几天牢也不委屈。”
　　“你也认为新法可行吗？”赵王页眼睛发亮。
　　“错！新法可缓行，不可行。”莫惜斩钉截铁，“新法的所有条例政策从理论上来说都是十分可行的，可是实施的过程中却丝毫没有考虑到实际的情况，不因地制宜，急功近利，欲速则不达，终至失败。”
　　“就拿青苗法来说，“贷谷于民，立息以偿”，以“两仓”之粮为成本，由各路转运司兑换成现钱，现钱再以低于富户的利息贷给下户。这项法令直接目的是救济贫民；其次低于富户的利息可以抑制民间高利贷，从而减轻下户负担，减少土地兼并的机率；再次使得农户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也可以应付，专注于农业生产，对农业生产起到一定推动作用；然后就是由政府来执行，全国平抑利率，实现政府干预的宏观调控功能；最后可以为国库开源，增加国库收入。这一切想法从理论上说都无懈可击，但最根本的一点，运作青苗法的资本是“两仓”，是整个社会的保障基金，若全部用于借贷，一旦天灾，官仓便无粮可赈济，受灾百姓饥饿之下极易铤而走险，引起暴动。先生在密州遇旱蝗之灾时便遇到了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先生冒险开了常平仓，只怕密州百姓便要死过半数了。
　　“另外，青苗发以行政命令的方式给各地官员分配借贷任务，与政绩直接挂钩，这根本就是在鼓励地方官员不择手段的剥削百姓。各地官员“陈谷出，新谷进”中间的折旧费用并不返还贷款者，同时为完成中央指标，往往不按照二分利来计算，最终加息至六分、八分者不计其数，贪官得以中饱私囊，这一切却没人监督管理。还有，一年春秋两次放贷，春耕有需要贷款生产尚且说的过去，秋天正是收获的时节，本没有必要贷款，却也要执行，实在令人费解。地方官为完成贷款任务，不仅仅贷款给下户，就算没有贷款需求的中户和上户也被强行摊派。新法的失败完全就是这一帮投机钻营的腐败分子造成的，可是这些人能够投机钻营却又是因为新法本身的不合理不完善造成的。“
　　“说了半天，你不是还在说新法不好吗？”赵王页脸色不怎么好看。
　　“新法的实施带来的种种弊端并不是新法本身的错误，而是制度不完善不带来的后果。所谓制度的不完善，就是没有一套良好的监督反馈系统。王安石执拗不听人言，阻绝一切进言谏路，这种做法，看不到自己的缺失，不能加以改正，注定会失败的。任何事有利必有弊，如果天下百姓对新法都拥戴至极，这样的报告只会让我笑掉大牙，我都不知道皇帝怎么会如此弱智，相信那些三司使、巡察使‘形势一片大好’的报告。从这方面说，先生也只不过是在上情不达的情况下，借手中的生花妙笔记录事实，变相地上大天听而已。”莫惜道。
　　赵王页的脸色却更加不好看，半晌似乎赌气道：“你是苏轼的弟子，自然为他说话。”
　　“才不是！如果的确是先生不对，我也不会为他说话！我不过是用事实说话而已！”莫惜似乎受到了侮辱，激动道。
　　“那好，那你就说一说你看到的事实。新法，真的如苏轼所说让百姓人人厌恶，成为了对百姓敲骨吸髓的工具吗？”赵王页却是又问道。
　　“你说错了，不是新法让人厌恶，而是那些借新法贪赃徇私剥削百姓的官员让人厌恶！”莫惜道，又根据自己的历史知识侃侃而谈，“任何一种制度的改变都会引起新一轮权力的更迭，像原来王安石当宰相时，整个朝廷‘唯介甫是从’，吕惠卿上台后，整个朝廷立即又唯吕惠卿是从，出现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是人心对名利的追逐，见风使舵，这是人性的劣根性，无法改变的事情。还有徇私舞弊，为小家损大家，这也是人类的劣根性。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建立一套良善的监督制度，对人的这种劣根性进行管制和约束，将政事公开化透明化，让每个官员处于民众的监督中，无所遁形！”
　　“让每个官员处于民众的监督中？”赵王页有些惊诧于这样的字眼。
　　“是啊！要这样做，就只有一个方法，开报馆、办报刊、明舆论！”莫惜想到自己的专业，不由兴致大发起来。
　　“开报馆？”赵王页更是一头雾水。
　　“是啊！朝廷的台鉴制度虽然起了不小作用，但是位居台鉴的还是官员，是官员就互相之间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而且就凭他们有限的人力，也不能面面俱到。邸报是个挺好的制度，但是规模不够大。如果能够由朝廷在各个州县开办一批独立于行政司法力量之外的报馆，由白衣士子秉笔办报，采集各州县地方的政治经济社会新闻要事，当然包括某些官员的不法行为，公之于众，这样那些官员也不敢再为非作歹、营私舞弊。而且还能让百姓增添新知，提高整个社会的文化水平，也可以增强各地士子对社会事务和国家大事的关注，还可以让士子投稿，在报纸上发表自己的意见。朝廷可以定期派采编员收集那些比较好的建议，予以采纳，匡正缺失……”
　　莫惜还未及将现代报馆的运作详细道来，看到赵王页眼中越来越浓的一团迷雾，只好作罢。
　　“怎么不说了？”赵王页却是笑问。
　　“算了，如果真这样做，只怕会比王安石变法掀起更大的波浪！”莫惜想了想，叹口气。如果古代有这样的条件，报社早该发展起来了，自己的嫁接，不过是异想天开而已。
　　赵王页也沉默不语。
　　莫惜却又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如果缓缓为之，如春起之苗，日不见其长，待人惊觉，却早已习惯接受，也不一定不会成功。就像当初的变法，如果花个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来慢慢筹备计划，一地一地的试验推行，如果在一地推行效果好，其它州县自然趋之若鹜，即使中央政府不提倡他们自己也会照做。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皇上和王安石为什么这么着急的在一两年内就推行了。欲速则不达，千古之理，这两个人，真是……皇上我是不知道，不过王安石也一大把年纪了，怎么跟小青年一样冲动？还有你的皇兄啊，好像生怕自己快入土了完不成这个中兴大业一般，这么火烧眉毛地，还要‘三五年毕竟其功’，真是，两头牛！”
　　“两头牛？你这可是诽谤圣上，其罪可诛！”赵王页却突然板起脸道。
　　“呵呵，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反正皇上也不可能知道。除非，你去告密！”莫惜笑了起来，“赵大哥你要去告密我也没办法啊，顶多跟先生一块儿去坐牢呗！”
　　赵王页微微笑了起来：“你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就真的不怕杀头？”
　　“怕死当然怕死，不过，我不怕你告密啊！”莫惜笑道。
　　“这么相信我？”赵王页微微感动。
　　“我也不知道呢！也许，我被你卖了还会帮你数钱。”莫惜笑了起来。
　　赵王页也笑了起来，半晌却又问道：“莫惜，你说熙宁年间的变法到底是对还是错？”

　　结拜：此情此意，白首不移

　　“我不过是一个小人物，哪能评价这么重大的历史事件？”莫惜摇了摇头，王安石变法，千古之后的21世纪尚且没有定论，她又如何能评判？
　　“小人物？我看你这个小人物比很多大人物都很有见地呢！”赵王页微微一笑。
　　莫惜叹了口气：“这是一道说不清是非对错的历史谜题。每个人都是对的，每个人又都是错的。王安石是好心想帮老百姓，结果好心办错事。皇上是想励精图治、中兴大宋，结果无疾而终。或许，如果当时没有那么多天灾，倘若没有那十个月的干旱，或者没有那一场‘天雨’，也许今天又是另一番局面呢！不过你那皇兄也真是让人失望啊，竟然去相信什么天命，就因为郑侠一句义愤的话，就拿整个变法大业做赌注，寄希望于可笑的“天命“，真是荒唐复可笑，我要是王安石，气也气死了。亏得他还是皇上，又是自己一手支持起来的变法事业，竟然那么轻易的交与一场虚无缥缈的“天命”博弈。
　　“郑侠固然是为受苦的人民心痛而舍生取义，而他其实跟先生一样，是同情心泛滥，只有情感，没有理智，只一位将天灾归咎于新法。我虽然对王安石的‘人言不足畏’不敢苟同，却最欣赏他的‘天灾不足畏’，天灾本来是自然规律，与人的行为并无关系，所谓天人感应都是董仲舒那混蛋篡改圣贤经典胡编乱造出来的，竟然流毒千年。还有王安石，识人不明、所托非人，被吕惠卿这个小人倒打一耙也是自食其果……”
　　莫惜说着又顿住，笑道：“我们谈这些干什么？像君臣问对一般。”
　　赵王页笑了笑，又问道：“那最后问一句，你对当今皇上的看法如何呢？”
　　“我又不认识他，有什么看法？”莫惜笑道。
　　“就熙宁变法这件事来看呢？”赵王页问道。
　　莫惜想了想，缓缓道：“当今皇上有中兴大宋之志，而无中兴大宋之智；有开拓创新之心，而无驾驭风云之胆；有容人纳谏之量，而无识能任贤之明；有负重耐劳之魄，而无高瞻远瞩之魂。守成尚可，创业艰难。”
　　“守成尚可，创业艰难么？”赵王页咀嚼着莫惜的话，有些失神。
　　“你不会把我的评论告诉你皇兄吧？这可是大不敬啊！”莫惜眨眨眼。
　　“对了，莫小弟，上次你说什么‘拜把子’，可还没讲完呢！”赵王页却换了话题，突然笑道。
　　“诶，赵大哥你是王爷，肯跟我这个小民拜把子吗？”莫惜笑道。
　　“怎么，你不愿意吗？”赵王页笑道。
　　“我当然愿意啦！有个王爷做大哥多爽啊，以后都没人敢欺负我！”莫惜笑道。说着望了望四周，在一旁树上折了两根枯枝下来，下了马，递给赵王页一根：“我们就把这枯枝当成香棍，焚香叩拜吧！”
　　赵王页不由好笑，还是下马接了枯枝，和她一起向水而拜。莫惜又道：“诺，我们还要念誓词，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说着念起来：“苍天为证，后土为鉴，今日莫惜和赵王页在此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不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
　　莫惜正要把手中枯枝折断，赵王页却急忙挡住了她，一脸惊诧：“你这是什么誓词？”
　　“怎么，你要反悔啦？”莫惜不高兴。
　　“我比你年长，肯定会比你先死，你怎么能发下这样的誓言呢？什么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样的毒誓也能发吗？幸而我挡住了你，万一真的应验……”赵王页责备的语气，却是满脸的关切和不安。
　　莫惜愣住，低下头去。那双眼睛，让她不忍再看，这样的熟悉啊！玉衡子，玉衡子，要怎样才能忘掉你？忘掉你的怜惜和呵护、宠溺和关切？
　　“来，跟我念誓词。”赵王页却抓住了莫惜的手，微微笑着：“苍天为证，后土为鉴，今日赵王页和莫惜在此结拜，此情此义，白首不移。”说罢，郑重俯身而拜。
　　白首不移，这才是真正情谊的最高境界啊！这个世界上，能做一生朋友的人有几个呢？人生机遇、名利诱惑、世态炎凉，种种机缘，好朋友形同陌路反目成仇的多得是，最难得的就是“白首不移”啊！，莫惜微笑，也随之郑重复述一遍，隆重拜了下去。
　　“大哥！从今我就叫你大哥可好？”两人起身，莫惜笑道。
　　“好啊，那，我就就叫你‘小弟’好了。”赵王页笑道。
　　“嗯，听着怪别扭的，大哥还是直呼我‘莫惜’好了。”莫惜笑道。
　　“莫惜。”赵王页微微笑着，“好，那大哥就叫你名字啦！”说着又似乎想起，问道：“莫惜你上次好像说到御史台里去被狱卒敲诈是怎么回事？”
　　莫惜脸色一窘，想要瞒过，却又想着两人已经结拜，应该坦诚相对，最终告知了买通狱卒看望苏轼的事，却没提到梁成。
　　“莫惜，我帮你弄一块通行令牌吧！你们身上的银子只怕也不多吧！”赵王页想了许久，微笑道。
　　“通行令牌？好啊好啊！”莫惜闻言喜极，随即却又冷静下来，摇摇头：“大哥，还是不要麻烦了。就算大哥有这个权力，莫惜也不会要的。先生的案子此时尚未理明，大哥身为王爷，本就身份敏感，和我们这些罪犯家属交往就已是忌讳，再若要予以方便，只怕会贻人口实，遭到不怀好意的小人攻击。大哥肯折节交往已是莫惜荣幸，莫惜又岂敢因一己之利牵累大哥？”
　　古来帝王之家何来亲情？兄弟骨肉，猜忌累累，赵王页若真的因为自己而被猜忌甚至获罪，她又情何以堪？
　　赵王页愣住，未想到她为自己如此着想，不由感动，只微笑道：“莫惜你真是温柔体贴。”
　　“切，什么温柔体贴，乱用词语！那是形容女孩子的吧！”莫惜笑道。
　　赵王页微笑不语，却又问道：“三年前，那个‘疯女孩’骂我说‘别以为你骑着白马就是白马王子’，莫惜你见闻广博，可知道‘白马王子’是什么意思吗？”
　　“我怎么知道啊！”莫惜才不想和那个‘疯女孩’扯上什么关系，只故作轻松地笑着，“不过，我猜应该就是骑着白马的王子吧！倒是和大哥你挺配的哦！”
　　“那，我是白马王子，你是什么？黑马……”
　　“我是，黑骑士！”莫惜高笑一声，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白马王子，来追我吧！”
　　“别跑，我一定追上你！”赵王页笑着，也纵身上马，扬鞭追去。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中秋节到了，小亲要回家～\(≧▽≦)/～啦啦啦。停更几天，回来补上。祝大家中秋快乐，合家团圆，和和美美！——————

　　苏轼版窦娥冤—第一折戏师

　　罗家瓦。
　　“诸位看官，今日丰乐戏班给大家带来一场新戏，《六月雪》！”紧密的锣鼓声停下，丰乐戏班班主关白劳在台上拜了一拜，笑道。
　　看客们都轰动起来，别说这个戏名从没听过，但仅仅“六月雪”三个字便让人感兴趣。
　　“这讲的什么故事啊？”……台下已经有人哄闹着问起来。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众人停了下来，感情，还有说书的？
　　屏风之后，一个压低的分不出男女的声音朗朗传来：“列位看官，这《六月雪》讲的是一个天大的冤案，因为这冤屈，天地都为之感动，炎炎六月竟然起了鹅毛飞雪，以陈其冤，因此，这戏就叫《六月雪》。”
　　“啊！这么大的冤情，竟然六月飞雪，不知是什么冤案……”
　　“是啊，不过，肯定比《十五贯》好看，《十五贯》也没有六月飞雪啊！”
　　“是啊，是啊，倒要看看这新戏……”
　　……
　　众人兴趣被挑起，台下一片议论纷纷。莫惜坐在屏风后，听着众人的议论，吊足了众人口味，方缓缓开口续道：“列位看官！今日要演的这戏是海外子虚国，乌有州的一件大冤案，虽然不是中土案件，但这子虚国与我天朝情形类似，一切礼节交往、官职科考均与我天朝相同。因此，列位看官不妨将之视为我天朝旧事。”
　　说了一段，饮了口茶，又是一拍惊堂木，两边的锣鼓敲起来，台下的观众也鼓噪起来，一个个翘首以盼。
　　“冤案的主角叫鱼车式，是一个年少高中的得意人才，这戏，便从他高中开始。第一折戏，戏师。”
　　台上，小生打扮的鱼车式雄赳赳气昂昂的唱着：“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唱了一段，又念白道：“我叫鱼车式，今日我高中状元，恩师区欠阳设宴为我庆贺，我且加鞭。得得……”假装着骑马的样子，引起观众一片哄堂大笑。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人才人才实难找，眼前一抓却有俩！”老生装扮的区欠阳咿咿呀呀唱着上场，后边顺溜溜的话又引起一场哄堂大笑。
　　区欠阳唱了个喏，念白道：“我是翰林学士区欠阳，前日主持科考，发现鱼氏兄弟才华过人，实为我子虚国未来栋梁之才，尤其这鱼车式，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才华绝代……
　　说着，夸张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弯下腰，哼哼：“哎，老了老了，老夫该为这年轻人退出一席之地了。二十年之后，天下可再也没人会谈到老夫了……”
　　“老爷，鱼公子到也！”一小丑上前请示。
　　“快快有请！”区欠阳拖着的长调又让众人笑了一把。
　　“啊，我记得这段典故！好像是当初二苏考中进士，欧阳文忠公说过的话！”台下一人叫道，又道：“这戏该不是给苏大人伸冤的吧？这戏班主胆子还真大……”
　　“哎，没看到后面，张兄怎么知道？戏嘛，多有借用典故的……我看这戏中人物唱法和先前的都不大一样，科介动作也是有趣得紧，我们且看着。”那人身边一人笑道，两人又继续看戏。
　　台上，鱼车式和区欠阳已经分宾主坐下。
　　“令弟鱼车澈为何未赴宴？”区欠阳询问。
　　“舍弟身体不适，故而未能赴席，还望老师体谅则个！”鱼车式行礼。
　　“不必多礼。”区欠阳笑着，又挤眉弄眼询问：“呃，老夫有一事请教贤侄……”观众笑。
　　“老师有话，学生必答！”鱼车式猛的站直身体，作临危正坐样，观众又笑。
　　“呃，你那个试卷中写的那个‘齐康王二桃杀三士’却是从何处看来？为何老夫翻遍经典，也未找到？”区欠阳小心翼翼笑问。
　　“回老师，此乃学生杜撰也！”鱼车式毫不犹豫回答。
　　“杜撰？！”区欠阳夸张的一个要掉下下巴的表情，众人又是笑。
　　“是耶是耶，学生不敢欺瞒老师。”鱼车式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众人更笑。
　　“哈哈哈！鱼车式啊鱼车式，不敢欺瞒老师，我们所有这些老师都被你戏弄啦！”区欠阳一阵夸张的哈哈大笑，黏在嘴巴下的长胡子掉在了地上。台下，众人也是一片大笑。这却不是莫惜有意安排的情节。
　　那演区欠阳的老生却反应快，笑道：“瞧，老夫的胡子都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呢！”
　　莫惜一阵叫好，这样的应急口才，日后必担大梁！
　　听闻区欠阳的话，众人自然又是一场大笑。铿锵紧密的锣鼓声中，第一折戏落幕。
　　“我看这肯定是给苏大人翻案的！这苏大人杜撰‘皋陶执法’的事谁不知道啊！这戏里不过乱改了其它而已。”
　　“先不管他，我们且看着。”台下两人又议论了一番。
　　——————我要爆发，我要爆炸！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坐公交，排了20分钟队，路上堵车，二十多分钟到车站，又在车站排队二十多分钟买票，结果，到了窗口，售票员姐姐对俺说：“没票了，明天来吧！”于是，买了明早的票票，失魂落魄地回到宿舍大本营，开始了一晚上的颓废生活。……(>_<)……，我的小脸蛋，我的小眼睛，我不想啊，可是，睡不着，睡不着！现在凌晨二点了，为啥还是没睡意？呜呜，明天早上千万别误点了，我还要回家跟我亲爱的爸爸和姐姐过中秋节呢！周公，快来吧，我要睡觉！——————
　　————趁着清醒，给大家发几章吧!都是苏轼版《窦娥冤》，话说，小亲很喜欢写剧本，哈哈！以后谁当了导演，请偶去写剧本啊！————

　　苏轼版窦娥冤第二折续诗

　　惊堂木一拍，“第二折，续诗。”
　　“想在京城站稳脚，先得拜访大长老。长老却是何人也，堂堂相国在宋朝。”鱼车式一手折扇悠哉游哉的唱着上场，打油诗的轻快搞笑，众人只是捧腹。
　　“咚咚咚，为何敲了半天门却没声响？莫非相府的门人在做白日梦？”鱼车式虚敲着门，一脸严肃的说着，众人又是笑。
　　“大白天里睡大觉，世间谁有我逍遥？奈何房门响不停，却是哪个啄木鸟？”小丑打扮的门人唱着上场，一边哈欠连连，揉着眼睛，虚拉开门，随即关上，似乎对众人小声说道：“哦，原来是那个鱼公子，这鱼公子不识时务，上书反对长老变法，长老大人正生他的气。他吵醒我睡觉，我且放他进来，让他也吃吃苦头。”
　　说毕，又虚拉开门：“鱼公子，请进则个。”
　　“小哥刚才为何关门？”鱼车式笑问。
　　“哦，小的刚才看到一条大狗站在门外，吓了一跳，故此关门。公子莫要见怪则个。”门人笑答。众人又笑。
　　“哎，可惜可惜！”鱼车式故作哀叹。
　　“公子为何叹气？”门人相询。
　　“我叹你好好一个小哥，却长了一对狗眼，竟把一个人看成一只狗。”鱼车式依旧一副叹气的模样，台下观众已经笑颠了。
　　“公子，请进则个。”门人作出一副苦脸，让了鱼车式进去。
　　“鱼公子，长老正在会见卜世人卜公子，公子请入书房暂歇。”鱼车式在场上走了几圈，又一个小丑扮相的家仆走上，作揖道了声，却是一面向着观众作鬼脸。
　　观众只听到一个“卜世人”的名字，又是笑了起来。
　　“传闻长老知天地，学富五车藏书亿。今个且进书房看，是真是假还是戏！”鱼车式唱着，虚推门入室，进了“书房”。
　　“咦，这里有首诗，想必是长老所作，我且看看。”鱼车式拿起事先备在桌上的纸，摇头晃脑念着：“昨夜西风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哈哈哈，这长老传闻知天晓地，却原来是欺世盗名，连个黄花不落都不知道，吹落黄花满地金，哈哈哈……”鱼车式念完只一阵夸张的大笑，又道：“我且续上这诗，让他羞上一羞。”说罢，提笔边写边念：“秋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写完，门外家仆喧嚷：“鱼公子，长老请你大厅会话。”
　　“来——了——”鱼车式拖长音调，出“门”而去。
　　“我乃长老石误国，名虽误国要安国。经天纬地胸万字，定教子虚改山河。”又一个老生唱着上场，唱了声喏，念白道：“老夫得蒙圣宠，实施变法大策。方才会见了布衣卜世人，于我心有戚戚焉。听闻鱼车式来访，且见他一见。这鱼车式倒是人才一个，只是不识时务，竟上书反对变法，实是可恨。不知他今日来访，所谓何事？”
　　“嗯，我且进书房拿本书，也好端个架子。”经过“书房”，石误国虚推门而入，却看到桌上的诗，拿起念道：“昨夜西风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秋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好大大胆狂妄的小子！竟敢续本长老的诗，说本长老不知黄花落，本长老且让你见识见识黄花落！”念完，石误国雷霆大作，哼哼唧唧。
　　“鱼公子，长老身体不适，不能见客，且叫我送了一盒酥来。”“大厅”里，小丑家仆上前向坐着的鱼车式行礼唱喏道。
　　“哦，长老说了什么没？”鱼车式骨碌碌转了转眼睛，笑问。
　　“长老只说，‘一合酥’。”家仆道。
　　“如此如此，大家一起来吃吧！”鱼车式接过盒子，打开笑道。
　　“长老赠与公子，小的不敢造次。”家仆恭敬道。
　　“非也非也。长老是赠与我们所有人的，一合酥乃一人一口酥也。”说毕，将盒中的酥糕往台下扔。众人尖叫着去抢。
　　第二折谢幕。
　　“这一出戏却不是苏大人故事，张兄你看如何？”台下那两个秀才又谈论起来。
　　“那也说不定，若真有其事，王相国也不会公之天下。不过，这长老写的菊花诗，却实费解。黄花落？不知这长老要鱼车式到哪里去看黄花落？”
　　“且看着再说。”另一个秀才仍是这句话。
　　莫惜在幕后笑着，续菊花诗自然是后人附会，所谓王安石因菊花诗把苏轼贬到黄州，全然没有半点可信度。苏轼被贬黄州是因为乌台诗案，而乌台诗案时，王安石早就退休金陵了。
　　想着，看看时间，今天应该还能演完一场，又一拍惊堂木，道：“第三折，判案。”
　　————虚中有时，实中有虚，一盒酥乃曹操与杨修的典故————

　　苏轼版窦娥冤第三折判案

　　“山外青山楼外楼，东湖歌舞几时休。软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木州作天州！”鱼车式唱着上场，念白道：“不知为何，长老一纸诉状将我贬到木州，去国怀京，迁客凄凄。哎！”叹了声，却又转眼眉开眼笑：“不过这木州山清水秀，倒是个好地方。既来之，则安之。秋高气爽，正好赏菊，且到后院转转。”
　　在台上转了几圈，一张小幕布拉开，一片菊花，花瓣落了一地。
　　“啊呀呀，原来这黄花果真有落花的，长老诗中所言却是不假，倒是我狂妄自大了。”鱼车式一声惊叹，又朝北方作了个揖，“长老大人，学生多有得罪，请见谅则个！”
　　说着又自叹了口气：“果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日后可要学得谦虚点，多多习书，不能作个井底之蛙。”
　　“原来长老却是贬这鱼车式来木州看花。哎，你说果真有这黄花真的有落花的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有也不可知。”两个秀才又议论了番。
　　“大人！府衙前有人击鼓鸣冤！”一个小丑上台唱喏，喊道。
　　“今日上任第一天，便有人喊冤？好好好，且来看本太守判案！”鱼车式哈哈笑着，随小丑在台上转圈
　　“威武——”幕后摆成公堂，两边小丑装扮的衙役呼喊着。其实宋朝根本没有衙役呼喊“威武”的规矩，不过莫惜的恶搞。观众对此行为自然是莫解，只是笑。
　　“这是我的！你放手！”
　　“是我的！你放手！”两个小丑装扮的布衣小民撕扯着一个笸箩上了台来。
　　“被告、原告，休得吵闹，都上来！”鱼车式一声惊堂木，两个小民上前喊冤。
　　“大人，小民乃豆腐铺王二，每日拿这笸箩筛豆腐，今日突然不见，却见隔壁李三正拿我的笸箩筛谷子，于是起了争执。”一小民道。
　　“大人冤枉啊！这笸箩本来就是我家的。小民拿着出来筛谷子，不料却被王二这厮诬陷为贼，若大人不洗刷小民冤情，小民今后在街坊面前可有何脸面？”李三只天价叫冤。
　　“不急不急，本太守自由妙计！”鱼车式听着，贼兮兮笑着，招呼身旁衙役，“你且去拷打那笸箩，让它自己说它是谁家的！”
　　“啊？大人，这笸箩怎会说话？”衙役夸张的摆出惊讶神色，堂上人也全是夸张的惊讶，台下也是各个神色疑惑，等待着解释。
　　“你只管拷打，本大人自会让它说话。”鱼车式却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于是，众人都眼巴巴望着，要看接下来的好戏。
　　衙役拿起一个小板子，在笸箩上轻轻拷打着，却又有两个小民抱着一只鸡上来了。
　　“有何冤情，速速报来！”鱼车式威严问道。
　　“大人，小人家辛辛苦苦养了只鸡，正想要杀了炖成鸡汤给老母养养身体，一早上却发现鸡不见了。去上街时，看到对街的周麻子正抱着小人家的鸡叫卖，便上去争辩，这周麻子却耍赖不肯承认……”
　　“大人我冤枉啊！这鸡是小人自小养大的，因家里缺米却去草市上卖，想换得一些钱买米，小人正卖的好好的，这安生却无理纠缠，要抢小人的鸡，大人，青天大老爷，一定要给小人做主啊！……”两个小民夸张的哭天抢地，众人只是大笑不止。
　　“安生，你家喂鸡是用什么？”鱼车式转转眼珠，笑问。
　　“小人因想着把鸡喂肥一点，因此用的都是秕糠。”安生答道。
　　“周麻子，你的鸡是用什么喂的？”鱼车式又问道。
　　“回大人，小人家贫，喂不起鸡，就只是让它自己寻食，想必，都是吃的草籽。”周麻子畏畏缩缩答道。
　　“来人！”鱼车式又向一旁一个衙役挥挥手，“你来审判这只鸡。”
　　“啊？大人，这怎么审？”衙役惊呼，观众也是诧异不已。
　　“你就问它是那家的，要是它不回答，就给他灌水，再不回答，再灌！直到它回答为止！”鱼车式煞有介事的毫不犹豫道。
　　衙役苦着脸，捉着鸡问道：“你是哪家的？”
　　鸡自然只是干瞪眼，然后“咯咯”的叫了一阵。台下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这却是什么太守？前面一出戏说他怎么怎么聪明，怎么此时犯糊涂起来，有这么审案的么？审笸箩，还审鸡？哈哈……”白衣秀才笑着。
　　“且看且看……”青衣秀才依旧说着，只自顾往下看。
　　一时间，堂上只剩下敲打笸箩和审问鸡的声音，鱼车式却是悠哉游哉的闭目养神。正在此时，两个夫人抱着一个婴儿哭天抢地的上来了。
　　一审问，是一家子的两个媳妇，同时生产，都说婴儿是自己的。其中自然牵扯到家财纷争。婴儿却是莫惜叫人按图做出的布娃娃。鱼车式让人将婴儿放在桌上，中间画一条线，让两人自称母亲的去拉，谁拉到算谁的。
　　“这鱼公子判案也忒不公，这婴孩怎么能这样判呢？若是真的小孩，且不说会把婴孩拉坏，便是拉到了一方，也不一定是孩子母亲啊！”台下那两个秀才又议论起来。
　　“我们且看着，这三个案子倒是颇有意思，张兄若是你，却怎么判？”令人笑问。
　　“难。”那人摇摇头。
　　莫惜只是笑着，这出戏自然是看了《少年包青天》盗版过来的，包青天有没有审过这样的案子她不知道，不过从观众茫然不知的表情看，应该没有，不然，包公这么有名的人，这案子应该早传名天下了。
　　看两个妇人拉扯得差不多了，莫惜在幕后学起婴儿啼哭起来，一阵一阵，惟妙惟肖。
　　一个妇人神色担忧、悲戚，犹豫半晌，最终松了手，另一个则得意洋洋，一手抱起婴儿（布娃娃），得胜的表情。
　　“大胆刁妇！还不速速把婴孩还给生母！”鱼车式一声惊堂木，那妇人一惊，喊冤道：“大人，民妇就是生母啊！大人可说过，谁抢到婴儿谁就是母亲啊！”
　　“大胆刁妇，还敢狡辩！”又一声惊堂木，“母子连心，血浓于水。这婴孩啼哭得如此凄惨，你却丝毫不动心，怎么会是这婴孩的生母？那妇人听闻婴孩啼哭，神色悲戚，不忍幼儿受苦，因此放手，你却有何话说？！”
　　“民妇，民妇……大人恕罪，民妇知错了！”妇人无言以对，俯首认罪。一案结。
　　“大人，这鸡拉屎了！”鸡真的拉了屎，大概灌水太多，撑坏了。众人看到，一阵恶笑。
　　“你看看，这鸡屎里都有些什么？”鱼车式吩咐衙役问道。
　　“回大人，这鸡屎带着草绿色，应该是草籽。”衙役回道。安生已经变了脸色。
　　“安生，你找找，鸡屎里有没有秕糠？”鱼车式问道。看到这里，观众自然恍如大悟，台下叫好一片。
　　安生伏地磕头：“青天大老爷，小人知错了，小人不该贪图财物，欺侮良善……”
　　“好了，笸箩也该说话了，你停下！”鱼车式又叫停了正在“拷打”笸箩的衙役，亲自下堂来，移开笸箩，地上有丝丝点点的碎屑。鱼车式捏起，笑问李三：“这笸箩里怎么又豆腐屑？你家也是做豆腐的？”
　　李三慌忙磕头如捣蒜：“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小人知错，请大人饶恕！”
　　“好，本太守现在宣判！安生贪图他人财物、欺侮良善，打十五大板，并给予原告原物赔偿。李三偷盗，打十五大板，关押半年，并给予原告原物赔偿。余氏妇人强抢他人婴孩，判罪三年！”鱼车式站到案后，一脸正气，一拍惊堂木，干脆利落，凛然道。
　　台下，众人一阵叫好。
　　“列位看官，明日《六月雪》将演出第四折‘救荒’第五折‘抗洪’和第六折‘除暴’，且看鱼公子如何与民共苦，拾荒为生；为治洪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除暴安良，为民除害！今日到此结束，结案！”莫惜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帷幕缓缓落下。
　　————“判案”这折基本上《少年包青天》里抄来的，大家勉强看看！超喜欢周杰演的包青天，超期待陆毅演的苏东坡！O(∩_∩)O哈哈～——————
　　————ps，苏东坡判案其实也有一手，原来在开封府任推官的时候，他判案敏捷，判决了很多多年积压冤案，一时被称为“苏青天”。在密州，那一手抓皇家警察也很有手段哦，我们家东坡，也会耍手腕，不要小看了啊！————

　　苏轼版窦娥冤终结：六月雪

　　第二天下午，《六月雪》继续上演。宋朝的戏剧正在雏形阶段，就是戏剧也是一段一段的曲子唱词，莫惜排的这却完全是话剧，宋人哪见过？因为新奇的形式，昨日观众自然一个不落的继续观看，又有口口相传，今日整个罗家瓦只是人山人海，挤了个爆满。
　　“救荒”“抗洪”“除暴”三折戏是莫惜按照苏轼在密州、徐州和湖州所作所为编写而成，分别托为鱼车式在山州、余州和月州为官任上的事。内容多为事实，不过语言上加工一下，主人公的每句话都颇为诙谐，整个下午，罗家瓦都一如昨日爆笑不断。
　　但其中山州饿殍遍地，余州洪水退后瘟疫蔓延，各种惨状，演员也表演得十分到位，莫惜也穿上戏服加入其中，作为一个在洪水中丧失父母的孤女，悲戚的唱了首挽歌《莲花落》。莫惜声情并茂，泪光隐隐，一曲之中，整个罗家瓦寂静无声，只剩唏嘘不已。整个下午三场戏可以说是悲喜交集，众人随着主人公时笑时怒，时悲时喜，活泼诙谐的台词和生动入情的表演，只让众人如痴如醉。
　　第三折戏“除暴”落幕后，整个罗家瓦都沸腾了。
　　第三折戏“除暴”却是莫惜编出了卜世人的侄子卜梁山调戏良家妇女不成将其奸杀，鱼车式为民伸冤，不惧威胁，将卜梁山斩于虎头刀下。
　　“列位看官，明日《六月雪》将演出最后一折戏《六月雪》。因着这鱼大人不畏强权，除了这卜世人的侄子卜梁山，便引出这一场冤案来，天地昭昭，且看此案如何了结！”莫惜幕后说辞，留下悬念。
　　第三天下午，真正的好戏开场了。罗家瓦，照例座无虚席，甚至，站着的人都挤满了过道，众人都只为看着这一出新戏的大结局。
　　“锵锵锵”，锣鼓声响起，帷幕拉开，戏开演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逢升官吃饭香。人生在世名和利，莫笑卢生枕黄粱。”一个小生唱着上场，大摇大摆，迈着八字步，两嘴拉开，笑成了一个蛤蟆嘴。一上场，众人便是一阵大笑。
　　“我就是那御史中丞卜世人，今日升官，好不开心，定要请个全席，好好庆贺一番！”小生念白着，拉长了嗓子唤着：“王三——”
　　“哎，老爷，王三来也！”一个小丑疾奔上来，却是一脸哭丧相。
　　“老爷我今日升官大喜，你这厮作甚哭丧着脸？是要触我霉头不是？”卜世人怒目而视。
　　“非也非也。老爷，非是王三要触您霉头，是老太太她触您霉头啊！”王三依旧哭丧着脸。
　　“却是何事？”卜世人惊问。
　　“家乡来信，老太太升天矣！——”王三拖着长调，递上讣告。
　　“哎呀呀！我的老娘啊！你怎么早不死玩不死，偏偏这时候死啊！儿子我才升了高官，你真是触我的霉头啊！”卜世人看了讣告，一脸呼天抢地，比死了父母还伤心。
　　众人只是看得哄堂大笑。
　　“老爷，这可怎生是好？”王三奸邪的凑上脸，笑问。
　　“瞒下去！谁也不能说！”卜世人一阵阴笑，“我卜世人刚升了御史中丞，怎么可以去守母丧？要真回去，三年回来，还有什么前途？”
　　“是，老爷，小的一定瞒得紧紧的！”王三讨好的笑着，卜世人也是一阵奸邪的笑。
　　“老爷，不好也！——”却又一个仆人呼天抢地的奔了进来。
　　“什么不好！难道我老爹也死了？”卜世人恶声道。
　　“啊？老太爷不是早就死了吗？难道活见鬼了？”进来的仆人惊愕问道。卜世人才回过神来，一脸夸张的尴尬，“嗯嗯，你且说，什么事？”
　　众人只是笑得不行。
　　“回老爷，您家侄子卜梁山在月州被那个鱼车式给一刀擦卡了！大老爷来信说要您给侄儿伸冤呢！”家仆道。
　　“啊呀！我的侄儿啊！”卜世人一声鬼叫，又转儿阴森森道：“好你个鱼车式，竟敢和本御史中丞作对。咱家让你走着瞧！备轿，去长老府上！”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石误国拿着一张纸便走边念着，眉头紧锁。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诗做得好！”台下白衣青年击节赞赏。
　　“不知这写话本的却是什么人，委实有些功夫！”他身旁朋友也赞道。
　　台上，卜世人鬼鬼祟祟的走过来，唱了个喏：“长老，您在作甚？”
　　“哎，还不是那个鱼车式，整天乱写些诗文，偏他又受人推崇，每篇诗文都流传天下，无人不知。你看，就是这首诗，圣上都看到了，还专门传给本长老看，这是圣上疑心新法害民啊！”石误国忧愁道。
　　“石长老，这个鱼车式仗着自己有些才学，整天卖弄诗文，与长老您作对，此人声望又高，若不除去，只怕对长老不利啊！”卜世人阴森森一声。
　　石误国皱了皱眉头，长叹一声：“这可是个人才啊，若借我之手除去，只怕要折寿。”
　　“只要长老点头，下官绝不会让这事儿沾到您一点边。”卜世人又阴森森道。
　　石误国犹豫半晌，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卜世人肩膀：“你办事，我放心。去吧！”
　　“你办事，我放心”这句话是毛泽东临死前对华国锋说的话，现代社会自然当成调侃的流行语。莫惜让演员一脸严肃煞有介事的说出来，自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人逢喜事精神爽，久旱甘霖禾苗长。但愿今岁收成好，天下皆足满皇仓。”鱼车式精神喜乐地唱着上场，开头和卜世人一样的一句，立即分出高下。唱完念白道：“今天天气晴明，公事已了，不如请通判祖之狄来喝杯小酒。”
　　“月州太守鱼车式讥讽朝政，谩骂圣上，居心叵测，有谋反之嫌，速速除下官服，押解进京，听候发落！”鱼车式正悠闲的走着，两个小丑装扮的凶神恶煞的衙役上前便举起锁链将他套住。
　　“爹爹！”“夫君！”鱼夫人牵着儿子疾奔而出，呼喊着，两个衙役却牵扯着鱼车式迅速离去。
　　公堂之上，卜世人一脸奸笑的坐着，台下鱼车式昂首站着，怒目而视。
　　“大胆鱼车式，见到本御史，为何不下跪？！”卜世人一拍惊堂木，冷喝道。
　　“鱼车式归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无父无母的小人！”鱼车式铁骨铮铮，冷笑道。
　　“说得好！”众人一阵喝彩，都当真看了。
　　“好你个鱼车式，我倒要看看你骨头硬到何时！”卜世人冷笑着，“左右，给我用刑！”
　　“无故用刑，你这是目无王法！”鱼车式喊道。
　　“好张利嘴！本御史且让你看看！这都是你的罪证！”卜世人冷笑着，抓起桌上一叠纸，笑得阴森森的：“鱼车式，你想不到吧！你的这些诗文，大部分都是你昔日好友送来的呢！所谓树倒猢狲散，你一被抓，你的那些朋友就都一个个像苍蝇一样跑到了本御史这里交代，把你的谋反诗文都交了上来……哈哈哈，这就是所谓的朋友！”
　　鱼车式面色铁青，半晌无语，又冷冷道：“鱼车式的诗文都是为百姓而作，为时而作，为民而作，如杜少陵笔底波澜写尽民间疾苦，何来谋反之说？”
　　“哼，你还不承认？你这‘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却是什么意思？我子虚国当今天子以‘清风’为年号，你却说‘清风不识字’，不是侮辱圣上不学无术却又是什么？！”卜世人冷笑。
　　“卜大人，这可是你在侮辱圣上了！”鱼车式反唇相讥。
　　卜世人惊了一惊，方悟到自己方才说过了头，骂圣上“不学无术”，不由脸色涨红，一拍惊堂木，掩饰慌张，冷笑：“本大人不过在陈述你的罪状，休得狡辩！”
　　鱼车式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说得好！”台下又一片赞赏。
　　“本御史不与你多费口舌！衙役，拿去给他画押！”卜世人一声冷笑，将手中卷状递给一旁衙役，衙役上前要鱼车式画押。
　　“鱼车式无罪，休想我画押！”鱼车式冷笑。
　　“由不得你！”卜世人冷笑，叫住左右：“按住他画押！”
　　“卜世人，你们这群小人，蒙蔽圣上，残害苍生，必遭天谴！我要见圣上，我要见圣上！我要揭发你们这群小人……！”
　　“给我拖下去，押进死牢！处斩之前，不得见任何人！”卜世人见衙役强按着鱼车式画好了押，不等他说完，挥手让衙役拉他下去了。
　　“见圣上？等你做了鬼再去见圣上吧！”卜世人捡起地上卷状，哈哈笑着，得意至极。
　　“罪臣鱼车式漫作诗文，指责朝纲，谩骂圣上，心怀不轨，意图谋反，今日就地正法，以儆效尤！”换场，一个小丑跳出，念着皇榜，两持刀侍卫拉着鱼车式上场，鱼车式浑身血污，手铐脚镣，似乎刚受过苦行，看似奄奄一息。
　　“小人！”鱼车式看到案后坐着的卜世人，立即恶声而起，两边的侍卫立即将他压跪在地。
　　“哈哈哈，鱼车式啊鱼车式，今日你就要赴黄泉了，本御史且让你说说话。不知你有什么遗言啊？”卜世人阴笑着。
　　“鱼车式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绝不向你这小人求饶！”鱼车式虽被按压着，却极力昂头挺胸，冷笑着。
　　“爹爹！”“夫君！”鱼夫人和小公子哭泣着上场，一旁衙役拦住。
　　“夫人，鱼车式为小人所害，今日命绝，实有负夫人。小儿若长大，夫人一定要教他做个明辨是非之人，也告诉他他爹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不是苟且偷生的小人！”鱼车式悲愤道。
　　“夫君放心，奴家定会将小儿抚养成人，不负夫君所望……”鱼夫人抱着小公子含泪道。
　　鱼车式仰天长叹，唱起：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声音高昂悲愤，指天骂地，台下观众也不由悲戚一片。
　　这自然是莫惜从《窦娥冤》里抄来的，高中时，课本中有《窦娥冤》的一段剧本，当时背得烂熟，又这么押韵，像歌词一样，一百年也忘不掉。
　　“鱼车式，你怨天怨地也没用，只能怨你自己不识时务，不识抬举！”卜世人冷笑着，要抽出桌上的“斩”字签。
　　“天地无眼，看着我鱼车式有冤难辨。我鱼车式今日在这发下誓愿，众位乡亲请做个面见，如今三伏天，若我鱼车式果真是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将我鱼车式尸首遮掩！”鱼车式又高昂唱到。
　　“如今这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卜世人冷笑。
　　“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只要这六月飞雪，昭我英魂冤！”鱼车式反击冷笑。
　　“斩！”卜世人不再让他说话，扔下了令牌。
　　衙役举起虎头刀，鱼车式哈哈大笑，仰天长啸，面色不惊，高声唱着：“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天地昭昭，降下这六月飞雪，将我冤灵显！”
　　刀落，鱼车式倒地，三尺鲜血溅出，观众一片惊呼。
　　鲜血自然是事先准备好的鸡血，这么实的场景，这个时代的所谓“戏剧”还从来没有过，众人只是惊疑不定。
　　“啊呀，怎么这一会儿天色阴了也？”一刽子手夸张喊道。
　　“好冷风也！”另一个将衣服裹紧了些。
　　“啊，看天上！”又一人喊。幕后二楼，开始有人撒细碎的白纸片。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刽子手惶恐的喊着。白纸片纷纷扬扬，盖在了鱼车式的身上。
　　“夫君也，天地显灵，六月飞雪，夫君呀，你的英魂在何处？！”鱼夫人悲声哭喊着，伏到在鱼车式身上，小公子也大声啼哭。
　　“慌什么！”卜世人却是冷喝一声，哈哈大笑：“鱼车式啊鱼车式，就是天地怜你，六月飞雪昭冤又如何？你已身死名裂，再回不到这阳世间！”
　　“列位看官，鱼车式不识时务，自寻死路，列位看官也要从中吸取些教训。为人处世，不可得意太满，有才气也不可显露，所谓匹夫何罪，怀璧其罪是也。另外，要随时而动，见风使舵，良禽择木而栖，趋着那炙手可热的，也好为自己谋一份福利。像我卜世人虽然厚颜无耻、陷害忠良，照样稳当当的做我的高官，荣华富贵，不可限量。哈哈哈！”
　　帷幕拉上，谢幕。
　　————嘻嘻，苏轼版《窦娥冤》完了，各位看官，看得还满意？算起来，这四章也有一万多字啦！这段的台词很多抄关汉卿的，老关别骂我盗版！————

