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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惧风流　　作者：逸红尘337
内容简介
西风残照，泪洒英雄冢。
舞榭歌台，红巾翠袖皆尘土。
圣贤士，皆作古，一缕云烟祭江湖。
斜阳浓，春归去，不道闲愁最苦。
几番风雨，万千哀乐无寻处。
天涯芳草，旷世风流传千古！

童家老七，京城第一风流才子，呃，如今是第一风流妖孽！从幼时的神童眨眼间堕落成不学无术、为祸一方的小恶魔！堂堂将军之子，混迹市井，欺男霸女，开妓院，社勾栏，吃喝嫖赌无所不能。
爹娘纵容，姐姐们有心无力，童家的百年基业、朝中大权岌岌可危，这个败家子不知何时才会幡然醒悟？老天爷啊，求您扔下个人来好生点化点化这个孽障吧！
（一写简介就头痛，亲们多多担待啦！） 


　　正文

　　第一章 横空出世

　　楼台高耸，帘幕低垂，不断穿梭的人流似春潮涌动，紧张有序中暗含兴奋与期待。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静谧的夜空，穿墙越柳，直达一街之隔的钟府。钟府八男五女济济一堂，一听到这哨子般的哭声陡然一静，片刻后，便如炒豆子般纷纷叫嚷起来：
　　“生了！生了！童家又生了！”
　　钟家大家长钟月斋捋须冷笑道：“只不知这回是不是个带把儿的？”
　　钟家当家主母柳如眉思量道：“听这哭声底气充沛，嘹亮高亢，倒不像是个丫头片子。”
　　“唉，也难为那童家娘子啦，生了这么多年，这回终于争了口气。”
　　柳如眉冷哼一声，道：“把你那怜香惜玉的心也收一收，也不看看对象，那可是咱家的死对头！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是羡慕她，纵然一口气生了六个女儿，人家童骏也没有嫌弃，一径不离不弃，只守着人家一个。哪像有的人，即便为他生了儿子，仍是左一房、右一房，不要钱似的娶进门。”
　　钟月斋讪讪的瞟了瞟那四位偏房，齐刷刷收到八枚特大号白眼球，喷了下鼻息，一边喝凉茶去了。
　　这钟童两家乃当世有名的武林世家，世代冤家对头，因何成仇，他们自己亦不甚了了，那是老祖宗造的孽了，且祖训不可违！偏偏两家毗邻而居，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于是乎，明争暗斗，互不相让，你拆我的墙，我挖你的角，你往我院里扔一块砖，我往你窗子上糊一堆粪，看着对方倒霉便暗爽。
　　到了钟月斋与童骏这一代，童骏居然入朝当上了将军，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极得皇帝器重。
　　钟月斋不服：“当什么将军？被皇帝老儿拿着当枪使！看我独辟蹊径，还要叫那皇帝老儿忌惮我！”
　　于是，钟家的镖局、钱庄、布庄、饭庄、赌坊、酒坊、油坊、酒楼、妓院等等，短短几年间如雨后春笋般遍布中原，甚至向边境延伸。他在家中跺一下脚，皇帝老儿的金銮宝殿亦要抖三抖！
　　“哈哈，你有兵权，我乃商霸，谁还敢小觑我？”钟月斋仰天大笑。
　　这些年两家没事更是比着生孩子，一年一个。不同的是，钟月斋是五个老婆帮他生，且七个俱是带把儿的大胖小子。而童骏只有一个老婆，且年年生的都是丫头片子，亦是连生了七年。
　　钟月斋大半辈子便在此事上扬眉吐气，自家男丁兴旺，家学渊源，可以将其发扬光大、流芳百世啦！呃，不过，这回童家生了个带把儿的，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但，两条腿的怎跑得过十四条腿的？他可以高枕无忧啦。还有便是，他童家不会再生了吧？那他也可以歇口气啦！
　　童家喜得贵子的讯息天一亮便传遍了整座皇城，连皇帝老儿都在爱妃的暖怀中被震天响的鞭炮声轰醒，吓得一下子惊坐起来，还以为是哪国大军压境了！后得知是童家喜讯，亦派人送了份厚礼。
　　恭贺的人潮如赶赴春江的鸭子，一拨一拨不要命的涌至将军府。敲锣打鼓的，燃鞭放炮的，巴结逢迎的，车水马龙。就连久居皇城的鸟儿们亦皆云集而来，叽叽喳喳的凑趣。一派花月春风，竟比皇帝嫁女儿还要热闹几分。
　　隔街的钟家关门闭户，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窝在卧房里气得牙痒痒——
　　“岂有此理！不过连生了七年才得了个带把儿的，居然嚣张至此！我年年生儿子也未见如此热闹！”钟月斋捂着耳朵来回踱步。
　　柳如眉嗑着瓜子，喝着茶水，慢条斯理的道：“物以稀为贵。正因你年年得子，谁还稀罕？早麻木了。人家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那些从无机会巴结讨好的人，还不趁此机会大大谄媚一番？笨！”
　　“哼，看他如今这声势，将来还不知会将儿子惯成什么德行！哈哈，好极！好极！让他嚣张！即便是个儿子，也必不成材！钟某拭目以待！”
　　“那你就日日烧香，求菩萨保佑那童七是个败家子、小混混、千古一害——”
　　“打住！他儿子岂能当得起‘千古’一字？败家子、小混混还成！哎呀呀，最好是幼年早夭……”
　　“咳咳……”柳如眉一瓣瓜子卡在喉咙口，上不上，下不下，直咳得满脸紫涨方才吐出，惊骇的瞪着他，结结巴巴道：“不……不至于吧？”
　　钟月斋嘿嘿一笑，道：“说说而已，当什么真？”
　　钟童两家虽世代为仇，各怀鬼胎，但亦相互忌惮，并不会明火执仗、大张旗鼓的上门挑衅。故而，近百年来，虽背地里暗流无数、争端不断，亦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明面上，还算相安无事。
　　却说那童家老七，偏偏不遂钟月斋之愿，小小年纪已是聪颖过人，才思敏捷，且读书用功，被人称为有神童之目。
　　有一次诵读《三字经》，母亲康云姑为他端来一个糯米团，旁边是半碗蜂蜜，让他伴着糯米团吃。后来，康云姑进屋取碗，看见他满嘴墨汁，大吃一惊，问：“小七，你这是怎么了？”
　　童七一惊，回过神来，方发现适才蘸的尽是墨汁。半碗墨汁几乎见底，他竟浑然不知，读书痴迷至此。
　　五岁那年心血来潮，让贴身护卫扮成兄长带他去应童试，因其太小骑在护卫的肩上进入考场。
　　知县大人一见，喝道：“堂堂考场，岂容小儿捣乱？”
　　童七听了，亦不畏惧，在护卫肩上大声回答：“我来应试。”
　　知县大人再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不屑道：“胎毛未脱，有何本事应试？”
　　童七脆生生道：“人不可貌相！”
　　知县大人听了，沉吟了半晌，捋着胡须道：“好好好！我这里先出一联，你若对上了，我便让你入场应试！”
　　童七在护卫肩上，小大人似的向知县打着拱，豪气干云道：“小生领教！”
　　知县大人看了看二人，出联道：“弟将兄作马！”
　　话刚落，童七竟想也没想，脱口应道：“父望子成龙！”
　　知县大人一听，大喜过望，连称奇才，亲自将他从护卫肩上抱下来，送进考场。
　　一进考场，主考官亦瞧不起这个乳臭未干的童子，见他穿的衣服，又宽又大，长及脚背，犹如道袍，便不屑的对他说了一句：“小童生青衣抹地！”
　　不料，童七听了，忙朝主考大人双手抱拳，作了一个长揖，抬头朗声应道：“大宗师洪福齐天！”
　　主考官听了，大眼瞪小眼，惊得哑口无言，当场免试，取为附学生员。
　　这一下，轰动皇城，一时传为佳话。
　　钟月斋大口大口嚼着牛肉，摇晃着脑袋不以为然道：“武林世家当以武学为尊，学些个吟诗作对、风花雪月的有屁用？那童骏老糊涂了？还以此为荣！没落啊！解气啊！”
　　柳如眉一旁凉凉道：“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给你个对子，哼，憋出内伤也憋不出下联来！”
　　“老婆，做什么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那小子将精力放在这些诗词书画上，必定武功稀松。哈哈，如此岂不甚好？”
　　眼见童七不学“武”术，钟月斋沾沾自喜。令他始料不及的是，那个童家小才子，在短短的一年之后，竟然摇身一变，弃笔投书，兴趣大改，游手好闲、吃喝玩乐起来，直惊倒大半个皇城！
　　一年四季拿着把折扇附庸风雅、招摇过市，再不上书院。见着美貌的小姑娘便要驻足调笑一番，引得人人侧目，哀叹：“古有仲永，今有童七啊！”
　　但他那副风流倜傥的小模样却又极得小姑娘的欢心。故而，走到哪里都是蜂飞蝶绕，红粉如云。
　　且到处结交狐朋狗友、市井混混，时不时做一些偷鸡摸狗、打架滋事、上房揭瓦的勾当，小小年纪已是无法无天、为害一方！
　　那童骏夫妇惯纵童七远近驰名，对此虽有耳闻，却是睁只眼闭只眼，哈欠连天。一旁添油加醋的人暗暗咬牙，却又无可奈何，不敢得罪呀！
　　优哉游哉、风流潇洒的过了三年多，这日，童七正与贴身护卫无才在茶楼品茶，忽见自二楼一侧的雅间步出一人，却是自家的大姐——童一诺。
　　童七正欲呼喊出声，却见她眼神慌乱的扫了四周一眼，沿壁低头，向外疾走。
　　不对！不对！童七诡异的一笑，像只闻到腥味的贼猫，蹑手蹑脚的跟上去，正准备来个猫捉老鼠，冷不防看到自方才那间雅间又转出一人，约莫二十岁，玉面长身，温文尔雅，竟是童家的死对头钟家的老大钟庭举！童七目瞪口呆。
　　一道电光自脑中狠狠劈过，令得他东倒西歪。玉皇大帝爷爷，这二人竟然私下幽会！呜哇——好值钱的黄金情报啊！若是爹娘知道了，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还不将大姐活活淹死？哈哈，好戏开始啦！童七似乎看见头顶的云彩向自家房顶急涌而去。
　　他摇着折扇，大摇大摆的往童一诺面前一杵，嬉皮笑脸道：“大姐，小七这厢有礼啦。”
　　童一诺猛一见他，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半天动弹不得，额上一滴冷汗顺颊而下。
　　“怎么？大姐，我是小七呀，你傻了？”童七不客气的以折扇拍打童一诺苍白的脸颊，相当不敬。
　　童一诺终于回魂，道：“小七！你……你怎的在这里？”
　　“咦？怪了！这茶楼你来得，我来不得？嘻嘻，幸好我来了，免费看了一场稀奇。”
　　“什……什么稀奇？”
　　“也没什么，不过是侠士佳人，鸳鸯蝴蝶！啊，大姐，钟家老大怎的也不送送你？太不够意思啦！”童七扯着嗓门大声嚷嚷，生恐旁人听不见。
　　童一诺一把捂住他的乌鸦嘴，头顶冒烟道：“你又想如何？”
　　童七无辜的眨着乌漆漆的圆瞳，在她掌心中闷声闷气道：“大姐，我还能如何？明知故问。”
　　童一诺一咬牙，“要多少？”她果然没有料错，这小子动辄来这一手，揪着人家的小辫子后便狮子大开口，也不管人家给不给得起，一口咬定，无赖至极，全然不知廉耻为何物！真不知他六岁以前读的圣贤书都跑到哪里逍遥去了，难不成都排泄出来滋养大地了？
　　“唔……”童七抓下童一诺的手，伸出五根白嫩嫩的手指头。
　　“五两？”童一诺不抱太大希望的问。
　　童七大白眼一翻，仍是比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
　　“五……五百两？”童一诺的嘴角开始抽搐，几乎哭出来。天哪！她一个闺中少女哪来这么多银子？他强盗么？“你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我们姐妹六个早被你榨干啦！没有！”童一诺也火了，这小子食髓知味，便如生着千里眼、顺风耳，她们姐妹有个什么秘密总会被他发现，已被抓了满头的小辫子，那白花花的银子背信弃义般一拨拨的投入他囊中。
　　“这就不好办了，唉——”童七小大人般的叹口气，眉峰轻蹙，“大姐，你说，双方家长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会是何种反应？会不会将你们沉潭啊？或是家法伺候？或是秘密暗杀？哎呀呀，真是伤脑筋哪！”
　　“你……你……”童一诺跳脚道：“当初生下来，爹娘为何不把你掐死？！留下你这个妖孽祸害世人！”
　　童七不以为意的一笑，寒冬腊月的犹自摇着折扇，悠然道：“妖孽千年一出，爹娘怎舍得掐死我？宝贝还来不及呢！大姐将来说不定还会对我感激涕零哩！”
　　童一诺恨不得就地晕倒，来个眼不见为净，偏生她身体好得很！眼光嗞嗞的冒着硝烟烈焰射向她风流含笑的七弟。
　　童七一挑眉，“啪”的合上折扇，道：“大姐，此等风流韵事，咱们还是关起门来解决为好。你若实在没有这么多银子，小弟我今日就放你一马，嘻嘻，你那相好的总有吧？”言罢，扬长而去。
　　待童一诺回过神来，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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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大家手笔

　　钟庭举抬足正欲迈进大门，突听头顶“嗤”一声笑，仰首一望，高大的榕树上斜卧着一个小小的人影，锦衣华服，折扇一开一合。一看到那把招牌式的折扇，他脱口道：
　　“童七？”
　　“答对啦！”童七探出头，一张笑吟吟的脸明月生辉，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便如看着即将入口的小肥羊。
　　“你爬到树上做什么？”瞧他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模样，万一掉下来，那小嫩胳膊小嫩腿儿的，还不四分五裂？
　　“捉鸟。”童七笑容可掬的回答他，满面纯稚，人畜无害。
　　钟庭举有一刹那晃神，莫非传言有虚？这小子看上去一派天真烂漫，粉雕玉琢，纤尘不染，一如月宫嫦娥怀里的玉兔。
　　“你想捉什么鸟？我帮你。”他的语气不由自主的温和起来，面对如此风神可爱的小儿郎，任谁也狠不下心来吧？
　　“他们跑啦！刚刚还叽叽喳喳的相濡以沫，我正看得有趣呢，却被一个煞风景的家伙吆喝一声，就吓跑啦！”童七面色突地一暗，小嘴儿一撅，黑瞳无光，顿时令人心生无限爱怜，恨不得将那个煞风景的家伙挖地三尺揪出来，狠狠惩戒一番。
　　钟庭举的心防一点一点撤下来，柔声道：“无妨，它们还会回来的，你看，鸟窝还在，一到黄昏，鸟儿就该归巢了。”
　　“真的？”童七黑瞳晶亮，一闪一闪的，直闪进人心里。
　　“自然，不信你守在这里，不久他们就回来了。”
　　童七满面笑靥，纯真无邪的道：“钟大哥，你真好，难怪我大姐喜欢你！”
　　犹如一声惊雷，震得钟庭举焦头烂额，满腔热血尽数冻结成冰。“你……你说什么？”
　　“我大姐，童一诺啊，嘻嘻，我都知道啦！不过，我会替你们保守秘密……”他们的反应还真是如出一辙，心有灵犀呀！
　　钟庭举脑中空白，呆呆的看着他一张一合的红唇，犹如浮在空中的两片海棠花瓣。“保守秘密？”他蓦然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一把将他拽至围墙隐蔽处。
　　“是啊，你们只需交付极少的保管费即可。”童七嘻嘻笑。
　　“保管费？”看着他眩人的笑脸，钟庭举有些发懵。
　　“是啊，你的秘密需要别人来保管，不交保管费何来公平一说？管住自己的嘴巴是很辛苦的。”童七说着砸吧砸吧嘴儿，仿佛那里是个无底洞。
　　钟庭举只觉后背“噌”的一下窜出一股寒气，白发丛生。“需要多少？”
　　童七依旧伸出五根白玉般的手指。
　　于是乎，茶楼那一幕轰然重演，只不过换了债主。
　　“五百两？”钟庭举惊叫，一瞬间真有杀人灭口的冲动。
　　不料，童七慢悠悠道：“两个五百两。”
　　“两……”钟庭举几乎背过气去，面色铁青，眼睛发绿，直如僵尸一般，平日潇洒温文的形象一扫而光。自己真是瞎了眼啊，先前还觉得他可爱如玉兔，这是个小恶魔好不好？
　　“钟大哥，你想想，”童七好心的提醒他，“我大姐一介闺阁弱女，根本拿不出什么钱来，你是她情人，你不帮她谁帮她？你也不是白帮啊，一来，你们的秘密守住了，二来，我大姐也十七八了，俗话说，姑娘十八一朵花，等着采我大姐这朵花的人如过江之鲫，登门求亲的不计其数，不知哪一天我大姐就被别人摘走啦！那你怎么办？”他说着一拍胸脯，豪气满腔的道：“我可以帮你啊！”
　　钟庭举听得一愣一愣的，呆呆道：“你如何帮？”说实话，今日茶楼相会，便是二人商议去了。他们暗中交往已有两年，家中父母已是百般催婚，他一个大男人还好推脱，但女孩子就不好敷衍了。童家夫妇几乎将全城的俊杰男儿的画像俱搜罗了来，挂了童一诺满房满室，日日逼她从中选择。
　　童七颇为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叹道：“冤家路窄啊，怎的偏偏就你们两个碰上了？当真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啦！”
　　钟庭举白玉般的脸一阵青一阵红，隐忍道：“你到底如何帮？”
　　童七轻摇折扇，慢条斯理道：“不慌，不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我保证大姐不会嫁给旁人就是。”
　　钟庭举被他的折扇摇得头晕，忍不住一把夺了过来，“啪”的合上。“你有何法子？”
　　童七摇着手指头，“告诉你就不灵啦！”又一拍胸脯，“总之我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绝不食言！大姐若是嫁给了旁人，你拿我试问！要杀要剐、是烹是榨，任君挑选！”
　　钟庭举一时被他的冲天豪气镇住了，默然不语。半天，无意识的打开折扇，发现这折扇分量不轻，扇骨竟是以青铜打制而成，扇叶亦是白金所制，价值不菲，凛然生辉。
　　钟庭举微感诧异，这童家夫妇宠溺这小子也太无边无际了，小小年纪成日摇着把青铜白金扇招摇过市，也不怕遇匪遭劫，丢失小命！翻过另一面，却是龙飞凤舞的题着一首诗：
　　“天下风云出我辈，
　　一入江湖岁月催。
　　黄图霸业谈笑中，
　　不胜人生一场醉。”
　　钟庭举愈加惊心，不由紧紧盯视那个仰头含笑的小子，够胸襟！够气魄！够狂放！
　　不料，童七毫不在意的取回折扇，笑嘻嘻道：“前日遇到一位大哥哥，喝得醉醺醺，口中来回吟着这几句，我听了极爱，回家就题在这上面了。如何？相当别致吧？”
　　钟庭举一愣，原来如此。“他叫什么？如此风尘异士倒值得结交结交。”
　　岂料，童七红唇一撅，满面气恼道：“他走啦！哼，不过酸秀才一个，自觉怀才不遇而已。发了通牢骚，醉醺醺的走啦！”
　　“你没有问他的名字么？”
　　“问啦，他没说！”那书呆子喝醉了，一径喝酒吟诗，狂态毕露，旁若无人。末了，甩袖而去，哈哈狂笑之声绕梁不绝。
　　当下，嘴角含笑，对钟庭举道：“不说他了！如何？您乃堂堂钟门世家的衣钵继承人，麾下所属何止千万？区区一千两银子在您还不是牙缝里的渣子？俗话说，破财消灾。又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将来我必是你们的恩人，不过让你提早报答报答而已，有这般痛苦不堪么？”
　　钟庭举瞪着他，开始想象他成为自己小舅子的远景，似乎惨淡无光、不容乐观呀！这小子童言无忌，届时来个翻脸不认人，他岂能当真？罢了！罢了！就当是给他的见面礼吧！即便不甘心的想吐血！
　　当即自袖袋中摸出几张银票，挥手就要向他脸上掷去，一晃眼，却见到那张灿然生辉的脸，满面无邪，圣洁无比。自己这一下掷过去恐有亵渎天颜之嫌。挥到半途的手生生顿住，转而向他怀里一塞，威胁道：“你若敢吐露半点风声，休怪我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嘻嘻，晓得啦，大姐夫！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唯重信义耳！”童七一面将银票揣进怀里，一面眉开眼笑道。
　　“你不要瞎叫！”钟庭举眉峰一阵乱跳，面色青中透黑。他将双手背于身后，生恐自己一个忍无可忍直接上去掐死他。
　　“呃，口误！口误！钟大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好了好了！你快走吧！”钟庭举连连挥手，犹如挥赶蚊子苍蝇。
　　童七则好脾气的一径言笑晏晏：“那就后会有期啰！你看，化干戈为玉帛并不难嘛！精诚合作啰！”言罢，一蹦一跳的过街回府了。
　　一踏入自己的房门，童七的眼睛便眯了起来，果然，重重帷幔之后，童一诺临窗而立，见到他，如一只愤怒的母鸡张开翅膀飞扑过来，一把捉住他胸前的衣襟，压低声音怒斥道：“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童七眨眨眼，轻描淡写道：“找钟大哥做生意去了。”
　　“你……”童一诺胸脯剧烈起伏，喉中发出宛若哮喘病人重病之时的喘息，“呼噜，呼噜”，令人胆颤心惊。
　　“大姐，你莫激动，会死人的！”童七抓下她惨白的手指，在她后背不住推拿。“钟大哥很大方，一下子就给了我一千两的银票。啧啧，不愧是世家子弟，一出手就是大家手笔！”
　　童一诺的“呼噜”声快接不上了，童七担忧的望着她，道：“大姐，要不要我给你渡气？”
　　童一诺正一手抚胸，一手捋脖子，百忙中倒是一愣。
　　童七解释道：“有一次看到爹爹给娘渡气，渡完气后，娘的脸好红好红，很舒坦的样子。来，我也给你试试。”说着，嘟起海棠花瓣般的红唇，直向她小嘴儿上凑来。
　　童一诺骇然变色，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伸掌冲着那张妖孽般的脸便挥了过去。
　　她的武功，在童家除了父母为最高，按说，这咫尺之近的距离，她出手又是极快，断无失手之理。但，诡异的是，她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未碰着。一晃眼，他已护着脸站在她面前，委屈道：“大姐，你做什么狗咬吕洞宾？”
　　童一诺愣了一下，旋即腾腾上升的怒火将那股疑惑焚烧殆尽。“小色狼！居然连姐姐的豆腐都吃！你嫌命太长啦！”
　　“吃豆腐？我哪里吃豆腐了？我这是帮你哎！爹爹说的！”
　　童一诺看着他激愤的表情，似乎不像是作伪，不由暗骂起自己的爹娘来，这一对不要脸的老东西，定然是正在亲热时被小七撞见，不好圆场，便如此指鹿为马的漫天胡说！简直是误导小孩子！
　　当下，好容易缓和了一下脸色，庄严肃穆道：“小七，你切记，切不可随便给人渡气，只有至亲之人方可如此，懂么？”
　　“你就是我的亲人哪！”
　　童一诺一呆，受宠若惊的看着他。新鲜哪，他何时将自己当亲人了？遂端着大姐的架子，传道授业道：“你我虽是亲人，但只是血缘关系上的亲人，你将来是要娶妻生子的，你只能为自己的妻子渡气，否则，呃，会伤身的。懂了么？”
　　“懂了！懂了！这气若是随随便便就渡了出去，自己的气岂非越来越少了？不划算！幸甚！幸甚！”
　　“什么幸甚？”童一诺也懒得与他详说，好奇的问。
　　“因为我根本就不打算娶妻，想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童一诺吓一大跳，“你不打算娶妻？你做梦呢？爹娘会放过你么？你就是想做和尚，爹娘也会先逼你留下一脉香烟再说！”
　　童七打开折扇悠然笑道：“香烟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婚者，昏也！只有昏了头的人才会去结婚！我头脑清醒得很，才不会趟那道浑水！”
　　童一诺目瞪口呆。妖孽！绝对妖孽啊！爹娘的心血算是白费了。百年基业亦要葬送在这小子手上了！不过，转念一想，他才不过十岁上下的毛孩子，想法说变就变，此刻操心为时尚早。遂压下不再提，又细细问了一番他与钟庭举交涉的经过，怏怏离开。

　　第三章 豪言壮语

　　次日一早，童七在漫天金元宝的美梦中“吃吃”笑醒，匆匆梳洗过后，怀揣银票，带着无才无德两名贴身护卫逍遥出门。先去钟家的钱庄兑出银子，转存另一家名叫“飞云”的钱庄，再掉头去钟家的祥瑞赌坊豪赌了一番，白花花的银子又流进了飞云钱庄。此种无本生意，他常做不衰。
　　过足了赌瘾，三人不知不觉来到皇城有名的青楼“花间楼”，亦属钟家重要财源之一。
　　“花间楼”建在城西的环城河边，回廊式建筑，雕栏画栋，红楼轩窗，幽房曲室，玉栏朱户，颇为雅致。加上临窗护城河里，画舫争辉，笙歌箫鼓，清幽委婉，和着“花间楼”临河舞榭中的轻歌曼舞，低吟浅唱，不由不撩人心魂。偏生那舞榭歌台、楼阁轩窗之下，又燃着一盏盏红灯笼，幽幽柔柔，如诗如画，使人恍若直入仙境，不迷亦自迷，心甘情愿的向外掏银子。
　　童七在岸边看着这纸醉金迷的温柔乡，忽然折扇一合，“啪”的指着那一派胭脂春色，恰如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娼盛娼盛，无娼不盛！人不风流枉少年！看我童七如何在这皇城建起一座最大最豪华的妓院，管叫这些下三等的窑子皆雨打风吹去！”
　　此番豪言壮语立时传遍大街小巷，整个皇城轰天大笑。老天爷，您赶紧收了这小子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岂料，那番话传到将军府，又是截然不同的反应——
　　“好小子，有志气！爹爹支持你！他在城西，咱就在城东！哼哼，西风怎能压倒东风？”
　　“娘也一样！不管你做什么，娘都无条件的支持！倘若找不到合适的鸨儿告诉为娘一声，娘为你解决！说吧，何时动工？”
　　童七望着眼前两张热切的脸，嘴角抽了两下，忽然一左一右抱住双亲，大声道：“爹，娘，你们就是活菩萨！孩儿要供奉你们一辈子！”
　　“说什么呢？小七？”随声步入两名少女，一红一绿，清妍秀丽。
　　“二姐，三姐。”童七立时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涎样，“你们回来了？可有礼物？”
　　童家老二童双喜与老三童三元甫自外归来，一踏入皇城便听闻了传言，一时惊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好容易互相搀扶着回府。
　　“爹，娘，您们怎能由着小七胡闹？堂堂将军之子居然去开妓院，这不让天下人耻笑么？”
　　“怎么？”童骏夫妇双双脸一板，斥道：“开妓院怎么了？我儿有此雄心壮志乃家门之幸！不然，你们去开个试试？”
　　童双喜童三元哭笑不得，这两个老东西爱子成痴，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
　　“他才多大，就开妓院？开玩笑差不多！”二女讥讽道。
　　童骏拍案道：“放肆！我儿乃神童，十岁便能做旁人二十岁的丰功伟业！别说开妓院，就是开天辟地亦可为！尔等休得再多言！”
　　老天爷！终于知道败家子是如何炼成的了！罢了，罢了，她们是女儿家，早晚要出嫁，由这三个油盐不进的家伙闹去吧！当下，二女悻悻而去。
　　光阴荏苒，又是一年多过去。
　　这日，童七带着无才无德去往观摩“花间楼”的路上，途经祥瑞赌坊门口时，看见几个结帮称霸的流氓地痞，围打一个企图逃避赌债的汉子。那汉子抱头叫道：“各位大爷别打！我拿我婆娘来抵债成不成？”
　　一壮汉立即横眉竖眼，双手叉腰道：“呸！你杂种想得倒美！吃根灯草，说得轻巧，你那黄脸婆谁要？啊？莫脏了我们弟兄们的行头，是不是？”
　　几个街痞接了壮汉的话茬哈哈大笑。
　　“是呀是呀，你那黄脸婆比‘花间楼’的七仙姑还值钱？玩一玩就想抵几百两的赌债，莫把你沙大爷想死了！”
　　“就是就是！宁尝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把你那没开苞的女儿拿来，让爷们玩玩，倒还差不多！”
　　此话一落，众街痞立即把汉子围得更紧，一双双眼睛闪着绿光，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汉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几位爷磕头如捣蒜：“各位大爷手下留情，我家丫头今年才十四岁……”
　　“十四岁怎的了？”先前那名叉腰的壮汉猛地提起他，凶相毕露的道：“早到了开苞的年龄！说！干不干？”
　　“就是！干不干？”要债的众汉子抡拳挥掌，气势汹汹。
　　欠债的汉子早吓瘫了，急忙改口道：“干！干！各位大爷息怒！我把她送来让大爷们消受就是了！”
　　“算你识趣！”众汉子面露得意之色，骂骂咧咧的拉扯着欠债汉子走了。
　　童七袖手旁观了一番，合上折扇，道：“这几个人倒面生得紧，无才，将大江他们找来，老地方见。无德，随我跟上。”
　　当下，无才去找他的那帮狐朋狗友、市井混混。无德随他前行。
　　二人跟着那群街痞穿街走巷，辗转来至一个破落的大院门口，只听得里面骂声震天，哭号不断，不一刻，门口已闻声聚了不下几十口人。而后，一阵熙攘骚动，几名壮汉拖着一名正值豆蔻的少女嘻嘻哈哈的闯出来。那少女满面怒容，姿容清丽，竟是不俗。后面跟着痛哭不止的一位中年妇人，口中呼着：“女儿！”
　　童七使个眼色，无德在那群汉子经过之时，乘其不备，长腿一伸，“呼啦啦”躺倒一片。那少女却被无德反手一抄，飞身抱离。
　　“他奶奶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个王八蛋，你怎么回事？”壮汉们七荤八素的爬起来，甩甩头，定定神，指着无德破口大骂，就要挥拳相向。
　　“对不住，我没看见。”无德面不改色。
　　“放屁！这么一群大活人你没看见？”
　　“对不住，我此刻看见了。”
　　“那你还伸脚？！”
　　“我没再伸。”
　　“你……”
　　童七摇着折扇自一旁越众而出，来到最前那名壮汉跟前，风流含笑道：“沙大爷，贵姓？”
　　那名壮汉猛不丁见到走出一位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天真无邪，神采飞扬，笑如春风醉人，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顿觉心里痒痒的，讷讷道：“姓沙，沙命才……咦？你知道我姓沙还问？”下一刻他反应过来，瞪眼道。
　　“沙命才？久仰久仰。”童七笑眯眯的抱拳，“沙大爷有所不知，这位小姑娘在下已先行定下了，你们下手晚啦！”
　　沙命才一干人目瞪口呆，将他当怪物般上下打量，下一刻，轰然大笑：“小子，你长全了么？就你那面粉团似的，还玩女人？不怕早死么？”
　　童七莞尔一笑，悠悠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各位大爷承让了。”言罢便去拉那少女。
　　“慢着！”那几名街痞壮汉齐刷刷一字排开拦住二人，“你小子自说自话，大爷们让你走了么？将这丫头留下，你赶紧回家吃奶去吧！”
　　童七微微一笑，将少女推给无德，折扇一收，“啪啪啪”竟在众痞头顶各敲了一记，便如先生教训不成器的学生一般，脸一板，鼻孔朝天，不可一世道：“一个个都给我听着！这丫头是小爷先看上的，你们几个畜生少在一旁给我流哈喇子，莫糟蹋了一方净土！丫头小爷要定了，你们几个畜生可以回家吃屎去了！”
　　众人见他骤然翻脸，当真比翻书还快，一时来不及反应，四周静得喘息相闻，落花有声。
　　“啊，这应该就是童将军家的老七吧？果然风流可爱！”一道突兀的嗓音划破一方静谧，随着一番波涛汹涌，走出一位锦衣华服的胖大少年，粗眉圆目，面若砂锅，一条金光闪闪的腰带岌岌可危的勒着圆滚滚的腰身，硕大无朋的肚子呼之欲出。
　　“你又是哪棵葱？”童七似乎刚吃了炸药，毫不客气的问。
　　一旁的无德赶忙冲他使眼色，无奈眼眶子都酸了，他那小主子犹自毫无所觉。
　　那胖大少年尚未答话，他身后一名护卫已然出头喝道：“放肆！我家少爷乃寒月山庄少庄主是也！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藐视？赶快赔罪！”
　　寒月山庄乃近十年迅速崛起的新贵，底子深厚，爆发强劲，亦有人朝中为官，故而平日财大气粗、横行霸道，与童七有的一拼，只是从未正面交锋。不想，今日在此狭路相逢。
　　童七顿时一脸如雷贯耳的表情，惊道：“原来是寒月山庄的少庄主，久仰！久仰！请问尊姓大名？”
　　那胖大少年顿时脑门子一阵发黑，目光一窒。
　　此时，无德尽职尽责的一旁解释道：“少爷，寒月山庄的少庄主姓王名兆君。”
　　“什么什么什么？”童七连连掏着耳朵，道：“再说一遍！”
　　无德刻不容缓的照做。
　　“王昭君？”童七满面惊诧，“果然是天资国色，令人眼前骤然生辉、光芒万丈！失敬！失敬！不知王美人所为何来？不会也来与我抢女人吧？”说着折扇一点额头，疑惑道：“不对，不对，据闻，那王美人只爱英雄的呀，莫非时隔千年，口味变了？”
　　众人正一阵错愕，他又煞有介事的看着王兆君圆滚滚的肚子，一脸担忧道：“哎呀呀，王美人你这肚子恐怕有八九个月了吧？如此还出来寻草问柳？万一摔一跤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四下里一片诡异的静寂，随后不断有“噗噗”的爆笑声憋在喉咙里。
　　王兆君一张砂锅脸顿成猪肝色。他确是有龙阳之癖，先前还想将这粉雕玉琢的小子钓上钩，好生亵玩一番，此刻却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旋即熊掌般的手愤然一指，骂道：“混帐小畜生！今日本少爷就替你老子好生教训教训你！给我往死里打！”
　　“呼啦”，他身后如甩扇子般闪出一群家丁护卫，个个凶神恶煞，如狼似虎般扑了过来。
　　童七“跐溜”一下躲至无德身后，犹自探头叫嚣道：“一群酒囊饭袋，妄想在小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啦！回头，小爷定要我爹爹告御状，看你们还敢在京城为虎作伥、嚣张跋扈么？”
　　他这一嗓子还真唬住了几名护卫，冲至半途紧急煞车，回头看着主子举棋不定。
　　王兆君愈加七窍生烟，怒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么？还不给我上！今日本少爷偏要为民除害！”
　　众护卫再不迟疑，一哄而上。
　　童七高呼一声：“我的妈呀！”抱头鼠窜，没良心的将无德与少女丢在刀锋上。
　　无德暗骂一声，只得奋起迎击。
　　但他怀中护着一人，又一拳难敌众手，渐渐的，落于下风。
　　王兆君冷冷一笑，望着藏于一人身后的童七，高声道：“如何？服了吧？赶快前来受死！”
　　童七探了探头，将身前的人向前一推，大声道：“就是那头胖猪！钟大哥，你要为我报仇！”
　　王兆君目光一顿，望向他身前的人，不由暗自吃惊。但见那人长身玉立，剑眉凤目，温文俊雅，让人怦然心动。

　　第四章 对月发誓

　　话说王兆君正色迷迷的陶醉着，脑中蓦然一惊，钟大哥？满皇城里也没有几个姓钟的，何况那相貌气度，皆是尊贵无比，莫非正是钟门世家的老大钟庭举？可是不对呀，这钟家与童家不是死对头么？何时尽释前嫌、抱作一团了？没这风声啊！
　　王兆君压下疑惑，一抱拳，笑道：“阁下莫非是钟门世家的钟大公子？幸会！幸会！在下乃寒月山庄少庄主王兆君，钟公子请听在下解释……”
　　“还解释什么？若非我及时逃脱，早被你们一干狗腿子踩成肉饼啦！钟大哥，你一定要帮我，揍晕他之后直接扔到粪坑去！”童七抱着钟庭举的手臂不住摇晃。
　　围观之人俱是瞠目结舌。
　　钟庭举眉峰隐隐跳动，心中叫苦不迭。他若知道这个祸胎正在此地惹祸，打死他也要绕远道去赌坊！不消一日，此事便会长翅膀般飞遍皇城，他是百口莫辩啊！
　　似是看出他的犹疑，童七立即凑近他耳边，悄声道：“钟大哥，我大姐已经快十九啦，马上就要撑不住啦！此次可是个位高权重之人前来提亲，我爹娘已经商议好，秋后，定要将她揍晕了抬上花轿！那你们怎么办？”
　　钟庭举忽闻一缕淡淡的奶香飘忽入鼻，这小子当真是乳臭未干！当下面色僵硬，以传音入密法问道：“你不是有法子么？”
　　“对呀！对呀！”童七郑重其事的指天，“我童七对月亮发誓，你只需帮我料理了这头猪，我包管你抱得美人归！”
　　月亮？钟庭举抬头望天，暖阳斜照，浮云如丝。“哪有什么月亮？”他沉下脸道。
　　“怎会没有？你看那边！”
　　钟庭举望向他手指之处，果然一轮素月浮在西南方，浅浅淡淡，清晰可见。
　　众人见二人对天私语，个个莫名其妙，亦不约而同的抻脖子望天，直如一只只“曲项向天歌”的大白鹅。
　　钟庭举吸了口气，息事宁人道：“且听他如何解释，何必得理不饶人？”
　　“钟大哥！你怎的胳膊肘往外拐啊？你是与他亲还是与我亲？”
　　这话引得四下里抽气声一片，钟庭举顿觉头顶日月无光，忙去掰他的手指。
　　孰料，童七竟如青藤般死缠不放，更甚者，索性伏在他臂上呜咽起来：“呜呜……我好命苦，爹娘不管我，大姐只顾谈情说爱，二三四五六姐一味与我作对，如今，我遭人欺负，竟无一人替我出头，呜呜……我一定不是他家亲生的……”
　　“好了好了，”钟庭举抓住他双肩欲推开他，却为那无骨至柔惊得慌忙松手，“你……你站好，我帮你。”
　　“好极了！”童七立即云散泪收，笑脸相迎，似乎还嫌不够火爆，在他手背上“啵”的便是一口。
　　这一声不啻是一道霹雳，劈得众人呆若木鸡。
　　钟庭举脑中轰然一响，孽障！孽障！这一下，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罢了，罢了，逼上梁山罢！一咬牙，冲一旁呆愣愣的王兆君道：“说不得，你放狗围攻他们是真，若非护卫替他拦了下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早已葬身于此！今日，我便要还他一个公道！”
　　王兆君遽然回神道：“这小子一派胡言！是他先行挑衅……”他忽而呆呆的瞪着二人，嘴角缓缓露出淫邪的笑纹，恍然大悟道：“本少爷明白了，定是你们二人有了那见不得人之事，怪不得如此恩爱！哈哈，想不到玉树临风的钟大公子也有此好！只是不知这小混蛋的肚子何时会鼓起来？”
　　童七看着钟庭举瞬间怒火狂炽，忙拿扇子用力扇风：“钟大哥，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这猪头居然如此侮辱英明神武、尊贵高洁的钟大哥您，士可杀不可辱啊！”
　　经他这一扇风，火势愈旺，但见一道靓影恍如白鹤冲天，飘然而飞。
　　众人正赞叹那身姿之流畅飘逸，但闻数声“啪啪”脆响，响彻云霄！钟庭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王兆君的胖脸上，左右开弓，连搧了十多下，顿时王兆君的圆脑袋便如拨浪鼓一般摇摆不住，直看得众人眼晕。待他停了下来，一张脸已是五颜六色、惨不忍睹。
　　童七直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这下好了，现成的烤猪头，省得生火啦！”
　　王兆君一阵晕头转向，几欲跌倒。几位护卫慌忙扶住他，擦着鼻血横流的胖脸，被他胡乱挥掌拍飞，“嗷嗷”直叫。
　　“哈哈，越发像只待宰的胖猪啦！”童七蹦蹦跳跳的奔过去，落井下石的冲着他圆肚子便是一脚，口中不住呵斥道：“叫你嚣张！叫你仗势欺人！叫你……”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大地抖颤，王兆君终于光荣捐躯，扑倒在地，“哼哼”着再也爬不起来。
　　童七又在他下腹重重补了两脚，不屑道：“哼，还少庄主呢，如此不济事？寒月山庄完蛋啦！”
　　这两脚几乎要了王兆君的命，当即捂住下身蜷作一团，哼也哼不出了。
　　众人看得头皮发炸，后背的冷汗如庐山瀑布般飞泄而下。
　　童七趾高气昂的发泄了一通，蹦回钟庭举身边，不由分说的抱住他手臂，赞道：“钟大哥，你真棒！对付恶人，就得以暴制暴，下手绝不留情！”一扭头，发现王兆君身下一片汪汪水渍，且散发出阵阵骚臭，不由“咦”了一声，道：“不会吧？这就尿裤子了？太娇生惯养了！呸呸！好臭！钟大哥，快走！”一拉钟庭举，冲出人群，向外疾奔。
　　二人跑了半盏茶的工夫方才停下，已是置身于一片柳树林，如烟似雾，绿波荡漾。
　　童七气喘吁吁的拍着胸口，道：“要死了，我需得歇歇了！”背靠一棵大树，停步不前。
　　钟庭举自是轻松自如，开始打量四周风景。
　　“钟大哥，我肚子饿了。”童七眼巴巴瞅着他。
　　饿了？难不成他还要缠着自己蹭顿白饭吃？钟庭举忙道：“赶快回家吧，天色不早了。”
　　童七大大的摇头：“我还没玩够，钟大哥，你要陪我。”
　　钟庭举一阵心惊肉跳，肃然道：“你不是饿了么？赶快回家吃饭去！”
　　童七乌眸一闪，喃喃道：“原来你不想知道我有什么法子了……”
　　钟庭举连忙转头，“你说什么？”
　　“嘻嘻，钟大哥，这两只黄莺儿叫得真好听，你帮我捉下来好么？”
　　钟庭举忍耐的叹口气，二话不说，飞身而起。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他手中已捉了两只黄莺儿跃了下来，递与童七，道：“可以说了么？”
　　童七灿然一笑，握住黄莺儿不住抚弄，云淡风轻道：“很简单啊，私奔！”
　　钟庭举半天没有动静，杵在当地犹如木雕。
　　“怎么了？吓着了？”童七嘻嘻笑。
　　“这就是你的好主意？”钟庭举终于咬牙道。
　　“不成么？”童七转动眼珠子，思量道：“那就另想一个。唔，咱们不若双管齐下，我这边自有妙计退敌，你那边呢，嘿嘿，索性就将生米煮成熟饭，一劳永逸！如何？”
　　钟庭举呆呆的瞪着他，脸上已无震惊之色，只想在他身后那棵歪脖树上吊死算了！
　　“说呀，这主意如何？很棒吧？”童七神气活现道。
　　“很馊！”钟庭举拍你没商量。
　　“馊？”童七吸吸鼻子，“没闻到馊味呀，倒是香得紧。”
　　“不成！我做不到！”钟庭举斩钉截铁。
　　“啧啧啧，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的女人都搞不定，还算是钟门世家的传人么？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钟庭举哭笑不得。这小子真有本事颠倒是非黑白，十二岁了，仍是毫无上进之心，整日混吃等死。可怜童家一脉单传，就此湮没了。
　　“哪有如此算计自己姐姐的？你还是人么？”钟庭举大义凛然。
　　“算计？”童七瞪大无辜的双眸，“这如何叫算计？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知道么？否则，你们这不死不活的算什么？冰清玉洁？神圣高义？之后呢？郎另娶，妾另嫁，海誓山盟随风灭，有屁用？！”
　　“你……你那边不是还有法子么？”
　　童七突然认真的看着他，敛容道：“钟大哥，你是真心喜欢我大姐吧？”
　　“废话！我钟庭举岂是虚情假意之人？”钟庭举气恼道。
　　“那好，你要保证，不管发生何事，对我大姐都矢志不渝，绝无二心！”
　　“我钟庭举对月发誓，此生非童一诺不娶！若有二心，如同此木！”拔剑挥向身旁的一棵翠柳，“喀嚓”一声，粗大的树身瞬间断为两截。
　　“好！回家吧！”
　　“回家？”钟庭举尚未绕过弯。
　　“不回家也成，你做东。”
　　“回家！”钟庭举迈步向前。
　　“小气！越有钱越小气！”
　　钟庭举只当两耳失聪，不一刻已走出柳林，回头一看，身后已无一人，不由呆住。那小子眨眼的工夫跑哪里去了？忙又走进去寻了一圈，未果。心想，那小子诡计多端，素爱捉弄人，定是藏起来故意让他着急。如此一想，心下坦然，自行回府了。
　　童七抄近路赶至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废庙，不久之后，此地将建起一座恢宏豪华的超大青楼。此时，则是他与众位狐朋狗友的据点。
　　一踏入废庙，大江、铜罐、泥鳅、宝财等一干混混无赖早已喝酒吃肉多时了，无才无德守着那名少女亦列座。
　　“老大！我们在青楼玩得好好的，叫我们来做什么？”铜罐一见他，即满嘴是肉的站起来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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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苦肉之计

　　童七闻言眼一瞪：“你们去的哪家青楼？”
　　铜罐缩缩头，吞下口中的肉块，讷讷道：“花……花间楼。”
　　“你们的银子没处去了么？去给人家送银子？”
　　“老大不是……与钟庭举很好么？所以……”
　　“哼，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将银子攒着，到时捐给咱自家的青楼！”
　　“是是。”
　　此时，大江拍了拍铜罐的后背，道：“好了，听老大叫咱们来做什么？”
　　几人中，大江年纪最长，约莫二十岁，长得膀大腰圆、狰狞凶恶。其余一干人均是十五六的小虾仔。
　　童七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我大姐，知道吧？”
　　“怎么？她与人私奔了？”泥鳅嘻嘻涎笑。
　　童七翻个白眼，仰天道：“私奔就好喽！我也不发愁啦！”
　　“还有老大发愁的事？”
　　“是啊是啊，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老大不是向来如此么？”铜罐接口。
　　“唉——”童七又是重重一叹，“有个位高权重之人来向我大姐提亲……”
　　“好事啊！”众人异口同声。
　　“我大姐已有了心上人。”
　　“哦！那就告诉家里呀！”
　　“她心上人是我家死对头！”
　　“钟庭举？”众口一词。
　　“聪明！”
　　“老大想怎么做？尽管吩咐！”
　　“先散布出去，就说童家大小姐身染怪病，周身流脓，奇臭无比，瘙痒难当，肌肤溃烂，容貌已毁……总之，怎么恶心怎么说！尤其，明日晌午，鸿悦酒楼的墨松雅间不要放过，尽管在它隔壁大说特说！”
　　“为什么？”
　　“云若飞明日会去那里喝酒，墨松雅间为他专用。”
　　“云若飞？南王的儿子云若飞？”
　　“正是。”
　　“哇——听说此人一表人材，斯文儒雅，不在钟家老大之下呀！”
　　“他就是二郎神下凡，我大姐也不会嫁给他！照我的吩咐去做便是！”
　　“是！老大！”
　　“还有，带上其他弟兄去挑了沙命才那帮街痞败类的老巢！家资外财一概收缴，存入飞云钱庄！”
　　“是！老大！”
　　童七满意的点头，走至早已吓呆了的少女身边，折扇轻触她面颊，轻佻一笑，道：“你可愿做妓女？”
　　少女柳眉一竖，娇叱道：“小混蛋！你干脆杀了我！”
　　“啧啧！杀了你岂不浪费？我的‘相见欢’一旦落成，你是头号花魁！”
　　“呸！你去死吧！”
　　“你叫我死我就去死？那我也太好说话了！你是不愿意喽？这么好的事，你为何不愿意？头号花魁呢，多风光！”
　　“风光？你为何不叫你姐姐去风光？”
　　“这如何成？她们是我亲姐姐啊！”
　　“噗——”一口鲜血自少女口中喷出，童七闪得倒快，一时，血溅三尺。
　　“哎呀呀！你也太剽悍了吧？不想当花魁就早说嘛，何必喷血以明志？多伤身？”
　　“……”
　　“这样吧，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若满意，你就不必做妓女啦。”
　　“……是……是什么？”
　　“听好，天下最有钱的人是谁？”
　　“皇……皇帝。”
　　“错！是开钱庄的人！”
　　“……”
　　“世上你最该感恩戴德的人是谁？”
　　“生身父母。”
　　“错！还是开钱庄的人！”
　　“……”
　　“我就是开钱庄的。”
　　“你？”
　　“没错！你叫什么？”
　　“烟霞。”
　　“眼瞎？”
　　“不是！是如烟似霞的烟霞，不是眼瞎！你为何总是胡搅蛮缠？”
　　“你的眼睛还不够瞎么？有眼不识金香玉！唉，我看你也别指望做妓女了，花魁更不够格，就做我小小的婢女罢。”
　　“……”烟霞晕头转向了，迷迷糊糊的望着他。
　　“嘻嘻，不用太感激我，就用你的忠心来报答我吧。”
　　看到童七大摇大摆的领着一位小姑娘进门，童家老小皆是一愣。
　　“儿呀，这位是……”大将军童骏瞄瞄少女，发问。
　　“爹爹，娘，孩儿今日可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遂将爆整王兆君之事添油加醋的一说，末了，得意洋洋的扫视群雌，“如何？姐姐们，小七做的漂亮吧？”
　　满堂岑寂，好半晌，老五疑声道：“你说，钟家的老大钟庭举帮你打那王兆君？”
　　“正是！正是！钟大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胸襟，那气度，比他老子强百倍！从前还真是小看他啦！”
　　众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有人回过神，童双喜颤声道：“你……你将王兆君踢得尿裤子了？”
　　“嗯哼！”童七鼻孔朝天的应一声。
　　“你可知，他堂兄乃朝廷命官，官居五品？”
　　“不知道！”他答得嘎嘣脆。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该如此胡作非为、草菅人命？他堂兄与爹爹同朝为官，你这不是给爹爹树敌么？”
　　“横竖爹爹握有兵权，连皇帝都忌惮三分，怕他作甚？”童七满不在乎。
　　童双喜气得张口结舌。
　　“小七！你莫要太无法无天了！”童三元向来与童双喜一个鼻孔出气，立即训斥道，“听说王兆君的妹妹不久便要选送进宫，一旦得皇上宠幸，那枕头风还不把你吹到十八层地狱去！说不定连累整个家族！爹爹的兵权并非能掌握一辈子，倘若皇上不足以信任爹爹了，找个借口就可将兵权收回！届时，你一个一无是处、不学无术的小无赖小混混如何力挽狂澜、保住童家不受丝毫伤害？”童三元慷慨陈词，激愤无比，只望能来个当头棒喝，将这孽障一棒敲醒！
　　岂料，童七听了只是冷冷一笑，悠然道：“耸人听闻！如今四王各据一方，拥兵自重，骄横难驯，正是皇帝肉中的几根刺。皇帝正值用人之际，此时得罪童家，无疑是自找麻烦！”
　　六姐妹愣了片刻，疑声道：“你何时对朝中之事感兴趣了？”
　　童七当即嘻嘻一笑，昂首道：“小瞧我了吧？我连妓院都能开，朝中这点小事算什么？”
　　众姐妹听他恬不知耻的竟将朝廷与妓院相提并论，莫不心口一灰，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噗”一声，瞬间熄灭。
　　这时，童骏开口道：“好了，小七，你出了这么多力气，一定累了，赶快吃些东西歇去罢。”
　　六姐妹顿时无语。上梁不正下梁歪，家门不幸啊！
　　童七吃饱喝足，并未歇息，沐浴过后，瞅瞅四下无人，悄悄溜至童一诺的闺房，将正躺在绣床上的童一诺吓得一声尖叫刚起了个头，后半截被他一手捂灭。
　　“引来旁人你就完蛋了！”他威胁，并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童一诺几欲昏厥，这个小畜生又要发什么坏？“你……你是如何进来的？”竟无半点声息，他是鬼么？
　　“走进来的。”
　　童一诺知他向来胡搅蛮缠，懒得多说，往一旁挪了挪，道：“你找我有事？”
　　“废话！”遂将白日之事补充了一番，摸出一颗药丸，道：“你且吃下它，自会出现周身生疮流脓、恶臭无比的惨状……”
　　童一诺当即面色惨白，“还……还会毁容？”
　　“笨！自然不会！只对外说是毁容！待此事一过，吃下解药就会恢复原状。”
　　“你……到底自何处得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配乱七八糟的东西才能解决！”
　　童一诺脸一红，垂眸道：“你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
　　童七嘻嘻一笑，“因为你是我大姐呀，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说着，抱住她便亲了一口。
　　童一诺呆了半晌，僵如木石。
　　这小子从不做无利的买卖，自是能从中得到极大的好处！很明显，钟庭举乃商贾巨头，又被他压榨惯了，一旦成为他的大姐夫，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发誓，此事绝无第四人知晓！”童一诺回过神，郑重其事道。
　　“我发誓，我连屁也不会放一个！”
　　童一诺叹口气，瞪着那枚药丸，眼下，只有听他摆布了！
　　次日一早，童将军的大女儿身染恶疾之事便如野火般燃遍全城！顿使许多打着如意算盘的人中途撤退，避之惟恐不及。人人扼腕，哀叹红颜薄命！
　　那云若飞自是在鸿悦酒楼亲耳听闻，但一月前那惊鸿一瞥实是令他辗转难忘，怎会死心？便借着探病为由，领着一干丫鬟、小厮及一位太医，携礼来至将军府。
　　将军府早已乱作一团，你推我搡，长呼短号，如狂潮乱涌。
　　听到云若飞求见，童骏夫妇携童七自闹哄哄的内廷来至前庭，但见花厅之内立着一位锦衣羽冠的年轻公子，意态悠闲，气度儒雅，果然与钟庭举平分秋色。
　　童骏打了个哈哈，皮笑肉不笑的抱拳道：“云公子亲自登门，有失远迎，失敬了。”
　　云若飞忙回礼道：“童伯父客气了，这是小侄应该的。不知令嫒玉体如何了？”
　　童骏重重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为什么，一夕之间就成了这副样子。呃，云公子还是……”
　　“童伯父，这位是宫里有名的傅太医，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让他替令嫒看看。”
　　童骏忙请。实则，他内心丝毫不抱希望，这一天已不知请了多少有名的大夫看过了，竟无一人可以诊治，不过不好拂他的面子罢了。
　　花厅之内只余童七、云若飞与数位仆人。童七上下打量着云若飞，对方亦在打量他。

　　第六章 扫地出门

　　“你就是传说中的风流小才子童七吧？果然不同凡响。”云若飞浅浅笑道。
　　童七挑挑眉，自行投入宽大的太师椅中，半身斜躺，二郎腿高翘，拿过条案上果盘中的一串葡萄，一颗一颗丢入口中，将葡萄籽嚼得“咯吱咯吱”响，俱吞咽入腹。乜斜着眼，看着饶有兴味盯着自己的云若飞，嘻嘻一笑，道：“我连个屁都没放，你怎知是凡响不是凡响？”
　　云若飞竟似不以为忤，含笑道：“小七公子风流绝世，小小年纪已具天人之姿，绝非凡夫俗子可比，云某所言非虚。”
　　童七眯起眼睛，一副陶然欲醉状，砸吧着嘴儿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诚然如此！我听着怎的就这般舒服呢？”
　　云若飞微微一笑，到底还是个孩子，阎王爷糊弄小鬼儿，糊弄一会儿是一会儿！忽听童七问道：
　　“云公子是真心喜欢我大姐么？”
　　云若飞一怔，道：“自然，我一听说童大姑娘病了，就急忙来探视了。”
　　“也就是说，无论我大姐变成什么模样，你都不离不弃？”
　　云若飞眸光一闪，凛然道：“自然。”
　　“好！”童七一拍膝头，“随我来！”跳下太师椅，径直步出花厅。
　　云若飞怔了片刻，立即跟了上去。
　　穿过长廊及花园，来至内庭，童七回首一笑，道：“云公子可带有手帕？”
　　“呃？带着。”
　　“好，来吧。”直接将他领至童一诺的闺房门口。
　　尚未进门，便听闻一阵阵痛苦的呻吟，臭气熏天。云若飞不由自主的以袖掩鼻，忽见傅太医飞一般逃了出来，以他六十多岁的高龄，那速度令人瞠目结舌。
　　“傅太医，童大姑娘如何了？”云若飞忙问。
　　傅太医忙着大口大口吸着新鲜空气，好半晌方道：“很……很不好！呃，童大姑娘这辈子恐怕毁啦！唉！”说着，一脸不小心误吞了只苍蝇的表情。
　　云若飞呆了呆，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一时举足不定。
　　童七暗笑，一旁鼓动道：“云公子，既来之，则安之。请。”
　　云若飞勉强笑笑，道：“姑娘家的闺房，不宜随意出入，还是算了。”
　　“无妨，无妨，里面有那么多人呢！我许了！”
　　云若飞无奈，只是将脑袋微微探了进去，内室更是奇臭逼人。但见童一诺躺在绣床上，满手满脸的脓血，早已面目全非，口中不住哀号，凄惨无比。忽然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的瞪了过来，犹如嗜血的野兽。
　　云若飞顿觉一溜寒气顺着背脊窜至全身，两腿发颤，慌忙缩头，不想，重重的撞在门板上，眼前金星乱冒，额头上立时肿起好大一个包，文曲星顿成太白金星。
　　“哎呀呀，云公子，您没事吧？”童七大惊失色的凑了过来，伸手便向他额上用力按去。
　　“嘶——”一声，云若飞痛得倒吸口寒气，暗恨这小子没轻没重。连忙捂住额头道：“还好，还好。”
　　“啊，正好傅太医在此！傅太医，快给云公子看看，上些药！哎呀，恐怕有些日子不能出门啦！委实对不住，云公子，害您在将军府受伤了。”
　　“无妨，无妨，一点皮外伤，不足挂齿。”云若飞一面说，一面向外走。
　　“云公子，傅太医，您们慢走啊！昨晚刚下过雨，小心滑跤！”他话音刚落，傅太医便觉膝间莫名一麻，不由自主向前面的云若飞身上扑去。
　　云若飞正一径神不守舍，毫无防备，竟一下子被他扑倒，二人便如叠罗汉般摔至一处。
　　一串清脆的笑声自内庭传来，云若飞直窘得无地自容，平日的潇洒闲逸荡然无存，爬起来火烧尾巴般疾走而去。
　　钟家一干人直看得干瞪眼。
　　云若飞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仆人来报：“钟家大公子钟庭举求见！”
　　满堂皆惊。
　　童七则一脸惊喜道：“快请！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几乎眨眼间，众人尚未回魂，一道月白人影已一闪而至，立在童骏夫妇面前，风神俊雅，满面焦灼，正是钟庭举。
　　“童伯父，请恕晚辈冒昧打扰，晚辈想看看一诺……”钟庭举的话尚未说完，已为童骏粗声打断——
　　“谁是你伯父？我……你说什么？”他猛地变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七八度，他身旁的人立时捂住了耳朵。“你想看一诺？你……你看一诺做什么？呸！一诺也是你叫的？居然敢占我女儿的便宜，来人！轰出去，扫把伺候！清水冲地！”童骏愈说愈激动，青须飘扬，狂袖飞舞，
　　一旁的家丁正欲动手，童七忙拦住：“慢着！爹爹，看在他曾救过孩儿一命的份上，就看看他想做什么吧！我们既是将军府，亦是百年世家，心胸大得堪比天地，还跟他计较不成？”
　　童骏夫妇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当下略一沉吟，为了显示自己心胸宽大，答应了。
　　钟庭举感激的看了童七一眼，随众人步入童一诺的闺房。
　　许是神思不属，感官亦迟钝起来，钟庭举竟如瞎鼻子瞎眼一般，长驱而入童一诺床前，呆呆立了片刻，忽然一把抱起她来，急急道：“走！我去找最好的大夫，一定治好你的病！”
　　童一诺眼中流下血红的泪珠，形容愈加可怖，抽抽噎噎道：“你放下我吧，我这个样子了，你还要我做什么？”
　　钟庭举轻轻摇头，眸中泪光闪烁，坚定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抛弃你！我一定会治好你！”
　　“治不好的！我一辈子就这样啦！你走罢！”童一诺大声哭喊。
　　童七暗暗称奇，想不到大姐如此会做戏！呃，或许，亦是真情流露？
　　却见钟庭举毫不避讳的紧紧抱住童一诺，斩钉截铁道：“那我就为你治一辈子！一辈子治不好，我就陪你一辈子！”
　　“你家里不会答应的！他们说不定将你赶出钟家，届时，你不但做不了衣钵传人，还会成为钟家的罪人！变得一无所有！值得么？”
　　“倘若我一无所有了，你还会跟我么？”他柔声问。
　　童一诺的眼泪顿如黄河泛滥，搂住他的颈子嚎啕大哭。
　　真……真的是感天动地震神州啊！正觉鼻中发酸，忽闻阵阵吸鼻子的声音响成一片。童七偷偷一扫，呜哇——他的众位美丽娇娆的姐姐个个春山含情，秋水含泪，宛若一朵朵凝珠带露的芍药牡丹，赏心悦目！
　　再看老爹老娘，亦是一脸动容，神色怔忡。
　　不错！不错！这小子璞玉可雕，自己跑来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一闹，赚足了童家老小的眼泪，软化了颗颗红心，省了他不少事啊！哼，那钟家老头么，尽管放马过来罢！
　　当下清清嗓子，道貌岸然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居然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私定终身，实乃大逆不道！爹，娘，一定要狠狠惩处，以儆效尤！免得日后再冒出个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的败坏家风，给两位老人家脸上抹黑！”
　　他这一通话，直将众姐妹气得一片咬牙声，齐声讨伐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童家的脸面早让你丢尽了，居然在此大言不惭！大姐如此可怜，你竟要拆散他们，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爹，娘，”童七委屈的望着双亲，“并不是我不帮你们啊，实在是众怒难犯！是让大姐死，还是让大姐活，你们自己拿主意吧！”
　　童骏蹙眉不语，康云姑沉吟道：“即便我们不计较，那钟月斋素来顽固如牛，他能接受么？到时再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的女儿嫁不出去了，赖上他们家了，那哪成？”
　　钟庭举忙起身道：“伯母放心，我父母那里，自有晚辈周旋，一旦他们点头，晚辈即刻迎娶一诺进门。”
　　“倘若你父母一辈子不点头呢？”
　　“那晚辈就只好当个逆子了！”说着唇角微微一勾，道：“我爹最怕的人是我娘，我娘最怕的人是我，我知道该如何做。”
　　童家一干人一时愣住，半晌，童七方惊诧道：“敢情你家老爷子还有‘季常之癖’？”
　　“什么‘季常之癖’？”只对行军打仗、舞刀弄剑感兴趣的童骏莫名其妙的问。
　　“就是惧内呀！苏东坡知道么？”
　　“知道知道，不就是那个大马脸嘛！”
　　“他有个好朋友，叫陈季常。这位季常先生的夫人柳氏是个十分凶悍的妒妇，季常先生每每宴客，只要有歌妓在场，丝弦一响，那位柳氏就用一根木杖敲庭前的照壁、敲墙，大呼小叫，直将客人都吓跑为止。为此，苏东坡还做了首诗讽刺他呢。此为《河东狮吼》的典故。嘻嘻，钟大哥的母亲亦姓柳，莫不是有些关联吧？”
　　众人莫不哈哈大笑。笑过后，又有人疑声道：“这就怪了，你爹既如此怕你娘，为何还敢三妻四妾？”
　　“那是我爷爷在世时，为了多子多孙逼我爹娶的。我娘自是大闹过，但爷爷以‘七出’之罪威胁我娘，我娘方才含恨忍下了。”
　　康云姑顿生兔死狐悲之感，愤然道：“你爷爷太不象话了！哼，幸亏他死了！”
　　“咳咳，”童骏咳了两声，对钟庭举道：“事已至此，你就自己去处理吧。我不管啦！”
　　这厢刚刚安定，那厢又有仆人来报：“老爷，寒月山庄的庄主王家启正在前厅等候，气势汹汹，面色不善！”
　　童骏眸光一闪，与童七交换了一下眼色，自行去了前厅。
　　童三元趁机道：“看到没？报应来了吧？哼，出了事就会拿爹娘当挡箭牌，你何时才会长成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童七懒懒的一笑，浑不在意的道：“恐怕这辈子没戏啦！”
　　“你！”
　　“好了好了！”康云姑连忙打圆场，“此时外患在即，该当共同御敌才是，切莫内讧！”
　　童三元一甩袖子，扭头道：“我不管！他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去！”
　　“我也是！我也是！”众姐妹七嘴八舌纷纷走避，眨眼间，只余娘儿俩个大眼瞪小眼。
　　此时，那名仆人又十万火急的跑了来，气急败坏道：“少爷！快逃！”
　　“怎么了？”康云姑处变不惊。
　　“少爷……踢坏了人家的命根子，那王老爷正在前厅冲老爷大吼大叫，怒不可遏，誓言不抓住少爷将之千刀万剐决不罢休！老爷暗示奴才来报信！少爷，你快逃吧！”
　　一干人惊得目瞪口呆，来不及多说，康云姑迅速进屋收拾一个包裹，塞进童七怀里，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罢！”
　　童七犹自不在乎道：“我为何要逃？怕他不成？他是咎由自取……”
　　他话未完，五姐妹已拿着扫把、铁锨、木棍，甚至抹布，轰杀过来，一个个穷凶极恶、面目狰狞。
　　童七见势不妙，大叫一声，逃出侧门。
　　呼——终于将这个祸害扫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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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祸害马上就长大啦！

　　第七章 凭空而降

　　京城第一祸害闯下大祸被逐出家门，为人四面追杀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皇城无不额首称庆。燃鞭放炮的，奔走相告的，设宴欢庆的，其热闹程度不亚于当年祸胎初降之时。
　　甚嚣其上的热潮冷却之后，人们又被另外几则骇人听闻的消息震惊了——
　　其一：江湖上出现了一名嗜血如命的杀手，武功诡谲，杀人不眨眼，每次作案后都会留下一方白色丝帕，其上鲜血数滴，艳若梅花，人称“血梅花”。
　　其二：几乎与此同时，海上出现了一艘黑色的“幽灵船”，打家劫舍，强取豪夺，无恶不作。朝廷数度派兵围剿，均无功而返。因为，虽有不少人自称看过那艘船，却无人能描述船上的细节，亦无法指认上面任何一名水手，如此的扑朔迷离，极度的神秘，更增添了大家的恐惧，甚至迷信，它成了海上主宰一切的幽灵，人人谈之而色变。更甚者，它的抢夺行为绝不限于海洋之上，在陆地上的威名往往更令人恐慌。人们只知道，这群海盗的头儿绰号“三脚猫”。
　　其三：王兆君的妹妹选秀入宫的前夕，莫名其妙的生了场重病，头发掉得精光，自是错过了入宫的机会。于是，那两日，寒月山庄便只听得一阵阵呼天抢地、捶胸顿足之声。
　　其四：紧接不久，竟有高人潜入皇宫，将厚厚一摞状纸直接投入了皇帝的寝宫，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了寒月山庄搜刮民财、结党营私、称霸一方的证据。更有其少庄主曾因与人争夺一名男宠而大打出手，致人于死命，却命人替他顶罪的事件。一条条，一件件，丝丝分明，历历在案，证据确凿。皇帝龙颜大怒，当即顺水推舟，下旨查抄寒月山庄，罢了王兆杰的五品官职。他若速度慢了，恐自己的项上龙头有虞啊！
　　这四则惊天大案，便如狂风巨浪，将童七的失踪冲刷得一干二净。直至一年后，城东那座废庙终于倒塌，不久，即破土动工，搭建起了青楼，人们茶余饭后又有了新的谈资——
　　“莫非童七回来了？”
　　“两年多了，风声已过，约莫该回来啦！”
　　“唉，京城又不得安宁喽！”
　　“管他哩！咱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再说，经过这番变故，又长了两岁，浪子回头亦未可知。”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可不抱多大希望！”
　　“那就拭目以待罢！”
　　就在他们谈话的同时，在千里之外的一个渡口，风平浪静的水面上停泊着一艘艘航船。其中最为耀眼、最豪华的一艘名叫“珍珠号”。此时，在它精致的一间舱房门前，站着一位管事，旁边有一张条案，案上一个托盘里的食物还冒着热气，一个矮胖的护卫立在靠近舱房的地方全神守卫。
　　管事看看食物，喃喃道：“好了，她总该喜欢这个了吧。”转向守卫，“开门吧。”
　　守卫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道：“谁端进去？你？”
　　“不不不！是黑子！”遂转身大声叫着黑子。
　　几名伙计立在一个隐蔽的角落，黑子闻声上前一步，额上有一大块血呼呼的伤口，大声道：“别叫我去！今天早晨她刚刚拿一个咸菜罐砸得我头破血流！”
　　“啧啧，总得有人端进去啊！”管事看向另一个伙计，“你呢？”
　　那人脸上缠着绷带，激动的道：“我宁可被赶下船，也不愿再给她送一次饭！”
　　管事弱弱的转向第三个伙计，那人一脸余悸：“不！我离开酒楼时，你并未讲清楚是要来伺候一个疯女人的！”
　　第四个伙计喃喃自语道：“跟这一位比起来，我老婆简直是仙女，但我还是将她给休了！”
　　那名守卫不耐烦了，急声道：“快些！快些！有这般难么？”
　　“你去？！”他顿时成了众矢之的。
　　“我去就我去！真是笑话，居然怕一个小姑娘！”
　　黑子小心翼翼的问：“你……你是刚来的吧？”
　　“是啊！”
　　众人当即松了一口气，齐声道：“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齐齐伸脚，恨不得将他一脚踹进去。
　　守卫端起托盘，一边开门，一边喃喃自语：“真是一群猪猡，这点小事都办不成！居然怕个小姑娘，真是笑话！”他一本正经的端着托盘，雄赳赳、气昂昂的大踏步走进去，余者在门口围成个半圆，屏息以待。
　　瞬间的静默，突然间，守卫连滚带爬的自里面飞出来，躺在地上，一托盘食物尽数扣在他脸上。
　　管事火速“砰”的关上舱门，落锁，伙计们沉默注视。
　　甲板上，一双穿着黑靴的脚焦躁的踱来踱去。
　　“童将军，里面那小姑娘是你什么人？”渡船的主人，一名青衣青须的中年男子坐在护栏边，好奇的问。
　　那来回踱步的人正是双眉紧锁、心事重重的童骏，闻言停下脚步，叹道：“郭兄有所不知，她乃一桩重要凶杀案的唯一目击证人，小弟必须要保护好她，直到她肯上堂作证为止。”
　　“她此刻为何不肯作证？”
　　“她恐怕是吓坏了！一个小姑娘，看到那种血淋淋的场面，没有不做噩梦的。”
　　“唔，她或许是吓疯了。无论如何，你不该将她绑架了来，岂不更令她怕上加怕？”
　　“呃……小弟亲自去看看。”童骏言罢，走了开去。
　　来到舱房门口，见到满地狼藉，几名伙计正在收拾碎掉的碗碟，管事在不断拭着额上的冷汗，一筹莫展。
　　“怎么了？”童骏面色阴沉的问。
　　管事可怜巴巴的道：“她又不肯吃饭了，将军。”
　　“再准备一盘，马上端来！”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里面的囚徒是一名白纱蒙面的白衣少女。这当儿，她正将一个小花瓶举过头顶，准备用力掷过来，怒容满面。当看到新的来访者时，怔了一下，放下花瓶。
　　“爹爹，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居然叫一群暴徒用迷香将自己的女儿迷晕！这些下三滥的江湖手段你学得倒快！”蒙面少女怒气冲冲道。
　　“不如此，怎能逮住你？爹爹催了你多次，你总不肯回家，只好出此下策。”
　　“爹啊！我说过过阵子一定回去，何必非要逼我？”蒙面少女抱住他的手臂撒娇。
　　“你已经说了五个‘过阵子’了。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事？你又惹祸了？”
　　“爹，这两年我很乖，就像一只小猫儿，整日晒太阳捉虱子！”
　　“那就更应该回去！‘相见欢’马上就落成了，许多事务需要你亲自料理，我一个老头子如何出马？”
　　“爹！您还不老，正值壮年呢！您要是上阵杀敌，照样以一当百！”
　　童骏当即捋须含笑，呵呵陶醉了一番，猝然又板起脸，道：“不成，你六岁时曾在祖宗牌位前发过誓，自愿终其一生以童家男丁示人，承继童家香火及至高武学！如此，我与你娘才将童家绝学及毕生功力尽数传与你，亦相信你断然不会让我们失望！可瞧瞧你如今的样子，你是要让童七永远消失么？你是后悔了么？”
　　原来，这蒙面少女正是童七！
　　当年，康云姑生下她之后，夫妻二人见又是一个女儿，气盛不过，决定欺世盗名，对外宣称是个小子。接生的嬷嬷是自家人，向来忠心耿耿，自不会吐露半点风声。不想，这丫头竟是绝顶聪明，小小年纪，已是灵气逼人。夫妻二人大喜之下，更是坚定了初衷，在童七六岁那年，告诉了她自己的真实性别，并让她自己做出选择——当男，还是当女。
　　童七未让二人失望，选择了前者。
　　于是，夫妇二人开始私下悉心传授她武艺，包括外人从未得知的童氏绝学——至高至纯的“十字诀”。更在她十岁那年，双双将自身功力的五成输入她体内，便如风助火势，一日千里。
　　当下，童七撇撇唇道：“我童七至今尚不知后悔的滋味！爹爹放心，童七永远不会消失！不若如此，爹爹先回去，‘相见欢’我自会暗中打理。半月后，小七一定敲锣打鼓的衣锦还京！如何？”
　　还能如何？她已做了极大的退让！童骏苦笑点头。
　　童七喜道：“那有劳爹爹配合一下啦！”言罢，一撞他，闪电般冲出舱门。
　　甲板上顿时乱作一团，待童骏赶出去，只见到童七犹如一片白云，倏忽间，已逸出数丈。几名护卫奋起直追，半途，“噗通、噗通”如青蛙般纷纷坠水，唯有抻着脖子，望洋兴叹。
　　童骏捻须微笑，骄傲的喃喃自语：“你们哪是她的对手？”
　　童七展开“登萍渡水”的绝世轻功，在海面上御风而行，白裙翩飞，宛若凌波仙子。
　　四下里顿时聚满了人潮，皆张口结舌的瞪着这一幕。
　　一艘红色游舫上传出一道惊喜的呼喊：“哇——我看到仙女啦！”
　　童七眸光一闪，望了游舫一眼，面纱下的唇角淘气的一勾，气贯双足，直向目标飞渡而去。
　　游舫不大，看着却十分雅致舒适。船头立着一人，正一脸惊讶的望着她。
　　她微微一笑，足尖轻点，空中一个美妙翻身，落在那人身畔。正欲开口，忽觉脚下软绵绵一片，同时，一串粗鲁之极的咒骂传进她耳中，惊得她气息一窒，不由自主的摔了下去。倒地之处亦是温软，定睛一瞧，是一张不可一世的脸！
　　那男子身上略有酒气，肤色较深，似是经常晒太阳。眼眸乌黑，透出一股肆无忌惮的狂放，就仿佛猎人盯着专属于自己的猎物。此时，这双前所未见的黑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竟没有丝毫诧异，似乎凭空而降一位少女在自己怀中，乃天经地义之事。
　　童七有些迷惑了，自己居然会出这种丑，丢死人了！都是那个站着的人，若非看着他面善，只顾一味在脑中搜寻，亦不会倏忽了脚下。
　　“你还不起来么？我身上很舒服？”她身下的人慢声慢气的开口。声音悦耳，少有起伏，带着种慢吞吞的腔调。
　　童七一怔，连忙爬起，尚未直起身，却被他一拽，再度坐倒在地。
　　“做什么蒙着面纱？煞风景！”那男子说着，竟然傲慢无礼的伸手去揭她面纱。
　　童七除了自己从未遇到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一愣神间，面纱已被一把抓了下来。顿时，海浪停止喧嚣，海风发出阵阵叹息，白云驻足不前，一切仿佛静止。
　　许久，许久，那男子方才低叹一声，望了望天空，又望望她，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看来，天上不止掉馅饼，还掉美女。我很幸运，欢迎再次光顾。”他揉着胸膛，笑意盎然。
　　很简单的笑，甚至是懒散斯文的笑，但在童七看来，却恍如通往地狱之门的请柬，充满了无法预测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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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好勤快！好多字呀！

　　第八章 对牛弹琴

　　童七心中有些气愤，将面纱重新戴上，站起身来，望着那名站着的男子，他比躺着的那位肤色白了许多，身形颀长，容颜俊美。
　　“我见过你。”童七肯定道。
　　俊美男子迷茫的摇头：“我从未见过你，否则，打死我也不会忘记！”
　　童七看了他片刻，忽然吟道：
　　“天下风云出我辈，
　　一入江湖岁月催。
　　黄图霸业谈笑中，
　　不胜人生一场醉。”
　　俊美男子愈加迷茫，搔头道：“这首诗你怎的知道？”
　　“我听你吟过，我很喜欢。”
　　俊美男子望着她，眼睛亦舍不得眨一下，生恐一不小心，她便会突然消失不见。“我？呃，是是，我经常吟这首诗，是跟月哥学的。”
　　“月哥？”
　　“你叫我？”地上的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童七发现他身量颇高，周身上下阳刚之气十足，健硕的身形自有一种威仪，往那里一站，宽广的海面亦形狭窄暗淡，令人顿生惊心动魄之感，仿佛一股强大的冲击迎面而来。
　　童七正欲后退，却为他长手一伸，竟再度被揭下面纱。
　　“好好一张脸，为何总蒙着？”他满不在乎的对着她微笑，肆无忌惮，极端狂妄，似乎她是他的囊中物，由得他即拿即用。
　　童七不由倒抽口凉气。若说第一次被他揭下面纱是一时疏忽，这第二次就匪夷所思了！
　　“嘻嘻，恐怕她也是不得已吧？月哥，你看！”俊美男子指着海面。
　　二人循目望去，但见几艘游船因贪看童七，竟然连环相撞，落水声、呼号声、惊叫声，热闹喧天。
　　那被称作“月哥”的男子嘲讽的一笑，道：“有趣！有趣！既如此，就莫要祸害世人啦！请舱内一叙。”说罢，撩起舱房的锦绣门帘，彬彬有礼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童七自是好奇心盛，微微一笑，踱步入舱，随意落座，毫不局促。
　　那二人俱饱含兴味的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俊美男子问。
　　“你们叫什么？”她不答反问。
　　“我叫何冲，这是我结拜大哥，风寄月。”
　　风寄月？童七心中一动。此人略有耳闻，似是风月老手，声名狼藉，总与一些风流韵事脱不了干系。唔，他爹娘倒有远见卓识，又是风又是月！
　　“你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风寄月懒洋洋的靠在舱壁上，手持酒盏，轻轻晃着酒液。姿态优雅，却又盛气凌人。
　　童七转动眼珠子，笑道：“我既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叫我七仙女如何？”
　　“噗——”何冲一口酒毫无形象的喷了出来，放下酒杯抚掌大笑：“好个七仙女，名副其实呀！”
　　风寄月则冷笑一声，“七仙女？不会你的名字中恰好有个‘七’字吧？”
　　童七暗惊，这个自大的家伙，委实危险！
　　“你怎的会这么想？”她镇定自若的问。
　　“为什么我每次问你问题，你不但不回答，反而向我提出新的问题？”
　　“笨！孔老夫子就是如此教他的学生的！”
　　“噗——”第二口酒自何冲口中喷了出来，他捂住嘴不住咳嗽。
　　风寄月向他投去一瞥，他连忙背过身去，双肩可疑的一阵抖动。
　　“这不公平，”风寄月满不在乎的转动着酒杯，一双目中无人的黑眸，冷漠中带着嘲弄。“我们将真实姓名告诉了你，你却告诉我们一个假名。怎么？你是皇帝老儿的七公主不成？”
　　“我若是七公主，首当其冲便要将那些粗鲁无礼、自以为是、毫无教养的恶棍无赖抓起来投入天牢！”
　　风寄月出乎她意料的仰头哈哈大笑，黑眼睛熠熠生辉。“好眼力！在下的确是个无赖！奸淫抢掠，偷杀骗卖，无恶不作！”他忽的出手扣住她娇嫩的下巴，玩世不恭道：“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风寄月即使臭名远扬亦毫不在乎！你呢？连自己的真名都不敢示人么？”
　　童七“啪”的打掉他的手，蹙眉道：“你娘没有教过你不能随便问姑娘家的闺名么？”
　　风寄月轻佻的一笑，颇为有趣的看着她，那眼光直令童七暗暗咬牙，似乎自己像只浑身湿淋淋的小雏鸡。“问得好！的确没教过。不过，你也不像个有教养的千金小姐。”
　　童七“哈”的一声笑，亦蓦然伸手，扣住他下颚，完全模仿他方才的动作，盛气凌人道：“此刻轮到我发威了！告诉你，本人才不屑当什么千金小姐！毫无乐趣可言！不过，我今日倒要代其母职，好生教教你这个野蛮人什么叫温良恭俭让！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是起码的礼数！”
　　何冲早已惊得目瞪口呆，不断喃喃自语：“老天爷！她一定是疯了！疯了！”
　　“我没疯。”童七抽空向他投去一个微笑，“你见过我这样的疯子么？”
　　“不不，绝无仅有！”
　　风寄月却一径好笑的看着她，略一偏头，抓下她的手，低笑道：“你是要瞎子教盲人么？好极了，在下洗耳恭听。”言罢，并未松开手，做出一副凝神倾听的样子。
　　童七用力抽手，未能如愿，又不愿让他知晓自己身负绝学，只得恼火的瞪着他。
　　这家伙真是名不虚传，色胆包天！
　　“本人此刻心情不好，懒得教你！请你放手！况且，你尚未拜师，我凭什么白教你？我可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哦？”风寄月挑挑眉，忽然牵着她倒了杯酒，递与她，一本正经道：“小七师父在上，喝了这杯酒，你我就是师徒了。”
　　童七不得不呆了一下，这个风寄月到底属什么的？打不死、撼不动，脸皮堪比城墙拐弯！
　　“在想什么？”他旁若无人的敲了她额头一记，不怀好意的咧嘴笑道：“你这副神气会叫人想入非非的。”
　　菩萨啊！这个厚颜无耻的混蛋无赖知道什么叫“含蓄”么？莫非自己造孽太多，终于遭报应了？可是，这报应来得为时过早啊！
　　“风公子，你应该知道尊师敬贤吧？你好像抓错手了，还有男女授受不亲……罢了，我不想对牛弹琴！请你放开我！”
　　“倘若我不呢？”他挑衅的看着她，唇角微勾，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童七自然不如他愿，甜甜一笑，道：“我是为你好，风公子，我怕时间一长你会喜欢上我，那可就糟糕啦！”
　　“不会糟糕，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丝毫也不喜欢你。”
　　“为什么？”她不解的看着他，“我又不像你那般讨人厌！”
　　“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
　　“那你为何不放我？”
　　“因为你撒谎。”
　　“干你何事？”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撒谎可是我的天赋，就像呼吸一般容易。你每天不用呼吸么？”
　　“你能不能不再问我问题？”
　　“学生就要经常接受考问。”
　　“你还没有喝酒。”
　　“我不习惯被男人抓着喝酒。”
　　“我是为你好。”
　　“你不必对不喜欢的人如此好。”
　　“好吧，请。”他终于放开她。
　　童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一阵摇晃，就要扑倒，被风寄月拦腰抱住，咧嘴笑道：“如何？这可是一杯醉。”
　　“你为何没事？”
　　“我千杯不醉。”
　　童七的眸光渐渐朦胧起来，双颊艳若桃花，柔软的娇躯犹如慵懒的猫儿，星眸缓缓闭上。
　　风寄月凝视了她片刻，将她抱至软榻上。
　　“月哥，你打算拿她怎么办？她可不是你那些红粉知己，个个言听计从，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也不像千金小姐，没有哪家千金像她这般恐怖的。她的轻功了得，应该是武学名家之后。但她的武功又好像平平。总之，她与我们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子都截然不同！”何冲看着榻上的童七盖棺定论。
　　“是不同。她看上去就像一颗鲜苹果，叫人想尝上一口。”说到做到，他果然俯身在童七鲜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何冲瞠目结舌，继而薄怒道：“月哥，你怎可如此亵渎七仙女？”
　　风寄月行若无事的哈哈大笑：“傻小子，你还真把她当七仙女了？有这般刁钻蛮横的七仙女么？”
　　“月哥，我知道你一向铁石心肠，可是，这位小姑娘，你不要伤害她！”
　　“怎么？真的生气了？我为什么要伤害她？”他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淘气的光芒。“走，去外面吹吹风吧，你头脑又不清醒了，这可是大忌。”揽着他肩膀步出舱房。
　　“月哥，下一宗地点在哪里？”
　　“莫急，先好生歇两天。”
　　“那七仙女怎么办？我们要带上她么？”
　　风寄月沉吟片刻，忽然打开舱门，探身看了看，回头笑道：“不必了。”
　　“不必了？可是喝了一杯醉起码要睡上三天三夜！”
　　“你自己看吧。”风寄月侧身让开。
　　何冲冲至门口一看，骇然失色道：“她不见了！”
　　“显然是。”
　　“月哥！你怎的还笑得出来？”
　　“难道我哭么？”
　　“我们让一个小姑娘给耍了！”
　　“没错，你的可爱的七仙女。”
　　“……”
　　“不必伤心，女人都是善于伪装的。只不过，她做起来分外得心应手，这的确是一项天赋。”
　　“可是，她为何喝了一杯醉却没事？”
　　“显然她亦是个中高手，早已闻出这是一杯醉，并未喝进肚子里罢了。”
　　“我们方才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说了也无妨，好戏才刚开始。”

　　第九章 名贵母马

　　今日之京城万人空巷，而城东却人满为患。“相见欢”终于开张大吉，今日免费观赏。各位国色天香的美妓大展其才，由观者评选，决出花魁。此等大饱眼福之事，人们岂有不挤破头亦要风流一把之理？故而，“花间楼”出现了庭前冷落鞍马稀的惨状，莫说嫖客了，就是钟家自己人亦齐刷刷的跑到“相见欢”来瞧热闹了。
　　鸟鸣虫唱，琵琶轻奏。舞榭楼台中，翠波荡漾，浅唱低吟。画舫小舸上，把盏同饮，浅斟慢酌。玉手如霜，粉面如霞，香飘十里。一些略通诗词曲赋的女子，触景生情，会猛地自樱桃小口飞出一句上联叫人对出下联；或者背诵出几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妙词佳句。最不济的女子，亦会说出一段乡间俚语，虽说难登大雅之堂，却俗中有雅，全不似下三等窑子中窑姐儿满口不入流的粗话。据说，每间厢房俱配有专门的浴池，热水不断，水气氤氲，珠帘绣户，意难尽，情难绝。听着就已令人心痒难耐。
　　一阵锣鼓铿锵之声由远而近，但见长河般的大街上走来一队吹吹打打的人马，鞭炮开道，红雪漫天。当先一人，身穿大红锦袍，神气活现，顾盼生辉，宛若新科状元大驾光临、当朝驸马新鲜出炉，却骑着一匹矮胖蹩脚的灰不溜秋的小母马，不伦不类，好笑之极。
　　待得走近，人们方才认出，这骄气冲天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曾经名满京华的风流小才子——童七！
　　姑奶奶！看这阵势，这小子比之两年前是更上一层楼呀！
　　童七到得相见欢楼下，翻身下马，双袖一甩，负于身后，大摇大摆，旁若无人的向内走去。
　　“小七！”
　　熙熙攘攘的阔厅内，响起一道温润的嗓音，盖过了嘈杂的喧嚣。童七循声望去，双目大亮，急急奔了过去。
　　“钟大哥！好久不见！你是来给我捧场的么？”
　　钟庭举儒雅斯文中愈见成熟，闻言浅浅一笑，道：“自然。怎么？你连家都未回么？”
　　“是啊！大姐夫——”童七忽然一脸贼笑的看着他，将手平伸在他眼前，便如讨饭的小叫花，“见面礼呢？红包呢？‘大姐夫’可不是白叫的哦！”
　　钟庭举刮了下她小鼻子，自怀中摸出一个小袋子，递与她。“小财迷，给！”
　　童七嘻嘻笑着揣进怀里，漫不经心的问：“你家那老头子还是不让你们进门么？”
　　钟庭举淡淡点头。
　　“哼！老顽固！不如这般，横竖他儿子一大堆，亦不少你一个，你索性嫁入我童家，气死那老头好不好？”
　　钟庭举哭笑不得。“你为何总出一些馊主意？我与一诺如今很好，有自己的房舍，自己的生意。再说，我爹也未将我逐出家族，只不过尚未消气，不愿看见我罢了。有我娘在，他迟早会投降的。”
　　“啊，还有一个法子。”童七瞄了瞄大门口，诡异的一笑，迎了过去，一叠连声道：“钟二哥，钟三哥，钟四哥，钟五哥，钟六哥，钟七哥，欢迎大驾光临。”
　　钟家六子乍然见到童七现身，均是一愣，而后，尴尬的或咳嗽，或东张西望，或佯装未见。
　　童七作了个罗圈揖之后，满面费解道：“众位哥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嗓子塞鸡毛了？眼睛抽筋了？脖子扭伤了？要不要找大夫看看？我这里可有上好的大夫哦！”
　　六位钟家世子均摇摇头，望向她身后，齐声唤道：“大哥。”
　　钟庭举含笑颔首。
　　“好啦！”童七打断他们求助的目光，负手道：“将你们的生辰八字告诉我。”
　　“做什么？”
　　“自然是好事。你们抛却世仇，前来为我捧场，我童七岂是小肚鸡肠之人？自然是有大大的好处给你们。”
　　“是什么？”
　　“先报生辰。”
　　六人面面相觑。
　　钟庭举虽不知童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清楚她不至为害他们，便道：“但说无妨。”
　　于是，六兄弟便一一道出自己的生辰，童七赶忙命一名小厮记在纸上交给她，浏览了一遍，摇着纸片笑道：“好说！看在你们如此慷慨的份上，我也大方一回，就告诉你们，你们须得做好准备，我要拿回去与我五位姐姐的生辰合一合，若有相配的，索性就结成打不散的亲家！哈哈，法不责众，如此化干戈为玉帛，岂不乐哉？”
　　“啪”，钟家老二闪电般出手，一把夺去她手中的纸张，愤然道：“真是异想天开！你以为我钟家的男儿就非你童家的女儿不娶么？”
　　“有志气！”童七拍手叫好，“只是，你将来可莫要后悔哟！”
　　“没什么后悔的！谁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唉——为什么我每次说真话的时候没人信，说假话反而有人信呢？”
　　“哼，总之，我不会让你得逞！”
　　“只怕晚了。”
　　“怎么会晚？”钟家老二将纸片揉成一团，手一搓，白纸化为细尘回归大地。
　　童七又是一声叹息，满面无辜的看着他，一副歉疚的样子：“对不住，谁叫我曾是神童呢？过目不忘啊。”
　　六人齐齐呆住。
　　钟庭举正欲上前调解，忽闻楼外一阵骚嚷，更听得一声凄惨的马嘶，便见童七已一个箭步窜了出去。
　　触目所及，是一辆豪华奢侈的大型马车，四下已围满了人，而童七那匹灰不溜秋的难看之极的小母马正躺在不远处奄奄一息，显然是为马车撞翻在地。
　　童七当即指着驾车的汉子破口大骂：“你眼睛瞎了！居然敢撞小爷的马！你知道我这马有多名贵么？好几千两银子！你赔得起么你？告诉你，她肚子里还有小马仔，一尸两命！小马仔日后还会下小马仔，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你算算，你该当赔我多少银子！”
　　那汉子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方结结巴巴道：“你……你……你讹人！你这马白……白……白送给我都不要！还好几千两银子！你蒙傻子呢你！”
　　“蒙的就是你！快些拿钱来！可不止几千两银子，还有她的子子孙孙，都要赔在内！”
　　“你你你这个无赖！”
　　“没错！知道我是无赖还废什么话？痛快拿钱！”
　　那汉子开始打量她，显然是外地来的，一麻生。见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惊讶过后，已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冷笑道：“今日本大爷倒要看看，你如何叫我拿出这银子来！”
　　童七开始捋袖子，却被钟庭举拽住手臂，低声道：“小七，今日可是你大喜的日子，莫要生事！”
　　“我大喜的日子？”童七眨眨眼，“我怎的不知道？新娘子是谁？”
　　钟庭举啼笑皆非，揽过她肩膀，宠溺的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好了，莫胡搅蛮缠了，先去忙正事要紧，你可是老板。”
　　“这就是天大的正事啊，钟大哥！有人在我的地盘上闹事，我若睁只眼、闭只眼，岂不叫人以为我童七好欺负？老板好欺负，那这里的姑娘们就好欺负，姑娘们好欺负了，那我还如何做生意？”
　　“咳咳……”钟庭举清清嗓子，无语。
　　童七摇着他手臂道：“钟大哥，你先去帮我照看着，待我处理完毕即刻就过去，好不好？”
　　“我？”
　　“是啊，是啊，横竖你对这一行亦不陌生，去吧！去吧！”童七连推带搡，将他推入大楼，自己又折了回来，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道：“痛快些！赶紧拿钱走人！”
　　那汉子早已气红了眼，捋着袖子跳下马车，泰山压顶般矗立在她面前，咬牙切齿道：“小混蛋，莫要得寸进尺！”
　　“大混蛋，你何时给我‘寸’了？哼，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小爷何需对你客气？你今日若不撂下银子，休想踏出这京城！”
　　“你你你……叫你家大人来！”
　　“叫他们做什么？届时，你恐怕要跪地求饶啦！再说，我爹娘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笑话！等你长出三个脑袋的时候再说罢。”
　　“呜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可不想欺负小孩子！赶紧让开！”
　　“你的意思是说，若只有你我二人，你定会杀人灭口啰！哇——真乃包藏祸心哪！不成，我要及早写下遗书，将来我若莫名其妙的死了，也好让家人替我报仇！”
　　“你！”汉子忍无可忍，抡拳便向童七面上砸来，恨不能将那张气焰嚣张的脸砸个稀巴烂！
　　童七惊叫一声，转身躲入一旁看热闹的钟家六子身后，再不露头。
　　那汉子倒吓得不轻，没料到她临阵脱逃得如此之快，那拳头挥在半空就此定格。
　　四下一片寂静，忽然，马车内传出几下清脆的击掌声，一个出奇悦耳的声音懒洋洋的笑道：“好戏！好戏！意犹未尽哪，继续。”
　　众人一呆，童七则脑中轰然一响，暗呼不妙。但见车帘一掀，相继跃下两人，一个俊美颀长，一个高大傲岸，正是何冲与风寄月！
　　街道似乎霎时壅塞起来，人们不由自主的纷纷后退。童七偷瞄了一眼，二话未说，掉头向楼内疾奔而去。
　　“喂！七仙女！七仙女！”悦耳的声音在身后一路追逐。
　　可恶！这两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怎的跑到京城来了？完了完了，走得夜路多了，当真会碰到鬼啊！
　　当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以最快的速度找到钟庭举，一头扎进他怀里，呜呜道：“钟大哥，快救救我！这回是真的有恶人要害小七呀！”

