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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情仇：珠帘半卷美人怨（完结）
作者：婉若双生

 
楔子

    嘉禾十三年，夏。

    这年的夏天异常炎热，犹以这日更甚。烈日当空，无风无云，一声蝉鸣也听不到，闷得人心慌。连宫内道路两旁的柳树，亦是无精打采地的懒懒垂在那里。只有宫人匆忙间走过，卷起的微风带着树叶隐隐浮动。

    从云琬宫方向疾步走来几名宫人，个个面色凝重。云琬宫的云妃因为生产已经整整疼了一天，可仍不见婴孩的降生，所有人都不知道何时能够结束，直到天空的霞光渐渐淡去，宫内燃起了宫灯。

    “轰”的一声震天响，似一道闷雷沉沉地敲进每个人的心中。那是宫门又一次被叛军撞响的声音，这已经是第三日了。叛军首领叶通侯，本是当今嘉禾帝的亲生弟弟，但，皇家何谈兄弟情？当朝帝王执政多年，没有子嗣却染重病，叛乱一举，反而变得名正言顺起来。云妃早产，是守城老臣们的最后一线希望，若是云妃产下皇子，那么叛军便是死罪，可以毫无顾虑地大举发兵歼灭叛党。

    此时的长生宫内灯火通明，嘉禾帝平静的躺在龙榻上，隐在黄色锦被之下的身躯，单薄得好像随时都会隐没。龙榻上的他不过四十余岁，可脸上布满的沧桑，却像是行将就木之人。他仰面的脸上微睁着一双晦暗的眼，仿佛带着一种漫长的等待。忽而间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是化作一声喟然长叹。嘉禾帝疲惫地闭了眼，就在这时，一个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连忙瞪大了双眼，侧身向门外望去。

    一直候在门外的丞相游遁，远远便看到了中常侍张顺的身影，这人体态略胖，此时已满头是汗、气喘连连。游遁快步上前，沉声问道：“云妃那边怎么样了？”

    张顺急喘着气，扭头面露顾忌地看了眼那些站在院中，凝望着他的大臣们，只觉得那目光似一双双利剑要将他刺穿。他不由得一个冷颤，又连忙回头看向游遁，缓缓地点了点头，艰难地开口低声说道：“云妃刚生产，臣便跑了来告知游大人，只是……”

    “游遁。”

    张顺的话还没说完，嘉禾帝苍老而有力的声音便从殿内传了出来，惹得游遁一怔。却全然不曾想，此时的嘉禾帝已是回光返照了。游遁连忙拍了拍张顺的肩头，重重地点了点头，便转身跨步进到了长生宫内。

    “云妃那边可有消息了？”嘉禾帝不知何时已起身半靠在床上，眼底闪动着急切的目光。

    游遁有片刻的迟疑，但很快便被坚定的神色所取代。他上前一步稽首，声音清晰道：“恭喜圣上，云妃产下的是皇子，皇上洪福齐天，定有神灵庇佑。”跟在游遁身后走进来的张顺闻言一愣，张大了嘴立在原地，良久不语。

    “快，快去将皇儿给朕抱来，快。”嘉禾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可话音未落，已连咳带喘起来。

    刚降生的婴儿，皱着的肌肤微泛着红，双目微闭，小嘴吮吸着，裹在黄锦的襁褓中，小头轻晃。嘉禾帝从游遁怀中接过，只微微一笑，对立于一旁的游遁道：“皇儿胸中怀痣，他日定有所作为。”他刚要伸手打开婴儿身上的襁褓，却被游遁打断：“皇上，该吃药了。”

    嘉禾帝留恋地看了眼孩子，才怀中的皇子抱给了游遁。游遁一转身又将皇子交给张顺，一摆手，张顺和王孝连忙走出了长生宫，直奔云琬宫。

    游遁上前从御医手中将药盏拿在手中，“皇上，请……”

    嘉禾帝摇了摇头，仍是望着游遁：“萧然，这个名字已经想了多时，恐怕，我是等不及看着他承欢膝下了，游遁，你是朝中重臣，更是现在我唯一信任的人，我将皇儿托付给你了。”

    游遁闻言双眼一红，语带了些许的哽咽：“皇上请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皇子。”

    嘉禾帝满意地点点头，游弋的眼神不知看向哪方。他双手紧紧握在胸前，面怀一线希冀的笑，终于吃力的眨了眨干涩的眼。直到微笑着闭上眼的那一刹那，握于胸前的手才无力的缓缓垂落下来。


    云琬宫内，宫人依旧是进进出出的忙碌着。张顺抱着孩子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匆匆走出，只是点点头，游相便随着他步入宫内。

    此时，幽深的殿内放下了层层轻纱帷幔，灯影轻晃。宫人见到游相，连忙低头躬身，如鱼贯般轻步退了下去。云贵人卧于榻上，两名御医垂首立于旁，见游相进来，拱手行了礼，便要出去。游遁连忙道：“张大人，安排两位大人在偏殿休息，云妃刚生产，身子过虚，方便照应些。”游相的话一出，张顺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而两名御医都抖着身子跪了下来，游遁朝外面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便进来四名侍卫将两名御医带了出去。“张大人，今日云琬宫里伺候着的，通通有赏。”张顺听了游相的话，惊恐万分，瞠目结舌的立在那里，良久，嘴中才艰难地吐出“是”字，这才转身下去了。

    游遁见室内的人均已退下，才上前一步，轻声道：“云妃，嘉禾帝已殡天，请节哀。”床上的云妃听了，慌忙支起身子，迟疑道：“可……”

    “一切已经安排好了。”游遁不等云贵人说完，便先开了口。

    云妃听了，蹙着眉头长叹一口气，这才缓缓地道：“游遁，以后我们就要靠你了。”


    次日，秉先帝嘉禾诏书，封云妃之子万俟萧然为帝，云妃尊为皇太后。永定元年正月初一，幼帝万俟萧然登基。拟旨将那些自愿追随先帝而去的宫人大臣们都列入孝祠，而叶通侯私自带兵进京，违反礼制，被处以绞刑。

    自此纷嚣暂缓，天下且定。




夙宵只缘前尘错1

夜空中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仿佛洁白的梨花，宁静地绽放在夜幕中，漾着碧辉，纤尘不染。仍留有几分白日酷热的空气隐隐浮动，月光透过格子窗，洒落在屋里。

    轻纱幔帐间，她闭着眼，将自己融在这无边的月色中，陷在心爱的男人温热的气息里。天地间仿佛空无一物，只有他手指的每一分游走，寸寸灼热，燃烧成灰。

    她清晰地听到衣衫落地的声音，睁开眼，他宽阔的胸膛笼在银白色的月光下，这便是她认定了一生的依靠，融在骨血里，生根发芽。

    “怕吗？”他轻问，那目光中是盈了水般的温柔。

    她摇头，这坚定的心意从不曾更改。她伸手抚着他胸前无瑕的白玉，在月色的映衬下，晶莹剔透。他的手爱抚着她的发，沿着脖颈一路滑下去，缓缓解开她领口的衣襟，露出相同的一块温润的白玉坠。花园观景亭上互明心迹，许下的誓言犹在耳边，今日将自己的一切交付与他，她无怨亦不悔。

    她感到自己在他深情凝望下几近融化，玉手攀上他的脖颈，一施力将他拉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疼惜地抚着她的脸，终于低下头吻住了她娇嫩的唇。那是一个轻柔而滚烫的吻。她努力回应着他，与他的舌神情缠绵，生涩却用心。等待这一刻，仿佛已用了千年。

    他抱紧怀中人，似乎要融为一体。他轻吻着她小巧的耳垂，唇在她耳边游走，她一阵战栗，意识似已朦胧，却又格外清醒。她的衣衫已褪至肩头，他炙热的唇落在她雪白的肩上，好似就要燃烧起来。她微微一颤，闭上眼，身体渐渐火热，紧扣住他的手，喘息变得急促起来，朱唇轻启，发出一声轻吟。

    她能听到他的呼吸也沉重起来，与她的气息交融。他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心被幸福填得满满的，世界独剩他一人。

    “鑫儿，我爱你。”

    他的声音如丝绸拂过每一寸肌肤，像一道咒语般让她不由得红了双颊，刚要更加靠近，蓦地，一阵沉闷的敲门声似道雷电，劈开这绮丽的夜空。

    急促地脚步声之后，突然想起了“吭、吭”的敲门声。鑫儿猛然一惊，瑟缩在男人的怀中，无助的颤抖。

    “不要怕，万事有我。”男人温柔地吻了吻鑫儿的额头，抚了抚她的背，而后为她将滑落及肩的衣服整理好，才起身往门口走去，鑫儿望着他的背影，自有种安抚心灵的坚定力量。

    “荏儿，快点开门。”仿佛听到脚步一般，门口的人已经有些不耐烦的边叩门边叫着男人的名字。

    男人站在门前长长叹了口气，而后回头看了眼鑫儿，才缓慢将门打开。可门才开了口，就被外面的人用力推开。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身着中衣的妇人，可从她微微有些凌乱的头发上看，想必是在匆忙出来的。

    妇人怒视眼前的男人良久，才从他身侧快步进门，直直走到鑫儿跟前。只听“啪”的一声，妇人的手已经落在鑫儿的脸颊上。鑫儿白皙的脸颊即刻浮起清晰的手印，鑫儿似乎强忍痛楚，眼一闭已跪了下来。

    “娘——”男人快步来到鑫儿跟前也跪下，语中掩不去疼惜与急切：“娘，一切都是荏儿的错。”

    “你的错？你们游家怎么就出这样的男人。”说着，那妇人的手已经又扬了起来，可就在下一瞬间，她却又缓缓的放下。妇人苍白着一张脸，看着眼前的两人良久，才缓缓道：“先将鑫儿关进柴房，荏儿，你随我来。”

    游荏回头握住鑫儿的手，朝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就像刚才那句话一般，让鑫儿无须担忧。而鑫儿也只是勉强地笑着点了下头回应他。

    此时的天已经黑蒙蒙的了，骤风四起，一股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顷刻间，乌云密布，不一会儿便大雨倾盆。然而，屋中的火烛却依旧灼灼燃着。




夙宵只缘前尘错2

御花园里绿意滴翠，花团锦蔟。避开午后的艳阳，日光虽仍明媚，但却也不似正午那般灼人，在暖意中透出丝丝清凉，温度正适宜。

    繁花锦簇的园中，有一处独具静雅的凉亭，在绿树鲜花的映衬下，显得悠闲而惬意。这样的一个午后，凉亭内只坐一面如冠玉，身穿华服的男子，远远望去，眉宇间已是英挺逼人。

    细碎而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宫人伴着这声音已出现在他面前。宫人单膝跪地：“禀皇上，太后让奴才传话，请您去趟云琬宫。”

    这被唤作皇上的，便是当年的幼帝万俟萧然。二十年岁月如白驹过隙，不过日月交替间悄然流逝，萧然也在云太后和丞相游遁的精心呵护教导下，成长为了眼前英气勃发的男人。

    云太后居住的云琬宫，依旧是二十年前的摸样，似乎不曾随着岁月而磨损了容颜的少女。殿前立有高亭——云亭，这是嘉禾在位的时候，筹建云琬宫时便建了的。亭身均以如意云纹作装饰，就连亭下怪石，也是从全国找来似云形摸样的石头搭建的。

    云太后端坐于卧榻之上，一丝不乱的云鬓，雍容华贵的袍服，带着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看到萧然走进来，露出柔和的笑容。

    萧然恭敬地请安，云太后唤他到自己面前，笑着看他，可虽然那笑容温和慈爱，却始终让萧然感到有几分疏离，这二十年来尽是如此。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只是龙翔国的皇帝，而不是她云太后的儿子。

    “御花园景致如何？”

    “日复一日还不都是如此。”萧然看着云太后，只是恭敬地站着。他还记得自己尚年幼时，第一次懂得向母亲撒娇，却被云太后威严地呵斥，让后讲给他一国之君的处世之道。虽然那个时候的他并不明白其中真意，但母亲那含怒的目光，却从此定格在他的心里。自那时起，他便也忘记了自己除了是皇帝，还是母亲的儿子。

    “可同游的人不同，心境也就不尽然相同吧？”云太后意味深长地笑着，然后似突发感慨般喟然长叹：“一转眼也都二十年了，皇儿也到了该册立皇后的时候了。”

    萧然见云太后又提起立后之事，不禁皱了皱眉，眼前飞快闪过一副埋藏在心底已久的秀丽容颜，但也只是一闪而逝：“儿臣才不想那么快立什么皇后，只想多学学治国之道。”云太后也不再继续谈起，脸上却带着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在云太后的注视下，萧然忽而有些不安，他动了动身形，把话题转移开来：“不知母后命人传唤儿臣前来，可有要事相告？”

    “你不提我倒差点忘了正事，看来是年纪大了。”云太后微皱起眉，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今日听朝臣禀报，游相有些身体不适，然儿是不是该去看看？”

    “儿臣正想去游府。”萧然未加以思考就应了下来。先帝在位时，游遁已官至丞相，萧然幼年登基，游遁辅佐有功，在外人看来，他是尽职尽责。他是萧然的第一位老师，对萧然来说，是亦师亦父一般的存在。萧然尊敬他，如今自己能够妥当处理朝政，游遁功不可没。但有一点，萧然觉得，如今自己已经日渐长大，全然不需要游丞相如同自己幼年时那样帮助打理朝政，可却不见游遁放权之意。这在萧然心中存留了几分芥蒂，近日来也开始有了一些政见上的摩擦。

    “一会我也同去吧，反正也许久没出宫了，皇儿独自前去，我也有些不放心。”云太后站起身，一旁的宫女赶忙上前帮她整理衣襟。

    萧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滞，他蹙起眉，很想说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但反抗的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二十年的教育让他已经学会了服从，要当面驳斥母后，还缺少了几分勇气。




夙宵只缘前尘错3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边，然后漫无边际地扩散开来，似乎要将最后的一点余热洒遍每一个角落。萧然悠闲漫步于游府的庭院中，倒犹然觉得清新疏朗。一道道长廊掩映于花木怪石之中，景致颇为幽雅。抬首便可望见秀丽亭阁，飞檐下挂有铜铃，微风吹过便“铃铃”作响。亭下台阶处立有假山，上有朱红色墨字——观景亭。

    萧然立于亭下，思绪却已飘远。想到方才与母后的一番对话，他的心情不由得又沉重起来。但仿佛觉得不妥，待他垂首再度仰望这亭子时，那落寞的神情已一闪而逝了。刚转身打算离开，假山后缓走来一个淡绿色的婀娜身影。那少女一头青丝被绾于脑后，发间一支玉簪，垂髾揽于胸前，虽未施妆容，却显得清丽可人。一双明眸静若水，清澈照人。

    她手牵长裙，步履轻盈，猛然抬头看到萧然，似乎是没想到这里会有陌生人，不由得一怔，叱问道：“你是谁？”

    宫中规矩繁多，最重要的便是对主子恭敬，萧然从来没被任何人这样问过话。更况且那声音似银铃般清亮悦耳，倒也让萧然生出了几分兴致，他饶有兴味地笑着反问：“你又是谁？”

    少女被萧然反问回去，心中有些不甘，一双秋水明眸上下打量着他，含嗔道：“这位公子，这是相府内庭，闲杂人是不可随便出入的，既然你不愿透露身份，那还是还请回吧。”

    萧然再次细细打量眼前少女，虽然一身寻常的衣饰，可布料确是上等的，游相再是善待下人，也断无可能将这么好的料子让下人做了衣服，这让他不禁从兴趣衍生出更多的好奇。另让萧然迟迟无法移开目光的是，他从少女眉宇间，竟找到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正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道出身份，却被一沉稳的喝声打断。

    “鑫儿，不可无理。”

    萧然循声抬头望向亭上，远远看去一个周身透着温润、儒雅的青衣男子，正向这里走来。萧然朝他微微一笑，那人已行至近前，跪于萧然面前，揖首一拜，不慌不忙地沉声道：“游荏参见皇上，不知皇上前来，有失远迎，还请皇上降罪。”

    萧然笑着转头看向一旁的绿衣少女，她早已怔在那里。再将视线移到眼前的男子，剑眉星眸，挺鼻薄唇，与三年前那一面，愈发俊秀许多，只是脸色微泛白，身子更显单薄。这样的重逢，似乎将萧然的思绪，又带回了与游荏的初遇。

    龙翔国建国之初，戎马一生的开国之君华威帝在临终前特命，每年秋季便要举行秋射，以此来纪念那铮铮铁骨的几十年。

    三年前的秋射，依然在猎苑举行。猎苑是皇家园林中最为广阔的一个地方，专为狩猎而建，其间圈养了各地进贡来的鹿、狐、兔等小型鸟兽。那日天气欠佳，乘舆出宫的时候还是青云密布，可一到了猎苑，天却似蒙了层乌纱，原本清亮的天一下子阴暗下来。可狩猎仪式却不能停，萧然稳坐马上，单手一挥，号角声轰然响起。马儿迅疾如电，渐渐便驰入林子深处。

    此次秋射的猎物是一只刚入贡的梅花鹿。鹿姿矫健，一跃两跃的便驰于马前。随猎的人们都明白这梅花鹿的意义，均策马将其赶到萧然跟前，却没人敢张弓射它。

    倏然，萧然胯下坐骑追风仰首长嘶，扬蹄而起。与此同时，马侧处梅花鹿一跃而过，萧然险些坠马。待追风停步，再蓦然转身，那梅花鹿已被弓箭刺死，倒在马前。萧然定睛看去，那射下梅花鹿之人与其他重臣子魁梧的身形不同，要单薄上许多，肤色也白了些，可如此临危不惧，更有着如此功力，能将在皇上身旁一跃而起的梅花鹿丝毫不差的射喉致死，给萧然留下了很深印象。这人便是丞相游遁的儿子游荏。




夙宵只缘前尘错4

窒人的沉默在几个人之间愀然流动，萧然不开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饶有研究的兴味。鑫儿也不说话，更准确地说是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在萧然目光的打量下，她显得有些忐忑，修长白皙的手指下意识地翻卷着裙角，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

    “鑫儿，见到皇上还不赶快行礼。”还是游荏低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鑫儿好似这才反应过来，亮瞳又略为不安地扫了游荏一眼，这才缓步来到游荏身旁跪了下来。“参见皇上。”

    “皇上，臣管教下人无方，还请皇上责罚。”游荏见萧然一直沉默，语气中也渐渐显现出一丝急迫，他转向鑫儿摆了摆手，虽口气带着斥责，但神情柔和：“还不赶快去通知相爷，皇上在中庭。”鑫儿又抬头看了游荏一眼，接收到他略有暗示的目光，这才会意地连唤了几声“是”便慌忙跑开了。

    萧然听得心中疑惑更深，游荏的举动，明显在袒护这被唤作鑫儿的侍女，他如此紧张是何缘由？心念电转，却找不出什么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于是笑着伸手将游荏扶起：“朕微服，就不用这么多礼了。”

    游荏微笑垂首，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宽慰。自从三年前御前射鹿之后，皇上便给了他宫内的一个闲职——五官中郎将。虽然他并不愿为官，但帝意难违，只能勉强应了下来。好在三年中，并没有让他进宫应职，自己也才能落了个清净。

    忽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萧然与游荏寻声看去，丞相游遁的身影随之出现在视线之中。他快步上前，揖首一拜。还没等开口，便被萧然连忙扶起：“卿不必多礼。”

    “皇上御驾，臣等有失远迎，还请皇上降罪。”游遁恭敬地答道，虽身为皇上的辅佐重臣，他却一直谨守君臣之礼。在这一点上，游荏显然遗传了父亲的严谨和循规蹈矩。

    萧然正要说些客套话，却无意间看到游遁身后，搀扶着一名贵妇的鑫儿。游相抬首看了眼萧然，连忙侧身让了让，将那贵妇介绍给萧然认识：“这是臣的内人。”说着，那妇人便要躬身行礼，萧然连忙上前将她扶起，笑着转头对游遁说道：“朕微服，也算是叨扰到卿，如此多礼倒让我过意不去了。”

    游遁领着萧然一路来到了前厅，云太后已端坐于正中的太师椅上。抬首一见是萧然，不禁出言询问：“皇儿这是去哪了？一进相府便不见了踪影。”

    “儿臣只是随便走走，这相府与宫里比，倒也有着独特静雅的韵味。”萧然说着，也坐到了云太后一旁。眼睛却看似不经意地打量起鑫儿来。看面容，她比不上宫中丽妃那般俏丽，却仿佛纤尘未染，有着一股沁人心扉的清新。

    鑫儿熟练地从其她婢女手中接过托盘，缓步来到萧然跟前，轻轻将茶盏放到案上。然后走到游遁和游夫人跟前，正要端起茶盏敬茶，却注意到二人都看向厅前，于是也好奇地用余光偷偷瞄去，却与萧然正定定注视自己的黑眸遇个正着。

    鑫儿心头又是一慌，拿着茶杯的动作也忍不住抖了一下。她连忙将手中的茶盏放好，又忐忑地站到游荏跟前，一双美目略带不安地看着他。游荏微蹙眉晃了下头，本以为只有眼前的鑫儿能看到，却不料都落入坐在对座的游夫人眼里。于是连忙将正欲往厅外走的鑫儿唤住，将她留到跟前候着。




夙宵只缘前尘错5

云太后突然感觉萧然今天的举止微有些唐突，全然没有平日的稳练，于是忍不住询问：“皇儿可是今天遇到了什么事？”萧然被云太后这样一问，顿时收回了胶着在鑫儿身上的视线，神情略显尴尬，连忙解释：“是这样的，丽妃昨日还和我说，想找个贴心点的侍女在身边，于是便多留意一下。”云太后听了，连连点头：“皇儿如此疼爱丽妃，倒也能让相爷放心不少。”

    游遁听了，不仅没有欣慰的神色，反而带了几分愧疚：“小女在家宠坏了，居然敢跟皇上提些什么要求，真是臣管教无方。”

    游夫人坐在一旁，斜睨着厅前的二人，嘴边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回头看向立于身后的鑫儿，神情若有所思，继而转头笑着道：“皇上如此疼爱小女，那真是我们一家人的福气，皇上也是为了家女想，这正巧。”说着，游夫人起身将立于身后鑫儿拉到跟前，“她叫鑫儿，虽不是我亲生，但我可是当亲生女儿对待，尤其是我家老爷，更是疼她，最重要的是，鑫儿和小女自幼便玩在一起，感情也甚好，小女对她很是喜欢——”

    “你怎得御前如此无礼，还不退下！”游遁突然高声喝斥，激动地起身打断了游夫人的话，满面怒容地瞪视着她，身体也气得微微颤抖，不住地急喘起来。一旁的游荏见状，连忙起身扶住了游遁。

    云太后见游遁和游夫人如此，似是也勾起了她浮动的心事，端着茶盏的手不免有些凝滞。云太后是何等心如明镜之人，她抬首对上游夫人那双含笑的眼，等再看向游遁紧蹙着的眉头，心中已然明了几分。她为自己大胆的猜测而感到微微激动起来，但纵使心中产生了疑虑，却苦于眼前的情形无法问出，只得圆场般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在乎那些礼节。”游夫人听了云太后的话，挑眉斜睨着游遁，只见游遁长叹一口气，跌坐了下去。

    “是叫鑫儿吧，来，过来让我看看。”云太后说着，向一直站在一旁的鑫儿微笑着伸出手。萧然看着云太后急转直下的态度，顿感如坠雾中。云太后这般慈爱的模样，就连跟着云太后身边长大的他来说，也不禁触动了心弦。这样的母后，就是面对她最中意的丽妃，也不曾如此，又为何会对游府区区的一个丫头而这般和善起来？他心中的疑虑不免更深起来。

    鑫儿呆呆地愣在那里，猛然间身后被人用力推了一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好坐在一旁的游荏眼明手快地上前将她扶住。鑫儿茫然地朝云太后看去，只见她伸出双手，似是要接她。鑫儿心中狐疑，道不明的不安也随之扩大开来。她只得求助般看向游荏，可游荏却只是静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鑫儿。纵使眼中闪动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却也只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了下眼，然后神情复杂地轻轻放开扶着鑫儿的手。突然间失去了唯一的依靠，鑫儿也只得缓步上前，刚伸出手便被云太后握住。云太后将鑫儿拉到自己跟前，眼睛不由得上下打量起她来。

    “太后可是喜欢这丫头？”游夫人上前几步，来到鑫儿身旁，“若是太后喜欢，就让她随您回宫伺候吧，也算是这丫头的福气了。”云太后听游夫人这样一说，心念一动，连连点头称好。

    萧然见云太后面露欢喜，也不便再说些什么。突然想到了来游府的目的，于是转向游遁问道：“今日听楼大人说，卿染了风寒，可否严重？”

    游遁一听皇上关心自己的病情，连忙答道：“臣惶恐，还让皇上挂念，吃了贴药，现已大好。”萧然听了，只是点头，并没有说些什么。可在游遁眼中，这种沉默却让他疑惑起来。




夙宵只缘前尘错6

萧然是他看着长大的，自幼便是由他游遁辅导课业。只是近些时候，他越发觉得萧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如前些日子，他二人一直未拟定下来的诸侯进贡数量。

    诸侯国在前朝嘉禾帝时，就认为贡品繁多，所以很多诸侯国都纷纷开始出现抵贡现象，更有甚者，干脆连贡品都不纳了。于是在萧然刚登基时，游遁为了稳住各地诸侯，将贡品数量一降再降，使得这二十年间，各地诸侯均安于现状，龙翔国国基也才得以逐渐稳定下来。可前些日子，萧然突然提出要将贡品数量恢复如初，并认为诸侯国掌权过多，要收回一部分兵权。作为少年皇帝，游遁是非常欣赏他这样的魄力，可今非昔比，龙翔国根本不能承受诸侯国起兵。于是二人在朝堂上争执不下，幸好楼大人出面，二人才缓和了下来。

    游遁见萧然良久不语，回头高声唤道：“靖管家，去安排安排。”“是，小的这就去。”萧然被这突然插入的声音一惊，连忙回头看去，却不知何时身侧站着被唤作靖管家的男人。这人身穿靛青色襜褕，身形微有些消瘦，仿佛融入到空气一般悄无声息。

    萧然转头看了看一旁的云太后，只见她还是刚才的模样，目不斜视地端详着一旁的鑫儿，微蹙的眉宇间似乎镌刻着无限心事。“我看母后也累了，既然您在游相家找到了贴心的侍女，那还是早些回宫歇息吧。”云太后听了萧然的话，也突然感到自己适才的举止有些失态，于是笑着连说几声好，便吩咐人准备摆驾回宫。

    临走时，鑫儿的脚步有些迟疑，云太后关切地询问，才知道是想要收拾些细软，其实太后不知，便是心情使然，脚步才变得沉重起来。云太后正欲开口，却被游夫人的话打断。“鑫儿，宫里可不比这相府，到了那边自是有一套衣饰，若是你念旧，我差人给你收拾了送进宫去便是。”

    被断了念头的鑫儿蹙起眉，凝神苦思许久，再也没了今日不走的借口。而真正深藏在心底的理由，却是不得道给外人听，只能吞进心里，化作难言的苦涩。她红着眼，有些雾气朦胧的视线越过游夫人，看向她身后的游荏，可就在二人蓦然对视的一刹那，鑫儿又连忙垂首避开，才没有被看到那落下的晶莹泪水。身边的细软，哪有那人的一句话重要？只是因何刚才厅前，他却没有开口挽留？是不想？是不能？无论答案如何，分别的结局已写在眼前。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年才可与君再相见？

    蓦地，鑫儿在相府门前跪了下来。声音已是忍不住的哽咽：“相爷、夫人养育鑫儿多年，鑫儿却不能再继续服侍二位，是鑫儿不孝。公子身体不好，可是要记得吃药，鑫儿就此拜别了。”说罢，重重地一拜，这才转身来到云太后跟前。只见云太后眼中含泪，连连点头。而游相却是满脸不舍，与游夫人欢喜的模样相去甚远。倒是游荏，面无表情，从他波澜暗涌的黑眸中，丝毫看不出心中所想。

    萧然蹙了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云太后这边，又看了看相府门前的三人。这才抬了手，让人扶着上了乘舆，起驾回宫了。今日相府一游，有太多好奇，更有太多不解。也许过了多年之后，他还会想起，今日来相府，是对？是错？但只是这一片刻相遇，便将所有人都推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缘起缘落，结局已定。




初识宫墙似海深1

坐在乘舆中的鑫儿好奇地掀开帘子看去，随着一道道朱红大门在眼前开了又合，她就这样直入禁宫深处。没来由的，有种进入了幽深牢笼般的感觉，虽然她在心里还挣扎着不愿承认，但却也深切地明白，走进了这扇门，从此自由自在的生活就恍若远在天边。她并不明白游夫人为何这样执著地想让她进宫，虽然心中早已有了些准备，却仍感觉这天来得如此突然，虚无缥缈得没有一点真实感。

    仿佛是那个下雨的夜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游夫人怒气冲冲地来到柴房，却并不像鑫儿想的那样训斥她，反而端看了她良久，骤然却哭了出来。鑫儿知道自己是伤了游夫人的心，可她深爱着游荏，因此希望游夫人能够成全，哪怕只是在他身边也好。可游夫人听了之后，却大笑不止，那笑声一阵高过一阵，让鑫儿永远也不会忘记。而她心中却能感受到，和游荏的相守，似乎变得如这暗夜里的最后一抹烛火，渐渐渺茫起来。

    自幼她便被游夫人带在身边，虽说只是亲戚家的小孩，但游夫人和游相却视她为亲生，待她甚好。尤其是游相，更是让她同小姐公子一起学习。可自从她渐渐懂事起，却发现游夫人常在言谈间表现出想让她进宫的意愿。三年前，皇帝第一次选妃。游夫人更是因为想送她进宫而与游相大肆争吵一番。从那日之后，游夫人便会不时故作无意告诉她，其实她才是应该生活在皇宫里的人。游夫人的话，鑫儿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对于她来说，能和心之所念的人一直在游府里这样生活下去，就是莫大的幸福。

    想到这里，游荏那清瘦俊逸的脸似乎又浮现在鑫儿的眼前。是了，就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游荏，鑫儿早已经默默把心都交给了他，再也放不下别人。他对她一直以来的嘘寒问暖、关心照顾，每每看到她时的那深情目光，都如春日里的暖阳映入她的心。鑫儿一直以为，即便那晚因为游夫人的到来，而没有将自己全部托付予他，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可如今却似平地惊雷，将她推入深渊。今天他为什么要避开她求助的视线？想到游荏那平静如死水的神情，鑫儿的心便隐隐抽痛起来。不过此时再去追究这些，都已经不再有意义，是否还能再相见都已变成了未知，相爱相守，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而已。


    乘舆行至云琬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萧然见云太后如此喜爱鑫儿，想要再说些什么，略作迟疑间迟疑却又生生吞了回去，于是推说要看折子，便又乘御辇返回了长生宫。此时的长生宫灯火通明，张顺早已候于殿前，远远见萧然的御辇行来，连忙快步迎上前。萧然并没有起身，只是坐着凝神思索片刻，便吩咐张顺添些菜品转而去赏丽宫。张顺附耳对一旁的内侍交代了几句，那内侍便转身快步离开了。

    赏丽宫是为丽妃游笳专门修建的宫殿，坐落于长生宫的东侧。丽妃进宫不久，便与皇上感情甚好，尤其是她善待宫人内侍。禁宫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哪怕一点小事，过不了半天禁宫上下便可人尽皆知了。

    没过多久，御辇便停在赏丽宫门前，接到通报的丽妃已携宫人在殿门前恭候。萧然被人扶下御辇，顾不上整理身上的衣袍，就径直来到丽妃跟前，温柔地将她扶起。丽妃站起身，却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脚下一软，娇弱的身躯已然无力地跌进萧然怀中。守在一旁的宫人连忙欲上前搀扶，却被萧然摆手制止，宫人这才退后了些许。

    丽妃脸色已见些微的苍白，冷汗也从额间冒了出来。萧然疼惜地看着她，抬手用衣袖为她拭去薄汗，小心地扶着她往殿内走去。丽妃却驻足在殿前，语带迟疑柔声说道：“请皇上恕罪，今日皇上还是不要进来了，妾身突感不适，还不知是何毛病，要是传了给皇上，就……”

    丽妃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连头也垂了下去，不敢直视萧然的眼睛。




初识宫墙似海深2

萧然轻扣丽妃纤细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然后坚定地开口：“这话从何说起，你既然身有不适，我更要待在你身边才是。”

    丽妃因着萧然的话，心底生出无限的感动。抛却皇帝宠妃的身份不谈，她也仅是个容易满足的平凡女子。明知萧然对她的关心，出自一种近乎兄妹的情感，但只要能这样待在他身边，让他一直注视着自己，独享这份温柔，她也就别无所求了。

    仿佛约定好一般，萧然的话音刚落，雨突然间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一转眼间雨势便紧了。雨水顺着房檐似水柱般垂落下来。殿前一池碧水，盛夏时节更是莲花朵朵开，雨水拍打在荷叶上，“啪啪”作响。闷了一天的天气，此时却清冷起来。微风吹过，掠起丽妃衣裙的下摆，宛若细纱般在风中飘曳。

    “看来人不留客天留客，若琦你总不忍心让我在这种天气赶回去吧？”萧然转头对丽妃笑了起来，那笑容犹如春风拂面，让人心中顿时温暖起来。丽妃红了脸，手也不由得揪紧了萧然的衣袖。她此举让面前的萧然倍感愉悦，望着丽妃的目光中也盈满温柔。丽妃在他的注视下羞涩起来，连忙转身作势要离去，却被萧然拉住右手，只轻用力一代，便又重新跌进萧然怀中。

    萧然扶着丽妃走进正殿，宫人已将饭菜备好放于案上。萧然拉丽妃坐在自己身侧，便面带担忧地吩咐让太医即刻觐见。丽妃见状连忙阻止，掩口淡笑道：“妾身只是没有休息好，不用唤御医来这么麻烦了。更何况，妾身还想与皇上多独处些时辰呢。”

    听了丽妃的话，萧然仍不放心地看着丽妃，蹙眉问道：“真的不要紧？你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丽妃嫣然一笑，抬手轻轻抚平萧然紧皱的眉头，才开口回答：“臣妾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最清楚。”萧然见丽妃如此坚持，只得作罢，手一挥，宫人连忙退了出去，殿内轻纱帷幔随着也落了下来。

    丽妃靠坐在萧然怀中，单手执壶为他斟酒，脸色看上去也比方才红润了许多。萧然浅酌一口，复又露出满意的神情细细品道：“这酒——”丽妃将执壶放下，又拿起筷子为萧然夹了些酒菜。“听说是刚进贡来的，晌午太后差人送过来的，皇上要是喜欢，妾身以后就让她们多备些。”

    萧然笑着将酒杯举到嘴边，又品了一口，点了点头算作是答复。他手中的筷子忽而迟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夹菜的手也停滞在了半空。“游相今日有些不适，我与母后二人去了趟游府。”

    萧然的话让丽妃一惊，忍不住心慌不已，关切地问道：“爹爹可是生病了？病得重不重？有没有让……”萧然见她如此紧张，轻轻将手中筷子放下，用食指按住丽妃的嘴，安慰地摇了摇头，“今日见他，精神尚好，细问了下已经吃了贴药，倘若若琦不放心，我便吩咐太医再去看看。”说罢，便要传唤候在门外的张顺。丽妃连忙拉住萧然的手阻止：“皇上，妾身只是听说爹爹病了，一时着急，既然爹爹没什么，那我也就放心了。”

    与丽妃的对话间，让萧然不禁又想到游府、游相，脑海中不期然出现的却是鑫儿的样子。他重又拿起置于桌上的筷子，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倒是今天遇见一个唤作鑫儿的女子，说她是侍女吧，游家对她倒是很亲切，若说不是，可也觉得有些生疏了……”

    丽妃的手猛然间一抖，从拿在手中的酒杯中洒出了些许的酒，酒水顺着案子滴落在萧然衣服的下摆。丽妃匆忙起身，有些慌乱地从怀中拿出手帕就要上前擦拭，却被萧然握住了手。她不安的样子被萧然尽收眼底，为何一提到鑫儿，就连平日里淡定温婉的丽妃，也如此失常起来？萧然没有追问，只是将丽妃拉入自己怀中，丽妃却低了头，眼中毫无波澜。




初识宫墙似海深3

丽妃的思绪随着萧然的话，飘回到那个离开多年，在记忆里已有些遥远而模糊的家。她对那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进宫前的那一晚。谁家女儿出嫁，爹娘也少不了一番不舍。但她出嫁的前日，母亲游夫人将她唤去，却只是淡淡地吩咐道，让她在宫中安守本分，切不可以下犯上便好，然后便多一句都不肯再说，借口明日入宫，匆匆打发她就寝去了。心里满怀离别感伤无处叙，虽心里有些受伤，但她还是安慰自己，娘是不愿她进宫当日太过悲伤，才会故作出冷淡的姿态。可回想多年来，母亲对自己始终保持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态度，思绪游走间，却也让她感觉一点一点变得不安起来。她就是带着这种心绪进了宫，但欣慰的是，宫中皇上和云太后都待她很好，时日久了，也便渐渐淡忘了当初那缠绕在心间微痛的感觉。

    “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是又不舒服了？”萧然温柔地低语唤回了丽妃游离的思绪。她并没抬头，只是轻摇头，缓缓开口回答：“鑫儿是母亲远方亲戚家的孩子，自幼被母亲抱来养育，与我和哥哥一同长大，母亲对她极好。”

    丽妃的语气听似和平日无两样，但萧然却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一丝微妙的情绪，可见她对于游夫人对鑫儿的慈爱，心中有些芥蒂。她虽说得淡然，但眼见着自己的父母对另一个只是稍有沾亲带故的女子如此好，纵使和善温婉如丽妃，终究也是不免有些嫉妒。

    萧然侧首凝思片刻，突然看似无意地开口继续说道：“不知那鑫儿有什么独到的魅力，不光游夫人喜欢，就连母后也很喜欢她。”萧然话一出，丽妃心中顿感不安，连忙抬首追问：“喜欢她，那——？”萧然见丽妃又是一脸慌张，于是亲昵地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道：“只是带来做侍女而已。”

    丽妃惊怔，身子也跟着僵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她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安，总感觉随着鑫儿的入宫，自己一直以来满足于此的生活将会开始变化，而这种预感似波澜般缓缓扩大开来。她抬起头，正对上萧然意味深长探寻的目光，她很快便恢复了笑容，将涌动的心事隐匿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萧然将一切看在眼里，并没有再问，可心中对这个鑫儿却更加充满了欲一探究竟的好奇。


    万年接到内侍传来的消息，说云太后的乘舆已经进了宫门，便吩咐宫人将菜品纷纷摆了出来，自己则一直候在殿门前。

    宫中的宫人内侍都唤万年为中大人或是万姑姑，倒也不是因为她年纪有多老，而是她在宫中待的时间最长，资格也最老，说话自然有分量。万年不过四十来岁的模样，但青丝间已能看到隐隐的白发。自云太后还未进宫时，万年便跟随着她了。当年先帝选妃，云太后家中丫鬟众多，却独独带着万年一人入宫。万年做事向来严谨可靠，当时虽年纪尚轻，却能谨尊着宫内规矩，并没有让云太后操心过。各宫的贵人美人们，也都知道云贵人身旁有个甚是贴心的侍女。

    云太后被人扶着从乘舆上走下来，却没有立刻往殿内走去，反而转身朝立在身后的鑫儿伸出了手。鑫儿受宠若惊地看着伸向自己的手，至今仍有些不甚真实的感觉。她注视着云太后半晌，云太后也不说话。微风吹过，云琬宫殿前的小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云太后身上的裙裾随着微风翩然起舞，可她并没有理会，只是慈爱地笑着等待鑫儿的反应，这笑容在鑫儿眼中竟显得那样亲切。鑫儿终于下了决心慢慢走上前，将手放在云太后掌中，刚才被风吹凉了的手，也顿时感到温暖起来。

    云太后拉着鑫儿直接来到偏殿入坐，万年见状虽有疑惑，却也连忙将其他宫人谴了下去，只留自己一人侍候在侧。鑫儿不敢贸然与云太后同坐，只是拘谨地站在一旁。她自幼在游府长大，主子下人的尊卑还是明白的，况且眼前的是龙翔国的太后，更不同于一般的主子。可云太后坚持要拉了鑫儿入坐，鑫儿看了眼万年，万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鑫儿这才勉强坐了下来，但也倍觉浑身不自在。

    一顿饭就在云太后的满面笑容和鑫儿的食不知味中度过。饭后，云太后又拉着鑫儿坐在偏殿的圆案前，一直笑着打量她，看得鑫儿愈发的局促不安起来。万年不知何时离开后又折了回来，对云太后点头示意。云太后温和地面向鑫儿开口：“想必今日你也累了，还是随着万年去沐浴更衣，早些休息吧。”

    云太后的话使得鑫儿终于将心底的不安在脸上浮现出来，眼中闪动着不安的游戈。云太后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鑫儿的手，柔声安抚道：“不用怕，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万年便是了，去吧。”说完一挥手，万年便领着鑫儿退了下去。

    偏殿里顿时陷入一片窒人的沉默，云太后良久地凝视两人身影消失的那扇门，维系了整晚的笑容终于隐匿了下来。鑫儿的出现让本不抱任何希望的她，又重新看到一线曙光。在心中蛰伏了二十年的心事，又清晰地摊开在眼前。虽然还不能确定，但仅是假设，足以让她的心纷乱起来，现在她能做的，只是等待结果。她失神地坐在原地，心也已经随着那两人走了。




初识宫墙似海深4

鑫儿被万年带到殿旁的一间屋子里，屋内水汽缭绕，里间的浴盆已经盛满了热水，湿暖的水汽扑到脸上，让人顿时放松了紧张的心情。“宫里的规矩，新来的丫头进宫都要沐浴换宫装。”万年说着，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里间的浴盆，“进去吧，一会儿换上宫装，你便是宫里的人了。”

    你便是宫里的人了，鑫儿在心里默念这句话，仿佛一道咒符般紧紧抓住她的思绪，但此时的鑫儿断然不会想到，这句话将会从此主宰着她的生命。当下她只想好好解放下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她贪婪地享受着扑面而来的暖暖水汽，似是要将整天的不安全部跟着水汽带走。这片刻的宁静中，她自欺欺人地祈祷着再睁开眼睛，人已回到游府，那戚戚所念的人，就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切仍如昨日。

    （注：“姑姑”这种叫法，应该是清代才有的，多称呼那些资格老的宫人，本文架空，所以借用在此。）


    万年见鑫儿兀自陷入沉思，轻咳了一声，似乎在提醒她此时身处何处。鑫儿这才如梦方醒，所有幻梦顿时在眼前化为虚无，再回过神，仍是陌生的环境，心中的失落那样真实，仿佛被掏了一个空虚的洞，冷风从中不住地拂过。

    鑫儿这才发现自己的不安全然在脸上表现了出来，可万年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惹得只着心衣的鑫儿尤为窘迫，迟疑着要不要解开。万年像是看穿了鑫儿的心思，转身到外间拿了套宫装放在旁边，淡然地催促。“姑娘还是快点吧，一会儿水该凉了。”

    鑫儿咬了咬唇，手才缓慢的开始解身上的素纱锦衣。可万年站在一旁看着她，让她怎么也无法忽视，以致于解了几次身上的扣子，都紧张得没有成功。就在她好不容易衣衫半褪的瞬间，忽然“桄榔”一声响从身后传来，鑫儿见状连忙将褪了一半的锦衣穿上，跑到脸色有些发白的万年身边，拣起掉落在地上的水瓢，惊诧地看着万年。万年似乎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连忙从怔仲中回过神，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快些沐浴吧。”

    热水包裹着鑫儿的全身，提了一天的心顿时有种放下的感觉，让她感到舒服极了。于是她索性惬意地闭上眼，有些昏昏欲睡起来。突然有热水划过她白皙的肩，鑫儿一激灵，带着些许惊吓慌忙回过头，却见万年手持水瓢，正往她肩头浇着热水。带着雾气的水从顺着她丝绸般的娇嫩肌肤缓缓流下来，还有些不愿离去的小水珠，残留在她身上滚动，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彩。鑫儿看得有些出神，一时间也忘了要反应，只是任万年继续浇着水，无意识地发起愣来。

    不知过了多久，结束了沐浴时间。在万年的指导下，鑫儿换上繁琐的宫装之后便被带去了正殿。正殿此时已经暗了下来，只有屋内灯盏还隐约摇晃着，映在窗子上，投射下忽明忽暗的剪影。

    殿门前梳着宫髻的侍女像是早已经在侯着万年，看到她们的身影出现，赶忙一路小跑迎了上来。“万姑姑，太后已经就寝了，说是让万姑姑直接将新来的丫头安排好了，再去殿里伺候。”万年听了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一挥手轻轻说了句下去吧，那侍女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万年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鑫儿，鑫儿也不明所以地回望她。说实话，鑫儿着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就连自己为什么会身处皇宫，都还有些茫然，更无法读懂万年眼中的一丝忧虑到底所为何物。万年凝视鑫儿良久，才重重叹口气，轻声说：“姑娘请随我来。”

    “万姑姑就直接唤我鑫儿吧。”皇宫的规矩，鑫儿并不能完全领悟，但她只是游府的一个小小的侍女而已，被太后身边服侍的万姑姑这样一称呼，反倒全身别扭起来。

    万年刚迈出的脚步定在原地，但她却没有回头，只是用低得几不可闻的声音叮嘱：“今晚姑娘还是早些去休息吧。”




初识宫墙似海深5

万年领着鑫儿来到不远处的偏殿，推开殿边上的一道房门，里面的灯盏不知何时早已点燃，似乎在恭候着主人的到来。鑫儿借着摇曳的灯火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因为在相府毕竟有一层亲戚关系，她才没有和其他侍女同住一间屋子，却没想到来到宫中，还是自己独居一室。鑫儿看了看身旁的万年，从她那淡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鑫儿也不敢贸然发问，纵使心中疑惑万千，也只能吞进肚子里。她又转过头端详着屋内的摆设，生活物品一应俱全，就连屋中的陈设和锦缎的被褥，都比相府要精致上很多。可即便如此，也难以掩去鑫儿心中层层叠叠的涟漪，那种失落带来的黯然神伤，缘自一份空虚落寞，和对前路的未知与迷茫。

    感受到万年的注视，鑫儿再抬起头时努力牵起笑容，礼貌地说道：“多谢万姑姑，鑫儿刚来，还有些愚笨，宫里的事情也不懂，以后还请万姑姑多指点。”

    万年似乎没想到鑫儿会这样说，微微怔仲一下，旋即又恢复了方才的淡定无表情。她只是反复又叮嘱了鑫儿几句，说了声让鑫儿早些休息，便带上门走了出去。

    云琬宫的正殿，云太后侧卧在芙蓉榻上，榻前陈圆案上一盏一口未动的茶，似乎折射出她的无限心事。已近前夜，四周一片静寂，天气却依旧闷热。云太后额头已隐约可见一层薄汗，但她却浑然未觉般，手上虽然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蒲扇，但看似失了魂一样，心绪早已经不知飘向了何方。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云太后忽然双目圆睁，猛地从榻上坐起身，高声问道：“可是万年？”

    听到殿中云太后如此焦急的声音，万年本来急匆匆的脚步一顿，心中浮动起一丝隐隐的担忧。这样的太后她只在二十年前的那晚见过，可如今听来，仍不免让她心惊，心跳也不由得随之加速起来。万年驻足殿前片刻，这才迈步走向殿内。

    她轻轻推开殿门，有些意外地看到云太后已经迫不及待地来到门前相迎，脸上写满焦急和热切的期待。万年躬身行礼，却被云太后上前扶住阻止：“怎样？”云太后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也不禁颤抖，仅仅问出这两个字，似乎已用尽毕生的力气。

    “启禀太后，奴婢已安排好了，新来的姑娘……。”“万年，你知道我并不想知道这些，我只想——”云太后沉声打断了万年的话，却不知要怎样接下去问，只得长叹一声，缓步踱回案前，重又坐了下来，许是因为激动，脸颊被灯盏映照得微有些异样的红。

    “小姐。”万年终究还是不忍见云太后如此，于是摇头甩掉方才心中的忧虑，咬了咬牙，轻声说道：“小姐这二十多年来的心病，今日终于可痊愈了。”万年说着，眼中也随着模糊起来。蓦然一声闷雷划破天际，雨紧接着便疾落了下来。

    闪电照亮了本不很明亮的殿内，将云太后的脸瞬间照得清晰起来，顺颊而下的泪水在闪电的照射下晶莹闪亮，声音也不免哽咽起来：“万年，你我主仆多年，是你看着我一路走上今天这个位置，我心中的苦，也只有你能明了。”

    万年见状赶忙来到屏风后拿起丝巾，为云太后拭去脸上的泪。云太后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失神自语般地继续说着：“二十年了，我每每午夜梦回，都会惦念她过得可好，却不成想她一直就待在相府。早知她就在如此垂首可及的地方，必定会早些将她接回身边，也不至于要做丫头受苦。若不是今日皇儿去相府，我还不知何时才能与她相见，这一切都是天意。”云太后边说，激动的泪水仍止不住扑簌而下。万年连连体贴地点头，忙着为云太后拭去泪水。

    “你说我该怎么补偿她呢？金银珠宝？富贵荣华？什么才是她需要的？”云太后猛然坐起身，抓着万年的手也不由得收紧。万年一怔，手中的丝巾也随之掉落下来。她拾起丝巾，宽慰道：“小姐，这事急不得，若是不慎让皇上知道了实情，后果不堪设想，还是暂时顺其自然，我们再从长计议。更何况她现在已经进了宫，小姐您能看着天天看着她，心中也能踏实不少。”

    尽管万年尽量将自己的忧虑轻描淡写地表达出来，可云太后却像倏然被冷水迎头浇醒般，顷刻冷静了下来。万年的担忧不无道理，只是方才云太后被激动的心情充满了头脑，仔细想来，如果稍有处理不当，就会引发萧然的怀疑，他倒时会怎样待她？云太后顿时心中出现了许多想法，可却在一瞬间自己全部否定了。为了她的安全，云太后思来想去，还是永远拢在自己身边最为恰当，也能有个照应。想到这里，云太后唇角不禁勾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重重帘幕隐波澜1

翌日清晨，鑫儿一早便被传唤到殿前，万年威严立于云琬宫殿正中，其他宫人则恭敬站在两旁。万年简单地重新安排了各自的工作，鑫儿被分配到了云太后身边，与万年一同负责云太后的生活起居。

    鑫儿木然地站在原地，目光却带着显然的游离。早上起身的时候，望着陌生的环境，忽然间就有了种聊以自慰的希望一下就破灭的冰冷感觉。她仿佛这才认清，自己必须要接受这样的事实——进到宫来，便已经不可能再回相府。

    一旁的宫人纷纷打量着这个被云太后亲自带回的侍女，眼中除了羡慕，更多的是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拜云太后所赐，鑫儿一夜间成了宫里的名人，万姑姑服侍云太后多年，在宫人中辈分极高，如今鑫儿一来就得以与万姑姑同侍于云太后身侧，如此待遇，若不是云太后亲自授意，是断然没有可能的。众人心中纵有再多不平，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将不服咽在心里听着万姑姑的安排做事。

    “鑫儿，今天就搬到西配殿去。”万年的声音唤回鑫儿的思绪。

    她的话音刚落，除了鑫儿，身旁的宫人无不到吸一口气，开始窃窃议论起来。正殿分东西两配殿，东配殿是云太后的寝殿。至于那西配殿，本来应是云太后身边的近身侍女才能待的地方。可云太后觉得如果西配殿住了人会打扰她休息，因此就连万姑姑也没有住进西配殿去。这样突然的安排，让鑫儿触及到无数异样的目光。

    万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略为无奈地皱起了眉。昨晚云太后让万年将深藏在柜中的素纱包裹取了出来。每当萧然生日当天，云太后定会往这包里放进一件自己亲手缝制的锦衣，但却是女孩子的样式。这包裹除了云太后自己，也就只有万年知道。

    云太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颤抖的手抚过包裹里一件件衣物，心头涌上阵阵暖意。这里的一针一线，都充斥着她满满的思念和愧疚。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锦衣上面的花饰，在其中一件衣领的蝴蝶上停滞下来，露出满是慈爱的笑容。

    这个蝴蝶装饰是她十年前缝制的，那个时候的云太后对女红并算不上顺手。之前只是随便缝制些香包，做起锦衣来很是勉强。绣到肩上这只蝴蝶的时候因为心切，右翅不小心被利刀划破了一个口子。时间本来就不多，如果重新缝制必定赶不上每年的生辰那日。于是云太后将万年唤来，让她帮忙修补。万年看着云太后焦急的神情，又看看自己手中小女孩的衣物，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却不成想只是缝补衣服。可那时云太后严肃的神情让她至今记忆犹新，云太后目光如炬地告诉她，这不是为了打发日子，是想为自己的孩子留下些东西，尽一些母后的责任。云太后的指尖沿着小衣服的交领一路划下来，微闭双眼间，刚干的泪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万年赶忙把丝巾递到云太后面前，云太后轻轻擦拭了双颊的泪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今年终于可以给她做件合身的了。”

    云太后说完这句话，便让万年把包裹重新收好，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万年，让她第二日便将事情办好。万年听了云太后的吩咐，立时有些惊怔。她服侍了云太后这么多年，在她的印象里，云太后一直是个冷静且周详的人，这次的安排显然有些不妥，但她却又不好说什么。云太后看着万年颇为吃惊的样子，笑着淡淡解释，鑫儿离开她身边多年，如今只是希望能与自己的亲生女儿有更多时间在一起。说这话的时候，云太后脸上有着极为少见的慈爱，万年侍奉太后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情呢。她料定鑫儿是被云太后亲自带回来的，必定会在这宫中引起一波涟漪。云太后更是执意下旨，把鑫儿安排在西配殿，万年几乎可以预见众人的反应。但纵使心中不安，她却也懂得太后为人母的心情，不再多说什么。




重重帘幕隐波澜2

万年将事情安排好之后，借着初露的晨光侧脸打量着鑫儿。鑫儿清秀的小脸一直低垂着，隐约可见漠然的神情，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毫无关系，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心思。其实鑫儿连西配殿是哪都不知道，也并不关心，倘若待在这皇宫里，对她来说去哪都没什么分别。

    万年交待完，宫人们便各自散去做自己的事情去了。鑫儿抬头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惊觉就只剩下她还站在原地，于是有些茫然地问站在一旁的万年：“万姑姑，需要我做些什么？”

    万年看着鑫儿，露出几分同情和无奈。她将鑫儿的心事尽收眼底，悠然一叹，定定地望着鑫儿的眼睛，说道：“鑫儿，你既然进了宫，就不要再想之前的那些过往了，宫中并不是凶猛的野兽牢笼，兴许你在宫里的日子，比以前要好也说不定，你定要记得，世事难预料，你不是神仙，不能安排自己的人生，但却可以改变它。”

    万姑姑的话在鑫儿心中充斥着无数的不解，她抬头，晶亮的双眸看着万年，似乎是要从她脸上读出问题的答案来，可非但没看出端倪，反而注视着万姑姑的眼睛，无端就生出难言的惆怅。她不禁又想到游荏，不知他过得怎样？有没有按时吃药？心中存在如此的惦念，却不能和相爱的人常伴左右，难道还会有比在游府生活更好的可能么？

    万年看着鑫儿陷入沉思，只是淡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也肯定不能完全了解，等你在宫里多些日子，便会明白了。”

    鑫儿闻听此言也只是凄然一笑。是啊，世事难预料。若是能预料、能选择，那日她便不会出现在相府内庭，也不会遇见皇上，更不会见到云太后，当然也不会进到宫里。一天发生的事，仿佛老者忆年少之事，太多，太多。宫中和相府大有不同，各人有各人的事，所以人多未必事多。可宫里的这些主子，就是比相府让人胆怯，宫里的气氛，也让人不由得生寒。她不是神仙，是不能改变什么，所以她只有更加努力生存下去，兴许哪天云太后高兴，还能够让她回到相府也说不定。但鑫儿也明白，这种可能微乎其微，那种美好的设想，只是想来便已觉有种遥遥无期的心寒。

    万年见鑫儿始终沉默不语，顿时察觉自己刚才的话略有些过了。但万年毕竟是宫里的老人，她没有理会鑫儿的凄恻，而是很快便正色继续交代：“赶快收拾收拾，云太后这就快醒了。”说罢就要转身离开。这时身后再次传来鑫儿的低语：“鑫儿愚笨，今后还请万姑姑多多指点。”

    万年的动作一顿，回过身淡淡地扫了一眼正躬身行着礼的鑫儿，沉声制止：“你我都是奴婢，这礼可是免了。”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被独自留下的鑫儿凝视万姑姑的背影片刻，又看了看其他宫人忙碌的身影，再次轻轻一叹，踱回昨晚睡的那间屋子。她安静地坐在榻上环顾四周，笑容也跟着苦涩起来。昨日云太后将她从相府带来，根本未拿任何东西，又何谈收拾？不过也不尽然是孑然一身，思及此，她的手轻缓地滑到颈项，将身上戴着的玉佩拿在手中。是她自幼便戴在身上的，如今只有一半，而另一半，则是在游荏身上。

    鑫儿与同年的游笳自幼就相熟，游笳更是因为身旁有姐妹陪伴让她高兴至极。从那时起，她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即使游相对她关怀备至，却也仍挥不去孤独。每当看到游夫人抱着游笳的时候，鑫儿常在心中许了心愿，一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找到父母亲。

    鑫儿幼年便一直住在相府，即便是有游相及夫人的关怀，也让她觉得孤独。久而久之，与同龄的游笳关系也就自然越来越亲密了。可一天鑫儿无意中脱口唤了一声游笳的名字，游夫人听了顿时恼怒不已，并吩咐让鑫儿在院中罚跪，从正午直到日头偏西。然后告诉她，这次只是给她个教训，让她明白主子下人的尊卑。自那日之后，鑫儿便不敢直呼游笳、游荏的名字，只称他们为大少爷和大小姐。

    还记得被惩罚的隔日听完课业后，鑫儿连忙收拾起书房来。游荏见状就要上前去帮她，却被一旁的妹妹游笳拉住了手，只对他轻轻摇头，又无奈地看了看鑫儿。房门忽然被推开，游夫人在两个丫头的陪伴下走了进来，对恭敬行礼的鑫儿甚至没正眼看上一下，就径直走到游荏、游笳跟前，满面慈爱地笑着从身后丫鬟手中拿起两个香包交给他俩。鑫儿起身也不是，开口也不是，只好继续维持行礼的姿势待在原地，心里仿佛哽了根刺，难受极了。

    游夫人走后，书房内的人也都纷纷退去。鑫儿这才直起身，揉着有些酸痛的腰，失落地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顿时泪水盈眶。忽然间从门外闪进一个人影，鑫儿惊慌得刚要尖叫，定睛一看，原来是游荏走之后复又折了回来。他将刚才自己收到的那个香包递到鑫儿眼前，还带着稚气的脸颊顿时红彤彤的。他跑掉前还不忘郑重叮嘱，这是他送给她的东西，不许她丢掉。鑫儿看着手中的香包，顿时觉得心头暖洋洋的，从那天开始，游荏也在那香包飘散出的悠然香气中，成为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重重帘幕隐波澜3

早晨的御花园，空气格外的新鲜。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金灿灿的阳光倾泻下来，将御花园映得非常谐美。

    繁花锦簇的园中，缓步走来一行人，在绿树鲜花的映衬下，显得悠闲而惬意。面如冠玉，身穿华服的男子，小心地揽着面若芙蓉，同样看上去雍容华贵的女子，男的英挺逼人，女的我见犹怜，恍如走进了画中一般。

    “我今日只想和丽妃安静地走走，这里不需要伺候，你们都退下去吧。”

    侍人纷纷退开，就连丽妃身旁的贴身宫女也是红着脸微微笑着走开站在一旁。

    两旁随行的宫人退下后，萧然与丽妃在御花园并肩行在花丛中，倒也觉得难得这份宁静。丽妃忽然停下脚步，驻足仰头望着御花园正中的八角亭，然后视线移向身旁的萧然，翦水般的双眸中盛满柔情。

    游笳看着萧然的笑脸，思绪不仅恍惚起来，嘴角也因往昔的回忆而牵起甜蜜的笑容。游笳第一次见到萧然，是在十四岁那年。那年的冬天来的太早，冬衣早就穿上了。一天皇上急召游相进宫，游笳一时贪玩，便换了男装混在侍从中跟了进去。可当游相发现时，已进到内宫了。因为怕她出事，只得将游笳带在身边。冬日的御花园，没有夏日那般绚丽多彩，宽阔的院子中，只是一片白皑皑的萧瑟。萧然坐在八角亭里，亭子周围都围上厚厚的帘子保暖，亭内升了火，暖意直渗入人心。站在游相身边，冻得白了脸的游笳，被火暖得脸颊红润起来。

    萧然见游相身边多了新的侍从，可却是柳腰莲脸，有面赛芙蓉之貌，于是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倒是游笳，少女未谙世事的一颗心，已在那一刻许给了萧然。后来萧然见游相身边的侍从又换了，随口问了起来，游相也只推说是被调去书房，并未多解释。直到三年前选妃那日，萧然一眼便认出了她。而游笳，也如愿待在了萧然身边。

    “听宫人说若琦你最近身体又有些抱恙？要不要找沈太医来看看？”萧然对游笳的关切都写在一张脸上。

    “妾身只是没有休息好，不用唤御医来这么麻烦了。”

    “那你要多注意身体，我到时也差人多拿些补品过来。”萧然仍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继而叹息道，“想来你们兄妹身体都不太好呢。”

    游笳仰头与萧然对望，良久凝视他不语，脸上的神情由一丝希冀，到转而黯然下去。但她掩饰得很好，萧然没有半分觉察。

    “给皇上请安。”

    刻意提高的声音，打断了游笳与萧然的对视。两人同时转头望去，一个艳若桃李的女子屈膝行礼，垂首在他们面前。

    “免礼吧。”萧然只是淡淡地扫了敬妃一眼，便挥手示意她退下。敬妃咬着唇愤恨地看了游笳一眼，才不甘地离去。

    接收到敬妃怨怼的眼神，游笳在心中苦笑。敬妃的心中所怨她不是不明白，她俩人同时进宫为妃，但皇上似乎只独宠游笳一人，敬妃李秋儿那里，基本鲜少过问，更别提宠幸了。就连云太后似乎也甚是满意游笳，就连每年的赏赐，也会多留意她。李秋儿颇为嫉妒，所以时常到云琬宫去讨好她老人家，但收效却甚微。倒不是因为李秋儿不知这后宫规矩，只是心头有着说不得的苦衷——皇上三年来，并未在她那锦秋宫过夜。起初李秋儿还羞于对云太后说出口，但久而久之也着急起来。可说了，也未见收效，于是只能寄希望在云琬宫多见几次皇上，好让皇上能记得她这个敬妃。

    想到这里游笳不禁又看向身边的萧然。其实她心中的苦，又与谁人诉说呢？表面上她丽妃独享皇帝之宠，风光得意，可只有她心里最清楚，萧然之于她，只是一种近乎对妹妹的宠爱，与亲生哥哥游荏无异。从他每每看自己关切的目光中，她从未寻到过那种可以称之为爱恋的东西，即便未对情感接触甚多的游笳，也能感受到萧然对她，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儿女之情。

    明明所爱的人就触手可及，却又仿佛远在天边，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世上有什么能比这更悲哀的呢？游笳是倾心爱着萧然的，自十四岁的初遇，心里就再装不下别人。生性沉静淡泊的她，并不想在尔虞我诈的宫闱里争得多么显赫的地位，但求能萧然有一天，能够像爱着一个女人那样对待自己，游笳也就心满意足了。可这一天是否会有到来的时候，游笳也无法确定。




重重帘幕隐波澜4

云太后轻捏着手中的汤匙，看似无意识地搅着碗中的汤，可眼睛却不住地上下打量着站在眼前的鑫儿，直到把鑫儿看得心中不安起来，才幽幽地开口，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责问：“怎么看鑫儿这身宫装那么不合身？”万年闻言一怔，忙不时迭地上前，恭敬地回话：“奴婢这就安排。”云太后看着万年要离开的身影皱了下眉，连忙将她唤住，手指轻抚额头，叹口气：“罢了，想必是昨夜没有休息好，头有些疼。”万年见状又折了回来，关切地询问：“要不要奴婢去唤太医来给您看看？”

    云太后听了，仍然紧蹙眉头，良久不语。鑫儿看了眼身旁的万年，嫣然一笑，然后快步走到云太后身侧，伸手轻轻按压着云太后的太阳穴。云太后和万年似乎都被鑫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鑫儿的小手柔若无骨，又力度适中，云太后被鑫儿按着头，舒服的感觉顿时袭向四肢百汇，刚才的头痛竟也缓解了不少。鑫儿盈盈浅笑：“以前奴婢在相府，倒是向沈太医讨教了两三下。”

    云太后点着头，笑着问：“你说的沈太医可是沈忠沈老太医？”鑫儿摇了摇头：“奴婢不知是哪位太医，就只听过游相称他为沈太医，说来，倒是那人面貌颇为年轻。”云太后只是看着鑫儿慈爱地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万年见云太后似乎心情大好，也宽心下来，撤走案上的东西也站到了一旁。鑫儿一直陪着云太后，二人有说有笑，融洽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倒好似熟识已久。万年刚想要默默退出去，留给她俩人独处，却听到门外内侍通报，说皇上驾到。屋内的几人不约而同转过身去，萧然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掩不去愉悦的笑。

    他站在云太后面前，深深施了一礼，目光扫向坐在一旁的鑫儿，先是一愣，继而露出探寻的神情。鑫儿被他看得有些慌乱，连忙站起身来到万年身旁，同万年一起曲膝行礼。

    “皇儿特地前来可是有什么事？”云太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萧然的注意，萧然果然将视线从鑫儿身上收回，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张脸笑得更加灿烂，小孩子般揽住云太后的肩膀，看似不着边际地问：“敢问母后，有没有觉得自己现在老了？”

    云太后被萧然这样一问，有些哭笑不得，笑着拍着他的手：“可是嫌我着老太婆了？”萧然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儿臣没有嫌母后老，只是——”萧然故意拉长了声，一副故意吊胃口的摸样。

    云太后笑看着眼前的萧然，一时间时光倒转，仿佛回到了他在十岁，第一次会通篇背诵《国论》的时候。那天下了课业，萧然快步的来到云琬宫，脸上也是挂着同样的笑容。云太后老远便看到了他，就在宫门口迎他。萧然拉着云太后走进东配殿，按她在案前坐下来，也和此刻一样，一副神秘的样子。《国论》乃是龙翔国开国皇帝主编，为了让了后世的子孙能够记住当年打下江山的不易，勿忘那峥嵘岁月，于是编著了《国论》，鞭策后世子孙能够励精图治，成为一代明君。云太后清楚的记得，先帝嘉禾皇帝是二十二岁那年才会背的。

    “只是什么？你是要故意气我这个老太婆吗？”云太后佯装沉了脸，可心中也不免被萧然的愉快所感染，她连忙端起茶盏，低下头轻吹着浮面的茶叶，借此来掩饰唇边的笑意。萧然终于忍不住开口宣布，声音洪亮中带着几分骄傲：“儿子是想告诉母后，您要当奶奶了。”

    昨晚仍然不放心丽妃而夜宿赏丽宫，今天一早丽妃还是没有好转，于是连忙传唤沈太医来诊治。一诊之下才知道，原来不是生了什么毛病，而是有喜了。这是萧然的第一个孩子，他自然是发自内心的兴奋不已，也难怪他如此不顾帝王的沉稳，摆出了一副孩童的模样。




重重帘幕隐波澜5

云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方才的笑容也僵在脸上。萧然诧异地看着云太后，不明白母后何以这样的反应。接收到萧然不解的目光，云太后看了眼他，随即扯出一抹淡到有些虚幻的笑。她慢慢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案上，向鑫儿摆手示意，然后转头面对萧然时，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样，笑着道：“看来这回真是老太婆了。”

    萧然仍注视着云太后，心里还隐隐浮动着一丝异样，但从母后一切如常的神色中，他无法一窥究竟，也只能理解为云太后觉得做了奶奶，真的老了，才有如此反应。他不由得暗暗打量眼前的母后，即便容貌驻颜极好，却也掩不住青丝间隐着的几根银发，不禁心生些许岁月无情的感慨来。

    万年将手中的丝帕递到鑫儿手中，又望向云太后，鑫儿立刻会意地点头，连忙来到案前，将刚才洒落的茶滴擦拭干净。

    鑫儿的举动使得萧然的实现重新集中到她的身上，他皱眉看着鑫儿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地问：“这就是昨日母后带回来的丫头？”“是个贴心的丫头。”云太后平静答，却从萧然的表情中，看出些许的端倪。她心中顿时明白萧然怀疑的态度，看来要怎么才能处理好此事，她需要妥善思考。

    鑫儿将案子擦拭干净后，又退回到万年身旁。这时一侍女端着茶盘缓缓走来。万年接过来正要奉茶，却看见云太后的目光落在鑫儿的身上。于是她退后将茶盘递给了鑫儿，示意鑫儿上前去奉茶。鑫儿看着手中的茶盘，乖巧地点了点头，再次走到案前，小心地将茶盘上的茶盏双手奉过头顶，恭敬地开口：“皇上请用茶。”

    萧然看着鑫儿，黑眸中虽平静，却有些深沉的微妙。他盯着鑫儿那张清丽的脸，一字一顿说道：“搁着吧。”然后便不再看鑫儿，而是转头向云太后，“儿臣先告退了，刚才召了林亢、段冲他们过来商讨些事。”

    云太后也没有开口留萧然，只是起身跟着往宫门走去，万年和鑫儿跟在云太后身后。院内宫人纷纷驻足行礼，一直等候在外面的张顺见到，连忙跟随在萧然身后。见到万年，二人也只是轻点了点头。鑫儿第一次见到张顺，并不认识，所以只是低着头，慢步跟在后面沉默着。

    眼见快要到宫门，云太后忽然停了下来，其余人也不明所以地忙停下脚步，除了萧然外，其余人都站在几尺旁。云太后望向萧然，叮嘱般说：“既然丽妃那边有了身孕，你也就少去些，丽妃身体本就不怎么好，要让她静养才是。我看这些日子，那些诸侯也不怎么安分，索性去敬妃那边看看吧。”

    云太后话中的深意，作为皇帝的萧然自然也很快就明了。纵使不那么甘愿，也只得重重点头称是，然后轻声道别：“母后回去歇息吧。”


    一路上，萧然的脑中不断回响着云太后的话。母后说得没错，若是将诸侯纳贡的数量恢复，定需要军队作保障。如今龙翔国的京都兵权在游相手中，那是先帝去世时交予他的；而剩余兵力，便由太尉李思把持。这便是为何同时选了丽妃游笳和敬妃李秋儿两妃的原因。

    在萧然的沉思中，御辇已行至勤政殿。张顺小心地躬身扶着萧然迈步上了台阶，可萧然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忽然间他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张顺，神色肃穆地吩咐道：“去安排夜影过来见过。”说罢，转身快步上了台阶，往勤政殿走去。张顺应了句‘臣遵旨’，也赶紧跟了过去。

    萧然一走进勤政殿，就有内侍通报，说李思等人早已候着。萧然顾不上休息，便让内侍将他们唤到东配殿。

    他率先来到勤政殿东配殿的书房，见到案前又多了两份折子，便在等候的间隙坐下来翻阅起来。可这一看，心中顿时怒火燃起，他将折子在手中用力握紧，然后愤然用力扔到地上，案上的茶杯也随之倾倒，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蹙眉闭目，单手撑着额头，似乎陷入沉思。张顺见萧然突然间生起气来，有些惊慌地上前用帕子把案上的茶水擦拭干净，又赶忙新端上一盏放在案上。

    这时内侍来通报，几位大人已经在东配殿门前等候。张顺看了一眼似乎余怒未消的萧然，站在原地也不知该不该传唤。萧然轻轻揉了揉额角，再抬头虽脸上还留有几分残存的怒气，却也显然平静了许多。他沉声说了句“召”，脸上的神情在这一瞬，已经恢复如常。




昙花一落红颜老1

自萧然登基之初，就定下了三日一朝。按照时间计算，今日应当没有早朝。萧然本想唤了李思等三人来讨论如何实行恢复纳贡数量的问题，可却收到各地诸侯均开始有些不安定的消息，于是就想索性把纳贡问题提前布置下去，也好在之后应对状况时能够自如。

    诸侯城未经允许就随便囤积粮草，这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说重了，判个诸侯谋反，可轻了也可以睁一眼闭一眼，熟视无睹下去。但此刻情况一日紧似一日，并不是妥协放任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只不过在朝中曾提及此事，还没颁布圣旨，诸侯城却已经纷纷有了行动。萧然边走边打量着勤政殿周围，只有三两个奴婢穿梭其间。他不禁皱起眉，心中疑虑更深，究竟是谁从中做了奸细？

    萧然思考间已经来到东配殿，张顺也领了林亢、段冲、李思三位大人进来。萧然径直走到殿前的红木榻上坐下来，三人向他深深施了一礼。萧然手一挥，满面笑容说道：“既然不是在朝堂之上，三位爱卿便不必那么拘束了，赐坐，看茶。”三人听了连忙称谢，转身做到萧然左侧的案前。

    萧然的视线在几人脸上扫视一圈，也并不急着切入主题，只是随口话家常般说着：“敬妃前些日子还念着想回家看看呢。”说完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目光也淡淡地看向端坐在一旁的李思。

    太傅李思没想到萧然会突然提起他的女儿，顿时有如锋芒在背，连忙起身拱手惶然说道：“臣教女无妨，都怪臣以前太过宠溺她，居然在御前还这样无礼。”萧然笑着摆手，示意他重新坐下来。李思坐回原处，其实心里却转着自己的心思。禁宫里虽然官员不能随意出入，但是里面的消息若想知道，其实并不难。据他的了解，女儿进宫之后，并没有受到皇帝多少雨露，这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李思此番话说得也并非出自真心实意。

    李思的心绪有些烦乱，一双凤眼一直望着眼前的茶盏，老练地将心事悉数藏匿在平静的神情之下。敬妃也有丹凤双眼，与李思宛若一个模子印出来。萧然没有宠爱敬妃，并不是因为她长相丑陋，恰恰相反，敬妃鹅蛋般的脸庞上，有着晶莹剔透的肌肤，弯月般的柳叶眉，一双丹凤眼明亮动人，琼鼻高挺，樱桃小嘴，活脱是一副美人胚子。

    犹记得那年选妃下着蒙蒙的细雨，听着殿外有些凌乱的雨声，看着眼前各有千秋的佳丽，萧然心底的情绪，微妙得仿佛也能滴出水来。对于选妃，云太后和游相难得的未作任何关照，只是告诉他，选中心中所想便可以。但作为一国之君的萧然，心里澄明如镜，帝王的感情本就不能由自己掌控，因此同是没有朝夕之情的女子，对于国家有利的，就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选游笳、李敬儿二人为妃，恐怕就要问问她们的爹爹手中的实权了。