　　造势：舆论开始发生变化

　　“就这么完了？”“那卜世人呢？”“怎么可以好人死了，坏人没事？”……
　　台下众人一片议论纷纷，莫惜要的就是这种舆论。现在才第一场，她不心急，再演几场，众人自然可以明白所谓的“鱼车式”就是蘇軾。不过，不能太露骨，还要考虑一下政治压力。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众人的议论停了下来。
　　“列位看官！这‘六月雪’却是极西之地子虚国的真人真事，小生幼时随父出海，经过子虚国，当时正看到那鱼车式大人被斩情形，当日正是烈日炎炎，鱼大人被斩后，不多时便下起了漫天飞雪。子虚国天子询问缘由，那卜世人一帮人却瞒过去，只说是天变。天子身居深宫，一概无知，竟被这群奸佞瞒了过去。
　　“那鱼夫人与丈夫情深意重，不甘丈夫就此冤死，化悲痛为力量，带着小儿，四处求助故旧知交，请求伸冤。朝中也多有忠良为鱼车式大人上书沉冤，但都被长老石误国压了下去，凡有言者，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后来整个朝廷就再无一人敢言。一连三年，鱼夫人见亲友故旧都被自己所累，丈夫再无沉冤希望，竟于月圆之夜抱着小儿投江自尽。传说当夜，江水为之涨溢，月华为之无光。
　　“子虚国中，百姓说起，都是落泪感慨。有百姓私下收集鱼家一家三口的骨骸，铸了忠烈墓，年年拜祭。小生在子虚国呆了六年，直到离开，鱼家也未能沉冤昭雪，朝中只将之视为逆臣，百姓则是敢怒不敢言。想如此忠良，天地为之昭雪，人间竟容不得，真是可叹可叹！”莫惜压低了声音，在幕后评说着，台下只一片唏嘘。
　　“传说鱼夫人投水之地，每逢月圆之夜便有女子起歌声，其歌幽怨至极，闻者落泪。有大胆的人前去聆听，抄下了曲词，小生恰好得到，且在此令舍妹一曲，以祭奠鱼家冤魂，祝其早日沉冤。”莫惜说故事起了兴头，只意犹未尽，不由加上一段事先没有的安排。
　　关白劳在后边急了，直向莫惜摆手，莫惜淡然一笑，深吸了口气，开喉而唱：
　　“月光色女子香泪断剑情多长
　　有多痛无字想忘了你
　　孤单魂随风荡谁去想痴情郎
　　这红尘的战场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
　　过情关谁敢闯望明月心悲凉
　　千古恨轮回尝眼一闭谁最狂
　　这世道的无常
　　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过情关谁敢闯望明月心悲凉
　　千古恨轮回尝眼一闭谁最狂
　　这世道的无常
　　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胡彦斌的《月光》曲子委实好听，虽然歌词有些不太搭，但她唱一遍，众人只怕未必听得清楚。好久没唱曲子了，莫惜都觉得有些提不上气，尤其是这种拖着悲戚的歌。但底子还在，虽然没有琵琶伴奏，她的唱功在汴京也是数一数二的。
　　歌喉婉转，曲调凄凉，情思悲愤，台下众人只是听得如痴如醉，哀叹落泪者不计其数。一曲终了，众人才回过神来。
　　有人反应过来：“这子虚国的曲子和我天朝果真不太一样，也不是填词而作的。”
　　“这却是真故事吗？我却不太信，六月飞雪，月夜幽灵，太不可思议了。”
　　“传闻六朝时候的莫愁姑娘不是经常月夜唱《子夜歌》吗？鬼神之事，本不可测，天地之威，更是难测，此事或许有也难说。”
　　“这曲子的式样，却有些像几年前西湖边的一个雏妓所唱的歌……”一人突然道。
　　“谁啊？”一群人立即感兴趣问道。
　　“七年前，我曾在杭州呆过一段时间，当时有个叫慕雪的雏妓，才十一二岁，唱功委实了得，而且能自制新曲，那新曲和我大宋的填词之曲截然不同，颇为新奇。可惜红颜薄命，慕雪姑娘出道仅仅几个月就夭亡了……听说当时她的葬礼上，文人骚客云集，盛况难述……”
　　“只怕那慕雪姑娘是子虚国沦落到我大宋的也未可知……”另一人猜测道。
　　“你们哪！所谓子虚，乃是子虚乌有之事，怎可当真？当年司马相如就曾作《子虚赋》，此话本作者不过是故伎重演而已。”另一人一哼。
　　“我看，这出戏就是为苏轼苏大人伸冤的，这鱼乃是蘇中抽出，车式便是轼，区欠阳，可不是欧阳，正是欧阳文忠公，石误国是影射王安石相公误国，卜世人说的可不是御史中丞李定？他瞒母丧不报的事可是天下皆知……”一人小声道。
　　“李兄，我们看戏还是只管看戏，不可当真……”一人圆滑笑道。
　　“李兄这么一分析，我也觉得有七分像了，可是这苏轼的案子还在审，这丰乐社怎么这么大胆……”
　　“这丰乐社唱得很好啊！是不是，张兄，李兄？”先前一人又打着哈哈，阻住朋友的话，笑道：“此时非常时期，此类事我等还是少管为妙，省的惹祸上身。”
　　此言一出，一帮人噤声。
　　“吾等乃太学生，正是未来朝廷梁柱，怎可不管国事？”一人却是霍地站起怒视一帮朋友，“那戏里鱼车式唱得好，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就要顶天立地，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们怎么能因惧怕祸患就退避三舍？”
　　众人不由沉默，一人缓缓开口道：“我听说苏大人也的确是爱民如子，不过写些讽刺诗文，并没什么过错。历朝历代向来没有因文字而获罪的士大夫，若此例一开，只怕你我日后都是俎上之肉，任人宰割。”
　　众人自然知晓其中厉害，不由更是默然。
　　“瓦肆中早有一班歌妓专唱苏大人诗词义演，为苏大人鸣冤呐喊，她们身处卑贱，尚明大义，敢蹈死地，我们堂堂太学生，难道连一帮歌妓都不如吗？”有一人愤慨道。
　　“我们一起联名上书吧！”一人跃跃欲试道。
　　“嗨，都不做声干什么？！熙宁七年，郑侠上书圣上，让王相国致仕，虽然遭到贬黜，却是天下闻名，士子莫不以为楷模，争相传诵，人活一世，能得到世人如此赞誉，也不枉然，总胜过终身默默无闻。苏轼乃天下名士，若我等上书为其开罪，总能在史书上留下一比，可不比此刻默默无名强？！”那人见众人不做声，不由昂扬道。
　　“好，我就舍得这一回，张兄你写好上诉，我签个名字。”另一人犹豫半晌回应道。
　　“好，加上我！”
　　“也加上我！”……
　　————文字狱似乎从苏轼的乌台诗案滥觞，从此，文人动辄得咎，成为刀俎之肉，任人宰割。清朝更达到极致，“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一句诗即可诛九族，令人心寒。建国后还有“胡风案”，更让人心寒。人人钳口的时代，必至毁灭之途。爱死21世纪了，可爱的网络，让我们畅所欲言，让黑暗无所遁形！————

　　莫惜的用意

　　“十贯，二十贯，三十贯……一百贯，一百二，一百四……一百八，关大叔，昨天挣了一百八十贯呢！”幕台后的化妆间里，莫惜数着钱，两眼泛光。
　　“是啊，是啊，这两天观众可真多。桑家瓦就是桑家瓦，来的都是有钱人，打赏的也多。”关白劳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五天前，丰乐社在罗家瓦演完最后一场《六月雪》，立刻被城南齐家瓦请去演出。齐家瓦将其它一切活动暂时停歇，一整天的时间都给丰乐社演《六月雪》，一直唱到晚上。昏黄的灯光下，白色纸屑飘下更像雪花，更为此冤案添加了一层神秘色彩。加之莫惜的《月光》曲子，夜深人静下，更宛如幽灵出没，让人凄神寒骨。效果远比在罗家瓦出演得好。大部分人一整天都守着，只在瓦肆内的小摊贩点上买些小吃，从早看到晚。还有在罗家瓦看过的，意犹未尽，又跑来看的。
　　然后是城西的范家瓦，城北的弄玉瓦，京城中几大有名的瓦肆纷纷邀请丰乐社演出《六月雪》，丰乐社所到之处，场场座无虚席。一时间，整个京城大街小巷茶坊酒肆都在谈论《六月雪》，仿佛开口不谈《六月雪》，生在汴梁也惘然。
　　最后，汴梁最大的瓦肆——桑家瓦在巨大的商业利润推动下，也向丰乐社下了请帖。莫惜的目标本来就是桑家瓦，接到请帖，自然高兴至极。桑家瓦是京城最大的一家瓦肆，背后有朝中权贵撑腰，在其中观看游乐的也多是权贵家子弟和富商大贾，如果能在他们之中造成影响是最好不过了。
　　丰乐社的人从来没有进过桑家瓦，在莫惜认识关白劳之前，整个丰乐社只是个不入流的小戏班，勉强能养活一班子人，戏班子里的人虽然功底不赖，但在人才云集的汴京，也谈不上出色。但凭借着新奇的《六月雪》一炮打红，顿时人气飙升，自信心也迅速提升，演戏技巧自然学得更快。加之几场演出下来，越来越熟练，每场只是好上加好。现在，进入桑家瓦，他们完全有信心去和那些京城的大戏班子唱对台戏。
　　今天，是丰乐社在桑家瓦唱戏的第二天，桑家瓦自然不可能把全天都让给丰乐社唱，因此还是安排的每天下午三场，三天唱完。
　　这瓦肆的管理制度倒是颇为现代化，都是事先定好座位票，也有退票也有补票，还有临时站的座位票。瓦肆共有三层楼，四周环绕，犹如古罗马斗兽场。楼上的自然还有贵宾座位、包厢之类的，各个收价不等。为了供应茶水点心，瓦肆内还有不少摊贩，各种小吃，一应俱全。桑家瓦不愧是桑家瓦，财力雄厚，所有幕景，莫惜一描绘出来，他们便在一夜之中制成，各种道具也是准备充足，戏自然也演得更真。
　　那些富商大贾权贵子弟们看到尽兴时便扔出一把钱下来，不捡白不捡，莫惜只认为是劳动所得，才不会想到其它，只乐呵呵的全叫戏班子的人捡了起来。
　　今天和关白劳一起算账，数起来昨天一天竟净赚了一百八十贯钱，即是一百八十两白银，虽然二十人一除，一人平均也就九两，却也不少了。莫惜只心里乐开了花，真好啊，照这个势头，只有越赚越多的……
　　“莫公子，有人找你！”莫惜正冥想着，戏班子的小生俞正名叫唤道。
　　“谁？”莫惜回头，却见苏迈正站在门口。
　　“啊，苏迈，你怎么来了？”莫惜笑着上前询问。昨天晚上为了商量幕景的事，她和丰乐社一起在桑家瓦忙到半夜，没有回来福客栈，就叫一个小生去来福客栈给苏迈留了个口信，告诉他自己所在，以免他担心。
　　苏迈一路进来，便知道此处是歌舞游乐场，不知莫惜为何在此，只是心中猜疑，此刻看到莫惜兴高采烈的样子，不由沉下了脸：“父亲还在牢狱中受苦，你却到这种游乐场所来玩笑……”
　　莫惜本来赚了钱挺高兴，看到苏迈一副冷脸，不由气愤，刚想要争辩，门口有一个小生跑过来：“莫公子，快到你上场啦，快去换装吧！”
　　“我不跟你解释，你自己去前边看戏吧！”莫惜来不及跟他说，只恨恨一声，又向关白劳道：“关大叔，你帮忙给我师兄安排一个位置观看吧！”关白劳点点头，莫惜便去里间换衣服。
　　戏班子里的人都只认为她是男子，当时她自告奋勇的要“反串”角色时，大家都大吃一惊。这时候，戏剧才刚刚开始演化，反串的角色还影子都没有，莫惜此行在他们眼里自然是打破陈规不同凡响。后来见莫惜演“孤女”演得这么好，后面的《月光》也唱得完全女子腔调，众人竟也完全没疑心莫惜的男子身份，只赞叹她口技练得好，还向她讨教。莫惜自然是哭笑不得。
　　换了一身粗麻衣服蓬头垢面的出来，提着个破篮子，孤女上场了。巨大的幕景上赤地千里，龟裂的土地看得人触目惊心，却是十几名画师在莫惜的指导下用近似油画的画法连夜画出来的。
　　“哎，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想起我的爹娘泪满眶从今再也看不见看不见,爹啊!娘啊!啊啊!魂儿魄儿在何处在何处？----哎,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望见月亮想起我爹娘,一阵轻风吹上坡吹上坡,爹啊!娘啊!啊啊!你可听见女儿叫你们.----一阵轻风吹上坡吹上坡,爹啊!娘啊!啊啊!你可听见女儿叫你们。”
　　按《小河淌水》的调子，莫惜自己改的歌词，一咏三叹，唱得人肝肠欲断。
　　“姑娘，你一个人在这荒地里做甚？”鱼车式在几个幕僚的陪伴下走上场，到孤女面前，扶起她，关切问道。
　　“回大人，奴家在捡拾田间谷粒充饥。”孤女可怜兮兮道。
　　“你家父母何在？”鱼车式问道。
　　“奴家爹娘，阿娘在年前饿死了，三日前，阿爹也死了，呜呜……”扮戏是莫惜的强项，眼泪说着便来，只哭得人心酸。
　　“这田地干成这样，怎么捡得到谷粒？姑娘你且随本大人回府衙领些粮食充饥……”鱼车式叹口气道。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孤女泣不成声，磕着头。
　　“哎！千里赤地，寸草不生，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天灾人祸，祸国殃民，这时日何时到头啊！”鱼车式一声仰天长叹。
　　歇幕，换景，背景为一小院。苏迈一眼便看出和自家在密州的房屋差不离。
　　鱼车式回到家里，三岁的幼子上前拉扯他的衣襟：“爹爹，我要吃糖！我要吃糖！”
　　“饭都没得吃，哪有糖吃！”鱼车式正心烦，不由挥手将儿子推开。
　　“呜……”幼子被父亲的脸色吓到，立即失声大哭起来。
　　“夫君大人，怎么了？”鱼夫人上前笑问。
　　“孩子真傻，不过说了句，就哭起来了。”鱼车式尴尬笑着解释。
　　“你才傻呢！小孩子不懂事，你怎么跟他计较？要是心烦，就喝喝酒，写写诗吧！”鱼夫人劝道。
　　“夫人真是善解人意！”鱼车式叹一声，走进“书房”。
　　鱼夫人进来，给他倒了杯酒，鱼车式一饮而尽，挥毫边写边念：“平生一万字，一字不救饥！”写完，扔了毛笔，仰天长叹。
　　苏迈看到这里，眼眶都湿润了，这熟悉的情景如此逼真的重现眼前，恍如梦境。他此刻完全明白了莫惜的用意，她是想借此造声势啊！她这几天就是在做这些事吗？可是，这样的风险有多大？！虽然她用了这么隐晦的手法，但是稍微明白的人都能猜到，一旦惹怒当权，只怕父亲救不出来，连她也要陷进去！
　　想及此，苏迈哪还看得下戏，立即去幕后找莫惜。莫惜正换了装出来，和苏迈撞了个正着。
　　“这样太危险了！”苏迈劈头一句，莫惜愣了愣，随即明白，笑道：“你放心啦，我早就说过，先生不会有事的。我呢，更不会有事的！我可不单是给先生造舆论，你看，这几天我可赚到不少钱呢！我们回客栈吧，我都好几天没给先生做饭了！”
　　莫惜举了举手上分到的钱，眉飞色舞的当先走了，今天的戏没她的份了，这几天因为排戏，每天都晚上才回去，已经五六天没见苏轼了，心里不由有些挂念。
　　苏迈见她走了，连忙跟上。
　　————莫惜的用意是制造舆论，让舆论倒向苏轼，给政府施加压力。哈哈，人家可是新闻学出身的，不用用本行怎么行？不过，偶的用意是很恶毒的，导演这么一大场戏，就是现现写剧本的手段，(*^__^*)……哪个导演来找我？—————

　　出乎意料：正义的宋朝人

　　莫惜手上有了钱，只一路都神采飞扬的，只将手中的钱袋在手上转悠着，自然是把铜钱都换成了碎银，十八贯铜钱，她可是拿也拿不起。
　　“嗨，苏迈，我们去菜市场买些好菜吧！客栈的菜色也不太多，而且多不新鲜。”莫惜突然想到，笑道。
　　“你知道菜场在哪儿吗？”苏迈疑惑问道。
　　“不知道就问呗！路是长在嘴上的！”莫惜笑道。
　　两人问到菜市场，买了菜回客栈，客栈掌柜自然不高兴他们自己买菜，只脸色乌得什么似地。待得知两人是给大名鼎鼎的苏轼送饭，而且两人就是苏轼的家属时，却立刻换上了副笑脸，还免了两人的油盐费。莫惜只是唏嘘不已，这世上，还是有几个好人！
　　“朝云，这几天你都到哪儿去了？”莫惜和苏迈到了御史台牢房，摆下饭碗，苏轼笑问。看起来，他的精神还不错。
　　“我去编排先生去了。”莫惜狡狯一笑。
　　苏迈听着，想着她的确是“编排”父亲，不由也微微笑起来。
　　苏轼自然一无所知，看到两人似乎有什么秘密一般，不由神色复杂。
　　“朝云将父亲的故事变成了话本，还和丰乐社一起在桑家瓦演出呢！”苏迈却是老老实实解释道。
　　“啊？”苏轼讶然。
　　“等先生出狱，我就把我写的话本给你看。哈哈，整个京城的人可都在夸赞这话本写得好呢！要不是不能带书本进来，我就拿来给先生看了。”莫惜得意笑着，又道：“不过，先生才没我剧本里写得那么好。剧本里，不过是个传奇人物。”
　　“传奇？好像我已经死了一般。”苏轼笑着。
　　“呸呸呸，说什么话！我写的又不是你！”莫惜连忙吐去晦气，笑道：“我写的话本的主人公叫鱼车式。”
　　“鱼车式？”苏轼哈哈大笑，“朝云啊朝云，你还真会编排人。”说着又问道：“你都写了些什么？不如讲给我听听？”
　　“我才没口水讲呢！这几天排戏，可累死人了。先生你要看，等出狱了自己看话本吧！快吃饭啦，我还要回去睡觉，困死我了！”莫惜说着毫不夸张的打了个呵欠。一连几天，夜以继日，实在是累坏了。
　　苏轼隐约猜到莫惜此为必有深意，看她的确神色疲倦，也不再说笑，只埋头吃饭。
　　“莫公子，有人找！”在桑家瓦第一出戏的最后一场《六月雪》正在演出，莫惜依旧在后台数钱数得不亦乐乎，一个小生跑过来喊道。
　　“又是谁啊？”莫惜抬起头，心不甘情不愿的将目光从铜钱堆里“拔”出来，懒洋洋问道。
　　“是我啊！”一阵爽朗的笑声，却是赵王页走了进来。
　　“大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莫惜惊疑问道。
　　“我还想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呢？害我好找，幸而碰到苏迈，询问了他一番。”赵王页笑道。
　　“我在这里排戏啊！”莫惜自豪笑着，“你刚才进来看到正在演的戏没？《六月雪》，是我写的！”
　　“啊？我倒没注意，既然是你写的，我可要好好看看了。”赵王页笑着，自然的牵起莫惜的手：“陪我一起看看吧！”
　　“哎，等会而谢幕我还要讲话呢！”莫惜忙顿住道。
　　“那就等会儿再去嘛！”赵王页笑着，眼睛直逼了过来：“我们好几天没见了，你都不陪陪大哥，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莫惜被他的眼睛看得心慌，连忙笑着掩饰：“好啦好啦，我陪你看。”
　　赵王页真是财大气粗，给了二百两交子，将二楼最好位置的一个包间的人“请”了出去，自己大模大样的进去了，莫惜只是哭笑不得。包间其实就是一个个小隔间，茶水点心一应供给，还有小厮在旁随时待命。赵王页本来就带了两个侍卫，才不用他们，便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楼下台上，鱼车式正悲愤唱着。
　　“鱼车式，你怨天怨地也没用，只能怨你自己不识时务，不识抬举！”卜世人冷笑着，抽出竹筒里的“斩”字签。
　　“天地无眼，看着我鱼车式有冤难辨。我鱼车式今日在这发下誓愿，众位乡亲请做个面见，如今三伏天，若我鱼车式果真是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将我鱼车式尸首遮掩！”鱼车式又高昂唱到。
　　“如今这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卜世人冷笑。
　　“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只要这六月飞雪，昭我英魂冤！”鱼车式反击冷笑。
　　“这人说话倒有些意思，都是你写的？”赵王页笑问。
　　“呵呵，是啊！”莫惜觍颜笑答，反正关汉卿也不能跳出来骂她侵权盗版。
　　“这戏写的却是什么故事？”赵王页又笑问。
　　“你自己看呗！”莫惜笑道。
　　赵王页微微笑，两人转而看戏，鱼车式已被处斩，卜世人正哈哈大笑：“鱼车式啊鱼车式，就是天地怜你，六月飞雪昭冤又如何？你已身死名裂，再回不到这阳世间！
　　“列位看官，鱼车式不识时务，自寻死路，列位看官也要从中吸取些教训。为人处世，不可得意太满，有才气也不可显露，所谓匹夫何罪，怀璧其罪是也。另外，要随时而动，见风使舵，良禽择木而栖，趋着那炙手可热的，也好为自己谋一份福利……”
　　“小人！”“佞臣！”“无耻！”“卑鄙！”……
　　卜世人话没说完，台下却是一阵骚动，一个人喊了句“小人”带头扔出一个糕点盘子，众人蜂拥而动，全部将手中的零食扔向台上的卜世人。还有人要上去打他，瓦肆的治安人员发现不对头，立即上前阻拦，群情激奋，场面一团混乱。
　　然后，突然有个人高声喊道：“改话本，改话本！”
　　众人听闻，随声附和大呼：“改话本，改话本！”一时间呼声震天。
　　莫惜只傻了眼，这可是她没料到的。原来宋朝人还这么有正义感？！
　　“莫公子，怎么办！”关白劳急匆匆跑上来，不知所措的问道。
　　“啊！我去救场！”莫惜急忙跑下去，到幕后，使劲全身力气，将惊堂木狠狠一摔，“啪”的一声震响，手都麻了，众人逐渐平静下来，睁眼望着幕后。台上的卜世人等早灰溜溜撤走了。
　　“列位看官，请不要激动。明日丰乐社定会修改话本，给大家一个圆满的答案。”莫惜道。
　　“什么是圆满的答案？”一人发问，众人起哄附和。
　　又是一拍惊堂木，众人平息，莫惜微笑问道：“大家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鱼车式不能死！”“对，好官不能死！”
　　“卜世人要死！”“对，坏人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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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又一阵附和，这戏场本来是环形建筑，回声效果特别好，这下千百人齐声叫喊着，只嗡嗡的吵得人耳朵难受。
　　莫惜又使劲一拍惊堂木，“好，就列位看官的意见，第一，鱼车式不死，第二，卜世人死。若想要看的，明日请再来。”
　　“好！好！这样才对嘛！”“是啊，是啊，怎么能让好人死了，坏人活着呢？岂不是太没天理了！”……
　　众人又是议论纷纷，莫惜静下心退回换衣间。演卜世人的小生正在闹脾气说不要再演了。莫惜不由好笑，只怕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吧！
　　“余冠南，看官反应这么大说明你演得好，所以，这卜世人的角色非得你演下去不可。”莫惜笑道。
　　“可要是下次看官再动怒呢？刚才那个盘子差点砸到我脑袋！”余冠南心有余悸道。
　　“你想不想成行业翘首？要想成名，就得吃得苦，受得委屈！演坏角色才更能演出水平，演出名声！”莫惜正色问道。
　　余冠南怔住，半晌不语。
　　“好了，你自己想想吧，你要是不演，自然有别人演。这《六月雪》可是吃香得很，日后这剧中每个人只怕都要出名，你自己放弃机会，日后可别后悔。”莫惜淡淡道。
　　“莫公子，我错了，你别换角，我演，我演！”余冠南急忙道。莫惜嘴角勾起，搞定！呵呵，你怎么斗得过我现代人的智商？
　　“好个莫公子！”赵王页笑着走进，一副看穿莫惜把戏的神色，又笑道：“我现在倒是真感兴趣了，这《六月雪》到底是什么戏？这些人反应竟然这么大？”
　　“呵呵，话本在这里，有兴趣的话，就看吧！”莫惜将关白劳抄的大家公用的话本递过去，笑道。莫惜才懒得写毛笔字，自己用碳笔简体字写了一份，然后口述让关白劳抄了一份，毛笔字写起来，竟有厚厚一大叠。
　　不过看起来却快，赵王页不多时便将话本看完，却是脸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莫惜不由心虚问道。毕竟皇上是他的“皇兄”，戏中对于皇上“不闻宫外之事”的描述未免有些不敬。
　　“没什么。”赵王页却是微微一笑，又直言不讳笑道：“这鱼车式是苏轼的原型吧！”
　　“呵呵，半真半假，假作真时真亦假。”莫惜笑道。
　　“你以为苏轼会死？”赵王页又笑问。
　　“错！我家先生才不会死呢！”莫惜笑道。
　　“哦？为什么？”赵王页颇有意味的问道。
　　“本朝太祖不是立下誓言，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吗？太祖还立下石碑，写着三条戒律要后世子孙遵守，其中一条就是不杀士大夫，官家若是下令杀了我家先生，岂不是不肖子孙？”莫惜笑道。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赵王页惊奇问道。
　　“咦，这不是人尽皆知吗？”莫惜惊奇问道。其实她历史没记牢，立石碑的事应该是皇室秘闻，民间并不知道。
　　赵王页听到她的话更是吃惊：“天下皆知？”
　　莫惜只以为自己言之凿凿，见他吃惊的模样，只是好笑：“真是个纨绔子弟，不关心市井生活。”
　　赵王页被她批评，不由尴尬，也不再相询，只又笑问：“你却要怎么改写话本？”
　　“还没想好呢！不过，大概是皇上得知真相，快马传旨，喊声‘刀下留人’，然后，杀了佞臣，皆大欢喜。”莫惜笑道，真是个滥俗的结局啊！不过，现代的滥俗在这大宋朝说不定正吃香呢！
　　“我和你一起写吧！”赵王页却是笑道。
　　“好啊！”莫惜毫不犹豫答应，想那些打油诗可是费劲了她的脑汁，她可不想再费神了，赵王页既然是王爷，肯定饱读诗书，写几首打油诗应该不成问题吧！还有毛笔字，她也不想写。
　　“晚上在我府上歇息吧！”赵王页笑道。莫惜想要拒绝，但想想自己是男儿装扮，拒绝反而奇怪，不由点头答应。
　　——————宋太祖立下石碑，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宋朝其实是个蛮好的朝代，当官的再怎么得罪皇帝，就是给你贬啊贬啊，不会直接砍了头（当然，谋逆大罪除外）。而且宋朝当官特别有钱，按一两银子一千元等价划算，一个知州一年俸禄加津贴奖金七七八八大概一千两左右，就是一百万，多吧！所以，苏轼当知州的生活还是很富贵惬意的，不过，到了黄州就惨了，没工资啦!(*^__^*)嘻嘻,立志当官的，就穿越到宋朝来吧！——————

　　反转大结局：假戏真做（1）

　　赵王页带莫惜在太白居请吃饭，莫惜又毫不客气的叫人请苏迈来蹭了一餐饭，又叫苏迈装了这些一品厨师的饭菜带给苏轼吃。不过自然没有告诉苏迈晚上要住在赵王页家，怕苏迈胡乱猜测，只说留宿桑家瓦。吃完饭，莫惜有些疲倦，在马车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已经在王府院中了。
　　已经天黑，赵王页也没惊动其它人，两人只到赵王页书房，在灯下共同商讨，莫惜动嘴皮子，赵王页动笔杆子，还提意见修改一下，像模像样，莫惜乐得清闲。
　　最后定稿，两人也累了，便各自躺下了。
　　早上醒来，赵王页却不见了，莫惜不好意思在别人家里乱跑，只好在书房里等待。却有两个丫鬟拿盥洗用具来服侍她，洗过脸又吃了早饭，她想着还要回去排戏，不由着急，询问两个丫鬟赵王页在哪儿，两人却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莫惜郁闷死了，自己出房去找，正好看到赵王页身边的侍卫高超过来，便叫住他询问。高超只说赵王页有事出去了，莫惜不由愤愤，留了客人在家，竟然自己跑了，真是岂有此理，也不管他，说明情况要回桑家瓦。高超便遵命驾来马车带她回去了。一路上，莫惜翻了翻昨夜两人合作的剧本，发现赵王页竟是自己改了许多，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幸而看到，不然连自己都不熟悉，可怎么排练？
　　这个赵王页，自己本来是让区欠阳出来审案的，他竟然将剧本改成了皇上亲自审案，裁夺是非，明辨忠奸，真是俗之又俗！不过，现在肯定没时间再改了，也只能用这个本子了。
　　排练了一早上，下午《六月雪》反转大结局开演了！
　　桑家瓦里万头攒动，人涌如潮。
　　“咚咚咚！”锣鼓敲响，帘幕拉开，戏从鱼车式指天骂地开始：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鱼车式，你怨天怨地也没用，只能怨你自己不识时务，不识抬举！”余冠南经昨天莫惜一顿教训，演得更加卖力，整个一个奸臣形象，形神具备。
　　“天地无眼，看着我鱼车式有冤难辨。我鱼车式今日在这发下誓愿，众位乡亲请做个面见，如今三伏天，若我鱼车式果真是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将我鱼车式尸首遮掩！”鱼车式又高昂唱到。
　　“如今这这等三伏天道，你便有冲天的怨气，也召不得一片雪来！”卜世人冷笑，奸邪百状。
　　“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只要这六月飞雪，昭我英魂冤！”扮演鱼车式的王青不甘落后，也是倾情演绎，一腔正气，气振全场。
　　剧情急剧的尖锐对立起来。
　　“斩！”卜世人扔下令牌。
　　“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天地昭昭，降下这六月飞雪，将我冤灵显！”鱼车式雄纠纠气昂昂，视死如归。
　　虎头刀落下，众人一阵惊呼。一个小丑装扮的侍卫骑快马奔来（其实是骑了一根竹棍跑来），高喊：“刀下留人——”
　　莫惜笑得肚子疼，俗，太俗了。台下众人却是看得一脸紧张，津津有味。
　　“皇上有旨，圣主不以文章问罪，鱼车式案尚无定论，且将鱼车式押回天牢。皇上要亲自审讯！”侍卫宣旨道。
　　“是……”卜世人跪地，冷汗涔涔。
　　“夫君！”“爹爹！”鱼夫人和小公子欢喜上前。
　　“咚咚咚”前台锣鼓又响，众人满眼期待着望着紧闭的帘幕。
　　鼓声停，帘幕缓缓拉开，石误国、区欠阳、卜世人、鱼车式四人一排站在堂下，台上，公堂的摆设，两边侍卫呼喊：“皇上驾到！”
　　宋时的皇帝叫“官家”，真正的皇帝上朝的时候是什么情形，莫惜自然不知道，不过依着电视剧中看的乱串一气。
　　听到喊“皇上”，莫惜连忙催扮演者胡立军上场，台下却有一人长驱直入，大踏步踏上了舞台，且唱且走：“夙兴夜寐事事躬，天下苍生在心中。莫怨尽变祖宗法，只为朝纲再中兴！”
　　莫惜只是惊掉了下巴，赵王页！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本来扮演皇上的胡立军也只是傻了眼，望着莫惜：“莫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呃，听他唱得不错，且让他演着吧！”莫惜也只能无奈道，心里只对赵王页的先斩后奏恨得牙痒痒。但听他开口，倒是唱得字正腔圆，音律颇准，且颇有些王者至尊的模样，又令她惊奇。
　　随后便按剧本来，皇上与众人君臣问答，鱼车式光明磊落、慷慨昂然，区欠阳与石误国当庭激烈辩论、明正是非，卜世人只唯唯诺诺、冷汗淋漓，最后皇上充分显示自己的明君本色，慧眼辩是非，做出了最公正的裁决：“卜世人瞒报母忧，有违孝道；且诬陷忠良、欺君瞒上，是为不忠，如此不忠不孝之人，给朕推出去斩了！”
　　“皇上，臣冤枉啊！”卜世人一声惨叫，被两名侍卫拖了出去。石误国作势擦了擦汗，皇上的目光已经望过来：“石误国身为相国，不辨是非，结党营私，且纵容门生残害忠良，忝为相国，即日起，罢相位，出知青州。”
　　“老臣谢皇上不杀之恩。”石误国叩首，蹒跚离去。
　　“鱼车式，知州三任，爱民如子、功绩卓著，且不惧奸恶、不畏强权，即日起，除御史中丞，入朝伴君，劝言进谏，无所忌讳。区欠阳，德高望重，奖掖后进、知人善任，即日起，任为相国，为国尽忠，不得推脱。”皇上又对鱼车式与区欠阳进行判决。
　　两人欣喜高呼：“吾皇万岁！”
　　“退堂！”皇上一拍惊堂木，台幕缓缓合上。
　　“好！”“好！”……
　　台下，观众叫好一片，无数的银钱扔在了台上，掌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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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转大结局：假戏真做（2）

　　“成功了！”莫惜看着银钱往下掉，只心里乐开了花，赵王页笑着走过来：“怎么样，我演得不错吧！”
　　“不错不错，不愧是帝王之家的子弟，你还真有些帝王之气……”莫惜说着，不由住口，对于赵王页这样一个敏感的身份说出“帝王之气”的话实在是大逆不道，说不定会给他引来杀身之祸，想着四下探望，发现没人关注自己才拍了拍心口，又老大姐一般训斥道：“你也太不考虑后果了，你本来身份敏感，还跑去演这皇帝，难道不怕被小人诬陷？到时候你皇兄疑心，你可是百口莫辩了！”
　　“皇兄哪有这么昏庸？”赵王页只笑着，“你对皇兄的印象就这么差？”
　　“哼哼，我才不会对他做出评价呢！说错一个字就是亵渎圣誉、大逆不道，我一个小女……民，最好永远不要和他扯上关系。”莫惜笑着。
　　赵王页听了她的话，眸中神光一暗，随即转过话头，笑道：“这场戏可是大获成功了，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庆祝庆祝吧！”
　　“好啊，我请你！”莫惜笑道。
　　“哪能让你请啊！”赵王页笑着，莫惜却是拦住他：“当然要我请！赵大哥可请了我好几顿了，来而不往非礼也，否则，可不是吃白食的？还有，我可不止请你，还要请整个丰乐社的人。”
　　莫惜说着笑呵呵的：“你先坐着，等我清点一下今天的账目吧！”说着便去关白劳那边清点今天的账目。
　　算完帐，今天一出戏便净赚三百二十多辆，零头除去，每人可分得十六两白银。莫惜要请众人吃饭，众人本来就准备庆祝一番，也不让莫惜请，只在共同的收入中扣。
　　关白劳对汴京较熟，选了一家中等档次的酒楼六合楼，众人在包厢里等着，莫惜要出恭便出去了，却是半晌未归。
　　赵王页担心，出去看时，莫惜却在柜台缠着酒楼老板要一间厨房自己做菜，老板自然不愿意，莫惜只是锲而不舍的要说服他。赵王页见状，站在莫惜身后，挥出几张半叠的交子向老板示意，轻轻放在柜台上，便折身返回了。老板瞅着，五张，每张一百两，好家伙，一共五百两，顿时笑成了菊花：“公子请随意。”
　　莫惜自然没看到赵王页和老板的私下交易，只以为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由乐极，跑到一间厨房，让厨师给自己打下手。厨师当然不乐意，在老板的横眉怒目下也不得不屈服，但随即看着莫惜做的菜，只是眼睛发亮，一眨不眨的看着莫惜的配料，烧菜程序，心里默记，要偷学这个菜谱。甚至他的小徒弟要过来帮忙，都被他赶了出去。
　　莫惜做的却是“好逑汤”，也是她方才偶然看到有客人桌上有斑鸠肉，才突然兴起。见厨师突然变了笑脸，她只猜不透，也懒得猜，只是高兴他的帮忙，汤煲好了，还留了一些犒劳他。厨师喝了一口，只是激动得要流泪，从今日起，他必定要成为这六合楼的首席厨师！真是天赐的福分啊！
　　莫惜看得莫名其妙，至于这么激动吗？只当他有毛病，自己端了汤回包间去了。众人点的菜都上得差不多了。
　　“我做的汤。”莫惜端上好逑汤，骄傲笑道。深秋没有荷花这“水芙蓉”，却又木芙蓉，正好酒店院中也有一棵木芙蓉，莫惜便用了这木芙蓉花瓣，樱桃早过了季节，没有却也没什么。竹笋却不可少，半天莫惜才想到用兰花代替。
　　“看起来红红绿绿挺漂亮的，这汤却叫什么名字？”赵王页笑问。
　　“你猜？”莫惜自然又要显摆一番。
　　赵王页猜了一番，却是猜不出来。
　　莫惜循循善诱：“芙蓉花瓣指“芙蓉如面柳如眉”的美人，兰花为“花中君子”，指代“君子”，这肉却是斑鸠肉，你说，这道汤叫什么？”
　　赵王页想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道汤就叫‘好逑汤’。”莫惜笑着解释，却对赵王页的“不懂风情”有些失望：“大哥可比秦观笨多了！”
　　“秦观？你说的是高邮秦太虚吗？”赵王页不由笑问。
　　“是啊！他曾到徐州拜访先生，还在苏府住了好几个月。”莫惜淡淡笑道。
　　“你和他很熟了？”赵王页微微笑问。
　　“那个风流鬼，谁跟他熟谁倒霉！”莫惜撇撇嘴，又道：“也不知他死哪儿去了，先生被关进乌台都没听到他放个屁，还说是先生的门生呢！还有黄庭坚、晁补之，好歹他们还是当官的，怎么也没反应？这世界上的人，都是趋炎附势、趋利避害，树倒猢狲散的……”莫惜说着却越来越愤慨起来。
　　赵王页怔了半晌，只微微笑道：“朝中却也有很多人为苏轼上书开罪呢！你又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反应？”
　　莫惜愣了愣，又笑道：“我不知道，我朝中又没人，哪知道什么消息？大哥你肯定知道吧？要不，大哥你以后天天来告诉我先生案情的进展好不好？”
　　赵王页闻言却只是笑而不语，莫惜才想到面前还有戏班的这么多人，不好泄露赵王页身份，只笑着招呼：“好了，开饭了！大家都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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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赵顼是个兢兢业业的皇帝，也是个不擅风情的皇帝，史书记载中，他没有与任何妃子的风流韵事，也没有妃子间争宠惹祸的事端，说明他对后宫不是很迷恋，而是全新扑在事业上，自然也没有那种风流对韵的闲情雅致和才情。而且赵顼在位时，很节俭，史书载，神宗在位十八年，未治宫室。就是他在位十八年，没有装修和重建一间宫殿，衣食用度也很节俭，总之，哎，是个好皇帝，就是生不逢时。
　　呜呜，把我最同情的眼泪撒给他！

　　历史的玄机

　　以后几天，莫惜和丰乐班只依旧在桑家瓦排演《六月雪》，日日赚的盆满钵满，合不拢嘴。十月十三日，太皇太后曹氏薨，国丧禁乐三日。莫惜记得《苏东坡传》有写过，这个太皇太后对苏轼青眼有加，在乌台诗案时，她有一天突然对宋神宗说：“仁宗（她老公）有一天下朝后很高兴，哀家询问他，他说，朕今日为子孙得了两个好宰相。说的就是苏轼、苏辙兄弟，但不知他们兄弟二人今日在哪儿？”
　　莫惜觉得所谓的仁宗说“为子孙得了两个好宰相”的话大概是老太太诳他孙子的，不过是为了增加苏轼的分量，其实她肯定是知道苏轼被关押御史台的事，不过因为后宫不得干政，便假装不知，故意的询问。
　　宋神宗被奶奶问话，自然老实回答：“苏轼如今被关押在御史台。”
　　老太太又说了一堆话，什么这样的人才怎么能浪费呢之类的，反正莫惜记得不太清。不过关于她在重病之时，宋神宗要大赦天下为她祈福，她却说“只要释放苏轼一人便可祈福”的话莫惜却记得很清楚。因此对这老太太颇有好感，可惜啊可惜，好不容易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没机会见一见这个可爱的老太太。哎，就像没见着欧阳修一样，有什么办法呢，她又没有翅膀，不能自己飞到皇宫里去。就算有翅膀，飞到皇宫里，肯定也被乱箭射死了。
　　国丧之后，《六月雪》继续上演，莫惜只奇怪，官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好歹李定那帮人也该跳出来把她这个罪魁祸首抓起来啊！哎，大概那群人整天琢磨着陷害别人，也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来看戏。没有更刺激的事情，莫惜反而一日日的无聊起来。
　　赵王页是不见人影，苏迈也是，整天往外跑，给别人送银子，幸而莫惜现在天天有收入，也懒得计较了。大概国丧，李定那帮小人都忙着讨好皇上去了，也没再怎么日夜逼供，苏轼的精神也好了很多，莫惜手头有钱，时不时买些好酒送进去，苏轼只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梁成是个大好人，每日暗地里照顾苏轼也是提心吊胆。莫惜送了一笔银子给他，还跑到他家里探望，这一探望不打紧，梁成有个三岁的儿子，竟然叫梁师成！
　　梁师成可不是徽宗时的“六贼”之一吗？而且，好像他还大言不惭的说他是苏轼转送他人的小妾生的儿子。不过，这个梁师成倒是帮了苏轼一个大忙。当初宋徽宗各州县立元祐党碑，凡入碑之人子孙后代皆为贱民，不得与良民通婚，并剥夺其政治权利，苏轼因在元祐年间颇受太皇太后青睐，自然被列入其中，死后都不得安宁。宋徽宗还下令搜缴焚烧苏轼诗词文集，有抗拒不缴着皆入罪，一时间，天下间苏轼大作几乎片纸不存。
　　后来，有一天天降大雨，电闪雷鸣，将一处的元祐党碑给劈成两半，上报朝廷，朝臣各自踹踹，说是天谴，却也不敢明言替苏轼这些元祐老臣伸冤。还是这个梁师成站出来编了个谎话，说梦见苏轼在天上当了文曲星，吓得宋徽宗赶快下令撤了元祐党碑，也解了苏轼诗文之禁。因为之前的毁坏，苏轼诗文原稿幸存无几，一下子价值千金起来，持有者无不报复。这个梁师成收缴了一大堆，顿时成了最大的财主。也不知他编这个谎言是为了发财还是真为苏轼伸冤。
　　莫惜当时知道大吃一惊后，想起史书中的记载，只是笑得肚子疼。梁家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莫名其妙的盯着她。莫惜自然没说出，只是拍着小梁师成的头，笑得东倒西歪：“小成成，以后要做个好人哦！”
　　谁能说，这个梁师成不是历史上那个梁师成呢？历史的玄机，真让人猜不透、摸不着！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转眼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初一，是许以滋约定的三月之期。那天莫惜忐忑不安地呆在来福客栈，想着怎样说服许以滋，但直到第二天天亮也不见他的身影。许以滋没来，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皇甫谧和皇甫昭。
　　他们是来讨要解药，莫惜听完他们嗫嚅的诉说，只是心中惊疑，脸上自然不能露出半点破绽，想着许以滋应该不会随身带着毒药，可能是随便弄的什么东西给他吃的骗他的，便随便拿出两颗糖当解药打发他们走了。看两人走了，莫惜只出了一身冷汗。如果许以滋真的给他们的是毒药，他们发觉了自己给的是假药，再要报复，自己和苏迈可逃不过。
　　以后几天，莫惜每日只如惊弓之鸟，但皇甫谧和皇甫昭却再也没有出现。而许以滋，也再没有出现。
　　难道，那天许以滋只是为了帮助自己，故意放言吓唬皇甫谧父子的？莫惜只能这样猜测，想着许以滋最终还是又信了自己一次，而且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可是，这个人情，永远都还不上了吧！
　　在密州的时候，他没有听从手下命令当下结束自己的性命，而是放火，虽然话说得狠厉，其实，也是为了拖延时间，让自己获救吧！他明明知道，苏轼就在后面追着的，只要及时赶来，自己绝对死不了……
　　他是杀手，来刺杀苏轼也是受上头的命令吧！而为了自己，他放弃了，又该会受到怎样残酷的惩罚？他应该是计划跟踪了好久，寻找着最佳刺杀机会吧！只是，见自己受辱，他毫不犹豫地从暗处现身，暴露了身份。其实，从他现身的那一刻，他已经放弃了刺杀吧，因为一暴露，他根本就丧失了刺杀的机会……
　　许以滋呵许以滋！我该怎样还报你的深情厚谊？
　　想着他从此一个人继续在寒冷黑暗中沉沦，在腥风血雨中行走，冷漠孤独，永远享受不到阳光的温暖，莫惜就不由心底生生的疼。这个男子呵！
　　————————————————————————————————————————————
　　呜呜，可怜的许以滋，从此后就要销声匿迹，再不被提起，我要哀悼！