　　第十章 半斤八两

　　钟庭举正有些不知所措，忽觉一股强劲的阳刚之气自门口传来，抬眼一瞧，便看见一个异常高大的男子四平八稳的踱了进来，顿使这温文尔雅、脂香粉气的阔厅显得局促而晦暗。而那张古铜色的脸上，一双侮慢的黑眸流露出不还好意的眼色，却又作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含笑道：“久违了，七——”
　　“七师父！”童七赶忙截口，“你是我徒弟，该叫师父才是。”
　　风寄月顿作恍然大悟状，“是了，你是我师父，曾教我何谓温良恭俭让，何谓起码的礼数，学生记下了。只是，师父为何一见徒弟便躲到旁人怀里去了？”
　　童七不理他的嘲弄，仰头对钟庭举悄声道：“钟大哥，此人恶名昭著，劣迹斑斑，一无是处，实在是个不法之徒！快将他赶走！”
　　钟庭举自是不会不问青红皂白便轰人，叹道：“你又惹祸了么？他为何叫你师父？应该是在跟你开玩笑吧！”
　　“钟大哥！他心怀恶意你看不出来么？多明显呀！简直就是写在他脸上啊！他都不屑于隐藏！”
　　“是么？”钟庭举认真的看过去。
　　风寄月神情自若的观望四周，与何冲找了处风景绝佳之处，往太师椅中一坐，背靠椅背，翘着长长的二郎腿，支着结实的面颊，面带微笑，悠哉的望着二人。
　　那猛烈的冲击再次袭来，如看不见的狂风巨浪。钟庭举暗暗心惊。对方明明看起来就像一只晒太阳的豹子，懒洋洋的，缩着利爪。可是，你不知他何时会忽然跃起扑食，动作矫捷如电，似猎豹搏兔。
　　他的存在令人心慌意乱、坐立不安。或许，童七所言非虚。
　　“钟大哥！你到底是与他亲还是与我亲？”又是这句话。
　　“自然是——”
　　“与我亲！是不？那还不快上？”
　　“我帮理不帮亲。”此事需慎重，对方来历不明，怎可轻易结仇？
　　“钟大哥——”
　　“好了，小七，你们有何过节，不若私下解决——”
　　“钟大哥，你好……”童七忽然眼泪汪汪的望着他，一副哽咽难言的可怜模样。
　　钟庭举顿时心慌意乱起来，掏出手帕笨手笨脚的为她拭泪。“好，我答应你，莫哭了……”
　　童七终于破涕为笑，拽住他的手拭干眼泪，示威的看向风寄月。
　　风寄月一径瞧热闹般旁观，眼神带着冷冷的讥嘲。这副神气最是令人恼火，似乎全天下他都不屑一顾，又仿佛世间人在他眼中皆如跳梁小丑一般！那般格格不入，泾渭分明，却又奇异的撩人心弦。
　　钟庭举上前几步，行礼道：“在下钟庭举，乃小七的大姐夫，故而，他的事，在下无法袖手旁观。二位既有师徒之谊，有何过节——”
　　“大姐夫？”风寄月挑挑眉，低声一笑，“我还以为你是她情郎呢。”
　　一时空气紧张，四下一片沉静。
　　童七心弦阵阵紧缩，这个杀千刀的，他不会将她的秘密大肆宣扬出来吧？为防万一——
　　“风公子，这是你我的私事，还是私下谈谈比较好。喏，那里有间雅舍，风公子若不嫌弃，可否随小七进雅舍一叙？”童七满面堆笑的邀请。
　　风寄月黑眸深处似有微光一闪，一抹幸灾乐祸的笑痕挂在了唇角，朗声应道：“悉听尊便。”旋即站了起来，走至她身边。
　　童七望望何冲，又望回他，目光闪烁不定。
　　风寄月含笑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在害怕么？放心，在没有你的指示之前，何冲只当自己是哑巴。”
　　童七微愠，他竟敢说自己害怕！旋即讽刺道：“我自然相信何冲，我只是不相信你！”
　　“算你聪明！切莫相信我，我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无赖！”
　　“看得出来。”
　　“承蒙夸奖。”
　　童七几乎吐出来，不再理睬他，径自向雅舍走去。
　　待二人进了雅舍，童七将房门一关，靠在门板上，恶狠狠道：“你到底要如何？你是怎么找到此地来的？”
　　“啧啧啧，原形毕露啦！可惜，你是自作多情了，我可不是来找你的。不过，一接近京城，倒风闻了不少你的丰功伟绩，正暗喜终于找到同道中人了，却原来童七就是你！唉，空欢喜一场。”
　　“这么说，你已然知晓我的真实身份了？”
　　“自然，前后一串起来，已是了如指掌。”
　　童七知道他绝非危言耸听，不禁怒道：“既然知道了，为何还在外面说那种话？”
　　“哪种话？叫你七仙女？那时刚刚得知真相，尚未想那么多；说钟庭举是你的情郎？难道不是？我看着倒蛮像，郎情妾意，欲盖弥彰——”
　　“你胡说！”童七怒火中烧的打断他，“钟大哥对我大姐一往情深，才不是你想的那般龌龊！自己是乌鸦，便以为旁人都像你一般黑么？”
　　“天下乌鸦一般黑，难道不是？”
　　“即便全天下的乌鸦都是黑的，钟大哥也是个例外！他是真正的君子，不许你侮辱他！”
　　“啊，‘君子’，这两个字从你嘴里吐出来总感觉很滑稽。”他低低笑了几声，“原来是我看错了，并非郎有情妾有意，而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的心上人娶了你姐姐。”
　　童七头痛欲裂，揉着额角缓缓坐下，喃喃道：“你是个自作聪明的混蛋！他与我大姐能有今日，全部是我的功劳！”
　　“哦？那就容我这个混蛋替你分析一下。很显然，钟庭举在你心目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或许连你自己都未意识到。你自小被当做男儿抚养，势必对女儿家一些极微妙的心思变化不甚了然。你喜欢钟庭举，但因自己是‘男儿身’，甚至终其一生不能暴露自己的女儿身份，故而，你把他当做了大哥哥。你极力撮合他与你大姐，除了客观利益外，又何尝不是私心里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
　　童七懵了片刻，旋即哈哈笑道：“真是好笑，好像你钻到我肚子里一般，你一个大男人，又怎会对小姑娘的心思了解得如此透彻？”
　　“抱歉得很，风某平生最大的天赋之一便是能洞察姑娘们的心思与需求，对你亦不例外。”
　　童七听着他不紧不慢的娓娓而谈，却是肌肤起栗，怒火暗生。这如何成？他若能一眼将自己看穿，那自己还混个什么劲？果然是个危险人物，需得想个法子将他打发到天边去才好！只是，此人恁般难缠，绝非她平日闭着眼睛便能耍得团团转的虾兵蟹将！他貌似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是凶悍残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又冷又狠！平生第一次，她生出几分束手无力之感。
　　“怎么？犯愁了？不知该拿我怎么办了？”他笑嘻嘻道，“我允许你杀人灭口，只是，你恐怕还杀不了我。”
　　童七满不在乎的一笑，“我为何要杀人灭口？你想说尽管说去，我童七还从未怕过谁来！”
　　“是么？不过，至于此事，你大可放心，”他冲她眨眨眼，“我是一个字也不会透露。我以我君子的人格担保！”
　　他的神情半真半假，满是揶揄挖苦，尤其在“君子”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直令童七气上心头。她冷哼一声，不屑再看那张令她恼火的讨厌的脸，挺直腰杆，径直出屋。身后是放肆的笑声，她将它们一并关在门内。
　　出门不久便看见了钟庭举等七人，她陡然想起风寄月的话，面上一抹疑惑一闪而过，又迅速恢复平静。那种无稽之谈，她才不会往心里去。
　　“钟大哥！”她一如既往的打招呼。
　　钟庭举连忙走了过来，关切的问：“解决了么？那人好似不太好惹，你没有吃亏吧？”
　　“吃亏？你看我童七像是吃亏的人么？”她摇着折扇，扬眉吐气的问。
　　“那吃亏的人是他了？”
　　童七的额头阴了一下，漫声道：“半斤八两。”
　　钟庭举忍不住笑道：“终于碰到对手了。”
　　童七翻个白眼，不满道：“你为何总是胳膊肘往外拐？我们才是一家人呢！”
　　“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哪，小七公子，久违了。”一道清朗的嗓音蓦然响起，旋即步出一个悠闲潇洒的人影，玉面含笑，一派儒雅，正是云若飞。
　　“原来是云公子赏光，我说眼前怎的一下子大放光明呢！”童七嬉皮笑脸道。
　　“两年不见，小七公子越发风流超逸、玉树临风了。”
　　二人互相吹捧了一番，童七忽然发觉钟庭举面色不豫，遂捏捏他手指，对云若飞道：“那里有个上座，云公子先请。”又对钟家六子道：“有劳众位哥哥替小七照应一下，我去去就来。”言罢，亦不等众人答应，拉起钟庭举便走。
　　“小七，你做什么？”钟庭举被她拽至一间香喷喷的厢房，不解的问。
　　“那云若飞是不是总找你麻烦？”
　　“唔，有过几次，不理他便是。”
　　“哼，他定是见你抱得美人归，怀恨在心！且看我如何治他！”
　　“小七！莫要无故生事。他尚不知是你帮了我，倘若知晓了，你不会武功，恐会有麻烦。”
　　“怕他作甚？我有保镖啊！”
　　“保镖也不可能十二个时辰都陪着你。听话，不必理他。”
　　“好吧，我此刻可以放过他，但若让我看到他再找你麻烦，哼，决不轻饶！”
　　钟庭举清亮的眼中闪过一抹感动，轻抚她秀发，柔声道：“小七，你比从前懂事了。”
　　“切莫夸我，否则，我今后就难做啦！我可不想当好人呀，太累！”
　　钟庭举刮了下她小鼻子，笑嗔道：“顽皮！”
　　“嘻嘻，钟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大姐的！”
　　“你保护好自己就成了，闲下来也学些防身之术，你身子太弱了。”
　　“我晓得。”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床幔后传出一个慢吞吞的声音：“你们谈情说爱无妨，只是不要扰人清梦。唉，连睡个觉都不得安生。”

　　第十一章 罄竹难书

　　童七与钟庭举大吃一惊，便见床幔缓缓掀开，探出一张睡意犹存的脸，一看到二人即面露惊诧之色，道：“原来是你们二位，失礼！失礼！在下还以为是哪家公子、小姐到此幽会呢！”
　　童七正欲破口大骂，晃见钟庭举尴尬的面色，忍了忍，道：“你怎的自己跑到此地睡觉来了？”还满口胡言乱语！
　　“在下多日赶路，一到贵地又受了些惊吓，委实困乏不堪。本想叫几名美妓解解闷，一打听方知，今日只决出花魁。失望之下，只好独卧华衾、孤枕而眠啦。”他懒洋洋的说着，嘴角流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何冲呢？”
　　“在隔壁。”
　　“也在睡觉？”
　　“唉，好歹师徒一场，我们来了，你不说尽尽地主之谊，我们睡个觉还要见怪么？”
　　童七眼珠一转，笑道：“哪里，哪里，我即刻打发人来好生伺候风公子。”言罢，拉起钟庭举走了出去。
　　“小七……”
　　童七回眸一笑，道：“此人极好美色，那我就投其所好，献上大把大把的美女，先将他腐蚀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待他玩够了，玩腻了，自然就会滚蛋啦！”
　　旋即当场找来数名最有才情最为清纯的美妓，叮嘱了一番，送入风寄月的厢房。
　　愈是风月老手，愈是喜爱清新纯净的妓女，即不像妓女的妓女。那些浓妆艳抹的庸脂俗粉，他们从来不屑一顾。
　　童七索性提早决出花魁，便由客人自找喜爱的姑娘去了。临行前，又对经验丰富的鸨儿交代了一番，便与钟家诸子一齐离开了。
　　回到将军府，免不了又是一番热闹，有欢喜的，有忧愁的，有兴奋的，有低落的，不一而足。最快活的莫过于童骏夫妇，“儿呀长，儿呀短”，直说至深更半夜方才离开。
　　爹娘一走，童七便两眼闪闪发光，换上夜行衣，如一缕清风无声无息飘出将军府，直奔附近的飞云钱庄。
　　疏星无月，雾气苍茫，点点灯火如豆，暗夜中似闪着诡计的眼。
　　“老大，你来了！”大江、铜罐、泥鳅等人在一间密室早已等候多时。
　　“查得如何了？”童七摘下面巾，问。
　　大江二话不说，自身后的书案上拿过厚厚一摞卷宗，道：“都在这里了。”
　　童七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么多？”
　　“是，老大！此人家世原也不薄，其父在洛阳一带声望颇高，只是不幸出了这个逆子，三天两头惹是生非，吃喝嫖赌坑蒙拐骗偷无所不能！八岁那年即犯下人命案，被其父一怒之下逐出家门，靠赌博维生。少了家人庇护，他自是吃尽了苦头，曾被仇人打得昏死过去扔在街头喂狗，为一个老叫花子所救，倒是消停了几年。后来再出现，竟是混在了军队里，但每次打仗都开小差，还鼓动一些士兵说：‘何苦为皇帝老儿卖命？他要开疆扩土，一声令下，倒霉的是我们这些小兵。他老人家照旧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整日乐哈哈。’后来，这话传到将领耳朵里，便要拿他开刀问斩。也不知他如何买通了看守的将士，竟连夜逃走。”
　　“原来他还当过兵。”童七翻弄着卷宗，喃喃道。
　　“没错，是最底层的兵卒子。原本还有望高升，因为有几次上战场前他喝了酒，打起仗来势如拼命，几乎一人就挑了敌军的整个右翼！但他一旦清醒就后悔不迭，还妖言惑众，终于引火上身。他还毁了不少姑娘，家有女儿的清白人家都将他当做洪水猛兽……”
　　“毁了不少姑娘？清白人家的姑娘？”
　　“是的。他与人家小姑娘深更半夜独居一室，后为姑娘的父母发现，大怒，逼其娶之。他竟然拒不承认，还说是那小姑娘自己送上门来的，他对倒贴的女人不感兴趣。当即将那姑娘的父亲气得口吐鲜血。据说，后来又发生过几起，他玩了人家姑娘，又不娶。还扬言说，自己一辈子也不娶老婆！”
　　童七正边看边听，见他突然停了下来，且四下气氛古怪，不由奇道：“怎么了？哑巴了？”
　　“呃，不不。”大江连连摇头。
　　铜罐嘻嘻笑道：“老大，我们都觉得吧，此人与你真的是好像，只不过，他比你更倒霉些，嘻嘻。”
　　童七瞪了他一眼，她焉有不知之理？旋即挥手命诸人退下。这厚厚一摞卷宗，需得耗掉她一夜的睡眠时间啦。
　　此人的种种恶行恶状真的是罄竹难书，不堪之极！对比之下，自己是小巫见大巫了。对方是真枪实弹，自己大多是虚张声势；对方数度几乎命丧黄泉，可说是从地狱之门一路摸爬滚打而至此，自己却一直活在天堂。
　　可是，卷宗的末尾却是一片空白，他如今到底是做什么的，竟是一无所知。
　　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呀，不过，亦算是详尽之至了。余下的，就靠自己来打探吧。
　　丽阳高照，满城烟柳，一夜春波绿。
　　童七大摇大摆的与无才无德步入恢宏富丽的鸿悦大酒楼。熙熙攘攘的酒楼内，人满为患。小恶霸甫一现身，食客便纷纷退避三舍，霎时让出一条康庄大道，三人得以一路畅通无阻的占据二楼一处风水宝地。
　　“呃，七爷，您……您点什么？”掌柜一见煞星登门，慌忙亲自迎接。
　　“好吵！二楼小爷包了，你看着办吧！”童七若无其事的摇着折扇，轻描淡写道，似乎是在说：“今儿天儿不错。”
　　掌柜顿时傻眼，唯唯诺诺道：“七……七爷，大伙也没碍着您，您听，也没一人说话，不吵啊！”
　　“小爷讨厌吃饭的时候被人当猴似的看！”
　　顿时，偷瞄她的一干食客皆缩回脑袋。
　　“那……那……”那您老人家就在家中吃嘛，在外面吃自然要被人看呀！
　　“还愣着做什么？”折扇一拍手心，掌柜惊跳起来，忙忙的走至其余食客桌前，似哭似笑道：
　　“各位客官，您们……开开恩……这顿饭算半价……若未吃饱，可挪至一楼……”
　　客人纷纷立起，敢怒不敢言，愤然离席而去。转瞬间，二楼几乎跑了个精光，几乎！仍余两人坐在原位不为所动。
　　童七眯眸望去，那二人面生得很。怎么？两年不在京中，增加人口了？
　　“呃，二位客官，楼下已设有雅座，不若……”掌柜冷汗淋漓的躬着腰。
　　那二人虽非京城人士，但衣饰华丽，气度雍容，绝非庸常之辈。故而，掌柜心中忐忑，生恐一个不小心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其中身穿暗紫色长袍的男子淡然道：“我们不打算换地方。没想到天子脚下犹有如此嚣张跋扈的恶霸，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另一名珍珠白袍男子瞟了童七一眼，鄙夷一笑，饮酒不语。
　　童七面色微愠，正欲开口，忽闻楼下一阵骚动，连忙走至楼梯口观望。但见一楼芸芸众生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极为触目，他正站在唯一的一个空座跟前，看着上面的一捆捆行李，似乎正在考虑如何处置。
　　一干食客在他背后伸长了脖子打量着这个闯入者，忽见他扬声道：“请问，这是谁的行李？”
　　四周一静，无人应声。
　　他又问了一遍，照旧。
　　“伙计！将这些东西拿开好么？”他似乎心情不错，一径彬彬有礼。
　　伙计正忙得东倒西歪，闻言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跑堂。
　　风寄月自嘲的扬扬眉毛，走上前去，拦住团团转的伙计，面色愉快的道：“请你挪开那堆东西，在下就可以有一个座位吃饭啦。”
　　伙计忙道：“你应该问问附近的客人，小人很忙……”
　　“我问了，都不是。我想，应该由你出面拿走，在下一向遵纪守法，绝不碰旁人的东西。”
　　童七在楼梯口险些吐出来，真乃厚颜无耻之极！
　　伙计眨了眨眼，此时有客人催促，他应了声，敷衍道：“呃，请您稍后，小人先忙完手头的活计……”话未完，便急急反身而去。
　　风寄月注视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我可从来不想闹事，只是解决问题。”
　　他慢吞吞的转过身来，大摇大摆的走入过道，朝那个空位走去。途中，他向几个面色有异的食客露出温和的微笑，并在一个正给幼儿喂食的妇人面前站定，她正将嚼烂的食物塞入幼儿口中。
　　“夫人，就我个人而言，我是靠自己的牙齿长大的。”
　　“……”妇人莫名其妙的抬头望着他。
　　“我还是幼儿时，坚持不要大人喂食，你知道为什么么？”
　　“……”妇人呆头呆脑的盯着他。
　　“因为我从来不愿意吃别人嚼剩的渣滓。”
　　他继续向前走，妇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碰上个疯子，撇撇嘴，又去照料她的孩子。
　　风寄月若无其事的来至空位前，打开临街的窗子，不慌不忙的拿起行李，将它们一捆接一捆的扔到窗外。行李落在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众人对这种空前蛮横的行为大为惊讶，不由自主的齐齐望向立在二楼楼口的童七。
　　此时，掌柜已急匆匆的冲了下来，口中直念着：“阿弥陀佛，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啊！一个小的不够，又来一个大的！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不要再来啦！”
　　尚未冲至他跟前，已有人捷足先登。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嗯？”风寄月转过身。
　　一个光鲜亮丽、膀大腰圆的红脸汉子冲他咆哮道：“那些行李！行李！你将它们都扔出去是什么意思？”
　　“哦，行李——”他慢条斯理的放下长腿，“说来话长，阁下，在下不愿意坐在行李上，从前坐过一次，结果屁股痛了三天。”
　　“你说什么？谁在跟你开玩笑？你赶快将那些行李捡回来，会有人将他们捡走的！”
　　风寄月重新翘起长腿，满不在乎道：“干我何事？我没意见。”
　　“好小子！”红脸大汉怒不可遏，“该让你的下巴狠狠挨一拳！”
　　风寄月当即扬起方方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看好了，阁下，你不喜欢我的下巴，可我喜欢。你想给它一家伙，请便！只是我警告你，今天我心情好，你可别打不准！”
　　红脸大汉不知为何气息倏地弱了下来，有气无力道：“是……是么？”
　　“答得好！谈话就此结束，在下要用餐啦。”自顾自开始进食。
　　红脸大汉看了他半晌，径自出门捡行李去了。
　　童七看得有些发呆，这就结束了？那红脸大汉也忒的窝囊啦！虎头蛇尾！正欲失望的走回原位，忽见他倏地抬起头来，望向她，眸中精芒一闪，含笑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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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趟门，更晚了，汗……

　　第十二章 一丘之貉

　　不知怎的，他唇边的那抹笑意，他直勾勾看着她的黑眸，大胆得仿佛洞穿她的身心与灵魂！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一丝不挂的立在众目睽睽之下，犹似置身寒风凛冽的荒原！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反身回楼。
　　一转身，恰好碰上那衣着华丽的两名男子，童七心中有气，又想起刚刚这两人出言不逊，心念一动，当即施展妙手空空之术，与二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的探“怀”取物，两包银两轻易得手。
　　当下若无其事的至原位坐下，乜斜着眼看着那两人。
　　那两人又观望了楼下片刻，双双回至座位，冷笑道：“世风日下啊，没想到，如今的京城竟是恶人之天下！”
　　童七置若罔闻，兀自吃酒。
　　那两人吃完饭，喊了声：“掌柜的，结账！”
　　身穿暗紫色衣袍的男子先掏银子，一掏没有，面色微变；白袍男子一看不妙，伸手摸自己的荷包，银子亦不见了。两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掌柜的走来道：“统共二两三钱银子。”
　　两人面色尴尬，手放在怀中拿不出来。
　　掌柜的又道：“两位大爷赏面，承惠二两三钱。”
　　虽是春寒凛冽，那两人的额上竟已急出汗珠。
　　掌柜的好不怀疑，看他们衣衫华贵，又不像是没钱的样子，疑惑道：“二位爷可是没有散银？无妨，元宝金锭都成，小店可以找换，不会骗你们成色。”
　　那二人面色愈见尴尬，掌柜的见他们左摸右摸，神色不对，暗呼倒霉，冷笑道：“二位大爷，到底怎么啦？”
　　“呃，挂账如何？”白袍男子试探的问。
　　掌柜当即苦下脸道：“二位爷莫说笑，小店概不挂账，如若人人效仿，我们去喝西北风不成？”
　　此时，许多一楼食客已闻风而至，站在一边瞧热闹。风寄月亦双臂抱胸，懒洋洋的靠在栏杆上含笑观望。
　　那二人有些恼羞成怒，涨红着脸思量片刻，突然双双瞪向童七，齐声喝道：“是你！是你偷了我们的银两！”
　　唉，此刻才想到，真是笨蛋两只！
　　童七立时高呼“冤枉”：“天地良心，你们不要诬赖好人！”
　　“哼，你是好人？在场的有谁作证？若有一人替你作证，我们就放过你！”你小子鱼肉百姓、欺压良民，谁会保你？
　　四下一片寂静，果然无一人出头。恶有恶报啊！
　　两人得意的一笑：“如何？赶快交出你偷的银子，否则，押送府衙问罪！”
　　“在下保她！”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二人蓦然一惊，循声望去，正是一脸含笑的风寄月。连童七亦是大吃一惊。
　　“你？你们是一丘之貉，不算数！”白袍男子轻蔑道。
　　“四海之内皆兄弟，一丘之貉？太难听啦！小兄弟，他们千金散尽亦是活该！不必理他们，我们走！”言罢，走过来揽住童七的肩膀，好似二人是久别重逢的多年好友一般。
　　童七尚未回神，已被他带出了酒楼。无才无德在后面愣了半天方才急急跟出来。
　　“喂，你做什么？我还等着看好戏呢！”一到街上，童七便甩开他，不悦道。
　　“看谁的戏？自己的？他们最后定会搜你的身。”
　　“笑话！我童七是谁？他们想搜我的身就能搜我的身么？”歪头看向他，“何冲呢？”
　　“自有公干。”
　　“公干？你们还有什么公干？”
　　“自然是杀人越货、偷天换日的不法之事！”
　　童七听他将此事说的如此平淡自如、毫不掩饰，亦不禁愕然。因她知道，他绝非在信口一说，而是实打实的在做。那么，他如今的身份就可见一斑了。
　　她眸光微微闪动，漫不经心的问：“如今江湖上盛传的‘血梅花’与‘三脚猫’，与你脱不了干系吧？”
　　本以为会将他问住，岂料，他痛痛快快的答：“没错。”
　　童七倒愣住了。
　　“怎么了？小家伙？”他好笑的摸摸她的头。
　　“血梅花和三脚猫都是你？”童七神色古怪。
　　“怎么？不像？”他不答反问。
　　“据我所知，血梅花乃顶级杀手，只要对方出得起价码，叫他杀皇帝他都不眨眼。而三脚猫虽令人闻风丧胆，却不失为一个侠盗，所劫所抢多以贪官污吏、富商豪绅为主。说你是前者，我信；说你是后者，你还是莫要玷污人家的名声……”
　　“哈哈哈……”他蓦地仰头大笑，“真是有趣的小家伙。一个江洋大盗还要什么名声？名声原本就是拖累人的东西，既做了强盗，便要为所欲为。若还顾及名声，索性金盆洗手，去做道貌岸然的庙堂君子好啦。”
　　童七冷哼一声，却又无话反驳。转身向前走。
　　“喂，小家伙，敢不敢随我去个地方？”他在身后问道。
　　童七立时好奇心起，却又偏不随他意，冷冷道：“谁要随你去！”
　　身后传来几声低笑：“真是小孩心性。”眼前一花，已被阻住去路。“玄云庄，知道么？”
　　“自然知道，它是黑道上鼎鼎大名的偷盗世家，其庄主雷豹亦是燕赵一带的绿林盟主，交游广阔，畅行黑白两道。而且，一手玄云剑法独步武林，只是脾气有些古怪。”
　　风寄月含笑点头，“你还真是了解。今日是他六十大寿，各路拜寿的武林人士不计其数，你不想去瞧瞧？”
　　“你与他很熟？”
　　“算是吧。雷豹每年都会出去作案几次，偷回来的东西，先让家里人挑选，余下的再拿去发卖。”
　　“偷来的东西怎好发卖？”
　　“自然有做这路生意的人，专收他偷来的珠宝，在北方劫来的拿到南方去卖，南方劫来的就拿到北方去卖，甚至卖至海外，从未失手。”
　　“这种人倒是神通广大。”
　　“多谢夸奖。”
　　“你？”
　　“没错。我就是专门收购独脚大盗的赃物的人。”
　　“你还去过海外？”
　　“没错，在下精通汉语、波斯语、印度语、蒙藏语。”
　　童七目瞪口呆。
　　要知凡是独脚大盗，武功一定超卓异常，作案十之八九不会失手，偷东西不难，为难的却是将珠宝出手，有风寄月这样的人收买，他们自是求之不得。而且风寄月将珠宝卖至海外，更不会有破案之虞。故而，江湖上几个最厉害的独脚大盗，都与风寄月暗中往来，玄云庄雷豹便是其中之一，也只有风寄月才敢和他们做这种买卖。
　　“还有何疑问？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笑问。
　　“由此看来，这天下间，你都来去自如啰？”
　　“没错，我在各地都有住宅。在官府老爷口中，便是‘出没无常，身怀异宝，重赏缉拿’。”
　　童七万未料到，他竟会将自己如此见不得人的一面和盘托出，自己还想费尽心力打探呢！如今，倒是来了个措手不及。
　　“你就不怕我去报告官府？”
　　他“嗤”的一笑，扬高的脸蔑视一切，乌黑的瞳眸隐隐射出嗜血狂放的光芒。“你尽管去告。有许多不知底细的绿林大盗或官府中人想夺取我的珠宝，必然被我折磨个够，然后处死。因此黑白两道都把我看作煞星。你想让他们来送死么？”
　　耀眼的阳光下，他的侧影分外清晰，仿佛石刻雕就，冷酷、残忍、难以撼动，恍若一个英俊的恶魔。
　　童七怔忡了半晌，喃喃道：“我不会。”
　　“小家伙，我知道你不会，否则，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些啦。”他倏地换掉那副阴狠的面容，重新容光焕发。便如拨云见日，星月出水。一双深若山谷的黑眸炯炯凝视她。
　　童七愈发糊涂了，这家伙委实怪异得紧！一时厚颜无耻的威胁她，一时称兄道弟的帮助她，一时玩世不恭的嘲讽她，一时又坦坦荡荡的信任她。可是，他虽怪异，却又别有一种丰仪，强烈感人，直憾人心！
　　“走吧，玄云庄离此不远，快马加鞭，半日也就到了。”
　　“哪来的马？”
　　他微微一笑，“随我来。”
　　童七挥手将跟在远处的无才无德打发走，随他来至一栋精雅别致的别院。风寄月牵出两匹骏马，笑道：“这虽比不上你的小母马名贵，但亦是花了我几千两银子。将就一下。”
　　童七知他是在嘲讽，但已习惯了他的言行举止，不在意的笑笑，一跃上马。
　　二人并辔而驰，径向玄云庄而去。
　　玄云庄贺客如云，收贺礼的看了贺贴，问也不问，便让管事的带入宴客的大花园。
　　二人来得正是时候，园中筵开百席，恰是入席之时。二人被安置在一个角落，同席的都不相识。听得他们叽叽喳喳的谈论——
　　“雷老英雄今儿不但做大寿，听说还要选女婿呢。”
　　“哈哈，老头儿这下头痛啦，三家一同来求亲，这可怎么对付得了？”
　　“老头儿自有法子，”伸手一指，“你看！”
　　童七跟着看去，但见园中搭起一个擂台，高二丈有余。
　　“老头儿豪爽得紧，索性效仿古人，来个雀屏中选，打擂胜出者方为女婿。”
　　说话间，已是夕阳西沉，忽听得一片恭贺之声，满场起立。童七踮高脚尖，但见一个虬髯老者，携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排开贺客，跳上擂台。
　　那女子生得甚为秀丽，脸似芙蓉，眉长入鬓，落落大方，眉宇之间，隐有英气，对着一群宾客，居然毫不羞惧。
　　童七不由瞥了下身边的人，笑道：“难怪你定要来拜寿，原来还有如此美事等着你。”

　　第十三章 暗器飞针

　　风寄月咧嘴一笑，道：“这你冤枉我了，我的确不知。”
　　“这雷老头也是，若是胜出的是个麻脸丑八怪，岂不委屈了女儿？看他生得一副雷公尖嘴的模样，女儿倒是美得很。”说着掩嘴一阵贼笑，眉眼弯弯，“莫非这女儿不是他亲生的吧？”
　　风寄月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童七送他一记白眼，“我可不想饿着肚子被轰出去。”
　　“那就吃饱了再问。”
　　“扑哧——”童七忍不住笑出声，赶忙掩住嘴，只余一双波光粼粼的眸子闪映着夕阳，直如画中人一般。
　　风寄月亦笑了，童七头一次发现，他这笑不带一丝嘲讽或冷漠，而是温暖，如夕阳一般。这使那张不可一世的脸霎时柔软下来，红霞中，仿佛镀上一层胭脂，令人目眩神迷；又仿佛喧嚣的狂潮退下后，优美的河岸裸露出水，宁静祥和。
　　童七心头顿时浮上层层迷雾，眼前犹如浮光掠影，朦朦胧胧。正觉诧异，忽觉腰间一紧，已被拥入一个宽阔之极的怀抱，同时，耳边传来悦耳的声音：“你再这般看着我，小心我要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之下非礼你啦。”
　　童七轻抽一口气，感觉耳朵被他柔软的唇轻轻擦着，仿佛一把火自耳朵开始向周身上下一路燃烧，又一阵肌肤起栗，连打了几个哆嗦，好半晌方听进他的话，猛省此时情形，当即恼羞成怒。这个不要脸的混蛋，刚刚觉得他像个人了，他又变回去了！正欲发作，对方已及时放开她，“嘘”了声，笑道：“莫恼，听。”
　　童七才不管，挥掌便向他脸上搧去，被他一把拽住，紧紧拽至身侧，悄声道：“我是不介意在光天化日之下出格，你呢？”
　　“哼，我更不介意！”挥拳再打。
　　这时，身边有人阻止道：“二位莫打啦，稍后擂台上再一较短长吧。”
　　“谁要——”
　　“各位英雄，”她话未完，雷豹已斟好酒，抱拳向台下一拱，声若洪钟道，“小老儿今日生辰，承各位赏面，屈驾来至敝庄，小老儿感激不尽，先敬大家三杯！”
　　台下贺客轰然道好，各自饮干杯中酒。
　　雷豹捻须笑道：“玄云庄穷乡僻壤，无以娱宾，叫各位见笑了。只小女静芝年方十八，粗会拳脚，没见过什么世面，趁今日想见识见识三位世兄令郎的功夫，各位不妨切磋切磋，点到为止。胜出者，小老儿亦有彩物相赠，不知三位世兄意下如何？”
　　台下又是一番轰然叫好。知他虽未明言比武招亲，却是用意明显。
　　首先上台的是一壮一瘦两名青年男子，不一刻，瘦的被踢下擂台。接着跃上第三人，童七一见，大吃一惊，竟是上午在鸿悦酒楼遇见的两位陌生人之中身着暗紫色衣袍的男子。但见他与那名壮硕男子互行了一礼，即激斗起来。
　　“他怎的也到此地来了？”童七喃喃出声。
　　“他叫游子建，其父游惊涛，亦是黑道上顶尖儿的人物，武功精纯人所共知。游子建家学渊源，尽得真传，在黑道上的威名，已赶上了他的父亲。今日他必操胜算。”
　　“原来你认识他。”
　　“不认识，只是知道而已。与雷豹来往较多的几人我都知道，但他们不知道我。”
　　“是，你在暗处嘛，见不得光。他那位穿白衣服的同伴呢？”
　　“那亦是他们的世交，叫石康。”
　　“哦，他倒没来凑热闹。”
　　“游石两家交情最好，怎会为了一名女子生出嫌隙？”
　　说话间，游子建已将那名壮汉打败，台下正一片叫好声，他突然一指童七，厉声道：“好你个大胆的小贼，居然敢来此地捣乱！”拔出腰刀，倏忽跃下擂台直向童七攻去。
　　同时，石康伴着游惊涛自人群中窜出，纵声大喊：“抓贼啊！莫让小贼跑啦！”
　　贺客一阵大乱，纷纷叫嚷：“小贼在哪里？小贼在哪里？”
　　偷盗世家居然进了贼，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贺客中有大半是游家父子的朋友，见此情景，急来相助。游惊涛一马当先，一个箭步，奔至童七面前，五指如钩，当头便抓。童七身法何等快捷，当即闪开，游子建亦跟踪追到，左手一抬，点向她肋间麻穴。
　　童七使出“十字诀”中的八卦游身法，滴溜溜一转，倏然转到他的背后，折扇向他头上一敲，又滴溜溜绕至前面，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如穿花绕树，片刻间，游子建已是眼花缭乱。
　　此时，围攻之人愈多，童七犹自绕来绕去，并不出手。
　　众人只当她仗着身轻灵巧，正欲齐下杀手，忽觉一股大力盘旋而起，顿如龙卷风一般将众人齐齐卷起摔了出去。
　　童七看了风寄月一眼，知晓是他帮了自己。当下，不假思索，将桌子一掀，碗碟纷飞，乒乒乓乓，一阵乱响。附近的游子建闪身不迭，给酒水饭菜洒溅了一身，汤水淋漓，狼狈之极。不由血脉偾张，嗖嗖两刀，迅如闪电。
　　童七急忙折扇出手，迎面一架，游子建一个矮身斩马刀势，向下截斩她的双足。
　　童七怒道：“好狠的强盗！”身形一起，一个“燕子斜飞”之势，在刀光闪闪之中掠身飞过，自缺口跳出，跃过一张桌子，拿起碗碟，迎面乱扔，将一干助阵的打得鼻青脸肿，汤水淋漓。她则一径“咯咯”笑个不住，好似戏耍一般。
　　正自闹得不可开交，只听得管事的纷纷叫道：“不成话，不成话啦！”
　　忽的一道人影凌空而来，当中一立，大声叫道：“各位请住手！给小老儿一点薄面！”正是雷豹。
　　场中一静。
　　游惊涛道：“雷大哥，你给小弟做主，我们的面子就靠你啦！”做强盗的居然叫人偷了银子，奇耻大辱啊！
　　雷豹看了童七一眼，暗惊：“天下居然有如此美貌的男子！”心念一动，向女儿望去，但见雷静芝正自偷眼瞟着童七，脸蛋飞红，娇羞乍现。心下了然，却又有些踌躇。
　　此时童七道：“雷庄主，对不住，晚辈今日可是来拜寿的，不敢与您动手，要杀要剐，随您处置。”
　　江湖上的规矩，童七到此拜寿，便是雷豹的客人，有天大的事情，雷豹亦需担待。
　　游惊涛听了，暗骂：好个狡猾的小贼！双眼一翻，忽地问道：“雷大哥，敢问这位小哥高姓大名，何门何派？”
　　雷豹一愣，道：“我怎么知道？”
　　游惊涛哈哈一笑，道：“原来雷大哥并不与他相识。在座的可有谁认识他么？”
　　四下无人应声，游惊涛刚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只听得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漫声道：“我。”
　　众人低头看去，只见擂台柱子上靠坐着一个高大的男子，口中叼着根青草，眯眼瞅着大伙。
　　“你算狗屁！他们是一丘之貉！”游子建与石康当即指认。
　　“啧啧啧，我还以为二位有多高雅斯文呢，原来也会出口成脏呀！”童七一旁摇着折扇不紧不慢道。
　　“哼，对你们这种不入流的小贼，何需客气！”
　　游惊涛亦冷笑道：“雷大哥可看清楚了，这二人是冒充贺客，名为拜寿，实是图谋不轨！让他们白食事小，说出去可不损了咱们燕赵黑道上的颜面么？”
　　雷豹好生不悦，却捻须笑道：“世兄言之差矣，这位却是老夫的旧识。他来向老夫拜寿，老夫正是求之不得！他带来的朋友便是老夫的朋友。不过，老夫亦不会让世兄吃亏。这样吧，为公平起见，就让这位小哥与令郎较量一番如何？”
　　雷豹这一番话，大出众人意外。游家父子更是恼怒，面色红里泛青。要知今日比武乃是雷豹借此选择佳婿，方才游子建已赢了另两家，按说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但雷豹却不急着宣布，此刻反而让二人比试，其用意昭然若揭。
　　“小子，既有胆偷人家东西，就没胆跟人家好生较量一番么？”雷豹冲不动声色的童七疾言厉色道，“快上擂台去！也让大家伙看看你有何能耐！”
　　“呃，雷庄主——”
　　“还废什么话？难道让老夫扔你上去么？”
　　啧！这叫什么事？她是来吃白食瞧热闹来的，又不是比武招亲来的。遂看向风寄月，对方正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童七白眼一翻，正要向雷豹推荐他，忽觉一股大力袭来，不由自主的飞身而起，轻飘飘落于擂台之上，敢情，自己真被扔了上来。
　　既来之，则安之吧。向游子建一拱手，笑道：“大贼，承让啦。”
　　游子建大怒，二话不说，挥刀直上，连下杀手。
　　童七依旧展开穿花绕树之功，只闪不攻。但见擂台之上，一紫一白两道人影翩飞如云，不一刻，众人已是头昏眼花，眼前姹紫嫣红、五彩斑斓。
　　游子建渐感不耐，忽然一个“鹞子翻身”，左手一扬，只听得铮铮数声，数粒梅花镖破空飞出，互相激荡，或走直线，或成弧形，斜方拐角飞来，俱是奔向童七的要害之处。此种暗器手法乃是游家的独门绝技，暗器竟然可以拐弯打穴，直把场中所有高手看得目瞪口呆！
　　忽听得叮叮叮几声连响，声音微细，在梅花镖激荡的声音遮盖之下，台下的人几乎分辨不出，但台上二人却是入耳刺心，只见所发出的梅花镖尽数被打落台下。凭借听声辨器的功夫，知道不过是梅花针之类的极微细的暗器将之击落！
　　游子建不由一阵骇异，竟能将他用重手法发出，而且体积比梅花针大数十倍的梅花镖打落，这份功力，当真是非同小可！

　　第十四章 一语道破

　　游子建一怔之下，已被童七一扇拍中穴道，周身一麻，软倒在台上。
　　游惊涛又惊又怒，飞身上台，去解儿子穴道，竟是解不开，不由冷汗涔涔。
　　雷豹跃上擂台，冲童七呵呵笑道：“贤侄，你就替他解了穴道吧。”
　　童七微微一笑，道：“解穴可以，不过，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这……”
　　“小子！你等着！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游惊涛切齿吼道，抱起儿子飞遁而逝。
　　雷豹牵过雷静芝，对童七道：“贤侄可否婚配？”
　　“小爷我……咳咳……小侄我年纪尚幼——”
　　“好！”雷豹兴奋的一口打断她，“贤侄年方几何？”
　　“未满十五。”
　　“小女未满十八。女大三，抱金砖。甚好！甚好！”
　　童七一愣。
　　“贤侄，老夫有言在先，最终胜出者必有彩物相赠。”说着，自雷静芝手腕上退下一个翡翠玉镯，递与她，“老夫只有一女，爱逾性命，此刻就将她的终身托付与你。此乃芝儿母亲的遗物，现将它送与你，权当定亲信物，贤侄务必收下。”
　　“我？恐怕不成。”童七躲闪不迭。
　　“怎么？难道你嫌我雷豹的女儿配不上你么？”雷豹脸色沉了下来。
　　童七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手心，眼珠转动，一眼瞥见一旁袖手旁观的风寄月，抿嘴儿一笑，道：“不敢，在下乃不入流的小贼，上不得台面。有一人倒是与贵庄门当户对，雷庄主若是招他为婿，定然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雷豹向风寄月望了一眼，嘴角抽了抽，面色乍青乍白，不置可否。
　　童七猛省风寄月声名狼藉，恐怕没有几个父母敢把女儿的终身托付给他。唉，可惜他有大把大把的银钱，却无人替他花呀。罢了，莫糟蹋人家姑娘啦。遂笑道：“我还有几位哥哥，武功、人品、家世，皆是上上品，由令嫒随意挑选，可好？”钟家六位哥哥，先替小七挡一下，会有好报的。
　　童七如此无疑是在当面拒婚！台下气氛尴尬之极。
　　雷豹面色愈加阴沉，雷静芝更是手揉衣带，美目含泪，好不可怜。
　　童七清清嗓子，道：“雷庄主有所不知，算命的说我不宜早婚，否则，一生无子！小侄确是为令嫒着想，不忍误她终身。”情辞恳切，晓之以理。
　　雷豹不悦道：“贤侄何以百般推脱？分明是瞧我们不上！”
　　童七正欲不管三七二十一，逃人再说。忽见院东浓烟四起，火舌冲天，有人大喊：“不好！着火啦！快救火呀！”
　　童七发现风寄月不知何时已离开，想来纵火者是他，当即趁乱逃走。
　　出了玄云庄，便见风寄月早已备马候在庄外，童七径直跃上马背，二人打马回京。
　　“本想为你做个媒，却险些将雷庄主吓死，真乃瘟神呀！喂，你认识雷静芝多年，她又生得那样，你就没打过她的主意？”路上，童七好奇的问。
　　风寄月瞟她一眼，勾唇道：“我若说没有，岂非太对不起我风流成性的名声？有！自然是有！”
　　“哦？人家不上钩？”
　　“是我没放饵。”
　　“什么饵？”
　　“唉，你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孔老夫子若知道你这般教学生，定会气死！”
　　“他本来就死啦。”
　　“又被你气活了，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二人正驶入一片树林，忽听头顶微风飒然，一声暴喝劈头而来：“该死的小贼，纳命来！”
　　童七矮身避开，跃下马，定睛一瞧，竟是游惊涛，石康父子，另有一壮年男子与一披发老者。
　　那壮年男子与披发老者是游惊涛请来的帮手，俱是江湖黑道成名的人物，原本不想多管闲事，却为游惊涛使用激将法激了出来。当下，那披发老者冷冷一笑，道：“花拳绣腿，不足为惧。”说着，面色一变，扬手便是三支飞镖，联翩而至。
　　童七尚未闪避，随着叮叮叮三声响，三支飞镖纷纷落地。老者大惊失色，正欲再掏飞镖，童七大喝一声：“且慢！我是花拳绣腿，他可不是。他是我的保镖，你们只管找他！”言罢，向风寄月一指，躲于他马后。
　　游惊涛一挥手，自树林深处又出来十数人，将二人团团围住。
　　“哼，谅你们今日插翅难逃！”
　　“哇——赶尽杀绝啊！不就是偷了点你们的银子么？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么？你们还不知偷了旁人多少银子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将珠宝和马匹留下，或许还放你们一条生路。”
　　“啊，原来是杀人越货呀！”童七看看风寄月，小声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几时让他们看见你身上有宝贝了？喂，你下来！”伸手一拉他，硬将他自马背上拽了下来。“宝贝在哪里？”
　　风寄月含笑摸出一个荷包，递与她。童七打开一看，“哇——”了一声，拈出一颗硕大的猫眼石，碧辉闪耀，直映得一双双惊诧的眼如狼一般。众人尚未回神，她已放入包内，又拿出一串珍珠，宝气珠光，璀璨夺目，不可多得。
　　众人的眼睛已由绿色转为红色，而童七犹在一件件的向外拿宝贝，犹如现宝一般，直将众人看得心痒难耐，通体发热，齐齐大喝一声，向她攻来。
　　童七尚未有所动作，已被风寄月一把抱起，放置一棵高大的树杈上，含笑道：“看好宝贝。”童七只来得及看了眼他亮晶晶的眸子，他已飞身跃下。
　　已有人向树上跃去，为风寄月半途拦截，一个空手夺白刃，眨眼间，那人的长剑已被他劈手夺了去，反手一剑，刺中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众人一呆，忽觉寒光凛冽，霜气袭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在这暗黑的树林里如鬼雾般丝丝缕缕蔓延开来。众人不约而同的吞着口水，惶恐的望向那张骤然间化为冷酷恶魔的面孔，上面没有一丝表情，连眼波业已冻结。他缓缓抬臂，长剑横在眼前，水银般的清辉映着一双阒暗的眸子，诡异深邃，仿佛地府之门。
　　冷汗滴在地上发出异响，除了静，还是静。
　　童七坐在树上，亦被这场景惊得屏息而视。
　　忽然，一道白光如蛟龙出海，瞬间即灭。四周人影纷纷坠地，无声无息，恐怖之极。
　　游惊涛大骇，拔腿飞身而逃，忽见青光一闪，“喀嚓”一声，火花飞溅，游惊涛惨叫一声，与石康父子舍命奔逃。
　　原来就在那一瞬间，风寄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然飞掠过来，将长剑向游惊涛的腰刀一削，竟把腰刀削为两截，反手一带，削去他一只耳朵。长剑剑身较腰刀为薄，按说刀剑相交，长剑还要吃亏，而风寄月不过一柄普通的长剑！其内家劲力之神奇奥妙，实是足以骇人！
　　场中霎时一清，风寄月弹了弹手中长剑，面上戾气渐消，仰头笑道：“小家伙，下来罢。”
　　童七跃下地来，看了他半晌，道：“你从哪里学的这些功夫？”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你师父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谁说的？不会是那个叫花子吧？”
　　“你调查过我？”
　　“还需调查么？”
　　“你对我感兴趣？”
　　“对自己的保镖自然要查探清楚啦。”
　　“你真要雇我当保镖？”
　　“你不愿意？啊，也是，你最不缺的就是钱。不过，弟子保护师父天经地义，我就不付你工钱啦，横竖你有的是钱。”说着掏出那个荷包，递与他，“给，物归原主。”
　　“送给你了。”
　　“无功不受禄，我要你这些珠宝做什么？”
　　“你是童七么？居然到手的便宜往外推？”
　　“咳咳……我不要你的东西。”
　　“为什么？”他两眼闪闪发光，毫不转瞬的盯着她。
　　“呃，你的东西都不是你自己的，万一我哪天拿出来，被物主认了出来，岂不败坏我将军府的名声？”
　　他一阵哈哈大笑，“你将军府的名声不早就被你败尽了？只是，你为了自己，却让几个姐姐不好嫁人就说不过去啦。”
　　“你说什么？”
　　“你怕有小姑娘嫁给你，故而一径败坏自己的名声，令人望而却步，是也不是？”
　　童七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恶霸形象，被他眨眼之间，一语道破。

　　第十五章 夜宿山林

　　风寄月看看童七的脸色，好笑道：“我是不想娶老婆，你是不能娶老婆，我们倒是同病相怜。”
　　“呸！谁与你同病相怜！”童七回过神啐道，“你知道什么？韬光养晦，你懂么？”
　　黑暗中，只听得几声低笑，一双猫眼石般的眸子熠熠闪光。童七没来由的一阵气恼，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喂，小家伙！小心迷路！”
　　童七不理，当她是三岁小孩么？但不久，她就后悔了，那树林仿佛迷宫，她来回绕圈子，如何也走不出。
　　正一筹莫展，一阵马蹄声传来，童七恼火愈甚，将马拍走，自己却飞身上树，藏起身形。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如此。
　　一人一骑转瞬即至，童七眼睁睁看着他骑马走过，正松了口气，他又折了回来，原地绕了几圈，忽的一跃而起，向她迎面飞来。
　　童七连忙飞身闪避，却被他抓住衣角。她怕出丑，只好随他一起跳下地来。
　　“喂！你抓我做什么？”她推开他，咄咄逼人道。
　　“此地夜晚常有野兽出没，你想成为美餐么？”
　　“不干你的事！”
　　“你是我带来的，自然要毫发无伤的送回去。”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份责任心！啊，那你从前欺负了人家小姑娘，为何不娶？”
　　“天下间我欺负的小姑娘多了去了，难道都要娶？那我隔三差五光娶老婆啦，索性一个都不娶！”他嬉皮笑脸。
　　“不要脸！”童七一跺脚，走了开去。
　　“喂，小家伙，你不随我回去么？你放心，我绝不会欺负你。我说过，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尤其是坏脾气的小孩子。”
　　“你……”她本想说，在玄云庄他明明说过想非礼她来着，可又直觉若说了只会自讨没趣，遂闭嘴前行。
　　身后马蹄声愈来愈近，她挺直腰杆，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忽然腰间一紧，已被人腾空抱起，落于马背之上。
　　“你做什么？”童七双手乱捶，大喊大叫。
　　“嘘！你想把狼招来么？”他叹息着，箍紧她。
　　“我宁可叫狼吃了，也不跟你回去！”
　　“那你不妨将我当做一匹大灰狼吧。”
　　哼，是大色狼吧！
　　“你放手！”童七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却觉得浑身虚弱。
　　“别动！否则，我真要非礼啦！”
　　童七果然不敢再动。
　　风寄月满意的点头，“这才是乖孩子。”
　　童七狠狠拧了他手臂一下，他连眼也没眨。“哼，果然不是人肉做的！”她恨恨道。
　　放弃了挣扎，疲倦铺天盖地而来，童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风寄月看看她，又看看天，道：“很晚啦，还是明早赶路吧。”
　　“呃？”童七睁大迷蒙的眸子，“你说什么？那今晚住哪里？”
　　风寄月微微一笑，“总不会叫你露宿街头。”撮唇一啸，随着一声马嘶，童七那匹马儿疾奔而至。
　　风寄月跃下马背，分别自马背上的行李袋里掏出两个袋子，打开一个，七折八弄，开始张罗起来，不一刻便如变戏法般，竟支起一个小巧之极的帐篷，恰好可容一人躺卧。
　　童七看得大为惊奇：“你哪来的这种宝贝？好神奇。”
　　“自海外买来的，这是我出门必备的装备。”
　　“我今晚要睡在这里面么？”
　　“你不想尝尝睡帐篷的滋味么？”
　　他说着继续张罗，又拿出一条毯子，在帐篷里铺好。
　　童七忽觉一阵紧张，看了他片刻，开始漫无目的的踱来踱去，似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最后，她走至一块石头跟前，坐下，望着为她铺床的风寄月，一种茫然的恐惧攫住了她。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这种惧怕空前陌生，因为陌生，尤觉危险！
　　“你没事做么？那就去捡些干树枝来。”风寄月望了她一眼。
　　童七会意，捡来一堆干树枝，点燃。见他正在支第二个帐篷。她坐在火堆旁，怔怔发呆。
　　“你怎么了？脸色不好。”他边忙边问。
　　“呃……我饿啦。”
　　“那是你的错觉。”他眼也没抬。
　　“不是错觉。我饿啦！还……还怕。”
　　“怕？新鲜！你童七也会害怕？”
　　“傻子才不会害怕！我又不是傻子！”
　　“正常人不可能同时又饿又怕。”
　　“我就是！”童七坚持道。
　　“一个人感觉到害怕时，饿就吓跑了。”
　　“倘若饿比怕厉害，就吓不跑！”
　　风寄月揉着眉心，叹道：“好吧，你赢了。忍着罢。”
　　“我忍不住，我就是饿！”
　　风寄月开始捶着额角，嚷嚷起来：“老天爷！我为什么碰到你这种难缠的女人！”
　　“是小孩子。”
　　“都一样！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呸！孔老头儿若没死，我也定要将他毒死！先叫他痛个三日三夜，让他尝尝他老娘当初生他的滋味，再将那些混账话都吞回去。最后鞭尸三日三夜，踢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童七咬牙切齿道。
　　风寄月闻言不但不觉惊骇，反而哈哈大笑：“孔老夫子大错了，应该说：唯小人与女子最毒也！看来，当初秦始皇‘焚书坑儒’，深得你心呀。”
　　“横竖他若是听了孔老头儿那一套，不但平不了天下，还得叫别人灭了！难道不是？”
　　“是，是，改天你将孔庙尽数推翻，供上韩非不就成了！”
　　“哼，那是皇帝老儿该做的事，干我何事？吃饱了没事做么？”
　　“好啦，别再喊叫了。你可以睡觉了。”
　　童七慢吞吞的走过去，站在帐篷前，满腹心事的打量它。
　　“怎么，都不像你童七啦！扭扭捏捏的做什么？”
　　童七气愤的、反感的瞟了他一眼，但白费心思，因为风寄月背冲着她。
　　她小心翼翼的钻入帐篷，轻轻叹着气。过了半晌，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风寄月站在当口。
　　“喂！你好野蛮！连声招呼也不打——”
　　“横竖你又不会脱了衣服睡觉，何必多此一举！”
　　“你……你这个……”眼前一黑，一个东西迎头扔来，她一怔，慌忙抓在手中，原来是另一张毯子。
　　“夜里会冷，最好盖上这个。”
　　人影消失，童七迷糊了半天，方才将毯子盖在身上。她伸了伸懒腰，全身放松了一下，仰面躺着，双手枕在头底下，凝望着蓬顶。
　　“你这个人真的很古怪，明明是好事，你做出来就像坏事。”她等待着回答，却无人应声。“明明看上去颇体面的样子，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像个毫无教养的野蛮人！”她侧耳倾听了一下，仍旧毫无反应。不对啊，她半坐起身，凝神细听，外面静得诡秘。她悄悄撩起帘子，但见火堆将要熄灭，颤颤巍巍的火苗做着垂死挣扎，在这漆黑的夜晚便如鬼火般，尤觉触目惊心，恐怖凶险。
　　“风寄月？”她轻轻唤着。但毫无动静。她探出头，看着紧挨着她的小帐篷，又轻声唤了声：“风寄月？”她的声音如尘埃落在水面，瞬间被吸走。四周空荡荡，恰似一张黑黢黢的大嘴，等待着吞噬掉自投罗网的倒霉鬼。
　　童七有些心慌意乱起来，忙钻出帐篷，来至风寄月的帐篷跟前，见门帘的带子并未系着，便掀开，里面空空如也。
　　她一时愣在当地。
　　“喂，你打算非礼我么？”身后突然响起一个讥诮的声音，童七惊跳起来，转过身，正是风寄月笑嘻嘻的立在身后。
　　“你做什么去了？一声不吭就走开，你是不是人啊！你父母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才生出你这么个没脑子的怪胎啊！你应该住进猪圈去！”童七气喘吁吁的怒骂，没来由的怒火中烧。
　　风寄月凝视她半晌，以近乎耳语的声音低柔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快就想我了，我去——”
　　“你混蛋！”她一把推开他，“我才不会想一头猪！”
　　“你会的，你饿了就会想。我去找吃的了。”他的脚尖点点地上。童七看过去，原来是一只野兔。“来吧，我们烤野兔吃。”
　　“我不想吃了。”
　　他抬眼看她。“我以为你饿了。方才是你一直在喊饿吧？”
　　“是我，但是——”
　　“但是什么？”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不复方才的低柔。
　　“我很生气，我一气就饱了。”
　　“啊，这倒是个省口粮的好法子。”他说着，一脚将野兔踢得老远。“我也饱了！”
　　“你生气了？”
　　“谁说的？”
　　“你的脚——”
　　“跟一个小孩子生气那才划不来！睡吧。”他反身进入帐篷，系上门帘。
　　童七望了望那只野兔，一声不响的回自己的帐篷睡了。
　　似乎有一千只鸟在她耳边歌唱，晨光将鸟鸣蒸腾成热浪，滚滚而来。她睁开眼，发了片刻呆，神智方清醒过来。伸了个懒腰，爬出帐篷。
　　一道道明亮的光线自密密匝匝的枝叶间垂泻而下，繁华似锦，绿草如茵。
　　她深深吸了几口清新至极的空气，又伸了个懒腰。忽闻得一阵扑鼻的香气令人馋涎欲滴。一回头，发现重燃的火堆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已烤得八分熟，香气四溢。
　　“喂，那边有条河沟，你可以去梳洗梳洗。”风寄月自不远处走了过来，面带微笑，“对不住，我又未向你报备就擅自行动了，因为我见你睡得很香，像个小婴儿，委实不忍吵醒——”
　　“你偷看我睡觉？”她震惊的大喊。
　　“你不也偷看我？彼此彼此。”
　　“你……”
　　“气！尽管气！我可省啦！”
　　童七瞪了他半晌，猝然转身向河沟走去。她走得太急，险些绊一跤，低头一看，几乎惊叫出声，竟是一只死狼！转眼一瞧，四周零零散散躺着十数只死狼！难道昨晚他们遭狼群袭击了么？她怎的丝毫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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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给俺打气呀！快没气啦！

　　第十六章 青花宝瓶

　　“这些狼都是你打死的？”童七问。
　　“这是一个称职的保镖应该做的，如何？有赏么？”他挑着眉毛，满不在乎的道。
　　童七本想恭维他几句，又改变了主意，不然，他只怕愈发得意忘形了。
　　简单梳洗过后，二人吃饱喝足，打马上路。
　　晌午时，已至京城。
　　“好啦，后会有期。”风寄月骑在马背上，笑吟吟道。
　　“有什么期？你还不滚么？你在京城也有此等生意不成？真乃无法无天！”童七说着翻身下马，将缰绳向他身上一扔，掉头而去。
　　“过河拆桥的小东西！”风寄月喃喃自语，目送着那道翩然离去的身影，如一只轻盈的小云雀儿。
　　数日后亦是童骏的寿辰，宾客盈门，宴席如水，喜鹊闹枝头。
　　恭贺间，有客人信口溜须道：
　　“令郎风神如玉，气度非凡，真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哪里哪里，李大人谬赞了。”童骏谦虚道。
　　“可惜童将军没多生几个贵子，否则，乃家之鸿福，国之栋梁，天下之大幸也！”
　　这马屁拍得漫无边际了吧？童七一声笑几乎喷出来，摸摸面颊，一本正经的摇头道：“非也！爹爹有小七一个足矣！子好不嫌少！”
　　那李大人一愣，笑道：“妙极！妙极！好一个‘子好不嫌少’！那钟家可就头痛啰！一大窝男丁，将来有得窝里斗！”
　　“非也！非也！”童七又是连连摇头，“子好不嫌多！”
　　“呃？”李大人挠挠头，喃喃念道：“子好不嫌少，子好不嫌多？”猛然一拍大腿，赞道：“妙极！妙极！确然如此！哎呀，果然是名不虚传呀！童将军有子如此，着实令人称羡呀！”
　　童七斜眼看着这位李大人，怪哉！他没有听说她童七的所作所为么？何以跑到此地睁着两眼说瞎话？外地来的？那风寄月亦是外地来的，未到京城就已将她摸了个一清二楚啊！不是此人太过迟钝，就是风寄月太过头脑飞灵！但愿是前者。
　　想曹操，曹操到，一声通报，风寄月来也！
　　童七顿时来了个措手不及，险些打翻茶盘。这……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居然不请自来！
　　门口处，仆人领进一人。一身的洒脱，一袭暗红色锦袍，似暮云合璧，行走如飞，迎风踏月。满院贺客如织，人群如蚁，红男绿女丛中，他的身影赫然独立，如一道醒目的闪电，瞬间彻照夜空。这一发现令她惊心。
　　“童将军，在下风寄月，是令郎的保镖，特来讨杯寿酒喝。这是一点礼品，不成敬意，望童将军收下。”他礼节周到，仪表堂堂，无懈可击。
　　“小七的保镖？”童骏不由自主的打量他。世上有如此光鲜亮丽、好似成者王侯的保镖么？
　　“在下还是小七师父的学生。”他补一句。
　　“学生？”更离谱了！童骏两只眼睛泛出圈圈迷光。
　　童七排众而出，一把拉过风寄月，呵呵笑道：“爹，他确是小七刚收的学生兼保镖。你莫看他穿得如此，人模人样的，其实这身行头都是借来的。除了有身力气，能堪堪做小七的保镖外，一无是处！小七见他穷困潦倒，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姑且收留了。”
　　风寄月听她满嘴胡说八道，亦不辩驳，只挑挑眉，含笑不语。
　　童骏疑声道：“果真如此？”
　　“绝无虚言！若有半句假话，我是你儿子！不不，他是你儿子！”
　　风寄月眉峰一阵跳动，正欲张口，童七已一把拽过向此行来的钟庭举，挤眉弄眼道：“钟大哥可作证！是不是？钟大哥？”
　　钟庭举咳了一声，点点头。
　　“看见没？爹！让他吃口饭就可打发走啦！您去忙，我来就成！”
　　童骏点着头，嘱咐了几句。
　　风寄月凑在童七耳边，小声道：“你会为今日这番话遭到报应的。”
　　“要你管！”童七暗中瞪他一眼。
　　“呃，童将军，下官此次前来拜寿，尚有一事相求。”先前那位拍马的李大人满面堆欢道。
　　“哦？李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有一侄女，年方十四，名唤云娘，丽质天生，端庄秀雅，与令郎正是天作之合。故而有意联姻，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惊倒。
　　童七只觉一左一右，衣袖俱是一紧，抬眼一瞧，风寄月嘴角含笑，正幸灾乐祸的望着她。而钟庭举则面色怪异，眉峰轻蹙。
　　童骏却是声色不露，牵须道：“承蒙李大人错爱，犬子生性顽劣，难以驯教，加之年纪尚幼，实在未作此想，不敢辱没小姐清名，贻误终身。”
　　“将军哪里话？令郎才气过人，俊美无双，更兼急人所难，扶危济贫，实是不可多得的极品！再说，年少气盛，恃才傲物亦无可厚非。少年人就该当锋芒毕露，杀伐决断方显男儿本色！而且，成亲之后，有贤妻相助，经常提点着些，自会锋芒内敛，成熟稳重起来。将军说是不？”
　　一席话，直将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敢情童七那一身破铜烂铁，到了他李大人眼中，俱成闪闪发光的金子了！
　　唯有风寄月在她耳边悄声道：“报应好快。”
　　童七好似未听见，突然捂住胸口叫了起来：“哎呦！好痛！”身子亦开始下滑。
　　风寄月与钟庭举赶忙扶住她。
　　“爹！小七心疾犯了……”她面色难看的瞅着童骏。
　　童骏立时如临大敌，慌里慌张的冲众贺客拱手道：“对不住，犬子天生犯有心疾，故而，家人对她百依百顺，方至无法无天。各位慢用。”告罪一声，匆匆走至童七身边。
　　钟庭举正欲抱起童七，已被风寄月先行下手，行若无事道：“我是她保镖。”
　　童七已是满头大汗，童骏慌忙领着三人赶至她的寝房。风寄月将她放置床上，随手握住她的手腕，眸子眯了起来。
　　童七兀自哼哼唧唧，用力抽自己的手，索性张口咬了下去。
　　风寄月懒懒一笑：“你这病人力气倒不小。”他的笑容颇含深意，童七的小嘴儿停在他手背上，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童骏与钟庭举同时上前分开二人，钟庭举拨开风寄月的手，将童七的手笼在手心，目光忧虑的凝视她。童骏则打着哈哈：“呵呵，两位受惊了。小七的心疾多年调养下来已无大碍，不必担心。”
　　钟庭举松了口气，仔细瞧着童七的面色，柔声道：“小七，此刻感觉如何？”
　　“呃，好多啦。”
　　“可是，你出了好多汗。”钟庭举伸袖不住为她拭着汗，“真的没事？”
　　“没事！你不相信我？”
　　钟庭举反过来拭了拭自己额上的汗珠，疑惑道：“为何从未听说你犯有心疾？”
　　“因为很少发作嘛，自己都忘了。”
　　“那为何会突然发作？”
　　“呃，受了点刺激……我……我不想娶那个什么云娘……”
　　“不娶就不娶，受那刺激做什么？难道岳父大人还会逼你娶不成？”
　　“咳咳，老夫自然不会！自然不会！”童骏掩嘴咳嗽。
　　钟庭举含笑道：“听见没？你不必担心，好生养病要紧。”
　　“可是，我怕日后还会有人提出来……”
　　“无妨，我替你挡着。”
　　“你？”
　　“我不会让随随便便的女子进门，定要千挑万选才好。再说，你还这么小，心脏又不好，做什么这么早议婚？十年之后再说吧。”
　　“十年？”父女两人异口同声。
　　“是啊，不成么？”
　　“呃，成！成！”
　　“钟公子对自己的小舅子还真是关怀备至啊！”一直旁观的风寄月淡然开口。
　　“我就这一个小舅子，自然要关心。他只是被宠坏了，并无坏心，我关心他有何不对？”
　　“在下也没说不对，钟公子何以误会了？”风寄月的嘴角挂着一抹莫测高深的笑。
　　钟庭举怔住。
　　童七皱着眉头道：“风寄月，你可以走了！”
　　风寄月负手而笑：“可惜，我连杯酒也没沾就要被轰走了。罢了，随了你的意吧，不然，你一受刺激，心疾再度发作，就有人心疼啦。”言罢，面向童骏优雅的行了一礼，从容走出内室，只余令人不舒服的笑声不断传来，似嘲讽，又似自嘲。
　　室内静了片刻，童骏喃喃道：“这人好生怪异。”
　　童七咧嘴道：“他就那般疯疯癫癫的，极不讨人喜欢！不必理睬他。”
　　钟庭举道：“你日后还是离他远些，我总觉此人不善。”
　　“嗯，我晓得。”
　　正说话间，康云姑及众位姐妹满面苍白的跑了进来，颤声道：“老爷！不好啦！”
　　“怎么了？”见到一向观风云而不变色的老婆如被老鹰追赶的母鸡般惊惶惶的跑了来，童骏心里“咯噔”一声，沉了。
　　“先皇……先皇御赐的那个黄釉青花宝瓶……不……不见了！”
　　“什么？何时的事？”
　　“刚刚有客人提出欲一赏宝瓶以饱眼福，我便差人去取，谁知……谁知竟然不见了！”
　　童骏面色瞬间雪白，双拳紧握：“这么些年，我童骏韬光养晦，锋芒敛尽，竟然还有人不放过我么？”
　　“娘！这个宝瓶确是刚刚才丢的么？”童七翻身坐起，急急问。
　　“我……我也不清楚。你也知道，我与你爹对这些书画啊，古董啊等风雅之物不感兴趣，平日就随随便便的放在那里，亦未多加注意。到底何时不见的还真不清楚。”
　　“问过打扫的丫鬟了么？”
　　“还没。”
　　“快去问！”
　　片刻后，一个小丫鬟跑了来，道：“奴婢很久都未见到宝瓶了，还以为是老爷夫人另外放置了。”
　　很久？老天！弄丢了先皇御赐的宝瓶，一旦传到如今天子的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童七当即吩咐道：“此事谁也不许再提！”又对那名小丫鬟厉声道：“你若敢多嘴，应该知道本少爷的手段罢！”
　　“少爷息怒，奴婢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小丫鬟连连磕头。
　　“出去吧，就对客人说，本少爷心疾发作，老爷夫人忙不过来，以后得空了，再让大家观赏宝瓶。”
　　丫鬟诺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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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身体欠佳，家人有所干涉了，嘿嘿，俺不想半途而废，会坚持一天一更，亲们多多支持呀！

　　第十七章 梁上君子

　　将军府一时陷入愁云惨雾之中。月黑风高，浓幕遮天。园中点点红灯不灭，照出花木扶疏的暗影，犹如风中飘摇不定的狂草。
　　“烟霞，你去盯紧那个丫鬟，一有异动速来报告。”童七吩咐身边的婢女。
　　“是，少爷。”烟霞闪身而逝。
　　童七来至正房大屋，童骏夫妇尚未安寝，钟庭举赫然在座。
　　“钟大哥，你没回去？”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留下来。”
　　“大姐呢？”
　　“她在从前的寝房睡下了。小七，你身体不好，还跑来做什么？赶快回去睡觉。”
　　“哦，我没事。”
　　“还说没事，方才都痛成那样了！”
　　“嘻嘻，钟大哥，你该回去照顾我大姐才是，你们该要个小宝宝啦！如此一来，你那蛮牛老爹说不得就会将那牛头掉过来看看啦！”
　　钟庭举面上一红，讷讷道：“先解决眼前事要紧。唔，岳父大人还有什么仇家不成？”
　　“说到仇家，除了你们钟家还有谁？”童七笑道。
　　“我爹……他不会如此做！”
　　“会不会如此做，我不知道，不过瞧热闹、拍手称快断断少不了！”
　　“小七……”
　　“好了，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是你爹做的。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爹爹手握兵权，皇帝忌惮，朝臣眼红，不知有多少人想找个由头夺去我爹的兵权！哼，这些年，我爹装傻充愣，不问国事，加之有我这个不成器的败家子，令他们戒心大除，还算清净度日。如今，恐怕不得清净啦！”
　　钟庭举怔了半晌方道：“原来如此。那你想到下手之人是谁了么？”
　　“唉，毫无线索之事哪能如此快就理出头绪来。”
　　“可是，此事宜早不宜迟，倘若皇帝一旦知晓，恐怕凶多吉少。”
　　童七笑道：“所以，你先带大姐逃得远远的，莫要皇帝将我们一窝打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笑。”
　　“嘻嘻，钟大哥放心，皇帝即使知晓了，一时也不会降下大罪——”
　　“你怎的知道？”三人同时发问。
　　“因为四王之中已有三王意欲颠覆朝廷——”
　　“你怎的知道？”那俩老家伙，性子急。
　　“我有他们的往来书信。”童七得意洋洋的摇着折扇。
　　童骏面色一变，“此事何等机密，你怎会有他们的往来书信？”
　　“他们多年前便已独立行动，不受上峰管制，往来书信一大堆。原本是互告要随时销毁的，但他们又不够信任对方，便不约而同的将书信保留下来，以防日后变生不测时拿出来要挟对方。哈哈，没想到便宜了我。”
　　“你又怎知他们有谋反之心？你几时发现的？”
　　“原本也不知道，但是一年前北王的一封信，被我的人拦截了。”
　　“一年前，北王不是上书要求告老还乡么？皇上也答应了。”
　　“正是在他上书之前，他的这封信并非写给另三王，而是他们的上峰。他们的上峰察觉到四王的谋反之意，于是，另三王提议杀人灭口！但北王不同意，他觉得良心不安。于是连夜写信给上峰，让他赶快避祸。”
　　“朝中未有大员伤亡，看来这位上峰保住一命。”
　　“没错，拦截信后，我当即抄了一份副本差人送去，又派人暗中保护，那位上峰方才逃过一劫。”
　　钟庭举忍不住好奇道：“你哪来这些人手？”
　　“嘻嘻，我能混嘛！没鱼虾也好，多多益善。”童七轻描淡写，一笑而过。
　　“后来呢？”性急的童骏夫妇求知若渴的问。
　　“后来，北王意识到自己处境危险，便以年老体衰为由，上了一道奏章请求告老还乡，但要求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留在京城。皇帝答应了他的前一个要求，但未答应他儿子袭其爵位。皇帝便是想借此将四王的兵权收回。只是如此一来，势必对另三王触动极大。他们正打算联名上书，试探皇帝的态度，一旦皇帝有免爵收权的意向，便即刻造反！嘿嘿，皇帝一旦真要降罪于童家，我便将那些书信尽数呈上，叫他自己权衡权衡利弊。制裁了我爹，看谁为他平叛！”
　　室内瞬间一静，钟庭举疑声道：“你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好像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一般。”
　　“我就是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啊！”
　　“？”
　　“因为我喜欢梁上君子这一行。”
　　“那……那些书信，他们定然是藏在极为隐秘之处，你又如何偷得？”
　　“嘻嘻，我只需一根头发丝，天下几乎没有任何铁将军拦得住我！”
　　钟庭举目瞪口呆。
　　“那个……小七呀，”童骏挥着额上的冷汗，神色古怪道：“为父好像……好像没有教过你……这些吧？”
　　“这就叫天赋异禀呀！小七我天生对此等歪门邪道无师自通。”
　　童骏顿时面色一垮，“我童家几世英名，终究是毁在我手里啦！”
　　“爹！您应该感到骄傲，没有我这梁上君子、妙手空空，哪来这些机密情报？”
　　“还有你那些混混朋友？”
　　“爹，不要小看他们哟！将来你们就知道啦！眼下，当务之急，是一面密切关注三王的动向，一面加紧追查宝瓶的下落。最好不要有把柄落在皇帝手里，就怕他卸磨杀驴！历朝历代，被诛杀的忠臣良将还少么？所以，打仗归打仗，回头装傻还得装傻！钟大哥，你莫笑。岳飞‘精忠报国’又如何了？落得个‘莫须有’！就是不会装傻呀！不会揣摩圣意呀！只知道一味‘精忠’了，不成啊！英年早逝，命都没了，还如何报国？那个惨！”童七唏嘘着不住叹气。
　　“本朝不是还有另两位将军？”钟庭举细心的问。
　　童七顿时一阵贼笑：“嘿嘿，那两位啊，一位已是‘廉颇老矣’；另一位则被敌军称为‘后背之师’，你知是何意？”
　　钟庭举摇头。童骏则面皮一阵抖颤，青须乱飘，似在强抑着什么。
　　“即只要是他的军队上阵，一律是背朝敌军的逃跑姿势，打了那么多回仗，敌军连他们的头脸都没看清。遂被讥为‘后背之师’也！”童七摇头晃脑。
　　“扑哧——”钟庭举失笑出声。
　　童七洋洋得意道：“所以，现如今，朝廷缺将，唯有我爹一支不倒。虽然这些年，国无战事，我爹亦开始修身养性，志向大改，但积威犹在，兵力尚存，皇帝即便不甘心，又能如何？他须得倚靠我爹呀！谁让他重文轻武呢，自作自受！”
　　“咳咳……”童骏重重咳了几声，道：“那三王知道书信丢失了么？”
　　“知道了，而我留下了‘三脚猫’的标记。”
　　“你嫁祸给三脚猫？”
　　“嘿嘿，应该的，应该的。”童七满不在乎的嘻嘻笑，“三脚猫素称侠盗，多取不义之财，往往被偷者亦是不敢声张。嫁祸给他们再好不过。”
　　另三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自父母处出来后，童七一刻不耽误，径直向风寄月的别院飞逝而去。
　　“咚咚咚”，她毫不客气的敲响正屋的大门。片刻后，风寄月身披雪白长袍立在门口。
　　“是你？你刚刚把我赶了出来，忽觉过意不去，前来赔礼道歉是不是？”
　　童七一推他，跨进门去。
　　“喂！深更半夜擅闯男子卧房，你就不怕我这里有女人么？”
　　童七二话不说，当胸一拳挥去。风寄月含笑避开，道：“我都未计较你悍然逐客，你倒先发制人来了，天理何在？”
　　“不要与我嬉皮笑脸！我有正事！”
　　“怪了，你对别人都笑嘻嘻的，何以一到我面前就爱板着个脸，你对我就这般独宠么？”
　　童七顿足道：“你为何就不能正经些！”
　　他端详她片刻，突然脸容一正，往椅中一坐，道：“好，你说吧。”
　　童七愣了愣，清清嗓子道：“你认识许多三教九流乱七八糟的家伙，帮我留意一下，黑市上有没有一个黄釉青花瓷瓶。”
　　“做什么？”
　　“那是先皇御赐给我爹的宝物，刚刚发现不见了。”
　　他凝视她，微微一笑：“你不怀疑我？”
　　“是你么？”
　　他摇头。
　　“那不就成了，还废什么话！”
　　“你信我？”
　　童七瞥他一眼，冷冷道：“你虽非什么善类，但也绝非伪君子。你说不是就不是好了。”
　　他突然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看什么？！”她斥道。
　　他不在意的笑了笑，但那乌黑的瞳眸深处分明灼光一闪，似乎冒出一簇火花。
　　“我在想，咱们前些日子得罪了游石两家，或许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他伸直长腿，在脚踝处相叠，懒洋洋的靠进椅背，眸子半眯，如一只沐浴着月光的雪豹，悠然夺目。
　　童七垂下眸子，匆匆走向门口，粗声道：“那是你的事！我走啦！”
　　“小家伙，来求我帮忙，还如此盛气凌人。”
　　“我才没有求你！你不是我的保镖么？这点事都做不来？”
　　“你不必使用激将法，我也会去做。用不用我送你？天太晚啦，或者，你就别走了——”
　　“咣当！”一个茶壶砸了过来，碎在墙壁上，瓷花四射。“砰”一声，门关处，童七已杳然而逝。

　　第十八章 神魂颠倒

　　童家老七原来患有先天心疾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全城。幸灾乐祸的大有人在，但所至之处，除了畏惧憎恶的眼光，亦隐隐多了三分怜悯。可怜呀！小小年纪便身患绝症，无怪乎细胳膊细腰的，风吹即倒，能活过弱冠算他造化！唉，何必跟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呢？霸道就霸道吧，横竖也横不了几年啦！
　　童七索性做到底，要死不活的趴在鸿悦酒楼的饭桌上，有气无力的叫道：“掌柜的，点菜。”
　　一旁的婢女烟霞殷勤的执扇扇风，直扇得她发丝飞扬，衣带飘摇，愈加如弱柳临风，不胜清柔。
　　“哎呀，你个小丫头，你家少爷哪禁得起你如此扇风？这又不是三伏天！回头再扇出个好歹，看你如何交代！”掌柜的跑了来，见此情形心肝儿直颤。唉，无法，那嚣张跋扈的小人儿一旦软下来，端的是我见犹怜，如一汪清潺潺的水中明月，令人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好生怜惜一番。
　　烟霞咬住唇，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
　　掌柜的瞥了她一眼，低声嘟哝着开始询问菜谱。
　　童七好似全身散了架一般，整个上半身摊在桌面上，侧枕着头，半闭着眼，慢吞吞的点了几道菜。
　　掌柜的下去后不久，听得伙计的声音恭恭敬敬的传了上来：“耿公子，请上二楼。”
　　童七刚睁开半只眼，烟霞已眼疾口快道：“是耿介存。”
　　耿介存，乃京师三大高手之一的大内总管耿忠的小儿子。所谓京师三大高手，即除了耿忠，还有童骏，钟月斋。而钟月斋乃江湖之人，故而，朝堂之上，只有童耿二人旗鼓相当。多年前，耿忠曾以饮酒戏耍之名邀其比试，当彼之时，童骏尚年轻气盛，故每回俱是耿忠输其一招。三次之后，终于心服口服。
　　话说耿介存一步一阶的登上二楼，尚未立稳，便见窗边雅座上软趴趴的伏着一名蓝衣小子，面冲轩窗，一只手臂横过桌面枕着头，露出一小截细腕，皓白如玉，嫩如鲜葱。不由多看了几眼。及待那人转过脸来，方诧异的睁大眼，失声道：“童七？”
　　“你是谁？啊，耿三公子，幸会！幸会！你来酒楼做什么？”
　　这不是废话么？耿介存刚一张口，她又连声道：“啊，瞧我这张嘴，又说错话！来酒楼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吃饭，总不会是出恭吧？嘻嘻，就像去茅厕断不会是去吃饭一样！耿兄还请原谅则个。”
　　“扑哧！”烟霞赶忙以扇遮脸，头上钗环不住抖动，叮当作响。
　　耿介存一张清秀的脸霎时红透，亦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就在童七以为他要拂袖走开之际，却见他竟坐在了自己对面，这实是大出她意料之外。又见他身后一字排开，侍立着数名仆人，个个器宇轩昂，肃然凝立，端的是威风八面！乖乖，想她童七排场最大时亦比他少两人，此时更是只有不中用的丫头一枚！这不是愣往她眼中撒沙子么？呀！不对，素闻这位耿三公子文静害羞，通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千金小姐还像千金小姐。她只随父亲拜访时瞄过他两眼，不过刚刚碰着他目光，他便满面通红，活像煮熟的螃蟹。啧啧啧，弄得好似她要非礼他一般。若非父亲眼神警告，她早将他捉弄得不知自己是男是女了！
　　嘿嘿，有趣！没想到他今日自己送上门来了。
　　“介存哥哥，你都这么大了，出个门还要这么多人保护么？”
　　这一声“介存哥哥”，直令耿介存身躯一颤，目光乱跳，面上更如桃花盛开，绯红欲滴。半晌，方结结巴巴挥手道：“你们……你们都退下。”
　　“三少爷，这如何成？我们奉命保护三少爷安全，须得寸步不离！尤其此刻，更是马虎不得，三少爷亦不能大意！唔，三少爷还是换一处吃饭比较好。喏，那边风水不错。”一个奴才头子模样的人进言道，并有意无意的瞟了童七一眼。
　　怎么？当她童七是传染病么？好大胆的奴才！唉，相比之下，自己的奴才就太小家子气啦，几时为主子如此大义凛然的伸张正义过？不扯她后腿就阿弥陀佛啦！
　　“眼瞎！扇风！”
　　“是，少爷！”烟霞卖力的挥动扇子。
　　“等……等等，”耿介存面红耳赤的阻止道，“如此凉的天气，这般扇风会生病的！童弟不是身子不好么？”
　　“童弟”？童七掏掏耳朵，“你叫我什么？”
　　耿介存更是面红过耳，讷讷道：“童……童弟。”
　　“啪啪啪”，童七连连拍着手臂，拍掉一地鸡皮疙瘩，忘了自己刚刚那一声肉麻兮兮的“介存哥哥”，眼睛斜斜的看着他，“我听着，你好像很关心我？”
　　耿介存一径发着烧，面上红潮就未退下，可怜一张白白净净的女人脸硬是成了红布，含嗔半敛眉，欲语先自羞。
　　童七看得大乐。那位奴才头子委实看不下去了，再度发言，请他的主子小孩儿拉粑粑——挪挪窝。
　　无奈他主子的屁股就似黏在椅子上一般，竟是挪不动。王母娘娘，那小混混竟有如此大的魔力不成？
　　“童弟，我听说你身子不好，正要去看你，不想在此遇见。你为何不在家多休养几日？还扇如此大的风。”
　　童七见他面上似有嗔怪之色，不由一呆。这个耿三公子好像是真的关心自己哪！奇哉怪也！他关心自己作甚？莫非他也有那方面的癖好？又是一层鸡皮疙瘩簌簌而落。自己虽不以女装示人，但也决不能被人视作娈童啊！
　　当下面色一变，几欲拍案而起。冷冷道：“耿三公子已经见到本人了，可以回家啦。”
　　耿介存一愣，讷讷道：“我……我才刚出来，不急。”
　　“哦，那小爷我先回家啦。”说着欲起身离去。
　　“童弟等等！”耿介存情急之下竟一把按住童七的手，满面忧虑的望着她，小声道：“听说……贵府失踪了宝瓶？”
　　童七心下一惊，面不改色道：“你从哪儿听来的？”
　　“你别管，到底是不是？”
　　嘿！竟敢拿她一把！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此风早晚会吹进皇上耳中，届时，皇上要见宝瓶该如何是好？”
　　“当今圣上圣明，区区一个宝瓶，难道能与国之栋梁相提并论？”
　　“就怕有人借此生事。我认识一个能人，尤擅瓷器，做出来的赝品几可乱真，不妨找他来做一个以备不时之需。”
　　哎呀呀，这个耿三公子到底是来帮她的还是来害她的？拿假的糊弄皇帝？那可是欺君之罪啊！比弄丢宝瓶可要严重得多！
　　“你爹是不是也知道了？”
　　耿介存点头。
　　“那就跟皇上知道了一样嘛。”
　　耿介存脸红不语。
　　“罢了，我就回家等着皇上来拿人吧。”作势欲走。
　　“童弟且慢！”耿介存再度拦住她，“我会央求我爹在皇上面前求情，皇上定会从轻发落。”
　　“如何发落才好呢？”童七歪头看他。
　　“若是能将宝瓶找回来就没事了。”
　　“哦，倘若皇上答应了，我童七岂非欠你一个人情？我最讨厌欠人人情！”
　　“只要你没事，人情又算什么？”
　　童七望着他，忽然启唇一笑，齿如编贝，梨涡隐现，似春光乍泄，月华落水。耿介存一阵心神激荡，竟自痴了。
　　“那就有劳耿兄费心啦！你还不回去作准备么？”
　　耿介存呆呆的点头，行尸走肉般步下楼梯。
　　刚刚目送他没于眼帘，便听得一阵懒洋洋的击掌声自后方传来，扭头一看，竟是风寄月坐在一棵花树之后。
　　“你？你几时来的？”
　　“不早不晚，恰恰好。”
　　就知道问也白问。
　　他起身来至她的桌前坐下，她顿觉空间壅塞起来，一股刚气逼人。此人似乎永远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为何物，清澈黝黑的目光直盯着她瞧，那张线条深刻、轮廓鲜明的脸庞却如石雕，富有生气活力，而又冷峻刚硬，不露半丝情感。
　　“你查得如何了？”她撇开心中的困惑，问。
　　“你显然将他迷住了，美人计亦不失为上上之策。”他咧嘴一笑，“你好像很喜欢捉弄人，捉弄那些为你神魂颠倒的人。”
　　童七一到他面前就成了炮筒子，一点即爆。“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我可是男的！”在旁人眼中。
　　“那我就是女的了？”他凑近她耳边，悄声说道，依旧微笑。她恨不得将那可恶的笑打掉。“不过，我敢肯定的是，刚刚那位耿三公子，一定对你怀有不寻常的感情，不管你是男是女。”
　　她的耳朵被他口中的热气弄得痒痒的，她伸手推开他，搓着耳朵，嗔道：“你好生说话！宝瓶到底下落如何了？”
　　他叹了口气，故意无精打采道：“没心肝的家伙，我为你连日奔波，见了面不说问候打赏，上来就是一通斥责，我吃力不讨好，何苦来哉？”
　　童七压了压火，冲烟霞一挥手，烟霞颇有默契的走至他跟前，开始扇风。“这位公子，你就别吊我家少爷胃口啦，我家少爷风流潇洒，万事在胸，几时这般失态过？您老可真有本事——”
　　“咳咳……”童七狠狠瞪她，谁叫她多这个嘴了！哎呀，真是头痛！她几时捡来的这个丫头？怎的没有印象啊？失手啊！
　　风寄月头一仰，哈哈大笑。
　　童七一拍桌子，起身走人。心中忽的一动，看他的样子，那宝瓶应该是有着落了，否则，他敢笑出来……唔，他好像任何时候都能笑出来——
　　她的手被他陡然握住拽了回来。“真是个急性子的野猫。那东西已流到南方，为扬州制置使苏仁智买下。”
　　童七松了口气，展眉一笑：“多谢啦。”
　　“不必对我施美人计。”
　　童七刚一皱眉，便听得楼下一阵吵嚷，烟霞腿快的跑去看，惊道：“是二小姐和三小姐！”

