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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隐天涯　　作者：逸红尘337
内容简介
我淡泊无为，并不是没有欲望；我与世无争，亦不是软弱可欺。该我的，当仁不让；不该我的，千金难动其心！ 

　　正文

　　第一章 连坐之祸

　　边关告急！
　　战场上，敌军势如破竹，长驱直入，直达长城脚下！
　　烽火台上，狼烟滚滚，似条条苍龙直上云霄。顷刻间，已是哀鸿遍野，血流成河，中原九万里江山危如累卵。
　　楚南王与洛阳王受命于危难之间，亲自率领家兵与三军残余将士汇合，破釜沉舟，拼死一战，终于扶大厦之将倾，敌军被迫退避六十里，后再退三十里，最终溃散败逃。
　　皇帝龙颜大悦，金銮宝殿之上，一一论功行赏。楚南王、洛阳王厥功甚伟，赐良田美宅数处，爵号代代相袭。
　　有赏便有罚，受罚最重乃至株连九族者，乃当今宰相孟端行。而这位宰相的罪名是：实乃蛮夷之人，育有异子。为相数年隐瞒身份，欺君罔上，身在曹营心在汉，终至勾连原邦，欲吞我大好河山！今祸延九族，革去丞相之职，满门抄斩！
　　*
　　时值暮春，山谷之内一派绚烂锦绣，一条瀑布似游龙飞泻而下，注入碧潭。潭边百花争艳，星星点点，彩蝶翩跹流连，空山鸟语，落花成阵，枝叶飘香，分外幽静。
　　一道甜润娇软的歌声在这空谷之间倏然响起，清澈稚嫩，直抒胸臆，回旋不已，竟似天籁之音，令人耳目一新。
　　随着歌声渐渐转出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手提一个竹篮，里面是采集的药草，头上戴着花冠，正转着一双点漆般的眸子边采药草边哼着歌。
　　歌声戛然而止。
　　“咦？呀！死人！”一声惊呼，小姑娘丢下竹篮便跑，没跑几步，又狐疑的止步，回首细看，但见躺在草丛中的人满身血污，面上亦是为凝血所掩，容貌不清，但胸腹间略有起伏，应是活人。
　　唔，只要不是死人，她便不怕。大着胆子走近，自怀中抽出一方手帕，蘸着潭水将那人面上血污擦净，竟是一位不过十余岁的少年。
　　小姑娘一怔，开始上上下下检视，发现他浑身是伤，没死真是奇迹。
　　当下撕开他衣裳，检出几样药草嚼碎后敷在伤口上。但见他后背一道剑伤最为惨烈，深可见骨，几乎一剑毙命。这可就束手无策啦。
　　正焦急间，远远传来几声呼唤：“师妹，师妹。”
　　小姑娘一喜，忙大声应道：“六师兄！我在这里！你快来！”
　　不一刻即走出一位蓝袍少年，面上微微带汗，嗔道：“你一个人跑到这里做什么？害我好找！”
　　“采药草呀！你看，我采了好多呢！啊，六师兄，你快过来，有人受了重伤，你帮帮我！”
　　蓝袍少年走近一看，轻吸了口气，道：“这是你为他治的？”
　　小姑娘大大的点头，得意道：“如何？看你们还小瞧我！”
　　蓝袍少年瞥了她一眼，亦仔细查看了一番那少年的伤势，点住后背那道剑伤四周的穴道，道：“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救人救到底，将他背回咱们百花宫。”
　　蓝袍少年微微蹙眉。“你这般冒冒然的将他救了回去，也不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定要遭师父斥骂。”
　　“他自然是好人啦……”
　　“你如何得知？你认识他？”
　　“呃，不认识。但他年纪如此小，怎会是大恶人？即便想作恶，也尚未练成啊！再说，医者父母心，他此刻就快死翘翘啦，该当先医治再说，哪有先讨论他到底是好人坏人的？师父知道了，也定不会认同。”
　　“我说不过你，横竖我不背他。”
　　“好，我背！”
　　小姑娘负气的跪坐起身，抓住那少年的双臂环在自己颈子上，却试了数次都未成功，直急得满头大汗。
　　蓝袍少年终于粗声粗气道：“我来！”一把推开她，将受伤的少年负上后背，向前走去。
　　小姑娘擦去汗水，咧开小嘴儿笑了。
　　百花宫位于山谷东面的半山腰，四下里花树成林，异卉纷呈，院中数株海棠，其势若伞，色吐丹砂。一丛花圃争奇斗妍，蜂飞蝶舞，直如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受伤的少年被安置在西厢房，经百花宫宫主向南飞悉心救治，已无性命之忧。
　　此时，那名小姑娘正靠在床头打瞌睡，被一声细微的呻吟惊醒，揉揉眼睛，见那少年正皱眉望着自己，一双眸子如子夜般黯黑无底。她怔了怔，不由大喜叫道：“你醒啦？太好啦！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哪！你要记住，我叫林惜惜，是百花宫唯一的女弟子，也是我师父最得意的关门弟子哦！”
　　那少年怔怔的望着她，半晌方虚弱的咳了几声。
　　“啊，水！对对，你要喝水！”林惜惜连忙倒来水，小心的将他扶坐起来，拿来小勺喂他喝。
　　“你放心，你死不了啦！你叫什么名字？”林惜惜一面喂他喝水，一面叽里呱啦。
　　少年蹙蹙眉，似是不耐她如此聒噪，亦不回答。
　　“喂，你这人怪得很！我在问你话哪！”林惜惜不满的嘟起小嘴儿。
　　少年喝完水，也不看她，兀自侧身躺下，闭上眼。
　　林惜惜气得直翻白眼，小手一拍他肩膀，娇喝道：“换药！”
　　少年睁眼瞪她，林惜惜板着小脸，“唰”的掀开被子。少年轻抽口气，怒目相向，面上却一抹红晕浮现。
　　“瞪什么？你还害羞么？切，你那破身子我早看过啦，害羞也晚啦！”说着扯开他中衣检视伤口，又翻过他身子俯卧，给后背的剑伤重新换了药，方翻过他。
　　少年被她像布娃娃般翻来弄去，一张脸早涨得通红，却是力不从心，只得牙关紧咬。
　　“哼，早知道就不救你这个冷血动物啦，你自己挺尸罢！”林惜惜白他一眼，蹬蹬冲了出去。
　　少时，领着向南飞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名蓝袍少年，即向南飞的六弟子刘诺金。
　　少年复又睁开眼，一道暗沉的光芒乍闪即逝。
　　向南飞微愕，走上前细细打量他，一面含笑问道：“你感觉如何？”
　　林惜惜一旁抢答道：“师父，他是个哑巴！”
　　向南飞一怔，迟疑道：“真的？那你可会写字？”
　　少年眸光微微闪动，轻轻摇头。
　　向南飞目不转睛的凝视他的眸子，少年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帘。
　　向南飞面上忽现惊疑之色，脱口道：“你是重瞳？”
　　林惜惜奇道：“什么叫重瞳？”
　　一旁的刘诺金回道：“就是每只眼睛有两个瞳仁。”
　　“啊？”林惜惜怪叫一声，猛地扑上床，与那少年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的细看，果然那子夜般的眸子正中两个圆圆的瞳仁深晦如海，似两扇黝黯之窗，无法窥其纵深之处。
　　林惜惜迷惑的眨眨眼，又揉了揉，欲待再看，对方已闭上眼。
　　“喂，让我再看看！”她拍着他的脸。
　　“惜惜！”向南飞低斥一声，“你们两个随我来。”
　　三人来至花厅，向南飞静坐了片刻，沉吟道：“他果真是哑巴么？”
　　“横竖我问他什么都不答。”林惜惜撅嘴道。
　　向南飞眉峰轻蹙。“重瞳者，乃帝王之相，颇为皇家所不容。我们收治他，到底是福是祸？”
　　林惜惜与刘诺金对望一眼，道：“师父，您常说，我们百花宫除了精修武功，还兼修医药，为医者，自当不分高低贵贱，以治病救人为根本！何以此刻仅以他是重瞳便犹豫起来？这岂不违背了我们悬壶济世的初衷？”
　　向南飞轻叹一声。“童言无忌。好吧，暂且留下他，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师父放心，嘻嘻，我也可以趁此机会好好练练我的医术。”林惜惜满脸雀跃，双眼放光。
　　向南飞瞪她一眼。“此非儿戏，不可逾矩！”
　　林惜惜面色一正。“我晓得。”
　　向南飞又嘱咐了一番，走了。
　　林惜惜一拉刘诺金。“六师兄，快看看他去。”
　　两人复又回到西厢房，那少年已入睡。
　　“啊，他还没吃东西呢！六师兄，你看着他，我去做吃的。”言罢跑了出去。
　　待她端了莲子粥过来，那少年亦饿醒了。
　　林惜惜让刘诺金扶他坐起来，坐在床沿便欲喂他，却被刘诺金截了过去。
　　“我来。”
　　林惜惜望望空空的小手，拍了拍，坐至一旁，口内亦不闲着：“他是我六师兄，叫刘诺金，我是老七。你虽然不会说话，但脑子没有问题吧？看你眼神清亮，应该不愚也不呆，你可要记得我们哦！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这是救命之恩，将来你可要好生报答我们。”
　　“师妹！”刘诺金啼笑皆非，“施恩不图报，你这叫什么？逼债么？”
　　“哪里是？我怕他将来恩将仇报嘛！我可不想当东郭先生！”
　　“当初可是你定要救他，还说他不是坏人。”
　　“他此刻不坏，可保不准今后不会变坏呀！倘若他今后成了大恶人，杀人如麻，无恶不作，我们岂不成了罪人？索性丑话说在前头，无论变好变坏，你都不许伤害我们百花宫，尤其是我师父、我和六师兄！你发誓！呃，这样，我写下，你按手印，再击掌为誓，双重保险。”
　　说了便做，当下拿来笔墨及一块印泥，铺开两张绢帕，开始立字据。
　　刘诺金放下空碗，看她煞有介事的忙乎。
　　片刻后，林惜惜将写好的字据拿至少年面前，但见上面写道：“本人于庚辰年卯时三刻，为百花宫之弟子林惜惜与刘诺金所救，立誓从今以后，一生报答救命之恩，绝不伤害恩人一分一毫！立誓人：重瞳。
　　刘诺金见了，笑道：“你倒省事，直接叫他重瞳。”
　　“那该如何？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出来，只好以他身上的某一处特征表示啦，谅他也赖不掉！”言罢，拉过少年的手，蘸上红泥，在两张绢帕上分别按上了红指印，一张自己揣着，一张放入少年怀中。
　　刘诺金摇头苦笑，只当她是小孩子胡闹，亦不以为意。
　　少年人复原快，不多日，那少年已能下床行走，除却后背的剑伤，其他都已无碍。
　　这日，林惜惜来至他房中，见他正努力够抓后背，知是伤口开始发痒，便板着脸道：“躺下。”她在他面前是一直没有好脸色的。
　　少年看了她一眼，倒是听话的俯卧下去。
　　林惜惜撩起他后背的衣衫，但见厚厚一层血痂开始脱落，长出鲜嫩的新肤，忙拿来药膏敷上，并轻轻按摩，使其渗入伤口，又可解痒。
　　渐渐的，传来细微沉缓的呼吸，他竟睡着了。
　　林惜惜嘟起嘴，将衣衫拉好，蓦然发现枕边那张绢帕。呀，他如此胡乱放置，若然弄丢了怎么办？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两日后——
　　“喂，我给你的字据呢？”她抓住正坐在门口发怔的少年，劈头问。
　　少年转脸望望她，又望望床榻。
　　林惜惜几步走过去，抓起散在床上的绢帕，叠好，塞入一个蹩脚的黑色荷包中，而后走到他跟前，在他尚未明白之前，已将荷包套上他颈子，郑重其事道：“从今以后，这个荷包你要片刻不离身，且一切要遵照荷包里的字据行事，否则，就是忘恩负义，禽兽不如！我会亲手杀了你！”说完从自己颈子里亦拽出一个同样蹩脚的紫色荷包，“我这里也有一份，哼，你就是故意弄丢了，也赖不了帐！”
　　少年望着她，子夜般的眸子闪着奇谲的光。
　　“看什么？有什么不对？”
　　少年垂下眸子，起身走了出去。
　　数日后，少年不辞而别，如一朵流云，在山头停留片刻，不带一丝留恋的飘然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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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请君入瓮

　　东海之岸迅速崛起神龙教，以雷霆之势横扫千军，数年之内收服武林各帮各派，除却少林、武当等脱出凡尘的派系外，无不俯首称臣，顶礼膜拜，一时成为至尊霸主，雄峙一方。
　　杭州城，风光如画，正值早春时节，细雨蒙蒙，清风入怀，杏花吹满头。
　　西湖畔一座古色古香名唤“家和”的酒楼早已是客满为患。
　　一名江湖郎中模样的中年男子背着一个小箱子踱进酒楼，拍了拍身上的雨珠，游目一望，竟无落脚之处，不由微微蹙眉。
　　“客官，您稍候，那边马上就空出来了。”小二躬身迎了上来。
　　果然一人起身离去，江湖郎中连忙坐了上去，吁了口气，放下小箱子。
　　正等着上菜，自里桌过来两名年轻男子，一儒雅俊秀，一粗豪凶莽，相映成趣。
　　“请问阁下可是大夫？”儒雅者行了一礼，彬彬有礼道。
　　“正是。”江湖郎中回了一礼。
　　“阁下贵姓？”
　　“小可姓穆名冉，家中排行老二，故而，人称穆二。”
　　“木耳？”那粗豪男子掏掏耳朵，挑眉道。
　　儒雅男子以手肘撞了他胸口一下，含笑道：“穆大夫能否屈驾随我二人一行？”
　　“倘若是有病人，小可自会随两位前去。”
　　“正是，我家夫人玉体有恙，家中的大夫竟无一人能够诊治，还望穆大夫妙手回春，我家少爷定会重谢。”
　　穆冉摇头道：“重谢不必，此乃本务。”
　　“那我二人就在此候着。”言罢，含笑与同伴联席而坐。
　　穆冉端起饭碗，突然不自在起来，道：“呃，二位一起用饭罢？”
　　“不必，我们已吃过了，穆大夫请。”
　　点点头，穆冉不再理他们，自顾自吃了起来。
　　用罢饭，穆冉随两人来至渡口，进入一艘极其华美精致的渡船，内里设施一应俱全，在在精美绝伦，见所未见，直叫穆冉暗暗咋舌。
　　近两个时辰的水程，渡船停在一座巍峨的山脚下。三人下了船，沿着山脚向里走，峰回路转，林深处，赫然隐藏着一座宫殿般的恢宏楼宇，占地颇广，斗拱飞梁，雕栏画栋，四周高大的院墙爬满了各式各色的花草藤蔓，远远望去，犹如巨大的空中绿屏，又似一条彩带若隐若现。门口尚有两名守卫把守。
　　穆冉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不知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何方神殿。
　　守卫见到那两人俱恭恭敬敬的行礼，齐声道：“唐护法！李护法！”
　　二人略一点头，相继入内，却见穆冉尚立在门外发呆。
　　“穆大夫？”
　　穆冉一凛，将目光自大门的匾额上收回来，些微不安的问：“这是神龙教？”
　　儒雅者微微一笑。“没错，怎么？”
　　穆冉干笑一下，道：“没怎么。”跟了进去。
　　随二人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弯弯曲曲的回廊，穆冉早已晕头转向。末了，进入一个遍布奇花异草的院落，上书“百花斋”三个镀金大字。
　　穆冉一怔后，随二人走了进去，来至最里层的内室，但见重重帷幔如水波荡漾，帷幔后躺着一个恹恹昏睡的纤瘦人影。
　　“这是云夫人，穆大夫，请您务必仔细诊治。”儒雅者开口道，“我叫唐凡，他叫李落，有事找我们两位即可。”
　　穆冉只略一点头，便欲掀帷幔，半途顿住，咳了咳，道：“小可须得先诊脉。”
　　唐凡示意一旁的丫鬟拉出云夫人的手腕，穆冉伸出两指轻轻搭上细腕，片刻后眉头一皱，道：“敢问贵教的大夫如今在哪里？”
　　“已押入大牢。”
　　穆冉大惊：“为何？”
　　“他们诊不出云夫人的病情，留着有何用？”
　　“他们？”
　　“一共五位。”
　　穆冉倒吸口凉气，心中开始打鼓。这事委实透着古怪，如此明显的脉象，怎会五位大夫都诊不出？莫非这神龙教的大夫个个都是庸医？不可能！除非他们都活腻歪了！
　　“穆大夫，云夫人到底是何病症？你诊了半天了，一径发什么呆？”一旁的李落不耐烦的嚷嚷。
　　穆冉做了个深呼吸，横竖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实话实说罢！抬起头，清清楚楚道：“恭喜，云夫人是有喜了。”
　　那二人顿时满面惊骇，李落更是须发皆张，怒道：“竖子休得胡言！”
　　糟糕！穆冉心底一沉，难不成这孩子是个野种？无怪乎那五位大夫俱噤口不敢言！老天爷，这才真叫祸从天降。
　　当下，施了一礼，垂首道：“小可诊出的确是喜脉，两位若是没有其他事，小可告辞。”
　　“慢！”李落拦住他，“神龙教岂是由得你来去自由的？留下！”
　　穆冉暗暗叫苦，道：“二位放心，小可绝不是多嘴之人……”
　　“管你是不是！横竖来得去不得！”
　　唐凡笑道：“好啦，李落，莫要吓着穆大夫，好歹他是唯一一个敢说真话的人。”
　　“哼，他是不了解情形，自然敢说。”
　　“不管如何，我们已知道真相，待教主回来再下定夺。”
　　李落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穆冉被安置在偏远的一间雅舍，像是一个废弃了的书房，四下里绿竹环绕，花径通幽，寂无人声。他素爱清静，此地甚合他意。
　　料想一时无法出去，既来之，则安之，便将后院的空地请示唐凡后，着人开垦出来，种上了药草。整日除了摆弄花花草草，便是品茗阅书，倒也悠游自在，正是他一直向往的生活，没有纷争，简简单单，且心灵自由。他真有些感谢李落强留下了自己，将来说不准，他们轰自己走，自己都舍不得走啦。
　　舒心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一晃已是月余，这日，正捧着本书昏昏欲睡，李落的大嗓门便遥遥随风飘来：“木耳！木耳！你还活着么？”
　　穆冉一惊而醒，叹了口气，走出门。“李护法，我就是死了，也会被你吵醒。”
　　“啊，没死就好！快去，又有夫人病了，你去瞧瞧。”
　　“咦？你们云夫人不是被软禁起来了？你们还顾她的死活？”
　　“不是她，是另一个，雪夫人。”
　　穆冉轻“哦”一声，回屋提出医药箱随他去了。
　　弯弯曲曲而至“花影斋”，但见床榻上靠坐着一位柔美娇弱的绝色女子，真如白雪般晶莹剔透。一名小丫鬟正在喂她喝参汤。
　　雪夫人一见有生人进来，慌忙躺倒下去，命丫鬟放下床幔。
　　“雪夫人，让穆大夫给您瞧瞧。”李落压低声音，生怕吓着她。
　　床幔内缓缓伸出一只霜雪般的皓白玉碗，穆冉诊了诊脉，心中有丝好笑，道：“夫人乃心病，须少思少虑，细心静养便无大碍。”
　　“心病？什么心病？”李落挠头问。
　　穆冉不由瞥了他一眼，却见到小丫鬟掩嘴偷笑。“李护法贵庚？”
　　“二十四。”
　　“二十四了尚未有心上人么？”
　　“呃？”
　　“可怜！活到一大把年纪尚不识情滋味。”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知道么？”
　　穆冉咳了咳，抚着下巴上两寸长的青须，摇头晃脑道：“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你家教主常年不在教中么？”
　　“教主忙得很。”
　　“神龙教江湖上人人闻之丧胆，如今已一统武林，却无人知晓教主的尊姓大名……”
　　“哼，告诉你也无妨，我家教主叫孟寒。”
　　“哦，我好像听说，他有几位姬妾都相继死去，不会是都死于相思病罢？”
　　“胡说！相思病还会死人么？”
　　穆冉长叹一声，目光怜悯的望着他，似乎他是一根上好的“蠢材”，正待价而沽。
　　“你这是什么表情？还不快给她治？”
　　“心病还须心药医，我如何治？须得她自己想开才是，或者，等你们教主回来就没事了。”
　　李落点点头，嘟哝道：“或许真的让你说中了……”
　　“什么？”
　　“前几位死了的夫人，症状与这位差不多。”
　　穆冉立时瞪大眼，他不过是玩笑话，居然不幸言中？这位教主好本事啊！旋即清清嗓子，开解劝慰了雪夫人一番，方随李落离开。
　　转眼又是月余，雪夫人病势愈重，啧！这些教主夫人离开爱人便活不成么？又或者，那教主命太硬，克妻？
　　穆冉只好骗她：“教主马上就回来了，你不会想赶在他回来之前便香消玉殒吧？即便死不了，瘦得一把骨头，也不美啦！”
　　床幔后孱弱的娇躯微微一颤，开始听话的喝药进食，数日后，终见成效。
　　“也不要总在床上躺着胡思乱想，让丫鬟经常带你去花园走走，散散心，日子就好过多啦。”
　　雪夫人开始努力配合，终于日渐丰腴，气色姣好，唐凡与李落惊奇得直眨巴眼睛。
　　这日一清早，穆冉尚在睡梦中，便被李落一嗓子吼醒：“木耳！你还在挺尸么？”“砰砰砰”的敲门声随之震天价响起。
　　“李护法稍候！”门内一声急应，一阵“乒乒乓乓”之声后归于平静。
　　李落侯了片刻便不耐烦了，欲推门而入，竟然推不动，似是有重物抵住门板，心中奇怪，哇哇叫道：“木耳你个老不休！搞什么鬼？睡个觉插门不算还抵着门？”
　　“好啦！好啦！马上就好！”而后是一阵拖动重物的声音，门开了，穆冉背着医药箱冲了出来。“一大清早的，又是谁病了？”
　　李落一手拨开他，冲进屋四面环顾。
　　“你做什么？”
　　“哼，这话该我问你！告诉你，木耳，在神龙教，你给我老实呆着，不要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我哪有？”
　　“哼，谅你也不敢碰这里的丫鬟！”
　　穆冉苦笑。“好啦，你不是专门来捉奸的吧？”
　　“你去煎一副防止坐胎的药……”
　　穆冉轻抽口气。“你说什么？”
　　“教主回来了。记得煎好后给雪夫人喝下。”
　　穆冉心头一凛。“那那那……雪夫人岂不伤心？”
　　“教主才不管她伤不伤心，他不想有子嗣。”
　　“哪有这样的？”穆冉张大嘴巴。
　　李落白他一眼。“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教主的事哪容你多言？”
　　“是是。”
　　穆冉放下医药箱，来至煎药室，抓了几味药煎好，端至“花影斋”，门口早有丫鬟候着，接了过去。
　　穆冉立在当地，摇头叹息：可怜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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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神龙教主

　　晌午，一名教徒传话，让穆冉速去“百花斋”。
　　穆冉满腹疑云，来至百花斋，但见花厅之内一列整齐跪着五位男子，老中青不等，一如雨后冒出的一排小蘑菇。
　　穆冉猜想这定是那五位大夫，正要往主位上看，李落的破锣嗓音已轰然敲响：“木耳！还不跪下，东张西望什么？”
　　穆冉心头一紧，虽与唐李二人已甚是熟稔，但这位素闻杀伐决断、强硬似铁的魔王可是首次得见，不敢造次，依言跪下，行礼道：“见过教主。”
　　“起来罢。”低沉略带磁性的声音透着冰冷，隐然一丝高高在上的倨傲。
　　穆冉立起身，眼前是一双黑色白边短靴，上绣金色云山图案，黑色长袍滚金边，金色腰带束着劲瘦的腰身，冷峻中一股华贵之气，欲抑则彰。
　　“你是穆冉？”
　　“正是。”
　　“你去将云夫人的孩子打掉。”他的口气似乎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穆冉心中一跳，不由抬起头来，逆光中，只见一双子夜般深不见底的黑眸。“教主，云夫人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打胎恐有性命之忧……”
　　“这你不必管，只管照做便是。”声音愈加寒彻。
　　穆冉眉头一皱，朗声道：“小可实难从命。”
　　周遭一片抽气声，而后一阵死寂。许久，唐凡咳了咳，道：“穆大夫，你只需听从教主的话，旁的无需操心。”
　　穆冉已很清楚，他们就是要让云夫人死！当下头脑一热，挺直腰杆，朗声道：“小可乃是大夫，只会救人，不会杀人，更何况孩子无辜，一尸两命！此种差事，教主还是另找旁人去做罢！”
　　“大胆！”孟寒身边另一位护法大声呵斥。“让你做便做，哪来如此多废话！”
　　穆冉神色一僵，道：“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让我无故杀人，万万不能！”
　　“你！”“唰”的一声，那位护法抽出长剑直指他的面门，怒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唐凡连忙拍拍那人的肩膀，笑道：“康环兄息怒，待我好生与他说说。”
　　“说什么也无用。”穆冉大气凛然道。
　　“木耳！你是真活腻歪了么？”李落怒气大盛，看那样子，似乎恨不得冲上来将他一脚踢出去。
　　眼前突暗，原来是孟寒陡然站了起来，挡住了阳光。其余人皆后退不再言语，一股强劲的压力缓缓推进，令得穆冉胸口微窒。
　　“这就是你们找来的好大夫？”压抑的怒气使得他的嗓音略微喑哑。
　　唐凡忙安抚道：“教主息怒，穆大夫一向进退得宜，从未失礼，想是此次确实触及了他的底线。容教主宽限几日，他会想通的。”
　　“不必！此事没的商量！”穆冉冷冷道。
　　室内窒闷的冷寂，蓦的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响，直吓得穆冉险些跳起来，而后，雨击琉璃瓦的“噼啪”声筛豆子般传来，眨眼间已成瓢泼大雨。
　　穆冉呆了一瞬，陡然低呼一声：“我的药草！”竟然狂奔出屋。
　　许久，响起孟寒寒入骨髓的声音：“这就是你说的进退得宜？”
　　唐凡讪讪道：“我这就去将他揪来。”亦奔进雨中。
　　半盏茶后，唐凡跑了回来，竟然失魂落魄，却不见穆冉。
　　“喂，木耳呢？你不会跑去上茅厕了吧？”李落冲他喊。
　　“他他他……”唐凡“他”了半天，末了，一跺脚，道：“我再去看看！”又跑了出去。
　　李落大奇，向孟寒告罪一声，亦跑走。
　　“他们在搞什么鬼？”康环蹙眉，“教主，我和杨琛也去看看。”
　　孟寒尚未开口，一阵踩雨声传来，唐凡与李落已架着一个人冲了进来，一下将之甩在地上。
　　众人细看之下，皆愣住。
　　那人全身湿透，薄薄的夏衣贴在身上，毋庸置疑是一副少女的身形，满头满脸的雨珠，便如落水小狗般抖了抖，顿时水花四射，溅得周围的人一身。再抹抹脸，打了两个喷嚏，终于现出一张颇为灵秀的面庞，带着一丝茫然的望着唐李二人。
　　“你们抓我做什么？”
　　“做什么？”李落一把将她拽起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不要再装啦！说！你女扮男装混进神龙教有何企图？”
　　少女摸摸下巴，恍然一笑，低喃道：“露陷了……”
　　“快说！”
　　少女叹口气，恢复原本清脆娇柔的嗓音，道：“李护法，你能不能不要每次一开口便是大喊大叫？再如此下去，我真成木耳啦！”
　　李落欲待再吼，被一声冷喝吓退——
　　“够了！一并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等等！”少女急声道，“你们就这般不问青红皂白便关人么？”
　　孟寒瞪着她，似乎在隐忍，终于撩袍落座，道：“且听你如何狡辩。”
　　呼——还好，这位教主并非全然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莫怪乎年纪轻轻便能一统武林。
　　“我为了行医方便，自学成下山便一直是这身行头，并无意欺瞒。再则，是教主的两位护法找到我，硬将我拽来与云夫人诊病，何来蒙混过关有所图谋一说？堂堂神龙教，岂会为一名手无寸铁的女子而小题大做？”
　　黑眸缓缓眯起，最后一线亮光亦隐于他眼底，室内晦暗一片。
　　“你的本名叫什么？”
　　“就是穆冉。”
　　“你只要照我适才的话去做，便饶你一次。”
　　穆冉睁大眼，忍不住道：“或许，那是你的骨肉也说不定啊！如此做，有失人道……”
　　利剑般的眸光陡然射过来，斩断她的指责，那阴鸷狠戾的气息令她觉得倘若再多说一句，必定血溅五步，戗杀当场！
　　穆冉面色泛白，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人人闻之而色变的神龙教教主，是手握生死杀人不眨眼的一代魔王，遂垂眸不敢再言。
　　正值胆战心惊之际，忽然帷幔轻扬，如云朵般飘然而入一个轻盈欲飞的苗条身影，同时一声惊喜的轻唤：“孟寒！”如珠玉般撞击着众人的耳膜。
　　穆冉闻声望去，顿时傻住。她只道云夫人与雪夫人已是世所罕见的人间绝色，但与这位女子一比，恰如瓦砾之遇珍珠，黯然失色。
　　看来，这神龙教不但是藏龙卧虎之地，亦是个钟灵毓秀的美人窝啊！
　　那女子走近孟寒，伸手便欲触摸，中途生生顿住，收回手，一双美眸流转着无庸质疑的怜惜珍爱之情，亦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与狼狈的热情。
　　“师娘。”孟寒起身，扶住她摆在半空中的手臂。
　　师娘？穆冉顿时愕然，她还以为是他的另一位姬妾哩！好年轻的师娘啊！
　　“师娘，请坐。”孟寒扶她坐在上座。
　　女子逐渐平复激动的心绪，平缓道：“何时回来的？”
　　“昨晚亥时。”
　　女子点点头。“都查清了？”
　　“大抵如此了。”
　　“看看可有我认识的么？”
　　孟寒自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与她，她仔细翻看了一遍，冷笑道：“有不少，大多是些道貌岸然、满身庙堂气的伪君子，你只管照自己的计划去做罢，师娘会一直支持你。”
　　“谢师娘。”
　　穆冉不禁有丝迷惘，这冷峻倨傲，大有君临天下之气概的一代霸主，在他的师娘面前，竟如一个听话的乖孩子。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啊，他对他的姬妾们冷酷若斯，莫不是因为他的师娘？这二人暗中相爱，却苦于不容于世，只好以众姬妾当幌子，却又不想让她们为他生孩子……
　　正浮想联翩，突被李落一声大喝吓得惊跳起来。“你、你喊什么？”她没好气的道。
　　“你又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你……有叫我么？”
　　“废话！那五位已退下了，你也退下罢！”
　　咦？如此简单便放过她了？
　　“你且回去好生掂量掂量，何去何从，明日午后答复！”
　　呀，就知道。
　　身上的衣衫已半干，走至门口，但见风卷残云，骤雨初歇，湿风一吹，激灵灵一个寒颤，喷嚏接踵而至。唔，回去要多喝几碗姜汤了。
　　次日，正拥被而卧，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李落大喇喇的闯进来，吼道：“越来越懒了，日上三竿了还在呼呼大睡！快起来！”
　　穆冉揉揉酸涩的眼睛，只觉周身乏力，看来还是受了风寒了。“做什么？”她含含糊糊的问。
　　“做什么？要你的答复！快去！教主在等你！”
　　穆冉拥被坐起，有气无力道：“既已知晓我是女子，就不该随意闯入，更不能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瞪着人家更衣。你先出去。”
　　“嘿！”李落怪叫一声。“你个小丫头片子，还女子女子的，你才多大点？快起来，是不是等我掀被子直接扛走？”
　　穆冉倒抽口凉气，这个大老粗！他懂怜香惜玉么？虽然她自认既非香，亦非玉，但好歹是个女孩子呀，莫非在他眼里，自己性别模糊？
　　当下沮丧的罩上外衫，仍是一身男式长衣，简单洗漱之后，将长发梳顺，挽了数圈，以一根木簪固定在头顶，简简单单，素净之极。
　　“走吧。”她一转身，却发现李落愣愣的瞅着她。
　　“怎么了？”
　　“你……如此就可以了？”
　　“还要如何？”
　　“你……不施些脂粉，戴些花呀钗呀的？做什么这一副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
　　“我喜欢如此，简单便好。有那打扮的时间，还不如多睡会儿觉。”
　　“你……真的是女人？”他的眼光不由停在她尚未发育完全的胸部。
　　一把桃木梳子“砰”的砸上他的额角，穆冉满面通红的瞪着他。
　　李落清清破锣嗓子，干笑一声，讪讪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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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亲亲们好高兴啊！

　　第四章 教有教规

　　路上，穆冉打破沉闷，道：“你家教主的师父呢？”
　　“死了。”
　　“哦，你家教主好像很尊敬他的师娘？”
　　“那是自然，教主的师娘是我们神龙教的天女。”
　　“天女？”
　　“嗯，神龙教原是天女的父亲所创，后传与教主的师父，到了教主手中方才日益壮大。”
　　穆冉若有所思道：“也只有她方可称之为天女，啊，神龙天女，倒是珠联璧合！”
　　“你说什么？”
　　“呃，没什么。你们教主先后娶了多少姬妾呀？他为何对她们如此冷酷？不喜欢就不要娶嘛！”
　　李落瞥她一眼，轻哼一声：“你们女孩子就爱打听这些情啊爱啊的……”
　　穆冉脸蛋一红，嘴硬道：“我说的是实话啊！”
　　“神龙教的教规，教主自登位之日起，每年必娶一位姬妾，连续五年……”
　　“这是什么破教规？”
　　“这是教主的师父临死之前立下的新教规。不过，教主并不是耽于女色之人，那些姬妾大多是摆设，教主无心于此。”
　　是是，他的心在他师娘身上呢。呀，他的师父突然立下这条新教规，莫不是察觉了什么？不过，这有何用？你人都死了，还能管阳间的事么？
　　穆冉打个哈哈，道：“怪不得她们得相思病呢！”
　　李落古怪的看她一眼，道：“教主虽然娶了她们，却也给了她们极大的自由，一年内不碰她们，这一年内，倘若她们有了新的心上人，即可改嫁。”
　　穆冉蓦地张大嘴，这这……这位教主真真大方得很！
　　“但她们都不到一年便病死了。”
　　“啊！”
　　“只有云夫人与雪夫人幸存，但云夫人并不到一年之期……”
　　“啊！”明白了。
　　“雪夫人虽然到了，但教主恰好在外半年，这不，刚回来……”
　　“哦，雪夫人一定没有别的心上人了？所以……所以……”她面上一红。
　　“教主的私事，我们也不清楚，让你煎药也是以防万一，因为天女说，教主命中不宜早育，只要有姬妾到期不愿离去，便要随时喝下打胎药……”
　　穆冉张口结舌，半晌后方道：“你们天女好年轻呀。”
　　“我也不知她到底多大，横竖我跟着我家教主时就知道她了。”
　　“她叫什么名字？她的名字也一定很美吧？”
　　“水香。”
　　穆冉一怔。
　　“她的母亲是西域人。”
　　穆冉点点头。
　　不觉来至神龙教正殿，正中尊位上端坐孟寒，右首是天女水香，两边分列四大护法及其他高层教属。
　　穆冉不由心中惴惴，看此种情形，莫非要三堂会审？她一介小小女子，委实受“宠”若惊。
　　“参见教主。”她老老实实的跪拜，淡泊无为，与世无争是她的座右铭，她只想快快结束这一切，回到从前悠闲自在的舒心日子。
　　“你想好了么？”冷漠威严的声音。
　　天可怜见，她一直在睡觉，哪有功夫想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由望向李落，在这神龙教，似乎只有李落的心直口快能令她放下心防，平心而待。
　　李落迅速别开脸，她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该如何自处？
　　奇怪得很，师父说她小时候颇为机灵，长大了反而笨了，或许是吧，但她的医术与几位师兄相较，却是最为精纯，自然，武功就相形见绌了。人的精力总归有限，入了这一门，其他的必然稀松，她又不是聪明绝顶之人，且生性怠惰。
　　“穆姑娘，教主在问你话。”唐凡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出声提醒。
　　穆冉一怔，暗叹一声，无奈道：“可否容穆冉单独见云夫人一面？”
　　座上静了一瞬。“你见她做什么？”
　　“教主既让我杀她，还不许我见她么？”
　　“这么说，你答应了？”
　　穆冉不禁揉揉些微胀痛的额角，垂眸道：“我想与她说几句话，之后再下决定……”
　　“够了！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不准！”
　　“教主！孩子无辜，您不能如此惨无人道！”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这是她最大的毛病之一！
　　“放肆！”一声重拍自案上传来，子夜般的黑眸火光迸射，隐忍的怒气眼看便要勃发。
　　穆冉面色苍白，方才发觉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头脑愈加昏沉。
　　“孟寒。”水香柔声低唤，以眼神安抚他的怒气。孟寒顿时眸光一软，依言静坐。
　　“穆姑娘，你可知云夫人不但犯了七出之条，更是违反了教规？”水香温雅大气的问。
　　“我……知道，可这样委实残忍。”
　　“教规就是教规，犯了便要执行，否则，以何服众？”
　　穆冉垂下头，实际上，孟寒说对了，她只是想拖延时间，拖得一刻是一刻。
　　“好吧，我准你，看你有何话对她讲。”水香嘴角挂着淡然的笑，风华高贵。
　　穆冉吐口气，站起身来，眼前蓦然阵阵发黑，一番天旋地转。她定定神，稳住身形，抚上自己额头，糟糕，烫！忽觉全身骨头一阵紧缩，肌肤刺痛。
　　她深吸口气，勉强钉在当地，道：“穆冉身体微恙，容我回去吃副药再来听审。”不待应答，便昏昏沉沉的步出大殿。
　　病来如山倒，一进屋，穆冉便一头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房门似被人撞开，她想睁开眼，却力不从心，感觉一个粗大的手掌按上额头，一下粗噶的抽气声响起，片刻后寂然无声。
　　待穆冉睁开眼，室内已充斥着浓浓的药香，一个壮硕的身影在外间笨手笨脚的煎着药。
　　“是李落么？你哪能做得来此事？叫丫鬟帮帮忙罢。”穆冉的声音中气不足。
　　“哎呦！”一声痛呼传来，随之是瓦罐碎裂的声音及懊恼低咒之声。
　　穆冉一怔，掀被下床，忍着虚浮，双足如踩棉般挪至外间。但见满地药梗残液、碎瓦破罐，李落正蹲在一旁发呆。
　　“李落，烫着你了么？”穆冉扶着门框关切的问。
　　李落闻声侧首，却又是一呆。软软倚在门边的穆冉，一身白色粗布长袍，满头凌乱的青丝随意披散，双眸湿润，两颊赤红，嘴唇却是苍白如梅瓣，握在门框上的手指几近透明……
　　李落忽然意识到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顿时不自在起来，垂眸道：“你进去躺好，我再煎一副。”
　　穆冉轻轻摇头，感激道：“不必了，你可是堂堂护法呢，我自己来即可。”
　　“你生着病，如何自己来？快进去！”李落不由粗起嗓门。
　　穆冉暗叹口气，看不出来，这个粗莽的汉子居然有此体贴之心。当下，拖着不支的身子回到床上。
　　“李落，是谁给你的药方？”
　　“冯大夫来看过你。”
　　“哪个是冯大夫？”
　　“年纪最大的那个。”
　　“哦，改天定要谢谢他。”
　　“如今，教中就只有你们两位还有一位周大夫啦，其余的都被教主赶走了。”
　　穆冉一惊。“那……我也想走呢？”
　　“你想走？”李落骤然提高了音量。
　　“不走，等着被你们教主格杀么？”
　　“……”
　　“李落，莫非我走不掉了？”穆冉惊慌的问。
　　“你只要依教主的话去做，他自不会亏待你。”
　　“你们教主是个生性残忍之人么？”
　　“做大事之人，岂能婆婆妈妈？我们教主将来是要……”他蓦地噤声。
　　“要如何？”穆冉奇怪的问。
　　“唔……不如何。”
　　“撒谎。”
　　“好啦，你先喝些水润润喉罢。”李落说着进来，倒了杯水递与她。
　　穆冉抿嘴儿一笑。“你倒与我六师兄很像。”
　　“谁？”
　　“我每次生病，六师兄也是这般照顾我。”穆冉的眼光开始飘忽，“真想他们了，我可不能长留在这里，偶尔来转转尚可。”
　　“你……你以为这神龙教是菜市口么？”
　　穆冉“吃吃”一笑，喝了几口热水，周身开始冒汗，心中有了底，道：“不必煎药了，无碍了，只是要麻烦你端碗稀粥来，我饿了。”
　　李落豪气的应一声，去了。
　　发了一夜汗，次晨起来，已是病去如抽丝。换下湿衣，穆冉开始暗暗计量，莫若装病，躲过这一劫。
　　果然，不出几日，即听说云夫人的孩子没了，云夫人元气大损，终生不能再孕。
　　穆冉正坐在院中发呆，院门一响，李落的声音随之贯入：“木耳！你好些了么？”
　　穆冉懒懒应了声，依旧望着一株海棠发呆。
　　“看什么呢？”
　　“唔，想家了。”顿了片刻，似是不经意的道：“李落，你们教主脾气很坏？”
　　李落一愣，道：“你还在想那件事？那无关脾气好坏，而是秉持教规，你将来会了解教主的性子。”
　　穆冉淡淡一笑。“这教规也好生冰冷！”
　　“国有国法，教有教规，若是随时通融，岂不天下大乱？”
　　穆冉叹了口气，不语了。
　　晨昏交替，穆冉浑浑噩噩的度日，愈来愈想离开，终于，这晚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医药箱也不要了，换上一身轻便的夜行衣，趁夜深人静，施展轻功穿过重重庭廊。在经过偏殿的寻芳阁时，里面竟是灯光大盛，隐隐有琴弦之声。
　　她心中一动，跃上檐顶，一个倒挂金钩，自窗口偷偷望去。但见轻纱缭绕的阔厅之内，两个人影对坐，一个窈窕多姿，一个挺拔匀亭，竟是天女水香与孟寒！

　　第五章 琴声伤人

　　正在专心抚琴的却是孟寒。
　　水香眼波荡漾，唇角浅笑嫣然，满室春意飘摇。她忽然起身，宽裙广袖，水波四溢，轻轻挪至孟寒身侧，纤纤玉指自一旁的果盘中捏过一颗紫色的葡萄，曼妙的送至孟寒口中，看着他慢慢咀嚼，面上一片迷离之色。
　　“孟寒，好吃么？”温软如水的声音。
　　孟寒轻轻点头。
　　红润的朱唇绽开怜爱之极的笑靥，纤手软软拂过他刚毅的面庞，那眼光便如望着世间至宝。
　　一声轻微的吸气声自窗外响起，水香迅速退身，同时红绫翻飞，破窗而出，瞬间已裹进一个黑色人影。
　　“你是谁？”水香踏前一步，冷声问。
　　穆冉心魂俱震，蒙面的黑巾被倏地扯掉。
　　“是你？”水香瞪大眼，“你会武功？”
　　穆冉垂头不语。
　　“你果然来历可疑，居然深藏不露！”
　　穆冉心底一沉，硬着头皮道：“天女误会了，我从未说过我不会武功。”
　　“还狡辩！你这身行头分明已彰显不轨图谋！你最好说实话，到底是谁派你来的？”水香满脸冰霜，与方才的柔情蜜意判若两人。
　　穆冉轻叹一声。“我只是要偷溜回家，看见这里灯光大亮，又有琴声，一时好奇……”女人的好奇心哪，害死人哪！
　　“你以为我会信么？”
　　“我知道你不信，你们聪明人怎会相信如此简单的理由？即便它是真的。”
　　“不管是真是假，你今日都活不得！”话音未落，自身畔长几上抓起一柄长剑，当胸刺来。
　　穆冉眼见剑光闪动，连忙就地一滚，堪堪避开，第二剑已至身前。她深知今日在劫难逃，索性豁出命去，向后跃开的同时，一把扯过红绫，运力一抖，红绫如灵蛇般缠上对方长剑。水香微一怔，穆冉已飞身而起，对方长剑霍然脱手，被穆冉在半空中接住，持在手中。水香目光一闪，旋身自孟寒腰间抽出佩剑，二人激斗起来。
　　俗话说，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穆冉势如拼命，水香竟一时奈何她不得。
　　孟寒原本立在一旁静静观战，忽然撩袍落座，抚起琴来，一时间，阁内琴音袅袅，金石相击，竟如闻音起舞一般。
　　穆冉不敢分心，一径凝神全力进攻，渐觉一阵心浮气躁，那琴音竟似海浪般汹涌而至，不一刻便恍若滔天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险象环生。忽而一阵气血上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劲力击上她的胸口，眼前阵阵发黑，摇摇欲坠。她慌忙抱住身旁的雕龙白玉柱，呼呼喘气。
　　琴声骤止，恍惚中，眼前趋近一个黑色人影，她缓缓抬头，明亮的灯光下，她得以首次近距离看见那张脸庞，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恍如隔世。正觉诧异，胸口一下剧痛，昏厥过去。
　　穆冉醒来，已是置身于阴暗的地牢，当下，亦不多想，爬起来打坐疗伤，无奈，伤势比她想象中严重，只运得半刻功，胸口窒闷难当，连忙罢手，一时茫然无措。
　　牢门忽然打开，两名守卫进来，架起她便向外走，直带至正殿之上。
　　“穆冉，李护法以项上人头担保你无辜，暂且信你一次。从今以后，你须得好生待在神龙教，不要再生妄念，否则，任谁求情亦无济于事！”尊位上冷漠的声音高高在上的传来。
　　穆冉万未料到是李落救了自己，转眼一瞧，方才发现身边单膝跪着李落，正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穆冉心底一阵感激，又一阵心酸，眼泪险些夺眶而出。“李落……多谢……”
　　“好啦，以后可不要再做傻事了！”李落粗声粗气道，“神龙教供你吃供你住，你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天爷！整日战战兢兢，恍若活在刀锋边缘的福气，不要也罢！那与她向往的日子完全南辕北辙啊！好日子果真是不会长久的。
　　穆冉垂首道：“我……我想我师父和师兄，说好了半年后回去的，日子快到了，他们会担心……”
　　李落两道扫帚眉一竖，道：“这有何难？他们住哪里？派人送个信去不就成了？”
　　穆冉摇头。“师父若知道我被困在神龙教，只会更担心。”
　　李落气息一窒，吼道：“那就让他们担心去！起来！”便去拉她。
　　穆冉痛呼一声，面色苍白如纸，娇躯轻颤。
　　李落愣住，向她面上细细看去，低呼道：“你受了内伤？”
　　穆冉点头。
　　李落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孰料，粗手粗脚，又用力过大，穆冉只觉一阵头昏目眩，腹内气血翻涌，“哇”，一口鲜血喷出，软在他怀中。
　　李落怔在当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唐凡走了过去，拍拍他肩膀，叹道：“兄弟，对女人要温柔些，你以为她是那些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随你扛来搬去的？再说，她还有伤。”
　　李落遽然而醒，向着尊位道：“求教主赏一粒火龙丹，救救她。”
　　孟寒眉峰轻蹙，板着脸道：“这火龙丹乃教中秘药，岂可赏给外人服用？”
　　“教主，木耳如今应该算是我神龙教之人了，她已命在旦夕，念在她小小年纪，求教主救她一命！”李落忽然抱着穆冉双膝跪地，满面恳切。
　　众人莫不动容。要知这李落素来不把女人放在心上，今日却两度为同一名女子求情。
　　唐凡与他素来交好，见状推波助澜道：“求教主再网开一面，救穆姑娘一命，难得有令他上心的女孩子，死了岂不可惜？”
　　李落顿时一张糙脸涨得通红，狠瞪了他一眼，不再抬头。
　　穆冉晕了片刻已悠悠醒转，朦胧中，只见一个青袍玉带的人影缓步行来，风神独秀，华采卓然，满室暮霭翻涌，飞丹流翠，疑是踏云而来。
　　他倒出一粒丹药，有人接过，置入她口中，她下意识的吞咽入腹，旋即被人扶坐起来，四掌相抵，为她疗伤。
　　她迷迷糊糊的微睁眼眸，发现那人是李落，遂闭目静坐。
　　不知多久，她渐觉四肢温热，胸口窒闷疼痛之感锐减，终于长吁一口气，睁开了眼。
　　“李落，谢谢你，我好多了。”
　　李落收回双掌，仍不放心道：“你运气试试。”
　　穆冉依言运了运气，确无大碍矣，心下一宽，眉开眼笑道：“真的没事了，太好啦！”说着站了起来，轻舒玉臂，又拍了拍胸口。“我没骗你。李落！我该如何谢你？”她双眸如星，笑靥如花，实是欣喜至极，忘了身在何处。生命诚可贵啊！
　　“呃……”李落居然扭捏起来，面红耳赤道：“不……不用谢。”
　　“这如何使得？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我可是有恩必报之人！”穆冉一高兴，忘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藏拙，话多了起来。
　　唐凡在一旁咳了咳，忍住笑，慢悠悠道：“这还不容易？你以身相许不就成了？”
　　穆冉一呆，李落则一把抓过唐凡，饱以老拳。
　　二人打闹间，杨琛在一旁笑道：“好啦！穆姑娘刚好些，李落，你还不扶她去歇息？”
　　李落的拳头迅速改道而行。穆冉则窘得手足无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周遭便是一阵哄然大笑声，终于逼得穆冉掩面奔走。
　　将养了几日，穆冉已痊愈，开始想研究那火龙丹，但只有孟寒手中方有，旁人不得见，只好做罢。
　　这日晚间，正坐在院中纳凉，几只萤火虫引得她满院乱跑，一个人倒也玩得嘻嘻哈哈。
　　院门突被敲响，一名小丫鬟在门外唤道：“穆姑娘，雪夫人请你过去。”
　　穆冉一怔，应了声，道：“雪夫人哪里不舒服？”便欲回屋背医药箱。
　　“雪夫人没有不舒服，只是想请你过去。”
　　穆冉再度一怔，打开院门。“这么晚了，雪夫人有事？”
　　“奴婢不知，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穆冉虽好奇，但并不想去，她并不是热络之人，从不主动与人攀交，但，事有轻重缓急，如今她是客，不好拂主人之意，只好点点头，随她来至花影斋。但见雪夫人坐在长案之旁，案上摆满了时鲜的水果及香茶，见到她，连忙立起身，迎上前来，浅浅含笑道：“穆姑娘，多有打扰。”
　　穆冉施了一礼，客气了几句，也不拐弯抹角，直直问：“雪夫人找我来有事？”
　　“我一直想好生谢谢你，若不是你，说不准我已是一抔黄土了。我想与你结拜姐妹如何？”雪夫人亦是开门见山。
　　穆冉顿时呆住。
　　“通过这阵子的所闻所见，我已知道穆姑娘是位心实意诚之人，实可引为良友，望穆姑娘莫要拒绝。”
　　穆冉已是一个头两个大，她素喜独来独往，心无挂碍，且逍遥自在，不必看人脸色，亦不必猜测人心，更不必在纷繁复杂的人事之间小心翼翼、劳心费神，她宁可将自己幽闭起来，独享空灵与寂寞。
　　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个大“麻烦”，她不知该如何处置，只有头脑空白、干瞪眼的分。似乎，短暂而平静的日子就要弃她而去了，真想抓住它们雪白的小翅膀啊！
　　“穆姑娘，你不答应么？”雪夫人探测的声音幽幽响起。
　　“呃，穆冉只是一个跑江湖的小丫头，雪夫人乃天下第一教的教主夫人，穆冉实在不敢高攀。”沾上她，就是沾上了麻烦，她有预感。
　　雪夫人在听她说到“教主夫人”时，眼光亮了一下，唇边一抹浅笑，温柔如水，这笑容颇为熟悉，在水香的脸上亦见到过。
　　穆冉心中叹息，愈加感觉到，一个女子倘若把自己的一颗心全然交给一个男子的话，将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你的心在他手中，便可任其捏扁搓圆，毫无自保之能。她此生绝不做这等愚蠢之事，纵然她偶尔也隐隐有种渴望，这天底下有一位能让她彻底放下自尊与心房、让她全心依恋的人，但人海茫茫，伊人在何处？故而，那种心灵闪念，便如夜空的烟花，虽绚烂却一闪即逝，只是每个怀春少女必有的一个瑰丽奇妙的梦罢了。
　　雪夫人柔柔的笑着，轻声道：“我与你结拜，看的是你这个人，与身份地位无干，你连这个脸面都不给我么？”
　　穆冉苦笑，她如此说，已是在拿身份来压自己了。正欲开口，门口的小丫鬟忽然道：“夫人，教主来了。”
　　穆冉一怔，雪夫人更是惊得打翻了茶盅，将信将疑，呆了片刻，旋即转身，迎出内室，片刻后，与孟寒一齐走了进来。穆冉早已退身于屏风的阴影之中。
　　“教主……”雪夫人似乎一下子忘了穆冉的存在，诚惶诚恐的领孟寒来至案前坐下，亲自端来水果，小心道：“教主夜深至此，不知……”咬唇不语。
　　孟寒声色不露，淡然道：“我不能来么？”
　　“不不，不是！”雪夫人慌忙摇头，俏脸涨得通红，握在袖中的手指居然微颤。
　　穆冉惊奇的看着他们，进退两难。老天爷！她不会再次遭受无妄之灾吧？
　　雪夫人拿过罗扇哆哆嗦嗦的为孟寒扇着凉风。
　　穆冉终于清清嗓子，小声道：“雪夫人，我走……”
　　“啊！”雪夫人猛醒过来，来至她身畔，拉住她的手，对孟寒道：“教主，穆姑娘是我刚刚结拜的姐妹……”

　　第六章 回家之请

　　穆冉闻言一愣，她何时答应与她结拜了？不自在的抽出手。“呃，雪夫人，我并未……”
　　“冉妹妹，你就莫要推辞了，正好教主在此，从今以后，你我就姐妹相称。”
　　穆冉心中一阵烦躁，只想赶快离开，她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孟寒，因为自己的小命时刻捏在他手中，此种受制于人的滋味尤为令她痛恨！有时，真想将自己藏起来，任谁也看不见、想不起，那才是她的好日子。
　　当下含含糊糊应了声，急急告辞而出，亦未等主人答应，更是自始至终不敢看向孟寒，生恐自己一个眼神不对，惹祸上身。
　　步出花影斋，她长长吁了口气，缓步回返，一回头，却见到那个青色人影亦走出花影斋，她一怔，慌忙躲入树影之中，悄悄跑走。
　　*
　　夏日蚊蝇烦扰，穆冉燃起一堆干草，再将端午收集的艾草投入数枝，顿时清净许多。
　　坐在院东蜿蜒回转的荷池畔，望着夕阳下闪银烁金的亭亭菡萏，心念忽动，拿来纸笔放在石桌上，开始信手涂鸦。
　　作画对于她来说纯属自娱自乐，难登大雅之堂。正专注于手中之事，忽觉周遭气氛古怪，猛地回首，见是李落立于身后，正拧眉望着画纸。
　　穆冉连忙将画纸一把抓在手中，揉成一团，讪讪道：“你……你为何一声不吭就来了？”
　　“你画的那是什么？”
　　“呃，闲来无事，胡乱涂鸦而已。”
　　“你确实够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火烧神龙教呢！”李落提高音量。
　　穆冉愕然。“何出此言？”
　　李落指指那堆燃烧的干草。
　　穆冉望过去，不意看见了肃然凝立的孟寒，心底禁忌陡升，忙行礼道：“见过教主。”
　　孟寒微一颔首，道：“教中不得私自点火，你需从头学习教规。”
　　穆冉低应，听他语气和缓，心口略松，却欲言又止。
　　“你有话说？”
　　穆冉见他面色稍霁，决定斗胆一试，敛容道：“穆冉恳请教主准许我回家一趟，一月后即回，绝不食言。”
　　“木耳！”李落瞪她一眼，又望向孟寒，后者神色未动，环顾着四周，淡然道：“准了。”
　　穆冉大喜，点漆般的眸子熠熠生辉。“谢教主！”
　　李落松了口气，亦替她高兴，却见孟寒自怀中摸出一个青色小瓷瓶，顿时面色一变。
　　孟寒倒出一粒丹药，托于掌心，缓缓道：“吃下它。”
　　穆冉不解道：“这是什么？”断不是火龙丹。
　　“冰魄丸，一月后你若食言，便会全身冻结而亡。”
　　穆冉不由瞪着他。“你不相信我？”
　　“我为什么相信你？”
　　呃，也是，谁也不会平白无故的相信一个人，何况他是一教之主，身在高位，应时刻保持高度理智与警戒，确保教众的安全。
　　穆冉黛眉轻蹙，望望那枚丹药，又望向孟寒，黑而大的眼睛在迎面涌来的霞光中如两扇心灵之窗，不自觉的敞露内在的光华风致，如此阔朗通明，似乎可以躺倒其中，任由外面风吹雨打，与我无干。
　　良久，这双黑眸微微眯起，似乎难以承受刺目的霞光，终于垂下眼睫，自对方手中捏起那枚药丸，刚要置于口中，忽道：“倘若我有事耽搁了呢？”
　　“一概不论。”
　　点点头。“倘若我回来时，你不在教中了呢？”
　　“我师娘手中亦有解药。”
　　再度点点头，举起药丸，红霞中，如冰似雪的药丸寒气透骨，闪着妖异的光。她将之置入口中，竟入口即化，即便想吐出亦是不能，一股冰凉苦涩的味道自舌底漫延开来，瞬间周身寒彻。夏日的万道红霞亦驱不走她唇上的霜雪之色，眸中迅速浮上一层雾气，掩住了豁朗开阔的心灵之窗。
　　“木耳，你没事吧？”李落头一次小心翼翼的说话。
　　穆冉轻轻摇头，只觉周身肌肤寸寸结冰，连打了几个寒噤，终于受不住，坐了下去。
　　“木耳，你做什么？”李落警戒的瞪她。
　　穆冉漆黑的眸光自雪白的脸上投射过来，低声道：“我冷，我想运功驱寒。”
　　“你这个傻瓜！”李落一把拽起她来，气急败坏道：“此刻，冰魄丸正在侵入你体内，你若运功驱寒，冷热交攻，必会走火入魔，你不要命了！还是大夫呢！”
　　穆冉心魂巨震，不敢再贸然运功，遂向火堆奔去，白色的粗布衣裙迎风展翼，宛如一只透明的白蝶，虚幻凄迷。
　　她将身子蜷成一团跪坐在火堆旁，伸出麻木的小手，放在火上烘烤。火光下，她雪白的脸忽明忽暗，一双黑眸怔怔的望着飘忽不定的火苗，摇曳出淡淡的脆弱无依。
　　李落呆呆看了她半晌，忽然走过去，拉起她来，道：“别烤了，随我跑动起来就不冷了。”
　　穆冉望着他，见他不动已是满头大汗，遂摇头道：“我自己跑罢。”
　　李落抓住她冰凉的小手，握在大掌中不住揉搓，又放置唇边连连呵气，道：“好些了么？”
　　穆冉睁大眼，一时不知所措，雪白的面颊终于染上一层红晕，恰如梅花映雪，玉染胭脂，令人移不开眼。
　　那厢一声轻咳传来，李落遽然而醒，慌忙一拉她，道：“走吧！”率先跑了起来。
　　穆冉身不由己的跟了上去。
　　跑了一阵，穆冉终于暖和少许，随李落气喘吁吁的回到已坐至石桌旁的孟寒面前，道：“我想即刻就走，还请教主借渡船一用。”
　　李落呵斥道：“你疯了！天色已晚，明日再走！”
　　“不！这冰魄丸只管一个月，我能争取一刻是一刻。”
　　李落浓眉攒成一堆，涩声道：“你是不是回家会情郎？这般着急！”
　　穆冉愕然。
　　“你那个六师兄喜欢你吧？你每次生病都是他照顾你？”
　　穆冉忽然一阵尴尬。
　　“哼，我猜中了吧？果然是会情郎！”
　　穆冉也不与他争辩，面向孟寒，再度恳请。后者眸中精芒闪动，居然轻轻一笑，恰如春风入怀，云破月出，穆冉呼吸一窒，竟觉心头坚冰亦随之溶化。
　　“李落，我准你护送穆冉回家。”
　　李落一怔后，面露喜色的望向穆冉。
　　穆冉微微蹙眉，明白孟寒欲撮合她与李落，但，虽然她喜欢李落，却无干儿女之私，故而心中极为不快。脑中陡然闪过六师兄的影子，心底微涩，那曾是她一段飘渺的少女心事，虽已随风而逝，但余烟未尽，便如一枚青涩之果，咀嚼后，舌底留下淡淡的余味。
　　他如今如何了？一定与姐姐成亲了吧？呵呵，但愿姐姐真像自己说的那般对他好，一生不离不弃。
　　一颗晶亮的泪珠悄然滑下面颊，恰如一颗玲珑剔透的少女之心，跌落，粉碎，终无形迹，不复找寻。她心中忽然一阵奇异的豁亮，这滴眼泪带走了浮沉明灭的过往，亦冲刷了明镜无尘的少女情怀，她知道，她对六师兄的感情只是一种少儿时代的寄托，那段时期，是她此生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她怀念六师兄就像怀念自己的快乐童年。此刻，在这一袭晚照之下，突觉一股豪气陡升，块垒顿消，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意令她双眸亮到极致，从今以后，一切都是崭新的开始。
　　“木耳，你……怎么了？”李落再度小心翼翼的问，对于她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神游天外的本事叹服不已。
　　穆冉昂起头，漫天霞光尽数溶进她含笑的嘴角，整个脸庞炫然夺目。“我很好，不需要人护送，只需教主向开船的人交代一下即可。”
　　李落急了。“这如何使得？你一个单身女子，深更半夜的出门还不让人护送？你找死呢！”
　　穆冉浅浅一笑。“我行走江湖自来孤身一人，已经习惯了，也还活得好好的，李护法不必担心。”
　　“不成！以前是我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岂能再让你一人孤身涉险？”
　　穆冉失笑。“我是回家，又不是去闯龙潭虎穴。”
　　孟寒望望二人，道：“你们争吧，我走了。”缓缓步出院门。
　　二人面面相觑，也不争了。
　　在李落的坚持下，二人于次日一早出发了。
　　一路上，穆冉生恐李落情系己身，故意再三提及六师兄。李落终于不耐烦了，嚷嚷道：“好啦！我马上就要见到他啦！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上了岸，又雇了辆马车，快马加鞭，行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达一座富贵华丽的大宅子门前，来到朱漆大门口，穆冉交代道：“莫要说你是神龙教的人。”
　　李落眼一瞪，道：“你把我当成无知小子么？到处张扬神龙教？”
　　穆冉抿嘴儿一笑。“那就好，小看你了。”敲门而入。
　　看门的老仆见到她，愣了一下，道：“二小姐，你回来了？”
　　穆冉点头内行，李落紧随。
　　来至花厅，几名丫鬟正在刺绣闲谈。
　　“我爹呢？”穆冉问。
　　丫鬟们见了她亦是一愣，忽而全部起身行礼，争先恐后的道：“二小姐，老爷出去会友了，过阵子才能回来。”
　　穆冉似乎被她们的举动吓了一跳，见她们个个神色古怪，不由奇道：“怎么了？”
　　“没怎么，二小姐回来了就好。”
　　穆冉狐疑的望着她们，又问：“大小姐在家么？”
　　“大小姐随刘公子出门找你去了。”
　　穆冉愣住，末了，略一点头，竟一刻不多呆的步出宅子。
　　“喂，好容易回家了为何又出来？”李落不解的问。
　　穆冉垂眸道：“我想去看师父……”
　　“你师父在哪里？”
　　“百花宫。”
　　“百花宫在哪里？”
　　“尚有五六天的路程。”
　　“那就别想了，就在你家等你爹他们回来吧。”
　　穆冉叹口气，沉吟片刻，道：“她们变得好奇怪。”终于又走了回去。
　　领着李落直接来至中庭的一个小偏厅，道：“先在此处歇歇，我让丫鬟给你安排住处。”
　　李落环顾四周，道：“你家很有钱啊，你为何还四处奔波行医？”
　　穆冉微微一笑。“为了自由。”
　　“自由？你爹让你抛头露面？”
　　穆冉淡淡道：“我爹不管我。”
　　“哦，你倒有福气。”
　　穆冉但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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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咔咔，动力呢？

　　第七章 命格之说

　　二人正说话间，门口环佩叮当之声悦耳，一名中年美妇缓步行来，见到厅内的二人，面色一变即迅速恢复正常，含笑道：“小冉回来啦，这几日正念叨你呢，这不，见你迟迟未归，你姐姐和你六师兄出去寻你好几天了。”
　　穆冉淡淡道：“多谢姨娘费心。”
　　中年美妇眸中光芒骤闪，似乎忍了忍，昂首道：“你不该再叫我姨娘了。”
　　穆冉不再吭声。
　　中年美妇静静看了她一阵，转身出屋。
　　一室冷寂，李落蹙眉道：“怎么回事？那些丫鬟们对你甚是恭敬，你好像很不习惯？这个什么姨娘又是怎么回事？”
　　穆冉沉默半晌，终于低声道：“我娘死了。”
　　“哦，何时的事？”
　　“一年前。”
　　“你娘死后你才出去闯荡江湖的？”
　　“也不尽然，从前也出去过，为了散心。”
　　“你守着你娘也不开心？”
　　“我娘是气死的。”
　　“咦？”
　　“她气性太大，她本是我爹的正室，却因身子太弱，一直未有子嗣。我爹便娶了偏房，自成亲那日起，我娘与姨娘之间的夙怨便开始生根发芽，直至荆棘丛生，无法可解。后来，姨娘先生了姐姐，我娘气得半死，好在两年后她也生下了我，但，我一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算命的说，我必得另投家门，不然必定早夭，到得十岁，若还平安，方可认祖归宗。于是，他们便将我送至百花宫，改名换姓，一待便是十年。十年之内，我从不知自己的身世，十年后，他们派人接我回来，算命的却又说我命格不祥，将来是个媚上惑主的……他们便将我视为洪水猛兽，连我娘亦与我不亲近。她身体本不好，唯一的女儿不但不是她的骄傲，反受人讥嘲，终于气不过，一病而亡。”说到此，她飘忽一笑，面上一抹自嘲之色，“媚上惑主，凭我？八竿子也打不着！娘居然相信那些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真真可怜、可叹。”
　　李落早已听得呆了，一径作声不得。半晌后，方喃喃道：“你看惯了冷眼，所以，看到丫鬟们态度转变反而不习惯？”
　　穆冉点头。
　　李落拍拍她的肩，道：“别想这些啦，说点开心的。呃，比如百花宫，怎的未听教主提起过？”
　　“百花宫地偏派小，无足轻重，你家教主不放在眼里罢。”
　　李落瞪了半天眼，忽的一抹脸，道：“走！去百花宫！”拉着她奔了出去。
　　数日后，到达百花宫，却只有几名童子在下棋嗑瓜子。
　　穆冉失望的叹息：“我那几位师兄老早就开始游历江湖，长年不在山上，我师父，他会去哪里呢？”
　　“不会也去找你了吧？”李落蹙着浓眉。
　　穆冉也不禁蹙起眉来，她不希望别人为了她劳师动众，她向来不喜欢成为万人瞩目的中心。
　　两头都扑了空，穆冉心情低落，道：“时间有限，我们也别在这里傻等，还是出去转转吧，说不定能碰上他们。”
　　李落颔首同意，于是，与童子交代了一番，二人信步而行。
　　晌午，腹中饥饿，便到镇上一个颇有名气的酒楼用膳，一入酒楼，愣了，但见几乎清一色的官兵，还有寥寥几位江湖人士，平常百姓一个没有。
　　穆冉心中大奇，望向李落，见他亦是面露惊奇，又带着若有所思。
　　二人避开官兵来至偏僻的角落，点了几样小菜，正吃间，帘栊一挑，走进两人，一个高瘦，面黄无须，四旬开外，眸中精光内蕴，竟是一武林高手。另一个却是个五旬上下的武官，魁梧高大，威风凛凛。
　　二人一进来，闹哄哄的酒楼顿时肃然一静，而后，所有官兵纷纷立起行礼，口中唤着：“于将军”。
　　那于将军只略一摆手，并不停留，与那名高瘦男子径自步向雅间。
　　与此同时，李落一把将穆冉的脸按在饭桌上，自己亦趴伏其上，装作酒醉的样子。
　　直至那二人进入雅间，李落方才抬起头。
　　“李落，你做什么？”
　　“唔，一个不愿见的熟人，吃吧。”向她碗里频频夹菜。
　　穆冉看了他片刻，举箸进食。
　　饭后，正喝水，忽见门帘掀处，缓缓踱进一人，龙行鹤步，风采不群，竟是孟寒！
　　穆冉这一惊非同小可，直抽了口凉气，惹得李落亦回过头来。
　　孟寒亦看见了两人，竟不过来，径自走向另一边桌前，恰好紧挨雅间，那里早已候着一位蓝衫男子，见到他连忙起身，悄声说着什么。而后，孟寒吩咐了几句，蓝衫男子方才迅速离去。
　　孟寒就座，点了酒菜，开始自顾自吃了起来。
　　穆冉正奇怪李落为何不过去打招呼，却见孟寒眼光扫了过来，李落这才走过去，二人低声交谈，李落不时望望雅间，又望望她这边。
　　穆冉惊疑不定，忽见李落冲她招手，便起身走了过去。
　　“见过教主。”她乖乖的施礼。
　　“嘘！”李落难得的小声道：“出门在外，不必多礼，快坐下。”伸手一拉她。
　　穆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被他眼疾手快的一把抱住，骂道：“真笨！”
　　穆冉顿时面红过耳，挣开他，低头坐好。
　　一时，座上静悄悄，穆冉不安的抬头，却见李落正含笑望着自己，不由尴尬的眨眨眼，道：“又怎么了？”
　　李落的笑容咧得更大，“啪”，拍了她肩膀一下，压低声音道：“教主让你过来，就是开始相信你了。”
　　穆冉旋即望向她一直不敢看的人，却见对方淡淡的点了下头，她不由脱口道：“那就顺便给我解药吧。”
　　李落又是一巴掌拍上她肩头。“你小子得寸进尺啊！”
　　他下手没轻没重，痛得穆冉直咧嘴，抚着肩膀瞪他，嗔道：“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好不好？”
　　李落挠挠后脑勺，道：“打痛你了？我没用力啊！”
　　穆冉横他一眼，站起来坐到他对面去，惹不起，我躲得起。
　　尚未坐稳，雅间的门“吱呀”一响，李落忽然一把抱过她，将她的头按在胸前，自己背冲门口，孟寒亦侧过身去，打开折扇在脸侧轻轻扇风。
　　一阵“于将军”的声声行礼讨好的喧闹过后，李落方才放开她。
　　穆冉如梦方醒，用尽全力一推，李落毫无防备，竟一头向后栽去，“扑通”一声，轰然坠地。
　　这一跤直摔得他眼前金星乱冒，睁开眼，但见一片红光绿玉之中，穆冉面红耳赤的瞪着他。
　　“木耳！你疯了！”他低吼。
　　“你才发神经！”穆冉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众官兵的目光已被这厢的声响吸引过来，李落连忙挡住孟寒，蹙眉吼道：“结账！”扔下银子，与孟寒自窗口跃出。
　　到得街上，已不见穆冉的影子，李落挠着头，道：“她为何生那么大的气？我不过是不想让元和那混蛋看见她嘛！这一下跑到哪里去了？”
　　孟寒四周环顾一下，淡然道：“莫管她了，准备夜间的事要紧。”
　　李落知他断不会为了一名无足轻重的小丫头而中断计划，遂不敢多言，与他一起走了。
　　再说穆冉，跑出来后也不知要去哪里，随便找了家客栈打尖，洗过澡倒头便睡。一觉至月上中天，饿醒，起来找东西吃，将将跨出房门，忽听得头顶微风飒然，两条依稀熟悉的身影如黑云般飘忽而过。
　　穆冉一怔之后，紧跟其后。
　　随其来至一座颇为富丽堂皇的府邸，眼见那两人轻身伏在一间精舍窗外，便绕至彼端窗口，亦向内瞧。
　　房内是白日在酒楼遇见的那名于将军及高瘦男子元和，二人正在研究一张图纸。
　　于将军道：“元和，这图纸可是无丝毫差错？”
　　“将军放心，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好！此患一除，你功德无量，我自会在皇上面前为你多多美言。”
　　元和双目闪亮，却又沉吟一下，道：“只是，那里守卫森严，进得去便出不来，要想一举歼灭，恐怕……”
　　于将军却是轻蔑的一笑。“这有何难？万岁爷一气派出的六路人马，俱是精挑细选，武功卓绝不说，更是惯用兵法。哼，那教主纵有通天本领，趁他自顾不暇之际，又不在教中，正可长驱而入，直捣黄龙！之后，他孤掌难鸣，我们六路官兵及众多大内高手，拿下他还不是易如反掌？”
　　元和仍是一阵忌惮，沉声道：“将军，您万万不可小觑了他，此人喜怒无常，心机难测，且行事雷厉风行，赏罚分明，深得教众拥戴和敬畏，他们势必拼死护主。还有，他有一位师娘，甚是怪异……”
　　“怪异？”
　　“唔，说不出来的怪异，咱们也要小心她。”
　　“不就是一女流之辈么？还是妖怪不成？说白了，就是一帮乌合之众，妄想与朝廷分庭抗礼，哼，做梦！”
　　“将军，轻敌乃兵家之大忌，您多年带兵，怎会……”元和暗暗蹙眉，他哪知他的这位将军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于将军不屑的冷哼一声，道：“我们不是还有一步棋？虽然莫名其妙的死了两位，不是还有一位？谅他也难防枕边人的算计。啊，为何还没有动静？”
　　元和苦笑。“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所察觉，横竖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那孟寒正值年少，怎会不近女色？你们就不会想想办法？”
　　“想过，但他们防得滴水不漏，尤其，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坐镇教中。”
　　于将军陷入沉默，半晌，道：“他若是真有所察觉，那你的形迹岂不落入他的掌握之中？我倒想会会他了。”
　　他话音刚落，已自窗口无声无息的飘入一人，卓然而立，冷冷道：“此刻就可以会会了。”

　　第八章 姐弟相遇

　　话说于元二人看见来人一时傻住，元和呆了半天，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于将军愣了一瞬，昂头道：“你就是神龙教教主？”
　　“正是。”
　　于将军上下打量他一番，亦不禁为他周身的高华威慑之气震住，但马上又振作起来，道：“你想做什么？”
　　孟寒冷冷一笑。“这个问题蠢得很！”忽转向元和，眸中杀气隐然。“背叛本教当自裁以谢罪！若是奸细，更是留不得！需要我动手么？”
　　元和直吓得魂不附体。
　　于将军在一旁兀自叫嚣：“元和，何需如此惧他？此刻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一呼，应者上百，还不将他手到擒来？”说着去拽窗边的一个铜铃，眼前一花，一柄长剑已悄然架上他的脖颈。
　　“你……你……”于将军见他行似鬼魅，惊得口不能言。
　　“放心，我还不会杀你。”
　　于将军僵立不敢动，只一双眼睛向元和求救的望去，后者眸光骤闪，忽然一跃而起，向窗外纵去，迅如闪电。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绿光疾射而出，窗外一声惨叫，倒地之声传来，再无声息。
　　于将军惊骇欲绝，因为他看见孟寒只是随手自身边的一株盆栽摘了几片树叶扔了出去，此种摘叶袭人的功夫，若非内功惊世骇俗，断不能取人性命。
　　于将军吓得手脚发软，若不是颈边的长剑，早已瘫软在地了。他勉强稳住心神，色厉内荏道：“你不能杀我，我可是朝廷命官！”
　　孟寒冷冷盯着他，森然道：“神龙教专杀朝廷命官，你不知道么？”
　　于将军再也支撑不住，面如死灰，浑身颤抖道：“你……你果真要杀我？”
　　孟寒瞥了他一眼，慢慢道：“不想死也成，赶快退兵。”
　　“退兵？”于将军喃喃道。
　　“没错，联络另五路统领，只要即刻退兵就饶你们一死，否则，取尔等性命易如反掌！”
　　“可我们是奉旨行事，如何能自作主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是如何当的将军？三日之后，倘若尚未退兵，小心项上人头！看是你们皇帝的圣旨快，还是我的剑快！”说罢，身形一闪即逝。
　　于将军终于瘫软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穆冉在外面早看得呆了，正欲挪动脚步，肩上被人轻轻一拍，顿时吓得惊跳起来，回首一看，竟是孟寒。
　　“你……你……”她吞着口水，喉中一阵紧涩，险些窒息。
　　“你还不走么？”他淡然道。
　　“啊，走。”她四面望望，“李落呢？”
　　说曹操曹操到。“我来啦！木耳，你不气了？”
　　“你们知道我跟着？”
　　“哈，从一开始就知道啦！”
　　穆冉睁大眼。“你们不怕我坏你们的大事？”
　　“嘿嘿，教主让我一直盯着你呢！”
　　穆冉轻哦一声，被他一带，不由自主的飞身而起，飘然出府。
　　到得街上，穆冉甩开他，道：“我回客栈。”一时腹鸣如鼓，在这寂静之夜，听来尤为真切。穆冉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李落则捧腹大笑。
　　“走吧。”一旁的孟寒噙着浅笑，率先走去。
　　穆冉羞恼的瞪了李落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回到客栈，李落一把将她扯过来，口中嚷嚷着：“走吧，我那里有吃的。”
　　穆冉慌得花容失色，仓猝中抱住一棵大树，急急道：“李落！你发什么神经！”
　　李落一怔，又是一掌拍上她肩头，豪气干云道：“你个丫头片子！我把你当兄弟，你这般忌讳做什么？”
　　“你把我当兄弟我就是你兄弟了么？”用力一推他，噔噔噔跑走。
　　李落挠着头，对身畔的孟寒抱怨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孟寒拍拍他的肩膀，叹道：“稍安勿躁。”径自进入客房。
　　翌日一早，穆冉如踩棉般步入膳堂，刚走得两步，便听得李落的破锣嗓子响彻云霄：“木耳！这边！有你爱吃的羊杂碎，快来吃！”
　　满堂食客齐刷刷的望向她，穆冉顿时恨不得化身为蚂蚁，或索性来一阵龙卷风，将那个大嘴巴一下子卷到天边去，永绝后患！
　　当下，装作两耳失聪，远远的找了个空位坐下，不想，李落居然大咧咧的跑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了她便走，硬是将她按坐在孟寒对面，自己则在她身边落座，端过一盘菜放置她面前，大声道：“给！你的杂碎！”
　　周遭一阵哄笑，穆冉忍无可忍，一脚踢了过去，李落利落的闪开，亦是一脚伸了过来，二人便在桌下你来我往的交起锋来。未几，穆冉头上便挨了一记，得意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哈哈，木耳，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穆冉心头火起，再也顾不得其他，“呼”的立起身来，正欲发作，忽听一声惊喜的呼唤：“二姐！”一个华服少年风卷落叶般飞奔而至，满脸带笑的杀至她跟前，似朵向日葵，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穆欢。他身后紧跟着一位明艳照人的少女，却是他的朋友，欧灵。
　　“小欢，灵灵，你们也出来了？”穆冉一肚子的火气被他们一冲，烟消云散。
　　“是啊！爹爹和大姐都不在家，我们就偷溜出来啦！”穆欢手舞足蹈，忽而望向她身畔，“咦？他们是你的朋友？”
　　“不不不是，是……是认识的人。”
　　穆欢“哦”一声，开始打量那两人，看到孟寒时，双目大亮，竟一下子蹦过去，笑道：“你叫什么？好气势！”
　　穆冉心肝一颤，慌忙一把扯过他来，轻责道：“小欢，莫要没大没小！”
　　穆欢撇撇红润的唇瓣，不悦道：“怎么？二姐，你该给我们介绍才是。”
　　穆冉脑中空白了一瞬，呃，她该如何介绍他们？
　　这个问题李落为她解决了，自报家门道：“我叫李落，这是我家少爷，孟寒。”
　　穆欢连忙作揖，亦笑嘻嘻的将自己与欧灵介绍了一番，而后，往座上一坐，道：“我饿了，二姐，我吃了哦！”不客气的抓过穆冉面前尚未用过的碗筷，大快朵颐，还一面招呼欧灵加入。
　　穆冉尴尬的立了片刻，只好由他，孰料，穆欢忽然抬起头，含着满嘴的食物怪叫了一声，道：“二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终于有人肯娶你啦！”
　　穆冉傻住。
　　“哈哈，来来来，容我详细道来。”说着一把拽住穆冉的手臂向楼上客房走去，又招手道：“你们两位不来么？”
　　李落回过神，哪里肯放过，低声道：“教主……”
　　“你去吧。”孟寒兀自不动。
　　谁知，穆欢偏不放过他，嚷道：“孟大哥，你为何不来？”
　　李落再次低声道：“看他神神秘秘的，去听听也无妨。”
　　孟寒沉默一瞬，终于起身跟上，穆欢喜得连连拍手，竟如孩子一般。
　　几人进入一间客房，穆欢关上房门，嘘了一声，在穆冉耳边悄声道：“我看孟大哥气度不凡，恢宏大气，将来必是人上之人，故而，嘿嘿，想让他也听听。”
　　穆冉秀眉直蹙，斥道：“有话快说！”
　　穆欢直起腰，端正脸色道：“你可知道，近来咱们家的门槛子快让说亲的踏烂了？”
　　穆冉一怔，似是不信。
　　“啧！我就知道你不信，我也奇怪呀！我这从来无人问津的二姐为何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就偷偷打听，你猜为何？”他压低声音，自顾自的故作神秘道：“从前算命的说你将来必定媚上惑主，所以人人视你为洪水猛兽。可是，最近民间有传言，当今吏治腐败，朝纲不振，怨民四起，灾祸连生，而东方有异星闪亮，此乃天下即将易主之兆。故而，你命格中‘媚上惑主’四个字就一下子金贵了起来，谁若娶了你，说不准就是未来的天子……”
　　穆冉早骇得抽气连连，一巴掌拍上他头顶，面色苍白的斥道：“此种大逆不道的虚言妄语也是你能说的？赶快回家去！”
　　“是真的，二姐！上咱家提亲的都是皇亲国戚，这可不是空穴来风啊！”说着以严苛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她，“不过，我此刻是看不出来，你哪里能‘惑主’了？那未来的天子也太没眼光了吧？”
　　“穆欢！你皮痒了么？”穆冉咬牙切齿的揪住他的耳朵，一顿噼噼啪啪的狠揍。
　　穆欢连声惨叫：“啊——你们瞅瞅，这才是我二姐的真面目哪！你们可千万不要被她的外表骗了呀！啊——”又是一叠连声的惨呼怪叫。
　　李落一脸惊奇的瞪着他们，砸吧着嘴儿，喃喃道：“是啊，木耳，看不出来，原来你如此剽悍啊！”
　　穆冉恨恨道：“小孩子胡乱说话，妖言惑众，不教训教训如何成？若让有心人听了去，还不满门抄斩啊！”
　　穆欢哇哇大叫：“什么小孩子？你不就长我两岁么？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岂有此理！”
　　穆冉冷冷瞥他一眼，道：“就让灵灵评评理，你的行为像不像小孩子？”
　　穆欢顿时正襟危坐，蹙起两道清秀的眉毛，粗声道：“你莫在灵儿面前说我坏话。”
　　欧灵大大方方的一笑，道：“他自来如此，我已经习惯了。”
　　这时，李落在一旁好奇的道：“穆欢，都是谁去你家说亲？”
　　穆欢面上顿时闪过一抹得色，扳着手指头道：“楚南王府，洛阳王府，平新王府……”
　　“等等！”李落打断他，拧眉道：“这几个王府的小王爷不都娶了王妃了么？”
　　“咦？你倒清楚。不过，还有侧王妃啊！”
　　李落扭头古怪的瞪着穆冉，“你想当侧王妃？”
　　穆冉索性不理他。
　　“啊，有一位尚未娶王妃，”穆欢拍手道，“安定王的小儿子，张显！”
　　“张显？”
　　李落的大嗓门刚落，竟当即有人在门外应声：“是谁在直呼本王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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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君子协定