　　统一战线

　　进入十一月中旬，天气自然一点点的冷起来。莫惜给自己和苏迈、苏轼都买了防寒衣物。好像记得要呆到明年，还真是常日无聊啊！
　　不过这个月可是一点都不太平，好玩的事儿多多。
　　首先，是一帮太学生联名上书，要求释放苏轼，但结果奏折被李定一帮人扣押下来了，那帮太学生也遭到恫吓，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但其中就有不怕死的，又跑到登闻鼓院投诉。登闻鼓院是北宋的最高信访局，里面也有李定的人，他们又将诉状扣下，此事也不了了之。不过，舆论压力却是越来越大，似乎“救苏”人士开始逐渐联合，走上统一战线了。
　　太学生上书后，李定、舒亶大为恐慌，深恐情况有变。舒亶特派人到杭州，找到了苏轼咏双桧的两句诗：“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凌空未要奇。根到九泉无曲处，此心惟有蛰龙知。”他如获至宝，急忙呈送主子王珪。
　　王珪拿着诗稿对神宗说：“苏轼确有不臣之意。陛下飞龙在天，苏轼以为不知己，而求之地下之蛰龙，这不是有二心吗？”
　　神宗问：“不能这么比附吧。他自咏桧，干朕何事？”
　　王珪还想申辩，一旁的章敦开口了：“如此解读诗文，恐怕人人都有罪。”
　　二人退朝后，章惇质问王珪：“你想害死苏轼的全家吗？”
　　王珪涨红了脸，搪塞道：“这是舒亶讲的。”
　　章惇站在宫殿外的台阶上大叫：“舒亶的口水你也想吃吗？”当时刚刚散朝，人人都听到了，一时间王珪成为了朝臣的笑柄。
　　这些事自然也是听苏迈说的，然后莫惜添油加醋的讲给苏轼听，苏轼只听得哈哈大笑：“子厚（章惇的字）真为吾友也！”
　　莫惜看着苏轼得意的模样，很是同情，哎，据她所知，日后这个“吾友”章惇可是把苏轼往死里整呢！人心啊人心，真是变幻莫测呢！
　　不过北宋政坛倒满有意思，王珪是右相，论官职，章敦比王珪差了几级，却能当众骂宰相，令这位政府首脑落荒而逃。谁说这不是个民主的朝代？
　　莫惜笑问：“先生这诗里的‘蛰龙’却是什么意思？”
　　苏轼答道：“王荆公游览铜陵，有诗云‘山腰石有千年涧，海眼泉无一日干。天上苍生望霖雨。谁知龙向此中蟠’，此龙是也。”
　　王安石说那泉眼下有条龙，苏轼说自己说的“蛰龙”便是王安石说的那条“蟠龙”，却是说李定那些自称拥护王安石变法的人数典忘祖，把王安石的诗都忘记了，莫惜明白其意，自然笑得不行。
　　李定这厮为苏轼诗案的主审官，苏轼每日的口供笔录都要经他过目，他以此自得，有一日散朝，对大家得意洋洋地说：“苏轼还真是有才，几十年前写的诗都能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还想要说些什么，大家却都是对其侧目以视，毫不理睬，他讨个没趣，也就没再说下去。
　　他说这话当然不是想为苏轼的才气做广告，不过，却是实实在在地给苏轼作了个大广告。连政敌都不得不佩服的才气，除苏轼之外，天下能有几人？
　　苏轼听了莫惜的转述，也是颇为自得，乐了好几天。
　　看着大家似乎都偏向苏轼，李定心里也慌了，生怕有人为苏轼说好话。有一天上朝，他拦着王安石的三弟王安礼，警告说：“苏轼反对你大哥，你不可能替他说话。”王安礼拂袖而去，在神宗御座前为苏轼讲了很多好话。
　　王安礼说：“陛下，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言罪人。苏轼是文士，本以才自奋，谓爵位可立取，故碌碌如此。愿陛下无庸竟其狱。若对苏轼行法，恐后世谓陛下不能容才。”
　　宋神宗听了说：“我本来就不愿深究，只是为了申明言路的重要罢了。”又告诫王安礼说：“爱卿出去不要泄露我们的谈话，苏轼之前贾怨于众，恐怕言者会因为苏轼的缘由陷害爱卿。”
　　王安礼出去后，李定问他宋神宗跟他说了什么话，王安礼睬也不睬他，径自走了。
　　这也是苏迈从宫门的守卫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守卫自然是从宫里的太监哪里打探来到消息。苏轼听了，只朝北谢恩，表示对皇上的感激。这自然是做面子工程，远处还有狱卒监视着呢！莫惜不知道苏轼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也不方便问，不过她听了这番对话，只觉得这个王安礼和宋神宗都非常有意思。
　　王安礼的话说白了就是说：苏轼虽然恃才傲物，但人家就是有才，而且才动天下。皇上虽然对他恨得牙痒痒，但为了保全珍重人才的贤君形象，可不能杀他啊！
　　宋神宗呢，莫惜猜他虽然爱苏轼的才华，但本心对苏轼是很憎恶的，因为苏轼的确反对他施行新法啊！章惇和王安礼等一帮大臣劝说，他还是坚持“特欲申言者路”。“申言者路”，就是辅拂台谏，养其锐气，广开言路的意思，其目的无疑在于利用台谏，抑制异论，排除干扰，保证新法的继续实施。他叫王安礼不要泄露两人的谈话，其实是推翻他前边说的“不愿深究”的话，而且说怕王安礼会因为苏轼的缘故遭陷害，意思就是你要是遭陷害我也救不了你，所以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杀人呢肯定是不会杀的，但苦头总要叫苏轼吃上一番，叫他学学乖，以后别再总是发牢骚。这恐怕是宋神宗的本意吧！
　　苏轼啊苏轼，苦头没吃够，你还是老老实实在牢房里呆着吧！莫惜心底暗笑。
　　致仕老臣范镇，从许昌上呈奏表，不避嫌疑地提醒宋神宗：“本朝未尝杀士大夫，今乃开端，则是杀士大夫自陛下始，而后世子孙因而杀贤士大夫，必援陛下以为例……”
　　左相吴充也挺身而出，上呈奏表，为苏轼辩解。奏表中谏奏宋神宗：“曹操那么嫉妒的人都能容忍祢衡，陛下效尧舜以仁治天下，还不能容忍一个‘恃才傲物’、‘口无遮拦’的苏轼吗？……”
　　苏家的老友张方平，更表现出奋不顾身的激愤，在南京（宋时南京为商丘）听闻苏轼入狱的事后写了份奏表，南京的地方官怕遭牵连不肯投递，他就派遣儿子张恕进京至登闻鼓院上呈奏表。不过，张恕是个胆小的人，好像最后也没有投成。
　　苏辙从应天府上表，投案自罪，同时奏请愿纳还一切官位为兄长赎罪，请求朝廷赦免兄长：“臣早失估恃，唯兄轼一人，相依为命……乞纳在身官职以赎兄轼，得免狱为幸”。奏状写得情深意切，令人动容。
　　莫惜听说，只是无语。这个苏辙，也是个不识好歹的主儿。以其‘身官’来替苏轼赎罪，在那帮小人眼里，定然又是一条“猥亵朝廷官职”的大罪，只怕一家未保，又连累一家。这两人，还真是难兄难弟啊！
　　宋史载，苏轼苏辙兄弟之情“近世罕见”，可算是前无古人，莫惜思及21世纪人情冷漠之情形，他们更是后无来者了。知己相交，肝胆相照，生死相托，这份手足浓情只能让人仰之弥高。
　　当然还有其它好多人都在纷纷上表为苏轼开罪，但人微言轻，奏表也根本到不了宋神宗手上。莫惜只是感叹着，虽然坏人不少，好人也不少啊！苏轼的朋友还真是够义气！不过，这种事还是要人带头，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个人出头，后面的人就都上来了，这就叫声势啊！

　　莫惜被抓入狱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桑家瓦的梅花栏内，戏台上，鱼车式正悲愤唱着。
　　突然一大队官兵闯入，咋咋呼呼的冲上来，抓起台上的演员便上拷，惊得观众一片慌乱。
　　“放开他们！话本是我写的，要抓就抓我好了！”莫惜早就盼着这么刺激的时刻，不由立即冲了出来，昂然道。
　　整个戏班的人顿时对“莫公子”的英雄行为佩服至极，感激涕零。周围观众一阵喝彩：“好样的！”
　　切，你们当在演戏呢！莫惜在心里翻个白眼。
　　“你是谁？”为首一个官兵恶狠狠问道。
　　莫惜心理素质好得很，才没被他吓到，只昂然道：“我乃苏轼学生莫惜！”
　　众人闻言不由一阵唏嘘，之前除了关白劳整个的人也并不知道这个“莫公子”是何许人也，观众自然更不知道这编出《六月雪》的幕后高手就是苏长公的学生，此刻闻言，只是议论纷纷，也有叫好一片。
　　“你们抓他们没用，他们不过是我出钱雇来演戏的，所有的话本是我一人编写，他们一点底细都不知道。”莫惜又补充道。她早就和关白劳约定，若有事发，由她一力担当。关白劳和其它歌女一起联手，继续排戏，扩大舆论。
　　官差却是被莫惜一副”快点抓我吧”的神情给搞糊涂了，半晌傻傻道：“好，就抓你！”说着将莫惜拷上，莫惜一副革命烈士视死如归的神情，笑道：“不用拉我，我自己走！”
　　整个勾栏里的观众却是喧腾起来，不知何处一人喊道：“不能抓苏长公的学生！”然后好多人一起喊起来：“不许抓人！不许抓人！”“放人！放人！”
　　观众愈喊愈烈，最终大家如潮水般挤上来，挡住官差的去路。群众的力量是可怕的，官差虽然身上带着刀，面对着千夫所指，也不由惶恐起来。
　　“列位看官，多谢你们仗义声援！你们放心，我不过去官府走一趟。大概是我这出戏有些长官没看懂，想要我去解释一下。等我解释明白了，他们自然就会把我放了。大家要相信我们的朝廷，相信我们的法律！”莫惜似乎演说家，挥着手，自信满满笑道。一边和蔼可亲向前走：“大家请让一让，让一让。”
　　观众大概被忽悠得有些晕头转向了，像夹道欢迎英雄一般，观众如潮水退开，让出一条路，莫惜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出了梅花栏。几个官差反而如同被押送的犯人一般灰溜溜的跟在后边一路小跑。
　　于是，不久后，整个汴京都传遍了苏长公的学生莫惜慷慨赴义的场景，越传越传神，最后还演成了戏。这当然是莫惜没有预知到的，此刻她正走入御史台大牢，第一次不用花钱就走进来了呀！真是爽啊！
　　一路上，她跟几个狱卒聊着天，几个狱卒先是莫名其妙，自然不搭理，她便开始讲笑话，几人忍不住笑得肚子疼，然后到了御史台，莫惜俨然成了众星捧月的月亮。不过进了御史台，几人自然不敢高声喧哗了。
　　“莫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啊！”几个狱卒一路将她“押送”到牢房，锁上牢门前，一个狱卒小声笑道。
　　“多谢多谢！麻烦大家了！以后有时间尽管来听故事啊！”莫惜欢快笑着，送别众人。众人依依不舍的告辞了。
　　哎，其实大家都是贫苦阶级的人，都是好心肠嘛！只要给予他们笑脸，自然能得到笑脸。
　　“喂，先生！先生！”看着对面牢房熟睡的苏轼，莫惜感慨万分，这个苏轼，还真是悠哉游哉啊！
　　“谁？——”苏轼美美的打了个哈欠醒过来，起身，看到莫惜，大吃一惊：“朝云？！你怎么被关进来了？”
　　“我故意让他们抓进来的啊！”莫惜哈哈笑着，“这是体验生活，我竟然被关进天下第一监狱，真是很奇妙啊！”
　　“朝云，你真是胡闹！”苏轼叹了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先生我唱歌你听吧！”莫惜不以为然笑道。
　　“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莫惜突然想起小燕子的诗，边唱边跳，笑得整个人都软了。
　　“哎呀，这里可真不像监狱，既没老鼠，也没蟑螂，还一个人这么大一间房！可比杭州的监狱好多了啊，是不是，先生？”莫惜笑问。
　　“朝云你是为了来给我解闷的吗？”苏轼却是幽幽一叹。
　　“没有啦，是我觉得被关进来很好玩。”莫惜笑道，“在这儿这一两个月，也没事啊！”
　　苏轼长叹：“你真是胡闹，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
　　“先生不要真么灰心嘛！有那么多官员上书营救先生，还有那么多民间艺人帮先生造舆论声势，朝廷也要花时间衡量衡量啊！释放是肯定会释放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我觉得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啊，不过居住条件差了点而已，先生该不会是计较这个吧？”莫惜笑道。
　　苏轼陪笑无语。
　　“子瞻，你在和谁说话？”对侧却传来一声询问，莫惜望去，不由惊叫：“哇，苏颂大人，你也被关在这儿？！”
　　“嗯？小兄弟你是？”苏颂疑惑问道。苏颂不久前因为陈世儒之妻逼杀庶母案牵连，被关在苏轼隔壁。他在听到台吏审讯苏轼时的恶声戾语，曾写下这样的诗句：“遥怜北户吴兴守，通宵垢辱不忍闻。”苏轼出狱后，对在御史台监狱呆过的事深以为耻，终身只字不提。苏颂的这首诗则为后人了解苏轼在乌台中的受辱情况提供了有力证据。
　　苏颂自然不认识莫惜了，七年前两人也不过一面之缘而已，何况，莫惜当时还只是个十岁的小丫头。
　　“我是，呃，我是苏家的小书童啊！苏大人到苏家拜访小生曾见过您，不过您肯定不认识小生了。”莫惜随口掐道。
　　苏颂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又询问道：“小兄弟你如何被关了进来？”这御史台是关押官员或者严重的政治犯的，他一个小书童被关到这里，实在说不通。
　　“呃，我……”莫惜正要编个合理的理由，一阵急快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狱卒走了进来，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莫惜，李大人要亲自提审你！”
　　——————————————————————————————————————————
　　呵呵，这几章会写得轻松一些，也会不太实际啦！要真的坐牢，哪有这么好啊！不过，也难说，狱卒们也不各个是牢头狱霸，好人总有的，嘻嘻，社会主流总是好的，好人总比坏人多啊！那个梁成，可是历史真人呢，苏轼后来写的绝命诗，提到他了，也帮他留了个名啊！哈哈，做好事还是有好报的，本来梁成一个小人物，死了一千年，谁也不知道，可是跟大名鼎鼎的苏轼扯上关系，千百年来，被人们（包括作者大人我现在）不时地提起，而且作为苏轼大仙的大恩人出现，被誉为善良的百姓标兵！
　　所以，大家平时多做好事啊！说不定，你一伸手，就帮助了一个大神，再跟着名扬千古那是很小概率的，不过，大神日后发达，小小报答你一下，也是不错滴，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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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定审案

　　一阵急快的脚步声传来，几个狱卒走了进来，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莫惜，李大人要亲自提审你！”
　　“哎呀，真的吗？小生早就想见一见这位御史中丞的庐山真面目了，快带我去快带我去！”莫惜迫不及待笑道。
　　狱卒打开牢门，梁成在莫惜耳边叮嘱道：“莫公子，等会儿见了中丞大人可要顺气儿说话，不然……”
　　“知道知道，梁大哥放心。”莫惜笑得贼兮兮。
　　“朝云！”苏轼担忧地叫了声，莫惜转头，笑着安慰：“没事啦没事啦，御史中丞又不是老虎会吃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他说什么我招什么呗！”
　　说着喜滋滋的像去赴宴会。
　　“堂下犯人，见了本大人，还不跪下！”李定坐在书案后，见眼前这个瘦弱矮小的少年自进来后就一眨不眨满面春风的望着自己，不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强装镇静，露出一副凶相，怒道。
　　“哎呀，大人，小人见大人一表人才才天高貌比潘安安置如素玉树临风风神秀骨骨骼不凡超凡脱俗人见人爱惊天地泣鬼神情场杀手鬼见愁……”莫惜说快板一般，一连串的马屁拍得顺溜，两旁的狱卒早就在心底笑翻了。
　　“说什么呢！住口！”啪的一声惊堂木响，李定只被莫惜诳得晕头转向，许久才意识过来，恶狠狠一声。
　　“哎呀，大人这幅样子好漂漂哦！”莫惜又笑道。
　　李定仍旧只是晕头转向：“漂漂是什么意思？”话一出口，立即回过神来：“大胆犯人，不得给我扰乱公堂！”
　　“嗯？公堂？这里是公共澡堂吗？怎么没人洗澡？”莫惜又笑问。
　　“什么公共澡……堂下犯人，未经询问，不得擅自开口！”李定只完全被她弄晕了，又是一声惊堂木，让自己清醒清醒。
　　“本大人问你，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父母籍贯，速速给我报来！”李定喝道。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坡前有条大河，大河的旁边有座小屋，屋里住着我的阿哥……”莫惜却捏着嗓子唱了起来。
　　“大胆刁民！住口住口！”李定几乎要崩溃了。
　　“中丞大人，我看不用些刑罚，这个刁民是不会老实的，不如……”一旁一个类似师爷的人阴测测向李定道，莫惜猜测着那人就是善用刑讯的张璪，立即喊道：“张大人，冤枉啊！小生很老实啊！李大人问小民家住何处，小民已经说了，就在黄土高坡，李大人问小民父母，小民也说了，家中有位阿哥，小民的名字，大人抓来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大胆刁民，本大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不实言，本大人就要用刑了！”李定才不管他，只冷喝道。
　　“别别别！小民这小身子骨哪经得起大刑啊！大人你还是饶了小民吧！”莫惜忙可怜兮兮的喊道。
　　“算你识相，那就给我老实交代，那《六月雪》是不是苏轼指使你写的？或者，根本就是苏轼写的，让人偷偷带出去的？！”
　　“大人，冤枉啊！这《六月雪》的的确确是我写的，你怎么能说是苏轼写的呢？这是侵权，盗版，不尊重创造者不尊重版权！可怜我一把眼泪一把血汗，辛辛苦苦写出来的话本，大人怎么能说是别人写的呢？虽然苏轼是小民的老师，也不能把我写的东西归于自己的名下啊！这真是天大的不公啊！”莫惜一副哭天抢地的模样。
　　“肃静！”李定又啪的一声惊堂木，“好，是你写的，那你为什么要写这个话本？”
　　“因为赚钱啊！”莫惜毫不犹豫道，又可怜兮兮道：“小民之前已经好几顿都没吃饱饭了，后来听到一个波斯胡商说出这个子虚国的故事，想着肯定吸引观众，就把它写成话本。结果没想到反响这么大，小民现在囊中可是鼓鼓的呢！”
　　“什么子虚国！明明就是借古讽今，暗讽朝政！”李定喝道。
　　“啊？什么借古讽今？”莫惜睁大了眼睛，一脸疑惑不解，当然是装的。
　　“你那话本中的鱼车式明明就是指的苏轼！还有那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卜世人啊！”莫惜忙接道，两旁狱卒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大胆刁民！给我上夹……”李定气得胡子直翘，想要行刑。莫惜赶紧的大叫起来：“大人，小民这么老实的回答您的问题，为什么又要行刑？”
　　“大胆刁民，还敢说你老实！”李定手一挥又要让狱卒上前，莫惜急道：“大人，小民真的很老实啊！不过小民有些笨，不太理解大人的意思。大人想要小民说什么，就直说嘛！这么拐弯抹角的小民弄不明白啊！”
　　李定转转眼珠，这个小民，还真是一点就透，笑呵呵道：“好，你说你这个什么《六月雪》是不是声援苏轼暗讽朝政啊？”
　　“大人，这《六月雪》是那个波斯胡商讲给小民听的海外子虚国的事情，怎么跟我们大宋的朝政有关呢？小民实在不明白啊！”莫惜又装出一副愚笨的模样。
　　“还敢狡辩！”李定又一拍惊堂木，目露凶光。
　　“大人别再拍惊堂木了……”莫惜突然无限乞怜道，李定贼兮兮笑着：“怕了？怕了就老实交代！”
　　“不是啊！”莫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大人拍起惊堂木，就像瓦肆里说书的先生一样，不过，大人说的书可一点意思都没有，让人想睡觉啊！”
　　众狱卒闻言又是忍不住窃笑起来。李定的脸只涨成了猪肝色，再想拍惊堂木，高高拿起，却又最终忍住没拍，只喝道：“大胆刁民，竟敢污蔑本大人！污蔑朝廷命官，罪加一等，给我上夹！”
　　“大人冤枉啊！小生对大人无比崇敬，只是提醒大人注意形象，大人怎么能误解小人一颗金子般为大人着想的心呢？小生好伤心啊——”莫惜一阵呼天号地，高八度的音调回转在整个御史台里。
　　李定被她闹得脑袋胀大，想要再拍惊堂木，终于忍住，只喝道：“走！”说罢，带着身边两个虾兵蟹将逃也似的走了。
　　“大人，别走啊！大人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国色天香……”莫惜哭号着，直待李定一行人的脚步消失，才哈哈大笑起来。余下的狱卒也是笑成一团，这场问讯，简直比唱戏还精彩！
　　“朝云，你可真是本事大啊，竟然把堂堂御史中丞给吓走了！”回到牢房，只见苏轼和苏颂也是笑得肚子疼，问讯之处就在牢房外边，本来就听得见，何况莫惜一直的大喊大叫，哭天抢地，两人也只听了一出好戏。
　　“对付无赖就要用无赖的法子，你无赖我更无赖！”莫惜笑道，一脸得意。
　　“好个无赖的法子！”苏轼笑赞，三人又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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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我一个好朋友的母亲去世了，一个好朋友的母亲脑溢血昏迷中，心情好沉重。才打完电话，本来不想上网了，突然想起期待中的读者们，刚好又想起今天周五，不熄灯了，于是，打开电脑发文了。
　　我也不再想拖下去了，反正我也不为名不为利，只是自己喜欢写着自己留纪念而已。有大家喜欢，是我的福气，也让我欣慰。今天一次性发完吧！
　　希望，大家看的愉快。第三部《小乔初嫁了》，我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也没有心情写了，不过，不想放弃，毕竟，是我自己编织的梦，总不能留下残缺。我会考虑在寒假写的。呵呵，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亲们还会不会再捧场呢！
　　就这样吧！希望，大家以后能够记得我呵！如果，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帮我推荐一下就好了！人气，反正我是管不了了，大家一次看个够吧！
　　第二部《多情却被无情恼》，算是悲剧吧！淡淡的凄凉，是我的人生态度，就这样吧！
　　亲们，再见了！……

　　打屁股

　　以后两天，倒没人来骚扰，莫惜整天聚着一群狱卒猜谜讲笑话，还颇受众人照顾，倒也悠哉游哉。只是苦了苏迈，见莫惜也被抓了，他完全失去了主心骨，整日惶惶不安，生怕父亲有什么不测。好在莫惜和狱卒们的关系打得火热，他进来送饭倒也不再受诘难。苏轼已经坐了这么久牢，似乎情绪稳定，还时不时地写两首诗作。
　　那天下雪，他几乎把院外的松竹榆柳咏了个遍。他歌颂《竹》：“萧然风雪意，可折不可辱。”表示了自己士可杀不可辱的决心；他歌颂《榆》：“谁言霜雪苦，生意殊未足。待坐春风至，飞英覆华屋。”则表示了对前景光明的信心。他安静地整理注释着李定等搜罗来的作为自己罪证的诗文词赋，还不时洋洋自得地向莫惜炫耀那些自鸣得意的诗词，同时嘲笑李定等人不知诗中真味。
　　十一月十四日夜，苏轼终于将数万字的“交代材料”写完，由狱卒呈交上去。十一月十五日早朝上，御史台向宋神宗申报了苏轼诗案的审理情况，查清收藏苏轼讥讽文字的人物名单，计有朝廷内外官员王诜、王巩、司马光、张方平、范镇、孙觉、李常、苏辙、刘攽、刘恕、黄庭坚、陈襄、刘挚、钱藻、文同、湖州通判祖无颇、密州涟水县令盛桥、杭州钱塘县令周邠、福州太守曾巩、海州太守李清臣、扬州太守鲜于侁等三十九位大臣名士，他们也都是苏轼的知交好友。
　　舒亶、李定、何正臣、王珪等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数落着苏轼的种种“不轨之心”，欲置苏轼于死地而后快，甚至上奏建议将苏轼的这一帮知交好友一网打尽、贬黜废逐，不一而定。但神宗一时举棋不定，最终没有决议。
　　朝中大臣已然分为两派，一派力挺苏轼，一派欲处之而后快，无论怎样处理，最终都是群臣离心的结果，这样的结局，无论如何都是作为皇帝不想看到的。况且，杭州、徐州、徐州、密州各地都有消息传来，当地百姓日夜焚香祷告，设置道场，为苏轼祈福减灾，民心，在他那一边啊！一个处理不当，也许，会是一场不可预测的变乱。
　　“莫惜，御史中丞要提审你！”这天，莫惜正在懒洋洋地睡着觉，一群凶神恶煞的狱卒打开了牢门，拉起了她。
　　“莫小弟，御史大人面色不善，你应答时可要注意。”莫惜正惶然，梁成附耳小声说道。
　　苏轼也早已被惊醒，只是焦急地望着莫惜，却接近不得。莫惜忙笑着安慰：“先生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给我用刑！”莫惜刚被带到审讯房，还没来得及应对，台上李定一声怒喝，两旁狱卒连忙将莫惜按倒在地。
　　“李大人！皇上已经下旨，不许在御史台行刑，你敢违抗圣旨？”莫惜知道李定这次可不会给她机会玩什么花招了，只好硬碰硬。
　　“那是对官员，你一个小小的贱民，也想享受此等待遇？做梦吧你！给我行刑！”一旁的张懆阴森森笑道。张懆是刑讯的好手，听这些狱卒说之前苏轼就是被他日夜刑讯，被迫认罪。此番李定这么强硬，想必是张懆的劝说。
　　“御史大人，还没问讯，为何行刑？”莫惜咬咬牙，又喊道。
　　“算你识相！怕挨打就给我好好回答！再狡辩本大人绝不手软！”李定冷冷一声，身旁张懆面无表情问道：“堂下何人？姓氏、籍贯、九族，一一给我报上！”
　　“小生姓莫名惜，籍贯杭州，自小父母双亡，无表亲兄弟。”好汉不吃眼前亏，莫惜只得乖乖应答。
　　“你与苏轼何等关系？”张懆又问。
　　“莫惜于十二岁被苏家收容，是为家奴。”莫惜淡淡道。
　　“《六月雪》可是苏轼所写，托你带出？”张懆又问。
　　“不是！《六月雪》为我一人所写，与他人无干。”问到关键了，莫惜自知难逃，心下一横，淡然道。
　　“还不老实，给我行刑！”李定冷冷一声，两旁狱卒又蜂拥而上，按倒莫惜。
　　“御史大人，你这是屈打成招！”莫惜挣扎着喊道。
　　“大胆刁民！不让你知晓些厉害，你就不会说实话！”李定只恶声道，手一挥，莫惜身旁的狱卒手上的大板子便轰然而下。
　　莫惜心弦紧绷，咬着牙，准备着屁股开花，结果，板子落下，屁股上却是轻轻的一下，并不怎么疼。正诧异间，看到一旁梁成不住地眨眼，她立即会意。这群可爱可敬的狱卒兄弟！
　　“啊！”又是一板子，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板子刚挨到屁股，莫惜便是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不行了，大人饶命啊……”打了三十大板后，莫惜“痛苦”呻吟着，眼珠一翻，“晕”了过去。
　　梁成上前，推了推莫惜，莫惜丝毫无反应，梁成为难道：“御史大人，犯人已经痛晕过去，怎么办？”
　　“这么不经打，明天再来！”李定恨恨一声，拂袖而去。张懆忙也跟了出去。
　　“莫小弟，莫小弟，他们走了，快起来吧！”众狱卒送两位大人离开监狱，一回来便兴高采烈地拍打着还在地上装“晕”的莫惜。
　　“莫小弟，莫小弟？不会真晕了吧？何其正，是不是你打重了？”
　　“冤枉啊！我每一下可都轻得很。王老吉，是你打重了吧？”
　　“算了算了，不要争了，我们还是先弄些药来给他屁股擦擦吧！”见两人争吵起来，梁成忙道。
　　“不用不用！我没事，刚才吓你们的！”莫惜一听要“擦屁股”再也不敢装了，连忙一个鲤鱼挺跳起来。众人又是吓了一跳，莫惜却深深施了一礼：“各位兄弟，你们真是莫惜的好兄弟！莫惜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们！”
　　“哪里，哪里，莫小弟你以后天天能讲这么好听的故事我们听就好了……”何其正笑道。
　　“你说的什么话？你难道想莫小弟在这里呆一辈子？”王老吉撇撇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其正挠挠头。
　　“嗨！不用担心，即使我出去了，我保证你们以后也能听到这么精彩的笑话和故事！”莫惜想着笑了，“我出去以后就把这些故事写成话本上演，嗯，而且，以后我要组建一个自己的瓦肆，让你们免费天天来看戏听书，好不好？”
　　“好啊，好啊！”众狱卒都兴奋起来，丝毫没想到莫惜此时的情况，这样的梦想简直是遥遥无期。
　　“朝云，你没事吧！”莫惜一被狱卒们送回牢房，苏轼立即一脸焦急地问道。刚才莫惜在外面惨叫得惊天地泣鬼神，他只是心惊肉跳，不知道她受了怎样的苦楚，此刻见她进来却是神采奕奕，不由疑惑。
　　“没事没事，就打了三十大板。”莫惜挥挥手笑道。
　　“三十大板？！”苏轼大吃一惊，自己受了十板就受不了，她竟然……
　　看着苏轼脸都吓白了，莫惜笑得不行，才说了实话：“先生不要担心啦，那些狱卒兄弟好得很，根本就没用力打，所以……”
　　苏轼闻言才松了口气，莫惜一屁股坐在床上，却是“啊”的一声惨叫弹起。虽然打得很轻，但三十板下来，屁股还是肿了，一坐下便疼得厉害。
　　“怎么了？”苏轼急问。
　　“没什么，看来以后要学乌龟了。”莫惜叹口气。
　　“学乌龟什么？”苏轼有些莫名其妙。
　　“学习乌龟趴着睡啊！”莫惜笑道。苏轼也被逗乐了，阴霾一扫而光。
　　形势却不容乐观。李定下了严令，封锁一切外来消息。狱卒虽然好心，但谁也不敢以身犯险，因此无论苏迈怎么苦苦告求也再不许他进来看望，只肯把他送来的饭食送进来。苏轼现在真的是与外界隔绝了，半点讯息不知，更不知案件审讯结果如何，每日只焦躁不安。
　　李定则是日日前来轮流提审莫惜和苏轼。莫惜的屁股自然遭罪，又不方便涂药，只能忍着，又怕苏轼担心，还要装出一副无事的模样，倒也苦得厉害。对苏轼不能用刑，李定却是将苏轼的九族亲友都问讯遍了，还旁敲侧击冷嘲热讽。苏轼只以为是株连九族的结果，更是心神不安、彻夜难眠。莫惜劝导他别中了李定的奸计，他却只是摇头不语。莫惜知道李定就是要从精神上摧垮苏轼，只每天和苏轼一起说笑话逗乐开怀，开解他的心绪。

　　王府避难

　　天气越来越冷，滴水成冰，日子变得一天比一天难捱起来。
　　莫惜好生后悔自己任性闯到这里来。若在外边，起码能消息灵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而现在，一无所知，根本就只有坐着挨打的份。
　　而且，虽然《六月雪》后来改了剧本，可是前面的剧本也演了不少场，证人多多。前面的剧本根本就是嘲讽皇帝不明、朝政黑暗，奸臣当道，不能挽救忠良，李定若以此为把柄，苏轼的罪就是更进一层了。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横插一脚，而使案情发生逆转，使苏东坡的命运发生改变呢？想到这里，莫惜就心慌意乱。她也叫梁成托信给苏迈，让苏迈去找赵王页帮忙，可是又根本不记得赵王页住在哪儿，只是无果。
　　苏迈手上的银子又很快用完了，只时不时地求亲告友四处借钱，经常不能按天送饭。牢房里的饭食每餐都是一碗白饭，一碗白萝卜干，一碗白开水，有时候萝卜干还是发霉的，莫惜只吃得恶心。虽然狱卒好心，也只能尽量给两人盛多点饭，端来比较好的萝卜干，并不能接济其它。不出十几天，莫惜便是面色无光、发丝干枯，加之经常受刑，整个人都精神不振。只是强撑着，要给苏轼打气，才每天依旧活蹦乱跳，叽叽呱呱。
　　十一月底，形势似乎越来越严重了，苏迈连句话都传不进来。苏轼决心宁死不受辱，托梁成传话苏迈，与儿子约定，如果案情定下，自己必死无疑，就送条鱼进来。自己就在监狱里服药自尽，以保全尸。莫惜虽然以此打趣笑话苏轼胆小，心底却是心酸不已，若不是到了绝路，谁愿意寻死呢？若不是自己的“胡作非为”给了李定那帮人可趁之机，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吧！
　　“莫惜，提审！”又是一天早上，莫惜正睡着，狱卒开门拉起她便向外走。莫惜只以为和往日一样，也不在意，还一路打着呵欠。
　　到了审讯堂，却并不见李定，堂上只站着一个矮矮胖胖的酒糟鼻子的中年人，是梁惟简！
　　莫惜兴奋得几乎叫了起来，梁惟简却以眼示意她不要出声，莫惜急忙噤声。
　　“梁公公，这位就是莫惜，请问，您找他？”梁成小心翼翼地问着，莫惜只吃了一惊，梁公公？他是个太监？再一想，历代王府和皇宫一样也蓄养太监，像郑和在朱棣当皇帝之前还不是在燕王府里当差。梁惟简是太监倒也不足为奇。
　　“他是岐王府的一名奴仆，上月盗了王府财物出逃，没想到误打误撞被关到乌台来了。岐王爷听说，特令我来将其带回杖死。”梁惟简板着脸，不露声色，淡淡道。
　　“这，梁公公，这莫惜是苏大人一案的要犯，将他放走，只怕……”梁成为难道。
　　“什么苏大人？这奴仆是岐王府的小厮，怎么跟苏大人扯上关系？你是想诬陷岐王爷与苏大人有交往吗？”梁惟简厉声喝道。
　　梁成立即噤声不敢言语。不管怎样岐王爷是皇上的一母同胞的弟弟，自己一个小小的狱卒哪得罪得起？
　　“把他带走！”梁惟简见梁成不敢吭声，一挥手，他身后两个侍卫立即老鹰抓小鸡一般把莫惜提了起来，便要走。
　　“梁公公！你把人带走了，小的可怎么跟御史大人交代？”梁成急道。
　　“就如实交代呗！”梁惟简一声冷哼，理也不理，甩手走了。两个侍卫忙提着莫惜跟上。
　　“莫公子，莫公子！”梁成不由又担心莫惜前途叵测，急追着喊，莫惜只调皮地眨了眨眼，梁成不明所以，只是心底疑惑。
　　出了御史台便上了那辆豪华马车，一路向岐王府而去。莫惜只睁大了眼，要记清路线，梁惟简却是东拉西扯地硬拉着她说话，结果没多少功夫，马车就停在了第一次来到的院子里。
　　“赵大哥呢？”莫惜一下车便急问。她本来还以为赵王页会在门口欢迎她呢！
　　“莫公子，先去沐浴更衣一番，再见我家王爷吧！”梁惟简却是微微一笑。
　　莫惜一下子脸红，这才想到自己在牢房差不多半个月，身上早已是又脏又臭，而且蓬头垢面，这样去见赵王页，简直跟讨饭的没什么两样。
　　梁惟简领着莫惜穿庭过院，进了一间偏殿。推开殿内的一间房门，里面却是一方大大的蒸腾着热气的水池，水池两旁四名侍女拿着衣物、沐浴用物等躬身静候。
　　“不会……呃，你们都出去吧，我自己洗就好了。”莫惜可不习惯在这么多人众目睽睽下洗澡，只尴尬道。
　　四位侍女面面相觑，莫惜哀求地望着梁惟简，梁惟简愣了半晌，点点头，领着四名侍女出去了。莫惜不放心地跟着上前插上门闩才折回，脱了又脏又臭的衣服，舒舒服服地跳进热气腾腾的水池。
　　水池长近三丈，宽一丈，简直一个小型游泳池，莫惜不由舒服地在水里划来划去地游着玩。一边批判着王府的奢糜浪费，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拿起侍女放在一旁的沐浴膏，一股说不出的清香扑鼻而来，只令人心旷神怡，也不知是什么花汁熬成的，莫惜爱不释手，一边大肆用着，一边想着要向赵王页讨要几十盒回去。
　　打开洗头发用的沐浴膏，却是熟悉无比的味道，正是莫惜平常用的那种。想着梁伯雨原来当过宫廷乐师，大概配方是从宫中出来。从湖州一路来，四个多月她都没护发了，头发早已干枯如草，莫惜只毫不客气地将整盒药膏用了一大半，每根发丝都涂抹到了。旁边还有一堆大小不一的盒子，莫惜也不管，打开闻着清爽的便每样用了一些。拿起丝巾，是最上等的丝绸织成，却比她平日用的还要柔软。
　　池子底下水流不断涌动着，却是人工的温泉，上面的冷了就沉降下去流出去了，热水再翻上来，因而水永远是温热的，莫惜静静地躺着，感受着温热水流静静淌过每一寸肌肤，只惬意得昏昏欲睡。
　　“莫惜，莫惜！快醒醒！”水雾蒸腾，朦胧中出现一张促狭的笑脸，莫惜微微睁开沉重的眼帘，迷糊答道：“不要吵，我累死了，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了……”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早该去找你的……”水雾中的眼睛一阵内疚，莫惜微笑：“没有啊，大哥你来得正好呢……啊！你，你怎么进来了？！”
　　莫惜迷糊的意识终于清醒，眼前迷雾消失，看着赵王页一脸不怀好意的微笑，急忙拿过丝巾挡在胸前，一阵嗫嚅：“你，你，你……”
　　“还敢说！又不要人服侍，又关着门，我敲了半天们都没反应，生怕你出了什么事。你倒好，睡得这么香！”赵王页却是微微一顿训斥。
　　“我……”莫惜看着他眼里诚挚的担忧，只低头无语。
　　“好了，我叫她们来给你穿衣服。”赵王页又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啊！不用不用！我自己穿衣服啦！”莫惜急忙大叫，那四个侍女却已经鱼贯而入。

　　我叫赵顼

　　“真漂亮！”莫惜走出澡房，赵王页正在殿外坐着等候，见她缓缓走出，连忙迎上，只笑得无比灿烂。
　　“你！你早知道我是女子是不是？”莫惜只局促地捉着宽大的衣袖，恨恨道。
　　“三年前那一块石头可砸得我好疼，我怎么敢不长点记性？”赵王页笑道，又道：“不过你女扮男装倒真没破绽，要不是……”
　　“什么？”莫惜看着他嘴角诡异的笑，不由追问。
　　赵顼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条银色的丝带，轻轻系在了莫惜发间，莫惜顿时惊叫：“这不是我在千藻湖边丢的那条发带吗？！”
　　赵顼笑得张扬：“若不是它，我可一直被你蒙在鼓里呢！”
　　“你个，小偷！”莫惜笑了起来。
　　“你身上少了一样东西。”赵王页笑着，却突然道。
　　“什么东西？”莫惜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由惊问。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璫。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这明月珰哪去了？”赵王页却是笑道。
　　莫惜感觉被捉弄，只没好气一句：“没看到我没耳洞吗？幸而没有，那群侍女，什么都往我头上戴，我可压死了，要不是看她们辛苦，我早拆了……”
　　“怎么不打耳洞？”赵王页却又笑问，“不是为了女扮男装方便吧？”
　　“就是就是。”莫惜没好气道。梁伯雨曾给她打过耳洞，但一不小心，扎得鲜血淋漓，双方都吓坏了，后来就再没提过。入苏家不久，任妈也提起过女孩子要打耳洞，她说明了缘由，也就作罢。因此莫惜从未带过耳环，倒也少了一样累赘，同时给女扮男装也提供了方便。
　　赵王页看着她嘟着小嘴的样子，只是微笑不语。
　　莫惜却又突然气咻咻质问道：“你，你骗我！你肯定不叫赵王页！哪有王爷叫这个怪名字？”
　　“你呢？你真的叫莫惜吗？”赵王页闻言却是淡淡一笑，道：“我可查清楚了，你是苏家的歌妓，叫王朝云，是不是？”
　　“我，我真的叫莫惜！王朝云是先生给我取的名字。”莫惜急道，却又为他的怀疑莫名地气恼难过：“我的真名连先生都没告诉过！”
　　赵王页愣了一愣，半晌，低沉道：“莫惜，你真的要知道我的真名吗？”
　　“算了，算了，管你叫什么，反正我认识的是你的人，又不是你的名字！”莫惜却又撇撇嘴。
　　赵王页淡淡而笑：“我叫赵顼，王页合成的顼。”
　　“啊，有这个字吗？”莫惜在手上划着，摇摇头，“我还真没见过这个奇怪的字。”
　　“你，不知道赵顼是谁吗？”赵顼却对她平淡的反应颇为惊诧。
　　“赵顼不就是你吗？”莫惜有些莫名其妙，却又想起一事，笑道：“你的官话可说得一点也不标准，你上次说什么七王爷，我还以为你是第七个王爷呢！刚才梁公公说的是‘歧王’，到底是什么字啊？”
　　赵顼愣了一愣，笑道：“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的歧。”
　　“嗯，早知道会认识一位王爷，我该把皇族的人物都好好打听一下。”莫惜笑道。
　　“打听什么，你自己现在不是可以用眼睛慢慢观察吗？”赵顼笑道。
　　“我饿了！”莫惜突然宣布，赵顼一愣，牵了莫惜的手，笑道：“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哇塞，真是腐败浪费啊！这么多菜，哪吃得了？”莫惜望着传上桌的满满一大桌菜，只一边训斥着，一边笑开了花，手下不停地每样菜都夹了点到碗里，堆成了小山。
　　“啊！我突然被梁公公叫出来，这么久都没回去，先生肯定担心死了！”莫惜正要吃，突然想起，不由急道。
　　赵顼愣了一愣，微微笑道：“这也没办法，难不成，你还要回御史台？”
　　莫惜想想，也是无可奈何，半晌笑道：“有了！我做道‘好逑汤’，大哥你派人送进去。除了我，再没人会做这道菜，先生一看就知道我没事，也就不会担心了！”说着便问：“厨房在哪儿，快带我去！”
　　“你不是很饿吗？也等吃完了再说啊！”赵顼笑道。
　　“不行不行，我哪能安心吃？”莫惜摆摆手，赵顼眸光一敛，随即淡笑：“我带你去。”
　　王府大得很，却是半晌才到厨房，两个厨师做帮手，莫惜下厨，很快做好了一碗好逑汤，让梁惟简送去。赵顼却又招呼梁惟简到一边耳语一番。
　　“你刚才说了什么，神神秘秘的？”莫惜见梁惟简走了，笑问。
　　“不过叫他小心一些。”赵顼淡淡一笑。
　　莫惜想着，赵顼身为王爷，身份敏感，此刻为了自己和“罪人”苏轼扯上关系，万一被那群小人揭发，借机生事，又是一场了不得的风波，不由心下愧疚，低下头：“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赵顼愣了愣，牵起她的手，微微而笑：“说什么呢！我们是结拜‘兄弟’啊！不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好了，去吃饭吧！你都饿坏了吧！”
　　莫惜看着他眼里温柔的关切，心底感动，笑点点头：“嗯!”
　　“你的王府到底多大啊！像皇宫一样！”吃过晚饭，赵顼却又带着莫惜坐着轿子到了另一处偏僻的殿宇“歇芳殿”歇息。莫惜一路看来，层楼叠宇，曲曲折折，也不知有多大面积，只是惊叹问道。
　　“你又没去过皇宫，怎么知道皇宫怎样？”赵顼却是微微而笑。
　　“谁说我没去过皇宫？”莫惜笑道，“我可把北京的紫禁城逛了个遍，要是真没去过，我就把你这里当皇宫了！你这王府的宫殿都没有故宫里的高，每座宫殿也没有故宫大，这是王府的规格吧！”
　　“北京？紫禁城？”赵顼闻言却是眸光一锐，“你说的是哪国？”
　　莫惜一惊，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兴起，竟又说到了现代，也解释不清，不由虚笑道：“是我的家乡。”
　　“你的家乡却是在哪儿？”赵顼又笑问。
　　“子虚国呗！”莫惜双手一摊。
　　赵顼闻言不语，只静静地望着莫惜。莫惜不敢看，只低头道：“大哥你不要问我，我说不清楚，我说了你也不信。”
　　“只要你说我就信。”赵顼微微一笑。
　　“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你信吗？”莫惜一声苦笑。
　　赵顼静默无语，半晌，微笑道：“我们下棋吧！”