　　第十九章 英雄救美

　　掌柜的急急忙忙端了酒菜上来，絮絮叨叨道：“又有闹事的，怎的就不太平呢？七爷慢用，小人去看看。”安顿好便火速跑了下去。
　　但见酒楼门口已被客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三人居高临下，倒是看得通透。几名秀才模样的男子堵着童双喜与童三元，不依不饶的嚷嚷着要她们赔宝贝。
　　“这可是王羲之的真迹，价值连城，今日无论如何也不放你们过去！”其中一名秀才扶了扶歪掉的帽子，大声喊道。
　　“王羲之？王羲之的真迹就被你们随随便便放在门口？那被我们踩着是活该！”童双喜不甘示弱。
　　“那是一阵风刚刚吹过去的！”
　　“哦，那就只能怪那不识墨宝的清风了，找它赔去吧！”
　　“你们这两个女子好生无礼，踩坏别人的宝贝居然振振有词！叫大伙评评理！”
　　童双喜童三元不理他们，兀自四面张望。这时，其中一名秀才伸手摸了童三元的粉脸一下，涎脸笑道：“不过，二位花容月貌，倘若肯陪我们哥儿几个乐一乐，哄得我等高兴了，这笔账就一笔勾销！”
　　童双喜童三元几时受过此等侮辱？当下怒不可遏，挥拳便打。
　　不想，那几名秀才竟均是练家子，放手抵挡了一阵，反守为攻，步步紧逼，凌厉异常。围观之人瞬间作鸟兽散。
　　“少爷！你怎的还不下去帮忙？二小姐和三小姐好像是来找你的。”烟霞急急道。
　　童七自她手中一把拽过折扇，先重重敲了她头顶一记，方慢条斯理的摇着风道：“救美的自有他人，本少爷下去作甚？”
　　“他人？”烟霞遂作恍然大悟状，“哦，奴婢知道了，是这位风公子吧？啊，风公子一看就是那种怜香惜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少年英雄！快去帮我家小姐，说不定哪个一感动还会对你以身相许哩！”
　　“哦，天哪！”童七以折扇敲头，低低呻吟一声，下决心回去以后，一定在她后颈插根树枝，卖了！望了望手抚下巴，咧嘴含笑的风寄月一眼，轻斥道：“瞎子！住嘴！你几时学得如此油嘴滑舌了？”
　　“少爷！这都是少爷栽培得好啊！”烟霞满面崇拜，绝非作伪。
　　“你……”童七继续敲打额头。
　　“少爷，你头痛？我来帮你！”烟霞自告奋勇的去按摩她头部穴道，被她一把推开。
　　“罢了罢了，你老老实实站在一边，不说也不动，就是帮我大忙啦！”
　　“少爷不喜欢奴婢了么？”烟霞突然满脸委屈的望着她。
　　“本少爷几时喜欢过你？”
　　“少爷明明一直很宠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我——宠——你？”
　　“是啊！你饿了，渴了，冷了，热了，困了，都会叫奴婢，除了洗澡。还有一次，奴婢在少爷书案边睡着了，少爷竟然将奴婢抱到自己的床上去睡！奴婢……奴婢真的好感动，发誓做牛做马一辈子跟随少爷！可是，少爷刚刚一副想将奴婢卖掉的神气，奴婢真的好伤心！”说着，泪花闪烁，如晓露泣残红。
　　“好了好了，救美的来啦！”
　　烟霞立时探头看去，惊道：“咦？是钟家公子！”
　　童七含笑点头。只见钟家老二老三老四自门外赶了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立即缠斗一处。
　　钟家出马，战局立时扭转，不一刻，那几名秀才便败下阵来，躺倒一片。童家二女刚刚松了口气，忽觉膝间一麻，同时向前扑去，眼看就要倒在秀才堆里，钟家老二老四疾步上前，伸臂一捞，二女分别入怀，只余老三空手干瞪眼。
　　“二（三）姑娘，没事吧？”钟老二与钟老四齐声问。
　　童双喜童三元早已羞得满面通红，忙欲站好，却发觉周身虚软如棉，口中亦不能发声，心下大为骇异。
　　钟家二少亦发觉异样，但温香软玉在怀，亦不忍推开不管。老三在一旁凉凉道：“二哥，四弟，够了吧？看不出来，你们如此急色，好似一辈子没见过女人一般。”
　　那两人顿时一阵尴尬，齐齐松手。失去支撑的二女立时向下软倒，六只手臂同时伸出，托住娇软的身子。
　　“三弟（哥），你也不慢啊！”
　　老三缩回手，清清嗓子，掸掸衣袖，道：“她们好歹是大哥的小姨子，应该的。”
　　那二人互望道：“眼下怎么办？大哥不是约我们来此地的么？怎的不见人？那她们……”
　　“她们好像是被点了穴道，呃，只是不好查看……”
　　三人一筹莫展了一阵，只好先抱走了。
　　烟霞呆了半天，惊叫道：“怎么回事？好好的，两位小姐怎的忽然瘫了？钟公子他们要带她们去哪里？不会害她们吧？”
　　“啪”，头上挨了一扇。“蠢才！蠢才！”
　　“少爷！越打越蠢啊！”烟霞哀叫。
　　童七翻个白眼，在桌旁坐下，却见风寄月早已径自吃喝起来。
　　“喂，你倒不客气！”
　　“你没发现我瘦了么？”
　　童七看看他结实平滑的脸，又黑了些倒是真的。
　　“喂，你真的是血梅花？”她有些怀疑的问。
　　“你先前怀疑我不是三脚猫倒罢了，如今又怀疑我不是血梅花么？”
　　“你没有杀手的气味。”
　　“杀手要有什么气味？血腥气？杀气？寒气？”
　　“总之不是你这种邪气。”
　　“哈哈，说得好！看看喜不喜欢这个？”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翡翠玉坠，晶莹碧绿，小巧玲珑。“你的扇子缺一个小饰物，送给你了。”
　　童七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颗绿莹莹的小白菜，雕工精巧，分外细致，莹然生辉。
　　“做什么又送我东西？我不要。”童七说着便欲掷还给他。
　　“慢着！这可不是非法之物，你尽管放心使用。”
　　童七怀疑的看看他，又低头看看玉白菜，忽然发现在一片菜叶内侧刻着极细微的两个字：“童七。”若非她眼神好，定会错过。
　　“怎么？这是你专门刻了孝敬我的？”她张口便问。
　　“倘若你这么想会舒服些，无妨。因为，”他忽的凑近她，小声道：“你也知道我绝不会为你而神魂颠倒。”
　　童七脸红了一瞬，气的，瞬间又恢复常态，敲了呆呆瞪着她瞧的烟霞一记，斥道：“背过身去！”
　　烟霞鼓鼓双颊，似乎不说出来就憋得难受：“少爷！你方才脸红了？是我眼花么？少爷，你脸红的样子像一幅画，可惜没人画得出来，因为太稀有罕见啦。”
　　对面是低沉的笑声，童七咬咬牙，开始怀疑这臭丫头是不是被风寄月收买了。“瞎子，你多大了？”她故作平静的问。
　　“少爷？！”烟霞一脸惊诧加不满，“您怎能当着外人的面问奴婢的年龄？”
　　“啊，你还记得叫我一声少爷？我还以为我得管你叫姑奶奶哩！”
　　“少爷！奴婢没那么老吧？”
　　童七闭上眼，默不吭声。
　　“少爷，您在做什么？”
　　“数数。”
　　“好好的数什么数？”
　　“免得我一气之下掐死你！”
　　“少爷，那……那您数到几了？”
　　“做什么？”
　　“您若数不下去了告诉奴婢一声，奴婢好逃。”
　　风寄月仰头狂笑，童七简直想撞墙。
　　这时，忽闻楼口传来一声急切的低唤：“小七！”
　　“钟大哥？怎么了？”
　　钟庭举神色略显仓皇。“你怎的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家里。”他一面端详着她的气色，一面小心翼翼道：“皇上知道了。”
　　童七微微一笑，“好快。”
　　“你怎的不吃惊？”
　　“刚刚耿三公子提过醒啦。”
　　“耿介存？”
　　“嗯。皇上如何发落的？”
　　“还好，限三个月之内寻回宝瓶，否则，岳父兵权难保。”
　　“看来那耿介存还真的帮了我？”童七喃喃道。
　　“怎么回事？”钟庭举一眼看见在座的风寄月，眉峰一蹙，却未说什么，拉起童七道：“赶快回去吧，我带去一些药材补品，你须得多加进补。”
　　童七顿时面色一变，嚷嚷道：“钟大哥，我不吃药！”
　　钟庭举望着她，眸光中除了宠溺又添几分怜惜。“小七，你日后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尤其是那些什么梁上君子妙手空空的事，不要再做，万一失手怎么办？你虽轻功不错，到时只怕也会凶多吉少。”
　　“钟大哥！那小七会憋死的！”
　　钟庭举一面拉着她向外走，一面淡淡道：“那就告诉我一声，我陪你去。还有，寻找宝瓶之事，你也不要插手，有我们呢。”
　　烟霞急急忙忙跟上去，又回头冲风寄月匆匆笑道：“不好意思，风公子，我们先走啦。大姑爷很疼我家少爷，少爷又得回去喝苦汁子啦！”
　　风寄月隐隐一笑，“你家少爷好像颇听钟庭举的话。”
　　烟霞歪头思索道：“你一说，还真像是。少爷一到了大姑爷面前就乖乖的了。嘻嘻，小舅子嘛，一般都喜欢自己的姐夫，何况这个姐夫又有钱又疼他，他占尽便宜啦！好啦，走了！”烟霞啰嗦完，飞快下楼。
　　风寄月眸光微闪，冷冷一笑，继续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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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支持呀！

　　第二十章 技逊一筹

　　扬州制置使苏仁智很快便知晓了宝瓶的出处，慌忙上奏即刻将宝瓶恭送回京。万未料到的是，宝瓶在半途被强盗三脚猫率众抢劫，押运宝瓶的一路官兵死的死、伤的伤，狼狈逃窜。其统领贺勇逃回扬州复命。苏仁智赶忙上报朝廷。龙颜大怒。
　　这可是威胁到皇室颜面与政权稳定的大事。皇帝一口气派出四路官兵围剿，终未果。最后点名由童骏亲自率军剿匪，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皇帝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旁人去二话不说，爹爹去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看，索性撂挑子不干了！”童七挥着扇子趾高气扬道。
　　“这不是与皇帝对着干么？还不是罪加一等？”康云姑托着腮帮子喃喃道。
　　“可是，爹爹是决计抓不住三脚猫的！”
　　“咦？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爹爹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过一群水盗，难不成赛过千军万马？”康云姑立即护着心爱的相公。
　　童骏呵呵一笑，揽过爱妻，二人竟然当众拥在一起，直令一干女儿女婿脸红的背过身去。
　　童七翻了翻白眼，道：“那宝瓶绝不是三脚猫劫走的，即便抓住了三脚猫，也得不到宝瓶，罪责仍在。”
　　“抓住了三脚猫亦是大功一件呀！恰好可以功过相抵！咦？你怎知不是三脚猫劫走的？”康云姑钻出丈夫的怀抱，奇道。
　　其余人亦是一脸好奇的盯视她。
　　“呃，因为三脚猫与我有几分交情，咳咳，他们不会不顾我的面子而劫宝的。”
　　“什么？你与盗匪还有交情？你平日都在做些什么？”童双喜满面惊诧。
　　“老天爷！堂堂将军之子竟然结交匪类，还专与爹爹做对，你到底能不能做一件好事？”童三元立即怒声附和。
　　其余众姐妹亦觉天光暗淡，情势可危。
　　“小七，三脚猫是不是那个风寄月？”钟庭举沉声道。
　　童七叹了口气，摇摇头。
　　“你在掩护他？”他面色不豫。
　　“我没有。”
　　“没有？朝廷一直在缉拿他，届时，丢失宝瓶罪，私交匪类罪，窝藏钦犯罪，数罪并罚，整个童家将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
　　一席话说得满堂失色，如坐冰山。
　　“钟大哥言重了，此事外人不得而知，何来罪罚？”
　　“早叫你离他远些，如此下去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钟庭举一贯温润如玉的面庞罩上一层怒色。
　　童一诺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庭哥，小七聪明绝顶，定有解救的法子。”
　　“那个风寄月一看就不像好人！傲慢无礼，厚颜放肆，那眼光更是别有用心，甚至是包藏祸心！小七，你怎能与他搅在一起？”钟庭举愈说愈气，一反常态。
　　众人微觉罕异，齐齐望向童七。
　　童七眉峰难以察觉的蹙了一下。她虽然讨厌风寄月，但此时听到钟庭举的斥骂，却觉心中无端的微微刺了一下，有些不舒服。自己骂他是一回事，听别人骂他又是另一回事了。
　　“钟大哥，你怎的生这么大的气？”她顾左右而言他。
　　“我生气了么？”钟庭举蹙眉道。
　　“你在对我大吼。”
　　“我有么？”
　　众人齐齐点头，大吼大叫的钟庭举，还是首遭得见。
　　钟庭举抿抿唇，放低声音道：“你打算如何做？”
　　“我不见他还不成么？好啦！他风寄月不管是人是妖，绝不是三脚猫！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言归正传，爹爹，说说您的打算吧。”
　　“先拿住三脚猫再说。”
　　“你们连三脚猫是谁都未搞清，抓谁去？”
　　“不是有你么？你与他不是有交情？”
　　“正因如此才不好办哪！难道叫我出卖他们？”
　　“这怎能叫出卖？”童三元气愤愤道，“他们是强盗啊！本就该剿灭！而且是爹爹奉旨剿匪，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爹爹被治罪？”
　　童七眼波转了转，笑道：“大家莫要着急，小七自有妙计。”遂叫过众人，如此这般的交代了一番。十颗脑袋凑作一堆，如一朵黑色牡丹。
　　最后，童骏却叹道：“只是可惜，这些年天下太平，皇上虽未明着收我的兵权，却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军队的战斗力急剧下降，连一群水寇都降伏不了，试想，倘若外敌来犯，会是何等光景！一些强兵悍将或抽去当了文官的保镖护卫，或安插于内廷卫士之中，余下的俱是一些老弱残兵。我刚刚看过了，实在是……”
　　“哼，皇帝嘛，最忌讳的便是武将造反，宗室领兵！他这是在暗地里削弱您的兵权！无妨，矬子里拔将军，先带上一批士兵出发，到了当地我自有法子。”
　　“怎么？你也要跟着去么？”钟庭举道。
　　“自然，我是你们的幕后军师嘛。”
　　“那也不必跟着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你就留在家中。”
　　“莫非你也要我做几个锦囊妙计不成？还是随军方便些，若有突发状况，也好及时部署。”
　　钟庭举还欲反对，童骏已然点头同意。
　　临行前一晚，童七刚刚熄灯入睡，便听得有轻叩窗棂之声，床幔尚未撩起，一个人影已自窗口如风而入，便似在自家一般，点燃灯，往床边的太师椅中一坐。
　　“风寄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将军府！”童七一掀床幔坐了起来。
　　“我没闯，而是潜入，差别很大。”他自在的靠进太师椅中，双眸闪闪的凝注她，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童七猛省自己衣衫不整，慌忙将床幔放下，喝道：“你出去！”
　　“你想叫得人尽皆知么？你爹娘若是看到你与一名强盗——你们给我扣的帽子——深夜同居一室，不知会作何感想？”
　　“你这个混蛋！偷听壁角，叫你耳朵生疮！”
　　“恰恰相反，我偷听了那么多壁角，不但耳朵好好的，还掌握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情报！因为偷听来的东西往往都是最真实的。你应该了解。”
　　“我会叫我爹直接将你抓起来！”
　　“没有理由啊！说我是强盗，你们又拿不出证据；说我罔顾礼数夜闯香闺，你是男的呀！而且，我是你的保镖兼学生，半夜出现在你卧房里也不足为怪。你说是不是？”
　　一个枕头劈面砸了过来，风寄月接个正着，顺手抱在怀里，叹了口气道：“这才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多谢小七师父，知道学生正缺一个枕头。”说罢，竟然往旁边的榻上一躺，将枕头塞在颈下，没规没矩的睡起觉来。
　　童七这一气非同小可，怒上眉梢，火入晶瞳，忽的掀开床幔，飞快拽过一旁的外袍，胡乱穿上，几步跨至榻前，伸手便向他周身大穴点去。
　　风寄月自是早有防备，一把捉住她双手，正欲拉扯，童七忽然双腕一翻，便如鱼儿般滑出他手掌，再度向他身上联翩攻去。
　　风寄月只愣了一瞬，眸中光芒骤闪，身形疾飞，一跃而起，立于榻下。
　　童七攻势不减，身法轻灵之极，恰如蝴蝶穿花，蜻蜓戏水，衣袂飘飘，煞是好看！
　　风寄月足跟飞旋，百忙中竟然倒了一杯香茶，一个“流星赶月”，转至她面前，含笑道：“多谢小七师父赐教，请赏面喝了这杯茶。”
　　童七大怒，一掌劈向他手中茶壶，一掌劈向茶杯。风寄月身形一转，茶杯脱手飞出，“咣当”几声，碎成数片。同时，转身一推，迅如闪电，再度挡在她身前，不知何时已反客为主。
　　童七陡然双指一弹，掌心一带，但见壶盖飞开，茶香扑鼻，但那茶壶却仍旧紧握在风寄月手中，滴水未漏。
　　童七暗惊，自己运足内力，竟然只将壶盖击飞，显然是对方技胜一筹，不禁有些气馁。
　　“你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功底，委实难得啦，莫要太贪心。”风寄月毫不在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童七斗志再起，一把拿过几案上的折扇，出其不意的当胸点去。
　　风寄月矮身避开，笑道：“小家伙，还未过瘾么？也是，这么些年，你一心隐瞒，难逢敌手。今日，我就成全你吧。”翻身跃出窗外，向她微笑招手。
　　二人来至后花园一块空地之上，明月当空，星河耿耿，春虫唧唧，夜清如水。
　　风寄月叹息一声：“如此良辰美景，该当玉人为伴，红袖添香。你我二人却要兵戎相见，实是煞风景得紧！”
　　童七斥道：“废话少说！”折扇一开一合，白光耀眼，运力一挥，三朵扇花，齐飞过去。
　　风寄月足跟一旋，团团转转，竟然顺着她虚刺的两扇，直转过去，虽是三花罩顶，却是毫发未沾。
　　童七大吃一惊：如此轻功，人间罕见！一刻不停，折扇翻飞，频频疾刺，虚虚实实，变化无穷，白光错落，有如天上繁星，饶是轻功绝顶，亦难闪避。
　　忽听得风寄月轻轻一笑，陡见一道白光乍现，有如神龙夭矫，自漫天飞降的扇影之中直穿而出。风寄月拔剑出鞘端的是迅捷异常，及待童七看出是短剑之时，他的剑锋已削至她的手腕。童七若是反手抵御，兵刃必然失手。
　　正一愣间，忽觉手腕一凉，原来短剑已改削为挑，轻轻一带，她身不由己的向前扑出，恰好陷入飘然而落的风寄月怀中。
　　“如何？服了么？”他扣住她的腰，含笑问。
　　童七自与他遇见以来，连连吃瘪，如今，连武功亦逊他一筹，心中恼恨升至顶点，只盼今生再也不要看见他！
　　趁其不备便要向他肋下的麻穴点去，但距离太近，施展不开，反而被他捉住偷袭的手，紧紧攥住。
　　她不住挣扎，未果，气愤的抬头。但见朗月稀星下，他目含月光，温润如水，却又分明有一种灼热的光芒闪闪流动，触目刺心，令她茫然无措。
　　但眨眼间，他唇边露出一抹恶意的笑，将那种神情尽数掩盖。他凑近她耳边，以着邪恶的口吻，小声道：“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有束胸么？”

　　第二十一章 是真是假

　　童七听得此等无耻之极的问话，一时以为错听，呆住了。而后，第一反应是看向自己的胸部。老天无眼，在刚刚那番激斗中，她匆匆穿就的外袍衣襟不知何时已裂开，里面的中衣亦门户微开，露出雪白的贴身小袄，略微起伏的曲线隐约可见。
　　童七脑中顿时嗡嗡作响，几欲晕死。双手为他所制，无法掩饰。这一下，这个色胆包天的无赖还不知会如何轻薄自己了！当即闭上眼，心下一片惶然。
　　“听我一句忠告，”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一本正经，太正经了，像个老夫子，其中的意味叫人生疑。“切莫束胸，否则，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将来你就知道了。而且，对你的心脏也不好，阻碍血液循环，影响呼吸。你看看，你动辄气不打一处来，莫名其妙就大发脾气，就是束胸在作祟。只有解除束缚，方能舒心活血，颐养天年。”
　　童七直听得火冒三丈，举足便向他脚面跺去。风寄月后退避开。童七双足连踩，他一径后退，直退至一个石凳旁，就势坐了下去，将童七抱了个满怀。这一下，童七只余一张嘴可用，当即不假思索，闭上眼，狠狠咬了下去。
　　她听见他喉中逸出一声低吟，胸中一口恶气稍吐，而后，舌尖尝到一股腥腥咸咸的味道。二人身躯同时一僵，化作磐石。
　　许久，童七方松开嘴，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咬的正是他裸露在外的侧颈——也只有这一处好咬！此时，那里两排殷红的齿印赫然在目，隐隐有血色流出，如一朵鲜艳欲滴的血梅花。
　　看来真的流血了。童七心中大畅的同时，又有一丝慌乱，抬眸望向他，正对上一双深沉若海的眸子。
　　“这是你自找的！你不是自称血梅花么？那就送你一朵！”她语气凶悍，态度霸道。
　　“这是你送我的临别礼物啰？好极好极！本人一向礼尚往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童七尚未领会他话中含义，眼前一花，星月飞旋，待她回过神来，一侧玉颈已落入虎口。
　　她吓得呼吸一窒。这个混蛋，他他要咬回自己？闭上眼，等待着疼痛的来临。可是，她不但未觉到痛，反而一股强大的电流自他身上传来，令她遍体酥麻，心旌摇荡。老天爷！这是什么邪术？
　　不久，他放开她，眸中光芒大盛，刺得她周身难受。
　　“你的脉搏跳得好快，像是藏着好几只小兔子，原来你并非无动于衷。”他的笑含有几分自得。
　　童七遽然而醒，猛地坐起，恼羞成怒，正欲大肆发作，忽见他伸手将她的衣襟拉好，笑道：“你还是赶快回屋去，我的自控力可是有限的。啊，你不会逼我娶你吧？”
　　童七手脚一得自由，便没头没脑的一番乱攻。风寄月低笑几声，身形倏地拔地而起，如流星飞逝，只闻余音渺渺：“小家伙，后会有期。”
　　童七呆望着蓦然空旷的花园，脑中空白了一瞬。这个混蛋深夜跑来搅乱一通到底为何？不想了！自己明日就要启程，这一去便是数月，待回来他也应该滚蛋了！呼——终于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啦！
　　回到卧房，倒头睡去。
　　鸡鸣五鼓，曙光微现，将军府开始忙碌起来。童七有些昏沉的被烟霞叫醒。
　　“呀！少爷！你房里进贼了么？怎的乱七八糟的？”烟霞咋咋呼呼的边叫边跳，躲过碎掉的茶杯，倾倒的椅子等，将洗漱用具准备好。
　　童七用凉水洗了脸，眼睛略感酸涩，便将帕子敷在眼上，仰着头。
　　“少爷，您越来越奇怪了，这是在做什么？昨晚是不是真进贼了？”
　　“有哪个贼敢进少爷我的房间？是我半夜起夜，懒得点灯，不小心碰倒的。”童七故意满脸凶恶道。
　　“哦，不小心哪！咦？少爷，你……你的颈子……破了！啊，也是不小心……可是，怎么会碰到那里呢？好奇怪！”
　　颈子……破了！童七猛地打了个寒颤，一个箭步窜至铜镜前，伸长颈子仔细查看。死丫头，哪里破了？不过是紫了一块，吓她一跳！当下，将衣领拉高，掩住紫痕，若无其事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不过叫只大蚂蚁咬了一口，肿起来了。”
　　“哇——这大蚂蚁好生厉害，竟然敢爬到少爷的颈子里来——”
　　“是只不长眼的该死的大蚂蚁！好啦！赶快收拾一下！”
　　“是，少爷。”
　　旭日东升，缤纷夺目，春色将残，杂花碧树，梨花如雪，美丽清幽。
　　将军府大门外，童家一干女眷凝立送行。少顷，一街之隔的钟家六子踏着满地落花踯躅而来。领头的老二清清嗓子，面向钟庭举道：“大哥，一路保重。”
　　钟庭举点点头，道：“我们走之后，岳父家劳烦你们多加关照一下，都是亲戚了，多走动走动，爹爹如今也睁只眼闭只眼了，不必顾虑。”
　　老二老四情不自禁的各自瞟了童双喜童三元一眼，二女立即面色通红，眼望他处。
　　童七笑道：“二姐，三姐，你们前些日子得罪了一些人，人家不但没要到赔偿，反而平白挨顿揍，定然怀恨在心。你们日后出门，就让众位哥哥保护吧。各位哥哥没意见吧？”
　　钟家六子面面相觑，稀稀落落道：“应该的，应该的。”
　　“好了，后方稳定，我们才好安心剿匪，有劳众位哥哥啦。”童七笑嘻嘻的拱手，先自跃上马背，执辔前行。马蹄如风，带起一阵花香，两旁花树成林，行过处，落花如雨，漫天缤纷，淹没了欢呼雀跃的小人儿。直叫身后的人看怔了眼。
　　三人领了军队打马南行，数日后到达山东境内。至驿站歇了脚，用过膳，拔队起行。
　　驿道傍山而行，到了一座险峻的山口，山上猿啼雁飞，幽深难测。
　　钟庭举道：“这里地形险峻，应该就是强人出没之地了。”
　　童七一笑，纵声高呼道：“喂！山上的强盗听好了！有胆的就下来受死；没胆的就当缩头乌龟！你小七爷爷回头再挑了你们的贼窝，杀了你们的贼王，叫你们一干贼子贼孙上阎王爷那里去报到！”
　　她这一喊不打紧，除了众人骇然失色外，山上更是鸟飞猿走，野兽轰鸣，乱木齐颤。
　　“小七！你疯了！此时叫阵！莫忘了我们还押着军饷呢！”钟庭举嗔道。
　　童七嘻嘻一笑，大声道：“放心，那些强盗若敢出来，便是自寻死路！”
　　她话音刚落不久，忽闻山上一阵喊杀之声，伴随着轰隆隆的如雷之声。片刻间，满山旌旗招展，杀声震天，前方山坡滚下乱石，将道路堵塞，随之，窜出一伙强人。
　　为首的头目缅刀一指，喝道：“方才是哪位黄口小儿山下叫骂？活得不耐烦了！赶快前来受死！”
　　童七笑道：“受死还有争着抢着的么？还不知谁死哩！”
　　那头目大怒，自背后拿过一把黑漆漆的弓来，搭箭上弦，一声狂笑，弓弦一响，那头目叫道：“叫你们知道知道厉害！”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呼啸声中，前行的一名副将惨叫一声，被利箭穿过咽喉，倒毙马下。那头目又是一声长啸，弓弦再响，第二名副将，又被利箭从前心穿过后心，众士兵吓得魂不附体，发一声喊，拨马便逃。
　　只听得头目又叫道：“叫你也吃一箭！”羽箭挟带厉风劈面射到。
　　说时迟，那时快，钟庭举长剑及时赶到，用力一拨，只听得“喀嚓”一声，利箭与长剑相触，迸出火花。
　　弓弦疾响，头目的第二箭又闪电般射出，直奔钟庭举面门。钟庭举冷笑一声，竟似毫不在意，把手一抄，便将射来的利箭抄在手中。
　　那头目大吃一惊，第三枝箭又破空射出。却见钟庭举双指一弹，将接到的箭“卜”的弹出，两枝箭在半空中撞个正着，左右分飞，一齐落下。
　　二指之力竟然敌得住头目的弓弦之力，实是骇人。童七大叫一声：“好！”
　　那头目后颈寒气陡升，连射数箭，气力已感不支，缅刀一挥，喝道：“风紧！扯呼！”
　　顿时，群盗便如丧家之犬，争先恐后的直向山上逃去。旌旗乱飞，脚步踉跄。
　　童七拾起一支掉落的小旗，正是三脚猫的标记。
　　钟庭举道：“果然是他！”
　　童七微微一笑，道：“不！这伙强盗是假的。”

　　第二十二章 深宵生变

　　“假的？”钟庭举不信，“这明明是三脚猫的旗号！”
　　童七举起那面旗帜面对日光，笑道：“真正的三脚猫旗号并非三只脚，还有一只脚是隐藏的，对光一照即可显现。不明就里的人自是不晓其中玄机。”
　　钟庭举呆了呆，不悦道：“你对他倒是了解得紧。”
　　童七但笑不语。
　　童骏趋前道：“如今乱石当道，先招回士兵要紧。”遂一声呼哨，片刻后，众兵士零零散散如落败的公鸡折转回来。童骏狠狠训斥了一顿，一声令下，个个翻身下马，开始搬运乱石，终于疏通驿道，人马、军饷安然通过。
　　一行人马于掌灯时分到达落脚的府衙，迎接的军官安置好士兵与军饷，鱼贯退出。三人了无睡意，秉烛商谈。
　　“你说这伙强盗是假的，那他们到底是谁呢？”童骏困惑道。
　　童七折扇轻轻敲打手心，思量道：“那强盗头子我虽不认得，但那把黑弓我却知道，乃乌石铁特制，双臂非五六百斤之力拉不开。其主人姓齐名章，家传弓马，骑射娴熟，臂力过人。只是听说此人本在朝廷当差，何以会落草为寇？他与三脚猫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童骏捋须沉吟道：“齐章其人我倒是听说过，一直镇守边关，确是名不可多得的猛将。一年前他奉旨押运五十万两军饷至南疆，却一去无回。”
　　“难道他私吞了军饷，在此为寇？”钟庭举道。
　　“这可是株连九族之罪！他好好的朝廷命官不做，去做强盗？此举说不通，定是另有隐情。”
　　“那就是，他所押运的军饷为强盗所劫，他无法交差，又无勇气自杀，索性亦做起了强盗。极有可能，那批军饷是为三脚猫所劫，故而，他才打着三脚猫的旗号施行报复。”
　　童七眸光频频闪动，道：“言之有理。只是这劫饷之人断乎不是三脚猫。”
　　“你就如此肯定？”
　　“嘿嘿，抓住他一问不就真相大白了？”
　　“此地山势险峻，马队无法冲锋，我们初来乍到，又不熟悉地形，单靠这些临阵脱逃的老弱残兵，谈何容易？”
　　童七微微一哂，“我自有办法。明早再说吧，赶了多日的路，今晚可要好生歇歇。”
　　翁婿二人互望一眼，只好压下疑问，各自回房。
　　钟庭举心中有事，深夜不寐，中宵绕室。终于走出房门，来至后院中。眉月在天，四无人声，顿时神智一清。吸了口新鲜空气，向停放军饷的重地行去，准备巡察一番。
　　堪堪行至月亮门，忽闻一股异香随风飘来，他心中一凛，急忙屏住呼吸，已吸进少许。那异香好生厉害，只是吸进极少，便立刻心神恍惚，全身酥软。蓦然间数条蒙面黑影飞下墙头。他屏气不敢呼吸，亦不能叫喊，交手五六招，药性发作，再也支持不住，被点了穴道。
　　他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悄无声息向各个房间吹送异香，片刻间，整个府衙冷清清寒寂寂，一如一座古墓，令人毛骨悚然。
　　他心中大骇，生恐他们伤人，好在，他们并未进屋，想来只是要将众人迷晕。
　　心念一闪，钟庭举已明白他们的目的。果见他们直奔军饷之地而去。
　　看守的士兵亦尽皆昏睡在地。他们踢开满地横陈的躯体，去搬一箱箱沉重的军饷。
　　正当此时，忽见另一个蒙面黑影如疾风闪电而至，手中青锋斜刺，宛如狂风扫落叶，又如暴雨摧花。先前那群蒙面盗贼急忙奋起抵挡，渐渐的，已无还手之力。
　　钟庭举只觉眼前白光如银，剑气纵横，四面八方俱是飞旋灵活的黑影，忽东忽西，忽上忽下，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不一刻已是头昏目眩。群贼更是怵目惊心，牙关打颤。眨眼间，尽数伏诛。
　　钟庭举惊疑不定，正猜测此人是敌是友，忽见他提剑直奔童七的卧房，顿如五雷轰顶，血脉偾张。
　　好在不久，蒙面人终于现身出屋，剑已入鞘，一双眸子亮若寒星。他经过钟庭举身边时，一径看着他，既不拔剑，亦不为他解穴。钟庭举一时不知他到底何意，心中暗骂。
　　蒙面人看了他片刻，抬头望望天色，此时已隐隐有鸡鸣之声。
　　“这是一种西域迷香，他们都没事，待得天亮，自行醒转，于人体无害。你的穴道我就不给你解啦。”他语音低沉，说罢，飞身而去。
　　钟庭举放心的同时又一阵恼怒，赶忙凝神运气，封住的穴道终于被冲开，忙迫不及待的奔入童七房中。
　　一室静谧，暗香浮动，落月成迷，花阴无定。钟庭举心中霍地一跳，异感陡升，脚步竟然凝滞起来。
　　走至床前，低垂的床幔无风而动，似轻波荡漾，阵阵幽香似有若无。
　　钟庭举缓缓撩起床幔，犹如徐徐展开一轴画：凤枕青丝，罗衾藕臂，犹似海棠晓卧，花枝横斜，一团醉月凝逝水。
　　犹如雷轰电掣，钟庭举被这触目惊心绝艳柔美的一幕惊倒。
　　不知呆立了多久，第一缕曙光斜透入户。忽见她长睫轻颤，黛眉微蹙，他心头狂震，几欲破腔而出。慌忙放下床幔，拔足狂奔出屋。
　　早膳时，童七方梳洗完毕过来，一屁股坐在椅中，一手托腮，斜眼望着童骏，有气无力道：“爹，我若帮你立了大功，你可要为我做件事哦。”
　　“什么事？”
　　“到时再说。”
　　“还卖关子！昨晚他们已先下手为强啦！”
　　“啊，军饷偷走了？”
　　“没有。庭举说，被一个蒙面人拦下了。”
　　“蒙面人？帮我们的？没想到初到此地便有贵人相助。咦？钟大哥，你发什么呆？”童七边抓了个馒头啃着，边漫不经心的问。
　　“唔，没什么，昨晚一夜未睡，精神不济吧。”
　　“哦，好辛苦！钟大哥，来来，多吃些。”不住向他碗里夹菜。
　　钟庭举眼神恍惚的瞟了她一眼，垂眸吃饭。
　　用过膳，童七命人备好笔墨纸砚，大笔一挥，写了篇告示，张贴于衙门口及各大热闹市街。上书：特招募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士兵。但凡自愿参加童将军的军队，杀敌一人者，奖银500两，杀敌二人者，奖银1000两，逐级递增。时日有限，望从速报名云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消三日，已有上千人报名。童骏筛选出体格强健、根骨上佳之人九百名，当即进行严格训练。
　　因为招募的士兵俱是当地本土居民，熟悉地形，了解匪情，早早的，便有人绘出山上的地形图。
　　山上峭壁连云，山势合围，互为屏障，端的是气象万千。
　　“爹爹，这只军队你最好不要交给朝廷，就由自己训练。我们不要多而滥，只要少而精。”童七立在校场边上，望着训练中的士兵，提议道。
　　“这……爹爹也曾想过，可是九百人哪，我们怎么养得起？更别说刀枪甲胄，马匹粮草，甚至各种奖赏，那可是极大的支出啊！”
　　“钱的问题，爹爹不必担心，我有。”
　　“你哪来这么多钱？”
　　“嘿嘿，赌来的，骗来的，借来不还的，应有尽有。再有，”她凑近童骏耳边，悄声道：“还有钟大哥啊，他可是个大富翁！”
　　“去去！钟家的钱，爹爹不要！”
　　“嗬！挺有骨气的嘛！不过，钟大哥的钱被我拿过来就成我的钱啦！嘻嘻，钟大哥向来舍得给我钱。”
　　“他是被你压榨惯了。”
　　“没有的事！都是他自愿给我的。”
　　“他是太宠你了！我与你娘宠你还不够，如今又多一个姐夫，唉，你小子好命！”
　　“嘿嘿，托将军大人的福，谁叫我是您儿子呢！将来，我一共有六个姐夫，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哪！而且，我掐指一算，呀，起码有四个是钟家的哥哥们，好兴奋哪！那钟老头与爹爹作对一辈子，不想，老了老了，儿子们都上了咱童家女儿们的当啦！”
　　“怎能说是上当？难听！应说是情投意合，两心相悦。呃……是哪四个？怎的这么多？”
　　“您还看不出么？钟大哥不必说啦，还有二哥三哥四哥。嘻嘻，剩下的，我也会尽量想法子叫他们落入我的彀中。”
　　“什么？”童骏瞪大虎目，“你不会叫我的六个女儿尽数嫁入他钟家吧？”
　　“有何不可？门当户对呀！他钟家富可敌国，我们亲上加亲加亲再加亲，莫说九百个士兵，就是十万也养得起！”
　　童骏一把捂住她的嘴，轻叱道：“你想造反么？十万？亏你想得出！”
　　“我打个比方，又不是真养十万。这些训练得如何了？”
　　“对付盗匪绰绰有余了，但若真要练就一支精兵强将的队伍，尚有待时日。”
　　这时，钟庭举走了过来，对童骏道：“岳父，苏仁智手下统领贺勇求见。”
　　童骏呵呵一笑，道：“好，我去见见。”遂离开。
　　钟庭举正欲紧随而去，童七一把拖住他，笑道：“钟大哥，我们出去转转吧？就从后门出去。看你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大姐了？嘻嘻，我陪你散心去！”不由分说，拉起他向外走。
　　钟庭举却似被蚂蝗叮上，忙不迭甩手，急急道：“我还有事！小七，快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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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 游湖取经

　　童七大奇，忙转至他面前，定定凝视他。
　　钟庭举急忙转开眼，面色忽红忽白。
　　“钟大哥，你是不是病了？定是！定是！这几日你都不对劲……”伸手抚上他额头。
　　“小七！莫要动手动脚！”钟庭举偏头闪开，面色涨红的斥责。
　　“动手动脚？我这是关心你呀！”童七委屈的望着他，晶瞳含嗔，杏面生霞。
　　钟庭举猝然转身，脚步疾飞，似有厉鬼在追。
　　童七愣了一瞬，一顿足，追了上去，一把拖住他，斩钉截铁道：“今日我定要弄清楚，你莫想逃！”
　　“小七！我头痛！你放我回去歇息。”钟庭举的头真的痛了起来，眼前一忽儿是飞扬跋扈的童家小祸害，一忽儿是绝艳柔美的海棠春睡图，纵横交错，奇异迭生，满腹疑团，如波涛狂涌……只求这小祖宗赶快放开他！
　　“钟大哥，我们到了此地一直忙着部署，从未好生放松，你定是累着啦。走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拉着便走。
　　钟庭举只觉手心温润如水，滑腻如脂，像是握着一团软玉，心口一阵迷茫，惶恐暗生。眨眼间，已被童七拖出大门。
　　“钟大哥，我们先去看戏吧。”
　　“看戏？”
　　“风月楼新来一个戏班子，才几天就唱红了整座名城！咱们也去开开眼。”
　　“风月楼？”
　　“呃……这名字不必管它！咱们去看戏！”
　　风月楼楼主看到联袂而来的两个人，恍了一下神儿，双眸晶亮，迎了出来，唱了一个肥诺，笑道：“七爷来了，好位子留着呢，请上二楼。”亲自领上去，奉上果品香茶，恭恭敬敬的带上房门。
　　钟庭举纳罕之极，问道：“你常来？”
　　“嗯！”
　　“奇怪，你哪来的时间？”
　　“忙里偷闲嘛。”
　　“可我没见你出门呀。”
　　“谁说的？你只顾着想大姐啦！”
　　钟庭举默然无声。
　　“怎么？又生气了？我赔礼！”剥了一颗果子送至他唇边，“吃吧，吃完就不气啦。”
　　钟庭举急忙别开头，忽然发现楼下的看客整齐划一的抬头望着他们，面上蓦然一红，轻责道：“小七，别闹，要开戏了！”
　　童七撅嘴道：“钟大哥，你怎么回事？动不动就训我！人家本来想哄你开心的，你却总是板着个脸，或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然写封信叫大姐来好啦！”
　　“小七！莫胡闹！”
　　“你瞧！又来啦！不成，我非要叫你笑不可！”说罢，站起身来便向他腋下、腰际呵起痒来。
　　“小七！”钟庭举惊慌之下，本能的伸指点了她穴道，童七软软的倒在他怀中。
　　“钟大哥，你暗算我！”童七满眼控诉的瞪着他，玉颜生晕，吐气如兰。
　　钟庭举全身僵硬，仿佛抱着个烫手山芋，瞬间扔了出去。童七惊叫一声，撞上二楼的围栏，眼看便要栽下去。钟庭举心跳如鼓，如离弦之箭冲将过去，一把横抱住，轻飘飘坠下一楼。
　　四下里静若空谷。
　　童七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正对上一双怔然的眼，慌忙又闭上。
　　“小七，你不是会轻功？你应该会轻功吧？不然，如何做梁上君子？”钟庭举喃喃低问。
　　“唔，会一些……”童七含糊其词。
　　“到底会多少？”
　　“就是一些嘛,你忘了你点了我穴道啦！钟大哥，你越来越啰嗦啦，比烟霞还啰嗦！”
　　“……”
　　“啪、啪、啪。”三声击掌。
　　童七心头蓦然一跳，这声音……扭头一望，却是吃了一惊，只见云若飞与一名墨色华服男子并肩而立，折扇轻摇，玉面含笑，慢悠悠道：“好看，好看，比唱戏还好看。呀，真像是一幅画呀，这姐夫与小舅子的感情当真赛过汉哀帝与董贤呀！”
　　他身畔那名墨服男子扬眉附和道：“我若是有这样一位貌美的小舅子，一定比他还疼十分！”
　　这两人的话阴毒呀，傻子也能听出其中之深意。
　　童七正欲反唇相讥，倏地被放落在地，忽见一道白影迅若惊鸿疾飞出去，半空中双掌齐挥，直取那二人前胸！
　　哇——钟大哥的脾气如今比她还大！
　　那二人同时向后急翻，堪堪避过，不待站稳，一齐攻向钟庭举。
　　钟庭举衣袂飘飘，身形如电，不消一刻钟，一个沾衣十八跌，那墨服男子已被甩将出去。云若飞单打独斗绝非他的对手，虚晃一招，跃窗而去。
　　童七拍手叫好，走近他，道：“那墨服男子当是东王之子，亦是不成气候！钟大哥，你好棒！”
　　钟庭举望望四周，戏台上早已偃旗息鼓，一双双眼睛俱盯着自己二人，不由一阵尴尬，二话不说，抽身而出。
　　“钟大哥！”童七追了出来，“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吧，冲冲晦气！”
　　“不了！我还是回去歇息的好。”
　　“你一肚子气不消了如何歇息？嘻嘻，钟大哥，你如今脾气好大。来来，下一处，我们去康乐坊！”
　　钟庭举尚不知康乐坊之含义，二人已踏入一座莺飞燕舞的朱红小楼。红烟翠雾，满室脂香，春意飘摇。不由警觉道：“这是何地？”
　　童七“扑哧”一笑：“真是好笑！开妓院的不认得青楼！这是本城最有名的青楼呀！”
　　钟庭举面色倏变，斥道：“你到此地做什么？”
　　“来青楼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嫖妓啊！”
　　钟庭举呆若木鸡，头脑一阵晕眩。“你……你来嫖妓？”她……她能嫖么？莫非自己眼光有问题，那晚看错了？
　　“嘻嘻，钟大哥，你我二人都是开妓院的，自然要多多取经啦。来，咱们且看看这妓院何以这般红火？不过，怎的看着客人并不甚多啊？奇怪！”拉着他向里直闯。
　　鸨母见到二人，自是眼前一亮，扭腰摆臀的过来，娇声道：“稀客，稀客，二位公子快请进，是外地来的吧？哎呀，我这里的姑娘个个水灵鲜嫩，多才多艺，不但销魂曼妙，更能让你们体会床下君子的高雅风流。看二位气度不凡，又是头遭来，绝不亏待……”
　　童七折扇一挥，打断鸨母的喋喋不休，高声道：“废话少说，只将你们这里最美最嫩最有才的姑娘叫出来！”
　　鸨母手绢掩口，吱吱一笑，道：“公子放心，包君满意！”遂将二人领进厢房，“二位稍等，姑娘们马上就到。”扭臀离开。
　　不一刻，门开处，几位花枝招展的姑娘相继而入，后面跟着鸨母。
　　“二位公子，如何？这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姑娘呀。”
　　童七手执折扇，走到各位姑娘们面前，挑剔的一一细看，末了，嘴一撇，道：“这就是你们这里最好的？真是见面不如闻名！败兴！败兴！钟大哥，我们走！”
　　“哎——且慢！”鸨母慌忙拦住，眼睛扫了一眼二人华丽的衣饰，媚笑道：“我们这里的头牌今日——”
　　“什么？原来你还藏私！快将头牌叫来！”童七不依的大喊大叫。
　　“小公子，你不知道么？今日是青青登船献艺的日子，人们都去春游湖看她献艺去了。”
　　“还有此事？”
　　“是啊，您们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青青刚来三个月便已名满山东，慕名而来的客人不计其数，只求一睹其芳容，或听其弹奏一曲，便心满意足。青青卖艺不卖身，从来都是蒙着脸，客人们亦很尊重她，从不强求。”
　　童七听得好奇心大动，问明了路径，拉着钟庭举一溜烟奔向春游湖。
　　湖边果然是人头攒动，波光涛影，荷叶送香。湖上画舫如织，百舸争辉，当中一艘红色画舫最为秀丽琦美，粉帘飘香，丽影如梦，一水皆旖旎。
　　童七拖着钟庭举，毫不客气的纵上一艘游舫，不顾旁人侧目，只催促道：“快划近些！”
　　“喂！哪来的野小子，快滚下去！”游舫主人回过神大声怒喝。
　　“喂！借你这破船一用是看得起你！嚣张什么？敢阻碍小爷看美人，小心掉下湖去喂鱼！”
　　游舫主人气不打一处来，钟庭举连忙上前赔礼道歉，掏出一锭银子方才稍稍平息他的怒气。
　　忽然，四下里气氛一变，抬头望去，只见红舫之上绣帘大开，几名小丫鬟抱着一架古琴走了出来，放在一张长案上。随后，一个窈窕之极的倩影姗姗而出，身着一袭粉紫色的衣裙，薄纱覆面，衣袂轻扬，姿容绝艳，莲步轻移，飘飘若仙。
　　整个偌大的春游湖霎时间鸦雀无声，风动可闻。
　　“确是人间绝色呀，即便是蒙着脸，亦是毋庸置疑。”身边渐渐响起叹息之声。
　　那蒙面女子微一敛衽，薄纱后的面容隐约可见，如风拂嫩柳，月照花枝，仪态万千。而后，缓缓坐下，玉手轻拨，几声“叮咚”之声如碎玉相击，煞是动听。
　　略一沉寂，湖面上逐渐响起优美至极的丝弦之声，既沉郁浑厚，又飘逸轻灵，宛若行云流水，其意难绝。众人直听得如醉如痴，心荡神驰。
　　一曲终了，如雷般的掌声响遏行云。有人高声呼道：“求青青姑娘摘下面纱，让大家伙一睹芳容，也不枉我们远道而来，一尝夙愿！”
　　众人纷纷响应。
　　但那青青竟是微微摇头，并不答允。
　　“我出一千两，只望一睹姑娘芳容！”有人开始开价。
　　“我出一千二百两！”
　　“一千五百两！”
　　哇——真乃大开眼界！童七含笑击掌，对钟庭举道：“瞧人家这手段！这才叫高呀！不费吹灰之力千金到手！没白来这一趟吧？”
　　钟庭举冷眼旁观，不置可否。
　　价码仍在上涨，但那青青兀自静坐，如一汪静水，无动于衷。价码已涨到五千，六千，一路飙升，整个春游湖已是热浪滚滚，喊声震天，难以控制。
　　正当一片嘈杂喧嚣，一个悦耳动听的声音穿透层层热浪陡然飘进众人耳中：“我出一万两！”

　　第二十四章 风波迭起

　　声浪陡灭，万籁俱寂。
　　童七倏地循声望去，一架小舟自下游乘风破浪而来，直奔朱红画舫。其上一人负手而立，长袖飞舞，如游龙出海，孤鹤冲天，转瞬间已至舫前，浪遏飞舟。
　　“这个风流好色的家伙！哪里有美人哪里就有他！”童七恨恨的暗骂。
　　“姑娘，在下出一万两，买的是姑娘面上的轻纱，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买轻纱？割爱？哇哇呸！当日他可是无耻之极的一把抓下了自己的面纱，连声铜钱响都未听见！一万两哪！心疼死了！
　　成千上万的眼睛俱火光四射的瞪着那个挺拔高大的身影，虽悬浮在一叶扁舟之上，载浮载沉，却令人心生压迫之感，仿佛壁立千仞，气吞万里。
　　一时湖面上光洁如镜，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人人屏息敛容而观，噤若寒蝉。
　　青青姑娘秋水凝波，春山含黛，那双眸光如最绚丽的夕照，盈盈注在风寄月身上，直令成百上千颗心酸水直冒，汩汩成河。
　　蓦然间，她徐徐立起，声如黄莺，指若春笋，轻轻伸手道：“公子请上船。”
　　哗啦啦……一颗颗眼珠子止不住纷纷滚落，哈喇子吸溜有声，眼光如火，火光似箭，织成一张巨网撒向湖心，几乎要将风寄月斩杀成泥！
　　风寄月满不在乎的一笑，旁若无人，狂肆无俦。轻轻一纵，衣带当风，人已落于画舫之上，小舟轻逝。而后，画舫四周绣帘急落，春光尽掩。人们睁大牛眼，但见影影绰绰之中，佳人轻解面纱，玉容若梦，绰约似仙。不久，款款与风寄月相对而坐，命小丫鬟奉茶执扇。香茗凝碧，罗袖生风，喁喁细语，竟是无尽的风流快活。
　　众人直看傻了眼。
　　不久，纤纤玉指轻拢慢挑，袅袅琴音追云逐风，半途，竟然加进了轻柔婉转的曼妙歌声。这可是意外之喜，要知这青青姑娘从未献声！果然一鸣惊人，堪比念奴！
　　童七呆呆看了半天，又呆呆听了半晌，最后扭头看看钟庭举阴晴不定的脸，心中百味杂陈。哼！男人！俱是好色的种！风寄月也罢了，连钟大哥好像都动心了！心口一灰，转身疾走。但她忘了这是在游舫之上，神思不属中竟然一脚踏空，“噗通”一声跌进湖里。
　　这一声犹如顽石击碎月影，巨雷惊醒绮梦，弦哑声绝，歌声骤断。又一声“噗通”，另一条人影紧随而落。
　　不满的抱怨声纷纷响起：
　　“这是谁呀？好生讨厌！早不跳晚不跳，偏偏最精彩的时候跳水，真是煞风景！”
　　“就是就是！要自杀也不挑个地方，扰人雅兴！”
　　“哈哈，咱们干脆成全他们！”
　　数名恶徒开始拿竹篙拍击水面，“噼噼啪啪”，眨眼间，数艘画舫围成一圈，杆影翻飞，竟似痛打落水狗一般。
　　童七原本水性极佳，然则毫无防备之下猝然落水，先自喝了几口水，刚划了几下，左脚竟然开始抽筋，“扑扑腾腾”直向下沉。
　　钟庭举游过去，一手捞起她，一手抢过一根竹竿，运力一扫，诸恶徒被一竿子扫落水中。遂抱起童七游向船边，孰料，那游舫主人方才对童七怀恨在心，竟然将游舫划走。落水的恶徒更是抓起竹篙不住横加阻拦。
　　钟庭举终于大怒，再度夺过一根竹篙，挥了一个正圆，向水面猛力一拍，“轰隆隆”数声巨响，如山的浪头连绵炸开，恍若霹雳雷霆，眨眼间，围攻的恶徒已被狂卷而去，无影无踪。
　　钟庭举向游舫主人一瞪眼，目如寒冰利剑，对方立时吓得周身大抖，如雨打枯枝。慌忙唤人将游舫划近，欲将二人拉上船，为钟庭举喝住：“拿件干净的袍子来！”
　　游舫主人忙忙取出两件干净的外袍给他，钟庭举只拿起一件，抱起童七提气一纵，凌空而起，半空中，将外袍迅速裹在童七身上，待落下船板之时，童七已被裹得严严实实。他将她轻轻放在船板上，但见两片漆黑的长睫静卧如羽，覆盖在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小七！小七！”钟庭举惊惶的拍打她的面颊。终于，一声呛咳，童七吐出几口湖水，睁开了茫然如雾的眸子。
　　“小七！”钟庭举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将她抱起来。
　　童七慢慢恢复血色，骤然站起来，大喊：“我要报——”腿一软，又跌了下去。抓住钟庭举的手臂不住摇晃，“我要报仇！我要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居然敢欺负我童七！反了！反了！”从来都是她童七痛打落水狗，几时自己成了落水狗了？
　　“已经替你报仇了。”钟庭举安抚住她，将两人的衣袍下摆拧干，问：“小七，你不会游水么？”
　　“会。我左脚抽筋啦。”
　　钟庭举皱了皱眉，向游舫主人又要了一套中衣，遂将她抱进舱房，放在一个软榻上，脱下湿靴，在她脚部按摩推拿，直至她双足生暖，气血畅通，方道：“换下湿衣，我们回去。”
　　童七瞟了那堆衣服一眼，撇嘴道：“我不穿，也不知是哪个臭男人穿过的！”
　　“你自己……咳咳……好吧，那咱们赶紧回去吧。”
　　这时，外面再度响起叮咚如玉的琴弦声，童七一怔，道：“钟大哥，你说实话，你们男子……呃……我是说你们成熟的男子是不是都喜欢此种……此种又温柔美丽又风情万种又清傲高洁的女子？”
　　钟庭举愣了愣，道：“谁说的？也不尽然。”
　　“哼，骗人！明明没有一个男子不看得眼珠子突出来的！连你也是看呆啦！”
　　“我没有！”
　　“好好，没有，我不会告诉大姐的！”
　　“我只是在想那风寄月，一出手便是一万两！而那从不对人假以辞色的青青姑娘居然对他青眼有加，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什么青眼有加！不过是看在一万两的份上！”
　　钟庭举轻轻摇头。“那青青姑娘不像是个为五斗米而折腰的普通女子。”
　　“这哪是五斗米，是一万两啊！不折腰的是傻子！再说，又未叫她折腰，只是要她一块面纱而已！”
　　钟庭举仍旧摇头，“不像。”
　　童七上下打量他，酸酸道：“才第一次见面而已，你就这般了解她了？不成，我要告诉大姐去！”
　　“小七！”钟庭举苦笑摇头，“回府吧，穿着一身湿衣，小心生病。”
　　像是回应他的话，童七当即打了两个喷嚏。钟庭举一把拽住她，拖出舱房，但见湖面上已然恢复平静，琴音飘渺，人人聆听。见到湿漉漉的二人出来，众人侧目，却是不敢久看。
　　这时，那几名恶徒已游了回来，各自上了游舫。童七悄悄摸出几枚飞针，轻轻一弹，只听数声惊呼，恶徒个个跌入水中，哭爹喊娘，直向下沉。
　　四下再度风波翻涌，搭救的人纷纷落水，将诸恶徒拖上船，上下检视。
　　童七抿嘴儿暗笑。
　　“小七，是你？”钟庭举瞪着她。
　　“谁让他们仗势欺人！”
　　“乌鸦在笑猪黑么？”
　　“谁让他们是笨猪！”
　　“……你用什么打的他们？”
　　“嘿嘿，这个。”童七摸出飞针。
　　“原来你会暗器。你还会什么？你还瞒着什么？”钟庭举面色不悦。
　　“钟大哥，你莫与人说哦！我不过偷偷学了几手罢了，否则，那两年我在外还不叫人剁成肉泥呀！”
　　提起此事，钟庭举的眸子顿时怜惜满溢，低声道：“那两年你受苦了。”
　　“嘻嘻，受苦倒没有，乐趣倒不少。”
　　钟庭举瞪她一眼。
　　这时，另几艘游舫已有人纷纷叫嚷：“喂！你们到底施了什么邪术？快来救人！”
　　“哇——好大的口气！你叫我救我就救么？”童七翻着白眼。
　　正僵持间，那艘最为豪华琦美的画舫已然划近，一个轻柔滑润的嗓音蓦然响起：“他们的穴道中了飞针，须得以磁石吸出。小翠，将磁石递与各位。”
　　童七瞪着绣帘后若隐若现的绝丽姿容，小手紧握成拳。忽见舱房打开，步出一人，撩开一边绣帘，面目含笑道：“原来是小七师父，久违啦。”
　　哼，装腔作势，她就不信他刚刚才看见她。一想到是他告诉了青青飞针的事，便气不打一处来。话也懒得与他说，转身便走。
　　“这位公子请留步。”轻柔的嗓音再度响起。四下除了磁石吸针的声音，一片静谧。
　　童七心中一动，停下脚步，转过身，扬高头，斜睨着眼，不可一世道：“你叫我留我就留，那我童七也太好说话啦！我偏不留！”
　　“请公子上船一叙。”
　　咦？童七始料未及，一愣，眼珠一转，迅速道：“上船可以，我要带上我的钟大哥。”
　　青青似乎看了看钟庭举，点头道：“自然可以。”
　　童七这才仿佛纡尊降贵一般，拉着钟庭举一齐跃上画舫。撩开绣帘，内里陈设一应俱全，精巧雅致，内舱亦然，一如其人。
　　没有轻纱相隔，青青的容貌终于大白于眼前，端的是笔墨难以形容。就连童七亦看怔了眼。
　　“这里有干净的衣服，尚未上身，两位公子换上吧。”青青善解人意道。
　　“我……我不穿女人衣服！”童七别扭道。
　　“不，是男子的衣裳，不过，小七公子穿稍嫌大了一些。”
　　“你怎知我叫小七？”
　　青青抿嘴一笑，“已听这位钟公子叫过多次了。”
　　原来，他们一直注意自己二人。呃……也是，方才那般热闹，叫人不注意也难。
　　“小七，你快进去换衣服吧，小心着凉。”钟庭举轻声催促。
　　童七应了一声，将舱里的丫鬟尽数轰了出来，“噼噼啪啪”的连关门窗，弄得震天价响。
　　钟庭举苦笑道：“小七有些不懂事，青青姑娘见谅。”
　　青青不以为意的一笑，“无妨，他一派天真烂漫，很讨人喜欢。”
　　钟庭举愣住，这话还是首次得听，这位青青姑娘还远远不了解那个小祸害！不由自主的瞟了闲坐一旁的风寄月一眼，对方正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见他眼光飘来，立即微微一笑，道：“青青尚不了解，不过，了解了她也不会介意。钟公子为何不去换衣服？”
　　“呃……我……不急，待小七换完再说。”
　　风寄月含笑点头。

　　第二十五章 祸福难料

　　不久，童七换上干净衣衫出来了，拖着长长的衣摆，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钟大哥，该你啦！不过我警告你，”她凑近他耳边，悄声道：“到了里面不要被迷晕哦，真的好香！”
　　钟庭举眉峰轻蹙，低斥道：“又胡说！”
　　童七嘻嘻一笑，将他推了进去，关上舱门。
　　青青含笑看着二人情状，柔声道：“你与你的钟大哥感情很好。”
　　童七本想厌恨她，无奈恨不起来，当下咕哝道：“是啊。”
　　“袍子是太长了，来，叫丫鬟剪掉一截，免得走路摔跤。”旋即叫来丫鬟照做。
　　呀，这个青青对她未免太好，不习惯呀。
　　“你的头发也湿了，散开擦干吧。”
　　“呃，不必了！”
　　“这如何成？会生病的。”遂命丫鬟拿来干净的帕子，再叫她们将童七的束发金冠卸下，发丝打散，以帕子轻轻擦拭。
　　童七惊愕连连，自己何时如此受欢迎了？幸好她长年男装，头发留得不是很长，遂放心的由丫鬟摆弄。她却不知，她散开头发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傻子也看得出。
　　“来，喝杯茶暖暖身子，虽说天不凉，但看你身子骨单薄，恐会受风。”青青含笑道。
　　“我身子好得很！”童七不由自主的反驳。
　　“看来，你忘了自己有心疾了。”一个令她讨厌的声音插了进来。
　　“怎么？你有心疾？”青青一脸惊讶，随即眸中浮上一层怜惜，“小小年纪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她自己都不在意。”
　　青青对二人的熟识似乎并不吃惊，反倒叫童七暗暗称奇。
　　“对了，不知青青姑娘叫我们上来要说什么？”
　　“也没什么，”青青莞尔一笑，“不过想叫你换上干净衣服，擦干头发，怕你生病罢了。”
　　童七纳罕的皱了皱眉，随随便便的倾身来了那么一下，权当行了一礼，道：“多谢啦。衣服换好了，头发也干了，我与钟大哥要走啦。”
　　“不急。我对小七公子颇有一见如故之感，还请小七公子赏面喝杯热茶，共同游湖赏景如何？”
　　童七心念电转，却见钟庭举已换好衣服走了出来，便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笑道：“我钟大哥同意我就同意。”
　　钟庭举不明所以，只见到青丝披泻的童七，眸光一凛，斥道：“快将头发束好！”
　　“哦。”童七依言将头发尽数拢起，束上金冠。
　　“你们在说什么？”钟庭举终于温言道。
　　“我们想请钟公子赏面留下来把盏言欢、游湖赏景如何？”青青柔声恳请，宛若细雨春风，舒人胸怀。
　　童七扭头狠狠瞪着钟庭举，似乎一旦他点头，便要大义灭亲！
　　钟庭举自是不给她机会，婉言谢绝道：“府中尚有事务缠身，我们已游玩半日，该当回去了。”
　　青青当即面现失望之色，直叫童七暗生疑窦。忽听得一个温和之极的声音柔声道：“青青姑娘，他们执意要走，何必强求？由风某陪姑娘喝茶便是。”
　　童七一时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这是风寄月的声音么？没有丝毫的嘲讽、冷漠、轻佻，再看他的脸，眸光幽邃，静静凝注着青青，端的是温柔亲切！蓦然间，他转过脸来，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面孔，眼光在二人身上一扫，唇角微微一勾，彬彬有礼道：“恕不远送。”
　　童七恍然回神，又听得青青遗憾的声音：“既如此，就不勉强二位了，后会有期。”
　　钟庭举回了一礼，与童七走出绣帘，身形连纵，在各游舫间飞身而逝。眼看便要接近岸边，一股疾风骤然而至，自人群中猝然射出数枚铁莲子，拐弯斜角，忽聚忽散，分打二人周身大穴！
　　眼看两人身在半空，避无可避。当此间不容发之时，二人四掌一击，借力向上急纵，铁莲子自脚底嗖嗖而过。又是一阵疾风骤响，二人双袖一挥，再度向上飞窜，拔高数丈，如双龙穿云、鹰击长空，众人直看得瞠目结舌。
　　二人放弃了登岸，在空中四掌连击，借力使力，联袂而飞，衣带如云，宛若敦煌飞天，煞是惊心动魄，叹为观止。
　　二人直至气力渐衰，终于瞥见一艘小船，空无一人，正是风寄月来时乘坐的轻舟。遂放下心来，双双降落。此时距离人群已有数十丈，安全了。
　　“到底是谁偷施暗算？”钟庭举喃喃自语，“会不会是……不会，那几名恶徒武功平平，他们的帮手亦不会有如此高强的暗器功夫。”
　　“黑道中会此等暗器手法的只此一家——游家！”
　　“游惊涛！”
　　“没错。”
　　“我们与他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杀手？”
　　“呃，一言难尽，他们嫉妒我。”
　　“此话怎讲？”
　　“他儿子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他喜欢我，大抵如此。”
　　钟庭举呆了。“那你……打算如何处理……那位姑娘？”冤孽呀！
　　“什么处理？脚底抹油——溜呀！”
　　钟庭举瞪着她，作声不得。
　　“做什么这般看着我？嘻嘻，喜欢我的小姑娘很多哦。”
　　“你就莫要到处害人啦！”
　　“这是什么话？我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心哪！她们喜欢我，我有什么法子？谁叫我这般风流潇洒人见人爱呢？”
　　钟庭举一把夺过她洋洋自得的折扇，在她头顶轻拍了一记，苦笑道：“好了，该回去了。”顺手捞起一根自上游飘来的竹篙，向岸边划去。
　　二人此次已有防备，一至岸边便凝神戒备，却再无动静。当下，飞身上岸，扬长而去。
　　回到府中，发现贺勇仍在，原来苏仁智派他来帮助童骏的，还带了一队士兵。
　　童七将白日之事告知了童骏，笑道：“没想到这般热闹，咱们一到此，紧跟着东王南王都来了，西王也少不了，而且连江湖黑道也参一脚。”
　　“还有风寄月，”钟庭举静静道，“他的威胁最大。”
　　“他嘛，不必理他，他是来会美人的，不做正事。”
　　“只怕他是以美人为幌子，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管他修不修栈道，渡不渡陈仓，讨匪一战可以开始了！”
　　次日凌晨，鼓角齐鸣，校场列兵，刀枪如雪，甲胄鲜明。童骏一身戎装开始点兵。
　　“张岩！此次任务就交给你，带上三百名步兵攻上山去，务必活捉盗匪头子齐章！山下自有骑兵接应。若然圆满完成了任务，我让你做中书大人的儿子！”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这不是骂人么？童将军喝多了？人家张岩缺爹不成？还不急了？
　　岂料，张岩竟然一脸感激之色，行军礼道：“多谢将军栽培之恩！”
　　原来本朝重文轻武极为严重，中书乃文官，一个小兵能当上中书大人的儿子，那是无上荣宠啊！这样的爹即便一大堆也不嫌多啊！
　　这时，贺勇率兵要求助阵，童骏答应了。
　　张岩便是那名绘制地形图之人，当下，率领三百名熟悉地形的步兵轻车熟路的攻向山寨。贺勇殿后。童骏童七钟庭举等率兵守住山下的出口。
　　山上骤然杀声震天，鼓角相闻，旌旗在望。不知过了多久，砍杀之声渐逝，想是已杀入山寨之中。
　　三人在山下耐心等候，至晌午仍未见一人下山，不免踌躇起来。
　　“他们二人共率五百名精兵，应该稳操胜算啊，何以到此时尚无动静？莫非是中了埋伏？”钟庭举担忧道。
　　童七沉吟片刻，道：“我上去探探。”
　　“我陪你去。”
　　童骏点头道：“去探探也好，你二人一起我也放心些。先吃些干粮再去。”
　　于是，将干粮分发下去，与众士兵一起进食。
　　吃饱喝足，二人轻装弃马，悄悄进入深山密林之间，行了一个时辰，但见两峰夹峙，峭壁陡立，峭壁之下，有一岩洞，洞前乱石林立，龙盘虎踞一般，壁垒森严。
　　“这岩洞定是强盗的藏宝之所。”童七轻声道。
　　“咱们进去看看，说不定宝瓶就在里面。”
　　童七眸光闪动，点点头，二人齐掠而去。
　　忽猛听得一声：“找死！”乱石丛中刀枪齐出，但见银光如雨，千点万点，疾射而来。二人凌空一跃，衣袖往下一拂，碎雨般的刀光枪影被迫得雨收光散。
　　数条汉子越空而出，将二人团团围住。二人也不搭话，飞身直上，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有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刀枪棍棒，有如暴风骤雨，却连他们的衣角都未沾着！不一刻，那几名汉子纷纷倒地而亡。
　　二人疾奔岩洞，刚至洞口，一扇石门轰然落下，掩住洞口。二人互望一眼，同时跃开，但见寒光点点，箭如雨下。
　　“该死的贼子，居然设有机关！张岩他们多半已遭暗算！”钟庭举切齿道。
　　童七沉吟不语，蓦然拉着他向上疾奔。
　　疾行一刻，眼前忽然开阔，山岗合围，山道迂回，山寨若隐若现。
　　二人转至一座山岩之后，密林丛生。钟庭举拉住童七，道：“你在此地等我，我一人过去即可。切莫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童七眼波一闪，答应了。
　　眼看钟庭举飞身而逝，其时天色渐暗，暮霭含山。童七靠着一株大树闭目歇息，忽觉气氛诡异，猛然睁眼，一条黑影倏忽而至。她正欲叫“钟大哥！”对方轻“嘘”了一声，却是一个黑衣蒙面人。
　　“你是——”
　　来人不由分说，一把拖住她向山下疾跑。童七哪里肯依，大打出手。
　　正缠斗间，头顶一声巨雷炸响，倒吓了童七一跳，顷刻间，一阵“噼里啪啦”之声，豪雨如注，劈头盖脸而来。
　　蒙面人紧紧拽住童七，奔向一个狭小的山洞，恰恰可容两人。童七被他拖进去，两人立时面面相对，肌肤相贴，心跳喘息之声，清晰可闻。
　　暮色暗淡，加之阴雨，山洞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彼此只见对方一双闪闪发光的眸子，如星似月。

　　第二十六章 奇情突现

　　童七疑云罩顶，正欲发问，忽被他捂住了嘴，轻“嘘”了一声。一阵顶风踏雨之声渐行渐近，似是千军万马，穿石绕林，久久不逝。
　　洞口幸有古松掩映，虬枝茂密，既挡雨又好藏身，且那山洞极其狭小，不过是两块大岩石夹峙而成的缝隙，黑暗之中极难发现。
　　童七不敢言动，她知道这绝非自己的军队，即便两人武功卓绝，亦无法抵挡千军万马！一时好奇面前这人的身份及动机。蓦地一声雷响，一道闪电照进洞中，只见那人露在黑巾外面的眸子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绵绵密密的眸光毫无保留的罩住她，如同突然自天而降在眼前的太阳，乍长乍短乍明乍暗的精芒蜇得她难以睁眼，一时头晕目眩站不稳脚跟，被他紧紧拥住。
　　电光一闪即灭，洞内恢复黑暗。但那眸光仍旧停留在她脑际，似火焰般热烈，又似大海般深沉。从未有人如此看过她，以着太阳的光芒，在黑暗的掩饰下放心大胆的肆意流露！
　　童七一阵口干舌燥，蓦然伸手去抓他面上黑巾，一招得手，但洞内漆黑如墨，除了那双有如黑夜明星般的眸子，一切徒然。
　　又是一声雷响，童七睁大眼睛紧紧盯着对面，但就在闪电来临的一瞬间，她的嘴巴毫无防备的被堵住了。
　　脑中的惊雷响彻夜空，惊骇万端中，她只来得及看见那道闪电照亮了他眸中奇谲翻滚的浪潮，狂肆汹涌，峰涛叠起，几欲将她灭顶！他的身躯如火一般滚烫，紧箍着她的臂膀微微发颤，她的唇上便似有一团火在狂烧！他不断掠取，无止无尽，不厌不休！
　　童七挨不住了，眼前金星乱冒，将近窒息，又似身系彩云，在空中浮飞。又是辛苦，又是快活，竟是欲罢不能、苦乐难言！
　　好久好久，他终于放开了她，童七双足一软，几乎跌地，被他一把揽紧。他目光奇亮，微微发颤的双臂渐渐平静下来，口中苍苍茫茫的一声浩叹，吹落在她发丝漂浮的鬓边。
　　童七心里陡生异念，似乎这一吻，他已想了千年万年。更奇异的是，自己居然毫不排斥，仿佛亦等了千年万年。
　　她摇着头，抛开这诡异的感觉，自己还不认识他啊！这与淫娃荡妇有何异？
　　听着外面已无声息，雨势渐小，童七不管不顾的便欲冲出去，被他拖住，静了片刻，怜爱之极的轻抚她的面庞，如风拂花丛。黑暗中，那双眸子射出的光彩璀璨绝伦，似具有绝大魔力，不知不觉将她催眠。前所未有的强烈震撼令她陡觉神思飘忽，一片迷惘。
　　闪电未再光临，雨停了。他拿过黑巾蒙在面上，拖她走出山洞。其实，他即便不蒙黑巾，她也丝毫看不清他，密林中亦是暗如泼墨。
　　那人一言不发，携她向山下走去。
　　大雨初歇，山林道上空寂无人，方才的千军万马似乎都安营扎寨去了。
　　童七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那只军队怎么回事？我们的人马呢？那些强盗呢？”
　　那人仍旧不作声，忽的吹了声胡哨，一匹黑马闻声而至。他伸手在她后背轻轻一托，童七不由自主的跃上马背，而后，周身一紧，那人环住她，策马下山。
　　山道崎岖，山坡陡斜，骑在马背之上，犹如腾云驾雾一般。童七虽是武林世家，又出身将军府，亦觉惊心动魄。那匹马似是久经训练的战马，登山跳涧，竟然如走平地，直令童七暗暗咋舌。
　　将至山下，那人勒马收缰。童七刚一扭头，已被他迅速亲了一下，眼前一花，黑巾重新蒙上，而后被抱下马来，眸光深深，看了她一眼，策马扬鞭，向西而行。
　　“喂！你为何不与我同路？”童七今晚的遭遇委实奇诡之极，一时未及多想，扬声问道。
　　那人只是略一侧头，并不应声，马未停蹄，右手一扬，一件物事迎头而来，童七伸手接住，愕然发现竟是一封书信！书信何等轻薄的分量，竟被他远远的信手一抛而至，如发暗器一般，其功力之深连童七亦是大吃一惊。
　　“喂！我的钟大哥呢？他会不会有危险？”童七顾不得看信，先自问个明白。
　　那人连头亦不再回，疾驰而去。
　　童七呆了片刻，忙忙跑下山，山脚下，军队早已安营扎寨，旌旗紧束，鼓角息声，数点营火环山绕林，如星光闪耀。
　　童七恍如做梦一般，站在营火旁痴痴而立。那跳动的火焰恰似他眼中鼎盛的光芒，鬓边之风仿佛那一声浩叹，令得她的心也揪了起来，周身似乎还能感觉到火烫而紧张的拥抱，熨帖着剧烈跳动的心！她双脚一软，倏地坐倒在地。
　　“小七！你回来了！怎的坐在这里不进去？”童骏闻声走了出来，又惊又喜的抱住她。“臭小子！害得我们担心死啦！还好，你爹爹我对你有信心，相信你总会化险为夷！这不，我又赢啦！”
　　童七站起来，投入父亲怀里，长叹一声，意味悠远。
　　“怎么了？长吁短叹的，可不像我儿子啦！”
　　“我只是累了，爹！”她撒娇。
　　“是是是，赶快进帐里歇息。”揽住她的肩膀步入大帐。
　　刚坐下不久，帐幕一掀，进来一人。
　　“钟大哥！你何时回来的？我还为你担心呢！”童七惊喜的奔过去。
　　钟庭举似是舒了口气，道：“你安然无恙就好，我没事。”
　　“嘻嘻，我这人命大，你们实在不必为我担心，白白耗费精气神！”
　　钟庭举忍不住瞪她一眼，“何以见得？”
　　“这还不知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嘛！我可是千年祸害啊！嘻嘻，恭喜我吧！”
　　钟庭举哭笑不得，片刻后，问她：“你是如何回来的？夜黑林深的，你对地形又不甚熟悉，还刚刚下过雨，你不应该这么快就下山啊。”
　　“呃，吉人自有天相，我呢，自有贵人相助。”童七摇着折扇，故意神气活现道。忽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怎么？你也遇到贵人了？”
　　钟庭举眉峰一蹙，目中竟然微露敌意，不以为然道：“哪有这样的贵人？我离开你之后，直奔山寨，沿途忽然冒出一个黑衣蒙面人，二话不说，出手便是几枚暗器，细如银针。我闪开之后，他便跑开，我追了上去，堪堪接近之际，又是几枚银针，我再次避开，他又跑。我发觉他是在引我离开，便不再追他，向回走。那时，天已黑了，我正摸黑走着，一边又担心你，他忽然自一棵树上跳了下来，身在半空，便是一招古怪的点穴功夫，我猝不及防，一下中招。他吹了一声哨子，跑来一匹马，他……将我绑在马上，一拍马背，那马便驮着我一路向山下奔回来。”
　　童七怔忡了半晌，在钟庭举与童骏的催促下方缓声道：“我也是为一名黑衣蒙面人引下山。他为何不让我们上山呢？啊，他临走时给了我一封信。”说着自怀中掏出那封信，三人凑在灯下细细览阅，不禁大惊失色。
　　信上言明，山中乃秘藏着一支精装部队，兵力强大，装备精良，但绝非朝廷的嫡系部队，而是三王暗中招兵买马组建起来的一支叛军！山寨内机关遍布，石阵重重，劝各位莫要轻举妄动。张岩、贺勇率领的军队已尽数受缚！
　　童骏直看得双目喷火，须发皆张，恨声道：“他们居然已暗组军队，怪不得数度抢劫军饷！原来那齐章业已投奔叛军！我们组军是为了自保，他们却是狼子野心！此患不除，后果不堪设想！”顿了顿，又道：“那黑衣蒙面人不到一晚之间竟做了这么多事，端的是神奇莫测，若是能为我所用，可就如虎添翼啦。我们初到那晚，帮我们护住军饷的蒙面人亦定是他了。”
　　“我们也不能这么快就相信他，谁知这是不是他们使的阴谋诡计？不然，他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反而如此迂回曲折。况且，他对敌我双方的行踪也太了解了。”
　　“呃，或许他就是怕我们不相信他，也或许另有其因。”
　　二人双双看向童七，后者沉吟道：“他应该没有恶意。不过，此人无孔不入，我们日后行事还是要审慎周密些。”言下之意，是既不要将他当敌人，亦不要将他当朋友，防人之心不可无。
　　二人点头，童骏道：“事已至此，天一亮我们就打道回府。剿匪是一回事，平叛又是另一回事了，须得即刻上报朝廷，让皇上增派兵马。”
　　“没错，还得还三脚猫一个清白。说不准我们须得仰仗三脚猫夺回宝瓶哩！”
　　当下，三人分头歇息，天明之后拔队回府。
　　童骏即刻上书朝廷细说原委，要求增兵。有叛军蠢蠢欲动，皇帝岂敢再对他含含糊糊？当即拨了大批人马前来助阵。
　　数日后，风波再起，黄釉青花宝瓶竟被三脚猫偷了出来！
　　这次是真的三脚猫了。原来在叛军假冒其名强抢宝瓶之后，三脚猫便成为众矢之的。苏仁智的手下、叛军的人马、朝廷的人马、甚至一些自认正义之士的江湖好汉，个个追杀三脚猫。一时间，这只跛脚的“猫”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既如此，何不索性来个弄假成真？否则，死了岂不冤！
　　“真正的三脚猫出现了，而我们却连根猫毛都未见到，宝瓶下落不明，援军又还未到，叛军虎视眈眈，这可怎生得了？”童骏忧心忡忡。
　　“爹，你放心，三脚猫素称侠盗，他们既自叛军那里偷得了宝瓶，便是与叛军划清了界限，我自会向他们说明利害，求他们卖我一个人情，将宝瓶交给我们。”童七胸有成竹道。
　　“啊，是是是，你与他们有交情，此事就交给你了。”童骏连连挥手，总算解决一项难题。
　　是夜，残月临空，星光黯淡。童七一袭夜行衣蹿屋越脊，飞出府衙，如一缕夜风飘至一家客店。在一间精舍的后窗连击三掌，再作一声鸦啼。里面顿有灯光一闪，房门打开，童七飘然而入。
　　“主子，您怎的才来？我们都睡了。”灯光重新点亮，屋里三个人齐齐望着她。
　　“我爹一直缠着我。好啦，我走后你们再接着睡好啦！宝瓶呢？”
　　“在这里。”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拿过一个长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红色绸缎密密包裹的黄釉青花瓷瓶。
　　童七取出看了几眼，又放了回去，笑道：“干得不错，有赏！”
　　“主子，是什么？”三人立时双目放光，一脸的谄媚。
　　“呃，先打白条，日后再说。”
　　三人目光一暗，不满道：“主子总是哄我们，白条都打了一大堆啦！”
　　“好啦好啦，如今手头紧，多多体谅一下嘛！我走了，你们三只臭猫接着睡吧！”一溜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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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意外豪赌

　　宝瓶重见天日，童骏自是喜不自胜，抱着童七连连大呼：“有子如此，吾意足矣！哈哈哈！”大笑三声。
　　钟庭举亦是含笑而立，眸中光芒流转，轻声道：“你的本事倒真不小，连人人闻风丧胆的三脚猫都听你的。”
　　“嘻嘻，自然，自然。”童七眉开眼笑。他们敢不听么？
　　“只是那山寨消息遍布，机关重重，他们是如何偷得宝瓶的？”钟庭举疑惑道。
　　“这个……我没有细问。不过，这恰好说明了人家并非浪得虚名。猫步无声，身轻灵巧，蹿屋越脊，俱非难事。况且，他们本身便是强盗，那些强盗的伎俩亦难不倒他们。”
　　“我倒是对这三脚猫越发感兴趣了，”童骏凑过来，呵呵笑道，“他们不是还有一艘黑船？神出鬼没的，听说人手亦不少，个个神勇无敌！呀，若是为我所用，必定如虎添翼呀！”
　　童七忍不住一个大白眼扔给他，若非是她爹，早拿折扇敲他的头了。“爹，您好贪心呀！老虎翅膀太多了也飞不动的！今儿这个为你所用，明儿那个为你所用，你当这天下的铁血男儿都在那儿巴巴等着您么？您吸铁石呀！”
　　钟庭举忍俊不禁。
　　童骏则哈哈笑道：“你爹我不是惜才嘛！看见人才便像那守财奴看见财宝，自然巴不得都归于我的麾下！”
　　“您放心，钟大哥还有我将来的五个姐夫俱是难得一见的人才，您就一个一个去爱惜罢！”
　　童骏捋须含笑，频频点头，眼前似乎已浮现百鸟朝凤众星捧月人才济济齐聚一堂的壮观场景。不由又是大笑三声。
　　童七看着他一副美梦直冒的模样，重重咳了两声，惊醒了他。
　　“你小子就不会让你爹好受一些么？”童骏瞪她一眼。
　　童七刚一立起身，蓦然间一道寒光骤闪，“叮”一声，一柄飞刀簪着一页白纸钉在墙上颤颤生威。
　　三人霍然跃起，将飞刀拔下，展开白纸，上面只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字：“此瓶乃赝品。”
　　三人大惊，一齐望向案上的青花瓷瓶。但他们俱非鉴赏瓷器的大行家，仔细看了半天，亦是模棱两可。
　　“此人飞刀留简，到底该不该相信他？”童骏沉吟难决。
　　“看这字迹与先前那封信显是出自一人之手，权且将瓷瓶收好，静观其变。倘若真是赝品，来源只有两处，苏仁智及三王。”童七思索道。
　　“难道苏仁智也要反叛朝廷不成？”
　　“极有可能他已被三王收买。我曾听耿介存说过，他识得一位能人巧匠，做出的赝品几可乱真。而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妙手神匠非颜克礼莫属，不知与他说的是否同一人。于今之计，便是兵分三路，一路接应援兵，一路密探苏仁智，一路找寻颜克礼。”
　　“咱们原本就兵力不多，再兵分三路，万一叛军来个趁火打劫、出其不意，那还不是灭顶之灾？”
　　“接应援兵之事只能爹爹去做，剩下的就交给我啦。”
　　“你？就靠你那帮混混？”
　　童七抿唇笑道：“爹爹又小瞧他们。”
　　一旁静听的钟庭举温声道：“岳父就放心吧，小七的本事不是你我能预料的，她说能那就必定能。”
　　童骏与童七同时看向他，他莞尔一笑，“不是么？”
　　童七面上忽现惊慌之色，急急道：“你可莫要崇拜我！还是将我当小混混小祸害的好，那样我才吃得开嘛！坑蒙拐骗吃喝嫖赌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来，那叫一个痛快！好人都不长命，累死个人。我不要当好人！坚决不当好人！”她铿锵有力、气吞山河的大喊。
　　钟庭举啼笑皆非，忍不住抓住她挥拳乱舞的手臂，柔声道：“没让你当好人，也没人压制你，你想如何便如何，回到京城，照样可以横行霸道，为害一方。”
　　童七惊喜道：“此话当真？”
　　“我好像没有骗过你，都是你在骗我。”
　　“嘿嘿，小混混嘛，坑蒙拐骗偷乃是分内之事，你就莫委屈啦。咳咳……钟大哥，你这次出来带了多少银票？”
　　“你手头又紧了？”
　　“还是钟大哥了解我。呃，小七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呀……”她摇着他的手臂。
　　“你少出去看戏、喝茶、逛妓院，日子就好过了。”
　　“怎么会？不看戏、不喝茶、不逛妓院那也叫好日子？那还不如两腿一蹬直接进棺材好啦！还在这里熬油费蜡的做什么？”
　　“咳咳……小七呀。”童骏端起父亲的架子，先自叹了一口气，一脸虚情假意道：“子不教，父之过。都是为父没有好生教养呀！乖女婿，你就多多体谅吧？”
　　钟庭举正欲不在意的回一句，忽见他面朝窗口，望着外面不知何时降下的雨丝，竟自喃喃吟了句：“天上下雨变成水，不如当初就下水。”
　　钟庭举愕然。
　　童七则“扑哧”爆笑出声，毫不客气的道：“我的亲爹呀！您莫在这里酸倒人大牙啦！还吟诗哩！照您这诗的意思，我也来一句：好比——某人吃饭变成屎，不如当初就吃屎！哈哈哈……”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钟庭举当即跑到一旁去捧腹，童骏则虎目一瞪，结结巴巴的斥道：“简……简直粗鲁之极！这岂是一个小……咳咳……小……能说的话？真是……当初若知是根草，不如早早拔除了！”
　　童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唉哟，肚子痛！可惜娘不在这里。爹爹，您今日真是出口成章、一鸣惊人！娘知道了，一定会激动得多吃三碗饭。”
　　童骏索性钻出屋，淋雨寻湿（诗）去了。
　　二人又笑了一阵方散了。
　　童七当即回到客店，找到三脚猫——其实是三个人的合称，童七麾下的三员爱将——吩咐他们迅速率部处理苏仁智事宜，并通知大江、铜罐等人即刻寻找颜克礼，一有消息马上复命。末了，嘿嘿笑道：“此事一了，你们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哦！”
　　三脚猫六只猫眼齐翻，不约而同道：“多谢主子恩典，我们心领啦！”
　　“不信，是吧？走着瞧！到时看你们要不要！”哼一声，飞速离开。
　　回到府衙，童七突然想起一个人，啊，那人长年累月与珠宝珍玩打交道，定会鉴定真假。只是，他住在哪里呢？此人极度好赌好色，应当不是赌场就是妓院，总之不会是好地方！
　　当下，先来到城内最大的赌坊，人影憧憧，乌烟瘴气，找了一个遍，亦未看见风寄月。却被一张豪赌呐喊的赌桌吸引住，走了过去。挤开围观的人众，见是一个蓬头散发的老者与一个黑脸大汉正在嘁嘁喳喳的叫嚷。令童七吃了一惊的是，那散发老者竟是游惊涛！想是他散开头发是为了掩住他缺的那只耳朵吧。只见他拿着两张银票，大声道：“这是三十万两银票，看清楚了，就先赌三十万两！”
　　那黑脸大汉道：“我手头可没有这许多现银。”
　　游惊涛哈哈笑道：“我可知你的家底共值五十万两，你就放心赌吧！”
　　黑脸大汉面色愈黑，冷哼道：“原来你想要我的全部身家！”
　　“哈哈，你不敢了么？”
　　“谁输谁赢尚未分晓，莫要太狂了！”
　　“好样的！你是这里的庄家，你先掷！”说着将骰子递过去。
　　黑脸大汉接过骰子，双手摇了摇，喝声：“杀！”掷了出去。海碗中一阵叮叮当当之声，静止不动，十六点！
　　最大是十八点。
　　游惊涛冷笑一下，拿过骰子随手一掷，十七点！
　　黑脸大汉头上开始冒汗，搓了搓手心，再掷，十七点！
　　二人你追我赶，杀声震天，整个赌场的人几乎都被这场豪赌吸引了来，围得水泄不通。
　　最后，游惊涛竟掷了六个六，十八点兼全色，通杀！
　　至此，那黑脸大汉是不能再赶的了。
　　四下静了一瞬，全场哗然，对游惊涛是又惊又佩。
　　童七袖手旁观，早看出其中破绽，因为她自己便是个中翘楚。
　　原来暗器功夫极好之人，手力可以操控自如，任意东西，手手掷出全色或十八点都不稀奇。那游惊涛暗器功夫何等了得，此等花招还不是易如反掌。
　　眼见那名黑脸大汉一时面色惨白，顿如霜打的茄子摊在赌桌上。
　　游惊涛洋洋得意道：“好啦！限你三日之内搬出卧龙庄！”
　　五十万两呀！童七一阵激动，手心发痒，势在必得。
　　忽听一声轻笑，一个悦耳的嗓音朗声道：“且慢！我也来赌一赌。”
　　众人眼前一亮，呼吸一窒，但见一个挺拔的人影自人丛中缓缓走出，嘴角含笑，衣饰华丽，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派头。
　　童七轻抽一口气，来人正是风寄月！
　　游惊涛一见他便分外眼红，忽的站起来，但看到对方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又生生压下怒火，切齿道：“姓风的，今日你若输了，我要你的两条手臂！”
　　风寄月笑道：“好说，好说。那我可省银子啦。你的赌本呢？”
　　“哼！我八十万身家全部押在这里！”
　　“好！愿赌服输，一言为定。”
　　童七暗暗叹息。这风寄月便是以赌博发的家，可以说是摸着骰子长大的，暗器功夫更是世间罕见，这游惊涛即便是赌圣，恐怕今日也踢到铁板了。唉，可怜这八十万雪花银，就要飞入风寄月囊中啦！心痛啊！
　　只见风寄月掂了一下骰子，道：“你先来！”
　　童七吃了一惊，这风寄月吃错药了？倘若他先掷，绝对稳操胜算。此刻却叫对方先掷，那岂不是必败无疑？
　　游惊涛镇定心神，接过骰子，掂了一掂，眉峰蹙了蹙，双手一搓，掷入碗中。
　　骰子滴溜溜一阵滚动，人们的眼珠亦随之不住转动，眼看俱已现出六点定住，不料最后那粒却忽然懒洋洋的翻一个身，定在碗中，现出五点。
　　管摊的念道：“十七点，大！”
　　游惊涛本想掷十八点，却不想失手，暗惊之余，硬邦邦道：“你赶吧。”十七点亦是十分难得，且看他如何。
　　风寄月微微一笑，将骰子一抛一接，道：“这十七点可难赶得很啊！”两眼望天，瞧也不瞧便一把掷出，顿时鸦雀无声，游惊涛睁大了眼！
　　只听得管摊的尖声喊道：“四五六全杀！”
　　全场再度哗然。
　　风寄月随手一掷便掷出四五六全杀的骰子，童七并不意外。原来风寄月方才已在骰子上做了手脚，他在一掂一搓之间，已暗运内家真力，将骰子的骨质震得松软，这种上乘的内功，须运用得恰到好处，劲力稍大会把骰子震裂，劲力稍轻又不见效，所以连游惊涛亦着了道儿。
　　风寄月大胜一场，却是若无其事，淡然道：“连本带利双手双脚，这一注就赌我的双手双脚如何？”
　　游惊涛双目充血，大喝道：“好！你先掷！”
　　童七暗暗纳罕，这老头气傻了？却见风寄月含笑拿过骰子，悠悠道：“让我先掷，你可莫要后悔。”又是瞧也不瞧，随手掷出。
　　眼看六粒骰子滴溜溜乱转，游惊涛蓦然猛喝一声：“停！”六粒骰子俱定在碗中。他这是以“传声震物”的功夫将点数变了。
　　管摊的念道：“五点，小！”
　　游惊涛哈哈狂笑，目射凶光，似乎风寄月已是他砧板上的肉。抓起骰子，哗啦一声往碗中掷去。
　　只听得风寄月哈哈一笑，管摊的颤声念道：“四点？四点！”重复两次，似是分外惊讶。
　　风寄月笑道：“原来是个臭四！”
　　游惊涛面色如蜡，瞬间输了个精光！不但身家输了，在暗器手法与内功的较量上都输了。
　　风寄月“啪”一声，打了个响指，笑道：“一共八十万两，都是我风某的啦。”
　　游惊涛突然一跃而起，呼地一下向风寄月前胸攻去，怒喝道：“你这个骗子，还我钱来！”喝声未了，忽地“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风寄月笑道：“呀，手腕断了！”
　　众人看时，只见游惊涛的两只手腕俱已屈折脱节，血肉模糊，痛晕过去。
　　风寄月冷笑道：“愿赌服输，何必如此？”忽然向人群中一招手，含笑道：“小家伙，快出来，这八十万两都归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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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难言之隐

