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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花开
作者：南山菊
第一章
 　　很漫长的时间，没有人知道落花凋谢，再绽放需要多长的时间孕育，而经历那风霜之后又会是不是原来那样灿烂和绚丽！
　　让一个人经历家族的风光，时而如落花一样跌落，他有能不能抛开一切，在阳光下显示出人格的魅力和尊严？
　　王朝黑暗下的夜幕，是不是能够靠那双手去揭开，兄弟之间的情仇是不是经历寒冬之后，可以迎来暖春，等待春天的到来……
　　 日暮花落
　　人生如雾亦如电
　　花开花落终有时……
　　三年前……
　　江南沈家。
　　客厅中，气氛压抑，硝烟弥漫，老台龙钟的沈之放坐在一旁一言不发，胆怯地用眼角的余光偷瞧坐在一旁脸色黑压的夫人。她正气气呼呼地用凶狠的目光打量眼前那单薄的年轻人，一身布衣，补丁也是一层盖着一层，俨然一个干瘪的乞丐。唯一让她还不至于恼羞成怒的是那叫花一样的人还算是个面容清秀的英俊青年，不至于太扎眼！沈夫人出身贵族，脾气甚坏，原本下嫁给江南商户已经觉得十分的不体面，对懦弱的丈夫更是看贬到了门缝里，沈家上下无不忌惮。对丈夫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又给沈家添了两个英俊小子，都已成年，尚老也有了指望，便无所顾及了。偏偏在她可安享晚年的时候，却冒出一个不是她所出的沈家后嗣来，竟还比自己两个儿子年长些，是为长子！原来是老头年轻时，在她冷落自己的那些时候与作坊里的绣女好上了，也就有了这眼前的孽胎。老太太快气疯了，恨不能亲手掐死他！但想了想，毕竟自己也是贵族，知法犯法的事她不想招惹了来，坏了自家族里的名声，狠瞪了老头一眼，没有好声气地对眼前这个叫沈莲的“儿子”说：“我沈家在江南也是有头脸的大户，可没你这样乞丐般的儿子，你那不知羞的母亲和我家这不要脸的老东西弄出了你，我可是不会认的，你若识相，马上滚，等我两个儿子回来，不打断你的狗腿，怕是不会放过你！”
　　孱弱消瘦的沈莲心里一慌，扑通跪在了夫人面前，恳求道：“夫人，小的不是来认亲的，只是我……我……我家的弟弟想去考恩科，可家里……母亲去世后，我兄弟还年幼，家徒四壁，靠乡临接济度日，我的身体又不争气，时常让弟弟操心，他从小喜欢读书，现在遇到这样的好机会，我想如了他的愿，所以背着他来求您借20两银子。母亲说，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骚扰沈家……”
　　“住嘴！”沈夫人暴跳如雷：“听到你提那贱人，我就有火，怎么着？我家欠了你还是上辈子没还清啊！要钱~！化了水也不能给你这样的人使啊！”
　　“夫人……你……给一点吧。”沈之放看不下去了。
　　谁知他这一劝，更是火上浇油，老太太大骂起来：“你这个老东西！真把这野种当了自家人啦！老娘我就是不给！来人！把这个叫花子给我乱棍哄出去！！”
　　“是！夫人！”
　　“夫人开恩！夫人求您了……”沈莲在两个大汉的推搡间跌跌撞撞地被赶出了沈家……
　　沈之放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像狗一样轰了出去，自己连声都不敢吭。
　　第二天，也不知道是谁，在沈家大门上泼了一桶大粪，将两只石狮子的眼睛也给涂黑了。臭气久久都不能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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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月是古玩商的女儿，三月前才嫁入沈家，是沈家大公子沈池的妻子，聪颖贤惠，容貌十分出色，沈夫人非常喜欢她，也只有她能在老太太面前说上话。因为为人通达和善，明辩是非，沈老爷也很信任她，渐渐倍加信任。听说白天发生的事情，也为那年轻人鸣不平。
　　沈莲离开后没几天，沈之放在半夜竟敲响了儿媳妇的房门！
　　“月儿~~~”沈之放哆嗦着手指紧张地敲着房门。
　　“谁！”甄月警觉地问道。
　　“我，你公公。”沈老爷压低声音回答着。
　　甄月立刻换上衣裳，从床上爬起来，靠在门口紧张地说：“公公，您有什么事？相公不在，您进来不太合适……”
　　“我就是知道他不在才来找你的！”
　　这是什么话！甄月差点没被这话噎死！
　　“我有急事！快开门，万一让你那凶狠的婆婆看见了，可了不得！”
　　“可是……”
　　“可是什么！赶紧的！”
　　甄月无奈，只好把门打开。
　　刚一开门，老爷子嗖地就窜了进来，衣衫不整地坐在椅子上喘了半天，甄月有点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站在门口问道：“公公……您……”随后，她闻到一股粪便的臭味，半捂鼻子，问道：“公公，什么东西，好臭啊。”
　　“噢！”沈老爷立刻回过神来，从胸口的内衣里取出一团黑色的布囊放在桌上，那臭味就是从布囊里发出来的。老爷子尴尬地笑着说：“这是我藏的私房钱，虽说不多，也有200两，我是趁着每次上茅房的机会，藏些在猪圈旮旯里的。我知道混小子今天晚上又去了花街柳巷，不会回来，好容易骗夫人出来解手，才能来找你的。前些时候我儿子来找我的事你知道吧，他是我亲生儿子啊！那婆娘……”说着眼圈红了起来：“我对不起他们母子……起初，父亲已经答应我娶茗儿的，就在换庚贴的那一天，王爵爷来我家买刺绣，看上了我，觉得他那泼辣的女儿坏名声在京城传了个遍，干脆嫁到江南，父亲惧怕王家的权势，还要依靠他们与贵族做生意，于是允诺了下来。那时候，茗儿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为了顾及我家，硬是离开了我，我真后悔，即便后来找到了她，她也不愿意接受我的任何好意，只盼万一儿子以后有个闪失，能保全他。我承诺了她，却眼睁睁看着儿子被那女人侮辱，我……我真是混蛋！”说着，老人懊恼不已。
　　甄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上前安慰：“公公，您若信任我，就交给我去办吧。”
　　“月儿！谢谢！谢谢！……”顿时老泪纵横。
　　另一头，沈家的长子沈池一袭洁白若雪的长袍，发髻高耸光亮，双鬓长垂，容貌应可比古代任何俊美的男子。他高举着月光杯，泡在百花浸透的温泉中，与几名风尘女子把酒逍遥。一时间兴致勃发，吟起了杜牧的《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一名女子亲昵地说：“哎呀，人家是落魄在青楼，您可是人财尽在，可不要辜负了我等姐妹才是呢。”
　　沈池得意地说：“我怎会辜负春宵呢？”
　　“哟，那可不一定，听说您家的沈少夫人可是绝色的美人儿呢……”
　　“哼，爱不爱她可是我说了算，不喜欢，也就是件衣服换了也罢！”
　　“呵呵……好个薄情的郎君哟……”
　　“那就试试咯……别跑?！”沈池立刻扑向了池中的女子。
　　
 
                  
 第二章
 　　
　　次日，沈池从温柔乡里出来，一身轻松，春风扶面，不甚写意。他去这些烟花地也并非好色，而只是逢场作戏，做给谁看？自然是母亲大人，沈池并不喜欢母亲事事干涉，只有弟弟沈叶才会对母亲言听计从，他如此不过是向母亲抗议自己的不满。一个女人，连面都没见，就嫁给了自己，虽然漂亮，没有感情还是白搭。
　　“客官！慢走！”一名中年相士慌张地叫住了沈池。
　　沈池用折扇挡住他：“我不信这些，不必叫我。”
　　相士又跑到他的前方，用幌子拦住他，仔细盯着他看了又看，摇头说：“客官，在下赠你几句，不准不要钱！”
　　“无聊！”沈池正要走，相士追着说：“客官，小心红杏出墙！”
　　沈池是个不拘一格的人，但他毕竟也是男人，谁听到这个，神仙也得有火！“别胡说！~小心我拉你见官！”
　　相士笑说：“不准小人把脑袋送你。看你一身晦气，必是从烟花之地出来，桃花惹多了，小心有报应！你的姻缘出了问题，祸事出在东方，午后朝东，必有所获！告辞~！”
　　沈池愣在原地，那人已不见了踪迹。
　　相士转进阴暗的拐角，与一个把自己捂得不见五官的男人见面，那神秘男人问：“都告诉他了。”
　　“是的，到时候，他准能见到他老婆！我看他的面相，最近可能还要倒大霉。”
　　“很好！你干得不错。”
　　“那我的钱……”
　　“给你！”说话间，尖刀已经刺入了相士的胸膛！
　　
　　午后，甄月借故给婆婆买点心，捎带着公公的嘱托去了城东郊外的离村，按照沈老爷给的地址，甄月很快找到了沈莲的住所，一间破烂不堪的茅屋，推开虚掩的门，除了一地的书籍，连几件象样的家什都没有，孤零零的身躯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消瘦的完全没有了活力。薄薄的毯子完全不匹配春天湿冷的气候，他有些瑟瑟发抖。
　　甄月刚要走过去瞧瞧，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了她身后，大吼：“你是谁！来这干什么！”
　　甄月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个头高大，面容帅气的男人黑着脸看着她，手上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质问着她。
　　“我是沈家的儿媳妇，沈甄氏，你是……？”
　　“哼，沈家的人？！马上滚！”青年更加愤怒！
　　怒吼声吵醒了沈莲，他强挣起双眼，虚弱地试图坐起来：“是沈家的人来了？”
　　“哥！不要起来！”青年推开甄月忙过去搀扶。
　　沈莲靠在弟弟的肩头，看清了面前的人，微笑着说：“少奶奶，不好意思，我身体不舒服，不能招呼你了。咳……咳……咳……”
　　甄月慢慢靠上前，回避他弟弟的敌意眼神，关切地询问：“你病得不轻，我帮你请大夫来吧。”
　　沈莲忙摆手：“不……不，我……”他尴尬地笑着说：“我家没有钱看大夫，以前也是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可是……！”
　　“你门沈家没好人，少在这里猫哭耗子！你们家门前的那些事是我做的，别来找我哥麻烦！哥，我都劝过你多少次了，不要去找那些混蛋，你偏不听！我哥为了我，才去求你们，回家途中被人袭击，本来身体就差，现在更虚弱！我哥要是有个万一，我一定烧了你沈家大宅！”
　　“明觉！不要胡说！咳、咳、咳……”
　　“我看你必须立刻去看大夫！”甄月并不介意他弟弟的宣泄。她拿出手中的包袱，将白花花的银子放在了沈莲床边，微笑着说：“这是你父亲让我一定转交给你的，他很担心你，你知道，婆婆是蛮横了点，但你父亲是真的挂念你的。他吩咐我一定要我把钱交给你，然后雇人送你和你弟弟进京考试，这些钱就在京城安顿下来，做点小买卖，好好过日子，以后有机会他会再给你寄钱给你的。万一你弟弟高中，富贵了，也就别再回来，好好享轻福，他心里也为你高兴。”
　　沈莲听着，激动得泪水直淌：“真的？我爹还挂念我？”
　　“是，是！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才能让他放心！”
　　“谢谢！谢谢！明觉，还不谢谢少奶奶！你进京有望了。”
　　“叫我甄月就好了，什么少奶奶的，多见外啊。待会儿我帮你去雇车……”
　　“普通！”盛明觉竟然跪在了地上：“沈少夫人，明觉一时冲动，有卤莽之处请见谅！如若觉明有高中之日，必报滴水之恩！”说完，用力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
　　“我去给哥找大夫，麻烦你照顾一下他，如何？”
　　“行了，快去吧。”
　　“谢谢！”
　　
 
                  
 第三章
 　　
　　沈池将信将疑地来到了离村，贫困的村民看到衣着光鲜的他的到来，都用诡异的目光看着他，而或回避。两个刚刚从小溪洗完衣服回来的妇人见了他，忙绕开前行，议论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刚刚一个贵夫人去了沈莲家的方向，又来个公子哥，莫不是沈莲的弟弟又惹了些祸事回来了？”“嘘，小心人家听见！快走！”说着，她们的步伐更快了。
　　沈池现在可以肯定，的确有个贵夫人来了，是不是他的女人，那就得自己去验证！
　　沈莲病体越发沉重，服完草药后，慢慢昏睡过去，可没过多久，寒气入体，浑身开始发抖，甄月顺手将自己所披的斗篷盖在了沈莲的身上。正在此时，沈池推开了门……
　　“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妻子！”沈池讥讽地拍着手，慢慢走过来：“没想到我这贤惠的妻子也干起了这等污秽的勾当，找个男人而已，何必要找个病夫！”
　　“相公，你——！”甄月又羞又气！
　　沈池走上前来要看看那奸夫的模样。
　　“怎么是他！”沈池非常恼怒！“你这个贱人！敢背着我干这些龌龊的勾当也就算了！居然要找沈家的这个野种！你是不是存心要让我沈池难堪，让沈家难堪！”
　　“沈池！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甄月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可待字闺中也是学过礼仪孝义的，什么是廉耻什么是矜持我还是知道的！我可不像你，自己的妻子如衣服，外头的女人多如牛毛，你才是让沈家难堪的罪魁祸首！”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将甄月甩在了地上。
　　昏沉中，沈莲再次惊醒过来，看到趴在地上的甄月，强挺着挪着身子过去搀扶，沈池一把拽住沈莲，重重摔在床铺上，恶狠狠地说：“沈莲，真后悔上次没打死你！居然干出这样的丑事！我要杀了你！”
　　“相公！不要啊！他病等很重！会出人命的！不要！”甄月抱住沈池的腿苦苦哀求。沈池用力踢开甄月，一拳打在沈莲的头颅上，顿时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哥——！！！！”中途折返拿钱的盛明觉站在门口看到了一切，疯了一样冲上前去，将沈池打倒在地。
　　他痛苦地抱起哥哥，沈莲在他的耳旁微弱地说了一句：“不……要……伤……人……”话音刚落，失去了意识！
　　“快！快去看大夫！”甄月此时顾不了沈池，忙拿了银子与盛明觉赶往了城中的药铺。甄月只知道，如果沈莲死了，沈池必定要人头落地，为了自己的相公也为了救人，她只能选择暂不顾及沈池的感受了。
　　沈莲得救了，但脑子里的淤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开，也许他会永远沉睡到死的那一天。甄月还清楚的记得盛明觉遥望沈家的那种仇恨的眼神，带着仇恨，他抱着重伤的哥哥乘上了进京的商船……
　　甄月很晚才回来，疲惫过度晕倒在沈家门前。不知道是谁把她的这次光明正大的事件丑化后传扬了出去，沈家以及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了她是一个人尽可夫的下贱女子。沈夫人更是火冒三丈，如果不是她怀上了沈家的孩子，早就对这个儿媳妇恨不能逐之而后快！经常刁难儿媳妇，当做下人一样使唤。沈老爷天天为媳妇说好话，可换来的总是恶言相向，每每看到媳妇受气，只能暗自落泪。沈池经此一事，好象变了一个人，专心家业，经营丝绸刺绣生意，天天和父亲学习祖传的“天衣无缝”针法，并招揽了不少皇室的刺绣生意，“清秋绣庄”的名声更加响亮。而对甄月，视如陌路，不闻不问。
　　八个月后，甄月生产了，因为是个女孩，沈夫人便把刚刚生产完的甄月母女赶出了家门，三天后为沈池娶了另一房妻子。辗转间，母女流落到了离村，在沈莲的旧茅屋安定下来。回想种种，才知道人间苦涩回味无穷，凄婉一笑，为女儿一定要活下来。还好，沈老爷时常接济甄月，还拉着散活给她做，悄悄将家传的针法教授给了甄月，尽可能弥补自己的过失，甄月的日子也不至于太艰难。
　　
　　花开自有花落时，人生的戏台往往不是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富贵也不是永远伴随一个人的。
　　一年后，沈夫人在责骂下人的时候气急攻心，中风而死，而沈老爷也因为常年的忧虑，步入了风烛残年的下世光景，弟弟沈叶每天吊儿郎当，不是赌场就是戏院，家中的生意全全落在了沈池的肩头。妻子吴氏是一个没有主见的懦弱妇人，也帮不上他的忙，时间长了，他的脑海隐约浮现出甄月的影子，那些日子，虽然两人接触不是很频繁，可她的能干是公认的，父母并不需要太操心。可一回忆起他们在一起的样子，顿时怒不可歇，瞬时打翻了茶杯！
　　“哥！”沈叶猥琐地走进了帐房，撮撮手，笑咪咪地对沈池说：“哥，那什么，我最近手有点紧，先借我点钱好吗。”
　　沈池有些生气，可毕竟是弟弟，从小被母亲宠惯了，没有办法，呵斥两句，还是把银票给了弟弟：“你小子，迟早要把家给败了！”
　　“嘿嘿，这家不是有你吗？”
　　“那我死里你就不要活了。”
　　“所以你要长命百岁啊，我先走了，呵呵！”
　　沈叶拿了钱，得意地继续去逍遥了。
　　沈池原以为平静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然后，像父亲一样传承家业给后人。一切都非常有秩序地过着，“清秋绣庄”名声在外，自然会树大招风，惹来妒忌。
　　江南刺绣，除了沈家，还有三家绣庄实力雄厚，但近两年来，陈、冯两家的东家莫名其妙染上重病，先后死去，只有张家的“德兴号”绣庄不知道从哪里得来雄厚资金，吞并了陈、冯两家的资产，更号“江南德兴第一绣庄”直接与“清秋绣庄”比肩而立，与其他两省的三家绣庄争夺皇室最高刺绣供奉——九龙皇袍。
　　谁得到了这笔生意，谁就能成为全国刺绣龙头，利润丰厚，诱惑无法抵御。
　　
 
                  
 第四章
 　　
　　沈池是一个好胜的人，这样的好事，加上祖传的绝技，想得到皇帝的认可，如同探囊取物，于是他积极筹备，更借贷银号大笔款项用于订购昂贵的稀有丝绸和丝线上品。沈池几乎已经看到了未来“清秋绣庄”的刺绣龙袍穿在皇帝身上的那一刻是何等荣耀！
　　好事多磨，自然有人不愿意他的路途平坦。昔日那神秘人又出现在了沈家附近，开始窥视沈家的一切，目露凶光！
　　沈叶最近的手气的确很背，每每输得精光，他不敢频繁地向哥哥要钱，在赌场外徘徊犹豫，心养难耐。恰巧江南德兴的东家张怀来到了弘城，他当然知道那小子是谁，于是刻意接近，慢慢用尽手段让沈叶在自己的介绍中借贷赌坊，开始了他永远还不清的债务纠葛。沈叶的确很上路，巨额贷款让沈叶豪赌了三天，便输得精光，张怀非常得意，于是与赌坊老板串通，将沈叶扣押，让沈池来赎。张怀早已经算定，这笔巨款足可以让“清秋绣庄”倾家荡产，更何况他早已经摸透了沈家的底细，放风给钱庄，扬言沈家要倒了，让他们提前要债。
　　很快，一群地痞围住了“清秋绣庄”的大门，张狂地叫嚣：“姓沈的，快点还钱！当心拿到的是你弟弟的尸体！…………”
　　沈池脸色阴沉地走出店口，对地痞说：“如果你们敢碰我弟弟，我不会放过你们，要钱吗！三天之后，沈某真金白银拉到你们老板面前！”沈池刚赶走地痞，又向风尘而至的银号掌柜行礼请赔罪，屋内商谈。
　　“诸位掌柜，沈家虽不是富甲天下，但这些钱还是能拿得出来，凭我家的声誉，诸位应该相信沈家可以承担此笔款项，只要这一次皇帝的刺绣供奉争下来，诸位也有好处，沈池保证，利息双倍奉还，再给诸位掌柜多添三匹上好的料子！”
　　双倍的利息已经非常诱人，更何况还有额外好处，银号的掌柜自然就不好再为难他了，万一沈家得到皇帝的供奉，谁敢保证沈家不追究落井下石的问难，于是纷纷散去，期限一到再做打算。
　　处理好一切，沈池与父亲商议暂时抵押居住的大宅做一时急需，沈老爷一听，又是不肖子惹出的麻烦，气得口吐鲜血，身体越发沉重了。沈池知道，这种事情官府管不到，也不敢管，除了孤注一掷，别无选择。他一直克制着自己，让自己尽可能冷静面对一切，但总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将他逼入绝境……
　　三天后，沈池怀揣抵押宅子的银票来到赌坊。赌坊老大洋洋得意地坐在交椅上大量着沈池，咧嘴笑着：“喝——！瞧瞧，大老板就是不一样，说给就给！好啊，我就喜欢你真样的人！哈哈。来人，把那混小子带出来！”
　　沈叶灰头土脸地被人押了出来，一脸惭愧，耷拉着脑袋无颜见哥哥，沈池怒火中烧，上去就是一耳光，沈叶疼得面如火烧。沈池最心疼自己的弟弟，此时也不再一味包容了，呵斥道：“如果他还敢再犯，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们，生死让你们决定！”
　　“哥——”
　　“闭嘴！！”
　　“你们兄弟要吵架回家吵，把银票拿来！”赌坊老大可不认人！
　　沈池将怀中的银票用力甩在桌面上，拉着弟弟就走。
　　赌坊老大贪婪地将银票一张张数着，定睛一看，那叠银票除了上下是真的，全是伪造！“妈的！姓沈的，居然拿假银票来骗我们！弟兄们，杀了他们！”赌坊老大真的生气了。
　　“还不快跑！”沈叶拉着发愣的哥哥冲出了赌坊。
　　一路亡命奔跑了一阵，沈叶抱怨哥哥：“哥，你不是吧，用假银票，你想杀了我啊！”
　　沈池又气又急，不知所措，辩解道：“那钱是真的，我昨天在银号一张一张换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仔细回忆，他突然找到了疑点！“对！对！一定是你大嫂！今天一早她很殷勤地帮我更衣，还帮我把银票再数过一次，叠好放进我的怀里，千盯万嘱不要让我弄丢了，我还以为她为我好，该死！”
　　“你是不是弄错了？！大嫂是自家人，应该不会吧。”
　　“除了她碰过那钱，没有人再碰过！”
　　“回去找她就知道了！”
　　“快走！”
　　回到沈家，整个宅子都被大火付之一炬，星点火势还在缓缓吞噬残梁，发出劈啪响声，一片狼籍！仆人纷纷逃离了，只剩下沈老爷躺在沈宅外痛苦喘息。
　　“父亲！”沈池立刻冲到父亲身边：“父亲！父亲！出什么事了？！”沈池搂住沈之放。
　　沈老爷缓缓睁开眼睛，痛哭流涕，虚弱地说：“这是……天谴……！你母亲最错的就是赶走了贤惠的月儿，让你娶了那黑了良心的女人，他们……他们是……是……”
　　“是什么？！父亲？”
　　老人痛苦地摇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为甄月辩驳：“月……很爱你……从来就没有背叛你……对不起，让她去找你哥哥的是我……找她回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叶儿他……”
　　“弟弟平安回来了！你放心，父亲！”
　　沈老爷终于靠在儿子的怀里含恨而逝。
　　“哥！赌坊的人找来了，快跑！”沈叶拽着哥哥逃命，对死去的父亲已无暇顾及了。
　　沈池挣开弟弟的手，看着昔日繁盛的沈家瞬间凋敝，一时惆怅凄凉，求天不应，心里万般滋味。叹道：“想我沈家百年基业也就毁在一个赌字上，真是败家啊！败家啊！”痛苦垂地，泪浸寸土！突然，在垂击地面的同时，他好象回忆起了什么，不顾一切冲向炙热的宅子。沈叶一把拉住他：“哥！你疯了，这宅子里的大火虽然熄灭了，但那些栋梁已经松动，随时会垮塌的！我们带着父亲的遗体走吧！”
　　“也只能离开这里了。对了，我得把《针谱》带走，要不然我们沈家就真的完了！”
　　“什么《针谱》？”
　　“你给我走开！”沈池甩开弟弟，冲进了摇摇欲坠的大宅，在书房的灰烬中找到暗格的位置，拨开隔层，找到了一只银制的画轴，拉开里面的绸缎，虽然边角有火热发黄的痕迹，总算完好。沈池总算保住了它，小心将它揣在了怀中，正准备离开，轰的一声，房梁跨塌而下，盖住了沈池的整个身体！
　　
 
                  
 第五章
 　　
　　好热！好热！沈池的记忆还在不停回顾当时被房梁压下的瞬间，他能感受到皮肤被烫到的痛苦。很快，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起来，再次感觉身体的痛苦，好象完全不痛了！也许是烧伤已经让药膏压制住了吧。口很渴，喉咙像火烧一样。他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房间很亮堂，外头麻雀唧唧喳喳，头很疼，晕晕的，很快，他看到弟弟走近了床边。
　　“哥！……哥……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列祖列宗保佑！”沈叶一身绣庄伙计打扮，人也消瘦了，连那股纨绔子弟的气质都凭空不见了，十足一个老实可靠的雇工。
　　沈池口渴难耐，虚弱地说：“我口渴，给我倒杯水来。”
　　“好好！我马上去！”沈叶转身给哥哥端上每天都备好的温水，随时等待他苏醒过来饮用。“我喂你喝。”
　　看弟弟苯手苯脚的样子，沈池才不要他伺候呢：“我自己来。”他奋力挪动身体，想坐起来喝水……
　　不可能！他完全做不到！身体怎么了？为什么不听使唤？！沈池有些慌了，忙问：“我……我……感觉不到身体和手脚在哪里……为什么？！”
　　“沈叶，你去把东街的货送了，你哥让我来照顾。”甄月说着话从屋外走进来，刚才的话她听到了，立刻支开了尴尬不知所措的沈叶。
　　见到甄月，既意外，又奇怪：“你……怎么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了？”
　　甄月见到他面容平静，摸摸额头，扎扎被角，萍水相逢的口吻说：“这是你父亲在南街给你大哥和他的母亲私下置办的宅子，可伯母不要，也就闲置了，直到你和叶住进来，屋子不大，比不上你沈家大宅，不过住你俩足够。你很好，不过昏睡了一个月，全身都睡麻了吧，等你恢复了体力自然会好些。至于我，我是‘清秋绣庄’的新主人，你弟弟欠了债，把铺子给抵押了还债，是我重新把它盘下来的，他现在还欠我不少钱，正给我做工。”
　　“你……哪来的钱？”
　　“不要忘了，我家是开古董行的，父亲不在了，做哥哥的总可以接济妹妹吧。行了，这些你少操心！来，喝水！等会还要给你翻身，按摩，晚上又多了一张嘴吃饭，真忙！”甄月端过茶碗一勺一勺慢慢给他喂水。
　　干渴消除，沈池看着那凝固笑容的脸，多了几分沧桑，少了几分纯真，快两年了吧，她过得好吗，他居然想知道！
　　“你……”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没得他说完，甄月撩开被子，将他平躺的身体侧向床内，熟练得很。沈池只觉得自己的世界有点旋转，甄月的亲密举动让他很不好意思：“甄……甄月，翻身这种事呱呱坠地的孩子都会，我刚刚苏醒，身体差，可也能慢慢自己活动的，这样不太好……”
　　“行了，你这么虚弱，还说这些个废话干什么！快睡！”
　　“恩……”
　　甄月从屋子里出来，坐在院子里发愣。昏迷的时候可以搪塞，但他醒了，再过些时候就瞒不住了，怎么说？告诉他现在的沈池是个只能吃喝拉撒睡的废人？再安抚他那自尊心极强的心！还是干脆不管他，落个清净，交给沈叶去伺候？好乱，当初为什么要去沈家？她真有点后悔了，以沈池的个性，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甄月想着想着眼圈渐渐红了，很久都没哭过了，自打被沈家赶出来，她就不再懂得去哭。
　　沈池每天什么都不想，只是数日子，他想要最快的速度好起来，再来把昏迷后的一切理清楚，弄明白，沈家的未来还得靠他去打拼，笨弟弟从小就惯坏了，懂什么生意！又一个月过去了，他的精力已经非常旺盛，说话都能很大声，可身体却完全没有起色，连坐起来都支持不了多长时间，更奇怪的是手完全不能动，感觉不到手指的弯曲，这么长时间了，弟弟和甄月从来没有把他的手拿出来让他看到，是不是烧坏了？还有下身，有没有都成问题！他很越想越害怕，他们一味的回避越发让他惶恐不安！
　　突然有一天上午，一个陌生男人来到了沈池的卧房！
　　“高大人，您太客气了，还专程来看我哥。”沈叶热情地将一个年轻儒生模样的帅气男子请进了房间，将他手中的一堆补品、糕点放在了桌上，凑近哥哥，介绍说：“哥，这位是高旭高大人，人家可是江南道御使呢，是甄月老板的好朋友，咱们还能有地方住，有饭吃，也有他的大力帮忙哪！家里没茶叶了，我去买点给大人沏茶，你们先聊着。”
　　“沈兄太客气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书生义气，也是为甄老板鸣不平而已。”说话间，高旭谦恭地走近卧榻。
　　沈池虽然不知道这与自己同龄的大人到底帮了什么大忙，但听弟弟这么一说，自然也是心怀感激的，忙说：“大人的恩德小民记下了，只是现在小民有伤在身，不能起来给大人亲自谢过，等过些日子，小民的身体康复了，定会登门拜谢。”
　　高旭忙笑着摆手：“不必，不必，我也是听甄老板说你醒了，方才来冒昧打搅。”他拿过椅子对坐与卧榻旁，继续说：“观沈兄的气色，的确是恢复得很不错呢。你可不知道，沈叶和甄老板把你救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烟灰和血，若不是救得及时，怕是没命了……”
　　沈迟庆幸叹道：“唉，我也以为没命了，谁知道，上天还是给了我一次机会。呵……”
　　“沈兄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看来你看得挺开的。我还担心你会……”高旭憨厚地笑了笑，把后头他寻死觅活的话给咽了下去。接着撸起大袖，一边说：“来，我帮你看看，我也略懂医道，你昏迷那段日子，甄老板也拜托我帮你用过针。看你现在恢复得如何。本来这次来也是甄老板让我来帮你诊断的，不过甄老板忙着，也就没一块过来了。”
　　“那就麻烦你了。”
　　“客气，客气。”
　　高旭撩开沈池的被子，将他的身体缓缓向上托，用枕头抵住他的后背，让他能勉强靠床斜坐，小小的动作让沈池感到非常难受，头晕恶心，脸色立刻有些苍白，眉头不断紧锁。
　　“有点难受吧，慢慢锻炼就会好些的。我师傅曾经告诉我，像你这样的伤患只要意志坚强，能和正常人一样活得开心……”高旭信心满满地一边说一边给他裹上被子。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人敢对他说实话！
　　沈池听他的话有点纳闷，什么自己这种伤患？难道不能是正常人？他不敢问，只是尴尬笑着。
　　高旭开始抬起他的右手，在穴位上不停按摩，并问询：“最近感觉怎么样？你动动，我看上肢还剩多少活动力……”
　　沈池终于看到自己的手了！受伤之后第一次看到它！真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是自己曾经那灵活白皙的手！那手布满星点的烧伤痕迹，手指蜷缩，还有些变形，手腕不停在高旭的手中晃荡，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高旭到底是不是端着自己的手，他感觉不到！沈池开始明白，他们他隐瞒着太多太多关于他伤势的秘密，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极力配合高旭的治疗，他知道，在弟弟没回来之前，他能套出这个老实的高旭知道的一切。
　　沈池使尽全力试图挪动胳膊，还是没有成功 ，他勉强挤出淡淡的笑容说：“看来不行。”
　　高旭笑着安慰道：“没关系，以后让你弟弟多帮你按摩活动，也许会更好。”
　　“对了，高大人，我这伤平常都要注意些什么？我最近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好，人昏沉得很，我那糊涂弟弟虽然对我说了些伤势情况，却也只是不清不楚，甄老板毕竟不是……不是自家的人，妇道人家不好老往我这里去，以后还不是要我自己多注意……”
　　“哦！原来是这样！其实我的意思也是让那大夫亲自对你说，你心里有个底总是好的，可甄老板一味地应承，说是弟弟对哥哥说比较好接受……既然你问了，我也就先做了顶替大夫给你个底。”
　　“请说！”沈池的声音都在颤抖！
　　高旭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缓缓地说：“你也对自己的伤势知道了些，那梁压伤了你的脊骨，伤了好几处，这是重伤，以现在大夫的手段，是没有办法治好的。大夫给出的诊断是你脖子以下都不能活动，没有知觉，也就是全身瘫痪……不过只要家人照顾得好，伤势还是有好转的，你现在不是挺开朗的……”
　　听到全身瘫痪这四个字，沈池已经蒙了，根本不知道他接下来唧唧咕咕说什么。
　　老天简直是残忍，还不如杀了他！沈池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将来的生活！一向潇洒放纵的自己，独立个性，年轻有为，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事而难倒他！家里的生意蒸蒸日上，自己一手刺绣的绝技招揽了多少大客户，单枪匹马把家业操持得井井有条。可这一切都化为乌有，除了拖着一具累人害世的残废身子，他什么都没了！回想起弟弟给自己收拾大小便，擦身子，洗屁股，喂饭……！他连死的心都有了。活着干什么？牲口养着还能吃肉，他呢？没有任何理由让他活下去！想到这里，双目呆滞，直挺挺地望着前方，完全封闭了自己！突然，他猛地张嘴朝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
　　“哎呀——！”一声惨叫冲破了天地！
　　
 
                  
 第六章
 　　
　　正午，高旭抱着缠满绷带，被咬伤的手指，低头坐在绣庄的后院，甄月生气地说：“活该！谁让你单独去的！还装什么大夫！自己就那点皮毛工夫，也要拿去献丑，现在倒好，本来好好的人，就快剩半条命了！真是个迂腐的儒生！”
　　高旭委屈地撇撇嘴：“可我怎么知道你还没告诉他，他装的也太像了，我还以为他知道了……我这不也是想帮你嘛。”
　　“帮什么帮！帮倒忙你最拿手！除了读书，我看你什么都不会！气死我了！得了，得了，你呀，回你的御使府干你的君子事，我谢谢你了，以后有什么事先和我说，好吗！”
　　“哦——！那我先……先走了，月儿，有什么事记得想着我，我能帮你的。”
　　“好了好了。你忙吧，回见，回见！”
　　终于把这疙瘩木头给送走了。郁闷的甄月就是不明白，清秀帅气的他怎么就如此木讷！他是什么人？将来自会知道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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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池开始绝食，不吃不喝不搭理任何人，就像一具等待埋葬的尸体！
　　沈叶连自己都不会照顾，更甭说照顾哥哥，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一点办法。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这位前任的大嫂……
　　一天……
　　两天……
　　三天……
　　……甄月在这些日子什么都没想，全力以赴在商铺的生意上，除了按时让沈叶去给哥哥翻身，不允许他随便离开。她在等，也在和天赌，此时，谁都帮不了他，夫妻一场，她多少了解他的性格。
　　“已经是第四天了！老板，我求求你，救救我哥哥吧！”沈叶终于熬不下去了，扑通跪在了铺子里，号啕大哭！
　　甄月抢过柜头手上的酒葫芦，猛地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滋味从喉咙淋了下去！
　　“小东！去，把棺材铺的许老板找来，让他叫四个精壮的伙计送一口棺材去沈叶家，棺材要上等的料子，要厚，要严实！越快越好！”
　　“是……！老板！”小伙计不知道老板要干什么，也不敢悖逆，慌忙跑去了西街。
　　“老板，您要干什么？！”沈叶慌了！
　　甄月二话没说，一把拽住沈叶朝家走：“走！把他埋了去！活着也是害人害己！”
　　“老板！您是不是疯了！我哥还没死！他能活！我不去！不去！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呜……”沈叶犟着不肯走。甄月生气了：“你也知道他是你唯一的亲人啊！当初如果不是你，他会落到这个地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既然他不想活了，留在世上也是活受罪，不如送他一程，免得他将来死了你怪你不成全他！”
　　沈叶越发伤心了，由着甄月往家里拽。
　　“砰！”门被重重推开，甄月走近卧榻，用力掀开沈池的被子：“沈池，你不是要死么！我成全你！”
　　沈池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看甄月，又看看哭得一塌糊涂的弟弟，继续闭上眼睛装死。
　　没多久，四个精壮的伙计拖着棺材进来了。小东进来回报：“老板，棺材到了，您看……”
　　“抬进来！”
　　“是！”
　　四个伙计利索地把棺材抬进了沈池的屋子，便吩咐小东和沈叶：“去，把床上的死人给我抬进棺材！”
　　“老板……这……”小东迟疑不前。
　　沈叶趴在地上苦苦哀求。
　　“你们不干是吧，我来！”甄月看看那四个精壮的伙计，掏出一锭50两的足银，抛给他们：“你们，把这男人给我抬进棺材！生死官非由我受，与你们无关！”
　　四人相互看了半天，终受不住这银子的诱惑，七手八脚的把沈池放进了棺材！大伙儿拿了那沉甸甸的银子，赶紧离开了。
　　甄月趴在棺材口朝里说话：“你可想好了，棺材板一盖，就不能反悔！”
　　沈池仍没有反应，平静地等待死亡。
　　甄月不再与他说话，对沈叶说：“去，把你哥用过的东西都烧了，别让人家在阴间埋怨你吝啬。哭什么！你啊！真是个累及家人的败家子，活着干什么，还不如一刀了结和你哥哥一块去了，免得没人照顾你，迟早饿死街头。我告诉你，等你把帐还与我了，我也不会收容你这公子哥，做事笨手笨脚，吃喝比谁都能，只怕是叫花子也不会要你的！你沈家要靠你复兴，也是没指望的事！就会哭！”
　　“呜……我没用，祸害家人，累及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小东，来，帮我把棺材板盖上！沈叶！还愣什么！看你哥最后一眼！以后就见不着了！”
　　“哥——！不要……你看看我啊……”沈叶趴在棺材口泪流满面……
　　“别哭！他不吃不喝早晚也是个死，何不给他个痛快，让他死得有些尊严！盖棺！”甄月一声令下，合二人之力楞是把棺材给盖上了！
　　当棺材合上的那瞬间，沈叶顿时感到心空落落的，身体虚软地趴在棺材上，不再哭泣，麻木地自言自语：“哥……你如愿了吧，世上就我一个，真孤单啊……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一起走吧……”说完，头猛地朝棺材上磕，顿时头破血流，倒在了地上……
　　此时，棺材里传出微弱的求救声：“救命……我要出来……”
　　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的甄月终于吐出了一口气，奋力推开棺盖，悲喜交加地看着热泪纵横的沈池，他抽噎着说：“我要出去，不要放弃我弟弟……我要吃饭……”
　　沈池再次回到了卧榻上，他终于大口大口地吃东西了，很快，一碗粥就被吃得精光！甄月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吃过饭，他立刻问起了沈叶：“我弟弟他……”
　　甄月告诉他：“沈叶本来要寻死随你去了，谁知道棺材盖太硬，撞破了头晕了过去，我让小东带他去找大夫了。”
　　“他没事吧？怎么让人放心！”
　　“可不是，你死了，他可真活不下去，从小没吃过苦，怎么知道世道艰难！放心，小伤，明天还能上工呢。”
　　“那就好……”
　　“你好好休息吧。我给你换块尿布。这么一折腾，都尿湿了。”甄月从床头的柜子里拿了块干尿布，帮沈池更换。
　　沈池欲言有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甄月……其实……其实……”
　　“什么？”
　　沈池声音有些颤抖：“其实我想活……我怕……我怕死。当棺材盖上的那一刹那，我真的好害怕，能活着多好……”
　　“沈池……”
　　屋子里一片寂静……
　　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成功了！
　　晚间，甄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绣庄，强捂住嘴跑到后院的井口，打出冰凉的井水直往头上猛地泼下来，浑身湿透！久久压抑的情绪立刻喷发出来，号啕大哭，她经受的精神压力没有人能知道有多大！即便是男人，也承受不了。
　　
 
                  
 第七章
 　　
　　鲜花烂漫，春光无限好！又是一年了。
　　过去的三年发生的一切，就像噩梦纠缠着沈池，枯木逢春的崭新一年，春风吹散了他心中的阴霾，天气格外晴朗！
　　清明节这天，沈池靠在卧榻上指挥着弟弟准备扫墓的祭品。沈叶还是毛手毛脚，不是打翻了点心，就是弄乱了香烛。
　　沈池直摇头：“你呀！我要真的死了，你可怎么得了！赶快收拾好，祭肉放在食盒最下边，酒水和香烛用篮子额外放好……还有纸钱叠好咯，这可都要花钱的！……火石带了么？”
　　“呀！忘了！我去拿！”
　　“你看看你！丢三落四的，指望你养我，我看是甭想咯！”
　　“哥……你就别念叨了，成吗。”
　　“怎么，嫌我罗嗦啦，我不告诉你你怎么会记住！我没办法帮你收拾，还不让我教你收拾啊。对了，扫完墓把东西整理好，别落在墓地了，白白丢失了多可惜啊。”
　　“知道啦！知道啦！哥，你越来越吝啬了，呵呵。”
　　“我吝啬？！还不是为你攒钱，等你娶上媳妇，我就能撒手不管咯！”
　　“是！是！是！真是服了你了！”
　　终于，沈叶收拾了一早上，才匆忙出了门。刚到门口，突然又跑了回来，跑到床边挠挠头：“哥，我把你忘了。”
　　沈池笑着摇摇头，慢慢伸出勉强能活动的右臂挽住弟弟的脖子，沈叶托住他的腰，让他平躺在了床上，摆好睡姿，看一切妥当了，才安心出门。
　　沈池很想出门去看看，但他不敢对任何人说，以家里仅仅能果腹的生活情况，万一出门着凉，昂贵的汤药费他们根本负担不了。平时服用的药他也是求大夫一减再减，尽可能节省一点。每当沈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总会想这想那，想做点活计，帮帮家里，可只有两根手指可以笨拙地活动，想靠脑子做买卖，家徒四壁，如果没有甄月的接济，早就饿死街头了……甄月，每每她的影子不知不觉就晃进了他的脑子。甄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看他了，其实，自他振作起来之后，甄月一个月也来不了几次，即便来了，喝杯茶说两句就离开了。当初是自己和家人把她无情赶走的，还污蔑她做了苟且的事情，若换了别人，恨不能落井下石，才不会帮他们呢，这样的好女人怎么敢再奢望。
　　沈叶一路记着哥哥的吩咐，怎样祭扫、怎样上祭食物啦……这在以前从来都是哥哥和下人们帮他代劳的，因此非常生疏。正默念着，一辆非常华丽的马车迎面奔来，与他擦肩而过，沈叶摇摇手臂，挥去飞扬的尘土，捂住鼻子朝马车望去，既羡慕又生气。说道：“真是的，清明出来扫墓嘛，用得着弄这么大排场，生怕没人知道你们不是有钱人，当心被人绑票咯！切~！咳……好呛！”一路抱怨着，他慢慢来到埋葬父母的坟前，咦？居然有人先他拜祭过了，坟头的香烛还在燃烧，应该没有离开多久。呵！祭品都留着呢，真阔绰呢，仔细一看，金箔纸钱烧了一地不说，那香烛也是上好的东西，大肥鸡、猪头肉、白煮五花肉！还有些时鲜的水果和点心，好棒！沈叶估摸着八成是甄月来祭奠父亲留下的，她定是知道自己要来，故而把东西留在这里，让他带回家。
　　“呀，好久就没有吃鸡了！还是甄老板好啊。”沈叶吞吞口水，笑眯眯地把祭品搁到了一边，拿出食盒里的肉块和几只馒头，插上香烛，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爹娘，不肖的儿子看你们来了，哥哥身体不好，不方便来，他嘱咐我给您二老磕头来着，您二老可要保佑我们平平安安的，保佑哥哥身子一天比一天强才是……”
　　祭奠过后，沈叶哼着小曲往家赶，途中居然遇到了经常来绣庄“骚扰”老板的高旭，这书呆子总像苍蝇一样围着甄月。他慌慌张张地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珠，一边踉跄地埋头疾走，沈叶赶上去便叫。
　　“高大人！”
　　高旭吓了一跳，转背一瞧是沈叶，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是你啊！”
　　“高大人，您独自一人来这荒山野岭干什么？”
　　“扫……扫墓！呵呵……”
　　沈叶挠挠头：“您好象是中原人吧，祖先怎么迁到江南来了？”
　　“啊……对！……我……我姐姐嫁在这里，去年过世了，我来看她。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告辞告辞！”高旭四下看了看，立刻转身走了。
　　沈叶更加奇怪，呢喃了一句：“真是个小气鬼，扫墓连祭品都不带！”
　　说话间，不远出传来一阵马蹄声……
　　“啡——！”枣红色的骏马在他身边停了下来，马上一个黝黑冷酷的年轻帅小伙看了看他，冷冷地说：“喂，乡下佬，还不赶快回家，当心死了都不明不白！记住，今天发生的，就当没看见！如果传了出去，小心‘喀嚓’！”说着，做了一个杀头的手势，将手中染满鲜血的战刀放插了刀鞘，策马向山林深处而去……
　　沈叶吓坏了，连滚带爬跑回了家，心有余悸的他心情一直无法平静。下午，通衢间就传出了坟山岗子知县和随从被杀光的消息，时间正是沈叶见到陌生人的时候！半夜，沈叶噩梦连连，居然在半夜惊叫大喊起来！次日，沈叶就病倒了……
　　沈叶这天没有来上工，甄月并没有放在心上，沈池经常会生病，她准许沈叶不需要亲自过来请假，可在家照顾哥哥，但必须托人捎信。又过了一天，沈叶还是没有来上工，甄月有点不放心，用过午饭，来到了沈家。
　　刚进门，甄月就叫沈叶：“沈叶，在家么？沈叶！”
　　“甄月？！是甄月吗？快进来，快进来！”
　　回答她的人居然是沈池！声音非常焦急，甄月立刻知道不妙，匆忙走进了屋子。沈叶晕倒在沈池的屋子里，满头大汗，一摸额头，高烧不退，喘着粗气，非常痛苦。而沈池躺在床上望着弟弟满面泪水，又急又慌，对甄月说：“求你快请大夫来看看他，昨天晚上他就晕倒了……呜……救救他吧！”
　　经过大夫的诊断，沈叶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什么惊吓，晚上风寒入体，所以高烧不退，几味药一下，他的脸色也渐渐好了起来。等送走了大夫，安顿好沈叶，已经是黄昏了，甄月揉揉胳膊，有些疲惫。她来到沈池身边，告诉他：“沈叶没什么大事，明天就好了。大夫刚走，他还没醒，至于给他开的方子，我会让小东把药煎好送来的。这两天他就不用来上工了，歇歇吧。”
　　沈池自然感恩戴德，不停致谢：“谢谢！谢谢！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那诊费我让弟弟上工的时候还给你，你一直帮我们这么许多，再让你破费，过意不去。”
　　甄月淡淡地说：“既然你要给，那我就收下。对了，你还没吃东西吧？”
　　沈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这两天还没吃……不过也感觉不到饿，就是渴了，能帮我倒杯水吗？明天他好起来，我就有吃的了，你忙你的，铺子里的生意要紧。”
　　“行了，这用不着你操心。我给你做饭去。”
　　甄月留了下来，沈池非常高兴。也许是一两天没吃东西，他的胃口特别好。
　　夜里，甄月把澡盆子抬进了沈池的屋里，沈池的脸立刻红了，他着急地说：“甄月！你在干什么，这种事沈叶会做的，你不要麻烦了。今天你做了这么多事我已经很感激了，你回家吧，好吗。”
　　甄月没有理会，提来热水加满木盆，挽起袖子，掀开沈池的被子说：“你又不能动，一天没人给你收拾已经不成了，污秽弄了一身，等着沈叶给你清理，人都臭了。来，挽着我，我帮你洗澡。”
　　“不！不行！男女授受不清！”
　　甄月脸一沉，楞是把沈池给抱了起来：“你的身子我又不是没见过，授受不清什么，害臊的也轮不上你啊。我这样红杏出墙的女人，让人骂惯了，指指点点又不是没见过，怕什么。来！挽着我，水要凉了。”
　　听这话，沈池心里一阵羞愧，鼻子一酸，眼圈立刻红了，他慢慢挽住甄月的脖子，努力靠上她的肩膀，用颤抖的声音忏悔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对你……”
　　“够了！”甄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都过去了，我不想再谈！”说完，吃力地把沈池抱进了浴盆，默不做声地为沈池擦洗着，静得可怕……
　　
 
                  
 第八章
 　　
　　弘城知县之死朝廷派遣了几拨官员来彻查都没有任何头绪，紧接着上任的弘城知县也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城里的人纷纷议论，料定那知县也怕是死了，从此，没有官吏愿意来弘城上任，百姓也惶恐不安，无人治理的弘城豪强占据，匪盗四起，日子越发难过了……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朝廷终于决定合并弘城入奕州，成为府县衙署所在，调任了一名干练的知府管理，在没有查出知县命案前兼任知县职责，这给弘城带来了希望。
　　“清秋绣庄”在甄月的经营下，生意越来越好，一些外省的商人过往也都会来这里瞧瞧，带着刺绣品回家。一天，绣庄门外来了一辆马车，出来了一名妇人，沈叶立刻跑上去招呼。
　　“夫人，您里头请，咱们铺子里的刺绣那是弘城最好的。”
　　妇人微笑着点点头，问：“你家老板在么？”
　　“在！在！正忙着给客人赶活呢。”
　　妇人听了，撩起马车的帘子，抱出一个三岁多的小女孩，那女孩长得大眼睛，小粉腮，白嫩的皮肤，一身红色的缎子，挂着银做的长命锁，甭提多可爱了。沈叶瞧了心里喜欢，忍不住对妇人说：“夫人，您的千金可长得真有福气呢。”
　　“嗨！我哪有这福气，这是我外甥女！带我去找你们老板。”
　　“好的。”
　　正说话呢，甄月走了出来，一看到妇人和孩子，立刻快步走了上去，抱起孩子开心地说：“大嫂，大老远的你怎么来了。快里面坐。”那妇人正是甄月的大嫂李氏。她摸摸小女孩的头发，说：“惜惜想娘了，是不是。”
　　小女孩搂住甄月的脖子亲亲她的脸：“娘，惜惜好想你，您不要我了？”
　　甄月也亲亲女儿：“谁说的，娘也想你啊。”
　　“孩子大了，知道想事了，天天念叨你，我看我也快带不了她了。”
　　“大嫂，里面说话吧。”
　　“好好，我正有话对你说呢。”
　　沈叶装做在忙活，却把这些话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那女孩是甄月的孩子，也就是说，是哥哥的女儿！哥哥知道了还不知道有过高兴！沈叶真想马上跑回去告诉大哥。
　　甄月把打扫请进内院的客厅，给女儿拿了些点心果子让她在一旁吃，便与大嫂聊了起来。
　　“大嫂，您此次来是有事吧？”
　　李氏不好意思地说：“月儿，我……是这样的，惜惜我和你大哥真的很喜欢，自打你上次把她抱来我们家，我们都喜欢得不得了，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那挺好的啊。其实，当初以我一个弱女子，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抚养女儿了。哥哥中年膝下无子，我走投无路去找他，他不但给了我钱财做生意，还对惜惜爱若己初，他苦苦请求，我才同意把孩子与他抚养，认作子嗣，如今又有什么不妥么？”
　　李氏摆摆手：“不！不！孩子我们都当成亲生的。只是……”
　　“请大嫂明言！”
　　“我有了……”
　　“真的？！”
　　“恩，相公说，既然……既然我们有了亲生的骨肉，妹妹的孩子也不能割爱啊……所以让我把孩子送回来。其实，自从我有了孩子，相公对孩子就不如以往那样好了，我怕惜惜受委屈，一直带在身边，如今，肚子天天大起来，也不方便天天照顾她，所以……真是对不起！对不起！”
　　甄月知道这个哥哥是个市侩的人，如果不是看在老实大嫂的面上，她死活也不会同意的，甄月明白了来意，安慰说：“大嫂，你有了孩子我替你高兴，谢谢你把惜惜照顾得这么好，其实我也很想一家团聚的。对了，哥哥还有别的吩咐吧。”
　　大嫂垂下头不安地说：“你哥……说……当初那钱是当买孩子给的，如今孩子还给你了，钱要你连本带利还是还了他，抚养孩子的钱就算了，他说老话说的：兄弟也要明算帐才是……”
　　“什么！”甄月真没料到哥哥做得这么绝！可她还是冷静下来说：“大嫂，现在我没有这么多现钱，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把钱凑齐了还给他！”
　　“月儿……真的对不起……呜……”
　　“大嫂，你别哭啊，这又不是你的意思，对了，等你生下了孩子，好好和哥哥过日子，我也放心啊。”
　　“恩……月儿，我……”
　　“好了，不说了。中午吃了饭再走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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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收工之后，沈叶飞快地跑回了家。
　　“哥——！”刚进门就兴奋地叫着哥哥。
　　沈池侧卧着，见他回来咋咋呼呼的，问道：“干什么，回家嚷什么啊。快过来，帮我翻身，万一生了褥疮又要花钱。”
　　沈叶立刻帮哥哥把身体换成平躺，一边给他按摩一边乐不可支地说：“哥，知道我今天看到谁了么？”
　　沈池笑了笑：“你天天在铺子里忙，能看到的不就是些来往的客人，难不成看到皇帝了。呵呵……”
　　沈叶大笑：“比看到皇帝还高兴！”
　　“怎么了？”
　　沈叶神秘地压低声音说：“我看到你的女儿了……”
　　“我的女儿！”沈池激动了。“孩子在哪里？这些年都过得好吗？以前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我也是今天才看到她的，好可爱，好漂亮的小公主！我偷听甄老板和她大嫂的对话才只到，她因为无力抚养孩子，才过继给了她同父异母的哥哥，谁知道他哥哥如今有了后嗣，就不要孩子了，还要老板把以往借他的钱都还了给他……”
　　沈池泪流不止，更加愧疚：“都是我不好，害得她们受尽了苦楚！”
　　“哥，都过去了，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对了，丫头叫惜惜，一看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宝贝！”
　　“惜惜，甄惜……珍惜，可惜我没有能力去珍惜她们了，也没那个资格……”
　　“哥……”看到哥哥沮丧的样子，真心酸。
　　次日，沈叶准备上工的当口，突然被哥哥叫住了。
　　“叶，等等，你过来一下……”
　　“哦，什么事，哥？”
　　沈池目光闪烁，支吾了半天才带着幸福的微笑挤出话来：“我枕头下有些碎银子，是我拜托甄月给我藏起来的，就怕你乱花钱，给你存的。我先支一点，你去买点惜惜喜欢吃的点心，再置一套上好的衣裳给她，这么多年，我也没疼过她，爱过她，不管她认不认我这个爹，我也想补偿一下。我是个废人，没钱没能力，家里都是你撑着，这些额外的花消不会有第二次了。”
　　“哥，你说的是什么话！我知道怎么办了。正好今天发工钱，你那点银子就存着吧，将来丫头出嫁够你花消呢！哈哈……”说完，笑着走出了家门。当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沈叶就下定决心让哥哥能见一面孩子。
　　沈叶走后，沈池轻声叹气，呢喃而语：“要是能见见她就好了，一定很漂亮，像娘吧。见一面也好啊，问问甄月呢？对，她来了我问问她。”沈池抱着满怀希望等待着甄月的到来。
　　
 
                  
 第九章
 　　
　　甄月独自坐在家中，看着床上甜美入睡的甄惜，脸上露出了疲惫却又幸福的笑容。甄月思量了许久，五千两白银一时间根本没有办法筹到，哥哥是什么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的遗产她一分都没有拿到，此次能借到这么多银两也还是托了高旭的福，若不是他极力担保，哥哥怎么舍得九牛拔一毛来接济她。“清秋绣庄”在过去的确是响当当的大商户，如今不过一块牌匾，随着沈家的没落，一个被沈家逐出家门的女人抛头露面，接过破落的店铺，与男子交易买卖，让大部分汉族礼教熏陶的客商无法容忍，已经失去了好些客人，能维系他们经营的不过是些跑货的外地小商户，钱如今是她最想获得的东西。如果近期拿不到这笔巨款，她只能关张大吉，带着孩子露宿街头了。
　　思量左右，甄月终于决定去找江南丝织总会的会长、“江南德兴第一绣庄”的东家——张德兴。
　　张德兴一直都想把江南四大绣庄归为己有，不择手段打垮了其他两家，而好不容易盼倒沈家倒了，却冒出了一个甄月，硬生生用高价把沈家的“清秋绣庄”的牌匾和铺子一块从索帐的银号老板那里买了下来。其实店铺并不那么值钱，可那百年的牌匾却是这行里的金字招牌，有了它就等于得到了整个沈家的产业！可小女子几番规劝，好说歹说，甚至是威胁利诱，甄月仍旧寸步不让，不愿转让牌匾！张德兴非常生气，买通了几个好事的婆子，满城去说甄月的不是，可难听的话也说得绘声绘色，天下皆是是非人，雪中送炭几人为？落井下石顺水舟！“清秋绣庄”的名声日益衰落下来，甄月却还是咬牙扛着，这不得不让张德兴气不打一处来，一来二去，却把自己给气病了……
　　次日，张家的管家大步跑进张德兴的卧房，笑眯眯地给张德兴报喜：“老爷！大喜了！大喜了！”
　　张德兴有气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不耐烦的说：“又有什么芝麻绿豆的破事来搅扰我！”
　　管家忙靠进张德兴给他递上衣服：“老爷！甄老板让人送了封信，说明天正午约您去小月楼吃酒，她说，您要的东西很快就能得到！”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去！吩咐下去，到胭脂楼定一桌花酒，把许老板、成老板、黄老板……对了，还有银号的刘掌柜都给我请去，今晚老子要请客，娘的，这个女人终于肯松口了！好！好！好！”张德兴居然蹭地从床铺上跳了下来，堆满兴奋和贪婪的消瘦面容格外丑陋，他的病瞬间就好了，心头的大石一落，天下太平了！
　　当晚，张德兴和酒肉商户玩得很高兴，灯红酒绿的逍遥场一片笑声……
　　与此同时，甄月独自拎了一坛酒，来到沈池家，做了几样好菜，就像过大节一样，准备丰盛。一切妥当，甄月带着恬静的微笑走到床边，对沈池说：“今天我特别高兴，想和你们一块吃顿饭，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你说好吗？”
　　沈叶一边摆着酒杯，一边笑着说：“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的身体，斜靠在床上吃点东西都坚持不了多久，你让他下床，不是难为他嘛！”
　　“胡说，我就真这么没用？！最近我比以前好多了。”沈池可不乐意了。他高兴地冲甄月说：“我可以的，从受伤以后我就没下过床，都要憋坏了，我还真想离开这里！”
　　甄月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她一边托起沈池，一边对沈叶说：“沈叶，你把窗台下的太师椅拿过来，本也是给你哥哥备的，让他下床坐会儿，难得一起吃顿饭。”
　　“哦……”沈叶应声端过大靠椅，垫上柔软的棉垫，凑到床边，慢慢抱起哥哥，挪到太师椅上。刚坐下去，沈池的脸上就挂不住了，他咬紧颤抖的嘴唇，尽量不显现出痛苦的表情，脸色立刻变得苍白。
　　“哥，你不舒服？还是回床上躺着。”沈叶非常担心。
　　“没事，可能有点不适应，一会儿就好。”沈池装出一派轻松的样子。
　　甄月拿过被子给他盖上，塞紧边角，说：“如果难受，就别硬撑着。”
　　沈池摇摇头：“没事！今天我也挺高兴的。好丰富的饭菜！我们家过年都吃不上这些呢！”沈池望着桌子上的菜，有鱼有鸡，有肉有酒，几样小菜也是甄月拿手的，他的确很久没有吃过这么丰富了，心里都有些舍不得。
　　“我们吃饭吧……”甄月坐下来就给自己斟满了一杯酒。
　　“甄月，以前我从来没见你喝过酒啊？”沈池觉得甄月有点不对。
　　甄月喝干酒又满上，给沈叶也斟满，强颜欢笑地说：“人会变的，来，我们一块喝。沈叶，给你哥也喝一口，大家高兴高兴……”
　　“老板……您这是怎么了……”
　　“呵……今天高兴啊，很多年都没有这么热闹了。以往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吃饭，孤零零的生活，撑着一块牌匾，有点累，呵……真的有点累了。”说着，又是一盅酒干了。
　　沈叶看老板干了，自己吞了一口，给哥哥微微喝了一点，家里的气氛格外不同。
　　沈池见甄月又在倒酒了，似乎很兴奋，于是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甄月……我……对了，叶说女儿在绣庄……我能不能见见她？”
　　甄月第三杯干尽，面色微红，看了看沈池，说：“什么女儿？”
　　“甄惜啊，你和我哥的女儿，不好意思，无意间听到你和你大嫂说话了。”沈叶忙说。
　　甄月笑了起来：“无意中？是偷听吧！甄惜是我的女儿，与沈家无关！”甄月突然严肃起来。
　　沈池见女心切，恳切地说：“对，以前是我不好，我就是再投胎十次也还不了你的债，可女儿我也有份，我只想对她好，让她知道我这个爹爹并不是不要她……”
　　“你想要孩子？”甄月突然问。
　　沈池忙点头：“恩！恩！如果行，我……我和弟弟也能照顾她的。”
　　甄月笑着摇摇头，带着醉意，说：“你也说和你弟弟，你能独自照顾抚养孩子吗？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你凭什么照顾女儿？你有钱么？算了，不说了，喝酒！”
　　甄月的每一句话都刺痛着沈池的心，他慢慢低下头，不再说话。沈叶看到一滴滴泪水浸透了哥哥盖的被子。沈叶鼓起勇气严肃地对甄月说：“甄老板，你知道这样说多伤我哥的心！”
　　“难道他就不伤我的心！！！”甄月将酒杯重重摔在桌上，她眼圈润红，嘴唇抖动起来：“你有没有在寒冷的冬天穿着单薄的秋衣抱着孩子独自坐在四壁漏风的破屋子里引篝火取暖；你有没有在饥寒交迫的时候看着家家新年喜庆，而自己的奶水都感觉不到温度，饿得孩子哇哇大哭，求见无门？！你有没有尝试过被人诬陷，被人羞辱，四方无助的孤独？！……我有！我和惜惜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熬了一年又一年！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婴儿，即如果是个懂事的成人，即便你再怎么弥补，可以抹平她和我的创伤吗！”
　　甄月的酒意越发浓了，她把心中的压抑一股脑吐露了出来：“我为什么听到沈家大火就不顾他人的闲话去沈家救火？我为什么要和你把沈池从废墟中救出来？我又为什么借钱扛下沈家的招牌，请你来做工？我也是人啊，我也知道什么是极限的忍受！可我更知道危难之时不能落井下石，什么是道义！如果不是沈老爷生前对我如故，多方照顾，我早就死了！我不过是要还他老人家的恩，不要把我和沈家再扯在一起！惜惜是我的，是我的！知道当年我为什么和沈莲在一起吗？那是因为我答应了沈老爷救济他那可怜的儿子！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我和他有越轨的关系，可我和他是清清白白的，可昭日月！我累了，也不想再纠缠了……以后，惜惜的事你们就不要管了，顾好自己就成。见面就算了，免得孩子心里不痛快。”甄月转过背抹掉掉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沈叶听着，也不再说话了，端着酒盅一口喝干……他回头看看沈池，“哥，哥……！”沈叶觉得不对，抬起哥哥垂下的头，他脸色苍白，正在艰难的呼吸，浑身开始抽搐……沈池即便如此，仍旧用模糊的目光看着甄月，愧疚地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
　　“沈叶！还愣着干什么！快抱你哥上床！”甄月被沈池的情况吓到了，酒醉也清醒了几分，两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上床，甄月和沈叶不断为沈池做着浑身按摩，缓解他不断剧烈的抽搐……
　　一夜，三人都精疲力尽了……
　　
 
                  
 第十章
 　　
　　第二天正午，甄月如约来到了小月楼。当她走进二楼的雅座，张德兴与三名行内资深的掌柜已经侯在了那里。见甄月来了，张德兴立刻走上前去扶手请迎，笑嘻嘻地说：“哟！甄老板！您真准时啊，在下实在是心切想与甄老板相见，故而早早就来定下了上好的一桌酒菜，您上坐！”
　　甄月平静地走上前，三名掌柜纷纷站立迎接，给足了甄月面子。甄月也不客气，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抚着茶碗盖说说：“张老板怕不是想见小女子吧，契约我已经带来了，就看张老板您出不出得起银子。”
　　“甄老板，我再问您一句，您是真要卖铺子？这‘清秋绣庄’的牌匾可是要包容在内的！”张德兴再次确认甄月的诚意。
　　甄月点点头，将袖管里的契约放在了桌面上：“白字黑字，您该放心了吧，如果价格合适，我立刻与张老板签约！不过，您要是出不起这个价格，就莫怪小女子卖与别家了！”
　　“哈哈哈……只要你肯卖，我就敢买！这弘城之内，我看除了我，还没有人能买得了‘清秋绣庄’！”张德兴富甲一方，胜券在握，十分得意。
　　甄月点点头，将一只手伸了出来，比划了个六字：“这个数，要现银，三天之内我要在银号提取得到！”
　　“什么？！六千两！甄老板，你是不是要得太过了！”张德兴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甄月寸步不让：“六千两，少一文，小女子可另寻他人！”
　　张德兴哈哈大笑：“甄月！别给脸不要脸！六千两买你那破铺面，三千两也闲多！哼！”
　　“既然你出不起，有何必来搅扰我！告辞！”甄月立刻拿了契约起身要走。张德兴立刻拦住了她：“慢着！甄月，你以为你走出了这小月楼还有人敢买你的铺子？！实话告诉你，我这江南丝织商会的会长可不是白当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查过了，你欠甄老板五千两银子，急需要还他，你才不得已卖铺面抵债！”
　　“你！”
　　“哼，按理说我不该落井下石，可你的确让老爷我不痛快，三千两，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你应该知道甄老板是个极吝啬的人，你还他些，他可能还给你些日子返还剩下的，如果你铺子卖不掉，还不了银子，闹到了衙门，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你这样名声败坏的女人，看衙门的大人会站在哪一边！你哥哥可是个认钱不认认的主！”
　　甄月推开张德兴：“让开！我即便把铺子烧了，也不与你这样无耻的人交易！”
　　“哪里走！”张德兴一把抓住甄月的手腕，威胁道：“哼，来了，不卖铺子就别想走！”
　　“谁说她不能走啊！”一个声音从楼梯传了上来！
　　张德兴松开甄月：“什么人在此喧哗！”
　　“我！”那人穿着青色的狍子不急不慢地走了上来。
　　张德兴待此人走上来，转过脸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高大人！”张德兴心中一惊，脱口而出。
　　高旭迈着官步摇摇晃晃地走近酒桌，平心静气地看了看张德兴，问：“张老爷要买店铺？本大人理应不该管的，不过既然您出不了钱，又何必强买？有辱斯文，不怕同行笑话！”
　　甄月顺势躲到了高旭身后，悬着的心才找到了依靠。她感激高旭，说：“高大人，谢谢你。”
　　高旭憨厚一笑：“哪里，下官也是按律为民办事。”
　　张德兴一见他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立刻堆起了笑脸：“甄老板，您怎么不早说高大人是您的朋友呢。误会，真的是误会，呵呵……”
　　高旭也冲着他皮笑肉不笑：“呵呵……既然你没银子买她的铺子，就别买了。本大人为官多年，皇帝也曾有过赏赐，五千两不少，也是拿的出的，这也就没您什么事了，回吧！”最后的“回吧”二字拉得格外长，声音与脸色一样变得阴沉，张德兴再强势也不敢与官斗，更何况是三品的道御使！落在嘴里的肥肉又飞了，他不甘心，却不得已耷拉起了脑袋。甄月诧异：“你要买我的铺子？！”
　　高旭说：“你有难处怎么不说，如果不是听人说起，我看你定是要吃亏的！”
　　甄月越发感激：“高大人，请受小女子一拜！”
　　“使不得，下官受不起啊！”高旭忙搀扶起甄月。
　　正在此时，峰会路转！又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一万两！甄老板，一万两买回沈家的铺子和声望！”一个温和有礼的声音慢慢随那人的声音一起靠近了他们。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了来人的身上！那人十分年轻且英俊，一身儒雅脱俗的贵气，淡蓝的长袍，消瘦的面容有些苍白，弱不禁风的模样，纤细的双手握着几张银票，见到甄月，深深朝她鞠躬行礼。
　　“你是……？”甄月见此人似曾相识，却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年轻人淡淡笑着，柔声说：“甄老板，您不记得我了？沈老爷的儿子，沈莲。”
　　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甄月更是又惊又喜：“你是沈莲！天哪！我简直不敢认你！你和以往判若两人！”
　　沈莲谦逊地笑了笑：“如果不是甄老板，沈莲怕是早死了。今日来，就是要为甄老板解燃眉之急。五千两我已经派人把银子送还甄古，收据在此，连同这里还五千两，交与甄老板！沈家基业，若没有甄老板，恐怕不保，我此次回来，就是要把祖上的生意重新振作起来。”
　　张德兴看傻了眼，带着下属灰溜溜地走了，高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对二人说：“既然沈家的人买了自家的产业，我这外人就不必插手咯。呵呵，何况，沈老板可是出了高我一倍的价格哟。这样吧，你们去商议买卖铺子的事，我就不打搅了，下午衙门还有点事要办理，就先走了。”
　　“大人，不如用过午饭再走。”甄月挽留。
　　高旭憨厚笑道：“你我是发小，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先走了，就盼你下次我来不要撵我就是。”
　　“不敢不敢，你慢走。”
　　“好，那我先走了，两位。”
　　“慢走！”
　　
 