    萧然不禁又想到丽妃，本来选妃之后就此忽视了她们，可每次见到丽妃，便想起那日亭中立于一旁的俏丽侍从，让他不由得渐渐亲近起来。相处时日长了，倒也生出一种呵护妹妹般的宠爱，那感情与其说夫妻之情，倒不如说是细水长流般积蓄起来的类似家人的亲情。仿佛与她在一起，便忘记了很多烦心的事。而敬妃那边，自然是鲜少去关心了。

    目光触及案上静静躺着的奏折，萧然即刻回过神。他拿起刚才被张顺拾起的那折子，递给一旁的张顺，并示意他传下去。而自己则端起眼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静默地观察着李思等三人的反应。“三位爱卿看看这个吧。”

    李思连忙双手接过折子，自己扫了几眼，然后在林亢、段冲二位大人之间传阅。几人看完，均是神情微变，不约而同地看向萧然，似乎要确认他的心思。但萧然只是笑，看不出任何情绪来。

    “这是今天新呈上来的，爱卿们有何看法？”萧然说得轻松，语气中却透出些许难以掩饰的威严。




昙花一落红颜老2

李思在官场年头良久，什么场面都见过，自然是不慌不忙。只见他此刻闭目沉思，宛若老僧入定般。倒是大将军段冲毕竟是武将，也最先沉不住气，只见他皱着眉，瞪大双眼，高声说：“他们诸侯城算个什么东西？只不过囤积粮草而已，诸侯城百姓不多，即使全部百姓都上战场，也不比我们京都半数军队多，怕他干什么？”说着，还不忘朝身旁的大司农林亢笑了笑。

    段大将军身形魁梧，可现下因为人过中年，已经有些发福，穿在身上的官衣也越发不合身，那带着几分滑稽的形象，多少折损了他的威严。先帝登基之初，大月国大汗率精兵五万企图抢夺龙翔国北部地区的大面积土地。大月国位于龙翔国国界以北，常年以放牧为生。由于多年的放牧生活，使得当地的草木被严重的破坏，民不聊生，只得不断扩张。段冲当年还是大将军的副将，后来大将军在战役中不幸战亡，于是段冲率领轻骑二十，入夜之后直捣敌军扎营之地，将其粮草付之一炬，使得大月国在第二日便不得不班师回朝了。段冲立有大功，嘉禾皇帝封其为大将军。而他也成为先帝驾崩之前，最后提拔的官员之一，也可谓是两朝元老了。

    萧然依旧是刚才那副神情，不仅沉默着，就连眉毛也没抬一下。龙翔国建国之初，开国皇帝为了巩固和扩大统治，有效地管理广大地区，将开国有功之臣分封土地，以拱卫龙翔国。可龙翔国规定，诸侯不得建立军队，只得建有护城军，但人数不得过万人。五个诸侯城将龙翔国京都守护在中，使得建国至今并未出现什么外邦纷扰之事。可显然现在这种宁静，要以一种未知的方式去打破。

    李思以手抚了抚眼前的桌案略沉思，才开口说道：“诚如段将军所见，下官也正有此意，只不过——”李思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试探着萧然的反应，才又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下去，“下官觉得诸侯城此时囤积粮草，未必是因为大家都不想见到的原因，但也不可忽视，俗话说未雨绸缪，不如一方面派些人过去打探看看，至于另一方面，我们这边也要整顿一下，以备不时之需。”

    萧然并不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是转身走回案前，沉默地坐了下来。李思他们所说的他心里并非不明白，但是眼下他只是和游相私下争论过此事，并没有公布这项决定，不成想诸侯城居然就有了动静。果然是在身边安插了奸细吧？萧然暗暗思忖，既然他能把自己人安插到诸侯城，对方就同样可以。

    自古以来，打仗之前都会囤积粮草，这是兵家都明白的道理。所以萧然看到这折子之后，也是大为惊叹诸侯城反应之快。萧然端起张顺刚换过来的热茶，浅酌了一口：“今日便到此吧，三位卿家回去再仔细的想想，待到明日申时再进宫商讨。”三位大人听了，连忙起身行礼，躬身退了出去。

    张顺把李思等人送出去，复又折了回来，正恭敬地等候萧然吩咐，萧然已经起身向殿外走去：“去锦秋宫。”说着，人已经一阵风般跨过了门槛。张顺连忙跟上去，萧然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他直视着远方，略为沉思，才开口说道：“吩咐下去，明日让沈太医进宫，为丽妃配些补药，你也跟去那边问问，看看还需要些什么。”萧然毫不掩饰自己对丽妃游笳的关切，还要再交代些什么，可想了想又有些欲言又止，只是轻叹了口气，一甩广袖，快步往宫门走去。




昙花一落红颜老3

锦秋宫就位于云琬宫后方，这里原本是前朝媚妃的住所。媚妃自一入宫，便深受先帝嘉禾皇帝的宠爱。可嘉禾五年夏天的一个令所有人都难忘的夜晚，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那天被改写——凌妃产下残儿，霏妃突然疯癫起来，宜贵人在自己的厢房中悬梁而尽，而媚妃也被禁足。直到萧然登基之后，索性把媚妃安排到了较为偏僻些的广寒宫。媚妃虽心有不甘，可却也没有办法，只得不情不愿的迁去了那边。媚妃迁走后，云太后便下令将这宫重新修整，直到敬妃入住。锦秋宫建在单层石台基之上，与赏丽宫相临。和之前比，现在的锦秋宫并没有大兴土木。只是院中种满了昙花，多建座亭子而已。

    那边，正当萧然蹙眉长叹之际，这厢的锦秋宫里，敬妃李秋儿也皱着眉坐在锦秋宫殿前的石凳上，用剪刀精心修剪着眼前的那盆昙花，那专注的程度，就好象呵护至亲至爱之物。只是不知何故，她每剪一次，手都会微微地抖一下，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白皙的脸上已能见一层细密的汗珠，似在强忍着难以名状的痛苦。

    终于好像再也难以忍受般，她重重将手中的剪刀按在石桌上，单手扶桌，身形摇晃间慌忙开口喊道：“燕儿，燕儿，快将茶端来。”敬妃话音未落，只见从殿内跑出个一身宫装的侍女。由于步履太过匆忙，托在手中的茶盏里，水顺着杯子边缘星星点点地洒落在托盘上。那被唤作燕儿的侍女刚站稳，敬妃便从托盘中端起茶盏，颤抖着手一饮而尽。

    敬妃一只手抚着胸口，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擦拭着嘴角，闭上眼似乎要将刚才几乎跳出胸口的心脏安抚下来。良久才长叹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刚才紧皱的眉才稍微舒展开，脸色也恢复了红润。

    燕儿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敬妃。她之前的主子是先帝的妃子，现在的皇上登基之后，便将之前的妃子安排到了相对偏僻点的宫殿去了。她记得听到自己被派到新妃子身边服侍的时候，心中无限欢喜。燕儿看多那些久病而失宠的老妃们，本以为能有个新的气象，却没成想第一次见到敬妃，却也是病怏怏的样子，着实让燕儿吓了一跳。敬妃却并不在意地告诉她，这毛病没有什么，不过是因为身子虚了而心悸，只要喝些参茶便会好。所以，燕儿每日便习惯性的在殿内温着参茶，以备急用。

    “扶我进去先休息一会儿。”敬妃声音中还有丝疲惫。

    燕儿应了声扶着敬妃往殿内走去，刚要跨过殿门，侍卫匆忙从宫门跑进来，跪在敬妃面前通报皇上即将驾临锦秋宫。敬妃听到这消息又惊又喜，连忙伸手拢了拢发髻，还有些神经质地不断询问身边的燕儿，让她帮忙看看有没有乱。众人也立刻忙碌起来，毕竟皇上平日素来鲜少踏入这里，所有人心里都不免跟着紧张起来，生怕稍有闪失就丢了性命。就在这慌乱的时候，萧然已缓步走进了锦秋宫。

    走进锦秋宫的萧然看到眼前的一片忙乱不禁皱眉，看到萧然，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惶恐地跪了下来。萧然看了眼正跪在院中相迎的敬妃，有些牵强地扯出一个微笑，加快脚步来到敬妃跟前将她扶起。“爱妃快快请起，无须如此多礼。”

    敬妃对上萧然的视线，眼前这张俊逸的面孔竟然看上去有些许的陌生。虽说是自己的丈夫，但一朝选在君王侧，所有哀怨便全然不由己，这便是身为妃的命。她低了头不再看萧然，轻声答道：“妾身不知皇上驾到，锦秋宫有些乱，还请您见谅。”她说得小心，生怕说得萧然不快，将自己眼巴巴盼了好久的夫君又给气走。

    萧然倒是不以为意地笑起来：“爱妃这是什么见外的话，只不过——”萧然停顿了下，见敬妃终于台口看着自己，才继续说，“只不过现在口有些渴，想向爱妃讨口茶渴。”敬妃顿时笑逐颜开，脸上的线条也随着柔和起来，美丽的凤眼拢起一缕霞光。她安排身旁的燕儿去备茶，自己则陪着萧然信步走进正殿。




昙花一落红颜老4

萧然坐下来，高声吩咐张顺去安排锦秋宫加菜，自己要在这用膳。张顺领旨，不敢怠慢，便连忙退出去安排了。燕儿缓步上来，把手中的茶盏请放到萧然面前的案上，看了眼敬妃，也会意地退到殿外候着。


    敬妃定定地看着眉目含笑的萧然，恍如还在梦中，眼前人犹似从未见过，又仿佛太熟悉。她贪婪地打量着他的每一细节之处，飞扬的眉、炯炯有神的眼……像是要将这片刻的时光中采撷的容貌深刻在自己心中。

    萧然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之后侧目望着敬妃，只觉有些好笑：“怎么，我脸上可有东西？”说着，手在脸上抚了抚。

    敬妃笑着摇头，可微笑间却红了眼眶。长久以来独守空闺的孤寂化作泪水，终于在盼到他到来的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落了下来，一串一串，如断了线的珠子。萧然收敛去了笑意，惊讶地看着她。他并不明白敬妃为何突然间有这样的反应，只能一手轻按住她纤细的肩，一手向她脸上的泪珠拭去。兴许是感受到这份久违的温存，更加让敬妃的泪水汹涌起来，愈是想要控制，愈是不由自主，泪珠越来越多，越来越急。

    “可是不舒服？”萧然终于放开敬妃，只是焦急地询问，却不再有任何动作。

    敬妃自知在皇上面前自己唐突了，连忙自己抹去脸上的泪，只是摇了摇头，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萧然把敬妃的举动理解成嗔怪他许久没来，他握住敬妃的手，轻声问：“爱妃可是气我来这锦秋宫的时日少？”

    敬妃仍是摇头，发间的珠钗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发出轻微的声响：“妾身不是气皇上，而是生自己的气。”说着，眼帘也垂了下来，似是心事重重。

    今日萧然突然驾临这锦秋宫，敬妃是一则喜一则忧。喜呢，自然是盼了许久的皇上终于来了。宫里的妃子，无人不想多分些雨露，可皇上毕竟有着自己的喜好，不是任何人能左右的，这也就注定了做妃子的喜与悲。那悲呢，刚刚才知道了丽妃那边有了身孕，而她父亲也被萧然召见进宫。敬妃倒是有盘算过，兴许皇上这回应该来了。可这刚想着，皇上便真的来了。一时心中感到毫无准备，反而有些欣喜过头的无措。敬妃不禁在心中暗自苦笑，这就是她的悲哀——一个不被皇上喜爱的妃子，仅是这片刻欢愉，便已如获至宝。对世人来说看似承欢宫闱，实则却是繁华掩盖下孑然一身的落寞寂寥，个中滋味，也只有尝过的人才知晓。

    敬妃尤记得前几日在御花园的赏花，她百无聊赖正要回宫，可巧燕儿低声惊呼道皇上来了。她自是心中惊喜，慌忙看过去，却见萧然携着丽妃正在御花园中赏花。纵使心中柔肠百转，可毕竟是君臣有礼，只得硬着头皮过去请安。萧然见了她，连话也未多说，只是将手那么一摆，便转身带着丽妃走了。敬妃看着那两人似蜜糖般的摸样，深沉的悲哀就毫无预兆的扩散开来，淹没周遭的一切，只剩下无尽的冷意将自己吞噬，那种真切的悲哀，她至今还记忆犹新。

    “皇上，再喝杯茶吧。”面对眼前的萧然，敬妃是心中的苦涩无法倾诉，只得压在心底，端起茶盏递了过去。萧然并未伸手去接，只是下颌微微往前一动。敬妃会意的将茶盏递送到了萧然唇边，倾着茶盏喂了萧然一口茶。

    敬妃见茶盏的茶已过半，便起身唤了燕儿去添茶。这时张顺觐见说餐已经备好，请示萧然要在哪个殿用膳。萧然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敬妃，敬妃连忙唤了燕儿过去安排。可张顺随着燕儿走了之后，敬妃和萧然却没再说过一句话。看似和谐的气氛中，隐隐浮动着几分疏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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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一落红颜老5

不多时，饭菜就已经准备好，萧然笑着起身，亲密地揽住身旁的敬妃踏入西配殿。他朝候在正位一旁的张顺摆了摆手，张顺便会意地退到一旁。萧然将揽着敬妃的手滑到了她的手上握住，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了下来，爽朗笑着：“今日只有朕与爱妃一起用膳，你们都到外面候着吧。”张顺与其她宫人行了礼，即刻就退了下去，只有一旁的燕儿，愣愣地看了敬妃一眼才迟疑着走开。

    萧然见宫人都已经退下，索性将敬妃楼于怀中，用手轻抚着她娇嫩的脸颊，轻声询问：“爱妃喜欢吃些什么？”敬妃身子不安地动了动，也不说话，只是睁大眼睛打量着萧然，仿佛不认识一般，蹙着眉头，瞧得萧然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敏感地发现萧然神色细微的转换，敬妃不敢怠慢，从萧然怀中坐了起来，执了酒壶为他斟了杯酒。敬妃不语，只是盈盈一笑递给了萧然。萧然也回以微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方将那酒杯拿在手中，点着头道：“好酒啊，爱妃再给我斟上一杯。”说着便将酒又杯递到敬妃跟前。

    敬妃看着萧然，虽脸上依旧是笑，可心中却更为苦涩了。这酒是前一阵子赏赐下来的，自己素不爱喝，所以一直放着。今日皇上突然驾到，本是生怕他喝了这酒会不高兴，可见他现在的模样，敬妃却也释然了。

    席间，敬妃并未多说些什么，萧然亦是如此。一顿饭就在这样沉闷的气氛中波澜不惊地渡过，萧然要离去的时候，敬妃也未开口说挽留的话，直到萧然的御辇渐渐远去，敬妃才落下了心头那滴泪水。燕儿见到敬妃的摸样，真得很想开口问她，既然这么不甘，刚才皇上走时，为何不说些话来留住他？可唇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问出来。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冷暖便已经看淡了，更何况那是主子们的事情，她不过是下人而已。以前如此，来到敬妃这里，亦是如此。

    燕儿看着敬妃，摇了摇头，回身为她端来一盏参茶。敬妃接过茶盏浅抿了口茶，长吁了一口气，眼角泪痕犹干。她起了身，缓缓来到窗前，才平静地开口：“你一定是在想，我刚才为什么没有开口留住皇上？你是跟过其她妃子的人，自然明白皇上宠爱妃子无外乎有两个道理，一是喜欢，而另一个便是利用。”敬妃说得淡然，仿佛不是在说自己一样，语毕，唇角上扬，显出一丝冷笑。

    但顷刻间眼前的敬妃仿佛失了魂般，哀声低吼，她突然伸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发疯一般地将青丝扯乱，发髻上的钗也纷纷落下。借着窗子里月色洒下的一片银光，燕儿心中一悸，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主子——媚妃。燕儿闭眼颓然摇了摇头，待再抬眼看去，只见眼前的敬妃宛若那媚妃一般依旧痴笑着，而她的头发，早已凌乱不堪。燕儿惊怔，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敬妃却在此时停住了那刺耳的笑声。

    “怎么，怕了？”敬妃那散乱在脸侧的青丝映衬着她苍白的脸，缓缓地转过身来直视燕儿，声音中似乎能嗅到一丝危险的轻柔。见燕儿不语，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敬妃这才走近她。她那漆亮的双瞳隐在凌乱的发丝之下，犹如一头备战的猛兽，更像是能将人刺穿的利剑。燕儿见状，慌忙跪了下去，一下一下地不停磕着头，嘴中还念叨着“奴婢不敢”。

    敬妃轻抬下颚，只用双眸斜视着跟前的燕儿，头微微靠向她，悄声问道：“我记得你以前是媚妃身旁伺候的吧？”燕儿连连点头，可依旧不敢开口说话。敬妃斜睨着她，室内一片窒人心魄的寂静。倏然，敬妃大笑出声。她这样的笑容，却让燕儿心中愈发感到害怕起来。




唯有相思无穷尽1

龙翔国京都中的街道里，要数永安街最为热闹，不仅白天车水马龙，到了夜晚，更是灯火通明。永安街临近游府，从游府正门出来，只要走过半条街就到了。

    这日天刚黑，从游府后门匆匆走出一行人，其中几个婢女打扮的下人簇拥着一位华服贵妇上了乘舆。队伍由游府后巷行出，想当然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坐于车中的贵妇始终皱着眉，似是无限心事，连话也不愿多说，只是摆了摆手，马车便不敢怠慢迅速驶出了后巷。

    京都内的大街都是正南正北的规格，街道平直，道路两旁的树木开得正茂盛。此时的店面纷纷将灯笼挂了出来。微风吹过，吹得灯笼摇曳不齐。道路上的车马行人往来有序，可马车驶过的街道却没有那么平静。

    这辆飞驰的马车在永安街上最红火的青楼——香蝶楼前停了下来。车旁的婢女连忙掀开帘子，将车上的贵妇搀扶下了马车。此时的香蝶楼门厅大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站在门前搔首弄姿，招揽生意。那贵妇皱起眉，刚迈开的脚步有些踌躇，转了身去向回走，可驻足沉思片刻，又咬了牙转回来，定定凝视着香蝶楼的招牌。正拿不定主意，香蝶楼门前刚才拥挤着水泄不通的人群纷纷站立到了两旁。一个轻摇着蒲扇，眉眼轻笑的女人走了出来，虽是一脸和蔼，方才站在一旁的姑娘们却都噤了声。

    “这位夫人来我们香蝶楼不知有何贵干？”她故意将夫人二字说得高了几声，让游夫人听了只觉是根刺生生地扎进了心头。游夫人气得脸顿时通红，可碍于面子，却无法与她在街头计较，只压低声音说道：“去，将你们这的印月给我带过来。”

    “哎呦，我们家印月啊，现在可是陪着游大人呢，怕是不方便。”眼前的女人虽看似是恭谦的拒绝，语气却说得尽显嘲讽。“你——”游夫人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向一旁的家丁怒道：“给我上去搜。”游夫人话音刚落，只见十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丁纷纷跑进了香蝶楼。可一直立在在游夫人跟前的人，却依旧满脸笑意，气定神闲。游夫人斜睨了她一眼，才转身回到了车中。

    这家香蝶楼在京都只开了一年有余，自开张之日起，光顾的客人一直是络绎不绝。香蝶楼的老板是一位名唤雁娘的人，至于这人究竟姓甚名谁却没有人知道。说来也怪，自香蝶楼开张后，同行间没少有摩擦，可每每都是那些青楼丢了面子。久而久之，这京都大大小小的青楼也都关的关散的散，渐渐的，香蝶楼便有了京都第一青楼之称。

    雁娘摇着蒲扇转身往内厅走去，她站在厅中央往二楼环视了一下，对那些纷纷侧目想一窥究竟的人笑着摆了摆手，高声说道：“好了好了，都不要看了。”看事态已经平息下来，人群才渐渐散去，做起自己的事情，但凡来这里寻欢的客人谁也不会去在意这个小插曲。雁娘正要走开，冷不防从廊柱旁窜出一人，来人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雁娘，刚才那人是谁啊，好大的架势，居然敢跑这来闹事，要不我赶紧去把伙计们给叫来？”“刚才怎么不见你出来，现在到说得好听起来。”说着，雁娘朝身侧眉目一晃，跟在后面的婢女连忙躬身凑了过来。雁娘附耳说了几句，那婢女点了点头便走开了。

    婢女一路小跑来到后院的西厢房，屋内烛火通亮，仿佛照得院子也亮堂起来。那婢女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扣响了门。

    “谁？”房内有人轻声问。“印月姑娘，是我，乐儿。”站在门外的婢女低声回答，眼睛也紧随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唯有相思无穷尽2

乐儿话音刚落，门便被印月从里面打开，还未由得印月开口问，乐儿已慌忙抢先说着：“印月姑娘，不好了，来人了。”印月听了不免奇怪，这香蝶楼自开业以来，每天南来北往的客人何止千万，来个人何至于如此惊慌？她不明所以地问道：“什么人来了？”乐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情急之下，只得朝屋内努了努嘴。印月瞬间心里明了，她点点头：“你先回去告诉雁娘，就说我知道了。”

    印月关上房门，慢慢踱回案前重又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执壶，为眼前的人又斟了杯酒，这才开口：“游大人……”印月话刚一出，却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不是让你唤我若风吗？”印月笑了笑，其实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唤他作游荏。

    她至今也不明白游荏为什么会突然来到她这边，而且一待便是三日。眼前的游荏面容憔悴，下颚已经生出了新的胡须，丝毫没有了往日那般儒雅的模样。


    印月忆起她与游荏的初相遇，那日她在后院的石椅上坐着，微风吹佛衣衫微微飘荡。此刻香蝶楼的前厅热闹非凡，可这却没有影响到后院的寂静。夜幕渐渐重了，一轮弯月挂在空中，印月抬头望着天，弯月将周围的天映出了光晕，在黑色的天际之中始终是那样一尘不染。但在印月眼中，这月色却是那样怅然，心中突然想起了哥哥的话——“想必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是一轮明月吧。”印月自幼便没有了父母，是雁娘将她带大的。她口中唤的哥哥，其实是雁娘的儿子，只是几年前他常推说有事，便很少见他了。

    蓦地，一声碎响，印月连忙起身看了过去，原来是不知哪来的醉汉打碎了酒壶。印月皱起眉，为这片刻难得的宁静被醉汉打破而心里不悦起来，正要起身回厢房，却见那醉汉斜着身子快步往印月这边走来。印月刚想要逃脱，却被醉汉一把抓住手腕，嬉笑着说着调戏的污言秽语。印月慌乱的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那醉汉握得紧，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反而自己疼得落下泪来。可忽然间醉汉却松开了手，惹得毫无思想准备的印月连连退后了几步，正当她以为自己就要跌到地上时，却不期然落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印月睁大眼看着那个解救自己于困境的人，雁娘在此时赶了来，印月在雁娘的注视下，顿觉脸上如火烧，连忙挣脱了那人的怀抱。再仔细端详那人，她不由得怔在原地。印月自小待在这香蝶楼，形形色色的男人见得多如天上的繁星，但眼前这男子，却自有一种慑人心魄的气质。薄如烟纱的月色映出他的面容，尤其是那似含情丹凤双目，笑语间，眉宇飞扬出一股儒雅气概。他身穿白色长衫，他全身散发出淡淡檀香，宛若踏月而来的人。

    “印月。”雁娘在印月身后轻唤了句，这才唤回印月神游的思绪。发现自己的失态，她连忙收回视线站到了雁娘身后。雁娘上前笑问：“谢谢这位公子，敢问公子贵姓？

    正当游荏不知道如何开口时，自廊间传来一声“若风”。话音未落，快步走出一人。雁娘定睛一看，笑着道：“这不是段公子吗，刚才还真是谢谢您了，不知道今天这酒喝得可好？”

    那被唤作段公子的人来到游荏身旁，笑着对雁娘连说了几声“好”，然后顿了顿，指着游荏复又开口：“雁娘，你可要记住了，这个位公子姓游，下次再来，可要好好地招待。”段公子说着，和雁娘都笑了出来，倒是游荏一副局促。

    站在雁娘身后的印月，已无心身旁的人说了什么，只是一味地注视着游荏，将他这样子深深印到了自己心中。




唯有相思无穷尽3

那天晚上，雁娘再三挽留游荏听完印月一曲之后再走，算是谢礼，游荏推脱不过，只好稍停留了片刻才走。游荏临走时，印月送给了他一块玉牌，上面阴刻有印月二字。印月告诉他，拿着这玉牌找她，没人可以阻拦。

    游荏见印月坚持，也就收下了，心想着过些日子再差人送回来。只是，本应送玉牌却变成了用玉牌。游荏拿了玉牌独自前来，印月见了满心欢喜，雁娘却始终忧心忡忡，本想好好和印月说说，可印月看着游荏，哪怕雁娘只有一句话，她也听不进去了。

    游荏见到印月并没有多说些什么，但含情丹凤双目却变得无神起来，虽然觉察到游荏的满腹心事，印月也并不多说，只是一直守在他身旁，贪婪得享受二人独处的时光。

    印月看着眼前的游荏，想努力理清烦乱的思绪，却眼见游荏依旧举杯独酌。她轻叹了口气，起身不由分说地夺下游荏手中的酒盏。游荏连看也未看印月一眼，他只是失神地直视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那日在前厅，他就是用这手抱紧了鑫儿，又亲手将她推开。而这一推，却与自己挚爱的女人咫尺天涯。一边是于君于臣的义，一边是所爱之人殷殷期盼的目光，割得他的心生疼，而这种疼痛，更是在鑫儿离开之后日夜啃噬着他，让他痛到麻木后却又深入骨髓。

    他握紧拳狠狠砸到石案上，案上的杯盏随着他的动作“噼啪”直响，杯中的酒也随之泼洒出来。印月被他的举动惊得一愣，怔仲间游荏已拿起桌上的执壶，仰起头来直接用执壶灌起酒来。印月实在不忍见到游荏这般摸样，但却也问不出什么，只能无奈地深深叹息，轻道一声：“游夫人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轰地一声响，房门被人已踹了开来。三个游府家丁快走了进来，一见游荏，连忙躬身行礼。可游荏依旧是刚才的样子，连眉毛也未抬一下。家丁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躬身说道：“奴才得罪了。”说罢，三人走了过来，强架起游荏向外走去。

    印月想要阻止，却无从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游荏的背影，可他却连头也未回。印月跪坐到方才游荏坐过的软垫上，上面还有一丝余温。她用双手捧起软垫靠在胸前，把那丝未被带走的余温能清晰的记在心底。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印月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雁娘，这里不需要人来打扫。”她说得淡然，可脸上却是掩饰不去的哀戚。雁娘轻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厢房，并将燕儿留在了厢房外候着。


    游荏从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只是闭着双目，也不知道是醉是醒，任由家丁一路架着来到香蝶楼门前。游夫人见状一愣，虽说来之前她也心中有数，但却没成想真切到眼前竟是这般光景。她越想越无力，只得闭了眼重重叹息道：“将少爷扶上马车，回府。”这“回府”二字，如若不是在身旁伺候着的婢女靠近了些，也许便不会听清了。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飞速奔驰回到了相府的后巷，突然之间一向暗黑的小巷却灯火通明起来，把这窄巷照耀得有如白昼。一直坐在马车中的游夫人转念间心里暗自叫糟，神情也随即变得不安且凝重起来。

    游夫人被婢女搀扶着步下马车，看到站立在门后的那肃然的身影，心中虽略有慌张，但也仍强压下来，平静地缓步上前，轻声唤了句“老爷”。游相紧锁眉头扫了眼被人搀扶下车游荏，低吼道：“荒唐，真是丢尽我游家的脸！”说罢，广袖一拂，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游夫人见了，连忙追了上去，可没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不放心地转头吩咐着：“靖管家，将少爷安排到思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他踏出门半步。”




唯有相思无穷尽4

靖管家看着游夫人的身影隐没在廊子的尽头，才回头打量着此时看上去已经醉酒不醒的游荏。他来到游荏面前，猛地一低身，将游荏背到了肩上。一旁的婢女见了惊呼出声，靖管家皱着眉厉声斥责：“还不快去将思斋打扫打扫！”婢女被呵得愣了片刻，被身旁的家丁推了推，这才连忙跑走。

    靖管家名唤靖常，在游府下人眼中是个令人有几分生畏的粗人。其实靖管家长相并不丑陋，反而是剑眉朗目，有深邃的脸部轮廓，虽因为年老而有了皱纹，可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也是英气勃发之人。但观其相貌，在额角隐着一道伤疤，疤痕掠过眉梢，紧靠眼睑，使得整个面目变得狰狞起来。加上他平日里鲜少露出笑容，让府内其他下人看了，总觉得有股寒意由心而生。

    靖管家轻手轻脚地将游荏放到了思斋厢房的软榻上，吩咐候着的婢女去煮些醒酒茶来。此时的游荏面色泛红，口中含混不清地叨念着什么。靖管家摇了摇头刚要离开，游夫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靖常，荏儿怎么样了？”游夫人来到游荏榻前坐了下来，用手上的帕子动作轻柔的为游荏轻拭去额间的汗珠。靖管家垂手站在一旁，轻声安慰着游夫人：“已经吩咐下去煮些醒酒茶来，一会儿喝了就会好的。”

    游夫人听了点点头，并未回头，实现仍落在游荏有些苍白的脸上。只是沉吟片刻幽幽道了声“谢谢”。靖管家听了，脸上泛出一丝苦涩，但却也恭敬答道：“照顾少爷是应该的，我先下去安排一下，若是有事再唤我。”

    他话音方落便要转身离开，游夫人忽然脱口唤了声：“靖常。”那声音幽然，丝丝缕缕浮动着一丝胶着的心事。靖管家浑身一震停下脚步，可仍旧背对着游夫人。他侧身用余光望去，只见游夫人凝神看着自己，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映出她柔和却又欲言又止的神情。见游夫人良久沉默不语，靖管家只是点了点头，快步开门离去。游夫人坐在原地，手抚着搭在床边的被角，望着靖管家隐去的方向，心绪却不知飘落何方。

    每每看到靖常的背影，游夫人就会想起自己出嫁前那一晚：游夫人本是前朝宗正常询之女，名常沐。当年游遁初入官场，才华横溢、意气风发，被常询看重，于是便有了游常联姻之事。出嫁前那晚，常沐心事重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正欲起身，却被突如其来刺鼻的烟味熏得连连咳了起来。她连忙起身高声唤人，可刚一开口，便吸入满鼻满口的烟，呛得再也说不出话来。顷刻间房内已然烧了起来，她惊慌的缩在墙角，看着厉鬼般越来越近的火焰，吓得哭了出来。

    蓦地一声巨响，常沐闻声看去，只见靖常的身影渐渐的从浓烟中显现。常沐哭着扑过去紧紧搂住靖常，却见他额头浅浅渗出血来。常沐小心的拿着帕子为他拭去正在流着的血，可血仿佛永无停止般越流越多，触目惊心的红，而常沐也愈发惊慌无措起来，只是越哭越伤心。

    靖常坚定地握住常沐执帕的手，简短道了声：“小姐，恕靖常失礼了。”说罢从身旁的盆架上端起铜盆，将盆中的水尽数洒到了常沐身上。然后将她紧紧护在怀中，常沐隔着薄薄的衣物，仿佛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靖常连抱带拉的将常沐救出了屋子。看着眼前浓烟四起，渐渐被火舌吞没的屋子，常沐惊魂未定，便被迎上来的婢女带到外厅服侍了。那日靖常为了救她，被燃着的房梁砸中了额头，从此留下了那道难以磨灭的疤痕。也是自那刻起，这个比亲人对自己还要好，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靖常，便在常沐的心中深深扎了根。




唯有相思无穷尽5

“鑫儿……”游荏的低语唤回了游夫人的思绪。她定神望去，游荏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紧蹙着眉，神情痛苦，似是承受着难以负荷的内心煎熬。

    游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心也蓦的心疼地拧紧。她掖好游荏因翻身而弄乱了的被子，梦呓般摇头低吟道：“不可以，只有她不可以。”说完又看了眼床上的游荏，起身走出了厢房。吩咐婢女在门外候着，便缓步离开了。

    房门轻轻关上的那一瞬间，游荏睁开了双眼。那双亮瞳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似毫无聚焦般出神地凝望着天花板，鑫儿那似真亦幻的笑脸，看似近在咫尺却又好像远在天边。他伸了手去抓，顿时消散成雾气湮灭在空气里。游荏盯着自己停顿在半空中的手良久，才痛苦的摇了摇头，沉沉地再次闭上眼。也许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和心中的人儿再度相会。

    游夫人回到卧房，发现游相还在书房并未回来。婢女见她面色凝重，小心翼翼的为她梳理之后，便连忙退下了。不知端坐了多久，游夫人才起身踱到窗前，轻轻将窗子打开，倚靠着窗棂仰头看着天上的弯月。此刻眼前虽是月明如洗，却难以沉淀她纷繁的心事。她蹙着眉魏然长叹，为什么会这样呢？自己这样做到底是错是对？游夫人不住的问自己，但窗外一片静寂，皎洁的明月却无法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这年的秋天来的特别早，还泛着绿的叶子都已经飘落下来，但却感觉比往年更美。御花园被暖暖的阳光包围着，拂晓也变成了金色，午间散发着缤纷的色彩，而到了晚间却是清澈的。鑫儿站在御花园中，远远地望着那座代表龙翔国风水的帝山，整座山被镀上了一层闪闪动人的金色。

    经过秋风昨日的洗礼，御花园中的树叶愈发稀疏不少，从树枝间透出丝丝缕缕的阳光，让人感受到这初秋的温暖。天空澄净如洗，没有一片云彩，宁静而又清澈。鑫儿深吸了一口气，沐浴在这般阳光下，让连日来郁结在心中的烦闷心情也略为缓解了一些。

    今日，云太后早早的就起了身，唤来鑫儿到御花园中。她坐在赏花亭看着站在院中的鑫儿，不由得露出慈爱的笑容。转眼间鑫儿已经进宫有两个多月了，也有渐入佳境之势，让云太后甚为满意。

    “鑫儿。”云太后轻轻开口，将鑫儿唤到自己身边，亲切地拉着她的手笑问，“喜欢这景吗？”鑫儿点点头：“喜欢。”云太后脸上原本的笑意更浓，她起身来到亭阶，环顾着御花园，对身旁的鑫儿说道：“帝山有处行宫，那边冬暖夏凉，这天再凉些，也就该过去小住些日子了。”

    鑫儿听了不语，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若是去到帝山，应该会离游府更远了吧。她正兀自陷入沉思，却猛然间被身旁高呼万岁的声音惊醒，就连被云太后握着的手也一顿。她转头见身旁侍候的人不知何时已纷纷行着礼，再凝神看去，皇帝萧然就站在云太后跟前，从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透出的打量的目光，细密地落在自己身上。




唯有相思无穷尽6

鑫儿慌忙行礼，在萧然的注视下，头也埋得更深。来皇宫数日，见到萧然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不知为什么，每次见到萧然那若有所思的神情，总感到有种无形的压力，让鑫儿本能的想要回避。

    萧然也不开口，只是看了低头的鑫儿片刻，继而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笑着让大家平身，鑫儿如释重负般起身连忙退到后面。萧然上前扶着云太后又回到亭内坐了下来，才让张顺将东西呈上来。云太后看了眼张顺手中的托盘，又不解地看着萧然。萧然起身掀开盖在托盘上的锦缎，一对素面的玉镯子静静躺在那里。萧然轻声道：“今日大月国遣使来访，呈上来了这对和阗玉镯，听说有安神，疏血脉，润心肺，明耳目，柔筋强骨之功效，儿臣瞧着好，便给您带来了。”

    云太后并没有因为萧然说得奇而对那镯子多加在意，只是笑着唤了声“鑫儿”，让她将托盘接过。鑫儿仍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心翼翼地上前，在经过萧然身边的时候，却不期然被一股大力抓住了手腕。她吃痛地抬起头，皱眉看着萧然，却见萧然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终于肯抬头看我了吗？”萧然幽幽的声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目光灼灼。虽然他这几日来并未经常走访云琬宫，但在这宫闱之内又有何事能隐瞒过他？母后对眼前这个小侍女出奇的喜爱已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忍不住想探询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才能得如此厚爱。

    鑫儿被他看得怔仲在原地忘了反应，一道灼热顺着手腕蔓延开来。看似单薄的萧然却不成想有如此大的力气，和总是有礼的游荏不同，周身散发出咄咄逼人的信号，让鑫儿忍不住只想逃开。她尝试着抽出自己的手，无奈却被萧然紧握不放，那热度沿着手袭遍周身，一股紫檀香和着萧然的气息传来，鑫儿已不由得脸似红霞。“皇上——”鑫儿小声地开口，却唤了一声后再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皇儿这是干什么？”云太后并未起身，只是浅酌了一口桌案上的茶，杯沿相碰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然这才不得不放开鑫儿，但却有些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柔若无骨的触感和鑫儿涨红的脸，似乎在他心里掀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微妙涟漪。

    鑫儿忐忑地站在原地，不敢再贸然上前，她看了眼云太后，又看了看手捧托盘的张顺。张顺面容祥和，只朝着鑫儿一瞧，然后又看了眼托盘，鑫儿这才移步上前，将那托盘接了过来。

    云太后见鑫儿拿了托盘，又吩咐道：“回去将午膳备好。”“是。”鑫儿行了礼，逃命般匆忙离开了赏花亭。

    鑫儿的脚步走得有些匆忙，方才萧然的那一握带给她的震惊太大，以至于一时无法恢复平静。平日里在相府，能接触到的男人只有游相和游荏，但萧然的沉稳和游荏的温柔有着天壤之别，那种近乎霸气的态度，是只有王者才能流露出的气质。她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要尽可能和萧然保持安全的距离。




山雨欲来风满楼1

鑫儿快步走到云琬宫宫门。突然间一个人影晃过，鑫儿毫无准备地被撞倒在地。一眨眼的瞬间，只见那人影又轻晃了一下，将快要落地的玉镯接到手中。鑫儿抬头看向那人，可正午的阳光太过刺眼，鑫儿只得眯着眼勉强看去，才得以看出个大概的轮廓。那人伸手扶起鑫儿，迭声问道：“有没有摔到？”鑫儿被他拉起，这才看清那人的脸，一副生面孔，应该不是云琬宫的人。

    那人将刚才接到的镯子递给了鑫儿，连忙转身就要走。“等等。”鑫儿叫住他问：“你不是龙翔国的人吧？”那人闻言脸上顿时一僵，但旋即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沐春风，爽朗中带有一丝豪放。他笑着往鑫儿跟前走了一步，脸又靠近了些，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轻轻抚过鑫儿的发丝，惹得鑫儿连忙将头转了过去。“姑娘可真是心思缜密。”

    鑫儿警戒地连退了几步，思忖着宫中竟会有内侍如此无礼，所以追问道：“你是哪个宫的？”“我吗？”那人撇嘴一笑，“我无殿无宫更无门。”鑫儿听了，更有些懊恼，刚要再接口，那人又再度开口，“我叫伏风，我想我们还会相见的。”说罢他足间一点，便利索地越过宫墙而去。

    鑫儿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叫伏风的人隐去的那面宫墙……

    蓦地，一阵脚步声传来，鑫儿回过头，一位宫装侍女站在她眼前，再望向侍女的身后，一个锦衣华服的美丽女子，正坐在步辇上斜睨着自己，目光凌厉中带着些许冷漠。

    鑫儿虽然来到宫中时日不多，但自小在相府长大，尊卑自是知晓，眼前这人的穿着打扮和气势，必定是宫中妃子，但具体是什么人，她便不知道了。正在思量间，方才的侍女大声呵斥道：“大胆，见到敬妃娘娘还不行礼。”鑫儿听了一惊，连连向后退了几步，赶忙低头行礼，随着她的动作，放在托盘的玉镯也滑到了托盘的边上。

    敬妃坐在步辇之上，居高临下冷眼看着鑫儿，也并不开口唤她起身。她的目光触及到托盘上的玉镯，眼中这才闪过一丝光芒，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平身吧。”

    鑫儿听了缓缓起身，但对眼前这个周身散发着冰寒之意的敬妃并无好感，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离敬妃又远了些。敬妃也不以为意，反而走下步辇，笑着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鑫儿：“想必，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宫女吧？”

    不知为什么，敬妃那看似亲切的笑容只让鑫儿浑身生寒，她略一点头，然后便不安地把头垂得更低。自从来到云琬宫，除了皇帝萧然，云太后并没有见过什么人。可今日萧然说了那番话在先，现在又有敬妃如此一问，难道在这宫中，每个人都没有秘密吗？想到这里，鑫儿心中不由得顿生恐惧。

    “嗯？”敬妃有些不耐烦，可那眼神却满意的看着鑫儿惶恐的模样，刚入宫的毛头丫头，理就应该如此。看着鑫儿惧怕的表情，敬妃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的绽开了，而隐藏在敬妃心中多日的阴霾也消散开来。

    “大胆，敬妃问你话呢，你居然不——”立于敬妃身侧的燕儿刚要出言教训，敬妃猛一回首，冷眼怒视着燕儿，眼中射出寒光，吓得燕儿将后面的话赶忙收了回去。

    敬妃一步迈到燕儿面前，未加思索扬手就给了燕儿一个巴掌，清脆的声音回响在空气中。鑫儿立时怔仲在当场，但燕儿却仿佛全然不知道疼痛一般，只是徒然间跪了下去，猛的向敬妃磕着头。

    “你这贱婢，胆子越来越大了，我看对你太多放任了，等明儿你还是去你旧主子那边看看的好。”敬妃高声呵斥，面目带着一丝近乎于恐怖的狰狞。虽然她的话并没有说鑫儿，可却在鑫儿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




山雨欲来风满楼2

鑫儿连忙在燕儿身旁跪了下去，抢着回答：“回禀敬妃娘娘，云太后和皇上正在御花园，奴婢是先回来安排午膳的。”

    敬妃听了视线移到鑫儿的身上，忽然又缓缓笑了起来。她凤眉一挑，将鑫儿扶了起来：“只是回个话，不用这么多礼，起来说吧。”燕儿见状不禁垂首咬着唇，却不敢轻举妄动。

    鑫儿偷偷用余光看了眼还跪在原地的燕儿，尽管她动作轻微，却没能逃过一直注视着她的敬妃那双厉目。敬妃笑着转头，轻声说道：“起来吧。”燕儿这才谢了恩起身。眼下已时至入秋时节，天气早就微微转冷，而宫内的石路更是越发冰冷。燕儿猛一起身，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有一旁的宫人扶住。敬妃见了，熟视无睹般连眉头也没抬下，只是转头拍了拍鑫儿的肩膀，笑着连说了两声“不错”。

    语毕便转身上了步辇下令起驾回宫。鑫儿一直看着敬妃的步辇消失在宫墙转弯，才长吁了一口气，快步走进了云婉宫。


    每年在御花园中盛开的木槿花已开始渐渐败了，每当此时，云太后就会伤感地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晚。红颜易老，韶光易逝，嘉禾帝已去了二十年了，而自己尊为太后，萧然做了皇帝，也亦有二十年了。虽眼前时世甚是浮华，可会不会像这木槿花一般来去匆匆、转瞬即逝呢？

    云太后被萧然搀扶着，经过木槿花下时忽然停下脚步。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向外翻卷的红色花瓣，已是色泽不再。她望向萧然欲言又止，看了眼四周，向万年使了个眼色。万年会意地摆摆手，身旁的侍人和宫女连连往后退开了。

    云太后伸手轻轻抚着萧然龙袍上的绣龙，慈爱地笑着：“皇儿也渐渐大了，是时候该册封皇后了。”听到母后再次提及此事，萧然身子一僵，刚要开口，却被云太后抚在龙袍之上的手加力按住。“皇儿应该想想先皇嘉禾帝那时候的状况。若不是游相在外安抚，而我恰恰又产下皇儿你，恐怕现在的江山早已易主了。”

    萧然听云太后如是说，只徒然一笑，可那笑容微微泛着苦涩的凄凉。虽然他很想像往次那样回绝，但家国天下的道理却压得他无法开口，身为一国之君，这便是无法自己左右的命。他略微顿了顿，才乖顺地说道：“儿臣一切听从母后的安排。”

    见萧然的神情，云太后别过头去看着跟前的木槿花，面露哀伤之色，睁大了双眼想让那含在眼眶中的泪水随风而逝。微风吹过，云太后紧蹙了双眉，缓缓地将有些暗淡的双目闭了起来，沉默了良久，才幽幽说：“母后也是有苦衷的。”

    萧然并不能完全体会出云太后此刻这句话的深意，望着云太后的背影，他的思绪不禁飘至到幼年的记忆中。记得那是他生辰的前几日，他早早的下了课业之后便一路跑回了云琬宫，想给云太后一个惊喜。当他来到云琬宫，发现正殿紧闭大门，而宫内的侍人宫人们都站在院中候着。萧然摆了摆手阻止了他们的行礼，示意让他们噤声。盛夏时节，本就闷热的天气，可偏殿却只开了一扇窗户。萧然蹑手蹑脚的来到窗前，面满笑容得正要开口唤母后，可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却楞在那里，顿时，他的心中甜美极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3

云太后正在心无旁骛地缝制一件袍服，一针一线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天下之大事。忽闻“哎呀”一声，原来是云太后拿着针不慎扎到了自己，可云太后看了眼手上的伤，连眉也没皱一下，依旧认真的缝制着。萧然看在眼里，幸福在心里，往日因为云太后的严厉而觉得委屈的心情，也骤然消失了。

    “小的参见皇上。”身后忽然传来高声问礼。萧然连忙回头看去，一个刚进云琬宫的侍人大声惊呼着。萧然心中一急，余光看向屋里的云太后，显然她也极为惊讶。只见她连忙将手中缝制的东西放到柜中，这才快步走了出来。萧然见了云太后笑着上前亲昵地揽住她的腰，云太后起先是有些吃惊，但随即也绽开笑容，摸了摸萧然的头，拉他进了正殿。

    自那日起，萧然就天天眼巴巴盼着自己生辰的到来，就能穿上云太后亲手为他缝制的袍服了。可他却没有想到，真正到了生辰那日，云太后只字未提袍服之事，自然他也就没有等到那件让他日思夜盼的，母亲亲手缝制的衣服。

    后来，趁云太后去御花园赏花之时，不甘心的萧然只身一人偷偷跑回了云琬宫，将那日看到的袍服从柜中拿了出来，顿时楞在原地。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件衣服半晌，才又折好放了回去，步履沉重地走出了云琬宫。

    那分明是一件女子所穿的深衣，可母后为什么要缝为谁缝制，萧然却百思不得其解，至今也没有答案。但那确是幼年的他第一次感觉到，和母后有了距离。


    云太后并没有安排步辇，而是和萧然一同走回云琬宫。仿佛二人都各有心事，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云琬宫内，鑫儿已将午膳安排妥当。云太后和萧然对坐下来用膳，席间二人也只是寥寥几句。思及刚才御花园萧然突如其来的举动，鑫儿上前伺候也小心翼翼，不敢抬头直视萧然。但还好萧然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从始至终也没有再顾得上探究鑫儿。直到他乘了御辇离去的时候，拧着的眉都没有舒展开来。

    云太后是亲自将萧然送出了云琬宫，看着御辇消失在宫墙尽头，才肯转身往殿内走去。刚上踏石阶，云太后便吩咐道：“鑫儿随我进来，万年且先候着吧。”语毕便快步进了偏殿。鑫儿迟疑着看了眼身旁的万年，怕是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惹得云太后不高兴。万年朝鑫儿笑着点了点头，鑫儿这才安心地跟了进去。

    云太后端坐在案前，神情凝重。鑫儿为云太后斟了盏茶，然后侍立在一旁。云太后见雕花朱门已被万年关好，才缓缓拿起茶盏浅抿了口茶，向鑫儿招手：“鑫儿，过来。”鑫儿咬着唇摇了摇头：“奴婢不敢。”“什么敢不敢的，唤你过来坐就是，现在这殿里就你我二人。”

    怕云太后不悦，鑫儿迟疑了一下，还是挪着步子缓慢地朝云太后走去。云太后见了，又笑着催促了她两句之后，这才坐到了云太后身旁。

    云太后拉起鑫儿的手，那慈爱一如初见她时的模样，她并不开口，只是笑着端详着鑫儿的脸。鑫儿被云太后看得惶恐，但又不明白云太后此时的用意，只能别开视线，不敢言语。

    良久之后，云太后突然问道：“鑫儿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鑫儿不敢怠慢，忙恭敬地回答：“相爷告诉奴婢，说是奴婢的娘给奴婢起的。”云太后听了她的话，眼眶顿时笼罩起一层薄薄的雾气，鑫儿见了，手足无措起来，愣愣地看着看着云太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云太后看着鑫儿有些慌张的摸样，安慰着朝她笑了笑，又继续问：“鑫儿想你娘吗？”“想，其实奴婢并未见过娘。”鑫儿的声音越说越低，想到自己无父无母的孤单，心里也不免感伤起来。云太后见状，连忙握紧她的手，温和地柔声劝慰：“以后，就当这宫里是你的家吧。”鑫儿立时惊怔地抬头望着云太后，忘记了言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4

殿内，熏炉袅袅升腾着丝丝青烟，一股渗人心肺的香气四下流溢开来。此刻的偏殿静寂异常，微风吹过，仿佛将御花园中的木槿花香也带了来。可往事一点点涌上了心头，分不清是何滋味。

    先不说云太后的话让她多么的意外，单是回想起自己从小生活的游府，鑫儿的心里便似针刺般疼痛难受起来。自从来到这禁宫，就好像与外界断绝了一切的联系，不知府内的人可都安好？尤其是那戚戚所念的人，是否也和她一样惦念着自己？游荏有没有按时吃药？身体是不是还健康？她离开了，有没有人能像她一般悉心照顾着他？日日夜夜，不论鑫儿在忙碌些什么，这样的牵挂总像空气般无时无地的存在着，心中像被扯开了一个洞，生生地疼着，却空虚得找不到填补的方式。

    “这些年，在游府过得好吗？”云太后的声音唤回了鑫儿的思绪，大概是觉察到自己刚才提到的事情，让鑫儿起了游府上下，于是淡淡地问道。

    鑫儿强打起精神，轻声回答着：“奴婢在相府的时候，相爷和相爷夫人都很照顾奴婢，还有公子和小姐，他们都视奴婢为自己人一般，因为奴婢自幼便没有了爹娘，所以奴婢斗胆，视他们为奴婢的家人。”

    听到“家人”二字，云太后脸色一紧，缓缓地将握着鑫儿的手松了开，起身来到窗前。“家人——”云太后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声音极轻，就连身后的鑫儿也并未听到。鑫儿居然视游相一家为家人，云太后有些苦涩地想着。在这禁宫，在这整个龙翔国，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后。但在孩子面前，她只想做个普通的母亲。可这愿望，注定是个遥不可及的奢望。

    鑫儿看着云太后沉默不语的背影，心中有些害怕，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方才的话惹得云太后不高兴。她赶忙忙起身来到云太后身旁，重重跪了下来：“奴婢不敬，还请太后责罚。”

    听到身后鑫儿的声音，云太后微微一怔，转过身爱怜地扶起鑫儿。但就在这一瞬间，她定定地注视着鑫儿清秀的脸，脸上的神情也陷入了沉思。片刻，她方才那有些哀伤的神情消失于无形，嘴边也噙起一抹微妙的笑意。只见她微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坚定且清晰：“鑫儿，你可想做这禁宫的主人，龙翔国的皇后？”

    云太后此刻听来比以往更加冷静的声音却让鑫儿心惊，她“腾”的猛然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云太后：“什——什么，奴婢——”云太后那愈发炙热的注视，让鑫儿更加不安起来，话也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半就无法再接下去。难道要实话告诉云太后，自己心有所属，那人便是游家大公子——游荏。转念之间，她又飞快地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若是忤逆了太后，想必也会牵连到游荏，那便还不如她独自承担。苦思不得结果，鑫儿脸上愁云密布。

    云太后细细打量着苦着一张脸的鑫儿，倒也不难猜测出她的心思，一个初入皇宫不久的丫头，听到这样的话，被吓到也在情理之中。于是云太后安抚似的笑着道：“鑫儿，莫要怕，我只是想问你，可愿意让这龙翔国做你的家人，让这整个皇宫做你的家呢？

    鑫儿瞪大眼看着云太后，实在想不出云太后为何突然间出此话语。相府不是已经有一个游笳在这个禁宫之中做丽妃吗？云太后到底是怎样打算的？此刻她思绪繁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双膝一弯跪了下去，低着头回道：“奴婢不敢，若是奴婢有做错说错的地方，还请太后责罚。”

    云太后似乎没料到鑫儿会有如此反应，微微一怔，看着跪在眼前的鑫儿，长叹一口气，起身将她扶起。也许方才的话，不应该出自她的口，但她忽而思量间，觉得要把鑫儿名正言顺地留在身边宠爱，也只此一途才是最好的方法。但兴许是她说得太过急切，让鑫儿毫无思想准备，才有了怯意。她又安抚着拍了怕鑫儿的手：“来，我们坐下说。”

    鑫儿随着云太后又坐了下来，可这次她看上去又更加谨慎小心。

    “鑫儿，若是你现在在佛前许愿，你想许些什么？”云太后突然问。鑫儿心一横，终于把长久以来心里惦念的话说出了口：“太后对鑫儿宠爱有加，可鑫儿有些想回相府，请太后成全鑫儿。”

    “相府——”云太后失神地重复着，思绪仿佛回到了从相府带走鑫儿的那天。自从把鑫儿带回了禁宫，游家的那些事情便没有去再想，但如今细细想来，那日游相、游夫人、游荏以及那个管家，个个都好像心事重重，但却都欲言又止。尤其是鑫儿离开相府时，那依依不舍的模样，绝不止是生活了十几年这样简单，她看着游荏的目光，难不成——




山雨欲来风满楼5

鑫儿缓缓抬头，冷不丁对上云太后审视的目光。她虽然心存怯意，可终究是鼓起勇气将话说了出来，心里也顿时痛快了很多。若是即刻就被云太后赐死，也可以说是了无遗憾了。盼只盼太后能够开恩将她的骨灰撒在相府后面的花园，因为在那里，她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可就在鑫儿忐忑间，云太后却浅笑了出来。鑫儿愣愣地打量着云太后，思前想后却依旧没有头绪。“自你进入这禁宫，你就是这里的人了，从此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至于相府，你就不要再去想了。”云太后虽声音轻柔，却带着种不容辩驳的气势，一股绝望从鑫儿心里缓缓升起。她红了眼，再次跪了下去，不停地磕着头，再次哀求道：“云太后，求您老人家开恩，奴婢自幼生长在相府，奴婢——”

    “别再说了！”云太后的厉呵声打断了鑫儿的哭诉，不忍再看鑫儿痛苦的神情，她推开伏在自己跟前的鑫儿，有些艰难的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却在走到一半的时候复又焦灼地踱了回来，把哭倒在案前的鑫儿扶了起来。“听着，相府的一切已经成为你的过去，而你的未来，将注定会在这禁宫中延续下去。”

    云太后松开手，鑫儿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就连案上的茶盏也不慎打落在她跟前。可鑫儿丝毫没有反应，只是用那干涸的双眼呆楞在那里。像是注视着什么，可她的眼中却犹如一滩死水。

    云太后看了眼地上青瓷杯的碎片，和溅落一地，宛如点点残花的水渍，咬了咬唇，高声将候在殿外的万年唤了进来。万年看着一片狼藉的殿内，露出惊讶的神情，刚要上前收拾，却被云太后挥手阻止：“先将鑫儿安排到供养斋去。”“是。”万年行了礼，来到鑫儿跟前将她搀扶起来，朝供养斋走去。


    供养斋就在云琬宫正殿的西侧，这里本是云太后的每日诵念之用的小佛堂，自从将鑫儿带回之后，就鲜少去了。供养斋分西南两厢房，西侧供奉仙位，而南侧只做简单休息之所。

    从正殿到供养斋，仅只步之遥，可两人的脚步却走得异常沉重。万年不停地打量着鑫儿，像是有无数问题想要得到解答。无奈鑫儿的目光好像没有焦距般，始终没有半点光彩。直到万年将她送到供养在的南侧厢房之后，鑫儿也没有开过口。万年迟疑着要不要多停留一会儿照顾鑫儿，可云太后差了婢女过来传她尽快过去。万年只得先将那婢女打发在外，自己来到鑫儿身旁，轻拢了拢她脸颊边垂落下来的碎发，柔声宽慰：“你先在这边休息，好好想想，其实太后也是有苦心的。”语毕，看着置若罔闻没有灵魂一般的鑫儿，叹了口气，缓步走出了供养斋。

    云太后此刻正立于窗前，看到万年一脸心事推门走进来。她愁眉不展，就连刚才端正的双肩也垮了下来。她来到案子前坐了下来，将右手搁放在案上，可却眼睛却看着窗外。万年循着那方向看去，顿时心中明朗起来，那窗外，便清晰可见供养斋。

    鑫儿自由在相府长大，对那里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倒也在情理之中。但如果鑫儿这般激烈的反应，都只为——想到这里，云太后心中的焦虑似水波般蔓延开来。

    云太后的的阔袖已被案上的水浸湿了，可她却丝毫不知道。万年摇摇头，快步来到案前，将云太后的手轻托了起来：“太后，袖子浸湿了，还是换一件吧。”

    云太后楞了一下，才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阔袖，神情漠然。她突然问道：“我会不会对鑫儿太多严厉了？”万年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小姐对鑫儿严厉，也是疼爱她，不过鑫儿毕竟才来宫里不多时候，想必也没有太适应。”

    云太后这才略为舒展开紧皱的眉，脸上有了一丝宽慰的笑意：“听你这样说，我心里舒服多了。”说着，她摇了摇头，“鑫儿这脾气倒是与我有几分像，倔极了。”万年见云太后笑了出来，也在心中暗暗的长出了一口气。

    “过几日让游相一家进宫来看看丽妃，顺便让鑫儿也过去，这事要尽快了一了。”云太后手抚着桌角，低头幽幽说道，像是说出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一般。万年虽看不到云太后低垂的脸上的表情，但云太后那似风雨来袭前宁静的声音，却让她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会向瑶台月下逢1

在御花园正北方，有一堆叠高耸立的假山，山顶上耸立有一座石亭——这便是御月亭。御月亭上圆下方，四角攒尖顶，四面出抱厦。檐下饰倒挂楣子，白石雕刻了龙纹的栏板，龙首对望，覆莲纹作柱础，下置有坐凳栏杆。亭下悬崖峭壁，洞谷幽深。登临亭内，整个龙翔国皇宫尽收眼底。

    萧然乘御辇出了云琬宫，并没有直接回长生宫，而是又去了御花园。此时的他坐在御月亭中仰望着渐渐黯下的艳阳，直到夕阳渐渐垂落西山，满天嫣红的云霞映在他的脸庞上，有些晃眼。可萧然依旧不语不动，宛若老僧入定一样坐在石凳上，兀自陷入沉思。母后的事，立后的事，诸侯城的事，都让他心中烦闷不已，却也一时间难以理出个头绪来。

    他倚靠在石栏杆旁，任凭有些许凉意的秋风吹拂起衣襟，静静地俯视候在亭下的内侍宫人们。忽然间，就没来由地想到了那日在游府的一幕——依于假山奇石之间，淡绿色的少女翩然出现于眼前。乌发红唇，美目顾盼，自成一种浑然天成的清秀灵动之美。思及刚才赏花亭上一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忽然间会唐突地握住她的手。尽管他说服自己是出于好奇，但却又不仅止于此。

    许是鑫儿身上确有种独特之处，才使得母后对她厚爱有加，而那种独到也同样吸引着只见了寥寥几面的自己么？想到这里，萧然又摇头否定掉，如若这样，不免有些太荒唐，整日朝夕相对的妃子们都不曾让他的心真正悸动，更何况一个甚至还算不上熟悉的侍女？他自嘲的一笑，起身顺着石阶下了御月亭。

    张顺领着内侍宫人们一直候在亭下，可他心中远不像其他人那样平静。张顺是看着萧然长大的，虽禁宫内外对内侍宫人诸多严苛，但张顺毕竟是服侍过先皇的侍人，在这禁宫上下还是有一定分量的，就连年长些的大臣也不免会多看看张顺的脸色。

    近日来，张顺也发现了云太后的异样，而这一切，都源自于那个叫做鑫儿的宫女。云太后对其的宠爱，就连追随她多年的万年也不及。这让他在思量间禁想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晚。

    张顺清楚地记得那是个无风也无云的夜，天上的星辰却不知为何显得并不明亮。那晚游相携了刚生产完的游夫人，抱着孩子来到云琬宫给云太后请安，说是聊些关于婴孩的贴己话，因此遣了张顺候在殿前，殿内只有万年服侍着。

    张顺站在外面候命，却听见殿内的婴儿突然大声哭了起来。那哭声拧了人心，可听起来让他感到有些陌生。里面传出隐约的低语，在这静夜里似梦呓一般。那哭声越发强烈，也更加让人觉得心疼。正当张顺疑惑之际，殿门被缓缓的打开，游相怀抱着婴儿缓步出了殿门，游夫人随后，可她步伐有些沉重，只是拧着眉一脸复杂的神色，隐隐可看出强压的不悦。

    突然间云太后快步追了出来，一把将游相怀中的婴儿夺了过来，低泣起来。她双眼紧紧的凝视着襁褓中的婴儿，有些颤抖，良久才咬牙将怀中婴儿递还给游相，红着眼眶转身走回殿内。

    云太后前脚刚进殿，万年后脚便走了出来。看到立于檐下的张顺，神情一震，脸上显露出些许的不自然，但转瞬间又恢复如初。她走下石阶，伸手去扶始终冷眼看着一切的游夫人，送他们出了宫门。

    那个不平静的夜晚多年来一直萦绕在张顺的心头，他在心中暗暗地下了决定，必定要将那日所见带到地府。可如今他却不知道为何又突然想起，心中的不安也渐渐扩散开来。

    张顺出神间，萧然已经走下石阶，沉声交待道：“退了御辇，今夜留宿赏丽宫。”说罢衣袂翻飞，人已径直朝赏丽宫方向而去。张顺垂首恭送萧然快步出了御花园，直到御花园四周静寂无声之后，他才缓缓站直了身子。微风吹过，掠过张顺花白的碎发，他直了直腰，脸上的神情却愈发现出一丝苍老。




会向瑶台月下逢2

丽妃独自坐在赏丽宫内离宫门最近的凉亭中，一旁的婢女锦儿将刚从殿内拿来的披风为她披上。“娘娘，天冷了，您可要注意身子啊。”丽妃朝锦儿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她将身上的披风裹紧，又将视线转向了那一池碧水。一阵微风吹过，浓郁的莲花香气几乎凝结在空气之中。几许莲花花瓣随风飘落在池壁，风吹拂而过，又将它带离到了更远的地方。

    自从有了身孕，萧然来赏丽宫的次数日渐减少，她已经有两日未见他一面，不知道这些日子他可睡的安稳？可有按时用膳？可有……丽妃摇了摇头，思绪更加纷繁混乱。

    正想着，宫门处隐约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丽妃倾身仔细分辨，发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转瞬间露出笑容，起身快步朝宫门走去，锦儿见状连忙跟了过去，却见丽妃在正要迈出宫门那一刻停住了脚步，那笑容也僵在脸上。她看着眼前那个给她行礼的婢女，眼中有掩不去的失望，只淡淡地道：“起来吧。”锦儿寸步不离地跟在丽妃身边，生怕丽妃有个万一。

    忽闻一声轻唤“若琦”，丽妃连忙驻足，猛然将头转了过来，脸上顷刻间又恢复了美丽的笑容。萧然迈步走进来，摆了摆手，一旁的侍人宫人纷纷避开。他走到丽妃面前，柔声问道：“几日不见，若琦可想我？”

    见他说话的语气云淡风轻，丽妃皱起眉，佯作生气的样子，只简单地行了礼，然后便别过头不再看萧然。

    萧然笑着看着丽妃赌气般的举动，脸上原本的笑意更加深了。他并没有艴然不悦，反而宠溺地摸着她的黑发：“可是气我多日没有来？”丽妃因他的举动面色绯红，神情也瞬间幸福了起来。这样的变化并没有逃过萧然的眼睛，他揽着丽妃的肩头，朝正殿走去。

    进入正殿，萧然拉丽妃在案前坐了下来，顺势将她揽于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道：“你肚中所怀是我第一个孩子，我不想有任何闪失，于是便问了御医，他们说你初怀，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我怕来你这宫里，你太过操心，于是最近来的次数才少了。”

    听萧然这样说，丽妃哪还气得起来。她从萧然怀中直起了身子，轻抚着萧然俊俏的脸颊，轻轻开口：“最近政事很忙吗？是不是又没有按时用膳？是不是——”话未说完，萧然已经笑着将她揽回怀中：“今夜，是特地来陪你的。”只是这样简短一句话，却让丽妃几日来的不安转瞬已逝。

    “皇上、丽妃娘娘。”锦儿在门外轻扣了几声朱门，“娘娘，药官还在外面候旨呢，还望娘娘趁热先将药喝了。”

    听到锦儿的话，丽妃眉间顿时打了结。她眼波盈盈望着满脸不解的萧然，道了声“药苦。”看着丽妃孩子气的模样，萧然心中愉悦起来，燃起一种兄长般的慈爱，像宠爱妹妹似的伸手轻捏了丽妃的脸颊：“都快做母后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小孩脾气，让锦儿给你备些梅子。”丽妃闻言仍是有些不情愿的点了点头。

    锦儿领着药官进了正殿，药官捧着药盏刚要行礼，萧然衣袖一挥，道了声“免”。药官将药盏奉给丽妃，丽妃依旧皱着眉，迟疑着不想去拿。药盏中的药汁还冒着热气，使得药汁中的苦涩凝滞在空气中，让人感到有一种苦涩直达心头。

    “你们先下去吧。”萧然伸手从药官手中接过药盏，见锦儿和那药官都退了出去，手上一施力，又将丽妃揽入怀中，把药盏递到她嘴边，轻轻吹了口气，才柔声哄着她道：“若是太苦，你留些给我，我陪你。”虽是简单话语，却直渗入丽妃心田。丽妃眼眶一红，双手捧住药盏，仰头而进。药虽苦，却心中甜蜜无比。萧然微笑着递给她一颗梅子，更加搂紧她。

    “皇上，若是咱们作为寻常百姓那样过着日子，该是何等的惬意。”敬妃在萧然怀中忽然幽幽说着，萧然听了一顿，思及最近种种烦心事，也不免有些神往，但转念间却有些黯然。暂且不说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也许除了皇帝，别的他就也什么都不会做了。




会向瑶台月下逢3

至夜，一轮满月正至中天。萧然侧首看着怀中的丽妃，熟睡的她比白天更加恬静美丽。萧然缓缓起身，生怕惊扰到丽妃。他披了件长袍，缓步来到窗前。琉璃瓦、白玉阶，重帘深下的赏丽宫静寂无声，可他却丝毫没有睡意，哪怕在这静默如初的深夜。窗外树影稀疏，一池碧水潋滟，隐隐显出些许莲花的模样。倏然微风骤起，吹得莲瓣纷纷落在碧池间。也吹乱了他的满腹心事。

    “皇后——”萧然眼睛不禁看向丽妃。其实他在此事上并没有太多的转寰的余地，在他看来，丽妃游笳是最好的选择。至少和毫无心机的丽妃在一起，他心里是轻松的，可以暂且忘记政事带来的纷繁。而他也愿意宠着妹妹一般的游笳，就当作多了个家人。

    可，这真的就是他想要的么？萧然仰望一轮明月，不禁反问自己，他能够就这样麻木的过上十几、甚至几十年吗？难道没有什么，能够如这皎洁的月光一般，照入他将要窒息的生活？

    一张俏丽清秀的脸不期然浮现在眼前，萧然张开手掌，他凝视着笼在月光下的掌中纹路，似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芒。那在赏花亭的盈盈一握，触感仿佛犹在。他凝视片刻，又握紧手掌，心中也随着掀起了阵阵涟漪。“皇后——我到底该怎么办？”


    深夜的锦秋宫依旧灯火通明，敬妃坐在案前对着铜镜正有一下没一下梳着自己的长长的青丝。侍立在一旁的燕儿看着敬妃的模样，也不敢轻易开口说话。

    从云琬宫回来之后，敬妃话就少了许多，就连晚膳也草草的吃了几口便退了。燕儿心里澄明如镜，她知道这都因为见了那个叫做鑫儿的侍女。敬妃今日是第一次见到那个鑫儿，燕儿也是如此。敬妃本来并没有把鑫儿看在眼里，在她看来，不过是云太后新收回来的丫头罢了。可云琬宫一行，却四下皆听到云太后对其是怎样宠爱，云琬宫的一些宫人甚至为万年不平，认为那个叫鑫儿的婢女来了之后，抢了万年的宠爱。使得敬妃本以为鑫儿只是一般侍女的想法，忽然间消失了。

    燕儿在宫中这么久，一些事理自然也明白。今日在鑫儿面前，敬妃对自己的严苛也是做给那鑫儿看的。可自己的主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不是她这个做下人的所能领会的。燕儿正想着，却被敬妃冷语打断。

    “你可看真切了？”敬妃幽幽说着，蓦然将手中的象牙梳子重重拍到了案上。她冷眼斜睨着燕儿，燕儿不禁打了个冷颤，声音也颤抖起来：“奴婢一直守赏丽宫附近，确定皇上进去之后便没有出来，张赏侍备好晚膳之后，便被云太后唤去云琬宫了，夜已深了，奴婢见皇上一直没有出来，想来定是在那边歇息了，于是奴婢才斗胆回来向娘娘禀报。”

    敬妃听了燕儿的话，面沉似水。她只着白色中衣，长发披在身后，缓缓起身来到中庭。她遣退了一旁的宫人，只留下燕儿在身边。

    敬妃抬头仰望着挂在空中的一轮满月，有风骤起，昙花细碎的花瓣掠过敬妃的脸颊。朦胧的月色下，映衬出她苍白更胜身上白衣的脸，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不急不缓地开口道：“燕儿，随我去见一个人。”




会向瑶台月下逢4

禁宫内外，御街森严，一片红墙玉瓦间，尽是皇家气派，可让人看了，却是寒意侵染心头。两道人影踏着融融的夜色匆忙行走着，宫灯烛火掩映之处，影影绰绰。他们穿过长乐门，径直往广寒宫走去，可越走脚步也不免越发沉重起来。

    燕儿手持宫灯，领着敬妃往广寒宫走去。敬妃带着风帽，虽掩去了她大部分的面容，但那染着凝重心事的一双凤眼却隐约可见。

    广寒宫位于东南角一个极偏僻的角落，是媚妃现在的住所。宫殿早已陈旧，窗棂上的朱红漆已经有些许的剥落，露出了原本的木色。屋顶上的灰色琉璃瓦大半也缺失碎裂，院内杂草丛生，宫内墙角处堆着许多别殿的旧物，和别处富丽堂皇的宫殿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媚妃还算是受过先帝宠的妃子，于是在分配宫殿的时候，也还是让她独住一宫。可广寒宫紧挨着广甡宫，那里住了多位先帝的旧妃，哪怕是入夜，也时常会传来哭泣、哀叹的声音，听起来不免惊心。

    敬妃突然捂住自己的心头，神色也随之显现出一丝痛苦。燕儿连忙来到她跟前，关切地劝着：“娘娘身体要紧，还是回去休息吧。”敬妃摇了摇头，放下手，脸上已经恢复了若无其事：“继续带路，我没事。”敬妃倔强的执意要走，燕儿只得继续向前走去，不过还是刻意将前行的脚步放缓了些。

    广寒宫宫门比别的宫的稍小一点，可却又比那些婢女住的地方的门要大些。敬妃看着宫门处那些丛生的杂草，心中没来由地冒起阵阵寒意。若不是知道自己身处宫中，恐怕会以为眼前只是个荒宅。

    燕儿迟疑着站在宫门处看着敬妃，敬妃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情，催促的向她摆摆手，燕儿这才上前轻扣了几声宫门。等了片刻，也不见有人应门，她加重力道又扣了几声，可宫门内处依旧死一般寂静，没有半点声响。

    燕儿不安地回头看向敬妃，只见敬妃皱起眉，跨了一大步越过燕儿来到门前，伸手一推，宫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似乎是没想到会如此，敬妃吓得猛地缩回手。燕儿也着实吓了一跳，此时的广寒宫比当日她走的时候，还要破败不堪，一阵阵森冷的寒意从里面扑面而来。敬妃嫌弃的用手帕捂在自己鼻间，那是一种腐朽的霉味，让敬妃这样从小就娇生惯养的人难以忍受。她站在宫门的石阶上，迟疑着到底要不要走进去。最后还是想达目的的心理战胜了恐惧，又抬脚向里走去。

    “既然娘娘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一个清亮而又娇媚的声音冷不防从广寒宫殿内传来，那声音轻柔缥缈，却是刺骨的寒。敬妃不禁打了个冷颤，再次停住了脚步。燕儿连忙上前扶住敬妃，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启禀娘娘，是媚妃。”

    敬妃露出惊讶的神色，难道这个媚妃知道自己要来？还是燕儿之前便来过这里？正思忖间，媚妃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难道还要我这个过气的妃子过来请不成？”伴着由远及近的话音，从殿内走出一个白衣女子，宫灯微弱的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随着微风摇动，若隐若现。

    燕儿急忙行礼，而敬妃心中已经明了，眼前的人正是媚妃。她却握紧手中的丝帕，有些轻蔑地看向那人。

    媚妃走到近前，噙着一抹冷笑打量着敬妃，敬妃也这才细细地看清楚了媚妃的模样。算来媚妃与现在的云太后同年，可却声若莺啼，步若摇莲，仍尽显出少女般的娇态。

    “燕儿还是快些平身吧，你这礼我可受不住。”媚妃随手摆了摆，可燕儿却不敢起身，只是低着头维持着原来的姿态。敬妃看着媚妃，见她言语中多有不敬，即便是先帝的妃子，用如此嚣张的口气说着自己的婢女，也令她深感不快。敬妃伸手将跪在地上的燕儿强拉了起来，眼睛却仍瞪着媚妃，声音里有些尖利：“叫你平身你平身就是了。”




会向瑶台月下逢5

媚妃也不在意，倚靠着门看着敬妃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深，复又不急不缓开口：“敬妃娘娘大驾光临我这广寒宫，可真是蓬荜生辉。”

    “你怎知我的身份？”敬妃怔仲地问。

    她话音刚落，媚妃便轻笑起来，她看了看敬妃身旁的燕儿，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却不见哀戚：“教了那么多年的贴身婢女，却被送了人，我这个做主子怎么会不关心呢？”媚妃斜眼打量着有些不安的敬妃，继续说下去，“我这广寒宫，就连送饭的内侍都不愿在宫门前多加停留，不过现在看来，我还不算养在禁宫深处的废人，也会有不受宠爱的妃子过来向我讨教。”媚妃挑着狐媚的眼角，若有所指地看着敬妃，口气轻佻，丝毫不以为然。