　　全场原本一片静寂，风寄月话音一落，人人便似于无声处听惊雷，震呆了。八十万两啊！他老人家一句话便全部奉送？是谁这么大脸啊？
　　风寄月拿过游惊涛身上的银票，走至呆呆站立的童七面前，放进她手里，含笑道：“走吧，随我去卧龙庄取田地铺契与家中现银。”顺手牵起她。
　　那黑脸大汉在一旁不住哀声叹气，蔫头耷脑的在前领路。
　　童七一怔之后，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我要你这许多银子做什么？”
　　四下又是一片哗声，这小子勇气可嘉！
　　“当真不要？”风寄月盯着她的眸子，笑问。
　　他越是言笑晏晏，她越是冷若冰霜，转身面向一旁。
　　“你宁可撒娇撒痴去向旁人要，也不要我的么？”他的声音如逐渐拉紧的弓弦，面色依旧平静。
　　童七心里一惊，他怎知自己向旁人要钱？莫非那飞刀留简之人是他？不不！断断不可能！童七本能的排斥加否定。两个人的气息完全不同啊！那黑衣蒙面人一身冷峻，目光却如火！这个风寄月则是狂放不羁，目含嘲讽与不屑。他除了对她冷嘲热讽、肆意挖苦之外，从未以那种令她腿脚发软的眼光看过她！
　　不想与他说话，扭头便走。听得他喃喃低语：“果真是上门的不是买卖。小家伙，你不后悔？”声音大了起来。
　　童七当真犹豫了一下，八十万两啊，割肉哪！可是，只要一想到，自他手中拿过这银子之后，他还不知会如何嘲笑自己，便骨气陡生，毫不恋栈的走开。
　　“小家伙，你且放心拿去，我绝不会笑一下。”他似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平心静气道。
　　满场的人俱是满头雾水加满腹酸水，这叫怎么一回事？哪有上赶着白送钱的？人家还不稀罕！唉呀呀，这世道莫非颠倒了？
　　童七顿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所来目的，仰脸道：“跟你去可以，但你的钱我不要！我找你有事。”
　　他眸中似乎一亮，道：“你是来找我的？好，我们先去卧龙庄。”不再牵她的手，径直前行。
　　二人至卧龙庄拿了田地铺契，转手卖了四十万两有多，又将所有现银装箱放上马车，一并拉入钱庄兑成银票，最后，将游惊涛的三十万两一起捆成厚厚的一摞，整整八十万两！
　　童七暗中连连跌足叹气，却鬼神作祟般就是不愿拿他的一分一毫！啧啧，她童七何时也有不爱钱爱面子的时候了？真是该死！一面恨自己，一面恨他。
　　“你找我何事？”二人坐在拉银子的马车中回返，风寄月蓦然发问。
　　“呃，那个青花瓷瓶，我想请你去鉴定一下。”
　　“青花瓷瓶不是在三脚猫手里么？”
　　“你不要问那么多，如今在我手里，你只管去鉴定便是。”
　　“你每次求我帮忙都要这般盛气凌人么？既然不愿，又何必开口？”
　　她望望他那张平静而毫无表情的脸，有些错愕道：“你不愿意？”
　　“岂敢。小七师父好不容易有求于我，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他的语调依旧平静，却像是故意让童七听出挖苦的意味来。
　　“我并未求你，你不愿意就算啦。”
　　“好，是我求你，是我厚颜无耻的非要上赶着求你，成么？”他的嗓音忽然透出一股奇异的波动，童七不由微愕的看向他。他却扭头望向窗外，片刻后，唇角微微一勾，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轻松道：“你瞧，咱们扯远啦。言归正传，你怀疑瓷瓶的真假？”
　　“唔……”童七含含糊糊的应了声。
　　“好好的，你怎的会起疑心呢？”
　　“有人提醒。”
　　“哦？这个人倒精明得紧，是谁？”
　　童七蓦然一阵尴尬，面上突现桃花。自车窗的细缝中透入一道金色的霞光，万千微尘细物俱在其中活飞灵动，同时映衬出她脸上一层茸茸的细毛，宛若虚化的灵晕，明艳摄人，却不飞扬妖冶。
　　“呃，那人飞刀留简，我也不知是谁。”
　　“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你问完了么？”
　　“你好像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啊！你怎的那么多问题？”
　　“学生问老师问题天经地义。你——”
　　“你再问我就不说啦！我要下车！”童七一阵烦躁。
　　“好吧，不问了。”他的眸中一抹柔光飘忽而过，嘴角却随之翘起，“一忽儿像水，一忽儿像火，真是叫人受不了。”
　　“谁叫你受啦？”童七猛地立起，“砰！”头顶重重撞上车顶，痛得她眼冒金星，闭目哀叫。
　　一只手臂抚上她的头顶，宽大的袍袖在她颊边柔软拂动，轻轻荡漾出一股自然的衣香，与黑衣蒙面人凉凉的夜风味道截然不同。童七更加确信他们不是同一人！怎么会是同一人呢？她对风寄月分明排斥得很啊！对那黑衣蒙面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你在发呆？”耳边响起他近在咫尺的声音。
　　童七遽然而醒，面上一红，将他一推，自行坐好，望向自己这边的窗口，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的声音隐含一丝小心翼翼的味道。
　　童七迅速看他一眼，这个人的眼睛好毒！又很狡猾！与他在一起自己毫无秘密可言，实在危险得很！但他又仿佛一股电流，虽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却总能撩人心弦、使人兴奋，带来一股似乎偷喝了一杯烈酒的热力！令人排斥的同时又不由自主的受他吸引。好恨这种无法掌控、脱出常规、频频失重的感觉！她是童七啊！几乎无所不能、无往而不利的童七！
　　当下，继续扭过脸，置若罔闻。
　　马车内一时陷入寂静，霞光趋暗，暮色四合。童七一个姿势有些僵硬了，将后背靠在车壁上，眼角顺势扫过去，发现他的眼光正投向窗外，面上神情又不像是看风景，沉静、凝肃、甚至有丝飘渺，似乎在神游。
　　童七看到过几回他不同的面目，柔和的，阴狠的，森寒的，俱是一闪而过。这次又是一回。她禁不住陷入怔忡，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忽然发觉自己对他的好奇心过盛，遂转过脸，抛开疑问，不再深想。
　　马车戛然而止，车夫在外叫道：“二位爷，到啦。”
　　童七亦未看风寄月，径自下车，给了车夫铜钱，风寄月方才下车。适才飘渺沉静的表情已然消失，换之以常见的那种神气，似笑非笑，谁也不会像他那样笑！
　　“好大的衙门！庄严肃穆，威武苍茫，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随意踏入呀。”他负手仰望，面上却无半分敬意。
　　童七瞥他一眼，暗骂一声，率先进入。
　　迎面便是儒雅俊俏的钟庭举急急走来，轻嗔道：“小七，你又上哪里淘气去了？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天都黑了！”
　　“钟大哥，天还没黑呢！喏，你的眼睛还含着夕阳哩！真的好光彩夺目啊！”童七一到他面前便没大没小起来，像个撒娇的小儿。
　　钟庭举叹了口气，一抬眼，望见随后踏入的风寄月，神色一变，不悦道：“怎么他也来了？”
　　童七连忙附耳小声说了几句，钟庭举仍是面色淡漠。
　　风寄月却是若无其事的一笑：“钟兄好像不欢迎我？”
　　钟庭举修养甚佳，来者是客，何况又已知晓他并非匪类，虽然心中对他不喜，礼节上仍略略一笑，道：“哪里，风兄请。”
　　“你不喜欢我可以说出来，我不会计较，也不会在意。”
　　钟庭举顿时俊面一红，神色尴尬，对于此等脱出他理解范畴的人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风寄月似乎看得有趣，嘴角的笑意愈加深刻。
　　童七一阵恼火，狠瞪了他一眼，握住钟庭举的手，大声道：“钟大哥，你才不必与他计较，更不必在意，不过一个半疯子！一个疯子的话，你只当无聊之风，过耳即消！你若往心里去，那才是傻子！”
　　钟庭举眸光一暖，面上一片清润，暮色中，光华流转，红潮隐隐，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童七忍不住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扬眉笑道：“钟大哥，你都可以入画啦！改天让我画你吧。”
　　钟庭举面色更红，伸指在她额上轻轻一弹，嗔道：“又淘气！”
　　童七放肆的大笑。笑声中，一个温和平静的嗓音加入进来：“二位不请客人进去么？在下腿都站酸啦。”
　　二人回头看他，听他说话的语气颇为轻松愉快，但眼中却一片冷漠，见到二人讶异的目光，又嘲讽的一笑，貌似彬彬有礼道：“抱歉，恐怕在下要自己先进去了，二位继续。”径自向花厅走去。
　　“这个人真的是古里古怪，疯疯癫癫。”钟庭举喃喃道。
　　“莫理他！我肚子也饿了，走吧。”
　　两人来到花厅，一眼看到风寄月与童骏正大眼瞪小眼。
　　“爹！”
　　“呃，你的……保镖、学生？”
　　“唔。他懂得瓷器，我叫他来鉴定一下。”
　　童骏直勾勾的看着风寄月，目放精光，“你的学生兼保镖懂得真不少。呃……小七，就让他留下吧。既是保镖，就该贴身保护才对。”
　　“爹（岳父）！”这老头糊涂了？想人才想疯了？

　　第二十九章 魏晋之风

　　童骏让二人的一声喝吓得打个激灵，连连挥手道：“好好好，你们看着办吧。先吃饭，吃完饭再鉴宝。咱们可不能慢待了客人！”
　　“童将军一片赤子之心，实是难能可贵。对晚辈礼遇有加，不胜感激。”风寄月言罢自行撩袍落座，不客气的把盏痛饮，旁若无人。
　　三人呆望了他片刻，又互望一眼，各自饮酒进食。
　　风寄月喝了几杯后，终于想起来，给童骏斟了满杯，哈哈一笑，敬上道：“晚辈只顾自己喝得痛快，竟忘了童将军了，失敬！晚辈敬童将军一杯。”仰颈先干为敬。
　　童骏自是不甘示弱，亦是哈哈一笑：“好说！好说！”干了。
　　风寄月再度斟满酒，二人你来我往竟是酣饮畅谈不休，几杯酒下肚，皆略有几分酒意，愈加放浪形骸起来。
　　童骏乜斜着眼道：“风兄弟，老夫自认有识人之才，我看你非池中之物，莫若随老夫一起醉上沙场如何？”
　　风寄月呼出一口酒气，索性换杯为碗，喝的淋漓酣畅。一面将数只碗排成一列，倒上深浅不一的酒，一面笑道：“风某素来讨厌与朝廷打交道，醉上沙场不是不可，但若只为皇帝老儿的一家一姓而拼却身家性命，我风某才不做此等傻瓜！”
　　另二人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听得他所言，钟庭举更是轻抽一口寒气，浑身僵住。真乃大逆不道啊！这个人真是什么都敢说，他就不怕童骏这个朝廷的大将军冲他翻脸，将他就地阵法？
　　果见童骏的面色变了一变，倏忽又哈哈狂笑一阵，竟是不语。
　　风寄月却拿着两根竹筷“叮叮当当”的敲着那一排酒碗，片刻后，居然敲出清脆悦耳的曲子，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似山泉潺潺，或狂或柔，忽急忽缓，自成一格，旷逸不羁。就连童骏一介武夫，亦是听得如痴如醉，随之左摇右晃，提气呼气，声声叹息。
　　一曲终了，风寄月将竹筷一扔，端碗痛饮。
　　钟庭举陡然心生异感，这风寄月怪则怪矣，却另有一种强烈的感人之处，直叫人不由自主的随他而动。
　　童骏则一掌拍上风寄月的肩头，豪迈的大笑数声，举杯道：“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风兄弟越名教而任自然，不拘一格，自成一家，大有魏晋之风，确是性情中人！哈哈，今日老夫得遇知音，不如你我结为忘年之交如何？”
　　此言一出，童七惊得连连咳嗽，满脸涨红的瞪向童骏，又瞪向风寄月。无奈那二人浑然不觉。
　　“我既非大英雄，亦非真名士，老将军见笑啦。”风寄月不在意的道。
　　童骏自顾自的说下去：“正好以酒为盟，风兄弟，老夫可要与你结拜兄弟啦！我的小七顽劣淘气，以后还要仰仗兄弟你——”
　　“爹！”童七“呼”的一声站起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薄怒道：“您喝多了？说什么鬼话呢？”
　　童骏被杯中的酒溅了满脸，抹了抹脸，呵呵笑道：“小七，爹爹给你找的靠山如何？保镖到底不如叔叔来得稳妥——”
　　“爹！”童七恨不得一碗将他敲晕，恼羞成怒道：“谁让他做叔叔啊！您老糊涂了？他才多大就想做我叔叔？”
　　童骏又抹了把脸，期期艾艾的还待再说，风寄月替她解决了难题，哈哈笑道：“童将军高抬在下了，晚辈从未做过人家叔叔，恐难胜任。况晚辈喜欢孑然一身，来去无牵挂。做小七师父的保镖亦是兴之所至，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绝不勉强自己。故而，这个叔叔，晚辈决计做不来。”
　　童七舒了口气，只要他不愿意，无人能勉强他。忽然发现他对自己的父亲倒是少见的恭敬，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童骏失望的叹息，却无可奈何。
　　酒足饭饱，童七拿出青花瓷瓶，三人俱目不转睛的看着风寄月。却见他远远的坐在椅中，只是漫不经心的看了几眼，嘟哝道：“刚喝了酒，又是晚上，明日再说吧。”
　　童七刚“喂！”了一声，他立即截口道：“小七师父不会连一席之地都不给学生吧？”
　　童骏当即声若洪钟道：“谁说的？这回老夫绝不依她！老夫要亲自安排一处宽敞舒适的住处给你！来来，姑且随老夫促膝夜谈去！”拉起椅中的风寄月，亲亲热热的向自己寝楼走去。
　　“没想到，岳父竟然如此喜欢风寄月！”好半晌，钟庭举方喃喃出声。
　　“唔，或许是惺惺相惜吧。”
　　“呃？”
　　“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我爹爹也是有些疯疯癫癫的，你还不知道？别看他不晓几个文人，独对魏晋的竹林七贤推崇备至。什么嬉笑怒骂，狂歌当哭，不拘礼俗，傲岸任性，俱是神往得紧！”
　　钟庭举垂眸思量道：“这风寄月狂起来时的确颇有魏晋之风！不过，不止如此，我总觉此人莫测高深，另有用心！”
　　“管他有多深，先去歇歇吧，叫他们两人闹得也乏了。他明日就离开了，伤的哪门子脑筋哪？”
　　钟庭举欲言又止，终于轻叹一声，起身离去。
　　次日凌晨，满园秀色，风送花香。童七穿过园子来到童骏的寝楼，喊了几声，无人应声，莫非还在睡大觉不成？推门而入，室内漂浮着淡淡的酒气。哇——他们不会又喝酒了吧？来到内室，原本要大喝一声，却哽在喉中上下不得。但见宽大的床榻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两个人，衣服也未脱，被子也没盖，正酣睡如死！
　　童七怔了片刻，这就是老爹为他安排的宽敞舒适的住处？哭笑不得的走近。
　　风寄月横躺在外面，发丝有些散乱，面上一层薄红，眉如飞刀，双目静合。没有嘲讽的目光碍眼，童七正欲细细打量他，忽见墨黑的眼睫一颤，尚未及闪避，他已睁开眼。
　　童七慌忙起身，手腕已被一把拽住。
　　“小七？”沙哑的嗓音透出一股疑虑。
　　听他喊出自己的名字，童七莫名的心弦一抖，转身去掰他手指，却被拽得更近。
　　“喂！你莫乱来哦！我爹爹可就在你旁边呢！”她警告他。
　　“真的是你！”他霍然坐了起来，忽然一手抚额，闭上眼睛。
　　“哼，叫你们喝！尝到恶果了吧！”
　　“你没有准备醒酒汤么？”
　　“做梦去罢！”她挣开他，离远些，复道：“快些起来，你不是说今日鉴宝么？”
　　“劳烦你给我拧个凉帕子，你请我鉴宝，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童七目光闪了闪，一声不吭的走开去，拧了个凉帕子扔给他。风寄月将之敷在额头上，清醒了片刻，下床梳洗。
　　童七在外间等候，见到他出来，二话不说便径自走了出去。
　　花径通幽，柳丝含烟，远处山崖下腾浮出一道蓝如火焰的雾霭，致使远山呈现出虚幻的殷色眉黛。童七走在前面，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只觉精芒一闪，一切如初。
　　“你回头看什么？怕我跑了么？”他背着跃山而出的万道霞光，仿佛幻化出一层绒毛般的红晕，看来便如菩萨身上的灵光。
　　菩萨？哈哈，与风寄月隔着十万八千里！童七撇撇嘴，哼道：“我是怕你驾鹤西去！”
　　他哈哈一笑，“我对做神仙可不感兴趣，宁可做煞星。”说着眼光直勾勾投在她身上。
　　“你看什么？”童七没好气的问。
　　“霞光、美景、清新空气，你刚刚不也看我？”
　　童七横他一眼，疾步走出花园。
　　钟庭举正在花厅候着，一旁放着青花瓷瓶。风寄月提起转着看了几眼，淡淡道：“的确是赝品。”
　　“你再看看。旁人鉴定珍奇古玩往往需要许多时候，你看两眼就知道了？”童七不以为然。
　　“假的就是假的，倘若不信，另请高明。”
　　童七咬牙，横声道：“那你可以走啦！”
　　钟庭举蹙眉道：“小七，怎可如此无礼？已备好酒菜，先用早膳吧。”
　　风寄月淡然一笑，“不必了，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告辞。”不等主人反应，反身而出，踏着朝霞扬长而去。
　　钟庭举看了童七一眼，摇摇头，坐下用膳。
　　将吃完时，童骏忽然一叠连声的跑了来，口中呼着“风兄弟！风兄弟！”
　　“爹！你还叫他‘风兄弟’做什么？你们不是没有结拜？”
　　“啊，是是。风寄月呢？”
　　“走啦。”
　　“走了？何时走的？”童骏面色突变。
　　“刚刚，就在你酣声震天的时候。”
　　“你们怎的不留住他？唉！”童骏重重一叹，懊恼的捶着桌面，“此人极有将帅之才，对行军打仗、排兵布阵竟是极为精通，昨晚我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茅塞顿开！不成！不成！快快将他给我找回来！快去！”
　　童七钟庭举还是头一次看见童骏这番模样，互望一眼，走了出去。
　　“没想到风寄月还有此等能耐。”钟庭举低声道。
　　“他投过军。”
　　“哦。”钟庭举看看她，“我们去哪里找他？”
　　“分头找吧，你去赌坊，我去康乐坊。他若不在那里，我就向青青要出住址。”
　　钟庭举点头，二人分路前行。
　　童七来到康乐坊，那鸨儿已认得她，满面堆笑的迎上来，娇声道：“哎呦，贵客临门，小哥——”
　　“废话少说，我找青青姑娘！”
　　“啊，青青姑娘此时不见客——”
　　“她不见，我就一把火将你们这里烧个精光！”童七气焰冲天。
　　“哎呀小哥！”鸨儿面色倏地煞白，弯腰躬身，为难道：“您先消消气，我去问一声。每次风大爷一来，青青姑娘就一天不见客的了，这是她的规矩呀！哎呦！愁死我啦！”

　　第三十章 醉卧香闺

　　鸨儿领着童七刚刚登上二楼，已有一名清秀的小丫鬟迎上来，盈盈一礼，脆声道：“青青姑娘有请小七公子。”
　　鸨儿愕然道：“这可奇了！哎呀，好好好！小哥，你去罢，没我的事啦，啊！”火烧尾巴般溜了，屁股也顾不上扭了。
　　童七大摇大摆的随小丫鬟步入二楼最东头的一间雅室，未入先闻香，风吹帘动，心荡神摇。
　　“小七公子。”童七正四下打量，随着一个娇柔的嗓音，自内室袅袅步出一个高挑的美人，如一抹蓝影，令人眼前一亮。
　　“青青姑娘，打扰啦，我找风寄月！”她开门见山。
　　青青柔柔一笑，满室生辉。“风爷刚喝了些酒，我让他睡去了。”
　　“他又喝酒了？”
　　“他还喝酒了不成？”
　　“呃，与我爹喝了一些。他在哪里？”
　　青青指了指内室。童七看她一眼，不客气的掀帘而入。哇——这才是一个女子的闺房吧？满目粉红，幽香绕室，先自叫人醉了。再一看那薄纱般的粉帘之后，躺卧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如一堆柔和的珍珠之间猝然突兀而出的一块礁石，格格不入，却又鲜艳夺目。
　　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果然跑到此地来眠花宿柳！
　　一股怒气隐隐萦绕胸间，踏前几步便欲猛地掀开粉帘，忽闻身后青青低柔的声音缓声道：“让他睡吧，他昨晚好像没有睡好，莫要打扰他。”
　　怪了，我为何要听你的？童七不管不顾，依旧“呼”的一声撩起粉帘，但见风寄月墨发泼枕，绣被绕胸，露出白色的中衣衣袖，睡得正熟。
　　“风寄月！”童七压下一阵奇异的视觉冲击，故意大声呼喊。
　　“小七公子！”青青走上前，微微不悦的摇摇头，“不要打扰他，否则，我只好送客了。”
　　童七一愣，真是臭味相投，这个青青看着娇柔有礼，却是柔中寓刚，绝非软弱可欺之辈。好，姑且依了她，看她到底是如何。
　　童七正无所谓的坐在桌边喝茶，听得门口一阵骚动，转瞬间跑进两个鲜活的人影，一黄一翠，跳脱如兔，口中直呼着：“青青姐姐，青青姐姐，我们来啦！”
　　“嘘！”青青嗔怪的连瞪两眼，轻声道：“禁声！寄月在睡觉。”
　　不料，那两个少女嚷嚷得更欢：“寄月哥哥也在么？哪里？哪里？”团团一转后，齐齐奔向床榻。
　　童七自始至终未看清她们的容貌。忽然一道蓝影一闪，那二女腰间已被一根蓝绸缠住，一扯，滴溜溜转了回来，撞在桌案上，“哎呦！哎呦！”哀叫连连，“青青姐姐，你做什么？我们不会吵醒寄月哥哥的！”
　　童七暗中一惊，这位青青姑娘竟然会武功！
　　“哼，我还不了解你们么？”青青淡然的松开蓝绸，粉面含嗔：“乖乖坐好，倘若敢发高声，即刻扫地出门！”
　　二女似是知晓她说到做到，闭嘴乖乖坐好。童七这才得以看清她们的容貌，一娇俏，一柔美，俱是明眸皓齿，美艳照人。啧！原来此地还藏有如此明珠美玉，看来这里肥水不少啊！呵呵，不若引一些支流到自己的“相见欢”去滋润滋润。不过，又觉哪里不对劲。心中疑团充塞，倒不急着走了。
　　那两名少女终于将目光转注童七身上，毫不掩饰其中的惊艳，尤其那名娇俏的黄衫少女，更是低低“哇”了一声，一惊一乍道：“好美的人儿！可惜，是个臭小子！”
　　那翠衫少女抿嘴儿一笑，轻声道：“在青青姐姐面前，哪里还有什么美人？”
　　“嘻嘻，我是不以一叶障目，阅尽天下春色！”
　　“哦？不以一叶障目？那寄月哥哥可也是个‘臭小子’。”翠衫少女灵眸流转，巧笑嫣然。
　　“什么，寄月哥哥才不是！除了寄月哥哥，旁的都是臭小子，臭男人！”黄衫少女脸红脖子粗的抗辩，一时声音大了起来，不等青青动作，慌忙又压低嗓音，问童七：“你叫什么？”
　　“童七。”
　　“我叫圆圆，是妹妹。她叫团团，是姐姐，我们在一起就是团团圆圆，一时也不分开！”
　　童七见她们与自己年岁相仿，坦率得惊人，倒是有些心喜，笑道：“很好听。”
　　“那是自然！是寄月哥哥起的嘛！”
　　童七一愣，那厢青青已轻责道：“声音大了。”
　　圆圆吐吐舌头，藏住脸，不敢再说。
　　室内一时静了片刻。粉帘内忽然响起一声绵绵低叹，朦胧的身影翻了个身。团团圆圆顿时屏息凝视，直听到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青青，我想喝水。”
　　二女便似松了绑的猴儿，一个抓壶，一个抢杯，十分默契的倒了杯水，如箭一般冲向床榻，掀开粉帘，一左一右围了上去。
　　“寄月哥哥，我们来啦！快说想我们啊！”圆圆脆生生的嗓音急不可待的响彻内室。
　　“是你们？唔，是好想你们。”风寄月含笑的声音。
　　“哈哈，我们就知道！”便是两下响亮的“啵啵”声，不知两人亲在了何处。粉帘轻拂，倩影如蝶，看不见里面到底如何。
　　“莫要淘气了。你们到底跑来做什么？”青青一面准备凉水，一面问。
　　“再有几日我就十五岁啦！寄月哥哥，我可以嫁人啦！”圆圆睁着大大的圆眼睛，欢天喜地的振臂高呼。
　　“哦？你有这般大了么？”风寄月逐渐悦耳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响起。
　　“有啊！有啊！寄月哥哥居然连人家多大了都不晓得，该打！”圆圆不依的顿足。
　　团团笑道：“寄月哥哥，这小妮子日日板着手指头数日子，就盼着早一日嫁人呢！”
　　“你莫笑我！谁不知你比我还急，你可比我大呢！”圆圆冲她做鬼脸。
　　这时，青青已拧了个凉帕子递了过去，接过空水杯，伸指连连点上团团圆圆的额头，嗔道：“莫要痴心妄想！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的寄月哥哥终身不娶！”
　　童七暗暗一惊，原来她们都想嫁给风寄月！这叫什么？娥皇女英？这风寄月竟要坐享齐人之福？
　　“什么终身不娶啊！”圆圆又高声反驳，“那是因为我们还没长大！如今，我们都长大了，寄月哥哥自然要娶啦！寄月哥哥一直在等我们！”
　　青青微微摇头，“那就好生问问你们的寄月哥哥吧。”走回桌边，放下水杯，只向童七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童七摇着折扇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悠悠望着粉帘之后的人影。
　　团团拿过外袍温柔的替风寄月穿上，圆圆则一叠连声的问：“寄月哥哥，你说，你是不是可以成亲了？你是不是可以娶我们了？”
　　风寄月叹了口气，道：“我不会成亲，你们就是长到二十岁，我也不会娶你们——”他一面说，一面掀帘下床，一眼看见坐在桌旁凉凉观望的童七，微微一顿，面色不变，继续道：“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我想娶的人。”
　　他站了起来，圆圆呆了一呆，扑上去就抱住他的腰，不依的一径摇晃。“不成！不成！我和姐姐一直拼命长大长大，就是等着你来娶的！你不娶，我们就做尼姑去！”眼中已是泪盈双睫。
　　团团亦是神色黯然的扯住他一只衣袖，盈盈大眼，欲说还休。
　　童七直看得晶瞳大张，不复方才的悠然。这团团圆圆看来用情甚深啊！这风寄月哪里值得她们如此要死要活的？与他一起过日子，还不气死呀！
　　“你们安静一下，放开寄月，他有客人。”青青平静无波道。
　　“不要！”圆圆的眼泪已流了下来，埋头在风寄月怀中嘤嘤哭泣，团团亦是伏在他肩上呜咽。
　　童七的扇子握在手中看得一阵恍惚，耳中听得青青略带歉意的声音：“对不住，小七公子，她们两个让你见笑了。”
　　“唔……”童七回过神，以折扇蹭蹭额角，讪讪道：“确实没见过，呃，场面比较震撼，容我回避一下……”
　　“不必，小七公子亦是惊世骇俗之人，这算什么？”
　　童七怔了怔，她怎知自己惊世骇俗？不由瞟向风寄月，后者正温言安抚二女，似是感觉到她如刺的目光，转过头来，勾唇一笑，道：“为何你每次都前脚轰我走，后脚又找上门？这次又是何事？”
　　童七咬咬唇，道：“不是我找你，是我爹发了疯似的定要找你！他那牛脾气一上来，任谁也劝不住！”
　　圆圆听出了门道，止住哭泣，猛地站出来冲着童七大声喊道：“臭小子！居然敢轰我的寄月哥哥！你找打！”挥拳便上。
　　童七伸扇一格，故意嘻嘻一笑，在她脸上一摸，一脸风流道：“我轰了又怎的？你心疼了？不成，小女孩还是开开心心的好，莫要动不动就流眼泪。来，笑一个。”
　　圆圆大怒，连连挥拳。童七一面轻松闪避，一面春风含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莫要累着，来，请上座。”纤足一勾，一把贵妃椅“跐溜”滑了过来，娇躯一转，托着圆圆的纤腰轻轻一按，圆圆不由自主的跌坐在椅中，一呆之后，怒目相向。
　　童七迅速倒了杯茶水，递与她面前，笑道：“消消气。”
　　圆圆一掌将茶杯拍飞，弧线过处，白影闪动，眨眼间，童七已手托折扇，稳稳的接住茶杯，滴水未漏。
　　“圆圆姑娘，你既不愿喝就早说嘛，害得我白费力气。”说完，自己仰颈而尽。当她去放茶杯时，方才发现这茶杯正是刚刚风寄月用过的，不由一呆，面上微微一红，连忙打开折扇扇风掩饰。
　　耳中听得青青含笑的声音：“啊，那是寄月刚用过的杯子，小七公子原来与寄月关系甚好呀。”
　　童七愣住，她怎的喝破了？折扇一合，勉强笑道：“我们还算有师生之谊。”面上红潮愈发鲜艳，竟是控制不住。

　　第三十一章 意外之财

　　“师徒之谊？”青青呵呵一笑，似是大有深意。
　　童七一阵恼火上头，瞪向风寄月，后者微微一笑，若无其事的坐进椅中，团团连忙拿起象牙梳子梳理他泼墨般的黑发。他的头发好黑，童七从未见过如此黑的头发，黑得泛出一层蓝莹莹的光泽，夺人眼瞳。团团一双雪白小手穿梭其间，宛若暗夜中随风款摆的白菊。
　　童七看呆了，隐隐一丝企羡恍恍惚惚摇动其心，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也想上前摸它一摸。但最终，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便甩过一边，将那层恍惚亦甩得无影无踪。
　　“寄月哥哥，你喝了酒睡觉，一定头痛吧？”团团说着，灵巧的十指准确无误的按住他头顶十处穴道，接着紧三下，松三下，如此反复数遍，风寄月即有些昏昏欲睡，慵懒的叹口气，笑道：“没有白养你们，一个比一个孝顺。”
　　“寄月哥哥！”圆圆在椅中大喊，“要我们做你的女儿，你再老十岁罢！”
　　风寄月索性舒适的闭上眼。
　　童七开始不耐烦，瞪着风寄月，以盖过圆圆的嗓音大声道：“你好了没有啊！我等了一上午啦！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风寄月眼睁一线，缓声道：“你才等一上午，有的人却需等上不知多少年，他们的时间都是不值钱的？”
　　“你在说什么啊！你少臭美，谁会等你许多年啊！”
　　“喂！你有求于我的寄月哥哥，还这般嚣张，你算老几啊！”圆圆气急败坏的大吼。
　　童七转向她，当即换上一副怜香惜玉的表情，柔声道：“圆圆姐姐，我童七对小姑娘可从不嚣张，心疼还来不及哩！还有，在下老七。”
　　“谁是你姐姐？！”圆圆一口气噎上来，竟开始打嗝。
　　童七暗暗好笑，顽心大起，规规矩矩倒了杯茶，托在打开的扇面上，恭恭敬敬道：“这是在下第二次请姐姐喝茶啦，姐姐一定要笑纳啊！”
　　圆圆捶了捶胸，伸掌拍向折扇，忽觉掌心一痛，吸了口气，缩回手，展开手心一看，红了一片。正呆怔，童七已一把拽过她的手，边看边连声叹息：“都怪我这把破扇子，一定很痛吧？”说罢，放置唇边轻轻吹气。
　　圆圆气得二话不说，玉指突屈，直向她面上抓去。
　　“啊！好险！”童七折扇迅如闪电，挡在面前，一脸惊骇道，“圆圆姐姐，你想毁我的容么？在下虽是个‘臭小子’，可也不愿顶着个鸡爪脸跑出去吓人哪！嘻嘻，我还要靠这张脸吃饭哩！”
　　眼看圆圆一张俏脸已是红中泛青，像颗半生不熟的苹果，又是伸手掐了一把，嘻嘻笑道：“好香好嫩，圆圆姐姐不必伤心，风寄月不要你们，我要！我不嫌多，哈哈，越多越好！”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寄月哥哥，快帮我们报仇啊！”
　　风寄月正闲散的靠在椅中看得津津有味，闻言只扬了扬眉，并不动。
　　团团开始扯他的手臂，撒娇道：“寄月哥哥，你怎的不上啊？”
　　风寄月轻抚着下巴，笑道：“稍安勿躁。”
　　团团咬住嘴唇，一跺脚，自己冲了上去。
　　“好啊！你们两个若输了就要跟我走哦！我发誓，我绝不会亏待你们！跟着我的那些姐姐妹妹们可都离不开我呢，当初她们可都是我抢去的！”童七一面笑嘻嘻的过嘴瘾，一面绕来绕去。
　　“小家伙，你在打什么主意？她们可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儿，若叫她们的爹爹知道了，定要杀你为快！”风寄月微笑道。
　　“哇——与你在一起的女儿家还能清白么？她们的爹爹倘若尚未老糊涂，该当拿刀追杀你才是！”
　　风寄月哈哈一笑，眸中精芒闪动。“有一个女儿家，与我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至今还是清白的呢，我是不是太仁慈了？你说，我该不该夺了她的清白，以全我风流成性的花名？”
　　童七轻抽口气，身形一闪，已立在他面前，折扇劈面砍了下去。
　　风寄月头也没动，伸手轻轻一架，反手一带，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便似有一股磁力，童七身不由己的坐在他腿上。
　　他的身上染上了女子香闺的气息，好讨厌！他的眼睛真黑啊！就像他的头发一样黑，深不见底，仿佛填满整个世界！
　　“寄月哥哥！快为我们报仇啊！还看着他做什么？”团团圆圆迫不及待的喊。
　　风寄月眸光一闪，抬头望向她们，柔声问：“你们想要如何报仇？”
　　“在他脸上划上一刀！叫他再也无法风流！”
　　“喂！二位姐姐，不必如此狠毒吧？我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当真要毁我的容么？”童七说着便欲站起来，无奈竟似粘在他身上一般，也未觉他用多大力，自己却是动弹不得。这个混蛋，他当真要帮着她们对付自己么？
　　“毁的就是你！谁叫你长着一张女人脸，看着就讨厌！”
　　“二位姐姐，你们说嫉妒不就成了？”
　　“你！”白光一闪，圆圆倏地拔出一柄匕首，直直指向童七嫩若婴儿般的面颊，双目喷火，咬牙道：“这是你自找的！”
　　一道微风飒然而起，袍袖一拂，匕首已咣当落地。
　　“寄月哥哥！”圆圆连退数步，难以置信的瞪着他。
　　团团愣了片刻，亦飞身向童七身上攻去。童七双手忽然可以活动，折扇一格，左手探入她怀中，轻松自如的摸出一个锦绣荷包。
　　团团顿如定住一般，手捂胸口，面色乍青乍红，片刻后，喊一声：“该死的小色狼！”不要命般扑了上来。
　　童七折扇一合，扇头一指，径奔她胁下的软麻穴，一招得手，团团软倒在地。
　　圆圆一惊，合身扑来，痛下杀手，直取童七双目。突觉手腕一麻，像是被蚂蝗狠命咬了一下，不禁“哎呦”一声，捧手痛呼，但见转眼间，手腕已红肿起来。
　　“好奸诈的臭小子！居然用暗器！”
　　“谁规定不能用暗器？那天下练暗器的人岂非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再说，你们二对一，也不是公平比试嘛！”说罢，欢天喜地的亮出荷包。嗯，摸着里面圆圆溜溜的，不是珍珠就是宝石！哈哈，意外之财呀！
　　财迷心窍，童七一时忘了自己正坐在风寄月的腿上，她双腿似是失去知觉。拿着荷包便向手心一倒，一下子傻了眼。红彤彤、圆滚滚、鲜亮耀眼，不是珍珠宝石，而是满满一捧红豆！
　　童七足足呆了半刻钟，瞪着那捧红豆在她手中便如一颗相思之心。
　　看着她脸上来回变换的不可思议的错愕表情，风寄月忍不住笑了，捏起其中一颗，垂眸凝视，淡然道：“你以为旁人都像你，荷包里只装些金银珠宝么？”
　　童七回过神，将红豆倒回荷包，向他怀中一塞，冷冷道：“这是人家要送给你的！哼，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我才不稀罕！我就是喜欢金银珠宝，怎的了？红豆能当饭吃么？”
　　风寄月看着她，笑叹一声：“尚未开化。”
　　童七黛眉一竖，一手叉腰道：“你到底走不走啊！”
　　风寄月静静摇头。
　　“什么？你耍我啊！浪费我一上午！不成，我岂能白来！”拽住他便要向外走，却双足一软，又跌坐回去，怒道：“快解开我穴道！”
　　风寄月依言解开她的穴道。童七站起来将他拽至门口，圆圆突然一跃而起，抓住风寄月另一只手臂，喝道：“喂！你抢人哪！谁也不能强迫寄月哥哥！你这个臭小子好不要脸！”
　　童七用折扇轻拍她的手腕，柔声细气道：“你的手不痛了？小心用力过大，那飞针会游入血脉，那就不好受啦！快去拿磁石吸出来要紧。唉，这还是我一念慈悲，用力不大，否则，你这两只手腕就废啦，那多难看！”
　　“你……你这个混蛋王八羔子！你不得好死！一辈子也娶不上老婆！就是娶也娶个丑八怪，生下一窝乌龟王八蛋……”
　　圆圆正骂得风生水起，却听得童七“扑哧”一笑，继而哈哈大笑，脆声道：“圆圆姐姐，你还是省些口水吧！我的终身大事就不必你操心啦，子孙后代你就更管不着啦！唔，不过，你若愿意加入也成，你可不是丑八怪，生下的娃娃也必定不是乌龟王八蛋。即便不小心生下个王八蛋，那也是天上仅有地上无双俊美无俦所向无敌的王八蛋！哈哈，我不会嫌弃的，一定会当宝似的好生供养着！”
　　圆圆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但又恐自己的手腕真废掉，不敢再横加阻拦，忙忙的吸针去了。
　　童七一扯风寄月，“走吧。”却未扯动。
　　风寄月攥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平声静气道：“委实抱歉得很，我不能走。莫说我有自己的事情，并非整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等着你来找，纵然我真的没事，那也要看我高兴。此刻，我不高兴走。我说过，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谁也勉强不了我。”他嘴角嘲讽的一勾，眸中闪过一抹她看不懂的光芒，“即便是你，童七，你也勉强不了我分毫！”
　　童七只觉一股怒气冲撞着胸腔，她知道自己该死的控制不了他，其实他走不走反倒在其次，但那种由他掌控局面的感觉令她茫然无所适从。她有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任性胡闹也好，顽劣刁钻也罢，在他眼中都是一件好笑的事情。他就像无所不能的大人，冷眼旁观，行若无事般化解于无形。
　　正与他冷冷对峙着，钟庭举的声音忽然急急的传了来：“小七，你还在此地做什么？出事了！”

　　第三十二章 奉旨抢劫

　　钟庭举一踏进来便一把扯住童七的左手向外疾走，她的右手自风寄月手中如白梅脱离枝头般飘落，再不回顾，一路向前。
　　“钟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耿介存快马加鞭来报，援军遭到突袭，损兵折将甚重，所有的禁卫军全部出动保卫皇城，皇上命岳父即刻班师回朝！但叛军已兵分两路，一路攻向皇城，一路围堵此城，如今，恐怕已不足千里！”
　　童七眸子微微一眯，脚步未停，与钟庭举双双消逝于长廊尽头。
　　赶回府衙，童骏正如困兽般来回踱步，一见童七便看向她身后，急问道：“风寄月呢？”
　　“他不来！爹，还有我和钟大哥呢！缺了他您还打不了仗了？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娘和姐姐们在皇城都很安全！”
　　“你怎会如此肯定？光靠那几千名禁卫军如何抵挡如狼似虎、势如破竹的叛军？”
　　“爹，您忘了那艘黑船？”
　　“怎么？你能调动三脚猫的人马？”
　　“唔，以我与他们的交情，该当不成问题。”
　　“哎呀呀，我的宝贝儿子，果真是子好不嫌少！你若是解了皇城之危，爹爹给你做牛做马，你要什么有什么——”
　　“好啦，爹爹，我要你做牛做马做什么？嘿嘿，我要的是皇帝的封赏！”
　　“那是自然少不了的。你要什么封赏？”
　　“到时你就知道啦。如今呢，皇城那边虽然稳妥了，但我们可就苦啦，被困在此地了！”
　　童骏一愣：“皇上不是命我们回京么？”
　　“不能听他的。我们倘若弃城回京，一是容易中了叛军的埋伏，二来，此城一旦为叛军占领，必将成为他们的大本营。此地环山绕水，地势险要复杂，天然屏障众多，实乃兵家必争之地，不可白白送给他们。”
　　“东面那座山上驻扎的军队何时出的山？我们可是一直派遣人马严加守御的。”
　　“山中定是有地道。”
　　“这的确是个藏军纳宝的好处所啊！呀，何不赶紧联络苏仁智，命他速速派军救援！”
　　“此人乃墙头之草，以如今的形势，恐怕早已投奔了叛军。”说着，冷冷一笑，“但我会叫他心甘情愿为我们效力的。”
　　“你有什么妙计不成？”
　　“自然是离间之计。可是当下，我们的人马委实不够与叛军较量啊！一旦兵临城下——”
　　“兵不在多寡，而在调遣，你爹我这些年亦不是吃素的，趁叛军未到之前，赶紧做好御敌准备。”
　　于是，士兵迅速在城墙上插起各色战旗，迎风招展，整齐有序。强弓劲弩，列队旗下。巨石当头，居高临下。城门紧闭，吊桥高耸。一派兵马良多、严阵以待的架势。
　　童骏另派出一小支精悍的骑兵预伏在城外，见机行事。又在童七的授意下修书一封，派出一名精明强干轻功颇高的爱将速奔京城，面呈圣上。
　　正忙得热火朝天，耿介存睡了一觉起来了，找到童七，脸红的打了声招呼。
　　童七倒是对他另眼相看，笑道：“看不出来，耿兄平日身居绣户，闭门不出，今日居然千里走单骑，救了我们全城啊！待打了胜仗，我童七一定焚香抚琴，为你弹上一曲<将军令>！”
　　童骏哈哈笑道：“人不可貌相！大内总管的儿子，岂能是无能之辈？贤侄啊，你怎会跟随援军呢？你那爹爹舍得放你出来出生入死？”
　　耿介存腼腆一笑，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啊呀！”童骏一拍大腿，“贤侄真乃英雄虎胆也！一片丹心，可歌可泣！哈哈，我朝后继有人哪！”
　　童七暗中翻个白眼，口中亦是打着哈哈。
　　耿介存则面红过耳，讷讷不能言。
　　钟庭举在童七耳边小声道：“岳父虽然夸大其词，但这耿介存的确令人刮目相看。平日，我只当他弱不禁风，不问世事，没想到还有此等豪举！”
　　童七眨眨眼，干笑两声，敷衍了事。
　　数个时辰之后，远方尘烟滚滚，铁蹄震天，不一刻，千军万马如山洪爆发狂卷而至，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一马当先的将领发一声喊，一面骂阵，一面便要竖梯攻城。
　　忽然，城墙上齐刷刷一列弓弩手挺身而出，弓上弦，势如虹，威武豪壮，戾气冲天。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直将叛军射得后退数十丈。
　　叛军将领勒住马头，稳住阵脚，开始仔细察看。但见城墙上火光烈烈，战旗如林，巨石巍然，一派壁垒森严，心中开始犯嘀咕：童骏乃一代将才，治军有方，看这阵势似是早有准备。我们远道而来，尚未歇口气，倘若强攻，恐怕占不了便宜去。姑且歇息一晚，明日再战！
　　于是，叛军鸣金吹号，就地扎营。
　　轻风骀荡，弯月如眉，夜已三更。
　　叛军正自熟睡，忽闻四下传来阵阵喊杀之声，接着便是几声骇然惊叫：“着火啦！着火啦！”
　　众士兵自睡梦中惊醒，连衣服亦顾不得穿，冲出营帐。但见囤积粮草之处火光冲天，借助风势，迅速连营！战马嘶鸣，四散奔逃。刹那间，阵营大乱，叛军退潮般急速后涌，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叛军将领急急号令集兵，一片哭爹喊娘声中，忽听一声炮响如雷，自城外四面八方涌现出一批骑兵，手持长刀挟风而至。蓦地里，城门大开，吊桥落下，冲出数百名精兵，长矛刺目，寒光闪闪，与城外的骑兵首尾呼应，瞬间将溃散的叛军团团围了起来。
　　那将领大惊失色，再看看烧尽的粮草与残破的营帐，知道败局已定，无可挽回，只得率领残兵败将，拼命突围，咬牙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士兵已死伤近半！
　　此仗大获全胜，举城欢庆，烹羊宰牛，大宴三天。
　　紧接着，三脚猫之一秘密回城向童七复命——
　　“苏仁智果然已暗中投靠叛军，并以进献青花宝瓶表明自己的忠心。但又怕朝廷发现后追罪，便重金请来颜克礼仿制出一件宝瓶赝品，并放出风声，要将宝瓶供奉给朝廷，以取得皇帝的信任。”
　　“原来这个瓷瓶果真是赝品，真品已落入叛军手中。”童七喃喃道。
　　“没错。那苏仁智倒是极为狡猾，恐那赝品送入朝廷，万一被朝中识货之人发现，必定吃罪不起。便指使贺勇在送宝途中，假装被我们劫走，一来，将天下人的眼光皆指向我们，不再怀疑他；二来，便可名正言顺的剿杀我们，到时，来个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一切死无对证了。”
　　“由此推断，贺勇那日主动请缨，亦是早有预谋，与山上叛军里应外合，将张岩的步兵尽数拿获。果然是条好计！”
　　“那苏仁智想来正做着美梦，一旦童家军主力撤走，他就可以立即挥师北上，直捣黄龙！一旦击溃童家军，自己便是叛军的开国功臣，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而且，他已下药毒死了颜克礼，不但灭了口，他支付给颜克礼的那一万两银子亦重回口袋。”
　　“此人的确聪明！”童七冷笑。
　　“可是主子，三王吃了败仗，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大军还在后面呢！这苏仁智处于两军之间，若他死心塌地联合叛军对付我们，那就是后院着火啦！”
　　“嘿嘿，他聪明，小爷我也不笨，好戏马上开始啦。”
　　不久，京城里亦传来叛军撤退的消息，童骏派去的那名精兵顺利面圣，献上童骏的奏书。皇帝看了后龙颜大悦，按照奏书所示，张贴皇榜，昭告天下：扬州制置使苏仁智已将黄釉青花宝瓶供奉入朝，念其献宝有功，官生数级，任扬州节度使。
　　如此一来，势必离间叛军与苏仁智的关系，逼得苏仁智不得不弃暗投明。
　　再说三王听说了苏仁智献宝入朝之事，起初并不相信，因为他们手中早已握有真品宝瓶。但疑虑难除，最终找来几位古董鉴定大师鉴定真伪。经过几日的仔细鉴定，得出明确结论：此瓶乃赝品，只是仿制者手艺高超，世所罕见。
　　三王顿时暴跳如雷，大骂苏仁智乃两面三刀的小人！他们哪里知道那瓷瓶已被三脚猫偷梁换柱了。于是，叛军挺兵东进，全力围攻苏仁智。至此，这个自认天下最聪明的人被打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得已之下，只好将错就错，与叛军彻底决裂，全力配合童家军与叛军作战。最终，朝廷平定了“三王之乱”。东王与西王一个病死，一个自杀，南王下落不明。
　　大战告捷，皇帝论功行赏。
　　“小七呀，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皇上的封赏么？你到底要什么？”
　　“一面旗子。”
　　“一面旗子有屁用？又不能当饭吃。”
　　“嘿嘿，爹爹，这面旗子我是为三脚猫要的，我要皇帝在那面大旗上御笔亲题‘奉旨抢劫’四个朱砂大字，还要盖上当朝玉玺！哈哈，这个封赏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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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我都忘了昨天是七夕了，呜呜……命苦哇！亲们都浪漫去了吧？

　　第三十三章 天生一对

　　童骏发了半晌呆，方傻愣愣的念：“奉旨抢劫？”
　　“是呀是呀！好听吧？听说皇帝的书法不错，借来这四个字一用嘛！他不会那么小气吧？你以为三脚猫为何这般听我的？自然是我早已透露了口风，给他们这一个大大的封赏！”
　　童骏略一沉吟，一拍大腿，道：“好说！莫说只要这四个字，就是要四十个、四百个字，爹爹也替你要来！”
　　“多了无用，就要这四个！我等爹的好消息。”
　　于是，童骏在金銮宝殿上向皇帝提出了这一要求，百官骇然变色，纷纷质疑道：“真是笑话，从古至今从未听过有‘奉旨抢劫’一说！水寇之众不但不剿，反而封赏！如此一来，草寇强盗还不趁机成风？国之律法何在？朝纲威严何在？天下岂不大乱？”
　　童骏呵呵一笑，温言道：“各位大人言之差矣，强盗亦分三六九等，三脚猫素有侠盗之称，多是杀富济贫，斩贪劫恶，岂是一般草寇水贼所能比？再说，当朝廷陷入危机之际，若无这支盗军鼎力相助，皇城之围能迎刃而解么？各位大人还能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么？这原是他们应得的封赏，否则，岂不令朝廷陷于不义之地？令天下英雄好汉寒心？”
　　诸位文臣一时面面相觑，仍有不死心的挣扎道：“强盗草寇素来为朝廷镇压剿灭之徒，倘若如此纵虎为患，祸害无穷啊！皇上切莫听童将军煽动之词，一定要三思啊！”
　　童骏眼一翻，凝声道：“张大人是怕三脚猫抢到自己的头上么？”
　　“你……我……我自认为官以来奉公克己，忠心耿耿，两袖清风，从未做过逾制渎职之事，童将军何出此言？”
　　“既是奉公克己，两袖清风，那张大人且放宽心，三脚猫断乎不会找上张大人。您大可每日悠哉游哉的吟诗作画，赏花钓鱼——”
　　“你！”
　　皇帝伸手压了一下，道：“朕已拿定主意，朕身为一国之君，不能陷于不义之地，叫天下人诟病。”遂大方的命太监拿过一面黄底红边的大旗，挥毫疾书，御笔亲题了“奉旨抢劫”四个朱砂大字，并在下面盖上皇帝玉玺。
　　自此，人们便能经常看到一艘黑船在海上神出鬼没，其上高高飘扬着一面醒目的大旗。有时亦会飘向陆地。那些贪官污吏、巨贾豪绅，每每望之而却步，无不乖乖束手待劫，甚至恭恭敬敬的帮着将财宝搬上马背，而后，眼睁睁看着三两人马扛旗而去，扼腕叹息，欲哭无泪。
　　于是，如今的童七愈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整日绕着京城招摇风流，不可一世。
　　这日，天降大雪，不到半日已达半尺。
　　自“相见欢”出来，童七看见许多人俱往城南的梅花林而去，雪雾中吐气若霜，寒香绕鼻，不觉心旌摇摇，唤来无才无德驱车前往梅花林。
　　皇帝正与忠亲王微服赏梅，忽闻一阵“叮叮咚咚”悦耳的铃声，但见一辆精致之极的马车缓缓驶进，惹得一些踏雪寻梅的游人回望成堆。
　　马车停下了，两名大汉撩开车帘，随即蹦下一个裹着红色披风、戴着帽兜的小人儿，一下车便兴奋的东张西望，而后，她转过脸来，恰好与皇帝二人打了个照面。
　　二人目瞪口呆。
　　那小人儿的脸蛋被白绒绒的狐毛掩去半面，但已足够叫人看出她惊人的容颜。尤其一双展露无疑的眸子，飞扬灵动，流光溢彩，却又带出一股清灵的稚气与狡黠，直直的撞入人心！她忽然展颜一笑，似乎满园的梅花亦失却了娇颜清香，枝头的白雪簌簌而落，仿佛蜂环蝶绕，众星捧月。
　　忠亲王撑不住，腿脚先自发软了，扶住身畔一棵老梅，喃喃低语：“这是七仙女下凡尘不成？”
　　皇帝亦是痴然凝视，好半晌方叹道：“真正的美女在民间啊！”
　　二人不知不觉走了过去，往童七面前一站，忠亲王首先摆出一副小心翼翼的亲切面孔，似乎怕吓着她，笑呵呵道：“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千金？”
　　童七愣住，方才看这二人一副呆瓜的可笑模样，便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就招来麻烦了？忽觉这二人好生眼熟，猛然醒起自己小时候曾见过，正是当今天子与忠亲王！
　　乖乖不得了！当下装作不知，一脸天真的道：“二位爷眼花了吧？我可是堂堂男子汉，才不是什么小姑娘！”
　　那两人顿时如噎蛋黄，好半天方顺过气道：“你说什么？你是男的？”
　　“是啊是啊！没见过我这般神采风流、风姿绝世的美男子吧？嘻嘻，少见多怪。”说着，折扇应景的打开，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寒风。看得二人直打哆嗦，却犹自不信，怔怔盯住她不语。
　　“二位爷，借过。”
　　二人仍是不动。
　　童七秀眉一扬，正欲抢步而出，忽闻周围已有游人啧啧低语：“这不是小霸王童七么？真是一副好皮囊呀！可惜了。”
　　“非也！听说他在平定三王时可是功劳不小哦！”
　　“神童嘛，还是有些能水的。”
　　皇帝这才诧异道：“你是童将军家的老七？”
　　“正是。”
　　“没想到童骏有子如此！你当真是童骏的小儿子，不是其他女儿？”
　　童七在二人激切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道失望及不甘心的光芒，心中一凛。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嗓音朗声道：“喂，你怎的还在此地流连？不是约好了去‘花间楼’的么？”
　　一个玄色人影踏雪而至，不露痕迹的携起童七的手，含笑而立，恰似一株雪中墨松。正是消失了许久的风寄月！此人总是神出鬼没，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毫无缘由。
　　风寄月携童七向回走，却为忠亲王挺身拦住。“且慢！我们尚有几个问题要问这位小……呃……小公子。”
　　风寄月勾唇一笑：“好说。二位可随我们同去‘花间楼’，一面享受旖旎风光，一面尽情不耻下问，两不耽误，岂不甚好？”
　　童七暗笑，领皇帝逛妓院，亏他想得出来。果见那二人双双变色，重重的咳了几声，讪讪道：“呃，不必了，二位请便。”
　　“那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携童七直上马车。
　　“唉——好好的心情被搅乱了，我才刚来呢，一棵梅花都还没赏！”童七一坐下便唉声叹气。
　　风寄月却一把扯下她头上的帽兜，一上来便讥笑道：“没事戴着这劳什子，生恐旁人看不出你是女儿家么？”
　　童七瞪大眼，“怪了！戴上帽子正可遮掩我的脸，怎会看出我是女儿家？”
　　“欲盖弥彰，不懂么？”他平静的外表下似有一股怒气隐隐流动，“他们不怀好意，你看不出么？”
　　“我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出啦！喂，这是要上哪里去？你这段时间做什么去了？”
　　他低头瞧着她，脸上缓缓露出一丝有趣的神情，就像一只猫儿盯着他爪子下的小耗子，方才那股隐隐的怒气已然过去。“你在想我？”他的声音蓦然温柔如丝。
　　童七一下子警惕起来，面上红了红，反驳道：“你知不知道‘无耻’两个字怎么写？我想你？等猪会飞罢！”
　　“那就糟了，我可是有那么一点点想你呢。”他眨眼间又冷嘲热讽起来，“我在想，童七立了如此大的功劳，会向皇帝要什么封赏呢？她那么喜欢金银珠宝，会不会要一座金山将自己埋起来呢？或者干脆造一座金屋，日日关起门来数银子。”他轻轻一笑，“没想到，你替旁人要了一面大旗，真是出乎我意料。爱财如命的童七居然转性了！”
　　童七冷哼一声，眼神里掩不住一丝得意，“也有你看不透我的时候！”
　　他再度微笑，并轻轻摇头，那眼神令她起疑。“我前后一联系，马上就明白啦。因为你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这面大旗其实是为你自己要的，你正是三脚猫的幕后主子。”
　　童七暗自一惊，真想将此人抛到九霄云外去！她早知时日一长，自己肯定瞒不了他，但未料到，他如此快便洞悉一切。当下，扭头合眼，不再理他。
　　“你莫要乐极生悲，”他语气平淡轻松，似乎只是在聊家常，“三王尚余其一，云家父子极有可能卷土重来，偷施暗算，你可要当心自己的背后。适才那皇帝与忠亲王，他们眼神不善，不见得会轻易放过你。还有，你知道真正的黄釉青花瓷瓶在哪里么？”
　　童七怔忡了片刻，忍不住转过头道：“自然是在皇帝手里。”
　　“你错了，皇帝手里的亦是赝品。”
　　童七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颜克礼爱瓷如命，进了他手的宝瓶，他岂肯再乖乖送出去？当日，他做了两件赝品，一件送给皇帝，一件送给叛军，而真品，早被他偷梁换柱，悄悄藏了起来。”
　　童七小嘴儿张得溜圆，半晌方眨眨眼道：“颜克礼没死？”
　　“没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人聪明机智不让苏仁智，对他早有防范之心，当初只是诈死，而后悄悄带着宝瓶远走他乡了。”
　　童七叹赏道：“好一个颜妙手，居然将天下人都给耍弄啦！”忽的疑声道：“你怎的知道的这般清楚？”
　　他一笑，“他便是我三教九流、乱七八糟的狐朋狗友之一。我知他断不会如此轻易的着了人家的道儿，前些日子便去寻他，果然在他的老巢找到了他。”
　　“原来你找他去了。”
　　“亦不尽然，还有其他事。”
　　“你的生意似乎很好？”
　　“托你吉言，的确越来越红火。”
　　“世道就是如此不公平，老老实实的本分人难有出头之日，投机倒把之徒倒能一手遮天！”
　　他忽的一阵哈哈大笑：“还是那句话：乌鸦笑猪黑。所以说，我们是天生一对。”
　　童七不理他的疯言疯语，只是道：“我要回府。”
　　“我可要去个好地方。城外的山神庙，今晚可是会热闹得紧。”
　　“一个破山神庙，鸟不生蛋的地方，会有何热闹？”
　　像是回应她的话，外面一阵马鞭抽打之声传来，几辆马车自旁边疾驰而过，正是直奔城外的山神庙。

　　第三十四章 生机荡漾

　　“马车里装的是什么？好像颇重的样子。”童七将脸凑到风寄月那边的窗口，看着雪地上深深的辙痕。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你横竖不是无事？”他平滑的声音就在耳边，令她惊觉二人的距离过近，忙缩回身子坐好。
　　“去就去，若是金银珠宝，可都要归我！”
　　“你为何总想到金银珠宝？三句话不离本行。”
　　“那是你的本行好不好？”
　　说话间，天色见暗，马车已驶出皇城。又行了半盏茶工夫，山神庙隐然在望。风寄月让无才无德停下车，叫二人自行驾车回府，他与童七徒步前行。
　　其时，寒月在天，夜风刺骨，童七一下马车便打了个哆嗦。眼前蓦然一花，风寄月已替她戴上了帽兜，伸手牵住她向山神庙走去。
　　童七本欲甩掉他的手，但觉一股热流自他掌心阵阵传来，周身暖洋洋的十分舒服，暂且眯着眼享受了。
　　抬头望望黑黢黢静如鬼魅的山神庙，突生一股兴奋的冒险的激情。这个风寄月，与他在一起，往往生出此等恍若偷喝了烈酒般的感受。
　　那几辆马车已停在庙前，自庙里倏忽涌出一批黑衣人，迅速而轻悄的自马车上搬出一个个沉重的箱子，相继抬入庙中。
　　“哇——看样子真的像是金银珠宝啊！”童七与风寄月隐身在一丛松柏之后，悄声道。她身旁的人没有吭声。
　　她撇了撇嘴，眼见那些马车俱已搬空，不一刻，那些黑衣人皆窜出山神庙，跳上马车迅速离开。
　　童七迫不及待的奔进山神庙，里面一团漆黑。正懊恼的叹息，忽见一片清辉闪耀，却是风寄月手托一颗夜明珠照明。
　　“真够奢侈。”她嗤笑一声，却是满心欢喜。
　　“这叫物尽其用，我可不是守财奴。”
　　就着珠光，童七随他东拐西绕，来到庙东停下了。
　　“这里有什么？”童七四面环顾，除了蛛网缠绕，空空如也。
　　风寄月不语，伸脚在墙角踢了三下，一阵霍霍之声响起，突然自地面裂开一个大洞，吓了童七一跳。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块石板正徐徐向一边打开，洞口台阶整齐有序。
　　她一把抢过风寄月手中的夜明珠，探身向内一照，低“哇”了一声：“这好像是个地宫，不知是哪位前朝古人的陵寝？”说罢，先自走了下去。
　　“哇——哇——”一声声惊叹自童七口中联翩飞出，如片片羽毛四下漂浮。她将夜明珠随意一放，大张双臂奔向光明。一堆堆的金银珠宝垒如小山，灿然夺目。她双手齐抓，明晃晃的宝光照亮了她兴奋发红的脸蛋，晶瞳辉映其中，愈加勾魂夺魄。
　　风寄月将夜明珠纳入怀中，倚在一旁含笑注视她欢天喜地的身影如飞蝶般穿流不息，对那些闪光的宝物却视若无睹。
　　似有一道艳阳倾洒过来，明亮清澈，火热缠绵。童七感觉到一种神秘的紧张，连忙抬头望去，他已不落痕迹的移开眸子，略略打量着四周。
　　童七突然发觉四周好静，静得她连呼吸亦不敢大声。为了打破这魔障般的冷寂，她故意趾高气扬道：“喂！这些可都是我的，你一个子儿都没有！”
　　他眉一扬，笑了。“你放心，它们都是你的，是你先发现的不是么？”
　　童七笑靥如花。“你这个人有时也不讨厌，为何常常要故意气人呢？”
　　珠光宝气中，只见他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若隐若现，黑眸闪闪发亮，赛过满室宝石。“这个问题嘛，老实说，我向来不习惯对任何人解释我在做什么、我在想什么。”
　　童七一愣，旋即一撇嘴，又去哗啦哗啦的拨弄珠宝。
　　“看够、摸够了么？我们该走啦，有人来了。”他忽然出声。
　　“哪有？”
　　“‘伏地听声’的本事你不会么？来人还真不少。”
　　“我们先藏起来，看他们搞什么鬼？”
　　“小姐，搞鬼的是你。”
　　“你藏不藏嘛！”
　　他叹息一声，随她走入一座宝山之后，蹲了下去。
　　几乎是眨眼间，大队人马已轰然而至。片刻后，即听得一人惊呼道：“咦？石板洞开！莫非他们还没走？”
　　“外面有来回压过的车辙呀。”
　　“还是小心为妙。”
　　童七刚说得一句：“原来是黑吃黑。”便听得一阵挟风呼啸的利器破空之声，数支羽箭连翩飞至，二人伏身躲过。风寄月忽然一揽她腰身，童七猝不及防，随他双双滚至附近一张石案之下，刚刚以布帘遮好，一阵脚步杂沓之声，已纷纷跳入无数人众。
　　童七只觉胸腔一阵紧缩，发现风寄月沉重的身躯正压在自己身上，耳边是他灼热的呼吸，不由全身一阵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黑暗中，但见他一双闪亮的眸子近在咫尺，泛出幽幽柔光。
　　“哇——我们这下发了，大哥！”一个公鸭般的嗓子嗡嗡响起。
　　“哈哈哈……”另一个如夜枭般的嗓音桀桀怪笑了一阵，呼道：“兄弟们，还傻站着做什么？快搬啊！”
　　童七听到此，哪里忍得住？张口便要疾呼，蓦地里一个温热的东西覆盖下来，那一声喊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童七呆了半天方醒起那温热的东西是什么，顿时呼吸一窒，全身更加紧绷，几乎就要断掉了。他柔软的唇以着不可思议的温柔在她唇上流连往返，仿佛她是易碎的瓷器。渐渐的便如烈火焚烧，汪洋狂肆，眨眼间令她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她心底迅速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激动的感觉，一种无可奈何的屈服的感觉，方才紧绷的身子瞬间发软，犹如波涛起伏般生机荡漾。
　　为何会似曾相识？她无法细想，脑中已陷入一片鸿蒙。外面已是热火朝天，那些人开始搬珠宝了，但此时的童七已无暇他顾，她便如困在浅滩中的鱼儿，如饥似渴的接受着玉露甘霖，她甚至希望他永远不要停止。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他喉中逸出迷醉的低吟。
　　但她的气息愈来愈弱，双手开始无力的拍打他，他终于松开了她。
　　童七深吸了几口气，缓过神儿，忽然一阵气恼，恼他，更恼自己，于是一掌向他脸上搧了过去。一声不大不小的巴掌声为嘈杂之声掩盖，并未引起注意。但童七却愣了。
　　她不曾指望能打中他，不过是想发泄一下莫名的感觉而已。岂料，她竟然轻而易举的打中了他，虽然她力气尚未恢复，那一巴掌力道不大，但效果无异。像风寄月那种人，被女子打一巴掌，不知会是何种表情？黑暗中，她看不到。
　　半天后，方听到他云淡风轻的声音：“有人这般亲过你么？”
　　童七再度呆住，继而恼羞成怒，双手用力一推，身子猛然坐起，不顾头顶撞上坚硬的石案，骑在他身上连连挥拳。风寄月竟然不闪不避，被打得咳嗽连连。
　　布帘猛地被掀开，满室珠光宝气赫然入目。
　　“有人——”那人刚刚吐出两个字，一道银光一闪，已被风寄月飞针射晕，怀中珠宝滚落满地。
　　这番异响引来数人，风寄月将童七揽在身侧，一把飞针激射而出，盗贼纷纷倒地，二人自石案下迅速钻出，迎面又射倒欲张口叫喊的数人。紧接着，索性顺手抓起珠宝当作暗器连连发射，瞬间躺倒一片。
　　于是，不断进来的人，不断中镖倒地，犹如连珠炮般个个击破。
　　终于不再有人进来，外面看守的首领奇怪的喊一嗓子：“你们都死在下面了么？还不快些！”
　　童七一阵好笑，真要叫他说中了。
　　那首领等了片刻，感觉不妙，亲自下来，一见到满地人影，骇然变色，拔足便逃，被风寄月一下射中膝盖、胸肋等几处，扑倒在地，晕了过去。
　　“他们已帮你搬得差不多啦。”风寄月笑道。
　　童七不理他，径自跑了出去，但见庙门前一溜马车几乎载满。又急急跑了下来，望着四周，喃喃自语：“这么多马车，怎么赶回去啊？”
　　风寄月微微一笑，连踢了地上昏迷的几个人，顺便踢开他们的穴道。“起来罢，继续搬，老老实实的便饶你们一死！”
　　那几个被踢中的人绝处逢生，哪有不惜命之理？忙不迭爬起来听命行事。
　　珠宝悉数搬空，风寄月又命他们一人驾一辆马车，最后携童七欲上其中一辆，为童七死命挣脱，含怒不语。
　　“怎么？还在生气？”他低声一笑，“身为女子，倘若一辈子也尝不到被人亲吻的滋味，岂不遗憾终生？而且，你也并不讨厌我亲你，不是么？既如此，何必——”
　　童七不待他说完，已一掌向他脸上搧去，但这次被他闪了开去。
　　“好啦，”他抓住她的手腕，“方才纯属意外，我是怕你叫出来惊动了他们。你以为我愿意亲一个小孩子么？”
　　此话更令童七火冒三丈，不由分说，挥拳相向，二人竟你来我往打了起来，自然都是童七狠命进攻，风寄月则一味闪避。
　　一干盗贼看得莫名其妙，想趁着内讧抓把珠宝逃跑，又不敢，只好干巴巴的看戏。
　　“好啦，你想打到天亮么？还是你不敢与我同乘一辆马车？”他一面闪避，一面笑问。
　　“我才不怕你！我是讨厌你！”
　　“原来如此。”他蓦然捉住她的手腕，眸中闪过一道罕异的光芒。“方才看你的反应，似乎情难自禁。怎么？莫非是你一面讨厌我的人，一面却又喜欢我亲你？这就糟了，我好像不想再亲你啦。直到此刻，我的牙齿还在发酸，就像吃了颗又硬又涩的青果！你想自己乘车，那请便吧。”说完，毫无预兆的放开她，自行上了就近的马车。
　　童七独留当地，被他的话绕得有些发懵，又气得无言以对，呆立片刻，一甩头，跳上另一辆马车，对目瞪口呆的驾车的盗贼喝道：“快走！”
　　那盗贼一激灵，一抽马鞭，迅速开动。

　　第三十五章 暗箭难防

　　童七命盗党将马车驶入“相见欢”的后院，那里有一个隐秘的地窖。盗党们将箱子一箱箱的搬了进去，直至搬完，童七发现风寄月竟一直未露面，便问其中一名盗党：“方才与我打架的人呢？”
　　“不知道啊！搬箱子时就没见他了。”
　　童七一惊，赶至风寄月乘坐的马车，掀开车帘一看，果然人去车空，一片冷寂。她猛地呆了一下，一股寒气窜喉入腑，令得她连打哆嗦。
　　“这位爷……”几位盗党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他何时走的？”
　　“不……不晓得。”
　　这个混蛋，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她放下车帘，端起面孔，肃然道：“你们都听着，你们是要死还是要活？”
　　这不废话么？
　　“我们要活！要活！”大家异口同声。
　　“那好，我指给你们一条生路，稍后随我走便是。”
　　“那……那敢问爷，我们的生路是什么？”万一将他们拉到荒郊野外杀了灭口怎么办？
　　“告诉你们也无妨，三脚猫的‘魔翡翠’知道么？”
　　“那艘黑船？”盗党们立时一个个眼冒精光。
　　“什么‘黑船’？它如今有名字了，光明正大，就叫‘魔翡翠’！”
　　一干盗党噗通噗通伏地磕头，就差直呼“万岁”了：“多谢小爷爷叫我们加入皇家水军！我等做牛做马也要效忠小爷爷——”
　　“罢了，罢了，一发誓就是什么做牛做马，听都听腻了，就不会来些新鲜的？”皇家水军？嘻嘻，倒好听。
　　“听着！”她继续虎着脸，“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将你们听到的、看到的，全部睡一觉后忘掉！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声若洪钟。
　　“想叫旁人也听到，是么？”
　　“不……不敢了……”声若蚊蝇。
　　“跟我走吧。”童七瞪他们一眼，跳上马车，盗党们争先恐后的驾车紧随。
　　于是，童七领他们至大江的住处，叫他明日一早将其送至“魔翡翠”。
　　一切安置妥当，方才打道回府。
　　意外得了这笔巨大横财，童七美得一夜未眠，将事情前前后后细想一遍，开始起疑的喃喃自语：“明明这些珠宝他可以独吞的，为何定要叫我去，叫我先看见？还费劲巴力的帮着打贼，又想法尽数运了回来。好像早就策划好的一样，这其中有何诡诈么？”
　　但童七虽看不透风寄月，却也深知他不会加害自己。思来想去，结论只有一个：耍弄她！自己最后不就是被他占了便宜去？
　　虽然这个理由分外牵强，但她因此心安，心安则理得，理得之后，她不但心无感激之情，反而是让他占尽便宜的忿忿之意：哼，横竖，我也不欠他的！
　　将至天明方才睡去，醒来已至晌午。烟霞“噼里啪啦”的收拾着房间。童七用力捶着床，大声道：“该死的丫头，你就不能小声些？还让不让人睡了？”
　　烟霞一撅嘴，居然酸气冲天的咕哝道：“日上中天了还睡，真够荒唐的！寻花问柳，连家也不回了！少爷，您昨晚到底做什么去了？”
　　童七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数到三，温声道：“烟霞大小姐，本少爷向来不习惯对任何人解释我在做什么、我在想什么。懂了么？”呃，无赖的话有时也可借来一用。
　　烟霞委屈道：“少爷自然不必对奴婢解释什么，可是少爷夜不归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做奴婢的岂不难辞其咎？”
　　“乌鸦嘴！”童七边说边披衣起床。
　　洗漱之后，烟霞为她梳头，童七漫不经心的问：“我爹娘问我了？”却不见回答，头上亦无动静。奇怪的仰头，发现面前的铜镜中，烟霞一副傻呆呆的面孔。“瞎子！你又发什么神经？”
　　烟霞被她一声吓醒，面上飞起两团红云，嘿嘿笑道：“少爷，您要是个女儿家，不知会迷倒多少英雄汉呢！”
　　童七随手拿起梳子向后掷去，斥道：“你男女不分呀！果然是个瞎子！”而后，眼珠一转，嘻嘻笑道：“小妮子莫不是动春心了？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少爷我可是要行遍天下路，看尽天下花，绝不会死守一枝的！你可切莫错付芳心呀！”
　　烟霞羞恼交加，粉面含嗔道：“少爷说话愈发离谱啦，我才不会喜欢上一个小弟弟。”
　　“嗯，那就好！”
　　“不过，说真的，少爷生为男儿身委实太可惜啦，否则，进宫当皇后娘娘都绰绰有余啊！”
　　“这死丫头，我看真是嫌舌头太长了！”童七说着便四下找剪刀。
　　“少爷！”烟霞一面逃跑，一面急急道，“您睡了一上午不知道，耿三公子刚刚来过，说是皇上要几位小姐的画像呢！”
　　童七大吃一惊，一把抓住她。“皇上要姐姐们的画像？”
　　“是啊！皇上定是听说了咱们将军府有六位仙女，所以想挑几个进宫吧？”
　　童七呆了片刻，匆匆束好头发，一阵风的找到童骏，劈头便问原委。眼一扫，发现姐姐们坐了一圈，正个个愁眉苦脸，如霜打的茄子。
　　童骏长叹一声，道：“今早一上朝，忠亲王便主动找我搭讪，客气得很，我还很奇怪。刚刚介存那小子过来说，听他爹爹念叨，皇上想要你几位姐姐的画像。唉，听那意思，不是叫她们进宫，便是指婚给忠亲王。”
　　童七心中一凉，小心翼翼的问：“那姐姐们，可有谁愿意进宫，或是嫁为王妃的？”
　　五位姐姐齐齐摇头，泫然欲泣，如雨打花枝。
　　童七折扇一拍手心，恼道：“那钟家几位哥哥呢？他们的老婆都快被抢走啦，他们还在哪里吐泡泡呢？”
　　童骏忙道：“庭举去找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阵惶急的脚步声，钟家七个儿子悉数出笼。
　　“好！”童七不待几人站稳，便将五位待嫁的姐姐一一向他们怀中一塞，拍手道：“好啦！赶快完婚去！愈快愈好！娘，快叫个得力的小厮找媒人去！聘礼那一套就先免啦，以后可要补上哦！好啦，赶快准备拜堂！”
　　那五对被她唬的一愣一愣的，继而满面通红，手足无措。
　　“还不快准备去！”童七一声喊，钟家五子讷讷道：
　　“准……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从未成过亲么？咳咳……那个，我也未成过亲，我也不清楚，问钟大哥！”
　　众人哭笑不得。
　　当下，康云姑叫来府上女红最好的几位婢女，加紧赶制嫁衣、喜服，又暗中购置了凤冠霞帔，于当晚在钟庭举的府里拜了堂。原本要到钟府拜堂，但考虑到对钟月斋刺激过大，恐弄个不好老头再当场休克，那就煞风景了！长兄如父，遂由钟庭举做主了，只是偷偷将柳如眉接了出来。
　　与此同时，童七重金收买画师，叫他将几位姐姐尽量画得平凡些。
　　一时皇城风声四起，童家六位女儿已嫁人的消息迅速传入皇帝与忠亲王耳中，随后看到画师呈上的画像，双双长叹，相对无言。
　　此风波告一段落，童家上上下下吁了口气。这日，一家老小七对夫妻加上随行的丫鬟小厮，浩浩荡荡直奔观音庙。不巧，途中正遇风寄月与何冲。
　　见到何冲，童七倒很高兴，含笑打招呼。何冲亦是笑容满面，开心得很。
　　童骏则大步上前，一掌拍向风寄月的肩头，呵呵笑道：“好小子，这段日子哪里逍遥去了？”便如知己久别一般，亲亲热热的执手言欢。
　　“伯父出来为何不多带几个保镖？”风寄月含笑问。
　　“都是武林高手，何需保镖？反倒叫人笑话！”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为妙，暗箭难防！你们这是去观音庙？”
　　“是啊！”童骏难掩满脸喜气，“我们一诺刚有了身子，全家特上观音庙烧烧香。”
　　“哦？”风寄月望向钟庭举，唇角一勾，道了声：“恭喜。”
　　钟庭举淡然一笑，回了声：“多谢。”
　　二人冰冰有礼，俱是皮笑肉不笑。
　　“其实，在家烧香即可，何必定要大老远的跑到观音庙去？或者，这香连烧也不必烧，心诚则灵嘛。”
　　众人愣住。
　　童七挨近钟庭举，小声道：“我们走罢，不必理他。”又面对风寄月，面无表情道：“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管的也太宽啦！你爱上哪里上哪里，不要跟着我们！”
　　风寄月微微一笑，尚未开口，童骏已面色一沉，指责道：“小七，不许对爹爹的朋友如此无礼！越大越不成话啦！人家不与你小孩子一般计较，你莫要得寸进尺！”
　　四下寂静如死，一家老小具惊骇的瞪着童骏，不知这老头子突然抽的哪门子疯，一辈子未对宝贝儿子如此疾言厉色过啊！
　　童七呆了半晌，用力一跺脚，向前直奔。钟庭举连忙追了上去，陪她并肩走着，软言相劝。
　　童骏亦是有些后悔，疾步上前，风寄月紧随其后，傍在他身旁。
　　余下的路程一片岑寂，将至观音庙时，蓦地里一阵寒气袭来，忽闻一声长啸，顿时山鸣谷应，林鸟惊飞，漫天的梅花镖被人以“天女散花”的手法飞射打出，紧接着又是一阵箭雨连番而至，直指童七与童骏！
　　这一下变生突然，当相公的慌忙护住自己的老婆斜飞出去。小厮丫鬟尖叫连连，为何冲齐齐护住。钟庭举顺手抄过两箭，忽然一把抱住童七就地一滚，躲入一堆草垛之后。
　　利器破空之声完全消失，诸人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小七，你没事吧？”
　　“没事，大姐呢？”
　　“呵呵，你大姐没事，”童骏忙安慰道，“爹爹和你大姐多亏了风——”
　　“呀！钟大哥受伤啦！”童七蓦然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话。
　　众人急忙看向钟庭举，但见他后背上深深插着一支箭矢，脸色青白交错，已陷入昏迷。
　　众人惊骇欲绝。
　　童一诺赶来，一下跪倒在地，目光发直。童七轻拍着钟庭举的脸，颤声道：“钟大哥，你一定要撑住，你没事的，你不会死，不会死！”
　　钟家几兄弟小心翼翼的扶起钟庭举，将他放上老二的后背。
　　“钟大哥，钟大哥……”童七掩嘴喃喃低唤，面色苍白，泪染双睫，终于盈盈滑落。她紧挨钟庭举身边，一面拭着他额上的冷汗，一面随着队伍前行。
　　无人再注意留在当地的两人，其中一个苍白如雪。他脚下的土地一片血渍，点点猩红如花。
　　“月哥……”何冲忧心忡忡的看着他。
　　他缓缓一笑，面色平静如常，眸光却是冷酷如铁。“这算什么？不必管我，速去将那些人解决掉，一个不留！”
　　雪花不期而至，空寂无声，幽魂一般穿过孤冷的穹苍向这个起风的荒寒之夜冷冷逼近。
　　雪幕中，顶风独行的身影卓而不群。

　　第三十六章 受人之托

　　钟庭举的伤势甚为严重，几乎一箭穿胸，生死难料。忧愤与恐慌令童一诺当晚突然流产。整个将军府愁云惨雾，暗无天日，还要瞒着钟府。
　　童七照顾完这个，又去照顾那个，三天下来已是憔悴不堪，但钟庭举仍旧昏迷不醒，所有请来的大夫俱束手无策。
　　正当阖府陷入绝望之际，仆人突然来报：“老爷，夫人，门外有个老道说他可以为大姑爷治病。”
　　“老道？”
　　“是，他说他是受人所托，身边还跟着一位小姑娘。”
　　“哦？那快请！”有病乱投医，此时的童骏莫说是道士，纵然是乞丐，亦必定拱手相请。
　　片刻后，一个瘦骨嶙峋的老道士走了进来，白髯垂胸，乱发蓬头，一身道袍破破烂烂，倒像个乞丐。身边伴着一位长相甜美的少女，一丑一俊，一黑一白，相映成趣。
　　那老道一进来先自打量了众人一圈，白眼一翻，冷冰冰道：“哪个是童七？”
　　众人愣住，看病的不找病人做什么？
　　童骏连忙迎上前，恭恭敬敬道：“犬子正在内室照顾病人，在下带老道长去找她。”
　　于是，众人簇拥着二人进入内室，见到正在床前呆坐的童七。
　　“你就是童七？”老道一脸严肃的看着她。
　　“我是。”童七莫名其妙。
　　老道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不识好歹的小混蛋！”
　　“咦？你这老头怎的张口就骂人哪？”
　　“哼，想叫我老道治这个家伙，就要对我客气点儿！”
　　众人愈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他一副寒酸样，邋里邋遢，然则盛气凌人，目光湛然，非寻常之辈，俱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看座奉茶。
　　老道一不坐，二不喝茶，只是直勾勾的盯着童七，饶是童七再如何刀枪不入，亦被他刀子般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若非需要他救钟庭举，早折扇一挥，命人将之轰出去了！
　　老道又冷哼数声，令得众人后颈直冒寒气，他方才走近床前，检视钟庭举的伤势，最后，自怀中摸出一个方盒子，挖出一大坨黑不拉叽软不溜秋淤泥一般的东西草草糊在钟庭举的伤口上，白眼一翻，冷冷道：“好啦！是死是活，端看他的造化了！”将盒子一盖，对那名甜美少女道：“敏丫头，我们走！”
　　少女点点头，眼光淡淡扫过众人，竟是一个也不放在眼里的神气。最后在童七面上停留了一瞬，随老道走了出去。
　　这就完了？众人面面相觑。童骏回过神，连忙追了出去。那二人行走如风，眨眼间已至大门口。童骏出声唤住，疾步上前，呵呵笑道：“老道长连口茶都未喝，在下委实过意不去——”
　　“不必！”继续前行。
　　“那……敢问老道长是受何人所托？在下定要登门重谢。”
　　老道停步，冷眼相向。“告诉你又能如何？你们就管人家死活了么？哼！”重重“哼”一声，与少女掉头而去。
　　童骏傻呆呆的站立半晌。这老道似是极不情愿来看病呀，仿佛被逼不过的样子。但看他那副凛然难犯、千里冰封的神气，谁能逼迫他？童骏百思不得其解。
　　钟庭举的伤果然渐有起色，至黄昏时，面上已稍有血色，次日上午，竟然睁开了眼。
　　正守着他的童七激动得当即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喜道：“钟大哥！你终于活过来了！”
　　钟庭举迷茫的眼神渐渐凝聚，投注在她兴奋的脸上，艰难的挤出一个微笑，手指微动。
　　童七连忙握住他的手，揉捏着他的手指关节，含笑道：“钟大哥，你一定躺累了吧？别急，我会天天陪你解闷，哪里也不去啦！你要快些好起来，以后在你面前，我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淘气啦！”
　　钟庭举轻轻摇头，眸光微微闪动。
　　“不成？你喜欢我淘气？那好！你可莫要后悔哦！”
　　钟庭举的唇角浮上一丝浅浅的笑纹，如秋叶飘水，恍惚诱人。
　　童七拿过丫鬟手中的帕子，亲自擦拭他的面颊及手掌，细心又温柔。
　　钟庭举一瞬不瞬的凝视她，眼底波涛漫涌，微光闪烁。
　　钟庭举醒来，阖府欢喜，但大家俱不敢将童一诺流产的事告诉他，恐他疑心，只说童一诺受了些惊吓，正在安养身子，暂时过不来。
　　童七则每日陪他说笑，当真未出府半步，一时，京城里倒消停许多。
　　如此过去数日，这日下午，童骏忽然领进一人，笑道：“小七，风寄月来看你钟大哥啦！”
　　童七正喂钟庭举喝粥，闻言只垂眸扫了一眼二人的衣角，淡淡道：“他是来看热闹的吧？”
　　“小七！”
　　童七不再言语。倒是靠在床头的钟庭举含笑道：“多谢风兄惦念。请坐。”
　　“钟兄可好些了？”
　　童七听到他原本悦耳闲适的嗓音夹杂着一丝沙哑，似是久睡刚醒一般。而后感觉到他的接近，她顿如弓拉弦一般紧张而不适，猛地站了起来，离开床边。
　　“小七师父好像瘦了不少，照顾病人不必如此废寝忘食吧？”
　　童七感觉到他尖锐的眼光盯着她，似乎刺透人心。她放下碗，又去水盆边浣洗凉帕子，自始至终未看他一眼。
　　“贵府丫鬟仆人不少呀，为何定要唯一的小少爷亲力亲为？似乎于理不合。”他含笑的声音已离开床边，问向童骏。
　　童七远远的冷哼一声，径自拧好凉帕子复又走至床边，递与钟庭举净手净脸，再扶他躺好，让他闭眼睡觉。
　　“这个臭小子！呵呵，贤侄莫见怪，小七被我们宠坏了！”童骏汗颜道。“呃，庭举是为了救她才受的伤，她多出出力也是应该的。再说，他们原本就像亲兄弟一样，呵呵，感情自然好。”
　　风寄月一面看着童七忙碌，一面慢条斯理道：“是么？看不出来，飞扬跋扈的小霸王照顾起人来也很温柔体贴嘛，伯父无需妄自菲薄。”他平静的话音里含有一丝近乎忿怒的轻颤。
　　童骏呵呵干笑。
　　“不知大小姐如何了？”静了一瞬，他忽然问。
　　童骏一呆，支支吾吾的小声道：“唔，还好，还好。”
　　“相公病了，做妻子的为何不悉心照顾？”
　　“呃，一诺她……她受了些惊吓，又……又有身孕，恐她累着，故而……”
　　风寄月点着头：“明白了，各位想得很周到。”
　　童七暗中咬牙，忍不住瞪向他，正欲张口斥骂，却猛地吃了一惊。但见他一身黑袍滚灰边，轻裘绶带，风度翩翩。面色却是惊人的苍白，清瘦了许多，坐在宽阔的轩窗之下，夕阳西照，竟生出一股孤寒之感。
　　“你怎么了？”他突然淡淡一笑，曾经鲜润的唇宛若枯干的树皮，只一双眼睛依旧又黑又亮，如耿耿星河，载满苍穹。
　　童七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眨了眨眼，又清清嗓子，转过身，将床幔落下，不再看他。
　　室内异样的冷寂，漂浮着淡淡的红霞。风寄月忽然起身道：“伯父，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用过晚膳再走吧，马上就开饭了。”
　　“抱歉得很，我本是要去钱庄的，正好顺路过来看看，打扰了。”说罢，转身向外走。
　　“等等。”童七忽然唤住他。
　　他停步回头，眸光灿亮，“有事？”
　　“也没什么事。只是那日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刺客你认识么？你不是自称……他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说是没事，却问了一大推。
　　风寄月的眼光移向窗口绚丽的夕照，脸上忽现一抹自嘲的神情，缓声道：“你当我是神么？”转身扬长而去。
　　满室夕阳似乎随之消逝，黄昏猝然冰冻下来，很冷，很空洞，犹如一张张开的大嘴。
　　父女二人皆有些发怔，半晌，童七喃喃道：“他脸色不太好。”
　　“我也问过他。他说是昨晚喝多了，今日晌午醒来便有些不舒服，这才出来转转。”
　　“自作自受。”童七恨恨一句。
　　童骏苦笑摇头。
　　十多日过去了，钟庭举的伤势恢复得很好，风寄月亦未再出现。又过去数日，钟庭举已无大碍，众人无法再瞒，遂将童一诺流产一事告诉了他。钟庭举半天无语。
　　童一诺正坐完小月，急不可待的来至钟庭举的房间，一头扑至他怀中，伤心欲绝。
　　钟庭举柔声安慰道：“你刚坐完月子，切莫伤心，对身子不好。”
　　童一诺一味摇头，只是哭：“都怪我，没有保住他！呜呜……”
　　正哭得凄惨，陡然传进一声冷喝：“嚎什么丧呢？钟庭举死了？”
　　哭声骤止，众人齐齐回头，又是那个老道与甜美少女。
　　童骏连忙迎上前，行大礼道：“老道长真乃妙手神医，小婿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
　　“那还嚎丧？”老道一张脸板得死紧，冰原一般。
　　童七大怒，排众而出，折扇一指，厉声道：“即便是你救了他，却又在这里咒他死，也休怪小爷我不客气！”
　　“小爷？你是谁的小爷？”老道愈加寒气瘆人。
　　童骏慌忙拦在二人中间，陪笑道：“老道长莫生气，犬子被我们宠得无法无天——”
　　“废话少说！”老道一把推开他，直指童七，“你！随我们走一趟！”
　　童七冷笑一声：“真是笑话，你是官差么？你叫我跟你走我就跟你走？我童七岂是任人驱遣的孬种？”
　　老道怒极反笑：“好啊，好啊，你有种，你果然厉害，老道我早就领教啦！要我说，非得日日抽你一顿鞭子！哼，何必自讨苦吃！”
　　“你放肆！”童七的臭脾气空前爆发，折扇一指，疾步上前，却半途被童骏死命拖住。
　　“小七！你就随道长走一趟又能怎样？”
　　“我不走！”
　　老道冷冷一笑：“好，你不走，老道我巴不得你不走！”忽然目露凶光，切齿道：“如此，我就有理由杀掉钟庭举！”
　　童七一步抢出，护在钟庭举床前，傲然道：“想杀他，先杀我！”
　　老道眸中杀气愈盛，缓缓摸出一把暗器扣在掌心，冷笑道：“好个情深意重，你以为我不敢么？老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倘若留下你，必定后患无穷！”手一抬，便欲发射。
　　这一变故直惊得众人目瞪口呆，齐齐奔至童七前面，将床边的三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老道蓦然“呸”了一声，鄙夷道：“不知死活！你们想同归于尽么？”