　　室内一静，房门已被人撞开，踱进一个颀长俊秀的身影，众人莫不一呆，只因来人长得委实美丽非凡，让人乍一看，疑是仙女下凡，但细看之下，眉宇间隐然一股英气，更有一股突显的骄矜之气。
　　“方才是谁在叫本王？”
　　李落粗声道：“你就是张显？”
　　张显一挑眉，“啪”一声打开折扇，慢条斯理的摇着，昂首道：“正是！”
　　李落见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不以为然的轻哼一声。
　　张显眼一瞪，扇子“啪”一合，直指李落。他身后一名小厮适时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面色蓦然一变，眼光倏地射向一旁的穆冉，而后勾唇一笑，走过去，以她为中心，直绕了整整两圈，细细打量。末了，用折扇撩了撩她只以一根白色丝带松松绑在颈后的长发，轻飘飘一笑，道：“想做我的王妃，首先要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你，第一关就通不过。”
　　穆冉被他如观猴般审度了一番，心中早就有气，闻言冷冷一笑，脱口道：“我将来的夫君也不是你这种男身女相、举止轻佻之人，而且，我对当王妃，一点兴趣也没有！”
　　张显愣了愣，居然咧嘴一笑，道：“好！那你我就达成共识，来个君子协定，本王将来绝不娶你，你也千万不要嫁本王，如何？”
　　穆冉眉头一蹙。“那你为何还多此一举去我家提亲？”
　　“那是我父王的意思，我可不愿意。好啦！问题解决啦，本王可以安安心心的吃顿饭睡个好觉了！穆冉，后会无期！”言罢，哈哈笑着扬长而去。
　　室内静如空谷，好半晌，李落一掌向穆冉肩头拍落，大声道：“好小子！够气魄！哼，管他什么王妃后妃，我们一概不稀罕！”
　　穆冉抚着肩头横他一眼，径自走向一边坐下，望着窗外默然不语。
　　穆欢却在一旁哇哇怪叫：“二姐！你就这般放过那尊镀金大佛了？”
　　穆冉瞥他一眼。“你舍不得，你去嫁。”
　　“人家倒是要我呀！他可是千里挑一，条件最好的，剩下的都是大小老婆一大堆，萝卜头亦是一大堆，你挑谁？”
　　一个青瓷花盆向他当头砸去，若非穆欢闪得快，定然是满头开花。
　　“二姐！你有气不要往我头上撒呀！会出人命的！啧啧，将来谁敢娶你呦！”
　　穆冉顺手抄起桌上一个茶盅便欲再次砸过去，不期一抬眼正好撞上两道暗如子夜的眸光，顿时一窒，将茶盅放下，清清嗓子道：“马上送灵灵回家，你把人家拐出来这么久，就不怕人家的父母着急么？”
　　“怎么会？”穆欢没心没肺的一笑，“你每次出去那么久，也没见爹娘着急过。”
　　穆冉苦笑一下。“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二姐这般有福气么？快走！”
　　“咦？你不回去么？”
　　“唔，我先不回去。”
　　“做什么？怕爹娘逼婚？哈，那你只能常年漂泊在外啦。”
　　“求之不得。”
　　“真是个怪胎！”
　　“快滚！”穆冉上前硬是将他推出门，对欧灵道：“好生管住他的嘴。”
　　欧灵撇嘴一笑：“只能拿针缝啦！”拽住穆欢走了。
　　穆冉握住门框呆了半晌，室内的空气顿时窒闷起来，她深吸口气，转过身，勉强笑道：“我弟弟年幼不懂事，你们莫见怪。”
　　李落直摇头，连连道：“哪里哪里，他很淘气。啊，你与他倒合得来。”
　　穆冉点头一笑，露出冰雕般的小白牙，眸中一抹温暖之色。“也怪了，他自小就粘我，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无论谁阻拦都不听，有时真的不胜其烦。”
　　“你这人也真怪，就那么喜欢一个人呆着么？难怪那么傻！”
　　“唔，或许就是因为傻才喜欢一个人呆着吧？人多纷杂的地方，问题也多，我的脑子会不够用。与其受人诟病，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
　　“可你还是要嫁人的呀！”
　　“那个……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当前，我想也没想过。”
　　“那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穆冉瞥他一眼，道：“我为什么告诉你？总之不是你这样的。”
　　“喂！我这样的怎么了？像你这种毫无女人风韵的臭丫头，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呀，你不会也信了‘媚上惑主’之说，想找个未来天子吧？”
　　穆冉心中大恼，索性装聋作哑，板着脸步出客房，她还饿着肚子哩！
　　至膳堂重新点了饭菜，却见那二人穿行而出，她也不理。
　　吃饱喝足，回到客房，开始整理乱纷纷的思绪，家是不能回去了，莫如从此浪迹天涯，逍遥一生。横竖她有一技之长，断不会饿死。
　　打定主意，精神陡振，下一刻却又像泄气的皮球瘫软在床，她尚有冰魄丸未解，如何自在逍遥？莫非她后半辈子就困死在神龙教了？不成，定要想个法子脱离才好。闭上眼，心念百转，啊，如此用心的动脑子，在她实属罕见。
　　正绞尽脑汁，房门蓦然兴奋的响起来，将冥思苦想中的她吓了一跳。
　　“木耳！快开门，有好东西！”
　　她叹口气，慢吞吞的移至门口，打开房门，有气无力道：“又怎么了？”
　　李落闪身进屋。
　　“咦？你们教主呢？”
　　“回客房了。”
　　“哦，你有事？”
　　李落望着她咧嘴直笑，穆冉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愣愣道：“你病了？”
　　李落白她一眼，走近她，直向她脸旁凑，穆冉倒抽口凉气，一掌拍开他的脸，喝道：“李落，你做什么？”
　　李落揉了揉脸，蹙眉吼道：“你母老虎啊，这么凶！我不就看看你的耳朵么？”
　　穆冉大怒，第二掌又到，李落慌忙相格，二人竟然呼呼打成一片。
　　房门被人推开，对面的孟寒闻声而入。
　　“怎么了？”
　　“教主……”李落住手正要说明，眼前一暗，“砰”，面门已狠狠中了一拳。“哇——木耳！你够狠！”李落捂着脸，跳脚大吼。
　　穆冉气喘吁吁的瞪视他，脆生生道：“给你点教训，省得你不知男女有别！”
　　“我怎么了？我好心好意给你买了副耳环，你就这般招待我么？”
　　穆冉愣住，继而满脸涨得通红，斥道：“谁让你给我买耳环了？我才懒得戴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你送给旁人罢！”
　　“你一个女孩子，浑身上下半点女人味也没有，我是想用这些首饰打点打点你……”
　　“打点个屁！”穆冉脱口而出脏字，一张脸更是通红，“我就这副样子，我偏喜欢无饰一身轻！你看不惯，正好，让我一个人呆着！”
　　李落目露异光，道：“是女人就喜欢珠宝首饰，你却为何讨厌？”
　　穆冉闭目叹息，慢慢道：“我不是讨厌，而是嫌它们累赘，戴在身上不方便。再说，我根本就没有打耳洞，也戴不了你的耳环。”
　　李落一呆。“你没有打耳洞？我不信。”便欲上前。
　　穆冉迅速板起脸，冷冷道：“李落，我要走了，你莫要跟着我。”
　　“走？去哪里？”
　　“天涯海角，总有我容身之处。”遂面向孟寒道：“求教主将解药给我，穆冉只求一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绝不会干涉或透露半点贵教之事，给自己招来麻烦。教主不妨信我一次。”
　　孟寒望着她，静默不语。
　　李落不耐道：“木耳，你横竖是有家归不得，干嘛不乖乖呆在神龙教？那好歹是你安身立命的最好处所，总好过你四处漂泊吧？”
　　穆冉摇摇头，再度看向沉默的孟寒，等着。
　　许久，孟寒方缓声道：“我还不能这么快就相信你，再则，入了神龙教，断无退出之理。”
　　穆冉愕然道：“我何时入的神龙教？”
　　“当日李落为你求情，我赏了你一粒火龙丹，自那时起，你便是神龙教的人了。”
　　穆冉心底顿时一片雪茫茫，半晌方道：“我……我一辈子就只能呆在神龙教了？”
　　“你不愿意？”他的眉头蹙了起来，面色阴沉。
　　一想到从今以后，自己便得时时刻刻担忧着生命安危，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她的脸色便一点一点的苍白，怔怔的摇头。“我自然不愿意。我当日只是去为你的姬妾诊病，何以惹来这一身臊？你不能将我就此困在神龙教，我只是个大夫，四处行医罢了，你没有权利扣押我，禁锢我的自由！”一股怒气毫无预兆的冲上来，令得她苍白的面颊迅速罩上一层红晕，身躯微颤。
　　“木耳！”李落大声呵斥一声。
　　穆冉当即将矛头对准他，大声道：“都是你！当日非要找上我！我若知道你们是神龙教的人，打死我也不去！”
　　“神龙教怎么了？”孟寒寒凛凛的开口，“你只要好生做事，自有你的好处。”
　　“我不要什么好处，我只要自由！”穆冉压下怒气，满面恳切，“再者，以我的性子，也做不来你们神龙教的大事，没的忝列门墙，辱没教风！教主何苦要我这个累赘？还望教主成全！”黑亮的眸子莹光流动，如月下横波，闪闪烁烁。
　　孟寒一径凝视她，眉峰缓蹙。“你就这般讨厌神龙教？”
　　“我不是讨厌神龙教，而是讨厌受制于人。”
　　“也就是说，你讨厌我？”
　　穆冉一愣。“我……不是……”
　　“没有我，你便不会受制于人，归根结底，你是讨厌我。”
　　他语气忽的平淡，听不出喜怒哀乐，却令穆冉心中的不安加剧。

　　第十章 峰回路转

　　李落赶忙插嘴道：“教主，让属下好生与她说说……”
　　“不必。”孟寒抬手阻止，仍是紧紧盯住穆冉，眸中怒气隐然。“你吃下了火龙丹，便是神龙教的人，一切要按教规行事，不能因为你是女流之辈便得例外。李落，从此刻起，你须得好生教教她教规！”
　　李落赶忙应承。
　　怒火如长蛇般在她血液中横冲直撞，理智很快消失，她忘了禁忌，忘了害怕，只觉眼前阵阵发昏，像一只斗牛冲至他面前，没头没脑的挑战权威——
　　“倘若神龙教只能以冰魄丸来收买忠心的话，那你们永远也成不了大事！此种以钳制人的性命为代价而获取的忠心，不堪一击！到得适当的时候，不是叛教，便是弑主！元和就是前鉴！”
　　“元和不是叛徒，而是奸细。”他的声音恍若冰原上的霜刀，入耳如割。
　　“你们防范得如此严密，如何还会混进奸细？”她不由得带着抹难以自控的讥嘲。
　　“我自一开始便知道他是奸细，不过是将计就计，看他们如何做戏罢了。”
　　穆冉惊愕的瞪他，半晌方道：“那你认为我是奸细么？”
　　孟寒望着她，终于摇摇头。
　　穆冉心下一松，升起一线亮光，满含希冀道：“那你应该可以放过我吧？”
　　孟寒仍是摇头。
　　穆冉眸光一暗，他迅速道：“神龙教缺少一位使人信任的试毒大夫，我想请你担当。”
　　穆冉见他语气突转，一时转不过弯，呆呆的望着他。
　　“我师娘曾遭人暗算，慢性中毒，虽经百般医治，仍是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发作，痛苦不堪。所以，我想由你以后保护她的安全……”
　　“你是让我以身试毒？”穆冉睁大眼。
　　“不，你是大夫，擅医者往往擅毒，亦能辨毒，有你在她身边照应她的饮食起居，我才放心。”
　　穆冉心念电转，却一时理不清思路，许久，方才肃然道：“你师娘并不喜欢我。”
　　“这是她之前的误解，对她解释清楚就没事了。”
　　穆冉蹙眉垂下头，万没料到事情会演变至此。他若是一味强硬，她还不会伤脑筋，大不了鱼死网破。可是，他此刻诚心邀请，不再以权势压人，她倒不好拒绝了。
　　“呃，容我考虑考虑。”
　　“需要几天？”
　　“两天。”
　　“好。”他说完便转身步出客房。
　　李落见她低头思索，不好打扰，亦走了出去。
　　究竟该何去何从？留在神龙教，日日面对那张如仙似妖的脸庞？她直觉的排斥。那就远避他乡，数日后冻成一株孤零零的冰雕？呀，到底是生命重要，还是自由重要？唔，还是选前者吧，命都没了，自由还有何用？尤其，她也不是全然没有自由啊！
　　“砰砰砰”，她当即敲开了孟寒的房门，对方沉默的望着她。
　　“我此刻就给您答复，我答应了。”
　　孟寒静静道：“你不必如此着急，刚过去一盏茶的功夫。”
　　“不，早告诉您我早安心，省得自己反悔。”
　　他凝视她，终于点点头，道：“你进来吧。”
　　穆冉微怔，依言进入。
　　他关上房门，指了指桌旁的座椅，道：“你坐，这不是在神龙教的大殿之上，不必拘礼。”
　　穆冉见他神态轻松，吸了口气，暗念“放松”，点头就座。
　　孟寒在另一边落座，端过茶杯，掀开茶盖，若有所思的磨着杯沿。
　　穆冉心头突突狂跳，不知他是何意，只觉这间屋子突然狭小紧蹙起来，且空气不够用。
　　“穆冉，”他终于开口，“你以一个局外人的立场，如何看待神龙教？你对冰魄丸颇有微词，那你又如何看待一个人的忠心？”
　　穆冉呆了半天，方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由手足无措起来，讷讷道：“那是我在情急之下不经大脑的言语，教主莫往心里去。”
　　“不经大脑的话才是心底的实言，我不会责怪你，但说无妨。”
　　穆冉心中暗暗品度，这位教主的心胸比她想象中要宽大，是啊，欲成大事者，必得有容人之量，兼收并蓄，但她一介平凡女子，不懂权谋，不谙政事，该如何回答他？
　　“我……”看他一副凝神倾听的模样，她首次为自己的学识浅薄、孤陋寡闻而惭愧起来。“我……真的不懂这些，以我自己的感觉，与人相交贵在知心，若无心不交也罢。教主身在高位，恐难有知心之交，大多情况下落于尊卑高下之嫌。不过，您是教主，只需要忠心，不需要知己吧？但，忠心的人往往能力不足，能力高者又往往好高骛远，忠诚度欠佳，唔，这个，我想，教主应该比我更明白，如何取舍就在您了。”
　　“以你自己来说，你如何会对一个人忠心？”
　　“唔，我呀，若要我对一个人忠心，我须得对这个人全然信服，是发自内心，而非权势所迫，性命相挟。但站在你的立场，就要复杂得多，虽然站得高，看得远，但难免忽略细节，难窥微妙之处，间隔远，便失之于暧昧不明。所以，身在高位的人往往受蒙蔽最深。”
　　穆冉初始尚有些紧张，很快的便侃侃而谈。她属于那种一放松下来话便多的人，有时可以一天都不讲话，一旦想说了，便如决堤之水收不住。
　　当她停下来，方觉室内一片静谧，心中“突”的一跳，恍惚不安的扭头四顾。
　　“喝点水吧。”他推过来一杯水。
　　“谢谢。”她慌忙端过来，不敢看他，低头便喝。
　　“咣当”，水杯应声落地，瓷花四射。老天！他居然给她一杯烫水！
　　穆冉低呼一声，一下子蹦了起来，顾不得衣裙上的水渍，吐了吐灼痛的舌头，又赶忙捂住，一双眼睛泪花滚滚。
　　孟寒似是怔了一下，亦站起来，道：“烫着了？”
　　“你……你怎的不说？”泫然的眸子带着抹不自觉的嗔怪。唔，怪不得人家，是自己魂不守舍。小心的吸口气，低声道：“有没有凉水？”大热天的，干嘛给她烫水啊！若是李落，她早一巴掌上去了！
　　他又推过来一杯水。“这杯是凉的。”
　　穆冉抓过来，先含了一口在嘴里，消消热气。
　　“你认为我会受蒙蔽么？”他忽然问。
　　穆冉一呆，赶紧咽下口中那口水，干瞪眼。
　　孟寒静静等着。
　　啊，看来敷衍不过去。“说实话，若不是你后来诚心相邀，我会在得到解药后立即逃之夭夭、亡命天涯。”
　　他一愣，凝视她，足足半刻钟，忽而低头一笑，眸光微微闪动。“你胆子很大。你此刻说出来就不怕我不给你解药？”
　　穆冉轻轻摇头。“教主以诚待我，我自会以诚相报。我既以诚相报了，教主自然不会枉我性命。”
　　“你就那般自信？”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教主绝不是昏庸无德之辈。”
　　孟寒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良久，略一点头，自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色瓷瓶，倒出一粒黄色丹药，道：“我此刻就给你解药，成全你的自信。”
　　穆冉心弦莫名的一抖，眼光调向他掌心的药丸，忽然之间，那解药对她来说不再那般重要了。她道了声谢，走过去，捏起那枚药丸，微微一笑，道：“或许，这解药不但能解身体里的冰，亦能解心灵上的冰，恩威并重，实在不失为一种弹性十足的明智之举。”
　　孟寒深深看她一眼，偏过头，淡然道：“你还不服下么？”
　　穆冉依言服下解药，一股热流自喉头如花绽放，直向四肢百骸飞散，不一刻，便全身温热如水，舒适之极。
　　她再度道了谢，正欲告辞，孟寒道：“你何时回神龙教？”
　　穆冉一怔，脱口道：“你们何时回去？”忽觉不该如此一问，忙咳了咳，道：“我还想在外面多自在自在。”
　　孟寒似乎了解的点点头。“好吧，你就与我们一道吧。”
　　穆冉一喜，含笑点头，双目闪闪发光。“多谢教主！您在外面比在教中平易多了！”她忽然口无遮拦的冒出这么一句，自己也吓了一跳，赶忙告辞而出。
　　自此，三人结伴而行。
　　穆冉发现他二人经常夜间出去，问李落，后者却一味打哈哈，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她便懒得再问，横竖与她无干。
　　这日，步入一家酒楼用膳，一掀门帘，即听得满室叽叽喳喳，热闹非凡。三人依旧于偏僻处落座，点了酒菜静候。
　　此起彼伏的议论如风声云起，带着酒酣耳热的醉意飘然入耳——
　　“既然官兵不战而退，说明朝廷还是颇为忌惮神龙教。”
　　“退兵只是权宜之计，朝廷不会容忍这一心腹大患。”
　　“是啊是啊，如今不是到处张贴着通缉神龙教教主的告示？”
　　“有何用？神龙教乃武林之首，一呼百诺，完全能与朝廷分庭抗礼！那教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要拿住他，难如登天！”
　　“当朝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强盗日益猖獗，许多人心甘情愿投奔神龙教。自古以来，民以食为天，‘饭’字少了‘食’部，便是‘反’，无食果腹，为何不反？”
　　“嗯，是是，老百姓才不管谁当皇帝，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便拥戴谁，管他这天下姓王姓张？”
　　穆冉直听得心惊肉跳，这些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毫无顾忌的针砭朝政，痛斥当今，竟似要揭竿而起，难道真如穆欢所说，当朝已是强弩之末，气数将尽？

　　第十一章 冤家路窄

　　穆冉不由向那两人望去，李落只是眨眨眼，孟寒呷了口酒，轻描淡写道：“他们喝多了。”
　　没错，酒，的确不是好东西！
　　酒意催动的言谈议论依旧断断续续的传来——
　　“朝中有几位大臣都莫名其妙的死掉了，你们可听说了？”
　　“好像，皇上怕引起恐慌，已封锁了消息。”
　　“接二连三死了好几位机要大臣，又如何不走露丝毫风声？听说，竟是当朝宰相、太师，还有军机处的一位重要官员。如今，朝中已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呀，皇帝身边的亲信都快杀光了，啧啧，回天乏术啰！”
　　“听说他们俱是死于冤魂之手……”
　　“此话怎讲？”
　　“数年前轰动一时的前任宰相株连九族之案，据说是受奸人挑唆陷害！如今，冤死的阴魂来向当年参与此事的人索命来了！啧，如今，害怕夜半鬼敲门的高官重臣不知有多少！”
　　周遭俱是唏嘘叹息之声，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嬉笑。
　　穆冉正听得聚精会神，额头蓦然挨了枚爆栗。
　　“木耳！吃你的！瞪着两眼又发什么呆呢？我发现你真是浑身毛病！”李落的筷子敲着瓷碟。
　　穆冉低头抚着额头，咬牙吸了口气，抬头道：“我的毛病与你何干？你吃饭看我做什么？”拿起筷子进食，不再理他。
　　李落一愣，竟然一把扳过她的脸，大吼道：“木耳！你能不能对我好些？”
　　穆冉“啪”的打掉他的手，怒道：“李落！你找死么？”
　　“嘿嘿，咱俩谁打死谁？”李落居然咧嘴直笑，有趣的看着她。
　　穆冉身上一阵燥热，正暗暗运气，忽然一声惊呼：“咦？果然是穆二小姐！”旋即有人频频招手，高呼道：“穆二小姐，来来，陪哥儿几个喝几杯，您将来进了宫，莫忘了多多照应照应我们哪！”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穆冉面上乍青乍红，“呼”的立起身，捡起桌上的碗碟瓷盘一个一个向声源处飞掷过去。一时间，满楼瓷碎之声，人群吵嚷之声，叫骂声，响彻云天。
　　李落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正闹得不可开交，门帘一掀，呼啦啦涌进大批捕快，沿壁将满楼食客团团包围，最后雄赳赳气昂昂跨进一位满脸络腮胡的捕头，歪头扫了众人一眼，大喝道：“尔等聚众滋事，污蔑当今圣上，勾结反朝匪帮，欲行大逆不道之事，统统打入死牢，听候发落！”
　　一阵乒乒乓乓之声，众捕快挥刀而上。
　　穆冉虽恼食客取笑，却不欲他们就此送命，当下拔出李落腰间的长剑挥之上阵。
　　她一上，李落自然不甘落后，众捕快见他来势凶猛，当即有一半冲他厮杀过来。李落哈哈一笑，抖擞精神，赤手空拳投入战圈，整个酒楼碗飞碟舞、杀声震天，转瞬之间，已如秋风扫落叶般躺倒一片，最后只余那名捕头退在屋角骇然瞠视。
　　李落冲众食客大吼一声：“还不走？！”
　　众人一惊而醒，顿如飞鸟各投林，眨眼间溜个一干二净。
　　孟寒低声道：“走吧。”率先步出酒楼。
　　李落一拉穆冉紧随其后。
　　到得楼下，李落忽然指着穆冉惊道：“你受伤了？”
　　穆冉顺着他手指看去，但见右肩下方一团鲜红的血渍，尤为醒目。
　　她不由一脸茫然，“我不觉得痛啊？”
　　李落狠瞪她。“你真是傻到家了，受伤了都不知道！”便伸手上前。
　　“你做什么？”穆冉机警的隔开他的手臂。
　　“自然是看你伤得如何啊！”李落理所当然道。
　　穆冉推开他，虎着脸道：“不用！”
　　李落跺脚道：“你哪那么多顾忌？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偏你婆婆妈妈！”
　　穆冉气结，满脸通红。
　　“好了，回客栈再看吧。”孟寒拍拍暴躁的李落。
　　李落一把扯过穆冉，威胁道：“你小心了，你身上若敢留下疤，哼，我自有办法治你！”
　　穆冉一呆，二话不说，一脚向他膝盖弯踢去。李落猝不及防，竟一下子跪倒在地。穆冉又补上几脚，方才翩然跑走。
　　李落望着她宛如白蝶翩跹的背影，一缕暗香随之而去，似是洒下一路落花，竟一时陷入怔忡迷茫。
　　“李落。”孟寒唤他。
　　李落遽然而醒，面上一红，讷讷道：“这个丫头片子，好凶！”
　　孟寒唇角淡淡一勾，径自向前。
　　二人到得客栈，李落一刻不停，用力敲开穆冉的房门。
　　“木耳，你的伤到底如何？”
　　穆冉已换上干净的衣裙，板着脸道：“不如何。”
　　李落懵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只是番茄汁，不是血。”
　　李落的脑子似乎笨起来，好半晌方才“哦”出一声，兀自看着她出神。
　　“你看什么？”穆冉横他一眼，松松挽就的长发逸出几缕，在颊边浮动如波，一脸娇嗔，晕生双颊。
　　李落忽觉眼前春色摇曳，花红柳绿，桃李芳菲，胸口猛地一震，刹那间心荡神移。
　　“砰”，房门蓦然关上。
　　“啊！”他捂着鼻子惨呼，瞪了冷冰冰的房门半天，方怏怏离去。
　　敲开孟寒的房间，坐在一旁闷闷不乐。
　　“天色已晚，你不回房歇息？”孟寒写着一封信，抬眼问他。
　　“教主，你这里有酒么？”李落苦着脸问。
　　“做什么？”
　　“那丫头是不是讨厌我？”
　　毛笔继续游走。“这问题你应该问她，问我做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嘛。我发现只要我一靠近她，她就生气，可是，我又忍不住想靠近她，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过！教主……”他烦恼的揪着头发，“我是不是喜欢上她了？可是，我明明把她当兄弟的啊！”
　　孟寒沉吟着，放下毛笔，缓缓道：“儿女之事，我也不懂。你若想不明白，就索性不要去想。男儿志在四方，不宜过早的陷入温柔乡之中！”
　　李落抹把脸。“我已经二十四了。”
　　“哦？你想娶她？”
　　李落面上一红。“这个……还没想过，而且，她也不会愿意。我看她这一辈子也不想嫁人。”
　　孟寒揉揉眉心。“那就换一个想嫁人的，何苦追着一个不想嫁你的人？天下女子多得是，由得你挑。”
　　李落暗翻白眼，心说：“站着说话不腰疼。”
　　没有共同语言，李落讪讪的告辞而退。
　　自此，李落便是愈看穆冉愈觉得美，再看那些珠环翠绕，妆容满面，脂香粉甜的女子，即便再美丽妖娆，亦觉得不若穆冉的素面朝天来得清爽迷人。因此，他会时不时呆望着穆冉呵呵傻笑，穆冉初时莫名其妙，而后心里发毛，最后索性将他当疯子。
　　这日，三人用完午膳出来，正在一个茶摊喝茶，却见人群一阵喧哗，继而自动闪避两边，不一刻，即现出一条康庄大道。
　　穆冉好奇的看过去，但见路中央缓缓行来一辆撵车，其上歪歪斜斜的靠坐着一男一女，女子香腮胜雪，美艳绝伦；男子形似潘安，春风满面，竟是张显！
　　人群中有人小声道：“这不是玉香楼的花魁雨娘么？”
　　“是么？是么？平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将天上的仙女也比下去了！”
　　“那男子是谁？与她倒般配。”
　　穆冉听到此，忙将颈子缩了回来，偏偏有人眼尖，一下子便看见了她，一愣之后，抿嘴儿一笑，命人停下撵车，再回身小心翼翼的扶雨娘下来，眉目间端的是爱怜横溢。
　　他领着雨娘直直来至穆冉面前，立定，含笑不语。
　　顿时，穆冉成为视线的焦点，伴着似火骄阳，几乎要将她的头发点燃。她眉头一蹙，不悦道：“你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后会无期的么？”
　　张显仰天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冤家路窄，天不遂人愿哪！我父王就是认准了你！为了证明我的一片孝心，我只好从啦。”他摇着折扇，斜睨她道：“不过，我要与你约法三章，你要保证，成亲以后，第一，不许阻拦我结交红粉知己；第二，不许抛头露面；第三，不许悍妒撒泼，无事生非！我最讨厌吃醋的女人！这三条你要谨记，如若做不到，我一样可以休掉你！”
　　穆冉瞠目结舌。
　　街上静若空谷，慢慢的，一阵嘁嘁低语之声如蚕食桑叶般吞噬掉周遭的热气，炎热的午后，竟带出一丝冷寂。
　　李落陡然回神，撸起袖子便欲上前，却被横里伸出的手臂拦住，侧首看去，是孟寒。
　　对方轻轻摇头，李落不敢造次，握拳忍住，再一看穆冉，顿时呆住。
　　只见她不怒反笑，那笑既不是冷笑，亦不是嘲笑，竟是带着几许宽容与安抚，像是面对一个淘气不懂事的小娃娃。“敢问王爷贵庚？”
　　张显早被她那一笑惊得失了魂，闻言半天方才愣愣的道：“十八。”
　　“果然尚未成人。”穆冉又是一笑，似是忍不住。“我也约法三章：第一，婚后不得干涉我的自由。第二，你的众多红粉知己，须得由我一一过目，因为我怕你不辨忠奸。第三，你终生只能娶我一个，如此，我便不会犯妒，如何？”穆冉笑盈盈的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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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不识抬举

　　张显愣了半天，突然将胸前的雨娘向旁边一推，全无方才的柔情蜜意，双手背后，神色肃敛，喝道：“穆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嘲笑本王！”
　　穆冉亦是神色一敛，不卑不亢的道：“穆冉绝无嘲笑王爷之意。王爷若不想娶穆冉，就不要勉强，穆冉亦无成家之心。王爷但且放宽心，倘若因为穆冉而寝食难安，则是穆冉的罪过了。”
　　张显冷哼一声，将扇子扇得呼呼作响，穆冉的发丝亦被他扇得飞扬起来。
　　“哼，你不是会医么？倘若本王因此而病，就要罚你长年为本王诊病！”
　　“王爷此言差矣，岂有咒自己之理？你我避之惟恐不及，何苦还要面面相对？穆冉尚有事在身，就此别过。”说罢，不再理他，径自分开人群没入长街。
　　回到客栈尚未喘口气，李落的大嗓门已透门而入：“木耳！开门！”
　　唉，为何就不能让她清净清净？用枕头蒙着头，她含含糊糊的喊了一声：“我睡啦！”
　　“撒谎！早不早晚不晚的，睡的哪门子觉？快开门，我有话说！”
　　穆冉叹着气打开门，倚在门边，软绵绵道：“说罢。”
　　“你不让我们进去么？”
　　“进什……么……”穆冉猛地抬头，才发现孟寒立在旁边，一愣，忙闪过一边，“呃，进吧。”
　　二人进入房间，穆冉沏上茶水，一一敬上。
　　李落咧嘴笑道：“哈哈，我沾教主的光，也能喝上你敬的茶啦！”
　　穆冉白他一眼，走过一边坐下，面向孟寒道：“教主有事？”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你若还有事，这几日尽快解决，中秋之前务必赶回教中。”
　　她哪有什么事？只不过贪恋外面自由的空气罢了。当下回道：“由教主安排便是。”
　　孟寒颔首。“若没事，明日出发。”
　　穆冉只好点头。
　　数日后，三人回到神龙教，孟寒将穆冉的职责当众宣读了一遍，再将她的住处安置在偏殿寻芳阁附近，即紧挨天女水香的寝楼。穆冉却坚持住在原处，宁可多走几步路，孟寒最后依了她。
　　*
　　星月初上，廊下的几枚大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似眨着眼睛的陈年旧事。
　　穆冉沿着月光来至一座清幽的竹亭，却讶然的发现，已有人捷足先登。她转身欲回返，却听得那人问道：“是穆冉么？”
　　穆冉怔住，是孟寒的声音，遂答道：“是。”
　　“你会喝酒么？”
　　“呃？唔，会一点。”
　　“上来吧。”
　　穆冉的脚不知不觉的迈了上去，进入亭中，月光斜斜的照进来，她清清楚楚的看见竹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不由一愣。
　　“我刚刚对月许愿，谁若是第一个上来，我便请他喝酒，不想，竟是你。”他解释道。
　　穆冉轻声道：“我……顺着月光就到了这里。”
　　他似乎笑了笑。“我也是。”开始倒酒。
　　穆冉抬手拦了一下，道：“我不能喝太多。”
　　“放心，我不会把你灌醉。”他将盛满酒的酒杯递给她。
　　穆冉伸手去接，酒杯太小，她的手指难以避免的碰上了他的，她不由一抖，顿时，酒液倾洒一半。
　　她的耳朵一阵发烧，死死盯着酒杯。
　　“再过两日就是中秋了，”他的声音似是遥遥而来，“穆冉，你要早做防备。”
　　她不解的抬头。
　　“每年的中秋，师娘发作得最为厉害，你若有法子减轻她的痛苦，我定当重谢。”
　　听他语气诚恳，她心中微澜起伏，忍不住试探道：“你师娘若知道你如此孝顺她，一定心感安慰，说不准疼痛也减轻了。”
　　孟寒看她一眼，缓声道：“师娘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日。”
　　穆冉怔怔的点头，突然道：“你师娘也很喜欢你。”
　　空气陡然凝滞下来，似乎冻结着一丝霜雪之意。穆冉惊惶的望着他。
　　他静了一瞬，端起酒杯仰颈而尽，而后站起来，移至亭栏边，面对月华负手而立。
　　望着他冷峭的背影，穆冉惴惴不安，半晌，轻声道：“教主若无事，我走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逆光中，挺秀的身姿仿佛一座黑色雕像，庄严肃美。他的声音如寒夜凝冰：“女人的好奇心最为可憎，你也无聊至此么？”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轰然一响，心中凉了半截，她涩声道：“对不住，今后绝不再犯。”她暗下决心，如若她再开口问他问题，就打自己嘴巴！就是他问自己问题，她也要尽量三缄其口！她要让他知道，女人不仅有旺盛的好奇心，还有蓬勃的报复心！
　　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的声音缓和了几许。“这两日你好生休息，中秋夜尚有硬仗要打。”
　　穆冉的声音却不由自主的冷淡：“穆冉知道，告辞。”转身出亭。
　　翌日清晨，穆冉早早赶至寻芳阁，为天女水香烹制药膳，而后，在丫鬟的陪同下来至水香的寝楼。
　　撩起清幽如水的纱帘，意外的看见孟寒早已候在长榻之旁，水香斜倚在长榻上，浅笑嫣然的与孟寒说着话。
　　穆冉低头行过礼，默不吭声的示意丫鬟呈上药膳，即告辞。
　　“等等。”水香唤住她，“你吃过了么？”
　　“我稍后再吃。”
　　水香微微一笑。“一起吃吧。”
　　穆冉摇头。“我还有事，告辞。”
　　“你这般急着走做什么？我让你吃就吃。”
　　穆冉吸了口气，缓声道：“天女若不信任我，可不必留我在身侧，自可由天女信任的人随侍。”
　　水香眸光一闪，面向孟寒一笑，道：“她这是什么发应？我说不信任她了么？”
　　孟寒开口道：“我师娘只是留你吃饭，并无它意，你无需多心猜疑。”
　　穆冉冷然道：“多谢二位好意，穆冉心领了，这就告退。”
　　水香微微蹙眉，“孟寒，你为何将这么个又臭又硬的丫头安插在我身边？难道还让我每日看她的脸色行事么？”
　　孟寒霍然起立，盯住穆冉一字一句道：“你不要不识抬举！”
　　穆冉望着他眼中的怒气，心里一沉，自己在他心爱的女子面前不知进退，令他尊严受损，恐难幸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当下淡然一笑，道：“我又臭又硬，实难担当重任，还望教主另寻他人，放我离去。”
　　孟寒眸中的怒火不住跳跃，若非他自控力非凡，穆冉早已被他的怒火烧焦了。
　　一旁的水香安抚的拉他坐下，柔声道：“不必为此等小事动怒，当心身体。她不吃就不吃、想走就走，不必理她。好了，一大清早的，何苦生这一肚子气？”又端来绿茶给他喝。
　　孟寒终于放松下来，对穆冉道：“你退下吧。”
　　穆冉立即抽身而退。
　　吃过早膳，正翻弄几乎荒掉的药圃，李落、唐凡及杨琛呼喝着登门。
　　“一回来就摆弄这些做什么？走！随我们走走去！”李落上前大声道。
　　穆冉却冲唐凡抱怨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也不照看一下我的药圃，看看草长多高啦！”
　　唐凡笑道：“不是不想照看，而是……我们也分不清哪是药草，哪是野草，怕拔错了，回头再挨你骂……”
　　“我干嘛骂你们？”
　　唐凡咳了几声，道：“李落说，你其实很凶……”
　　穆冉瞥了李落一眼，轻哼一声，回屋洗手去了。
　　“走吧。”她一出来便被李落拽着向外疾走，“我们晌午在清风廊露天就餐，赶快去看看。”
　　“干我何事？”
　　“你不吃饭么？”
　　“我自己在我房里吃即可。”
　　“你将来是不是还要死在自己房里啊？你准备孤老一生么？”
　　“干你何事？”
　　“你……”李落气得哑口无言。
　　不觉已至正殿后院的清风廊，已有丫鬟小厮在摆桌布席，唐凡杨琛则知趣的落在后面。
　　“为何在外面吃？”好像还不错。
　　“今天是天女的生辰，教主为她庆贺。走，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你爱吃的。”
　　“就在此处转转吧，我想看看廊上的画。”
　　李落自然陪她。
　　这清风廊延绵流畅，几乎贯穿大半个庭园。二人自尾端开始，一路细细看来，不觉已过去一个时辰。
　　桌上已陆陆续续摆上了各式酒菜，有职分的教众亦一拨拨的到来。到得正午，一切准备就绪，天女水香在孟寒的陪同下缓步而来，一个轻盈似燕，一个挺俊如山。
　　穆冉突觉眼前这道风景忒的晃眼，似乎盖过了头顶灼日的光芒，刺痛了她的双目。
　　雪夫人跟在背后的阴影中，默默前行。
　　穆冉突然对她心生一股同情，她尚不知自己已成瓮中之鳖。
　　大家依次落座，寿星最大，居中，孟寒居右，雪夫人居左，两旁分列教中各员，井然有序。
　　孟寒做了简短的开场白，众人纷纷献上贺词后即开始进食，一时间廊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气氛颇为融洽。
　　穆冉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自顾自的填肚子，忽见李落一路歪斜的晃过来，不由面色一变。
　　李落大手一拨，屁股一歪，已然将她身边的一名男子公然挤走，端过她面前的空杯，斟满酒，定要与她干杯。
　　穆冉恐他借酒生事，只得依了。孰料，其他人见了，亦不甘落后的哈哈凑趣，定要她一视同仁，均干一杯。
　　穆冉自然不从，几名男子嘻嘻哈哈，趁着酒意，硬是将她按住，一杯一杯的把酒向她口中灌，倒有一多半倾洒出来，瞬间已将她衣襟湿透。
　　一阵剧咳连声响起，穆冉眼前阵阵发昏，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几名得逞的男子却笑成一片，夹杂着起哄声、叫好声，一时竟如戏院一般。

　　第十三章 毒发之症

　　李落见她满脸涨得青紫，咳声不断，酒意顿醒，慌忙去拍她后背。但下手太重，穆冉被他捶得咳嗽愈甚，连连挥手。
　　“那边怎么了？”孟寒的声音远远传来。
　　“木耳呛着了。”李落匆忙答了一句。
　　穆冉趁势一把推开他，伏在桌上大口喘气。
　　“吃个饭也如此热闹。”孟寒的声音已近在咫尺。
　　穆冉缓缓抬头，被酒打湿的发丝敷了满脸，她撩开，露出赤红的面颊，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恍惚，好半晌，似乎认出了他，摇摇晃晃的立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软软的一笑，道：“原来是教主，您跑到此处做什么？来看我这个不识抬举的人的笑话？呵呵，您应该陪着寿星的，寿星呢？”她不安分的扭头四顾。
　　“她喝醉了？”孟寒问旁边的人。
　　“我才没醉！”穆冉挥手嚷嚷着，身子摇摇欲坠。
　　李落一把扶住她，道：“教主，我送她回去。”
　　孟寒刚一点头，穆冉却不依道：“我不回去！我还没吃饱！”
　　“木耳，我给你带些吃的，回房再吃吧。”
　　“为什么回房再吃？在这里吃不行么？我偏在这里吃！”穆冉说着直向饭桌扑去，幸而被李落及时揽住。
　　“她到底喝了多少？”
　　“唔，我们每人灌了她一杯。”李落扫了身边几人一眼。
　　孟寒蹙眉不语。
　　穆冉兀自在李落胸前又捶又闹，忽然全身一僵，猛地推开他，疾奔出廊，至廊外的矮树丛旁哇哇狂吐起来。
　　李落连忙端了杯水过去，让她漱口。折腾了半天，穆冉终于昏昏沉沉的软倒在他怀中。
　　李落将她抱起来，对孟寒打声招呼，向她的住处走去。
　　沉睡了一下午，黄昏时，穆冉饿醒了，忍着头痛，虚飘的下床，随便填了几口肚子，再沐浴一番，换上干净的寝衣，正欲继续倒头大睡，房门敲响，李落在门外喊道：“木耳！你醒了么？教主让你速去寻芳阁！”
　　穆冉一呆，方想起自己职责未了，长叹一声，穿好衣裙，打开门走了出去。
　　李落见她脚步不稳，面有倦色，不安道：“你还感觉不适么？”
　　穆冉闭目摇头。“早了早歇息。”疾步而去。
　　孟寒与水香早已候在桌旁，穆冉不禁翻个白眼，先前自己不在时，她就不吃饭么？后来方知，为水香试毒的大夫从未断过，走马灯一般，但由于各种原因，均未做长。
　　水香正与孟寒说道：“你以后就与我一起用饭吧，你更需防着些。”
　　穆冉上前行过礼，一声不吭的拿过银筷验毒，无异常后，开始主动试菜。恰好晚上未吃饱，顺势多吃了几口。一抬眼，发现那二人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一怔，忙放下筷子，咽下口中的菜，道：“可以用饭了。”
　　孟寒道：“我并未让你以身试毒。”
　　“呃，是……是我自己想吃了。”
　　水香淡然道：“早晨让你吃你不吃，此刻倒一声不吭自己吃起来了。你是否有些神智不清？”
　　穆冉勉强笑道：“中午喝多了，恐怕是。”
　　“你如此贪杯，又无眼力，如何做成事？”
　　“穆冉胸无大志，浑噩度日而已。”
　　水香转向孟寒，轻责道：“如何能将这种人放在神龙教？还安在我身边？你想让我折寿么？”
　　孟寒冷冷瞥了穆冉一眼，对水香道：“师娘说的是，过几日找到合适的，再换下她不迟。”
　　穆冉淡然一笑，求之不得。
　　孟寒安抚了水香一番，斜睨她道：“你且退下。”
　　穆冉挺直腰杆道：“敢问教主，我是否可以退出神龙教了？”
　　孟寒似乎怔了一下，缓缓道：“你什么意思？”
　　“穆冉身无长物，胸无大志，委实不宜待在神龙教忝列门墙，尤其，不知哪一天会无意触犯教规，说不准死得不明不白！望教主找到合适的大夫后，就放我自由。”
　　孟寒看了她半晌，嘴唇抿成一线，仍是硬邦邦道：“你且退下。”
　　穆冉吸了口气，只得暂辞而出。
　　第二日，她称病在床，一天未出门。
　　到得夜晚近子时，李落将她“砰砰”敲醒，急急道：“天女犯病了，快去看看！”
　　中秋之夜！
　　穆冉一跃而起，喝了几口水，背上医药箱，随他匆匆来至寻芳阁。但闻里面传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声惨叫，几名丫鬟小厮缩在门外廊角瑟然发抖。
　　穆冉一刻未停，直直冲入内室，但见满室狼藉，水香披头散发的倒卧在床，孟寒紧紧圈着她，凄厉的惨叫自她口中不断冲出，身上的汗水浸透了二人的衣衫。
　　穆冉呆也未呆，放下医药箱，疾步上前，欲仔细看视，不料，水香蓦然伸手向她面上抓来，其势迅如雷霆，快如闪电。
　　穆冉慌忙闪避，仍是被她长长的指甲划破了颈边的肌肤，她顾不得火辣的疼痛，趁孟寒抓住她的双手之际，迅速以银针在她膝盖、脚踝、手臂等处扎了几下，水香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只是不住呼呼喘息，全身蜷缩在孟寒怀中，便如一个娇弱无助的小女孩儿。
　　“请将她放平。”穆冉头也不抬的道。
　　谁知，孟寒刚一动，水香便呜呜着缠紧他的腰，死也不放手。
　　穆冉暗暗蹙眉，去掰她的手指，水香握得更紧，一面娇喝道：“孟寒！让她出去！我不要见到她！快让她出去！”一面将脸蛋向他怀里钻。
　　“师娘，她是大夫，让她看看。”孟寒软言相劝。
　　“我不看！不看！让她走！让她走！”水香抱着他大喊，像是一个小孩子恐被人抢走手中的宝贝。
　　“好好，不看，不看。”孟寒轻拍她的背。
　　穆冉冷冷看着，忽然出手如电，点了她几处穴道，水香顿时松开手，软倒在床，昏睡过去。
　　“你做什么？”孟寒狠狠瞪他。
　　“不如此，我无法替她诊病。”穆冉说着搭上水香的脉搏，良久，眉头轻蹙，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再度号脉，最后，松开手，呆坐一旁沉吟不语。
　　“如何？能治么？”孟寒打断她的凝思。
　　穆冉转头望向他，道：“先前的大夫如何说？”
　　“余毒未净。”
　　穆冉不吭声了。
　　“真的难以医治了么？”他的声音极轻，逸出一丝无力。
　　穆冉终于慢慢道：“无需医治。”
　　他蹙眉看她。“你是说，她已经病入膏肓了？”
　　“不，恰恰相反，她根本就没病！她体内的残毒早就清除干净了。”
　　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孟寒阴鸷的瞪着她，森然道：“你什么意思？难道她是装病？”
　　穆冉望向沉睡中的水香，见她面颊嫣红，呼吸沉缓，心中愈加笃定，点头道：“的确如此。”
　　“满口胡言！”孟寒蓦然一掌拍飞床边的香炉。“师娘为何欺骗我？你到底会不会诊病？她是余毒未净，那些大夫说的才是真的！”
　　穆冉不怕死的火上浇油：“她可以收买他们。”
　　“她为何如此做？”愤怒的咆哮带着不可抑止的颤音。“她是我最信任的人，她不会欺骗我！”
　　穆冉轻轻摇头。“她并不是恶意欺骗你，你大可继续信任她。”
　　子夜般的黑眸染上一层血红，孟寒死死的瞪着她。“你凭什么如此说？你又知道什么？”
　　穆冉暗叹口气，眼前这个怒火熊熊的男子恍如一头受愚弄遭背叛的狂狮，他有着经天纬地之才、高远鸿鹄之志，却丝毫不懂女人心！
　　“天女如此做只是因为太爱你。”她终于不顾一切的吐出这句话。
　　他顿时愣住，眸中的光芒蓦然黝黯复杂起来。
　　“你自然知道她喜欢你，但喜欢到何种地步，你不敢去深想，因为她是你的师娘！但她似乎不顾这些世俗礼法，只是苦于你不解风情。所以，只能以装病来挽住你、亲近你。因为只有在她痛苦难当的时候，你才会抛开身份上的限制，呵护她、爱惜她，这成全了她享受秘密之欢的渴望。”
　　孟寒呆呆的看着她，眸中忽然闪过一抹狼狈，他偏过头，声音已恢复淡然：“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我是女子，自然比你了解她的心，而且，她无意中流露的眼神泄露了她的部分心思。要怪只能怪她太爱你，丝毫藏掖不住。”
　　孟寒缓缓坐下去，怔怔看着水香的脸，喃喃道：“怎么办？”又狠狠瞪了穆冉一眼，似乎恨她将此事挑明。
　　“你若也喜欢她，大可不必在意那些世俗礼法，娶了她即可。”穆冉满不在乎的道。
　　孟寒怒目相向，不语。
　　明知对方是头危险的雄狮，穆冉仍旧忍不住中邪般再三冒犯：“或者，金屋藏娇也未尝不可，既掩人耳目，又得偿所愿。”
　　孟寒陡然立起，衣袂带起一股劲风，吹动她轻柔的发丝。他如山一般挺立在她面前，飞扬的气势潮涌而至，似要将她灭顶。
　　室内似乎在一瞬间冻结成冰，冷寂中暗藏着恐怖凶险。
　　就在冻结后的一刹那，穆冉突然一笑，如晴空朗日，满室豁然大亮。
　　“你笑什么？”他的气息似有些不稳，满身的阴霾凶煞退潮般匿于一隅。

　　第十四章 坦诚相待

　　穆冉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想笑就笑了，或许，她真有些神志不清，当下抿唇不语。
　　室内一时陷入静寂，只余水香绵长的呼吸声，空气微妙的起了变化，带着轻微的震颤缓缓流动，如落花曳地，飘然无声，却余香绕梁，拨动心湖。
　　陌生的不安令穆冉抬头四顾，却发现他亦转过脸来，四目相对，似有刹那芳华氤氲了她的眼，有什么东西钻入了心底，恍若一粒落地生根的种子，瞬间已是绿意葱茏、芳香馥郁。在那无人驻足的芳草地上，一串脚印正肆无忌惮的长驱直入，印了满处。
　　胸口似有重物敲击般撞得生疼，她迅速挪开眼，低头道：“夜已深，穆冉告退。”
　　孟寒只挥了挥手，穆冉连忙转身出屋。
　　到得楼下，李落依旧候在廊外，见到她，惶惑道：“教主怎么了？你又惹他了？”
　　穆冉抿嘴一笑。“没事了，剩下的就是他的事了。”径自回自己的小屋。
　　次日，穆冉起得晚了些，匆匆赶至寻芳阁，水香已恢复正常，正娇柔妩媚的倚在榻边，孟寒坐在一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二人身前的几案上已摆满膳食。
　　看此情形，他尚未说穿。唔，维持现状，装聋作哑，目前是最好的法子。
　　穆冉例行公事的行礼、问安、验毒、告退。
　　“穆冉，”水香出声唤住她，“我刚刚与教主说了，你今后不必再来寻芳阁，你不合我的心意，我自己另寻合适之人。”
　　穆冉心下了然，低头应承，却听得孟寒忽然开口：“师娘，我要出门一阵，你自己要保重。”
　　水香容色蓦然一暗，不自觉的嘟起小嘴儿，娇态毕露。“你刚回来，如何就走？许多事也用不着你亲力亲为，吩咐下去不就行了？”
　　孟寒端肃脸色道：“有些事我不想假手他人。”
　　“你这样会很累。”水香望着他，水盈盈的大眼柔情四溢，抬手便欲抚上他的面庞，孟寒忽然别开脸，略显尴尬。
　　水香一怔，不期然碰上穆冉清亮的眸光，纤手顿在半空，柳眉蓦然聚拢，娇喝道：“你为何还未走？杵在这里做什么？”
　　穆冉赶忙告辞而出。看来，孟寒是想避开一阵子了，估计他心里定是惶乱不堪吧？
　　入夜，穆冉坐在门前玉阶上，独对月华，哼着歌谣。
　　院门清幽的响起，如一颗石子投在湖心，涟漪四散。
　　“谁？”她轻问，嗓音不自觉的抖颤。
　　无人应声，周遭恢复寂静，半晌，她奔去开门，除了迷离的月光，只有树影摇曳，似乎方才的敲门声只是幻觉。
　　呆立良久，她关上院门，走回玉阶坐下，敲门声再度响起，却无前一次的悸动之感。起身打开门，愣住了。
　　“雪夫人？”
　　雪夫人含笑点头，不请自入。“妹妹回来了也不去看我，还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深夜探访。”
　　穆冉忍住一阵鸡皮疙瘩，讪讪无言。
　　将她领进外间，看座沏茶，便静坐一旁。她不知说什么，索性等对方开口。
　　雪夫人呷了口香茶，漫声道：“妹妹前阵子都是与教主在一起？”
　　穆冉点头。
　　“教主脾气不太好，妹妹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吧？”
　　她到底想说什么？穆冉最讨厌此种迂回晦涩、弯弯绕绕的谈话，便直截了当道：“雪夫人是有什么事么？”
　　雪夫人看了她一眼，叹息道：“妹妹是痛快人，我就直说了罢。我不晓得你知道多少，我只想让妹妹帮帮我……”她忽然满面恳切。
　　“夫人让我帮你什么？”穆冉开始头皮发麻，麻烦果然来了。
　　“你……你懂医，你能不能调制一种……一种……”她面上一红，“你知道的，就是那种……药……”
　　穆冉初时不解，见她神情扭捏，欲言又止，大致明了，淡淡道：“我不做此种害人的事。”
　　雪夫人面色微变，急道：“我不是要害他，只是……只是……”
　　“那也要两厢情愿，岂能采用此种卑劣的伎俩？”
　　“妹妹认为我卑劣么？”
　　“你若是真心喜欢他，就不该如此做；他若是真心喜欢你，你也不必如此做。强扭的瓜不甜！”
　　雪夫人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穆冉霍然立起。
　　“雪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便去拉她。
　　雪夫人泫然欲泣道：“即便我是真心的又有何用？教主本就不好女色，天女更是将他当做禁脔，到处都是她的耳目，我们谁也碰他不得！妹妹，你帮帮我，如此下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穆冉不禁蹙眉。“你不要胡乱猜疑，教主与天女之间清清白白，并不是你想像的那般。而且，你敢发誓，你对教主的感情就那般纯粹么？”
　　雪夫人一怔，旋即面色泛白，喃喃道：“纯粹？”
　　“没错，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雪夫人忽然软倒在地，怔怔道：“元和一直不见踪影，我就猜到他或许已遭不测。但我心里早就背叛了主人，否则，我还是有机会下手的。”
　　“什么机会？”
　　“你忘了那次他去我那里了？虽然只是坐了片刻，对我来说已足够。”
　　穆冉暗忖：“他既对你早有防备，又如何能让你得逞？”却终于有机会问出积在心底的疑惑：“他初回的那晚不是也在你那里过的么？”
　　雪夫人冷笑。“他自然到了我那里，因为我期限已过，按规定，教主若忘了，我须得主动提出去或留。但教主刚坐下没多久，汤药就到了，这无疑是在敲响警钟！果然，教主问明我的答复后一刻不多呆便走了。”
　　穆冉呆怔无言，原来，那一次，自己与他亦是前后脚。
　　室内一时静了下来，好半晌，穆冉低声道：“我还是不能帮你，教有教规，行也有行规，这是我的原则。”
　　雪夫人苦笑。“我明白了，我这是自取其辱。”
　　“不，恰恰相反，如今，我倒真想与你结交了。”
　　雪夫人困惑的看她，“为什么？你先前并不甚喜欢我，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了反倒想与我结交了？”
　　穆冉含笑点头。“因为你对我说了心里话，我喜欢坦诚相待。”
　　雪夫人长久的凝视她，喃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的确心实意诚，与你相处，实在舒心。”
　　穆冉一笑。“我傻嘛，一根肠子通到底，你们不必费脑子，自然轻松。”
　　“你才不傻，你是本色，能活出本色的女子可贵亦可爱。”
　　“原来你这么会说话。”
　　“我们以后就真的是姐妹了？不是我一厢情愿了？”
　　穆冉点头。
　　雪夫人一笑而起，眼眸晶亮。“想不到，我在这里能遇到我一生中唯一的朋友。我叫雪屏。”
　　二人笑语了一番，末了，穆冉郑重其事道：“我劝姐姐还是早早抽身为妙，不要将自己的一生押在一个不喜欢你的男子身上，何况，他师娘将他护得滴水不露，别个女子还是莫要痴心妄想。”
　　雪屏沉默不语。
　　“为了你的身家性命，你更应离开他。”
　　“……”
　　“还有，重要的一点，他与他的师娘真的是清白的。我想，教主的为人，你也多少有些了解吧？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你为何那般肯定？”
　　穆冉歪头沉思。“感觉，我虽然有时脑子不够用，但感觉一直很灵敏。”
　　雪屏再度陷入沉默。
　　“你好生考虑吧，呃，不，还是先回去歇息吧，很晚了。”
　　雪屏终于起身，恋恋不舍的告辞。
　　穆冉打个哈欠，关好门，刚刚躺倒，窗外两声轻敲。
　　她一怔，今晚倒热闹，旋即头脑一清，低问道：“谁？”
　　窗外静了一瞬，一个低沉的声音透扉而入：“是我，你睡了么？”
　　穆冉一颗心蓦然悬在半空，而后无力负重般“噗通”坠下，便是一阵怦怦狂跳，竟然半天动弹不得。
　　“睡了就算了。”声息渐无。
　　穆冉陡然一醒，忙爬下床推开窗户，满院清辉如水拂面，明月高悬，似一幅触手可及的壁画，却无人迹。
　　她呆了片刻，缩回身子，正欲关窗，一角衣袂飘入眼帘，她再次努力探出身，原来，他立在窗后的暗影之中。
　　“教主……”她的声音浅浅的漂浮在夜空中，恍如挣扎不定的风中之烛。
　　他似乎叹了口气，道：“你们方才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穆冉呼吸顿窒，半天无语。
　　静默如疯长的藤蔓令人窒息的蔓延。
　　“教主可否饶过她？”穆冉打破僵局。
　　“她是奸细。”
　　“可她并未加害于你，反而背叛了原来的主子！教规也要因人因事而异。”
　　“你这么快就帮她了。”
　　“我是帮理不帮……呃，我……我是说，不能一概而论。”穆冉咬着嘴唇，又险些说错话！
　　静默再度沿袭，穆冉突觉二人一内一外的谈话情形有些古怪，但又不好邀他进来，自己出去也似乎不妥，遂胡乱问了句：“教主何时动身？”
　　“再过两天。”
　　“哦。”
　　其实，她脑中一直在转着一个问题：他深夜至此，到底所为何来？

　　第十五章 遭遇埋伏

　　穆冉忍不住问了出来：“教主找我有事？”
　　暗影中，他似乎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随便走走。”
　　她想问第一次敲门的是不是他，终究没问。
　　他忽然道：“我走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神龙教。”说着递给她一只令箭样式的小竹雕，“凭此物，你可以畅通无阻。”
　　穆冉接在手中细看，紫红色的竹雕圆滑细润、光洁流畅，且手柄处镶着一枚雪玉，甚是精致。
　　“谢教主。”她爱不释手。握住了这令箭，即握住了自由！
　　“你歇息吧。”他说罢，转身隐于苍茫的夜色之中。
　　*
　　不必再去寻芳阁，穆冉心里顿时轻松下来，正侍弄药圃，雪屏推门而入，坐在一旁闷不吭声。
　　“怎么了？”
　　“我已经跟教主交代罪行了。”
　　穆冉哑然失笑。“哪里就是罪行了？莫给自己添压力。”
　　“教主并未降罪于我，我到此刻还不敢相信。”
　　“哦？恭喜！”穆冉心底蓦的涌过一阵暖流。
　　雪屏看她一眼。“但他让我离去，作为赦罪的条件。”
　　“好啊！”穆冉拍手。
　　雪屏忍不住蹙眉瞪她。“我遭抛弃，你很快活？”
　　“呃？”穆冉一愣，旋即端正脸色道：“这怎会是遭抛弃？你应当看做是重生！”
　　“可我不想离开神龙教啊！我刚刚交了你这个朋友，就要分开了么？”
　　“唔，不然，我与教主说说，你就做我的助手罢？只是一下子由教主夫人下降至我的助手，是否太委屈你了？”
　　雪屏双目一亮。“不会！不会！别提什么教主夫人啦，能留着小命就不错啦！我已经想开了，只要可以与你一起待在神龙教，让我做什么都成！”
　　“哦？好极了，你帮我翻地罢！”
　　“啊？”
　　穆冉先找到李落，因为她也不知孟寒平日都在何处。
　　随李落来至正殿附近的晶云阁，无人，又至书房、练功房，均无人。
　　“会不会在寻芳阁？”穆冉问。
　　李落摇摇头。“还是先去祠堂看看，教主每回出门之前都会常待在祠堂。”
　　二人转至丛丛白菊错落掩映的祠堂，李落悄悄探头看了看，道：“教主在里面，咱们就在外面等他出来罢，教主不喜外人随意出入祠堂。”
　　穆冉刚一点头，忽见一团白晃晃的东西疾射而来，二人慌忙飞身避开，只见那团东西挟着风声呼呼而过，“喀喀”数声，尽数钉在身后的树干之上。
　　穆冉惊魂未定，回身细看，竟是几枚白菊花瓣，一时呆住。
　　同时，祠堂之内传出一声低喝：“走开！”
　　二人面面相觑。
　　李落拉着她悄声道：“咱们走远些，教主每回一入祠堂便脾气暴躁。”
　　二人走至白菊丛外静候，眼见红日西沉，暮霭如织，祠堂内毫无动静。
　　“教主何时才出来啊？”穆冉开始心焦。
　　李落却是一副安详静谧之态，悠然道：“你急什么？横竖教主要出来吃晚膳吧？”
　　穆冉瞪他一眼，转身便走。
　　“喂，你做什么去？”
　　“回去歇歇去。”
　　“等等！教主出来啦！”李落抓住她。
　　穆冉凝眸望去，果然孟寒正步出祠堂。她连忙奔过去，拦住他，说明来意。
　　孟寒不在意道：“随便你们。”
　　穆冉向他面上看去，发现他面色苍青，眸光冷暗。
　　“你怎么了？”她忍不住问，并忘了尊称，心中突的一凛，忙又道：“对不住，教主不必回答，穆冉告辞。”
　　忽听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每日就会说‘告辞’二字么？”
　　穆冉一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孟寒一面向前走一面说道：“你若想出去，可随我一起搭船。”
　　穆冉再度愣住，继而心花怒放，喜道：“真的？好极啦！多谢教主！我这就去做准备！”说罢，一溜烟跑走。
　　第二日天未亮，穆冉尚在睡梦中，便被孟寒敲醒，匆匆忙忙洗漱一番，精神抖擞的随他来至海边。
　　上了首回搭乘的渡船，二人进入宽大的船舱，里面已燃着数根小儿手臂粗细的牛油大蜡。孟寒指指舒适的软榻，道：“你若未睡好，可再歇歇。”
　　穆冉一径摇头，她哪里还睡得着？
　　“你准备去哪里？”他问。
　　“唔，上了岸再说。”
　　渡船开始缓缓行驶，星月徐徐后退，晨曦将至。
　　孟寒沏了两杯茶，又翻出些吃的，摆在窗边的小几上。“简单吃些吧。”
　　穆冉点头坐在他对面，静静进食。
　　“你似乎很喜欢独自一人？”他忽然问。
　　穆冉呆了呆，含含糊糊“唔”了声。
　　“你真的打算孤老一生？”
　　穆冉停箸看他，眸中忽闪过一道亮光。“难道教主也有无聊的好奇心么？”呼——小小的报复一下。
　　孟寒愣住，烛光下的脸忽明忽暗。
　　穆冉咬唇一笑，低头继续进食，她在他面前似乎愈来愈放得开了。或许，是这夜色，这烛光，这同处一室的氛围，容易令人放下心防吧？
　　二人吃饱喝足，薄薄的曙色微透轩窗，穆冉立起来撩开一边窗纱，正觉那微光刺目，忽然船身一阵猛烈颠簸，她猝不及防，直向前冲去，眼看便要破舱而出，青影一闪，被人及时揽住。
　　穆冉眨眨眼，尚未回神，已被他轻轻放开，低声道：“小心。”
　　她一时发起懵来，愣愣的看着他，晨曦中，他面上竟似微微一红。
　　他忽然走出船舱，只听得他对开船的老刘道：“方才怎么回事？”
　　“对不住，教主，船头蹭了下礁石，我会加倍小心。”
　　不一刻，他走了进来，穆冉低头坐在窗边，以喝茶掩饰尴尬。
　　他亦是一声不吭，远远坐在一旁，翻弄一本书册。
　　天色愈来愈亮，船身陡然又是几下颠簸，穆冉此次有了防备，紧紧抓住窗棂，但船却不动了。
　　正惊疑间，似有劲风破空而来，尚未及闪避，已被孟寒飞身扑倒，但闻一阵疾风骤雨的“嗖嗖”之声，船舱内已是箭如雨下，顷刻间已无容身之处。
　　“怎么回事？”穆冉惶惑的问。
　　“嘘！”他将她的脑袋按在舱板上，拾起身畔的一支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蜡烛击灭，而后静卧不动。
　　穆冉乖乖的趴着，忽闻舱门口有轻微声响，有人悄悄走了进来，她不敢睁眼，更不敢抬头，身边的孟寒突然翻身而起，一支利箭疾射而出，那人哼也未哼一声，咽喉中箭而亡。
　　穆冉仔细看过去，发现那人竟是老刘！
　　孟寒将她再度拉下，低声道：“小心，我们已被官兵包围了。”
　　此时，船舱外面只闻簌簌而落的脚步声。
　　孟寒微微蹙眉。“共有五十八人。”
　　穆冉面露惊诧之色。“你怎么知道？”
　　孟寒不答，将身上的长剑递与她，道：“行走江湖，你从不带兵器的么？”
　　穆冉讷讷的接过，想说，我带着个医药箱就够累赘了。出口的却是：“你怎么办？”
　　孟寒拾起一捧利箭，不再说话，将她拉至舱门之后。
　　二人刚刚藏好，舱门被人再度悄悄打开，探头探脑的步入几人，暗影中，孟寒手一扬，“嗖嗖”数声，利箭分射出去，“噗通”几声，那几名士兵应声倒地。
　　孟寒上前抽出一柄长剑，退回门后。
　　外面静了片刻，舱门被砰然撞开，又是一阵箭雨，却无人敢踏进。
　　这时，有人开始喊话：“孟寒！你最好缴械投降，如若不然，让你死无全尸！我们尚有多处埋伏，你今日是插翅难逃！”
　　孟寒忽然在她耳边小声道：“站在此地莫动。”长身一闪，自窗口一跃而出。
　　穆冉大吃一惊，掩住嘴。
　　激烈的格斗声惊心动魄的传来，穆冉只闻到空气中愈来愈浓烈的血腥味，惶恐与担忧令她腹内一阵翻搅，终于，她不顾一切的纵身而出，挺剑上阵。
　　众官兵未料到还有一人，竟是一愣，穆冉趁机放倒数名，只是这些人中尚潜藏着大内高手，慢慢的，穆冉渐觉力不从心，数度险险中招。
　　正当她险象环生，几无招架之力之时，一道暗影凌空而至，一圈白光顿如水银泻地，眨眼间，围攻她的数人俱中剑而亡，同时左手腕被人握住，一扯，她身不由己的随之跃入水中。
　　幸而，她会些水，被他带着游了数丈方才探出水面，呼呼喘息。
　　天色已是大亮，一轮红日悬在天水之间，整个海面便如堆脂积粉，绮丽无边。数只海鸥掠水而飞，一派朝气蓬勃。
　　面对如此景色，想起方才的杀戮，穆冉一时呆怔迷惘起来。
　　“别发呆了，继续游。”他低声催促。
　　穆冉一惊，深吸了口气，潜入水中。
　　她的水性远不及孟寒，到得后来，几乎成了包袱。
　　终于抵达岸边，穆冉已是全身虚脱，受她拖累，孟寒亦是筋疲力尽，这一路，几乎俱是他拖着她游。
　　两人便如咸鱼般躺在岸上，体力透支，穆冉迷迷糊糊的睡去，却被人摇着脑袋叫醒。
　　“不许睡！赶快起来走动！”他的声音似是自天的另一边遥遥而来。
　　她想睁开眼，却力不从心，她好想睡啊！
　　脸颊重重的挨了几下。“快醒醒！你想死么？”
　　她心里一震，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猛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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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休息，睡懒觉了，磕头磕头！

　　第十六章 杏林茅舍

　　触目所及是一双黑如子夜的眸子，黑得毫无杂质，只在最深处仿如星星般迸出几点光亮，黑到极致，亦亮到极致。
　　她忍不住又闭上眼。
　　“起来。”他伸手拉她。
　　她冰凉的手被他握住，便如一股电流自他指尖流窜而来，她陡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你冷？”
　　她软软的站立，前一刻尚寒彻透骨的身躯蓦然间已是一阵火热，手心亦开始发烫。
　　她恐他发觉，连忙抽出手，不料，无力支身，竟一下子向前扑倒，眼看满布鹅卵石及美丽贝壳的沙滩迎面飞来，她索性闭上眼。
　　等待中的疼痛迟迟未至，腰身却被人揽住，但由于对方力气亦是耗尽，故而被她一齐带倒，双双坠地。好在，此次有个垫背的，她毫发无伤的倒在他身上。但他的脸色就不妙了。
　　穆冉暗暗吐舌，连忙坐起来，小心道：“教主，你没事吧？”
　　他闭着眼睛，揉了揉额角，轻轻摇头。
　　“那……起来罢？”
　　这回换她拉他，她如何拉得动？险些再度栽倒下去。
　　她开始担忧。“教主，你真的没事？”不会摔坏了吧？虽说沙滩较柔软，但石块极多，万一……
　　她慌忙拨开他的头，果然下面几块光洁的鹅卵石熠熠生辉，有一块竟有她的巴掌大。
　　突见他捂着胸口咳了数声，心中“别”的一跳，开始上上下下的检视，去扯他的外衣。
　　“你做什么？”他蓦然睁眼。
　　“验伤。”她头也不抬的继续忙活。
　　小手倏地被止住，她这才抬眼，发现他不甚自在的脸色。
　　“我身上没伤，只是头有些晕，躺躺就没事了。”
　　穆冉点头，突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好笑，竟傻呵呵的笑了起来。
　　他微睁双眸，良久，似有星光迸射而出，恰如流星划过天际，一闪而逝。
　　穆冉这一番笑之后，更是周身无力，索性亦躺倒下去。此时，日头已升至高空，在它毫不吝啬的关照之下，浑身暖洋洋，寒意尽去。不知不觉中，二人竟双双睡了过去。
　　醒来已近黄昏，斜晖脉脉，海水似金。偏过头，发现身边已空，游目四望，见他正坐在不远处，望着天边怔然出神。漫天霞光似是尽数被他吸了去，化入幽深的眸底、坚毅的嘴角，使他犹如一个飞金闪玉的发光体，在这流霞飞散、浮华轻逝的一瞬间，定格成一支令人心悸的红笺绝响。
　　“教主……”她轻唤。
　　他转过脸来，看了她片刻，道：“歇过来了么？”
　　穆冉爬起来，走了几步，道：“应该没事了，就是饿。”
　　他站起身，道：“走吧，去找吃的。”
　　二人走出一大片乱木丛林，穆冉已饿得头昏眼花，举步维艰。又行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杏林，密密匝匝，枝繁叶茂，只在正中有一条两臂宽的小道，似无尽头。她顿时一阵气馁，扑过去抱住一颗杏树，再也不动了。
　　孟寒看了她一眼，忽然撮唇一啸，片刻后，一团浓云似疾风利刃，自杏林深处闪电而至，直至到得眼前，穆冉方才看清竟是一匹通体漆黑、神骏异常的良驹。
　　那马见了孟寒，竟是异常亲热，喷着鼻息，直向他颈边磨蹭。孟寒则梳理着它油亮茂密的鬃毛，双眸闪闪发光，竟似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
　　宝马便如名剑，俱是武林人士梦寐以求之物，不知他自何处得来这神驹。
　　一人一马亲热了一番，孟寒翻身上马。
　　穆冉傻住，怎么？他要将自己抛在这荒郊野外？顿时面色发白的瞪着他。
　　“你不上来么？”他的声音居高临下的洒落下来，激得她心中刮起一阵飓风。
　　“上……上去？”她是不是听错了？
　　“你打算走出去？”
　　“当然不！”她迅速否定。
　　他便静静等着，她慢慢走近，打量了一下那一人一马的情形，唔，她该如何上去？踩着他的脚、拽着他的身子？好像不合宜。飞身上马？平日还成，此刻么，只有喘气的分了！啊——她该如何……
　　“你又发什么呆？给我手！”低沉的声音如灼烫的铁屑削着她的耳朵。
　　穆冉面上一烧，伸出小手，他一把抓住，向上一提，她身不由己的跃了上去，顺着那力道，正好落座在他身后。
　　“坐好！”他说一句，一扯缰绳，策马狂奔。
　　穆冉毫无防备，险些被甩下马背去，惊呼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抱住他的腰。
　　疾风如迅雷在耳边呼呼作响，穆冉几乎睁不开眼，索性闭上，将脸蛋轻靠在他背上。渐渐的，她耳中不复闻风声，亦不闻马蹄声，只闻“咚咚”的心跳，如最激昂的行板长歌！
　　不知何时，马停了下来。
　　“到了。”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轰鸣。
　　穆冉睁开眼，不自觉的低喃出声：“这么快就到了？”
　　“你不饿了？”
　　穆冉猛醒，赶忙坐直身子，一低头，又慌忙松开双手，撑在马背上向下一纵。
　　可怜她慌乱之下估计错误，落地之后方发觉双脚麻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顿时出了大丑。
　　她呆了一瞬，一骨碌爬起来，又羞又窘，佯装拍身上的土，半天抬不起头来。
　　“走吧。”他翻身下马，声音透出几分怪异。
　　她不由偷眼瞄他，见他嘴角含笑，径自向前走去。
　　她一撇嘴，偷偷揉着摔痛的臀部，暗骂：“幸灾乐祸！”跟了上去。
　　游目环顾，发现他们正向路尽头的一栋竹篱茅舍而行。
　　到得院门前，孟寒径直推扉而入，穆冉跟着他来至茅屋前，但见门两旁题着龙飞凤舞的几个草字，乍一看，犹如鬼画桃符，穆冉瞪眼瞧了半天，方才认出，竟是：
　　气死扁鹊
　　愧煞华佗
　　横批：绝代圣手
　　穆冉顿时目瞪口呆。
　　孟寒竟一直等着她回魂。
　　“这……这是谁？好大的口气！”穆冉终于问道。
　　“下面有落款。”
　　穆冉一怔，仔细看去，果然右下角如毛毛虫般趴着三个字，初时，她还以为是块污迹。可惜看了半天，也未认出到底是三个什么字。
　　正欲问孟寒，忽听舍内传出一个粗粝之极的嗓音，便似金属相互摩擦之声，极为刺耳——
　　“是孟哥哥么？”随声便窜出一人。
　　穆冉一见这人不由一呆，暗忖：这绝代圣手不会就是他吧？
　　但见来人体胖如猪，偏又极为矮小，尤其一颗脑袋大如斗，远远看去，恍如一个大球磊小球的葫芦！唔，只这副尊容，的确可称之为“绝代”了！不过，他看样子最少也有四五十岁了，如何却唤孟寒“哥哥”？
　　那“葫芦”眼见穆冉一径呆瞪着他，不由恼道：“女娃娃，你看什么？没见过我这般英俊潇洒的男子么？”
　　穆冉顿时让口水呛得一阵咳嗽。
　　那“葫芦”蓦然一番哈哈怪笑。
　　孟寒亦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这就是十多年前名闻天下的国手圣医孙大圣。”
　　穆冉初闻啼笑皆非，继而脑中电光一闪，小时候似是听得师父说过，江湖上有个善恶难辨的国手圣医，医术通玄，武功亦是高深莫测，只是生性倨傲古怪，从不与人结交。就连当今皇帝三番五次请他入主太医属，俱遭拒绝。怎的却与孟寒称兄道弟？
　　当下压下疑问，上前行礼问好。
　　孙大圣怪眼一翻，道：“免礼啦！若不是看在孟哥哥的份上，就该将你轰出去！”
　　穆冉终于忍不住道：“前辈如何能叫他‘哥哥’？”
　　孙大圣顿时张牙舞爪道：“为何不能？只要是能让俺孙大圣佩服的人，就是让俺叫‘爷爷’也成！哼，女娃娃，你好啰嗦！”
　　穆冉不但不气，反而颇喜他直来直去的性子，笑道：“那我就直接叫你大圣啦！”
　　孙大圣抓着乱蓬蓬的头发，翻着白眼道：“随你！随你！”又转向孟寒，“啊，孟哥哥，你来找俺，是终于想起俺来了么？”
　　孟寒微一颔首，道：“天色已晚，我们需在此借宿一宿。”
　　那孙大圣当即面露喜色，直道：“好啊！好啊！快请！请！”
　　二人随他进入茅舍，孙大圣搬来一把高背椅子放置孟寒面前，恭恭敬敬的道：“孟哥哥请坐。”
　　穆冉立了片刻，忍不住道：“我呢？我坐哪里？”
　　这屋里实在简陋得很，几乎无甚摆设。
　　孙大圣翻眼看看她，冷着个肉饼脸，指了指屋角。“你坐那里。”
　　穆冉看过去，不禁微微一呆。屋角倒是戳着一把椅子，却只有三条腿，摇摇晃晃，如何坐？当下，苦笑一下，喃喃道：“我还是站着的好，多谢大圣啦。”
　　孟寒对孙大圣道：“你去给我们弄些吃的来。”
　　“好好，哥哥稍侯，我这就去弄桌酒席来！”言罢，一溜烟不见了。
　　穆冉忍不住笑道：“他去哪里弄吃的？还酒席呢！”
　　孟寒道：“不必管他，等着便是，他断不会唬人。”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门外忽然一呼：“酒席来啦，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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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终于可以上传啦！俺这一天没干别的，光一遍遍登陆了！呜呜……看在俺如此诚心的分上，多多投票收藏啊！但愿明天别再犯病！
　　端午快乐！（前面郁闷了好久！）

　　第十七章 哭笑无端

　　穆冉连忙打开门，只听“呼”的一声，一张八仙桌自行入内，转了几圈方停在屋中央，桌上摆满了杯盘酒盏，山珍海味，竟是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酒壶里的酒滴水未漏。
　　穆冉正自发呆，忽然桌帘一掀，竟从下面钻出一个肉球来，正是孙大圣！敢情他是用头顶着这桌酒席来的。
　　“哈哈，孟哥哥，如何？快用！快用！凉了就不好吃啦！”
　　穆冉道：“你自何处弄了这酒席来？”
　　“自然是有钱人家！我去的时候，他们尚未入席，我偷偷钻进去，扛着就跑，嘻嘻，他们还以为桌子自己长腿会飞了，吓得一路跪拜恭送，哈哈！”
　　穆冉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
　　孙大圣突然眼一瞪，道：“女娃娃，你叫什么？”
　　穆冉报上姓名。
　　孙大圣哼一声，不再理他，与孟寒边吃边聊。
　　吃饱饭，穆冉本想洗个澡，但知是痴心妄想，遂提也未提。望望黑洞洞的内室，忍不住撩起门帘向内瞧了瞧，只有一个窄小的床榻，四面俱是药柜，难道自己要睡在地上么？
　　转过身来，发现那二人正望着她，不由讪讪道：“没有别的地方了么？”
　　“有！”孙大圣猛一点头，“茅厕！”
　　穆冉一呆，旋即斜睨他道：“你睡茅厕，这里归我啦！”
　　“凭什么？”
　　“我是客人，你自然要好生招待。”
　　“那也轮不到你！我只招待孟哥哥！”
　　穆冉失笑。“你能不能不要这般称呼教主？我听着头皮发麻。”
　　“又不是叫你，你发的哪门子麻！”
　　“你叫‘孟兄’即可，何必定要叫‘哥哥’？”
　　“我愿意！我高兴！干你何事？你是他老婆？”
　　穆冉顿时语塞，瞪他一眼，脸红的撇开头。唉，她就是这毛病，与脾气对眼的人，她的话就忍不住多。
　　因听孟寒大略说了中埋伏一事，孙大圣居然烧了热水，搬出浴桶，让孟寒洗浴，又将床上的被褥单子俱换然一新，再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看那长短不像是他能穿的，敢情他这里还备有孟寒的衣物、寝具。
　　穆冉羡慕的看着，望之兴叹。
　　“女娃娃，你若想洗澡就自己去烧水，俺孙大圣可不伺候女人！”
　　穆冉立时眉开眼笑，不顾他的白眼，硬是讨了件干净衣衫。洗浴完毕后，老老实实的睡在收拾出来的饭桌上。
　　次晨起来，趁那二人不在房中，匆匆躲入内室换上洗净的衣裙，又将昨晚的剩饭菜热了热，端上饭桌。
　　正坐在桌边等候，那二人回来了。
　　“你准备去哪里？”一进来，孟寒便问。
　　穆冉呆了呆，思索一下，面向孙大圣道：“我想留在此地跟大圣学医。”
　　孙大圣一愣，满口喷饭道：“不成！我‘绝代圣手’断无收徒弟之理！你别妄想！”
　　“我没说要拜你为师，我已经有师父了，亦是医武兼修，岂可再另投师门？”
　　“哦？你是何人门下？”孙大圣一双眼白多眼黑少的怪眼上上下下打量她。
　　穆冉淡然一笑。“我师父鲜少涉足江湖，大圣未必能知。”
　　“谁说的？江湖上但凡会医的，没有我孙大圣不知道的，且说来听听！”
　　“我师父乃百花宫宫主向南飞。”
　　穆冉此言一出，孙大圣与孟寒竟双双抽了口气。
　　“怎么了？”穆冉不解的望着他们，“你们真的认识我师父？”
　　孟寒正兀自呆望着她，孙大圣已一蹦而起，像一颗弹跳的大肉球，咧开大嘴哇哇怪叫：“向南飞是你师父？”
　　穆冉心底一沉，莫非师父与他有过节？这可如何是好？
　　正彷徨不安，突闻他一阵哈哈大笑，鼻子、眼睛全挤成一团，只余一张露出喉舌的大嘴，声震八荒，落叶纷纷。
　　穆冉骇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奔至孟寒身边，颤声道：“他……他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孙大圣居然蓦地由笑转哭，眼泪宛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哭声震天，林鸟惊飞，瞬间已是眼泪鼻涕糊得满脸，一塌糊涂。
　　穆冉见他哭笑无端，忍不住喃喃道：“原来他是个疯子……”
　　哭声戛然而止，孙大圣收住眼泪，眼一瞪，道：“你说什么？”
　　穆冉一缩，“没说什么。”
　　“哼，你师娘如今可好？”他粗声道。
　　“师娘？”这个称呼让她不由自主的望了孟寒一眼，抿嘴儿道：“我才没有什么师娘！”
　　“没有？！”孙大圣这一嗓子声震四野，穆冉连忙捂住耳朵。“怎么可能没有？向南飞那混蛋当年与我抢云裳，怎么？我放弃了，他也不要了？岂有此理！”说着一掌拍向八仙桌，顿时桌碎盘摔，一片狼藉。
　　穆冉吓得站了起来，怔怔道：“你在说什么？我师父从未娶过妻……”脑中忽然一闪，记得大师兄说过，当年有位武艺高强的女子，自负美貌，纠缠于众多江湖侠客之间，曾与师父交往过一阵，但师父发觉她的真面目之后即坚决不再与之来往，莫非……想到此，遂正色道：“大圣误解我师父了，实在是那名女子水性杨花，脚踩多只船，我师父才不要她的……”
　　“胡说八道！”孙大圣又是一声怪叫，迅如闪电般奔至她跟前，不知自哪里抽出两只狼牙棒，倏地架在她肩膀上，杀气凛然。
　　这一下变故，突生之至，穆冉呼吸顿窒，遍体生寒。
　　“孙兄弟，且住手！”孟寒忽然出声，同时手一抬，已格开孙大圣手中的狼牙棒。
　　“孟哥哥，你闪开！她是我仇人的徒弟，我要替云裳报仇！”
　　孟寒轻轻摇头。“我不会让你如此做。”
　　“为什么？她真是你老婆？”孙大圣跳脚大吼。
　　孟寒微微蹙眉。“我素喜你是条耿直汉子，大丈夫立身处世理当恩怨分明，你要报仇去杀她师父，与她何干？”
　　孙大圣愣了片刻，吸吸鼻子，收回狼牙棒，恨恨道：“女娃娃！你见到你师父带话给他，叫他好生活着，养得白白胖胖的，到时我好取他性命！”
　　穆冉惊魂未定，一颗心又悬了起来，睁大眼道：“你不能杀我师父！”
　　“哼，他抛弃了云裳就该死！”
　　“我师父根本就不喜欢她！”
　　“放屁！他是始乱终弃！”
　　“那云裳才是咎由自取，谁让她
　　朝三暮四？你那么喜欢她，你为何不娶她？”
　　孙大圣一呆，继而胖脸一皱，再度哇哇哭了起来，边哭边大叫：“她倒是要我！”
　　穆冉已被他又哭又笑又闹弄得心神俱疲，孟寒忽然一拉她，将她拽出茅舍。
　　穆冉惊疑不定的随他来至杏林，却见那匹黑马正在远处吃草。晨雾尚未散尽，欲吞还吐，林烟如絮，露重湿衣。
　　穆冉正眯眼环顾，身边的人忽然沉声道：“穆冉真的是你的真名么？”
　　穆冉一怔，收回目光，望向他。“自然是。”
　　“自始至终都叫这个名字？”
　　“呃，十岁之前叫林惜惜。”
　　他的眉头紧锁起来。“为何要改名？”
　　“我一生下来就叫穆冉，因体弱多病，我爹娘听了算命的话，将我送至百花宫改名换姓，十年后才将我接回去，恢复本名。”
　　他忽然沉默不语。
　　“怎么了？你不会怀疑我什么吧？”
　　他撇开头。“没有。”
　　“呼——那就好。”
　　他忽然领着她向吃草的马儿走去。
　　“啊，你这马叫什么名字？宝马应该有名字的。”
　　“黑雪。”
　　“黑……哪有黑色的雪？”
　　他不答，径自翻身上马。
　　穆冉惊诧的看着他。“你要走了？”心中一阵奇异的失落。
　　他低眸望她，似是轻轻叹息了一下。“一起走吧。”
　　穆冉大喜，主动伸出手，对方握住，将她拽至身后。
　　穆冉尚未坐好即道：“你慢些，上次我险些掉下去。”
　　这次果然慢了许多。
　　风儿轻轻，衣儿飘飘，天高云淡，飞鸟相伴，一轮艳阳如画……穆冉忍不住笑出来：“好美啊！”亦不知是景色美，还是心里美。
　　美着美着，竟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她被他掰着手指头唤醒。
　　睁开眼，是一处酒楼，赶忙放开他的腰，却不敢像上次那般急着下马。
　　“你在马上睡觉很危险！”他微微侧头，语气有些不快。
　　“唔，马儿跑得慢，不知不觉就……”
　　“跑得快不成，跑得慢也不成，你要如何？”
　　“……”呃，好像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难伺候！
　　他先下了马。“你好些了么？”
　　穆冉动了动手脚，点点头。
　　“下来罢。”
　　穆冉小心的试了试，站稳了脚跟，方发现他的手虚环在她腰侧，似是防备她再次出丑。
　　穆冉心中一热，面上红了起来，低头步入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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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今天没犯病！