    敬妃怒视着眼前的媚妃，但却又不好发作，一时间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强忍怒火。片刻心念一转，又平静下来。她微微扬了扬头，带着几分施恩的高傲：“说吧，你想要——”

    “我想要什么？我看是你能给我什么吧！”媚妃打断她的话，脸上的笑意随之敛去，冷酷的语气尽显无疑，“你只是妃子而已，你有什么权利，不过是皇上身下的奴才罢了。”她说罢，忽然大笑出声，那笑声尖利，余音缭绕，在这空旷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刺耳。敬妃被她疯癫的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几步，幸好有燕儿上前扶住。燕儿在发抖，敬妃非常肯定。顷刻间，敬妃的思绪又飘到几日前的夜晚，燕儿也曾用这样的神情看着自己。敬妃忽然怔住，原来她和媚妃那般像，怪不得那天燕儿如此害怕。

    敬妃出神地看着媚妃，却见媚妃瞬间就收住了笑声，转而淡淡媚笑着，那眉目中似乎风情无限，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敬妃突感脊背生寒，她咬了咬牙，顿时转身头也不回的快步跑出广寒宫。

    燕儿正要追上去，却被媚妃喊住。她缓缓地走到燕儿身旁，满脸笑意盈盈附在燕儿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你那新主子还会来的，去吧，候着你主子去吧。”她几缕散乱的黑发拂过燕儿的脸颊，在燕儿耳际吐气如兰，燕儿不由得发抖起来，胡乱行了个礼，也逃命似地跑掉了。

    看着燕儿和敬妃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媚妃才将宫门掩好。她仰头打量起自己居住了多年的广寒宫，晚风吹过，琉璃瓦间生长的杂草“嗦嗦”作响。刚才在媚妃脸上的笑意此刻已经荡然无存，那双似利刃般的双眸，让人看了恰似腊月寒冬。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话：“终于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敬妃从广寒宫出来，顺着来时的路径直往锦秋宫跑去。朦胧如霜的月光，在高森宫墙上隐隐显出了她的身影。不知跑了多久，敬妃才停下脚步，弯了腰站在原地急剧地喘着。她抬了头注视着前方，面前有三面宫墙，这应该是皇宫尽头了吧？敬妃不禁露出苦笑，原来她竟然迷路了。居然在这个生活许久的禁宫中迷了路，找不到那个在禁宫中，唯一属于她自己的地方，这难道不是一种讽刺吗？

    燕儿慌张的随着敬妃依稀的身影追了过来，搀扶着敬妃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柔声劝道：“敬妃娘娘，还是随奴婢这边走吧。”敬妃也不回答，仿佛失了魂般任由燕儿扶着，步履轻飘。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燕儿侧耳听去，又转向敬妃：“娘娘，有人来了，咱们避一避。”说着将敬妃拉进了宫墙拐角处，隐于屋檐的阴影之下。

    眼前的御街渐渐变得亮堂起来，紧接着萧然的御辇走了过来。萧然坐在上面，依旧是白天那般俊朗，丝毫看不出任何倦怠。

    皇上！敬妃不禁在心中喊了出来。此刻他不是应该在赏丽宫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而且如此行色匆匆。想到这里敬妃的神情黯然起来，心里也有些复杂。本以为他对丽妃情深，却原来帝王家的情都是同样的冷漠。“不过是皇上身下的奴才罢了。”媚妃那句饱含嘲讽的话语不期然回荡在她的脑海里。不！她不要做每日等候皇帝雨露的奴才，更不想孤独终老在禁宫！敬妃在内心呐喊着。

    月影暗处，敬妃静静凝视着萧然，她的那双眸子渐渐从暗淡转为明亮，又由明亮转为湿润，最终却却凝成冰冷。她缓缓步出藏身的墙角，冷眼看着萧然的御辇渐渐消失在宫墙深处。才幽幽的向身后的燕儿开口：“走，随我去广寒宫。”




会向瑶台月下逢6

当再次站在广寒宫门前时，敬妃起初的胆怯早已消失，眼中透出无比的坚毅。广寒宫正殿门前，殿门微敞，殿内灯火晃动，让人看了有些眩晕。往殿内望去，除了床榻和案几外并无其它。榻上四周悬挂了素白的帘子，有风徐徐吹过，掠起白帘，遮挡了敬妃的视线。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媚妃波澜不惊的声音从殿内冷不防传了出来。敬妃心里一颤，莫非她早就料定自己有事相求，必定会返回来？敬妃带着疑问走进殿内，看到媚妃正端坐在置于塌旁的茵席上，笑看着自己，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坐。”敬妃一指身边的坐席，向满脸窘促的敬妃微微一笑，“我这可是间破庙，至于能不能修道荣华，就全凭你自己了。”说罢她的视线由敬妃缓缓望向了窗外。兴许是心境所致，此时月光下的院子，竟比往常亮堂许多。

    敬妃忐忑地坐了下来，苦思着该如何开口，正在此时，“啪”的一声，殿内的灯盏毫无预兆地倒了。敬妃吓得一激灵，差点弹起身来，她连忙手扶自己的心口，气息有些紊乱。媚妃却是神色自若，只是淡淡地吩咐燕儿将灯盏重新点上。“殿老了点，难免养了不少鼠，不用怕。”媚妃说着，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敬妃，黑暗中，她的目光眨也不眨一下。

    燕儿手法娴熟的将灯盏点亮，殿内复又亮了起来，媚妃看着敬妃片刻，才问道：“你可是有心悸？”见敬妃惊讶的目光，她以食指覆于敬妃唇上，示意她噤声，然后自己神秘地笑起来，“在禁宫生存的女人，没点医理常识，就是被人害了变了厉鬼，都苦于不知道该找谁报仇去。”从她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让寒冷顿时从唇间传遍敬妃的周身。

    见敬妃不语，媚妃收回自己的手，又问：“顾蓝可好？”她此话一出，敬妃有些惊怔。“你是否觉得我直呼太后名讳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哈——”媚妃一声冷笑，瞬间她的目光似利刃，重重地拍案而起，怒道，“若不是我被贱人背叛，现在的太后没准就是这广寒宫的主人了！”

    敬妃仰头看着媚妃有些狰狞的神色，不知为何也渐渐便得可以接受了。仿佛听着一个古老的故事，只不过是被一个神情激动的人讲出来而已。媚妃定了定神，走到敬妃身旁，一双凤眼细细打量着她，神色也略有缓和。她单眉一挑，凑到敬妃身旁，一手轻抚敬妃白皙的脸颊，一边念念有词地耳语：“瞧你也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怎么会偏偏不受皇上宠爱呢？”

    敬妃咬唇听着媚妃有些轻挑的话语，心中的怒火和委屈一齐迸发出来。入宫多时，心中的委屈早已不能像在闺中一般，和爹娘撒娇倾诉，在宫中更是全无可以信任的人，如今隐忍了许久，终于悸动地大哭出声。燕儿见状欲上前安慰，可却被一旁的媚妃拦住，媚妃朝燕儿摇了摇头，并示意她噤声。燕儿会意地点点头，重又退到一旁。

    将心中苦闷稍加发泄之后，敬妃的哭声渐渐浅了，转而成了小声低泣。媚妃这才从案上拿起青瓷杯递了过去，敬妃看了一眼，结果来浅浅抿了一口。

    “既然心中这样委屈，何不施计离开皇宫，我想这个小皇帝不会因为一个不喜欢的妃子而大动干戈的。”

    敬妃摇了摇头，拭干泪水转头看向媚妃，用无比坚定的目光注视着她：“别人能得到的，我也一样可以。”

    “好，我就是要你这句话！”媚妃伸手扶住敬妃的肩头，语气也平和许多，“今晚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很快就要天亮了，过几日再来。”敬妃依言点了点头，才起身离去。

    媚妃又一次看向敬妃渐渐隐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似无限惋惜，又好像带着几分惆怅：“不过又是个可怜的人，禁宫不是金宫，这里虽有锦衣玉食，却也有砒霜毒药。”

    这时东方的天色已渐白，广寒宫在朝霞的映衬下不但没有绚丽起来，反而愈显凄凉。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辗转惆怅意难平1

萧然快步来到勤政殿，他遣退了所有侍卫，身旁只留张顺一人伺候。

    方才张顺神情慌张的来到赏丽宫，萧然便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已经到了。他将丽妃安抚着又睡去，自己匆忙乘御辇赶到勤政殿。

    勤政殿分正殿和东西配殿，东配殿的书房，平时多用作看折子和见些大臣。而西配殿被萧然安排成临时休息之所，有时看折子太晚，索性留在这西配殿歇息。也因此西配殿有重重的垂帘，让站在正殿的人看不到里面。

    萧然加快脚步来到西配殿门前，低声让张顺在门外候着，自己则掀帘走了进去。西配殿并不大，只摆放了床榻及桌案，榻上饰帘。绣了龙纹的黄色锦缎自然垂下，看似一片静寂。

    萧然笑着环视殿内，自若地走到榻旁的案前坐下，拿起案上的执壶，将案上的两个茶盏斟满了茶，才朗声说道：“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的。”他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萧然微微一笑，将手中执壶放在案上，浅浅的抿了一口，轻声开口：“坐吧。”

    萧然面前的黑衣人面带银质面具，那面具遮挡了他大部分面容。他坐到萧然面前，端起杯将茶一饮而尽。

    “过来见我，还需要带着这个？”萧然指指自己的面颊，黑衣人一怔，随即手一扬，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俊朗、却又多带有几分刚毅的面容，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更平添了几分神秘。

    “夜影见过皇上。”他微微颔首，算作是行了礼。萧然见状倒也不恼，只是笑着又拿起执壶添了些茶。“不知皇上急召夜影有何事？”

    “大月国今日抵京，虽表面安好，却只字不提边界之事，我看——”萧然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神色凝重起来，也不见了微笑。“属下明白，这就去办。”还没等萧然说完，夜影便沉声接应，人也跟着向外走去。萧然连忙唤住他的脚步：“听说你是刚回来就赶到这里了，回去看看吧。”夜影一点头，闪身走了出去。西配殿的重帘开了又合间，已经没了夜影的踪迹。

    萧然仰头看着西配殿高高的木窗，从窗口望去，此时的天已经微微泛白，有些朦胧。他将眼前茶盏中的茶水倒入了一旁的渣斗中，又拿起执壶为自己斟了一盏。然后将执壶放在温碗中，借以暂缓茶冷却的时间。

    想来认识夜影也已经有三年了，那年他不过十八，夜影与他同岁。那日城外善缘堂门口聚集着大批穷苦百姓，为的就仅仅是能领到一些米，来填饱肚子。萧然微服出巡，身边只带了张顺。他们来到善缘堂时，已经人山人海。萧然心中颇为感慨，没想到城内城外居然截然不同的两番景象。

    他张顺将随身带着的钱财全给了善缘堂，希望他们能妥善安排。刚步出善缘堂，隐约见忽然听到女子的哭声。寻声看去，只见七八个壮汉围着一个男子痛打，他身旁的女子想上前劝阻，却被那些人无情地推倒在一旁。女子抽噎着，面前的米撒了一地，渐渐的被黄土覆盖，然后随风消逝开来。

    萧然立刻让张顺前去阻拦。张顺拿出随身的腰牌，那些壮汉果然连忙跑开了。女子上前将伤痕累累的男子扶起，从他额角流下来的鲜血滴滴洒落在女子的旧衣上，可他却仍笑着安慰身边的女子说“不怕”。




辗转惆怅意难平2

男子有些吃力的站了起来，一个踉跄又险些摔倒，幸好被一旁的张顺眼明手快地扶住。扯动见，一方玉牌轻轻从男子衣领处滑落了出来，萧然顿时睁大眼睛怔在原地。那块玉牌，正是他寻找了三年之久的人的佩玉。

    萧然疾步走到那男子面前，拉住他的胳膊，连声问：“你可是韩夜，韩太医的独子？”男子愣了一下，萧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眉头一皱，但他很快便挣脱了萧然的手，漠然道：“公子认错人了。”然后手扶胸口，转身就要离开。

    “是我冒昧了，你伤得也不轻，还是我们送送你一程吧。”萧然说着就要去搀扶那男子，却被他一个闪身间，就避开了一步之遥。萧然看着自己停在半空中还来不及收回的手，微微一怔，转而友善地笑着，“我没有恶意，只是——”

    “夜儿。”一声充满威严的急唤打断了萧然的话，这声音让男子面露焦虑，而他一旁的女子，也胆怯的往男子身后凑了凑。

    从不远处快步走来一个妇人，还来不及看清她的面貌，她已经快步上前，扬手重重地给了男子一个巴掌。那男子被打得侧了脸过去，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却仍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人。缩在他身后的女子已经哽咽出声，她上前抓住妇人的手，哀求着：“雁娘，是印月不好，不该自己过来，要打就打印月吧！”说着，便“咚”的一声跪了下来。顿时那妇人也红了眼眶，她握住方才打人的右手，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萧然看着眼前的情景，有种巨石落地的宽慰。找了三年之久的人，居然就生活在眼前。都说帝王能知天下事，可近在眼前的，却什么也看不到。想到这，他心中不禁又多了几分惆怅。萧然看了眼张顺，只见张顺也点了点头，萧然这才走上前，低声唤了句“韩夫人。”

    那妇人浑身一僵，好像这才发现一直立在一旁的他们，转过头看着萧然，神情陌生中带着莫名的复杂。萧然又唤了声，可她仍旧沉默不语，凝神间，终于有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下来。

    萧然成年后，在研读国史时，对先帝在位期间做的政事颇为好奇，经常会唤来史官一同探讨。渐渐地，便对嘉禾五年发生的那不同寻常的事情起了关注。韩太医本是先皇在位时候一个很有声望的太医，却因为未诊出妃子所怀残儿而被处死。凌妃、霏妃、宜贵人、媚妃以及被处死的韩太医，他们之间的发生的事让萧然备感蹊跷，总觉这些事有着某种微妙的关联，却又让他百似不得其解。于是他命人重新彻查此事，其中缘由也渐渐清晰起来。自三年前开始，他便派人在龙翔国以及更远的地方查找韩太医亲人的下落，这一找，就到了今天。

    萧然并没有见过韩夫人，但从那男子身上所带玉佩，他如此猜测着。因为在韩太医行刑之后，宫人曾试图将其随身之物交予家人，可却发现韩家人在一夜间不知去向。这些物品只能暂时由皇家保存了下来。每当萧然看着这案子那寥寥数语的宗卷时，总会把和这同样的那块玉佩握在手中，因此对他来说，这样的玉佩，再熟悉不过。

    “娘！”那男子低声唤了句，来到韩夫人面前，并不去看萧然，只是扶着她就要离开。可韩夫人却一动不动，定定地凝视萧然良久，才幽幽开口：“我累了。”




辗转惆怅意难平3

鑫儿在供养斋一住就是三日，除了每天勉强地吃些东西外，就是呆呆地望着周遭的一切发愣，脑子里的思绪，比眼前这洁白如雪的墙壁还要空无一物。那天云太后的话语，字字如针，刺到骨子里是锥心的疼痛。她真的能断了游府的念想，打消回去的念头么？自从进宫以来，她曾无数次的祈求上苍能让她回到过去，回到相府。可每当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时她才发现，这不过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即便是忘了自己是谁，她也断然不会遗忘游府的一切，尤其是那早已深深刻在记忆里的容颜。

    这几日万年时不时的会来看她，可见了鑫儿这副样子，知道劝慰无益，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每次只是在她身旁坐坐就走了。

    这天，万年又站在房门口看着鑫儿，迟疑着不说话。万年对自己的关切和用心，鑫儿心中也明白，她有些枯竭的目光中，似乎燃了些微光，难得的向万年盈盈一笑：“万姑姑可是有事要跟鑫儿说？”

    多日来第一次听鑫儿开口，声音中竟有些暗哑。万年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她走了进去，坐在床榻上，凝视着鑫儿消瘦的俏脸，说道：“是太后唤我过来看看你，她让我带话给你，说若是你想明白了，就过去请安。”

    “明白？”鑫儿失神一笑，疲惫地闭上眼，喃喃念着，“我这一世，恐怕是不会明白了，也许等到了地府，见到阎罗王可以问问他，我为什么会进宫，又为什么如此任人摆布？”

    万年心惊地瞪大眼，匆忙伸出手捂上了鑫儿的嘴，警戒地环视四周，这才悄声说：“这里可是禁宫，你知道有多少眼睛都在看你吗？禁宫里的人说出来的话，都要在肚子里走上三巡，不可随口乱说！”

    鑫儿脸上写满不在乎，她淡笑着拉下万年的手：“万姑姑，自从鑫儿进宫以来，多亏您多方照顾，鑫儿没齿难忘。”

    万年闻言，面露无奈地摇了摇头：“鑫儿，你要知道，我不过是禁宫里的一个奴才而已，有什么能耐照顾你呢，真正照顾你的只有太后一人，她都是为了你好。”

    “我不明白，难道带我进宫就是对我好了？”鑫儿低声说着，手中紧握着衣角，原本冷漠的神情也被一抹浓重的哀戚所取代，“如果真的为我好，为什么不放我回去？为什么——”“鑫儿，你生来就是这宫里的人，以后外面的人和事，还是不要再多想了，好好在这里待下去便是了。”万年施力按住鑫儿搅动衣服的手，目光锐利起来，坚定地直视着鑫儿的双眼。

    生来就是宫里的人？这话在鑫儿心里掀起阵阵涟漪。犹记得以前在游府，游夫人也曾说过相似的话，可这话中的深意却日渐使她迷惘起来。“万姑姑，为何我生来就是宫里的人？鑫儿明明是游府一个普通丫鬟而已。”鑫儿侧首望向万年，追问道。

    她的话音刚落，立刻感觉到万年的手微微一抖。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失言，万年连忙站起身，丝毫没有想再说下去的打算。“若是没事，我先出去了，你好好想想，若是想通了就早些去太后那里请安，太后还在等着你。”语毕，似逃一般快步离去。

    鑫儿看着万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似一团迷雾，更加迷茫起来。她又拿出颈间的半块玉佩，那玉在晨光的映衬下发出通透的光彩。鑫儿轻轻抚摸着莹润的玉，万姑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只要她继续待在这禁宫，就能寻到答案？更或者，这答案本就在云太后的身上？鑫儿缓缓将玉佩贴在脸上，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柔和起来，游荏，我到底该怎么办？

    忽然间，她将玉佩紧握了握，重又小心地放了回去，然后坚定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她要去见云太后，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去伺机寻找出路。




辗转惆怅意难平4

血色般的残阳染红了天边，秋日的瑟瑟微风吹拂着广寒宫的枯草残墙。在橙黄色的夕阳包裹下，依稀可见单薄的身影步履匆匆地行走着。

    敬妃拉紧身上的披肩，把自己更深地包裹起来，除了一双妩媚的凤眼，几乎整个人隐没在衣衫之中。燕儿跟在她的身后，不时紧张地偷偷打量敬妃脸上的神情，想着此行的目的，心里怎么也无法冷静下来。

    敬妃却一脸漠然的按着上次记忆中的路，径直来到媚妃的住所，只有在推开门的瞬间，那手上片刻的停滞，愀然泻露了她心底的不安。她略一顿，修长的手指紧扣掌心握了拳，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嵌到皮肉里。但望了眼轻纱幔帐，一片惨白的广寒宫内殿，想到不得宠的下场，她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寒颤，很快便坚定地推开门，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来的很早啊。”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媚妃斜倚在卧榻上，薄被覆于身上，裙角从榻上垂落下来，但她好像毫不在意，只是含笑注视着敬妃，“已经决定了吗？”

    敬妃走上前，冷眼看着媚妃点点头：“一个妃子若是不能得到皇上的垂爱，那便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其中的可怜与可悲，相信在这宫里年头比我还久的媚妃，你应该更清楚，尤其还是在这冷宫之中。”

    “好，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媚妃站起身，不急不缓地踱到敬妃面前，冰冷的手指扣住敬妃的下巴，啧啧有声地端详着，“明明是个水灵灵的人儿，在宫里白白糟蹋了大好的光阴就可惜了，连我都替你感到悲哀。”

    敬妃嫌恶地别开头，避开媚妃的碰触。不过她心中却也澄明如镜，但凡这宫墙里的女人，即便亲如姐妹，只要有荣宠横在中间，心便隔了千山万水。媚妃肯帮她，必然不会是出于善心，更谈不上什么交情，定会提出自己的要求来作交换。“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我这早已被打入冷宫的过气妃子可不敢痴心妄想，只不过我能力所不及的，身为宫中禁军总管的李思大人应该可以，只是想请他帮个忙而已。”

    忽然间听到父亲的名字，敬妃瞪着仍是浅笑着的媚妃，心中警觉起来。难道媚妃想要出宫？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敬妃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这是自己在宫中的事情，并不希望让父母为此忧心，可又不能得罪眼前的媚妃。于是她飞快地思索了一下，才开口回道：“不是我不答应，只是父亲大人的兵权前几日已被皇上收回了，我想没法帮上这个忙。”

    “哦？小皇帝收兵权的时候可真是太不巧了。”媚妃挑起眉斜睨着敬妃，“我这人在冷宫中待久了，就连记性也差了很多，不知敬妃此来为何？”

    “你——。”敬妃怒视着媚妃，媚妃虽是双眼含笑，但目光却锐利似寒霜，蚕食着敬妃仅剩的一点尊严和骄傲。她心里很清楚，也许媚妃已经是她手中唯一的稻草了，若是媚妃都不助她，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才好了。她垮下双肩，全然没有了往昔的架势，仿佛战败的将士，抱着任人宰割的决心，“除了这件事，其他都可以。”

    似已看穿了敬妃的妥协与束手无策，媚妃轻蔑地冷笑一声：“你才入宫多久？不过小小年纪，竟连一点长幼之礼都不懂。”但旋即眼波流转间，声音倏然温柔了下来，她贴近敬妃的耳畔，吐气如兰，“既然这样，我也不强人所难，就给你个好东西吧。”

    说着她转身走到散发着些微霉腐气味的檀木柜子前，打开最上面的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纸包，转身递给敬妃：“拿去，这是给你那小皇帝服用的。”

    敬妃刚伸了手去接，听到她这样说，手微微一抖，心里也不由得忐忑起来。给皇上服用，莫非——看着敬妃迟疑的样子，不禁露出一丝讥笑，在心里暗骂她并非干大事的人。她将纸包放到敬妃的手中，收回手凝视着自己的手指和尖而长的指甲，语带嘲讽地说道：“怎么，不敢？放心，这只不过是让你和小皇帝恩爱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害小皇帝呢？”

    听到媚妃这样说，敬妃心中略明了了一二，脸上的阴霾也消散了一些，她握紧药包，顿觉莫名的沉甸甸起来。她离开的脚步一顿，转过头看着仍低头不语的媚妃：“谢谢你的药包，害谁都是我所不愿意看到的，因此我想来你这边，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有来往的好。”说完头也不回的快步走出了广寒宫，一直侯在一旁的燕儿也赶忙追了上去。

    听着敬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媚妃这才抬起头，脸上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不来我这广寒宫。”说着她娇笑出声，直到花枝乱颤，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在才露头的月色映衬下，狰狞如蛇蝎。




辗转惆怅意难平5

鑫儿迈着碎步，低头走向云琬宫的正殿，裙裾间的配饰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发出“叮咚”的清脆声响。想必是云太后有所叮嘱，再加之鑫儿虽入宫时间不长，但她的面孔在云琬宫已是无人不识，因此一路行来，倒也畅行无阻，很快便来到了殿门口。

    万年正端着茶盏推门要走进去，看到鑫儿，露出惊讶的神情。鑫儿一改前几日的愁云密布，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真实的心绪。难不成她这么快就想通了？万年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可如若不是，又是什么力量让她出现在这里？万年拧着眉，思量着其中的玄机。

    “万姑姑，鑫儿来给太后请安。”

    万年凝视着鑫儿，还有一丝迟疑，门里却已想起云太后的声音：“万年，是不是鑫儿来了？”万年推开殿门，向里面应道：“秉太后，是鑫儿来给您请安。”

    从门口依稀可见卧于榻上的云太后立刻坐起身，语气也急切起来：“唤她进来。”

    鑫儿跟随在万年身后走进了正殿内，她低头站在云太后面前，恭敬地施了一礼。万年则走到案前，将手中托盘上的茶盏轻轻放到案上，然后静默地退到一旁。

    “平身吧。”云太后起身拉起鑫儿，面目含笑。但想到前几日的对话，鑫儿心中总拧着解不开的结，无法发自内心地面对云太后，只得垂首不语。云太后也不在意，仍是拉着鑫儿的手端详着，似乎满心欢喜，“鑫儿，那天确是我说得过了些，所以差了万年唤你来。丽妃眼下有了身孕，我思量着过些日子让游家人进宫来与她叙叙，你可想一起随着去见见？”

    鑫儿猛然间抬起头，灵动的双眸中燃起晶亮的神采，璨如天上繁星。她也顾不得君臣之礼，赶忙拉着云太后的水袖问道：“真的吗？鑫儿真的可以去？”

    见她这般迫不及待的模样，云太后不免有些失笑，拉着她来到榻前坐了下来：“有何不可？怎么说你也是自小在相府长大，感情深厚些也在情理之中，到时让万年安排了你去便是了。”

    “谢过太后，太后的恩德鑫儿没齿难忘。”鑫儿说着就要起身下跪，却被云太后拉住。她看着云太后，不知该怎样表达心中的激动之情。在她看来，此刻的云太后前所未有的慈祥了起来。

    云太后慈爱一笑，拍拍鑫儿的手：“我说过你可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就不必这么多礼了。倒是有个事，想你去帮我办一下。”说着，云太后侧目看向鑫儿。“如果鑫儿能办到，一定在所不辞。”鑫儿用力地点点头。

    云太后向一直立于一旁的万年使了个眼色，万年微微皱起眉，神色间有些微的踌躇，她看了似乎满怀憧憬的鑫儿一眼，目光触及到了云太后的双目，这才转身退了出去，再出现时，手中多了个托盘，里面放着一个瓷盅。

    鑫儿不解地接过万年递过来的托盘，望向云太后。云太后柔声说道：“最近皇上看上去好像总是很疲倦，我担心他因为政事操劳坏了身体，想差人送些参汤去给他补补身体，又怕他不喝敷衍了过去。你是个做事牢靠的孩子，我信得过，我希望你能去帮我看着他喝了这盅参汤。”

    “鑫儿一定完成太后的吩咐，您放心吧。”鑫儿毫不迟疑地应允下来，她还以为是什么困难之事，不过举手之劳罢了。说着接过云太后交给她的腰牌，手捧托盘走了出去。

    看着鑫儿的身影渐渐消失，云太后才起身走到窗前，凝神望着窗外的溶溶月色。她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脸欲言又止的万年：“这次连你也不赞同我，是吗？”

    “小姐——”万年方一开口，却又被云太后挥手打断。

    “相信我，没有一个母亲会希望把自己的女儿推上这般境地，但只有这样做，才能把她留在我的身边，补偿我这二十年来的罪孽。”云太后顿了顿，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神情透出无比的坚定，“眼前的伤害只是暂时的，她能得到的，远比失去的要多。”

    云太后说罢便不再言语，望着窗外的视线也飘向不知名的远方。万年站在云太后的身后注视着云太后的侧脸，二十年了，当年曾经面若桃花的小姐，如今也略显了老态。她不由得在心里感慨到岁月风霜的无情。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好呢？就像二十年前也从未想过，那个被抱走的孩子，还会有回到这禁宫里的一天。也许这一切便都是命，是缘是劫，一切只能全凭天意。




辗转惆怅意难平6

敬妃拿了药径直返回锦秋宫，差人去勤政殿请了萧然，备好了酒菜，然后又叮嘱燕儿守在门口，自己则紧闭大门坐于案前。烛火摇曳间，她面对着一桌食物，手中紧紧捏着从媚妃处拿来的纸包。

    不知静坐了多久，敬妃才打开酒壶，颤抖着手打开手中的药包，微一倾手，那的药粉便细细密密地落了下去。看着如雪粒般纷繁落入酒壶中的粉末，敬妃手上的动作忽一顿，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一阵夜风从窗口吹拂进来，撩拨起榻前的幔帐，那轻掠过肌肤的微凉，让她不由得想到广寒宫的萧瑟与凄凉。她闭上眼定了定神，重又睁开眼时已充满了坚定。她飞快地将纸包中最后一点药倒入酒壶，盖上壶盖轻轻摇晃几下。做完这一切，她又走到门前，极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等待着萧然的到来。

    萧然步入锦秋宫的时候，就看到敬妃静默地站在月光下，一层银白笼着她姣好的面容，但他却无心欣赏。敬妃派人来邀请，他本不想来，但目光触及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本本都诉说着诸侯城局势的吃紧。思及当初立了敬妃的原因，为了稳住李思手中的兵权，虽并不甘愿，他还是踏入了这锦秋宫。

    敬妃微微向萧然施了一礼，却被萧然含笑扶起，他将敬妃纤纤玉手握在手中：“天已经渐冷了，无需特意等在这里，看这手凉的，冻坏了可怎么办？”

    虽是说着关切的话语，但敬妃却从萧然的脸上遍寻不到一丝的柔情。她苦涩地低下头，但随即便嫣然笑了起来：“臣妾想早些见到皇上，所以恭迎在这里。”

    萧然沉声一笑，揽着敬妃纤细的腰肢走入殿内，在案前的榻上坐了下来。摇曳的灯火下，敬妃细细端详着萧然俊美的侧脸，神思有些恍惚起来。差人去请萧然的时候她本还怀着担忧，怕萧然推托了不前来，但此刻他就这样坐在自己面前，倒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专注地看着萧然，眼前人的心有如指尖沙，握不住摸不清，这便愈发坚定了她的信念，如若不施非常手段，何日才能得他正眼相对？

    “在想什么？”萧然夹了菜放进口中，侧脸询问着。

    敬妃摇摇头，笑得有些牵强，她执起案上的酒壶，往杯盏中添了些酒，递到萧然面前，柔声说道：“上次皇上不是说喜欢这酒吗？我特地差人又去备了点。”

    “敬妃真是有心。”萧然朗声笑着单手将敬妃揽入怀中，另一手则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然后复又递到敬妃眼前，“好酒，再给朕添上一杯。”

    敬妃唇边一丝细微的笑意一闪而逝，她双目含情地又将酒盏添满，看着萧然一杯杯喝下去。但随着壶中的酒慢慢变少，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酒已饮得所剩无几，但萧然脸色如常，丝毫不见药效发作的痕迹。

    酒过三巡，萧然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朕还要去勤政殿处理一点政事，就先回去了。”

    敬妃慌忙间拉住萧然的衣襟：“皇上难得来一次，就留宿一晚吧。”

    萧然把敬妃此举看作在嗔怪他平日的冷落，眉宇间有些不悦，但还是轻声回道：“今晚确实有重要的折子需要处理。”

    “就再陪臣妾一会儿。”敬妃不甘心地恳求着。

    萧然已面露不耐，他施力扯出被敬妃拉住的衣襟，沉声道：“改日吧。”说完不再看敬妃一眼，便愤然拂袖离去。

    敬妃坐在原地，将掌心摊平，看着空落落的掌心，顿觉心中仿佛也一片空虚寂寥。仿佛如水般微凉的秋夜，这心思细细密密，辗转难平。




从此无心爱良夜1

鑫儿小心地手捧着托盘，迈着轻快的脚步，按照内侍的指引走向勤政殿。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虽然青云密布，月光看起来有些稀疏，但丝毫影响不了鑫儿此时的心情。

    入宫以来的生活就恍如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让她几乎已经遗忘了何为快乐。但方才云太后的一番话，仿佛穿透层层乌云照射进来的一丝光亮，让她重又燃起希冀。真的能和游荏见面了吗？在她几乎放弃一切希望的时候。游荏俊逸的脸庞随即便浮现眼前，忘却了连日来的种种委屈与不平，忘记了这身处的宫墙内院，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此刻的身份。鑫儿的心思，已随着那身影飘回到游府，梦中相会，毕竟空幻一念，怎比得触手可及？

    正要离开勤政殿的张顺，远远便看到鑫儿娇小的身影。从锦秋宫回来，萧然便径直进了勤政殿的西配殿，由于最近诸侯城的蠢蠢欲动，萧然经常夜宿于此，这日更是直接遣退了侍卫，吩咐张顺也不用再侯命。

    “鑫儿姑娘这是？”张顺快步迎上鑫儿询问道。

    “太后差我来给皇上送参汤。”鑫儿行了礼解释道。

    “容我进去通报一声。”张顺说完开门走了进去，不一会儿便出来向鑫儿略一点头，“请进。”说完便向鑫儿一笑，迈步向殿外走去。

    “张大人——”鑫儿忽然叫住张顺。张顺回头望去，鑫儿脸上隐隐透出一丝不安。他安慰地拍拍鑫儿：“放心，今天皇上心情还好。”说完摇头笑了笑便离开了。

    鑫儿环视四周，诺大的勤政殿在夜色的掩映下，竟显得空旷起来。想到要单独面对萧然，她心头不免掠过紧张的情绪。前些天在赏花庭的一幕仿佛又重现眼前，那时的萧然，是让她有些恐惧的。她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托盘，深吸了口气，给自己定了定神，缓缓走进西配殿。

    萧然端坐在榻上，正专注地看着折子，旁边的案子上，还有厚厚一摞堆积着的折子似乎等待处理。摇曳的灯光投射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得他比这暗夜还要深沉的双眸无比清晰起来。原来他也有这样的一面，要治理如此大的国家，怕也绝非易事。

    听到鑫儿走进来的声音，萧然并没有抬头，只是挥挥手说了句“放在那边吧。”便又挥笔审阅着折子。想到云太后的叮嘱，鑫儿只得端了托盘立在原地，进退皆两难。一时间屋子里静默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半晌，像是才发现了鑫儿还在，萧然终于抬起头望向鑫儿，疑惑地问道：“怎么还不走？”

    鑫儿行了礼，轻声回答：“太后说怕皇上您忙于政事忘了喝，特意叮嘱鑫儿看着您喝了参汤再走。”

    萧然又看了看手中的折子，拧起浓眉似乎有些不耐，他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我说放在那里便可，你可是听不懂？”

    鑫儿的倔脾气也袭了上来，她无畏地迎视着萧然，倔强地站在原地：“还请皇上趁热把参汤喝了。”

    萧然和鑫儿对视良久，眼中的墨色更深。忽然间，他“啪”的一声，合上手中的折子，步下软榻来到鑫儿面前，打开托盘上的瓷盅，缓缓拿起一旁的汤匙尝了几口。然后注视着鑫儿，将脸毫无预兆地贴近她。呼吸吞吐间，温热的气息拂过鑫儿的脸颊，惊得她直觉地想后退，但目光触及手中还剩下大半盅的参汤，又只得浑身不自在地立在原地。

    “你似乎很紧张？很怕我？嗯？”萧然伸出手握住鑫儿耳边的一缕秀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语气悠然而危险，“知道了就赶快回去，或者，你想留下来侍寝？”鑫儿终于忍不住惊慌地后退，也顾不得云太后的交待，匆匆行了个礼就要向外走。

    “等等。”萧然说话间已坐回榻上，他一指案上的茶杯，“帮我添上茶再走。”




从此无心爱良夜2

鑫儿的心跳有些紊乱，她不敢直视萧然的眼睛，只是低了头走上前，默默把手中的托盘放在一旁，拿起案上的执壶，颤抖着手往茶杯里倒着茶，兴许是因为紧张，水随着她的动作顺着杯沿溅落在案上，星星点点洒在萧然的衣襟上。她忙拿出袖中的丝帕，小心的给萧然擦拭。

    忽然她的手被一股大力握住，鑫儿吃痛的停了动作望向萧然，却见萧然也正注视着自己，脸色竟有一丝微妙的红。“皇上？”鑫儿皱着眉试探地唤道，萧然却只是越握越紧，那皓腕间传来的灼热，让鑫儿的心也纷乱起来。“皇上可是不舒服？”

    萧然眯起眼，身体也有些微微的颤抖，似乎在隐忍着莫名的痛苦，转瞬额间已现了一层薄汗。鑫儿抬起手，下意识地用手中的丝帕给他拭着汗，却被萧然握住，一个倾身，鑫儿只觉得眼前一暗，还来不及反应，便和萧然一起倒在软榻之上。

    “皇上——”鑫儿的声音已带了颤抖，她惊恐地看着萧然，一种危险的气息瞬间袭上心头。萧然像是根本没听到鑫儿的轻唤，他伸手摩挲着鑫儿红润的唇，一阵莫名的燥热从心中升腾而起，他栖身低下头，在鑫儿惊愕的目光下，吻住她的小嘴。

    一时间，鑫儿的脑中一片空白，这强烈的冲击已经让她忘记了反应，任萧然在她的唇上辗转，品尝着她的芬芳。直到萧然温热的舌撬开她的唇，探入到她的口中肆意掠夺，鑫儿才如梦方醒般一口咬了下去，手脚也开始扭动着，试图摆脱萧然的钳制。

    萧然痛呼一声放开鑫儿，一恢复自由，鑫儿立刻翻身坐起，拢着不知何时被萧然解开的衣襟，在滑过脖颈时，碰到温润的硬物，她的视线也随着低头看向那玉佩，此情此景下想到游荏，不由得眼前朦胧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便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回去。萧然的眼眸中写满了怒意，他紧紧扣住鑫儿的肩，眼中有火焰闪动：“你竟然拒绝我？你可知道我是谁？”他顺着鑫儿的视线看去，忽然更加狂怒起来。鑫儿只觉得脖子一痛，“叭”的一声响，玉佩便被从她脖颈上硬生生地扯离，丢到了一边。她连忙伸手去拣，却被萧然死死压制在榻上。

    “皇上，不要——”鑫儿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乞求着。回答她的，是衣服撕裂的声音。这次的萧然不再温和，更像是一只失了心的野兽，全然听不进任何话语。鑫儿只觉胸前一凉，大半的酥胸衣无遮无拦地呈现在萧然面前，想要伸手护住，却无奈动弹不得，似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

    “不！不要！”鑫儿摇头间屈辱的泪水已经滑落脸颊，但她的一切挣扎都只是徒劳无功。随着衣衫褪尽，萧然火热的唇已经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游走。萧然单手解开自己的衣衫，目光灼灼地看着鑫儿，似一团火熊熊燃起，迷失了他的心智。眼前只能看到鑫儿雪白的娇躯，诱惑着他身体里最深沉的欲望。他的手揉捏着鑫儿小山丘般饱满的胸，划过她的腰际，强一施力分开她紧并的双腿，那娇嫩的花蕾便已呈现在眼前了。

    一股绝望涌上鑫儿的心头，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撼动压在身上的萧然，却把一旁案上的茶盏碰落在地。一声清脆的锦裂之音，伴随着被进入身体撕裂般的疼痛，鑫儿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随之破碎了，再也无法愈合。

    她看着静静掉在不远处的玉佩，拳握了又合，泪水无声地落在软榻的丝被上，晕染成朵朵心碎的落花。




从此无心爱良夜3

敬妃拥着锦被坐在床榻上，深锁着眉怎么也无法入睡。眼前挥不去的是萧然离开前，那轻轻的一瞥。虽然也是面带笑意，但她却分明从中读出了嫌恶。她本就很清楚，皇上选她为妃并非出自情愿。但仍怀着一线希冀，毕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如若相处时日长了，即便再无情也总还会有了恩义在。可似乎是她将这男女之情想得太简单、太天真了。正因为认清了这一点，她才会冒了险去求媚妃。但为何那药却不见作用呢？难道是媚妃在欺骗她？

    虽是深秋的夜晚，敬妃却感到一阵烦闷的燥热。她索性掀开被走下床榻，踱到窗前的青玉长案旁，端看着方才燕儿从花园里拿进来的昙花。那雪白的花瓣在这暗夜里无声地绽放着，若有似无的花香在空气中浮动。这奇特的花只有在夜深人静，才会悄然开放，因此每晚敬妃都会差燕儿换一盆放在房里。她偏爱这花，但每每看着昙花开了又谢，就觉得自己的生命和青春会如这短暂的花期一般，匆忙而逝，心中衍生出无限的不甘。

    一阵紊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敬妃的思绪，燕儿急匆匆地推门而入，一溜儿小跑来到敬妃面前。显然跑得太急，站定还在拼命急喘着。

    敬妃不悦地皱起眉看着她，斥责道：“慌什么？连规矩都不顾了？”“娘娘，不好了——”燕儿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赶忙贴近敬妃耳语着。

    “什么？”敬妃闻言浑身一震，瞪大一双凤眼，她忽然大力抓住燕儿的胳膊，厉声追问，“此话可属实？”燕儿被敬妃摇晃得有些晕，唯唯诺诺点头答道：“千真万确，奴婢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敬妃定定地看着燕儿那有些惶恐的神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脸上青白交错，神色由震惊，转为愤恨，但只片刻又黯然下来。敬妃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抚摸着昙花的茎叶，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在云琬宫前，那一身宫装，淡扫峨嵋的清丽面孔来。若论相貌，那个叫鑫儿的丫头也不过只论得上可人，谈不上花容月貌，但为何皇上会和她——莫非是那药的原因？敬妃只能如此猜测。但如果是这样，又是为什么在赏丽宫全然没显出药效来？那媚妃到底在使什么把戏？

    思及此，敬妃再也不能压抑心中的怒意，她转身唤着燕儿：“去把外袍给我取来。”“娘娘要去哪儿？”

    “广寒宫。”敬妃咬着牙，一字一顿吐出这几个字，却让燕儿听得惊心。燕儿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又不安地看向敬妃：“娘娘，今儿个已经夜深了，此刻出去若是碰到巡夜的，恐横生枝节，不如明天一早再——”

    燕儿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啪”的一声，敬妃一直握在手中的昙花生是被她拦腰折断。敬妃一个跨步上前，一手按着心口急喘着，一手紧扣住燕儿的肩，神色间有些狂乱：“你也要质疑我？所有人都在和我作对，连你也是吗？”

    敬妃语气激动，十指虽纤细，此刻却出奇地有力，紧紧陷入燕儿的肩头。燕儿吓得赶忙“扑通”一声跪在敬妃面前，语带哭腔：“燕儿不敢，还请娘娘息怒，您保重身体要紧啊！”

    敬妃看着燕儿，忽然间安静了下来，好像刚才的疯癫只是一场错觉。她收回手似乎陷入了沉思。就在燕儿以为敬妃就此作罢的时候，黑暗中缓缓传来敬妃幽幽的声音：“还不快去给我拿衣服？”

    这次燕儿不敢再多言，顺从地站起身，飞快跑了出去。




从此无心爱良夜4

与此同时，勤政殿内仍是灯火摇曳，但此刻坐于案前的萧然，心中却如波涛翻腾。他手持刚才从榻上拾起的玉佩，虽目不转睛地望着，但思绪犹如千丝万缕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怎么也理不清。

    他摸索着想拿起案上的茶盏喝口茶，却发现杯子早已被扫落在地，摔成碎片。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干脆端起执壶，仰头直接喝了起来。直到壶中的水一滴不剩，这才放下壶，觉得唇润了些，但心中的怒火却愈燃愈烈。

    萧然手指摩挲着鑫儿匆匆逃开时遗落下来的玉佩，嘴角不由得牵起一抹冷笑。何必装得忠贞刚烈的模样呢？刚才他虽难以自持，但神志犹在，那充斥全身非同寻常的燥热和难耐的欲望，如若不是被用了药，平素的自己是决无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个才入宫不久的侍女。

    暂且不说是谁授意她这样做，但既然敢下了药来引诱他，却还做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这样的作为令他不齿。他前几日又怎会一度以为鑫儿是朵清新出尘的小花？原来如此深藏心计。虽然萧然自己只设了两妃，但自小长在这宫廷内，后宫争宠的飞短流长，他也听过不少。那鑫儿不会真的单纯地以为，只要有了夫妻之实，就能入主这后宫，从一个小小的宫女就此翻身吧？

    萧然的目光又触及到刚才鑫儿端来的参汤，脸上怒气更甚。他神色一凛，面容仿佛罩上了一层寒霜。他猛地一挥手，将案上的折子纸笔悉数扫落在地，然后把手中的玉佩重重拍在案上，那晶莹剔透的碧玉，承受不这样的大力，竟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细小的缝来，隐约的灯光从缝隙中透过，似乎嘲讽着它曾经的完美。

    萧然也不再看那玉佩，只是高声唤了人来，命人叫来张顺，吩咐他将配殿内打扫干净，并把那盛了参汤的瓷盅送回云琬宫去。张顺看到眼前的一片狼籍有片刻的惊讶，但很快便领命端起托盘向外走去，唯有在跨出殿门的一刻，忍不住发出轻声的叹息。


    敬妃推开广寒宫殿门的时候，媚妃正在悠闲地喝茶，似乎早就在等候着她的到来。敬妃脸上凝聚的怒意更浓，她一阵风般快步走到媚妃面前，紧盯着媚妃抬手一扫，便将她手中的茶盏打落。

    媚妃也不恼，她坐在原地看着她：“敬妃真有雅兴，这么晚还不歇息，来陪我喝茶？”媚妃声音轻缓柔和，脸上盈盈的笑意与敬妃的冷脸形成鲜明的反差。

    敬妃冷眼相对，语气中带了责问与深深的嘲讽：“我可没有时间这样大半夜独自饮茶，我为何而来相信你心里清清楚楚。”

    “哦？”媚妃挑了眉，仍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那么敢问如此忙碌的敬妃娘娘，又是为了什么非要在这样的深夜，又返回我这广寒宫呢？”

    敬妃一咬牙，索性挑明了说道：“你那药没有作用。”

    媚妃并不开口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站起身，缓缓走到案前拾起方才被敬妃打落在地的茶盏，从袖中拿出丝帕小心地擦着，仿佛所有心思都专注于此。半晌，才啧啧说道：“怎能这样不懂珍惜呢？等你住进这广寒宫，就会知道被人遗忘，没人伺候，凡事还要自己动手的辛苦了。”

    敬妃被她的话惊得浑身一怔，一股寒意从心里升起。她忍不住再次环视这广寒宫，殿内虽然烛火摇曳，但却较之傍晚她来的时候更显阴暗不少，殿内看起来也愈发陈旧。那霉腐的味道阵阵飘进她的鼻子里，她却已顾不得嫌恶，满脑子都是敬妃方才的话语。等你住进这里——不！她拼命摇着头，她不要有这样的一天！




从此无心爱良夜5

“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看到她急切的样子，媚妃脸上的笑意更深，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踱步至敬妃面前，伸手搭在她的肩上，低语道：“我可不会帮背叛我的人。”

    “我没有。”敬妃闻言别过头，将视线转向忽明忽暗的烛火，“除了不伤害皇上，其他我都能答应你。”

    媚妃红唇畔露出冷笑，敬妃眼中的躲闪她看得真切，但她并不想深究下去，她这样做不过是想让敬妃知道自己的分量而已，毕竟要达到目的，还少不了敬妃的帮忙，也没有戳穿她的必要。她轻轻拂了拂敬妃的衣衫，向后退了一小步：“不用这么紧张，我可没说你背叛了我，只不过你也知道，毕竟人心隔肚皮，在这尔虞我诈的禁宫里更是不得不处处小心，这次只不过是个试探罢了，那药是绝对错不了的，只不过忘了告诉你，要配合参汤一起才会有作用。”

    “试探？”敬妃忽然提高了声音，神情也激动起来，“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一试探，把大好的机会白白送给了一个侍女！”

    “侍女？”敬妃的话倒是引起了媚妃的兴趣，只见她走回案边的榻前坐了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敬妃，“说来听听？”

    敬妃咬着唇，本不想说给媚妃听。但想到自己还要依靠她，也只得将事情简明叙述给她。媚妃听得极专注，随着敬妃的话语，眼中也渐渐凝聚起一抹深意。她微微向前倾身，好奇地问：“你是说，这个叫鑫儿的侍女，是顾蓝亲自从宫外带回来的？”看着敬妃点点头，她又追问道：“还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

    虽然对媚妃如此关注的态度感到诧异，敬妃还是如实回答：“太后封锁了很多关于鑫儿的事情，只知道她以前是游丞相府中的丫鬟而已。”媚妃听了敬妃的话不再开口发问，似乎陷入了沉思。敬妃耐不住，急切问道：“现在弄成这样，该怎么办？”

    媚妃抬头看了她一眼，才淡淡道：“这药每两个月方可使用一次，等两月之后再用便是了。”

    敬妃随心怀不满，但也没有办法，只得无奈的一咬牙，瞪了媚妃一眼，转身走出了广寒宫。媚妃也不理会，只是兀自出神地凝视着滴泪的白烛，神情若有所思。


    想着方才看到的情形，万年走向云琬宫的脚步不免有些沉重。鑫儿给皇上送参汤后迟迟未归，云太后因为心头有所惦念，于是派了她去探听。万年从勤政殿一路寻去，只看见张顺手捧托盘，说是奉了皇上的命送回云琬宫。万年追问鑫儿的下落，看张顺摇头叹息的模样，似乎有很多话欲言又止。

    鑫儿对这禁宫并不熟悉，万年也想不到她能去了哪里，索性顺着可能的地方挨个找过。如若不是供养斋里传来微弱的低泣声，万年几乎错过了鑫儿的踪迹。万年轻轻推开供养斋的门，里面并没有点灯，黑暗中借着朦胧的月光，可以看到鑫儿伏在床头，发丝和身上的衣衫还有些零乱，单薄的肩随着她的哭泣微微起伏。那是一种隐忍的哭声，近乎悲鸣，仿佛心中带着绝望的悸动，整个房间里浮动着灰暗的气息。

    鑫儿并没有发现万年，更或许此刻，对她来说只剩下一片无边的痛。万年并没有走进去，而是小心地掩了门，转身向门口走去，心里不禁感慨万千。不知道云太后若是看到眼前的情形会是怎样一番心情，虽说此事是云太后的授意，但毕竟骨肉相连，痛一处而牵全身。

    万年想着不觉得加快了步伐，想赶紧回到云琬宫去向云太后禀报。走到长乐门，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从此无心爱良夜6

万年一侧身，将身影隐没在宫墙拐角处的阴影下，只见两道身影踏了月色而来，虽然走在前面的女子用风帽极力遮挡住一张脸，万年却仍看得真切。她心中一沉，眉头也不由得拧了起来。这么晚，敬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敬妃只是满腹心事地走着，径直从直路上快步经过，向锦秋宫走去，全然没有发现万年。直到敬妃和燕儿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尽头，万年才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她望了眼敬妃来时的方向，那分明是广寒宫，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很清楚。


    看到万年走进来，云太后坐起身子，焦急地看着她：“事情如何了？”万年把手中的托盘放到云太后面前的案上：“奴婢刚才在路上遇到张顺，这是他拿来的，说是鑫儿落在了勤政殿。”

    “那鑫儿现在人在何处？”云太后追问道。万年轻轻一叹：“在供养斋，奴婢刚去看过，看样子小姐希望的事已经成了。”

    听到万年这样说，云太后反倒沉默了下来。她打开盛放参汤的瓷盅，看到里面剩下的大半盅参汤，不由得拧起眉来。万年也疑惑地望去，不解地自语：“看这喝去的份量，应该不足以成事才对。”

    云太后也凝神不语，不难猜测出，是某个人用了和她相同的方法，或有意或无意间促成了这件事。但此人是谁？最初的目的何在？万年看着云太后，有些犹豫地开口：“有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给小姐听。”“说。”云太后回过神，简短命令道。

    “刚才回来的路上看到敬妃。”万年略一顿，不安地看了一眼云太后的反应，才又继续说：“是广寒宫。”

    云太后一惊，赶忙招呼万年附耳上前，低声问道：“你可看真切了？”

    看万年点头，云太后有些乏力地靠向卧榻的软垫，神情顷刻间变得凝重而复杂。思量间，让她不由得想起一张艳冠群芳的娇媚容颜，回忆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也不知是哭累了，还是已经流不出泪来，那噩梦般的一晚以后的几天，她就在供养斋呆呆地坐着，不吃也不喝，不哭也不闹，好像失了心智，任凭日月交替，身旁的人来了又去，她甚至连眼也不眨一下。

    万年每次来到供养斋，都会心疼地坐在鑫儿身旁坐一会儿，可鑫儿却像是谁也看不到一样，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任凭他人说些什么。云太后也挂心着鑫儿，每每从万年口中听到鑫儿的情况，都只是苦涩地摇头，淡然道“让她自己想清楚就好了。”但其实万年明白，云太后的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担忧。

    又是夕阳西沉时，鑫儿眨眨干涩的眼睛望向窗外。这已经是第几日了？不是她不愿去想，而是已失去了思考的力气。本以为终于可以有机会见到心爱之人，可现在连这仅剩的一丝光亮都化为一场幻梦，虽曾经近到触手可及，却顷刻间分崩离析。残忍至此，倒不如从未给过她希望。死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但总好过这样屈辱地活着。

    想到这里，鑫儿终于站起身走到窗前，许是因为几日来滴水未进，身体有些乏力。她虚弱地倚靠在窗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橙色的余光，唇边露出近乎飘渺的微笑。

    吹着微凉的晚风，鑫儿也不知在窗边站了多久，忽然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她，一个身着青色宫装的侍女推门走了进来。鑫儿只淡淡地扫了一眼，随即又把头转向窗外。那侍女却不像往日前来送饭的人一样放下饭菜就离开，而是径直走到鑫儿面前。

    “放在那里，你出去吧。”感受到身边人的目光，鑫儿沉默良久，只得开口轻声说道，可那侍女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鑫儿转了头看去，不期然对上一双翦水的双眸，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从此无心爱良夜7

“可是鑫儿姑娘？”那侍女突然问。虽然不明白眼前的人为何有此一问，鑫儿还是迟疑地点点头。侍女忽然浅笑道：“那便是没找错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走上前塞到鑫儿手中，“我受人所托捎信给姑娘。”

    鑫儿又怎么会有看信的心思，但目光无意中触及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她浑身一震，颤抖着手迫不及待地将信展开在眼前，果然是游荏写来的。看着游荏在信里句句叮咛她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鑫儿的泪水就一颗颗落了下来，打湿在信笺上，将那苍劲有力的字模糊开来，变成心底抹不去的一道墨迹。

    鑫儿将看过的信小心地折起来，贴在胸口离心最近的位置，那信纸仿佛带着滚滚的灼热，炙烫着她的心房，只是这短短只字片语，却重新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与此同时印月也在打量着眼前的鑫儿，这就是那个让游荏痛苦如此的女子么？因为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的痛苦和绝望，她才会主动提出进宫来帮他稍信。其实印月也有私心，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游荏用情至深。显然鑫儿在宫中过得并不好，她苍白着一张脸，眼角泪痕未干，憔悴而让人心疼。不知道如果游荏看到此情此景，会是怎样的心如刀绞。

    “鑫儿姑娘。”印月走上前拉住鑫儿的手，轻柔地说道，“游公子吩咐过，如有事可以托付于我，我会帮你们从中联络的。”

    鑫儿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印月，怔怔地问：“你是谁？”

    忽然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印月拍拍她的手，急忙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且知道我会帮助你们，今日我先回去，还会再来的。”说着就要往外走去，却被鑫儿拉住。鑫儿四下张望寻找着，但却遍寻不到笔墨纸砚。情急之下她从头上取下发间的钗，用力刺破食指，用随身的丝帕写下几个字交与印月：“帮我带给游公子，他便会知我心。”

    印月愣神看了眼带着血色，鲜红而刺目的丝帕，上面只有短短九个字：唯愿化作清风入君怀。

    她又看了眼一脸决绝的鑫儿，这才将丝帕收入怀中，推开门纵身一跃，身影便已消失在暗夜之中。

    鑫儿留恋地看着印月消失的方向，仿佛追随着心里唯一活下去的希望。还来不及收回视线，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万年已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站在窗前的鑫儿，露出诧异的神情。

    “起来了？在看什么？”她走到鑫儿身边，也向窗外望去，除了挂在夜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夜沉如宁静的深海，没有一丝波澜。

    鑫儿摇摇头将窗关上，露出了几日来第一个笑容，虽仍有些牵强，但却让万年深感欣慰。“万姑姑，鑫儿有些饿了，不知可有——”

    听到鑫儿的话，万年心中如巨石落地，她愉悦地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出去备膳了。鑫儿确定万年已走远，才从胸前拿出游荏的信眷恋地读着，想必千遍也不会觉得厌倦。她的手满含深情地抚上脖颈间，却猛然间动作凝滞住，她的手握了个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惊慌起来。

    那玉佩竟然不见了，这是现在她和游荏之间仅剩的牵连，也是她无数个在这深宫里难眠的夜晚唯一支撑她的东西。她飞快地回想着，忽然间心念电转，停留在那个不愿再忆起的夜晚。那日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勤政殿的，竟会把玉佩遗落在了那里！

    鑫儿把信重新又收入怀中，要再次面对萧然，她千万个不愿意，可想到游荏，想到要取回玉佩，她苍白的脸上瞬间燃起坚定的决心。




漫漫飞雪迷前路1

知道鑫儿肯开口说话，也愿意吃东西了，云太后终于放下悬着许久的一颗心，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云太后摆驾长生殿。

    长生殿巍峨宏伟，气势庄严，恍如君王般威严坐落在禁宫的正北角。此时深秋不觉间已过，空气中浸染了几分冬日的萧瑟。偶有凉风拂过，卷起几片还未来得及扫去的落叶，毫不留情地带走最后一丝秋日的气息。

    云太后还未进长生殿，早有人通报给萧然。萧然唇畔噙起一丝冷笑，母后为何而来相信他能猜得不离八九。这几日来他一直在等着鑫儿的行动，既然她下药成了事，决然不会就此罢休。可派人打探几次，均回报说只是在供养斋修养，并无其他异象。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便传来云太后正往长生殿赶来的消息。

    萧然命张顺去备了差点，自己则起身来到殿门前迎接云太后。看到云太后在万年的搀扶下步下凤辇，萧然笑脸迎了上去。随行的宫人纷纷向萧然施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平身，自己则走上前扶着云太后向长生殿走去。

    长生殿里已点起了暖炉，用以抵御这初冬的微寒。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檀香的味道，融融而平缓，让人心神舒畅起来。云太后和萧然对坐于长榻之上，她接过张顺奉上的茶，并不急于喝，只是打开瓷盏轻吹着，香茗那淡淡的清香便丝丝缕缕弥漫出来。她既不开口，也不正视萧然，似乎一场耐心与定力的考验。

    萧然终究是不似云太后那般沉着与老练，他笑着开口：“母后有事差人唤儿臣去云琬宫便是，何必亲自走上一趟？”

    云太后将茶盏凑近唇边浅酌一口，并没有回应萧然的问话，而是兀自说道：“上次提过的立后之事，不知皇儿考虑得如何？”

    萧然微微皱了下眉，脸上仍维持着笑颜。但只是这轻微的一个神情，也没能逃过云太后锐利的目光。她缓缓抬眼，视线从茶盏中望向萧然，不急不慢的再次开口：“听说皇儿这几日为了处理政务，都夜宿于勤政殿，不知可有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发生？”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吗？萧然心中一哂，却还是笑道：“儿臣不明白母后所指为何？”

    “前几日我担心你太过操劳，差了鑫儿端参汤送去勤政殿，可她回来却一反常态失了魂般，这其中缘由，想必皇儿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听到云太后提及鑫儿，萧然也不接话，从案上的青瓷盘中取出一块精致的糕点，单手托着递到云太后面前，笑道：“这是上供来的，您尝尝看。”

    云太后没有动，甚至连看也没看上一眼，她静默地看着萧然，脸上渐渐凝聚起了怒意，仿佛风雨来袭的前兆一般。忽然只听“啪”的一声，云太后手中一直端着的茶盏被她重重摔在案上，随着这激烈的动作，里面的茶水飞溅出来，洒满了青玉案。

    殿内所有宫女内侍纷纷跪了下去，个个吓得噤若寒蝉。殿内被死一般窒人的静寂所笼罩，只闻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万年见状走上前扶住云太后，云太后居高临下地环视四周，虽不开口，却冷意直逼每个人心中。

    “不必为难他们了。”萧然的声音在此时幽幽传来，他亦站起身，挥手示意殿下跪着的众人平身，淡淡吩咐，“你们都退下吧。”萧然的声音在此时幽幽传来，他亦站起身，挥手示意殿下跪着的众人平身。

    殿内瞬间只剩下万年和张顺侍奉在侧，云太后也不语，冷眼看着一切。萧然绕过青玉案，走到云太后身旁，重又添上一杯茶，恭敬地递了过去：“母后先喝口茶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前几日鑫儿确有来过，是儿臣不好，一时迷了心窍。”

    听萧然这样说，云太后这才接过茶盏，逼人的目光却直视着萧然：“你终于承认了就好。”

    萧然低头抚着腰间的玉带，试探道：“不过一个侍女而已，您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的来兴师问罪？”

    云太后言辞略缓，似早已料定他会有此一问，打开茶盏润了润唇，平静开口：“话虽这样没错，但这丫头是我亲自从游府带回来的，不知为何，看了她就极投缘，好像女儿一般，如今你毁了人家名节，自当负起责任来。”

    “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封她为妃？”

    云太后顿了顿，清晰而有力地吐出两个字：“立后。”




漫漫飞雪迷前路2

这次轮到萧然怔住，就连他身旁的张顺也意外地仰头直看着云太后。“这不可能，就只因为有了夫妻之实，就要将一个小小的侍女立上后位，简直荒唐！”萧然拂袖微显愠怒。

    “如果我坚持呢？你可是连母后的话都不听了？”云太后的声音平缓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儿臣——”

    “无须再说。”云太后截断萧然要出口的话，站起身，在万年的搀扶下径直向长生殿外走去，“今日我先回去，皇儿不必相送，你记得我的话，想好之后给我个交代。”

    看着云太后离开的背影，萧然紧握拳，重重地打在青玉案上，但他对手上的疼痛仿佛毫无反应，只是皱着眉，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忽然转向一旁的张顺，愤然吩咐道：“备御辇，摆架赏丽宫！”

    张顺应了声便走了出去。萧然跌坐在长榻上，有种无力挣脱束缚的悲哀。随料想到云太后此行定与鑫儿有关，但不成想这次母后竟会做出如此的决定。在痛恨自己无力反抗的同时，更多的疑惑也随之从他心底升起……


    冬日的赏丽宫也添了几分萧瑟，萧然还未走入殿内，便听到里面传出悠扬的琴声。萧然侧耳倾听，微微一笑，不禁放缓了脚步。示意殿前侍候的宫人们噤声，自己则缓步踏入赏丽宫。

    纵使他尽量小心，还是惊扰了正在抚琴的丽妃。丽妃抬起头看到萧然一怔，随即嫣然笑了起来。她站起身刚要行礼，便被萧然扶住，拉了她在案前重又坐下，轻柔地问道：“近几日身体可还好？”

    丽妃含笑点点头：“除了皇上多日未来，有些惦念，别无他恙。”

    “最近事务繁多，可是怪我忽视了你？”萧然轻笑出声，手小心翼翼地抚过丽妃还未隆起的小腹，声音轻缓而温柔，“为了孩子，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才好。生个如丽妃你一般的漂亮女孩，教会她琴棋书画，定是绝代佳人。”

    丽妃盈盈眼眸望着萧然，神情也幸福起来：“我倒希望是个像皇上的男孩，做个治国安天下的明君。”

    萧然微微一怔，眼中似是划过一丝落寞，但被他掩饰的极好，他侧目笑着问：“丽妃方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可否继续弹给我欣赏？”

    丽妃点点头，转身端坐于案前，十指轻扬，那声音悠扬轻缓，似行云流水缠绵辗转于耳，萦绕在赏丽宫的殿内。萧然在这乐曲声中，一早便积郁了许久的心情略有宽慰，可他心中却没停了思考。他出神地凝视着眼前丽妃俏丽的脸庞，如若非要立后，丽妃游笳是个尚佳的人选。虽缺少些母仪天下的威严，但她为人和善，在宫里口碑素来很好，而且性格温婉与世无争，不会处处算尽心机。更何况她现在又怀了龙胎，扶上后位也是名正言顺。但她乃是游相之女，若是扶上了后座，想必满朝间游家做大，若是那样收回君权却又更加难了。可——萧然眼中眸光一闪，仿佛又浮现出云太后的话来，眉也随之拧成了结。对于云太后这种武断地干涉他的决定的做法，他相当的不满，可每每驳斥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又无法说出口。

    “皇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知何时丽妃已经一曲弹罢，忧心地看着萧然紧锁的眉头。

    萧然安慰地一笑，拍拍她的手：“没什么大事，丽妃无需挂心。”说完看了眼正在上前奉茶的侍女，疑惑地问，“今日怎么不是锦儿侍奉？好像是生面孔？”

    “太后担心我有了身孕伺候的人手不够，前几日从云琬宫调配了些新人来。”

    萧然随着丽妃的话向外望去，果然除了内殿，就连赏丽宫的四周也多了不少新面孔，方才他进来时只顾了沉思，一时忽略了。是云琬宫的人？太后的用意再清楚不过。无非是处处监督限制他，施压让他立鑫儿为后。想到这里，他心情不由得又烦闷起来。他握了握拳，再也无心在这里继续呆下去，拂袖起身，唤了张顺来。

    “吩咐下去，回勤政殿。”

    丽妃也不安地站起来，拉着萧然的衣袖轻问：“可是臣妾说错了话？惹得皇上生气？”

    看着丽妃有些惊慌的神情，萧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吓到了她，连忙轻声安抚：“和丽妃无关，只是想到还有些要紧的政务需要去处理下，我改日再来看你。”萧然说完，便轻吻了下丽妃的额头，向外走去。




漫漫飞雪迷前路3

依依不舍地送走了萧然，丽妃重又走回案前坐了下来，只是再次抚琴间，琴音却不似初始时那般澄明无杂质。心乱便手乱，手不定便音不正。最近以来萧然来赏丽宫的次数渐渐变少，即便人坐在这里，也仿佛总是心事重重。到底他心中装了什么？游笳无从猜测，但却隐约感受萧然的心离这里越来越远。本以为就这样待在他身边便以满足，难道连这都要变成无法握住的指间沙？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得在这错落的琴音中，诉说着自己的惶恐与不安。


    萧然遣退了所有宫人，凝神静坐在勤政殿，手握茶盏默默品着茶，目光却落在不知明的角落。只有那紧握了瓷杯直到关节泛白的手，能看出他平静的神色下，涌动着怎样难言的怒意。

    他的视线扫过案上新传上来的诸侯国的折子。太后，游相，一个个都是这样，难道身为一国之君，不仅没有了寻常人那般的生活，即便连决策是非也由不得自己吗？如果凡事都不能自主，要如此受了摆布，他这个皇帝当着还有什么意义？思及此，萧然脸上有掩不住的愠怒，为自己的身不由己，更为那无法挣脱这一切的深沉无奈。他眼中寒光一闪，手腕间一施力，握在手中的的茶盏瞬间被狠狠丢了出去，碰在殿内的立柱上，摔成散落的碎片。

    随着他激烈的动作，一块暖玉从袖间滑落出来。萧然神色一滞，沉着脸拿起玉佩握在手中，细细端详着，眼前便浮现出明眸皓齿的一张脸来。犹记起游府花园，夕阳侧影下那惊鸿一瞥的初遇，那一抹淡绿的亮色，眉目如画，似一股清泉直沁人心。萧然不否认，那时鑫儿身上却有种脱俗的气质吸引了他，但如今这一切掩映在重重宫闱之下，生生地变了色彩，想来就令人烦躁不已。

    正在萧然沉思的时候，张顺快步走了进来。他望了一眼立柱边瓷杯的碎片，微微一叹行礼说道：“云琬宫的侍女鑫儿在外面，说是有东西遗落在了这里，是否让她晋见？”

    萧然略感意外，这么巧才想着她就来了。他看了眼手中的玉佩，她口中的东西，应该就是这个吧？萧然沉吟一下颔首道：“让她进来。”

    张顺领命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便带了鑫儿进来。萧然看了眼鑫儿，她神情略有些憔悴，似乎比前几日清瘦了些，但却目光迥然，闪着坚毅的光芒。萧然一挥手向张顺沉声吩咐：“你也退下去吧，告诉所有人，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踏进这里半步。”

    鑫儿无声地看着张顺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她和萧然两人对视。萧然坐在原地也不动，只是静静地打量鑫儿，片刻才微微冷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既然这样，那天何必匆忙跑掉？”

    听到他提及那晚的事情，鑫儿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但想到自己的来意，又瞬间冷静下来。她躬身施礼，但一双眼睛却毫不示弱地回望着萧然：“鑫儿只是来取回遗落的东西，皇上可以放心，拿了东西奴婢马上就离开，不会打扰到皇上。”

    “可是这个？”萧然说罢扬了扬手，让鑫儿能清楚地看到他手中的玉佩。鑫儿乍见到玉佩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抑制不住激动地快步上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伸手就要去拿，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钳住，顷刻一个重心不稳跌入萧然的怀中，“不打扰朕？如果我说你已经这样做了，你该怎么办？”

    鑫儿眼见萧然手举玉佩就在眼前，却无奈被他紧紧抓住手，心里急得仿佛一团火在烧。她眼睛仍专注地盯着玉佩，有些恳求地答道：“只要您把东西交于我，奴婢马上离开。”

    “好啊。”萧然爽快地应声，就在鑫儿以为他会放开自己而感到欣喜时，却不想萧然一施力，更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他刻意亲昵地磨蹭着鑫儿小巧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在鑫儿的脸上，让鑫儿全身不自在地紧绷起来。她在手被握着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向后倾身，努力躲避着萧然的碰触，没想到萧然顺势一推，鑫儿便被以暧昧的姿态压在他的身下。




漫漫飞雪迷前路4

鑫儿刚挣扎着要起身，却听到萧然幽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朕劝你最好别随便动，不想拿回玉佩了吗？”

    鑫儿眼中燃气愤怒，但瞥见他手中的玉佩，硬是咬着牙僵硬地不躲也不闪。萧然凝视着鑫儿，忽然间敛起了笑意，眉目间显露出凌厉：“你为什么要下药？是单纯觊觎后位？还是另有所图？那药又是哪来的？”

    鑫儿别开脸不去看近在咫尺的萧然，只是漠然说道：“鑫儿不明白皇上的话。”

    “装傻？”萧然冷笑，“那好，朕换个问法，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萧然的话让鑫儿失笑，她想要的，又有谁能给呢？她终于直视着萧然，目光冷漠而疏离：“既然皇上问起，鑫儿也不妨直说，我想要的，只有出得这宫去，回到游府。”

    有那么一瞬，萧然看着鑫儿盈盈的眼眸，几乎就要相信了她，但他很快面色一沉，更紧地箍住鑫儿，声音也愈发冷冽：“你以为这样说朕就会相信？看来没有点实质的行动你是不会老实说了。”说完将身子欺向鑫儿，粗暴地吻住了她的樱唇。

    鑫儿被他的举动弄得生疼，那晚的事情又噩梦般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唇齿间的气息笼罩着她，让她再也无法无动于衷。她不安地扭动四肢，开始挣扎起来，却换来萧然冷酷的低笑：“终于准备反抗了吗？我倒要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萧然的手倏然在鑫儿胸前停住，他皱起眉，那微硬的触感分明是书信一类的东西。他伸手探去，不想鑫儿却用尽全力踢打起来，方才一直维系的平静也有了裂痕。萧然不禁更加怀疑起来，他一手扣住鑫儿，一手探了去她胸前的衣襟里，取出了面的书信，展开在眼前，然后放开鑫儿读起来。

    骤然恢复了自由的鑫儿也不敢贸然去抢萧然手中的信，生怕一个不小心扯坏了游荏的信，只得坐起身一脸戒备地看着萧然。萧然也不开口，读着信的脸却越来越寒。他静默地把信丢还到鑫儿身上，冷颜道：“这就是你要回相府的理由？”

    鑫儿飞快地折好信收起来，疲惫地闭了闭眼：“皇宫，后位，都不是鑫儿所愿，鑫儿只是想和所爱之人，过平凡简单的生活。”

    萧然一震，倏然，仿佛心头遗落了什么，让他感到些许没落。他将玉佩取出来交给她：“拿了就赶紧走吧。”

    鑫儿接过玉佩，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勤政殿。看着鑫儿娇小的身影消失，萧然良久维持着静坐的姿态，心里却愈发不平静起来。游荏的信让他又想起在游府处遇鑫儿那天，当时游荏的神情如此复杂，却原来如此。鑫儿提及游荏时，脸上的爱恋表露无遗，与面对他时的警戒冷漠对比又是如此鲜明，不知为何，在他心里掀起阵阵涟漪，也越想越不是味起来。

    另一方面，这信并不能打消萧然对鑫儿的怀疑，这只是在自己面前作的一出戏也不无可能，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试探出虚实来？萧然凝神思索，忽然露出莫测的笑容，也许有个办法可以一试。


    鑫儿坐在供养斋的床榻上出神的看着窗外，从勤政殿回来之后她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她的手放在心口处，游荏的信已经被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没有丝毫的损坏，这才安心的放回了怀中。

    刚才在勤政殿的一幕让她不禁想到，就在她苦于无法的时候，萧然却又放开她了。就在出自己快步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侧目看向萧然的背影，竟显得有些孤寂。

    鑫儿伸出手，被萧然握过的地方，白皙的皓腕间瘀红清晰可见，但却已感觉不到疼痛。如果依萧然所说，是有人用了药才会发生那天的事情，那么下药的人不是自己，到底会是谁？鑫儿摇摇头，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现实仿佛一道壁垒，如果跨出第一步，就会无止境地逾越下去。

    她摊开手，那块温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好像游荏那容颜就浮现在面前。鑫儿闭上眼，轻轻抚摸着玉，突然间她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仔细望去，果然在那玉佩的正中，径直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鑫儿又反复看着手中的玉佩，直到眼睛有些酸痛，才终于确定了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手指划过那裂痕，徒然有泪水落了下来。泪水滴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使得玉佩在夕阳的掩映下更加晶莹，只是不再无暇。能够收到游荏的信，知道他还关心着自己，纵然让她欣喜，可自己的身体也如这有了瑕疵的玉佩一般，不似往昔般纯洁而美好。这样的她，即便有回到游府的一天，是否还能够待在游荏身边呢？鑫儿望者渐渐升起的明月，辗转无法成眠。




漫漫飞雪迷前路5

同样是一个无眠的夜晚，萧然在一大早便去云琬宫请安了，这倒是让云太后颇感意外。她本以为萧然这次也会用尽各种办法拖延上一阵子，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站在了自己面前。云太后命人备了茶，遣退众人，连万年也让退了下去，独留自己与萧然对坐。她并不想此事让她多人知晓，不然即便鑫儿能登上后位，恐怕也会立场很艰难。