　　第三十七章 奇师怪徒

　　话音甫毕，突听门外有人接口道：“老道！你想做什么？”
　　那老道闻言居然浑身一哆嗦，忙将暗器藏了起来，一扭头，陡然换上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瞬间判若两人。众人看得大为骇异。
　　“呵呵，小鬼头，你怎的来了？”他讨好的怪笑着，去迎走来的那个人。
　　众人凝目望去，俱是骇然变色。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足蹬粉底靴，仪表不凡，温文尔雅，竟是风寄月！
　　“我不来，你就可以任意妄为了，是么？”他面上憔悴犹存，却双目炯炯的瞪着老道。
　　“嘿嘿……”老道一阵干笑，双手互搓，居然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手足无措。“他们……他们欺人太甚，我实在气不过……”
　　众人不约而同的翻了下眼睛，这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嘛！
　　风寄月冷哼一声：“你当我是傻子么？你是不是还未罚够？”
　　“不不不，”老道连连摆手，白髯飞扬，“够了够了，若再将我关起来，可当真要憋死我啦！”
　　风寄月一笑，“那就乖乖的听话，我的事你不要管！莫忘了你的刑期未满。”
　　那老道面色一变，微现不安之色，说道：“小鬼头，剩下的那半年就全免了吧？你不是说过的？”
　　风寄月笑道：“你听错啦，我是说免三个月。”
　　老道面现恳求之色，干瘦如柴的手紧紧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小鬼头，可不可以宽容一点？多少打些折扣嘛，我……我还有事要办呢。”
　　风寄月闻言思索了一下，叹了口气，道：“罢了，对你我总狠不下心来，你去办你的事去吧。倘若再弄一堆死人回去，小心老账新账一起算。”
　　老道喜出望外，一把抱住他的肩膀，桀桀怪笑，声如夜枭。
　　一旁的甜美少女亦是满面笑容，脆声道：“老前辈，这下你高兴了？”
　　“哈哈，是极！是极！”老道咧开大嘴连呼。
　　众人直看得满头雾水。
　　老道紧紧抱着风寄月不放，良久，还是风寄月挣开他的双臂，对目瞪口呆的童骏笑道：“抱歉，又来打扰了。”
　　童骏一怔，连忙摇头，道：“敢问这位老道长尊姓大名？”
　　“他叫轩辕笑。”
　　此言一出，满室无不骇然。
　　轩辕笑乃二十年前名震天下的点仓派大魔头，武功出神入化，行事狂诞，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连点仓派的掌门亦拿他无法，任其胡作非为！后来听说他离开点仓派，一去二十多年毫无音讯。没想到，这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居然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一代魔枭居然对风寄月言听计从，甚至一副小心翼翼低声下气的神色。委实古怪啊！
　　“呃，请问轩辕道长与贤侄是何关系？”童骏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风寄月一笑：“他是我师父。”
　　语惊四座！
　　“老道，走吧，回去为你饯行。”风寄月若无其事的挽住轩辕笑。
　　“呃，不急，不急。”轩辕笑一反常态的坐了下来，端着茶水笑嘻嘻的喝着，忽而脸一板，疾言厉色道：“这茶水早凉啦！童七，赶紧倒杯热的来！”
　　童七上前一步，小下巴一扬，斜眼道：“我可不管你是轩辕笑还是轩辕哭，想喝热的自己倒去！”
　　“小混蛋，你是想叫我一掌捏死你么？”轩辕笑将茶杯向案上一摔，怒目一眯。
　　童七犹自满不在乎的“哼”一声，“你是他的师父，我也是他的师父，我们该当平起平坐，你凭什么对我颐指气使？”
　　轩辕笑一呆，喃喃道：“小鬼头拜你为师了？何时的事？”
　　“一年前。”
　　“不算！哼，我老道才是他唯一的师父，你这个小王八蛋滚一边去！”
　　一旁的童三元忍不住了，怒声道：“你说话怎的如此难听？”
　　轩辕笑一阵怪笑，道：“我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童三元气得欲待上前，被童七挥扇拦住，冷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我算领教啦！何必与他们计较？”大大方方的上前几步，倒了杯热茶，折扇一推，茶杯平稳的滑过桌面，恰好落入轩辕笑手中。他冷眼一瞪，端起来喝了一口，“噗”的喷了出来，大叫道：“烫死人啦！你成心的是么？”
　　童七微微一笑，“好说。”接过茶杯，将案上一只美人耸肩瓶中的红梅取出，再将瓶中的凉水兑入茶杯中，再度推送过去。“这次的正好。”
　　轩辕笑面上的神情一下子冻结，直令风寄月低笑出声。
　　轩辕笑眸光一闪，猝然出手如电，抓住童七双腕，一扯一送，童七身不由己的飞了出去。童家一干人齐声惊呼。忽见一道月影一闪，众人尚未看清，童七已落入风寄月的怀中。但令人讶异的是，他竟未能站稳脚跟，连退数步，撞上门柱。以风寄月的武功，这实乃奇事！
　　“小鬼头，你真是气死我！又摔不死她！我非得给她些教训不可！”轩辕笑的脾气亦爆发了，瞬间翻脸不认人，头上的白发根根竖起，双足暴跳如雷，蓦然间腾空一跃，伸出鹰爪般的枯手，直取童七。
　　眨眼间，风寄月已抱着童七直飞出屋，站在远处，面如寒铁，冷冷道：“老道，你想杀我么？”
　　轩辕笑早已跳进院内，满面怒容，肥袖飞舞，所触之处，无论竹石，均是粉碎飞溅，轰然作响，吓得众人躲出了三丈开外。
　　“小鬼！我轩辕笑向来独断独行、逆我者死！妈的！今日我非要杀人不可！你若拦着，我照打不误！”他暴怒的怪叫。
　　风寄月面色略微平和，放低声音道：“老道，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你年纪大了，生气对身体不好。”
　　“小混账东西！”轩辕笑边跳边骂，“越来越不像话了！我问你，咱俩谁是师父？”
　　“自然你是。”
　　轩辕笑越发生气，一脚将一个石凳踢得粉碎，石屑飞溅，直达两丈，此等功力真是骇人欲绝！
　　轩辕笑发泄了一通，气呼呼道：“好小子，你还没忘本，我当你是我师父呢！告诉你，我想杀谁便杀谁，谁若阻拦，我就他妈的将他打成肉泥！”说着，又是一抬腿，另一个石凳亦被他踢得粉碎。
　　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想不到轩辕笑发起脾气来如此狠恶，仿佛火山爆发，足使山河变色。
　　风寄月揽住惊呆了的童七一言不发，默默站立，只是面色愈来愈苍白。
　　轩辕笑跳骂了一阵，又毁了不少东西，这才稍稍平息了一些怒气，呼呼喘着气。
　　这时，那名甜美少女疾步上前，面有忧色的对他道：“老前辈，莫发脾气啦。寄月哥哥的伤肯定又裂开啦！”
　　轩辕笑一惊，忙望向风寄月。
　　与此同时，童七亦是一惊，忽觉手掌下有些濡湿，连忙抬手，不禁倒抽口寒气。但见他的左胸一片殷红已穿透衣衫，影影绰绰，似一轮朦胧圆月。她再看看自己红红的手心，呆住了。
　　一阵疾风袭来，她被一把推了开去，风寄月瞬间被轩辕笑小心翼翼的扶住。
　　“老道，你不气了？”他依然面带微笑。
　　“小鬼头……”轩辕笑的眼中竟然浮上一层雾气，“你这是何苦？唉——”
　　“老道，我们该告辞了。”
　　轩辕笑点点头，却突然伸指点了他昏睡穴，抱住他走入花厅。
　　众人包括那名甜美少女俱是大惑不解。
　　“你！”他怒气冲冲的瞪着童七，“你的房间在哪里？我要赶紧给小鬼头治伤！”
　　“呃，那边有客房——”
　　“去他妈的客房！就要你的房间！”
　　童七眉头微蹙，忽然之间不想再与他斗了，似乎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软弱袭了上来。当下，一言不发的在前领路。
　　轩辕笑小心翼翼的将风寄月放在童七的床榻上，扯开他胸前的衣襟，一团血肉模糊的伤口赫然在目，鲜血依然汩汩在流。
　　众人不由一阵寒气直抽。如此重的伤势，他如何还能泰然自若、谈笑风生？
　　一阵低低的啜泣声隐隐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那名甜美少女，正满面泪痕的看着那伤口。
　　“你们都走开，留些新鲜空气！”轩辕笑不耐烦的喊，又蓦地一顿：“童七留下！以后就由你一个人照顾他！每日净手净脸，端茶奉药，从早至晚，一项也不许假手旁人！谁若敢帮她，我就杀谁！”他冷眼一扫，杀气陡盛，众人皆噤若寒蝉。碰到这个老煞星，只有听命的份！
　　童七长长一叹，自己命中定是与这对师徒八字犯冲！罢了，罢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嘛，这算什么？哼！小瞧她童七了！如此一想，嘿嘿，平衡了。
　　可是，这个该死的臭道士真是会折腾人啊！一下嫌她太慢了，不够尽心；一下又嫌她太快了，不够细心。水热了不成，凉了亦不成。动辄白眼一翻，鸡蛋里挑骨头。童七拿出下辈子的耐心与他周旋，气不过就默诵小时候看过的佛经，修身养性。一日下来，精力告罄。
　　夜深人静，轩辕笑居然不许她去睡觉，命令她困了就在床边靠一宿。岂有此理！她童七几时受过这等闲气？不管三七二十一，闯门！无奈技不如人。轩辕笑索性搬了张长案堵在门外，躺在上面呼呼大睡。闹了半宿，童七亦累了，只得搬了张椅子，靠在床边休憩。
　　这一睡便是绵绵不尽，似是将这些时日的睡眠一股脑的补了回来，酣畅之极。
　　感觉到暖暖的阳光扑在眼睫上，她想睁眼，又舍不得，拥过被子继续大睡。咦？被子？她猛地睁开眼，自己果然盖着被子，而且是躺在床上！难怪自己睡得这般舒服都不想起了！她赶忙扭头，发现风寄月仍在沉睡，连姿势都未变。怪了，自己怎会跑到床上去的？不及细想，赶紧下床要紧！一下子坐起来，却猛地“哎呦”一声哀叫，头发扯住了！奶奶的！手忙脚乱的顺藤摸瓜，老天爷，是谁的恶作剧，居然将她的头发与风寄月的头发绑在了一起，这是小孩子过家家才会玩的把戏好不好？我解，我解，我解解解！解不断，理还乱，越急越解不开，气得童七咒骂连连，想拿剪刀都不能够！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倘若一会儿有人进来，看到此等情形，这人可就丢大啦！

　　第三十八章 惊弓之鸟

　　童七的手指头开始不听使唤，好容易解开了，欢呼一声，急忙直起身，又是“啊！”一声低叫，定睛一瞧，还有！她翻来覆去数了数，竟然一共十多个结！更有甚者，将二人的头发细细的编成了小辫子，末端再打个死结，缠成一团的发丝漆黑如墨，连个头尾都找不出！童七咬得牙齿“咯咯”作响，越发肯定有人在恶整自己了！
　　她开始用力推风寄月，凭什么两个人的头发要她一个人解？风寄月却是一径沉睡如死。童七蓦然醒起轩辕笑点了他昏睡穴。这个死老头，十之八九是他！哎呀呀，自己最近真是倒霉啊！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当下，连忙伸指解开风寄月的昏睡穴。风寄月眼未睁开便翻了个身，童七被他一扯，“哎呦”一声扑倒在他身上，恰好压在他的伤口之上。尚未清醒的风寄月不禁低吟了一声，吓得童七慌忙起身，又被头发扯痛了，眼泪直流。
　　风寄月终于被牵扯清醒了，睁开了眼。
　　“风寄月，快解头发。”童七抹着眼泪，半支起身子，有气无力道。
　　风寄月一时未搞清状况，怔然道：“你哭什么？”
　　“头发……痛……我没哭！”她猛地瞪他。
　　“没哭？你还跑到我的床上来了。”他说着，忽然伸手一扯她，童七再度落入他怀中。温暖的大手旋即抚上她的脸蛋，轻柔的拭去眼泪，如羽毛飘落肌肤。“你是来看我的？”他的声音亦温柔起来。那般温柔，那般细腻，带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丝毫没有往日的嘲弄与挖苦，温柔的都不像是风寄月的声音。暖暖的气息吹拂在她脸上，令她有种醺然欲醉的感觉。
　　蓦然间，她被他紧紧搂住，她的手再度抵住他的伤口，但他似是毫无所觉。他的黑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见的璀璨光芒，刺得童七睁不开眼。
　　“小家伙，谢谢你来看我！你知道，受伤的人总是希望朋友来看望的。”他对她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笑，是童七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笑，一种真实的快乐。
　　童七心里蓦然间一阵怔忡，面色亦红了起来，讷讷道：“你……你受伤时一直希望我来看你？”
　　他的眼睛里热浪滚滚，灼烫的气息令童七受不了，垂下眼帘。
　　“小家伙，怎么了？”他柔声问，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童七立即感觉到他灼热的唇在她指尖轻轻摩擦，一股异样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美如做梦。她猛地忆起他狂猛而持久的亲吻曾令她身心瘫软，一时心旌摇荡。但他只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颊上，一派温文尔雅，柔情绵绵，再无猛烈的举动。童七甚至感到一阵异样的失望，险些就自动伸手去抚摸他如墨的头发，贴上他的双唇。
　　不对啊！不对啊！童七一阵惊心，忙不迭告诫自己：你昏了头啦！你可是讨厌这个人的！可是她的手脚不由自主的轻颤，心窝里一片茫然。
　　“小家伙，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他柔声问。
　　童七宛若惊弓之鸟，浑身一僵，忙不迭抽出手掌，离开他的怀抱，手心紧握，头脑终于清醒了些，大声道：“这是我的床！你莫要胡说八道啦！快解头发！”
　　风寄月转头四顾，蹙眉凝思，蓦然轻轻一笑，低声道：“原来如此。”他亦完全清醒，似乎有趣的看着她。“谁干的？”
　　“除了你的倒霉师父，还有谁？”
　　“哦，原来是你。”
　　“放屁！你就我一个师父么？”
　　“还有老道，我且问问他……”张口便欲呼喊。
　　童七一把捂住他的嘴，气道：“你想将所有人都喊来么？你能不能与我一起下床？用剪刀剪开也成。”
　　风寄月灿然的眼睛紧紧盯视她，摇摇头，声音平板道：“此刻还不成。”
　　“那就你来解！”她气势汹汹的说完，再也支撑不住，一下子躺倒下去，瞪着床顶呼呼喘气。休息了一阵，一转头，发现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看什么？该轮到你啦！”童七努力忽略他强烈的存在感，凶巴巴道。
　　“不必急着解开，如此正好可以好生说说话——”
　　“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你就真的没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童七呼吸一窒，终于忍不住问：“你的伤怎么来的？”
　　他淡然一笑：“你真的关心这个？”
　　“咳咳……那个……倘若你是为童家受的伤，我童七亦非忘恩负义之人，将来定会还你这个人情——”
　　“哦？你打算如何还？”
　　“唔，倘若你哪一天也被人追杀，我也会救你。”
　　“那倒不必。”他冷冷道，别开脸，面上呈现一副淡漠的神气。“你大姐流产了？”
　　“嗯。”
　　“在性命攸关的紧急时刻，自己的相公跑去救旁人，换作任何一个女子也会伤心欲绝的。”
　　“你胡说什么？钟大哥救了我，大姐感激他还来不及呢！”
　　“没错，因为她以为自己的相公舍命相救的是自己的弟弟，若一旦知道了这个弟弟竟然是个女儿身，她恐怕会更感激吧？”他面上忽现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你……你好龌龊！我和钟大哥之间才不像你想的那样！你自己心里不干净，就将旁人也想得与你一般肮脏么？钟大哥是君子，你不过是个混蛋无赖而已！”童七极尽尖酸刻薄，心想，这下该戳到他的痛处了吧？这下他该暴跳如雷了吧？
　　“抱歉得很，”他的声调却是异常的平静，平静得令人难以忍受，面上神情深邃莫测，眸底深处闪烁着不知名的东西。“在我这种混蛋无赖的龌龊心思里从来容不下纯洁高贵的感情，尤其像你们这种热烈深厚的手足之情、君子之交，我也真想体验一下呢。你能告诉我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么？”
　　童七呆呆的看着他，突然感觉这个风寄月真的是个危险人物，深浅难测。
　　他突然坐了起来，连带的将她亦拽了起来，动作僵硬，不复方才的温柔体贴。
　　“你做什么？”
　　她话音方落，他已以手为刀，在二人纠缠的发间运力一劈，发丝迎刃而解，数根无着无落的长发在他的掌风下飘摇而舞，游魂一般，归于死寂。
　　他飞速下床，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当他再倒第二杯时，不知为何，茶杯骤然破裂，茶水顺着他的手指白亮亮的流在桌面上，旋即，他手一扬，茶杯破窗而出，跌在外面，传来清脆的碎瓷声。
　　他的一系列动作无所顾忌，又似乎压抑着一股急欲爆发的力量，显得有些狂野骇人。
　　但是，眨眼间，他又笑了起来，换了个杯子，倒满水，道：“你不喝么？晨起一杯水，胜过百草千花。来吧，小家伙。”
　　童七呆愣愣的坐在床上不动，发丝垂在胸前，一双晶瞳在晨光中流光泛彩，恍若琉璃。
　　风寄月的眸子微微一眯，勾唇道：“怎么？我倒的水也是龌龊肮脏的么？要不要将你的钟大哥叫来？”
　　“你……无聊！”童七终于开口。
　　风寄月哈哈一笑，眸光冰冷。“说得好，我既龌龊又无聊，一个无赖而已！你的钟大哥乃清风明月的君子，高山仰止，我难以望其项背。不过，做君子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不能为所欲为，不能随心所欲的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哪怕他想得发疯，他也要克制自己。做君子很苦，我宁可做无赖。只要我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我也要得到！”
　　“你们本来就不能比！”
　　“又说对啦！他是天神，我是魔鬼，我们是天壤之别！幸好我不是他，我才不屑做什么君子！”他的话音里充满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狂妄与野性。
　　童七看了他半晌，忽然疑声道：“你是不是在嫉妒他？”她心中陡然闪过一念：莫非他喜欢自己？此念一起，她一阵莫名的激动，心口一股热流烫得她麻酥酥的。但随之而来的一种暗自得意很快盖过了此种感觉。倘若风寄月喜欢上了自己，这岂不是天底下最大畅人心之事？那么往日在他面前受够的窝囊气，她要加倍的讨回来！感情往往是惩罚一个人的最佳利器。她似乎已看到风寄月傲岸挺拔的身躯拜服在自己脚下，双眸不由闪闪发光。
　　“你在琢磨什么？”风寄月的声音传了过来，“每当你一转动坏脑筋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亮得出奇。”他笑意盎然的看着她，“此刻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你不会以为我喜欢上你了吧？”
　　童七横了他一眼，不由自主的浮起一朵甜美的笑容，恍若晨雾中的玫瑰，吐露芬芳。“你嫉妒钟大哥，不是么？”
　　“你以为我因为喜欢你而嫉妒他？你的脑子怎么不好用了？你忘了我是不喜欢小孩子的？你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而对钟庭举，我为什么要嫉妒他？我可怜他是真的！他必将经过数度天人交战方能痛下决定。而这个决定无论是哪一个，对他这个君子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钟大哥有何折磨？哼，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风寄月轻轻一笑，眸中的讥嘲之色愈甚。“想不到恶名昭彰、顽劣成性的小祸害童七居然满嘴的道德君子起来，莫非当真是物极必反？自己做不了君子，所以喜欢君子？这好像不是你吧？容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不适合君子，他们会将你闷死！你天生是个不务正业、不安分的人，你喜欢兴风作浪，喜欢高山流水，喜欢冒险，而非一成不变、繁花似锦的平原！你为何不考虑一下，我们可以结成同盟军？”
　　“同盟军？”
　　“没错。我承认在某种程度上我喜欢你，因为你聪明又美丽，你本领高强，你捉弄人的本事样样精！”他轻笑出声，“但这喜欢非关男女之情，懂么？唔，就像哥哥喜欢一个调皮捣蛋的妹妹吧。我并不在意多一个聪明美丽的妹妹。如何？”他负手立于床前，目光谨慎的看着她。
　　“你是说，你要我做你的妹妹？”童七疑惑道。
　　“我们每次一见面不是吵就是打，莫若结成兄妹，或许能平安相处。你认为呢？”

　　第三十九章 偷偷摸摸

　　童七心中莫名的一凉，这个该死的家伙原来只是将她当做妹妹！一阵失望令她脱口而出：“我才不做你的妹妹！”
　　他双眉一扬，笑道：“为什么？不做我的妹妹，难道想做我的情人？我可是不结婚的！”
　　童七面色涨得通红，掀开被子便欲下床追打他，却找了一圈也未见到鞋子。
　　“我的鞋子呢？”她怀疑的看向他。
　　“我自始至终都未见到你的鞋子。”风寄月瞥了她一眼，自顾自的走至铜镜前束发。
　　“那个死老头！叫他滚进来！”童七大喊。
　　“嘘！”他轻嘘一声，迅速赶至床边，“别动！”开始梳理她的头发。
　　童七惊呆了，真的一动不动。
　　风寄月将她的头发飞速束好，房门应声而开。
　　“小鬼头，你可好些了？咦？你怎的下床了？”轩辕笑探探头，猫腰走了进来，倒像个老家贼。
　　“死老头！我的鞋子呢？”床上的童七不管不顾的大喊，双手捶着床头，“砰砰”作响。
　　轩辕笑挺直腰杆，冷眼一瞪：“小混蛋，你给我安静些！赶快起来伺候小鬼头梳洗用膳！”
　　“老混蛋！我要我的鞋！烟霞！烟霞！”
　　“小混蛋，你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敢过来！不穿鞋你会死呀！”
　　“风寄月！”童七转移目标大喊，相对起来，徒弟比师父还讲些道理。
　　风寄月轻笑道：“老道，你就将鞋子给她吧，你要来有何用？”
　　轩辕笑翻了个白眼，赌气似的一指衣柜，“喏，在那里面！”
　　风寄月好笑的一勾唇，打开衣柜将鞋子拿出来，递与童七。
　　童七刚刚穿好鞋子，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人，却是何冲。
　　童七一见何冲，便如见到一线曙光，总算出现一个正常人啦！
　　“何冲！你来啦！”她高兴的招呼他。
　　何冲只含笑点一下头，便望向风寄月胸前的血印，眉峰紧蹙道：“怎的又裂开了？为何每次一来这里伤势就要加重？如此反反复复的可如何是好？”
　　一句话提醒了轩辕笑，一指童七，喝道：“小混蛋！还不赶紧过来伺候！”
　　童七一翻白眼，不客气道：“老混蛋说话不必大吼大叫我也听得见！”不待他再吼，已一溜烟跑了出去。
　　何冲哑然失笑。
　　风寄月指着他背上一个长长的包裹，问道：“这是什么？”
　　“琴。家里那个叫你无缘无故摔烂了，我又买了一个来。”
　　“哦？我看看。”
　　“还是不要！倘若你再狂性大发，将它摔个稀巴烂，岂不可惜？这可是我千挑万选才买中的。”
　　风寄月不在意的一笑，“你以为我摔琴上瘾么？”
　　何冲这才解开包裹，取出一副瑶琴，放置长案上。
　　风寄月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随意拨弄了几下琴弦，“叮咚”之声如云水缠绵。
　　外间的童七刚听得一怔，他又忽然按住余音潺潺的琴弦，有些落落寡合道：“无知音，弹来亦无趣。还是收起来吧。”
　　何冲一声不响的收起琴，看着童七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忽然低声道：“青青来了。”
　　童七将水放下便走出去自行洗漱，而后抽空去看钟庭举，不想门闩着，猛省如今有大姐照顾他了，遂至厨房端了食物赶往自己的房间。
　　五彩斑斓的阳光自窗口倾洒进来，在客去楼空的帘幕上投下各式各样的剪影。
　　一室冷寂扑进心里，猝不及防。他该死的总是不打招呼就离开么？但一想到那个老煞星亦离开了，又沾沾自喜起来。
　　入夜，清辉斜照，孤月倚窗。童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枕上静静蜷伏着三两根黑亮的发丝，她将其绕上手指，再看它们团团散开，眼前忽现风寄月手刀斩发丝的情景，带着些凶狠的意味。可是，他先前是多么温柔啊，使人如沐春风，恍惚欲醉。但眨眼间他又变成个铁石心肠的恶魔，极尽嘲讽之能事！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唔，还有，他的伤亦不知如何了。
　　童七瞪着两眼，终于一不做，二不休，起床换上夜行衣，悄悄溜出将军府，直奔风寄月的别院。
　　大红宫灯高悬在廊柱之下，庭树之上，洒下团团朦胧的灯光，夜风中轻摇慢晃，如古老的文字。
　　童七心中莫名一跳，飞檐走壁至中庭，那里似乎传来一股热闹的气流。
　　整个中庭亮如白昼，一张巨大的紫玉餐桌摆在花厅中央，竟是一派觥筹交错，欢宴未阑之景！童七不由狠狠一呆。
　　伏在房檐上定睛望去，只见轩辕笑、何冲、及团团圆圆与那名甜美少女，一旁侍立着几位丫鬟，并不见风寄月与青青。隐隐听得左厢房有抚琴弄箫之声，她眼波一闪，纵身一跃，绕至左厢房屋檐，一个珠帘倒悬，向内瞧去。
　　但见临窗而坐的两个人，一个吹箫，一个抚琴，正是风寄月与青青。风寄月所抚之琴正是白日在自家见过的那副新瑶琴。哼，原来他的知音在这里嘛！
　　二人一琴一箫，竟是配合得妙到毫巅，想是常常这般一起合奏吧。唔，看来他的伤无需她担心啦！童七咂咂嘴，忽觉舌尖一阵发酸，正欲飞身离开，里面已传出一声娇叱：“谁？”
　　童七一惊，慌忙掩住嘴，如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瞬间远去。但尚未出府，已被动作更快的轩辕笑当场拦截。
　　童七心慌意乱，生恐被他们认出，连下杀手，逼退轩辕笑几步，但青青与团团圆圆等人亦赶到，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童七暗暗叫苦，抬头一看，风寄月并未过来，松了口气。
　　“好你个小贼，功夫还不弱！”轩辕笑怪叫一声，一挥手，众人齐上。
　　“哇呀——好不要脸！以大欺小，以众欺寡，呸呸呸！”童七哇哇大叫，手忙脚乱的全力抵御。
　　一个轩辕笑她已奈何不得，更莫提群起而攻之。数十招之内，便被轩辕笑拿住双臂，一掌向她后颈砍落。
　　童七再顾不得其他，性命要紧，扯开喉咙大喊：“风寄月！”
　　轩辕笑那一掌生生顿在半空，眨眼间，风寄月已闪电而至。
　　青青不禁皱了皱眉，嗔道：“寄月，莫要再运功，小心伤口！”
　　风寄月匆匆一笑，走至童七面前，一把扯下她面上黑巾，眉峰微微一跳，轻声问：“为何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一样？”
　　“我……”童七一把甩开轩辕笑的钳制，头一扬，大模大样道：“我本来就是妙手神偷嘛！”
　　团团圆圆已在一旁怒叫道：“原来是这个臭小子！”
　　风寄月微微一笑：“你来想偷什么？”
　　童七双手一背，大摇大摆的走来走去，脑中却在飞速旋转：“说出来不就偷不着了？”她回眸一笑，百媚横生，趁众人呆怔之际，喊了句：“我还会再来的！”飞身便逃。
　　风寄月比她还快，半空中已将她掳掠下来。
　　“小家伙，今晚不说清楚莫想回去。”
　　童七气恼的一阵捶打，直至那几人同时喊叫出声：“别打啦！”
　　童七想起他的伤，忙住了手，还好，衣襟上未见有红色渗透出来。
　　风寄月握住她的手，将她往花厅拖去。童七自知逃不过，索性大喇喇的往桌旁一坐，摸着肚子道：“打了半天，我饿啦！”
　　风寄月一挥手，立即有丫鬟小厮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放在面前。童七吸口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唔，埋头吃吃吃，谁也不必看！
　　吃饱饭，立即有水推至面前，而后，再也无法拖延，她被风寄月一把拽了起来，又用帕子拭净她的嘴巴，在她呆怔间，拖进自己屋去了。
　　花厅静了半晌，而后响起团团圆圆凄厉的喊叫：“寄月哥哥怎么了？对个臭小子这般好？”
　　其余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的各自回房。
　　童七看着风寄月将房门关紧，心中“突”的一跳，想起四个字：关门打狗。
　　“你来到底何事？”他引她至条案边坐下，仍然握住她的手。童七并未挣脱。咳咳……老天原谅她，被他干燥温热的手握着真的好舒服。
　　“你还未想好么？”他含笑的声音响在耳边。
　　“什么!”她白眼一翻，“你们上午不告而别，太无礼啦！好歹是将军府，你们竟如入无人之境！哼，我自然要来讨个公道！”
　　“讨公道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来？非得深更半夜趴在人家窗台上？做鬼也要厚道些。”
　　童七忍不住“扑哧”一笑，赶紧憋住，斜睨他一眼，“可见你平日坏事做绝了，还是怕鬼呀！”
　　他莞尔一笑。“你以为我是你么？你是不是常常害怕自己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哼，要入地狱也是你入地狱！”
　　“自然，倘若你入了地狱，我自会追下去陪你。否则，你岂不孤单？君子是不入地狱的。”他轻描淡写，含笑自若，似挖苦，又似大有深意。
　　童七禁不住向他面上细瞧，撇嘴道：“你倒是何时何地都能自得其乐。你就不怕哪一天恶有恶报？”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如今，坏蛋睡得最香！我怕什么？你也不必怕。好啦，言归正传，说实话，你来做什么？”
　　童七咬咬牙，一把抽出手。“我早说过啦！你还问个什么劲？”
　　“那种荒唐的理由，你以为我会信？何况，我们走时分明向令尊令堂打过招呼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童七愣了愣，旋即不在意道：“说就说！看在你为我们童家受伤的份上，我过来看看你。你不是说希望朋友来看你？况且，你还把我当妹妹，那妹妹看望哥哥理所应当啊！但我不想叫那个老混蛋看见，故而，穿成这个样子……不过，我过来一看，你过得很好嘛，高山流水，知音在侧，酒筵歌席，美女成群。唔，我心里终于好过些啦。”这可是实话呀，呃，好像是有所保留的实话，至于保留了些什么，她不及去深想。因为，她的手又被握住了。

　　第四十章 秉烛夜谈

　　童七的手仿佛两朵湿润的玉兰，在他手中千回百转。他的眼睛是一个女孩子无法抗拒的，它们是火，是一个无限光明的所在！童七的脑子开始糊涂，在他面前，她往往容易犯糊涂。她似乎看见自己化为飞蛾自投罗网。不要啊，她可不想当飞蛾啊！现成的飞蛾就有好几只哪，皆扑棱着小翅膀蓄势待发，她何苦凑这热闹？
　　“小家伙，你是不是在吃醋？”他的声音略微沙哑，敏锐的眸光暗含一丝机警，似在仔细观察她面上的表情变化。
　　童七立即板起脸，严丝合缝，没好气道：“你莫要臭美！吃醋？留给你那些红粉知己吃吧！”挺身而起。
　　他一笑，双眼亮晶晶的，拉她至长榻旁一起坐下，柔声道：“好，你不吃醋，我知道了。你既过来看我，那我们就此化干戈为玉帛，日后和平相处，情同手足，如何？”
　　童七想了想，每次吵架也好，打架也罢，最后吃亏的总是自己，不若结成同盟，自己只占便宜不吃亏。遂斜了他一眼，故作大方道：“只要你不惹我，我也不会与你计较。”
　　风寄月又是微微一笑，道：“一言为定，日后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那是自然。”童七爽快道。只是他为何要那样笑呢？
　　风寄月看了她片刻，一笑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唔，你没有兄弟姐妹么？一母同胞的。”
　　风寄月两道飞刀般的眉毛轻轻一扬，莞尔道：“有。”
　　有？童七倒是吃了一惊，情报上没有啊！“他们如今在哪里？”
　　“被我卖了。”他淡淡一笑。
　　童七顿时被口水呛得连声咳嗽。
　　风寄月轻轻捶着她的背，而后淡若无痕的揽住她的细肩，直至她咳完，方若无其事道：“不必激动，他们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和妹妹。”
　　“同父异母就卖掉？那钟大哥岂不要卖掉四个弟弟？”
　　“你钟大哥人好命也好，生来金尊玉贵。而我，不卖掉他们，死的就是我。”
　　童七张圆了嘴巴，隐隐明了道：“他们欺负你？”
　　风寄月张狂的一笑。“他们还不配！”
　　“那你……”
　　“因为他们的母亲。”
　　童七脑中灵光一闪，惊呼道：“你八岁时杀的那个人不会就是你的庶母吧？”
　　风寄月嘴角含笑，眸中却闪动冷酷的光芒。“不止她，还有她的奸夫。”
　　“……”
　　“我的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我父亲迁怒于我，认为是我害死了他的爱妻。故而从未给过我好脸色，在我三岁之前一日照三餐打骂，藤条、戒尺、皮鞭，样样具备。自那时起，我便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皮肉伤对我来说便如家常便饭，我似乎失去了疼痛的感觉。但三岁以后，他就再也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他冷酷的一笑，“因为换我打他了。只要他敢再动我一下，我便会拼了命的反抗并还击！我身上随时藏有各种刀子、弹弓，我人虽小，但那种亡命的气势却将他吓住了。两次之后，他见了我便跑。”他嘲讽的一笑。童七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刻骨的仇恨，对他的父亲！她呆了，丝毫未觉握在她腰间的大手迸发出的强烈的热力。
　　“不久，他就娶了二房，”他继续说道，唇角的嘲讽之色一直未消。“看他当初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我还以为他会为我娘守身一辈子呢！不过，守了三年，也难为他啦，也将我解脱了。从此，他的注意力便全然转移，只当我是路边的野草，不再问津任人践踏。三岁的我，没有办法，便学会了自我生存，首先是偷。没人想到三岁小儿会偷东西，偷成了便好，偷不成便是一顿打骂。这倒无妨，横竖我已不知道痛了。但为了防备被打死，我努力研习打架的技巧，时日一久，比我大许多的孩子也打不过我啦。会偷会打还不成，我又学会了赌。起初赌输了便压下白条，叫他们找我父亲去要。我父亲不敢不付。但次数多了，他终于扬言要与我断绝父子关系，那些人便不再向他讨去了。但此时，我的赌技已直线上升，能赢我的人寥寥无几。我便又多了一项吃饭的本钱。”
　　他略停了停，唇角虽然含笑，却是有些苍白，慢慢将童七紧紧搂进怀里，似乎取暖一般。
　　童七听得入了迷，心中有些涩涩的，直催他：“后来呢？”
　　“还要听么？我可是头一次讲这些，你要替我保密。”
　　“我晓得，快讲。”
　　风寄月思索一阵，方道：“我父亲再婚后不久，他的二房便生下一子一女，宝贝得不得了。此时，从小有娘生没娘养的我因为野性难驯，顽劣不化，自是愈加不讨人喜欢。再加一直在外闯祸，惹是生非，很快便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甚至密谋毒死我，一来可以独霸风家的所有家产，将来好留给她的小儿子，二来永除后患！”
　　童七倒抽口寒气，小心翼翼道：“你父亲知道么？”
　　“他早就不管我啦，我是死是活，他一概不过问。”
　　“可你也是他的亲儿子呀！”童七愤愤道。
　　“他从未将我当亲儿子。”
　　“可是，他既然对你娘还算有感情，却为何对她生的儿子丝毫感情也没有？这说不通啊！”
　　“我说过，他恨我夺走了我娘的命！”
　　“这根本是无理取闹荒唐之极嘛！世上难产而死的有好多呀，难不成都是刚出生的婴儿害死的？你父亲好可恶！我若见到，定要装鬼吓昏他！”
　　风寄月轻笑出声，将下巴搁在她的小肩膀上，柔声道：“这个愿望，我一定会让你实现。”
　　“嗯！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天不亡我，这条毒计被我在二娘与管家幽会通奸之时听了个清清楚楚。那还有何考虑的？自然先下手为强！我当即爬出床底——我为了捉一只小耗子，守在那里不知不觉睡着了，我一辈子都要感谢那只小耗子——我悄悄爬出来，奔进厨房，提了菜刀，将那对奸夫淫妇一刀一个杀了！”
　　童七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颤声道：“你那时才八岁？”
　　“那又如何？杀他们足够啦。就是再小些，我也能杀了他们！”
　　“然后，你就被你父亲赶走了？”
　　“他不相信我的话，他骂我天生反骨，恶性难除，是魔鬼转世投胎。我气不过，转身就将那贱人生的一子一女都卖了！”
　　“……”
　　“他们已知道是我杀了他们的娘，卖了他们还是我手下留情。何况，我当时怀疑他们根本就是管家的孽种。”
　　“你父亲肯定气炸啦！”
　　“没错！”他冷冷一笑，“他要将我送官，要我吃一辈子牢饭！好在，他当天夜里便病了，我得以逃脱。从此混迹江湖，逍遥自在。”
　　“那你是如何遇到那老混蛋的？”
　　“我赢了一大笔赌债，那帮人不服，我便与他们打了起来，终究寡不敌众，被打得半死扔进狗窝，被老道救了。后来我才得知，这老家伙已观察我许久了，就等我半死之时好出手相救呢！”
　　“这老混蛋定是怕你不肯跟他走，故而找人将你揍得半死，再假惺惺的出手相救，既收了徒，他面上还好看，叫你对他心存感激之情，自然就听话些啦！”
　　“聪明！”风寄月含笑赞赏，“这的确是他的诡计。”
　　“哼，老奸巨猾的家伙，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不过，他对你倒是一心一意。那你后来为何又投军去了？为何又成了血梅花？呃，我到此刻还是不相信你就是血梅花。”
　　他一笑，“小家伙，已经三更啦。故事可以以后再听。”
　　“哦。”童七应着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啦，今晚莫要走了……”他不落痕迹的放开她，走向床边。
　　童七放下掩嘴的手，眼一瞪，便欲叱责，猛地忆起先前的约定，又呛回去，化作断断续续的音节：“你……你又胡说……什么？”
　　他轻笑道：“小家伙，你想歪啦，你睡在这里，我去何冲那里挤一挤。”而后，打开衣柜换上崭新的寝具，又打来洗漱用水，揉揉她的头发，柔声道：“好生睡吧，快成小兔子了。”走了出去。
　　童七发了半天怔，自己好像还没答应留下来吧？不过，这家伙倒是意想不到的细心周到，嘻嘻，做他的妹妹应该很享福吧？至少，他不会将自己也卖了吧？
　　简单洗了洗便上床睡觉了，好笑的是，在她闭眼的那一刻，脑中竟然浮现烟霞那张含酸带醋的脸，阴阳怪气的唠叨着：“少爷，您昨晚又上哪里眠花宿柳去了？越发要不得啦！”不由嘻嘻一笑，扮了个鬼脸，渐渐沉入梦乡。
　　直至日上三竿，童七方才缓缓醒来，竟是一夜好睡。室内温热的茶水、干净的洗漱用水、精致的糕点，已一应齐备。啧啧，瞧瞧人家的丫鬟，做起活来悄无声息，哪像她家的烟霞，“噼里啪啦”的震天价响，连鬼都能惊醒，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做活似的！该考虑考虑这丫头的终身大事啦，思春的丫头脾气古怪呀！
　　但令她万未料到的是，烟霞的事尚未提出，一个晴天霹雳几乎将她劈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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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出了趟门，这章比较匆忙，呃，希望亲们还算满意……

　　第四十一章 晴天霹雳

　　童七简单梳洗一番，吃了两块糕点填肚子，便走了出去。一入花厅，白光耀目，不由眯起眼。原来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太阳一出，光华万丈。
　　“喂！在别人家做客居然睡到这么晚！真是脸皮够厚！”圆圆一见她便出语相讥。
　　童七不理她，故意跑到风寄月面前，甜甜一笑，一把拖起他，径直奔向花厅门口，张开双臂，面对白花花的世界，泛着淡淡的粉红，极其瑰丽壮美。一轮艳阳已升至屋檐，新鲜得便如刚刚出炉的大烧饼。
　　童七挽住风寄月的手，回头朝圆圆坏坏的一笑，扮个鬼脸道：“小醋坛子，你不出来晒晒太阳么？你那浑身的酸味熏得满屋子都要倒啦！”不待圆圆蹦出来跳脚，已拖着风寄月一路“咯咯”笑着，跑到院子里玩起雪来。
　　一屋子人诧异相望，这二人几时如此要好了？
　　童七团了两个大雪球交给风寄月，防备着圆圆突然袭击。果然尚未备好，一个雪球已凌空而至，在她肩上散开，飞得满颈都是，雪水顺颈而下，冰得童七连连尖叫，忙不迭抖落衣领，抓起风寄月手中的雪球飞掷出去，一面急急道：“快帮我团雪球！”
　　那厢，团团圆圆及甜美少女已组成一阵，合力进攻，最后，连何冲亦挽袖子加入。青青遥遥观望，轩辕笑则撇撇嘴，拍拍屁股走人。
　　“不成！又是以多欺少！不成！”童七藏在风寄月身后，连连挥手。
　　那几人便飞速绕至她身后，连番攻击。一时间，乱雪连天，飞花溅玉，笑闹之声不绝于耳。
　　童七边躲边忙着团雪球，一抬头，发现风寄月只是含笑看着她，并未动手，不由急道：“快些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忘了？”
　　风寄月拂去她头上及衣领上的碎雪，只说了句：“好。”便扯开外袍，一下将她从头裹到脚，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雪球再也打不中她了，但她也险些被闷死。
　　“风寄月！”她捶着他的腰，气喘吁吁的挣开，小脸通红。刚缓了几口气，一个雪球挟风而至，“啪”的击中她的右眼，劲力十足，拍得她眼珠子生痛。她哀叫一声，不依的顿足：“是谁？好狠哪！”捂着眼睛连连吸气。
　　风寄月慌忙拉下她的手，右眼已经又红又肿，眼泪直流。他顿时眉峰一轩，面色一沉，冷眼扫向圆圆，淡淡道：“大家玩闹而已，你竟然当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冷得令人遍体生寒。众人一呆，他已抱起童七稳稳的走回屋去。
　　童七揽住他的后颈，见到青青与何冲俱是一脸若有所思，而圆圆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不及再看团团及那名甜美少女，眼睛已受不了的闭上了，伏在他颈边，不由自主的嘟哝：“风寄月，好痛……”
　　她腰间的手加重了力道，一个轻吻落在颊边，她周身一颤，呆了。
　　直至风寄月将她放置长榻上，她方醒过神，讷讷道：“风寄月，哥哥好像是……不能亲妹妹的……”
　　“谁说的？”他似是不以为然的拿来凉帕子敷上她的眼，“有的地方，哥哥是可以亲妹妹的，妹妹也可以亲哥哥。”
　　童七愣了片刻，陡然忆起自己也曾亲过钟庭举，遂释然的笑笑：“是啊，我还亲过钟大哥呢。”
　　“你说什么？”他猝然大声，吓了她一跳。
　　“我……他重伤昏迷，醒过来后，我一高兴，咳咳……就亲了他一口嘛。”童七不在意的道。
　　风寄月猛地将凉帕子抓下来，一面浸入凉水中，一面面无表情道：“亲的哪里？”
　　“呃，脸。”
　　“不能再有下次，你是女儿家。”他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哦。”她嘻嘻笑。
　　“笑什么？”
　　“嘻嘻，笑你一本正经的样子，这回好像不是故意装的哦！”
　　他莞尔一笑，漫不经心的道：“钟庭举在你心里倒占着很重的位置。”
　　“唔，除了爹娘，就是他了吧。啊，我才发现他还排在我的姐姐们前面呢！嘻嘻，她们知道了定要追杀我。”
　　“感情果然够深厚。”
　　“那是自然。上次他受伤，只要一想到他会死，我就好难过。还好，那老混蛋救了他。啊，是你叫他救的，谢啦！没想到，你对他还挺好心。”
　　风寄月转过头喃喃低语：“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你说什么？”
　　“你躺好。”
　　“不是这个。”
　　“好啦，不过一阵耳边风，何必在意？你对我的话不是向来如此？”
　　童七一噎，转过身去赌气不理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转过身，却发现他依旧方才的姿势，望着窗口怔怔出神。
　　“喂，风寄月，我该走啦。”
　　风寄月转过头，极深的一双眼睛，盯着她看，似乎透过她在凝望不知名的某处。
　　“风寄月？”童七碰碰他，心中隐隐不安。她突发奇想，她宁可他是从前那个冷嘲热讽恶声恶气旷逸不羁的风寄月，而非此刻一派死气沉沉。
　　“风寄月，其实，我挺喜欢与你斗嘴，那让人精神勃发。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的？”
　　他微微一笑，匆匆碰了下她的脸，道：“回去吧。”
　　“风寄月，是不是你的伤……我看看。”说着扒开他衣襟，轻轻揭开白纱布，伤口很深，像是梅花镖的杰作。“你真的不痛？”
　　“感觉不大。”
　　“这么重的伤，险些就射入心脏了，你怎会……”她说着忍不住凑过去吹气。
　　风寄月一把抓住她，掩住衣襟，淡然一笑，“好啦，你一吹反而痛了。”
　　“怎么会？”童七白他一眼，“我吹的可是仙气，能助你早日康复呢！”
　　“但愿如此。吃完饭再走吧。”
　　“谢啦。我再多待一刻，你那个团团圆圆姊妹花定会气出个好歹！嘻嘻，我童七向来不舍得小姑娘伤心难过的，顶多捉弄捉弄就成啦。看她们都对你死心塌地的，还有那个长得甜甜的小姑娘，她叫什么？那天一见到你的伤哭得好伤心。唉，如此多的小姑娘喜欢你，难怪你狂得没边呢！好啦，我走啦！哈哈，我该回去处理掉烟霞那丫头啦！”说罢，转身出屋，一路上，直听得她不断的高呼：“我走啦！我走啦！”算是与每个人打了招呼。瞬间芳踪渺渺，清音远逝。
　　童七并未直接回将军府，而是赶至“魔翡翠”，查点了一番新收的那几名盗贼。此时的“魔翡翠”包括海陆已增至五千人，说是一支以一当十的水陆两军并不为过。
　　童骏自山东回来后只将原班人马归还于朝廷，私下招募的童家军远在山东之时便已原地解散。因为私募兵马实乃朝廷之大忌，更何况刚刚经历了三王之乱，皇帝杯弓蛇影，对手握兵权的童骏是既爱又惮，不敢全心信任，一直在绞尽脑汁要令童骏死心塌地的效忠。但恨就恨在，这童骏近些年来看似无所作为，却一条小辫子也抓不着。无为而安。
　　大臣过于完美亦是帝王的心病，你抓不着他的短处，便无法拿捏他，无法拿捏他，便无法令他死心塌地。这自然是帝王一厢情愿的想法，就因为一些过于刚直的大臣无所好，既不好色又不贪财，皇帝无法收买，故不加重用。
　　童骏算是一个特例，他太会打仗呀。就好比唐僧虽不满孙悟空的一些作为，但他又得靠这只孙猴子为他斩妖除魔。动不动还得念念紧箍咒，提醒提醒他师父的权利无所不在。
　　但皇帝与童骏均未料到的是，在山东新募的新兵并未真正解散，朝廷的军队前脚一走，他们后脚便被三脚猫带回了“魔翡翠”，与原部编在一起，已训练成一支愈加强大精锐的童家军！
　　童七巡视了几天，又命三脚猫率领一干心腹将领趁夜赶至“相见欢”，将珠宝拉回“魔翡翠”。
　　待她回到京城已是十多日之后，首先便被烟霞的唾沫星子几乎淹死，咸鱼一般耗在床上干听了半晌，抹抹脸，若无其事的来到钟庭举的房间。
　　“钟大哥！你没事了吧？”她一把扯住立于窗前若有所思的钟庭举转圈圈。
　　钟庭举立时眉头紧蹙，嗔道：“这些日子跑到哪里去了？我才刚好，你便迫不及待的出去透风么？陪我的这些日子，是不是闷坏你了？”
　　“才不是！”童七撒娇的扯着他的衣袖，满脸欢悦之情。“钟大哥，你果真全好啦！”
　　钟庭举这才慢慢转嗔为喜，揉着她的头发，低声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我这么大个人了，又不会丢，找我作甚？你当我还没长大啊！”
　　钟庭举长长一叹：“你若是永远不长大多好啊！”
　　“嘻嘻，那我不成妖怪了？”
　　钟庭举望着她，眉峰隐隐一蹙，似有千言万语，俱化作一声叹息。
　　“钟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小七，你刚回来，去休息休息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你还没有待够么？”
　　“唔，有些事，我需得好生想想……”
　　“啊，风寄月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还说你将来必定会痛苦，莫非是真的？钟大哥，你遇到什么困难了么？”
　　钟庭举面色大变，沉声道：“你又与那个风寄月在一起了？我说过你要离他远些，那个人心思难测，你会吃亏的！”
　　“不会啦，钟大哥！我与他已结成同盟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情同手足。他不会害我！”
　　钟庭举目光严厉，竟有些咄咄逼人道：“你就相信他了？此人背景极其复杂，眼神冷酷，性子风流，你如此聪明怎会轻易相信他？”
　　“钟大哥，你也说我聪明嘛，那我自然不会看错人，他对我真的很好，绝对不会害我，你就放心吧！”
　　钟庭举呆呆的看着她，喃喃道：“你几时竟这般护着他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们时，你对他还冷若冰霜！”
　　“呃，我……我也不知怎么回事，总之，我如今就是相信他嘛！钟大哥，他小时候有多苦你都想象不到，不能怪他游戏红尘。倘若换作旁人，不出五岁就夭折啦！他能活到如今，而且丝毫未被打垮，我倒对他生出几分敬佩啦！”
　　“这便是他的狡猾之处，勾起你的同情心，消除你的警戒心。此等伎俩，你也上当？”
　　“不是！我相信他一个字也没有骗我！那种表情再如何装也装不来。而且，他说的极其轻描淡写，我相信，真实的经历比他说出来的要凄惨十倍不止！风寄月那种人，绝非一个希望旁人同情而诉苦的人！相反，他定会讨厌旁人同情他！”
　　“你倒是越来越了解他了！”钟庭举语音轻颤，眸中怒气隐隐，忽的捂住心口，跌坐在床上。
　　“啊？钟大哥，你怎么了？”童七骇然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钟庭举摆手挥开她，喘了几口气，道：“过一阵就好。你出去吧。”
　　“不成！你都这个样子了，我如何能走？”童七紧紧攥住他的手，担忧道：“钟大哥，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钟庭举缓缓抬起脸，眸光不住跳动，握住童七的手忽紧忽松，手心俱是冷汗，似是在做苦苦挣扎。终于将她拉近少许，将手放在她的腰间，声音沙哑道：“小七，倘若我死了，你会如何？”
　　“你胡说什么？好好的为何咒自己死？不成不成！你是不是发烧了？”说着将手贴上他的额头。
　　钟庭举连忙将头闪开，低声道：“小七，我想歇息了。”径自躺上床去闭上眼睛。
　　童七呆了片刻，道：“好吧，你好生歇息，我走了哦。”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
　　心里烦躁，家里哪里呆得住？转身便抓了烟霞直奔鸿悦大酒楼。
　　就在她臭着脸，一路暴走的来到酒楼，不断寻衅闹事之时，一个晴天霹雳令得她一口茶水喷了烟霞满头满脸，险些晕过去。
　　“什么？你再说一遍！”她一把抓住耿介存的衣领，气势汹汹的追问。
　　“童七，你莫激动，先坐下。”耿介存脸红脖子粗的掰开她的手，“我也是刚听说，皇上马上就要宣旨啦！童七，你的意思呢？”耿介存担心的看着她。
　　“岂有此理！”童七暴跳如雷，折扇狠命敲着桌面，凿出一道道深痕，“要小爷我当驸马，凭什么？我誓死不从！”

　　第四十二章 海上逃婚

　　耿介存闻言跳起来捂住她的嘴，低声道：“童七，小声！这可是酒楼！”
　　童七眼一瞪，踢桌子摔盘子，无法无天的大发脾气，竟不小心烫了手。
　　烟霞慌忙上前捧着她的手，连连吹气，不满道：“少爷这是做什么？当驸马爷不好么？多少人烧香拜佛还求不来呢！定是少爷家的祖坟冒青烟啦，改天赶紧祭祭祖，莫要再这般不尊不孝啦！”
　　童七一把抽出手，狠命点了她额头一下，恨不得给她来个五指山下一片红！但看看那白玉般的脸蛋，终究未忍下手，恨恨的来回踱步，折扇猛摇，发丝狂舞，衣摆飞旋不止，整个人便似一道火焰狂风。
　　“少爷，您若是不喜欢公主，赶紧去告诉老爷啊，在这里一个劲踩地板有何用？皇上圣旨一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啦！”
　　“告诉老爷有何用？皇上只会以为那是推脱之词！介存哥哥，你得帮我！”
　　耿介存一愣，连连点头：“你说你说，我一定帮你！”
　　“你赶紧进宫找到我爹，当着文武百官及皇上的面，就说我在鸿悦酒楼心疾发作，忽然昏迷，叫我爹速速回府！”
　　“好！”耿介存一刻不耽误，直奔皇宫而去。
　　“少爷，耿三公子可靠么？这可是欺君之罪呀！”烟霞忧心忡忡道。实在想不通啊，当驸马不好么？
　　“可靠可靠！哎呦，真的好痛，快去叫钟大哥来！”说罢摊在桌边，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烟霞吓了一大跳，白着脸道：“真……真的发病了？少爷！你……你千万挺住，奴婢马上去叫大姑爷！”一阵风般卷了出去，将出酒楼时，又脚跟一旋飞跑回来，找到掌柜，尽职尽责的叫他好生照看童七，这才急急惶惶的奔了出去。
　　童七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着掌柜惊惶失措的跑了进来，索性闭上眼睛睡起大觉来。待钟庭举面色苍白的赶到时，她早已酣然入梦，睡得双颊潮红。但六神无主的钟庭举根本未发现这些，一见到“昏倒”在桌旁的童七，呼吸瞬间停止，脑中空茫一片，木然的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抱起她。
　　童七睡得正香甜，之前又喝了酒，咕哝一声，竟是未醒。
　　钟庭举抱着她，便如托着一片羽毛，心中骤然一痛，眼眶发酸。
　　“好好的，怎会突然昏迷？”此时，他方顾得上问烟霞。
　　“耿三公子刚刚找到少爷，说皇上分外赏识少爷，要招少爷为驸马！”
　　钟庭举浑身一震，僵住了。
　　“大姑爷，你怎么了？您可要抱好少爷呀，若掉下来可就糟糕啦！”
　　钟庭举凶狠的瞪她一眼，吓得她猛吞口水，不敢再说。暗暗纳罕这二人的反应怪异得很！
　　钟庭举将童七抱进楼下的马车，迅速回府。一路上，他呆呆盯着那张红扑扑的脸，终于紧紧搂住，将脸埋入她乌云般的发间。
　　童骏几乎与他们同时到府，一见到钟庭举抱着“昏迷不醒”的童七出马车，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怎……怎么回事？这么跟真的一样？忙忙的奔上前，扒开童七的脸细看，心中是十五支吊桶，七上八下。
　　“庭举啊，小七她……她怎么回事？”
　　“岳父，进去再说吧。”
　　看着钟庭举难看之极的脸色，童骏一阵心惊肉跳。想起刚刚在宫里耿介存似有话对他讲，却被他父亲耿忠叫走了。
　　钟庭举将童七放置床上，方低声道：“听说皇上要招小七为驸马。”
　　仿佛当头一个霹雳，震得童骏魂飞魄散。“我……我怎的从未听说？”
　　“皇上马上要下旨了。小七定是受此刺激……”
　　童骏眨眨眼，刚刚理清了些头绪，门外传来仆人的高呼：“老爷，皇上派太医为小少爷看病来了。”
　　“轰”！又是一个焦雷劈下。倘若让太医诊病，那童七的女儿身便无法再隐瞒，皇上一旦知晓，欺君是小，只怕进宫是断断逃脱不掉了！当下，咬牙上前，一个劲拍着童七的面颊，催命般的低叫：“小七！小七！快醒醒！快醒醒！小七！”
　　童七终于睁开眼，蹙眉道：“爹啊，你快打死我啦！”
　　“再打不醒就真成死人啦！快！快走！”童骏气急败坏的低吼。
　　童七一跃而起，吓得钟庭举一呆。
　　“爹，我又要被扫地出门啦！”
　　“死小子，太医来啦！你……”
　　童七面色一变，二话不说，直奔窗口。
　　钟庭举回过神，亦奔了过去，二人双双越窗而出，溜出将军府。
　　“小七，我们要去哪里？”
　　“钟大哥，你不必陪我，我有地方去。”
　　“你要去找风寄月？”
　　“不是！”
　　钟庭举点点头：“走吧。”
　　“钟大哥？”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童七叹口气，无奈道：“好吧，那就快走！”一扯他袖子，二人飞身而逝。
　　再说童骏这边，只对太医说，童七已被送往一个道观求神医病，并说童七天生心疾难愈，不宜成亲。太医只好回宫复命。
　　海天一色，春暖花开。海面上飘荡着各式各样的渡船。其中一艘刻印着太阳月亮图案的渡船紧随着一艘异常华美的游舫，与它始终保持一船之隔。晌午，两船先后停下，无所事事的晒太阳。
　　游舫的船头坐着一位温润如玉的男子静静垂钓，脚边一个木桶中“噼里啪啦”的挣扎着几条鱼儿，溅出一些水花。男子修长白皙的手不时逗弄着它们，面上浮现宁静满足的笑。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他俊美的面庞上，一派祥和。
　　“钟大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娇慵的响起。那双宁静祥和的眸子立时爱怜横溢，宠溺的望着舱门。
　　一只玉兰般的小手打开舱门，露出一张睡意犹存的俏脸，而后一摇三晃的步出一个纤细人影，边打哈欠边一屁股坐在木桶边。
　　“哇——钟大哥，你好厉害，钓了这么多啦！哈哈，晚上可以吃烤鱼啦！”
　　“小馋猫！”钟庭举一点她额头，“我早就猜到你一醒来就会要东西吃，喏，厨房里有烤好的。”
　　“哇——钟大哥万岁！”童七喊着冲入厨房，端出一托盘的烤鱼，尚热气腾腾，逸出阵阵香气。
　　童七边砸吧嘴儿边大快朵颐。“唔，好吃！鲜嫩可口，火候恰到好处！钟大哥，你的手艺愈来愈棒啦！”
　　“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再不学着做，难不成我们都饿死？”
　　“嘻嘻，钟大哥，你真好！我早就说过，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啦！唉，可惜我童七不是女儿家，否则，我一定将你抢过来！”她吐吐香舌，小声道：“莫要告诉大姐哦。”
　　钟庭举手中的钓竿倏地一沉，一片乌云瞬间罩上他的眉心。
　　“钟大哥，你是不是想大姐了？我总霸占着你，大姐会不会吃醋啊？”
　　“莫瞎说！”钟庭举轻斥一句，聚精会神的盯着海面上飘动的浮标，一动不动。
　　“钟大哥，给我讲讲你和大姐是如何相好的吧？嘻嘻嘻嘻……”她掩嘴一阵鬼笑。
　　钟庭举瞥她一眼，哼道：“你怎的跟个女儿家一样喜欢听这些？”
　　童七一愣，反驳道：“谁说只有女儿家爱听这些？偏偏我也爱听！哼，如何？”一个劲扯他的衣袖，十足的八卦相，“钟大哥，横竖无事，说来听听嘛！你看，阳光如此灿烂，大海如此可爱，呃，还有烤鱼如此香，若再有美丽动人的故事可听，呀，岂非人生一大乐事？”
　　钟庭举失笑，沉默片刻，突然问：“小七，你可有喜欢的人么？”
　　“咦？是我要听你的故事，不是我的！”
　　“我知道，我先问你。”
　　“自然有啊！”
　　“谁？”
　　“好多！爹、娘、钟大哥你，还有姐姐们，还有其他五个姐夫，你们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没有旁人了？”
　　童七歪头思索一下，蹙眉道：“好像没了。”
　　钟庭举松了口气，却欲言又止。
　　“钟大哥，你快讲啊！”
　　钟庭举呆了片刻，终于低声道：“其实很简单，我的马车撞了一诺，她受了伤，我自然不能不管，便背着家里给她治伤。一诺怕家里知道后两家嫌隙更深，便也未向家里说，只托人告诉家里去朋友家做客了。”
　　“哦，如此一来你们就好上了？”
　　钟庭举面上微微一红，喃喃道：“大抵如此。当时正值情窦初开，很容易动情，而且，我对一诺有责任。毕竟，为了治她的伤，我们有过……肌肤接触。一诺十分害羞，她此生决计不会再嫁给旁人。”
　　童七听得有些糊涂了，迷惘道：“有了肌肤接触就必须要成亲么？不成亲大姐就嫁不出去了？”
　　“唔，大体上，这关乎你大姐的清白。”
　　“她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我们自己知道。”
　　“呼——还好，你与大姐是两情相悦，倘若碰上个自己不喜欢的，那岂不亏大啦！”
　　钟庭举苦笑不语。
　　童七拿过一条烤鱼凑至他口边，笑道：“喏，你也尝尝。”
　　钟庭举拭净她油腻腻的嘴巴，方才拿过烤鱼吃起来。“好像淡了些。”
　　“淡了才好，才可以多吃！”
　　二人吃饱鱼，便坐在船头继续闲聊。童七的视线扫过不远处的沼泽岸边，忽然发现一个发亮的黑色形体，平滑的鱼鳍飞速游动。
　　“一条鲨鱼！”她惊叫道，“不，是两条……一二三条鲨鱼！老天！此处竟有鲨鱼出没么？”
　　钟庭举当即立起身，摸出几个鱼钩准备当暗器发射出去。
　　“钟大哥，且慢！鲨鱼一旦受伤流血，便会引来更多的鲨鱼！”
　　钟庭举正凝眉思索，忽然发现鲨鱼们突然一头扎入水中消失不见了，而一直吹动的清风骤然消失，他惊诧万端，却听得童七一声惊呼：“不好！”
　　他慌忙转过头，但已经太晚，只见在他们身后海平线上飞速聚拢来一大片乌云，穿过海水，铺天盖地的压过来。

　　第四十三章 你不会死

　　“是暴风雨！小七，快到船舱下面去！”钟庭举力持镇定。
　　童七点点头，一语未发，迅速溜进船舱，找到一个抓手之处。
　　钟庭举迅速调整着帆缆，巨大的主帆渐渐升起，瞬间灌满了风，带有极可怕的拉力。“我们必须赶在乌云前面。”他喃喃低语。
　　说时迟，那时快，狂风骤然袭来，乌云遮天，一麻漆黑，豆大的雨点狂泻而下。童七刚张开嘴喊叫，口中立刻灌满了雨水。
　　天哪！不会淹死吧！她死命抓住那个把手，窗帘突然“啪”的一声水淋淋的呼在她脸上，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感觉到游舫在前后颠簸、左右摇晃，同时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似乎随时准备裂开。而后，它快速向下沉，向下沉，突然剧烈抖动一下，不动了。
　　童七挣脱开湿窗帘的窒息，终于看见了。
　　水！到处是水！往上看，还是水，直至看到一堵高高的水墙横亘在头顶。倾盆大雨狂泻而下，重重打在她的脸上，她只好闭起眼。
　　四面八方俱是滚滚的怒涛，汹涌的巨浪连番而至，这就叫灭顶之灾吧？
　　黑暗中，她看不见钟庭举，一阵恐慌搅得她胃里作呕。她感觉双手渐渐麻痹，寒意渗入骨髓。蓦然间，只听得“卡啦啦”一声巨响，犹如雷电闪击一般，粗重的桅杆一下子断裂了，夹着风帆的势头重重的坠入海中。船体猛地一颠，缓缓翻转，直至船底朝天。这艘华美的游舫终于倾覆在寒冷的、波涛汹涌的大海中。
　　童七从未尝过如此寒冷的滋味，无边无际的寒冷，她整个的身体一定冻僵了，牙齿不由自主的打战，声音之响使得她头昏脑胀，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忽然，一条健壮的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焦灼的呼唤：“童七！童七！”
　　是钟大哥么？海水不停的拍打她的脸、刺痛着她的眼睛，使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翳，什么也看不见。
　　她张开嘴想回答，口中却立刻灌满了海水，她努力伸长颈子，将水吐了出来，牙齿依旧不断打战。
　　“仔细听好，小家伙，一定要仔细听好。”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熟悉的称呼令她心底骤然一紧，是风寄月！奇怪，他怎会在这里？他也打算葬身海底么？“你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我们必须潜到船下面，利用船身作掩护，就是躲到倾覆的船身下。听懂了么？”
　　童七明白了，她的牙齿一味打战，只好点点头。
　　“好姑娘！我开始数数，待我数到三，就与我一起游下去。准备好了么？”未待她回答，他已开始数数。一数到三，童七猛吸几口气，接着便被他拖着向下游，似乎只一瞬间，归于平静，他们到达船底。
　　一直抓住她手臂的手移到了她的腰部，而后是双手，开始搓起来。“如此可以保持血液循环。”他说道。
　　“好……好冷！”她的牙齿不住打战。
　　“水是冷，但还不至于冷到那种程度。我曾经在寒冬腊月穿过大洋时——”
　　“风寄月！我此刻不想听你那些冒险故事！啊，你搓得我好痛！”
　　风寄月的朗朗笑声在四周回荡，多少驱散了一些寒意。但童七仍旧怒道：“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小家伙，在如此糟糕的时候，最好找点事来笑笑，它可使你的头脑保持清醒，使你……不至于吓得牙齿打战。”
　　童七气结。但该死的他说的没错，方才她的牙齿果然不再打战了。但她是冻的，绝不是吓的！哼，这一点日后一定要与他说清楚！
　　毋庸置疑，有风寄月在身边，她便如吃了颗定心丸，即便再狂的风，再高的浪，再可怕的暴风雨，她全不怕了。因为有他在啊！他是那般高大强悍，那般沉着冷静，他有着超乎常人十倍的生存能力，他几乎无所不能！
　　她做了暴风雨袭来之后的第一个深呼吸，忽觉胸口沉重窒闷，似有重物挤压一般，呼吸困难。
　　“早与你说过，不要束那劳什子东西！如今一打湿，会让你无法呼吸！”他蓦然掏出一把小刀子递与她，“你自己割断罢！我正好要用割下来的布条扎个绳圈托着我们。”
　　童七一张脸犹如火烧，手脚倒是暖和了些，牙齿也不再“嗒嗒嗒”的打个没完。她一把推开他，怒气冲冲道：“混蛋！需要布条你不会割自己的衣服呀！”一句话下来她已是气喘吁吁。
　　“不知好歹的小家伙，你想憋死么？”他不客气的撕开她的衣襟，一边箍住她乱扭的身子。“小混蛋，你再动小心我割破你的皮肤。”他索性点了她穴道。当他的手自她的后颈伸进衣内时，他的动作分外亲昵，使她一阵心慌意乱。黑暗中，除了水声，便是二人的呼吸声。此时此刻，她万分感谢这种黑暗，否则，她真的无地自容啦！
　　她感觉到他热热的大手摸索到裹胸的布条，而后冰凉的刀背贴在自己背上，轻轻一划，布条被他顺手扯了出来，同时穴道也解开。她顿时一阵呼吸舒畅，不由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
　　“今后不要再裹啦！横竖你裹不裹都看不出来！何必折磨自己？”他带笑的声音可恶的响起，气得童七不住踢他。但她的双腿逐渐沉重的抬不起来，身体已躺在他扎好的绳圈里，随着波涛起伏而上下飘荡。唔，好困，风寄月为何要如此说个不停？呀，唠唠叨叨的，定要她按摩手臂不可。
　　“童七！”风寄月的声音骤然响在耳边，如一声惊雷，“你若睡着就死定了！倘若你想踢我就踢我好了，只求你动动腿。”他开始用力揉搓她的肩膀与手臂，手劲十足。
　　“莫要再搓了，痛……”她的声音犹如小猫在喵喵叫。她闭上眼睛，好像不那么冷了，但是好困，好累……
　　就在她的意识陷入最后一丝朦胧时，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的搧在她的脸上，令得她的头“砰”的歪向一边，重重磕在船壳上。童七一下子全然清醒，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她张牙舞爪的扑上去，手脚并用的乱捶乱踢。
　　“你居然敢打我！混蛋！混蛋！”
　　封闭的空间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好啦，这下好多了，是不是？把手给我。”
　　“我偏不！你去死吧！”
　　“小宝贝儿，我死了，谁救你出去？”他忽然柔声道。
　　童七一口气噎在喉中，半天才滑了下去。他他他叫她什么？
　　“来吧，一边动一边搓手，如此可以使你的血变暖。”
　　“我自己搓！你快将我的肉搓下来啦！”
　　“搓下来总比被鲨鱼吃掉的好。听着，小家伙，只要你一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你必须不停讲话，将你从前骂我的本事拿出来吧，一刻也不要停！”
　　童七终于完全恢复生机，再度感觉到令人麻痹的寒冷狂猛的袭来，她试着移动双腿。
　　她忽然被他搂住腰，她感觉一个冰冷的东西顶在唇边。
　　“这是酒，赶紧喝两口。”童七不假思索的大口喝了起来，周身血液顿时飞速循环，一股股暖流注入她的双腿、双脚及双手，同时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
　　但风寄月只让她喝了两三口。“好了，安全返陆之前不能断了热源。”
　　童七的脑子已异常清晰，知道他是对的。蓦然间一道闪电划过脑际，她猛地抓住他大喊：“快去救钟大哥！快！”
　　风寄月半晌未吭声，良久，缓声道：“小家伙，我也是自暴风雨中闯过来的，我还要留些力气带你出去。倘若再去救他，恐怕后果不妙。”
　　“不！不！你一定要去救他！一定要去！”童七一个劲的摇着他，见他不为所动，毅然的一甩头，斩钉截铁道：“好！你不去，我去！”推开他便欲游出去。
　　风寄月迅速抓住她，黑暗中，童七感觉到他的手冰冷刺骨。
　　“倘若他死了，你会如何？”他问，声音极为低沉。
　　童七一呆，她已是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脑中一片茫然，拽开他的手，捧头大喊：“我不知道不知道！总之他死了我也不想活着出去！我要去救他！”
　　一声叹息如水波浩渺，似钢针般刺着她的肌肤。
　　“罢了，你别去，我去。”他的声音瞬间沉入低谷，带着难言的粗哑。“记住，千万不能停止活动，倘若你向寒冷屈服，你就再也见不到你的钟大哥了。”他说完，掉头而去。
　　他的声音尚在船内嗡嗡作响，但童七却感觉他这一去，便好似永不回来了！她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可是，她分明感觉到一股深重的悲凉散在四周，迫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脚边的海水一阵波动，而后，两个人影猝然在她身边冒了出来。
　　“钟大哥？”她一阵激动，不知哪一个是。
　　“小七。”左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童七转身投入左边人的怀中，嚎啕大哭：“钟大哥，你没死！呜呜……太好啦，你没死！呜呜……”
　　钟庭举紧紧抱住她，亦是泪流满面，口中声声低呼：“小七，小七……”
　　二人相拥痛哭了不久，传来风寄月淡淡的声音：“我感觉水流的方向变了，我们已经离岸很近了。你们要准备好，开始潜水了。”说完，先行潜入水下。
　　童七与钟庭举紧随其后，三人在船体外面靠近一串滔天巨浪的地方冒出水面。
　　“就快到了。”风寄月的声音在前方似有若无的响起。
　　天上下着蒙蒙细雨，阵阵强风将雨丝吹得几乎与海面平行。他熟练的游过一个个开花浪，借着它的冲力将他们带入浅滩。
　　巨浪终于过去并逐渐减弱，三人的力气业已耗尽，海岸赫然在目。
　　风寄月艰难的站起身来，领着两人向一座陡峭的沙丘后方走去，在那不远，有一幢木屋。

　　第四十四章 相思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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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种木屋原是一些达官贵人为避炎炎夏日而临海建造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确是海难幸存者所需的那种避难所。
　　狂风肆虐中，木屋显得破败不堪，岌岌可危，但却是目前唯一的去处。
　　风寄月一脚踢开木屋的房门，在厨房找到一个铜盆及一些木柴，迅速升起一盆火。火苗不住上窜，噼噼啪啪作响，喷出高高的橘色火焰，照亮了他沉思的脸。而后，他又起身翻出一坛酒，倒出三碗，先自喝了一碗。另两碗童七与钟庭举各自喝了。最后他脱下外袍，烘在火盆旁，望望一旁瑟瑟发抖的童七，说出他进屋后的第一句话：“你最好将湿衣服脱下，内室有两条毯子，再将自己裹起来——”
　　他话未完，那二人齐齐瞪向他，钟庭举一把揽住童七，戒慎的看着他。
　　风寄月淡淡一笑。“这些湿衣服穿在身上，不消一刻便会寒冷如冰，你想让她冻死么？”
　　钟庭举犹豫了一下，看看童七冻得发紫的嘴巴，连忙小声道：“小七，快去里面换吧。”
　　童七颤巍巍的立起身来，钟庭举扶她走至门口，为她带好门，守在门外。
　　风寄月冷笑一下，兀自喝酒。
　　片刻后，童七紧紧裹着一张淡青色的毯子走了出来，湿发披散开来，亮晶晶的闪在胸前，如一支小百合冉冉而出。
　　钟庭举拿过她手中的湿衣服烘晾在火盆旁。
　　“钟大哥，你也去换吧。”
　　钟庭举摇摇头，对风寄月道：“风兄，你去换吧。”
　　风寄月坐在火旁，目不转睛的盯着生机勃勃的火苗，头也未抬，只摆了摆手，继续喝酒。
　　钟庭举看了他片刻，走了进去。
　　童七紧挨着火盆坐下，烤着冻僵的小脚丫，好奇的问他：“风寄月，你怎的也到海上来了？那么大的暴风雨，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风寄月抬眼瞟了她一下，面无表情道：“你忘了我是不习惯对任何人解释我在做什么或想什么的了？”
　　他的冷淡令童七愣了片刻，不过还是不在意的笑道：“不管如何，你又救了我们一次，我还是要感谢你。”
　　风寄月将酒缓缓洒在火盆旁，而后，将碗随手一扔，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他慢慢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面上微现倦色，白色中衣湿湿的裹在身上。
　　“风寄月，你是要睡觉么？”童七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穿着湿衣服睡觉会生病的。”她想起来没有多余的毯子了，心中涌起一股隐隐的不安，是愧疚吧，她想。
　　不料，风寄月猛地睁开眼，握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清白交错。他的眼中射出冷峻的光芒，面上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有劳童七公子关心啦，在下受宠若惊。或许在你，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吧，倘若你还有一丝良心的话。”他的声音很温和，却无丝毫温度，说完微微一笑，再度闭上眼。他的唇色分外苍白，似乎那许多的酒亦无法使它们红润起来。
　　童七的心口骤然紧塞起来，哑口无言。他怎的又恢复成先前那个冷嘲热讽的风寄月了？时冷时热，时好时坏，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即便是方才刚刚经历的那场暴风雨都不若他来的变幻莫测！
　　这时，钟庭举裹着一条毯子走了出来，首先问道：“适才怎么了？我好像听到有碎东西的声音。”
　　“唔，碗跌碎啦。”童七轻描淡写道。
　　钟庭举望望地上碎成几瓣的瓷片，又望望闭目养神的风寄月，默然不语。拿过另一个碗倒满酒，凑至童七唇边，叫她喝了几口，再挨着她坐下。
　　酒意掺杂着绵绵困意及倦意团团袭了上来，童七终于歪在钟庭举身上睡了过去。待她醒来，已是躺在一张长案之上，钟庭举则坐在原处睡着了。火盆亦挪至长案旁，盆中的火苗比先前燃烧得更旺，似乎又加了干柴。她浑身暖烘烘的，终于不再寒冷。
　　可是风寄月呢？却不见了。她想起他向来如此，倏忽出现、倏忽失踪，随意而为，从不解释。
　　可是，对于他此次的不告而别，她没有如往日般恼怒的感觉，而是一种不知名的怅惘迷漫心头，使她便如迷路的孩子般呆立当地，无所适从。许久，她方才转动眸子，火盆旁几粒红灿灿的小珠子吸引住她，俯身捏起，一一放置手中，原来是几颗红豆。一阵怔忡包围上来，原来他将团团送给他的红豆一直珍藏在身上！那么，他是喜欢团团的了？那青青呢？他们的琴箫合奏多么荡气回肠、天衣无缝啊！还有……一想到风寄月有可能喜欢这些人，她心中有种怪异的嫉妒隐隐作痛，令她不知所措。
　　“小七，你在发什么呆？”钟庭举惺忪的嗓音蓦然响起。
　　童七一怔，向着走过来的钟庭举盈盈一笑道：“是红豆，是风寄月掉下来的。”说着摊开手掌。
　　钟庭举捏起一颗，眉心缓缓阴郁起来，喃喃低吟：“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陡然间如烫了手一般，迅速投入火盆，溅起数点火星。
　　“钟大哥！”
　　“小七，给我。”
　　“做什么？”
　　“你要它们作甚？”
　　童七将手背于身后，不妨毯子向下滑落，她慌忙去抓，手一松，红豆撒在地上，滴溜溜一番滚动，有的看不见了。
　　童七抓紧毯子，不敢再动。钟庭举拿过她烘干的衣物放入内室，让她进去换上。待二人先后换好衣服出来，发现雨已停，风渐小，已是凌晨，肚子已饿得一塌糊涂。来到厨房，发现那坛酒几乎被风寄月喝个精光！除此再无旁物。
　　二人失望的回到外间，在门口发现一个瓷瓶，下面压着一张白纸，以烧黑的柴火潦草狂乱的写着三个字：“龙涎香”。似是匆匆写就，匆匆归去，淡漠无波。
　　“这定是他留下来的。”童七喃喃道。
　　“龙涎香？”
　　“嗯。它是鲨鱼的克星，鲨鱼闻到它的香气就不敢接近啦。”童七盯着手中的龙涎香，面上一片迷惘。要知这龙涎香得之极其不易，乃是一种鲸鱼漂浮在海上的分泌物，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方能得到有限的数量，往往一些拍马屁的官员收购后当作宝物进献给皇帝，在宫廷里用作极其珍贵的香料及药材，确是比黄金还要昂贵的奇珍异宝！童七亦只是听说，从未见过。当下将它放入怀里，轻声道：“钟大哥，我们走罢。”
　　钟庭举点点头，携她走出木屋，岸上躺着一些被海水冲刷上来的惨白尸体，惊心可怖。二人极目远眺，希望能有幸存的小船。亦不知风寄月到了何处？他是如何出去的？他为何不与他们一起走？他自己走了，却将他们留在这个小岛上，没有船，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要他们饿着肚子游回去？
　　童七此时方才开始对他心生气恼，但蓦然间，她心惊的发现自己已过于依赖他了。从前不都是自己解决问题的么？几时这般没用的？何况还有钟大哥在身边，合二人之力还怕这小小的难题么？
　　“钟大哥，我们必须自己做船啦。”
　　钟庭举正东张西望，闻言点头道：“我正有此意，若这附近有竹子就好啦，做个竹筏省时又省力。”
　　“我们去找找看。”
　　二人开始四处寻找，很快便在附近找到一小片竹林，当下砍下一堆，迅速扎好一个竹筏。无意中又逮着一只野兔，回木屋烤熟填了填肚子，趁着天色尚早，迅速乘上竹筏回返。
　　暴风雨过后，一派风和日丽，顺风顺水。
　　童七掏出瓷瓶，倒出一小块白色的龙涎香，顿时一股奇异的香气历久弥远，幽长委婉。她凝目看了半晌，喃喃道：“据书上记载，白色的龙涎香乃上上之品，必须经过上百年的海水浸泡、漂洗，价比黄金，乃海中异宝。”
　　“的确好香！”钟庭举赞叹道。
　　“倘若点燃会更香，比麝香还香。”
　　“那风寄月不知自何处得来此等宝物？”
　　“不晓得。”童七淡然应了句。忽然闻到一股股血腥气随风飘来，凝眸远望，但见几只鲨鱼正在撕扯几具尸首，想是海难遇难者。红色的海水缓缓渗透过来，各种残肢到处漂浮，又被不断出现的鲨鱼贪婪吞噬。二人看得几欲作呕，双双背过身去。
　　那些鲨鱼闻到龙涎香的香气，果然不敢接近，只在远处搜寻猎物。不久，它们便被远远甩在后面，但那血腥的一幕幕仍在童七脑中盘旋不去。
　　黄昏时终于抵达陆地，二人饿了一天都是筋疲力尽。但即将到来的温饱舒适令童七仍是雀跃不已，一下竹筏便飞跑向前，任钟庭举在身后不断呼唤“小心”。
　　眼前是一个高坡，高坡过去就是一马平川啦！童七欣喜若狂，急速奔了上去，却不料，刚刚登上高坡，一个大裂缝横亘脚下，她始料不及，竟一下栽了进去，感觉头部重重一击，人事不省。
　　随后赶来的钟庭举瞪着大裂缝呆了一瞬，毫不犹疑的飞身而下。裂缝倒不甚深，他很快便找到晕过去的童七，但里面暗黑，他无法检视她的伤势，当下抓住一根较粗的长藤抱着童七攀了上去。
　　夕阳下，童七的唇角一缕红的血迹，如花如霞，如染的太阳光辉。钟庭举看得一阵心惊，焦急的唤了几声，童七兀自昏迷不醒，他心中霎时凉了半截，强自镇定心神，想起轩辕笑那老怪物会一些似乎旁门左道的医术，当即抱起童七向附近的村镇飞奔而去，迅速买了匹快马，扬鞭直奔京城。
　　来至风寄月的别院已是深夜，钟庭举拼命敲击着门环，终于护院打开门，不耐烦的道：“深更半夜的，有什么事明早再来不成么？”
　　钟庭举并不理他，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口中呼着：“轩辕笑！轩辕笑！快出来！”
　　房间里相继点亮灯光，几名小厮奔了出来，肃然道：“我家老道长早就出门啦，公子找他何事？”
　　钟庭举一听，险些栽倒下去，再顾不得其他，气急败坏的喊道：“风寄月呢？他是老道的徒弟，快叫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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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馨的快来啦！

　　第四十五章 塞翁失马

　　风寄月没有出来，出来的是青青及那名甜美少女。
　　“钟公子，这么晚了有何事？”青青说着，眸子扫到了他怀中的童七，面色一变，惊道：“小七公子怎么了？”
　　“她摔晕过去了！快叫风寄月出来给她看看！”
　　青青点点头，轻声道：“请随我来吧。”
　　钟庭举几乎站不住了，接连的奔波，粒米未进，焦灼担忧，体力早已透支，当下摇摇晃晃的跟着她。
　　青青见状，温声道：“我来吧，钟公子。”
　　钟庭举僵硬的摇摇头，紧紧抱住童七，咬牙道：“快走！”
　　青青轻叹一声，加快脚步向风寄月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一室沉寂，飘散着淡淡的酒气。青青飞快的点燃灯，发现长几上尚有未喝完的酒，杯盏狼藉，酒液横流。她暗暗摇头，来至床边，果然风寄月酣睡如死。
　　“他……他又喝酒了？”钟庭举咬牙切齿道。
　　青青安慰的一笑：“不妨事，喝了酒他只是睡得较沉而已，叫醒就没事了。钟公子，快将小七放到榻上来。”
　　钟庭举使尽最后一丝力气放下童七，眼前一黑，昏倒过去。
　　“青青姐姐，他……怎么办？”甜美少女讷讷道。
　　青青叹道：“他需要休息。小敏，去叫小厮将他抬到客房去睡吧。”
　　小敏答应一声，出去了。
　　待两名小厮进来将钟庭举抬出去之后，风寄月已被青青叫醒，他挥着手，不耐的咕哝道：“莫要打扰我。”
　　“不是我要打扰你，是童七！”
　　青青静静的看着他慵懒的身躯陡然一僵。“童七？”
　　“是，你快去看看吧，她快不行了。”青青故意夸大其词。
　　风寄月一下子坐了起来，一眼看到躺在长榻上的童七，便如一阵风刮了过去。“怎么回事？”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伸出去的手竟迟迟不敢搭上她的脉搏。
　　“好啦，她死不了，你快看看吧。”青青忍不住出声催促。
　　风寄月瞥她一眼，方才轻轻按上童七的手腕，半晌略松了口气，道：“比较平稳，只是弱了些。”
　　青青认真的看着他。“倘若她摔傻了怎么办？”
　　风寄月淡然一笑：“我倒想看看小傻瓜童七是何等模样。”
　　“她何时会醒来？”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这些年没有好生学医么？”
　　“我对医术不太感兴趣。”
　　“是么？那么今后恐怕由不得你了。”说完一笑，走了。
　　次日一早，青青来到风寄月的房间，发现童七已被他抱到床上去睡，而他正坐在床边翻看一本厚厚的医书。她不由“扑哧”一笑：“怎么？已经开始了？”
　　风寄月头也未抬，亦不吭声。
　　“她一直未醒么？”
　　风寄月揉着眉心，凝目看着昏睡不醒的童七，声音沙哑道：“再等等。”
　　“你先吃些东西吧？”
　　风寄月轻轻摇头，兀自不动。青青幽幽一叹，正欲出去端些食物来，忽见童七的手指动了一下，二人双双呆住，聚精会神的看着童七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青青先对她微微一笑，道：“小七，你终于醒啦。”
　　童七闻言侧了侧头，不确定道：“是青青姑娘？”
　　“是我。”
　　“我这是在哪里？此刻是晚上么？好黑，为何不点灯？”
　　青青怔了怔，转头看看窗外淡蓝的天色，倏地回过头来瞪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钟大哥呢？”童七睁着迷茫的眸子，蹙眉问。
　　青青望向风寄月，后者面色雪白，好半天方将手举在她眼前，屏息问道：“这是多少？”
　　童七一愣。“风寄月？”她一下子坐了起来，“你回来啦？啊，那我是在你的别院里了？那钟大哥呢？”
　　二人半晌无言。童七等不到回答，惶然道：“他是不是出事了？他人呢？”
　　青青连忙安抚道：“你钟大哥没事，有事的是你。”
　　“我？”
　　风寄月猛地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青青继续道：“此刻是白天，你却看见黑夜，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童七的眸子骤然睁大，昔日光华流转的晶瞳一片阒暗，她难以置信的低喃：“白天？此刻是白天？你是说，我的眼睛……瞎了？”
　　青青点点头，忽然意识到她看不见，忙答了句：“是。不过你放心，寄月一定会想方设法医好你。”
　　童七便似被雷轰电掣一般，僵了。
　　风寄月猝然止步，斩钉截铁道：“赶快准备热水，她需要泡个热水澡。再拿出几套适合她的女儿装，我要马上带她走。这里的事你来处理。”
　　青青似是毫不意外，只是眸中柔光一闪，瞬间寂灭，转身出屋。
　　一时间，童七便如一个布娃娃般任人摆布，待她洗完澡由丫鬟扶出来时，恰似一朵粉云飘至香阶，天陡然也粉亮了。
　　童七并不知自己已被换上女儿装，此时的她娇弱无依，宛若失却父母庇护的幼儿。她似乎尚未自噩耗中醒来，感觉麻木，不言不语。
　　风寄月抱起她，走向门口一辆极其华丽宽大的马车，回头对青青与何冲吩咐了几句，在余人呆若木鸡的眸光中飞驰而去。
　　直至那道尘烟散尽，青青方喃喃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何冲看看她，笑道：“幸好团团圆圆不在，否则又不知要闹得如何了。”
　　青青淡淡一笑：“闹有何用？徒增烦恼而已。”言罢，走了进去。
　　风寄月只带了个伶俐可靠的丫鬟叫小喜，原本与二人一起坐在马车里，但后来实在忍无可忍要求去前面与赶车的小厮排排坐了。因为这一路上，风寄月一刻也未放开童七，旁若无人的一直抱着她，亲自喂她喝水、吃糕点及各式水果。童七起初嘴也不张，他便连哄带骗，好似诱哄一个不乖乖吃饭的三岁幼儿，极尽温柔与耐心。他的眼睛，那双深幽如海的眼睛，放诞着暗藏了许多个日日夜夜的光芒与热力，源源不绝，无穷无尽。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蚀骨焚心般的烈火光焰。她不禁想，幸好童七看不见，否则，她如何还能如此面无表情的坐在他怀里？她如何还能如此若无其事的面对他？
　　几天后，他们来到远离京城的一个偏僻的乡村，山清水秀，颇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境。此处实是风寄月多处的乡间别院之一，并有专人定期打扫，随来随住。
　　一切收拾停当，小厮去附近的城镇叫来了最好的厨子，不久，一桌香喷喷的饭菜便摆上了桌。
　　风寄月照例亲自喂童七吃饭，乐此不疲。他几乎无时无刻的陪着她，山前山后，小桥流水，花前灯下，他的手几乎从未离开她的手。小喜的功用便是每日帮她洗澡，打扫打扫房间，除此之外，余下的大把时间可以用来打哈欠、数蚂蚁。
　　风寄月会每天将童七的头发编成一个麻花辫，有时零零散散的插上几朵小碎花，犹如暗夜星光。他派人叫来最好的裁缝，为她缝制最美最轻柔的绫罗纱裙，看她每日在他身侧步步莲花，雪肤生香。他的眸光从未离她左右，烟云一般笼罩她，秋江一般浸润她，使她出落得愈加如水如玉，娇柔万端。
　　小喜常常偷看得眼眶发酸。小七姑娘为何从不笑啊？而且一句话也不说！此情此景，她丝毫感受不到么？难道她的心也像她的眼睛一样瞎了么？小喜不觉一腔恼怒了。
　　可是，有天夜里，小喜终于听到了童七的声音，却是声声尖叫，凄厉仓惶，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小喜哆哆嗦嗦的奔向她的房间，却在门外听到风寄月低柔的声音：“嘘，没事了，只是做梦而已……”
　　“鲨鱼！好多鲨鱼！”童七兀自尖叫。
　　“你有龙涎香，还怕什么鲨鱼？你可是童七，天不怕地不怕的童七，莫要想那些畜生啦。”
　　然后，童七蓦然哭了出来，这是她自眼盲以来第一次哭泣，哭得翻江倒海，撕心扯肺。
　　小喜忍不住推开门缝偷瞧，但见风寄月将童七抱坐在躺椅中，便如怀抱一个柔软脆弱的婴儿，不住拍抚安慰，间或有轻柔的亲吻不断落在她泪湿的颊边，直至童七的哭声愈来愈小，传来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我才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童七，呜呜……我怕鬼，怕老鼠，怕蛇，呜呜……如今还怕黑……我……我再也不是童七啦！呜呜……我讨厌黑！讨厌黑！”
　　风寄月若无其事的柔声安慰：“黑也不可怕，我会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不要你陪！”她不住的捶打他，歇斯底里的发泄着脾气。
　　风寄月兀自搂紧她，默然无语。
　　“风寄月！你怎么不走？我不用你可怜！不用！不用！你走！”
　　风寄月静了一瞬，绷着声音道：“那你想要谁？我去找来。”说着将她放好，站了起来。
　　童七以为他走了，傻傻的呆了片刻，半空中伸出手，试探的低叫了两声：“风寄月？风寄月？”灯光下，她泪痕满面的脸洁如玉，滑如脂，松散的发丝蓬如黑色莲花，盈满泪珠的晶瞳茫然无助的瞪着空气。
　　她蓦然下地，赤脚前进，冷不防跌进一个熟悉之极的怀抱，尚未站稳，一声剧烈焚烧的叹息已溶入她口中。她脑中立时嗡嗡作响，感觉到紧箍在腰间的手炽热如铁，瞬间烧得她周身血液奔流不息。她逐渐感觉到胸腔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挣扎，在急欲摆脱某种束缚，终于凝聚成无法抗拒的洪流，惊心动魄，使她彻底屈服。她张开双臂，浑浑噩噩，第一次主动去搂抱面前傲岸的身躯，如明月出水，百合绽放。