                  
 第十一章
 　　
　　送走了高旭，甄月请沈莲来到了一家茶楼，叫小二泡了一壶好茶，几碟点心，捡了个僻静的角落聊了起来。
　　甄月微笑着为沈莲倒茶，问道：“沈先生，当初你弟弟带你走的时候你一直昏迷不醒，让我担心了好久，大夫当时说你……”
　　沈莲温和地笑了笑，说：“你叫我沈莲就好了，何必客气。大夫说的没错，我弟弟背我上京后，也请了不少大夫医治，却没有起色。明觉本来是要放弃了，谁知道机缘巧合遇到了个药铺的学徒偷拿我试针，胡乱在我头上扎了几下，我居然就有了反应，大夫说拿学徒初生牛犊，扎了大夫不敢下针的几个死穴，阴差阳错打散了我脑子里的血块，也许是母亲保佑，大夫顺势下针，我慢慢就苏醒了……”
　　甄月惊叹不已：“也许这就叫好人有好报吧。”甄月又问：“沈大哥，后来你和盛明觉怎么样了？”
　　沈莲叹气，唏嘘人间变化无穷：“唉……我弟弟的确是中了恩科进士，在京城某了个差事，生活无忧，可惜他的脾气不好，得罪了权贵，没几个月就被解职了。于是我就将余银在京城开了一家小小的刺绣铺子，利用母亲教的刺绣手艺刺绣些香囊之类的出售，也能糊口。一年后，弟弟不知道为什么，又被衙门恢复了差使，还被调任到进城重要的职位上，官不大，薪俸却不少，于是家里就宽裕起来，慢慢的，弟弟把存的老婆本非要拿出来给我做生意，铺子大了，往来的客人也多了，母亲的手艺是父亲传授的，京城人懂行的一看就知道是江南‘清秋绣庄’的货色，购买者络绎不绝，很快，我的生意越做越好，在京城打出了名头，许多达官贵人也吸引了来，工人也越请越多……不过我身体一向不好，哮喘和心疾一直都困扰我，弟弟怕我太辛苦，就请了几个资深的掌柜来帮我打理生意，我也就乐得清闲了。后来，我无意间从往来江南的丝绸商那里得知沈家遭了大火，一切化为乌有，我心急如焚，就赶回了江南……正好，弟弟被外放到江南做官，想必也要到了。”
　　甄月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一切都是老天冥冥之中的安排……唉……”甄月试探着询问沈莲：“沈大哥，你知不知道沈家两兄弟的情况……？”
　　沈莲眉头微锁，点点头：“我一到弘城就打听你们的下落，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真是委屈你了，甄月。”
　　甄月苦涩一笑：“都过去了，何必挂在心上。”
　　沈莲继续说：“在没有打听到你们下落之前，我在知情人的指引下找到了父亲和大娘的墓地，清明节去拜祭了一番。之后没多久，帮我打听的人回来告诉我打听到的一切，我顿时惊呆了！没想到弟弟们沦落如此，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唉，听说池受伤瘫了？我想帮他们，可我知道池的性格，他不会让我怜悯他，我怕他发脾气，不敢去。也多亏了你照应他们兄弟。我昨夜本来想鼓起勇气去看看弟弟们，却在酒楼外听到有人要低价收购‘清秋绣庄’，又得知你哥哥的所为，你为我沈家劳心劳力，我自当知恩图报，于是才有了来酒楼赎铺子的想法……对了，池的身体到底如何？”
　　甄月摇头：“他对你这么坏，派人打你，你还要惦记他？”
　　沈莲腼腆地说：“一家人……我……他们是我唯一的亲人……哥哥照顾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什么可以记恨的。”
　　甄月非常敬佩沈莲的品格，她坦诚地告诉沈莲：“沈池的身体不太好……”
　　“有多不好？”
　　“他出事之后，人就瘫在床上动不了了。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平时沈叶要上工，没什么时间去照顾他，我只能让他晌午回去帮沈池翻身、喂饭……现在比当初好了很多，能靠在床上坐一小会儿，手臂也慢慢能挪动了。大夫说，如果有人能天天伺候好，可以恢复得更好。不过我们的生意不太好，能糊口就不错了，雇不起佣人，还有，沈池的情况，即便是能雇佣，也没什么人愿意伺候他，毕竟要帮他把屎把尿……”
　　沈莲沉默了半天，说：“甄月，这样吧，我们先把当务之急给办妥了，签了契约，这‘清秋绣庄’就是我的了，我请你做掌柜，一切还有由你去办，我把铺子全全交给你了。”
　　“这怎么行！您现在是老板，我可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
　　“不！不！按我说的做，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等我明觉来到弘城，我可就不能自由办事了，他怕我出事，总让护卫仆人跟着我，又怕我生病着凉啦，唠叨得没完……我得在他没来之前办些当务之急，就这么说了，我先走了。”沈莲没说几句，急忙离开了茶楼。
　　甄月叹气：“唉！；两兄西真是一个脾气！看来，弘城会热闹起来了。”
　　
 
                  
 第十二章
 　　
　　京城，吏部。
　　黄衫宦官走进吏部，侯在吏部的几名大员似乎在等待这个宦官的到来，瞧他进来了，大胡子吏部尚书快步迎上去，问：“上面怎么说？”
　　宦官迎笑：“回大人的话，永王点的是盛明觉，要他立刻快马上任，家眷随后再赶去就是。永王最后说，如果在半年之内弘城两任县令的命案了解不了，他就不用回来了，让他去江南养鱼！”
　　“下官明白了。”
　　“那奴才就告退了。”
　　“是是，请代下官问王爷安。”
　　“告辞！”
　　吏部尚书送走宦官，立刻吩咐下属：“来人，立刻写好任命状，永亲王点了盛明觉做奕州知府，把原来的知府给我革咯！去了这么些日子，连个屁都没有查出来，永亲王非常生气，惹急了他，皇帝还不把整个吏部都掀咯！”
　　“卑职等立刻去办！”
　　盛明觉很快接到了吏部的公文，他终于可以开府建衙，一身春风，策马扬鞭直奔弘城！
　　沈莲呢，成为了“清秋绣庄”的新老板，他出资买下了沈家兄弟抵押银号的沈家原来的府邸，很快，工人开始在废墟上开始修建新的沈府，一封家书也让盛明觉放下心来。
　　一日，天气晴朗，沈莲走进了“清秋绣庄”，他这是第一次踏进这个历经沈家几代经营的老铺，曾几何时，他每每穿着破旧的衣裳，在寒风中远远朝店铺里偷看看父亲，回想起来也是百般滋味。
　　“客官，您买刺绣？”沈叶见一位衣裳光鲜的青年人在门外张望，立刻迎了上去。
　　沈莲从未见过这个小弟弟，于是微笑着说：“我随处看看，请小哥叫一下甄老板，就说我想见见她。”
　　沈叶一听是找老板的，又看到他身后的一个仆人抱了一堆礼品，心里一合计，定也是和高旭一样的人物，看上了老板娘，来献殷勤来的。一想起可怜的哥哥这两天为了孩子茶不思饭不想，精神萎靡的憔悴模样，心里就更来气。万一娶了甄月，后爹还没听过有几个对孩子好的！
　　他立刻不冷不热地说：“老板在里头忙着呢，你自己随便看看，能等就等吧。”
　　“嘿！你这人怎么能这么对我家主子说话！”身后的仆人生气了。
　　沈叶倒是较上劲了：“怎么！不喜欢别处呆着去！”
　　“你——！”
　　“不要吵不要吵，小哥不帮就算了，我们先回去。”沈莲拦住了仆人。
　　“沈大哥！”甄月听到了争吵声，立刻赶了出来，竟是沈莲，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里面说话吧，外头怪乱的。”她迎着沈莲走进了后院。
　　沈叶看在眼里，心里那个不痛快啊，也无可奈何呀，谁让人家已经不是自己的嫂子了，跟谁在一起，你能管得了。于是郁闷地埋头干活去了。
　　甄月一看搁在茶桌上的礼品，不是补品就是糕点，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笑说：“沈大哥，如今你也是这儿老板了，我把工人就叫来让他们见见你。”
　　沈莲忙挥手：“不用了，不用了，铺子你经营着挺好，我并不打算在这里做老板。这铺子就当是答谢你当初的救命之恩。”
　　“哪的话，我甄月也不是这么一个不明理的人吧，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只要能让我甄月和孩子有吃有住，我就满足了。”
　　“你有了孩子？！”
　　“恩，你走的那年生的，是个女儿，叫甄惜。”
　　“是……是沈池的女儿？算起来快四岁了，呵呵……”
　　甄月微微皱眉点点头：“恩……”
　　沈莲一看甄月的脸色不对，也就不再问了。沈莲把话锋一转，双手不挺摩挲着膝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去看看……沈池……你能不能帮帮我？”
　　甄月看着他尴尬的样子，说：“我就不去了，让沈叶带你去吧，他在铺子里呢。”
　　“哦……我还没见过他……”
　　“没问题！沈叶！来一下！”甄月走出客厅，朝铺子里唤道。
　　沈叶很快应声来到了客厅：“什么事？老板！”
　　“沈叶，来，见见你大哥沈莲。”
　　“沈莲？！”沈叶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什么哥哥叫沈莲的。他挠挠头说：“老板，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可从来没听人提过我还有个什么哥哥呀？我就沈池一个哥哥，这不在家躺着呢。”
　　沈莲一听，本来兴奋的模样一下泄了气，尴尬地坐在椅子上摩挲着膝盖，吞吞吐吐地说：“算了……算了……我……还是先走了，看到了就好，看到了就好。”这个弟弟他从来没见过，也没什么机会见。天天在外头吃喝玩乐、赌博逍遥，家里的事情他也不一定会问会管，沈莲也并不太介意。
　　“慢着，沈大哥。”甄月叫住他，对沈叶说：“你带他去你家，这位先生如今是我们‘清秋绣庄’的大老板，我们铺子里欠了人家的欠，我把铺子卖了……这位沈老板现下就是我们这的东家。你带他去见你哥哥，你自然就知道他是不是你哥哥！即便不是，东家的话你也该听吧。”
　　沈叶愣了半天，只知道现在他是老板，要去看他的哥哥。他就纳了闷，莫名其妙的添了个哥哥，还是现在的东家！他点点头：“好，我带他去。”
　　“谢谢！”沈莲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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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池这两天在家里提不起精神，每天望着床顶陈旧的布帘发呆。脑海里总回荡着甄月酒醉后的那些话，的确是伤人的实话，却又是现实，明摆着，他除了一张嘴能嚷嚷两句，什么都干不了，何况是照顾孩子。除此，他就想看看孩子，那愿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甄月不同意，他也不敢和沈叶说，生怕甄月一气之下，又把孩子给了别人……
　　“哥……”
　　沈叶的说话把他从沉浸在忧郁的思虑中给拉了回来。他看看弟弟，问：“你怎么在上工的时候突然回来了？甄老板如果知道了，要扣工钱的。”
　　沈叶望望外，然后说：“甄老板让我带个人来看你，甄老板说他是我哥，叫什么沈莲的，哥，你知道他吗？”
　　“沈莲……”沈池当然知道，当初就是因为知道他是父亲的私生子于是乎派人暗地里狠狠揍了他一顿，他不允许父亲背叛母亲和这个家，更不允许那个私生子破坏自己完整的家。他努力抬头朝外看，并没有见到人，于是非常平静地问道：“叶，扶我起来，他人呢？”
　　沈叶托起哥哥，一边拿枕头顶住他的腰，让他靠在床边，一边说：“他在屋子外呢，说是怕见了他生气，先让我进来知会你一声。听甄老板说，他把咱们的绣庄给买下了，是我们的东家……”
　　“真的？他买下了绣庄？”他一听既惊讶又感叹，感慨一笑：“唉……风水轮流转，报应……报应……”他看看懵懂不知的弟弟，说：“他是我们的哥哥，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还能不计前嫌来看我这个废人，你把他请进来……”
　　“哦……”沈叶听话地走出门外把沈莲请了进来。
　　沈莲刚走进屋子，一股异味就窜进了鼻子，仆人立刻把礼品放在了桌子上，下意识地捂住鼻子跟在沈莲身后。屋子内的陈设简陋，除了吃饭的桌子，一把老旧的太师椅，就是那张床格外惹眼了。床上的人靠在床边，面带微笑，消瘦的面容下隐藏着不知多少心酸苦楚……沈莲忍住心酸慢慢走过去，沈叶拉过一张凳子放在床边给沈莲坐下，沈池微笑对沈莲说：“你能来看我，我怎么会生气，就是家里简陋，招待不周，我行动不便，可能家里有点气味，你不要介意才是……叶，去给两位客人泡点茶来。”
　　“好！”
　　沈莲坐在沈池身边，安慰他说：“老宅子，自然有些异味，没什么大不了的。改天让人打扫打扫，通通风就好了。”他看着弟弟变形的双手垂放在怀中，手指蜷缩着，纤细孱弱，心疼地说：“你……过得还好吗？”他刚说出这话，就觉得自己说错了，他怎么会好？生活一定很艰难！
　　沈池没有介意，反而点点头，努力挪动松软的右臂想接触一下这个他曾经拒绝的哥哥：“我过得挺好的，每天就是吃喝拉撒睡，还有人伺候，生活不知道多舒服。呵呵。以前也想过自杀什么的，后来才觉得那样多傻，你放宽心，我现在真的很好，如今还给弟弟存银子，等他成亲了，我就更舒服了，多个人伺候啊。”
　　沈池握住那只试图挪动过来的手臂，冰冷的肢体让他感到他内心的寒冷，沈莲颤抖着双唇说：“是吗？你是不是在盼着沈叶成亲之后就能撒手离开了？”
　　沈池脸上伪装的轻松笑容顿时消失了，他黯然地垂下了头，沈莲居然看穿了自己的内心，他无法再继续伪装自己的轻松，很快他吐露了心声：“我也舍不得走，可是这样会拖累他一辈子……好了，你也别问了，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以后也不用操心。我只希望沈老板你以后可以善待沈叶，毕竟……”他不想说毕竟大家是兄弟，他拉不下那两个倔强的面子。
　　沈莲正想说些什么，沈池见弟弟端来了茶水，立刻转移话题：“哦，茶来了，你们先喝点茶，解解渴。”
　　沈叶端来一杯茶递给沈莲，沈莲也只好先喝茶了。
　　仆人看看那破旧的茶杯，茶叶都是些次等的茶叶末，非常嫌弃地放在了桌上，继续时不时捂捂鼻子。沈池看在眼里，却说不出的滋味，他知道人家嫌弃，对沈莲说道：“家里条件不好，茶叶不好，真不好意思。”
　　“哦！茶很好，能解渴。我不会品茶什么的，有热茶就好啊。”说着，沈莲一口气就把茶水喝个了干净。谁知道仆人立刻紧张起来：“大爷！这茶水不干净！万一回去拉肚子，二爷知道了小人又要挨板子……”
　　“什么不干净！你这人狗眼看人低！什么玩意！”沈叶原本就不痛快，现在更生气！大发脾气。
　　那仆人也不示弱，仗着主子家的势力，更加蛮横：“怎么着，就看低你了！我家大爷在京城也是响当当的人物，还要来你们这里看脸色，找死是吧！”
　　“你！”沈叶撸起袖子就要大人。
　　“不要吵了！”沈池大声吼起来，身体不住颤抖，流出了无可奈何的泪水：“沈老板，我们是乞丐一样的人，求求你，走吧！看也看了，说也说了，你该满意了，当初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罪，求你，走吧，走吧！”说话间，他强拉着身子想给沈莲磕头，身子一倾，倒在了床上。沈叶一把推开沈莲，去扶起哥哥，生气地驱赶他们：“滚！马上滚！”
　　沈莲此时脸色煞白，揪住自己的胸口，说不出话来。仆人知道闯了祸，立刻搀扶起沈莲离开了沈池的家。
　　沈莲万万没有想到一场期盼已久的兄弟会面会以此收场，他心痛不已！礼品也随着他们的离开被抛出了门外。沈叶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第十三章
 　　
　　那天过后，沈池就病了，好些日子就昏昏沉沉的，沈叶不得不想甄月告假在家照顾沈池。沈莲也在这段时间没有出现在“清秋绣庄”，甄月去了沈莲现在的宅子才知道，他心疾发作，已经卧床好几天了。甄月前往看望的时候，听下人说他才刚刚能下床活动。
　　甄月去沈府还见到了另外一个人，盛明觉！他提前到了，正在院子里看着下人责打另一名下人，甄月低下头，从廊道跟随下人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去到了沈莲的房间。
　　沈莲正靠在躺椅上小憩，屋子里有淡淡的中药味。
　　“大爷，甄老板来看您了。”下人轻声细语地靠近他说话。
　　沈莲缓缓睁开眼睛，露出了笑容，摇摇手，适应她过来。下人娶来一张椅子放在沈莲身边，随后离开。甄月坐了过来，关切地问道：“沈大哥，你身子还好吗？”
　　沈莲微微点点头：“还好，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就是很累。你来看我真高兴……最近池还好吗？”
　　甄月摇摇头：“他也不好，受了风寒，至今都没有什么起色。他的身子你也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每天昏昏沉沉的，也没什么食欲。”
　　沈莲眉头紧锁，苍白的唇抖动着：“是我不好……如果不去就不会搞成这样。”
　　“这不是你的错啊，毕竟是自己的弟弟……”
　　“唉，我真想去看看他，不过明觉来弘城了，朝廷外放他来弘城做奕州知府，兼任弘城知县……他知道我病了，很生气的处置我的随从，我也管不了了，他心疼我是知道的……弟弟下令让管家亲自照顾我，不让我出门，静心休养，可我担心沈池，真想去看看他，你帮我给他请个好大夫，置办点补品过去，银子在铺子里支，一切拜托了。有机会我会去看他。”
　　甄月点点头：“这个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沈莲想了一下，小心地问道：“说句不中听的话，沈池那样待你，还把你赶出了家门，是他不知道珍惜，不明是非，你还能如此待他们兄弟，我真是……唉，也许我也是病糊涂了，想问你一句不该问的，你不要介意。”
　　“什么话你尽管说就是。”
　　“你当初嫁给池，有没有真正爱过他？”
　　甄月一时间非常尴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神情闪烁：“沈大哥，除了和他的事，我什么都与你说。”
　　沈莲知道自己问得不是时候，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以后不再问了……对了，就快要用午饭了，留下来吃饭，陪我说说话。你顺便和明觉见见面，他常说富贵了一定要报答你，呵呵，这个傻小子，为官霸道却很正气，有仇必报，有恩也是必还的，我很担心他还惦记沈池打我那档子事，你帮我说说话。”
　　“恩……”
　　盛明觉没有食言，在席间，把永王赏赐的一块五彩玉佩作为报答送给了甄月，并允诺，不再追究以往种种。沈莲当天晚上心情格外舒畅，吃了满满一碗米饭，与甄月有说有笑，盛明觉偷偷看着哥哥高涨的情绪，嘴角露出一丝邪邪的笑意。
　　当晚，管家盛安悄悄走进了盛明觉的书房，盛明觉一边秉烛阅览《论语》，一边慢慢品下一盅好酒，管家的进入很快被他注意到，他神情自若地问：“客人走了？”
　　管家点点头：“对，奴才亲自送出门的。”
　　“好了，去，端热水送大爷房里来，他该休息了。”
　　管家听了吩咐，但由于了一会儿，谨慎地问：“二爷，沈池那档子事就这么算了？”
　　盛明觉放下书，微微一笑：“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管家一听，心领神会：“奴才明白了。我会打理好一切，大爷您放心，内外功夫奴才会掌握火候。”
　　盛明觉却说：“你不用管了，我自会处理，哥哥的话我要听，他让甄月来当说客，这个恩人的面子我得给，你没看见哥哥今天的食欲非常好么，看来他非常喜欢和这个甄月，也很信任她。”
　　管家赞同：“没错，今天大爷吃了满满一碗米饭，还吃了几块鸡肉，平时，一小碗粥也吃不了多少。”
　　“以后，有时间就请甄老板来家里坐坐，’清秋绣庄’的下人也要大点好。大哥的身体比什么都要重要！只要他能高兴，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要把他摘下来！”
　　“是！奴才明白了。”
　　盛明觉吩咐完盛安，径直去了哥哥的房间。下人已经把热水打过来了，正在给沈莲洗脚。盛明觉示意下人离开，亲自撸起袖子为哥哥清洗。
　　沈莲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朦胧见看到弟弟在给自己洗脚，忙坐了起来：“我自己来就好了，你是个官，怎么可以给我洗脚！”
　　盛明觉给哥哥洗着脚，并体贴地说：“什么官不官的，在我眼里，哥哥最重要，你上半辈子吃了多少苦，现在我要好好让你过舒心日子，父不在，兄为长，孝敬你有什么错。你呀，身体不好，许大夫不让你太辛劳，交代了你不要经常出门，劳累对你没好处。家里的生意有甄月和几个掌柜给你看着，你就好好休息嘛。即便你不做生意了，我也要好好照顾你的，小时候你老背着我，下半辈子我背着你……呵呵”
　　沈莲欣慰一笑：“我这是上辈子修的福气，有你这么个好弟弟。”
　　“哈哈，那你要活久一点，多享受生活咯！”
　　“一定一定！”
 
                  
 第十四章
 　　
　　盛明觉成为了弘城的最高地方官，他开始调查两任县令离奇被杀的悬案。弘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可当盛明觉放出眼线，撩开平静湖面的时候，那下面的波涛也的确让他吃了一惊！
　　盛夏不知不觉到来，盛明觉到任没有多久，可请他吃饭的请柬已经堆成了山，当各级衙门的官吏知道盛明觉是永王玉之桓的门生，谁都想巴结一下，哪怕是借他的手拽到了永王的鞋底跟子，也是有利无害啊。在所有人眼里，盛明觉是善交的，不像那懵懂不知的新人，官场上上下下的规矩他门清！很快，他在酒桌上便把奕州上下的官吏一个个了解了个透彻！盛明觉不动手他可以忍，一动手，就必须制胜！这是永王教他的手段，也是和那人打架打来的前程！
　　盛明觉忙着巩固自己的势力，沈莲的身体经过调养，也渐渐恢复了，借着去“清秋绣庄”查帐的由头，甩开管家，只带了个年轻的少年小厮出了门。他很着急，快一个月了，没有见到沈池，甄月经常被管家请来家里坐坐，可每次说沈池的话都是还好，还好，到底怎么样了，他根本没有底，除了担心，哪里放得下别的。
　　他雇轿子悄悄路过“清秋绣庄”瞧见沈叶在铺子里忙着招呼络绎不绝的客人，心里估摸着沈池一定一个人在家，匆匆忙赶去了沈家。
　　糟糕！当沈莲来到沈家门前，才想起来，沈叶不在家，留着瘫痪的哥哥一人，敞着门不放心，会把门上锁的。沈莲一时没了主意，来回的不是！小厮长安看着主子愁眉苦脸，望望这房子的墙头，怕不是想爬进去吧。于是他大着胆子对沈莲说：“爷，小的没来府里头的时候，在市井被地头老大胁迫做过偷窃的下贱活，您要是不介意……”
　　“真的？！”沈莲也想不了这么多了，拉着长安到门口，四处看了看，瞧见没人，把长安手里的点心一拿，急忙说：“快，就此一次，爷不怪罪你，还赏你。”
　　有了沈莲的话，长安就有了胆子，立刻在邻家的院子里折了根竹条，三掐四折的倒腾了一会儿，往锁里一套！嘿！真的开了！沈莲比谁都紧张，赶紧把长安拉到了一边，给了他一锭银子：“随便去哪里吃喝，就是别回家，正午过来接我！”
　　长安得了银子，乐开了花，毕竟是孩子，一溜烟就不见了。
　　沈莲把门闩好，才放下了心，迫不及待地朝屋子里走。
　　“哐当！”什么东西被打碎了！沈莲快走两步，推开沈池的房门，看到沈池把床头的茶杯给摔碎了！纤细的胳膊露在外面，正在慢慢挪动着，动了一会儿，又动不了了。
　　沈莲放下东西，忙过去把沈池的胳膊放进被子里，焦急地问：“你要干什么？与我说，身子不方便就不要动，着凉了怎么得了。”
　　沈池侧卧在床上，斜过眼睛瞧清楚了，居然是沈莲！他不耐烦地说：“你又来干什么？万一被我弟弟看到了，他又要冲动起来！我家是穷户人，得罪不起你们官宦人家，万一你的下人打伤了我弟弟，我们兄弟真的就没有活路了。求你，走吧。”
　　沈莲帮沈池翻了个身，让他平卧着，盖好被子，一边看着弟弟的眼睛，委屈地说：“你就真把我当成那样恶毒的人？我今天没带下人过来，如果沈叶回来了，遭打的也是我。我保证，即便他打死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我就想来看看你，这都不行吗？我就想看看你，别无所想。”
　　沈池抖动着干得起皮的嘴唇，想说什么，又吞了下去。
　　沈莲见他没有再赶自己，心里甭提多高兴，他立刻把带来的一串纸包一一打开，对沈池说：“看，我给你买了些点心，果子什么的，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我就每样都买了点，你看看，你想吃什么？”
　　沈池摇摇头，说：“我这么平躺着什么看不到。现在就想喝水。”
　　“哟！瞧我这脑子！”沈莲慢慢扶着沈池坐了起来，按沈池的吩咐，拿了枕头让他靠上。就这么一个稍微费劲的动作，沈莲就觉得有点喘，心跳很快。他深呼吸吞了一口气，压制住不适，拿了桌上的茶壶送进沈池的嘴里，沈池顿时觉得清爽无比，再不喝水，他的喉咙就快冒火了。
　　沈莲微小的动作被沈池看到了，他不疼不痒地问了一句：“你刚才很难受？”
　　沈莲掩饰道：“没有啊，我身体挺好的。”他立刻转身逃避沈池的眼神，把茶壶放在桌上。蹲在地上收拾摔碎的茶杯碎片。
　　沈池看了看他，平淡地说：“甄月说你身体不好，病了很久，如果是这样，你又何必来，回家歇着吧。我知道你的心意就成了。我们不是很熟，你不怪我我已经万幸了。这几年我天天这么躺在家里，都习惯了，你这么一来，反而觉得不适应了。家里有脏又臭的，不是你这富贵人呆的地方。”
　　沈莲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碎片，慢慢站了起来，感伤地望着沈池，说：“你说句实话，你真的不想家里天天有个人陪着你？陪你说话，陪你喝茶，陪你外出看看……”沈莲拍拍自己的胸口，说：“我昏迷刚醒的时候，我浑身都没有力气，每天不是躺着，就是让明觉背着，可有个人在身边，我心里很踏实……可有一天，明觉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我就孤零零地躺在家里，等啊等啊，望着空旷的家，那滋味儿你能懂，对吧……”
　　“不要说了！”沈池大声制止，眼圈却红了。‘
　　沈莲继续说：“我知道，你嘴上说不用人帮，自己习惯了。可我知道，你是怕花钱，怕麻烦别人，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你就当我是你家雇来的佣人，我只求求你不要再难为自己。以往是没有办法，如今我来了，你就放下一切顾虑，我只盼着别苦了你自己！”
　　沈池还能说什么，他的眼前模糊了一片，终于忍不住说：“我……我想！我想有人能在我身边陪陪我，哪怕就一天也好啊，我好孤单，好无助，可我不敢对弟弟说，我怕哪一天他负担不起了，把我丢到一边不要我了……呜呜……我怕，我好怕……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有做，我想见女儿，想把家振作起来，想教弟弟刺绣……惜惜！呜呜……！”
　　沈莲坐到床边，仅仅搂住沈池，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从此，沈莲一有机会就会过来，甄月知道了沈莲的所为，刻意帮他遮掩，总以铺子里有事让沈叶去沈府找他。长安很机灵，每次都能帮自己的主子安全进入别人的屋子，自己又能逍遥快活，何乐而不为。
　　没多久，沈叶觉得哥哥最近的起色出奇的好，每次回家，给哥哥换尿布总觉得他的排泄少了，有时候尿布还是干的，肌肉也没以往那么紧了。这天，他又要上工去了，临走，给哥哥喝足了水，换上干净的尿布，一边换着一边问：“哥，最近你的排泄少了好多，是不是病了，每次我回来，屋子里的味道也没那么重了，又多了不少点心，很奇怪，我还闻着有股淡淡的兰花味……”
　　“哎呀！瞎猜什么呢！肯定是甄老板给买的茶叶里掺了兰花嘛！点心是她托人送来的。我没有病，每天少拉一点，你不是轻松多了。呵……你换完没有？弄好了快走吧，晚了，老板扣你工钱，月底咱们吃什么！”沈池立刻把话题拉了过来，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他的话一定深信不疑。
　　“哦……换好了，那我走了，有事你可一定要说啊。”沈叶帮哥哥盖好被子。
　　“知道了！”
　　沈叶终于走了，沈池静静躺在床上面带微笑，他侧耳倾听，想快点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
　　很快，有人进来了。还是老样子，沈莲又拎了吃的过来。
　　“你来了。前两天你没过来，我还挺挂念你的。”沈池还是没有叫他一声哥哥，只是当朋友一样称呼。
　　沈莲乐呵呵地把纸包习惯性地放在桌上，先帮沈池坐直了身子，再拉过凳子，坐过来，和他说话。虽然沈池没有把他当哥哥的意思，但能建立这么好的关系已经很开心了。沈莲指了指桌上的纸包，说：“我买了福记的荷叶鸡，你不是说你很久没吃了吗，我今天特地去买的。”
　　“大老远的，何必呢，能吃上几顿饱饭，我就很满意了。”
　　沈莲拉住沈池卷曲的手，拍拍手背：“我不会再让你和叶受苦了。我打算把‘清秋绣庄’转到你的名下，你应该把你爹的事业继承延续下去……”
　　沈池呆了一会儿，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他慢慢抬起右上臂，把晃动的在手腕上变形的手给沈莲看：“我的手永远都不能刺绣了，连祖传的技法都传承不下去。呵……身体不能坐椅子，靠在床上久了都很累，怎么和人家谈生意，我可不想人家和我捂着鼻子谈生意。你呀，好好干吧，别东想西想了，娶个漂亮老婆，把‘清秋绣庄’开下去，只要它能在，我死了，也有颜面去见父亲。”
　　沈莲摇摇头，微笑：“你看，你的手臂比以前举得更高了，甄月告诉我，你刚受伤的时候，全身动都不能动，现在不是很好的开始吗。你总不想下半辈子真的让人伺候你在床上过吧。你一定不要放弃啊，我知道你是做生意的好材料，我不过是帮你过渡一下。等你振作过来，我还想靠着你打理生意呢。不能刺绣，看个账本，指导绣女刺绣总可以吧……”
　　沈池受宠若惊，一味推辞：“谢谢你，但是我……我真的没办法坐上椅子，身体吃不消，这三年多，我连这个屋子都没有出去过……”
　　沈莲开心地笑着：“看来你还是想着外面的世界呢！哈哈。”
　　沈池点点头：“生意就不要找我了，我只想去院子里坐坐就满足了。”
　　沈莲说：“我一有时间就溜出来给你按摩，锻炼你的坐力，以后你能坐得更久。”
　　“真的？”
　　“恩，大夫是这么说的。弟弟请来了一位在宫里致休的老太医做我的家医，他给太医院领班程太医打过下手，伺候过太上皇（见《桃花缘》），听说比你伤得厉害，后来慢慢医治好转了很多，当年当皇帝的时候，还能批阅奏章。我把你的情况说了，他很有信心能把你调理好。他教了我不少法子，你最近不是也感觉好了很多。”
　　沈池点点头：“也是，身体觉得轻松了好多。如果真的可以再好一点，我就能去看看惜……不，出去看看。”他一不小心就把女儿的名字给念了出来。
　　沈莲看出了他的心思：“加油锻炼，等你能坐等更久了，我答应你，让你和惜惜见面！”
　　沈池的眼前一亮：“真的！”突然又暗淡了下来：“甄月不会同意的，她说过不会让惜惜和我相认……”
　　“见见总可以的，我们瞒着她不就成了。”
　　“真的？”
　　“我说的！”沈莲拍拍胸脯。
　　“好，我努力锻炼。”沈池的自信心高涨，他期盼着那天的早日到来。
　　“大爷！您在里头吗？”这个让沈莲把神经绷紧的声音顿时打断了他们之间的谈话！
　　他们终于找来了！
　　
 
                  
 第十五章
 　　
　　沈池听到陌生人的说话声，外面还很嘈杂，他很害怕，眼睛里透出了弱势的惶恐。自从他瘫痪之后，最害怕的就是有陌生人闯进来，他完全没有抵抗能力。沈池下意识地把手靠在沈莲的手臂上，沈莲拍拍他的肩膀：“别害怕，是我家的管家来找我了。来，我帮你先躺下。”说着帮惊慌失措的沈池躺回了床上。他艰难地挤出笑容，轻声对沈池说：“他们来接我，我得走了，总会有机会过来看你的，但你一定要坚持练习知道吗，我答应你的事，就会做到。我会拜托甄月照顾你的。”
　　沈池依依不舍地望着沈莲：“我……我会加油的。不要担心我。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我……”那个哥字还是咽了下去！
　　“会的。”沈莲在允诺他的时刻已经暗自下了一个决心，要接这个残病的弟弟回家！
　　“奴才恭候大爷！”盛安继续在外喊着。这个稳重的中年汉子总让沈莲敬畏不已。
　　走出沈池的屋子，狭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下人，长安被连个壮实的大汉押着五花大绑地跪在了地上，盛安一脸严肃的说：“大爷，这个奴才不守规矩，不伺候主子却在茶楼听书，该罚！二爷吩咐奴才照顾伺候大爷，奴才也没做到，一样该罚，请您现在就回府，许大夫等候多时了。至于奴才和长安，各领三十板子就是！”
　　“他还是个孩子！一切都是我的错！”沈莲辩解道。
　　盛安拱手对沈莲说：“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主子任性，如果下人不去阻拦，是下人的过错，阻拦不了就当及时禀报，这两样他都错了，所以该罚！”
　　长安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可怜巴巴得望着沈莲。沈莲无可奈何，拂袖长叹：“唉！我这个当主子的有什么用！罢了！以后都听你们的，你满意了吧！但我要说一句，你要是敢骚扰那屋子里的病人，我不会罢休！”说完，走出了沈家，上了自家的轿子！
　　盛安当然不敢贸然违背盛明觉的话去触碰沈池一家，护送大爷回家之后，立刻去了府衙把沈莲的去向一一禀报给了主子。盛明觉非常生气，拍案而起，怒斥盛安：“你是怎么当差的！你难道不知道大爷的身子不好，不能在外劳累！那个叫什么长安的，你马上给我处置他！大爷少了一条头发，我也要拨了他一层皮！”
　　“奴才明白。”
　　盛明觉气哼哼地抱怨哥哥：“大哥也是！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去伺候一个瘫子。那个王八蛋以前是怎么欺负他来着，都忘啦！岂有此理！大哥不是给那个瘫子定了把什么破椅子吗，烧了！以后都不要与他有什么瓜葛！”
　　“是！二爷，您打算怎么做？”
　　盛明觉压了压腰间的玉带，弹弹官服，说：“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也该我收拾收拾沈家的人了。大哥不是劝我不要为难他们吗？好啊，我不为难他们，可也没说他们自己不犯法啊！哼哼……”说着得意笑了起来。
　　当夜，惬意楼
　　这座风雅第，一直都是奕州不少达官贵人时常光顾的地方，菜色一流，服务周到，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女人很漂亮，让不少男子醉生梦死，不愿离去。在这温柔乡里，来往的人流混杂，大都是在寻开心的，却也有一些特别的人物在这里聚首。雅座里灯光明亮，却听不见女人撒娇的声音，几个身影在灯光下晃动，你一言我一语，不停说着话，言语凝重。
　　“朝廷突然提拔了一个年轻的恩科进士来弘城，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该是谁我们管的找嘛！”
　　“哼！别一副莫不关心的样子，出了事，我们四个谁也跑不了！”
　　“我可没杀那两个知县！你们干了没有？”
　　“咱们的人都没有动过手！”
　　“那我们怕什么？！”
　　“你们不要忘了，江南水师造船的那三百万两可是我们四个一块拿的！永王当年是管过户部的，虽然他现在瘫在家里不问政了，可你们不要忘记这些上缴的账簿他一看就能明白！三年前，江南水师和海盗大战全军覆没，皇帝震怒，杀了不少同僚吧，你们是看见的！现在海盗又开始翻天了，皇帝没有钱，自然会去找永王，那账目也会被永王看到。我们的人突然被调离了知府位置，安插了这么一个小屁孩子，永王可不是好惹的，你们别把事情看得简单了！表面来查知县被杀的事，谁知道暗地会不会连我们一起查！”
　　“那我们怎么办？！不能坐以待毙啊！”
　　“永王要是有了证据我们还能呆在这里？天高皇帝远，先下手为强！永王动弹不得，即便亲自来了江南也不是过去那般利索的办案好手，何况一个入世未深的小门生！现在我们得打扫一下门庭了，干干净净的就没人奈何得了我们！”
　　“高明！”
　　“那还等什么！快干啊！”
　　“首先，我们必须干掉那个人！他太危险！”
　　“好，就这么干！”
　　两天后，盛明觉刚刚换上官服，管家盛安匆忙走进他的房间，附耳说：“江南丝绸商会的会长张德兴死了……”
　　盛明觉立刻拿起官帽往门外走，一边对跟随的盛安说：“什么时候的事？尸体在哪里？”
　　盛安小步跟随，回答说：“奴才不知道，衙役已经在门外等候，他们只让奴才请您马上去现场，听他们说，凶手就在现场让人抓住了。”
　　“居然这么巧？”
　　“难不成不是二爷您的意思？”
　　盛明觉突然停了下来，脸阴沉着望向盛安：“我吃饱了撑的，派人去杀一个不相干的破商会会长！”
　　盛安看了看盛明觉，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有人，低声说：“我问了，杀人的是沈叶！就是大爷的那个弟弟……”
　　“什么？！是他！嘿——！老子没找他的茬，自己倒往刀尖上撞！”盛明觉笑了笑：“真是有意思，有意思！”
　　盛安再次谨慎询问：“真的不是您的意思？”
　　盛明觉踹了盛安一脚：“闭嘴！靠！”盛明觉望望哥哥的房间，问：“大爷醒了吗？”
　　盛安回答：“还在休息，这两天正生气呢，身体不太好。”
　　盛明觉吩咐：“千万不要把这些事传出去，免得刺激他。把那什么长安还是放在个哥哥身边，有时间让他出去走走，老憋着也不好。”
　　“是，二爷。”
　　“我先走了，今天肯定回不来，告诉大哥不要等我了。”
　　“是！”
　　盛明觉一出家门，衙门的衙役和轿夫都等候着，很快，盛明觉乘轿赶到了案发现场，东街石榴巷。
　　刚到现场，仵作正在检验尸体，蹲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沈叶浑身是血，十指发抖，双目呆滞，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捕头柳杉见知府到了，立刻带着两个属下上前迎接：“大人！”
　　盛明觉背着手，缓缓走到沈叶身边，细细地看了看这个单瘦白皙的年轻人，用脚轻轻踹了踹他，没有任何反应，浑身抖得厉害。盛明觉问身后的捕头：“他就是杀人凶嫌？”
　　柳杉回禀：“正是。”
　　盛明觉接着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柳杉回答：“今天清晨，倒夜香的李老头往这儿过，看到有人倒在地上，以为又是只醉猫，于是上去想讨点便宜，摸点银两，莫不曾想，到了跟前，才发现这人死了，当时这小子就在死者身边，可能杀了人吓破了胆，一直就这么蹲着，什么都问不出来。”
　　盛明觉围绕尸体环顾了遍，问仵作：“死者什么时候死亡的？死于什么凶器？”
　　仵作中年模样，拱手回禀：“回大人，死者是死于丑时至寅时之间，凶器是一把匕首，卑职已经交给柳捕头……”
　　“放屁！”盛明觉突然不冷不热地蹦出这么一句话，让仵作和柳杉莫名其妙。盛明觉对柳杉说：“把那小子带进大牢严加看管，谁都不能见！凶器和尸体全部抬走！”
　　“是，大人！”
　　沈叶死商会会长的事立刻传遍了大街小巷，当甄月把消息告诉沈池的时候，沈池当场昏厥过去。一场又一场的浩劫已经摧毁了他所有的希望，沈池躺在床上，万念俱灰，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就是弟弟被押赴刑场的可怕景象。甄月一直陪着他，却也感到了那番死气。熬好了热粥，送到沈池嘴边，沈池却空洞地望着床顶，自言自语说：“我梦见父亲了，他站在老远的坟头向我招手，看他孤零零地可怜模样，他念叨着我去陪他……”
　　甄月放下碗，抹掉泪，帮他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安慰道：“别胡说，你走了，沈叶怎么办，你就放心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这里？你乖，一切都会好的，先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都没吃没喝了，再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沈池坦然一笑：“叶就快来了。我们一家人可以在那边团聚，真好啊。好久都没有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了。”
　　甄月摇摇头：“不要说傻话！叶一定会回来的！”
　　沈池的焦距终于转向了甄月，淌下泪，无可奈何地说：“叶犯在盛明觉手上，是我和母亲作的孽，没救了。何况，我没有钱去打通关节救他，哪怕是判个终身监禁也要好几白两银子啊，我能怎么办？我是废物！废物！你不要管我了，求你走吧，我只求你能施舍我们兄弟两封棺材，下辈子，我做牛做马都要还给你的！……呜呜……”
　　甄月也忍不住淌出了热泪，转身跑出了门外！
　　
 
                  
 第十六章
 　　
　　甄月连夜来到了沈府，管家盛安把甄月挡在了大门外，拱手行礼说：“甄掌柜，请您不要为难我，最近大爷的身体欠安，有些不必要的事情还是不要去打搅他，衙门自有衙门的道理，二爷断案公正，会断出个结果来的。”
　　甄月非常气愤：“现在押的是他的弟弟，家里那个就快要死了，你们就真的忍心看着他们去死！”
　　盛安冷漠地回答：“奴才只知道大爷有一个弟弟，就是我家大人，其他人我不知道，大爷是个善良的人，要是个个来求他，他还不得忙死啊。”
　　“你！”
　　“对不起，帮不了你，来人，关门！”
　　说话间，甄月被看门人推出了门外，大门很快无情地关上了。老天不平，阵阵雷雨，瓢泼而下，浸透了甄月的身体。甄月无奈，只能跌跌撞撞地返回沈家。屋漏偏逢连夜雨，沈家的两间屋顶被雷电大风弄出了几个口子，雨水直灌而下，沈家的老屋本来就不牢靠，这么以来，屋子里也开始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水滴浸透了沈池的床铺，等甄月回来的时候，沈池整个人都睡在水里！脸色红扑扑地沈池迷迷糊糊地喘着粗气。
　　“沈池！你醒醒！醒醒啊！”甄月掀开他潮湿的被子，不停摇动着他，他萎缩的双腿纠缠在一起，身体扭曲，一定是在她离开之后出现了严重的抽搐，浑身冰冷得就像一具尸体！衣裳全都湿透了！这破烂的屋子已经不能在呆下去，雨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甄月只能背起没有什么体重的沈池，盖上一块还没有被雨水完全浸透的被子离开了这破旧的家。
　　甄月不得已把沈池安置在绣庄的后院。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房，中间的是接待亲友的客厅，西边的屋子用作了刺绣作坊，仅仅东边的屋子是自己和女儿住下的一个小窝，现在他来了，甄月不得不暂时把卧房安置在了客厅。
　　这雨下了整整三天，沈池高烧不退，意识一天比一天模糊，人似乎已经放弃了生存的意志。甄月去过大牢，花了不少银子，可怎么也不让见，只在牢头那里打探到了沈叶些许近况。还好，盛明觉一直没有审理沈叶，也没有动刑，只是关着，没有大碍。这让甄月稍微放下了一点心，最让她担心的却是沈池，三天了，只喝了点米汤，人天天迷迷糊糊的，再这么下去，怕是真的要买棺材了。突然，她在回家的路上偶然听到说书人的段子，她似乎得到了什么灵感，立刻赶回了家，把自己埋在绣房里忙碌起来……
　　当天晚上，甄月趁着月色将一只十寸见方的绣屏送到了沈府，门房通知了管家盛安，甄月将绣屏连同锦盒一块奉送上去，对管家说：“东家的生辰快到了，铺子里的工人嘱托我送件绣品来给东家贺寿，这也是我们的心意，请帮忙传达。”盛安打开锦盒，拿出绣屏仔细观看，绣的是岁寒三友——梅、竹、兰，没什么特别，于是他拿过绣屏，把锦盒扔给了下人，对甄月说：“奴才谢谢甄掌柜，我会马上送去给大爷，您就请回吧。”
　　“那锦盒……绣屏总要有个体面的盒子装吧。”甄月眼神闪烁，盯着锦盒不放。
　　盛安立刻察觉了甄月的意图，立刻把绣屏放进了那锦盒中，淡然对甄月说：“甄掌柜说得有道理，这么一放的确有了体面！那我就送去了。”
　　“有劳盛管家！”甄月谢过便离开了。
　　关上门，盛安脸色一沉，把绣屏又取了出来，把盒子扔给下人：“去，烧了它！二爷说了，甄掌柜不能得罪，但大爷的身子更重要，有些事情你们最好把嘴把严实咯，万一透露了风声，当心你们的舌头！”
　　“是，总管。”下人门唯唯诺诺地不敢有半句悖逆。
　　盛安把绣屏换了个锦盒，送进了沈莲的房间。沈莲虽然足不出户，用上等的补品养着，可总没什么精神，脸色苍白，靠在软椅上翻看着书籍。
　　“大爷。”盛安慢慢走近沈莲，弓下腰温声说到：“大爷，甄掌柜托人给您送来一只绣屏祝寿，您看看？”
　　沈莲原本看见盛安没什么精神，一听是甄月送来的，立刻露出了笑容。“给我看看！”
　　盛安利索地把绣屏放在茶桌上，搀扶沈莲站起来，伺候一旁把锦盒打开。沈莲一看，啧啧赞叹：“是甄月的手艺，栩栩如生，线条流畅。”说话间，端起绣屏仔细欣赏，当他对着烛光细看的时候，瞳孔突然放大！顿时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盛安吓坏了，立刻唤来许大夫为沈莲诊治，自己马不停蹄地跑向了知府衙门……
　　甄月一直躲在沈府门口听动静，很快她看到盛安慌慌张张地乘轿离开沈府，朝衙门方向走，她立刻知道了自己的计划成功了！甄月仰头把眼睛里回荡的泪水逼了回去，带着胜利的微笑飞快跑回了家……
　　回到铺子，甄月搂起神智模糊的沈池，慢慢帮他喂米汤，可这一次沈池的嘴却怎么也不愿意张了。甄月放下碗勺，用棉被裹紧沈池将他抱在怀里，焦急得落泪：“沈池，你一定好挺住啊，你大哥就要来看你了，他会想办法救沈叶，等你的病好了，沈叶就出来了，沈池……”
　　沈池在此时突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沈池！”甄月欣喜地不断叫他的名字。
　　沈池看了看甄月，他眼睛里只有甄月模糊的影像，沈池眼角滑落泪滴，迷迷糊糊地呢喃着对甄月说这话：“大哥，你来了……”
　　甄月一惊，他不会是回光返照吧？！甄月好害怕，却不敢搅扰沈池。她点点头：“是啊，我来了，我看你来了……”
　　沈池幸福地微笑着，伸出右臂，抬起晃动的手腕在甄月脸上抚摸，微弱地声音说：“大哥，你瘦了，我好想你……弟弟被人抓走了，你要救他……要救他……我要走了，你要好好保重自己……替我照顾甄月和惜惜……惜惜……惜惜……大哥，我好想见她……不过我要走了……我会保佑她的……好想惜……”沈池瞳孔猛地睁得更大，浑身又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身体越来越冷……
　　“沈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沈池……！”甄月掀开被子不停为他按摩不听使唤的四肢，好在，那痉挛很快就停止了，而沈池的体温却无法感知温暖！
　　甄月知道，在这个时候就像给他诊脉的郎中说的一样，如果他不出汗，他就只有死……甄月解开自己的衣裳，坐上了床，抱住沈池，紧紧地抱住他，盖上了被子……
　　盛明觉骑着快马飞驰回家，刚冲进沈莲的房间，立刻就被许大夫给推了出去。徐老头把盛明觉拉到一边，轻声说：“大人，大爷的心疾犯了，引发哮喘，给施了针，病情刚刚稳定下来，千万不要刺激他！他说什么你就应承着，再出一点差错，恐怕……这一次这个病来的凶险，莫不是你们谁刺激了他？”
　　盛明觉一听这话，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恭敬地对许大夫说：“有劳老太医了，您先去歇息，有事下官再去请您。”
　　“那好，我先去睡了，药正在煎，记得让大爷服了药再睡。”
　　“是！是！您慢走。”
　　送走了许大夫，盛明觉阴沉着脸见到随后赶来的盛安，上去就是一个耳光，压低了嗓门呵斥道：“说！谁透露的消息！”
　　盛安跪倒在地，有条不紊地回话：“回二爷，没有人透露任何消息，不过甄月送来一只绣屏，大爷看后就出事了。”
　　“东西呢！！"
　　"在大爷房里。”
　　盛明觉冲进房间，看到桌上的绣屏，仔细在烛光下端详，顿时明白了一切！盛明觉愤怒地指着绣屏冲随后跟来的盛安轻声说：“你瞎了！这竹叶上有字！没听过关羽竹画留书的典故吗！蠢东西！”
　　盛安拿过绣屏一看，后悔自己上了当！甄月故意死盯着锦盒不放，就是要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锦盒上，而忽视了绣屏本身！他立刻跪在地上请罪：“都是奴才的错，请二爷责罚！”
　　盛明觉气得直跺脚：“责罚个屁啊！人都出事了，还有什么用，快滚！”
　　盛安颓丧地退了出去。
　　“明觉……”沈莲知道弟弟来了，用微弱的声音呼唤。
　　盛明觉立刻坐到了哥哥床边，轻声答应：“哥，我在，你好些了没有？”
　　沈莲点点头：“我没事……池病了……好严重，你让大夫去看看，求你了。”说着流出泪来。他颤抖着说：“叶……你是不是抓了他……”
　　盛明觉凑近哥哥回答：“沈叶只是暂押，他没事，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给沈池看病，你看好不好。现在夜深了，沈池怕是休息了。”
　　沈莲点点头：“好……我明天也去……咳……咳……咳……”
　　盛明觉心疼不已，帮哥哥裹好被子，说：“你刚好一点，明天我去就好了。”
　　沈池摇摇头：“你去……不放心……”
　　盛明觉差点没被哥哥气死，吞下火，立起三个手指头指天发誓：“我发誓，我要是不按照哥哥的意思去做，保佑我吃饭噎死！喝水呛死！”
　　沈莲笑了起来：“你啊……相信你……”
　　盛明觉见哥哥高兴了，自己也笑了起来，劝道：“你先休息一下，等喝了药，就睡了，你要早点好起来嘛！”
　　沈莲会心一笑，点点头，合上了眼睛。
　　盛明觉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来到厨房看药熬得怎么样，盛安端来饭菜，对盛明觉说：“二爷，衙门里的人说你还没用晚饭，吃点吧。”
　　“哦，好！”他一转身，看看饭菜，立刻说：“弄点粥来！”
　　“怎么？”
　　“我怕被噎死！”
　　盛安莫名其妙！
　　
 
                  
 第十七章
 　　
　　第二天大清早，盛明觉果然让盛安带着许大夫去了“清秋绣庄”。铺子里添了人，又被抓了人，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而甄月的屋子里睡着的男人是大家积极讨论的对象。甄月领着许大夫在屋子里给沈池诊断病情，屋外三两个七嘴八舌的绣女围在一起议论着，指指点点地，让守候在外的盛安有点看不过去了，凑上前对工人们说：“我东家请你们来是做工的，不是来说是非的，要是不想干了，立马走人！”
　　绣女们个个尴尬地躲进了绣房。
　　甄月焦急地在一旁看着老人家给沈池慢条斯理地诊脉，看他那样子一点都不着急，甄月忍不住问：“大夫，他怎么样了？”许大夫撵了撵胡须说：“烧快退了，但还是很虚弱，我给他号脉，他似乎给我一种求死不求生的感觉。他能自己发一身汗，简直是个奇迹。照理他应该昨天就死了……”
　　甄月的心一瞬间提了起来：“大夫，他到底能不能好？”
　　许大夫摇摇头：“难说。如果给不了他活下去的希望，他熬不过今天晚上……”
　　“不可能！他好不容易活了过来，怎么会去死？不会的，不会的！他昨晚还和我说话来着。”
　　“老夫觉得，他应该是回光返照……”
　　“不！他能活着！”
　　许大夫叹气说：“那要看天意了！老夫给你开了个方子，你试试，也许有用！唉……”他把药方交给甄月后，遗憾地收拾药箱离开了房间。
　　盛安见许大夫出来，忙拉着他问：“怎么样？”
　　许大夫摇摇头：“准备棺材吧。”
　　“不会吧？！”
　　“老天爷的意思，拿不准。”
　　“这……许大夫，大爷要是问起来，您老一定要保密啊。”说着盛安把一锭金子塞进了许大夫的手里。
　　许大夫把金子还给了盛安，说：“即便不拿，老夫也知道怎么说。大爷看来很关心这个病人，他们是什么关系？”
　　盛安支吾着说：“您老以后自然会知道。”
　　“那我们走吧，别打搅人家，甄老板挺伤心的……”
　　“那我们现在就走。您先乘轿回府去看看大爷，我去府衙见见二爷，您回去大爷要问起来，您就说二爷亲自来了。”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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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月独自坐在沈池身边，拉着他蜷缩的手，热泪滑落在他的手背上：“你得撑下去，撑下去，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欠我的要还，你知道吗！……呜呜……”
　　“娘……”一个娇小稚嫩的声音从她身边传了出来！甄惜正拽着她的衣襟不停叫着她。
　　“惜惜！”甄月一把抱起这个小宝贝，抹干眼泪，亲亲孩子。甄惜看看母亲红彤彤的眼睛，懂事地摸摸母亲的眼圈，亲亲母亲的脸颊。看看床上睡着的叔叔，显得很新奇。
　　甄月此时才想起来，因为自己的反对，甄惜还没有见过亲生父亲，她把孩子放在床边，握着甄惜的小手抚摸沈池的脸颊：“沈池，你感觉到了吗，是惜惜，你一直朝思暮想的惜惜啊……”
　　“娘……”甄惜看了看母亲，甄月立刻对甄惜说：“惜惜，叫爹，亲亲他好吗。”
　　甄惜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还是懂事地听母亲的话笨拙地趴在沈池的胸口附在耳朵旁用甜甜的声音叫：“爹爹……”接着在父亲的脸颊上用力香了一个。
　　甄月靠近沈池深情地说：“沈池，你听到了没有，惜惜在叫你，她在叫你爹呢！”
　　沈池当然听到了，那血脉相连的呼唤让他即将步入黄泉的灵魂顿时转了一个方向！他努力着想要睁开眼睛，可他虚弱之极，他想说话，舌头根本没有力气，他最后把身体唯一的能量用喉咙发出一声“哼……”让甄月知道他想活，想活下去！
　　甄月听到那细弱的哼声，顿时泪如雨下，搂着女儿失声痛哭！她又一次把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过去的种种似乎都如这泪水一样被冲刷干净！
　　盛明觉蹲在大牢里和沈叶面对面看了大半个时辰，沈叶已经从惊恐中清醒过来，无辜地眼睛时不时看看这个穿着官服不说话的大人，他胆怯地蹲在大牢边角，手指冰凉，终于鼓起勇气对这个神经兮兮的蹲大牢的大人说话了：“大……大人……我真没杀人……真……真的。我家里……还有个瘫痪在床的哥哥要人伺候，……我……如果再不回去……他就要……饿死了……”
　　盛明觉突然站了起来，抖抖官袍，阴阳怪气地说：“我家有个瘫痪的哥哥要人照顾！你大人我！家里还有位宝贝大哥要伺候呢！”说着，他朝牢房外大喊：“来人！”
　　一名牢头笑眯眯地贴了上来：“大人，您吩咐！呵呵呵……”
　　盛明觉双手一伸，将两只手的食指和大拇指碰在一块，形成一个方框瞄准沈叶，坏坏一笑，说：“找两个能打的犯人，给我往死里揍，记住，伤皮不动骨！万一打死打残，上头追究下来本府尊第一个不放过你！”
　　牢头点头遵命，并问：“供词要问什么？”
　　盛明觉笑了笑，拽住他的衣襟告诉他：“私人恩怨，不问！”
　　牢头立刻心如明镜，堆笑着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盛明觉走上前告知沈叶：“沈叶，出去以后对你大哥说，这父债子偿，兄债弟偿，别说我没告诉你！”说罢，得意洋洋地走出了牢房。
　　“你们要干什么？！”
　　“小子，呆会儿你就知道了，今天老子让你好好玩玩！”牢头奸邪的笑声让沈叶毛骨悚然！
　　很快，大牢里传来沈叶凄惨的叫声……
　　盛明觉躲在大牢东北角狱兵休息的酒桌上听着嘶叫，品着小酒，斜眼看看身边那佩刀的卫士，说：“我家那位可要我放了他，你晚来一步，人我就放了。”
　　那卫士不是别人，正是沈叶在清明节回家的路上看到的那拿刀骑马的人！
　　那黝黑魁梧的卫士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说：“对不起，哥们！我也是刚知道你拿了他，要不干嘛劳烦你啊。”
　　盛明觉给他倒上酒，问：“我说，铁勋，你要我押住这小子干什么？我收拾他一顿，给我哥报完仇就放了。当年他大哥打我大哥的帐就一笔结清！”
　　铁勋说：“那小子是县令王占一家被杀的目击证人！当初，王占写了一封信辗转交到了永王手里，说弘城二十多年前的三大海盗头目已经有了头绪，但他已经被发现，等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人全死光了！那蒙面凶手刚杀完人，还在现场，于是我冲上去和他交战，功夫很高，杀了带来的十几个兄弟，但我砍伤了他左臂，用烟雾弹做掩护，遁形了，等我追上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碰到了这个混小子，我以为他是一伙的，但看看他篮子里的祭品，可能是附近的百姓，因为情况紧急，我怕那人会折返，于是要那小子赶紧走了。但我敢肯定，他一定见过那凶手！因为我在返回树林的途中，发现了他换下的夜行衣，他一定是以普通人的身份离开的！”
　　“所以你要扣押他！问他的口供？”
　　“对！”
　　“你放心，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开什么玩笑！”
　　这小子胆子小得吓人，你问他什么他都哆嗦！比如问他杀张德兴一案的时候，那小子吓得尿都流出来了。明明不是他杀的，捕快一恐吓，他立刻改了口供，说是自己杀的！我查看尸体的时候，根据尸斑和血液的干涸程度断定，那张德兴明明是黄昏被人给单手掐死后，移花接木嫁祸于人的，那二百五仵作却说是寅时被沈叶给杀了的！张德兴，什么人？一个商会会长，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的，他吃饱了没事干，一个人跑到石榴巷让人杀？我调查过，张德兴练过武功，虽然不是武林高手，三两个大汉还是能打到的，就沈叶这个一个豆芽菜，就能轻易杀死这个会长？你不觉得奇怪？还有，这个沈叶每天工作都很有规律，放工之后第一时间就是要回去做饭照顾家人。他大哥是个全身瘫痪的病人，时刻都要人伺候。据邻里说，他非常重视他大哥，从来没有听说他游手好闲不顾家的。可石榴巷在什么地方？隔壁就是春风街……他总不能带着一吊钱去那挥金如土的地方快活吧？不过，说实话，那的女人真漂亮……嘿嘿i"
　　铁勋坏坏地笑了起来：“嘿！看来你去过？真么了解！有你的小子。”
　　盛明觉谦虚地说：“没机会，改天一起去玩玩？”
　　“嘿嘿……好啊。”铁勋色迷迷地直乐。很快，他又正经起来，问：“既然你当时就知道沈叶是无辜的，你干嘛把他抓来？”
　　盛明觉故作神秘地说：“既然人家要诬陷他，我们就将计就计，看看还有什么花样！何况，我跟他们家有私仇，一块办了……”
　　“高见！和着你是公报私仇啊。”
　　“就为这个，我大哥差点没气死！”
　　“为什么？帮他出气他还有气了。”
　　“恩，这家伙是我大哥的亲弟弟……”
　　“…………！”
　　
 
                  
 第十八章
 　　
　　“大人，江南道御使高大人驾到！”柳杉赶至大牢通报。
　　盛明觉揉揉太阳穴：“讨厌！御使来这里干什么！见！，让他等着！”
　　铁勋拍拍他的肩膀：“兄弟，这个江南道御使高旭是出了名的难缠，据说他弹劾了不少封疆大吏，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你说话最好小心点！真被他抓到什么把柄，可就麻烦了！”
　　“那你就保佑我去他妈地！什么破御使的，一个三品官，跩什么！这永王爷是把我放在火里烤，这儿的官，一个比一个厉害，我来了不到三个月，这上上下下的官吃的流水席也能够老百姓十年的花销了吧！又来一个！”
　　“得了，官场嘛，你又不识不知到！回见！”
　　“我去看看，毕竟是上司，怎么也要拜见。”
　　盛明觉整理好官服，前往大堂参见上司。
　　高旭是穿着官服来的，红袍御使，在江南道，所有的官吏他都有权利弹劾，奏折不必转乘，皇帝直接阅览，这让官吏不得不把各地的道御使看得很重。盛明觉也不例外，进入大堂，一脸堆笑，行礼鞠躬，寒暄起来：“卑职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来访，有何指教？”
　　高旭沉着脸，见到盛明觉就问：“那沈叶是你拿的？”
　　“正是！”
　　“立刻放咯！”
　　“大人，这不合适吧？他可是疑犯！”
　　“疑犯？你是猪脑子啊，尸体我看过了，就凭沈叶，他能杀死张德兴？！来人，把东西承上来！”高旭的下属立刻上乘了一份卷宗。高旭把卷宗交给盛明觉：“这是巡抚衙门仵作勘验的结果，你自己看看，还有张德兴家人和沈叶邻居的口供，他们可以证明沈叶是冤枉的，你这个官是怎么当的，这么糊涂！”
　　盛明觉打开卷宗一看，和自己判断的一模一样！盛明觉故装糊涂，跪在地上说：“大人，真是卑职糊涂啊，卑职误听仵作判断，认定了沈叶的罪，下头的差人也想领个功什么的，刚刚正在审理呢，沈叶没有招供，于是他们用了刑……”
　　“什么！你这样的昏官，朝廷真是瞎了眼！我要参你！参你！”
　　盛明觉站起来陪笑说：“大人，您喜欢弹劾人是出了名的，可卑职不怕，我查不出县令被杀的命案，一样是革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爱弹劾就弹劾吧，我提前离职，最不高兴的可是永王。”
　　“你！”高旭被他堵得无话可说，谁敢得罪永王啊。
　　高旭隐忍不发，说：“那把人给我立刻放咯，我要带走！”
　　盛明觉反问：“大人如此关心此人？莫非有所瓜葛！您越职干涉卑职办案，是不是要和卑职的顶头上司巡抚大人知会一下啊？案件未定，私放人犯可是卑职的罪！”
　　“好好！你有种！哼！”高旭气呼呼地甩开袖袍离开了府衙。
　　高旭本来是想把沈叶弄出来，讨得甄月的高兴，能早日得到芳心，如今抓鸡不成反蚀把米！气愤不已！即便如此，高旭还是想立刻把自己的行动告知甄月知晓，让她能明白自己为了她做了多少事。
　　高旭的轿子很快在“清秋绣庄”门前，他迫不及待地走进去，西下张望了半天，没看到甄月，拉了个伙计问：“你家掌柜哪里去了？”
　　小东指了指后院：“掌柜在照顾沈叶的哥哥，真可怜，弟弟被人抓了，哥哥不能动弹，屋子也漏了住不了，这不，老板可怜他，把他接了过来。”
　　“什么！接个男人……男人在这里住！”
　　“嗨！您急什么，他又不能对老板怎么样！”
　　“混账！”高旭呵斥小东，不该说这些非礼的话。
　　小东立刻闭嘴，转到一边招呼客人去了，高旭在铺子里转了几圈，还是叹气离开了铺子。
　　许大夫的药的确厉害，不愧是御医！他的药给沈池灌下去以后，到了下午，沈池便有了知觉。甄月煮了点热汤，送进沈池的嘴里，他开始可以慢慢吞咽了。眼睛可以微微睁开，他努力想看清身边一股奶味的小宝贝，可是，眼前的影像还很模糊。他听到甄惜小手腕上的银铃不停随着她手的移动响着，小家伙一定是在抚摸自己，可他感觉不到，想挪动手臂去摸摸她，可他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比受伤初醒的时候还要难受。他想呼唤孩子的名字，他说不出话来，连把嘴张大一点都没有力气。沈池知道自己病得不轻，昏迷中，他觉得有人不停在他的身边哭泣，接着，有人在叫自己爹爹，于是，他逼迫自己活了过来，他得活下去，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啊。沈池很快看到模糊且熟悉的身影在自己身边移动，除了她，现在还能有谁会管他。
　　甄月趴在沈池身边轻声说：“沈池，我要给你翻身换尿布了，让惜惜出去玩一会儿，她该和伙计们一块去吃晚饭了。好吗。”
　　沈池缓缓眨眨眼，表示同意。甄月摸摸甄惜的脸蛋：“惜惜，去找小东哥哥玩，一会儿和小东哥哥去吃饭，好吗。”
　　“好！”甄惜很干脆地回答母亲。
　　甄月笑了，对甄惜说：“亲亲爹爹。”
　　甄惜趴在父亲的脸上亲了亲父亲的脸，沈池心里高兴，却表达不出，不停地眨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嘶嘶声。
　　“惜惜好乖，自己去找小东哥哥。”甄月把孩子抱下了床。
　　“恩。”
　　小家伙自己穿上鞋子，啪嗒啪嗒地跑了出去。
　　甄月送走孩子，把门关上，取来干净的尿布放在床边，十倍小心地慢慢帮沈池从平卧朝里还成侧卧，然后将垫在床铺上已经湿透的尿布拿开，换上干净的尿布。可能是受凉的原因，沈池伴有腹泻，尿布取出后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异味。沈池闻到了，他也不想，很尴尬，可什么都不能做，虽然甄月习以为常，可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之前，他还在幻想着，等身体好一点，不仅可以和女儿在一起，还能帮沈莲打理生意，日子好起来后，可以照顾甄月，把亏欠她的和未来一定要统统给予他的都要给她，全心全意爱她。可他现在才发现，那是一种奢侈……
　　甄月把弄脏的尿布扔进门外的木桶，垫上干净的尿布，让他在平躺过来，双手在被子下按摩着沈池萎缩的身体。甄月感觉到，沈池的体温在慢慢回升，甄月一边按摩一边温言细语地说：“沈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知道吗，昨天你抽搐的样子，浑身冰冷，我好害怕，你如果真的走了，惜惜该怎么办？我……”甄月不再继续说下去，换了话题：“沈大哥派人来看你了，大夫说，只要你能有意志力活下去，你的病很快就能好，不要让你大哥失望，知道吗，有很多人都在盼着你好起来……对了，沈叶没事了，盛大人说，过两天，问完口供就能放他出来。我拜托牢头在大牢里给沈叶好生照顾，他拿了银子，一定会好好招待沈叶的。我每天派人给他送饭菜，他说不定出来还能胖上几斤，你放心，沈大哥比你还着急……”
　　沈池不停眨着眼，甄月知道他都听进去了，心里明白。甄月终于放心下来。她凑上去问：“你该饿了吧，再喝点热汤，晚上我让许大夫再过来给你看看，你沈大哥急病了，在家歇着呢，等好些了再过来。”
　　沈池眨眼表示同意。
　　“甄掌柜，东家来了！”小东在屋外招呼。
　　“得，看，这人不能念叨。我去看看。”甄月拉开门，立刻瞧见了盛安小心翼翼地搀扶从躺椅上站起来的沈莲。许大夫紧跟着一块到了。盛安一见甄月，忙摇头苦笑：“大爷非要来，说我们说的话靠不住。这不，让人硬是抬过来了。沈池还好吧。”
　　甄月一瞧盛安的眼神就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她笑说：“好多了，许大夫的药一下，人好多了，没事儿，多休息就能恢复。”甄月可不敢把昨天那可怕的一幕告诉沈莲，许大夫说的那些下世入土的可能也被她屏蔽了。
　　沈莲脸色苍白，呼吸有些力不从心，身体大半被盛安支撑着，他直指甄月身后的屋子：“池在里面吧？”
　　甄月忙上去搀扶着：“对，在。可你进去了不能伤心落泪才是，他听见了，心里不痛快，病也得加重不是。”
　　沈莲点点头：“我就看看，听听大夫的诊断。”沈莲淡淡地笑着，脚步却加快了。
　　沈莲颤颤巍巍地走进屋子，盛安立刻让下人把软椅抬进了屋子，放在床边，搀扶沈莲坐下。沈莲挣开盛安，坐到床边，摸摸沈池的脸，看着他半合的眼睛，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人不但憔悴，原本隆起的脸庞也消瘦了下去，沈莲心疼地问：“你感觉怎么样？我带许大夫再给你看看……”
　　沈池缓缓地眨着眼，触碰到那冰冷的手指，泪又滑了下来。
　　“他怎么不说话！怎么回事！咳……咳……咳！”沈莲一着急，又开始剧烈咳嗽，脸色更加苍白。
　　盛安吓坏了，立刻搀扶他坐在软椅上，许大夫忙把脉诊断。“大爷一时激动，没有大碍。”许大夫又坐到床边一只手给沈池把脉，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捏开沈池的嘴说：“张嘴出声，让我看看你的喉咙。”
　　沈池努力发出嘶嘶声，许大夫细看了看他的喉咙和舌苔，撵撵胡须，笑微微地说：“很奇怪，他现在的脉象和上午看的简直是天差地别！”
　　“怎么说？”甄月忙问。
　　许大夫将沈池的手放进被子里，转身对甄月和沈莲说：“大爷、甄掌柜，病人的情况好转得很快。我再开一个新方，你按照方子一日两次早晚服用，慢慢调养，会好的。他现在身体非常虚弱，喉咙因为声带发言，说不出话来。病人的身体情况特殊，所以病情就比一般人显得严重，只要炎症一消，自然就没事了。可能他现在看东西还比较模糊，内火很重，药服下三天就能慢慢好起来。”
　　“太好了，谢谢你许大夫！”沈莲感激万分。
　　沈莲的话音刚落，盛安立刻站了出来，轻声对沈莲说：“大爷，沈池的病已经好转，没事了，您答应过奴才，出来看看，只要沈池没有事了，您就回家休息。您要再寻死觅活的，奴才可得死在您的前面了。”
　　“沈大哥，你又为难管家大人了？”甄月笑了起来。
　　沈莲有些不好意思：“我……他不要出去……我就摔茶杯……跟自己生气。他怕我出事，就让我来了。”
　　盛安无可奈何：“能怎么办，大爷身体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二爷还不活劈了我啊。今天回去，奴才还得向二爷请罪，板子是少不了了。”
　　沈莲摸摸胸口顺顺气：“回去我帮你说，我看看他，就随你回去。甄月，麻烦你带许大夫出去开药方，我和他说说话。”
　　“好，许大夫随我来。”
　　“好。”
　　沈莲对盛安说：“扶我一下，我到床边坐坐。”
　　“是。”
　　盛安把沈莲搀扶到床边，沈莲吩咐盛安：“你和他们到门口候着，我想单独和弟弟说说话。”沈莲突然改口称床上的人是弟弟，盛安很意外，但心里记下了，也不多说什么，领着下人出去了。
　　沈莲见他们把门虚掩了，便从被子里拿出沈池的手握住，轻轻拍拍手背，感慨地说：“从你们一出生我就当你们是弟弟了，我知道这是我一相情愿。唉……我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你们，可我只要活着，就要把最好的给你们。哥哥就一个心愿，能和你们高高兴兴地住在一起。你要好好保重，千万不要放弃，身子废了，脑子还是活的，花落了，它总会再开的，生活要有希望，你准能开心地活下去。你记住，万一哥哥倒下了，你要把这个家顶起来。我知道，明觉不喜欢你们，你也一定不喜欢他，可他是我的弟弟，虽然不是亲生的，也是我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他把我当亲哥哥看，将来我也想你能把他当亲弟弟看，不管怎么样，都不要怨他，他心是好的，只是为了我。”
　　沈池眨着眼，泪浸湿了枕头。沈莲帮他抹抹泪，笑着说：“以后不要哭，伤身体的，我知道你的心思就行了。我不多说了，你乖一点，听甄月的话，快点好起来，家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做，知道吗？我走了，等身体好些再来，我也不能为难下面的人，他们也不容易。”
　　沈莲念念不舍地把沈池的手放进被子，又看了他两眼，便一步步缓缓走向门外……
　　沈莲的身影渐渐消失了，沈池刚到莫名的沉重，他觉得这个哥哥真的过得好累，好累……他需要有人帮他一把……
　　
 