　　第十八章 忽离忽聚

　　二人点了酒菜，孟寒竟要了盘羊杂碎。
　　穆冉愣了一下，即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忽闻周遭似有窃窃私语之声，游目一望，发现许多食客俱停箸偷偷瞄着孟寒。
　　她心里一颤，三两口吃完，胡乱漱了口，拽起孟寒便跑。
　　到得楼下，孟寒问：“你跑什么？还没给饭钱。”
　　穆冉一呆。“算啦！就当白吃一顿了。”
　　就见窗口趴着几名食客，还有店伙计探头探脑，却不敢下来要钱。穆冉忙又将他拖远了些。
　　“为何要吃霸王餐？我有银子。”
　　“你没见他们都看你么？皇上在通缉你，忘了？”
　　孟寒淡然一笑，向黑雪走去。
　　穆冉跟过去，低声道：“好歹乔装一下，你这个样子……”她瞅瞅他，唉，他那气势也太招人啦！
　　“不必。”他淡淡一句，牵起黑雪前行。
　　穆冉叹口气，只好跟着，一边东张西望，趁他不备，自街边的小摊上飞快的买了两顶宽檐帽。
　　“教主，停一下。”她将帽子藏在身后。
　　他回过身，微微蹙眉，低声道：“在外面不要叫我教主。”
　　“哦。”她吐吐舌，“那叫什么？孟兄？”
　　他瞥她一眼。“随你，只要别叫教主。”
　　穆冉点头。
　　“你背后拿的什么？”
　　“唔，你先闭上眼睛。”
　　“做什么？”他不听。
　　穆冉长叹一声，拿出宽檐帽飞快的戴在他头上。“嗯，如此遮掩一下，好多啦。”她喜滋滋的看着。
　　孟寒眉一皱，伸手便要掀帽子，被穆冉一把拦住。“别动！还有一顶哦。这样，我也戴，陪你如何？”说着拿出另一顶戴在头上，嘻嘻而笑。
　　孟寒看了她片刻，终于罢手。
　　之后，他买了匹枣红色的母马，虽不及黑雪神骏非凡，亦是不可多得，给了穆冉。
　　当下，二人一人一骑并辔而行。
　　这日，来至郊外，却见大批大批的难民自北方而来，原来今夏干旱，寸草不生，朝廷的各项苛捐杂税照收不误。百姓抗税无效，反死伤无数，余者只好弃家逃亡。
　　穆冉望向马背上的孟寒，后者凝眸沉思，忽而策马向前，拦住难民，自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与为首的一名壮年男子，道：“距此不远的东南方向有一座庄院，名唤‘朝南庄’，你们凭此玉佩，让庄主安置即可，这附近的荒地亦可由你们开垦，届时，只向庄主交租便是。”
　　众难民犹似做梦一般，半天方回过神，顿时黑压压跪倒一片，哭声、磕头声、感谢声不绝于耳。
　　孟寒只抬手挥了挥，拍马奔走。
　　穆冉趋近他，与其并驾齐驱，不时偷眼看他，含笑不语。
　　“你看什么？”他终于闷声问，却不转头。
　　“唔，没想到，你还有一副菩萨心肠。”
　　孟寒似是一愣，继而微微摇头。“你知道什么？我又不是白救他们。”
　　“是，不就是垦荒地、交租子么？但老百姓之所求亦不过如此，有得安安稳稳的日子可过，就心满意足啦！总好过四处流浪、居无定所吧？”
　　孟寒冷冷一笑，蓦然一夹马腹，策马狂奔而去。
　　穆冉愣了半晌，方打马追赶，却哪里追的上？眨眼间，只余天际一个小黑点。
　　穆冉郁闷已极，独自怏怏而行。好在，孟寒曾交给她一些碎银，到得市镇，即自行投宿。
　　次日，穆冉睡得饱饱的方醒，洗漱过后，简单用过早膳，牵过马儿，信步而行。
　　从前，总喜一个人自由自在，如今，却怅然若失。
　　正低头闷走，眼前走入一双精致的黑靴，顺势上瞧，竟是一呆。
　　“张显？”
　　张显见到她却是双目一亮，一把拽住她便走，急急道：“穆冉！果然是你！快！随我走！”
　　穆冉惊骇莫名，一下甩开他的手，不悦道：“你做什么？”
　　张显一回头，猛然窜上马背，再俯身将呆愣的穆冉抱了上去，圈在胸前，一扯缰绳，绝尘而去。
　　穆冉醒过神，不住挣扎：“张显！你拐带良家妇女么？”
　　张显紧紧圈住她，匆匆道：“到了！到了！有人产后大出血，劳烦你救救她。”
　　穆冉傻住，半晌道：“是你造的孽？”
　　“胡说什么？是我一位朋友偷娶的的外室……”
　　“哼，半斤八两。”
　　“喂！我可不是……”
　　“是！我知道，你只是到处结交红粉知己而已，断不会娶她们！”
　　“我……”
　　“是这里么？”
　　“呃？唔，是。”
　　马儿停在一处乡间别院门前，张显下了马，将她飞速带至产妇所在的内室门口便避开了。
　　但见满床血水，直如杀人一般，产妇面色雪白，已无知觉。
　　“赶快烧红糖水！”穆冉喊一句，奔至床边。
　　自与孟寒海上遭伏击，她的医药箱便丢在了渡船上，此时，只好因陋就简，吩咐下人将家中的艾草尽数找出来，一半捣碎，一半煮水。准备好之后，先用艾草煮的水洗净产妇的下身，再将捣碎的艾草覆上，血水终于渐渐止住。
　　穆冉松了口气，擦去头上的汗水，让丫鬟换上干净的寝具，再将红糖水端来，喂产妇一勺一勺喝下。
　　张显与他的朋友进来时，室内已是豁然一清，产妇的脸色亦略微好转，不由惊讶道：“你还真有两下子！前一个大夫已让我们准备后事了。”
　　穆冉摇头道：“哪里就会死？他只是忌讳罢了。”
　　张显一拍手。“我果然没有找错人！”又拍上他朋友的肩膀，笑道：“兄弟，还不多谢我？”
　　他朋友自是对二人感谢了一番。
　　穆冉又细细交代了一番注意事宜，并开出药方，让下人尽快去抓药。
　　主人频频颔首，一一行事，并对穆冉报以厚酬。
　　穆冉喝了几口水，当即告辞。
　　“喂！等等！”张显追了出来，“我也要回去，一道罢。”
　　穆冉瞥他一眼，淡淡道：“恕不奉陪。”上马而去。
　　她也不知要去哪里，只在镇中闲逛了数日。
　　这日，自茶楼一出来，便晃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步入一家客栈。她心中猛烈一跳，周身竟微微冒汗，赶忙跟了过去。
　　眼见那人影拐进一间客房，穆冉正欲敲门，却听得里面传出低低的交谈之声，一愣之后，伏耳听了起来。
　　听他们说的俱是朝廷、官兵、蛮夷、外患的，还有一大堆人名，她不甚了了，正觉无趣要离开，房门一响，走出一人，见到她一愣，眸中杀机立显。
　　穆冉后颈一阵发毛，忙暗中戒备。房内突传出孟寒的声音：“柳兄，她是自己人，去罢。”
　　那人连忙垂眸道：“柳坚告辞。”转身离去。
　　穆冉惊讶的走进屋，道：“你怎知是我？”
　　孟寒不答，兀自将几页纸装入一个信封。
　　“这个柳坚就是数年前辞官隐退的柳坚么？听我爹爹说起过，当初，朝廷百般挽留，他亦不为所动。怎的却心甘情愿听你的调遣？还有那个孙大圣……”
　　“你爹爹认识柳坚？”
　　“嗯，他们曾同朝为官。”
　　“你是官家小姐？”
　　穆冉垂下头。
　　孟寒看了她半晌，似乎想问什么，终于忍住，只冷冷一笑，端杯喝茶。
　　穆冉抬头，嗫嚅道：“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常常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你……”
　　孟寒放下茶杯，道：“你爹爹如何与你谈起柳坚？”
　　“我只是偷听到他与客人们的谈话，其中有位客人气愤填膺的说：大丈夫立世原该报效朝廷，怎可因不满朝政而消极遁世？他们对他都颇为不满。”
　　“那你呢？你认为如何？”
　　“我？我只知道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即可，那柳坚如此做无可厚非。倘若朝廷真已弊坏到无力回天，光靠几个清明的大臣又如何拯救朝纲、力挽狂澜？古代已有一个投汨罗江以明志的屈原，为何还要强迫后人做此无谓牺牲？我觉得，柳坚就像陶潜，不喜便退出，绝不同流合污！做自己喜欢的事，又怎会是消极遁世呢？”
　　室内一时静谧之极，孟寒定定的凝视她，直令她红了脸。“我……只是一家之言，让你见笑了……”
　　他摇头，眸中星光闪烁，而后，又微微蹙了下眉，似有难决之事。半晌，方轻叹一声，喃喃道：“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几人能如此？”
　　“你还不能么？你乃武林至尊，一呼百诺，随心所欲，又有几人能如此？”
　　孟寒淡淡道：“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似不愿多说，起身道：“走吧。你的马儿呢？”
　　“在‘聚福’客栈。”
　　她没有问他上回为何独自跑掉，有时候，还是装糊涂的好，寻根究底亦无甚意义。
　　至聚福客栈领出马儿，穆冉快快活活的跟着他，也不问去哪里，一颗心似有了着落般踏实下来。

　　第十九章 梦幻泡沫

　　这日，穆冉正在一家农家小院中洗衣服，望着盆中亮闪闪的泡沫，心中一动，忽然跑到附近的草垛旁，揪来一根芦杆，蘸着泡沫开始吹了起来。
　　阳光下，五颜六色的泡泡随风飘浮，如一盏盏玲珑剔透的水晶灯，望之目眩神迷、恍惚若梦。
　　门口踱进一人，见此情景驻足观望。
　　“孟寒！快抓住！”穆冉冲他喊一声，忙又鼓起小嘴儿继续吹。不断的泡泡愈聚愈多，飘得满院皆是，瞬间已将他团团围住。
　　穆冉有一瞬间的怔忡，仿佛他最终会随之消失，她无法去抓，因为一触即散。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穆冉猛地醒神，发现泡泡俱已消散，他正立在身前。“我在想……我和六师兄小时候经常如此玩，一个吹一个抓，有趣得紧！”
　　他沉默片刻，道：“你六师兄如今在何处？”
　　穆冉摇头。“我也不知道。”遂低头搓洗衣服。洗了一阵，一抬头，发现他依旧立在跟前，怔怔的望着她。
　　“怎么了？”
　　“你……在洗我的衣服？”
　　“啊，横竖没事做，就将你换下的衣服洗一洗。”穆冉被他看得面上一红，慌忙又揪来一根芦杆，蘸了蘸泡沫，递给他，道：“你也吹吹看，很有趣。”
　　孟寒伸手接过，置于唇间吹了一下，大大小小的泡泡争先恐后的挤了出来，浮在半空中。
　　穆冉鼓起嘴，跳起来去吹，或用指尖轻触，看它们无声熄灭。嬉笑了一阵，忽然道：“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稍纵即逝；越是不起眼的东西，反而生命强韧。我宁愿做那不起眼的……”她一扭头，发现孟寒正专心的看着她，嘴角竟噙着一丝笑意。她顿时住了口，呆望着他。
　　忽见他蓦然伸手，在她鼻尖上抹了一下，骇得她倒抽口凉气，连退两步，愕然瞠视。“你……你……”
　　“怎么了？”他似是不解的回望他，“你鼻尖上有泡沫。”
　　她一呆，下意识的摸摸鼻子。
　　他眸中骤然闪过一道异彩，似笑非笑的神情透着股她从未见过的调皮，便如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
　　老天爷！她是不是在做梦？
　　穆冉完全懵掉了，脸颊上有火呼呼在烧。
　　此时，煞风景的推门声恼人的响起，农家夫妇回来了，二人赶忙分开。
　　那老妪笑呵呵的揶揄道：“你们躲什么？小两口亲热那是自然的，别害臊，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臭规矩！呵呵。”
　　二人面上均是一红，各自回屋。
　　在农家住了一日便行告辞，因了那老妪的那番话，二人俱不甚自在。直行了多半日，穆冉方才问道：“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回神龙教。”
　　“……”
　　“九月初九务必赶回去。”
　　他还真忙啊！忙完国家大事，还不忘忙自己的小日子！哼，定是赶回去与他的宝贝师娘团聚！穆冉一下子闷闷不乐起来。
　　一入市镇，穆冉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帽子扣在他头上，而后板着脸步向酒楼。
　　用饭期间，孟寒终于开了天眼的问：“你怎么了？”
　　哇呀呀！他才发觉么？穆冉不由愈加气恼，直冲冲道：“每逢佳节倍思亲，只许你想亲人，就不许我想亲人么？”
　　孟寒一怔，蹙眉道：“你说什么？”
　　老天爷！倘若有一天她死翘翘了，一定要告诉他，她是被他气死的！当下，盯着面前的饭碗，平板板道：“没什么，九九重阳，亦是团圆的日子。”
　　对方望着她不语。
　　穆冉突觉自己很不像话，陡然这般小心眼是为哪般？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心胸还算宽大的人，许多别人在意的事俱能一笑而过，似如今这般动不动即忿忿又闷闷，实是令她着恼。
　　在心中自我反省了一番，遂呵呵笑两声，道：“人之常情嘛，都能理解。啊，吃完饭去哪里？”
　　“布庄。”
　　“哦。”买布送给他师娘么？
　　到了布庄，孟寒挑着布料，她则在一旁优哉游哉的随意观望，却不意看上了一块湖绿色印暗花的绸布。
　　门帘一掀，走进两个光鲜亮丽的人影，顿使阴暗的店堂仿佛升起一轮艳阳，金碧辉煌。
　　掌柜赶忙趋前，一叠连声招呼伙计：“快！打座，看茶，伺候贵客！”
　　店堂一时忙乱起来，春潮涌动，伙计丢下她赶去应酬贵客。
　　穆冉只一愣，正欲调回目光，原本一脸若有所思的张显看见了她，竟一下子揽住身边娇花软玉般的女子，那妖冶女子妩媚的一笑，亦是如青藤般缠上他的手臂。
　　穆冉看得目瞪口呆。
　　张显得意洋洋的走近她，道：“好巧，又碰见你了，你仍是孤身一人么？”
　　穆冉皱皱眉，转身便走。
　　“穆冉！你是要买这块布料么？我送给你！”他在她身后急促的唤她。
　　穆冉回头，淡淡道：“不用，我不喜欢。”遂步出店堂。
　　张显看见她刚挑中的布料，摊在柜台上，如烟雨笼罩的秋江，急急道：“这匹布我全买了！”
　　他身边的女子立时撅起小嘴儿。
　　他侧头道：“盈盈，你喜欢什么？挑吧。”
　　盈盈手一指，道：“我就喜欢这匹，其他全不喜欢！”
　　她指的正是那匹湖绿杭绸。
　　张显顿时面色一沉，一字一顿道：“我最痛恨争风吃醋的女人！”
　　盈盈立时不吭声了，乖觉的立在一旁。
　　张显则吩咐伙计速将布料打包，急急奔出店堂，在门外看见穆冉当即收住脚步，一把揽过盈盈，笑意盎然道：“盈盈没有看上的布料，我们再去别的布庄看看。喏，这个你就收下，权当你上次帮我的谢礼。”将布料向她怀里一塞，扯着盈盈便离开了。
　　穆冉正发呆，孟寒走了出来，看着她，道：“你们何时这般熟悉了？”
　　“呃？没有啊！就是几日前帮过他一个忙。”
　　子夜般的眸子漆黑无边。“你还是不要与王府走得太近。”
　　“我晓得。”
　　孟寒望着她怀中的布料，微微蹙眉。
　　“呃，我……我送人，不不，我还给他……”她便如做错事的孩童，委屈又无辜的望着他。
　　“给我罢。”他将布料拿了过去，穆冉这才发现他是空手出来，他在里面都做什么了？
　　“走吧。”他将布料搭在马背上，徐徐前行。
　　穆冉牵过马儿跟上。
　　两日后，二人将马放之杏林，乘船回至教中。
　　雪屏直将她埋怨了一晚上，理亏的人只有乖乖听着。
　　“若不是后来翻出这张小条子，我还以为你被暗杀了呢！”雪屏自袖中摸出一张不起眼的小纸片，气又不打一处来，“哪有人如此留信的？也不拿东西压住，一阵风就刮跑了！”
　　穆冉讪讪道：“当日太着急，呃，是我的错……”
　　“看不出来，你是个如此马虎大意的丫头！”
　　“知我者，雪屏也！”穆冉双手抱拳。
　　“去！下次出去要带上我！”
　　“一定，一定。”
　　一顿数落总算告一段落。
　　九月初九，神龙教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朗朗的笑语声追随着阳光，便如一群忽闪着翅膀的白鸽，一派生机勃勃。
　　“这重阳节倒比中秋节还热闹。”穆冉坐在院中惊讶道。
　　“你还不知道，今天是神龙教创建二十年，能不好生庆贺么？”雪屏在一旁嗑着瓜子，闲闲道。
　　原来如此。
　　心中霍然一跳，原来他急着赶回来是为了这个！冤枉他了。
　　中午的酒宴丰盛而不奢侈，席间，大家俱不拘于理，猜拳行令，击鼓传花，喝酒唱词，欢声笑语如海浪般一浪高过一浪。
　　笑闹过后，便是座谈喝茶，安静了少许。
　　穆冉正自庆幸今日没有出丑，却被唐凡叫置一边，交代了几句席散后的事宜。待她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仍是没有逃过一劫：当她往下坐的一瞬间，椅子被人陡然抽掉，她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哄笑声似要掀翻房顶。
　　她发誓，她再也不出席此种专门欺负良家妇女的宴会！
　　涨红着脸爬起来，李落的破锣嗓子震天价的响起：“又是那个王八羔子使坏？痛快站出来挨我一拳！”
　　穆冉狠瞪他一眼，道：“好啦！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始作俑者！”
　　“我……”
　　他话未完，天女水香的声音蓦然传来：“穆冉！我发现喜欢你的人不少，这样吧，我给你一项权利，你就在这些人中挑一个可心的做你的意中人，如何？”
　　厅内一静，继而掀起狂潮，呼啦啦涌至穆冉身边，瞬间将她淹没。
　　神龙教男多女少，除了几个清秀的丫鬟，俱是上了些年纪的老嬷嬷，猛不丁来了这么一位如清风秀水的少女，又有些才学，性子亦不讨厌，能不趋之若鹜么？
　　可怜穆冉尚在呆愣中几乎被扑倒，这一群酒意熏熏的汉子俱是没轻没重，李落醒过神，正欲挥拳冲锋陷阵，大厅内已然响起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呵斥，似是带着内力而发：“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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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重阳之夜

　　大伙闻声不约而同一震，望向尊位，触目所及，是一张铁幕般坚硬的脸，令人寒意顿生。
　　水香怔了怔，蓦地嫣然一笑，道：“好了，都回原位坐下罢。穆冉，你也坐。你先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君？”
　　穆冉暗暗蹙眉，这个天女怎么回事？突然关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还是喝多了？遂垂眸道：“穆冉尚无此心思。”
　　“女孩子一旦及笄就要谈婚论嫁，你为何不急？或是这里没有一个你中意的？还是你已有了心上人？”
　　穆冉面上不由自主的飘上两朵红云，艳若桃花。
　　水香眸中冷芒骤闪，淡然一笑，凝声道：“我猜得没错。”说着端过茶杯，抿了口香茶，漫不经心道：“姻缘天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你也强求不得！”
　　穆冉面上红云迅速飞逝，如过眼云烟。她微微抬眸，定定凝视太妃椅上那个妩媚鲜妍的人影，二人目光相碰，在半空中顶撞出火光。
　　水香的眸子由凌厉缓缓化为一池春水，一圈圈涟漪闪烁出奇异的光华，似要将人迷醉。
　　穆冉只觉一阵心神恍惚，竟要昏昏欲睡，心底蓦然一凛，慌忙闭上眼。耳中听得她娇柔的声音道：“孟寒，原来穆姑娘已有了心上人，到时，咱们可要讨杯喜酒喝。”
　　穆冉头脑尚有些昏沉，暗惊这天女竟似会催眠之术！
　　“穆姑娘好像喝多了，李落、唐凡，你们两个扶她回去歇息罢。”
　　唐李二人应声而至，一左一右去扶她起来，穆冉摆手道：“我没喝酒，我好得很！我自己可以回去。”言罢，站起来，旋身而出，宛如流水落花，匆匆而逝。
　　晚宴，穆冉没有出席，雪屏一直陪着她，因天女有令，被“贬黜”的“夫人”无资格参加宴会。
　　入夜，雪屏去睡了，穆冉睡了一下午，此时倒睡不着了。起身来至窗边，弯月当头，星光闪烁，她推开窗户，双臂支在窗台上，托腮望着夜空。
　　空气中缓缓漾出一股奇妙的气流，似缕缕春水，荡人心魄；又似暗夜白菊，悄然绽放，馨香满怀。
　　她的心跳停了一刹，而后猛烈跳动，一股冲动令她不假思索的探出身，但用力过急，上半身竟直直栽了出去。
　　老天爷！又要出丑啦！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的托住她，眨眼间已然落入一个淡逸出白菊香气的怀抱，似是刚刚穿花渡柳而来。沁凉的衣袍贴着她惊魂未定的脸颊，瞬间滚烫如沸。
　　二人同时退开一步，半晌，他方才轻声说了句：“小心。”
　　穆冉双足发软，伸手扶住窗棂，垂首道：“谢谢。”
　　二人相对静立。夜色既神秘又美妙，如一曲远古歌谣，浅吟低唱，感觉那音律直撞心扉，却听不清唱词。如此绰约朦胧，因而愈加美丽生动。
　　穆冉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淡如春梦，却还是让他看见了。
　　“你笑什么？”
　　穆冉轻轻摇头。“想笑就笑了。”笑意抑制不住的加深，黑亮的眸子在夜空下直如两颗坠下天庭的星子。
　　孟寒凝视她片刻，忽然转身移步。
　　穆冉愣了愣，跟了上去。
　　二人绕着莲池缓缓漫步。穆冉双手背于身后，一下看看月亮，一下看看他，心中畅美已极。
　　忽见他的脚步似是顿了顿，漫声道：“我师娘说的可是真的？”
　　穆冉的脑子足足绕了三圈，方将他的话听进耳中，顿时面上一阵发烧，下意识的否认。
　　“没有？”他似是不信。“我看你当时的表情似乎不像。”
　　她当时的表情如何？他观察她了？
　　“我……”她心慌意乱，讷讷不成言。
　　“你十岁之后都待在哪里？”
　　“百花宫和家里都待过。”
　　“你喜欢待在哪里？”
　　“百花宫。”
　　“因为百花宫里有你喜欢的人？”
　　“？”什么意思？他以为自己喜欢师兄？突觉喉中一阵发堵，忍不住咳了几声，道：“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喜欢的人。”
　　“果真没有？”
　　她垂下头，轻轻点了点。
　　“那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他今晚是来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么？她快吃不消了，抬头道：“你也关心起我的终身大事了么？你也想替我找一个如意郎君？”
　　他怔了怔，偏开头，望向树梢的弯月，不语。
　　此时，外面响起敲更的声音，渐渐远去。
　　“很晚了。”听了半晌，穆冉轻声道。
　　孟寒却突然低“嘘”了声，一拽她手臂，隐于葡萄架下。
　　穆冉正莫名其妙，只见一个人影飘然而至她的窗前，倏忽而入、倏忽而出，立在廊下似是呆了片刻，身形一闪，没入黑暗之中。
　　凭着女性的直觉，穆冉已猜到那人是谁，当下，一把甩开他的手，薄怒道：“她要做什么？”
　　“你知道是谁？”
　　“除了你师娘还有谁？”
　　对方沉默。
　　“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莫名其妙的死掉？”她的声音不由自主的尖锐起来。
　　“你说什么？我师娘不是这种人。”他声音沙哑。
　　“她会催眠术！她会让一个人丧失意志，由她控制生死！你不知道么？”
　　他沉默的更久，声音愈加喑哑，气息不稳：“我不会再让她如此做。”
　　“那以前呢？你也是知道的？为何不加阻止？”
　　他别开脸。“我并不是很清楚。”
　　“但你一定有感觉！她把你当做私有物，容不得别人沾染！她想如何？霸占你一辈子么？如今，她居然怀疑到我头上！她是不是想用对付你的姬妾的法子来对付我？”穆冉的声音节节升高。
　　他静静的望着她。“她为何要对付你？”
　　她顿时语塞。
　　她心底的那座秘密花园已然愈发青葱湿润、流光泛彩，然而，它又是惊人问、见人羞、怕人知的，她小心的珍藏守护，一人独享。
　　“为何不说话？”他紧紧盯着她，眸光闪烁不定。
　　“她……她有病！”
　　“她没病，你说的。她为何要无缘无故对付你？”他步步紧逼。
　　“你何不去问她？”她紧盯着他的眼睛，寸土不让，尽管强弱悬殊。
　　“我只问你。”
　　“她不喜欢我！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她心里有毛病！”她不顾一切的嚷了起来。
　　“你想让整个神龙教的人都听见么？”
　　穆冉咬住嘴唇，半晌，低声道：“教主还是回去吧，倘若她再去你那里，见你不在，恐怕马上就会犯病了。”
　　“你正好去为她诊病。”
　　穆冉愕然的瞪他。今晚的他似乎不太一样，誓将强硬贯彻到底。
　　“你……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簌簌发抖。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是她胡思乱想瞎猜疑！她看我们一起出去又一起回来，定是误会我了，把我也当成你那些……就是如此，不信去问她。”不能告诉他，不然便是将自己的心交了出去，出于自保，她自私的宁愿退守。“夜深了，教主该回去歇息了。”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头皮阵阵发麻，足跟一旋，转身欲逃，被他牢牢抓住。“你何时还出去？”
　　她一怔，手臂处灼热难当。“我……还没想过。”
　　他点点头。“等你想好了告诉我。”
　　她咽口口水，为什么要告诉他？他还要与她一起出去？见他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忙点了一下头。
　　穆冉食言了，不仅对孟寒食言，亦对雪屏食言，翌日天未亮便孤身一人离开了神龙教。
　　她女扮男装跑到嘉兴的一家医馆当起了坐堂大夫。
　　天气日渐寒凉，在平淡如流水的日子里，她遇见了姐姐与刘诺金。
　　她替另一位大夫刚刚自一户人家问诊出来，正欲拐进一间酒肆，即被刘诺金的一声唤惊得险些绊一跤。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刘诺金笑道：“回春医馆自从有了你名气大盛，找到你还不容易？”
　　穆冉不由微微蹙眉，这可不是她的初衷啊！她生平最怕的就是出名！
　　“你这段日子都去了哪里？爹娘急坏啦！”她姐姐穆双嗔道。
　　穆冉淡淡一笑，为何从前没见他们急过？一边步入酒肆一边道：“到处转转而已。”
　　刘诺金索性要了间雅间，三人点了酒食，边吃边聊。
　　“听穆欢说，你与神龙教有瓜葛？”刘诺金突然问。
　　穆冉一愣，继而想到，朝廷既下了通缉，穆欢自然见到了孟寒的画像。遂不在意的点头道：“误打误撞而已。”
　　“神龙教乃朝廷重患，你一定要及时抽身！”
　　“唔，我晓得。”穆冉喝了口香甜的果酒，含糊应道。
　　刘诺金微一蹙眉：“师妹，你是官家小姐，神龙教专与官府朝廷做对，他们若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定不会饶你！听说，神龙教的教规甚为严厉，那教主更是喜怒无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不要不当一回事。”
　　“多谢六师兄提点，我这不是已不在神龙教了么？”
　　沉默了半晌的穆双放下酒杯道：“那就快回家罢，安定王府已下了聘礼，就等你回去了，你还在此悠哉游哉的快活！为何就没见你替别人着想过？只顾自己！”
　　“穆双！”刘诺金低斥一声。
　　穆双面色一沉，蓦然起身娇叱道：“怎么？你又心疼了？每次我一说她你就如此！那好，我走，成全你们！”说罢，竟然真的噔噔噔跑了出去。
　　刘诺金一呆，苦笑一下，道：“师妹，你还是早日回去，就是不愿意也要给人家一个准信，如此两下悬着，亦不是长久之计。”
　　穆冉冷冷一笑：“他们会听我的么？若知道我不愿意，还不将我捆绑了送去？你快去看看姐姐吧，不要一生气又生出什么事来。”
　　刘诺金闭眼重重一叹，起身离去。
　　穆冉呆呆坐了片刻，喝完杯中的果酒，亦步出雅间。
　　天上不知何时竟下起雪来，啊，难得啊！穆冉跑至院中张开双手承接细如绒毛的雪花，仰着脸蛋，闭上眼，感受那种如春风化雨般的细润与轻柔……
　　一种奇异之感突生，似有一道目光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双手软软的垂下，她睁开眼，游目四望，最后定在她刚刚走出的雅间的隔壁，那里有东西在吸着她，她心跳如鼓，不由自主的走近，正欲撩开门帘，一道低沉的嗓音传出：“别进来！”
　　她只一愣，依旧掀帘而入，里面端坐的人对她怒目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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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快乐！童心可贵！哈哈……

　　第二十一章 情窦初开

　　迎面而来的怒气几乎令她却步，待眼睛适应了室内的阴暗，发现那临窗而坐的人竟霍然站了起来，厉声道：“我的话你没听见么？”
　　穆冉面色一僵，咬咬唇，转身欲出。眼前突然一花，直直的撞进一个坚硬的怀抱。
　　“我让你走了么？”他的声音冷厉的撞击着她的耳膜。
　　穆冉退开一步，忍不住捧住有些发晕的脑袋，他到底让她如何做？
　　他忽然一把推开她，坐回桌前。他身子紧绷，坐姿僵硬，似是为了调整，他开始倒酒，但颤抖的手却将酒液洒了满桌。他忽然泄愤般将酒壶重重放下，吸了口气，端起酒水淋漓的杯子，一饮而尽。
　　穆冉胆战心惊的看着他，见他一杯复一杯，几乎一壶酒已下肚。闻那酒气味凛冽，断不是她喝的果酒。不知不觉走过去，抢过酒壶，道：“别喝啦，会醉的。”
　　他一把抢了过去，冷冷道：“你是谁？凭什么管我？我才不会受你干扰，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能左右我！”
　　她干扰他了？她左右他了？她有好长时间没看见他啊！
　　心底一股怒气陡升，她再度将酒壶抢过来，嗔道：“你若喝醉了，想让官府的人来抓你么？”
　　“你尽管去告官！这可是你立功请赏的好机会！”他睁着红红的眼睛，伸手去夺酒壶，被穆冉避开。
　　他猛地站起身，狠狠瞪着她，蓦然一手抓住她肩膀，一手去抢酒壶，穆冉一边用力挣扎一边躲避，纠缠中，忽闻酒壶坠地碎裂的声音，二人身躯剧烈一震，竟如定住般僵住了。
　　但见孟寒的右手正紧紧按在她玲珑起伏的胸前！
　　室内先是一阵诡异的沉寂，而后，二人突遭雷击般猛烈跳开，双双发怔。
　　穆冉首先回过神，掩面向外疾奔，不意被脚下的碎瓷一绊，直向下倒去，刚惊呼出声，已倒在一具温热的躯体上。
　　她倒抽口寒气，慌忙将他拽起来，但见宽厚的背脊上已然嵌入几块碎瓷片，鲜血正缓缓渗出。
　　她抖着手将瓷片取出，轻声道：“你……能不能将上衣脱掉？我要看看伤口。”
　　他回身道：“不必。”
　　“不成！你必须上药！”她拿出大夫的架势。
　　他瞪了她半晌，面上蓦然一红，仍旧嘴硬道：“不必。”
　　穆冉与他对瞪，而后跑了出去，自廊下取来医药箱，打开，拿出一包药粉，威胁道：“你是自己脱，还是需要我用这个？它可以让你立刻昏迷。”
　　“你居然带着这种东西？！”
　　“必要时可派上用场，比如此刻。”
　　他继续瞪她，那眼光恨不得杀了她。终于，他的手慢慢伸向衣襟，脱下外袍，解下玉带，再脱下里面的青袍，直至露出中衣，他的面色愈来愈尴尬。
　　穆冉忍不住好笑，这个叱咤风云、权倾八荒的一代霸主，居然如此害羞！
　　可是，眼见他脱得只余最里层的亵衣，结实有致的胸膛隐约可见，她的心却如青蛙跳水般“噗通、噗通”狂跳起来，竟然首次在自己的病患面前扭过头去。
　　“好了。”他的声音低哑的传来。
　　穆冉深吸口气，稳住心神，转过身来，发现他只将亵衣褪至腰间，背对她端坐在桌边，背脊上几处伤口正泛着血丝。
　　见到伤口，她当即神智一清，迅速上前，以酒水清洗伤口，正欲抹上药膏，忽然“咦”了一声，道：“你背上有好长一道伤疤，这险些要了你的命罢？”
　　他沉默不语。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伤疤的轮廓游走，未发觉他身躯的轻颤，兀自惊疑道：“奇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唔，又不像……”
　　“可以上药了么？”他打断她的自言自语。
　　“哦！”她赶忙抹上药膏。
　　将亵衣小心的提上来，让他穿好，再将其他衣裳一件一件拿过来，帮他穿上。她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举止不合时宜，只觉心中蓬勃的情愫如蔓草般疯狂爬行攀援，她需要释放。
　　最后的外袍，她洗去血迹，在火盆旁烘干，方让他穿上。
　　又自门口找来扫把，将碎屑扫至屋角，一切收拾停当，方才坐下，道：“你何时出来的？”她不知自己的声音极为温柔。
　　他看她一眼，轻描淡写道：“不长。”
　　她点点头。“那你何时回去？”
　　他猛地立了起来，骇了她一跳。
　　“我此刻就走！”声音带着股压抑的气恼。
　　穆冉一呆，情不自禁的抓住他的手，亦站了起来，柔声道：“好，我不说了，你先坐一坐。”
　　“坐完之后呢？”
　　“我陪你走走，不是下雪了么？一定好看得很！”
　　“之后呢？”
　　“呃？”
　　“看完雪之后，你去哪里？”
　　“我……”
　　“回家嫁入安定王府？”
　　“谁说的？谁也不能强迫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他的面色终于和缓下来，反抓住她的手，坐了下去。
　　穆冉被他一带，紧挨着坐在他身边。
　　他的掌心火热，微微透出湿意，只一瞬间，她亦是周身冒汗，不由悄悄蜷起手心。抬眼瞄他，发现他正目不转睛的盯视自己，两排浓密的眼睫恍如两片黑羽，舒展而卧。她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触，他一呆，她亦随之呆住。
　　半晌，她讪讪的缩回手，面如海棠。
　　室内只闻急促的呼吸，宛若乱风中无根的飘萍，惶悚不安。
　　“为何不告而别？”他终于出声，嗓音粗哑，仿佛刚刚睡醒。
　　她匆匆瞥他一眼，欲抽回自己的手，却不能如愿，羞红的脸蛋映着窗外的雪色，娇润欲滴。
　　他看了她半晌，道：“你是怕我师娘，还是怕我？”
　　她心里“突”的一跳，已知无法隐瞒，那青葱的绿意已然漫出心房，直如飞蛾扑火般欲冲向光明，哪怕即将坠入焚心的剧痛，亦是义无反顾。
　　“我……”她深吸一口气，似要梳理纠结疯长的枝桠。“我才不怕你师娘。”
　　“那就是怕我。”
　　她垂下头。
　　“为什么？”他静静道，气息却有些紊乱。
　　“你……明知故问。”
　　“你怎知我就该知道？”
　　她不禁有些羞恼，嗔道：“你若用心就会感觉到，除非你是死人！”
　　他不再言语，面色奇异。
　　穆冉再度垂下头。
　　“我一直不敢确定。”他慢慢开口，“我不想受人控制，所以竭力抵制你、排斥你，可还是出来找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痴了。
　　亦不知是谁先向谁靠近，总之，四唇如磁石般相遇了，当笨拙的摩挲转为深邃的吸吮，灵魂儿已升上半空，心房如百合花绽放，喜悦似火红的朝阳，破云重生！
　　当她睁开眼，便是一双幽深的眸子，亮得宛如两扇朝南之窗，浓密的睫毛引诱她一根一根数出来，尚未数完，便听得他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她不安的问。
　　他摇头，缓声道：“你有的时候很笨。”
　　咦？这是什么话？虽然她从不认为自己很聪明，但在两人刚刚如此亲密之后，突然冒出这句话，实在大煞风景，到底是谁笨啊！
　　她不由撅起嘴，挣扎着欲站起来，他却不放。“我可以等，看你何时看出来。”
　　“看出什么？”
　　“除非你完全忘记了，否则，你应该很快就看出来。”
　　“到底是什么？”
　　“我不会提醒你。”
　　“你……”她瞪着他，距离太近，她觉威力不够，便欲挪远些，谁知，他握着她的头，不让她动，她只好与他眼对眼的互看。蓦然，她抽了口寒气，如遭电击般跳了起来，傻站了片刻，又扑过去，捧住他的脸细看，半天后，方颤声道：“你……是重瞳？”
　　“你还记得我？”
　　“怎会不记得？天底下有几个重瞳？”
　　“可你到此刻才认出我。”
　　“我……我一直以为你是哑巴，而且，我也没机会仔细看你的眼睛嘛。”
　　“刚刚有机会，你却只顾数我的眼睫毛。”
　　“我……”她的脸涨得通红，忽然脸一板，道：“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不说？”
　　“你若忘了，我说出来又有何用？”
　　穆冉忽然洋洋得意起来：“这么一来，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哪！啊，我给你的荷包呢？”
　　“这么多年，早不知扔哪里了。你的呢？”
　　“呃，彼此彼此。”
　　他眸光一闪，站起来，道：“走，出去看雪去。”
　　她立时喜上眉梢，背起医药箱随他走出去。
　　他看了看她，一声不吭的将医药箱拽过来，背在自己肩上。
　　穆冉抿嘴一笑，忽然低“啊”一声，道：“你等等。”回屋找出一顶斗笠，戴在他头上。
　　孟寒一把扯下来，不悦道：“也不知谁戴过的，你随随便便就给我。”
　　她一愣，嘻嘻一笑，嘟哝一句：“臭讲究！”将斗笠扔回屋，拽着他跑了。

　　第二十二章 血浓于水

　　步出酒肆，天上无风，雪静静的下，虽细小，却连绵不断。放眼望去，已是一片雪色苍茫，世界似乎增阔许多，好比一马平川。
　　二人行走于如白蝶翩跹的飞雪中，一枝虬枝横斜的红梅探出一家墙垣，临雪怒放，冷香四溢。
　　穆冉摇头晃脑的吟着一首打油诗：“江上一笼统，井口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吟罢，自顾自嘻嘻而笑，“可惜，在南方难见如此盛景。”
　　“今日已不错了。”他微眯着眼，睫毛上沾着几许雪花。
　　穆冉一笑，想说：“或许，老天爷知道我们今日会碰面，所以下了这场雪送给我们罢？”终究没好意思说出来。
　　“为何不说话？”
　　穆冉只是笑，接了几粒雪花，看它们在手心慢慢融化，凝成水珠，她小心的托于指尖，却被孟寒一口吹掉。
　　她正欲一把扯住肇事走脱者，却见他忽然飞身而起，跃入墙内折了一枝红梅，红白分明，煞是晶润娇妍。
　　穆冉喜得欲待伸手接过，忽闻墙内传出一声大喝：“好你个采花贼，哪里跑！”
　　二人一愣，赶忙携手一溜烟跑远。
　　穆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拽住他支撑软软的身子。
　　他将红梅递给她，穆冉勉强咬住嘴唇，脸蛋被红梅一映，清妍无比。“采花贼，辛苦啦！”她忍不住再次笑了起来。
　　他蹙了下眉，亦是眸中带笑，温暖如春。
　　二人手牵手信步而行，不觉雪早停，天色已晚。
　　“我该回医馆了。”她止步道。
　　“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这个样子，医馆的人会认出来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拽起她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去哪里？”
　　“买帽子。”
　　买了帽子，回酒肆领出黑雪，刚拐进去医馆的弄堂，猛然窜出一人，口中叫着：“二姐！”一把抱住穆冉。
　　“穆欢？”
　　“二姐，你还好吧？”
　　“我很好。”
　　穆欢却哭丧着脸道：“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啦……”
　　穆冉一愣，旋即敲了他额头一记，斥道：“干我何事？”
　　“灵儿的爹爹也死了……”
　　“什么？”穆冉傻了。
　　“还有，咱们的爹爹……呜呜……也快啦！”穆欢忽然哇哇哭起来。
　　穆冉这一惊吓非同小可，一把推开穆欢，呵斥道：“你胡说什么？皮又痒痒了么？”
　　“是真的，二姐！”穆欢边擦眼泪边呜咽道，“都说那些人是让冤魂杀死的，其实才不是！灵儿说，她爹爹数日前曾收到一封信，以飞刀钉在寝室的门墙上，信上写明于某日某时某刻取其性命。结果，分毫不差，他爹爹就在那个时刻死了，一剑毙命！”
　　穆冉听得惊骇万端，颤声道：“那爹爹怎么回事？”
　　“呜呜……爹爹前日也收到信了，说是腊月二十三就要取爹的……命！呜呜……二姐，我好害怕，爹爹一定活不过腊月二十三，只有两日了！”
　　“别瞎说！”穆冉面色苍白的低斥。
　　“是真的！”穆欢猝然转身，直向一旁的孟寒扑过去，抱住他手臂急急道：“孟大哥，你救救我爹！你是神龙教教主，只有你能救我爹！”
　　孟寒的面色却是奇异的灰白，好半晌方缓声道：“神龙教与官府向来势不两立，而且，看所死官员，皆是奸恶之徒，你爹或许真的该死！”
　　穆冉与穆欢俱是一呆，穆欢首先大声嚷嚷道：“你说什么？不救就不救，做什么咒我爹？”
　　穆冉心底则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孟寒蓦然一笑，寒嗖嗖直透骨髓。“我不咒，他就逃得了一死么？”
　　“二姐！”穆欢冲着呆愣的穆冉大喊，“你发什么呆？你就不会求求他么？”
　　穆冉望向陡然间已是霜雪满面的人，求恳的话半天说不出口。她不想在两人刚刚走近的这一刻，猝然掺进利益需求，更重要的，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背地里做过什么草菅人命、伤天害理的事大有可能。历来，官场便如一个大染缸，出淤泥而不染者凤毛麟角，如今只是恶有恶报罢了。但，他终究是自己的父亲，虽无多少亲情，然血浓于水，她无法坐视不管。
　　当下，她望着他直视的眼睛，轻声道：“你可以救我爹的，是不是？”
　　他面色愈加苍白，眸光发颤。“你求我救他？救一个奸臣佞子？”
　　“他是我爹，你别这般说他……”
　　他凝眸不语。
　　穆冉握住他的手，黑而大的眼睛湿意泛滥，恍如一江春水。
　　他的手却在瞬间冻结成冰，寒气凛冽，她分不清是自己在发抖，还是他在发抖。
　　良久，他问：“你是要回府么？”
　　穆冉点头。
　　“上马。”
　　她一怔，旋即明了，翻身上马，刚坐好，他已飞身坐于她身后，环住她。
　　穆欢在下面大呼小叫：“这成何体统？二姐！你怎可如此伤风败俗？快下来！”眼见孟寒一扯缰绳，似要绝尘而去，慌忙又喊道：“孟大哥！还有我呢？我怎么办？”
　　“怎么来，怎么回去。”
　　“咦？你这马又高又大的，我看驼三个人没问题，不如我坐最后面罢？”
　　“我的马不驼生人。”言罢，不再理他，策马而去。
　　“生人？我是二姐的弟弟，怎会是生人？”穆欢在后面直跳脚大喊。
　　黑雪脚程极快，天未亮已达穆府门口。穆冉早已撑不住睡了过去，被孟寒摇醒。睁开眼，他的脸色直如夜幕一般。
　　“到了。”
　　“咦？你认得我家？”
　　他沉默不语。
　　“啊，是李落告诉你的？”
　　“你不下去么？”
　　“哦。”
　　穆冉正欲歪身下马，却又被他紧紧揽住，幽暗的眸子定定凝视她，声音如水珠在风中滴落：“惜惜，你将来会怨我么？”
　　咦？他为何突然唤她“惜惜”？不过，这个称呼好亲切，令得她泪水盈眶。她轻轻摇头：“怨你什么？”
　　他突然俯首在她颊边亲了一下，哑声道：“不要怨我，我必须如此做，将来你只管找我出气。”不待她回神，便将她抱下马背，深深看她，“我不能进去，后会有期。”策马消逝于夜幕之中。
　　穆冉呆立当地，久久无法回魂。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亦是小年。原该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日子，在穆府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死亡的恐惧如一群黑色蝙蝠扑闪着翅膀四下流窜。整座府邸已被层层叠叠的保镖守卫得滴水不露，然而，近午夜时，一条黑影仍是大鹏一般自天而降，无声无息的落于花厅门口。
　　穆怀安闭闭眼，面色惨淡，僵坐当场。
　　“你最好自己出来受死！”来自地狱的声音挟着寒风凛凛而入。
　　穆怀安自知今日已难逃一死，颤抖着立起身，一步一步挪至门外。
　　穆冉穆欢亦紧随而出，护在左右。
　　“你们两个闪开！”来人一身黑袍，黑巾蒙面，只余一双精芒四射的眸子深湛无底。
　　“二姐！你闪开！我是男人，我来保护爹！”穆欢直着嗓子冲穆冉喊。
　　穆冉摇头，挺身挡在穆怀安身前，道：“我武功比你高，你又是穆家的独子，还是你闪开罢。”
　　姐弟二人互不相让，穆怀安目光闪烁，黑衣人眸中似有怒火一纵即逝，但见银光一闪，一柄长剑已指在穆冉胸口，低哑的声音一字一顿道：“赶快闪开！”
　　穆冉扬起下巴，凛然道：“除非我死，我不会让你杀我爹。”
　　长剑开始发颤，闪烁的银芒如镜水横波。穆冉心中一动，脱口道：“你是谁？”
　　对方身躯一僵，气息冷鸷。
　　穆冉一颗心蓦然狂跳，惶恐如冰寒的铁链锁住了她的心房。“是你！”
　　对方似是闭了下眼，喝道：“闪开！”
　　穆冉抖得恍若陷入鹰爪下的鸽子，摇着头，语不成言：“你……你不能……不能如此做……”
　　剑尖亦是颤抖的愈加厉害，他压抑的声音自齿缝中挤出：“不要左右我！”
　　穆冉已是泪流满面。“就这一次，我只求这一次！”
　　对方静默了许久，似乎叹息了一声，终于冷冷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闪开！”
　　穆冉刚一怔，忽觉背后一股大力疾冲过来，她竟不由自主的被迅速推向前，直直撞向剑尖，“噗”一声，长剑冰冷的刺进她胸口，血液在一瞬间化为冰雪。她万未料到，她的父亲，竟以自己亲生女儿的血肉之躯来拦截灾厄！
　　眼前是一双惊怒的眸子，在她倒地之前，她已被飞速抱起，凌空而逝。
　　附近的医馆被仓皇的拍响，大夫一看见那个胸口插着长剑浑身是血的少女，骇得便欲关门，被一脚踹开，眼睁睁看着来人如疯子般卷入大堂，声音抖颤道：“快救她！”
　　大夫战战兢兢趋近，看了一下少女的脸色，又诊了一番脉，摇摇头，道：“已经没救了……”
　　空气滞了一瞬，大夫眼前一花，颈子已被一只冰冷坚硬的手攫住，森然的声音在他耳边如刀割般响起：“你若救不了她，就拿你的命来顶！”
　　大夫神智一震，慌忙摇手道：“我治！我治！大侠饶命！”
　　颈间的手松开，大夫擦去额上的冷汗，握住剑柄，一闭眼，长剑“唰”一声被抽了出来，穆冉昏迷中一声痛呼，愈加人事不省。

　　第二十三章 死里逃生

　　可怜的大夫只觉后颈一阵阵冒寒气，心慌意乱的拿来纱布便向穆冉的胸口按去，被孟寒一把夺过，小心的捂住伤口。鲜血汩汩流出，瞬间已浸透纱布。
　　“快止血！”他蓦然低吼，面色苍白如雪。
　　大夫骇得晕头转向，颤巍巍的上前，伸手去撕穆冉的衣襟，又被一把推开。
　　“你做什么？”冷怒的声音令大夫无所适从。
　　玉皇大帝啊，他何时得罪了灶王爷，令得他告黑状，派了这么个瘟神来折磨他啊！“我……她……”
　　“拿刀子来！”
　　“是是。”大夫如履薄冰，拿来一把小刀子递给他，战战兢兢的看他小心翼翼的割开伤口周围的衣裳，头也不抬的道：“把药给我！”
　　大夫定定神，一时反主为客，打起了下手，端水奉药，不时出声指点一二。
　　终于包扎停当，忙得满头大汗的人吁口气，问道：“接下来如何做？”
　　“呃……尽人事，听天命……”
　　“你说什么？”他一声怒吼，桌上的水盆被一扫而落，“乒乒乓乓”一阵脆响，暗夜中极为刺耳。
　　大夫吓得一屁股坐在床沿，伸指搭上穆冉冰雪般的手腕，半晌，“噗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道：“她……伤及心脏，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少侠……您还是……准备后事吧。”言罢，伏地磕头。
　　慑人的杀气一闪即逝，当大夫直起腰，已是人去屋空，满地灿烂的纱布，残红落英一般，晕人眼。
　　大夫如恶梦初醒，长吁一口气，身子一软，便欲歪倒下去，赶忙爬起来，急匆匆去给灶王爷上香叩头去了。
　　孙大圣尚在睡梦中，即被一声悲怆的马嘶霍然惊醒，披衣飞至茅屋外，但见晨光微曦之中，黑雪驮着两人飞驰而来，到得门前，一个人立，停步，迅速倒地而卧。
　　孙大圣看得惊骇欲绝，这匹日行千里的神驹，几乎累得断气了！
　　忽觉一阵寒风扑面，马上的人已闯至身前，急促道：“快救她！”
　　孙大圣看了他怀中的人一眼，诧异道：“她都死了，你还抱着她做什么？”
　　眼前的人身躯晃了晃，怀中人眼看便要掉下来，他连忙抱紧，声音嘶哑：“她没死！我给她服了三颗火龙丹，足够延续她的性命。”
　　孙大圣急忙将他引进内室，将床榻收拾出来，放穆冉躺好，仔细把了脉，轻轻摇头，喃喃道：“微乎其微。”
　　孟寒一呆，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最后，挪开掩嘴的手，闭目喘息，孙大圣惊骇的发现他唇上竟是一片猩红的血渍！
　　“孟哥哥……”他心惊胆战，“你……你别急，我救她！拼了命也救她！”言罢，洗了把脸，将穆冉身上的纱布拆掉，将药膏抹净，仔细观察了伤口，蹙眉凝思片刻，飞快自药柜中取出几枚药丸，碾碎，洒于伤口，又让孟寒将她扶坐起来，伸掌抵于她后背默默运功。
　　一盏茶、两盏茶，他头上已是热气萦绕，汗湿重衣。孟寒紧紧盯着穆冉的脸，但见有如落花般的唇瓣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手心亦开始有了热度。
　　终于，孙大圣缓缓收回双掌，面色如枯叶一片灰败。
　　“孙兄弟，她如何了？”孟寒颤声问。
　　孙大圣只点点头，闭目调息。良久，睁开眼，气息微弱道：“我已耗费五成功力为她疗伤，应无大碍了。”
　　孟寒眸光闪动，声音沙哑道：“多谢。”
　　孙大圣摇头，竟似一下子老了十岁。
　　孟寒将穆冉放平，坐于孙大圣身后，便欲将自身功力输与他一些，遭孙大圣断然拒绝。
　　“你尚有大事未完成，怎可轻易伤身？我左右无事，你放心罢。”又看看床榻上的穆冉，“你注意观察那丫头，我去补一觉。”摇摇晃晃的走出内室，爬上八仙桌睡下了。
　　孟寒几乎目不交睫的守了三日三夜，终于困顿已极，昏睡过去。
　　手心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他立刻惊醒，抬起深陷的眸子，正对上两汪盈盈秋水，却无往日的灵活流动。他猛地站了起来，一阵晕眩又令他坐倒下去。他攥紧她的手，哑声道：“你感觉如何？”
　　穆冉的眼光移向屋顶，不言不动，宛若一朵凋谢的白菊。
　　孟寒看了她片刻，轻声道：“你要不要吃些东西？”
　　穆冉仍是置若罔闻。
　　此时，孙大圣端着一碗稀粥掀帘而入，道：“那丫头该醒了，让她喝些……啊，已经醒啦！”他放下碗，喜极而舞。再一看孟寒的脸色，愣住，“怎么了？她醒了，你怎的不高兴？”
　　孟寒蹙眉不语，半晌，将穆冉扶坐在床头，端粥喂她，穆冉却不张嘴，末了，将脸扭向一边。
　　“喂！你这臭丫头别不识好歹！老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救活，你却白白糟蹋！孟哥哥还亲自喂你，也不知你哪辈子修来的福，你还待怎的？”
　　穆冉只是倔强的闭紧嘴巴，低垂的眼睫毫无生气的掩住原本黑亮的眸子。
　　“臭丫头！你再不死不活，俺可要生气啦！”孙大圣顿足大叫。
　　孟寒伸手止住他，低声道：“我先避一避，你好生劝她，切莫动怒。”
　　孙大圣呆了一呆，做了个深呼吸，一拍胸脯，道：“包在俺身上！”
　　孟寒又看了穆冉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孙大圣酝酿了半天情绪，方晃着肉球脑袋，语重心长道：“丫头，你可要感恩哪！你这条小命捡回来当真不容易啊，换成第二个人也是万万不可能！黑雪为你累得半死，孟哥哥为你急得咳血，不眠不休整整守了你三天三夜！俺自己也是耗费了五成功力哪！你不吃不喝到底是为哪般呢？恨孟哥哥？你凭什么恨他？你那个奸臣老爹当年与别人一起陷害孟哥哥全家，孟哥哥报仇不应该么？哼，早该取他狗命……”
　　忽见穆冉缓缓转过脸来，轻轻摇头道：“我没有恨他。”
　　孙大圣一喜，连声道：“好好好，这才是好姑娘！那你是恨你爹了？该恨！要我，定要将他挫骨扬灰、毁尸灭迹！来来来，赶紧喝些粥。”端来粥正欲喂她，忽而挠挠头，唤道：“孟哥哥，你来！”
　　孟寒当即步入，亦不说话，接过他手中的碗，坐在床沿，舀了一勺稀粥送至穆冉口边。穆冉望着他，眸中终于闪动光波，张开苍白的唇瓣，吃了。
　　看着她一勺一勺安静的吃着，孙大圣咧开大嘴笑了。
　　一碗稀粥慢慢吃完，孟寒轻声问：“还吃么？”
　　穆冉点点头。
　　孙大圣连忙摆手道：“好啦！好啦！这饭量须得慢慢增加，哪能一口吃个大胖子？看不出来，你这丫头胃口还不小！”
　　穆冉苍白的脸蛋顿时飞上两朵红云，终于有了几分生气。于是，只喝了几口水便躺下了。
　　孙大圣对孟寒道：“孟哥哥也赶紧歇息罢！便是铁打的人也要倒啦！俺先去睡啦！”
　　穆冉正自好奇他让孟寒睡哪里，已听得他粗粝的声音再次响起：“丫头！你往里躺躺，给孟哥哥留块位置！”
　　穆冉大吃一惊，扭头瞪他。“你说什么？”
　　“我让孟哥哥在你旁边躺一躺怎的了？如若半夜你有个反复，他也好及时发现啊！快挪挪！”
　　穆冉面红如柿，忍不住偷偷瞟了孟寒一眼，见他亦是一脸尴尬，声音沙哑道：“我睡地上即可。”
　　“这如何成？堂堂神龙教教主岂能睡地上？丫头，你是诚心要将我孟哥哥拖垮是么？”
　　穆冉咬咬唇，终于挪至最里面，红着脸闭上了眼睛。
　　孙大圣直看着孟寒亦躺了下去，方满意的步出门。
　　半夜，却被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扰醒，正欲吼一嗓子，忙又掐住自己的颈子，忍住。果然，不一刻即听得孟寒的声音低声道：“惜惜，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么？”
　　咦？那丫头怎的改名了？
　　呜呜咽咽的哭泣声又持续了半晌，隐隐传来一声叹息：“哭吧，一次哭完，今后永不再想！”
　　呜咽转为不再压抑的哇哇痛哭，亦不知过了多久方慢慢止住，只余一声一声的嗝气，又过了一阵，方才完全平复下来。随后便是穆冉浓浊的声音：“你就是前任宰相的儿子么？”
　　“……”
　　“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是。”
　　“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嗯。”
　　“还有多少没杀完？”
　　“快了。”
　　“你还会再……杀他么？”
　　“……”
　　“孟寒？”
　　“你认为我还会饶了他么？”
　　孙大圣正猜想穆冉的脸色，已听得孟寒安慰的声音：“好了，我不会让你看见。那种人死有余辜！”
　　低泣声再度响起：“你就放过他吧？我不再做他的女儿便是。你若亲手杀了他，我……我也无法再……”
　　“我曾对着孟氏满门的牌位发誓，一个也不放过！那晚对他已是破例，但他连禽兽亦不如……”
　　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好，我答应你，绝不亲手杀他！但他若是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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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忘了投票呀！俺好辛苦滴！

　　第二十四章 云山雾罩

　　孙大圣听得穆冉的哭声终于渐渐停歇，不久，再无声息，想来终究体虚，复睡过去。
　　次日醒来，孙大圣做好早膳，眼见日上三竿，那二人尚无动静，忍不住掀开门帘偷看了一眼，但见孟寒枕在枕头上，穆冉则枕在他肩窝上，脸蛋靠着他胸口，孟寒一手圈住她肩头，一手小心的护着她，二人便如一对少年夫妻般睡得亲密又香甜，恍若一幅静画。
　　孙大圣险些“叽叽”怪笑出声，慌忙掩住嘴，自行去填五脏庙了。
　　穆冉将养了几日，便是除夕，孙大圣故技重施，偷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三人吃了个尽兴，只穆冉主要捡清淡的食之。
　　慢慢的，穆冉已能下床，孟寒便不时扶她在杏林之中走动。不觉已是正月十五，孙大圣居然又偷了一大堆灯笼来，零零散散的挂在茅屋四周应景，夜晚，倒还真有几分过节的气象。
　　穆冉脸上终于渐露欢颜。
　　又过去数日，孟寒提出回神龙教，穆冉却百般不依，只说要等到杏花全部盛开。于是乎，又待了半月有余，整片杏林已然飞雪飘香，犹似仙境，穆冉方随他恋恋不舍的离开。
　　出得杏林，孟寒先行下马，将黑雪放回，穆冉却兀自坐在枣红马上不动。
　　“为何不下来？”
　　“我不想回神龙教。”穆冉扭过头，不看他。
　　“我已累积了许多教务需得处理，必须回去。”
　　“你只管回去罢，我自己在外面游玩即可。”
　　他眸中冷光一闪。“既如此，你不若留在杏林，出来做什么？”
　　“散心。”
　　“与我在一起你很郁闷么？”
　　穆冉横他一眼，从前那般迟钝，如今又敏感过度了！
　　孟寒冷了一阵脸，忽而撮唇一啸，黑雪应声而至，复踱近枣红马跟前，两个马头亲热的相互摩挲，呃，才刚刚分开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如此模样了！
　　穆冉又好笑又惊奇的看着，忽然俯身抱住黑雪的头，在它耳边悄声道：“为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做主，将枣红马许配给你罢。”
　　那黑雪竟是极为通灵，当即转脸直向她脸蛋上又蹭又舔，穆冉吃痒，“咯咯”直笑。
　　孟寒板着脸上前，骑上黑雪，一言不发。
　　穆冉扭过头，道：“黑雪比你可爱多啦！你想回神龙教就回嘛，我又没拦你。”看了看他黑漆漆的脸色，继续煽风点火：“生气了？没有与你的宝贝师娘过成团圆年，自然生气！”
　　孟寒怒火一炽，伸手便欲抓她，穆冉慌忙一扯缰绳，打马狂奔而去，只洒下一路清脆的笑声，似春风拂面。
　　黑雪迅速赶上，错马而过的瞬间，孟寒长臂一伸，竟将穆冉自枣红马上抱了过来，置于身前。
　　穆冉半天方醒过神，探首回顾，但见自己那匹可怜兮兮的枣红马孤苦无依的拼命追赶，不时哀鸣数声，心痛之至，赶忙掣住孟寒的手肘，道：“等等！我的马儿！”
　　孟寒沉吟一下，道：“让它回去罢。”
　　“它们会伤心的！”
　　“你怎么知道？”
　　“它们已成了好朋友啦！你没看出来么？”
　　孟寒看看黑雪，又回头望望枣红马，喃喃道：“真是个麻烦。”
　　穆冉脸红道：“麻烦也是你买回来的！岂能弃之不顾？”
　　孟寒只好放慢马速。“你打算去哪里？”他低头问她。
　　“只要不回神龙教，去哪里都成。”穆冉笑吟吟道。
　　孟寒静默一瞬，道：“最多十天，十天一过就随我回去。”
　　“咦？我为什么要听你的？”穆冉点火上了瘾，“我要自由！在神龙教不自由！”
　　他眉峰紧锁，几乎堪打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我并未限制你的自由。”
　　“可规矩太多，我不喜欢！不知何时，我一不小心触犯了教规，你身为教主，能徇私不成？哼，谅你也不会！”说着伸指比着小手指甲，撅嘴道：“即便会徇这么一点点，那你的威严形象亦会大打折扣，今后还如何制人？再有，你那个宝贝师娘定会处处找我麻烦，我最怕惹这种麻烦！你还是饶了我！”
　　腰间的手臂惩罚似的勒紧，穆冉忙不迭去掰，耳边响起硬邦邦的声音：“无论如何，我不会放任你四处招摇。”
　　“招摇？”穆冉忍住尖叫，“我那是行医救人！”
　　“是，险些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穆冉面色蓦然一变，垂头不语。
　　孟寒气息一窒，忙俯首亲了亲她，道：“好了，绝不再提。”
　　穆冉板着脸，扭过身，不再理他。
　　默默行了一阵，忽闻香气扑鼻，尚未抬头，身后的孟寒已是一起一落，眨眼间，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如美人面一般探入她的眼帘，她不由自主的接过，游目一望，道路两旁俱是盛开的桃花，娇红满目，妩媚遮天。
　　“这里的桃花开得倒早。”穆冉喃喃自语，将桃枝凑至鼻端闻了闻，“你除了采花之外，还会什么？难不成只要我一生气，你便四处去采花？”说罢，自己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身后的人一声不吭，却感觉他将自己抱得愈紧，心里一时恍如春水漫流，熏熏然融入他怀中。
　　“孟寒，我想先去回春馆看看，我冷不丁消失，呃，应该交代一下。”
　　孰料，孟寒冷冰冰道：“我原本就是想让世人认为你已不在人世，省得日后多生枝节。你偏偏要四处招摇！”
　　穆冉一愣，原来如此！
　　“那我们就易容吧？我假死，你隐身，让他们找去！”
　　“我没带易容丹。”
　　“你行走江湖从不带易容丹的么？”穆冉故意嗔道。嘻嘻，看他脸发黑的样子好有趣。说完还用手摸摸他的脸，“你这张脸就这般宝贵，从不舍得改头换面一下么？”
　　“不习惯。”
　　“……”
　　二人于天擦黑到达一座长形小镇，孟寒却不找客栈，径直行向小镇尽头，直至出了小镇，又行了数十里，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终于现出一户不起眼的庭院，粉墙乌瓦，竹林潇潇。
　　穆冉随他下了马，好奇道：“此地住的又是哪位世外高人？”
　　孟寒答了句：“陶潜。”
　　“咦？”
　　见他嘴角上勾，脑中灵光一闪，已被他携了手步入竹荫铺地的小院。
　　孟寒叩响门环，不久，门开了，柳坚见到二人一愣，连忙迎进。
　　室内清一色的竹制家什，简洁幽雅，绝无缀饰，且泛出淡淡的竹叶清香，闻之忘俗。林风透窗而入，吹得竹帘噼啪作响，竹墙上挂着一个紫色的洞箫。
　　“真是世外仙源。”穆冉痴痴叹道，“比之孙大圣的杏林茅舍，更是清新脱俗。”孙大圣就太邋遢啦，给他一个仙境，也糟蹋了。
　　柳坚请二人至一张青竹小桌前落座，含笑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
　　“她叫林惜惜。”孟寒截过话头。
　　“原来是林姑娘，林姑娘见过孙大圣了？”
　　“是啊！”林惜惜笑眯眯道，“不过，他不像孙大圣，倒像猪八戒。”自觉对救命恩人无礼，忍不住吐了吐舌。
　　柳坚亦是呵呵笑了一阵。
　　林惜惜发现他颇为平易近人，想起那日一闪即逝的杀气，不由慨然。她打量着四周，笑道：“柳伯伯这里实在是怡情养性的宝地，说不准将来我也来这里隐居呢。”
　　柳坚面露诧异之色。“你？小小年纪为何会有隐居的念头？”
　　“我喜欢简简单单的过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隐居最好。”
　　柳坚不由看了孟寒一眼，道：“教主会答应么？”
　　林惜惜一怔，继而面上一红，“我隐居，干他何事？”
　　柳坚再度看了眼孟寒的脸色，小心道：“林姑娘，你可莫要随着自己的性子放任自流，否则，将来，你会……”
　　林惜惜奇道：“我会如何？”
　　“呃……为了将来，你还是收敛一下性子的好。”
　　林惜惜诧异已极。“我为何要收敛性子？我过自己的日子，碍谁了？”
　　“恐怕林姑娘难偿所愿。”
　　林惜惜满头雾水，询问的看向孟寒，她有预感，症结在他。
　　后者平静的喝着茶，只是眸光微微闪动。
　　“林姑娘，天下间的事说变就变，你还是不要想得太远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届时，说不准连天下都变了，林姑娘也一样。”
　　“我怎的越听越糊涂？天下变就变了，干我何事？”
　　柳坚摇头叹息：“与你关系大了。姑娘倘若一意孤行，将来受苦的就不光是姑娘了。”
　　林惜惜不由苦恼的抓着头发，蹙眉道：“柳伯伯能不能不要打哑谜？我最烦动脑子啦！”
　　柳坚长长叹出一口气，喃喃道：“挑谁不好，偏偏挑这么个……”遂转向她，面色转为严厉，“林姑娘，你如今能做的便是全力支持教主，帮他处理教务，而不是拖他后腿，扰他分心。”
　　林惜惜不由站了起来，不悦道：“你是嫌我妨碍他了？我可以走。”
　　“不，恰恰相反，你须得时时伴在教主身边，除非，你并不想嫁给教主。”
　　林惜惜立时杏面飞霞，讷讷无言。
　　柳坚继续道：“你若做不好自己分内之事，自有人愿意替你做。”
　　林惜惜抬起通红的脸蛋，“你说什么？”
　　柳坚欲待再说，被孟寒伸手阻拦。“惜惜，你早些歇息去罢。”
　　林惜惜直觉他们有事瞒着自己，如何肯去？复坐下不语。
　　孟寒看了她片刻，由她了。
　　当下，那二人话锋一转，聊起了林惜惜不甚了了的军国大事，直至后来，终于听出一些门道，惊骇道：“有外邦即将入侵？！”
　　那二人点头，开始商议退敌拯救之法。
　　林惜惜奇道：“皇上如此待你，你还要帮他么？”
　　孟寒垂眸不语。
　　柳坚沉吟一下，道：“再如何痛恨朝廷，我汉家的江山亦不能落入异族之手！”

　　第二十五章 接风洗尘

　　林惜惜没有忽略柳坚那一下犹疑，敏感到答案断不会如此简单，可是，看他们均讳莫如深，遂闭口不言。在她头脑清醒时往往知晓轻重，此种国家大事，不说，她便不问，横竖与她无干。
　　当下，他们说他们的，她取来洞箫，临窗而弄。她不擅音律，只吹得出几声似鬼哭狼嚎的呜咽之声。
　　那二人不由住了口，直直瞪着她。
　　她浑然不觉，依旧鼓着腮帮子卖力，猝然间，洞箫被人劈手夺去，叹息的声音在耳边毫不留情的响起：“你如此会将狼妖狐怪招来！”说罢，将洞箫凑至唇边，呜呜咽咽的洞箫之声有如穿越荒寒之地的悲风，吹痛了她的眼。渐渐的，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身边睡着了。
　　林惜惜一夜好睡，醒来精神饱满，梳洗过后，跑至另一间客房，见孟寒睡得正香。她一时神智不清，便如在杏林与他同食同宿一般，爬上床去，吹他的眼睫毛。
　　孟寒被她扰醒，睁开红红的眼睛，嗓音沙哑道：“我刚睡一会儿，别闹。”
　　“你们谈了一通宵？”
　　他点头，闭目揉着太阳穴。
　　林惜惜连忙坐起来，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伸手在他太阳穴、头顶及两侧按摩，孟寒舒适的叹着气。
　　“你帮助朝廷，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林惜惜漫不经心的问道。
　　孟寒眼睁一线，又闭上，道：“将来你自会知道。”
　　“我想此刻就知道。”
　　他轻轻叹息。“惜惜，我想睡觉。”
　　好罢，暂且放他一马。“睡吧，睡吧。”轻轻揉着他头部的穴道，又梳理他浓密漆黑的头发，看它们如墨潭之水披散在她腿上，汪洋恣肆，不由爱不释手。
　　听他传出沉缓的呼吸，林惜惜又按摩了一阵方罢手，入厨做饭去了。
　　她的中馈之术一般，但膳食搭配绝对一流且合理，席间，不断将各式膳食的特点及用途述说一番，再缀以养生之道，顺便点出孟寒有时挑嘴的缺点。
　　柳坚在一旁呵呵笑道：“林姑娘，教主的饮食起居以后就由你打理罢。”
　　“凭什么？我是他奶娘么？”林惜惜脱口而出，旋即一怔，满面通红。
　　柳坚仰头哈哈大笑，险些喷饭。
　　林惜惜垂头坐了片刻，终于受不住，起身躲了。
　　用完饭，林惜惜执意向柳坚讨了几颗易容丹，硬是将孟寒装扮成一个落魄中年文士，自己则扮成一个相貌平凡的小姑娘，三人一起出门。
　　孟寒趁势将枣红马送给柳坚骑，分手时，柳坚道：“教主放心，昨夜我已飞鸽传书，让各路堂主尽早赶至京城，教主先自处理教中事务即可。”拱手别过，行了没几步，复又打马而回，盯着林惜惜危言正色道：“林姑娘需切记柳某的话，平日多多支持教主、体谅教主、迁就教主，不要放任自己的性子，令教主难做，如此，方天下太平！”
　　林惜惜听得一阵气闷，扭头瞥了孟寒一眼，道：“柳伯伯是你请来的说客么？还是你的管家婆？三番五次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既听不懂，说了又有何用？”
　　孟寒叹道：“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柳兄，你去罢，我的事我自会处理。”
　　柳坚点点头，调转马头，飞驰而逝。
　　林惜惜望着尘烟尽头，嘟着脸道：“请问教主，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回神龙教。”
　　“……”
　　“惜惜，你要替我想想，为了我，你能不能暂且牺牲一下你的自由？哪怕只是一点点？”
　　“只是暂且么？”
　　孟寒别开脸，微乎其微的“嗯”了声。
　　林惜惜咬住唇，终于点头。
　　孟寒双目大亮，捧住她的脸，一阵轻怜蜜爱，令她犹如沐浴最温柔的熹光。
　　二人均未想到的是，一回到神龙教，迎接他们的竟然是一出“别开生面”的洗尘宴。
　　晚宴，席至半途，酒宴正酣，忽一阵熏风卷帘而入，众人循目望去，满室鸦然。
　　一左一右相伴而入两位绝色女子，其一端庄淑雅，笑不露齿，行不摇裙，如一汪静水。另一位则长裙曳地，风动裙摇，飘飘如出水洛神。
　　“哇——教主，总有一个你喜欢的吧？”不知谁喊了一句。
　　满室哗然。
　　林惜惜脑中电光一闪，已然明了。
　　天女水香笑盈盈的为孟寒斟满一杯酒，道：“以前那些姬妾形同虚设，但这两个不一样，是我专为你精挑细选的正妻，一静一动，你看如何？”说罢，眸光似不经意般掠过林惜惜的脸庞。
　　孟寒端杯喝了口酒，居然抿嘴一笑，道：“我喜欢动静皆宜。”
　　水香一愣。“何意？”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这两者合二为一我才会喜欢。”
　　林惜惜忍不住想笑。
　　“穆冉！”水香忽然点名，“你偷笑什么？”
　　老天！偷笑也能发现？她长几只眼？
　　她尚未回答，孟寒已出声道：“她不叫穆冉，她叫林惜惜！”
　　室内一阵哗然骚动。
　　“林惜惜？怎么回事？”水香蹙紧柳眉，“她撒谎了？”
　　“不，她没有，是她自己弄错了。总之，日后不要再叫她穆冉。”
　　水香愣了片刻，道：“好吧，林惜惜，你过来。”
　　林惜惜移步上前，水香仔细打量了她一番，隐隐蹙眉，“看你容光焕发，是有喜事？”
　　人家有喜事，她皱什么眉？
　　“我孑然一身，哪有什么喜事？”
　　“哦？小姑娘一旦有了心上人便会变美，你还不承认么？”
　　“我承认啊，小姑娘有了心上人的确会变美，我没反对。”
　　“你……狡辩！”
　　林惜惜叹息一声。“天女为何屡屡在大庭广众之下质询一个姑娘家的私事？”
　　“林惜惜！我看你有时一副淡泊无为、与世无争的样子，似乎颇明事理，为何有时却又全然不知轻重、一味冲撞？我早说过，不要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为何执迷不悟？”水香眉目间冰雪堆积。
　　林惜惜亦有些火了，强自按捺了一下，冷冷道：“天女又怎么知道哪些东西属于我，哪些东西不属于我？我淡泊无为，并不是没有欲望，我与世无争，亦不是软弱可欺，该我的，当仁不让，不该我的，千金难动其心！”
　　这一番话便似珠玉坠地，叮当有声，众人只觉耳边余音袅袅，经久不散。
　　孟寒双眸闪闪发亮，嘴角含笑。水香则一脸黑霜，愈加冷森。忽然招了招手，侍女抱来一把古琴，置于案上。林惜惜定睛看去，正是当日在寻芳阁孟寒弹的那把古琴。
　　水香亲自弄弦，那名静若处子的女子立于一旁，轻启樱唇，微露丁香，美妙的歌声珠圆玉润般破空绽放，而那名动若脱兔的女子则临风起舞。一时，清歌曼舞，云动春摇，众人直看得如痴如醉，心荡神驰。
　　待歌停舞歇，水香亦缓缓收弦，笑对孟寒道：“如何？她们可是经过专门训练的。”
　　孟寒不置可否。
　　她复又转向林惜惜，道：“林惜惜，你觉得呢？或许，你也可以为大家歌舞一曲？”
　　林惜惜不由笑道：“惜惜绝无此能！至于她们二人么，一个是樱桃樊素口，擅歌，一个是杨柳小蛮腰，善舞，教主有福了，堪比白居易。”
　　“做白居易有何福？天下的女人都由得孟寒来挑，到时，又岂止一两个樊素和小蛮？林姑娘认为呢？”
　　林惜惜暗暗蹙眉，不答。
　　“你答不出？那么还是老问题，林姑娘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君？有权有势的？英俊潇洒的？还是风流多才的？”
　　林惜惜抬起头，直视她，静静道：“都不是。”
　　“哦？那你理想中的夫君是什么样的？”
　　“从一而终。”
　　水香一愣，“从一而终？你要求男人从一而终？”
　　“没错。倘若他有了第二个女人，我会即刻走人，绝不恋栈！”
　　“你……倘若他的身份容不得他只有你一个呢？”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水香似是大吃一惊：“原来你如此悍妒！你这样的女子，恐怕没有哪个男子敢要吧？这岂不是往自己眼睛里按钉子、往肉里扎刺么？稍微理智的男子都会对你退避三舍！”
　　林惜惜冷冷一笑。“那我宁可孤老一生！”
　　水香深深一叹，扬声道：“你们可都听见了，还有谁敢娶她？”
　　无人应声，片刻后响起一个破锣嗓子：“我！横竖我李落一辈子也就想娶一个老婆！”
　　林惜惜刚刚蹙一下眉，孟寒已起身道：“林惜惜的终身大事由她自己做主，旁人无需再过问，谁也不要强迫她！”说罢，竟一甩袖子，率先退席。
　　林惜惜只感觉几百道眼光刺得她周身生疼，犹如穿过一座荆棘丛生的冬日的花园。
　　回到住处，雪屏走后，她便心有所待，果然，不久，孟寒即敲门而入。
　　他未来时，她盼他来，他来了，她又扭身不理他。
　　“怎么了？”
　　“你师娘在警告你，我这种女子不可接近，你还跑来做什么？你刚回来不是应该很忙么？快去忙罢，省得日后柳大人又说我托你后腿！”说着向外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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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撒花！

　　第二十六章 五爪金龙

　　孟寒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倒退两步，稳住身形后，将头靠在她肩上，闭眼道：“我累了，过来休息一下。”
　　“累了？你不是铁打的么？”林惜惜一面发娇嗔，一面将他携至床边躺下，开始为他按摩推拿。
　　“好些了么？”她的手都酸了。
　　他懒懒的应了声，似要睡着。
　　林惜惜慌忙拍他的脸，“你可切莫在这里睡，赶快回去！”
　　孟寒翻过身来，微微睁开睡意朦胧的眼，含糊不清道：“我不走。”
　　林惜惜一呆。“这可不是在外面，你昏头啦！”
　　孟寒伸手将她拽了下来，揽住她纤腰，复闭上眼，道：“睡一会儿再走。”
　　“何必如此？回去一觉睡到天亮岂不是好？”
　　“还有一大堆教务没做完，稍后……”
　　“再忙也要休息好！累垮了才得不偿失呢！”说完掰开他的手，执意将他拽起来，“赶快回去睡觉。”
　　孟寒无奈的坐于床沿，按着眉心，喃喃叹道：“好狠的心。”
　　林惜惜嘻嘻一笑。“我陪你回去罢，待你睡着了我再走。”
　　“不必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我在马上都睡饱啦，不困，走吧。”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了他便走。
　　来至孟寒的寝楼，但见书案上俱是堆积如山的书信，尚有一多半未开启。林惜惜刚叹得一口气，便见他已坐在案前提笔写信了。
　　“你不睡了？”
　　“此刻不累了，有几封信急需回复。”
　　林惜惜无奈，只得沏了香茶，坐在一旁陪着他，闲来无事，便为他磨墨，不料，一不小心，墨汁溅了出来，不但将自己的脸弄脏，还波及了孟寒的前襟。
　　正发呆，孟寒已伸袖拭净她的脸，再将脏袍脱掉。
　　“你忙你的，莫动，我去拿干净衣服。”林惜惜将他按进椅中，四周环顾一下，找到衣柜，开始翻找。
　　手指蓦然被一根黑色的细绳绊住，顺手一带，竟然拽出一个黑色的小荷包，熟稔而又久违的荷包，触目惊心。她拿起来，打开，内里果然是一方白色的绢帕，上面稚嫩的写着那几行字，末端，一个鲜红的手指印如岁月的封缄撞入她眼帘，眼前已然一片模糊。
　　定定神，她发现裹着荷包的是一块黄色布料，明灿灿的黄，在她手中便如艳阳下的一簇黄花。她好奇的展开，方才发现乃是一件婴儿穿的小褂子，盘龙绣凤，金光闪闪，富贵逼人。
　　初见那龙，林惜惜尚未发觉有异，因为孟寒有几件内袍均绣着龙，她只以为神龙教教主穿着绣龙的衣服无须大惊小怪。按说，龙乃神物，历来属皇家专用，便是民间雕塑壁画，龙爪亦需少一个以避讳。然，这条龙，却愈看愈觉奇异，不但绣在这明黄色的缎面之上，竟是皇家专用的五爪龙。灯光下，它们明晃晃如一轮太阳，绚烂夺目。
　　林惜惜心里却一阵寒冷，下雪一般。
　　“惜惜，你在做什么？”孟寒的声音似是穿云度月而来，听不真切。
　　她转过身，晾起手中的褂子，木然道：“这是什么？”
　　他面色倏变，疾步过去，一把夺过褂子，塞入柜底，道：“只是一件小孩子的衣服，做什么那副表情？”
　　“民间谁敢穿这种颜色的衣服？更别提还有五爪金龙！你把我当傻子么？”
　　“你莫胡思乱想，这只是我师娘曾经收藏的一件小褂子，后来给我而已。”
　　“你师娘怎会有这种东西？”
　　“我问过，她不说。”
　　林惜惜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真的？”
　　他点头，毫不犹豫。
　　她将信将疑，黑暗的一双大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被打湿的墨菊。
　　孟寒猝然拥紧她，紧得周身发颤。“惜惜，待除了外患，我就陪你游山玩水，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好不好？”
　　林惜惜抱着他的腰，一阵迷惘。
　　他送她回到住处，再度紧紧拥住她，柔声道：“你好生睡一觉，不要胡思乱想，过几日，随我一起去京城。”
　　林惜惜点点头，见他神色焦虑，知他担心自己，遂亲了亲他，道：“我知道，你也要回去就睡，明早我若发现你眼睛红红的，就罚你吃一大盘芹菜。”他从来不吃芹菜。
　　他含笑点头，不住亲着她，直至她连连催促，方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她心如春水，生机荡漾。
　　次晨，她刚刚梳洗完毕，雪屏便一阵惊风般卷了进来，立在一旁直直的瞪着她。
　　“看什么？一大清早的吃错药了？”
　　“一大清早？太阳都晒屁股啦，你才刚起来么？真够懒的！”
　　“我昨晚睡得晚，喂，你用字文雅些。”
　　“对你还用得着文雅？昨晚做什么去了？”
　　林惜惜面上微微一红。“什么也没做，白天睡得太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雪屏看了她半晌，慢吞吞道：“你知道我听说什么了么？”
　　“什么？”
　　“你与教主……呃，你喜欢的人是教主……不，教主喜欢你？”
　　“你听谁说的？”
　　“教主因为你的终身大事，居然顶撞了他的师娘。”
　　“他的师娘就丝毫冒犯不得么？”
　　“呃，差不多，至少，教主对她从来都是恭恭敬敬。”
　　她话落未久，李落已喊门而入，如一尊铁塔矗立在门口，亦是对她横眉立眼。“你喜欢教主？”
　　老天爷！她刚起床就要接二连三被审判么？
　　“教主刚下达了命令，我们所有人不得再对你无礼。”
　　她起晚了！他先下手为强了！
　　院门三度被推开，那个挺俊的人影迎着朝阳稳步而来，明亮的阳光在刚毅的脸上投下一半暗影，柔和深邃。他双眸微眯，直视着她，上来便携起她的手，道：“走吧，随我去吃饭。”
　　林惜惜傻了一般，半天方想起来抽回自己的手，却又被紧紧攥住，硬是拽了出去。
　　急匆匆中，林惜惜不敢看那二人的脸色。
　　一路上，目光如刺，扎得她抬不起头来。她不想如此啊，不想受万人瞩目啊！
　　-----------------------------------
　　今天急着出门，字少了些，明日补足！亲亲们多多担待啦！