　　第四十六章 彼此彼此

　　当二人分开时，童七怔了半晌，似乎困惑不已。而后蓦然抽回自己缠在他颈上的双臂，有些难为情的背在身后。
　　风寄月托起她的下巴，屏息问：“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呢？童七？”
　　童七愣住，脑中倏忽闪过那几颗红豆，心头骤然一刺，退后一步，迅速武装起自己，尖利道：“臭美！我才不会喜欢你这种人！”
　　“是么？”
　　童七虽然看不见，但分明感觉到他如火如荼的眸光投注在自己脸上，似要看穿她的灵魂。又想起方才自己难以解释的冲动，终于艰难的点点头，似乎一个罪犯被迫承认罪行一般。“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些喜欢你，你不也说过你有些喜欢我？呃，你是如何喜欢我的，我便是如何喜欢你的，彼此彼此，仅此而已。”
　　他半日未吭声，童七正欲出声唤他，却听得他低低一笑，慢吞吞道：“你知道我是如何喜欢你的？”
　　“你说过你把我当妹妹。”
　　静了一刻，她听到一声模糊的低咒。
　　“风寄月，你怎么了？”
　　“小家伙，兄妹之间是不可能像我们方才那样的。”
　　“你不是说有的地方可以么？你去的地方多，一定见过，是么？”
　　童七听到轻轻的吸气声，而后是他略微懊恼的声音喃喃低语：“童七，你这个小傻瓜，摔了一跤果真摔傻了么？再要好的兄妹也不会如此啊！”
　　童七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习惯性的向他伸出手去，直至双手被握住方心里踏实了。“风寄月，我困了。”她不自觉的嘟起嘴，秀眉轻蹙。
　　半天没有动静，童七侧首道：“风寄月？你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风寄月复又抱起她坐于躺椅中，沉默了片刻，低声问：“冷么？”
　　童七点着头，温柔如一只小猫。
　　他拽过柔软的锦被盖在她身上，一面轻拍她的后背，一面轻声呢喃。放松下来的童七迅速沉入梦乡。但这次没有梦到鲨鱼，有的只是阵阵清香，仿佛坠入一片花海，处处芳草，落红无数。
　　红日跃出山坳，晨光明媚。
　　当小喜穿过长廊来到童七房门口时，惊愕的发现童七大小姐仍旧窝在风寄月怀中毫不客气的安然酣睡。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姑奶奶，少爷就这般抱着她坐了一晚上？啧啧，这瞎眼小七若是再不领情，自己定要一头撞死！不！撞死之前要先劈开她的心看看到底是红是黑！呜呜……人家都心疼啦！
　　透过窗棂的一束阳光斜照在童七的脸上，白嫩嫩的粉脸便现出了灵光一般的茸毛晕圈。风寄月似是看迷了，看痴了，修长的大手缓缓穿过乌云般的秀发，来至清灵的眉间，一遍遍轻画着她的眉，看着她每每蹙眉撅嘴一如小婴儿，整个脸庞便如偷来了太阳的光辉，摄魂夺目。
　　小喜眼泪汪汪的看了半晌，悄悄关好门，离开了。
　　直至日上中天，小喜方才看见那二人走出房间。童七今日是一身素白，衣袂袅袅。风寄月一如既往的揽住她向外走。
　　鸟飞天外，鱼游河际，白杨绿柳织就锦带，款款伸展，正是春光大好。风寄月不厌其烦的向童七描述四下的景物，无一遗漏。并扶着她的手去触摸柔嫩的花瓣，新鲜的嫩枝，纤细的草叶，甚至抓来一只正学飞的黄鹂鸟放入她的手心。鸟鸣啁啾，流水呜咽，天籁成音。一切都是生机盎然。
　　童七的脸上不知不觉的浮现快活的笑意，多日来的阴郁终于自眉间渐渐淡去，沐浴在阳光下的她，恍若蝶仙花精。
　　四下幽静，只有竹荫夹道的沙沙声。
　　“这是哪里？你怎的不讲话了？”童七停下来含笑问他。
　　她不知自己的笑有多诱人，那恰如久违的梨园月色，芳香甜美。
　　她没有等来回答，等来的却是令她魂不附体的亲吻。
　　童七不再挣扎，放弃挣扎的她有一种宿命的光辉使她柔美绝伦。原来她可以是如此一个柔美的女子！十五年来从未有一双眼睛看到过这种柔美，这仿佛一种奇迹。
　　嚣张跋扈的童七在这一瞬间脱胎换骨，她不自觉的柔软，如水一般流动，清甜四溢……
　　回到别院，伶俐的小喜已在一棵柳树下摆上了长几、鼓凳，几上一个小香炉，青烟袅袅。旁边是一把琴，一壶茶，数枚花瓣零落稀疏，黄昏中，如诗如画。
　　“好香。”童七吸着鼻子，与她梦中的香气一模一样。
　　“是龙涎香。”风寄月抱她坐在腿上。
　　小喜那丫头的确是颗精豆子，只准备了一个鼓凳，又讨好还省事。
　　风寄月先自拥着童七弹了一阵，而后扶着她的手抚上琴弦，串串音符淙淙流出。童七弹了半晌，缩回手，向他怀中一靠，闭上眼，开始打哈欠。
　　“困了？”风寄月含笑问。
　　在一旁无所事事拿着把剪刀修剪花枝的小喜闻言险些叹出声来：少爷呀，她才睡醒几个时辰呀？又困了？难不成她属猪的？
　　“风寄月，这阵子我总感觉耳根子痒痒，是不是有人在骂我？”童七揉着耳朵喃喃道。
　　小喜手中的剪刀险些掉下来，慌忙背过身去。
　　风寄月轻轻一笑，搂紧她。“疑神疑鬼，谁敢骂你？”
　　童七一撅嘴。“骗人，满京城里没有不骂我的。”
　　“那也少不了你一块肉，随他们骂去。”
　　“风寄月，当真有报应么？”
　　“小傻瓜，有报应也会报应我，轮不到你。”
　　“可是，我的……眼睛……”
　　“那是意外。”
　　“风寄月，我是不是再也不能回京城了？皇帝不会放过我的。不过，我如今瞎了，应该问题不大了吧？”
　　他半晌没有回答，许久才道：“童七，你打算一辈子就做个男孩子么？”
　　“唔……我没有想过。可是如今我不想做也要做啦。啊，风寄月，我的眼睛真的可以好么？”
　　“嗯。”他漫不经心的应了声。
　　“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莫急，总会好的。”
　　“风寄月，你每天这么陪着我，会不会烦呢？”
　　“不，不会。”他爱怜的亲着她的额头、眼睛。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风寄月。”她一脸的严肃认真。
　　“我没有可怜你。”他轻叹。
　　一旁的小喜亦是暗暗叹息，少爷连一页医书都不看，好像根本就不希望她的眼睛赶快好嘛！
　　童七又打了个哈欠，点着头道：“那就好。我为何总这么困？此刻什么时辰了？”
　　“马上要用晚膳了。”
　　“唔，赶快吃吧，吃完我好睡觉。”
　　“好。”
　　小喜一愣，唉——果然是个属猪的！
　　春日之夜月明星稀，天地银辉。
　　童七洗完澡一出来便抓住风寄月的手，仿佛那是她黑暗世界中的一盏明灯。小喜知趣的飞速出屋。
　　风寄月将她抱上床，盖好被子，正欲离开，却被她一把扯住。
　　“风寄月，待我睡着了你再走。”
　　对方一静。
　　“你是不是累了？那你回去睡吧。”童七放开他，小脸平板板的翻过身去。突觉锦被一掀，一个温热的身躯已钻了进来，一把揽住她。童七瑟然惊悸。
　　“如此，我既可以睡觉，还可陪着你，两全其美。”他悠闲的声音响在耳边。
　　童七回过神，一把推开他，硬邦邦道：“不成！”
　　“好吧。”他又坐了起来，“那咱们各睡各的，我的房间就在你的隔壁，你大可不必害怕。”说着下床。
　　童七僵了片刻，连忙起身一把拖住他，跪在床上，清清嗓子，细声细气道：“那好，咱们一人睡一边，你在中间隔床被子。”
　　“你干脆把长江搬来好了。”
　　童七干笑两声，有些紧张。
　　“小家伙，你是不相信自己么？”
　　“呃？”
　　“你怕自己半夜爬到我的身上来？”
　　童七张圆了嘴巴，半晌方脸红脖子粗的大喊了一句：“什么？！坏蛋！”在他低低的笑声中钻进被窝，直挺挺的躺着。
　　当风寄月在她身边再度躺下来时，她不由自主的震了一下。熟悉的嗓音清晰的传了过来：“你不会怕我胜过怕鬼吧？”
　　童七侧过身去，撅起小嘴道：“你本来就是魔鬼。”
　　身边传来他低沉绵密的笑声，童七听着莫名的心安。可是，她的困意早已跑了个精光，全身缩成一团，犹如一只竖起针尖的刺猬。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春夜寒凉，她不断打着哆嗦，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不安分的翻了个身。
　　蓦地里，被窝中，探出了一只坚定而温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她冰冷的手，热力源源不绝的传递过来，而后，轻轻一扯，童七便滚了过去，被亲昵的抱了个满怀。
　　“风——”
　　“嘘。”她唇上迅速被亲了一下，“小家伙，想过来就早说，我可不想抱着块冰。”
　　“我没有——”她张嘴抗议，马上又被亲了一口。
　　“你不要——”又一口。
　　童七不敢再妄言了。愉悦的低沉笑声再度响起，她怒气冲冲。
　　“好啦，睡不着我们就说说话吧。”
　　“有什么好说的？又有什么好笑的？”她气呼呼道。
　　他闻言不但未有稍稍收敛，反而愈加畅意的大笑起来。
　　童七捂住耳朵，被他抓了下来，笑道：“你一定有兴趣听，关于你的终身大事。”
　　童七果然竖起耳朵。
　　“你要娶的那位公主，你知道如今在哪里么？”
　　“哪里？”童七好奇的问。
　　“失踪了。”
　　“失踪？”
　　“你们逃到海上不久，她与太后去太庙进香，双双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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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死我啦！赶紧补上！留言晚上回，流汗跑……

　　第四十七章 一杯鸩酒

　　童七嘴巴大张，半晌方呆呆道：“太后与长公主双双失踪，这是倾天大案啊，我怎的丝毫也未听说？”
　　“皇帝早早封锁了消息，你们在海上，自然听不到。”
　　“会是谁如此大胆？不过倒替我解决掉一个大难题，我不必做驸马啦！啊，那皇帝就这一个妹妹吧？我们是不是可以回京城了？”
　　“你就这么急着回京城么？”箍在腰间的手一紧，“童七，你此刻最想念的人是谁？”
　　“自然是亲人呀！”
　　“你的亲人也太多了，哪一个呢？”
　　“你没有么？”猛地想到他的确可说没有一个亲人，不觉涩然道：“那……那你不是还有许多红粉知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哪！你不想她们么？”
　　“倒是有一个，”他沉默片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语气缓缓说道，“从没有一个女子让我如此刻骨铭心的想过，走到哪里都想，无论做什么事都想，苦也好，乐也好，都在想，想忘也忘不了。她就像是一杯鸩酒，明知有毒，却因了那鲜红绝美的香色，令人只觉心身大渴，而不顾一切的痛饮！那剧毒注入血液，又会是怎样的情景？你知道么？根深蒂固，从第一眼见到她起，那就像一种病，侵蚀精魂，日日夜夜，逼得人发疯。”他的声音忽然忧心忡忡，“知我者谓我心伤，不知我者谓我疯狂。”话音骤然停止。
　　童七一颗心如堕冰窟，全身僵硬，想说的话冻结在咽喉深部。
　　许久——
　　“童七，你睡了么？”他似乎自冥思中醒来，柔声问。
　　“唔。”她含含糊糊的应一声，吞下喉中的冰块，重重的压在心房上，终于拼凑起完整的声音，涩声道：“既如此，你何不娶了她？她是不是死了？所以你才决定终生不娶？因为你娶不到她了？”哎呀，那个女人是谁？死了才好！早就该死！她暗自咒骂，旋即悚然一惊。
　　黑暗中，只听到他一句：“睡吧。”并未回答。
　　“你还没说她死没死。”倘若没死，她恐怕也会将她找出来，控制不住的杀了她！啧，自己愈来愈坏啦，将来肯定堕入十八层地狱！
　　“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自己去找吧。”再无声息。
　　岂有此理，吊起人家的胃口，又不负责任的浇桶凉水，混蛋！童七忽的心生愤恨，莫名其妙的大发脾气，又是推又是捶，死命挣脱，直向床下冲去。
　　“童七！”风寄月自身后揽住她，“小心摔跤！”
　　“摔就摔，不要你管！”童七说着向前疾奔，摸索到长案上的茶盏，一个一个摔到地上，瓷花飞溅，茶水淋漓，瞬间满地。
　　“你这只小野猫！”他一把抱起她来，向床边走去。
　　童七拼命挣扎，四肢乱舞。“放下我！不要你管！不要你管！我是瞎子，我不可能一辈子倚靠你！你走罢，我再不要你陪！你们都走！呜呜……我要钟大哥，呜呜……我要钟大哥……”她突然嚎啕大哭，心口憋痛，非得发泄出来不可。
　　身下的手臂一僵，她被骤然扔在柔软的棉被上，冷冷的声音响在耳边：“你若想过得好，从今以后就不要再提你的钟大哥。”
　　童七早已呆住，流泪亦忘了流，惶惑无助的模样我见犹怜。风寄月终于长长一声浩叹，拭净她的脸，放柔声音道：“睡吧，不要吵架了，我都忘了是怎么吵起来的了。好生睡一觉，你也会忘啦。”
　　童七才不会忘！郁闷、郁闷啊！
　　“风寄月，你此刻莫要惹我哦！”她煞有介事的警告。
　　“是，你这只小野猫会时不时伸出你的小爪子乱抓一通，谁敢惹？”他翻下身，笑着揽住她。
　　“我不要你抱。”她硬邦邦道。
　　“好，那就握手吧。”他退而求其次，含笑握住她的手。
　　童七的手每日被他握着，早已成了一种依恋的享受，当下默然同意。
　　原以为今晚自己无法入睡了，不料却是睡得比昨晚更是香甜。
　　“唔。”真温暖舒适的床，好想赖住不起来。童七嘴角噙着一朵满意的浅笑，能彻头彻尾的睡个好觉，真乃人间一大乐事。又像小猪般低哼了一声，换了个姿势，打算继续好眠，一个扰人清梦的声音却不识时务的插了进来。“醒啦？”
　　“还没。”童七斩钉截铁的回答，纹风不动的躺着，脑中奔散的思绪尚未凝聚成形。
　　咦？是风寄月的声音。
　　“该起来啦，小懒猪，你当真越来越重了，被你压了一夜，全身的骨头都快散了。”风寄月的声音自头顶飘下来，清清楚楚。
　　童七大吃一惊，顺手摸索起来，原来自己翻来覆去蹂躏的并非绣床锦被，而是风寄月的胸膛！
　　她面上顿时火烧起来，当下装傻的滚下去，若无其事的打着哈欠，盖好被子。
　　风寄月摇头低笑：“果真是千锤百炼童家女，烈火焚烧若等闲。”
　　童七置若罔闻，伸了个懒腰，被他拽了起来，穿上纱裙鞋袜，再抱到妆台前梳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长了许多，愈发厚软如云，他一遍遍的梳理，间或轻轻按摩头部穴道。童七闭着眼，轻声咕哝着，如一只晒太阳的小懒猫。她的头发似乎梳不完，她舒服得神智不清，模模糊糊的希望他就这么一直梳下去，永远不要停。去他的鲜红绝美的鸩酒，他再想她，她也死了！一定死了！唔，都不想回京城了，这种与世无争无限享受的日子也不错。想着想着，她便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面上神情做梦一般。
　　她听到梳子掉落地上的声音。“小家伙？”
　　童七站起来，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她便如喝了酒，亦不知是不是被他按摩的缘故，头脑晕陶陶的，舒服得她非得如此做不可。她自顾自的缠上他的颈子，小嘴儿一路探寻，经过颈子、脸颊、下巴，终于准确无误的找到他的唇，贴了上去……
　　“小家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他沙哑的声音压抑的传出来。
　　“唔，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她如痴如醉，“你不要再对我好了，风寄月，决不可再对我好了。”她有预感，如此下去，自己危险之极，她害怕一脚踩进深渊！
　　她被紧紧搂住，对方半日无语。她感觉得到他胸腔起伏如波涛狂涌，自己的脑子亦如是。
　　“唔，风寄月，我的头好晕……”童七忽然晕了过去。
　　她好像睡了一觉醒来，一睁开眼，手便被紧紧握住，放在一个柔软的唇边，无限娇宠的轻轻呵着气。
　　“小家伙，你觉得怎样了？”风寄月的声音轻轻吹着她的指尖。
　　童七循声望去，眼前一片浓雾，白茫茫中，一个朦胧的身影虚无缥缈，似乎风吹即散。她努力伸出另一只手去抓，是温热的面颊。她睁大眼，一阵惊喜贯穿全身，一下子坐了起来，冲着那个人影扑了过去，口中乱糟糟的喊着：“我可以看见啦！风寄月！我可以看见啦！”
　　“真的？”风寄月抱紧她，声音亦是紧绷绷的。
　　“嗯！就是不清楚，只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不过这就够啦！说明我的眼睛在慢慢好转。风寄月，我好高兴！好高兴！”她抱着他直蹦。
　　隐隐一声轻叹：“高兴就好。”
　　“风寄月，你也替我高兴么？”童七歪头“看”他，欢天喜地的笑容便如一个无所顾忌的孩子。
　　“是。”简单的一个字后，他顿了一顿，“饿了么？先吃饭吧。”携她向外走。
　　童七挣开他，兴奋道：“不用啦，今后我可以自己走啦！”哈哈，虽然看不太真切，但是面前有没有阻碍物，她还是知道的。她童七终于又回来啦！“你看！”她自顾自的走给他看，倒还顺利。
　　身后传来他的喃喃自语，如声声叹息随风飘落：“我知道，你向来是个过河拆桥的小东西，而我却一再忘掉这一点。”
　　“你在嘀咕什么？”童七碰碰他。
　　“你马上就不需要我啦，依旧做回你的童七罢，那个神采飞扬，嚣张跋扈的童七。那才是你，不是么？”他微微含笑。
　　童七有些困惑道：“我们要回京城了？”
　　他静静看着她，轻缓微徐道：“你早晚会回去，不是么？”
　　童七虽看不清他面上神色，但这声音却让她莫名难受，心情倏忽失落。“你这是怎么了？我的眼睛见好，你好像并不高兴？你想让我做一辈子瞎子么？”
　　“那恐怕会要了你的命吧。”他淡淡一笑。
　　童七气恼的推他一把，刻薄道：“你不想要我的眼睛好就早说嘛，做什么还假惺惺的对我如此好？让我感激你么？风寄月，我又险些上你的当！”不，已经上当了，所以她更气，不管不顾的向前直冲。该死的，该死的，她已经不是童七了！她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童七了！
　　她拉开院门走了出去，却冷不防脚下一绊，摔了一跤，直直的跌了出去，压在一个软软的物体上。她瞪大眼去瞧，似乎是个人形，再用手去摸，黏黏糊糊，她不自觉的一阵恶心，慌忙在那人身上拭净手，张口便欲呼喊风寄月，又紧急打住，倔强的闭紧嘴，回去叫来小厮。
　　“是个丑八怪！”小厮道。
　　“丑八怪？男的女的？”
　　“女的。满脸疙里疙瘩，还直冒脓水……”小厮边说边打哆嗦。
　　“哦，你将她抱进去吧。”
　　“什么？”小厮掀眉咧嘴，难以置信。
　　“难不成你让我抱？”
　　“不……不是……”
　　“那就快些！”
　　“我……我去叫少爷……”
　　“混蛋！你想叫你家少爷抱么？我打断你的狗腿！快抱！”童七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大呼小叫。
　　小厮吓得一个激灵，知道这位童大小姐得罪不得，乖乖的走上前，闭着眼，屏住气，哆哆嗦嗦的抱起那个丑八怪。
　　-------------------------------
　　饶命饶命，昨晚替人值夜班，睡了将近一上午，啊，计划不如变化快！谅解一下下，爬走……

　　第四十八章 心花怒放

　　小厮将那个奇丑无比的女子抱进花厅，放在地上，而后火速跑走。
　　童七独自一人坐在花厅等了许久，才模模糊糊见到一个小巧的人影迈了进来，忙出声道：“是谁？”
　　来人哼哼唧唧的应了一声，并不热络。
　　“是小喜呀。喂，你去将风寄月找来。”她大模大样的吩咐。
　　“对不住，童姑娘，我们少爷恐怕不会听我一个奴婢的话。”
　　“你就说是我找他。”
　　“你？”
　　“怎么？”
　　“你不是刚刚颇有志气的决定不再需要我家少爷了么？还找他作甚？”
　　咦？童七一惊，这个小丫鬟好大的口气，居然敢与她童七叫板！不过，她童七向来怜香惜玉（那杯鸩酒除外！），就不与她一般见识啦！当下放低姿态，柔声细气道：“有个重症病人，再不医治就要翘辫子啦！喏，就在那里。”
　　小喜向墙角看去，面色一变，连连吸气。
　　“有这般可怕么？”童七嗤之以鼻。
　　“你心盲眼瞎，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小喜语带挖苦。
　　童七再度愣住，这位小喜堪与她家烟霞有的一比啊，如此胆大放肆。改天让她们二人较量较量。忽见门口人影一闪，童七连忙唤住，奔了过去，不计前“嫌”的拉住他的手，向厅内拽。
　　“风寄月，快！有病人！”她一见到他，心情又莫名放晴，雀跃起来。
　　“你的眼睛……果然看得真切了。”他喃喃道。
　　“看不真切啊！不过，看这轮廓身高，除了你，还有谁？快去看看。”不由分说将他拽至那丑女跟前。
　　风寄月看了看那女子，欲待伸手去摸她的脸，却被童七一把扯住，蹙眉道：“呃，别摸，黏黏糊糊的。”
　　风寄月只好伸出另一只手去摸女子的手腕，又被童七半途拦截。“那个……还是叫大夫来看吧，你又不是大夫！”
　　小喜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这童七发什么神经？叫少爷来给人看病，少爷来了又不叫他碰这，不叫他碰那，那还如何诊病？
　　风寄月亦有些古怪的看着她，童七则若无其事的东张西望，眸子盯住门边一个人影，秀眉一扬，大咧咧道：“那个谁谁谁，快去叫大夫。”
　　门边的小厮看看风寄月，一溜烟跑了出去。厅内竖着三个人，横着一个人，一时空旷死寂。
　　童七拉着风寄月在一旁坐下，习惯性的向他腿上一坐，窝在怀里不动了，仿佛那是她的专座。小喜看到风寄月似乎怔了一下，眸中微光闪动，伸手揽住她，顺势在她额际亲了一下。
　　童七则双脚一荡一荡的打着秋千，自在得很。后又新奇的四处张望，嘴角噙笑，晶瞳如雾，濛濛含水。
　　风寄月开始给她编辫子，刚刚以一根粉色丝带束好，那躺在地上的女子竟哼哼着自己醒了。童七连忙奔过去，连珠炮般的问：“你是谁？你脸上的脓包怎么回事？你怎会晕倒在我家门口？”
　　那女子傻愣愣的看了她半晌，方讷讷道：“我……我是公主。”
　　“公主？”童七哈哈大笑，蓦地里戛然而止，噔噔噔连退数步，跌坐在风寄月腿上，结结巴巴道：“她……她说她是公主，你……你信么？落难的公主？”
　　风寄月拥着她走近那名女子，仔细看了半晌，道：“她已面目全非，委实无法辨认，只有待脸上脓肿尽消了再做证实。”
　　童七疑声道：“你见过公主的真面目？”
　　他漫应一声：“嗯。”
　　“几时的事？”
　　“不久。”
　　“不久？也就是她失踪之后啰？哇，不会是你掳了她与太后吧？”她贴近他耳边悄声道。
　　风寄月微微一笑。“不是我。只是她们被掳的过程我全部看见了。”
　　童七愕然。“你居然没有出手相救？”又一想，这很正常。果然听到他不在意道：
　　“我为何要救她们？我又不想得道成仙。不过，公主貌若天仙，你娶了并不吃亏。”
　　童七翻个白眼。“省省吧！送给你还差不多，我可消受不起。咦？貌若天仙？你是说公主的真面目？”
　　“自然。”
　　“哼，大色狼！”她嘟哝一句。
　　风寄月轻轻一笑。
　　这时，大夫来了，认真诊视一番，问道：“姑娘是否误食了什么脏东西？”
　　那女子哑声道：“我饿了，几乎什么都吃过，我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
　　“唔，那就只能慢慢来啦。”
　　大夫被童七留了下来，女子被带下去洗浴。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东厢房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而后是清脆的粉碎声，那女子捂着脸跑了出来，发疯般的狂奔。后面跟着小喜气急败坏的追赶，经过风寄月身边时匆匆说了句：“她一照镜子就发疯啦！”
　　风寄月笑道：“看来，她真是公主。”
　　童七则一脸晦气。“这如何成？把她治好了，我怎么办？我岂不是永远回不了京城了？不好！她已看见我的样子，她已知道我不是男儿身啦！”
　　“先莫要告诉她你就是童七，观察她一阵再说。倘若是个好公主，与她讲明原委，叫她亲自向皇帝拒婚，亦未尝不可。”
　　“倘若是个蛮横不讲理的公主呢？”
　　“说到蛮横不讲理，谁又能胜出你去？你还应付不了她么？”
　　“你是夸我还是贬我呢？”
　　“你说呢？”
　　童七不怒反笑，“扑哧”一声，如春光乍泄。“好啦，我才不生没用的气呢！我饿啦！”
　　“你是没力气生气了吧。”
　　“我要吃饭！吃饭！”童七一屁股坐在桌旁，等待饭菜上桌。
　　饭菜很快端上来，公主亦被小喜千辛万苦的追了回来，按进椅中，时不时听到她一声抽泣，一句话也不说。
　　童七望望她疙里疙瘩的脸，幸好看不清，否则恐怕影响胃口。
　　小喜机灵，迅速将公主带到侧屋的小桌上用膳，怕她搅了那二人的用餐气氛。
　　童七虽不让风寄月再喂她，却让他为她夹菜，将她爱吃的夹了满碗，喜滋滋的吃完。
　　夜空清净，半轮月亮一派清辉。
　　童七独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床榻上，左边翻，右边翻，空寂无聊。窗口徒留白而空的月亮，似乎顺手可摘。世界是从未有过的静，她仿佛听到了花枝拔节的声响，一朵两朵蔷薇花此起彼伏的开放，同唱一曲妙歌。一颗露珠自枝叶上嗤啦的悬荡，终于极脆的跌落，恍若五音齐发，声响惊心动魄。她惊奇自己在这个夜晚，能有如此好的听觉，以至于后来，她似乎听到某种呼吸，缓慢悠长，如某人独坐时的叹息。
　　她再也按捺不住，冲动的一跃而起，摸索着来到隔壁房间，轻轻敲门，不想，门自己开了。这家伙睡觉从不插门么？她走了进去，满室漆黑，她向着床的方位趟着前进，好容易摸到床幔，胡乱撩了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名采花大盗，想想紧张又有趣，几乎笑出来。
　　掩嘴闷笑了片刻，轻手轻脚的爬上床，如一只小耗子钻入被窝。唔，好暖和好暖和。
　　“小七？”温柔的声音自四面八方涌进她的意识。
　　“唔。我一个人睡不着。”她毫不脸红的理直气壮。
　　一双大而有力的手伸过来，捧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呵着热气，这是他每当感觉到她的手冰凉时都会做的动作。此时此刻，她柔顺的服帖在他身畔，凶悍的老虎又化为渴望安抚的小猫小狗。
　　“小七，你知不知道你如此很危险？”
　　“呃？”她美美的听着他叫她“小七”，他好像很少叫她“小七”，总喜欢似笑非笑的叫她“小家伙”，像是叫一只小狗。要么就连名带姓的叫她“童七”。听他叫“小七”，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名字似乎有了诗一般的灵性，竟也动听起来，如一根琴弦悠悠拨动，别有一番韵味。
　　她心底再度升起那股模糊的激越，而头脑相应的昏沉，停止思考。此刻，指挥她的行为的非她的头脑，而是她的心！她再度伸出手去，抱住他的腰，将脸蛋贴上结实的胸膛。
　　“小七？”
　　“唔。”她更抱紧了一些。
　　“你如此大喇喇的跑了来，就不怕我是光着身子睡觉的么？你就不怕我兽性大发？我记得你没少骂我大色狼。”他平滑的胸肌微微震动。
　　童七呼吸一窒，当真去摸他的衣衫。他轻轻笑了起来，温柔低沉的笑声立时扫除了她的窘境。他的笑总是那般特别，嘲讽的笑，逗弄她时的笑，朗朗的笑，漫不经心的笑……最具杀伤力的便是温柔起来的笑，宛若软软一捶砸进她的心坎，半天缓不过气。那低低的笑声恰似蝶翼划过胸间，留下无数波纹。童七不觉神思荡漾，如升云头。
　　“风寄月，我今晚的耳朵怎么啦？好像在隔壁都能听到你的呼吸似的。还能听到园子里花开的声音，露滴的声音，就好像在唱歌。”
　　他亲昵的环住她，沉吟道：“或许是你的眼睛不好，听觉就尖锐起来罢。”
　　“可是，此刻那些声音又全部消失啦。”
　　“因为你在与我说话。睡吧，小宝贝儿。”他轻轻拍着她。
　　他低哑的声音似是顺口叫出这声“小宝贝儿”，听在童七耳中却如石破天惊。他以前也叫过一次，不过那好像是在调侃，但这次却像是不自觉脱口而出。于是，她的心便如花朵般怒放了。
　　“风寄月，我想听故事。”她揉着耳朵，拒绝睡觉。
　　“听什么？”
　　“听你的故事。你与你每一个红粉知己的故事，从头到尾，一个不落的都要讲给我听。是不是很多啊？”哼，她就不信揪不出那杯鸩酒来！

　　第四十九章 虎狼之药

　　风寄月沉默一下，轻描淡写道：“她们有何讲的？”
　　“哼，果然最是男儿薄幸！那就捡紧要的讲。就讲你与那杯鸩酒是如何相识相知的吧。”
　　对方一味沉寂，童七连连催促，他方才叹道：“还是不要讲她啦。”
　　“怎么？一讲她你就心痛么？我就偏叫你心痛，痛死你！”她咬着牙根，恨不得扒开他的心肝，看看那个迷住他心窍的鸩酒般的女子是何等模样！
　　温柔的唇落下来，堵住她的满腔恨意。童七反手搂紧他，小细牙在他唇上泄愤般的噬咬，终于令他低吟出声，扭过头，喘息道：“小母狗，快被你咬死啦。”
　　“谁叫你不讲的？”
　　“你要严刑逼供？”
　　“答对啦！”扑上去又咬，毫不客气。
　　风寄月迅速避开，一个翻身压住她，笑道：“好啦，有你为我疗伤，已经不那么痛了。”
　　“什么？敢情我只是一帖药？”
　　“唔。世上的男子就好比疾病，女子就好比是药，什么样的病就得吃什么样的药。”他的笑缓缓漾开，意味深长。
　　“哦，”童七懵懵懂懂道，“那我是什么样的药？”
　　他故意思索一下，认真道：“虎狼药，没几个男子禁得起。”
　　童七一愣，旋即一拳捶向他的胸膛，传来他朗朗的笑声。童七亦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气氛空前融洽。
　　二人相拥着躺好，四下幽静如谷，香雾空濛。正在似睡非睡之际，倏忽传来一道细细的哭泣声，似有若无，时断时续，深夜里听来如冤魂泣血。
　　童七紧紧揽住风寄月，颤声道：“风寄月，你听到了么？”
　　“嗯。是那位公主。”
　　“哭得好凄惨呀！明日要去好生安慰安慰。”
　　“你还有这份好心？”
　　“没有。这叫收买人心呀。须得将她自皇帝那边收买过来，将她收得服服帖帖的，将来不就好替我说话了？”
　　风寄月捏捏她的小鼻子，笑道：“诡诈。”
　　童七揉着耳朵，蹙眉道：“莫要在我耳边吹气讲话，我怕痒。”
　　“这可是你不打自招。”他说着向她耳畔连连吹气。
　　童七笑得滚来滚去，不住躲闪。直至那哭声大了起来，似乎与她比赛似的一浪高过一浪，终于毫无顾忌的哇哇痛哭。
　　童七吐吐舌头，小声道：“受刺激啦。”掩嘴不再笑。
　　那哭声亦渐渐止歇，终于化为几声呜咽，再无声息。
　　童七吁了口气，道：“史上最可怜的公主，叫咱们碰上了。”打了个哈欠，慢慢沉入香甜的梦乡。
　　次日起来，童七匆匆梳洗完毕，便开始积极施行她的拉拢腐蚀政策。既是公主，那么对珠宝首饰自然吸引力不大。更何况她如今容貌已毁，看见那些光华灿烂的东西徒惹伤心罢了。公主长年身处深宫，最缺乏的便是真心关爱，尤其在此落难之际。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她心里的落差、彷徨无助可想而知。此刻，恰似她生命中的严冬，倘若及时来个雪中送炭，无疑是上上之举。
　　于是乎，接连几天，童七皆频频光顾公主的厢房，没话找话说，没事找事做，想尽办法套出她的心里话。
　　初时，公主并不与她交谈，兀自坐在窗边抹泪，抑或看着她的脸出神。童七唱了几日独角戏，口干舌燥，正觉无趣，公主蓦然间开了金口：“你生得好美！”她怔怔的看着童七，目光发直。
　　“呃？”童七摸摸自己的脸，“你不也很美？风寄月说的。”
　　公主悲哀的摇头，不语。
　　“哎呀，你放心，一定会好的。找出是什么毒来，对症下药不就成了？就像我的眼睛，原本摔瞎了的，也在慢慢好啦。天无绝人之路！”
　　“我宁可眼睛瞎了，也不愿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啊？”
　　“你难道不是？纵然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你的相公待你温柔体贴，娇宠得不得了。倘若有人能如此待我，此生亦无憾了。我宁可当瞎子！”
　　童七张圆嘴巴，愣愣道：“相公？”
　　“风公子，他不是你的相公么？”
　　“自然不是。”
　　“不是？”这回换公主傻眼了。“你们不是每日睡在一起的么？”
　　她连这也知道？“是啊。”童七大大方方的承认。
　　“你们不是夫妻却睡在一起？”公主几乎在尖叫。
　　童七蹙眉，满不在乎道：“不是夫妻怎么了？我们愿意睡在一起就睡在一起，谁也管不着！”
　　“你、你、你……”公主张口结舌，半天才冒出一句：“你……你就不怕有小宝宝么？”
　　“……”童七懵掉了。
　　“你从来没有想过？”公主难以置信的瞪着她，便如瞪着一只怪物。忽见童七“噌”的一下站起来，口中不住嘟哝着，好似没头苍蝇般向外乱窜，磕磕碰碰的不见了。公主茫然的瞪着空空的房门，索然费解。
　　童七闯进风寄月的房间，没人。她的眼睛不好，只好如困顿的小母兽在房内来回转悠。终于一炷香之后，她被温柔的抱住，含笑的声音吹在耳畔：“小七，你在做什么？”
　　童七拍拍耳朵，顿足道：“莫要对着我的耳朵说话！”
　　“那就对着嘴巴说罢。”说着便亲了她一口。
　　“风寄月，莫要胡闹，我有正经事要说！”
　　“哦？你说。”他敛容，一本正经的样子。
　　童七郑重其事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可不能有小娃娃！”
　　风寄月眉峰一轩。“你哪来的小娃娃？做梦哪？”
　　“你才做梦！你可不要害我呀，风寄月！”
　　“我害你？”
　　童七小脸一垮。“对牛弹琴！”
　　风寄月一笑。“对，牛弹琴。”
　　童七气恼的推他。“风寄月，我倘若有了小娃娃，定要……定要……”
　　“什么小娃娃？我怎么不知道？你一个人也能生小娃娃么？”
　　“公主说，我们会有小娃娃的！”
　　“公主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她怎么知道？横竖我不能再与你一起睡啦！”
　　“傻瓜，平白无故怎会冒出小娃娃？莫要听公主耸人听闻。”
　　“当真？”童七满面怀疑的看着他。
　　风寄月忍俊不禁。“倘若同盖一床棉被就会有小娃娃，那天底下的男人都可以去做太监啦。”
　　童七面上忽青忽红，呆了片刻，掉头跑了出去。
　　不过，自此，公主倒是与她一下子亲近了许多，讲了她与太后被掳及自己拼死逃出来的经过。到此刻，她尚不知罪魁祸首是谁。
　　“那太后呢？”童七问。
　　公主神色一凝，欲言又止。
　　童七见她似有难言之隐，遂知趣的不再追问。
　　就在童七不敢再与风寄月同床共枕的第三天，一觉醒来，她的眼前一片明晰，阳光灿烂。她喜得一呆，一阵风般跑到风寄月房中，没人，又跑到花厅，一眼看到风寄月正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她欢呼着直奔过去，眉开眼笑道：“风寄月，我的眼睛全好啦！我终于可以看清楚啦！”
　　风寄月站了起来，仔细的看了看她的眼睛，点头道：“没错，全好了。”
　　童七一把拖住他，喜滋滋道：“走，我要先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她尚未挪步，忽听得一个熟悉的温软的声音响在耳边：“小七，恭喜。”
　　童七一怔，扭头望去，竟是青青与何冲正坐在一旁，含笑看着她。
　　“你们……刚刚到的？”
　　二人微笑颔首。
　　“没想到我们一到就得了这个喜讯，”何冲乐呵呵的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们就晚些来好啦。”
　　童七一脚踢过去，恼道：“你也越来越坏啦！好像你们都巴不得我不好似的！”
　　何冲嘿嘿干笑。
　　童七连忙问了京城中的境况，以及诸位家人的现状。末了，喃喃自语道：“我须得告诉爹爹，不能再将头发梳得太整齐啦，偶尔露出一两个小辫子来好让皇帝抓抓，省得他再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何冲与青青对望一眼，听到风寄月平静的问她：“你几时回京？”
　　“愈快愈好。”
　　“用完早膳算不算晚？”
　　这么快？
　　正愣着，公主出现了，童七发现她的脸经过这段日子的调理，已略微好转，起码不流脓水了。当下与三人介绍了一番，而后便惊讶的发觉公主的眼睛总是隐隐约约的绕着风寄月打转。不由暗恼，这粒风流种子，不管落到哪里都能生根发芽！
　　“风寄月，你须得与我一起走哦！我是瞎着眼睛来的，不认路。”她大声宣告。
　　风寄月尚未应声，她又跑到俊美的何冲面前，一脸严肃道：“公主就交给你啦！你务必好生照料，将你浑身的解数都使出来！”再凑近他耳边悄声嘀咕：“务必展现你最温柔体贴的一面，最好迷得公主团团转！公主喜欢温柔的男人！切记！”说罢，趁着何冲五迷三道之际，一扯风寄月的手，嘻嘻笑道：“我们去外面用早膳，先走啦！”拖着风寄月一路向前，疾走如飞。

　　第五十章 无名火起

　　童七换成男装，雇了辆马车，直奔京城。一路上，风寄月或闭目养神，或眼望窗外，一声不吭。
　　“风寄月，你不高兴回京城么？”童七歪头问他。
　　他微微睁开眼，又闭上，淡淡道：“没有。”
　　“没有？”她转转眼珠，“是不是青青姑娘来了，我未让你们好生叙旧，你不高兴了？”心中忽的一沉，不会就是青青吧？自己为何从未想到青青？光她那天下无双的容貌就会令人发疯啊！更不论他们二人默契十足，一柔一刚，天生绝配啊！可是，他大可娶了她呀，何以蹉跎至今？莫非是青青的问题？但看青青的样子，应是十分关心风寄月的。到底是什么原因？一想到风寄月曾将那种难以言喻的温柔用到别个女子身上，她就一阵呕心，恨不得掐死他！这个可恨的风流种啊！忿忿的瞪向他，后者依旧闭目养神，不言不动。
　　忽闻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愈来愈近，童七探头一望，竟是青青骑马追了上来。她刚一愣神，风寄月已叫马车夫停下车，跳了下去。青青亦翻身下马，盈盈一笑，光芒四射，刺得童七双目生痛。看着她迎住他，小声的说着什么。二人临风而立，衣袂齐飞。他和她，童七忽然觉得像太阳一般晃眼。她本想过去，但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下不得，遂将车帘一拉，不愿去面对这样一幅阳光般明亮的图画。
　　风寄月迟迟未上来，童七索性躺在软榻上睡起觉来。不知多久，车门一响，她赶忙装出熟睡的样子，却闻一阵幽香入鼻。她惊讶的微睁一线眼皮，发现上来的竟是青青。啊，自己好傻，他自然不舍得这么美的人儿独自骑马晒日头！
　　马车行了几日，在一个黄昏到达京城。一路上，童七骤然变成了哑巴，除了吃就是睡，天王老子也不理。一入京城，不待马车停稳，便迫不及待的跳下去，只扔下一句：“走啦！”飞奔而去。
　　青青走下马车，来至骑在马上的风寄月身畔，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笑道：“怎么？还在担心？”
　　风寄月略一勾唇，慢吞吞道：“回到熟悉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她马上会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了。”
　　青青轻笑出声：“这好像不是你风寄月了，何时变得这般不自信？”
　　风寄月苦涩一笑。“不是不自信，而是——她便如小孩子般善变不定，好起来时，忽而欢天喜地，忽而失落无助，令人很快忘掉她伤人的本事。一旦翻脸，又能将人逼疯。”他叹了口气，“小孩子的通病便是，对得到手的玩意儿往往不珍惜，一生气便会顺手摔坏，不管你痛不痛。”
　　青青同情的拍拍他，安慰道：“早晚有一天她会长大的，别急。”
　　风寄月凝目远望，抿唇不语。
　　童七的归来，使整个将军府炸开了锅。不久，六位姐姐、姐夫均闻讯赶来，童七不厌其烦的与每人打招呼，最后是钟庭举。童七先自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惊叫道：“钟大哥，你瘦了好多！怎么回事？大姐！”
　　童一诺握住钟庭举的手，叹道：“他病了一场，刚刚好些。”
　　“病了？是从海上回来就病了么？”
　　“嗯。”
　　童七心里一酸，扁扁小嘴儿，叫了声：“钟大哥……”
　　钟庭举清瘦的脸浅浅浮上一抹笑，伸手抚摸她的头发，温声道：“没事了，回来了就好。”并不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过得如何，与谁在一起。看着她愈加绝丽的容颜，宛若开在山崖边的一株山桃，妖妖的烂漫，致命的诱惑。
　　童七抓住他的手，笑道：“我回来了，定要给钟大哥好生补补。此刻就开始吧？我饿啦！”
　　众人无不大笑。
　　将军府几乎彻夜狂欢，将至凌晨，众人方才睡去。
　　童七一起床便找到钟庭举，将他拖出将军府。
　　“你呀，就喜欢在家耗着，多出来走走嘛。你钟家那么多铺子，一家一家转下来就成啦！”
　　可是，转着转着，她开始不舒服了，原本是领着钟庭举出来散心，却分明一股阴郁逐渐笼罩下来，心情愈来愈烦躁，一忽儿恨自己的影子太长，一忽儿又恨天上的太阳太红，无端端的一股无名火急速上升，烧得周围的人纷纷走避，立时万人空巷。
　　“咦？怎的大白天的也没几个人？他们都躲什么？我是老虎么？岂有此理！”她挥着折扇，愈加心烦气躁，怒火攻心。
　　钟庭举微微蹙眉，领她到一个玉石店，挑了一块玉佩，系在她腰间。那老板一见是她，忙不迭打躬作揖的一路恭送出门，而后“砰”的一声，店门紧闭，险些夹着童七的衣角。
　　童七瞪着门板发了半天怔，蓦然全面爆发：“反了反了！居然敢给我童七吃闭门羹！找打！”一脚踹开店门，折扇一指那老板，正欲破口大骂，被钟庭举拦腰拖了出去。
　　“放开我！我要报仇！放开我！”她扑棱着翅膀，如一只凶悍的母鸡。
　　钟庭举一直将她拖至鸿悦酒楼方放开她。“喏，你最喜欢的酒楼到了。”
　　童七愤愤不平的道：“钟大哥，你怎的总是胳膊肘向外拐？”
　　“小七，如今就莫要招摇生事了！皇帝盯你盯得紧，你做不成驸马，说不定就要给你个王当当。”
　　童七便如被踩了尾巴，一边跳脚一边连声咒骂，骂出一长串不堪入耳的粗话，简直能吓死满京城的闺阁千金！
　　“老天！小七，你从哪里学来这些粗话？”
　　“这是天赋！哪里还用得着学？”童七瞪他一眼。
　　“你小声点！”
　　“我不要当什么破王，还要日日上朝面圣，战战兢兢的，干脆杀了我算啦！”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
　　“谁说的？我怕死啊！谁不知道伴君如伴虎啊！我又不想当傻子！”
　　“好啦，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急成这样！”
　　“要防患于未然！”
　　忽听得酒楼内一声大喊：“好小子，你给我站好别动！”
　　童七正兀自大发脾气，忽然一团黑影铺天盖地而来，恍若一大片浓云瞬间将她罩了个严严实实。她刚一抬头，已被钟庭举手疾眼快的伸手一带，脱离浓云罩顶。定睛一瞧，地上摊着一堆黑漆漆的大网，敢情自己刚刚成了漏网之鱼。再抬头一看，自楼内飞身跃出数名精壮大汉，收起黑网，将她团团围住。
　　怪了，她童七刚刚回京，就有人找她麻烦？她可是老老实实的谁也没惹啊！当下折扇一指当先那名黑脸大汉，咄咄逼人道：“呔！好你个污漆抹黑的大乌鸦，竟敢拿张破网来抓你小爷！今日我定要打得你们后悔莫急！钟大哥，上！”她一推钟庭举，闪了八丈远。
　　“哈哈哈……”那黑脸大汉一阵狂笑，“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小人妖，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童七“咦”了一声，疑声道：“这位黑乌鸦看着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哈哈，想起来了吧，我就是几年前被你扫出京城的沙命才！”
　　“哦，原来是那个杀命取财的家伙，敢情你又回来了？”童七恍然大悟。
　　“没错！你若有真本事就莫要狗仗人势，放马过来，咱们单打独斗！”
　　“杀鸡焉用宰牛刀？我钟大哥上就成啦！”
　　“呸你个臭小子，一辈子躲在别人背后，真不是个男人！今日大爷我也不与你为难，将我老婆还给我我就走人！”
　　“你老婆？”童七一头雾水，“你找我要什么老婆？”
　　“呸！几年前你抢去的那丫头就是我老婆！”
　　“哎呀，这些年我抢了不少丫头，哪个是你老婆？”
　　围观的人愈来愈多，闻言纷纷摇头。
　　“臭小子你装蒜！就是你从我手中抢去的丫头，叫烟霞！他爹爹已将她许给我啦！”
　　童七用力抽了一口气，声音之大整个酒楼都能听见。“原来烟霞是你的老婆！小爷我正要将她嫁出去呢，就送你个人情吧！”
　　钟庭举诧异的瞪向她。童七抿嘴儿一笑，道：“不过，她这些年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广厦高宅，我一根手指头也未叫她累着，就这般干巴巴的送给你，我童七岂不成冤大头了？”
　　“你还想要聘金？”
　　“自然。”童七摇着折扇，斜睨着眼，笑眯眯道：“不多，一千两！”
　　沙命才眼一瞪，“一千两就一千两！我此刻就可以给你！”说着掏出一张银票。
　　童七瞄了瞄，继续笑道：“错了，老兄，我要黄金。”
　　四下死寂了半晌，突然哗然了。
　　沙命才一张脸更是黑如墨炭，跳脚叫嚣道：“放你娘的狗屁！一个小丫鬟居然要我一千两黄金，你——”
　　“错！小爷我可从未将她当丫鬟待呀，一直都是当姑奶奶供着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宝贝得不得了。你一说娶，我就双手奉送？那也太便宜啦！那还是我童七么？”
　　众人听着，愈听愈不是味儿，好像这主仆二人有什么暧昧似的。蓦然间，人丛中冲出一个中年汉子，直奔童七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直着脖子嚎叫：
　　“还我的女儿来！还我的女儿来！你这个狗仗人势的小畜生，你白白糟蹋我的女儿啦！”
　　“喂！你放手！”童七用折扇用力拍打他脏兮兮的手。
　　正闹得不可开交，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气急败坏的传过来：“少爷！我不要嫁人呀！少爷！”烟霞自人群中气喘吁吁的钻了出来。
　　童七大大的吁了口气，索性将外袍脱下，摔入中年汉子怀中。“你这般喜欢这件袍子，送给你啦！喏，你女儿来啦！”
　　烟霞却似没有看见自己的父亲，一味哀哀恳求：“少爷，我不要嫁人哪！”
　　“烟霞呀，是你爹爹将你许配给这位沙大爷啦！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少爷我没有置喙之地呀！”童七遗憾的摇头。
　　“不要！不要！”烟霞蓦然间泪雨滂沱，一下扑到她怀里，抱住她的腰死不松手。“我一辈子也不离开少爷，今生今世，我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少爷莫想赶我走！”
　　童七懵了。完了，今儿玩火玩大了！遂小声道：“烟霞，你几时成我的人了？你这不是给自己身上抹黑么？”
　　“我不管！不管！呜呜……横竖我不离开少爷！”说着，一抹眼泪，站直身子，面对一干围观之众，铿锵有力道：“你们都错了！我家少爷待我很好，他也从未糟蹋我，是我心甘情愿跟着他！”又转向自己的父亲，不屑的道：“你不要再打我的主意，我不会嫁人的！而且，少爷一个子儿也不会赔给你！少爷，我们走！”一扯目瞪口呆的童七，扒开人群向外走。
　　忽听得一个清亮的嗓音自高而下的飘送过来：“且慢！童七，且留步！”

　　第五十一章 怨月不出

　　童七闻言周身一凉，循声望去，但见酒楼二楼窗口立着两名男子，气度雍容，衣饰华贵，正俯首望着她。
　　童七连忙低下头，今日真是她的黑煞日！眼珠一转，抬头喊了句：“二位，我还有事，后会有期！”撒丫子便跑。
　　但人群拥挤，那两名男子自窗口飘然而落，恰好堵住她。
　　“童七，你不认得我们了？”其中一位亲切的笑道。
　　“哦，是你们呀，”童七故作恍然大悟状，“你们不是在梅林险些随我去逛妓院的两位公子爷么？”
　　皇帝与忠亲王额头一暗，一滴冷汗渗了出来，干笑道：“唔，呃，是，是我们……”
　　“那你们后来逛妓院去了么？啊，不如这般，看你们好像不是京城人士，恐怕不熟悉此地的行情。喏，我们就是开妓院的，随我们去见识见识吧。”拉着钟庭举向前。
　　“且慢！”皇帝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竟然再也放不开。那手便如棉花一般柔软，愈握愈小。
　　“喂喂喂，你放手啊！”童七哇哇大叫。
　　钟庭举亦不悦道：“公子，请您放手。”
　　皇帝不但不放，反而笑道：“二位且随我们上楼言欢如何？”
　　童七急了，冲着皇帝的手背便咬了下去。
　　一声轻微的吸气声响起，忠亲王呆了，半晌方紧拍童七的肩头，急急道：“童七，快松口！童七！”
　　童七猛省过来，慌忙抬头。完了！今日自己小命难保！昏头啦！昏头啦！
　　却见皇帝兀自抓住她的手，看着手背上的缕缕血丝，竟将伤处放至唇边轻吮起来。
　　这一举动，无疑如一记闷雷，炸的众人目瞪口呆。
　　“童七，你咬了我，我暂不与你计较，但你须得答应随我走。”
　　“去哪里？”不知者不为罪，自己小命保住啦。
　　“先上楼。”
　　“没问题，但钟大哥须得陪着我，因为我的身子不好，不知何时就会病发。”
　　皇帝略一沉吟，道：“我找大夫为你好生瞧瞧吧。”
　　“不不，好的时候什么也诊不出来，待我晕过去的时候再说罢。钟大哥有经验，知道如何应付。”
　　钟庭举自是不放心童七单独与他们走，早已牵住她另一只手。皇帝笑笑，答应了。
　　烟霞自然不愿意，强烈要求跟去。
　　五人来到二楼雅间，皇帝领着童七在身畔坐下，笑道：“不若我们结成兄弟如何？”
　　兄弟？皇帝的兄弟岂不就是王了？哎呀，这么贵重的称呼她可不想要呀，压死她啦！
　　“不啦，我兄弟姐妹一大堆，足够啦。”她嬉笑着拒绝。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谁么？”
　　“不想！”童七飞快的接口，险些咬到舌头。开玩笑，他一旦公布了身份，她还能如此没大没小么？看那二人面现异色，忙笑道：“呵呵，英雄莫问出处。意气相投，结为朋友，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你也……呃……你已知道我是谁啦，那我就吃一次亏吧。喝酒喝酒。”说着端起杯子自行喝起酒来，烟霞一旁忙着为她斟酒。
　　皇帝与忠亲王对望一眼，只好随她喝酒。
　　钟庭举一径心神不安，默默旁观。
　　酒至半巡，童七开始打哈欠，含含糊糊道：“兄台，已过晌午啦，我需得回府歇息了。唔，我每日用完午膳都要睡一觉，否则一下午都没精神。兄台，告辞。”说着站起来，状似困顿的向外走。
　　钟庭举连忙跟上去扶住她，回头道：“二位慢用，后会有期。”不待他们应答，扶着童七快步下楼。
　　一连几天，童七将自己关在将军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众人齐齐猜测她是不是生病了。她自己死不承认，只一径撺掇着童骏广置田宅。
　　“我要那许多田宅做什么？又没东西可装。”童骏不解道。
　　“笨爹啊！你就暴露出一些短处给做皇帝的瞧瞧吧！还有，皇帝日后再有什么赏赐，一律莫再推辞，他赏什么你要什么，他不赏你也要，不要白不要！”
　　“这是做什么？”
　　“爹啊，你越是无为无德，皇帝就越高兴，皇帝一高兴，你的位子才坐得稳。否则，哪天将你兵权一收，罢官赋闲，从此以后，你就再没有仗可打啦！”
　　“难道皇帝都重用无德之人么？”
　　“不尽然，但历来过于刚直之人都难得皇帝全心信任，升至极位的往往是奸相佞臣。天底下唯有一个唐太宗而已！皇帝此刻定是对将军府虎视眈眈，就怕你有何异动。那咱们何不随了他的心意，抛开军务，广置田宅，收置奇货，做出一副玩物丧志、庸庸碌碌的假象，去除他的戒心。”
　　童骏一味沉吟，“倘若他赐美女呢？”
　　“照收不误。”
　　“啊？”
　　“死小子！你想造反啊！”康云姑难得的对她吹胡子瞪眼睛。
　　“娘！美女的去处多了，我的‘相见欢’也需要呀！”
　　“你居然敢将皇帝御赐的美女送去当妓女？”
　　“美女既然送给了我们，那就由我们自由处置啦，愿当妓女就当妓女，不愿当就嫁人或做婢女，皇帝不会过问的。呃，除非是赐给爹爹做老婆，那就坚决不受啦！”
　　“他敢受！我阉了他！咳咳……”自觉在女儿面前错口失言，康云姑一径猛咳，面色大红。
　　童七嘻嘻一笑，“我走啦！爹爹珍重！”一溜烟不见了。
　　浓雾遮天，夜幕如墨。
　　童七独自坐在花园的湖心亭发呆。亭角的四串大红宫灯，远远望去恰如四串糖葫芦，夜风中，宛若风尘仆仆、流离失所的幽魂。
　　“小七，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钟庭举悄无声息的走过来，轻声问。
　　童七动也没动，只恹恹的道：“晒月光。”
　　“晒月光？”钟庭举诧异的举头望天，黑漆漆一团，“哪来的月亮？”
　　童七亦抬头看了一眼，忽的立了起来，咬牙切齿道：“这该死的月亮，烂月亮，臭月亮，他怎的还不出来？他死到哪里去了？他没脸见人了么？”“噼里啪啦”几声，将亭子四周的几盆花踢得粉碎。
　　钟庭举看着她，面上忧心忡忡。“小七，明日出去转转吧，或许能碰到你想看的月亮。”
　　童七柔软的身子蓦地一僵，回头干笑一声：“钟大哥，你在说什么？白天哪有什么月亮？”
　　“怎么没有？明日早些起来，天一放晴，就能看见月亮啦。从前在下午不也看见过月亮？”那好似上辈子的事了。
　　“我才不早起。”她干巴巴道。
　　“不早起也要去睡啦，外面这么黑，你不怕了么？”
　　童七望望四周，浓墨一般，适才似乎没有发觉。一片树叶划过夜空自眼前飘落，吓得她低叫一声，忙忙的抓住钟庭举，飞快的跑了。
　　童七在将军府又闷了几日，在发霉之前，终于被钟庭举与烟霞拽了出去。照例来到鸿悦酒楼，好巧不巧，又在二楼的雅间碰到皇帝与一名侍从。这皇帝好似摸清了她专爱这家酒楼的这间雅间。不妙啊！
　　当下嘻嘻哈哈的与之敷衍周旋，间或无聊的望着窗外，感觉眼前所有景色俱空洞起来，眼也空空，心也空空，索性闭上眼。怪不得风寄月总爱闭起眼，他也是觉得心眼俱空么？
　　“小七，你累了么？”钟庭举轻声问她。
　　童七睁开眼，看到皇帝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忙点点头，道：“嗯，是，累了，咱们该回去啦。”无意中瞟了窗外一眼，忽见人群向一边聚集，如骤然涨潮一般。
　　“咦？外面好热闹。”她喃喃出声。
　　“走，我们去看看。”皇帝似乎来了兴趣。
　　几人下得楼来，人群已围了个水泄不通。童七用力踮脚观望，尚未站稳，一番潮涌，将她挤得东倒西歪，慌忙抓住钟庭举稳住身形，忍不住骂道：“死人有什么好看的？都赶来投胎么？”
　　她刚骂完，两个人已立在她面前，却是风寄月与青青。
　　童七张口结舌。眼看人潮继续狂涌，一下子明白这番轰动正是青青引起。
　　乍一见风寄月，她好似傻了一般，半天方放开抓住的钟庭举，站直身子，背负双手，点头道：“原来是你们。”
　　风寄月打量着她，眼角闪了一下，慢悠悠道：“几日不见，你好像瘦了。”
　　“没错，我在减肥。”
　　“风兄，别来无恙。”钟庭举含笑问安。
　　“无恙大安。”风寄月微微一笑，眸光在扫过童七身侧目瞪口呆的皇帝时，忽如寒冰利剑一闪，不露声色的移开。
　　皇帝悚然一惊，此人看似温和，眼光却能杀人！奇怪，自己得罪他了么？猛省自己刚刚见到他身边的女伴时惊艳的表现，定是惹到他啦。当下讪讪一笑，自己贵为天子，却在臣民面前一再失态，好似从未见过美人一般，真是汗颜！清清嗓子，重拾皇帝的威严，道：“童七，你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么？”
　　“唔，他叫风寄月，这是他的红粉知己青青姑娘。”童七胡乱指了指二人，不恭不敬。
　　皇帝颔首道：“在下姓龙——”
　　“龙公子是我刚交的朋友！”童七抢着说道，“好啦，介绍完了，龙公子，钟大哥，我们走罢。”扭头先行离开。
　　“小七，”风寄月唤住她，走近，在她身畔悄声道：“如此下去，皇帝迟早知晓你的女儿身份，莫要玩火。”
　　他靠得如此近，童七无法集中精神。她险些伸手去抱他，惊出一身冷汗。她握紧拳头，想到这些天他只顾与青青在一起出双入对，又是一腔恼怒了。小脸一板，冷冷道：“我愿与谁在一起便与谁在一起，我不管你，你也莫管我。”言罢，扬长而去。

　　第五十二章 各怀心事

　　月似一团银。月光浸着衾绸，逼着玲珑的眉宇，幽梦如丝，思愁如水。
　　午夜梦回，再无睡意。想起白日风寄月的那句话，童七愈加烦躁难安，索性披衣而起。看月色清丽，花影飘逸，忍不住来到院中。眼前似有一道青烟倏忽不见，她一呆，正欲分辨是否错觉，忽见湖心亭中坐着一人。
　　“谁？”她走近。
　　那人转过身，月光下是一张温如美玉的面庞。
　　“钟大哥？你没回去？”
　　“唔。”
　　“我也正好睡不着，我们做伴说说话吧？嘻嘻，钟大哥，你干脆改嫁到我家算啦！”
　　钟庭举举起一个小壶凑至唇边，缄口不语。
　　“钟大哥，你在喝酒？”
　　“唔。”
　　“你怎么了？与大姐闹别扭了？不会吧？你们从来都是恩恩爱爱，相敬如宾，好像不会吵架吧？”
　　“小七，”钟庭举背靠亭柱，望着头顶的月亮，幽幽道：“那个龙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你当真不知道他的身份么？”
　　“呃？他呀，他是皇上。”童七不在意道。
　　“皇上？我果然没有猜错。”钟庭举吐出一口酒气，“小七，你打算如何？与皇上就这般交往下去？他若知道……”他倏地住口，继续灌酒。
　　“钟大哥，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喝什么酒啊！”童七一把抢过酒壶，扔得老远。忽然间，她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缓缓逼近，她连忙四处张望，只有月下白水泛波，远处青山隐隐。正一阵怔忡，一声狗吠撕裂夜空，须臾间，数百条狗吠声如雷，将月夜吠成热浪，亦将先前那种异样的感觉搅除殆尽。
　　童七有趣的听着此起彼伏的狗吠，笑道：“真是一呼百诺。今晚全城的人都莫想睡安生啦！”
　　钟庭举却一径呆呆的，似乎失聪一般，只是凝视她。
　　“钟大哥，你……”喝多了？
　　钟庭举沉默的抚上她的青丝，定定的看着她，似是喃喃自语：“小七，你长大了。再有几天就十六岁啦。”
　　“是啊。”狗吠渐渐停歇。童七感觉今晚的钟庭举不同往日，温热的酒气吹在她脸上，一时昏眩起来。
　　“小七，你为什么要长大？长大之后就要飞了，你会飞到哪里去呢？是不是飞到我再也见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睛仿佛一个废墟，很朦胧，很荒凉。
　　“钟大哥，我哪里也不会去啊。”
　　“真的么？”他忽的一笑，闭上眼，又睁开。他睁开的眼睛里仿佛有雾，他雾蒙蒙的望着她，一动不动。“小七，叫我。”
　　“钟大哥。”
　　“不，叫我。”
　　童七迷惑了，望着他。他雾气弥漫的眼睛里有着晶亮的东西慢慢滚动，合着那绝美的月色，童七似被催眠。她张开嘴，轻轻叫道：“庭举哥哥。”
　　她蓦然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感觉头顶热气吹拂，环抱着她的双臂微微颤栗。
　　“钟大哥……”她不安起来，眼前突现一双黑暗的眸子，似是悬于遥遥的天际。她闭上眼，那双眸子仍在，如远山四季长青的松柏，如海底深处回旋不止的漩涡，顽强的在眼前晃。她的一根神经骤然生痛了。
　　钟庭举迅速放开她，后退一步，凝视着她，戚然一笑：“小七，你的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童七懵懵然的看着他，怔怔不语。
　　“回去睡吧。”钟庭举如大哥哥般拍拍她，恢复常态。
　　童七好容易释然道：“钟大哥，你以后莫要喝酒啦。”
　　“我是喝了酒，”钟庭举叹道，“但酒淡如水，常喝不醉，这是我最后一次对酒的信赖啦。”他忽然一笑，“你说风寄月他喝醉过么？”
　　“他？”童七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水里的月亮，相映成辉。湖畔柳树上栖息着一对鸟儿，相依相偎，一只熟睡，一只朦胧复朦胧。她的意识亦朦胧起来，喃喃道：“我不知道。”
　　“人往往如此，该清醒时犯糊涂，想醉的时候，偏偏清醒得很。风寄月也一定想醉过吧？”
　　“你总提他做什么？”为什么连耳朵里都要钻进他的名字？为什么就不能让她清静清静？
　　钟庭举看看她，笑道：“不提了。走吧，再不去睡，天都亮啦。”率先走出亭子。
　　辗转几日，又是一个星月满空之夜。童七换上夜行衣，轻悄悄潜入风寄月的别院。满院沉寂，西边厢房却亮有灯光。童七自是循着灯光而去，揭开瓦片探头窥视。
　　一个六旬老者正躺在床榻上，睡去如死去一般。童七初时以为是轩辕笑，细看之下，并不认得。正思量，门一响，相继步入三人，第一个是唤作小敏的甜美少女，第二个是青青，最后一个是风寄月。
　　“爷爷，爷爷。”
　　小敏叫了两声即被风寄月止住：“不必叫醒他，好容易睡了。”
　　“寄月哥哥，我爷爷还能好么？”小敏满面担忧。
　　“也不知老道到了哪里，他在或许还有救。”风寄月一面诊脉一面说道。
　　“你是说，爷爷他没救了？”
　　“你还是莫抱太大希望。”
　　小敏开始呜咽，瞬间泪水拂面。
　　“小敏，你跟了老道几年，医术应该比我精通一些——”
　　“不……我不成，呜呜……我不成……”小敏泣不成声，“我只有爷爷一个亲人，寄月哥哥，你一定要帮我救他！”
　　青青走过去拭去她的眼泪，轻责道：“你爷爷还好好的，哭什么？寄月一直在努力医治他不是么？”
　　“可是，那些大夫也都说爷爷没救了，呜呜……”
　　“大夫的话也不可全信。”
　　说话间，风寄月已开始在老者身上施针。一时，室内静极。半柱香一过，风寄月收针入匣，对小敏道：“你也去歇息吧，熬了这多日，身子会吃不消。”
　　小敏又开始抽噎起来，抹泪不语。
　　青青叹口气，对风寄月道：“莫管她啦，你去歇吧。啊，明日不是小七的生日？你打算送什么给她？”
　　童七立时屏息而听。却见风寄月云淡风轻道：“她什么也不缺，有什么可送？”
　　青青似是一愣，温声道：“寄月，你也说过她还是小孩子，有什么——”
　　“她永远也长不大！”风寄月迅速截口，推门而出，走出童七的视线。
　　童七全身冻僵。原来他从来只将自己当小孩子，还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子。那么，在他眼里，自己根本就连个女子也称不上啰？他不是口口声声说对小孩子不感兴趣？一时只觉寒彻入骨，将曾经的温柔款款尽数冻结。
　　次日一早，整个将军府便沸腾起来，小寿星却一径埋头苦睡，任谁也叫不醒。直至皇帝大驾光临，康云姑方狠狠心，在她脚心运力一弹，童七“啊”一声叫，惊坐起来。
　　“小祖宗，快些，皇上来啦！”康云姑一面帮她拾掇衣衫，一面连呼烟霞准备梳洗。
　　孰料，童七叫过之后，呆滞了片刻又躺倒下去，扯棉被蒙住头继续大睡。
　　康云姑“咦”了一声，奇道：“你这是做什么？睡昏头了？皇上要见你，你——”
　　“不见。”闷闷的声音自棉被里传出。
　　“嘿！你不见？！你是谁呀！皇上要见你你还不见？活腻了是不？”康云姑一把掀开被子，揪起她的耳朵，气咻咻道：“越发宠坏你啦！不知道个长幼尊卑，你几时才能长大？”
　　似乎一下子触到痛处，童七猛地跳下床，发疯般锐叫道：“我为什么要长大？你们有的要我长大，有的要我不长大，我到底是要长大还是不要长大？我就这样子！一辈子就这样子了！我偏不长大，偏不长大！他喜欢女人，他找女人去！我是小孩子，我不要他理！他最好永远也不要理我！他敢再理我我就掐死他，掐死他！”童七一通狂呼乱叫，双足急顿，满面紫涨，气喘吁吁。末了，虚脱的滑落在床沿。
　　康云姑吓傻了，半天反应不过来。
　　房门猛然被推开，涌进大批人马。康云姑瑟然回神，但为时已晚，只听得皇帝的声音惊讶道：“童七怎么了？”
　　“呃？没……有……有些不舒服……”
　　童七似未听见，斜斜靠在床框上，发丝蓬乱，却弱态生娇，眼波流慧，美妙从所未见。
　　康云姑与童骏心有灵犀的齐齐挡在女儿面前，呵呵笑道：“皇上请移驾前厅，待小七梳洗完毕再去见驾。如此实是对皇上大不敬，望皇上恕罪。”
　　皇帝不以为意，频频伸颈瞻顾童七，凝睇不转。口中则喃喃道：“的确是病了，还是叫太医来看看吧。”
　　童骏心里“咯噔”一声，尚未表态，已听得一旁的钟庭举上前道：“皇上不必费心，小七只是发梦而已。她从前受过刺激，常常做噩梦，清醒过来就没事了。”
　　“哦？”皇帝半信半疑。
　　钟庭举暗蹙眉头，走至童七身边，在她耳畔轻声道：“没事了，小七，都过去了。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童七拍着耳朵，坐直身子，神智清醒得很，只是懒得理人罢了。
　　“皇上，先让小七梳洗一番吧，她一直不知您就是皇上，恐怕也惊吓到了。”
　　童七暗中横他一眼，他也学坏了，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皇帝不好总耗在人家卧房，只好点头退出房间。童骏连忙带领大队人马跟了出去。
　　余下钟庭举与康云姑对望。
　　“娘，钟大哥，你们也出去，我马上就好。”童七站起来，若无其事道。
　　“小七呀，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康云姑小心翼翼的问。
　　“娘，不开心的事多着呢，您指哪一桩？”
　　“啊？”
　　童七迅速梳洗完毕，来到前厅见过皇帝，便借故离开。她独自一人来到花园，心中思量着一旦风寄月到来，她该如何给他来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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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看小七栽跟头……

　　第五十三章 来得及么

　　话说童七一人在花园冥坐，想象着各种整治风寄月的高招。可是，她从早等到晚，花招想了一个又一个，风寄月却始终未出现。眼看天边山峦如海，残阳如血，她躲在西园花架之下，自斟自饮，心冷似铁。
　　霜月东升，银辉泻地，酒意朦胧中，一个轻柔的声音小心的飘过来：“小七，是你在那里么？”
　　童七回头，月光下，清逸的人影向她缓缓走近。
　　“钟大哥……”酒意上涌，化作流泪泉。
　　“小傻瓜，你怎的一个人躲在这里？大家都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一个人喝酒也很自在。”
　　“是么？”
　　“不然，你请我？”眼泪在她脸上滚动，珍珠一般。
　　他静了半晌，忽然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抹了一把，哑声道：“我此刻邀请你还来得及么？”
　　童七似乎听出那话音里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悲怆。
　　惶惑无助令她顿生同病相怜之感，不知如何，她已倒在他怀中温热如一婴儿。事情到底是如何起承转合的发展着，她不知道，她只觉好冷好空，她需要温暖的包围。当温润的唇覆盖下来，她没有躲避，她想汲取那温暖，那怜爱。酒意熏然中，她不觉已将面前的人虚化。她只想一心一意的感受曾经令她彻底屈服的那种火热缠绵、物我两忘的境界。薄薄的衣襟渐渐滑开，露出小巧的肩头，她感觉到轻微的噬咬，细细碎碎，揉进心骨。
　　她忽然想哭。眼前不断飞翔着那双星河般的眸子，静静的看着她。她的身子陡然一僵，一股寒意顺脊而下，酒意骤消。与此同时，她感觉到环住她的身躯剧烈一震，她的衣襟被迅速合上，又被迅速推开。
　　她尚不明所以，眼前已是灯光一片，数盏奇亮的灯笼刺得她睁不开眼，无法遁逃。
　　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响彻西园，而后是长长久久的死寂。
　　童七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亮，不由骇绝。以童骏、康云姑为首的大队人马在灯光环绕中僵直而立，一双双眼睛是一把把利刃，穿魂而过，杀人不见血。
　　“小七，庭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童骏的声音透穿厚重的混顿，激起千层巨浪。
　　童七宛若置身冰原，耳中轰鸣作响，眼前红影乱飞，其中一张清丽的娇颜，苍白如雪，浑浑噩噩中，她认出那是大姐。
　　狂潮渐退，意识的河岸在苍茫中出水。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无力回天。
　　团团灯光宛若大雪红梅，冷寂寒彻。这时，一个声音如远山里吹来的一缕微风，轻缓遥远：“诸位还未看出此事透着古怪么？”
　　众人循声而望，高高的人影自暗处缓缓踱出，月光镀上那张轮廓鲜明的脸庞，深刻如冰雕。
　　童七恐极，惊呆了。
　　童骏立时跳起来，自巨震中回过神，勉强笑道：“贤侄，你来啦。呃，这是……这是……”
　　“这是一场误会。”
　　童七愕然的看着他。
　　风寄月却不看她，淡无血色的唇角勾出一丝笑纹，他走上前，走近呆若木鸡的两人，拿起童七喝的那壶酒，轻轻一笑，道：“这是我的一个恶作剧而已。因为曾听钟兄说过酒淡如水，常喝不醉，我便想试试，故而在他们刚刚喝的酒中事先下了我新研制的一种迷幻药，叫‘意中香’。喝下去之后会陷入迷幻状态，眼前浮现意中人的样子。钟兄定是将小七看做嫂夫人啦。而小七，唔，或许也有了意中人？只是不知是哪位闺阁千金？”他说完，这才转头看了童七一眼，那一眼冷锐之极，仿佛割裂她的肌肤。
　　童七僵立着，哑口无言。
　　风寄月复又轻轻一笑，转向众人道：“他们尚未清醒，须得好生睡一觉。诸位谁想试试？”说着将酒壶举在空中。
　　众人讷讷不应，风寄月笑道：“对不住，那我就不害人啦！”黑眸一眯，长指微一运力，酒壶在他手中碎成粉末，酒液“呼啦”四下飞溅。众人但闻一股异香扑鼻，神智倏忽一昏，混顿如酱，眼前乱影浮飞，半晌后方归于平静。
　　“如何？只闻到酒香你们便有迷幻的感觉，更莫提喝下它了。好啦，此事俱是因我而起，我来收拾残局。”说着拽住童七的手臂，笑道：“钟兄就交给嫂夫人，小七这边我来处置。大家请回吧。”
　　众人兀自懵懵懂懂，风寄月走过童一诺身边时，轻声道：“嫂夫人难道还不相信自己的相公么？小七不过一个小孩子，莫要自寻烦恼。”
　　童一诺看着他的眼睛，清澈无尘，幽明如星，心底不觉豁然大亮，抿唇点头道：“我相信他。”
　　风寄月亦点点头，牵着童七一笑而过。
　　“这是要去哪里？”步出将军府，童七喃喃问。
　　猛然间，她的手臂被一下子甩脱，童七猝不及防，险些摔跌在地。
　　“你……你疯啦！”童七大喊一句，却见他头也不回的疾走，茫茫夜色中，几乎掠地而飞。
　　一丝惶恐与怨愤代替了方才的感激之情，童七想回府，却又不好此时面对家人，那就去找大江吧。不料，她刚走了几步，手臂再次被狠狠的攫住，被拉着一路向前。
　　一片浓云遮月，天色骤然墨黑，未久，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的降落。到得他的别院时，已是瓢泼大雨。
　　童七被扯着跑入寝房，再度被毫不怜惜的甩开。她震惊，而后是恼怒，想起今晚的事全是因他而起，悲愤中，口不择言。“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以为帮我解了围我就该感激你么？我才不会！我恨你！我讨厌你！你让我走，我再不想看见你！”
　　眼前骤然一黑，她的肩膀被用力掐住，她听到似是自牙缝中吐出的几个字：“你是个没有心肝、自私自利的女人！你根本不值得任何一个人珍惜，钟庭举是个大傻瓜！”他的声音那么冷酷，她从未听过此等冷酷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黄河长江。
　　她感觉不到肩膀的剧痛，愤恨、悲痛、恐惧几乎令她昏厥，眼泪滚滚而下。
　　风寄月忽然对着她的脸发起怔来，蓦地低下头，苍白的唇压了下去。
　　童七拼命捶打挣扎，但风寄月犹如化身为野兽，狠命的蹂躏她的唇，痛得她连声低叫。他拥着她倒在床上，健壮的身躯紧紧压着她，灼烫的唇在她唇上、耳际、粉颈、前胸疯狂的肆虐燃烧。
　　童七几乎窒息，全身软麻，她感觉到惊悸、羞辱，但又掺杂着一丝恐怖的喜悦。可一想到他刚刚说的那番冷酷之极的话，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用尽平生之力，“啪”的一声，搧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劲力奇大，立时，风寄月的唇角流下一缕鲜红的血渍。他的面孔瞬间雪白，瞳孔不住收缩，直至细成针尖。
　　童七亦呆了，但仍嘴硬道：“你不要碰我！”
　　不久，她听到他风平浪静的声音，不起丝毫涟漪的飘送过来：“我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好色，女人的身子我并不多稀罕，尽管我想要多少有多少！既然千金买不来一颗真心，徒要一具空壳有何用？我也喝了酒，喝了许多，多到神智不清了。多谢你一巴掌打醒了我，你放心，我一辈子也不会再碰你。我走了，我不会为了你而毁掉自己。此前种种譬如昨日死，纵然是我前生前世欠了你的债，也该还清了。”他突然夺门而出，冲进滂沱大雨中。
　　疼痛就是在那一刻啃上她的身体，它突然在她身体深部觉醒，就像被撞响的一口荒钟。她感觉到了血脉的急速流动，如同一条新鲜激越的河！半晌过后，她又全身麻木。
　　一个声音在雨中漂浮：“我此刻邀请你还来得及么？”那不再是钟庭举的声音，而是自己的声音。
　　还来得及么？
　　她此刻长大还来得及么？
　　----------------------------------
　　昨天有事耽搁了，字少了些，见谅啊！

　　第五十四章 弥天大错

　　日升日落，月圆月缺，风寄月掉头而去，从此不再来。
　　童七在他的别院等他，一日两日三日。她不顾旁人侧目，该吃吃，该喝喝，亦不亏待自己。但她彻底安静下来，她开始思考，她首次如此严肃认真的思考。从与风寄月的首次相遇，到那个雨夜的决然离去。
　　往事扑进心里，历历在目，清晰不灭。她惊异于每一个断简残章、每一个零落的片段，此刻俱连络成篇！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微笑，似乎都含有了某种特殊的意义。他的变幻莫测，他的玩世不恭，他的温柔体贴，他最后离去时的那番话，骤然间化为世间最冷酷尖锐的暗器，射得她遍体鳞伤，痛彻心扉！
　　她继续等。
　　数日后，没有等来风寄月，却等来了团团圆圆。因找不到风寄月，便问小敏，小敏只看了童七一眼，默然无语。
　　“又是你！一定是你逼走了寄月哥哥，他疯了才会喜欢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小混蛋！你滚！谁让你住在这里的？！”圆圆指着童七的脸大喊大叫。
　　童七反常的一声不吭，也不理她，由着她一径跳脚大骂。
　　半晌后，青青出声道：“好了，刚回来，喝口水歇息去吧。”一手一个，牵着二人步出花厅，对童七亦冷淡之极。
　　又过去数日，小敏的爷爷终于病情恶化，离大限之期不远。小敏每日以泪洗面，余人愈加精心照料，倒将童七忘却了一般。
　　这日，老人将小敏等人叫至床前，虚弱但坚定的要求见风寄月。小敏眼泪汪汪的点头答应。而后，几人退出房间，商议着该到何处去找风寄月。
　　风寄月便如在天地间消失一般，两个月过去音讯全无。而小敏的爷爷已油尽灯枯，却仍是顽强的提着一口气不灭，与老天爷抗衡着。童七暗暗纳罕是什么支撑着他备受病痛折磨的身体，何不索性两眼一闭，万事解脱。
　　这日，童七被一阵哭声惊醒，以为那老头终于安息了，便来到西边厢房，惊讶的发现他依旧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口中喃喃低呼着：“寄月……等寄月……”
　　小敏坐在床头，泪流成河。“爷爷，我们找不到寄月哥哥。爷爷，您安心去吧，他不会再回来啦。”
　　“不，我……一定要等到他，我有话与他说……”
　　“爷爷……我们都在这里，您有什么话就对我们说吧？”
　　“不成，我要亲自与他说……”
　　“爷爷……”小敏嚎啕大哭。青青及团团圆圆亦立在一旁黯然神伤。
　　一道阴影罩住门扉。
　　“让一下。”轻轻的一句话无异于惊天巨雷，震得一屋子人呆若木鸡。
　　童七倏地回头，门外挺立着高大健壮的身影，她难以置信的瞪着他，却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请让我进去。”他再度言道。
　　童七侧过身，感觉到他的接近，他的魁伟、力量、逼人的阳刚之气，令她双膝发软，紧紧靠住门框。
　　风寄月自门边擦身而过，快速来至病床前，坐下去，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面上浮现一丝微笑。“寄月，你终于来了……”
　　风寄月点头。“老爷子，你说吧。”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情。”老人的声音听来坚强有力，似乎这些日子的苟延残喘只是为了这一刻。
　　“任何事都成，老爷子，”风寄月安慰的一笑，“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照办。”
　　“替我照顾小敏，我不放心她。你要答应我。”
　　风寄月双眉一挑，笑道：“老爷子，你可是老糊涂了？我可是声名狼藉、风流好色的浪荡子，你放心将唯一的宝贝孙女交给我？”
　　“交给你我比谁都放心。寄月，我还没说完，我要你照顾她一生一世，我要你娶她。”
　　此言一出，人人骇绝。
　　风寄月却云淡风轻道：“老爷子，你忘了，我是不结婚的。”
　　“我没忘，我才不管你结不结婚，你一定要娶小敏！而且今生今世只能娶她一个，否则，我死不瞑目！”老人忽然激动起来，气喘吁吁。“你快答应！”
　　这是逼婚哪！岂有此理！童七屏住呼吸。
　　“好，我答应。”风寄月说道。
　　满室皆惊。
　　“我要你发誓！”老人虚弱的命令。
　　“我发誓。”
　　老人这才静静的叹口气。
　　“爷爷……”小敏泪汪汪的唤着。
　　“乖孙女，莫伤心。看到你有个好归宿，爷爷终于放心啦！爷爷只能做到这点啦。”
　　“爷爷……谢谢你，爷爷……”
　　“他听不到你的话了，小敏，你爷爷走了。”风寄月的大手轻轻掠过老人的脸，合上他的眼睛，立起身。
　　“寄月哥哥！”小敏蓦然投身入怀，哇哇大哭。
　　“小敏，节哀顺变。”风寄月轻叹。
　　“寄月哥哥，你不要再走了，要走也要带我走！”小敏似乎怕他突然跑掉，紧紧搂住他的腰。
　　风寄月拍拍她的肩，柔声安慰：“小敏，先安置你爷爷的后事要紧。”
　　小敏点头，兀自抱紧他，犹如抱着一株参天大树，嘤嘤泣道：“你帮我，寄月哥哥。”
　　“我自会帮你。”
　　小敏这才止住哭泣。
　　团团圆圆呆看了半晌，双双奔过去，一边一个抱住风寄月的手臂，不依不饶道：“不成！还要带上我们！寄月哥哥，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童七僵在门边，风寄月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她陡然转身奔了出去，直奔入风寄月的卧房，“砰”的关上房门。
　　自风寄月走后，她便鹊巢鸠占，一直霸着他的房间。她将头整个埋进柔软的棉被里，一动不动。
　　不知多久，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棉被里的身子倏忽一震，猛地掀开被子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不动声色的青青。
　　“你？”她毫不掩饰满脸的失望。
　　青青一反多日来的冷淡，微微一笑。“我可以进去么？”
　　童七将身一侧，待她进来，关上房门复又躺上床榻，拥被而卧。
　　青青坐在一旁默观不语，室内静若夜空。许久，她方轻启朱唇，徐缓道：“你犯了个弥天大错，小七。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么？”
　　童七微微睁开眼，看着她。
　　青青一声轻叹。“原本寄月的事是不容我们插手的，但我必须要告诉你：你错过了一生中最可宝贵的深情厚爱，一份绝无仅有的刻骨铭心的爱。失去它，你将痛悔一辈子！”
　　童七忽的坐起来，忿忿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深情厚爱？他的深情厚爱便是娶别个女子为妻么？便是理也不理我么？”一阵委屈，不觉悲从中来，泪水盈睫。
　　青青摇摇头，唇角泛出淡淡一丝微笑。“你真是个孩子，小七。你认识他的时间也不短了，还是不了解他啊！这也难怪，又有几人能真正了解他呢？他不会娶小敏，那只是一个谎言。为了使一位善良可怜的老人得到临终前最后一刻的快乐，他撒了谎。你说他混蛋也好，无赖也罢，横竖他不想当正人君子。最主要的，他断断不会叫死去的人绑住活着的人！”
　　童七震动，继而想哭。
　　“小七，你聪明绝顶，在感情上却智障如一个幼儿。他爱你啊，超出一个女子所能想象的程度。他将一个男子所能拥有的全部感情尽数押在你身上，你却毫不稀罕，视如敝履！而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你一次次伤他，似乎乐在其中。他面对你时，却还要装作满不在乎。你难道从未发觉么？每当你遇到麻烦时，他总会及时出现，似乎总是在你身侧，从未离开。试想，有几个男子能做到如此？你就从未感受到么？倘若你一心一意的待他，你将会成为天底下最幸福最富足的女子！你却生生的断送了！”
　　童七早已是泪雨滂沱，泣不成声道：“他……他为何不说？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告诉你！你是这般顽劣刁钻，喜欢捉弄人，尤其对他百般排斥，他为何要告诉你？而且，他不告诉你，你就丝毫感受不到么？”
　　童七无言以对。忽然想起在乡间别院的某一晚他对她说的那番话，他说从没有一个女子让他如此刻骨铭心的想过，想忘也忘不了。他说那女子就像是一杯鸩酒。他还说：“知我者谓我心伤，不知我者谓我疯狂。”童七顿如醍醐灌顶，哭得摧肝断肠。
　　“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心事是在山东的春游湖上，你还记得么？你与钟庭举亲亲热热，他隔帘相望，那神情便似隔着万重江水！我装作不在意的问起你，他只说了你的名字及来历。他在我面前少有隐瞒，但对你却似不愿多谈，我便察觉不对了。从那以后便处处留心，终于知晓大概。你知道么？当日你们初到山东，帮你们护住军饷的那个蒙面人就是他。攻山之夜，天降大雨，救你与钟庭举的蒙面人亦是他。知道你们养兵不易，他将赢得的赌资八十万两尽数送给你，你却强硬的拒绝了。于是，他后来想方设法、不露痕迹的将那批地宫中的珠宝间接送与你。他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帮助你，替你解决难题，料理麻烦，但他从不敢告诉你，因为你不领情啊！后来，他有了一个机会，你的眼睛瞎了，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照顾你，宠爱你。他甚至私心的希望你的眼睛永远也不要好，如此，你便会永远需要他，离不开他。但你的眼睛好得真快，不是么？于是，你又成了童七，那个强悍跋扈，不可一世，不再需要他的童七！”
　　童七早已恸倒在床，心如刀绞。
　　“许多的事，已不需我多说了吧？你自己好生想想。”
　　童七抬起泪痕斑驳的脸，沙哑道：“他是不是又走了？所以你才来与我说这一番话？”
　　“你真聪明。”
　　童七呆呆的看着她，忽然问：“你爱他么？”
　　青青淡淡一笑，不答反问：“你说呢？”
　　童七泪水狂泻，摇了摇头。她对感情是多么无知与迟钝啊！
　　“我说要做他的姐姐。如此，我才可以毫无顾忌、名正言顺的关心他，照顾他，而不叫他生疑。没想到，他将这一招也用到了你的身上。”青青委婉道出，眼神坦荡。
　　童七捂住脸，神魂俱恸。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青青问。
　　“我要去找他！”童七擦干眼泪，站起身来，铿锵有力道，“我已经长大了，我一定要找到他，我什么都会依他。他要是再敢离开我敢跑敢不娶我，我追他到天边，我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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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点鼓励哈……

　　第五十五章 寻寻觅觅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初留住。
　　其奈风流端正处，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柳永《忆别》
　　正是风光大好，满目乱花狂絮，奋飞逐风。
　　官道上，一缕尘烟飞扬，骏马上是一名轻纱覆面的粉衣少女，她眸光专注，坚定的凝于一点，飞马扬鞭，迅速驶入一家乡间别院，门前一个人立，飞速下马，风卷落叶般狂奔而入。倏忽一个紧急刹车，硬生生停在院中一名闲坐的女郎跟前，面纱一揭，直截了当道：“何冲呢？”
　　面目不清的女郎似是被她吓傻了，半天方讷讷道：“去……去拿点心了。”
　　“问你也一样。风寄月可来过了？”
　　“没……没有……”
　　“好，我再问你，你还打算嫁给童七么？”
　　“不……不想……”
　　“那就好！那你想嫁给谁？”
　　“我……我想嫁给——”
　　“且慢！不能是风寄月！天下的男人你随便挑，挑皇上都成，除了风寄月！说罢，你想嫁谁？”
　　“我……”
　　“我告诉你吧，公主。你一点也不了解风寄月，你切莫被他表面的温柔体贴所迷惑，你大错特错啦！真正的风寄月缺点多得数不清，是个十恶不赦的大恶魔！他风流成性，处处留情，红粉知己铺天盖地，私生子遍布大江南北！他手段残忍，杀人不眨眼，视人命如草芥！您乃堂堂公主，岂能嫁给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祸国殃民的妖孽？何冲多好！与之一比，简直是没法比！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一失足成千古恨哪，莫怪我未提醒你哦。”噼里啪啦说完，不待公主反应，又一阵风冲进屋内，找到正在泡茶的何冲，劈头便道：“你要继续缠住公主，将她缠得死死的，叫她没有喘息之机去想风寄月，叫她死心塌地的爱上你。倘若她忘不了风寄月，我就拿你是问！我还要叫风寄月与你割袍断义，与你绝交！还有，要是碰到团团圆圆那两只小狐狸，替我警告她们，倘若再对风寄月动手动脚，哪只手碰的他，我就废她们哪只手，脚也一样！哼，我童七决不再怜香惜玉！言尽于此，我走啦！”不再看他一副弯腰倒茶的僵硬姿势，旋身出屋。
　　路过院中时，公主依旧一副痴呆的模样，眼睁睁看着她跨上骏马，飞驰而去。待何冲回过神追出来，只见天地间一个小黑点，瞬间即灭。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风寄月，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
　　云渺渺，水茫茫。几番辗转，童七一无所获，她怀疑他是不是去了海外。又来到玄云山庄，找到雷豹，问明风寄月可能的去处，而后一条一条去找。山长水阔，过尽千帆，犹似大海捞针。
　　冤家呀！冤家呀！她不禁望着月亮咒骂起来。寒蛩送音，残花似雪，中秋早就过了吧？如蚁噬心的思念排山倒海而来，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孤零零的躺上床榻，许久，了无睡意。忽听得一下极轻微的捅破窗纸的声音，而后，一缕青烟袅袅而入，她警觉的屏住呼吸，自枕下摸出数枚梅花针扣在掌心。这几日早感觉背后不清净，故而时刻防备着。
　　片刻后，三道黑影闪电般跃窗而入，立于床前。
　　童七装出昏睡的样子，听得其中一人小声道：
　　“果然是个小姑娘。是不是该给她穿上衣服？”
　　“放屁！她穿着衣服呢！”
　　“呃，我是说外面的衣服。更深夜寒的，万一冻坏了她……”
　　“是呀是呀，”第三人飞快接口，“她不是有心疾么？万一半道死翘翘了，我们如何交差？”
　　“可是……”有人伸手拨了拨她的手臂，“这软绵绵的，不好穿呀。”
　　“那就胡乱套上吧。”
　　童七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没见过这般绑架的。
　　那三人正欲扶起她，忽觉四肢一麻，齐齐软倒。童七翻身坐起，吓得三人噤若寒蝉。
　　“说！谁派你们来的？到底是何居心？不老实交代，我可有的是法子！”
　　三人半天不语。童七趋前一看，发现他们竟咬舌自尽。岂有此理，太不珍惜生命了！
　　为了省去麻烦，童七留下房钱，夜遁。
　　不料，刚出客栈不久，竟发现有数条黑影亦步亦趋，身形飘忽，如鬼似魅，竟是顶尖高手。怪了，自己这朵鲜花终于招来蜜蜂蝴蝶了？到底是谁养的呢？
　　心念一转，她专找弯弯曲曲的小胡同钻，七拐八拐，自己都绕糊涂了。“砰”一声，与一人撞了个满怀，额头顿时肿起一个大包。童七怒气横生，趁其头昏之际，一把抓住那人衣领，“啪啪啪”左右开弓，连搧了十七八下，直打得那人头如拨浪鼓，摇个不停。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跟着小爷我做什么？作死么？”
　　那人捧住头哼哼着，一声不吭。这时，其余的黑影俱围堵过来，愈缩愈小。
　　童七抽出折扇，冷笑一声：“我可不想杀生啊，是你们逼我的，到了阎罗殿，可不要满口喷粪的恶人先告状！”
　　其中一名头目冷冷道：“阁下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我们是谁么？”
　　“正要请教。”
　　那头目忽然撩起衣袖，低喝道：“小子，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童七定睛一看，但见他手臂上纹着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气势凌厉，甚是凶悍。心中一动，原来这几人是“飞鹰帮”的门下，怪道形迹飘忽，不同凡响。只是自己与他们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找自己的麻烦作甚？
　　飞鹰帮乃武林一大恶帮，帮中诸人俱是心狠手辣，武功高强之辈，而那数位帮主更是功夫诡异，神龙见首不见尾，迄今为止，无人得见他们的真面目。
　　童七心中已有戒备，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傻鸟帮’的，幸会幸会。”
　　那几名大汉不由大怒，头目阴测测道：“小子，你竟敢污蔑本帮！今日定叫你有死无生！”寒光一闪，“呼”的一刀劈下，快逾闪电，风声凌厉。
　　他快，童七更快。也不见她如何作势，只是不疾不徐的迈了一步，那头目的夺命一刀竟然落空了！头目不由一怔，忽觉眼前一花，接着手上一麻，兵刃竟被对方劈手夺了过去！其余几个大汉一见不好，呐喊一声，一起围了上来，兵刃纷举，一起向童七身上连番招呼，几人登时混战在一处。但见场中月光飞闪，白刃耀空，人影纷纷。
　　激战中，忽听童七“咯咯”一声娇笑，身形疾闪。但听得叮当、哎哟声不绝，那几名大汉竟在眨眼之间被尽数点中手腕，兵器俱失。他们万未料到童七的武功高强如斯，一时之间，僵立当地，目瞪口呆！
　　头目首先清醒过来，垂头叹气地拣起兵刃，冷冷地道：“阁下好俊的功夫，我们失算啦！后会有期。”
　　“慢着！”童七伸扇拦住，斜睨他道：“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我童七当什么了？”
　　“那阁下想要怎的？”
　　“那还用问？自然想知道你们受何人指使了！我与你们傻鸟帮素无过节，你们凭什么要杀我？”
　　“恕在下无可奉告。”
　　“哦，我了解我了解。”童七装模作样的频频点头，“那么请问，你们与客栈的那三人是同一伙么？”
　　“不是。”
　　“我猜也是。他们对我还不错哩，可惜全死啦。我想想啊，对我不错的，应该是没有害我之心的。而想杀我的人不外乎叛军逆党，你们可是有何瓜葛？”
　　那几名大汉面色微变，对望一眼，转身便走。
　　童七笑道：“回去告诉你们帮主，想杀我，还需再练一百年！不过，只怕他们活不了那么长啦！哈哈哈……”便是一阵放肆的大笑。
　　那几人在笑声中狼狈而窜。
　　童七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喃喃道：“难道今晚要我露宿街头么？”习惯的望望那轮烟月，长叹一声。
　　绕城转了半圈，终于拍响一家赌坊的大门，看这里彻夜不眠，且赢些盘缠去。
　　“谁？”
　　“我。”
　　“你是狗啊。”
　　“你是狗屁！”
　　大门终于打开，一个赌得晕头晕脑的壮汉探出头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昏昏道：“小子，莫要惹我哦！我的手气正衰，正想找人练练拳！你过来！”
　　“放肆！”童七一拳挥出去，壮汉的脸顿如五彩拼盘开了花。
　　只听一声惨叫，壮汉跌进去老远。
　　童七气汹汹的奔过去，一脚踩在他胸膛之上，折扇狂搧，“噼噼啪啪”震天价响，整座赌坊霎时安静下来。
　　壮汉被打得哭爹喊娘，童七犹不解气，正欲踩上一脚，忽听得一声叹息似有若无。
　　童七倏忽如蜂螫一般的冷丁了。这声音似冰原之地吹来了一缕春风，似大海深处泛上了一颗泡沫。她惊魂失魄的茫然四顾。
　　赌坊里雾气昭昭，灯光很亮，又有些朦胧，风从敞开的窗口涌入，吹动帷幔飘拂。
　　然后，她看见了他，他正慢慢往前走。
　　无论在多么拥挤的地方，在多么拥挤的人流中，他的背影依旧独特。她总是能从如蚁的人群中，从那样多的红男绿女丛中一眼辨认出他来。这使她一阵眼热鼻酸。
　　“风寄月！”她喊。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仿佛被水溅湿了一般发潮发沉。
　　他脚步未停，兀自朝前走，且愈走愈快，飘然若飞。
　　童七一咬牙，倏地点地而起，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他身前。
　　“风寄月……”她泪汪汪的看着他，乍见他的激动与喜悦汇成一股翻江倒海般的狂潮，她张开双臂去抱他。“我好想你。”她说道。