　　魂飞汤火命如鸡 (1)

　　乌台监狱。
　　自从莫惜一去不复返后，苏轼整颗心就如同在油锅里煎着，忧惧交加、惶惶不安。他担心莫惜的命运，更充满了对未知未来的恐惧。
　　“就这间牢房吧！”正在苏轼惶惶踱步时，一阵呼叫，却有几个狱卒压着一个罪犯关入了对面空着的牢房。苏轼抬头，这个罪犯年约三十岁，矮矮胖胖，长着一个酒糟鼻，虽衣着不整，蓬头垢面，神态中却带有几分矜持。罪犯一进入牢房，把腋下夹带的一卷被褥铺在牢房一角，纳头躺倒，便闭目歇息了。
　　那原是关押朝云的房间，竟又关了其它人进来，那么朝云是不会回来了。岐王赵颢是皇上的亲弟弟，朝云怎么跟岐王府扯上关系的？岐王府上的人为什么要带走她？苏轼只惊疑不定，梁成却提了食盒开门进来：“苏大人，饭来了。”说着，把食盒放在苏轼的草榻前。
　　苏轼以微微一笑作答。他伸手打开食盒，大惊失色：鱼！一条红烧鲤鱼！他禁不住面色苍白，双目发呆，双手颤抖：“这，这是迈儿送来的吗？”
　　新来的罪犯在牢房一角，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梁成摇摇头：“是一个小厮送来的，大概是苏公子出外借债，托付他人送来的。苏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苏轼心下略微安定，安慰着自己，也许，送饭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与迈儿的约定，所以误送了条鱼来，也未可知。他苦笑着摇摇头，打开食盒第二层，却又愣住了，好逑汤！
　　除了莫惜，这世上还有谁会做这道刁钻古怪的菜？既是她做的，那她应该是安全的。可是，她是知道自己与迈儿的约定的，那么，真的是自己的大限到了吗？
　　也罢也罢，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人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自己为民呼号而死，诗书史实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苏轼苦笑着，心却镇定下来，只慢慢地端起饭碗，拿起筷子，伸向盘中的红烧鲤鱼……
　　新来的罪犯注视着苏轼的一举一动……
　　夜深了，寒气弥漫，低垂的弯月照映着狭小的铁窗。
　　苏轼仰面躺倒在草榻之上，双目紧闭，无言无语，泪水横流，滴过双耳，落在衣物做垫的“枕”上，往昔历历在目，过往心头。
　　他想到贬逐生涯开始的杭州。烟柳画桥、十里荷花的西湖，曾宽慰过一个贬臣滴血滴泪的心；深邃幽谧、宁静清远的禅寺道观，曾愈合了一个贬臣怀辱怀恨的创伤；春花秋实，殷勤深意的山村农舍，曾拂去了一个贬臣心头的迷雾；论佛谈禅、抚琴歌舞的世外知交们，曾给予了一个贬臣无尽的关切、无尽的鼓励、无尽的友谊、无尽的勇气；连那载着一个贬臣心声的《钱塘集》，也是杭州给予的！杭州，梦魂萦绕啊！
　　他想到贬逐生涯结束的湖州。蔚蓝的太湖，曾留下了一个贬臣的足迹；太湖畔的渔村，曾留下了一个贬臣的诺言；湖州城的府衙，曾留下了一个贬臣的惶恐；湖州城的小巷，曾留下了一个贬臣的哭声；湖州城北门外的码头上，曾留下了一个贬臣永远忘不了的眷念，眷念着那些焚香洒泪的黎庶们！湖州，铭心刻骨啊！
　　天日昭昭，苏轼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文以时而作，情缘事而发，民间疾苦，笔底波澜”，这原本是先哲的训导，苏轼以笔为心，直书民情，又有何过？“早岁便怀齐物志，微官敢有济时心”，自己仕宦人生二十年来所作所为每一项都对得起治下百姓庶民，又有何过？
　　“诽谤朝政，讥讽谩上”，多么可笑！诗词原本就是引人联想、引人猜度的任意物，仁者可以见仁，智者可以见智，强人可以寻得杀人放火，执权者自然可以觅得“欺君罔上”。诗赋往还，原是诗人、词家之间的常事、趣事，但在御史台大人们的眼睛里，却成了鬼事妖行。仕宦人生原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会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伟业，为何却被官场上的诡诈、残忍、利欲、权势腐蚀得变形、变质，变得如此谎谬、冷酷？
　　他怨，他恨，万般的咨嗟怨愤却最终只化作深深的无奈和自嘲。
　　苏轼苏轼，到此时此刻，你还不知反悔么？你不识时务、不合时宜，自以为是，自命不凡，你的糊涂、软弱，闯祸累人，司马光、王诜、王巩、范镇、张方平、孙觉、李常、刘攽、刘恕、陈襄、刘挚……这些无辜的知交好友，都因你的直书无隐、口无遮拦而受罪受罚，而你，只怕连当面向朋友们致歉告疚的机会也没有了。
　　特别是对君实、晋卿，你是粉身莫赎啊！君实，友中之师，晋卿，友中之友，今罪累而至绝境，纵然能以高风伟岸而怜惜原谅苏轼，苏轼魂归泉台，也歉疚而茫茫无止期啊……
　　苏轼由对奸佞小人的怨恨转而对知交好友的愧悔，由对知交好友的愧悔却又转而产生对亲人妻子的思念。
　　“我年二十无朋俦，当时四海一子由”。他想到二十多年前赴京赶考途中与弟弟“风雨对床”的约定，想到嘉祐六年自己前往凤翔府，与弟弟苏辙相别于郑州，雨夜联吟，心情怆然：“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箫鼓。”现时，昔日约言犹在，兄弟将作永别，阴阳两界难通，何时何处的空山夜雨，才能实践“风雨对床”之乐！

　　魂飞汤火命如鸡 (2)

　　他想到风烛残年的任妈，心如刀绞。湖州北门外码头病卧藤椅、饮恨吞泪、强笑送别，实是母亲般的心在流血！几十年掬育之恩，今生难报，遗恨千古。任妈，你的大郎不孝啊……
　　他想到妻子王闰之，难舍难离的煎熬，终成无尽的感激：闰之，你持家有方，终日为苏轼辛苦操劳，让苏轼纵情山水而无家累之忧；你宽容大度，纵容苏轼冶游在外处处留情而无丝毫怨言；你温柔敦厚，劝我慎言，乐我情趣，估我饱暖，尽天下贤妻之最；你慈心暖怀，三子如一，爱出于天，迈儿虽非已出，抚育教养，胜过亲生，尽天下良母之最。苏轼感激不尽，亡妻王弗亦感激不尽啊……
　　他想到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魂失灵台。痛哀之余，聊生慰藉：天伦舐犊，三个儿子都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啊！来日或智或愚、或龙或鱼、或荣或辱，只能自成于天，自成于己了，父亲已无力眷顾了……
　　苏轼在冥冥无尽的思念中，心力交瘁，意识模糊，亡妻王弗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弗儿弗儿，你的容颜还是那样秀美，你的眼睛还是那样晶莹，你的一颦一笑还是那样清甜纯真。情通阴阳，爱逾三界，弗儿，你是从那个世界来迎接我的吧？
　　人生一世，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论，死亡，也不是可惧的吧！何必等着刑索交加、游街示众、斯文扫地呢，士可杀不可辱，就此孤独地离去，既可免给仇者以谈笑之话柄，也可使亲者减少痛苦的折磨吧！
　　只是一家十口，又要累及子由了。子由子由，哥哥一生负愧于你，此情此义，也只有来生再偿了。
　　对面的罪人盯着苏轼许久，见他只是躺在床上毫无动静，以为他睡着了，正闭目欲睡，对面却又一阵响动，他连忙睁眼，却见苏轼慨然坐起，屈身矮几前，提笔唰唰而写。写完弃笔，长长一声哀叹，却缓缓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颤抖着手抽开瓶塞，倒出十几粒青黄相间的药丸出来。
　　罪人张大了嘴，几乎要叫起来。那分明青金丹！青金丹，为道家所练益气养身之丹药，一月服食一颗即可，若大量服用，则致非命。
　　苏轼给弟弟写下了两首“绝命诗”，心下再无挂念，只闭着眼，狠狠心，将手中的一大把青金丹递到口中。弗儿弗儿，子瞻陪你来了……
　　“你这个自私鬼！不负责任的懦夫！你是一个女人的丈夫，是两个小孩的父亲，你有什么权力死，你有什么资格去死！你知不知道没有父母呵护的小孩心底会是多么的凄凉孤独！你要苏迨和苏过从今以后过着没有父亲的日子，眼看着别人的幸福，却只能独自在角落里伤心流泪吗？你这个自私鬼、懦夫！你要去死，就去死啊！……”
　　药到口边，耳边却猛然响起莫惜声色俱厉的声音，眼前王弗的幻想消失，换之莫惜满面泪痕的咬牙切齿。手中的药瓶砰然坠落，苏轼一下跌跪在地。
　　是啊，自己是多么的自私、懦弱！自己已经欠了弟弟这么多，还要将一家十口累及于他吗？自己有什么权力放弃为人夫为父的责任，将之担负在弟弟身上？欠那些朋友的、欠任妈的、欠闰之，一切都该当自己亲自来偿还啊！来世，哪里有来世呢？一切，不过是自己不负责任的逃避和推脱……直面死亡，就是无畏、就是勇敢了吗？自己其实只不过是惧怕生的屈辱、无法直面死亡迫近的煎熬，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个懦夫啊！
　　朝云幼年失怙，沦落青楼，尚能如此坚强自立，直面种种困厄，而自己，又有哪一点能和她比？她为自己不辞辛苦，千里相随，她为自己不惧风险，奔走呼号，她为自己锒铛入狱，笑谈自若，她为自己开导解怀、俨如圣哲，自己若如此自私懦弱的服药自杀，又如何对得起她的一片苦心？
　　“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可以轻言放弃！先生，请相信我，你一定能平安无事地走出御史台！”莫惜言之凿凿自信满满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苏轼喟然而笑，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可以轻言放弃，如果，她没有放弃，自己又怎能放弃，难道，自己堂堂男子汉，还要输给她一个小丫头？
　　对面的罪人见苏轼将青金丹放入口中，正要呼喊，突见苏轼手中药丸洒落，只心一下子跳回了胸腔。随即却见他跌跪在地，半晌不动，似乎思索着什么，片刻之后，却又拾起丹药重新装入瓶中。罪人的心又跳到了嗓子眼，苏轼却是将药瓶塞上，猛的一掷，扔出了铁窗之外。随后，倒床而眠，不多时便鼾声大作。
　　罪人只一夜未合眼，细心观察着苏轼的举动，苏轼却是自躺下后便一觉睡到天亮，再不曾有什么举动。天微微亮，罪人红着眼敲敲牢门，同样红着眼睛的梁成闻声而来，恭恭敬敬打开了牢门。罪人又示意梁成打开苏轼的牢门，从桌上拿起了苏轼昨夜写下的两首诗，收拾起席片被褥，走出了牢门。
　　黎明时分落下了一场小雪，大地一层雪白。冬天的寒意，笼罩着大宋京都的清晨。罪人出了御史台，趁着些微晨光一路疾驰，一直到了一座挂着“崇明殿”匾额的宫殿前停下，翻身下马，疾步趋入。
　　殿内，一盆炭火旁，赵顼正拥着裘袍，品着热茶，静坐在案后，也是微红着双眼。见罪人跪地行礼，只摆摆手，冷冷道：“梁惟简，你给我如实禀奏，若有隐瞒，决不轻恕！”

　　魂飞汤火命如鸡 (3)

　　“是。”梁惟简唯唯一声，详细禀明了自己一夜所见的一切，不敢遗漏一丝一毫的细节。
　　“鼾声如雷？”赵顼听完，一声疑问，又自言自语道：“身陷监牢、负咎顶罪、剖心露胆，连续两个月‘自注《钱塘集》罪思’刚刚搁笔之后，在自度必死的悲哀中，竟能酣然入睡，而且鼾声如雷，真是不可思议！”
　　“官家，苏轼昨夜还写了两首诗，奴婢偷偷带了回来。”梁惟简又从袖中抽出两页纸，恭敬递了上去。
　　赵顼接过，打开轻念：“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首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圣主如天万物春，
　　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
　　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
　　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
　　再结来生未了因。
　　柏台霜气夜凄凄，
　　风动琅珰月向低。
　　梦绕云山心似鹿，
　　魂惊汤人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
　　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
　　桐乡知葬浙江西。”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这是托付后事的绝命诗啊！
　　赵顼看到首句“圣主如天万物春”便心头一松，再读下去，只充满了对苏轼的怜悯，读完，嘴角微笑：“苏轼终不欺朕，看来还是有忠耿之心的。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他这不是在乞求朕的恩赦吗？不是在忏悔自己的罪过吗？谁说他冥顽不灵呢？……”
　　梁惟简不敢应答，赵顼却又突然道：“梁惟简！朕命令你去办另一件事！”
　　“官家吩咐就是。”梁惟简急忙叩头。
　　赵顼淡淡一声：“你给我去查一查苏轼家的歌妓王朝云的身份事迹，从出生到现在，不许遗漏一点！”
　　梁惟简疑惑抬头，却不敢说些什么，只唯唯应道：“是。”

　　阴差阳错 (1)

　　“怎么了？怎么闷闷不乐的？谁招惹你了？”中午，赵顼踏入“歇芳殿”内，却只见莫惜一脸怏怏地趴在桌子上，嘴蹶得老高，不由笑问。
　　“还不是你！你一上午去哪儿了？鬼影都不见一个，问这里的人，个个像哑巴一样！”莫惜只气愤愤道。
　　“我，去上朝了。”赵顼愣了一愣，淡淡一笑。
　　“上朝？”这回轮到莫惜诧异，“王爷也要上朝吗？我还以为宗室子弟都不许参加朝政呢！”
　　赵顼淡笑不语，莫惜却又叫道：“你又干什么叫这么多侍卫守在外边，都不让我出去？我又不是笼中的鸟儿，你这院子这么小，闷都闷死了！”
　　“王府人多口杂，你从狱中出来，身份敏感，我只怕被人发现，透露出去，就不好了……”赵顼微微笑道。
　　莫惜闻言愣住，她一上午光想着自己闷得难受，倒没想到这点，想着赵顼是冒着风险救自己出来，自己还这么不明事理、无理取闹，不由心下愧疚，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事，闷了一上午，我叫他们做顿好吃的好好犒劳你，怎样？”赵顼微笑道。
　　“不要！”莫惜却是截然一声，赵顼愣住，莫惜只笑道：“该我做顿好吃的好好犒劳你啊！”
　　赵顼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怎么样，小弟的手艺还不错吧！”看着赵顼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莫惜骄傲笑道。
　　“不错不错！厨房太远了，要不我让他们在歇芳殿后面再做个厨房，以后你天天做饭我吃吧！”赵顼边吃边笑道。
　　“想得倒美！我都很少做给先生吃呢，你还想天天吃！”莫惜毫不客气拒绝。
　　“你和苏轼到底什么关系？”赵顼却是突然笑问。
　　“什么什么关系？！”莫惜闻言却是勃然变色，“是，我是苏家的奴仆，歌妓！你看不起我是不是？谁让你和我结拜了！我才不稀罕！你是个王爷又有什么了不起！就是皇帝也没什么了不起！……”说着几乎要哭了。
　　赵顼只是慌了，忙拉起她的手：“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随便问问，你不要瞎想，我怎么看不起你呢？我……”想要说什么，却只是无语。
　　莫惜看他一眼的惊慌失措，生怕自己生气的模样，像极了玉衡子，却又心软，只破涕为笑：“好了，好了，我不生气了，你也不许再提！”
　　“不提不提。”赵顼笑着，只又牵她坐下：“快吃吧，饭都冷了。”
　　吃过饭，莫惜却又想到要去来福客栈通知苏迈自己所在以免他瞎担心。赵顼随同而去，到了来福客栈却不见苏迈人影，也不见丰乐班一群人。问掌柜的只说苏迈出城借债去了，丰乐班一帮人则在御史台狱卒威逼下解散，各奔东西了。莫惜看着院内残存的丰乐班的行头，只觉得过去的一个月恍如梦境。到了自己房间，收拾了一下东西，拜托掌柜告知苏迈自己安全，两人便离开返回。
　　“哎，这出戏，我还想名传千古呢！”回到歇芳殿，莫惜翻着自己写的剧本，只无奈叹道。
　　“咦，这些字怎么？”赵顼随便瞟过一眼，却是神色大变，只满脸惊疑。通稿被关白劳带走了，莫惜手中拿着的却是自己用简体字写的初稿。
　　“呃，这个，是我们家乡的字，和大宋有些不一样……呃，我家呢，就在戏中的子虚国……”莫惜一边说，一边尴尬道。
　　“子虚国？真的存在吗？”赵顼只微笑问着。
　　“反正我的家乡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凡人永远也到达不了，不是子虚国是什么？”莫惜也懒得解释，又道：“不过，我很小时就到大宋来了，所以，我也算大宋人啊！而且，我也回不去了。”
　　“这是你写的那出剧本吗？是你写的吗？”赵顼没有再纠缠“子虚国”的问题，只拿起翻了翻，又自然笑道。
　　“是啊，不是我还有谁？”莫惜笑答。
　　赵顼沉默了半晌，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知道吗？御史台在查抄苏家时找到了一摞奇怪的书册，里面写的都是像这样奇怪的文字，御史台考据许久不知所以，不久前呈上御览，群臣无一认识。有人说是苏轼里通外国的证据，所以……”
　　“胡说八道！那是我，我妹妹写的日记。”莫惜一听便知是自己的那十几本日记，只又惊诧又可笑，联想起来，大概是因此，御史台后来的态度又强硬起来，苏轼才被羁押如此之久，真是，阴差阳错了。
　　“你妹妹？”赵顼好奇相问。
　　“呃，是啊，我还有一个妹妹，也是子虚国的，幼时和我一起来的，也在苏家。”莫惜只能继续撒谎，她日记里写的都是那么隐私的事，她可不想承认。
　　“如果不弄清那些书册里的内容，只怕苏轼难以脱罪。”赵顼停了半晌，又道。
　　“给我一本字典！”莫惜突然咬咬牙道。
　　“你要……”赵顼迟疑。
　　“我要给先生伸冤！”莫惜气愤愤的，罢了罢了，丢脸就丢脸吧，里通外国，可是诛九族的罪，比起苏轼一家的命，自己的面子算什么呢？
　　赵顼派人拿来了一本字典，莫惜开始对着字典将一些常用的繁简异体字一个个写了出来，直忙到深夜才完成。
　　“累死我了！天，我还从没一次写过这么多毛笔字！”写罢，莫惜甩着手臂直叫唤。

　　阴差阳错 (2)

　　“睡吧！那我派人呈上去了。”赵顼笑道。
　　“等等！”莫惜却叫住了他，“你怎么向你皇兄解释啊？万一他疑心你与先生串通一气里通外国怎么办？要不，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你皇兄，我亲自向他解释？不行，也不行，我是苏家的侍女，你带我去，还是和先生的案件脱不了关系……你皇兄会不会出宫？要不我去拦路告御状好了……”
　　赵顼看着莫惜皱眉思索的模样，只愣了半晌，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你放心，皇兄也并不是这么多疑的人，我们兄弟之间感情好得很。”
　　“切，感情再好，若威胁他的江山，他也会毫不留情。历代皇室骨肉相残的还少了吗？不行，我不许你冒险！还是我去告御状吧！太皇太后不是还要出殡吗？皇上一定会出宫，到时候我就一骑飞入，直奔御驾……”莫惜想着，道。
　　“胡闹！”赵顼却是一声轻斥，“只怕没等你一骑飞入，你就被御前侍卫砍成几块了！”
　　“那怎么办？要不你偷偷带我去皇宫，不要说是你带进来的，我自己去找皇上？”莫惜想了想，又道。
　　“不要想些歪点子！我自有办法，既能脱了干系，又不让皇兄疑心。你放心睡觉吧！”赵顼只微微笑着。
　　“什么办法啊？不行，你不说，我肯定睡不着觉。”莫惜问道。
　　赵顼无奈苦笑：“我进宫把你写的这些偷偷混入皇兄的书案，让他自己偶然发现，你说好不好？”
　　“这倒是个高招，不过，也很危险啊！皇宫里这么多双眼睛，你怎么避得过？”莫惜又疑问道。
　　“你放心，我保准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赵顼笑道。
　　莫惜却突然盯着赵顼直笑，赵顼头皮一阵发麻：“怎么了？”
　　莫惜却是爆出一阵笑：“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大哥你还真有做小偷的潜质哦！”

　　苏菲日志之不能说的秘密 (1)

　　“苏轼！起来了！”翌日清晨，御史台监狱，苏轼还在酣睡，两个狱卒一群咋咋呼呼的呼喝，将他吵醒。
　　苏轼睁眼，狱卒身后站着两个御史台的文吏，两个文吏手上各抱着几本发黄的书册，那种书册，苏轼在莫惜的房中见过，他不由心中一紧。
　　“犯人苏轼，限你三日之内将这些书册内容整理出来！”文吏进了牢房，将书册扔在案上，随同的还有一大叠纸页，上面写着一一对应的汉字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些奇怪的字。
　　文吏说着便走了，一边小声笑着：“文兄，你这法子真好，又省得我们劳累，又可以给苏轼再添上一层罪，只要他写错一个字，就可以奏他欺君罔上……”
　　牢里，苏轼只呆呆望着纸张半晌，眉头紧皱。是谁破译的莫惜写的这些怪文字？难道是和莫惜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或者是莫惜自己？如果是莫惜写的，她现在应该还安全，可是她写的又怎么会交由御史台？难道，她仍被关押着，只是移居别处？
　　两个狱卒端来笔墨纸砚，又出去了。苏轼先看了一遍两相对照的纸页，他是过目不忘，随即便翻起那些书册来。
　　每一本上都竖写着四个大字“苏菲日记”,下边标注着小楷“余杭记事”“密州初猎”“徐州风月”等，另每一本都附有迄止日期。
　　苏轼翻开“余杭记事一，熙宁六年六月至熙宁六年九月”，静静看了下去。他曾偶然见过莫惜写过，她是从左往右横着写，他便也这样看。一页一页翻着，最初的那些日子恍如昨日在眼前流淌而过，那个惹人心疼、让人怜惜的何慕雪透过灰黄的纸页静静地浮现在眼前。
　　“熙宁六年六月初五，天气晴”。
　　今天突然想起写日记，毫无由来的。
　　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能呆多长时间，如果到老，那也是一生了，到了老的时候，拿起来看，也是一种享受吧！
　　既是开篇，该回顾一下到这个世界后的生活了。
　　先是莫名其妙地穿越，想不通，想不透，就不要去想了……
　　转眼竟已两年，不可想象的两年，过去的一生只怕都不能如此精彩……
　　舞女、名妓、官妓，多么可笑的身份，在现代也许是人人羡慕的明星，可是，在这里，只是被人歧视的卑贱之人而已。
　　霓裳舞馆、何妈妈、师父梁伯雨、玉衡子，一切爱恨，总是随时间而消逝的。只是，玉衡子，永远都不能忘吧！那个软弱细心的大男孩，那样曾未有过的宠溺和温柔，永远永远都不能再见了……
　　熙宁六年九月初一雨
　　坐在绿野仙踪的后院，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心底莫名的一丝惆怅和茫然。
　　脱离了官妓的身份，或许是自由了，可未来的路，究竟在何方？
　　在天庆观的时候，辩才法师他们的劝说，某一刻其实有过心动，红尘之中，无所依恋，出家或许不失为一种生存的好方法，起码，不会有太多的莫名的烦忧……
　　这世上是不是真有能看到灵魂的高人？辩才、惠通，他们都如此明白地一再暗示自己，或许，自己真的不该在这尘世再留恋……
　　只是不甘，青灯古佛，怎么会是自己想要的生活？那样，岂不是白白穿越了一场？也不能信，鬼神的存在。如果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自己失去这么多，上天该给自己的是补偿而不是惩罚啊！……
　　……
　　熙宁六年九月廿日，天气晴
　　我到底从哪儿来？或许，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个奇怪的问题了……
　　灵魂穿越？应该是从黑洞穿越来的吧？穿越千年的一缕孤魂……
　　或者，根本就是自己记忆错乱？自己的所谓“现实世界”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一场稀奇古怪的梦？……
　　庄生化蝶，遽遽然不知是庄生化蝶，还是蝶化庄生，也许所谓的“现实世界”就是自己做一场庄生梦呢！……
　　又或者，自己现在才是在做梦？……
　　南柯一梦，一枕黄粱不也是梦了一生吗？两年又算什么呢？如果这真是一个梦，是否我要把王朝云的整个人生，剩下的二十三年都梦完才会梦醒呢？可是，如果在梦中，我又怎么会这么清醒的意识到这是个梦呢？
　　无法破解的谜题……
　　这本日记要写完了，想想取个名字吧！既然来到苏家，干脆叫苏菲吧！苏菲日记，呵呵！
　　苏轼只看得惊心，虽然早就怀疑莫惜不是凡人，虽然日记里的一些文字他也不大懂，可是有一点是明明白白的，她是一缕灵魂，一缕千年后的灵魂！他无法相信这样怪诞的事实，可白纸黑字的自述，又让他不得不信。
　　王朝云，是一个历史的人物么？那么，自己在她眼中，也只是一段尘封的历史吧！……
　　苏轼半晌情绪根本不能平静下来，颤抖着双手，翻开第二本“余杭记事二，熙宁六年十月至熙宁七年九月”
　　熙宁六年十月初一天气晴
　　进苏家已经十天了。
　　任妈、王闰之、阿宝、阿福，都是挺好的人……
　　教会了小苏迨说话，好有成就感……
　　认字、学写毛笔字，像一个小学生一般从头学起，可笑而好玩。入乡随俗吧！文字是必不可少的工具……
　　呆呆笨笨的苏迈，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口舌生风的苏轼。真是龙生九子，子子不同。叫这个小男孩“苏迈师兄”，真是怪怪的……

　　苏菲日志之不能说的秘密 (2)

　　熙宁七年七月初十天气阴
　　梦到小玉和杨峰了，但究竟是梦还是真实，我无法判别。梦里……
　　从苏轼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破绽，可是他却突然问我的“预测”功能。他开始怀疑了吗？可是，我又如何作答？如此荒谬的事，自己都不能相信的事……
　　“密州初猎一熙宁七年十月至熙宁八年十月”
　　熙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天气雨
　　来到密州几天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但其实，这个世界，何处不是陌生的呢？……
　　一路，被饥饿逼着沦为匪盗的农民、铺天盖地的蝗虫、赤地千里，让人不忍卒睹……
　　苏轼几天没在家了，他倒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官……在杭州的时候，只看到他游山玩水、写诗作词的风流一面，倒没想到他处理起政务来也是有一套……
　　……
　　熙宁七年十二月三十天气雪
　　除夕，苏轼不在家……
　　王闰之的失落显而易见，这个任劳任怨的女子，真让人敬佩……
　　……
　　熙宁八年正月二十天气雪
　　苏轼名动千古的大作《江城子》出炉了，或许是因为我无意中背诵的《绿衣》牵动的思念，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历史的玄机，谁又能解透？……
　　王弗，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能让这个闻名天下的大文豪相隔十年还能如此念念不忘？……
　　她是如此的幸运，她陪了他十年，给了他她最美丽的年华、最真挚的爱意，同时也享受了他最美丽的年华、最纯真的爱恋。而后，在最美丽的年龄飘然而去，留给他一份最美丽的回忆，让他在十年之后还能为她入梦，伤心魂断，吟奏出如此动情千古的诗句！……
　　熙宁八年三月初八天气晴
　　今天，苏轼开仓放粮了，整个密州城一片欢腾……
　　这几天的事，一波三折，简直比戏还精彩……
　　首先是别开生面的杞菊之餐……
　　让人感动而温馨的一家人……
　　然后是我的失误，差点让苏轼诛灭九族……这个笨蛋，都不会解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历史的规律从不会改变，人民所能盼的，也仅是一个好官吧！……
　　熙宁八年六月初十天气大雨
　　今天一场雨下得透彻，密州干旱为着一解……
　　苏轼说他小时候跟道士张易简学过道术，可从云气上看出雨期，倒是一个气象预报家，这样的本事，要叫他教教，以后也可以拿出去装神弄鬼……
　　鬼神之事，终不可信，或许，所谓现代，真的只是南柯一梦吧！……
　　熙宁八年十月十一天气晴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密州出猎。苏轼的又一首大作……
　　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老虎，第一次打猎，第一次被老虎追……
　　密州初猎二熙宁九年三月至熙宁十年二月
　　熙宁九年三月初三
　　今天竟然月经来潮了，真是该死……
　　古代的人好像女孩子来月经了就当成熟了，十四岁就可以出嫁，简直让人受不了……
　　第一次认真审视自己的身体，这副身体，好像早已和灵魂溶为一体了，都感觉不到任何异样，现在，却然想起，它原本应该有另一个主人吧！想想，真是一件恐怖的事……
　　熙宁九年三月初五
　　该死的苏轼，竟然想打我的主意……
　　该向他说我是个鬼魂，吓死他……
　　熙宁九年五月初三天气晴
　　苏轼说，十八岁么？我等你。……
　　好可笑，如果，他知道自己只是一缕魂魄，知道甚至这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他还会有这样的柔情蜜意吗？有的只怕是恐惧和排斥吧……
　　熙宁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天气晴
　　强撑着起床，写了这篇日记。
　　过去的三个多月，似乎一场不真实的梦幻……
　　许以滋，真的存在吗？……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江湖，好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或许只是，我一直在做梦……现在，仍在梦中罢了……可是那份真实的愧疚，又怎么抹得去？……
　　那么多人，官兵或者那群黑衣少年，每一个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为什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这样的罪孽，也许只有用一生的梦魇来偿还吧！……
　　熙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天气晴
　　苏轼说，我是无情的人。
　　无情么？若不无情，就只有受伤……
　　熙宁十年二月十五天气晴
　　范府的下人说，我曾经死了……还有人说，看到了千藻湖上的龙……
　　曾经的梦，那个叫七七的公主，还有龙女三娘……我到底是谁？我真的，只是莫惜吗？或许，莫惜，也不过是前世的一段记忆……或许，不管是七七公主还是龙女三娘，都只是某一世零碎的记忆，而今生，我只是王朝云而已……
　　八岁以前的空白，也许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失忆了……也许，我并不是什么千年后的鬼魂，而只是，在轮回转世的时候，忘了喝孟婆汤，几世的记忆纠缠，分不清是非因果……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徐州风月熙宁十年四月至元丰元年四月

　　苏菲日志之不能说的秘密 (3)

　　熙宁十年八月十五天气晴
　　中秋节，苏轼和苏辙兄弟依依告别。
　　《宋史》说他们两兄弟的兄弟之情“近世罕见”，林语堂说苏轼常常为弟弟写出最好的诗词，网上甚至看到过调侃他们兄弟有断袖之癖的，兄弟之间好到这个份上，真是少见。
　　苏辙好像并不像历史记载的那样沉默寡言，而是和他哥哥一样有些充满幽默感……他竟然有哮喘病，和妈妈一样的病，想起妈妈原来发病的样子就难过。我教了他一套太极拳，也不知有用没用……
　　熙宁十年四月十月初五天气晴
　　莫问雨神何日归，莫问河伯几时回。九天龙女自天降，洪水不消亦自退。天降龙女。苏轼在龙王庙抽的那支签竟然应在了我的身上。
　　被那群兴奋过头的百姓闹腾了一天，我的大脑也有些晕晕乎乎了。
　　或许，真的该认真思考一下，我到底是谁？
　　洪水不会无缘无故地突然退了，也许是下游的某处堤坝突然破了，可是，为何偏偏是我落下的那一刻？
　　真的只是迷信吗？可是那支签，为何这么准？只是巧合吗？我的梦，又是怎么回事？
　　好可笑呵，我自己编着骗苏轼的故事，却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出现。可是，那又真的只是梦吗？为何我会在第一次见到苏轼时编出这个故事，而不是其它的故事？是不是，这本就是我前世的记忆残存？我的每一个故事，为何会是这样，而不是那样？谁敢说，这些故事，不是我前生某一世的记忆呢？还有飘渺岛，为何我可以描述得如此生动？是否，哪一世，我真的在那里生活过，真的是故事中的那个雪羽公主……
　　算了，越写越糊涂了，其实，何止是我，哪个人又能说清楚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是父母生的吗？可是人的思想意识，或者称为“灵魂”又是从何而来？……
　　也许，真的有天堂、地狱，轮回、转世，而我，只是一只逃过了轮回的魂魄，带着几生几世的记忆在世间行走……
　　元丰元年正月初一天气晴
　　昨夜除夕，欢乐而凄凉。
　　看到那群小孩，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无助而凄凉，一个人向隅而泣，却要在人前假装着坚强，永远一副灿烂的笑脸……
　　我能为他们做的，也只是这么多了吧！每个人心上的伤，只有自己慢慢舔舐、平复……或许我要教他们的只是坚强和笑容……
　　元丰元年二月初一天气晴
　　天，我竟然遇到了毕昇，天才的发明家，四大发明之一的活字印刷术的发明者毕昇！……
　　而且，他还和我同行，在做报纸……
　　呵呵，历史，真是充满了趣味和玄机……
　　……
　　天降龙女，我要奋斗！我要发大财！
　　……
　　元丰元年三月初七天气晴
　　《徐州日报》一个月净赚两千两白银，好有成就感……
　　在古代，果真有好多优势，原来赚钱可以这么容易……
　　想想，哎，在现代找一份工作都焦头烂额，还被人挑鼻子瞪眼……
　　做龙女的感觉，真好啊！万人崇敬，到处大门敞开，呵呵……
　　……
　　元丰元年三月初十天气晴
　　……
　　才说着尼姑，果真有个尼姑来了……
　　对于佛道，已经不敢再以无神论视之……
　　看到《金刚经》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两句，心里突然一震，似乎有什么记忆被开启，却仍旧迷糊……
　　是梦吗？我是在梦里吗？
　　徐州风月元丰元年四月至元丰二年四月
　　元丰元年五月初一天气晴
　　……
　　王闰之何尝不是一个可怜的女子？看着她一年年得如此小心翼翼地晾晒着那些蜀锦衣衫，如同稀世的珍宝，那是一个女子怎样苦苦等候的心情？……
　　讨厌苏轼！不懂得珍惜的男人……
　　可是，能怪他吗？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男人的世界，男人三妻四妾，沾花惹草，是他们的权利……
　　何况，王闰之除了衣食饱暖，能给他的，的确没有更多……
　　才情高傲如他，想要的又岂止是衣食饱暖？……
　　这也是为何，他如此思念王弗的原因吧！或许，王弗不仅是一个贤妻良母，更是一个红颜知己吧……
　　这样的女子，真让人钦慕啊！
　　……
　　元丰元年五月初十天气晴
　　秦观写的《西厢记》开演了……
　　他还真有些真才实学，每首词都写得精妙无比，比苏轼那些难以入曲的词好唱过了……
　　如果他到现代来做个自由音乐人，一定会赚得盆满钵满……
　　可怜的古代人，写作没有稿费，填词也不能出专辑卖钱……
　　有些可笑，我们分别演着张生和崔莺莺，台上台下唱着戏……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元丰元年八月十六天气晴
　　酒醉醒来，苏轼守在旁边，我装着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昨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地明晰……
　　看着龙王庙那群乖巧的孩子，明媚的笑颜，哄抢月饼的喜悦，心里一阵阵绞痛……
　　月圆人不圆，想爸爸，想妈妈，还有姐姐，玉衡子……

　　苏菲日志之不能说的秘密 (4)

　　我疯狂地舞着，身体似乎燃烧，只想将刻骨的凄凉驱散在这火热中，可是，做不到，哪怕筋疲力尽，那种寂寞和凄凉还是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那一刻，看着月光下银簪锋利的光芒，是真的想刺下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不是我的世界呵，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元丰元年十月二十二天气晴
　　来到云外庵已经三天了……
　　那天，牵着紫电坐在百步洪边，看着滔滔水浪，真想就此葬身洪流……
　　可是，多半是死不了的吧！这副身体，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次次死而复生的……
　　很突然地就想到了云外庵，似乎一个梦，一个谜团等着我去解……
　　元丰元年十月二十八天气晴
　　暮鼓晨钟、清泉明月，庵里的日子是寂静而荒芜的……
　　没人说话，每天呆坐着，什么都不想，心里却是渐渐的宁静下来……
　　或许，这才是我该过的生活。辩才、惠通、还有义冲师太都说我有佛缘，这是我的宿命么？
　　如果，不做王朝云，也只有这条路吧！……
　　不，我不要做王朝云，我也不是王朝云……
　　我是莫惜，莫惜，莫惜……
　　元丰元年十二月二十八天气晴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抄了五百遍的《金刚经》，一个字一个字的摹写中，有种奇妙的感觉……
　　青灯古佛，香烟袅袅，一个萧瑟的身影一笔一划地摹写着古老的经卷，似乎身在梦中，又似乎，冥冥中有双眼睛望着我，透过千万年的尘埃望过来，那是，我自己的眼睛……
　　这是我的前世吗？还是，我活在回忆里？……
　　元丰元年十二月三十天气晴
　　……
　　不管怎样，回来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回家了，感觉，真好……
　　乌台诗案
　　元丰二年正月初一天气晴
　　去年，似乎一场荒唐的梦境……
　　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梦了吧……
　　新的一年，新的，没有希望……
　　呵呵，这将是苏轼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年……
　　乌台诗案，就要来了呵……
　　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天气晴
　　今天和苏轼一起在太湖边的渔村走访回来，便得到了苏轼被罢官拘留的消息。
　　乌台诗案，终于来了。
　　苏轼被拘押州府监狱，苏家一家惶惶不安。作为历史的见证人，我不知道该表现出什么样的表情。事实上，我是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的，只有经历了乌台诗案，苏轼才会变成苏东坡，名震千古的苏东坡……
　　可是，说期待，似乎有些冷漠无情。苏迨和苏过还在哭着，苏迈去州府看父亲了，王闰之和任妈在抱头痛哭，而我，安静地坐在房间里写日记，真是奇怪的一副场景……
　　或许，我该做些什么……突然想试一试报纸在这个时代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对了，就写信给毕昇，让他把苏轼被抓的消息散布出去……在这样的风尖浪口，或许，能够挑起一些好玩的事……
　　一口气看完，已是午时。苏轼合上最后一本，心情复杂，只半天不能思考。
　　她知道一切，她早知道将要发生的一切和未来的一切。怪不得她那么自信满满地说自己一定能平安无事，可是，如果她没有跟来，没有她在路上救了自己两次，自己也早该死了……这就是她说的历史的玄机么？一个知晓自己未来人生路程的人呆在自己身边，多么诡异的一件事！
　　七七公主、龙女三娘、莫惜……她到底是谁？她只是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的小丫头啊！可是，这么一个知晓未来的人，如果被别人知道，只会视之妖邪吧！不行，如果，真的把这些日记原原本本地“翻译”出来，莫惜一定会身处极大的危险中……
　　苏轼盯着眼前的一堆“日记本”，眉头紧锁。

　　太后驾到 (1)

　　(白)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龙膏酒我醉一醉把葡萄美酒夜光杯，
　　颁赐群臣品其味，金鼎烹羊记得添肉桂。
　　胡姬酒肆灯花泪以黄金销尽一宿魅，
　　雾雨轻挠美人背赏丝竹罗衣舞纷飞，
　　鱼玄机还不速为众卿家献舞一曲。
　　(唱)长安柳絮飞，箜篌响，路人醉，
　　花坊湖上游，饮一杯来还一杯。
　　水绣齐针美，平金法，画山水，
　　诗人笔言飞，胭脂扫娥眉。
　　烟花随流水，入夜寒，寒者醉，
　　今朝花灯会，提画灯迷猜一对。
　　阳羡茶浮水，琵琶绕，玉笛回，
　　丁祭佾舞备，铜镜云鬓美。
　　(伴)脚腕间璎珞如翡翠，飞天绘。
　　院落中百花还挂着露水。
　　客栈里将军已征战回，
　　战马还未睡着佳人盼着月归。
　　(唱)盛唐城门内，智者狂，痴者悲，
　　愚者酒一壶，依柳早就入睡。
　　(白)裴旻将军舞剑器划惊堂一虹动天地，
　　豪卷添墨长安曲将狂草一笔指张旭。
　　再后来，古人又言：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唱)瓦如翚斯飞，掉琉璃，迎风吹，
　　盛唐扬长帆，一句诗还一场醉，
　　皇梁盘龙背，上银鳞，气势辉。
　　银月飞天舞，空留西厢我不回。
　　月朗星稀，霜冷气寒，宫廷教坊梨园的流水馆内却是灯火如昼，温暖如春。琴、瑟、琵琶、长笛、箫、箜篌、觳觫、胡笳……各种乐器合奏的宏大壮阔的交响乐声中,莫惜一身金黄色金线绣凤衣裙，端庄而娇媚，动如回风舞雪，静若柳枝款摆，且舞且唱。几对歌舞伎在她的领舞下，伴舞伴唱，四下银铃作响，霓裳一曲千峰上。
　　乐曲渐了，歌舞乍歇，余音绕梁，回响不止。
　　“我跳得怎么样？”莫惜笑着摇摇还在意醉神迷的赵顼。
　　“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濯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回风之舞雪……好，好！”赵顼回过神来，只笑赞。
　　“我费了这么多功夫排练演戏，你就用一句古人的话来称赞？”莫惜撅起小嘴，不满道。
　　“那你要什么奖赏？”赵顼笑问。
　　“要是先生，就会写一首诗来送我！”莫惜嘟着嘴道。
　　赵顼愣了愣，半晌无语，尴尬道：“我不会写诗。”
　　“你是王爷，肯定也是学富五车，怎么不会写诗？”莫惜质问。
　　“我哪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来写诗？”赵顼苦笑。
　　“怎么没有？你又不用做什么事，每天上朝也不过做做样子……我看你是每天只顾吃喝玩乐，才会没有这‘闲情逸致’！不行，你一定要写一首诗送我！”莫惜不容置疑道。
　　“好，好，我写。不过，我肯定没有苏轼那么倚马可待，你可要等两天。”赵顼摇头苦笑。
　　“两天？！算了算了，两天后你写的也不是现在的心情啦！”莫惜撇撇嘴。
　　赵顼沉默半晌，突然叹道：“如果大宋能像你歌里唱的盛唐那样繁荣富强就好了！”
　　莫惜愣了愣，笑着打趣：“没想到，你这个闲职王爷还挺关心国事的！不过，你要是关心多了，你的皇兄可要关心你了！”
　　赵顼笑而不语，莫惜却又道：“我看大宋永远也不可能比得上盛唐。”
　　赵顼眉头一紧：“何出此言？”
　　莫惜打了个哈欠，侃侃而谈：“北盘契丹、西踞西夏、西南大理、南卧交趾，且不说大宋四周强敌环伺，就是内政，大宋跟盛唐也没法比。盛唐之下，有魏征直言进谏怒触龙颜而太宗以之为鉴，盛唐之下，有李太白御手调羹、贵妃研磨、力士脱靴而玄宗赐金放还，盛唐之下有白居易一篇《长恨歌》直言揭露李隆基的荒淫无道而玄宗子孙不以为罪，看看当今的大宋，先生不过为民呼告，发几句牢骚就被千里追捕，拘押大牢，还以士大夫之尊受隶卒之辱……炼字成狱、捕风捉影，堵天下文人之口，这不过是暴君的恶行，朝廷式微的表现……”
　　赵顼脸色阴郁，沉默不语。
　　莫惜跳了一场舞，本已困倦，也并未注意到赵顼的异色，只又打了个哈欠：“好困，我们回去吧！”
　　“啊！我们回去吧！”赵顼回过身来，微笑。
　　“我好困，你背我！”莫惜却又打了个哈欠，毫不客气地命令。
　　赵顼愣了一愣，随即微笑蹲下：“上来吧！”
　　莫惜趴上去，赵顼背起便走。莫惜却又笑道：“不许你坐轿，要一直背我回歇芳殿。作为你不写诗的惩罚！”
　　赵顼又是一愣，随即笑道：“遵命。”
　　到了歇芳殿，赵顼安排侍女服侍她睡好，自到外间坐下。眉头紧锁，却提笔在案上纸上写下：“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遗业。
　　顾余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写罢扔笔，仰倒在铺着裘衣的矮榻上，长叹一声：“北盘契丹、西踞西夏、西南大理、南卧交趾，我大宋中兴之业真的遥遥无期吗？”
　　太后寝宫崇庆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凤冠珠钗的皇后一来便跪倒在地不起。
　　“皇后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不对劲？”太后示意两旁侍女扶起皇后，亲切问道。