　　第二十七章 胜利之师

　　好容易到了晶云阁，那里早已摆上了丰盛的早膳，其中有一盘林惜惜爱吃的蛋炒芹菜。
　　“呃，孟寒，我不习惯如此……”
　　“什么？”
　　“我不喜欢生活在包围圈之中，一举一动受人审视，甚至评头论足，还要时刻想着该如何说如何做才不失体面，那样很僵硬，也很累，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惜惜，”他凝视她，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你必须要习惯，这只是开始。你可以忽略那些眼光，最大限度的保持本真，我也不希望你改变。”
　　“可是柳伯伯却口口声声警告我要收敛性子，似乎不如此便会招来大祸！”
　　他揽过她的腰，沉默一瞬，道：“他只是想为我省却麻烦，怕我分心，不是你想的那般。”
　　“真的？”
　　他点头。
　　林惜惜终于坐好，认真验过菜，二人联席而食。
　　吃着吃着，林惜惜忽然扳过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道：“有些红，吃！”向他碗里夹了满满一碗芹菜。
　　孟寒只闻了闻，便推得老远。
　　林惜惜忍俊不禁，夹了一块，置入口中，故意嚼得嘎嘎脆响。“好香！”
　　孟寒直蹙眉。
　　她忽然面带坏笑，用刚吃过芹菜的小嘴儿，飞快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咯咯一阵娇笑，如廊下风铃。
　　笑声未落，便听得一个柔中带冷的声音：“好吵！食不言，寝不语，你不知道么？”
　　林惜惜一愣，门帘掀处，水香领着昨晚那两名绝色女子凛然入内。
　　林惜惜止笑，起身行了一礼。
　　“师娘用过饭了么？”孟寒问。
　　“都什么时辰了？像你们一样么？”水香答着他的话，眼睛却盯着林惜惜。
　　后者置之一笑。
　　孟寒将她拉坐下来。“吃吧。”
　　教主有令，自然立即执行，当下，只当面前杵着三根木头，专心致志的吃饭。
　　水香扫了饭桌一眼，忽而一蹙眉。“孟寒，你不是从不吃芹菜？为何夹了满碗？”转向林惜惜，“你夹的？你不知道他不吃芹菜么？”
　　林惜惜抬头一笑，道：“知道啦。”便欲将孟寒碗里的芹菜尽数拨至自己碗里，却为孟寒阻住——
　　“不必，我如今爱吃芹菜了。”夹了一块置入口中面不改色的咀嚼。
　　水香呆呆的瞪着他，面色发青。
　　林惜惜则在桌下悄悄握住他的左手，盈盈黑眸如浮出水面的星月，灿然生辉。
　　那两名女子得水香示意，一左一右挤至孟寒身边，为他添酒布菜。林惜惜见状，起身挪开，为她们腾位置。
　　孟寒无言坐了片刻，伸臂隔开那两名女子，淡然道：“不必你们照应了，下去罢。师娘，吃完饭我要忙教务，您将她们领走吧。”
　　“忙？如今，你不是连忙里偷闲都学会了？真要忙，叫她过来做什么？”
　　孟寒起身，来至林惜惜身边，将她拽了起来，竟然冒出这么一句：“她在身边，我不觉得累。”言罢，告退一声，携了林惜惜向外走。
　　他一脚刚踏出门口，一个守卫急匆匆的奔来，报告道：“教主，有位少年吵着定要见你！”
　　孟寒尚未开口，一个人影已自后面飞奔而来，一把抱住他哇哇痛哭：“孟大哥！二姐是不是死了？孟大哥！”
　　林惜惜迈出来，敲了他后脑勺一记，嗔道：“你每回一见面就会咒我么？”
　　穆欢一下子蹦了起来，双目大睁，直瞪瞪的看着她，蓦然转移阵地，一头扑至她身上，继续哇哇大哭：“二姐！你没死！呜呜……二姐！太好啦！”
　　“好了，小欢！都是大人了，还哭成这个样子！”
　　穆欢抽噎着退开一步，昂然道：“二姐，我不要做爹爹的儿子啦！他太让我寒心了！我要跟着二姐！”
　　林惜惜错愕不已，道：“你娘知道么？”
　　“不知道。”
　　“那可不成！你还是回去吧。”
　　“我不回去！”穆欢说着，竟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赖上了。
　　林惜惜叹口气，“你先去我那里住一阵子吧。”
　　穆欢闻言欢喜不尽，雀跃道：“好啊好啊！快去快去！我快饿死啦！”
　　林惜惜见他满身风尘，面容瘦消，知他吃了些苦，心中一热，望望厅内，那三人已不知去向，便领他来至饭桌前，道：“先吃些吧。”
　　穆欢双目一亮，便如恶狼转世，风卷残云，甚至下手抓来一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你慢些。”林惜惜蹙眉。
　　穆欢根本顾不上答话，一径埋头大吃。
　　林惜惜拉开椅子，让孟寒坐下，道：“你再吃些吧，我知道你没吃饱。”重新给他盛来米饭，将明虾一只只剥好，投入他碗中。
　　“噗！”，穆欢手中的鸡腿掉入汤碗中，溅得自己一身，他浑然不觉，喃喃道：“二姐，你是我二姐吧？”
　　林惜惜瞥他一眼。“难不成你有两个二姐？”
　　“我正有此怀疑，你怎会如此温柔体贴？是不是搞错了？”
　　林惜惜不理他，继续剥虾。
　　“不成！我也要！”穆欢回过神来，哇哇大叫。
　　林惜惜将手中明虾向他面前一掷，穆欢张口含住，喜滋滋的大嚼，忽而眉头一皱。“二姐！没剥皮！我要吃剥皮的！二姐偏心！”
　　“再喊我就剥你的皮！”
　　“孟大哥，你看看，小猫咪又变成母老虎啦！你到底施了什么魔法？快教教我！”
　　林惜惜一个鸡爪子掷过去，穆欢咬住，就势啃了起来。“多谢二姐！”
　　看着姐弟二人生气勃勃的打闹，孟寒含笑不语。
　　穆欢安静了一瞬，忽又转向他，口齿不清道：“孟大哥是要做我二姐夫么？”
　　林惜惜呆住，抓了把花生米，起身至他跟前，尽数塞入他口中。
　　穆欢一边大力嚼，一边含糊不清道：“孟大哥，你可要想好，娶了我二姐，可就没好日子过啦！”
　　林惜惜一把揪住他耳朵，红着脸向孟寒道：“你有没有合适的衣服给他换？”
　　孟寒笑道：“我去找找。”起身离开。
　　“好啦，二姐，你不必不好意思支开孟大哥！”
　　“你还想住下来么？”林惜惜威胁道。
　　穆欢赶忙举手投降。
　　不久，孟寒拿来几套自己少年时期的衣裳给了穆欢，又安置他的住处，与林惜惜相隔不远。
　　“好了，你莫管这里了，快去忙吧。”林惜惜推着他。
　　“你何时过去？”
　　“呃？”
　　“我忙一会儿就会头痛。”
　　“咦？头痛还会上瘾么？”
　　他看着她不语。
　　她面上一红，心湖一荡，拉住他的手，柔声道：“一起走吧。”
　　身后的穆欢扯嗓子大喊：“喂！太不象话啦！我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你们就撂下我不管了么？”
　　林惜惜回头丢下一句：“自力更生。”与孟寒扬长而去。
　　三日后，孟寒率四大护法及大半教中精英启程赶往京城，林惜惜随行。
　　望着浩浩荡荡的大部队，林惜惜咋舌道：“这么多高手，以一当十，抗蛮绰绰有余了。”
　　孟寒微微一笑，有着自信与狂放。“这股兵力是敌人始料未及的。朝廷这些年重文轻武，不修战事，三军颓敝，已无战斗力可言。而蛮夷人素来骁勇善战，养精蓄锐多年，势在必得。”
　　“那我们就来个暗度陈仓、出奇制胜！”林惜惜呵呵笑道。
　　孟寒揽紧她。“越来越聪明了。”
　　“我本来就不笨，只不过不感兴趣的事情不愿动脑罢了。”
　　大军行了数日，终于神鬼不知的抵达京郊，与其他各路兵力汇合，各就其位，随时待命。
　　五日后，战事全面展开，数年前的一幕再度上演，只是此次再无楚南王、洛阳王的精锐之师力挽狂澜，似乎转瞬之间，已是兵临城下，四面楚歌。
　　正在最危急时刻，神龙教犹如神兵天降，杀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孟寒凭借烂熟于心的兵法及地形地势，兵分三路，将敌军诱至沼泽、山林及水路，大战一日一夜，几乎一举歼灭。
　　教众愈战愈勇，士气勃发，叫嚣着趁热打铁，攻占皇宫，直接将昏庸无能的皇帝拉下马！
　　林惜惜骇然变色，钻出营帐，高声道：“你们打昏头啦！说什么呢？敌人都死的死、逃的逃了，你们还不歇歇么？已经有几位倒下啦！”
　　她如一棵秀树立在火堆旁，夜风中，忽明忽暗的倩影绰约朦胧，仿佛林之妖。
　　四周霎时一片寂静，许久，方响起孟寒的声音：“大家且去歇息，明日再议。”
　　黑压压的人群缓缓移动，营帐陆续支起，似朵朵白云。
　　孟寒随林惜惜步入营帐，但见那几名昏睡的教属俱高烧不退。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此刻还看不出，我会注意观察。”
　　孟寒轻抚她脸庞，低声道：“你睡吧，我看着。”
　　“这如何成？你可是主帅呢！累垮了你，明日还如何班师回朝啊！”
　　孟寒走至一边坐下，默然不语。
　　林惜惜端详着他的脸色，狐疑道：“打了胜仗，你该高兴才是，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孟寒似是隐隐叹息一声，道：“明日再说罢。”揽过她坐于自己腿上，凝视她的眼睛。“惜惜，你会永远跟着我么？不管我是谁？”
　　林惜惜眨眨眼。“什么意思？”
　　“你不喜欢受人瞩目，倘若你日后只能生活在众人眼光之中呢？”
　　林惜惜忽然红了脸，以为他在向自己求亲，垂头道：“那我就……努力忽略那些眼光吧。”
　　他托起她的下巴，紧紧道：“真的？哪怕会牺牲掉你向往的自由？”
　　“我们可以经常出来游玩呀！”她说着缠上他的颈子，“你说过的，待除了外患，就陪我游山玩水，你可不能食言哦！”
　　孟寒搂紧她，半天不语，就在林惜惜将要睡着之际，他忽然低低的说了句：“惜惜，我可能要食言了。”

　　第二十八章 错失良机

　　林惜惜睡意朦胧之中并未听得真切，只闻声声叹息回旋不绝，落花般的轻吻不断飘落在腮边。她想睁开眼，却力不从心，沉沉睡去。
　　醒来，天已大亮，扭过头，只见一双呆呆凝望她的眸子，布满血丝。她略一环顾，发现已是置身于他的大帐之中。爬下方榻，她疑惑道：“你一夜未睡？”
　　他无言凝视她，点点头，黑眸逐渐有如两只风中挣扎的灯笼，在她脸上飘忽游移。
　　她心里一沉，“怎么了？我们被朝廷包围了？”
　　他摇头，忽而将她拥进怀里，脸庞紧贴她光洁如玉的颈侧，喃喃道：“我宁可打仗……”
　　敏感的心刮起一阵冷风，林惜惜勉强笑道：“真是嗜血好战！”
　　此时，大帐外面有人大声道：“教主，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教主发令了！”
　　林惜惜挣开他，奔去掀开帐幕，顿时呆住，但见黑压压挺立的人群如钢铁森林，绵延不绝，个个横刀立马，踌躇满志，难以撼动。
　　林惜惜傻傻的问：“向哪里出发？”
　　最前面的四大护法互望一眼，终于李落粗声粗气道：“还有哪里？自然是皇宫！”
　　林惜惜脑中一阵晕眩，伸手欲抓住帐幕，却抓住了孟寒的手，冰冷似铁，直冻入她心底。
　　“攻占皇宫之后呢？”她的眼睛直直的，声音细微，“谁当皇帝？谁当皇帝？”
　　四周静如坟墓。答案不究自明。
　　她心里已是大雪盈尺，却又额汗涔涔，周身时冷时热。突然间，一切明朗了，那些她听不懂的警告，那些曾经如云似雾的话语，一下子便如浮出海面的明月，在疼痛中，向她逼近。明晰过后，复又陷入无止无境的混沌，她头脑昏沉，正觉不对，眼前一黑，倒在孟寒身上……
　　他端坐金銮宝殿之上，龙袍金冠，气宇轩昂，身边脂环粉绕，春意飘摇。她立于无法企及之处，冷眼旁观，便如观赏悬崖上的极致风光，可望不可即！
　　忽然，他立起身来，向她伸出手，那是她熟稔无比的手，它曾经温柔的抚过她的面颊，与她的手亲密交握。但此刻，它已不属于她。
　　她没有伸出手去，于是，悬崖上的风景匆匆而逝，便如那些美丽的泡沫，转瞬之间，随风消散。
　　撕心裂肺的疼痛令她嘶叫出声，她徒然的伸手去抓，似要抓住只云片羽。孟寒！孟寒！她不住呼叫，直至手中握住一个温热的东西，它的轮廓令她心弦颤抖，却无法感觉真切，她触摸不到它，无法紧握它。
　　一种奇异的恐慌令她睁开重如千钧的眼皮，刺目的光亮令她复又闭上双眼，鼻端是浓重的药草味。
　　“惜惜！你醒了！”她的手被紧紧攥住。
　　她再度睁开眸子，眼前是一张惊喜的脸，苍白憔悴。这张脸刚刚离她远去，远到她无法企望，无法穿越。
　　她抬手欲抚摸，却发现自己双手俱裹着纱布，不止双手，双臂、脸颊、额头、颈子，俱是裹着纱布。
　　她心中一冷，自己掉下悬崖了？摔残了？
　　似是看出她的恐惧，他连忙解释道：“你感染了天花，为防你乱抓，就用药草煮的纱布缠上你身子，还可治病。”
　　“天花？”她迷惘道。
　　“那几名高烧不退的教属俱是得了天花，你被他们传染了。”
　　她心弦一抽，无力道：“会传上你的。”
　　他摇头不语，拆开她手心的纱布看了看，复又缠好，起身来至外间一口大锅边，搅动里面热气腾腾的纱布。
　　眼泪如断线的珍珠掉落下来，又迅速被纱布吸干。
　　他飞快来至她身边，手中端着一碗稀粥，百合的香气混杂在草药味之中。
　　他小心的将她扶坐起来，喂她喝粥。
　　她看着她，轻轻道：“柳大人说对了，我只会托你后腿，你的计划泡汤了吧？”
　　他轻嘘一声，“别说话，喝粥。”
　　她乖乖喝完粥，又痴痴道：“我刚刚做了个梦，你坐在金銮宝殿之上，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一轮太阳，光灿夺目，却不可接近。太阳不可能独属于我，它是属于天下的，它普照万民！孟寒，你若做了太阳，我宁可退出你的光照，一生隐于阴暗的角落，你不会找到我，这世间总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他蓦然立起，在室内来来回回踱步，半天方嗓子嘶哑道：“惜惜，你不要逼我！你不要逼我！”
　　她缓缓摇头。“我不是逼你，我只是告诉你，倘若将来有一天你忽然找不到我了，那就是我躲起来了，你不用去找，因为你不会找到。不过，或许那时，你已经不在乎了，三千粉黛，你会很快忘了我，与其等你忘了再走，不如早早离开，我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瞪着她，猝然摔门而出，林惜惜无声流泪。
　　不久，他又走了进来，一声不吭，将她身上的纱布拆掉，林惜惜只看得见自己的双手双臂，疙瘩已逐渐消退。他拿来刚煮好的纱布，再次缠上。
　　“已经没事了。”她边抽噎边道。
　　他仍是一言不发。
　　她终于呜呜咽咽哭出声来，片刻间，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如此一个人，呜呜……你此刻知道了，你……可以不理我了，呜呜……你们男人不是都讨厌争风吃醋的女人么？告诉你，呜呜……我会比谁都吃的厉害！说不准哪一天，我受不了了，还会亲手杀了你！你聪明的话，就不要再管我！”
　　他面无表情，缠好纱布后，将她放平躺好，说了句：“睡觉。”便走了出去。
　　林惜惜直至哭累了方才睡过去。
　　两日后，她已痊愈，只是身体尚虚，躺在床上静养。这日傍晚，她被一阵时轻时重的谈话声扰醒，凝神细听，竟是天女水香的声音。她何时出来了？
　　林惜惜挪下床，悄悄来至花厅内门，侧耳倾听。
　　“你让我很失望，孟寒！教众们也都想不通。我们精心准备了多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居然为了一个小丫头轻易放弃了！你不要忘了，你曾经在你娘的灵位前发过誓，除了报血海深仇，还要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你有这个雄心，亦有这个才能，可是，你却错过了一生中最好的时机！”
　　“不，恰恰相反，”孟寒沙哑的声音冲击着她脆弱的心房。“倘若我按照原计划行事，却葬送了她，我会后悔一辈子，我会一生都活在深渊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你昏了头啦！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你想要什么样的没有，为何就偏偏看上这么块硬石头！她如此悍妒，如此一意孤行，毫无大气浑厚的涵养，她如何坐得来那个位置？更别提，她根本无法辅佐你，她除了给你带来麻烦，什么好处也给不了你！”
　　“我不需要她的辅佐，那不是她的责任，我要的是她，而不是一个能辅佐我的谋士，或是能带给我利益的家族，我若需要这样的人，自会去找别人，但绝不是她！”
　　水香似是呆了半晌，蓦然低吼：“那你今后打算如何做？放弃你的雄心壮志？背弃你的誓言？让你娘在九泉之下亦不得瞑目？”
　　“不，我不会放弃，我会先让惜惜接受这一切。”
　　“就凭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她会接受么？她一日不接受，你就一日不报仇了么？”
　　门边传来一声轻响，二人转头，门口盈盈立着一个白色人影，纤秀出尘，如一缕花魂，风吹即散。
　　孟寒连忙走过去，扶住她。“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快进去，当心受风。”
　　“我……听到有人说话……”
　　“师娘刚到一会儿，你回去躺下，稍后我送吃的去。”说着扶她进入内室。
　　“孟寒！”他刚要走，她唤住了他，冲过去抱住他，用尽全身之力。
　　他微一怔，低下头，四唇相接，无尽的缠绵。
　　她便如一株幼嫩的花苗，承接着雨露阳光，泪水冲刷着她的面颊，她闭着眼睛，柔美绝伦。
　　他怔怔的凝视她，许久，将她抱上床。一抬眼，门边立着苍白如雪的水香。
　　他为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轻声道：“我去端晚膳来。”起身离开。
　　“原来石头也是可以化为水。”水香坐在桌边喃喃自语。
　　“师娘，您用饭罢。”孟寒边说边检出几样林惜惜爱吃的菜放入托盘。
　　水香蹙眉道：“这些完全可以让丫鬟去做，何必你亲自动手？”
　　孟寒一声不吭，捡完菜端走了。
　　水香瞪着饭桌，蓦然将筷子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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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们这里光纤入户，更晚啦！

　　第二十九章 决然怒放

　　林惜惜恢复得很快，她的身体在这个初夏的季节，迸发出欲罢不能飞蛾扑火般的蓬勃的生命力，犹如一株匆匆怒放的花朵，挣命也似的芬芳！
　　她将自己置身事外，她不听，亦不问，她每日抓住一点一滴的时光与他相聚，恨不得再无日升与月落，恨不得用尽余生所有的气力与芳华。
　　“惜惜……”他的脸一日比一日苍白，但林惜惜不让他开口，她红润的小嘴儿便如花妖，总能轻易夺走他的话语，甚至他的魂魄，烟灭于温柔缱绻的唇齿之间。
　　眼见那个人已是衣带渐宽、日形憔悴，林惜惜终于柔声道：“你放心，你且去报仇，就剩皇帝一个了吧？”
　　暗如子夜的眸子黑得令人屏息。“报了仇之后呢？”
　　她笑了，湿润润的笑，恰似微雨飘渺草长莺飞的江南。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声呢喃：“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
　　他双目突放异彩，抱住她，道：“不急，待你玩够了再说。”
　　她含笑摇头。“你那些好战的教众早就等得忍无可忍了罢？你若一再扫大家的兴，害你报不了仇，我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他微微一笑，仍旧道：“不急。”
　　于是，他们继续游山玩水，不问天下废兴，似乎时间与快乐便如沙砾，俯拾皆是。
　　这日正是端午，二人先至东城观看赛龙舟，整个河岸人潮涌动，河面上亦是波浪翻滚，热闹喧天，一艘艘细长的龙舟伴着整齐的号子如一支支利箭，乘风破浪。
　　林惜惜拉着孟寒，被他护着挤至最佳位置，欢呼雀跃。忽而惊喜道：“咦？那不是李落他们么？原来他们也参加比赛了！哈，那还不是一举夺魁？”
　　果然，李落等人的龙舟一直遥遥领先。林惜惜欢呼得愈发起劲，便如一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
　　孟寒一径看着她，浓情缱绻。林惜惜侧首对他一笑，揽过他的手臂，绕在自己腰间，舒适的倚在他身上休憩。
　　“累了么？”他轻声问。
　　她点点头，将头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睛。连日来如癫似狂的游玩，几乎耗尽她的体力。
　　“快晌午了，去酒楼吃些东西吧？”
　　她欣然同意，二人携手来至附近的酒楼，要了几样菜及一盘粽子。将吃完时，伙计又端上来一盘荔枝，笑道：“这是刚到的新鲜荔枝，当年唐明皇最宠爱的杨玉环就爱吃这种荔枝，肉厚核小，甘美多汁，后取名就叫‘妃子笑’。小姑娘，你先尝尝，今日过节，按半价。”
　　林惜惜愀然变色，怔忡不动。
　　孟寒一挥手，冷冷道：“端下去！”
　　伙计冷不防吃了憋，满面费解的端下去了。
　　林惜惜闷头喝了几口茶，一手支颐，游目一望，笑道：“爱吃荔枝的人不少啊！咦？”她忽而一呆，孟寒循目望去，竟然是张显走了过来。
　　孟寒易了容，张显自然认不出，他直直的坐于林惜惜对面，上下打量着她，却良久不语。
　　“怎么了？”林惜惜也懒得行礼，径直问道。
　　“你……”他呆了一呆，忽然叹息一声，拿过她面前的剩茶便喝了起来。
　　林惜惜大惊失色，孟寒则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杯，怒目相向。
　　张显愕然的瞪着他，原以为他只是个随行的仆人，但此刻见他目光如铁，深若山谷，不由愣住。
　　正僵持间，一声含嗔带娇的嗓音软软的插了进来：“王爷，您也不等等人家，害得人家脚都走痛啦！”
　　三人循声望去，但见桌旁立着一位丰腴鲜丽的美人，面上一层细汗，温香四溢，满面娇嗔，直如一朵含珠带露的牡丹。
　　张显只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并未让你跟来。”
　　那美人竟似不以为意，仍旧娇声道：“人家想来嘛，今日可是过节呢！听说这家酒楼的粽子很好吃，还有新鲜的荔枝，人家想尝尝嘛。”
　　张显眉头微皱，直接扔给她几张银票，道：“自己点去，别再跟着我！”
　　美人愣了愣，终于看到了另外两个人，顿时，脸一沉，下巴点着林惜惜道：“就是她么？那个穆二小姐？你爹爹为你指婚的？”
　　张显打开扇子，轻轻扇着风，漫不经心道：“是又如何？”
　　美人似是吃了一惊。“你喜欢这种黄毛丫头？”
　　扇子“啪”的合上，张显尴尬的红了脸，斥道：“你胡说什么？”
　　“我又不是傻子！我早听盈盈说啦！”
　　张显蹙着眉，连连挥手，便如挥赶苍蝇。“走罢！走罢！”
　　美人咬住丰润的唇瓣，泪珠儿在眼眶中直打转，终于滚落下来，瞬间已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末了，呜咽一声，疾奔而去。
　　林惜惜看得错愕不已，这个张显每回都让她大开眼界啊！“奇怪，你不是最怜香惜玉、疼宠你这些红粉知己的么？居然舍得她哭成那副样子，还赶她走？你转世投胎、重新做人了？那也不会长得这般快呀！”
　　张显抬头狠狠瞪她，咬牙道：“你这个女人是不是从来就不会吃醋？你到底是不是女人？”
　　林惜惜愕然，呆了良久，方苦涩一笑，道：“你快去追她吧，向她解释清楚你只是受你父亲逼迫，并非真心要娶我，我想，如何哄女人开心，你应该无师自通吧？”
　　张显蓦然站了起来，竟将身后的椅子带翻在地，满脸涨得通红，吓了林惜惜一跳。
　　“你……怎么了？”
　　“穆冉！我要罚你！”他用扇子指着她，声音微微发颤。
　　林惜惜一愣。“罚我？你凭什么罚我？”
　　“我病了！我罚你为我诊病，至少要一年的时间！”
　　林惜惜啼笑皆非。“王爷，您这是什么病？需要一年的时间诊治？您病入膏肓了？看您活蹦乱跳的不像啊！唔，您除了印堂发暗些，眼睛无神些，脸色阴沉些，身形瘦了些，其他并无大碍呀！”说得张显脸色愈加黑沉，几乎能拧出墨汁来。林惜惜则一阵咯咯欢笑。
　　“我……我是真的病了，你还是给我好生看看！”他拧着眉，粗声道。
　　“哦？”林惜惜又向他面上看去，片刻后，煞有介事道：“您还真是有病，恕我斗胆说出来，您害的是……相思病？”说完“扑哧”一笑。
　　她本是取笑，不料，张显却苦着脸道：“你说对了。”
　　林惜惜大奇：“哦？敢问是哪位冠绝天下的绝色美人能害您得相思病？真是为民除害呀！呃，不不，是不识好歹！”
　　张显几乎双目喷火，恨恨道：“岂止是不识好歹，还又臭又硬，愚笨迟钝，傲气冲天，蛮横冲撞……”
　　林惜惜迟疑的站起来，指着他喃喃道：“你说的不会是……”蓦然面色一变，拉起孟寒仓皇而遁。
　　“他果真喜欢你！”孟寒自顾自的向前疾走。
　　林惜惜抓抓头发，跟了上去，拉住他的手，二人静静走着。
　　“孟寒，我们骑马去郊外玩吧？那里开阔，人又少，好不好？”行了一阵，林惜惜仰首道。
　　孟寒自然愿意，二人回暂住之处牵出黑雪，径直奔向郊外。
　　北方的城郭，北方的田野，北方的长风，豁朗苍茫，一反江南的灵秀绮靡。
　　林惜惜原本是坐在孟寒前面，后来竟立于他身后，站在马背上，双臂舒展，迎风闭目，畅快无比。
　　“惜惜，当心掉下去。”孟寒小心的驾着马。
　　林惜惜嘻嘻一笑，搂住他的颈子，道：“你也试试，感觉飘飘欲飞！”
　　孟寒自然不会试，反手一把将她抱至身前，紧紧搂住。
　　林惜惜笑着缠上他颈子，道：“我看你对这里好熟悉，以前在这里住过？”
　　“你别忘了，我自小在京城长大。”
　　“哦，你曾是相国公子嘛。”
　　“……”
　　“从你家出事之后，你是不是就没有如此痛痛快快的玩过了？整日想的不是报仇，就是建功立业吧？”
　　他俯下头亲她。
　　“这些天，是不是你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呢？”她轻声呢喃，明眸闪烁，痴情如水。
　　他深深的吻她。
　　“你会永远记得吧？不管今后还会有多少快乐的日子，你都不会忘了这些天吧？”夕阳如血，她雾蒙蒙的眸子流光溢彩。
　　他抱紧她，黝黯的眸子犹如没有尽头的黑色森林，她迷失其中。
　　他是你终其一生也逃不过的一个劫难啊林惜惜！她在心里哀鸣。
　　广阔的田野之后，渐渐的现出了麦田与荷塘，青黄参差的麦浪如一条流动的大河，荷叶的清香随风绕鼻，近处的村庄祥和宁静。
　　一座寺庙隐于柏林之中，依山而建，朱墙黑瓦，寂静无声。
　　二人穿林而入，拾级而上，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极紧，似乎那是一只转瞬会飞的小鸟。
　　在大殿中他们布施了香火钱，烧了几炷香，老师父敲着钟磬，问：“求签么？”
　　林惜惜犹豫了一下，道：“不求。”
　　出来时，她沉默不语，柏林中处处鸟鸣，此起彼伏。
　　“为何不求签？许多人信这个。”他问。
　　“我畏惧，”她答，“畏惧神灵。”她微微侧头，“你呢？你为何也不求？”
　　他揽过她，“你已在我身边，我别无所求。”
　　她一瞬间泪光盈睫，娇美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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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票票！

　　第三十章 二女之争

　　二人回到住处，已是深夜，匆匆洗浴一番，林惜惜倒头便睡，不料，刚合上眼，敲门声即从容响起。
　　“谁呀？”她含糊问一句，她知道不会是孟寒。
　　“我。”轻柔却无多少热度的声音。
　　水香？深更半夜她来做什么？起身打开门。“天女，这么晚了有事么？”
　　水香盯了她一眼，施施然入内，道：“你也知道这么晚了？终于玩够了？”
　　林惜惜打个哈欠，忍不住道：“天女能不能等到明早再兴师问罪？我想先睡一觉。”
　　水香冷眸凌厉的射向她，森然道：“不要以为有他撑腰你就无法无天！后宫女人最忌侍宠生娇，你最好从此刻就开始学会迁就忍让、委曲求全、谦逊大气，否则，一旦真的惹出事来，孟寒不会因为你一个而置国法教规于不顾！”
　　“后宫女人？”林惜惜蓦然一笑，不屑一顾。“你若想当，尽管去当，我可不想趟那道浑水！”
　　“你这是什么意思？”水香微微变色。
　　“字面上的意思。”
　　“林惜惜！你不要得寸进尺！他已将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日子都给了你，你应该心满意足了！你应该放手了！你是要用你的感情牵绊他么？你不想让他报仇、让他做皇帝么？你好自私！你为了能自己一个人拥有他而绊住他！我告诉你，那条路是他必须要走的！那是他的命！你拦也拦不住！”
　　“我没有拦他，”林惜惜静静的开口，“我顺其自然。我从不强求命里不该有的东西。”
　　“你终于承认了？他不该属于你！”
　　“他也不属于你，自始至终！”
　　水香面色惨变，煞白如雪。
　　两个女子，在这深夜的一方斗室之中，为了同一个心爱的男子，四目相对，无声较量，却又奇异的心意相通。
　　“你不是会催眠术？为何从未将他催眠？”许久，林惜惜问出一直存于心底的疑问。
　　水香蓦然寥落的摇头，眸中难掩流水落花般的哀伤。“那样得来的感情并不真实，非发自他内心的感情，不要也罢。”
　　林惜惜看着她，心中幽幽长叹，为自己，为她，亦为孟寒。
　　孟寒有幸，能得如此两位至情至性女子的痴心爱恋；他又不幸，正因至情至性，故而沙砾难容！孟寒注定要焦头烂额！
　　水香亦看着她，静悄悄道：“但我会让他忘掉你，忘得一干二净！就好比你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
　　犹如冰雪突降，她周身寒彻。
　　幸福有时真像握在手中的沙子，你握得愈紧，它流失得愈快！
　　“你不是不愿意做后宫女人么？那就是要离开他？你想以此来惩罚他！报复他！让他一生都煎熬度日、不得安宁，是不是？那我何不让他忘了你？如此，天下太平！任何成功都要付出代价，而他的代价便是——你！”
　　林惜惜呆怔着，双眸空洞如雪地的两盏冰灯，良久，她居然轻轻一笑，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我林惜惜何德何能，竟能以平凡肉身，换得天下太平！既然让我做一回普度众生的菩萨，我是否可以要求焚香膜拜呢？”说完又是一阵轻笑，珠玉般撞击着虚空的四壁。
　　水香心里莫名其妙的发冷，她转身，落荒而逃般奔出房间。
　　清晨，孟寒一睁眼，便看见坐在床边的林惜惜，如一朵伶仃的小白花，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视他。
　　“惜惜……”他有些发怔。
　　林惜惜蓦然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将头埋在他胸前，紧紧抱住他。
　　“惜惜……”他胸腔一阵剧烈跳动，如一匹狂奔而来的野马，旋即又屏住呼吸。“惜惜，你怎么了？”他欲抬起她的脸。
　　林惜惜将脸埋得更深，在心里默默流泪，伤痛欲绝。
　　她只要稍微退让一步，这怀抱便还是她的，但，也不全是她的了，它会染上各种各样的香气，浓藨馥郁。终有一天，她会为那些香气所迷，做出大不韪之事！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她没有宽大的胸襟容纳三宫六院，她无法忍受原本属于她的怀抱有一天会抱着别个女人，她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出入一个个锦绣香闺，便如登船渡岸，芳飘一路。那景象只是想象便似剜肉割疮！在她发疯之前，她一定会先将他逼疯！他不该遇上她，一个不合时宜的女子！他是她的劫难，她又何尝不是他的劫难？！他们终将互为眼中钉、肉中刺，一生疼痛！
　　她改变不了自己的性子，但她可以选择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荆棘丛生、晦暗不堪、满目萧疏、再无青葱的绿意，她亦认了！她宁愿独行，将痛苦挣扎走成带血的脚印，宛若一路奇葩。
　　“孟寒，”她趴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郑重其事，“你一定不要看你师娘的眼睛，知道么？千万不要看！一辈子都不要看！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看！你发誓！”
　　“惜惜……”
　　“你发誓！”
　　“好。”他发了誓。
　　于是，漫天亲吻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脸，清香甜美。
　　“惜惜，你是不是没睡好？”他抚着她眼睑下的暗影。
　　“嗯。”林惜惜点头，闭上眼，滑入他怀中，“我要补一觉。”
　　“惜惜，为什么？”在林惜惜半睡半醒时，他忽然问。
　　“呃？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看师娘的眼睛？”
　　“唔，怕你被她催眠。”说完，沉入梦乡。
　　林惜惜几乎睡了一天，晌午过后方才饿醒。床边的小几上有摆好的膳食，她先填饱了肚子，而后略加梳洗，走出房门，却不见孟寒，只见水香坐在院中发呆。
　　“孟寒呢？”她问。
　　水香瞥她一眼，冷冷道：“明明一刻都离不开他，还定要在一边徒然挣扎，我看你将来会闹出什么风浪来！”
　　林惜惜一声不吭，走出院子。黑雪不在，看来他定然是有急事出门了，不然，不会不等她醒来便离开。
　　不知不觉已走出好远，最后坐在一株老槐树下休憩。那老槐恐怕有几百岁了，虬枝横斜，树荫如盖，仿佛一个终成正果的得道高僧。
　　她抚着枯糙的树皮，正浮想联翩，忽闻一阵马蹄声隐隐传来，她一喜，极目远眺，但见数匹骏马踏烟而来，转瞬已至眼前。
　　她愕然发现这是一群陌生的人马，但他们已将她团团围住，气息不善。
　　她没带剑，飞身便逃，但脚踝蓦然被长绳缠住，一股劲力一扯，她身不由己的俯冲下来，直跌入马背上，被人紧紧抱住。她眼也未眨，挥拳向那人脸上砸去，那人反应奇快，闪身避开的同时，袖口一扬，一阵异香扑鼻，林惜惜心中一凛，赶忙闭气，仍是晚了一步，神智逐渐昏迷，终于陷入一团黑暗。
　　她醒来已是黑夜，室内一灯如豆，映出一张熟悉至极的脸，这张脸令她周身一阵寒冷，血液冻结。
　　“你醒啦。”穆怀安含笑道。
　　林惜惜瞪着他不语。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他继续笑。
　　“你到底笑什么？”林惜惜问。
　　“你没死，我不该高兴么？”穆怀安愈发笑容可掬，“今日一早，安定王就亲自来到别馆，第三次下聘求亲，不过，我拒绝了。”
　　林惜惜睁大眼。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我穆怀安竟生了个无价之宝！哈哈，好女儿！你真是爹爹的好女儿！”
　　“不！我不是你女儿！你的女儿已经死了，我是林惜惜！”林惜惜冷冷道。
　　“这些不重要！好女儿，你且好生歇息，爹爹明日再来看你。”说罢，呵呵笑着走了出去。
　　林惜惜连忙奔至门口，发现外面俱是监守的黑衣护卫，全副武装、森严无比。
　　她的心瞬间坠入深渊，他到底要如何？
　　林惜惜被幽禁在穆家京城别馆的一间斗室，除了三餐能见到穆怀安之外，再也见不到第二个人。如此过了不久，她焦躁的心反倒安定下来了。如此也好，她正狠不下心来离开他时，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掳了来，亦算是解决了她的一个难题。就此退出他的生活，从而淡出他的生命，在情正浓、意正酣之时，亦未尝不是一种美丽的解脱，总好过日后伤痕累累、神魂俱恸时仇恨满怀的分手！就让自己最美的一面留在他记忆之中罢！
　　眼看窗外的石榴花开得猩红似血，月季、芍药争奇斗妍，好一个蜂飞蝶绕、辉煌绚烂的夏日花园！
　　此种景致，林惜惜只欣赏了两日，便在一个莺雀纷飞的清晨，被人点穴后扶上了一顶八抬大轿。
　　她心里虽不安，却并不惶恐，如今，已没有什么事情能撼动她，只要那个人安然无恙。
　　不知行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了下来，她周身无力的立在当地，四面一望，不由骇然不已。
　　到处是雕梁画栋、朱窗玉璧，金碧辉煌。
　　“这是哪里？”林惜惜眯眸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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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 大闹皇宫

　　穆怀安微微一笑，道：“女儿，这是御书房。”
　　林惜惜心里一沉。“你带我到御书房做什么？”
　　“稍后见到皇上你就知道了。”
　　林惜惜冷然道：“你还在巴结这个皇帝么？你还看不清情势、还梦想着升官发财？告诉你，这只会使你更快的下地狱！”
　　穆怀安怒目大张，斥道：“臭丫头！闭上你的乌鸦嘴！”
　　话音刚落，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空而入：“皇上驾到！”
　　门口缓缓踱进一个黄色人影，约莫三十岁上下，面白如玉，形容俊美，只是精神萎靡，想是近来的内忧外患让他感觉到危机四伏了吧？倘若他还有危机之感的话！
　　奇怪的是，林惜惜竟然觉得这个皇帝什么地方长得竟与孟寒有几分相像！只是，他的眼神没有孟寒的深邃有神，他的脸庞亦没有孟寒的刚毅决断，他的气势更没有孟寒的恢宏轩昂，他的……她陡然自嘲的一笑，自己又神智不清了，在他身边时，他是万物；不在他身边时，万物皆是他！
　　穆怀安早已迎上去磕头请安，皇帝只淡淡一句：“平身。”坐于书案之后。
　　“皇上，这就是小女。”穆怀安指着林惜惜，诚惶诚恐道。
　　皇帝的眼睛终于落在林惜惜身上，渐渐的，眸子眯了起来。他见惯了后宫中妆容满面、脂香粉气、千娇百媚的各色嫔妃，乍一见这个流水般的少女，竟有洗眼之感，心神一清。
　　“皇上，小女就交给皇上了。她还年幼不太懂事，还请皇上多多担待。”穆怀安小心翼翼道。
　　“你退下罢。”
　　穆怀安看着林惜惜，低声道：“乖乖听皇上的话，江山社稷就悬于你一身了！”
　　林惜惜冷冷一笑。“我尚不知你还如此忠君爱国！不过，我没有如此重的分量吧？你们将整个江山社稷都压在我一个平凡女子身上？不觉得岌岌可危乃至荒谬可笑？”
　　“丝毫也不可笑！我说过，你可是无价之宝！”言罢，躬身退出。
　　一时，御书房除了两名侍卫，只余她与皇帝大眼瞪小眼。
　　突然，其中一名侍卫出手如电，解开她的穴道，却又迅速封住她的内力，使她与常人无异。
　　“你想如何？”她开门见山的问。
　　皇帝似是愣了一下，道：“你知道你如今的身份么？”
　　“我无论是何种身份，还不是你们强加于我的？我何必知道？”
　　皇帝定定的凝视她，漫声道：“你是未来的皇妃。”
　　这句话便如一片落叶在林惜惜耳边打了几个旋儿，方才飘入她耳中，她心底一凉，又一阵好笑，她连孟寒的皇妃都不愿做，更遑论做他的！
　　“你笑什么？”皇帝奇怪的问。
　　“我笑——你这是异想天开！”
　　皇帝猝然变色，厉声道：“穆冉！你居然再三冲撞天威！你想死么？”
　　“皇上，我是林惜惜，您找的穆冉已经死了。”
　　“哼，穆冉就是林惜惜，你以为朕不知道么？”
　　“那就请皇上叫我林惜惜。”
　　“林惜惜！你可知你如今亦是待罪之身？”
　　“我何罪之有？”
　　“你与神龙教过从甚密，瞒而不报，默认他们欲行谋反篡位之事！你当朕不知道么？”
　　“皇上为何不提神龙教抗蛮抵御外侵、解了皇上的倾邦之危、保住汉家江山的事？”
　　“你……”
　　“数年前，皇上一道圣旨，孟家几百口子人俱成冤魂，此种血海深仇，他又如何不报？”
　　“哼，他不过是打着报仇的幌子，实则夺取帝位而已！”
　　“皇上为何口口声声说他欲夺帝位？莫非您这帝位一直就坐得不踏实？莫非您心里一直就有鬼？还是您知道自己不如他，终有一天会为他所夺？到底是为什么？”
　　皇帝哪里遇到过如此咄咄逼人的质问？一时语塞，继而恼羞成怒。“林惜惜！你好大的胆！你就不怕罪加一等，打入天牢么？”
　　林惜惜淡然一笑。“皇上不是说我是未来的皇妃？原来皇上是要娶一个罪妇当皇妃！”
　　皇帝气得七窍生烟，一下子站起来，咬牙切齿道：“就你这种性子，放在从前早就死一百次不足惜了！你若跟着孟寒，终有一天亦会被他在盛怒之下杀死！”
　　“或许，但你应该看不到了。”
　　“你……”皇帝拼命吸着气，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好半天，他坐回椅中，无精打采，如一棵蔫白菜。
　　林惜惜看得好笑，扭过头去。慢慢的，传来他有气无力的声音：“你可以弃暗投明。”
　　林惜惜叹道：“皇上无需说得如此好听，您就直说罢，您名义上是让我做皇妃，实则我只是一颗质子，或是即将送上祭坛的牺牲！横竖我不是代价便是牺牲，总之没有好下场，那我还不如顺着自己的心意，为所欲为一番！”
　　“你想做什么？”皇帝当即警觉起来，他耸着鼻子，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林惜惜抿嘴儿一笑：“大闹皇宫啊！”
　　皇帝双袖大张，嘶声道：“大闹皇宫？！”
　　“没错！既然我是一颗还算值钱的质子，在你们没有达到目的之前，是不会有所损坏的吧？顺便告诉您一句：您此举就叫弄巧成拙！”
　　“你什么意思？”皇帝不住掐着鼻梁，高声问。
　　“哈！将来你就知道了。”她说着探头看看窗外，“我住哪里？”
　　“呃……冷宫。”
　　“冷宫？我这个皇妃还没当成就被打入冷宫了？好惨！听说冷宫里有过自杀的嫔妃？”
　　皇帝眸光闪动。“好吧，你暂且住在星月阁，满意了么？”
　　林惜惜灿然一笑。“差强人意。”
　　自此，林惜惜住在美轮美奂的星月阁，出入有大内侍卫“保护”，身边有两名宫女随侍，皇帝亦不敢为难她。只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颗质子忒的难伺候，高了不成，低了不就，让她往东她偏往西，让她赶鸭她偏撵鸡，尤其在御膳席间，她动不动便找各位嫔妃的麻烦，不是不小心将酒撒在人家身上，就是一个趔趄将一整盘珍珠翡翠汤扣在人家头上，害得整个御膳房经常是惨呼连连，瘴气乌烟！她则一脸的无辜：
　　“对不住，我武功俱失，手脚不灵便，对不住，下次一定注意。”
　　然，下次，她照旧“失手”，且花样百出。终于，众嫔妃怨声载道，避她如蛇蝎，一个一个俱跑至皇帝跟前哭诉：
　　“皇上，您可不能封她为皇妃啊！皇上还留着她做什么？整个一个煞星啊！”
　　“是啊，皇上，她如此刁钻，若留下她，还有臣妾们的日子过么？皇上还让不让臣妾们活了？呜呜……”
　　“好了好了！”皇帝不耐的挥挥手，“她是故意如此，且让她闹去！你们避开她就成了。”
　　“臣妾们避不开呀！皇上！您要为臣妾们做主啊！”
　　皇帝蹭的立起身，吓得一干嘤嘤哭泣的嫔妃粉泪飘飞，长跪不敢起。
　　此时，林惜惜随风而入，笑道：“好热闹！各位姐姐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众嫔妃俱对她怒目相向。
　　林惜惜不以为意的一笑，走至窗边的长榻上坐下，再将脚放了上去，抱着膝盖，侧望着她们，满面带笑，吟道：“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这本是一首伤怀诗，她却笑嘻嘻吟来，似嘲讽，似怜悯，细细听来却又透出一股罕异的心酸！众女不由得都痴了。
　　林惜惜含笑来至书案后方，将皇帝挤至一边，径自坐下翻弄案上的奏折，漫不经心道：“尚有如此多未批阅，皇上整日都忙些什么？安抚美人？可为何依旧处处是红颜泪？恐怕是美人太多，皇上一个人安抚不过来吧？所以说，一个男子一生中拥有一朵百合花就够了，为何要贪多嚼不烂呢？”她旁若无人的絮絮叨叨，忽然摸出一样东西，惊道：“咦？这是什么？”她手中握着一柄竹雕的小箭，手柄处一块寒玉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一团月色。
　　皇帝一愣，一把自她手中夺了过来，道：“这可不是你拿的东西！此乃父皇亲自雕刻的令箭！”
　　林惜惜蓦地面色刷白，颤声道：“这令箭共有几支？”
　　“两支。”
　　“这先皇的东西可有何意义？”
　　皇帝沉默不语，偏过头，整理芜杂的书案。
　　林惜惜陡然发出一阵长笑，骇得众人惊跳起来。
　　她伏案大笑，揉着肚子，似乎刚刚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横流。
　　众人傻呆呆的瞪着她，快被她烦疯了！突见她蓦然立起，将一本本奏折撕成碎片抛向空中，一张张白纸犹如片片蝴蝶满室挣扎飞舞，香消玉殒。
　　皇帝回过神来，龙颜大怒，伸手指着她，却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惜惜伸臂一拂，将案上一扫而光，呵呵笑道：“好啦！干净啦！你这些东西污秽不堪，会玷污了他！”又跑出书案，满室里飞逐，将香炉里的香熄灭，将花瓶里插的花统统扔掉，甚至将帘幕亦扯了下来，口中兀自喋喋不休：“他不喜欢这香气，他不喜欢这种花，他也不喜欢这个颜色，统统换新的！”又一手指着众嫔妃，危言正色道：“他更不喜欢你们！你们都走！走！”将手中帘幕一把掷在她们身上，恰如一张鱼网兜住了一窝鲜鱼，活蹦乱跳、揪扯不清、滚做一堆。
　　她则在一旁拍掌大笑。

　　第三十二章 深宫高墙

　　皇帝气得跺脚大喊，命侍卫将林惜惜拉了出去。
　　林惜惜笑了一阵，开始引吭高歌，歌声清丽婉转，犹如天籁，众人竟是听得呆了，直至余音消尽，方如梦初醒。
　　自此，众嫔妃只将她当疯子，无人敢趋近，她便如汪洋大水中的一块礁石，突兀着，风侵雨蚀却愈发鲜润夺目。她又如一座灯塔，只为一人点亮，如今，熄灭着，仿佛不再发光的萤火虫。
　　星月初升，花树在地上摇曳出千奇百怪的暗影。林惜惜翻开一本书册，百无聊赖的一目十行。她的一名贴身宫女自傍晚出去后一直未归，她亦不在意，少一人在身边杵着，她便多一份自在，省得她烦躁起来时来回兜圈子，一不小心便会呆头雁一般撞在人家身上，撞落一地羽毛，满室飘飞。
　　她翻着书，另一名宫女小心翼翼的侍立一旁，生恐这颗孤煞星一个心血来潮又会拿自己当毛笔，为她抄写医书，摘录药方，甚至一字不落的背书给她听。玉皇大帝爷爷，皇上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古里古怪的皇妃？初时看她不言不动、沉静安详、万事不在意，还暗自庆幸，孰料，眨眼间她便换了个人，横冲直撞，上天入地，直将皇宫闹得鸡飞狗跳，人人瞠目而结舌！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喝：“站住！你是哪里的宫女？”
　　一个细细的声音回道：“侍卫大哥，我是刚来的，春草妹妹临时有事，怕林姑娘等急，让我将医书先送过来。”
　　“给我们看看。”
　　“是。”
　　一阵翻动书页的声音，片刻后——
　　“交给我们就成了，你走吧。”
　　他话音甫落，即听得“噗通、噗通”数声重物倒地之声，旋即，房门被迅速推开，闪进一个修长的身影。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林惜惜正自惊讶这宫女好高的身量，来人一抬头，她不禁屏息呆住，好美的一张脸！端的是美艳不可方物，风流无可比拟！正诧异，忽见她直奔身后的小宫女，一掌拍晕，居然吐出男声：“快走！”
　　林惜惜傻了，这不是张显的声音么？再细看那五官，正是涂脂抹粉、插珠戴环的张显！“你……”
　　“快走！”张显再次催促，拉了她便跑。
　　门口躺着那几名大内侍卫，张显一面跑一面匆匆道：“书页上有药粉，他们会昏一阵子。”
　　二人跑至宫墙下，呼呼喘息。
　　“对不住，穆冉，我不知道你爹是这种人。”
　　哎呀，此刻哪有工夫说这些？
　　“张显，我内力被封，你快帮我解开。”
　　张显苦着脸道：“我只会个三脚猫的功夫，那些大内高手的功力，我岂能比？”
　　啊？娇惯啊！懒散啊！不事劳作啊！王公贵族个个如此，天能不亡他们么？！林惜惜没心肝的暗自嗟叹。
　　“那我们如何出去？”
　　“放心，我带着这个。”张显说着自墙角的草丛中拿出一堆长绳，尾端系着一把三爪钢钩。
　　他将钢钩用力抛了上去，缠上墙外一棵大树，将绳子递给林惜惜，道：“你先上去。”
　　林惜惜亦不推辞，抓住绳索爬上宫墙，再顺着绳索落在宫墙之外，末了，将绳索甩给墙内的张显。不料，张显尚未出来，便听得一阵熙攘喧哗之声，喊着：“抓刺客！抓刺客！”
　　完了！这位王爷果然是尊镀金的泥菩萨！
　　林惜惜心里“咯噔”一下，扭头便跑，却一下子撞上一堵肉墙，后颈一麻，晕了过去。
　　天上猝然砸下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犹如哀吊这场未成功的逃亡。
　　林惜惜醒来不久即听说张显已被打入天牢，待秋后发落。
　　她心里一阵难过，张显会来救她，是她做梦也未想到的，如今，他为了自己不但沾上牢狱之灾，或许还会牵连整个家族。不成！她必须救他！可是，那个冤家呀，他究竟在做什么？
　　她索性找到皇帝，后者一见到她，直觉的欲躲避，埋身一半，僵住，他堂堂万圣之尊，居然被一个小小女子围追堵截么？遂清清嗓子，正襟危坐，道：“你找朕有何事？”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张显？”
　　“你来为他求情？”
　　“没错。我虽不懂朝政，但我知道皇上身边的心腹大臣已所剩无几，您若是真的处置了张显，安定王这支势力定会顺风倒，皇上看不出么？”
　　“哼，他已经背叛了朕，朕何需与他客气？”
　　“张显尚是少年心性，因与我相识，不忍我沦为质子，又后悔曾将我的行踪告知穆怀安，故而意气用事而已，并不会想到背叛皇上。”
　　“你让朕放了他？那国法何在？皇室的尊严何在？”
　　林惜惜蹙紧眉头。“为何我走到哪里都会碰到这些冷冰冰的律条？他们有时会吞噬掉无辜的生命！岂能一网打尽？”
　　“哼，妇人之见！”皇帝不以为然。
　　林惜惜沉默半晌，忽然喃喃道：“我知道这世间有许多规矩很难改变，它便如天条，既束缚天性，又束缚人心，但不如此又无以成秩序，天下必会大乱，怎么办呢？”
　　皇帝看着她，忽然怪异的感觉到，她的眼睛透过这御书房的窗口，望到了天涯之远，她虽然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楼宇之中，却似立于落日之下，立于辽阔的远古高原，他只觉一阵暖、又一阵冷，竟分不清到底是何滋味。
　　皇帝便在这忽冷忽热中浑浑噩噩道：“好吧，朕先放了他，你拿着朕的手谕去放人吧。”
　　林惜惜一惊，继而大喜，连声催促他快写。
　　皇帝当即写好手谕，盖上玉玺，递给她。
　　林惜惜几乎是一把抢了过来，匆匆道声谢，似乎怕他反悔般翩然飞走。
　　皇帝望着她的背影，似一缕清风，袅袅而去。又低头望望手中的玉玺，愣了半晌，忽而一巴掌拍上额头，“啪”一声脆响，吓得一旁的老太监打了个干嗝，一口气憋在喉咙口，直如鸭子吞食，一个劲抻脖子。
　　林惜惜拿着手谕直奔大牢。张显见她居然讨来了皇帝的手谕，惊讶万端。
　　“你是如何做到的？”
　　林惜惜抓抓头发。“我也不清楚，那皇帝忽然一下子吃了迷糊药一般，神智不清起来，呀，莫非被我传染了？啊，你快走，不要等他反悔！”
　　“君无戏言，反悔倒不会。”张显走出大牢，看了她身后虎视眈眈的几名侍卫一眼，竟有几分从容不迫的派头。
　　咦？这小子吃了两天牢饭倒长出息了。
　　“就怕他回过神来随便安个罪名再将你抓起来！那里面很舒服么？”林惜惜嗔道。“还有，听我一句警告：切莫与神龙教为敌！否则，别怪我到时救不了你！”
　　张显忽然目光奇异的看着她，轻声道：“你果真与神龙教颇有瓜葛？”
　　林惜惜闷不吭声。
　　“皇上为何如此做？要封你为妃？”
　　“他昏了头了。”
　　“呃？”
　　“他如此做，只会加速当朝的灭亡。”
　　“你怎的知道？”
　　林惜惜叹息不语。
　　“皇上已昭告天下，下月初一便正式册封你为贵妃娘娘，你不着急么？”
　　“他册封他的，我还是我，有何着急的？”
　　张显却急了。“如何能不急？正式册封之后，你便是皇家的人啦！你……你……也就是皇帝的妻子，你……不再是自由之身……你……”张显语无伦次，俊脸通红。
　　林惜惜浅浅一笑，双眸朦胧若雾，轻飘飘道：“他不会让我成为别人的妻子，绝不会。”
　　张显沉默半晌，涩声道：“他会来救你么？他就是神龙教教主吧？”
　　林惜惜避而不答，只道：“我不会有事，你快回家吧，不过，我还是要多谢你。”
　　张显垂下头，闷声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哪里？光是你单枪匹马闯宫救我就已经很了不起啦！很让我刮目相看呢！”
　　“你在安慰我。”
　　“是安慰你呀！难不成打你一顿？”
　　“……那个人何时会来救你？”
　　“唔，不管何时，横竖他若来晚了，我就拿刀子杀了他。”
　　张显抽口凉气瞪着她。
　　林惜惜嘻嘻一笑，道：“怎么？吓着了？放心，我又不会杀你。”
　　张显摇着头，喃喃道：“我在想，那个人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林惜惜“扑哧”笑道：“你担心他么？”
　　张显瞥她一眼，长叹一声，望望漫天星子，又望望花木扶疏的周遭，低声道了句：“我走了。”竟急匆匆而去。
　　林惜惜望着他仓皇的背影，脑中却浮出另一个人的脸容，心中气恼道：“张显都不顾生死来救我了，你呢，你到底在做什么？莫非已经忘掉我了？将我遗落在这里了？”此念一经产生，她便痛不欲生。
　　天上的星星眨着泪滴般的眼睛，仿佛一个个淘气的精灵，她看着看着，空落的心开始丰满起来，似是盛载了漫天的星光，一扫先前的阴霾忧虑，霎时雪亮。

　　第三十三章 先帝遗诏

　　这个叫做皇宫的地方，琼楼玉宇，斗拱飞梁，苍茫矗立；一望无际的花园，姹紫嫣红、香飘四季；亦深藏着一个一个绚烂多姿的梦幻，却如纸灯笼般风吹即破！它是最大的温柔富贵乡，亦是最紧固的金色牢笼！
　　在这牢笼之中，林惜惜终于迎来了六月初一！
　　在宫女的簇拥下，穿过重重叠叠的御花园，罗袖轻扬，丝裙漫舞，香阶罗列金缕鞋。
　　恢宏的金銮宝殿赫然在目，其上是莽莽苍天，一轮白日忽隐忽现，终为浓云吞没。
　　林惜惜望了一眼天边，眼波欲流，凝神一刻，迈入高高的门槛。
　　两边并列文武百官，穆怀安立在其中，春风得意、笑容满面。
　　林惜惜被宫女扶至大殿之上，伴于皇帝身畔，册封仪式即将开始。
　　她眼睫低垂，目不斜视，心中默默数数。
　　风乍起，绣帘狂卷，花树疯摇，落叶疾走如飞，满堂骇然变色。
　　皇帝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各位大臣俱班列大殿之下，屏息呆立。
　　殿外蓦然一阵地动山摇，便如海啸狂袭、山体崩塌，殿门被迅速关闭，颠簸如狂风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使人心惊胆裂。
　　几名大内侍卫闪电般将林惜惜团团围住，两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架上她脖颈，幽凉如水。
　　殿门终于被撞开，抢步而入一群精慓大汉，三两下便制住了几无反抗之力的文武大臣。
　　皇帝早已挨近林惜惜，抓住她的手臂，便如抓住一根浮木，分毫不让。
　　整个金銮宝殿死寂一如坟墓。
　　殿门口终于缓缓步入一人，于是，万事万物潮水般后退而去，只余他的影像突显出来，如日月般生辉。
　　林惜惜一颗心狂跳不已，似要自口中飞跃而出。当二人目光相碰，恍若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照，夺人魂魄洞穿时空亘古长存！
　　二人的对视仅仅一瞬，孟寒的眸光便移至皇帝身上，不言不语，转眼间冷森无比。
　　皇帝咽了口口水，声音沙哑道：“孟寒，你要看清了，她可在朕手里！你若马上退兵，从此远避中原，不再觊觎朕的江山，朕就将她还给你！否则，朕宁可与她同归于尽！再有，朕的精锐三军已守在皇宫周围，你们进得来，却不见得能全身而退！你好生考虑！”
　　孟寒依旧岿然不动，只是眸光愈加如冰似铁！皇帝望着他，一种穷途末路的恐慌令他周身打颤。
　　此时，一道闪电劈空而入，轰隆隆的雷声滚滚炸响，天地骤然漆黑如墨。
　　突然的黑暗令整个大殿陷入地狱般的惶悚，皇帝努力睁大眼睛，紧紧攥住林惜惜的手臂，却忽然间感觉周身一麻，双臂身不由己的无力垂下，已分毫动弹不得。
　　他惊骇欲绝，待眼睛完全适应黑暗，耳边已萦绕林惜惜不绝如缕的低柔轻唤：“孟寒，孟寒……”
　　这如梦似幻低回不已的声音便如晴天霹雳震得他心胆俱裂，他转动眸光，发现身边的侍卫俱已倒地昏迷，脚边杵着个肥肥大大的肉球儿，竟不知何时滚而至此，正仰头看着他咧嘴笑。
　　林惜惜呢？
　　林惜惜便如一束月光融于孟寒的怀中，那般清新、那般湿润、那般流香泛彩！他眼睁睁看着她在瞬间发生的奇异的变化，原来她可以是这般柔美的一个女子！柔美绝伦！
　　雨没有下，天地如一个恶作剧的顽童，慢慢睁开他明亮的眼睛，诡异的眨着。
　　皇帝满面灰败，喃喃道：“天不助我，天不助我呀……”
　　孟寒冷眼看他，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
　　他怀中的月光摇曳着在他耳边悄声道：“饶他一死罢，他是你哥哥不是么？当年他是听信小人谗言，那些人都被你杀光了不是么？呃，除了一个……”
　　“不，”孟寒终于开口，“他并非听信谗言，他与太后早就知道我的身份，那些人俱是为太后所收买，故意上演一出群臣参奏的好戏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林惜惜不解的道：“那你为何会成为前任宰相的儿子呢？”
　　“孟端行是我舅舅。父皇当年与我母亲在民间相识，但她不愿进宫。生下我之后，为避人耳目，只说是自己的侄子。但太后一党仍旧察觉了我们的存在，又得知父皇欲废太子重立储君，我是最大的威胁！于是，派人暗中毒死了我母亲，而我因随师父学武幸免于难。母亲死后不久，父皇亦驾崩，我尚年幼，他便顺利登基。然而，父皇却留有遗诏，规定十五年后方能打开。他们却迫不及待的提前看了，只因遗诏上明示，给他十五年的时间，倘若在这十五年之内，国泰民安，朝纲稳固，他便可继续为帝。倘若相反，就需由我来收回帝位。他们便慌了，于是，九年前，趁着那场几乎丧国倾邦的战争，他们顺理成章的除了心头大患！”
　　满朝文武俱瞠目结舌！
　　“惜惜，令箭呢？”他低声问。
　　林惜惜自怀中摸出那柄竹雕令箭交给他，众臣一见，慌忙齐齐跪地参拜。
　　皇帝见状闭上双目，面如死灰。
　　孟寒朗声道：“你们虽毁了遗诏，但父皇的令箭在此，已足以说明一切。如今，十五年已到，你的令箭可以交出来了。”
　　孙大圣跳起来在他身上摸索了半晌，终于找出令箭，交给孟寒。
　　此时，大殿门口一番熙熙攘攘的骚动，如渔汛般涌入一批批的宫娥嫔妃，莺啼燕泣，转瞬间跪倒一片，随后而入的是李落与唐凡。
　　“都莫哭了！闭嘴！”李落先吼一嗓子，吓得众女眼泪回流，噤若寒蝉。“教主，那老太后已在佛殿畏罪自缢啦！”李落报告道。
　　皇帝于泪眼迷离之中亦看到了自己的黄泉之路。
　　但，孟寒并未杀他，只是将他幽禁在后殿之内，日日佛海青灯，木鱼为伴。
　　穆怀安则一个劲磕着头，涕泪横流的求孟寒看在林惜惜的面上饶他一死。
　　孟寒只冷哼一声，将他打入天牢，囚禁终生！
　　林惜惜则望着殿外丝丝杨柳，自始至终未看他一眼。
　　“惜惜……”孟寒揽住她，“别怪我。”
　　林惜惜摇头。“我怎会怪你？我早就与他没有任何干系了。而且，你留他一命，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孟寒在她额上亲了一下，道：“这段日子你可受苦了？”
　　林惜惜立时撅起小嘴儿。“既担心我受苦，为何此刻才来？”说着又抿嘴儿一笑，“不过，受苦的不是我，而是她们！”说着伸指指向那些跪在当地的嫔妃。“你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大殿之下当即一片哀鸣，凄凄惨惨。
　　“交给你。”
　　“呃？”
　　“你随意处置她们。”
　　“我？”
　　“你将是一国之母，后宫之事，你说了算。”
　　一国之母？后宫之事？林惜惜心中一凉，她一直避无可避之事就这般陡然逼近眼前，令她措手不及。
　　“怎么了？”
　　“呃，我在想，该如何处置她们。”
　　殿下的哀鸣之声愈加如火如荼。
　　林惜惜蹙眉看着她们，神思飘忽。原本这天下无论谁当皇帝，俱与她无干，只要有她林惜惜的逍遥日子可过！但，要当皇帝的人偏偏是他！与她息息相关的人！她无路可逃！
　　她心中苦笑，无奈而心酸。
　　天下刚刚易主，大局未定，她不能给他添烦恼，暂待一切安定下来、根基稳固之后再整理罢。
　　她将众嫔妃带入后宫，一切照旧，不再闻问。
　　众妃见她一反常态，反愈加胆战心惊，惶然不安。
　　她又来至从未到过的储秀宫，但见一片花红柳绿、万紫千红，风流袅娜者有之，鲜艳妩媚者有之，娇俏伶俐者有之，清新秀丽者有之，雍容华贵者有之，淡雅幽柔者有之……各色美女数之不尽，用之不竭。
　　林惜惜眼花缭乱，阵阵酸气直向头顶冲，转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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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又偷懒了，呜呜……跑！

　　第三十四章 重整河山

　　朝中各位大臣，各得其所，当留的留，当罢的罢，惩戒有度，莫不顺服。
　　原神龙教四大护法俱成显赫功臣，列侯封王。各高层教属亦位列官爵，光耀门楣。其余俱成三军顶梁之柱，把持核心兵力，兵权君授。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然，国库亏空，朝政腐败，地方政事弊坏，土皇帝漫天飞！加之不断有天灾人祸，遗留下来的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非短时之内便可整饬一新！
　　孟寒几日几夜未曾合眼，一一翻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林惜惜知他刚刚即位，欲一展宏图大略，收拾旧山河，重振朝纲！原本不欲打扰，但委实心疼不已，这日深夜，终于忍无可忍，悄悄来至御书房，一把抽走他手中的奏折。
　　“惜惜！”他一愣之后，蹙起眉峰。连日的伏案备战令他心力交瘁，混乱不堪的国事政务更令他心火大增。他瞪着她，“还给我！”
　　林惜惜无惧的回视他，脆声道：“你想成为史上最短命的皇帝么？”
　　他微怔，沉声道：“不必你管，快些还我！”
　　林惜惜心中一颤，黑眼睛怔怔的凝视他，不动。
　　然而，他却没有看她，他揉着额角，闭着眼睛，略微烦躁道：“惜惜，别闹，这是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去他的国家大事！她林惜惜只是一介凡俗女子，只想与自己心爱的人相依相守。可是，眨眼间，他们中间便横亘着整整一个国家！她推不动，亦闪不开，更无法跨越！它山高水长、叠嶂重重，它使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些江南的春夜，小桥流水，夕殿萤飞，再也回不去了么？
　　“惜惜！”听到他惊慌的声音，她才发觉自己流泪了，她的心便如一片落花，瞬间憔悴。她被迅速揽入久违的怀抱，颤栗的亲吻不断覆盖下来。“惜惜，对不起，我太累了，这些奏折所奏之事又急需解决，我……”
　　“我知道，”带着哭意的声音传上来，“是我太自私，我只想到自己，忘了你是皇帝，肩负整个社稷的荣辱兴衰！你放心，我绝不会再打扰你了。”
　　“惜惜，”他蓦然搂紧她，抵着她的额头，柔声道：“我并非怪你打扰我，你并未打扰我，我只是心情不好。”
　　“我知道，如今一团混乱，你的头肯定很痛吧？”她说着将他推至长榻上躺下，按摩他僵硬的肩颈及头部，直至他沉沉睡去，方才坐在一边痴痴的凝视他，泪盈于睫。
　　她不知自己何时睡着，醒来已是躺在长榻上，身上盖着孟寒的外袍，而外袍的主人已坐在书案之后，俯首勤政了。
　　她突生一种古怪的意识，或许，她最该嫉妒的，不是那些千娇百媚的后宫佳丽，而是这些冷冰冰的奏折！它们每日在他手中缠绵悱恻、流连不去。那些或行或草或篆或隶的字迹，便如一朵朵黑色妖花，夺走他的视线，吞噬他的精魂，消融他的血肉。
　　她是多么自私啊！她从不曾知道，自己的心狭小得只容得下一颗星星，其余俱是尘埃！
　　她笑了，这就是自己的真面目啊！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真面目！他若知道自己是如此自私猜忌的一个人，他的心还会要她么？终有一天他会厌倦自己吧？那么多的美人，香巢处处，熏风扑面，哪里不是他的落足之处？
　　“贵妃”、“娘娘”、“昭仪”、“婕妤”，这些字眼蓦然如芜杂的花朵，开满她的心。她知道，那终将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存在。
　　她悄悄起身，悄悄来至门口，悄悄回首，见他一径埋首书案之中，目不窥园、神不游移，不由苦笑一下，悄悄离开。
　　第二日，水香带着最后一班人马，押着几马车的辎重物资抵达皇宫。
　　穆欢连蹦带跳的冲进星月阁，抱住林惜惜转圈圈，喜不自胜。“二姐！二姐！你好英明！你好伟大！”
　　林惜惜啼笑皆非。“做什么这般拍我马屁？”
　　“这如何是拍马屁？是实事求是啊！你怎的就看出孟大哥会做皇帝？哈哈！那我岂不成了国舅爷？哈哈！好威风啊！”穆欢美得手舞足蹈。
　　林惜惜瞥他一眼，嗔道：“小心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你！八字还没一撇呢，你美什么？”
　　“怎么会？在我看来已是板上钉钉了啊！难不成孟大哥还会娶别个女子当皇后？呀呀呀！这如何使得？我找他去！”
　　“你回来！”林惜惜抓住蛮牛也似向外冲的穆欢，气急败坏道：“你疯了！他此刻正在上朝，你去闹什么？我警告你，穆欢，你若是敢找他丝毫麻烦，休怪我不客气！”
　　“二姐！”穆欢甩开她的手，气呼呼道：“你做什么如此护着他？我又没怎么着他！完了！二姐！你完了！”他忽然目露怪异之色，摇头斜睨她，一副无可救药的样子。
　　林惜惜咬牙连连踢他屁股，斥道：“你才完了！乌鸦嘴！你不咒我就活不下去是么？”
　　“啊——二姐！”穆欢连声惨呼，“我只是动口，你每次可都是又动手又动脚啊！”
　　“少装！雪屏呢？为何没与你们一起来？”
　　“她说先回家乡看看，等你和孟大哥的大婚之日再来看你。”
　　林惜惜沉默一下，点点头，拉他坐下。“好啦，坐下凉快凉快再说。”
　　穆欢抓起一杯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个够，道：“二姐，我饿了！给我些吃的。”
　　“饿死鬼投胎！”林惜惜端来两块糕点递与他。
　　“啊？这么可怜？”穆欢小心翼翼的拈起其中一块，哀号。
　　“苍蝇也是肉！如今穷着呢，你就节省些罢！”
　　“二姐！你用不着如此替他节省吧？堂堂国舅爷就打发两块糕点裹腹么？”
　　“砰”，他额上挨了一记。“穆欢！你若再将‘国舅爷’三个字挂在口边上，看我不剥你的皮！”
　　穆欢一面抚着额头，一面往口内塞糕点，委屈道：“你怎的总是惦记我这身皮啊？又卖不了钱！你不知道么？光神龙教就卖了好几大箱子的金元宝！唔，都让天女拖进国库啦！”
　　“他将神龙教卖了？”
　　“嗯！卖给一个经常出海做生意的商人。哇！真是富可敌国啊！孟大哥可黑了人家不少呢！可惜，都充实国库了！”
　　他额头又陡然挨了一记。“不充实国库还给你分一杯羹么？你以为这天子是好当的么？除非想当个昏君，不然，那是天下最苦的差事！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好啦！好啦！”穆欢喷着满口糕点屑，下雨一般，“我的脑门又不是门板，你总敲什么？”
　　林惜惜躲开阵雨，站过一边。“我警告你，不管他给你个什么差使，你若胆敢中饱私囊，就趁早给我滚回老家去！”
　　“二姐！你把我当什么啦？蠹虫么？我只是过过嘴瘾罢啦！”说着晃着脑袋环顾，疑声道：“怎的你这里冷冷清清的，连个服侍的宫女也没有？孟大哥太过分啦！怎么？一当上皇帝就将你踢到一边去了？”
　　林惜惜翻着白眼，真恨不得将他一脚踢回东海去。“是我自己不要什么宫女服侍的。除了打扫及必要的活计，我不让她们跟着。这些事，你孟大哥不管，都由我自己做主。”
　　“二姐！你傻呀！”穆欢不可思议的瞪着她。
　　林惜惜叹口气，淡淡道：“这话还是以后再说罢。你住哪里？”
　　“唐大哥在宫外给我买了栋宅子，稍后我就去看看。”
　　林惜惜点点头。“今后不比往日，你也一天天大了，不要总像个小孩子长不大，说话做事要注意分寸，不要让他难做。”
　　“我晓得，二姐！我还替你担心呢！你一旦不管不顾起来，老天爷都能被你气死！”
　　“好啦！歇够了就走罢！”
　　“怎么？我刚来就轰我！”
　　“快去安置自己的窝罢！有空了去看看灵灵，莫忘啦！”
　　“嘻嘻，我已经派人去接她啦！”
　　“呃……她知道杀她爹的人是孟寒么？”
　　“恐怕知道了，不过，我会向她说清楚，灵儿一向听我的，二姐放心罢！”
　　林惜惜含笑点头。“好生安慰安慰她，对她好些。”
　　“我晓得！”穆欢挥挥手，跑走了。
　　星月阁霎时清净起来。林惜惜思量一下，决定去拜见水香。
　　水香自己挑了凤鸣宫居住。众宫女正在井然有序的摆放各式箱笼器具，一派繁华似锦、香飘满园。
　　看到她，水香只点点头，淡然道：“你来了。”
　　林惜惜行过礼，观看了一阵，便欲离开。
　　“等等。”水香唤住她，肃然道：“如今一切要从头来，他忙得很，你少去打扰他。”
　　林惜惜只冷冷一笑，转身离开，感觉后背上火辣辣的螫痛。
　　回到星月阁，此地寂然无声，如一艘静静停泊的小舟，与凤鸣宫的热闹繁华大相径庭。但她喜欢。
　　星月阁后面是一座阔大的荷塘，荷花正艳，清香阵阵。她无事便独自驾着小舟游玩，穿梭于田田荷叶之中，偶尔采摘莲蓬，倒也惬意。
　　有多久没见到他了？她坐于舟舷，褪下罗袜，将赤足浸入沁凉的碧水中，午后的阳光令她晕眩，她闭上眼，歪身卧在船头，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不知多久，身子似乎一下子悬空了，她一惊而醒，诧异的发现自己已然被人抱上了岸。熟悉的怀抱令她一下子泪眼朦胧。

　　第三十五章 昨日重现

　　林惜惜望望天边，正是夕阳西下，一颗落日如泪滴般缓缓坠入荷塘尽头。她搂紧他的颈子，柔声道：“退朝了？”
　　他点头，将她抱至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轻责道：“怎可一个人睡在船边上？掉下去怎么办？”
　　“那就变成一条小鱼儿，游来游去也很自在呀！”
　　他将头枕在她肩上，闭上眼睛，道：“你想游到哪里去？”
　　林惜惜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惜惜，这些天你在做什么？为何没再去御书房？”
　　“呃，你忙嘛！不过，我也没闲着，后宫的事也不少呢！”
　　“是么？”
　　“自然。”
　　他的声音开始朦胧起来：“惜惜，一切都会好的，你要等我。”
　　“我知道，你好生休息一下。”
　　“……”
　　她侧头看去，发现他已睡着了。她甩动宽大的衣袖为他扇着凉风，而后略微动了动身子，欲让他靠得更舒适些。孰料，他身子随之一僵，一把抱紧她的腰，含糊不清道：“惜惜，别走。”
　　林惜惜惊讶的看他，见他依旧双眼紧闭，呼吸略促，却是梦话。
　　她一阵眼热鼻酸，连忙仰起头，将泪水慢慢咽下。怎么回事？她最近动辄眼泪涟涟，愈来愈讨厌自己啦！
　　眸光触及之处，两名宫女手持绢扇立于海棠树后探头探脑，满面惊诧。见林惜惜向她们招手，俱打了个哆嗦，慢吞吞的走上前来。
　　林惜惜指了指她们手中的扇子，二女会意，忙打开扇子为孟寒扇起风来。不料，林惜惜却一个劲摇头，并伸出手去。其中一个宫女颇为机灵，赶忙将扇子递与她，见她当即面露微笑，手持绢扇轻柔摇摆，宛若春江之水，轻流慢动，此起彼伏，不由看呆了。
　　林惜惜示意她们可以走了，二女方磕磕碰碰如两只呆头鹅，狼狈离开。
　　红霞已化飞烟，天色逐渐苍青，终于黑尽。
　　林惜惜唤醒仍旧沉睡的孟寒。“用过晚膳再睡吧？”
　　他继续闭了一阵眼，又一把搂住她，声音沙哑道：“你与我一起吃。”
　　林惜惜点头，怕他血脉不通，又按摩了一番方扶他起来。谁知，他竟顺势将大半身子压在她身上，低声嘟哝一句：“你背我。”
　　林惜惜顿时愕然，难以置信的瞪着他。老天爷！他在撒娇么？
　　蓦然见到他唇线分明的嘴角似有若无的一勾，她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渐渐的，笑声愈来愈大，暗香浮动，乌鹊惊飞，正是月华如练。
　　他双目闪闪的看着她，忽然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向前走去。
　　一路笑语盈盈，时断时续。
　　二人就在星月阁用膳，之后，各自洗浴。
　　“你快去御书房罢。”她催他。
　　他则往绣床上一躺，伸展四肢道：“今晚我要好生歇息，不去了。”
　　林惜惜心中一喜，挨近他，道：“那就赶快回寝宫睡去罢。”
　　他闭目摇头，“我不想动了，就在这里睡。”
　　林惜惜犹豫了一下，依了他。另拿出一个玉枕与纱衾，在他身边躺下了。
　　孟寒很快入睡，林惜惜则毫无睡意，睁着一双黑眼睛清醒白醒的看着他的睡容。他真的累坏了。脸颊瘦了，眉峰减了，眼窝深了，她好心痛！
　　她悄悄点燃助眠的熏香，好让他多睡些时候。
　　孟寒一夜好睡，险些错过上朝，幸而，林惜惜早已将熏香毁尸灭迹。他匆匆用过早膳，捧住她的脸亲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晚上等我。”疾飞而去。
　　林惜惜倚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一阵甜蜜，又一阵怅惘，滋味难言。
　　白日漫长，林惜惜正翻阅医书，水香登门。
　　林惜惜正自纳罕，她已开了口：“昨晚孟寒在你这里留寝？”
　　林惜惜一愣，敢情这天女还是千里眼？遂点点头。
　　水香皱起眉头。“你们尚未大婚，怎可如此不检点？孟寒还险些矿朝！天下初定，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新皇，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天下兴衰，即便你不能辅佐他，但也不要拖他后腿！你若想当皇后，就要有母仪天下的胸襟和气度，更要有远见卓识，不要只为贪图个人一时欢娱，而置大局于不顾！你要时刻想到他是天子，他要为天下做出表率！而你所做的一切都要顺应这一原则，而不是相反！否则，你便是媚上惑主的祸水！”
　　林惜惜直听得目瞪口呆。孟寒只不过在这里歇息了一晚，她就媚上惑主了？她就祸国殃民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褒姒、杨玉环遭人唾骂了，谁让她们惑主呢？谁让她们一笑倾城、再笑倾国呢？数万里江山尚能在千金一笑中冰消瓦解，她们不是祸水，谁是？千古罪人不由她们来当，谁来当？周幽王？唐玄宗？
　　林惜惜淡然一笑，道：“他昨晚来看我，累了，就未回寝宫，如此而已。天女不必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许多事都是坏在小事上，何况，这还不是小事！林惜惜，我从前就警告过你，如何做一名称职的后宫女子，你不会如此快就忘了吧？”
　　林惜惜面色一冷，道：“我的确记得不大真切了，抱歉。”
　　“你……你若没有那个资质当皇后，就请让贤！”
　　林惜惜嘲讽的一笑。“我本就不欲占这个位置，谁愿当谁就当去，我绝不阻拦！”
　　水香不可思议的瞪着她，喃喃道：“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待他？你到底想如何？”
　　她到底想如何？哈哈，说出来她恐怕会吓晕！说不定会将自己立即抓起来或就地阵法以绝后患！
　　“我还能如何？暂且如此罢。”
　　“你要记住：做你当做的，而非做你想做的，你必须如此！”
　　林惜惜闭闭眼，叹道：“那就请天女让我一个人好生想想，哪些是我当做的，哪些是我不当做的，成么？”
　　水香面色寒凛的盯视她半晌，终于领着宫女飘飘而去。
　　经她如此一闹，时间倒是过去了一大截，傍晚终于来临。
　　当那个挺秀的身影一映入眼帘，她一刻不停的飞奔过去，投身入怀。
　　孟寒被她撞得一口气尚未提上来，狂絮般的亲吻已铺天盖地而来。他顺势揽紧她，与她温柔缠绵不已。
　　多么迷人的夜晚啊！她似乎又回到了江南的那些春夜，风暖鸟啼，花影满身，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孟寒……孟寒……”一声声叹息便如一缕缕炊烟，回旋不散。
　　“惜惜，”他终于推开她，有些急切道：“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就成亲罢。”
　　林惜惜一愣，旋即柔柔一笑。“不急，还是待一切稳固下来再说吧，你先忙朝上的大事要紧。”
　　他抱紧她，叹道：“朝中大事一年半载都不见得能忙完。”
　　“我等你。”
　　他认真的看着她，子夜般的眸子仿佛墨玉。“可我不想等了。”
　　林惜惜面上一红，拉他坐下，习惯性的为他按摩头部穴道，一边细声道：“那些仪式都不重要，甚至名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是什么？”
　　林惜惜的手顿住，忽而自后揽住他的颈子，亲着他的耳朵道：“重要的是你呀！还用问么？”

　　第三十六章 黑衣内卫

　　孟寒没再问，将她抱至胸前，静静相拥。
　　帘外荷风送香，竹露滴翠，月照花影移，蛙鸣之声连绵起伏，夜色清如流水。
　　她如何能放他走？她才不！横竖她对那个什么皇后的位置不感兴趣，她也不想母仪天下，她只想做他的妻子，唯一的妻子，与天下无干哪！
　　倘若他的心分成了若干份，那么，即便给她再高的荣耀亦如粪土！哪怕他心里只有她，却又与别个女子卿卿我我，她亦切齿难容！她要的是身心合一的灵肉相契，而非相背！要么全部，要么一无所有，绝不摆荡在中间地带似无根飘萍！
　　孟寒，他能体会到么？他若体会到了，他又能接受么？
　　林惜惜睁着黑眸，前方茫茫苍苍，落木潇潇如急雨。
　　“孟寒，你睡着了么？”她趴在绣床上，双手托腮说着废话。
　　孟寒居然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林惜惜想想好笑，凑上脸蛋贴上他的脸，道：“你又在说梦话。”
　　“我说过梦话么？”
　　“自然。”
　　“说的什么？”他微微睁开眼睛。
　　“你猜。”她轻轻吹着他的眼睫毛。
　　他闭上眼，想了想，道：“猜不出，你说。”
　　“偏不告诉你。”
　　他瞪她，她嘻嘻而笑，将头枕在他颈窝中，静了一瞬，忽然状似漫不经心的道：“孟寒，我想出宫一趟。”
　　他一愣，一下子翻身坐起，林惜惜被他带得滚到一边。“你想做什么？”
　　林惜惜未料到他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呆了一呆，小心觑着他的脸色，嗫嚅道：“只是出去转转，又不跑远……”
　　孟寒一径瞪着她，静默不语。
　　“孟寒？”她心中有些忐忑。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他终于轻轻叹息一声，抱过她。“好吧，我不该总将你困在深宫之中，但是，惜惜，你必得要牺牲掉一部分自由。”他的眸子隐隐闪出焦虑，“我会每日都抽出时间来陪你，你不会寂寞的，惜惜。”
　　林惜惜一径点头，含笑道：“我自然不寂寞，你放心，我也不着急出去，什么时候想散散心了再说罢。”
　　他抚着她长长的发丝，沉吟道：“或许等过几天我与你一起出去。”
　　“不必不必！”她慌忙掩住他的嘴。老天爷，如此的话，她岂不成了罪人之中的佼佼者了？那天女还不日日找她麻烦，给她再扣上各顶罪大恶极的帽子？她此刻倒真想将当年那个算命先生给揪出来，他老人家可真是“铁口直断”，托他的福，被他不幸而言中，“媚上惑主”四个字终于名至实归。
　　孟寒静静看着她，道：“好吧，但你一定要告诉我一声，切莫独自出宫。”
　　“晓得。”林惜惜恐他伤神，一面拿过团扇扇着风，一面推他。“好啦，快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他终于躺下去，顺手将她揽下来，亲着她的额角，柔声道：“明日早些叫我。”
　　林惜惜含笑点头。待他睡熟了，便欲起身偷点熏香，无奈，他在睡梦中亦是紧紧扣住她的腰，她根本无法如愿。
　　没有熏香助眠，孟寒早早就醒了，林惜惜则睡得正酣，直至被一串轻吻触醒，见他立于床前，神采奕奕，整装待发。
　　“桌上有早膳，我已吃过了。等我回来。”交代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林惜惜起床梳洗，用过早膳，亦步出星月阁。
　　甫一出来，触目便是一名黑衣内卫，背冲她，木桩子般杵在门口。
　　“呃，你是……”林惜惜好奇道。
　　那内卫当即转过身来，吓了她一跳，人家俊目修眉、英气勃勃，可不折不扣是名女子呀！
　　呀呀，原来内卫之中还有女子！
　　那女子一见她连忙抱拳行礼，解释道：“马照跑奉旨前来保护娘娘！”
　　娘娘？林惜惜啼笑皆非，旋即奇道：“你叫什么？”
　　“马照跑。”
　　这名字倒颇为特立独行，不让须眉。笑着摇摇头，道：“你不必紧跟着我，我去趟荷塘就回来。”言罢，不等她反应即走了开去。
　　绕着荷塘转了转，举着一张荷叶回返，却在荷塘入口处又碰上了马照跑。瞥了她一眼，径自前行。不料，她到达星月阁时，马照跑已老老实实的守在门口了。
　　老天爷！她是鬼么？林惜惜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如此神功，她真是望尘莫及！不由冲她露齿一笑，马照跑一愣，回她仓促的一笑，却看向她背后。
　　林惜惜又觉后背一阵发麻，缓缓转过身，险些尖叫出声，马照跑竟然又跑到了她后面！啊啊，再能跑亦不能如此神速啊！诡异啊诡异！
　　她猝然转身跑开，却听得两声齐唤：“娘娘！”
　　咦？她狐疑的回首，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如两朵花般瞪着她。“你……你们……”
　　“我们是孪生姐妹，这是我妹妹，叫马卧土。”其中一个急急道。
　　林惜惜目瞪口呆。妹妹的名字愈加别致了，暗无天日啊！
　　“你们的爹娘……呃，起名字很特别。”
　　“我们娘一口气生了九个女儿，我们两个是第十胎，自小就当男孩子养了。”
　　林惜惜干瞪了半天眼，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亏得他从哪里找来这么一对活宝。
　　姐妹两个亦傻傻的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道：“皇上有令，娘娘若想出宫，由我们保护即可。”
　　林惜惜拍着额头，叹道：“麻烦你们不要娘娘娘娘的叫，叫我林姑娘便是。”
　　“是，娘娘！”二人异口同声。
　　林惜惜哭笑不得。“二位姐姐，我尚未成亲，叫娘娘不合适吧？”
　　“娘娘说的是！”再度异口同声。
　　林惜惜翻眼望天，不再理论。
　　自此，这姐妹花眼里便只有她，直如盯着猎物般，丝毫不敢懈怠。
　　夜间，林惜惜又好气又好笑的冲孟寒抱怨：“她们就像苍蝇逐臭……呃，不不是，就像……横竖盯得紧，好烦！”
　　孟寒则笑道：“你此刻烦，日后会知道她们的好处。”
　　翌日一早，孟寒走后，水香伴几位宫女呼啸而至，怒气冲冲的坐于大殿之内，森然不语。
　　“天女……呃，太后娘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孟寒已尊封她为太后。
　　水香目光跳动，咬牙道：“林惜惜，你不要欺人太甚！”
　　“太后娘娘此言差矣，林惜惜并未敢欺人，不知太后娘娘所言何意？”
　　“既喊着太后娘娘，为何不将我的话当回事？一而再再而三的阳奉阴违，这后宫之内是由得你一意孤行的么？他既封我为太后，我便有权管束整个后宫，包括你！”
　　林惜惜皱眉道：“我如今什么也不是，只不过住在后宫之内罢了，太后娘娘要整治后宫，可不必将我计算在内。”
　　“你！林惜惜！我既然能将所有嫔妃遣散出宫，我便有这个权利管束你！哪怕你什么也不是，只要住在这后宫之中，就要学会服从！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免得你日后捅出了大篓子无法了局！”
　　“多谢太后娘娘提醒，惜惜感激不尽……”她话未完，便见姐妹花之一急匆匆的奔了进来，气急败坏的喊道：“太后娘娘，不好啦！凤鸣宫出现好多蛇！此刻已乱成一团糟啦！”
　　“蛇？”水香面色发白，一面向外疾走，一面扬声道：“快去叫侍卫！”
　　“已经叫啦！太后娘娘慢走！”
　　一行人呼啸而去。
　　这厢，林惜惜发了片刻呆，道：“你是哪个？”
　　“回娘娘，我是马照跑。”
　　“马卧土呢？”
　　“抓蛇去了。”
　　“怎会有许多蛇？”
　　“回娘娘，是马卧土养的，不过已拔去了毒牙，已无害。”
　　林惜惜一愣，忽而一把抱住她大笑起来。
　　马照跑骇得一动不敢动，挺得笔直，面颊上升起两朵海棠花。
　　林惜惜心中喜极，忍不住在她脸上掐了一把，笑道：“你们姐妹两个好可爱！再接再厉！”
　　马照跑身上粘着她笑得软软的身子，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尴尬得手足无措。林惜惜则笑得愈加畅快。
　　*
　　如今，后宫空虚，为了巩固皇权，水香开始在储秀宫中挑选家世显赫背景深厚的秀女充实后宫。林惜惜孑然一身，无权无势，委实无所助益，但她亦不敢罔顾孟寒的意愿将她剔除皇后的预备宝座。为今之计，只有马上册封一批宫妃，使皇权愈加稳固不可动摇。
　　夜晚唯一相聚的时刻，亦被水香以商议册封事宜等诸多借口将孟寒留在了御书房。
　　星星眨着不解人事的眼睛，帝苑月色苍茫，嗟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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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这几天忙装修，字数少了些，见谅见谅！明天就好啦！