    轻抿了口茶，即便心中早有定数，云太后还是轻描淡写地开口：“皇儿这么大早，特意来我这里请安，可是不多见。”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是应该的。”萧然笑着接口，“况且，昨日您说的事情，我已考虑好，觉得应该尽早来与母后商议此事。”

    “哦？说来听听。”云太后挑了眉放下手中的茶盏。

    “我昨日仔细思量了母后的话，您说得有道理，如果不给鑫儿个名份，确实不符一国之君的身份，但儿臣反复掂量，认为还应按部就班，突然让个侍女做皇后，恐有些明不正言不顺，也难以平众，不如先封她为妃，过些日子再来讨论立后之事。”

    听了萧然的话云太后也陷入沉思，她知道此番话确实有道理，如若她硬要罔顾众意立了鑫儿为后，也恐后患无穷。反正她此番的意思也已实现一大半，剩下的就等鑫儿做了妃子后，再来从长计议，倒时再催促萧然立后就是了。

    看着云太后点头首肯，又陪云太后闲谈了一会儿，萧然便假托还有事离开了云琬宫。此刻他的步伐也感到轻松了不少，心头积郁多日的阴霾间也现出了些微的曙光。昨夜他苦思良久，立鑫儿为妃的念头，蓦然跃入脑海。如若鑫儿另有用心，无论是为了后位，还是做了谁人的内应，立妃一事一定会让她有所行动，要逼出她的真义，就只有下狠药一途。更何况这样既可以减缓云太后施加的压力，又能够将一直提在日程上的立后之事借故拖延，不失为一个面面兼顾的好办法。

    想着，萧然嘴角不禁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萧然本想着直接回勤政殿去，但他抬头望去，头顶一方深湛蓝的天空那样剔透。初冬的暖阳直射在身上，丝丝暖意沁人心脾。就连吹在脸上的冷风，也不再刺骨，变得柔和起来。他略一思考，脚步调转了方向，向御花园走去。跟在身后的张顺微微诧异，但也察觉到萧然的好心情，沉默地跟上萧然的脚步。

    还未走到揽月亭下，萧然远远便看到，在这有些苍白的冬日里，亭上那一抹橙色的身影，仿佛一缕阳光照亮了视野。他黑眸一沉，摆了摆手低声吩咐张顺退在一旁后着，自己则快步依着石阶，走上揽月亭。


    揽月亭高居在山石之上，更平添了几分冬寒。鑫儿侧身坐于亭内，以手支撑着围栏。自从那晚之后，云太后便没再让她去云琬宫侍奉，只是让万年带了话叫她多休息几日。虽有些疑惑，但倒也落个清闲。在供养斋待久了，未免有些烦闷，于是看今日天气尚佳，沿着记忆中不甚熟悉的路，不觉间就走到了这里。眼前的情景让她不由得想到游府花园的观景亭，那是府中她最喜欢的一隅。心事沉浮间忆起观景亭中，与游荏心意相许，如今誓言犹在耳，却相见未有期。微凉的风吹拂起鑫儿略显单薄的衣衫，但她却仿佛浑然未觉。她取出玉佩轻握在手中，凝神眺望。游府离这禁宫，究竟有多远呢？咫尺天涯，不过是心的距离。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鑫儿的思绪，萧然不知何时，已静立于鑫儿身后。鑫儿转过身，看到萧然赶忙将玉佩收入怀中，站起来行礼。她的动作却没逃过萧然的目光，他微一皱眉，沉声道：“平身吧。”

    鑫儿垂首，尽量不与萧然眼神交汇，虽知道是被下了药的关系，才会发生那晚的事，但毕竟是夺取了她清白之身的男人，若说心中没有怨恨，那便是违心之言。每当看到萧然，便似乎时时提醒着她那心碎的一夜，像针针刺在心。

    “鑫儿就此告退了。”她行礼刚要离开，却不想被萧然捉住了手腕。




漫漫飞雪迷前路6

鑫儿转头，不期然落入萧然那深潭般的眼眸，她心中一凛，心中就些微地慌乱了起来。萧然身上有着一股游荏所没有的霸道和危险，让鑫儿面对他时，总会不自觉的紧张起来。

    “坐下。”萧然放开鑫儿，在长凳上坐了下来，简短命令道。

    鑫儿手指绞动着裙带，看了眼萧然，即便心中不愿意，却也不能违抗皇命，只得坐在萧然身旁，却刻意拉开距离。萧然也不在意，视线飘远，兀自说开口：“喜欢这里的景致吗？在这宫里朕最中意此处的清幽，常来坐坐。”

    萧然说这话的时候，鑫儿竟从他眼底看到一抹寂寥，衬着冬日的萧条，隐隐让人心痛。鑫儿轻轻一叹，神色也柔和了下来：“确是个静谧之处。”

    萧然偏头看向鑫儿，眉清目秀的容颜，眼眸中的黑色更深了。他倾身向前，伸出手拂过鑫儿耳边的黑发，呼吸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有一瞬间鑫儿怔仲地望着萧然，任风从身侧穿过，只剩下一丝温柔浮动。直到萧然的手顺着她的发，抚上她小巧的脸，鑫儿才如梦方醒，神情闪烁地别开头。

    萧然并没有收回手，而是紧紧捏住鑫儿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你在躲什么？心里有鬼不成？”

    避无可避，鑫儿只能强自镇定，她漠然地开口：“鑫儿早说过，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皇上明知我心有所属，还请放手。”

    “放手？”萧然闻言忽然冷笑起来，他手上更加用力，捏得鑫儿下颌碎裂般生疼，而萧然脸上刚才的柔情也隐匿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胜这冬寒的冷酷，“你还在想着回游府不成？有了夫妻之实，你便是朕的女人，你以为朕还会让你再回到别的男人身边？”

    鑫儿心中一紧，疼痛仿佛漾开的水般一波波扩散开来。她咬唇仰头看着萧然，眼中朦胧拢着一层雾气，却倔强地不让它充斥眼眶。萧然被鑫儿的神情震动，脸上冷漠的表情有一丝裂痕，几乎就要心软，但很快便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他用清晰的声音贴近鑫儿耳边，清晰地说道：“你听好，方才朕已与母后商定好，很快便会封你为妃。”

    他的话似一道雷电打入鑫儿的头脑中，使她瞬间惊呆在原地。血色从她脸上一点点退去，连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什么？”

    “封为妃你不懂吗？也许不久以后，你就能做母仪天下的皇后，你应该感到高兴不是么？”萧然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同时也在观察着鑫儿的反应，从她苍白的俏脸上，似乎看不出丝毫蛛丝马迹，是她隐藏得太深？还是确实自己错怪了人？

    鑫儿眼中的神采顷刻间暗淡下去，似幻灭的微光。她失神地喃喃自语：“不，这不是真的……”

    萧然又默默凝视着鑫儿，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半晌，他忽然放开鑫儿：“如果不信，去太后那里问问便可确定。”说完他放开鑫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下揽月亭。

    望着萧然离去的背影，鑫儿抚着自己被捏痛的下巴，心中似巨石沉潭，掀起无限涟漪。她咬了咬牙，向云琬宫的方向走去。




风寒轻拢烟雾愁1

鑫儿疾步迈入云琬宫，一路上云琬宫内的宫人纷纷侧目，但皆知她独得云太后宠爱，也不敢上前阻拦。鑫儿在殿门前驻足，等候侍卫进去通报，心中也愈发焦急不安。

    见万年自殿内走了出来，鑫儿急切地迎上去，拉住万年的衣袖，迫不及待问道：“万姑姑，皇上说要封我为妃，到底是怎么回事？”

    万年闻言别开脸，目光有些闪烁，她缄默地低了头，良久才悠然一叹：“还是你自己去问太后吧，她在里面等着你。”

    鑫儿随着万年走进正殿，云太后正端坐于案前，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看到鑫儿，她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盏，从袖中取出丝帕擦拭着嘴角。鑫儿行了礼，低眉不安地望着云太后。

    “何事如此惊慌？”云太后笑问。

    “鑫儿听说您应允了皇上封奴婢为妃。”鑫儿说完，侧目端看着云太后反应，秀气的眉拧在一起，像是解不开的结。

    “原来是这件事。”云太后仍淡笑着，她站起身，缓步走到鑫儿面前站定，“刚才皇上确实来过，他夺了你清白之事我也已经知晓，总要给你个名份，他提了此事我觉得可行，便决定下来了。”

    鑫儿忽然双膝跪地，拉着云太后的衣襟，语带恳求：“太后，鑫儿不想做什么妃子，求您放我回游府吧！”云太后面色一沉，拂开鑫儿的手，但随即又笑道：“我早说过，回游府之事你就不用再惦念了，你以为何皇上发生了这等事，还能像以前一样回到游府么？”

    鑫儿颓然放下手，闭眼间睫毛已挂上一层晶莹的泪珠，她轻声开口：“此事鑫儿恕难从命。”“哦？即便是违抗皇命的死罪？”云太后挑眉看着她。鑫儿点点头，如若要把余生都托付给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生活在这高墙深宫之中，她倒宁愿被赐死，这样便感受不到刺骨椎心的痛。

    云太后静默地看着鑫儿，既不恼怒，也不开口。她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转身走回案前重坐了下来，端起轻抿了口茶，才开口道：“此事改日再议，你且先回去好好想一下，这几日也不用再来云琬宫了。”

    云太后说得坚定且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跪在地上的鑫儿无助地看向一旁的万年，见万年向她不着痕迹地轻摇了摇头，她才万般无奈地站起身，步履沉重地向外走去。在她的脚刚要跨出门槛的一刹那，身后又传来云太后幽幽的声音：“希望你能早日想明白，不然召游家人进宫一叙的事情，怕是又要无限期的延后了。”

    鑫儿离开的脚步一顿，但却没有回头，仍是缓慢的向外走去。那背影看起来，格外孤单凄冷。

    直到鑫儿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云太后才疲惫地皱起眉靠向卧榻。万年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按着云太后的头皮，帮她消除疲劳。云太后微闭目，向万年问道：“我这样做是不是错了？”万年略一沉吟：“既然小姐这样决定了就不要再多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希望如此。”云太后深深一叹，便不再开口说话，似专注地闭目养神，又好像陷入了沉思。


    随着冬天的脚步，天气也愈发冷了起来。四处一片寒气逼人，就连呼吸间也能清楚地感受到空气中隐隐浮动的凉意。今冬第一场小雪过后，皇宫里已被一片薄薄的雪笼罩。长生殿传出消息，说是萧然受了风寒病倒了，也因此封鑫儿为妃的事也暂时搁置了下来。

    鑫儿略微松了口气，但心中也仍怀着不安。云太后这次出乎意料的没有催促她做决定，就只是让她在供养斋待着。虽说如此，可那日离开前，从身后传来云太后那幽幽的话语，仍深深烙印在鑫儿的心里，让她忧心忡忡。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大不了被赐死送掉一条命而已，但游家人会不会因此而受到牵连？如果因为她而给游荏带来灾祸，那比让她死上千万次还要痛心。








风寒轻拢烟雾愁2（打开）

带着这种忐忑的心情，转眼几日匆匆已过。一个暖暖的午后，万年来到供养斋看鑫儿，而鑫儿也朝她微微一笑，此时此刻间，也只有万年让她能感受到温暖了。但此刻万年看上去神色有些忧虑，她拉鑫儿在檀木椅上坐下来，欲言又止地看着鑫儿。“万姑姑可是有话要说？”鑫儿忍不住问道。

    “太后让我来传话，说皇上染了风寒卧床不起，让你今日起去长生殿伺候。”万年拍拍鑫儿的手，轻声说着。可鑫儿一怔，脸色微变，连连摇头，正色道：“我不去。”

    似乎料到鑫儿会这般反应，万年眉宇间也略有无奈：“鑫儿，你须知太后的命令是不可违抗的。”鑫儿唇边现出一丝淡然无畏的笑意：“大不了抗旨置鑫儿的死罪，死便死了，这宫里我已经待够了。”

    万年急忙捂住鑫儿的口，斥责道：“不可胡说！”随即目光有些黯然下来，“要求死并不难，但也要多想想你身边的人。”

    这也说到了鑫儿的痛处，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万年的手，紧张地问：“如若我坚持不从，皇上和太后可会为难其他人？”

    看着鑫儿的模样，万年又岂会不知道她心中所思？但未来究竟会怎样，恐怕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她怎能回答鑫儿的问题呢？“我只能说，太后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也是在她的授意下，才能时常来关照你，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着你。”

    “关心？”鑫儿充满苦涩一笑，“这样的关心，鑫儿承受不起。”

    万年顿了顿，接下去说道：“就算你不相信，也要为其他关心你的人想一想，你若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会怎样？”

    万年的话像沉重的锁链，牢牢拴着鑫儿的心。她的手轻抚上胸前的玉佩，转念间便想到了游荏。他在信中叮嘱自己要保重的话语犹言在耳，字字矶珠，烙印在她的心头，这是她能够忍受一切的动力。但振作起来在这宫里麻木的活着，她真的能做到么？

    鑫儿的动摇和踌躇悉数落入万年的眼里，她轻轻一叹，语重心长地看着鑫儿开口：“我早说过，你会在这宫里，这都是命，谁也无法改变，但至少你自己可以选择活着的方式，郁郁寡欢是一日，凡事顺其自然也是一日，与其愁眉不展，不如平静以对。”万年说着站起身，安慰地轻轻拍了拍鑫儿，“我先回去了，你勿忘了去长生殿服侍皇上。”

    鑫儿心里沉甸甸的，她心知万年的话有道理，因此也说不反驳的话来。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冬日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了口气，灌入脑中的凉意让思绪瞬间澄明起来。她眼中盈盈光芒闪过，轻带上门，向长生殿的方向走去。




风寒轻拢烟雾愁3（打开）

初雪过后，空气像过滤了般清新，因为目之所及有了白雪的点缀，冬日的寒冷仿佛更加增添了几分刺骨的味道。鑫儿小心地踏着薄雪铺就的道路前行，还未走到长生殿门口，便看见张顺手端托盘匆匆走着。看到鑫儿，想必云太后也早有吩咐，因此张顺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点头招呼鑫儿上前，将手中放着药盅的托盘交到鑫儿手上，叮嘱道：“你进去服侍皇上将药服下，然后留在里面照料便是。”

    鑫儿略为沉吟，轻声问：“皇上的病可严重？”

    “御医说是染了风寒，但最近为了朝中之事太过操劳，郁积于心，才会迟迟不见好转。”张顺提及此也是一脸担忧，他端看着鑫儿，“皇上龙体乃国之大事，还烦劳鑫儿姑娘悉心照料了，我会随时在殿外候命，有事唤我便是。”

    听张顺这样说，鑫儿也略微安心下来。她推开长生殿的门，轻轻走了进去。不同于平日休憩的勤政殿偏殿，长生殿内轻纱幔帐笼罩，一片静谧祥和。鑫儿将托盘置于案上，缓步走到床边。

    静静躺在床榻上的萧然脸色苍白，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离近看去，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紧闭的双眼让他看上去没有了往日那霸道而危险的气息。他微微蹙着眉，一副痛苦的神情。鑫儿从没有这样毫无遮掩的直视过萧然，虽然染病有些清瘦，但却俊朗依然。他和游荏有着某种相似，不经意间的言谈举止，会让鑫儿无意中将他们重叠起来。难道是自己太过思念游荏的缘故？

    鑫儿从一旁的盆架上取来帕子，小心地为萧然拭着额上的汗水，可这动作还是惊动了睡得并不沉的萧然。下一刻鑫儿的手便被萧然紧紧握住。“别走——”萧然的嗓音沙哑而低沉。

    鑫儿下意识地想抽回自己的手，可萧然却固执的更紧地抓了不放，眉间也皱得更深。鑫儿苦笑，看了眼已经被他握得泛红的手腕，往昔的记忆也隐隐浮动在心头。游荏的身体并不好，她记不清多少次服侍于床畔，默默相对，心里是幸福且甘愿的，只因那人是她心中所终。而眼前这个男人，熟悉却又陌生，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开始，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思量间，她将丝帕递到另一只手，轻轻地擦去他额上的汗，萧然紧蹙的双眉在这轻柔的举动中，渐渐舒展开来。

    鑫儿刚要松一口气，一道清冷的声音蓦然传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鑫儿赶忙望去，萧然不知何时悠悠转醒过来，他的发随意地披在枕上，黑亮的眼睛如同夜空划过的星辰。她心中一惊，欲将手收回，可萧然却仍牢牢握着。他又重复道：“朕再问你话，你怎么会在这长生殿？张顺呢？”他直视着鑫儿，仿佛利刃般直刺入她的心田。




风寒轻拢烟雾愁4（打开）

“我——”鑫儿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解释。

    “在朕面前居然不自称奴婢？看来太后很喜欢你，让你连规矩都忘了。”萧然目光如炬，那种每每面对萧然的压迫感瞬间又涌了上来，让鑫儿别过头，不敢再看他。

    萧然定定凝视着鑫儿，眼前的人虽然已经疼得蹙眉，却仍是不肯转头和他说话，他的手不由得一点点收得更紧：“朕再问最后一次，你怎么在这里？”

    “是太后命奴婢过来照看皇上的，若是皇上觉得奴婢照看不好，奴婢这就唤张大人过来。”鑫儿说着就要起身离开，却被萧然猛然收手的力道扯得跌倒在床榻上。她匆忙起身，却被萧然抱住动弹不得。萧然贴近她的耳边低语：“既然来了，不如多陪陪朕，这不是你们这些人最想要的吗？”萧然语义冰冷不含一丝感情，字字如刀割得鑫儿切肤的疼。

    “请皇上自重。”鑫儿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奈何无论怎么努力，都挣脱不开萧然的禁锢。

    “自重？好像前几日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现在才说自重，不觉得可笑么？”萧然的话一出，鑫儿反而停止了挣扎，她脸上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木然地任萧然抱着，“欲拒还迎是你最拿手的伎俩，不是吗？”萧然说着突然松开了手，不再看鑫儿，冷漠地命令道：“朕口渴。”

    鑫儿缓缓起身，来到案前，将刚端进来的药盅双手递给萧然，低声道：“皇上请饮药。”

    萧然接过药盅，汤药的热气冉冉升起，伴着一丝苦涩。萧然微微一顿，又交还给了一旁的鑫儿：“太热了，一会再吃。”

    “可——”鑫儿刚要开口，不期然对上萧然的双眸，又将话想了想，才说：“汤药要趁热喝才好，凉了之后药效就要减弱了。”

    萧然凝视鑫儿片刻，忽然低笑起来。许是生病虚弱，方才和鑫儿拉扯间又用去了不少力气，他的笑容看上去有些疲惫：“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这话出自游荏之口，鑫儿本要脱口而出，可转念间惊觉不妥，于是敷衍着说道，“是奴婢自己看书上面说的。”

    萧然摇了摇头，伸手又接过鑫儿手中的药盅，看了鑫儿一眼，仰头一饮而尽。

    鑫儿将药盅放到托盘中，正要将托盘送出去，却听到萧然开口：“过来陪朕一会儿。”鑫儿迟疑的缓缓将托盘放下，依言复又走回床畔坐下，看着微闭双眼的萧然。萧然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倚靠床头坐着，此刻的他看上去竟有几分孤单与寂寞。鑫儿出神地看着萧然的侧脸，心情却有些微妙的复杂，无法清楚地道出。宁静的气氛在室内流动，鑫儿的心境也渐渐平缓了下来，索性什么都不去想，享受着这难得的怡然时光。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闹。萧然皱起眉睁开眼，向鑫儿示意：“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风寒轻拢烟雾愁5（打开）

鑫儿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殿门外敬妃正带着燕儿站在那里，和张顺僵持着，一脸愤然，看到走出来的鑫儿，脸上的怒意更深。她等了鑫儿一眼，又转头向张顺，厉声责问着：“这个奴婢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能进去我就不能了？”

    “回敬妃娘娘，鑫儿姑娘是太后亲自派来伺候皇上的，太后有令，皇上龙体欠安，谁也不见。”张顺语气虽恭敬，但还是尽职地挡在长生殿外。

    敬妃不甘地咬着牙，转而怒视着鑫儿，她上前一步眯起眼斜睨着鑫儿：“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滋味怎样？”鑫儿一怔，她本就对仅见过一次面的敬妃没有丝毫的好感，更何况还是如此张牙舞爪的姿态。但她还是平静地行礼，选择沉默的不发一语。敬妃冷笑：“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别以为得到皇上的一次宠幸就可以从此平步青云，还是回去好好摆正自己的身份才好！”

    鑫儿倒吸一口气，敬妃怎么会提及那晚的事情？难道这禁宫之中真的没有秘密？不仅云太后，现在连敬妃也知道了此事，到底还有多少人知晓？更或许是，已经众人皆知？她反而不知哪来了一股勇气，抬头无畏地看着敬妃。

    “你这什么眼神？”敬妃似乎没料到鑫儿如此的反应，更加气愤起来，她脸色青白交加，眼中也浮动着掩不住的怒意。她蓦地一扬手，响亮的巴掌就落在了鑫儿的脸上。众人皆有些错愕，一时间四周一片静寂。

    “是谁在殿外吵闹？”萧然的声音忽然间从屋内传了出来。

    “禀皇上，是敬妃娘娘求见。”

    “皇上——”

    “朕累了，谁也不想见，让她回去。”敬妃才开口，就被萧然厉声打断。她咬着下唇，又瞪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这才一跺脚，转身拂袖离去。

    鑫儿抬手有些木然地摸了摸被打过的地方，在原地站立良久，仿佛梦魇。但脸上传来的痛楚又提醒着她，这是比任何都要来得真切的现实。鑫儿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成拳，万年的话又浮现在她脑海中——你自己可以选择活着的方式。

    屋内传来的轻咳声唤回了鑫儿的思绪，她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从案上拿起一杯水递到萧然面前，又轻拍着他的背。萧然喝了口水又递还给鑫儿，摆了摆手：“不碍事，可能是方才说话太大声了。”

    鑫儿知道萧然不顾身体不适，故意出声是为了帮她。她看着萧然有些憔悴的脸，心中升起几分感激。她扶着萧然躺下，轻声说道：“皇上如果累了，就再睡一下。”

    萧然忽然伸出手，抚摸着她刚才被敬妃打过的脸颊，眼中染上一丝复杂的神情：“她打了你？”萧然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他的手心有些灼烫，那感觉从脸上渐渐侵入到每次寸肌肤，让鑫儿莫名的紧张起来。这种慌乱和以往的害怕略有不同，心像踏错了拍一般紊乱了起来。鑫儿反射的别开脸，躲开萧然的碰触，勉力维持平静的再次开口：“奴婢就候在这里，您休息吧。”

    萧然收回的手似有意似无心的搭在鑫儿的手上，他闭了眼似乎昏昏入睡。鑫儿也不敢妄动，生怕惊扰了萧然，只得坐在床畔，用另一只手为他掖了掖被角，静静凝视着萧然的睡脸，似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掀起阵阵涟漪……




风寒轻拢烟雾愁6（打开）

萧然就这样在清醒与沉睡间度过了三日，在鑫儿的悉心照料下，才渐渐好转起来。等萧然精神略有好转，鑫儿便借故离开了长生殿，躲在供养斋整理着自己有些复杂的心绪。另一方面，她也是有意避开萧然，以前对萧然，恨也好，漠然也罢，都可以心如止水。可不知为何，如今面对萧然竟有些不自然起来。可每当面对萧然那怦然的心跳间，眼前却又总浮现出游荏的面容。个中情绪掺杂在一起，似乱麻理不出头绪。就在鑫儿茫然困惑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摆在了她的眼前：

    这日，万年来供养斋看鑫儿，带来了云太后的话，说是如今皇帝的身体已经好转，问她立妃之事考虑得如何。鑫儿却只是兀自沉思着，久久不语。

    这时张顺手拿包裹状的东西推门走了进来，让鑫儿和万年都有些诧异。张顺向万年点了点头，便走到鑫儿面前，将手中的纸包放在案上，笑着向鑫儿说道：“这是今日大月国进贡来的熏肉，皇上让我给鑫儿姑娘送过一点。”

    鑫儿淡淡地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皇上的情我心领了，但东西我不能收。”

    万年笑着拍了拍鑫儿走到案前：“想必皇上也是念着前一阵子你照料他，就收了又何妨？驳了皇上的面子也是不好的。”说完打开案上的纸包，食物的香气便在空气中飘散出来。

    忽然间胃中一阵翻搅，鑫儿单手按住肠胃处干呕起来。万年见状忙走到她身前，轻轻抚着她的背，但神情间凝重了起来。她和立于一旁的张顺交换了个眼色，才缓缓开口：“你这几日照料皇上也是累了吧？一会儿传太医来给你看看，开几服药调理下。”

    鑫儿连连摆手：“不必这么麻烦，休息几日便好了。”万年皱眉看着鑫儿：“那怎么可以？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是啊，还是找太医诊看下比较保险。”张顺也接口说道。

    万年示意张顺收起案上的纸包，自己则拉鑫儿在榻边坐下，柔声说道：“你先休息下，我去找了太医来。”说完站起身，和张顺一起走了出去。

    果然正午一过，万年便带着太医踏入了供养斋。那太医探着鑫儿的脉凝神半晌，忽然缓缓吐出一句话：“恭喜鑫儿姑娘有喜了。”

    太医的话似一道雷般，石破天惊地打入鑫儿的心里，她久久呆坐在原地忘了反应。倒是万年没有过多惊讶的神色，看着太医开了几贴保胎养身的药，送太医出了门复又折回来，在鑫儿身旁坐下来。

    “我这就去禀明太后，加派几个人手过来服侍你，现在你怀了龙胎，要处处多留意，安心休养，不容半点差池。”




风寒轻拢烟雾愁7（打开）

鑫儿似没听到，仿佛没有生命一般仍是怔怔地坐着，连眼都不眨一下。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侍女送来了晚膳，鑫儿才惊觉已日头西沉。那侍女微微施礼，恭敬地道：“太后派了奴婢来服侍您，并请您用过晚膳后整理一下，搬回云琬宫的西配殿。”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鑫儿说着将目光转向窗外，冬日的夜晚来得是一年中最早的时候，夜如水般冰冷且寂寥，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窗外望不到边的夜幕，和景物融合到一起，在她眼前没有了分界，一片模糊。

    再次将玉佩握在手中，鑫儿只觉心如死水。她从怀中缓缓取出游荏的信，读着泪水便不禁落了下来。一种绝望自心底升起，直扩散到身体的每一细枝末节之处。她还怀抱一线希望，即使渺茫，却如绝望之人握住仅有的救命稻草，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这禁宫高墙。却原来即便拿出一生的留恋，终逃不过一个宿命，恍如那冬日凋零的繁花，越是开得荼靡娇艳，也越谢得刻骨铭心，再绽放已未有期。

    鑫儿颤抖着手打开灯罩，将信伸向油灯前，那薄薄的一张纸触到火光顷刻间便燃了起来。鑫儿猛地收回手，拿起一旁的茶盏浇灭火苗，再次细细端详着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泪水也随着盈满眼眶。她将信紧紧贴在心头，仿佛想就此烙印在心中。但目光触及自己的腹部时，眼底的神采又黯然下来。她重又拿了信置于火光之上，木然地看着信笺在火光中卷曲、燃烧，直至渐渐灰飞烟灭，归于无形。火光映红了鑫儿的脸，刺目的痛，但她好像失了魂般，麻木得没了一丝反应。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冬天里的云琬宫，在此时的鑫儿看来，便是一片萧瑟的灰暗。鑫儿搬回云琬宫的一早，天空便飘起了细小的雪花。天色蒙蒙，雪染青枝，飘落在屋顶，也无声地打在鑫儿的身上。鑫儿立于屋檐下，虽穿着厚厚的冬装，却仍掩不住袭人的寒气。她静静看着雪落下，如盐撒在心中空洞的的伤口，闭了眼，拂不去的是心中的痛。

    昨晚来给她送饭的侍女匆匆跑进来，微微施一礼，这让鑫儿有些不习惯。鑫儿上前扶起那侍女，看着她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太后正往这西配殿的方向前来，已到门口。”

    鑫儿并未露出太多的惊讶，云太后本就在催问立妃之事，如今闻听她怀了皇上的孩子，自然不会再听任事情自由发展下去。鑫儿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就像万姑姑所说，这是谁也抵挡不了的命。

    踏着纷繁的雪花，鑫儿缓步走到西配殿的门口，远远便看到云太后端坐于步辇之上，身旁还跟着万年和几个侍女。云太后在万年的搀扶下走下步辇，满面含笑，显然一副心情愉悦的模样。她快步走到鑫儿面前，拉起鑫儿的手，柔声说道：“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还站在外面？看，手这么凉，若是受了风寒对胎儿不好。”说着拉着鑫儿往殿内走去。




风寒轻拢烟雾愁8（打开）

没有生暖炉的西配殿里，席卷着冬日的严寒，冷冽的气息直窜入肌肤。云太后皱了眉，眉宇间浮动着不满，她唤来服侍鑫儿的那侍女，厉声问道：“为何没有生暖炉？”

    那侍女顿时惊怕地跪下，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鑫儿轻拽了云太后的衣袖，轻声回答：“是奴婢吩咐她不用生暖炉的。”

    “这怎么行？”云太后转向鑫儿，仍是慈爱地笑着，“你须知身体要紧，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出来。”说罢云太后环视四周，然后转向万年吩咐道：“去取暖炉来点上，然后再看看这里还需要什么，即刻差人去备好。”

    万年点点头退了出去，不一会儿殿内便燃起了暖炉。空气瞬间转暖起来，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映得人心里一片静谧，惟有火星的“噼啪”声阵阵入耳。看着万年指挥侍女们纷纷拿来各种用品，云太后才露出满意的神情。她点头说道：“一会儿再多拨几个侍女过来，也好伺候得周到些。”

    “太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鑫儿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云太后端看着鑫儿，，忽然缓缓笑了起来：“确实无需将这里置办得这样周详，反正你在这里也不会住得太长久了，立妃之事你考虑得如何？还是尽早择日将事情定下来为好。”

    仿佛沾染了窗外冰凉的雪花，鑫儿的心也随之渐渐冷了起来，凝神处已是断肠的痛。她扯出一个充满苦涩的笑，应与不应，她似乎已没有选择的余地。鑫儿闭了闭眼，一扇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极力掩住眼中朦胧的泪。良久，她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这细微的动作，却好像将全身所有精神抽离，连痛心都提不起力气。她望着云太后，轻轻地开口：“鑫儿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云太后调眉看着鑫儿，眼角尽是得偿所愿的满意：“说来听听。”

    “鑫儿离开游府甚久，心中惦念待我如亲人一般的游家人，若为妃子，便再也不能时常与他们见面了，惟愿在这之前见上一面，了却鑫儿一桩心事。”

    鑫儿说得很慢，但却字字都似费了极大的力气。尽管她没有提到游荏，云太后又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意？那日游府一别，秋风难以掩映暗自涌动的情愫。但这段感情，确是于她无益。正因为如此，自己才更要亲手把鑫儿推向皇帝的身边。即便痛了，心上的伤口也终有愈合的一天。

    “这有何难，我应了你便是。”云太后转向候在一旁的万年，“尽快安排下，让游相一家进得宫来。”鑫儿僵硬的神情上这才露出了一抹柔色。她站起身深深向云太后施了一礼：“谢太后恩典。”

    云太后连忙将她扶起，目光也越过鑫儿的头顶望向窗外，神情若有所思。




情丝若尘入心扉1（打开）

敬妃端坐于妆台前，出神地望着凝脂玉肤的容颜。她抚着自己的脸，不由得又想到那日长生殿前的一幕。萧然的声音那样冷漠，这难道就是她苦苦求得的结果么？手边盆里的昙花早已过了花期，犹剩一缕残枝。让敬妃心中徒生幽怨。再艳丽娇贵的花，也不免一天天老去，终归于凋谢，与其如此，倒不如像这昙花，虽绽放短暂，却不曾让世俗的残枝败叶玷污了自己的清白，来年放又能开出无瑕的花朵。可心若染了尘埃，却还能澄明如昔吗？

    “娘娘。”敬妃的思绪被一声轻唤打断，燕儿疾步走到敬妃身前。

    “快过来！”敬妃面露焦虑之色，也随着站起身，急切问道，“怎样？那边可有消息？”

    燕儿的神情有些担忧，她极慢地看了敬妃一眼，才忐忑地开口：“禀娘娘，那边——定了。”

    燕儿的话字字惊心，直敲打入敬妃的心间，她不禁睁大一双凤眼，目光空洞地跌坐下去：“怎么会这样？才一次而已，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敬妃梦呓般念着，始终无法相信如此结局，她猛然转过头，紧紧握住燕儿的手腕，头上的荆钗随着她激烈的动作摇摆起来，发出细碎的声响。燕儿不安地看着已变了脸色的敬妃，惊怕得不敢开口回答，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敬妃凄楚一笑，手也不由得渐渐松开来。她疲惫地向燕儿摆摆手，示意让她退下，然后便侧了脸过去，燕儿仰头望着敬妃，却始终无法看清她此时脸上的神情。

    一阵冷风不知从何处吹入殿内，木窗在寒风的拂动下“吱呀”作响。敬妃眸光流转间已起身走到门，她轻轻推开殿门，立于屋前凝眸望去，殿前的院子里已是粉妆玉砌的世界。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有些疼痛，夹带着无言的萧瑟。

    敬妃直视着眼前的一切，目光却仿佛一潭死水般飘缈得没有任何焦点。她那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看似平静，心底实则如同火烧——难道凡事冥冥中早有定数？明明触手可及的人，却为何一次次失之交臂？

    “娘娘，还请保重身体，外面太冷，小心染了风寒。”燕儿跪于雪地上，轻声劝慰着。

    敬妃闻言只是略微一颔首，可仍掩不去心事重重。忽而间她扯出一个近乎虚幻的笑容：“燕儿，陪我去看看云太后。”


    鑫儿陪着云太后，缓步往长生殿走去。一路行来，路过的宫人纷纷变得异常恭敬起来，可他们望着自己的目光，在鑫儿心中是那样灼热，在这寒冬里，却热得可以刺痛人心。她能做的只是挺直脊背，让身影走得端庄，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既然决定了，就该无畏去面对周遭的一切。

    “鑫儿，鑫儿。”云太后轻轻拍了拍鑫儿的手，这才将她的神思拉了回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衣服不够暖？”云太后说着，握住她有些冰冷的手，慈爱道：“应该多给你置些冬衣了，这个冬天恐怕会冷些。”说着转头向一旁的万年叮嘱着：“这几天给鑫儿做几件鹤氅。”




情丝若尘入心扉2

鑫儿漠然地看着云太后，虽在心中有感于她的关心与照顾，可脸上的笑容却始终牵强，她轻声低语：“谢太后的关心。”自从接受了立妃之事，她便已不再拒绝云太后的任何安排。如果这一切都是注定，拒绝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你这奴才，走路不长眼啊！”

    鑫儿和云太后的谈话被一道厉声的呵斥打断，她们循声来到一旁的殿前，只见敬妃满面怒容，正在开口训斥站在她前面的侍人。那侍人的样子看在众人眼中也颇有些不同，他并不像一般侍人那样会跪下求饶，而是任敬妃百般训斥，使终端着笑脸在原地，语言不语。他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愈发激怒了敬妃，她高声怒斥道：“你是哪个殿的奴才，你主子管教不了你，我倒要试试。”

    “奴才是因为路滑，才一不小心险些撞到敬妃娘娘，还请娘娘恕罪。”那人声音洪亮，不偏不倚地传入不远处的云太后和鑫儿耳中。那人微一偏头，正巧一张脸展露在鑫儿面前，鑫儿微一怔，这不是那日在云琬宫前撞到她的那个叫做伏风的人么？

    “你，你跟我说话居然不下跪？”

    眼见敬妃目光犀利起来，让鑫儿又不由得想到长生殿前落在脸颊上的巴掌，那炙热感似乎仍残留在肌肤之间。无论怎样，她也不希望其他人再受到那样的屈辱，她搀着云太后的手微微摇了摇，然后又往那侍人处看了看，云太后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高声开口：“大冬天的，你这肝火未免也太烈了些。”

    突闻云太后的声音，敬妃显然没有想到。更没料到的是，自己对下人发火的失态样子，悉数落入云太后的眼中。她忐忑地向后撤了半步，倾身向云太后行礼，就连语气也不复了方才的盛气：“太后吉祥，这奴才走路直直地撞了过来，臣妾是被他吓到了。”

    “听了你如此大的声音，别殿的人不知情，恐还以为这奴才烧了殿呢。”云太后随即拧起眉，不悦地看着敬妃。鑫儿也默默望去，却不期然对上敬妃冰冷如寒霜的眼眸，那目光好似利刃，要将她生生吞没，那其中分明写着赤裸裸的怨恨。鑫儿心中有些赫然，她连忙别开脸，不想再去看敬妃。可云太后却偏偏拉着鑫儿开口：“鑫儿，你说这奴才该怎么处置？”云太后的话音方落，敬妃和鑫儿皆是一怔。

    “回太后，依奴婢拙见，虽然他险些撞到敬妃娘娘，但终究不足治罪，不如责罚他清扫偏僻的庭院，这样……”鑫儿说得极小心，她低头用余光偷偷扫视云太后脸上的神情，生怕自己一语不和，反连累了那人受苦。见云太后脸上凝重的神色略缓和下来，她才敢将自己的话说完，只是没再侧目看敬妃一眼。

    “那就这样办吧。”云太后将鑫儿的话语打断，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再次拉起鑫儿向长生殿的方向走去。

    敬妃冷冷地注视着她们离去的身影，心中的怒火油然而生。别以为有了龙种就能在后宫立威，她狠狠地握了拳，唇畔噙着一抹冰冷的笑。在宫里，龙种是没那么好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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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出门旅游，今天只能更新一次，所以一次更了两章，明天停更一日，周一恢复更新~~




情丝若尘入心扉3

长生殿内的积雪经过清扫，已经微微的融化了，与鑫儿照料病中的萧然那日相比，别有另一番景致。

    云太后与萧然坐于榻上，并吩咐人拿了张椅子给鑫儿坐，鑫儿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萧然，他的脸色和前几日相比有了几分红润，气色也好了很多，那迥然的眼眸，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我今日前来是特地向皇儿你通报喜讯的。”云太后端起茶盏品了一口，顿了顿又继续说道，“鑫儿已应允了立妃之事，过几天安排下，就把立妃大典办了吧。”

    萧然闻言一怔，视线立刻转向鑫儿，却与鑫儿正好视线相接。鑫儿匆忙间别开头，脸竟有些绯红。那一抹红晕染落在萧然眼底，让他神思一动，不由得触动了心弦。眼前浮现的，却是与鑫儿有了肌肤相亲的那一夜，虽然用药的原因让他不能自已，但他头脑中仍清楚地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自那日起，他发现鑫儿总会在不经意间闯入他的思绪，挥之不去。

    可沉思下萧然不禁又皱起了眉，她不是三番五次对自己表露，心里喜欢着游荏的吗？也正为此，她才会倔强地反复拒绝着他，也以这个理由，抗拒着立妃之事。为什么忽然间又应了下来？难道是有谁在暗中授意？那么能让鑫儿作出如此大的牺牲，最大的可能就是游相不想放手朝政，将鑫儿安插到这里来监视他。想到这儿，萧然的心又沉了下来。

    “皇儿在想什么这么出神？”云太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唤醒萧然，“连我说的话都没听到？”

    意识到自己的失神，萧然立刻轻轻一笑，重将视线从鑫儿身上重又望向云太后：“只是觉得略有些突然。”

    云太后含笑站起身走到鑫儿身边，视线直落在鑫儿平坦的腹部，目光中却充满了疼爱。鑫儿见状也连忙要起身，却被云太后轻轻按了她的肩阻止。云太后面向萧然，开口说道：“此时当然尽早为好，因为鑫儿肚子里，已经有了龙种。”

    萧然震惊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盯着鑫儿，那目光中有惊有喜亦有忧，直看得鑫儿无言地低下头去。萧然紧抿着唇，这着实是他不曾料想到的。眼前这女子，竟然用下药的方式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这让他心情颇为复杂，其中也掺杂着被设计了的不悦。

    但触及云太后探寻的目光，他很快又将心事敛在心底，露出顺从且愉悦的笑容：“此事全凭母后安排，儿臣全无疑义。”

    “那自然是好。”云太后满意地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再次道，“过几日我也安排了游相一家人进宫来与鑫儿见面，他们待鑫儿也不薄，而且又照顾鑫儿多年，如今鑫儿做了我儿媳妇，理应安排游相一家进宫叙叙。”




情丝若尘入心扉4

萧然笑着应下来，但那笑意似乎没传入眼底，他紧抿着唇，心中的不悦愈发深沉了起来。他看向鑫儿，只见她眼中燃着一丝微光，萧然心里明白，这皆是因为可以见到那个男人。想到这里，忽然间仿佛耿了一块石头，堵得萧然心里不顺畅起来。他心念一转，嘴边牵起一抹冷笑，用不含丝毫感情的声音，清晰地沉声说道：“还是母后考虑得周详，毕竟立妃之后，再无可能像以前那般与宫外之人来往，让他们见上最后一面，道个别也是在情理之中的。”萧然刻意加重了“最后”二字，然后他上前几步，走到鑫儿面前，定定地看着鑫儿。

    萧然的话令鑫儿心里一拧，生生地疼了起来。虽然她也清楚，但萧然这样近乎残忍地说出来，还是仿佛又将她极力掩饰起的伤痕，又赤裸地揭开在眼前。她缓缓抬头凝视着萧然，他的黑眸中浮动着难言的深意，复杂而又微妙的情感似乎隐忍在这一眼的对望中，虽然只片刻就消融在空气中，但那轻轻柔柔的情思，还是从萧然眼底泻露了出来。

    这一切皆落入云太后的眼中，她不动声色地拉起鑫儿，从旁轻轻地开口：“今日我们且先回去了，皇儿务必尽快准备好立妃之事。”

    鑫儿和萧然这才倏然收回自己胶着的目光，各自匆忙间转开了视线望向别处。萧然走到云太后身边搀扶着她，恭敬地答道：“您尽管宽心，儿臣会尽速安排此事。”

    直把云太后和鑫儿送出长生殿，萧然在殿前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驻足良久，心绪始终无法平静。方才看着鑫儿那仿若星辰的晶亮眼眸，就忽而想起自己染病时鑫儿的照料。那为他拭去汗水柔软的手，那为他吹凉了药递到嘴边温柔的目光，无不如轻风般吹过他的心间，充斥了每一个缝隙。萧然疲惫地闭了眼，他到底该怎么做，自己也没有答案。

    “皇上，外面凉，您风寒刚好，还是进屋去吧。”立于一旁的张顺语带担忧地提醒道。

    萧然睁开眼，略想了一下，吩咐道：“去赏丽宫。”说完已迈开步向外走去。


    比起长生殿，赏丽宫内则又是一番景色。虽然经过几日阳光的洗礼，雪已经消融了不少，但因为没有特别的清扫，仍有些薄霜笼罩着残枝。殿前回廊粉妆玉砌，交错着深浅不一的足迹，不时有侍女走过，裙角拂起朵朵白花，在日光的映衬下，仿佛晶莹的露珠。

    正殿里隐约传出阵阵轻咳，锦儿担忧地手捧药盅立于榻边，看着靠于软榻上，凝神望着窗外的丽妃，柔声再次苦劝道：“娘娘，就把药吃了吧。”

    丽妃似没听到一般，仍是单手托腮，眼中静无一丝波澜：“也不知皇上的身体怎样了。”

    “您这样担心不如奴婢去打探下。”锦儿接口道。

    丽妃长叹一声，转过头看了眼锦儿，眼底闪过一丝寂寥，轻轻说道：“不必了，听说前些日子敬妃去闯长生殿，被皇上斥责了回来，我们何必自讨没趣。”

    “敬妃怎么能和娘娘您比？皇上对您的宠爱是有目共睹的。”




情丝若尘入心扉5

丽妃摇摇头，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露出些许苦涩：“皇上最近来这里的次数渐少，难得来一次也是来去匆匆，想必这赏丽宫已留不住他的心了。”

    “那是因为您怀了身孕，皇上要顾虑到您的身体啊，所以您还是把这药吃了，听皇上的叮嘱调理好身体才是。”

    丽妃一双美目轻扫过锦儿手里的药盅，只是淡淡别过头重又望向窗外，眼中的怅然又添了几许：“皇上还会关心我和腹中的孩子么？如若生命就此随着这残雪流逝而去，也会省去这些烦忧吧。”

    听了丽妃的话锦儿蓦地双膝跪地，将药盅高举过头，垂下头哀求道：“娘娘您不能这样想，您就把药吃了吧，奴婢求您了！”

    丽妃还是默然地摇头。

    正在锦儿苦恼之时，侍女急匆匆来通报，说皇上已到赏丽宫的门前，锦儿仿佛看到救命的稻草，脸上的愁云这才舒展开来。丽妃接到通报急忙起身，立刻露出明媚的笑脸，迫不及待地提着裙角向门口疾步走去，但走到殿门前才要跨步出去，动作却又瞬间凝滞下来。她略一顿，复又走了回来，静静走到窗前又坐了下来。

    锦儿不解地看着丽妃，但却也不敢开口，正在忐忑间萧然已迈步走了进来，看到丽妃，他亦走到窗前，弯下身轻轻揽着丽妃的肩，关切地询问道：“听说你身体有些不适，看了太医没有？”

    丽妃侧首看了萧然一眼，并未开口，又将头转了回去，仿佛没听到一般。萧然并不恼，只是望向一旁的锦儿。锦儿连忙会意地上前，行礼道：“看过的，太医开了药，可——”锦儿说到这里顿了顿，不安地看了眼丽妃，可丽妃仍是背对着她静默着。

    “说下去。”萧然简短命令道。

    锦儿又将药盅捧到面前，咬了咬唇，才又开口：“可娘娘一直不吃药。”

    萧然微皱了下眉，只轻一摆手，说了声：“药放在这里，你下去吧。”锦儿像得到特赦般，放下药盅，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

    萧然扳过丽妃的身子，让她直视自己，眼波宁静中写满柔和：“怎么不吃药？”

    丽妃红润的唇微微翘起，翦水般的双眸中写着一抹怨怼，像撒娇的孩子，声音也不由得娇嗔起来：“皇上还会关系臣妾？抑或是皇上已经忘记了这赏丽宫了？”

    对于丽妃的小性子，萧然尽管颇有些无奈，但也只是当作对妹妹的宠溺般一笑而过，他起身端了药盅，又拉丽妃走到榻前坐下来，打开药盅的盖子，用汤匙舀了一些送到丽妃面前。汤药浓重的苦涩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让丽妃轻拧起了眉头，她别过头轻声道：“不想吃。”

    “不吃？”萧然忽然一顿沉下脸，他将药盅放在桌子上，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蓦地放开丽妃站起身，“那朕今天先回去了，等丽妃身体养好再来。”




情丝若尘入心扉6

“皇上——”丽妃匆忙扯住萧然的袖子，用另一只空闲的手端起药盅，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仰头便一饮而尽。或许是喝得太急被呛到，她开始剧烈地咳起来，泪水瞬间溢满了眼眶。丽妃看着萧然的眸子中盈盈波光闪动，似微风拂过的湖面一圈圈荡漾开来，她朱唇轻启，半开合间楚楚地再次唤道，“皇上。”

    萧然重又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坐到丽妃身边，从袖中拿出丝帕，温柔地擦拭着顺着丽妃白皙的脸颊，露珠般滚落的泪滴，继而笑道：“朕不是真生气，只是想让你把药吃下罢了，看你哭成这样，倒让人心疼，别哭坏了身子才是。”

    丽妃闻言偎进萧然温暖的怀中，止住了泪水，轻轻捶打了萧然一下，脸上做出嗔怪的神情：“皇上欺负人。”

    萧然愉悦地笑出声来，他揽紧了丽妃，将下巴抵住她的发，轻声说道：“再过几日游相一家会进宫来，你也去见见家人吧。”

    丽妃惊讶地偏过头望向萧然，疑惑地询问：“突然间爹娘怎么会进宫？”

    “是母后许了鑫儿的。”想到鑫儿，萧然不禁又浮想起刚才长生殿的情形。他抿了下唇放开丽妃，默默地喝了口茶，又看了一眼丽妃，缓缓说道，“她怀了朕的孩子，即将被立为妃，太后便应允了她在立妃大典前和游家人话别。”

    丽妃清晰地倒吸了口气，心中仿佛投入了一块巨石，被震得要碎裂了般。她紧紧咬着唇，呼吸之间的气息也渐渐急促起来。她以手撑着桌案，身体略摇晃，看似摇摇欲坠。萧然伸手去扶她，却忽然被丽妃挥开来。她目光中有些失神，还有些愠怒，一反往日的可人：“原来是这么回事。”她喃喃地念道，“怪不得皇上最近都不来赏丽宫，原来是有了新欢。”

    萧然一笑，再次上去欲揽她入怀解释，却被丽妃躲开。丽妃红了眼眶，晶莹的泪水又留了下来：“今日臣妾身体有些不适，还请皇上回去吧。”

    萧然凝神看着丽妃，忽然间有些陌生。虽然以前丽妃也会有些小脾气，但却不至无理取闹，可不知为何今日如此。听着丽妃断断续续的哭声，才升起的一丝好心情顷刻灰飞烟灭。他不悦地皱起眉，不觉间鑫儿那隐忍着哭泣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很多次他以为她就要哭出来，可却每每都倔强地将泪水含了在眼眶，不让它们落下来。她是这样，却让萧然愈发想要刺伤她，击透她那骄傲的自尊。

    萧然烦躁地站起身，轻叹口气，沉声说了句：“既然这样，丽妃就好好歇息吧。”说罢向外走去。




情丝若尘入心扉7

丽妃一怔，不成想萧然半句劝慰的话都未说就这样离去，她哽咽着幽幽换了声：“皇上——”萧然脚步一顿，却并没有回身，仍是径直向殿外走去，直到伟岸的身影消失在丽妃的视线中。丽妃心中一悸，泪落得更急了，一串串滴到案上，开出朵朵哀戚的花。摇曳的灯火和眼前的轻纱幔帐渐渐模糊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丽妃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

    “娘娘，丽妃娘娘——”锦儿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您醒醒啊，您可不要吓奴婢！”

    丽妃幽幽地睁开眼，看着满脸焦急的锦儿。锦儿跪在榻旁，正用丝帕轻轻给她擦着脸。丽妃在锦儿的搀扶下坐起身，锦儿又拿了个软垫让她靠着。丽妃环视四周，缓缓开口问道：“我怎么了？”

    “奴婢看到皇上走了出去，就进来看看，才进来便看到娘娘您昏倒在案边，把奴婢吓死了。”锦儿惊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您感觉怎样？奴婢这就去请太医来！”

    丽妃捉住锦儿的手，摇摇头，无力地又向后靠了靠：“我没事，休息一下便是，不必唤太医了。”

    “可是娘娘——”看着丽妃苍白的容颜，锦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丽妃挥手打断。“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锦儿又担忧地看了眼丽妃，却也不好忤逆主子的意思，只好不安地退了出去。

    在这一片静谧中，丽妃疲惫地闭上眼。原来自己昏倒了，方才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回到了幼时的游府，梦里有爹娘和哥哥，还有鑫儿。她也不明白听萧然提起立妃之事为何会如此震惊，萧然一直两妃并立，但敬妃常年被冷落，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以前她单纯地以为，自己只要能待在心爱人的身边，就余愿足以，可不知为何，在听到鑫儿即将为妃的时候，有种地位被威胁的感觉。萧然说到鑫儿的时候，脸上那一闪即逝的柔情，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更何况——丽妃低下头轻抚着自己的腹部，鑫儿竟然也怀了龙胎，必定和萧然间也有了夫妻之实。丽妃咬紧唇，丝丝血迹渗了出来，殷红刺目。


    鑫儿只披了件单袄，漫无目的地走出云琬宫，却不觉间沿着熟悉的路踏上揽月亭。此时夕阳已即将隐去，晚霞映红了半边天空。暮色中仍压着薄雪的青松，在苍茫中巍峨屹立，在晚霞的映衬下更加苍翠挺拔。婆娑的枝叶间，洒落几点夕阳的余晖，仿佛稍纵即逝。鑫儿立于揽月亭，静看着斜阳，每个人都会如夕阳般灿烂耀眼么？岁月匆匆，时光荏苒，人生又能得几个花落又花开？自己的韶华流转，难道就要在这深宫中，永无止尽地开了又谢吗？

    夜晚的冷风席卷着料峭的冬寒吹入衣襟，鑫儿瑟缩了一下，却不想回到云琬宫去。那里只会让她觉得压抑，成不如在这揽月亭中吹风。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踏着最后一抹余辉而来，背影被夕阳拉长，似镀染上一层深浅不一的金色。他踏上揽月亭，走到鑫儿身旁背手而立，黑眸幽深如这酷寒的冬日，遍寻不到丝毫温柔的情感。




情丝若尘入心扉8

萧然只凝神望着远方并不开口，鑫儿轻轻施了一礼，也选择了缄默。抑或说，不知该如何开口。自从接受了立妃的安排以来，每每想到自己肚中怀着这个男人的骨血，便在原本那份陌生与疏离中生出微妙的情愫，渐渐生根发芽。明知该心如止水，却似乎在心底不再那样抗拒，这发现让鑫儿莫名地恐慌起来，面对萧然也怀着难言的复杂心绪，衍生出无法面对他的茫然。

    “怎么这副表情？”萧然忽然开口，他并未转头看鑫儿，但那低沉的语气中蕴含着显而易见的嘲讽，“终于得偿所愿，你该高兴不是吗？”

    鑫儿蹙紧眉，深吸了口气，这个话题似乎已经解释过千万遍，还未开口心已疲惫：“如果皇上坚持这么认为，我也没什么要辩驳的，只是这结局，并非我所愿，不管您信是不信。”

    鑫儿漠然的语气，使得萧然转过身凝视着鑫儿，眼中微染了怒意：“那什么才是你想要的？回游府？现在你还敢这样说？”

    “为何不敢？”鑫儿仰头无畏地回望他，“虽然鑫儿自知无望，但这念头却一刻未停歇。”

    “无望？你知道就好。”萧然黑眸中凝聚的怒气渐浓，仿佛无尽的夜幕压了下来，让鑫儿有些喘不过气，但她仍是看着萧然，翦水的双眸中写着毫不妥协的决心。她的这种态度愈发激怒了萧然，他蓦地伸出大手，紧扣住鑫儿的下颌，眼底凛如霜雪：“让朕猜猜你在想什么？先坐得妃子，然后登上后位？那先来讨好朕吧。”说完，他露出冰冷的笑，使劲一带便将鑫儿拉入怀中。一丝邪魅的危险气息在空气中浮动。

    鑫儿这次并没有挣扎，而是静静地和他对视，朦胧的月色下，萧然的身影映入鑫儿那盈盈的眼眸，让他忘记了自己的本意，心意渐渐迷失。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吹卷着鑫儿单薄的衣衫，她在萧然怀中微微一颤。萧然拧起眉放开鑫儿，扫了眼她的穿着，冷言道：“怎么？云琬宫没衣服可以给你穿吗？”说着解下自己身上的毛皮外氅，不由分说地裹紧鑫儿，容不得一丝辩驳：“到时候可别找借口说朕宫中带你不好。”

    伴随着一股熏香的味道，融融的暖意瞬间将鑫儿围了起来。那是萧然的气息，即便想忘记，那味道似乎还残留在肌肤的记忆中。她吸了口气，低声说道：“谢皇上。”

    似乎是没想到鑫儿会突然道谢，萧然一怔，随即拂袖转身，声音有些暗哑：“不必谢朕，朕不过为了你肚子中的皇儿罢了。”

    鑫儿轻轻抚着身上的外氅，神思却已飘远。一阵脚步声惊醒了揽月亭上的二人，循声望去，万年缓步走了上来。看到眼前的情形，脸上有片刻的惊讶，但随即敛去，躬身行了个礼，若有所思的目光在鑫儿和萧然的身上游戈。“太后不见鑫儿，命奴婢来寻她回云琬宫，说是夜露太重，让她早些回去歇息。”

    萧然不语，只是摆了摆手。鑫儿迟疑了一下，欲脱下外氅交予萧然，却被他按住手腕：“记住，没有人能抗拒朕的命令，你也一样。”

    他幽幽的声音在暗夜中扩散开来，隐含着另一层深意。鑫儿望了他一眼，拉紧外氅，昂首下亭。




一夕之间凤云变1

冬日夜晚骤冷，寒风袭人。萧然的外氅披在鑫儿单薄的身上略显宽大，鑫儿只得单手拉紧，缓步走着，小心不让它拖曳在地上。万年已经先赶回云琬宫，只鑫儿一人踏月独行。此时天已全黑了下来，冷风从耳际拂过，身上却倍感暖意融融。仿佛寒冰沐阳，隐约可闻冰融雪逝的声音，心底蓦然又烦乱起来。

    可刚出了御花园，却碰到意想不到的人。鑫儿一怔，看向眼前的敬妃，想到当日长生殿前的情景，她心底有些余悸，但思索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见过敬妃娘娘。”

    摇曳的宫灯映照下，敬妃那明艳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多时反倒友善笑起来，缓缓将鑫儿扶起，似见到知交，亲切之意溢于言表。唯有指尖碰触到鑫儿身上那熟悉的外氅时，敬妃凤眼半眯，目光如刃，但也只是一瞬，便含笑而过。“妹妹快起，我正要去你那里，以后大家就是姐妹，你这样倒是见外了，兴许以后免不了要依靠妹妹的照顾呢。”敬妃说着，伸手握住了鑫儿的手，顷刻间，从手上传来的冰冷袭遍周身，让鑫儿忍不住一颤，即使才在外氅包裹下暖和起来的身子，此时也是如坠寒冰。

    “敬妃娘娘可是很冷？”鑫儿蹙起眉轻问。

    “鑫儿姑娘不知，敬妃娘娘素有畏冷的毛病，所以这样的天气便鲜少出宫了，只是念及鑫儿姑娘，所以才……”

    “燕儿。”敬妃牵动唇角，含笑打断身旁的燕儿的话，转过头将燕儿端在手中的托盘取过，轻柔道：“上次是姐姐一时脾气不好，倒不是针对妹妹的，妹妹就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这个可是宫外有名的香口酥，想必妹妹还没有尝过，做姐姐的就借花献佛了。”

    鑫儿不知所措地望着敬妃，思绪有些混乱。一阵冷风吹过，手中的宫灯摇曳，昏黄的光投射在敬妃的脸上，妩媚绝伦，笑得和善可亲，似看不出一点嫌隙。敬妃话语中，示好意味正浓，一时间，鑫儿无法将眼前的人，和那个每每相见却总是盛气凌人的敬妃联系起来。

    百般思量间，鑫儿却也只盈盈一笑。所谓礼尚往来，自己也不能无故驳了敬妃的面子，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诚如万年所说，在宫里，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钟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只得顾好眼前。

    “那鑫儿就先谢过敬妃娘娘。”说着，鑫儿默默垂首行礼，光影投射下，遮去了她的面容。

    看到鑫儿伸手接过托盘，敬妃满意向鑫儿微一笑，唇角牵动间，却隐着三分深意七分冷：“那就是妹妹原谅我这个姐姐了，切记，这香口酥要趁着新鲜吃才香，要是搁久了便尝不到鲜了。”语毕，又亲切地轻轻拍了拍鑫儿的肩，留下看着托盘发怔的鑫儿，转身回了锦秋宫。

    食物的香气伴着清冷的空气，沁人心脾。但鑫儿却提不起一点食欲，看着笼在银白月光下，精致诱人的香口酥，胃中莫名种异样的搅动。她摇摇头，更加快脚步，往云琬宫走去。




一夕之间凤云变2

云琬宫内，灯火摇曳，鑫儿不由得加快脚步，正巧万年迎了过来。“万姑姑。”鑫儿轻声唤了句。万年看到鑫儿，脸上焦急地神情稍缓，接过鑫儿手中的托盘看了一眼，“天这么冷，怎么才回来？你——”万年的话在看到鑫儿身披的外氅后，倏地收住，似想到方才亭中情景，眼中深色渐浓，语气也缓和下来：“太后见你迟迟没回来，一直很担心，赶快进去请安吧。”

    鑫儿点了点头，乖巧的往正殿走去，万年跟在身后。门外的侍女见到鑫儿，纷纷恭敬地行礼，鑫儿却还未适应，有些无措，只得一低头，径直往里走去。

    “如此冷的天气，怎么还到处走动？”鑫儿尚未驻足，云太后已迎到面前。细密的目光落在鑫儿的身上，掩不去的关切中，带着几分打量。待看清鑫儿的模样后，便不再责备，唇边扬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这禁宫之中并不大，有些人和事，想必是有心想躲也避不开。

    鑫儿屈膝行礼，如实回道：“鑫儿见空气好，于是就去御花园走了走，却不成想让太后担心了。”云太后笑而不语，让鑫儿不免紧张，她侧身接过万年手中的托盘，举高说道：“刚才鑫儿回来的路上巧遇敬妃娘娘，这是敬妃娘娘给鑫儿的，鑫儿献给太后，请您品尝。”

    云太后闻言一哂，瞬息间敛去了笑，旋即目不转睛的盯着鑫儿托盘上的糕点，似有所思。据她所知，敬妃应该甚是讨厌鑫儿才对，如今却无端示好，定是别有深意。见云太后望着糕点，蹙着眉，良久不语，鑫儿愈发有些忐忑，解释道：“敬妃娘娘说，这是宫外非常有名的香口酥。”

    云太后思索间，将鑫儿手中的托盘接了过来放在案上，缄默地拿起一块糕点，略施力掰成两半。她神情一凛，糕点顿时从她手中滑了下来，碎屑星星点点洒落一地。云太后也随着拍案而起，怒容满面，浑身忍不住颤抖：“这真是——”

    一旁的万年连忙上前，默默为云太后扫落衣裙上的糕点碎屑，实则暗向云太后摇头，若有所指的眼神，谨慎地扫向鑫儿的方向。云太后也凝神看向鑫儿，看到她茫然中略带诧异的站在原地，不安地搅动着外氅的带子，云太后才长叹口气，握了握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向鑫儿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慈爱道：“鑫儿，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虽对眼前的骤然转变感到莫名，鑫儿却也摸不到头绪，只得点头退下。

    见鑫儿已经离开，云太后遣退了所有侍女，殿内只留了万年一人。




一夕之间凤云变3

云太后跌坐在椅子上，失神地望着摇曳的灯火，眼中有愤怒，有疲惫，还隐有些颓然，再开口已平静了不少：“真没想到，宫中这等阴毒之事，如今落在了鑫儿身上，往复循环，何时才是尽头？”似是有感而发，云太后嗟叹道。

    “好在鑫儿并没有吃，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万年上前为云太后斟了盏茶，安抚着说：“只不过鑫儿的性格在这宫中，奴婢看——。”

    “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云太后浅抿了口茶，然后拿起其中一块糕点，十指紧扣，瞬间施力，那糕点便在她手中化为碎屑，她幽然道，“我必会为她扫清前面的道路，让她得到她应该得到的。”

    夜风似乎吹得更急，不住地拍打着木窗，发出“噼啪”的响声。云太后的面容，在微光的映衬下，显出无比的坚毅。


    “燕儿，快点将门窗关好，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么冷？”敬妃倚坐在暖炉旁的软榻上，身上披着厚重的锦衣，可她还是脸色苍白，身体因寒冷而颤抖着。

    “燕儿，你有没有听到有婴孩的哭声？”敬妃忽然起身走向窗旁，侧耳仔细听去。仿佛是怕听得不真切，她索性将木窗打开。冷风顿时扑面袭来，沁入肌肤，也吹乱了她的青丝。但敬妃似乎毫无所觉，妖娆的凤眼中，目光有些涣散，唇也失了血色，呓语般兀自念道，“燕儿，你快听，明明是婴孩的哭声。”

    燕儿瑟缩的站在敬妃身后，那股冷意并非因为从窗口吹入的冷风，而是缘自心底升起的寒。夜晚的锦秋宫，除了风拂青松的细碎声响，四下一片静寂，触目可及，只有枯枝摇晃着，在宫墙上投射出狰狞的剪影，除此之外，又怎会无端传来婴孩的哭声？顿时，一股莫名的恐慌油然而生，她不自觉的向后退了半步，可察觉到燕儿这一举动的敬妃，眼神看似更加痴狂。

    “燕儿，你也听到了是不是？”敬妃逼近燕儿，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修长而尖利的指甲嵌进燕儿的皮肉里，锥心的疼，让燕儿皱起眉，却不敢痛呼出声。“快，快去把那婴孩抱走，快——”蓦地，敬妃放开燕儿，捂住耳朵叫喊起来，尖利的声音充斥在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燕儿瞠目，甚至无法说清眼前的女人，是否还是她侍奉了多年的敬妃。面对眼前有些疯癫的主子，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燕儿，难道连你也不听主子的话了，我现在还是敬妃娘娘，还是你主子，去，快去把婴孩给抱走，那哭声让我心烦。”敬妃眉间紧拧着，煞有介事地交代道，然后便将木窗重重关上，迈步往内殿走去，只留燕儿一人良久怔仲在原地。




一夕之间凤云变4

此时云琬宫的西配殿内，鑫儿也并不平静。她能感觉到真切的疲惫，却思绪难平，辗转无法入睡，索性坐到桌旁，也不点灯，借着朦胧的月光，手持萧然的外氅端看着。也许他至少说对了一点，想要离开这禁宫，恐是此生再无可能。那腹中的孩子，似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们联系到一起，剪不断，理还乱。认命？还是另寻他法？鑫儿心中也没有答案。敬妃方才的态度，不仅让她没有心安，反而对这后宫生出更多的倦怠。还有云太后的反应，也让她心中浮动着不安。

    在这种忐忑的心绪中，鑫儿不知何时头枕着萧然的外氅沉沉睡去，月光映照着她清丽柔和的睡脸。这一晚，鑫儿梦到了很多。想起那个和游荏终没能合一的夜晚，忆及萧然有力的拥抱，萧然和游荏的影子在她心里不断交替，终至重合。

    在萧然气息的包裹下，她竟入宫以来，第一次睡得如此心安…


    那日之后，云太后便开始着手安排游家人进宫的事宜。游相身为朝臣，进宫并非难事，但由于宫内禁忌颇多，游家其他人要进宫，着实费了些时间。云太后对此事颇为上心，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鑫儿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却不多加言语。

    这些时日以来，鑫儿一直被安排在云太后身旁陪伴，虽算不上寸步不离，但也可说不离她视线左右。偶有自己无暇顾及时，云太后也皆让万年在她身旁，从不留鑫儿独自一人。鑫儿有些不明所以，但也只道是云太后对她及腹中孩子的照应。

    这日，鑫儿和云太后一同在御花园的暖亭中坐着，远远可见万年快步行至。她望了鑫儿一眼，随即便匆匆行礼，附耳向云太后低声轻语。云太后微笑着点头，慈爱地拍拍鑫儿的手：“鑫儿，游相一家已经行至宫门了，咱们回宫。”

    鑫儿闻言身子一僵，她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笑若春花，但心却如潮般翻涌起来。想到要与游荏再相见，不过短短几月，便已物是人非，此番情景下，好不容易能够会面的喜悦与挣脱不开的痛苦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在心中翻搅起来，仿佛漾开的水，一波一波地疼痛起来。

    云太后见鑫儿那牵强的笑，心里旋即明白了她的想法。于是也起身走到鑫儿面前，拉住她的手，似是要她安心。“鑫儿，事情已成定局，若是再留恋下去，对你们都无益处，一会儿我安排了你们单独见面，当做最后一叙，把心中的话说清楚吧。”

    云太后话语中那再了然不过的深意，让鑫儿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雾气。此刻的云太后，在她眼中忽而亲切起来，事情至此她已没有了怨恨谁的力气，云太后知她懂她的心意，便足以让她心生感动，顿时温暖起来。




一夕之间凤云变5

这几日云太后的尽心关照，鑫儿也铭记于心。她缓缓在云太跟前跪了下去，语气也有了些哽咽：“太后对待鑫儿如娘亲一般，鑫儿来生定会做牛做马报答。”

    “快起来。”云太后连忙将鑫儿扶起，取出丝帕亲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花，柔声道：“你现在做了妃子，也就等于是我半个女儿了，不知为何，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以后没有外人了，你大可当我这个太后为娘亲。”那晶莹的泪却越拭越多，急急地垂落下来，似无尽头一般。鑫儿此时已哽咽着无法成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云琬宫的路上，鑫儿心情甚是复杂，她凝神苦思着要如何向游荏开口？他应该也知道自己怀了龙种吧？虽在禁宫，但这消息想必早已传出去。游荏会怎么想？该怎样开口告诉他自己的决定？想到这里，鑫儿的脚步一滞，双手也不自觉的置于腹上，动作轻柔。抬眼对上云太后审视的目光，她才将手放下，紧了紧身上的披肩，继续迈开步跟在云太后。

    云琬宫终于近在眼前，云太后也蹙着眉头，似是若有所思。只见她侧目看向一旁的万年，万年连忙上前，云太后耳语几句，掩不住的惊诧从万年脸上一闪而过。万年不安地看了鑫儿一眼，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云太后转身笑着对鑫儿道：“天有些冷了，快点回宫先暖暖身子。”鑫儿点了点头，继续默默跟随在云太后身后。


    云琬宫前，远远便可见游相及游夫人，游荏则立于他们身后，不时侧目张望着，神情浮动着隐隐的焦急。让鑫儿感到意外的是，萧然和丽妃游笳也站在殿前，丽妃正与游相夫妻轻声寒暄，而萧然，负手看着眼前的一切，黑眸深沉如夜，看不出心中所思。几人皆站在殿外，似是在等候云太后的到来，宫人们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恭敬地候命在一旁，个个一脸惶恐。

    鑫儿随云太后行至殿前，此刻眼中已再无它物。这样近的距离，似乎能看清游荏那烙印在她内心深处的容貌，而那双清澈的眼眸，也正定定凝视着自己。鑫儿的手有些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眼里不禁又拢起一层雾气。有多久不曾好好看过他了？他比以前更加清瘦，脸色也不似以往红润，眼角眉梢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鑫儿唇略翕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却碍于此刻情景而不能开口，她不停地眨动着眼，拼尽全力才能不让溢满眼眶的泪滴落下来。目光交汇处，那神情对望，似要将要将所有的天荒地老，都交付给这一眼的缱绻。




一夕之间凤云变6

整颗心完全落在游荏身上的鑫儿，对另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毫无觉察。萧然面沉似水，紧抿着唇，眉宇间写满不悦，目光犀利如刃。一时间，微妙的沉默在空气中浮动着。还是云太后轻轻拍了鑫儿的肩，向她微微一笑，鑫儿才如梦方醒，走上前行礼道：“鑫儿见过游大人，游夫人。”游相上前将鑫儿扶起，游夫人只是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神情说不出的复杂。

    “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进去说吧。”云太后笑道，然后先向殿内走去，众人也纷纷跟随在后。走在最后的游荏，望着鑫儿的背影，紧握双拳，双目也微微泛红。刚要迈步，却忽地被身旁一人拽住。一个宫装打扮的侍女慌忙将各折叠好的纸条放进他手中，然后头也不抬的急匆匆跑掉了。

    游荏展开纸条，手也有些颤抖起来，他抑制住心中的激动，将纸条放进怀中，又向殿内望了一眼，便迈开大步匆忙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鑫儿不安地站在云琬宫内，眼前的每个人虽都面带笑容地寒暄，却总有种压抑的气氛笼罩在殿内，让她喘不过气。她环视四周，没有见到游荏的身影让她心绪不宁。忽然万年走了进来，径直来到鑫儿身旁，向云太后一点头，便附在鑫儿耳边轻声耳语几句。鑫儿徒然睁大双眼，她看向云太后，云太后只是向她微笑，然后缓缓开口：“鑫儿可是身体不适？这人也见了，不舒服暂且随万年下去歇息吧。”

    “太后说的是，鑫儿现在怀了龙胎，身体要紧。”游相附议道。

    丽妃闻言咬着唇，脸色有些苍白，但却也未说什么。萧然只是沉默地看着鑫儿，直到她匆匆一礼，走出云琬宫，他的视线仍追随那背影而去。坐在一旁的丽妃将这一切收于眼底，唇咬得更紧，隐隐渗出血丝来，在她那几乎失了血色的面庞映衬下，刺目的红。

    刚踏出云琬宫，鑫儿就迫不及待的问万年：“万姑姑，您说游荏——”

    万年脚步一顿，转头看着鑫儿焦急的脸，有些欲言又止，眉头上似乎有着解不开的结。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鑫儿，游荏现在在御花园的一处偏殿等你，你先随我过去吧。”

    鑫儿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脸上的阴霾也随着消散开来，她盈盈一笑，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谢谢万姑姑。”


    游荏有些犹豫地站在御花园的一处偏殿前，此时虽隆冬已过，但天气却迟迟未转暖。阵阵冷风吹过，刺骨的寒。此时的御花园空无一人，没有经过的宫人，更遑论他所处的这处偏殿。

    他又从怀中拿出那字条，上面只说在这里等便能见到鑫儿。他不知道写这字条的人是谁，更不认识那送信的侍女，但只要有一线希望能与鑫儿独处，他情愿放手一试。他打量着这处偏殿，虽不算年久失修，但不难看出已空置了许久。但对鑫儿的思念战胜了一切，让他仍执著地等候着。




一夕之间凤云变7

倏然，这样静寂宫殿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游荏心中一喜，猛然转头望去，“鑫——”未完的话却在看到来人时，生生卡在喉咙中，发不出声音。那人见到游荏，显然也是一怔，瞠目驻足，凝神陷入思索。

    “臣游荏见过敬妃娘娘。”倒是游荏先反应过来，他微微行礼。敬妃似是觉察到什么，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慌张的左右张望片刻，连忙疾步走入偏殿内。

    “你为何会在这里？”敬妃有些慌张地从袖中取出丝帕，轻拭着面颊。这般寒意逼人的天气里，她的额头竟现出一层薄汗。她略一顿，偏头想了下，才复又说道，“该不会有人叫你过来的？”

    游荏闻言蹙眉，却并未言语。敬妃低眉，似喃喃自语道：“该不会是被——”她一双凤眼在游荏身上扫过，带着几分打量，这视线使得游荏有些不安。刚才她听得真切，游荏口中分明是唤出了“鑫”字，莫非他要等的人是鑫儿？想到这里，敬妃不免心生一探究竟的念头，即使明知现在自己最好转身离去，却移动不了脚步。

    “鑫儿还没有来？”敬妃绞动着手中的丝帕，试探地问道。

    游荏只是神色一凛，继而笑道：“臣实在不明白敬妃娘娘的意思，此番随家人进宫，只是实在不熟悉道路，走着走着便到这里了，若是唐突了，还请娘娘降罪。”