　　太后驾到 (2)

　　“启禀母后，连日来宫内有一件事实为不妥，儿臣不知该怎样处理，所以特地前来询问母后。”皇后恭敬回道。
　　“皇后你是后宫之首，六宫事务只要按法度处理即可，有什么为难的呢？”太后问道。
　　“儿臣听闻，官家最近于民间私带一女子进宫，现住在歇芳殿，这几日官家是夜夜歇宿歇芳殿，却并不告知儿臣对其予以册封。这倒也没什么，可荒唐的是，臣妾听说，官家竟让歇芳殿内的侍女侍从都喊他为‘王爷’，而且，而且，官家还与那女子在教坊司夜夜笙歌，歌舞玩乐。……
　　“母后，太皇太后七七之期还未过，官家这样做，实在有违孝道。一旦传出，只怕天下臣民皆要诟病……而且，昨夜，官家竟让那女子违制穿着凤袍，还一路从教坊司背着她回到歇芳殿，违逆祖制、侮辱圣体，官家为这女子所作所为实在是……这涉及官家声名，儿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特地来请母后裁决。”皇后伏地禀告。
　　太后闻言神色一变：“真有此事？”
　　“千真万确。儿臣岂敢欺骗母后？”皇后回道。
　　“皇后请起。”太后沉默一段时间，让两旁侍从扶起皇后，微笑道：“皇后你隐而不发，实为明智。最近苏轼一案朝廷重臣纷争相持不下，周边各地又烽火告急，想必官家心烦意乱，是以歌舞暂娱心怀，略解愁绪，并未有对太皇太后不敬之意。皇后你与官家起于忧患，要多加体谅官家。”
　　“儿臣愚钝，未能与官家分忧，还请母后见谅。”皇后却又伏地。
　　“至于那民间女子，哀家会查清处理此事的，皇后你先回去吧！”太后叹了声道。
　　皇后点了点头，“儿臣告退。”行礼退出。
　　太后目送皇后走远，沉默半晌，突然吩咐：“移驾歇芳殿！”

　　独一无二的爱 (1)

　　“红豆、绿豆、花生、莲子、枸杞、花生，嗯，差不多了，就这几样。今天太阳好，你们好好晒一晒，晒好了装在罐子里密封起来，以后还可以吃……”歇芳殿前院子里，莫惜正嘱咐着几个太监宫女将前两日买的各种豆类放在匾里晾晒。
　　“太后！属下参见太后！”几人正说笑着，门口传来一阵侍卫慌张的声音，几个侍女闻言惊慌一片，一个侍女不小心打翻一个匾框，顿时引起多米诺骨牌效应，整个一串匾框一个接一个地打翻，各种豆子滚了一地。
　　“喂！你们怎么回事？我的八宝粥！”莫惜急了，急忙去捡。
　　门口却传来一声惊呼，莫惜望去，却见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妇人一不小心踩在滚落到脚下的豆子上，一下子摔倒在地，周围的一群侍女只惊慌万分，争相扶着询问：“太后，您怎么样了？”
　　这边歇芳殿的侍女则是纷纷跪了一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莫惜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妇人，太后？她看样子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那皇上该多大啊！啊，对了，她该是赵顼的母亲。
　　“别动！”莫惜看着众侍女要扶着哼哼唧唧的“太后”过来，急忙喊了一声，众人一愣，莫惜却已经开始发号施令：“你们，快把豆子扫干净！你们，去端两个凳子来！你们，就这样扶着太后别动！”
　　众人依言行动，两个侍女迅速搬来了凳子，扶着太后坐下，莫惜上前笑问：“太后，您哪只脚痛？”
　　“右脚。”太后愣了一愣，回道。
　　莫惜利索地脱了她的鞋子，在肿起处轻轻捏了捏，太后一阵呻吟，莫惜摆摆手：“脱臼了，我力道不够，要叫大夫来。”两旁两个侍女忙道：“我们去叫御医！”赶紧溜了。
　　“太后，您是大哥，嗯，赵顼的母亲吗？”莫惜笑问。
　　太后愣了愣，笑道：“是啊！”
　　“太后可以出宫到王府来吗？”莫惜好奇问道。
　　太后又是一愣，笑道：“是啊！”
　　“哇塞，这也太爽了！那太后您不是想和哪个儿子住，就和哪个儿子住吗？”莫惜笑道。
　　太后笑而不语，却问道：“姑娘，你是？”
　　“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莫惜，是大哥的结拜兄弟！”莫惜笑回，又补充道：“呵呵，结拜的时候我女扮男装。”
　　“结拜？你，和皇儿是怎么认识的？”太后愣了愣，又问道。
　　“说来话长啦！”莫惜想着三年前自己将赵顼头砸个打包外带一顿臭骂就笑得不行，“三年前，我到千藻湖边玩……”
　　“莫惜！母后？！”赵顼在侍从的急告下一脸紧张地赶来，却发现莫惜正眉飞色舞地给太后讲着自己的各种不是，不由哭笑不得。一面向太后行礼请安，一面忐忑不安。
　　“大哥，你今天这么早散朝吗？”莫惜转首看到赵顼，笑问，又立刻道：“快背太后进屋，这外面虽然有阳光，还是挺冷的，大夫怎么还不来？”
　　“背？”赵顼一愣，望了望太后，神色惴惴。
　　“喂，你母亲来看你，脚扭了，你背一下都不可以吗？你这可是大不孝啊！”莫惜叫道。
　　赵顼尴尬一笑，俯下身：“母后，儿臣背您进去吧！”
　　太后笑开了花，顺从趴上赵顼的背，任其背着走进歇芳殿。
　　赵顼刚放下太后，一旁御医赶到，看到此情此景，只是惶恐不安。
　　“太后右脚脱臼了，快给她治呀，愣着干什么？”莫惜急道。
　　御医连忙抹抹汗，一叠声“是，是”，蹲下身给太后接骨。一声闷响，正好骨位，太后一声轻叫，神色痛苦。御医只更加惴惴不安。
　　莫惜却蹲下身，轻轻给太后脚揉起来，太后眉头渐舒，笑道：“你这手还捏得真到位，这下舒服多了。”
　　“当然啦，我可专门跟辩才法师学了两个月按摩。”莫惜自豪笑道。
　　“辩才法师是谁？”太后笑问。
　　“是杭州飞来峰上天竺寺的方丈，他教了我针灸和按摩，是我的师傅！”莫惜笑道。
　　“这和尚还收女弟子？”太后疑问道。
　　“我当时也是男扮女装啊！”莫惜笑道，一边问道：“太后脚还疼吗？”
　　太后摇摇头，莫惜起身，继续笑道：“辩才的法师医术可高明了，我家小师弟苏迨本来四岁都不会走路，他治了一年竟然治好了。他的佛法也很高明，据说能看到三界之外的东西。他还有一面什么‘照妖镜’，能照出人的灵魂……”
　　莫惜想着老人喜欢那些神仙之类的，只胡说八道起来。
　　太后静静笑听着，等她说完，笑问：“听皇儿说，你还会唱曲跳舞？可是向谁学的？”
　　莫惜窘了一窘，看了看赵顼，没做声。赵顼怕她错怪，只忙陪笑道：“母后，莫惜……”
　　不等他说出口，莫惜却是正色抢道：“不瞒太后，我原本出身舞馆，是为歌舞伎。可是，莫惜并不因此而觉得低人一等，我是靠自己的努力习得技艺，并以此谋生，自立自强，不靠任何人。莫惜不偷不抢，对得起天地良心。”
　　太后和赵顼俱是愣了一愣，莫惜却又淡淡道：“如果太后觉得莫惜出身卑微，而看不起莫惜，莫惜也无话可说。您是大哥的母亲，莫惜自会敬重您。但莫惜绝不会自己看不起自己，莫惜卖艺为生，自觉和贩文为生货卖帝王家的士子官宦没什么两样，较之那些贩卖青春美貌入住后宫安享荣华富贵的女子则更胜一筹。”

　　独一无二的爱 (2)

　　太后避而笑问：“丫头你独自一人，卖艺为生么？”
　　莫惜见她语气温和，也不计较，只笑答：“并不是。我寄居苏轼苏大人府上，是为家伎，也是苏大人的弟子。”
　　“苏轼？”太后语气惊奇，望了望赵顼，莫惜错会，忙笑道：“大哥与我家先生并无交往，对我家先生一案也并无干涉，太后不用担心。”
　　太后微笑：“你是随苏轼一起入京的么？”
　　莫惜点头：“先生待莫惜恩重如山，莫惜自当尽绵薄之力解其困厄。”
　　“你一个弱女子，却能怎样尽绵薄之力呢？”太后笑问。
　　莫惜笑而不语，半晌问道：“太后您是偏爱皇上还是偏爱大哥呢？”
　　太后不解：“丫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做了犯法的事，要是您偏爱皇上，告诉皇上大哥收留罪犯，大哥可惨了。那我就不告诉你。”莫惜笑道。
　　太后笑道：“那哀家偏爱你大哥，你却讲来哀家听听，你做了什么犯法的事？”
　　“我和一群歌妓专唱唱先生的诗词义演声援先生，为他扩大舆论争取同情，而且，还以先生为原型写了一本话本，传演整个汴京城……”莫惜笑盈盈说着，太后惊问：“你说的是《六月雪》么？”
　　“啊？太后您也看过《六月雪》？”莫惜吃惊不小。
　　太后笑问：“《六月雪》真是你小丫头写的？”
　　“是啊！就因为《六月雪》，我还被抓进御史台监狱了呢！呵呵，幸而大哥使计救出了我，不然，我都要被那群混蛋打成残废了……”莫惜笑道，望了望赵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又笑道：“告诉太后一个秘密，《六月雪》的最后一折戏还是大哥写的呢！”
　　太后吃了一惊，望了望赵顼，又笑道：“你小丫头还真有能耐，一出戏闹得满城风雨的。”
　　“满城风雨算什么？我还闹得天下大乱呢！”莫惜笑嘻嘻的，“我写信叫一个办小报的朋友把先生被捕的消息发了出去，然后在先生曾任职过的杭州、密州、徐州、湖州流传，呵呵，听说还颇起了些效果……”
　　“四州之民也是你鼓动的？”赵顼和太后俱是大惊失色。
　　“这就叫造舆论啊！”莫惜只自顾自豪笑着，“让大家都来同情支持先生，获得民心，那样，皇上即使要杀先生，也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太后微微笑着盯着赵顼，赵顼只苦笑不已。
　　莫惜看了看天色，笑道：“快中午，太后您饿了吧！今天腊八节，我正准备做好东西吃呢！太后您可来巧了。”
　　“丫头你还会做饭？倒是什么好东西？”太后笑问。
　　“腊八粥。就是刚才外边晒的那些豆子合煮成的粥。您一定没吃过。”莫惜笑道。说着拍拍手，“我去做了。”一边吩咐赵顼：“太后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可要好好陪陪你娘。”赵顼早叫人在后殿做好了一个厨房，莫惜只每天中午做餐饭他吃。
　　“这样奇特的女子，也难怪官家喜欢。”见莫惜向后边厨房去了，太后微微一笑，又道：“官家正是乾纲独断的时候，要立妃也不用征得谁的同意，却又这样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赵顼苦笑：“只怕告诉她朕是皇上，她却要生分了。”
　　“难道官家准备这样瞒她一辈子吗？她终究是你的人了，总要给个名分。”太后又道。
　　“母后，朕与莫惜并无肌肤之亲。朕对她，也并无侵犯之心，朕尊重她，爱护她，只想顺其自然。”赵顼却是淡然道。
　　“皇儿，皇儿，你是付出真心了吗？”太后摇头长叹，“你可知帝王最要不得的就是真心？”
　　赵顼淡然不语，半晌笑道：“朕希望能瞒她一辈子。请母后帮帮忙吧！”
　　太后长叹无语。
　　“八宝粥上来了！”莫惜欢然的声音却已传来。两个侍女端了一大碗八宝粥上桌，赵顼扶着太后道桌前坐下，莫惜舀了一小碗，递给太后，笑道：“太后尝尝，小心烫。”
　　太后吃了一口，笑赞：“果真好吃！丫头你倒心灵手巧，却是怎么想出来做这八宝粥的？”
　　莫惜笑道：“并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家乡在腊八节的时候都会做腊八粥吃。因为这天是佛的生日，富人家自会以牲礼祭祀，而穷苦人家没什么好供奉的，就把家里各种杂粮都搜罗起来，煮在一起奉上，表示自己敬佛的诚心。没想到这样煮了还挺好吃，那些富人家竟引为佳肴圣品，后来就流传开了。后人品尝着美味的时候，谁能想到它最初只是那些穷苦人家的无奈之举呢？”
　　太后闻言若有所思，莫惜又笑道：“太后快吃吧！别冷了吃坏了肚子。”
　　太后笑应，三人便吃起来。
　　吃过饭，三人拥着裘衣围着炭火聊天。炭盆火旺，暖气融融。皇家从来少温情，太后与赵顼倒很少有过这样母子相对的温馨时刻，只是笑意盈盈。太后询问莫惜家乡父母，莫惜只一概说不知，询问她到苏家后的事，她倒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密州的蝗旱盗匪之灾，徐州的大水龙王庙的孩子，还有苏轼与朋友们之间的互开的笑话各种有趣的段子，只讲得十分精彩，太后不由听得津津有味。赵顼在一旁听着，只是神色复杂。

　　独一无二的爱 (3)

　　冬日天短，不多时便天黑了，莫惜俨然主人，挽留太后歇宿，太后笑盈盈答应。晚饭莫惜却让人在殿中架起了了锅，只将各种食材切好随吃随加，煮火锅吃。三人只吃得热气腾腾，莫惜却又招呼众太监宫女们一起吃，宽阔清冷的大殿只热火朝天。
　　晚上，莫惜与太后同榻而眠，太后说头痛，莫惜便让她躺下帮她揉头部穴位。
　　太后闭目养神，舒服之至，笑道：“哀家要是有你这么个女儿就好了。”
　　莫惜笑道：“我和大哥是结拜兄弟，您是大哥的母亲，就相当于我的母亲。母亲要是不嫌弃，莫惜认您做干娘好了。”
　　“何必认干娘，直接做哀家的儿媳，认个亲娘可不好？”太后笑道。
　　莫惜毫无准备，只羞窘道：“太后说笑了，莫惜可不敢担当。”
　　“怎么，我皇儿还配不上你吗？”太后笑问。
　　“莫惜与大哥只是朋友之情兄弟之义，并无他想。大哥对莫惜也只是如兄长呵护，并无儿女私情，请太后不要误会。”莫惜只低头道。
　　太后摇头：“傻丫头，皇儿对你怎会只是兄长之情？哀家看得明白，皇儿从未像对你这样动过真情……你可不要辜负了皇儿这片痴心。”
　　莫惜咬唇：“这只是太后臆测……请太后不要再说了，大哥对莫惜的好，莫惜自会报答，却不是太后想的那样……”
　　“你！你难道对皇儿就真的没有丝毫儿女私情吗？”太后闻言，颇有些愠色。莫惜低头不语。
　　“你是不是心中早有意中人？”太后迟疑问道。
　　“没有！”莫惜淡淡道。
　　“那为何不愿与皇儿……哀家想你对皇儿也是不无好感吧？”太后微笑问道。
　　莫惜沉默半晌，抬头轻笑：“太后要听我的心里话吗？莫惜虽然身份卑微，但绝不会委屈自己。我要的，是一生一代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不是与一群女人分享一个丈夫。而大哥，早有妻室儿女了吧？而且，他是王爷，王妃想必也不止一两位吧！莫惜即使对大哥心存爱慕，也只能望洋兴叹而已。”
　　太后微微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莫惜只又低头：“所以，请太后不要再提了，莫惜自知分寸，绝不会逾矩。”
　　“即使不嫁给皇儿，你又能嫁给谁？这个世界上，那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即使你嫁给某人做了正妻，你夫君日后富贵，自然要纳妾繁嗣。而那些腹无点墨无力娶妾的贩夫走卒，哀家想你也不会甘愿屈身吧！”太后却是微微笑道。
　　莫惜闻言心中一震，的确，她说的是大实话。那些与自己年龄相仿没有任何文才情趣的平头小子，自己是看不上的，而这个时代略有些文才情趣的人，都是已功成名就儿女成行了的，就如苏轼一般，何况，自己此时的身份，要嫁，也只能做妾吧！
　　一生一代一双人，多么不切实际的想法，那么，自己注定孤独一生吗？
　　“若夫君对你是一片真情，又何必在乎其他女人的分享？皇儿虽有数位嫔妃，但他对你的情意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有这份独一无二，又何必在乎是否唯一呢？”太后却又微笑道。
　　“独一无二？”莫惜喃喃，只是心下一片迷茫烦乱，自己究竟该怎样选择？真的要孤独一生吗，还是违背自己的信念接受现实，接受这份“独一无二”的爱？

　　有个性的小王爷 (1)

　　“哇，天终于晴了！”连着几场大雪，莫惜都呆在歇芳殿没出门过，这天起来，看看外边，雪却已经停了，阳光普照，倒是个好天气。
　　“哎，别铲！留些堆雪人吧！”看着一群太监正铲走最后一点雪，莫惜急忙拦道。
　　太监停下，抬着雪走了，莫惜便招呼几个宫女一起堆了两个大雪人。莫惜正弯腰给雪人安装鼻子眼睛时，头上突然一个东西猛的一砸，直砸得她晕头晃脑，待看清，脚边一个蹴鞠正滴溜溜的转，正是罪魁祸首。
　　“小王爷，别闹了，奴才再给您弄个蹴鞠来就是了……”
　　“不要不要！我就要那个！快给我找来！……”
　　莫惜捡起蹴鞠，正疑惑着，院门口却一个五六岁的小孩闯了进来，身后一帮太监宫女，门口的侍卫也不敢拦。
　　“把蹴鞠还给我！”小孩跑到莫惜眼前，直瞪着眼凶悍嚷着。
　　“好没礼貌！”莫惜皱皱眉，两眼笑成了两弯月牙：“这是你的？你有什么凭证？这蹴鞠上可写了你的名字？”
　　“我……”小孩一时语塞。
　　“小王爷？你是大哥的儿子？你叫什么？”莫惜又笑问。
　　“我叫赵煦！是延安郡王！本王命令你赶快把蹴鞠还给我！”小孩一叉腰，威风凛凛道。
　　“好个威风的延安郡王……”莫惜觉得好玩，笑着伸手要捏一捏小孩的脸蛋，赵煦却是连退两步，受了调戏一般，气鼓鼓地瞪了一眼。
　　莫惜更觉其可爱，只一手抛起蹴鞠，一根手指将之转得滴溜溜转，一边继续逗他：“你叫我姑姑，我就把蹴鞠还给你。”
　　“好高超的球艺！”赵煦没回答，却盯着莫惜的手指赞叹道。
　　“想学吗？叫我声老师我就教你！”莫惜又笑道。
　　“哼！不想学！”赵煦头一扬，脸一撇，傲然道。
　　“啊，不想学啊！那我把蹴鞠拿走了……”莫惜笑着，一手抛起蹴鞠，踢毽子一般，灵巧地将蹴鞠在全身上下左右转得滴溜溜，一旁太监宫女直拍手叫好，赵煦也不由转过脸来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
　　“接好了！”莫惜突然一声笑，一个后脚踢，将蹴鞠朝赵煦弹去，赵煦急忙连连倒退去接，惊得一旁太监宫女护着叫成一团。
　　赵煦终于接住，只是气喘吁吁。莫惜拍拍手，笑着招呼：“小家伙，要不要拜师？”
　　“我不是小家伙！”赵煦却是眼睛一瞪。
　　“哦，不是小家伙，那你几岁了？”莫惜笑问。
　　“我五岁了，过了年就六岁了！”赵煦昂然道。
　　“五岁？”莫惜晃着五个指头，笑着，“还不够我一个零头呢！”说着手一张，却又将赵煦手中的蹴鞠抢了过来，“不拜师，就不还给你！”
　　“你们，把她抓起来！”赵煦愣了一愣，却是突然手一指，颐指气使向周围太监宫女道。一众人只是面面相觑。
　　“好不羞！还说不是小家伙，只知道靠别人帮你出气！要是男子汉，就自己过来抢！”莫惜存心要逗他玩，一手转着蹴鞠，一手刮着脸笑道。
　　赵煦小脸涨得通红，喊道：“我就是男子汉！”说着便跑上前要抢。
　　莫惜哪能让他抢到，只让他追得满院子跑，看着他小脸涨红、气喘吁吁的模样，似乎又回到了徐州和那群小孩一起的欢乐时光，只是笑得灿烂无比。
　　赵煦毕竟是才五岁的小孩，耐力不够，不多时便气喘吁吁地停下再跑不动，莫惜停下，笑道：“认不认输？认输就拜师！”
　　“不认！”赵煦大喊着，却又恃强跑着追来，才一动脚，脚下却是一个站立不稳，向大地亲吻而去。
　　冰天雪地，摔一跤可不轻松，莫惜急忙奔上前，一手扶住，一边笑着：“脚都跑软了还逞强！”
　　赵煦却是一手抢过她手中的蹴鞠，一手猛的将她一推。莫惜还没站稳脚跟，又全无防备，脚下雪地又滑润，只一下被他推倒，重重摔倒在地。
　　赵煦只拿着蹴鞠跑远，一边得意笑道：“我叫你抢我的东西！摔死你！”
　　莫惜恨声道：“恩将仇报的家伙！”要起身，掌心传来一阵锐痛，却是地上一方破损的石板划过，鲜血一丝丝地沁了出来。
　　“快拿止血药来！”莫惜按住掌心，一阵惊慌。众宫女太监不明所以，摇摇头：“没有止血药。”
　　“那叫大夫来！”莫惜急道，两个太监唯唯诺诺的去了。
　　“扶我起来！”莫惜无奈吩咐，两名宫女上前扶起她，才见她两掌之间鲜血淋漓而下，不由惊叫起来。
　　“不用怕，扶我到里面躺下……”莫惜已觉头晕目眩，只强撑着微笑道。一帮宫女一脸惊恐地扶着她向殿内走去，才走两步，莫惜浑身一软，如物重坠。
　　醒来的时候，赵顼正一脸焦急地坐在床边，见她醒了，直问：“怎么回事？怎么流那么多血？我回来吓坏了……”
　　莫惜摇头微笑：“从小就这样，一流血就不止。大夫说是体性奇特……是我事先没考虑到，该向你要些止血药备着……”
　　赵顼又转头教训在一旁垂着着头的赵煦：“你怎么回事？！姑姑好心扶你起来，你还反推一手！姑姑都差点送命！……”
　　“不怪他。他又不知道。不过小孩子，是我把他惹急了……”莫惜笑着，又望着赵顼笑道：“大哥，你这个儿子倒是好玩，小小年纪，像个小大人一般，又倔强，死不服输……你这个父亲却是怎么教的？”

　　有个性的小王爷 (2)

　　“我不是小孩子！我是延安郡王！”赵煦却又昂声道。
　　莫惜“扑哧”一声乐不可支，又向赵顼道：“可不得了，这儿子比父亲还威风。”
　　赵顼笑而不语，又板起脸向赵煦道：“还不向姑姑道歉！”
　　赵煦挺着小脸，不情愿地叫道：“姑姑，对不起。”
　　“有错就认，这才是乖孩子。”莫惜笑着要去摸他的头，赵煦却立即头一撇，躲开了，一边气嘟嘟道：“不许把我当小孩子！”
　　莫惜只更觉其好玩，还想再逗弄他一番，肚子却呱呱叫了起来。赵顼闻声而笑，忙吩咐宫女去做饭。莫惜笑道：“我去指点一下。”方要起身，只一阵头晕目眩，赵顼连忙扶住，责备道：“这么勤快做什么？也不差这一顿。”
　　莫惜微笑，又向赵煦道：“你看，本来姑姑准备做顿好吃的你吃，现在手划伤了，都不能做饭了。”
　　“你会做什么好吃的？”赵煦只撇撇嘴，一脸不信的模样。
　　“我会做的好吃的可多了！你要在我这里住几天，保准让你吃得都不舍得走。”莫惜笑道。
　　赵煦依旧不信的模样，只又突然指着墙上挂着的字幅问道：“这是谁写的？”
　　“是我写的。是不是很好？怎么，想跟我学写字？”莫惜笑道。在徐州的时候，因为不甘输给马盼盼，她很下了大工夫学写楷书，也颇有小成。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每天只要有空，她就会练一下笔，以免退步。在歇芳殿长日无聊，她便让赵煦拿了些历代名家的字帖碑刻来临摹练笔，自觉写得好的便让宫女帮着裱起来挂上，这几天写的字幅几乎把整个歇芳殿挂满了。
　　“写得也不怎么样！”赵煦却是撇撇嘴道。
　　“小家伙，这么看不起人？有本事你写几个字我看一看？”莫惜不由好气又好笑，见赵煦只不作声，又笑道：“怎么？你写的字拿不出手？自己写不好还说别人写得不好，真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谁说我写的字不好？父王都说我的字好！父王是不是？”赵煦涨红了小脸，向赵顼求助。
　　赵顼微笑：“你要让姑姑信服，就写两个字来看看。”
　　赵煦点头，如大人般颇有气派地喊道：“笔墨伺候！”一群宫女太监忙搬来了桌椅笔墨。
　　赵煦端坐下笔，倒是有模有样。待写完了，拿起给莫惜看，纸上写着“知之为知之”五个字，虽然笔法稚嫩，却颇有颜筋柳骨的风韵。一个五岁的小孩能有如此笔力，实为难得。
　　莫惜看了看，却也学他刚才的样子，撇撇嘴道：“写得也不怎么样！跟我的，不是差远了吗？”
　　赵煦急了：“我才这么小，等我长你那么大，肯定比你写的好！”
　　莫惜笑了：“哎，这下承认你小了？”赵煦不由涨红了脸，只是无语。
　　莫惜却又道：“就是和你一样大的小孩，写得比你好的也有。”
　　“谁？”赵煦急问，恨不得立刻抓了他来一比高下。
　　“苏过。”莫惜笑道，“他四岁的时候就写得和你现在一样好了。”
　　“苏过是谁？”赵煦又问道。
　　“我的小师弟。说了你也不认识。吃饭吧，小屁孩！”莫惜笑着，指指端上桌的饭菜。
　　“我不是小屁孩！”赵煦又气得抓狂。莫惜只笑得更欢，这个小屁孩，还真有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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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煦（1076年—1100年），宋神宗第六子。元丰五年（1082）封延安郡王。十岁登基为帝，是为宋哲宗。情节和刻画人物形象需要，提前“封”他为“延安郡王”了！另外，宋哲宗原名叫赵佣，当了皇帝后才改名叫赵煦，因为作者觉得赵佣不好听，所以提前用这个名字。

　　赵顼的托付 (1)

　　吃过中饭，莫惜略有了些力气，可以下床走动。见院中的雪人还在，只是化了不少，便让宫女将两个雪人合在一起，要堆雪人。赵煦究竟是小孩，闻言堆雪人只是摩拳擦掌兴致勃勃，忙得不亦乐乎。赵顼也参与“亲子活动”，和赵煦通力合作，在莫惜的指导下，最终堆出了一个猪头的怪物来。
　　“这是什么？”赵煦越看越不对劲，问道。
　　“猪八戒！”莫惜笑道。
　　“猪八戒？”赵顼和赵煦几乎同时疑问。
　　“猪八戒本来是一头猪，后来机缘巧合，成了神仙，在天宫当差，是为天蓬元帅。”莫惜想着，讲起一个笑话来：“有一天，东海龙王为龙宫三公主招亲，猪八戒听闻三公主美貌无比，马上屁颠屁颠地跑去了。心想着，我堂堂天蓬元帅，一定是东海龙王眼中的乘龙快婿。不料，到了龙宫门口，却被两个虾兵蟹将挡住了去路，将他带到一个大磅秤前。原来，龙王定下规矩，前来招亲的人第一个标准便是要有一千斤，所以想进龙宫必须先称体重。
　　“猪八戒想，自己天天吃那么多，一千斤，小意思，便自信满满地上了秤。结果，一秤，却只有九百九十九斤。猪八戒好不懊恼，跟两个虾兵蟹将求情，他们怎么也不开门，猪八戒只好垂头丧气地要回去。一路上，正唉声叹气着，一只小金鱼游了过来，问道：‘天蓬元帅，你为何愁眉苦脸的啊？’猪八戒便将自己被拒龙宫之外的事告诉了小金鱼。小金鱼听了笑道：‘这好办，我正好有一斤，这样吧，我藏在你的耳朵里，你再去秤体重就好了！’猪八戒听了，好不高兴，只千恩万谢的。
　　“然后小金鱼藏到了猪八戒耳朵里，猪八戒又去秤，一看，一千斤，刚刚好。虾兵蟹将便问了，刚才还是九百九十九斤呢，怎么一会儿就长了一斤？不行，我们要检查一下。说着，便瞅着猪八戒上上下下地检查，怕他身上装了其它东西。结果，虾兵在他耳朵里发现了小金鱼，就问小金鱼，‘你在猪八戒的耳朵里做什么呀？’。猪八戒拼命地向小金鱼眨眼睛，要它别说实话，小金鱼当然知道了，就说了一句话，结果瞒过了虾兵蟹将，猪八戒就成功地进了龙宫了……”
　　莫惜讲到这里，却只微笑不语，停了下来。
　　赵煦正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急问：“小金鱼说了什么话啊？”
　　“小金鱼说，我正在给猪讲故事！我正在给猪讲故事！”莫惜故作高深地说着，不可自抑地哈哈笑了起来。
　　赵顼父子半晌才反应过来，赵顼只是微微笑而不语，赵煦却是气得小脸涨红：“我才不是猪！”
　　“哎，我又没说你是猪？”莫惜笑得不行，只揉着肚子哎哟哎哟。
　　赵煦小脸涨得通红，却是无话可答。
　　“我再讲个故事你听好不好？”莫惜却又笑道。
　　“不听！”赵煦头一扬，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渴盼的神情。他从小生长深宫，哪听过这么有趣的故事？
　　莫惜看着他恃强的模样，只觉可爱，只不管不顾地讲道：“有一天，一只小猪和一只小燕子同时被一只大老鹰抓住了，大老鹰飞的时候，被一个猎人射了一箭，受伤掉了下来。小猪和小燕子也一块儿掉了下来，两人在天上掉啊掉啊，然后噗通一下摔倒了地上。结果，小燕子摔死了，小猪却没摔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因为小燕子是惊弓之鸟，听到弓箭的声音，被吓得飞不动了！”赵煦却抢道。
　　莫惜被呛了一口，哇靠，还可以这么解释？不行，可要把他引到“正途”上去，只笑着摆手：“不对不对，这只小燕子心理素质强的很。它既没有受伤，也没有受到惊吓，它完全可以飞走，但就是这样被摔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煦冥思苦想了半晌，摇摇头：“不知道。”
　　莫惜就等着这句话，极力忍着笑：“猪也不知道啊！”
　　赵顼首先反应过来，也不由忍俊不禁，赵煦才知又被捉弄了一次，只又小脸涨得通红。
　　“我还有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莫惜又笑问，一副狼外婆的模样。
　　“不听不听！”赵煦拼命摇着头，莫惜笑道：“这次没有猪了。”赵煦闻言好奇的眼睛滴溜溜地转起来。
　　“汴京城里有一个傻瓜，别人问他什么，他都只会说‘不知道，不知道’。我等会就要讲他的故事。你知道这个人吗？”莫惜笑问。
　　赵煦中计，只摇摇头，“不知道。”话一出口，看着莫惜一脸奸诈的笑，才又知中计，只气得小脸鼓鼓的：“不跟你玩！总是捉弄我！”
　　“哎，别走别走，我真的要给你讲这个傻瓜的故事，这个傻瓜后来还娶到了一位公主呢！你听不听？”莫惜又笑道。赵煦瞪大了眼睛：“一个傻瓜怎么能娶公主？”
　　莫惜笑着讲起《傻汉琼斯》的故事。整个一下午，莫惜将自己所知的乱七八糟的笑话故事倾囊而出……只把赵顼父子听得捧腹大笑。一帮太监宫女也是围着听得津津有味。
　　天色晚了，吃了晚饭，赵煦赖着不肯走，只要跟莫惜睡，继续听故事。莫惜笑盈盈地答应，好半天才将他哄睡着。
　　“煦儿从小调皮任性，不爱亲近人，倒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你们俩真投缘。”赵顼看着莫惜将赵煦哄睡着，笑道。

　　赵顼的托付 (2)

　　“我在徐州带的那群小孩，比他还调皮的还有，哪能让他跳出我的手掌心？”莫惜笑道。
　　“你下午讲的那些故事真是有趣。若是能日日听你讲个故事，只怕什么烦忧都没有了。”赵顼又笑道。
　　“大哥衣食丰足，又无须卷入政争，只要当个逍遥王爷即可，却又有什么烦忧？”莫惜笑道。
　　赵顼苦笑无语。
　　莫惜却微侧着头，轻轻念道：“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遗业。顾余不武姿，何日成戎捷。大哥烦心的可是这个。”
　　赵顼眼睛一亮，莫惜笑道：“大哥这首诗写得到不怎样，不过其志可嘉。大哥难道想投笔从戎，收取关山五十州？”
　　赵顼微笑：“我倒真想披甲挂帅，亲临阵前，砍几个胡虏的脑袋。”
　　“大哥有家国忧思固然是好的，但大哥身份敏感，若这样的心迹再透露几次，只怕皇上便要猜疑，大哥也要大祸临头了。”莫惜叹息着摇摇头。
　　赵顼苦笑无语。
　　莫惜见他似乎浑不在意的模样，动容道：“也是，有些时候，即使知道会惹祸上身，可内心的召唤却让人不得不这么做。就像先生，明知写那样的怨野之句会让宵小嫉恨陷害，但目睹百姓困苦，却忍不住下笔直言。大哥身为皇族子弟，不贪于玩乐、不惧于猜疑，朝乾夕惕，关注边疆，即使不能披甲挂阵，有这份为国担忧命脉相连的责任感，也是让人钦佩的。”
　　“莫惜，我把煦儿交给你抚育可好？”赵顼闻言不语，半晌，轻轻坐下，抚弄着莫惜披下来的秀发，微笑道。
　　“大哥你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莫惜不由低头问道。
　　“煦儿的母亲朱德妃品性不端，我怕她会带坏煦儿。”赵顼微叹着摇摇头，“我又只有煦儿一个子嗣，他的几位兄长都没过周岁就夭折了，以后他必是我继承之人，我不想……”
　　“没过周岁就夭亡了？区区一个王府的爵位之争也如此残忍吗？”莫惜只摇头轻叹，看多了电视剧，想必是王府内各妃子互相倾轧陷害，婴儿也难逃其害。
　　赵顼闻言苦笑：“大概帝王之家从来少温情吧！”又轻轻握住莫惜的手，笑道：“莫惜，你是第一个让我感到温暖的人，我想你会教好煦儿的。答应我，帮我照顾他，让他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者，好吗？”
　　莫惜微笑：“大哥说笑了，我又不能在王府呆一辈子。不过，煦儿的确很可爱，没离开之前，我倒可以一直带他玩。”
　　“如果，我要你在这里呆一辈子呢？”赵顼微微笑着，握紧了莫惜的双手。
　　莫惜一震，不敢看那双太过温柔的眼睛，只轻轻低下头。脸上却突然感觉到赵顼炽热的鼻息，没反应过来，脸颊上已经如被蝴蝶轻触，顿时火红一片。
　　“我知道，也许，我的要求太突然了，我给时间你考虑，好吗？”赵顼微微一笑，更握紧了莫惜的手，又轻轻松开，“睡吧！”说罢，起身走出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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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神宗的儿子：
　　长子——赵佾，早殇，封成王
　　次子——赵仅，早殇，封惠王
　　三子——赵俊，早殇，封唐哀献王
　　四子——赵伸，早殇，封褒王
　　五子——赵僩，早殇，封冀王
　　六子——赵煦，宋哲宗，母钦成皇后朱氏
　　七子——赵价，早殇，封豫悼惠王
　　八子——赵倜，早殇，封徐冲惠王
　　九子——赵佖，吴荣穆王，母惠穆贤妃武氏
　　十子——赵伟，早殇，封早殇仪王
　　十一子——赵佶，宋徽宗，母钦慈皇后陈氏
　　十二子——赵俣，封燕王，母贤妃林氏
　　十三子——赵似，封楚荣宪王，母钦成皇后朱氏
　　十四子——赵偲，封越王，母贤妃林氏
　　在赵煦之前的儿子，全都是早殇，能够称上早殇的，应该年纪不会超过10岁，而赵顼此际年龄31，最大的儿子也就十岁左右，所以，其中死掉的儿子都不会过十岁。史书无记载，作者发挥为赵煦前五子俱不过周岁。在皇宫斗争中，这种事也屡见不鲜。
　　一句话，宋神宗好可怜！

　　带着皇帝皇子下乡 (1)

　　“哇，飞得好高哦！我来我来！”千藻湖边，赵顼和莫惜正带着赵煦放风筝。赵煦一脸兴奋地抢着风筝奔跑着，如同脱缰的野马。
　　今天依旧是个晴天，微风轻拂，虽然有些冷，却还宜人。莫惜早上指点赵煦写了一个时辰的字，又和他玩了会儿蹴鞠，待赵顼回来，吃过中饭，便建议带他出来玩。赵顼一口答应，便让人驱车到了千藻湖。赵煦从未出过皇宫，一路只东张西望，哪儿都是新鲜的，兴奋得不得了。
　　放了一阵风筝，三人俱是额前微汗。莫惜却又笑道：“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好地方玩吧！”
　　赵煦急问：“哪儿哪儿？”
　　莫惜微笑：“保密！”
　　三人上车，两名侍卫按着莫惜指点的路途，却是离汴京城越来越远，两侧越来越荒凉，侍卫不由停下。
　　“怎么不走了？还有一段路呢！”莫惜探头道。
　　“王爷，这里这么荒凉，若有什么意外……”一侍卫看了莫惜一眼，迟疑向赵顼禀告。
　　“哪会有什么意外？这条路我走过好多次了，还是一个人来的，一点事都没有。这里荒凉，前边就热闹了，前边是一个村庄，可比汴京城里有趣多了。”莫惜笑道，一边催着：“快走吧！不然天黑可难回去了。”
　　侍卫只立着不动，等赵顼的指示，赵顼沉默半晌，挥挥手：“按莫姑娘说的继续走！”
　　马车继续前行，路况只越来越糟糕，颠簸得三人在车厢内左摇右晃，赵顼只一手抱住两人，靠着车壁坐稳。莫惜笑道：“早知道不如骑马来。我每次骑马来，倒没这么辛苦。”
　　“为什么带我们到这儿来？”赵顼笑问。
　　“体验生活啊！”莫惜笑道，“让你们这些纨绔子弟开开眼界，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农村生活！”
　　再走了不久，果真热闹起来，两旁麦苗正秀的田垄上分散地一些妇人牵着小孩在低头捡拾着什么。不远处隐约可看到一排排泥草屋子的村庄，有的正在炊烟袅袅，也不知道吃的是午饭还是晚饭。
　　“她们在做什么？”赵煦望着田间的妇女小孩，好奇问道。赵顼也是一脸疑惑。
　　“在捡拾遗漏的麦粒。”莫惜叹口气，“这些妇女多为度日艰难的寡妇，无力种粮，只有靠带着儿女捡拾些别人遗漏下的麦粒稻谷为食。
　　赵顼皱眉不语，赵煦闻言，好奇也化作沉默。
　　马车行入村庄，只见孩童嬉戏，妇人劳作，白首在门前磕着烟斗晒着太阳，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颇有些闲暇喜庆的气氛。村中人哪见过这么豪华漂亮的马车，马车一驶入，便引来一帮人围观，小孩子更是追着跑着，拍手唱着俚语乡歌。
　　“他们在唱些什么？”赵煦又好奇问道。
　　“他们在说，好好看的马，好好看的马车，好好看的小孩！”莫惜笑道，一边急忙喊：“停！停！就在这家！”
　　两名侍卫扬鞭勒马，周围邻居立即围观上来。主人家也闻声而出，只疑惑地望着这辆豪华的马车。
　　“于大叔，于大娘！”莫惜跳下马车，欢笑着向一脸朴实的农夫妇人打招呼。
　　“姑娘你是？”妇人用略有些生硬的官话疑惑着询问，妇人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却已经叫出来：“是莫惜姐姐！”
　　“于欣，三年不见，长这么高了？”莫惜上前，笑牵起她的手。
　　“啊！是莫姑娘！你看，我这脑筋……莫姑娘，快请进屋！这两位是？”妇人一拍脑袋，笑着迎莫惜进入，一边疑惑地望着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衣着华丽的赵顼和赵煦。
　　“这是我的大哥和侄子。”莫惜笑道。
　　“啊！莫公子，请进请进！”妇人急忙笑道。
　　莫惜扑哧一笑，解释道：“他姓赵，不姓莫。他是我结拜大哥，并不是亲哥哥。”妇人连忙改口：“赵公子，赵小公子，请进请进！”一边催着她丈夫：“老于，快去把桌椅都擦干净！”
　　莫惜带头进入篱笆小院，赵顼牵着赵煦正要随之进去，赵煦却是突然一声尖叫，旁边的小孩顿时一哄而散，却是一帮小孩羡慕地摸了摸赵煦的衣服。乡间小孩无所玩乐，无非泥巴木片，手上都是脏乎乎的，赵煦的衣襟上只留了好几个脏乎乎的小手印。
　　赵煦看着自己的衣服，小脸涨得通红，正要发怒，莫惜急忙过来牵过他，微笑道：“这是这些弟弟妹妹喜欢你呢！这里的规矩，来了客人都要摸一下。孔子有礼，入乡随俗，你是客人，该回礼才是。”
　　“怎么回礼？”赵煦疑惑问道。
　　“当然是说‘谢谢’啦！”莫惜笑道。
　　赵煦虽然郁闷怎么衣服被人弄脏了还要说谢谢，但为了表现自己的“守礼”，只咧嘴向周围一群泥巴小孩笑道：“谢谢！”
　　一帮小孩也咧嘴笑了，叽叽呱呱的一阵俚语，兴奋异常。又有些大胆地扦手摸了赵煦一下，赵煦为了接受他们的“友好”，也不得不任其摸着，脸上却是十分难看。莫惜怕这小王爷耍性子，急忙牵了他走进篱笆墙：“我们进屋坐吧！”
　　“好臭！”一进篱笆院，赵煦便捂着鼻子喊了起来，泥墙草檐的小屋右侧正是一个猪圈，十几只小猪正在一头趴睡着的大母猪身下拱着吃奶，嗨嗨咻咻的叫个不停。