　　第三十七章 姐妹之情

　　该来的总会来，这是她命里逃不过的劫数！但她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水香频频出入储秀宫，精挑细选、严苛训练，身边的女官忙着做各种记录，她还真是亲力亲为呀！
　　各位秀女俱挖空心思的展示才艺，一忽儿到御花园清歌曼舞，一忽儿到长廊中吟诗作对，一忽儿又跑到了水上，红巾翠袖，锦绣成堆。
　　林惜惜走在林荫夹道之中，面不改色。落日美如神话，在她身后一跃而坠，溅出碎玉般的水花。
　　众女不约而同的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飘渺如一缕诗魂。
　　“林惜惜！”水香的声音空寂的响起，“你过来。”
　　林惜惜止步回头。“太后娘娘有事？”
　　“你也加入，你更需调教训练。”
　　“对不住，我不感兴趣。”言罢，从容离开，身后落花成阵。
　　众女目瞪口呆，个个作声不得。
　　双马姐妹扫了她们一眼，紧随其后。水香则气得面色发青，双目喷火。
　　林惜惜一直游荡至天色黑尽，方踏入星月阁，一室冷寂。打发双马自行睡去，坐在床沿看着双枕发呆。
　　毫无预兆的，大雨倾盆而至，瞬间浸透窗帷。她懒得动，眼睁睁看着窗前的盆栽被豪雨击打得花容憔悴、枝叶分离，顿生一种物伤其类的哀戚与无奈。
　　“砰砰砰”，窗棂被仓促的敲响，一个人影伴着东摇西晃的树影令人恐慌的映在窗帷之上。
　　林惜惜尚未出声，双马姐妹已齐齐窜了出来，一左一右按住那作怪的人。
　　“哎呦！放手！是我！是我呀！”来人连声痛呼，却是穆欢。
　　林惜惜一把将他拖进来，先照着屁股结结实实踢了一脚，斥道：“你脑子被雨浇了？深更半夜跑到后宫来！你作死！”
　　“二姐！冤枉！今晚该我轮值，我是好心给你送东西来的！”
　　林惜惜这才发现他腹突如鼓，见他小心翼翼的探手入怀，居然端出一盆草来，草叶修长纤细，柔软下垂，眼生得很。
　　“你哪里挖来一颗野草？”
　　“二姐，你也不认得吧？”穆欢得意洋洋道，“这叫‘跳舞草’，它听到歌声或乐曲就会摇摆晃动，翩翩起舞，而且舞姿随着旋律而变化。但一有喧哗之声出现，它便突然静止，委实奇妙得紧。”
　　林惜惜半信半疑。“还有这种草？莫非成仙了？”
　　穆欢在她耳边神秘兮兮道：“这可是跨越千山万水自大理国得来的，世所罕见！”
　　“大理国？你与大理国有何干系？”
　　“呃，不是我，是张大哥。”
　　“哪个张大哥？”
　　“就是曾向咱们家下聘的安定王张显哪！”
　　林惜惜大为诧异：“你们何时这般熟了？既是如此稀罕的宝贝草，他居然送给你？”
　　“嘿嘿，那是，我可爱嘛！不过，我想你肯定喜欢，就转送给你啦！快感谢我吧！”
　　林惜惜抚着纤长的叶片，低声道：“可我不懂音律，唱歌又会扰人。”
　　“音律可以学呀，当你能使它跳舞时，说明你的技艺就过关啦！”
　　林惜惜跃跃欲试。“那就学洞箫吧。待我学会时，正值黄花满地、一片清秋，最宜吹箫。”
　　“好！明日我给你弄一管来。”
　　次日，穆欢没有弄来洞箫，却带来个大活人——穆双。
　　乍一见到自己的姐姐，林惜惜毫无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感，反而一股隐忧涨潮般涌上来。果然，穆双面色不善的往椅中一坐，冷嘲道：“皇后娘娘您好呀！”
　　林惜惜一面吩咐宫女奉茶，一面避而问道：“二娘来了么？还有六师兄。”
　　“来啦！都来啦！”穆欢抢着答，“都住我那里。”
　　林惜惜含笑点头。“姐姐进宫找我有事？”
　　“大姐说她想来看看你。”穆欢再次抢答。
　　林惜惜瞥他一眼，穆欢缩缩脖，摇着折扇一边凉快去了。
　　穆双冷冷道：“我若不说来看她，你会带我来么？”
　　林惜惜抿抿唇，道：“你说罢。”
　　“把爹爹放出来。”穆双亦不客气，姐妹间已有足够了解。
　　“这不是由我说了算。”
　　“你不是能惑主么？只要你想做，如何会做不到？”
　　林惜惜看了她片刻，淡然道：“即便我真能惑主，这件事我也不打算去做，更何况，新皇乃英明圣主，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惑’的？姐姐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穆双拍案大怒：“穆冉！你莫要得势便猖狂！一边是自己的亲爹爹囚在天牢里，一边却急着当皇后！你不贤不孝！”
　　“我晓得。我林惜惜自来就不贤不孝、无才无德，是个千古罪人。你穆双德才兼备，孝感天下，实该与我划清界限，切莫同流合污，毁了你的清名。”
　　“你……”穆双气得哑口，夺过桌上的茶杯一摔而碎。
　　一旁的穆欢忍了又忍，终于出声道：“大姐，你太过分啦！爹爹按罪当斩，皇上是看在二姐的份上才网开一面，已是仁至义尽，你还待怎的？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为了飞黄腾达，可以眼也不眨的以自己女儿的命来抵，这种父亲要他作甚？”
　　“穆欢！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你在帮谁说话？”
　　穆欢脸涨得通红，辩驳道：“你们都是我姐姐，何来里外之分？稚龄小儿尚且知道虎毒不食子，而穆怀安，他禽兽不如！”
　　“啪”一声，穆欢脸上已挨了一耳光。穆双跳起来大叫道：“放肆！好你个逆子！你们两个自小一个鼻孔出气，长大了都黑心烂肚肠了！”又一手指向林惜惜，怒目大睁，“你不是自称林惜惜么？好啊！以后你就与穆家毫无干系，你我之间再也没有姐妹情分！”
　　林惜惜亦火了，冷冷道：“本来就从未有过。”
　　“你……”穆双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末了，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穆欢呆了呆，忙道：“她不认得路，二姐，我去看看。”急追而去。
　　林惜惜喝完杯中茶，正托腮发呆，穆欢又火上房般跑了回来，气喘如牛道：“二姐！不、不好啦！大姐她闹上金銮殿去了！”
　　林惜惜倒抽口寒气，飞奔而逝。
　　尚未到达金銮宝殿，便听闻穆双响彻云天的叫嚣声：“你这个一国之君，莫非要将未来的国丈关押一辈子么？你们良心何在？”
　　林惜惜冲进金銮殿，但见两名侍卫正架着跺脚叫骂的穆双向外拖，后者一见她，怒不可遏道：“还有这个女人，不贤不孝，无才无德，算命的说她注定要惑乱宫廷，你们要这样一个女子当你们的皇后么？你们……”
　　她话未完，双马之一已冲上去掩住她的嘴，大殿之上传来冰冷威严的声音：“暂将她与穆怀安关于一处，让他们父女团聚！”
　　林惜惜苍白如雪，似乎随时便会融化。但她没有求情，她知道，在他盛怒之下，求情徒劳无益，只会火上浇油。
　　她看着侍卫将穆双拖走，穆双的嘴仍旧被掩住，只能发出犬鸣般的“呜呜”之声，一双眼睛怒火狂烧，死死的瞪着她，直至再也看不见。
　　林惜惜正欲步出金銮殿，上位已传来一声命令：“退朝！”
　　群臣一愣，即纷纷散开，鱼贯而出。
　　李落经过她身边时，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挂怀，横竖你已不是穆家人，他们是死是活俱与你无干！”欲为她打气的手举在半空终未落下去，转而挠向自己的后脑勺，“想开些，你便会快活些。”言罢，走了出去。
　　张显则匆匆看了她一眼，终究一句话未说，疾步而出。
　　“二姐……”穆欢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穆欢，你先退下。”孟寒走了下来。
　　穆欢点点头，走了。
　　偌大的金銮宝殿转瞬之间只余两人，空旷的风长驱直入，吹得她眯起眼。她抬手无意识的按住缭乱的发丝，黑发间，素手如霜，宛若鬓边斜插的白菊。
　　他看了她半晌，终于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冒出丝丝寒气。
　　“惜惜……”他担忧的唤她，“你在怪我么？”
　　林惜惜轻轻摇头，黑眸水气濛濛。“没有，我只求皇上一件事……”
　　他呼吸蓦然一窒，面色苍白。“你叫我皇上？”
　　林惜惜浅浅一笑。“你本来就是皇上，我须得时时提醒自己，以免哪一天在群臣面前失了体统。”
　　他看着她，目光发怔，手掌亦迅速冷却，良久，他问：“你求我什么事？”
　　林惜惜吸了口气，仍旧气息不稳：“穆欢年少不懂事，又口无遮拦，将来若是闯了祸，求皇上开恩饶过他……”
　　他的手松开了，宛若离舟之楫，孤单而无力。“你在怪我，你内心深处一直在怪我。”
　　林惜惜闭上眼，他弄错了，她内心深处怨怪的不是这件事啊！

　　第三十八章 茕茕白兔

　　林惜惜岔开话题道：“我正在学吹箫，穆欢送我一盆跳舞草，会闻乐起舞。啊，我须得回去练了。”不待他反应，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奔出金銮殿未久，在殿南的葡萄架下被一人轻声唤住，凝目一望，却是张显。
　　“张显，你还未走么？”
　　他点头。“我在等你。”
　　“等我？”
　　“唔，向你告别，我要去戍边了。”
　　林惜惜惊诧无言。
　　“这几个月我都在军中操练，下个月即随军前往北疆，就任参军一职。”
　　林惜惜开始认真打量他，果然肤色黑了不少，亦健壮了许多，脂粉气渐去。不由一面替他高兴，一面有些担心。“你自小娇生惯养，吃得了那苦么？”
　　“旁人能吃，我为什么不能吃？我也要成就一番事业，不吃苦哪成？”
　　林惜惜笑道：“孺子可教！后生可畏！”
　　张显苦笑一下，“你又打趣我。跳舞草喜欢么？”
　　林惜惜一愣，应道：“自然喜欢，虽然尚未亲眼目睹，但只听穆欢说就很有趣了。”
　　张显轻轻点头。“你自己多保重。呃，再过些时日就是册封大典，那些嫔妃俱是太后亲自挑选，个个家世雄厚，权势倾天，你……一定要小心，切莫随意得罪人。他如今是天子，你需多体谅他一些，只要他心中有你就够了，你无法要求他像普通人那般。任何朝代，皇权都至高无上，凌驾一切，帝王之家，情之一字，最为淡薄。你如何能要求一个帝王忠贞不二、从一而终？”
　　林惜惜轻轻侧过身，仰高头，眸中晶莹闪烁。良久，方转过身来，盈盈一笑，却带下两行清泪。“我晓得，我会退让，不让他为难。”她不想成为他心灵上的包袱，虽然在所难免。
　　张显看着她，轻叹一声，眸中亦是泪光盈然，低声道了句：“后会有期。”飘然离去。
　　林惜惜独立半晌，擦干眼泪走出葡萄架，却不期然撞在一人身上。
　　“孟寒？”
　　“为什么哭？”他紧紧凝视她，眸中黝黯无光。
　　“唔，张显要从军了，我替他高兴。”
　　“他向你辞行？”
　　林惜惜点头，沉吟道：“我想让穆欢跟着他历练历练，啊，我去找穆欢，你忙罢！”说罢，转身欲跑，却被他一把拽住。
　　“你在躲我？”
　　“怎么会？”林惜惜张大眼。
　　“我去找过你，你都不在。”
　　“唔，我……也忙。”
　　“忙什么？”
　　忙躲你。“忙采药、忙晒药、忙收集药种，秋天到了嘛。”
　　“你何时种的药？”
　　“也不是我专门种的，有些花草本身就是药材，我每日就辨认它们。”
　　“想出宫么？”他突然问。
　　“不想！”她迅速否认。“呃，你如今忙得很，不必管我。”
　　孟寒沉默不语。
　　林惜惜一转头，发现穆欢正杵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管洞箫，忙道：“穆欢在等我，我先走了。”也不看他，急匆匆离开。
　　一夜风声凝噎，晓来冷雨葬名花。
　　正是霜红如醉，北雁南飞，呜呜咽咽的洞箫之声，吹落满地黄花。跳舞草袅袅娜娜的翩翩起舞，竟如一队青衣舞娘，真乃奇观。
　　林惜惜独自欣赏着，叹为观止。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诸位受封的宫妃俱心花怒放，眼角偷偷瞄着尊位上的人，或半羞半喜，或敛眉低面，妖娆无限。
　　册封大典之后便是酒筵歌席，众妃更是使尽浑身解数展示自己，一时莺声燕语，红绡翠黛，欢宴沸腾。
　　水香含笑观赏，却见孟寒一径把酒不言，神情寥落，眼神冷寂，竟与眼前格格不入，不由心内一抽，小声道：“孟寒，可有中意的？你看着哪个顺眼就让邱圃记下来，可先安排她侍寝。”
　　邱圃乃孟寒的随侍太监。
　　孟寒端起酒杯，酒液漫溢而流，他兀自盯着液面怔然不语。
　　“孟寒？”水香轻声唤他，眉峰一缕皱痕略隐略现。
　　孟寒抬起眼，如此幽深难测的一双眸子，暗无边际。
　　“孟寒，你就暂时将她放过一边吧，这是必经之路。今后的路还长，这才刚刚开始，后宫独宠是会坏事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孟寒眸光闪动，蓦地放下酒杯，淡然道：“我出去走走。”起身而出。
　　水香望着他冷寂的背影，心头一片荒寒，缓缓闭上眼睛。
　　马照跑与马卧土双双于院中坐观星象，争论着哪个是牵牛星，哪个是织女星，末了亦无定论。倒是不约而同的找到了北斗星，似乎就在头顶，大大的柄勺，承载着满腹心事。
　　耳边箫声隐隐，如泣如诉，时断时续，搅得夜色发颤。
　　“娘娘进步很快。”马照跑凝神道。
　　“一天到晚只是拿着根竹棍吹来吹去，嘴巴都肿啦，能没进步么？那跳舞草都快被她累死啦！”
　　“娘娘看它跳舞时才快活些。”
　　马卧土沉默片刻方道：“所以爱谁也不能爱皇上，你听那边——”
　　那边红烛高照，灯火齐明，丝裙飘舞，翠波荡漾。
　　“唉——”马照跑长长叹息一声，“红颜薄命呀！不不，应是天妒红颜，呸呸呸！也不对！是……”
　　“好啦！不懂就别瞎酸！咦？有人来了！”二人立时呼呼窜至院门口，随时防备。
　　树影横斜，花荫错落，那人分花拂柳，踏月而来，竟似一幅水墨丹青。
　　姐妹俩看呆了，及待来人走近，方看出竟是孟寒，不由又惊呆了。
　　“你们两头呆头鹅，如此如何保护主子？”
　　二人遽然而醒，慌忙行礼，齐声道：“没想到皇上会来，今晚，皇上不是……”
　　孟寒瞪了她们一眼，径直步入星月阁。
　　阁内没有点灯，一束月光自绮窗斜射入户，照在临窗而坐的白色人影身上，箫声中，那盆纤长的草柔美的摆动身躯，青翠婉转，月光下，却又不胜凄清。
　　箫声倏止，蓬勃而舞的草叶顿如泄气般垂落下来，委顿一片。
　　“为何不点灯？”他走近她，看着那蓬奇怪的草。
　　“点灯就无趣了。”她答。将洞箫凑至唇边，正欲吹奏，忽而一愣，“此刻什么时辰？”
　　“快戌时了。”
　　她点头，低首抚弄箫身，轻声道：“你快走罢，今晚你不该来此。”
　　他沉默半晌。“我去点灯。”
　　“不！别点！”她匆促出声，“我喜欢如此。”灯光太亮，会让人无所遁逃。
　　他便不动，沉寂中，月光静静流淌，如同逝水。
　　“呃，我要歇息了，你……也回去早些安歇吧？”她缓缓立起身，似浮出水面的一颗星子。
　　他依旧不动，良久，终于转身，走了出去。
　　林惜惜呆立当地，站成了一棵树。
　　这棵树，每日便与野草为伴，看云看日出日落看遥远而又易逝的东西，她不再柔软，不再热烈，不再发光，暗沉如一棵衰草。
　　终于，这日傍晚，她突然兴致勃勃的亲自下厨施展中馈之术，并让马照跑去御书房将他叫来。
　　姐妹两个喜之不尽，娘娘终于想开了，不再躲着皇上了。
　　孟寒迅速赶至，看着满桌佳肴，沉吟不语。
　　“如何？”林惜惜端坐桌旁，面盛桃花。
　　“都是你做的？”
　　“不信可以问她们。”下巴点点双马姐妹，并示意她们及各位宫女可以退下了。
　　林惜惜一一介绍各味菜肴，到最后一道时，她揭开硕大的瓷盖，指着热气腾腾的汤罐，里面飘着几块白色的萝卜，俱雕成兔子的样子，笑道：“这道菜叫‘茕茕白兔’。”
　　“有这种菜么？”
　　“是我自创的。”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点燃红烛，斟满美酒，二人对月招饮，竟是风情无限。
　　星残更漏，月影西斜，烛光摇曳。
　　他们在桌前静静对望，她忽然起身拉起他，一直将他拉至床边。她的手微微发颤，却毫不犹疑的去解他的外袍、玉带。
　　他几乎痴呆。
　　她终于停下来，她太生疏，她将绳结揪死了，解不开了，她面如海棠，又颤抖着手开始解下自己的衣裙，一件一件，直至贴身衣物，她便如一株闪闪发光的玉树立在他面前。
　　她靠近他，贴进他怀中，催眠般的声音轻轻响起：“今晚别走了。”
　　他紧紧拥住她，亲吻她带泪的脸蛋。
　　于是，这个夜晚，她以身相许，她给他一个最美丽最绚烂最芳香的夜晚。
　　她拼却一生的气力，挣扎着撕裂着怒放在夜色之中，她如痴如狂如仙如妖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春江！她淹没了他，使他迷狂，使他陷于灭顶！她将这个夜晚涂染成一个蜂飞蝶舞姹紫嫣红的斑斓的花园！
　　她要让他记住她，记住她，到死也不忘记！

　　第三十九章 离宫出走

　　旭日东升，晨风吹动窗帷，似水波连绵。
　　林惜惜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枕边人，他依旧沉睡，黑发纠缠在她颈边，他双眉舒展，睡容安适，手臂紧紧圈住她的腰身。
　　上朝的时辰快到了，她轻轻叫醒他，在他浓烈的眼光下，红了脸。
　　他抱住她，又是一番耳鬓厮磨、轻怜蜜爱，方才懒懒的起身。
　　林惜惜为他穿上衣袍，又端来温水梳洗，末了，是几道简单的早膳。她柔声道：“随便吃一些，莫迟到了。”
　　他将她拉进怀中，轻轻叹息。“我是不是在做梦？惜惜，昨夜是不是一场春梦？”
　　林惜惜搂紧他，浅笑道：“不是梦，绝对不是梦！快去罢。”
　　他依依不舍的起身，缓缓走至门口，又折转回来，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我舍不得走。”
　　林惜惜眸中蕴泪，含笑催促：“去罢，我等你回来。”
　　他亲了她一下，转身走开，到了院中，却又回首，展眉一笑，朝霞中，神采奕奕，风姿玉秀，竟使日月失色。
　　林惜惜回他一笑，他居然就此停步，向她张开双臂。
　　林惜惜吞下骤然浮上眼眶的泪水，揪心扯肺的痛楚令她脚步虚浮，她几乎踉跄着奔入他怀中，蜷伏着，如一条柔美的鱼儿。
　　直至她再三催促，他方才松开她，疾行向前，将至看不见时，三度回首，向她挥下手，步履轻松，转瞬即逝。
　　漫天霞光俱随之而去，眼前瞬间阴暗下来，隐忍的眼泪终于滚落。
　　双马姐妹躲在侧门探头探脑，掩嘴偷笑。
　　“真是如胶似漆呀！看不出来，皇上居然如此缠绵！”
　　“哈哈，娘娘应该很幸福啦！皇上好像从未在别个娘娘那里留寝过哩！”
　　“好哇！好哇！娘娘幸福，咱们就幸福啦！可是……娘娘为什么哭啊？”
　　“呃？哭了？真乃奇哉怪也！”
　　二人正错愕，林惜惜已将她们叫了过去，面色平静道：“我要出宫。”
　　“出宫？做什么？”二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有你们陪着，我应该可以自由出宫吧？”
　　“是是，娘娘说的是。”怎能向娘娘刨根问底？该打！
　　“准备一下，即刻就走。”
　　二女不敢怠慢，依言而行。
　　出得宫门，信步转了不久，林惜惜即嚷着口渴，三人找了家茶楼歇息。
　　三杯茶下肚，姐妹俩竟觉昏昏欲睡。奇怪，她们喝的是茶水，又不是酒……心中一凛，已身不由己的趴在桌上酣然入睡。
　　一觉醒来，二人揉着眼睛茫然四顾，娘娘呢？再揉揉眼，面前除了那张彼此看腻了的脸，再无旁人，娘娘呢？
　　二人连滚带爬的冲出茶楼，抓住伙计连声质问：“看没看见一个少女走出去？身量比我们矮一些、瘦一些，大眼睛，皮肤白白的。”
　　伙计皱眉思量一下，点点头：“有啊。”
　　姐妹俩喜出望外，一把揪住伙计的前襟，亦不管人家一口气憋了回去。“去哪里了？多久了？”
　　伙计干噎着拔出自己的前襟，咽口唾沫道：“出去很久啦，我哪知道去哪里了？我又不是探子。”
　　姐妹俩将他用力一推，面面相觑了半晌，决定一个出去寻找，一个原处等候。未料，直至红日西沉，星月升空，林惜惜再无消息。
　　姐妹俩杵在茶楼里面色煞白，六神无主，形形色色的猜测纷至踏来，直将自己吓得十魂去了九魂。
　　“娘娘定是被人绑架了，呜呜……咱们如何交差啊？”
　　“头一遭出宫就弄丢了娘娘，呜呜……咱们死定啦！”
　　二人不约而同的想起晨间，孟寒与林惜惜难舍难分的情景，尤其孟寒满身满脸的幸福之光，浓情环绕，爱怜横溢……
　　天哪！地哪！愈想愈胆寒，她们还是自裁以谢罪罢！
　　二人“唰”一声，同时拔出腰间佩剑，正欲来个“茶楼”自刎，马照跑眼光一瞥，突然发现自己胸前的衣襟开合处露出一角白纸，她心中一动，一把拽了出来，却是一张短笺，上写：
　　“寒：
　　请勿降罪于小马姐妹，她们被我下了药。我走了，我说过，无需找我，我不会让你找到。我把你还给天下，群臣安心，皇权稳固，后宫额首称庆。我只是林惜惜，一个平凡女子，包容不了整个天下！我不适合那里，我的归宿不在那里。原谅我骗了你，我没有等你。
　　惜惜”
　　姐妹俩顿时懵了，原来她们是让娘娘暗算了！原来娘娘是自己跑了！我的娘娘啊，您一跑了之，让我们如何交差啊？如今，死也死不成了，须得将信带到啊！师父说过，要善始善终！
　　姐妹俩小心翼翼的揣着信，踏着月色，步向皇宫，视死如归。
　　一个小个男子自黑暗处移步而出，乌黑的眼睛与夜色融为一体，望着她们远处的背影，喃喃低语：“多保重。”转身没入黑暗。
　　林惜惜将自己化为南归的大雁，当夜离开京城，一路向南。
　　北方正是一片苍茫大地，南方依旧水暖山青，连日来的濛濛细雨，让仅离开了不到一年的林惜惜已感觉不适。她似乎更喜欢北国的四季分明、豁朗开阔，不若南国缠绵一气，没有万木复苏的惊喜。
　　她化名凌怡梦，自己开了一家医馆——凌梦堂，又收了两名学徒。
　　尚在南归的途中，她便道听途说了皇后婚前出走一事，天子勃然大怒，竟将两名侍卫打入死牢，好在冷静后又将她们放了出来，命她们速去寻找。详细情形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双马姐妹终归无事，她松了口气。自己任性尚可，切莫伤及无辜。
　　如今，数月过去，皇后出走一事已成悬案，无人再提，皇宫中亦未见再有动静，那一波狂潮终于消逝。
　　林惜惜坐于医馆院中晒着春阳，翻看医书，两名小学徒一个捣着草药，一个出门问诊了，今日尚无病患上门。
　　日子过的颇为自在，心中并不空落，反而装得满满的，思念有时并不会让人神魂无依，因为那个人时时刻刻停驻在心间，她不寂寞。尤其，他的一举一动牵动天下，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不会断了他的消息，便如一只风筝，遨游远方，线却依旧相连。
　　正惬意的望天上云卷云舒，院门被突然撞开，踉踉跄跄的闯入一人，没几步便软倒在地，晕了过去。啊，生意上门了。
　　林惜惜飞速跑过去，但见来人竟是一名中年美妇，她忙招呼学徒一起将妇人抬至大堂。
　　妇人伤在小腹，血染衣裙，怵目惊心。
　　她吩咐学徒准备好水、药及纱布，刚刚将伤口打理好，“砰”一声，院门口再度被撞开，学徒慌忙去看，却空无一人，正自纳罕，左腿被人一脚踹开，低头一看，但见一个胖大的肉球儿已滚进屋，一见到榻上血迹斑斑的妇人便五官挤做一堆，竟“哇”一声，滚至榻旁，抱住那妇人大哭起来。
　　林惜惜直骇得魂飞魄散，因为来人正是孙大圣！看他这副德行，这妇人定是他口中的“云裳”无疑。怎的他跑到此地来了？
　　孙大圣哭了一阵，终于止住，看了看林惜惜包扎的伤口，头也不抬的道：“快去给俺弄些吃的。”
　　林惜惜易容成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满脸长须，自然不怕他认出。当下，吩咐学徒端来食物给他，看他两口即下去一个大包子，便让学徒尽管多端来几个，管他饱。
　　孙大圣吃饱喝足，打着饱嗝，粗声粗气道：“有客房么？今晚俺就不找客栈啦！”
　　“有。”看在他曾救过自己一命的份上，收留他一晚又有何妨？横竖他认不出自己。
　　“你这里就没个小丫鬟么？俱是大男人，如何伺候女病患？”
　　呃，没听说女病患必得由丫鬟才能伺候的，看不出来，这孙大圣醋劲还不小。
　　“老人家若需要，我去邻家借个丫鬟过来即可。”
　　孙大圣圆圆的大鼻头一皱。“丫鬟还能借的？”
　　“赶上忙的时候便会如此，另给工钱便是。”
　　“嗯，这法子倒不错。那家的主子倒也好说话。那你快去借罢！”
　　林惜惜转身正欲离开，又被他唤住：“回来！你帮俺打听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林惜惜的女孩子，呃，不过，她或许已化名，也或许会易容，啊——烦死啦！天杀的，这大海捞针的，到哪里去找一个小丫头片子啊！”
　　林惜惜顿时呆住，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喂！你还不走，呆头呆脑的杵在这里做什么？”
　　林惜惜不由苦笑，这里是她的地盘好不好？当下悄悄吸口气，镇定道：“你要找一个叫林惜惜的女子？”
　　“是啊！是啊！你见过？”孙大圣猛地弹跳起来，竟一下子吊住她的颈子，喜不自胜的打起悠悠。
　　林惜惜哪里支撑得住？早弯了腰蹲下去，不住捶打他满身的肥肉，她快憋死了。
　　孙大圣终于一个滚儿骨碌下去，喜得扭了两下屁股，连连道：“快说！快说！在哪里？”
　　林惜惜喘了半天气，直起腰，道：“不知道。”
　　孙大圣的笑容僵在脸上，便如一颗硕大的肉包子被咬下一大口。“你说什么？”肉包子喷着满口的肉馅，暴跳如雷，“你耍俺！你居然敢耍俺！你纳命来！”言罢，不由分说，抡起肉拳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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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了，俺赔罪！

　　第四十章 情敌相见

　　话说林惜惜眼见孙大圣滚粪球般疾驰而来，慌忙将身一闪，避了开去。
　　孙大圣未料到她会武功，竟收势不及，噔噔噔向前直奔，“砰”，撞在墙面之上，弹了出去。
　　这一下，直气得他狂性大发，捂着脑门子“嗷嗷”嘶叫，再度抡拳上阵。
　　林惜惜连忙夺门而逃，一面叫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奶奶的！跟你说有个屁用！快……”他话未说完，方榻上突然传出一个气恼的声音：“好吵！打雷了么？”
　　孙大圣猛地气息一泄，脚下一个踉跄，滚了出去，眨眼间，又滚了回来。“云……云裳，你……醒了？”凶神恶煞霎时转为深情款款。
　　那名小学徒看得矫舌难下。
　　云裳瞥了他一眼，眉峰立时紧蹙起来。“你怎的又跟了来？阴魂不散么？”
　　“我……我是受人之托，帮人家找老婆，没……没有跟着你……”
　　云裳翻个白眼。“帮人家找老婆？谁信？”
　　“是真的！”孙大圣急了，“我何时骗过你？”
　　“管你骗没骗，你莫再跟着我！”
　　“那如何成？向南飞那老不休将你伤成这样，我决计饶不了他！”
　　大堂之外的林惜惜闻言大惊失色，原来师父亦到了此地，自己须得加倍小心了，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云裳低斥道：“你不要乱咬人，是我自己误伤！”
　　“好好，你莫讲话啦，小心伤口……”
　　“不用你管！你快走！不要缠着我！”云裳说着咳嗽起来。
　　孙大圣慌忙躲出屋去，一下子撞在偷听的林惜惜身上。
　　“喂！你……”
　　“嘘！”林惜惜止住他的叫嚣，“我需得进去看看她。”
　　“且慢！丫鬟呢？”
　　“你就从未为女病患看过病么？”林惜惜脱口而出。
　　孙大圣眼一瞪。“自然看过！当今……呃，俺一个故人的老婆就是俺给救活的！俺那位哥哥比俺还小气，宁可自己受累……咦？你怎知我是大夫？”孙大圣蓦然怪叫。
　　林惜惜自知失言，忙不迭补救道：“我方才看你检视那位夫人的伤势，内行得紧，故而大胆猜测而已。”
　　“哼，你猜对啦！”
　　林惜惜松口气。“那我进去了。”
　　孙大圣烦躁的挥挥手，“去罢！去罢！”
　　既知道了这位妇人是云裳，林惜惜便不客气了，板着脸又为她诊视一番。
　　不料，她愈是冷淡，那云裳倒是愈听话。如此看来，孙大圣是一辈子也没有希望了！
　　云裳看着她，忽然出声道：“你叫什么？”
　　林惜惜冷冷道：“凌怡梦。”
　　“唔，你与一个人倒是很像。”
　　林惜惜手一顿。
　　“他叫向南飞。”
　　林惜惜不由愣住，自己确实有些模仿师父的样子，没想到被她看了出来。当下，微微一笑，躬身检视她的伤口，淡然道：“此人倒是听说过，只是，小可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云裳亦是微微一笑，道：“可我怎的闻着你身上的味道像是一个小姑娘？”
　　林惜惜大吃一惊，蓦然直起腰，离得她远远的，瞪着她。
　　云裳了然一笑，“不过，女孩子嘛，在外做事不容易，乔装改扮一下，也不奇怪，我也如此做过。”
　　林惜惜再度舒口气，今日真是她的倒霉日呀！这个云裳伤口不痛么？怎的话这般多！
　　当下，继续板着脸道：“既已被你识破，就请夫人三缄其口，我不欲人知。”
　　“我了解。不过，既然求我，为何还板着个脸？没有诚意啊！”
　　“夫人应该少动口动眼，少动鼻子，少动脑，多合眼休息，以利伤势快速复原。”
　　云裳“扑哧”一笑。“你多大？为何将自己弄得一副老气横秋的老秀才样？小姑娘还是活泼些好。”
　　“你怎知我是小姑娘？”
　　“难不成是小媳妇？”
　　林惜惜面上一热，有些着恼道：“我既已如此乔装，自然不能像个小姑娘般蹦蹦跳跳！”
　　“可长此以往，你如何找婆家？你家里就没有喘气的男人了么？需得靠你一个女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养家糊口？”
　　林惜惜闭闭眼，恨不得一拳砸上她伤口，将她揍晕。没想到孙大圣的这位宝贝心上人居然是个超级无敌的大鸡婆！
　　于是，不再理她，转身走了出去。
　　次日一早，林惜惜尚未起床，便听得院中一阵厮杀叫嚷之声，惊得一跃而起，匆匆梳洗乔装完毕，赶至院中，但见孙大圣与一名中年男子正打得热火朝天。
　　一声“师父！”险些冲口而出，硬生生卡在喉咙口，呆看了半晌，高声阻拦道：“别打啦！此处是医馆，又不是比武擂台！”
　　孙大圣一边呼呼进攻，一边抽空回嘴道：“呸！打死了他正好就地掩埋！”
　　林惜惜不禁气恼道：“你胡说什么？鹿死谁手还无分晓呢！”
　　“喂！你到底帮谁？”
　　“她自然不是帮你！”云裳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但见她倚在门边，面色发白。
　　孙大圣倏地住手，飞至她身边，惊道：“你怎的出来了？你的伤……”
　　云裳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为何又与他打架？”
　　“他伤了你，我自然要为你报仇！”
　　云裳闭上眼，吸着气，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少给我添乱！”
　　眼见孙大圣如三岁小儿般被她训斥得面壁思过，林惜惜不禁起了恻隐之心，忍不住道：“他也是关心你，你如此太伤人啦！”
　　云裳柳眉一竖，娇叱道：“谁稀罕了？该关心的不关心，不该关心的瞎关心，放在你身上，你开心么？”
　　林惜惜瞟了向南飞一眼，语塞。
　　向南飞只道了句：“向某告辞。”转身向外走。
　　孙大圣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叫住他：“等等！林惜惜是你的徒弟吧？你若找到了她，俺老孙从此与你化敌为友，永不找你麻烦，如何？”
　　向南飞奇道：“你找惜惜何事？你如何认得她？”
　　“那个……等你找到了她再告诉你，总之，这件事很重要，天大天大的重要，否则……哎呦，这两个冤家，真真愁煞俺也！”孙大圣拍着膝头长吁短叹。
　　林惜惜则一点一点的后退，直退至墙根暗影之中。流年不顺哪！
　　向南飞疑声道：“她不是要当皇后了？你要找她，去皇宫找不就成了。”
　　“哎呦！你究竟是从哪个棺材里爬出来的呀？她早跑啦！”
　　向南飞一愣，旋即笑道：“跑得好，跑得好。”
　　孙大圣大怒：“好你个屁！幸灾乐祸的老东西！”
　　“对惜惜来说是好事，她那性子如何适宜待在皇宫？早晚将她憋疯！”
　　呜呜……还是师父了解自己！
　　“他奶奶的！她有何不满意的直说出来成不？一声不响的偷偷跑掉了，那一个险些就疯啦！好在他自控力极强，及时稳住了阵脚，否则，他一撂挑子，天下岂不大乱？这个死丫头！光顾自己快活，她有没有想过后果？！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孙大圣口沫横飞，噼里啪啦一通大吼。
　　向南飞怔了怔，半信半疑道：“皇帝很着急？”
　　“废话！他如今拼命处理政务，一日做三日的活，就是急着亲自出来找！呜呜……俺前些日子去看过他，都瘦得不成样子啦！呜呜……这才自告奋勇的四处帮他找……”孙大圣说着便哭了起来。
　　林惜惜扶着墙摇摇欲坠。
　　云裳则听呆了，喃喃道：“好痴心的皇帝，倒是比许多人都强百倍。”
　　孙大圣抹着眼泪，道：“所以要赶快找到她，长此以往，他的身体如何吃得消？”
　　林惜惜再也忍不住眼泪，慌忙挪步，失魂落魄的回到房中，途中，踢翻一个药罐，踩着晾晒的药草，碰倒一棵盆栽，竟然浑然不顾，一路跌跌撞撞。
　　“喂！你一大早的吃错药啦？”孙大圣翻着白眼。
　　房里传出林惜惜有气无力的声音：“我突然肚子痛，你们自己弄吃的吧。”
　　“喂！哪有如此待客的？岂有此理！”
　　“那就请便。”
　　“你……俺偏不走了！气死你！”孙大圣说完，叫出两名小学徒，连吼带骂的让他们弄吃的来。
　　二小不敢违命，忙去准备了。
　　孙大圣再次冲向南飞吹胡子瞪眼。“就这般说定了，你赶快去找，找到了直接将她押至皇宫即可！”
　　“不成！”向南飞迅速否定。“既是惜惜不愿意，你们就不应强迫她！我就是找到了她，也不会罔顾她的意愿，将她送至皇宫去。”
　　“你懂个屁！”孙大圣拍屁股大吼，“她如何会不愿意？她就是太愿意了才会如此这般兴风作浪！你告诉她，她若再这般骄纵任性，哼，俺们这些人定不饶她！”
　　林惜惜在房内听得苦笑，却又无法反驳，只好哑巴吃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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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票！撒票！

　　第四十一章 华山赴险

　　向南飞闻言不悦道：“这话说别人尚可，说我徒儿骄纵任性、兴风作浪，向某断不答应！”
　　“哈！”孙大圣怪笑一声。“你的好徒儿，或许在你面前乖巧听话，在旁人面前亦是万事不在意，单单就在他面前撒野撒疯、百般折磨！你可知道？哼，不知道就莫要在此大放厥词！”
　　林惜惜趴在床上脸红不已，继而心痛难言。却听得向南飞斥道：“休得胡言！事情真相我自会向惜惜问清楚，她若不愿意，我绝不勉强她分毫！”
　　孙大圣鼓着眼瞪了他半天，终于连连咂着大嘴巴，恨恨道：“我道那丫头怎的如此顽固不化，原来都是你这个老不休教唆的！太坑人啦！祸源就在你这里！”
　　眼见一口黑锅扣在师父头上，林惜惜心中无奈叹息，师父，委屈您啦！不过，师父替徒弟背一下黑锅，亦是责无旁贷！没错！如此，心安！
　　那二人一言不合，再度大打出手。云裳在一旁跌足大骂：“两个老不死的东西！一大把年纪了，连八岁小童尚且不如！真替你们害臊！”
　　孙大圣听惯了，倒未觉如何，向南飞则受不住了，倏地住手，瞪了二人一眼，向外疾走。
　　孙大圣在后面高声叫道：“你若不愿送她回宫，就把她带到此地来！”
　　走掉一个，林惜惜松掉一口气，余下的两个好对付。
　　不料，这二人竟将医馆当做客栈，长住不走了。林惜惜每日除了好吃好喝的招待，还需额外忍受他们无休无止的聒噪。如此过去半月有余，她终于忍不住道：“夫人，您的伤势已无大碍，可以回家了。”
　　云裳连连摇头。“不急，不急，向南飞不是尚未找到他徒弟？等他回来了再说。”
　　林惜惜傻眼，便又转向孙大圣，正色道：“孙大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是如此急迫之事，你为何尚有闲工夫在此盘桓？”
　　孙大圣啃着一个苹果，振振有词道：“俺不是将差使交给向南飞了么？俺只在此坐等便是。”
　　“你守株待兔么？”林惜惜没好气道，“向南飞会听你的话？你就在此傻等罢！”气呼呼的跑了出去。
　　孙大圣挠挠头皮，喃喃自语：“说的也是，那老东西何时听过俺的话？不过，兹事体大，他应该晓得轻重。俺就再等几日，给他一次机会！”
　　三日后，倒是等来一人，却非向南飞，而是当今丞相柳坚的贴身护卫梁七斗。
　　“咦？你怎的也跑到这里来了？此地有宝藏么？”孙大圣愣愣的眨着眼。
　　“我已寻了你多日，前日方自探子那里得知你一直住在这里。”
　　“有事？”孙大圣看着梁七斗难看的脸色，心生不祥。
　　“呃……”梁七斗望了望凝神倾听的林惜惜与云裳，将他拉至一边，附耳咬了几句，孙大圣面色突变。
　　林惜惜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孙大圣根本未听到她的问话，失魂落魄的向云裳道：“我需得走了，你多保重。”
　　云裳翻翻眼睛，连连挥手道：“走罢！走罢！我在此地等向南飞即可。神神秘秘的，稀罕么？”言罢，转身进屋。
　　孙大圣重重叹息一声，喃喃道：“还等什么？来不及啦……”
　　林惜惜顿时骇得灵魂出窍，嗓音沙哑道：“你说什么？到底什么来不及了？”
　　孙大圣一面随梁七斗向外疾走，一面心不在焉的道：“皇上练功走火入魔，已命在旦夕……”他倏地住口，瞪住傻呆呆的林惜惜，“你……你切莫吐露半点风声，否则……不成！你与我们一起走！”一把拖住她，另买了马儿，一刻未停，向北疾驰。
　　途中，自梁七斗口中方知，孟寒因严重体力透支、睡眠不足，便经常运功打坐以补充体力，不料，那日不知为何，突然出了差错。听御医的说法，似乎是他过于急于求成，再加心烦气躁，终至气走岔经，酿成大祸！
　　林惜惜一路咬牙不语，一径策马狂奔、日夜兼程，到最后，竟将孙梁二人累得苟延残喘。
　　终于抵达皇宫，三匹骏马口吐白沫，倒地而亡。孙梁二人直接跌落在宫门口，眼睁睁看着林惜惜一阵风般卷入皇宫，二人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只是流着口水诧异她何以拥有如此好的体力，竟有如神助一般。
　　林惜惜径直闯向皇帝寝宫，被两名侍卫拦在门口。她一脚一个踹开，斥道：“我是大夫！”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半丝声音！她顾不得细想，不由分说闯了进去。
　　重重帷幔静静垂立，如同死水。
　　林惜惜一颗心急剧下沉，几步踏前，一把拉开帷幔，硕大的龙床蓦然撞入瞳眸，其上一个昏睡的人影，形销骨立，单薄如纸。
　　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她心房之上，呼吸霎时停止，一股切肤之痛如虫蚁般钻入骨缝，眼前阵阵发黑。
　　当她醒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跪在床前，她伸手把住他脉搏，但手指发颤，什么也诊不出。她心如死灰。
　　一旁的御医俱惊诧的瞪着她。
　　孙大圣跌跌撞撞的滚了进来，一把推开她，长吸一口气，镇定心神后开始认真诊视。良久，抬起头，哑声道：“尚有救，只是……”
　　“只是什么？”林惜惜张口问，依旧发不出声音，急得指手划脚。
　　孙大圣奇怪的看她一眼，缓声道：“须得尽快炼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但，其中必需一味药却是华山至宝——龙涎花！此花生在华山之巅，历来由一条巨蟒看守，凡人勿近！曾有许多贪恋奇珍异宝之人俱丧身蟒腹，诚然是有去无回呀！”
　　龙涎花！林惜惜曾听得向南飞说起过，亦见过他绘制的彩图，其花茎成节，花冠巨大，颜色鲜艳夺目。传说中，此花以龙涎灌溉之，具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得之者为零！
　　当下，向孙大圣无声的说了两个字：“等我！”头也不回的疾奔出去。
　　林惜惜直奔马房，牵出黑雪，在它耳旁无声含泪低语：“我是惜惜，又需靠你了，黑雪，一定要不辱使命，咱们速去速回！”
　　黑雪刚刚做了父亲，与枣红马嘶鸣告别，载着林惜惜如飞而逝。
　　黑雪凭着惊人的脚力数日后即到达华山。
　　时值暮春，山间繁花似锦，险峰峭壁，直插穹苍。
　　华山之险，名闻天下，林惜惜不敢大意。她几乎是一鼓作气爬至山顶，找到传说中的山洞。此山洞长藤盘绕，阴气森森，龙涎花即长于洞内一角，洞口处则盘卧一条漆黑巨蟒，体表长有云豹状花纹，对称排列，美丽异常，然其粗大巨长却令人寒气顿生。
　　尚离着好远，林惜惜已闻见巨蟒的腥气，当下蹑手蹑脚的走近，那条巨蟒正闭目而卧，腹部轰然隆起一座小山，似乎是刚刚吞吃了巨型食物，林惜惜不由感谢上苍，巨蟒吞食后，往往十多日不必再食，看来，她来的正巧。
　　趁巨蟒正消化食物，林惜惜悄无声息的接近，巨蟒似无动静，她胆子大了些，挨着洞口一点一点探入，刚刚进得来，巨蟒突然睁开眼睛，如两只红色灯笼，林惜惜屏息凝视，一颗心似要跳出胸腔，却见那巨蟒抬头看了她片刻，竟然无力的垂下头。
　　林惜惜大奇，难不成这巨蟒吃撑了？看它腹间巨大的隆起，够它消化好些天的。胆子愈发大了，一面瞄着它，一面向龙涎花趋近，终于到得跟前。
　　林惜惜压下狂喜，小心翼翼的望着它，生恐它阴险狡诈的来个瓮中捉鳖、关门打狗。奇怪的是，它一径垂头而卧，竟是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如今，天气渐热，不应冬眠哪？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它生病了！
　　她只给人看过病，对野兽所知甚少。当下，一面念佛，一面伸手去掐龙涎花，一面仔细观察巨蟒的动静。
　　果然，巨蟒机警的抬起巨大的躯干，虎视眈眈的瞪着她，洞内浓烈的腥气令人作呕。
　　林惜惜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咬牙，用力拔下龙涎花，转身便逃。
　　尚未逃至洞口，忽闻一阵轰隆之声，头顶响雷刺耳。奇怪，晴天白日的，哪来的雷声？顾不得许多，抢步而出。
　　忽然脚下一阵剧烈颤动，那山洞竟然轰然倒塌，一声哀嘶传来，巨大的黑影破石而出，遮天蔽日般急袭而来。
　　林惜惜将龙涎花放置怀中，扭头便跑。一声轰鸣振聋发聩，林惜惜不敢回头，只觉身躯蓦然一轻，竟被蟒尾卷了起来。
　　此时，林惜惜反倒毫无惧意，她发现这巨蟒已浑身是伤，且鳞片处渗有脓液及许多白色斑点。它果然生病了！
　　林惜惜忍着腥气，将要窒息，手脚被缠住，无法动弹，正无计可施，忽觉身子一松，竟滚了下去，巨蟒随之倒地，静伏不动了。
　　林惜惜见机不可失，当即向山下发足狂奔，一口气奔至山脚下，寻着黑雪，一刻不停，打马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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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脑好像中毒了，页面总是自己上下跑！晕！

　　第四十二章 搵男儿泪

　　林惜惜马不停蹄的赶回皇宫，前后不到一个月。她抖着手将怀中的龙涎花递与目瞪口呆的孙大圣，双膝一软，一头栽倒在地。
　　孙大圣与数位御医无暇顾及她，刻不容缓的开始炼制丹药。林惜惜则守在龙床边，虚软如一摊烂泥，此时，她方觉周身痛入骨髓，最后一丝力气业已用尽，心神一松，无边无际的疲累泰山压顶般狂卷而至，她靠在孟寒枕边，沉沉睡去。
　　不知多久，她被一名御医叫醒，抬起重如千钧的眼皮，触目所及是一张眉开眼笑的菊花脸。“凌大夫，皇上得救了！凌大夫功德无量呀！”
　　林惜惜猛地扭头望向枕边人，但见原本枯败的脸色终于转至红润，虽依旧昏睡，但脉象明显，生机勃勃。
　　她喜极而泣，那名御医诧异的看着她，道：“凌大夫怎么了？皇上得救了可是大喜事啊！你哭什么？”
　　“唔……我是高兴……我立了大功……”林惜惜发现自己已可发声，只是声音嘶哑难听，如潮咽的管弦。
　　御医笑了。“凌大夫赶快去洗浴一番，好生睡一觉，待皇上醒来，再告知与你。”
　　林惜惜点点头，自己腥气满身，污秽不堪，恐怕与落入臭水沟的野狗无异。当下问道：“我……在哪里休息？”
　　“柳丞相已安排你暂住皇上寝宫，我等须得轮流守护皇上，直至皇上完全脱离险境。”
　　林惜惜呆呆的点头，由着宫女太监领了下去洗浴。
　　舒舒服服的洗完澡，重新乔装完毕，回到寝宫，又仔细探视了孟寒一番，方爬至一旁的长榻之上睡死过去。
　　这一觉亦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浑身酸痛难言，半丝力气也使不出。缓缓扭头，惊愕的发现孟寒已经醒了，几名御医围绕一边，邱圃正小心翼翼的喂他汤食。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挪下床，悄悄来至床头之后，只能看见他低垂的眼睫。她眼眶一热，险些落泪。
　　喝完汤，孟寒合眼躺下。邱圃轻声道：“陛下好生歇息，奴才告退。”
　　孟寒闭目不语，邱圃不敢再言，躬身退下，几名御医随后鱼贯而出。
　　林惜惜无处可去，呆了半晌，决定出去胡乱转一转，不料，尚未移步，门口一暗，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太后娘娘驾到！”
　　林惜惜眼皮一跳，慌忙退开几步，但见几名宫女簇拥着一位宫装妇人缓步而入。一见那妇人，林惜惜不由全身一僵，动弹不得。
　　那妇人瘦骨支离，两鬓染霜，面容憔悴，却又风华绝代，这便是太后娘娘水香么？怎的半年未见竟似苍老二十岁？！
　　林惜惜傻呆呆的看着她走近龙床，听她柔声细语：“孟寒，你可好些了？”
　　孟寒微微睁眼，轻轻“嗯”了一声。
　　水香的眼泪顿时滚滚而流，坐在床沿，握住他枯长的手，哽咽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唏嘘了半晌，又道：“朝中之事，你暂且放心，柳坚他们做得很好，你只管安心养病。”
　　孟寒微微颔首，哑声道：“师娘请回吧，我没事了。”
　　水香拭着眼泪，又温言抚慰了一番，方起身离开，将至门口，忽然回身看着暗影里的林惜惜，道：“你随我来。”
　　林惜惜愣住，踌躇片刻，终于随她来至寝宫之外的长廊。
　　水香先是将她上上下下一番打量，直令她心中突突狂跳。“太后娘娘叫我出来不知有何事？”她强自镇定道。
　　“你就是凌大夫？”水香面容无波。
　　“草民正是。”
　　“你嗓子怎么回事？”
　　“呃，或许是连日劳顿所致。”
　　水香沉默片刻，道：“你冒死救驾，忠心可表，勇气可嘉，皇上龙体大安之后，定会重利封赏，你可有何愿望？”
　　愿望？林惜惜心中苦笑，她的愿望何其简单，却又何其难以实现。
　　“为何不说话？”
　　“呃，草民的愿望无非是求得一生圆满，别无他求。”
　　“圆满？”水香喃喃低语。
　　“是，太后娘娘见笑了。”
　　水香忽而摇头叹息。“你很贪心。”
　　林惜惜一愣。
　　“这世间最难求之事便是圆满，你说得倒轻松。”
　　“太后娘娘说得极是。”
　　“人都是贪心的，不圆满求圆满，倘若圆满了呢？恐怕又会求长久，世间哪有如此完美之事？俱是痴心妄想罢了。”
　　林惜惜有种错觉，眼前这个萧索凄凉、如一株正在颓败凋谢的花朵的妇人不是水香，而是一个同样面孔的长者，感世伤怀，凭吊自己。
　　“娘娘说的是。”再度附和。
　　“你走罢。”她冰凉的语气似乎带出一层白雾。
　　林惜惜求之不得，转身便走，不料，将将走得四五步，即听得身后一声：“灾星啊！”骇得她几乎一个趔趄匍匐在地。
　　她错愕的回头，却见水香眼望远方，神色怔忡，不知魂归何处。她心中惴惴不安，急惶惶的跑走。
　　当晚，便由林惜惜轮值看护孟寒。她白日已睡足，此时睁着两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孟寒。
　　令她万未料到的是，孟寒半夜突然发起了烧，她用帕子裹着冰块亦不能使他降下体温，他烧得双颊通红、迷迷糊糊。
　　林惜惜慌了，嘶声叫着邱圃，让他即刻去把孙大圣叫来。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之后，孙大圣随邱圃赶来了，诊视了片刻，吐着气道：“无妨，只是体虚受了风寒。”
　　“可是，为何总不退烧？”林惜惜担忧的问。
　　孙大圣瞪她一眼，“我说无妨就无妨，待天亮，高烧一退就没事了。”
　　林惜惜正不以为然，水香闻讯赶来，大祸临头般坐在床沿。“老孙，他没事吧？没事吧？”
　　“娘娘，应该没事，皇上只要闯过了这一关，就无大碍了。”
　　水香看着孟寒，亦是将信将疑。
　　孟寒忽然睁开了眼睛。“这是何处？”他问。
　　众人俱愣住，半晌后——
　　“是你的寝宫。”水香答。
　　“不，我要去星月阁。”
　　“好，就去。”水香滚下两行清泪。
　　他安心的闭上了眼睛，却又时睡时醒，双颊鲜艳如花，烧灼着空旷的寝宫。“这是在星月阁么？”他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
　　水香握紧他的手，不住点头。“是，是星月阁。”一颗一颗眼泪浸湿了被单，水香哽咽难言。
　　他忽然又睁开眼睛。“惜惜，是你？”他的手滚烫，如两块被火烧红的石头，他的眸子空前的黑亮，似无尽头。“惜惜，惜惜，真是你？”他炯炯望着身边的女子。
　　水香艰难的点着头，涩声道：“是我，是我。”
　　“惜惜？”
　　“是，是，是……惜惜。”
　　“惜惜……”他欲抬手，却抬不动，黑亮的眸子里闪动晶莹欲滴的水气，“惜惜，你上来，地板上凉得很。”
　　“是，你睡吧，你睡吧。”水香掩住嘴。
　　“你不要再离开，你不会再离开吧？”
　　“不会，不会，你……放心。”
　　他终于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缓，嘴角微翘，两滴泪水挂在眼角如美丽晶莹的朝露。
　　水香始终握着他的手，轻轻拭去他的泪，掩嘴失声痛哭。
　　林惜惜早已恸倒在一旁，好在人们的注意力俱在孟寒身上，无人在意她。
　　天将亮，高烧终于退下了，众人慢慢退出，林惜惜跪在床头，伸手轻轻抚上他瘦消的面颊，长长的眼角，那里似乎尚存有湿意，如水滴石穿般侵蚀着她的心。
　　泪水再次浸湿被单，两个女子的眼泪在一处交融，开出一个一个奇异的花朵。
　　不久，孟寒便在这花朵间醒来，神智清明，果然大好了。
　　众人自是欢喜雀跃，愈加精心服侍照料。
　　孟寒复原神速，傍晚便自己下床走动了。林惜惜惊喜之余，亦明白自己已不能久待，便向孙大圣提出告辞。
　　“咦？你立下如此大功，不等皇上封赏么？我本打算过两日就告诉皇上……”
　　“此事不必告知皇上，凌某乃大夫，救死扶伤原是本务，凌某不敢居功。只因家中有事，凌某须得尽快赶回去。”
　　孙大圣只叹息一声，亦不留她。“你去向太后辞行吧，我就不留你了。”
　　林惜惜只好来至凤鸣宫，与太后说明去意。
　　“你这人倒是怪得很，不过，你只求圆满，恐怕皇上不论如何封赏你，都难达你的愿望，那就走罢。”命宫女拿出数张银票，并一些古玩珍奇，“这些就收下吧，总不能叫你空手而回吧？”
　　林惜惜谢过恩，沉吟一下，道：“草民看皇上似有心病，娘娘没有想法子医好皇上的心病么？”
　　水香顿时面色萎败，许久，方喃喃道：“哀家如何没有想过法子？哀家的法子都用尽了，甚至将他催眠，但，没用，那个人已在他心底生了根，即便催眠，亦只能使他恍惚一阵，而且，他拒绝看我的眼睛，我无法将他深度催眠。”
　　林惜惜心房一阵紧缩，亦分不出到底是苦是涩是酸是痛，眼见孟寒如此，她倒宁可他被催眠了。

　　第四十三章 宣怒之夜

　　林惜惜未向孟寒辞行，她不敢面对清醒之后的他，她怕自己一个神智不清做出违背原意之事，她若一时心软留了下来，那么，一切将再度打回原形，所有的挣扎与努力俱付之东流！
　　她走了，却未直接南归，而是在北方滞留多日。她循着先前的足迹，重新游走了一遍。那些足迹便如隐形的花朵，开在永恒不败的四季。
　　又是一个端午将至，再过几日，此地又是一番锣鼓喧天、热闹非凡的欢腾场景。
　　她一径沉入往日之中，不禁捶胸自问：如此坚持到底是对是错？她将自己一切的不满、怨愤、猜忌与决然一股脑的加诸他一人身上，他扛得住么？她真是自私啊！自始至终只想到自己好过，从未想过他会因此而大受其苦。
　　可是，他就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么？即便他做了皇帝，对她而言，她还是希望他是孟寒啊！
　　林惜惜心念百转、千头万绪，剪不断、理还乱。
　　如此行一日停一日，及到得凌梦堂已是数月之后。
　　一跨入竹荫铺地的小院，她的两个小学徒便飞快的迎了出来，大呼小叫道：“师父！师父啊！您总算回来啦！”
　　“怎么？病患很多么？”林惜惜浅浅一笑。
　　“不，不是，这几人已等了你两个多月啦，他们再不走，我们可就烦死啦！”随着二小的话音，自大堂飞速窜出三人，林惜惜一见，惊魂出窍。
　　他们竟是梁七斗、马照跑与马卧土姐妹。
　　“你们……是不是住错地方了？”林惜惜险些夺路而逃。
　　“凌大夫，您为何才回来？”梁七斗的语气说抱怨不是抱怨，说尊敬又似不甘，“您这一路由春到夏，再由夏到秋，四季去了三季，您逍遥了，我们可等苦了！”
　　“你们……找我有事？”林惜惜心里蓦地一沉，“是不是皇上他……”
　　“不不，不是！皇上很好，您别瞎猜！”梁七斗紧紧盯着她，身边的双马姐妹亦是虎视眈眈，似要把她当做一顿美味大餐。
　　林惜惜激灵灵一个寒噤，讷讷道：“那你们……若是公干，可去客栈投宿，此处是医馆……”她心神不宁，竟未留意马照跑悄悄绕至她身后，瞬间点住她几处大穴，眼前一黑，软绵绵的倒在马照跑身上。
　　林惜惜睁开眼睛，一团漆黑，她心内一阵惶惑，自己遭暗算了？不禁喃喃咒骂出声。咦？似乎是在自己的床榻上，晒得松软的被子散发太阳的味道，她竟像是睡了极舒服的一觉。
　　她伸了个懒腰，蓦然发现自己竟身着淡青色睡裙，再摸摸面颊，亦恢复少女的粉润光滑，这定是那二马之杰作！完了！自己的狐狸尾巴被他们抓住了。
　　摸索着起身，点燃灯，刚一回身，即吓得一声尖叫冲口而出。
　　桌边端坐一人，一看那挺俊的坐姿，她生生将尖叫吞了回去。“寒……”她手脚发抖，气息紊乱。
　　他死死盯着她，目光如火，怒气隐然。
　　林惜惜心虚的垂下头，室内仿如冰川堵塞，她悄悄后退至阴暗的角落，想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你……是如何猜到的？”
　　他依旧不言不语，林惜惜渐渐喘不过气来，忍不住咳了两声，又问：“你是何时到的？”
　　她的问话徒劳无获的撞击着青砖照壁，仓皇如无处藏身的白光下的蝙蝠。她紧张的望着他，看不出他的喜怒，一颗心沉了又沉，直坠入谷底。
　　“为何一再离开？”他终于开口，语气亦是喜怒无形。“你就不怕哪一天，我真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突然死去么？”
　　林惜惜呆了半天，方颤声道：“孙大圣是不会让你死的。”
　　室内空气一窒，他霍然立起，隐忍的怒火轰然爆发。“既如此，你就由着我自生自灭，何苦还要跑回去拼死救我？既离开了就不要再管我！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一辈子将我隔离宫中，老死不相往来！”
　　林惜惜目瞪口呆的瞪着他，这个没良心的人哪，他何时能了解女人心？
　　“你没话说么？要断就断个干净！如此牵扯不清算什么？你不是向来逍遥自在、心无挂碍？你不是万事万物亦不放在心上？你管我做什么？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只管在外面过你想要的日子，我们可以永世不再相见！”他袍袖飞舞，怒火倾天，眸中精芒亮如银针，一根一根疾射而来，直刺入林惜惜骨血之中，痛得麻痹。
　　她心知他是在发泄一年来累积的怨愤、惶恐、不平，还有思念。她一声不吭，由着他发泄。
　　“你说话！你说话！”他怒吼，突然用力踢翻一个铜盆，旋即手脚不停，香炉、屏风、壁挂、窗帷……一一惨遭他的毒手，片刻已是尸横满室。
　　林惜惜躲在角落里，生恐他盛怒之下亦将自己解决了！
　　“你为何不说话？”他终于停止暴虐，杀气腾腾的瞪着她。
　　“你让我说什么？”林惜惜与他对视，“你将一切都封杀了，我还有何话说？”
　　他额角青筋暴跳，双目通红，嘴角隐隐发颤。“你不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你说！你想如何？你想让我如何做你才满意？你说呀！我会让你满意！”
　　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她想要的啊！为何要逼她？为何定要她说出来？他就不会自己体会么？如此说出来，她会觉得是自己在强迫他，是强加于他身上的枷锁，他不得不从！
　　她不想要一丝丝勉强，他若没有此种觉悟，她宁可缄默！
　　“你是不想我做皇帝么？还是不想我封妃？”他冷冷道。
　　原来他知道，他怎会不知道呢？林惜惜苦笑。
　　“你仍旧是为这个离开是么？你还是接受不了是么？你说话！”他蓦然一拍床柱，整个床帏飘然陷落，委顿于地。
　　林惜惜惊跳一下，终于抬起头，凝视他，慢慢道：“我是为这个离开，我早说过，我的夫君须得从一而终，哪怕他做了皇帝，这个愿望依旧不变！我要你遣散后宫，一棵闲花野草亦不留！你能做到么？不！你需要巩固皇权！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愿，但依旧封妃，你既将皇权看得比我还重，我何苦留在你身边？”
　　“你让我从一而终？”他喃喃道。
　　“……”
　　“我可以做到，那些后宫嫔妃我一生都可以不碰！如此，你还要离开么？”
　　“你不碰她们，但她们亦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你短期内可以不碰她们，但长此以往呢？她们就不会心生怨恨？积怨加深，我们还有安生日子过么？女人一旦狠起来比男人凶残一百倍！我为什么离开你？我便是怕终有一天自己会嫉妒得发了狂而杀了你泄恨！这天底下能包容三宫六院的女子何其多，你大可去找旁人来当这个贤后！如此，你所有的烦恼便会随之消失。而我，一辈子也不会接受这一切，至死不变，你不要心存指望！”她呼呼喘息，不管不顾的大吼。
　　他瞪着她，满面惊怒。
　　林惜惜伤心的看着他，“你一直在试图改变我，想着终有一天我会妥协退让，是不是？所以，你明知道我的心思，依旧如此做。孟寒，你要置我于何地？孟寒孟寒，你要置我于何地？”她哭了，泪水如小溪般流了满脸。
　　孟寒的怒火被她的泪水一浇，逐渐熄灭，他沙哑着嗓音，缓声道：“起初，你似乎并不在意，我以为你体谅我了……”
　　“这种事，我永远也不会体谅！还是那句话，你若想要体谅、想要妥协退让，去找旁人即可！”
　　他的怒火再度升腾，“除了这句话，你就不会说别的么？我找旁人当皇后你就开心了么？”
　　“哼，那种皇后，我才不稀罕！”
　　“你！好，好，那你走！此刻就走！走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最好客死他乡，从此永诀！”他的声音在痛苦的夙怨中磨砺成兵不血刃的暗器！它令双方伤痕累累。
　　林惜惜一咬牙，冲身向外疾走。
　　他一把扯住她，手掌如烙铁般烧灼着她的肌肤，他一瞬不瞬的瞪视她，似要将她拆分入腹，他咬牙切齿道：“你居然真的要走！你居然真的要走！留在我身边就如此艰难么？”
　　林惜惜一昂头，“是！”看他面色一片死灰，她竟感觉一种撕心裂肺般的快意。人啊，总是轻易伤害爱她至深的人！
　　他死死掐着她的手腕，她怀疑要断掉了。
　　“你这个女人，真的是不可理喻！”
　　林惜惜苦笑，“所以，我注定一生孤单。”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林惜惜一怔之后，心底盈满浓重的哀伤与绝望，低头向外走去。
　　“倘若我答应你呢？”他的声音在身后徐徐响起，“我可以不要三宫六院，我只要皇后一个，我只要你一个呢？”
　　林惜惜停住，缓缓转身，认真凝睇他，“我需得如此要求才得来的东西已无意义，便如强扭的瓜不甜，你被迫之下做出的此种决定，”她轻轻摇头，“我亦是不稀罕。”
　　他怒火再炽，终于忍住，吸了口气，道：“倘若我告诉你，尚在宫中之时，甚至更早，在你刚刚离宫出走之时，我便如此打算了，你会如何？”
　　林惜惜惊诧的瞪他。
　　“我此次出来之前，即已遣散了后宫，如今，我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林惜惜仿佛掉入一个天花纷坠的漩涡，她晕头转向，神思恍惚。

　　第四十四章 情归一处

　　林惜惜正兀自错愕不已，被他一把拽了过去，威胁道：“你若是再敢离开，我就撒网天下通缉你，让你无处藏身！你看我能不能做到！”
　　林惜惜呆呆道：“我可以易容。”
　　“好，那你就试试，我可以再死一次。”
　　“你……”林惜惜张口结舌，忽然手脚并用，在他身上一阵拳打脚踢，恨恨道：“你要挟我！你若敢如此，我就先杀了你！永绝后患！”
　　他幽幽叹息一声，“看来，我迟早要死在你手中！”
　　林惜惜抿抿唇，“此刻还来得及。”
　　他用力掐住她的纤腰，黑眸微眯，“你想被软禁么？”
　　林惜惜不由一愣，“你有如此打算？”
　　“不得已之下，我会如此。”
　　“……”
　　“但我想让你自己留下，心甘情愿。”
　　“是哦，你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倘若你一直不开窍，我就不会给你机会了，还有其他法子。”
　　“到底是谁不开窍？”她白他一眼，“是什么法子？”
　　灯光在他眸中跳跃，如两点顽皮的星火，他郑重其事道：“佛曰：不可说。”
　　林惜惜忍不住“扑哧”一笑，双臂环上他颈子，与他脸挨脸亲热的摩挲，先前的剑拔弩张、冲天怨恨在此一刻间，烟消云散。
　　他迫不及待的寻着她的唇，如饮甘泉。
　　春的气息涤荡残破的战场，他们如两条鲜活的鱼儿滑入凌乱的床幔，太阳似乎升至头顶，焦渴一寸一寸烧灼着皮肤，她感到血肉慢慢融化，几近昏厥……
　　在黎明的曙光中，她娇艳欲滴，青翠如水。
　　“还生我的气么？”他握住她纤细的腰身，在她耳边柔声低喃。
　　林惜惜脸蛋绯红，埋入他怀中，咕哝道：“这话该我问你。”
　　他懒懒的一笑，拈起一缕青丝，亦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林惜惜自他手中夺过来，绕在自己食指上，旧话重提：“你到底是如何猜到的？”
　　他瞥她一眼，“孙大圣与我一说，我就猜到了。这天底下能如此待我而又不欲我知的人，除你无他。”
　　林惜惜目蕴热泪，她何其幸哉？不枉她死去活来一场啊！
　　“可恨你救完我之后居然再次跑掉！可恨你就睡在我的床榻之侧，居然忍心拒不相认！你好狠的心！”
　　听他言辞再度激恼起来，林惜惜忙不迭百般温柔抚慰，末了，轻抚他光滑的面颊，看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寒，我想……先不急着回宫……”
　　孟寒轻轻一叹，“我就没打算即刻回宫，我们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在外面。”
　　林惜惜大喜，捧住他的脸又是一阵热吻。
　　天光大亮之后，二人方才起身，看着满目疮痍，林惜惜横了他一眼。孟寒则面不改色的叫来那三人及邱圃，进来收拾残局。
　　双马姐妹偷偷冲她挤挤眼，林惜惜顿时抬不起头来。昨夜二人大声争吵怒吼，恐怕俱叫他们听了个清清楚楚。
　　孟寒揽着她出屋，来至膳厅，二小正将丰盛的早膳一一端上桌，一见进来的两人，即“噗通、噗通”双双跪地，面色仓皇的连连磕头，口中大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林惜惜“扑哧”一笑，碰碰孟寒，小声道：“凭什么你要比我多活几千岁？成精啦！我偏不早死！”旋即伸足在二小屁股上各踢一脚，娇叱道：“谁教你们的？拍马屁倒学得快！”
　　二小抬起苦瓜脸，闷闷道：“皇后娘娘骗得我们好苦！”
　　“谁是皇后娘娘？莫乱叫！叫外人听了去又生是非！记住，在外面也不要叫皇上，我们这是微服私巡，懂么？”
　　二小忙不迭点头。
　　“还有，你们若好好做事，这个医馆我就送给你们，我会常来探查，倘若弄砸了我的牌子，看我不剥你们的皮！”
　　二小已于昨夜亲耳听闻了她的凶悍，敢与皇帝破口对骂，皇帝居然拿她没辙，那他们……好生保命罢！
　　“师父，您如此这般模样美多了，今后就莫往脸上贴胡子啦！”嘻嘻，再拍一次马屁。
　　林惜惜眼一瞪，“你们以为我愿意么？麻烦死啦！还不是他害的！”说着一推孟寒。
　　二小慌忙垂下头，还是少说话为妙啊！
　　“好啦，你们也吃吧。”林惜惜坐在孟寒身边，招呼他们。
　　二小吓得浑身一哆嗦，将头摇得恍若拨浪鼓，爬起来，一溜烟的跑了。
　　林惜惜望着他们惊慌失措的尾巴，笑骂一句：“没出息！”转头斜睨孟寒，“所以说，皇帝便如瘟神，走到哪里祸害到哪里，无人敢真正靠近，那会少了多少乐趣呀！”
　　孟寒兀自吃着早膳，淡然道：“你是让我连皇帝都不做了么？”
　　“没没！我可没这么说！你若为我弃帝位而不顾，那我还不被你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乱棍打死呀！首当其冲就是那个柳坚，哼，他一直看我不顺眼！枉我还挺欣赏他！哈，此次你将政务俱交给了他，累死他！”
　　孟寒微微一笑，“他不是看你不顺眼，而是他有先见之明，他早料到你会惹是生非。”
　　林惜惜皱起秀眉，气呼呼道：“偏见！偏见！一个说我惹是生非，一个说我兴风作浪，敢情都是我的错？！而你呢？你一点错都没有，你永远是他们英明伟大的君王！哼，何其不公！”
　　“你难道想让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就跟你一样？”
　　“我自然不把你放在眼里，我把你放在——这里！”她指指自己心口，脸颊红红的。
　　孟寒沉默看她，忽而将她揽抱过去，低喃道：“一大清早的，你要将我灌醉么？”
　　“这样就能将你灌醉？哈，那我以后一定要多说。”
　　他蓦地堵住她的小嘴儿，直至门口传来几声轻微的抽气声，方才放开她。
　　林惜惜满脸通红的坐回他身边，呜呜……他如今居然如此忘形，她这个“惑主”的罪名，恐怕一辈子也洗不清了！
　　邱圃等人在门口呆了片刻方镇定自如的走了进来。
　　林惜惜抬眼瞥了一眼，恰好那二马正看着她窃笑，她不由恼羞成怒道：“你们昨日竟然暗算我！”
　　二马笑容一僵，瞄瞄孟寒，讷讷不语。
　　林惜惜清清嗓子道：“不过，我也暗算过你们，还害得你们险些丧命，所以，扯平啦！”
　　二马松了口气。
　　“来吧，咱们一起吃，还有邱公公和梁大侠。”
　　四人面面相觑。
　　“一起吃吧。”孟寒亦说道。
　　四人方才各自落座用膳。
　　尚未吃完，便有病患叫门，二小迎进大堂，不敢打扰林惜惜，自行诊视。
　　林惜惜正得意他们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其中一个却不识相的跑了来，嗫嚅道：“师父，他……他们定要你过去诊视……”
　　林惜惜翻个白眼，嗔道：“那这几个月你们都是如何打发的？”
　　“呃，看不了的，就……就打发走了……”
　　林惜惜伸手敲了他脑门子一记，气结。当下，亦不敢耽搁，恍如一只白蝶扑了出去，来至大堂。
　　病患乃一幼童，正高烧昏睡，一旁的几名家长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见到林惜惜一愣，道：“凌大夫呢？做什么呢？听说他昨日回来了呀！”
　　“唔，我是凌大夫的妹妹，亦会医术，我诊治也一样。”
　　一干人无法，只好催她赶紧看病。
　　林惜惜诊视了一番，此症状颇为熟悉，心中有了底，道：“赶快把他抱回家，切莫受风，我马上过去。”
　　“他到底是什么病？”幼童的爷爷焦急的问。
　　“天花。”
　　一干人大惊失色。
　　“不用怕，只要好生照料，没有危险。我就出过天花，如今不是好好的？”
　　众人将信将疑，留下孩子的叔叔，其余俱回家了。
　　林惜惜备好药材，孟寒等人亦进来了。
　　“你要出门？”他问。
　　“嗯，是天花，我需得过去照料。”
　　他的眉峰顿时紧蹙起来，林惜惜心中暗笑。
　　“此事可以让学徒去做。”
　　“我出过天花，不怕。再说，他们也没有经验，你上次的法子就很好。”
　　“我与你一起去。”
　　“你出过天花么？”
　　“不清楚。”
　　“那就不要冒险，上次是侥幸，这次就需防着些。啊，这几日我就不回来了，以免带回一些——”
　　“你说什么？”他怒声打断她，一脸黑霜的瞪着她。
　　“呃，我尽早赶回来，你可以出去转——”
　　“我不想转！”他居然像个孩子般任性起来，怒意愈来愈盛。
　　林惜惜一时束手无措，一旁的病童的叔叔不满了，高声道：“怎么回事，你们？又不是生离死别，给人看病而已，做什么难舍难分的？”又专门瞪向孟寒，气冲冲道：“尤其是你！她是你老婆么？”
　　孟寒狠狠瞪他一眼，那位叔叔吞口唾沫，不由自主的低下嗓音：“就算是老婆，也不能如此强势霸道啊！管得也太宽了！”
　　邱圃等人在一旁连声咳嗽，横眉立目。
　　林惜惜掩嘴偷笑一阵，抱住孟寒的手臂，柔声道：“那我去交代一下就回来，等我哦。”
　　言罢，背起医药箱随病童的叔叔向外走，却被孟寒唤住，他黑着张脸，冷冷看着莫名其妙的病童的叔叔，沉声道：“你背医药箱。”
　　那人一愣，撇撇嘴，自林惜惜肩上取过医药箱背在自己身上，虎着脸走了。
　　林惜惜露齿一笑，回身挥挥手，紧随而去。
　　谁知，林惜惜这一去竟迟迟未归，四人眼见孟寒如困兽般在院中来来回回踱步，俱是大气不敢出。
　　终于，孟寒唤来二小，让他们带路去找林惜惜。
　　二小无奈，只得将他领至病患家，交到林惜惜手中，方才撒丫子跑走。
　　原来幼童起病急，林惜惜到后不久即开始出疹子，她不敢离开。
　　眼见孟寒居然冰冻着一张脸赶了来，她又好气又好笑，忙不迭将他拉至院中空旷之处，叮嘱道：“切莫进去，我马上就出来。”
　　孟寒点点头，拭去她额上的细汗，漫声道：“给你半柱香的工夫，超时我就进去。”
　　林惜惜用力踩了他的脚一下，娇嗔满面，一溜烟的奔进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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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一大清早的就有麻烦事，所以晚啦！投票投票！

　　第四十五章 度日如年

　　半柱香一过，林惜惜已如一阵清风吹了出来，径直卷至他跟前，娇喘吁吁道：“不晚吧？”
　　他俯首亲了她一下，二话不说，牵起便走。
　　也怪了，老天似乎专门与孟寒做对，今日的病患出奇得多，从早至晚，络绎不绝，林惜惜便如穿花白蝶，举翅不回顾，忙得连看孟寒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那么多病患，一双一双形状各异的眼睛俱追随着她翩跹如舞的身影，痴然凝视。
　　终于有人恼而生怒，在一旁大发痴嗔，一下将盛药草的笸箩打翻，一下又将水壶摔至屋角，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一把拽起林惜惜走出大堂，径直步入寝居，“砰”一声，关上房门，留下满堂木鸡呆呆瞪视。
　　林惜惜回过神来，挣扎着要出去。“他们是病人！岂有如此不负责任的大夫？”
　　“什么病人？”他嗤之以鼻，“有病没病都跑了来，看病是假，看你是真！”
　　林惜惜哭笑不得，一边推他一边道：“不能如此啊！让我出去。”
　　他抱住她不放，低声道：“你多久没看我了？”
　　林惜惜掰着手指头，道：“一、二，三个时辰不到。”
　　他连声叹息，不语。
　　“怎么了？”
　　他含糊嘟哝一句：“度日如年。”林惜惜竖起耳朵方才听得真切，不由抿嘴儿一笑，十年风水轮流转，让他也尝尝受冷落的滋味。
　　旋即端起脸色，一本正经道：“不成！我必须看完病人，一个也不能落下。”
　　他面容一僵，尚未发作，林惜惜已乘他不备，如条小鱼儿般游出门，直奔大堂。
　　直至天色黑透，病人方才走净，二马已备好洗澡水。
　　“皇上呢？”她望望空旷的四周，问。
　　“呃，皇上……生气了，先去睡了。”马照跑咬着嘴唇。
　　林惜惜含笑点头，“好了，你们也去睡吧，我自己来即可。”言罢，走入屏风后洗澡。
　　洗完澡出来，二马依旧一边一个杵在门口，她摇摇头，道：“你们不困么？”
　　“娘娘走了我们再去睡。”
　　“那我走了，你们睡吧。”
　　拖着几分疲累的身子步入内室，里面漆黑一片，她也懒得点灯，掀开床幔躺了进去。
　　床上的人鼻息均匀，似乎正在熟睡。
　　她悄悄钻入棉被，刚刚躺好，对方即一个翻身，将头枕在她腰间，惺忪道：“忙完了？”
　　林惜惜打个呵欠，“嗯”了声，道：“还气么？”
　　他静了一瞬，忽而坐起来，斩钉截铁的道：“明日出去！”
　　林惜惜忍俊不禁，将头挪至他腿上，绕着他垂落下来的黑发，沉吟不语。
　　他一把将头发夺了过去，冷冷道：“你不答应？”
　　林惜惜摊开四肢舒舒服服的躺着，叹息道：“如此不错呀！从早忙到晚，既挣了银子，又不虚度年华，嗯！甚好！甚好！”
　　黑暗中，他的眸子发出噬人的利光。林惜惜伸手掩住自己的眼睛，道：“别瞪我，我看不见！”
　　他蓦地冲出床幔，林惜惜滚至一边，掀开床幔探出头，他已点燃灯，回身嗔视。
　　林惜惜捶着肩头，叹道：“我都累了一天了，昨晚又几乎没睡，你就不会让我好生睡一觉么？”
　　他终于良心发现的坐上床，抱过她，为她按摩，一声不吭。
　　许久，林惜惜迷迷糊糊道：“好了，我要睡着了，你也睡吧。”
　　他躺下来，揽她入怀，重申一遍：“明日出去。”
　　“唔，好吧。困死啦，快睡！”
　　他探身将灯挥灭，月光如水，静静流淌，一室温馨如画。
　　不料，天不从人愿，次日天未亮，便下起了的秋雨，淅淅沥沥，竟是缠绵不尽。
　　林惜惜侧耳倾听一阵，再看看沉睡的枕边人，放心的继续埋头大睡。
　　下雨天，睡觉天！
　　这一觉直睡至将近晌午，林惜惜终于睁开眼，探手一摸，身边已空。室内沁入凉凉的秋意，令人精神陡振。
　　爬下床，推开轩窗，任清风扑面。数杆淡竹冒出女墙，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
　　林惜惜眯眸含笑，伸个懒腰，软软的趴在窗口，雪白睡裙飘飘曳地，柔长的发丝慵懒披垂，在颊边游动成黑色的波纹。
　　她突然感觉到什么，一回身，看见孟寒立于门口，怔然凝视。
　　“怎么了？”
　　他勾唇一笑。“像一幅画。”
　　“呃？”
　　“别动。”他继续看着她，林惜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欲挪身，他又冒出一句：“等等！”翻出笔墨纸砚，当即运笔如风，完成一幅清新流畅的水墨写意图。
　　林惜惜连忙奔过去欣赏，赞道：“不错不错，身在画外，意在境中，形神兼备，不可多得。”
　　“你也在拍马屁？”
　　“非也！非也！我虽然不擅丹青，但会欣赏，你这幅画确然属上上品。”
　　孟寒将画卷起来，递与她，道：“那就好生收藏。”
　　林惜惜双手接过，笑道：“遵旨。”
　　孟寒敲了她额角一记，“赶快梳洗用饭。”
　　林惜惜梳洗一新，用过饭，一问二小，一上午居然一个病人也没有。她奇怪的低声嘟哝几句，亦不在意，在孟寒的催促下，与他一起出门。
　　一天已去了半日，二人只在附近随意漫步。远处的亭台楼阁在淡烟薄雾中渐渐变成绰约又诗意的图画，燕子衔泥而去，脚下苔痕碧绿，落英缤纷，热烈如血。秦淮河不舍昼夜，长流不息。
　　林惜惜迷惑道：“我喜欢北方的明朗奔放，可到了那里，又怀念此地的桨声灯影和六朝遗迹，还有她的如梦似幻。我似乎两边都舍不下。”
　　“因为你在此地长大，故土之情无人割舍的下。”
　　“你呢？你是把哪里当做故乡呢？”
　　“我在北方长大，对北方的感情更深些，南方，太脂粉气了。”
　　林惜惜横他一眼，道：“是！北国男儿都是天地英雄！你可别忘了，许多才子贤士俱是出自南国！”
　　“唔，南方山清水软，确实养人，不论男女皆聪慧灵秀，北方人则豪爽耿直得多。”
　　“总之，你喜欢北方人啰？”
　　他莞尔一笑，“为何不喜欢？你们南方人明明只一根肠子，却能绕九曲十八弯，让人猜来猜去——”
　　林惜惜不依的顿足，“我不就这件事让你伤了回脑筋么？你不该自己去感悟么？许多话一说出来味道就变啦！”
　　“那我也想听。”
　　林惜惜瞪着他，却发觉他眼神逐渐浓烈，如两坛发酵的醇酒，恍惚醉人。他拥紧她，呢喃道：“你昨天早晨说过的，以后要多说，惜惜，我想听。”
　　哦！他是想听自己甜言蜜语！
　　林惜惜脸蛋一红，攀上他肩膀，直接用行动表示。
　　他却摇头，“这样不够。”
　　这个家伙！定要她说出来么？她偏不说！
　　“不公平！你一句好听的话都还没说呢！为何只让我说？”
　　“你想听么？”
　　林惜惜大大的点头。其实，他说不说她都不计较，因为她感觉得到啊，那种感觉出来的情愫较之说出来的愈加丰富而美丽，它不张扬，但埋得很深；它沉甸甸的、厚厚的累积在心底，真正弥足珍贵。
　　不过，她倒要听听，他会说些什么？她等着。
　　不料，他却偏过头去，良久不语。
　　“咦？你怎的不说？”她扳过他的脸。
　　他略微尴尬道：“说不出。”
　　林惜惜抿嘴儿笑了，“说不出就要罚你！”
　　“罚什么？”
　　“想起来再告诉你。”
　　二人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慢慢回返，不经意间，林惜惜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愣住。
　　“怎么了？”他抚着她颊边轻拂的发丝，柔声问。
　　“是师父！”林惜惜露齿一笑，向前疾奔。
　　“师父！师父！”
　　那人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果然是一脸惊讶的向南飞。
　　林惜惜欢呼着直直扑了过去，眼前忽然一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第四十六章 师徒尴尬