　　第五十六章 除魔大会

　　风寄月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拉下她的双手，波澜不惊。“不要如此，小七。我还有事。”
　　童七一愣，不管不顾的紧紧抱住他，像条泥鳅般直往他怀里钻。“风寄月，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改还不成么？我已经长大啦。”
　　他轻叹一声，拽开她的手臂，平静道：“小七，你长不长大，与我已经没有任何干系了。”
　　童七心里骤然一凉，呆呆道：“你什么意思？”
　　“你不会不懂，小七。我早说过，此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你我之间已经结束了，不，也无所谓结不结束，本来就没有开始过。小七，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打碎了的东西是无法再回复如初的。莫要再白费心机了，我走了，后会有期。”他扶她站好，轻轻颔首离去，彬彬有礼，一派温文。
　　童七傻了，竟然忘了去追。直至他的背影完全消失，赌坊内渐渐响起别有用心的声声窃笑，她方霍然而醒。一扭头，眼前面孔漂浮，笑声不断，更有几名赌徒涎脸凑近，猥亵的笑道：“小公子，莫伤心啦！你生得细皮嫩肉的，还怕找不到好爷们疼你么？来来来，随我们走就成啦，理他作甚？”伸爪子便来拉她的手。
　　童七正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这一下，无疑是火上浇油。但见一道白光一闪，众人尚未看清，只听得数声惨叫几欲揭破房顶，而后地上躺成一堆的人体，个个双腕齐断，鲜血狂溅。
　　众人惊骇欲绝，忽闻一缕幽香浮动，“啪啪啪”，每人面上皆挨了一记耳刮子。待回过神，早已不见童七的身影。整座赌坊静如坟墓。
　　童七赶至大街之上，空寂无人，夜愈加深沉。他住在哪里呢？想起他方才的冷淡疏离，她心如针扎。但马上又鼓足士气，踌躇满志道：“我可是千锤百炼、百折不挠的童七！在我的信条中从未有‘放弃’二字！”
　　童七留在了嘉陵江边上的这座小城，夜夜听得见涛声，风吹竹林，雁叫阵阵。
　　她日日寻觅，风寄月却似一颗流星划过，再无踪迹。
　　然后，似乎一夕之间，童七发现大街小巷，到处张贴着通缉风寄月的告示。尚未惊讶完，江湖中紧接着发出绿林箭，人人诛杀血梅花！怎么回事？风寄月一下子得罪了朝廷与整个武林？那皇帝到底意欲如何？莫非是公主回到了皇宫，与皇帝要求嫁给风寄月？岂有此理！童七气得大骂不止。
　　数日后一个薄雾未散的晨间，童七心不在焉的在一间酒肆用饭，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片刻后，掀帘进入两人，一胖一瘦，眸中精芒四射，一看便知是绿林人物。二人自窗边坐下，与童七紧邻。
　　童七只漫不经心的瞟了二人一眼，继续托腮吃饭。
　　那二人吆喝伙计上了酒菜，亦吃喝起来。
　　席间，那胖子忽然低声对瘦子道：“常大哥，你说‘天道帮’的帮主真的是被那个神秘莫测的血梅花所杀么？”
　　童七一听他们提到血梅花，立时来了精神，侧耳倾听。
　　那瘦子道：“那还有假！你没见尸身上有一方染有鲜血的白色丝帕么？那正是血梅花独有的杀人标记。”
　　胖子呆怔了半天，叹道：“果然是他所为了。这血梅花到底是何许人物？一夜之间竟然全歼名震滇西的‘天道帮’，这份功夫当真是骇绝天下！”
　　“岂止功夫骇绝？其胆量更是可怕！现今，盟主传下绿林箭诛杀他，要换了别人，早就隐形遁迹了，他却连连现身作案。挑了‘天道帮’不说，山东的‘青龙会’，湘南的‘松鹤门’、贵州的‘踏雪山庄’，哪一个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帮派？却全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尤其现今的‘飞鹰帮’，六位帮主从来无人得见，竟也全部遇害！那些帮会的首脑人物亦是一个未留！余下的一些帮徒、会员，死的死，伤的伤，或是被废了武功，唉，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啧啧啧，这血梅花不除之不足以平公愤哪！这简直是一场武林浩劫呀！”
　　“所以说，腊八那天，我们可要全神戒备，丝毫大意不得！”
　　胖子忽然一拍桌子，大喝道：“他奶奶的，这血梅花也忒的歹毒啦！竟将这些江湖上响当当的帮派尽数赶尽杀绝！哼，若要叫我碰见，定要向他讨个公道！”
　　忽闻门外一声冷笑：“公道？你知何谓公道？”
　　童七头皮一炸，一步抢至门外，但见门前冷落，何尝有半个人影？
　　又有几名武林人士赶了出来，见此情景，亦呆了。这说话之人能在瞬间消失踪影，宛若鬼魅，当真是匪夷所思！
　　“这……这人是谁？”胖子喃喃道。
　　无人回答他。但大家脑中俱浮出一念：“血梅花！”
　　想到那神秘凶残的血梅花就在左近，众人无不一阵寒意直透心头，纷纷仓皇而遁。
　　童七则怏怏回店，正闷闷不乐，门帘一挑，进来两人，却是雷豹与雷静芝。
　　童七一怔，问道：“前辈，您怎的也到了此地了？”
　　雷豹父女一见她亦是一愣，雷静芝疾奔上前，喜道：“童公子，你可好么？”
　　“呃，好，还好。”童七不落痕迹的避开她扑来的身子。
　　雷豹则呵呵笑道：“我是奉盟主之命前来参加‘除魔大会’的。”
　　“除魔？哪个魔？血梅花？”童七秀眉轻扬。
　　“正是。此人确是武林煞星，不除不成！”
　　“那你们知道血梅花现在何处？”
　　“腊八那日他自会现身。”
　　“当真？”
　　“自绿林箭发出不久，所有赴会之人均收到了他的飞刀寄简，约定腊八之期。到时他必会单刀赴会。”
　　“地点在哪里？”
　　“原‘飞鹰帮’帮址。”
　　“那这‘除魔大会’也是在那一日啰？”
　　“正是。”
　　童七含笑点头，无论如何，她只需待到腊八那日登门赴会即可。
　　“你们莫要说那血梅花啦！他有什么好说的？”雷静芝在一旁面色不快道。
　　童七看看她，折扇敲了敲额角，忽然起身道：“我想起来还有一件大事未办，老前辈，雷姑娘，在下先行告辞，腊八再会。”不待二人回应，长袍一撩，飞遁而出。
　　飞鹰帮原址位于川中一带，占地数十亩，黑压压一片，院落重重。
　　腊八这日，童七早早来到飞鹰帮，占了处好风好水又不醒目之地，懒懒的四处张望。
　　“童公子！”一个娇俏的身影撞入眼帘。
　　“雷姑娘，你来啦。雷老前辈呢？”
　　“去与他那些老相识说话去啦。童公子，你来的好早。”
　　“嘿嘿，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童七俏皮的一笑。雷静芝看呆了。
　　“静芝妹妹，你也来了。”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二人扭头一望，原来是游子建与石康。
　　雷静芝只略一点头，坐在童七身侧不再理会他们。
　　“童公子，你也想除掉血梅花么？”她问童七。
　　童七抿嘴儿一笑：“我呀，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揉他的心，化他的骨头，叫他永生永世也忘不了我！”
　　“呀，童公子，你怎的如此恨血梅花？他杀了你的亲人么？”雷静芝睁大眼。
　　“岂止？他摘了她的心肝，偷了她的魂魄，绞断她的愁肠，榨干她的血液……而后一走了之，你说我能不找他报仇么？”
　　雷静芝目瞪口呆。忽听一人怪声叫道：
　　“静芝妹妹，我早就看此人不地道，你与他有何话说？那血梅花凶残成性，罪该万死，人人得而诛之！此人也不是好东西，你还与他在一起作甚？”游子建在一旁见二人聊得投机，心中醋意大发，忍不住跳出来恶语相加。
　　童七转过脸来，神情一肃，缓缓道：“游子建，你若再敢胡说一句，我割掉你的舌头！你信不信？”
　　游子建一愣，蓦地哈哈大笑：“哈，你口气倒不小！你道我怕你么？我骂你又怎样？我就是要骂！你与血梅花是一丘之貉，都是杂种——”
　　“种”字刚一落，眼前人影一晃，一只手闪电般朝他脖颈处抓去！他大吃一惊，慌要躲闪，怎奈那人速度奇快，他竟是躲闪不开！只觉颏下一紧，下巴顿时脱落，舌头不由自主的伸了出来。那人右手一挥，便见寒光一闪，血光迸现。游子建一声惨叫，疾向后掠，忽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满嘴的血污，惨吼连连，满地乱滚。原来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舌头当真被童七割掉了！
　　群雄惊骇欲绝。
　　石康大怒，跳过来骂道：“臭小子，好狠毒的心！”
　　童七冷哼一声：“我已警告过他，谁叫他不听？”
　　“小杂种，今日我也定要割下你的舌头为子键报仇！”
　　雷静芝忍不住道：“他侮辱童公子，童公子自然要教训教训他，割舌头已是便宜他啦！不服尽管上来便是！”
　　“臭丫头！你鬼迷了心窍！这小白脸与血梅花乃一丘之貉，都是江湖恶魔，杂种——”
　　要说童七嘛，自己骂风寄月可以，却绝不容许旁人骂风寄月。石康骂自己尚不觉如何，但一听他骂风寄月，心头怒火狂烧，“唰”的抽出雷静芝的佩剑，冷冷道：“你若再骂一句，我要你与游子建一个下场！”
　　石康吓了一跳，竟然后退了两步。他已见识过童七的功夫，知道她远胜自己，当下面色阴晴不定，权衡利弊之后，一咬牙，扶起游子建，恨恨的道：“姓童的，咱们的梁子算是结定了！我们早晚要报此血仇！你等着！”拖着游子建灰溜溜的走了。
　　童七冷冷一笑，撩袍落座。大厅之内静极，忽听一人朗声道：“这位小公子莫非真与血梅花交情甚深？”
　　童七循声望去，但见前台上一名五旬老者正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想来便是那武林盟主了。当下微微一笑，漫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我们这里不欢迎你，甚至连你也要一起剿杀！”
　　童七尚未答话，便听得外面一个悦耳的声音笑道：“她与我任何干系也没有！李大盟主，你至于如此草木皆兵么？”
　　众人大惊，原来这血梅花已经到了，竟无一人察觉。尤为可怖的是，山寨外遍布天罗地网、机关石阵，他竟可悄无声息的安然通过！众人正一阵迷惘，忽见门口人影一闪，尚未看清，一道白烟已倏忽而过，合身扑在那人怀里，娇声道：“这次你莫想再跑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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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拭目以待啦……

　　第五十七章 天下无敌

　　来人尚未有所动作，雷豹已失声叫道：“风寄月？你也来啦！”
　　风寄月朗声道：“我不来，你们如何除魔？”
　　满堂一静，气氛霎时紧绷，一触即发。
　　童七兀自抱住风寄月，目无旁人，行若无事。
　　众人见她方才凶悍如虎，此时却温柔如猫，不觉讶然。雷静芝更是惊得花容失色，颤声道：“童公子，你……你抱住风公子做什么？”
　　童七回眸一笑，道：“对不住，雷姑娘，我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风寄月去掰她的手指，她死死扣着不松。哼，就不信他敢用力！
　　风寄月终于长叹一声：“小七，你这是何苦？”
　　童七无赖加霸道，斩钉截铁道：“不放不放就不放！我好不容易才逮住你，才不会再一次傻呵呵的放走你！”
　　“你想如何我知道，但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不管！横竖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这辈子休想摆脱我啦！”
　　“我们的事稍后再说，你先放开。”风寄月扫了四下一眼，小声道。
　　童七略一沉吟，“好啊。”放开他的腰，改而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而立，笑道：“我们联手，定能天下无敌。”
　　风寄月微微一笑。“你吹牛的本事越发长进了。”
　　童七见到他的笑容，不觉心花怒放，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
　　群雄眼见这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竟然大肆谈情，无不悚然动容，看傻了。
　　童七毫不在意的甩着折扇，扬声道：“你们还要除魔么？想死的赶紧上！早死早了，我们还有事呢！”
　　“岂有此理！果然是一对妖孽！诸位，亮出兵刃，今日定要叫他们死无葬身之地！”盟主雄赳赳的发令。
　　一阵金石轰鸣之声，满堂寒光耀眼，气势冲天。“呼啦”一声，群起而攻之。
　　二人双双跃起，自众人头顶飞掠而过。但听得风寄月的一声清笑：“这就是江湖公道，那位胖兄，你可见识了？”
　　其中一名胖子，正是童七那日晨间在酒肆用饭时所遇之人，闻言讪讪住手。雷豹父女亦一径旁观。
　　盟主冷冷道：“诸位，对付此等武林败类，何需讲江湖公道？并肩子上啊！”首当其冲，一剑刺来。
　　风寄月微笑道：“你倒很会蛊惑人心。”拔出长剑斜飞而过，“当”一声脆响，火花四溅，磕开了盟主的长剑。
　　二人在刀剑丛中，展开飘忽不定的身法，东游西走，宛若蝴蝶双飞。众人虽竭力施为，却连他们的衣角也捞不着！有的反而被晃花了眼，误伤了自己人！
　　一旁的雷豹点头叹道：“想不到这风寄月真如恶魔投胎一般，竟有如此功夫！可惜……”
　　雷静芝亦喃喃道：“童公子的武功也不弱，可是，他为什么喜欢风公子呢？”
　　雷豹长叹一声：“静芝，你就死心吧，童公子再好也不会喜欢你啦。唉，可惜了这一对，倘若不误入歧途，那可是武林之幸呀！”
　　此时，群雄一见围攻不下，又有数十人围了上去。那盟主百忙中回头喊道：“纵虎容易捉虎难！雷兄，雷姑娘，赵兄弟，你们莫只看着，快都上来呀！若让他们逃脱了，武林岂有宁日？！”
　　雷豹等人闻言俱是一震，想上又踌躇不决。
　　大堂里早已乱成一团，但见白刃耀眼，杀声震天。桌椅板凳，盘盏杯碟在空中乱飞，稀里哗啦之声不绝于耳。群雄宛如大海潮涌，层层叠叠，后浪推前浪。数百件兵器空中飞舞，将二人笼罩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下！
　　激战中，忽闻风寄月一声清啸，一道白光冲天而起，一个回旋，只听数声碎金戛玉之声，十多人的兵器已被削断！同时童七身形疾飞，白光暴闪，瞬间亦点倒数人。
　　群雄一呆，又闻一声龙吟，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流自风寄月的长剑暴出！大堂上原本打得热火朝天，被这股气流一冲，气温骤然下降！人人似处于冰天雪地之中，功力稍弱的竟然不觉机灵灵打了个冷战！
　　但见剑飞扇舞，宛若长蛇纵横，寒光激射。人人俱觉眼前精芒耀眼，寒气迫人，手中的兵器竟全象长了翅膀，纷纷脱手而出，拼尽吃奶的力气也捉它不住！群雄顿时大骇，宛如见了鬼般纷纷后退！
　　风寄月哈哈大笑道：“诸位，还要打么？”
　　盟主陡然喝道：“诸位不必惧怕他们的妖法，齐上杀了他们！”持剑再度扑了过来。
　　童七恼极，挥扇一劈，但听“喀”一声，盟主的长剑断为两截。只听得她骂道：“你这厮最该死！何需与你客气？”折扇一扬，盟主躲闪稍慢，但见白光疾闪，一个人头已滚落在地，竟快得不见一丝血腥。
　　那人头滚到群雄脚下，兀自一副横眉怒目的表情，正是武林盟主！
　　这一下，群雄顿如龙失其首，乱糟糟炸开了锅，瞬间跑了一大半。
　　童七早不耐烦与之游斗，摸出一枚烟雾弹，“轰”一声，浓烟四起，趁机一扯风寄月，双双飞遁下山。
　　二人刚刚出得山寨不久，便听得一阵疾风破空之声，箭矢如雨而下，忙藏身于山石之后。须臾，一阵喊杀之声惊天动地而来，童七探头一看，竟是朝廷的军队！当先马上一人正是大内总管耿忠的手下御林军总指挥戴震。
　　“上山！”风寄月当机立断，与童七施展绝顶轻功，向后山奔去。两人将到山脚，已被快马追及。风寄月忽然抓住童七向山上一抛，当先那匹快马已扬蹄扑来，他足尖轻点，身躯笔直窜起，那马扑了个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双足落于马上骑兵的头顶之上，一个飞身，抓住山边一棵大树的树枝，打秋千一般往前一荡，落下之时，已在山坡。
　　“风寄月！快！”半山腰的童七焦急的招手张望。
　　此时天色阴暗，夜幕降临，不久，纷纷扬扬飘起了细雪，眨眼间染白了山峦。山上怪石嶙峋，马队不敢硬冲，只围在山下呐喊，将小山整个包围。
　　二人恶斗了大半日，已是又累又饿。童七却心情雀跃，抱住风寄月的手臂笑道：“咱们就与他们耗着，看谁耗得久！哼，哪天碰到耿介存，定要好生说道说道他！”
　　风寄月不言不语，童七毫不气馁，看着他，笑容满面。二人在山上寻到一处猎人搭建的茅草屋，避了进去。
　　童七抖掉身上的雪花，又转身去拍风寄月身上的雪花，笑道：“像不像风雪夜归人？可惜没有犬吠。”而后靠进他怀里，瑟瑟道：“这山上好冷，夜里恐怕更冷啦！”
　　风寄月兀自默不吭声，推开她，走到几块山石垒就的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坐下。
　　童七不屈不挠的紧随而至，道：“风寄月，你有没有带干粮？我饿啦。”
　　“没有。”他终于出声。
　　“那我出去找找看。”童七喜滋滋的步出茅草屋。
　　天地黑沉，雪色苍茫，哪里有裹腹的东西？
　　山路陡峭难行，走了不出数十尺，童七即脚下一滑，顺着一面斜坡摔了下去。其实，以她的轻功，中途运力飞身完全可行，但她偏不，任由自己如泥丸般摔滚下去，且口中不忘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惊得林鸟纷飞，山峦回应。而后，她躺在了一个坡底，天旋地转，半天爬不起来，索性躺着不动了。
　　她暗暗估算着时间，约莫几口茶的工夫，熟悉的声音自坡顶传来：“童七，你在搞什么鬼？”
　　童七屏息不答。片刻后，一道青影自天而降，落在她身畔。童七兀自闭目“昏迷”，忽感觉他的手搭上自己的手腕。哈，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早在腋下夹了块石头，如此诊出的脉象就杂乱无章、一塌糊涂啦。
　　果然听得他轻“咦”了一声，一把抱起她来，飞身跃上坡顶，急急回到茅草屋，放置木板床上，又升起一堆火。正欲走向床边，童七哼哼一声，及时醒来了。石头掉了，再不醒来就会露出破绽啦。
　　“你怎么样？”他走近她。
　　“唔……好难受……浑身都难受。风寄月，我肯定摔伤了……”她有气无力道。
　　“你动动手脚。”
　　童七依言而行，蓦地“啊”一声叫，坏了！脚踝果真扭到了！
　　风寄月的眼光亦落到了她的脚踝上，继而脱掉她的靴子，撩开裤角，脚踝处已是红肿如馒头。
　　“风寄月……”童七坐起来，努力在眼眶中凝聚泪光，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宛若一只受伤的小鹿。
　　风寄月瞥她一眼，抿唇道：“这个时候用苦肉计，你蠢到家了！明日一早，军队攻山，你瘸着脚如何应战？”
　　童七傻住。一来被他识破，二来自己居然忘了山下尚有军队围困！当下嘴硬道：“什么苦肉计？你莫要自作聪明！我的脑子才没那般混乱！”
　　“这不怪你，大部分女人的脑子都很混乱。”
　　“我才不是大部分女人，我——”
　　“你根本不是女人。”
　　“风寄月！你混蛋！”她一脚踹向他，却忘了脚踝受伤，直痛得眼泪直流。
　　“你的脑子还不够混乱么？莫忘了你头部也受过伤。”
　　童七不由呜呜哭叫道：“你赔我，你赔我……”
　　“赔你什么？”
　　童七扑过去便是一番捶打，末了，又倒进他怀里，呼呼直喘，直呼脚痛，肚子饿。
　　“既然饿了就省些力气。睡觉吧，睡着了就不觉得饿啦。”将她的外袍脱下后扶她躺下，盖上外袍。
　　童七向内挪了挪，道：“风寄月，你也睡。”
　　“唔。”他应着，却走向火堆，烤起火来。
　　“风寄月，你若是敢趁我睡着之际跑掉，明日一早我就等着戴震来抓我！”她坐起来咄咄逼人道。
　　“睡吧。”
　　“你也睡！”
　　风寄月叹口气，走过去，在她身侧躺下。
　　“脱袍子。”她提醒他。
　　他脱下外袍盖在二人身上，复躺下。童七立即窝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防备他跑掉。很快的，她便进入甜蜜的梦乡。
　　童七虽然睡得极香，却也极警醒，半夜被冻醒，吓得一激灵，探手一摸，热热的身躯还在，遂吁了口气。悄悄看向他，呼吸均匀，已然熟睡，刀刻般的脸庞一派安详。童七忍不住亲了上去，从眉到眼，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到唇，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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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打我，先跑……

　　第五十八章 地方不好

　　柔软的唇便如上好的佳酿，童七品尝不够。渐渐的，色心大发，一面亲他，一面将冰凉的小手伸进他衣领内，逐寸逐寸的占领宽阔的胸膛。
　　她不再寒冷，也不再疲乏，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泡在温泉里。她亲他的颈窝，他的胸膛，宛若落花洒下一路红痕。她抱住他的双肩，感觉到他的心在她的心下面强有力的跳动。
　　蓦地里，她的头被一把揽住，耳边吹来热气腾腾的声音，几乎将她的耳朵融化：“你这只小狐狸，快住嘴！”
　　童七大窘，连忙一个翻身下马，不料，这颤微微的木板床过于窄小，她这一翻身，竟一下子翻下床去，滚落地上，碰痛了脚踝，哀叫连连。
　　一声轻笑飘散在小屋中，很快的她被抱了上去。童七气得双手乱捶，而后搂住他的颈子，不管不顾的一通狂亲，如一团拼命燃烧的火焰，直至一阵天旋地转被压倒在床，凶狂的亲吻铺天盖地而来。童七叹息着，如一汪柔水起伏荡漾，白嫩的小手缠绕在他浓墨般的发丝中，任他的手与唇在她身上肆意而为，轻怜蜜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到了喉咙口。
　　她记得这种感觉，这绝不是梦！这就是将她狂卷而去，使她与世隔绝，使她既软弱又强韧，让她感受到无限的活力与自由，带她奔向太阳的那股黑色漩涡！
　　她知道自己已化为飞蛾。她心里响起优美诱人的琴音，激越清扬。
　　是飞蛾就要扑火啊！她想。
　　但风寄月的手指突然扣住他的手腕，用力扳开她的双臂，他的唇不再追逐她，身体也迅速离开她，坐了起来。
　　“风寄月？”她茫然无措的望着他，星眸如火，柔情似水。
　　风寄月静了好半晌方哑声道：“你的脚肿着，不成。”
　　“为什么？已经不痛啦。”
　　“我说不成就不成！”他突然一阵烦躁，走到燃尽的火堆旁，呆立了片刻，竟然打开门走了出去。
　　寒风狂涌而入，童七赶忙裹紧外袍，一瘸一拐的追了出去。
　　“风寄月！你——”
　　他就站在门边，迎风而立，宛若一棵苍松。
　　“风寄月，你会着凉的。”她靠入他怀中，用外袍将两人裹住。
　　他二话不说，将她抱了进去，重新生起火，望着火堆怔怔出神。
　　“风寄月……”童七忐忑的看着他，如一只小猫蜷进他怀中。“你是不是怕那床会塌？好像……是很危险。”若是两人一起摔下来，就更煞风景啦。
　　他扯了扯嘴角，终于轻笑出声。
　　童七喜得连连亲他。
　　他将她的衣服拢好，再裹紧外袍，喃喃道：“这里太简陋了。”
　　童七在他怀中偷笑，原来他是嫌这个地方不好。
　　“风寄月，那我们就乖乖睡觉吧？明天还要对付戴震呢。”
　　“不许再动手动脚。”
　　“遵命！”
　　“再让我看看你的脚。”
　　童七嘻嘻笑着坐上床，伸出脚，红肿未消。
　　他看了看，忽然跑了出去，片刻后回来，用一方白色丝帕裹着雪水，敷在她的脚踝上。
　　“这种丝帕就是你杀完人擦完血后丢在现场的吧？”
　　他“唔”了声，继续将丝帕裹住她的脚踝，再套好罗袜，方扶她一起躺好。
　　童七甜蜜蜜的亲了他一口，枕上他的肩窝，规规矩矩的睡觉了。
　　一夜安全无虞。二人相拥而眠倒也不觉寒冷。当第一线曙色透进窗扉，风寄月醒了，刚一动，腰间的手臂便紧了紧。他不由低下头看着那张香薰玉染般的脸蛋，她无比信任的靠在他的臂弯里，嘴角上翘，似在做着美梦。晨雾涌进小屋，氤氲着如梦似幻的容颜。
　　他终于开始摇晃她。“童七，该起来了。”
　　童七睁了下眼，又闭上，翻个身，险些又掉下去，被风寄月一把捞住。
　　“唔，我还没睡好。”她打着哈欠，脸蛋贴进他的颈窝，砸吧砸吧嘴儿，合眼继续睡。
　　“你想睡到戴震搜上山来么？”
　　童七一怔，睁开了眼，懒懒的爬起来。风寄月再度检视她的脚踝，蹙了一下眉。
　　童七却不在意的嘻嘻笑道：“风寄月，你背我出去看雪。”
　　“你没看过雪么？”
　　“没在你背上看过啊！我要去！”自顾自的爬到他背上，在他后颈连连吹气，再种下一溜草莓。
　　“先填饱肚子。”
　　“哪有东西吃？”
　　风寄月放下她，来到屋角一口酒瓮旁，探手一抓，竟抓出一条盘成一团的金光闪闪的大蛇，有小儿手臂一般粗。
　　童七面色一变，骇极而呼。
　　“它已经冻僵啦，咬不了你。”
　　“冻僵了也不成！快扔掉！”
　　“扔掉岂不可惜？我们还要靠它裹腹。”
　　“什么？”
　　风寄月径自出去将蛇开膛破肚，用雪水清洗干净，斩成数段，放入一个大海碗中架在火上烧烤。再找出一个酒杯，自酒瓮中舀满酒，将取出的蛇胆以银针刺破，放入酒杯，端至目瞪口呆的童七面前。
　　“和酒吞服。”
　　童七双手急推，小脸扭开老远。“这么恶心的东西，我才不吃。”
　　“恶心？多少人想吃还吃不到呢！这可是极为珍贵的金环蛇的蛇胆。张嘴！”
　　“不吃不吃！你吃吧！”
　　“我早就吃过啦，不下几十个。”
　　“怪不得你的心又狠又毒。”
　　“那么恭喜你天生如此，不必靠毒蛇的帮助啦。”风寄月说完将蛇胆倒入口中。
　　童七闭上眼，喊道：“我再也不亲你啦！”
　　话音甫落，忽觉周身一紧，旋即温热的唇疾压下来，大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颚。她不由自主的张开嘴，蛇胆和着酒水哺喂过来，顺喉而下，滑入胃里。
　　她挣扎着要吐，却为他紧紧钳制，渐渐迷失。
　　“还恶心么？”他笑问。
　　童七大口大口喘着气，忽闻一阵诱人的香气，不禁馋涎欲滴。
　　风寄月走过去将蛇肉翻了个身，滴上几滴酒，香气愈甚。又以小碗盛了几块烧熟的蛇肉，端给她。
　　“倘若你真饿了，这就是世上最美的美味。”
　　童七咽着口水，认真道：“据说蛇是有灵性的，杀生的是你，不干我的事啊。”
　　“唔，是不干你的事，你只管吃它便是。”
　　童七皱皱眉。“是你逼我吃的啊。”
　　“那你吐出来。”
　　童七瞪了他半晌，一把抢过小碗，抓起蛇肉便塞入口中，兀自喃喃不清的道：“横竖蛇胆都已经吃了，还怕吃蛇肉么？”
　　二人吃完蛇肉，倒也有七八分饱了。童七望望窗外，道：“这雾不小，风寄月，他们是不是打算困死我们啊？你背我出去看看。”
　　风寄月将她背到外面，雪雾苍茫，混沌不清。忽见山下隐隐有数条人影摸上山来。
　　“真是贪功心切，这种天气也敢上来。风寄月，我们先躲起来。”
　　风寄月观望了一阵，但见敌人分头上山，已至山腰。几十名官兵足可对付，但山下旌旗招展，如何突出重围？当即背着童七躲入一块山石之后。
　　官军愈来愈近，只听得戴震纵声呼道：“我已经看见你们啦，快出来吧，躲躲藏藏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话音未了，但见山石后人影一闪，风寄月飘然现身，潇洒笑道：“戴大人高风亮节，率领千军万马，攻上此山，的确算得是英雄好汉。”
　　戴震面上一红，道：“你不必讥我，我也是奉旨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风寄月双眉一挑，道：“好，我一直想知道皇帝为何要追杀我，你先让我明白明白。”
　　“皇上已查明你专做见不得光的非正当买卖，甚至杀人越货，巧取豪夺！”
　　“皇帝几时对风某感兴趣的？”
　　“圣意难测，这个，你莫问我。闲话少说，快快束手就擒！”
　　“戴震，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如此对待我童七的朋友！”一个清脆的声音穿过重重雾气传出好远。
　　“童七？”戴震惊呼，昨日傍晚他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山石后闪出另一个身影，玲珑秀致，挽着风寄月的手臂，傲然道：“没错！风寄月是我朋友，你想抓他，先过我这一关！”
　　戴震暗暗叫苦，没成想碰上这个小煞星，一时踌躇无计。
　　“戴震，你想好啰，你的顶头上司可是我爹的好朋友，你上司的三儿子耿介存亦是我童七的好朋友，哼，倘若他知道你对我不敬……你可知道，咬人的狗不叫？呃，打个比方。”
　　戴震呆了一呆，道：“我在执行公务，你莫横加阻拦。”
　　“唉，真是不识好歹！那就莫怪我们不客气啦！”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疾飞而至，竟无半丝风声，戴震尚未看清，已被来人扼住咽喉。这一下变生肘腋，人人措手不及，僵立当地。
　　“那就只好请戴大人带我们下山啦。”风寄月的长剑架在他的脖颈上，微微笑道。
　　戴震回过神，苦笑一下，道：“你武功高强如斯，本可直接将我拿住，却还多费一番唇舌。罢罢罢，我就放你们下山罢。”遂传下将令，让二人安然下山，不准拦截。
　　童七笑嘻嘻的施了一礼，道：“戴大人，承情啦。”
　　戴震苦笑，心道：“横竖你们能下得山去，我何苦得罪两个煞星？说不定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下问道：“童公子，你们打算去哪里？”
　　童七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小爷我疲倦得紧，这里人多嘈杂，不好睡觉，恕不奉陪啦！”径自爬上风寄月的后背，扬长而去。
　　一路上，童七喜笑颜开，逐一安排行程，要先去最豪华的客栈为自己接风洗尘，而后，嘻嘻，她的小阴谋就要展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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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要洞房啦，我们可是光明正大滴，嘻嘻，可不是在那个随时会掉下床来的小破茅草屋里啦，哈哈！

　　第五十九章 说你爱我

　　二人来到临江的一家超大超豪华的客栈，要了最精致的上等客房，先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又叫上一桌丰盛的饭菜，饱餐一顿，童七便拉着风寄月要出门。
　　“做什么去？”
　　“吃得太饱，消化消化去。”
　　“你这三天哪里也不要去，就躺在床上养伤。”
　　“唔，好吧，你陪我躺。”
　　“我的脚没有受伤。”
　　“那我不躺。”
　　“由不得你。”
　　他一把扯住她，抱上床榻，将她的伤脚垫高，一本正经道：“这三天你就如此过吧，三日之后再热敷，勤活动脚趾——”
　　“风寄月！我没那么娇气，已经没事啦。让我一个人这么躺着，莫说三天，半天我就疯啦！”
　　“如此正好练练你的耐性。”
　　“风寄月！”她尖声叫喊，几乎冲破房顶。
　　一声长叹。“你到底要如何？”
　　“风寄月……”她爬起来跪在床沿，张开双臂，神情楚楚的看着他，如一朵临涧而开、飞扬明艳的奇花异卉，诱人入骨。
　　风寄月却不由后退了一步。
　　童七小嘴儿一扁，黯然道：“你到此刻还不相信我么？我已经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泪珠儿便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宛若无数晶亮的星星碎在其中。
　　风寄月扭过头，转身向外走，眼看二人之间的距离愈拉愈大，童七陡然鼓足勇气，坚定而又清晰的缓声道：“风寄月，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惊讶令他健壮灵活的身躯一下子变得僵硬了。他半天才转过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在那漫长的、无法计算的一瞬间，两个人就这般默默的互望，一切仿佛静止。
　　眼泪无声的滑下粉红的面颊，如暗夜中的一滴露水打破魔咒般的沉寂。他怔怔的目光追逐着珍珠般的泪珠，看它们滴落在粉红的枕席上，溅印出奇丽的桃花。再看向它们的源头，那里面不再有苍茫不解事的懵懂无知，而是放诞着奇异的光彩，燃烧着毫不掩饰的痴情狂爱，直望到了他的心里。
　　他的眼睛骤然而亮，渐渐涌上湿润的雾气，仿佛刚刚经历的山间的早晨。
　　“风寄月……”她再度张开双臂，发丝漂浮，蓬蓬勃勃如燃烧的黑色火焰。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将她箍进怀里。他揉搓着她的肩背，那般用力，似要揉碎。
　　一阵幸福的晕眩袭了上来，童七只觉心身皆进入恍惚之境。她喃喃的开口：“风寄月，我想有个小娃娃，你帮我。”
　　对方双臂一紧，耳边响起低沉的轻笑声：“小傻瓜，别急，刚扭伤脚，起码要过三天。”
　　童七叹口气，嘟嘴道：“早知如此，就不用苦肉计啦！”
　　“所以日后在我面前少耍小聪明，得不偿失。”
　　童七横他一眼，怨声怨气道：“谁叫你是我的克星呢？！”
　　“老天爷如此安排，我也没有办法。”
　　“说你爱我。”她要求道。
　　他咧嘴笑了笑。“你怎会有那种念头？我风寄月风流放荡，出入花丛，买醉买笑，红粉知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怎会为了一片树叶而舍弃整座森林？”
　　童七“咯咯”大笑，而后双拳捶着他的肩膀。“说你爱我！”
　　他扣住她的手腕，黑眼睛闪着幽光，叹息着。“我爱你，你这个被宠坏的小恶霸。”
　　童七欣喜若狂，绵绵密密的亲吻印上他的脸，她感觉到坚强、充沛的生命力，极尽缠绵。
　　风寄月倏地离开她，紧抓床柱的指关节泛白发青，呼吸短促。“我的自制力是有限的，小家伙。”
　　童七面颊红红的，有些赧然的低垂螓首。
　　冬日的太阳脚步匆匆，暮色笼盖江野。零零星星的爆竹不断绽放在夜空，昭告着新年临近的喜气。
　　“到这里来，小七。”风寄月退出床榻，向安全的窗边走去。映着天边闪烁不定的绚丽烟火，他的侧影如一只敛翅而立的鹰。
　　童七紧随其后，他只需喊出她的名字，她愿意跟他到天涯海角。
　　风寄月抱起她一起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同看天上的烟花。
　　“好热闹啊，热闹得都把星星挤跑啦。”童七似埋怨又似快活的念叨。
　　“你不是喜欢热闹？”
　　“再热闹，没有你也不热闹了。”她甜言蜜语。“啊，风寄月，我们可以在一起过年啦！真好！真好！”她在他腿上直蹦。
　　风寄月箍住她不安分的身子，笑声不断。
　　“啊，风寄月！”童七好似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扭过脸来郑重其事的看着他，“你是如何打发小敏的？还有团团圆圆，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花花草草！倘若我们成亲后还要劳动我整日撵蜂扑蝶，哼，我——”
　　“成亲？”他似是惊讶的扬起眉。
　　“怎么？你没想过与我成亲么？”童七凶恶的瞪着他。
　　他的眼中藏着笑意。“你说呢？”
　　童七忽然沮丧的垂下双肩，摇头道：“我一直不了解你，风寄月。你说过你一辈子也不成亲，为什么呢？难道你以前还受过伤害？”一想到这一点，童七的心不由揪了起来。
　　“为什么只有受过伤害了才不想成亲？成了亲就不自由了，而且天底下还没有让我想与之成亲的女人，让我产生一生一世只想守护她一个的欲望的女人。”
　　“真是狂！哼，那么，你如今想成亲了么？”童七斜着眼睛问，眸底深处闪烁一丝虎视眈眈的光芒，似乎只要他一旦否认，便会毫不客气的来个饿虎扑食。
　　风寄月乌黑的眸子闪着好笑的神彩，沉默不答。
　　“哼，稀罕么？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辈子除了我还能娶谁去？你活到这把年纪都不想成亲就是在等我哩！你承不承认？”
　　风寄月开怀大笑。“没见过这般厚脸皮的！”
　　“哼，我会让你承认的！”
　　他俯视着她，嘴角荡漾着笑意。“小家伙，你就这般想知道？”
　　“风寄月，我想了解你。从前我从不曾想过要去了解你，但以后我会用心去做，我保证。”
　　“莫太用心，你会让我筋疲力尽的。”他低声轻笑，亲了亲她的额头。
　　童七转着眼珠，“咯咯”笑道：“你还没说呢，那些花花草草你都处理干净了么？我可要坚壁清野！从今以后，你的一片衣角也莫让别的女子碰。你的眼睛只能看我，只能容下我这一片树叶。有什么心里话，只能告诉我，不许再去告诉不相干的旁人。我要——”
　　“等等！”他捂住她的嘴，一脸严肃道：“我可以不娶你了么？”
　　“哈哈，你终于说出来啦！晚啦！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必须娶我！”她郑重声明，并以一个香吻作为收尾。
　　童七迫不得己的躺了三天，但有风寄月时时陪着，倒也不觉漫长。三日一过，她便如一只白鸽飞下床，跑到风寄月面前，两眼熠熠闪亮。“风寄月，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你等我哦！”转身跑了出去。
　　将近晌午，她尚未回来。风寄月来到院中等她。一株枣树生着刺的、硬着折弯的枝条，将天空毛绒绒的割裂开了。
　　“你看枣树看那么久，枣树上有花么？”清脆的声音传过来。
　　风寄月回头，呆了。一个粉裙少女飘然而来，衣带当风，宛若蝴蝶。整个冬日也温情荡漾起来。
　　“枣树上有一颗枣。”他说道。
　　树尖上确实有一颗陈枣，虽有些瘪，但经了一秋一冬的霜露，愈加深红可爱。
　　“我要那颗枣。”
　　风寄月摇了一下，天乱了，枣未落。“留下它吧。”
　　“我要！你去摘！”童七嘟着嘴。
　　周围已渐渐聚拢来三三两两的人群，风寄月轻轻一纵，将枣抓在手心，拉住她的手，一面向屋内拖，一面问：“你去了这么久，做什么去了？”
　　“嘻嘻，秘密。”反手抓住他直跑。
　　“小心你的脚。”
　　“早好啦！”
　　匆匆忙忙吃过午膳，童七便心神不宁的望着天，或拖着风寄月绕着客栈来回走。终于夜幕降临，是一个月色清丽，空气甜润的夜晚。
　　童七让风寄月去订晚膳，待风寄月回到客房，眼前是一株株的花烛，房正中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鲜红欲滴。而童七正穿着大红嫁衣忙着倒酒，看见发愣的他，一把拽了过去，脱下他的外袍，换上喜服，再递给他一杯酒，自己亦端起一杯，喜气洋洋道：“喝了这杯交杯酒，我们就是夫妻啦！”穿过他的臂弯，将酒一饮而尽，又连连催促他，托着他的杯底，让他饮干。
　　香糯的唇柔情蜜意的贴了上来，狂热缠绵。绣帘盈盈而舞，铜炉袅袅飘香。激情恰如春草，野火烧不尽。在甜润的空气中，他抱紧她的身体，那样深的怜惜它，如怜惜一缕随风欲去的芳菲，一捧遇水而化的月光。她的身体洁白如玉，清纯如水。如水草如一尾鱼如江南的细雨如一切自然而美好的东西。它是如此真实、如此美丽、如此触手可及，几乎令人疼痛。在疼痛中，他使她成为一个女人为他开放。她热情如火，动如脱兔。她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太阳的边缘，血肉如新雪一般融化，芳魂出窍。在令人晕眩的狂喜中，不再有言语和思考，只余超越心灵、超越时间、超越世界的契合！
　　她鲜花一般盛开在清晨凛冽的寒风中。他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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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没码完，今早拿到班上偷码，做贼啊，手抖啊，逃……

　　第六十章 不喜打扰

　　寒风为一轮艳阳驱散，缠绵尽宵的人儿兀自酣睡，不断燃放的声声爆竹终于将二人惊醒。
　　“唔，好吵。”童七揉着眼睛，懒洋洋道。“风寄月，我不想住在客栈了，人多嘈杂不得清净。我们买处宅院，就我们两人住，谁也不叫进。好不好？”
　　“好。”他怜爱的亲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动人心弦。
　　“风寄月，我饿啦。”
　　“想吃什么？”
　　“鲍鱼、熊掌、龙肉、凤凰蛋……”
　　“你直接成仙去吧。”
　　“我已经成过仙啦。”她的脸蛋红扑扑的，如飞霞掠影。“风寄月，我要每天都成仙。”她风情万端的搂住他，鲜嫩得仿佛刚出水的清荷，叶上滴着水。
　　无声的笑在他胸中隆隆作响。
　　“不许笑我！”她捶他。
　　他将他的唇、他的笑埋进她纠结的发丝里。她闭上眼，依贴在他宽阔的胸前。二人静静亲热一番方才起床梳洗。
　　他将她的秀发自耳畔挑出两缕，编成发辫，一左一右搭在颈后，以一根丝带简单挽就，余者自然披垂，头顶却盘了一串精巧的明珠，闪闪发光。再配以一袭轻柔软缎的娇红长裙，外罩一件雪白狐毛滚边的同色大氅，温暖不失轻盈。真好比：亭亭玉树临风立，冉冉香莲带露开。
　　童七看着镜中的自己，呆了半晌，忽然将镜子一扣，蹙眉道：“你老实交代，你为多少个女子梳过头发、穿过衣服？看你做这一套蛮得心应手的嘛。”
　　“你吃醋了？”
　　镜子当头砸了过去，越过头顶碎在墙壁上。
　　“怎么？新婚头一天你就要谋杀亲夫么？”风寄月咧嘴而笑。
　　童七二话不说，只是将手边的物件一样一样投掷过去，“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寄月左飘右忽，一一闪避，不一刻，门口已是堆积如山。
　　童七气喘吁吁。
　　“好啦，小家伙，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我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成了吧？”他越过障碍物，将她拥进怀里，轻轻摩挲她的后背。
　　童七余怒未消，连捶带咬了一阵，方才平息。
　　二人步出客栈，开始在江边寻找合适的宅院。江边的山路，细乱如绳，童七看见江对岸的一道山沟里，遥遥的走来几个人，恰似牵绳而来。她看看正望向一边的风寄月，连忙一把拖住他，远远的反向而行。
　　“小七，你不是喜欢江边的房子？这又是去哪里？”
　　“哎呀，再去别处转转嘛，天还早。”
　　风寄月望望天边西坠的红日，再看看奔向江树的她，飞鸟依人，情致婉转，不觉怔然噤声。
　　“风寄月，走吧。”童七招招手。
　　风寄月走近她，携起她的手，柔声问：“冷么？”
　　“唔，冷！”
　　风寄月捧住她的双手，放置唇边呵着气。暮霭浮动，情愫暗涌。
　　“风寄月，将来我们一定要去那间乡间别院住上一阵子，我还没有好生看过那里呢。”
　　“好。”他只是应声，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发间额际。
　　“风寄月，看来我们今天找不到房子啦，明日一定要早起啦。”
　　“每次赖床的都是你。”
　　“嘻嘻，被窝里暖和嘛。”
　　童七偷偷瞄了瞄江对岸，已经不见那几人的影子，暗吁口气，如一只云雀兴高采烈的跑了起来。风寄月含笑跟随。
　　“小七，该回去了。”眼看暮色四合，新月初升，风寄月上前揽住她。“跑了大半日，你的脚如何？”
　　“痛！”双手搂了他的颈子，树叶一般飘上背来。“风寄月，我们要尽快找到一处隐秘的房子，越隐秘越好，任谁也找不到。”
　　风寄月轻轻一笑。“你想当隐士么？我还以为你要热闹些的房子。”
　　“哈，终于也有你猜错的时候。我不想有人打扰我们哪！风寄月，我告诉你哦，不管是谁，哪怕是你的亲爹来了，你都不许见，你保证。”
　　“你放心，我最不想见的人就是我那个所谓的亲爹。”
　　童七闻言心里骤然一揪，痛了。柔软的手臂青藤般缠绕住他，恨恨道：“早晚要叫那个臭老头吃吃苦头方解我心头之恨！哼，我们再生一大堆娃娃，馋死他！到时看他孤家寡人一个，晚景凄凉，无人送终！对了，他又娶老婆了么？”
　　“好像娶了。”
　　“那就抓了他老婆送去当妓女！呃……又生儿子了么？”
　　“好像生了。”
　　“那就继续卖了！非要叫他孤独终老不可！风寄月，我定要为你报仇，出这口恶气，叫他悔不当初，生不如死……”她说着说着忽然哽咽了。因为天亮后，她发现他身上遍布的大大小小的伤疤，那是久远的不堪回首的幼儿时代，一个父亲在他亲生儿子身上留下的永难湮灭的残酷记忆。
　　“小七，怎么不说话了？”
　　眼泪一滴一滴的滚落下来，有的流进他的衣领，他慌忙放下她，托起她的下巴，见到她满脸泪水，一愕之后，眸中扑上一层飘渺的热气，轻轻拭去她的眼泪，低哑道：“傻丫头，那些我早就忘了，也早就不痛了。”
　　“你没忘！我知道你没忘！”她犹记得他当初说起往事时，语气虽平淡，眸中却有着无庸质疑的刻骨仇恨。肉体上的痛早已淡忘，但心灵上的痛却永远无法抹杀吧？
　　“从前我或许在意过，但如今已经无所谓了。”他拥紧她，“那种亲情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轻笑，“你若想不开，从今以后多疼我就是了。”
　　童七捶他一下，将泪脸贴上他结实的面颊，温柔摩挲。
　　二人回到客栈，童七忽然变得小心翼翼的东张西望，而后拽着风寄月飞一般奔入客房。
　　“怎么了？”风寄月莫名其妙。
　　“呃，怕碰到熟人。风寄月，我们将晚膳叫到房里来吃吧？”
　　“好吧。”风寄月正欲离去，被她一把拽住。
　　“等等！我去。”说罢，戴上大氅的帽兜，以狐毛遮住半面，眼波欲流，提裙摆跑了出去。
　　直至用完晚膳，洗浴完毕，二人双双就寝，皆无人来犯，童七方才放下心来，抱着风寄月甜甜蜜蜜的入睡。
　　年关近了。
　　二人终于找到一处隐于江边竹林之内的房舍，别致轩敞，尤其后院一株红梅开得正旺，孤傲绝尘。于是搬出客栈，购置年货，磨米粉、做年糕，买水仙，换桃符，一派锦绣新春气象。
　　腊月二十六，童七喜滋滋的自后院折了一枝红梅准备插瓶，将至花厅，便听得一阵笑语喧哗。她心中“别”的一跳，悄悄来至窗口向内窥视，果见何冲领着小敏与团团圆圆齐聚在风寄月身旁。哇呀呀，气死啦！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花厅的团团圆圆兀自喋喋不休的细叙别后之情。
　　“寄月哥哥，我们一直在找你，我们好担心你，觉都睡不着。后来听说了腊八之约，这才快马加鞭的赶了来。谢天谢地，你还没走！”说着就去抱风寄月的手臂。
　　何冲连忙咳了数声，道：“二位大小姐，我已经说过了，你们最好莫要再碰月哥，小心会倒霉的。”
　　圆圆眼一瞪。“谁听你在一旁胡吹大气？为什么不能碰寄月哥哥？他是你的么？”
　　风寄月端杯喝茶，却是不露痕迹的避开了二女伸来的小手。
　　这时，只听得门口一个清脆的声音高声道：“他不是何冲的，是我的！除了我，谁也不许碰！”旋即一个粉蓝的人影盈盈而入，一步不停的奔至风寄月的怀里，双手搂住他的颈子，顺势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最后坐在他腿上挑眉看着三位女子。
　　厅内一静，圆圆首先跳了起来，指着童七锐叫道：“你你你……你是童七？”
　　“没错！”
　　“你你你……”她蓦然哑口。
　　“哼，我童七的相公岂容旁人觊觎？你们趁早死心！”
　　“相公？”小敏失声叫道。
　　余者皆惊魂失魄般瞪向风寄月。
　　风寄月微微一笑，正欲开口，童七已嘴快的道：“没错！我们已经成亲啦！”
　　四人的嘴巴俱张成了鹅蛋，好半晌，圆圆方难以置信道：“不可能，寄月哥哥是不成亲的，更不会娶你这么个母夜叉！定是你逼他的！”
　　“哦——”童七摇头晃脑的看向风寄月，皮笑肉不笑的道：“相公，原来你是那种别人一逼就妥协的人呀，而且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能妥协呀，是么？”
　　风寄月勾唇一笑，旁若无人的搂紧她，在她唇上亦亲了一下，含笑不语。
　　众人都呆了。

　　第六十一章 妇唱夫随

　　何冲最先回过神，笑道：“月哥，月嫂，恭喜。”
　　童七拍手笑道：“好听！再叫一遍。”
　　何冲听话的照做。
　　童七更是紧搂风寄月的腰，甜甜蜜蜜的仰头唤道：“相公，你爱听么？”
　　风寄月黑眸闪闪发亮，微笑道：“你爱听我就爱听。”
　　“那你是被逼娶我的么？”
　　“自然不是，这天底下还无人能逼我做任何事。是我心甘情愿、千辛万苦才娶到你的。”
　　“也就是说，你是有些喜欢我的啰？”
　　“岂止，应是千金不换。”
　　童七心里遍地开花，蓬蓬勃勃，美不可言！没想到风寄月在人前尤其在女人前，竟给足了她面子，完全顺着她的心意行事，真乃大快人心哪！不由搂紧他的颈子就是几个香吻，“啵啵”有声。直激得团团圆圆目射怒光，龇牙咧嘴。小敏则低眉垂首，黯然不语。
　　童七望望窗外，天已不早，遂一笑而起，顺势拽起风寄月，向三位女子神气活现道：“你们若是安分守己的好生做客，我就让你们留下过个年。倘若心怀不轨，趁早走人！我们要去歇息啦，请勿打扰。”拖着风寄月飘飘而去。
　　一入卧房，童七便如蜜蜂采蜜一般抱住他狂亲，口中一面宣告着：“你是我的！我的！”一面乱七八糟的去扯他的衣服。
　　“小七，”他好笑的止住她，“我来。”将她直接抱上床榻，床幔随之滑落，遮住旖旎风情，无限春光。
　　一线曙色在天际涂染，不知不觉豁然大亮，照得香巢光影流转。
　　“风寄月，你说他们走了么？”床幔后传出娇慵的嗓音。
　　“你说呢？”
　　“哼，就那团团圆圆死皮赖脸的，肯定没走！唔，风寄月，我不要她们在这里嘛，让她们走嘛！”
　　床幔后静了好半晌方传出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似乎在半空浮飞：“好，小宝贝儿。”
　　回应他的是喜极的“啵啵”声。
　　床幔终于被一只嫩藕般的玉臂懒洋洋的撩开，纤腰一缕，为一只健壮的手臂飞快的揽紧，轻柔的吻宛若风拂花丛，蜜意幽长。
　　二人来至花厅，只见何冲一人独行复独坐，绕室不绝。
　　如此甚好。童七赶忙趋前，直截了当道：“何冲，我问你，我交代你的事是不是搞砸了？皇帝为什么要追杀寄月？是要抓回去做驸马么？哼，她想得倒美！”
　　何冲呆了半晌，方愣愣道：“小嫂子，你每次与我说话之前能不能先好生打声招呼？也好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你想准备什么？准备编瞎话么？”
　　“天地良心，你问月哥，我骗过他么？我不骗月哥，也就不会骗你。”
　　“这话我爱听。”童七一笑，坐在风寄月腿上，拿过长案上的桔子慢慢剥了起来，自己吃一瓣，再仰头向风寄月口中塞一瓣，眼角闪动，有万般言语。
　　何冲在一旁看得酸水直冒，阴阳怪气道：“你们不必欺负我孤家寡人，我何冲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也不是没人要的。”
　　童七啐了他一口，毫不留情的打击道：“你若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那我家寄月往哪里摆？哼，你靠边站去！”
　　何冲至此顿悟，一个女子猛醒了自己的情爱之后，为了维护自己的爱人将会变得多么恶毒！更何况这个原本就恶名远扬的童七！遂苦笑道：“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认输。”
　　“你不认输成么？这是事实。为何这些个讨厌的女孩子都围着寄月转，却没人围着你转？先前我还想不通，如今明白啦，气度，气度啊，你气度上差了一大截子啊！所以，我家寄月若是天上的月亮，你就只能是地上的土坷垃，如此而已。”
　　何冲被她呛得灰头土脸，英风扫地。风寄月则朗笑不断，不时端杯喂她喝口茶润润喉。
　　“我要问啦！”童七忽然清清嗓子，正襟危坐，一脸肃然道，“公主如今已在皇宫了？”
　　“是。”
　　“那么，她是打算另择驸马了？”
　　“应该是。”
　　“她要择谁？”
　　“不清楚，她不大说话。”
　　“你是怎么勾引她的？白长一副好皮相，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她若是还打着我家寄月的主意，我才不管她什么公主不公主，照打不误！”
　　“小姑奶奶，你尚未弄清楚呢，哪能不问青红皂白就骂人打人呢？”
　　“哼，等弄清楚就晚啦！到时，皇帝圣旨一下，我和寄月就只能过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啦！凭什么？”
　　何冲顿时语塞。
　　童七一面喂着自己与风寄月吃桔子，一面滔滔不绝道：“你是寄月的好兄弟，看在你曾警告那两只小狐狸的份上，我先不算你的账。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探清楚啦，查清后速来告诉我们，我们好早做防备。”
　　“你们的事，凭什么交给我去做？”何冲抗议。
　　“这叫将功赎罪！你未让公主死心塌地的爱上你，就是罪过一桩。怎么？你不服气？”
　　何冲挫败的望向她后面的风寄月，可怜兮兮道：“月哥，看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管管你家娘子吧，怎能如此欺压手足啊！”
　　风寄月悠然一笑，揽紧童七。“我就这一个娘子，是我过冬的小棉袄。兄弟，多多体谅吧。”
　　“人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怎的到了你这里全变了？”
　　风寄月哈哈笑道：“如此说的人是属狐狸的，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何冲面上一红，恨恨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你们拆散！”
　　话音未落，一大块桔子皮挟着劲风迎面掷来，何冲慌忙闪头避开，只听“哎呦”一声，一个人自他身后的一棵花树之后冒了出来，却是小敏，后面是团团圆圆。
　　“你们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风寄月扬眉问。
　　小敏默不吭声，圆圆抢着道：“我们想与你一起过年，寄月哥哥。”
　　“还是不必了，”风寄月面色倏地冷淡，“何冲会带你们一起离开，余下的，皆由他安排，我一概不管。”
　　“寄月哥哥，你怎能如此待我们？”团团圆圆大声哭叫。
　　“我已是有家室的人啦，不再是你们的寄月哥哥，今后，我也只会如此待你们。”
　　“寄月哥哥，那我呢？”小敏泫然欲泣道。
　　“小敏，你比小七还要大两岁，是个大姑娘了，你应该清楚，我不是你的归宿。我扪心自问，自省没有故意伤害你的企图。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良配，而非我这样一个心有所属之人。”
　　一时，花厅之内只闻此起彼伏的哭声，将过年的喜气蚕食得一干二净。
　　风寄月在哭声中对何冲道：“你此去顺便将我购置的那两艘战船运至魔翡翠，务必训练他们熟练使用。”
　　“什么战船？”童七好奇的问。
　　“是我在洞庭湖购买的，不必靠人力划桨，用脚踩即可带动。上面布置有投石机与拍杆，既可近距离作战，亦可远距离进攻，送给你啦！”
　　童七大喜，垫脚尖便是香吻无数。“我要去看！我要去看！”
　　“你会见到的，但不是此刻。”言罢起身，冲何冲点一下头，携她步出花厅。
　　何冲领三女离开之后，又将清净还给新婚夫妇。二人每日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除夕夜，到处是红的灯笼，红的蜡烛，红的毡毯。一团一团的温暖，挤挤挨挨的荡漾在黑暗和风中。午夜时分，零零星星的爆竹突然汇聚成极壮观的一种声势，除夕的魅力恰似满天星斗一般绽放。
　　红烛梅花美酒佳肴，他们整夜厮守，醉眼朦胧。
　　春风姗姗而来，吹响廊下一只清脆的风铃。嘉陵江一如既往的奔流，江上悬着亘古不变的日升与日落。
　　正月十五元宵节，二人携手花街，于眼花缭乱、错落芜杂的如海花灯中听闻了公主将要下嫁何冲的皇家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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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先传这么多，鼻聋耳塞，不好受呀，咳咳……拿纸擦眼泪鼻涕去……

　　第六十二章 山中遇鬼

　　乍闻此讯，童七惊喜交加，欢呼雀跃之后，不无担心的道：“可如今何冲不在京城，倘若皇帝下令寻他，发现那两艘战船怎么办？会不会收缴啊？”
　　风寄月朗朗一笑：“走吧，我知道你早就想看那两艘战船啦。”
　　童七甜甜一笑，脸蛋蹭着他的衣襟，软声道：“可我又舍不得这里。”
　　“我们还会回来的。你这个小恶霸不会转性了吧？”
　　童七忍不住在他腰间使力掐了一把，不悦道：“你就舍得么？这是我们成亲的地方啊！有我们的家！风寄月，你不想有一个固定的家么？无论我们走得多远，家总在老地方等着我们，不离不弃。”童七说着眼睛便潮红了。
　　人的变化有时是飞跃的，数月前，童七打死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小儿女情肠，会渴望死守一个家，会为了一个男子而千回百转，揪心扯肺。倘若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些，她肯定会毫不客气的哈哈狂笑，肆意嘲弄一番，挥扇走人。如今轮到自己了，她不但不觉可笑，反而大肆享受，快活得紧！眼见风寄月对二人新建的小香巢好似不若她感情深厚，不觉愤愤不平。
　　但大出童七的意外，风寄月竟然在笑，而且笑得很开心。“小家伙，你还不明白么？这天底下哪里都是我们的落脚处，只要我们在一起，每一处都是我们的家。别人或许安土重迁，但我们不是。”
　　童七闻言思索半晌，释然的笑了，搂紧他的腰，小声的说着悄悄话，眉目含笑，浓情蜜意，惹得路人频频回顾。
　　风寄月眉峰轻蹙，将她的帽兜戴上，再将她的脸蛋埋入怀里，掩住绝美风姿。饶是如此，不消一刻工夫，花街之南已是人满为患，道路壅塞，各式各样的花灯齐聚一隅，争奇斗妍。最后不知何人一个推搡，人潮俱向一边翻涌，扑倒无数。其中一人倒下之时竟然趁着距离之便，一把扯住童七的裙裾。童七急忙后退，只听“呲——”一声，裙裾被撕下一角，那人慌忙藏进怀内，爬起来便跑。
　　“岂有此理！”童七一顿足，飞身而起，自人潮头顶轻掠而过，飘飘落在那人面前。
　　那人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来，童七伸手一格，反手便是一个耳刮子搧了过去。竟不料一下子搧空，低呼一声，向前倾倒。原来是她用力过猛小臂脱臼。
　　那人呆呆的望着她，似是未料到她凶悍至此。
　　风寄月迅速赶到，接上童七的手臂，向那人伸出手，冷冷道：“拿出来。”
　　那人为他眼光所慑，战战兢兢的将手伸进怀内摸索。不一刻，摸出一角裙裾交给他。风寄月刚刚握在手中，眼前寒光一闪，那人手中突然多了一把匕首，迅如流星一般疾刺向他的前胸。
　　童七骇极而呼。却见风寄月只是倾身一侧，刀锋在他胸前斜斜而过，同时一把扼住刺客的手腕，伸掌一劈，匕首“咣当”落地。
　　“说吧，这次又是谁派来的？”风寄月扭住他的双手，面无表情。
　　那人咬牙不吭声。童七恼极，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流血。“你说不说？”她甩着小手，吸气大喊。
　　风寄月一把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搓手心，柔声道：“莫脏了手，我来。”言毕，一指迅速向刺客肋下一戳，那人突觉一股钻心之痛遍布全身，不由倒地而呼。
　　“你说不说？”风寄月冷酷之极的问。
　　那人兀自痛得满地翻滚，不住点头。
　　风寄月伸指解了他穴道，“说！”
　　那人喘息了一阵，撑地坐起，却陡然抓起地上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入自己的心窝，当场气绝。
　　二人面面相觑，围观者瞬间四下奔窜，眨眼间，南街只余两人立在花灯锦簇之中。
　　“寄月，我们明日就离开此地吧？”童七看着地上的尸身，喃喃道。
　　“好。”风寄月应一声，携她回府。
　　次日一早，二人扬鞭上路，愈走春意愈浓，百花争艳，芳草连天。
　　这日，二人来到一条溪涧边洗手净脸，眼前是一座不甚高的绿山，山花烂漫，碧树吐翠，景色甚是绮丽多姿。童七游兴大起，只向风寄月喊一声便策马登山。
　　及至山腰，又现一道溪流，铺金碎玉，流泻而下。溪流两岸野花遍地，深可及腰，满目妖娆。
　　童七喜极，早已跳下马来，采了一大捧，正欲回转，忽见不远处的山崖边生着一株其色如丹，大如碗盏的奇葩，随风摇曳，奇香缕缕。心中一动，即近前俯身采摘。刚刚执于手中，便听得一声怒吼宛若石破天惊。童七骇得一跳，尚未回神，一股狠霸之极的掌风已裂空而至，直逼面门。倘使击中，童七这张花容月貌毁了是小，性命亦是难保。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童七不假思索的向崖下一跃，足尖不断轻点崖壁，减缓下坠之势。突闻头顶呼呼风响，一个巨大的黑影如鹏鸟般俯冲直下，鹰般的厉爪向她头顶一抓而落。
　　童七眼疾手快的抓住崖壁上的一根长藤，迅速一荡，闪入一个石窟，屏息静立片刻，探头向外望，悄无声息，下面是一块高耸的岩石。当下飞身落于岩石之上，再猛提一口气，纵体上跃，施展绝顶轻功跳上崖来。
　　不料，她脚步尚未站稳，一股阴风突至，同时夹杂着枭鸟般的怪笑，逼得童七再次跌落山崖。但此次她早有防备，一个“云里倒翻”，半空中一个筋斗，轻飘飘落于地上，想也不想，一掌击向那个袭击她的黑影。
　　那黑影行动迅疾，犹如鬼魅。身形一飘，躲过童七这致命一击。又是一阵怪笑，手臂陡长，抓向童七两肋！
　　童七何曾见过如此怪异的武功，大惊之下，忙撤掌护身，而后倒跃数丈，大喝一声：“且慢，我有话说！”
　　那黑影怔了一下，当真停住，阴恻恻地道：“你毁了我的宝贝花，只有死路一条，还有何话说？”
　　童七至此方瞧清他的面目，这一看之下，不由一阵头皮发炸，芳魂飘渺。
　　但见眼前这人身形枯瘦，满头白发堆霜积雪，眼窝深陷，犹如两个黑窟窿。面色惨白，一张大嘴却鲜红如血，此时正可怖的大张，露出明晃晃的牙齿，似要吃人一般。
　　童七平生最怕鬼，见此情状，失声惊道：“你是人是鬼？”
　　那人一阵怪笑，大喝一声：“我是吃人恶鬼！纳命来！”又是一掌推出。
　　童七于电光石火之间，陡然瞥见他掌心中黑线隐隐，一股腥臭之气扑鼻而来，心中一凛，不由自主的伸掌相格。
　　马蹄骤响，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叫道：“切莫接掌！”
　　但为时已晚，只听“啪”的一声，双掌相击之声响彻山峦。童七只觉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而至，身子直飞起来，眼看便要跌下山崖。一条人影凌空而起，身形一闪，已在半空接住童七，飘飘落在地上。
　　那怪物微微一怔，怪叫一声：“好小子！”恶性陡发，运毒于双掌，掌心中冒出腾腾寒气，直奔风寄月面门。
　　风寄月也不避让，长袖微扬，一股劲风如箭射出！怪物大吃一惊，慌忙向旁一闪。风寄月已抱着童七滑出数丈。
　　怪物一声怪叫，拔足便追。怎奈风寄月的轻身功夫实已到了骇世绝俗的地步，但见他身形连闪了几闪，瞬息消失不见！
　　童七于迷迷糊糊中感觉便似腾云驾雾一般，只唤了声：“寄月……”便晕了过去。
　　昏迷中，童七只觉如坠冰窟，寒气侵骨，奇痛难忍。她含糊不清的呻唤起来：“好冷！好冷！寄月，快来救我，我要冻死啦！”
　　正哭嚷，忽听一个亲切的声音似从天壤之外飘来：“小七，你醒醒，小七！”
　　童七极力凝聚气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重逾千斤，无论如何亦睁不开。她一着急，眼前忽然金星乱冒，又晕死过去。
　　终于暖和些了，但又愈来愈热，及至炽热难当，便如跳进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热极之后又是酷寒，如此几次三番，童七模糊的意识终于醒悟到自己定是到了十八层地狱。
　　又不知过了多久，童七觉得身上似乎轻松了许多，正庆幸阎王小鬼儿终于放她一马，不知不觉慢慢清醒，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个朦胧的人影正俯头看她，一见她醒来，大喜过望，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道：“小七，你终于醒了。”
　　童七眨眨眼，忽然开心的笑道：“寄月，你果真来地狱陪我啦。”
　　“地狱？”
　　童七扭头四顾，这才看清自己正躺在一张温软的床上。靠床的一张紫竹香桌上放着一碗药，正腾腾地冒着热气，奇香满屋！
　　她不禁疑惑的看看风寄月，问道：“这是哪里？”
　　“是老道的千草湖。”
　　“啊，不是在地狱？”童七长长吁了口气。
　　风寄月微微一笑。“自然不是，我们刚刚成亲，怎会就下地狱？”
　　童七发现他的笑容透着一丝疲惫，容色亦有些灰败，心中隐隐不安。“寄月，是不是有什么事？”
　　风寄月又是一笑，柔声道：“你好生养伤，什么事也没有。”
　　“我中的是什么掌啊？”
　　“不管中的什么掌，你已经无碍啦。莫再胡思乱想，只管好生养伤。”
　　童七直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但他不说，自己是无论如何套不出来的，只有另想办法。当下听话的闭目安歇。

　　第六十三章 我要寄月

　　童七一觉醒来，已是晨曦渺渺，触目所及，皆是紫竹编就，房内摆设，床荷几案一色紫红，样样俱全。扭过头，枕畔的风寄月正和衣而睡。她心情蓦地大好，一手托腮，一手划上他雕刻般的面庞，爱意翻涌，不可抑止。可是，无论她如何搔扰作怪，风寄月兀自沉睡若死。童七正欲咬上他的唇，忽闻房门“吱呀”一声，进来一人。她骇然一惊，翻身而起。
　　“谁？”
　　光影迷蒙中，一个窈窕的身影徐徐趋近，却是青青！
　　“青青姑娘？”她……她怎么大喇喇的跑到自己与风寄月的卧房来了？如此失礼之事，好似不是她能做出的。当下有些羞恼的道：“青青姑娘，你怎的不敲门？”
　　青青并不回答她的质问，只是看向她身畔的风寄月，眸光如水，淡淡道：“你醒了？”
　　童七应了声。
　　“你此刻感觉如何？”青青一径看着风寄月，却与她说话。
　　童七感觉怪异，不悦道：“你为何总看着寄月？”
　　青青这才看向她，复又问了一遍。
　　童七撅嘴道：“没什么。”
　　“那就好。”
　　“寄月说，此处是老混蛋的千草湖？”
　　“嗯。”
　　“听这名字好似还不错。寄月为何还不醒啊？我要与他四处转转。青青姑娘，寄月他没事吧？”
　　青青眼光闪了一下，定定凝视她，淡淡道：“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么？”
　　“多久？”
　　“六天。”
　　“六天？”童七惊呼，她还以为至多一日一夜。“你是说，寄月这是累的？”
　　“他为了照顾你，几乎六天没有合眼，你让他好生歇歇吧。”忽然面向她微微一笑，“如今没事了，但寄月交代了，为防万一，你醒来之后，还需在千草池中浸泡，逼出体内残余寒毒。”
　　“千草池？”
　　“你随我来。”
　　童七穿好衣服，洗漱一番，随她来至花厅用膳，而后踏出竹门，到了外面。
　　“哇，好美！”
　　但见二人所立之处竟是一间竹楼，处于万山丛中，其下便是方圆百十丈的一片湖泽，两旁修竹成林，百草千花，蜿蜒无际，碧波微漾，水气氤氲，景致之佳，生平仅见。
　　“这就是千草湖吧？那老混蛋倒还有些眼光。”童七啧啧赞叹。
　　这座竹楼居于湖心，并无桥梁通过，想是来往均靠舟楫了。竹楼四周有一圈走廊，童七“吱吱”的踩着竹制地板绕至正面，但见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书“湖心小筑”四个大字。一笔狂草，遒劲苍然，不拘一格。细看之下，并非用笔所写，乃是用内家指力，刻画而出，愈加显出一种雄浑之魄。
　　“嗯，这是我家寄月的手笔嘛！”童七骄傲得像只小公鸡。
　　青青莞尔一笑。“这小筑本是寄月所建，这原是他的居所。”
　　童七一愣，旋即小脑袋仰得高高的，不可一世道：“我就说嘛，那老混蛋哪有如此本事？还是我家寄月多才多艺，千年一出！”
　　青青轻轻一笑，“走吧，我们去千草池。”蓦地飞身而起，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掠水而飞。童七紧随其后。
　　二人到得岸边，又行得数十步，但见一个热气腾腾的水池，约莫十尺见方，其间漂浮着数之不尽的花花草草，奇香馥郁，中人欲醉。
　　“好像一个大澡盆。”童七笑嘻嘻道。遂将衣服鞋袜除去，只余贴身小袄及长裤，伸足拭了拭水温，惊叹道：“果然是热的！真好！真好！”迫不及待的下水，踩底来至青青所言的一个特制的黑铁椅旁，坐了下去，只余头颈露在水面上。青青又让她将小袄及长裤脱下，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那铁椅后背甚高，且微微向后仰，乏了可将头靠在上面歇息。童七一时美滋滋的泡起花瓣澡来。
　　但尚未至晌午，她就坐不住了，高声喊着青青，又叫风寄月，均无人应。她烦躁不堪，想起身回小筑，又恐一丝不挂徒增尴尬，遂不敢贸然行事。
　　好容易熬到青青出现，却是提着一个竹篮，饭菜飘香。
　　“寄月呢？”童七急急的问。
　　“你让他好生歇歇。”
　　“他还未睡醒么？死月亮，烂月亮，大白天的还睡觉！”
　　青青瞥她一眼，不语。将竹篮放在池边一个小木盆中，运力一推，木盆箭一般划水而过，直达童七身侧。
　　“吃饭吧，五个昼夜之后你就痊愈了。”青青立在池边，语气平淡。
　　“五个昼夜？”童七惊叫，“那我全身的皮还不泡掉啦！”
　　“这里面都是轩辕老前辈苦心栽培的百草千花，有病治病，无病强身。你若少泡一个时辰，恐怕就会前功尽弃。你还是乖乖听话，五日后你就自由了。”
　　童七茫然瞠视了半晌，垂头丧气的捞过木盆开始进食。
　　咬牙坚持了一昼夜，次日清晨，当青青提着竹篮再度出现时，童七突然大发脾气，将划过来的木盆一掌击飞，叫嚣道：“我要寄月！我要寄月！快叫寄月来！”
　　青青冷眼看她，缓声道：“你难道还要寄月喂你吃饭么？”
　　“就是！就是！叫他来，我要见他！”童七“噼噼啪啪”的狂拍着水面，青丝浮水，香肩如莲，映着水气濛濛的百花，直如一个妖冶飞扬的精怪。
　　青青叹道：“寄月尚在休养，待你泡得五日，自己去看他吧。”言罢，转身离开，徒留童七一个兀自怒火滔天。
　　好容易又熬过一日，夜晚，仰望着漫天星斗，玉盘似的明月，童七几次险些破水而出，遁入小筑。但一想到青青的言语，终于百般克制，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
　　至第三日，童七开始起疑了，对只有送饭才出现的青青道：“寄月是不是病了？否则，他不可能这么久还不来看我！你跟我说实话，不然，我此刻就去看个究竟！”
　　青青沉吟半晌，方轻声道：“我猜到今日已是你的极限了。寄月是病了……你莫急，他并无大碍，只是身体虚弱，运不得功，无法施展轻功离开小筑。”
　　“身体虚弱？怎会虚弱至此？我不相信！他究竟怎么了？你再不说实话，我就——”
　　一声幽幽长叹打断她的威胁，青青终于面现疲色，愁锁眉端，黯然神伤道：“无论我告诉你什么，你都要沉住气，切莫暴躁生事！否则，寄月所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童七一颗心骤然一凉，一股不祥之感袭了上来。她只是点点头，说不出话。
　　“你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掌么？”
　　童七摇头。“寄月不告诉我。”
　　“他自然不敢告诉你。你们在山中遇到的那个形如枯鬼的怪物乃五十年前的成名人物彭万琛，如今恐怕已有一百岁了。他专练一些邪门歪道的功夫，尤以八卦寒冰掌最为霸道，被他这一招打中的，十有八九会死于非命！”
　　童七何等机灵，早已省悟：“我中的就是八卦寒冰掌？寄月治好了我？”
　　青青无言的点了点头，幽叹道：“是啊，他能不治好你么？不惜——”她蓦地噤声。
　　“不惜什么？”童七颤声问。
　　青青静了半晌，方缓声道：“不惜废掉自己的武功！”
　　恍若一声惊雷骤然炸响，童七傻了。
　　“八卦寒冰掌极为阴毒，本来在你昏迷时，他已用内力将你身上的寒毒驱除了许多，后又抱至此处喂你服下驱寒排毒的奇药，本以为无甚大碍了。但你后来脉息骤弱，周身冰寒，似结一层白霜。没料到此毒竟然如此霸道，他那般救治，寒毒依然攻了心。无法，寄月只好以赤霞掌为你疗伤。但这须得耗尽他全身的内力，最后，血脉逆流，寒气反攻，武功尽废，直与常人无异……”青青说到此，已是珠泪滚滚，再也说不下去。
　　童七兀自痴呆，面无表情。良久，突然双手一拍水面，便欲飞身而出，被青青狠狠瞪了一眼。
　　“你想让寄月的武功白废么？真是天作孽，为何就让他遇上你？”
　　这是青青首度疾言厉色的说话。童七忽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水中，不言不动。
　　青青看了她一眼，走了。
　　此后，童七俱是那一副姿势，不吃不喝，不哭亦不闹。
　　第四日，青青将竹篮一放，神色肃然道：“这千草池虽说对人体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有一样，它会毁掉腹中的胎儿……”她话未完，一径痴呆的童七猛地抬头瞪向她。“你也不必多虑，有没有胎儿我也不知道，寄月不说，如今，我们谁也不知道了。即便是有了，纵然那一掌要不了他的命，这千草池亦会将他化掉了。无论如何，你必须补养好身子，莫让寄月担忧了。”
　　童七呆呆的望着她，眸光幽蓝，恍若湖水。当青青将木盆推过去之后，她终于开始进食。
　　待得五日一满，她陡然破水而出，迅速穿上青青事先放在池边的衣服，奔至湖边，飞身而过，直达小筑。
　　竹楼被她踩得“咯吱”作响，她飞扑进卧房，看见床沿一个人影正闻声而起。她悲呼一声，纵体入怀，失声痛哭。对方被她撞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后退几步方稳住身形，扶好她，笑道：“傻丫头，哭什么？盼我早死么？”
　　童七的眼泪愈加汹涌，揽紧他的颈子，哽咽难言。
　　“好了，莫再哭了，日后就由你保护我啦。”

　　第六十四章 笑慰刁妻

　　童七扶他坐在床沿上，再坐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静静流泪。
　　风寄月在她额上一吻，柔声道：“小七，我没了武功，你会不会嫌弃我？”
　　童七只是哭，干噎着说不出话。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愿意伺候你的病相公啦。不过，你不愿意伺候也得伺候，谁让你是我的娘子呢？自认倒霉吧。”
　　童七听他笑语如常，更是心如刀割。
　　“小七，相公我渴了，去倒杯水来。”他揉揉她的湿发。
　　童七抽抽噎噎着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
　　风寄月接过来一饮而尽，笑道：“还是娘子倒的水好喝。青青是我姐姐，我用不起她，日后，须得你一个人伺候我啦。你要有思想准备，我可不是好伺候的。”
　　童七见他精神颇好，终于放下心，试探着问道：“寄月，你觉得如何？”
　　“我很好，能吃能睡。不过，已经成了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日后须得仰仗娘子的保护啦。”
　　童七见他失去武功毫不在意，还有心与自己说笑，又是感动，又是心痛，强压下内心激荡，拭干眼泪，斩钉截铁的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恢复武功！”
　　“怎么？我不会武功你就不要我了？”
　　“自然不是！”童七狠瞪他一眼。因为她清楚，像风寄月这种男子，倘若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反而需要妻子的保护的话，那比杀了他还难受！她宁可自己武功全废，也不要他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小七，你在打什么主意？”风寄月抚着她泪湿的眼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的眼睛。
　　“哪有。”童七垂下眼帘。
　　“你最好不要给我做傻事！那样不但帮不了我，还会毁了你自己。没有武功，照样可以活得很好，这世上没有武功的人何其多？除非是你嫌弃我啦，嫌我配不上你了，是么？”
　　“你在胡说什么？”童七挥拳便捶，中途倏忽顿住，改而搂住他的颈子，拼了命的亲他。这个冤家呀，都这样了还不忘调侃她！她怎会嫌弃他？只要他在她身边，只要她能看见他，能摸到他，她就心满意足了。
　　正当浓情缱绻，房门忽然打开，又忽然关上，门外传来几声轻咳。
　　“是青青……”风寄月微微扭过头。
　　童七不管不顾的捧住他的脸，含含糊糊道：“才不管什么青青、绿绿……”又亲上去。
　　风寄月再度扭过头，轻轻笑道：“你几时将这过河拆桥的毛病改一改？”
　　“你敢说我有毛病？风寄月，你才嫌弃我是不是？”
　　“岂敢。”
　　“谅你也不敢！”
　　门外二度传来咳嗽声，且声量加重。童七蹙眉道：“青青几时这般不识趣了？”
　　风寄月笑道：“去开门吧，这几日也累坏她了。”
　　“不许心疼别人！”童七恼怒的顿足。
　　“好啦，小家伙，”他揽过她重重亲了一口，“对你是心疼，对别人是愧疚，成了吧？”
　　“什么叫‘成了吧’？好像多不情愿似的！去掉它！”
　　“好，去掉。”他朗声一笑，推她去开门。
　　青青被迎了进来，看向笑吟吟立在窗边的风寄月，依旧丰神潇洒，气度迫人，不由眼睫轻颤，低眉一笑：“果然小七是灵丹妙药，她一来你就好多啦。”
　　童七卷了回来，问道：“青青姑娘有事？”
　　“怎么？嫌我打扰了？”青青似笑非笑。
　　童七厚脸皮的搂住风寄月的腰，点头道：“是啊，我与寄月有好多话要说。”
　　“你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可说，何必急在一时？”说着面色一端，“小敏她们回来了。”
　　童七骤然牙痛的吸了口气，再重重的吐了出来。“真是阴魂不散！”
　　“小敏已回自己家去了，麻烦的是团团与圆圆……”
　　“怎么？小敏的家也在这里？”
　　“她爷爷与轩辕老前辈是故交，毗邻而居，离此不远。”
　　“那两只小狐狸呢？”
　　“她们原是小时与家人走散，为寄月收留，后来虽然找到了家人，却不愿呆在家中，时不时回来此地居住。”
　　“哼，她们是不是常来骚扰寄月啊？”童七酸气冲天的道。
　　青青笑叹一声：“以她们的轻功尚无法飞渡千草湖，寄月若不出去，她们亦只能望湖兴叹。”
　　“没有船么？”
　　“寄月将船藏了起来。”
　　童七掩嘴一阵“吃吃”怪笑，露出眉眼弯弯，恍若天边的月牙儿。那两人亦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们住哪里？”
　　“湖边的‘望月斋’，她们自己取的名字。”青青笑道。
　　童七哼一声，忽然望见青青提来的竹篮，一把抓在手中，嘻嘻笑道：“我正好饿啦！寄月，我们吃饭吧？”
　　风寄月含笑坐在紫竹香桌旁，童七殷切的给他盛好饭，夹好菜，端至他面前，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方才自己落座进食。
　　青青在一旁看了半晌，忽而出声道：“我没有告诉团团圆圆寄月武功废掉的事，否则，她们两个恐怕又要生事。而且，此事愈少人知道愈好。毕竟，寄月的仇家极多，若叫他们得知了风声，事态就严重了。”
　　童七闻言连连点头。“我晓得。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
　　青青微微一笑，施施然而出。
　　童七边吃边道：“想不到青青的手艺还不错，做出来的饭菜比我强多啦！呃……寄月，你将来不会后悔娶了我吧？”
　　风寄月一笑：“我是娶老婆，又不是娶厨娘。想吃好吃的，不会请人做呀。再说，这饭菜也不是青青做的，她那两下子还不如你呢！”
　　“真的？”童七喜笑颜开，“你这里还有厨娘不成？”
　　“不但有厨娘，还有几个小童，否则，你指望谁去做饭？”
　　“我怎的一个也未见到？”
　　“都在湖边的房子里，这里他们是来不了的。”
　　“哦。寄月，吃完饭我陪你出去走走吧？啊，不成，你把小船藏哪里了？”
　　“青青知道，她会安排的。”
　　童七不由撅起嘴，薄怒佯嗔道：“你的事，她怎么什么都知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风寄月含笑将她抱过去，安坐在怀里。“我与你说过了，她是我姐姐。”
　　“又不是亲的，你还说过我是你妹妹呢！”
　　“我也想不通呀，放着这么好的姐姐不要，偏偏要个少不更事的妹妹，自找罪受。”
　　“风寄月！”童七“咯咯”笑着掐了他一把。
　　怕他乏累，吃完饭不久，童七扶他躺上床。“你此刻须得好生歇息，我陪着你。”说着躺在他身边，亲热的搂住他，说话解闷。
　　“寄月，你和青青是怎么认识的？她到底多大了？她怎的一直不嫁人啊？她有家人么？她到底什么来头？”
　　风寄月一一扳着手指头。
　　“你做什么？”
　　“问题太多，记不住。”
　　“嘻嘻，那就先说她是什么来头吧？她的武功跟谁学的？”
　　“要说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位郡主。”
　　“……”
　　“小家伙，吃惊了？”风寄月亲了亲她张圆的小嘴儿。
　　“郡主？没听爹爹说过有这么一位郡主啊？莫非是哪位王爷在外面偷生的？那也不对！皇帝才三十多岁的样子，几位王爷亦是年纪轻轻，超不过皇帝去。难道他们十来岁便到外面生孩子了？呃……男人十多岁就能生孩子了么？好厉害！”心中蓦然忆起青青曾对她说过的话，想问他自己是不是有过身孕，但又直觉得这个问题绝不会有明确答案，徒惹伤感罢了，遂作罢。横竖孩子还会有的，到时，她一定要小心的保护自己，绝不再出现任何差错！
　　风寄月闻言却是哈哈大笑，搂紧她柔软的身子，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开怀道：“你真是我的快乐之源。傻丫头，如今的那些王爷是生不出青青这么大的女儿的。”
　　“莫卖关子啦！快说嘛！”她一个劲的捶他，后又突然改为轻柔的按摩。平日捶打惯了，一时不好改正。
　　风寄月握住她两只小手，笑道：“若得娘子能长久如此温柔对待，我的武功就是一辈子不能恢复也不冤枉啦。”
　　童七一下子翻身坐起，颤声道：“你是说，你的武功还有望恢复？”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依我的功力，一年之后有望逐渐复原，但要恢复如初，就不知何年何月啦。不过，我不急。”他微微一笑，将她拉进怀里，故意在她耳边吹气，“不如此，我如何能享受这般待遇？”
　　童七已顾不得耳朵痒痒，喜极欲狂，轻轻捶着他的胸膛，嗔道：“你这个混蛋，为何不早些告诉我？青青也未说！”
　　“你冤枉青青啦，她并不清楚，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甚清楚。但以我仅知的一点医道推测，或许有此可能而已。一年之后就见分晓啦，你莫要高兴得太早。”
　　“无妨！无妨！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牢牢抓住！寄月，你一定会没事的，相信我！我是你的福星，福星高照，万事大吉！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你从地底下揪出来！告诉你哦，我才不会陪你一起死，我只会陪你一起活！所以，只能我比你先死，不能你比我先死！切记！切记！”