　　带着皇帝皇子下乡 (2)

　　“汪汪——”一只凶恶的狼狗却又跑上前，对着三个不速之客狂叫，于欣急忙喊着：“小黄！不许叫！”狼狗乖乖停了下来，一群鸡鸭刚才被狼狗追得满院子飞，一只母鸡咕咕地飞着直扑向赵煦门面，赵煦“啊”的一声尖叫，躲进莫惜怀里。莫惜也是急忙掩面急退，身旁的侍卫却已一手挥下，母鸡一声闷响，倒在地上不动了。
　　“哎呀！我的鸡！这可是只下蛋的鸡呢！”于大叔跑出，拎起母鸡，跌足叫喊。
　　“死样！叫什么！不是正好杀鸡给莫姑娘他们吃吗？”于大娘低声向于大叔吼道，一边又笑请着三人入内。
　　“那个，是鸡吗？怎么它们有黄的，有黑的，有白的，长得不一样？”赵煦只瞪大了眼，望着地上跑的一群小动物，好奇问道。
　　于欣扑哧一笑，指点着介绍：“黄的黑得是鸡，白的是鸭和豚。你小心，豚会啄人的。”
　　赵煦刚才吓着了，闻言立即往莫惜怀里钻了钻，却又好奇指着猪圈里的小猪问道：“那臭烘烘的东西又是什么？”
　　“是猪啊！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于欣为赵煦的无知吃惊，只笑回道。
　　赵煦看到她脸上无意的轻视，不由懊恼，只愤愤指着那只狼狗道：“谁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这是狗，不是？”
　　于欣又扑哧一声笑了，只领着三人进屋。赵顼抬脚欲进，却是“哎哟”一声，莫惜闻声回头，只见他额上已经一道红印，头上也满是灰土。
　　“这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哥你头昂得这么高，可要吃个教训了！”莫惜只哈哈大笑。
　　赵顼苦笑，俯身进入，于大娘张罗着桌椅让三人坐下，赵顼望着油腻乌黑的桌凳，皱了皱眉，还是不失礼节地微笑坐下了，赵煦却是小孩心性，直接喊了出来：“这么脏，我才不坐！”
　　于大娘只是局促地解释着：“已经擦得很干净了……”
　　莫惜尴尬笑着：“大娘，您别理他！他从小娇生惯养的，让您见笑了……”一边强拉着赵煦坐下：“小祖宗，你又不是大姑娘，这么爱干净干嘛？”赵煦脸红了红，不再坚持，挨着莫惜坐下了。
　　“莫惜，你怎么认识这一家人的？”赵顼微笑问道。
　　“三年前我随先生住在范镇大人家，闲来无事便骑着紫电四处乱逛。有一天经过这里时看到一个小女孩落水了，就救了她上来。诺，就是于欣，后来把她送回家，就认识于大娘一家了。”莫惜笑道。
　　“是啊是啊！多亏了莫姑娘，不然我家欣儿可没命了。莫姑娘可是欣儿的救命大恩人啊！”于大娘一旁笑道。
　　“大娘说笑了。俯首之劳，何须挂齿？不过是欣儿命大，正巧让我碰到了。”莫惜微笑。
　　“莫姑娘说的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呢！姑娘今儿可怎么又来了我们这穷地方？”于大娘笑问。
　　“我大哥和侄子在城里呆厌了，想来农村玩玩，瞧个新鲜。”莫惜笑道，又道：“大娘也不用怎么招待，拿你们的家常小菜给他们尝尝就是。他们吃惯了大鱼大肉，就想尝尝这乡间风味呢！”
　　于大娘连忙嗯嗯点头，一边催着丈夫去弄菜。
　　“今年收成怎么样？”赵顼突然微笑向于大娘问道。
　　“今年老天爷有眼，风调雨顺的，收成还不错，除去交皇粮，也够一家人过活的了。不过村东头曹寡妇家可难过了，她男人前年死了，她身体又不好，没法种田，本无收入，这‘募役法’连女户、未成了户都要出钱，一年两次。昨天乡里那群皂隶又来催交募役钱，她交不出，桌椅被子都被那群皂隶搬走了……这大冬天的，可怎么过哦！她平日里也只有带着孩子在田间捡拾些麦粒稻谷充饥。周邻们偶尔也接济些，可大家都是穷人家，哪有什么余粮？也不知她们娘三个挨不挨得过这年关。”于大娘说着只连连叹气。
　　赵顼闻言眉头紧皱，半晌又笑问：“收成好的时候，大娘你们家的日子还不错吧！”
　　“庄户人家的日子，能好到哪儿去？收成好，不过勉强过活。收成不好，就只有等死的份了。熙宁六年、七年连接着十个月没下雨，庄稼全枯死了。大家都没吃的，到处流离，树皮草叶、麻雀老鼠都被吃光了，后来实在没吃的，就吃土块泥巴……我们家兴儿就是那年冬天饿死的，似的时候肚子硬得像石头一样，一肚子都是土块……”于大娘只摇着头苦笑，说起伤心事，不由掉下泪来。
　　这些莫惜倒没听她说过，此际闻言，只是默然。小时候她也听爸爸说过，1953、1954年三年灾害的时候，村中饿死不少人，也是树皮草根麻雀老鼠都被吃光了，后来就吃“观音土”。一个小姑姑就是那时候病饿而死的。爸爸还笑着说，小时候吃了“观音土”，怎么拉都拉不出来，只有让大人抠屁股眼……当时究竟饿死了多少人，至今还瞒着，官方公布的是20多万，但据有关资料透露，起码在一百万人以上。共和国时代尚有如此惨状，在这个生产力落后靠天吃饭的宋朝，又能好到哪里？无论什么朝代，即使在21世纪的社会主义，最悲最苦的都是辛勤劳作却无法温饱的农民啊！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带着皇帝皇子下乡 (3)

　　“这官家好好的弄什么‘变法’，惹得天怒人怨的。幸而那‘拗相公’下台了，不然这上天怨怒，不给风雨，我们这老百姓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于大娘意犹未尽，只又哀叹道。
　　赵顼只皱眉不语。于大叔却已经和两个孩子端了饭菜上来，推着于大娘：“莫姑娘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只说这些伤心事做什么？”
　　于大娘忙擦了眼泪，笑着：“是，是，我这扯远了。还好今年老天爷好心，给我们一个丰足年，今年过年也能给几个娃做两件新衣服了。莫姑娘又大老远的来看我们，我们该高兴才是。”一边摆着碗筷，请三人吃饭。
　　莫惜微笑，夹起炒豆芽吃了一口，笑道：“真好吃。大娘的手艺可进步了。”
　　于大娘笑开了花：“是吗？那姑娘就多吃一点。”
　　赵煦闻言，抢着夹了往嘴里塞，却是一口吐出：“难吃死了！”
　　于大娘不由窘迫，莫惜笑着示以安慰，想了想，向赵煦笑道：“或许于大娘做的菜不合你的口味。不过，我会做一种菜，比八宝粥还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尝？”
　　“什么菜？”赵煦急问，昨天在歇芳殿吃到的八宝粥已经很好吃了，还要好吃的菜他怎么肯不尝一尝？
　　“我这种菜很特别，必须要想吃的人自己劈柴烧水生火，做出来才好吃。它是天下最美味的菜，即使皇宫里的御厨都做不出来。是我认识的一个老道长教给了我用料配方。听说那个老道长在配出这道菜后，放在锅里煮，自己有事先出去了。菜煮出的香气飘到了隔壁的寺庙里，寺庙里的木雕菩萨因为闻到了这诱人的香气，竟然复活了，就跳出了寺院的高墙，又跳进了道观的高墙，他见菜还没煮好，不由心急，就劈了一边的木柴，放进灶膛里，加大了火势，不一会儿，菜煮熟了，香味充满了整个道观，山上的蝴蝶呀，蜜蜂呀，闻到香味都飞来了，顿时满天的蝴蝶蜜蜂在道观里飞舞。
　　“老道长看见了，很奇怪，就跑去看。菩萨见有人来了，忙端了煮熟的菜就跳墙走了。老道长只看到他一个背影，只当是一个偷菜吃的小偷，也没在意。第二天，他到隔壁的寺庙去拜见那里的方丈大师，在大殿参拜神像的时候，突然闻到了自己做的那盘菜特有的香味儿，一抬头，那个木头雕的菩萨神像的嘴边还挂着没有擦干净的那盘菜的残汁呢！后来就知道了，然来是那尊佛像偷吃了自己的菜，于是，他就把这道菜起名叫做‘佛跳墙’。”莫惜缓缓笑道。
　　不止赵煦，一屋子人全都听入迷了。
　　“莫姐姐，木菩萨真的能活过来吗？”于欣好奇问道。
　　“当然，那位道长道行高深，他的菜谱是又一次做梦在天界的蟠桃会上听天帝的两个御厨聊天记下来的，是仙界佳肴，美味无比，所以才让木菩萨都闻香而活。”莫惜只吹得玄之又玄。
　　“那你快做啊！我要吃！”赵煦急道。
　　“我已经说过了，这道菜很特别，要吃的人亲自劈柴烧火才能煮出那种味道。你看人家菩萨都是亲自添柴烧火呢！”莫惜笑道。
　　“好，劈柴就劈柴！”赵煦一心想吃到那道“菩萨都跳墙来偷吃”的菜，不由一口应承道。
　　“我们院外劈柴吧！正好院里有柴火。”于欣却抢着道，也是一脸垂涎。
　　莫惜笑着，领两人到院外。小院左边正堆着一堆才砍回不久的木柴，旁边放着斧子。莫惜笑问赵煦：“你会用斧子吗？”
　　“当然会啦！有什么我不会的？”赵煦忙道，说着已经拿起了斧头，举起来便向一段木头拦腰劈去，结果当然是那段木头除了留下一道浅浅的斧痕，丝毫也没有动静。
　　“哎哟！我的手都震麻了！”赵煦却是一声尖叫。
　　“不是这样劈的，你看我。”于欣笑着接过斧头，将一根大腿般粗的木头竖起，沿着木头的纹理砍了下去，跨啦一声，木材被劈成两半。
　　“有什么了不起！这么简单，我也会！”赵煦见一个小姑娘这么简单地劈裂了柴火，小小男子汉气概涌上，只一手抢过斧头，依样画葫芦，斧头倒是劈进了木头里，只是卡住了，怎么也拉不出来。
　　“我来。”赵顼微笑上前，要帮儿子。莫惜却是一手拉住他：“不行不行，不能让人帮忙，不然菜就变味了。”
　　赵顼苦笑无语：“煦儿这么小，伤着了怎么办？”
　　“不受伤受痛，怎么知道其中的艰苦？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屋檐下的的小鸡也成不了雄鹰。”莫惜微笑。赵顼沉默无语。
　　于欣却又开始指导赵煦：“不是这样，你要看着纹路往下劈……”
　　赵煦虽然不肯让她帮忙，但无奈技术不到家，也只有在她的提点下一点点纠正，倒也偶尔能砍裂几段柴，有些像模像样起来。
　　“这么多柴够不够啊？”赵煦砍了一会儿，问道。
　　“这么几根，怎么够，还不够烧开一锅开水呢！”莫惜看着地上几根柴火，笑道。
　　“我的手好酸啊，都快举不起来了！”赵煦抱怨道。
　　“哦，果真还是个小屁孩，一点事就半途而废。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要吃了，这么累就为吃一道菜不值得。”洛江枫以退为进。赵煦果真中计，跳了起来：“我才不是小屁孩！也不会半途而废！我还有力气，可以砍呢！”说着，又继续砍柴。

　　带着皇帝皇子下乡 (4)

　　这样几次三番，他砍一会儿便问够不够，莫惜自然说不够，他便又抱怨，莫惜又用激将法，对他这个小强牛倒是屡试不爽。直到最后整个院子七零八落地到处是劈得横七竖八的木柴，莫惜看他实在是举不起斧头了，才微笑一声“够了”。
　　“累死我了！”赵煦一手扔了斧头，抹抹头上的汗珠，一屁股坐在了一堆柴堆上，也不再管衣服脏不脏了。
　　“柴劈好了，还要烧火呢!”莫惜却又笑道。
　　“不行，不行，我可动不了了！”赵煦道。
　　“哦，小大人，原来你就这么点力气啊！砍几根柴就动不了了。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会半途而废。你看天色也不晚了，我们就走吧！”莫惜笑道。
　　“我去生火！厨房在哪儿啊?”赵煦志气被激起，只恨恨道。
　　莫惜示意于大娘带他进屋到厨下，让于欣教他怎样生火，烧火。自己却只向于大娘耳语几句，让她准备食材。
　　这边赵煦倒也学得快，不一会儿便自己独撑局面，让莫惜赶快配料做菜。莫惜微笑接过于大娘拿来的碗，看也不看，往锅里一倒。
　　待一锅汤煮熟，赵煦抬起头，莫惜和赵顼都不由哈哈大笑。他在生火时本来就满面烟灰，又热的直流汗，早不知在脸上抹了几把，一张小脸整个成了只花猫。
　　“菜做好了！”莫惜笑着请于大娘将盛好的菜汤端上桌子。
　　“快点，快点，我可饿坏了!”赵煦拿着筷子直舞。待揭开碗盖，不由口水直流，“哇，真的好香！”说着端起碗便要喝。
　　“小心烫着了！”莫惜急忙拦住他，另拿起碗轻舀了一碗递给他，笑道，“不急，慢慢喝。”
　　赵煦哪能不急，从来没做过这么多事，早已浑身汗透了几次，脚酸手软，饥肠辘辘，端起饭碗便狼吞虎咽的喝起来，不一会儿便如风卷残云般干干净净。
　　“好喝，好喝！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汤！”赵煦吃完，十分满意，笑道。
　　于欣忍不住馋问道：“莫姐姐，我可以喝吗？”
　　“这你可要问煦儿，是他的劳动成果。”莫惜笑道。
　　于欣笑着望向赵煦，赵煦一副自豪的小小男子汉模样，挥挥手：“喝就喝吧！”
　　于欣开心的舀了一小碗，小心翼翼地喝了，才喝了一口，神色惊疑，再有直喝完了，神色更加惊诧，忍不住道：“这就是白菜汤啊，没什么好喝的啊！”
　　“你说什么？”赵煦一脸不信的模样。
　　“对，这就是你爹刚才做的白菜汤，我不过热了一热。”莫惜笑道。
　　“佛跳墙就是白菜汤吗？”赵煦还傻乎乎问道。
　　“这道菜本来就不叫‘佛跳墙’，是一道普通的白菜汤而已。”莫惜笑道。
　　“你，你骗人！刚才的菜那么好吃，怎么会是白菜汤呢！”赵煦犹自不信。
　　“那时因为你做了一下午的事情，饿坏了，饥不择食，才觉得美味呢！”莫惜笑道。
　　“好啊，你骗我，你骗我，让我做一下午的苦工，我……”赵煦气得直跳，拉着赵顼：“父王，你要给我出气！”
　　“好没用！又找你父王！”莫惜笑着拉过他，“煦儿，我是骗你的，可是是为了要你明白两个道理。一是只有自己劳动做出来的东西才是最好吃的，你看这晚汤是你通过劳动做出来的，才会觉得格外鲜美，要是别人端上来直接给你吃，你便会觉得索然无味。二是无论什么东西的完成都是花费了很多汗水和劳动的，所以我们应该珍惜每一件东西。”
　　“你看，一道菜的做成要劈柴，烧火，这还只是其次。这些白菜是农民撒秧播种，浇水施肥，一年劳累菜种出来的，其中艰辛，不可述说。一道菜的完成都这么费功夫，其它的东西更不用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现在国家虽然积累经年，国库充裕，但是外敌环伺，身为皇族一份子，你也该负起一份责任，凡事不可过分挑剔，不然养成奢靡之风，便是百姓之祸，你明白吗？”
　　赵煦只半解不解，哑口无言。
　　这边于大娘一家听到什么“父王”“皇族”，早已吃惊不小，急忙跪倒在地：“小民不知是王爷驾临，有什么怠慢的，还请不要见怪……”
　　“于大叔，于大娘，快请起！”莫惜急忙扶起两人，笑着摇头：“我大哥是个没架子的王爷，不用客气。”
　　于家一家人犹自惴惴不安，两名侍卫见暴露身份，怕生不测，只禀告离开。莫惜看看天色，已经不晚，便向于家告辞。想要送些银两他们，三人却是没一个带了。还是两名侍卫掏空家当，凑了二十两碎银。莫惜吩咐于家自留十两，另送村东曹寡妇一家十两。于大娘只点头应是。几人便又上车离去了。

　　誓约终身 (1)

　　“二比一！左方进球！二比二！”……
　　歇芳殿的庭院里，午后的阳光沉浮，慵懒而舒适。莫惜和赵煦一组，赵顼一人一组，分站两边，正踢着蹴鞠，玩得不亦乐乎。轻盈的蹴鞠在风流眼中穿来穿去，一旁的太监宫女一边记着比分，一边不住的为着两人的精彩球技叫好。
　　皇宫的药品质量有保证，莫惜的手过了一周便好了，丝毫疤痕都没留下。歇了一周，莫惜又是干劲十足，什么事都要做一下，写字、画画、做饭、踢蹴鞠，忙得不亦乐乎。赵煦也一直在歇芳殿住着，每天缠着“姑姑”讲故事、说笑话，当然还要请教写字和踢蹴鞠的技术。
　　“娘娘，您不能进去！王爷吩咐过……”
　　“什么王爷？……听说煦儿这几天一直在这儿，本宫要见他！……”
　　正玩着，庭院门口传来一阵争吵，莫惜停下，问道：“怎么了？我们去看看吧！”说着要向那边去，赵顼一下子拉住她的手：“别动！我去处理！”说罢疾步向院门口走去。
　　“煦儿！煦儿！是母妃啊！母妃在这里！”门口却已经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喊，赵煦闻声急忙奔跑过去：“母妃！母妃！”
　　赵顼阻拦不及，只跟上去，莫惜也跟上去。
　　院门口，一个衣着华丽满头珠花的少妇正被两名侍卫拦着。赵煦一头跑进她怀里，笑着：“母妃，您怎么来了？”
　　少妇搂着他笑着，一头看到赵顼低下头来，施了一礼，正要说什么，赵顼却是一声厉喝：“好大的胆子！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少妇只猛地一惊，吓得半晌不敢说话，只搂着赵煦，嗫嚅道：“臣妾，臣妾来看看煦儿……”还想说些什么，赵顼却又是一声厉喝：“给我滚！你再敢踏足这里一步，别怪……”话语没再继续，凌厉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少妇只吓得脸色苍白，急忙折身退走了。赵煦跟跑了上去：“母妃，母妃！……”
　　不多时，两人在院外的花丛中便不见了踪影。
　　“赵顼！你怎么能这样对一个给你生儿育女的女子！”赵顼回头，要对莫惜解释些什么，却只见莫惜脸色青白，一脸气愤。
　　“朱德妃品性无端，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到处惹是生非，连皇……连正妃都不放在眼里！若不是为了煦儿，我早就废了她！”赵顼只气愤道。
　　莫惜闻言惊诧，想到赵顼之前说的，赵煦的几个兄长都不及周岁而夭折，这个朱德妃是最终的胜利者，想必当初也下过不少毒手。其心险恶，确实让人无法好言相对。赵顼能顾及父子之情，而隐忍不发，也是个好父亲了。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当着煦儿的面这样斥责他的母亲。这样对他的伤害，只怕比直接斥责他还要不止。”莫惜上前，微微摇头叹气。
　　“莫惜，我的妃子中若有一个有你这般贤惠，我也……”赵顼微微一笑，握住莫惜的双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莫惜一颤，终究没有挣开。静静闭上眼，聆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吸吮着他身上温柔的气息，感觉着他怀抱的温暖，只一阵迷醉。
　　正迷迷糊糊间，身子一轻，却是被赵顼抱起。莫惜睁眼：“你，做什么？”
　　赵顼笑着抱起她，直走入歇芳殿内殿，将她放倒在柔软的缎背上，微微而笑：“做我的妃子，好吗？”
　　莫惜脸颊绯红一片，只低头不语。赵顼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微微笑着：“看着我，告诉我你的答案。”
　　那样温柔宠溺的眼睛，莫惜不敢再看，只轻轻闭上了眼。一阵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莫惜心中一惊，双唇已被一片温暖覆住，心咚咚狂跳，莫惜睁眼，赵顼眼波如水，只将她最后一点抗拒的心都融化了。
　　温柔的缠绵，无尽的遐想，莫惜只是觉得自己躺在那温热的温泉池中，舒适而惬意，只愿沉睡，不愿醒来。胸前突然一阵冰冷，莫惜一惊，感觉到赵顼探索的手，只是顿时浑身烫如烙铁，推开赵顼，反弹而起，犹自喘息不停。
　　“莫惜，怎么了？”赵顼微微笑着，伸手抚上她绯红的脸颊。
　　莫惜一颤，低下头：“我怕，你会始乱终弃……”
　　“是我太心急了……”赵顼愣住，一阵歉然，搂过她的肩，轻轻抚着她的脸颊：“那你，要怎样才能放心？”
　　“先生待我如父执，苏家也像我的娘家一样。如果，大哥真的想娶我，等先生出狱，请你向先生下聘……我不想无媒而婚，让人看不起……”莫惜低头呢喃，赵顼只笑意洋溢：“这好办。只要你答应，什么都好办……”
　　又一手搂过莫惜，俯唇而下，一阵缠绵的吻，直到莫惜喘不过起来，才放开，笑得灿烂无比：“莫惜，刚才，是你的初吻吗？”
　　莫惜只羞红一片，轻轻伏到在他怀里。
　　“今晚，我们同榻而眠，可好？”赵顼微笑。莫惜一惊：“不行！”
　　赵顼微笑：“你就把我当煦儿，可不好？我也想听听你讲给煦儿听的那些好玩的故事呢！”
　　“那要看，你是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莫惜笑道。
　　“我不做‘柳下惠’，你做贞洁烈女不是一样？”赵顼笑道。
　　“去！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才不跟你睡！”
　　“我偏要呢……”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肤若凝脂，齿如编贝。”晨鸟啁啾，赵顼望着铜镜中莫惜秀丽的容颜，微微而笑。

　　誓约终身 (2)

　　“就知道乱说，我哪有这么漂亮？”莫惜羞红了脸，笑着打他，“你还不去上朝？”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赵顼又微微而笑。
　　莫惜急忙掩住了他的口：“你怎么和先生一般口无遮拦？这样的话，让人传出去，可是杀头的大罪！”
　　赵顼笑而不语，却拿起眉笔：“我帮你画眉吧！”
　　“不要啦，你哪会？别把我画成了丑八怪！”莫惜笑挡住。
　　“就是丑八怪，我也要。”赵顼笑着搂过她的肩，微微而笑：“别动！”
　　眉笔轻轻在眉上划过，一如蝴蝶掠过花瓣，轻柔而小心，莫惜的心随着眉笔尖的颤动而轻轻颤抖着。
　　“怎么样？”妆成，铜镜之中，两弯细眉如远山。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若问行人到哪去，眉眼盈盈处。”赵顼放下眉笔，微微而笑。
　　莫惜笑道：“你再夸，我可飞上天去了。”
　　“你要是飞到天上去，我就学那牛郎追到天上去。”赵顼笑着。
　　“不跟你贫嘴！你还不走？迟到了不乏俸禄么？”莫惜笑道。
　　赵顼笑着起身：“也是，家里多了一个人，可要多些口粮。若真罚了俸禄，可没饭吃了。”
　　“哎，你没吃早饭吧！”莫惜突然想到。她每天早上都是很晚起来，起来后赵顼便不见了。今早随赵顼早起，才想到他吃早饭的问题。
　　“来不及了，只有路上解决了。”赵顼微笑。
　　莫惜扑哧一笑：“说得跟现代白领一样！”
　　赵顼不解：“什么‘现代白领’？”
　　莫惜摆摆手：“没什么，我家乡的俚语。说的是工作忙没时间吃早饭的人。”
　　“你家乡？”赵顼笑而不语，又握了一握她的手：“回来跟我讲讲你家乡的事，好不好？”也不等她回答，转身离去。

　　下了砒霜的好逑汤 (1)

　　“好了！凝香，谢谢你了。”莫惜将装着几味中药的纱巾放入宫女凝香做好的枕套中，闻了闻，笑道。
　　“莫姑娘这是为王爷做的吗？”凝香笑问。
　　“嗯，我看大哥这几天精神都不是很好。这几味药都是静心养神的，晚上枕着第二天起来就有精神了。”莫惜微笑，将枕头放到外殿赵顼的床上。
　　“姑娘对王爷真好。”凝香笑道。
　　莫惜微笑不语。
　　真的喜欢上这种感觉了呢！为一个人，拿起针线，做一碗汤，守着一盏灯，等着他归来，这是家的亲切和温馨啊！
　　那样的温柔和宠溺，那样的怜惜和疼爱，虽然没有爱恋的激情，但这份似乎亲情的平淡和亲切才更令人感到幸福和温馨。因为，只有亲情，才是最持久永恒的啊！爱情，对于自己，是何等的奢侈和虚幻……
　　或许，这里，才是自己最好的归宿吧！那个如兄长般的男子，才能带给自己安宁和幸福吧！衣食无忧，不涉外界，天塌了有他的肩膀，地陷了有他的怀抱，可以弹素琴、阅金经，对月吟诗，将花饮酒，舒适而慵懒，宁静而浪漫……这样的生活，是自己内心深处最深切的梦想啊！
　　哪个女子不希望有人疼惜有人怜爱呢？哪个女子愿意一个人真正的“自立自强”呢？自立，不过因为，无人依靠，自强，不过因为，无人呵护……这样的温柔怀抱，这样的怜惜目光，我只愿在你的怀里做一只永远不离巢的小鸟，每日舒适地晒着太阳，慵懒地歌唱……
　　“姑娘，快晌午了，要做饭吗？”凝香提醒道。
　　莫惜回过神来，脸色微红，笑着：“嗯。”又问道：“对了，今天十几了？离过年还有几天？”
　　“回姑娘，今天二十三了，正是过小年呢！”凝香笑道。
　　“啊！过小年。那我该做些好吃的给先生送去。”莫惜吃了一惊，想起便向厨房跑，一边向宫女吩咐着食材。
　　忙乎了一阵，已近中午，装了一份饭菜，派一个太监给苏轼送去。其余的放在大水釜里温着，静静地等着赵顼回来吃。
　　“好香！”正将最后一碗菜端来，赵顼踏门而入。一旁宫女给他解去裘衣，搬来铺着兽皮的矮凳。赵顼坐下，一眼看到桌上的好逑汤，笑道：“莫惜，你可好久都没做‘好逑汤’了，今天我可要大肆饕餮一番。”
　　“哎，不行，你先猜，这是什么做的，还要说出为什么用这些，才许你吃。”莫惜拦住赵顼的汤匙，笑道。
　　“嗯，这红的应是红梅花瓣，绿的该是，难道是花棚里的绿牡丹？梅花象征君子高洁傲岸，牡丹自然是美人天香国色了，对不对？”赵顼看了半晌，笑道。
　　“算你聪明！那这碗汤赏你了！”莫惜笑道。
　　赵顼毫不客气端到面前，舀了便喝。喝了两口，却是眉头突然紧皱，莫惜忙紧张问道：“怎么了，盐放多了吗？”
　　“肚子好痛！你，这汤里放了什么？”赵顼却是捂着肚子呻吟起来，额上也是汗珠滚滚而下。
　　“大哥，你怎么了？别吓我！”莫惜慌了，忙扶住他，一边急向四周宫女太监道：“快，快去叫大夫来！”
　　宫女太监慌成一团，急忙去了，众人将赵顼扶着躺倒在床上，莫惜掏出手帕替他擦着汗，一边急道：“难道，红梅和绿牡丹相克，不能合食？都怪我，乱做菜，该先看了医书才是……”想起土豆发芽炒了成砒霜毒死人的事，心下更是着急。
　　还好那帮太监动作倒快，御医不一会儿便来了。一见到赵顼的症状，御医的脸色便变了，待诊了脉，更是脸色阴沉。
　　“怎么了，大夫？大哥到底怎么了？”莫惜急问。
　　“皇上是中了砒霜之毒。”御医恭敬道。
　　“你说什么？”莫惜闻言大惊，却根本没听到什么“砒霜”，只是一脸惊疑地望望御医，再望望赵顼，“你，你叫他皇上？”
　　赵顼想要解释，只是腹疼如绞，冷汗淋漓，丝毫说不出话来。
　　“官家，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一阵喧腾声传来，却是太后在一帮宫女太监的围拥下急匆匆赶来，看到床上赵顼的模样，太后顿时变了脸色：“太医，快给哀家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启、启禀太后，据微臣的诊脉，皇上应是中了砒霜之毒。所幸，所幸，药量不是很大，不会致命，只是会绞痛两个时辰。”御医只跪在地上哆嗦着，不住擦汗。
　　“官家！官家！”又一阵呼喊，却是皇后带着一群嫔妃赶来，见赵顼躺在床上蜷缩一团的模样，皇后只扑了上去，哭天抢地起来。莫惜完全懵了，只呆呆愣愣地被众人推搡着到一边，恍如梦中。
　　“官家刚才都吃了什么！”太后神色一凛，向歇芳殿众宫女太监喝道。
　　一众人齐刷刷跪下，只抖得糠筛一样，哆嗦道：“官家就喝了两口莫姑娘煮的那碗‘好逑汤’，然后就……”
　　莫惜闻言惊醒，正要询问御医红梅与绿牡丹否相克，却见凝香哆嗦道：“方才在厨房，奴婢看到莫姑娘拿着一包东西往汤里倒，也不知是什么……”
　　众人的目光立即向莫惜射来，莫惜只气得发抖：“凝香，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信口雌黄？！”
　　凝香只吓得连退跪几步，抓着太后的脚面：“太后明鉴！奴婢不敢撒谎！当时奴婢也没在意，现在，现在官家中毒了，事关龙体，奴婢不敢隐瞒……”

　　下了砒霜的好逑汤 (2)

　　太后的神色严厉起来：“莫惜，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我没有！我没有！”莫惜只完全慌了，一头跑到赵顼身前，抓着他的手：“大哥，你告诉他们，我没有，我没有！……”
　　赵顼却也是一脸惊疑，只惨然苦笑：“莫惜，为什么？朕对你这么好，毫无防范，为什么，要这样对朕？……”
　　“不是，不是！我没有，我没有！”莫惜见赵顼也不相信自己，只心凉了半截，连连退着，到了饭桌前，却是突然端起那碗好逑汤，冷笑着：“你们说这里有毒，我喝给你们看！”
　　莫惜说着一口仰尽，正要反驳，腹内却是一阵剧烈的绞痛，顿时站立不稳，跌倒在地。胸中一股冷气直抽，四肢百骸如同碎裂一般，莫惜只抽搐着，冷汗淋漓而下。
　　“太后，她这是畏罪自尽！”
　　“是啊，这女子来历不明，身份可疑，说不定是辽国奸细，故意施美人计迷惑官家，趁机谋害！”
　　“太后，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应该将她救下刑讯！”
　　……
　　一帮妃嫔叽叽喳喳地吵嚷开了，莫惜头疼欲裂，只望着床上赵顼越来越惊疑冷峻的目光，泪水直流，拼命摇着头：“不是我，不是我……”
　　喉中突然一股热流涌上，莫惜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莫惜！——”赵顼见她口中一股鲜血喷出，身体僵直再无动弹，只一声撕心裂肺的叫，不顾疼痛从床上奔下，一手抱起她，手指触到的，是逐渐消散的体温。
　　“官家小心有诈！”一旁嫔妃还在叽叽喳喳叫喊着，御医伸手到莫惜鼻下，向太后摇了摇头：“没气了。”
　　“太后，您看，这银针都黑了！”那边，朱德妃将一根银簪插到剩余的好逑汤里，叫道。众嫔妃顿时尖叫一片：“幸亏官家只喝了一点，这女人好歹毒！……”
　　“你这个歹毒的女人！”赵顼却是突然猛地抓住朱德妃的手，双眼赤红如火，朱德妃只惊慌一片：“官家，臣妾什么都没做啊！……”
　　“这是什么！你指甲里是什么！”赵顼只紧抓着朱德妃的手指，恶狠狠的吼着。朱德妃吓得魂飞魄散：“臣妾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官家饶命啊！……”
　　“你害死了莫惜，你害死了莫惜！朕要诛你九族！”赵顼暴怒如狂，狠狠推开朱德妃，朱德妃只一下子晕厥过去。
　　殿顶，突然一个炸雷轰响，整个大殿内的人顿时尖叫一片。宫外，却已经狂风大作起来。
　　“莫惜，莫惜！你醒醒啊！你醒醒啊！”赵顼却是抱着莫惜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一道闪电划过，照着他眼角跌落的泪水。

　　李定的阴谋 (1)

　　“官家……”
　　“滚！”
　　歇芳殿外，风雨大作。歇芳殿内，一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走进内殿禀告着，话还没出口，坐在床边的赵顼便是狠厉一声，声音比殿外的响雷还大，小太监顿时吓得心胆俱丧，却不得不报，只哆嗦道：“梁，梁公公回来了，说有要事要禀告官家……”
　　“梁惟简？”赵顼喃喃一声，厉喝一声：“叫他在外殿等候！”
　　矮矮胖胖的梁惟简跪在歇芳殿外殿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身泥水。一路进宫，前两天发生的事他已经略知大概。莫惜身亡，官家不让人将其尸体抬出，只日夜守候在旁，呼唤昵语，如痴如狂，连早朝也不上，连太后的劝导也不听。而且，一有人靠近他就暴怒如狂，仅仅两天，歇芳殿的侍从就已被他勒令杖杀了一大半。皇子赵煦的母亲朱德妃也被软禁待罪，结果不得而知。
　　“梁惟简，把你调查的结果翔翔实实的说来！若有欺瞒……”头顶突然一声厉喝，随着一道天际划过的闪电。梁惟简吓了一大跳，看着赵顼瞬间被闪电照亮的狰狞的脸，只不寒而栗。皇上的面色变得憔悴灰黄不敢认了，一双眼窝发黑，眉宇间堆着一层愤怒的郁结，是那麽的陌生。
　　“是。”梁惟简赶紧低下头，不敢提自己一个月来奔波各处的辛苦，只简扼地缓缓而述：“王朝云，初名绿鬟，为杭州西湖畔的霓裳舞馆内一粗使丫头，八岁时拜宫廷退役乐师梁伯雨为师，两年后，艺成，改名何慕雪，一曲‘飞天舞’，名震西湖。三个月后，因为涉嫌谋杀富商王客利，罪入教坊，成为杭州官妓。四个月后，因举报杭州司监张靓、俞希旦私盐案，得以脱籍。一个月后，被一群打手殴打几死，时任杭州通判的苏轼连夜将其带回苏府，此后更名为王朝云，成为苏家家伎。听曾经在苏家做工的一个村妇说，王朝云曾向苏轼坦言自己是什么飘渺岛的雪羽公主……”
　　“雪羽公主、天降龙女、死而复活、仙道吴复古……”赵顼听完，只是眉头紧锁，凝神不语。
　　梁惟简只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生怕打断了皇上的思考，引火烧身，人头落地。
　　“官家……”正在此时，却又有一个小太监顶着一身湿淋淋的雨水不怕死地小跑了进来。
　　“做什么！”赵顼冷喝一声，小太监吓得屁滚尿流，跪倒在地：“御史中丞，李定大人，有要事禀告……”
　　李定站在歇芳殿院外，紧紧抱着一大摞新旧书册，心底只笑开了花。

　　李定的阴谋 (2)

　　这两日，皇上辍朝，太后传言说是官家生病，只引得百官惶惶。但这怎么瞒得过他在宫中的耳目？皇上竟然为了一个女子如颠如狂，而且，这个女子叫莫惜！他思前想后一番，认定这个莫惜就是狱中那个莫惜。初时幸灾乐祸，想着这女子要是在皇上面前吹吹耳边风，自己曾如此对她，肯定要人头落地了，还好她死了；后来，看到苏轼交上来的翻译文本，只更笑开了花，原来苏轼竟把墨水弄泼了，将几本书册都弄得一片模糊，再无法辨认。这不就是畏罪故作此么？这苏轼真是脑袋进水了，盼着被杀头么？只要他参上一本，里通外国，畏罪毁灭证据，你苏轼就是百口也莫辩；再一看苏轼翻译的文本，李定更是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苏轼啊苏轼，你竟敢做皇上的情敌，你就是不被诛九族，也死定了！
　　于是，思量了两日，权衡利害后，他便抱着一堆证据，不顾这漫天大雨，屁颠屁颠地跑来歇芳殿了。皇帝病着谁也不见，那是屁话。皇帝动辄大怒，随手杀人，那我就添上一把火，借刀杀人，一定把你苏轼的头砍下来！
　　头顶，虽有侍从撑着伞，暴风骤雨仍不断地侵袭着衣衫，裤脚鞋子早已湿透，却也顾不得许多，保住手中的书册要紧。想着李定又将手中书册搂得更紧了些。
　　“中丞大人，官家请您进去。”李定正咧嘴笑着，传话的小太监上前，一脸奇怪地望着眼前自笑不已的御史中丞。李定忙收敛笑容，毕恭毕敬地跟着进入大殿。
　　“爱卿有何事要奏？”案后，赵顼淡淡而语，看不出神情。
　　李定定了定心神，将手中一大摞书册托起：“关于苏轼卖国通敌一事，微臣已查处结果特来禀奏。”
　　赵顼无语，梁惟简忙接了书册放置于赵顼身前案上。
　　“微臣为了检验苏轼是否通敌，特地将书册呈于他，让他译出。不料，苏轼竟谎言墨水泼了，将一摞书册尽数染坏，这分明是做贼心虚，毁灭证据。愿皇上明察！”李定跪伏在地。
　　“书册即已染坏，这又是什么？”赵顼拿起那卷新册子，冷冷问道。
　　“这是苏轼所译出的，他说是按原文译出，最后原书册才被打湿的。微臣想，还是将其译文呈上御览，让圣上辨别真伪，定夺忠奸。”李定道。
　　“好，朕自会看。爱卿下去吧！”赵顼淡淡一句。李定应了声“是”便退下了，一边想着皇上身边的人等会儿会怎样的遭殃，一边又笑开了花。
　　赵顼静静翻开苏轼的译文，扉页上，是四个竖写的楷书大字“苏菲日记”。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余杭记事，熙宁六年六月至熙宁七年九月，再翻开一页，便是日记了。苏轼书写的自然是竖行，从右到左。

　　李定的阴谋 (3)

　　梁惟简在一旁站着不敢动，却只见赵顼脸色越来越阴沉，想要退出，却又怕惊动他之下，死得更快，不由手心满是汗水。
　　赵顼还没看完，只猛地撕裂手中译文，翻起侵染了墨汁的原书册，却是乌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不由怒道：“梁惟简！朕之前让你抄的那一份还在吗？”
　　“还在……”梁惟简颤抖道，想着若真把自己抄的那份像蝌蚪文一样的副本拿出来，皇上会不会气得立即把自己杀了。
　　“拿来！”赵顼冷冷一声，梁惟简忙一溜小跑退出，一炷香的时间返回，只满脸水迹，不知是雨是汗。
　　“你给朕当场译出写下！”赵顼抓着莫惜写的那叠繁简对照的纸张，冷冷道。
　　梁惟简点点头，接过，赵顼却又突然道：“停住！你给我叫个会写字的小太监来！”
　　梁惟简冷汗淋漓而下，赵顼这么做，分明是要事后将那小太监杀了灭口，只直磕头：“梁惟简谢皇上不杀之恩！……”
　　“还不快去！”赵顼冷冷一声，梁惟简连忙又溜出，不多时带了个浑身湿淋淋的小太监进来。小太监浑然不知危险，只为着能这么接近皇上而欣喜不已，认认真真地开始了皇上交代的工作。但写了不多久，小太监便知晓了自己的处境，只是冷汗淋淋，再也写不下去，但在赵顼冷如刀剑的目光下却不得的颤抖着一笔一划继续写。
　　“你胆敢写错一个字，朕就诛你九族！”赵顼冷笑着，小太监颤抖得更厉害了。
　　一直到深夜，小太监才将几本书册都译完，不等赵顼下令拖出去杖杀，只径自晕倒，被梁惟简派人拖出去了。
　　赵顼遣散了所有人，一把火烧了所有书册，将小太监译出的书册拿起，走到内殿，静静地在灯下看起来。

　　苏菲日记之余杭记事

　　余杭记事
　　苏菲日记余杭记事一，熙宁六年六月至熙宁六年九月
　　熙宁六年六月初五，天气晴
　　……
　　为什么，似乎总是在失去，先是失去姐姐，再是父母，再是整个世界……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仍在继续失去着，师父，玉衡子，此时此刻，我又还有什么能够再失去的呢？
　　也许，只有苏轼了吧！一年后，他就该离开了，短暂的相遇，短暂的照拂，如同两颗流星擦肩而过，再也不能相遇……
　　……
　　熙宁六年七月初七雨
　　今天，是七夕，可惜天公不作美，一直下着小雨，也没有牛郎织女鹊桥会可看。
　　静静地坐在灯下，想着茫然的未来……旁边，是苏轼派人送来的寒食散……
　　苏轼，苏轼，如果无缘，为何要遇到你？如果有缘，为何又相隔这么远？……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不过是词家一厢情愿的臆想，哪个女子不希望天长地久呢？……
　　如果，能够陪在他身边，即使一辈子都只是个卑微的丫鬟侍女，我也心甘情愿啊！……
　　……
　　熙宁六年九月廿日，天气晴
　　……
　　好奇怪，我变成了王朝云，那个夹在历史书页中的女子，此生，都将与苏轼相连……
　　心里有些兴奋，有些期待，而又不甘，为什么要是王朝云？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侍妾，好可笑而陌生的字眼……
　　女立而为妾，那是一具低眉顺眼的雕塑，永远没有昂起头的权利，没有地位，没有尊严，更没有平等和自由……
　　如果，早生几年，如果，我是王弗，该多好！……
　　注定的宿命，却不是注定的人，或许我注定要孤独一生……
　　……
　　余杭记事二，熙宁六年十月至熙宁七年九月
　　熙宁六年十月初一天气晴
　　……
　　还有苏轼，该怎样自处？……
　　夜夜地袖红添香夜读书，静静地为他摊纸研磨、烹茶焚香，静静地看着他笔下流淌出那样别具一格的诗、词、书、画……心里都充满了平静而温馨的甜蜜，如果，就这样相伴到永远，只是这样，也是莫大的幸福吧！
　　……
　　熙宁七年七月初十天气阴
　　……
　　也许，该离开，可是这样的一份温暖，又到何处去寻？任妈亲切慈柔的怜爱，王闰之如母如姊般的照顾，单纯的苏迈热情地帮助，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家伙，这是家的温暖，是早已失去在梦里都求而不得的温暖啊！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还有，苏轼，他生命中最辉煌灿烂的时刻还没有抵达，怎么舍得离开，不去见证和陪伴……
　　何况，如果不做王朝云，未知的未来，又该如何去面对？
　　……