　　林惜惜忽觉不对，抬眸一看，果然抱住她的是孟寒，满面阴云。向南飞则在他身后瞠目惊视。
　　林惜惜慌忙推开他，走至向南飞跟前，讪讪道：“师父。”
　　向南飞探询的眸子在二人身上溜来溜去，蹙眉道：“他是谁？你逃婚就是为了他么？”
　　林惜惜神色怪异，咬唇不语。
　　向南飞长长叹息一声，缓声道：“惜惜，从小到大，为师从未勉强过你，这次也是一样，你若不喜欢皇上，为师定会帮你，你们两个可躲去百花宫，那里地势偏僻，不易找寻，若真有麻烦，为师替你们担着。”
　　“师父……”林惜惜胸口一热，欲投身入怀，却再度落入孟寒怀中，他动作倒快！
　　向南飞诧异的瞪着孟寒。他虽未娶妻，但自来将这个唯一的女徒儿当做宝贝女儿一般疼爱，数年前她被亲生父母领回去，他曾心痛如割了好久，好在没白疼她，她每隔一阵便回百花宫住些时日，这足以令他心堪以慰。如今，眼见半途杀出一名陌生男子，竟是风神夺目、气势卓绝，生生将宝贝徒儿劫掠了去，他连碰一下都成奢念，真真一口怨气堵在喉咙里。当下，闷闷道：“走吧，去凌梦堂。”
　　“去那里作甚？”林惜惜挣出铁条般的臂膀，不安的问。
　　向南飞顿时一脸愤慨，振振有词道：“我要找那姓孙的小子理论理论，他居然说你喜欢当今天子，哪有这等事？别人不了解你，为师还不了解你么？你把自由看得比性命还重，怎会自己往火坑里跳？皇宫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狱！再说，你又怎会喜欢上天子？那种人，你避之惟恐不及吧？”
　　林惜惜愈发无地自容，感觉身边的人气息倏地冷硬，慌忙道：“师父，我们也回凌梦堂，一起吧？”一面将孟寒拽过一旁，小声道：“好啦，我师父不晓得内情，别生气了！”
　　孟寒冷冷道：“你也把皇宫当做魔狱火坑么？”
　　“呃，也不是啦，你在里面呀，顶多是魔域桃源！”说着“吃吃”一笑，拿过他的手，偷偷在手心亲了一下，抬眸道：“即便是火坑，我也跳了！谁让我是飞蛾呢？”
　　他一怔，旋即黑眸异彩迸射，竟猝然一把搂她入怀，几乎将她揉碎。
　　一旁的向南飞顿时面色铁黑，轻哼一声，径自向凌梦堂走去。
　　“寒……快放手，师父生气了。”林惜惜瞥见师父怒冲冲的背影，忐忑道。
　　孟寒狠狠亲了她一口，道：“让他气去！”
　　“他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哪！怎可如此无礼？”
　　他粲然一笑，揽住她纤腰，一起向前走。
　　回到凌梦堂，邱圃等人正候在门口，晚膳业已备好，向南飞立在院中东张西望，喃喃道：“这凌梦堂换主人了么？”
　　林惜惜疾步上前，将他拉进膳厅，按坐在孟寒身边，低声道：“没换，凌梦堂的主人就是我。”
　　向南飞惊讶的瞪着她，道：“你就是凌大夫？”
　　林惜惜垂着脑袋轻点了点。
　　向南飞静了一瞬，蓦然哈哈大笑。“好！哈哈，好！不愧是我向南飞的好徒儿，谅那皇帝找你不到！呃，不过，你如今为何又恢复本相？”
　　林惜惜呵呵傻笑，一旁的孟寒揽住她，道：“因为我来了。”
　　向南飞愣了愣，却误解了，板着脸道：“今晚你我一屋睡，有些话我需得好生说道说道。”
　　室内一静，林惜惜的头几乎垂下桌檐，孟寒面色发僵。余者互望一眼，不约而同盯住面前的饭碗，认真研究上面的花色图案。
　　“怎么了？”向南飞莫名其妙，“你睡哪里？”
　　“呃，师父，”林惜惜终于抬起海棠般的脸蛋，眸光闪烁道：“孟寒就睡在西厢客房，今晚就——”
　　“惜惜！我不睡客房！”她的谎言被人一语道破，林惜惜脸色阴晴不定，忽而立起身，抚着额头道：“我……忽然有些不舒服，师父，我先去歇息了，他们会照应好你的，您慢用。”言罢，急急转身，仓皇而遁。
　　次日一早，林惜惜的房门即被敲得震天价响，向南飞的声音气急败坏的传来：“惜惜！你居然做出此等有辱门风之事！你们尚未成亲哪！你们……”
　　林惜惜吓得一个激灵，迅速坐起身，却被孟寒一把抱了回去，将头埋在她怀中，继续睡。
　　“师……师父来……来……”来捉奸了！林惜惜慌得语不成言。
　　“不必慌，会有人管。”孟寒睡意朦胧道。
　　果然——
　　“向大侠，请您勿扰皇上与娘娘清梦，您可先去膳厅等候。”邱圃终于忍不住上前干涉。
　　“皇上？”向南飞惊倒。
　　“是，里面是皇上与皇后娘娘。”邱圃不温不火的声音。
　　向南飞消了半天音，终于重又响起：“好！我去，我等着，我看这个丫头如何说！”
　　“向大侠慢走。”隔了片刻，再度传来邱圃不温不火的声音：“皇上、皇后娘娘安歇。”
　　还安歇什么？天都亮了！
　　“孟寒，快起，师父等着呢！”她催促。
　　孟寒兀自抱着她不动。
　　“孟寒！”林惜惜去掰他手臂，哪里掰得动？
　　“你就这般急着去听训话？”他终于睁开眼睛，懒懒的道。
　　“他已知道你是皇上，哪里还会训你？”
　　“但他会训你！”
　　“徒儿本来就是让师父训的！”
　　“不成！你是我的妻子，只有我能训，其他人就免了！”
　　林惜惜啼笑皆非，他到底睡没睡醒？硬是拽着他梳洗一新，扳着他的脸，百般叮嘱：“不管师父说什么，你只管听着便是，切莫发脾气失礼，否则，哼哼，我一个月不理你！”
　　他慢条斯理的应了声，打开门，携她走了出去。
　　膳厅之内，向南飞已灌了一壶茶下肚，见到那携手而来的两人，一肚子茶水顿时化为苦水。
　　“师父……”他的爱徒讷讷的唤他，立在面前，如一片羽云即要随风而去，而那风，便是她身畔那个称之为天子的男子！
　　他深深叹息一声，也不看孟寒，只盯住林惜惜，认真道：“你真的想好了？随他去那个地方？一辈子也不后悔？”
　　林惜惜亦是认真的点头。
　　“皇帝可是有三宫六院的，你受得了？”
　　“没有三宫六院，孟寒已遣散了后宫。”
　　向南飞愣住，旋即了然道：“所以你才跟他走。”
　　林惜惜再度点头。
　　向南飞怔了片刻，道：“你能担保他日后不会娶妃？那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不成！他必须发誓，许诺这一生只娶你一个！”说罢，眼睛挪至孟寒身上。
　　孟寒淡然一笑，刚刚举起手，却被林惜惜一把抓了下来，对向南飞摇头道：“我不要他发誓。”
　　向南飞蹙起眉头，“你怎么这么傻？他乃天子，金口玉言，说了就要做到，这是你一辈子的终身大事！”
　　林惜惜依旧摇头，浅浅笑道：“倘若我们日后的感情只能倚靠一个许诺方能维系，那我宁可不要。师父，当感情没了，一个许诺还有何意义？风吹即散的东西。他或许会因为许诺一生只娶我一个，但若是因为许诺而不得不为之，一个空壳我要着又有何用？我很贪心的，师父，要就要全部，连人带心，一样也不能少！”
　　孟寒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头顶。
　　向南飞呆呆看了他们半天，喃喃道：“我好像有些明白了，怪不得孙大圣说你在他面前撒野、兴风作浪，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
　　“师父！”林惜惜脸红的顿足，他倒戈得也太快了吧？
　　“唉——”向南飞长长叹息，“或许这就是你的命！你躲也躲不掉！既已如此，为师只能祝你一生幸福了。”
　　“多谢师父！”林惜惜盈盈含笑，抬首与孟寒对视凝望。
　　“咳咳，还有一个问题，”向南飞拉回二人注意力，“惜惜住得惯深宫高墙的日子么？”
　　林惜惜抿嘴儿一笑，“我可以经常出来，孟寒不会捆绑住我，而且，心是最重要的，他已把最重要的给了我，包括心灵上的自由，师父还有何不放心的？”
　　向南飞叹息无语，像所有待嫁女儿的父母一般，既忧心又安慰，许久方道：“我何时能看见你出闺成大礼？”
　　林惜惜面上一红，斜了孟寒一眼。后者漫声道：“回宫就办。”
　　“何时回宫？”
　　“不急！不急！”林惜惜连忙道。
　　“惜惜想在外面多待几个月。”
　　“几个月？难不成你要大着肚子大婚？”向南飞冲林惜惜大喊。
　　林惜惜羞得哑口无言。
　　孟寒则满不在乎道：“有何不可？惜惜若吃不消，生完孩子再完婚亦未尝不可。”
　　向南飞一呆，喃喃道：“也是也是，皇帝嘛，想何时大婚就何时大婚，许多妃子不都是生下皇子才得了封号？嗯，就这般说定了，生下皇子再大婚，也好看些。”
　　孟寒含笑道：“届时，你可以惜惜家长的身份去观礼。”
　　向南飞点头，“那是！那是！”
　　林惜惜见这二人你来我往谈论起尚无影之事，又好气又好笑，正欲推开孟寒跑掉，却听得大门口一番喧哗骚乱，不知何故。

　　第四十七章 星夜对歌

　　却说大门口一番喧哗骚乱，竟然涌进一批官兵，将众人团团围住，为首的头目大声道：“有人报官，此处混有一名恶迹斑斑的采花大盗，名叫向南飞！你们哪一位是？”
　　众人骇然变色，齐齐瞪向向南飞，后者唯有苦笑。
　　“师父！是谁在毁你名声？”林惜惜惊道。
　　“除了她还有谁？”
　　此时，一个清脆不失妩媚的声音适时响起：“向南飞，你还往哪里逃？”随着话音，缓缓踱进一个风流窈窕的美妇，不是云裳又是哪个？
　　“云裳！你不要逼人太甚！”向南飞横眉怒目道。
　　云裳悠然一笑，漫声道：“是你逼的我。喏，乖乖跟我们走罢！”
　　林惜惜原本对云裳并不讨厌，但见她无端污蔑师父清名，大为气恼，冷冷道：“你在做什么？拉郎配么？居然采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实在可笑！”
　　云裳惊讶的看向她，道：“你就是他的徒弟，叫做林惜惜的？”
　　林惜惜板着脸，不吭声。
　　云裳的眼光瞬间落在紧紧揽住她的孟寒身上，思索片刻，面色突变。“你……他……他是……是……”
　　“我是她的夫君。”孟寒截口，并微微一笑，“孙大圣随后就到。”
　　云裳眉头一皱，终于瞪了向南飞一眼，掉头而去。那些官兵愣了愣，俱亦步亦趋跟随。
　　林惜惜奇道：“他们为何如此听她的话？”
　　向南飞冷哼一声，不屑道：“还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让男人个个听她的差遣，她深谙个中门道。”
　　林惜惜沉吟道：“师父或许是偏见？我看那云裳对师父倒是一往情深得很。”
　　向南飞面色微赧，瞪她一眼，道：“你莫拿为师说笑！那女子历来将天下男子视为掌中玩物，恨不得个个逢迎在身边，偏生有些男人便似苍蝇逐臭般投其所好！哼，她见我不吃她那一套，故而穷追不舍！”
　　林惜惜明眸含笑。“可是，我与她曾相处过多日，倒也未见她有何招蜂引蝶之举。或许她只是想以此种方式吸引你的注意？否则，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仍旧对你耿耿于怀吧？”
　　向南飞呆了呆，旋即连连挥手。“不可能！她只是想收服我，而后便弃之如敝履，我了解！”
　　林惜惜点点头，一面走向饭桌，一面漫不经心的道：“师父为何一直未成亲？”
　　向南飞一怔，蹙眉道：“她一个就让我对女人寒心了！”
　　林惜惜但笑不语。
　　一上午，林惜惜坐于空旷的大堂之内，闲得直打瞌睡，终于唤来二小，道：“为何这两日总不见病患上门？”
　　二小偷偷瞟了她身边悠闲看书的孟寒一眼，讷讷道：“呃，或许是……前日都看过啦，过去一拨就会清净几日。”
　　林惜惜蹙眉道：“又不是赶庙会，还需呼朋而来结伴而归么？”
　　“呃，这个……就不清楚了。”
　　书册合上，尚算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们且去大门口守着，有病患上门需得及时通报。”
　　“小人不敢……不不！小人遵旨！”二小忙不迭跑了出去，脚步错乱，无着无落。
　　孟寒起身，顺便拽起林惜惜，道：“医馆有你师父坐镇，我们出去走走。”
　　林惜惜望望外面，天幕淡若琉璃，花影偷移，黄叶似蝶，追风而舞。不由频频点头，二人携手出门。
　　二人步出医馆不久，即见对面一名头戴斗笠的黑衣人匆匆而来，与二人错身而过之际，右手轻轻一抬，即又匆匆而逝。
　　林惜惜正自奇怪，忽见孟寒手中已多了一筒卷纸，正展开来看，不由嗔道：“是什么？你就不怕有诈么？随随便便就接过来？”
　　孟寒莞尔一笑。“是暗卫。”
　　林惜惜一愣，无语。
　　“惜惜，想去大理么？”他忽然问。
　　“大理？想去！想去！”林惜惜立时转嗔为喜，抱住他的腰，仰头道：“何时去？”
　　“明日。”
　　“好啊！好啊！”林惜惜便如一只小袋鼠欢蹦乱跳，拉过他的手臂绕在自己腰间，单足点地，向前蹦走，时不时停下来，举高两人手臂，轻盈旋转，裙裾飞展，宛若白莲。路旁桂花纷纷坠落，香飘四野。
　　“你不是不会跳舞？”孟寒眯眸问她。
　　“是不会啊，又没人教过我，不过，我此刻高兴，想跳就跳了。”
　　“很好看。”他拈起她青丝间散落的桂花，轻声低喃。
　　“比小蛮跳得还好看么？”林惜惜故意道。
　　“小蛮是谁？”
　　林惜惜轻捶他一下，“装傻！”旋即拽住他向回走，“赶快回去作准备！”
　　次日一早，留下二小及向南飞，一行人向大理进发。
　　坐在黑雪背上，林惜惜问身后的孟寒：“你那些暗卫都藏在哪里？”
　　“既是暗卫，自然是无人得见之处，我如何得知？”
　　“他们忠心可靠么？”
　　“放心，他们人数不多，俱是忠诚度极佳之人，除了我，无人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林惜惜方才放下心。
　　到达大理已是初冬，但此处依旧温暖如春，香风扑面，秋水含烟，无限旖旎。因是少数民族居住区，风光自与别处不同。街道两旁竹楼林立，错落有致。
　　适逢集会，街上人流如潮，穿着各色民族服饰的人们流连忘返，如一条五彩缤纷流动的河。酒家饭铺，比比皆是。
　　邱圃等人自去安排住宿事宜，孟寒与林惜惜则穿梭于彩色人流之中，转瞬间，林惜惜已买了一堆当地特产把玩。
　　天色将黑，二人回到打尖的客栈，亦是一栋竹楼，较偏僻，座落于一片竹林之内，间或植有数株花木，枝叶扶疏，风来清香满溢。
　　玉兔东升，绣帘半开，照明月苍山远。二人携手漫步竹林，庭户无声，数点稀星渡河汉。
　　林惜惜痴痴望着明月，又望向身边的孟寒，一时心荡神驰，神魂俱醉。
　　来至竹楼后院，正中一张石桌，其上早已摆好各色瓜果美酒，二人一边品茗一边小声交谈。正是一片静谧，忽听得竹林外传出一阵嘹亮粗犷的歌声，霎时惊碎满地金波，余音荡漾。歌声甫落，一阵清脆动听的女音传来，不久，歌声此起彼伏，竹浪滚滚，热闹非凡。
　　“是对歌！”林惜惜兴奋道。
　　此地的少男少女有对山歌联姻的风俗，林惜惜顿时跃跃欲试。
　　“你做什么？”孟寒被她拉着向竹林之外跑去。
　　但见空旷的夜空下，点着旺火，一堆一堆，亮如白昼。一队男子与一队女子相对而立，唱得正热烈。只听一名少女唱道：
　　“圆圆的月亮挂天上，
　　哥哥呀，你立在火堆旁，
　　那悠悠的歌声呀，好像泉水叮咚流淌，
　　那明亮的眼睛呀，让月亮也失去光芒，
　　问声哥哥呀，
　　你有何心愿未偿？”
　　林惜惜听得有趣，嗓子阵阵发痒，竟然接口唱道：
　　“天上的月儿团团圆，
　　姑娘呀，你问我有何心愿？
　　人世间总有离合悲欢，
　　正如那月儿啊，
　　常常有缺也有圆。
　　美丽的花儿啊，
　　终会零落凋残。
　　我只愿月华常在，
　　明照千里，共婵娟。”
　　林惜惜歌喉天生，清丽婉转无比，竟将那些擅歌的少女比了下去，歌声甫落，一片静谧，半晌骤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经久不绝。
　　孟寒则满面惊讶，痴了。
　　林惜惜看着他，杏面飞霞，软软靠入他怀中。
　　少男少女们忽然四下散开，手牵手，将二人围在当中，载歌载舞。旺火愈燃愈烈，火花劈啪作响，美艳绝伦，黑夜由此绚烂辉煌。
　　林惜惜缠上他的颈子，陶然醉道：“他们好可爱。寒，我好快活！”
　　火光映上他子夜般的瞳眸，如春水泛滥，纤纤素手抚上刚毅的面庞，心儿一如娇妍花瓣，百转千回，流香泛彩。

　　第四十八章 点仓赴会

　　清歌丽影，互订盟心，少男少女们成双成对，执手相看，喁喁私语。
　　回到竹楼已是三更，林惜惜意犹未尽，扯着孟寒不住旋转。孟寒抱住她，道：“省些力气，明日还要上点苍山。”
　　林惜惜一怔，“点苍山？”
　　孟寒点头，将她一路拽上竹楼。
　　点苍山，又名苍山，乃大理风景名胜之一。苍山十九峰，巍峨雄壮，苍山十八溪，常年不息，青碧璀璨。
　　时值初冬，山巅之上，白雪皑皑，堆银垒玉，与山中的郁郁葱葱迥然相异。
　　苍山小径曲折陡峭，愈往上走，山势愈陡，怪石嶙峋，峡谷幽深，山腰中云雾环绕，犹如一条玉带将山拦腰抱住，这便是“玉带锁苍山”，美极亦险极。
　　林惜惜望望如潮的人流，惊讶道：“十人中倒有八人带刀佩剑，怎么？武林人士都跑来点苍山了？”
　　“今日选举武林盟主，咱们适逢其会，来瞧瞧热闹。”孟寒漫声道。
　　林惜惜恍然道：“这是暗卫给你的消息吧？自从你登基，这盟主之位一直虚席以待，他们终于沉不住气，要争个你死我活了？”
　　孟寒淡然一笑：“且看哪位力挫群雄，称霸天下。”
　　一行人正走着，眼前忽现一条山涧，宽约数丈，涧水湍急，云雾遮蔽，深不可测，仅有一道石梁跨接，且石梁宽仅一尺，既窄且滑，常人万难通过！
　　孟寒抱起林惜惜，足尖轻点，几个起落已至彼岸。
　　二马姐妹相继越过，最后，梁七斗挟着不会武功的邱圃，险险通过。
　　“邱公公，这种事您最好不要参加，险些害人害己。”梁七斗甩着手臂，嘟哝着。
　　“咦？这岂能怪我？只能怪你学艺不精！皇上为何就能毫不费力的将娘娘抱过去？”邱圃不平则鸣。
　　梁七斗瞪着他保养得极为“丰满”的身躯，“嗤”的一声笑：“你何时能由杨贵妃化为赵飞燕，我一样能不费吹灰之力抱你过去。”
　　邱圃“呸”一声，不知自何处变出一方手帕，作势向他脸上一扫，佯怒道：“你作死！我岂是由得你抱来抱去的？一边抱双生姐妹去！别以为我没看见你们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顿时三人涨红了脸，齐声讨伐道：“你胡说八道！你给我说清楚！”
　　邱圃捂住耳朵，不紧不慢道：“横竖我也分不清她们哪个是哪个，总之有一个！你能分清就成了，将来切莫娶错新娘子！”
　　这次是马照跑与梁七斗脸红，讪讪不言。
　　前方的林惜惜闻言一阵咯咯娇笑，回眸道：“我们有喜酒喝了？”
　　马照跑讷讷道：“没……没有。”
　　“啊，你是哪个？马照跑？马卧土？”
　　“回娘娘，是马照跑。”
　　“哦，不如这般，从今往后，你束红色丝带，马卧土束蓝色丝带，以此区分，如何？”
　　“是，娘娘好主意。”
　　邱圃在一旁喃喃念：“嗯，红的是马照跑，蓝的是马卧土，红的是马照跑，蓝的是马卧土……”
　　梁七斗蹙眉道：“你念什么紧箍咒呢？”
　　“呃，我怕弄混。你也一样，记住了，你将来要娶的是系红丝带的……”
　　“我晓得！”
　　“啧啧！年轻人就是火气大，可不要哪一天自焚而亡。”
　　“放心，我定会死在你后面。”
　　“难说哦！黄泉路上无老少，咱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好啦好啦！前面是一片石林，小心了。”马卧土翻着白眼，不耐道。
　　石林占地颇广，各式石头奇形怪状，参差不齐，如犬牙交错，密密麻麻，排成千门万户，一时竟不知自何处穿过。
　　孟寒略一沉吟，道：“这是石门阵，跟紧我。”一把揽紧林惜惜。
　　邱圃慌忙阻拦：“皇上！您怎可亲身涉险？让我们先过。”
　　“你会闯石门阵？”
　　“那个……自然不会。”
　　“那就靠后。”
　　“皇上！”
　　梁七斗等三人亦是一脸担忧。
　　林惜惜则安慰的笑道：“不必慌，皇上既然如此说了，就定然有十成把握，大家放心。”
　　孟寒微微一笑，道：“左三右四，然后是左七右八，还有左五右六，切记！”
　　众人跟着他倏忽穿行，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片刻间已安全穿过层层叠叠的石门阵。
　　众人松了口气，对孟寒不由大为惊佩。
　　林惜惜奇道：“赴点仓大会如此困难，其他绿林豪杰如何过去？”
　　“有拜帖的人自有人领路。”
　　“哦。”
　　走出石林，倒是一大段较平坦的山路，而后，眼前巍然矗立一座巨大的庄院，院中摆满了桌椅，桌上是各种瓜果酒水，各门各派各据一隅。
　　“惜惜，你们且坐在此处，我去会一个人，莫乱跑。”孟寒将他们领至一角，吩咐道。
　　“晓得，你去吧。”
　　眼见孟寒的身影没于人群，林惜惜忽然瞥见三张熟悉的面孔，不由一呆，连忙挤了过去，惊道：“你们怎的到了此地？”
　　那三人见到她亦是大惊失色，呆立半天作声不得。
　　“穆欢！”林惜惜一拍穆欢的头顶，娇叱道：“我在问你们话，你们不是应该在北疆？为何跑到南疆来了？”
　　三人终于回过神，穆欢跳起来一把抱住她，大呼：“二姐！想死我啦，二姐！”
　　一旁的张显笑吟吟道：“我们正值假期，便到此地游玩。”说着略微打量她一下，道：“别来无恙？”
　　“我很好。”
　　“看得出来。”
　　“是啊！二姐！你越发光彩照人了，不知是谁的功劳？”穆欢嘻嘻贼笑。
　　林惜惜捶他一记，笑骂道：“定要灵灵将你的嘴巴缝起来！”
　　穆欢一把搂过身边的欧灵，昂头道：“灵儿才舍不得哩！是不？”
　　欧灵抿唇一笑，兀自望着林惜惜，片刻后道了声：“二姐好。”
　　林惜惜想起她父亲之事，心中黯然，却不知说什么，只含笑点头。
　　张显望望她四周，道：“就你一人么？”
　　“呃，他们在那边，无妨。啊，你们是如何穿过石林的？”
　　“我有一位武林朋友，她给了我一张拜帖，你们呢？”
　　林惜惜看了欧灵一眼，敷衍笑道：“我们中有人会闯石门阵，跟着他就出来了。”
　　此时，二马已过来伴在她身边。
　　林惜惜不欲欧灵见到孟寒，招呼一声便欲回去，不料，一阵头晕恶心毫无预兆的袭来，她一把抓住穆欢，稳住身形。
　　“二姐！怎么了？”
　　其余人俱是吓了一大跳。
　　“呃，我好像是饿了……”
　　“啊，我们有带吃的。”穆欢连忙自包袱中拿出几个烧饼及肉干。
　　林惜惜一个劲蹙眉摇头，道：“我想吃……桔子！有没有？”她吞着口水。
　　“桔子？没有。”
　　林惜惜立时满脸失望。
　　“别急，我去外面看看。”张显说完跑了出去。
　　不久，他又跑了回来，手中提着一个布包，居然全是桔子。
　　“哪来的？”林惜惜好奇的问。
　　张显微微一笑，“我来时见到几颗桔子树，不过，还生些，可能会酸。”
　　“好极啦！我就想吃酸的！”林惜惜不住吞着口水，畅快的吃了起来。吃着吃着，忽而眉头一皱，呆住了。
　　“又怎么了，二姐？咬舌头了？”
　　林惜惜吞下口中的桔瓣，又呆了半晌，蓦然绽开一个百花盛开般的笑容，双手轻按心口，似在压抑无尽的喜悦，而后，她开始团团转，焦急的东张西望。
　　大家看呆了，不知她突然发的哪门子疯，却见她双目倏地一亮，推开人群跑了出去，直直奔入一个人的怀中。她双眸含笑，面若朝霞，周身光芒四射，令人不敢逼视，似乎迎接着一个神迹！
　　“惜惜，你怎么了？”
　　她不顾周遭寂静如死，众目睽睽，一径抱着他。
　　一束晨曦一片沃野一汪生命之水一个神迹的显现，她何其富足！
　　她空前的柔媚清新、娇妍俏丽。
　　孟寒将她抱至原处坐下，凝视她半晌，低声道：“惜惜，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的脸……”他摸摸她的额头，“你没事吧？”
　　她的脸很红，红如醉酒。
　　林惜惜柔柔一笑，依进他怀里，摇头不语，不久，竟然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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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事情太多，字数少了些，亲们拿票子狠砸俺吧！笑脸相迎！

　　第四十九章 惊闻喜讯

　　究竟是谁力挫群雄，夺得盟主之位，林惜惜一概不知。她一睁开眼睛便看见坐在身边的孟寒，展眉一笑，正欲翻身而起，惊讶的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香喷喷的床榻之上，帷幔轻垂，清幽雅致，远处隐隐传来金石相击之声。
　　“这是点苍山主的客房，主人去找大夫了。”孟寒不住摸着她的额头，满面担忧。
　　林惜惜愣了愣，旋即一阵呵呵傻笑，道：“不必！不必！我自己就是大夫呀！我没事，嘻嘻，真的没事！我就是太开心了！”说着，抱住他便是一番天女散花般的亲吻。
　　孟寒被她绕得晕头转向，痴痴愣愣道：“惜惜，何事这般开心？”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点苍山主领着一名大夫进来了。
　　林惜惜连忙跳下床，穿上小蛮靴便去扯孟寒：“快走！我没病！我不看大夫！”
　　“惜惜，听话，让大夫看一下。”孟寒箍住她胡乱蠕动的身子。
　　林惜惜忽觉一股酸水上涌，慌忙屏息掩嘴，终于压将下去，喘口气道：“我饿了。”
　　一旁呆立的两人终于醒神，点苍山主忙不迭道：“这边请！这边请！”将二人领至花厅，那里已备好丰盛的酒膳。
　　林惜惜当即做好，不客气的大快朵颐。
　　“你为何不吃？”吃至半饱，林惜惜问身边一径看着她发愣的孟寒。
　　孟寒缓缓拿起筷子，冲一旁呆呆侍立的两人挥挥手，点苍山主领着大夫躬身而退。
　　“惜惜，别噎着。”他担忧的望着她。
　　“唔，还好。”林惜惜继续埋头大吃，时不时夹起一箸菜送入他口中。
　　孟寒心不在焉的嚼着食物，终于道：“惜惜，我们即刻下山，许是你不适应这山上的气候。”
　　“怎么会？你看，我吃得好，睡得香，怎会不适应？我还没玩够呢。”说着坐到他腿上，亲吻他阴郁的眉心，“别担心，真的没事，我若唬你，就禁足三个月！”
　　“此话当真？”
　　“嗯！有第三人作证！”
　　“谁？”
　　“老天爷啊！”
　　他深吸一口气，揽紧她，将脸埋入她颈间，幽幽道：“你每次一对我好就会离开，那种先甜后苦的滋味我不想再尝。”
　　林惜惜心中一酸，笑道：“你是在抱怨我平日对你不好么？”
　　他轻轻摇头，又去摸她的额头。
　　林惜惜握住他的手，在手心轻轻的画着圆，款款道：“你放心，这次我不但不走，还要送你一个珍稀礼物，包你爱不释手。”
　　“我不想要什么礼物，只要你别离开。”
　　“那好吧，到时你若是不想要，我就送给旁人。”
　　“那倒不必，既是你送的，就不许再给旁人！”
　　“遵旨！遵旨！如此，陛下可以吃饭了吧？保重龙体要紧哪！”吃吃笑着，将他爱吃的菜夹了满碗。
　　二人正吃着，邱圃四人回来了。
　　“娘娘，您可好些了？”马卧土小心翼翼的问。
　　林惜惜正以竹签插着梨块，吃得津津有味，闻言笑道：“我好得很，倒是你们，饿了吧？快吃！”
　　众人见她面色红润，神采飞扬，雪白衣裙衬着蝉翼般的薄纱，犹如浮出烟雾的床前明月，令人目夺神驰。
　　大家放心的落座，一齐进食。
　　“七斗，决出盟主了么？”林惜惜问。
　　“回娘娘，玉绳派的掌门云峰脱颖而出。”
　　“云峰？没听过。”她自认孤陋寡闻。
　　“呃，云裳，娘娘知道吧？是他妹妹。”
　　林惜惜愣住，半天方才喃喃道：“这下师父惨了，不会来个逼婚吧？”
　　“云峰为人如何？”孟寒淡淡道。
　　“卑职已打听清楚，此人狠戾有余，圆滑不足。平日与官府亦有来往，交情较深的有前任罢免宰相、现任典狱长李德厚；礼部尚书朱志来；兵部尚书吕清云；浙江巡抚安国礼等。其独门绝技乃‘流星索’，矫若惊龙，迅如流星，端的是瞬息万变、万夫莫敌！”
　　梁七斗一口气说完，听得林惜惜张口结舌。“了不得！只这眨眼的工夫就如数家珍，你应该去做奸细才是。”
　　梁七斗面色一正，慷慨道：“皇上交给卑职的任务，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孟寒眉峰一轩，沉吟道：“无怪乎那些官兵对云裳礼遇有加，果然有些门道。”
　　众人俱若有所思。
　　用膳完毕，别过点苍山主，一行人向山下回返。
　　再度住进先前的竹楼，次日一早方知张显等人亦是住在此地。当时林惜惜与孟寒正在后院漫步，穆欢携欧灵欢欢喜喜的蹦至跟前，口中呼着“二姐！”
　　林惜惜小心的观察着欧灵的脸色，见她依旧抿嘴含笑，见过礼便静立一旁，心中有些不安，与穆欢说了几句，便拽着孟寒离开。
　　诸人在大理游览了数日，即启程回返。
　　林惜惜早孕反应不明显，除了晨起偷偷干呕几下，一天无事，故而无人知晓她体内的变化。
　　直至某天凌晨，孟寒揽着她的腰，忽然道：“惜惜，你好像胖了。”
　　“唔，”林惜惜骤然清醒，笑道：“我这阵子能吃嘛。”
　　“好像太能吃了。”
　　“怎么？你嫌我？”
　　“不敢。”
　　“哼，我若是变胖了，腰变粗了，你就会嫌弃我了，是不是？”
　　他轻轻叹息，“你想到哪里去了？你就是再胖，我也不会嫌弃你，我巴不得你胖些。”
　　“当真？倘若我的腰胖得与邱公公一样呢？”
　　他不答，在她颈间轻轻噬咬。
　　林惜惜吃吃笑着，忙着躲闪。
　　他抚在她腰间的大手陡然一顿，忽道：“惜惜，你多久没来月信了？”
　　林惜惜一愣，直向他怀中拱去，含糊道：“我也不清楚。”
　　他开始认真凝思，半晌，蓦地坐了起来，掀开被子死死盯着她的肚子。
　　林惜惜一把拽过被子，盖上，嗔道：“你想让我受凉么？倒霉的是宝宝！”
　　孟寒便似被定住一般，足足呆了半刻钟，方才小心翼翼的道：“你……再说一遍。”
　　林惜惜含笑道：“是宝宝，我们有宝宝了。”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如晨星，又如怒江之水，翻滚着狂潮，许久，他方才躺下来，轻轻拥紧她，大手抚在尚平坦的小腹上，静默不语。
　　“孟寒，你高兴么？”林惜惜翻过身，爱怜的亲吻他。
　　“惜惜，小心！”他紧张的扶住她不管不顾爬上来的身子，面色发白。
　　林惜惜“扑哧”一笑，道：“我有分寸，你别紧张。”
　　他叹口气，轻责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看你何时能发觉，还好，不晚。嘻嘻，孟寒，我好喜欢看你紧张的样子。”
　　“坏丫头！”他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忽而眸光一闪，“那日在点苍山你就知道了？居然一直瞒着我，宁可看我担忧着急，你这丫头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真金。”
　　他又咬了她一口，沉吟道：“惜惜，我们回宫吧。”
　　就知道！不过，他是天子，不可能总在外面晃荡，回宫就回宫罢！不顺心了再出来——自然是光明正大的。
　　于是，一行人向京城进发，到得皇宫，林惜惜已是珠圆玉润，孟寒则瘦了一大圈。
　　在星月阁洗浴完毕，林惜惜发现一队宫娥太监正整齐有序的搬运她的东西，包括那盆跳舞草。
　　“这是做什么？”
　　门口的邱圃闻声赶进来，躬身道：“回禀娘娘，是皇上让娘娘搬去皇上的寝宫。”
　　“皇上呢？”
　　“你找我？”孟寒的声音传来，人影一闪，林惜惜已被他温柔的揽入怀中，“我那里已备好御膳，饿了吧？”
　　“你让我去你寝宫住？”
　　“我们是夫妻，为何要分开住？或者，我搬来星月阁。”
　　林惜惜微怔，旋即双眸闪亮，心满意足的揽紧他颈子，腹中的宝宝心有感应般欢快的游动。
　　林惜惜住进了孟寒的寝宫，每日上朝之前俱是林惜惜亲手为他整冠更衣，退朝后回到寝宫，第一个见到的亦是林惜惜，膳食已备好，她静静坐于窗边缝制婴儿的小袄，如一束柔美的月色。见到他，即盈盈一笑，月光飞渡，转瞬间已落于他沃野般的怀抱。
　　他抱起她，坐在桌边。
　　“孟寒，我是不是很重了？你快抱不动了吧？”
　　孟寒将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一个小生命蓬勃旺盛的无穷活力。“就是再多一个，我也抱得动。”他低喃。
　　“你好贪心！”她轻捶他一下。
　　孟寒坐好后，为她剔着鱼刺，又用小勺舀出鱼脑送入她口中，道：“多吃这些，宝宝会聪明。”
　　“我已经吃了十斤鱼脑啦。”林惜惜频频蹙眉。
　　“有么？”
　　“沿途的鱼几乎让我们吃净了，好像开始闹鼠灾啦。”
　　“有么？”
　　“猫都快饿死了，老鼠能不猖獗么？”
　　“……”
　　“孟寒，我下辈子一定不要做猫！生完宝宝，我一口鱼也不吃了，我发誓！”
　　“挑食不好。”
　　“你还不吃芹菜呢！”
　　“我已经吃了。”
　　林惜惜咬着嘴唇，用力捶着他的肩膀。此时，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你每次吃饭都如此热闹么？”
　　林惜惜一怔，闻声望去，水香正缓步而入，目光清冽，面容绝丽，鬓边的白发却愈加苍苍。林惜惜望着她，便如望着一枝临风待月的落梅，独立寒春，繁华渐逝。

　　第五十章 针锋相对

　　水香的眸光落在林惜惜的肚子上，她瞪着那圆圆的隆起，仿佛一座她永远无法仰视的高峰。她的眸子瞬间冰冻三尺。
　　“几个月了？”
　　“六个月。”
　　冰封的河流突现斑驳的裂痕，林惜惜似乎听见“喀嚓”的碎裂之声，看见她居然呵呵笑起来，缓声道：“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你很聪明。如今，更将生米煮成熟饭，步步为营，攻心为上——”
　　“师娘！”孟寒蓦然立起，神色肃然，“惜惜怀有身孕，您不要刺激她！您有何不满尽可找我！”
　　“我刺激她？”冰山颓然倒塌，跌落成一堆霜粒，随风四散。她闭闭眼，深吸口气，蓦地冷森道：“她数度牵制于你，她害得你险些成为一代昏君，遗人骂柄！你还怪我刺激她？既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为何不坚持到底？”
　　“师娘！”孟寒面色发青，揽起林惜惜，柔声道：“惜惜，你且去床上躺一躺，我稍后过去。”
　　林惜惜摇头，道：“她是针对我，我躲了，问题如何解决？”遂看向水香，不疾不徐道：“我知道自己不入你的眼，你一直想给孟寒找一个德贤行端、心胸宽大的女子为后，最好孟寒还不喜欢她。你恨我，恨不得我永不再出现，但仔细想想，我好像没有真正恨过你。你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孟寒，虽然不乏私心，但大局兼顾。我甚至有些佩服你，因为我自己绝对做不到！你首先是以孟寒的帝王身份考量事情，而我，我首先把他当做我的爱人，而后才想到他是帝王，他首先是我的。我承认我自私，但我不想改，也改不了！”
　　水香沉寂如一潭死水，半晌，幽幽道：“你的自私终于使你达到了目的，你这下开心了？”
　　“我自然开心，因为孟寒终于了解到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们如今很幸福，你不想看到孟寒幸福么？”
　　水香眼神呆滞，木然不语。
　　孟寒揽过林惜惜，轻抚她后背，看着水香，眼神幽邃，深不见底，他缓缓开口：“师娘，我好不容易找回惜惜，我希望她在皇宫过得快活，而非日日如履薄冰，四面楚歌！皇宫是她的家，不是魔狱火坑！师娘怕我成为昏君，从哪个角度来看呢？皇帝就不该有私情么？皇帝就不能一生只娶一个女子么？皇帝就只能是治国机器么？皇帝这一生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么？若是如此，这个皇帝，不做也罢！”
　　“孟寒！”水香抖衣而颤，一双大而明媚的眼睛此时空洞的瞪着他，“你怎能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你如何对得起你的父皇？！”
　　“若能酬夙愿，何必为天子！”孟寒淡然一笑，竟是无尽的洒脱，“师娘，若不是父皇的遗命，若不是孟家几百条冤魂，若不是他斩尽杀绝，你以为我愿意坐这个位子么？来世，我宁可投生于寻常百姓家！”
　　水香瞠目结舌。
　　“如今，我既坐上了这个位子，便会竭尽所能做好，我不能抛下江山，更无法舍弃惜惜，我为何不能拥有惜惜，与她共享江山之美？谁规定皇帝只能择其一？我偏不！”
　　“孟寒，逆天而行，必遭大祸！”水香摇着头，面色灰白，“你可知，被你遣散的嫔妃，怨愤蓄积？水满则溢，她们皆是树大根深之族，你已埋下祸根！”
　　孟寒莞尔一笑，“师娘以为这半年我们只顾游山玩水么？那些嫔妃的家里，我早已埋入眼线，她们的一举一动俱在我掌握之中，包括那些被降免的朝臣。再加一路明察暗访，我已握有许多重要线索及第一手证据，这是在朝堂之上万难见到的。”
　　水香惊讶的看着他，忽而一笑，幽幽道：“你天生是帝王之材，可惜了，没有找到足以匹配的……”
　　“师娘，我有惜惜已足够，我们之间没有配不配的问题。像您说过的，天下女子何其多，比惜惜好一百倍的女子也有，但，她们都不是她。即便她是一只刺猬，会扎得我生疼，我也不会再放手。师娘，此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已不需旁人来指点。”
　　仿佛当头棒喝，水香唇上的血色尽数褪却，她如一片枯叶浮于簌簌而抖的枝头，摇摇欲坠。
　　林惜惜陡然心生一股同情，她闭上眼，埋入孟寒怀中。
　　片刻后抬头，发现水香不知何时已离开，室内冷寂残留，仿佛酒阑席散。
　　她幽幽叹息，如风中飘落的花瓣。
　　灯火阑珊，更漏星残。长几上是孟寒带回寝宫的奏折，他挑灯批阅。身边的林惜惜时而做做针线，时而捶捶他的肩背，抑或泡一杯清香四溢的绿茶。清风明月下，相对而坐，浓浓的情愫便如透明的翅膀满室飞翔，常使他们忘记身置何处。
　　数日后，穆欢在御花园找到林惜惜，告诉她刘诺金与穆双三日后即成亲。
　　穆双早在孟寒出宫之前便放了出来，只穆怀安依旧身陷囹圄。
　　“二姐，你去么？”穆欢小心的问。
　　“大姐还恨我么？”
　　穆欢摇头，“大姐与父亲在牢中待了数月，每日听到的便是父亲的诅咒、谩骂，骂你，骂皇上，骂她，骂我，甚至骂娘，但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自悔的话，时日一长，大姐便麻木了，当日的愤愤不平与孝心亦在他无休止的诅咒中消磨殆尽。如今，她只想好生孝敬娘，就当没有这个爹了。”
　　林惜惜沉默不语。
　　“二姐？”
　　“我去，一个是我大姐，一个是我师兄，我能不去么？”
　　“好啊，二姐！此去正好化干戈为玉帛！娘还担心你如今贵为皇后娘娘，她从前又慢待你，怕你记仇不去呢！”
　　林惜惜淡淡一笑，仿若清风，“如今，我已明白一些事理，二娘不喜欢我无可厚非。倘若另一个女子为孟寒生儿育女，我断无法容忍，又如何能怨恨二娘曾经的冷漠呢？她好歹还容忍了我的存在。我也该去看看她，尽自己的一份孝心了。”
　　“二姐……”穆欢微微动容，“你不愧是我最喜欢的二姐。”
　　“傻小子！”林惜惜抚摸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脑袋，怜惜道：“你如今也长出息了，再过两年也该成家立业啦。好好干，你娘如今只能靠你啦！”
　　“我晓得！二姐！”穆欢频频点头，“我马上回去告诉娘和大姐，她们一定很高兴！”言罢，一阵风般刮走。
　　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彻云霄，夹杂着人们的喧哗与笑语。鞭炮屑仿佛红雪飘落于青石铺地的院子，大门上，挂了喜庆的红灯笼，佣人们亦换了新装。
　　林惜惜的轿子在门前落下，穆欢与欧灵、刘诺金与二娘及众多宾客早已班列两旁，等候多时。
　　林惜惜在二马姐妹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软轿，首先见过二娘。
　　春风拂面，两个隔世女子恍如荆棘丛生的夙怨在这躬身一礼中冰消瓦解。林惜惜仿佛看见母亲浮在天际清丽的大眼睛无奈的远去。
　　“六师兄，恭喜。”林惜惜笑对刘诺金。
　　刘诺金的眼睛在她隆起的腹部溜了一下，遂只注视她的眸子，含笑道：“你可还好？”
　　林惜惜点头。
　　“他没有陪你来么？”
　　“我不让他来。”林惜惜皱鼻一笑，“如此大家都自在。”
　　刘诺金紧紧盯视她，似是叹息道：“你越来越像小时候了，你那时最是无忧无虑。看来，你如今真的很幸福。”
　　林惜惜含笑不语。
　　“好了，赶快进屋坐吧，惜惜不要久站。”二娘催促道。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林惜惜将将迈动脚步，忽闻一道凌厉的风声尖啸而来，她正欲回头，只听得马照跑一声大吼：“娘娘！”被猛地推开。
　　顿时人群犹如鸟兽散，林惜惜只觉身躯一轻，被人揽身抱起，眼光斜扫处，骇然看到马照跑颓然倒地，胸前插着一支犹自簌簌而颤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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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一章 变法之论

　　数条暗黑的人影自隐蔽处疾射而出，如流星般消逝于箭发之处。片刻后，一声惨叫穿林度柳，几乎刺破众人耳膜。余音过后，再无声息。
　　众人呆立如石像，半天纷纷回神，马卧土冲至马照跑身边，急问：“你如何？”
　　马照跑挤出一丝笑，“还没死。”
　　“你且忍着，娘娘恐还有危险。”
　　“皇上好像还派了暗卫保护娘娘，应该有惊无险了。”
　　林惜惜自刘诺金怀中下来，惊魂甫定，数条暗黑人影如鬼魅般飘忽而至，护在林惜惜身边，俱是黑衣黑帽，面容不清。
　　“娘娘，请娘娘速速回宫。”其中一人低声道。
　　林惜惜惊疑不定，余者亦不敢轻举妄动，一时，场面僵持。
　　几名黑衣人忽然同时自怀里摸出一样物事，齐刷刷举在手中，但见金光耀眼，熠熠生辉，正是天子御赐的金牌！
　　众人慌忙跪拜。
　　“娘娘在外危险，请回宫。”一名暗卫再度催促。
　　林惜惜只好向众人一一告别，被小心翼翼的扶上软轿。刘诺金另叫出一顶轿子，供受伤的马照跑乘坐。
　　于是，数名黑衣暗卫紧紧护在林惜惜轿旁，向皇宫而去。
　　一场婚礼尚未举行，便由一支利箭划开序幕，门前的青砖地板上一小滩鲜血，猩红如花。
　　穆欢突如其来的发起疯来，一边捶墙一边怒吼：“是谁？到底是谁竟然要暗杀二姐？他奶奶的，他找死！”
　　他身边的欧灵呆呆的瞪着他暴跳如雷，面色雪白。
　　刘诺金与二娘亦是满面灰败，二娘跌足叹息：“好好的一桩喜事，居然弄得如此收场，还害得她险些丧命！她若有个好歹，我就是有十条命也抵不了啊！”
　　刘诺金劝慰道：“伯母不必自责，此事谁也无法预料，好在有惊无险。放箭之人已被暗卫拿住，皇上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二娘略略点头，忽而催促道：“你快些将双儿接过去拜堂罢，莫要误了吉时才好！”
　　刘诺金应一声，径自进屋接新娘回府拜堂去了。
　　这厢，林惜惜一回到寝宫便躺上龙床，倦极睡去。不知多久，忽然被揽入一个小心翼翼的怀抱，轻柔的亲吻带着压抑的抖颤不断飘落。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轻唤一声：“孟寒……”
　　他身子一僵，蓦然如狂潮没顶般席卷了她，在几近窒息的激流中，林惜惜努力浮出水面，问道：“马照跑如何了？”
　　他不答，直至潮落月升，方才揽紧她，沙哑道：“太医正在医治。”
　　“她不会死吧？她不像短命的啊！”
　　“不会。”
　　林惜惜听着他咚咚的心跳，狂放有力，不由一阵心湖荡漾，在他心口柔柔亲吻。“你放心，我不会比你早死，”抬头冲他俏皮一笑，“不然，岂不是便宜了那些虎视眈眈的众女子？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哪舍得早死？”
　　孟寒轻轻按揉她的细肩，沉默不语。
　　“查出是谁指使的了么？”
　　“那人已咬舌自尽。”
　　林惜惜一呆，怔怔道：“那岂不是毫无线索了？”
　　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柔声道：“别慌，事情没有查清之前不要再出宫，我已联络所有暗卫，会找出线索的。”
　　林惜惜微微蹙着秀眉，思量道：“我平日得罪的人很多么？究竟是谁如此恨我？”
　　孟寒气息倏地一冷，握住她手的大手不自觉的收紧，他的声音冷硬如荒寒之地的冰刀，一字一字割裂着冻僵的空气：“他们的最终目标是我！”
　　林惜惜的呼吸顿时冻结，脸蛋瞬间疑似雪中白梅。
　　孟寒再度揽紧她，与她脸颊相触，轻声安慰：“他们不会得逞！多少腥风血雨都闯过来了，这点小伎俩，尚奈我不何！”
　　林惜惜知他行事周密，机变有方，遂略略安心。
　　夜晚，正久候孟寒不至，邱圃赶来捎话说：“皇上正与各位重臣在御书房商议紧急国事，让娘娘先行歇息。”
　　林惜惜点点头，自行睡下了。
　　由于白日受惊，致使心情不定，只睡了浅浅一觉便突然为噩梦惊醒，摸摸身边依然空旷，便唤来马卧土。
　　“我睡不着，想去花园走走。”
　　马卧土只好陪着她来到御花园，不料，林惜惜却径直向御书房走去。马卧土恍然大悟，紧紧跟上。
　　远远的，便见御书房灯火大盛，人声嘈杂，乍一听竟似集市一般，不由大奇。及待走近，守门的侍卫及太监正欲通报，被林惜惜悄声阻拦。她静静来至窗口，但见御书房桌椅连横，群臣聚集，各种酒食齐备，一名贵族模样的大臣与另一名中年大臣正激烈辩驳，孟寒坐在主位之上，凝神细听。
　　林惜惜听了半天，方明了一鳞半爪，似乎是围绕孟寒新近提出的变法革新之举。如今整个朝臣已分为两派，一派赞成，一派反对，日日嘴仗不断，口水成河。
　　孟寒自回宫后便将沿途明察暗访之事整理肃清，将地方各项重大权限收归中央，各位贪污渎职之人一律治罪罢免，无才无能之人革职去禄，由朝廷直接委派胜任之人担当各项缺职。
　　孟寒鼓励开荒，允许土地自由买卖，对垦荒事农空前重视。他认为只有农业发达了，百姓吃穿不愁，军队粮草充足，方能稳固国之根本。
　　他向来赏罚分明，用在农事及军事上，亦是绝不手软。故而，贵族宗室不打仗立功便不能封官受爵，只能享受平民待遇，失却过去的许多特权，再不能为所欲为。
　　此举自然遭到部分养尊处优的王侯贵族的激烈反对。上任皇帝治国宽松，放纵过度，致使朝政弊端百出，权限分散，中饱私囊者、坐收渔利者、贪赃枉法者、颠倒黑白者比比皆是。孟寒一上任便加强了集权力度，许多重要官衔俱是由他亲自任免，杜绝了权利流失泛滥。如今，孟寒欲行变法，更是将先前他们得心应手的一套几乎全然颠覆，这让过惯娇养日子的他们如何适应？于是死守古法陈规不放，且振振有词：“如今的制度是祖宗传下来的，自下而上俱已习惯，不能改！否则天下大乱！”
　　另一方以柳坚为首，大多是自神龙教拼杀而出的功臣良将，反驳道：“自古以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和礼，只要于国于民有益，改变古法、旧礼有何不对？”并从古至今，列出大量事实，说明变法的益处，终将那些贵族大臣驳得哑口无言。
　　孟寒终于满意道：“好了，就此说定，谁再反对，量刑治罪。”
　　满室鸦雀无声。
　　“既如此，就都请回罢。”
　　群臣行礼告退。
　　林惜惜连忙躲至一边，又拉过马卧土隐于浓阴之下，片刻后，大臣们走得一干二净。
　　林惜惜正欲挪身，忽见两条黑影如狸猫一般轻盈而至，瞬间没入御书房。
　　她骇然大惊，张口便欲疾呼，被马卧土一把捂住嘴巴，悄声道：“娘娘，那是暗卫！”
　　林惜惜挪至窗口向内细瞧，果然那两名黑衣人正立于孟寒面前，小声汇报着什么。她顿时舒了口气，挥挥额上的冷汗。
　　“娘娘回去吧，如此会再次受惊的。”马卧土的心脏接连受创，负荷不起了。
　　林惜惜只挥挥手，继续埋伏，马卧土直翻白眼。
　　终于，两名暗卫亦疾步而出，离去时，似有若无的向窗口瞄了一眼。
　　林惜惜蹑手蹑脚的走至门口，猫腰藏好，并记着将马卧土藏于身后。
　　“娘娘，您莫淘气，您怀着宝宝呢。”马卧土再度忠于职守的劝说。
　　“嘘！”林惜惜连连蹙眉，“你能不能安静些？女侍卫都像麻雀一样么？叽叽喳喳的如何做事？”
　　马卧土哑口无言，忽然瞪着她的身后，面色怪异。
　　“怎么了？见鬼了？不是马照跑跑出来了吧？”说着嘻嘻笑着转过身，尚未站稳，已被人一把抱起，屁股上挨了一记。

　　第五十二章 一朝分娩

　　林惜惜捂着臀部，看着眼前阴云遍布的脸，耳中隐隐听到抑止不住的嘁嘁窃笑，不由满面通红。
　　“如此更深露重尚不安歇，还跑到此地偷听，若不是我及时阻拦，暗卫早就冲出来将你擒拿了！”
　　林惜惜自知理亏，垂头低声道：“我睡不着，起来漫步至此，本想看一眼就走，谁知，听他们说得热闹，就忘走了……”
　　“是么？”孟寒望向马卧土。
　　后者当即立正道：“回皇上，卑职劝了娘娘好几次，娘娘……不回去。”
　　林惜惜睁大眸子瞪向她，“你……你帮谁？”
　　“我……”马卧土吞口唾沫，“我帮自己。”
　　“呃？”
　　“卑职说实话就是帮自己。”
　　林惜惜一愣，旋即“扑哧”一笑，忍不住掐了她面颊一下，道：“答得好！当年我也如此做过。当你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之时，索性说实话，死了也不冤！”
　　马卧土摸摸被她拧痛的面颊，唯有苦笑。
　　回到寝宫，林惜惜问：“刺客之事查得如何了？”
　　孟寒眸光一闪，转身自铜盆中净手，漫声道：“尚在查。”
　　“方才那两名暗卫说的什么？”
　　孟寒拭干手，兀自背冲她，道：“只是一些蛛丝马迹，尚无确凿证据。”
　　林惜惜心生疑窦，绕至他跟前，道：“你为何不面对我说话？你已经查出来了，是不是？是谁？”
　　“还没有，惜惜，别着急。”
　　“我能不急么？不知什么人藏在暗处时时刻刻欲加害于你，暗箭难防啊！”
　　他幽幽叹息，“惜惜，只要你没事我就没事，你还不明白么？他们知道刺杀我不易，便从你下手，尤其你腹中尚怀有皇家骨肉，他们一举数得。”他揽过她，再度低叹，“你一定不要有事，惜惜，记得万事小心。这段日子，就不要与家中人见面了。”
　　“那我何时能见他们呢？他们一定很担心我。”
　　“生完孩子再说罢，我自会派人告知他们你的情形。”
　　林惜惜迟疑的点点头，抱着他静立不语。
　　孟寒的新法迅速推行，由于奖励农耕，鼓励将士立功杀敌，百姓从而乐业，军中士气大增。孟寒重农却不轻商，但凡能增加国库收入的各项贸易均大力支持，亦调动起工商阶层的积极性，商品流通加快，经济迅速解冻复苏，举国上下一片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唯有削去权柄的贵族王公不以为然，然权利既失，一时亦无力兴风作浪。
　　孟寒至此彻底掌握政治、军事、财经大权，终使国政空前稳固。
　　“这下你该松口气了吧？”林惜惜心疼的揉着他的额角。数月来审时度势，殚精竭虑，使他面色苍青，眉峰略减。“新法深得民心，许多人都称之为‘破冰之举’，很成功呀！恭喜陛下成为英明圣主，青史留名，您可以好生歇歇了吧？”
　　孟寒伸臂将她楼至腿上，靠着她的细肩，合眼道：“惜惜，多谢你陪着我，支持我。”
　　林惜惜抚着他面颊，柔声道：“以后我也会陪着你，支持你，只是要注意休息，莫再累着了。”
　　孟寒点头，忽而蹙眉道：“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动静么？”
　　林惜惜轻笑，“无妨，他愿意多呆几天就多呆几天罢，顶多出来以后多揍几下屁股，谁叫他这般懒！”
　　孟寒将手放在她肚子上，小家伙立时奋力踢了一脚，无言抗议。
　　林惜惜一阵“咯咯”娇笑，拿过奏折旁的一片西瓜送至他唇边，二人就着灯光月色一人一口吃了起来。
　　当晚，林惜惜的肚子即痛了起来，初时较轻，她便忍着，不想愈来愈重。孟寒近来睡得极为警醒，立时便醒了过来，一见林惜惜痛得面色煞白，顿时神色一僵，慌忙起身，扬声叫邱圃去喊接生的嬷嬷，一面不住擦拭她脸上的汗水，一面颤声安慰，说的话颠三倒四，林惜惜根本听不真切，但见他满头大汗，仓皇失措，心中却是激荡难言。
　　接生的嬷嬷几乎眨眼间便赶了来，喘着粗气，挥着汗，等着孟寒回避。
　　不料，孟寒兀自握着林惜惜的手，满面焦虑，根本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嬷嬷咽口唾沫，正欲出声提醒，却见他蓦然抬头，双目喷火，怒声吼道：“还愣着做什么？”
　　嬷嬷吓得跳起来，哪里还敢叫他回避？宫女早已备好热水、纱布、剪刀等物，静静侍立一旁。
　　林惜惜的痛呼之声愈加频繁急迫，声嘶力竭，生的人混沌不清，听的人早已是揪心扯肺，神魂俱散。
　　接生的嬷嬷净过手，口中念念有词，镇定心神。这还是她头一遭在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接生，不能出丝毫差错！
　　痛楚一阵紧似一阵，如狂风骤雨，漫无边际，力气逐渐耗尽，林惜惜开始怀疑自己能否闯过这一关。
　　“惜惜！惜惜！”耳边传来激切的呼唤，嬷嬷亦不断鼓励，林惜惜精神陡振，心想：就这一下子，就能见到宝宝啦！遂咬紧牙关，集最后一丝气力，放手一搏。忽觉腹内蓦然一松，整个人霎那间轻盈起来，片刻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云天！
　　成功了！
　　“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个皇子！”嬷嬷喜不自胜的声音穿透婴儿的哭声飘散而来。
　　林惜惜便如一条搁浅的鱼儿，困在海滩上苟延残喘，恹恹待毙。
　　“惜惜……”听见他的轻唤，她转过头，见他眸中含泪，面色灰白，似是刚自鬼门关溜了一圈回来。
　　林惜惜心痛不已，正欲抬手安慰，嬷嬷已将洗净的宝宝抱了过来，交到孟寒手中。
　　孟寒起身去抱，谁知刚一站起，竟一头向下栽去，幸而被一旁的几名宫女及时扶住。
　　“孟寒！”林惜惜惊骇的撑起身子看他。
　　孟寒稳住身形，捶了捶额头，颤声道：“我没事。”伸手去接宝宝。
　　嬷嬷却不敢再给他了，战战兢兢道：“皇上还是先歇歇吧？皇上方才焦虑过度，猛一松懈下来会觉浑身无力……”
　　“给我！”
　　嬷嬷一个激灵，乖乖将宝宝放置他手中，确认他抱得稳妥了，方才松手。
　　孟寒抱着宝宝走至床边坐下，放在林惜惜枕边，二人一齐看着这个折腾人的小家伙。
　　他居然睁了下眼睛，他的眼睛好长啊！林惜惜正欲细看，他又闭上了。她越过宝宝握住孟寒的手，笑道：“他长得真好，一丝皱纹也没有。”
　　宝宝圆圆润润、白白嫩嫩，犹如水粉揉就，委实青葱可爱！
　　这时，一名宫女进来禀道：“皇上，太后娘娘在外间已等候多时了。”
　　二人一愣，孟寒道：“让太后娘娘进来。”
　　宫女依言而出，片刻后，水香掀帘而入，二话不说，直直走向阔大的床榻。
　　孟寒让开位置，她俯身对着那粉团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抱起来。宝宝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静静的与她对视。
　　世间没有什么东西像婴儿的眼睛这般清明纯澈。它们好大好黑，浩瀚如星海长河，一瞬间将她的心淹没。
　　她怔怔的凝视他，时间似乎静止。干涸的眼眶逐渐湿润，如枯木逢春般蓬勃丰满。
　　林惜惜眼见她在眨眼间发生的变化，不由看向孟寒，后者亦是若有所思，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他长得很像你。”水香喃喃道。
　　孟寒眸光闪动，抱过儿子，小家伙已然安睡。
　　“师娘侯了半夜，回去歇息吧。”
　　水香点头，又望向婴儿，伸手轻触他花瓣般的小脸蛋，唇角绽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缓缓的，眸光上移，落于那张华采卓然的刚毅脸庞，逐渐寥落迷离，恍如飘摇不定的星火，一阵大风过后，归于阒暗沉寂。
　　一声轻叹袅袅而逝，身后是仿如杏花飘雪般的惆怅与无奈，香魂渺渺，乱红如雨。
　　宫女已将床榻焕然一新，林惜惜亦换上干爽的衣裙，一家三口在黎明前沉沉入睡。
　　二人睡至日上三竿，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大哭惊醒，慌忙爬起来，笨手笨脚的给宝宝喂奶。小家伙似乎未能如愿，小脸涨得通红，握着两只小拳头，控诉般哭得好不凄惨。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只顾发呆。忽闻外面一个嬷嬷的声音传来：“皇上，娘娘，奴婢已等候多时，奴婢可以帮助娘娘。”
　　二人顿如醍醐灌顶，方才想起还有奶娘，慌忙让她进来。
　　宝宝终于不哭了，他爹娘松了口气。
　　孟寒披衣下床，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欲为他梳洗更衣，被他伸手阻拦，淡然道：“不必。”自己迅速整装、梳洗完毕，亲了林惜惜一下，道：“我先去殿上看看，宣布喜讯之后，且放一天假。”
　　林惜惜含笑点头，“去吧，回来了再一起用膳。”
　　孟寒又亲了儿子一口，方恋恋不舍的离开。
　　皇帝喜得龙子，朝堂上下欢声雷动，一干旧部功臣聚众庆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林惜惜未等来孟寒，先行吃了几个荷包蛋，正昏昏欲睡，孟寒踩着凌波微步便回来了，浑身酒气，一进来即倒向龙床，险些压着宝宝。
　　林惜惜眼疾手快的捞起宝宝置于床榻内侧，而后推他，蹙眉道：“你喝了多少？”
　　“唔，”他翻个身，揽住她，呼着酒气直往她颈子里钻。
　　林惜惜拍拍他的脸颊，又好气又好笑，再问了一遍。
　　他不住亲着她，断断续续道：“与他们……每人干了……一杯。”
　　“他们？一共多少？”
　　“唔，没数，约莫三十几个……”
　　林惜惜长叹，眨眼间，颈边已传来均匀的鼻息，一大一小，一边一个，俱睡得香甜。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房涨得满满，花瓣重重，四处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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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三章 做贼心虚

　　孟寒给儿子取名翼风，小家伙精力充沛之极，白日睡得很少，小手小脚不住挥舞。幸而夜晚不甚哭闹，能让他爹娘睡个安稳觉。
　　吃完满月酒不久，雪屏风尘仆仆的赶了来，拍着胸口道：“还好！还好！喜酒还喝得上。”一把抱过嬷嬷手中的翼风，脸对脸道：“快叫干娘！”
　　林惜惜笑道：“十个月以后再叫罢，只是干爹在哪里？”
　　雪屏面上一红，啐道：“到棺材里去找吧！”
　　“咦？你何时成山中寡妇了？”
　　雪屏一跺脚，声明道：“此生我决不再嫁人！”
　　“难说哦，”林惜惜慢条斯理道，“想当初，我也认为自己不会嫁人，世事难料啊！”
　　雪屏脸一板，信誓旦旦道：“说不嫁就是不嫁！说不准哪天我一高兴就入了佛门，普渡众生去啦！”
　　林惜惜“嗤”一笑，“先渡你自己吧，菩萨不会收你。”
　　“何以见得？只要我多施些香火钱，菩萨就会渡我啦。”
　　“阿弥陀佛，亵渎神灵啊！就凭这一点，菩萨就要打你板子，岂会渡你？”
　　“是我亲眼所见，一个妇人苦苦哀求，师太死活不同意，一口一个‘你尘缘未尽’。最后，那妇人无法，自腕上褪下一副翡翠玉手镯，一看就知价值不菲。师太当即眼睛一亮，口中念着：‘我佛慈悲，施主有缘，确是我佛门中人。’三下五除二，便剃度在莲台下了。唉，这哪是佛渡有缘人？明明是佛度有钱人嘛！”
　　林惜惜抿嘴一笑。“和尚尼姑也需吃饭呀，难不成敲敲木鱼就饱了？”
　　雪屏撇撇嘴，低头逗着翼风，认真数了一遍他的小手指和小脚趾，满面惊喜道：“啊，都是十个！好神奇呀！”
　　林惜惜哭笑不得，道：“你长了不止十个？”
　　“呃，我哥哥是六指，所以去年我侄儿一生下来，我哥嫂第一件事就是数手指头和脚趾头，结果……”
　　“还是六指？”
　　“不，共十二指。”
　　林惜惜张口结舌。
　　雪屏垂下头。
　　“你就是为这个不敢嫁人了？怕自己也生出多指的娃娃？这岂不是杞人忧天？”
　　“我姐姐年后生下一个女娃儿，亦是六指。我姐姐与我一样，都是正常的十指。”
　　林惜惜愣了半晌，方缓口气，讷讷道：“那你……你父母呢？”
　　“正常。”
　　“哦，那就是祖上有问题了……”
　　雪屏显然不想再谈论此事，再度低头逗弄翼风，忽然轻抽一口气，声音怪异道：“他……他的眼睛好……啊！他是重瞳？”
　　林惜惜点头。
　　“难不成他祖上有重瞳？”
　　“不必祖上，他爹爹就是。”
　　“……”
　　这时，孟寒回来了，冲雪屏点了下头，即揽住林惜惜，道：“你师父来了。”
　　林惜惜大喜，忙问：“在哪里？”
　　“在御书房等你。”
　　林惜惜连忙拉着雪屏跑了出去。
　　老远就听见孙大圣刺耳的怪叫：“哈！你如今是土地爷放屁——神气啦！居然不理我？你躲到哪里去？”
　　只听到向南飞不紧不慢的声音：“我上茅厕。”
　　“茅厕在那边！”
　　“多谢指点，不过，我不上那个茅厕。”
　　“你……你屎壳郎爬尿壶——找挨呲！”
　　紧接着，便是一阵劈劈啪啪的打斗之声。
　　林惜惜疾步而入，但见二人正打得热闹，不由蹙眉道：“孙大圣！这里是御书房，你为何总是不分时间、地点就大打出手？！”
　　“咦？你为何只说我？是他先动的手！偏心的丫头！”
　　向南飞一副不屑与他计较的模样，停下手看向雪屏怀中的翼风。
　　林惜惜抱过来交给他。
　　翼风挥舞着小拳头，好奇的与他对视。
　　“咦？他怎的也是重瞳？我记得你小时候救过一名少年也是个重瞳。”
　　“呃，那就是孟寒。”
　　向南飞愣住，旋即恍然大悟，看着翼风爱不释手。
　　孟寒随后而至，众人正寒暄，邱圃传御膳了。
　　席间，林惜惜问向南飞：“师父看过六师兄了么？”
　　“看过了，你大姐刚有了身孕。”
　　林惜惜喜道：“真的？”
　　“嗯。你弟弟预计下个月定亲，让我告诉你一声。”
　　林惜惜望向孟寒：“我可以去了吧？”
　　孟寒摇头。
　　“那我何时才能出宫？”
　　孟寒静默半晌，沉声道：“暂时还不能，尤其不能回娘家。”
　　“……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谁？是与灵儿有关么？”
　　孟寒终于点头。
　　林惜惜呆住，喃喃道：“她要报杀父之仇？是她请的杀手？”
　　“不止她，她联合了所有与她相同境况的人，那些人原本不知道是我杀的，是她告诉的他们。”
　　林惜惜愣怔道：“那你打算如何做？”
　　“其他人俱已抓获，只有她，尚未想好如何处置。”
　　林惜惜蹙眉凝思，其他人除了孙大圣俱是不知所云。
　　真是伤脑筋哪！林惜惜抱头无策。
　　孙大圣在一旁急道：“这有何难？先将那丫头片子抓起来再说！”
　　“抓谁？”向南飞听得一知半解，“是欧灵么？那小丫头碍着谁了？”
　　孙大圣顿时吹胡子瞪眼，唾沫星子四溅道：“碍着谁了？碍着你的宝贝徒儿啦！她买凶刺杀惜惜未遂，若是旁人早就斩立决啦！”
　　向南飞拭去脸上的唾沫星子，木然道：“刺杀惜惜？”
　　“没错！”
　　“她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她为何如此做？”
　　孙大圣便将来龙去脉如此这般一说，向南飞坐不住了，也顾不得抹脸，急急道：“此事须得马上告诉穆欢，一刻不能拖延！”
　　林惜惜此时已拿定了主意，对孟寒道：“公事公办，穆欢那里自有我去说。”
　　她话音刚落，邱圃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皇上、娘娘，穆大人求见。”
　　众人一愣，只听得穆欢焦急的声音响起：“快让我进去！二姐！”
　　林惜惜连忙让他进来。穆欢满头大汗，浑身湿透，竟如只落汤鸡般冲了进来。
　　“下雨了么？”林惜惜奇怪的问。
　　穆欢不答，忽然看着她发起呆来。林惜惜拍拍他额头，道：“又犯什么病了？”
　　穆欢猝然一把抱住她，呜咽道：“二姐！我对不起你！”
　　林惜惜呆了片刻，轻声道：“穆欢，你知道什么了？”
　　“是灵儿！呜呜……二姐，她都告诉我了……”
　　众人大惊。
　　“穆欢，你好生说。”孟寒将林惜惜揽了过去。
　　穆欢来至桌边坐下，早有太监奉上香茶，他端过来仰颈而尽，喘口气，方才一一道来。
　　原来，欧灵自林惜惜遇刺之后，一直精神不振，恹恹欲病，找来大夫诊视，亦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久，穆欢假期已满，只得随张显赶回北疆，倚靠书信传递讯息。得知欧灵的身体每况愈下，终于请假回家，欧灵已是缠绵病榻，几近凋零。
　　穆欢再三追问，欧灵终于哭着说自己是罪人，不值得他如此关心。
　　穆欢让她说清楚，她却只是哭，不再吐露一个字。
　　穆欢的牛脾气亦犯了，吵吵嚷嚷着逼问不休。
　　终于，今日晌午，欧灵将一切告诉了他。他便如做了一场噩梦，震惊了一晌午，末了，猛地蹦了起来，惶惶如丧家之犬赶了来。
　　“皇上，您打算如何处置灵儿？”他战战兢兢的看着尊位上的人。
　　孟寒盯着面前的酒杯，浓密的眼睫掩住眸光，半晌，精芒一闪，缓声道：“我打算将她一并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穆欢抽了口冷气，僵了。
　　“但凡有一丝丝威胁到惜惜安危的隐患，绝不姑息！”
　　穆欢面色灰白，颓然的垂下双肩。
　　“不过，看她似有悔意，数月的担惊受怕，亦算是一种惩罚了，且饶她一死，但须得戴罪立功。”
　　穆欢一吓又一惊一喜，神经脆弱得险些崩溃，正欲问如何戴罪立功，忽闻门外太监恭谨道：“陛下，西域使者到了。”
　　孟寒眸光一闪，“不是后日到么？”
　　“回皇上，只因有人玉体欠安，怕耽误行程，错过皇上大婚，故而一路快马加鞭，不想还早到了一日。”
　　孟寒颔首，淡淡道：“且让他们暂至偏殿歇息。”
　　太监领旨而去。
　　一行人酒歇席散，孟寒携林惜惜回寝宫略加整装，双双来至偏殿接见西域使者。
　　已有数位大臣在座恭候。
　　使者伏地跪拜，见过二人，即躬身敬上各色礼品，满满的占去一阁。末了，轻轻击掌数下，四周蓦然一静，但见绣帘飞舞，香风扑面，自内阁袅袅而出一位妙龄女郎，轻纱覆面，裙带摇摇，一双深邃的眼睛美如皓月，直似蟾宫仙子驾临人间。
　　诸臣俱是屏息而视，使者满意的一笑，却见孟寒眉峰一蹙，长身而起，转瞬间，面若冰霜。
　　的

　　第五十四章 大婚之喜

　　那使者眼见孟寒瞬间翻脸，心中开始打鼓，强自镇定道：“陛下，这是我们大王进献给陛下的西域第一美女，能歌善舞，貌比天仙，乃西域诸国的国宝，定能为陛下与娘娘的大婚增辉添彩，望陛下笑纳。”
　　孟寒冷冷道：“既是来恭贺天子大婚，礼物朕且收下，人就免了。”
　　“陛下……”使者欲待再说，但见他面冷似铁，寒气愈深，不敢再言，眼珠一转，挥挥手，那女郎美眸微闪，转身之际，眸光在孟寒脸上一掠而过。
　　林惜惜握住孟寒的手，目送她离开。
　　五日后即中秋，亦是天子大婚之日，举国欢庆，京城更是花海如云，酒浪飘香，车如流水马如龙，数日不息。
　　大婚当晚，明烛高烧，丝竹大作。酒宴未阑之时，西域使团忽然越众而出，自告奋勇要为酒宴歌舞助兴。
　　孟寒点头许可，几名乐师纷纷拿出乐器，片刻后，充满异族风味的音律叮咚响起。众人正觉耳目一新，一个翠色人影如一片树叶轻盈而至，同色的轻纱遮掩住若隐若现的绝色容颜，愈加令人浮想联翩。忽而，轻纱飘然而落，如一缕轻烟转眼即逝，一张毫无瑕疵的脸浮出烟雾，整个酒宴鸦雀无声。众人尚未回魂，翠色长裙亦随之雪化冰消，一副仅着贴身小袄及短裙长裤的曼妙娇躯撞入众人眼帘，尤令人大喷鼻血的是，她腰际门户大开，只以一袭透明薄纱稍稍遮掩，如杨似柳的细腰愈发款摆生姿，妖冶撩人。
　　只听得“咕咚，咕咚”的吞咽口水之声此起彼伏。
　　坐于孟寒身侧的水香眉头紧蹙，口中不住数落着：“不像话！不像话！这成何体统？岂有此理！”看向孟寒，见他浑不在意的饮酒观赏，嘴角竟然含笑，不由惊诧道：“怎么？你不觉得这太有失教养了么？”
　　孟寒淡然笑道：“异族文化本就比中土文化张扬大胆，师娘没有听过南疆的对歌，他们将所有感情融入歌曲，直抒胸臆，畅快淋漓，绝无晦涩，这是中原人做不到的，除非……”他忽而沉入冥想，眸子闪闪发亮，如那晚竹林外点燃的旺火。他面容温柔如月，每一根刚毅的线条俱化为春阳醉波。
　　水香看着他，恍惚觉得，他看似望着眼前的舞榭歌台，灵魂儿却早已穿越河汉，飞至遥远的南疆。
　　果然，他陡然立起身，向她告退一声，匆匆离开。
　　林惜惜身着大红嫁衣，凤冠早已自行取下，红盖头亦掀开一角搭至脑后。翼风已被奶娘抱至别处安睡。
　　刚刚一手支颐打完哈欠，睁开眼，一个宽阔的怀抱已迎面而来，瞬间陷入其中。
　　“困了？”他柔声问。
　　她推开他，嘟嘴道：“你不是在看腰舞？哼，还看得津津有味！”
　　他一笑，“你偷看我。”
　　“我才没有！”林惜惜坐回床边，气鼓鼓的背冲他。忽然手腕一紧，被他牵出寝宫。
　　“随我来。”
　　一路迎风踏月，残红落花无数。林惜惜随他蜿蜒来至望月楼台。
　　阔大的楼台空旷无人，只零星摆放数根尚未燃放的烟花。俯身一望，林惜惜当即呆若木鸡，半天愣怔无语。
　　但见楼台下方一个巨大的伸出式平台上，燃着一根根的蜡烛，围成一个火红的圆，晶莹闪烁，金波荡漾，远远望去，恰如明月生辉，群星璀璨。及再细细一瞧，林惜惜的眼睛愈睁愈大。但见圆圈正中燃烧着两颗相印的红心，红心下面闪烁着几个字，却是：“愿同尘与灰。”
　　身边的孟寒猝然飞身而起，轻轻落于平台之上，于外圈取下一根蜡烛，以手护住焰心，轻身一纵，跃上楼台，将蜡烛交与傻呆呆的林惜惜手中，拉着她来至烟火之旁，侧首温柔一笑，道：“你来点。”
　　林惜惜尚在梦游一般，迷迷茫茫的蹲下身去，却总对不上炮引。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她颤抖的小手，稳稳的拿住蜡烛，凑近炮引，“呲——”，火星四溅。她被迅速揽至一边。
　　片刻后，烟花利箭一般射向夜空，轰然绽放，如星如雨，引爆夜色华丽壮美的激情。
　　孟寒执着她的手，一一点燃烟火，但见不远处酒宴歌席兀自欢庆的人们皆仰首观望，欢呼声不绝于耳，逐渐为烟火壮观的声势淹没。
　　林惜惜眼眸陡然湿润，或抬头看看烟火，或低头看看蜡烛阵，再看着眼前与她深情凝视的眸子，它们像天边永恒不落的星河，彻照她的心。
　　“惜惜，喜欢么？”
　　他温柔的声音如一江春水流过她的身体她的血脉，使她灵魂儿发烫，所有怨怼仿佛脆弱的枝叶一般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她长长的叹息一声，紧紧抱住他的腰，良久，方痴痴道：“喜欢，喜欢蜡烛，喜欢烟火，最最喜欢——点燃它们的人。”
　　亲吻如乱花狂絮飞了她满脸。
　　西域使团走了，妩媚万端的腰舞却留下了，许多宫女私下里竞相模仿，一时间，后宫之中，飘杨摆柳，水蛇狂舞。
　　林惜惜身边的几个小宫女亦偷偷尝试，无意中被她撞见，正慌得不知所措，她却“扑哧”一笑，道：“好得很，好得很，学学人家的东西，兼收并蓄，既开了眼界，又长了见识，还可解颐，你们继续。”言罢，坐于一旁，双手托腮，笑嘻嘻的看着她们，等着。
　　几名自认倒霉的宫女面面相觑，硬着头皮扭了起来，如一根根僵硬的筷子蹒跚挪步，脸上的表情便如吃了十斤黄连。一名宫女手足无措中一不小心踩到前面那位的后脚跟，“啊！”一声惊呼，同时栽倒，旁边几位俱未幸免，便如风扫麦浪般，均呜呼倒地。
　　林惜惜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正前仰后合，孟寒的声音蓦然加入：“何事这般开心？”
　　他行动如风，脚步无声，竟无人发觉他何时进来的。
　　林惜惜拭着眼泪，投入他怀中，兀自笑个不停。
　　宫女们吓得手忙脚乱的抓起长裙，哆哆嗦嗦的掩在腰际，如折翼的白鸽，个个落荒而逃。
　　林惜惜笑着看她们惊鹿般的背影，娇嗔道：“你看你，一来就把她们吓跑啦！这种腰舞还挺有看头。”说着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亲热的贴上他脸颊，道：“今日这么早就散朝了？”
　　“怎么？嫌我回来早了？”
　　“才不是！”搂住他颈子便是一阵猛亲，“我是担心你心宽体胖。”
　　孟寒一把抱起她，投入芙蓉锦帐，吃吃的娇笑不绝如缕……
　　林惜惜后来虚心向宫女请教，将自己的一件贴身小袄及长裙裁短，只是不若她们那般夸张，小袄堪堪遮住腰际，不动时风平浪静，一走，风摆裙摇，莲步生香。一旦舞动起来，小蛮腰时隐时现，裸露在外的一截玉踝雪色生华，如月落金波。
　　当孟寒退朝回来后，见到的便是这身装扮的林惜惜，他双眸猝然一亮，呆了。
　　林惜惜含笑走上前来，问他：“好看么？”
　　他点头。
　　林惜惜欢欢喜喜的转了一圈，道：“你跟我一起跳舞罢。”
　　他一愣，“我？”
　　林惜惜忍住笑，一本正经的点头道：“我教你。”
　　孟寒神色一僵，慌忙退至长案旁坐下，摇头道：“不成，哪有男人跳舞的？”
　　“错！怎么没有？边远之地的男子个个能歌善舞，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们跳的不是这种舞。”
　　“你知道我要跳哪种舞？”
　　“……”
　　她一把拽起他来，不由分说绕着他旋转起来，孟寒只好随着她或退或进，忽左忽右，不一刻，二人竟已配合得极为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俱心领神会、心意相通。到最后，林惜惜跳累了，贴进他怀里，二人不紧不慢的挪动脚步，静静相拥。
　　花影缭乱，莺声细碎，风吹十里柔情，月照一宵鸳梦。
　　弹指之间，翼风已半岁有余，开始牙牙学语，整日不住吐着泡泡，或撅着小屁股连滚带爬，四处冒险。
　　这日，夫妻俩正逗弄儿子，邱圃忽然一头闯了进来，呼道：“陛下，八百里加急！”
　　孟寒取过急件看了几眼，眉峰微微一跳，沉思不语。
　　“孟寒，什么事？”林惜惜不安的看着他。
　　“胡边不太安定。”他淡淡道。
　　“严重么？”
　　“东胡一直有野心，无奈兵力不足，器械落后，故而一直蛰伏不动。但此时，他们似在鼓动西胡，欲借兵联合。”
　　“西胡不就是西域？他们会答应么？”
　　孟寒沉吟不语。
　　邱圃在一旁轻声道：“就怕陛下曾退回他们奉送的美女，让他们面上无光，怀恨在心。”
　　林惜惜蹙紧眉头，喃喃道：“退礼倒退出麻烦来了，既是国宝，就该留着自己享用嘛，退回去是为他们好。”
　　孟寒微微一笑，揽住她，道：“不必担心，先密切观察一阵。”遂提笔回信，盖上玉玺，递与邱圃，交代道：“传诸位大臣即刻上殿。”
　　邱圃领旨而去，孟寒各亲了林惜惜与儿子一下，道：“我去去就来。”
　　林惜惜摇头道：“别着急，好生与柳坚他们商议商议，找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孟寒颔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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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催眠之术