    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敬妃也不在意，她妩媚一笑，仿佛早已料定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她将丝帕收入袖中，唇角微扬，看似不经意地开口：“前些日子，太后从游府带回一个丫头，名唤鑫儿，人不仅长的漂亮，就连嘴巴也是甜的，太后喜欢，我们看了也是喜欢，当然了，皇上看了那更是觉得贴心了，这不，刚进宫几日，就得到了皇上的荣宠，怀了龙种了，只不过——”她说得随意，像是话家常一般，可却故意拖长了话尾，不时用余光审视着游荏。

    “只不过什么？她现在可好？”游荏话一出口，便面露懊悔之意。看了眼敬妃似笑非笑的脸，沉下脸侧身说道：“臣唐突了，既然敬妃娘娘在这，那臣就不便打扰娘娘，先行告退了。”

    “慢着。”敬妃一挥袖挡在游荏面前，既然遇见游荏，敬妃觉得不能错过这难得的机会，不如再多探听下鑫儿的情况也好。但游荏始终垂着首不看她，敬妃索性又迈了半步上前，离游荏更加近了些，她轻声问道：“鑫儿的父母是何人，在你们游府多少日子了？”

    “这个臣就——。”游荏正迟疑着该怎样回答，宫殿的大门忽然被大力踢开，迎着刺眼的光望去，殿外不知何时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敬妃如遭雷击，茫然立在原地，就连一向沉稳的游荏，也不禁怔仲地看着殿门。在禁军中央，萧然负手而立，衣袂翻飞，目光沉如寒潭。




一夕之间凤云变8

“来人啊，将他们给朕拿下。”萧然肃然开口，语意凛如霜雪，他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敬妃一眼，而是径直走到游荏面前站定，眼中怒意一闪即逝，忽而唇边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游荏皱了皱眉，萧然这样的神情，他只在那次秋射时见过。

    “没想到游相的公子居然在我这禁宫偷会朕的妃子，你真是好样的。”萧然将眉一挑，丝丝怒意流水般渗了出来。

    收到密报的时候，萧然并没有在意，或者说，敬妃和谁见面他并不关心。可当鑫儿也走出云琬宫的时候，他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他猜测着鑫儿的离去是为了与游荏相会，于是再也坐不住，推托说勤政殿有事，便离开了云琬宫。可吩咐内侍去查办，结果却让他诧异。他听说鑫儿被安排在一处偏殿，于是率领禁军侍卫前来一探究竟。

    “皇上——”敬妃已脸色煞白，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她扯住萧然的袍袖，神色依然慌乱，低泣道，“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收到口信，说——”

    “住嘴！”敬妃的哭诉蓦地被一道冷喝打断，禁军左右分开，云太后的身影赫然出现。

    “母后？您怎么来了？”云太后的出现，显然连萧然都没有想到，敬妃也惊怔得停止了哭泣，殿内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游相那里有丽妃陪着，我出来走走，便听说皇上调动了禁军，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便赶来看看。”云太后说罢冷眼看着敬妃，神情中写满不屑，“没成想却看了一出好戏。”

    “太后，冤枉啊。”敬妃跪行至云太后面前，已是满眼含泪，她的唇张了又合，可几经开口却只是泣不成声，未再道出半句话。

    “冤枉？”云太后冷哼一声，目光愈发犀利起来，“你去过广寒宫，回来的路上正巧被万年撞见，当晚皇帝就失常地宠幸了鑫儿，鑫儿怀了龙胎之后，你更是在香口酥里下了药拿给她吃，你莫非以为这一切真的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如刀般的视线顿时道道向敬妃射来，直刺得她体无完肤，瘫软在地上，失神地呓语着：“怎么会——”

    萧然其实并没有过多惊讶，那次误宠幸了鑫儿之后，他早觉得事有蹊跷。初始时只是觉得鑫儿贪慕荣华，于是走了这招险棋。可反复试探下来，却发现她对宫中的生活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厌恶。当然猜忌之余，那晚敬妃特地唤他去宫中用膳的情形也渐渐浮上心头。可敬妃的父亲李思，毕竟是朝中重臣，他也存有一丝疑虑，可没想到这日来得这么快。他疲备的闭目，除了在心里盘算着要怎样面对游、李两家，更多的却是误解了鑫儿的愧疚。

    “皇上开恩——”敬妃瑟缩到萧然身前，萧然睁开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毫无半点感情。本还念及她在自己身侧服侍了有些日子，可一想到她几乎下药害了鑫儿，便心里只剩下嫌恶。

    “先将他们押入天牢，等候发落。”萧然摆了摆手，示意禁军将他们带走。

    风似乎吹得越来越急，斜斜地沁入衣襟，吹得人浑身冷意，直传入心底。云太后唇边浅浅牵起一个笑意，但很快便无声隐没在风中……




最是痴情惹人瘦1

鑫儿坐在偏殿的榻上，不时焦急的向殿门外张望。可眼见最后一丝余晖褪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望穿秋水，却丝毫不见那戚戚所念的身影。难道被什么事耽搁了？或是宫中殿太多，找不到路？正焦急间，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鑫儿顿时微笑着站起身快步迎去，却在看到万年时，眼中的喜悦被失望所取代。

    “万姑姑，您怎么——？”鑫儿不解地问。

    “大事不妙。”万年神色凝重，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并没有其他人在场之后，才贴近鑫儿低语道，“游荏与敬妃私会，被皇上发现，已经被押进天牢了。”

    “这——”鑫儿顿时惊呆住，“游荏不是该来见我的吗，怎么成与敬妃娘娘私会呢，我要去找皇上解释。”说着，便急匆匆向外走去，却被万年眼疾手快地拉住。万年向她摇摇头：“万万不可，你这样去，就是承认和游荏私会的人是你，你想想看，这样会牵连更多的人。”

    鑫儿跌坐在踏上，急得泪盈眼底。她知道万年的话在理，这样做不仅帮不了游荏，也许还会连累游相、游夫人，还有暗中帮着安排一切的云太后和万年。她紧紧抓住万年的衣袖，仿佛握住一棵救命稻草，哽咽道：“可事情不是这样的，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游荏身子不好，听说天牢环境很差，他会经受不住的——”说到这里，已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无法成言。

    万年安慰地轻拍鑫儿的手：“你先随我回云琬宫见云太后，然后再想办法。”

    鑫儿仍旧抽泣着，却似乎在绝望中看到一线光亮：“嗯，一切全听万姑姑的。”


    鑫儿随万年来到云琬宫时，已是夜幕低垂。云太后侧倚于卧榻上，摇曳的灯火映衬出她安逸的神情。看到鑫儿疾步走进来，也并不诧异，仿佛已等候多时。

    “鑫儿给太后请安。”鑫儿虽行着礼，可已是双目微红，晶莹的泪似乎随时都会滴落下来。

    云太后坐起身，望着鑫儿：“你可是为了游家公子与敬妃的事前来？”

    鑫儿闻言“咚”的一声跪了下去，一滴清泪顺着脸颊落在地上，无声地晕染开，然后便再也止不住抽噎起来：“这其中必定有误会，请太后开恩，能向皇上求情，放了游荏。”

    “误会？”云太后的视线从鑫儿身上移开，缓缓端起茶盏，浅酌一口，语气柔和却淡漠，“且不说是否有误会待查，即便如此，他与妃子私自会面也是不争的事实，惹了宫中的禁忌。”鑫儿的泪落得更急，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如果连云太后也不帮她，势必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见鑫儿良久不语，云太后继续说道：“此事是皇上亲自查办的，方才游相、丽妃、李思皆来说情，我都未应下来。”说到这里，云太后停下来，放下手中的茶盏，定定凝视着鑫儿。




最是痴情惹人瘦2

鑫儿紧咬住唇，也顾不得许多，头一低便不停磕起来，沉闷的声响回荡在云琬宫内，声声惊心：“求太后开恩，鑫儿愿做牛做马，定得报答。”

    云太后一叹，连忙起身来到鑫儿面前，意欲扶起她：“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鑫儿停止了磕头，但已被泪水浸红的双目仍倔强地望着云太后：“太后若不答应，今日鑫儿便长跪不起。”

    “如若我应了你，你可愿意听我的？”云太后俯视着鑫儿，微眯起眼，语中意味深长。见云太后有所动，鑫儿忙不失迭点头，云太后满意地露出一抹微笑，再次伸手去搀鑫儿，“我答应你便是，你且先起来，别忘了自己还怀有身孕。”说完转身踱回榻旁重又坐下，拍了拍自己身侧，示意鑫儿坐过来。

    鑫儿略一迟疑，看了眼一直静立于身侧的万年，见万年向她颔首，才缓缓走到云太后身旁坐下来。云太后拿出丝帕，轻柔地为鑫儿擦拭着脸上的泪，那神情恰似慈母般温柔，全然没了刚才的冷漠：“看你，哭成这样，对身子不好，一会儿让万年熬写滋补的东西过去给你。”

    “太后——”鑫儿感受到阵阵温暖袭过她备受煎熬的心，但云太后态度的忽然转变，却让她惶惶不安，“游荏的事情——”

    “鑫儿，近日我便开始着手安排立妃大典了。”云太后忽然言不达意地说着。鑫儿一滞，心中又拧痛起来，她别开视线，静默不语。云太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反应，再度开口，“你不是有了悔意吧？别忘了，方才你刚答应了什么事都愿意听我的。”

    鑫儿猛抽一口气，终于明白了云太后话中的深意。云太后的话，似将她已推上绝路，再无回头的可能。她握紧拳，身体忍不住有些颤抖，终于幽幽应道：“鑫儿愿听太后安排。”

    “甚好。”云太后拉住鑫儿的手，语中再次染了笑意，“三日之后，安排你去天牢见游荏，皇上那里我去说，看看期间有没有滞缓的余地。”


    自那日云太后答应鑫儿之后，不过三日却似三年之久。可越接近那天，鑫儿的心变又挣扎起来，可担心游荏的心却不曾改变。

    刚踏入天牢的鑫儿，便被牢房里浓重的霉腐气味呛得干呕几下。万年担忧地看着她，鑫儿却只摇摇头，不由得更加快了脚步。这样的地方，游荏的身体怎么受得了？思及此鑫儿便心急如焚，人还未至，心已飞奔到牢房前。万年只是站在天牢口，静默地目送鑫儿走进去，体贴地不去打扰。

    天牢里尤为阴暗，只开了狭小的天窗，但那一寸阳光，还未照进来便被遮去了大半。鑫儿悬着的心，在看到偎坐在墙边枯草中的游荏那一袭白衣的身影时，再也掩不住关切之情，不顾已经显怀的小腹，疾步奔到牢房前，双手紧扣牢房的铁栏。




最是痴情惹人瘦3

狱卒打开门，便离开了。听到开门的声音，游荏抬起头，在看到鑫儿的刹那，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鑫儿跑进去，扑进游荏的怀中，再也忍不住悸动地哭出声来。游荏紧紧抱住鑫儿颤抖的娇小身体，也闭上眼喉咙间艰难地吞咽着，却无法成言。

    良久，鑫儿才从游荏怀中抬起头，她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抚着游荏的脸。天牢这般恶劣的环境，侵蚀着游荏的健康。他本就身体不好，好在平日习武也有所缓和。但眼前的游荏，脸色苍白而憔悴，发丝微乱地披散在肩头，连那抱着自己的大手，也是冰冷入霜。蓦地，游荏忽然剧烈地咳起来，那声音拧痛了鑫儿的心。她只能环住游荏的腰，更紧地将他抱紧，似乎唯有这样，才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鑫儿——”游荏强压下又一阵的猛咳，开口声音有些暗哑，带着几分虚弱无力。他轻轻抚摸着鑫儿的发，将失了血色的唇贴在她的发上轻吻着。

    这一声唤，仿如一粒沙将鑫儿的心磨得生疼。她张了张口，却未语已忍不住再次泪流满面。她哽咽道：“都是我，是我害了你。”

    “怎么能这样想呢？这不关你的事。”游荏柔声安慰着。

    鑫儿摇摇头：“如果不是我要求见你们，你也不会——”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对游荏的情，像一根刺扎着她的心，她宁愿在他给她这柔软的刺中被包围，直到呼吸停止，可偏偏宿命逃不过，挣不脱。到最后，游荏却因自己而伤。

    想到这里，鑫儿默默地离开游荏的怀抱，她侧头拭去眼角的泪，手置于小腹上，缓缓地闭上眼，似呓语道：“这一切便是我们的命。”

    “鑫儿。”游荏神情唤道，“不论怎样，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只有这样，我才有了可惦念的牵挂，如果没有你，那一切就不再有意义。”

    “可已经结束了，我们此生再无可能在一起。”鑫儿目光黯然下去。

    游荏未语，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的香包，小心打开，里面却只放着两件物品，赫然是鑫儿上次托印月带去的书信，和一块玉佩。鑫儿目光胶着在上面，心口像压着一块大石，窒闷得几乎无法呼吸。她亦取出一直小心收藏的游人的信，和脖颈间所带的，一模一样的玉佩，并排置于地上。

    “有了这些，来世我们定能寻得彼此。”游荏缓缓将鑫儿的字条展开，上面“唯愿化作清风入君怀”几个字迹虽有些褪色，但誓言却不曾淡漠，他顿了顿，眼中情意缱绻，“你若是清风，我愿化为微尘，与你相守，不离不弃。”




最是痴情惹人瘦4

游荏轻柔的话语拨动鑫儿的心弦，她再次紧紧依偎着游荏。游荏捧住鑫儿泪痕未干的脸，用手指轻拭着每一道泪迹，眼中溢满化不开的柔情，仿佛能滴出水来。他低下头，吻住鑫儿小巧的唇，游荏的吻带着记忆中熟悉的气息，却比以往来得更加炙热。他的唇在鑫儿的唇上摩挲着，温柔仿佛品着世间无双的珍宝。鑫儿不禁更紧地攀附住游荏的肩，手指穿过他的发，将自己的胸膛与他紧贴，两颗心跳动的声音融会在一起，似乎更加贴近。游荏双臂一收，舌已经翘开鑫儿的唇。鑫儿瘫软在游荏的怀里闭上眼，与他的舌深情缠绵，此刻她的脑中只剩一片空白，身体也燃烧般火热起来。

    游荏的手抚上鑫儿的肩，却倏然放开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鑫儿慌忙轻轻为他拍着背，一阵猛咳后，游荏直起身，微微喘息着。望着面色憔悴的游荏，鑫儿咬住唇，脑中忽然浮现那日与云太后的约定。她放开游荏，静默地坐在幽暗的牢房里，片刻收起玉佩和书信站起身，轻声低语到：“我该回去了。”

    “答应我，要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游荏拉住向外走的鑫儿，鑫儿回身看着他，强压住流泪的冲动。这样的时候，游荏还是不顾自己的身体，如此关心着她。

    鑫儿艰难地点点头，一字一顿说道：“你也是。”然后便快步打开牢房门走了出去，生怕一个转身，心中的不舍就要决堤。


    鑫儿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云琬宫的，只觉得脚步轻飘，脑海满是方才天牢的会面。若不是万年从旁扶着，想必她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走到西配殿门口，忽然间万年脚步一顿。感受到气氛有些不寻常，鑫儿抬起头，萧然正端坐在西配殿的前厅，身旁张顺垂手而立，身着宫装的侍女正小心地奉着茶。

    鑫儿在万年的搀扶下走到萧然面前，刚要行礼，便被萧然挥手阻止。他环视四周，沉声吩咐了句：“你们都退下吧。”张顺和殿内候着的宫人们纷纷退下，万年担忧地悄然扫视着殿内的二人，迟疑着没有挪动脚步。萧然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笼罩在万年身上，万年又看了鑫儿一眼，鑫儿会意地向她宽慰一笑，万年这才缓步走了出去。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窒人的沉默，静得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萧然的视线直落在鑫儿的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泪水浸泡过的双眼红肿着，眼中光芒暗淡。她的这副模样，似针般刺痛着萧然的心，虽然在听说她去天牢见游荏的那刻，他的心里怒火燃过，但终究还是敌不过担心，身不由己地在这里候着她。




最是痴情惹人瘦5

萧然的审视让鑫儿如锋芒在背，她不安地垂下头，不去直视萧然那墨色的双眸。蓦地鑫儿似是想起什么，快步走入内殿，再出来时，手捧一件折叠整齐的外氅。她双手奉到萧然面前，恭敬道：“这是皇上前次借予奴婢的，现归还给您。”

    萧然起身走到鑫儿面前，没有伸手接过，只是盯着她，眉间皱了起来。她总是这样，不接近、不解释、不妥协，用这样的距离，默默惩罚着他的错误。也正因为如此，在知道了自己误解她以后，心中仿佛被巨石沉沉压着，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几乎淹没了他。

    他以手按住外氅，就在鑫儿以为他要接过去的时候，萧然猛然大手一扬，那外氅就稳稳地披在了鑫儿身上。鑫儿一怔，抬首望向萧然，盈盈的眼眸中写着迷惑。萧然打量着鑫儿，忽然扬起一丝笑意，轻柔地在唇边扩散开来，然后毫无预兆地将鑫儿揽入怀中。

    鑫儿惊慌地挣扎了一下，无奈被萧然牢牢锁住。许是累了，她索性闭上眼，不再作无谓的挣脱，只是静静地靠在萧然的怀中。萧然温热的气息从她的头顶拂过，不同于游荏的清爽，一股紫檀香的味道从萧然身上传来，丝丝缕缕包裹着鑫儿。即便隔着厚厚的外氅，鑫儿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是第一次，她如此认真地体会着萧然的存在。方才饱受悲戚折磨的心，竟也在这份温暖中渐渐平静下来。

    “也是，这外氅穿在你身上太大了，可朕送出的东西，就从不收回，以后再多给你做几件合适的便是。”萧然的声音从她头顶幽幽传来，飘散在空气中，漾出些许来不及掩饰的关切。

    “皇上的好意鑫儿心领了。”鑫儿低声应道。

    萧然皱了下眉，收紧了双臂，将鑫儿更深的拥住，随即一声轻叹自他唇边溢出：“敬妃身边的丫头燕儿已经招认，给朕下药，和用点心毒害你腹中孩子的事，皆是敬妃所为，一直以来错怪你了。”

    鑫儿身子一僵，但并未答话。她将手轻置于腹部，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只一步之差，便险些与这孩子失之交臂。虽怀孕并非所愿，但毕竟是条生命，又怎能轻易扼杀？这也是当初她平静接受了这一切安排的原因。事事阴错阳差，这便是命。

    身后忽然响起几声零零落落的轻咳，鑫儿慌忙挣开萧然的怀抱，萧然也有些惊诧，两人一起转头向门外望去。万年正搀扶着云太后站在门口，以手掩口，做出咳嗽的模样。而她身旁的云太后，已是满面含笑，望着颇尴尬的鑫儿和萧然。




最是痴情惹人瘦6

“本是找鑫儿商定立妃大典的事，不成想皇儿也在，倒省了差人去请你来。”云太后边说边踏入西配殿，在经过鑫儿身旁时，万年暗地扯了鑫儿一下，鑫儿才猛然回神，连忙屈膝行礼。

    “都是自家人，免了。”云太后慈爱一笑，一手拉一个，让鑫儿和萧然坐在她身旁，“皇上近日里国事繁忙，这立妃大典之事，由我全权做主，可有疑义？”

    萧然一点头，此时脸上全然没有了当初提及立妃的反感。既是真相大白，立鑫儿为妃自然无可厚非，更何况在私心里，他并不排斥留鑫儿在身边，反而有了种安心。“全凭母后安排。”

    云太后满意一笑，又转向鑫儿：“今儿个是想来告诉你，立妃大典的时间已定下，十日之后便是立春，我已询问过卜官，那日是十年难得一见得吉日，你且好好准备。”

    “十日？”鑫儿的手一颤，却被云太后握住，她不敢直视云太后，只垂下头低声说道，“是不是有些仓促了。”

    鑫儿的话说完，只觉云太后按着她的手略一施力，她抬起头，云太后虽仍是满脸笑意，却有种凉意袭过鑫儿的心头。云太后拍拍鑫儿的手，动作甚是轻柔：“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可以等，你腹中的孩子可不等人。鑫儿，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云太后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是掷地有声。鑫儿抽了一口气，凝视云太后良久，云太后只是亲和地笑着，鑫儿感到自己的心正一点点沉下去，直入谷底。她终是缓缓点了点头：“鑫儿全听太后做主。”仅这一句话，仿佛已抽离全身的力气，鑫儿垂下眼睫，再也静默不语。

    “好，那此事就这样定下了。”云太后满意地笑着，轻轻将鑫儿和萧然的手搭于一起。


    天牢与鑫儿一见，游荏心中仿佛大石落地一般。此刻他心中已顾不上自己的身体不适，一心完全挂牵着鑫儿。未见面时，总担心她在宫中可安好，这种牵挂便似刀刃划破了心，几乎能滴出血来。看到鑫儿虽泪湿脸颊，却身子比以前丰盈，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他这才略微踏实下来。对游荏来说，能看到无数次午夜梦回牵系的人儿，知道她过得尚好，即便是身陷囹圄，亦无怨无悔。

    游荏并不成想，见过鑫儿的三日之后，自己便被放了出来。起初他并未多虑，只当是父亲游相和妹妹游笳求了情，但询问了前来接他的靖管家后才知道，是云太后派人通知了游家，派人来接他的。这让他心中瞬间沉了下来，鑫儿离去前的脸，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笼罩在心头的，是欲说却难言的不安。




最是痴情惹人瘦7

游荏并没有让靖管家将他送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香蝶楼。虽然靖管家见游荏脸色苍白，连步履都有些不稳，可拗不过他的坚持，只好将他送了过去。

    见到游荏，印月的脸上露出些许的惊讶，但快便被温和有礼所取代，她只淡淡向靖管家点头致意。游荏被靖管家搀扶着往香蝶楼内庭走去，不时可闻几声轻咳，揪痛了人心。从后面望去，他双肩颤抖，不难看出，即便是这样，也是他进了最大努力，强压下更剧烈的咳嗽。印月静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紧咬着唇，望着游荏的背影，将手中的丝帕握得几乎要扯破。

    靖管家在印月的带领下来到内房，小心扶游荏躺在床榻上，这才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印月的脸上，凝神望了良久，才幽幽叹道：“劳烦姑娘代为照顾我家少爷，靖某定会铭记于心，若是有什么事情，可来游府找我。”说完，又看了躺于榻上的游荏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才转身离开。

    印月掩了门，又在原地怔仲地站了片刻，目光中有些许的失神。直到外面响起脚步声，才回过神，来人在门前驻足，并不入内，只隔了木门沉默地站着，似乎在等待印月先开口。印月打开门，浅浅地望着来人：“雁娘，这几日可否容我暂不会客？”

    雁娘向屋内扫了一眼，似没有走进去的意思，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印月的肩，轻柔低叹，语中又带了掩不去的疼惜：“傻孩子，这又是何苦呢——”

    印月微红了眼眶，摇摇头，呓语般念道：“已经收不回了。”

    雁娘自是明白她话中的深意，如若至情至爱能够收放自如，世间又何来这样多为情所苦的人？这情字，既是连每个人自己都无法左右，又何论旁人？雁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了，我会和乐儿说，这几日让她也不用过来服侍了，这样清静些。”

    “多谢雁娘。”

    “和我何须如此客气？只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不管你怎样决定，我都会支持你。”雁娘说完，给了印月一个安抚的笑容，关上门离去。

    印月重又走回床边，在游荏身侧的榻上坐下来。游荏面色苍白而憔悴，零落的黑发散落在枕边，看上去毫无生气。虽然才躺下不久，可此时的他已经停止了咳嗽，呼吸也均匀了些，看似已沉沉睡去。印月的手轻抚着游荏的衣袖，他的白衣上尘渍清晰可见，全无了月下初见时那般清雅俊逸的模样。那睡梦中仍紧拧的眉，笼着浓得化不开的心事。心中针刺般的痛，似水波袭上来，印月不禁紧握游荏的衣袖，仿佛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就此消失在面前。




最是痴情惹人瘦8

睡梦中的游荏并不安稳，他轻吟了声，脸颊因发烧而有些异样的红，眉也皱得更紧，但并未醒来。印月探了探他滚烫的额，赶忙起身来到盆架旁拿了帕子弄湿，坐回床畔小心翼翼为游荏擦拭着微脏的脸颊和双手，目光隐着柔情，眷恋地在他的脸上流连。

    待擦拭到他的右手，却无法继续。游荏的右手紧握，即便在睡梦中都未曾放开分毫，似已将世间无双的珍宝握在掌中，视若生命。印月尝试了几次，游荏却没有放开的意思，她只得从指缝间看去，玉佩的晶莹隐隐透了出来，虽柔和，却刺痛了印月的眼。印月清楚地记得，游荏醉酒那日，她曾见过这玉佩，那时游荏已不甚清醒，但仍恍惚间仍拿了玉佩置于眼前，低声唤着“鑫儿”，然后便又自顾自斟酒独酌起来。

    印月静默地将游荏的手放进被中，即便被印月握住手，游荏仍蹙紧眉不安地呓语着，却无法听清在说什么。只有“鑫儿”的名字，清晰地传到印月的耳中，字字如刀，割得生疼。

    凝望着游荏的睡脸，印月的思绪不禁飘落到那个叫做鑫儿的女子身上。犹记得那日她受游荏所托，拿信连夜进了内宫，却找不到鑫儿所在何处，正巧迎面走来一位宫人。印月躲在暗处，听这个被唤作“万姑姑”的人，明确的吩咐其她人为鑫儿安排晚膳。于是便猜测，如若跟着这个“万姑姑”，许能找到鑫儿。尽管印月很小心，就在拐进一个殿内时，那人却驻足，沉声道：“何人？跟着我有什么目的？”

    印月一怔，不禁暗自惊讶此人心思缜密如发，她下意识往暗处躲了躲，可转念间又一步跨了出来，应道：“我没并无恶意，只是受恩人之托，进宫找一位叫鑫儿的姑娘而已。”说出口才发现，不知何故，将这本不该说的全然道给这人听了，连印月自己都觉得颇有些诧异。不成想那人略思索之后，只淡淡说了句“随我来”，便引了她径直往里走。至今印月也没能明白，当日万姑姑为何会帮她，抑或是帮助鑫儿，可将信送去之后，回来面对着游荏满足的神情，便心中知足了，也就并未再去多想。

    想到这里，印月又握紧手中的帕子，但擦拭游荏脸颊的动作却是轻柔无比。她纤长的手指抚过他眉间的纠结，是怎样一种愁，仿佛清风绕水柔，却又丝丝缠心头，解不开，逃不过，便是一种爱与被爱的宿命，兜兜转转，永无止境。




良人侧畔红颜殇1

游荏就这样在香蝶楼住了下来，在印月的悉心照料下，烧渐渐退了下去，但却唯独不见转醒，偶尔睁开眼，也是不多时便又沉沉睡去，昏迷间还不忘紧握玉佩在胸前，口中喃喃唤着“鑫儿”的名字。印月见他这样子，多次忍不住落下泪来，甚至哭求他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但游荏却似没听到一般。尽管寻遍城中大夫，却皆是摇头叹息，只道是心病，说不出具体缘由来。见多次求医无果，印月只得小心守在他身旁，更加悉心地照料，只不过短短几日间，她已经瘦了不少。

    这日深夜，游荏忽然不安地呓语，不断唤着“鑫儿”的名字。印月担忧地坐在床榻边，不敢离开半步。蓦然游荏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印月的手，一声叹息带着恳求，从唇边溢出：“鑫儿，别离开我。”

    印月似乎被这话刺伤，下意识想将手收回，无奈游荏越握越紧，就是不肯放开。听到细碎的声响，印月抬起头，正跌入一双幽黑的深谭。游荏不知何时已坐起身，但目光却毫无神采，看上去并未全然清醒。屋内柔和的光洒在他俊美的脸上，映得双眸更如天上星辰，他深深凝望着印月，眼中的神情似乎要将她融化。

    在这样深情的注视下，印月的心跳愈发快起来，几乎窒息。她头脑中一片空白，任由游荏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羽毛般抚过她的发、她的脸庞，肌肤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渐渐迷失了自己。

    “鑫儿——”游荏翕动了一下唇，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目光愈发迷蒙起来，似在喃喃自语。可他全然不知，眼前的女子却在心中落下一滴泪，灼热成伤。

    印月咬了唇，像被泼了冷水，瞬间清醒起来，被游荏握着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她以另一只手覆于游荏的大手上，轻轻试图分开他如钳的手指。游荏忽而间一皱眉，手上一施力，两人便双双倒在了卧榻之上。

    印月一时怔住，游荏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如轻风、如暖阳。她的心也在这吞吐之间，剧烈起伏着，游荏的碰触，她无法推开，抑或不想拒绝，她自己也无法说清。印月只知道，即便是游荏的目光穿透她的身体，凝望着的是另一个女人，他还是她挚爱情深的那个人，她宁愿就这样在他的怀中化作尘埃。

    此时的游荏，仿佛正置身绮丽的梦境中。眼中只有鑫儿那让他魂牵梦系的容颜，望着她含羞默默的脸庞，游荏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一起沉醉了。犹记那个新月当空的夜晚，她也是这样在自己怀中，天荒地老便化作一瞬。




良人侧畔红颜殇2

“鑫儿，鑫儿——”他喃喃地念着，她终于回到他身边了么？这一刻，游荏似乎忘记了所有，天地间空无一物。

    他的手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脸颊，低下头亲吻着她的发。如兰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脸上，更激起了深沉的欲望。游荏的黑眸中墨色更深，他吸口气，便吻住了饱含诱惑的樱唇。他吻得轻柔而绵长，手臂也随着愈发收紧，这一次，再也不放手让她离开。

    一吻结束，眼前的人儿已是娇喘连连，脸颊也似初春的一抹嫣红，绽放出灼灼的光华。游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解去衣衫的手也激动得有些微微颤抖。鑫儿那白皙的肌肤带着几份灼热，在游荏的爱抚下渐渐红润起来，一声轻微的呻吟从半张的口中溢出，让游荏几乎无法自持，但他还是小心地望了眼鑫儿，生怕伤害了她。

    鑫儿目光温柔，但这如水的深情中似乎还隐藏着莫名的情绪，她终是沉默着闭了眼，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决心，主动褪去衣衫，迎合着游荏，抱紧他奉上娇艳的唇。这一吻激励了游荏，让他不再迟疑，他咬住鑫儿小巧的耳垂，手在鑫儿身上游走，他感觉那无可抑止的情感就像一道河流，在他身体里就要喷薄而出。

    “鑫儿。”他深情地唤着她的名字，动作仍轻柔却愈发炙热，他深吸口气，伴着一声低吟，终于进入了她的身体。“疼吗？”看到鑫儿蹙起眉，他停下动作低声询问着，爱怜地吻着她。鑫儿摇摇头，向他嫣然一笑，丝丝妖娆，蛊惑着游荏的每一根神经。他不禁又紧了紧手臂，在她身体里慢慢动起来，鑫儿的温暖包裹着他，幸福感油然而生，满满充斥在游荏心中。终于，他们属于了彼此。

    鑫儿的手指紧紧扣着游荏的肩，双目含情，伴随着他的律动急喘着，她微微向上倾身，更贴合着游荏的身体，肌肤上也浮起一层薄汗，更加晶莹诱人。两个人的心跳交融到一起，在这安静的夜里似乎清晰可闻。

    “鑫儿，我的鑫儿——”游荏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随着一声低唤，颤栗感如潮水袭遍全身，他周身一抖，便在鑫儿的身体中撒下自己的炙热。两人都急急喘息着，游荏躺到鑫儿身旁，将她轻拥入怀，疼惜地伸手拂去她被汗水帖服在额上的发。

    他感觉身体有些沉重，在这静谧中，带着安心沉沉睡去。意识恍惚前，鑫儿离开游府进宫的一幕幕飞快拂过眼前，但那种揪心的痛苦，被抱着她的暖意所取代，他不禁眼眶有些温热，又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如果这是场绮丽的梦，那么他唯愿长睡不醒，这样便生生世世，永不会再离分。




良人侧畔红颜殇3

晨光斜透过窗棂，照入屋内，洒在端坐于妆台前的美丽女子身上。印月手中执了丝帕，良久静坐，上面的那一抹殷红似花朵娇艳盛开，刺痛了她的心。这是昨晚她情急中垫于身下的，她并不想让游荏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便他整晚呼唤的都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即便自己只是个悲哀的替代，但能将无瑕的身体，交予深爱的人，这便是一种幸福。她更愿将这一刻深埋于心，伴随今生。

    印月的目光又落在仍沉睡在床榻上的游荏身上，他的唇角含着微笑，这是自鑫儿走了后，印月许久不曾见到过的神情。至少在这一刻，让他幸福的度过，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不是自己，唯有那个叫做鑫儿的女子。

    她握紧了手中的丝帕，凝神思索片刻，又小心地折好。她咬咬牙，拉开妆台的抽屉，轻轻放了进去。然后便站起来，转身向床边走去。在她身后落了一地的，是那相思的华年与爱恋。


    游荏悠然转醒，已是第二日正午时分。他眨动着酸涩的眼睛，头脑中仍有些沉。春日的斜阳倾洒在屋中，粲然夺目。游荏微眯起眼环顾四周，红帐丝被，暖风生香，俨然女儿闺房，这才依稀忆起自己身处何处。他并没有看到印月，只有头挽双髻，一袭湖绿色衣裙的女孩坐于一旁，他认得这是印月的婢女乐儿。游荏强自支撑起疲惫的身体，乐儿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将一个软垫置于他的身后，让他倚床而坐。

    “游公子您可终于醒了。”乐儿望着游荏，轻咬着下唇，神情欲言又止。

    游荏的心中一沉，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昏昏沉沉间，仿佛梦境日复一日，却怎么也拼凑不成完整的记忆。他随即猜测，印月没有出现是否出了什么事？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带了些嘶哑：“你家小姐去哪了？”

    “小姐她——”乐儿才开口，便迟疑地停下，旋即四下张望了一下，似是有话要说却又顾虑重重。游荏见状轻声安抚道：“你且说无妨，若是需要我的地方，直言便可。”

    游荏话音方落，乐儿已“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惹得游荏一惊。就在他怔仲间，乐儿红了眼眶，语带哽咽：“游公子，我家小姐是苦命之人，但对公子您确是一心一意的好，须知女儿家的名节胜于一切，乐儿斗胆肯求您能对我家小姐负责。”

    “什么？”游荏神情一凛，心似被狠狠拧紧，忽而间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被冲刷得清晰起来。鑫儿，第一个在他头脑中闪现的便是鑫儿的名字。他无言地张开手，失神地凝望着，握紧拳，复又放开。怀抱鑫儿触感如此真实，莫非这并不是场梦？游荏也并非愚钝之人，乐儿的话让他顿时明了几分。“你家小姐——”

    “乐儿，谁准你这样胡说的！”游荏刚要开口再详问，印月愠怒的喝斥声蓦然传来，乐儿瑟缩一下，不再言语。




良人侧畔红颜殇4

印月疾步走进来，绷着脸怒意尽现，她瞪视着面露忐忑的乐儿，冷声道：“下去。”乐儿跟随印月这么久，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她眨了几下眼，一直隐忍的泪水就不由得落了下来，断断续续道：“小姐，乐儿也是为了小姐好，您这样待游公子，怎么……”

    “住口！”印月一拂袖，高声喝止了乐儿下面的话，脸色因愤怒而染了微红，她咬牙一字一顿道：“我说让你下去。”可她自己言语间，也不禁红了眼圈，只得昂起头，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强忍着才能不让泪水流下来。

    游荏扶着床棂站起身，走到印月面前。从印月闪躲的目光中，他仿佛能读出答案。他细密的目光落在印月的身上，印月却始终低了头不应视他的眼睛。游荏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转头看了乐儿一眼，又直视着印月，缓缓开口，声音中略带迟疑：“她说的可是——”

    “不是。”印月截断他的话，只简短答道。

    此时，一直立在一旁的乐儿哭着走上前：“游公子，我家小姐是不愿意给您带来困扰才这样说，小姐对游公子您的心，日月可鉴，乐儿更是看在眼中。”说着，她快步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被印月藏好的丝帕。若不是昨日她帮小姐拿东西，便不会发现这个惊人的秘密，想必小姐是打算把此事深埋至心中，独自品尝这其中的苦涩。但乐儿服侍印月多年，感情自是不用说，许是她逾越了规矩，可她端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小姐受此煎熬。

    “你——”印月气得瞪圆一双杏眼，抬手就要夺过乐儿手中的丝帕，却不成想游荏快她一步，只一探身，丝帕便牢牢握于他手中。一时间，四周的空气仿若凝滞了一般，印月惊怔在原地，游荏亦然，两人相顾无语。满面泪痕的乐儿见此情形，悄然退了出去，轻带上门。

    “你这是——”游荏艰难地开口，却再难以接下去。

    印月转头不敢直视游荏，她最不愿看到的，便是游荏这般苦恼的模样，因此她宁愿独自承担。印月深知游荏并不爱她，那一夜的倾情缠绵，她也不过只是做了鑫儿的替身。可即便她如此努力的说服自己，为何心却还如此灼痛，似被火焰炙烤得伤痕累累，再多的泪水也无法填补。她的脚步不自觉向往外走去，怕迟了一步，泪就要要决堤。

    “站住！”游荏不禁提高了音量，虽掩不去久病以来的无力，却坚定得不容辩驳。他并未抬头，仅是将丝帕牢牢握在手中，手微微颤抖着，轻阖上眼，眉头深锁，似感触良多般叹道：“我游荏欠你实在太多。”

    游荏的话终是触动了印月的心弦，原本含在眼眶中的泪珠，似剪断了线，颗颗贴着脸颊滑落下来，再也收不回。这便是她不愿意让游荏知道的原因了，她只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哪怕丝毫注意，即便细微若尘，也会让她欢欣不已，却不想让游荏觉得亏欠了她。她极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自尊，漠然道：“游公子莫要这样说，一切皆是印月自己心甘情愿，不曾愿公子，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说罢，欲提步继续向外走。




良人侧畔红颜殇5

顷刻间游荏快步走过来，待印月回过神，游荏已然拦在她身前。游荏握住印月的手腕，双眸灼灼地看着印月，印月能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那晚的缠绵不期然又浮上心头，她旋即红了脸。“印月，随我回游府吧，让我用自己后半生来弥补对你的亏欠。”

    游荏说得极轻柔，他的目光望进印月眼眸深处，是化作清风的深意。印月凝视他半晌，却只是摇头，唇边一抹苦涩的笑：“游公子，这就是印月想要隐瞒的原因，印月不想让公子认为是亏欠，也深知鑫儿姑娘在公子心中的分量，仅是希望能把自己放在公子心中，哪怕只是角落，是缝隙，也甘之如饴。”

    印月一席话，让游荏自感更加亏欠于她。他缓缓松开握住印月的手，后退几步跌坐在榻上，垂首幽幽开口：“鑫儿早已在我心中，但是我会努力将你也放于心中。”

    游荏这几近承诺的话语，让印月忍不住泣不成声，她来到游荏面前蹲下去，将游荏的头揽于自己怀中，二人似乎都陷入心事，良久未语。


    游荏要将印月接出香蝶楼的事情雁娘并不觉得突然，游荏有情，之于鑫儿亦有印月，虽然两人的情字不同，但遇到游荏却剪不断理还乱。印月跟着游荏虽不会吃苦，但是横亘在两人之中的那个人，她知道游荏是怎么也不会放下的。雁娘看了看眼前的印月，被泪水浸染后的双眸通红，掩不去憔悴的痕迹，而坐在她身侧的游荏，也是疲惫尽显的模样。

    雁娘沉默良久，起茶盏浅抿了口茶，然后微笑着将茶盏又放回案上，平静地开口：“你确定要把印月接去游府？”

    游荏重重的点了点头，面露坚定：“我知道雁娘待印月犹如己出，所以一定要征得雁娘的同意。”

    雁娘听了游荏的话，又是微微一笑，但眼中却有一抹深意一闪即逝。她侧目望向面含娇羞的印月，印月的心事她又怎会不明了？但雁娘还是试探道：“印月跟着游公子你，我倒不担心她会吃苦，只是游府毕竟不比这烟花之地，游相和游夫人那里恐不好交代，到时候印月岂不进退维谷？”

    “雁娘的意思游荏明白，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暂且让印月进府只是第一步，待说服了父母，我一定第一时间迎娶印月为妻。”游荏说着，伸手握住印月的手，向她露出温柔的笑。

    “那么月儿的想法呢？”雁娘转头，温和的问道：“既然要进游府，你可做好准备了？”

    印月蹙着眉，抬头看了眼一旁的游荏，当握着她的手又重重的一握之后，印月肯定的点了点头。

    雁娘闻言目光在二人间巡视，片刻才点了头：“既然印月同意，我也不好反驳你们什么，只要你记住，不要让印月受委屈。”

    游荏又握紧了印月的手，两人对望了一眼，所有心绪似乎都在这一刻，在心底沉淀成沙。




良人侧畔红颜殇6

游荏在香蝶楼又留了半月有余，在印月悉心的照料下，身体也大为好转。可每每看到印月，便会念及二人的约定，于是决定先动身回府安排。他并未通知任何人来接，而是独自返回了游府。

    还未到晌午，可游府却掩了大门。靖管家看到站在门前的游荏也是一怔，旋即便要转身通知游相和游夫人，却被游荏拦住。游荏问清了他们身在何处，便自行走入，沿着回廊直奔书房。一路上游荏想的只是怎样才能最好的安置印月，至于父母的态度尚需从长计议。

    此时的游府，全然没有鑫儿在时那般清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循着回廊一路走来，侍人见到游荏都微露惊讶的样子。其实游荏自己也明白，病的这段日子，自己消瘦不少。就连今日一早，他从镜中看到自己下颌布满胡茬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


    “要不是二十年前，你执意要帮顾蓝，又怎会走到今天这般田地？要知道，我有多不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去伺候别人？每次看到她，我就恨不得——”

    蓦然，一个略带哭腔的声音依稀传来。母亲？游荏蹙起眉，这个声音他太过熟悉了，只是母亲因何会这样说？游荏刻意放轻了脚步，驻足在书房门口，不知为何，就是迈不出步子。

    “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说这个，那个时候的事情早已过去，还提来说甚？更何况，进宫为妃也是笳儿心甘情愿，何来伺候一说？”屋内传出游相焦急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压抑，声音也比以往低了不少，“这事以后切莫再提，不然你我都担不起关系。”

    “我指的不是笳儿——”游夫人小声呓语道，然后仿佛顿觉失言，倏然止住了声音。

    “你说什么？”游相看似并未听清，追问着。

    “没什么。我是说，她抢了我的女儿，还让我不提，我就知道，你始终忘不了她，都这么多年……。”游夫人说着，声音渐弱下来，断断续续的低泣声从里面传来。

    “你——。”

    游相的声音还未落，书房的门便被从外面快速推开来，游荏默然地抬头望向一脸愕然的游相，就连坐在书房中的游夫人也停止了哭声。

    “荏儿回来了。”游夫人见游相愣愣的看着游荏，连忙拭去脸上的泪痕，笑着来到游荏跟前细细打量着，“荏儿这几日都消瘦了，来跟娘去前厅，给你安排些东西吃。”说着，便转身似逃离一般快步走开，只留下游荏与游相面面相觑。

    “父亲大人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沉默良久，再次开口，游荏的声音随着心境，起伏如海。

    “这件事你还是不知道为好，今天的话你就当没听到，以后也切莫再提。”游相表情冷漠，言语淡然，似在叙述一件不曾发生过的事一般，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游荏没有机会再继续追问，但听者有意，母亲方才那句话说得虽清，却字字入心头。那番话是何意？指的又究竟是谁呢？




一抹情动两处愁1

鑫儿端坐于窗前，柔风穿过窗棂，斜吹入发丝。入春以来，天愈发的长了起来，此刻虽已是傍晚，光线仍明亮，却不似午间那样刺眼。鑫儿手持针线，身旁置一竹篮，里面有几件才刚起了针的婴孩衣物。她一针一线缝着，神情专注中透出些许即将为人母的慈爱。自从立妃以来，许是和了云太后的意，因此云太后除了不时差人送些东西来嘘寒问暖外，倒也未再召见鑫儿。鑫儿清静下来，萧然、游荏的脸不时交替在眼前，总觉得心中有些烦乱，索性定下心来，为还未出世的孩子缝制些衣物。

    时间匆匆流过，转眼天气已渐渐暖了起来。立妃大典之后，云太后便命人将之前的德宫修葺一新，更名为容德宫，给容妃鑫儿居住。这容德宫，乃离萧然长生殿最近的一处，其中的用意便不言而喻了。

    此时的容德宫早已不是原来的景色，就连院落也改成了连皇太后也不曾享有的二进院式样。园中不仅奇石罗布，佳木葱茏，更有古柏藤萝植入，将花园点缀的情趣盎然。园内的甬路是用颜色繁多的鹅卵石静心铺砌而成，沿路上每走一步便有不同的图案，却增添许多妙趣。飞檐抱厦在春光的映照下，溢彩流金。新枝抽芽，风拂扬柳，春装染绿。

    “容妃娘娘，休息会儿吧。”一身宫装，挽着双髻的侍女端着茶盏走进来，轻轻放到鑫儿身边。自从鑫儿住进容德宫，云太后特地多分派了几个宫人过来伺候，双儿便成了鑫儿的贴身丫头。

    鑫儿笑着摇头：“我不累，反正也是打发时间，还不如做些东西。”

    “其实宫中多得是绣房，这些您又何必亲自做？”双儿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丫头，很是和鑫儿的心意。其实，早在搬进容德宫之前，云太后怕她一人住不惯，便有意将万年安排过来暂时陪伴她，可鑫儿再三推脱之下，才在云太后安排的宫人中选中了双儿做自己的贴身侍女。鑫儿很是感念于云太后的细心，这让不习惯被人服侍的鑫儿，心中舒服很多。同时，双儿也很喜欢这个亲和的主子，因此自然忠心可鉴。

    “以前也不是没做过，这还难不倒我，与其闲着，不如找些事情就当作打法无聊的时间。”鑫儿侧了头，渐落的夕阳在她脸上洒落点点金光。

    “晚风有些凉了，娘娘关上窗子吧。”双儿说着，走到窗前就要关窗，却倏然间停滞了手里的动作，微张着嘴看向窗外。

    觉察到双儿的异样，鑫儿也随之望向窗外。却见萧然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容德宫门口，正在张顺的搀扶下走下步辇。鑫儿亦感到惊讶，未来得及多想，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略微整理了身上的衣裙，带着双儿迎了出去。

    “参见皇上。”鑫儿垂首，屈膝行礼。

    “免礼。”萧然挥袖，伸手揽住鑫儿的肩。鑫儿身子一僵，却也未挣脱，任萧然带入正殿内。




一抹情动两处愁2

萧然在软塌前坐下来，吩咐张顺去备酒菜，要留在容德宫用晚膳。鑫儿沉默地坐在他身侧，转而命双儿将窗前的竹篮取来收好。萧然忽然唤住双儿，深沉的黑眸中闪过一丝光芒。他手一伸叫住双儿，沉沉开口：“拿过来朕看下。”

    双儿一怔，迟疑地看向鑫儿。见鑫儿微一点头，才缓步走过去，将手中的竹篮放到萧然面前的案上。萧然目不转睛盯着竹篮内，神色似薄雾笼罩，遥远得有些恍惚。不经意间，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多年前，幼小的自己趴在窗前，看着母后细细缝制着锦衣，当日的感动，和之后的失落，至今仍记忆犹新。他细密的目光又落在鑫儿的脸上，忽然间心中便柔软起来。

    “这里可还适应？新派来的宫人服侍得可好？”萧然轻声问。

    鑫儿自双儿手中接过茶盏，递到萧然面前，神情却不见起伏：“回皇上的话，一切安好。”

    萧然接过茶盏，却没有打开，只是转手又放到一旁的青玉案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鑫儿。也许因为身怀有孕，她看上去似乎比初入宫时丰盈了一些，面色也是病弱的丽妃所没有的红润，更显肌肤宛若白瓷，冰肌玉骨，面若芙蓉。但眼角眉梢间，却总是不愠不火，波澜不惊的语气，万事漠然的样子，这样的态度，让萧然面对她时，有种莫可奈何。

    “容妃。”萧然将手轻置于鑫儿的手上，开口唤了声，却欲言又止。

    鑫儿目光扫过交叠的手，沉吟不语，对“容妃”这个称呼她还有些未习惯，忽然间从萧然口中听闻，更加深了这种陌生感。但又在心中明白，这是无可回避的身份，从今往后，这便代替了自己的名字，而眼前的他，就是那要一生相伴之人。

    这时张顺禀报晚膳已备好，萧然应了声“传”，杯碟置青玉案上的清脆声响，暂时消融了方才微妙的气氛，萧然的注意力似乎也随之从鑫儿身上转开来。

    天色渐暗，殿内掌起了灯。鑫儿执起筷子，为萧然添了些菜到碗里，但萧然却不动筷子，兀自拿起执壶，斟满酒一饮而尽，紧蹙的眉间，隐着化不开的忧。鑫儿侧过头，默不作声，视线浅浅地落在萧然俊逸的脸上。

    萧然也不开口，只是一杯又一杯喝着，倏然一只柔软的手覆上他刚端起的酒盏。他眉间皱得更深，转头望向鑫儿。“这样喝酒对身体不好，吃点菜吧，不然饭菜该冷了。”鑫儿声音轻柔，却从骨子里透出坚定与执着来。

    萧然的动作停滞在半空，无言地与鑫儿对视，黑眸中跃动着难辨的心绪。良久，他眼中的墨色才一点点潮水般退却，只余一抹深意。他左手握住鑫儿盖在杯上的手，右手轻轻把酒杯放回案上。然后握着鑫儿的手又紧了紧，凑到唇边，停滞了一下，温柔地亲吻起来。他的唇柔柔地扫过鑫儿的指尖，似羽毛拂过。继而伸出舌，划过鑫儿青葱般的手指，含入口中，轻轻吮着。酥麻的感觉顺着手指，袭遍鑫儿的周身，让她不禁战栗起来。




一抹情动两处愁3

鑫儿尝试着抽回手，却挣不开萧然的牵制。她望向萧然，他的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的脸上不带一丝笑意，凝重如即将落雨的乌云，但眼中却随着着亲昵的举动，燃着些微的火焰。

    “皇上，您醉了。”鑫儿勉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醉了？”萧然忽然沉沉笑起来，头一低埋在鑫儿的青丝见，嗅着发见传来丝丝缕缕的香气。许是真的醉了吧？不然怎么如在云端，萧然如是想着。

    萧然温热的气息扑在鑫儿的脖颈间，似乎灼热了寸寸肌肤，鑫儿有片刻的失神，终是无奈地一叹：“皇上若累的话，还是去卧榻歇息吧。”

    萧然闻言站起身，向鑫儿伸出手。鑫儿会意地搀扶着萧然走到卧榻边，服侍他宽衣躺下。她略迟疑，刚要转身离开，却被萧然拉住。鑫儿怔仲地望向萧然，萧然并不开口，却也执拗地不放手。鑫儿无奈在床边坐下，此时殿内早已屏退了左右，只剩两人独处，思及此，她心中略有些不安。

    “你要去哪？一起躺下来。”见鑫儿还在迟疑，萧然温和一笑，将另一只手置于鑫儿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动作轻柔而小心，“放心，朕自有分寸，不会做什么的。”

    鑫儿定下心来，也缓缓脱去外衣，着了中衣在萧然身边躺下来，但却直挺挺地躺着，不敢随意乱动。耳畔传来萧然深沉的呼吸声，四周静得鑫儿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睁大眼径直望着头顶，而那呼吸却在这片静谧中，渐渐均匀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鑫儿才敢侧头看向萧然。萧然双目闭着，已然沉沉睡去，那睡脸竟如孩童般。鑫儿试着起身，却不成想萧然单臂一搭，便环住了她的腰。鑫儿一惊，凝神看去，萧然并未醒来，只是不安地蹙起眉，在睡梦中仿佛还有无尽的心事。鑫儿重又躺了下来，这次她却轻轻揽住萧然的肩。许是真的累了吧？自迁到容德宫以来，萧然也会偶尔来坐坐，但都只是片刻便离去，在这里用膳的次数都寥寥可数，留宿更是从未有过。

    鑫儿细细看去，萧然眼角带着掩不去的疲惫，是为何事而如此辛劳？关切似涓涓细流，毫无预兆地涌过鑫儿的心底，却并非清凉，而是灼痛了她的心。她的手轻抚着萧然的背，像安慰受伤的孩童一般。仿佛这份温暖，在睡梦中传递到萧然的心里，他紧皱的眉也渐渐舒展开来。

    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鑫儿，她的视线越过萧然，向外望去，双儿正走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形微微一怔，立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鑫儿默默做了个挥手的动作，指了指外面的帐子，双儿才红着脸放下卧榻外的幔帐，急忙转身退了出去。

    夜晚微凉的风不知从何处吹入屋内，卷起纱帐。芙蓉帐半掩处，未燃尽的灯火影影绰绰，投射在鑫儿的脸上，衬得她双瞳盈盈翦水，腮似胭脂映红。而那心事，也随着长夜零落一地，缱绻成丝。




一抹情动两处愁4

而此刻的云琬宫内灯火摇曳，云太后半闭着眼，似乎已睡着了，可只有垂首立在她身前的万年清楚，云太后时刻都清醒而敏锐。

    “此事可确切？”云太后并未睁开眼，只是幽幽问道。

    “奴婢特意差人去问过了，说是皇上进了容德宫，就再未出来，想必是在那里留宿了。”

    云太后缓缓睁开眼坐起身，如炬的目光直视着万年，她翕动了唇，似乎有话要说，但当万年上前一步想要听清，云太后却反闭了嘴，牵起一抹含着深意的笑，又慢慢靠回榻上，只是这次眼中炯然。

    “这样也好。”云太后轻点点头，语中意味深长，“想来之前我有些操之过急，身为皇后，虽凤印在手，没人信服便也甚难统领后宫。现在她身为容妃，但毕竟还不是最后一步，若待鑫儿立后那日，还要看接下去的发展。”

    万年给云太后添了水，便也露出会心的笑，轻言道：“至少小姐您可以暂时安心了。”

    云太后摇摇头，微叹了口气：“并非这么简单，虽派了很多人去鑫儿身边，但回报的都是皇上匆匆来去，万年啊，你与我同在宫中生活多年，难道还不知宫中事物就像表面所饰一样吗？至于皇儿，如今也越见沉默不少，他对鑫儿竟意如何，我还无从知晓。我虽凡事能从中周旋，但却也并非万能，须知这世上最难左右的，是人心。”云太后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是有些疲惫，长出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况且敬妃此时还关在天牢中等候发落，还有媚妃，虽身在冷宫无法构成威胁，但还是不能让人安心。”云太后说罢，端起茶盏默默品起来，她望向前方的目光平静如水，但却不觉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她的话字字如珠，敲打在这仍有些微冷的夜里。

    万年只是又上前一步，熟捻的为云太后斟了茶，心中感触良多：“皇上对鑫儿，应是有所不同。”万年说话间，却无意想到那日傍晚找鑫儿的女子，她的所托之人并不难料想，但此人能在宫中来去自如，想必也绝非寻常百姓。

    “万年，你虽跟随我多年，但是为人母的心情你却终不能够真正体会。如今鑫儿许是会吃些苦，但待她稍有成熟之后，抑或能真正适应这宫中生活之日，我想，她便能得到世人最称羡的东西，而那不仅仅只是一种权利的象征。”云太后说罢，又微微阖上双目，似是这些话语在心中已然百转千回，深思熟虑良久才缓缓道出心中所想：“我只能外力助她罢了，至于其他，还要看她自己。”

    说到话尾处，云太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到最后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万年将纱帐放下，轻掩了殿门缓缓退了出去。云琬宫内瞬间静谧得近乎死寂，淡银色的月光斜斜投了进来。窗外弯钩明月，夜愈发深沉如水。




一抹情动两处愁5

同样这般寂静的夜，游荏独坐于相府后的观景亭之上，望着一轮明月，不禁满腹惆怅。每每一人独处，都无法将鑫儿的身影从眼前抹去。她最近过的如何？腹中胎儿可好？最让他挂心的，却是皇上待她怎样？自己的妹妹游笳同也进宫为妃，但毕竟是当朝宰相的独女，想必禁宫之中，也定不会受屈。鑫儿却不同，禁宫虽说四面严密，与外面的消息互通并非难事。鑫儿只是相府的小小婢女，并无来头势力，却在不过几个月的时间里尊为妃子，这种事情在禁宫之中可谓鲜少。

    “若风。”伴着细碎的脚步声，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游荏的深思。印月缓步走入亭中，“虽已暮春，但夜风却也依然寒冷，你病体初愈，还是小心些为好。”印月说罢，将手中的外氅展开，轻披于游荏的肩上，然后依栏坐了下来，面色柔中带着一丝哀愁。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游荏望着印月略显憔悴的脸庞，关切地问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再委屈些日子，待那边修葺好了，我们便搬过去。”

    印月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间却似落了的春红，寂寥尽显，苦涩无比：“你大可不必为我做如此牺牲的，游府于我来说已经很好，只要跟随着若风你，何处都是我容身之所。”印月说着，略微顿了顿。她仰起头，望着明月当空，细密的月光笼在她美丽的脸上，似披上银纱，面容略显朦胧起来，连声音也带着几分缥缈：“若风，这样的夜晚，让你想到了什么？”

    印月侧过头，眸光在游荏身上流转，游荏却抬头望了月色，似是在沉思该怎样回答。印月苦笑，却在心中自行答道，你可知，我戚戚所念的，便是那与你初次相遇的夜晚。

    “我——”良久游荏开口，却只吐出一个字，便又噤声不语。

    他迟疑的样子尽入印月眼中，她唇角牵起一抹淡笑，复又迎着月光抬头望去，幽幽开口：“既然今日你我都难以成眠，不如说说她吧。”

    游荏神色一凛，平静的神情微变，黑眸渐渐沉了下来，透出些许凝重：“印月，对不起。”

    印月轻摇头，起身走到游荏面前，柔声道：“若是需要印月的地方，你只管开口。”那声音宛若春风，温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游荏起身来到亭边，看着印月婀娜的身影缓步下亭，沿着回廊往屋中走去，心中心也越发烦躁起来。从亭上望去，鑫儿仿佛就站在那里，与萧然和他三人在亭下相遇的情景，再次浮现眼前。但印月，却仿佛一直站在一旁注视着一切一般。他隐有种感觉，无论自己怎样努力，终还是会辜负了这个对自己用情挚深的女子。




一抹情动两处愁6

容德宫距皇上的寝宫最为接近，自是历朝以来最得宠的后妃居住之所，因此容德宫修建伊始，便与其他内殿有所区别。不仅占地大出别的殿很多，格局景致也堪称独具匠心，更值得一提的是，容德宫的正殿后，自带一处花园，名唤沁园，虽比不得御花园的气势，但清新雅致，也是别有洞天之地。

    沐浴着清晨的一缕暖阳，鑫儿缓步走在沁园内，双儿则跟随在她的身后。经过一夜绵绵春雨，空气清新中传来花香，刚染了绿意的枝头，娇嫩的叶子上挂着晶莹，微风拂过，那些露珠便争抢着滑落下来，晕染在泥土中。

    “昨夜下雨了么？”鑫儿偏过头，凝视着眼前的花红簌簌，轻声询问。

    双儿点头：“细雨而已，不多时就停了。”

    鑫儿怔仲片刻，翦水的明眸有些微的失神，喃喃自语般道：“怪不得没听到落雨的声音呢。”

    “想必是昨晚娘娘睡的很熟吧。”

    鑫儿闻言只是盈盈一笑，并未开口，继续向前走去。昨日萧然竟是真的整晚留宿容德宫，却并非旁人所想那般。他睡得很熟，在鑫儿看来，更似找到了栖身之所的孩童一般。可即便是在沉睡中，那双眼眸间却凝眉，虽不知他为何事而烦心，但身为一国之君，不光国家之事，即便是这小小的禁宫，想必发生了事情，也会让他头疼一番的。对于皇帝来说，也许片刻的宁静也算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吧。

    直到清晨，萧然才幽幽醒来。他一双夜幕般的黑眸，静默凝视着鑫儿，仿佛欲言又止。天色尚未全亮，张顺急急叩响房门，萧然听了他的禀报，便匆忙准备离去。鑫儿服侍他梳洗，看着萧然离去的背影，心事沉浮暗涌，道不出、理不清，丝丝缕缕绕心头。

    穿过假山下的半月门，鑫儿忽而驻足，仰头望着半山的凉亭，眼中神采灼灼闪过，连声音，似乎也在一贯的平静下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心绪：“这亭子看样子是才修建不久的？”

    “回娘娘的话，确是在您搬入之前刚建成的。”

    鑫儿心中不由得一动，追问道：“可也是太后命人建的？”

    双儿笑着摇头：“唯独此处，是皇上亲自下令建的，不明白皇上为何要如此大费干戈，在这里建个和御花园中揽月亭一模一样的亭子，娘娘您看，就连亭子上的字也是皇上亲手题的。”

    赏鑫亭？鑫儿轻声读出了上面的字，内心深处似有根温柔的弦被轻轻拨动，初春的暖意在呼吸间沁入心脾，在周身扩散开来，融入骨血里。萧然的这份心意，是她不成想的，鑫儿静默已久的心，悄然生出轻柔的感动。鑫儿抬步踏上石阶，身后传来双儿略带担忧声音：“娘娘要上去？高处想必有些凉，还是回去比较好吧？如若受了风寒就不好了。”




一抹情动两处愁7

鑫儿转头绽出一个宽慰的笑：“稍坐片刻就好。”

    不敢违了主子的意，双儿飞快思索了下：“那我去帮娘娘您取件外氅来。”见鑫儿微微点头，她快步向正殿方向走去。

    鑫儿一笑，继续迈步而上，临过雨的石阶有些湿滑，她脚下一个不稳，尽管很努力控制身体的平衡，但已显怀的身体毕竟不似以往灵活，她晃了晃，还是后仰往下跌去。伴着一声惊呼，鑫儿闭上眼，却被人从身后稳稳地扶住。

    鑫儿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紊乱的心跳，待惊魂初定，才回身望去。身后的男子一身宫人的打扮，嘴角噙着几分玩味的笑容，那眉眼间略有几分熟悉。他放开鑫儿，恭敬一礼，朗声道：“容妃娘娘，形势所迫，伏风失礼了。”伏风？鑫儿眉目流转，顷刻间忆起这曾有几面之缘的人来。“这道路有些滑，您还请小心。”说完伏风躬身伸出手，恭敬地作出搀扶的姿势。

    鑫儿略一沉吟，便搭上手，让伏风扶上了凉亭。她坐于亭中，这才顿了顿，望着伏风询问：“你为何会在此？”

    “回娘娘，在清扫花园。”

    鑫儿柳眉微扬，有些惊讶：“你也在这容德宫做事？”

    伏风爽朗一笑，眉目间爽朗英挺：“前几日被派到这里来的。”

    鑫儿微笑着点头，这几日容德宫走动的皆是生面孔，除了双儿，也很难一一记下，不禁心中生出几分怅然。如今看到熟悉的面孔，自是多了几分相熟的感觉。

    鑫儿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来，忍不住和伏风多闲聊上几句。伏风并不似其他宫人那般拘谨，有着一股浑然的爽朗，让鑫儿心头生出轻松感来。她在伏风诙谐而幽默的言谈间，露出一抹宛若青莲的笑容。雨后的清风拂过，拨动她鬓边的发丝，竟让一直注视她的伏风有些微微失了神。

    脚步声从亭下传来，敲打在石阶上，循声望去，双儿手捧一件杏色丝绸薄氅，正缓步走上来。伏风神情一转，但仍微微地笑着，复向鑫儿行了一礼：“奴才还要继续做未完的事，先告退了。”

    鑫儿有些意犹未尽，但见伏风面带匆忙，也体谅地并未再说什么，只轻一点头，伏风便一闪身，快步下亭。在与双儿擦肩而过时，低头颔首，然后在拐角处驻足回身，看着鑫儿在双儿的帮助下，将薄氅披在肩头，静坐亭中，仰首远望，伏风眼中浮动一丝异样的神采。




春风难融心底事1

月色清凉，树影浮动，在地面投射下斑驳的剪影，晚风带着夜的清凉拂过，垂柳将一池碧水划起阵阵微波，一圈圈围绕着中心扩散开来，向远方无限延伸，似是涤荡过人的心灵，让人不自觉的清净起来。

    御花园东北角本比别处更显幽暗孤寂，这种地方凡人不愿意靠近，但今晚却比往日略热闹些许。朦胧的月光掩映下，一行人的身影影影绰绰，皆脚步刻意放轻，行色匆匆，不难看出他们并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

    萧然看奏章至夜，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敬妃。自那日敬妃被下令关押起来之后，便不曾再见到过她，更鲜少有人向他禀报敬妃的消息。但他隐约听闻，关进天牢后，她便不怎么吃喝，以至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下去。派了御医前去，被诊出“心病”这种顽疾。萧然可以说并不了解敬妃，但她原本身体便不好，这点他是知道的。可思及敬妃欲加害龙种，便让萧然觉得她的一切变得不可信起来。思前想后下，还是决定亲自再见敬妃一面，以便问个清楚。

    萧然只坐了步辇，随侍的宫人也只带了零星几人。守在天牢门口的侍卫一见是皇上，连忙上前行礼。萧然只是略微将手一摆，示意他继续看守，便随着侍卫进了女监。置于宫中的天牢本，就是为了惩罚宫中宫人乃至一些主子而特别设立的，所以特别安排了男监和女监。至于究竟是谁被关押在此，外人并无从知晓，却道是禁宫中人所共知的禁忌。

    萧然站在牢门处，凝神看着缩瑟在角落中的敬妃，那微有些颤抖的身影让他心生隐恻，不禁蹙起眉来，沉声道：“这钥匙还是下了吧。”

    敬妃虽双目无神，有些浑噩噩的，可萧然的声音却听得异常清晰。她一双凤眼中须臾间射出光芒来，缓缓抬起头，正迎上正向自己走来的萧然。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道不明是苦是甜。

    “皇上。”敬妃的声音才开口便已然带了几分哽咽，她吃力的正欲跪下行礼，却被萧然及时扶住。但萧然握住敬妃的手却不敢施力，担心她羸弱的身子受不了。此时张顺拿来了软榻放入牢中，便带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独留萧然和敬妃二人在内。

    “皇上，是臣妾对不住您。”沉默良久之后，敬妃只轻轻道出这样一句话来。

    萧然望着敬妃，一时间有些语塞。往昔那般温柔在眼前划过，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便是他于敬妃无情，却也无法漠然至无动于衷。可一想到她欲加害鑫儿腹中胎儿，那温柔的面庞却在瞬间变得异乎狰狞起来。

    “为什么？”萧然轻声问道。




春风难融心底事2

“臣妾一时迷了心智，所以才铸成这样的过错，好在鑫儿姑娘无恙，不然臣妾……”敬妃说道痛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珠玉般滚落下来，浸湿了她有些蒙尘的美丽面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皇上，臣妾犯下的过错愿意一人承担，至于我父亲，还请你开恩。”敬妃忽然跪行至萧然腿旁，伏在他的身侧又失声哭泣起来。

    听到敬妃的哭声，萧然心中愈发纷乱起来，也不知是厌恶还是怜惜。他扶住她有些颤抖的双肩，柔声劝道：“你且先起来，朕有话问你。”敬妃闻言缓缓站起身，用衣袖随意将面颊上的泪珠拭去。想来敬妃平素甚是看重仪容，这举动看在萧然眼中，心里又徒然升起些许心酸。

    “朕来问你，你这样做，是听命于人还是——”萧然略微一顿，还是问出了一直让他怀疑之事。在鑫儿进宫之前，敬妃平日并不曾见与丽妃有何争风吃醋之举，一直相安无事。虽然偶有使些小姐脾气的时候，但本性并不坏。更遑论她父亲李思在朝中任要职，也是心思颇为缜密之人，因此发生这样的事情，萧然自是万般疑问存于心中。

    “这——。”敬妃有些迟疑，她咬着唇抬头看向萧然，迎上他凛然的目光，复又垂首下去，不再直视萧然，“并无他人指示，一切皆是臣妾的过错。”

    “是吗？”萧然微一挑眉，起身来到敬妃跟前，伸手轻轻扣住敬妃的下颌，逼她看着自己，审视半晌，正色道：“那你去广寒宫又所为何事？”

    “宫中的一些姑姑们有时候会闲聊一些事情，臣妾有时候会和她们说两句，于是渐渐的便知道了广寒宫中有位前朝的妃子，听了她一些事情，于是——”纵使下颌被紧扣，敬妃还是闪躲着萧然逼人的目光，将视线移向别处。但说话的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

    “于是什么？继续说下去。”萧然见敬妃不再言语，不禁皱起眉追问。

    敬妃咬咬牙，深吸口气似是鼓足勇气，再度开口：“臣妾太想念皇上，希望得到皇上的关注，于是便找了媚妃，想讨要些能够得到皇上注意的方子，可没想到，媚妃却将药给了臣妾，臣妾本不……””

    “好了，莫要再说了，那你又是为何要害鑫儿？”萧然退了几步，复又坐回榻上，有些无力的抚了抚额头。

    “媚妃告诉臣妾说，鑫儿怀了龙种，本是自己犯的过错，应该去弥补，所以——”

    “够了。”萧然蓦然高声呵斥住了敬妃接下来的话语，“此事还有何人知道？”

    敬妃默然的摇了摇头：“只有臣妾贴身侍女燕儿。”




春风难融心底事3

“燕儿？”萧然重复着这个名字，据上报所查，那个燕儿便是之前服侍过媚妃的侍女，此时敬妃与媚妃有了关联，恐怕与这个侍女脱不开干系。

    “媚妃还同你说过什么？”萧然起身，看似不经意的问道：“她在广寒宫那么久了，想必有很多牢骚吧？”

    “这——。”敬妃蹙着眉，迟疑地答道，“媚妃倒是无意间说了些以前禁宫的事情，可期间多对太后大为不敬，所以臣妾也并不敢仔细听了些什么。”

    太后？萧然侧目看向敬妃，心中也因她的话微起了涟漪：“今日来此，只有你知。”萧然凑近敬妃，低声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去。敬妃见状，赶忙上前抱住萧然的腿，疾呼道：“皇上，臣妾已经知错了，还请皇上看在往日的情面上，饶过臣妾的家人。”

    敬妃的话语轻轻拨动萧然的某处心弦，想必李思也已知晓自己的女儿在宫中犯了如此的事情吧，他该会如何？萧然低头见敬妃的样子，脸上微显不悦的神情，可转瞬间便消散了：“你且在这里等着，朕已安排了你家人过来看你。”

    萧然话音刚落，敬妃已然跌坐在地上：“见家人。”敬妃失神地喃喃道：“难道这是……”

    萧然并没有理会敬妃，愈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一路上，萧然并没有再乘坐步辇，而是徒步行走。此时的禁宫，石路上灯火摇曳，夜静寂得只能听到一行人的脚步声，敲打在青石路面上，回声远播。

    张顺小心的伺候在身侧，走到一处宫墙外，张顺低声道：“皇上，前面便是广寒宫了。”

    广寒宫？萧然驻足往广寒宫望去，居然不觉间走到如此偏僻的院落。他不露痕迹地打量着这完全不熟悉的一处，广寒宫外全然没有方才禁宫道路那般清晰，也不见丝毫的灯火光影。抬头看，宫墙上丛生的杂草隐约可见，看似荒无人烟一般。为何禁宫内要安排这样的宫殿呢？萧然沉思。以前在翻看前朝宗卷的时候，鲜少提到广寒宫的事情。如今见了，却未成想禁宫深处，竟还会有如此凄凉之处。

    “皇上。”张顺的声音唤回了萧然的思绪。

    萧然略微颔首，寥寥几语吩咐道：“安排李思进宫。”他刚一抬步，却似又想起什么，于是又交待道：“通知夜影来见朕。”


    是夜，月光暗淡，辰星稀疏。从禁宫后门缓缓驶进一辆马车，仔细望去，马蹄皆被裹上了棉布，使得马车的声音低缓许多。马车仿佛甚是熟悉这禁宫之内的路线，所过之处皆是无人居住的宫殿，待驶到天牢前，骤然停住。只见两个身穿黑色衣衫的人从车内跳出，疾步进入天牢，再出来时，两人肩上却扛着一团用黑布裹着的东西。小心地将东西安置于马车之中，然后马车便又沿着原路驶出了禁宫，消失在融融的夜色之中，仿佛从不曾出现一般。




春风难融心底事4

萧然立于容德宫殿门处，黑眸中波光闪动，凝视着殿内的神情中，带着几分迟疑和犹豫，不知道该进去还是就这样离开。将所有事情安排完之后，萧然心中仿佛大石落地，暂时安定下来。虽然他心知后面的事情还会接踵而来，但心中即便是这样片刻的宁静，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心情舒畅之后，脑海中鑫儿的身影却在倏然间清晰起来。这感觉他从未有过，似乎多了份惦念在心头，抽拨不去，却又丝丝浸着甘甜，心甘情愿负累着。萧然轻叹了口气，隐隐有些担忧，难道鑫儿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入心中，挥之不去了么？

    萧然遣退了身边的侍从，连张顺也并未留在身侧，然后信步迈入了容德殿。此时的荣德宫院内，只点了屈指可数的几盏灯火，火光影影绰绰，映得院中直泛出暖光来。这片静谧，让萧然不禁刻意放轻了脚步，此时夜已深，鑫儿想必也已入睡吧？他并不想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惊扰了鑫儿醒来。

    直走至殿门口，才有侍人发现萧然的到来，他们连忙起身，一脸惶恐地下跪行礼。倒是萧然，只随意将手一摆，关切问道：“今日容妃可安好？”

    “回皇上，今日容妃娘娘食欲大好，就连酱牛肉都吃了一盘呢。”侍人高兴的样子仿佛在说着自己的事情般，让萧然不禁多看了这个头梳双髻，身着宫装的丫头几眼，看来鑫儿找到了个甚是心的侍女。

    “你叫——”“奴婢叫双儿。”

    萧然轻点了头，自顾缓缓地推开殿门，正欲抬步跨进的时候，复又转头向双儿叮嘱道：“以后你需多留意容妃的身体状况，若有何不适要尽快禀报朕。”说罢见双儿应了下来，这才放心走入殿内。

    萧然缓步来到内殿，清风入账，掠起轻纱帷幔。半掩的帐间，可见鑫儿侧卧于床榻之上，摇曳的灯火在她清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剪影。她的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额头渗出些微细密的汗珠，看似睡得有些不安稳。

    萧然悄悄取了帕子来到榻前坐了下来，他小心地用手中的帕子将鑫儿额头上的汗水拭去，动作轻柔，充满爱怜。鑫儿方才蹙起的眉头，在萧然的动作下消散开来，她翻了个身，呼吸平稳地又熟睡过去。