                  
 第十九章
 　　
　　夜里，盛明觉酒足饭饱地回到了家，铁勋真够意思，请他去醉仙楼吃了一顿好的，两个歌姬真是一流的。刚进家门，在客厅拿了杯茶准备散散酒气，再去见哥哥，这茶还没下肚，盛安走了过来，对盛明觉说：“二爷，大爷今天在大街上买了个……买了个玩意儿回家……他非要，奴才怕他生气，所以给买了……”
　　盛明觉心情甚好，笑眯眯地对盛安说：“我不是说了嘛，他要什么，你随他买，咱们家这点钱还是有的！买什么好东西了？哈哈……”说罢继续喝着茶。
　　盛安支吾着说：“买……买了一口棺材！”
　　“喷……！”盛明觉把刚喝进去的茶统统吐了出来：“什么！买棺材回来！怎么回事！”
　　盛安跪在地上说：“奴才也不明白，大爷只是说，您回来就去后院找他。”
　　“你这个该死的，不早说！”盛明觉立刻赶到了后院。
　　沈莲正坐在后院的空置小屋里，屋子里搁置了一口棺材，他正望着棺材发呆……
　　“大哥，您这是干什么？”盛明觉真的害怕了，走过去蹲在哥哥身边，帮他拉拉盖在腿上的被子。
　　沈莲见弟弟来了，悲伤地说：“池要死了，我给他买封棺材还不行吗。他现在没了妻子，没了弟弟，没了家，孤苦伶仃地寄住在别人家里，换了一般人，我不担心。可他，没手没脚的，要个饭都不行，在外头受人家的气，吃不饱穿不好，没人照顾，只能活活饿死……叶本来可以照顾他的，你却抓了他。甄月毕竟已不是他的妻子，人言可畏，女人家的名声是最重要的，总不能这样伺候他一辈子吧。池只能等死了，人家都说举目无亲，凄凉无依，现在他的哥哥活得好好的，有钱有屋，却把瘫痪的弟弟扔在外头，我这个哥哥怎么面对先父和街坊……”
　　“哥，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让我考虑考虑……哥，你在这里呆了很久了吧，我背你回去休息。”盛明觉看看时辰，已经过了哥哥休息的时间，心里非常着急，立刻答应了下来。
　　沈莲微微点点头，他已经撑不下去了，很自觉地趴在了弟弟背上。沈莲大病一场，身体本来就很虚弱，如果不是为了沈池，他完全不需要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等待盛明觉的答复。沈莲知道，只要弟弟早一天答应，他就能早一天把沈池接回来照顾，在甄月那里，是非总是对一个女人不太好。
　　盛明觉安抚哥哥睡下之后，窝了一肚子气进了书房，刚进门就一把把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和卷宗扫在了地上，敲击书案怒斥盛安：“说！沈池到底跟我哥说了什么？！怎么着，看我们现在有钱了，想来攀附我们家，继续当他的阔少爷！当初他和他们家是怎么而对待我哥和我娘的！奶奶的，老子非杀了他不可！”
　　盛安站在一边等盛明觉火气降了些，说：“二爷，奴才见过沈池了，他因为生病的原因，根本不能说话，这许是大爷自己的意思……”
　　“不能说话！谁说的！”
　　“许大夫也是这么说的，不信您问他。”
　　盛明觉听后，心情稍微好一点，坐下来心情郁闷地说：“你说说看，该怎么办！哥哥这么认死理，我总不能再让他生气吧！”
　　盛安看了看盛明觉没有主意的样子，凑过去，说：“二爷，奴才的意思，不如顺了大爷的心愿，把那瘫子接回来……”
　　“休想！”
　　盛安解释说：“二爷，您听奴才说。您想想，大爷近来的身体越来越差，不能经常外出，许大夫说这样的病心情一定要舒畅，没有负担……如今，大爷病了，为什么？因为沈池；他天天往外跑，为什么？因为沈池；他在家砸东西生气，为什么，还是因为他。今天，奴才听到大爷把沈池叫弟弟，您觉得这不是偶然吧，大爷是真的把他们当自己的弟弟，血浓于水，亘古不变的道理。大爷今日这么做，他既不想伤您的心，又想和亲弟弟们团聚，大爷是个纯善的人，他对您和他们两个都疼爱无比，夹在您和他们中间，他也很难，请您体谅……如果您能圆了大爷的心愿，既能让大爷高兴，又能很好地让他在家休养，沈池那样的身体，必是个早死的人，您又何必和个残废较真？以后，等沈叶放出来了，把他送走就成了。”
　　盛明觉一边听他的话，一边思量左右，点头称是：“你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我没错用了你，好就这么做。顺大哥的意思，我们家也不会因为一个瘫子吃垮了吧。你明天就去办，记住，要做得妥妥当当！”
　　“是，二爷！大爷一定非常高兴！”
　　“那他也得谢谢你，难道不是？”
　　盛安拱手而笑。
　　
 
                  
 第二十章
 　　
　　盛安大清早就将这个喜讯告诉了沈莲，沈莲大喜过望，心情立刻好了起来，脸色也比昨天好了许多。吩咐盛安立刻去接沈池，而自己则安排下人给弟弟准备房间。
　　盛安让人抬来一张躺椅，用被子垫得松软舒适，抬进绣庄后院。
　　甄月从铺子里跟了过来，见盛安抬了把椅子来，便问：“盛管家，你抬把椅子来做什么？”
　　盛安拱手回话：“大爷的意思，要接沈池公子去家里住。”盛安说完，挥手让下人准备进去抬人，甄月挡住了他们：“慢！盛管家，沈池现在不能说不能动的，你就认定他想去？何况，我这里也不是什么虎狼之地吧，难不成怕我把他吃了？你家大爷的意思我明白，他疼弟弟，谁都知道，可沈池身体这么虚弱，被你们这么颠簸到了沈府，怕是连魂都没丢了。他也是个不讨好的人，吃喝拉撒都在床上，万万不要搅扰了沈府的清宁，您说呢？”甄月干脆一笑：“这么吧，我现在就与你去府上和大爷说说，大爷准能答应。”
　　盛安不好对付，脸色一正：“甄掌柜，这是你东家的意思，我们做下人的不好违背吧。沈池不去，我家大爷天天来回折腾，出了大事，是您担待还是我担待？！”
　　甄月笑说：“盛管家，您放心，我去说，东家一定听我的。出了事，我一律担待，何况，沈叶可还在大牢里……盛明觉大人想必是个通达的人不是。小东！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沈先生还等着喝呢！”甄月立刻岔开话题，不让盛安插上嘴，沈叶抬出来了，盛安也不好再纠缠，他思量则，万一沈池天天在沈莲面前念叨弟弟，二爷又会夹在中间行事，脾气上来了，倒霉的还不是下面的人。于是，盛安点点头：“那好吧，那就请甄掌柜与小的一块回去见大爷！”
　　甄月抖抖衣裳，便与盛安一块去了。
　　来到沈府，沈莲真站在客厅朝外张望，见到盛安等人回来，大喜过望，大步迎了上去。见椅子是空的，失望之余，无奈问盛安：“他不愿意来？”
　　“哪的话，他想来啊。”甄月立刻迎了上来，搀扶上沈莲朝大厅里走：“沈大哥，你坐下，我与你说。”
　　沈莲见甄月来了，心里便安心下来，忙拉着她坐下：“盛安，上茶。”
　　“是，大爷。”
　　沈莲坐下便问：“池他怎么说的？”
　　甄月笑了：“他能说什么，喉咙还肿着呢。但沈池的心思我是知道的。听说你要来接他，心里高兴，恨不能马上过来……”
　　“那就来啊，我不是派人去接了吗？”
　　甄月皱眉道：“是我不让接人的。”
　　“怎么？”沈莲心里一提。
　　甄月解释：“沈大哥，现在，你的身体也不好，总得顾顾自己，沈池来了，你还不围着他天天地忙，累坏了身体，沈池还不得愧疚死啊；再来，沈叶还没回来，沈池住过来不太合适不是，他心里也不痛快不说，盛大人毕竟是知府，也要避嫌啊，总不能让别的人说大人这边抓了人家弟弟，那边就接人家哥哥回家住，不合时宜；三呢，沈池身体很虚弱，受不得颠簸和风寒了，我在家照顾着，他也习惯了，何况有惜惜在身边，他想孩子就快想疯了……”甄月心情立刻低落下来。
　　沈莲是个明理的人，立刻安慰甄月说：“甄月，你在池身边，我是放心的。有你的一句话，我安心了，句句在理，我总不能强要他过来吧。池很想念女儿，你能深明大义让他们父女相认，我谢谢你！这样吧，就让他在你那住着，我也放心。等我身体好些了再去看他，让他和女儿多相处相处，对他身体有好处。我派两个下人过去帮你做做饭洗洗衣裳什么的，减轻你的负担。等沈家老宅子重修好了，我直接把他接到那去住，那时候叶也该出来了……”
　　“那好，沈大哥，就这么说了，等你身体好些，再来看他。那下人就免了，家里多个人，没什么，过去我也是帮着沈叶替沈池洗洗涮涮的。”
　　“恩……那好，听你的，就这么说。你就先回去吧，”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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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很快过去，沈池能靠在床边稍微坐一会儿了，甄月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屋子里传出了孩子稚嫩的笑声，甄月端着热乎乎的汤药走进了屋子。刚进去，屋子里闹翻了天，甄月趴在沈池的身子上滚着被子玩耍，时不时偷瞧父亲。沈池躺在高枕上，将手遮挡着眼睛，和孩子捉迷藏，突然挪开手，乐呵呵地说：“我看到你咯！哈哈！”
　　“哈哈哈……不算！……哈哈哈……”甄惜立刻翻到沈池的腿边，拉过被子盖住头。
　　“哎哟！我的小祖宗，刚出去一会儿，你就翻天啦！”甄月慌忙把汤药放在桌子上，快步把甄惜给抱了起来，轻轻在孩子的屁股上拍了两下。
　　“甄月，不要打她嘛！”沈池心疼得不得了。
　　甄月亲亲孩子，说：“乖，出去玩会儿再来，爹要吃药了。”
　　“哦……”甄惜不得不乖乖从母亲身上下来，自己穿好鞋子趴在床头对沈池说：“爹，你要乖乖吃药，我马上就回来咯！”
　　沈池看看甄月插着腰，摆着严肃的脸，无可奈何地转过头笑着对女儿说：“那你快点来，爹等你来哦！”
　　“恩，那我出去了！”
　　“好！”
　　沈池可怜巴巴地看着女儿走出屋外，深深叹了一口气……
　　甄月念叨起来：“你是不是想病死算了！身体刚恢复一点，就让孩子在你床上把被子拉得到处都是，看看！看看！整个上身都露在外面，如果你再受凉病了，我就把你扔到街上去！”说着，气哼哼地把拉乱的被子整理好盖在沈池身上，毫不客气地拉过沈池好不容易搁在枕头上的手臂塞进被子，脸上的颜色可不好看。
　　沈池陪笑轻声解释：“我只是想和孩子玩玩……夏天天挺好的，不会生病吧……”
　　甄月训斥起来：“你又没有感觉，着了凉都不知道！真的懒得管你！”她转过身去端来汤药放在床头的茶几上，坐在床边慢慢扶起沈池，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拿过汤药送到他的嘴边，一手声音变得柔和了些：“来，把药喝了。”
　　沈池闭上眼睛，眉头紧紧挤在一起，显得非常难过。甄月关切地问到：“头晕得厉害？”
　　“恩……有点难过，没关系。”
　　甄月吹吹还有点热的药汁，声音更加柔和可亲了：“来，把药喝了，等会儿我给你揉揉。”
　　“好。吃完药我能不能和惜惜再玩一会儿？”
　　”不行，你该休息了。我给你换洗之后还要按摩，成天和丫头疯，你就不嫌累。盛管家派人来说，沈大哥明天要来看你，你啊，还不积攒点精力，和沈大哥说说话。”
　　“哦……他明天真的回来？”
　　“恩，沈大哥都快迫不及待了。”
　　“那等会再让我和惜惜玩会儿……”
　　“哎呀，你怎么这么啰嗦！吃药啦，都凉了！”
　　“哦……”
　　吃完药，甄月撤掉沈池的高枕，让他平躺在睡枕上，抬起他的右臂放到左侧，顺势挪动沈池的身体让他能朝内侧卧，甄月最近给他翻身的次数比较频繁。前些时候重病，翻身的次数少了些，让他的臀部生出了褥疮，还好不严重，这让甄月格外小心。甄月抬起沈池的臀部拉出弄湿的尿布，换上新的，从柜子里取出药膏在他□的下身上涂抹。沈池不好意思地问：“甄月，我没有腹泻了吧？”
　　甄月涂抹完药膏，看看褥疮愈合的程度，说：“没有腹泻了，可你已经两天没有拉大的，如果你今天晚上还没有拉出来，我看我要帮你清理了。”
　　沈池只能叹气：“但愿不要你清理……”
　　“好了！该给你按摩了，你最好先睡一下，要花点时间，别指望这时候我会让你和女儿玩。”
　　“哦……”沈池还能说不？他还是有点畏惧，万一惹她生气了，看来很长时间都不能和惜惜一块玩了。
　　甄月非常细致地为沈池按摩全身，活动四肢，也许是和女儿玩得太累，沈池渐渐睡着了。甄月按压着沈池耷拉成弓形的脚，看着那纤细的双腿，松垮的小腹，□已经萎缩，不停地冒着黄色的水珠，她回忆起曾经和沈池初时亲昵的那段时光，的确是她最快乐的记忆。那时候初为人妇的她，不确定是不是爱眼前这个俊美绝伦的陌生相公，但每当他用强健的胳膊将她搂进怀里，抱上软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和具备安全感的小女人。沈池是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云雨中可以感受到他的自信和强悍……但也正是这个让她充满对未来生活憧憬的男人，让他经历了一个女人最痛苦的一切历程！甄月觉得自己应该恨他，甚至报复他！但当她再看看现在的这个男人，永远失去了男人征服女人的骄傲，强健的肢体正在病魔的摧残下日益干枯，萎缩且没有知觉的身躯令他成为了只能任人摆布的木偶，完全没有了自我和独立。甄月抚摸着沈池的胸口，那曾经的依恋不知不觉又出现在了那深埋的印象里……甄月无法控制自己，她居然又爱上了他，这次是真的爱上了，甄月相信，现在的他可以让自己依靠，可以获得安全感，以及一个完整的家……
　　
 
                  
 第二十一章
 　　
　　沈叶被关了十几天了，盛明觉和铁勋再次来到大牢，叫了牢头问话。盛明觉问牢头：“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牢头堆笑着回话：“回大人，按您的吩咐，就那次好打之后，给他请了个郎中，治了治外商，单间关着，一日三餐伺候着，那小子倒是挺能吃，一顿三个馒头一盘豆腐，二两干肉，吃了就窝在牢里头唉声叹气的，天天如此！”
　　盛明觉弹去袖口的灰尘，说：“那小子还真会享受，这沈家就出这么个玩意儿！”
　　铁勋捂嘴笑了起来：“哈哈哈……我带了六七年兵，杀了不少人，没见过一个被官府抓做杀人疑犯的人还能天天吃好睡好，你还真拿了一个宝贝！对了，赶紧把他带出来问吧！再不问，就不成了！”
　　“去，把那小子带来！”
　　“是，大人。”
　　盛明觉抱怨着：“高旭这个王八蛋，还真的去弹劾我！皇上也真是的，劈头盖脸地写圣旨训斥我，好歹当初他去嫖妓，还是我帮他挡了永王的侍卫，要不然，还不是被太上皇一顿臭骂！切！得理就不饶人！”
　　铁勋笑了笑：“你再大声点，我保证你的人头明天指不定就换个地方摆着！”
　　盛明觉好不郁闷，摆摆手：“算了，不说了！烦死人，皇帝要放人，我还敢不放啊！这小子还真有命，摊得皇帝的眷顾！”
　　“大人，嫌犯带来了。”牢头推着沈叶在盛明觉跟前跪了下去。
　　沈叶胆怯地跪拜：“草民见过大人。”
　　“你把你的人都带出去，本大人要和铁将军亲自审理此人！”
　　“是，大人！”
　　待所有衙役都撤出后，盛明觉在沈叶身边走了三圈，吓得沈叶一直都不敢抬头。盛明觉踹了踹他：“抬起头，看看，你面前的这个人你见过吗？快点！”
　　沈叶抬起头一看，那黑煞的面容让他顿时认出了铁勋，吓得他反坐在了地上，哆嗦着说：“他……他……他是杀知县大人的人！浑身都是血！”
　　“你没有认错！”盛明觉大声问道。
　　沈叶点点头：“不会错！”
　　盛明觉继续问：“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今年清明节午后，扫墓回来的路上……”
　　“还见到过别的什么人没有？！”
　　“没……没有。”
　　“真的没有？！”
　　“不……不！”沈叶的脑海里又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他眼前一亮：“对！是他！我见到了常来我们这里的高旭高大人！”
　　“你没有弄错？！”铁勋瞪大了眼睛！
　　沈叶哆嗦着说：“我……高旭大人经常来我们铺子里找甄月甄掌柜，小的当然认识。”
　　“明觉，这下麻烦了！”铁勋看了看盛明觉。
　　“牢头！把疑犯带回去！”盛明觉大声招呼大牢外的牢头。牢头立刻跑了进来，带走了沈叶。
　　盛明觉仰头看看铁窗透出的光亮，不急不忙地说：“高旭，天武元年进士，宰相大人的得意门生，他可不太好招惹。平素里一脸憨态，永王却在我来之前给我写了几句话，其中一句就是：钦命御使，奸险小人！我也怀疑过他，但却找不出他杀县令们的理由，我看过他的出身，从他为官的记载来看，都没有任何不妥，出身清白，为官稳重，步步小心，没有得罪地方的任何官吏，很奇怪！这样，还是从张德兴之死开始查！既然把沈叶牵扯出来，那这个杀人的人或许会和高旭有关呢？！”
　　铁勋点点头：“也好，你查就是，既然永王把我调给你用，你就大胆的查，动刀子，老子还怕过！万一挖出一帮黑心的东西，整个江南道的乌纱不知道会落多少了，嘿嘿！”
　　“永王给的期限就要到了，我得快着点！我立刻放了沈叶，你让你的人把沈叶被释放的事传扬出去，顺带着就说沈叶是知县被杀案的重要证人，已经答应当堂作供！”
　　“喂，你小子不会是借刀杀人吧？那家伙可是个武林高手，只要我们一疏忽，沈叶必死！”
　　“你就当我是借刀杀人吧，只要那家伙敢动手，你务必缉拿，死活不论！我只是要把这淌混水给搅动起来，动了，我就能看到水下面到底有没有我们要的东西！江南海战皇帝找永王要银子，永王就让我给他找银子，如果我不弄出这银子来，你觉得我还能好过？！”
　　“一切由你安排就是！”
　　“但愿天意吉祥！”
　　
 
                  
 第二十二章
 　　
　　黄昏，工人都放工回去了，甄月把铺子上了板，独自在厨房开始忙碌。夜晚，甄月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搁在了沈池的屋子里。和父亲玩得正开心的甄惜一闻到桌上香喷喷的饭菜，立刻从床上爬了下来，拿了个矮凳趴在桌沿边盯着美味津口水：“娘，好香啊。”
　　沈池靠在床边把脖子伸得老长，往桌面上一扫，可真丰富，有鸡有鱼，有青菜有肉，还有他最喜欢的醉虾……沈池望望正在盛饭的甄月，问：“甄月，今天是什么日子，做这么多菜，我可是很多年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菜了。”
　　甄月突然停下了手的动作，呆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忙起来，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
　　“我的生日？对，算算日子，的确是。”沈池笑了起来，他忙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我从没对你说起啊？”
　　甄月背对着他准备筷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那一年，我刚进门的第三天，正好是你的生日，沈老爷和我在家里备了一桌酒宴，等你回来，可你在外面烟花巷喝醉了，我等了你一夜，你叫着别的女人的名字回了家，那一天也是我的生日。”
　　“什么……”沈池感觉头似乎被人重重一击，顿时感到万分羞愧，后悔不已！的确，他当初并没有在意过自己过门的妻子，不但冷落了她，甚至在那期间，他几乎要忘记她的容貌！原来甄月与他是同一天的生日，他连这个都不知道！沈池此时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再想开口了，无论他说什么，甄月的确已经痛过了，再说无益。他垂下头，低声对甄月说：“甄月……谢谢你……”
　　甄月端过从沈池家拿来的太师椅，放在桌旁，垫上垫子，走到床边拉开沈池的被子，弯下腰，说：“来，挽着我的脖子，吃饭去吧。”
　　沈池推辞了：“算了，我……我吃不下。”
　　“爹爹！饭菜好香哦，我们吃饭吧，我都饿了。”甄惜自己先拿起了筷子有些迫不及待了。
　　甄月托起沈池，温和地说：“去吃饭吧，难得有这样的日子，总不能扫惜惜的面子吧。”
　　沈池颤抖双唇，眼圈润湿：“好……”
　　甄月抱起沈池，两人会心一笑，似乎往昔的仇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沈池坐上了椅子，甄月很小心地摆正他的身体，用宽布条固定好他的身体，把两条萎缩的腿放妥，盖上被子，然后将小八仙桌挪近沈池的面前，将他的右手放在了桌面上。她取出一只特制的银勺，用银勺的末端银环固定在沈池的右手腕上，对沈池说：“这个我考虑了很久，也试过好几次，再按照这个样式让银匠打的，它可以帮助你自己吃饭。许大夫说，你的状况能自己吃饭，最好也好自己动手，这样，手臂的活动功能不至于统统丧失。”
　　沈池惬意微笑：“谢谢你，我想我只能用这句话表达我对你的感激。”
　　“娘啊，能吃了吗，我饿了……”甄惜实在忍不住了。
　　甄月摸摸女儿的脑袋，笑说：“你这个小馋猫，吃吧。”
　　甄惜突然又不动筷子了，跳下凳子，拉拉母亲，让她俯下身子，在母亲的脸颊上亲了亲，又抱起矮凳，放在父亲椅子旁，站上去，用力亲了下去，说：“爹，娘，生辰快乐！呵呵呵呵……我都听到了！”
　　望着懂事的孩子，甄月和沈池感动不已，再也没什么奢求了，幸福的滋味，沈池今天才真正尝到。
　　他突然对甄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甄月，许大夫的药很厉害，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现在也没什么事，明天，你让工人抬我到对面的绣房去看看吧，有一些刺绣的技法也能指点一下她们，生意会更好。这生意关乎你和我家的生计，毕竟也是……他的生意，我想把父亲教的都传授给你们。”
　　甄月帮沈池夹上一只醉虾：“吃吧，你最爱吃的，这事以后再说，你先学会自己进食，我再考虑。”
　　“哦……”沈池慢慢挪动手臂，转动手腕，把银勺放进碗里，吃力地产出几粒米，把脖子努力往前伸，终于吃到了第一口不用别人帮忙喂的饭。他冲甄月高兴地笑了起来：“现在你能考虑让我去绣房了吗？”
　　甄月第一次冲他开心地笑了，笑得很灿烂，很美！
　　——————————————————————————————————
　　次日清晨，沈莲一大早就来了，神清气爽地走进铺子，他穿着一套青色的褂子，脸色红扑扑的，神采飞扬。长安跟在后头拎了一篮子时鲜水果和糕点。而躺椅也由四个下人抬来候在了铺子外头……
　　“甄月，我能进来吗？”沈莲站在门外朝内问。
　　甄月挽着袖子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沈大哥，你这么早就来了。”
　　沈莲朝屋子里望着：“我来看他，怎么样？身子好些了吧？”
　　甄月走近沈莲，轻声说：“他啊，刚刚醒，听见你来了，在家里正着急呢，要我给他穿衣裳，下面光溜溜的，说不好意思见你。”
　　沈莲笑了起来：“又不是没见过，以前我也帮他换洗的。”
　　甄月摇摇头：“不是，他前些时候病了，睡出了褥疮，不想让你看见……”
　　沈莲心疼了：“怎么搞的，好些没？”
　　“好多了。既然他不想让你担心，就顺他的意思吧。”
　　沈莲只好答应：“那我在外头等等。”
　　“好，我进去了。”
　　沈莲在屋外等了一段时间，小甄惜慢慢把门拉开，朝门外的陌生人稚气地笑了起来：“我娘说可以进来了。”
　　“你是甄惜吧？”沈莲听说过她却一直没机会见，现在见了那孩子心里喜欢得紧，弯下腰打量着孩子。
　　孩子歪歪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地说：“你是谁啊？”
　　沈莲和蔼一笑：“呵呵……恩，你猜猜。”
　　甄惜摇摇头，转身啪嗒啪嗒地跑进了母亲的怀里：“娘……”
　　沈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温和地对甄惜说：“他是大伯，去，叫大伯。呵呵……”
　　他让孩子叫自己大伯！沈莲好感动，他承认自己和沈家的关系了！沈莲盼了二十多年，好长的等待。沈莲转过身抹抹脸颊，露出笑容转过来，慢慢走近孩子，蹲下：“惜惜，来，大伯抱抱。”
　　甄惜看看父母默许的眼神，欣然走进了沈莲的怀里：“大伯……”甄惜趴在沈莲的肩膀上说：“你和爹爹好像哦。”
　　沈池听到这话，与甄月相视而笑。
　　沈莲抱起孩子，亲了又亲，心中的万千感慨都化成了此时的血亲凝聚！
　　沈莲紧紧抱着孩子不愿放手，长安在一边着急了，轻声说：“大爷，您大病初愈，别又伤了身子……”
　　甄月心领神会，接过孩子，对沈莲说：“沈大哥，你和沈池说话吧，我带惜惜出去玩会儿。”
　　沈莲依依不舍地放开孩子，温言知会长安：“长安啊，你把东西放在屋里，和甄掌柜一块出去吧，我们兄……我们俩说会儿话。”
　　长安便随甄月离开了屋子。
　　沈池看看桌边的圆凳，对沈莲说：“那有凳子，靠近点说话方便。”
　　“哎。”沈莲拉过凳子斜坐在沈池身边，瞧瞧他的面容：“气色不错，比原来好多了，腮帮也丰满了，长了些肉呢。”
　　沈池笑说：“当然，她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不胖才怪！”
　　沈莲不住点头：“也就是把你交给她我才能放心的。呵呵……”
　　沈池笑了一会儿，又神情郑重地对沈莲说：“我……谢谢你！”
　　“说什么呢！”
　　沈池轻声叹气，坦然地说：“我要谢谢你在我们兄弟最苦难的时候还能不离不弃，这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我当初还找人打你……唉……其实，家道中落，是预料中的事，我从小就很宠沈叶，家里人也不例外，把他当宝贝一样呵护，要什么给什么，可忽视了与他的沟通，时间长了，有可隔阂，他开始疏远我们，渐渐的，和外头的小厮混在了一起，慢慢开始了赌博……我也不好，家里有贤妻彻夜空等，我却和歌姬夜夜笙歌，没有珍惜这个家……到头来，钱没了，家没了，健康的身子也没了……呵……好在她能不嫌弃我们，不至于让我们兄弟饿死街头。我欠她的，下辈子还吧。欠你的，下下辈子……”
　　沈莲听得心里发酸：“别胡说，我要你还什么……！”
　　沈池抬头挤挤眼眶，继续说：“你听我说完吧。憋坏了。你和我长得真有几分相似，呵呵……父亲曾有意无意提过你，说有一个和我容貌相近的兄弟，我心里听了，知道是母亲说的你，可我也许有点自私，不想让别的女人的孩子来夺得我沈家的财产，所以我很敏感。你那年来求母亲要银子，我是知道的，就在屏风后听着，我怕你再来，父亲动了心万一把你接回来，这个家就多了个碍眼的人……于是，我使了银子给地痞们，让他们在路上往死了打你，打残了，你就不能再来了……你的弟弟真的很厉害，把那些人全都撂倒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唉……”
　　沈莲拍拍沈池的肩膀：“以前的事还耿耿于怀做什么？我现在很好，一点伤都没有啊，也没有残咯，呵呵……你看看。”沈莲站起来转了几个圈，笑微微地给沈池看。
　　沈莲越是如此，沈池更愧疚，忍不住哭起来。沈莲坐下来，抹掉沈池脸上的泪水，说：“甄月告诉了我你家的事，我已经差人把屋子修理好了……叶的事，混小子说了，一定把他毫发无伤的送回来……至于其他的，你就当做了一场噩梦吧。对了，我给你买了吃的来，我去拿……”沈池起身走向六尺外的饭桌前，解开一串草纸包裹的食物，正在解着结子，身后传出了颤抖的呼唤：“哥……哥哥…………哥……”
　　沈莲心头一热，顿时呆站在了桌旁，双手瘫软下来，缓缓支撑着桌沿，闷声抽泣，不住得回答着：“哎……哎…………哎……”这个称谓他做梦都在想，无时无刻都年念叨……二十多年的期盼，即便在此时死了，他也不再有遗憾。
　　甄月在屋外听着，也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应该为沈莲感到高兴，他的善良终于得到了回报！
　　正午，沈莲留在了铺子里吃饭，兄弟二人都非常开心，话题不断！午饭过后，长安开始催了，按大夫的要求，长安必须伺候沈莲午休，他可不想再挨板子。
　　沈池也累了，躺上了床，已经呼呼入睡的甄惜窝在了父亲的身边，沈池看看孩子，又看看还在为自己整理被子沈莲，温和地说：“哥，我今天好开心哦，你让我圆了甄惜的一个梦。”
　　沈莲笑到：“什么梦，小鬼小小年纪就有梦想了，呵呵……”
　　沈池告诉哥哥：“她一直想让我站起来抱抱她……和她见到的父亲一样抱着她出门逛逛。惜惜一定把你当成我，今天她把你紧紧抱住的时候，我能看到她幸福的样子……”
　　沈莲懂了，他坐到床边，握住弟弟的手：“甄惜是我们俩的孩子，难道不对吗？”
　　沈池点头微笑起来。
　　
 
                  
 第二十三章
 　　
　　盛明觉眼皮从早上就开始跳，此时他刚刚批阅完今天的最后一批公文，此时，盛安小步走近了盛明觉的公案。他为盛明觉换上了一盏热茶，等候盛明觉公务完毕。盛明觉不慌不忙地把完成的公文一件件整理好，放进公文柜里，然后坐在太师椅上拿起案头的茶，用盖子刮刮茶上漂浮的茶叶，慢慢喝了些，不慌不忙地问盛安：“你怎么来了？”
　　盛安弓下背弯低声附耳说：“大爷回来了，等您吃饭。”
　　盛微微点点头：“沈叶下午已经放了，让大哥放心。今儿晚上，我会晚些回去，按老样子，大哥吃饭以后早点安歇就是，沈叶放了，他的心也安下来了……”
　　盛安又说：“大爷在从绣庄回来的路上碰上了沈叶……”
　　“岂不更好！大哥总算能安心养病了吧。”
　　盛安眼珠转了转，如实吐露：“长安说，大爷见了沈叶，便拉着他同坐一顶轿子回了绣庄，之后，让奴才派了人过来，把沈家一家子都接……接回了府里……正等您吃饭呢……”
　　“啪！”盛明觉一把把茶盏用力摔在了地上！奋力站起来，乌纱上的帽翅晃动得厉害，他在公署里大声怒斥：“怎么着！蹬鼻子上脸了！这姓沈的不觉得害臊，我还替他臊！当年他是怎么对我哥的，差点弄死他，现在倒好，穷得没处去了，跑到我家讨食来了！滚！叫他们给我滚！怎么，还要老子陪他们吃饭哪！没门，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和本大人一起吃饭啊！”盛明觉暴跳如雷，门外的差役没人敢进来，提心吊胆地听着老虎发威。盛明觉把乌纱往公案上一放，挠挠头，无可奈何地换了一副样子，说：“这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当年他那样对待他，现在，他还怎么对待这个混蛋！吃错药了！”
　　盛安轻声打断：“二爷，大爷说，您要不回去或是在饭桌上脾气，他就睡进棺材里让你把他埋了……”
　　“什么！”沈莲的杀手锏一出，盛明觉顿时安静下来，嘟囔着温和地说：“回……回去。吃饭嘛，应该应该！”顺手把那乌纱扣在那张扭曲无奈的脸当，顿时露出勉强的笑容。
　　盛安傻眼了，没想到盛明觉不但学识广脾气大，变脸的本事也不小！但任务总算完成，盛安也放心地跑上前，去衙门口招呼打轿。
　　
 
                  
 第二十四章
 　　
　　盛明觉非常不乐意地回到了沈府。沈府的花厅里灯火通明，四五个下人们站在花厅伺候着，一盘盘佳肴不停往里送着。整个花厅谈笑风生，热闹非凡，是不是插上小朋友稚嫩的亲昵声音，一家和和气气，其意融融！
　　“大人回府！”盛安朝府里唱和。盛明觉整了整衣冠，抖擞官袍，弹了弹靴子上的灰尘，咳嗽两声，抬起下垂的嘴角，僵硬地微笑着走进了花厅。
　　正追着甄惜四处跑是沈叶一见盛明觉，立刻吓得低下了头，谦恭着身子拉着小甄惜站到了一边。沈池坐在沈莲身旁，看看面容和善，却一身杀气的盛明觉直走过来，不知不觉低下了头，躲闪那犀利的眼神，右手开始颤抖起来。站在沈池身后的甄月立刻来到沈池另一侧，拉住他的右手握在掌中，朝沈莲鞠躬笑道：“沈大哥，这都到齐了，是不是开饭？你该饿了吧？”
　　沈莲笑了，点点头：“盛安，开饭吧。”沈莲说罢，走近盛明觉，拉住弟弟的手，让他坐在自己的左侧：“明觉，就等你了。咱们一家总算是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饭了。”
　　“大哥，我们家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吗？”盛明觉满脸堆笑，说话却句句锋芒。
　　沈莲用脚在桌下踹了踹盛明觉的脚，看看还站在角落旁的沈叶和甄惜，温和地对沈叶说：“三弟，还站着干什么？来，和甄惜吃饭啊，在牢里呆了这么长时间，冤枉不冤枉的自然有人知道的。你今天要和惜惜多吃点。”
　　“哎……”沈叶不敢抬头看盛明觉，拘束地挪到甄月身边，把孩子放在他和甄月之间，陪在末座，端起一碗白饭，猛地往嘴里扒。一旁伺候的女婢轻声笑了起来。
　　“这没你们什么事了，都下去！盛安，你也去吃饭吧！”盛明觉可不想把丑丢到家里来，立刻支走了一干下人。盛安最后离开，把花厅的门给关了起来。
　　“甄月，你替惜惜多夹点菜，小家伙正长身体呢。呵呵……叶，你多吃点菜啊，怎么光吃着白饭来了，多夹点，多夹点……弟弟，你爱吃什么？哥给你夹……”沈莲乐不可支地招呼着两个弟弟，沈莲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着饭，一边看看一桌丰盛的佳肴，自己的哥哥一年都舍不得吃上这么一桌！珍馐海味，鸡鸭鱼肉，滋补汤点……盛明觉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此时，沈池慢慢控制着银勺吃饭，看看桌面上的菜，想喝点鱼汤，朝盛明觉坐的方向看去，刚要说想喝汤，盛明觉背在沈莲身后的那对铜铃大的眼睛一刻锁定了他。沈池立刻吓得把话咽了下去。
　　甄月看在眼里，笑着对沈莲说：“沈大哥，沈池夜里吃多了不消化，您给他盛点鱼汤，暖暖胃。”
　　沈池腼腆一笑，头埋得更低了。
　　沈莲突然转过身子，看着盛明觉，盛明觉立刻尴尬地坐稳了身子，佯装无事地扒着白饭。沈莲笑着靠进弟弟的耳朵轻声说：“我晚上就去睡棺材，气死我算了。”
　　盛明觉立刻放下自己的碗，俯下身子拿过沈池面前的汤碗，格外殷勤地说：“沈大哥爱喝汤是吧，来，我帮你盛，小半碗够不够？”盛明觉立刻为沈池盛上了小半碗鱼汤。
　　沈池胆怯地笑着，不住说：“谢谢……谢谢。”
　　随后，盛明觉性格大变，为甄月夹菜，替沈叶盛饭，给甄惜夹着一只大鸡腿，忙活得不亦乐呼。连官袍上沾了油渍都不知道。按制，家庭用餐是不能穿官服的，盛明觉为了震慑沈家兄弟，同时告诉他们如今沈莲和自己的地位与往天壤之别，也顾不得什么了。
　　待到酒足饭饱，沈莲突然从花厅一旁端上一壶已经备好酒，为所有人都斟上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一盅，朝圆桌的亲人门举杯，说：“今天，我很高兴，一家人整整齐齐，安安乐乐地在一起吃了一顿团圆饭，我盼了二十几年，终于让我盼到了，我得谢谢你们！大夫不让我喝酒，可今天我要喝，值得我喝！”
　　“大哥！我替你喝吧，你不能喝酒啊！”盛明觉拉住了沈莲执酒手，关切地说。
　　“大哥，你还是听弟弟的话，啊。”沈池也劝到。
　　沈莲推开弟弟的手，欣然一笑：“让我放纵一次，就喝一点点。”盛明觉还是松开了自己的手。沈莲对甄月说：“甄月，你也喝一杯，我的两个弟弟能活到今天，都是你的功劳！谢谢，我沈家谢谢你！！”沈莲看看身边陷在椅子里的沈池，怜爱关切地温言吐露：“你也喝一点，这是团圆酒，一定要喝的。”沈池点点头，在沈莲送到嘴边的酒杯里大口喝了一半。沈莲接着把剩下半盅酒干尽！其他人也纷纷把酒杯的酒饮干，亮出喝干的酒杯。
　　“为什么你们可以喝这个水水，我不能喝呢？”甄惜可不服气了，拿过三叔的酒杯，还有一丁点残留的酒汁，硬是倒进了嘴里：“呀！好辣！好辣！好苦哦！讨厌，我不要喝！”小家伙把酒杯放回三叔的面前，跳下凳子，绕过母亲，爬进了父亲的怀里粘住，呢喃着说：“爹爹，好难喝的水水，你也不要喝，好苦好辣哦！”
　　沈莲大笑起来：“哈哈哈……酸甜苦辣，这就是人生的滋味啊！”他接着说：“如果你们把我当哥哥，当这个家里的长辈，我有些话要对大家说。”
　　盛明觉招呼下人倒来一杯茶，他亲自端到哥哥身边，说：“家里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了，你说什么，我照做。”
　　沈池看看沈叶，沈叶点头微笑，于是沈池也对沈莲说：“大哥，你要说什么，我们都听你的。”
　　沈莲和了口茶，意味深长地深呼吸一下，站起来说：“明觉，大哥要归宗认祖，接两个弟弟回家团圆。沈家的老宅子也修好了，我想和弟弟们回家住，你是我从小拉扯大的，无父无母，一直跟着我母亲姓，我知道母亲的意思，觉得你不是沈家的子孙，不应姓沈，可大哥认定你是我的弟弟，你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你是家里最小的，池长你三岁，叶长你半岁，都是你的哥哥，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一定要听两个哥哥的，你能答应我吗？我们家以后都不要再兄弟离散了，你能做到吗？”
　　盛明觉搀扶起沈莲：“哥，你喝醉了……”
　　“半杯而已，怎么会醉？”
　　“是你高兴，心醉了。”
　　沈莲面色微红，拍拍盛明觉的肩膀，郑重地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改姓沈，沈莲的沈，在家里，你最小，行四，你说好吗？大哥这辈子一直想要一个家，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八岁，你不过是个五岁的娃娃，你还记不记得，你向启明星许愿，如果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做官，做了官，再造个家，吃喝不愁的、暖烘烘的家……”
　　盛明觉抚摸着沈莲的后背：“记得，记得，你先歇歇，别激动。盛安！盛安！！……”
　　盛安应声推门进来：“二爷，什么事？”
　　“去，把大爷的药丸拿来，看样子要犯病！”
　　“是，奴才这就去！”盛安看看沈莲的脸色，红润得有点异样，慌忙跑出了屋外。
　　“大哥，你没事吧？”沈池紧张得看着起色越来越差的沈莲，他的眼睛有些浑浊，眼皮开始耷拉下来……
　　“你给我闭嘴！”盛明觉压低声音低吼着，让沈莲靠在椅子上，不停在他的胸口来回按摩，轻声在沈莲耳边说话：“大哥，我是明觉，不要睡，你听我说话啊。”
　　沈莲低垂着眼皮看看盛明觉，点点头，微声说：“我有点累了，喘不过气……”
　　盛明觉强颜欢笑：“没事，没事，我抱你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沈莲回头看看沈池，对盛明觉说：“我还能挺得了，你只说，你愿否？”
　　盛明觉狠狠盯了盯沈池和沈叶，站起来，解下官袍，抛向空中，跪在沈莲面前：“弟弟听哥哥的，也会善待两位哥哥！姓沈姓盛，随大哥的意思。”
　　说罢，极不情愿地朝沈池行下兄弟礼，转身又向沈叶同行此礼！
　　沈池受宠若惊，却不知道如何处置，只是“哎、哎……”不断回应着。
　　沈莲终于放下心来，盛安也带了药赶了过来。
　　盛明觉帮沈莲服下药，伺候哥哥回了房间。
　　整个沈府顿时安静下来，沈府下人在盛安的安排下带甄月和沈池、沈叶去了自己的卧房。
　　沈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尴尬地坐在沈池的新屋子里垂头不语。甄月刚哄孩子睡下，沈池考虑了很久，终于在这压抑的气氛下说出了自己的主张。他看看沉闷的弟弟，于是对甄月说：“甄月，我……我们想回家……”
　　甄月正在兑热水给沈池洗漱，隐藏下自己内心的压抑，笑说：“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还想去哪里？”
　　沈池支吾了半天，说：“我想回原来那个家……这里是好，但不是真正的家……大哥对我们很好，他的身体你也看到了，我不想再让他操心了。我们和明觉之间的嫌隙太深，叶刚回来的时候偷偷告诉我他在监狱里被人打了，是明觉派人做的，让叶告诉我是他的意思。我知道他是想为哥哥报仇，我们没有追究的想法，可总这样下去，大哥很为难，不如离得远点，让他过些舒心日子……”
　　甄月吐了一口气：“也许你说的对……”
　　
 
                  
 第二十五章
 　　
　　“什么！要走！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这里是知府官邸！”盛明觉被甄月找到书房表明心意，盛明觉本来就很生气，此时把气都撒了出来。
　　“沈叶和你还有孩子可以走！但沈池得留下来！明天我大哥醒了，找不见人，你让我拿什么交代！现在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还有几年活头！我不想让他生气，总之，一切都要按照我的意思办！”
　　甄月争辩说：“你怎么这么霸道！这也不是你说行就行的啊，单让沈池留下，他自己怎么能料理自己？！”
　　“我就霸道了，怎么着吧！要不是当年你对我们有恩，你以为能这么跟我说话！”盛明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继续说道：“我让人天天伺候着沈池，好吃好喝好大夫，他还想怎么样！要不是我哥哥死心眼，这俩小子早就被我轰出去了！”
　　“你！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这么无情？！”
　　“无情？！他沈家的老太婆有情！她娘怎么赶我哥哥走的，我就怎么赶你们走！别你呀我的！要走就走，本大人还好休息，不送！来人，送客！”盛明觉一声召唤，六个黑衣下人冷着脸走进了书房。甄月气得无话可说，扭头气呼呼地离开了。
　　甄月临走，在沈池房间抱起了甄惜，牵挂不舍地对哭丧着脸的沈池说：“我们先走，等沈大哥的精神恢复了，就和他说说，接你走，现在他又发病了，你就留在这和他说说话，啊。”
　　沈池点点头：“好……你可要早点来接我……能把惜惜留下来吗？”
　　甄月摇头：“惜惜太闹了，影像沈大哥休养，你也照看不了她不是吗，你放心，我会早早来接你的。”
　　“你一定要早早的！”
　　“恩。你睡吧。”
　　“睡不着……”
　　“沈池，不要任性，一定要乖乖的，你不是要让大哥高兴吗，你好他就开心了。”甄月轻轻朝沈池的额头亲吻了下去……
　　沈池顿时心如泉涌：“甄月，你……！”
　　甄月抱起孩子走到门口：“我一定来接你！”说完，用最快的速度跑开了……
　　盛明觉独自坐在宽敞的书房里，烛光摇曳，他看看屋外的树影，问身边的盛安：“大哥怎么样了？”
　　“睡下了，许大夫抱怨不该让他喝酒，那酒是不能碰的！”
　　“知道了！那个废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两个下人轮流伺候着，已经睡了。”
　　“伺候好！大哥就不用找茬抱怨了。把那棺材给我抬出去！放在家里碍眼！”
　　“是，二爷！”
　　“沈叶他们离开了没有？”
　　“已经走了好一阵了……”
　　“好，你去睡吧。”
　　“是！”
　　盛安走后，盛明觉取下发髻上的簪子挑动烛芯，拨亮灯光，自言自语说：“飞蛾扑火，看你怎么逃过我的天罗地网！”
　　盛明觉算得真准！当沈叶辞别甄月返家的途中，一个黑衣人悄悄跟上了他！手中寒光闪闪的长刀发出逼人的杀气！
　　沈叶看到家渐近，身心轻松起来，伸伸懒腰，快步朝家走去。
　　月光下，身影越来越快靠近沈叶，脚步急促起来！
　　忽然！那黑影纵身越向空中，在圆月内高举长刀，朝沈叶劈去！
　　“嘶——！”沈叶似乎又听到了曾经的那匹烈马的鸣叫！他立刻战栗着呆在原地，身体开始发抖！
　　“哐啷！”手起刀落，长刀飞舞着划过天空明月，如箭一般射向沈叶，沈叶听到响声，回头一看，只见那白色的影子逼了过来，“嗖！”地插进了沈叶□，沈叶借着月光朝裤裆下一看，明晃晃的刀子还在颤动！他吓得抽了一口凉气，僵在了那里！
　　还是那骑马的少年，还是那把战刀，铁勋骑着马走近沈叶，说：“乡下佬，还不回去睡觉，等着人头落地啊！”
　　“是……是……大……大人！”沈叶惊慌失措地快步奔回了家。
　　铁勋见沈叶安全离开，一吹口哨，一群兵士从四面八方围拢，将昏迷的黑衣人团团围紧，上绳捆紧。铁勋对领头的士兵说：“去，叫几个人把他抬进知府官邸，不要走漏风声，其他人都散了。告诉知府大人，出头鸟已经逮住了，剩下的让他去安排。”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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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换下军装，将那黑衣人带进了官邸后花园，盛明觉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立刻在盛安的掌灯引领下到了后花园的听月亭。
　　几个士兵把昏迷的黑衣人撂在亭子里，站成一列单膝跪地迎接盛明觉到来。
　　盛明觉一到，领头的士兵立刻上报：“启禀大人，铁左领说出头鸟已经帮您逮到了，其他的您来处置。”
　　盛明觉拿过盛安手中的灯笼朝黑衣人面前照去，蹲下身子，拉开面纱……
　　“柳杉！”盛明觉脱口而出！此人的确就是知府衙门的捕头总领！“把他给我弄醒！”
　　“是！大人！”
　　一瓢凉水上去，柳杉渐渐苏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群人围住了他，动动身体，才发现被五花大绑地捆了个结实！随着灯光，他看到了一张冷峻阴沉的脸！
　　“大……大人！”柳杉晃了神，目光闪烁，头垂了下去。
　　盛明觉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他顿时倒在了地上，盛明觉冷笑道：“好！好！好！都说家贼难防，这话真准！”
　　柳杉不知道这个年轻知府盛明觉知道多少，侥幸一博，他扭动身体爬起来，跪在地上说：“卑职不知犯了什么错，令大人如此动怒？”
　　盛明觉恨气难舒，咬牙切齿地点着头，冲他说：“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是吧！好，让他们告诉你！”盛明觉指了指一旁的便服士兵。
　　士兵头领站出来回话：“末将领部下按左领的意思埋伏在知府官邸外，护送从官邸出来的沈叶回家，在沈叶即将到家门前的时候，这个人就冲了出来，试图刺杀沈叶，左领大人亲自将其制服。”
　　柳杉一听，惶恐难安，转转眼珠，忙叩头说：“卑职知罪，卑职知罪！”
　　“知什么罪？！”盛明觉呵斥。
　　柳杉交待：“卑职和那姓沈的有仇怨，前几年他家还十分富有的时候，曾仗势调戏我家娘子，我气不过，一直想找机会报仇，绝非杀他之意！”
　　盛明觉大笑起来，说：“他调戏你家娘子？哈哈哈哈……一个胆小如鼠，体格单薄的赌徒，家里的婢女哪个不比你家那魁梧的肥墩子婆娘漂亮，他调戏她？来人啊，把你家左领大人的本事拿出来，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鲤鱼打挺’！王八蛋，老子你也敢糊弄！”
　　“是，大人！”四五个士兵取来空麻袋，把柳杉套了进去，接着，用绳子封口，栓上一节长绳，将口袋抛进了池塘！
　　只见池塘中的口袋不停翻滚，溅出水花，接着一串串气泡冒了上来……
　　盛明觉心里掐着时辰，盛安在一旁却觉得渗人，眼珠子盯着池塘不松。差不多时辰，盛明觉挥挥手，示意让士兵把柳杉拉上来。
　　士兵们三两下把麻袋拉了上来，解开麻袋，里面的人已经浑身透湿，奄奄一息！
　　“本官现在再问你，是谁致使你来杀沈叶的？！仵作是不是也被你买通了！说！”盛明觉厉声审问，柳杉翻动的白眼渐渐有了焦距，吐了几口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人……冤……枉……”
　　“嘿！还嘴硬！我告诉你，我今天我就是把你淹死咯，也没人敢查！知不知道抓你的左领大人是什么人？不要以为是江南道的步兵左领，他可是御前朱雀门侍卫左领大臣，正三品大员，皇帝的表弟，他杀你，整个江南道衙门的人谁敢管啊！更何况，我把杀两位知县的案子往你头上一扣，你上面的人是解脱了，阿弥陀佛，你家，哼哼，咔嚓！这戕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可是要满门抄斩的！来啊，再把他给我扔进池子里！”
　　士兵刚刚要动手，柳杉的精神和体能防线全部崩溃：“大人，我招！我招！是江南巡抚黄芪黄大人的意思，杀张知县也是他的意思！大人，我可什么都招了，在树林杀了张知县后，那些钱可都是被黄芪拿了的，现在在他家的床板下还压着金叶子啊！”
　　盛明觉心中一思量，立刻追问：“你怎么知道黄芪的床底下有金叶子！”
　　柳杉觉得既然已经说了，不如全抖出来可以保全家人。他说：“我和黄芪的四姨太相好，她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还偷偷告诉我说黄芪和江南道几个官员沆瀣一气吞没了一笔朝廷的什么银子，具体是谁，她不知道。并对我说，如果能跟着黄芪效力，将来一定可以飞黄腾达！”
　　盛明觉听后，拍手大笑起来：“好！好！好！绝妙的投靠！哈哈哈哈……你可真听话，本官还没问呢，你都招了，也罢，免了皮肉之苦，是你造化！知道本大人来江南前是管什么的吗？你也不到天牢去打听打听，管刑狱的盛明觉是什么人！在我手里审理的案子，明明是做了案，死活不承认，好啊，我就让他们把大牢里的刑具挨个试试！知道他们管我叫什么？笑面阎罗！在我这里还没有一个犯人能全身而退的，你是第一个！”
　　柳杉惊出了一身冷汗！
　　柳杉什么都招了，被秘密关押起来，铁勋午夜之后悄悄来到了盛明觉的书房，把手中的档案交给了一直等待他的盛明觉：“刑部刚发来的，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盛明觉幸喜地打开档案，铁勋一边说到：“里头的东西我看了，东海二十多年前的确有一群海盗为患，他们叫‘怒海三狼’，为首的是三个绰号风狼、暗狼和隐狼的人，他们为祸海上，也抢劫周边内陆，朝廷多次抓捕，都没有结果。风狼善战，暗狼懂得如何销赃，而隐狼把打劫的东西藏得非常隐秘，所以朝廷对他们没有办法。后来，据江湖传闻，隐狼因为厌倦了杀戮，所以决定退隐。于是，他们做了最后一担大生意，抢劫了西南海国上贡给朝廷的一船金沙，从此，三人同时退隐江湖，轰动一时的三大海盗也就消失无踪了。而金子也再没人见过！”
　　盛明觉把案卷往桌案上一搁，面露微笑：“看来朝廷的银子有处拿了！我知道那个人在找什么了！哼哼哼……”
　　盛明觉对铁勋说：“你现在可以去抓人了，没想到这个沈叶让我们得到了意外的收获！带上你的兵，去他家里拿人，突审他，他如果承认是自己指使下面的人干的，杀了两任知县，立刻把这个案子了结，不要拖泥带水，永王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立刻结案，抄他的家，把他贪墨的银子先堵上国库的口子，接下来，我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摸清这淌浑水下到底有多少条泥鳅！其实，到现在，我也大概知道了一点，就差证据，把黄芪拉下马，他们的攻防就撕开了口子，我自然能一一破解！”
　　铁勋点点头，拔出腰间的长刀，摸摸刀锋，说：“你是钦差，当然按你的办，我想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皇帝会在你上任的途中任命你为钦差查办此案！”
　　“皇帝不是你我所能揣摩的英明，他连永王也给骗了，让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永王的想法上，却忘记了他后面的皇帝侄儿！他比他叔叔更有手段！永王想念及以往的主仆之谊，在没扯破脸皮的情况下把他们吞下的银子给朝廷吐出来，可皇帝要的就是抄家，国库不仅仅是空虚，而是他要扩张版图，太需要军费！”
　　“你真行，能把皇帝给摸透了！”
　　“不敢，只是按照陛下的意思去做就对了！”
　　“我立刻去抓黄芪，刑部的公文一下，我就去抄他的家！说不定他还在那个姨太太的被窝里揣着呢。”
　　盛明觉抿嘴笑了起来。
　　次日，江南道巡抚黄芪被抓了，从他府里传出来的消息是，他是被衙役从被窝里拽出来的，四姨太和他光着身子被摁在屋子里，掀翻的床板里铺满了金叶子！银票裹成了枕头！
　　盛明觉的秘折也在次日上午递送在了京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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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沈莲病了，病得很厉害，盛安一大早就请来了徐大夫为他诊断。盛明觉匆忙从府衙赶回了家，在门外等候沈莲的诊断结果。徐大夫很快垮着药箱神色凝重的出来，拉着盛明觉到了远处的花厅。
　　“许大夫，我大哥他……”盛明觉也似乎感到了一丝不安！
　　许大夫对盛明觉拱拱手：“盛大人，小人也该告辞回乡了，家中的老妻还等待着我回家呢……”
　　“许大夫！您说什么？！”
　　许大夫捻捻胡须，摇摇头：“沈先生已经油尽灯枯，无力回天了，也许熬不到今年冬天，他这些日子里，他想干点什么，吃点什么，您就由他去吧，平时您老管着他，他不说，知道你对他好，可心里自然也是不如意的，如今您就顺着他，让他安安心心地去。他一直念叨着我给他弟弟瞧瞧病，心里可在乎他了，你对沈池好点，别的不想就为你哥哥您也该好好做一出戏。沈池的伤也没什么好诊的了，他毕竟是个不能自理的废人，你就当可怜可怜他，让您大哥和他过两天舒心日子。这样，大爷也许能熬的日子长些……”
　　盛明觉顿时跪在了地上，匍匐在地，大礼相求！
　　”您这是干什么？！”许大夫忙去搀扶。
　　盛明觉挣开许大夫，跪着说：“许大夫，明觉一生心高气傲，不输任何人，即便见了皇帝，明觉也能从容而对，可就这个哥哥，他是我的命！”说着，泪水从他的眼角落了下来！“明觉是哥哥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家里再穷，他让我吃饱，自己饿着，家里再苦，他即便放下尊严，也要为我去求人施舍银子供我念书，天下人我都可以负，只有这个哥哥是我这辈子重过我性命的人，您一定得救他，求求你……”盛明觉匍匐在地，把他从来没有流过的热泪洒了一地……
　　许大夫无奈摇摇头，也跪在了盛明觉面前：“老朽不中用了，大人请放老朽回家吧……”
　　许大夫走了，盛明觉跪在花厅里木讷地望着许大夫老朽的身影在沈府消失而去，他走了，回到了他思念的故乡，哥哥呢？他将去到哪里？
　　“明觉……”沈莲缓缓苏醒，看着床边那熟悉的笑脸，他慢慢伸着手摸摸弟弟的脸颊，坦然地微声说：“我知道，大限到了，哥哥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二哥，和你三哥撑起这个家……”
　　盛明觉热泪盈眶，握住哥哥的手：“我知道，我知道，等你好了，我们一家人都搬回沈家，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我给你娶一个贤惠的弟妹好好伺候你……”盛安在一旁也抹着泪，伤心不已。
　　沈莲虚弱地笑了笑：“好……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你二哥起来了吗？我得起来去看看他。”
　　盛明觉忙把他摁回床上：“我去请二哥过来，你好好休息，许大夫说你要好好歇着的。”
　　沈莲也觉得非常疲惫，点点头：“我等他过来。别告诉他我的情况……”
　　“好，好，我马上去。”盛明觉抹掉泪水，匆忙走出了房间。盛安紧跟在后，对疾驰的盛明觉小心的说：“二爷，还是我去吧，万一您上了火把他给……”
　　“叫我四爷！！！”盛明觉大声吼叫！他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盛安温言细语说：“去，把三爷、甄月和孩子都接回来，好好说话，一定安顿好，还有，看看沈家的新宅子什么时候能竣工，给我加银子，要最快时间竣工！”
　　“是！是！”盛安看着盛明觉，不停答应着。
　　“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盛明觉大吼着。
　　盛安吓得立刻退了下去。
　　盛明觉来到沈池的房外，冷静了良久，才推门进去。
　　沈池一夜没睡好，侧卧在床上，心情低落，看到走近自己的盛明觉，他的神经立刻绷紧了。婢女见了他来，退到了一边，盛明觉撸起袖子，露出健壮的胳膊，来到了床边。沈池想挪动身体往后退，却怎么也挪动不了一分。他结结巴巴地对盛明觉说：“大……大人……早……”
　　盛明觉突然坐到他身边，绷紧的面容变得和蔼，摸摸他的额头，对他说：“二哥，身体不舒服吗？昨天没睡好？大哥想你了，让我请你过去。洗漱了没有？”
　　婢女回答：“沈先生不肯洗漱，闹着要回家。”
　　“叫二爷！”盛明觉喝斥到。
　　“是……二爷想回家。”婢女微声回答。
　　盛明觉和颜悦色地拉着沈池的手，说：“二哥，这里不好吗？你想去哪？我叫人陪你去。”
　　盛明觉的突然传遍，让沈池措手不及，他言语慌乱地说：“我……我……我想喝水……”
　　“去，给二爷倒杯温水来，还有，把洗漱的盆子和帕子都取来，我帮二哥洗漱。”
　　“奴婢知道了。”
　　“不……不……哪能让大人您亲自动手，她们就能帮我。”沈池受宠若惊！
　　盛明觉一改以往的霸道，耐着性子对沈池说：“你是我二哥，我难道不能尽点弟弟的本分，等洗漱好了我们去见哥哥。”
　　沈池望着盛明觉恬静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沈……二爷，您的水。”婢女端上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上了前。
　　盛明觉拿过茶杯，挥挥手，让婢女离开。婢女欠着身子离开了房间。
　　盛明觉扶起沈池，说：“来，二哥，喝点水。一会儿我帮你穿衣服洗漱。”
　　沈池还能说什么，他也想兄弟之间和睦了。也许自己的哥哥说的没错，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盛明觉非常细心地为沈池换衣服，洗漱，沈池倍感安慰，和昨天那个凶神恶煞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手脚麻利的他很快帮沈池整理好了一切，连发髻都梳理好了。沈池坐在椅子里，看看一切都弄好，含蓄地笑着说：“请他们送我过去吧，我也担心大哥，他昨天的样子让我有点不安。”
　　盛明觉弯下腰看着沈池，温和地说：“大哥只是喝醉了，他沾一点酒就醉。大夫给他下了解酒的药，下半夜就舒服了。我背你过去，那些个下人粗手粗脚的，干不了这事。”说话间盛明觉已经把沈池背在了背上。盛明觉的个子非常魁梧，比沈叶要高出许多，人也非常健硕，背起沈池显得非常轻松，沈池趴在盛明觉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和依靠感。他轻轻用虚弱的臂弯勾住盛明觉的脖子，随着他魁梧的身躯移动到了哥哥房间。
　　沈莲已经起来，他刻意用热水烫了烫脸，免得沈池看出他苍白的样子。
　　“大哥。”沈池和盛明觉异口同声地叫着。
　　“哎……”沈莲心里喜欢得不得了，他瞧见盛明觉背着沈池过来，两人笑容满面的，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明觉啊，你衙门还有事吧，你先去忙着，我和你二哥说说话。”
　　“好，我先去衙门办差，中午回来和你们还有三个、甄月一块吃饭。”盛明觉慢慢把沈池放下，让他端坐在下人端来的椅子里，拿过毯子盖好。沈莲看在眼里，只点头微笑。
　　盛明觉一走，沈莲立刻拉着凳子凑近弟弟，神神秘秘地问：“二弟，明觉没有恐吓你吧？他怎么对你说的？”
　　沈池腼腆地笑着，说：“他对我可好了，帮我穿衣服、洗漱，还帮我梳头，比叶都还要细心，他怕下人摔了我，亲自背我过来的。没恐吓啥的，我心里真高兴。”
　　沈莲终于安心了，他欣慰地点点头，看看弟弟，好像总也看不完似的，深情地说：“明觉是在饥荒那年我捡回来的，为了养活他，一顿稀粥要掰开两份吃，他刚来一年，就得了急病，快死了，幸好普罗山的一个叫明觉的高僧路过，救了他，于是我们为了感谢他，于是把他的名字改成了明觉，他一直都非常感激我们和那个和尚，对我和母亲可好了。后来，母亲早逝，我身体不太好，小小年纪就出去砍柴、种地做小工，真是难为他了……他是个实在的人，谁对他好，他心里记得，将来啊，我要是……唉……我说将来，你要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即便耍点脾气，也不要介意，就像对我一样好，你看行吗？他是一个恋家的人，没亲人在他身边他会孤单的。”
　　沈池点点头：“我当他是亲弟弟，不会放弃。将来我们一家四口在一起，等他们兄弟找了媳妇儿，家里就更热闹了。我也能帮着家里做点事。”
　　沈莲笑了，他问道：“你还想着甄月的好吗？”
　　沈池迟疑了，他目光四散地乱瞧，不敢对准哥哥的焦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嗨，过去的事了，人家有人家的好日子，只要惜惜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她……是个好女人，是我不懂得珍惜……我知道高旭大人很喜欢她，能让她嫁给高大人，也是她的福分，改天我去帮高大人说说。”
　　沈莲默默点点头：“好吧，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对于反复无常的盛明觉，甄月和沈叶一直都不敢太近亲，盛安突然来请他们回去，这让甄月非常奇怪。受到昨晚惊吓的沈叶更是不敢大声言语，盛明觉让他怎么做，他只得乖乖地去做。盛安知道甄月不会轻易去，于是先抱起了甄惜，让她去陪伴父亲。甄月当然不能舍弃孩子，不得已，只能随着重新回到了沈府。
　　
 
                  
 第二十七章
 　　
　　盛明觉就像换了一个人，对沈池格外好，事事亲理亲为，连沈池的排泄物也亲自清理，如同呵护亲子一般，沈莲渐渐心情也舒畅了许多，偶尔还能去铺子里看看。“清秋绣庄”的生意越来越好，在对街开了家分铺，沈叶被大哥安排去了分铺做起了掌柜，日子越发好了。
　　沈池身体瘫痪，无法去铺子里帮忙，沈莲没读过多少书，于是把弘城的生意账目都给了二弟管理，自己落个自在清闲，和侄女儿逗趣。时不时陪二弟去离家不远的自家作坊教授绣女刺绣。
　　转眼，中秋节快到了，沈家的宅子也建好了，沈莲显得格外兴奋，张罗着搬新家，一家人在沈家老宅子里过节。
　　这天上午，沈池正好坐轿路过“清秋绣庄”，高旭的轿子停在铺子外，沈池看在眼里，心中虽说不是滋味，但为了甄月，他却可以付出。沈池让轿夫把他送到“清秋绣庄”对面的分铺，却嘱咐他们从后门进入。沈叶经人通报，知道是哥哥的轿子来了，立刻迎了出去，把五花大绑，困在轿子里的哥哥给背了出来，一块去了铺子的客厅。工人端上一盏热茶，放在桌上，沈叶把哥哥端正地放在软椅上，坐稳，然后端上热茶吹吹漂浮的茶叶，送到哥哥嘴边，关切地问：“二哥，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大哥呢？盛安怎么没跟着你？”
　　沈池笑道：“我偷偷溜出来的。大哥和盛安去了我们的老宅，过两天我和大哥先搬过去，惜惜也跟着大伯去凑热闹，我一个人在家，看完了账，没事就想出来给大哥和惜惜买点点心什么的，顺便出来逛逛，不就到你这来了。”
　　沈叶也担心得很！“你一个人出来，身边没个人陪着，那些个轿夫又不会照顾你，出了事怎么办？”
　　沈池嘴角一扬：“看看，我们家的沈掌柜知道训人啦。”
　　“我……”沈叶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沈池看着弟弟，认真地说：“下次一定记得让长安跟着。我这个人一无是处的，怕麻烦人家，你是知道的，以后不敢了，我只想出来躲在轿子里看看外面的风景，大家都很忙，我有点孤单，惜惜很乖，天天粘着我，但也不能把孩子困在我身边一辈子啊，让她和大哥在一起，能得到跟多我不能给予她的东西。”
　　“哥……”
　　“好啦，越扯越远。我问问你，高旭大人来找甄月了吧？”沈池凑趣的问。
　　沈叶一脸不高兴：“他啊，三天两头过来，送这送那的，好像甄月已经是他的媳妇儿一样。还好，甄月没和他一拍即合。哥，你也真是的，你把咱家嫂子娶回来嘛！这么好的女人，去哪里找？何况你也不想惜惜没了娘吧。”
　　沈池苦涩一笑，皱着眉微微摇头：“恩……她会幸福的。但那个人不能是我。”
　　沈叶挠挠头：“哥，你在说什么呢？”
　　沈池吩咐沈叶：“你帮我把高大人请来好吗。”
　　“找他做什么？那小子我看着就不顺眼！”
　　“你不愿意去？就当帮帮你哥我！”
　　“你和他萍水相逢，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愿意去是吧，看我是个废人，就不把我的话当回事？！”沈池急了。
　　沈叶忙安抚哥哥：“不！不！不！我去，我去，你别生气。”沈叶立刻撩起门帘走出了客厅。
　　沈池的心是矛盾的，他爱甄月，深爱着她，但他不能把甄月如自己没有用的躯体困在一把椅子上一样困在自己身边，他会痛苦，甄月也不会快乐……
　　高旭很快来了，他还是一脸敦厚的微笑，坐在沈池身边，沈叶沉着脸离开了，留下他们俩单独谈话。沈池笑着说：“高大人，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吧。我行动不便，方才让弟弟请您屈尊一叙。不好意思。”
　　高旭点点头：“哪里哪里，你客气了。我们有很长时间了。不过你看起来神采飞扬，气色真好！身体怎么样了？”
　　沈池爽朗地笑着：“呵呵呵……我在家，哥哥弟弟们把我当宝贝一样供着，好吃好喝的，心情又好，气色当然好啦。说起来，我还胖了呢！我的身体棒棒的，看，我的胳膊能抬得很高呢！”
　　沈池抬起双臂，右臂显然灵活得多，能抬到肩膀的位置，左臂差一点，仅仅能够勉强挪动。高旭看了看，也露出了微笑：“呵呵，现在这么多家人照顾你，不愁吃穿，一定能好得更多。”
　　“谢您吉言！”
　　“呵呵呵……客气！”
　　“高大人，我……我想问问你，甄月……”
　　高旭一听提到甄月，脸色一红，比沈池还积极，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沈兄也知道我和甄月那什么了吧……其实，甄月和我是发小，青梅竹马，一直到她成人出阁前我们都很要好。她的父亲和家父是八拜之交，怎么说呢，早年便将甄月许给了我……”
　　沈池很吃惊，忙问：“那她怎么没嫁给你，却来了我沈家？”
　　高旭欲言又止，一拍大腿：“唉！家父当年生意失败，我虽为官，却清廉自守，身无积蓄，甄家就改了心意，听说甄家欠了沈家的一笔救命钱，沈老爷家的夫人见甄月活脱脱一个美人儿，也还贤淑，于是便让甄老爷下嫁甄月给你，往事不计。甄老爷当然乐意，于是便把她嫁了过来。临出阁前，甄月还在自家屋子里大哭不止，我的心都碎了……其实如今你问，我也不怕说，我爱甄月，她也是喜欢我的，当年出阁前，她夜里还悄悄去了离家不远的运河，若不是我喝闷酒路过，她恐怕……她扑在我怀里哭得似个泪人儿，安抚了许久她才离去。我说这话你别介意，那时的她是个闺女儿，也是一时的冲动。出了阁，你当年这样对她，让她不得不去求那吝啬的哥哥，若不是我帮衬，她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她不让我找沈家的是非，可我的确是恨你的，可后来我知道你受了伤，流离失所的，我也不想再追究什么了。甄月待你，你是看到的，如果你真的想她幸福，我求你把她还给我。”
　　沈池听着，木讷了白天，他有点心酸，也有点妒忌，更多的是悔恨……沈池抬起头，仰望屋梁，哽咽了一阵，轻声说道：“我答应你，让甄月嫁你为妻。你也知道我跟她不可能了，也想她嫁户好人家。我希望你爱她一生，永不后悔。”
　　高旭立刻站起来，太手发誓：“我向苍天发誓，此生只爱甄月一人，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沈池的眼圈红了，他亲手把那希望珍惜的爱呈上给了这个男人，他只能如此割舍，因为他觉得自己不管是人道还是情感，都失去了和高旭争夺的优势。高旭非常高兴，下午特意请沈池和沈叶去酒楼吃饭，沈叶不知道高旭为什么这么高兴，哥哥也异常兴奋，倔强着要喝酒，沈叶怕他动怒，只能依着他。高旭酩酊大醉，让家丁搀扶着离开酒楼。沈池喝了不少，也有些醉意了，打发弟弟回店铺后，让轿夫把自己抬回了家。一路上，有着轿子的遮挡，泪水不住朝外流，他不敢哭出声来，不停抹着那流不干的泪。
　　回到沈府，沈池一身酒味让下人背回了房间，沈莲正着急找他，一看他的样子，心急如焚。一边吩咐盛安，一边嘱咐盛安：“你快你拿醒酒的药来，这怎么得了，怎可怎么得了！身子本来就不好，还要去喝酒，又不是当年健硕的时候，万一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办？怎么办！沈叶怎么回事，也不看着哥哥，回来我非得好好说说他！”
　　盛安安抚道：“大爷，您别劳心上火了，我已经派人去取药了，您让二爷休息一下，这里奴才伺候着。”
　　沈莲捂住胸口，眉头微皱，脸色绯红，他显然非常不爽利，避开盛安的视力范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喝上一口热茶，压制呼吸，轻轻喘息。
　　沈池服过药，头疼好了很多，渐渐睡下了，一觉睡到了晚上……
　　
 