　　诸臣商议的结果是，先派使者出使西域，一来作为回访，二来亦可探询西域的动向。此任务光荣落于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唐凡身上。
　　当晚，孟寒便为他设宴饯行。席间，雪屏心不在焉，竹筷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菜碟。林惜惜悄声问她：“怎么了？”
　　雪屏叹了口气，幽幽道：“我好羡慕你。”
　　“怎么？终于想嫁人了？”
　　“去！”雪屏推她一下，再次幽幽叹道：“我想去西域转转。”
　　林惜惜轻轻击掌道：“好极啦！你正可趁此机会好生散散心。快与唐凡说一声，让他带上你。”
　　“我刚刚说过了，”雪屏沮丧道，“他不答应。”
　　林惜惜略一思量，道：“无妨，你女扮男装，先扮成个押运丝绸的马倌，混进去再说。”
　　“成么？”
　　“八九不离十。”
　　“那就试试。”
　　第二日，唐凡率领使团出发了，林惜惜在宫中等了两日，不见雪屏被撵回来，遂放了心，余下的，就由唐凡操心吧。
　　唐凡走后一个月的某日晌午，一名暗卫倏忽而至，被太监领至御书房等候。不久，孟寒赶来，赐座之后，开口便问：“查探得如何了？”
　　暗卫恭谨道：“已查探清楚，自皇上将李德厚等人革职查办之后，他便将矛头指向外族，现正与萨满教暗中往来。”
　　孟寒眉峰隐隐一蹙，默不作声。
　　萨满教乃回鹘土生土长的宗教，信仰万物有灵、祖先崇拜及自然崇拜，但无成文经典，无寺庙，亦无统一、规范的宗教仪式。巫师的职位在本部落氏族中靠口传身受世代嬗递。
　　萨满被称之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者，疏通三界，可获取神灵奇力，在北方边境各民族之间广受尊崇。
　　孟寒挥了挥手，暗卫无声无息的离开。他冥思了半晌，终于走向水香的凤鸣宫。
　　水香的外祖母曾为萨满教之首领，后因种种原故下嫁中原，创建萨满教之分支，后又因其内讧逐渐独立，再加受汉化颇深，逐渐脱离原型。到水香的母亲那一代，更是更名神龙教，全然汉化，且自称天女，与萨满教再无任何干系。
　　水香听得孟寒所说，沉吟道：“你可知与云峰暗中往来的萨满是哪个？”
　　“不止一个，西胡有额尔吉，东胡有巴克西，尚在增加中。”
　　“巴克西是哪个族的？”
　　“塔塔尔族。”
　　水香闻言冷冷一笑，“我外祖母是哈萨克族，与塔塔尔族倒是颇有干系。当初他们不满由女子世袭萨满之位，发动内讧，终于如愿。”
　　当下眸光闪动，静默半晌，低叹一声，幽幽道：“你叫林惜惜一起过来吧。”
　　孟寒微怔，旋即含笑行礼，转身离去。不久，携林惜惜双双而至。
　　水香看了二人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望着花团锦簇的窗外，缓声道：“我外祖母这一族俱是传女不传男，故而，有些技艺不便传与孟寒。我未生育，没有女儿，此刻，只好先将催眠之术传与林惜惜。”
　　林惜惜大惊，望望孟寒，一时不知所措。后者轻轻握住她的手，含笑鼓励。
　　水香转过身，看了二人一眼，再度望向窗外，缓缓述说：“萨满教认为宇分上中下三界，上界乃神灵聚居之处，是最高界；人类与各类牲畜花木居中界；恶鬼阴魂居下界，最低。人类居中，既享仙界的福泽保佑，又受冥界的骚扰作乱，有时两面夹击。而萨满自称可通达上下两界，为神灵的代言之人。”说到此，微微一笑，“是否真能疏通三界，暂且不论，毕竟这是一种信仰。但这催眠之术却是要学，它就是一门不可多得的技艺了。”
　　林惜惜问道：“是所有的萨满教都会催眠之术么？”
　　水香点头。“此术虽只在本族内各代萨满之间世代相传，且传女不传男。但其他族的萨满亦是或多或少会一些，只是深浅不一而已。”她顿了顿，“如今，虽与萨满教无关，但家传的规矩还是不能变，这催眠之术我只能传与林惜惜，将来，你可再传与你们的女儿，翼风，就免了。”
　　林惜惜含笑点头，推推孟寒，“你可以出去啦。”
　　孟寒捏捏她的手指，低声道：“好生学，我会检查。”
　　“晓得，晓得，回去拿别人试试就知道啦。”抿嘴儿一笑，将他推出门。
　　于是，林惜惜便留在凤鸣宫，跟随水香潜心学习催眠术。
　　回到寝宫，天色已晚，孟寒正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等她。
　　“学得如何了？”孟寒放下朱笔，问。
　　林惜惜一头栽入他怀中，气息虚弱道：“好难哦！又是暗示，又是意念，又是诱导，我自己都快被催眠啦！”
　　孟寒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低斥道：“越发懒了，有人教还不好生学！”
　　林惜惜如一条小泥鳅在他怀中滑溜蠕动，吃吃笑了半晌方才抬起红彤彤的小脸，不满道：“不许再打我屁股！”
　　“那打哪里？”
　　“哪里也不许！”说着如只小狗般咬了他一口，忽又吃吃笑了起来，诱哄道：“寒，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做什么？”
　　“我好久没有数你的眼睫毛啦，让我数数。”
　　孟寒偏过头，“你是要拿我当第一个受术者么？”
　　“聪明！”
　　“你想知道什么？”
　　“呃，就让我先知道你是何时喜欢上我的吧。”
　　孟寒转过脸来，微微一笑。“好吧，且让你试试。”
　　林惜惜顿时来了精神，口中念念有词一阵，便去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一座幽深的花园，通向遥遥无极的天边。她走进去，便能拾到许多美丽的星子，一颗一颗，悬挂在墨玉般的树上，闪烁着，坠入她怀中，飘散出令人心醉神迷的气息。
　　林惜惜痴了，亦不知谁被谁催眠，当他们醒过神来，已是相拥在芙蓉帐内。春渡寒夜，但闻绣衾香；皓腕如雪，玉颜枕檀郎。
　　“你失败了。”孟寒理着她长长的发丝，笑道。
　　林惜惜捶他一下，不服气道：“谁说的？是你先引诱的我！”
　　“你是施术者，居然被受术者引诱，”他长叹一声，“还有何指望？”
　　林惜惜哑口无言，半晌，突然坐起，喃喃自语道：“不成，我找别人试去。我在你面前发晕，在别人面前清醒得很！定会成功！”
　　孟寒轻笑出声，一把揽过她，道：“此刻你找谁去？待天亮了再去师娘那里学。”
　　“自然还要学，岂能一蹴而就？”
　　“唔，有志者事竟成。”
　　林惜惜重重压在他身上，信誓旦旦道：“苦心人，天不负，且看我卧薪尝胆，三日后，必让你刮目相看！”
　　孟寒忍俊不禁。“没让你卧薪尝胆，越甲吞吴亦不必你去做，你只需——”
　　“我可以帮你呀！韩世忠挂帅杀敌，梁红玉擂鼓助阵。将来，我们亦可以并肩作战！”
　　孟寒抬起她下巴，摇头道：“惜惜，我不会让你轻身涉险。”
　　“那你呢？我不让你涉险你便不涉险了么？与其在一边担惊受怕，还不如一起赴险，同生共死！”
　　孟寒长久不语。
　　林惜惜认真的凝视他，道：“你要记住，不管你去哪里，都不能撇下我！否则，我做鬼也不会饶过你！你发誓！”她的眼睛蓦然湿润，用力抓住他的手，仿佛抓住一只即将断线的风筝。
　　孟寒望着她骤然间仓皇失措的脸，不由笑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自然不会撇下你，生，一起生，死，一起死。我答应你。”
　　林惜惜这才窝进他怀中放心的睡去。
　　林惜惜完全掌握催眠术已是数日之后，先拿一名小宫女做了回试验，结果，小宫女混混沌沌中连小时候偷看邻家男孩洗澡的经历亦说了出来。而后是马照跑，令林惜惜惊讶的是，马照跑居然满腹怨气，责怪梁七斗为何还不向她提亲，是不是移情别恋了！当下便抽剑要去找梁七斗麻烦，吓得林惜惜慌忙打住。
　　最后找到梁七斗，质问他为何还不娶马照跑，人家都着急了。
　　梁七斗居然振振有词道：“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我如今只是个护卫，待我冲上边境，杀敌立功，凯旋而归之时，再来迎娶她！”
　　林惜惜瞪着他，道：“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懂不懂？倘若人人都如你这般，这世间就没有大丈夫，只有和尚啦！”
　　“不成！匈奴一战在所难免，我若此时娶了她，万一战死，她岂不成了寡妇？还是待打了胜仗，喝庆功酒时再说。”
　　“谁说‘匈奴一战在所难免’？唐凡不是去斡旋了么？”
　　梁七斗忽然面色古怪，语塞起来。
　　林惜惜清清嗓子，敛容道：“你最好说清楚，你听谁说的？”
　　“呃，那个，卑职也不清楚，娘娘去问柳丞相，或是邱公公，呃，他们比卑职明白……”
　　“我就问你。”
　　“娘娘……”梁七斗苦着脸，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去喂猫，“卑职真的不清楚，是卑职自己想打仗，卑职说的是梦话……”
　　“你的梦话倒说得头头是道、理直气壮。”
　　“娘娘，邱公公来了！”梁七斗看见替死鬼一步步走近，慌忙告退一声，闪身而逝。

　　第五十六章 御驾亲征

　　邱圃四平八稳的迈着外八字，浑不知麻烦临头。
　　“邱公公！”
　　他吓得浑身肥肉一颤，定定神，见林惜惜一阵风般卷至眼前，劈头便问：“是要打仗了么？”
　　邱圃又一激灵，咳了咳，抽出手帕不慌不忙的拭着额汗，正色道：“娘娘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是谣言么？”
　　“尚未确定之事自然是谣言，皇上并未宣旨。”
　　林惜惜翻个白眼，道：“倘若宣旨了我还问你做什么？”
　　邱圃不断挥着手帕，望着天，喃喃道：“这天气越发热了，可苦了我这身肥肉啦……啊！”他陡然一声惊叫，面色一变而为难得的紧张，“奴才险些忘了！娘娘，皇上正叫奴才赶紧过去，奴才已经耽搁啦！娘娘，奴才告退。”收起手帕，颠颠的跑了。
　　林惜惜瞪着他的背影，忽而一跺脚，跟了上去。
　　邱圃弯弯曲曲步入御花园的游廊，柳色新新，海棠零落如雨。游廊内群臣列座，交谈之声恍如蚕食桑叶嘁嘁不休。孟寒则正翻看几页书信。
　　林惜惜闪身隐于浓密的花木之间，不敢打扰。
　　不久，孟寒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扫视群臣，缓缓道：“商议的如何了？”
　　林惜惜赶忙竖起耳朵。但闻诸臣你一言我一语，便如那日在御书房一般热闹。听了半天，林惜惜终于听出门道。原来，边境发来求助信函，东胡借兵成功，整个匈奴已是联合一气，蠢蠢欲动。战争便如蓄势待发的利箭，随时爆发。
　　群臣无非分为两派——主战，主和。
　　林惜惜自然是不想打仗的，和平共存岂不是好？但又认为柳坚的话亦在理：“和”未尝不可，但要看对象，在对方毫无诚意的情况下，一味求和只会示弱，无异于与虎谋皮。必须强硬，真刀真枪杀开一条血路，使对方完全臣服，彻底俯首跪拜，再无逐鹿中原之心！
　　她知道，孟寒心里定是早已拿定了主意。果然，孟寒终于伸手止住喧哗，斩钉截铁道：“战！三日后，朕御驾亲征！”
　　四周一阵死寂，林惜惜险些惊倒。
　　不知如何回到了寝宫，躺在床上乏力欲死。
　　他回来了，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感觉他坐上床沿，静静的看着自己，而后，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上面颊，沿着轮廓缓缓游走。终于，一声轻叹恍若轻烟般逸出，在她耳际萦绕不绝……
　　她忍不住翻过身，睁开眼，见他子夜般的眸子波光粼粼，如千重山万重水，等待她举步跋涉。
　　她一把揽住他的颈子，双唇贴上夺魂摄魄的眸子，哑声道：“好生保重。”
　　他身子一僵，紧紧抱住她，势如烈焰狂澜。
　　林惜惜什么也没问，她知他不会让她去。
　　三日后，满朝文武列队皇城，恭送他们的君王率领三军御驾亲征！送别的场面恢弘壮观，声势浩大。一名不起眼的小兵如小耗子般溜至押运粮草的马车旁，碰碰身畔的士兵，道：“贵姓？”
　　那人一愣，道：“你是谁？”
　　来人嘻嘻一笑，“上面怕你们几个顾不过来，临时又加了我一个。行军打仗，粮草可是重中之重，丝毫马虎不得！”
　　“你贵姓？”
　　“呃，就叫我小林子吧。你们呢？”
　　那几名士兵各自报上姓名，大家聊了一阵，蓦然鼓声大作，大军开拔出发了。
　　旌旗猎猎，铁马金戈，古道如烟，残阳如血！
　　回首望神州，无限江山，满眼风光连绵不休。
　　*********************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林惜惜终于见识到燕山雪花大如席，胡天八月即飞雪。如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
　　雪压燕山，一条玉龙横贯穹苍，飞云驾雾，搅得周天寒彻！
　　青峰宝剑，直插云霄，漫天流沙中，雄伟壮丽，如玉柱擎天！
　　一轮落日自天而降，从容赴死般砸入莽山，震得林惜惜心中一声巨响。
　　匈奴与镇守边关的军队已然开战，互有胜败。得知天子御驾亲征无疑令边关将士气焰高涨，杀敌之心大盛，刚刚打了个大胜仗，正驻扎休整，天子之师浩荡而至。
　　各位主帅将士列队接驾，迎进军用大帐。
　　孟寒环视大帐四周，只喝了杯茶，问了些战况，即步出大帐。外面黑压压的兵将整齐有序的排列，如钢铁城堡。他缓缓巡视一周，忽然不动声色的问身边的一位将军：“为何不见穆校尉？”
　　那位将军连忙行礼道：“回禀皇上，张参军身染沉荷，穆校尉看他去了。”
　　孟寒眉峰一跳。“张显生病了？多久了？”
　　“回皇上，已半月有余。”
　　孟寒淡然点头。“他住哪里？”
　　“凉州别院。”
　　孟寒不再言语，继续巡视军队。
　　或许得知汉家天子御驾亲临，匈奴军队竟如石沉大海，毫无动静。一时，战事搁浅，烽火暂熄。
　　但孟寒并未掉以轻心，相反，愈加严明军纪，加强操练。
　　林惜惜混在押管粮草的士兵之中，后自告奋勇当起了军厨的助手，如此，方能躲过孟寒严酷的军事训练。
　　至此，倒也无人看出她的庐山真面目，这归功于她女扮男装已是轻车熟路。但最后，仍是自己将自己吓出一身冷汗，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可就不妙啦！她着实苦恼了一阵，时喜时忧。返回去，不可能；留下来，迟早露陷！啊！任性果然会坏事！末了，心一横，既来之，则安之。横竖打败匈奴签订合约之后就随军凯旋而归，期间，有厚厚的棉服遮掩身体，自不会让旁人看出破绽。自己又是军厨的助手，想给宝宝开点小灶亦是小事一桩。哈哈，她不禁自鸣得意起来，自己还是颇有先见之明的嘛！
　　自此，随遇而安。
　　只是，晚上，她会忍不住想偷偷看他，但他的大帐之外有层层把守，不好进哪！不过，这亦难不倒她。端来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自己先偷偷尝了几口，解了馋，向御用大帐走去。
　　“做什么？”守卫拦住她。
　　“给皇上送鸡汤。”
　　“皇上没要鸡汤。”
　　“是黄师傅怕皇上不惯水土，特地熬制的开胃鸡汤，既补身又不油腻，是皇上爱吃的口味，皇上一定喜欢。”
　　“不成！没有皇上的命令，闲人一概不得入内！”守卫不为所动。
　　“喂，这位小哥，都是自己人，何必弄得如此紧张？只是一盅鸡汤而已。”
　　“不成！皇上的饮食更须格外当心！”
　　“这有何难？你看！”说着自己喝了一口，“没问题吧？”
　　“你可以先吃下解药！”
　　老天爷！林惜惜险些哀号，好忠心哪！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前途无量！记住，继续这么做！”不理守卫错愕的脸，怏怏而返。
　　于是，林惜惜每晚便要上演这么一出，有时是碰上别的守卫，却是如出一辙，定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一来二往，那些守卫都与她混熟了，有时林惜惜会拿些鸡蛋、烧饼犒劳他们，亦让军厨黄师傅领着与大家伙介绍了一番，自此，守卫们对她方才戒心尽除。但要送进吃食去，仍是难如登天。
　　林惜惜已是脑汁绞尽，服了！这晚又在帐外与守卫打哈哈，门帘一掀，孟寒走了出来。
　　守卫慌忙立正站好，林惜惜亦垂下头，屏息而立。片刻后，毫无声息，抬眼一瞄，见他已走向一位主帅的营帐，不由失望的松了口气。
　　第二日，即见到了穆欢，梁七斗伴着他一起进入御用军帐，看他脸色不太好，莫非张显真的病得不轻？林惜惜有丝担忧。
　　“张参军好些了么？”军帐内，孟寒问穆欢。
　　穆欢黯然摇头，“不好。”
　　“到底是什么病？”
　　“不知道。”
　　孟寒眉头一蹙，沉声道：“这是什么话？”
　　穆欢面容一凛，认真道：“回皇上，微臣真的不知道，也请了不少大夫看过了，有的说是中邪了，有的说是心病，有的又说是狐仙鬼怪附身，还有的索性就说等死……让我给打了出去！”
　　孟寒眸中精芒骤闪，沉吟半晌，道：“先派可信之人好生照顾他，你就不要过去了。”
　　穆欢应了声，垂首静立。
　　“怎么了？要死不活的，没吃饱么？如此状态如何上场杀敌？”
　　穆欢赶忙昂首立正，大声道：“微臣知错了！”
　　孟寒轻哼一声，道：“战场上可不分对错，只讲胜败！稍一疏神，便会沦为马下亡魂，那时，你去阎王面前讲对错吧！”
　　穆欢面上一红，涩然无语。
　　孟寒看了他片刻，忽然道：“走，去外面，让我看看你如今本事如何？”
　　穆欢一愣，已被梁七斗含笑拽了出去。
　　孟寒先让梁七斗与他对练，初时，梁七斗自然不敢全力以赴，让穆欢占了不少便宜，瞬间已是鼻青眼肿。
　　孟寒面色发黑，斥道：“梁七斗，你想害死他么？”
　　此实，四周已围上来许多士兵，林惜惜亦混在其中。
　　梁七斗捂着腮帮子，不解道：“皇上……”
　　“沙场之上，敌人也会百般礼让么？你如今让他一分，便是害他十分，甚至直接将他送进鬼门关！拿出你的真本事，下手须得毫不留情！”
　　梁七斗面色大骇，当下，再不手软，招招狠辣，方寸之间，穆欢已是阵脚大乱，不一刻，即连连受创，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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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阵子忙得俺快挂掉了！今天最晚了！亲们莫砸鸡蛋啊，磕头求饶！

　　第五十七章 两军对垒

　　穆欢半天爬不起来，四周一时静悄悄。梁七斗忐忑不安的望望他，又望望面无表情的孟寒。
　　“牵战马来！”孟寒低喝一声，立时有士兵牵来两匹战马。
　　孟寒面对穆欢，沉声道：“起来！”
　　穆欢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拭去嘴角的血迹，稳住了身形。
　　“上马！”
　　士兵将马缰递与他手中，穆欢随之握紧，翻身上马。
　　孟寒示意梁七斗上了另一匹战马，对士兵道：“将他们二人的兵器及盾牌拿来。”
　　梁七斗的兵器乃长戟，穆欢的则是长刀。当下，士兵一一听命行事。不想，其间却发生一件令人哭笑不得的小插曲。
　　一个小兵远远的扛了穆欢的盾牌过来，许是想在天子面前显示一番，尚未走近便抛了出去，穆欢慌忙探身去接——“啪”！天不遂人愿，重重的盾牌中途落地，一声闷响，溅起黄烟数道，迷了众人的眼。
　　四周静如坟墓，那名小兵与穆欢面面相觑，尴尬已极。
　　林惜惜险些笑出来，赶忙憋住，尤其看到小兵面上已现出恐惧之色，更是不忍。再看孟寒，他一言不发，不过，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她险些又爆笑，遂咬住嘴唇。
　　那名士兵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垂头走上前，拾起盾牌交于穆欢手中，抬起头时，已是面红耳赤，仓皇遁入人群。
　　孟寒静了一瞬，若无其事的发出命令：“你们二人于马上较量一番。”
　　穆欢与梁七斗道声：“遵旨。”遂催动战马，激斗一处。
　　一时间，流沙成河，马鸣风萧萧。数个回合之后，穆欢再次落败，险些被挑下战马，幸而梁七斗长戟一伸，从旁拦住。
　　二人策马驰近御前，翻身下马，垂手而立。
　　孟寒紧紧盯视穆欢半天，终于沉声道：“你功夫如此不济，如何打仗？白白送死么？你从前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穆欢垂头道：“张大哥从未让我上过阵。”
　　孟寒唇角微微一勾，“他倒是惜才得紧。”
　　穆欢俊面一红，讪讪无语。
　　“当兵打仗岂有不上阵杀敌之理？他养着你做什么？混几年后回朝养老么？”
　　穆欢嗫嚅半晌方讷讷道：“张大哥是怕我……受伤。”
　　“既怕死就需练成真功夫！即便你不上阵，一旦敌人逼近眼前，你逃得掉么？自此刻起，每日至少操练六个时辰，朕会派人轮流监督。”
　　穆欢心中一阵哀嚎，躬身领旨。
　　可怜的穆欢即开始了暗无天日的魔鬼式训练，一日下来便如死狗一般，就差口吐白沫了。残喘到次日天未亮又被监管的将士自被窝中提出来，拖着将散掉的骨头继续操练。如此过了三日，穆欢已濒临崩溃。这日晌午过后，趴在地上，打死也不起来了。
　　监管的将士无奈，叫来了孟寒，退下了。给小国舅留些面子罢。
　　“你在耍赖么？”冷冷的声音。
　　穆欢身子一抖，仍倔强的趴着，闷声道：“回皇上，微臣起不来了。”
　　“娇生惯养！”
　　穆欢咬咬唇，不吭声。
　　“起来！”
　　穆欢只动了动，像条毛毛虫。
　　“还要让朕亲自扶你起来么？”
　　“微臣不敢，微臣有话说。”
　　“哦？你说！”
　　“皇上！”穆欢努力撑起上半身，哭丧着脸道，“皇上倘若想我二姐了，可以有其他的法子，不必如此折腾小舅子啊！二姐会心疼的！”
　　躲在大帐一边偷看的林惜惜暗暗蹙眉，臭小子，还是如此口无遮拦！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向孟寒，见他怔了一下，居然轻轻一笑，望向天边，目光深邃辽远，仿佛冲云破雾，直达洞天！
　　林惜惜屏息而望，险些便冲出去扑入他怀中，硬是生生定住，一再告诫自己：切莫冲动！切莫冲动！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轻叹道：“暂且到此为止吧，”顿了顿，“明日继续。”
　　穆欢正欲欢呼，听到后半句，顿如泄气的皮球瘫软下去，心中不住哀嚎：“二姐！二姐！你可怜的弟弟正在遭受暴君的酷刑啊！你知不知道？呜呜……”
　　忽感觉有人走近，扭脸一看，那位暴君正蹲下身来，伸手拍拍他的脑袋，柔声道：“闯过这一关，你才会成为真正的男子汉！穆欢，你不能一辈子活在树荫下。你去看看，过于浓密的树荫，小草反而长不大。你要自己长成一棵大树，能独立承担风雨，而不需别人时刻庇佑。你二姐也不希望你是棵温室里的花朵吧。”
　　穆欢呆呆的看着他，眼眶忽然湿润了，喃喃道：“二姐夫……”
　　孟寒莞尔一笑，再度拍拍他，“回去歇息吧，总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穆欢爬起来，咬牙道：“不，我接着练！”
　　孟寒凝视他片刻，道：“好，我陪你。”
　　“皇上……”
　　“我的要求很严格，你莫想浑水摸鱼。拿你的长刀去。”
　　“遵旨！”穆欢离开了。
　　林惜惜看着他负手而立，荒寒的风吹动宽大的锦袍，猎猎作响。苍青的天幕下，他茕茕孑立，如一道孤寂的霞光，璀璨而无法逼视。
　　她一阵眼热鼻酸，慌忙走开。
　　回到营帐，她将自己裹进厚厚的毡毯，准备歇一歇。帐幕一掀，一名士兵冲了进来，抓起她便向外冲，口中一边激动的嚷着：“快！快排队去！”
　　“杨子！做什么？我要睡觉！”
　　“就是让你去睡觉！”
　　“咦？”
　　她被拽至外面，惊讶的看见许多士兵正向后方涌去，她稀里糊涂的跟着跑，发现眼前是一座粉红色的大帐，门口已排了长长的一列队伍。
　　她好奇的东张西望，喃喃道：“何时多了这个帐篷？”
　　杨子拍了她脑袋一下，嗤笑道：“小子，你当过兵么？这是刚到的营妓。”
　　犹如当头一个霹雳，林惜惜震呆了，半晌，惊慌失措的逃出队伍，直向自己的营帐奔去，犹如被猫追赶的小耗子，跐溜神速，亦不理会杨子在身后的大呼。
　　营妓？见鬼的！都是那个卧薪尝胆的家伙做的好事！为了稳定军心，提高士气，想出这么个“有福共享”的法子，一直延续至今，方兴未艾。
　　林惜惜捶着肩，恨恨的暗骂。心里又一激灵，自己可莫要坏在营妓的手里呀！
　　林惜惜的担忧尚未完，战役突然打响了！
　　那日凌晨，她尚在睡梦中，忽闻一阵高亢的号角声响彻云霄，她一骨碌爬起来，奔出帐外，但见眼前已竖起一座座巨大的黑色森林，孟寒正亲自点兵。
　　不消半盏茶的工夫，几名将领已率队列阵出发。
　　林惜惜小心翼翼的望着孟寒，见他最后亦翻身上马，对留下的将领交代了一番，与另几位将领及护卫策马而去。
　　余下的时间，林惜惜的心开始又煎又熬了。不过，她发现穆欢并未被点名，而是驻守营地。唉，这块废铁尚需好生炼炼方能成钢啊！不过，已经略见锋芒了。
　　林惜惜看着穆欢在一旁严阵以待，数日下来似乎已换了一个人，面色严肃，举止沉稳，不觉略感安慰。
　　天黑之前，两军鸣金收兵，各自回返。
　　林惜惜仔细观察孟寒及众位将士的表情，似乎不妙呀！
　　终于听到他身边一名将领愤愤不平的道：“这叫什么？居然派个巫师上场，他们匈奴无人了么？这是打仗，又不是跳大神！”
　　林惜惜愣住。她自水香处得知，跳神乃萨满教的重要仪式，一般在三种情况下进行：其一，为人治病；其二，教新萨满；其三，举行祭神仪式。怎么？如今，居然用到战事上了？
　　林惜惜冥想了一夜，次日一早，大军开拔之后，她便偷了匹战马抄小路来至战场附近，爬上高地，偷偷观望。
　　孟寒与数位将领坐于马上在后方凝神观战，战场上厮杀正烈，浓烟滚滚，烽火连天。
　　林惜惜睁大眸子，见汉军个个骁勇剽悍，奋勇难挡，匈奴兵眼看节节败退，一溃千里。
　　林惜惜看得斗志昂扬，正欲拍手称快，忽闻一阵奇异的音响诡谲的响起。但见自溃散的匈奴军队中，缓缓走出一位巫师模样的人，身穿神衣，头戴神帽，左手持鼓，右手拿槌，腰间尚配有腰铃，随着他的跳跃走动叮当作响。
　　初时，林惜惜并未太在意，但渐觉不妙，那神鼓及腰铃，简简单单的两样乐器，在那巫师手中，竟传递出简朴粗犷而又充满野性的剧烈音响，且愈来愈变幻莫测，便似具有慑人魂魄的威力，令人仿佛置身重重漩涡，眼前光影不断，各类绚丽的风景飞速涌现，来势迅猛，终至头脑昏沉。
　　林惜惜大惊，这跳神便含有催眠的成分啊！
　　眼见战场上的众将士渐如醉酒一般，孟寒下令即刻收兵！
　　退进山坳，孟寒命所有将士撕下战袍一角塞入耳内，以阻止魔音侵入。但林惜惜知道此举收效甚微，因为那种音响穿透力极强，除非两耳失聪，否则难以避免。
　　孟寒似也知晓这一点，故而一直沉吟不决。
　　
　　第五十八章 请缨一战

　　此事不好办哪！林惜惜扯着头发，最近脑汁愈来愈少了！难不成她也要拿着个神鼓，带着个腰铃，去阵前大肆表演一番？水香没教她这个呀！届时再弄巧成拙，将宝宝跳掉了就大祸临头啦！
　　苦思了半日，双掌一击，不管那么多了，主动请缨！
　　当下，撤下高地，拍马进入山坳，刚一下马，即被士兵持械拦截。
　　“干什么的？”
　　林惜惜吞口口水，恳切道：“我有要事求见皇上，快放我过去。”
　　此时，已有士兵认出了她，奇道：“这不是小林子么？你不去烧火做饭，跑到此地来做什么？”
　　林惜惜干笑两声，道：“有紧急要事，须得面见皇上！”
　　那几名士兵互望一眼，终于道：“随我们来。”左右各数名士兵，几乎簇拥着她来至御前。
　　“启禀皇上，他说有要事求见皇上。”一士兵推着林惜惜道。
　　孟寒的眸光射过来，林惜惜赶忙垂下眼帘，行礼道：“求皇上给小人一炷香的时间，将所有欲上战场的士兵交给我。”
　　山坳里静得出奇，林惜惜似乎听到沙粒扬起的声音。片刻后，孟寒平静道：“你是做什么的？”
　　“小人……只是个帮厨。”
　　四周愈发死寂，一位将军蓦然怪叫一声，喝道：“哪里来的小子捣乱！快滚！”
　　林惜惜扶了扶头盔，强自镇定道：“小人不敢捣乱，小人是在帮皇上解燃眉之急。此仗如此打下去，恐难善了。小人只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绝无儿戏之心。”
　　孟寒静默半晌，缓声道：“你打算如何做？”
　　林惜惜一径垂眸，恭恭敬敬道：“此种跳神仪式会将人催眠，小人所要做的便是，不叫众位将士陷入催眠。”
　　“你能做到？”
　　“小人自当竭尽全力。”
　　孟寒轻轻摇头，“朕不能答应你。”
　　“皇上！”林惜惜抬起眸子，又赶忙垂下，“小人亦会一些催眠术，小人会以暗示法令众位将士不去听巫师所奏出的音响，如此，个人意志便不会受其牵制，亦不会被催眠了。”
　　“你是说，你先将他们催眠？”
　　林惜惜点头。
　　孟寒身边的几位将领立时横眉竖眼，斥道：“小子一派胡言！这么多将士都交到你手里，白白让你催眠？哼，痴人说梦！”
　　林惜惜不敢看向孟寒，一径敛眉垂首，言辞愈加恳切道：“皇上何不大胆一试？皇上若不放心，可以先交出一半兵力给我，上阵试炼，若然成功，便可如此对付。”
　　半晌没有动静，林惜惜微微抬起眸子，但见一双黑色云山翘头靴在沙地上来回踱着方步，锦袍的下摆随着主人的走动飘摇若飞，又似举棋难下。
　　林惜惜感觉到他内心的焦灼与疑虑，心疼之余，只有耐心等待。
　　身为一国之君，若是轻易交出兵力，那便不是孟寒了！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首领亦不会如此轻率行事！
　　“皇上！”林惜惜唤住他，“皇上若不相信小人，可否容小人先做个试验？”
　　孟寒停步看她，终于点头道：“你姑且一试。”
　　林惜惜心头一喜，恨不得上去亲他一亲，连忙谢恩。
　　几名将领则难以置信的面面相觑。
　　林惜惜随意叫上一名士兵，引至一旁，让他看着她的眼睛，一边给予暗示，一边诱导他的意识，直至那名士兵合上双目，似乎睡了过去。半柱香后，他醒了过来，林惜惜命他持械挥舞，他依言行事，期间，林惜惜令围观的士兵发出各种声音，或叫、或笑、或拍手，甚至击鼓吹号，他一径充耳未闻，兀自舞个不休！
　　众将士俱看得呆若木鸡。
　　孟寒终于点点头，凝声道：“朕答应你，先给你一半兵力，但你须得听从朕的指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林惜惜敛眉一笑，“这是自然。”
　　孟寒当即拨出一半士兵给她，与其余众将士围在周边观看。
　　林惜惜立于一块高石之上，命士兵们列队排在她对面，又向一位将领讨了一件玉佩，提在手中，左右摇晃，再命士兵们凝神注视不断摇晃的玉佩。而后，她不断下着暗示，一遍一遍。语音柔和，抑扬有度，时缓时急，有时如歌吟，有时如梦呓……终于，士兵一个一个倒下了，便如颓败剥离的枝叶。片刻后，又纷纷复苏，精神抖擞。
　　林惜惜对孟寒道：“皇上，可以开战了！”
　　孟寒看了她一眼，一声令下，战鼓齐鸣，号角连声，大军如坂走泥丸，冲出山坳，杀入敌营，迅猛难当。
　　一时间，哀声四起，惨叫连连，鲜血浸透黄沙，旌旗遮天蔽日，山河为之动容，天地一片血色苍茫！
　　林惜惜忽感一阵恻然，心生不忍。直至勾魂夺魄的奇诡音响再度传来，她方悚然一惊，暗呼惭愧。沙场之上，岂能有恻隐之心？稍一手软，便是无数条亡魂！
　　将士们果然不负众望，眼观六路，耳塞八荒，那巫师亦被挑于枪下，皈依无上神灵。
　　这一仗，大获全胜！
　　返营途中，孟寒问林惜惜：“你自何处学来的催眠术？”
　　“呃，小人曾在西域一带住过，无意中，救过一个萨满，她教了小人一些。”
　　孟寒点头道：“你既有这本事，就不必待在火房了，朕升你为参军如何？”
　　林惜惜一呆，她可不能离开小灶啊，否则，宝宝会抗议啦！遂浅笑道：“小人只会一点催眠术，并不会带兵打仗，做不来参军，皇上高抬了。”
　　“哦？那你想要什么赏赐？你立下如此大功，朕定会让你满意。”
　　“呃，小人不想要什么赏赐，皇上只要还让小人待在原位即可。”
　　眼见他侧过脸来，林惜惜连忙偏过头，垂下眸子。
　　“你为何从不抬头？”他问。
　　“呃，小人胆小，不敢直视天威。皇上是答应小人了么？”
　　孟寒静默一瞬，缓声道：“你胆子小么？朕倒感觉不出来。不过，朕也不会强人所难，就答应你。”
　　林惜惜心下一宽，谢恩。
　　到得营地，林惜惜一时俨然成了英雄，围着她转的士兵不计其数，整日众星捧月般，再难得清静。逼得她动不动闭帐装睡，又落得个懒散怠惰的声名。不过，好在，人渐渐少了。
　　这日，又在帐中装睡，居然弄假成真，迷迷糊糊中，听得有人进账。因她与黄师傅及另几位帮厨居同一大帐，故未在意，只以为是他们中的一位或又是一个前来骚扰的士兵，索性继续大睡。
　　但渐渐的，她感觉气息不对，自己的心无端的“砰砰”狂跳起来。慌忙睁开眼，果然，帐中立着一个挺俊的身影，正缓缓打量四周。
　　“皇上……”她掀开毡毯坐了起来。
　　孟寒走近她，含笑道：“听说你一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睡觉？”
　　林惜惜垂下头，他好像心情不错。“回皇上，小人生性懒怠，喜欢睡觉。”
　　“哦？既如此，你就搬去朕的营帐吧，那里清净，无人敢打扰你。”
　　林惜惜暗抽一口寒气，忙道：“不必不必！小人在此处更自在些。皇上军政繁忙，小人也不敢打扰皇上。”
　　“朕就是叫你过去商议军情，住在一处便捷些，走吧。”
　　“皇上！皇上可单独给小人配一个小帐篷，就在皇上旁边即可。若与皇上住在一处，小人恐怕会难以安睡。”
　　孟寒似是微微怔了一下，答应了。
　　这一下，林惜惜更自在了，单独一个帐篷，少了许多顾忌，想洗浴，也不必深更半夜偷偷跑到灶房里去解决了。也不必忍受黄师傅扯风箱般的呼噜声了，有时，她真担心他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此过去。
　　舒舒服服的擦了个澡，四仰八叉的躺在毡毯上，伸个懒腰正准备大睡，帐幕一掀，有人进来道：“小林子，皇上叫你过去。”
　　啊？这么快？
　　“知道了，马上就去。”匆匆裹上棉服，随守卫出去。
　　“有这么冷么？穿这么多！”守卫看着她一层层的棉服，蹙眉道。
　　“呃，我是在江南长大，比较怕冷。”
　　踏入御用营帐，已有几位将领在座。林惜惜找了个角落坐好，迷迷瞪瞪的扫了眼瞪着她瞧的几位将领。哎呀！她丝毫不懂军情兵法，叫她来做什么？自己可莫要打瞌睡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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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九章 披挂上阵

　　林惜惜居然当真打起了瞌睡，耳中听着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谋划，便如催眠曲一般，靠着营帐一角酣然入睡。
　　众将领不可思议的瞪着她，室内一时只闻林惜惜浅浅的鼻息声。
　　孟寒看了她片刻，勾唇一笑，道：“他倒能随遇而安。”眸中忽现一抹温暖之色，犹如春夜月华，飘洋过海，神驰千里，遥寄万缕柔丝。“季将军，将他抱到朕的榻上安睡吧，小孩子觉多，不要打搅他。”
　　季将军依言行事。
　　但林惜惜睡得极为警醒，刚一碰到她，便醒了，一抬眼，一掌向他胸口拍去。
　　季将军猝不及防，被她拍得连退数步方稳住身形，抚胸不住咳嗽。
　　“你会武功？”另一名将军愕然瞪视。
　　林惜惜遽然而醒，呆了半晌，镇定心神，理所当然道：“谁说我不会武功？我自小在外闯荡，自然要学些防身之术。他……谁叫他偷袭我！”
　　季将军缓过神，气急败坏道：“谁偷袭你？！皇上好心让你去榻上睡，你倒反咬一口！”
　　林惜惜一怔，瞟了孟寒一眼，道：“多谢皇上恩典，小人不睡了。”
　　孟寒点点头，含笑道：“那你说说，倘若他们派个更高明的巫师来，你的催眠抵挡得住么？”
　　林惜惜有一刹那的失神，他为何总对她笑？他不可能认出自己吧？不会！他若认出了，不会是此种云淡风轻的反应，定然是暴跳如雷，将她痛斥一顿，再直接打包寄送回宫！
　　那他为何笑？春水漫流一般的笑？他居然对“旁人”如此笑？一口酸气憋在胸口，自己吃起自己的醋来。
　　“喂！皇上在问你话，你小子发什么呆？”平白挨她一记的季将军不满的发着怨气。
　　林惜惜心神一凛，忙正襟危坐，道：“小人也是头一次如此大规模使用——”
　　“什么？头一次使用？你好大的胆子！”季将军气势汹汹道。
　　林惜惜暗翻白眼，道：“季将军，我一个平凡小子，一无权，二无势，谁会给我机会拿成百上千的士兵让我试炼？您给我？”
　　季将军“哼”一声，不说话了。
　　孟寒莞尔一笑，“好了，你说说下一步你会如何做？”
　　林惜惜望着齐刷刷射向她的数道目光，头皮一阵发紧，他们不会将重担压在她身上吧？她哪有什么文韬武略啊！枪打出头鸟，果然如此！
　　“皇上难为小人了，小人对用兵布阵一窍不通，只会一点微末之术，实不足挂齿。”
　　“小兄弟谦虚了，”另一位将军呵呵笑道，“我们可是亲眼所见，小兄弟谈笑之间，樯橹灰飞烟灭！如今正是急需人才之际，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何况小兄弟还会些功夫，该当物尽其才才是。”
　　林惜惜眨眨眼，叹道：“小人并未谈笑，只是瞎哼哼几声而已，将军谬赞了。小人确非将才，委实难当重任。”
　　那位将军欲待再说，为孟寒止住，淡然道：“他不愿当，就不要勉强。”面向林惜惜，“你只说说你下一步的计划。”
　　林惜惜脱口道：“我哪有什么计划？横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旁的，我也不懂。”
　　孟寒一怔，旋即微笑道：“你许是累了，且回帐歇息吧。”
　　林惜惜谢过恩，感觉数道眼光如芒刺在背。
　　众人收回目光，发现孟寒已展开图纸正凝神细看，忙敛神趋前。
　　正小声议论，帐幕猛然一掀，林惜惜闯了进来，神色惊慌，指着外面。
　　众将大惊，齐问：“匈奴兵杀来了？”
　　林惜惜连连摇头，缓口气，道：“我……我的帐篷里……怎的会有营妓？谁……谁干的？”
　　众将面面相觑，互问：“你？你？”而后一齐望向她，“不是我们。”
　　林惜惜瞪向孟寒，众将亦不由自主的随她看过去。后者慢条斯理的自图纸上抬起头来，缓声道：“看什么？难道是朕？”
　　林惜惜垂下头，暗中反省：“不会是他，此种无聊之事，他做不出。”
　　此时，外面略有吵嚷之声，林惜惜连忙跑了出去，但见那名营妓正百般调戏一名守卫，守卫一边躲闪一边呵斥。
　　“喂！他正轮值，你找别人去！”林惜惜冲她喊。
　　营妓一见她，即千娇百媚的一笑，做状用捏在手里的绸巾在她脸上轻轻一扫：“小哥哥，我就是来找你的。”
　　“我又没叫你来。”
　　“你是没叫我来，有人叫我来呀！喏，有人拖我将这个送给你，你要不要？”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极其精致的绣荷包递与她。
　　林惜惜不接，淡淡道：“做什么？”
　　“哎呀！”营妓又是一绸巾扫过来，媚眼一斜，满面娇嗔：“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一个姐妹看上你啦，可你从不去红帐，故而，让我说媒来啦！”
　　“看上我？”林惜惜一脸不可思议。
　　“自古美人爱英雄嘛！听说小哥哥战功显赫，偏又不好名利，我的小姐妹便动心啦！”
　　林惜惜哭笑不得，道：“她想如何？我不会去红帐。她既爱英雄，说明亦有几分豪迈不俗之气，大可找个真正的意中人从良，像我这种朝不保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她还是莫费事的好。”
　　营妓面色微变，忽的将手中的荷包掷了出去，口中喃喃道：“你说的没错，我们是永世不得超生的！”
　　林惜惜正自错愕，忽闻一声惊呼：“皇上！”一抬头，便见那个荷包恰好落于掀帘而出的孟寒怀里。
　　孟寒端详着荷包，看了林惜惜与营妓一眼，蹙眉道：“是谁在抛绣球么？”
　　营妓早已吓傻了，“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皇上息怒！”
　　孟寒淡然道：“起来罢，没有怪罪你。”将荷包递向林惜惜，“倒是香得紧。”
　　一股淡香幽幽游入林惜惜鼻端，她心中“突”的一跳，慌忙一把夺过荷包掷出老远，而后跑过一边在脸前不住扇着风。
　　众人俱惊诧的瞪着她，好半晌，季将军粗声道：“你搞什么鬼？”
　　林惜惜闻言干笑两声，道：“我……闻不得此种香味，呃……会难受。”
　　“你毛病倒多，连香味也闻不得！”
　　废话！那是麝香！她敢闻么？看来，她当真与营妓犯冲啊！蔫头耷脑的与孟寒告罪一声，自回帐篷歇息了。
　　天将亮，惊闻一阵号角之声，便听得帐外有前方哨卫大声通报：“皇上！敌军突袭！”
　　林惜惜慌忙穿戴整齐出帐，孟寒已点好兵。但闻一声炮响，先行冲出五百名弓箭手，一路疾射，压住阵脚。随后，孟寒亲自率领五百名校刀尉并数名将领冲出营地，迅速摆好阵势。
　　匈奴见汉军出战，便不再攻营，其新任首领博格尔带兵出营，与汉军两阵对圆。
　　他举目向带队的汉将一看，不由一呆，汉家天子居然亲自出战，且不披不挂！
　　尚未回神，忽闻一阵马蹄得得，不知自何处冲出一员小将紧紧挨在汉家天子身侧，小声说着什么。不一刻，便见那员小将催马来至阵前，宝剑一扬，喝道：“哪一个先来受死？”
　　博格尔尚未开口，他旁边的一位将领已哇哇大叫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见博格尔一点头，便催马冲了出来，长刀一举，冒出几句不伦不类的汉语：“小子，报名，你！”
　　那员小将冷笑道：“我姓祖名宗！看剑！”
　　那人尚未回神，长剑已达鼻尖，顿时大骇，慌使长刀向外一架，为时已晚，但见青光暴闪，可怜他尚未清醒过来已然脑袋搬家！
　　博格尔大吃一惊，正欲重新遣将，一名大将已自行出营，挥刀便砍。
　　忽见那员小将纵身而起，一个跟斗落于大将头顶，轻轻一点，再度旋身而飞，绕至大将身后，长剑疾刺，将他斩落马下。
　　这一下，威震全场，汉军轰然叫好。博格尔面色微变，扫了扫身边众将，一时，无人再敢上场。
　　博格尔冷笑道：“他不过靠的身法轻灵，剑势迅捷，然功力不足，若长久格斗，必定体力不支。你们就此怕了么？”
　　几名将领微显尴尬，当即有人请命，挥刀上阵。
　　那员小将眼见对方气势汹汹而来，犹如黑鹰攫食，迅猛无比，不由暗惊。迅速抛出一件物事，直击对方脑门。
　　那人闷哼一声，生生受住，提刀便刺。
　　小将闪身避开，飞速跃起。
　　那人不敢大意，将一把长刀舞得呼呼生风，滴水不漏，小将竟近身不得，不由暗暗叫苦。
　　如此几十回合下来，小将已明显体力不支，剑势凝滞。对方瞅准破绽，长刀一挑，眼见便要触及小将身躯，忽见一道青光闪烁，那人双眼一眯，手臂一麻，险些落于马下。
　　定定神，但见小将身畔不知何时已伴着汉家天子，手中青锋如水，气势如虹。
　　“皇上！”那员小将颤声低唤。
　　“你且退下。”
　　眼看天子亲自出马，两阵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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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章 决胜千里

　　那名大将呆怔当地，心中害怕，却又不能缩回去，只好硬着头皮上阵。忽然抽出一条钢鞭，鞭身遍布锯齿，宛如狼牙利刃。他亦不搭话，运力一扬，长鞭霍然出手，迅如惊龙腾空，直向孟寒当头卷落。
　　那员小将正是林惜惜，见状大惊，眼看那鞭梢便如蛇信吞吐而至，忽见孟寒凌空飞起，倏地青光四泄，叮叮之声不绝于耳，恍若琵琶疾奏，悦耳之极。那条钢鞭上的锯齿瞬间已被孟寒削为碎屑。
　　那大将蓦然大喝一声，钢鞭用力一挥，将孟寒逼退几步，夺路而逃。
　　孟寒如影随形，马未停蹄，一招“一鹤冲天”，凌空而起，半空中剑花疾挽，一时便如冰原飞雪，点点寒光刺痛肌肤，直向大将当头罩下。
　　忽然，一阵疾风利刃之声隐隐传来，林惜惜循声一望，如遭雷击，竟有四柄飞刀自敌阵中呼啸而至，直射孟寒，且刀上蓝光耀眼，显是淬有剧毒！
　　林惜惜只觉脑中一片空白，眼见孟寒已是身在半空，不及闪避。却见他百忙中，修长的身子灵活一转，在两柄飞刀之中穿插而过。同时剑光一闪，第三柄飞刀被剑尖一磕，反转而回，正将第四柄飞刀击落。而后身形疾飞，衣袖一招，四柄飞刀纷纷落于他衣袖之中。
　　这一手拿捏恰到好处，环环相扣，一丝不苟，端的是如行云流水，干净漂亮！双方兵士俱轰然叫好。
　　孟寒冷笑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衣袖一扬，四柄飞刀疾射而出，直没入敌阵。顿时尘烟四起，马惊人散，眨眼间，一声惨呼传来，四柄飞刀俱钉于一个中年汉子身上。那人顿时面色惨绿，“噗通”一声，栽落马下，顷刻间化为一滩碧水。
　　林惜惜直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掩嘴干呕，背过身去。
　　汉军连胜三局，士气大盛，摇旗呐喊之声响彻云霄，只等孟寒一声令下，便要掩杀过来。
　　忽闻一缕悠扬寥廓的琴声悠悠响起，便如异地而生的一株山茶，丝丝缕缕直入人心。片刻间，全场已是喧嚣尽逝，静若空谷。
　　琴声骤止，敌阵中一个清脆动听的声音漫声道：“伊娃且来会会汉家天子。”
　　但见一名妙龄女郎持缰越众而出，亦是不披不挂，长裙翩飞，发丝如云，手腕、脚腕、纤腰，甚至头顶，银铃叮当，声声作响，犹如飞珠撞玉，扣人心弦。怀中却抱着一个马头琴。深眸如水，唇角若笑，竟美如晨辉夕照！
　　林惜惜一见此女险些惊呼出声：“是她？！”
　　此女正是西域诸国的国宝！不成想，却被东胡借了来。他们又想搞什么名堂？
　　耳中听得孟寒冷冷的声音：“你们匈奴果真无人了么？不是派个巫师，就是派个舞娘上阵？”
　　那女子嫣然一笑，如朝阳出海：“陛下可莫要小看伊娃，伊娃敢保证，你我交锋之后，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林惜惜在一旁听得大皱其眉，怀疑这美人并非东胡借来的，而是毛遂自荐而来，以报上门遭退之辱！见她亦是一身叮叮当当上阵，且看她到底玩什么把戏！
　　只见她手一扬，一条粉色长丝巾飘飘而出，飞向孟寒面颊。众人只觉头顶光芒骤闪，随后片片桃花瓣漫天飞舞，丝巾已被青锋斩为碎片。
　　伊娃妩媚一笑，素手拉动琴弓，悠扬的琴声再度响起。
　　林惜惜看见孟寒的眉峰隐隐蹙了一下，抬手做了个手势，大军急速向后涌去。正诧异，只见敌方军队亦迅速后撤。一时，阵前只余三骑相对而立。
　　“你为何还不撤？”孟寒看着林惜惜。
　　“我……皇上……”
　　“你想抗旨么？”他淡淡道。
　　林惜惜无法，忽觉胸口一阵烦闷，只好退至大军之前，凝神观望。
　　伊娃玉碗飞旋，琴声一阵紧似一阵，犹如黄河泛滥，万马奔腾，瞬间已是沙石飞遁，风云变色。
　　林惜惜渐觉胸口烦闷愈甚，脑中电光一闪，想起初识孟寒之时，他曾以琴声伤了自己，这西域美人莫非亦有此能？
　　忽见孟寒右手轻扬，长指一弹，“叮”一声脆响，琴声倏止，弦断音绝。霎时，万马齐喑，沙石静卧，天地骤然无声。
　　缓缓地，一缕猩红的鲜血自伊娃唇角流出，宛如血色蚯蚓，蜿蜒而下。
　　她抬手拭去血迹，微微一笑，眸中目光邪魅，娇声道：“汉家天子果然名不虚传！”忽而娇躯一顿，蹬鞍飞起，半空中一个旋身，竟向孟寒马上落去。
　　孟寒拍马闪避，却被她一把扯住缰绳，纤腰一扭，轻飘飘的坐于他身前，且与他面对面。
　　这一下变生突然，林惜惜只觉心腔似要跳出来，不由一阵恼火。
　　一阵慑人的香气直贯鼻端，伊娃定定的凝视孟寒的眼睛，柔声道：“我总算看见了这双传说中的眼睛，当真是勾魂夺魄！不过，我的也不差。”说着唇角含笑，媚态横生，香气愈浓，一双深眸愈加光华流转，藕臂竟然上抬，攀住他的肩膀。
　　孟寒陡然闭上双目，沉喝道：“下去！”
　　伊娃“咯咯”几声娇笑：“为何不敢看我？是怕被我迷惑么？这么说，你再也不敢小看我了？”
　　孟寒睁开眼睛，冷笑一声：“你这小小的伎俩也想迷惑我么？不过是媚术加催眠术！你若不下去，休怪我心狠手辣！”
　　“哦？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心狠手辣。”伊娃浑不在意的继续娇声含笑。
　　孟寒周身寒气顿生，猝然凌空而起，那伊娃竟然缠身而上，紧紧贴在他怀中。
　　林惜惜气得险些吐血，风送而来的香气邪魅慑人，她心中突地一凛，赶忙命身后士兵屏住呼吸，一颗心“砰砰”乱跳：孟寒，你可千万要挺住啊！
　　一道青光迅如流星，划过天际。恍若花开花谢，那道娇艳的身影风吹落花般飘然坠地，挣扎着，扭曲着，片刻间枯萎凋零，只余鲜美的血液滋养着荒芜的沙土地。
　　敌阵冲出一骑将她飞速救走。汉军喊声震天，激奋难当，蓄势待发。
　　孟寒长剑一举，大军顿如惊涛骇浪般冲杀过来，与敌军混战一处。
　　林惜惜冲至孟寒身边，拿出水袋让他洗手净脸，而后与他并驾齐驱，双双冲在阵前。
　　敌军见识了孟寒的神通，所过之处，纷纷闪避，四下溃逃。孟寒轻易的便追上博格尔，长剑一掷，透穿胸腹，当场阵亡！
　　首领既死，余下的残兵败将死的死，逃的逃，眨眼间，一干二净。
　　这一仗，匈奴损失惨重，元气大伤，再无反扑之力，终于发出求和信号。
　　回到营地，林惜惜一头钻入帐篷，倒头便睡。
　　她如今身份比较特殊，伙房想去便去，不想去便呼呼大睡，更无须参加操练，文不文，武不武，将不将，士不士，却因连立战功，极得天子信任与厚爱，众人亦是睁只眼闭只眼，无人敢管她。林惜惜大乐。
　　清闲自在的日子没过多久，大军便欲移至凉州城。开拔前夕，林惜惜正自伙房出来，一瞥眼，见到两个熟悉的人影——马照跑、马卧土！
　　她倒抽口寒气，下意识的便欲躲藏，刚跑得两步，又停下，主动走上前去，面不改色的道：“此为大军营地，严禁女流入内，两位姑娘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但见马照跑烦躁的挥挥手，道：“去！一边去！”
　　林惜惜心中暗笑，道：“姑娘有何烦恼么？”
　　马照跑眼一瞪，斥道：“臭小子！干你何事？”
　　林惜惜点点头，作势欲离开，被她一把拦住，询问道：“梁七斗，你认识么？”
　　“自然认识，皇上身边的人嘛。”
　　“你叫他过来。”
　　“你是他老婆？”
　　马照跑面上一红，娇叱道：“少啰嗦！快去！”
　　马卧土则急急补了一句：“先莫惊动皇上！”
　　“为什么？”
　　“叫你做就做，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为什么听你们的？万一你们是奸细怎么办？快走！快走吧！若让人看见定要将你们抓起来或打出去！”
　　那二马立时急得抓耳挠腮，好半晌，马照跑终于红着脸，软声道：“小哥，劳烦你去叫他，我……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我们真的有急事！”
　　林惜惜故意沉吟一下，道：“好吧，看你们长得也不像坏蛋，我就去通报一声。”
　　“记住，切莫惊动皇上！”
　　“晓得啦。”
　　林惜惜先至梁七斗帐中看了看，无人，又至穆欢帐中，只穆欢一人正看兵书。
　　“梁参军呢？”
　　“在皇上那里。”穆欢看得聚精会神，头也不抬。
　　林惜惜忍不住笑道：“好用功啊！”
　　穆欢瞥她一眼，道：“连你都立了大功，我再不死不活的成么？”
　　“我？我怎么了？”
　　“小不啦叽，瘦不隆冬，我比你高大威猛多了，皇上却总不让我上阵。”
　　“你是国舅嘛，他怕你有个三长两短——”
　　“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穆欢啦！”
　　“是，是，看得出来，不过，火候还不够，须得再练练。皇上独具慧眼，看得真切得很！”
　　“你——”
　　“啊，我找梁参军还有事，你接着看。”一松帐幕，扭头而出。
　　再等等罢。
　　不知多久，梁七斗终于出来了，林惜惜大喜，连忙迎了上去，正欲开口，见孟寒亦走了出来，一句话憋在口中，“咕咚”咽了下去。
　　“你找我有事？”梁七斗看着她。
　　“唔……没，没事！”她摇头。
　　梁七斗奇怪的看看她，向前走去。
　　林惜惜双掌一击：真笨！方才为何不让二马去他的大帐里等候？
　　“你怎么了？”孟寒疑声问。
　　“没事啊。”林惜惜镇定下来，若无其事道。
　　她话音方落，便听得前方马照跑惊喜的欢呼：“七斗！七斗！这里！快过来！”
　　林惜惜暗呼：“完了！完了！”果见孟寒神色突变，长袍一甩，疾步向前走去。
　　林惜惜提心吊胆的跟在后面。
　　“你们两个不在宫中保护娘娘，为何跑到这里来了？”冷凝的声音令在场的人汗毛直竖。
　　二马不约而同的打个寒颤，垂头不语。
　　孟寒黝黯的眸子眯了起来，缓声道：“是宫里出了什么事么？”
　　二马慌忙抬起头，道：“没，没有！”
　　“没有？娘娘呢？”
　　二马猝然“噗通”跪下，颤声道：“回皇上，娘娘……娘娘不见了！”
　　孟寒眉头一拧，怒火狂烧，深吸口气，竟生生压了下去，哑声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回皇上，我们也是两个月之前才知道，宫里的娘娘是假的，真娘娘早就不……不见了……”
　　孟寒的怒气再也隐忍不住，低吼一声：“这个该死的女人！”便来回踱步。
　　林惜惜吓得一激灵，慌忙后退，躲过一边。忽见他猝然停住脚步，眼光如寒冰利剑，向她直直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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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好多字！呵呵……投票啊，表扬啊，谢谢！鸡蛋坚决不要！

　　第六十一章 柔能克刚

　　林惜惜吞着口水，险些夺路而逃，强自镇定在当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他立在她面前，一瞬不瞬的盯视她。林惜惜不敢与他对视，一径垂眸，盯着他腰间的玉佩。
　　“抬头！”他声音沙哑，短短的两个字仿佛挟着千钧之力砸向她的胸口，顿时喘不过气来。
　　她被迫抬起头，看见他眸中遮天蔽日的狂怒，立时又垂下眼帘，心中不住念佛。
　　“随我来！”自牙缝中挤出的三个字吓得她心中的菩萨一个个溜走，徒留她一个干巴巴的僵在当地。
　　他回头狠狠瞪她一眼，她慌忙举步跟上，却双足发软，一个踉跄，向前栽倒，被他一把扶住。她听到他发出一连串愤怒的低咒声。
　　孟寒将她连拉带拽的拖至御用营帐，对守卫森然道：“不管发生何事，谁也不许进来！”
　　林惜惜被他一下子甩至榻边，一头扎进柔软的毛毯，慌忙爬起来，帽子已掉了，尚未站稳，被他手指一勾，束发丝带裂开，长发批泻而下。
　　“把脸洗干净！”他一字一顿，沙哑中逸出压抑的怒火。
　　“不……不必了……”林惜惜像只狼狈的小狗，嗫嚅道。
　　“你说什么？”
　　林惜惜垂下头，自脸上撕下一层精巧的面具，露出本来面目。
　　孟寒微微一怔，咬牙道：“你倒是愈发长进了。”
　　“那……如此……省事些。”
　　“你……你过来。”他的力气似乎一下子被抽光，颓然坐倒。
　　林惜惜真有些害怕了，如一只小羊羔，眨着求饶的圆眼睛，一步一步挨近欲一口吞掉她的大灰狼！
　　他似乎不耐，伸手一把将她拖了过去，倒扣在大腿上，伸掌便向她臀部击落。
　　林惜惜慌忙大喊：“住手！会伤到宝宝的！”
　　手掌硬生生顿在半空，半天没有动静。林惜惜如临深渊的立起身，见他面色雪白，目光发直，不由担忧的轻唤了声：“孟寒……”
　　他如遭雷击般霍然立起，刚走了两步便手按额心，身躯晃了两晃，一把扶住旁边的大案。
　　林惜惜心儿发颤，忧心忡忡道：“孟寒，你还好吧？”
　　他猛然攫住她的手腕，凶狠的力道几乎将她捏碎。林惜惜忍不住轻叫出声。
　　他闭闭眼，慑人的目光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血肉：“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怀着身孕居然数上战场！你是要逼得我关你禁闭么？该死的！早晚有一天我会死在你的手里！”
　　林惜惜一阵口干舌燥，低头去掰他的手指抢救自己的手腕。他终于松开手，扒开她几层棉服，看着微隆的腹部，目光喷火，哑声道：“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他狠狠咬牙，一挥手，竟将案上的一块黑玉纸镇摔得粉碎，而后，蓦然向帐外走去。
　　“孟寒！”林惜惜慌忙自背后抱住他的腰，“你做什么去？”
　　“派人送你回宫！”
　　“不要！”林惜惜紧紧抱住他不撒手，“横竖仗也打得差不多了，我与你一起回去！”一连几个月，日日眼巴巴瞅着他，却只能看不能碰，早就手痒痒了，此刻，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抱个够了！
　　但人家不叫她如愿，一把抓下她的手，冷冷道：“不成！必须回宫！”
　　他够狠！
　　林惜惜咬着牙，瞪了他半晌，猝然转身走回榻边，侧躺下去，闭上眼睛，再不理他。
　　身后毫无动静，林惜惜心中一酸，眼泪迷漫上来，渐渐的，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她的肩膀被人扳了过来，露出梨花带雨的脸蛋。
　　他一边伸袖为她拭泪，一边硬邦邦道：“局势尚不安定，还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你在此地很危险。”
　　“只有你知道还不成么？”林惜惜可怜巴巴的瞅着他。
　　“你的肚子越来越大，还能藏到何时？”
　　林惜惜摇着头，泪珠儿滑下脸颊。“穿得厚，没人注意的。”
　　孟寒亦是摇头，一脸坚决。
　　“你一定是喜欢上小林子了！对他永远都是温柔款款，一见到是我就大发雷霆，碰也不叫碰！呜呜……”林惜惜开始神智不清了，胡搅蛮缠。
　　孟寒怔了怔，旋即轻拍了她屁股一下，斥道：“你胡说什么？若不是总感觉异样，我会如此么？你也拿来大做文章？！”
　　“什么异样？”她刨根问底。
　　“异样亲切！满意了么？”
　　林惜惜顿觉天上掉下了蜜糖，眉开眼笑起来。
　　孟寒重重一叹：“还说孙大圣哭笑无端，你有过之而无不及！”
　　孙大圣是谁？她才不管！一把揽下他来，百般温存，柔情蜜意。眨眼间，二人已是晕头转向，心无旁骛。帐外朔风凛凛，帐内温暖如春。
　　睡梦中，林惜惜听到几声低唤：“惜惜，起来。”
　　她身子一颤，忙不迭钻入面前的暖怀，迷迷糊糊道：“我不回宫！我不回宫！”
　　耳边萦绕着叹息：“惜惜，起来用膳。”
　　“是午膳么？”
　　“是晚膳。”
　　林惜惜猛地睁开眼，她居然睡掉了一顿饭！“唔……我饿得浑身无力，爬不起来啦！”
　　孟寒拍拍她紧紧缠在他腰间的手，道：“你的力气还不小，可以起来。”
　　林惜惜仰头一笑，“抱你有力气，起来就没力气啦。”
　　孟寒伸指在她额上一弹，轻斥道：“狡辩！”
　　林惜惜不依的扭动娇躯，呼道：“痛！”
　　“这是轻的！真正的惩罚在后面！”
　　“什么？”
　　“等你生下宝宝再算账。”
　　林惜惜怔愣无言。
　　林惜惜仍是扮成小林子出帐，只是梁七斗、马照跑姐妹见到她时，俱是一脸若有所思。
　　夜晚，林惜惜的帐篷让给了二马，她则搬进御用营帐，外人只当二人商议军情，均未在意。
　　翌日一早，大军开拔向凉州城进发。
　　直至到达城内，一切安置妥当，林惜惜方才恢复女儿身，直惊落了一地的眼珠子！
　　穆欢更是哇哇大叫，又是跳脚又是捶头，好容易树立起来的那点沉稳之气瞬间荡然无存。
　　用过饭，林惜惜便要去看张显，孟寒看她一眼，淡然道：“你倒对他关心得很。”
　　林惜惜笑道：“他救过我，我可是有恩必报。而且，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是什么病。”
　　二人随穆欢来至张显的别院，却惊讶的看到满院子的人。
　　此时正值黄昏，暮霭深沉，霞光万道，一股清新的香气缭绕院墙，如梦似幻。
　　林惜惜好奇的走上前，但见围坐的众人皆满面肃穆，神色虔诚。一旁燃着一株植物，发出阵阵香气，闻之舒适怡神。
　　正东张西望，被孟寒一把拽了过去，低斥道：“莫乱跑！”
　　“咦？那不是张显？”林惜惜惊呼。
　　但见东南角一张太师椅上，正是坐着形销骨立的张显！他神情迷茫，呆呆的望着众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
　　“张大哥！”穆欢连忙跑了过去，中途却被人拦截。“放开我！你们想做什么？”穆欢一阵拳打脚踢。
　　这时，派来照顾张显的士兵闻声赶来，急急道：“穆校尉，切莫惊动张参军！马上就要请神啦！”
　　穆欢一愣，“请神？”
　　“是是，快闪开！”穆欢被两名士兵拥至一旁。
　　林惜惜心中一动，对身旁的孟寒小声道：“这是为人治病的跳神仪式，咱们且开开眼界，看他如何治病。”
　　这时，盘腿坐于西北角一个专门位置上的萨满双眼半睁半闭，打了几个哈欠后，开始击鼓，而后起身，边击鼓，边跳跃，便吟唱，音调极其深沉浑厚。
　　萨满唱一句，参加跳神仪式的人们伴随着合唱。鼓点密奏，如疾风骤雨。一时，满院充斥着神秘诡异之气。
　　林惜惜不由自主的挨紧孟寒，抱住他的手臂。
　　鼓声愈紧，那萨满忽然下巴哆嗦，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双目紧闭，周身摇晃。
　　这时，有人拿出一团烧红的火炭，放在萨满脚前。林惜惜低声道：“这是在为神引路。”
　　鼓声突停，萨满浑身大抖，情状痛苦之极。
　　“神已附体。”林惜惜道。
　　那萨满突然开口询问道：“你们请我来有什么事？”
　　一旁有人答道：“因张大人患病，惊动祖先前来看病。”
　　萨满静了一瞬，再度击鼓吟唱，逐一恭请诸神，当提到一位神灵的名字之时，突见张显浑身颤抖起来。萨满当即念念有词道：“此乃恶神，他的灵魂已被恶神掠去，我需得借助祖先神的力量，远征沙场，与其搏斗，把他的灵魂夺回来，如此，病人方能得救！”言罢，又是一番吟唱跳跃，状如疯癫。
　　如此过去半个时辰，天已黑透，萨满终于停下来，哆哆嗦嗦道：“此恶神太过凶煞，我法力有限，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收鼓离去。
　　余者静默一瞬，纷纷离开。
　　林惜惜“扑哧”一笑，道：“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可惜，还是指望不上啊。”
　　那几名士兵这才发现他们二人，慌忙跪地叩拜。
　　林惜惜急着看张显，让他们赶快起来，一拉孟寒，匆匆来至张显跟前。
　　“张大哥，我们来看你啦！”穆欢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张显看着面前的几张面孔，竟是神色茫然，毫无反应。
　　林惜惜大奇，趋前便去摸他手腕，被孟寒一把拽住，低喝道：“且慢！”

　　第六十二章 神秘庄园

　　林惜惜猛不丁被孟寒喝住，奇道：“怎么了？”
　　孟寒拽着姐弟二人后退数步，沉吟道：“此事透着蹊跷，切莫轻举妄动。”
　　穆欢不以为然道：“皇上，张大哥还能害我们不成？”
　　孟寒瞪他一眼，冷冷道：“他如今已不是你的张大哥了！”
　　穆欢骇然道：“此话怎讲？”
　　“他神智已受人控制，早已不知自己是谁。”
　　“皇上是说，张大哥他……果真被……被恶鬼附身了？”
　　孟寒一声冷笑：“是恶鬼抑或是人为，很快就会揭晓了。”
　　穆欢似懂非懂。孟寒拥住林惜惜向外走去。
　　“那……我们就这般丢下张大哥不管了么？”穆欢大喊。
　　林惜惜亦是心生不忍，低声道：“待我把把他的脉看看？”
　　孟寒气息一寒，“你休想靠近他！”
　　林惜惜眨眨眼，嫣然一笑，不在意的道：“好，听你的，走吧。”叫过穆欢，一起离开了。
　　一夜北风紧，开门雪尚飘。时值隆冬，滴水成冰。林惜惜全身蜷成一团，缩进温暖的怀抱，说什么也不起来。
　　“惜惜，你不饿么？”
　　“唔……还好，被窝里暖和。”她闭着眼睛哼哼，像只懒洋洋的小粉猪。
　　“你不想看雪么？待雪停结了冰，你就不能出门了。”
　　林惜惜睁开黑白分明的眸子，呆了片刻，不情不愿的坐起身，哆哆嗦嗦的穿衣、梳洗。
　　“喂！你为何还不起？”梳洗到一半，林惜惜猛省过来，瞪着兀自躺在被窝里的人。
　　孟寒撑臂支头，懒懒的看着她，但笑不语。
　　林惜惜飞快抹净脸，张开冰凉的小手便向他颈窝里伸去，被他及时握住，包在温暖的大掌中。
　　林惜惜顺势倒在他身上，喝醉了酒般，又是摇晃又是嘟哝，让他快起来。
　　孟寒终于长叹一声，将她小心的抱过一边，以棉被裹好，抱住不语。
　　“怎么了？”林惜惜怕他冻着，一边给他穿衣，一边问，“是在想张显的事？”
　　他轻轻点头，望着床边的火盆怔怔出神。
　　“看他的样子，的确像是中了邪一般，莫非他被催眠了？”林惜惜精神陡然一振，催促道：“快！孟寒，我们再去看看他好不好？”
　　孟寒神色一凛，沉声道：“催眠也好，中邪也罢，你都不许再去！”
　　“孟寒！”
　　“林惜惜！你若再次擅自行动，我立刻把你遣送回宫！”
　　林惜惜一撇嘴，小声嘟囔一句：“就会拿这个威胁人！”
　　“不服气你就试试。”
　　“我……服……服气。”啧！她的小辫子被攥得好紧哪！
　　孟寒又盯了她半晌，方才放开她下床，梳洗过后，携她至膳厅用膳。
　　他们住在凉州都督府，共三进的大宅子，都督名叫尹庭轩，刚刚备好热腾腾的早膳。二人用完膳便踏雪出门。
　　大雪初霁，满目琼瑶，天苍地阔，雪厚盈尺。
　　林惜惜张圆了小嘴儿，一口一口呵着气，看着一团团白雾盘旋升空，嘻嘻哈哈的笑着，又向孟寒脸上呵去。
　　孟寒紧紧揽住她的腰，生恐她有个闪失。
　　“不妨事，这么厚的雪摔着也无妨。”说着自路旁折下一根枯枝，在毫无人迹的雪地上郑重其事的写下一个字，道：“猜猜这是什么字？”
　　孟寒不假思索道：“您。”
　　林惜惜摇头叹息：“笨！再猜。”
　　孟寒又仔细看了看，肯定道：“是个‘您’字。”
　　林惜惜更是大摇其头，小脸亦开始垮了下去。
　　孟寒只好摇头道：“你说。”
　　林惜惜瞪他一眼，咬着嘴唇，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走。
　　孟寒慌忙扶住她，含笑道：“别打哑谜了，到底是个什么字？”
　　林惜惜轻“哼”一声，频频摇头道：“不成，不成，佛曰：不可说！”
　　孟寒忍俊道：“你再写一遍。”
　　林惜惜举起枯枝缓慢的又写了一遍，这一次孟寒眸光闪动，似是福至心灵的一字一顿道：“你、在、心、上。”
　　林惜惜双眸一亮，舒出一口气：“总算猜对了。”略一沉吟，“我再出一个。”
　　孟寒连忙阻止：“等等，让我多活几年。”
　　林惜惜白他一眼，嘟哝道：“不说自己笨。”
　　孟寒笑道：“你们女人爱玩的把戏，只会将人绕晕。”
　　林惜惜抿嘴儿一笑，亲他一口，道：“饶了你。”
　　附近是一座空置的庄园，白雪覆盖下，衰颓的园林空旷而荒凉。废弃的亭台楼阁在远去的岁月中，犹如残红落英，不胜凋零。远远望去，却又美得离奇、美得惊诧、美得沉寂荒芜。就像一些饱经风霜的文字，写在苍青的天际。檐角上残留的朱红亦是被日月风干的某种精华，看上去神秘而又不安。
　　林惜惜数次经过这座庄园，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此刻，终于忍不住推开古老的门扉，正欲踏入，穆欢突然跑了过来，急急道：“别进去！”
　　“怎么了？”林惜惜奇怪的问。
　　穆欢吐着白气，道：“这里头不干净！”
　　林惜惜一愣，天地似乎愈加静谧，她仿佛听到园子里那些梅林和残菊丛中，那些萦绕在人去楼空巢也倾的地方，夜夜不息的屈鬼冤魂狐仙花怪的哭号。
　　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她并不觉害怕，挽住孟寒的手臂，毫不在意道：“什么鬼话？我才不信！我们要进去看看。”
　　“二姐！我知道有皇上陪着，你天不怕地不怕。可是，这里面确实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们身份特殊，还是小心为妙。”
　　林惜惜对许多事都浑不在意，但是对神秘的东西却是例外，便如小时候听师兄们讲狐仙鬼怪的故事，愈害怕愈想听。
　　此刻有孟寒伴着，她连害怕也省了，只是好奇。
　　不料，孟寒亦是反对：“不许进去，当心受惊。”
　　“你也相信这些无稽之谈么？”
　　“不管是人是鬼是仙是怪，既是不干净，你就免进。”
　　“孟寒，我好奇嘛。”她摇着他的手臂。
　　“你早晚会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不成！”
　　“此刻是白天，能有什么事？你就答应吧？”
　　“不成！”
　　林惜惜气馁的垂下头。
　　穆欢在一旁“吃吃”怪笑，小声道：“二姐，你是在撒娇么？真让我大开眼界！”
　　林惜惜狠瞪他，“都怪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正要进去的时候凭空钻了出来！”
　　穆欢立即面色一正，肃然道：“二姐，你切莫大意，张大哥就是因为不信邪，进去过一次，后来就……成那副模样了。”
　　林惜惜顿时毛骨悚然，紧紧抱住孟寒的腰，噤若寒蝉。但心底的好奇却愈加旺盛。
　　自此，孟寒将她看得更紧，几乎片刻不离。更吩咐二马姐妹严加“把守”。林惜惜乐得如此，横竖没有他陪着，她一个人也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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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偷一下懒，别砸鸡蛋啊！

　　第六十三章 雪夜托梦

　　是夜，林惜惜躺在床上，想着那座神秘的庄园，一时了无睡意，不住的翻来覆去，终于惹得孟寒出声责备了几句，方才乖乖的睡去。
　　不知何时，她被一阵怪异的感觉惊醒，猛地睁开眼，触目所及是窗纸上随风狂摆的树影。乍一看，如群魔乱舞，恐怖阴森。
　　她吁口气，正欲闭目继续安睡，突见窗户自行缓缓打开，她顿时张大了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慌乱中，欲伸手去推孟寒，却是周身无力，僵硬如死。一时惊骇欲绝，魂飞魄散。她眼睁睁看着两只苍白的手撑上窗台，而后，一个瘦消的人影缓缓升了起来，仿佛冲破黑水，浮出海面的岛屿。
　　林惜惜的呼吸停止了，她看着那个人穿窗而入，立在床前，浑身是水。她突然看清了他的脸，竟是张显！
　　张显水淋淋的望着她，眸光亦是温柔如水，轻声道：“外面雨好大。”
　　咦？下雨了？怎么会？林惜惜顿觉头发根都竖了起来，只是无力的摇头。
　　“我来看看你，惜惜，看完了就要走了。我来向你辞行。”
　　“你……你要去哪里？”林惜惜终于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他不答，只是一径看着她，眸中有着罕异的哀伤。
　　林惜惜似乎真的听见了雨声，忙扭头看向黑洞洞的窗口，却什么也没有。待她再扭过头，张显已经不见了。门大敞四开，依稀看见一个水淋淋的背影。她大声喊：“张显！张显！”她喊醒了自己，原来是一场噩梦！
　　正值夜过也，东窗未白残灯灭。
　　林惜惜拭去额上的冷汗，犹有余悸的去抱身边的人，发现他身躯僵硬，双眼发红的瞪着她。
　　“寒……”她的心仍旧狂跳不止，周身发颤，“我刚刚做了个梦，张显他——”
　　“不错，做梦都梦见他！”他的声音奇异的温柔，眸光却几欲喷火。
　　林惜惜咬咬唇，颤抖着声音将梦中情形叙述了一遍。
　　孟寒眼波闪动，略一沉吟，猝然起身更衣。
　　“孟寒，我也去。”林惜惜下床抱住他，央求道。
　　孟寒一把抓过她的衣裳替她穿上，最后裹上银狐大氅，握住她的手，轻悄悄走出都督府。
　　天际残星闪烁，仿佛数点诡异的烛火，冷月无光，沉入西岭。
　　孟寒挟着林惜惜施展踏雪无痕的轻功，神鬼不知的来至张显的别院，潜入正屋。
　　室内一团漆黑，孟寒点燃一根蜡烛，二人游目一望，但见床榻上躺着一个单薄的人影，正是奄奄一息的张显。
　　林惜惜正欲上前，被孟寒及时揽住，将她推至身后，趋近床边。
　　张显忽然睁开眼睛，竟亮如炭火，他双手突扬，袖中银光骤闪，数根银针激射而出，直刺孟寒双目。
　　林惜惜吓呆了，但孟寒似是早有防备，身形如电，避开的同时，一把抱住她越窗而出。张显紧随而至，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刀。
　　林惜惜眼见他自弥留之际一变而为凶神恶煞，目瞪口呆。
　　长刀所指，迅如疾风，激得二人衣袂飘飞。
　　林惜惜陡然一阵冲动，高声叫道：“张显！你中魔啦！”
　　正呼呼挥舞长刀，如疯似狂的张显身形一顿，蓦然伫立。
　　“张显，你不认得我们了？你方才还给我托梦，你忘了？”林惜惜戒备的望着他，生恐他又突发暗器。
　　张显的眸子终于移至她脸上，狂乱的目光逐渐聚焦，痴然凝视。
　　“……是惜惜。”他梦呓般喃喃低语。
　　“是啊！”林惜惜大喜，“我是林惜惜！他是孟寒，是皇上！”
　　张显手中的长刀“咣当”触地，双手扶住刀柄，发了片刻呆，突然双目大睁，大喝一声，重持长刀，狂劈滥砍，一时雪花四溅，乱迷人眼，天地倾斜，犹似摧山撼岳！
　　林惜惜一径被孟寒护在怀中，见状暗惊，未料张显的武功竟精进如斯！突见一团刀光疾闪而至，连忙用力一推孟寒，挺身而出，直直的看着刀尖刺向自己。
　　一切仿佛静止。
　　刀尖停在林惜惜的眉心，顿住，凶煞的目光突然一阵迷惘，林惜惜冷静的与他对视。
　　孟寒绕至他身后，正欲出手，长刀颓然坠地，张显踉跄着奔至林惜惜跟前，一把抱住她，口中不住仓皇的低语：“惜惜，救救我！救救我，惜惜……”
　　孟寒大怒，便要发作，林惜惜连忙竖指“嘘”了一声，捧住张显的头，凝神望着他的眼睛，柔声问道：“张显，你除了记得我，还记得谁？”
　　张显茫然的摇头。
　　“那是谁在控制你？”
　　“控制我？”张显的眸光愈加飘忽不定，忽而一亮，面颊亦红了起来，再度抱住她，喃喃道：“是你，惜惜，是你在控制我……”
　　林惜惜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张显已被怒火中烧的孟寒一把推开，将她紧紧搂住。
　　张显立时双目暴睁，俊美的五官亦形扭曲，拾起长刀便向孟寒刺去。
　　孟寒将林惜惜抱至安全地带，遂与之斗在一处。
　　林惜惜只觉一阵地动山摇，星月无光，晨曦颤栗，恍如排山倒海，惊心动魄。
　　当第一缕晨光刺入张显的双目，他似是颇不适应的闭了闭眼，林惜惜趁机大喊：“张显，别打啦！”
　　张显悚然一惊，怔怔的望向她，轰然倒地。林惜惜连忙跑了过来，抓住孟寒的手，一起看着他。
　　张显双眼微睁，眼角晶莹闪亮，竟是两滴泪珠，悄然滑入松软的雪地，口中兀自喃喃低语：“惜惜，救救我，我头好痛……救救我……”说着，向她伸出手。
　　林惜惜看看一脸愠怒的孟寒，踌躇着不敢上前，却又于心不忍，终于一咬牙，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会救你。”
　　张显听到她说“我们”，不由望向孟寒，一扫方才的脆弱哀伤，杀气隐然，冷冷道：“我不要他救，我不认识他！我只要你救，你是大夫，你救我！”
　　林惜惜见他此刻似是清醒了一些，忙道：“好好，我救。那我问什么，你就要回答什么。呃，先进屋吧。”
　　张显听话的点头，握紧她的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孟寒怒不可遏，一把拽过张显，身形似电，已将他挟至内室，直接甩在床榻之上。
　　张显立即对他怒目相向，正剑拔弩张，林惜惜已赶了进来，连忙抱住孟寒，安抚的揉揉他紧蹙的眉心，低声道：“他如今是病人，莫与他计较。”
　　张显见状突然坐了起来，嘶声道：“惜惜！你过来！我头好痛！你过来！”
　　林惜惜忙欲上前，却为孟寒一把拉住，满面怒容，手心似火。
　　林惜惜进退失据，这二人便如争抢心爱玩具的两个小孩子，互不相让。
　　她踮起脚尖，柔柔的亲了他一口，悄声道：“傻瓜，不治好他，如何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是看病而已。”
　　“他可不作如是想。”
　　“他如今的想法还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的，须得慢慢探查。”
　　孟寒冷哼一声：“他早对你有野心。”
　　林惜惜摇摇头，“即便他有几分喜欢我，也不会糊涂到与你争抢吧？定有蹊跷。”说着走上前，嫣然一笑，道：“张显，你为何要杀皇上？”
　　张显一愣，“谁是皇上？”
　　“孟寒哪，我刚刚告诉过你。”林惜惜一指孟寒。
　　张显瞪了孟寒一眼，冷森森道：“我才不管他是谁，我非要杀他不可！”
　　“为什么？皇上待你不好么？”
　　“不好！”
　　“哦？哪里不好了？你且说说。”林惜惜做出洗耳恭听状。
　　“哼，他把你抢走啦！就因为他是天子，我就得忍着么？”张显一脸认真。
　　林惜惜愣了片刻神，喃喃道：“你不是不知道他是谁么？”
　　“是啊，你说的他是皇上嘛。”
　　林惜惜微微蹙眉，暂且忽略不计，又问：“你的武功谁教你的？”
　　“她教的。”
　　“谁？”
　　张显笑了，眸光温柔的凝视她，低沉道：“她，她与你好像，我一见到她就喜欢上了。”他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可是，她终究不是你，我无法永远自欺欺人。”
　　林惜惜愣愣道：“她在哪里？”
　　“她走啦，不过，她说她还会回来。她说，我会回心转意的。”
　　“你为什么说，是我在控制你呢？你觉得自己是在受人控制么？”
　　张显频频点头，“因为你时时刻刻在我脑子里，我一看见你，就想杀他！”说着伸手一指孟寒，“你爱他，是不？”
　　林惜惜看着孟寒，郑重的点头。
　　张显神色突变，目露凶光，林惜惜一惊，慌忙点了他昏睡穴。张显软绵绵的倒卧下去。
　　林惜惜看了他片刻，走近孟寒，道：“如何？你能听出端的么？”
　　孟寒似是有些激动，抱住她怜爱了一番，方道：“似是有人将他心底不为人知的秘密抓住了，从前被他理智的隐藏或压抑，但如今却被激活，且浮出水面，盖过了其他一切意念，只受它主宰或控制。”
　　“似乎也与催眠有关。”
　　“有，但不全是。”
　　“你如何知道？”
　　他微微一笑，不语。
　　-----------------------
　　晚了！俺无语，爬走……