    望着鑫儿安稳的睡脸，一种满足感渐渐充斥萧然的心房，温暖着身体里每一个角落。他不自觉地微微一笑，起身拉了薄被为鑫儿盖上。只一瞬，萧然的手却在无意间触碰到了鑫儿细润如脂，滑腻似酥的手臂，萧然的手微一顿，停留在半空中迟疑起来。他默默转头望向鑫儿，只见她鬓云乱洒于枕上，酥胸半掩，娇艳仿若芙蓉新枝，深深撩动起萧然心底的悸动。




春风难融心底事5

萧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定下神来，轻放下手中的薄被。但这样细微的动作，却弄醒了鑫儿。鑫儿睁开惺忪的睡眼，目光中仍有些雾气般的迷蒙，那迷离的眼更使得萧然心中澎湃起来，酥酥麻麻的感觉，抑制不住的往外涌动。

    鑫儿见到立在一旁的萧然，也是一怔，连忙起身欲行礼，却被萧然按住了双肩。萧然微笑着摇了摇头，鑫儿这才在萧然的示意下又躺了回去。鑫儿见萧然径直的凝视着自己，那黑眸深沉中似燃了一簇火焰，是她并不熟悉的神情。萧然静静看着鑫儿，她清亮的眼眸中映出自己的身影，他分明看到自己的灼热。他忍不住伸手轻抚上她的额头，用指腹沿着她的鼻子一路滑下来，最后停在她樱花般娇嫩的唇上。他的手反复抚摸着她柔软的唇瓣，鑫儿眨动着双眼，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幽兰的气息如羽毛般拂在萧然的脸上。蓦地，萧然收回手握紧拳，倾身低头吻住她的唇。

    萧然的气息扑面而来，通过唇齿间涌入鑫儿口中，袭便周身。他的吻含着霸气，毫不客气的辗转，两人的唇贴合得没有一点空隙，萧然的舌灵活地翘开鑫儿的贝齿，与她倾情缠绵。鑫儿只觉得瞬间所有空气皆被抽离，在那霸道的进攻下，神志渐渐迷蒙起来。她微张着唇，阖上双眼，难以自控地迎合着他的吻，脸颊也染上红晕，熟透的苹果般愈发诱人起来。

    萧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紧贴着自己的娇躯柔软而温暖，让他无法自持。他伸手解开鑫儿的衣衫，露出白皙的肌肤，晶莹若雪。鑫儿的身体微一颤抖，却没有阻止萧然的动作。萧然似是得到了鼓励，收紧手臂，将她更加拉近自己。正欲进一步，手却在无意间抚上鑫儿隆起的腹部。他瞬间清醒起来，神志似乎在这一刻慢慢归位。他倏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疼惜地凝视着鑫儿。

    鑫儿的急喘稍复平息下来，她睁开仍有些半醉的眼望向萧然。萧然俯身在她半露的酥胸上落下一吻，然后便仔细地帮她重又将衣衫系好。他仍带着灼热的大手轻覆于鑫儿的肚子上，鑫儿便意会了萧然的心思，不禁为他的体贴心生感动。

    萧然索性在鑫儿身边躺了下来，轻轻环住她入怀，嗅着她发间的馨香，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萧然稳健的心跳声，回响在鑫儿耳畔，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鑫儿从他宽厚的怀抱中仰头望去，萧然微闭着双目，似是已然入睡。

    明月映窗，珠玉满天，扰乱一池春水，惹得心事乱如丝。




春风难融心底事6

第二日，萧然很早便转醒了，他转头看着躺在手臂上的鑫儿，她的睡脸宁静如昨，不由得忆起昨夜缠绵，令他心中怦然一动。见鑫儿依旧是一副熟睡的模样，萧然不忍心吵醒她，而是又躺了些时候才起身。

    于是今日早朝，萧然鲜少的来迟了。早已候在殿内的一干大臣们，皆是一副不解的模样，惟独一旁的李思垂着头，凝神沉思不语。

    萧然端坐于朝堂之上，俯看着站在下面的大臣，心中却又不期然浮现出鑫儿的模样，尤其是她悠悠转醒时，微红着脸颊望着他时候的样子。

    “皇上，臣有事要奏。”李思率先站了出来，行了稽首大礼。

    “说。”萧然淡淡地开口，却似胸中早有定数。

    “皇上，臣近日自感身子已大不如前，在宫中怕是不能够更好的服侍皇上左右，故望皇上准许臣告老还乡。”李思虽然缓缓说着，面露从容，可他垂于身侧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经意间泄露了他心中的局促。

    “爱卿身为武将，自然身体要好些，此时爱卿若是离开，朕必定失去了朝中重臣，若是爱卿身子近日不舒服，朕准你先休息时日吧。”

    “臣自知不能更好的侍奉皇上左右，肯请皇上准许臣告老还乡。”李思又是一礼，只是这一礼更深。

    萧然见李思坚持，只在心底谓然一叹，开口道：“既然爱卿坚持，那朕只得割爱了。”

    见萧然应允，李思稽首谢恩之后便又站了回去，可其他众大臣却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可萧然并不多加理会他们，反而退朝之后径直回了勤政殿。

    一路上，萧然乘着御辇往勤政殿走去，远远便看到一个身影跪在勤政殿前。行至面前，方才看清，竟是丽妃的贴身侍女锦儿。锦儿见到皇上，连忙跑上前跪下，垂首忐忑道：“皇上，奴婢斗胆，请求您去看看丽妃娘娘吧，丽妃娘娘自从有了身孕之后，就一直害喜的厉害，到现在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锦儿说着，眼眶已微有些泛红。

    丽妃？萧然闻言微微一怔，这才忆起，自己确实许久没有去过丽妃那里了。是事务繁忙？抑或是心境使然？他也无法说清，只是听了锦儿的话，心中升起些许忽略了丽妃的内疚来。

    “你且先起来，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就说朕午膳的时候便会过去，顺便伺候你们主子多休息休息，养好身子。”说罢，萧然摆了摆手，示意御辇继续前行，只留下锦儿独自跪在原处。

    萧然坐于御辇之上，心中不免有些嗟叹。若不是锦儿的突然出现，他几乎遗忘了丽妃的存在，仿佛一下子，丽妃的消息都被隔绝开来，就连身影，也似乎在渐渐淡去。是太后安排过去的宫人的缘故吗？萧然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恐怕需要过去一趟方可了。




春风难融心底事7

勤政殿书房内的桌案上有个金牌，萧然将它牢握于手中，这便是昨晚李思呈上的禁宫侍卫统领金牌。萧然笑了笑，端详片刻，才满意的将它放置于书架的暗格之上。

    “启禀皇上，万年求见。”张顺立于书房门外，用适中的声音向萧然禀告道。

    万年要见他，想必是太后又有什么事情找他了。莫非是因为李思告老还乡之事？萧然牵动唇角，露出一丝隐讳的笑容，若是这样，想必他身边的人要重新安排下了。


    鑫儿一早醒来之后，服侍萧然将朝服穿上，目送萧然上朝离开，便也没有再睡，也是早早起来。眼见着自己的腹部一天天隆起，她心中却越显平静起来。尤其是昨日夜晚，由于初怀的不适一直睡不熟的她，竟破天荒地熟睡了。清晨悠然醒来，一睁眼正对上萧然那深邃的双目，心怀竟是异常的美好。

    鑫儿含笑缓步走上赏鑫亭，此处风景独好。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站在亭上远眺，禁宫所延展之处尽收眼底。微风轻缓地吹过，涤荡过人心，浸透了清爽，那初春的气息让她感到沁人心扉。

    “娘娘，娘娘。”

    鑫儿循声往亭下望去，只见双儿由殿门处一路跑来，满面欢喜。鑫儿笑着看着双儿脸色微红，气喘吁吁，急喘着断断续续说道：“娘娘，娘娘，皇上给您送来了玉枕。”

    玉枕？为何要送她玉枕？鑫儿疑惑地转开头去，看向勤政殿的方向。思量间无意想起昨日自己猛然惊醒，看到萧然手执帕子，正在为自己拭汗。莫非是这个缘故？思及此，鑫儿的心中不由得些许甜美起来。

    “娘娘，您看皇上多疼您。”双儿笑着说，“昨个夜里皇上来的时候，还特别叮嘱奴婢要好好照顾娘娘，而且还体贴的不叫您来接驾，就是怕扰娘娘您睡觉。”双儿嘴巴噼里啪啦的说着，抑制不住一脸愉悦之情。

    鑫儿偏头望着双儿，不禁向她嫣然一笑。双儿待她毫无拘束，不似其他人般总是谨小慎微，让鑫儿非常满意，使得她想到以前在游府时的愉快，丝毫没有勾心斗角的感觉。只可惜往昔已随风远逝，人总要生活在当下里。

    “娘娘，要不您现在就去试试那玉枕？”

    经双儿这样一说，鑫儿亦不免感到有些疲惫起来。她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含笑点了点头，在双儿的搀扶下缓步走下亭子。亭下候着几个宫人，其中一人虽然弓着身，却让鑫儿一眼认出那人便是伏风。

    鑫儿被双儿搀扶着走进了偏殿，普一进门就看到了放在床榻上的白玉枕。她好奇地端坐于床榻边，将手覆在枕面上，细润的肌肤触及到玉石的冰冷，可却没有感到一丝寒冷之意。玉枕雕刻的异常精美，枕头一端是憨态可掬的娃娃形象，圆润的面颊，眉清目秀，表情很是活泼，充满童趣。

    鑫儿的手不觉间又伸手覆上了自己的小腹，想起腹中的婴孩，唇畔微微牵起，露出幸福的模样。




却道无情隐深意1

得到萧然允诺的锦儿一路小跑，迫不及待地回了赏丽宫，将皇上要来用午膳的消息告知丽妃。丽妃游笳听后垂下头来，脸上欢喜，心中却更多的充满惆怅。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那日思夜盼的容颜，却缘何在这一瞬间自眼前模糊起来。往日恩爱历历在目，犹如昨日，却好似白璧蒙尘，失了记忆中那美好的光彩。究竟是为何会变这样？思及此，游笳心中好像载着一条飘摇的小舟，随波颠簸难以寻到归依之所。

    触及锦儿探寻的目光，游笳微一叹，轻扬唇角挤出一个笑容，不想让锦儿看出自己的不宁。今日锦儿去找皇上，其实是瞒着游笳的，她亦是方才刚知道。游笳心生感激，但却也不免为锦儿担忧，或许这也正是锦儿隐瞒着她的原因所在，这便让游笳愈发深感于锦儿的贴心。自有了身孕以来，这赏丽宫内的侍人便多了起来，虽说是为了更好照料她及肚中的孩子，却让游笳感觉自己仿若笼中金雀一般，端是被囚了起来。不仅与皇上几乎难以相见，就连他的消息都要从缝隙中挤，才会探听到一点点。如重病将死之人，被思念煎熬，却无能为力，这番苦涩萦绕心头，只有她独自饮下，灼痛了心扉。

    “娘娘，不如您先去休息一下吧，看您脸色有些不太好，锦儿这就给娘娘您端药去。”看丽妃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锦儿吓得额头微微冒出一层薄汗，面露焦急之色。游笳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似是要挥去心头那莫名的失落。为何会突然间涌起感伤来？皇上要来，理应是高兴才对。

    思量间，殿门处有人禀报，说太后命人送来的补品已经拿到门口。游笳咬着唇，紧拧秀眉，有些勉强的点了点头，半晌才朱唇轻启，只轻轻吐出一个“宣”字，便转身进了内殿。

    殿门缓缓开启，至午的阳光洒了进来，似朵朵春花开遍满地，映得屋内骤然间通亮起来。一位姑姑缓步晃了进来，虽然脸上挂着笑容，可牵强得仿佛带了面具，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她上前一礼道：“丽妃娘娘吉祥，这是云太后命奴才送来的补品，还请您趁热饮用。”

    “放着吧，我一会儿喝。”游笳娇弱地斜倚于坐榻之上，淡淡答道。

    丽妃向锦儿轻点了点头，锦儿会意的跑进内殿，不多会儿又迅速跑出，径直来到端着药盏的姑姑面前，小心翼翼地塞了个红布包裹的东西在她手中，低声道：“劳烦红姑姑了。”

    “可——”那个被唤作红姑姑的侍人面露难色，抱歉一笑，踌躇道，“云太后有交代奴才，要看着丽妃娘娘喝完方可离去。”

    游笳闻听红姑姑的话，心中虽百般不愿，但还是长叹一口气，坐起身端了置于托盘中的玉杯，屏住呼吸，将里面浓黑的药液仰头一饮而尽。立于一旁的锦儿连忙拿来蜜饯，可游笳却只是摆了摆手让她退至一旁。红姑姑满意的托着空的玉杯退下去，行至几乎要退出殿门外时，才微微倾身算作行礼，敷衍之意昭然若是，然后便走了出去。




却道无情隐深意2

游笳侧目看着红姑姑离去的背影，一滴泪无声落入心田，留下灼痛的烙印。云太后日日让红姑姑送补药前来，每次都是亲眼看着她饮用之后才退下。原本就很怕苦的她，每每都只能依靠蜜饯才能下咽。可此时此刻，她却想感受这种苦涩下喉的滋味。当下这充斥口鼻的味道，较之相思之苦，哪一种尤为更甚？她拢了拢鬓间的青丝，道不出五味杂陈在心头。


    等待总是种漫长的煎熬，丽妃游笳出神地望着与往日无异的天色，即便是御膳房提前已将午膳安备好，她仍周身笼罩在不甚真实的感觉之中，如梦似幻，仿若梦境。就像此刻自己的手，虽然被萧然紧握，却是如此的冰冷，遍寻不到往日的温存。


    “听说丽妃最近身体有恙，可有什么不舒服？”萧然下了御辇之后，便轻柔地将跪在跟前的游笳搀扶起来，拉着她的手缓步往殿内走去。


    游笳偏着头，细密的目光落在萧然的脸上，他眼中泛着红血丝，就连脸色也不似以往的红润，眼角眉梢掩不去的疲劳。她咬住唇，抑止住满溢的心疼与担忧，只淡淡说道：“臣妾无恙，倒是皇上要多注意休息才是，皇上安好，百姓才能丰衣足食。”萧然不语，只是点了点头，带着些不置可否的敷衍。


    萧然拉着游笳落座，从锦儿手中接过筷子，却怔仲在那里，思绪已飘远，不知游向了何方。“皇上。”游笳轻声唤了句。萧然这才赶忙转头，一笑之后却将筷子置于桌案上，转而端起一旁的酒杯浅酌了一口。


    他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张顺远远便快步走了进来，禀报说太后有要事召见。萧然一怔，飞快转头望向丽妃，丽妃瞬间红了眼眶，垂下头去。萧然伸出手，轻抚丽妃的脸，却被她侧身躲开。本以为萧然会像以前一般，柔声揽她入怀劝慰，却不成想萧然伸了个空的手只是在半空一滞，一握拳便收了回去，只沉声说了句：“朕还有事，这午膳只得爱妃一人了，朕有时间再来看你。”说罢，便起身准备拂袖离开。


    游笳一时语塞，完全没料想到皇上会是这般态度，鼻子一酸，泪水无声滴落下来，晕染在她白皙的手上，渗入指缝间消于无形。她深深吸了口气，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低语道：“臣妾恭送皇上。”


    可说话间，萧然已跨出了正殿大门。宫门外传来侍人宣皇帝起架的声音，游笳仿佛瞬间被抽离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上。


    “娘娘。”锦儿连忙上前扶起游笳，“娘娘还是入榻休息吧，奴婢这就去请御医来。”锦儿将游笳搀上了床榻，说罢便要转身离开。游笳连忙拉住锦儿衣衫一角，轻摇了摇头道了声：“别去。”


    锦儿焦急道：“可娘娘您怀了龙胎，若是有个闪失……”


    “没事的，我休息一下就好，锦儿，只要你在这边陪陪我便可。”许是强撑得体力有些透支，游笳越说越无力，她虚弱地卧于枕上，眼皮也渐渐沉了下去。


  


却道无情隐深意3

萧然匆匆来到云琬宫，只见万年早已候在殿门旁，她身后亦站着一个侍女。万年回头对那侍女低语，似乎在交代什么，那侍女点了点头，连忙跑开了。就在她转身间，萧然却看得分明，那侍女便是鑫儿的贴身丫环双儿。

    既是双儿在这里，莫非鑫儿也在？萧然心中蓦然一动，心情没来由的温暖起来，人也随着步下了御辇。候在一旁的侍人纷纷行礼，站在殿门处的万年此时也看到了萧然，连忙倾身行礼。

    萧然挥袖走进内殿，果然看到云太后正拉着鑫儿的手，面露慈祥地笑着轻语。鑫儿脸色微微泛着红晕，偏头含羞，似一朵微绽的芙蓉。

    “儿臣见过母后。”萧然沉声上前问候。鑫儿见到萧然，赶忙起身欲行礼，却被萧然扶住：“免了。”云太后双目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唇角轻轻牵动，连眼底也染了笑意。

    “皇儿来得正巧，鑫儿搬进容德殿之后，最近都鲜少陪我这个老太太吃饭了，皇儿你最近也是政务繁忙，今日可巧你也来了，就坐下一起了用膳再走好了。”萧然细密的目光落在鑫儿脸上，那黑眸中隐透出丝丝缕缕的柔情，仿佛细小的针，酥酥麻麻地刺在鑫儿的心头，直看得她垂下头去。

    “那我们走吧。”云太后将这一切尽收于眼底，但笑而不语，拉着鑫儿的手，缓步往偏殿走去，萧然也疾走几步，上前从旁搀扶住云太后。

    席间，三人都话不多，却皆是各怀心事的模样。云太后不时地悄然打量着萧然，面色微沉，心思却已转到另一处。但她仍是保持沉默，直到用膳过后，才浅酌了口茶，看似漫不经心地道问出那心中的疑惑：“听说李思告老还乡了？”

    萧然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云太后会有此一问，坦然得丝毫无任何惊讶神情。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反而从容答道：“李思自视年岁过长，所以请辞，儿臣见他太过坚持，于是便允了。”

    云太后听了萧然的解释，只是用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也并未再说什么，便将这个话题到叉开了。反倒是坐在一旁的鑫儿，用余光不时悄悄打量着萧然，暗露出些许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关切之情。

    用膳之后，云太后便差人送鑫儿回容德宫休息，萧然也告辞回了勤政殿。待二人的背影消失于云琬宫宫门，一直挂在云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便隐没于无形。云太后唤来万年，附耳向万年交待了几句，万年神情一凛，匆忙快步离开，独留下满怀心事的云太后。云太后将手覆于身后，目光似无意识地延展，她站在云琬宫内殿的身影，此刻看起来更凭添了几分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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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无情隐深意4

万年很快便返了回来，她神情有些惊慌，因为一路小跑，额间已微见了薄汗，但经过其他宫人身旁的时候，她还是刻意放缓脚步，将那一抹慌乱隐藏得很好。

    云太后仍立于殿内，看似一直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等候已久。听到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她迅速提步迎到殿门处，还未跨出门，便见到万年快步走了进来。万年在云太后面前站定，望着云太后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掩不去的焦虑，她并未开口，只是缓缓对云太后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间，却胜似千言万语，像一记闷雷在云太后心底炸开来，云太后猛吸一口气，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身形微微摇晃。她轻轻推开上前欲扶住她的万年，沉默地走到内殿案前坐下，侧目凝视着案上的香薰。但那思绪，却在袅袅升腾的烟雾中忽明忽暗起来。良久，云太后紧握了手中的丝帕，仿佛下了重大的决定般站起身，冷言道：“走，随我去看看她。”


    萧然返回勤政殿，殿外一如既往的静谧，唯见殿檐处几只鸽子停驻，不时地挥动着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萧然微微一哂，吩咐了张顺在殿门处候着，自己则迈步走了进去。殿檐处的鸽子便是萧然与夜影的暗号，每次夜影出现之前，皆会放几只鸽子通知萧然知晓。

    “这一趟可有何收获？”萧然走进偏殿，见桌案旁端坐一人，身着黑衣，眉目俊朗。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放置着两盏热茶。

    “收获倒是有，不过剩下的事情会麻烦一些。”说着，夜影从怀中取出两份纸，在萧然面前展开来，其中一份上面写满了字，而另一份则是画像。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月国大汗前几日遇刺身亡，大月国现在异常纷乱，老臣们都将矛头指向大月国大皇子——伏悠，但是具可靠消息，此时的二皇子却在这。”夜影说着，屈指敲了敲桌案。萧然一怔，不禁蹙眉，隐含了一丝愠怒。他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这个。”夜影将画像递给萧然，“这便是大月国二皇子——伏风。”萧然侧目，打量着画中人：此人着一袭青衫，眉目上扬，意气风发，手中握着纸扇，唇边尽显云淡风轻的笑意，一副温文儒雅的气质。“宫中宫人众多，若是连禁军也算在内，也要近万人，若是此人有意隐藏起来，想必是有些困难。”

    夜影点点头，面露赞同：“可大月国那边的事情更是棘手，想必这几日他便能得到消息，依我所见，这几日在宫中严格控制进出禁宫的宫人，这姑且也是一个办法。”

    萧然面沉不语，但也算是默认了夜影的说法。既然大月国二皇子能进得皇宫来，便不难在禁宫中躲藏，此人定不一般，若是贸然搜索，像必定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暂且以不变应万变，然后伺机而动。想着，萧然转头伸手拿起那幅画像，复又端详起来，这二皇子的模样虽带着几分异族面貌，但却并不像大月国人，反而有南方人的清俊模样。




却道无情隐深意5

云太后身边只带了万年，并没有待其他侍从随行，行色匆匆地出了云琬宫。他们一路径直走着，擦身而过的宫人都不知道他们要去向何方。她们在禁宫深处某地停下了脚步，云太后站定之后，冷眼打量着这个宫殿，须臾不禁长长叹气，随后便推开了宫门走了进去。

    广寒宫此时静寂无声，只有云太后和万年细碎的脚步声回响，推开的门惊起落在宫内小憩的飞鸟，纷纷腾空而起四处逃窜开去。扑鼻而来的陈腐的气味越来越重，刺激着每一根神经，云太后不禁用手帕挡在自己鼻前，眉也蹙了起来。

    广寒宫内大殿的门全都敞开着，有些门已经坏了，歪歪斜斜地虚靠在一旁，像是随时都会倒掉。就连本该是这广寒宫内的花园所在，此刻也因为被堆满了杂物，而看上去更像禁宫的储物间，而那些杂物也摆放得好似垃圾一般。原本应该在此时发芽的树木，皆没有欣欣向荣的迹象，纷纷呈枯死的样子，整个殿内丝毫没有一点生气。

    媚妃居然在这里生活二十多年，究竟是怎样的毅力才能够办到的？云太后更加锁紧了眉，莫非还是因为几十年前的那件事？

    “小姐，我们还是赶紧找人吧。”万年见云太后兀自陷入沉思中，不禁在一旁提醒道：“我们突然来到这里，要是被人看到终归不好。”云太后点了点头，才缓步往殿内走去。她每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却一时未能从方才的思绪中抽离。

    殿内依旧是一片凌乱，只有案上那鲜少的尘土让她知道，这里是有人住过的，至少不久前有人还曾住在这里。云太后并未坐下，端是站在殿内四下环顾，心中不免也有些疑惑：既是如此寂静的宫殿，想必若是来人的话，媚妃定然会知晓，除非她人已然不在此处了。思量间，她连忙吩咐万年四处查看媚妃的踪影，可四处找过之后，果不出她所料，万年只是朝云太后摇了摇头，不见任何收获。

    “这——”云太后哑然，难道这些事情，真如所传那般，全是皇儿所为？居然就这么简单便将人渡走，她心底一点点沉了下去，为何养了二十年的皇儿，此时却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自己丝毫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回宫。”云太后眼底眸光一闪，低沉的吩咐道，便转身带着万年离开了。

    返回云琬宫的一路上，云太后只是低着头行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平日萧然的一举一动都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毕竟自己亲手带大，有时哪怕萧然一个眼神，她也能猜测到他的心思。可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让她琢磨不定了？思及此，云太后心中不免生出焦虑来，若是让他发现二十年前的事情，他又该会有如何举动呢?

    回到云琬宫，云太后命宫内的侍从全部退下，只留万年一人候在一旁。万年小心翼翼的服侍在侧，却并未再多语。




却道无情隐深意6

萧然独坐于勤政殿，紧握着手中的茶盏，那对着袅袅升腾的薄香饮茶的动作，看上去甚是悠闲，却唯见那蹙起的眉目间，透出他此刻的无限心事。他将手中茶盏紧了又紧，眉间的沟壑也随着他的沉思，愈发加深了，不难看出他所思的事情，让他颇为头疼。

    “皇上。”蓦地，从殿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萧然目光中神采一闪，微侧过头，看似悠然地端起茶盏浅抿了口茶。

    “皇上。”一个侍从模样的人轻步走入，朝萧然屈膝下跪。萧然淡淡地将视线转入侍人身上，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脸上的神情仿佛笼着凝重。

    “那边有动静了？”萧然收回视线，将已空的茶盏握在手中，不经意地反复端详着，但语气中却似含了刀刃，丝丝射出锐利来。

    那人颔首，简短回道：“是。”

    “谁人在侧？”

    “只携一人。”

    萧然眯起眼，并未追问下去，半晌，他才缓缓将茶盏重新置于案上，说了句：“下去吧。”

    待那侍人退出之后，萧然又坐了片刻，才起身来到窗前。此时微风乍起，从敞开的窗口斜吹入内，漾起融融暖意熏得人心轻醉。可萧然却无心留恋这满目春意，心越来越烦乱起来。他闭上眼，似若有所思，又好像只是疲惫了小憩。他伸手按了按额头，便睁开眼，复又踱回桌案前，继续看起奏折。


    是夜，已是掌灯时分，映着苍茫的夜色，一道矫健的人影身手敏捷地翻过禁宫的高墙，几个纵身前跃，依稀可见一个黑衣人在夜的掩映下快速移动着，很快便悄无声息的隐没于一处庭院前的暗巷中。他停下来四下张望片刻，足一点地，利索地翻墙入院。只见黑衣人轻车熟路地来到阁楼的二层走廊尽头，“吭吭吭”只扣了三下面前的房门，门很快应声而开，他一个闪身便走了进去。

    屋中已有五人，显然已经在那里等待多时，见到黑衣人的到来，似是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稍微放松下来，纷纷压低声音轻唤道：“二皇子。”

    伏风环视屋内几人一圈，略微一点头，这才摘下蒙面的黑布，来到案边坐了下来。他接过递上来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盏“咚”的一声置于桌案上，以手按住杯沿，自拿下黑布之后，便一直紧蹙的眉，再也未展平开来，仿佛压抑着无限心事，良久才黑眸一凝，沉声问道：“那边什么消息？”




却道无情隐深意7

五人闻言皆是微微一愣，旋即互相看了看之后，有几人却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开口。屋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沉默半晌之后，倒是其中一位稍嫌老成一些的人，略微顿了顿才带着几分迟疑道：“刚得到的消息，大汗突然驾鹤西去了。”

    “什么？”伏风倏然间拍案而起，方才手边的茶盏也随着他猛烈的起势，被扫落在地，碎裂之声回想在屋内，敲得人心惊，只听他怒吼到：“居然趁着我来龙翔国而做这等卑贱之事，而且居然会害死父王！”

    众人仍是纷纷垂着头，不知该要怎样劝慰。片刻伏风眼中愤怒的火焰似乎熄了下去，他面露黯然地复又坐回椅子上，一副哀伤神情，自语般喃喃道：“父皇，儿臣不孝，最后都没能陪在您身边。”他抬头望向眼前的几人，眼风凌厉，质问道：“难道真是伏悠？”他说完目光刀刃般锐利地划过，将几人皆是一副不敢言语的样子看在眼底，终是确定了心中所想，虽然这是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刚才开口的人又上前一步，小心地答道：“大汗发病突然，当时只有明远在一旁伺候着，等御医来的时候，大汗已经不成了，后来许大人连忙将明远给安排到其他地方，就是等昭王回去主持大局，不够据明远所言，那日大汗只见过大皇子，并且大皇子也端了参汤进去，但是他走的时候，那参汤的盅也被带走了。昭王，我们定要快些回去，不然臣恐怕大汗的位置恐怕就成了大皇子的了，那样的话，朝中的众位大臣恐怕——，可更为严峻的却是龙翔国这边，就怕他们这边也来了消息，若是龙翔国的皇帝趁着这个时候出兵大月国，那势必对大月国是一场不小的劫难。”

    伏风眉间的沟壑更加深了，开口回话这人名唤古忠，他一番话中刻意强调了昭王二字，被他称作昭王的伏风，又怎会不明了他话中的深意？但一想到要离开此地回去，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迟疑，可那念头只是一闪即逝，他终是缓缓道：“是该回去了，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办，明日在北门外十里处的凉亭汇合。”

    五人都微微一愣，不明白此时的昭王还有什么更为重要的事情，但又不好多问，只得点了点头。




谁人情思暗盈袖1

鑫儿端坐于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俏丽的脸庞。她手执木梳，轻拢着自己的青丝长发，神情带了几分专注。双儿早已挑起了殿内的纱灯，宫人们纷纷忙碌着准备容妃睡前的各项事物。深邃的夜色中，一轮圆月当空，映出他们穿梭往来于宫殿庭院间的身影。而这一切，皆因皇上一会儿便要到来。

    鑫儿起身走至门槛处，仰头望着点点繁星，宛如宝石般缀在夜幕之上，明亮得让人目眩。鑫儿只着中衣迎风而立，微风掠起她的衣角，衣袂翻飞间，飘若谪仙。风中挟着淡淡花香，飘进鼻间异样的清香融入骨髓里一般。她不禁双目微闭，享受着这晚风带来的清凉惬意。

    急促而繁杂的脚步声忽然从宫门外传来，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想必是皇上到了，鑫儿想着，便从一旁拿上了披肩，双儿见状走了过来，熟练地为她穿上，然后扶着鑫儿到殿门前，迎接皇上的到来。

    萧然还未下御辇，便已看到了鑫儿的身影，夜风萦绕着她的身体，吹得她的衣衫微动。除了微微隆起的腹部，她看上去依然瘦弱，只比初入宫时脸色微润，萧然略思间忍不住微微一笑。他下了御辇，便轻柔将鑫儿扶起，不由分说地伸手将她揽于怀中。候命于旁的宫人看到，连忙低下头。他们这细微的举动落入鑫儿眼中，让她不自在起来。红晕染上鑫儿的双颊，她红着脸手上略施力，想要推开萧然的钳制，却不成想反被萧然更紧的楼在怀中。

    “起风了，小心身子。”萧然轻声在鑫儿耳边低语。他温热的气息羽毛般拂过鑫儿的耳际，只这一句简单且又饱含关切的话语，却似乎撩拨了鑫儿的心弦，让她心中不由得柔软起来。她不再挣扎，而是将头往萧然怀中靠了靠。萧然并未开口，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包裹住鑫儿的柔荑。

    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清，近些日子缘何愈发的想念鑫儿，即便是以往对立妃，亦不曾如此，惟有鑫儿。就连用过午膳后的这段时间里，她的身影也会不期然浮现在脑海中，让他想忘记都难。

    萧然仍旧选择留宿于容德殿，最近他时常会在此过夜，不为别的，似乎只有在这里，才能寻得内心深处的片刻平静。夜已至深，伴着鑫儿有规律的呼吸声，萧然缓缓睁开双目。殿只点一盏纱灯，灯火影影绰绰。萧然借着皎洁的月光，可清晰地凝视鑫儿此时的熟睡的脸。她微皱着眉，似睡梦中稍有不安稳，头本能的往萧然温暖的臂弯里靠了靠。记不清已是第几个夜晚，萧然在这样的夜里醒来，独自静望，却并不急着睡去。他更喜欢看着躺在一旁熟睡的鑫儿，此时的她看上去是如此的娴静美丽。




谁人情思暗盈袖2

夜微凉如水，静谧如沉稳的海，偶有微风吹过掠起幔帐，月光如此明亮，让萧然无法准确猜测出时辰来。手臂上传来微麻的感觉，让萧然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他轻轻动了下，却小心翼翼，生怕扰了鑫儿的睡梦。

    但鑫儿还是睁开了双眼，目光仍有些似醒未醒的迷离：“怎么醒了？”她的话音普落，却身形微动间一怔，瞬间清醒起来，迅速向后退了些许，稳妥地躺回于自己枕上。

    萧然见她如此举动会心一笑，挪动了下身子更加靠近鑫儿，然后便伸出手臂搂住了她，附于她耳畔柔声说道：“这样睡我会更安稳些。”说着阖上眼，但仍唇角上扬，掩不去显而易见的一抹笑意，仿佛深深沉醉于这只属于两人间的温暖气息。

    鑫儿伸手抚上他的浓眉，神情有些恍惚起来，继而又轻轻滑过他闭着的双目，沉吟一下，才轻声道：“国事纵然重要，但身为皇帝，你便更应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皇上的健康便是百姓的健康。”

    萧然并未睁开眼，只是伸手握住鑫儿的手，他掌心的阵阵炙热传了过来，似轻纱笼上心田。萧然俯下头吻了吻鑫儿的额头，然后行至她小巧的鼻尖，最后停留在她红润动人的樱唇。这一吻很轻很柔，却说不出的真挚。

    次日一早，鑫儿醒得很早，她小心翼翼的起身，却不料还是将萧然吵醒。萧然睁开眼，却见鑫儿颇为尴尬的坐在床榻上望着他。他疑惑地起身，拉着她的手关切问道：“怎么了，可是难受？”

    一丝红晕爬上鑫儿的脸，她张了张口，还未出声，蓦地秀眉一拧，连忙以手掩口干呕起来。萧然顿时不知所措起来，慌得乱了分寸。他高声唤了双儿进来，只见双儿动作娴熟的搀着鑫儿坐到床榻边，然后转身拿来渣斗放在鑫儿跟前。鑫儿看到渣斗后将手拿离了嘴边，骤然干呕起来。反倒是萧然，似全失了以往处理国事时的沉稳，惶然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这是——”萧然见鑫儿仿佛舒服了一些，气息渐渐平缓下来，脸色也恢复了红润，便上前来到鑫儿身旁坐下，伸手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现在可有好些？”鑫儿微红了脸，并未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双儿适时拿来一盘梅子奉给鑫儿，鑫儿捏了一个放入口中，这才定了气转头对萧然答道：“臣妾只是有点胃不舒服。”萧然正要点头，余光却触及一旁含笑的双儿，萧然仍面露不放心地证实道：“双儿，可是如此？”闻言鑫儿脸愈发红了起来。

    “回皇上，容妃娘娘是因为有孕在身而害喜呢，奴婢听一些姑姑们说过，若是母亲在有孕的时候害喜厉害的话，就说明这人腹中的胎儿定是聪明之人。”双儿灵巧地回答。




谁人情思暗盈袖3

萧然听了双儿的解释，这才安心地点了头，对双儿吩咐道：“你先下去吧，传朕旨意，让太医进宫为容妃娘娘开些补药。”

    “皇上，臣妾……”鑫儿试图提出反驳，单是云太后每日差人送来的补药，已经让她头痛不已，若是太医再弄来一些，真不知该要如何是好。

    但萧然只是坚定地按了按她的手，向鑫儿摇了摇头，不容辩驳沉声道：“身子要紧。”他望了眼窗外仍微迷蒙的天色，又开口道，“天还早，你再歇息一下。”说着，安顿鑫儿又躺了下去，自己才起身走出了内殿。

    鑫儿躺在榻上却并未入睡，她黑眸中波光闪动，浮浮沉沉间，隐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萧然步出容德宫上了御辇，眉间却始终挂着心事一般沉默不语。御辇在勤政殿前停了下来，萧然略一沉吟，才对立在一旁的张顺吩咐道：“传御医到赏丽宫去，看看丽妃最近身体如何。”

    直到看到鑫儿呕吐的样子，丽妃的样子不期然闪现在眼前。丽妃有孕之后，自己确实并未过多地关心过。是因为鑫儿？他心中隐隐冒出这个想法来。但也不尽然全是如此，近几个月以来，大月国的事情让萧然异常烦心。尤其是前几日夜影带回消息之后，让萧然在对待大月国所持的态度上，又发生了改变。

    思量间，萧然缓步走上台基，旋即转身站于勤政殿前。此时太阳已缓缓升起，东方曙光晕染开来，碧树亦挂上晓色。阳光伴随着微风包围在身侧，春日的清晨有种让人微醺的力量。

    萧然居高临下环视勤政殿前面的场地，其间有些许宫人穿梭行走，他的思绪落在大月国的二皇子身上，眼前这禁宫虽不算大，可若是有人刻意躲藏，亦非难事。更重要的是，他还不明白这个二皇子伏风潜伏在禁宫，所为何故？刺杀他？萧然不禁自己微微一笑，若是这样，他们不可能到现在一点行动也没有。或是为了偷取宫中战略图？这个猜测也让他很快否定了，如果这样，他的书斋必定也会有人光顾。想到这里，萧然脑中忽然微光一闪，他他蹙起眉头，高声唤道：“张顺，去召禁军统领赵锌过来见朕。”

    整个早朝，萧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赵锌来见他。萧然并未在早朝之后将赵锌留下，而是让他在早朝之后直接去了勤政殿的偏殿觐见。




谁人情思暗盈袖4

萧然之所以宣赵锌觐见，主要是如今禁宫之内的禁军里，唯有赵锌官职最高。虽然李思告老还乡时，将兵权交到了萧然的手中，但那毕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禁军是禁宫中最为重要的一支部队，兵权把握的人选上，萧然自然异常重视。早些时候，在对待大月国的问题上，萧然忽然想到了一丝苗头，虽只是他的猜测，但还是不免让他尤为担忧。

    “赵爱卿，朕命你在容德宫、云琬宫以及赏丽宫周边驻扎禁军，每日不分昼夜巡逻，每日进出的人都要登记在册。”萧然顿了顿，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面色凝重地追加一句：“记得将兵器带在身旁，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抓来见朕。”

    “臣明白，臣这就着手去办。”赵锌行礼退了下去，萧然的心中却仍如擂鼓般七上八下，无法就此安稳下来。


    萧然离开之后，害喜让鑫儿愈发难受，她便也没有再睡，索性趁着空气尚佳，来到御花园中散步。放眼禁宫之中，唯有御花园最能尽显初春之意，新枝抽芽，触目可及微绽的峥嵘花朵，皆让鑫儿的心情如沐春风，变得活跃起来。

    “娘娘，早上这园子里露水中，您当心点走。”双儿搀扶着鑫儿，嘴中还念不放心地叨着：“要是娘娘不舒服，奴婢带来了梅子。”

    鑫儿侧目向她微微一笑，随口问道：“双儿，你家还有什么人？”

    “奴婢家除了父母就还剩两个弟弟，奴婢家里穷，说女儿养了也是给别人养的，不如送进宫里去，还能换点银子。”双儿微撇了撇嘴，虽说是不满地抱怨着，但提到家人，却是掩不去温馨之意。这话听到鑫儿耳中，不免让她心中有些难过。想来双儿虽然与父母分离，但毕竟是是有父母，知道自己父母的，这一条血脉相连的牵扯，是无法割断的，反观自己，却从来不知出身之处。

    “娘娘您看，是丽妃娘娘。”倏然，双儿的话语打断了鑫儿的深思，她顺着双儿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是丽妃游笳，正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游笳抬头间，不期然与鑫儿四目相对，她先是微微一愣，但旋即便回过神向鑫儿这边走来。

    随着游笳的走近，鑫儿也在默默的打量着这曾熟悉不已，情同姐妹的人儿。但她每行一步，面容身形逐渐清晰，鑫儿却愈是仿佛心中笼了一层薄雾，反而觉得不认识眼前的人了。想来自从游笳入宫，她们两人也是许久不曾相见，她被带进宫之后，偶尔的几次见面亦都是匆匆一遇，未曾看得真切，更是没说上过几句话。如今细细看去，游笳人比在游府时消瘦不少，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也比鑫儿的小上很多，若是有意隐藏，便很难让人察觉到已身怀有孕。她秀丽的脸看上去苍白而无几分生气，目光黯然中，似隐着无限心事。鑫儿心中不禁有些涩然，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她如此憔悴？




谁人情思暗盈袖5

“鑫儿妹妹。”鑫儿思索间，游笳已然来到她的面前。往日在游府，她都会直接叫她的名字——鑫儿，如今这一声妹妹，唤得带着些许的疏离，有种无端的沉重仿佛随之蔓延开来。鑫儿一时也没能反应过来，见到她一怔的样子，游笳朝她翩然一笑，似是解释道：“我早你进宫，虽然同时怀了龙种，但这姐姐还是要做的。”

    鑫儿点了点头，脱口唤了句：游笳姐姐，便不再言语。二人许久未见，本应是寒暄叙旧，但此时此刻二人却皆是满怀心事的模样，唯有沉默炙人地回旋在两人之间。

    “娘娘，是皇上。”双儿的话语打破了二人的沉默。鑫儿的视线越过游笳的肩，正巧跌入萧然如墨般的眼眸中，游笳亦回过头，却已来不及捕捉萧然的视线。

    萧然本是乘了御辇途径御花园，看到鑫儿的身影，自然地欲过来打声招呼，但并未发现游笳的存在。当游笳转身面对萧然的时候，他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晨光如雨般倾洒在她的脸上，将她微白且不见一丝红晕的面庞，映照得如此清晰。

    “臣妾见过皇上。”游笳缓缓倾身一礼。

    “爱妃平身。丽妃身子最近可有好些？若是不舒服尽可唤御医，抑或是多在宫中休息休息。”

    让她回宫是因为不愿多见她吗？游笳悄然望了一旁含笑而立的鑫儿一眼，咬住唇，心中徒然被哀伤拧痛得无法言语。一夜未睡好的她，本想着来到御花园散散心，兴许能碰到路过的皇上，却不成想，那一份希冀竟……想着，游笳不禁微红了眼眶。

    “皇上，万年万姑姑求见。”

    “宣。”

    万年奉了云太后的旨意去容德宫，准备唤鑫儿一同用膳。到了容德宫方知鑫儿去了御花园散步，于是连忙赶了过来，却不巧看到这样的情景。万年的目光游走间，眼前情形便已了然于心，她在心中嗟叹，这丽妃也是个苦命的人，但身在这深宫里，一朝幸得君王顾，几家欢乐几家愁，谁人又能说清呢？万年见得多了，便也麻木了。

    “奴婢参见皇上、丽妃娘娘、容妃娘娘。”

    “何事说吧。”萧然说道。

    万年轻轻看了丽妃一眼，才又低下头沉声禀道：“云太后命奴婢请皇上和容妃娘娘到云琬宫用膳。”

    丽妃闻言一震，终于明白了万年在开口前那一瞥的真意。她脸色更加苍白，心中仿佛能听到帛裂之音，紧握拳的指甲似乎要陷到皮肉里。但她知道此刻只有隐藏起来，她强撑起笑容，硬生生咽下到口边的哽咽，行礼道：“臣妾偶感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萧然点了点头，目送游笳缓步步出御花园，心里却沉甸甸的，一股惆怅萦绕在心头。




谁人情思暗盈袖6

御花园离云琬宫并不远，萧然与鑫儿没用多久，便徒步来到云琬宫。云太后见二人一同前来，心中甚是高兴。但在她平静无波的笑意中，眼角暗藏一抹盘算，思量着找合适的时机，将心头萦绕之事问出口。

    自发生敬妃与媚妃的事情之后，云太后便不再用以前的方式与萧然谈话。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孩子，胸怀鸿鹄之志，即使对养大他的云太后来说，那心思却也深似海洋，不可窥探究竟，令她每每面对他，心中不免隐存些许忐忑。

    席间，云太后看似无意地望了正要上菜的万年一眼，待她上好之后，轻声道：“这是新来的御厨做的一道小菜，上次太后用过之后直说爽口，于是特地吩咐下去今日让皇上与容妃娘娘一起品尝。”说着，万年转身向云太后，微微颔首道：“回太后，这菜门口的禁军已经检查过了。”

    云太后笑着点了点头：“皇儿和鑫儿也尝尝。”云太后说着，顿了顿，旋即又道：“皇儿为何突然在宫中加派了这么多禁军把守？而且个个佩戴了兵器，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云太后说得不经意，却足以一句话间，让萧然在心中明了了母后此番唤他前来的用意。

    “母后，是这样的，近日城中突然出现很多暴民，他们捏造一些什么所谓的二十年前宫闱丑事来质疑到了朕的头上，所以朕已经安排兵力控制，但是怕那些暴民会将主意打到禁宫这里，虽然禁宫严密但也怕有漏网之鱼，所以儿子才加派了兵力。”他说罢，似乎为了加强自己的不悦，还重重以手击打在座位上，换来鑫儿担忧的侧目。

    萧然的话让云太后手中的筷子一滞，她用余光打量着萧然，很难准确揣测出他话中有几分真意。云太后眸光转动间，心思却以百转千回，这几日她已反复斟酌，无论怎样看，她都觉得自己在那件事上行事缜密，应是百密而无一疏才对，但萧然的态度却让她无法再那样笃定起来。

    接收到四周的视线，云太后微微一笑，手中凝滞了片刻的筷子在空中转了个向，夹了菜放到鑫儿碗中，语带慈爱说道：“鑫儿怀孕了应该多休息，皇儿最近日夜为国事操劳，看样子想必也很疲惫，一会儿用过膳都早些回去休息吧”。尽管心里空荡荡飘忽起来，但云太后这番话还是说得温婉且平静，但顷刻间心中却已打定了主意，稍顷便唤游遁来商量一下对策。

    鑫儿有些受宠若惊，但她还是小心地望着萧然。确实如云太后所说，萧然看上去气色并不很好，双目中尽是疲倦。只是让鑫儿没想到的是，生在帝王家的皇帝也会因为出身的问题被百姓质疑。想着，鑫儿的眼睛在萧然和云太后之间略微游走几回，想要细细打量。看过之后，还是微垂首继续吃着。萧然与云太后在眉宇间确实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也许与先帝比较像也说不定。

    一顿饭就在各怀心事中悄然结束，萧然和云太后告辞之后，便送鑫儿回了容德宫。这容德宫虽在几个宫宇中位置居中，占地略大，却并无奢华的意味，反而静谧而温暖，彰显着主人的味道。行至宫内，正有几个宫人仅仅有条的做着自己的事情，见到萧然和鑫儿，连忙停下来纷纷行礼。

    忽然萧然隐隐感受道一丝打量的视线，他循着望过去，和那人目光正好有了碰触。一瞬间萧然感觉眼前这身着宫人服饰的男人有些眼熟，但却一时记不起。那人只和探究萧然的视线稍一碰面，便即刻垂下了头去。萧然又凝视他片刻，直到鑫儿的轻唤声从耳边传来：“皇上，怎么了？”

    “没事。”萧然将注意力移到鑫儿身上，不禁暗笑自己的多心，自己近日来容德宫比较勤，觉得一、两个宫人眼熟也并不奇怪，他抬手轻抚鑫儿的脸，“你且好好歇息，朕今日就先回去了。”

    鑫儿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说道：“皇上也要注意身体才好。”

    萧然先是一怔，随即愉悦的笑起来：“容妃说的甚是，朕会多加注意的。”

    依依不舍地离开荣德宫，萧然马不停蹄地回到勤政殿准备看奏折，却无意间扫过置于桌案上的一张画像，好像被冷水浇过般，瞬间澄明起来。他拿起画像仔细端详，那影子正与方才的那双眼重合。他顿时将手中画像紧紧揉成一团，拍案而起，高声急唤着殿外的张顺。

    还未等张顺走进来，萧然以迫不及待迎了出去，在快步经过张顺身边时，冷声交待着：“顺，命赵锌带百人将容德宫给我围起来，任何人不得走出半步。”说罢，萧然已然坐上了御辇。




风起云涌正当时1

伏风徘徊在容德宫的门口，脸上带着几分踌躇。他知道此时鑫儿喜欢在宫内的院中坐一坐，这习惯他早已铭记于心，若是这样走进去，定能见到鑫儿。但他的脚步却迟疑在宫门口，迟迟未再迈向前。他不知道该要怎样跟鑫儿道出自己的话。

    其实，昨晚没有答应返回大月国，就是为了能够与鑫儿告别。当时他并没有彻底整理清楚自己的想法，但经过一夜辗转未眠，终于明白了心中所想。这样的想法，让伏风感到有些忐忑。伏风自己也无法说清，对于鑫儿到底算得是怎样一种感觉，只是愈发的想多见到她，哪怕只是一个侧影。虽与鑫儿接触不长，但却被她的清婉深深吸引。在大月国这些年，丝毫没有一个女子能让他这样在心底掀起涟漪，即便是鑫儿日渐隆起的小腹时刻提醒着她已为人妇的事实。

    “你不是伏风吗？”伏风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双儿端着托盘站在宫门前，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双儿姑娘。”伏风轻声唤了句。

    “怎么在宫门外站着发愣？容妃娘娘很喜欢跟你聊天呢。”双儿边说边向宫内走去，还不忘回头招呼伏风道，“进来啊，娘娘刚巧在院中呢，见到你肯定高兴。”

    伏风无奈只能跟在双儿身后，抬步走入院内。鑫儿果然坐在石凳上，她手中拿了件婴孩的小中衣，面含微笑比量着。那种笑容，让见者无一不感受到其中的幸福。

    “娘娘。”伏风上前，轻唤了句。

    鑫儿微颔首，却并未转头，仍是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衣服，唇边的笑容似乎更加深了，半晌，她轻问道：“伏风，你觉得这件中衣好看吗？”

    伏风侧目而视，却并没有看向鑫儿手中的衣服，他的视线良久地停留在鑫儿柔和的侧脸上，心中某处也随之柔软起来。察觉到伏风的视线，鑫儿转头正对上伏风的目光，她微一怔，露出些许的诧异，伏风见状这才略为慌乱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有何事吗？”见伏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鑫儿不禁问道。

    伏风点了点头，但却并不急着开口，而是浅浅看望了一眼立于一旁候着的双儿，鑫儿立刻会意地回头对双儿吩咐道：“双儿，你去回殿里给我端来些梅子和水。”

    待双儿离开后，伏风略想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该怎样开口：“鑫儿，其实我一直想这样唤你，现在这样叫，是第一次，许也是最后一次，现在我不得不离开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虽然心中很希望能够再见到你，但——”




风起云涌正当时2

来到容德宫之后，萧然连忙摆手制止住了宫人们的问候，自己则放轻脚步来到宫门处。容德宫宫门大开，赵锌所率的禁军已分散在两侧，从宫门处隐蔽得难以觉察。而宫内的人还对此一无所查，鑫儿仍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双儿立于一旁，而站在双儿旁边的，便是萧然之所以来此的原因所在。

    萧然缓步往宫内走去，在院中忙碌的宫人纷纷行礼。鑫儿偏头向门口，看到萧然正向她走来，赶忙起身欲相迎。身旁的两人却因她匆忙的动作皆是一惊，同时上前要搀扶住鑫儿。闪身间，伏风已快了一步已来到鑫儿身旁，将她稳稳扶住。双儿伸着手楞在那里，似乎有些诧异。萧然眼中冷光一闪，但顷刻间已恢复了笑容。

    “臣妾见过皇上。”鑫儿虽有些惊慌未定，但还是强扯出一个笑容。

    萧然连忙上前扬手搀扶，而那位置，偏巧是一旁伏风所扶之处。伏风眼中微光闪过，适时的松开了手。虽然面部表情依旧平淡，但不禁在心中无声地冷笑。

    “都快要做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躁。”萧然虽语带责备，但轻柔的话语间却透出更多的关切，丝丝如春风渗入心田。

    鑫儿脸色微红，显然是听出了萧然话中隐含的关心，于是含羞点了点头“臣妾明白。”

    萧然扶着鑫儿，而另一只手则握住鑫儿的手，缓步往殿内走，可刚走出两步便又回头吩咐道：“宣张顺。”萧然侧目，带着犀利的目光看向伏风：“你去。”伏风并没有动，只是立在原地与萧然对视，他双眼含着冷笑，注视着萧然灼灼的目光。从萧然的眼中，他看到了戒备，他顿时在心中明了萧然此行的目的何在。

    萧然的举动让鑫儿微微一愣，就连站在一旁的双儿也面露诧异。鑫儿微微垂了头，思索着自己身旁的宫人是否犯了什么错误。此时却见伏风唇畔牵起莫测的笑，旋即如风一般来到鑫儿身旁。不知何时，他手中已多出了一把匕首，顶在鑫儿喉部，闪着森冷的寒光。

    就在萧然一愣之际，伏风已然身手敏捷地将鑫儿拉近自己身边。萧然直觉地想要去将鑫儿拉回，但刚伸出手又颓然放下。赵锌仿佛知道宫内的风云突变，迅速领禁军冲了进来，顷刻间已将鑫儿、伏风以及一旁的萧然团团围住。

    “你放开容妃，朕会免你一死。”萧然此刻虽是心中万分焦急似火，但又恐强来伤到鑫儿腹中胎儿，于是只得强压怒火，平静地诱劝着。他并不希望伏风看出自己内心的焦虑，这样他便输了。

    伏风却像完全没有把包围自己的禁军看在眼里，反而一派轻松之感的微微一呻，笑道：“既是这种情况，我想你这个皇帝已经全部都知道了，我看你应该明白，谈判权在我手中，我要一辆马车，最普通的那种，现在就要。”




风起云涌正当时3

“你难道就不怕我出兵？”萧然也是回以一笑，但那笑容却愈发深沉了不少，黑眸中波涛暗涌。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再看鑫儿一眼，即便是她与伏风并肩而站。他怕这一望，便会泻露心底的焦灼与忧虑，他只是定定地望着伏风，幽幽问道：“难道你以为自己能平安离开我这禁宫？”

    “与其坐等被抓，还不如赌上一把，不过我想我会赢的。”伏风朗声说着，方才脸上的笑容却收敛起来。他感觉到鑫儿有些僵直的身体，显然是被眼前的情形惊吓到。他眉宇一蹙，心情有些沉重起来。他悄悄倾身，在鑫儿耳边附首低语道：“得罪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声音压的极低，就连鑫儿是否能听到，他也不能确定。

    鑫儿其实是听到了，而且听得真切，但心中却疑惑重重。她知道萧然怕她受到伤害，就连伏风亦是谨慎小心。她心中的惶惶不安似乎略减了几分，她深吸口气，朝萧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快，一闪即逝，如若不是一直注视着她的人，几乎会错过这笑容。

    萧然看到了鑫儿那如昙花般的笑颜，深邃的黑眸闪过一丝阴沉，心中暗暗沉了下去。他知道，这一次伏风确实赌赢了。直到看到鑫儿那转瞬即逝的笑容他才惊觉，自己是多么不能离开鑫儿，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受到丝毫的伤害。“她是我的女人，我不允许你伤害到她半分，不然，我会血洗大月国。”萧然沉默半响，才冷冷道出，那话中透出破釜沉舟的决心。说罢，他便将身子背了过去，不再看伏风与鑫儿。

    这时，张顺一路小跑来到萧然跟前，行礼禀报道：“皇上，马车已经备好，车上也多加了些软垫。”

    萧然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伸出手迟疑了片刻，才坚决地摆了摆。示意赵锌将禁军的人散开，让伏风出去。

    伏风一个跨步上了马车，他手中的匕首却始终没有离开鑫儿的喉部。但他力道把握的极好，丝毫没有伤到鑫儿分毫。伏风拉住缰绳，“驾”的一声之后，疾驰的马蹄声突然响了起来。马车经过之处，宫人、侍卫等无不像惊醒的飞鸟一般，往一旁纷纷躲闪。

    萧然并没有下令禁军追去，反而微闭双目，仔细聆听着渐渐飘散开来的马蹄声，直到绝迹与禁宫之中。半响，萧然才吩咐道：“赵锌听令，即刻将宫内禁军集合于勤政殿前等候军令。”说罢，萧然并没有离开容德宫的意思，反而缓步上了正殿大理石的台基。一步两步……仿佛数着自己的步伐，却又像是太过沉重一般，直到进入了正殿。




风起云涌正当时4

印月站在香蝶楼内庭的院中，面对自己曾住了许久的屋子，熟悉中却带了几分陌生，迟疑着久久迈不开前行的步伐，不过匆匆数日，却仿佛已迈过千年。站在一旁的雁娘端看了印月良久，却也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长长一叹之后，来到一旁的石凳前坐了下来。她拿起石桌上的茶盏，缓缓喝起茶，不愿再看印月。

    微风席卷着花香拂过，丝丝沁人心脾，却掩不去心头那抹积聚的沉。不知过了多久，雁娘才微微一笑，将石桌另一旁的空茶盏上斟上了茶水，像是等待已久，雁娘柔声开口道：“你总算回来了，影儿。”

    “让雁娘担心了。”阳光下，夜影依旧是那身黑衣，每次都来去匆匆，风尘仆仆，但在坚毅的面容上冷漠中微微透出一丝柔情。他在桌旁坐了下来，拿起茶盏也浅浅地抿了一口。此时一旁的印月也缓步走了过来，但脸上强撑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凄凉。夜影看在眼中，虽心中明了发生的事情，可还是为印月而感到心疼不已。

    “影哥哥。”印月缓缓坐下，轻声唤了句之后，便垂首不语。虽然她也多日没有见到夜影了，可却不知道为何，如今一见，千言万语萦绕心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次待几日？”雁娘轻声问道。往日夜影回来，都紧迫得不过见上一面便又要离开，在城中多待几日便是奢望。

    “禁宫有些棘手的事情，此番想必会多待些日子。”夜影说得虽然轻松，但从他禁蹙的眉头不难看出，他口中的事相当棘手。

    雁娘微微一愣，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夜影这幅模样，于是轻声问道：“可否透露一二？香蝶楼虽然不大，有时还算派得上用场。”

    夜影淡淡地摇头，若是宫之外的事情，说说便是无妨，但此事攸关禁宫之内，他只得微微一叹，轻描淡写道：“大月国进来奸细，掳劫了皇帝宠爱的妃子。”

    夜影的话一出，雁娘和印月无不怔仲，尤其是印月，就连一旁的茶盏也被她失手打翻，杯中的茶水流淌出来，顺着桌面滴落到地上，脸色已见微微的苍白。

    “影哥哥口中说的妃子，不会是容妃娘娘吧？”印月小心翼翼的问道。夜影并没有回答，只是沉沉点了点头。雁娘担忧的望向印月，可印月却垂了首掩饰其自己的惊慌。她连忙站起来，喃喃说道：“影哥哥、雁娘，印月有事要先回相府了，他日再来。”说罢，便转身疾步离开，留下望着她的背影，为她担忧的两人。




风起云涌正当时5

印月乘着马车，很快便赶回了相府，在厅堂遇见靖管家询问后才知道，游荏一直在观景亭之上。她慌忙加快脚步来到亭下，可就在脚踏上石阶的时候，却迟疑地停了下来。此事是否要说给游荏听？她该如何道出？若是讲了，游荏会作何反应？会不会就这样离开自己？抑或是……

    顷刻间仿佛千百个问题在心中萦绕，遍寻不到答案，让她裹足不前。游荏那时常含笑的温柔脸庞却在此时浮现在眼前，也许那样的笑容，只有在每每面对鑫儿的时候，才能够出现，对于自己来说，只要能贪婪地在一旁看到便好。

    游荏静坐于亭中的石凳上，凝神向远方眺望，任微风吹动着他的衣襟，如水的眼眸中柔情闪动。印月知道，那方向便是禁宫所在。忽然一阵夹带着些许凉意的风拂过，在这位于高处的观景亭上，更是愈发的冷。游荏紧蹙起眉，紧密的咳嗽声从他口中溢出，并且渐渐剧烈起来。自从上次被关在牢中之后，即便是回到游府经过御医的调理与精心的照顾，却还是落下了易咳嗽的毛病。

    “若风。”印月有些忧心地缓步上前，口中轻声唤道。游荏只是微微颔首一笑，那直视远方的眼睛，却不曾离开。印月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那复杂的心绪难以用语言形容。一丝痛楚、一丝失落、一丝爱恋，更有一丝绝望，同时在胸中涌动，几乎要喷涌而出将她淹没。她走上近前，在游荏身侧站定，循着游荏的目光，亦远望而去，若有所思地开口：“若风，你与我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舒服。”游荏不假思索脱口答道，这样的回答，仿佛有根线，生生地扯痛了印月的心，让她心痛不已。

    “那么，你可愿意就这样与我待一生？”印月转过身，面对游荏，目光灼灼闪动。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要求游荏与她对视，唯愿能够看到游荏回答她的时候，脸上是何种表情。

    游荏微微一怔，面露些许的迟疑。他蹙起眉，似乎在思索着该要怎样回答。印月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即便明白他心中的犹豫所为何因，却宁可听他说出欺骗自己、安抚自己的话来，但随着游荏沉默时间渐渐拉长，她的心也不由得一点点沉了下去。良久之后，游荏才沉沉开口道：“我并不愿意欺瞒你什么，我游荏并无志，只愿平生能与我心爱的人，在一个没有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就像寻常百姓一般，那样平平淡淡，才积聚着最真挚的东西。”游荏说这话的时候，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印月，但思绪却好像透过印月的身体，无限延伸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风起云涌正当时6

印月听闻游荏的话，顿时眼眶已经泛红。她的心中充斥着甜蜜，更有难言的苦楚。她一直知道游荏是极重感情的人，即便是那个叫做鑫儿的姑娘已经为人妻，怀了婴孩之后，游荏的心却还是一如既往地系在她身上，坚如磐石，初衷不改。而她呢，也许无论自己再怎么努力，却依旧得不到游荏的爱，这便是命。但正是因为这样，印月却更加珍惜游荏。

    印月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自有了决定，她看着游荏，尽量让自己作出平静的姿态，低缓说道：“若风，鑫儿有难。”

    “什么？鑫儿怎么了？”一听到提及鑫儿的名字，游荏立即变得激动起来，他伸手抓住了印月的双臂，将她摇晃着追问，力道之大是他自己并未曾觉察的。

    疼痛感从手臂传来，印月被抓得皱起眉，但仍是答道：“鑫儿被大月国的人掳走了。”

    “掳走？她不是在宫里，怎么会掳走，宫中的禁军到底在做什么！”游荏低吼，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他说着焦急地站起身，却被印月扯住。他怒视着印月，冷声道，“放开我。”

    他的冷漠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印月的心中，这样的游荏是她不曾见到过的，凡事只要事关鑫儿，游荏便乱了方寸。但印月还是咬了牙，拽住他的衣襟没有放手，道：“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进宫见皇上。”

    印月摇摇头：“此刻容妃被虏走，想必宫中也是一片混乱，若风这样冲动进宫没有任何作用，况且——”印月说到此，略微停顿了一下，看着游荏的反应，“皇上对容妃甚是疼爱，定会想出万全之策，不会让她收到丝毫伤害。”

    游荏闻言，紧蹙的眉仍未舒展开，但却在疑虑中透出几分诧异：“宫中之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这我无法明说。”印月别过头去，避开游荏逼人的目光，“我只能说，我出身有些特殊，但并非作恶之人。”

    游荏此刻一颗心完全被鑫儿填满，也无心继续追究下去。他略一施力，将衣襟从印月手中扯了出来，坚定地转身向亭下走去。

    “你仍要进宫见皇帝？”印月慌忙间追了出来。

    “我先去找爹，探听下消息再说。”游荏没有停住脚步，甚至连头也未回，只有他低沉的声音，从渐行渐远的背影前飘来，拂过印月盈满苦涩凄楚的面容，飘散于无形。

    游荏加快脚步来到前厅，却见游相正着好朝服准备出门。他心中顿时焦急起来，顾不得多想，便上前一步拦在游相身前。

    “你这是做什么？”游相亦是面露急切，怒喝道。

    “父亲要进宫？”

    游相显露出一丝难色，迟疑地答道：“皇上紧急召见。”

    “可是为了鑫儿之事？”游荏神色一凛，也不再周旋，径直问道。

    游相一怔，追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不重要，父亲尽早进宫商讨解决之道才是。”游荏定定地望着游相，黑眸中透出无比的坚定之意，“我只是有一点要说与您，如若是鑫儿有难，我随时愿意前往，在她身边保护她，即使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亦在所不惜。”他说完，便闪开身让游相经过。

    四目相接，游相被游荏眼中闪动的灼热而震慑住，片刻才轻轻一叹，并未在多言，只道了句“知道了”，便经过游荏身旁，走了出去。游荏站在原地，良久地注视游相身影消失的大门处，恨不能马上追出去，和父亲一起进宫。但他此刻只能握紧拳静静等候，那种惶恐不安梗在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马踏成忧行路急1

萧然见到游荏同游遁一同出现在勤政殿的时候，亦是微微一怔，心中莫名地翻搅起来。若是依照游遁平日来的处事之道，必然不会将宫中发生之事向其他人托出，那么游荏又是从何得知了鑫儿的事情？更何况，游遁也应深知游荏同鑫儿之间的感情。想到这里，萧然不由得又有些微的心酸。但与此同时，对鑫儿的担忧与思念又愈发的强烈起来。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鑫儿与游荏往昔感情的时候，此刻但最要的是尽快进出鑫儿，并保证她的安全。

    勤政殿内的书房内，一片静寂，每个人皆是一脸的凝重，却又好似不知该从何开口。游相、游荏以及赵锌坐于案前，萧然更是面露焦急之色，不时间望向门口，似是在盼望着什么人的出现。

    “不知道关于此事，游相可有什么提议？”萧然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皇上，臣以为此事不宜过急，伏风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抑或是他们走了哪条路，都是未知，若是我们贸然前往，恐怕他们会——”赵锌沉默良久，见游相不语，于是才小心翼翼的将话道出。

    萧然看着赵锌，并未开口，但脑中思绪却一刻也未停歇。虽然他说的话在理，但终究也不可行。鑫儿怀有身孕，不宜长时间赶路，虽现在表面看上去，伏风对鑫儿并无加害之意，但毕竟是两国之间的事情，若是一但有了利益冲突，鑫儿的安全就另当别论了，他不能冒这样的现。想着，萧然不禁看向了游遁和游荏，仿佛期待他们能提出更好的想法一般。

    游遁微微垂首，沉着地思索着眼前的事情。鑫儿的重要，他再清楚不过了，不管对于萧然，对于游荏，或是其他人来说。而他们现在还能如此坐在勤政殿商谈此事，可见云太后并不知晓此事，但纸终究难包住火，云太后在宫中的眼线不容小窥，想要隐瞒她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很快。若是云太后知晓，恐她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这样，心思如发的萧然怕会从中发现端倪来。

    游荏虽沉默着，但他的心却已然随着鑫儿而远离了宫中，似乎只有鑫儿的地方，他才能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自上次入宫之后在牢中遇见鑫儿，便再没有机会与她相见。可如今他再次进到宫中，她却不在了。进宫的路上，游荏曾不止一次想着，就这样自己单枪匹马追过去，马上赶到鑫儿身边。可心中也知自己势单力薄，能力有限，况且对方的情况不明，他还是将一颗急迫的心压了下去。希望进宫之后见到皇上，能够循得万全之策。

    “臣来晚了。”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屋中人的沉思，几个人纷纷看向门口正大步走进来的男人。




马踏成忧行路急2

此人走到近前，虽然身着禁军服装，但赵锌却可以肯定，他并不是禁军中人。游荏望见这人，直觉得眉目间略有些熟悉，却再无心思深究是否曾见过他。反倒是游遁，看着走进来的人，双目徒然睁大，瞠目在座。

    “你总算来了，夜影，那边的情况如何。”萧然微微欠身，似乎焦躁得难以稳坐如常。

    夜影眉头微皱，只朝萧然略带了些沉重地点点头，便来到案前也坐了下来。“皇上，臣跟着他们走到了宋家庄，待臣回来时他们已经在一户店住了下来，那边已经派了人继续跟着，他们仿佛有意放缓了行程，所以现在追去一两日便可到达。”

    萧然闻言点了点头，鑫儿被劫走以来，第一次听闻她的消息，知道她尚且安好，一颗久悬的心这才微微放了下来。他反复在心中盘算着该如何前往，明与暗之间，让他不知如何抉择。

    正在思索间，张顺有些略高的声音蓦然传了进来：“云太后吉祥。”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张顺话音未落，只见云太后已携万年步入了书房。游遁等人纷纷起身行礼，反观萧然却蹙紧眉头依旧坐在案前。他双目望着云太后，但却心绪烦乱，沉默不语。

    云太后目不斜视，一阵风般径直走到最前面，猛地转身，目光犀利地扫视着下面的众人，裙裾摇摆间，因为她猛力的动作，而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本就沉闷的气氛中，又凭添了几分凝重。

    “一个大活人，竟然会在这禁宫之中，在众目睽睽下被掠走，宫里的安全还有没有保证了？”云太后直指着赵锌，厉声道，“禁军都是死人吗？先给我把今日执勤的禁军统统抓起来等候发落！”

    赵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急道：“请太后开恩！”

    云太后凌厉的眼风扫过，冷笑一声：“开恩？进军办事不力，我没下令即刻处死就已经是开恩了，和此事相关人等，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母后。”萧然按着额角，疲惫中带着几分无奈，“眼下不是治罪的时候吧，这事以后再提不持，如今需尽早商议救人之法，除此之外，其他事一律再议。”

    云太后转向萧然，目光如炬，但萧然只是淡然地抬目语云太后对望，心中的担忧已经超过了一切，让他无暇，也没有精力顾及更多。云太后良久凝视着萧然，思绪却如潮般翻滚。当得知鑫儿被劫走之时，一向冷静的她也无法镇定自若，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虽是心急如焚，但权衡轻重的能力还在，她亦明白萧然的话在理，也只能不甘地又瞪了仍跪在那里的赵锌一眼，才咬了咬牙，幽幽开口道：“我倒要听听你们拿出了什么办法，最好能有个让我满意的答案。”说完，在萧然身边坐了下来，灼灼地望着众人。




马踏成忧行路急3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都在思索着要怎样开口。忽然一道颀长的身影站了出来，深深一礼，沉声道：“请皇上太后恩准臣带几人，快马加鞭赶路，先行去救人。”大家的目光齐齐向游荏望去，只见他面带坚毅，似乎早已经过深思熟虑。

    云太后一怔，侧目看了游相，见他似乎并不觉得意外。从感情上说，云太后并不希望游荏参与此事，她更愿截断他与鑫儿一切可以接近的机会。但进一步想，本来萧然就对她如此热络地关照鑫儿有所怀疑，如今若大张旗鼓的让萧然派兵前往，又恐加深他的疑虑。云太后又看了眼萧然，他只是静坐一旁不语，神情若有所思。权衡间，云太后定定开口：“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就这么决定吧。”

    萧然身形未动，只不动声色地看了云太后一眼，然后目光又从云太后身上移向游荏。游荏的心思，他又怎会不知？他发现自己竟隐隐有些羡慕游荏，如果不做这皇帝，他亦无须左右思量，也能如这般站出来，亲自赶到她的身边，但此刻，他却只能坐在这里，还要点头应允另一个男人去救她于水火。想到这里，他不禁紧紧握了拳，用尽全力缓缓点了点头。

    “不过——”看萧然也应了下来，云太后才顿了顿，继续说道，“条件是，军队要跟在你的后面，为了安全起见，一点救到鑫儿，便要马不停蹄的赶回宫中，一刻也不准耽搁。”

    游荏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救人之事就此敲定，游荏则回府整理行装，即刻出发。


    伏风驾车一路往约定的地方赶去，待到和大家回合，一干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他们看到伏风驾车到来，皆微微露出吃惊的神色。

    “昭——伏风，您这是——？”古忠有些慌张的上前问道。倒是伏风一派轻松：“没什么，在宫里遇到点麻烦，于是多带了个人。”

    古忠闻言，径自绕到马车旁将帘子掀起，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清澈的双眸。古忠一怔，连忙将帘子放下，快步来到伏风跟前，语气有些焦急：“昭王，咱们这是有要事赶回大月国，您怎可带着一个女人上路。”

    “女人？她哪里是什么一般的人，带着她……”伏风说到这里，却不知为何顿住了。自己到底为何将她从禁宫内带出来？仅是形式所逼？还是内心深处，还有些更深的期盼？他扪心自问，却得不到答案，于是便敷衍着道：“带着她最起码在龙翔国我们是安全的，其他就不多说了，我们赶路要紧。”伏风一上了马车，其他人也纷纷上了自己的马，往大月国方向赶去。




马踏成忧行路急4

由于伏风他们怕走官路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只得多行小路。这些偏僻小路平日鲜少有人踏及，因此路面坑洼不平，颠簸不已。一路上伏风虽是有意将速度放缓，马车上还放了许多软垫和被子，就连吃的亦备了一些，担对于鑫儿来说，仍是苦不堪言。伏风有时也会和鑫儿说些大月国的风情，抑或是大月国的一些奇特的人，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他在自说自话，事实上，自鑫儿被伏风掳出皇宫，便不再与他说话了。

    马车时而颠簸剧烈，时而也会平缓前进。几日来，鑫儿越来越觉得难受，大都昏昏欲睡的在马车上躺着，可无论怎样都无法入睡。萧然和游荏的容貌时常会出现在她眼前，自己就这样被劫持了出来，他们是否会担心？但她从不怀疑，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来救她。尤其当她的手覆上自己隆起的小腹，想得更多的却是萧然。

    这日，一连赶路三日的伏风决定择一处歇息之所稍作休整。虽然身边跟随的人大都不赞成，认为还是加紧赶路，尽早回到大月国才会心安，但伏风还是以休养生息才能更好赶路的理由驳了回去。于是傍晚的时候，趁天还未完全黑下来，他们在途经的镇子上选了最大的一间客栈住了下来。

    “眼下不比在大月国，毕竟身处路途之中，即使是客栈，条件可能也会艰苦一些，各位还请暂且凑合一下。”鑫儿被扶下马车的时候，听到伏风这样交待。同行的人齐齐应了一声，伏风手一挥，“都去早点歇息，明天好继续赶路。”

    待众人纷纷散去，伏风这才走至鑫儿面前。鑫儿昂首而立与他对视，但仍是倔强地不开口。伏风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看着鑫儿略为苍白的脸，犹豫一下抬起手，他的手还没触及鑫儿的发，鑫儿便嫌恶地转过头避开了。伏风的手停滞在半空一怔，才轻轻叹口气，放了下来。“我带你去客房休息。”

    伏风把鑫儿安置在客房，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鑫儿掩上门，缓缓走到床畔坐下来环视四周，心中也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伏风劫持她的用意，她心里自然再清楚不过。自从知道了伏风的身份，又被他劫来做人质以来，她心情甚是复杂。

    伏风离开不久，便有人敲门。鑫儿问过之后，原来是客栈的小二要为鑫儿添热水。鑫儿犹豫了一下才将门打开，只见小二面带微笑站在门口，在他的身后站了几个人，他们都端着冒着热气的水。鑫儿将门让开，让他们进来。小二笑着向面带疑惑的鑫儿解释道，是刚才从这间屋子出来的人，吩咐他们来此为她添水。