                  
 第二十八章
 　　
　　沈池醒来的时候，甄月坐在他的床头，紧张地关注着他的情况，甄惜拉着父亲的手捂在怀里，盼着父亲能早点醒来和她玩游戏。盛明觉在沈池的屋子里踱步，骂咧咧地呵斥着盛安，对沈池的疏忽。沈莲和沈叶在一旁劝着，盛明觉骂得更凶了。盛安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掌嘴认错，好在沈莲阻止了。
　　沈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酒精已经散了，他清楚的看到甄月在他的面前，他刻意把头挪到一边，轻声说：“甄月，你先出去吧，你这样在这守着像什么样子？我好多了，叶，你在吧，我饿了。”
　　甄月先是愣了一下，他突如其来的冷淡让她吸了一口凉气，为了不放自己太过尴尬，她默默退了出去。
　　沈莲听到弟弟要吃饭，忙招呼沈叶和盛安去准备，自己忙跨到了弟弟的床边，摸摸甄惜的秀发，笑微微地对沈池说：“孩子等你半天了，你呀，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对身体不好的。有个万一，你放我怎么办？”
　　沈池淡淡笑了笑：“下次不会了。”
　　沈莲点着头，非常满意。
　　盛明觉紧张地问：“二哥，你醒来就好了，这些该死的奴才，我不在一会儿，就让你搞成这样，现在头还疼吗？三哥去给你准备饭菜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再歇一会儿。”
　　沈莲拉着盛明觉的手，笑说：“他啊，知道你醉着被抬会了家，衙门里的事都不管了，立刻赶回来看你。”
　　沈池欣慰地看看盛明觉：“我很好，天色不早了吧，你去歇着吧，不要为我耽误差事，哥知道你的心意。”
　　“好啦，等会儿我伺候你吃了晚饭再去忙公务不迟，兄弟是自己的，朝廷是天下的，眼下，哥哥比较总要，呵呵……”
　　看着兄弟和解，沈莲心满意足：“行啦，你二哥让你去就去，别在这瞎耽误功夫了。我看着呢。”
　　“大哥，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盛明觉急了。
　　沈池也帮着弟弟说话：“大哥，明觉说的没错，你去休息吧，家里这么多人照顾着，也少不了你一个，你身子好了，我们不是有福享么？改天，搬回沈家，就把二娘的坟给迁回沈家的坟地，把二娘的牌位也安置一下，我得去祭拜她老人家，从来没给她老人家烧过纸，你也得引我去山上看看吧。呵……”
　　沈莲一听提到把母亲接回沈家，还叫她二娘，沈莲立刻眼泪哗哗地落：“娘她听到这话，一定很高兴，高兴……”
　　“大哥，别哭啊，老哭伤身子，你去休息吧。”沈池再次劝说。
　　沈莲抹干眼泪，点点头：“好好，我去，我去，改天，我们四兄弟一块去拜祭爹娘和大娘，啊。”
　　“恩，我也很久没去看看他们了……”
　　当晚，沈池用过饭，悄悄让沈叶把甄月请了过来。有些话是该说了。
　　甄月脸色阴沉地走到了沈池房间，沈池微微笑说：“我知道你为我轰你出去的事生气，好了，我知道我不对，我道歉。”
　　甄月靠近沈莲，帮他裹好被子，埋怨说：“我可不是为那生气的主。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喝个烂醉，身体怎么受得了，你以为是以前啊，风流快活了回来，倒头就睡，我还要给你盖被子！”
　　沈池沉默了许久，轻声叹气，非常愧疚地说：“我……唉……那个……什么……”
　　“你想所什么啊！”
　　沈池看着甄月，他欠她太多，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他咽下那肺腑的歉意，沉吟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说：“高旭是个好男人，他对我说，他喜欢你，听说你和她是青梅竹马，嫁我前挺难过的。你啊，一个女人，总不能一辈子独生过活吧，惜惜以后长大成人出嫁了，你也得有个依靠啊。我帮你答应他了，毕竟我也是惜惜的爹吧，多少算你的哥哥啊。”
　　甄月顿时愣住了，她站直了腰，凝视沈池的眼睛，一脸冷寂，问：“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帮我找男人！”甄月大怒，仰望屋梁，大声说道：“天杀的，我甄月一辈子受的侮辱还不够吗？还要被这个混账男人如此羞辱！好！好！你想甄月身败名裂是吗，那我就成全你，成全高旭！”甄月哽咽了一下，语气渐渐平静下来，说：“我不知道高旭对你说了什么。对，我和他是青梅竹马，但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只当他是哥哥，和你成亲前，我最好的朋友自杀了，因为他父亲要送他进宫，我悲痛不已，大哭一场，说了很多丧气话。可我没有后悔嫁进你们家，既然嫁了你，只能接受你的一切，相夫教子，希望平静一生，可惜……好吧，我成全你，如高旭的心意！”说完，甄月拂袖泣泪而去……
　　“甄月……甄月……！！！！”沈池此时才发觉自己错了，错得太离谱！他想追，已经无能为力！
　　当天夜里，甄月快马去了高旭的官邸。高旭听下人传报，是甄月来了，高兴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披上衣服就跑出了卧室！
　　月下，宁静的院子里，甄月拿着马鞭久久凝视脚下的影子，她轻轻划拉沙土，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高旭欣喜若狂地冲到院子里，见到甄月，笑得何不拢嘴，喘着气，敦厚地笑着：“月儿，你来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甄月平静地凝视着那张憨态可掬的脸，倔强地拉出一丝淡笑，感慨地说：“爱我之人不可得，我爱之人我不得。雎鸠昨日徐徐去，河岸以东妒春风！”
　　高旭故作不懂，问说：“月儿，怎么突然如此忧郁？谁欺负你了，我去收拾他！”
　　甄月用鞭子顶住高旭的胸口，说：“月儿是坐船嫁来沈家的，高家迎娶，也要如此，月儿干干净净来，也要干干净净走。”
　　“月儿，你的意思……？”
　　“准备一下吧，后天来悦来客栈迎娶我，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甄月嫁了你高旭哥哥。”
　　“真的！”
　　“绝不食言！”
　　“甄月……我……我太高兴了！”高旭兴奋得发抖。
　　甄月合上睫毛，轻声叹息：“昆山有玉谁堪掘？冷月静照没人间。”
　　甄月没有再返回沈家，而是入住了悦来客栈，她谁也不见，将沈莲等人堵在了门外。她不需要无谓的抱歉和劝说，这不是她想要的答复。当高家把凤冠霞帔端来悦来客栈的时候，甄月看看天空的明月，明天……就是明天了，一切，都该有个结果了……那一夜，甄月只让沈家把甄惜送进了她的房间，那一夜，甄月亲昵着甄惜，不愿意放手，搂在怀里亲了又亲，甄惜轻轻拉拉母亲的衣襟：“娘，我们回家吧，爹爹好久都没有吃饭了，他不开心，也不和惜惜玩。”
　　甄月抱着甄惜，轻声苦涩地笑着说：“爹爹很快就会好的，将来他会和惜惜成为最好的朋友，惜惜也要陪着爹爹，让他高兴，长大了要照顾爹爹，好吗。”
　　“娘，那你呢？你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回家？”
　　甄月捋了捋孩子的头发：“娘要去很远的地方，以后会变成蝴蝶和惜惜还有爹爹永远在一起……记得，告诉爹爹，好好活着，每天都要开心。”
　　“恩，娘，你会回来吗？”
　　“一定，一定会回来。”
　　“娘，我想抱抱你。”
　　“惜惜……”
　　甄月抱着甄惜不禁流下热泪……
　　此时的沈府，沈莲第一次冲着沈池大发脾气！
　　“甄月要嫁人了，你知道吗！她是被你气走的，你又知道吗？！我沈家的男人怎么这么不争气，让自己的女人流泪，把最痛苦的感受把她伤害到极致！再看看你，像摊烂泥一样躺在家里不吃不喝，你是想死还是想先气死我！说！……”沈莲在沈池的床边走来走去，沈池眼角滑出泪来：“就想快点死，什么都不想……”
　　沈莲一听，当即颤抖的身体还是喘息着，他捂着胸口，脸色非常难看，若不是盛安在一旁搀扶，怕是要气倒在地的。盛安轻声说：“大爷，您先回去歇歇，奴才伺候着二爷，他心里也不痛快着呢……”
　　沈莲气呼呼地点点头：“他有什么气，我是说不过他了，随他去吧。”
　　盛安安抚着沈莲离开了沈池的房间，沈叶独自坐在哥哥的房间里，偷偷难过。他怎么不知道哥哥心里的难受，若是甄月真的出嫁了，最难过的是谁？唉，一切都是归咎到底还是自己豪赌所得到的报应！
　　这天夜里，盛明觉来到了春风楼，背山面湖，一处雅致之地，夜深人静，游人绝迹，明月独照。他坐在楼里饮酒，面容上泛着从容自得。三钟酒后果，一个脚步声慢慢从楼下传来……
　　盛明觉嘴角一扬：“上来吧，下官包了整个春风楼，不会有外人来的！”
　　那人脚步夯实地走了上来。是高旭！他一脸从容，四下看看，确定没有外人，便坐了下来！
　　盛明觉将酒送到他手中，说：“你是善饮的，请！”
　　高旭放下酒杯，说：“慢饮！我就要成亲了，不想节外生枝，你有什么事就说，若是为你那哥哥来说反悔的话，我可不想听！”
　　盛明觉坐在椅子上大笑起来，眼角还笑出了泪，他笑着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泪，说：“高大人，你也太小瞧我盛明觉了吧！你娶那瘫子的老婆，与我何干？我不可能为了他去挡我的官道！他是什么人？一个我哥哥捡回来的叫花子，若不是为了我那憨善的哥哥，早就把他们扫地出门了。想当初，我为了哥哥能在生意上做得红火，私底下用了多少手段，花了多少精力！到头来，让沈家的人去享福，简直是天方夜谭！我哥哥不行了，到头来，产业我还是要收回来的，我知道我哥哥私下写了遗嘱，要把家业传给那个残废，我在这里出了多少力！还好盛安告诉了我，我把遗嘱改了回来，不然，我哥哥一走，我什么都没有！你说，我会没事帮他说情？”
　　高旭转转眼珠，僵硬地笑了笑：“那你约我来做什么？”
　　盛明觉站起来，走到护栏旁，看看远处的湖面，月光投水，影像迷蒙：“下官一来恭贺大人新婚之喜……而来嘛，黄芪的位置总得有人接替吧。”
　　高旭喝下酒，故装糊涂：“不明白你说什么，呵呵……”
　　盛明觉斜眼看了看高旭，邪邪一笑：“皇帝的上谕到了，抄黄芪的家，不过他还活着，万一出点什么纰漏，这江南诸位大人用掉的水师银子，就得拿出来不算，抄家灭族可一个都跑不了！！”
　　高旭笑了笑：“捕风捉影的事，大人也敢风闻言事？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盛明觉仰首而笑：“我没有把握，就敢约大人来此，您太小看我了吧！黄芪什么都说了，不要忘记，我管过京城的大牢，什么手段没用过？何况，一个贪生怕死的昏官！”
　　“你知道什么？！”高旭紧紧握住酒杯，酒有点晃动。
　　盛明觉说：“我什么都知道了，从你、巡抚、总督以及江南水师提督之间的勾当，我都一清二楚了！不过没有证据，草草结案，目的是皇帝要的是钱，辎重北方作战；而我也只有这么长时间的断案期限，过了，下官的人头也就落地了！”
　　“哼！没有证据的事，你也敢在这里要挟本官！你就怕我参你一本！”
　　“怕啊，所以私下约大人商讨啊。对了，下官是告不了大人你和你的同党，不过，如果我把黄芪的口供给了甄月看，你说甄月会怎么想？大人，下官不过求官禄，不是想结梁子，你应该明白。”
　　高旭洞察到盛明觉是为了谋官，心里开始有了底，他绷紧的神经开始放松，那原本憨厚的面容突然露出了他奸诈的本相，他说：“盛大人可是皇帝钦点的恩科进士，我等一个不小心恐怕就要成为阶下之囚……大人求官，直接把我等江南的大臣参上朝廷，大人势必平步青云！”
　　盛明觉走过来说：“下官求禄不求气，捅破这层窗户纸，如果里面看不到什么，被抄家灭族的可就是下官！抓黄芪是为了交差，我不可能笨到得罪整个江南的官员和朝野里那位江南官员的支柱！到头来，倒霉的还是下官，官场贪墨比比皆是，下官即便管，也管不过来啊。为天下苍生计，是皇帝说给大臣的，大臣说给富贾绅士的，百姓？就像黄芪说的一样：‘百姓算个屁啊！无权无势，这八字衙门可靠不上他们！’下官十年寒窗，苦日子过得多了，可不想被打回原形，列位朝野，尽享富贵才是当官的最终目的，不是吗？大人！”
　　高旭鼓掌赞许：“好！好！好！子奎兄就是明事理的人！既然说白了，我也不遮拦什么，对，有些江南的事的确我在其中谋划过，人嘛，就是这么贪心，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你应该明白的。我也知道你现在想要什么，行！黄芪什么时候和那些证据一起消失了，你什么时候就能成为新任的江南道巡抚！”
　　盛明觉笑了笑，拱手而谢：“那就多谢大人提携！”
　　高旭拿起两个酒杯，交给盛明觉一只，碰杯：“预祝我等合作愉快！”
　　盛明觉喝下酒，又说道：“大人，据我所查，四年前弘城有个相士被人杀了，有目击证人说他最后见到的是沈池，还说了点什么，结果，沈池和甄月之间就决裂了……还有，沈池后来取的女人被人掉包，那女人死在山里，嫁人的女人是一群贼匪的头目，结果沈家起火，一无所有，贼匪逃去无踪，官府却没有追查……”
　　高旭手中的酒杯一颤，微笑的面容立刻沉了下来：“你想干什么？！”
　　盛明觉喝干酒，把玩着酒杯说：“不干什么，就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恨沈家的人，还弄得人家家破人亡？”
　　“与你无关，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把黄芪的命送了，我就送你江南道巡抚！”高旭恨恨拂袖而去。
　　
 
                  
 第二十九章
 　　
　　甄月出嫁了，喜船穿越客栈外的小溪，一路鞭炮齐鸣，唢呐震天，锣鼓响破了天际，那奢华的迎亲队伍，连绵不断的小舟载着一摞摞贺礼，驶向远方的高家！高家呢，高旭正穿着喜袍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客人，门庭若市！高旭高兴得乐开了花！
　　浩浩荡荡的喜船从小溪驶入了浩瀚的千锭湖，甄月掀开盖在头上的喜帕，走向船头，问紧跟在身后的媒婆：“到千锭湖了吧？”
　　中年媒婆笑呵呵地说：“是啊，新娘子，过了千锭湖就到高大人家了，您啊，是个有福气的人，高大人可是个有才有权的大户人啊，呵呵……”
　　甄月鄙夷一笑，看看宁静的湖面，微风吹拂，纹波叠叠，清澈照人，她便问媒婆：“媒婆姑姑，我自来这弘城，陪嫁的媒婆姑姑却告诉我这湖叫桃花碧水湖，为何却改了名字？”
　　媒婆扇动手中的孔雀团扇，一副经论的模样，告诉甄月：“新娘子可能不知道，这湖的确是叫桃花碧水湖，不过是从前的叫法，二十多年前，当今太后还是桃花碧水湖畔的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怎知道结识了当时还是太子的万岁，当年太上皇还是翩翩少年，隐匿身份，与太后一见如故，之后水乳交融，誓不分离了。听说是朝廷有事，急忙招了当时的太子回宫，一去杳无音信，只托人送了太后一千锭黄金，让她另许他人，暂作赔罪。据说，太后得到那些金锭，却一枚枚抛进了桃花碧水湖，分文不要。后来，百转千回，太后再次与太上皇见面了，才有了当今天子，太上皇为了颂扬太后的贞烈高洁，于是下旨把这湖更名为了千锭湖！那媒婆定是个少闻少见的女人，怕是不知道了。”
　　甄月低头轻声自语：“太后可千锭不换真情，怕是这人间少有的奇女子！”
　　“可不是嘛！哎呀，我要是太后啊，就收了那金子，找个好男子嫁人，好几世都花不完的钱哪！”
　　甄月嗤笑道：“好一个混俗的世界！千锭湖，千金如何买得了甄月的心？去了，也好干干净净！”说罢，她猛地摘下头上的彩冠，大风骤起，吹动她身上的喜袍，她用力推开媒婆，扯开那早已松开的袍子，露出一身洁净雪白的内衫，仰天而笑：“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无情亦何留？”于是，微笑着，纵身坠入了顿时掀起千层浪的咆哮湖水之中！
　　新娘子跳湖了！
　　整个船队都惊慌失措，四处打捞，一无所获！谁也不知道，这新娘子为什么要自杀？！
　　只有甄月自己明白，安排这条水路，就是为了能干净地离开！
　　一匹快马从渡头飞驰到了高旭家，报信的家丁仓皇失措地跑进新婚拜堂的大厅，一路叫嚷着连滚带爬跑进来，大喊：“新娘子跳湖自杀了！大人，新娘子跳了千锭湖，自杀……”
　　“啪，一记耳光重重抽在家丁的脸上！”盛明觉把家丁打愣在一旁，呵斥道：“蠢奴才，谁让你嚷的！一进门都嚷遍了吧！！！”
　　家丁捂着热辣辣的脸，支支唔唔地回答：“是……是……”
　　盛明觉低声说：“你知不知道这些高坐于此的人都是什么来头！你这不是摆明了下你家老爷的脸！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滚！”
　　家丁一听，吓了连忙叩头离开。
　　此时的高旭已经听闻噩耗，瘫软在椅子上，一只手紧紧扣住茶几上的茶盏，五指都捏得发白，他悲痛之余更多的是愤怒，他咬紧牙关，内心默念着，抱怨着：甄月啊！你也太硬得了心肠了，你居然如此对我，宁死也不愿意嫁如我高家，我对你如此情深一片，你却为了那个残废置我于千刀万仞之上，水深火热之中！喜堂之内，颜面扫地，风闻千里，恐怕我高旭也将成为坊间的笑柄！沈池啊！此仇不报，我高旭誓不为人！
　　高旭缓缓站起来，非常平静地对宾客同僚拱手含笑说：“诸位，高某家门不幸，让大家见笑了，我得去处理我娘子的后事，失陪了，招呼不周，不周，见谅，见谅！”说罢，急冲冲走出了高家，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的高旭把喜袍奋力脱下，朝天空一抛，彻底断绝了他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除了报复，他再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安慰自己！
　　盛明觉看着一脸笑容的高旭走出去，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去了，他却坐稳了下来，喝着茶，他知道高旭的心即将迸发怒火，他只要坐稳楼台看风景就可以了。那一耳光也不是白给家丁的，他的一耳光，让高旭成为了整个事件的焦点！高旭成为焦点，那沈池就会站在刀锋之上了……
　　盛明觉叫来自己手下的一名差役，将一锭纹丝白银抛给他，说：“一路上给我传，就说高旭的新娘子挚爱前夫，宁死不嫁高旭，跳了千锭湖了！然后，给我嚷进我府里，不管谁拦着，你都不要搭理，让我府里上上下下都得听得真真的！明白了没有！”
　　衙役笑眯眯地接过那纹银：“小的知道怎么做了，大人！”
　　消息一传出，江南道御使立刻成为了弘城议论的焦点，而沈府上下一片哗然，沈池本来气结于胸，对所做的事十分懊悔，这轰然霹雳，终于将他彻底击垮，闻此哀讯，顿时晕厥，半夜便开始呕血不止……
　　盛明觉次日回到沈府，刚在门前下轿，盛安立刻火急火燎地奔过来，说：“四爷，您终于回来了，甄月死了……”
　　盛明觉一身便服，摘下纱冠，交给盛安，拎起长袍，急冲冲往府里走，一路上说：“甄月投湖，我在高旭的喜堂就知道了，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些个事抖得街知巷闻，现在四处沸沸扬扬的！二哥怎么样了？”
　　盛安忙跟上一脚，回道：“不好，昨个不知道是哪家来的仆役，一进府就嚷嚷着甄月投湖的消息，二爷身子正不爽快，一听噩耗，当时就晕厥过去，后来，醒了就哭，吐了一夜的血……”
　　“找大夫了没有？”
　　“正在医治，但还是没有太大的用处，大夫说，如果再这么下去，三日不能停止吐血，怕是要备上棺材了……大爷和三爷都慌了，尤其是大爷，本来身子没好利索，现在更不成了，四爷，您得想想办法啊！”
　　盛明觉加快脚步，说：“一定是高旭派人来说了这些个混账话，哼，他就怕我家二哥不知道甄月死了，活活想气死他！好恶毒的家伙！”
　　盛安突然停下来，轻声问了一句：“四爷，这真是高旭家传的？”
　　盛明觉站在前方，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官场上的事你少管！也不需要管！”
　　盛安弯腰答对：“奴才知道了。”虽然怀疑主子，但盛安还是不敢过问，毕竟是主子的家事。
　　盛明觉走近沈池的房间，屋子里一片死寂，沈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目光呆滞，床头的痰盂里血腥味四溢，沈莲坐在沈池身边，拉着他的手，愁眉不展，满面哀容，不停安慰：“二弟啊，想开些，再这么下去，你让大哥我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甄月……甄月她……她一定想让你好好的，懂吗，你可别丢下我们，惜惜还需要爹爹照顾呢，你去了，孩子就正的成了孤儿了……”
　　沈叶听不下去了，跑出屋子痛哭流涕，他懊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拦着甄月，更懊悔自己当初的一切，如果不是他，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每每想到此，他都恨死了自己，捶胸顿足！
　　盛明觉看着沈池奄奄一息的样子，心里自然得意，他的目的达到了，但他也知道，如果有任何闪失，也可能殃及大哥沈莲，这是他不想看到的。于是，盛明觉凑到沈池身边，对沈池好言安慰：“二哥，都是我不好，没管教好家奴，怎么能让高家的奴才混了进来把如此天大的噩耗宣扬开来，二哥，我对不起你啊，甄月姐姐的事，我很难过，可我却无力帮你力挽狂澜，唉，我真是该死！该死！哥，您可千瓦不要丢下我们，不要啊……”说罢声泪俱下，匍匐在沈池的身上。沈池不为所动，他完全听不到家人的劝慰，他活不了了，只想死，死了就能和甄月在一起，死了就能摆脱这个困厄的身躯，然后从容地去爱甄月，永远不离开她，不再伤害她……
　　“大哥，二哥现在需要休息，我看，你也耗了一夜了，再这么下去，你也病了，岂不是让二哥更担心？你去休息吧，我看伺候二哥。对了，盛安啊，让三哥也去休息一下，这么耗着，全家都垮了。”
　　“是，四爷，奴才这就去办。大爷，随奴才去休息吧。”
　　沈莲的确有点支持不住了，于是点点头，随盛安去了。
　　入夜，万念俱灰的沈池此刻又回到了刚刚得知自己病况的那闪啊，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一切……心里一激动，嘴里又感觉到了血腥味，他怅然而笑，也许很快就能看到甄月了……
　　“爹，你嘴怎么破了，流了好多血呢……”甄惜不知道什么时候趁着下人不在，跑进了父亲的房里。为了不让甄惜知道沈池的病情，一直把孩子让下人带在一旁，可没曾想，甄惜想父亲了，便偷偷溜了过来。她拿出怀里母亲临走时送给她的小手帕帮沈池擦干净嘴角的鲜血，小手摸摸父亲的脸，吹吹，然后安慰道：“爹爹，我帮你吹吹，痛痛立刻就飞走了。”说完天真地笑了起来。
　　虚弱的沈池看着稚嫩年幼的女儿，心里百感交集，他看了又看这个懂事的女儿，问：“爹爹要去找娘亲了，如果离开了惜惜，惜惜要乖乖听伯父和叔叔们的话，知道吗。”
　　甄惜摇摇头：“娘亲好久都没有和惜惜在一起了，她是不是很忙？爹爹如果去找娘亲，一定要带着惜惜哦，晚上没人陪惜惜睡觉，惜惜好害怕。不要叔叔伯伯，惜惜要爹娘陪惜惜，你们是不是都不要惜惜了……”甄惜说着小脸立刻露出了哀伤。
　　沈池紧张极了，忙摇头：“不，不，惜惜是爹娘的宝贝儿，永远会陪着惜惜的。”
　　甄惜趴进父亲的怀里说：“娘亲说，她很喜欢爹爹，要我听爹爹的话，还说会变成蝴蝶永远陪着我们。爹爹，娘亲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她了，晚上能和你睡吗？我害怕……爹爹不会也和娘一样离开惜惜出远门吧，那惜惜好孤单哦。”
　　沈池热泪盈眶，回想起和甄月的一幕幕，他懊悔极了，原来甄月对自己如此情深义重，自己却拒人千里之外。哥哥的话没错，甄月把孩子留给了自己，就是要让孩子有个幸福的未来，他如果去了，那甄惜就真的成为孤儿了。过去，为了甄惜，坚强地活了过来，现在，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把孩子抛弃？哥哥和弟弟们也都为自己劳神伤心呢。不行！不管过去如何，为了惜惜，为了孩子，必须活下来！他深深呼吸，对孩子说：“爹爹会好好活着，一辈子陪着惜惜，等惜惜长大了，我们一起去找娘亲好不好？乖孩子，你要是累了，就到爹爹被窝里来，爹爹不会再让惜惜孤单了。”
　　“恩，爹爹最好了。我来帮爹爹暖被窝，呵呵。”甄惜亲亲父亲的脸颊，立刻爬进了父亲冷冰冰的被子里。
　　活着，为了孩子和甄月，也为了所有担心自己的人，就这么简单，沈池想通了，孩子失去的已久够多了，甄月付出的已经无法挽回，能让她安息的唯一办法就是活得更好！要像哥哥沈莲一样，仁厚待人，心宽如海，那什么怨愤都没有了。呵……原来，换一个角度看世界，夜色也是如此美丽！
　　沈池终于大彻大悟，一切都是那样豁达！
　　
 
                  
 第三十章
 　　
　　沈池活过来了，他开始正真直观面对未来的生活，这个家，自己的女儿都需要他好好的活着！
　　看着振作起来的沈池开始吃饭了，也会和女儿逗趣了，沈莲打心眼里高兴，这个家不仅仅有了支柱，也为沈家的生意留下了最满意的接班人。沈莲意识到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盛明觉此刻并没有太多关注沈池的变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七日后的千锭湖边，盛明觉一身黑色的便服，摘下冠放在湖边，将袖管里藏起的三株香用火石点燃，插进湖边的泥土里，撩起袍子，跪在了地上，他用力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看着湖面，念念有词：“甄月姐姐，明觉感谢你当年的救兄之恩，明觉不仅不报恩，反倒恩将仇报，等明觉死了，挫骨扬灰的那一天，再来谢你！”
　　说罢，他戴上帽子，奋然而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湖边。
　　湖边的香烟在风中燃烧着，青烟四走，一片哀切……
　　盛明觉没有回去，直接去了弘城大牢的重犯囚室。黄芪一见便服而至的盛明觉到来，他立刻迎了上去，跪在盛明觉面前：“盛大人，你要我说的，我都说了，请您一定在皇上面前为犯官求情啊。”
　　盛明觉知会所有的狱卒离开，他慢慢蹲下来，拿出一张状纸，让后在黄芪面前面容诡异地说：“黄大人，你的罪，即便是我求情，也是杀头抄家的大罪……高旭要你死，他不可能让你安全被押解到京城的，也许，你的家人也逃不过他的毒手。下官有个主意，你既然已经是难逃一死，不如头扛下来，盛明觉以家兄的性命发誓，保全你的家人，并给他们足够的银子离开这个是非地安宁地生活。高旭是什么人，您不可能不知道吧？反正说了是死，不说，他也会让人杀了你……”
　　黄芪顿时全身耷拉松软下来，痛哭流涕。但他知道，盛明觉敢拿自己尊敬的哥哥的性命发誓，就一定能保全自己的家人，于是他抹干眼泪，认真地对盛明觉说：“盛大人，你可要守承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罢了！！！高旭那个王八蛋，人面兽心，伪君子，我呸！其实我早该料到事发我必定是他们的替死鬼，只不过来得太快！唉……我这辈子，十年寒窗，还不如守着家里的薄田，无忧而活！”
　　“没什么后悔的，走上这条路，就知道迟早会被马蹄子踢死！”
　　“唉！罢了！我一切听大人安排。可你！一定要保我一家老小活着，一定要活着！否则，我死了都不会放过你！”
　　盛明觉冷冷点点头：“做了鬼，你去找高旭吧！他就快下来了。真人不对死人说谎，老实告诉你，下官穷了上半辈子了，下半辈子就不想再回穷下去，我要踩着你们的骨头爬上庙堂！不做清流，只为能臣！高居云端，哪个乌纱上没有染满鲜血！”
　　黄芪大笑起来：“好！好！好！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那你就送高旭来陪我吧！我谢你了！”说罢，咬破自己的指头在状纸上签字画押，接着一头碰死在了大牢的青石墙上！脑浆迸裂，鲜血溅到了盛明觉的脸上、袍服上！
　　盛明觉冷漠地抹掉了脸上的鲜血：“答应你的，我就一定办到。一将功成万骨枯！”
　　黄芪死了，皇帝下诏抄没了他的家，光白银就装了十大箱，更不论古玩字画和各地的土地和宅子了……黄芪是永王过去的士官，他的倒台，渐渐让皇帝显露出了皇权的至上不可逾越！高旭没有放过黄芪的家人，果然派人去追杀他们，可黄芪的家人却如人家蒸发一样消失了……几十年后，一次与沈家后人的邂逅，又引出了一段离奇的巧遇！
　　一个月后，在高旭和江南总督的推荐下，在朝野郎官的力挺下，盛明觉如愿以偿成为了江南巡抚！青春年少，官居从二品，封疆大吏，风光无限！谁不羡慕这样出风得意的仕途！也在这个月，沈莲让全家搬进了沈家老宅，沈池让沈叶把盛氏的灵位请回了沈家，和先人一起供奉着，沈莲感动不已！
　　沈莲一生的愿望一一实现，他开始着力辅助沈池处理家族生意了……
　　沈池非常努力，原本就是这一行出身，很快轻车熟路，“清秋绣庄”又回到了沈池的管理之下。沈莲知道弟弟比自己能干，因为行动不便，于是把沈叶调过来专门帮着沈池打下手，慢慢他也不再问事了。
　　一切都开始往平静幸福的生活发展，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高旭因为甄月的事，已经把仇恨积累到了极致。可他在外人面前依旧是一副憨态可掬，敦厚老实的样子。政务不落下，为人依旧是那让人尊敬的清官好官形象！一日夜里，高旭和约了江南道总督霍江和江南水师提督曹永成去了风月之地，霍江名义上是总督，封疆大吏，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什么还是以高旭唯命是从，而曹永成是个贪婪的武夫，仗着军功，被派任到了江南水师的肥缺上，他不过四十出头，却已经是统驭水师的高级将领，皇帝也非常慎重对待他，更多的原因是，他也是永王府里出去的武官，当年为了捍卫皇权和太上皇，以死守护当时还是皇储的皇帝，浴血奋战，硬是用身体抵挡住了射向皇储的流箭，永王为嘉奖他的忠诚，特地向皇帝为他谋了这个官职。于是，在官场混久了，没了当年的勇气和忠诚，心也被染黑了……
　　他们为什么可以让一个四品的江南道御使掌控鼓掌，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利益！高旭是个奸猾的人，他不仅仅能贪赃，更能驾驭人！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钱不能融化的铮铮铁骨，没有金子染不黑的赤胆忠心！
　　高旭在雅座里半分醉意的时候，霍江突然把身边陪侍的几个女子给支了出去，见外头没有了什么可疑的人，于是关上门，坐下来，问高旭：“高大人，现在黄芪和张德兴都死了，下一个该轮该到谁呢？盛明觉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可打听到了，当初你成婚出岔子的事，可是他叫人嚷出去的，这是什么用心？也忒混账了！这小子是名利要双手，还要踩着咱们的肩膀往上爬啊……”
　　“娘的，老子就不相信我们除不掉那小子！老子现在就带人去干掉他！”曹永成大声说话。
　　高旭端起酒杯站起来，轻蔑一笑：“你凭什么去干掉他？就你那些老爷兵？！你知不知道铁勋是什么人？他可是皇帝的表兄弟，人称‘一刀灭’的大内侍卫总领！他可不是吃素的！还有那盛明觉，他可是你老主子永王玉之桓的门生，可不是像你这样的奴才！现在，皇帝也很器重他，连京城里的那位大人都不敢随便处置，你去杀他？杀了他，咱们江南道所有和他有干系的官员都得给他陪葬！！！”高旭脸色一变，猛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他大笑起来：“哈哈哈……小毛孩子，就让你们怕成这样？我能捧他起来，就能把他压下去！哼，当今皇帝是讲仁义孝悌的君主，可他盛明觉如今做的却是忤逆的事。迟早我要让沈池和盛明觉一块死！”
　　“大人英明！”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迎来了新年，盛明觉看着哥哥日益神采飞扬，健壮了不少，竟熬过了太医预言无法跨越的年关，他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大年初一，沈池换了一身新棉袄，这几年来，他第一次能穿上这么暖和精致的衣裳！他执拗着要去千锭湖，沈莲没有办法，难得弟弟想出门走走，他想甄月了，怎么也得让他去看看，了却他的心愿。
　　新年的第一天，气候还是非常寒冷，沈莲把弟弟裹得严严实实的，叫了几个刚进来的下人，两兄弟瞒着家人，悄悄去了千锭湖……
　　来到湖边，沈池看着碧波荡漾的湖水，浩瀚无际的湖面之下不知道沉溺着多少冤魂。她一定也在那冰冷的湖水下呻吟、哀怨着吧。寒风凛冽，湖边颓败的柳枝在风中发出沙沙声，风从树木的缝隙中擦过，发出“呜呜”的悲鸣！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大哥，我想我这一辈子都没有做过一件正确的事，甄月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我无法弥补过去，不知道她的冤魂是否会带我离开……我想哭，可又不能哭，她常说，男人要有骨气，不是国殇浩劫，绝不能流泪的。我知道，她是怕我自己不能擦泪，让人瞧见了笑话我，呵……甄月，对不起……哥，我好想她…… ”沈池痛苦不已，话语如丝，颤抖着双唇，硬是忍住不哭。
　　沈池忽然吟出这段感伤的词句，沈莲走上前轻轻拍拍弟弟的肩膀：“故人已去，你我只能珍惜如今，才能对得起甄月的一片苦心！”说罢，他从备好的篮子里取出一叠雪白的纸钱，走到湖边，用力朝天空一扬，白花花的纸钱如雪花飘落，洋洋洒洒地伴着寒风落在了湖面上！
　　“甄月——！你若是有灵，你一定要保佑池和甄惜，让他们一生幸福啊~！”沈莲双目一合，感慨万千，不知不觉，一行泪不由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虽不是十年的思念，可那度日如年的愁苦却是吐露出了沈池的心声。
　　
 
                  
 第三十一章
 　　
　　“什么！大哥去了千锭湖！盛明觉在巡抚衙门拍案大怒，心里有急又气，立刻问那替他打探的亲兵：“他去那里做什么？大冷的天，哥哥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亲兵回复：“回大人，小的瞧见家人从骄子里背出了另一个人，还带了把椅子去……”
　　“好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是……大人。”
　　盛明觉见亲兵下去了，怒不可遏，愣是把那公案上的块端砚给摔得了粉碎！
　　“盛大人，什么事让您这么生气啊？”高旭穿着崭新的官服走了过来。他蹲在地上，捡起一块残片，笑着说：“好东西，前朝的端砚，是个古物，你也舍得摔啊。”
　　盛明觉把手背在身后，看看高旭：“御使大人到来，明觉未曾远迎啊！”
　　高旭笑了笑，弹弹自己的官服，说：“盛大人，你不要忘记了，今天是大年初一，外放的官员要朝皇城跪拜，为皇上恭贺新禧的。”
　　盛明觉说：“我自然明白的，要不然怎会一身官服，大年初一来衙门里办差？我已经和诸位下属清晨恭请圣安了。府衙内可曾礼毕？”
　　“自然！”
　　“那大人来此有何事？”
　　“哦，没什么，只是我那在海防当官的同窗有一批私盐要请放行，你是江南道的巡抚，这个也得知会一声，得到你的手札才能安心不是。”
　　“走私私盐罪可不小！”
　　“我知道，所以要请你帮忙。若不是如此，你我如何从中获利，你以为那些当兵的军费能天天弄得到的？海关才是我们的生身父母！如果你能帮他这个忙，他必会重金相酬！”说着，高旭从怀里拿出一份手札递给盛明觉。
　　盛明觉嘴角露出淡淡笑容，接过手札，看了半天，便问：“这是哪国的文字？并不是我朝汉字，更不是一般的通关文碟啊！”
　　高旭诡异一笑，轻声道：“这是海外异族进关的文碟，这些海士经常与我朝贸易，但因为先皇帝时代起，为了避免外族入侵，于是一直沿用禁海令，于是一般的海外客商必须得到当地最高官员的检查和准予才能入关，并且，所带不能有兵器、海盐、黄金以及过多的海员等等……。这些繁琐的禁锢，让他们千里迢迢而来，却很难得到利益，于是便开始和我们的海防官员合作，至少他们不会血本无归。你看看，文碟上写的很清楚，就是一些海盐需要进入，只要你能遮掩，就能轻松弄到一些稀罕的贡品和银子！老实告诉你，我们已经和他们合作了很多年，你如果要成为我们中间的一员，要坐稳这个位置，你就最好合作！”高旭刚柔并济，加以胁迫。
　　盛明觉心里非常明白，如果他不干，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如果他做了，他势必会如自己所说的，总有一天会被皇帝杀头抄家的！盛明觉默默一咬牙，脸上露出微笑，点点头：“也好，下官也穷到头了，你把手札留下，我下午就给你批复，现在，我得去看看我哥哥，他外出至今未归，恐怕他会有不适。”
　　高旭想了想，本来是要阻拦的，让他签字盖印后再去，可盛明觉不是一边的官员，滑头得很，于是他笑了笑：“你呀，真是个好弟弟，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弟弟，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去吧，下午我叫人来取。”
　　“也好，那我先去了，高旭大人，不送。”
　　“告辞！”
　　盛明觉送走高旭，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见着盛安，一边换便装一边说：“大哥去了哪里？”
　　盛安支支唔唔地说：“奴才不知道……”
　　盛明觉大声骂道：“你会不知道！你不敢说吧！大哥是不是去了千锭湖？！大寒冬的，道又这么远，还在湖边吹风，他是不是成心要大哥早点死啊！”
　　盛安大吃一惊！
　　盛明觉忽然觉得自己失态了，立刻转回话锋：“你……你去通衢街巷帮我找几个懂海士文的人来。记住咯，一定要秘密形式，正午之前务必要找回来！”
　　“海士文？大人，懂海士话的人都不多，何况是海士文？我朝闭关已有百年，很少和海士打交道，只有礼部里有这样的翻译官啊……”
　　“让你去你就就，哪这么多废话！很多商户偷偷和海士贸易，他们中的掌柜们应该有懂的，你就去试试，一定要找来！”
　　“是……是……”盛安皱皱眉，还是去了。
　　正午将之，沈莲和沈池紧赶慢赶还是赶回了弘城以为能在弟弟之前回家，免得生疑。当轿子路过街市的时候，沈莲撩开轿帘，朝外一看，盛安正耷拉着脑袋在各家商铺里出入呢！
　　“停轿！”沈莲让轿夫停了下来。他走出轿子，从身后拍了拍盛安的肩膀，吓得盛安冷不惊转身！
　　“大爷！”盛安放下心来。
　　“干什么呢？大中午的，还不回去吃饭。”
　　“四爷有吩咐……奴才……”盛安支吾着不敢说。
　　“大哥，怎么停下来不走了？”后头的轿子里穿出了沈池的声音。
　　沈莲走过去，撩来弟弟的轿帘，帮他盖好颠簸滑落的被子，说：“我见着盛安在外头晃悠，正问他呢。”
　　“奴才给二爷请安……”盛安立刻过来问候。
　　沈池看盛安一脸焦虑，忙问：“盛安，怎么不会去吃饭，大中午的又是大年初一，你在外头晃悠什么呢？”
　　盛安看看日头，想想反正事情一定办不成，说：“四爷要奴才给他找一个通海士文的人，又不让暴露身份，奴才就在这些个商铺里转，有些商户家的确有懂这文的，不过不太精通，而且一听要请去帮忙翻译啥的，他们立刻变了脸。谁说不是呢，这年头，朝廷戒严闭关，谁敢说自己懂海士文啊？等同通敌的！这不，又给轰出来了。”
　　沈池笑了起来！“盛安，回家！小事情！”
　　盛安大惑不解：“我不能回去啊，四爷非骂死我不可！”
　　沈池笑道：“眼前就有一位行家，你怎么不问问我呢？”
　　“什么？！您懂海士文？”盛安和沈莲非常意外。
　　沈池如实说：“我父亲懂，于是从小教我，希望我家能继续和海士私下贸易，这是沿海商户不成文的旧例。因为关乎涉及海士，怕朝廷追究，大家都互相遮掩，心照不宣了。但真能精通的，也不多，我呢，没受伤前，接了家里的生意，常年又和海士私下交易，这海士的语言和文字都能懂得一些的。许多商户也通过商会请我过去帮忙。你啊，没打通商会，谁敢贸然帮你啊。”
　　盛安一时间觉得天上掉馅饼了，乐不可支：“太好了！我说，大爷，二爷，奴才这就侍候您二位回家。四爷正为你们外出的事着急呢。”
　　沈莲和沈池相对而笑：“弟弟啊，看来，我们回去又少不了一顿唠叨了。哈哈哈……”
　　沈池也开怀大笑起来。
　　
 
                  
 第三十二章
 　　
　　沈池仔细看了看那份海士文，眉头皱了皱，屏退下人，单独和盛明觉在书房，他问道：“明觉，我问问你，这份关文有海防的官员给你抄过译文上陈给你没有？”
　　盛明觉想了想，说：“有……有的。说是一些海外物资……”
　　沈池大惊失色！“明觉，这个不对！上面写的是可以锻造兵器的矿石和小部分武器！如果这个通关手札发下去，就等同于允许一艘战船进入我国的港口，这可是谋反的大罪，要抄家灭族的！”
　　盛明觉紧紧攥紧拳头，心里骂道：这个该死的高旭，成心让我当替死鬼！盛明觉转脸对沈池说：“二哥，真的谢谢你，没想到你还擅长此术！让我知道下属竟然瞒着我干这样的大逆之事！我立刻去处理！”
　　沈池叫住他：“明觉啊，按理说海防的翻译司会把公文翻译成我朝的文字再行交海防最高长官审核放行，除非是运输军用物资才需要总督和巡抚的盖印才能通过，这个手札有点怪……”
　　盛明觉笑说：“二哥，你也许多年没出去了吧，很多关防上的事也有改动啊。”
　　沈池点点头：“哦，是这样啊。那你去处理吧，我也就能帮你这些。”
　　盛明觉辞别沈池，出门笑眯眯的脸立刻暗沉如铁！
　　盛明觉没有直接去找高旭，而是派人秘密招暂驻在弘城外的守军统领铁勋悄悄入城。在一家没人注意的小酒馆坐了下来。盛明觉一身便服头戴斗笠，轻声细语地对百姓打扮的铁勋说：“今天晚上海边会来一艘海士入境的船，时间是子时入港。你在子时之前，立刻派人把那艘船在海上拦截下来，上面有军用的一些物资，至于是否是真的，你去查明。记住，如果是真有其事，上面的人一个也不能留下！要做成被海盗劫持的样子，懂吗。高旭非常可疑，我怀疑他和海盗勾结！”
　　铁勋点点头：“你是钦差，听你的！”
　　盛明觉一句和海盗勾结，一艘商船就招来无妄之灾！
　　盛明觉按时把手札交给了高旭，并托词说自己回家坠马，弄伤了手腕，于是让总督大人一起代签了。高旭只是笑了笑，并没有露什么声色！
　　深夜，海士的商船被人偷袭，船上所有的中土商户和海士全部被杀害，一对旅客夫妇和两个孩子都死在了屠刀下！商船被烧毁，盛明觉此时正在写秘折！
　　三更，铁勋跳进了盛明觉家的院子，看到书房灯火通明，知道他在等待。铁勋进入书房之后，盛明觉知道他来了，还在埋头写秘折，他问道：“都办妥了？什么情况？”
　　铁勋说道：“表面那是艘商船，可我们在甲板下面的烟草堆里发现了二十箱精工打造的兵器和五箱炸药！完全可以组织一支精良的军队！可商船上的人似乎不知道这些情况，不过为了不走漏消息，还是都吩咐下去做了！可惜两个孩子才四、五岁！……唉！”
　　“做得好！”盛明觉拿起奏折对铁勋表示赞许！“查到是什么人的货物吗？”
　　“是一个叫甄国海的货物。包括古玩、宝石和烟草都是他的。据船员交待，这船只也属于甄国海所有！”
　　“贾士珍是什么人？”
　　“不知道，还在让人查！”
　　盛明觉来回踱步，突然灵光一闪，他立刻对铁勋说：“你去查查甄月的哥哥甄贾的底细！他是江南道有名的古玩商人！”
　　“你怀疑贾士珍是甄贾？”
　　“珍者，甄也！既然假的是真的，那甄就是真的咯！这里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的财力！我听说他家就是走私烟草发的家，甄月上次无意间提及此时，我这会儿才想起来！”
　　“好，我立刻去查！”
　　黎明前夕，铁勋派人来报，甄贾服毒自杀了……
　　盛明觉辰时便服来到高旭的家，一脸肃穆，对高旭说：“我的御使大人！你是不是要玩死我才满意啊，你让我批的那艘商船，没到岸就出事了，这倒好，海盗的劫掠弄到我的头上来了，你说说，怎么办吧！那上面可有不少货物，现在苦主都跑到我的府衙来喊冤了！”
　　高旭垂头慢慢踱步，说：“这海盗是长期在江南道海域劫掠的，已经成了国之大患，皇帝不重视，我也没有办法。现在我也是非常头痛，上面的几名海士是东洲国的秘密派遣来朝与皇帝会晤的啊！”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本官也是刚刚才听总督大人昨夜说的，本来是分船来的，因为那艘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浪，于是改乘了此次商船过境啊！”
　　盛明觉一听，心中一抽，还是有些后怕！但他镇定精神，问：“高旭大人，这事一定要禀报皇帝的，至于如何处理，让礼部去办吧。可这海盗猖獗，我和总督恐怕得要着手做事了！另外，江南道首富甄贾在家自杀了，这个案子知府交到了我这里，说是不敢审，我只能接下来。是个扎手的案子！”
　　高旭看看盛明觉，混小子是个高个子，仰头才能看清那张俊脸，他想了想，说：“这个案子是该办的，你问我做什么？下官可不能插手。”
　　盛明觉笑道：“这可是头肥羊，随随便便宰一刀也能撑死！”
　　高旭笑了笑：“本官是御使，好事你自己和下面的兄弟们商量着办吧。”
　　盛明觉拱手告辞：“那本官可就办了！你可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
　　高旭点点头表示同意。
　　盛明觉从高旭家出来，立刻秘密找来铁勋，匆忙把一份秘折交给他，对铁勋说：“找可靠的人，把秘折上陈皇帝，高旭有问题！”
　　“怎么回事？”
　　“甄贾死了，想办这个案子的人多了去了，可高旭却让他手下的官吏谁都不碰，让我来审理，他贪欲成性，居然不愿意协同巡抚衙门查案，这太奇怪了！还有这里有很多和海盗有关的事情，我也摸了摸，似乎都和江南道官员有牵扯，你立刻派人把东西送去，我要把水师提督的人给换咯！”
　　“换谁？”
　　“你！”
　　“我不会水！”
　　“可你会带兵，会杀人！这就够了！”
　　“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干大事！天大的事。我考功名，不为成为清流，但愿为干臣，循吏！可做了干臣，循吏就等于把天下的官员都得得罪光咯，要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活！清流的那一套循规蹈矩什么时候能改革朝政？！皇帝现在有想法，想干一番事业，下官就把一腔血洒在这骂名上！”
　　“你啊！真是……唉！随你！”
　　甄贾的死传到了沈府，沈家三兄弟正在等盛明觉回来吃午饭，盛安慢慢走近饭桌，向沈莲回话：“大爷，四爷不回来了。听说邻城的富豪甄贾在家死了，四爷和衙门里的人去办案子了。”
　　“哪个甄贾？！”沈池慌了！
　　盛安说：“回二爷的话，是甄月的大哥，甄惜小姐的舅舅……”
　　“盛安！胡说什么！”沈莲忙挡了他的话。“甄月的哥哥不是叫甄日恒么！什么甄贾假贾的！别胡说八道！”
　　沈池一脸哀伤：“大哥不知道吧，甄月说过，他哥哥的确叫甄贾，那是他的别号，因为会做生意，所以商界的人才给他取了这么个别号。贾（古音）者，商人也。他的真名叫甄日恒，和甄月恰恰是日月永恒的意思！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这么走了……我……大哥，我想去云城拜祭一下他，毕竟是惜惜的舅舅！也曾对惜惜有养育之恩啊。我已经不能对甄月做什么了，现在，总得去抚慰一下她大嫂吧，甄月说她是个老实温善的人。”
　　沈莲点点头：“好，你要去，咱们三兄弟一块去。”他吩咐盛安：“你去准备一下，我们下午就出发！”
　　盛安眼珠一转，急得只冒冷汗！如果盛明觉知道哥哥沈莲此时辛劳奔波到云城去，必定饶不了自己这个管家！但他不敢刺激沈莲，应承下来。
　　待到沈池饭后返回房间，让下人帮着换出门的衣服的时候，盛安支开所有的下人，对卧榻上的沈池请缨道：“让奴才来伺候二爷换衣裳吧。”
　　沈池会心地点点头，待所有人都离开，盛安替沈池换好了衣裳，背着他坐在椅子里，扶正了，确定沈池靠稳了，忽然跪在地上说：“二爷，奴才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沈池笑了笑：“我一个叫花子样的人，若不是哥哥，还在破屋子里熬日子，说什么主子奴才的话呀，盛哥哥，你有话就说嘛，快起来，我也没法搀你。”
　　盛安听这话心里的确是暖暖的，可他还是跪着，说：“奴才当了一辈子下人，当说的还是跪着说刚才说得出口。”
　　沈池心里明白了几分，说：“那你说吧，我听着。”
　　盛安说道：“二爷，大爷时间不多了，您是知道的。他能多活一日，你就有一日好日子过。上次四爷反常的态度让我明白，大爷一旦去了，您和三爷以及孩子也在这个家呆不长了……四爷他……唉！奴才想二爷还是想点后路吧。云城大老远的，这么颠簸着去了，又是大冷的寒天，大爷身子扛不住，他是身子也是硬挺着，昨个你们从湖边回来，他就吐了血，没让我和任何人说……”
　　“什么！大哥又吐血了！！！”沈池顿时紧张起来！他奋力振作起身体问个明白：“叫大夫看了吗？都是我的错！”
　　“他不让叫，说不让家里人担心，还说他自己大限到了……”
　　沈池一听，顿时又瘫软下去，靠在椅子上，眼角滑出泪来，坦然苦笑：“其实，我知道明觉是做给哥哥看的，一个人再怎么变，性情和心里的仇恨是放不下的，我也不想哥哥为我们的事死了都不能闭眼……呵……是我和我的家人先对不起哥哥的，明觉做的一切我都能理解。我孑然一身，有什么好想后路的，不过一死。就是我那可怜的女儿，和那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弟弟，让我不能割舍啊……盛安啊，我哪也不去了，你告诉哥哥，说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不去了……”
　　盛安不禁感慨，也涌出了热泪，他抹掉泪水，站起来，说：“奴才这就去告诉大爷……”
　　“好，你去吧，就让我在这里坐坐，床上躺久了，累了，烦了！厌倦了……”
　　“是，奴才这就走了。”
　　盛安离开之后，沈池顿时觉得浑身乏力，完全没有了精神……长叹一声，合上了眼睛。
　　沈莲没多久就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看着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的弟弟，忙过去摸摸额头，试试体温，关切地问：“怎么突然不舒服了！让我吓了一跳。池，你哪不好？我让人请大夫来给你瞧瞧！”
　　沈池睁开眼睛看看沈莲，淡然笑着，微微摇头：“不用，我就是累了，想休息一阵。大哥，天气有点冷，我还是不想去了，我怕冷得很。”
　　“好！好！好！本该是不用去的，你想去我才顺你的意思，现在你不去了，我吩咐了盛安，派个可靠的下人去甄家看看，若是需要什么，尽管在府里拿，毕竟和他们甄家亲戚一场啊。”沈莲招呼着两个下人过来，对他们说：“来，来，把二爷抱到床上去，再把那炉子里的火给拨一下，加点木炭。慢点！别颠着二爷！”
　　“是，大爷！”
　　沈池虽然表面上没有表现出忧虑，但对沈叶和女儿的未来开始担忧了……
　　午间，沈莲按大夫的吩咐去午休了，沈池让盛安单独把沈叶从铺子里找了回来。吩咐一干的下人都离开了，屋子里只留下兄弟俩，沈池让弟弟把自己扶了起来，靠在床边，且让沈叶坐在了床边。沈池朝弟弟一个劲地看着，细细地从头到脚看了个够，沈叶挠挠后脑勺：“二哥，你老这么看我，我真难为情呢。”
　　沈池深呼吸，吞下哽咽的话语，半开玩笑地说：“你是我弟弟，一辈子都看不够的。小时候，你光在身在在后花园的大水缸里游泳，捏死了母亲的金鱼，母亲狠狠揍了你，若不是我去拦着，屁股可要开花了吧。呵呵呵。”
　　沈叶羞涩起来：“哥……这猴年马月的事您提它干嘛……呵呵……让我多不好意思……”
　　沈池温和地笑了起来，继续说：“那时候，你的年纪和惜惜一般大呢，多可爱的孩子啊。”
　　沈叶也笑了：“可不，咱家的沈小姐就是不一般的，可人儿的模样恐怕长大了比她母亲还要出落大方呢。呵呵呵”突然，沈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很快，沈叶抽抽自己嘴，尴尬地说：“二哥……那什么当我没说，没说……”
　　沈池摇摇头：“都过去了，甄月可能在黄泉的那一头等着我呢。呵呵。叶啊，哥哥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没法照顾惜惜了，你会对惜惜好么？”
　　沈叶鼻头一酸，坚定地说：“二哥，你和大哥都会好好的，别乱想！惜惜是我们家最宝贝的丫头，谁敢欺负他，我即便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她！”
　　沈池欣然点点头：“好！好！这么说，我什么都放心了。对了，当初我拼死从废墟里捡回来的那个银画轴，里面是我沈家的针谱，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一定好好收着，把里面的技艺都学会才是。这也不枉我受此断梁之苦！这是家业，你一定要好好继承下去，懂吗！”
　　沈叶点点头：“是！哥哥，沈叶一定不辜负你。”
　　沈池终于心满意足，说：“那卷轴就在我这枕头里，我让甄月给逢进去的，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甄月给我攒的，我说不要，她还是给缝了进去，那是她当了祖传的一对手镯给我换的啊。我真是……唉……不说了，你要好好留着这些银子，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银子一定要用在该花的地方……给惜惜留一百两吧，她也得有点嫁妆啊，将来找个老实的农户，也能过得殷实了。”
　　沈叶觉得沈池越说越不对，劝说：“哥……咱们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惜惜怎么也是个千金大小姐，嫁个农户算什么？也得门当户对啊。呵呵。再说了，我现在也有点积蓄呢，赌钱的坏习惯我早丢了。你就等着过好日子就对了。”
　　沈池淡然一笑，说：“我累了，你拿了枕头就走吧，我想睡一会儿。”
　　沈叶看到哥哥疲倦的模样，伺候他躺下，拿着那已经陈旧不不堪的枕头离开了。
　　
 
                  
 三十三章
 　　三十三章
　　盛明觉现在在忙什么呢，他应该忙着查甄贾的案子，但是却突然去了总督霍江在外头小妾的住所，总督隔几日就要到这个想好的小妾这里来消遣日子，他怕家里的几房姨太太和他闹，这个青楼的女人就藏在了外宅，过得非常快活。下人突然通报盛明觉的来访，让总督措手不及！他慌慌张张穿好那身官服，一本正经地坐在中堂见客。
　　盛明觉一身乞丐的装束，若不是总督大人相识，真能当叫花子轰出去，要问他怎么进来的，那十两的银锭子就是敲门的砖！天下哪个不爱钱！
　　盛明觉一进中堂，撩起破衣裳就坐了下来，也不和总督行礼，霍江面有难色：“你知不知道规矩！本官现在穿着官服，你还不去换了官服与我讲话，坏了朝廷的章程，当心我参你！”
　　盛明觉不以为然，突然站起来，说：“上谕！”
　　霍江一听，觉得这小破孩子能懂什么上谕，没打理。
　　盛明觉再次大声说：“上谕！皇上口谕，还不快快听旨！想抗旨不遵吗！”
　　“臣，领上谕！恭请圣安！”
　　“圣恭安！上谕！皇上口谕：你去江南道办事，如果查出了眉目，就叫霍江帮你。他不是总督吗，他手里的兵要用到实处！江南道的人都烂了，但这个总督我要留着，他毕竟是叔父的近臣，这个面子好给的。他也是个老实人，就是好色贪财了点，罚他点银子就算了！关键的时候，如果他不听你的，你就办了他，朕一个都不留了！抄他家，把银子一个不剩的都发到兵部去！钦此！”
　　“臣……臣……臣，领旨！”霍江大人吓得腿都软了，一个劲流冷汗！
　　盛明觉看着趴在地上喘息的霍江，藐视一笑：“总督大人，皇帝现在急着用银子，您要是闲家里富裕，那本官就去抄了！”
　　“不！不！不！钦差大人！下官遵旨，遵旨啊！下官家可真没什么可以给皇上了，唉……”霍江吓得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盛明觉呵斥道：“你们整个江南道的官员沆瀣一气，抵制中央政府，每年的各项税收是一减再减，天天哭穷，前些年皇上年少，未登基时，谎称江南道大汛，四处受灾，皇帝拨款就达三百万两，可是肥了你们了！明知道那时的太上皇没什么机会来江南，你们就联合起来欺瞒朝廷，一个个肥得，那榨出的油水都能吧弘城给淹咯！还在哭穷！皇帝如果不是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永王殿下的面子上，我看你……你啊！早就被皇帝给抄干净咯！现在皇帝急着用兵，你们倒好，天天守着粮库银箱子叫穷，现在好了，皇帝要把你们一锅端咯！整个江南道重新更换官吏。你呢，帮着我把事情做好了，就自行致休吧，皇帝放你一条生路，你也得出出血啊，要不，你这项上的人头就等着被皇帝剁了吧！哼！”
　　“大人，饶命啊！下官什么都答应你！捐，捐多少我都愿意！”总督哭丧着脸，已经没有了任何回避的可能了。
　　盛明觉控制住了总督，立刻说：“好，只要你听我的，我保你太平。这也是为皇帝保住脸面！整个江南道都烂了，还好有个清廉正气的总督，你懂吗！”
　　“下官知道，多谢盛大人，多谢盛大人！”
　　“要谢，你就谢皇帝吧！现下，皇帝要换了水师提督草永成，让铁勋出任，他知道得太多，和皇室的关系太紧密，又是功臣，你想办法，让他自己了断，证据我都上呈皇帝了，皇帝要他留个全尸，死了照样追谥尊号！对外就说是中风而亡！”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至于高旭，他是祸首，也和海盗有牵扯，谁都不要碰，本官来做！你要是想和他一块去死，就和他好好商量商量！”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吓得总督头如捣蒜。
　　一场清洗江南道官吏的雷霆行动正式拉开了序幕！这一次大清洗，让永王和其他亲王在江南道的亲信之臣全部或被杀、或被革职、或流放……皇帝的中央集权渐渐开始形成规模，势不可当地打压住了亲贵的嚣张气焰！改革新政的举措破开了一条大道……
　　原水师提督草永成中风而亡，铁勋很快继任为了新的提督。
　　局势陡然转变，这让高旭有点措手不及，正当盛明觉走最后的一步棋的时候，一场变故改变了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正月初十日，沈池突然把沈莲和沈叶请到了自己的房间。沈池有点受凉，咳嗽不断，甄惜站在父亲床边帮他抚摸胸口，一刻也不敢懈怠！
　　沈莲焦急地望着弟弟，念叨起来：“我都吩咐他们要好好照顾你，你看看，病成这样，大过年的……”
　　“大哥，我没事……咳……”沈池提起精神朝哥哥笑笑，然后看看沈叶，对沈莲说：“咳……咳……大哥，已经正月初十了，我和你提的那件事，你算不算数？”
　　沈莲支吾了半天，沈叶着急了：“我说两位哥哥，有什么话就说嘛！”
　　沈池看着弟弟，说：“现在沈家在南疆要新开一家刺绣分店，我的意思是让你去当掌柜，开辟新天地！”
　　“啊！去南疆！”沈叶有点不乐意，好日子毕竟过了许久。
　　沈莲帮着劝：“你看看，那南疆天遥路远的，不去成不成，这江南各地随便开一家，不是挺好！非要去那毒瘴之地做什么，那里的人蛮荒未开，可粗鲁了！你这不等于把弟弟发配去做苦力嘛！”
　　沈叶点头赞同！
　　“咳……咳……咳……南疆的树家港是对外唯一没有封禁的城池，原因是南疆人必须和海士用黄金交易盐，而海士要用黄金买南疆人的糖，所以朝廷估计百姓生计，于是没有封禁那里，而我们的丝绸和刺绣可以从那里贸易直接流往海外。我以前就想做，只是后来出事，这事情就搁置了。如今有了银子和实力，我还是想做的。叶，大哥现在身子不好，你二哥我是个瘫子，去那里的人如果不是贴心的家里人，我怎么放心呢？这是我一辈子的心愿，咳……咳……若你硬是不想去，我就是让人抬着，也要抬到南疆去！咳……咳……咳……！”沈池咳嗽越发紧凑了。
　　“大伯，爹爹不好了!”甄惜吓得哭了起来。沈莲慌了神，忙过去扶起他，不停帮他顺气，轻轻拍背，想让他把痰咳出来。沈叶顿时跪在了地上：“哥，沈叶愿意去，请你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经营起来，不让你和大哥担心！没经营好铺子，一辈子不来见你！”
　　沈池欣慰地笑了：“嗯……咳……咳……好，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沈莲叹气说：“池啊，你这又是何必呢！”
　　沈池松下一口气，说：“大哥，我如今做什么都得人家帮着，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主，这一次，就让我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让叶代我去做吧。”
　　沈莲只好点头同意。
　　沈池接着说：“过了十五就去吧，越快越好。我已经派人去南疆打点了。对了，甄月的哥哥好像牵扯进了一个案子，家产都被朝廷没收了，留下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等南疆铺子弄好了，我让人把她们接到南疆去了，就在南疆铺子里帮衬。好吗。”
　　“好好，你说什么哥哥都依你。”
　　“那我就是收拾一下，等过了十五就出发。”沈叶再不如愿，但是哥哥的事，他还是下了狠心要做好的。
　　沈池点点头，他的第一步计划顺利完成。
　　盛明觉为了办案，整天不着家，整个江南道一片混乱，官吏人人自危，生怕哪一天灾祸降临到自己头上。
　　没多久，一晃到了正月十五了。元宵灯会，百姓们纷纷早早起了炉灶，吃饱好晚上去看灯火。盛安也招呼着沈家上上下下安排晚宴。一家人都聚在一起开开心心吃个饭。
　　沈池的病与前些日子好了些，沈莲还是不敢让他吹风，安排着下人把他的屋子里烤得暖暖的，沈池靠在躺椅上，望着外面的雪花飘落，一场小雪飘然而落。甄惜这几天都陪着他，想办法让他高兴，沈池看着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的女儿，心里万分不舍。可他忍住了那骨血间的亲情，把女儿叫到身边，和蔼地说：“惜惜，乖孩子，爹爹问你一件事，你告诉爹爹好不好？”
　　甄惜睁着大眼睛，手脚并用，爬进父亲怀里，搂着父亲的脖子亲上一口，笑着说：“爹爹想问什么？”
　　沈池看着懂事的孩子，怎么也看不完，抬起右臂，用那卷曲的手指抖动着抚摸孩子的脸颊，他不知道孩子细嫩的脸蛋是什么感觉，可他能体会到那种血液奔腾的温暖。沈池哽咽了，他吞吞口水，笑着对孩子说：“嗯……惜惜想娘亲和舅妈吗？”
　　甄惜一听这两个熟悉的名词，迅速做出反应，猛地点头，干脆地说：“想！”
　　沈池的声音颤抖了：“那爹爹当叔叔带你去找娘亲和舅妈好吗。”
　　“嗯！好啊！”孩子手舞足蹈。“我和爹爹一起去见娘亲和舅妈。舅妈最好了，常给惜惜做点心吃呢！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去？”
　　沈池仰头，生怕那泪水淌出来，说：“爹爹不去，爹爹身体不好，太远了，不方便，你和叔叔去，去接娘亲和舅妈回来好不好。爹爹在家里等你们。”
　　甄惜从沈池的怀里跳下来，握住父亲的手，说：“嗯！我和叔叔接娘亲回来！大伯说爹爹病了不能到处去的，那就让我去接娘亲，惜惜长大了哦！”
　　沈池用肩膀偷偷擦掉泪，笑了起来：“是啊，我的宝贝女儿长大了！呵呵呵……”
　　长大了……
　　沈池和甄惜说完话，让甄惜把盛安给叫了来。支开女儿，单独和盛安语重心长地谈了一席话。
　　盛安对沈池已经当成了主子，问安十分恭敬：“二爷，您找我？身子好些没？”
　　沈池点点头：“好些了，劳你惦记着。盛安哥哥啊，沈池想求您一件事。我是没法给您下跪了，来生我报答您一辈子！”
　　盛安惶恐万分，忙弓腰推辞：“二爷，您有话就说，奴才当不起的。”
　　沈池踌躇了一会儿，敞开了话匣子：“盛安，我想让你办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您说。奴才死也不会说的。”
　　沈池知道盛安的为人，虽是个奴才，却是非常守信的。他继续说：“我不是让沈叶去南疆么。其实南疆根本没有开分铺。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明觉已经把所有的产业都冻结在了弘城，我盖印的票据无法在城外地域使用，银子不能出城，我也是前两天想拨款到南疆才发现的。我知道，明觉不想让我们这些外人把产业夺了去，在弘城他完全可以控制。所以，我和沈叶还是身无分文的穷汉……”
　　“四爷他！……”盛安感到盛明觉是那样的可怕！
　　沈池坦然一笑：“是我们先对不起哥哥和明觉的，不能怪他绝情。如今我们有吃有喝就满足了。只是我看哥哥撑不了多久了，我一个残废无所畏惧，就是怕叶和我女儿受苦，惜惜才五岁，若是被人赶出去，心里会有阴影的。弟弟是个愣头青，什么也做不来，冲动起来只有吃亏的，他舍不得我，可带着我，谁也活不了。所以，我拜托了一位西南的茶叶商人，把沈叶和惜惜还有甄惜的舅妈一块带到西南茶城去。那里虽然苦了点，可还有这个茶商好朋友照应，不至于流落为乞丐。过去那些难熬的日子我是知道的。甄月留了二百两给我，我全数给了弟弟，将来在那里安生立命就不要回来了。我就求你一件事，沈叶知道受骗一定不肯去，我就求你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把他打晕送走，到了茶城，至少要三年才能有船来一次江南。至于惜惜，你不要惊动大哥，偷偷抱她和我弟弟在港口见面，我就说她舅母想他了，去见见，住些日子。我呢，没手没脚的，哪里都不去了，随明觉的意思吧，欠他的该还他了。即便是被他扔出去饿死街头，我也认了。呵……只要甄惜好好的，我也想快点去见甄月了……我对不起她……”
　　“二爷！二爷！！”盛安痛哭流涕，“您太委屈了！奴才去告诉大爷！”
　　“你想让我哥哥走得不安心吗！”沈池大吼起来。
　　盛安愣了下来，一拳重重打在门柱上！
　　盛安此时知道不能再让沈池伤心了，于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这一夜，街头的烟花真的很漂亮，灯会上，盛明觉背着沈池，沈叶搀扶着沈莲，抱着甄惜，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过完了一个新年。
　　次日，不知真相的沈叶去了港口，盛明觉也在此时抱着甄惜来到了沈池的房间。
　　沈池靠在椅子里，一见甄惜，人激动起来，盛安将孩子送到沈池怀里，沈池对孩子亲了又亲，甄惜抱着父亲的脖子趴在肩头安慰：“爹爹，盛安说接我去找娘亲呢，你就乖乖地在家哦，我带娘亲来见你，很快，很快！”
　　沈池忍住悲伤，温言对孩子说：“好，爹爹等你回来，好乖，记得听叔叔的话，知道吗？”
　　“嗯，惜惜最乖了。”
　　“盛安！走吧……”沈池果断地说道。
　　盛安偷偷抹掉眼泪，抱起甄惜正准备走。“盛安！”沈池叫住了他，他断断续续说：“让……我再看一眼……”
　　盛安抱着孩子转向沈池，沈池看了许久，猛地扎下头，说：“好了，走吧，走吧！！！……”
　　盛安知道沈池压不住悲伤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沈池听到脚步声的远去，终于忍不住压制着嗓音大哭起来……
　　午后，沈莲见阳光明媚，便让下人把沈池连人带椅子抬进了院子，自己拉过一把在椅子和他挨着坐下，屏退下人，他拉着弟弟的手说：“我知道，甄惜和沈叶走了，你心里孤单呢。你也真是的，让惜惜这个时候去她舅妈那里做什么，人家现在也忙啊。”
　　沈池笑了笑：“惜惜想舅妈了，朝我念叨，我也没有办法。”
　　沈莲拍拍沈池的肩膀，笑了。
　　“阳光真好啊，多暖和，你看看，春天快到了。呵呵。”沈莲仰望天空闭上眼睛靠在弟弟的身边，说：“唉，我能熬到现在，真佩服我自己，呵呵。池啊，我现在什么都满足了，就是牵挂着你啊，你和明觉是我最担心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要我操心了……”
　　沈池也看看碧蓝的天空，说：“哥，你放心吧，现在我操持着铺子，忙得很，弟弟他也是个能干的大臣，将来一定会受皇帝赏识，说不定能当宰相呢，呵呵。大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明觉会好好照顾我的，我也会把他当弟弟看待，一辈子不离不弃，你看看他昨天背着我在灯会上一夜，都没喊个累字，晚上还帮我换洗擦身了呢。”
　　沈莲闭着眼点点头，把头靠向沈池的肩膀：“嗯……你们可以化解仇恨，我了无牵挂了……阳光好暖和呢……呵……我有点累了，想睡一会儿了……”
　　沈池知道哥哥即将去了，含泪说：“好，你靠着我睡吧，我陪着你。哥，好好睡上一觉，你这辈子真的好累……好累……”
　　“嗯，睡一会儿……好舒服哦……我隐约瞧见咱们的爹娘了……”
　　沈莲走了，带着一生的满足和短暂的幸福离开了。他嘴角留着微笑，终于走完了他坎坷罹难的孱弱生命旅程。他无法预见，将来的兄弟间会有什么样的波澜，他只带走了一个弟弟美丽的谎言和另一个弟弟编制的幸福……
　　
 