　　苏菲日记之密州初猎

　　密州初猎
　　“密州初猎一熙宁七年十月至熙宁八年十月”
　　……
　　熙宁八年正月二十天气雪
　　……
　　如果可以，我宁愿是王弗，也不愿意是王朝云啊！……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莫惜，你真是生不逢时啊！
　　……
　　熙宁八年三月初八天气晴
　　……
　　看着他写下“平生五千卷，一字不救饥”的诗句，心痛而心酸，这样的苏轼啊，为百姓的疾苦自责、痛悔、掉泪，赤子之心、古道之肠，如果他能进入朝廷中枢，宋朝的历史应该会改写吧！可是上天为什么就不给他这个机会，不给百姓一条生路呢？……
　　看着苏轼在收到驸马王诜的信后大喊着“苍天有眼”的激动神情，感动得想哭，这个永远怀着赤心之心的人啊！为了百姓，可以置身家性命于不顾……
　　……
　　熙宁八年十月十一天气晴
　　……
　　苏轼张弓射虎的模样，简直帅呆了……
　　普天同庆，万民同乐，这样的欢乐，也只有苏轼才能创造出来吧！
　　……
　　密州初猎二熙宁九年三月至熙宁十年二月
　　……
　　熙宁九年四月初二天气晴
　　冰雪透香肌，姑射仙人不似伊。
　　濯锦江头新样锦，非宜，
　　故著寻常淡薄衣。
　　暖日下重帏，春睡香凝索起迟。
　　曼倩风流缘底事？
　　当时，爱被西真唤作儿。
　　早上起来发现了这首诗，明明确确的是一首情诗吧！
　　自小到大，还从未收到过情诗呢！即使男生的小字条都没有一个，拿着花笺，百味陈杂。有些虚荣，有些得意，又有些后怕
　　……
　　熙宁九年四月初三天气晴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初收到信笺的激动已经过去，看着这首千古名动的《蝶恋花》，只是一片心慌，一片心乱……
　　多情却被无情恼，他只不过在创造着另一段风流佳话吧！多情的苏轼永远都不会缺少佳人垂青的吧！……他是志在必得，或者，更是一场围猎游戏……
　　可是，苏轼，你可知道，你挑逗的是一个渴望着爱又不敢去爱的女子纯真的心？明明知道他不过在游戏，可是这样的字眼，还是不由心动……
　　怎能不心动，因为，一颗心，早就交付他手了啊！……
　　熙宁九年四月初四天气晴
　　柳庭风静人眠昼。昼眠人静风庭柳。
　　香汗薄衫凉。凉衫薄汗香。
　　手红冰碗藕。藕碗冰红手。
　　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
　　熙宁九年五月初三天气晴
　　……
　　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我要是莫惜？……
　　我宁愿自己是那个历史中温柔如水的王朝云，也不愿意是现在这个一脑袋平等自由女权主义的莫惜啊！……
　　明明很爱你，明明想靠近，却为什么，永远触不到你的痕迹
　　……
　　熙宁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天气晴
　　……
　　他或许有一点点的认真，有一点点超出风流本性之外的真情，可是为着换回这些，我要交付的确实整个身心，还有与他平等而对的地位……不划算的交易呵……
　　他拥有一切，娇妻稚子，功名利禄，少了我，也不过只少了他的一段风流佳话而已……
　　而我，除了一颗心，再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吧！如果把心交出去了，万一丢了，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可是，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暧昧柔情了吧！不甘，不舍，也只能不再奢望……
　　熙宁十年二月十五天气晴
　　一场不想再提的纷争，谁对谁错，已不想去追究了。可是，心上的伤，并不是抹了就能平的……
　　那样的绝望和痛心，再也不想尝第二次，那么只有不再依赖任何人……
　　他说，最后一次拥抱，从此是父执相对……
　　听着他的脚步一点点离去的声音，泪水无止歇地留下，心不可理喻地疼痛……
　　明明是一直期待的结果，为何却如此失落？……

　　苏菲日志之徐州风月 (1)

　　徐州风月熙宁十年四月至元丰元年四月
　　……
　　熙宁十年八月十五天气晴
　　……
　　做了一件挺过分的事，我写了一个“一生风月未随人，莫怨东风当自嗟”的花签，还真让马盼盼抽中了。当时很开心，但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不由心下愧疚。或许我真的做得太过了，她不过和我以前在杭州的时候一样，是个不知前途命运的小女子，而她，不过比我大胆直白，把对苏轼的爱慕毫不羞涩的表现出来……
　　也或许是这样，我嫉妒，赤裸裸地嫉妒，才要故意处处煞她的威风，抢她的风头……
　　莫惜呵莫惜，你真是个坏蛋，自己不敢爱，却也不许别人爱……
　　……
　　元丰元年正月初一天气晴
　　……
　　苏轼的突然到来让我吃了一惊，却不由想笑，已经不知道有几年了，自从我到苏家，他就从来没有在家里过过除夕，或许，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个奇怪的现象吧！……
　　或许是某种气氛触动了他的回忆，他不断地提到王弗，我几次生硬地打断他的话，完全情绪失控一般，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嫉妒，嫉妒王弗，那么永远鲜明地活在他心中……而如果，某一天我死了，他又能记住我多久？一年，两年，三年？……
　　他说，“苏家人就是你的亲人”，眼里是慈父的目光，心底又突然凄凉一片，亲人，这不是自己一直最渴望的吗？可为何，此刻却那么地渴望另一种感情？……
　　或许，是不知足吧！有了这样，想要那样……
　　元丰元年三月初七天气晴
　　……
　　苏轼突然问我有没有意中人……
　　意中人么，遇到了你，心里又怎么再装得下其它人？……
　　苏轼呵苏轼，你是不是我此生的劫难呢？
　　……
　　元丰元年三月初八天气晴
　　撞见了苏轼和马盼盼在一起调情……
　　心里突然好痛好痛……
　　莫惜呵莫惜，明明是你自己不想要，为什么嫉妒别人去追求？……
　　终于见到了秦观，真的是个极品帅哥呢！……
　　被他的自恋气得肺都炸了……
　　心底突然冒出一丝报复的念头……
　　小小地耍了一下心机，嘴上说是为了马盼盼好，心底，却是赤裸裸的嫉妒，不想苏轼再靠近她一步……
　　突然对自己有些厌恶，讨厌这样的口是心非……
　　元丰元年三月初十天气晴
　　好奇怪呵，昨天才见了一面的李邦直说要娶我为继室……
　　苏轼还没心没肺地说着嫁过去的好处，肺都气炸了……
　　心底，一丝痛，难道他真的这么想把自己推销出去吗？……
　　或者，自己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或者，在他眼里，是吧，又不肯接受他的情意，又赖着不走，真是，奇怪的身份啊！……
　　元丰元年三月十八天气晴
　　今天，遇到马盼盼，不该说是遇到吧！是她在等我……
　　好奇怪的感觉，一个女子对我凄凄惨惨地说着自己如何地爱慕苏轼……
　　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啊，那么精明一眼看出我所有的心思，我想要狡辩都无法回击……
　　看着她柔肠寸损的模样，心底无边的羞愧，愈觉得自己的卑鄙……
　　自己小小的手段，是怎样地伤害了这个热烈纯真的女子？……
　　苏轼突然出现，我知道，他一定听到了一切，也听到了“我一点都不喜欢先生”这句话……
　　呵呵，这样不是更好吗？从此，他不再会奢望，也会真的死心了，从此，相安无事……
　　只是，心底，为什么，还是那么痛？……
　　元丰元年三月二十六天气晴
　　秦观终于来了……
　　突然好想玩一场游戏，爱情游戏……
　　也许，因为太空虚了吧！空虚得无聊……
　　元丰元年四月初一天气晴
　　又欠了她一份情……
　　我拿什么和她比呢？她如此大胆热情，真诚坦率，毫无顾忌地奉献着自己的爱意……
　　终有一天，她会得到先生的心吧……
　　也许，我该祝福她，可是，口是心非，做不到，做不到……
　　心底，没有感激，只有恨……
　　我恨她，好恨……
　　她让我看到了自己的软弱和自私，看到了自己的可鄙和可怜……
　　徐州风月二元丰元年四月至元丰二年四月
　　元丰元年四月初三天气晴
　　秦观不会游泳，却为了救我跳入洪水……
　　听到他的那句“为朝云师妹而死，太虚死而无憾。”，看到他眼底汹涌而出的真诚和热情，一瞬间，心慌意乱……
　　我是不是在玩火自焚呢？……
　　元丰元年四月初六天气晴
　　这几天，陪着秦观，心底竟有些柔和的期待……
　　英俊不凡的外表，满腹诗书，和苏轼一样的才华横溢，还比他动音律，而且温柔热情，这是任何一个少女心中白马王子的标准形象吧！……
　　我要他一遍又一遍地吹着那首《蝶恋》，月夜下凄清的箫声，只听得心底痛得无法呼吸……
　　玉衡子，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地想你？是因为心底太彷徨无助了吗？……

　　苏菲日志之徐州风月 (2)

　　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抉择？……
　　元丰元年四月十二天气晴
　　呵呵，真可笑呵，一切原来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
　　莫惜啊莫惜，你真是玩火自焚呢！以为可以将他耍得团团转，结果，却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好可笑，好可笑……
　　可是，为什么没有遗憾，没有心痛？甚至，有些放松？……
　　是因为，本来就不在乎吗？……
　　元丰元年五月初一天气晴
　　故意地，带着王闰之去了燕子楼……
　　看着马盼盼和苏轼脸黑得像锅底一样，恶作剧一般开心得不得了，心底，却是对自己越来越深的厌恶……
　　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心机沉沉？……
　　讨厌这样的自己！……
　　元丰元年五月十六天气晴
　　好乱，好乱……
　　辨不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也看不透，自己的心……
　　我的心，在何处飘荡？或者，或者，我根本就是个无心的人？……
　　秦观，别怪我，你本来是有机会的……
　　可是，你骗了我……
　　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我不愿，做那些愚蠢的农夫……
　　我没有对不起你，是你骗了我，我不过回敬你一次罢了……
　　呵呵，我也没有骗你，我告诉了你了，我只是寂寞，只是想让人陪，是你自己愿意陪我的……
　　不要怪我……
　　元丰元年六月初五天气晴
　　讨厌自己，讨厌现在的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要作弄秦观，纯粹的恶作剧一般，只是为了让麻痹的心稍稍快慰……
　　觉得自己心理变态，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底反而开心……
　　莫惜，你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卑鄙无耻？……
　　难道看不出，他是真心的吗？……
　　你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为什么要玩弄他？……
　　不，他不是真心的，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既然是逢场作戏，为何不陪着玩一玩？……
　　好寂寞，好寂寞，不想一个人呆着……
　　秦观，陪着我一起将这个爱情游戏玩到底吧……
　　元丰元年七月八日天气晴
　　昨夜七夕，我又喝醉了，酩酊大醉……
　　梦里，苏轼对我说：“朝云，我娶你为妻，好不好？”我笑着答应了
　　醒时，泪满枕巾……
　　莫惜，你好卑鄙啊，怎么可以做这样的梦？你要将王闰之置于何地？……
　　可是，连梦都不能做吗？为什么，我要如此卑微低贱？我不甘，好不甘……
　　昨夜，她笑着说“我的愿望便是你能随我一起服侍子瞻，朝云你愿意帮我实现么？”，如此的从容和傲气，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有权利，有底气……
　　好恨，好恨，为什么我不早生几年？又为什么要沦入乐籍？……
　　为什么我要是王朝云？……
　　为什么要遇见他，为什么要遇见他？……
　　元丰元年七月初十天气晴
　　好可笑，好可笑，秦观说他为了写了休书，还说要娶我为妻……
　　看着他如此的真诚，如此的热情，心底一阵阵刺痛……
　　只能拿出最初那个借口，可怜的借口，也是最伤人的利器……
　　莫惜，你好卑鄙呵……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这不是我想要的……
　　元丰元年七月十一天气晴
　　那个老伯牵来了秦观的马，说它被毒蛇咬伤了……
　　原来如此……
　　秦观，对不起……
　　一千次一万次地在心底说着，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其实，不是早就看出了他的真心吗？可还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游戏着，只为了自己自私的“快乐”……
　　莫惜，你好虚伪，虚伪得让人想吐……
　　元丰元年八月十六天气晴
　　……
　　看着他退缩的眼神，我醉得有些疯狂……
　　或许，我永远想不到，自己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尽管那时的声音颤抖得再也不象自己，但说完了，我感到轻松，感到一种压抑释放的快慰……
　　我看到了他眼里的炽热，在他俯身而下的一刻，心跳得几乎崩溃……
　　我热切地渴盼着，渴望着他趁人之危，也许，只有，只有身体被他攻占了，我才会认命吧！老老实实地做他的“妾”，而不用再这样痛苦地挣扎，不用再这样一次次自尊地拒绝，而又自卑地痛楚着……
　　可是，他最终没有，他逃开了……
　　我好恨，好恨他的坐怀不乱……
　　我知道，那样的话，我再也没有胆气说第二次了……
　　而我盛放的青春，也只是继续在苦痛的挣扎中寂寞地凄凉着……
　　我又开始喝酒了，只想大醉一场……
　　只有醉了，才能忘，才能不去想这，可望不可即的爱……
　　元丰元年十月二十二天气晴
　　……
　　明明可以说出真相的，不知道为什么，倔强地不愿解释半句……
　　看着他一脸的厌恶和憎恨，心里好痛好痛，原来，自己在他心中，如此不堪……
　　可是，莫惜，你能怪谁？是你自己，先是玩弄秦观的感情，又接二连三地对马盼盼耍心机……他冤枉你了吗？误会你了吗？没有，没有……

　　苏菲日志之徐州风月 (3)

　　本来，你完全可以不发那首词的，可是你还是发了，不就是心底期待着有人捕风捉影，给她一个教训吗？其实，你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可恶的卑鄙自私而虚伪的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恨这样的自己，不想看到这样的自己，只想找把锋利的刀，插进自己的心脏，把那个肮脏卑鄙的莫惜杀死……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一天气晴
　　呵呵，他来了，他竟然来了，在我要剃度的时候……
　　十岁那年，他千方百计地让我遁入佛门，而今，他却一再的阻拦，命运，真是奇特呵……
　　本想用冷漠击退他的，因为不想再要任何牵绊，不想再心痛……
　　可是，在他说出静静一句“朝云，若是我要你留在尘世呢？”，强装的冷漠和疏离瞬间崩塌，眼泪止不住地蔓延……
　　怎舍得离开他，只是，陪在他身边，只是无望的期待，无尽的痛苦，这种绝望和痛苦侵蚀着灵魂，让我变得自私、虚伪、残忍而卑鄙，不想要这样的自己，不想要……
　　我只要做回自己，做回莫惜，无欲无求，无忧无路，无爱无恨，无牵无挂的莫惜……
　　元丰元年十二月二十八天气晴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爱恨嗔痴，皆为虚妄，视有则有，视无则无。
　　如果，我是在梦中，为什么不坦然从容地继续将这个梦做下去呢？……
　　爱，到底是什么？我真的爱苏轼吗？苏轼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一个幻影？也许，我该回去弄明白……
　　或许，我根本就没弄明白，什么是爱……
　　元丰元年十二月三十天气晴
　　义冲让我下山化缘，清冷的山中呆久了，重新回到喧嚣的尘世，有些恍惚。
　　路上，突然听到两个人谈论着苏轼和马盼盼的事，他们说，马盼盼被《徐州日报》的错版逼得跳楼自尽……
　　那一刻，整个人都呆住，怪不得，怪不得苏轼那天如此盛怒，人命关天的事，他怎么会不震怒？……
　　自己还以为，他只是以为自己“欲行不轨”就如此训斥憎恶自己……
　　那一刻，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原来心中还是在计较着，妒忌着他对马盼盼的关切和爱护，委屈着他对自己的猜度和冤枉，所以，才不愿跟他回去，才不愿承认这份爱……
　　……
　　乌台诗案
　　元丰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天气晴
　　黄州，现实世界中，我的故乡呵！还不知道此刻的它是什么模样……
　　乌台诗案后，应是明年了吧！明年就十八岁了……
　　心里又想起那天他的话：“十八岁么，我等你。”四年的时光，恍如昨日，是逃不掉的宿命么？……
　　我到底该不该去？该不该继续陪伴？如果不去，怎么甘心，不去见证他的雪堂，他的《赤壁怀古》,他的《赤壁赋》？……
　　如果去，爱上他是不可避免的宿命吧！又怎么甘心，做他的小妾？做一个不能与他平等相对的人？……
　　就陪他上京吧，或许，能够遇到命运的转机，这样的挣扎和痛苦，不想再要，不想再要……

　　王安石的上表：力挽狂澜

　　苏轼的译本，这里的全都有，不过，苏轼把那些关于“穿越”“龙女”“宿命”等节段都抹去了。
　　赵顼静静的看着，初时还神情抽动，隐隐怒意，后来，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看完，殿外，天色微亮，漫天还在抽个不停的雨丝映照着他布满血丝的眼。
　　“官家，同修起居注王安礼大人求见！”门外，梁惟简颤抖的声音传来。
　　“王安礼？是介甫（王安石的字）先生来信了么？”赵顼回过神来，冷冷吩咐：“外殿侯着！”
　　大殿的门“吱”的一声被推开，同修起居注王安礼轻步走入，跪倒在御案前，叩头轻声禀奏：“臣同修起居注王安礼叩奏陛下，苏轼一案，勘治入狱已逾三月，朝野震动，后宫惊憟，臣奏请陛下格外开恩，宽宥苏轼、王诜，以恩市天下人心，以孝奉两宫皇太后……”
　　“以孝奉两宫皇太后”，皇帝赵顼喃喃作声自语，抬头望着王安礼，目光黯然。驸马王诜因与苏轼交往过密，被御史台列入首席黑名单，非贬即黜，姐姐贤惠公主因此重病不起，母后虽因后宫不得干政从不提及，但忧思之心他又岂能看不出来？
　　王安礼见赵顼动容，轻轻从怀中取出紧密保存的一份奏表，恭呈于上：“陛下，一个北望京都之老臣，托臣转呈‘奏表’于陛下……”
　　赵顼一震：“是介甫先生吗？……”
　　“陛下明察。臣之家兄王安石，远居江宁，孤陋寡闻，不日前闻苏轼入狱而惊骇，特上书陛下陈述所见。昨夜家仆送至微臣府邸，一早微臣特来呈上。家兄对苏轼一案茫然无知，且生性执拗，所奏之言，恐多偏颇，乞陛下明断而赐教。”王安礼叩了叩首，恭敬道。看皇上神情，虽然贬黜哥哥，但内心对其师长之情还是没有湮灭的，只要皇上还存着这一份情谊，苏轼就有救了。
　　赵顼闻言却是凄然而笑，为苏轼？三年前，王安国遭吕惠卿诬陷而放归江宁，王安石不曾上表求情；两年前，王雱因“弄权蒙混”而获罪，王安石不曾上表求情；默默承受了“失弟丧子”之哀。今天，苏轼获罪入狱，其罪为讥讽新法，讥讽王安石的所作所为，王安石竟上表为其求情？苏轼啊苏轼，是你太得人心，还是朕真的错了？
　　王安礼见赵顼只不接奏表，神情复杂，不由也心下忐忑起来。哥哥已退隐江湖，此番奏表，无异于引火烧身，若圣意已决，要重惩苏轼，哥哥岂不是更遭圣上厌恶？说不定会晚年不保……可是，苏轼一代名士，杀之而失天下之心，身为臣子，又岂能因惧祸而不谏君王之过，助其明鉴是非？
　　“陛下明鉴，苏轼与家兄之政见形同水火，家兄此番上表非出于私谊，而为天下公心，为陛下英名。请陛下御览后再做裁夺！”王安石又一次叩首，呈上奏表。
　　赵顼闻言默然，起身从王安礼手中接过“奏表”，坐于软榻，移来烛台，凝目阅览起来……
　　———————————————————————————————————————
　　苏、王之政见，形若水火；苏、王之交谊，心犀相通。古人交友之道，重人格而非政见，不似今人。当时意见分歧的三巨头，王安石、司马光、苏轼，虽然政见不同，但都是互相钦佩的好友。史料和宋人笔记有载，乌台诗案，“上以公（王安石）方为决”。十分可惜的是，史料所记载的这封信的原文未能留下来，使今人无从一睹那为了崇高的友谊而披肝沥胆的精彩文字。四年之后，苏轼过金陵而访王安石，更是留下了许多名篇佳话。
　　“以孝奉两宫皇太后”，皇帝赵顼喃喃作声自语，抬头望着王安礼，目光黯然。驸马王诜因与苏轼交往过密，被御史台列入首席黑名单，非贬即黜，姐姐贤惠公主因此重病不起，母后虽因后宫不得干政从不提及，但忧思之心他又岂能看不出来？
　　王安礼见赵顼动容，轻轻从怀中取出紧密保存的一份奏表，恭呈于上：“陛下，一个北望京都之老臣，托臣转呈‘奏表’于陛下……”
　　赵顼一震：“是介甫先生吗？……”
　　“陛下明察。臣之家兄王安石，远居江宁，孤陋寡闻，不日前闻苏轼入狱而惊骇，特上书陛下陈述所见。昨夜家仆送至微臣府邸，一早微臣特来呈上。家兄对苏轼一案茫然无知，且生性执拗，所奏之言，恐多偏颇，乞陛下明断而赐教。”王安礼叩了叩首，恭敬道。看皇上神情，虽然贬黜哥哥，但内心对其师长之情还是没有湮灭的，只要皇上还存着这一份情谊，苏轼就有救了。
　　赵顼闻言却是凄然而笑，为苏轼？三年前，王安国遭吕惠卿诬陷而放归江宁，王安石不曾上表求情；两年前，王雱因“弄权蒙混”而获罪，王安石不曾上表求情；默默承受了“失弟丧子”之哀。今天，苏轼获罪入狱，其罪为讥讽新法，讥讽王安石的所作所为，王安石竟上表为其求情？苏轼啊苏轼，是你太得人心，还是朕真的错了？
　　王安礼见赵顼只不接奏表，神情复杂，不由也心下忐忑起来。哥哥已退隐江湖，此番奏表，无异于引火烧身，若圣意已决，要重惩苏轼，哥哥岂不是更遭圣上厌恶？说不定会晚年不保……可是，苏轼一代名士，杀之而失天下之心，身为臣子，又岂能因惧祸而不谏君王之过，助其明鉴是非？

　　回魂 (1)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已经整整六天，都没有莫惜送的饭了，她出了什么事吗？
　　御史台监狱里，苏轼踱着步，眉头紧锁。这一个月，每天中午，都会有人送饭来，虽然有时味道不同，却都用的第一次送“好逑汤”的那个盘子，让他知道，送饭的人是莫惜。可是现在，已经六天中午没人来送饭了。
　　铁窗之外，仍是撕裂天地的狂风暴雨。雷鸣、闪电、暴雨如注……已经六天了，苏轼皱着眉，如果，黄河因此决堤，又有多少百姓受难？只是冬日如此的暴雨实是少见，而且，下这么长时间，还一点都不减小雨势……这一场雨，多么像那天晚上，似乎金龙怒吼，惩恶人间……
　　难道，是莫惜出事了？
　　“苏轼！提审！”突然一阵狱卒的厉喝，苏轼回转过神，看着走来的狱卒一阵惊诧。译文交上去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也再没人来审讯，怎么今日却要提审？难道，是定案了么？
　　被狱卒带着到外边刑讯房，一个矮矮胖胖的糟鼻子太监正等着，却是梁惟简。看到苏轼蓬头垢面的模样，只道：“你们服侍苏大人沐浴一番，找套干净衣服换上。”
　　几名狱卒点头不迭，带着苏轼去沐浴，刮了三个多月来疯长的胡子，梳理了结成团的乱发，再换件干净衣服，一个邋遢污秽的狱囚乞丐又变回了昔日的风流太守。
　　“苏大人，请。”再被带出，梁惟简只恭敬一声，带先而走。
　　苏轼停住：“不知公公要带苏轼去何处？”
　　“宫内有人召见。”梁惟简只淡淡一声，苏轼沉默半晌，终于抬脚：“公公请带路。”
　　一路，马车在暴风雨中疾驰，停下，苏轼随梁惟简下车，踏进宫院月洞门，走过流水潺潺的庭院，抬头，两盏微弱的宫灯在风雨飘摇下，照应出一匾横额上书写着“歇芳殿”三字。
　　不是太后，也不是皇上的寝宫！是一场阴谋么？
　　苏轼停住脚：“请公公告知，召见苏轼的到底是谁？”
　　“当今圣上。”梁惟简不解回答。
　　“为何不在崇明殿召见？”苏轼疑心不减。
　　“梁惟简岂敢假报圣旨？”梁惟简有些不耐烦。
　　苏轼沉默半晌，最终随之入内。
　　“苏大人请入内殿。”梁惟简见苏轼又站着不动，不由催道。
　　“后宫嫔妃寝宫，苏轼不敢进入。”苏轼只淡淡一声，“苏轼便在此地恭候圣上就是了。”
　　“苏轼，你还让朕出去见你吗？”内殿却是传来一声冷笑，苏轼一惊，急忙伏地：“罪臣不敢！只是……”
　　“进来！”内殿赵顼冷冷一声，苏轼只得忐忑不安得推门而入。梁惟简静静退出。
　　“罪臣苏轼伏拜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轼进门，头也不敢抬，行了几步，伏地而拜。
　　头顶，却无丝毫声响，苏轼只大气也不敢出一个。许久，前方却传来赵顼轻轻如同呢喃的声音：“莫惜，莫惜，朕找来了一个人，你的先生，你不睁眼看看么？”
　　苏轼大惊，什么也不及顾及，抬头闻声而望，只见绣床之上，莫惜面色如金，静静躺着，一旁皇帝赵顼正坐着，轻轻握着她的手呢喃着，她的手分明僵硬如枯枝。
　　莫惜怎么会在皇宫中？苏轼心中只惊疑不定，但看着赵顼的神色，不用想也明白了一切。
　　“莫惜，你睁眼看看啊！你的先生来了，你不想见他么？……”赵顼又是继续轻唤着，苏轼深吸了口气，再次跪倒，轻轻道：“陛下，请叫名会吹箫的乐师来。”
　　“你说什么？！”赵顼猛地抬头，神色如虎。
　　“罪臣有办法救她。”苏轼毫不退避，迎上赵顼的目光，淡淡道。
　　“梁惟简！”赵顼猛的一吼，梁惟简立即跑进伏地，赵顼冷冷一声：“把教坊司的会吹箫的乐师都叫来！”
　　梁惟简忙领命而去。殿内，只剩赵顼和苏轼静静对峙着。烛光在风雨声中明灭晃动着，照着两人难以描摹的神情。
　　“官家，乐师带来了……”梁惟简带着一群湿漉漉的乐师小心翼翼地在内殿外候着，赵顼淡淡看了苏轼一眼，意思是现在怎么办？
　　“请一位乐师入内吹一支《洞仙歌》。”苏轼轻轻道。
　　殿外梁惟简闻言连忙催着一位乐师进去，乐师抖抖索索地走进，看到眼前诡异的情状，只摸不清状况。
　　“有请乐师吹奏一曲《洞仙歌》。”苏轼淡淡一声，乐师慌张地横起竹箫，置于唇边，开始吹奏起《洞仙歌》来。赵顼和苏轼俱是一脸紧张地望着莫惜，察看着她的反应。
　　一曲终了，莫惜却是无丝毫反应。赵顼脸色变了，苏轼忙道：“他太紧张了，吹得不好，换一个乐师吧！”
　　赵顼挥挥手，乐师退出，另一位乐师进来，有了前边乐师的前车之鉴，他没那么紧张，吹得行云流水一般，不愧是宫廷乐师，箫声宛如天籁，殿外一切风雨都消失了，眼前只是月色无垠，繁华似锦。
　　一曲终了，莫惜却还是无丝毫反应。苏轼心下紧张，但更多的却是和赵顼一样的焦急，只又道：“换一位乐师。”赵顼隐忍不发，挥手诏令。
　　梁惟简带来的十位乐师一一上场，但没一个能起死回生。莫惜依旧毫无生气地躺着，无丝毫动静。

　　回魂 (2)

　　“没用的东西，给朕全拉下去杖死！”最后一名乐师吹完，赵顼如同狂怒的雄狮，凶狠一声，那乐师只吓得没晕过去。
　　“陛下不可！陛下这样做只会加重她的罪孽！”苏轼急拦道。
　　“罪孽？她有什么罪孽！上天为什么要她死！”赵顼怒吼着，狠狠地扔起手旁的杯盏砸向那名快晕的乐师：“滚！都给朕滚！”
　　那名乐师顿时醒过来，飞也似的逃了。
　　“你说！怎样才能救活她，怎样才能救活她！”赵顼却又突然狂叫着，一手指向苏轼，恶狠狠的，“她要活不过来，朕要你陪葬！”
　　苏轼虽然心情沉重，但对于赵顼身为帝王之尊，却如此形同孩童的威胁，只是哭笑不得。
　　“皇上可否移驾让罪臣与她说些话？”苏轼已经看了莫惜的日记，只不信莫惜会就此死去，凝神半晌，道。
　　赵顼冷笑：“苏大人还有唤魂的本领么？”
　　苏轼淡淡道：“若用死者生前牵挂之事之人呼唤她，未尝不能唤回她的魂魄。”
　　赵顼冷笑：“你知道她牵挂着什么？”
　　苏轼不语，淡淡道：“皇上若想让她活过来，请让罪臣一试。”
　　赵顼迟疑半晌，终于移开，只缓缓走到一旁矮榻坐下。
　　苏轼上前，看着莫惜全无血色的脸颊，想着她这四个月来为自己的奔波劳苦，想着她可能真的再也活不过来了，心底一痛，忘情地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背后却是赵顼猛地一声尖叫：“不许碰她！”
　　苏轼惊醒，一阵苦笑，就算唤醒了她，从此，她也是皇上的女人了。天涯陌路，还有什么比此更让人痛心？
　　“朝云，你还记得迨儿吗？他三岁还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是你教会了他说第一个字，是你每天晚上给他针灸，让他学会走路……他是多么依恋你，他会每天晚上缠着你讲故事，唱歌……要是你不能回去了，他该多么难过，从此再没人能给他讲故事听，陪他搭积木……
　　“还有过儿，你从小看着他从摇篮里的婴儿长得这么高，这么大，陪着他一起玩，一起笑，他所有的童年记忆里都有你这个大姐姐，若你不能回去，他该多么难过……你真的舍得就这么走了吗？
　　“还记得闰之、任妈吗？她们将你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爱护你，关心你，给你做衣服，做饭，在你生病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在你做恶梦的时候守在你身旁……你真的舍得就这么走了，让她们伤心、难过吗？
　　“还记得琥珀、珊瑚吗？是你把他们从洪水之中救了出来，是你给了他们新生。他们视你如姊如母，重比生命，他们若知道你再也回不去了，该会多么伤心，你真的舍得就这么走了，让他们伤心、难过吗？
　　“还记得徐州的那群孩子吗？你答应过他们，一定会回去看他们的，你要食言了吗？你不是说，小女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吗？你教他们一诺千金，自己却要失信，要他们失望吗？
　　……
　　还记得，你向我说过，不到最后关头，不可以放弃吗？朝云，朝云，你怎么可以放弃？你真的要回去了吗？真的要回到自己的世界了么？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要随侍终身吗？还记得，我对你说的，等你吗？我一直在等你，等你长大，等你动情，等你敞开心扉，等你爱上我，如同我一直那样深深地爱恋着你一样，却不知道，你早已交出了心啊！
　　盼盼说你是莺莺，我就是那不懂得莺莺之心的张生，时至今日，我才明白此话之意！
　　离开徐州的前一天，马盼盼约他出来，没有倾诉别离的肝肠寸断，没有莫相忘的殷殷嘱托，只是，笑得凄绝：“还记得，朝云姑娘那天对《莺莺传》的评价吗？她说，张生不懂莺莺。大人，你可知道，你就是那个不懂莺莺之心的张生？”
　　那时，他不懂，今日，方才明白。盼盼是在暗示自己，朝云对自己的情意。
　　看着莫惜苍白无知的脸，苏轼的心底一阵抽搐：你的深情厚意，你的痛苦挣扎，你的沉重心事，从来都一个人担着，而我，为着自己的骄傲与自尊，只是那样的迟钝无觉……
　　朝云，你要醒来，一定要醒来。你说你嫉妒弗儿，你可知道，你已经如弗儿一般深深刻在了我的心底？若再不能看到你明媚的笑颜，再听到你娇嗔的戏谑，我夜夜梦魂也将会永不安生……
　　朝云，你要醒来，一定要醒来，即使，再也不能亲近，即使，再也不能见到你，请你醒来，一定要醒来，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你，独特的你，再无法复制的你……

　　千年错梦3 (1)

　　无边无尽虚空，无声无相无痛。
　　“苏大夫，莫惜还是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吗？”又是那熟悉的声音。小玉，是你吗？莫惜睁眼呼喊着，可四周，除了苍白还是苍白，除了静谧还是静谧。
　　“没有。何小姐和莫小姐真是感情深厚，竟为了她转到杭州来工作。”依旧是那温文尔雅的淡笑。
　　“苏大夫不是更……苏大夫竟为了她放弃工作，还租了这么一栋山间别墅，花费不少吧！”
　　“我的工作，在这里也可以做。”苏大夫笑着，“这栋别墅，据说闹鬼，一直卖不出去，我买下来也没花多少钱。而且，这里远离湖区，难得的安静，正适合莫小姐修养。”
　　“闹鬼你还敢住？”
　　“我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
　　“苏大夫倒挺风趣。天色不晚了，那我先告辞了。下次再来看她。宝宝，跟叔叔说再见！”
　　“苏叔叔再见！”一个童稚可爱的声音响起。
　　“何小姐，山路幽静，我送你一程吧！”
　　“谢谢！”
　　“胡妈，您来照看莫小姐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何小姐，走吧！”
　　吱呀一声门响，一阵白光撕裂，透出些许灰暗来，几个影子绰绰地闪动。莫惜觉得自己身体随意飘了起来，只无影无形地跟上了那两个模糊的影子。
　　“您儿子真可爱！一岁多了吧？”
　　“是的，前几天才过的一岁生日。苏大夫，还没有找对象吗？”
　　“我相信缘分。”
　　“你真的认定，莫惜就是你的缘分吗？如果，她永远都不能醒来呢？”
　　“那也许，是我上辈子欠她的吧！也许，真像她小说里写的那样……”
　　“苏大夫，我真后悔把她的小说给你看。你看，你都入魔了。”
　　“人生一世，若能入魔一次未尝不好。以前我只知道与各种冰冷的器械打交道，做着各种精密的实验，用最理智冷静的目光看待一切，时常会觉得空虚，可是现在，每日在这山中读着古人书卷，静坐冥想，我反而觉得充盈。”
　　“或许，你还真是和她志趣相投的人。但愿，她能醒来。”
　　林鸟的啁啾逐渐减少，灰暗的视野里逐渐嘈杂起来。
　　“这么晚还有这么多游客。那何小姐我就送到这里了。”
　　“西湖胜景，千古以来游人不绝，现代社会，人满为患，苏大夫想逃离人世只怕不能。”
　　“大隐隐于市，若心中为静，闹市再喧哗，也不入耳中。”
　　“苏大夫倒真成一个哲学家了！别没把莫惜救醒，先去做了和尚。”

　　千年错梦3 (2)

　　“剃度出家者也不过是难除心中藩篱而遁世逃避，非真正的通达。真正的出世者应该是身处红尘而淡看红尘，栉风沐雨而笑对风雨。”
　　“这就是苏大夫这三年来读《苏东坡集》的感触么？苏大夫，你若去开苏东坡研究的专题讲座，怕是赚得了不少钱。”
　　“何小姐说笑了。”
　　“苏大夫，就此告辞了。宝宝，再说再见！”
　　“叔叔再见！”
　　“宝宝再见！”
　　一个人影离去，剩下一个人影只站在原地伫立不动。莫惜努力睁大了眼，想要看清楚他的面容，却仍是模糊一团。
　　黑影移动，莫惜的身体似乎受到引力，只轻轻移动跟了上去。
　　耳边，越来越嘈杂的人世喧哗，只是模糊一片，似乎遥远的地方传来。四周景物却是渐明起来，一湖秋水如碧，四下霓虹闪烁，如同白昼，映得湖里彩灯万点，波光粼粼。一条长堤横亘湖中，静卧盘旋，堤上，一路绿柳如烟，在满湖灯光下如诗如画。
　　好熟悉的感觉，为什么好像来过？
　　西湖，对了，这该是苏堤吧！可是，苏堤不是还没建吗？
　　莫惜有些头疼，看着黑影渐渐走得远了，急忙跟了上去。
　　黑影却突然顿住，似乎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莫惜屏住呼吸，要看清他的面容，眼前，却是一道强烈的白光刺来，西湖、苏堤、黑影、人语，一切都消失了。

　　给不起的心 (1)

　　“先生！”苏轼正轻轻呼唤着，莫惜突然一声尖叫睁开了眼。
　　“莫惜，你醒了！”一旁的赵顼见莫惜叫出声，欣喜若狂，顾不得仪态，直冲了过来，苏轼连忙退到一边。
　　“大哥……”莫惜看着他满脸的狂喜，神智尚昏，只微微一笑。
　　赵顼毫不避讳的抓住了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莫惜，你醒来了，真是太好了，你知道吗？朕真的好担心你不会醒来了……”
　　“朕？”莫惜一惊，神智清醒过来，神色黯淡下去：“是呢，大哥，你是皇上呢！”
　　“莫惜，你怎么了？朕是皇上，以后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不高兴吗？”赵顼发现莫惜的异常，关切问道。
　　“大哥，不，皇上，那天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莫惜问道。
　　“朱德妃买通了歇芳殿的宫女凝香让她在那碗汤里投入了少量砒霜，待朕吃了反应不好后，她又乘乱在汤里放入了能置人于死地的大量砒霜，想要诬告你阴谋毒害朕，以置你于死地，真是阴险狠毒！还好你福大命大，活了过来，不然朕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赵顼叹道。
　　“那皇上准备怎么处置她？”莫惜又问道。
　　“朱德妃竟敢在朕的饮食里投毒，还差点害死你，朕自然不会轻饶她。你放心，朕一定会诛她九族，以泄你心头之恨。”赵顼微笑道。
　　“不可！”莫惜一声惊呼。
　　“为什么不可？”赵顼诧异问道。
　　“我又没死，皇上却要她陪葬，岂不是太不公平？就算我死了，也只能她一人偿命，怎么能诛她九族？这不是牵连无辜吗？何况，那碗汤是我自己喝的，又不是她逼着我喝的，只怕她也料不到我会喝。”莫惜轻笑道：“皇上就放过她这一次吧！”
　　“她差点害死你，你竟然让朕放过她？”赵顼惊异道。
　　“可是我没有死啊！”莫惜道。
　　“那是你福大命大！要不是苏轼，帮忙，莫惜你可能就永远都醒不过了，你知道吗？”赵顼叹道，又温柔道：“朕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牵涉无辜，那朕就放过她的家人，只赐死她一人，你看好不好？”
　　“皇上，我并不是可怜她，我也并不善良，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也是恨她恨得要死。可是，我能因为我，让一个孩子永远的失去母亲啊！我不能让赵煦从小在没有母亲疼爱的环境下长大。皇上，你是皇上，你会有很多孩子，你的爱只能分给赵煦一点点，身为皇子，他从小得到的爱本就是残缺的，如果他的母亲再死去，他就会在一个无爱甚至是仇恨的环境中长大。”莫惜淡淡一笑，神色黯淡下来：“我爹娘在很早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知道一个孩子没有父母照拂的孤独滋味，我知道一个孩子没有父母疼爱的心酸和痛楚，正因为我曾经深深的体会过，才不能让另一个孩子因为我而承受我曾经承受过的痛楚啊！皇上，我请你，饶了朱德妃，不是为她，也不是为我，只是，为了您的孩子，为了赵煦。”
　　“莫惜……”赵顼轻轻拂去莫惜脸上的泪珠，微微一笑：“朕答应你，不杀朱德妃。”
　　“谢谢你。”莫惜笑了，支撑着起身，微笑道：“你一定要说到做到。这样我才可以放心的离开汴京。”
　　“你说什么，离开汴京？”赵顼惊道。
　　“当然啊！我要跟先生到黄州去啊！”莫惜毫不犹豫道。苏轼一惊，这个朝云，又透露先机了。
　　“莫惜，你难道就没想到留下来，留在朕身边吗？”赵顼却并没察觉，只声音沉了下来。
　　“我，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除非，皇上你把先生留在汴京，那我们以后就还可以见面，一起玩啊！”莫惜怎么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可是，你是皇上啊！那份刚刚萌芽的情愫，也只能被斩断了。
　　“朕不是只要和你见面，朕要你留在朕的身边，做朕的妃子！”赵顼被她含糊的语气气恼，抓住了她的手。
　　莫惜试图挣脱，发现挣脱不开，只好违心道：“大哥，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成一个大哥哥，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你撒谎！你答应过朕，要嫁给朕的！你要反悔吗？”赵顼逼问道。
　　“那是你骗我！我以为你只是普通的王爷！”莫惜几乎欲哭。为什么要这样？镜花水月的爱情，总离自己一步之遥？
　　“现在知道朕是皇上，你也不喜欢朕吗？”赵顼却又逼问道。
　　“你这样说，我更不喜欢你！”莫惜不由恼怒，“你以为我莫惜是那种贪财慕利的女子吗？我告诉你，要是我喜欢，乞丐我也嫁，要是我不喜欢，皇帝也不嫁！”
　　赵顼却被她的恼态逗笑了，微笑问道：“好，那你告诉朕，你现在喜欢谁，想嫁给谁？”
　　“我不知道！我没有喜欢的人！”莫惜被他那样望着，心底一阵颤动，头偏向一边，故作无邪。
　　“既然没有，为什么不喜欢朕？”赵顼微笑着，声音里是无尽的蛊惑，“留下来，朕会让你爱上朕的。”
　　“可是，你是皇上……”莫惜退避着他的眼神，不可以不可以，这样的温柔，她受不了起的。
　　“是，朕是皇上，朕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赵顼笑道。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一颗心。一颗唯一的心，一颗永恒的心，可是皇上，你不能给我。”莫惜一声苦笑。

　　给不起的心 (2)

　　“朕为什么不能给？”赵顼反问。
　　“因为你是皇上，而皇上，是没有心的。”莫惜轻轻一声。
　　“莫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朕对你的真心吗？”赵顼恼怒道。
　　“我不怀疑皇上此刻的心，可是一年以后呢？三年以后呢？十年以后呢？红颜未老恩先断，熏笼独坐到天明，这样的例子在皇上的后宫数不胜数吧！何况，我既不漂亮也没有足够的才华，只怕要不了一年，皇上的心就不在了。”莫惜淡淡苦笑着。
　　“莫惜，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你之前并不知道朕是皇上，朕相信，你对朕的情是真的，也请你相信，朕对你情也是最真的，朕会给你一颗永恒的唯一的心的。”赵顼紧紧握住了莫惜的手。
　　“怎么能相信啊？”莫惜轻轻笑着，声音透着淡淡悲凉：“在朱德妃诬陷我投毒的那一刻，你帮我辩解了吗？在我向你求助的那一刻，你给过我信任吗？三人成虎，积毁销骨，我已经死了一次，皇上以为我有几条命可以再被你逼死？”
　　“我……”赵顼不由无语，如果自己当时能给她一点信任，她也不会悲愤自证而喝下那碗汤吧！可是……赵顼又抓紧了莫惜的手：“朕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朕再也不会怀疑你，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保证？如果你只是赵大哥我会相信的，可是，你是皇上啊！自古至今，有哪个皇上能实现他的诺言？”莫惜惨淡而笑，“后宫女子，盛宠而衰，下场尤为悲惨，陈阿娇、卫子夫、班婕妤、梅妃……史书记载还少吗？赵大哥，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想，不想得到像她们那样悲惨的结局啊！”
　　“不会的，不会的，你谁也不是！你会是朕的玉环，朕会与你‘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从今以后，朕只会爱你一人，朕的有生之年只会陪你一人度过，相信朕，朕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赵顼握紧了莫惜的手，郑重道。
　　“玉环？皇上忘了，‘宛转蛾眉马前死’吗？”莫惜轻轻一笑。
　　“不会的！莫惜，你没有亲人，朕也无可封赏，自然没有误国殃民的杨国忠，何况你这样的体察民情，关心民间疾苦，且才智过人，颇有见识，你一定会成为助朕成就中兴大业的贤妃的。”赵顼笑道。
　　“才智过人，颇有见识，皇上真是谬赞了。皇上就不怕我成为第二个武则天么？”莫惜一声淡笑。
　　赵顼怔了怔，随即笑道：“朕知道，你不会的。”
　　“皇上为什么迟疑？你心底，还是惧怕着的，是吗？最多疑是帝王心，你嘴里说着相信，心底还是迟疑的吧！”莫惜轻轻笑着，“后宫争宠，无所不用其极，我没有这样的心计也不想有这样的心计去防御去反抗。这样会活得太累了，我不想让自己心陷缧绁。大哥，如果你真的爱我，请让我走。我只是山间的一只百灵鸟，这样的繁华锦绣不属于我的。就这样离开，我会永远记者大哥的情意，我会永远保持着对大哥的这份情意，而不会让这份情意在后宫的尔虞我诈中变质最终消失甚至变为怨恨啊！”
　　“莫惜，说到底，你还是不相信朕，是吗？”赵顼一声苦笑。
　　“从你对我说出‘朕’这个字起，我就不能再相信你了。”莫惜淡淡一笑。
　　“如果朕要强留下你呢？”赵顼突然发狠起来，逼视着莫惜。
　　“山间的百灵鸟被关在笼子里，最终会死去的。如果皇上希望得到一具美丽的尸体，可以留下莫惜啊！”莫惜毫不畏惧的对上他的眼睛。
　　“你，你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朕身边吗？！朕真的这么让你讨厌吗？！”赵顼一脸的受伤，抓着莫惜的手臂咆哮着。
　　“不是啊，不是啊。我也喜欢大哥的，可是，为什么你要是皇上呢？”手臂受痛，莫惜忍着许久的泪在他的逼视下终于流了下来，“皇上的爱注定是慢性伤害啊！我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未来，只有放弃，牺牲现在。请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我知道，我知道你需要人陪，需要一个说知心话的人，可是，我不想受到可以预见的伤害啊！我不想我们的情意终有一天消失甚至变为互相怨怼啊！”
　　“莫惜，莫惜……”赵顼紧紧抱住了莫惜，温柔的轻唤。
　　这一刻的温柔，好想持续到永远，可是，不能，再多一分依恋，心里的围墙就要崩塌。不可以，不可以因一刻的贪欢而将一生埋葬啊！赵顼，原谅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是皇上呢？如果你真的只是普通的王子王爷，我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一切，我可以无忧无虑享受你的宠爱。可是，你是皇上，你要担负太多的责任，你不可以有喜好厌恶，你不可以只爱一个人，你不可以恣情纵性，我们也不可以像一切的普通夫妻一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大哥，我要走了。”坚决的挣脱开他的怀抱，莫惜低声道，不敢看他的眼睛。
　　“留下来，陪我一天，好吗？我会永远记着这一天的。”赵顼没再强求，只是温柔问道。
　　莫惜愕然，最终点了点头，眼泪顺颊而下。
　　“你要穿什么衣服，我帮你拿。你看……苏轼，你怎么还在这里？”赵顼转过头，脸色僵住了。
　　莫惜也是脸色微红，这么说，刚才的一幕苏轼都看到了。
　　“皇上并没有叫罪臣退下。”苏轼无可奈何苦笑。