马踏成忧行路急5

鑫儿看着小二等几人将水加入木盆中，调试水温，不停忙碌着，心中有些起伏。待他们弄好一切走出去，鑫儿走到门前，轻轻闩上了门。她缓缓走到冒着热气的木盆前，看着冉冉而升的薄雾，不自觉的发起呆来。伏风如此的细心让鑫儿有些诧异，不过仔细想来，他在宫中陪伴她多日，甚至那日掳她的时候，伏风都不曾真正的伤害过她。伏风既然是敌国的人，为了自己的安全起见，情急下挟持皇帝身边的人，也属正常，如若是换作自己，恐怕也会这样做。但话虽如此说，道理她心中也很明白，可自己为什么不愿意面对他呢？许是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她心中这样想着。鑫儿摇了摇头，有些无力的自嘲般笑了笑。

    她褪落自己的衣衫，迈入木盆中，将自己完全融进了这片升腾的热气里。热水包裹住了她的肌肤，好似将几日以来的疲惫一扫而尽。渐渐的，她感到身心慢慢放松下来，一切烦恼随之飘远，只觉眼皮微沉，不知不觉间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鑫儿才悠悠转醒。水已经有些微凉，她起身将衣服穿好后，却见窗外的一轮弯月挂于星空中，在夜幕下漾着碧辉。她略加思索，决定到院中走一走，刚好将湿发弄干些再入睡。

    院子里一片静谧，并不见其他人，只有月色星光满天，与她为伴。鑫儿深吸口气，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实在不知道，若是伏风他们一干人出现了，她该要如何面对。她抬头仰望夜空，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这样纯净的天空了？那纤尘不染的过往，似乎已在心底凝结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星辰，日渐变得可望而不可及。而那种心中的初衷，也日渐模糊起来。

    那皎洁的明月在鑫儿眼中渐渐呈现出游荏俊逸的容貌，他双目漾着温柔，嘴角挂着笑意，温和一如他温暖的怀抱。但那容颜一转，却又转成了萧然的脸。尤其是那日她被伏风掳劫的时候，他那双充满焦急的神情，在她心头始终挥之不去。鑫儿摇摇头，闭上了双眼，等再次睁开的时候，伏风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这样的天气还站在外面，湿着发容易着凉。”说着，他将手中的外衣小心地披于鑫儿身上。鑫儿并未抗拒，但依旧沉默不语。

    伏风看着鑫儿的样子，不禁露出一抹苦笑。鑫儿的感受他并非不明白，所以才选择默默在一旁关心着她。鑫儿的经历，甚至出身，伏风都是了解的，也许比她自己更为了解。国与国之间就是这样，他们分别是两个国家的人，而鑫儿更是皇帝所珍爱的人，要调查她的身世那是必然的。可当伏风知道之后，仅用吃惊都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伏风知道，若是这样的事情被更多的人知道，势必鑫儿会遭受更多的伤害与打击。于是伏风违背了良心，将调查此事的密使赐死了，他希望自己也是帮助鑫儿保守秘密的其中一人。可每次看到如此柔弱女子，却无辜要承受这一切，并且还是在她自己完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便觉得替鑫儿不值。

    伏风凝视着鑫儿的脸，沉默不语良久，有些话在心中百转千回，总觉得不吐不快。他低下头，思索着该要如何开口，复又抬起头的时候，正巧与转头看他的鑫儿四目相对。“鑫儿，我可以问你一些话吗？”




碾碎一地皆零落1

周末两天出门，都只能一更，下周一恢复，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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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荏领命之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回相府作准备。游相随后也跟了回来，但踏入书房看到正在忙碌的游荏，心中所有的话又都吞了回去，或者说，即便想说，也不知从何说起。作为爹，关心多过于责备。虽然在从相府赶去禁宫之前，游荏的那番话，让他已经充分了解了游荏的坚决，但游相并没有想到，游荏冲动之下会领兵作为先行军赶赴过去。但游荏的一脸焦急，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游夫人见到游荏从宫中回来之后，便急着跑来整理东西。她急急地跟进来一窥究竟，却见游荏正收拾起一些衣物和药品。此时游相转身正要离去，游夫人连忙上前拦住他细问。游相并不愿意与游夫人多说，怕她到时候又闹腾出什么事来，难免横生枝节。于是只得敷衍着告诉她，游荏被派往别处办事而已，希望游夫人能够相信。但游夫人也并非易敷衍之人，一见游荏的样子，以及游相略微有些躲闪的眼神，料定了其中有事，亦跟着游相往内厅走去，锲而不舍地一路追问着。

    印月自游荏一进相府，便一直远远站在门外看着他，从看到游荏收拾衣物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然明了，他要去找鑫儿了。心中那灼灼的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连眼角也温热起来。直等游相和游夫人走出去之后，她才走上前，默默地帮助游荏收拾起来。

    游荏拿着手中的衣物，看着从他手中拿去包裹的印月，略微一愣，旋即微微垂首沉默了。从一路急切地进宫，到决定出发去救人，从始至终，心里戚戚所念就只有鑫儿一人，却忘记了印月的存在，一股愧疚之情油然而生，让他不知道该要怎样开口。反倒是印月先打破了这样的僵持：“路上要小心，多注意身体，我将你每日需要服用的药也放进包裹里，你记得要吃。”印月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看游荏，而是继续着手中收拾东西的动作。

    游荏仍是沉默地看着印月，黑眸中闪动着复杂的神色。直到她从他手中拿过最后几件衣物，叠好放在了包裹里，游荏才轻声道：“对不起。”

    印月摇了摇头，笑着对游荏说：“不要尽是一些抱歉的话，只要你能平安的回来，此去路途未知，可以说他们在暗，究竟多少人马或者那边究竟什么状况都是未知，所以万事要小心，我知道你担心鑫儿，既然他们俘了她去，暂时她定是安全的。”

    游荏赞同地点点头。




碾碎一地皆零落2

印月将包裹收拾好，这才起身站在了游荏跟前。她仍是低着头，伸手整理着他的衣衫，口中依旧叮嘱着：“相爷和夫人都会为你担心，虽然救人心切，但也要为他们多想想。”

    印月的话，仿佛忽然之间触动了游荏心中的某处柔软，他微微闭了下眼，伸手印月揽于怀中，渐渐收紧自己臂膀，良久才道：“辛苦你了，等我回来，定会娶你。”

    印月听了游荏的话，只是笑而不答，反而将手紧紧环住游荏的背。这时，靖管家快步来到书房门前，正巧看到这一幕，他向前不是转身也不是。但念及等在外面的众人，他还是轻扣了几下门，游荏和印月这才迅速分开。

    “公子，他们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游荏点了点头，旋即转头伸手拉起印月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沉声道：“等我回来。”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印月看着游荏离去的背影，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只得将千言万语萦绕在内心深处，所有祈望都埋藏在心田。


    自云太后和一干大臣走后，萧然便一直静静坐在勤政殿偏殿内，若有所思。为了此次任务能够更加有把握些，尽最大可能保证鑫儿的安全，萧然授意夜影也一同前往，但即便如此，他的心底仍是被不安充斥着。这种不能亲自前往确认的无奈，让他坐立不安。他心浮气躁地端起一旁的茶盏泯了一口，茶水已经微凉，但喝到口中也是饮不知味。他猛力将茶盏放回桌案上，然后起身往殿外走去。

    此时的勤政殿外已有被重兵把守，但这一切看在萧然眼中，却无端生出讽刺来。大月国奸细蛰伏在在禁宫多日，他居然都没有察觉，可见这宫中内卫之薄弱，现在又来加强守卫，又有何用？可转念一想，为何云太后回消息如此的灵通，对此事知道的这样迅速？

    萧然缓步下了石阶，张顺连忙上前询问要不要备御辇，萧然反而摆了摆手，只道“随便走走”。一路上，萧然毫无目的行走在宫内，所到之处，宫人纷纷恭敬的行礼。这种行礼的动作虽是萧然自幼看到大的，可现在看来却觉刺眼。

    不知不觉间，萧然在一处宫前驻足。这里破旧的大门虽微掩，但上面的斑驳不堪却不难发觉，这处宫殿平素鲜少有人前来。萧然微微仰首，“广寒宫”三字跃然眼前，带着蒙了尘土的黯然。萧然这才想到，原来这里便是媚妃所住的地方。

    想到这，萧然微微一呻，旋即推开门跨步走了进去。他才迈入，便在殿门处停住了脚步，收入眼底便是一片荒凉之境，草色凄然，不见一丝生的气息。萧然倒是有些佩服媚妃起来，竟能在这里住上这许多年。

    “张顺。”萧然轻声唤了句，见张顺来到他身旁之后，便略一思索，吩咐道：“这明日安排史官来见朕。”




碾碎一地皆零落3

游荏坐于营帐中，凝神望着手中的玉佩，一双黑眸中漾满深情。不知道鑫儿可还安好？想到自己马上就能与她想见，在浓浓的担忧中，似乎有生出些许的期盼之情。几日来他快马加鞭的赶路，就是为了能早日到鑫儿身边。虽然尚未痊愈的身体隐隐透出疲惫，但对游荏来说，全然顾不得这许多。只要能够见到鑫儿，即便是要他交付生命，他也心甘。他紧紧将玉佩握于手中，而这次，他要牢牢将她环在怀中，天荒地老，再也不放她离开。

    思及此，游荏不禁眼眶有些温热，他小心地将玉佩收于怀中，掀开帐帘走了出去。今夜似乎月色并不明亮，被层云遮去了大半，只有一角微光羞涩地露在外面。但不知为何，星星却异常清晰，似万点碎金洒落在天空。仰望这样的星空，和鑫儿在一起的朝朝暮暮，闪现在游荏眼前。那星星好似鑫儿晶亮的眼眸，灼灼地望着自己。游荏的耳畔又回想起曾经的誓言，化作清风入君怀，现在拂过脸颊的晚风，是不是就是你那缱绻如丝的心事？这坚定的誓言，是否如初？

    忽然一阵响动惊动了游荏，虽然轻微，但却逃不过他的敏锐。“谁在那里？”游荏喝道。

    “若风。”随着一声温柔的低唤，一道亮丽的身影出现在游荏眼前，虽是一袭男装打扮，却掩不去她举手投足间的风情流转，那如画的眉目，不正是印月吗？其实印月并不是刚到，她来了已有一会儿，她一直静静立在游荏身后不远处，看着他凝神望着星空沉思。她多么企盼游荏能够在蓦然回首间发现自己，但他没有，他兀自挂牵着心底的那个人，眼中心中全然没有他物，即便是一抹余光，也没有她印月存在的空隙。

    “印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缓步走出的印月，游荏露出惊怔之情。

    “我要和你一同前往。”

    “你——”游荏闻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可不是玩笑，此去情况未知，我怎能让你与我一起冒险？”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一起去，我无法安心待在府中，若风，让我伴你走这一程。”印月的眼眸中，露出坚定的神色。

    “但你一个女子——”

    “若风。”印月打断游荏反驳的话，声音虽然不大，却有力道，“我早已说过，我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我能够保护自己。”

    虽然上次印月进宫替他与鑫儿传话之时，他便已察觉印月不是普通女子，但他相信印月，印月自己不说，游荏也并未多过问。可此事事关重大，让她一同前往是否稳妥？游荏仍有些迟疑。

    见游荏沉默不语，印月上前一步走到他身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你身体尚未好，此番又路途未卜，我实在无法放心，与其在府中坐立不安担心你，不如让我一起前往，跟在你身旁也好有个照应，所以，别让我回去。”

    印月盈盈的目光望着游荏，柔软且又坚毅。游荏的心渐渐软化下来，他终是微微一叹，反将印月的手握住：“你一定要答应我，若有有危险，一定要赶快离开，切不可感情用事。”

    印月将头依靠在游荏肩头，应了下来。




碾碎一地皆零落4

经过客栈的休整，伏风一行人继续踏上了路途。但这次的气氛仿佛又凝重了许多，不仅鑫儿依旧沉默不语，就连伏风也不再开口。自从那晚将鑫儿的身世说出口，他便摸不到鑫儿的心思。只是那一句“我要回宫”，生生地敲打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自己该放鑫儿回去，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家事，该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但那隐隐的情愫又让他无法放手，他心中自有一份期盼，若是就这样将鑫儿带离那个深宫，她是否就可以远离那些纷争，永远不用面对那份伤害？

    忽然一阵干呕声从车里传来，伏风皱起眉，掀开车帘往里望去，鑫儿的脸色泛着苍白，拧痛了他的心，他关切地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鑫儿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但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额头已见豆大的汗珠。她微咬着唇，似乎在极力隐忍着痛楚。伏风连忙高声唤道：“停车。”

    “伏风，您这是？”伏风的举动令古忠几人皆纷纷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他。

    “鑫儿好像不太舒服，想必是我们赶路太急，她毕竟身怀有孕。”

    “可我们时间有限，不抓紧的话，恐怕——”

    伏风一挥手，打断了古忠的话，古忠要说的其实他心中明白，但却无法置鑫儿于不顾。他略为思索，开口道：“不如这样，你们先行赶路，我带鑫儿去前面镇上找大夫看看，随后便来。”

    “这——”古忠似乎还有些踌躇。

    “不用再说了，就这样决定。”伏风坚定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辩驳的决定。古忠几人虽觉不妥，但也只是无奈摇头一叹，策马加快步伐离开了。

    伏风带着鑫儿，很快便又返回了之前住的客栈。店家小二看到两人又折了回来，也是有些疑惑，但在看到鑫儿苍白的面容，和身旁伏风焦急的神色，旋即明白了缘由，赶忙开了间上房让鑫儿休息。

    伏风拿了些银子，让店小二去请郎中来。伏风出手阔绰，不一会郎中便被请了来。郎中为鑫儿把脉，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良久只是沉默不语，伏风的心也随之揪紧起来。他急切地问道：“请问她身体怎么样了？”

    郎中摇了摇头，缓缓起身来到一旁的案前坐下来，拿了笔正准备要写什么，但略作思索，还是转过头，语带责备向伏风说道：“你家夫人怀着身孕，怎能让她如此辛苦，现在胎儿很不稳，切记不可再过操劳了，要多休息才是。”说着，他提笔开下方子，交与伏风，叮嘱道：“一日三帖，饭后服用，切勿再让她操劳。”

    待郎中走后，伏风轻轻在床榻边坐了下来。鑫儿已经沉沉睡去，看着她脸色苍白，毫无生气，全然没有在宫中丰盈的模样。想来他们才离开宫没几日，看到鑫儿这般样子，伏风非常自责。想来是一直急于赶路，忽略了这一点。




碾碎一地皆零落5

伏风又唤来店小二为去抓药，自己则留下来照顾鑫儿。店小二才离开，床上的人儿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响声，伏风来到床边，关切地看着鑫儿，柔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鑫儿有些虚弱的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案上的茶盏。伏风连忙会意地起身端来茶盏，递送到鑫儿唇边。鑫儿慢慢起身倚坐在床头，看到伏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浅抿了一口茶。

    “我怎么了，感觉头很昏。”鑫儿轻抚额头，面容有些憔悴。

    伏风将茶盏重又放回了案上，然后来到盆架前，将帕巾浸湿，转身又回到榻边坐了下来，将手中微湿的帕巾递给鑫儿。伏风细细打量着正擦拭着脸的鑫儿，自刚才他带鑫儿回到客栈的时候，鑫儿便已经有些昏昏沉沉的了。虽然小睡片刻，脸色稍缓，但仍是一副病弱的样子，这让伏风非常不忍，真想现在就将鑫儿送回去。但转念思及此番回大月国身负重任，为了父王以及国家，自己必须安全到达，带着鑫儿便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伏风心里隐隐还有个声音告诉他，带着鑫儿，自己还是有私心的。伏风愈加的感觉到，鑫儿的喜怒与悲哀都能够牵动他的心绪，尤其是刚才见到鑫儿一脸痛苦的样子，自己的心也仿佛被搅动般，难以平静。

    蓦地，“桄”的一声响，伏风正欲回头，一道黑影一阵风般掠过，在伏风眼前一晃，伏风旋即警觉地拉住鑫儿的手腕，将她环在自己身侧。定睛望去，房间内多了一名黑衣人。

    “不请自来，并非好汉做法。”伏风蹙眉怒视着眼前的人，环住鑫儿的臂膀又紧了紧。那人面带银质面具，虽不知是何人，但此时他仍身处龙翔国境内，突然出现的人还是让他心中警戒起来。伏风暗暗计算着自己若与此人交手，有几分胜算。他的不光不禁望向鑫儿，下意识的将鑫儿往自己身后拉了过去，不管怎样，他要确保鑫儿的安全。

    夜影将伏风的动作尽收眼底，知道他不会伤害鑫儿。虽是略有些惊讶，但还是不动声色地淡淡道出：“在下夜影。”

    伏风静默不语，眼前的人没有任何行动之前，他也不宜轻举妄动。他在脑海中飞快搜索着这个叫做夜影的人，但冥思苦想下，却仍是毫无头绪，于是开口问道：“不知来此何事？”

    “带人走。”夜影一字一顿，简短答道。

    夜影的话方落，鑫儿按在伏风背后的双手不禁顿了一下，就连伏风也是一怔，没想到皇帝派来的人居然如此迅速的就找到了他们。

    “容妃娘娘，臣恭请您回宫。”夜影转向鑫儿时虽然未跪，但说话的口气全然没了刚才的样子，言语中透出恭敬来。




碾碎一地皆零落6

“你——”鑫儿看着眼前的人，心中一沉，不知该要如何说下去。之前她信任伏风，却没想到他居然是大月国的人，还掳走了她离开禁宫。她此刻的心情无比矛盾，自从伏风那里知道了那件事以后，禁宫便是她最不想回去的地方，她不愿看到云太后，更不知道该要怎样去面对萧然。但她又觉得自己必须要回去，她要问问云太后，当年为何如此狠心将她抛下。思量间，鑫儿缓缓踏出步子，走向夜影。却在迈出第二步的时候，被伏风扣住了手腕。

    “你不能走。”伏风看着鑫儿的动作，脸上有些惊慌，急急地脱口而出，“那里你已经不能再回去了。”

    鑫儿一怔，偏头浅浅望着伏风，从他带着焦急和关切的神情中，似乎明白了他的真意。若是云太后知道，自己已经得知了身世的真相，会作何反应？她的眼前不期然浮现起萧然的容颜来，一个养尊处优自幼便被培养成皇帝的人，却不是出自皇室。若是他知道，该要如何自处，又会怎样待她？若是龙翔国的百姓知道，皇帝并非出自皇室，那么龙翔国将会出现怎样的浩劫？想着，鑫儿痛苦的紧闭上双目。

    “怎么了？”伏风连忙扶住微晃的鑫儿，紧张地问道：“可有哪里感到不舒服？”

    鑫儿摇了摇头，缓缓睁开双眼，坚定地望着他说道：“伏风，不管如何，我一定要回去。”说着，她顿了顿，虽然看到伏风有些吃惊的样子，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我属于龙翔国，我的家人也是龙翔国的，而我即将出生的婴孩更是龙翔国的，我离不开那里，求你让我回去。”

    “你难道就……”伏风迟疑的正要说什么，却被鑫儿打断：“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更要回去。”

    “你……”

    伏风似乎还想说下去，却忽然间听到楼下有打斗的声音传来。伏风侧目看向楼下，却发现古忠带着其他人居然赶了回来，而且还与下面的人已经打斗了起来。




碾碎一地皆零落7

“游大人已经带了禁军赶来，恐怕现在已经到了城门外了，你们只有几个人怎能与我们斗，还是投降与我们回去。”夜影见伏风依旧不放开鑫儿，怕他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事，于是连忙劝说道。

    鑫儿听闻游荏的名字，手上一颤，心蓦然收紧了起来。这一动，难以逃过伏风的觉察。他默然望着下面的情形，眼中一抹微光闪过，望向鑫儿，沉声说了句：“抓紧我。”然后便足尖点地，轻轻一跃，敏捷地来到了打斗人群正中。

    游荏在得到夜影的消息之后，便片刻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进城赶至此处。一进门，便看到站在伏风身旁的鑫儿。他凝望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鑫儿，欣喜和担忧胶着在心中，喜的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能够见到鑫儿毫发未伤地站在眼前，可忧的是，此时她却身处更为危险的境地。

    鑫儿方一落地，还未看清眼前的情形，便觉有些目眩，脚步微乱。伏风分心扶稳鑫儿，夜影看准时机，一个垫脚便来到伏风跟前，伸手握住鑫儿的手腕。旋即与伏风打斗起来，但却处处相让。其实夜影是在赌，因为他能看出伏风是关心鑫儿的。记得出发之前，皇帝萧然特地嘱咐夜影，此去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保护鑫儿的安全。她腹中的胎儿要安全，而鑫儿更要安然无恙。

    倏然，夜影带着的人又有几个栖身上前，与伏风打斗起来，伏风渐渐有些应接不暇，只感觉拉着鑫儿的手被使劲拽紧。侧目一看，鑫儿被拉扯在中间，脸色甚为痛苦，额头也冒着一层细密的汗水。

    伏风咬紧牙，心念电转间他做出了决定——他默默松开了拉住鑫儿的手，任凭鑫儿被黑衣人拉到了一旁。也许鑫儿跟着他们走，才不会痛苦，这种痛，在身体上，亦在心中。

    “走。”伏风蹙眉，转头又充满眷恋不舍地看了鑫儿一眼，便领着其他人快速冲出重围离开了。

    被救下来的鑫儿，望着伏风快速离开的背影，只来得及轻声说了句“勿追”，便觉眼前渐渐沉重起来，身子瘫软了下去。




梦醒遥望已千年1

鑫儿悠悠转醒的时候已是正午，眼前看到的是一位身穿素白长衣女子的身影。鑫儿微微晃动身子，正欲起身，却发觉全身似灌了铅般，使不上力气来。她忽然一惊，忙覆上自己隆起的腹部，才略微松了口气。

    白衣女子此时转过头来，向鑫儿微微一笑，竟是一张让鑫儿感觉甚为眼熟的娇好面容。她飞快地思索片刻，才想到。这不正是曾到宫中为自己和游荏传递过书信的宫女么？

    “你——”鑫儿正欲开口，白衣女子上前揽着鑫儿的背，动作轻柔地将她扶起，嘴中说道：“直接唤我印月便可。”鑫儿点了点头，印月端来茶盏递到鑫儿嘴边，鑫儿浅抿了一口之后，轻道了声：“谢谢。”

    鑫儿环视自己所在的地方，从屋内布局来看，似乎像是一间客栈，但不知为何醒来之后却没有听到任何嘈杂之音，想来许是地处位置僻静吧。

    印月像是看出了鑫儿的疑惑，解释道：“咱们现在在城外的一家客栈，若风为了让你更舒服些，于是将客栈都包了下来。”

    若风？鑫儿微微一愣，那极力蛰伏在心底的名字，似潮水般涌来，而随之打开的记忆，亦在心中翻搅，乱了方寸间的平静，让人心绪难宁。天牢分别后，便再没见到过游荏。和云太后交换了条件，留在宫里做了容妃，那过往仿佛生生被强压在心中的角落里，即使早已生根发芽无法拔除，却要让它一直沉到最底层，忍着不去翻动。如今这名字，却从印月口中被说了出来，好像掀去了蒙尘的符咒，让心底的痛又再度清晰起来。若风，那不是游荏只让她称呼的名字吗？竟有另一个女子，不知何时亦与他如此亲近？若风，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曾经的一切，真的犹如远隔千山万水了吗？

    “他在哪里？”鑫儿压下心中涌动的情感，轻声问道。

    印月听了鑫儿的话，手不禁怔了一下，但只是转瞬间便又继续了动作，嘴中解释道：“他刚刚离开，应该客栈外面，想必不多时便会过来。”说着，印月将手中的衣物递给了鑫儿：“只有些粗布衣服，且先委屈你一下。”说着，便不说分由的将衣物放在榻边，转身向外走去。

    门方一打开，便看到站在门口一脸犹豫不决的游荏。“鑫儿醒了。”印月边说边走出了门，来到游荏跟前：“你去看看她吧，她刚才还在问你。”说罢，印月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生怕迟了一步，就忍不住泻露了那眼底的温热。




梦醒遥望已千年2

游荏站在门边，仍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可听闻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不禁心下一紧，赶忙焦急地跨步进到房内，正巧看到鑫儿缓缓起身，像是要弯身拿什么东西。他忍不住大步走上前，关切说道：“要拿什么？我来帮你。”

    忽然听到这熟悉，却又恍惚间有些遥远陌生的声音，鑫儿的手蓦然停顿在半空中，她缓缓转过头来，灼灼的目光望着游荏，动了动嘴，却不知要从何说起。“我——”鑫儿正要开口，游荏已经小心地她坐回床榻边：“你说，我来帮你办。”

    鑫儿仰头看着眼前的游荏，良久之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游荏顿时脸色微红，略微往后退了一步，沉声道：“对不起，我失礼了。”

    游荏的话刚出，鑫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住，正要去握住游荏的胳膊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来。她轻轻闭上眼，转过头去，不知该如何面对游荏。鑫儿暗暗握紧自己的手，是啊，他们的最后一份情，已经在那日的天牢里结束，从此抛却往昔的记忆，再见亦视如陌路。而现在，她是皇上的容妃，而他，也只是奉命来救人的臣子，可为什么，在那一瞬，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似每年都会在枝头绽放的花朵，无意妖娆，却那样理所当然，偏偏入目。游荏也沉默着，鑫儿几乎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喘息声在耳畔响起，这种无声的静寂，却扯得心无法言说的疼痛起来。

    鑫儿用力咬着唇，蓦地，她感觉到腹部一痛，连忙伸手覆上自己的腹部。游荏见状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匆忙间，他也将手覆上了鑫儿的腹部，希望能够借此将力量传达给她，缓解鑫儿的不适。

    那疼痛感很快便消失了，但鑫儿的额头已见一层薄汗。她抬头凝望游荏，只见他的脸上神色复杂，有关切、有焦急，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受。

    “为何我感觉刚才你腹中的婴孩在动？”游荏轻声问道。

    鑫儿微微一笑，答道：“腹中的胎儿已有好几个月了，听御医说婴孩的身形基本已经长成，胎动是正常的。”

    游荏点了点头，似乎猛然间想到自己的手还覆在鑫儿的腹部上，于是连忙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这时才像又想到什么，追问道：“对了，刚才你要拿什么，我去拿。”

    鑫儿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头看向榻边放着的衣服，说：“我只是想换身干净衣服而已。”说着，鑫儿缓缓起身拿了衣服，向里面的隔间走去，只留下有些错愕的游荏，沉沉地望着鑫儿的背影，眸光如幽潭。




梦醒遥望已千年3

自游荏领兵走后，萧然便将自己关在勤政殿的书房，一来是等候夜影的消息，二来是从史官那里拿到的宗卷想赶紧看完。仿佛前朝有许多事情牵动了他的心，从夜影、雁娘，再到媚妃，太多太多需要他弄清的事情。

    此时已是深夜，萧然起身，来到窗前。黑幕般的苍穹，夜空深邃，点点繁星却不见月光。淡淡的星光洒落，清风从半掩的窗子斜吹进来。外面一片静寂，愈发显出这禁宫的诺大与孤寂。天空尚有星月可为伴，而自己却只孑然一人。

    此时的萧然虽看似平静依然，但内心却甚是焦急，怎样也无法不去担心鑫儿的状况。眼看着她的腹部越来越大起来，动作也较之前迟缓了不少，若是此次伏风为了逃命而加紧赶路，鑫儿定会吃不消。但念到那日伏风的举止，却让萧然稍加安心些。想来若是伏风有意加害鑫儿，夜影那边应该早就有消息了。

    蓦地，萧然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只见他面容一沉，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声音是一只信鸽发出来的，勤政殿后面有处暗巷，这里只有萧然知道。书房的窗正对暗巷的最深处，这是他用来作为与夜影等人联络的地方。

    萧然伸手，那只信鸽走到他的手指上，萧然熟练的将信取了下来，然后放飞了信鸽。他握着被折的很小的信笺，快速打开。上面虽然只有“救安”两字，但萧然还是不禁长长叹了口气，心中的一块久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看来鑫儿安全了。

    萧然将手中的信拿到烛台前烧掉之后，便回到了案前坐了下来，打算继续翻看宗卷，可却心绪难以平静。鑫儿的面容在他眼前不停的重现，或喜悦、或悲伤、抑或是痛苦。终于，萧然起身快步步出书房，向候在一旁的张顺命令道：“备马，唤赵锌跟随，朕要出宫一趟。”


    同样的夜晚，鑫儿躺在床上亦是辗转难眠。心中被无数事情充斥着，其中含有对伏风的隐隐担忧。不知道他能不能安全回到大月国？想到这里，她又自己摇头笑笑。这次之所以这么快被游荏他们追上，想来也是因为自己拖后的缘故，如今他们几人独行，必定快马加鞭，早已到了安全地带才是。

    正想着，腹中的胎儿又动了起来，虽然有些难受，但身为娘亲的那种喜悦让她并不觉得辛苦。她起身坐了起来，尝试着能够减轻些身体的不适。她伸手覆上自己隆起的腹部，轻轻抚摸着，一脸幸福。

    鑫儿起身来到桌案前为自己倒了盏水，回头间却见夜色浓重，于是来到窗前仰望布满点点繁星的夜空。不多时，却听到客栈内院有人走动的声音，好奇地向外查看，便有些诧异地看到印月和夜影一同出现在院中。




梦醒遥望已千年4

当夜影看到印月出现在游荏身旁的时候，也不仅感到颇为惊讶，但碍于身份所以并未当时上前与她交谈，只是在远处看着她，只要确定她一切安好，自己也就放心了。游荏对印月虽然看不出有多温情，但毕竟兄妹，割不断那份关切之情。每次夜影看到印月在游荏关怀下，绽放出幸福之足的笑容，也会在心底替她高兴，可这种情况却在救回鑫儿之后，隐隐发生了改变，夜影皆看在眼里。

    “哥哥可是与我们一同回去？”印月抬头望向夜空，沉默良久才悠悠问道。

    “嗯，先回京之后便要马上离开。”夜影立于印月身旁，顺着印月有些空洞的双目也看向夜空，沉沉开口，“雁娘就托你照顾了。”

    “哥，其实雁娘平日并不多说什么，但是她很想你，每次你出去，雁娘经常无日无夜不合眼，就是担心哥哥安全与否，虽然皇上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但是对印月来说，哥哥却更是重要的。”

    鑫儿本无意听他们之间的谈话，正要离开窗前，却无意之中听到了这些。她连忙回到床榻上坐下，平复着心中的震惊。

    印月唤夜影哥哥，印月又待在游荏身旁，而听夜影的话语他又是替萧然办事，而她呢，又与那两个男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这究竟是何等繁乱于心的事情。若是如此，那日印月出现在禁宫，也许便有了很好的解释。想着，鑫儿只觉得浑身有些无力，于是又躺回榻上，在胡思乱想中渐渐睡去。

    第二日一早，鑫儿醒来的时候，印月坐在一旁的桌案前，她侧身看着窗外，眼睛毫无焦点，似乎在凝神思索着自己的心事。鑫儿缓缓起身，印月听到声音，转头连忙起身上前将鑫儿扶起。“水我帮你弄好了，你收拾好之后吃些东西，我们就要开始赶路了。”

    赶路？鑫儿一怔，旋即明白了赶路的意思。从禁宫出来已经多日了，自然是要尽快赶回宫中。想来身为禁宫之中的妃子，这样出宫应该算是世间少有了。想着，鑫儿微微一笑，可还是被印月看到。印月双眉一簇，想了想之后才道：“鑫儿姑娘，不，应该是容妃娘娘，印月有一事相求。”鑫儿见印月一脸认真的模样，便点了点头。

    “容妃娘娘，我与夜影哥哥之间的关系，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但这件事若让更多人知道的话，只会徒增麻烦，还请容妃娘娘忘记。”

    被印月这样一说，鑫儿甚感窘迫。昨夜本以为自己无意间听到的事情别人并不知道，谁知……。“昨日之事已过。”鑫儿不知改如何道出自己的想法，只得简单说了句便算作答应了下来。

    印月点头道：“谢谢。”




梦醒遥望已千年5

用过早膳之后，鑫儿被印月搀扶着下了客栈来到店前。一旁的禁军见到鑫儿纷纷行礼，游荏站在马车旁，早已穿戴整齐，看到鑫儿，深邃的眼眸中一抹黯然的光芒闪动。只要这一上路，从此后也许便再无相聚的可能。他甚至在见到鑫儿之前，想到过要就这样将她带走，天涯海角，他再不放开鑫儿的手。但昨晚相见，让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带走鑫儿，皇上太后定不会就此罢休，对于游荏来说，即使找个无人认识的偏僻之处隐居起来，只要和鑫儿在一起，他都甘之如饴，但这样的决定，对鑫儿来说却是太自私了，他不能让心爱的女人跟着他受苦，回到宫里，对她来说才能得到最好的照料。昨晚四目相对的片刻，让游荏知道在鑫儿的心中，仍有一隅留着他的位置，这样便已足够。将这份爱到不能爱的深情，埋藏于最深处，虽然痛，但亦无悔。

    游荏迟疑了片刻，身子也慢慢低了下去，垂首和大家一同行着礼。鑫儿浅浅的目光落在游荏身上，心底却是一种无法填补的悲哀。何时他们之间已变得如此多礼了？有些事，一旦擦身，便已然无法回头。

    “马车已经备好，我们赶路吧。”游荏来到鑫儿跟前说道，反倒是印月却这个时候自行来到马车旁，一个跨步便上了去。

    鑫儿抬头看向游荏，可双目却捕捉不到游荏凝视自己的目光。于是缓缓点了点头，跨步从游荏身旁走过，徒留满怀的惆怅，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心中。

    印月站在马车上，待鑫儿过来之后，一旁的人在马车旁放上了木凳，鑫儿小心登上，然后伸手握住印月得手，这才上了马车，可却已经额头微见了一层薄汗。鑫儿自嘲般笑了笑，想来许是因为腹中胎儿越来越大的关系，就连自己的行动力也变得迟缓不少。

    一路上，怕鑫儿路途过于劳累，游荏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急行赶路，反而走走停停。抑或许，在游荏心中，更希望将这回程的路走得更长一些，永无尽头才好。

    这日中午，一行人在官道旁的茶座歇息，正当起身准备离开时，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大家循声望去，只见疾行的马蹄扬起鼓滚滚烟尘，足见行路人的急切之情，但却难以望清来人的面目。

    直到那几人行至近前，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大家皆有些惊诧地望着为首的那人。那身穿白衣，面容俊逸，眼带威严，薄唇紧抿成一条线，衣袂翻飞端坐于马上的人，不正是萧然？




梦醒遥望已千年6

片刻的怔仲之后，大家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行礼，萧然却将手一摆，敏捷地翻身下马，径直来到鑫儿面前，双臂一环，便将她拥入怀中。直到那温暖的触感传来，一直有些不敢置信的呆愣在原地的鑫儿，这才回过神，相信萧然是真的出现在眼前了。

    萧然拥抱得很小心，目光也在不住地打量着鑫儿，良久，才缓缓道出一句：“看见你安好，朕也就放心了。”

    这一句话中，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灼灼地流过心间。而侧目看着眼前这一切的众人，心中又是各自有一番滋味。


    回来的路上，萧然一直陪伴鑫儿坐在车中，印月知趣的骑马守在马车旁。此举虽然不是游荏让她照顾鑫儿，可不知为何，她看到鑫儿却是想要照顾她。尤其每当她看到游荏注视和关注鑫儿的眼神，她便会更加细心的去照顾鑫儿。

    原本三日的行程，在萧然的不放心地嘱咐下却走了七日。回到禁宫的那天，萧然特地选在了晚上，游荏并没有跟随进宫复命，而是带着印月回到游府。夜影护送鑫儿和萧然回宫后，也连忙离开了。

    鑫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容德宫，在以候在门口的双儿等一干侍人纷纷上前行礼迎接。尤其是双儿，见到鑫儿更是眼中泪光闪动，哭着跪在鑫儿跟前，连连说着：“娘娘，双儿再也不会与娘娘分开了。”鑫儿笑着将双儿扶起，心中升起一丝温暖，安抚道：“好好好，以后我们不分开了。”

    双儿抽泣的起身，却这才突然发现站在容妃娘娘身旁的萧然，顿时吓得又跪了下去行礼。萧然见到双儿的样子，倒是颇为安心，觉得鑫儿能找到这样贴心的丫头也是甚为不易，所以笑着道了声“免礼”。

    萧然扶着鑫儿往正殿走去，双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出声，只见云太后快步从正殿走了出来，一阵风般来到鑫儿跟前。“鑫儿，真是苦了你了。”云太后才一开口，眼眶便已有些微微的范红。

    毫无思想准备的鑫儿，见到云太后顿时一愣，伏风的话语似乎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想到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自然是又惊又喜的，但母亲却有抛弃了自己这许多年，不禁让她难过，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脚步却不由得移动上前一步，伸手轻拭云太后眼角落下的泪水，轻声说了句：“让太后担心了，鑫儿这不是平安的回来了。”




梦醒遥望已千年7

云太后微微颔首，侧目看了一眼站在鑫儿身旁的萧然，并未见惊讶的神色，似乎早已知道萧然做了什么，一切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一般。云太后的黑眸一沉，目光在眼前两人脸上游弋，隐隐觉察到有些事情正慢慢脱离开自己的掌控，但却说不真切。

    她略一顿，淡淡说道：“皇儿一路上辛苦了，你二人都早些回去休息吧，另外鑫儿，御医已经等候多时，你且先让他看看，你怀有身孕，这次又经受如此惊吓，可要好好收收惊了。”

    云太后的关切听在鑫儿耳中，却有说不出的滋味，心头烦乱如麻一时难以理出个头绪，只得一礼道：“太后，鑫儿没事，一切安好，请太后放心。”


    从禁宫复命完毕，夜影径直赶到游府，悄然和等在那里的印月相见。

    “月儿，你仍要留在这里吗？”夜影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中却有难以掩饰的担忧。这一路行来，许多事反倒是置身事外的他，看得最为清楚。游荏、鑫儿、萧然，以及印月之间，到底有没有情，也许他们自己也是清楚的，只不过有些事，宁愿自欺欺人而已。

    印月点点头：“哥哥无须为我担心，月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夜影审视的目光在印月美丽的脸上扫过，触及那黑眸中的坚持，他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开口：“那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哥哥也是，要多加小心。”印月叮嘱道，继而像是想到什么，问道，“容妃那里怎样了？”

    “已经平安回宫。”

    印月闻言露出放心的笑容：“那便是最好。”

    “月儿，你这是何苦呢？”夜影无奈地低叹。

    印月仰头望向无边的夜幕，似自语般喃喃念道：“如若感情能够收放自如，便不是真情了。”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夜影，浅浅一笑：“只有她安好，那个人才能快乐。”

    夜影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他走上前，无言的给了印月一个轻轻的拥抱，那兄长宽阔且温暖的怀抱，让印月心安。她退开一步，盈盈笑着：“天色已晚，哥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夜影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印月片刻，才足一点地，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告别了夜影，心中也并不平静。她穿过花园，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忽然间她停住脚步，融融的月色下，一人翩然而立，凝神望去，正是游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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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以为要写完都市文，耽误了更新，今天起恢复，谢谢大家的支持




梦醒遥望已千年8

印月略一思索，缓步走了过去。

    “若风。”她一声轻唤，游荏转过头来。月色下，他俊逸的脸庞上似乎笼着一层浅雾，让人难以看得真切。

    游荏看到印月，先是一怔，但随即露出一抹微笑：“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休息？”

    “你不是也一样么？”印月凝神看着游荏的侧脸，幽幽开口问道，“是不是在担心鑫儿？”游荏面露些许的难色，没有回答，但那答案却已在彼此心中。印月心里一紧，但还是强忍难言的苦涩，劝慰着：“既是已回到宫中，必然会受到很好的照料，若风就放心吧。”

    游荏颔首，但却愈发显出一抹深思。当鑫儿跟着萧然入宫的那一刻，越过众人望了他一眼，只是这一望，却好似碾碎一地的心伤，让他必须再次面对与鑫儿的离别，而这一分别，却不知还是否有再次相见的一日。

    “若风——”印月低唤道。

    游荏忽而向她微微一笑，沉声道：“此事既已了结，下面该是着手准备我们婚事的时候了，这件事已经拖了太久。”

    不知为何，印月看着游荏的笑容，心中越发疼痛起来，她走上前，深情地拥抱住游荏，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这件事不必着急，若风若需要休息，可稍后再考虑。”

    游荏摇摇头：“我既说过会娶你，便不会再让你等下去，不能再委屈你了，很快，我保证。”

    印月并未回答，只是更深地依偎进游荏温暖的怀中，哥哥的担忧她不是不明白，但她宁愿在这种表面的幸福中自欺欺人的过下去，深究只会神伤。


    鑫儿自回宫之后，云太后不仅安排了御医时常在其身侧候着，更加派了禁军守在容德宫周围。即便这般，鑫儿也总觉得好似有根刺卡在心中，不上不下，甚是难受，满腹的疑问话语，却在每每面对云太后和萧然的时候，变得迟疑起来。几句话，要说出来容易，但那之后可能要面对的后果，让她无法心安。想到再过不久自己将要临盆了，不能有丝毫闪失，便暂时将事情搁置在了心中。偶尔她也会念及丽妃游笳，想来她们应该是差不多时候怀有身孕的，自己即将临盆，想必她那边也快了，不知道她那边身体可好。

    想着，鑫儿摇了摇头，笑着低头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近些时日，御医一直给她喝着安胎药，说是鑫儿身子越发虚弱，怕到临盆之日会生的过于辛苦。自此知道后，鑫儿非常配合御医的用药，希望自己腹中胎儿能够平安健康。




云卷云舒总无常1

在一个下着秋雨的夜晚，鑫儿一阵阵的疼痛中，她的孩子即将降临了。鑫儿手指紧扣住床沿，额头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水，她咬着唇，几近麻木地跟着稳婆的口令做着深呼吸，一旁的双儿边用帕子为她擦拭着汗水，一边不住地用言语鼓励着她。

    随着深秋一声婴孩的啼哭，鑫儿终于产下婴孩。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将婴孩抱在怀中。看着还未睁开眼睛，皮肤泛红发皱的孩子，露出欣慰的笑容。而这时的鑫儿却不知道，与此同时，丽妃游笳也处于生死边缘。

    “恭喜娘娘，是位公主，您看她这小模样儿长的，将来准是大富大贵的命。”双儿站在鑫儿身旁，替她在舌上放了一片人参，然后笑说：“娘娘，公主很像娘娘您呢。”一旁的稳婆上前将鑫儿怀中的婴孩抱了过来，也应承着说：“是啊是啊，公主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鑫儿听了，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略显疲惫。可听了双儿与稳婆的话，不禁心生些许的感叹：是啊，皇帝的女儿，能不是大富大贵的命嘛？

    “鑫儿，辛苦了。”云太后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缓步上前来到鑫儿床榻旁坐了下来，用帕巾轻拭鑫儿额头上的汗珠。

    鑫儿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一晚的疲惫让她没有过多的精力。她默默地看了云太后一眼，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鑫儿浑浑噩噩地睡着，其间也曾转醒，但却浑身无力，不久又睡了过去，但念及自己新降生的女儿，就连梦中也是带着几分笑意。当鑫儿真正醒来的时候，已是三日后。她缓缓睁开双目，看到双儿正坐在床榻旁边的地上，单手支头打着瞌睡。

    鑫儿微微一笑，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身子虚弱的毫无力气。双儿听到了床上的动静，一个激灵便醒了，看到鑫儿醒了，似是有些愉悦，还有一丝欣慰。她走上前，嘴中不住地念叨：“娘娘，您终于醒了。”说着，眼眶竟微微的泛红。

    鑫儿单手撑着身体正要起身，双儿连忙扶起她，并转身倒了一盏热茶端到她的面前。可待双儿重新走回鑫儿的面前，她才看到几滴泪水顺着双儿的面颊滑落下来。

    鑫儿接过她手中的茶盏，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回娘娘，是这样的，丽妃娘娘与娘娘同时间生产的，可皇子保住了，丽妃娘娘人却——”双儿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

    鑫儿顿时呆愣住，茶盏从她手中滑落，一声碎裂之音，茶水飞溅出来，泼洒成一朵热气升腾的花朵。双儿赶忙拿过帕子，擦拭着鑫儿手上的茶水，急切地问道：“娘娘，没烫到您吧？”

    但鑫儿却像浑然未觉，只是脸色苍白地呆坐着。游笳死了？那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视同姐妹的人，就这样没有了？一种被掏空般的空洞充斥的全身，让鑫儿无法思考。“不，这不是真的——”鑫儿喃喃呓语般念道，泪终于缓缓落了下来，留下两道心伤的印记。




云卷云舒总无常2

萧然独自坐在赏丽宫内堂，心情着实沉重，思绪也不禁回到不久以前。鑫儿生产之时，他坐于勤政殿书房内，虽手中拿着奏章，但心却似浮在水中雾里，无论怎样也无法安定下来。与张顺在闲谈中得知，女人生产犹如游走于鬼门关一遭，这使得他忧心忡忡，即刻安排御辇前往容德宫，而却发现这时云太后早已在殿外等候鑫儿生产的消息。云太后见到萧然，虽看不出神色中有丝毫惊喜，仍是一贯的淡然，但眼角眉梢间，却难掩一抹浅浅的欣慰。

    云太后让萧然坐在她面前，手中握着萧然的手腕。萧然能清楚地感觉到云太后的手时紧时松，跟着内殿鑫儿因为疼痛的叫喊声而起伏。此刻并坐的两人，虽然皆是面沉如昔，但心底却涌动着更多的不安，只是不能于色显现出来。

    蓦地，一内侍慌张的来到殿外，神情异常焦急，他在张顺耳边低语几句，却见张顺瞠目看了他一眼之后，连忙走进殿内来到萧然跟前：“皇上，奴才有事禀报。”

    萧然一心挂念着里面的鑫儿，全然没有心思听张顺的话，但又不好置之不理，只得敷衍随口说了句：“说。”但目光仍望着里面，并没有转头看向张顺。

    张顺顿了顿，他微微抬头看着萧然的脸色，似乎斟酌着有些难以启齿，片刻才轻声道：“皇上，丽妃娘娘也临产了，您看——”

    丽妃。萧然一怔，这才想到与鑫儿几乎同时怀有身孕的丽妃游笳。他暗责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对鑫儿关心太多，对丽妃倒是鲜少关怀。感情的事毕竟不可左右，心中不觉间倾向了鑫儿，自然也就没有更多的心力装盛着另一个人，但转念一想，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况丽妃腹中的孩子又是自己亲生骨肉，于情于理，都没有不闻不问的道理。

    萧然要起身之际，云太后握着萧然手腕的手却加重了力道。

    “皇儿这是要去哪？”

    “回母后，儿子去赏丽宫一趟，丽妃那边也有消息了。”萧然淡淡的答道。

    “她那边你且宽心吧，我早已安排好了稳婆和御医在旁候着，你就在这陪我吧。”云太后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却让萧然听到了话语中不容辩驳的的坚持。




云卷云舒总无常3

萧然心底虽有一丝不悦，但却无法忤逆云太后的意见，何况他自己也挂心着鑫儿，因此重又坐了下去，沉声朝张顺吩咐道：“你且去赏丽宫一看，有事切勿耽搁，让朕知道。”

    张顺领命下去之后来到殿门处，仿佛与前来的宫人低语几句，可那宫人却一脸的为难。之后不知张顺又说了几句什么，那宫人连忙点了点头，这才随张顺走了。


    直到最后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的静寂，伴着婴孩的哭声，萧然和云太后玄了半天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随在内殿里的姑姑喜笑颜开的走出内殿，在云太后和萧然跟前深深行礼，笑着道：“恭喜皇上恭喜云太后，是位公主。”

    云太后微微一愣，随即并不急于询问婴孩，甚为关切问道：“鑫儿可安好？”

    “回云太后的话，容妃娘娘一切安好，就是身子有些虚弱。”

    云太后点了点头，挥挥手，那姑姑便又会意地连忙起身走回内殿去了。

    这时，张顺匆忙地进到殿内，那因上了年纪而有些迟缓的身子，此刻竟然几乎小跑了起来，他面露焦急，额头已经见一层细密的汗珠。但当他迈步进来，触目看到一干人皆为皇上喜得公主而高兴，他的脚步一顿，裹足不前，面露了些许迟疑的神色。

    萧然侧目间，正巧看到张顺，于是略一思索，快步向外殿走去。张顺见了，急忙迎上前，行礼道：“皇上。”但言语中，却掩饰不住的忧心忡忡。

    “丽妃怎么样了？”萧然径直问道。

    张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而是“扑通”一声跪在萧然面前，深深叩了个响头，才缓缓开口：“皇上，丽妃娘娘难产，先去了。”

    萧然顿时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头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丽妃甜美的笑容在他眼前闪现。

    “那是皇子还是公主？”不知何时，云太后已经来到萧然身后，向着张顺轻声询问。

    “回太后，是名皇子，但是有些体弱，先已经安排御医会诊了。”张顺虽然答得颇为平静，但还是因为云太后的冷漠而倍感嗟叹。

    “走，随朕去赏丽宫。”不知过了多久，萧然才幽幽说道，但那目光中，却似仍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

    这次云太后并没有再加阻拦，她目送萧然离去，目光灼灼，片刻之后，才转身往内殿走去。




云卷云舒总无常4

道个歉先，今天由于忘记带u盘，一直没能更新，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先补上更新，为了补偿，明日两更，欢迎大家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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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妃的突然离世，让萧然顿时心中充满沉痛之情。虽然近些日子以来，他有些忽视了丽妃那边，赏丽宫去的次数日渐变少，但毕竟丽妃游笳于他，亦是陪伴在身侧多年，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尤其是看到云太后脸上挂着的那一丝漠然，让他不由得愈发烦闷起来。对于云太后的态度，他虽然颇有微词，但却无暇思考更多。可就在丽妃去世的第二日，云太后将萧然唤来，告知了她的一个决定。

    “皇儿，既然丽妃已经先去了，皇子不能直接交给那群姑姑代养，我的意思是，想将皇子过继到鑫儿那，反正鑫儿才刚生产，同时养着两个小孩，公主皇子在一起刚巧成为一个‘好’字，也能冲冲丽妃去世这件事，你说可好？”云太后整篇话一气呵成，中间甚至连停下来思考都不曾，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莫非是云太后早就有此想法？这是萧然听到云太后的话之后第一个想法。

    萧然并不想让云太后知道他的多心，于是只得顿了顿，恭敬地淡淡应道：“一切全凭太后做主。”

    “那就好，我这就安排让他们将皇子和公主都抱去容德宫。”云太后说着，便唤来人，即刻开始张罗起来。

    萧然见云太后开始忙碌起来，于是便先行借故离开了。他并没有乘坐御辇，反而是徒步往勤政殿走去。秋天的清晨空气已有几分凉意，微风吹过，让萧然能够感觉头脑清晰起来。他仰头望了望靛蓝色的天空，静谧且澄清，但自己此刻的心中却烦乱无比。他沉思片刻，将张顺唤来身侧，低语交代了几句，张顺点头应了声，便快步离开了。

    这边萧然因为云太后的态度而感到蹊跷，就连消息传到游府，游夫人也觉得不敢相信。虽然她问过游相，但游相哀伤地告诉她，是因为体弱经不起生产之劳。游夫人却并不这样认为，便让靖管家着手去彻查此事。

    “你真的要查？”靖管家听到之后也是一怔，旋即又问：“万一查到了什么，你这可是要……”

    “我当然要查，游笳与我的感情虽然特殊，但也是我养育多年的女儿，她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我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其中缘由我一定要知道。”游夫人说着，眼睛中闪烁着决绝，让靖管家不得不点头同意。




云卷云舒总无常5

萧然早已在殿内候着，远远看到史官前来，脸上的神色似乎更为焦急。他略欠身向前，借由为云太后办大寿，看似漫不经心地稍加询问了当年云太后入宫的情况。但史官所言，不过是当初他曾从史册上面读过的记录，并无其他进展，这让萧然愈发一筹莫展起来。

    云太后本名唤顾蓝，乃是前朝顾风顾相之女。当时，朝中两相并立，常被称为左右丞相来区分。而顾风为左相，游遁的父亲游行为右相。那时，朝中左右两相共同辅佐皇帝，使得那时龙翔国国力渐强，成为一方霸主。

    可唯一遗憾的是，顾风年轻时并无子嗣，反而在年近五十那年，大夫人为顾风生下唯一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云太后顾蓝。

    “皇上，他来了。”

    张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轻声唤了句，打断了萧然的思绪。萧然点了点头，将手一摆，示意张顺让那人进来，他自己则起身往偏殿走去。

    不多时，夜影那一袭黑衣的身影，便出现在萧然面前。他几步到近前，倾身一礼，但神色亦是一脸凝重。萧然抬头看了看夜影，复又沉默地低下头去，顿时在心中已经略猜知一二了。

    “说吧。”萧然重新坐定，衣袖一挥，示意夜影也在自己的对面坐下来。

    “皇上，慧太医失踪了。”夜影才一坐稳，便蹙着眉缓缓说道。即便是原本就有了最坏的打算，萧然仍不免一怔。慧太医不就是当时候丽妃生产时候在赏丽宫的太医吗？这其中到底有何端倪？萧然深邃的眼中墨色更深了。谁知夜影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有常姑姑以及当时的稳婆，也不见了。”

    夜影的话似有千斤，将萧然的心底搅动得更加不安起来。他紧握茶盏，却丝毫没有饮茶的意思，只是一味失神地将目光投向角落，仿佛陷入了沉思。片刻，他才闭了闭双目，再睁开时紧蹙的眉头已经舒缓开来。他转向夜影，平静地问：“还有其他消息吗？”

    夜影摇了摇头，沉声道：“线索只跟踪到禁宫，便断了。”萧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也歇息歇息吧，最近辛苦你了。”夜影微微一笑：“你我何需这么客气。”

    夜影离开之后，萧然独自坐在偏殿内，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捋顺脑海中烦乱的心绪。云太后虽不能算独揽大权，但却对萧然的事情掌握通透。这点萧然虽然深知，但却不好直接挑明。只得将夜影一干人默默隐瞒下来，尽其能力来保护，直到现在，但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




云卷云舒总无常6

“皇上。”

    张顺的声音打断了萧然的思绪，萧然顿了顿，略一思索，起身挥袖走出偏殿，张顺躬身上前迎接，道：“皇上，万年万姑姑求见。”

    萧然点点头，猜想到应该是云太后想让他去见见鑫儿。可每次云太后带鑫儿这样的殷切，让萧然心里也如针扎一般，说不清的怪异。为何偏偏是鑫儿呢？每每想到此，鑫儿初进宫时的种种便萦绕于萧然心间。难道这其中，会有什么遗漏的事情？


    游府上下自从得知了丽妃游笳难产而死的消息，皆是一片悲伤。游相失去女儿，心中伤心那是自然，但却不好过多行于色，否则好像是对宫中不满，有不敬的嫌疑。于是只好强压住心中的痛苦，推托自己年事已高，身体不适，在家中休息几日，得以不必每日出现在朝堂之上。而原本已经少言寡语的游荏，更是愈发的沉默起来。只是偶尔站在亭上眺望远方，抑或是待在书房闭门谢客。他面容沉静，仿佛思索着什么，却又似什么也未想，只是不开口说话，谁也无法窥知他心中所念到底何为。每每印月为他端来饭，他才勉强为之一笑，可那笑容中，也是心事重重。印月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人也越渐消瘦下来。整个游府似乎压抑在一片沉寂之中，但这其中，只有游夫人与往日无常，几乎看不出丧女的哀伤之感，大家皆猜测，游夫人许是不想然游相担忧自己而强忍住哀伤。

    “夫人。”几日来，靖管家再次被游夫人唤去内庭，他有些戒备地略微环视四周，然后才来到游夫人跟前，轻声道：“夫人，事情变得有些蹊跷了。”

    “快说。”游夫人神情颇为紧张的催促道，显然是等靖管家许久，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

    “这——”靖管家蹙眉看着游夫人，略有迟疑，但最后还是开口道：“根据消息所报，当时伺候的御医、稳婆以及姑姑都失踪了。”

    “什么？”游夫人顿时微怒道：“果不其然是那个贱人搞得鬼。”说着，原本坐着的游夫人，霍地站起身来，先是面露忿忿之色，继而在院子中踱起步来。但见她面容一会儿哀愁一会儿惊喜，却不知在思考着些什么。蓦地，游夫人好似终于做出了满意的决定，她大笑着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靖管家，灼灼道：“这次倒要她好看，让她也感受一下丧子之痛。”

    游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中竟带出几分狰狞之色，靖管家看了，一时有些怔仲，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一般，之后才缓缓垂下头，口中溢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




云卷云舒总无常7

鑫儿坐在床榻旁，看着熟睡的两个婴孩，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难以分辨出究竟是什么感受。她缓缓抱起自己的女儿，婴孩手脚乱蹬着，睁大眼睛忽闪地看着鑫儿，刹是可爱。鑫儿顿时新生万般慈爱，轻柔的将孩子搂在怀中。她侧目看向躺在一旁的另一个婴孩，不知为何，他非常的乖，就连哭都鲜少。直到现在，她甚至都还有些无法相信丽妃游笳的辞世，但自从云太后差人送来这个孩子，每每看到婴孩那粉琢玉砌的小脸，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切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无论接受与否。鑫儿将怀中婴孩放回了床榻，又抱起另一个。她低头轻吻了他的额头，似乎是希望能借此多给他一丝温暖。

    “鑫儿。”

    伴着熟悉的声音，云太后携万年已步入殿内，她快步朝鑫儿走了过来。鑫儿连忙将婴孩放回床榻上，刚要行礼，却被云太后扶住，关切说道：“你刚生产完，这礼暂时就先免了。”

    鑫儿起身的同时，云太后已然来到床榻旁坐了下来。她含笑着看着两个婴孩，像很是满意，慨叹道：“真是水灵，想必日后会出落得伶俐可人。”

    鑫儿并未接口，只是勉强一笑。云太后只觉身后的鑫儿有些怪异，于是回头关切的问：“可有不舒服？”

    鑫儿摇了摇头，轻声应着：“并没有，多谢太后关心。”

    云太后拧眉打量了一下鑫儿，旋即又回头看向床榻上的两个婴孩，目光流转间，只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什么，于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拉住鑫儿的手让其坐在自己身旁，语重心长说道：“让你照看两个婴孩是苦了你了，但毕竟是皇子，过继给你也是为了你今后着想。”

    “太后，鑫儿只想就这样默默地守着孩子，安度此生，并不想争些什么。”

    云太后定定望着鑫儿的脸，面沉似水，良久才悠然一叹：“说些什么傻话，你以为这禁宫之中，就能这么简单么？既然命运已经将你推上一条不归路，便无法再回头，生活在这里，更多的是身不由己。”

    云太后的话沉沉地敲打在鑫儿的心头，她将目光转向并排躺着的两个婴孩，思绪却好像已经飘向了远方。




云卷云舒总无常8

“太后，皇上驾到。”一直候在一旁的万年轻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万年说话间，萧然已经快步走了进来，鑫儿略一怔，又望了望云太后，这才赶忙起身，站在床榻旁行礼。

    萧然含笑摆手让鑫儿平身，而自己则径直来到床榻前，微低下头，侧目端看着躺于床榻之上，瞪着乌黑晶亮的眼睛，吸吮着手指的两个新生的婴孩，唇边的笑意似乎漾得更深了。

    “皇上还没抱过他们吧。”说着，云太后抱起其中一位婴孩递给了萧然。萧然却反倒有些迟疑起来，他伸出手，却停在半空中，好像不知要如何接过孩子，反而只是愣愣凝视着眼前的婴孩。

    “都当父皇了，快点抱抱看。”云太后正说着，她怀中的婴孩忽然哼了几声，紧接着便啼哭了起来。抱着孩子的云太后显得有些无措，鑫儿慌张的正要上前，却见萧然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婴孩的脸颊。只片刻工夫，不知为何，孩子的啼哭声竟然立时止住了，重又转动着眼睛，定定地看着萧然。鑫儿停住脚步，倒是云太后轻笑了出来：“看吧，果然是自己的父皇。”说着，她伸手将婴孩递到了萧然的怀中。

    萧然抱着身子软软的婴孩，顿时心中的感觉无法言说，一种无言的喜悦涌上心头。

    “皇儿，是不是该为两个孩子赐名了？”云太后看着萧然脸色略缓和许多，于是轻声询问道。虽是询问，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是带着不容置疑。

    萧然低头望着怀中的婴孩，心中亦柔软起来，两个名字缓缓出现在脑海中，渐渐变得清晰。他并未抬头，只喃喃说着：“羲、霖。”云太后似乎未听真切，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就叫羲、霖吧。”说罢，萧然坚定地抬起头，目光明亮。他轻轻将怀中婴孩递到了身旁云太后的手中，转身看向躺在床榻上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四处看着的另一个孩子。那孩子水灵灵的眼眸像极了丽妃，这是萧然的第一个念头。他一步上前，小心地抱起婴孩。婴孩侧头看向萧然，似是有些好奇，眨了眨眼，忽而红润的唇角微微上扬。萧然像发现宝一样含笑道：“这么小的婴孩居然已经会笑了。”




云卷云舒总无常9

云太后微微皱了下眉，但目光望向怀中的女孩，又露出笑容，慈爱地唤道：“羲儿。”可那婴孩却不知为何，骤然哭了出来。云太后有些慌张的看着万年，万年正要上前，鑫儿却早一步来到云太后跟前，低声说了句：“太后，鑫儿试试。”说着，接过云太后怀中婴孩。

    这时，一直候在殿外的乳母听到了婴孩的哭声，缓步走进殿内，恭敬地行礼道：“启禀皇上、云太后、容妃娘娘，皇子和公主想必是饿了。”

    云太后一怔，随即点点头：“嗯，带下去吧。”云太后话音刚落，一旁的乳母和侍人纷纷上前，将两名婴孩抱走。

    云太后见婴孩被抱走后，仿佛是突然想到什么，又转向萧然：“皇帝，既然现在丽妃的所生的孩子交给鑫儿抚养，她便是他的母后了，但怕今后朝政方面对鑫儿有什么微词，我想是不是要颁布诏书，昭告天下容妃娘娘产下龙凤胎？”

    云太后的话一出，众人顿时都有些惊诧。鑫儿抽了一口气，不知该要说些什么才好，萧然虽然没有将自己心中惊讶完全表现出来，但云太后的话让他也觉得颇为惊讶。连万年亦是面色微微一沉，但旋即恢复了平静。

    萧然静默地站着，拧眉沉思。想到母后之前种种所为，她话中的深意并不难理解。她之所以要让他唯一的儿子成为鑫儿的孩子，不过是想让鑫儿坐上后座之后，地位更为巩固。但为何偏偏是鑫儿？云太后待鑫儿已经超过了太后对待妃子了。

    萧然握了握拳，心中随是心事重重，但脸上仍是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望了一旁垂着头的鑫儿一眼，又看向云太后，淡淡道：“这点恐怕不妥，游相已经知道此事了。”

    “游相？”云太后想了想又道：“这个我想游相也会为大局着想的。”说着，云太后微微一笑：“该用膳了，这件事不急于一时，过一阵子再来讨论吧。”

    云太后虽然将话题收回，却在萧然心中投下一块大石，让萧然的思绪不能停止，他决定加快步伐，去解开心中的结。




尘埃落定知何日1

这年的冬天似乎来的特别早，转眼间已是时至腊月，打在身上的冷风凛如霜雪，让人瑟瑟发抖起来。御花园的湖面已结了一层厚实的冰，早不见了夏日的和煦景致。由于两个孩子都住在容德宫，自是所有人倍加关护，怕婴孩受凉，容德殿内早早就备了炉子，显得温暖如春。


    生产后的鑫儿并没有保持多久产后的丰盈，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反而渐渐瘦了下来。起初云太后以为是因为照顾两个婴孩太过劳累，于是加派了些人手过来帮忙，可却不见好转，鑫儿依旧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云太后思量下，又怕那些姑姑照顾不好鑫儿，便不时安排万年过去陪伴鑫儿，毕竟相对于那些宫人，万年尚且是更熟悉些的人。但几日过去了，鑫儿还是鲜少露出笑容，尤其是每次看到萧霖的时候，经常会凝神若有所思。


    一次傍晚，鑫儿站在婴孩的摇篮前逗着两个婴孩，她再次望着萧霖稚嫩的脸庞，缓缓伸出指尖，抚摸过那轮廓，那眉眼，目光中丝丝露出流水般的柔情。良久，才幽幽说了句“为何你们会如此的相像？”万年听在耳中，却记在了心里。她当然知道鑫儿口中的人，指得并不是丽妃游笳，而她的视线，正在透过这孩子，望着另一张相似的脸庞。萧霖长得似乎更像游家人，而那份相似，除了丽妃，自是还有那样一个身影，蛰伏在鑫儿的心底，虽然她并不再提起，但也许从未曾离去，而这个人，便是游荏。


    万年从上次游荏和敬妃的事情便知道，云太后并不希望鑫儿和游荏有何牵连，更加不想让他们二人见面。可一日一日见鑫儿憔悴下去，她还是希望游荏能够鼓励她。于是，万年暗自做了决定，斗胆想办法让游荏进宫与鑫儿相见。


    让游荏进宫，万年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好在万年在云太后身边多年，所以深知其中的轻重。


    万年将二人安排在了容德宫的偏殿，而她则站在宫门处守候着。院内并没有安排其他宫人候着，而是让他们都到另一处偏殿，鑫儿身侧只留有双儿一人。


    游荏和鑫儿谁也没有想到，上次劫持事件后一别，还能再次相见。但经过敬妃的事情之后，二人都小心不少。尽管两人心中同样的激动，却只能将那种涌动的心绪深埋在心底，平静相对，千言万语在静默中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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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我会改进的。




尘埃落定知何日2

今天又忘了带u盘去单位，更新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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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日可好？”四目相对，游荏顿了顿，打破了相顾无言的气氛，但声音也颇有些不平静，他细密的目光静静地凝视鑫儿，柔声说道，“你瘦了。”这短短的话语，似风拂过，却饱满含情。

    鑫儿听到游荏的话，下意识的伸手覆上自己的面颊，有种眼眶微微湿润起来的感觉。她强压下翻滚的思绪，幽幽开口，避重就轻答道：“最近天冷，羲儿和霖儿容易起夜。”

    听到她提及孩子，游荏心中一紧，但不便多问，思忖间仍是关切叮嘱：“辛苦你了，但更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他叫霖儿，萧霖，他有一双与你相近的双眸。”不知为何，鑫儿突然说出口，她抬头盈盈地看着游荏，但却脚步像生了根一般没有移动，她亦心如明镜，此刻一步之遥，便是天涯，她与游荏之间，已再无回头的可能。

    游荏也只是点了点头，便也陷入沉默不语。但他眼中的关切却是掩饰不去，丝丝渗入鑫儿的心间。

    万年以为自己将人提前安排进偏殿，这样便伸不知鬼不觉，不会被云太后知晓。但云太后的“眼睛”，却永远比想象的还要多。此时此刻，云太后端坐于云琬宫正殿内，虽然手捧茶盏，但却没有融进茶香。她微寒的面色让两旁的宫女们望而生畏，都低着头噤若寒颤。她反复抚摸着茶杯的边缘，脑中却没停顿地在盘算着，要如何处置游荏和万年。忽然她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牵唇一笑，将手中半冷的茶凑到唇边浅酌一口，心中已有了主意。

    游荏与鑫儿见面，并未说上几句话，鑫儿为了游荏的安全，更是不敢多加挽留。两人简短地寒暄和叮嘱之后，万年便安排了马车，直接送游荏出宫。却不料马车刚行到宫门处，一顶坐辇横在面前。马车急停下来，当看到从辇上，缓缓走下来的云太后的时候，众人脸色已然微变，心中也顿时沉了下来。

    “万年，你可真是护主心切啊。”云太后对万年冷冷的一笑，之后转头看向游荏，用不容辩驳的声音命令道，“你随我来。”

    游荏望向万年，万年面色凝重。在看到云太后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云太后已经知道一切。此刻断不是和云太后顶撞的时候，唯有顺着她的意，才有能够平息此事的希望，不然到头来受伤的又是游荏和鑫儿。她向游荏点点头，游荏脸上闪过一抹坚毅，跟随在云太后身后走去。




尘埃落定知何日3

云太后从怀中取出一条帕子，侧身递到游荏面前，但游荏却并不抬头看云太后。云太后也不在意，似乎没看到他不敬的样子，只是牵唇一笑，亲切地说道：“鑫儿让我交给你的，她让我将这块手帕交予你，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听闻云太后的话，游荏这才终于有了反应，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鑫儿的名字会从云太后口中说出，微微一怔之后，抬头看着云太后，黑眸中若有所思。鑫儿的笑容浮现在他的眼前，他还是定了定神，抬起头来，正欲用双手捧上那块手帕，却不成想云太后满意的一笑，转过身松开了拿着手帕的手。冷风吹过，手帕翻飞，随风如蝶般轻缓地飘舞，慢慢落入湖上。

    游荏没顾上多想，毫不迟疑的已然快步走上已结冰的湖面，打算上前将手帕捡回。云太后并未上前阻拦，她沉默不语，环着双臂凝神看着，眼中光芒闪动。湖面像是难以承受被人踩踏的分量，游荏每走一步，脚下都会发出“咔、咔”的声音，但他却仿佛没听到一般，任凭彻骨的冰冷从脚底传来，袭遍全身，与其说冻的冰寒，不如说心已死去。

    游荏一步步接近手帕，终于走到近前，蹲下身去捡起，指尖刚触到那手帕的一角，却不成想“啪”的一声，触目惊心地响起，尚未冻结实的冰面裂开一道缝，之后渐渐扩大，游荏再要转身已经来不及，一瞬间便掉入了冰冷的湖中。一旁的侍卫纷纷欲上前，却又都在云太后威严的瞪视下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看着眼前心惊的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云太后看着那处裂开的冰面渐渐没有了湖水的波动，才将手一摆，示意侍卫上前救人。经过一番努力，侍卫们才将游荏捞起，他紧闭着双目，脸色已经失了血色的惨白，周身冰冷。但那手帕，却牢牢地握在他的手中。

    其中的一个侍卫上前探了探，向云太后点点头。云太后上前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游荏，吩咐了一句，“将游大人送回游府。”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尘埃落定知何日4

回到云婉宫的云太后，虽然得偿所愿，心中却也无法平静。今日她所作的事情，众目睽睽，如果游荏有什么事，尽管这是她的本意，但势必会引起一场不小的风波，尤其是鑫儿那里。云太后并不想鑫儿恨她，但这是自己所必须要承担的。

    云太后想着，疲惫地靠向卧榻上，看了眼已经冷掉的茶盏，准备唤万年进殿来更换新茶，但话还未出口，忽然想起早些时候，万年被她吩咐侍卫带到偏殿思过反省去了，云太后随即轻轻一叹，高声叫来一名宫女上茶。这么多年来，云太后已经习惯了万年的陪伴与服侍，一时间还真是无法适应。其实她并不想惩办万年，万年也只是出于对鑫儿的关心，云太后想要的，只是惩戒，从此彻底断了鑫儿河游荏的念头。

    方才的宫女缓缓上前，端着茶盏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许是以前都是万年来做这些事情，第一次如此接近太后，那小宫女似乎很紧张，生怕自己做错了事。她将茶小心地放在案子上，却不慎手一抖，洒落几滴热茶。她连忙拿出帕子，却不知该要先擦拭云太后衣襟上的，还是正顺着青玉案缓缓流下来的更多茶水。她惶恐地垂着头，不敢看向云太后，显得比刚才愈发局促不安。

    云太后看着她，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才轻说了句：“下去吧。”小宫女不敢置信地看了云太后一眼，才逃命般快步离开。

    云太后并没有急于拿出丝帕拭去水渍，而是仍保持原先的姿势静坐着，目光遥望向远方。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云婉宫虽然不小，但那声音之大，足以清晰地从宫门口传入到云太后的耳中。云太后侧耳分辨，唇边缓缓露出一抹笑容。她在此之前就曾想过会这样，但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不一会儿，一个侍卫匆忙走了进来，跪地禀报道：“太后，游丞相和夫人求见，游夫人一直在门口大吵大闹，我们阻拦过，但她不听，执意要见您。”

    云太后向门外浅浅地望了一眼，不紧不慢地将新添的热茶浅酌了一口，才开口道：“宣。”




尘埃落定知何日5

云太后话音刚落，只见游夫人气势汹汹地快步走进殿来，后面跟着神情复杂的游相。游夫人此刻心中被怒火灼灼燃烧着，思绪不禁飘回到不久前的游府。


    午后，游夫人正端坐于正厅饮茶，靖管家慌张的跑了进来。游夫人鲜少看到靖管家这样的表情，还以为是又有什么新消息，于是连忙放下茶盏，迎上前，这才看见靖管家身后还跟来几人，他们搀扶着微闭着双目的游荏，表情颇为凝重。

    “荏儿怎么了？”游夫人焦急地上前，伸手探向游荏的额头，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立时缩了回来。她惊心地低头看向游荏垂着的脸，却只见他苍白的脸色中，透着一丝不自然的异样红。

    “看来是发烧了，快去请郎中。”游夫人语气急切，心底也灼灼地急躁起来。她招呼人将游荏搀扶着回了屋子，自己也片刻不敢耽搁地跟了过去。

    印月自从进入游府，便一直住在游荏隔壁的空置房间内。本说是暂时的容身之所，等与游荏完婚，便搬去与游人同房。但期间事情层出不穷，先是游夫人的强烈反对，再是鑫儿的突然被劫持，婚事也就暂时拖了下来。

    她在自己的房中，仿佛听到了些许的脚步声，打开房门的时候，正巧看到被搀扶着的游荏从眼前经过。“夫人。”印月慌张的拉住跟在后面的游夫人，焦急的问道：“游荏这是……”

    游夫人无奈的看了一眼印月，便又赶忙关注着前面的游荏，一刻也不敢放松，顾不得和印月多做解释，或者说，连游夫人自己也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会使得游荏变成这般模样，于是只得打断了印月的话，急急答道：“谁知道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来时就这样了，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啊。”说着，游夫人紧走几步，加快脚步跟上了前行的人。

    印月闻言顿时呆愣在原地，连何时松开游夫人的手都不知道。她只感觉头脑中一片空白，心被生生地揪紧无法理出个头绪。自上次从天牢回来之后，游荏的身子便一直落有余根，时而咳嗽，几位御医都看过，只道是郁结于心，伤了心肺，无法根治。于是印月一直小心照顾着游荏，可刚才看到他被搀扶着的样子，显然已经是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若不是有两旁人的扶持，恐怕早就无法站立。况且如此寒冬，见他衣服上水痕未干，更有些地方能看出薄薄的冰花。游荏不是进宫了吗？又为何会这样？思及此，印月不禁蹙紧了眉，不知此时是该查个究竟，还是先探看游荏的病才好。