                  
 三十四章
 　　三十四章
　　盛明觉闻讯，如雷轰顶，目眩胸闷，呕吐不止，顿时在府衙上屏退左右，泪流如柱，不顾朝服在身，跪在地上，仰天长叹：“父兄去矣，弟哀莫大于心死……哥……”悲痛之余，泪涕弄脏了朝服，晕厥在了衙门大堂上。
　　衙役将盛明觉抬回了沈府，盛明觉直到黄昏才苏醒过来。沈池紧张地坐在他床边，一身素服麻衣，头上系着丧带，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盛明觉。盛明觉呆滞地睁开眼睛，趴起来，坐在床上，冷漠地看看身边的沈池，他眉宇间出现一线厌恶，对眼前的盛安说：“哥安顿好了吗？替我穿上孝服，我要给哥哥守灵！”
　　“明觉，你刚醒来，身体还虚着呢，还是休息一下。大哥那里我还能帮上点忙的。”沈池关切着盛明觉的状态。
　　盛明觉居然动怒了，他突然站起身来，对着沈池大吼：“你给我闭嘴！要不是你，我大哥怎么会这么早就走了！你！还有你家里的那些人，是你们逼死我哥哥的！你还呆在我家干什么？戏也演完了，他走了，我还装什么装！我告诉你，沈池，这辈子，你就别想在踏进沈家一步！现在它姓盛，你懂吗，它姓盛！你马上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我不想再看到沈家的人，任何人！盛安，等什么呢！还不马上把这个叫花子一样的人赶走！”
　　“四爷，您不能这么对二爷啊！”盛安跪倒在地，拉着盛明觉的长袍，痛哭流涕……
　　沈池此时，只是呆呆地坐着那，他一脸失落，他其实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但是不知道的是它来得太突然，沈池天真的相信，盛明觉至少会在沈莲出殡之后再翻脸，没想到他翻脸翻得这么快，完全不念及往日的感情。也对，他和自己没有任何感情，只有仇恨！沈池无助地看看盛安，轻声说：“盛安……我……送我回家吧。哥哥这里就让盛大人处理就成了……我想回家了。”
　　“听到没有，他要回家了，还不赶快送他走！”盛明觉冷漠地说了一句，立刻拂袖离开了这间屋子。
　　盛安挪动地上的膝盖，朝沈池而视，悲伤无语言表，他抽噎着说：“二爷，您……您如果离开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啊！”盛安趴伏在他的膝盖上痛哭。
　　沈池挪动手臂，安抚着他，忍住心里的凄楚，平静地说：“我孑然一身，女儿和弟弟都安置好了，我还怕什么呢？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她走了，哥哥也走了，爹娘……唉，我也该去见见她了，欠了她一辈子，该给她一个答复了。甄月……我想甄月了。回家吧，那有她的味道，有她留给我的棺材……”
　　盛安更是哭得厉害了，他或许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如此残忍的事件，一个完全没有怜悯之心的主子让他彻底感到人的现实！衣冠禽兽，也许是盛安心中唯一对盛明觉的评价！在盛安的百般哀求下，盛明觉允许沈池为沈莲守夜，自沈莲死后，沈池在沈家仅仅吃了半碗盛安偷偷从厨房拿来的面条，盛明觉甚至不允许他再住进那间屋子。得知沈叶的离开，更是怒不可遏，越发怨恨沈池了。
　　次日上午，盛明觉没有给沈池休息的机会，让人把他送到了门外，没有给他任何细软，让他带走一样东西。盛安流着泪悄悄把沈池背回了那间被甄月和沈莲修葺一新的旧屋子，落满灰尘的房间不变的是那张床和院子外停放的棺材，沈池完全没有介意床榻上是不是有厚厚的灰尘，他执意要躺上床，他发觉盛安的脖子上已经累出了汗水。初春，能出汗渗透棉袄的体力消耗是一种什么强度！沈池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觉得一切，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区别，一个死人，怎么会计较房屋的简陋与否或是干部干净呢？
　　“盛安啊，你回去吧，我在这里挺好的，哥哥灵堂那需要人呢。”沈池劝盛安离开。盛安怎么可能同意，他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沈池的身上，把柜子里的棉被取了出来，拿出去晾晒。他弄好一切，回来，恭敬地站在沈池身边行礼：“二爷，被子潮湿，奴才放在外头晒晒，您歇会，一夜没睡，呆会奴才给你洗澡，把床铺收拾干净……”
　　沈池劝说：“盛安啊，你走吧，如果让人知道，明觉会生气的。你能帮我说话，让我送哥哥最后一程，我心里……心里感激不尽！我是个要死的人了，可你还有好日子要过，你走吧，回家去。什么都不用做，我已经预料到了今天，我什么都不怕。就等着去见她了，我想她了，想甄月，想大哥，我知道大哥一定不会丢下我的，他在等我呢……”
　　“二爷，您万万不要这样想啊！奴才就是死，也不能扔下您不管！大爷临走前，拽着奴才的手，千叮万嘱，要奴才好好照顾二爷，他似乎知道二爷将来会受苦……您不能让大爷死了都闭不上眼睛啊！”
　　“大哥他……”沈池热泪盈眶。
　　盛安点点头：“四爷是大爷带大的，他的性子，大爷比谁都清楚。他怕啊，怕四爷这样对您，他那些日子咳血咳得厉害，于是拉着我的手和我说了一夜，奴才就是块石头，也能被他的真情给化了啊。天下间有这样的主子，奴才真的是有眼无珠！大爷念叨着，最不放心的就是您，他说：家里谁都可以不管，唯独二弟，他身子不好，四弟对他成见太深，万一我不在了，无论如何，都得好好照顾他，弟弟的性子我太清楚了，我快不行了，没有办法再力挽狂澜，修复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你得好好护着二爷，我就是死了，也能瞑目。”
　　沈池一听，泪水不住滚落……他不知道再说什么，他也完全失去了心智。
　　盛安轻声说：“奴才让长安过来照顾您，这个孩子平时没什么事，四爷也不在意他的，府里多他不多少他也没人过问的，让他过来，奴才也放心。”
　　沈池抽噎着点点头，他还能说不吗，九泉下的哥哥还在看着他呢。
　　盛安安顿好沈池，离开了沈池的家，他走到沈家大宅的门口，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雪白的丧布结扎着花球悬挂在匾额上，那眨眼的人群穿梭在沈家屋内屋外，圆领皂靴，生员同窗络绎不绝，门庭若市！盛安感慨地一声叹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沈家。
　　就这样，盛明觉终于将自己心中的仇恨释放到了极致，也将属于他所期待的那种荣誉和奢华带到了这个注定被他征服的家。盛明觉一身素麻，坐在哥哥灵堂下，双瞳布满血丝，冰冷的地砖似乎可以更加接近那冰冷的世界，沈莲走了，带走的不仅仅是那孱弱而又具有一颗慈悲的身心，也把盛明觉对于世界美好向往的最后一点星光带走，亲人和家似乎同时失去，唯一留下的就是这颗孤独而桀骜的心。循吏或许会伴随他走向人生的终点，毁誉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虚无缥缈的身后历史。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杀人……皇帝可以诛心，却不杀人，但是，君父的臣子就必须为他做刀，做一把既锋利又忠诚的刀。盛明觉知道，他站在风浪巅峰推动王朝的车轮前进，总有一天会被那车轮碾死，而又可能为此耗尽心力，油尽灯枯地悄悄躺进那冰冷的世界……他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走了，留下的不过是一具天朝的臣工躯壳！
　　盛明觉不说不动，不吃不喝，就这么坐在冰冷的地上，傻傻地望着那黑漆金字的牌位发呆，一天一夜，没有人敢打搅他，而那些同僚、下属、同窗、生员……一个个进门前笑呵呵地寒暄问安，进门似乎是自己的亲哥哥死了，卑鄙之态令一旁接待的盛安感到恶心。盛明觉并没有接待任何人，也不管他们是不是来拜祭，只是坐着发呆……
　　盛安轻轻摇摇头，不过尽些奴仆该进的职责，招呼着上上下下的宾客。趁着空闲休息，他悄悄把长安拉到了一边，给了许些银子，知会他从后门走了，盛明觉此时根本不会关心任何事！
　　沈池躺在破败的屋子里，仰望那堆积灰尘的床梁，默默为沈莲念着那超度众生的《观音心经》，他无法呆在哥哥的身边送他最后一程，是他最大的憾事。
　　“二爷，您要的东西我给买回来了。”长安搓搓冻得通红的手，把挎在篮子里的纸钱一摞摞放在桌子上，香烛也小心放在了上面。
　　沈池回过神来，扭头看看长安，他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长安在沈家的奴仆中地位不高，甚至是牛马一样的下人，除了能吃饱饭，没有更多的待遇。如果不是沈莲怜惜着，他可能活不到现在。长安非常感激，对沈池也作为报答沈莲的恩亲而愿意尽心尽力，他知道如果盛明觉知道自己做的事，管家不会有事，自己可能会被赶出去饿死，但他认了，为了先去的主子报恩吧。自沈莲死了，他又回到了那窝棚里做下贱的活去了。如果不是总管盛安的意思，让他过来，或许他得一辈子在沈家的窝棚里当个低等奴才。沈池心里过意不去，念叨着：“你去衣柜里瞧瞧，兴许我弟弟那件旧棉袄还在，我真不知道你如今过得如此拮据……真是对不住你了，让盛安叫你来伺候我。”
　　长安忙摆手：“不！不！不！二爷，小的是个福薄的命，能伺候着二爷，小的还能轻松些呢，要是在沈家后屋里，他们都欺负我来着，吃不饱，穿不暖，好容易大爷赏的点铜钱都让他们给抢了去，赌钱。我不给，他们就打我……晚上他们把大屋走占了，我只能和马睡在一起……现在，小的好歹有张床，有个好主子，这日子，小的想都想不来的。”
　　沈池听到这里，不禁心生哀怜，他苦笑而对：“咱们就一块过日子，我把你当弟弟就是，你也不必什么主子长主子短的，你要是乐意，就住下，顺带着帮衬我这个废人。若是过不下去了，我请盛安给你点银子，自己谋生去。”
　　长安面露喜色，忙作揖：“哥哥在上，弟弟给哥哥请安！您别说什么打发我的事，长安没有爹娘也没有兄弟，天下没人疼过，有您这句话，小的一辈子伺候您我也心甘情愿！”
　　沈池感慨而笑：“呵……恩，我啊……呵……也的确是要个人在身边才能活的。我……我家里也没人了，咱们就挨着，过一天，算一天……我想等着……等着她长大了，有了家了，我就再也没有牵挂了……”
　　长安知道沈池想孩子了，忙打断他的思绪，走到身边说：“小的扶您起来吧，待会儿咱们给大爷烧纸钱呢，让他多保佑保佑咱们，保佑保佑小姐……”
　　沈池应了一声，点点头。
　　晚间，长安把沈池背到了小院，坐在那张陈旧破败的椅子上，长安把纸钱放在地上，点上蜡烛，插上香，把买来的祭品放上，跪在地上点燃了纸钱。随着火光渐大，那燃烧的热流和光芒投映的沈池的身上，沈池看着那火光，淌下泪珠，说：“哥，弟弟不能去送你了，你就别见怪，把给你的钱都拿去。你呀，在那头放心吧，我有长安在身边呢，盛安一直照应着，你没找错人，等我也熬些年头啊，也就去找你，把一辈子欠你的都还上，给你做十辈子的弟弟，好好伺候你……见到甄月，你就告诉她，别等什么了，安心投胎去吧，不要为了我这种人耽误了一生不算，下辈子也给耽误了，啊……”
　　长安偷偷把脸撇过去，心里不住地难受。
　　一张纸钱被热浪扬到了天空，那点火光似乎带着沈池的口信飘向了那遥远的地方……
　　
 
                  
 三十五章
 　　三十五章
　　沈莲在七日之后下葬了，风光盖过了五十年以来的巨富！盛明觉为这个辛苦一生而早早凋敝的兄长做了他此生可以享受的随后一件事。而在这背后将要背负的骂名盛明觉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少年时代曾经向哥哥许下的诺言他一一为他实现！归宗认祖、合家团圆、兄弟无间、礼让有谦、富贵荣华、风光大葬……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他所完成的。
　　他唯一无法懂得哥哥的是，这种虚华不过是他的梦，正真他期盼的，并有没有真正得到满足……
　　当一切回复平静，距离沈莲去世的第十天，盛明觉还是在饮酒，在冷寂的家中孤单独酌，回忆着曾经的其乐融融，他似乎宁自己愿那种虚假的态度继续维持着，至少，他有一个他虚假中营造的一个家。如今，偌大的庭院，深深寂静，不过一人而已，心中的荒凉不是可以随便用些仆人可以弥补的。
　　傍晚，高旭打轿到了沈府门外，扬扬那风尘仆仆的布袍，整整衣冠，走进了沈府。盛安在门童的通报下，赶来迎接，高旭笑问：“你家大人在吗？”
　　盛安打躬作揖，回禀：“我家爷因丧兄之痛，一时还没回过神来，在书房喝酒呢，怕是醉了……您里边请，来人，给大人上茶！”盛安一边款待高旭在花厅坐下，一边吩咐下人给他泡茶。高旭推掉了茶盏，拉着盛安的手朝屋子里走：“随我去看看你家大人，我有好事找他。”高旭一脸春风，必定是有所好事。
　　盛安无奈，只好陪笑着带他去了盛明觉的书房。
　　书房昏暗，四周的窗户都关得严实，刚推开门，里面一股上等佳酿的香味就扑鼻而来。走进书房，桌案上摆放着几只酒瓶，东倒西歪，一些酒嘴边沿还淌着酒液，盛明觉胡乱地盘坐在书案旁的地上，耷拉着肩头耸在那，喝着酒，腮红如胭脂，迷蒙醉眼，惺忪地看不清面前的人。
　　“滚出去！！我不是吩咐……吩咐过不能进来！”盛明觉见到两个晃动的人影，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他非常生气，用力将手中的酒瓶掷向那个两个影子。
　　盛安手脚麻利，接稳了酒瓶，放在地上，立刻过去搀扶盛明觉，轻声说：“爷……，高旭大人来了。”
　　“高旭？！什么大人，小人我不认识，叫他滚！”
　　“是……是江南道御使高旭，高大人！”盛安更加具体地复述着他的职位和官阶。
　　盛明觉晃晃悠悠站起来，一看，的确是高旭，他用力推开盛安，拱手行礼迎客：“高大人，原来是您来了，失迎，失迎！对了，高大人，我家刚办了丧事，失兄之痛，不能言表，心情尚未回复，不能理政，请大人办差去巡抚衙门找主簿商议。”盛明觉此时也有些酒醒了，他开始暗中克制自己的醉意，高旭是一个令他要高度警惕的人物。
　　高旭一脸那惯有的和蔼笑容，拉着盛明觉的手，走到一边，低声说道：“我这一次到外头办差，听说弘城来了一位绝色佳丽，听说来自海外，我跟你说，那姑娘……”
　　“大人，您大老远的来就为了和我说这个？”盛明觉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继续说：“我现在在守丧，我哥哥去世才十天，按制，兄父去世，受制三月，高堂仙去，可是要受制三年的，这期间不能纵欲，只能吃素。”
　　高旭笑了：“这喝酒也是禁制，你不是一样破了。天高皇帝远，你怕什么，我们只是去看看，何况朝廷对兄弟的丧葬礼节并没有要求这么严格的，即便去了，你还怕御使参奏？我可是江南道御使，没我的话，谁敢参你。更何况，你我都是男子，也需要些时候和那些脂粉们逗逗趣，不是。”
　　盛明觉此时酒兴为散，回想起那烟花柳巷的繁华，不免心动，他无法在此时克制自己的情绪，勉强答应下来。盛安本是要劝住盛明觉的，见高旭如此盛情，也不敢搅扰了盛明觉的兴致，更何况高旭那对眼睛毒毒地盯了他眼，他自然知趣了。
　　“柳梢头”，弘城有名的妓院，盛明觉不知不觉趁着酒兴，就与高旭来到了这繁花似锦的地段。盛明觉被门外的龟奴引进了院子，高旭兴致勃勃地挽着他的手，笑眯眯的跟着龟奴去了那已经定好的房间。盛明觉刚坐下，嗅到那桌上醇香的佳酿，立刻畅饮起来。高旭站在门口，附耳对龟奴轻声说：“去把鹿血拿来。还有那个玲珑尤物，速速请来！老鸨收了老爷我十锭金子，可不能不认账！”
　　龟奴点头哈腰，露出一脸的奴才奸相，对高旭说：“您老就放心吧，咱们收了您的钱，一定帮您把事情办妥当。里头那位老爷保证满意！”
　　“既然如此，还不快去！”
　　“得类！”龟奴应声而走。
　　高旭用一种得意的眼光朝屋子里看去，嘴角露出那前所未有的邪恶笑意。盛明觉并不知道，环绕在他身边保护他披荆斩棘而不受伤害的光环在慢慢消失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高旭从容走进雅间，坐到盛明觉身边，拍拍他的肩膀，说：“待会儿，让你看看这世间的绝色女子！她叫梦玲珑，虽是我朝人的面容，却是海士，在海外长大，听说是被海盗俘获，结果那海船被朝廷拦截，于是辗转来到了中土，可能是举目无亲吧，于是在这‘柳梢头’安了家。这是风流所，她可是碧玉身，你到时见了，可是个通透的可人儿。哈哈哈……”
　　盛明觉已经半醉半醒，他看看高旭：“是不是千载尤物，见了才知道，我可告诉你，我只见，不碰。听说大人常年在烟花柳巷走，可从来不碰女人，是何道理？”
　　高旭一听，面色泛红，支吾而言：“那都是下边人的混话，本官一向嗜女色，怎有不碰的道理！”
　　盛明觉大笑：“何必当真。我家的管家可真就是个正人君子，对女子看都不看一眼，若非他人品正，我也不会用他。”
　　高旭听到这话只是笑笑，不做他想。一个仆人送来两碗血红的东西放在桌面上，盛明觉看了看，问那仆人：“这是什么？”仆人刚要作答，被高旭打发出去，高旭端起那碗一饮而尽，神秘地说：“是梅花鹿的血！这东西可是从活鹿的犄角上取出来的，你我同饮，你自然知道它的好，听说皇帝也常用此物！”一听是鹿血，盛明觉迟疑了，这个他能不知道，男子用后当有强势，他犹豫再三，高旭催促：“我可都喝了，你怕什么？难不成你不是男人？”盛明觉可听不得这话，一口气全喝了个干净！高旭偷瞧着，心里更加得意！盛明觉喝过鹿血，没多久，浑身开始发烫，精力充沛，面若桃花，他看看高旭，他却似乎没有任何反应，盛明觉开始觉得有点不对！
　　正在此时，外头的龟奴大声吆喝起来：“梦玲珑姑娘接客啦！”那声音又长又尖，把盛明觉的耳膜都给叫破了，他懒懒坐直，看看外头即将推开的门，到底是怎样的女人，他根本不感兴趣，这个行当里，女子多半妖媚风骚，完全没有那脱俗的风姿，他不屑一顾。
　　正在盛明觉在脑海里形容那低俗女子容貌的时候，梦玲珑走进了雅间，她一身素纱，却无半点浓妆艳抹，淡雅中透出一种超出脂粉的诱惑。素纱薄如蝉翼，虽有三层，却能透出女子高耸酥胸，以及那块给以男人无限遐想的红色肚兜，胸口的朱砂痣能看得十分清晰。肌肤如玉，滑嫩如水，那纤细灵巧的四肢都笼罩在那薄如云雾的素纱之后，半点朱唇，凝脂含笑，似水如魅的眼神直直盯着盛明觉，那张红润含春的面容，总能把男子的心拉进她的怀中。她靠近盛明觉，环住盛明觉的脖子，用舌头舔舐着他的耳根，屋子里充满了沁人心脾的暗香，盛明觉喝过鹿血，原本酒劲没有散去，现在更加兴奋，他尽可能克制自己不能让高旭抓大把柄，但是，他似乎真的被眼前这个女子所推动，走向深渊……他抚摸女子的脸颊，问：“这香味很渗人！”
　　梦玲珑在他耳边轻轻吹风，低声缠绵的声色回答：“这叫伊甸园的诱惑，是海外带来的，只有我有，难道客官不知道我是海士？”
　　盛明觉看着她诱惑的眼神，手指开始颤抖。他闭上眼睛摇摇头，贪婪地吮吸着梦玲珑颈间那“伊甸园的诱惑”所散发出的，可以和那女子的体香一起混合而成迷人心智的香味。高旭朝梦玲珑点点头，抽身离开了房间。此时的盛明觉已经被这种魔鬼的诱惑所束缚，他完全不能跳脱出来了，至于高旭，他已经忘记他的存在，还有他正在为兄长受制的一切礼仪……
　　心魔乱智，让盛明觉陷入了一个无比庞大的阴谋，可他完全不能获知，他已经在此时丧失了睿智的判断。
　　梦玲珑舔舐着盛明觉的颈部，拥抱住他，让他宽厚的身体接触到她如玉的肌肤，盛明觉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第一次被一个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女人诱惑，甚至是征服！那种前所未有的欲望开始侵蚀他的心，盛明觉终于放下了一切，他托起梦玲珑，将她抱进怀里，搂上了牙床……
　　盛明觉被那个女子真的迷住了，他完全丧失了自我，在那温柔乡里享受着此生第一次感到的无比快感！
　　高旭站在花楼外面，看着那被吹灭的蜡烛，他知道他成功了！
　　一个中年男子走进高旭，看看黑暗的花楼，对高旭说：“高大人，还是你厉害，盛明觉这小子还是栽在了你的手里！”
　　高旭背着手，慢慢离开“柳梢头”，和紧随的中年人说：“看着吧，让他哭的时候到了，这样也好，他帮我除掉了曹永成，反倒帮了我，这个家伙贪婪成性，已经不能留了！盛明觉自以为在江南顺风顺水，那不过是我给他的一点甜头，皇帝要清理江南，好啊，那就让他清理吧！现在，盛明觉把整个江南道的官员都得罪得七七八八了，皇帝也知道这个人不能再放在这里了，如今是该我们办事的时候了！哈哈哈……盛明觉一直都不知道，真正的钦差可不是他，那个人还潜伏的江南，至于要翻出来，我们不急，把一切的矛盾都归咎给盛明觉，他知道了，自然自己就要站出来，到时候，盛明觉就得为他的不孝不仁背上骂名，整个江南道的官员也会众志成城，去参他！一失足成千古恨，也要让这个毛头小子知道知道官场的凶险了！哼！徐大人，你现在是弘城知府，到时候，兵力方面就靠你了！”高旭吩咐着自己提拔起来的心腹徐宏。
　　徐宏拱手而答：“遵命！大人！”
　　
 
                  
 三十六章
 　　三十六章
　　盛安当夜没见盛明觉回来，满大街的派人找，自己也四处寻访，约莫到了半夜，还是未见盛明觉，知会下人都睡下了，拿了沈莲生前留下来的白狐皮袄，去了沈池家。敲开沈池家的门，屋子里还有灯光，盛安问前来开门的长安：“今儿四爷外出去了，我来瞧瞧二爷，他可是睡了？你怎么还没睡，都什么时辰了!”
　　长安低着头，轻轻摇了摇：“二爷还在看书呢，不到半夜，他更本睡不着。还想着小姐……”
　　“这怎么成，我不在几日，你就弄成这样！万一出点什么岔子，我怎么对得起大爷！”盛安非常生气，快两步走进了沈池的房间。
　　沈池靠在床边，长安用竹子做了个简易的架子，把书架在了床上，他正看得入迷，头也没抬，便问：“大半夜的，谁来了？”
　　“是盛管家，来瞧您来了。”长安忙拉过一张破旧的凳子放在床边。
　　“我不是给你花销的钱了了么，怎么家里的家什都没改动，破旧得很那！”盛安皱眉，十分不悦！他将书连着架子一块拿走，坐下来，对温和地沈池说：“天这么晚了，您得早点歇着，这还是春季，阴寒得狠，您可别病了……”
　　沈池淡然而笑：“没事，夜里也睡不着。看看书……那家什的安置，是我让长安不要去办的，还能用，别浪费了，我现在还要你接济着过日子，可不能乱花。呵……等我哪天不在了，你就请人把门外那口棺材好好刷上几层油漆，让我也有个体面的寿材下葬就成了。我感激不尽哪！”
　　盛安拍拍沈池的肩膀，沉吟了半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沈池说：“您得保重身体，那……那什么，我……我会遵循大爷的嘱托，好好照顾二爷您的。四爷他就……”
　　“明觉怎么了？！”沈池听闻后立刻追问了起来。
　　盛安奇怪地看着沈池：“他对您不好，你还管他做什么！”
　　沈池摇摇头：“他是我弟弟，我们还是一家人，我终于理解哥哥的心情，一个家比什么都重要。即便他不认我，但是，过去的日子，还是让我感受到了他的体贴，和作为弟弟的那种温情。虽然是一种欺骗，但是我宁可相信那是真的，那回忆让一生都难以忘怀。哥哥不在了，我现在是家里的长兄，只要我没死，我就有资格去关心他！”
　　盛安叹息：“唉……可惜四爷不会认同你的真情。四爷今天被高旭叫了出去，现在都没有人回来，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我有不祥的预感！四爷根子上是很恋家的人，不管办公再晚，也会回来，但是自从大爷去世，他天天喝酒麻醉自己，什么事都不管，高旭不是好人，这个是四爷告诉我的，他知道这个人是伪君子，但是他仍旧会碍于官场颜面会接受高旭的一些安排。他似乎对高旭有着某种默契……”
　　沈池非常焦急：“那派人找了没有？！高旭应该不坏啊，他对甄月那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他不会是伪君子吧？”
　　盛安淡然一笑：“二爷，也许您真是病得太久了，外界的尔虞我诈已经无法适应，官场比商场更加黑暗！这官府里，没有好人，也没有□的坏人，一切都是利益在驱使他们为自己的前程演绎自己的官场风云。为了向上爬，什么都能做出来，为了银子什么龌龊事都能干。唉……朝野，不过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衣冠禽兽满庙堂！”
　　沈池诧异地看着盛安：“你似乎看透了这个官场！”
　　盛安帮沈池拉拉被子，将白狐皮袄盖在上面，说：“我不过是看多了，当奴才当了一辈子，看透了……二爷，您也别为四爷操心了，我会去继续找，高旭这个人您小心就是了，现在甄月她不在了，一些事……嗨！不说了，您好好照顾着自己，啊。奴才还要去找二爷，就不耽误您休息了。大爷走了，这个皮袄您就用着吧，你身子弱，可别病了。大爷在上头看着您呢。”
　　沈池点点头，他没有推辞，他得好好活着，现在盛明觉开始让他担心了，不能就这么去了。盛安临走前，沈池嘱咐道：“盛安，请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明觉啊，我不能帮他什么，身边也没了亲人，烦请你一定要看好明觉，求你了。”
　　盛安拱手：“奴才分内事。我走了。”盛安匆忙而去。
　　沈池松弛下来，长吁短叹，这个世界，他开始分不清黑白了……
　　盛安从沈池家离开，路上一个身穿黑头蓬的人故意挡在了他面前，盛安抬头一看，还没来得及喊，被人捂住嘴拉进了黑暗的深巷……
　　次日，天蒙蒙亮，一辆豪华的马车居然停在盛明觉的府邸门口。盛明觉撩起马车上的锦绣布帘，跳下马车，抖了抖长袖，再次撩起帘子，对马车里的人说：“到了！”
　　一只滑嫩的玉手纤纤撩开布帘，她在盛明觉的搀扶下移出了车棚，跳下车，对盛明觉妩媚一笑，朝盛明觉的府邸大门走去，站在门口，抬头一看，那匾额上竟写着“沈府”，玉玲珑笑了笑说：“盛大人，你姓盛，怎生是沈府呢？堂堂巡抚，却屈居他人名下？”
　　盛明觉走道她身边，亲吻她的耳垂：“家事，不要问，也不要说，我该说就会告诉你的。”说罢，将玉玲珑扶进了沈府。
　　盛安听下人说盛明觉回来了，快步从内堂跑到门口迎接，一见是个妖媚绝色的女子和盛明觉黏在一起，他脸色顿时严肃起来，他走近盛明觉：“大人，您回来了，奴才给您弄点吃的去。”盛安头也不回地朝内走去。
　　“盛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我……没事，没事！你去吧！玉玲珑姑娘在我家吃饭，你去准备，还有，她在这里住些日子，整理一间厢房出来。”盛明觉突然觉得盛安和自己开始陌生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刹那的那种寂寞。
　　盛安抬头看了看玉玲珑，低头回答：“是，奴才就把沈池的屋子整理出来。那间厢房是最好的上房，就是不知道玉玲珑姑娘是否愿意去住。”
　　盛明觉似乎有点温怒，没等盛明觉阻止，玉玲珑便问盛安：“当然愿意，怎么，嫌本姑娘没资格入住？！”
　　盛安漠然不动，神情肃穆，说：“那间上房是大爷去世前，给我家一个贵宾住过的，后来他不住了，就空着。那贵宾别的没什么，可就是个瘫子，大小事可都在床榻上，奴才想，里头味儿挺浓的，怕是和那些地方比不得的……”
　　“你说哪些地方！！！”玉玲珑一听这话，非常生气，质问起来。
　　盛安拱手朝盛明觉问：“大人，您安排吧。”
　　盛明觉第一次感到那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他抖抖袖管，说：“整理干净，就搁着吧！把我的卧房让给玉玲珑姑娘！我睡大哥的房间！”
　　“是，奴才知道了。”盛安淡然回话，便退下了。
　　盛明觉将玉玲珑带进了府邸，这是他第一次带一个女子回家，一个青楼的女子！
　　
 
                  
 三十七章
 　　三十七章
　　沈池得知盛明觉外出无踪，夜里也没有睡好，早早的就让长安去盛明觉的府邸打听消息。他独自一人呆在家里，平躺在床上长吁短叹，时不时把耳朵扯得长长的，听外头的动静，就盼着长安的消息。
　　突然，有人在叩门，便问：“有人在家吗？请问这是沈池的家吗？”
　　声音不是很大，但是沈池立刻听见了说话声，忙回答：“在的！在的！我就是沈池，您是谁啊？”沈池听出声音是个陌生人的，心中不免奇怪。他自打出事瘫在家里，过去的狐朋狗友都失去了踪迹，生意上的人缘也就断了，再过了些时日，压根没有人知道沈家，更没有人知道沈池了。
　　屋外的人回答说：“怎么，老朋友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啊。哈哈哈！”
　　沈池思量了半天，还是没有任何印象，于是说道：“这位先生，我多年未成出户，可能是鲜与外人交往，生疏了，敢问您是……？”
　　那人非常意外，什么也不顾及了，推开那虚掩的门，一路走来，说：“沈兄！你难道真的病了？难怪在下在商行里很少听到你的名字了。我是茶城海士顾仲春啊！”说完，他已经站在了沈池了屋子里。迎面的异味还是让这个相貌堂堂，一身富贵装扮的年轻商贾下意识用手指摸了摸鼻头。他扫视简陋的屋子，在那张还能称得上是床的地方看到了一张破旧被褥下仰躺的病态男子，病弱的神色，已经失去了当初那种初相识时候春风得意，俊才桀骜的气度，曾经那侃侃而谈，游刃商海的俊杰，已经失去了那挺直的脊梁，深陷于病榻。
　　此时的沈池看到这位富贾，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顾仲春！怎么是你……！”他兴奋之余完全不敢相信，他还记得自己这个朋友。一时间热泪盈眶，欣喜若狂。他奋力想挪动自己的身体想迎接这位故友，浑身颤抖起来。
　　顾仲春撩起厚厚的袍服，一股脑坐在了沈池身边的凳子上，握住那只伸出被子的手，轻轻将他的身体按了回去，说：“你躺着说，别激动，我又不会跑了，呵呵呵呵……”
　　沈池长舒了一口气，躺会枕头，看着好友，只是笑：“你来了，我得好好招呼你不是，躺着像什么样子，我家的长安如果没出去，倒是能好好招待，我也能起身和你说说话了。”
　　顾仲春笑说：“要不，我把枕头拉高点，你靠着说话，何必劳烦你家人。”顾仲春没等沈池说话，忙把枕头抽走，立在床棱边，忙说：“你病了，身子弱，慢慢撑起身子来，靠着就成，你我不必拘礼什么的。”
　　沈池无奈地笑着，看看顾仲春，不得不残忍地把自己的苦楚吐露。他慢慢说道：“我……做不到。甚至……你握着我的手，我也无法感觉到……呵……顾兄，我……瘫了……”
　　顾仲春瞳孔顿时张大，他非常诧异，他开始感到握住的那只手是那样的冰冷，垂头看着沈池的手，卷曲着，已经变形，没有任何张力，松软苍白没有活力。
　　沈池看到沉寂无语的顾仲春，立刻向分散他的注意力，调侃道：“我记得你这个小子以前的双手是结满老茧的，可糙手了，力气又大，每次都捏得我生疼的。现在好了，你爱怎么捏都好，反正我感觉不到，呵呵呵……你一手的茧子，可让我受不了呢。”
　　顾仲春双手用力握住沈池的手，酝酿了许久，才压制住内心的伤痛，强行给了自己一个僵硬的微笑，说道：“我现在，手还是一样有力，只是没了茧子，富贵日子养得。呵呵呵……你看看，你病我了也不知道……我拿了你的银子，避开官府去了海外，最后绕道茶城安顿下来，一直想来看你，就是没有机会，怕官府捉拿，后来发财了，买通了京城的大官，给疏通了，便能见得白日青天了，就立刻来找你了。你……怎么……”
　　沈池笑着摇摇头：“过去的事，一时间也说不清，你来了，我高兴，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你混好了，出息了，我真高兴。呵呵呵……我身子不方便，一直都是我那兄弟长安照顾我，等他来了，拿些银子，带你去好些的客栈休息，我这里又脏又臭的，可不好住哩。到时候，一切安顿好了，我让长安背我去客栈和你说话。”
　　“不用，不用，我已经安顿好了，特地来瞧你的，这里怎么住，来，我带你去我在弘城买的新宅子住。”顾仲春再也看不下去了，好友过得如此简陋的生活，是他难以想象的。
　　顾长春二话没说，府下身子掀开破旧的棉被，将瘦弱的沈池轻松的抱了起来，转身就朝外走。
　　沈池试图阻止，无奈只能叹息而已了。他知道不能麻烦朋友，但是，却无法拒绝。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家哥哥！”长安正满心欢喜地卖菜回来，见到那魁梧的汉子托着沈池出来，立刻扔下手中的菜篮，端起姿势，跃跃欲试。
　　“好小子，跟豆芽菜似地，还和你爷爷我较劲是吧！边去！”顾长春是个刚烈的脾气，见人阻拦，眼睛瞪了起来。
　　沈池忙劝：“别！别！别！他就是我兄弟长安……长安啊，他是我多年未见的朋友，来探望我的，可别误会了，我很好。”
　　“二爷，他是您朋友？”长安方才放下戒备，大量了一番这个一身华服的魁梧男子，忙问：“先生是要带我家哥哥去哪里？”
　　“如此破败之地，岂是他呆的地方！你哥哥病重如此，怎么能住在这里！小子，收拾一下，呆会随我的下人来我弘城的大宅，我先抱你大哥过去，找个好大夫去给瞧瞧病！你快着点！”
　　沈池看看长安，点头示意，长安心领神会，愉悦之情立刻跳上了他的脸，干脆地答应了一声：“好嘞！我马上去收拾！”匆忙之时，连衣衫被门外呲露的竹钉刮破了也没有发现。
　　
 
                  
 三十八章
 　　三十八章
　　顾长春将沈池安顿好后，请来了弘城里顶有名气的三名大夫，望闻问切用了个遍，一个个摇头叹气地走了出来，开了些固本培元的养生汤药，就此了事。顾长春火大，把大夫轮流数落了一番，给了银钱打发离开了。他怒气未歇地坐到沈池床边，心生愧疚，拍拍沈池的肩膀，说：“唉……这弘城的大夫太不是东西了，乱开了点补药就了事，都不敢给你诊治！什么狗屁名医，我呸！一群庸医糊涂蛋！”
　　沈池倒是心平气和地笑了起来，劝慰道：“你何必生气呢，他们尽力了，也许是你顾老爷财大气粗，不敢得罪你啊，换是去我那穷院子里瞧病，不说让我准备棺材的晦气话，已经是嘴下饶人了。呵……我的身体我知道……”
　　“可是！”
　　“可是什么！哈……对了，你把我弄你家来折腾了老半天，我饿了，弄点吃的吧，有红烧肉没有？要肥点的，我和长安很长时间都没有沾上油星了……”
　　“来人！还愣着干什么，去吩咐厨房做饭啊！”
　　那一天，沈池和长安美美地吃上了一顿，很饱，也很满足……
　　长安给盛安捎了消息，盛安得知沈池在顾长春家里落脚，衣食无忧，嘴上虽说是点头赞同，心里还是悬着，毕竟，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多年未见的朋友。盛安只是淡淡知会长安好生照顾沈池，他最终的目的还是得让沈池下半生无忧，完成沈莲对他的嘱托。
　　盛明觉此时香车美人，弄得神魂颠倒，高旭越发暗自高兴起来，弄倒了盛明觉，自己将再无顾虑！
　　顾长春正在屋子里招呼着下人打点一切，一名仆人鬼鬼祟祟地贴过来，附耳嘀咕了几句，顾长春轻松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点点头说：“知道了。”
　　顾长春抖抖袍服，转身走进了大宅的深处……
　　后花园有棵百年的柳树，郁郁葱葱，树下大理石精雕细琢的圆桌被四只镂雕的石凳围绕着，一名身着白缎，外笼鹅黄蚕衣的年轻男子静坐在树下，秀发飘逸，双鬓长垂，面若桃花，眉宇中隐含着一股逼人的灵气，他把玩着手中一块前朝雕琢的羊脂白玉蝉，方寸大小，却温润如水，光泽如油，神色从容，嘴角含笑。顾长春一间是他，忙迎了过去，微微弯下腰，双手拢在袖管里，走到跟前，谦恭有礼：“先生……”
　　年轻人看看他，笑说：“我只是来看看你的宅子，听说你把你祖上的柳树都移了来，放在这里，很好，似有柳暗花明的诗韵。看来你是想在这里安居乐业了？”
　　“承蒙先生垂爱，小的倍感厚恩。”
　　“不要急，能不能看到又一村，不是我能办到的，你知道。”年轻人将掌中的玉蝉给顾长春看，说：“这蝉啊，窝在地下十几年才能脱胎换骨成了真身，你能不能呢？呵呵呵……不一定，不一定。这只玉蝉是前朝王侯的陪葬，是含在死人嘴里的唅玉，羊脂白玉，颇为难得，我看着喜欢，找老头子要了来，如今看来，还是觉得此物过了他的手，就不是干净的东西了，送你，此次，若成了事，你就是那地下的蝉儿脱胎换骨，若不成了，你把它唅在嘴里罢！”
　　顾长春打了个寒颤，额头滚落汗珠，战战兢兢地接过那玉蝉。
　　年轻人突然站起来，看看那宅子，背着手，凑近顾长春的耳根又问：“听说你在外头拾来了个叫花子在家中？你在中原还有亲？”
　　顾长春忙解释道：“是……是！不，他是我昔日的朋友，也是救我的恩人。当年我不过是码头一个叫不上名的三等奴隶，天天让人使唤如猪狗，吃不饱，穿不暖，是他买下了我，在他的铺子里做事，日子久了，便熟识了，无话不说，而后，他见我谈吐不俗，知道我是海士，非但没有报官，反而千金相赠，让我离开了弘城，回返故国。这个恩义，我是不能忘记的……”
　　“昔日韩信千金酬一饭，你能记得他的恩义，我没看错人。但是！现在一切迫在眉睫，他若知道分毫，我不会留情！”
　　顾长春解释：“他早些年因为变故，身受重伤，全身瘫痪，吃饭喝水也要人伺候，怎会探听得到那不该他知道的事……您放心，我有分寸。”
　　“大夫瞧了，是不是真的？”
　　“毋庸置疑，那四肢都干枯如柴，装是装不出的。小的只想，若事成，愿奉养他百年归老，若事败，请万万不要将他牵扯进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我又怎会乱法而诛良善？你好自为之！”说罢，年轻人拂袖而去。
　　年轻人一离开，顾长春心中的巨石顺势落了下来，他长叹一声，用衣袖擦拭掉额头的冷汗，忙赶回了大宅之中。
　　弘城此时，似乎风平浪静，然而，那骤起的飓风却已经暗自潜入了这个平和的城市。
　　盛明觉依旧眷恋着玉玲珑，但凡办理完公务，必然与那玉玲珑厮混在一起，人似乎失去了昔日的方向，也湮灭了自己曾经的那些雄心壮志与那清廉自守的官箴。玉玲珑对于财富的嗜爱，让他开始学会了敛财，来者不拒的贪婪让盛安追悔莫及，看着主人放心不下的弟弟日益堕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凶悍的衙役成为了这个家新的护院！长叹哀切，盛安遥望那明澈的月光，痛苦无比，只手敲打着窗棂，发泄着怨愤。
　　而这一夜，盛明觉在高旭的邀请下，来到了他的别墅，与他一同欣赏着玉玲珑出众的琴艺，酌酒间，高旭暧昧地靠近盛明觉，问：“盛大人，这玉玲珑真是角色的女子啊，不知道她侍候得可还周到？”
　　盛明觉眼中除了玉玲珑，再也容不下别人，看着她，陶醉地说：“此曲只因天上有，娇媚玲珑瑶池仙！”
　　高旭用余光看着盛明觉的痴迷，暗自幸喜万分！
　　一个玲珑千般好，万两黄金却是刀！
　　明月渐落，已是凌晨，盛明觉醉酒高卧在高旭的别墅卧榻上，怀抱酒盏，低声哼哼着醉话。高旭此时屏退了左右，步伐从容地携着他肥胖的身躯带着几分矫健来到了别墅外的空旷后院，初春的寒气不禁让人打着寒噤，呵出的热气早早变成了水雾。而玉玲珑却在此时泡在后院清澈的水池内凝息沐浴，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高旭走到池边，蹲下来故作姿态地在水池边试水，手指刚刚放入水中立刻抽了出来，带着狡黠的笑意对玉玲珑说：“啧啧……黄芩姑娘，这水可是彻骨的寒凉，万一冻坏了玉体，高某于心何忍啊……”
　　玉玲珑冷笑着说：“高旭，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必假惺惺怜香惜玉呢，你我只有合作的关系，你记好了！”
　　高旭脸色沉寂下来，站起身子，说：“好，好，那我们就说我们的合作。我知道自己不通武学，不是你的对手，你那生身的父亲虽对不起你母亲，可毕竟是你的血肉至亲，盛明觉为了你父亲那贪墨的巨款，非但没有送交他入京，反而把他杀死在了弘城的大牢，官场的黑暗，你跟着永王妃这么些年，应该也懂得这其中的玄妙，你我携手，必定能名正言顺地杀死盛明觉，更不会连累王妃，得罪了永王。你说对也不对？”
　　玉玲珑冷冷道来：“这些勿需你再来提醒！”
　　“我也是怕你忘记那杀父之仇啊！如今时机即将成熟，你报仇的机会就要到了……”
　　玉玲珑仰躺在水中，仰天望月，吐纳呼吸，说：“高旭，你比盛明觉更加该杀！”
　　高旭得意非常：“承蒙夸奖，呵呵呵……”
　　一场即将带着血腥的阴谋又一次笼罩在了弘城……
　　黎明时分，玉玲珑再次进入了她妖媚的角色，带着还宿醉未醒的盛明觉驾车返回了自己的府邸。出来相送的仆人们见到那美艳风骚的模样，都恨不能上前亲昵一把。高旭却在玉玲珑的马车离开的那一刻，厌恶地用袖子用力拂去衣裳上的浓香似的。雪白的丝帕将双手擦了又擦。
　　此时管家附耳过来，高旭立刻命人关上的府邸的大门，把守严密，自己则疾步赶往了书房。书房中一名中年男子正面对窗外等待。
　　高旭恭敬迈入书房，作揖行礼：“特使大人驾到，卑职相迎来迟，尽请恕罪。”
　　中年男子一脸冷漠，摆摆手：“罢了。我家主人让我来告诉你，皇帝的銮驾已经离开了京城，半月之后，就会到达江南，皇帝会下榻阳城的行辕！”
　　“这么快！皇帝不是说中秋来江南赏菊吃蟹么！”
　　“休要问！主人只问你办的如何了，主人要我告诉你，皇帝虽年轻，却十分狡猾，什么事都出乎预料，看来他是又有什么别的所图。趁着永王卧病，他又离开了皇城，江南道兵力都握在永王妃的手里，永王妃此时正在京畿侍候永王，无暇□！南下内卫戒备都由我家主人操持，以免夜长梦多，不等中秋了，皇帝一到，便立即动手！一定要皇帝退位，另择皇储！”
　　高旭回禀：“钱粮倒是不怕，只是这兵勇……”
　　“怎么！还没有弄好！”特使有些生气了。
　　高旭忙维诺道：“不，不，不！特使别误会，兵马现在在巡抚和总督的手中，总督曹永成是自己人，就是那盛明觉现在还是黑白不明，卑职打算尽快除掉他，此时正好皇帝到了，能借他之手剪除！他一死，巡抚兵马自然要先由总督代管，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特使拂袖：“哼！这个我不管，若是事败，你知道我家主人的厉害！”
　　“卑职知道……卑职知道……”
　　“哼！”特使怒气冲冲而去。
　　高旭见他离开，一咬牙，只手用力敲击在书案上，竟然把那上等紫檀木的书案给断成了两半！
　　
 
                  
 三十九章
 　　三十九章
　　再说这另一头，沈池在顾长春的府里住了几日，总觉得不自在，看看帮自己擦身的长安，心里难受又不敢说。虽说是住在别人家中，吃穿不愁，人家又以礼相待，长安的气色也好了很多，他似乎适应了这里的优越环境，即便自己感觉不太好，也不好意再把长安拉回那破屋子里受苦。沈池最后一咬牙，放弃了那存在心中的自尊。心想着，身体都这样了，什么骨气自尊也说不上，至少好死不如赖活着。顾长春又来看他了，他只要每日沈池起床，必定来探望。今日也不例外，笑眯眯地招呼着下人端来早点，嘘寒问暖。
　　“沈兄，今日可好？”
　　沈池笑着，说：“好，好，怎么不好，就怕再这么下去，就快发福了。呵呵呵……”
　　顾长春也大笑起来，他插着腰站在床边说：“待会儿长安给你擦身换洗完了啊，我带你去看看我在弘城新开的‘聚宝楼’，不论是海外还是中土的奇珍异宝，我那都能搜罗到！呵呵呵，你也帮我去捧捧场啊。”
　　沈池点点头：“也好，我也很久没有出去了，去看看，也让人家看看我这个废人吧，可有不少人张望呢，呵呵呵……”
　　“谁敢看你！我看谁敢乱说话，老子不打掉他的牙！”
　　“你呀，还是这么火爆……”
　　顾长春走近沈池，握住他的手，感慨地说：“沈兄，说真的，你今日还能如此豁达，真让人不得不佩服！昔日风采依旧，遇事仍旧从容，真是上天之误，上天之误啊。”
　　沈池摇摇头：“都过去了，我就盼着能活得长久些，能看到惜惜……”沈池说道这里觉得不该言，立刻收了回去。
　　“惜惜？什么人？”
　　“是我家小姐。”长安此时终于插上嘴了。
　　“长安……！”沈池示意他不要多嘴，长安挠挠头，浅浅笑了笑，又忙活起来了。
　　顾长春此时方才知道沈池尚有家小！“你有家室了！这几天你可一直没有提及！除了你的父母弟弟，似乎与往日无异啊！怎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沈池叹着气，回想过去种种，心中不免酸涩：“呵……以前的事了，没什么……”
　　“才不是呢，我家二爷有家，有兄弟，有女儿……”
　　“长安！”
　　“二爷，有什么怕瞒着的，也让人知道我们这里的父母大人是如何作践您的！”
　　“怎么！这当地的官府还和沈家不对付！！！”
　　“别听他胡说！长安还小，不知道的。只是家事而已，家事……”沈池知道不好瞒了，只能说了说：“我家还有个大哥和小弟，只是哥哥前些时候去世了，弟弟和我有点矛盾，我负气离开了家。弟弟有出息呢，是江南道现在的巡抚。我妻子也过世了，女儿过继给了我家三弟，他带着孩子去了外地做买卖。呵……我吧，脾气不好，争强好胜，也不愿和小弟住在一起，就这么住在外头，挺好的。小弟经常送银钱来，我生气，没要……”
　　长安忍不住了，说：“二爷在说白话！顾老爷，那巡抚可不是东西了，我跟您说……”长安一股脑把家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顾长春的脸都气青了！
　　“奶奶的！这个乌龟王八蛋！老子要宰了他！”顾长春气急败坏地在家里乱转，一生气，把桌子都给掀翻了！
　　沈池又感动又害怕，看着长安直摇头。他忙劝顾长春：“顾兄啊！别生气了，你把桌子掀翻了，饭点都没了。你不是要带我去看你的店铺么，你这么折腾，怕是傍晚都去不了了。我不能动，以前在老房子里想出门，怕长安身子弱，背不动，现在在你财主家里呆着，总得让我出去透透气吧，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过去了，我都不生气了，你气什么。再说，也不是他一人的错，其中的矛盾，我在路上与你说……”
　　“气死我了！行！行！行！我犯不着为那种龟孙子生气，来人，来人！！收拾，收拾一下，换饭点来！”
　　饭后，顾长春驾车领沈池来到了“聚宝楼”。“聚宝楼”虽说刚刚开业，因为稀罕的物件令郎满目，也是客似云来，顾长春免不了在好友面前一副春分得意的模样。“聚宝楼”分两层，一层古玩金玉皆是，往来都是些衣冠华丽之人，交易的客人正与大掌柜“拉手”谈价，百态无所不包。二层设了雅间，几张黄花梨木的桌椅，简洁清爽，桌上泡着香茗，随时让客人享用，几排珍木打造的书架上放着古今的善本，宁静清幽的环境不免让一些文人雅士至此止步，坐下来稍作歇息，品茗阅览，享受一分宁静。
　　顾长春把沈池抱上了二层，挑了个能俯视聚宝楼内全景的位置，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置放好软垫，让沈池坐稳，盖上被子，移过暖炉，叫长安端过放好茶点的紫檀木茶几，一切安置好后，顾长春整整自己头上的四方巾，对沈池说：“你就在这儿好好享受享受，这里有的是书，我是粗人，看不懂，你喜欢看什么，让长安给你找，中原的书，是尽有的。我曾经就对你说过，他日发达，一定尽地主之谊，你什么都别想，今天这上头除了你和长安，没人会打搅你的，哈哈哈……”
　　沈池点头微笑：“那就不客气了，呵呵呵……”
　　顾长春拱拱手，笑着：“我现在下楼忙一阵，我有一个老主顾的家眷要来买东西，我得亲自去照应，我来的时候让铺子里的跑堂去帮你买时鲜的水果了，待会就有。”
　　“何必破费……”
　　“行啦行啦，我得忙去了。”
　　“顾长春！顾长春！……”此时，一个护院打扮的年轻人走进“聚宝楼”大声喊着顾长春的名字，沈池从上俯视，一眼就见到了那个男人，气质上不像一般的护院，身上的段子竟然是他熟悉的“清秋绣庄”的布料！好些时候没有见到那熟悉的丝织品了，曾经那段家族鼎盛的时期不觉萦绕在自己的脑海里。
　　再看顾长春，他一副暴烈的脾气不见了丁点，而是温和堆笑着迎了上来，拢袖行礼：“长春在此恭候多时，先生可是到了？”
　　“自然！让楼里的人都散了！”年轻护院言辞生硬。
　　“慢——！”楼外一个女子的声音柔和地传了进来……
　　沈池的眼睛突然一亮，那熟悉的声音似天籁，瞬间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沈池努力抬起脖子，移动着他能移动的每一寸肌肉，拼命朝楼下看去，朝那楼外的光亮处看去！
　　很快，一个投射的影子渐渐延伸到了楼内，那声音又开始说话了：“你在外头等我吧，我自己去看看，何必惊扰了人家。”
　　“这……先生吩咐……”
　　“我会去与他说，你不必担心，若再不走，我便让他罚你！”
　　“小的就走……”护院畏畏缩缩地退出了楼外。
　　顾长春垂下长袖，上前迎去，很快，那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聚宝楼”内！
　　顿时，沈池的双眼立刻被那不知何时已经涌出的泪水积满了，颤抖的双唇，死死压制着那呼之欲出的名字！——甄月！！！
　　真的是甄月！沈池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只是她变了，变得更加妩媚动人，越发美丽了……
　　只见甄月穿着一身淡淡的天青色缎子，那绣工不用看，就知道是自己曾经亲手所绣，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青丝绕髻，秀发上插着几只镶金白玉簪，那昂贵的玉件以自己现在的环境，一辈子都不一定能买上半只！即便往昔家中营生富裕的时候，那也是价值不菲的物件。甄月淡扫娥眉，半点朱唇，清丽脱俗的容貌犹如一尊恬静的神像，由内散发出来的无法言说的诱惑让所有人都将目光凝聚。甄月一手搭在弓背侧后，衣袖遮手的顾长春的手腕位置，漫步从容地靠近“聚宝楼”内的柜台。甄月松开手，对顾长春说：“顾老板，我非先生，不必拘礼，我自下看看，你有事就忙吧。”
　　顾长春拱手陪笑：“您是先生的家眷，他是我的老主顾了，招呼您应该的，您随便看，喜欢什么，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甄月莞尔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家眷……”沈池的心顿时凉透了……
　　沈池懈怠下来，靠在椅子上，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她活着，是的，活着！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自己高兴了。现在的她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二爷！……是甄老板！”端着几本古迹走来的长安顿时把手中的书落在了地上！失声说了出来。
　　“胡说！长安，你在胡说什么！”沈池压低声音喝斥道！
　　长安指着那女人正要辩解，沈池扭头瞪了他一眼，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缓和了口吻对长安说：“她……是有钱人家的夫人……不是……不是……甄老板，呵……只是像。……甄月投河了，你还记得吗？……我……逼死的……”
　　长安知道自己触痛了沈池的心，不敢再细细辨认甄月一眼，跪在沈池面前：“我错了，您别伤心了。”
　　沈池摇摇头，倔强地笑着：“没有，怎么会，我身体没有感觉，心不知道疼的，呵呵呵……我饿了，想吃南市的肉饼，这离南市不远，你还有钱吗？去买两个来吧。”
　　长安掏掏怀里的铜钱：“还有几个铜板，我存着呢。那我去去就回……”
　　“嗯……从后门出去，别耽误人家生意，这些都是有身份的人家，别碍着人家。”
　　“知道了……”
　　沈池支开长安，又偷偷瞧着甄月，哪怕多看两眼也好啊，也许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顾长春陪同着甄月挑选，甄月微皱眉宇，似乎并没有挑到她喜欢的东西。突然，她眼睛一亮，在柜角看到了一样物件，移步过去，对顾长春说：“我要这只玉佩。”
　　掌柜立刻将那不起眼的玉佩拿出来，递到甄月手上，顾长春忙说：“您的眼力真好，这块玉佩洁白透彻，温润可人，雕工一流，您看看，那凤凰，雕得多好！传神极了。这个是小的开张之际来捧场的商户送与小人的，一瞧就是一块祖传的白玉玉佩呢，估计传了也有好几代了，您看看这包浆，呵呵呵……小的还听说啊，这玉佩原有两块，出自一块玉料，一刀为二，一块是龙，一块是凤……”
　　“顾先生，不必多说，我要了，多少银子？”甄月不再想听那套商人的巧舌如簧。
　　顾长春笑说：“您喜欢，我可不敢要您的银子，小人自当奉送……”
　　“不必，这个给你！”甄月顺手就从头上拔下一只金玉簪子递到顾长春的手里，神情肃穆地看着他。
　　顾长春十分尴尬，不敢收，也不敢退还，僵持下，楼外走进一人，说：“既然她说给你，你就收下，怎么，还不比你这物件价值千倍！”
　　走来的人正是在顾长春家出现的年轻人！他走进甄月，神情立刻变得温和：“月儿，我都说要陪你来，你怎么也不等我，母亲生辰的东西都备好了吗？”
　　甄月淡然微笑：“都备好了，我们走吧。”
　　“也好，走吧。”年轻人搀扶着甄月离开了“聚宝楼”。
　　“您二位慢走！顾长春恭送！”顾长春弯腰作揖。
　　这一切，都在沈池的眼中演绎着，他的心被抽空了，那痛苦占据了他整个灵魂！沈池沉寂下来，仰头看着没有情感的房梁，人生的未来就是那样木讷的随他度过吧……
　　一声骏马的嘶鸣，马车渐渐远去了，整个“聚宝楼”又恢复了熙攘。很快，沈池听到了顾长春的责备声从楼下传了上来：“混蛋！买点水果怎么折腾这么久！”
　　“我……我……我早买回来了，可是外头的几个家伙不让进，非要检查水果，说怕是有刺客……结果一边检查吧一边吃，最后一个好像是头的家伙说了句好吃，就都给没收了，人家有刀，小的也不敢乱来……结果只能再回去买……”
　　“蠢货！那帮龟孙子，也他妈太仗势欺人了！呸！”顾长春的脾气又恢复了过来。“还不送上去！！！”
　　“是……是……！”
　　“蹬……蹬……蹬……”跑堂的伙计三五步就爬上了二楼。气喘吁吁地端满盘子的水果低头走到沈池面前：“老爷，小的送水果来了……”
　　“沈叶……！”沈池脱口而出。
　　跑堂的青年抬头一看，真的是自己的哥哥沈池！顿时放下果盘抱着兄长，二人失声痛哭起来……！
　　
 
                  
 四十章
 　　四十章
　　顾长春得知兄弟重逢，立刻让沈叶带着甄惜住进了自己的宅子，傍晚酒足饭饱之后，大家都凑到了沈池的房间。屋子里只听到顾长春大声说着话：“这个混小子啊，是我在商船上捞上来的。我从茶城过来，半道上和我的商船交汇的另一只商船就在船上嚷着，说有人投海了，那时候两条大白鲨在附近晃悠，谁也不敢下去救，船上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大海里出事多了去了，大男人投海我本是不想管的，就是那孩子哭得让人心疼，我就跳下去把这小子捞了上来！还真没捞错，居然是你的弟弟！哈哈哈……这小子刚救上船，就嚷着要回弘城，那家船户怕再出人命，于是把你家丫头也送了过来，撑帆就跑了。我想吧，多个下人也吃不了多少粮食，就收了下来，就是办事有点笨，没少挨我的骂。谁知道居然是你的弟弟，哈哈哈……”顾长春用力拍着沈叶的背心，沈叶疼得直皱眉。
　　沈池靠在椅子上，眼里噙着泪，训斥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做！让你走就走，寻死做什么！你死了，惜惜怎么办！你对得起我吗！”
　　沈叶低着头，抹抹泪：“你让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我知道，大哥快不行了，一旦大哥走了，盛明觉是什么人，我是领教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弘城受委屈，大不了……大不了……反正我们兄弟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你怎么能丢下我和惜惜呢，呜……”
　　“爹爹……”甄惜不知什么时候趴上了椅子，粘在沈池怀里，亲亲他，嘟囔着说：“爹爹，是不是不要惜惜了，我会乖乖，不要丢下惜惜……”
　　沈池挪动右臂，艰难地拢着甄惜，亲亲她的脸蛋，抽噎着对沈叶说：“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想让你们都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不能让我拖累了你们。我已经害死甄月和大哥了，不想再让你们也……呜……”
　　“大哥他……”沈叶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长安也偷偷擦拭着眼泪，为逝去的沈莲感到悲恸。
　　一家人都沉寂在了痛苦之中……
　　顾长春沉寂下来，看着遭遇厄难的沈池一家，他暗自决定要去会会那位巡抚大人了……
　　与此同时，甄月在月朗星稀的深夜，独自坐在一幢深宅大院深处的回廊上，任凭初春的寒风侵袭，在摇曳的廊道灯笼的照射下，细细看着掌中那块雕琢着凤鸟的白玉玉佩。正在陷入深思了甄月，感觉到背后有人在为自己披着毯子。她没有抬头，那淡雅的桃花香气已经告知了她是谁。
　　鹅黄长衫的年轻人坐在她身边，亲昵低声说道：“甄月，夜半风寒，你怎么还在这里坐着？看什么呢？如此入神？”
　　甄月递上手中的玉佩给年轻人：“吴公子，给。”
　　吴公子将那玉佩放在手中把玩，看了半天，笑说：“此物很平常嘛，并不值得何等珍惜啊？不过普通凤凰镂雕而已，玉质平常，平常人家的佩饰，你的眼力还是欠缺啊，你若是喜欢玉器，改日我让人挑几件上好的送你便是。”
　　甄月摇摇头，从怀里又取出一件，递给吴公子，吴公子将二者放在一起，竟然是一对！两只凤凰翘首相对，合在一起，周边的纹饰丝毫不差地成为了一体。似如一对恩爱恒久的爱侣，对视鸣啼。甄月意味深长的说：“此物非凤凰，雄的叫火凤，雌的叫青鸾，曾是他家的祖传之物，昔日他家向我家许亲，于是将青鸾送与我作了聘礼……”
　　吴公子脸色一沉，将两件玉佩还与了甄月，说道：“如此薄情寡义之人，你还挂念他作什么！祖传之物尚能沽卖，还有什么不可做！若让我知道他是谁，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哼！”吴公子又看看低头不语的甄月，言辞温和了些，说：“家母省亲救了你，我家并不图你回报什么，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如今我要事在身，也不能许诺你什么，若他日功成，我必娶你为妻！”
　　“吴公子！你不能这样！甄月已是出嫁之妇，视公子如兄，公子出身高贵，甄月不能有损公子声望，更不能……”甄月推辞道。
　　吴公子有些生气，压制怒气，温言道：“我知道，你忘不了他，不想悖逆了他。可我吴公子说话也是一言九鼎的，我不会放你走的，你不是说他卧病多年么，说不定已经死了……”
　　“不……不会的……”甄月的话语已经提不上底气。因为她已经打听到，沈莲已经死了，沈莲死了，沈池又会好得到哪里……
　　吴公子好容易劝甄月回房歇息去了，自己疾步赶到了书房，叫来身边的亲信下人写了个手札，对下人说：“把这个交给顾长春，让他马上把弘城给我翻遍咯，找出一个与我年龄相仿且常年卧病的男人，找人一个个的给我画像，拿来我看！”
　　“您要干什么？”
　　“少问！一旦找到那个男人，立刻杀了他！记住，这事不许让人知道！”
　　“是，公子。”
　　当夜，顾长春就意外的接到了这样一份密令，他一头雾水，也不知如何下手……一夜未睡好的顾长春大清早起来还打着哈欠，伸伸懒腰，摇摇晃晃地朝沈池卧房走去。
　　“顾兄！”老远顾长春便被沈池叫住了。
　　顾长春张望过去，沈池一家已经在廊外的院子里开始用餐了。沈池笑着对顾长春说：“真抱歉，没有等你起来就用饭了。我女儿很早便起来在我身边唤我，管家说你还在睡，于是安排我们先吃了。”
　　顾长春摆摆手：“哪里，我就是懒，不喜欢早起，哈哈哈，待我洗漱好，就来，你们先吃。”
　　“顾老爷，我今日可还能去您那打杂？”沈叶战战兢兢地问道。沈池也帮腔：“他如今是你的下人，不能老光吃不干事啊，我赖在你家吃喝都已经汗颜了，无奈不能给你做任何事，就让我弟弟还是去你那跑堂好了，也让我不至于让人家说我们白吃不干事吧。呵呵呵……”
　　“谁敢乱说啊！”顾长春大嚷起来，但还是允诺了沈池的建议：“谁敢乱说我割谁的舌头，你弟弟既然闲着没事，就去铺子里跑跑，做不做他自己说了算，我去洗漱了。呵呵呵……”
　　沈池目送走顾长春，看看弟弟，语重心长地说：“叶，你去顾老爷那做事要认真些，哥哥手脚不方便，也不能帮你什么，咱们吃住在人家这里，可不能当自己是个角色，你非要回来和哥哥受苦，那你也得开始懂得当这个家了，明白吗。”
　　沈叶点点头：“我知道，哥。那我去了。”
　　“嗯，去吧。”
　　顾长春来的时候，沈叶已经离开，他四下里张望，石桌边已经只剩了沈池一人，坐到石凳上，便问：“这人都去哪了，就把你一人扔在这里？”
　　沈池说：“沈叶去你铺子里了，我们全家还指望他吃饭哪，呵呵呵……我让长安带甄惜去花园玩了，孩子被她叔叔关在家里有些日子了，白天要做事，晚上才能回家照顾她，憋坏了。天气冷，花园的风大，我不能去，最近格外怕风……可又想在院子里透透气，不就等着顾老爷来吃饭，说说话嘛。”
　　顾长春笑了起来：“呵呵呵，沈兄还是如往常，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啊。我还真饿了，哟，今天有肉包子啊，我就爱这个！”
　　沈池笑他：“你都是家财万贯的财主了，还是改不了做苦力的习性，那时候我记得肉包子你也能吃上一笼哟。”
　　顾长春又是一阵爽朗大笑：“老嗜好了，改不了啦。我还记得当年你没事的时候就爱用人参水泡手，生怕双手养护不好，刺绣没了灵气，我还笑你是个女人呢，哈哈哈……”
　　沈池一听，感慨万千，看看怀里一双卷曲变型的双手，唏嘘道：“呵……现在不成啦，它们虽说长在身上，却不痛不痒的，有时候闭上眼不看，都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还在，它们死了，再也不用人参水去养护咯……”
　　顾长春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狠狠抽了自己两记：“多嘴！吃饱撑的！”
　　沈池欣然道：“前尘随风吧，我现在能吃饱，过两天安稳日子就满足了，呵呵呵……”
　　顾长春僵硬地笑了笑，低头不再说话。
　　沈池知道顾长春认真了，于是他岔开话题，也想知道她的事了……
　　“顾兄，昨日来你铺子的那位富贵人家的夫人是谁啊？”
　　顾长春三两口咽下嘴里的包子，拍拍胸口，紧张地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池看他神情异样，他也谨慎起来：“我……看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会对那家人如此恭顺？好奇吧……”
　　顾长春迟疑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沉吟好一会儿，看看周围没有外人，他便低声对沈池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千万别对外人提起，一旦泄露，你我就会有麻烦的。”
　　沈池点头：“我守口如瓶就是了。你难道不信我？”
　　顾长春当然相信沈池的为人，于是他压低声音说道：“那家姓吴，是京城里来的，他的祖父是当今宰相吴立恒，他叫吴轩，来江南游玩的，毕竟是贵戚，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微服来江南，护卫不多，怕人害了，才严守机密。昔日能在海外成大器，也倚重了他家的势力……”
　　“什么！当今宰相家居然私自在海外有贸易！这可是杀头灭族之罪！”沈池大惊！
　　“嘘——！找死啊，这么大声嚷什么！人家的事，别管，也当不知道，知道这么多干什么，你手脚都不利索了，自己都管不好，天下事你少参合！”顾长春说着帮沈池裹了裹棉被，深怕他着凉。
　　沈池又问道：“那昨日的夫人可是吴轩的妻子？”
　　顾长春果断地说：“那是自然，你看看那女子，雍容华贵，非一般人可比，想必是京城哪家富贵家的小姐出阁许给了吴公子呢。你还别说，那女子真是出尘脱俗，咱们这老百姓可配不上人家！听他们下人说，吴公子对她家夫人那是百依百顺，万般呵护呢……”顾长春说着，一脸的兴奋。
　　沈池忍住内心的纠结，感慨地说：“是啊，原本就该如此，出阁之后就没有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能她能过得这么幸福，也必定是上苍怜爱，垂爱于她啊。”
　　“人家的夫人你瞎操哪门子心啊！真是！”顾长春又问起来：“对了，你有女儿，却没见你夫人，难不成她嫌弃你跑了……”
　　沈池黯然神伤：“不是……你知道的，我以往行为有些轻狂，喜欢流连烟花之地，因为不喜欢父亲许的这门亲事，一直冷落我的爱妻，以至于一场空穴来风的误会让她受尽冤屈，而后她不计前嫌，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为我撑起了一片天，也正是那时，我却用力将她推向了绝望的边沿，使得她投河而亡，都是我的错……悔不该当初……我好悔啊……”沈池越发激动起来，不觉泣不成声……
　　
 