　　给不起的心 (3)

　　“你，你不知道避讳吗？”赵顼恼怒。
　　“罪臣站这么远，已经避讳了。”苏轼苦笑。
　　赵顼无可辩驳，只得冷冷一声：“好了，你退下吧！”
　　“皇上，是让罪臣回乌台吗？”苏轼轻问。
　　“梁惟简！”赵顼一声冷喝，梁惟简走进。
　　“你带苏大人去值史馆休息，明日朕自有安排。记住，要以礼相待！”赵顼冷冷道。
　　“是！苏大人，请。”梁惟简忙奉命领苏轼出去了。
　　“大哥，你要怎样安排先生？”赵顼转身，莫惜问道。
　　“你不是说苏轼会被发配到黄州吗？那朕就让他去黄州，可好？”赵顼笑道。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朝堂的事，我才不管呢！不然可不是借宠徇私？”莫惜笑着，又嗔道：“你转过去呀，我要穿衣服。”
　　赵顼笑着转过去。
　　“好了，我们去哪儿玩啊？”莫惜穿好衣服，下床笑问。
　　“小心，你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小心脚软摔着了。”赵顼扶住她，又笑道;：“你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那，我们穿着旱冰鞋把皇宫转一圈，好不好？”莫惜笑道，又忍俊不禁道：“还是算了，要是大哥仰天摔了一跤，岂不是糗大了？”
　　“你小看我？我可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呢！”赵顼笑着，“就照你说的，看谁出糗！”
　　“好啊！谁要输了，嗯，要给对方捶背，好不好？”莫惜笑道。
　　“一言为定！”赵顼笑着伸出右掌，两只手掌击在了一起。

　　剖心相对 (1)

　　殿外，一片晴明阳光，天高气朗，六天的暴雨似乎没在这片宫苑里留下任何痕迹。
　　“呵呵，赵大哥，追我啊，追我啊，追不上了吧！你要输了！”莫惜脚下滑行，花样百出，倒滑、转着滑，一路领先，不时转身对赵顼做着鬼脸。
　　“小心！”赵顼突然加速急速滑到莫惜身边一手拉住她将她带到一边，背后是一个大石墩。
　　莫惜一下撞到了赵顼的怀里，被他紧紧搂住。
　　“我们牵着手走过剩下的路，好不好？”赵顼轻声问道。触及他温柔的目光，莫惜心中一颤，放弃了手中的挣扎，以示默许。
　　“赵大哥，帮我做个花冠好吗？”“莫惜，我帮你做个花冠吧！”经过一片盛开的山茶花海，赵顼和莫惜几乎异口同声道，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你采花，我来编。”赵顼微微一笑。莫惜点点头，滑进花海，随手采摘，一朵朵扔到赵顼的身上。赵顼只是一边工作，一边微笑着看着她在花丛中纵情飞舞、翩飞如蝶。
　　“哇，真漂亮！比我上次编的漂亮多了！”看着赵顼的杰作，莫惜不由赞叹道。
　　赵顼轻轻将花冠带在莫惜的头上，笑道：“带在你头上才漂亮。”
　　“等等。”莫惜止住他，拔下头上的银钗，长发如瀑飞下，“这样带才好看呢！”
　　“这银钗给我。”赵顼见莫惜要收起银钗，趁她不注意夺了过来，笑道。
　　“梅花，莫惜，你喜欢梅花吗？”赵顼看着银钗上的雕饰，笑问。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对呀，我最喜欢的就是梅花俏也不争春，不与世争，欺霜傲雪，不惧严寒，坚贞傲岸。”莫惜笑道。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好句，好句，莫惜，这是你对自己的写照吗？”赵顼赞道。
　　莫惜一惊，这才想起又一次透露先机了，这可是南宋大诗人陆游写的呀！不由无语。
　　“走，莫惜，我带你去看梅花！”赵顼拉了莫惜便向前走，一边向身边的梁惟简吩咐抬轿子来。两人走了一段路，梁惟简便带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一顶暖轿一路小跑过来了。赵顼牵着莫惜坐上去。
　　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御花园的梅苑，红梅、雪梅、腊梅，交映开放着，幽香满怀，清远静心。
　　莫惜舒畅地闻着花香，四处奔跑着，拉下这枝闻闻，又折下那只摇晃着，只在梅花林中纵情飞舞。
　　“要是有一方雪毡，一方矮几，两杯梅花清酒，我们再对坐相饮于这梅花树下，就可青梅煮酒论英雄了。”莫惜笑着。
　　赵顼微笑：“这有何难？”一旁梁惟简会意，急忙示意小太监忙活去了。莫惜又笑着：“再拿架琵琶来，既有曹操，岂可少文姬？我要弹个胡笳十八拍！”
　　梅香幽幽，落英缤纷，酒香袅袅，两颊生津。
　　赵顼和莫惜坐于毡毯之上，梅树之下，品评历史人物，谈笑生风。两人都刻意回避着明日的离别愁绪，假装初识时的轻松随意，却是欲盖弥彰，笑谈之下只心底更添凄凉。
　　“梁惟简，你们都给朕退下！”赵顼终于忍不住，冷喝一声，侍候在旁的梁惟简急忙领着小太监们走远。
　　“大哥，你把他们都赶走了，火熄了我们可要冻死了。”莫惜试图解除尴尬，只笑道。
　　“莫惜，你真的铁心要走吗？”赵顼一手端起酒，微微笑着，无限的无奈与哀伤。
　　莫惜一震，不敢看那忧伤的眼神，只低头不语。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就因为朕是皇上？”赵顼笑得有些失态，轻轻一饮而尽，“多么可笑的理由啊！你骗我，骗得了自己吗？”
　　“我没骗你！”莫惜痛苦地抱住头，“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王爷，我会嫁给你，我会嫁给你的！大哥对我这么好，就像哥哥一样，我真的想一辈子呆在你身边，享受这份宠爱和温柔，一辈子这样安乐无忧……可是，你是皇上！我害怕，我害怕，我不想再死一次！我不想再看到你猜疑的眼神！我不想再听到你说那样的话……”
　　“是朕伤到你了吗？”赵顼轻轻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可是，莫惜，请你相信朕，再相信朕一次好吗？”
　　“叫我怎么相信？怎能相信？”莫惜哭了起来，“你是皇上，你有生杀予夺之权，伴君如伴虎，我无法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去换你的承诺啊！”
　　“为什么不肯相信朕！为什么不肯相信朕！”赵顼发狂似地摇着莫惜，莫惜看着他一脸的受伤，只是泪流满面：“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不到，做不到……”
　　赵顼却是猛地揽紧她的腰肢，俯唇而下，封住了她的话，莫惜先是愣住了，随即下意识地挣扎，但是哪里抵得住他狂风暴雨般的侵袭。赵顼似乎在发泄着，舌尖如灵蛇一般伸探着，纠缠着，溃散着她仅存的意志和抵抗，炽热的鼻息让她身体软成一滩泥水，她大口喘着气，似乎溺水的人，几乎不能呼吸。
　　莫惜几乎闭过气去，赵顼才放开她。两人大口喘着气，呆呆对视着，突然不约而同拥着大哭起来，为着明明相爱的心却无法相互交付的信任。

　　剖心相对 (2)

　　“莫惜，不要离开朕，求求你，不要离开朕。朕真的好孤独，好寂寞！从小，朕就被隔绝尘世，学着一切帝王应有的礼仪，规行矩步，朕好想像普通孩子一样活蹦乱跳，可是不行，一刻也不行，因为朕是储君，要谨言慎行，要做群臣的榜样……
　　“朕刚即位时，是那样的雄心勃勃，想要成为一代圣主，想要中兴大宋。朕选了王安石为相，朕立志要像齐桓公任管仲一样重用他，朕也做到了，朕对他如父如师，尊敬他，对他言听计从，甚至交付了他独断专任的权利，让整个朝廷‘唯介甫是瞻’，可是，他又回报给朕什么？他骗朕！‘无使上知’，好个‘无使上知’！还有吕惠卿、曾布、邓绾，他们都在骗朕，他们把朕当成提线木偶一样摆布！……
　　“朕发誓不再相信任何人，可是，朕无能，无法平衡这么多臣子的矛盾，无法分辨是非对错……朕只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朕看不到宫外的一切，只能听他们的汇报！只能继续被他们欺骗！朕每天殚精竭虑，夙兴夜寐，可是还是被他们骂作昏君！你的先生，苏轼！朕的每一项政策他都要发牢骚！批评指责！朕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他指着鼻子骂？！朕是昏聩无能，才看错人，可是朕又能怎么办？人心难测，朕根本不知该相信谁……朕真的好累好累……
　　看着赵顼疲倦无奈的神情，莫惜心底针扎了一样痛。优柔寡断，赤子纯真，他本不该做皇帝啊，他没有一个帝王应有的冷漠坚硬的心，便只有不断地受伤，用一层一层的血痂将自己柔软脆弱的心脏保护起来，可是，这样脆弱的屏障又怎么能守得住最险恶莫测的人心？
　　“莫惜，莫惜，朕的孤独寂寞，朕的为难苦楚，朕的压抑高危，你都明白，你都懂，是不是？是不是？如果没有你，朕从不会奢望，也许就会这样孤独的煎熬中过一辈子，可是，你既然来到了朕的身边，给朕带来了阳光和温暖，难道又要这样无情的剥夺吗？莫惜，朕求你，以一个帝王的尊严求你，留下来，陪朕！好吗？”赵顼只又紧紧抱着莫惜，哽咽难语。
　　莫惜心裂了一般痛，怎么忍心再伤害他？可是，留下，是用一生来陪葬啊！
　　“赵大哥，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我只想要快乐，我只想要分享快乐，不想要承担苦痛，我喜欢的只是能带给我快乐的你，我不想不想承担你的沉重和压抑，我也承受不起……
　　“请原谅我，我从来就不是个快乐的人，如果没有别人给予的阳光，我害怕寂寞，害怕孤单，害怕倾诉，害怕真实的沉重，害怕一切真实的苦痛，我恣意欢笑，故作轻松，都是在逃避，逃避自己心中最深沉的寂寞，唯有欢笑和人群才能让我快乐，让我忘了这一切……
　　“而这里，皇宫里是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轻松和欢笑的，在这里，我会死掉的……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若不这么自私，我会死掉的，真的会死掉的，赵大哥，你若真的爱我，请你放我离开，给我自由，独自承担一切吧！这么多年，你都一个人过来了，不是吗？我相信，你一个人，也能继续走下去……”莫惜低头哽咽，只无法再面对他。
　　赵顼，我只是个自私的小女子，原谅我，原谅我……
　　赵顼闻言愣住了，只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微微笑着：“为什么，这么残忍？”
　　莫惜咬紧嘴唇，闭上眼，泪珠滚滚而下。
　　“莫惜，你不是说要弹胡笳十八拍吗？”赵顼却突然轻轻擦去莫惜颊上的泪水，放开她，坐回原位，举杯而笑。
　　莫惜呆愣片刻，微微而笑；“好。”
　　梅林风动，月光浮起，寒烟流散，幽香零落。月境乍临花弄影，枝上繁花花下人。
　　莫惜拨弦而唱：“
　　月光色女子香泪断剑情多长
　　有多痛无字想忘了你
　　孤单魂随风荡谁去想痴情郎
　　这红尘的战场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
　　过情关谁敢闯望明月心悲凉
　　千古恨轮回尝眼一闭谁最狂
　　这世道的无常
　　注定敢爱的人一生伤”
　　颊晕宛转不关酒，身世几度散飘蓬？
　　转轴拨弦弹不尽，人生太苦是相逢。
　　多情总被无情伤，千古情关谁敢尝？
　　弹指三生断后缘，他朝梦里对茶凉！

　　欲行不轨 (1)

　　“赵大哥，你的背好温暖。”夜深回歇芳殿，赵顼一路背着莫惜。莫惜醉语呢喃，赵顼却是心襟摇荡。
　　“好了，睡吧！”赵顼将莫惜放到床上，召唤宫女：“你们好好照顾她。”宫女应了声“是”，上前给莫惜脱下外套，盖好被子。赵顼走出两步却又转首，淡淡道：“你们下去吧！全都下去！”
　　宫女不敢多言，半时整个宫殿便空荡荡的。
　　“莫惜，莫惜。”赵顼轻唤着莫惜的名字，看着她醉倒的微红的脸蛋，手禁不住颤抖着伸出，轻抚着，似乎抚摸着一块连城的宝玉。
　　“莫惜，朕不能让你走，不可以，你不可以离开朕……”赵顼呢喃着，双唇覆上莫惜的小嘴，轻轻吮吸着，如同品尝着清茗佳酿。一阵幽香自莫惜衣下传来，赵顼心中的一缕柔情蹙起，一蓬欲火陡然升起。
　　“不可以，你不可以离开朕。”赵顼的眼神变得有些痴醉迷离，手不自觉的颤抖着解开莫惜亵衣的衣带，大好春光顿现眼前。如雪的肌肤，如玉般光滑，更奇妙的是，一阵阵幽香从她肌肤里透出，沁人心脾。她真的是梅花仙子的化身吗？
　　你若是仙，只可与我这人间帝王相伴，我不许你离开，不许你再亲近任何男人，不许。
　　赵顼粗喘着气，轻轻褪下自己的衣衫，覆身而上，与她肌肤相亲。
　　“好沉……”莫惜醉梦中感到不适，不由挣扎，赵顼一手抱紧了她的纤腰，粗喘着气，浑厚的双唇碾过她的每一寸肌肤，留下濡湿的印记。
　　“好沉……”莫惜终于睁开了眼，看到眼前情景不由惊骇：“大哥，你做什么，你，你放开我！”又羞又恼，便要推开赵顼。
　　赵顼却是情痴意迷，丝毫不放松，一手还在向莫惜体下进展，一点点褪去她的裙裤。
　　“大哥，放开我，放开我！你喝醉了，你放开我啊！”莫惜又惊又怕，使劲挣扎着。
　　“我没醉！莫惜，我不可以放你走，不可以！我要你，我要你做我的人！我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我保证，你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相信我，莫惜，相信我……”赵顼温柔呢喃着，吻住莫惜叫喊的唇，让她无法发声，直到她吸不过气来，才放开。
　　“求求你，不要，大哥，不可以的，不可以的，求求你！”莫惜感觉到赵顼体下坚硬如铁，在自己的小腹上探索者，不由慌张至极，夹紧了双腿，只是哭叫起来。可是赵顼一手压着她的手，一手紧箍着她的腰，她根本动弹不得，只得由他任意轻薄。
　　“不要哭，不要害怕，朕不会伤害你的。莫惜，你相信朕，朕会给你幸福的。”赵顼微笑着，轻轻吮去她眼角留下的泪水，在她耳边呢喃着。

　　欲行不轨 (2)

　　“不可以，不可以的！你答应过我，要放我走的，你不可以说话不算话！”莫惜只是手足无措的哭着，毫无经验的身体在他的挑逗下一阵阵的悸动，双腿越来越放松，最后的防线几乎面临崩溃。
　　“不，朕不能没有你，朕不可以放走你。”赵顼的声音急迫起来，手下的挑逗更加激烈，同时在她耳边魅惑的呢喃着：“做朕的女人。朕给你一切，你要的一切，朕都给你。朕给你一颗心，一颗永恒的，唯一的心。任何人都不能伤害你，做朕的女人……”
　　“不要！——”莫惜最终忍受不住刺激，防线崩溃，双腿松软，只感到赵顼的下体从小腹上直驱而去，一阵绝望的晕眩将她推到了恐惧的深渊。她全身都在颤抖，突然狠命张口向赵顼肩膀咬去。
　　赵顼受痛，激情顿消，千钧一发之际，体下一缩，最终没有攻破莫惜的最后防线。
　　莫惜猛地推开尚在怔忪间的赵顼，拉过被子便退到床角，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压抑释放，不由眼泪哗哗直下。
　　“你是第一个拒绝朕的女子。”赵顼抚着鲜血淋漓的左肩，轻轻苦笑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蛋，莫惜立即如触到烙铁般向后缩去，一脸恐惧的望着他。
　　“这么害怕朕吗？”赵顼轻轻笑着，声音里一阵凄苦，“也是，朕言而无信，还趁人之危，真是小人所为。朕也不知道为什么，竟会为了你抛下天子之尊，做出这种强迫你的事。可是，朕是真的爱你啊，朕是害怕失去你啊！你能原谅朕吗？”
　　莫惜只是畏缩着，低低抽泣着，泪眼朦胧，不置言语。
　　“好好睡吧，朕不会再来打扰你了。”赵顼轻叹一声，披上外衣转身走向宫殿另一侧房间。
　　莫惜却是心有余悸，死睁着眼，再也不敢睡着。但因又惊又怕，精神极度紧张疲惫，最终支撑不到两个时辰便沉沉睡去。
　　“莫姑娘，太后召见。”第二天一早，莫惜刚撑开眼皮，便听到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
　　“啊，太后？”莫惜吃了一惊，连忙坐起，浑身顿时一股冷意，这才注意到自己浑身赤裸，不由羞惭，连忙又钻进被窝。
　　“太后请我有什么事啊？”看着眼前神情呆板的老嬷嬷，莫惜怯怯问道。
　　“姑娘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我回去复命了，待会儿姑娘穿好衣服，吃过早饭便过来吧！”老嬷嬷一板一眼道，说着转身便走。
　　“哎，我不知道路啊！”莫惜不由喊道，旁边却早有一个宫女走过来，“莫姑娘不用担心，奴婢会带您去的。”说着递上来一套干净衣衫。

　　欲行不轨 (3)

　　莫惜叫她扯下帷帐便在里面穿上衣服。看到床上赵顼肩膀流下的淋淋血迹，莫惜也不知道到底他的伤怎样，不由有些后悔，不该这么狠命的去咬。
　　“姑娘好了吗？”正呆呆想着，外边宫女在叫。莫惜连忙下床，自有几个宫女整理床被，又有几个宫女端来洗漱用具，梳洗过后便是用餐。吃过早饭，一名宫女便带着她向太后居所走去。

　　太后封妃 (1)

　　“莫姑娘，就是这里，您自己进去吧！”宫女将她领到一座宫殿门口，便站住了。
　　“先生！”莫惜正踟蹰间，看到苏轼正从里面出来，不由喜出望外，立刻迎了上去：“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朝云，太后要召见你呢，快进去吧！”苏轼压低声音道，却是神色复杂，说不出的表情。
　　“嗯。先生你要等我啊，我见过太后就和你一道回家。”莫惜笑道，说着蹦蹦跳跳跑上了大殿台阶。
　　“民女莫惜拜见太后娘娘！”莫惜进门，伏跪在地。当初不知真相和太后那么亲近不计礼仪，如今却不得不讲分寸。
　　“莫惜，起来吧！不必拘礼。”头顶，太后一声轻叹。
　　莫惜起身，微微点头，轻施一礼：“不知太后召见民女有什么事？”
　　太后微笑向一旁老嬷嬷道：“戚嬷嬷，宣哀家懿旨。”
　　“太后有旨，莫惜接旨！”旁边的老嬷嬷一声高喊，莫惜好不郁闷，刚站起，又要跪下。
　　“太后懿旨，今有太仆卿李之纯之女李惜温婉良善，恭谦有礼……特下诏立为才人。钦此。”莫惜听着第一句就觉得与自己搭不上边，不知道干嘛念给自己听，后边的也懒得听，只是跪着昏昏欲睡。
　　“莫姑娘，还不谢恩。”老嬷嬷念完提醒道，太后也是笑盈盈的看着她。
　　莫惜不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什么恩？”
　　“太后下诏立你为才人，你还不谢恩？”老嬷嬷急道。
　　“可是您刚才念的不是什么李惜么？”莫惜疑惑问道。
　　“李惜就是姑娘。姑娘出身寒微，自然不能与皇室通婚，所以太后为全姑娘与皇上之义，特让李之纯大人认姑娘为义女，这样就不会有大臣反对了。这些，官家没有告诉姑娘吗？”老嬷嬷问道。
　　“哦，原来是移花接木之计啊！可劳太后娘娘费心了，可是，莫惜并不想做才人呀！”莫惜不由笑道。
　　“大胆！你出身青楼，本是下贱之人，太后破格恩准将你许配给皇上，已是天大荣宠，你还想得寸进尺！”老嬷嬷不由怒喝。
　　“出身青楼怎么了？我靠自己的本事挣钱吃饭，又没有违法犯纪，偷杀抢劫，有什么下贱？！我看某些表面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人才是真的下贱呢！”莫惜一阵冷笑。
　　“放肆，你，在太后娘娘面前竟敢大放厥词&#8226;&#8226;&#8226;&#8226;&#8226;&#8226;”
　　“大放厥词的是嬷嬷您吧！我的声音可没有您的那么‘震耳欲聋’，扰人清梦。”莫惜冷冷一笑。
　　“你……”
　　“退下！”太后一声厉喝，老嬷嬷只得乌着脸退下。

　　太后封妃 (2)

　　“莫惜，你过来。”太后娘娘微微一笑，莫惜上前，冷峻神色稍解。
　　“你可是嫌才人之位太低，觉得委屈？”太后微笑问道。
　　“太后，我之前并不知道大哥是皇上，也从没想过要嫁给皇上。莫惜并非嫌才人之位低，而是根本就没想过做皇上的妃子。莫惜此行拜别后太后就要出宫了。”莫惜如实述道，心中一阵阵闷气：这个赵顼，昨夜乘人之危不行，今天竟然让太后出面强行给自己一个名分，真是太过分了！
　　“你这丫头，说什么糊涂话！你已经是皇上的人了，哪有再叫你出宫的道理？”太后沉下脸来。
　　“什么？我没有！我和皇上昨天，没有……”莫惜根本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是涨红了脸。总不能说，你儿子昨天强奸未遂吧！
　　“傻丫头，怕什么羞？戚嬷嬷也看到了你的落红了。可别再说傻话，你刚进宫，也只能做才人，若嫌委屈，哀家过段日子再给你升职。”太后微笑道。
　　“我真的没有！那血是，是……”莫惜简直百口莫辩，可不能说她咬了皇上一口，这伤害龙体的罪名还不知道有多大呢！
　　“丫头，不管你昨晚有没有成为皇儿的女人，皇儿是真心喜欢你的，哀家看得出来。哀家也是真的喜欢你，难道你就不想留在皇上和哀家的身边？”太后听她一再申辩，面色迟疑，温和问道。
　　“我想，可是，我不喜欢皇宫，不喜欢这里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我不喜欢这个华贵的金笼子，不喜欢这里人人带着一副势利眼、假面具！……”
　　“借口！哀家也是女人，哀家也年轻过，哀家知道，一个女子若是真的爱上一个男子，无论外界怎样都愿意和他在一起，何况皇宫里锦衣玉食，也不会委屈了你。”太后深沉道，眼睛又变得柔和起来：“丫头，哀家自小便被皇后姑母接到这皇宫里来住，和先皇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哀家自小看惯了这宫里女子的争权夺利，也知道其中的艰辛苦涩，年轻的时候，也想过逃离。
　　“可是，为着我的夫君，我忍住了一切冲动。因为，我的夫君，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是背负天下苍生的人啊！哀家崇敬他，深爱着他，便能容忍下一切，亲人隔绝、尔虞我诈、包括他的夜夜新欢……丫头，如果你真的喜欢官家，你也该能为他放弃一切，包括尊严和骄傲，因为，爱情里是没有尊严和骄傲的。”
　　莫惜听了这么一番真情告白，只是呆了半晌，想不到这个天下最高贵尊荣的妇人竟会对自己一个庶民女子说出这么内心的话，更想不到，她对爱情的理解竟然是这么的透彻，这么的感性，完全没有不像一个在后宫政治漩涡里生存了多年的人。

　　太后封妃 (3)

　　爱情里是没有尊严和骄傲的，放弃尊严和骄傲么？也只有这些深受三从四德约束的封建女子才能做到吧！莫惜微微笑着，开口幽幽道：“太后，也许我不一样。我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对我来说，自由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因为喜欢皇上而舍弃自由，终身被困在这个金笼子里，我是做不到的。”
　　“好一个‘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一声黯然，却是赵顼走了进来，轻轻走到她面前，直视到她眼底：“你要自由，朕给你。”
　　“官家……”太后失声叫道。
　　“母后，昨夜是朕唐突了莫姑娘，但幸而没有酿成大错。儿臣这就送莫姑娘出宫。”赵顼轻轻道，说着，牵起莫惜的手，淡淡一声：“走吧！”
　　因在太后面前，莫惜也不好强硬挣脱，只得由他牵着，他却是一直到了马车上也不松开。
　　“你干什么，松开我的手！”莫惜几番挣扎挣脱不掉，不由恼怒道。
　　“你这般恨我么？”赵顼紧紧注视着她的眼睛，逼问道。
　　“我，是你自己太让人讨厌！说话不算话，还……今天又叫太后硬封我当什么才人，还说我出身下贱，不配和你通婚，谁稀罕！”莫惜刚才在崇庆宫里虽然强悍，冷语将那老嬷嬷击退，此刻回想却觉心酸，不由落下泪来。
　　“谁说的，朕要割了她的嘴！”赵顼怒道。
　　“哼，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幸而我没有嫁给你，不然以后天天被这些人指着鼻子骂，哭都哭死了。”莫惜偏过头去，不冷不淡道。
　　“皇宫，真的这么可怕吗？”赵顼轻轻一叹。
　　“你没听说过，皇宫是人间最华丽的地狱吗？”莫惜道。
　　“可是还有这么多人争着抢着往这地狱里跳啊！莫惜啊莫惜，你真是个奇特的女子。”赵顼幽幽一叹，“朕真舍不得你啊，想到不知道你今后花落谁家，朕真的心疼啊。”
　　莫惜见他似乎已经放开，听他话中如此伤感，怜及身世，也不由暗自感伤。好不容易碰到个算是“白马王子”的，偏偏命运捉弄，是个皇帝，自己的未来，究竟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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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太后，宋英宗皇后赵曙妻子，宋神宗生母。高太后与宋英宗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恩爱夫妻。赵曙是濮安懿王第十三子，仁宗赵祯的侄子，而高氏是曹后姐姐的女儿，两人自幼被选入宫。当时宫中人都称赵曙为“官家儿”，高氏则为“皇后女”。赵曙十六岁时得聘高氏为妇，当时民间戏传“皇后嫁女，天子娶妇”。

　　一生一世的痛 (1)

　　“啊！停车停车！我叫了先生在皇宫里等我！”莫惜突然想起，急道。
　　“苏轼不会等你的，他一定以为你已经被封为妃，自己先走了。”赵顼按住她，微笑道。
　　“啊！那怎么办？怎么办？对了，先生肯定要先去见苏迈师兄，先去来福客栈吧！”莫惜说着便向窗外喊：“去来福客栈！”
　　“你这么紧张苏轼？你喜欢苏轼？”赵顼嘴角泛起一抹不明意味的微笑。
　　“你说什么？！我只是把他当成父亲一样！我怎么会喜欢他？”莫惜涨红了脸。
　　“你知道吗，每次你谈到苏轼的时候，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赵顼眼光逼近，轻轻道。
　　“那，那是你的错觉！”莫惜不由有些心发慌，像被窥破了什么秘密。
　　“你离开我不是因为我是皇上，而是因为不能离开苏轼，是不是？”赵顼进一步逼问着。
　　“我……”莫惜几乎无言以对，是吗是这样吗？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开苏轼会怎么样，所以才从心底抗拒赵顼的挽留吧！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你的自由，就是呆在苏轼身边吗？”赵顼轻轻笑着，无限悲凉。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爱他，不爱他！”莫惜只觉得自己申辩得如此无力，只能用大音量来掩饰心虚。
　　“既然不是，那就跟朕走！”赵顼握紧了她的手。
　　“不，我不要进皇宫！”莫惜挣扎道。
　　“朕不要你进皇宫，朕会给你专门建一个别院，里面只让你一个人住，所有的人只听你的话，好不好？朕会天天陪着你，所有的礼节客套你都可以不用遵守，只要做自由自在的你，无拘无束的你，好不好？”赵顼热切道。
　　“可以吗？可以吗？”莫惜愣住了，这样的用心和深情，她怎么能拒绝，可是，金屋藏娇不也如此吗？
　　“不，我不要我不要！”莫惜拼命的摇着头，“你是皇上，你有太多的选择，我不可以相信，不可以一时的相信，葬送了一生！不可以！”
　　“苏轼有妻子，你嫁给他，也只能做个妾！而朕，朕可以让你做皇后，只要你愿意，朕可以给你最高的地位和荣耀！”赵顼狂热道。
　　“我不会嫁给他！我不要做妾！我决不会嫁给他！”莫惜狠命摇着头。
　　“好，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赵顼轻轻笑着，有些凄凉，“不要以后让我太伤自尊，让我觉得自己堂堂天子之尊还比不上一个庶民！”
　　到了来福客栈，询问掌柜，却说苏轼父子已经走了，莫惜心里凉了一截，却不甘心，又要梁惟简向南城新曹门而去。若要离京南下，必是走新曹门。

　　一生一世的痛 (2)

　　马车行到城南郊的十里长亭，莫惜顿时松了口气。
　　长亭内，一群红翠正给苏轼饯行，却是阮芳草一帮人。苏轼在汴京城里现在只有驸马王冼一个真正的朋友，但他已遭到连累，被贬黜为昭化军节度行军司马，均州安置，也被驿卒催促上路，自然不能前来送行。其它人不用谈，个个趋炎附势的，倒是这一队歌妓伶人重情重义，设宴饯行。也亏得她们饯行拖延了苏轼行程，才让莫惜赶上。
　　“你也举杯送苏轼，我也举杯送苏轼。杨柳不堪赠别离，从公已觉十年迟。”莫惜信步走来，随口而出。
　　“朝云？”苏轼看到莫惜，又惊又喜，但随即看到了莫惜身后不远的赵顼，不由噤声。
　　苏迈并不知晓赵顼的真实身份，只欣喜上前：“朝云！你怎么回来了，父亲还说你不会回来了呢！”又笑向赵顼打招呼：“赵大哥，是您送朝云回来的吗？”
　　“是啊，我本来想留朝云小住几天，可她坚持要和你们一起去黄州呢！”赵顼不冷不淡一笑，望了望苏轼。苏轼只是沉默无语，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点出皇上的身份，招致麻烦。
　　“先生，你为什么不等我？”莫惜不由走到苏轼身前嗔道。
　　苏轼淡淡一笑，不作答。
　　“莫公子！是你！你，你竟然是……”亭内歌妓伶人正疑惑间，离离认出莫惜来，不由一声尖叫，满脸的失落。
　　“莫公子……妹妹的演技可真好，真没想到翩翩佳公子竟然是个美婵娟呢！”阮芳草笑道，说着又向着赵顼道：“那位公子，可是妹妹的心上人？”
　　“姐姐瞎说什么呢？！”莫惜不由挣红了脸，“他是我的结拜大哥，是来送先生的。”
　　说罢，要摆脱尴尬，只故作轻松向赵顼道：“大哥，你也作首诗送送先生啊！”
　　“鲁班门前岂敢弄大斧？”赵顼只笑着。
　　“非也非也，若是鲁班门前不敢弄大斧，那这鲁班岂不是要活活累死？”莫惜笑道。
　　“何解？”赵顼笑问。
　　“有了鲁班，天下的人都不敢弄大斧了，那这天下的木匠活岂不是要让鲁班一个人去做？那还不能把人累死？就算鲁班没被累死，天下所有的桌椅都是一个人做出来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即使再好又有什么意思？”莫惜笑道，又道：“同理，若天下只有一个诗人，一个词家，或者只有一家之言，那这天下也没什么意思了。一支独秀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最浓。”
　　“都要走了，也不忘教训我吗？”赵顼只淡淡笑着，话是责备的，语气却是宠溺般的温柔。
　　“好啦，大哥，我要和先生一起走了，再见吧！”莫惜转身笑道。

　　一生一世的痛 (3)

　　“再见？真的还会再见吗？”赵顼淡淡一笑，眼底又浮出一层忧伤。
　　莫惜一怔，突然想到，好像苏轼再次回到汴京，就是宋神宗驾崩之后，而苏轼在黄州呆了四年，那么，四年之后……
　　再见，真的能再见吗？虽然他昨夜无礼，可是两个月来相处种种，是如此肝胆相照、欢愉明悦。这份情意，是如此的难得可贵啊！真的再也不能相见了吗？
　　“大哥，你放心，四年之后，我一定回来看你，好不好？”莫惜轻轻笑着，泪光却忍不住的闪烁。
　　“为什么是四年？”赵顼依旧淡淡笑着。
　　“因为，因为，四年后，我肯定成亲生孩子了，到时候，我带着孩子来看你，让他认你做干爹，好不好？”莫惜强忍着泪水笑道。
　　“干爹？好啊，你的孩子，我一定会很疼他的。”温柔的魅惑，莫惜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
　　“哭什么？舍不得离开我了？”赵顼淡淡微笑着，手指划上她的脸颊，轻柔拂去泪珠，轻轻在她耳畔呢喃，“舍不得就随我回去，好不好？”
　　莫惜微微后退，淡淡一笑：“大哥，你自己回去吧！”
　　手却猛的被他抓住，一带，箍住了腰身，俯身吻下。
　　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呢！众目睽睽，以后还叫自己怎么见人？这个赵顼，太可恶了！莫惜毫不犹豫的一拳向赵顼肩膀打去。
　　赵顼轻吟一声，受痛松开了莫惜，捂住了左肩。莫惜这才发现，他的左肩竟有隐隐血迹。对啊，是自己昨天晚上咬的，这一击之下，伤口肯定又裂开了。自己究竟伤他有多重，血迹竟然透着层层衣衫而出？
　　莫惜不由一脸愧疚：“大哥，你的肩膀，很痛吧！”
　　“这种痛，我会记住一生一世。”赵顼轻轻的，指着自己的心口，目光直视进她的心底，飘然转身，上了来时的马车，淡淡一声：“回去。”

　　我是天空的一片云 (1)

　　梁惟简转向而去，莫惜还呆在原地半晌。是自己伤了他啊，是自己伤了他啊！可是，谁叫他是皇帝呢？如果不是，她会答应留下来的。可是，真的会吗？会吗？
　　四年？四年之后，谁有知道是怎样的光景？那时的她还会记着这份情意吗？她是如此淡薄，所有的情意都可以随风而去，不驻于心，四年之后她还记得吗？纵使她记得，那么他，偎红倚翠的他，还记得吗？约定，本来就是最虚无缥缈的事，尤其是在这个交通通讯都极不方便的时代里。可是，想到再也不能见到那个人，见到那样带着宠爱的温柔的微笑，心里就一阵阵的疼，疼到想哭。
　　“朝云，如果放不下，就留下吧！”苏轼走过来，轻轻一声。
　　莫惜回过神，看着苏轼，突然一脸愤恨道：“先生，你不相信我！”说着气咻咻的自己跑上了停在前边的驿站马车。
　　苏轼愣了一愣，不知她所指，和阮芳草一班人告了别，招呼苏迈一起上了马车。
　　驿卒负责将苏轼“护”送到黄州，见苏轼父子上了车，便扬鞭而去。
　　车厢里，莫惜只是平静的望着窗外，一贯的风轻云淡，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朝云，你原名叫莫惜吗？”许久，苏轼突然问道。
　　“啊？是。”莫惜回过神来，低下头。
　　“这个名字不好，朝云，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个名字了。你是王朝云，知道吗？”苏轼却是郑重其事道。
　　“在先生身边我就是王朝云，要是有一天离开了先生，我还是莫惜的。”莫惜却婉然而笑。
　　苏轼一阵默然，只是淡淡的望着莫惜，莫惜被他这样注视着，似乎心里什么秘密被窥破，不由脸上发烧，连忙又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咦，那辆马车怎么好像一直跟着我们？”莫惜突然惊奇叫道，“而且驾车的好像还是个禁卫军。”说着便喊驿卒停车，跳下马车，向后边马车走去。那马车也停了下来，那驾车的禁卫军拜道：“莫姑娘有什么事吗？”神态谦恭。
　　“你，你为什么跟着我们？”莫惜问道。
　　“回禀姑娘，官家吩咐小的一路护送姑娘到黄州。”莫惜虽然猜到，但听了他的回答还是小小的感动。赵顼啊赵顼，你可真是仁至义尽啊！你故意的想让我感动，让我不能忘怀吗？可是，我天生是个无情的人啊！
　　“护送就护送好了，为什么驾着个马车？”莫惜问道，同时心里打鼓，马车里坐着的该不会是赵顼吧！难道他还不死心？真是这样可惨了。
　　“回禀姑娘，马车里装着的都是姑娘曾用过的物品，官家吩咐让姑娘带走。”禁卫军答道。
　　这样啊，看来赵顼真是死心了，把自己用过的东西都送来，是为了彻底的忘掉自己吧！虚荣心作怪，心里却又有些失落。
　　“我看看都有些什么？”莫惜笑着上了马车，马车里只有一只大箱子，打开箱子，里边是半箱自己用过的衣物和珠宝首饰，衣物上放着那个琵琶，旁边是一卷画轴。莫惜好奇，打开卷轴来看，画中人却是自己，杏黄舞衣，翩跹花丛中，宛如飞燕掌上舞。是他亲笔画的吗？他连一幅画都没留下，看来真是铁心要忘了自己吧！也难怪啊，自己真是伤他太深啊，天子之尊，从来没有遭过拒绝吧，何况自己还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来这样深的伤口。
　　“好了，我只要这幅画和琵琶。其它东西，你爱扔哪儿扔哪儿吧！我也不要你护送，你回去吧！”莫惜抱着琵琶和画轴下车笑道，说着返回驿车。
　　“怎么了？”苏轼问道。
　　“没什么。”莫惜淡笑回答，催促驿卒驾车而走。
　　“后面那辆车还跟着。”又行了一段路，苏迈望了望窗外，突然道。
　　莫惜惊了一惊，探头望向后边，那禁卫军果真还驾着车跟着，思忖片刻，她喊停驿卒，又下车去了。
　　“请你不要再跟着，回去回复你的主子，我不需要这些东西。”莫惜淡淡向禁卫军道。
　　“这个，恕小的不能从命。官家吩咐过，……莫姑娘你做什么？”禁卫军话没说完，看到莫惜抽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向马腿刺去，不由惊叫。
　　马儿受痛，顿时萎靡倒地，莫惜笑道：“现在马受伤了，你驾不成马车了！你也不用护送了，拜拜！”
　　“你们干什么乱翻我的东西！”返回驿车便看到苏轼和苏迈正在看那幅画轴，莫惜不由恼道。
　　苏轼却看了她一眼，轻声念道：“我是天空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先生，你在念什么？”莫惜惊了一惊，苏轼怎么会徐志摩的诗？
　　“这画上的题诗。”苏轼淡淡一笑。莫惜立刻抢过画，画轴的下边，可不就是赵顼题写的这首诗？刚才自己只打开了一半，才并未看到。
　　“怎么会，大哥怎么知道这首诗呢？”莫惜不由惊诧不已，不会吧，难道，他也是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心中正臆想着，突然一个激灵，对了，那块手帕，三年前自己丢的那块手帕！那天，一定是被赵顼捡去了。
　　我是天空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这交汇时
　　互放的光亮

　　我是天空的一片云 (2)

　　是宿命安排吗，这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相遇啊！赵顼，你题上这首诗的时候，心底一定无比的苍凉和怨恨吧！是啊，我是那么无情，依旧自由自在的做我的云彩，飘荡四方，而你，原本坚强冰冷的心被我无意的冰释，却又被我无情的抛弃。可是我知道，题完这首诗，你已经谅解我了，因为你已经真正的理解了我。
　　我是天空的一片云啊！
　　“朝云，你真是个如云洒脱的女子，到底谁能够把你这朵不羁的云笼于袖中呢？”苏轼淡淡一笑。
　　“先生没听说过吗，‘云无心以出岫’，云是没有心的，当然也不会被任何东西羁绊。”莫惜轻轻笑道，却突然将手中的画扔出了车窗外。
　　如果要断，就断得更彻底吧！不要留恋，不要怀念，不要，再相见。
　　马车辚辚，画中的佳人明眸在风中璀璨生辉，却又寂寞如斯。
　　“看来，是我给你取错了名字呢！”苏轼惊诧于她的举动，许久轻轻一叹。
　　“那先生可以给我改名字呀！先生取什么名字，我就叫什么。”莫惜却是不以为然一笑。
　　什么名字都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因为那两个字已经深深刻入了自己的灵魂中，那就是“莫惜”。所有的一切，我都不会留恋，不会珍惜。过眼烟云，我不能留住任何东西，也不能被任何东西羁绊。
　　可是，为什么会那么失落呢？那样的温柔和爱宠，真的从此就失去了吗？永远永远都不再属于自己。
　　一朵云，虽洒脱自如，却也是那么凄凉寂寞啊！
　　————————————————————————————————————————————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我一个好朋友的母亲去世了，一个好朋友的母亲脑溢血昏迷中，心情好沉重。才打完电话，本来不想上网了，突然想起期待中的读者们，刚好又想起今天周五，不熄灯了，于是，打开电脑发文了。
　　我也不再想拖下去了，反正我也不为名不为利，只是自己喜欢写着自己留纪念而已。有大家喜欢，是我的福气，也让我欣慰。今天一次性发完吧！
　　希望，大家看的愉快。第三部《小乔初嫁了》，我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也没有心情写了，不过，不想放弃，毕竟，是我自己编织的梦，总不能留下残缺。我会考虑在寒假写的。呵呵，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亲们还会不会再捧场呢！
　　就这样吧！希望，大家以后能够记得我呵！如果，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帮我推荐一下就好了！人气，反正我是管不了了，大家一次看个够吧！
　　第二部《多情却被无情恼》，算是悲剧吧！淡淡的凄凉，是我的人生态度，就这样吧！
　　如果，以后心情好，我会修改，会写番外。因为同情赵顼，我写了个别样的结局，让莫惜和赵顼在一起，不过还没写完。如果要写，也是寒假吧！大家想看的，可以等待……
　　亲们，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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