尘埃落定知何日6

游夫人命人将屋中的被子全都翻了出来给游荏盖上，并找来热帕巾为其擦拭脸颊，可躺于榻上的游荏，却依旧脸色苍白，连唇都愈发青紫起来，不见任何转醒的迹象。游夫人急得团团转，并不时看向门口，不久，靖管家带着郎中快步前来，游夫人连忙迎了上去。郎中坐下开始诊断，但过去半响，只见郎中的眉头越蹙越深，神色也越见凝重。

    “我儿怎么样了？”游夫人焦急的问道。

    郎中长叹一口气，将游荏的手放进了被中，然后起身来到桌前，语带沉重：“令公子是得了重风寒，但是加上他之前的顽症，想必此时必定不好熬。”郎中说着，拿起了纸笔写着药方。

    游夫人一怔，不敢相信郎中的话，于是厉声开口说道：“靖管家，去找老爷，让他请御医回来，送这位郎中出府。”

    靖管家连忙领着郎中走开了，可游夫人却蹙着眉头不知思考着什么。良久，才向周围的人询问道：“你们可知道今日公子去了哪里？弄成这副模样？”

    一旁的人皆是吱吱呜呜的不敢言语，游夫人见到此状，更是生气。愤怒之下拍案而起，高声斥责道：“你们是不是想都进入奴籍？”

    游夫人的话一出，一旁的人纷纷惶恐地跪下来，其中一人答：“奴才只知道之前有个自称是宫里来的人过来找公子，然后公子就出去了，至于见了什么人，奴才们真的不知道。”

    “宫里？”游夫人喃喃道：“怎么又是宫里，准是那贱人！”说罢，她又望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游荏，心中的火仿佛燃得更加剧了。她怒而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靖管家找到游相的时候，游夫人已在宫门处等候多时了。起先游相见到她，也颇为惊讶，但看到游夫人一脸的焦急和愤恨，才知道游荏出事了。

    “你不在府中照看荏儿，缘何进宫见太后？”游相不解，游夫人一见到他，便要求进宫面见太后。游相一问究竟，却原来游荏从宫中出来便重病了。可这关云太后何事？

    “当然要见她，不光要见她，我还要和她谈谈心呢。”说着，游夫人便侧身跨步上前，将游相甩到身后。

    “站住，宫中岂是你说进就进的。”说着，连忙追上游夫人，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阻止她前进。

    “你放开我。”游夫人大吼一声，挣脱出游相的束缚：“不管你是如何想的，我的孩子我一个也不能失去。”说着，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尘埃落定知何日7

守在宫门处侍卫正欲上前阻拦，游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长叹一口气之后，缓步跟上了游夫人。游夫人一路径直来到云琬宫前，正巧看见一众宫人面带惶恐地候在外面，见游夫人突然出现，也纷纷着实吃了一惊。

    “她在吗？”游夫人怒目，厉声问道。其中几个胆稍大的宫人答道：“太后就在寝宫。”话音未落，游夫人已经跨步进入宫门。而一直跟在身后的游相，也意味深长的看了游夫人的背影一眼，才跟了上去。

    游夫人并没有让侍卫领近内殿，而是直接闯了进去。云太后似乎早有准备，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之情，只是坐起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游夫人，向随后跟进来的侍卫和宫人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全都退下。

    “正巧我有事要与你们商量。“说着，云太后起身缓步走到案前坐了下来。

    游夫人站在案前，面带愠怒，尤其是看到云太后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更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只往上涌。正欲说话，一旁的游相拉住了她的胳膊，暗示让她坐下，可却被她使劲挣脱开来。

    “游笳我是看到大的，就好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可如今她不幸先去了，我也很是难受，但人死不能复生，她的孩子还要在宫中，所以我想，将她的孩子过继到鑫儿那里，毕竟皇帝只有她这么一个妃子了，以后还是要靠着照顾的。“云太后并不急于理会游夫人激动的情绪，径自说道。说是与他俩人商量，但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望着游相，对于游夫人道好似视若无睹。

    “好，很好，云太后果然足智多谋啊。”蓦地，游夫人怒极反笑，她朝云太后微微一呻：“算来算去，居然连自己的女儿也算进去了。”

    “无理。”云太后对于游夫人的话，起初并不以为意，但游夫人话中仿佛又另有深意，令云太后有些介怀，于是她又追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的再简单不过了。”游夫人反倒冷静下来，不急不缓地踱到案前坐了下来，直视着云太后。这时，游相连忙上前抓住游夫人的胳膊，转身尴尬向云太后解释道：“太后，内人最近精神不是很好，扰了太后，臣这就带她走。”说着，他收紧手上的力道，企图将游夫人拽起来。




尘埃落定知何日8

“放开我！你除了会帮她，还会做什么？”游夫人不知哪儿来的力道，使劲挣脱了游相的束缚，使得游相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正欲再上前时，游夫人却突然站起身来，来到云太后跟前，提高声音再次开口质问“怎么，好奇我为什么这样说吧？”

    “游遁，让她说下去。”云太后蹙眉直视游夫人，再度问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游夫人见引起了云太后的关注，反而刻意吊起胃口，让她着急，自己倒高兴起来：“说什么？就是你听到的，算计别人的女儿，殊不知却将自己的女儿推向炼狱。”说着，游夫人哈哈大笑出声，声音竟高亢得有些狰狞。

    “你——”云太后拍案而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游夫人的衣襟，怒道：“说，什么自己的女儿？到底什么意思？”

    “游笳啊，当然是她，她才是你顾蓝的亲生女儿。”游夫人侧目，轻佻着看向云太后。

    游夫人的话让云太后和游相皆是一怔，游相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游夫人，似乎无法相信。而云太后，则瞠目在原地良久，无法做出反应，半晌才失神地喃喃道：“不可能，鑫儿才是，她身上有痣，她才是我亲生女儿。”云太后说着，声音越渐高了起来，情绪也变得激动不已。

    “怎么不可能，许你换女，难道就不许我换？游笳身上你看过吗？”游夫人轻蔑地牵唇轻笑：“怎么，终于也让你能感受到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了吗？”

    “你——”云太后正欲说些什么，却突感一口闷气郁结于心，“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游相连忙上前扶着云太后，向外高声吩咐道：“来人，快请御医。”

    游夫人面带嘲讽，缓缓走上前来到云太后跟前，冷眼斜睨着她：“怎么，受不了了这就？”

    云太后痛苦的皱紧眉，睁大了双目看着游夫人，急喘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脸色也越发苍白起来。半响才咬着牙，愤愤道：“你给我滚，我永远不要再看到你！”

    云太后的样子越是痛苦，游夫人越是得意，不禁哈哈笑了出来。可伴随着这笑声，她眼泪已经含在了眼眶中，那笑声尖利且充满苦涩。这场斗争中，究竟谁才是能够笑到了最后的人，也许，根本没有所谓的胜利者，得到与失去，同样黯然神伤。




尘埃落定知何日9

游夫人转身快步往殿门走去，伸手将门打开，却见万年在侍卫的带领下正匆匆赶来。见到游夫人，她也是一怔，又侧目望了望殿内的方向，长叹一口气，沉声道：“这下你应该满意了。”万年的话尾悠长，似有无限隐意在其中，却又带着太多的莫可奈何。命运既是如此，又何故造化弄人？那落了一地的神伤，又将何处才可安放？


    鑫儿坐在院中，身旁并没有任何宫人在一旁候着，就连双儿，也被鑫儿吩咐在羲儿和霖儿身旁照料。唯有此刻，她并不想让任何人来打扰。回宫这么久，事情接踵而至，桩桩件件不得闲暇。当下很多事终于尘埃落定，也该是她思考自己事情的时候了。

    若是按照伏风的话来说，她便是云太后的亲生女儿，那么萧然便是不是真正的皇帝。思及此，鑫儿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从各方面来思量，鑫儿都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已经知晓了身世。更何况在那种情况下，伏风说的话是真是假，尚且还有待考证。但回想云太后从游府的初遇，到带她入宫，种种态度确实有悖于正常，这便让鑫儿倒是有些偏向于伏风的说法，可……

    越想鑫儿更觉得思绪烦乱起来，甚至头脑中有些混沌，微微的疼痛。她拧起眉，面露痛苦地轻柔着额角。如果自己真的是公主，那么萧然又是谁？只是众多人家中的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吗？为什么当年云太后会狠心的将她丢下，难道就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会狠心亲手抛开自己的生身骨肉？万年的话似乎又浮现在眼前，在这宫里，太多的身不由己。但，这能够成为一切的理由吗？

    鑫儿缓缓起身，既然自己苦思无果，不如到云琬宫见见云太后。她扬声将双儿唤了过来，并刻意不带其他宫人，径直一路来到了云琬宫。

    这时的云琬宫不知为何看上去很混乱，些许宫人候在宫门外，还有些进出忙碌着。鑫儿看到万年那熟悉的身影，在侍卫的看守下正站在门外，她连忙快步上前来到万年跟前：“万姑姑，你这是——”

    万年转头，对上鑫儿焦急的目光，只朝她微微一笑，便不再言语了。

    “万姑姑难道是因为我才受罚的吗？”说着，鑫儿的双眸渐渐温热起来，她咬了咬唇，“万姑姑稍等，我这就去求太后。”




心灯微火如幽莹1

回来的路上，游遁并没有和游夫人说话，游夫人自然心里也明白是为了什么。随着车轮颠簸，一路上，坐在车中的游夫人心情是复杂的，打击了云太后的那一点点酣畅，顷刻间便如微尘气泡一般，少倾就消失无形了。伴随而来的，是心中灼灼的痛楚。自己胜利了么？告诉了云太后真相之后，她真的舒服了吗？她也没有答案，但她却知道自己并不快乐。这么多年来，她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刻？但为何心情却比熬过的那是几年更加的难受煎熬？

    游夫人回到游府，却并没有着急去看游荏，反而来到了后院找到了靖管家。

    “靖常，为什么我将这个苦守多年的秘密说出去之后，反而心理更加难受了？”游夫人看着靖管家，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最为清楚。

    靖管家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游夫人，神色中些许复杂。他张了张口，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许是不知道该要如何回答，又似乎更多的是欲言又止。两人静静站了片刻，游夫人好像稍微镇定下来，幽幽叹了口气，面沉如水。她小心翼翼地左右盼顾之后，轻声开口问道：“那件事，没有问题吧？”

    “夫人说的什么事，靖常不明白。”靖管家一时没能明白游夫人话中的深意，但见到游夫人颇为慌张的样子，已经猜测了一二，为了确认仔细，他还是反问道。

    “我能问什么事，当然是你办的那件事了？”游夫人神情有些闪烁，也不好点明说。

    至此，靖管家完全明白了游夫人所指何为，他有些迟疑，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这——”

    “这什么，你倒是说啊。”游夫人重新又焦急起来，话语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靖管家看上去仍然略有犹豫，他顿了顿，抬眼望了望游夫人，斟酌着该怎样开口。在目光触及到游夫人那焦虑的神情后，咬咬牙决定说出口。但靖管家正要开口，却被突然跑来的下人打断了。

    “夫人，公子他——。”

    听到提及病重的游荏，游夫人立刻瞪起眼，焦急地一步上前，抓住前来的下人，高声问道：“荏儿怎么了？”

    “公子他——”那人还没说完，声音中已经有了几分哽咽。

    没有听到答案，游夫人愈发心急如焚，她骂了声“没用的东西。”便片刻不敢耽搁的转身朝游荏的住处走去。




心灯微火如幽莹2

一路上，所经之处，府内从身边经过的侍人皆是一副神情慌张的模样，这便愈发加深了游夫人心中的不安，让她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印月看似早已守候在门口多时，正在焦急的往房间张望着，脸色微见苍白，一双美目中此刻也写满了焦虑。听见了游夫人有些凌乱的脚步声，印月并未回头，而是继续凝望着房内，咬着唇勉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荏儿怎么样了？”游夫人抓住印月问道。

    “公子她——”印月回过头，一双盈满眼泪的双目，在看到眼前游夫人的瞬间，颗颗泪珠终于忍不住落下来，似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无法停止。她双目微红，眼中泛着血丝，就连神情也微见恍惚，像是因许久没有休息，而失了精神，完全不似往日的娇艳明媚。

    “你倒是说啊！”游夫人良久得不到回答，心中更加忐忑，她索性放开了印月，转身快步就要向屋内走去，这时，印月哽咽的声音从她身后缓缓传来：“公子突然咳出了血，郎中现在正在医治。”

    “什——什么。”游夫人惊道，仿佛脑海中漏跳了一拍，愣愣地站在那里，顿时只觉头晕目眩。

    “夫人——”恍惚中，游夫人只听到印月的一声轻唤，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自从游夫人与游相走后，云太后便将自己关在云琬宫的内殿中，不吃不喝，就连门也闭而不开。万年焦急的候在殿门外，一边担心云太后的状况，另一方面，却更为放不下鑫儿那边的情形。就在这种心急如焚的煎熬与等待下，蓦地，接连几声碎裂之声从内殿传来，听起来让人惊心。万年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推门快步走进，却看到云太后跌倒在床榻旁，已经不省人事。

    万年大惊，连忙高声唤来宫人，吩咐尽速去找御医，以及告知皇上萧然，而她与其他宫人则小心搀扶着云太后将她放在了床榻上。

    御医与萧然几乎是同时到达了云琬宫，御医进门片刻不敢耽搁，连忙拿出东西为云太后诊治，而萧然则留在了殿外等候消息。

    发生了什么事？母后怎么会突然之间身染重病？萧然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疑问。他抬头看向万年，万年脸上掩饰不住的焦急，却在对上萧然双目的同时，连忙将视线移向了别处。萧然面色一沉，轻声唤了句：“万姑姑，你随朕来。”说着，萧然起身，率先往偏殿走去。




心灯微火如幽莹3

此时的偏殿，萧然并没有安排宫人在一旁候着，而是遣退了所有人，连茶水也没有让人安排，只留自己和万年二人。萧然转身坐在案前，抿着唇并不急于开口，而是一双深邃的黑眸端看着万年，只觉得她眼神游弋，像是满怀心事。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良久，萧然才缓缓开口道：“万姑姑，你追随太后多年，她的事情你应该非常清楚，万事无风不起浪，今天到底发生何事，你倒是说来听听。”

    “这——回皇上的话，并未发生什么，万年一直在宫外，并没有在太后身旁候着，所以万年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万年忽然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般，就连刚才躲闪的神情也不见了。

    “哦？不知发生何事？”萧然挑眉微微一笑，话尾也上扬起来，显然并不满意万年的答话，继而追问道：“朕知道你护主，你不说也可以，外面候着的宫人多了，所以朕看万姑姑该是告老的时候了。”萧然说着，起身便要走。

    万年一惊，不禁瞪大双目，“扑通”一声跪在了萧然面前：“皇上，是游相与游夫人今天来过云琬宫。”

    萧然牵唇一笑，毕竟是在宫中待了许久的人，深知其中的深浅，难道游相与游夫人前来，他这个做皇帝的会不知吗？萧然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试探其中的隐意罢了。萧然不语，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万年继续说下去。

    “万年当时正被太后关于偏殿禁足，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万年真的不知晓了。”

    “嗯，那除了他们二人呢？”萧然轻声追问道。

    万年咬唇，思索着要不要将鑫儿来的事情也道出，想来想去，才答道：“回皇上，容妃娘娘倒是来了，只不过太后闭门谁也不见，因此只到宫门处便离开了。”

    鑫儿也来过？萧然倒是一怔，心中不免暗自苦笑，看来他的消息还是不够灵通。想着，萧然转身，说了句：“平身吧。”自己则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心灯微火如幽莹4

萧然快步走回内殿的时候，沈忠沈御医正好步出，看似准备离去，见到萧然，他连忙行礼。萧然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然后沉声问道：“太后怎么样了？”

    “回皇上，太后气血攻心，臣开一方药按时服用便可。”沈御医躬身又是一礼，恭敬地回答道。

    “依臣之见，太后恐怕是中风之照。”萧然闻言心中一沉，在担心之余，眼角的余光不禁望向说话之人。这人与沈御医有几分相像，但让萧然却不是很熟悉。“臣沈怀，参见皇上。”那人来到萧然跟前行礼。沈御医见状连忙解释道：“皇上，这个是犬子，不日刚进太医院。”

    萧然点了点头，打量着眼前的沈怀，此人面容俊朗，却有着说不清的决断，尤其是眼中的那抹神色，让萧然分明读出了一丝轻蔑。萧然缓缓说道：“平身吧，既然太后目前没什么大事，你们便下去安排吧，一切以照顾好太后的身体为重。”

    “可——皇上……”

    萧然正欲转身之际，沈怀再度开口，只是声音中多了几分迟疑。萧然驻足看向他，却见沈御医怒目直视着沈怀，沈怀略一犹豫，终是垂下头没有再说话。沈御医从旁笑着道：“皇上，犬子刚入太医院还不知规矩，臣这就回去教育他。”萧然淡然点了点头，便没有再理会，而是转身走出了云琬宫。

    萧然并没有坐上御辇，而是边走边思索着万年的话。游相、游夫人来过，鑫儿也来过，恰是他们走后，云太后变得反常起来。其间定是发生了什么，可为何他没收到一点消息？思及此，萧然不自觉加快了步伐，径直往荣德宫走去。


    鑫儿回到荣德宫之后，便将自己关在内殿之内，任凭双儿敲门哀求，就是不见任何人。方才在云婉宫门前，她却听到游相离开前与云太后的几句对话。看到云婉宫的情形，她也知道必定发生了事情，虽然不知道其中究竟，但只是偶然听到的那几句话，已经足以震撼了她的心。她不是云太后的亲生女儿？反而游相一家却成了自己的唯一亲人？那么游荏呢，他们难道会是亲兄妹？萧然又是谁？和这一切有没有关系？可伏风说的却为何有悖于这些？鑫儿只觉得越想，愈发头痛欲裂，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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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门外传来了婴孩的啼哭声，那声音如同响雷，在鑫儿混沌的脑中炸开来，让她瞬间清醒过来。鑫儿不假思索的跨步起身来到门前，飞快将门打开，看到双儿怀抱着羲儿焦急的站在门外。

    顿时，鑫儿心中升起一丝柔情，脸上也浮现出慈爱的神情。她缓缓将羲儿抱起，转身又回到内殿，但这次却没有将门反关上，而是嘱咐他们，自己暂时想一人静思，不想受到打扰。双儿见容妃娘娘终于开口说话，也才微微放心下来，便与其他宫人候在了内殿外。

    鑫儿紧紧怀抱着羲儿，轻柔地拍着，不知为何，此时羲儿也停止了方才的哭声，变得安静下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看着她。望着这稚嫩无邪的容颜，鑫儿的心情却无法回到最初，而是好似压着巨石，沉甸甸的。

    “皇——皇上”门外传来双儿恭敬的声音，鑫儿听到是萧然来了，神色一怔，但却没有即刻起身相迎，而是依旧坐在床榻上，若有所思地望着怀抱中的婴孩。

    萧然缓步进了内殿，身后并没有其他随行的宫人，就连张顺也没有随其左右，而是都留在了外面候着，只有萧然一人走了进来。他来到鑫儿跟前站定，黑眸深不可见底，静静凝视着鑫儿。鑫儿仍是没有抬头，而是一直专注看着怀中的羲儿。萧然垂首看了看，见羲儿如此乖巧，于是微微一笑，将手伸到羲儿面前逗弄着，不成想羲儿却伸手捂住了萧然的拇指，口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说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语。

    羲儿的动作惹得鑫儿一愣，就连抱着的动作也僵了一下，显然是没有想到。片刻，她才反应过来：“抱抱她吗？”鑫儿见萧然浅笑着注视羲儿，于是轻声问道。

    萧然微笑着颔首，将手收回的同时坐到了鑫儿对面。鑫儿将羲儿递给了萧然，萧然有些僵硬将她抱在怀中，显得每个动作都那么小心翼翼。羲儿将头转向萧然，用红润的脸颊在他怀中磨蹭着，继而，“咯咯”笑了出来。




心灯微火如幽莹6

萧然瞪大眼睛，脸上洋溢出幸福的神色，他转向鑫儿，笑着说：“羲儿冲着我在笑呢！”听闻萧然的话，鑫儿只是敷衍地笑了笑，看上去并没有如萧然一般的精神，也不见由衷的高兴。只是那如水的眼眸中，微微泛着难言的苦涩。鑫儿略一思索，轻轻起身来到案前，为萧然斟了杯茶，然后走回至萧然面前，递上茶盏悠然道：“皇上，喝点茶吧。”

    萧然并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充满慈爱的又看了怀里的孩子一眼，才依依不舍地将羲儿交还给鑫儿，同时另一手接过茶盏，浅抿了口茶，踱到案前坐了下来，叮嘱道：“先让羲儿睡下为好。”

    鑫儿仔细的为孩子掖了掖衣角，这才应了一声“是”。行至殿门前，打开门，将羲儿交给了一直候在外面的双儿，并吩咐暂时不要有人来打扰，才关好门转身回到内殿，在萧然面前站定。萧然并未抬头看她，而是缓缓地拿起茶壶，在杯中为自己添了些水，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轻声说了句“坐”。鑫儿于是依言坐了下来，等着萧然开口。

    萧然原意是想询问鑫儿，今天去云琬宫都看到些什么，发生何事，但见鑫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要如何开口是好。从鑫儿的神情不难断定，必是有事情发生，萧然思前想后，看似不经意地随口道：“太后重病，有时间你要去云琬宫照应照应才是。”

    鑫儿一怔，云太后重病？刚才自己去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是真的还是另有计谋？鑫儿虽不愿意将待她很好的云太后想得如此不堪，但是经过知道那件事之后，她却不得不重新审视云太后此人。因此只是垂了头，面容平静，淡淡说道：“是。”

    萧然将茶盏放在案上，只是着鑫儿清丽的面容，终于开口问道：“”今日，可有去太后那里问安？

    听到萧然这样问，鑫儿便已知他的用意，那语气中没有疑问，有的只是肯定。即便她不愿说，但还是点点头回答：“去过，但是太后殿内有客人，其余人均闭门不减，于是臣妾便先回宫，并未见到太后。”

    萧然牵唇微微一笑，将茶盏端起，笑着浅抿了口茶，用余光望着鑫儿，不再言语。他之前怎么未看出鑫儿如此的聪慧？她语气平缓从容，却丝毫听不出任何破绽，让萧然无法再继续问下去。




心灯微火如幽莹7

云太后这一病，却是一月有余。此时，龙翔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雪纷纷扬扬下了几日才停歇下来。被雪覆盖着的禁城银装素裹，为冬日凭添了几分银装妖娆，但太多悬而未决的事情，却让人心也如坠冰窖般寒冷。

    云太后卧床期间，虽然鑫儿也曾来到云婉宫探视，但却不曾进入到殿内当面问安。每次都只是在殿外向万年询问些情况，便沉默地离去。起初，鑫儿的态度让原本有些惊慌，不知要怎样面对鑫儿的云太后安心不少，可渐渐的，这种疏离却也让云太后冷静下来思考，丧女之痛使然，却也不能怪罪到鑫儿头上，更何况，游夫人那一席话中的真伪也有待权商。于是，云太后身体略为好转后，她也开始思索着着该如何处理与鑫儿的关系。毕竟抛开有无血缘关系不谈，如今她身边也只剩下鑫儿一人了，如若连鑫儿也失去，那么她便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这日，云太后稍感身体舒适一些，于是起身穿上厚些的衣物，被万年搀扶着走出内殿来到院中。院中的积雪已被宫人清扫了干净，只能看到房檐上落着厚厚的积雪，白皑皑的一片，在冬日的阳光下闪动着荧光，看上去有些刺眼。许久未走出内殿的云太后不禁眯着双目，却也不愿意放弃眼前的美景。冷风吹打在她的脸上，空气中有种被雪过滤了的清新，让人不禁顿感神清气爽。

    “鑫儿这几日可有来过？”云太后裹了裹身上厚重的冬衣，看似随意的问道。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万年还是能听出，云太后是想见鑫儿的。

    “小姐，听说这几日霖儿有些发热，鑫儿在那边忙着照顾他们，这边我就没让她再来。”晚年仍搀扶着云太后向前走，她并未转向云太后，而是似谈天一般淡淡答道。

    云太后点了点头，便不再多加言语，但实则在心中一刻也未停止过思考，尤其是游夫人的话更是在她的头脑中百转千回，欲说不得，只能努力寻找着答案。




心灯微火如幽莹8

此时的游府挂满了白绫，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惨白。游夫人自那日昏迷之后，一直卧床不起，而期间游荏的病重不治去世，更使得游夫人一时间难以承受。虽然游笳的去世，游夫人并不应该伤心，但她是看着游笳长大的，即便不是亲生，养育之恩中必定会有感情。这也就是为何她将埋藏在心中多年的话告诉云太后之后，始终没有一丝畅快之感的缘由了。

    游相一人独坐在书房，三日未进食，只是喝了些许茶水。下人们都候在书房门外，被明令不准踏入半步，也都一个个面色凝重。此时的游相的脑中甚是凌乱，丧子之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还有当日他在云婉宫听到游夫人口那番话，更是惊讶的心情不亚于当时的云太后。

    难道鑫儿才是他们的女儿？游笳才是公主？这样的问题始终萦绕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虽然不愿意触及这些，但他还是强逼着自己要想清楚。其实游相更想找游夫人问个明白，可她一病到现在，苦无机会，而且游相也能体谅游夫人的心痛之情，暂时不便去打扰她。

    “相爷。”游相正沉思着，却被印月轻柔的声音打断。

    “都说了，将饭菜端走。”游相并未抬头，只是厉声道。

    “相爷，印月并不是因此事而来。”印月站在门外迟疑着，未得到游相的允许，她是绝不会踏进书房的。

    此时的印月只着单衣，站在凛冽的寒风之中，冻得瑟瑟发抖，愈发显得原本就消瘦的身形更加单薄。她顿了顿，垂下头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盈满了坚定的神色，她缓缓开口说道：“印月来此，是有事相求。”

    难道印月要离开？这是游相的第一个想法。自她随荏儿回府之后，她对游荏照顾甚微，可荏儿的心为父可有不知的道理，只得感叹印月也是苦命之人。如今游荏不在了，印月要离开游府也是在常理之中。

    想到这里，游相起身将门打开，向正在发抖的印月道：“快进来，外面冷。”

    印月走进书房，反身将门关上之后来到游相跟前，一下跪了下来，红着眼眶开口：“印月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游相您能够成全。”




心灯微火如幽莹9

“什么事，但所无妨，若是游某人能办到的，必定满足于你。”游相点了点头，于情于理之下，都是游家对眼前这女子有所亏欠。

    “印月知道游荏是相爷的独子，可印月对他的情相爷也必定知道，单在他重病之时，交代了意愿希望印月能帮他达成，所以请求相爷将游荏的骨灰交予我。”说着，印月俯身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响头。

    游相听了印月的话，一怔。完全没有料想到她会说出此话，甚为震惊。如若是索要钱财之类，他都不会感到惊讶，但却不成想印月会有此想法，让他一时间不知要如何做答。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说这种话。”

    蓦地，游夫人气虚的声音传来，游相和印月连忙看去，只见游夫人被两人搀扶着，缓缓走进书房。游夫人的脸色苍白，鬓间隐约显出白发，就连脊背也无法像以前一般挺直，仿佛一夕之间老了许多。

    “我还没死呢，你居然胆敢在这里造次，也不想想自己什么身份，不过是荏儿看着可怜带回来的丫鬟而已，竟然就把自己当成是游府的人了？”游夫人走到印月面前，伸出手似是要掌故她，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却又无力的放了下来。只是这样轻微的动作，却已经让游夫人累的气喘了。

    印月连忙跪行到游夫人跟前，涔涔落下了泪水：“还请游夫人成全，印月也是为了完成游荏的遗愿不得已而为之。”

    “你胡说！什么心愿！”游夫人突然冲口道：“荏儿我了解，他不可能这样，你这青楼女子，快滚出我家！”

    听到游夫人的话，印月选择了沉默不语。她垂首，愈发思念已故的游荏，心中拧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好了，你少说几句。”游相终于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游夫人。他跨前一步将印月扶起，安抚道：

    “你且先回去休息，至于你说的这事，我看是不能帮你了，你既是荏儿带回来的人，以后就当游府为家，大可在这里安心住下。”

    印月听连游相亦如此说，她又侧目看了眼一旁的游夫人，游夫人拧着眉，看上去更是颇为气恼。印月心知，若是再在这里继续说下去，恐怕他们也不会同意，于是咬紧唇点点头，起身分别向游相和游夫人施礼，这才离开了书房。




心灯微火如幽莹10

游夫人见印月离开之后，便转头看向游相，半响才幽幽问道：“顾蓝现在怎么样了？”

    顾蓝？游相一怔，不明白此时的游夫人为何直呼云太后的闺名，于是问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想干什么？”游夫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她睁大眼，激动地瞪着游相，“我想要看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看看她怎么对我的好女儿。”

    游夫人的话让游相想到了那日在云琬宫她言及的事情，心中一沉，慌忙朝搀扶着游夫人的侍人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搀扶着游夫人的两名侍女一怔，看了眼游夫人，便施礼之后连忙逃似地走开了，并将门关上。

    游夫人见游相一脸的慌张与焦急，于是面带冷笑嘲讽道：“怎么，怕了，当初换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这一天？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你——”游相气的坐回了椅子上，厉声道，“你一定要将二十年前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到想得好，全是她的好处了，让我帮她白养女儿，想得美，要不是当年荏儿年纪不符，我看她定会将主意打到荏儿身上。”游夫人高声说道。

    “你就不能小点声，你要知道这是杀头的罪。”游相慌忙站起来，轻声劝阻，“现在这样的结局，你还想怎么？”

    “难道你就不关心荏儿吗，不过是一个顾蓝，一个你的老相好，就能舍弃自己亲生儿子的一条命吗？”游夫人越说越激动，她捶胸顿足，身体有些无力的向后倒去，正巧跌坐在后面的案上。

    “你到底胡说些什么，什么老相好？”游相喝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样帮顾蓝，不就是因为你们二人年轻时有情，所以才会担着杀头的罪过帮她。”游夫人冷眼道。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游相拂袖冲口怒道，“我们——”

    “你们怎么，不敢说了，你游遁恐怕是龙翔国能够随便出入禁宫的第一人了。”游夫人的口气充满了戏谑。

    “他是我亲妹妹！”游相仿佛也是没有想到，自己一怒之下，会将埋藏在自己心里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不为自己的名誉，而是为了云太后，就像哥哥保护妹妹那样，义无反顾。




心灯微火如幽莹11

游相的话让游夫人着实吃了一惊，难道这几十年来，她都误会了吗？她顿时感到心中混乱一片，焦虑和恐惧混杂在一起。她慌乱的摇了摇头，喃喃呓语道：“这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是兄妹，这怎么可能？”

    游相无力的跌坐在案前，缓缓地道出几十年前的往事。

    原来，游相的父亲游照在当年也是朝中丞相。那时，朝中分左右两相。游照为右相，顾原为左相，两人虽同朝为相，但却并没有针锋相对的明争暗斗，而是彼此惺惺相惜，亦同为龙翔过尽心尽力。顾原多年无子，却因为与顾夫人感情极好，而坚持不肯另纳新妾，于是到了中年也一直膝下无子。这年正好游照喜得一女，因游照膝下已有一子游遁，二人商量之后决定将这一女婴过继到顾家。这人便是顾蓝，原名游蓝。

    “没想到这几十年，在你心中居然是这样的想法。”游相有些无力的说着，多年来嫌少与游夫人沟通，却没想到，这天大的误会造就了如今的局面：“你应该明白为何我会帮她了吧，不光如此，就当时的情形，若当初剩下的不是皇子，恐怕龙翔国早已不复存在了。”

    “即便是这样，难道她害死我亲生儿子，就是妹妹可以为哥哥做的吗，你当她是妹，可她何时待你为哥呢？”游夫人说着，激动地失声哭了出来，哽咽道，“我不管你们俩人之间究竟是和关系，他害我荏儿占我女儿，我与她势不两立。”

    “你——”游相此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好。是了，游荏从宫中回来之后便卧床不起，问他为何进宫见过何人，他却不提一字。旁敲侧击的细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是进宫见过云太后，还落入极寒的湖水中。不管因为何，当时只有他与云太后在一起，事情也必定有所牵连。可为游夫人口口声声坚称云太后占她女儿，游相今日定要问个明白。

    “荏儿的事咱们暂且不提，那么鑫儿呢？她和笳儿到底是怎样？”游相追问道。

    “哼，能怎样，许她换儿难道就不许我换女儿了吗，告诉你游遁，鑫儿到了游府之后，我就将她和笳儿换了过来。”不知是不是游相提到了鑫儿，让游夫人的语气一转，“本来我是想她定会将自己的女儿接回宫中，这种让她坐享其成的事情我怎么能让她如此舒心，于是便将鑫儿和笳儿对调，其实游笳才是鑫儿，她才是云太后的亲生女儿，她才是公主。”游夫人说道这里，斜睨着游相，嘴边挂着一抹冷笑，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但眼底却洒落无比的落寞与寂寥。

    “冤孽啊，冤孽——”游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长叹一声之后，便不再言语了。此时的游相全然没有往日在朝中的那种冷静与霸气，就连肩也垮了下来，人仿佛一夕之间也苍老了许多。

    游夫人见到游相的样子，那种报复的快感已经荡然无存，反而落寞起来。骤然，游夫人大笑出声，且一声更胜一声的尖利刺耳：“想不到吧，她顾蓝估计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自己会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哈……这就是她害死荏儿的报应。”说罢，游夫人不住的咳嗽起来，候在门口的侍女慌忙走了进来，搀扶着她缓步离开。可就在即将要踏出书房门的时候，游夫人的脸色煞白，一下子晕倒下来。游相依旧坐着，紧蹙眉头，微闭着双目，像是心已如灰。




结局已定终难全1

这个冬季实在是漫长且寒冷无比，一场大雪过后，天气仿佛已寒冷到了极致。虽然纷纷扬扬的雪下了几日后停下来，但寒风划过，卷起积在屋顶上的雪，也似雪花漫天。

    容德宫内殿中，火盆烧的很旺。羲儿和霖儿被奶妈带到旁殿去了，只有鑫儿一人。不知为何，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慌得几乎难以承受。游荏的容貌一直闪现在她眼前，让她心里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总有种不踏实的预感，莫非游荏那里有事？

    自那日他们见面之后，便再没有了他的消息。鑫儿在这闭塞的禁宫，却苦于无人能帮她带来外面的消息，让她除了着急，却也束手无策。不过在她心底，却总还有些安然，有些事情，她宁愿并不知情，或许会生活得更加自在，但却往往事与愿违。

    蓦地，内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几下，鑫儿坐起身，却又自嘲的笑笑，一定是双儿。“进来吧。”鑫儿将长衣披在身上，起身为自己斟了水。正要将茶盏端起，却对上站在跟前人的双目，手一松，茶盏落在了垫上，洒出的水四散溅开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印月。”鑫儿微微皱眉，在自己最痛苦的时候，印月是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将外面的消息，尤其是游荏的消息带给她的人，因此她不会忘。

    印月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一双美目只是静静凝视着鑫儿。

    鑫儿不由得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印月的情形，于是连忙问道：“你来了，莫不是游荏有书信让你交予我？”说罢，鑫儿的唇不禁微微上扬，露出一副期盼的样子。

    闻言，印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微寒，那神情冷冽更胜这冬日的霜雪，她摇了摇头，她将背在身后的包裹摘了下来放在案上，幽幽开口道：“这次，我将他带来了。”

    “他在哪？”鑫儿睁大双目，追问道。

    印月垂首不语，缓缓蹲下，将包裹打开，一个白瓷盖罐豁然显现出来，与这样的黑夜有了鲜明的对比。“这便是。”

    “什，什么？”鑫儿有片刻的怔仲，继而看着瓷罐笑道：“印月姑娘，不要说笑了，游荏他人呢？”




结局已定终难全2

印月微笑着摇摇头，但那笑容中却尽显苦涩，虽然游夫人坚决反对将游荏的骨灰交给自己，但印月觉得，只有将游荏带到鑫儿面前，游荏的在天之灵才能真正感到欣慰，因此她偷把游荏的骨灰带了出来：“这不就是他吗，我将他带到你身边，你高兴他亦高兴。”印月喃喃念到。

    “这——”印月的话语惊雷一般劈打在鑫儿心头，她摇着头，缓缓伸出有些颤抖的双手捧上瓷罐，声音却已经因为太过震惊而断断续续，难以完整，“怎么会是这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说着，鑫儿一连串地追问道，问罢，已经不能言语，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痛哭了出来。

    “是太后，他利用游荏对你的心，害死了他。”印月转身，双目直视鑫儿，慢慢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道出。

    鑫儿听完印月的话，已经哽咽无法再开口。也只到此时，在印月字字句句不容置疑下，她才无法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她轻轻地将手中的瓷罐放回案上，但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分毫：“为何不入土？”

    “游荏走之前，特地吩咐我，一定要将他的骨灰撒在宫中的每个角落，为了就是能够守护在你的身旁。”说着，印月将瓷罐又包了起来。“这是最后一些，我想交予你。”印月将包裹好得包袱交给了鑫儿，然后起身。“我的任务完成了，也是该走的时候了。”

    “印月，你——”鑫儿正欲开口，却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此印月，毕竟也深爱着游荏。

    “游荏就交予给你了。”说着，印月脚步一顿，咬了咬唇，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内殿。

    鑫儿并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的抱住手中的包裹，仿佛借此方能感受到游荏的存在。在游家生活的过往，和游荏曾有过的盟誓，都瞬间涌进脑海。如今山盟尤在，却已物是人非，却没想到，命运以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来提醒她，一切都再无可能重头。她的手越握越紧，咬住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直到唇边已经渐渐溢出血迹，但她却好像没有察觉一般。只有那颊边的两行清泪，似心底的一滴血，流淌的是心中那看不见的伤。




结局已定终难全3

这日一早，鑫儿便只身来到云琬宫。此时，云太后斜靠在案前，身披貉衣，双目微闭，似是想着什么，可面容祥和让人不觉得好似睡着。内殿的火炉烧得暖暖的，使得屋内丝毫没了冬日的寒意。

    万年上前来到榻旁，躬身轻声说道：“太后，容妃娘娘来了。”

    云太后微微扬唇间睁开双目，旋即起身朝鑫儿摆着手，道：“鑫儿过来坐，咱们有段日子没这样聊聊天了。”

    鑫儿一怔，不明白云太后突然如此熟络。按理来说，云太后那日从游夫人那里知道实情之后，应该便会再像之前那样待她，毕竟她并不是云太后的亲生女儿，但现在看来，云太后却仿佛没有知道那件事一般。想着，鑫儿略微垂首，上前坐在榻旁，让低垂的浓密睫毛遮去了眼中的无限心事。

    “万年，你现在殿外候着。”云太后见鑫儿低头不语的样子，微微笑道：“羲儿、霖儿他们身体可好些了，前阵子这边病着，也不好过去看看他们，还真很是挂念。”

    羲儿、霖儿的身子并无大碍，为何云太后会如此问？鑫儿一怔，心生疑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下意识的看了眼正关上殿门的万年。二人眼神相触，鑫儿便明了几分，许是万年见她这些日子没有来云琬宫，而在太后面前说得托词。毕竟唯有万年知道，那日她在云琬宫殿外已经知道了一切。

    “谢太后关心，羲儿、霖儿身体好多了，要不一会臣妾就吩咐下去将孩子抱来。”鑫儿淡淡的答道。

    云太后看着鑫儿，突然一种异样油然而生，但还是笑着，慈爱地继续开口说道：“怎么突然生分起来，不是当时说过，没有外人在，我们便像寻常人家那样称呼的吗？”

    鑫儿抬头打量着云太后，大病初愈，原本神采奕奕的她，看上去突然苍老了不少，发间的白发也愈发多了起来。可见她此举只是想要欲盖弥彰，分明是想将那日知道的事情忘记，或者干脆装作没有发生。抑或者，她想将对游夫人的恨意转嫁在她身上？想着，鑫儿心里一紧，可旋即便恢复了方才淡定的神情。蓦地，她轻声问道：“鑫儿有一事不明，还请太后解答。”

    云太后微微一笑，道：“什么事，但说无妨。”

    “之前，太后是不是当鑫儿是亲生女儿才这样待我？”鑫儿目光直视云太后双目，仿佛要从云太后的眼眸中看到答案。




结局已定终难全4

云太后脸上的神情一凛，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瞬间变得有些慌张局促起来。她探寻的目光落在鑫儿的脸上，但鑫儿始终面无表情，从她那神情中，难以看出任何端倪，云太后只能在心中揣测，莫非她知道了什么？难道是万年？一想到这，云太后不禁摇了摇头，当时万年正在宫门处，更何况，她追随她多年，万年的脾性她还是知晓的。还能有谁？游夫人？倏然，云太后紧紧握住拳头，显露出一脸怒意。

    “太后，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鑫儿将云太后的反应尽收眼底，又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云太后一怔，旋即松开了双手，朝鑫儿淡淡一笑：“有哪个父母不疼爱自己的亲生儿女的，不管你不是我亲生儿女，既然你已经进了皇家的门，我们便是一家人。”说着，云太后伸手握住了鑫儿的一双的手。

    云太后并没有正面回答鑫儿的话，但此中话意，鑫儿已然明了——云太后是在告诉她，今后她会待她如亲生。但想到云太后所作的一切，这番话此刻听来，竟是如此的充满讽刺。她不能接受她与游荏之间的关系，因为那是他们造成的。更不能接受云太后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安心在宫中，用手段对待游荏，以至于害他死去。而云太后做得更为残忍的事情，是她居然封锁宫中的消息，就是为了隐瞒游荏的死。鑫儿心里却似火烧，已然崩溃。

    鑫儿的双目盈满泪水，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打湿了面颊，也炙烫了心扉。云太后一怔，不知为何鑫儿落泪，连忙拿出帕巾为她擦拭。鑫儿双目看着云太后，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哽咽出来。她别过头躲开了云太后的手，在心中暗自发誓，自此便不让她眼前的人，再看见她脆弱的样子。

    良久，鑫儿才缓缓说道：“鑫儿谢过太后的抬爱，他日定会加倍偿还。”

    云太后望着鑫儿，不知为什么，虽然鑫儿的语气温和有礼，但却沉重地敲打在人的心头，令云太后更加不安，又难以说出其中缘由，只能沉默着也不再开口。殿内的空气窒闷，像是不再流动一般，许久，鑫儿才又轻声说了句：“羲儿和霖儿还在等着我，鑫儿今日暂且告辞了。”说罢，起身向殿外走去。

    云太后并未阻拦，只是在鑫儿即将走出门的时候，在她身后缓缓叮嘱道：“有时间多来坐坐。”




结局已定终难全5

自那日之后，鑫儿与云太后之间的关系更加融洽起来，仿佛之前没有发生什么一样。就连每日服侍云太后进药，也由万年转给了鑫儿。


    云太后虽然心知鑫儿不是她亲生女儿，但却不知为何，鑫儿与她之间的感情并不感觉陌生，反而随着接触，更加亲密起来，有时候已让她忘记游夫人的话，依然当做鑫儿便是她的亲生女儿。


    “太后，趁热喝了吧。”鑫儿的轻语打断了云太后的沉思。


    云太后被万年扶着坐了起来，鑫儿缓步走来，将托盘递到云太后面前，云太后将药盏端起一饮而尽。鑫儿紧接着又递上了准备好的梅子，接过药盏放回托盘，又将帕巾递出。这一连串动作甚为熟练，仿佛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停顿，毕竟自打云太后又病了之后，这些皆是鑫儿在做。云太后轻拭着嘴角，又伸手将帕巾交给了鑫儿，朝她微微一笑，鑫儿亦是以笑回之，但那笑意却似没传达到眼角一般，有些冰冷丝丝渗了出来。


    “我这病反反复复的，果然是老了。”说着，云太后微笑着倚靠在床榻旁。鑫儿将手中托盘放在一旁的案上，然后朝双儿摆了摆手，双儿会意地缓步走出内殿，吩咐候在一旁的奶娘抱着羲儿和霖儿进入内殿。


    “呦，羲儿和霖儿也来了，我这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毛病，要是传给他们可就不好了。”云太后虽是说着，却伸手抱住了羲儿。云太后低头看着怀中婴孩，面容慈祥，虽然嘴上并未说些什么，却难以掩饰云太后对他们的宠爱。


    可并未过多时，云太后打了个哈欠，便已显出一脸的倦容。鑫儿朝云太后微微一笑，伸手上前要去抱羲儿：“太后还是先休息吧，身体要紧。”说着，已经接过羲儿，转身递给一旁的双儿。


    “是啊，这精神倒是越来越不好了，老了，果然老了。”云太后反复又念叨了几句，被万年扶着又趟了下来，转向鑫儿说道，“鑫儿你也累了吧，回去休息吧，每日都这么来伺候我这老太婆。”


    鑫儿摇摇头：“鑫儿不累，倒是太后您先休息好了。”说着，鑫儿上前，轻轻地为云太后掩了掩被子，然后起身离开了。就在内殿大门在鑫儿身后关上那一刻，云太后本以微闭的双目却缓缓睁开了。




结局已定终难全6

“万年，你说就这样能过去吗？”云太后倾听着鑫儿离开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轻声问道。

    万年一怔，立即明白了云太后所指是何。近日来，鑫儿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与云太后愈发亲近起来。有时，在万年看来，仿佛那天她从未出现在云琬宫一样，抑或是干脆就刻意的将所有，遗忘在了记忆深处。她真的从心底接纳云太后了吗？可若是鑫儿知道了游荏去世的消息，她又会怎样呢？

    万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平静道：“小姐还是先休息吧。”

    云太后闭上双目之后，不多时便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反而万年坐在一旁，紧锁双眉，仿佛有无限心事凝结在心头。

    鑫儿并未乘坐轿子回宫，而是先让奶娘带着羲儿、霖儿回去，而她则缓步行走在御花园中，身后还跟着双儿。云琬宫和她的容德宫其实并不远，前后之距而已，可不知为何，此刻面对容德宫，仿佛鸟儿面对牢笼的鸟雀，让她无法呼吸。

    “娘娘，天冷，还是回宫吧，宫里暖炉烧得旺，暖和着呢。”双儿见鑫儿的脸冻得有些泛白，但还是依旧站在湖边，凝眸望着冻着冰的湖水，一双眼中却雾气凝结，难以将里面的思绪看得真切。

    “双儿，记得让宫人在这湖中种一池莲花，待到明年，我便能看到他了。”良久，鑫儿幽幽地说道。

    “莲花？”双儿不解地重复道。

    “是的，莲花。”说着，鑫儿侧目朝双儿微微一笑，但那笑容却显无力，旋即她又转过头，仍是注视着那湖面，“莲花素有佛花之称，种一池莲花，是为了祭奠去世远去的人。”

    “去世，远去。”双儿喃喃道，却依然摸不透鑫儿心中所想。

    鑫儿虽然听到了双儿的话，但并未理会，只轻声道：“这池水便是你三魂所归之地，种一池莲花，望你能一路走好，鑫儿在这里会坚强的活下去。”鑫儿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也许只有她一人才知晓。

    良久，鑫儿转过身，微笑着对双儿道：“去将沈太医唤来为羲儿诊脉。”鑫儿话音刚落，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补充道：“是沈怀沈太医，双儿，你记得要亲自前去。”

    “是，奴婢这就去办。”双儿行礼之后，便片刻不敢担待地走开了。




结局已定终难全7

鑫儿才返回到容德宫，双儿便带来了沈太医。鑫儿坐在案前，沉默地独自斟茶饮着，沈太医背着药箱跟在双儿身后走进了容德宫。

    “娘娘，沈太医到了。”

    “臣沈怀，参见容妃娘娘。”沈怀将药箱放到身旁，恭敬地下跪于鑫儿跟前行礼。

    鑫儿摆了摆手，轻轻说道：“起来吧。”说着，抬头看向双儿，简短吩咐着：“将羲儿抱来。”

    双儿转身离开去抱羲儿，沈怀立即起身，会意地走上近前，躬身立于鑫儿眼前，一副待命的模样。鑫儿朝沈怀微微一笑：“又要麻烦沈太医配药了，之前那贴药服下之后本宫感觉很好。”

    沈怀听了，只是一呻，并不言语。这时，双儿恰好抱着羲儿缓步过来。鑫儿吩咐双儿将羲儿放在榻上之后，便命双儿在内殿外候着，说是好让沈太医专心诊脉。

    见双儿离开之后，鑫儿并没有起身，而是将案上的另一只茶盏斟满了茶水，向沈怀挥手道：“坐吧，也不是什么外人，不必拘礼，这是南方新进贡来的清茶，味道香醇，不妨试试看。”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沈怀说着，上前来到案子另一侧坐了下来，双手捧起茶盏，浅抿一口之后，啧啧赞道：“果然是好茶，入口香醇，更是有香气回味其间。”说罢，他仰头将盏内茶水饮尽。

    鑫儿微微一笑，伸手执起茶壶又为沈怀斟了一杯，诚心讨教道：“沈太医妙手回春，只不过本宫觉得药效有些缓慢，请问有何妙方能加快药效呢？”

    “回容妃娘娘，臣这一贴确实稍嫌缓慢，不过倒有一方，能增加疗效。”

    鑫儿扬起眉：“说来听听。”

    沈怀微微倾身向前，刻意压低声音答道：“可配合参茶同饮。”

    “那就先谢过沈太医了。”说着，鑫儿拿起茶盏将茶喝尽，而后将双儿唤来，吩咐道：“双儿，好生送沈太医离开，沈太医医术高超，本宫要重重有赏。”

    “谢容妃娘娘。”沈怀躬身行礼，随后便跟着双儿离开了。双儿将沈怀一直送到了容德宫宫门处，笑言道：“沈太医，我家娘娘就最信沈太医您的医术了。”

    沈怀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中似乎略显苦涩：“恐怕今后不能再服侍娘娘左右了。”说罢，沈怀转身沉沉对双儿道：“双儿姑娘不用送了。”说罢，便转身离开了，独独留下不解地怔在原处的双儿。




结局已定终难全8

鑫儿像往日一样，端了药盏来云琬宫，可刚一进宫，便看到宫内侍人都候在院中。

    “你们为何不在殿内候着？”鑫儿轻声问道。

    “回容妃娘娘，刚才太后突感不适，于是急召沈太医前来问诊。”其中一名宫人慌忙行礼答道。

    沈太医？鑫儿一怔，追问道：“哪个沈太医？”

    “回容妃娘娘，是沈忠沈老太医。”

    鑫儿一听，不禁心中一沉，下意识地侧目看向双儿手中端着托盘上的药盏。这时，万年从大殿步出，鑫儿正要上前询问，却见宫人口中的沈老太医跟在万年身后走了出来，他们二人皆是面色凝重，边走沈太医还在万年耳边说着，像是在吩咐什么。行至鑫儿跟前，二人这才发现了鑫儿，连忙行礼。

    “太后可是哪里不舒服？”鑫儿上前几步，轻声问道。

    “回容妃娘娘，太后……”

    “娘娘，太后还是老毛病。”万年打断了沈忠的话，抢着答道。

    不难看出，万年并不想让鑫儿知道云太后的事情，可这时却听到，沈太医沉声问道：“臣斗胆，问一下容妃娘娘所端的可是汤药？”

    鑫儿神情一凛，偏头看了看同样露出吃惊的万年，旋即微笑着淡然道：“只不过是一些清热的汤水而已。”

    沈太医审视的目光扫过鑫儿和万年的神色，心中便已有定数，明白其中缘由不是自己能够触及的，点点头道：“那臣先告退，请万姑姑留步。”

    万年和鑫儿看着沈太医离去的背影，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随着冰雪的渐渐消融，云太后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倒愈发严重，有时甚至连床也起不了。

    “万年啊，扶我来，我想靠着待会。”说着，云太后缓缓起身，万年连忙上前扶着云太后起身。此时，云太后面色苍白，丝毫没有血色，看似是一副重病多年的摸样。

    万年看着云太后，泪水也缓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不仅哽咽道：“小姐，你这样做值得吗？”

    “是我自己罪孽深重。”云太后目光涣散，不知遥望向哪里，只是幽幽说道。

    “可是，小姐，你这是——明明你都知道，为何还——”万年哽咽得话语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可云太后却只是朝她微微一笑，反倒透出几分宽慰来：“宫中是个吃人的地方，你不吃他他便会来吃你，这里没有感情，只有鬼魅与仇恨，尤其是那些充满仇恨的人，他们才配做禁宫的主人。万年，你追随我多年，我的事情你都清楚，机关算尽却将自己的女儿也算了进去，我不配做一位母亲。我想，也是该结束一切的时候了。”




结局已定终难全9

云太后说到这里，话语略微顿了顿，伸手接过万年端来的茶盏，浅抿了一口茶，才像是喘匀了气息，继续说道：“鑫儿本不应该进入宫中，是我硬要将她拉进来的，以前担心她，可现在，我不再担心，也许她自己都未发现，她越来越像这宫里的人了。”

    云太后才说着鑫儿，候在殿门外的侍人便来通报，说容妃娘娘到了。云太后连忙轻声对万年叮嘱道：“这事我们就说到这里，听天由命吧，你我已经安排好了，相信你之后的日子应该不会过得辛苦，你追随我多年，我也只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了。”

    云太后的话音刚落，鑫儿已经缓步走了进来，依旧是她行在前，双儿端着药盏跟在她身后。

    “鑫儿给太后请安。”说着，鑫儿跪地对云太后行礼。

    云太后朝鑫儿微微一笑，可笑容却显得甚为无力，她转头向一旁的万年：“万年，你先去外面候着吧，没有召唤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这——”万年的目光在云太后与鑫儿之间流连，看似还有些迟疑。

    云太后只是向她摆了摆手，定定又重复道：“下去吧。”万年又望了一眼云太后，这才转身退了出去，关好门。

    鑫儿并仍像往常一般，伺候着云太后将药服下，今日却又端来了一盏参茶，微笑着道：“太后，清清口吧。”

    云太后笑着接过茶盏，将里面的参茶一饮而尽，然后递给鑫儿，鑫儿亦是对着她浅笑着。

    “鑫儿，怪不怪我将你带进宫里来？”云太后凝思良久，才有些轻声地问道，语种带了些许的疲惫。

    “怪，游府就等于是鑫儿的家。”鑫儿淡淡道。

    “鑫儿，我想我时日不多，所以想要告诉你些事情，来弥补我之前的一些过错，其实你是……。”

    “太后是想说，我是游相的女儿，对吗？”鑫儿微笑着打断了云太后的话语。

    “你——”云太后瞪大双眼面露惊怔，没想到自己酝酿许久的话语竟会先由鑫儿口中说出，之前她本已想好的一切，却一时都哽住说不出了。

    “我怎么？”鑫儿笑着起身，“云太后您聪明一世，难道就料想不到，纸必包不住火，我终能知道，更料想不到我会为……”




结局已定终难全10

“你会为游荏而害我，对吗？”这次，云太后却将鑫儿的话打断，“鑫儿，你本是单纯的孩子，全然不适合在宫中生存，你以为你每次喂我药喂我参茶，我就全然接受吗？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最为清楚，而你所做我也心知肚明，你瞒不过我。若是我不愿意，你以为你能将一切做得这样轻松吗？你太天真了，不过也好，现在宫中就剩你一人了，再也没人与你争，也许以后还会再有，也许不会，但你也已经不再是当初懵懂不谙世事的鑫儿了。”云太后的话语越来越轻微，以至于到最后，若不仔细听已经无法听得真切。

    “为什么？明知是死，还要这样？”鑫儿全然没有猜到自己原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的事情，早已经是被云太后知晓，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也难以理解。

    “鑫儿，你才进宫多长时间，我在这宫中已经几十年了，从前朝一直斗到萧然登基，宫中想掌权的法则就是一个字——斗，不过，又有另一个法则用来生存，那就是——装傻，在这禁城中，太过聪明的女人一辈子痛苦，因为她能看到每个人的内心，太傻的女人也会一辈子痛苦，因为她永远被人欺负，也许有一天自己死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装傻才是最佳的生存法则……”

    此时气虚微弱的云太后缓缓的道出话语，却仿佛字字千斤，沉甸甸地压在鑫儿的心头。难道她是在教她如何在禁宫生存吗？为何鑫儿觉得如此可笑。害人终害己，难道这便是活在禁宫女人挣不脱的宿命。

    “你不要说了。”鑫儿轻声打断了云太后的话语，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此刻她竟能如此的平静：“难道这就是你生活在禁宫的经验吗？”鑫儿顿了顿，双目直视云太后，道：“我既然这样做了，就已经为自己有所打算，不用你再来教诲。”

    云太后看着沉着一张脸的鑫儿，却并未因她的话而气恼，反而微微一笑：“是吗，希望真的有所打算，挑起这后宫之事，兴许哪天，这国家之事也会靠你的，鑫儿，你不过是一介弱女子，你做事不够狠，会吃亏的，我最后只希望你能记住，若想成大事，必须将‘狠’‘忍’二字记于心头。”


    云太后说罢，不住的咳了起来。鑫儿本想不去理会，可见她越咳越厉害，于是还是起身端来一盏茶递给了云太后。云太后谢着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然后将空茶盏递还给鑫儿，之后便趟了下来不再言语，而是眼渐渐的闭了起来，不多时便睡去了。

    “啪”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跌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却没有惊醒沉睡中的云太后。鑫儿侧目看去，应该是偏殿中传来的，但现在内殿中只有她和云太后二人，于是她亦并未理会。只是紧握手中的空茶盏，直视熟睡中的云太后良久，这才起身离开。

    三日之后，云太后病逝于云琬宫。




凤落初尘定天下1

云太后病逝，萧然下令举国服丧三日，而萧然不知为何，突然将许多事宜都交给了游相安排，可此时的游相已经有些自顾不暇了。

    云太后病逝的那天深夜，云琬宫只让鑫儿、万年与萧然在一旁，直到云太后闭眼那一刻，她都紧紧握着萧然与鑫儿的手，似有千言万语，却已没有机会再说出口。万年站在一旁，不住的落泪。是啊，风光一时的她，就连最后送终的人都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想来怎能不令人嗟叹。反观鑫儿与萧然倒是略显平静，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一直候在榻旁，似乎各怀心事。

    这天夜里，寒风肆虐，到了深夜却又大了起来。晌午的时候，云太后骤然感觉不适，于是萧然将所有御医唤来医馆候着，直到深夜安排他们为云太后诊治。却独独不见沈怀沈御医，问及张顺才知晓，不知为何，他已在医馆服毒自尽了。面对云太后的重病，萧然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理会沈御医的死，而是一门心思的担心着太后的身体，却最终，云太后还是撒手人寰了。

    同样的深夜里，仍无法成眠的还有游府。游夫人在知晓了云太后病逝的消息后，久病卧床的她，突然狂笑不止。被吓到的家仆不知给如何时好，连忙唤来了靖管家。

    “夫人，您这是——”靖管家见到游夫人笑得狰狞的样子，怔在那里。

    游夫人一见是靖管家，便要挣扎着起身，靖管家上前搀扶，只听游夫人得意地说道：“靖常，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刚还想唤你过来，我告诉你，顾蓝那个贱人终于自食恶果，死掉了。”

    “云太后她去了？”靖管家有些不敢相信，重复道。

    “当然，刚从宫里来的消息。”游夫人说着，气喘着坐了下来，笑着道：“顾蓝那个贱人，想害我女儿不成却去害我儿子，可最终赢的还是我，鑫儿真是为我争气呢，看着那个贱人离开，以后这后宫就是她一人的了，真是大快人心，让那个贱人后悔去吧。”




凤落初尘定天下2

靖管家一怔，双眉禁蹙，双拳紧握，他直视着游夫人，像是有话要说，但脸上的神情又充满了迟疑。

    “怎么，靖常，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游夫人见靖常的样子有些奇怪，于是疑惑地问道：“这真是要看谁是笑到最后了。”

    游夫人话音未落，蓦地，靖管家已经一咬牙，重重跪在了地上，语带哀戚垂首道：“夫人，靖常该死，是靖常害了夫人。”

    游夫人闻言一愣，她虽不知道靖管家要说些什么，但却隐隐有丝阴云笼罩上心头，她起身去扶靖管家，身体略感有些无力，只是强撑着说道：“靖常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要跪？有话起来说。”

    靖管家并未起身，而是沉沉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二十年前，夫人命靖常去将两个女婴调换，可靖常私心希望夫人您的女儿能够得到您的母爱，于是心一软就没有调换，靖常万万没有想到，如今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什——什么，你说什么？”游夫人一怔，双目涣散，喃喃道：“怎么会呢，鑫儿才是我女儿。”

    “夫人，鑫儿才是云太后的亲生女儿，而游笳却是夫人的女儿。”说着，靖常跪着上前来到游夫人跟前，“靖常该死，愿意一死谢罪。”

    “啊——”倏然，游夫人大叫出声，下一刻她已跌落在地。她惨然一笑，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靖管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呓语道：“靖常，你没有错，不是你害了我，造成这一切的，是我自己啊。”

    只可惜，这一切游夫人明白的已经太晚了，就在云太后病逝之后不久，游夫人也死于游府。

    云太后与游夫人以及沈太医的突然死亡，让整个禁宫笼罩在恐怖当中。更有流传说，游夫人买通御医毒害云太后，然后畏罪自杀。禁宫的宫人人人自危，虽然私下都在探讨着这些，可却也不敢多加表现出来，似平常一般。

    云太后入葬之后，万年请辞告老，鑫儿虽然再三挽留，可万年去意已决，鑫儿只得选择放行。那日鑫儿看着万年离去的身影，想到入宫以来万年对自己的诸多照顾，如今却已物是人非，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凤落初尘定天下3

这日深夜，萧然一人独坐于勤政殿的书房中，手执酒盏，一杯接一杯沉默地饮着酒。骤然他的手握紧酒盏，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从口中溢出。但咳声过后，萧然自己却好像无事一般，继续饮着酒。

    “皇上，夜凉，让奴才为您取件斗篷吧。”张顺立于一旁，实在不忍见此情形。自从云太后病逝之后，萧然却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总是盛着无限心事在勤政殿饮酒。眼见着他日益憔悴下去，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张顺心急如焚却也无计可施。

    萧然却好像没听到张顺的话一般，兀自将手中酒盏中的酒一口饮尽，然后拿了执壶为自己斟酒之际，问道：“张顺，你在宫中多久了？”

    “回皇上，奴才不久便满四十年了。”张顺轻声答道。

    萧然听到张顺的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又仰头将杯中酒饮尽，才道：“你说，这禁宫深处，会有多少不是父皇的皇子呢？”

    张顺听到萧然的话心中一惊，手中拿着正要准备放进炭火盆中的碳，也随之掉落了下来。张顺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静默不语。

    “若不是那日在云琬宫偏殿，我也不会知道原来生活二十年的禁宫居然不应该是我生存的地方。”萧然也不管张顺的反应，而是径自说着，不禁自嘲的笑了笑，而后又仰头饮尽一杯。

    “张顺，你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伺候。”良久，萧然才道出这句。

    张顺一怔，瞪大双目看向萧然，仿佛要说些什么，却又在正欲开口的那一刹那收住了要说的话。张顺重重跪在地上，向萧然重重三拜，眼中也不禁凝起了雾气。他转身向门外走去，那步履很慢，似是有千斤的重担压在身上一般，每挪动一步都很艰难，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这晚，萧然不知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亦不知自己何时醉酒而睡，更不知自己身上的斗篷是何人为他盖上。只觉得半梦半醒间，自己梦到了许多，早已死去面容没有任何记忆的先皇、云太后，还有自己不知身在何方的亲生父母，最后定格在鑫儿的容颜上。这一睡，让他感觉自己身心已太疲惫，若能长睡不醒，也可得宁静的休憩。




凤落初尘定天下4

萧然缓缓起身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天明，一夜的宿醉让他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

    “张顺。”萧然轻声唤了句，可疾步应声进来的却是另一内侍。萧然有些意外，随口问道：“张顺人呢？”

    “回皇上，张……”

    “皇上，皇上……”

    那内侍正欲开口，却被从门口快步走来的另一个内侍的话语打断。萧然蹙眉看了去，只见一内侍小跑至前，脸色颇为慌张，他单膝跪地急急道：“皇上，中常侍大人在自己的殿内悬梁自尽了。”

    萧然一怔，随即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回皇上，张大人在殿内悬梁自尽了。”说着，那内侍低泣起来。“在张大人殿内的案上，留下了一封信。”说着，内侍从怀中取出信，双手捧过头顶。

    另一内侍将信拿起，恭敬的递给萧然。萧然快速将信打开，凝神望着信上的短短几个字——臣，愧对皇上。萧然痛苦地蹙起眉，继而用力地将信揉作一团。信上的字赫然敲打在他的心中，一种苍凉和无力凄然升起。现在连张顺也走了？萧然皆然长叹，之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上，请保重龙体。”一旁的内侍刚要上前，却被萧然摆了摆手拦住。他努力抑制住自己体内的气血翻涌，他知道，是多日来的酗酒导致自己的身体急剧变差。

    半晌，萧然才幽幽地开口说道：“给予张顺厚葬。”说罢，萧然缓步步出勤政殿，毫无目的的缓步走着，不知要去哪里。

    一系列突发的事件让萧然有些无力接受，尤其是关于自己的身世。此刻他只感到身心俱疲，内忧外患的国家状况更是让他倍感焦虑。龙翔国难道就要败在自己手中吗？萧然不禁摇了摇头，宿醉与这些烦恼事胶着在一起，让他滤不清。

    “皇上吉祥。”

    蓦地，一名宫人的声音打断了萧然的思索。萧然定睛一看，原来是双儿，侧目看去，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容德宫。心烦意乱的萧然并没有理会双儿，而是快步走进宫内。




凤落初尘定天下5

鑫儿正哄着两个婴孩，一见是萧然前来，连忙将抱着的婴孩交给一旁的奶娘，自己则缓步上前行礼。

    萧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让鑫儿起身，甚至都未看她一眼，只是向其他人一摆手，冷言吩咐道：“你们都先退下，这里不用你们候着。”

    鑫儿一愣，缓缓起身看着宫人将两个婴孩抱出，而后便不再言语。鑫儿侧目用余光浅浅的看着萧然，却见他面容严肃，像是有什么要说的话。鑫儿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在她看来，今日的萧然，与往常大不一般，一丝若有似无的窒闷在屋子里飘散开来。她不知道萧然要说些什么，甚至无法揣测他心中所想，这是近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如此的忐忑。这份心境，虽不同于刚进宫的茫然，但却也同样的无措，因此鑫儿只能选择沉默。

    但萧然也并不言语，只是站在那里凝神打量鑫儿，面容严肃。这让鑫儿感到有些慌张更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是好。为了打破这样尴尬的局面，鑫儿缓步上前，为萧然斟了盏茶，然后捧到萧然面前，“皇上，喝点茶吧。”

    萧然并未接过茶盏，而仍是望着鑫儿，鑫儿无奈，只能继续端着茶盏，柔声说道：“看皇上气色不佳，想必是近日来太过操劳了，改日传御医进宫看看，配几副补药来调养一下——”

    鑫儿的话还没说完，萧然忽然却将手一摆，鑫儿手中的茶盏顿时摔落在地，里面的茶水飞溅出来，打湿了两人的衣角。鑫儿抽了一口气，当她抬目对上萧然泛红的双眸，更是头脑中一片空白。萧然向前跨了一步，站到鑫儿跟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这样寂静无声的内殿，却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鑫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然，哪怕是一年那个被下了药的夜晚，他也不曾如此。此刻他的眼眸，深似幽潭，却又冷如寒冰，那其中的冷冽之气丝丝射出来，直逼人的心间。鑫儿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但那眼中的冷漠与绝望，却生生地割着她的心。鑫儿缓缓伸出手，颤抖的想要抚上萧然的脸庞，却不料被萧然躲开。萧然忽然抬手，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面前，而另一只手则紧紧扣住了鑫儿的下颌，让她无法动弹。




凤落初尘定天下6

眼前的萧然让鑫儿产生莫名的恐惧，她不敢言语，更不敢直视看他。萧然却施力扳过鑫儿的脸，令她不得不与他对视。他面露复杂的神色，那是一种爱与恨的交织，而他似乎在这种烦躁不清中渐渐疲惫。终于，萧然闭了闭眼，坚定地开口：“我现在就将属于你的一切还给你，从今以后，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你的了。”说罢，萧然最后望了鑫儿一眼，便转身豪不留恋的离开了。

    萧然快步回到勤政殿，拟旨容妃尊为皇后，掌管凤印，容妃之子萧霖为太子。

    一个月之后，正月下的第一场雪。马上就是除夕夜了，可游荏、云太后以及游夫人的相继去世，仿佛使龙翔国也陇上了阴霾，就连原本应该热闹的大街，也少了原本该有的熙熙攘攘。

    不仅百姓如此，就连禁宫深处的勤政殿内，也是笼罩在一片悲伤之中——前一日萧然突然晕倒在书房内，而这一日，御医便已经束手无策了。连日来心中的阴霾和自暴自弃般的酗酒，已经侵蚀了他的健康，而这一切，许正是他想要的结果吧。

    殿内，萧然并没有让其他宫人候着，而是只留鑫儿在身旁。直到他闭上双目的那一刻，也只有他们二人相对。至于萧然对鑫儿说了些什么，便再也没有第三人知道。

    由于萧然驾崩着实突然，所以茔地并没有选好，只得经过御医的处理，在偏殿停留了一个月之久，才下葬。此间，鑫儿经常回来巡看，有时会谴退身旁的宫人，只让留她一人在偏殿，独子面对有些渗人的棺椁。可就在萧然尸首被放进棺椁之后，那个棺椁便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民间一直有很多说道，有人说，鑫儿皇后与皇帝萧然感情甚好，于是才会在他归西之后也要天天去见他；而更有人说道，那日皇帝出殡，抬棺椁的侍卫都觉棺椁变轻了。但个中说法，没有起因也没有结果，只是为人而津津乐道罢了。

    是夜，双儿去容德殿侍候鑫儿，却发现她并未在殿内，四下寻找之后，才发现曾经停放着萧然棺椁的片殿内却是灯火摇曳。双儿斗胆寻了进去，殿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火，棺椁被抬走之后，殿内便只剩下一片凄冷，而鑫儿斜倚靠在曾置放棺椁的高台上，出神地不知在想什么，就连双儿走进来，都没有一点反应。




凤落初尘定天下7

“娘娘，为什么不多点几盏灯？”双儿说完，便摸索着要去点灯，却听到身后传来鑫儿幽幽的声音。

    “点灯？”鑫儿漠然一笑，却未牵动脸上的任何表情一般，仍是木然的坐在原地，“明灯万盏，怎及心灯一盏？若心中都已无光明，点再多的灯又有何用？”

    “娘娘——”双儿停下了脚步，忧心地看着鑫儿。

    鑫儿闭了眼，思绪却已飘向远方，那些甜蜜的痛苦的记忆，交织成一张网，但停留在最后，却只剩下一片黑暗：“终究还是所有人都离开了，那么我独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娘娘。”鑫儿的这种平静让双儿惶恐，她咬了咬牙，说道，“您还有皇子和公主啊。”

    鑫儿闻言，眼中仿佛闪过一丝微光：“你是说孩子？”

    “是呀，娘娘，为了他们，您也要好好活下去。”

    鑫儿微微坐起身，定定地凝视着双儿，呓语般说道：“没错，我应该好好的把他们抚养长大。”

    “您还有双儿，双儿会永远陪伴在您的身边的。”双儿说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在鑫儿面前缓缓磕了个头。

    “你说得对。”鑫儿的脸上闪过一丝坚定的神色，她站起身，也扶起了双儿，“为了他们，我一定要坚持下去。”说罢，她将视线投向窗外，眼中灼灼闪动着逼人的光芒。


    萧然的葬礼举办之后，掌管凤印的鑫儿，在游遁的支持下，以太子年幼为由，正式管理起龙翔国政事。

    转眼间冬去春来，御花园湖水的冰化了，枝头也冒出了新芽。而鑫儿打理的政事，也渐渐顺手起来。可就在这时，游遁以家中遭变为由，想告老还乡。

    鑫儿并没有太多的吃惊，此时的她掌管帝后双印，虽然政事中还需要游遁的辅佐，但她执政多日，与朝中大臣亦日渐熟悉起来，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该要培养自己的势力，她心中也明如镜。因此她思量之下，还是应允了游遁的请求。

    此时的游遁对禁都，乃至于整个龙翔国，都不再有任何留恋，身边的人相继离开，唯有他孑然一人，漂泊在哪都是家。于是在匆忙的收拾之后，身边只带了两个侍从便动身了。




凤落初尘定天下8

虽然已入春，但傍晚的风依旧寒冷。此时天色已黑，夜幕沉沉地垂下来，出城的大门也紧紧关闭，街巷上人迹罕至，一片静寂。在这萧瑟中，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一阵烟尘。把守城门的侍卫一见是游遁，便片刻不敢怠慢，准备开门放行。游遁下马正要道谢，却听见身后再度传来马蹄声，像是有人随之而来。游遁一怔，转头定睛一看，原来是赵锌以及他带着的三个侍卫。

    “游大人请留步。”赵锌下马说道。

    游遁一怔，长叹了一口气，那笑容中带着苦涩：“我已经告老，就不必再唤大人了。”

    赵锌微微一笑，先恭敬地朝游遁躬身行礼，然后淡然道：“太后命臣带来酒，为游大人送行。”

    游遁闻言面色一凝，垂首似乎陷入了思索，但再抬起头时，却重又挂上了一丝复杂的笑容。他方才还有些踌躇的面容，在这时却倏然舒展开来，看来竟是从未有过的淡定与从容，唯有那接过酒杯，微微颤抖的手，隐隐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草民游遁，谢过容太后。”说罢，他仰头毫不犹豫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交还给一旁的侍卫。

    赵锌向游遁一礼，而后策马沿着来时的路折返离去。

    游遁沉沉一笑，但谁也未能明白他那笑容中的深意。一旁的侍人服侍他上了马，刚策马出城之际，却是一口鲜血从他口中迸出，不多时，龙翔国的前丞相游遁终死于马上。


    就在此时，已贵为容太后的鑫儿，正站在御花园的湖边看着正要日出东方的太阳。这一夜她并没有睡意，因为她永远也忘不了萧然对她道出的那些话：

    “鑫儿，当年那两个女婴并没有调换，而你才是真正的皇女，为了保住基业，这一切的一切万万不可再让他人知道，死去了这么多人了，希望有休止的一天，我本不是皇家的人，不能供奉皇家牌位，希望我死去之后，能化作尘埃，从此消散而逝。”

    鑫儿从怀中取出两个荷包，缓步走到湖边，静寂的湖水毫无生气。她将两个荷包打开，缓缓道出里面的东西，微风吹过，化作一缕尘埃随风而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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