                  
 四十一章
 　　四十一章
　　顾长春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开始为吴轩寻找着那个病弱的男子，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吴轩要杀的就是他身边的挚友，没有多久，吴轩便收集了弘城内大半生病男子的画像，交付给了吴轩，然而，吴轩派遣来的人却将画像全部退还，并申斥了他的无能，无奈的顾长春只能在吴轩给予的最后时日的通牒内完成这个任务，这不得不令他非常烦恼……
　　或许是巧合，吴轩的轿子和盛明觉的官轿在街市的岔口相遇了。开道的金锣刺痛了顾长春的耳膜。他生气地撩来轿帘，问随从：“谁家的官轿敢当本老爷的去路！”
　　随从战战兢兢地回报：“回老爷，是……是巡抚大人的仪仗，我们是不是回避一下，毕竟是江南道的最高父母官，又是二品大员……”
　　“哦……原来是那个王八蛋啊！”顾长春摆出一副偏向虎山行的架势，对随从说：“朝前走，让他绕道！”说罢放下轿帘，靠在轿子里闭目养神。
　　“是……”随从无奈，只好硬着头皮让轿夫朝前走。
　　随着仪仗的靠近，轿夫们也开始胆怯了，一个个威武的侍卫跃跃欲试，开始慢慢拔出手中的刀。好奇的百姓开始凑到两边，准备看一场好戏！
　　仪仗突然停了下来，盛明觉正在八抬大轿里看着公文，随着轿子的停滞，他立刻问：“怎么了！”
　　“回大人，有人挡道！四抬小轿，看气派是哪家的富户……”
　　“立刻让他回避，别耽误本大人回衙门公干！”
　　“他们在朝前逼……”
　　“那就让衙差用刑棍给我轰！”
　　“是！”
　　看着衙役们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轿夫们吓得放下了轿子，不敢擅动。随从也吓得直哆嗦。顾长春撩开轿子，走出来，抖抖宽袖，鄙夷地望着七八个衙役，冷冷地说：“趁老子没生气，马上滚！”
　　“放肆！给我拿下！”尉官大声命令道。
　　七八条壮汉挥舞着刑棍一起拥了上去……
　　顾长春大喝一声，竟一把抽出了轿子的一侧抬杆，用力一挥，三两下把衙役们打得蜷缩在地上。尉官一看，吸了一口凉气，大声命令所有的人：“有刺客，保护大人！”
　　话音还未落，顾长春挥舞着抬杆打出了一条路，敏捷地跳到八抬大轿前，将轿子的盖顶给掀了起来，顿时，轿子四分五裂，也在这瞬间，那充满杀气的抬杆顶住了盛明觉喉下的锁骨。
　　盛明觉并没有被吓破了胆，反而镇定非常地仍旧坐在椅子上说：“你不怕死，我很佩服你，不过本官也不是孬种。你要再不推开，我的火枪恐怕也要你断子绝孙了！”
　　顾长春一惊，顺势看着盛明觉的右手上已经握紧了上堂的火枪，正对着自己的□！
　　盛明觉从容不迫：“这枪，是皇帝赏赐的，听说是造办处特地为皇家打造，杀伤力和射程都比一般的火器好上几倍，本大人倒是要看看，你英雄虎胆一时，换来的是断子绝孙、诛灭九族！是什么滋味！可怜你那些亲朋好友都要为本大人陪葬，死得冤枉！看你面相不似那些鼠辈，功夫不错，你我无冤无仇，何必兵戎相见！”
　　顾长春恨恨地抽了回来，他认栽，一辈子没栽过，却被这小子给收拾了！他怒目圆瞪，对盛明觉说：“巡抚大人，读书人可要记得圣贤的教诲！仁义礼信，兄友弟恭，连这个都被狗吃了，还谈什么良心！百姓恐怕也没什么好日子过吧！”
　　盛明觉脸色一沉，他知道他为什么来了，收回火枪，整理好官服，走出破烂的官轿，拉过尉官的马匹，对顾长春道：“好事的人，不会长命！”说罢策马而去……
　　盛明觉急匆匆赶着回衙门，不为别的，而是，他暗地托付京城刑部一些要好的僚属抄送的密函已经递送到了弘城。
　　他一来到巡抚衙门，跳下马疾步前行，并对迎接的书吏说：“密函到了！在哪里，我现在就要看！”
　　书吏将贴身藏着的密函从怀里取出来，体温都将它捂热了，他对盛明觉说：“卑职按您的吩咐，京城快马一到，卑职就亲自签收，不与任何人知晓。大人，您过目。”
　　“干得好！”
　　盛明觉得意的微笑已经展露出他似乎已经探析到了某些隐藏在暗处的秘密！
　　顾长春憋着一肚子窝囊气回到府里，正想把今天的事说与沈池听，一推开门，屋子里空荡荡的，顾长春扯着嗓子喊道：“管家——！！！！”
　　“来了……”管家脱兔一般赶了过来，喘着气，鞠躬行礼：“老爷，您有何吩咐！”
　　顾长春横眉冷对，吼道：“沈先生呢！我问你屋子里的人呢！！！”
　　管家结结巴巴地说：“您……您走后，沈先生说自己憋坏了，想出去走走，小的知道他是您的贵宾，不敢得罪，好言相劝，他硬是要出去，说要办点事，关乎家族，小的再阻拦他，怕也是说不过去了。于是……他身边有长安照应着，没事。”
　　“知道了！”顾长春插着腰低头来回走动着。
　　“那……”
　　“那什么那！老爷我饿了，要吃饭，马上去准备！让人去找找他，天冷，他受不了的。”刚说两句顺气话，突然，他圆目瞪着管家，带着坏笑，轻声说：“要是他病了，我就拔光你的衣服，搁在后花园的池子里泡上一天，让你也凉快凉快！”
　　“老爷……”管家吓得浑身发软，倒在了地上……
　　沈池让长安背着着他来到了沈家的门外，尽管初春的寒风还是如此刺骨，冻得他的脸通红，他还是咬着牙挺着。沈家门外由盛明觉安排的恶奴并没有放他们进去的意思，经过一番争辩，长安怕伤到了沈池，自己也不是四个彪悍的对手，于是，将沈池安置在沈家大门外的墙角，脱下自己的棉袄，让沈池坐着，靠在墙边。长安看看恶奴，心疼得很，对沈池说：“哥，咱们回去吧，如果让三爷和顾老爷知道了，还得抽死我啊。”
　　沈池摇摇头，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你怕他们责怪你，不会的，我会帮你说话……”
　　长安猛摇头：“我不怕他们怪罪，我怕您伤了身子。大冷天的，你身子弱，一病下来，好是凶险！可怎么得了！”长安急得用衣袖擦拭起眼泪来。
　　沈池笑了笑，努力移动手臂触碰到了长安，以表示抚慰，说：“我死不了，惜惜还没有长大，我得活着，活得好好的……”
　　“老爷回府咯……！”
　　正说着话，盛明觉的私轿已经抬到了府门边。沈家大门打开，奴婢上前迎候，掀开轿帘，恭迎着主子。
　　盛明觉此时，应经换下了上午的官府，一身便服圆领，黑狐软翅，撩起皮袍正准备朝府邸里走，长安背着沈池硬生生闯了上来。盛明觉原本还轻松的面容立刻阴沉下来，看着沈池憔悴的面容仍带着温和的笑意，立刻背过身去，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这不是你呆的地方，别弄脏了它！”
　　“你说什么！”长安生气了。
　　盛明觉转过身来呵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顶嘴！”
　　“长安……不要，不要这样。”沈池劝下长安，努力抬起头，深吸了两口气，笑着对盛明觉说：“我知道，我来这里会弄脏了这，我马上就走，我来只是想看看大人您。哥……不，沈老爷去世的时候提过，您是初春的生日，也就是今天了，他生前对我好，我也不能报答他了，您今天生日，呵……我……我也没什么送的，我私下攒了点银子，来的时候给您买了两盒点心，是弘城鼎有名的那家‘百味斋’铺子里的。沈老爷生前说您爱吃玫瑰糕，我……我就买了……管事的家丁不让进，我就托门房给留下了。”
　　盛明觉大声说话：“告诉门房，把点心哪去喂狗！记得把门前的地洗洗干净，晦气！”
　　“你——！”长安气到了极点。
　　沈池咬住长安的衣领，在他耳边说“不要，不要啊……长安。”
　　盛明觉拂袖要走，沈池赶紧说道：“大人，请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夜宿不归，让家人担心啊……沈老爷泉下有知，会担心您的，别让他担心了。”
　　不管盛明觉有没有听进去，沈池还是说了，说完，看着那慢慢关闭的沈家大门，一阵寒气袭来，沈池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头埋在长安背上默默流下了泪水……
　　“长安，我们回去吧，我没有家了……”沈池颤抖的声音说着。
　　长安的心被刺痛了，他忍着泪，在冰冷的寒风中背着沈池返回了他又一个寄居的地方——顾府。长安知道沈池心里有多痛苦，如果换成是他，全身瘫痪，没钱没能力，被人赶出来不算，还百般羞辱，早就一死百了了。可他明白沈池，他有太多放不下，有太多心愿没有完成，如果死了，就真的会遗憾终生……
　　当夜，盛明觉没有碰过玲珑，而是坐在沈莲的灵位前整整一夜……
　　次日，沈池果然病了，是肺炎，高烧不下，人开始一时清醒一时糊涂……顾长春几乎将弘城所有的名医都请到了这里，因为他身体的特殊状况，抵抗力低下，连呼吸自己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了，个个摇头告辞，诊金更是不敢要了。顾长春急疯了，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走出了屋外。
　　沈池看着身边焦急的弟弟和一直在哭的女儿以及长安，沈池使出最大的力气带着微笑，对女儿说：“爹爹……要走了，很抱歉……不能陪你长大了。……喘不过气……惜惜要听叔叔的话，一定要快乐长大……咳……”
　　“爹爹……呜…………”甄惜搂住沈池的手，一边哭一边说：“爹爹会好的，不要丢下惜惜……呜……”
　　沈池忍住泪水，看着弟弟，沈叶立刻跪在沈池床边，平静地看着哥哥，说：“哥，你不会有事的，你能挺过来。”
　　沈池很欣慰：“你终于长大了……稳重了……咳……我……我要走了……舍不得你们，不甘心啊……你要好好照顾孩子……等她长大了……带她去……去见娘亲……”
　　“什么？！哥，你怎么，嫂子都已经……”
　　“她活着……享受着本应就属于她的幸福……呵……”
　　“哥……，你听话，好好休息，大夫……大夫一定能治好你的。”
　　沈池摇摇头：“我……大哥，大哥想我了……我……去陪他……我累了。”
　　“哥！……哥——！！”
　　沈池渐渐昏迷了，他再也没有力气和任何人说话……
　　约莫正午了，顾长春不知道在哪里拉来一个老头，硬是让老头给沈池诊病。那老头也神了，用针在沈池身上用下，一会儿功夫，沈池居然自行咳出了气管里的痰液！老头捋捋胡子，坐在一旁开方子，说：“大冷天的，吃饱撑的，出去找罪受，差点连命都没了！你们可听好了，气是缓过来了，命能不能留下，就开你们怎么照料了。我开的这个房子下下去，他就能退烧，但是，他底子薄，自己又不能动弹，就得靠你们帮着发发汗，醒了让他自己咳嗽，把谈给吐出来。能熬过今晚，就没事了，熬不过，就备棺材吧！”
　　顾长春感激涕零：“多谢您了！多谢您了！”
　　老头摆摆手：“别谢我，你谢我家夫人去。要不是看着夫人和未来少奶奶的份上，我可不会来这一趟！”
　　顾长春咧嘴笑着：“您怎么说我都没意见，谢谢！谢谢！”
　　“顺便说一句，老爷和二老爷快来了，夫人想去园子做好准备，所以得先走。公子想在弘城在住上些日子，也不想搅扰他们，说你的院子他甚是喜欢，让你准备准备，他过几日就来。”
　　“真的！那真是蓬荜生辉啊，我立刻去准备准备，您老是否用过饭在走……”
　　“不了，我要随夫人一块去园子里，就不久留了。告辞！”
　　顾长春千恩万谢地送走了那老神医，听说吴公子要住进自己的宅院，兴奋得手舞足蹈，哼着小曲吩咐管家去了……
　　
 
                  
 四十二章
 　　四十二章
　　沈池在冥冥中感觉自己被人从迷离的幽冥送了回来，他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自己舍不得人间的这一切，他挺过来了，因为有了财力雄厚的顾长春，十分难得的珍贵药材都能满足，他的病情日益渐进，恢复得很快。大病初愈，身体仍旧虚弱，在床榻上靠久了也觉得体力不支，沈叶和长安日夜陪护在身边，沈池深怕耽搁了顾长春的生意，让人有话说，催促着沈叶去了铺子里。顾长春挑了一个细心温和的婆子照顾甄惜，也让沈池能安心养病，使得长安每日可以专心照料他。盛安那里，更是瞒得紧紧的，不让他再分心劳神。
　　这天，吴公子带着甄月住进了顾府，顾长春把自家的人都安置到了西厢，将自己居住的宅子精心布置，装潢了一番，恭请吴公子住下了。
　　吴轩并没有因为顾长春的精心安排而心情舒畅，反而私下叫来顾长春呵斥了一番，多日寻觅那要找的人，均没有消息。最后，吴轩突然心情平静下来，平淡地吩咐顾长春：“把所有的画都烧了，烧了吧。我秘派的人写了密信给我，获得了要找的人的详细情况，你听好了，再办不好，就为你是问！”
　　“找到了！”顾长春长舒一口气。
　　吴轩点点头：“嗯，没错。这个男子原来是弘城‘清秋绣庄’的东家，叫沈池！年近三十……”
　　“什……什么！”顾长春如雷轰顶！神情一刻变得惊愕！
　　“怎么，你认识他！”
　　“不……不……小的不认识，不认识……”
　　“那还不去办！”
　　“敢问公子，他……他犯了什么罪……”顾长春显然提不起气来。
　　吴轩一拍桌案：“休要多问！我说他有罪就有罪！”
　　“是……是……”
　　顾长春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一把抠住屋外的桃树，深深留下了一道道指印……
　　话分两头，铁勋接到一份密旨，秘密前往了千锭湖，一艘小船正停泊在岸边，船内有灯光。铁勋走进小船，居然看到了高旭和盛安！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铁勋诧异万分！
　　高旭站起来拱拱手：“将军，正等你呢。我身为江南道御使，有权弹劾、探查所辖范围所有官员的品行和劣迹，上报钦差，自然要在这里！”
　　“钦差！”铁勋愣住了：“你可不要告诉我盛安是钦差！盛明觉可是皇帝亲自任命的！”
　　高旭得意一笑：“钦命？有圣旨吗？有皇帝的手札吗！吾皇圣明，任命钦差从来以圣旨、手札以示天下，随口任命，怎么可能！哼……那不是所有的官员，都可以说自己是皇帝的秘密钦差！盛明觉冒充钦差，悖逆犯上，贪墨巨款，荼毒官员……我已经列出十大罪递呈钦差大人！”
　　“什么！”铁勋愕然！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心事沉重的盛安站起来说话了，他从怀里拿出一道手札：“上谕！”
　　二人立刻跪地听旨。
　　“天武皇帝钦命，内廷秉笔太监邹振为钦差，暗随盛明觉南下，查察江南官员被杀一案，并彻查江南官吏贪墨是否属实！朕常开‘风闻言事’，江南之朽，朕心甚虑！爱卿所去，暗随盛明觉，有功朕慰！必当奖赏升迁！若其有变，泥潭深陷，立刻罢黜其官职、功名，押解回京，交刑部、大理寺议处！钦此！”念完，二人正要起身，盛安又从袖管里拿出一封密旨，深吸一口气，黯然神伤：“上谕！”
　　“臣在！”
　　“盛明觉放任江南道，屡建奇功，朕心甚悦！然！经江南道御使查实盛明觉居功自傲，不亲兄弟，谋夺父兄产业，竟在父兄大丧期间放荡烟花之地，饮酒纵欲，竟然将妓女带会家中居住，廉耻何在！廉耻何在！朕都替你羞愧！又风闻，为谋功名富贵，荼毒官吏，贪墨受贿，乃有千万之巨！又闻密谋与海士叛逆朝廷，此贪婪成性，悖逆君父之贼，何以居庙堂！何以事君父！天地作证，朕待其不薄，若查实有罪，又有何面目见君、见高堂！敕命，周振恢复钦差仪仗，查抄盛明觉家宅，若有所获，立即下狱待审！铁勋革除一切职权，由周振暂代，随周振左右，听其差遣！钦此！”
　　“臣……遵旨……”铁勋一时像瘪了的皮球，打不起精神来了。
　　“臣！遵旨！！！”高旭得意洋洋，瞥眼看着铁勋，暗自偷笑。
　　周振眯上眼摇摇头，心里万般难受，可他还是得说：“整顿兵马，明日正午查抄沈府……”说罢，拂袖离开了小船。
　　铁勋站起来一把揪住高旭的衣领：“王八蛋！是你！是你放的冷箭，告的刁状吧！”
　　高旭用力推开铁勋，整理衣衫：“你现在是戴罪立功，别忘了你的身份！哼……是我，怎么啦，难道我说错了？！他是不是在丧期沉迷酒色，是不是把他哥哥的产业独自霸占，是不是把他哥哥的亲弟弟给赶出了沈家？！天地良心啊，谋夺了人家的产业就算了，居然能对一个瘫子下手，我们都是读圣贤书，受圣人训立身的，此人，禽兽耳！”
　　“那是有原因的，你为什么没说！盛明觉什么时候贪墨巨款了，谁证明！！！谁~~！”
　　“欺辱兄弟，玷污先人，事实摆在眼前！至于他贪墨，不是要吵架么，去看看不就知道啦！哈哈哈哈……”
　　“你……！”
　　已是深夜，此时的盛明觉独自坐在卧房，蜡烛燃掉了大半，他一夜未眠，等待着玉玲珑回来。她最近总会找由头回“柳梢头”，盛明觉并没有阻拦，这一夜他却等着她，等了她一夜……
　　“吱嘎……”门开了，玉玲珑回来了。见到坐在桌边的盛明觉，有点意外。
　　“你……是刚起还是睡啊……这么早……”
　　盛明觉看看玉玲珑，微笑道：“一夜未眠。”
　　玉玲珑粘上去，拥抱他，亲吻他：“怎么，想我想得睡不着？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最近‘柳梢头’客人多，新来的又不懂规矩，妈妈也没了主意，只好找我帮衬咯，别生气嘛。”
　　盛明觉抚摸玉玲珑的脸颊，淡然说：“我知道你去找高旭了，其实，你们在谋划什么，我都知道……”
　　玉玲珑顿时僵住了，很快回过神来：“讨厌啦，你说什么啊，人家只是认识高大人，也不是妈妈，我也不会……”
　　盛明觉站起来亲吻玉玲珑，拥抱住她：“黄芩，坐下听我说好吗。”
　　这话一出，玉玲珑真的傻了。她僵硬地坐在了桌边，一切也不需要掩饰了，冷冷地看着他。
　　盛明觉从柜子里取出两盒糕点，打开一盒，是玫瑰膏，他坐下，拿起一块给玉玲珑，自己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感慨地说：“这个是……是二哥送的，我生日，他顶着寒风在屋外忍着冻，把积攒了很久的钱都买了点心，硬是把这个亲自交给了我。我和他，恨了，仇也报了，看着他流落市井，无依无靠的模样，我一开始，心里特别开心，曾今他给予我和大哥羞辱，都还回来了，加倍还回来了。我也害得他家破人亡……呵呵呵……报应，报应！可渐渐地，当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亲情比什么都重要，急功近利为了什么？为的不就是一家人过上富足荣光的日子，如今，落得孑然一生……唉……没想到，他还记得我，还是惦记着我，让我不要为了女色而误事，他真的关心我，那眼神，深深烙进了我的心理。我真怀念过去那段虚假的日子，至少四兄弟都其乐融融地在一起。家是什么样的？很温暖，很热闹，相亲相爱……
　　他病了，病得好严重，我真想去看看他，我不敢，也不想去了，因为我的罪之大，是要株连九族的。还好，没有改姓沈，也许是哥哥在天上庇佑我吧……”
　　玉玲珑看着眼前这个仇人，情感是真诚的流露，言谈之际，黯然神伤，滑落一滴泪珠……
　　盛明觉非常享受地吃下一块玫瑰糕，把剩下的包好，藏进怀里，看看玉玲珑，坦然一笑：“黄芪，我有一事相求，在我哥哥的坟前松树下，有五千两银子，是我毕生的积蓄，干净银子。我死之后，请把它转交给我二哥。他不如常人，你可能不知道，当初管家盛安嘴里提及的那个瘫子就是我的二哥……二哥全身瘫痪，身体虚弱，事事要靠人照顾，小侄女年幼，三哥涉世不足，不懂营生，这笔钱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救命银子，我希望你能帮我带到。一旦被抄家，这里所有都会化为乌有……”
　　玉玲珑冷冷地说：“你既然知道我是谁，我凭什么要帮你？！”
　　盛明觉坦然道：“就凭你是黄芩！你父亲是我抓的，但是，他真的是个贪官，我也真的喜欢你。自你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谁！”
　　“什么!”
　　盛明觉回忆道：“还记得有一次永王去永王妃的军营探视吗？我就随侍在王爷身边，只不过你没有注意我。你当时在练兵，一身戎装，英姿飒爽，我一眼就瞧见了你，真心爱慕，于是冒昧问了王爷，才知道你叫黄芩，是江南道巡抚黄芪的女儿。当年身为妾室的你母亲自生下你，因为是个女儿，不受黄芪疼爱，于是便离开了他的身边，让你从戎王妃部下，少年时代受到的屈辱我不能一一获知，却能感受到那种痛苦……”
　　“别说了！”
　　“我得说，今日之后，我将万劫不复……你父亲、总督与高旭沆瀣一气，织就了江南道的贪墨大网，从县官到总督，谁人不贪？！你父亲是永王亲信旧部，永王虽然知道他近年的劣迹，去因为病体孱弱，不能再去处理此事，又顾及昔日旧部之情，难免心生宽宥之心。可天子却要用雷霆手段清洗江南道，皇帝用兵在即，国之粮米财库的江南道却滴水不漏，一毛不拔，皇帝势要血洗江南道的，牺牲几个官员，在所不惜。如果你不信你父亲是贪官，他的罪案还在巡抚衙门，你可以自行去看……我不管高旭和你说了什么，他要杀我，我愿意死在你的手里，即便是背上贪官的骂名，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无所畏惧了。我检查过府里的一切了，主梁、被子、床板下、地砖下都被你暗自埋下了银票和黄金，你想让我落得和你父亲一样的下场，为他报仇。这些我都没有拿，我成全你。但我希望你能尽快通知永王妃介入此事，把抄没的财物全部运返京城。这些钱，就是他们这些年来贪墨的脏银！如果你不够快，高旭一定会派人偷梁换柱，我的死，就没有意义了！可能快了，他们就快要动手了……”
　　黄芩听完，对眼前这个人她不知道要如何去从新认识了。城府之深，远远在自己之上，却能不动声色，将自己的举止了然于心。黄芩相信他说道话，每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黄芩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她终于将旗帜倒向了盛明觉，对盛明觉说：“我相信你的话，但是，你毕竟逼死了我的父亲，我不会救你的，也不会帮你作证，洗涤冤屈。你要我做的，我会帮你做，你还有什么事，能做到，我尽可能满足。”
　　盛明觉拱手相谢，摸摸怀里的糕点，最后相求：“我知道你功夫了得，你也必须小心高旭。还有一事，我此次入狱，必定有去无回，踏入鬼门关。临死前，我想偷偷见见他们……”
　　黄芩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黄芩领着盛明觉飞檐走壁，暗自潜入了顾长春的府邸。
　　推开窗户，盛明觉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他知道，是沈池的房间。趁着月光，黄芩点住了趴在床边打盹的长安的昏睡穴，将他移开。点上蜡烛，一张苍白虚弱的面容在烛光下映照出来。盛明觉坐在床边，看看黄芩，她立刻跳到了窗外。
　　盛明觉慢慢从被子里摸出沈池的手，紧紧握在手中，他比过去更加单瘦。手指冰冷，盛明觉用力呵气，搓热他的手，眼睛死死盯住他看着，好像要永远记住似的。盛明觉低声哽咽道：“二哥啊……你得好好活下去，一切都会好的。‘清秋绣庄’我没有划入我的名下，还是大哥的名字，不会被抄没，沈家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生日你来看我，我真高兴，寂寞很久，才知道什么是亲情的可贵。请原谅我，我不知嫌你脏，已经进入非常时期，我不能把你们拉下水，还是当我陌路人吧。我走了，一切都会平静下来，忘记以前的一切，没有沈莲和盛明觉的日子，你会过得更好。哥……”
　　盛明觉踏着月光走了，他了解了一切，从容地回到了沈家。他坐回了沈家大宅客厅的主人座椅，等候着黎明的到来。
　　黄芩快马加鞭，按照盛明觉的意思去找永王妃……
　　
 
                  
 四十三章
 　　四十三章
　　清晨，难得明澈的阳光照射进来，雀鸟轻啼，沈池心情而外舒畅。长安端水进来准备帮他梳洗擦身，沈池高兴地对长安说：“长安，我昨晚做了一个好美的梦。”
　　“做什么梦了，看您高兴的样子。”
　　“我梦到明觉和哥哥来看我了，还和我说话来着，说什么没听清楚，好情切哦。明觉还帮我按摩来着，就像那时候哥哥还活着的情景……”
　　长安拧干毛巾，帮沈池擦拭面颊：“你梦到大爷来看您，我相信呢，他舍不得您呢。可您说那个坏蛋来看您，我才不信呢。大坏蛋！”
　　“别这么说，他一定会来看我的，一定。”沈池信心满满。
　　“好，好，好。您说的一定会成真的。”长安笑着掀开被子，解开沈池内衣，准备擦身换洗。突然在沈池的怀里发现了一封信。他拿了出来，给沈池看：“哥，怎么有封信在您怀里？什么时候藏的？”
　　沈池看了看，摇摇头：“我不知道。说不定是惜惜从哪里拿来玩，趁我睡着了藏在我这里，忘记了。你帮我看看是署名是谁的，快还回去。
　　长安看了半天，没有署名，于是打开信封，拿出一张字条和一张契约，念了起来：“完璧归赵。”
　　“什么完璧归赵？快给我看看。”沈池急了。
　　长安拿到沈池面前，展开那张契约，再看那张字迹，正是盛明觉亲笔！沈池眼眶顿时湿润了，他哽咽着说：“他来过，他真来过了。明觉……”
　　盛明觉把沈家的祖业归还，让沈池百感交集，更让沈叶摸不着头脑，他甚至怀疑这又是一个陷阱。
　　正当沈家高兴庆贺，沈池更做好了再去看望盛明觉的时候，顾家的管家将一个噩耗带到了顾长春的府里……
　　午后，沈池刚吃过午饭，就吵着要去看盛明觉，亲自拜谢。刚让人抬着要跨出门口，管家忙阻止道：“沈爷，不能去啊，我刚经过盛明觉大人家，巡抚大人被抓了！府邸也被抄了！现在正满世界抓同党呢，您去了，误把您当成同党，那可就糟糕了！”
　　沈池听到这里，只觉得眼前一片雪白，不省人事了。
　　盛明觉独自坐在大牢，天窗透出一束光柱，投射在监狱里，他从容仰望，轻松地深深呼气，张开双臂，拽紧锁紧手腕的锁链，从来没有如此感到过轻松。
　　“啪！啪！怕！……”一阵鼓掌声将高旭从黑暗的大牢过道引领而来。他披着黑色的斗篷，侧开狱卒，笑眯眯地蹲在大牢外，朝里面的盛明觉看去。用一根竹筷拨弄着地上的泥土，说道：“明觉兄，看来笑到最后的还是我啊。绕了一个打圈子，还是把你绕进去了，官场是什么地方？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去揣摩，通了，于是就能玩弄百官于鼓掌了！他们要钱，好啊，我给，他们要名，我也给，但是谁要挡我的道，我必杀之！你也是一样！”
　　盛明觉仰首大笑：“哈哈哈哈哈……高旭，哈哈哈哈……我死了，你也活不长了，我会在阴间等你的。哼哼哼……我想，我死之后，至少有三尺黄土葬身，或许还有亲人祭奠吧……可你呢！你这个老妖怪，暗地里修炼童子功，即便炉火纯青又如何？死了，连个埋你的人都没有，只能烂在乱葬岗！哈哈哈哈……盛明觉早就说过，刀锋舔血，性命全抛，我心愿已了，可你还眷恋着你的巨额财富，带不走的，皇帝比你更贪心。哈哈哈哈！玉子诺，当今圣上，万岁爷，天武皇帝，哈哈哈哈……高旭，你争不过他！”
　　“我看你是疯了！”高旭原本想来奚落于他，却被他的一席话弄得毛骨悚然，悻悻而去。他感觉到似乎盛明觉洞察了一些他疏忽的秘密，可又不能猜透，心中一阵发慌，额头渗出冷汗。
　　盛明觉目送高旭，大声说道：“高大人，慢慢走，黑道里走路，当心崴了脚！”
　　高旭走后，邹振带着一壶酒默默走进牢房，与盛明觉对坐，斟酒。
　　盛明觉端坐，一言不发，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邹振此时依然将唇上的假胡须去掉了，一身宦官的服色，挽袖为盛明觉再斟酒。安奈许久的话终于吐露：“四爷，事到如今，盛安……唉……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听大爷的话，走到如今，盛安痛心疾首……”
　　盛明觉微微笑着：“邹老公，何必愧疚，一切明觉一手造成，伏法心甘情愿，只希望大人不要累积他人。盛明觉孑然一身，自小孤苦，平穷富贵与沈家无关，贪墨之事他们并不知道，你跟了我这么久，比谁都清楚。”
　　邹振点点头：“奴才明白。可我还是要问，名利金银真的对你这么重要吗？抄家的时候，被子里……柱子中……甚至是地砖下面……扎眼的都是金叶子啊！”
　　盛明觉仰天微笑，深深吸气：“穷怕了，钱真的很重要……”
　　邹振摇摇头，不再问什么了，眼中充满了失望。
　　盛明觉继续笑着：“邹老公是内相，虽是四品，也是皇帝身边的人，如今换了蟒袍，不要在罪臣面前称什么奴才了，受不得大人的称谓啊。”盛明觉突然收回笑容，深色凝重地对邹振说道：“邹老公奉皇帝命，监视下臣，无可厚非。但，罪臣临死，有一事相求……”
　　“尽管说来，我自当从命。”
　　“您还记得答应我哥哥的事吧，你说了会照顾沈池一家的，你可不要反悔。”
　　“此时奴才一直放在心上，四爷尽管放心。”
　　“唔……也罢，我欠沈家一条命，现在还给他们，我什么都不欠他们了。邹老公要知道，盛明觉绝不隐瞒！”
　　邹振摇摇头，放下手中的酒壶，低着头叹气而去……
　　随着一场震惊江南乃至整个朝野的贪墨大案的告破，不得不让官吏的心中都为之一颤。而弘城也在沸沸扬扬的谈论着这场大案即将如何收场……
　　顾长春此时，并不关注这些，将自己关在书房不愿出来。呆呆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没落的夕阳，手指都快要把那檀木的太师椅扶手给扣出指痕来。突然，他站立来，疯狂地寻找着什么，终于在落满灰尘的柜子上方找到了一只剑匣。将剑匣取下来，吹落灰尘，放在书案上，颤抖着抚摸剑匣，缓缓打开它，里面露出一把黑蛇皮鞘的文剑，一把拽在手中，拔出三尺寒锋，铮铮作响！顾长春看着剑，念念有词：“剑锋两刃，逢我其中，你不死，谁去？！”说罢，挥剑折向自己的颈部！
　　“顾先生！慢！”甄月此时居然闯了进来，大声喝止。
　　顾长春回首望去，放下了手中剑，垂在一旁。诧异问：“您如何在此？”
　　甄月夺过顾长春手中的剑，收入鞘中，忙说：“先生想干什么？好端端的寻死做什么？”
　　顾长春垂头不语，抬步要走，甄月却拦阻：“顾先生还要寻死？！”
　　“唉……您还是不要问了。我……万难啊，让夫人看到实在不该，吴公子那请您切莫要提起才是……”
　　“你不说，我必是要告诉他的。还有，我并非吴公子的夫人，甄月不敢当。”
　　“小人知错。”
　　甄月想了想，于是说：“方才，我来找你时，也是无意撞见，甄月贸然闯入，请不要见怪。先生必然是遇到了万难之事了……”
　　顾长春一听甄月特地找他，忙问：“您有何事，顾某能办到的，必定竭尽所能。”顾长春此时看到甄月似乎有难言之隐，见她从袖口取出一对玉佩和几张银票，那玉佩中一块正是他店中所售！
　　甄月紧紧握住玉佩贴在怀中，思量几番，还是对顾长春说：“我……我有一个朋友，一家陋居在弘城，他身有残疾，常年卧病，尚有一女，不过五岁，原本有兄长照顾，如今兄长辞世，一家人都靠着弟弟给商铺帮工过活，也……也十分艰辛，我侍奉夫人时，她曾赏赐过些银两，积攒出几张银票，与这玉佩一同交给他好吗？”
　　顾长春一听到常年卧病一句，心中一震，更觉得吴公子的命令蹊跷，他于是追问：“敢问，您的朋友尊姓大名，小人必定送到！”
　　甄月看看玉佩，依依不舍地交给顾长春，道：“他叫沈池……”
　　“什么！”顾长春颇感意外，其中细节并不明了，于是他试探着，神色凝重地问：“甄月，你能不能真真切切地告诉我你与这沈池到底是什么关系？！实不相瞒，我与沈池也有交情。还有，吴公子是不是中意了甄月你呢？”
　　甄月刹那间被这一堆追问着实难住了，她支吾片刻，不知道如何回答。
　　顾长春着急了，于是看看四下无人，低声对甄月说：“事关沈池的性命攸关，你得好好想想啊。”
　　甄月一听，大惊，立刻对顾长春说出了一切：“顾先生，不瞒您，沈池是我相公，过去种种以后自会道来，他曾经也是富贵人家，家道中落，又因意外瘫痪在床，为了不连累奴家，硬是逼着我改嫁，我当时也是气极了，于是答应了下来，成婚那日，赌气跳下了千锭湖……而后甄月被吴夫人所救，于是便相识了吴公子，吴公子的确对甄月有所爱慕，也曾提出了嫁娶之事，甄月劫后重生，过往种种，无法释怀，仍旧心中只有我家相公，于是一直推脱罢了。我知道吴公子有此心思甚久，甄月也想早日离开，以免惹出祸端来……”
　　顾长春恍然大悟：“明白了！明白了！！！难怪他……他要杀沈池！”
　　“什么！谁要杀沈池？！他没事吧！”
　　“吴公子要杀他，而沈池又对我有知遇之恩，小的无奈，左右为难，只好自杀了……唉……”
　　甄月一听，慌不择路，跑出屋子，四处乱闯找寻沈池。
　　顾长春一把拉住甄月：“甄月，别着急，吴公子进府，我将沈池迁往后院了，请随我来。”
　　顾长春偷偷带着甄月避过下人，来到后院一间偏僻整洁的屋子，甄月快步先顾长春走进了屋子。甄月慢慢靠近卧榻，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的沈池正昏睡着，眉宇间颤抖着，嘴边发出哼哼声，让人看了十分心疼。
　　顾长春站在门口说：“他听说盛明觉被抓，受了刺激，原本就大病未愈，现在越发严重了，有时候迷迷糊糊地还说胡话，我实在不忍下手……”
　　甄月再也忍不住了，抱住沈池憋住哭泣声，直淌着眼泪。
　　“顾老爷，您怎么来了？”沈叶端着药走进来一眼瞧见了顾长春。
　　顾长春点点头：“我来看看你哥哥。”
　　沈叶陪笑：“哥哥大病，做弟弟的也该在哥哥身边伺候着，小的知道耽误了店里的工，您就照着日子扣吧，小的真对不住您了。”
　　顾长春摆摆手：“此时不要说这些了，钱不是问题，你可认识她？”顾长春指着甄月问道。
　　沈叶顺着顾长春所指，一见到抹泪起身的甄月，她正看着沈叶，沈叶当即吓得连药碗都摔到了地上，大声喊叫：“鬼……鬼啊！甄月姐姐，甄月姐姐，不要吓我，阿弥陀佛……”沈叶扑通跪在了地上。
　　甄月忙过去搀扶：“沈叶啊，我没死，你怕什么！”
　　沈叶此时感到温暖的双手握住了他，此时他才回过神来，喜极而泣：“真的活着，真的活着！甄月姐姐活着！！呜……”
　　顾长春此时，悄悄退开了，暗地叫来了管家，秘密帮着沈池一家准备行李去了……
　　
 
                  
 四十四章
 　　四十四章
　　这一天，吴轩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一整天都没有回府的意思，带着身边的几个护卫在城里办事。
　　黄昏时候，沈池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努力挪动胳膊，用微弱的声音哼哼着。一直守护在沈池身边的甄月立刻趴到沈池耳边说：“沈池，是想翻身吧……”
　　沈池点点头，甄月立刻熟练地帮沈池由平躺慢慢换成侧卧，面朝着自己，那枯瘦的躯体已经没有了半点力气，还是那样冰冷。
　　沈池灵光的耳朵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使尽全身的气力，集中精神终于慢慢看清了眼前的这个人，是甄月啊，真的是甄月吗？沈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真的，如果是梦，就让她更长久些。黄昏日下，烛光初燃，隐隐烛光照射在房中，亦真亦幻。
　　“我一定是在做梦，或者就是真的油尽灯枯了，是幻觉吧，也好啊，能看到你，真好呢。呵……”沈池自言自语继续说着，似乎好把一肚子话都说出来：“看来我是活不了多久了，老天爷赏了我这么好的梦啊。甄月，真的好想你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一定还在为逼你嫁人的事埋怨我吧，我其实……其实也舍不得的。都要死了，我不想把一辈子的话带到阴间去，不管你是真是假，我都要说，我舍不得你，甄月。可不能把你绑在一个废人身边一辈子，我想让你活得比任何女人都要好。如果是以前，身体健硕的时候，我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我，唉……以前，呵……我有什么资格说以前，说到底，你不该嫁过来，都是我让你受尽了委屈，知道你投河的那一刹那，我知道我一无所有了。如果有来生……还是不要了，此生你已经有了最好的归宿，那日我在‘聚宝楼’看到你雍容华贵的样子，我知道你还活着，并找到幸福了。说心里话，那时候我兴奋到真想跑下去一把抱住你，拥在怀里，不再失去你。可是……我努力了，我动不了，动不了啊……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的选择是对的，你应该离开。唉……”沈池无奈地眨了眨眼睛，泪水没有感觉就划过了眼角。沈池摇摇头叹气：“我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很遗憾哪，不能看着惜惜长大成人了，一定要嫁个好人家，不要相一个和他爹一样薄情寡义的人才是。我去了，也能给哥哥作伴……甄月。到了阴间，就能离开这具没用的皮囊，真正解脱出来了，真想拥抱一次甄月啊，抱住了就永远不松手了。嫁过来就没有对她真正好过，现在不行了，还有这种奢望，真傻，呵……”沈池说着，又开始有些迷糊了，昏昏欲睡……
　　甄月轻轻搂起他，拥在怀里，感动地亲亲沈池的脸颊，含泪说：“沈池，不要睡，不要。甄月在这里，甄月听到了，听到你的心在说话，甄月不会放手了，你也一样是不是，沈池，你听着，你欠了我的一条命，你一定要还我，不管怎样，我都不准你死！你得活着，你还没有真正拥抱我过，对吧，沈池，你让我受了多少委屈，一走了之，你置我于何地？……”
　　沈池在一阵呼唤声中，又振起精神，那萦绕在鼻腔里的清香和那熟悉的味道让他感到，甄月真的回来了，即便感觉不到她，但是他的意识已经确认，抱着自己的的确是甄月。沈池心中一阵欢喜，他忍不住用脸颊贴了贴甄月的脸，万千感慨！
　　顾长春此时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走到床榻边，忙说：“沈池现在情况怎么样？”
　　甄月摇摇头：“还是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顾长春拉开甄月，将沈池用被子裹好，对甄月说：“马上走，趁着吴公子没有回来，马上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沈池对我有恩，长春能有今日，都是沈池给的，可我不能违背吴公子，我有我的苦衷，你还是和他逃吧，沈池的恩，该让我还了！别多说什么，快，随我来。”
　　顾长春抱起被单包裹的沈池就朝外走，甄月也只能紧随而去。门外马车早已备好，沈叶带着甄惜和长安已经安排在了一辆马车内，顾长春将沈池抱进另一辆马车，而后托着甄月坐上马车，临行吩咐道：“趁夜离开这里吧，城门已经打点好了，隐姓埋名，不要问什么，别再出现在吴公子出现的地方，懂吗！”
　　甄月点点头：“甄月明白，顾先生保重！”
　　长鞭一扬，甄月终于和家人团聚，趁着明月走向她期待的合家团圆。刚出城门没有几里，一声长嘶，震动天际。皎洁的明月下，吴公子带领着仆众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吴轩似乎早已经知道他们即将离开似地，从容不迫地缓缓驾驭他的黑马走近甄月等人的马车，车夫此时已经吓得四下逃窜去了，甄月撩开帘子已经看清了这个男人的容貌，她跳下马车，示意后面紧跟的马车中探头出来的沈叶不得声张张，乖乖躲进马车里。甄月见沈叶听话地躲进去之后，张开双臂挡住吴轩的去路，不卑不亢地对吴轩说：“吴公子，甄月一生，惟独对我家相公钟情不悔，既已嫁入他家，即便死了也是他家的魂，您若要再阻拦，不如杀了甄月，请放过我一家老小。您心怀天下，博爱苍生，怎可容不得蝼蚁小民，苟且于世，享受天伦呢？！”
　　吴轩突然挥动皮鞭，用力在甄月身上抽了一鞭，甄月疼得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哼哼一声。吴轩冰冷地说：“把顾长春带上来。”
　　仆众将五花大绑的顾长春押到甄月旁边，顾长春立刻跪在了地上，看看甄月，闭目摇头，悔之晚矣！
　　“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要罪及无辜啊！”甄月立刻跪地为顾长春求饶。
　　“住嘴！”吴轩冷冷地说。“顾长春、甄月……”吴轩扫视他们，嘴里念念有词，良久，吴轩仰望明月，轻叹一声：“顾长春，我容你犯小错，却容不得你犯大错。还好，你知道不敢背叛我，将一切告知，我很高兴。忠义两全，本来想你是不敢当得的，你却用性命博得了这个名声，那我又怎好杀你落下骂名！甄月啊，甄月！母亲说得对啊，强扭的瓜不甜，我即便对你千般好，还是不及那个废人的万分，天意！天意！恨只恨与你相见晚矣！我今日给你一鞭，你受了它，也就不欠我家什么了，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吧。一时冲动，色字误人，险些为了一己私欲害了他人性命，还是母亲喝斥得对！顾长春，你的确有心机，为了这个沈池，星夜将此事告诉我的母亲，我不恨你，你尽了本分，我得赏你。”
　　“小的不敢受赏，乞求吴公子能赦免沈池一家，沈池病重，若不能医治，恐怕性命危殆！”顾长春忙磕头乞求着。
　　吴轩点点头：“沈池有人告诉我，是个不错的人才，精通多国海士文字和语言，这个在我朝也是很少见的，现在是本公子用人之际，他得活着！”
　　“谢谢公子！谢谢吴公子！”甄月和顾长春欣喜万分，连连磕头拜谢。
　　甄月一行再次返回了顾长春的府邸。吴轩仍旧在顾长春住所，只是很少能碰到而已，他似乎不再对甄月抱有任何爱慕之意了，每天的行踪也越发诡秘。
　　沈池日渐恢复，因为甄月，他的生命力也开始日渐旺盛。十日后，沈池便恢复了大半，与甄月谈及往昔，并直白自己的感情，让两人百感交集，越发亲近了，沈池不再放手，誓要将甄月呵护珍惜，不管生命的旅程还有多久，他都敢大胆直白地表达自己，用新的姿态去爱这个险些失去的妻子。
 
                  
 四十五章
 　　四十五章
　　约莫过了半月，一切似乎都告一段落了……
　　清晨，甄月早早起来，端着热水走进房间，将铜盆搁在一边，轻轻抱起沈池身边酣睡的女儿，亲了亲额头，小心翼翼地交给了门外等候的长安。随后，关上门，凑近床边，用手指推了推沈池的鼻头，轻声说道：“知道你醒了，别装了，我打了热水，该洗漱了。”
　　说话间，在热水里搓洗着帕子。沈池睁看眼睛，笑着：“怎么不让惜惜再呆会儿，这么快就让长安抱走了。我都舍不得呢。”
　　甄月拧干丝帕，坐到床边，一边给沈池擦洗面颊一边说：“舍不得也不成，惜惜都快六岁了，还黏着咱们睡，像什么样子。昨夜若不是你非要留孩子和咱们一块睡，我早让长安抱走了。你身子不好，夜里翻身有惜惜夹着不方便帮你，你也不小了吧，还和孩子一样，要不是看你病着，我才懒得理你呢。”
　　沈池叹道：“唉……我这身子，迟早是要走在你前面的，趁着没死，想和你还有孩子多亲近，过一日是一日了。”
　　“瞎说！我可告诉你，你欠我的帐，还没还清呢，想溜，到了阎王殿都把你拉回来！”
　　“呵呵呵……那倒好，就怕你没那能耐……”
　　“我没能耐？谁说的，看我有没有能耐！”说着，甄月用丝帕轻轻刮着沈池的鼻孔，沈池痒痒得难受，四肢不听使唤，只好告饶：“好了！好了！我认输，我夫人是天下最能耐的女人，对不对！呵呵呵……好痒，我受不了了，告饶，告饶……”
　　“呵呵呵呵……”甄月也咯咯直笑。
　　“哟！大清早就打情骂俏啊！”顾长春毫无顾忌地推门进来，一见此景，立刻贫嘴起来。
　　甄月一见顾长春来了，立刻收回丝帕，朝顾长春点点头：“顾先生，您早啊。”
　　沈池不乐意了：“你也真是的，大清早跑进我们夫妻的房间来，也不敲门，真是太不礼貌了吧。”
　　顾长春拱手致歉：“哦……忘了，忘了！你现在有家有口，的确不是以往咯。弟妹，长春失礼了，你可别见怪啊。哈哈哈……”
　　甄月站起来扣手半蹲行礼：“哪里，顾先生不必客套。”
　　“甄月，扶我起来，长春兄来定是有急事。”沈池知道，一定是所托之事有眉目了。
　　甄月先行为顾长春搬来一把椅子，在床边坐定，然后抱起沈池让他缓缓靠在床边，垫上两只软枕，摆好体位，让他能坐稳。沈池努力向后靠了靠，确定坐稳了，便对甄月说：“你也取站椅子过来，听听吧。”
　　甄月一见沈池凝重的神色，就知道，出事了……
　　顾长春开始说话：“沈兄，你让我办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盛明觉现在关押在弘城大牢。由京畿的铁勋将军派重兵把守，不许盛明觉与外界接触，待皇帝到达江南亲自讯问。不过不用担心，盛明觉并未受到任何刑责，只是监禁而已。如果你要见他，恐怕很难，因为钦差是秉笔太监邹振，邹振为人还算阉人里有口碑的，也属正直，不贪不聚，很难买通，我已经尝试几次，每到关键的关节就无法打通，若再去使银子，恐怕邹振知道了，我也会很麻烦。”
　　沈池点点头：“我懂了，多谢顾兄了。唉，我这个残废之人已经劳烦你不少，现在还让你破费为我弟弟走门路，真是……罢了，我自己想想办法吧。”
　　甄月听到这里，方才知道盛明觉出事了，一直呆在吴轩身边，竟然不知道这弘城里发生了偌大的事情！甄月忙问顾长春：“顾先生，这盛明觉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告发了？还下了大牢？”
　　顾长春说：“弟妹不知道吧，听说皇帝把钦差安插在盛明觉身边，一直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东窗事发势必会发生的。听说，那个邹振正是在盛明觉身边当了多年管家的盛安哟，唉，这皇帝的心思可比大臣细腻多了！据说，盛明觉贪墨案被揭发之后，整个朝野都如惊弓之鸟，将自己府里的下人查了个遍，就怕没有审出他们的祖上是做什么活计谋生、长什么样了！天武皇帝城府可是很深的……”顾长春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什么！盛安是钦差！”沈池和甄月异口同声！
　　“怎么，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自古皇帝安插亲信在大臣身边监视他们，是很常有的事。有些甚至会将他们会客的场景画出来，交给皇帝御览。”
　　沈池深吸一口气，忙对顾长春说：“长春兄，如果可以，能否再帮我一次……”
　　“你说吧。”
　　沈池抬起手，不停在脖子上来回蹭，似乎要拿什么东西，可弯曲的手掌已经失去了功能，像面条一样软趴趴地在颈间游离。甄月忙上前，帮沈池取下颈间悬挂的一张符咒，交给顾长春。沈池对顾长春说道：“顾兄，请将这个符咒交给钦差，他见了一定会见你的，麻烦你告诉他，沈池想见他，请他务必来老房子一趟，我等他。”
　　顾长春看看那张符咒，不是很明白，但是还是应允下来，马上去办了。
　　顾长春走后，甄月忙扶着沈池躺下，沈池对甄月说：“那符咒是盛安给我的，我老生病，他说他不在身边，便请了一道符给我挂上，让我平平安安的。他是有心的人，一定会见我的。你不在的那段日子，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死了。”
　　甄月有些不悦：“既然如此，那你还要帮盛明觉做什么！”
　　沈池解释：“我以前怎么对待哥哥的，你是知道的，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收留了我和弟弟，我知道，一切都是我错在先，现在不过是赎罪，即便明觉对我再不好，我也得好好看着他，哥哥临终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和他，我不能让这个家再散了……”
　　甄月轻声叹气，默不作声地开始为沈池按摩身体，她懂得丈夫的心思，只是默默祈祷，千万不是一场恩将仇报的结局。
　　正当沈池忙着和邹振见面的时候，黄苓应经秘密潜入了大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只是好奇地凑到盛明觉关押的天字号牢房前，蹲下来，看着盘坐在地上闭目养神的盛明觉。他从容不迫的面容，带着一丝洒脱的淡淡微笑，完全没有惧怕死亡的惊恐！黄苓敲击大牢的木栏，盛明觉睁开眼睛看了看她，一脸成竹在胸的神态，对黄苓说：“我知道你回来，因为我关押过你的父亲，如果我进来了，你一定会来。看来，你已经顺说服永王妃了吧，转运的贿银应该已经在永王妃的军中了。”
　　黄苓点点头：“你很聪明，王妃说，和聪明人打交道，就要比他更聪明，或者比他更毒辣！王妃让我来杀你，你准备好了吗？”
　　盛明觉又闭上眼睛，从容而笑：“杀我？呵呵呵……如今要杀我的人多了去了，王妃却没有任何理由杀我。你要杀我，我相信，王妃只可能要救我，因为只有永王相信我在江南道所作的一切，我是不是清白的，只有永王知道！永王瘫在床上十几年，可是那只军队和朝野的势力还在，只有他可以让王妃杀我，如今一切都还是混乱理不清条理，永王不可能在此时杀一个唯一知情且能破获此案的关键人物！你啊，不够格！”
　　“你——！盛明觉别太嚣张了！”
　　“嚣张，盛某人拿着人头赌皇帝的江山社稷，死都不怕了，还怕嚣张！！”
　　“可恶！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死到临头还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
　　“你玉玲珑也不是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说吧，到底找我做什么？”
　　“王妃让我告诉你，太上皇和永王已经启程了，还有半个月就到达江南道驻跸行辕。如果你真的有冤屈，就写成奏折，由我带回交给王妃，王妃会帮你递交给太上皇和永王殿下的。”
　　盛明觉眯着眼睛看看黄苓：“是你帮我在王妃面前说的话吧。看来，你还是舍不得我死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哦。哈哈哈……”
　　“杀千刀的，你找死啊！”黄苓脸一阵红一阵白，十分生气。
　　盛明觉突然站起来，转身背着手，说：“盛明觉无冤可陈！你走吧！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问，也告诉王妃，请他不要干预男人之间的事，否则，永王下半辈子也过得不安生！如果你真想帮我，我要见一个人，劳烦你请他来。这些天，我终于把最后一环给相通了，只想见见他。”
　　“谁？”
　　“家兄，沈池！他正在珠宝商顾长春家中，四肢瘫痪，你一见便知，不要让任何人知晓，如果你能帮我一次，明觉感激不尽！”
　　黄苓想了想，干脆地答应：“好，我今夜就请他来！”
　　“多谢！”
　　“告辞！”
　　黄苓轻功了得，来去大牢居然无人知晓！可是，她并不知道，铁勋早已看到了她的行踪，只是想暗地里帮帮盛明觉，便没有声张了。
　　话分两头，高旭这些日子也顾不上盛明觉，让他自己在大牢里作困兽之斗。而他则秘密在繁华的闹市下三流的酒楼再次会见了吴家的秘使。
　　在不起眼的角落，使者低声告诉高旭：“吴轩孙少爷已经来到弘城，他带着老爷的计划，届时他会来找你，能不能扳倒皇帝，再立新君，在此一举！”
　　高旭恭敬点头：“是，是，是！卑职届时一定好好款待吴公子。”
　　使者看看四下无人关注，低声说：“老爷想知道，你现在对皇帝还有没有映像？”
　　高旭想了想，回答：“卑职没有做过京官，每次回朝述职皇帝不一定会个个接见。最有映像的一次，也不过是几年前皇帝晋封功臣的时候，我在大殿边角有一席之地，不过看清了陛下的个头，十二疏的皇冠遮住了脸，压根看不清，太监宣旨完毕，皇帝一句话都没说就下朝了。”
　　“这么说，你不识得皇帝？”
　　“可以这么说。”
　　“那好，老爷也预料到你可能不认识他，到时候到驻跸行辕见驾的时候可要看清楚了！动手的时候，一定要你的人先杀了皇帝，再控制整个江南道，懂吗！”
　　“明白，请老大人放心！”
　　“如果出了纰漏，你那点破烂事，也够让一家子死上八回了！”
　　“是！是！是！小的明白！”
　　随后，使者完成自己的任务，消失在茫茫人海里。高旭犀利的目光私下打探，见市井嘈杂，也混进了人群。
　　高旭刚回府，推开书房门，一个年轻人就坐在了他的书案前，摆弄他的镇纸。高旭脸色一沉，问：“你是何人，胆敢来我府里嬉闹！”
　　此时正是吴轩，吴轩站起身来，背着手走近高旭，将他看了个遍，说：“你是高旭？”
　　“你是何人！”
　　吴轩压根没把他放在心上，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说：“江南道御使，我以为是个英俊高挺的男子，却看你似个蒸白了的馒头，一脸的敦厚倒是挺讨人喜欢。“
　　高旭不悦，低沉着声音：“可别乱说话，侮辱朝廷命官，是要判罪受罚的！”
　　“受罚？哈哈哈哈……”吴轩大笑：“老头子都不敢拿我怎么样，你算什么东西！”
　　高旭眼珠一转，觉得他大有来头，便问：“公子尊姓大名？”
　　“姓吴，单名一个轩！要不要我出示我的印信给你看看啊！”
　　“哎呀！是吴公子您啊！不必不必！卑职前年有幸在相府得见您的容颜，只是当时不知道您是老相爷的孙子，至今还是有印象的。”高旭立刻露出了一副奴才相，陪笑着卑躬屈膝。
　　吴轩鄙夷地看看他，说：“我祖父，老头子吴立恒让我来查看，你们商议的事安排好了没有！”
　　高旭忙回答：“回吴公子，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您放心，一旦起事，万无一失。”
　　吴轩又问：“那最后老头子说是废还是杀啊？”
　　“老相爷的意思是杀！另立新君……怎么，您不知道？”
　　吴轩摆摆手：“当然不是，事关重大，必须问清楚，以免你和我家老头子弄差了。老头子的意思是，起事后，先杀皇帝，控制好太上皇和永王，胁迫他们另立新君。老头子说，立一个不足周岁的最好。你说呢，高大人。”
　　高旭连忙点头：“是，是，是！这样最好，老相爷可以为当朝周公，吴家的兴旺可以更加持续。只是，永王和太上皇不太好控制，他们可是决绝不会同意的，太后也是不会妥协的……”
　　“那你的意思呢？”
　　“永王和太上皇不过两个废人，届时可以将他们软禁在内宫，至于太后可以命她自缢。如此，天下皆出吴家……”
　　“这样不好吧，毕竟是天皇贵胄啊。老头子的意思和你一样，你们两个还真是一对臭气相投的混蛋！”
　　“公子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只是帮老头子传话，顺便看看江南道的兵力部署。我并不想参与你们的龌龊勾当！但是我也不会出卖我的爷爷。”
　　“卑职一切尽听老相爷安排！”
　　“我去看了这里的安排，不错，看来你们能成功，那我就去告诉老头子了。他和太上皇、永王已经起行，你得加紧部署啊。”
　　“遵命！吴公子。”
　　
 
                  
 四十六章
 　　四十六章
　　夜半三更，正是月黑风高时，黄苓矫捷的身影出现在了顾府上空。甄月已经靠在沈池怀里睡沉，她在抓紧时间休息，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她必须起来为沈池翻身。沈池因为盛明觉的事无法入睡，到现在，顾长春还没有得到盛安的消息。突然，一个黑影窜进了他的屋子，在黑暗中，沈池依稀能见到那没有声音的影子在靠近。沈池无法动弹，正要大声叫，被黄苓点中了穴道，无法发声。黄苓又点中甄月的昏睡穴，然后对沈池说：“盛明觉让我来请你，别喊！”
　　沈池一听是盛明觉让然来请他，他马上点点头，表示合作。黄苓解开他的穴道，轻声说：“盛明觉说他兄长四肢瘫痪，我白天在外观察，可能就是你了，你是不是沈池？”
　　沈池一听，盛明觉居然称自己为兄长，高兴得不得了，忙说：“我就是沈池，明觉我要见我？”
　　黄苓点点头。
　　沈池看看甄月，黄苓知道他的意思：“你夫人没事，我只是让她好好睡一觉。”
　　沈池解释道：“还是让她知道的好，我身子不知道事的，控制不了小便，须垫上尿布方可，否则弄脏了姑娘，实在是难为情啊。更何况，姑娘未出阁吧，如此就更不能了。我妻子通情达理，对明觉也是很关心的。”
　　“也罢，就听你的。”
　　“如此，请姑娘解穴。”
　　甄月缓缓苏醒过来，见到黄苓，也着实吓了一跳。经沈池解释，甄月明白内情后，立刻让黄苓回避，为沈池换上了尿布和衣裤。
　　黄苓背着沈池飞檐走壁，这让沈池有些害怕，本来呼吸功能就比较弱的他，吸进了凉风，有些咳嗽了。不多时，黄苓将沈池安全带进了大牢，三两下居然把牢门给打开了，盛明觉接过沈池，将他扶到床上，让他坐下，用破旧的棉被顶住他的背部，让他能靠稳。黄苓见没她什么事情了，则离此远远放哨。
　　沈池见到盛明觉又是高兴又是着急，可看看盛明觉阴晴未定的脸色，又不知道如何问。支支唔唔地说：“明觉……我……你好吗……这里……”
　　盛明觉看着沈池，摇摇头：“不要问什么，你听我说。能不能出去，保住性命，就看你听不听我的了。不管我在这里好不好，都不过是牢狱待宰的羔羊……”
　　“听！听！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是我的……”弟弟两个字欲出口，还是吞了回去，继续说：“我……我不知道能帮你什么，手脚不能动，还有一张嘴，你且说来，只要能救你，豁出性命我也情愿。你还有大好的青春和前程，我相信你一定没有做过那些悖逆的事！我是个废人，如果能为你挽救性命，死了也值得……”
　　“不……”盛明觉垂下头不停摆动，闭上眼睛感慨地说：“自如官场的那一日，我就准备为此付出代价。我一生从没有做过后悔的事，可现在有一件，原本是去看过你就此了之了，本该心无挂碍，可当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之后，才让我悟到，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如今我要了了它，黄泉路上了无遗憾。”盛明觉整理好囚衣，捋了捋散乱的头发，面色从容地看着沈池，居然跪了下来，匍匐贴地，向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渗出血印来。
　　沈池着急了：“你这是干什么，我受不起的！快起来，快起来！”他心疼得不已。
　　盛明觉仍旧跪着，直立起身子，面容严肃地说：“从今日起，沈池就是明觉的兄长，兄长的话，明觉当遵循如父，更姓为沈！二哥，请受明觉再拜！”盛明觉又一次拜了三拜。沈池此时嘴唇抖动得厉害，已经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激动的泪水迷糊了眼睛。沈池挪动右臂，下意识想去搀扶盛明觉，胳膊顺势垂落悬空在床边无法动弹，沈池忍住泪水，对盛明觉说：“你还是起来吧，你看看，我这手臂也是没用，动一动就不顶事了，不能扶你，就别让我着急了。”
　　盛明觉挪膝向前，双手捧住沈池的残手，握住：“我知道，你不要着急。明觉以往，未听大哥的话，对你百般恶行，现在才知道，你一人困在这残病之体里的苦闷和无奈。你不但不追究明觉不德，还千方百计想对我好，明觉是个活人，看的见的。如今悔悟，不知道哥哥是否还能认我？”
　　沈池猛点头：“怎么不认？！哥哥不在了，我就有责任照顾你和沈叶，可惜我如今身不由己，就怕你们嫌弃才是。”
　　“兄长哪里话，明觉此次命悬一线，不求其他，但愿你能长命百岁，可享幸福。若能逃脱此劫，明觉必然照顾兄长终身，为你养老送终。”
　　沈池好不感动：“好……我……我真高兴……要好好活着。”
　　“盛明觉，你快着点，我听到有响动了，去看看，有什么快点说！”黄芩此时跑来，她隐约感到有人朝这里来。
　　盛明觉帮沈池擦干眼泪，对沈池说：“二哥，明觉如果能活着走出来，我们再聊。现在，你听着，两件事。第一件，我写好了一封血书，一定要让亲信之人交到盛安也就是邹振的手里，永王居然会提前来，这让我本来抱定必死之心又燃起一丝希望！第二件，沈家有一件祖传的‘针谱’，用银轴保护，装在一只银色的盒子里，大哥对我说过这个东西，据大哥说沈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把他传给了你，你要把‘针谱’好好存放，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大火给烧了，现在这个东西不仅仅是沈家人知道，高旭也已经知道了，你可千万咬死不能给他！到了关键时候，请二哥借我一用。”
　　沈池点点头：“你放心，若不是为这祖传之物，我现在也 落下残疾。高旭这个人我是看透了，我怎么可能给他呢。”
　　盛明觉点点头：“二哥，谢谢你。那你和黄苓立刻离开，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不管我能否活着走出去，你都要和三哥坚强活下去。我在大哥的墓前松树下藏了一笔钱，有五千两白银，这个黄苓知道，到时候你让她帮你去取，她是带兵出身，为人还是比较正派的，信得过。‘清秋绣庄’房契在我手中，也一并放在大哥墓前，将来衣食无忧，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了。书信就烦劳你一定教给邹振。”说着，将自己怀里的血书取出来藏进了沈池的怀里。
　　沈池泪水只涌，依依不舍：“记着，不管多难都要挺过去，你一定能活着出来的。那么多钱你二哥消受不了的，等你回来团聚。”
　　盛明觉再次擦拭掉沈池的泪：“二哥啊，你气管不好，别老哭，大冷天的容易伤了气管。”
　　沈池点点头，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
　　“来人了，沈池我们得走了。”黄苓走进来，背起沈池就朝外走。沈池还想再看看他，已经不能回头了。
　　盛明觉如释重负，将粗大的链条又缠绕在了牢房的大门上，之后一脸轻松地盘腿继续坐在地上冥想者什么。
　　沈池回来之后，黄苓留下了联络的方式悄然离开了。天亮之后，沈池将大牢的一切都告诉了甄月，甄月在一阵唏嘘后，感慨万千。抚摸沈池的脸颊：“相公，你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不容易啊。”
　　沈池吐出一口气：“是啊，我总算如愿以偿了，大哥在九泉之下也该安息了。”
　　沈池与甄月相视而笑。
　　很快，顾长春也在这日带来了好消息。邹振亲自微服来到了顾长春的府上，见到久别的沈池心中万分喜悦。沈池也借着这个机会，让甄月将血书秘密交给了邹振。邹振打开血书，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怒海三狼”！邹振脸色骤变！匆匆告辞而去，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沈池等人将事情办妥之后，于是谢过了顾长春，让甄月和沈叶将沈莲墓前的白银和房契都取了回来，从返‘清秋绣庄’开始了新的生活。沈池不知道盛明觉如今怎样了，他只记住了他的话，好好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一定有希望。
　　
 
                  
 四十七章
 　　四十七章
　　暖春时节悄悄到来，似乎也没有过多少日子，弘城已经是遍地嫩草繁茂，繁花斗艳。天武帝的銮驾终于抵达了江南道。他竟然将九州十三府的封疆大吏都敕令来到江南，将驻跸行辕就定在千锭湖畔的一所富商的别院。周边开始驻满御前护卫和地方军士，皇家威仪昭然。
　　盛明觉还是每天盘坐在大牢闭目养神，什么也不说，没有邹振的命令，谁也不敢对这个三品大员用刑。盛明觉也深知与此，有恃无恐。但盛明觉没有料到，这一夜，高旭居然带了两个面孔陌生的人进来。高旭看看大牢里的盛明觉，邪恶一笑，敲击监牢的粗木栏杆，当盛明觉慢慢抬头对视着站立在外的高旭，高旭笑得更好：“盛明觉，唉，多日未见了，看样子你锐气未减啊。呵呵呵……皇帝的銮驾到了，我想你一定很开心吧，我知道你在等这个时机，可惜，没有机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让你的残废哥哥交给邹振一道密折，是‘怒海三狼’吧！”
　　盛明觉突然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哼……我当然知道，弘城有什么事能蒙蔽我的眼睛！皇帝可以安插邹振到你身边，我同样可以安插眼线在邹振身边！你最好不要再抱什么希望，因为密折还没到皇帝手上，你已经没命了！今天我就请这两位兄弟送你一程！”
　　“高旭！我是朝廷三品命官，你敢！你想悖逆皇上吗！”盛明觉气急而起，指着高旭大声呵斥着。
　　高旭大笑：“悖逆的人是你，也许你觉得无颜见天子，自缢也是常理啊。两给，送他一程，盛大人，一路好走，不送！”说罢，大笑扬长而去！
　　“高旭！！！”盛明觉大吼着……
　　“不好意思，盛大人，兄弟们送你上路。”
　　说着，其中一个男子从怀里取出一条白绫，运用内力像蛇一样缠绕在了沈池的脖子上，随后，另一个男子跳起身将白绫拉上了大牢木围栏的顶端，将盛明觉悬空起来，盛明觉痛苦地拽着缴在脖子上的白绫，双腿不停挣扎着，几乎要断气！
　　“啊——！”两声惨叫，两名男子顺势倒在了血泊中！黄苓站在他们身后，剑上然满了血！黄苓杀了两名男子，跃起将白绫砍断，盛明觉跌倒在大牢里大声咳嗽着，终于可以呼吸了！他解开白绫，浑身是汗的靠在监牢旁，努力呼吸，看看黄苓，笑着说：“谢谢！”
　　黄苓走近他，说：“你怎么知道高旭会在皇帝来之前杀了你？”
　　盛明觉喘着气靠在栏杆上说：“我与高旭斗了这么久，他的脾气我当然知道。高旭会在我和邹振身边安插人，我难道不能把内应插在他的身边？哼……我可是刑部出来的，不仅仅懂得断狱，更重要的是我和永王学到了怎样获得更加重要的私密。你以为永王在王府里就是天天颐养天年？这些年来整个皇朝的皇家密探都是他培养出来的，我比较有幸，成为他培养的对象。所以我要和高旭斗的不仅仅是智力，还有获得对方信息的速度！比较走运，我这一局赢了，要不然真的变成死尸了！呵呵呵……”
　　黄苓蹲在盛明觉牢边，说：“你还真有心计，估计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
　　盛明觉慢慢站起来，对黄苓说：“事情还没完，我死了，剩下要做的就是去找我二哥。既然他知道了‘怒海三狼’反应这么大，必然与他有关！投石问路，看样子该有结果了！请黄将军再幸苦一次，一定要赶到我二哥家，叫上铁勋一块，千万不要让高旭伤害我二哥和他的家人，要快！”
　　“嗯！我知道了！”
　　已是黄昏，沈池坐在铺子里，看着甄月和沈叶与伙计们一起收铺，今天的生意不错，沈池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虽然现在没有昔日的生意那样大，也算红火，忙忙碌碌的让他不觉也想去帮一把，无奈身体的限制，只能让他呆在铺子的角落安静地坐着，偶尔提点弟弟如果招待客人。或许是坐的时间长了，沈池努力挪动右臂，慢慢移动，希望可以让自己略微动一动，减少不适。甄月无时无刻不在注意他，很快走了过去，摸摸他僵硬的腰身，双手插过他的腋下，使劲抬起他的身体，帮他换换姿势，轻声说：“你也坐了很长时间了，我背你去休息，沈叶我会慢慢教他的，你别老操心了。”
　　沈池摇摇头：“我天天躺着闷得慌，你们都忙着，我这个废物也帮不上什么，天天吃喝拉撒睡。坐着帮你们看看店，还是可以的，至少有小偷我还能喊。”
　　“胡说！以后不许乱讲，家里这么多事，怕你忙都忙不多来，你才不是废物呢，我们一家子都指望你这个主心骨拿主意，你要是早早走了，我可不饶你！”甄月听不得沈池这么说自己。
　　沈池听着，心里暖暖的很满足，他笑笑：“我知道，我也舍不得你们啊。不过，不做点事，我心里发慌。”
　　“如此，你明天开始教女儿读书吧，孩子也该念书了。将来也好相个状元郎啊。”
　　“呵呵呵……她才多大啊，你就想这么远！也好，有事总比闲着强。”
　　甄月和沈池对视而笑。
　　“二哥，二嫂，差不多了，我来关门，你们先回后院吧。哥身体不好，别让他在久坐了。”
　　甄月点点头：“也好！沈池，来，我背你回房。”
　　“嗯。”
　　沈池一躺上床，小身影就蹭了上来，趴在父亲的胸前，贴贴父亲的脸。沈池顺势亲亲孩子，笑着问女儿：“惜惜，这一整天都干什么了，一直没见到你。”
　　“邻居家来了一个好漂亮的哥哥，我们成为好朋友了，他带我在附近玩呢。”
　　“是啊，我们隔壁搬来了一家新邻居，在南城做玉器生意，家里人挺热情，惜惜和他家的儿子倒是快混熟了。”甄月解释道。
　　沈池仰头想了想，说：“隔壁来了新邻居，我都不知道呢。呵……这人不方便信息也都闭塞了。改天我得坐到外面去，看看门，交交朋友，哈哈哈……”
　　“等天气好了，巴不得你出门动动。”甄月抱开女儿，让她自己去厨房看看厨娘是不是做好饭了。甄月则帮沈池侧过身体，慢慢开始为他按摩周身，沈池闭上眼睛，嘴角露出笑意，低吟：“有家真好啊……”
　　“甄月，还没吃饭哪！”高旭居然站在了门口！一只手掐着沈叶的喉咙！
　　“叶！”沈池失声大叫，努力抬起脖子，一脸愤怒地冲着高旭吼道：“高旭，你这个恶贼，不要伤害我弟弟！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高旭，你在干什么！放开沈叶！你这个无耻的小人！”甄月也愤怒了，她自听沈池说了过去那些她不知道的事，才明白高旭是怎样的小人！
　　高旭拖着沈叶走进屋子，大笑：“就你这个废人也能对我不客气？哈！可笑！我只要一动手，就能捏死你弟弟，你能怎么样，看着他死吧！哈哈哈！”他突然脸色一沉，看着甄月，说：“甄月啊甄月，我对你千依百顺，你绝宁死认定那个瘫子，投河都不愿嫁我！我的心都凉了！自从你父亲把你嫁给这个废物，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每每装扮，斗篷遮面，悄悄站在沈家外看着你，你知道我有多痛苦！现在不怕告诉你，你被沈池轰出家门正是因为我，是我让那个流浪的道士暗示沈池，你与陌生男人在一起，果然，沈池真的去了，发现了你和沈莲在一起，将你轰出来，我想，你该万念俱灰了吧，可你呢，怎么也不愿意回头，我帮你在甄贾那里游说，用他的把柄威胁他帮你，要不然你哪里来的钱去盘下‘清秋绣庄’！沈家这个不争气的沈叶被我玩弄于鼓掌，把一切都输给了我的赌坊！哈哈哈……沈池这个废物不知道是命大还是老天爷不想收他，我让人混入沈家嫁给他，之后洗劫沈家，一把火烧了沈家的家业，本想让他一无所有你该不会再想他了吧。谁知到我让人击下的房梁都没有压死、烧死他！结果，弄成了残废，你居然还义无反顾的去照顾他！你是不是傻了啊你！沈池，你也不是个男人，我故意透露你的伤情，全身上下都废了，你还活着干嘛！为什么不去死！你这个胆小鬼！……”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高旭的话给震惊了！一切的一切，都在高旭的算计中。沈叶此时的喉咙被扣得更紧了，高旭发出得意的笑声。
　　沈池气得浑身发抖，甄月握紧拳头，咬紧了牙关！沈池大口呼吸，对高旭说：“原来……这一切……这一切……都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伤害甄月！咳……”
　　“相公，你怎么样！”甄月扶起沈池，不停在他的胸口抚摸着，帮他顺气，泪水不住流了出来，在这种情况下，沈池最关心的居然是她。
　　高旭一见他们亲昵的样子，大怒。一把甩开沈叶，沈叶一头撞在门柱上，晕了过去。高旭风一样的速度拉过甄月，沈池顿时失去了支撑，翻倒在床下。高旭将甄月摁倒，让她跪在地上，将腰间的一个水囊拿出来，在甄月身体上淋去！
　　沈池的身体无法动弹，右臂奋力划动：“你在对她干什么！不要！”
　　高旭恶狠狠地说：“我得不到爱，就只有为了我的前途了！这可是火油，碰倒火就会灰飞烟灭！如果不想让她死，就快点说，那只银轴在哪里！可别告诉我没有，我不想浪费时间！我知道在你这里，不想甄月变成火人，你就马上告诉我！”
　　“不要碰她！我说……”
　　“沈池！不要说！不要说……不能给他，你难道忘记盛明觉嘱托你的事了！”甄月猛摇头。
　　“贱人！”高旭用力给了甄月一记耳光。
　　“不！不要伤害甄月！我说，在我的枕头里，求你，不要再伤害甄月！不要……”沈池无法忍受自己的爱妻在自己面前被悬于生死一线，自己却无能为力。
　　高旭一听，推开甄月，一把抓过枕头，用力撕开！银轴出现了，他拿在手中，似乎获得了至宝一样，得意得无所顾忌。他将银轴放进怀里，用力踢开沈池，走到甄月身边，从袖管里取出火石，露出狰狞的笑：“甄月，既然我得不到你，不如送你下去，反正盛明觉也被我杀了，多杀你一个不为过吧。我要让你们这对鸳鸯阴阳相隔，方解我心头之恨！”
　　“你杀了盛明觉！”甄月大惊。
　　沈池一听，瘫软下来，欲哭无泪。头不停撞在地板上，哀求高旭：“求您了，不要伤害甄月……不要……”
　　高旭更加得意：“宁我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他站起来，划动了火石！
　　“高旭！”门外大声一吼，一只飞箭射穿了高旭的手腕！火石顿时跌落！
　　“什么人！”高旭护着手腕冲了出去。一见是铁勋和黄苓，立刻轻松了，鄙视一笑：“两个不知死活的蠢东西，也来送死！”
　　铁勋站出来：“哎呀，你个死胖子，本将军捏死你像捏死一个蚂蚁，居然说我送死！知不知道老子是沙场出身啊！”
　　高旭不听他说，用力一掌，将铁勋推了好远，顿时，铁勋身后的大树连同人一齐倒下！
　　“你……怎么会武功！呕……”铁勋口吐鲜血，失去了战斗力。
　　高旭冷冷看着黄苓：“你也要试试吗？！”
　　黄苓平静地说：“我知道不是你的对手，不过我是永王妃的部将，加上铁勋的御前护卫，门口至少有五百精锐，你能耗多久？如果让皇帝知道你的恶行，恐怕前途不保是小，性命是大！”
　　高旭冷冷问：“谁教你这么说的！不是你的性格！”
　　“盛明觉！他早就告知我如何对付你了。不过，只是为了保护他的家人。既然盛明觉已经死了，你要的东西也到手了，为什么还要灭人家一门呢？高大人，手下留情，别玩过了火！”
　　高旭大笑：“哈哈哈哈……我就说嘛，只要那个小子最是懂我的。哈哈哈……本官现在是天下无敌，还怕你们几个蝼蚁，要不是有要事在身，我非杀了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哼！”高旭纵身消失在高墙之外……
　　
 