　　第六十四章 魔由心生

　　林惜惜心中疑惑，自然不依不饶的追问，孟寒将她抱至窗边坐下，笼着她冰凉的小手，沉缓道：“魔由心生，一切外在的特异举止，俱影射其内心。心中无魔，自不会为人所制，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林惜惜恍然道：“是了，人往往有正邪两面，正义之人能将邪的一面压制住，甚至自己都无法察觉。而张显定是受人撩拨，将邪的一面无限提升扩大了。可是，我们还是要治好他，我不想看到他沦落至此。”
　　“治是自然要治，但从何下手须得谨慎。”
　　林惜惜含笑点头：“让他住进都督府吧，我们也好就近观察。”
　　孟寒答应了，叫来几名士兵，将张显抬至都督府。
　　岂料，回到都督府，张显一醒来便狂呼乱叫，直喊林惜惜的名字，抱着头满床打滚。
　　众人胆战心惊，谁也不敢去通报。
　　这时，马照跑与梁七斗相携自外面回来，听到这极大的响动，互觑了一眼。
　　“娘娘正在歇息，皇上必定不叫惊动。”马照跑小声道。
　　“这个张显忒也胆大包天，居然口口声声呼着娘娘的名讳，皇上还不知气成什么模样了！”梁七斗义愤填膺道。
　　马照跑抿嘴笑道：“皇上早就气过啦！不过，娘娘也必定安慰过了，不然，岂能善罢甘休？”
　　梁七斗忍不住笑道：“想来皇上还是个醋桶子。”
　　“岂止是醋桶子，更是个——”她本欲稍吐一口怨气，突听身后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连忙回首，顿时吓得口不能言。
　　她口中的“醋桶子”正立在不远处，手中枯枝随意扫着树上的积雪，北风吹过，寒彻骨髓。
　　二人便如两尊冰雕，兀自吐着白气，呆呆的看着那个“醋桶子”转过身来，似笑非笑道：“闲话闲话，因闲生话，你们的日子太过清闲了。暂且绕着都督府跑二十圈，梁七斗每日操练增加一个时辰，马照跑缝制十套婴儿衣衫，马上去做。”
　　马照跑心中叫苦不迭，真的不能背后说人哪！这报应来得太快啦！她从小到大只拿过刀枪棍棒，那小小的绣花针，她委实拿不动啊！
　　“怎么？不满意？”
　　“不不，卑职领旨。”二人躬身，马照跑又加了句：“皇上，张大人呃……一直在叫娘娘……”
　　“朕听见了。”孟寒瞥她一眼，向张显的住处走去。
　　此时，张显已发作累了，正躺在床上呼呼喘息。尹庭轩及众位将领围坐在外间火盆旁议论纷纷，见到孟寒到来，俱噤了声。
　　“何事这般热闹？”孟寒冷眼扫视，明知故问。
　　众将面面相觑，缩头不语。
　　“都吃饱了没事做么？那就去给朕查出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而非在此大说闲话！”
　　“皇上，臣等正是在讨论此事。”季将军上前参拜道。
　　“哦？讨论出什么结果了？”
　　“呃，看张大人的样子，定是受人蛊惑，猪油蒙了心，而此人定是与他熟识，否则……”
　　“否则如何？”
　　“呃……否则不会如此了解张大人的心思——”
　　孟寒轻轻一“哼”，吓得季将军将未完的话咽进肚里。
　　“那你们可讨论出此人是谁了？”他淡然问道。
　　“回皇上，”尹庭轩道，“此人的目的似乎是针对皇上，臣等觉得，定是前期余孽在作祟！皇上原本是顺理登基，但暗中定有人愤恨不平，尤其是原太子一党，臣等认为，他们的嫌疑最大。”
　　季将军则道：“如今边境不安，亦不可排除匈奴的可能，而且，看张大人的样子，与他们善于的催眠不无干系。”
　　另一位将领道：“抑或是内外勾结。”
　　大伙你一言他一语，再度陷入毫无头绪的乱麻之中。
　　孟寒只是听着，不言不语。
　　正是一团热闹，喧嚣如海潮升落，穆欢突然仓皇失措的疾跑进来，大呼：“皇上！您快去校场看看，士兵们都像是中邪了般自相残杀呢！”
　　语惊四座！
　　一干人匆匆赶至都督府后院的校场，远远便听到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人影翻飞，雪浪滔天，直令人眼花缭乱。
　　一个黑影呼呼而来摔在众人脚前，龇牙咧嘴了半天，翻身爬起，先是呆呆看了众人片刻，忽而面露凶悍之色，“哇”一声挥拳而上，却被一名将领一脚踢翻，厉声斥道：“不长眼的畜生！皇上在此尚大动干戈！”冲着校场鼓足中气大声而呼：“都住手！否则格杀勿论！”
　　但他高昂的呼声俱被海浪般的厮杀声吞没，仿佛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那些将领看着孟寒，个个惶悚不安。
　　孟寒眯眸观望了一阵，忽然自校场边缘抓起一把沙石，运力撒去，数名士兵应声而倒，呼呼睡去。如此三番，全场士兵皆昏睡如死。
　　他走回来，静静道：“何时开始的？”
　　穆欢回道：“午膳后不久就如此了。”
　　“他们午膳吃的什么？”
　　穆欢一怔，道：“我去把厨子叫来。”言罢，跑走。
　　不一刻，黄师傅随其满面惊惶的跑了来，“噗通”跪在孟寒跟前，颤声道：“皇上，奴……奴才来了。”
　　孟寒开口便道：“将午膳一一报上来。”
　　黄师傅哆哆嗦嗦的报了一串菜名，孟寒忽然眉头一蹙，沉声道：“哪里来的蘑菇？”
　　“是帮厨买来的。”
　　“叫他将剩余的蘑菇悉数拿来见朕。”
　　“奴才遵旨。”黄师傅踢着雪踉跄着奔走，转眼间已领着帮厨跑了来。
　　孟寒自帮厨手中的竹篮中拈起一朵蘑菇细看，让身边的一位将领去叫军医，而后漫声道：“哪里买的？”
　　帮厨早已吓得面色如土，浑身大抖，不住伏地磕头，“皇上开恩！皇上饶命！奴才为了贪便宜，未上指定的菜市，只在附近的一个小贩手中买来。”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么？”
　　“回皇上，天冷，他捂得极严实，奴才未加注意。”
　　“为何你们没事？”
　　“蘑菇不多，先紧着兵士们吃了。”
　　孟寒肃然道：“你且退下。扣发三个月军饷，如若再犯，绝不轻饶！”
　　帮厨慌忙磕头谢恩。
　　不久，军医赶来，掰了一小块蘑菇置入口中慢慢咀嚼，忽然闭上眼，身躯微微摇晃，片刻后急忙吐出，道：“皇上，此蘑菇会令人产生被害幻觉，奴才曾在一本罕有的医书上见过，吞食后，先是看到无数飞虫袭来，瞬间又变成千军万马挥戈持械，肆意砍杀过来，吞食的人便身不由己，与其拼杀！”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孟寒沉吟片刻，道：“他们何时会停止？”
　　“代谢出来应该就没事了。”
　　“赶快煮巴豆。”
　　“奴才领旨。”军医当即衔命而去。
　　一干人回到议事厅，谁也不说话，半天，季将军粗声道：“皇上，臣等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当前，稳定军心要紧，就怕匈奴暗中使坏！依臣的想法，也不要管什么合约了，只管冲将过去，杀他个片甲不留，看他们服不服！”
　　此话立即遭到尹庭轩的反对：“季将军此言差矣，对方既已发出求和信号，我们若再杀将过去，岂不陷于不义？不义之师，天不助也！”
　　季将军嗤之以鼻：“什么义不义！打仗就是打仗，与敌人讲义气就是给自己铺死路！就一个字：打！”
　　“季将军，得饶人处且饶人！切莫赶尽杀绝呀！您这一屠城，定会弄得天怒人怨，说不定会给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以可乘之机呀！”
　　“那尹都督你说个法子，接下来如何做？坐以待毙？以不变应万变？这行得通么？您看看，先是张大人受蛊惑，此刻又是士兵们中毒，以后还会出现何事？还有皇上和娘娘的安危！故而，必须先下手为强，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看他们还敢不敢装神弄鬼！”
　　“季将军就如此肯定是匈奴干的？”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即便不是匈奴干的，亦是有利无弊：一是除隐患，二是杀鸡儆猴，三是振奋士气，树立国威！皇上何乐而不为？”
　　孟寒凝神倾听，时而以杯盖刮着杯中的茶叶，若有所思。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杀敌可以，切莫屠城！”白影一闪，步入一人，正是林惜惜。后面亦步亦趋，跟着马卧土及几名护卫。
　　孟寒赶忙起身扶住她，待她坐好后，问道：“你都听到了？”
　　林惜惜点点头，“听到一些，季将军与尹大人都言之有理，只季将军太过偏激一些。历朝历代，战争都不可避免，只要不伤及无辜百姓亦无可厚非。但只要有战争，不管你愿不愿意，总会血流成河，百姓遭殃。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所以，战争应主要是保家卫国的手段，屠城就更不可取。”
　　众人一时静默不语，季将军眼光闪动，似是不以为然。
　　林惜惜接着道：“采取主动未尝不可，只是切莫屠城，伤害无辜百姓。他们投降就好了，何必定要杀死呢？”
　　季将军忍不住嘟哝道：“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投降？”
　　林惜惜轻叹无语。
　　正是一阵寂静，守卫忽然风驰电掣般高呼而至：“皇上！我们已被包围了！”
　　众人大惊，几名将领飞身跃上楼台，但见整个都督府已被大批匈奴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守门的卫兵已被射杀，更有一尊红衣大炮正对大府门口！
　　天地一片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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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五章 红衣大炮

　　见到那尊红衣大炮，众位将领立即变了脸色，急忙步下楼台，向孟寒禀报。
　　此时，犹听得门外一人操着汉语高声喊话：“尔等听着，只要将你们皇帝捆缚了献给我们大汗，就饶你们一死！如若不然，大炮一响，定叫你们尽数化为齑粉升天！”
　　林惜惜蹙眉道：“这是何人？倒说得如此流利的一口汉语。守城的卫兵都被他们杀死了么？居然长驱直入到此！”
　　孟寒缓声道：“未有丝毫拼杀打斗之声传来，应是有人接应。”
　　季将军顿时双目怒睁，暴喝道：“尹大人，您这都督究竟是如何当的？敌人居然不费一兵一卒便移兵至此！说！你是否就是那个内奸？”
　　尹庭轩大怒道：“一派胡言！你才是贼喊捉贼！”
　　“放屁！不是你又是哪个？我们俱是征战归来不久，只有你常驻此地，自是早就与鞑子串通一气了！”
　　“我若真是内奸，还需他们如此大动干戈么？”
　　“哼，你知皇上神通广大，为防万一！士兵们早不中毒晚不中毒，偏偏此时中毒，定是你们早就狼狈为奸，筹划好的！”
　　尹庭轩气得满面通红，拔刀相向。
　　季将军亦是不甘示弱，二人眼看便如斗眼鸡一般撒翅扑至一处，孟寒沉声道：“住手！当务之急是退敌突围，而非在此互相猜疑，自乱阵脚！季将军，连将军，李将军，速去校场集合尚能作战的士兵，随时待命！”
　　“臣遵旨！”三位将军领旨而去。
　　孟寒低头看着林惜惜，后者对他嫣然一笑，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外面再度喊话：“尔等快快拿定主意，天黑为限，过时不候！”
　　孟寒忽然在林惜惜耳边轻声道：“听话，别动。”旋即飞身而起，径直跃上墙头。
　　墙里墙外俱是寂静如死，只闻战旗猎猎，衣袂飘飘。
　　孟寒便如一只独立穹苍的雄鹰，飒风满袖，君临天下，旷世绝伦！子夜般的瞳眸只轻轻一扫，那名喊话的军官竟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看他的相貌，白面瘦身，不像是胡人。
　　孟寒冷冷一笑，目如冰刀，扬声道：“你们云盟主也到了凉州了么？”
　　那人面色突变，竟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云盟主？我……我不认识。”
　　“是么？我若没有记错，阁下应是云盟主麾下的灿火堂堂主刘若轻，使一杆飞云火焰枪，统共三十二式，曾拜枪王手下为师，位列第六，是也不是？”
　　刘若轻闻言又“噔噔噔”连退数步，面色发白，瞪着他半天无语。
　　这时，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匈奴将领不耐烦道：“还与他啰嗦什么？天快黑啦，赶快准备！”
　　刘若轻心神一凛，抬手一挥，炮手即刻就位，其余兵将俱严阵待发。
　　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速而至，马上一名红衣少女手挥长鞭连声娇叱：“住手！谁敢开炮我就杀死谁！”
　　那名络腮胡眉头一皱，道：“二公主，您不该来此。”
　　那位二公主闻言大怒，长鞭一挥，已将他胸前的铠甲抽成两半。“混蛋！本公主为何不能来？你敢开炮试试？”
　　络腮胡面色灰白，仍是不为所动，行礼道：“启禀公主，大汗有令，无论谁阻拦，一概格杀勿论！”
　　“好啊！你来杀我啊！横竖张显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那二公主蓦然大叫，泪流满面。
　　众将领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没了主意。好半天，另一名将领小心翼翼道：“二公主，此刻是两国交锋，您还是不要感情用事。大汗就是怕您如此，才没敢告诉您。”
　　“不成！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们害死张显！”
　　众将看着这位刁蛮骄横的二公主，头痛不已。唯有络腮胡恢复镇定，看看空空的墙头，孟寒已下去了，心内焦急，道：“大汗有令，违者斩！二公主莫怪我等心狠！”言罢，招手示意炮手马上开炮。
　　二公主忽然踏鞍飞起，长鞭一勾，炮手被抽至十尺开外，而后娇躯一扭，落于炮前，后背恰好挡住炮口，明眸狠狠瞪向络腮胡，怒道：“我看你再开炮！”
　　络腮胡亦是气得胡须乱抖，顾不得其他，伸手便去拽她。
　　二公主花容遽变，一掌向他脸上搧去，中途却被一只素手握住了手腕。
　　“姐姐！”
　　“大公主。”
　　来人亦是一名女子，端坐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胡闹！此地亦是你能撒泼的地方么？”冷冷的声音透出一股凛冽的威严。
　　络腮胡明显的松了一口气，站过一边。
　　天色将黑，大公主望望毫无动静的都督府，长眉一蹙，沉吟不语。
　　二公主兀自堵住炮口，坚如磐石。
　　忽而，墙头上再度跃上一人，二公主一见，双目骤然一亮，大呼：“张显！我是托雅，你快下来！”
　　张显表情平静，眼神清亮，看了她半晌，摇头道：“我不下去。”
　　托雅似是一怔，道：“你说什么？你不听我的话了么？我是托雅，是你的托雅！”
　　张显依旧摇头，“她已将我的神智找了回来，我已经清醒了，绝不做卖国投敌之事！”
　　托雅狠狠一呆，如遭雷轰电掣，好半天方找回自己的声音，细若游丝道：“你……你已经背叛你的朝廷了，你忘了？正是你的属下将我们接应进来的，你的皇帝定不会饶过你！你快下来啊！”
　　张显一径摇头，“他们都知道了，但我是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犯下的罪行，皇上会从轻发落。”
　　“你傻呀！张显！你不下来就会与他们同归于尽，还发落什么？”
　　“同归于尽？好啊！你们开炮罢！”张显突然豪气干云道。
　　托雅傻眼，不顾一切的嘶声嚷道：“你这个傻瓜！你就那么喜欢她么？宁可陪她死？你能得到什么？你们皇帝能容忍你喜欢他的皇后么？你为何还执迷不悟？跟着他们，你只有死路一条！”
　　张显蓦然冷笑：“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如此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托雅气得怔怔无言。
　　大公主冷眼旁观了半天，道：“你可以闪开了。”
　　不料托雅依旧牢牢占据炮口，不言不动。
　　大公主柳眉一竖，喝道：“到底是他傻还是你蠢？赶快闪开！”
　　托雅呆呆看了她片刻，忽而银光一闪，自身上抽出一把牛耳尖刀，抵在自己颈边，无声的望着她。
　　四周已燃起松枝火把，照得天地彻亮，张显在墙头上急忙喊道：“托雅，你莫做傻事！不值得！”
　　托雅望向他，面色苍白道：“你也一样。”
　　大公主显然已失去耐性，一手去抓她，一手做了个手势，炮手再度就位。
　　托雅迅速收起牛耳尖刀，转身抱住炮口，便如长在了上面一般，竟是纹丝不动。
　　场面陷入尴尬的僵持，大公主拔出长剑，正欲大义灭亲，忽闻一阵簌簌而落的脚步声，墙头上已遍布数不清的弓箭手，尚未回神，已是箭如雨下，几位炮手首当其冲，中箭而亡。
　　托雅灵机一动，将其中一名炮手的尸首塞入炮口，松了口气。
　　大公主率众退避数丈，躲过箭雨，忽见宅门大开，冲出大批人马。当先一人，锦袍玉带，风神绝世，熠熠火光中，竟似乘鹤驾云，御风而至。她突觉心中轰然一响，有什么东西炸了开来，呆了。
　　这时，身边的络腮胡出声道：“大公主，他就是汉家天子！”
　　仿如当头一棒，大公主遽然而醒，暗呼惭愧。当下收摄心神，端起面容，提剑一指，喝道：“你是出来受死的么？”
　　孟寒声色不动，淡然道：“鹿死谁手，尚是悬案。”
　　“是么？”大公主冷冷一笑，命人将那名炮手的尸首拖出，亲自来至红衣大炮后方，将炮口对准孟寒，扯动炮引。
　　只听“砰”一声闷响，炮口冒出一股黑烟，再无动静。
　　----

　　第六十六章 出师告捷

　　大公主万未料到大炮竟然哑了，一时呆立当地动弹不得。原来，那名士兵的热血浸湿了炮筒，大炮已失效。大公主适才神思不属，竟未想到这一层。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张显亦执辔而出，宽大的衣袍在他清瘦的身躯上飘洒若飞，不胜孤寒。
　　托雅一声呜咽，凌空而起，飞身入怀，抱住他喜极而泣。
　　张显抱她不是，推她亦不是，双手垂立，静默不语。
　　大公主遽然回神，勃然大怒道：“好个厚颜无耻的小贱人！给我回来！”
　　托雅置若罔闻，兀自不管不顾的抱着张显的颈子嘤嘤哭泣。
　　大公主银牙一咬，长剑指天，娇叱一声：“给我杀！”敌军顿如惊涛骇浪般掩杀而至。
　　混战正酣，忽然一声“咕咕”怪笑，一个链子刀携带凌厉风声闪电般扫向孟寒。
　　孟寒听风辨器的功夫绝佳，一听风声即知遇到了高手，一个细胸巧翻云，险险避开，长剑一挥，抵住那人，凝目望去，微微一怔。但见那人与孙大圣有得一拼，身材奇大，满头黄发，乱七八糟直如枯草，金鱼眼，朝天鼻，满脸横肉，疙里疙瘩，形似一只硕大无朋的癞蛤蟆，丑陋之极。
　　孟寒身边扮成一员小将的林惜惜失声惊呼：“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闻言大怒：“臭……臭小子，我……我才不是东西！”敢情还是个结巴。
　　孟寒赶忙以传音入密法告诉林惜惜：“此人乃塞外巨魔滕天虎，切莫大意。”
　　林惜惜心中一凛，她倒是听说过滕天虎之名，此人内功深湛，力大无比，素有降龙伏虎之能，不想在此狭路相逢，晦气！晦气！
　　滕天虎见林惜惜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自己脸上不住转圈，心中不耐，喝道：“臭小……小子，你看……看……看……”他一急，就此“看”住了，一张癞蛤蟆脸憋得通红。
　　林惜惜失笑道：“你是要问我看什么么？”
　　滕天虎顿时吐出一口长气，连连点头，似乎舒畅无比。
　　林惜惜看他有趣，忍不住笑道：“我看你长得俊哪！简直羞死宋玉，赛过潘安！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滕天虎自然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赞自己长得俊，他并不笨，知晓对方是在讥讽自己。他性子本极为残暴凶狠，这一下直气得一双金鱼眼愈加突出，亦不搭话，“咕呱”怪叫两声，大手猛然一挥，链子刀疾射而出，直取林惜惜腰际，似要将她拦腰斩断方才解恨。
　　他一怒出手，威力当真是无与伦比，刀风呼啸，力挟千钧。
　　剑光骤闪，孟寒中途拦截住长链，微微一扯，四两拨千斤，短刀反向而回，直取滕天虎面门！
　　滕天虎大惊，慌忙矮身一避，短刀在他头顶呼呼而过，他满头稻草般的黄毛被削去了七七八八，顿时骇出一身冷汗。当下看向孟寒，定下心神，一声不哼，下手极快，眨眼间已攻出数十招。
　　这滕天虎力大无穷，一把链子刀使得神出鬼没，每一招每一式俱是直取要害。孟寒亦不与他硬碰硬，只施展绝顶轻功及上乘剑法与之游斗。
　　但这黄毛老怪的功夫委实古怪高深得紧，那链子刀或走圆弧，或走斜线，忽缠忽绕，且凌厉异常，端的是变幻莫测，防不胜防。
　　林惜惜看得心急如焚，不假思索的挺剑而上。
　　那滕天虎亦是狡猾得很，算准了林惜惜较弱，便连连向她进攻，眨眼间，林惜惜已被他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滕天虎嘿嘿一笑，又恨她先前讥嘲自己，长链一挥，刀光频闪，半空中一个圆弧，直向林惜惜颈间削去。
　　说时迟，那时快，忽听“嗤”的一声，一抹寒光呼啸而至，来势凶猛，直奔滕天虎前胸！
　　滕天虎大吃一惊，到底是自家性命要紧，百忙中长链急收，击向那团寒光，但闻一阵刺耳的金石交鸣之声，寒光正与刀尖对撞，“哧”一声，断为数截。
　　滕天虎低头细看，竟是一把匕首。
　　林惜惜见机不可失，猝然跃起，剑走偏锋，直向铁链削去，“喀”一声，铁链被生生削断，而那短刀余势未衰，依旧呼啸而出，直直插入一块巨石，顿时火光四射，乱石穿空。
　　滕天虎见兵器被毁，怒火狂炽，手中长链胡乱挥舞，横扫千军，敌我不分。
　　林惜惜犹自呆望，忽闻一阵凄厉的鸟鸣，头顶黑影如云，火把忽明忽灭，不由毛骨悚然。忽觉腰间一紧，孟寒已飞身坐于她身后，紧紧搂住她，将她的头护在怀中。但闻一阵阵翅膀飞扑之声，惨叫声，哀鸣声，声声不绝。
　　终于，一切归于沉寂，林惜惜抬起头，但见尸横遍野，血流满地，竟有成百上千的秃鹫盘旋而飞，不断啄食尸肉。
　　“哪里来的这许多扁毛畜生？”林惜惜头皮发炸，忍着惊恐问。一转头，见孟寒脸上竟有点点血迹，心底一沉，忙伸手去摸，颤声道：“怎……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孟寒握住她冰凉的手，摇头道：“是秃鹫血。”
　　林惜惜这才发现遍地横尸之中亦有数不清的秃鹫尸体，紧绷的心弦一松，软在他怀中。
　　因着这番变故，双方均偃旗息鼓，自行休战，各自退避数丈开外。
　　孟寒摘下林惜惜的头盔，卸下铠甲，用棉斗篷紧紧裹住她，一面聆听几位将军报告死伤人数，面色平静。
　　“皇上，敌军死伤远远大于我军，谅他们一时不敢再攻，皇上与娘娘且安心休息。”
　　孟寒微微颔首，将穆欢递上的一碗热水给林惜惜暖手，眸子徐徐眯起，隐射出一道狠戾凶暴之光，缓声道：“休整一炷香的时间，随时听候调遣。”
　　季将军大喜，抚掌而去。
　　林惜惜看着孟寒，见他目光如铁，神色坚定，知他要主动出击，速战速决了。遂将热水凑至他唇边，柔声道：“喝几口暖暖身子。”
　　孟寒就着她的手喝完，将她的脸按向胸前，道：“闭上眼睛，休息一下。”
　　林惜惜听话的点头，轻轻拭去他唇边的水渍，伏在他怀中闭目养神。
　　托雅在一旁稀奇的观望。先前甫一休战，见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居然亲手为一员小将脱盔卸甲，直觉惊异。后见到那员小将露出满头青丝，举止娇柔，方恍悟她正是自己的情敌。正醋海翻波，却见她眼波如水，柔情无限，俱只是针对一人。在她眼中，天地之大，江海之深，亦不过是牛毛尘埃、过眼烟云，能令她驻足回顾的，唯此一人耳！
　　托雅心中突生特异之感，先前的滔滔醋浪渐行消逝。她抬头看着张显，幽幽道：“你一辈子也莫想摆脱我啦！”不由分说，紧紧抱住他，脸蛋直向他怀里钻。
　　张显仰首望天，叹息无语。
　　一炷香已到，孟寒开始调兵遣将。一声令下，众将士齐声呐喊，一路冲杀出去，直将疲累懈怠的敌军杀了个措手不及，几乎全军覆没，生擒大公主。
　　士气由此大增，乘胜攻入匈奴腹地，将其大汗的宫邸团团包围。匈奴大汗终于自缚投降，随大军回师凉州。
　　看着将士们大胜而归，孟寒脸上终现一丝阳光。留守的张显、穆欢等人亦是大喜过望，列队迎接。
　　见到兄长、姐姐俱被生擒，托雅心中一阵难过，遂向孟寒求情。
　　孟寒道：“他若诚心签约，彻底臣服，朕自不会杀他们。”
　　匈奴大汗连忙伏地叩拜，口中称臣，双方终于签订合约。
　　末了，托雅忽然行大礼道：“陛下，托雅尚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成全。”
　　孟寒眸光一闪，不动声色道：“你说。”
　　托雅狡黠一笑，张显那厢一阵心惊肉跳。
　　“托雅请求陛下将张显恩赐于我，托雅定会感激不尽。”
　　张显面色巨变，迟疑的望向孟寒。后者亦向他看过来，眸光深晦如海，忽而微微一笑，道：“张大人，你意下如何？”
　　张显本能的欲拒绝，但见他神色有异，嘴角边似笑非笑，终于苦笑一下，道：“但凭皇上安排。”
　　孟寒满意的颔首，对托雅含笑道：“你的要求朕准了，张显归你了。”
　　托雅灿然一笑，谢过恩，一把挽住张显的手臂，歪头道：“我说过，你一辈子也别想摆脱我，这下信了吧？”
　　张显唯有苦笑。
　　当下，各自歇去不提。
　　次日，匈奴大汗与大公主返宫，临行前叫上托雅，托雅却紧紧挽住张显的手臂，不肯走。她兄长也还罢了，叹息一声，由她去了。大公主却恨恨道：“不害臊的臭丫头，人家不喜欢你还死缠着人家，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托雅却头一昂，自信满满的道：“早晚他会喜欢上我，不信你就等着瞧！”说着抿嘴一笑，“姐姐，你也别不把天下男子放在眼里，早晚也有你身不由己的一天！”
　　“你！”大公主身子一僵，蓦然恼羞成怒，满脸涨得通红的道：“臭丫头！你胡说什么？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厚脸皮么？”
　　托雅嘻嘻一笑，摇着手指头道：“姐姐，你脸红了，哈哈，心虚了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必装呢？”
　　大公主气结，掉头而去。
　　这厢，林惜惜道：“托雅，你姐姐骄傲得很哪！”
　　托雅笑了片刻方道：“她自小聪明决断，杀伐不让须眉，心比天高，全天下没有一个男子能入她的眼。不过……”她眨眨眼，故意压低声音道，“此一时，彼一时啦！皇后娘娘感觉不到么？”
　　林惜惜一呆，沉吟了片刻，缓缓转头瞥向身边的人，上上下下打量。
　　“怎么了？”孟寒问。
　　林惜惜咬着嘴唇，柔声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看你这颗高级蛋身上到底有没有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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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七章 携手相游

　　孟寒听她将自己比作一颗蛋，眉头一皱，道：“做什么又阴阳怪气的？”
　　“有么？”林惜惜本欲言之凿凿的与他理论一番，看看四周，压下了。唔，此账私下清算比较好。旋即低头一笑，道：“皇上言重了，臣妾不敢。”
　　孟寒微怔，紧紧盯视她春山敛尽、秋水无痕的眉眼，唇角缓缓勾起，伸指在她额上一弹，轻责道：“故弄玄虚！”
　　林惜惜斜睨他，似娇似嗔，秋波横溢。抚额的玉手纤纤，看人的娇娥半面，竟将托雅看呆了。又见她凑至孟寒耳边，悄声耳语，杏面飞霞，明眸流转，恰如梨花含笑，芙蓉生香，端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了。
　　“你怎么了？”张显见她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问。
　　托雅幽幽长叹一声，横了他一眼，嘟哝道：“难怪！”
　　“什么？”张显莫名其妙。
　　“唉——你的皇后娘娘——”刚说到此，即被张显一把捂住嘴巴，蹙眉道：“你想说什么？”
　　托雅用力抓下他的手，吸了几口气，小声道：“你心虚什么？我又没有大声嚷嚷。我只想说，你的皇后娘娘，初时尚不觉什么，可是，越看越觉特异，似乎能迷人心智一般。难怪你为她神魂颠倒……”
　　张显面上一红，一把将她拽至一边，尴尬的低斥道：“莫胡说！”
　　托雅白他一眼，“我胡说？哼，枉你自命风流，唯独此事死不承认！若非我无意中得知，你是不是要瞒天过海一辈子？”
　　张显瞪着她，忽然烦躁的东张西望一阵，又瞪向她，沉声道：“你要以这件事拿捏我一辈子么？”
　　“一辈子？”托雅喃喃念，面上一片梦幻之色，忽而朦胧一笑，呵呵傻笑起来：“这三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来我好喜欢！我就是要拿捏你一辈子！不过，你不能再想着她。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往者已逝，来者可追。日后，就轮到你来追我啦。”
　　张显无语，被她一路拖了出去。
　　林惜惜望着二人的背影，笑道：“这位托雅公主倒是可爱得紧，不过，我与她长得像么？”
　　孟寒莞尔笑道：“她撒泼不讲理的样子倒是与你颇像。”
　　林惜惜轻抽口气，不依道：“我撒泼？何时的事？我比她要温婉多啦！”
　　孟寒失笑道：“是，在人前你绝不会如此。”
　　“你的意思是，我人前给你甜枣，人后给你棍棒啰？”说着拉他起身。
　　“做什么？”
　　“人后算账啊！”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甜枣吃多了会腐蚀心志，棍棒则可醒脑清神，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孟寒一笑而起，随她步出议事厅，径直走上大街。
　　过几日便是春节，胜利的捷报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不时有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彻云霄，昭示着双喜临门。
　　街道已被清扫干净，林惜惜深吸了几口冰冷入骨的寒气，张开双臂，展颜笑道：“终于不打仗啦！空气都不一样啦！你瞧老百姓多快活呀，好像过年一样！”
　　“本来就快过年了。”
　　林惜惜瞥他一眼，“你就不会随声附和一下么？煞风景！啊！你听！前面好像还有锣鼓声，定是在大肆庆贺呢！快去看！”言罢，拉着他飞奔。
　　孟寒将她拦腰揽住，嗔道：“此刻不是打仗，用不着冲锋陷阵。”
　　林惜惜吐吐舌尖，嘻嘻笑道：“习惯了。”
　　孟寒捏捏她的面颊，柔声道：“受苦了。”
　　林惜惜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快活得很哪！硝烟、沙场、号角，让人豪气顿生，不死人就更好啦。”
　　孟寒淡然一笑，“哪有不死人的战争？你的话似乎前后矛盾，方才犹振臂高呼‘终于不打仗了’，此刻又喜欢了。”
　　“我哪有说喜欢打仗？以为都像你们一般好战么？只不过身处战场之时，看着我们的将士英勇杀敌、锐不可当，油然而生一股昂扬斗志罢了。”
　　孟寒含笑揽紧她，在她腮边亲了一下，将斗篷的帽兜为她戴上，拥着她慢慢向前走。
　　不觉已至锣鼓喧天处，竟是在游龙舞狮，人头攒动，煞是热闹。
　　林惜惜眉开眼笑道：“出来对啦！没想到在塞外还能见到舞龙狮。啊！这里好像是一处闹市呢！”林惜惜又惊又喜，数月的戎马生涯，时时处于紧张备战状态，此刻终于得以调剂调剂，自是乐不思蜀。
　　不知自何处传来幽幽的羌笛声，间或伴入欢快的胡琴，听来耳目一新。
　　林惜惜回眸一笑，捏捏掌心里修长的手指，道：“都说‘春风不度玉门关’，如今，大家伙都知道您老人家御驾亲临，岂止是带来了春风？还赶走了鞑子，和平、安定都有啦。民心所向，这下，陛下更受拥戴啦。”说着点点头，摇头晃脑道：“唔，尤其是数不尽的秋波频频暗送，道不完的芳心颗颗暗许，当真是搅乱一池春水，祸害天上人间哪！”
　　孟寒伸指弹了她额头一下，笑嗔道：“话越来越多！”
　　“这是甜枣呀，你不爱吃么？”
　　“我吃着是酸枣。”
　　林惜惜“扑哧”笑出来，亦在他额上弹了一下，道：“清醒清醒。”
　　孟寒笑了出来，拥着她继续闲逛。
　　不知不觉转至一间玉石铺，孟寒将她拉了进去。林惜惜微感诧异，她素来不佩戴珠宝首饰，他不知道？但他执意领着她挨次观赏，林惜惜只得由他。
　　各类首饰中，她唯对玉镯情有独钟，但亦仅限于欣赏，从未上身。
　　此刻，看着那一个一个圆环，晶莹剔透，光华流转，令人目夺神驰，不由得啧啧赞叹。
　　店主察言观色，忙道：“姑娘喜欢就选一款，这可是上好的蓝田玉，质地精纯，得天独厚。姑娘风神玉秀，正可堪配。”
　　林惜惜不理他，只看着一味细细把赏的孟寒嫣然含笑。
　　店主当即转移目标，口若悬河道：“公子一看即是天生尊贵之人，对玉石定是深有研究。您看看这一款，色泽纯澈，流光溢彩，实属极品，送给这位姑娘，正如宝剑配名士，相得益彰啊！”
　　孟寒终于微微侧身，似笑非笑道：“你为何总叫她姑娘？”
　　店主一呆，心中开始打鼓。
　　因林惜惜裹着连帽斗篷，他无法窥其身形打扮，只从脸蛋上看出她年纪不大。又见二人手拉手，形态亲密，孟寒还一直认真的挑挑拣拣。呃……许是相好的？因他识得的一些贵族公子，从不带老婆出来买首饰，那些手拉手，亲亲热热一起光顾的，俱是欲讨其相好的欢心。可是，这话，他又不好说出口，一不小心就会得罪财神呀！
　　“呃，小人眼拙，还望公子提点。”
　　孟寒默不吭声，挑出一个淡绿色的玉镯套在林惜惜的手腕上。林惜惜上下滑动了一番，笑道：“就它了。”
　　孟寒当即付了银子，携她向外走，将至门边时，忽然停步，转身对瞪着他瞧的店主说了句：“她是我的妻子。”在人家猝不及防的错愕中扬长而去。
　　林惜惜笑道：“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么？到处宣扬。”
　　“我没有宣扬，只是告诉他一声。看他那眼光，好像我们是私定终身。”
　　林惜惜“吃吃”笑：“那又何妨？索性就让他以为我们是私奔来的好啦。”
　　孟寒瞥她一眼，唇角勾了勾，不再言语。
　　这时，一阵喜洋洋的唢呐调，自大街彼端欢快的传来。满街百姓潮涌而来，争相瞧热闹，比方才又喧哗了十分。
　　林惜惜兴奋道：“是娶新娘子！我们刚私奔到此，人家就娶新娘子啦！”拉着他亦过去看。
　　迎亲队伍约有六七十人之众，前有一礼仪先生，身后是几十名鸣金奏乐的吹打班子，唢呐、锣鼓上都挂着红带，此刻一个个鼓着腮帮，把个唢呐吹得“呜呜哇哇”震天响。锣鼓奏的是“呛才，呛才，呛呛才”，是民间耍锣的“太平调”，不疾不徐，曼声悠扬。吹打班子后面几乘大轿，彩舆华盖，煞是好看。
　　这迎亲的队伍一路走来，便有看热闹的顽皮小儿，一面跟在队伍后面跑，一面吸溜着鼻涕，大声唱：
　　“菜子开花满田黄，
　　接个婆娘好在行；
　　白天煮饭喷喷香，
　　晚上困到暖洋洋。
　　又煨脚来又煨肚，
　　煨得丈夫忘了娘！”
　　林惜惜一径“咯咯”笑个不停，满眼稀奇。“这是谁家娶媳妇？倒热闹得紧。”
　　队伍停在一家颇为气派的院门口，礼仪先生手中玉棍朝天一指，再往地上一顿，乐声齐歇，媒公媒婆自软轿中钻了出来。一个厨子模样的人怀抱一只大红公鸡，手执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向花轿跑来。
　　林惜惜吓了一跳，“这是要做什么？”
　　孟寒只是将她拽远些，护在怀中。
　　那厨子来到花轿边，提起雄鸡，举起菜刀，手起刀落，一颗雄鸡头“骨碌碌”滚在地上，一注红艳艳的鸡血涔涔而出，洒了满地。厨子再提着鸡身，绕花轿一周。
　　孟寒解释道：“这是为新人去了妖孽灾病，以免把不吉利的东西带进深宅大院。”
　　林惜惜点头受教，看得津津有味。
　　而后，两个女傧相轻轻撩起轿门，伸过手去，扶新娘走下轿来。
　　人群一阵涌动，众人俱伸长脖子，想一睹新娘为快，如嗷嗷待哺的幼鹅。
　　新娘子身穿大红露水衣，头遮红头巾。众人只看见了她姣好、修长的身段，及一双穿着绣花鞋的金莲。女傧相扶着她走进了堂皇的深宅大院。
　　林惜惜笑叹道：“还是民间的婚娶有趣。我们进去瞧瞧？”
　　孟寒沉吟道：“这俱是关内的婚嫁习俗，这家莫非是自关内来的？”
　　“这有何稀奇？”林惜惜拽着他便往院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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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末愉快！

　　第六十八章 旧燕归来

　　林惜惜拽着孟寒混进满堂宾客之中，却诧异的看到欲与新娘拜堂的竟是一位小姑娘。听得四周的议论方知，这小姑娘乃新郎的胞妹，新郎沉荷在身，无法走动。敢情这新娘子是用来冲喜的！
　　林惜惜不禁一番哀叹，这如花少女眼看便要跳入火坑了！
　　迟不迟，早不早，就在“一拜天地”的高呼中，一阵寒风刮过，吹起新娘头上的红盖巾，如一朵云彩飘然而逝。
　　满堂鸦雀无声，齐刷刷看向提早亮相的新娘子，对这千载难逢的一幕激动不已。
　　新娘子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略施脂粉，眉眼弯弯，含羞带怯。因对这突生的变故而不知所措，细眉轻蹙，便生出无限的妩媚与幽怨。
　　林惜惜却如胸口突遭重击，目瞪口呆。
　　“怎么了？”孟寒摸摸她发白的脸。
　　“那……那不是欧灵么？”林惜惜指着僵立的新娘子，“她……她不是应该在京城等着穆欢的么？何以跑到此地嫁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孟寒向新娘子淡然扫了一眼，蓦然抱着她飞身而起，一拽新娘手臂，在众人神魂颠倒之际，闪电而逝。
　　见到如此模样的欧灵，穆欢惊得轰然坐倒，抱住她又是摇又是晃，口中追问不休。欧灵只是捧着头，状似痛苦之极，低吟不语。
　　林惜惜止住穆欢，道：“她此刻记忆模糊，症状与张显略似，只是轻微许多，待我略略施针即可。”叫他将欧灵抱至客房床榻之上，褪下绣鞋及罗袜，拿出银针，在脚心几处穴道扎了数针。
　　欧灵蓦然一声轻叫，竟坐了起来，眨着眼，惊诧道：“穆欢！这是哪里？”
　　穆欢大喜，一把抱住她，颠三倒四道：“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没事了！没事了！”又转向林惜惜，赞道：“二姐，你真神了，扎几针就没事了。”
　　林惜惜笑道：“哪里就神了？其实很简单。俗话说‘头痛医脚’。人的脚心乃全身重要经络的汇集之处，对应各主要脏器，只需找对了位置，加以施针，就会针到病除。”
　　穆欢听得频频点头。
　　林惜惜又道：“灵灵如今身子极弱，体质虚寒，气血两亏，须得马上进补。你差人去买大量当归回来，叫她与张显一起服用。”
　　穆欢连忙吩咐下去。
　　不料，买回来当归煎好后，张显死活不服用，说那是女人家才吃的玩意儿，他一个大男人断不会吃！
　　林惜惜哭笑不得，好言劝说道：“谁说当归只有女人家才吃得？大男人照样可以吃！你身子亏损严重，若不及早进补恐会落下病根。当归乃最好的补血良药，短期内便可见效，你大可放心服用。”
　　张显踌躇了半晌，仍是摇头，似乎自己吃了这当归便会变成女人一般。
　　林惜惜叹息一声，亦不与他多费唇舌，闪身而出。
　　“二姐，怎么办？”穆欢问。
　　林惜惜浅浅一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次日，林惜惜拿着数包药粉去找张显，说是找到了另一种补血的药材，专适宜男子服用。
　　张显不疑有他，收下了。
　　林惜惜便交给托雅一些注意事宜，这才满意而归。
　　不想，那药粉张显竟然吃上了瘾，不时向林惜惜讨要。只说酸酸甜甜，又带点淡淡的药香，很受用。
　　林惜惜抿嘴笑，亦不多说。
　　不久，张显的体质果然大好，面色红润，精力充沛，终于恢复先前的生龙活虎，神采飞扬。
　　他忍不住问林惜惜这药粉的秘方，林惜惜初时不说，在他再三追问下，方才吐露——
　　“什么秘方，不过是当归加山楂。”
　　“……？”张显懵在当地。
　　“我叫人将当归磨成粉末，再加入山楂。因当归性热，而男子体质又较女子温热，服用当归易上火，故而添加山楂。如此既中和了当归的热性，又可掩盖其气味，你不懂医药，谅也不会生疑。”
　　“……”
　　林惜惜看着他的表情，不禁好笑：“怎么了？脑袋里下雪了？还是你知道以后就会变成女的了？啊，你还吃不？”
　　“呃，罢了，够了，不吃了，我走了。”说罢，急急而去。
　　林惜惜一阵捧腹大笑。
　　一旁穿针引线的马照跑捏捏酸痛的肩膀，抬头道：“娘娘，您给我也说个药方，这阵子，我总是心慌气短，坐卧不宁，好像生病了。”
　　“哦？我看你印堂发亮，双目有神，似是红鸾星动，哪里有病？是心病吧？”
　　“娘娘又拿卑职说笑！”马照跑忍着脸红，正色道。
　　“嘻嘻，我知道你早想嫁人啦！可恨那根呆木头就是不会说话！放心，我已经想好药方了。”
　　“是什么？”马照跑不由好奇。
　　林惜惜摇着食指，轻声道：“天机不可泄露。”
　　马照跑干瞪眼。
　　欧灵恢复得稍慢些，但亦在好转。期间，穆欢自是不屈不挠的问出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自从穆欢归边之后，欧灵便时不时受到不明的惊吓与恐吓。或是深夜一柄飞刀示警，或是出门遭遇抢劫，或是猛不丁抬头见到一张鬼脸……终于再度陷入心神恍惚之中，日日似有重雾压在头顶，缠绕不去。视人不清，闻言不明，痴痴呆呆，记忆迅速减退，只在最深处尚记得个穆欢。
　　于是，她不告而别，远涉关山，到塞外来找穆欢。
　　“你来找我，怎会嫁给别人冲喜？”穆欢怄气道。
　　欧灵垂下头，“我那个样子怎能顺利到达边关？途中遇上一人，是他带我来的。”
　　“谁？”
　　“……不认识。”
　　“你真可以，不认识就与他一起走？”
　　“他说是你的朋友。我那时记不得什么了，就信了。”
　　“哼，那人定与先前恐吓你的人脱不了干系！我会查出的！后来呢？他把你卖了？”
　　欧灵再度垂头。“差不多。他告诉我，你已经知道我来了，叫我好生休息，就等着做你的新娘子。”
　　“这么说，你以为要嫁的人是我啰？”
　　欧灵低垂的脑袋点了点。
　　“唔，也就是说，你被人卖了还很感激人家啰？”
　　“我以为是你嘛。”
　　穆欢故意紧绷的脸嘻嘻笑开，一把抱住她，在她颊上重重亲了一口，道：“待你身子全好了，就做一回真正的新娘子！”
　　欧灵顿时面色大红，看了孟寒与林惜惜一眼，用力推他。岂料，竟是粘上了狗皮膏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开。
　　穆欢犹自呵呵笑个不住，忽而扭身面对孟寒，道：“皇上！就由皇上为我们主婚好不好？”
　　孟寒含笑颔首：“索性就与张显一起吧。”
　　林惜惜忙道：“还有一对呢！梁七斗与马照跑！再不叫他们成亲，恐怕就要成怨偶啦！”
　　“好吧。”
　　林惜惜亦含笑颔首，道：“还有一件事。”便执意来到张显住处，开始探询那神秘庄园之事。
　　不料，张显竟是不甚了了，回想道：“那晚月黑风高，我带着几名属下越墙而入，因不便点火把，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一路摸黑向前。忽听得头顶一声呼啸，已有数条黑影蹿房越脊而过，身形如电，却又轻似狸猫，眨眼间没入一栋朱玉小楼。我们赶忙跟过去，但见原本漆黑死寂的小楼忽有灯光闪灭，数下之后又闻得几声莺啼，楼门霍然大开。我正欲进去一探究竟，突然发现身边的属下竟不知何时一个都不见了！当时，我……实在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呆了片刻，心想，还是先打道回府，明日白天再来。可是却又隐隐听见有奇怪的声音传来，似笙歌箫鼓，低吟浅唱，慢慢的，竟有幽幽的烛光映出来，忽明忽灭。我拔腿欲走，却忽然头上一晕，人事不省。后面的就不清楚了，待我醒过来，已是次日白天，仍是躺在原地。回府之后总觉哪里不对劲，慢慢就病倒了，呃……后来就是你们所见的样子。”
　　林惜惜蹙眉思量了半天，望向孟寒。
　　孟寒当即摇头道：“别想！此事自会交给暗卫去做。”
　　林惜惜垂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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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着出门，先更这些！亲们小手勤快些呀！多点点，哈哈……

　　第六十九章 庄园解密

　　室内静了静，林惜惜忽然望了望托雅，不解的对张显道：“那你是何时认识托雅的？那日阵前明明托雅说你听她的话，接应匈奴军队的亦是你的部下呀！难道托雅也不清楚此事么？”
　　张显看看托雅，沉默了片刻方道：“她是我在一次巡边时所救，当时她假意为一群鞑子追杀。我看她面善，就带回别院。后来方知，她是匈奴的二公主。”
　　林惜惜又望向托雅，后者眉峰一挑，豪气满胸道：“事已至此，都说了又何妨？早先，我哥哥就将主意打到了张显身上，却苦无良策。这时，一位叫巴克西的萨满献计说，可以用美人计接近张显。因他总是一副自命风流的桃花样子，到处拈花惹草……”
　　张显顿时难堪的打断她：“我没有！”
　　“哦？你可是撩拨得一干小姑娘小寡妇们茶饭不思、情难自禁呢！”
　　“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啊！若非知晓你的这一大癖好，我们还不知从何下手呢！不过，熟悉你之后方知，原来你……嘻嘻……”她蓦地吐舌一笑，偷瞄了林惜惜一眼，端正脸色道：“我告诉了哥哥，其实你并非到处留情的浪荡公子哥，而是心里藏着一个人……”
　　“托雅！”张显遽然变色，险些夺门而出。
　　托雅撇撇嘴道：“要想说清楚，这些必须要提的嘛！”说着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孟寒，探询道：“陛下不生气吧？其实有人喜欢你的皇后也不见得是坏事呀，总比遭人恨、树敌太多好呀！我都不吃醋了，陛下更无须担心才是。因为傻子都看得出来，皇后娘娘心里眼里只有陛下您一个！”
　　孟寒抿抿唇，蓦然一笑，如月落华屋，灿然生辉。“朕自然用不着担心。”说着握住林惜惜的手，“将她放在哪里朕都放心。”
　　林惜惜秀眉轻蹙，眼波流转。“这话听着别扭得很，‘放在哪里都放心’，皇上是褒我呢还是贬我呢？”
　　孟寒依旧含笑：“自然是褒你。”
　　林惜惜咬咬唇，柔声道：“是么？那稍后我为皇上献上一盅醒脑清神汤，陛下一定要笑纳。”
　　孟寒在她额上伸指一弹，道：“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众人皆如隔雾看花，不甚明了，但看二人神情却是情愫暗涌，不由会心而笑。
　　托雅歪头想了想，继续道：“哥哥听了我的汇报，认为这更有利用价值，便命我继续待在你身边。可我……见你时常苦闷的样子，就于心不忍了，可看你执迷不悟，又很是气恼，就跑啦！后来得知你生了怪病，想到或是哥哥所为，便去问他，他说是巴克西萨满的主意，将你催眠了，而且，你会听我的话。其余的，我就不太清楚了，那个神秘庄园，我就更不得而知了，我连进都没进去过。不过，嘻嘻，我倒真想进去瞧瞧。”
　　林惜惜当即心有戚戚焉，双眸闪亮道：“是啊！是啊！其实我们白天去即可啊！”
　　穆欢道：“看来那个庄园确有玄虚，该早些端了它！”
　　孟寒淡淡道：“先叫它大白于天下再说。”拥着林惜惜出去了。
　　不想，除夕前一天，却迎来了唐凡使团。一行人风尘仆仆、披星戴月，只望能赶来一起过年。
　　唐凡带来了西域的合约，总算不辱使命。
　　异乡聚首，又正值一年一度新春佳节，那笑语喧哗，满堂虹彩，漫天喜庆自是不言而喻。
　　难得的是，唐凡还带来了关内的屠苏酒，这让每逢佳节倍思亲的一干将士们热泪盈眶。因这团年饭往往少不了屠苏酒、合欢汤，再点上大红灯笼，盏盏灯笼耀月，幽幽烛光沐人。把盏言欢，笙箫共和。那种红泥炉火、秉烛招饮的风情，那种一点一滴水一般的浸润，会使人错把他乡当故乡。
　　或许，这是每个人都永难忘记的一个除夕夜。
　　欢宴正酣，酒意正浓，孟寒似乎喝多了，尚未散席便搂着林惜惜要回屋歇息。林惜惜因不便饮酒，只与雪屏喝了些合欢汤，便一直闲话家常。此时见孟寒醉态可掬，自然依了他。
　　扶着他回到寝居，里面已备好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闭绣户，掩珠帘，氤氲水气中，疲倦尽去，筋骨舒适。
　　孟寒靠着浴池边缘，抓住为他温柔按摩的小手，轻轻一扯，小手的主人便如美人鱼般滑入浴池，落进他宽阔的怀抱。顿时，如白雨跳珠乱入船，扑扑腾腾中，水花四溅，嬉闹的笑声蝴蝶般满室飞翔。
　　洗完澡，二人钻进煨得暖暖的被窝，林惜惜舒适的叹息一声，忽然问道：“暗卫查得如何了？”
　　孟寒拨拨她的头，道：“大过年的，问这个做什么？”
　　“索性无事，说说看。”
　　似是回应她的问话，窗外蓦地里响起“啪”的一声，孟寒迅速坐起穿衣。林惜惜见状亦是爬了起来。孟寒看了她片刻，叹息一声，由她了。
　　穿好衣服，二人携手走出内室，孟寒打开大门，两条暗影轻飘飘卷入。
　　孟寒将林惜惜揽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中，问：“查清了？”
　　其中一条暗影垂头答道：“回禀皇上，已查清了。果然不出皇上所料，是他们在装神弄鬼。”
　　“里面到底有何玄虚，说来听听。”
　　暗影似是瞟了林惜惜一眼，稳稳当当的道：“遵旨。卑职等刚进入庄园之时，所见所闻与张大人所说无异。只是今夜是除夕，他们似是放松了警惕，而卑职等夜眼倒是看得一清二楚。那朱楼之内传出的并非笙歌箫鼓，而是一种催眠音乐。好在娘娘提早告诉了我等，我们及时堵住了耳朵，故而不至昏睡。
　　待悄悄进入朱楼，上面并无一人，只是香气缭绕，乐声隐隐。我们循着乐声向下走，但到了楼下亦是毫无人迹。我们只好又出来仔细查找，终于发现在一扇小竹门外，乐声愈加清晰。我们轻轻推开门，原来竟是一个地下阔厅，占地颇广，足可容纳三军。而彼时，里面人头攒动，鱼贯雁行，井然有序，除了乐声，竟无一人喧哗。
　　我等赶忙闪身进入，隐身于黑暗之处，看了半天方看出他们是在祭祀，但竟是拿活人祭祀！前方高台上捆缚着一名青年男子，满面迷茫空洞。
　　不久，乐声突停，一名穿着黑色大袍的男子走出队伍，站在高台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又走出一名男子，手执一把牛耳尖刀，及一个托盘。那名被捆缚的男子突现惊恐绝望之色，眼睁睁看着他走近。似乎只是眨眼间，手起刀落，一颗血淋淋的心已被挖了出来，放置托盘之上，犹自颤颤跳动……”
　　孟寒忽然一把捂住林惜惜的耳朵，对暗卫道：“今日就到此，以后再说罢。”
　　林惜惜正听得津津有味，哪里肯依？忙不迭抓下他的手，摇头道：“不成！要说就全部说完！说半截咽半截算什么？存心不让我睡觉啦！”
　　暗卫互看一眼，垂手静立，寂寂不言。
　　林惜惜心痒难耐，不住揉捏牵扯着孟寒修长的手指，盈盈秋水间，脉脉不得语。
　　终于，有人不战而退，叹道：“接着说吧。”
　　林惜惜大喜，“啵”，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头望向先前讲述的暗卫，催促道：“可以了，说罢！”
　　那暗卫的肩膀似是耸了一下，沉吟了片刻，道：“呃，奇异的是，那被挖心的男子并未即刻死去，反而一脸的虚无缥缈，仿佛脱离了尘世。不过，也的确是。不久，他就含笑而逝。于是，满堂喧腾，轰然炸响，与先前的庄严肃穆判若黑白。死者被人抬着扔进一个大火炉中，而盛放心脏的托盘则摆在一个祭坛上。那黑袍人在祭坛前手拿法器，且歌且舞，台下的人随声应和。一时，灯烛点点，歌声朗朗，倒也热闹。
　　我们正看得头昏脑胀，忽见竹门一开，被拖进来一个人，满面惊诧的瞪着当场，却是一名中原武林人士。他被立即带至黑袍人面前，黑袍人歌舞完毕，打量了中原人一番，询问了一些问题，又逼着他吃下一种蘑菇，不久，那人神色便恍惚起来。黑袍人便诱之以财、权、色，但那人倒不可多得，虽迷惘中，却仍旧抵挡住了。最后，亦被挖心而死。卑职等看了半夜，就离开了。”
　　室内一时静极。
　　暗卫突然又补了一句：“卑职发现，那些门徒之中，有不少俱是中原武林人士。”
　　林惜惜看着孟寒，轻声道：“如此说来，果真是内外勾连，云峰竟然带着中原武林投奔萨满教？”
　　孟寒沉吟片刻，道：“恐怕还不止如此。光一个中原武林，尚不至有如此野心，定是有人暗中支持，或是沆瀣一气，终极目的，不过是登高位，夺天下！”他眸子眯了眯，冷笑道：“当日那秃鹫就是他们放出的，妄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究竟是谁不死心？”林惜惜气愤道，忽而眉头一皱，“那作法的黑袍人定是那个巴克西萨满，亦是与云峰有勾结！依我看，不是云峰投奔了萨满教，而是萨满教为他们所利用。那种蘑菇能使人产生脱离尘世的幻觉，举行仪式时，给人食用此种蘑菇，以使人们相信教义，甘心为他们效劳。若碰上百毒不侵的，就只好杀无赦了！”
　　孟寒点点头，抚着她柔细的发丝，赞许道：“越发聪明了。”
　　林惜惜叹息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再懒得动脑也不成啦！”
　　“脑子会越用越灵光，叹什么气？”
　　“我头痛！一动脑就头痛！”
　　“习惯了就好。”
　　林惜惜瞪着他，忽而揽住他的颈子，在他颈边重重咬了一口，孟寒轻呼出声。
　　林惜惜吃吃笑道：“习惯了就好。”
　　那两名暗卫犹自肃然凝立，目不斜视，耳不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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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们砸票啊！

　　第七十章 火烧朱楼

　　林惜惜自孟寒腿上下来，抱来一罐屠苏酒，递与两名暗卫，浅笑道：“今日是除夕，本该一起吃团年饭的，却叫你们去出任务，辛苦了。这屠苏酒拿去喝吧，明日再好生补补。”
　　两名暗卫愣了一下，遂接过酒罐，一行礼，闪身出屋。
　　林惜惜走回孟寒身边，二人静静对视，她忽而揽住他颈子，在刚刚咬过的地方轻吻道：“还痛么？”
　　孟寒横她一眼，低喃道：“女暴君，下嘴毫不留情。”
　　林惜惜咧嘴一笑，将小嘴儿移至他唇边，用力亲了下去，不一刻即娇喘微微，香汗细细，周身懒洋洋如置身春日云端，暖潮慢涌，载浮载沉，醺然欲醉。
　　忽然，她被一把抱起，软绵绵的藕臂缠住他的颈子，星眸半闭，螓首轻靠，恍如一株无力蔷薇，含春凝露，醉卧晓枝。
　　被窝里已是冰凉，她便如一只八爪鱼紧紧盘在他身上，肆意汲取源源不绝的热力，直至浑身舒适。
　　“孟寒，我们是不是要回宫了？”她终于捂热的小手抱住他结实的腰身，问。
　　孟寒温暖的大手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不置可否。
　　“接下来你要如何做？”
　　“对于心怀鬼胎之人，绝不放过！一个一个清算！”他眼底猝然窜起一道暴戾凶狠的利芒，将方才的柔情蜜意一扫而光。
　　林惜惜亲亲他的心口，柔声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那巴克西萨满与托雅的兄长关系密切，不除亦是隐患。你只管做你的事去，我会照顾好自己。”
　　冷厉的眸光终于缓和下来，温柔抚摸她流水般的发丝，轻声道：“傻瓜，这些事无需我亲自去做，安排下去就成了。”
　　林惜惜释然的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安心的睡了。
　　雪暗月残西风烈，门掩寒声剑气消。
　　数声鸦啼，划破黢黑的天际，一道道暗影犹如鬼魅飘入神秘的庄园，随后是整齐有序的大军鱼贯而入，将朱红小楼层层围堵。
　　数不清的松枝火把与浓烈的酒液不断投入竹门，片刻后，浓烟四起，火光闪耀，竹门大开，如潮汛般涌出一批一批人流，均被守在门外的大军劫杀！
　　浓重的血腥气弥散四周，白雪红透，逐渐消融。人命在这一刻仿佛草芥，根根伏倒，瞬间枯败凋零。一弯弦月惊挂枝头，摇摇欲坠。
　　火光几有冲天之势，顷刻间，朱楼付之一炬，残垣断壁，尸骨如山，满目凄怆。
　　唯有那位黑袍萨满烟熏火燎中被众将生擒，带至都督府。
　　孟寒盯着他苍白的脸，静静道：“你就是巴克西？”
　　萨满点头。
　　“你若说实话，还有一条生路，否则，只好请你去见你们的神灵了。”
　　“陛下想知道什么？”
　　“你到底为谁做事？”
　　“谁需要我，我就为谁做事。萨满的职责本就是将人的祈求、愿望转达给神灵，再将神灵的意志传达给人。故而，只要有人有求于我，我都会责无旁贷。”
　　“好个责无旁贷！你的神灵也叫你生挖人心么？”
　　巴克西怔住，半晌，道：“对于藐视教义，不堪造就的门徒，萨满有权作法处置！”
　　“哦？原来你处置的都是你的门徒？既是门徒，又何须询问他们的身份、家世、癖好？再诱之以财权色？据朕所知，萨满被称之为神与人之间的中介者，只做通传之用，倒不知何时多了这一项职责：对不愿入教的人挖心祭神！你所供奉的不知是何方神灵？”
　　巴克西额上开始滴汗，挣扎半日，终于吐语道：“共有四方势力，匈奴可汗，中原武林，八大世家，原太子余党。”
　　孟寒冷冷一笑，“先带下去，随时听审。”
　　巴克西被押走了，暗影中一人静静开口：“皇上所料丝毫不差，只是这边全军覆没，那边定会有所惊觉。尤其八大世家，同气连枝，盘根错节，又俱遭皇上退婚，早已怀恨在心，此刻只怕早已同仇敌忾，伺机而动了。”
　　孟寒再度冷笑：“同气连枝？那是表面，暗地里亦有利害之争，当初选妃就已露出端倪。勾心斗角，私相倾轧，甚至不择手段。此刻利益所趋，或有一时的团结，但只要稍加挑拨，原本各怀鬼胎的联盟便会分崩离析！”他扫了暗影一眼，缓声道：“这件事交给你们去办，越快越好！”
　　“卑职遵旨！”话落，数道暗影闪电而出。
　　林惜惜自内室走了出来，道：“还有太子余党呢？如何处置？”
　　“既是余党便不成气候，少了八大世家，他也翻不起多少风浪。我自会派人监视他，一有异动，无需客气。”
　　林惜惜叹息道：“你当初本念在他是你的侄子，又不过十三四岁，遂免了他的禁闭之灾，不想终是养虎为患。”
　　“太子无能，我早已知晓，否则又岂会放任他自流？养着他，不过是想看他如何在茶杯里掀起风波，又是何人在他背后指使。如此，方能将余孽一党连根拔起。”
　　“怪不得你不着急，原来早就计划好啦！连我也瞒着。”
　　“你不喜政事，告诉你这些只会徒增烦恼。”
　　“谁说的？我从前是不喜政事，因为谁是皇帝与我何干？但如今是你是皇帝啊，我必须关心了。”
　　孟寒拥紧她，下巴搁置她头顶，柔声道：“好，日后所有事情，我们一起商议。”
　　林惜惜满意点头。
　　转眼已至正月十五，匈奴可汗携眷亲自登门献礼，各色牛、羊、马、酒、皮革等装了数十辆马车。夜晚，在外支起帐篷，燃起熊熊篝火，大块大块烘烤的牛羊肉流水般摆上宴席。明晃晃的尖刀熟练的切割着热腾腾的鲜肉，浓烈的马奶酒香飘十里。数位胡人姑娘跳起了欢快的舞蹈，歌管声弦之声大作，将明月高悬的元宵之夜推向豪迈的高潮！
　　孟寒将林惜惜搂抱在怀，将切好的牛羊肉用刀尖插好喂进她口中。林惜惜舒适得犹如一只小猫儿。正惬意，忽觉一道刺目的眸光疾射过来，她不由激灵灵打个寒颤，循目望去，正对上大公主轻鄙的目光。她眨眨眼，陡然想起托雅的话，忙一把抱住孟寒，回瞪过去。
　　对方毫不示弱，目光益形凌厉。二人隔火瞪视，互不相让，一时暗潮汹涌，怒光迸射，火药味十足！

　　第七十一章 不幸言中

　　终于有人感觉到水深火热，碰碰林惜惜冰冷的脸蛋，问道：“怎么了？”
　　林惜惜挥着手，道：“有苍蝇！”
　　孟寒失笑，“这苍蝇成精了，冰天雪地也敢出来。”
　　“草原上的苍蝇耐寒，而且不怕死。”
　　孟寒笑得越发璀璨，直令那道目光微缩成一个针尖，如一根刺般扎入林惜惜的血肉中。
　　林惜惜不由自主的拍打着手臂，喃喃道：“真扎啊！难不成我开始遭人恨了？”
　　孟寒微怔，有所触动的望向那针尖般的目光，对方竟不避不让，与他牢牢对视。
　　林惜惜秀眉一蹙，伸手掩住他双目，嗔道：“不许看！”
　　孟寒抓下她的手，在手心轻轻一吻，柔声道：“吃饱了么？”
　　林惜惜抿嘴儿一笑，双眼亮晶晶的道：“没饱。”
　　孟寒刮了下她小鼻子，笑道：“馋猫！”便又以刀尖插肉喂她吃。
　　林惜惜津津有味的吃着，对那道尖利的目光视而不见，还时不时喂孟寒吃几块，情切切，意绵绵，笑如春风扑满怀。
　　那道目光终于低垂下去。
　　末了，吃饱喝足的男男女女们俱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林惜惜亦将孟寒拽了下去。
　　“惜惜，你这个样子如何跳舞？”
　　“谁说不能？”感染了豪迈欢乐的气息，林惜惜执起他的手旋转一圈，仍是轻盈无比。但孟寒不敢叫她太过跳动，只是搂着她轻移慢步，二人耳鬓厮磨，温馨甜蜜，羡煞了旁人。
　　元宵过后不久，便由孟寒主婚，完成了三对新人的婚礼。林惜惜亦临盆在即。
　　不想，原本二月下旬的日子，竟拖至三月十五尚无动静。林惜惜执意去外面漫步，说是多动动方才好顺利分娩。
　　不想，就在漫步时阵痛开始了，且来势凶猛，一下子便击得林惜惜痛苦不堪。
　　这一下措手不及，直令孟寒手忙脚乱，惊汗淋漓，眼前阵阵发黑。
　　好在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很快稳住了阵脚，迅速将林惜惜抱进附近一户人家，差人去找接生婆。在接生婆到来之前，已亲自将女儿迎接出世。
　　看着这个红彤彤的出其不意的小家伙，林惜惜长舒了口气，笑骂道：“这个小混蛋，吓死她爹娘啦！索性就叫蛋蛋好啦！”
　　孟寒猛一蹙眉，“不好！小公主岂能叫蛋蛋？”
　　“小名而已！大名就叫惜瞳，我早想好啦，男孩女孩都适用。”
　　孟寒咀嚼了片刻方才点点头。
　　不久，马照跑马卧土雪屏欧灵托雅等一干女眷闻讯赶来，押着一辆精致宽大的马车。
　　孟寒给那家留下银钱谢礼便抱着妻女上了马车回到都督府。
　　一月眨眼而过，满月酒亦置办得极其热闹，因在外面，没有宫中那些规矩，大家皆分外尽兴。
　　林惜惜与奶娘抱着惜瞳先行退席，小公主已然睡着，奶娘将她放置床榻上便告退了。
　　林惜惜正自梳洗，忽觉室内一阵阴风刮过，寒凛顿生，下意识的望向床榻，顿如五雷轰顶，心胆俱裂。床上已空无一物！
　　林惜惜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出门外，但见一个黑影自房顶一晃而过，提气直追。
　　那人身形竟是极快，若不是一股力量支撑，林惜惜恐难以望其项背。
　　耳边寒风呼啸，眼前朦胧一片，那人终于消逝于一座密林之内。林惜惜惊惶的停步四顾，明月当头，寒意入骨！
　　一阵小儿啼哭之声隐隐传来，便如暗夜中的一线亮光，林惜惜身形如电，转瞬即逝。
　　眼前挺立一个通身漆黑的人影，黑色斗篷裹着一个手足乱舞的啼哭小儿。林惜惜一口气略松，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强自镇定心神，道：“你想如何？”
　　那人凝立片刻，方缓缓道：“很简单，你有两个选择。”
　　林惜惜心头大震，听这声音分明是个女子，脑中蓦然电光一闪，厉声道：“你是大公主！”
　　那人仰头一阵清脆的狂笑，点头道：“你很聪明！那么，这两个选择不必我说，你也该知道了吧？”
　　林惜惜双目发红，语气冰寒：“既自诩骄傲盖世，目空一切，又何须用此下三滥的手腕？没的自取其辱！”
　　大公主猖狂一笑，“我托木花大公主看上的人岂容他人染指？从此以后，他身边便会干干净净，再无苍蝇杂草碍眼！”
　　林惜惜几乎吐血，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若非情势不对，她真想对天大笑三声！
　　懒得与她多费唇舌，林惜惜出手如电，直向她怀中探去。
　　托木花反应极快，旋身一跃，飘开数尺，站定冷笑：“你的功夫比起我来还差一截！你如何配得上他？”
　　林惜惜胸中一把怒火狂烧，不住警告自己：“冷静！冷静！”但又谈何容易？
　　“若有真本事就与我公平交手，挟着一个小婴儿做人质，这就是你们草原的作风么？”她冷冷道。
　　托木花淡淡一笑：“兵不厌诈，这可是你们中原人教的，怪不得我！”
　　林惜惜气结，更不答话，再度出手。然，一来投鼠忌器，二来确是技不如人，即便只差那么一小截，亦是差！
　　“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托木花凉凉道，“束手就擒罢！”手腕一抖，一道黑影一闪，林惜惜只觉手臂一紧，已被牢牢捆住。
　　托木花一阵大笑，望着怀中已然停止啼哭的婴儿，笑声倏止，神色怪异。
　　林惜惜一颗心险些跳出胸腔，周身寒彻。素闻茹毛饮血之民族生性残忍，灭绝人性，生恐她一个眼气手刃了自己的骨肉！
　　托木花看了半天，眼光一跳，撇撇嘴道：“长得一点也不像他，是他的骨肉么？”
　　林惜惜闻言心中大怒，忽而灵光一闪，满面惊恐的颤声道：“你……你瞎说什么？”
　　托木花一顿，旋即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漫声道：“以你临盆的日期来算，那时他已不在宫中，果然是个杂种！”
　　林惜惜忍着恼怒，依旧一脸惶恐，哆哆嗦嗦道：“胡……胡说！我……只是日子向后拖延，绝……绝无苟且之事！”
　　“哦？”托木花嫌恶的斜睨她，“一看你那副腻在他身上的狐媚样子就知道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主！他不过才出宫半个多月，你就琵琶别抱，枉他如此信任你！哼，不要脸的女人，真真是玷污了他！”
　　林惜惜继续抖声道：“你……你将孩子还给我，我自会抱着她远走他乡。你是做皇后也好，做妃子也罢，都不干我的事。”
　　托木花怀疑的看着她，“你以为我会这么快就相信你？你们中原人向来阴险狡诈，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哼，你舍得远走他乡？”
　　“不然如何？秘密既已揭破，我再待在他身边只有死路一条！他的性子你早已了解得透透了吧？对于背叛他的人会是何种下场……”林惜惜吞口口水，面色煞白，“我……我不想……”
　　托木花嘲讽的一笑，“你果然不配他！像他那种孤绝天下的人，只有我这种大漠草原上的飞鹰方才匹配！你一个小燕雀儿，也妄想与他比翼高飞？早晚掉下来摔死你！”
　　林惜惜暗叹：摔死谁还未见分晓呢！她怎的如此一厢情愿？走火入魔了吧？平生第一次开眼动心，不料，对方却是名草有主。她干巴巴瞅着人家亲亲热热，高傲如她，定是有如自云端跌入地下的感觉。最初或许不承认，但感情是骗不了人的，尤其这种从不动情的冷硬女子，一旦发起情来，真如烈火焚心，欲罢不能！与她发起狠来一样势不可挡！可是，她搞错对象了啊！她大可冲别人去发情啊！自己一定会拍手助威的！见鬼的，真叫托雅不幸言中了！这个乌鸦嘴！
　　当下羞惭的垂下头，嗫嚅道：“在他面前，我……我的确自惭形秽，压力很大，故而，才……才找别人……纾缓压力……不想，惹出了祸，这才……才出宫来找他，想掩盖一下……”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居然将小杂种赖在他身上，本公主鄙视你！”托木花说着狠狠吐了口唾沫，脸色舒畅，似乎芳心大快！
　　林惜惜暗暗咬牙，心忖：“这笔账且记着，我林惜惜也不是好欺负的！对于属于我的东西，焉有拱手送人之理？抢人家的丈夫还如此大言不惭、振振有词，真是脸皮修炼到家了！既然踩到了我头顶上，便会叫你摔个生不如死，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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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晚更了，都是前晚几乎值通宵的班闹的，紧急情况，一时没歇过来，嘿嘿……

　　第七十二章 以夷制夷

　　托木花轻蔑的睥睨她，眼珠间或一轮，似在拿主意。
　　林惜惜当即一脸哀恳道：“求公主杀了我吧，还有我的女儿，让她随我一起。否则，落入他手中，不知会如何受折磨了！”
　　托木花冷冷一笑：“你想痛快的一了百了？没那么容易！此刻就杀了你们，不明真相的他只会痛苦不堪，一辈子惦记你！那又有何趣？我若散布出这个秘密，他狂乱之下，必不会相信，说不定马上查出是我散布出去，定会杀我泄愤！我才没那么傻！我要你亲口告诉他，还要供出那个奸夫，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林惜惜暗自惊叹，她还真了解他呀！口中却恐惧道：“你不能如此！你或者放我远走他乡，或者杀了我，只要别带我回去！”
　　托木花仰头一阵快意的大笑，几乎失手将惜瞳掉落下来，看得林惜惜屏息静气，面色惨白，真是一副吓得灵魂出窍的样子。
　　“哈哈……我真想马上亲眼看到你们母女两个如何受他嫌弃，遭受折磨，最后打入冷宫！”说着，伸足在她身上一踢，斥道：“快走！”
　　林惜惜装作不肯前行的样子，与她纠缠拉扯不清。
　　磨蹭了不多时，托木花忽然一把扯住她，狡诈一笑，道：“为防你使诈，先吃下这个！”自怀内摸出一枚丹丸，塞入她口中，冷笑道：“你到时若不肯说出实情，便会全身溃烂，脓血满地，却久久不会死去。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肤一点一点剥离，血肉一寸一寸腐烂，蚂蚁蛆虫遍身都是。你不想死得如此风光吧？”
　　林惜惜当即口一张，一口秽物喷射而出。托木花距她极近，忙不迭一闪头，仍是溅了星星点点，不由大怒，伸手便是一巴掌。
　　林惜惜应声倒地，恰好倒在秽物之上，挣扎摸索着爬起来，半边脸颊已然肿得老高，月下亦是看得分明。
　　托木花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怕了吧？你若胆敢不照本公主的话去做，最后便会虫蚁钻心而亡！即便他不相信，没有解药，你也必死无疑！”
　　她嚣张的狂笑便如夜枭啼叫，狐鬼凄鸣。
　　林惜惜似是吓住了，黑眼睛闪着颤栗的光，抖声道：“你就不怕他一怒之下灭了你的族么？”
　　“哈！俯首称臣的民族要着有何用？何况，那时我也被他杀死了，看不见啦！不过，黄泉路上有你陪着，倒也不寂寞！”
　　林惜惜暗吸一口寒气，好个疯狂的女人！长见识了！够狠！够阴！够绝！如狼似虎！对比起来，当初的水香堪比温柔的小白兔了！只是，她此刻疯狂之下，似乎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托木花看着垂头丧气的林惜惜，趾高气昂道：“如何？服了吧？”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啊！
　　林惜惜低眉道：“服了。”你等着，稍后就叫你看看何谓扬眉剑出鞘！
　　“那就快走！定要本公主用鞭子抽你么？！”
　　林惜惜边走边慢吞吞问道：“我就不明白了，外面有层层守卫把守，你是如何畅通无阻进入内院的？”
　　托木花诡异的一笑：“恕无可奉告！”
　　林惜惜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有内奸？谁呢？托雅？不像啊！她何必如此做？我追出屋时好像没有看到一个守卫，他们都去哪里了？啊，定是你还有绝顶帮凶！”
　　“哈哈，你猜吧，尽情的猜吧，脑子再不用就用不着啦！哈——”她蓦然收声，眼睛望向密林的一端。
　　一股罕异的杀气徐徐涌来，掩盖了皎洁的月光，天地为之暗若锅底，幽幽林木静如鬼魅。
　　托木花动作极快，一把挟持住林惜惜，警戒道：“谁？有种的亮出万儿来！”
　　四下里一片寂静，阴风阵阵，枯枝沙沙，那股森寒恐怖的杀气益形强烈，直逼阎罗王殿！
　　林惜惜心中亦是没底，不知来者是敌是友，但感觉抓住她手臂的手冰寒刺骨，想来身后的人亦是惊吓中。
　　托木花强自镇定，厉声道：“做什么装神弄鬼？若是冲着本公主来的，告诉你，本公主手里可是有两条人质——皇后和小公主，还有一条惊天大秘密，你们的天子一定想知道！杀了我，定叫他后悔！”
　　杀气骤然一凝，瞬间结冰，更是令人寒彻筋骨，惶恐之心大盛。
　　林惜惜反倒安定下来了，看这气势，是友非敌。玉皇大帝总算没有睡懒觉，回头给他多烧几柱香。
　　托木花忽然一声长啸，电光石火之间，数十条人影无声无息的凌空而飞，似片片落叶，悄然落地，与那股杀气凛然对峙。
　　林惜惜一愣，一看这些人的身手，竟是顶级的杀手死士，来无影，去无踪，浑身的嗜血狂杀之气，较之暗卫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他们虽是顶级杀手，却尚未到达绝顶境界。因为绝顶境界的杀手，你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更别提形于外的杀气。悠然淡漠间，无迹可寻，无证可考，一切化为无形，所谓最高！
　　但凡武功到达一定境界，便会眼观六路，耳听八荒，对杀气尤为敏感。此时若有明显的杀气，无疑是在提醒对方：“注意，我要杀你啦！”故而，此等次之。
　　林惜惜看着两方人马逐渐靠近，杀气升腾，宛如冰刀霜刃！
　　蓦地里，一条长索率先挥出，迅如雷电，矫若惊龙！
　　流星索！林惜惜大惊失色，难道云峰堂堂中原武林盟主，竟然为一个异族公主充当杀手么？
　　那流星索端的是神出鬼没，忽长忽短，忽直忽弯，大开大合，收放自如，只是看着，便令人眼冒金星，头昏目眩。
　　潜伏的暗卫守了一阵，终于一齐出手，对方亦呼喝而上，缠斗在一处。
　　正难解难分，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双方同时停手，空旷之中，马蹄声碎，犹如响在幽冥地府。
　　林惜惜心下大喜，但见转眼间，一骑冲过密林，逼近眼前。同时，几条黑色暗影迅速跃出，护在左右。
　　身后的人似是激动得一阵哆嗦。黑幕散去，月色悄然降临，明光里，静默诡异的蔓延。
　　“为何绑架朕的皇后与小公主？”马背上的人静静道，语气平缓，却如空谷回音，一股暗流扶摇而上。
　　托木花眸光不住闪动，仰头道：“为了证明令我疑惑的一件事！”
　　“哦？什么事？说罢，朕听着。”他面色淡然，平静无波。
　　托木花冷冷一笑，一推林惜惜，“让你的皇后亲自告诉你吧！”
　　林惜惜望望她怀中的小公主，苦笑一下，道：“臣妾该死，犯下万恶不赦之罪，惜瞳并非皇上的亲骨肉，但求皇上赐臣妾一死！”
　　空气奇异的错乱，那几条暗影僵如冰雕，四下里愈加静得恐怖，月光破碎，枝影狂乱，恍惚间，似是置身另一个时空。
　　托木花屏气道：“陛下就从未怀疑过么？这孩子出生的日子根本就不对，本公主一诈就诈出来了。她长得也根本不像陛下。”
　　静默犹如地狱之风，扫得人人自危。似有一世之久，孟寒终于开口，嗓音略微沙哑：“谁说朕没有怀疑？不过是在等那个奸夫自动露面而已。这是朕的家务事，无需旁人插手！”
　　托木花欣喜道：“原来陛下早就怀疑了！此刻，这贱人已向我亲口承认，陛下打算如何惩处她们？”
　　“朕说过，朕的家务事无需旁人插手！将那小孽种拿来交给朕！”
　　托木花抱着惜瞳慢慢走近他，空气一点一滴冻结。林惜惜只觉喉间一阵刺痛，呼吸几乎停止。
　　托木花立在马前，仰头定定凝视马上的男子，道：“我把孩子交给陛下，陛下给我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他不露声色。
　　托木花微微一笑，“非常简单，这天下之大，本公主想要的不过一样东西。”
　　“哦？是什么？”
　　“就是陛下您！”
　　“你想要朕？”
　　“不错，陛下金口玉言，若是答应了本公主，本公主就将这小孽种交给陛下处置。否则，就由本公主随意杀戮了！”
　　孟寒静默一下，蓦然仰头哈哈大笑，半晌方止住，道：“这有何难？朕答应你就是，明日一早，朕就封你为新后。”
　　托木花双目灼亮，大喜之下，将惜瞳递了上去。
　　孟寒随意接在手中，扫了婴儿一眼，忽而手一扬，襁褓迅速飞出，落于身后一名暗卫怀中，淡淡道：“看好她，回去再算账！”
　　托木花释然一笑，指着林惜惜道：“陛下如何处置这个贱人？”
　　孟寒唇角冷冷一勾，道：“你马上就会看到。”手一扬，只见数道银光一闪，托木花身后的几名杀手无声倒地，痛苦得扭作一团。
　　“怎……怎么回事？”托木花骇然问。
　　“绣花针，已尽数打入他们体内，半刻钟后，便会全身血脉逆流而亡。”
　　“你……你……”
　　孟寒微微一笑，趁她呆怔之际，已凌空而起，长剑挟带劲风，向她当头罩落！
　　托木花慌忙中急呼：“杀了我，她也活不成！”
　　剑尖已插入她头顶发丝间，闻言生生顿住，青影向后一跃，已点了她几处大穴。
　　孟寒冰寒的眸子盯视她半晌，走向林惜惜，松开捆缚的绳索，紧紧抱住她，低声道：“缴天之幸，你没事吧？”
　　林惜惜一下子泪盈于睫，伏在他怀中百感交集。
　　托木花突然大叫：“那种贱人你还要么？你就那么想当乌龟王八么？”
　　孟寒缓缓转身，忽然剑尖在地上一挑，一团黑泥“倏”的射入她口中，封了口。
　　孟寒转向林惜惜，担忧的问：“她对你做了什么？”
　　林惜惜笑道：“无妨，只是喂我吃了一颗毒丸，会全身溃烂而死……”
　　孟寒面色霎时灰白，托木花则目露冷笑。
　　林惜惜忙安抚道：“说了无妨了，我先藏在舌底，早呕吐出来啦！喏！在这里！”说着摊开手心，果然一颗药丸赫然其上。
　　托木花顿时面如死灰。
　　林惜惜道：“就将她交给我吧。”说着走过去，掏出她口中的泥巴，将毒丸塞进去，一拍后颈，听见“咕咚”一声，方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七十三章 笑看风云

　　托木花的一张脸白得犹如缟素，声音嘶哑道：“你……你好毒！”
　　林惜惜眨眨眼，一味摇头道：“岂敢！岂敢！这一点，我甘拜下风。”
　　托木花狂喊道：“我不懂！我不懂！他为何不信我的话？明明证据摆在眼前，他为何不相信？”
　　林惜惜叹息一声，漫声道：“枉自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我和他的感情岂是你想的那般肤浅？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让我们无条件的信任，那就是彼此。是可以交付心灵与性命的信任。你没有爱过人，唯一的这次又是一厢情愿，所以，你无法了解，信任在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是何等重要。没有了这层基础，再深厚的感情亦如建在沙堆之上，一遇风浪就土崩瓦解了。你此次惨败，甚至惨死，便是坏在对感情的无知、盲目、自作聪明上！下辈子好生学学罢！”言罢，莞尔一笑，“还有你这个毒丸，虽然死状可怖，但亦需改进。可惜没时间让你见识见识我们的冰魄丸了，入口即化，让人吐也吐不出来，那才真狠！你也该学学。唉，你该学的太多啦，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不打搅你最后的时光了，你好生安息罢！哦，还有一样，我需得将你身上的解药搜出来，以防万一。”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在她身上摸索，果然摸出两个小瓷瓶，里面各装有几颗药丸。
　　林惜惜分别倒在手心一颗，就着月光细细辨认，道：“这种是毒药，这种应是解药了。孟寒，毁掉它们。”将两个小瓷瓶递与孟寒。
　　孟寒接过，二话不说便扔在脚下蹍得粉碎，而后，足尖轻挑，随风四散。
　　托木花连惊恐带恼怒，早已七窍生烟，说不出话来。
　　“孟寒，你点的穴会自解么？”
　　孟寒微笑道：“此乃独门点穴手法，除了我，无人能解。”
　　“那好极啦！如此，咱们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回家啦！快走吧，万一她毒性发作起来，一块一块的皮肉往下掉，生蛆虫，爬蚂蚁……唔……好恶心！我又要吐啦！不过，先前幸好她恶心了我一番，否则，那毒丸也不好吐出来！”冲托木花一拱手，笑道：“谢啦！”
　　托木花几乎口吐白沫，嘶声道：“你够狠！”
　　“承让！承让！俱是拜你所赐。犹在今晚之前，我对这些恐怖的事连做梦也没梦到过，现一经你点拨，立即就无师自通啦！可见，学坏容易学好难！”言罢，拉着孟寒，检查了一番那几名杀手，问道：“云峰也被你杀死了么？”
　　孟寒冷哼一声：“武林败类，国之叛徒，留他作甚？死有余辜！”
　　林惜惜点头：“如此一来，他们又倒了一棵大树，剩下的八大世家，孤掌难鸣，也扑腾不了几下啦。只是，这个云峰身为中原武林之盟主，怎会如此不济？”
　　孟寒冷笑：“你以为他真有传说中那般厉害么？不过是花架子，没有深厚的内功打底。只是八大世家看他好利用，遂买通了其他几家重要帮派，暗中操作，叫他当上这武林盟主而已。”
　　林惜惜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竟是扯大旗当虎皮！”遂做了个深呼吸，轻舒玉臂，仰首道：“总算可以松口气啦，打道回府！”与孟寒双双跃上马背，偕同数道暗影，如风而逝。
　　圆月清辉，浮云消散，一方祥和如梦，不复恐怖阴森。
　　回到都督府，惜瞳早已在暗卫怀中熟睡。林惜惜接过女儿，轻声道：“我眼高手低，给诸位提个意见：杀人之前，除非刻意为了造势，给对方造成压力外，最好不要彰显杀气，令对方有警觉之机。若是控制不住，那就须得磨练啦。”
　　诸位暗卫互望一眼，略微吃了一惊。
　　林惜惜抿嘴儿笑道：“今晚这番变故，我险些去鬼门关报道，却也未白白走这一遭，一下子长了许多见识，有利无弊。你们也早些歇去罢。”
　　诸暗卫告退而出。
　　二人简单洗漱一番，安心睡去。
　　次日，惜瞳啼哭，却不见奶娘过来伺候，林惜惜奇道：“奶娘呢？”
　　孟寒轻轻摇着女儿，漫声道：“在白桦林。”
　　“呃？”
　　“昨晚不见了你们，我们四处寻找，后来在后院白桦林里听到呻吟之声，找过去方才发现是奶娘被人下了毒，正半死不活，周身脓血。张显见她太过痛苦，遂一剑刺死，就地掩埋了。”
　　林惜惜恍然道：“无怪乎大公主一路畅通无阻，原来除了雇有顶级杀手，自己还装成奶娘的样子。唉，可怜那无辜的奶娘了，也死得那般惨。”
　　“你也算是为她报仇了。”
　　林惜惜叹息一阵，道：“我们回宫吧？”
　　“好。”
　　“答得这般干脆，早想好了吧。”
　　“原本想等你多养养身子再回，但发生这些事，还是早些回去安生。”
　　“承认自己是祸害苍生的妖孽了？”
　　孟寒轻叹一声。“是，妖婆！”
　　林惜惜“扑哧”一笑，将一大一小一起抱住，道：“我们一家四口马上就团聚啦！好想长翅膀飞回去。”
　　惜瞳已停止啼哭，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亲热的爹娘，似乎好奇她将要回去的地方。
　　狼烟灭，烽火息，江山北望枯草黄。长车远，马蹄催，寥廓江天尘飞扬！
　　撩起车帘，林惜惜走下马车，凝眸望着天地交接之处，云烟飞逝，莽莽苍苍。黄昏冷峭，万里凝霜！
　　她不会忘记这片草原给予她的鲜明的记忆，硝烟、血，还有压也压不住的豪情岁月！它们如壁画一般，远远悬挂在夕阳如血的地方，永不湮灭！
　　前方风起云涌，孟寒执起她的手，并肩而行。不畏倾天巨浪，携手同心，笑看天下风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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