                  
 四十八章
 　　四十八章
　　铁勋慢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黄苓身边，擦掉嘴角的血，看着高旭消失的方向，说：“高旭的武功怎么这么高！我必须要把他的所做作为上奏陛下！”
　　黄苓冷笑道：“你有证据吗？皇帝不会信你的。我也差点被他骗了，还好盛明觉提醒了我。还是去看看屋子里的人。”
　　“也好！”
　　二人走进屋子，甄月已经将沈池扶上了床，沈池看着一身火油的妻子，忙问：“甄月，没事吧，快去换洗换洗，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
　　甄月点点头：“我等会儿就去，现在两位将军再，自然不必怕了。
　　铁勋摸摸沈叶的颈部，脉搏还在跳动，于是将他架起靠在椅子上。甄月见到黄苓，十分感谢：“多谢黄姑娘和铁将军，要不然我们夫妇就真的没命了。”
　　黄苓查看了屋内情况，确定安全了，才对甄月说：“是盛明觉拜托我来，不必言谢。要谢，就谢他吧。”
　　沈池失落得狠：“明觉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谢的……”
　　黄苓摇摇头：“盛明觉没有死，我救下他了，高旭并不知道他还活着。至于原因，让盛明觉告诉你们便是。只是，不要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就好。”
　　沈池顿时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沈池真不知道如何感谢您！”黄苓摆摆手：“不必言谢，举手之劳。现在高旭得到了他想要的，不会再来找你了，你们放心就是，我会派一队兵马暗中保护你们。”
　　“多谢黄姑娘。”甄月半蹲身体，扣掌行礼感谢。
　　“沈叶没事，只是昏了，呆会儿醒来。黄苓，我们该走了。”铁勋催促着。于是黄苓也与沈池夫妇拱手告别而去。
　　甄月目送他们离开后，将沈池的身体摆好姿势，盖好被子，转身去了隔壁屋子换洗。刚走出门外，柱子角落躲着的小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甄惜害怕地看着甄月，紧紧抱住柱子，不敢松手，甄月明白她看到了一切。她走上前，蹲下抱起女儿，亲吻孩子：“好乖，没事了，没事了，妈妈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甄惜此时，紧紧抱住妈妈的脖子，不再松手。
　　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随着月色的浓重，写下了平静。
　　地牢。
　　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男人，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稳健地朝盛明觉的牢狱走去。身后邹振紧紧跟着，一步不敢前，一步不敢落后。快到盛明觉监牢的位置，邹振弓着身子快步上前，对倒卧在草堆睡觉的盛明觉说：“陛下驾到，盛明觉，你还不整装见驾！”
　　盛明觉一听，迅速站起来，捋捋散乱的头发，拍掉身上的草屑和灰尘，匍匐在地上：“罪臣盛明觉恭请圣安！”
　　邹振命身后跟随的小太监端上椅子，放在监牢前：“陛下，您请坐。”
　　皇帝靠在椅子上，斗篷遮住面容，声音低沉的说：“听说，你查出了‘怒海三狼’的事！”
　　盛明觉跪地回禀：“是！”
　　“有把握？！”
　　“是！”
　　“但是你现在因为贪污深陷牢狱！凭什么让朕相信！”
　　“陛下……臣之罪，欲加之罪也！吾皇洞悉明澈，岂非看不出来？”
　　“你大胆！”皇帝玉子诺用力震颤着椅子的把手，呵斥他。
　　盛明觉立刻低头匍匐。玉子诺用手指敲击椅子扶手，说：“整饬吏治，江南道第一！北边用兵，整个江南道，鱼米之乡，居然穷得要让国库供给！混账！！！朕让你来办差，你都办了什么，你当我不知道！朕现在要的是钱，是军饷，是整个北边的拓疆和安定！！可你呢，钱没弄到，把自己给折腾进来了，真让朕失望！”
　　“陛下训斥得对！臣之过！”盛明觉恭听自省。他继续说：“陛下，江南道贪墨的银子不过是区区百万两而已，但是，破获‘怒海三狼’案，那这几十年被三狼隐藏的那笔财富，将会让整个国库瞬间充盈，且可以借此力，一举力挽狂澜，扫平江南道所有吴立恒信任的官员，再由陛下指派朝廷官员外放，中央集权，陛下持国之重器横扫天下……”
　　“你说得对……朕倒是没有考虑这么远。‘怒海三狼’！哼，大海茫茫，你凭什么就能破获连皇祖父天宦朝、父亲政安朝都没有能力破获的巨案！”
　　“陛下十六岁亲政，号令天下，改革新政，国力日强，远胜先朝，天武盛世，这不是少年天子之功？陛下慧眼，臣当竭尽全力，破获此案，请陛下授予临机专断之权，半月之内，势必破获此案！”
　　皇帝站起来，转过身去，一手用力摁在椅背上，说：“半月若取不来‘怒海三狼’之头，就用你一家子的性命来抵偿你的欺君之罪！”说罢，拂袖而去，在地牢的过道中，皇帝又传出了声音：“邹振，你看着他，差事办不好，你也别回来了。”
　　“奴才遵旨！”邹振跪倒在地，匍匐接旨。
　　
 
                  
 四十九章
 　　终于，高旭等待的最后时刻到来了，皇帝明日就要召见江南道和各地的封疆大吏，千锭湖畔的驻跸行辕被御林军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守着，滴水不漏。永王玉之桓、丞相吴立恒、户部尚书吴国用、以及六位御前内阁议政大臣和都陆陆续续赶到了千锭湖畔，与京外赶至的地方官吏相互礼见之后，开始入住早已安排的卧房，准备参加皇帝的朝会。
　　在皇帝召见朝议前的一天夜里，吴立恒和他的儿子吴国用秘密来到了高旭隐蔽在城郊的小屋中。昏暗的烛光透着纸窗户摇曳着浑浊的光辉，干瘦矮小的吴立恒和魁梧的儿子坐在一起，面对着对面稳坐的高旭。吴立恒拨拨茶碗里的茶叶，喝了一口茶，干咳一声，说：“安排了这么些年，该咱们动手了。我知道，我那个老表姐如今是太皇太后，外戚干预朝政是会引起轩然大波的。可是，年轻皇帝太跋扈了，我辅佐他父亲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掣肘过！我年纪大了，当了一辈子官，谨慎了一辈子，不就是想为这个家族的兴旺么。为了这个家，只能牺牲这个年轻轻浮的皇帝了。记住，明日起事，势必要在朝堂上控制住皇帝，可以不杀，还是不要杀，软禁！我已经选好了皇储，就是天宦皇帝弟弟贵王家的子嗣，已经两岁了，孩子小，好调教……咳……”
　　吴国用继续说：“高大人，我吴家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不会返回，一朝得势，我做辅政大臣，你继续在你的江南道，升任总督，世袭罔替！”
　　高旭站起来，笑眯眯地拱手：“卑职听着了，一定干的漂亮。您家的公子也是来打过招呼的……”
　　“哦，你见过轩儿了？”吴国用捻捻胡须，说：“轩儿办事我是放心的，只是不与我们是一条心……对了，你见过皇帝没有？”
　　高旭摇摇头：“卑职为地方官吏提拔，早年进京述职的时候，也只不过在大殿上得窥龙颜。那时是太上皇大寿，我官职卑微，不过在大殿的边角，只是依稀记得皇帝是个身材挺拔的少年，平天冠上的十二疏遮住了他的面容，所以不曾见过。”
　　“明日，那个坐在最上端的年轻人就是皇帝，记住，一举擒获，我们的人就会出来的！”
　　“那好，皇帝就交给我，只要能让我看到他，我绝对有把握控制住他！”
　　“如此，甚好！我父子二人的性命和前程就在乎高大人的了。”
　　“卑职的前程也还望仰仗摄政王和辅政大臣咯，呵呵呵……”
　　阴冷的郊外传出一阵阵得胜的笑声。
　　也是此夜，盛明觉与邹振换了便装，悄悄来到了沈家。刚一敲门，甄月居然打开了大门！一见到盛明觉和邹振，一脸惊讶，更多的是惊喜！
　　“你们怎么来了！明觉，皇帝赦免你了？！”甄月高兴地问道。
　　盛明觉看看身后的邹振，干咳一声，说：“以后再说，我想去看看二哥。”
　　甄月忙道：“他病了，这些天身子一直很虚弱，长安陪着沈叶外出办货了，刚刚摸他额头，有些发烧，正准备去请大夫，这不，刚出门就见着你们了。你快去吧，他一直担心你。”甄月不敢在这个时候提及高旭的事情。
　　邹振忙说：“甄月，你和盛明觉去照顾沈池，我帮你去找大夫，夜深了，女人家出门不方便。”
　　“这……”甄月知道了他的身份，实在为难。
　　盛明觉则道：“邹振大人都说了他去，就去吧，还能跑了不成？”他故意看了看邹振。邹振拱拱手，消失在夜幕中。
　　甄月笑容满面地引着盛明觉走进屋子，刚推开门，乍看见沈池浑身不自主地乱动着，已经摔倒在了床下！样子非常痛苦。盛明觉冲上前抱起沈池放在床上，甄月摁住他的双手，将一根筷子横放在沈池口中，怕他咬伤舌头。并对盛明觉说：“明觉，相公在抽筋，你顺着他的腿，用力帮他按摩，别停下！”
　　盛明觉稳住哥哥两条舞动有力的腿，不停按摩着，并责难道：“你也真是的，找个下人去找大夫不是挺好，非要自己去，也不留下个人照顾他，万一出了什么事，我看你如何是好！”
　　甄月一边按摩沈池的手臂，一边低声说：“我……相公不想惊扰睡下的厨娘，他的性子就怕麻烦人家了，我也是好不容易说动他，才去找大夫的。相公的身体经常会生病，也会经常痉挛，有时候弄脏了床，他们也不是很愿意去收拾，所以……”
　　“哼！一家之主，连个白丁下人都管束不了，岂有此理！”
　　“……”甄月也不再辩解，默默为沈池按摩着。
　　沈池每次痉挛都来势汹汹，缓解过来已经是大汗淋漓。沈池睁开虚弱的双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原来还力大如牛的四肢已经像死了一般躺着，没有了活力。甄月帮沈池拿掉口中的筷子，轻声对沈池说：“我去帮你打热水擦身换洗。”
　　沈池微微点点头。
　　当甄月离开房间，盛明觉坐到床边，拉起沈池的手，看着疲惫不堪的沈池，一言不发。沈池强睁着眼睛，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就自己的。”
　　盛明觉点点头：“可你却无法照顾好自己。”
　　沈池努力呼吸着：“不要怪甄月，她是怕我受下人的白眼，除了家里几个亲人，她从不让下人照顾我。今天是出了点意外，连累她了。平常都是寸步不离的。我这身子动不动就抽筋，管不住的，一闹下来，就会弄脏床铺，他们都嫌脏，虽然表面很卖力，我知道，他们心里不知道骂了我多少回了。呵……还是你嫂子好。”
　　盛明觉揉着沈池的手掌，说：“你现在虚弱得很，手心烫着呢，甄月说你发烧了，怎么不早些去看？”
　　沈池淡然一笑：“没事，熬熬就过去了……”
　　“这怎么可以！胡闹！”
　　“好了……明天去看。你能出来我真高兴，一定没事了，我总算安心了。明觉啊，咱们不当官了，回家吧，家里即便不是豪门大户，也是一个家啊，哥哥挣钱供着你。天天看你在官府里干着倒头舔血的事，我担心……”
　　盛明觉十分感动，笑说：“你拿什么养我？自己还要人照顾。我有分寸。”
　　沈池心中有些失落：“我……”
　　盛明觉拍拍他的肩膀：“我逗你呢。你能撑起这个家，养我一个闲人绰绰有余。只不过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在家里吃白食呢。你好好养着身子，明觉绝不会让你担心的。对了，既然现在生意好起来了，还是雇一两个下人吧，你身子不方便，万一甄月像今日这般外出了，若不是碰上我回来，会出大事的！”
　　沈池只是笑，却默不作声。
　　“他是不敢说。”甄月此时捧着热水进来了。将铜盆放在桌子上，走进他们兄弟，说：“你哥哥想帮你打通关节，救你出来，除了下人的工钱不敢动，把你留下的银子都送给各级官员了！到最后，人家嫌少，什么都没办成！”
　　“二哥你！”盛明觉长叹一声。
　　沈池努力想挪动右臂，微微颤动了一下，盛明觉看着他，知道他在用力，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沈池说道：“我不想失去了哥哥，又失去弟弟，银子花了，还能挣，弟弟没了，就是一生的遗憾……我不能动，也不能给你帮上忙，我真想把你换出来，让我去死……”
　　“胡说！大吉大利！”盛明觉趴下身子，抱住沈池冰冷的身体，从来冷血的他，也有些哽咽了。
　　“我现在活着出来了，将来也不会离开你，等我办完大事，归隐田园，陪在你身边，好不好。”盛明觉紧紧搂住沈池。
　　“好……好……”
　　甄月也为这感人一幕落下泪来。
　　沈池在盛明觉的劝慰下，安心下来，渐渐拖着疲惫的身体昏睡过去。甄月拧干温热的帕子，拉开盛明觉，轻声说：“我要帮他换洗擦身，你等会儿帮我把沈池抱起来，我得换床单。”盛明觉没有真正接触过沈池，虽然不知道甄月要干什么，还是认真听好了。他站在一边静静看着甄月的一举一动，因为他根本帮不上。
　　甄月轻声在沈池耳边叫他的名字，确定沈池已经睡熟，便撩开被子，让他侧卧一旁，床单上湿漉漉的一滩，还有些腹泻的粪便，浓重的气味随着被子掀开，慢慢充盈着整个房间。盛明觉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想朝后退，还是制止了自己的行为。
　　甄月余光看到了，于是说：“相公瘫痪，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大小便，如果不是清理及时，身上的味道也很重。伺候这样的病人，要耐着性子，不怕辛苦不怕脏。现在你明白了吧，他不愿意让人家伺候他，就是怕人家看不起他。相公是一个好强的人，面子观念也很重，如果不是这些年受苦磨砺了棱角，脾气打得不得了，按理早在家里骂下人了。他现在就怕麻烦人家，更怕人家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难听的话，他听到了，心里委屈，也不敢告诉我。连你都想退避三舍，何况是外人。”
　　盛明觉忙解释：“没有，我没有嫌弃他。”
　　甄月一边帮沈池擦着□，一边说：“我知道，你只是需要时间去适应。来吧，帮我抱起他，我得把脏床单换下来。”
　　盛明觉走上去，甄月在一旁告诉他如何做：“把袖子撸起来，慢一点，托住他的肩膀，还有臀部大腿，别弄醒他，相公晚上很难得睡得真么沉，也就是你来了，他心里宽慰了。”盛明觉一步步按照甄月所说，将沈池抱起来，他感觉到沈池的身体更加轻了，两条腿干瘦得只剩下了皮和骨头。脚背弓着，像死去的鱼一样柔软。光溜溜的□□在外面，□已经萎缩，软趴趴地倒在边，尿液星星点点得朝外冒。抱着沈池，盛明觉退到一旁，甄月熟练地把脏床单换下，又换上新的被单，左一层又一层在床单上垫了厚厚的尿布，一切整理好之后，招呼盛明觉将沈池放到床上躺好。盛明觉不敢懈怠，非常小心地将沈池放在了床上，甄月接过手，将那一动不动的身体摆好体位，再一次为他用换洗好的帕子周身擦洗了一遍，随后将厚厚的被子盖上，将床边洗净的一支瓷尿壶伸进了被子里……
　　“你这是……”盛明觉不解。
　　甄月告诉他：“你哥哥管不住尿，不这样明天一大早就要淹水了。只要不抽筋，他很少会弄脏床单的。”甄月洗净手，为沈池裹好颈下的被子，轻声说：“照顾这样的病人，要无时无刻待在身边，每个时辰都要给他翻身扣背，每次见我累了、病了，他就哭，然后吵着要自己睡，如果没有长安在身边，我还真不能让他单独睡。他也知道，全家围着他转，都很辛苦，他没有办法，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总是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他心里负担比谁都重。他不像沈莲，身体不好，却还能走还能做点事情，他不能，每天只能干看着。自从上次被你赶出来，身体比以往更差了，动不动就生病，以往一些熟识的客商也不敢和他谈生意了，只怕突然发病，出事。现在，他闲得很，人也比以往更内向了。或许过去他对待沈莲的方式的确让沈莲受了很多委屈，但是沈莲还有能力照顾自己，想办法平复自己的心情。但你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他，他不能保护自己，更不能离开人，把他无情赶走，就等于要了他的命。他比沈莲更脆弱……我不得不说，你很残忍。为了报仇不择手段！过去那段日子，沈池从来都不愿意提及，总是莞尔一笑。可睡梦中他经常被那些噩梦般的往事搅扰得说梦话，恐惧和无助紧紧包裹着他，每次噩梦醒来，浑身都是透湿，咳嗽不止……”
　　盛明觉拱手深深鞠躬：“明觉之过，二嫂请训斥！”
　　甄月仰首而望，叹气：“唉……我不过是他沈家的媳妇，有什么资格去训斥你呢。相公都没有计较了，我还能说什么，我总不能做下这个恶人吧。只希望你日后真正对他好，我就满足了。让他开开心心了此残生，我愿足矣！”
　　“明觉知道。我该走了，我身肩重任，一旦完成任务，我必定守诺言回来陪二哥。”
　　“你到底在干什么事？”
　　“你别问！我一定能赢！邹振大概要到了，告辞！”
　　门外，邹振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他请来一名五旬上下的大夫，神采奕奕地走进了屋子。盛明觉拱手行礼：“大夫，我家二哥就拜托您了。”
　　大夫点点头：“老夫在宫中行医多年，小小风寒，不足挂齿！”
　　“太医！”盛明觉眼睛瞪得老大，看看径直进去的老大夫，有看看邹振。邹振说：“快走吧，有张太医在，一切安好。邹振不过为了还沈莲先生一个人情罢了！”
　　盛明觉拱手，随着邹振而去。
　　沈池清晨起来，刚睁开眼睛就大声唤甄月：“甄月……甄月……”
　　甄月走进来：“醒了，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她走近沈池，摸摸额头，微笑着：“烧退了，那个张大夫还真厉害。对了，他给你开了几幅药，待会儿厨娘帮你熬好了就端过来。张大夫说你得好好休息，不能太操心了。”
　　沈池点头笑了，四处张望了一下，便问：“明觉呢，还没起呢？今天做点好吃的，打点好酒回来，一家人吃个饭。他啊，忙，皇帝赦免了他，恐怕又要有别的差事了，能在家呆几天啊。”
　　甄月迟疑了半天，还是告诉沈池：“……明觉……昨夜已经离开了，说有要事，只是来看看你，怕你担心他。”
　　“怎么……就走了……”沈池有些失望，又怕甄月看出来，又堆出笑容：“算了，他可是我们家最大的官，该忙的，该忙的。我再睡会儿，你去忙吧，算日子，叶和长安该回来了，有很多货要清点，他还嫩了点，我现在这副样子，现在总是生病，什么都帮不上的，你多帮衬啊。”
　　“嗯，我知道。我去看看就回。来，帮你先翻翻身。”甄月移动沈池的身体，由侧卧换成了平躺，盖好被子，关上门，去前院的店铺打听沈叶的车队去了。
　　沈池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抬起脖子，试图带动身体。他不断努力着，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出来，他太想获得自由了，解放一双手也好啊……沈池不停在床上做着无谓的努力，身体丝毫没有移动的迹象，右臂也软趴趴地躺在一边，这些天的生病，让他暂时没有力量去控制这只手臂了。
　　甄月躲在门外，一切看在眼里，只能偷偷落泪，不敢再给沈池施加压力了。
　　
 
                  
 五十章
 　　辰时一到，驻跸行辕外等候的大臣们一个个整理好衣冠，依次按部就班进入行辕内。高旭趾高气昂地甩袖大步前行，刚刚进入内园的第一个回廊，一个身材高大，器宇不凡的三十年纪的男子穿着紫色朝服与他擦肩，高旭大脑中顿时闪过一个影响，慌忙跪倒地上，叩首：“卑职参见东灵王殿下！”
　　玉之祁站住，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说：“高旭！你是高旭吧？”
　　“卑职正是！”
　　“官儿是越做越大了，还认得老主子，不错，不错！都说落花时节又逢君，看来春暖花开遇故人，也是有的。寡人还有事，你办差去吧。”
　　“卑职恭送！”高旭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玉之祁健步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高旭少年时代，曾在东灵王玉之祁刚刚即位进入封地的时候被少年东灵王从海军中看重，编入自己的贴身卫队。而后，长兄玉之恒即位，东灵王因为勤王有功，获得了丰厚的赏赐，而功勋卓著贴身卫队未战死的高旭等人纷纷被朝廷提拔，进入了仕途……见到老主子，高旭倍感亲切，也在同时感到了不安！十几年未见的老主子，自天宦末年，勤王辅佐玉之恒即位之后，一直很少和中央政权和皇室接触，常常安居国内，不问朝事，现在他来了，似乎从他的身上映出了一种刀光剑影。
　　高旭爬起来，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唏嘘一阵，撩起袍子赶紧赶往行辕大厅，朝会就要开始了！
　　刚进入行辕大厅，各地的封疆大吏都已经坐稳，正在窃窃私语。皇帝还没有到，所有人都脸色都还比较轻松。高旭在宦官的引领下坐到了自己的位置，坐在居中左边最前的吴立恒和吴国用向他示意性点点头。高旭深明此意！他也若无其事地和自己身边的官员攀谈起来。而他右侧的席位仍旧是空的，还有最后一个官员拉在了后头，庆幸自己不是最后一个。
　　“永王殿下、东灵王殿下驾到！”门外宦官唱和。
　　“参见两位王爷！”众大臣齐声说道。
　　众大臣一起起身拱手迎接。四个太监抬着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椅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椅子上靠着永王玉之桓，穿着紫色朝服，和东灵王的一样，可肩头和胸前的龙却是帝黄色！这与其他王的六色龙显然不同。高旭偷偷看了他一眼，玉之桓静静靠在椅子上，神情肃穆，气色和容貌压根不像是年过中旬的人。身后走进来的就是自己的老主子玉之祁！他背着手，跟在皇兄身后，走向最前方的位置。
　　“都回座吧，各位！”玉之祁挥挥手，命所有人都坐回去。
　　所有人都瞩目着两位王爷的动向，他们不坐，按规矩是不可擅坐的。只见四个宦官将玉之恒的椅子抬到了皇帝位置下端的一个台阶，那里是王爷们的位置，撤走抬杆，四个宦官弓着腰，后退着离开了大殿。玉之祁扶住玉之桓的身子，微微倾斜，将身下的垫子拉高了许多，让他坐正，扯了扯盖在身体上的被子，玉之桓微笑着点点头，玉之祁方才没有继续。他转过身，看着一群大臣还站着，于是说：“怎么着，还要我请你们哪！给我坐下！”
　　“轰！”一阵整齐的声音，所有人都坐回了椅子。
　　高旭扭头看看殿外，右侧居然坐上了人，是谁？
　　该死的！盛明觉！
　　“你怎么在这里！！！”高旭大吃一惊，低声问道。
　　盛明觉也轻声得意地说：“怎么，只许你坐这儿，就不许我坐这儿啊！这盘棋也不能你一个人下啊！”
　　高旭手心开始出汗了，有些坐立不安。
　　“谁放你出来的！！！”
　　“天下谁能翻转乾坤，就是谁！”
　　“是他……！”高旭开始慌了……
　　盛明觉脸色阴沉起来：“我出来了，可黄苓却进去了，罪名是诬告朝廷重臣，您说，我这笔账该找谁算？！”
　　高旭闭上眼睛，稳住情绪：“哼，天知道！”
　　“行！开谁站在天的一边！知道东灵王来了吧，你把我主子永王的人耍了个遍，也该我玩玩你老主子了吧。”
　　“我都十几年没见过他了，这事和他没关系，你别扯上他！”
　　“那倒要看看咯！一人罪，罪连坐，坐上皆是天下客！”
　　“盛明觉，你敢乱来，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拍死我，你就脱不了干系了！”
　　“你个王八蛋！”
　　“皇上驾到！！”宦官在此时大声唱和！
　　所有官员匍匐在地上，三跪九叩……
　　等大臣们在宦官的尖锐声音中平身站立起来时，皇帝已赫然坐在了龙椅上。平天冠下被十二疏遮住的俊俏面孔，映衬在黑色威严的日月山河昆仑龙衮上。邹振穿着一身蟒袍，拿着拂尘站在一边，随时左右。
　　很快，皇帝开始说话，他离开龙椅，挺拔的身躯更显威严。他看看左右的王爷，又扫视群臣，开始用那清脆嘹亮的声音开始说：“朕，掌天下，倚重太上皇！永王！天下安定赖以七叔东灵王，以及其他叔伯兄弟，依赖天下臣工！朕自即位，未尝与列位臣工如今亲近，今日，大家可畅谈无拘束。朕从未南巡，太上皇此次南下疗养，朕应当侍奉左右，方有机会与诸位如此亲近！”
　　“圣上行孝，天下幸甚！”众臣恭维。
　　皇帝摆摆手，慢慢走下台阶，走到群臣中来，说：“孝为天下第一德行！朕不敢违圣人训斥，诸位爱卿，也当谨记！”
　　“遵旨！”
　　“说到孝顺，兵部的吴国用，可称楷模！”皇帝走到吴国用身边，拉起他，站在群臣中说：“大家都知道，丞相吴立恒老大人，年事已高，吴国用大人孝顺啊，日夜随侍左右，端茶倒水，搓脚暖被……可谓天下第一孝子！”
　　吴国用跪倒在地，感激涕零：“臣不敢受，臣不过是微尽人子之力，唯愿父亲康健，为朝廷鞠躬尽瘁！”
　　“哈哈哈……好好好！朕送你三个好字！”皇帝又说：“这三个好字，朕送给吴国用，还有些话，朕也要在这里说！你给我就这么跪着！”皇帝的语气开始严厉起来……天武皇帝玉子诺终于说道了正题！
　　天武帝拂动宽大的袖管，指着吴国用严肃地说：“也就是这个孝子，还真是孝顺啊！父亲年老体衰，批不动奏章，他居然越俎代庖，以宰相之名，批复各地大臣递交中央内廷的奏章！永王，永王大家都知道，在坐不少是永王的门人，二叔的身体你们是知道的，他身体不好，四肢瘫痪，说话不畅，仍为天下辛劳！朕年幼时，军国大事，均由内阁递交于永王，永王辅政，朕获益良多！可是！就是这个跪在地上的孝子，他居然把递交内阁大臣的奏章都免递了，美其名曰：勤王！居然还上秘折，说什么永王身残体弱，理政多有失宜，周全不当，让朕免去永王一切权职！权力分给内阁大臣！混账！那不就是等于把权力都给你们吴家父子！那你们把朕将置于何地啊？！”玉子诺大声呵斥起来。
　　高旭越听这声音越感到情况不多，他努力伸着脖子看那十二疏下的面孔。
　　皇帝的大声呵斥，让吴国用匍匐不敢抬头，浑身颤抖，时不时看看一旁的父亲。吴立恒也开始慌了，他站起来，准备为儿子开脱。
　　“你给我坐下！”玉子诺严厉说道。吴立恒身子一晃，又坐了回去。
　　玉子诺继续说：“天下之大，朕一人之力不可治也！还需要诸位全力以赴。出了这么个奸臣，朕之过也！”
　　“陛下……臣冤枉……”吴国用哆嗦着趴在地上发抖。
　　邹振此时碎步走到皇帝身边，低声说：“永王殿下说，还是有确凿证据再论罪，否则会落下口实，这里大部分是吴立恒的门生，闹起来，也是不可收拾的局面。奴才以为殿下所言甚是。”
　　玉子诺回头看看二叔，玉之桓焦急地看着皇帝，玉子诺朝他点点头，似乎有十足的把握。而后命邹振退开，继续说话。
　　他看看满殿的大臣，也有些吴家的门生开始躁动，玉子诺挥动大长袖，背起手，说：“在座都是封疆大吏，都是朕的肱骨之臣，你们司牧一方百姓，让国家安定繁荣，你们是有功的。可也有些人偏偏不安分，和外戚搅在一起。有密报，说江南道有人要谋反，说是要推举我们吴立恒老大人做摄政王！他何德何能，有资格做那个位置！你们说，这些个大胆的东西到底是谁！！！”
　　“臣等万死！江南道绝无此逆臣。丞相公忠体国，皇上没有证据，万万不能羞辱三朝老臣才是……”大半的臣工都跪地为吴立恒辩解。
　　吴立恒此时端坐在椅子上，嘴唇开始发抖，胡须也颤动起来。一串汗珠滑落颈下……
　　玉子诺走到端坐在椅子上，并未列入人流的高旭身边，高旭不敢抬头看，只是拱手下跪。玉子诺拍拍他的肩膀，朝大臣们说：“都起来吧，朕什么都没说！”
　　“谢陛下！”
　　玉子诺摁住即将起身的高旭，笑着对所有人说：“这个江南道御使，在天永年间，就是一个不错的大臣，一直躬亲地方，为百姓、为大臣们说话，说实话。父皇在位，曾经多次表彰，称他是天下第一御使！”
　　“太上皇圣明！”众口恭颂。
　　玉子诺又说：“他是天永朝的贤臣，在天武朝也是朕爱惜的人才啊。高旭，你要朕如何赏赐你呢？”
　　高旭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他谦卑地说：“为朝廷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职责所在，理当尽忠。”
　　“高旭啊，你抬起头来。听说你一直想见见朕，朕如今就赐恩与你！”
　　“臣不敢……”
　　“君父让你看，你就看！”
　　“是……”
　　高旭缓缓抬起头来，皇帝慢慢撩开十二疏，一张俊俏威严的面孔出现在高旭的瞳孔中！高旭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吴……皇上……”
　　此时的玉子诺脸色冷峻，大声说：“高旭！大声告诉所有的人，你见到的到底是谁！！！他和他的家人到底与你谋划了什么！”
　　高旭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皇上……”
　　“说！！！”
　　“吴……轩……吴公子……吴公子说，吴立恒和吴国用要换掉陛下，恐吓微臣，逼迫微臣与他们合作，意图权倾天下……”高旭把所有的事和盘托出，却将自己置之事外，似乎自己也是受害者。
　　玉子诺骤然取下平天冠，帝王容颜尽视天下！他将皇冠抛给邹振，狠狠地盯了吴国用一眼，吴国用当场晕厥。
　　“陛下，没有证据的事，您怎么能当真？如果臣随便拉一个大臣来说，永王殿下谋反，陛下又当如何？”此时的吴立恒显现出三朝老臣的老辣，神态自若地说道。
　　玉子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老丞相就是老丞相，难怪冯飞当年辞去丞相一职，不与你争锋，恐怕这其中，你也抓了他不少把柄吧！如今他被贬到西川做县令，恐怕你非常想念你哟。”
　　“皇上说话臣不明白。冯飞被贬，证据确凿，是他咎由自取，臣按国法办理，无可厚非。如今陛下冤枉微臣谋反，却无证据，凭这么一个下三滥的匪货出身，就敢诬陷三公元老！那臣倒是要问一句，是不是陛下听信他一句话，臣就得把全家的性命和我门生们的人头统统献上！”
　　“请皇上慎重行事……”吴立恒的门生也全部为了自保开始为他说话。
　　永王玉之桓开始为玉子诺捏一把汗，焦急地看着一旁喝茶的东灵王玉之祁，希望他能帮侄儿一把。东灵王似乎有隔岸观火的意思，完全没有反应，从容自若。玉子诺拍起手来：“好！好！好！朕怎么可能相信一个小人的话呢！可是，他们不会说谎吧！来人，把吴家的管家吴同和吴国安给我带上来！”
　　很快，殿前武士就将吴家和高旭街头的管家，以及在暗中调兵的弘城守备吴国安给带了上来。并将他们的供词交给邹振，邹振上呈给了皇帝。玉子诺看了看，交还邹振：“给这些臣工们看看吧……”
　　此刻，吴国安一脸颓丧地看了看父亲，唉声叹气地摇摇头……
　　吴立恒心中一惊，仍旧保持镇定。
　　所有大臣传看供词之后，大失所望，树倒众人推，纷纷启奏要诛灭吴家。
　　吴立恒此时走过来，大笑：“我只知道皇帝你少年时代是一个细化爬树、耍弹弓的顽皮孩子，如今，却是真的长大了。臣都不敢认了。我在临死前只想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计划？”
　　玉子诺神情黯淡，告诉他：“吴轩死了……他是饮剑自刎，就死在朕的面前。血溅在朕的袍子上，死不瞑目。”
　　“什么！轩儿死了……”吴立恒摇晃着身体，顿时苍老了许多。
　　玉子诺回忆：“吴轩有野心，他想成为天下第一相，可他却希望是堂堂正正走进天武王朝的政治舞台。自从你们告诉他你们的计划，他表面没有反驳，并顺从了你们的意思在做，可当他不断在杀戮和陷害与你们意见相左的同僚的时候，他也同时感到了人性的黑暗和残忍。他渐渐走入崩溃的边缘，只是你们不知道而已。两年前围猎，朕无意与此子相识，而后心心相惜，与他无所不谈，心胸畅快。半年前，他得知了朕的真实身份，他越发矛盾，终于，那黑暗包围了他，他无法自拔，提着剑，约朕在猎场树林与他比剑。朕并不知道他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一味与他搏杀。突然，他对朕说：‘陛下啊，昔日虞姬为心爱之人舞剑助兴，今日，臣为陛下舞一段剑吧，陛下是明主，断然不是那西楚霸王，破敌之日，请陛下不要忘记昔日的知己。’说着，他一身畅快地为朕挥舞着长剑。他的剑舞是朕见过最好的……就在朕入神的那一刹那，他用自己心爱的宝剑截向了咽喉……那血，就溅在朕的身上……朕抱着他要去找太医，他拽住朕，奄奄一息地笑着对朕说：‘陛下，让臣去吧……饱读天下诗书，换来不过一身骂名而已！何必玷污陛下圣明。’朕不明白为什么，直到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给了朕！事后，朕看后才明白，吴轩写的是状告自己的证词！而后，在信中，他告诉朕，他已经修书给了你，说去江南道帮你行事，以策万全，其实，那个时候的吴轩已经是朕！这个局也是朕看到吴轩的供词才精心设计的！没有人知道，连朕最亲的人都不知道！”
　　“什么……我的轩儿……轩儿……”吴立恒万念俱灰，突然变得暴戾，大声吼叫着：“我早就知道这些没用的东西都会坏事！所以，我才准备了另一个计划对付你！不要以为吴国安的军队被你给剿灭了，其实，真正我的军队，已经控制了整个行辕！江南道总督曹永成可在！”
　　“卑职在！”曹永成突然从大臣中间跳了出来，轻蔑地看看皇帝，走到吴立恒身边，说：“吴大人，一切都安排好了，所有禁卫军在没有进入弘城之前，已经被我们消灭在山坳，现在行辕内全部是我们的人！”
　　吴立恒仰首大笑：“哈哈哈哈……我吴家世代为皇室鞠躬尽瘁，最后得到了什么？既然你不想退，那就让我拉你下来！你太聪明了，所以留不得！”
　　“哈哈哈哈……”玉子诺笑得好！
　　“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曹永成指着皇帝叫嚣。
　　玉子诺摆摆手，走到一直为他提心吊胆的玉之桓身边，帮叔叔拉了拉被角，抚摸他的胸口，顺着他的气，说：“不用担心我，您心脏不太好，可别伤了元气。”
　　玉之桓大口呼吸着，焦虑地说：“他……他们……”
　　玉之祁此时终于走到了玉之桓身边，对他说：“有我在，你不要担心。二哥。”说话间，玉之祁拍拍永王的肩膀，走到大殿中央，平静地说：“这里是皇家行辕，谁敢造次啊！”
　　曹永成冷笑：“现在整个行辕都在我们手里，你这个没牙的老虎还张狂什么！”
　　“谁说东灵王殿下是没牙的老虎哪！”盛明觉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话了。
　　“盛明觉，你是什么东西，还不给我滚一边去！玉子诺做困兽之斗，你也没有好下场，到时候，本大人第一个就处死你！”曹永成越发嚣张了。
　　盛明觉拍拍袖口的灰尘，说：“谁在做困兽之斗还不知道呢。”
　　“来人！把盛明觉给我杀了！”曹永成命令门外的守卫进来，可是，没有一个守卫冲进大殿。吴立恒和曹永成开始慌了。
　　玉之祁走过来，对曹永成说：“曹大人，我帮你叫吧，比较快！”
　　“黑麒军听令，包围大殿，捉拿叛臣！”
　　“是！”一队勇武的护卫冲了进来，将大殿团团围住。钢刀迅速架到了吴立恒和曹永成的脖子上。晕厥的吴国用和一旁的高旭也被押了下去。
　　皇帝此时说道：“千算万算，你还是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盛明觉，你以为我真的派他来查江南道的贪污弊案吗？我查的就是你！黄芪死了，却没伤曹永成分毫，朕就是要留着他，免得你再改变计划，让朕又要多费手续去处置！”
　　“唉……皇帝啊皇帝，你真是机关算尽，非要置我于死地啊！”吴立恒仰天长叹：“天数，天数也！”
　　二人相继被押下了大殿。
　　
 
                  
 第五十一章
 　　
　　尘埃落定，玉之祁拱手朝天子行礼，说：“臣的任务已经完成，该把黑麒军调还给孟将军了。”
　　玉子诺挽留：“七叔不再就留与父亲和二叔聚聚？”
　　玉之祁说：“中秋再去京城拜会两位哥哥。”
　　“其实朕欲留七叔于京辅政……”
　　“闵王、成王柔韧有余。闲散惯了，臣告退。”玉之祁头也不回地带领黑麒军离开了行辕，门外他所带领的亲兵正列队等着他。
　　士兵散去，玉子诺坐回皇位，对众臣僚说：“叛臣已除，国之大幸！你们有不少是永王以前的幕僚，也有不少是他举荐的大臣，如今个个都是高官厚禄，威武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时间长了，人都开始变了。上次，永王对朕说，他很多年没有离开芳怡园了，突然出来，很多大臣他都不认识了，也有些大臣也不认识他了。朕觉得，这话有道理，岁月如梭，少年青丝老来风霜，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为何不告老还乡，含饴弄孙岂不更好。何必和吴家参合在一起呢？这一次，我一提请了你们这些老臣来，永王高兴得不得了，想请你们吃饭，叙叙旧，你们也知道，永王身体不好，鲜有外出，今天他难得来到江南，你们这些个昔日的旧属下还不与他多说说话。”
　　玉之桓也在这个时候，对邹振耳语了几句，邹振笑容满面的说：“永王说了，今晚请诸位大人去船上饮酒听曲，为此特地给诸位大人准备了南疆难得的好酒‘桃花醉’，大家可不要扫了王爷的雅兴啊。”
　　臣僚们窃窃私语，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一杯酒喝下去，就真的要告老还乡了。大家思量左右，与其落下个吴姓同党的罪名，被株连获罪，不如辞官回家，至少还有积蓄可以一生无忧。
　　“臣等谢皇上，谢王爷！”众臣纷纷谢恩。
　　皇帝大喜，说：“你们是功臣，虽是离朝朕还是要重酬的，我已经让户部拨给每人黄金一千两，以犒赏诸位的功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天降横财，又免了罪责，大臣们个个心满意足。
　　当夜，玉之桓在官船上宴请了所有大臣，以前的老部下纷纷畅谈外放的经历，不少见闻还是让玉之桓感到新奇，美酒仙乐，杯酒释兵权还是在玉子诺的巧妙设计下重新被演绎。他立刻收回了十几个地域的兵权，任命了他早已选定的信臣担任要职。由此，整个王朝的人脉焕然一新，玉子诺可以安枕无忧。
　　盛明觉获得了皇帝的恩准，终于给予了他审理“怒海三狼”案的临机专断之权。此刻，他春风得意，最想见的还是自己的家人。
　　盛明觉早早换洗好，穿了便服，赶到了“清秋绣庄”。春光日暖，街市上的人已经忙活开来，绣庄的生意也越发好了，买卖刺绣的人络绎不绝。盛明觉跨进绣庄，好像有了回家的感觉，一眼瞧见沈叶和长安在忙活着，却不见甄月。沈叶瞧见盛明觉过来，心中还是忐忑，生怕他又突然变卦，谈吐还是十分拘谨。他拘束地笑了笑，对盛明觉说：“您来了，里边坐吧，大哥和大嫂在里屋呢。我……我还有点事，就和长安忙着了。”
　　盛明觉也尴尬笑了笑：“你忙吧，我进去看看，带了些点心，待会儿……待会儿你和长安来吃吧。”
　　“哎！那……那我忙去了。”说着弓腰点头退了几步转身走进柜台。长安连边都不敢靠，故意埋头苦干，盛明觉在他眼里比老虎还要凶。
　　盛明觉看看手中的点心，跨进了后院。
　　四处瞧瞧，没有见到哥哥和嫂子，想必是在屋里。盛明觉忙跑过中堂，进了后边的居室。刚到门外，就朝窗户里瞧见了两个亲切的身影。甄月正在给沈池换尿布，沈池一脸闷闷不乐，甄月一边忙活一边说：“相公，今天太阳好得很，出去晒晒太阳吧。要不然，我让长安推你到街上逛逛？沈叶让京城里来的木匠你做的那个轮椅可好了，你出门就不怕幸苦长安了啊。”
　　沈池摇摇头，说：“不想出去，累。”
　　甄月皱皱眉，帮他换好尿布，盖上被子，趴在沈池身边又劝：“相公，自从明觉上次走后，你就没有出过这个屋子，这样不好。腰上都长褥疮了，再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沈池看看妻子，怅然一笑：“唉……我现在就打不起精神来，不知道怎么了。我现在才发现，惜惜喜欢去私塾和孩子们在一起，而沈叶是个愣头青，什么都要你撑着，现在老生病，客人也不找我了，里里外外我都帮不上，天天吃喝拉撒睡，真不想再让你们腾出手来伺候我。我要是死了，怕也能替你们分担点吧。”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呢。”甄月一阵阵心酸。“我把惜惜从私塾接回来吧，让她陪你。”
　　沈池忙摇头：“不行！这么小的孩子就喜欢读书，将来一定比我有出息！他爹这辈子就这样了，她可要有出息啊，相一个健健康康的相公，一辈子都会幸福的。”
　　甄月急得想哭，她看着日渐消瘦、颓废的沈池，心中不是滋味。“要不我去找找明觉，让他来看看你，他是忙，可总有时间歇着吧。你想他，对吧。我这就去找找。”
　　沈池立刻阻止道：“甄月，不要……我……我不想他。他忙，不要去搅扰人家了。明觉忙的是国家大事，天天围着我这么个废人转算什么。我不能走，不能写，连给他看门人家都闲我累赘。我不想耽误他。何况，人家毕竟只是我哥哥收养的，犯不着老去打搅人家。他来看我，是我的福分，不来，也不强求了……”
　　“沈池，你到底怎么了！这些日子你总说些丧气话！”甄月真的急了。
　　沈池突然发脾气：“我能怎么了，我什么都干不了，每天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吃饭饭粒掉到衣服上都不能自己把它弄干净。每天屎尿弄得一床，厨娘和工人过我这里都要下意识地捂着鼻子，孩子也开始懂事了，她也不太亲近我了！我能怎么办？是爬起来自己大小便还是自己洗衣服！出去做什么，天天坐在院子里，看着你们忙紧忙出，活死人一个，什么都帮不上！工人和客人们闲言碎语的，咱们家就是供个泥菩萨也能保佑人啊，我能做什么呢！浪费粮食，消耗你们的精力和体力！没有自由地活着。他也是说走就走，说来就来。我知道，我不是大哥，不像他和明觉的关系，有个三痛两病的，天天守在身边嘘寒问暖。我也就是个挂名的二哥，念着我是我的福气，不念着我，也是我的命。其实我也该知足了，你和沈叶都对我这么好，还有什么奢望呢。恨只恨我自己，去捡什么针谱嘛，弄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到头来，东西让人拿了不算，还害你险些丢了性命。你们在我身上浪费的时间还不够吗？我也是人啊，我也怕人家冷嘲热讽的，我一生桀骜，到头来，连翻身、穿衣吃饭都要人手把手照顾。我连请他吃个饭的机会头没有，或许，他也觉得我脏吧，身上有味儿，谁愿意和你一块吃饭啊。现在家里上上下下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根本就是多余的，没了我，家里能省一大笔汤药费；没了我，你可以有新的开始；没了我，家里也就不会再有难闻的气味了……我……甄月，我真不想活了……呜……”沈池的连连遭遇，让他终于达到了崩溃的边缘。
　　甄月抱着沈池的头，也伤感地落下泪来。
　　盛明觉顿时感到巨大震撼，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去匆匆给予沈池的是比生离死别更加痛苦的折磨。他回忆起沈莲生前告诫他的话，沈莲曾经说过，沈池内心的痛苦不是寻常人可以体味的，或许某些不经意的举动就会伤害到他脆弱而敏感的心，只有将心贴近了，才能真正让他释放自己，找到自我。盛明觉终于明白，沈池过去的坚强，都是被现状所迫，如果他不能坚强，他所有的希望和期待都会破灭。而现在，他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丰衣足食，安享生活，仅仅需要的只是那一点点精神寄托，一个幸福团圆的家庭。当人最坚强的瞬间过去，最脆弱的的漫长时刻就到来了。
　　沈池一阵宣泄之后，看看泪流满面的妻子，顿时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控情绪，慌忙抬起右臂帮妻子擦拭眼泪，并不断赔罪：“甄月，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我是怎么了，让你伤心了吧。嗨……都是我这臭脾气又上来了。你别哭，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走，我们出去晒太阳，天气真好呢。”
　　甄月抹抹眼泪，摇摇头，亲亲丈夫的额头，说：“我知道你难受，担心明觉在外头当差又出错，伴君如伴虎，我懂的。他要是经常能回来和你说说话，你也就没这么担心了。”
　　沈池点点头：“其实，我想他啊……人就是这样，没生病到时候，谁都碍不着，我以前这么对他和哥哥，我心里难受。现在身体垮了，想对他们好吧，哥哥去世了，多和他呆会儿吧，也办不到，我心里难受。我也很孤独，也想出门看看世界啊，可是，我不能老让你们操心，现在铺子刚好转，花钱的地方很多，明觉给的钱也都用光了，伺候我这个病秧子花销也不少，一个月下来，紧紧巴巴，光委屈家里人了，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又帮不上。那天试着想自己学会翻身，可怎么也动不了，我这心里……唉……”
　　“我知道，我知道，只要你能说出来，我就高兴。以后家里的开支我们一块管，你也帮着想想节省的办法，等艰苦的日子熬过去了，我们就轻松了，你说好吗。”
　　沈池眼泪打转，点点头：“好……我会尽全力帮咱们家的。”
　　甄月稍微有些安心了。但是她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池又会情绪发作。盛明觉一天不出现，沈池就一点不会安生。
　　正在这个时候，盛明觉笑着走了进来：“二哥，二嫂！”
　　“明觉！”两人异口同声！
　　“明觉，真的是你？！”沈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盛明觉凑过来，坐到沈池身边，说：“你仔细看看，是不是我？”
　　沈池这下才高兴地笑起来：“是！是！是！真的是啊！甄月，明觉回来了，明觉回来了！”他激动地对身边的甄月说。
　　甄月也开心地笑着：“是，是，是。他回来了，你该放心了吧。”
　　“甄月，快去，去买点好酒好菜回来，明觉忙了这些天一定很辛苦的，我们好好犒劳犒劳他。一定要买最好的酒，还有，买点他喜欢吃的小点心回来！”
　　盛明觉立刻将手中的点心放在桌上：“点心就不必了，我给你们带了很多。二嫂啊，弄几个你的拿手小菜就成了，我爱吃。这两天我就不走了，赖在你们家吃几顿好的。我们衙门里的伙食还真没家里的好！”
　　“那可不，还是家里好吧。你和你二哥先说话，他可想死你了。我去买点菜来，亲自下厨！”甄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带着轻松的笑容走出了屋子。
　　沈池移动手臂，挣扎着要起来，更努力想去握住盛明觉的手，盛明觉看出来了，伸过手，将那只枯瘦变形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宽大的手掌将它完全遮住了。沈池心满意足，笑微微地看着他。突然，他感觉到一股尿骚味扑鼻而来，立刻尴尬地说：“甄月刚刚……刚刚帮我换了尿布，我……屋子里味道很浓吧，我们出去坐坐。”
　　盛明觉拍拍沈池的手掌：“二哥，这里挺好的。有味道吗，我闻不出来。不过你身体是比过去虚弱了。”
　　沈池腼腆地笑着：“哪有，我挺好的。”
　　“我不信！让我检查一下身体！”盛明觉故意装模作样的摸摸脉搏，看看气色，然后让沈池侧卧着，掀开被子，□的下身暴露在外，一块有些溃烂的褥疮出现在腰间！盛明觉轻轻帮沈池翻转过身体，平躺着，板起脸来地问道：“背上是怎么回事？”
　　沈池笑着：“没什么，褥疮而已，反正感觉不到，没事的。”
　　盛明觉关切地问：“怎么会生褥疮？二哥啊，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老实交代，否则再敷衍我，我可就走了，再也不管你了！”
　　沈池慌了，大声说：“不要！”他低下头，眼神闪烁，还是支支唔唔地说了：“前些日子，你刚走，店里生意忙，可家里钱都被我花得七七八八了，请不起足够的工人，甄月和叶只好没日没夜的亲自刺绣赶工，长安也累垮了，帮着里里外外忙。我心疼甄月，和她分房睡，能让她好好休息，只留长安在身边照顾。长安到了夜里，睡得很沉，他是真的太辛苦了。我在家里什么也帮不上，晚上更不好再辛苦他们了。夜里我就挺着，没叫长安翻身，结果就……”
　　“难怪我进来的时候长安不敢见我，原来是这样！”盛明觉恍然大悟。他也责备起哥哥来：“你也真是的，这么折腾自己，不病才怪。也怪我，早知道你把那些钱花在疏通上了，还不如不告诉你，等一切平安了，再给你呢。”
　　沈池也有点不好意思：“我……我也是怕你出事，才去贿赂他们的。”
　　盛明觉笑了起来：“知道你待我好，不提，不提。对了，二哥，下午我带着你出去走走吧，现在弘城很热闹呢。春暖花开，城外到处是鲜花盛开。”
　　沈池当然求之不得，但是一想，又犹豫了：“你当着官，也忙，中午吃了饭休息休息，怕是晚上就得回去吧……”
　　盛明觉看着沈池期待的目光，说：“我不是和二嫂说了，这两天都在家里蹭饭吗，我有空。”
　　“真的？！”沈池的眼睛立刻亮了。
　　盛明觉此刻，终于放下那一丝对官位的不舍，还是下定决心办完此案，就辞官归家，陪伴兄长左右。
　　盛明觉一直陪着沈池说话，把身边发生的事情一一说给沈池听，沈池就像好奇的孩子一样孜孜不倦地听着盛明觉述说，直到身体不支，才昏昏入睡。沈池睡后，盛明觉走进厨房，他得和甄月谈谈。
　　甄月一见盛明觉来了，一边摘菜一边问：“相公睡了吧。”
　　盛明觉也过来帮忙：“嗯，睡了。我帮他翻过身了，你不必再过去的。”
　　甄月笑了：“谢谢你。他今天很开心哪。我在窗外偷瞧了一会儿，很久都没有见他这么开心过了。如果可以，劝他出去走走，他很久都没有晒太阳了。”
　　盛明觉点点头：“我下午带二哥上街逛逛。听说三哥给二哥做了一把轮椅？”
　　“是啊，可是你不在，我们忙着他帮不上忙也着急，不开心，一直都没有机会用。”
　　“那我下午用它推哥哥出门吧。”
　　“那求之不得。说真的，你来了，多和他说说话，很多话现在他都不和我们说了，相公生怕耽误我们做生意。情绪也变得易怒，忧郁。唉，我真担心他。”
　　“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劝他的。对了，二嫂，两天后，我就要审理一个大案，到时候有点事请你帮忙，到巡抚衙门来一下。这段时间，我可能又不能过来，我会好好和二哥说的。现在我明白怎么和他相处和交流了。”
　　“衙门里的事我不懂，你若是有让我帮的上的，我一定帮你。真的很感谢你，让相公情绪好了很，你还对他这么体贴。”
　　“都是一家人，不必言谢，否则就生分了。”
　　“我知道。可这对相公而言，是弥足珍贵的。”甄月突然又支吾起来，一边整理洗好的菜，一边用怀疑的口吻说：“明觉，我……有句话当讲否？”
　　盛明觉看破了甄月的心思：“当讲。”
　　甄月说：“相公身体不好，能让他过几天舒心日子不容易。他能熬多少年，没有人知道，说不定眨眼就去了……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摸摸他的鼻息，我真的害怕他走了。他心里装着你，恐怕比沈叶还多，可不是为了还莲哥哥的恩情，遵守诺言才对你好。他是真的把你当亲弟弟了，不管过去他如何对待你们，现在他只想对你好。大哥活着的时候，你为了大哥才佯装对相公很好，他告诉我，那时候他真的很幸福。大哥去世后，冰火两重天的变化，给他的打击是很大的，他不说，我也能明白他有多伤心。所以他现在更加珍惜这份感情了，我希望你这一次不是又为了什么事才对他再次改变了态度。若真是如此，甄月希望你别伤害他，慢慢与他疏远吧，那次被你轰出来，他身心受创，一个又病又残的人，还有什么可以让你利用的呢？”
　　盛明觉听到此，深深吸了一口凉气：“甄月，你说的是，如鲠在喉！那次的事，的确是我做得太偏激了，你如今怀疑我，我不想辩解什么，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盛明觉若再负二哥于万一，天地可诛！”撂下话，甩袖离开了厨房。
　　
 
                  
 第五十二章
 　　“哟！好香的菜啊！”正午时分，饥肠辘辘的沈叶撸起袖子，闻着香就坐了下来。拿起筷子点了点菜，八大碟，还有一碗排骨汤，让沈叶馋得直流哈喇子。
　　“香！真香！好些日子没吃这么多菜了！”长安也不落下，伸过筷子就夹。
　　沈叶用筷子一敲他的筷头：“嘿！哥哥嫂子都没到呢！你猴急什么呀你。”
　　长安吞吞口水：“我是真饿了。”
　　“饿了就吃吧，等我干什么。”盛明觉怀抱着沈池从屋外走进客厅。沈池笑微微地说着：“动筷子，我可是不如你们，一天到晚不用动，也觉不出饿来。今天明觉回来了，多加了几个菜，让我也胃口大开，呵呵呵……”
　　两人一见到盛明觉，嗖地都离座站了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长安把刚舔过的筷子也藏到了身后。盛明觉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两人，也没说话，径直把沈池抱上了事先放置好的太师椅，那是他天天吃饭常用的椅子，上上下下垫了厚厚的软垫，两个方枕头撑起他无力的腰背，盛明觉拉过毯子，盖在胸部一下，确定他坐稳了，才把椅子朝桌子更前移动，尽量靠近桌面。而后将沈池的右臂放在桌子上，把特殊的银汤匙上方的两圈银项圈固定在沈池手腕上，如此一来，他便能自己用餐了。沈池心情格外好，笑容也一直洋溢在脸上，看看沈叶和长安，忙招呼他们坐下：“你们干什么呢，坐下啊，吃吧，这么多菜，我可吃不了，今天明觉回来了，你们多吃点，我让甄月还打了好酒，我们多喝几杯，就当过节吧。”
　　盛明觉坐在沈池旁边劝阻：“二哥，我和二嫂、三哥、长安多喝几杯助助兴，我酒量不错，美酒喝不够，有些贪杯，怕是连你的我也要抢了去才是。三哥你说呢。”
　　沈叶忙点头：“对对对，哥，你就别喝了，明觉……难得回来，让他多喝几杯嘛！”
　　“说来说去，就是不让我喝酒咯？算啦，迁就你们就是，呵……”沈池当然明白，盛明觉不过是不想让自己饮酒，才说出了那番话，他心里感到很开心。
　　“三哥，长安哪，你们坐啊，站着干什么。我又不是老虎。”盛明觉站起来请他们坐下。沈叶结结巴巴地说：“您是大人，您先请……”
　　“嗨！让你坐你就坐，一家人什么大人小人的，他可是你四弟弟。”沈池急了，立刻发话。两人“蹭”地坐稳在了椅子上。
　　“四叔！”沈惜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在甄月的示意下，黏到了盛明觉身边。盛明觉一把抱起她：“甄惜，多日不见，又长高了啊！哈哈哈哈”
　　沈惜认真地说：“四叔，我现在叫沈惜哦，娘亲说我得和爹爹同姓。爹，你说对吧。”沈惜扭头看着沈池。
　　沈池大笑起来：“那当然，你是我的女儿嘛！快下来，吃饭啦，别碍着四叔吃饭。”
　　“哦。”盛明觉放下沈惜，她自觉地坐到母亲旁边，此时甄月已经在沈池左侧落坐，帮相公盛汤了。
　　当大家都围坐在一起，沈池满足地绕座看了一圈，欣然喊道：“开饭！”
　　一声号令，沈叶和长安瞧了一眼正对他们笑的盛明觉，立刻伸出了筷子，放下了拘束。整个屋子里充满着幸福。
　　饭后，沈池坐上新的轮椅，在盛明觉的陪伴下，在街市闲逛着。他很久都没有上街了，从他受伤后，就没有这样深入过街巷。沈池觉得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地方，很多双眼睛不停盯着他看，窃窃私语。沈池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滚烫，抬头看看盛明觉，轻声说：“明觉，我……我们回家吧，我累了……”
　　盛明觉俯下身子，摸摸沈池的额头，关切地说：“二哥，你不舒服？还是人多扰着你了？”
　　沈池回答：“我只是有点不习惯，还是回家吧，他们把我当怪物看……”
　　盛明觉抬头扫视周围用一样眼光盯着沈池看的人群，所有人看到盛明觉犀利的目光，立刻扭头尴尬地疏远了他们。盛明觉又俯下身子，在沈池耳边说：“二哥，真的累了，那我们就回家吧。”
　　沈池忙点头。
　　于是，盛明觉推着有些不安的沈池，挤出了熙熙攘攘的街道。突然，盛明觉似乎被人拉扯住了，盛明觉回头一看，一个娇滴滴的香艳女人正朝他抛媚眼，浓郁的脂粉气扑鼻而来，紧接着，那女人贴到盛明觉肩膀旁，魅惑地说：“帅哥哥，时光难度，来‘香艳居’陪陪奴家吧，我叫红儿，来嘛！”
　　“松开！”盛明觉一甩手，女子推了几步。红儿又黏了上来：“不要这样嘛，来嘛，这位哥哥真是的，弄得奴家好痛呢，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哟。”
　　“明觉，我毯子滑下去了，我好累，快回家吧。”沈池知道盛明觉的脾气，生怕他做出过激的举动，招惹是非，忙大声说话。盛明觉一听到沈池的召唤，绷紧的严肃表情松懈下来，帮沈池扯扯毯子裹好，正准备推沈池离开，谁知到红儿居然再次黏上来了！她没有找盛明觉，而是好奇地看了看轮椅里的人，居然是他！
　　红儿如见故人：“沈公子！是你啊，难怪我觉着声音像呢。你可好些年都没有来了，让奴家等得好心焦哦……”她撒娇似地嗲声嗲气地说着，紧接着拉扯着沈池的左手：“沈公子，来嘛，来我屋里聊聊，奴家会好好伺候你的！”
　　“不要……不要……”沈池用右手背不停地蹭着，想让红儿松手，可他完全没有力气让她松手，顿时一脸尴尬。
　　“给我松开！”盛明觉发飙了。红儿被他吓住，立刻松了手。“哎呀，沈公子……你看你的下人真放肆呢！”红儿继续撒娇。
　　沈池慌了神，朝盛明觉催促：“明觉，我要回家，我要回家！”说话间，脸涨得通红，呼吸也还是急促。
　　“二哥，你别着急，我们马上就走。”盛明觉立刻推着沈池离开。两外两个风尘女子在红儿的示意下，上来缠住了盛明觉。
　　红儿站在沈池面前：“沈公子，昔日你对红儿千依百顺的，如今怎么如此无情啊。红儿不让你走！”红儿蹲下来，握住沈池的双手：“公子往昔，与红儿如胶似膝，公子是否都忘记了？红儿至今还记得你当初用那双纤细白嫩的双手抚摸红儿每一寸肌肤呢。”说着，她举起沈池的双手放在唇边亲吻。突然，她觉得一阵冰冷，一看掌中的那双手，吓得尖叫一身，反坐在地上！
　　“啊！你的手！天哪……！”红儿惊叫着，那双手卷曲着，居然萎缩变形了！又仔细看看那过去挺拔的身躯，纤细柔弱地藏在毯子下面，一动不动。已经苍白的脸上露着尴尬和无奈。他焦急地看着别越来越多女子围困的盛明觉，毫无办法。突然，红儿一把扯掉了沈池盖在身体上的毯子，又是一阵尖叫！
　　沈池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大庭广众！穿着厚厚的袍子，脚上还套着棉鞋，因为脚腕的变形，脚跟无法踩稳，还开始微微颤动起来，完全不是这个季节理应穿着的服饰。浑身上下被许多带子绑缚着，胸口、腰、腿上，就像被固定在神龛上的泥菩萨！更让红儿意外的是，沈池的裤子是开档的，中间还放着一只尿壶！一阵尿骚迎面扑鼻！红儿倒退了好几部，厌恶和差异交织着，她大声说：“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好臭，好丑陋的身体！你这个怪物！以后不要来找我！”红儿恼羞成怒，冲进了“香艳居”。沈池此时已经被慢慢侵蚀身体的痉挛折磨着，一时间，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看着他，沈池无法为自己遮羞，只能在大庭广众下看着世人的嘲笑，嘲笑一个曾经翩翩潇洒的嫖客窘态百出的丑相！沈池此时万念俱灰，闭上眼睛，再一次将舌头放在了牙齿之间……
　　“没什么好看的！没见过病人呐！散了散了！”一阵严厉的呵斥，看热闹的人群也不好意思的散开了。这阵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十分熟悉！被掀掉的摊子从新盖在了自己的身体上，那闻惯的香味扑鼻而来。是甄月，她有条不紊地为沈池盖着谈着，毫不避讳地为他扶正了尿壶。摁住抖动的双腿，小心翼翼地按摩着，对刚才的事只字未提。
　　“甄月……”沈池顿时鼻头一酸，说不出话来。甄月上前抱住他的头，亲吻额间，抚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家。”说着，甄月看看还在女人堆里挣脱的盛明觉，有些生气，也不叫他，急匆匆推着沈池离去。
　　当盛明觉从脂粉里挤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他焦急万分，四下寻找。此刻，一个手掌拍住了他的肩头：“刚才甄月推着二爷回家了。”邹振平静地说。
　　盛明觉长长舒了一口气：“唉……幸亏甄月来了。”
　　邹振指了指“香艳居”继续说：“看见没有，二楼的吴公子都等得不耐烦了！”
　　盛明觉往上一瞧，皇帝居然左拥右抱地在看他出糗！盛明觉哑然，抱怨着低声对邹振说：“不是说好了在‘香艳楼’对面的茶馆和我哥见面吗！他在上头快活，我哥差点没命了！谁出的馊主意！”
　　邹振嘴唇微微动着，面无表情地说：“在皇帝面前说话小心点。去茶馆是江南道新任水师提督顾长春提出来的，但是皇帝瞧见了女人，所以就过来了……二爷当时的处境我看见了，皇帝也看见了，到底怎么说，还是去里头问问罢。”
　　盛明觉有些生气：“吴公子说好了召见我哥哥，为什么不传召，非要把他折腾来折腾去，你知道这一次的意外对他的伤害有多大！”
　　“吵什么！”玉子诺此刻居然下来了！他看看盛明觉拱手垂头的样子，那一脸的抱怨还是写在脸上。玉子诺扯了扯他的衣袖：“跟我来！邹振，去把顾长春找来。我们去城郊。”
　　“是。”
　　顾长春和邹振赶到城郊的时候，玉子诺坐在护城河边，盛明觉就跪着那。玉子诺一见他们来了，伸手说道：“把吏部的折子给我。”邹振从怀里拿出捂热的奏章呈递给皇帝。玉子诺拿着奏章站起来，用奏章敲盛明觉的头：“这是三天前礼部派人六百里加急呈递的，还有十几分海外各国使节递交的国书。朕很早就让顾长春以海士的名义出海在各国周游，了解到他们也非常向往我天朝，朕三个月前让顾长春回国，就是因为他带来了海外的消息。黄金、钻石、火器、稀有矿石以及闻所未闻的各国见闻，让朕大开眼界，随行的还有各国试探性派遣的商户团队，他们携带着国王和酋长的亲笔书信前往我国，朕自即位，就有通商的想法，闭关锁国，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吴立恒那帮老家伙天天窝里斗，除了眼前的利益，从不放开眼光。皇爷爷和父皇遵循祖制，不敢越雷池一步，朕偏偏要开疆拓土，外交诸国，打通航线，开通商道，积聚财富，统一天下！千古一帝，名垂青史！”
　　“吾皇高瞻远瞩，微臣万分不及！”盛明觉叩拜。
　　玉子诺继续说道：“偏偏顾长春只懂得几个大一点国家的官方用语，而那十四个国家的国书，他根本看不懂，也不知道如何回复。这关乎朕和天武王朝的未来，现在，国家多年不与外交，摒弃外族文化，不识外族文字，不通外族语言，与海士各国视如仇敌，能精通各国语言、文字的人现在还能找出几个？若不是这些大胆的商户私下与外族贸易，我看，我朝真的就与世隔绝了！顾长春是你哥哥沈池的朋友，他说他精通二十多国的语言和文字，皆是其父教授，他也在少年时代秘密出海贸易，现在朕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可是，现在朝野那些死板的大臣大部分反对朕违背祖制，打开国门，朕不秘密约见他，难道大张旗鼓去你家拜会吗！经常那帮老家伙岂不要炸了锅？！还是让我的人抬着你你哥哥上金銮大殿，见天子不跪，可是要杀头的！你难道连这个都不懂吗！”
　　盛明觉匍匐在地：“臣知罪！”
　　“你无罪，可你有过，妄议天子，如果是在京城，朕马上就可以杀了你！女人，谁不喜欢，孔子云，食色性也！如果皇后知道朕在外头巡幸，你们三个，一个都别想活！”
　　“臣等知道了。”
　　“你后天要审高旭，沈池的事你务必要请出山。”
　　“臣恐怕有心而力不足……”
　　“怎么……他还敢抗旨！”
　　“非也。哥哥此次受到这般羞辱，换做……换做……陛下……”
　　“哼！”
　　“换做臣，臣也是受不了的。二哥身体很差，一直卧床不起，若不是今日臣回来了，恐怕也是不会出门的。现在又遭受打击，身心受辱，现在情况如何，臣都不知道，哪里还有什么精力去翻译国书……”盛明觉露出几分焦急和伤感。
　　玉子诺吩咐道：“邹振，把程太医请来，越开越好。顾长春，你立刻把礼部呈递的国书抄一份送到沈池家里来。朕亲自去沈家！”
　　“皇上屈尊降贵去沈府，似乎不妥。”邹振身为内相，还是懂的朝廷的规矩。
　　玉子诺张开手臂，转过一圈，说：“朕一身百姓服饰，是皇帝吗？”
　　“皇恩浩荡，盛明觉代沈家上下叩谢圣恩眷顾！”盛明觉立刻叩谢圣恩，让邹振也不好说什么了。邹振刚要出发，想想又对皇帝说：“陛下，程太医是太上皇的贴身太医，一刻也不能离开太上皇的，太后知道了，恐怕……”
　　“你难道就非要让他们知道吗！父亲傍晚用膳的时候，你就快马请他过来，就说是朕的意思，看完病马上就回去嘛！太医难道就不会有个头疼脑热吗！”
　　“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去！”邹振顿悟！
　　顾长春也随后快马赶回了行辕。
　　皇帝驾临平民家，那是天高地厚的恩德，这让盛明觉又暗暗感到幸喜。能有皇家首席太医为沈池看病，盛明觉也放心多了，随后，引领着皇帝前往沈家……
　　
 
                  
 第五十三章
 　　
　　沈池一回到家，痉挛就更厉害了，四肢都在乱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甄月叫上沈叶和长安，三个人摁住沈池，帮他全身按摩，费了老大的劲，才让四肢安静下来。沈池也是一头大汗。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沈池的身体完全停止了痉挛，又恢复了平常瘫软的状态，甄月坐到凳子上歇了歇，看看沈池一脸痛苦的样子，泪痕还没有干。她挥挥手，示意沈叶和长安先出去。他们拉上门，远去之后，甄月用热毛巾擦擦沈池脸上的泪痕和汗液，温和地说：“相公，你好些了吧。今天的事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我们再也不出门了，好不好。”
　　沈池颤抖着双唇，直点头。
　　甄月帮他将散乱的头发理到一边，继续说：“来，我帮你翻身擦洗一下，刚才这么剧烈的抽搐，一定尿湿了，不弄干净，会感染褥疮的创口的。”
　　沈池呜咽着，看着妻子一头汗水，对于过去自己的轻浮完全没有生气，还一味安慰着他。沈池沙哑着声音说：“我……对不起，甄月。”
　　“对不起什么？”甄月莞尔一笑。
　　沈池后悔不已：“对不起，我当年不该丢下你四处去酒肆、妓院风流，我应该好好珍惜你的。我……或许真是报应吧，居然让人在烟花地出丑……。”沈池哽咽着，突然又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抽泣：“她说我是怪物，在大街上羞辱我，所有人都在笑。我是不是真的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啊，我好害怕，害怕你也生气不要我了……呜……”
　　甄月用手指贴在沈池的唇间，摇摇头：“不许胡说。都过去了，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别怕，我在你身边，永远……”甄月俯下身子，亲吻着沈池的唇。沈池也渐渐放松下来，与甄月的舌交织在一起。
　　好容易安抚下沈池，帮他换洗完，有些腰酸的甄月端着盆子走出屋子，乍见到盛明觉回来了，劈头盖脸就将盆子里的污水泼了盛明觉一身！身后那个影子逃得快，也弄脏了衣脚。
　　“哇，什么水，好臭啊！”玉子诺站在一旁捂着鼻子说。
　　盛明觉扑通跪在地上，也不生气，一脸愧色对甄月说：“二嫂，我知道你生气了，二哥没事吧，明觉该死！”
　　甄月不冷不热地说：“还好，还没断气。你没来，你二哥好好的，即便平时闹点脾气，一会儿就过了，现在倒好，弄得他连死的心都有了！你去看看，舌头都咬破了！你怎么不尝尝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扒了衣裳□的滋味啊，让一个妓女这么羞辱你哥哥，你还真对得起他！我早就说过，你要报复他，可以冲我来，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一个残废的病人！看来我是真不该相信你！畜生！”说着上去就是一记耳光刮在了盛明觉脸上。
　　“你误会啦！甄月！”玉子诺走上前辩解。
　　这个男子好熟悉，甄月定睛一看：“怎么是你！吴公子！”甄月也大感意外。
　　玉子诺笑了：“是啊，怎么，不欢迎我？”
　　“不，不，不！里面请，吴公子。”甄月恭敬地请玉子诺进中堂。玉子诺摆摆手，看看盛明觉，说：“甄月啊，你是真的误会盛明觉了，他当时也是想去护着沈池的，迫于无奈，那些女人个顶个的有力气，一个读书人，有什么道理去和一般女人较劲？也是我的错，是我让盛明觉请你相公出来一见的，怕他不愿意见生人，朕……不，我才出此下策。”
　　“朕？！”甄月吓了一跳。
　　盛明觉拱手告诉甄月：“吴公子，当今圣上，天武皇帝！”
　　甄月身子一颤，将铜盆掉到了地上，她惊诧万分，相处之久，却不知道他是何许人物！甄月顿悟，谨慎询问地说：“皇……皇帝陛下……那您母亲不就是……”
　　玉子诺昂首挺胸说：“当今太后落英！朕此次也是陪同母亲回故里巡游，恰好遇到了你落水，方才相救，母亲是个慈悲的人，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偏偏她又喜欢你的乖巧，到现在还在念叨你呢。”
　　甄月跪地叩首：“甄月拜见陛下，甄月何德何能劳太后惦记，吾皇救命之恩，甄月永世不忘！上香秉烛，供奉神位！”
　　玉子诺搀扶起她：“不必如此！你还是让盛爱卿去洗个澡，这个样子怎么见得人！”
　　“是！”
　　“谢陛下。”说完，甄月领着盛明觉疾步走向了后院。
　　“甄月……甄月……”沈池在屋子里听到一阵吵杂声，而又有铜盆落地的声音，方才睡下他，惊醒了，他焦急地呼喊着妻子的名字。
　　玉子诺独独一人站在院中，听见呼唤声，走进了屋子。屋内不算宽敞，倒也干净清爽，只是一股尿骚混杂着中药的味道，让人有点不适应。他摸摸鼻子，慢慢走到沈池床边，近处一看，确是个英俊不凡的美男子！刚才虽在烟花楼阁远观，也算见过，却不如这般清晰！想起吴轩翩翩风度，沈池也是不逊于他的。玉子诺不禁暗中啧啧称奇，也叹天妒英才，要将如此才华与相貌并重的天之骄子永远困在病榻上。正当他细细看着沈池的时候，刚刚受过惊吓的沈池见到生人，又惊又怕：“你……你是谁啊？干嘛来我房里，我妻子呢？……你……你……你想干什么……”沈池挣扎着，想和玉子诺拼命。
　　玉子诺抓住沈池的右手，放进被子里盖上，面色从容，语气平静的说：“我是你弟弟的朋友，来看望你的，你妻子带你小叔子换衣服去了。”
　　“看望我？”沈池摇摇头：“我不认识你，请你离开!”沈池厌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再次像动物一样被人参观。
　　玉子诺脸色一沉，在这个情况下感觉颇为尴尬，只好退了出去。这是他一生唯一一次后退，脸上也的确挂不住，如果不是为了皇图霸业，他早就发飙训人了。求贤若渴，不得不屈尊这一次。
　　良久，甄月带着换好衣服的盛明觉走了过来，玉子诺看了看盛明觉，一套淡蓝色的袍子略显长了点，鞋子也微大，他问甄月：“这是谁的衣服，怎么不太合身啊！”
　　甄月回答说：“是我相公受伤前穿的衣裳。沈叶没有明觉魁梧，一般高，却是衣裳窄了，所以穿上了我家相公的衣裳。长是长了点，可也算是贴身了。相公现在身子有些萎缩，也很消瘦，这些衣裳也穿不了的。”
　　玉子诺暗中一叹，没想到沈池居然如此高大挺拔！盛明觉已经是七尺有余，按衣衫长度，沈池更是高处他半个头！英俊挺拔的男子，居然被病体折磨得萎缩在床上，四肢变形，枯瘦如柴，完全没了人形。想来越发觉得可惜了。
　　“甄月……在外头吗？”沈池又唤起来。
　　甄月一听到丈夫的呼喊，，忙走进了屋子。一见到甄月安然无恙，沈池松了一口气，忙关切地问：“刚刚你去哪了，我听到铜盆落地的声音，你没事吧？”甄月坐在床边摇摇头：“没有，明觉刚刚弄脏了衣服，我帮他找了身你以前的衣服换上。对了，皇上来咱们家了！”甄月附耳幸喜地说道。
　　沈池双目大睁，天啊，他刚才赶走了皇帝！“真……真的！”
　　“千真万确！”玉子诺再次走了过来。
　　盛明觉迎上前，笑着对沈池说：“皇上亲自来看你呢。还请了宫里的首席太医来给你看病，二哥啊，你有福气啊。”
　　“甄月，快！扶我起来，我得给皇上磕头啊。刚才真是失礼了，皇上恕罪！”沈池惶恐之至！
　　玉子诺笑了：“免了，你有病在身，不必拘礼，只要你不再赶朕，朕也就安心咯！呵呵呵呵”盛明觉忙搬来凳子让玉子诺坐在了床边。
　　沈池又吩咐盛明觉：“小民不敢，皇上千万别放在心上，明觉啊，你快去买点檀香过来，屋子里味道怪难闻的，熏到皇上可就罪过了。”沈池自惭形秽，不好意思地抬头看看皇帝。
　　玉子诺叫住盛明觉：“慢，你别去了。朕觉得挺好，不必如此。”
　　玉子诺拉过凳子，弯下腰，亲切地看着沈池，拉住他的右手，放在掌中轻轻拍拍手背，言语客气：“朕今日来，实在是有事相求，不知道沈先生可愿意出手相助哟……”
　　沈池惶恐，抬起头恭敬地回答：“陛下，我一个残废的人，有什么能替天子分忧的呢？何况我只是一介草民，国家大事，断然是不敢涉及的……先生二子，担当不起。”
　　“哈哈哈哈……沈先生客气了……”玉子诺扬扬眉，道：“天下之大，也非天子可以事事辖域得到的，比如这海事……”
　　沈池也不傻，听此语气，也猜出了几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父辛劳政务，若有万难，小民自当为君父分忧，以尽人臣之本。”
　　玉子诺眉开眼笑：“好！朕喜欢你的直率！这么说吧，朕有心通商海外，与诸国友好往来，此番，顾长春秘使海外，带回来一批海士商队以及海国呈递的国书，想与我国交往，可朕身边通晓外族语言的能臣凤毛麟角，顾长春向我推荐了你，你的弟弟盛明觉也对朕附议过此事，说你通晓各国语言文字，你是有才的，朕用人之际，不想埋没人才哪。”
　　沈池松了一口气，躺在了软枕上，谦逊一笑：“小民少年时代与父亲学过，也悄悄出过海，只不过是学了些皮毛，才干小民不及陛下身边的贤臣。若是早些年，陛下敕令，小民定是欣喜若狂，披星戴月也在所不疲。如今，陛下您也瞧见臣的身体了，动都不能动，怎么能帮陛下翻译国书呢？”
　　“这个你不必担心，顾长春已经调任江南道水师提督，朕暂把调派在你身边，协助你翻译，他你是熟识的，也通晓海事，这没什么要担心了吧。”他玉子诺立刻给沈池吃了一颗定心丸。
　　沈池见皇帝盛意拳拳，如果再推辞，恐怕就要落个不识抬举了。沈池勉强答应下来：“那小民就权且以枯槁之身，效报君父知遇之恩，只是陛下，小民才疏学浅，若有不妥，还望陛下恕罪。”
　　玉子诺起身，笑盈盈地说：“你我都是第一次吃螃蟹，夹到了也是一种经验嘛！”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玉子诺继续说：“朕还有政务办理，呆会儿顾长春会带御医来，一切盛明觉会交办的。明觉啊，后天要审理的那桩要案，你可要多费点心哪！”
　　“臣当全力以赴。”
　　“很好！天不早了，摆驾行辕！”
　　盛明觉恭送皇帝离开了沈家。甄月却一脸愁容地看看沈池，将他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沈池看出了妻子的心思：“甄月，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没事的。原本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倒好，皇帝给了个差事，其实能办成此事，我也开心，我早年就盼着把沈家的刺绣卖到海外去，那该有多好啊。”沈池憧憬着未来，满足地笑着。
　　甄月亲吻沈池的额头，趴在他的怀里呢喃：“我不想你太辛苦了，翻译国书是何等谨慎费心的事，万一出了错，是有损国体的。我与吴公子，应该是皇帝吧，相处过一段日子，他是一个真正君临天下的帝王，做事不会讲情面，一旦疏忽，甚至……”甄月回想起玉子诺曾经为了她，要顾长春杀害沈池的事，心中一阵阵犯寒。
　　“甚至什么？甚至杀头吗？呵呵呵呵”沈池一脸轻松，“我若被处死，可能都不知道疼呢。不要担心，我看皇帝是个挺和蔼的人，好了，好了。就依我这一次吧，其实我也想找点事做，都快闷坏了。甄月，去准备纸笔，万一顾兄来了，好动笔翻译啊。”
　　“这……你还病着呢……”
　　“不碍事！快去吧。”
　　看着沈池忘却了刚刚发生的不愉快的往事，全身心投入到这个翻译工程中来，心有了寄托，人也精神起来了，甄月真不想去阻止他拥有这短暂的事业。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她太知道了，沈池单纯的想法完全没有看清一个帝王的本质，他若不是为了一个皇图霸业的梦想，怎么会屈尊来到沈家，一席体贴温驯的话语，不过是天子的伎俩！沈池根本不知道，他险些因为妻子而遭杀身之祸！
　　
 
                  
 第五十四章
 　　
　　傍晚时分，程太医过来瞧过病了。出门在院子里对久侯的甄月和盛明觉说：“没什么大病，但是他染上了风湿，是不是以前住在潮湿的地方？这个病不要让关节受凉受寒，还是注意保暖。肺的张力不够，别让他受风寒，弄不好，一口痰卡住，就得丢了性命。切忌不要情绪激动，这样的病，气提不上来，就很麻烦。褥疮的话，我开了方子，有些药只有宫里有，盛大人可以请邹公公帮你取来。其他的，还是要家里人多关心他，没事多陪陪他，一个人荒久了，人心就死了，心死了，还有什么用呢！我已经用过针了，养身的方子一并开了，他现在情况不错，去看看吧。”
　　“太医说的极是！我们记下了。”盛明觉拱手谢礼。
　　甄月挽留太医：“程太医，甄月备下了酒菜，您吃了饭再走吧。”
　　程太医面色平静地回答：“多谢夫人了。不过本官随扈太上皇左右，这些天来到江南气候变化，他身子也弱，我得回去待命。出来时间长了，太后会派人四处寻找的，如此不是给皇帝和邹公公惹麻烦吗？。”
　　甄月一听，立刻明白了，于是从怀中取出银子：“那太医您得收下，银两不多，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程太医推开：“不必如此，行医济世为怀，不是为了黄白二物而行之。告辞！”程太医拱袖辞别。
　　甄月目送程太医远去后，看看盛明觉，还有些不悦，说：“去看看相公吧，这些年他受的苦也不比你少，你若真想尽心，多陪陪他就是了，再不要弄出些祸事来。皇帝召见，为什么也不说，贸然带着相公外出，再敢如此，我决不饶你！”
　　盛明觉已经万分惭愧，低头连连谢罪：“弟弟再也不敢了，以后诸事听嫂子吩咐。”
　　甄月点点头：“进去吧。”
　　“是。”
　　甄月走进屋子，已经点上了烛火，烛光摇曳，映照着沈池神采奕奕的脸。甄月坐到床边，问：“感觉身子怎么样？”
　　沈池笑微微地说：“身上感觉不到。只是头上和脖子施过针以后，轻松了很多，神清气爽的。还有就是……”顾长春凑在一旁插嘴说：“这程太医可是太医院的院士，皇帝家里上上下下都是叫他的。这不，下了一副针，吃了一剂药，肚子咕咕直叫，他这么一摁，大便就出来了……”
　　沈池脸羞得绯红：“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你说这些干什么。”
　　甄月倒是喜上眉梢：“真的？相公也有几日没有办法顺利大解了，若不是我帮着弄，恐怕得憋坏了。我正为这事担心呢，看来这位太医比起过去那些大夫的确有些本事。”
　　“那是。天子的医生，可差不了。”盛明觉也开心地笑起来。
　　“明觉，你陪顾大人先去吃饭吧，我帮相公收拾下一，就过去。”
　　“也好，顾大人，请！”
　　“请！”
　　两个原本刀兵相见的对头，相逢一笑泯恩仇。
　　随后的日子，沈池在顾长春的协助下，在沈家一卷一卷完成着国书的翻译工作，也拉开了天武王朝拓荒海外贸易的序幕，前赴后继的翻译人才济济于朝野，落英王朝从封闭的强盛王朝走向雄霸世界的盛世帝国！
　　次日深夜，脚步声在阴暗的巡抚地牢响起，“啪嗒……啪嗒……”那雄浑有力的步伐稳健地走到了地牢最深的地方……
　　高旭盘坐在地牢里面，而盛明觉此刻已经坐在了地牢的外头。
　　盛明觉靠在椅子上，得意的笑容在脸上一笑而过，紧接着，绷紧的面容，有神的眼睛盯着高旭冷冷地说：“高大人，高御使……明觉不才，让大人失望了，我还活着！你我在老地方相见，我在外头，你却坐了进去，你说这是不是天道昭昭！”
　　高旭轻声一哼，不屑地说：“你以为这些铁链能锁住我的手脚吗？我可以瞬间取你性命，你信吗！劝你不要太得意，我随时可以灭了你一家子。听说，你和你哥哥一家人和好了？可惜啊，甄月这么好的女人却要与一个瘫子守活寡，我实在不舍啊。明天你就要审案了，审什么？说我谋反还是贪墨？你凭什么？明天如果你能见到活生生的吴立恒和吴国用还有那个吴国安以及他家的奴才还活着的话，我就把头剁下来送给你！死无对证，我说什么都可以！”
　　盛明觉突然紧张地站起来：“你似乎很有把握！”
　　高旭得意一笑：“哼……当然，可能现在那几个笨蛋已经走在黄泉路上了！夜深人静，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的人已经动手了，或许你真的以为我是为了官位才和吴立恒合作的吗？那你就太小看我了，就那点官禄，还不够我兄弟一夜花酒的消耗，哈哈哈……”
　　盛明觉嘴角一扬，站起来说：“你是为了掩饰你海盗的真实身份，才买下官位的吧。和吴立恒一家谋反，不过是想借朝廷变天，整个江南道的臣工都集中注意力去买朝廷最终归属权的大小赌局了，没有人会发觉一笔巨大的赃款从江南道起运，分散到你各地的暗宅，到时候，你就可以功成身退，和你的海盗兄弟共享这些二十年来的巨大宝藏，你说，对不对？”
　　高旭大笑！丝毫没有惧怕：“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居然能查出这个蛛丝马迹，可惜啊，你有证据吗？现在吴立恒一家都死了，我的身份是不是你所说的海盗，你觉得你有能力在一日之间拿出有力的证据证明你的猜想吗！如果你不能将我入罪，皇帝只能判罚我入狱，或许还会更轻，罢官充军而已。到时候，高旭这个名字可能会在暴毙的死亡名单上找到，而我，高云从就能堂堂正正在这个世界享受那受之不尽的宝藏！可你就不同了，你以为你帮皇帝维护了皇权，他就会重用你？你太天真了，哈哈哈哈……皇帝不可能留一个这么聪明的人在身边，而且你知道他的事太多了，天子失去了神秘，让大臣抓住了把柄，你觉得你还能在他身边呆多久？”
　　盛明觉摇摇头：“那就只有天知道……可你，绝对逃不掉！”
　　高旭叹气：“天下之大，你我二人为对手而已！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武功这么高，不是天下无敌手吗？”
　　“哼！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武功再高，皇帝会放过我？所以，我必须赢，你啊，好好看紧你的家人吧！”
　　“这个勿需你担心，你那帮乌合之众还没有准备攻进沈家，清晨时分，已经被黄苓率领的黑麒军一网打尽！连我二哥那位后娶的可心的娘子也在其中，沈家当年的火也是她们放的吧！”
　　“你——！”高旭低估了盛明觉，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高旭，明日公堂上见！看是你死还是我活！”盛明觉转生而去，脚步匆匆……
　　也是这天深夜，沈池疲倦地躺上了床，甄月慢慢给他按摩着全身，看着丈夫幸苦的样子，盛明觉嘱托的话刚要出口，又吞了下去。沈池困倦的眼睛还是洞察了妻子的异样，说：“甄月，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吧，我听着。”甄月看看沈池，还是一咬牙，把话说了出来：“明觉有话想和你说，但是觉得他不是沈家的人，说话不妥当，于是拜托我与你说说，让你做主……”
　　沈池不乐意了：“他虽说不姓沈，可是他姓盛，随的是大哥母亲的姓氏，盛氏也是父亲的妻子，怎么能说不是一家人呢？何况，我们家早就认了这个弟弟，怎么还说这样生分的话！我身体不好，三弟也是个没主见的，家里还不是他拿主意，我们听着，将来，他辞官回家了，这家业还是要他掌的，还有什么主做不了。说吧，我按他的意思做，他一直都是很有远见的人。”
　　甄月迟疑了一下，说：“我说了你可别激动。好吗。”
　　沈池点头：“好。说吧。”
　　甄月终于从嘴里挤出了难以启齿的话：“明觉明日升堂审理的是高旭……”
　　“高旭？！真是苍天有眼啊，必定是审理谋反的事吧。”
　　“不是……”
　　“那是什么？！”
　　“明觉明日升堂，你我还有叶都要作为证人上堂，和海盗有关，而且……”
　　“海盗？！怎么有何海盗有牵扯？要当证人我愿意啊，那而且什么？”
　　甄月支吾着，吞吞吐吐说：“明觉明日要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官府查验案件有时候是必不可少的。”
　　“可是……他要扒公公婆婆的坟地……”甄月的声音越来越小……
　　声音即使很小，沈池还是听到了，他脸色顿时僵硬着，原本努力抬起的头重重靠在了枕头上，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还是去告诉他，你不同意，这像什么话！”甄月转身要走。
　　“等等……”沈池叫住了她，甄月回头看着面色平静的沈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含泪带笑地说：“要是……对案件……有帮助，就……就挖吧……我帮不上他什么，这个……这个忙还是可以的……我本就不孝了，那就让我这个不肖的儿子……承担一切……”
　　“相公！”甄月冲上前去，抱住沈池，两人相拥而泣……
　　
 
                  
 第五十五
 　　
　　“升堂！”惊堂木一敲，盛明觉高坐在巡抚衙门的正大光明匾额下面，一身官服，威风凌凌！
　　“威武……！”一群衙役站立两旁，声音厚重地唱和着。
　　衙门口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正堂下坐着听审的邹振，他已经换上了蟒袍，内相的高贵也是无与伦比的。几名小太监随侍一旁。
　　高旭一身红色的囚衣，头发凌乱，沉重的脚链在地上拖动，发出沉闷的声音，他慢慢走上大堂，却不跪。衙役打断了手上的杀威棒，高旭仍旧巍峨不动！高旭盘坐在地上，看看大堂上的盛明觉，说：“你还不配我跪，审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审出什么来！”
　　盛明觉丝毫不介意高旭的无礼，在公案上翻出一张纸，对高旭说：“今天清晨，大牢里传话，说吴立恒等人都已经负罪自缢了，这么一来，死无对证，你的谋反之罪，也无从查起，估计你也不会留下什么罪证给我去查咯。”
　　高旭大笑：“那你还不放了我！否则我要告你一个枉杀朝廷重臣的大罪！”
　　盛明觉站起来，双手撑在案头：“好啊，那就要看你能不能走出这个大堂！来人！把这个悖逆君上，荼毒沿海商船百姓的恶贼给我架起来，让他给我跪下！”盛明觉一拍惊堂木，四个衙役用杀威棒将高旭给架了起来，一个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的衙役走出来，一个扫堂腿，居然让高旭跪了下来！高旭猛地回首一看，居然是她！
　　高旭恨恨地看着盛明觉，说：“原来你个王八蛋居然把前代南疆王孟月儿请来了，好手段，果然卑鄙！”
　　“过奖！这也是和你学的，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问过东灵王，他说你的武功和南疆国的内功修为同出一辙，据我所查，你根本就是南疆出逃的皇亲后裔！你的祖宗只想安分为人，可你们父子二人居然与沈家、甄家的人沆瀣一气，屠杀海上客商和百姓，称霸一方，‘怒海三狼’之名，臭名昭著！能对付你的，除了南疆皇室直系，还有什么人能对付你的武功？！”
　　“盛明觉，有本事单挑啊！把他们请出来算什么本事！你个胆小鬼！”
　　“哈……我不过是一介读书人，你的武功这么高，挑什么啊！”
　　“你们俩少废话！还不快审！我还等着回家给孩子喂奶呢！”孟月儿气极了，要不是玉子诺拜托，她才不会来搅和这些事呢。孩子刚满月，相公程又在永王府忙着，小家伙死活不吃奶妈的奶，弄得她焦头烂额，不发火才怪。
　　盛明觉被这么一吼，立刻收起了得意，干咳一声，走下了公案。盛明觉背着手，对高旭说：“这样吧，让我们从头说起！传沈池、沈叶、甄月和甄贾的内人李氏！高旭啊高旭，本官今天就给你说一出好戏！”
　　“哼！”高旭跪在那里，把头扭到了一边。
　　“小民等参见大人！”沈池等人齐齐到堂。
　　“沈氏，你相公行动不便，就一旁侍候，不必跪着了。”盛明觉让甄月移动轮椅退来到了一旁站着。沈池见到高旭，情绪很激动，眼睛一直盯着他不放。
　　盛明觉开始了他的推理：“其实，本官今日审的这个案，与吴立恒谋反并无关系，但是却与震动沿海的‘怒海三狼’有着紧密的联系，我想诸位都想知道吧？”
　　“废什么话！快着点啊！！孟月儿一肚子不耐烦，因为身份特殊，盛明觉也不敢拿她怎么样。只好缩略了他得意洋洋的一番自我欣赏的表述。他将话题直接转入了案件的关键：“二十多年前的天宦末年，江南沿海就出现了一群自诩‘怒海三狼’的庞大海盗群，为首的就是绰号：风狼、暗狼和隐狼的三大海盗头目，他们分工明确，进攻目标精确，出手干净利索，神出鬼没，销赃更是一流！风狼善战，横行无忌；暗狼懂得如何销赃；而隐狼把打劫的东西藏得非常隐秘。三人协作让朝廷多年以来毫无办法！到了天永时期，更加猖獗，杀人越货，居然购买海外火器与朝廷对抗，公然反叛朝廷，让我朝的商、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害，而后，天武初年，其中的两匹狼居然销声匿迹了，‘怒海三狼’若隐若现，朝廷渐渐放弃了对他们的追缴！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个大家都知道，那怎么个不漏呢？那就得问问我们高大人了！”
　　“哼，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会懂的！”
　　盛明觉继续说道：“据江湖传闻，隐狼因为厌倦了杀戮，所以决定退隐。于是，他们做了最后一担大生意，抢劫了西南海国上贡给朝廷的一船金沙，从此，三人同时退隐江湖，轰动一时的三大海盗也就消失无踪了。而金子也再没人见过！可就在这批金沙中，却藏着一只锦盒，锦盒里有一对玉佩，隐狼见那玉佩玲珑剔透，十分精巧，表面看上去并非名贵之物，实则为我朝开国皇帝赠予皇后的信物。隐狼深知此物非凡，于是偷偷藏了起来，并没有与二人提起，此后，他携着这对玉佩隐匿在弘城，做回了他家的老本行，刺绣！那玉佩上正刻的就是一对青鸾火凤！”
　　“什么？！”沈池和甄月当即傻了眼！其他人却还是一头雾水。
　　盛明觉走到沈池身边低声说：“二哥，把你和嫂子的玉佩借我一用。”
　　沈池点点头，让盛明觉取走了颈间的玉佩，甄月也将自己的的交给了盛明觉。盛明觉将此物一并给邹振和庭审的众人看了，然后取出了一幅画，展示在大堂之上，上面绘的正是青鸾火凤相互缠绕的恩爱形象。盛明觉对邹振说：“邹公公觉得此画如何？”
　　邹振站起来回答：“此画乃是太祖高皇帝创业之初，与皇后恩爱备至，龙潜民间，尚未登基之时，偶然在山野贼人手中救下一名玉工，玉工身无长物，仅仅只有一块盘养多年的玉石原石，本是想成亲之时雕琢成器，送与新娘，而为感谢太祖高皇帝夫妇的救命之恩，将原石赠予了我太祖高皇帝。高祖与皇后于是共同绘制了一幅鸾凤和鸣图，让玉工按图雕琢成了一对玉佩。有此，画与玉佩一直保留在二尊身边。直到高祖天恩二十九年，皇九子昌荣王爱上了海外歌姬，于是皇帝和皇后将玉佩双双赐予了他们，希望昌荣王可以即位为皇帝继续这段不离不弃的恩爱恋情。然而，天恩三十二年，高皇帝和皇后先后去世，高皇帝之弟泰王谋反，昌荣王遇刺，身受重伤，京畿哗变，昌荣王妃不得不带着昌荣王舍弃皇位，漂洋过海，逃离京城。自此，音信全无。泰王当政十三年，高皇帝孙，我太宗仁皇帝揭竿平乱，恢复王统，方才有了这百年的天下盛世！而那张画也就一直珍藏在大内，与玉佩分离东西……这画……”邹振颇感意外，皇家之物他也能弄到。
　　“我向永王借的啊。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天永三年赐给了永王，你不记得了？”
　　“额……这个我并不知情。”邹振明知道是玉之恒送给弟弟玉之桓的，却还是装傻充愣。原因是，当时永王玉之桓不过多看了那幅画几眼，皇帝就擅自把太祖的东西送人了，这让守候此画多年的太监们乍舌。
　　“原来你家的玉佩来头还真不小……”甄月低声在沈池耳边说，沈池无奈摇摇头。
　　盛明觉继续说：“既然大家知道了这对玉佩的来历，就应该明白，那只隐狼不是别人，正是沈家的人！”盛明觉只手一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池身上！沈池一颤，也慌了。
　　高旭大笑：“盛明觉，你不要告诉我，你这个残废哥哥是装出来的！可笑！”
　　盛明觉邪邪一笑：“不不不……沈池瘫痪多年，自然不会是海盗，何况，按隐狼的年纪也不够啊。高大人，你怎么不想想沈之放呢，那可是沈池的父亲，沈家第一等的刺绣高手啊！”
　　“你……！”高旭开始慌了，他似乎已经摸到了一些不得而知的秘密！
　　沈池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是海盗？！不会的，不会的！沈池忍住激动的情绪，呼气开始急促起来。
　　盛明觉言辞越发锋利：“沈之放，弘城人士，早年继承家业，成为江南顶尖的刺绣高手，为皇家专职刺绣。在他十八岁那年，无意间救下了一名流落中原的南疆武士，之后才知道，那南疆武士是为了追查叛臣高温一家后裔而来，被高家暗算受伤逃走。因为无法向本国复命，于是留在了沈家。沈之放也在此时开始悄悄拜武士为师，研学武功，这个，沈家没有人知道。后来，武士查到了高家的踪迹，为了谋生，你高旭的父亲高怀开始了海盗的生涯！武士知道自己不是高怀的对手，于是让沈之放作为卧底潜入了高怀的海盗团，渐渐因为武艺高超，获得了高怀的信任！而后又勾结了江南道永城的小贼甄泽，三人结义金兰，沆瀣一气，开始在沿海地区开始了劫掠的勾当！沈之放最初不过为了师父而为之，而后，高怀察觉了他的身份，于是借刀杀人，杀死了武士，用南疆皇室要挟沈之放，沈之放害怕家族被祸及，于是他只能与高怀等人越陷越深！也就在沈之放最苦闷的时候，也就结识了他的第一任妻子盛氏！我说的对与不对！”
　　高旭眼袋跳动，恨恨地说：“仅仅凭你的红口白牙，谁人相信！”
　　“那沈之放交给沈莲的忏悔状，乃出自他亲笔，可是铁证！来人，呈上证物！”盛明觉走回公案，一拍惊堂木，衙役将一封状纸展开，绕大堂一周，递交给了邹振。邹振一看，斑斑血迹，言语恳切，将一切都叙述了出来。
　　高旭此刻瘫软了下来，不作争辩。沈池提住的那一口气，硬挺的身体也随着状纸的展现跨落。甄月顾不得自家的疑惑，不停帮着沈池顺气。沈叶和李氏在有些惊慌了。
　　盛明觉靠在椅子上继续说：“沈之放在供词上说，高怀和他们之所以屡屡得手，都要感谢吴立恒的暗中相助，因为，每次抢劫，时任江南道水师提督的吴国用都会得到丰厚的报酬，而吴立恒就用这些钱去贿赂朝中的大臣，组织自己的党羽！自此，高怀兄弟三人在海上劫掠商船，名号风狼的高怀所向披靡，专责抢掠；沈之放专职将抢劫来的珠宝隐匿，得了隐狼的名号；暗狼甄泽，表面上是珠宝商，实则为同伙销赃，改造珠宝的技艺也是天下无双，三人合力，成为了朝廷的大患！高怀为了控制好沈之放，与吴立恒选定了一个旁系的贵族女子认为干女儿下嫁给了沈之放，于是生下了沈池、沈叶二子。甄泽本性还算仗义，同情沈之放的遭遇，相识久了，兄弟感情甚深，于是与沈之放定下了婚约。才有了甄月和沈池联姻的大喜，可这一切都被日渐长大的高旭你看在眼里，渐渐长大的你了解了父亲的一切，也越发对这个出水玲珑的义叔之女产生好感，欲娶为己有，甄泽洞悉细微变化，迫不及待地向沈家要了定情的信物，也希望能从海盗的邪恶背静中走出来。于是，就开始了一场场你高旭导演的好戏！”
　　“盛明觉，你血口喷人！”高旭怒吼着。
　　盛明觉摆摆手：“不！不！不！不！我没有胡说，我有证据！现在还轮不上你插嘴！”盛明觉娓娓道来：“当沈池和甄月都长大成人之际，沈之放和甄泽早已有退出之意，于是向高怀提出当初洗手不干的约定，高怀也自觉上了年纪，不宜再出手，于是大家约定将劫掠海国金沙船的所有金沙交给沈之放保管，待到将来，留给后世。就在此刻，沈家和甄家就定下了娶亲的日子，一直都暗自喜欢甄月的高旭失去了最后的机会。高怀在沈家喝过喜酒归来，突然中风，卧床不起，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世人，于是将过去种种和沈之放藏有宝藏的事交代给了儿子。并将自己一直隐匿的一支海盗军团交给了儿子继续着劫掠的勾当，这个连沈之放和甄泽都不知道！高旭，这个，你可以问问你的这些属下！来人，带人犯！”
　　衙役押上几个为首的海盗，海盗一见到高旭成为了阶下囚，立刻头如捣蒜，将一切和盘托出：“大人饶命！我们全说！我们是高怀秘密招募的属下，这个连另外两位当家的都不知道，高大当家的只让我们听从公子的安排，必要的时候，可以杀了沈家和甄家的人，把黄金弄回来，可这些年一直都不知道沈老头到底把黄金藏在了哪里？至于海上劫掠，我们也是按照公子的吩咐行事……”
　　“你们！没用的东西！呸！”高旭怒不可遏！
　　在场的人一阵唏嘘，沈池和甄月等人怒目而视，恨不能杀了高旭！盛明觉扬扬眉，继续说：“高旭表面上一直以谦恭廉洁的君子形象示人，多受朝廷表彰，实际上是个无恶不作的海盗头。在劫掠的同时，他还不忘获得黄金和美人，于是一个又一个计划开始上演！首先，你借吴立恒的名义暗中和沈夫人接洽，要她套出沈之放黄金的下落。为此，沈夫人居然用沈莲的性命相要挟，这激怒了沈之放，在一天夜里，争执之中，沈之放折断了沈夫人的颈骨，让她窒息而死。对外和儿子们，他只谎称妻子中风而亡。因为他杀人不露痕迹，又迅速将妻子下葬，所以，根本没有人怀疑沈夫人的死。沈之放杀了沈夫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连夜秘密见了长子沈莲，将忏悔状和一个惊天的秘密告知的沈莲！很可惜，你并没有对沈莲这么一个不受父亲垂爱的儿子感兴趣，这正是沈之放保护儿子的绝妙手段！你高旭一见沈夫人死了，自然知道出了什么事，于是你约沈之放在郊外对质，强要黄金，沈之放不从，被你打伤逃走。你一不做二不休，找到了甄泽，甄泽重病，受不了你的逼迫，当夜就死了。而你便与他贪婪的儿子甄贾连同一气，利用甄贾帮你销赃。其实，在此之前，你还不忘记加快得到甄月的步伐，你故意让收买的道士告知甄月的行踪，让沈池去找沈莲，让甄月与他人同处一室的场面给沈池看到，你算得很准，沈池果然中计，差点要了沈莲的命！而甄月也因此被赶了出来。沈之放本来要干涉，无奈此时已经被你打成重伤，更本无能为力。甄月就这样被你逼出了沈家。沈池又羞又气，你借机将你手下的女海盗借媒人之手嫁入沈家，可以更好的监视沈家的一切。又故意引诱沈叶入局，输得倾家荡产。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逼迫沈之放将黄金拿出来救儿子，结果顽固的沈之放宁死也不说出黄金下落，于是你在沈家兄弟不在家中的时候，让你的海盗属下们里因外合，将沈家洗劫一空，装成山贼入侵一样，实际是为了找寻黄金，很可惜，没有找到，于是你一怒之下，命人焚烧沈家，沈之放强弩之末，已经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沈家付之一炬。而沈池和沈叶在此刻赶回了家，沈池更是为了父亲的嘱托，在火中救出一幅针谱，被房梁砸中，导致全身瘫痪。沈之放死了，你知道，只有沈家的人知道黄金的下落，于是，通知你的下属亲信，弘城知县来救援。也就是这个时候，弘城知县慢慢探查到了你的蛛丝马迹……”
　　“高旭！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你不得好死！……”沈叶激动万分，青筋外露，冲上去就要打高旭，被两名衙役摁在了地上。沈池气得浑身发抖，困厄的身躯无法发泄他的愤怒，大声哭喊出来。甄月拥抱住沈池，沈池用力咬住甄月的衣襟，痛苦不已。
　　盛明觉心中一紧，生怕沈池受不了刺激，出现意外。邹振却朝他摇摇头，以示他继续审理。盛明觉只好硬着头皮审下去。他看看沈池，扭过头说道：“让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你精心安排下，甄贾资助甄月沽下了沈家的‘清秋绣庄’，对你十分感谢，却并没有对与你的殷勤有任何反应。而对落魄的沈池不顾一切地全力照顾他，你让你很恼火，于是，你故意佯装关心，去看望沈池。你明知道沈池刚刚苏醒，身体孱弱的他如果知道自己身体瘫痪，必定生不如死，自惭形秽之下，必定会拒甄月于千里之外，所以你故意故意装作失口吐露，让沈池几乎自杀而死。如果不是甄月不离不弃，竭尽全力将沈池拉了回来，我想，现在的沈池已经死了。你不死心，仍旧对甄月咬住不放，也在这个时候，弘城知县慢慢查到了你的一些把柄，他很贪心，想要挟你获得一些财富，可惜，他看错了你，你不但不给，还派人追杀他，于是在清明那天，你将逃离的弘城知县一家杀死了山间，恰巧被铁勋碰见，二人交战，你怕路出马脚，匆匆离开，碰到了扫墓的沈叶！沈叶并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可是你还是怕他知道了什么，在之后的张德兴之死中，将沈叶拉进了局里。其实，张德兴正是你的属下，因为匿藏一笔珠宝，被你发觉，你毫不留情地杀了他。所以，我验尸的时候，破开张德兴的尸首，发现他的内脏全部震碎，就知道不可能是沈叶所为，当时眼线回报，他最后是和一个戴黑斗篷的人离开，这不得不让我联想到一个经常穿着黑色头蓬在沈家附近转悠的家伙，那个人就是你！当你在绣庄无意中见到沈叶的时候，你害怕被暴露，为了把自己置身事外，故意借刀杀人，想杀掉沈叶这个证人，所以我关押了沈叶。我之所以扣押他，其一，只有大牢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其二，是想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会被一个武林高手拉去彀中！结果沈叶的话，让我知道了你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也让我找到了破获弘城县令屡屡暴毙的原因，于是我将此事上呈陛下，张开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盛明觉看着现在跪在地上默不作声的高旭，将接下来的事继续说着：“随着你越来越急于获得黄金的下落，你的举动也开始慢慢露出破绽，甄贾也因此打上了黄金的主意，毕竟是偌大一份财富，甄泽临死前不可能不提及，甄贾是个成功的商人，他不会贸然去探知黄金的下落，可是，他却死在了一个女人手里！就是她！李氏！”盛明觉指向跪在高旭身后的甄贾之妻李氏，李氏忙辩解：“民妇冤枉啊，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李氏眼神闪烁，垂了下来。
　　盛明觉鄙夷一笑：“你知不知道，待会儿就告诉你！”盛明觉没有因此打断他的推理：“甄贾一次酒醉后无意间把他知道黄金的事告诉了妻子，恰恰是这个妻子，告知了她的情人高旭！高旭这个时候正在和甄贾、总督曹永成、巡抚黄芪商议贪墨水师建制银两的分摊。李氏告知高旭之后，高旭改变了他的计划，故意暴露了贪墨的痕迹，首先逼甄贾自缢，而后让黄芪作了最后的替死鬼，而水师的银两早已经被高旭秘密转移了。曹永成并没有得到银两，于是投靠了吴立恒，想借吴立恒获得更大的利益！接下来，这场谋反的阴谋就酝酿起来，你抱着两边倒的可能，所以任何证据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管谁赢了，你高旭，不，高云从都可以逍遥法外，退隐享受你的万贯家产！你可能觉得自己很幸运，居然到最后还是得到了沈池手上的那副针谱，也就是黄金隐藏的所在！可惜，你算错了，我故意泄露针谱的所在，正是因为那就是一部真的真谱，你得到它，就不会威胁到沈池和甄月的性命，因为你的目的还是为了黄金，没有必要节外生枝！”
　　高旭恍然大悟，一阵自嘲，大笑着说：“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你！哼，没错，你说的都没错！机关算尽太聪明，你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所说的推断，一番假设，谁都会说！你说我们的长辈都是海盗，你谁信啊，就凭那张供词？沈之放的字谁都可以模仿！沈夫人被杀，可笑，仵作验过，根本就是中风而死。甄贾是畏罪自杀，而黄芪可你是逼死的！刺杀县令可是忤逆大罪，我就有那个胆？你说沈叶是证人，他能证明什么？！”
　　盛明觉走到大堂，不急不慌地命令：“来人啊，把沈夫人的尸骸抬上来！”
　　衙役们很快抬着一具骷髅放在了大堂上。盛明觉看看沈池伤心的模样，他扭过头闭目叹气，对所有人说：“此人正是沈之放的夫人，沈池和沈叶的生母，沈叶，把你的血滴上几滴在尸骸上，看看她到底是不是你们的母亲！”
　　仵作走上前，不由分说拉起沈叶的手指用力一扎，一股脓血涌出来，滴落在尸骸上，尸骸立刻吸入了鲜血，渗透在骨头里。仵作正式上报：“尸骸与滴血者为血亲关系！”
　　“验！”
　　“是，大人！”
　　仵作趴在尸骸的头颅旁，移动头颅，上报：“头颅与尸体分离，颈部有明显折断的痕迹，应该是生前受到外力所断，卑职以为，是人用手掐断的！”
　　“哗……！”旁听的百姓又是一阵唏嘘。
　　紧接着，几名文书打扮的官员走到大堂前，其中一位出列禀报：“大人，我们已经审核过沈之放的遗书，确系他亲笔所写，有他生前签订的合约、日志、账目为证。”
　　盛明觉看看高旭：“怎么样啊，高大人！既然证明沈之放的证供可信，那就是说，沈之放说的当事的情景我们完全可以采纳！该看看甄贾是怎么死的了吧。”
　　高旭此时入蔫了的白菜，抬不起头来。
　　盛明觉大喝一声：“李氏！你到底是怎样和高旭合谋杀死你丈夫的，从实招来！”
　　李氏吓得趴在地上哭诉：“大人，民妇确与高大人有奸情，可杀人的事万万是不敢的啊。我丈夫的确是自缢而死……”
　　“胡说！你看看你的供词！”盛明觉将公案上的李氏供词摔在李氏面前：“事发当日，你说高旭来找甄贾，是你去开的门。供述上是这么说的：子时，有人敲门，十分急促，家人回乡了，于是我便起身去开门，只听见有人叫门：甄夫人，我是高旭，有要事见甄贾！快开门！……这是不是你说的！”
　　“正是民妇所言。那日我夫在书房愁眉不展，让我先去睡了，谁知到他就……呜……我的夫君啊……”
　　“哼！不要装了，你自己的供词已经出卖了你！”
　　“什么？！”
　　盛明觉双目炯炯地看着李氏：“事情根本是这样的：那天，你半夜接出恭，将高旭放了进来，回避了家人，直接去了书房找正在算账的甄贾。甄贾一见高旭到来，知道不妙，吓得魂飞魄散，你把你和高旭的事告知了甄贾，甄贾知道自己的谋划败露，在高旭的胁迫下，不得不上吊自杀！之后，你遣散家人，谎称他们回乡去了。当我们找到这几名下人的时候，的确有一个下人看到你出恭的时候，放了陌生人进来！还有，你的供词，如果高旭是从正门进来，要找甄贾，应该直呼他的名字，为什么要叫你呢？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不清的道理吗！这就证明你根本知道高旭是来找你的！在供述的时候留下了这个小小的纰漏！还有，虽然你和高旭秘密来往没有人知道，可是，你使用的那种海外特有的香粉却让我在高旭的身上闻到了，如果你没有和高旭有过亲密接触，那浓郁的香味怎么可能在他的衣服上长时间不能散去！你根本就是和高旭有奸情！其实高旭利用你也无可厚非，因为他要利用你了解甄贾的一切！”
　　“大人……”李氏无言以对，听审的百姓也窃窃私语，开始指责这个女子的不贞。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高旭恨恨地骂道。
　　李氏当即晕厥在了大堂之上！
　　“这一切的一切，高大人还需要我细说吗？！”盛明觉反问。
　　高旭长叹一口气：“唉，人算不如天算，我都认了，不过，盛明觉，我找不到那笔黄金，你未必能找到。你说的没错，那的确是一副针谱，什么都没有，还得我还暴露了我的武功，可惜啊可惜！黄金找不到，盛明觉你也没有好下场，我猜，你一定是用这一批黄金来做筹码审理我吧，哈哈哈哈，我到黄泉等你！哈哈哈哈哈……”
　　“签字画押，即可行刑！”盛明觉额头也冒出了冷汗，他的确没有查到那笔黄金的下落！
　　高旭伏法，李氏被判自缢，一切都在盛明觉那一声杀字，手起刀落，尘埃落定！高旭极其海盗集团覆灭，抄没家产无数，这让天武皇帝龙心大悦，但一切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五十六章（大结局）
 　　五十六章（大结局）
　　沈池和甄月一家因为是海盗的后裔，让朝廷非常头痛，他们暂时被关押在了大牢。这是盛明觉始料未及的，他没有想到皇帝会突然下令关押沈家一干人等。盛明觉也没有料到的是，刚刚办理完案件，就被皇帝停职软禁在了巡抚衙门。心急如焚的盛明觉无法和沈家人有任何联系！在衙门里来回踱步，他不知道皇帝下一步要怎样。
　　突然，皇帝竟然撤去了所有的护卫，秘密在巡抚衙门召见了盛明觉，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翻看着一本《史记》，盛明觉就跪在他的面前，玉子诺不急不慌地翻看着《史记》，说：“你办的这个差事，终究还是没有让朕满意啊……高旭被抄家了，连带着那一群贼匪都被当即处决，他的确是只肥羊，都抵得上国库三年的收入了！可是那笔黄金还是没有下落，你是怎么保证的？！”
　　“臣有罪，臣让君父失望了……”盛明觉匍匐请罪。
　　“历朝以来，英明的君王是不杀干臣的，你是有能力差事的人，朕不想杀你。不过你却太过自作聪明！不要以为永王是你的座师，欣赏你，我就不敢收拾你！才高八斗，却狂妄自负，把整个江南道的官员玩弄于鼓掌之间！下一个不是不要去京城闹腾啊！”
　　“臣……知罪了……只要陛下不为难我的哥嫂兄弟，臣愿一人承担罪责。”
　　“你的罪，和你家人的罪，是国法定的，可是要杀你们，朕一句话就能办到！朕不想落下个杀功臣，兔死狗烹的骂名！你去茶州泉县做县令吧，没有朕的意旨，你不得离开茶州半步，否则杀无赦！立刻起行！”
　　“臣……想见见哥嫂……”
　　“不准！”
　　“臣……谢君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高旭果然说中了，盛明觉也并没有这次漂亮地审结案件被升迁，而是被贬谪到了最南端的苦岛茶州做县令，而泉县又是整个王朝最偏远，最艰苦的一个小县城，不毛之地……盛明觉接到旨意，只好起行，心中不禁一阵苍凉，似乎人也有了几分沧桑……
　　事后，邹振问皇帝：“陛下，此子大才，将来必能改变天下格局，您为何要将他贬谪？”
　　玉子诺嘴角一扬：“他是人才，难得的宰相之才！可是，这种人，自恃才高，傲视不羁，是乱世的枭雄，治世的能臣，如果调教不好，必然会权倾朝野，谋逆篡位！不过此人为帝师倒是不错，但太子现在尚且年幼，不过六岁，会被他的教义左右，太子成年及冠，他可以为太子少傅！到时候我要让太子亲自上本子为他求情，让他念着太子的好，必能为我两朝所用！”
　　“吾皇圣明！”
　　盛明觉离开之后，被关押在大牢里数日的沈池一家也对未来没有抱什么希望。沈叶被关在另外一所大牢，而沈池和甄月被单独押在相对的两间大牢，一条走廊将他们隔绝，沈池忧心匆匆，躺在大牢里左右不是，望着甄月，喃喃说道：“甄月，你不该进来的，海盗的事你压根就不知情，我只祈求上苍能保佑你平安度过厄运，我愿以性命相交换……”
　　甄月摇头流涕：“不！相公，即便是死，甄月都不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甄月足矣。你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先人犯下的错，如果需要我们承担，我们就坦然面对，甄月有相公相伴，此生足矣！”
　　“啪！啪！啪！啪！说得好，慷慨激昂！”皇帝一路鼓掌，一路走来。他只身一人站在走廊中间，左右回顾，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甄月，朕还真没看错你，果然巾帼豪杰！”
　　甄月一见皇帝，跪在地上，恳求：“陛下，我沈、甄两家，先辈的确犯下是十恶不赦之罪，然罪不及子孙，何况沈池兄弟并不知情，从未做过有违国法的事情，世人常说，不知者无罪，何况沈池瘫痪多年，不能自理，如何做得了盗匪？还请陛下开恩特赦……”
　　玉子诺不干了：“都说是世人曰，可朕是什么人？朕是天子，诏命岂能朝令夕改！成何体统！高、沈、甄三家先父，为恶多年，高旭更是罪大恶极！朕没有立即处死你们，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陛下！沈池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值得皇帝三思。可甄月曾今受太后钟爱，万一哪天提及她，您却杀了她，太后岂不是万分伤心？吾皇以孝治天下，怎可让太后伤心呢？”沈池极力为甄月争取着活下来的机会。
　　甄月突然一激灵，想到了什么：“陛下，沈池还有很多国书尚未翻译完成，贸然杀了他，陛下如何与诸国友好往来？”
　　玉子诺不禁大笑：“看来你们真是打不散的鸳鸯，临死都要为对方争取一线生机！”玉子诺脸色突然一沉：“可是，你们毕竟是恶首后人，放了你们，朕如何向世人交代？不过，朕真的很喜欢甄月你，若你愿意入宫为妃，朕不介意你为人之妇，晋封贵妃，与朕百年好合，朕就以皇亲的名义放了沈池和沈叶。”
　　“什么！”甄月顿时愣住了。沈池也愕然！
　　玉子诺说：“我前些时候只是忙，顾及不了你，现在，什么事都弄好了，朕也该回京了，不如你随我一起回京，沈家人我一概不计较！”
　　“陛下当真！”甄月质问。
　　“当然！”
　　“不！甄月是我的妻子！即便你是皇帝，我也不会让给你！皇帝就能强占他人之棋吗！”沈池怒吼起来。
　　玉子诺震怒：“你放肆！你一个连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的废人，凭什么去爱甄月？！你能给他男人给予的一切吗！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顶撞朕！”
　　“是，我什么都不能给甄月，可是，我爱她，即便是只剩下了一张嘴，我也要用我的方式去爱她，给她我力所能及的一切，用心去爱，比什么都重要！”
　　“你根本就不是男人！”
　　“那又如何，陛下有后宫三千，就是男人了？她们有几个人是真心爱着你的？又有几个人你是真心爱着她们？”
　　“你……！”
　　“沈池！不要说了！”甄月喝止道，她听到此番话，好感动好开心，沈池居然为了她不顾一切和皇帝争辩，比起当初，他真的变了！甄月含泪喝止住了丈夫，她要他活下来：“陛下，甄月愿意和您回宫……”
　　“真的！”
　　“是……”甄月点点头。
　　“甄月……”沈池抽泣起来。
　　甄月捋捋自己的头发，噙着眼泪，笑着：“相公，不要哭，记得甄月答应过你什么吗？”
　　“记得……永远在一起……”
　　“对，永远在一起。所以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守护好我们的孩子！”
　　“甄月……”
　　甄月给了沈池一个幸福的微笑，然后站面对玉子诺说：“陛下，甄月愿意和您回宫，不过，甄月已经是他人妇了，恐怕不洁之身会玷污宫廷，甄月以为，陛下把甄月的骨灰带进宫中，身为妥当，如此，也算还了陛下的救命之恩，也对沈家没有任何愧疚了。陛下一定不要食言，放了沈家人，您是千金一诺的天子，切不能戏言啊。”
　　“甄月你！”玉子诺肺差点气炸了！突然，玉子诺爽朗大笑：“哈哈哈哈……甄月你真了不起，沈池，你也是条汉子！朕不过玩笑而已，何必当真！”一句话，堵得沈池和甄月半天说不出话来！
　　玉子诺笑着说：“朕赦你们无罪，你们自由了。去过你们的太平日子吧，有机会来京城看看朕。也让朕看看你们。至于国书，你翻译好我让顾长春带回京城，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事务，还是要劳烦你的。”
　　沈池点点头：“遵旨。”
　　“朕相信你们是真心相爱，但愿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来人，放了他们！”说完，玉子诺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知道沈池去世，也没有再见过皇帝一面……而那副鸾凤和鸣图永王也派人转赠给了他们夫妇。
　　皇帝的銮驾不久离开了江南，盛明觉也如高旭所言，非但没有受赏，还被调任到了偏远的边境担任知县，皇帝拒绝了他的卸任，强制他旨到即行，实际被判罚差不多。理由就是他办案不周，黄金下落不明，贬官边境……
　　七年之后……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日，沈池执拗着让下人又偷偷将他送到了弘城埠头，那里有通向茶州的货船，自打皇帝准许通商贸易，茶州日夜都有船停泊在这里，埠头旁来往的人和船只络绎不绝，熙熙攘攘，尚有些寒气逼人的季节里，沈池强忍着不适，仔细看着每一个从茶州下船的人，希望能找到盛明觉的身影。
　　“怎么又来了？身体刚好些，还是不要吹风了，我们回家吧……”甄月突然出现在身后，拿着一张狐裘披风盖在了沈池身上，在他耳边呢喃。
　　沈池看看甄月，像个孩子似地问：“明觉怎么还没有回来啊，都七年了，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我们去茶州找他吧……我想去……”
　　甄月从沈池身后环住沈池的脖子，亲吻他的耳垂，说：“他是奉皇帝命，不可以违背的，他一定在那一边想着你，不是写信回来了么，他一切都好。你啊，身体这么差，怎么去得了茶州？你去了，又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沈池叹气：“我……算了。清明又该到了，给大哥和爹娘还有二娘的祭品都该要准备了，今年我就不上山了，觉得有些累……”
　　“那我们回去休息吧，长安天天都帮你在这里看着呢，你放心，明觉一回来，他会第一个来看你的。”甄月温婉地劝着沈池。沈池的身体大不如前，这让甄月非常担心，或许，分离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过了数日，沈池又按耐不住了，将长安找到屋子里给盛明觉写信。沈池靠在床上，看看长安写完的信件，满意地点点头：“嗯，就这些。快快寄出去。”
　　长安看着一脸欣喜的沈池，拿他没办法：“一个月写好几封信，这些年，书信都快堆成小山了，这是的，有时间多休息嘛，非要这么辛苦，每次说道自己都是很好很好，可不一定哟。”
　　沈池咳嗽起来，长安放下纸笔，立刻抱他躺下，沈池一脸疲倦，强睁着眼睛嘱托：“一定要马上寄出去，知道吗。”
　　长安点点头：“知道了，我亲自送到驿站去。”
　　沈池这才安心睡下。
　　长安蹑手蹑脚甄地走出去，掩上门，甄月走了过来，长安“嘘”地一声，拉着甄月站到一边：“刚睡下，午饭就吃了两口……”
　　甄月急得跺脚：“这些年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皇帝还在这个时候弄一大群学官来搅他，真是的！我出去这几日，除了胃口不好，其他没什么吧？”
　　长安支吾了半天，说：“人的精神很差，抱他坐轮椅动作大一点就出大气，坐不了多久就累了，大便总解不出，我都担心……”长安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甄月擦掉长安的眼泪：“你去寄信吧，别担心，你二哥坚强得很！”
　　“夫人，夫人……！”一名看门的小厮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门口……有人……不，一个叫花子，非要咱们老爷的施舍，我们把他轰出走了，他又来了……”小厮正说着话，邹振走了过来：“夫人……”甄月见他一脸沉重：“怎么了，邹总管？”
　　邹振将甄月拉到了一边，低声在耳畔细语：“刚刚接到的京城邸报，和宫中密信，是我宫中的干儿子给寄来的。密信是说，皇帝喜获六皇子，大赦天下，四爷也在回京的名单上……”
　　“真的！”甄月大喜过望！
　　“您先别高兴得太早，还有邸报……”邹振神色有些黯淡，他继续说：“小叶国奇袭茶州，泉县、离县、璜县受到攻击，三地县令全部殉国……
　　“什么……！”甄月一听，颤微着身子，差点昏倒，如果不是邹振拽着，已经倒地。
　　邹振毕竟在宫里呆过，十分老练，他稳住甄月：“此事不能让二爷知道，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受不得半点刺激，奴才的意思是，让我们在茶州绣庄分号的掌柜等战事平息了，把四爷的尸骨迎回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刚刚相公还在写信……！”甄月痛心疾首。
　　邹振叹气：“唉……边境之争，一直都在发生着，只要有欲望，就有战争。奴才也就是怕了这样的争夺，才向皇帝提前告老还乡，不过是为了终年之后，骸骨和尊严能得以保存而已。二爷能收容我在此，是我的福气。”
　　甄月忍住内心的悲伤，吩咐邹振：“一切但由邹总管安排，甄月如今是没有了主意……我……”
　　邹振拱手：“奴才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甄月点点头，邹振立刻搀扶她到房间休息。
　　邹振刚刚安抚好甄月，门房又跑了来：“总管，您快去看看吧，大小姐她……她……”
　　邹振一听是沈惜出了事，慌忙撩起袍子就朝门外跑去。刚到朱红大门前，差点没把邹振吓死！沈惜居然抱着一个婴儿，浑身是血地摇晃着走了进来！甄惜一见到邹振，忙坐到了地上，邹振上前抱起她怀里的孩子，关切地看着沈惜，问：“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你没事吧！”
　　沈惜摇摇头，抱住邹振大哭：“死了……都死了……呜……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了他……”
　　“您说清楚点！”
　　“呜…………”
　　沈惜吓坏了，只是哭，邹振只好让下人背起十三岁的沈惜，抱着怀里未足岁的婴儿走进了沈府。
　　话分两头，长安送信回来，觉得饿了，在路边的面馆吃着面。突然，一个乞丐打扮的人坐到他身边，拉过面条就吃。长安非常生气，一拍桌子：“你干什么！怎么抢我的东西！”
　　“闭上你的嘴，自己再叫一碗！”乞丐比他还要凶。
　　长安愣住了，火更大：“你这要饭的，抢人家的面你还有理啦，走，我们去衙门！”长安一把来住乞丐，就要走。
　　乞丐站起来，撩起散乱的头发，用手掐住长安的下巴，转过来说：“你看看我是谁，嚷什么！”
　　长安一看那张脏兮兮的脸，傻了！
　　“四爷！”
　　“不嚷了？！”
　　“您总算是回来了！”长安悲喜交集。
　　盛明觉捂着他的嘴：“嘘……我回来没人知道，走，回家说！门口那帮混蛋不让我进，迟早把他们给我开咯！”
　　“是……是……是！太好了，您回来了，二爷想你都想病了……邹振先生也回来了，二爷让他还是做家里的总管。”
　　“怎么，他又来干什么？难不成监视沈家！”
　　“不是，皇帝说邹振江南除奸有功，可以如愿一件事，邹总管就请辞宫里的差事，出宫养老，于是才回了沈家。说到底，他是守着大爷的承诺，才放弃了宫里的高官厚禄……”
　　“邹振！他的确是个君子！”
　　入夜后，盛明觉乔装进入了沈家，这给沈家带来了莫大的惊喜！沈池原本萎靡不振的精神也涣然抖擞起来！惊喜过后，一件事让盛明觉痛苦万分，也改变了他将来的人生旅程……
　　饭后，沈家人凑在一起，秉烛夜谈，欣喜间，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谈着这些年的生活。沈池最是高兴，他半躺着幸喜地对盛明觉说：“这些年你可让我盼苦了，现在你回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担心了，今天我还让长安给你送了一封信……对了，皇上准许你回来？”
　　盛明觉坐在圆桌旁，喝了一口热茶，说：“我在接到密旨的当天晚上，小叶国奇袭茶州，我立刻备战，可惜寡不敌众，很快三个县都陷落了，钦差也在战乱中被敌军杀死，我当时在衙役的保护下退到了海边，原以为将以身殉国，于是在敌军逼近之时，跳入大海，或许是命不该绝，居然被冲到了另外一个县的岸边，得以逃生。我不懂作战，只能将海警上报茶州知府，我知道皇帝召我如今恐怕不会有机会回到弘城了，于是我才秘密上递公文，无人知道我是当地知县。随后的事，就是朝廷的对应了，我便悄悄爬上一艘商船返回了弘城。为了不让人知道，打扮成乞丐来家门前，却吃了闭门羹，呵呵呵……”
　　沈池一听也不禁一身冷汗：“你啊，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又不是武官，拼命作什么！万一出了事，你让我怎么是好！”
　　“相公，他是朝廷命官，守卫疆土，保护百姓分内之事，你也不必如此说道，还在还是回来了，平平安安完完整整的！”甄月也安心了，刚才的邸报的确把自己吓得不轻。
　　“是啊，二哥，四弟都回来了，你就别唠叨了。”沈叶也高兴得很，总算不用在吃饭的时候听哥哥唠叨着盛明觉的事了。
　　“二哥，你们这些年都还好吧？”
　　“好！当然好！”沈池乐得合不拢嘴：“你走之后，家里一切都好，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宫里也年年订购我们的刺绣衣料。这里的新知府知道邹总管在我们家里，怕是与皇家有瓜葛，不知道对我们有多好。还帮我们搬进了沈家的老宅子！沈叶也渐渐摸清门道了，现在不用甄月帮忙也可以独当一面，三年前娶亲以后就搬到隔壁新建的宅子里了，没事就过来看看我，生了一个儿子，很可爱，两岁了，呵呵呵。惜惜也长大了，再过两三年，恐怕就要出个咯，你看看，我和你二嫂就快要老咯！”
　　“呵……”甄月也微微笑起来。
　　邹振突然走进来，怀抱着的孩子递给甄月：“夫人，孩子又闹了。您看看。”甄月抱过婴孩，在怀里不停哄着，孩子还是在抽泣吵闹。沈池和沈叶见孩子抱了出来，都沉寂了下来，悄悄看着盛明觉。甄月也欲言又止。盛明觉却对这个孩子非常喜欢，对甄月说：“二哥，这孩子是谁的？莫不是三哥又添了一个吧？来我抱抱！”盛明觉伸过手抱起那孩子，孩子居然破涕为笑，朝着盛明觉咯咯咯的笑容满面！
　　盛明觉高兴地说：“你们看看，这孩子居然亲我！三哥啊，不如把这孩子过继给我好了！哈哈哈哈……”
　　“这个孩子……”沈叶支吾着，一脸愁容。
　　盛明觉笑着：“我不过说笑呢，别当真，你的心肝宝贝自己好好照顾，等我成亲了自己找媳妇儿生就是了，呵呵呵！好乖哟！亲亲！”盛明觉亲着孩子粉嫩的脸蛋。
　　沈池按耐不住了，说：“明觉啊，你先把孩子给甄月，他饿了，让甄月给他喂点米汤。”
　　“好！”盛明觉把婴孩交还给了甄月。甄月和邹振会意地看看沈池，退出了房间。
　　“明觉啊，你坐到我床边来，叶，你也出去，我和四弟说说话，让长安在门口看着，别让人进来。”
　　“知道了，哥。”沈叶也离开了房间，知会长安，守在门外。
　　盛明觉敏感地觉察到了必有事发生。他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沈池，说：“二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沈池叹息，说：“明觉，你还记得黄芩吧……”
　　盛明觉点点头，仰首叹息，有些心酸：“她是我刻骨铭心的那份爱啊……可惜，匆匆赴任，连和她辞别都没有机会。”盛明觉瞳孔突然睁大，望向沈池：“二哥，该不是黄芩她……”
　　沈池点点头：“你走后，黄芩被调入京城担任皇帝御前侍卫，大概三年的样子，她经常写信来问你的情况，她一直在等你……过了一年，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了，后来才从邹振的在宫里的干儿子们信件里知道，皇帝临幸了她，册封为了琴妃。前些时候为皇帝产下了六皇子，晋升为了琴贵妃……”
　　盛明觉浑身的劲道一下被人抽空一样，神情迷惘：“黄芩……她，她现在一定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还问我做什么呢！唉，冤孽……”
　　沈池不认同：“你说错了。黄芩心里只有你，若不是如此，这些年来，又怎会拒绝永王的好意，为她推荐了好几个名门望族，她都不依，一直请调茶州，谁知到皇帝那日大醉，就做下了不当的事……”
　　“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
　　“有邹振在，什么不知道呢？你别忘了，他过去是内相，太监们的老祖宗，他虽是离开了，可是威信还在……对了，刚才那孩子的事，我得和你说说。”
　　“那孩子？！”
　　“对，他是黄苓的，也就是说，他是皇子！”
　　盛明觉如雷轰顶：“皇子！怎么在这里！”
　　沈池闭目叹息：“说起来，还是惜惜抱回来的。这孩子从学堂回来，遇到了四个不男不女的男人，说话细声细气的，就问是不是沈家的女儿。惜惜就应了，他们很高兴，于是把这个孩子连同一些银票交给了她，说让她带回家交给我，之后就走了。惜惜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他们很奇怪，于是跟了上去，他们走得很快，在城郊，惜惜发现了他们的尸体，惜惜吓坏了，一个余息尚存的男子一把抓住惜惜，将一块金牌塞进了她的怀里。”
　　“不男不女？！一定是宫里的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呢？”
　　“后来，惜惜把孩子抱了回来，我们打开襁褓，怀里有一封信，而那块金牌就在我的枕头下面。你自己看看。”
　　盛明觉小心抱起沈池，从枕头下拿出那块金牌，烛光下一看！让他大吃一惊！“大内侍卫！”
　　沈池点头，继续说：“不仅如此，那封信是黄苓写给我，让我转告你的。信上说她产下了一对皇子，在皇室的争斗中，已经付出了太多皇子的生命，她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卷进去，所以将两个孩子偷偷送出了宫。但是，按照另一封太监们写的附件中，其中一个被侍卫查到了，而另一个侥幸逃脱。这样，让皇帝十分震怒，只向天下昭告诞下了一个皇子，六皇子。其实，还有这个七皇子……黄芩把孩子们交付给你，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们远离皇室的争斗，如今只剩下这一个，明觉啊，不管如何，你一定要答应黄苓才是……”
　　盛明觉双目通红，问：“二哥，信呢？”
　　“我怀里揣着。你拿去细细看吧……”
　　“我……我答应她就是……二哥，打今儿起，我归入沈家，从今天开始，我就叫沈寂！我答应你，投笔从商，帮沈家撑起这份家业！盛明觉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黄苓……我总有一天会见到她！”
　　盛明觉将那块大内的腰牌紧紧拽在手里，内心充满了怒火！
　　盛明觉沉寂民间，开始实现自己的诺言，陪伴在沈池身边，这让沈池心满意足。也正是这一年，沈家收到了老主顾送来的安远当铺的一张当票，是沈之放早年为了周转一批货物，将一批刺绣抵押在安远当铺，约好二十年后赎当，当票就放在老主顾的家里。如今他守约送了来，沈池和盛明觉一块去当铺取货的时候，整整四十辆马车的货物！盛明觉拿过一件刺绣看了又看，觉得色彩鲜亮，金丝颜色格外明快，他无意识地添了一下，那只金色的蝴蝶居然有一点淡淡的甜味！盛明觉恍然大悟，当夜将所有刺绣放在城郊秘密烧毁，一夜之后，黄金遍地！
　　原来，沈之放将黄金拉成比头发还细的金丝，让工人绣进了布料里，于是瞒天过海，将这批货存放在当铺，无人重视这些年代久远，或许被虫吃鼠咬的烂布头，这样，这批黄金就保存了下来！为了报复皇帝，盛明觉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而是将它们渐渐融入了沈家的资产，一个庞大的商业巨龙从此潜伏在了民间。
　　沈寂，有此渐渐在商界崭露头角，此后，沈家的产业开始雄霸天下，逐渐开始控制住了民间的货币银业，开始了天武时代商业变局的新篇章……
　　沈池在十年后带着满足和安逸病逝于沈家，沈寂承诺弥留之际的沈池，迎娶甄月让她一生无忧。然而，在沈池去世的第二天，甄月穿着一身嫁衣，淡抹胭脂，轻描柳叶，半点朱唇，安详地睡在了沈池身边，一直拉着沈池的手，无法分开，只能用双棺合葬……
　　沈寂在他们的墓志铭前，写下了：
　　花落终有花开时，
　　寒霜日破云初开。
　　比翼红尘蝴蝶梦，
　　人间苦厄化涅槃。
　　此去泉下同携手，
　　至死不渝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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