　　第六十五章 长风平野

　　风寄月听闻她一番慷慨陈词，不由哑然失笑。“是，好一颗福星。”
　　童七“咭咭”笑着爬到他身上，将脸蛋埋入他颈窝，舒舒服服的道：“好啦，还没说完呢，青青到底是谁的女儿？”
　　风寄月轻梳着她流水般的发丝，漫声道：“还记得颜克礼么？”
　　“那个妙手神匠？不会吧？青青会是他的女儿？那颜克礼竟是个王爷？他多大？”
　　“颜克礼原本是皇室贵胄，乃当今皇帝的叔叔，只因从小痴迷于玩陶弄瓷，无意做官，浪迹四海。故而，江湖中人只知他是一位仿制陶瓷的妙手神匠，而不知他的出身来历。”
　　“这种王爷倒也少见。”
　　“人各有志而已。”
　　二人正闲聊间，突闻外面一声长啸，宛若孤雁长鸣，又似鹤唳九霄。
　　“怎么回事？”童七诧异的直起身。
　　风寄月眸中冷芒一闪，道：“有人闯山，这是童子发出的信号。”
　　“此地应该极为隐秘才是，定是那两只小狐狸将尾巴带了回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们几个应付应该问题不大，那两个童子武功亦不弱，远在团团圆圆之上。”
　　“哦，算是你的弟子了吧？”
　　“他们定要叫我师父，我也无法。”
　　“嘻嘻，那我岂不是师娘了？寄月，我去看……不，我陪着你，呵呵。”
　　风寄月微微一笑：“我也有些乏了，你陪我睡吧。”握住她的手，合目入睡。
　　童七心中有事，哪里睡得着？耳边听着风寄月匀长的呼吸声，不觉定定的看着他，怔然成痴。
　　外面又是一声长啸，隐隐传来金石之声。童七眸光连闪，终于在风寄月唇上一吻，起身步出卧房。
　　天色阴沉，薄雾如絮，浓云罩空，竟似夜幕降临。童七提气飞渡千草湖，轻飘飘落于岸边，向发声之处疾奔。
　　眼前是一处高耸的亭台楼阁，童七正观望，忽听内里传出一声轻喝：“掌灯伺候！”蓦然跃出两名童子，身形高矮仿佛，衣饰色泽相同，腾空的姿势亦一模一样，双肩水平不动，只凭足尖点地而起，乃是一种极上乘的轻功——“燕双飞”，两人同时施展别具风采。最妙的是，二人手中各执一杆白罩宫式纱灯，翠绿的灯杆轻轻挑着。乍看起来，便如两只银箭突地划空而起，手中纱灯，便似两点金星，倏忽而过。先不论这轻功，单看这份绰约风采，已令人叹为观止。
　　童七心道：“这定是寄月的徒弟了，果然调教得不同凡响。”
　　再看那两人似长虹贯日，向入口处一落，“唰”的一声，分列左右。手中纱灯向前略微伸出，将门前左近，照得光亮十分，二人便如两具木偶一般，异口同声道：“长风平野，为师娘掌灯。”
　　童七一愣，便见青青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团团圆圆。
　　“咦？闯山的贼子呢？”童七四面瞻顾。
　　“跑啦！”团团圆圆同声道。
　　“跑了？溜得倒快！是些什么人啊？”
　　青青自袖中摸出一封信，淡然道：“他们今日是投石问路来了，喏，留下一封信又闯下山去了。”
　　童七接过信一看，上面写着，三月后，武林倾巢出动，围剿千草湖云云。
　　“这又是谁活得不耐烦了？找死！”
　　“是武林盟主的儿子，替他父亲报仇来了。”
　　童七沉吟片刻，道：“这人笨的可以，如此兴师动众，还约时间地点，生恐旁人不知。要报仇，来暗的容易多啦。一看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不足惧！”
　　“既是倾巢出动，显然他已是成竹在胸，不得不防。”青青眉尖轻蹙，眼波含忧。
　　童七知她是担心风寄月武功全失，胜败难料。遂款款一笑，道：“会有办法的，不是还有三个月么？就怕他使诈，三个月只是个障眼法。若然来个突然袭击，就不妙了。”说着眼珠一转，“这几日我必须要熟悉一下方圆百十里的地形，尽快在路上设置一些机关暗道，哼，到时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青青点头道：“只能如此了。不过，那武林盟主的儿子自诩为江湖白道，这封信料也所言不虚。”
　　“那就好。我只望这世上个个皆是正人君子，哈哈，那就什么事都好办啦。”说完，看向长风平野二人，但见二小眉目清秀，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不由赞道：“你们不错啊，不愧是寄月的徒弟，光那一手轻功就很了不起啦！”
　　二小被她夸得面上一红，其中一个机灵的，先自道：“多谢师娘夸奖。”
　　另一个憨态可掬，紧跟着讷讷道：“多……多谢师娘夸奖。”声音粗噶沙哑，面色更红了起来。
　　童七不觉“咯咯”一笑，道：“好啦，我去看你们的师父去啦。明日待你们的师父睡着之后，就由你们带我去熟悉地形吧。”
　　“是，师娘。”二小齐齐应声，看着她轻盈离开。团团圆圆在一旁干瞪眼。
　　回到小筑，风寄月依旧沉睡。童七将信放好，伸了个懒腰，方窝进他怀里睡下了。
　　次日午间，趁风寄月熟睡之际，童七开始在长风与平野的带领下熟悉地形，她记性绝佳，过目不忘，几个时辰下来，已是丘壑在胸。掌灯时分，三人打马回山。一路上，童七不断交代设置机关事宜，不在复杂，主要凭借地形之便，就地取材而已。二小频频点头，拿出一张地形图随时做着标记。
　　不觉行至千草湖，童七扔下马缰便飞奔回湖心小筑。为了给风寄月一个惊喜，她使出“踏雪无痕”的轻功，移步之间，竹楼悄无声息。将至卧房时，却听得里面有人声，竟是青青的一声长叹——
　　“可惜这‘暖玉膏’在那三圣老人的手中，否则，得了此等奇药，你的内力何需等到一年之后才恢复？他们是轩辕老前辈的大对头，即便是轩辕老前辈亲自去讨，恐怕不是遭到羞辱，便是大打出手。唉，确实是一件棘手之事。”
　　片刻后，听得风寄月含笑自若的声音：“既如此，又何必强求？小七怎的还不回来？”
　　“应该快了。”
　　“此事切莫告与她知……”
　　童七听到此，忙轻手轻脚的退开数步，再踩着地板“吱吱”的来至房门口，更张口大喊道：“寄月，我回来啦！”推门而入。故意惊讶道：“青青姑娘也在啊！是送饭来了么？太好啦，跑了一下午，早就饿啦！”奔向尚冒着热气的一桌佳肴，回眸笑道：“青青姑娘真是善解人意呀！寄月，你还未吃么？”
　　“寄月在等你。”青青含笑道。
　　童七将风寄月拖至身边，照旧盛好饭，夹好菜，看他吃上了，自己方才进食。
　　翌晨，天未大亮，童七由梦中醒来，身上颇有寒意，起身撑窗远眺，白雾袅袅，山色朦胧。寒禽振翅，绕楼而飞。不由心旷神怡。正趴窗凝思，蓦然转身，为风寄月掖好被子，悄悄梳洗完毕，越过千草湖，找到长风与平野的住处，敲门而入。
　　二小尚未睡醒，被她一掌一个拍醒，机灵的长风眼未睁开便破口大骂道：“该死的团团圆圆，又来捣乱！看我不告诉师父！”
　　临床的平野亦揉着惺忪的睡眼，咕哝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们太不知羞耻啦！”
　　忽闻一声“咯咯”娇笑，二小一看，方知是师娘驾临，慌忙掀被而起，一想不妥，又忙不迭盖上，期期艾艾道：“师……师娘……”
　　“你们不必起身啦，我提问，你们如实回答便可。”
　　“师娘请问。”二小对望一眼，战战兢兢道。
　　“三圣老人住在何处？”
　　“平顶山。”
　　“离此多远？”
　　“快马加鞭需一个来月的路程。”
　　“唔，足够啦。你们听说过‘暖玉膏’么？”
　　“听老道爷说过，乃世间罕有的奇药，为三圣老人合力炼制。当初他们齐来找过老道爷，苦口哀求老道爷加入他们之列炼药，却为老道爷一口回绝，非但如此，更是说了绝话，曾谓至死也不会向他们讨药。三圣老人气得大骂而归，从此结下梁子。”长风一口气说完。
　　“哦，这‘暖玉膏’原来是三圣老人炼制出来的呀，这就不好办啦。”
　　“师娘问这个做什么？”
　　“唔，我一个亲人生了重病，须得这‘暖玉膏’救治不可。”
　　“那就莫想啦！‘暖玉膏’炼制不易，三圣老人更是请了数名武林高手看炉炼丹，一只苍蝇也莫想飞进去。而且，须得三支才成，那还不是割他们的肉呀！”
　　“嘻嘻，那就叫他们尝尝割肉挖心的滋味吧？”
　　“啊？”
　　“你们接着睡，接着睡，打扰啦！”言罢，一笑掀帘而出。
　　春风入怀，百鸟踏枝。山林呼啸，鱼儿戏波。一道尘烟蜿蜒远去，矫若惊龙。
　　青青提着竹篮来到湖心小筑，敲了数声门，方听得风寄月沙哑的声音道：“进来。”
　　踏进卧房，只见风寄月一人坐在床沿看书。
　　“小七呢？还没吃饭就出去了？”
　　“她这两日忙得很，怕是又找长风他们铺设机关去了。”
　　“不对呀，我刚刚还见到长风和平野哪。”
　　风寄月一怔，眉峰蓦然一跳，立起身来，眸光一扫，但见窗边的长案上以镇尺压着一张素笺。他连忙走过去，拿起一看，上面写着：“寄月，我有事出门一趟，最迟一月即回，务必等我！”
　　风寄月手执素笺，默然不语。
　　“怎么回事？”青青奇道。
　　风寄月轻叹一声。“她还是知道了。”
　　“你是说，小七她去三圣老人那里讨药去了？”
　　风寄月苦笑道：“她确是为我取药去了，不过，她不是去讨，而是去偷！”

　　第六十六章 惊闻噩耗

　　一骑红尘踏月明。一月后，童七安然抵达平顶山，一路打听，问明三圣老人的住处，策马狂奔。到得后来，两旁山石嶙峋，荆棘遮道。童七只好弃马步行。她的马是久经训练的战马，懂得自行躲避，但只要主人呼唤，又会回来。
　　一路披荆斩棘，好容易现出一座府邸，刚刚松了口气，眼前忽的一花，从旁窜出一人，挡在身前，大喝道：“呔！你是何人？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童七定睛一瞧，此人五旬开外，面长身瘦，颧骨上一块铜钱大小的黑痣，一袭宽大的道袍随风猎猎，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概。
　　“哦，我知道啦，你是武当派的松榆道人。”童七点头道。那颗黑痣独一无二。
　　“算你小子有眼光！既已知晓我是谁，就赶快滚吧！”松榆道人斜睨她，神情倨傲。
　　童七嘻嘻一笑，道：“素闻武当派的剑法乃是剑学正宗，门下弟子中颇多骄狂自大的，尤以道长为最，如今怎的甘心为人做看门狗？”
　　松榆道人闻言，满脸涨得通红，怒道：“竖子小儿！不知天高地厚！我便与你划下道儿，你若能接我五十招，我自愿认输，从此在武林中销声匿迹！你敢么？”
　　童七故意为难的皱皱眉，唉声叹气道：“您老可是成名的前辈，何必与我一般见识呢？”
　　松榆道人哈哈狂笑道：“如何？怕了吧？怕了就快滚！”
　　童七装模作样的叹口气：“怕虽怕，可我还是非得过去不可呀！道长，您老手下留情哦。”
　　“不知好歹的东西，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不教训教训你，你不知马王爷有几只眼！”言罢，拔剑便刺，疾若飘风。
　　童七“哎呀！”一声惊叫，慌忙避开，剑锋自她肋下穿过，连衣带亦未沾着。
　　松榆道人连环疾刺，一招接着一招，绵绵不断。童七不住左蹦右跳，口中兀自哇哇大叫，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却是每一招都躲闪得恰到好处，任他剑光霍霍，剑影纵横，仍是毫发无伤、状同戏耍！
　　要知童七当日受伤之后，风寄月为她疗伤，已将内力全部贯注于她。不但治好了她的伤，亦使她内力大增。故而，她此时的功力已与从前不可同日而语！
　　松榆道人给她戏弄得七窍生烟，更是一剑紧似一剑，却总是刺她不着。
　　童七忽然纵声笑道：“哈哈，好玩！好玩！我开始数数了哦，你要好生配合呀！一、二、三、四……十二、十三……十九、二十……”于是乎，道人刺一剑，她就数一下，片刻之间已数到二十。
　　松榆道人直气个半死，一时剑法纷乱，空门大开。
　　“四十四……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好啦，五十招啦！武当派的好剑法领教了！我没工夫陪你玩啦！”
　　话犹未了，便听得松榆道人一声怒吼，原来就在一眨眼间，他的长剑已被童七劈手夺去。
　　童七哈哈笑道：“不自量力还惹是非！还你的剑，回去再练十年吧！”
　　松榆道人连刺五六十剑，却连童七的衫角都未沾着，这时又被她出言奚落，哪里还敢逞强，接过长剑，威风扫地，沮丧道：“请阁下留下万儿。”
　　童七冷笑道：“你想找我报仇么？”
　　“不敢。”
　　“既然不敢，又何必多问？你不敢找我报仇，我不想与你为友，非敌非友，告知姓名作甚？”
　　松榆道人被她一通歪理驳得哑口无言，长叹一声，反身出林，灰溜溜离开了平顶山，从此果然匿迹武林。
　　料理了松榆道人，童七继续前行。途中又有几人横加阻拦，均被她或明或暗的处置掉，点了昏睡穴，拖至乱木丛中。
　　终于到达楼前，亦有守卫把守。童七不耐再战，眼看天色已晚，摸出一把飞针，无声无息的击倒数人，身形一闪，轻飘飘跃上了楼台。
　　上得楼后，鼻中便嗅到一股异香，隐隐由楼内飘出。她吸了两下，已辨出是一种丹药的香味，心知那“暖玉膏”已成，暗喜。
　　循着香味七拐八拐，眼前是一间侧室，自窗口望去，但见室内青烟缭绕，朦胧不清。她闭了闭眼，总算看得分明。原来室内呈梅花形，分列五个大蒲团，当中是一个白铜三足鼎。那濛濛青烟，正是由这鼎中冒出，而且不断地发出呼呼之声。铜鼎四周分坐五位白发老者，应是三圣老人与他们请来的帮手。此时，五老正各出一掌，抵在那铜鼎身上，不时抖动一下，头上不断冒出蒸蒸如雾的热气，想是丹药正炼制紧要之处，看来这一炉亦差不多了。
　　那炼好的丹药放在哪里了呢？目光一扫，却见鼎边有一玉几，几上放着三个开口玉筒，每筒内都插着几支白光莹莹的玉管。哈，原来就在旁边！知道在哪里就好办啦！
　　当下，伏在大梁上，耐心的等待天色黑透。
　　时机一到，童七再度窥窗细看，五老守着铜鼎皆昏昏欲睡。当下，摸出一管迷香，捅破窗纸吹送进去。半晌后，推窗而入，悄无声息的奔至玉几旁，将已炼好的数支“暖玉膏”悉数扫进包袱中，再飞快的夺窗而出，连夜下山。
　　因心情大好，童七未到一个月已至千草湖地界，正打马狂奔，忽见路旁的客店之内歪歪斜斜的步出三名男子，酒气熏人。童七正欲掩鼻而过，陡觉这三人好生面熟，遂勒马收缰，细看之下，竟是游惊涛父子与石康！
　　她连忙停在一旁，将遮阳的斗笠戴在头上，盖住面容。但听得石康大着舌头道：“这下好啦！游伯父总算报了仇啦，也算是为武林除了一害！只是，他的同伙，那个不男不女的小混蛋，却让他逃脱啦！”
　　童七闻言一时以为错听，细思一下，陡然芳魂出窍！迷迷糊糊中，又听得游惊涛阴毒的一笑：
　　“也亏了那两只小骚狐狸，倒是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若非她们将姓风的小子诱骗至此，欲成其好事，我们亦无机会下手。哈哈，想不到不可一世的风寄月居然失去了武功！真乃天助我也！”
　　童七一下子面色惨白，肝胆俱裂，脑中一片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那三人犹自酒话连篇，唯有游子建因断了舌头，一径“呜呜”有声，眸中光芒却甚为怨毒。
　　游惊涛拍拍他的肩膀，切齿道：“儿子，我知道你恨极了童七那个小混蛋！你放心，风寄月已死，她单翅难飞，寻他报仇更非难事！届时，你也割了他的舌头、他的耳朵、他的鼻子嘴巴胳膊腿儿，你想割哪里割哪里！再将他装进酒瓮，做成‘人彘’，对外参观！哼，偏不叫他痛痛快快的死！”
　　话音刚落，忽觉一股寒气逼人，尚未抬头，一道银光已至眼前，瞬即之间，人头落地。
　　喷泉般的鲜血溅了另两人一身，酒意顿消。又是一道寒光骤闪，游子建已被长剑穿胸而过。石康早已吓呆了，一动不动。但见一个头戴斗笠的细巧人影缓缓逼近。
　　“你……你是谁？”他牙关不住打战，喝进去的酒水已尽数化为冷汗，滴落成河。
　　“风寄月在哪里？”
　　石康从未听过如此寒冷的声音，亦从未感觉到如此时此刻这般的恐惧，仿佛千百年前的一座冰山漂移至此，内蕴无限杀机。
　　“你……你是童七？”
　　“风寄月在哪里？”
　　石康更是魂飞魄散，哆哆嗦嗦道：“在……在客店……”
　　童七正欲一剑结果了他，忽觉后颈一阵阴风突袭，忙反手护身。但见自客店之内陆续奔出数十人，瞬间将她团团围住。
　　一人喊话道：“姓童的小子，风寄月已死，你也速来领死罢！”一声呼喝，众人齐亮兵刃，潮水般掩杀过来。
　　童七此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伤绝望之下，全然豁出命去。剑法凌厉绝伦，淋漓尽致。此种同归于尽的打法，倒使围攻之人有所顾忌，一时之间，竟奈何她不得！
　　但童七到底是个女孩子，再加连日奔波，经不得久战，又斗了百十招，已是手足软麻，力不从心，招式明显见缓。
　　围攻的人众见状大喜，加紧进攻，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正在童七万分吃紧之际，忽听一个柔润的声音叫道：“小七，莫急，我们来了！”
　　童七听闻此声，精神陡振，百忙中回头一看，但见三条人影如飞奔来，瞬息到了眼前，正是青青与长风、平野。
　　童七乍一见这三人，胸腹间忽然一阵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几乎晕过去。
　　“小七，你下去歇息吧，这些人就交给我们了。寄月没死，你去看吧。”青青说完，与长风平野加入战圈。
　　童七回身看去，但见一辆乌蓬马车远远驶来，转眼来到小店门前，停住。车夫掀开车帘，自车内跳下一人，衣袂飞扬，神采风流，不是风寄月又是哪个？
　　童七顿时睁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竟然说不出话。
　　风寄月面色略为憔悴，微微一笑，招手道：“小七，你回来啦。”
　　童七兀自傻愣愣的看着她，不言不动。直到他再度笑道：“傻丫头，你就不想我么？”她方才眨了下眼睛，娇呼一声，急奔过去，扑入他怀中。原本想笑，却张了张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便如决堤之水，汹涌不绝。
　　风寄月拭去她的眼泪，不住轻吻她的额头，柔声道：“莫要伤心啦，你相公命大，死不了。”
　　童七犹自抽噎半晌，忽的一顿足，恨恨道：“都是这帮坏东西，骗得我好苦！看我不杀了他们！”不由分说，拔剑上阵。心中却又庆幸他们是“骗”了她。

　　第六十七章 别后之情

　　围攻的一干武林高手片刻间死的死，逃的逃，转眼清理干净。
　　童七将长剑一扔，飞奔向斜倚马车悠闲观战的风寄月。这一次不再哭了，撒着娇直向他怀里钻，扭股糖一般。那三人均扭头他顾，装作未见。
　　童七亲热够了，方才解下背上的小包袱，得意洋洋道：“寄月，你瞧，我将所有炼好的‘暖玉膏’都偷来啦！你想用多少用多少！”
　　风寄月抚着她清减少许的容颜，双眉微微一轩，轻责道：“做什么这般拼命？横竖一年之后就会慢慢复原……”
　　“我不放心嘛，暗箭太多啊！你怎么不夸夸人家嘛！”说着嘟嘴轻轻捶了他一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踮脚绕住他的颈子，心中之欢悦无以复加。
　　“累了吧？我们回去吧。”风寄月轻轻亲着她的耳朵。
　　童七“咯咯”笑着扭过头，发现那三人已各自骑马回转，这才与他跳上马车，徐徐追随。
　　一路上，童七便如一只突然哑了声的小云雀，静静蜷伏在他怀中，倾听着他的心跳，聚精会神，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妙不过的音律！而后，她满足的叹口气，合上眼帘，放心的沉入梦乡。
　　待她一觉醒来，已是身在“湖心小筑”，茫茫然的睁开眸子，一眼所及，是她最想看到的容颜，不觉幸福无比。
　　“寄月……”她揽下他的颈子，便是一个深深的长吻。“寄月，我……想成仙了，你身子成么？”她忽然小小声的问，面染红晕。
　　“死丫头！我只是失去武功，又不是成了太监，居然敢问这种话！”他狠狠瞪她。
　　“吃吃吃……”她掩嘴直笑。
　　小别胜新婚，更何况是新婚小别，二人一时如糖似蜜，恩爱非常，直至双双倦极睡去。
　　再度醒来，童七方有闲心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风寄月却勾唇一笑。“你还不饿么？我却饿啦。”
　　“你先说！为何那帮坏蛋骗我？是不是你真的几乎被他们杀死？是那两只小狐狸坏的事，是不是？她们在哪里？做了坏事就跑了么？哼，我定要将她们抓回来，废了她们的手脚，叫她们再也做不了怪！”
　　风寄月笑道：“她们跑不了，青青已将她们关起来啦。”
　　“到底怎么回事？”
　　风寄月却顾左右而言他，问道：“小七，你只将‘暖玉膏’偷了来，你可知如何用法？”
　　“呃？”童七一呆。
　　“不知用法，岂非白偷？”
　　童七傻了，怔怔不言。
　　风寄月叹了口气，看着她不语。
　　童七张了张嘴，惶急交加，几乎哭了出来。忽见风寄月眸中光芒闪动，嘴角似笑非笑，不由心弦一颤，小心翼翼的道：“你应该知道的，是不是？”
　　风寄月终于一把揽紧她，无限爱怜道：“我的傻娘子，我怎会让你白白拼命呢？”
　　童七一口气松了下去，却又扁扁小嘴儿，捶着他的肩膀，气愤愤道：“混蛋！叫你吓死啦！就会欺负我！”
　　风寄月笑道：“谁叫你一遇上我就变成小傻瓜了？连我死了你也信，该罚！”
　　童七忽然垂泪哭叫道：“你不是没有武功了么？人家害怕才信的！你还骗我！呜呜……”哭得好不伤心。
　　风寄月倒未料到她会如此，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的抱住她轻哄。“好啦，忽哭忽笑，忽喜忽悲，当真是个孩子……”
　　“我才不是！都是你！都是你！呜呜……”
　　“好，都是我的不是，娘子就原谅为夫吧？”
　　“凭什么？等你的身子好了，我要罚你！”
　　“全凭娘子处置。”
　　童七这才破涕为笑，钻出他的怀抱，四下一望，“暖玉膏呢？”
　　“泡起来了。”
　　“泡？”
　　“此药须得先泡至盐水中，一昼一夜取出，敷于前后心十处大穴。是时必有呕吐，直至吐尽淤血块，淤血一尽，寒气即去。如此三番，视病情轻重，至多三昼夜，必可痊愈。”
　　童七喜得频频点头：“好好好。”便是一径傻笑。
　　风寄月怜爱有加的揉揉她的头，喃喃低语：“傻丫头。”
　　童七转转小脑袋，开始扳手指计算时辰。而后躺回他怀里，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软软的道：“还是回家好呀！”说完摸摸他的腰，蹙眉道：“我发觉你好像又瘦了，怎么？害相思病了么？”
　　风寄月轻笑出声，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做什么定要说出来？一点面子也不给。”
　　“不成！掉的肉一定要补回来！当时你一下马车，我就感觉衣袍轻飘飘的，但不及细想。”说着又掐掐他的腰，频频摇头，“不成！不成！都瘦成这般啦！一定要补啊！”
　　“臭丫头，此刻才发现，白白被你抱了半天。”
　　童七仰头一笑。“人家没顾得上嘛！唔，天都黑啦，好饿好饿呀！青青怎么回事？也不送饭来了。”
　　“青青是你姐姐，你倒是用得痛快。我们过去吃吧。”
　　“嗯，是是，我以后就叫她姐姐啦！走吧。”
　　二人简单梳洗一番，来至竹楼之外，下面停着一艘乌蓬小船，蓬边挑出四盏红色宫灯，映着湖水微澜，如诗如画。
　　童七笑道：“小船小船，马上就用不着你啦！继续睡大觉去吧。”先跳了下去，待风寄月下来之后，便执桨划船。一时桨声灯影，水声溅溅，星月相随。
　　“好美啊！好像每天都是新鲜的。寄月，你怎的不早些带我来这里？”
　　“你那时会来么？”风寄月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童七一愣，却爱死了他的这副神情，遂嘿嘿一笑：“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莫记仇嘛。”奔进蓬内安慰的亲了他一下。
　　风寄月揽住她欲往外冲的身子，莞尔道：“你回报得很好，有赏。”回吻了她一下。
　　二人停停复行行，不觉已至湖畔。但见花厅之内，明烛高烧，红灯高挑，如同白昼。刚刚到得门口，长风与平野已双双提灯跃出，分列两旁，异口同声道：“长风平野设宴为师娘接风洗尘。”
　　童七拍手道：“好孝顺的徒弟，谢啦。”
　　进入花厅，菜香扑鼻，佳肴满桌，勾得她口水泛滥，食指大动，忙不迭奔了过去，先品尝了几口。
　　这时，青青也来了，含笑落座。
　　肚子填了半饱，童七吁了口气，抬头看看一旁淡雅若风的青青，云颜玉貌，肤光胜雪，不由心中一动，忽然道：“青青姐姐，你为何还不嫁人？”
　　“怎么？怕我抢你的夫君？”青青斜睨她，笑窝浮动。
　　“嘻嘻，自然不是！寄月心里只有我一个，谁也抢不走他！”说着在风寄月唇上便是一吻。
　　青青清丽的眸子闪了一下，低眉笑道：“你倒自信得紧。”
　　“不自信就不是童七啦。是不是，寄月？啊，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那两只小狐狸关在何处？”她又转向青青。
　　青青看了看风寄月，咬唇一笑，道：“她们已受了重罚，正关禁闭，面壁思过呢。”
　　“哦，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过’？”
　　青青忽然略微尴尬的垂下头，缄口不语。
　　见此情形，童七愈加肯定，一股怒火狂蛇一般奔窜直上，倏地转向一旁侍立的二小，咬着牙根道：“长风，你来说，少说一个字，小心你的皮！”
　　长风一个激灵，不由自主的看向风寄月，见他一派悠闲好笑的神情，支颐看着童七，这才心下略松，清了清嗓子，直言正色道：“长风不敢！长风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孩子！从头细说！”
　　长风平野不禁愣住。
　　风寄月哑然失笑，捏了捏她的粉颊，“脸皮够厚，他们比你还大呢。”
　　“大有屁用？我辈分高啊！他们就是七老八十了，还得管我叫‘师娘’！莫打岔，言归正传。长风，快说！快说！”
　　长风点点头，舔舔唇，细细道来。
　　原来，武林盟主的儿子早已召集了一大批绿林高手环伺千草湖左近，只待时机一到便大举进攻。正苦无良机，团团圆圆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风寄月自童七走后，百般惦念，度日如年，苦等了一个多月，仍无童七音讯，忍无可忍，遂执意套了马车出来看看。半途正“巧遇”团团圆圆，二女争先恐后的要为他赶车，叫他回车内好生歇息。
　　风寄月不欲与她们缠夹不清，遂扔了马缰，自行退至车内。
　　团团圆圆将风寄月拉至路边的客店，要求吃些东西再行赶路。
　　一入客店，风寄月便感觉危机四伏，但此时再退出去，为时已晚，当即暗暗戒备。
　　团团圆圆叫来店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殷勤劝酒。风寄月早有戒心，又见二女眼神闪烁，甚是古怪，便不露声色的佯装上当，端杯饮酒，却并未咽下，只是含在口中，而后假意咳嗽，将酒液尽皆吐在袖中。不久，便伏于桌上，“昏睡”过去。
　　团团圆圆以为妙计得逞，大喜过望，双双起身将他抱至客房，放置床上，又是搂又是亲。风寄月翻了个身，正欲出声呵斥，忽闻房门微响，便缄了口。
　　那二女正值神魂激荡，竟未听见声响，直至数枚铁莲子破空袭来，方才惊觉，慌忙躲闪，但又怕伤了风寄月，一时欲躲非躲，乱作一团。
　　突听床内“啊”的一声惨叫，二女一呆，便见三条人影飞掠而至，奔至床前细看。
　　此时，风寄月早已咬破舌尖，让鲜血自口角流出，假装身中暗器而亡。
　　游惊涛尚不放心，伸指去试他的鼻息，了无气息，大喜若狂，哈哈狂笑着与游子建及石康踱步而出，自行喝酒欢庆去了。
　　团团圆圆傻了半晌，方才回过神，一边一个抱住风寄月嚎啕大哭。
　　正伤心欲死，忽听得风寄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好啦，想要赎罪，就听我的吩咐，一步踏错，永无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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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八章 打马回京

　　团团圆圆猛不丁听到风寄月的声音，犹觉做梦。抬头去望，风寄月已自行坐起，眼神冷漠，远隔山岳般的看着她们，令她们骤然心凉。
　　“装作我已死的样子，将我抬上马车，赶回千草湖。倘若露出半丝破绽，我死了不打紧，自有人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声如寒冰，意似决裂。
　　二女不由大恸，一面哭得声嘶力竭，一面照着他的吩咐，强行叫来几名伙计，责令他们将风寄月抬了出去。由于伤心不假，二女一路痛哭洒泪，店中的各路武林高手均已喝得醺然欲醉，竟无一人生疑，有的根本未加注意。
　　抬上了马车，伙计撒丫子便跑，回去燃鞭放炮冲晦气。
　　一回到千草湖，风寄月便叫来长风平野，将团团圆圆牢牢捆缚。青青不解，问其缘由，风寄月方将经过详细一说。青青勃然大怒，当下挥掌一人赏了几个耳刮子，关进后山的黑屋，禁了足！后算算日子，童七归期将近，怕她路上听闻风寄月已死的噩耗，做出傻事，遂一刻不停的赶了出来，恰逢童七正与群雄拼命……
　　长风原原本本说完，又望向风寄月。“师父，长风说的没错吧？”
　　风寄月点头笑道：“没错，你可以去说书啦。”
　　长风颇为得意的退至一边。
　　童七一张小脸早已气得青红交错，霍然立起，切齿道：“我早就料到这两只小狐狸迟早会坏事，果然如此！还留着她们做什么？”话音未落，人已不见。
　　青青急忙追了出去。
　　童七提着灯笼直奔后山，找到小黑屋，一脚踹开房门，正欲飞针伺候，却不见人影。“咦？”了一声，一抬头，房梁上悬着两条晃晃悠悠的人影。想死？那就成全了吧！反身出门。忽听得“嗖嗖”两声，悬梁的腰带被人以飞刀割断，人影相继落地，青青奔了进来。
　　“青青姐姐！她们想超渡，救她们作甚？”
　　青青叹了口气。“她们虽可恶，但罪不至死。既有此等举动，说明亦有悔改之心，何妨饶她们一次？”说着走近二女，检视气息。
　　童七嘟嘴道：“青青姐姐真是菩萨心肠，我可做不到！谁要害寄月，纵然不是成心，我也定要她死！以免留下隐患。”
　　青青摇头笑道：“寄月娶妻如此，也算是苦尽甘来啦。”眸光盈盈的看着她，“我虽然也喜欢寄月，但我只想看到他幸福快活，纵然成不了他的心上人，亦无所求。他好我便好，他不好我亦不好。你懂么？”
　　童七微微动容，心中陡然一跳，这才是她的最大劲敌啊！不声不响，永远守护，亦是永远威胁！
　　她守护风寄月，恰如风寄月之守护自己！童七知道，那是一种多么深邃难测的情感，相思入骨，无法超越，无法度量！
　　她须得小心了！
　　团团圆圆很快苏醒过来，一回过神便是嚎啕大哭，直喊无颜再见风寄月！
　　“还知道羞耻嘛，有救！”
　　一听到这个讥诮的声音，二女双双僵住，而后齐齐望向倚在门边瞧热闹的依稀人影，似一束月光绰约柔美，却又冰冷奇寒。
　　“童七？”
　　“没错！我回来啦！你们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挺会挑时间的嘛！”说着冷笑数声，“说罢，想让我如何发落你们？”
　　“发落？”
　　“怎么？难不成你们险些害死我的相公，还打赏？不长记性！”
　　“我们……我们……你干脆杀了我们！”
　　“那如何成？要死还不容易？才没这么便宜！”
　　二女呆呆的瞪着她，不知这个小魔头打的什么主意。得罪她真是不明智啊，普天之下，也只有风寄月能制住她了。
　　“那你……想如何？”
　　“割手去足，挖目削鼻，拔舌灌耳，装入酒瓮，做成‘人彘’，丢尽茅厕，自生自灭。你们说如何？”她冷笑着将游惊涛欲对付她的酷刑搬来了此处，心神大畅的看着二女魂飞魄散的惨容。
　　青青刚摇了摇头，便见童七已被上山来的风寄月揽在了怀里，点着她的小鼻子，笑吟吟道：“嗜血的小东西！”
　　“才不是！”童七立时换上一副嘟嘴斜目的俏颜，“是她们该罚！”
　　风寄月轻轻一笑，在她耳边悄声道：“好啦，你已将她们吓得半死了，目的已达到一半，不是么？倘若真做成‘人彘’，恐怕最后吓坏的是你自己。”
　　童七嘻嘻笑道：“是是，每次上茅厕就跟见鬼一样，划不来！”
　　此时，团团圆圆犹见救星一般，飞扑过来，口中叫着：“寄月哥哥，救救我们！”娇声俏语，颦眉泪眼。
　　风寄月也未做何动作，只是拿眼一扫，二女立时噤声不动，犹如风化的石头。旋即掩面哭泣，颓然卧倒。
　　童七冷冷道：“我要马上去给寄月治病，你们的事稍后再作处置。哼，无论如何，绝不轻饶！青青姐姐，锁好她们，我们走。”抱着风寄月的手臂逶迤下山。
　　次日傍晚，童七开始依风寄月所言，以“暖玉膏”为他治病。连续三天，悉心照料，不敢稍离，直至痊愈。后又经一个月的精心护养，风寄月的武功已恢复如初。
　　“已经三个月了，那武林盟主的儿子竟不敢再来了么？”这日，二人携手竹林，童七仰头望着被修竹映成翠绿的太阳，叹息着问。
　　“长风昨日下山打听过，他们早就走啦。而且，何冲已赶至京城，不日便要与公主完婚。你是想去看战船，还是想看婚礼？”
　　童七沉吟道：“战船早晚会看到，这大婚错过就不好办啦。再者，何冲立下此等汗马功劳，我们理当前去恭贺。”
　　风寄月一笑。“好一个汗马功劳。何冲可谓是一箭双雕，既娶了公主，又讨好了你，他此刻定是美不胜收！”
　　“怎么？你羡慕他当了驸马么？”
　　风寄月笑道：“驸马让人羡慕么？一旦与皇室有了瓜葛，行动受制、不得自由，哪能如我们这般随心所欲，天马行空？日后，他定会忌妒成疾。”
　　“嗯！再抑郁而死！哈哈……”童七忽的掩口，小声道：“人家即将大婚，我却咒人家死，不会遭报应吧？”
　　“你放心，何冲命硬，越咒他活得越结实，阎王爷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吃吃吃……”童七将脸蛋埋入他怀中偷笑。
　　夫妻两人次日便离开千草湖，打马上路。因是回京，童七便换上男装。一路上思索着如何让家人接受她此刻的身份。
　　“我曾在祖宗牌位前发过誓的。”她认真的看着风寄月，“一辈子以男儿身份示人。如今，却将老祖宗全都骗啦，包括爹娘。”
　　“你爹娘如此做，无非是想承继童家香火。不过，如此一来，你无法娶妻生子，何来的香火？不若——”
　　“不若你嫁给我，嘿嘿，如何？”童七眨着阴谋诡计的眼，贼头贼脑的道。
　　风寄月斜睨她一眼。“你已经嫁给我了，如何再娶？”他一把将她自马背上抱了过来，拍了她一下屁股，“我们既已成了婚，就应住在我的别院。将军府必须少去。”
　　“为什么？”童七扭着身子不依。
　　风寄月轻叹一声。“傻丫头，那皇帝经常会找借口去将军府看你，说不定已经怀疑你的身份了。”
　　“即便他知道了我是女儿家又如何？横竖我已经嫁人啦，再也不怕他啦！”童七手舞足蹈，在他怀中自由呼吸，却未发现他眉峰轻蹙了一下，乌黑的眸子笼上一层阴霾，转瞬即逝。
　　二人共乘一骑，终于赶在何冲大婚前到达京城。先在别院休息了一晚，次日凌晨，童七早早醒了，有些兴奋，有些激动。
　　“寄月，你与我一起回去吧？”她揽紧他的腰，仰首要求。
　　“你不怕露出破绽？”
　　“怎么会？我童七是谁呀？定会做得天衣无缝的！去嘛，去嘛，寄月！”她摇着他。
　　风寄月略一思量。“好吧，我会少说少做，剩下的，就看你啦。”
　　童七喜极而呼，重重亲了他一口。二人起床梳洗。
　　“回去后，你如何离开？”去将军府的路上，风寄月提出这个问题。
　　童七一愣，她一时兴奋，倒忘了这个。“呃……我们暂分宾主住下，过几日再——”
　　“分宾主住下？”风寄月眉头一拧，“好吧，半夜我再去找你。”
　　童七“咯咯”一笑。“好个色胆包天的采花大盗，居然敢在将军府为所欲为！看不让童大将军将你赶了出去！”
　　二人说说笑笑，不觉已到将军府，下了马车，径直而入。
　　童骏与康云姑正在准备送给公主的贺礼，忽见仆人跌跌撞撞的跑了来，语不成声的道：“老爷，夫人，小……小少爷回来啦！”
　　二人一惊，抢步出门，便见到两个人影自花径联袂而来。
　　康云姑揉揉眼睛，又眨了眨，猝然一声尖叫，飞一般跑了过去，一把抱住童七，“我的心肝，我的宝贝……”的叫个不住，悠然泪下。
　　“娘……”童七不由一阵眼热鼻酸，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风贤侄也来啦。”童骏亦步下香阶，笑吟吟道。
　　“伯父，伯母，打扰了。”风寄月躬身为礼。
　　“不打扰，不打扰，呵呵，你能来老夫还求之不得呢！就在舍下小住几日吧？这段日子，小七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老夫定要重重谢你！”想起童七当日万般狼狈之下随他离去，不禁一阵唏嘘。
　　“伯父言重啦。小七如今很懂事，并未给我添半分麻烦。”
　　“哦？这我倒不信了。呵呵，老伴，莫哭啦，快让二人进屋吧。”
　　康云姑收泪一笑。“你看我，光顾着哭天抹地啦。无才无德，赶快叫厨房准备佳肴美酒，为小少爷与风公子接风！啊，再去通报各位姑爷小姐，叫他们务必速来将军府！”
　　“是！”无才无德衔命而去。

　　第六十九章 变生肘腋

　　晌午时分，人马陆续到齐。将军府热浪滚滚，笑语喧天。
　　烟霞更是对着童七洒了一地的泪水，连哭带怨。
　　“好啦，好啦，再哭就水漫金山啦！我可不是法海啊！真是的，只是出趟门，弄得却好像从鬼门关里出来的一样，受不了啦！”
　　烟霞犹自呜呜道：“少爷真是……没良心！呜呜……白白让大家……担惊受怕……呜呜……”
　　“好，本少爷知道啦！劳烦烟霞姑娘去给我们泡两杯上好的碧螺春来。呃，不会累着你那小手吧？不然，我自己去？”
　　烟霞忍不住破涕为笑，横了她一眼，撅嘴道：“就知道油嘴滑舌！”
　　童七伸扇拍拍她，笑道：“去吧！”
　　烟霞擦干眼泪，一旁泡茶去了。却不时偷眼瞧瞧联席而坐的两人，暗自纳罕：“奇怪，少爷向来对风寄月横眉立眼的，几时靠得这般近过？而且，感觉好怪异。”
　　风寄月很少言语，大多时候静坐一旁聆听，偶尔嘴角闪过一抹笑纹，却是极为温柔。眸光清湛，如细雨洒落，又神秘莫测。当他看向童七时，一种摄人的光亮璀璨爆发，无声无息，不言不语，却是震彻心魂！
　　烟霞茫然了，这与之前轻侮傲慢、极尽嘲讽之能事的风寄月亦是迥然相异！想不通，想不通，索性不想啦！烟霞甩甩头，专心致志的泡起茶来。
　　“咦？大姐他们呢？”童七望着济济一堂的人群，独缺童一诺与钟庭举。
　　康云姑叹息道：“自从那件事之后，你钟大哥似是受了刺激，整日精神不振，不然就喃喃念叨着他对不起你大姐。唉，其实，我们谁也不会责备他，他又不是故意如此，全是那‘意中香’在作怪……呃，风公子，我也不是怪你，呵呵……”
　　风寄月勾唇一笑。“此事的确因我而起，钟兄倘若因此而看不开，倒是风某的罪过了。”
　　“不会！不会！庭举这孩子就是太正直了，犯一点小错就自责不已。”
　　风寄月但笑不语。
　　童七早已将他爱吃的菜悄悄夹了满碗，在桌底轻轻捏捏他的手，眼波流转，顾盼生姿。风寄月不露痕迹的反握住她，掌心温热，情意暗传。童七顿时笑靥如花，却不敢看他。
　　正心有灵犀，门口人影一闪，相继踏入两人。
　　“小七，你回来了。”清润的声音传过来，将沉浸于秘密之欢中的童七骤然唤醒。抬头一看，正是清瘦许多的钟庭举，旁边立着童一诺。
　　“钟大哥，大姐，你们怎么才来？等了你们好久啦。”童七仰头笑道。
　　她这一笑不打紧，钟庭举只觉满室生香，随风而动，不自觉的眯起眼，眼角一抹荧光闪动。忽见风寄月一眼向他瞟来，似笑非笑的举杯致意。他遽然一惊，面上一僵，与童一诺双双落座。
　　“小七，你怎的一去不回？也不捎个信回来，让爹娘好生担忧。”童一诺轻责道。
　　童七嘿嘿一笑。“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注意。”
　　“还有下次？”
　　“呃，下不为例。”
　　“那你这段时间都做什么去了？皇上问过你好几次。”
　　童七眉头皱成一团。“他问我做什么？不正常！”
　　“小七！不可对皇上不敬！”童一诺大惊失色道。
　　“那我该怎样对他？成日家跟在他屁股后面，‘皇上长、皇上短’的像只小狗？”
　　童骏突然呵呵一笑，插言道：“好啦，不说这些，说些旁的。”遂望向风寄月，含笑道：“风贤侄应该早过了适婚之龄，为何尚未婚配？”
　　风寄月一面拦下童七正欲端杯喝的酒，一面若无其事道：“伯父有所不知，晚辈已经娶妻。”
　　“哦？”童骏讶然变色，同时变色的还有钟庭举。“已经娶妻？为何从未听说？”
　　风寄月笑道：“晚辈只是一无名小卒，成个亲怎会弄得天下皆知？”
　　“可是……那……不知贤侄娶的是哪家千金？”
　　童七再度端杯欲饮，再度被风寄月拦下，索性将酒杯放到她拿不到的地方。众人不禁好奇的看着二人，花厅里一时静极。
　　风寄月轻描淡写的笑道：“小七刚刚病了一场，不宜饮酒。诸位不必见怪。”
　　“病了？”康云姑立时眼珠瞪得溜圆，扳过童七的脸蛋细瞧。“什么病？”
　　“娘，已经好啦。莫大惊小怪。”
　　康云姑再度泪眼婆娑。“儿呀，你可是娘的心肝肉呀，一定不能有什么闪失啊！你要是有了什么闪失，我们童家日后靠谁啊……”
　　“娘，您又来了……”童七头痛道。
　　一旁的几位姐姐受不了了，纷纷鸣不平：“娘好偏心！就小七是您的心肝肉，我们都是捡来的！”
　　“咦？你们怎么知道？”康云姑抹干眼泪，“你们都是我在茅厕里捡的，一年一个，一个不差。只有小七才是我在床上拼死拼活生下来的，自然要多疼些。你们就莫眼气啦！”
　　众位姐姐闻之气结。余者则哄堂大笑。
　　童骏不甘心自己的问话由此打断，猛力咳嗽几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面色端正道：“风贤侄尚未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风寄月貌似茫然。
　　“你娶妻的问题。”
　　“伯父何以对晚辈的婚事关心起来？”
　　“咳咳……那个……只是好奇而已，好奇而已。”
　　“唉呀，老头子，都一大把年纪的老骨头了，还存那个好奇心做什么？人家风公子娶的什么样的老婆，告诉你作甚？告诉了你，你也不定认识呀！”康云姑捶了他一下。
　　“呃……是、是。”童骏盯着面前的酒杯，频频点头，眼神却发直。
　　“这个老头子，愈来愈古怪，不必理他，来，风公子，喝酒！”
　　风寄月含笑点头，却只是抿了一口，即放下酒杯。“晚辈还有事，亦不敢多饮。”
　　康云姑笑道：“风公子随意便好。”
　　一家老小正其乐融融，仆人忽然来报：“老爷，夫人，皇上来啦！”
　　众皆愕然。
　　门帘掀处，一个白色锦袍的男子闪身而入，正是当今皇帝。
　　童七顿时心底一沉，真是煞风景啊煞风景！最恼人的便是，原本一家子亲亲热热，忽然受到外界打扰，真好比一群蝴蝶当中蓦然窜入几只“嗡嗡”叫的蜜蜂，格格不入。当即面色不豫。
　　皇帝却笑意盈盈道：“看来朕来的正是时候。童将军，你家的午膳倒是早得很哪。”
　　童七更恼。早什么早？日上中天，正是午膳之时！这个皇帝没事跑到大臣家蹭饭来了么？
　　童骏早已吩咐仆人另添了杯盘碗筷，众人亦纷纷立起，欲退至一旁。皇帝不以为然道：“诸位不必多礼，朕乃不请自来，原是扰了诸位的兴头，添副碗筷即可，朕与诸位同坐同食。”
　　童骏当下让出主位与他，再分长幼尊卑各自落座。皇帝目光一挑，望着懒洋洋坐在他对面的童七，笑道：“原来是小七公子回来了，朕说将军府怎的这般热闹呢。”
　　童七放下支颐的手，皮笑肉不笑的来了那么一下，复又低头用饭。
　　皇帝却一径盯住她不放，叹道：“几个月不见，小七好似越发清俊出尘啦。啊，童将军，朕最小的弟弟正缺个伴读，朕想叫小七进宫——”
　　“咣当”一声，童骏与童七的碗碟相继打翻。
　　“皇上！小七野性难驯，目无纲纪，倘若进了宫，定会闹得乌烟瘴气，天怒人怨，到时得罪了王爷公主，恐怕凶多吉少。”童骏强自镇定，拱手道。
　　皇帝淡然一笑。“童将军放心，不管小七如何闹，即便闹翻了天去，朕也绝不会治他的罪！朕金口玉言，无论何时何地，朕都会保他！如何？”
　　“这……皇上，小七她……她向来自由自在惯了，恐怕……”
　　“是么？”皇帝的眼睛蓦然闪过一抹愠色，望向童七，“小七，朕虽为天子，却也曾与你真心结交为友，江湖上不是有句话？为朋友两肋插刀。朕不会让你插刀，只是进宫当当伴读，待幼弟成年即可离宫。”
　　童七见他语气虽平淡，却是暗藏机锋！知道自己与风寄月所担心之事已近在眉睫。但对方是天子，不可蛮干。遂浅浅一笑，扬眉道：“皇上应该先打听打听，我童七扔下书本整整十年啦，那些圣贤书过目即忘，过耳即消。到如今，只剩满肚子糟糠败絮，倘若进宫给小王爷当伴读，定会引其堕入歧途，有辱皇家风范！还望皇上三思！”
　　皇帝似料到她会推拒，轻摇描金折扇，慢条斯理道：“那你的意思是，竟连皇家的面子也不给了？”
　　“皇上此言差矣，童七正是为皇室尊严着想啊！试想，天下百姓得知皇上竟让一个小混混进宫当伴读，会做何感想？皇室尊严至高无上，岂能随意亵渎？更不能叫天下人耻笑啊！”一番言语情辞恳切，听得人人动容。
　　皇帝却“扑哧”一笑：“好啊，好！一个小混混居然能说出这一番话来，看来，我朝能人遍地，卧虎藏龙啊！”
　　童七狠狠一呆。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吧？
　　正踌躇无计，桌下的手被风寄月握住，轻捏了捏。脑中灵光一闪，道：“好吧，我也想进宫玩玩去。不过，我出入必有保镖相随，否则，不知哪一天就死在外面啦。”
　　皇帝沉吟一下。“你的保镖在哪里？”
　　“喏，”童七拍拍风寄月，“就在这里。”
　　皇帝顿时面色一阴，危言正色道：“他怎会是你的保镖？他应该是朝廷通缉的钦犯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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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佳节啊！亲亲们多来些票票、多来些鼓励哈！看在俺过节还要去值班的份上，呜呜……命苦啊！

　　第七十章 化险为夷

　　皇帝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而惊。风寄月则毫不在意的轻轻一笑，竟似殊无所惧，又令众人惊上加惊。
　　皇帝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言语如冰：“你还有何话说？今日你生生撞进朕的手里，插翅也难飞！”
　　风寄月笑道：“皇上真的允许风某说话么？”
　　童七抢言道：“皇上又不是昏君，怎会不问青红皂白便抓人？自然要问个清楚明白。你但说无妨。皇上，是不是？”
　　皇帝瞟了她一眼，折扇轻摇，启齿一笑。“那朕就洗耳恭听。”
　　风寄月略一勾唇，“不知皇上以何种罪名羁押风某？”
　　皇帝折扇一收，肃然道：“你身怀异宝，银钱来路不正，专做不法勾当……”
　　“皇上若说风某所犯罪行乃以上数条，那皇上的左侍右臣，恐怕有十之八九须得陪着风某一起收监啦。”
　　皇帝勃然变色。“你这是何意？”
　　“皇上身边当差的高官厚臣，有几个如童将军这般头顶明月、两袖清风的？有几个万贯家财是来路光明正大的？风某只是做一些倒卖珠宝的生意，从中谋利罢了。比起皇上那些专门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酷吏，可是小巫见大巫。皇上若要抓我，是不是也要将他们尽数正法？”
　　皇帝一时哑口，下颚肌肉紧绷，半晌方冷冰冰道：“你是在弹劾朕么？”
　　风寄月懒懒一笑。“风某不敢。”
　　皇帝双眉一竖，霍然立起。“朕看你敢得很！你是何人？居然敢对朕如此讲话？只一个冲撞圣驾之罪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周身一寒，亦觉风寄月太过胆大包天！哪知余悸未了，又起惊慌，竟听得风寄月哈哈大笑，双目如冰，冷酷袭人。
　　童七亦禁不住骇然变色，慌忙立起，轻扯他的衣袖。
　　皇帝气得面色发青，怒目相对，却说不出话来。
　　童七清清嗓子，朗声道：“皇上息怒。皇上应该知道，风寄月与何冲乃八拜之交，二人同生共死多年，难不成，皇上连长公主的心上人亦要抓起来么？如今大婚在即，天下皆知，皇上若是定要治罪，那只好令皇室威严大扫，贻人笑谈啦！”为了保住风寄月，童七不惜拉来何冲垫背，先在他两肋插上两刀！
　　皇帝忍无可忍，折扇指着她，悍然道：“童七，你居然诋毁当今驸马，包庇朝廷重犯。你莫要以为朕对你另眼相看，便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童七立即满面无辜道：“原来我犯有诬陷罪与包庇罪。那就请皇上将我一并收押了吧？至于方才皇上说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保我的金口玉言，我们在场的这许多人，都可以装作没有听到。”
　　皇帝犹似被人搧了一耳光，恼羞成怒道：“你在要挟朕？”
　　“童七不敢。皇上乃圣明天子，怎会受一个小混混的要挟？皇上自有其英明神断。”
　　皇帝眉峰一挑，冷笑一声，道：“朕已决定，对朝廷钦犯绝不姑息！风寄月必须受到制裁！”
　　童七明眸一眯，掩住猝然迸射而出的杀气。身畔的风寄月却悠然一笑，长身而起，拍拍她的肩，让她坐下。面向皇帝，眼底闪过一抹讥嘲之色。“看来，皇上定要置风某于死地啦！只是，皇上拼命想让风某死，却拦不住有人拼命想让风某活！皇上恐怕难以如愿啦。”
　　此言一出，满室鸦然。
　　皇帝手指握得“咯咯”直响，切齿道：“难道天底下还有人高得过朕去不成？”
　　风寄月潇洒一笑。“恐怕是。”
　　皇帝冷哼一声，怒极反笑。“真是笑话！朕倒想看看此人到底是谁，你将他叫来见朕！”
　　“叫不来了，他早已作古啦。”
　　“你说什么？你居然拿个死人来戏弄朕？你万死不足惜！”
　　“皇上对此人不可不敬，否则就是大不孝！啊，听说太后走失了？皇上怎的不急着寻太后？皇上不是一直以来崇仰以‘孝’治天下？孝在哪里？”
　　“啪”的一声，皇帝拍案大怒，手指风寄月，杀气毕现。“风寄月！你好大的胆子！你有几个脑袋？”
　　“一个。”
　　“好！朕今日就要你的项上人头！来人！”
　　众人一阵吸气声中，但听得院内脚步声声，瞬间涌进大批御林军，将偌大一个花厅重重塞满，刀枪林立，甲胄如冰。
　　童七紧靠风寄月，冷眼扫视，全神戒备。
　　“风寄月，你还不束手待戳？”皇帝冷冷道。
　　“束手待戳？那可不是我风寄月。”风寄月一笑，自怀中摸出一枚金光闪闪的物件晾在眼前，“皇上，见了先帝的免死金牌，您不参拜么？”
　　室内一时静得呼吸可闻。许久，方听到皇帝难以置信的声音：“这不可能！此乃皇家信物，怎会到了你一介江湖浪子手中？”
　　“看来皇上是识得此免死金牌的，只是怀疑它的来路罢了。风某以我双亲的身家性命担保，这既非偷来的，亦非抢来的，而是风某一位至交好友好心赠送的。”
　　“你这位好友到底是谁？他怎会有皇家的免死金牌？”
　　“自然是皇室中人。”
　　“不可能！”
　　风寄月忽而轻叹一声，低头摆弄着金牌，好似喃喃自语：“如意王呀如意王，你的侄子侄女早就将你忘得一干二净啦，你还美什么？赶快向先帝告罪去吧。”
　　皇帝闻言愀然变色，失声道：“如意王？”
　　“没错，想起来了？”
　　“你与如意王是至交好友？”
　　“没错，皇上的这位皇叔是何种性子，皇上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皇帝折扇紧握，眉峰如聚，良久，眸光微闪，挤出一丝笑。“好吧，你的事，朕就不再追究。童七择日进宫。”
　　童七忙道：“皇上！皇上倘若真以童七为友，就留童七一条生路。童七进了宫，只有死路一条！”
　　“有朕在，旁人不敢为难你。”
　　“旁人是不敢为难，但童七恐怕最终会死在皇上手里！”
　　“不可能！”皇帝掷地有声，“朕怎会杀你？”
　　童七暗笑。“皇上，谁都有脾气，而天下人之中，脾气最大者莫过于皇上。皇上此刻觉得断不会杀我，但难保将来不在盛怒之下错手杀了我。未免皇上做出后悔之事，还是趁早防患于未然的好。”
　　皇帝此行连连受挫，已至忍耐之极限，当下冷哼一声，硬邦邦道：“你想抗旨么？”
　　童七笑道：“皇上在这短短的工夫，已经难以容忍童七啦。童七不欲犯上，更不欲皇上因为童七而头痛心烦，龙体受损。所以，为了皇上您自己的身心康健，还是莫要让我进宫的好。”
　　“你已经让朕寝食难安了！你——”皇帝脱口而出，又蓦然噤声，额上渗出一层细汗。一旁的小太监慌忙举扇摇风，被他一把推开，恼道：“回宫！”
　　“哗啦啦”，大批御林军轰然退出，寒光如雪，耀人眼瞳。转瞬间，将军府恢复往日宁静。
　　众人犹自身处噩梦，童七蓦然身子一软，倒在风寄月身上，捶着他，恼恨道：“你居然瞒着我免死金牌！你可恶！”
　　风寄月笑道：“我也未料到如此快就派上用场。看来，皇帝的眼睛不少。”
　　童七眼波一转。“那颜克礼对你倒真不错。”
　　“是不错，但也断不会将这免死金牌送给我。”
　　“所以，这其实是青青给你的啰？”
　　“自然。”
　　“哼，就知道。定是此次回京给你的吧？她猜到你会用上？”
　　“否则，你以为我凭什么如此大喇喇的回京？我风寄月可不想早死。”
　　童七刚刚笑出两声，陡觉气氛诡异，四面一望，霎时噤若寒蝉。马上立正站好，面向众人，干笑两声。“刚刚好险，是不是？”
　　众人兀自不言不动，惊异万端的看着二人。
　　童七忽然掩嘴打了个哈欠，懒懒的道：“让这皇帝一闹，倒有些乏了。爹，娘，小七想去歇息一下，连日赶路，累死啦。”
　　童骏夫妇愣愣的点头。
　　童七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口，回头嚷道：“保镖的，你还不过来护驾？我日后的性命可就系在你身上啦！你须得时时刻刻保我平安无虞！”
　　风寄月朝一屋子呆头鹅颔首为礼，一笑而出。
　　童七直将他拖进自己的闺房，做贼一般四下望了望，便像只猴儿跳到他身上，将脸埋进他发间“吃吃”的笑。“这下好啦，你有免死金牌，我有金口玉言，哼，天王老子也奈何我们不得啦！”
　　“莫要高兴得太早，皇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笑着拍她。
　　“管他哩！见招拆招罢！唔，我们休息吧？”从他身上滑下来，将他推到绣床上，自己随后躺了下去。
　　“你就不怕被你家人发现？”风寄月揽紧她乱扭乱动的身子，轻笑着问。
　　“我闩着门呢。”童七猪拱豆般直向他怀里钻。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唔，他们有爱银子的，尽管去挖去。”
　　低沉悦耳的笑声伴随着清脆的娇笑荡漾在温馨的绣房中。
　　笑犹未了，忽闻门外一个小心而谨慎的声音迟疑的传了进来：“小七，你……你们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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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的月儿十六圆，亲们继续吃月饼啊！

　　第七十一章 梦醒已迟

　　笑声骤歇，二人凝神听了片刻，敲门声响起。
　　童七闷声闷气的问：“谁呀？我要休息，不要打扰啊！”
　　门外再无声息。童七抻着脖子又听了半晌，方缩回脑袋，伸了个懒腰，顺便缠住风寄月的颈子，忽然“咭咭”痴笑起来。
　　“怎么了？”风寄月拿过折扇为她摇着风，看青丝飞扬缠绕，如墨染灵泉。
　　“我想起我们头一遭同床共枕就是在这里。你那个老混蛋师父真够刁钻邪气，居然不辞辛劳的编那许多的小辫子，再一个一个打成结。看他一副癞蛤蟆的样子，手倒巧得很！”说着将两人的头发挑出两缕绑在一起，又摸出他怀中的金牌来回翻看。“这如意王倒是好命，自小不问政事，痴爱古玩陶瓷，却独得先帝宠爱，居然赏了此等好东西。这就是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先帝与如意王并非一母所生，二人差了十多岁。如意王的母亲曾圣恩隆宠，甚为先帝之母嫉恨。先帝登基之后，其母荣升太后，首当其冲，便将如意王的母亲毒死，再意欲加害如意王。而先帝却极为疼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二人感情甚笃。他知晓自己母亲的性子，亦知她已害死如意王的母亲，但又不好治生母之罪，便时时处处保护如意王，更是将如意王搬到自己的寝宫，与他同寝同食同行同坐，片刻不离，保护得滴水不露。太后终不得下手。但先帝仍旧不放心，便赐予了这块免死金牌。后来，如意王不耐久居深宫，过此种仰人鼻息、时时刻刻如临深渊的日子，便请旨离宫，做自己的逍遥王去了。”
　　童七深有感触的频频点头。
　　巍巍皇宫，九重之地，曾是多少人孜孜向往之地。但是，又有谁知道就是在这金碧辉煌的繁华背后到底发生了多少父子相残、手足相诛的人生惨剧呢？同其他斗争相比，宫廷内部的争斗表面上看起来，统驭之下，一团和气，但实际上要远比世人想象的残酷许多。从宫廷达官贵人们的争执到后宫万千粉黛的算计与自相残杀，表面上庄严恢宏的皇宫重地实则是一个白骨血腥累积起来的屠宰场罢了。
　　“皇宫帝苑，自古以来便是不见硝烟的战场，不知有多少人在宫廷之争中丧失了性命。却偏偏有人前赴后继，络绎不绝，硬往死路上挤！真乃不明不智，可怜可叹。”童七摇头道。
　　风寄月笑道：“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志。你不屑一顾的东西，在旁人眼中，或许就是拼了命也要争取的。你无法强令旁人与你一样。”
　　“旁人如何，我才不管！他们都挤进宫去了，挤得头破血流、尸骨成山也不干我的事。”她嘻嘻笑着揽紧他，“正好留得一方清净之地，只管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忽然面色一端，“不知何冲有没有与公主解释清楚，见到我之后，可莫要喝破我的身份呀！”
　　风寄月不以为然的一笑。“何冲办事极为周全，你放心吧。不过，皇帝既然许下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保你的金口玉言，便是为你将来显露女儿身份留下退路。”
　　“嗯，或许他正是以此来诱我现出本相。偏不随他！”
　　二人说说笑笑，休憩了半日，起来漫步花园。童七专找僻静罕有人迹之处，花团满目，残红依稀。携手芳丛，喁喁私语。最后一处，不想已有人捷足先登。浓郁的青藤花架下，一人躺卧，鼾声细细。
　　“这是谁呀？好像醉倒啦。”童七近前一看，惊叫起来，“钟大哥？他怎的一个人睡在此地？大姐呢？”
　　她这一喊，钟庭举眉头蹙了蹙，睁开迷茫的眸子，哑声道：“小七，你来了？”
　　童七应了声。
　　钟庭举起来靠坐在花架旁，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小七，你要当心皇上，万万不可进宫啊！”
　　童七笑道：“我晓得。钟大哥，莫要一个人睡在这里啦，说不定大姐正四处找你呢。”
　　钟庭举微微颔首，终于瞥见她身后含笑而立的风寄月，旋即不自然的点点头，僵硬道：“风公子也来了。”
　　风寄月亦颔首回礼。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风公子在照顾小七？”
　　风寄月“嗯”了一声。
　　“真要多谢风公子了。”
　　“应该的。”
　　钟庭举双目炯炯的凝视他，忽然道：“素闻风公子不欲娶妻，不知是何时成的亲？”
　　“不久。”
　　钟庭举面色微变。“不知是哪位女子让风公子改变了主意？”
　　“内子尚不欲外人知晓，过些时日，待她适应了，风某自会带她来见各位。”风寄月神态自若的言道。
　　钟庭举眉峰微颤，不由自主的望向童七，后者嫣然一笑，绰约婉转。曾几何时，他的小七已长成一个稚气清嫩神采飞扬与柔情依依曼妙无俦浑然一体的少女了！这是一种多么令人心痛的成长啊！蝶生双翼，破茧而出，终将飞去，再不回顾。她远方的空气里不再有他的呼吸，她将与另一人余生纠缠，息息相关。问天问地问自己，世间为何有‘逝去’？他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过去，没有此刻，没有将来，亦没有永远！就让过去无限延伸，掩盖住所有前进的脚印！
　　不知何时，那二人已走了，青峰秀水，丽影双双。风做笔，霞为墨，挥洒旖旎风光。香作穗，蜡成泪，点出有情天地。
　　须臾间，人已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天一日日的老，地一日日的小，痛了谁知晓？唯有独自微笑。
　　钟庭举不知道自己已是泪满双颊，神思恍惚。美丽的梦境总是太短，一纵即逝，却换来一生一世的牵绊，永远无法触摸的隐痛！
　　春去也，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晚膳席间，已不见钟庭举与童一诺。康云姑解释道：“庭举身体不适，一诺陪他回去啦。”
　　童七点点头，老老实实的坐在风寄月身畔低头用饭。无意中抬头，发现众人的眼睛防贼般直向他们二人身上溜来溜去。禁不住正襟危坐道：“怎么了？我们脸上刻着‘贼’字么？”
　　童骏哈哈笑道：“哪里哪里，是二位晌午的表现深入人心，让我等刮目相看而已。呵呵……”
　　“爹，您少打哈哈！你们倘若总是这副神气，那我就住到保镖家里去！”
　　“唉呀！儿呀，儿呀！”康云姑慌忙安抚，“我们真的只是吃惊而已，没想到风公子居然有先皇的免死金牌！绝没有旁的意思啊！儿呀，你莫再跑啦！横竖皇上若再逼你进宫，我们这将军也不做啦，回乡种田去！”
　　“娘！”童七赫然动容。
　　“小七，娘的七个孩子，有六个都有了好归宿，唯独剩你一个，少不得将来要孤老终生，娘……心疼啊！”康云姑开始泪洒前襟。
　　“娘！”童双喜忍不住插言道，“为何不给小七娶亲啊？总一个人晃来晃去，整日家没个正形，恐怕会误入歧途的！”她意有所指的瞄瞄风寄月。
　　“你瞎说什么？”康云姑拧眉低斥，“小七向来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怎会误入歧途？”
　　五位姐姐齐齐呕吐。
　　“呃，岳父，岳母，”钟家老二迟疑的开口，为自家娘子伸冤，“双喜所言不假，小婿也认为小七该娶妻了，婚后有娘子管束着，他日必成大器。”
　　康云姑不以为然道：“我就不信我的小七没有女人管束就不成材！哼，她娘我就从未管束过她，她还不照样人见人爱？”
　　“娘！是人见人怕吧？”童三元接口道。“满京城的人提起童七来，谁不恨得牙痒痒的？就您跟爹还当他是个宝！”
　　康云姑一双眼睛翻了半天方道：“自然是个宝，无价之宝！”说着将童七抱个满怀，“哼，我的小七要守着娘一辈子的，才不娶那劳什子老婆！是不是？小七？”
　　“娘，您想叫童家绝后么？”童双喜、童三元异口同声。
　　康云姑一怔，猝然愁眉苦脸的低下头，含含糊糊道：“我……我已经叫童家……绝后啦……”
　　“娘，您莫伤心啦，横竖小七娶了亲也是住在家里的，又不会离开您。”童双喜软声道。
　　“谁说的？她翅膀硬了，就会离开啦。”康云姑以袖拭泪。
　　童七重重叹口气，大声道：“娘，您真的老啦！动不动就——”
　　“谁说我老了？啊？死小子，为娘一片苦心，你居然咒我老！真是白疼你了！”说着直戳她的额头。
　　童七哀叫着跳起来，离得她远远的。康云姑挽袖子直追。
　　风寄月含笑道：“伯母息怒，小七说话向来如此，倘若当真早就气死啦。”
　　康云姑倏地停步，回头，一反常态道：“你凭什么替她说话？我教训我的……儿子，外人不要插嘴！”
　　风寄月一笑闭嘴。
　　童七不依了，气势汹汹道：“娘，您这是什么待客之道？风寄月是我的朋友，亦是我的保镖兼救命恩人，您对他最好客气些！”
　　“死小子，居然为了一个外人教训起你老娘来了！看我今日不好生收拾收拾你！”康云姑咬牙切齿，与方才的一派慈母柔肠判若两人。
　　众人皆看得目瞪口呆。只有童骏捻须一本正经道：“是该打！抓住她，吊起来家法伺候！看她日后还无法无天么？”又转向风寄月道：“风贤侄，对不住，这是我们童家的家务事，少时行家法时，还望风贤侄回避一下。”
　　风寄月眸光一闪，一笑而起。“应该的，我这就走。”举足向外。
　　“风寄月，等等！我也走！”
　　众人眼前一花，一条人影已箭一般冲了出去。

　　第七十二章 原来如此

　　风寄月被人一下子抱住，众人尚未看清，已听得童七不依不饶的声音高叫道：“爹！娘！你们若赶他走，我也走！”
　　四下蓦然一静。
　　童骏面皮可疑的抖动，半晌方危言正色道：“小七，成何体统？！”
　　众位姐姐姐夫更是双目大睁，不可置信。
　　“我本来就没有体统！你又没教过我！你只说我想怎样便怎样，快活第一！”
　　众人眼光齐刷刷射向罪魁祸首，直逼得对方俯首认罪。
　　“我错了，我此刻就改，从头教她修身养性。唔，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爹！您在说梦话吧？留着一腔热血去教您的外孙吧！”童七嗤之以鼻。
　　“你个逆子！你若再顽抗不服，就不要再进这个家！”
　　童七扁扁小嘴儿，眸中星光闪烁。“爹您好狠的心，我刚回来就赶我走，真是错看你啦！”一扯风寄月，扭头便走。
　　“且慢！”童骏闪身拦住，慢条斯理道：“你爹爹我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
　　“您就是在无理取闹！你们全在无理取闹！哼，恕不奉陪！”举步又走。
　　“呃，不若这般，”童骏连忙补救，“风贤侄就在将军府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想住哪里住哪里，即便是与你同吃同住也无妨！如何？”
　　童七一愣，狐疑的看他。
　　众位姐姐炸开了锅，七嘴八舌道：“爹，您老糊涂啦？怎能叫他们住在一起？”
　　“有何不可？旁人可以，为何他们就不可以？”童骏悍然变色，横加指责。
　　众人见他频频变脸，风云莫测，俱攒眉不语。
　　不料，风寄月却拒绝道：“伯父不必为难，晚辈留下尚可，但不会与小七同居一室。”
　　童七又是一愣，暗中狠掐了他一把。
　　童骏沉吟再三，道：“留下便好，我这个逆子需要有人好生教导，我看她对你倒有些另眼相看，不若就由你来吧。”
　　风寄月笑道：“承蒙伯父看得起，晚辈自当尽力而为。”
　　童骏呵呵一笑，又说了些废话，方才招呼众人重新落座。
　　夜阑席散，繁星满天，一把红烛映团圆。
　　正值月明人静，铜炉焚香，风移花影。一条纤细的人影如玉燕穿云，斜斜飞入西厢客房。
　　“寄月？”娇声软语自黑暗中直达床榻。
　　“小家伙，我就知道你沉不住气。可莫要上了你爹娘的当！”
　　“我才不管！横竖是亲爹亲娘，他们还杀了我不成？怎么，我来了，你不高兴么？人家不想让你一个人睡冷冰冰的客房，你莫要不领情哦！”
　　“承情啦。”
　　一阵得逞的娇笑清脆散开，片刻后，静谧依旧。
　　夜茫茫，星淡淡，不知今夕是何时之云烟，亦不知今宵是何时之睡莲，只愿化作红笺诗篇，随你唇间长吟，长伴身边！
　　次晨，钟声呜咽，星斗微茫，露冷月残人未起。不久，曙光乍现，绿树青苔半遮阳。林间蝶舞相戏，云中燕儿似剪，各自成双。
　　薄纱帐内，玉人轻移螓首，漫枕檀郎。皓腕如雪，素手如花，懒洋洋的揉着眸子，朱唇轻启，一声幽叹袅袅逸出。
　　“寄月，该起来啦！天亮得好快，还没睡够呢！”
　　“唔。”健壮的人影侧过身，一把揽住小蛮腰，惹来一串吃吃笑声。
　　“起来啰！大懒猪！”素手缓揭绣衾，轻撩床幔，拿过衣袍一一上身。
　　“寄月，我何时能有小宝宝呢？”
　　“半年后再说吧。”
　　“为何要那么久？”
　　“你我刚中过寒毒，身子有损，不宜有孕。二来，养好了身子再要宝宝比较好。”
　　“哦。”
　　随着话音，床幔尽数撩起，一只雪白纤足垂在床沿，将落未落之际，一声骇然惊叫划破大好的琉璃晨光，击得支离破碎！眨眼间，四只怒火狂烧的赤红眸子倏地逼近，嘿嘿冷笑道：“原来如此。好样的！好样的！嘿嘿，真是好样的！”
　　“爹！娘！你们做什么？居然偷听？真是为老不尊哪！”童七拍着心口，纤足不住踢着床身。
　　“嘿嘿，我们为老不尊？那你们是什么？玩火自焚？不不，暗通款曲？连小宝宝都快有了，好样的，好样的。”童骏频频点头，语气轻慢，看不出喜怒。
　　“那你们想怎样嘛！”童七爬至床内，护在风寄月身前，扬眉道：“不许为难他哦！你们若敢碰他一根汗毛，我就跑给你们看！”
　　“好小子！胳膊肘拐得倒快！你从前不是不喜欢他么？几时当成宝了？”
　　“哼，此一时、彼一时也！”
　　“小七，你可是对着列祖列宗发过毒誓的！如此一来，你如何收场？”
　　“我不管不管！”童七一个劲摇着头，胡乱抱住风寄月，蛮不讲理道：“那是爹的事，与我无干！”
　　“与你无干？此话怎讲？”童骏蓦然提高嗓音，接近虎啸山林。
　　“我那时才六岁，纯洁如小白兔，恰似一张白纸，是爹爹硬在上面胡乱涂鸦，欺我年幼无知，百般蒙蔽，终于将我涂成如今这番模样！将来须得向列祖列宗请罪的是爹爹您，不干小七我的事！即便沾点小过，诸位深明大义、眼睛雪亮的老祖宗亦会原谅我，不会白白叫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的！”
　　“你你你……”童骏气得长须抖颤，口不能言。
　　忽闻童七身后传来几声轻笑，赶忙转移目标，怒喝道：“风寄月！你笑什么？枉我一直将你当做好朋友、好侄子，百般爱惜，你却背着我做出此等……此等大逆不道、卑鄙无耻之事！你还笑？！”
　　童七伸指偷偷戳了风寄月一下，愠生双眉道：“爹！您说什么呢？是我逼他娶我的！您莫冤枉人！”
　　风寄月犹自笑道：“小七，不妨事，让你爹骂几句解解气好啦。”
　　“不成！凭什么骂你呀？龙凤花烛是我买的，喜服嫁衣是我备的，洞房是我布置的——”
　　“我的儿呀！原来你这般便宜便将自己嫁出去啦！你傻不傻啊！”一旁的康云姑踏前一步，连顿足带扼腕。
　　“我怕他不娶我嘛！”
　　“傻孩子，他不娶你娶谁去？我康云姑的儿……呃……女儿，还配不上他么？”
　　“他说过他不娶老婆的……”
　　“男人胡说八道的话你也信？！你爹当初还大言不惭的说他娶头猪也不娶我呢！结果呢？他就守着我过一辈子啦！也没见他再娶头猪来！哼，男人的话呢，你有时只能听一半信一半，他们耍起性子来往往比女人还矫情！你一旦上当，便会被他拿捏一辈子。反过来，你便可以拿捏他一辈子。你看我——”
　　“咳咳……咳咳……”童骏那厢动静颇大，眼皮翻上了天。
　　风寄月则是笑不可抑，索性将脸埋入童七发间。
　　康云姑犹似充耳未闻，兀自谆谆教诲道：“这两口子居家过日子，模式一旦形成，想改谈何容易？也就是说，一旦你成了那个被压制的人，想翻身就难啦……”
　　“好啦好啦，”童骏不耐的打断她，“你喧宾夺主啦！说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你想看女儿被相公欺负么？”
　　“她不欺负人家就阿弥陀佛啦，咳咳……那个……我是说，今日这事姓风的小子要给我们一个说法！风寄月！”
　　风寄月自童七发间抬起头来，忍俊道：“伯父伯母想要什么说法？”
　　童骏背负双手，一脸浩然正气道：“你一无父母之命，二无媒妁之言，三无迎亲拜堂之礼，随随便便就偷娶了我们小七，当我童家无人么？”
　　“晚辈不敢——”
　　“还叫‘晚辈’！”童七嗔道。
　　风寄月一笑道：“小婿不敢，只是碍于小七的身份尚未公开，无法做到通常的出闺之礼。日后有了适当时机，定会补上。”
　　童骏依旧绷着面皮，硬邦邦道：“小七顽劣成性，恶习如麻，常人往往难以容忍，你是真心待她么？”
　　风寄月笑道：“这个问题你可以问小七。”
　　“这是你的问题，何以抛给小七？”
　　“爹！您不知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么？定要人家说出来，真是……”无语！童七翻着白眼。
　　“死丫头！为何你就是那个被降住的一个？你亏大啦！”康云姑捶胸顿足，恨不得从头再来。
　　“娘，您知道什么？莫要总拿您与爹爹那一套来套我们！我与寄月好得很，才不用你们杞人忧天！”言毕，拖着风寄月下床，将至门口，回过头来，头一扬，傲然道：“寄月很疼我，才不是你们想象的那般，自以为是！”
　　二老呆了呆，慌忙拦住堪堪要跨门而出的两人。“等等！我们还没说完呢，怎的就走人了？”
　　“还有什么说的？”
　　“你们生了儿子，须得过继给童家一个！这是你欠童家的！”童骏理直气壮道。
　　童七尚未开言，风寄月已先道：“这是自然，岳父岳母大人辛辛苦苦演了这一出，不就是想达成这个目的？其实，你们不必说，我们也会如此做。二位可以放心的歇息去了。”言罢一笑，携童七走远。
　　二老怔愣了半晌方面面相觑。
　　“原来他早就看出我们的阴谋了！”
　　“没错，不但看出这个阴谋，还看出更大的阴谋……”
　　“更大的阴谋？你还有什么旁的阴谋不成？”
　　“呃，其实，我一早就想钓他这条大鱼啦！原本是想诱他入赘，但小七就是不开窍。唉，我也只好暂且搁置下来。不想，一场事故反倒因祸得福，令两人终于成其好事。只是不知小七何以突然开了窍？我还担心她会一辈子不通男女之情呢。哈哈，铁树开花，千年难得一见啊！”
　　“唉，无论如何，总算将这个小魔王嫁出去啦！我们就暗中为风寄月烧香祈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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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三章 宠辱不惊

　　好在众位姐姐姐夫都已各自回府，童七便放心大胆的与风寄月终日厮守。二人住了几日，便向童骏夫妇告辞。二老哪里肯放？软硬兼施，终是留下了。
　　这日，帘幕风轻，小院闲昼，夫妻二人正在亭中抚琴赏花。翠树黄莺绕，惊下乱红无数，铺绣般洒了满径。一番花枝拂动，一人踏桥而来。光影斑驳中，面容依稀，待得近了，竟是久违的耿介存！
　　“介存兄？”见到他，童七倒是不反感，含笑招呼。
　　耿介存面对骄阳，眯眸中，只见到亭中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影，一青一白，倚身亭栏，俯首观望。风过处，亭边数株花树落红如雨，似一道锦绣珠帘，掩住满目风光。
　　“童七？”
　　“是啊，你可是稀客啊，快请亭中一叙。”
　　耿介存踌躇再三，竟未挪步。
　　“喂，你怎么了？还要我三叩九拜去请你不成？”
　　耿介存连忙摇头，终于移步亭中。
　　“介存兄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次前来又是有什么大事了么？”童七含笑让座，自己则与风寄月挤在一处。
　　岂料，她话音刚落，耿介存的脸竟然“唰”的一下煞白。
　　二人互觑一眼，童七起身倒了杯香茶给他，笑道：“天热得很，介存兄先喝杯茶落落汗。”
　　耿介存受宠若惊般一阵手忙脚乱，好容易端过茶一饮而尽。吁了口气，放下茶杯，默然不语。
　　“介存兄到将军府是来发呆的么？”童七嫣然而笑。浮光掠影中，肤色胜雪，灵光生晕，长眉飞扬。一双晶瞳如星坠墨池，流光皎洁。一抹丹唇鲜红欲滴，秀色生香。
　　耿介存一晃神儿，只觉眼前的童七容光盛绽，天颜尽展，竟是令人不敢逼视。他强忍双目的刺痛，不舍移眸。
　　童七伸指在他眼前一晃，笑道：“怎么？真出大事了不成？介存兄十魂去了九魂啦！”
　　耿介存面上一红，倏忽又转苍白。
　　童七暗暗称奇，回头望向风寄月，后者一脸若有所思。童七挥扇摇风，静静等候。
　　耿介存喘息待定，终于惴惴不安道：“皇上这几日脾气甚大，似乎要对童将军不利，你们还是早做提防的好。”
　　童七暗惊，没想到风云来得如此之快，倒是令人措手不及。看看耿介存忧思忐忑的神色，不由道：“是不是还有其他事？”
　　耿介存悚然一惊，忙不迭摇头。“没、没有！”面色却是越发灰白，急急站了起来，“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没有旁的事。这就告辞。”不待二人应答，已惶惶然夺亭而出。
　　望着秋风扫落叶般狂奔而去的背影，童七瞳孔收缩，喃喃道：“他到底还瞒着什么？”
　　风寄月长指轻抚琴弦，若轻风拂水，柳戏波纹。缓声道：“该来的总会来，不若早来早了，以免总被人惦记。”
　　童七不由“扑哧”一笑，坐进他怀中，双眸耀眼生辉。“吃醋了？”
　　风寄月不置可否，拥着她兀自抚琴，叮咚不断。
　　童七抓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向着他仰脸嘟唇笑道：“就让我看看你吃醋的样子嘛！小气！”
　　风寄月哑然失笑，拥紧她，同看庭前花开花落。
　　晚膳时，童七将耿介存的话带给童骏，本以为童骏定会轰然变色，万未料到他竟然不动如山，只淡然一笑，道：“知道了。”
　　“爹，您真的听清楚了？”童七认真的看着他，怕他受刺激太过，神智麻木了。
　　“清清楚楚，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啦。因为，今日下午，皇上已解除了我的兵权。”
　　寥寥数语，激起千层巨浪。
　　“动作好快啊！下午耿介存刚来告知，您那边就已经解除啦。爹，那耿介存似还有难言之隐，此事是否没有表面上这般简单？”
　　“削我兵权只是敲山震虎，自然不会如此简单。皇上还下旨不许童家的人擅自离京，一旦皇上有旨，必得随传随到。”
　　“岂有此理！这是变相的软禁嘛！”
　　“圣旨是天，岂能违抗？”
　　“好吧，那就与他软磨硬耗，看他能耗到几时！”
　　“耗到你露出女儿本相吧。”
　　“我就不信他一个帝王，为了一名女子视军国大事为儿戏！挟私怨，泄私愤！哼，若果然如此，则亡国之期不远矣！”
　　童骏瞥她一眼，轻责道：“小心隔墙有耳！”眉峰微蹙，沉吟道：“此事原不会如此简单，皇上亦不该是如此浅薄的帝王。或许，这只是他用来削我兵权的一个由头罢了。皇上虽然重文轻武，但这亦是先朝遗风，历任皇帝皆是如此。开国皇帝便是凭借着兵权而打下天下，自登位之日起，便时时刻刻担心着兵权问题，直至将兵权尽数掌握，方才大安。自此，便习重文轻武之风，以防武将掌兵造反。”
　　“可是如此做，根基是稳了，但也会埋下祸根呀！军将们没有作战经验，光靠那些文人墨客们纸上谈兵么？不亡国才怪哩！”
　　“嘘！”
　　“我声音够小啦。要不要我传音入密？真是好笑，在自己家里倒像是做贼。要我说，索性辞官不做了，横竖又没了兵权，只担个将军的空衔有何用？”
　　“你以为我没有请辞么？皇上不答应。”
　　“啊，真是将所有退路都堵死啦。可恶！”
　　“无所谓，横竖眼前也没有仗可打，少了兵权，皇上对我戒心剔除，我也可以轻松啦。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爹爹我驰骋沙场，戎马半生，也风光够啦。”
　　“爹爹能想开就好。”
　　“嘿嘿，你爹爹我只是喜欢打仗，并无那劳什子权利欲。皇上叫我歇，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将军府平日便门前冷落，除了童七出生那刻着实热闹了一番，至今冷冷清清。如今，童骏兵权一倒，更是门可罗雀。
　　但将军府之内却是一派宁静祥和，去留无意，宠辱不惊。童七更喜无人骚扰。
　　长公主大婚前，何冲来了趟将军府，与风寄月几乎长谈了一夜。至凌晨方披星戴月而去。
　　“何冲带了几条舌头来啊？没淹死你？”童七迎进夫君，薄嗔道。
　　风寄月一笑，接过她倒的茶润润喉，抱她坐在窗口，道：“何冲一直在查公主与太后被掳一案。”
　　“哦？果然不一样啦，关心起公主来了。查得如何了？”
　　“已经查清了，是南王合并胡人一同做的案。”
　　“胡人？南王竟与胡人搅在了一起？胡边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莫非南王竟想借刀杀人？”
　　“相互利用而已。”
　　“那太后现在何处？为何只有公主逃了出来？”
　　“太后，”风寄月轻轻一叹，“已成了匈奴王的侍妾。”
　　犹如夜半惊雷，轰得童七倏地坐直身子，僵了半晌方道：“侍妾？太后？”
　　风寄月无声点头。
　　“这是奇耻大辱啊！这不是明摆着向朝廷宣战么？皇帝居然还在窝里斗！”
　　“他还不知道。这是何冲千方百计从公主口中套出来的一部分。只是，公主只知太后已沦为侍妾，但不知是何人的侍妾。”
　　“这就怪了。公主年轻貌美倒无事，太后老眉咔嚓眼了，反而生出这种事？”
　　“太后还不老，只比当今皇帝大个几岁，风韵犹存。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当今皇帝的母亲死得早，皇帝便遵从先帝之意，封庶母为太后。而长公主嘛，倒也不笨，一路上畏畏缩缩，哭哭啼啼，糊得满脸眼泪鼻涕，令人戒心大除。但太后一径一副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反倒惹恼了那帮畜生，当下送至匈奴王在中原的秘密行宫，沦为其禁脔。公主则趁其不备逃出生天。”
　　“难怪我当日问起太后，公主似有难言之隐，原来如此。那公主应该也不是太后的女儿了？”
　　“不是。与当今皇帝亦非同母所生。”
　　“啧啧，乱死啦！娶那么多老婆，生那么多儿子，能不争不抢么？啊，你说，皇帝一旦知晓了太后的去处及处境，会有何举动？”
　　“或者议和，或者开战。总之，他务必将太后救回来，否则，天朝威严尽失，等于向各处素有觊觎之心的边境小国大开方便之门。”
　　“如此一来，皇帝岂不是又要用到爹爹了？哼，这次偏不听他摆布，给兵权也不要了！定要他三请诸葛亮！”
　　“坏东西，这岂不是让皇帝日后更加记恨岳父大人？亏你想得出！”
　　“那又如何？横竖他过河就拆桥，卸磨就杀驴，哼，偏拿他一把！”
　　风寄月忽然静静凝视她，唇畔似笑非笑。看得童七一头扎进他胸前，不依道：“看什么？我已经改了嘛！”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那又如何？横竖我不拆你这座桥，不杀你这头驴不就成了？”
　　“啪”，倒霉的小屁股挨了一记。一声哀叫闷在衣襟里，欲吐不吐，终于转成盈盈笑语。
　　长公主大婚，自是热闹非凡。冠盖满京华，歌舞尽清欢。
　　但有谁知，这热闹繁华的背后，战火的硝烟已悄悄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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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 风烟渐起

　　何冲大婚之后数日，风寄月与童七方才前去驸马府恭贺。此时贺客散尽，笙歌静音，倒也清静。
　　三人正于花厅喝茶，一阵环佩叮咚之声，几名丫鬟簇拥着公主袅袅而来。
　　珠帘掀处，香风拂面。公主云髻高挽，盛装浓饰，堪堪遮掩面上疮痕。饱满的额间一颗鲜红的宝石熠熠生辉，与圆润朱唇遥相呼应。
　　童七见她虽面容稍损，然气度雍容，不掩皇家风范。不觉赞叹道：“果然是公主，气势就是不同凡响！何冲何德何能，竟娶得如此如花美眷！”
　　何冲听她挖苦，一笑置之。
　　公主莲步轻移，款款道：“有劳风公子与童姑娘前来探望，有失远迎。”
　　“哪能让公主迎接呢？嘻嘻，何冲一人代劳便成啦！公主快坐。”童七喜她善解人意，转嫁何冲，且口风颇紧，对她自是与前大不相同。
　　公主低眉一笑，缓缓落座，竟是自始至终未看向风寄月一眼。
　　不愧是皇家出身啊，分毫不乱，进退有度。若是她童七，唉，莫想啦！不由斜眼瞟向风寄月。
　　后者莞尔一笑，以传音入密法对她道：“我口味与常人不同，不喜大家闺秀。”
　　童七“扑哧”一下失笑出声，灵眸流转，顾盼生辉。
　　公主对她早有了解，知她当笑便笑，当哭便哭，从不强抑，更不顾虑人言。心中不但不怪，反生羡慕。一个女子能活得如此蓬蓬勃勃、飞扬叠彩、毫无矫饰，不必循规蹈矩、千篇一律，更非一生下来便被当做淑女名媛培育成摆设，被强行套上一条条的无形枷锁，实乃一大幸事也！
　　两对夫妻相谈甚欢，渐渐的，公主亦活泼起来，与童七联席执手，笑语如珠，只是眉间偶尔闪过一缕愁思，积郁难消。
　　“公主不必多虑，寄月的混蛋师父医术怪异，药到病除。届时，定能将公主体内的毒除尽，恢复本来面貌。再者，公主如此就已经很美啦，再美下去，何冲就莫想活啦！”
　　公主笑生双靥，感激道：“谢谢童姑娘，如今，我已很知足啦。”
　　“你放心，定有那一天的！而且不会很久！”
　　公主含笑颔首，温言道：“你一定过得很好？”
　　“很好。”童七笑眯眯点头。
　　“看得出来，你比从前更美啦。似乎整个人都在发光。”
　　“哇——那我岂不是成了一根闪闪的大蜡烛？公主嫌我碍眼是不？”
　　公主咬唇一笑，戳了她额头一下，轻嗔道：“油嘴滑舌！”
　　童七嘻嘻而笑，娇声道：“公主姐姐，我是愈看你愈喜欢，从前我有不敬之处你全都忘了吧！”
　　公主含笑道：“既如此，不若我们就结成闺中姐妹吧？”
　　“好啊！那我又多一个姐姐啦！”童七拍手直笑，忙不迭命丫鬟焚香备酒，蒲团铺地，二人当场结拜。
　　一旁的两位男子相视一笑。何冲悄声道：“你这位娘子真会见风使舵。一看公主没有嫁你而是改而嫁给了我，就姐姐长妹妹短的了。倘若公主死缠你不放，还不知被她如何折磨呢！”
　　风寄月笑而不言，眸光追逐着飞扑过来的身影，牢牢抱住，在她鬓边亲了一下。
　　“何冲！你又说我什么坏话呢？”童七斜睨着长舌男。
　　何冲苦笑。“我哪敢。”
　　“哼，你倒是‘敢’一个试试？我有相公和姐姐同时治你！”说着眼珠一转，起身将公主拽了来，一把塞入他怀中，笑道：“这才像样嘛！夫妻夫妻，何必弄得相敬如宾？那还有何趣？公主，是不是？”
　　公主早羞得粉面飞霞，不知所措。何冲亦有些尴尬，二人俱呆呆的，僵硬如石。
　　童七奇怪的在风寄月耳畔道：“他们是夫妻么？”
　　“你看呢？”
　　“夫妻怎会如此生分？”
　　“你觉得夫妻该当如何？”
　　“像我们啊！还有我爹娘！”
　　风寄月轻笑出声：“你爹娘真是一对宝贝。”
　　“你说什么？！”童七伸指用力戳他的胸膛。
　　风寄月马上改正：“岳父岳母真是一对宝贝。”
　　童七转嗔为喜，在他唇上一点，笑道：“再叫错就罚你背我回家！”
　　“遵命！娘子。”
　　童七便是一阵“咯咯”欢笑。
　　公主早已羞不可抑，垂头不忍猝睹。想起身，却发觉何冲已不紧不松、恰到好处的揽住她。她坐不是，站不是，如临深渊。忽然，何冲手臂一紧，将她全然揽抱在怀，她一颗心顿时一个跌荡，险些抛出胸腔！一抬头，发现童七正冲自己挤眉弄眼，直羞得无地自容。
　　童七“吃吃”一笑，自在的摇动小脚，拿过果盘内的西瓜，与风寄月你一口我一口的边吃边看戏。
　　何冲恐公主娘子不堪忍受，但又不想放手，遂轻松一笑，蓦然道：“不知这匈奴国到底是何打算？可以告诉皇帝了吧？也好早作准备。”
　　童七暗笑，这家伙，一竿子支到军国大事上去啦。遂清清嗓子，秀眉一扬，脆声道：“要想搞垮匈奴国，嘿嘿，有个兵不血刃的高招：派几个我朝的贪官佞臣去，整日价吃啊喝啊贪啊嫖啊进谗言啊，管叫它不出一年便被生吞活剥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风寄月与何冲放声大笑，连赞：“好主意！”
　　童七得意的晃晃小脑袋，故意思量道：“派哪个去呢？皇帝身边的白脸奸臣都有谁？”说着看向公主。
　　公主好容易忽略掉最后一丝羞窘，有些汗颜道：“皇兄自来不许后宫参政，我对政事更是一窍不通，实在是不辨忠奸。”
　　“公主不必自责，童将军在朝堂打滚多年，至今不也是忠奸难辨？这些乌七八糟的肮脏事，你一个不问政事的女子又如何看得通透？”何冲柔声安慰她。
　　童七斜眼道：“你怎的还叫人家公主？不长记性！”
　　何冲的脸皮倒也足够厚，当下急忙改口：“桑柔，不必自责。”
　　童七蓦地里放声大笑，未加思索，肆无忌惮。是直率奔放、纯粹表达喜悦之情的孩子的笑声。“寄月，你听！”她指着何冲，“你听！哈哈！”她兴高采烈，浑然未觉风寄月的目光牢牢系在她的脸上，幽沉如水。
　　桑柔公主双手掩面，再不抬头。
　　皇帝很快知晓了太后的去处，但尚不知她已沦为异族王的侍妾，已是龙颜震怒。正欲出兵去救，却遭百官拦阻。
　　“皇上，切莫自乱阵脚啊，先且按兵不动，看那匈奴国到底是何用意！”
　　“是啊，皇上！他们既然如此胆大包天，胆敢做出此等大不韪之事，说不定就是故意挑起两国战端，逼皇上出兵，落入他们的彀中啊！”
　　皇帝冷眼一扫，满面霜雪，厉声道：“那依众位卿的意思呢？坐视不管？我天朝的颜面何在？威望何在？朕要你们这些文武百官有何用？当摆设么？”
　　满朝文武骇然噤声，倏忽齐齐跪倒，高呼一片：“万岁！万岁！万万岁！”伏地不敢起。
　　皇帝气怒交加，拂袖而去。
　　整个朝堂上下陷入焦头烂额、人人自危之境。
　　童骏这几日依童七所言称病在家，此时正躺在廊下躺椅中小寐，一阵风铃声响，睁眼一瞧，却是何冲来了，忙起身见礼。
　　何冲笑道：“童将军切莫多礼，否则，叫童七看见了，又是一通指摘！”
　　童骏呵呵一笑。“驸马爷见笑啦！驸马爷正值新婚，怎的有空光临敝府？”
　　何冲长叹一声，挥挥手，道：“我是个苦命的驸马爷呀！婚期未满，便要生灵涂炭啦！”
　　“此话尚早，胜败还难料呢！”
　　“不管谁胜谁败，还不都是流血牺牲？咱们的人命是命，人家的人命就不是命了？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就因上面一声令下，便要抛头颅、洒热血！说好听了是保家卫国，说难听了，就是冒傻气！这天底下为何要有汉人、胡人、蛮夷人之分呢？其实说到底，都是一个老祖宗！如今却尽是权势之争、地域之争下的牺牲、祭品！”
　　何冲这一番话直听得童骏矫舌难下，半天无语。
　　忽闻一声娇唤：“何冲！你又在卖弄什么呢？这些话，你也就敢在将军府说说吧？小心上面摘了你这新上任的驸马爷的脑袋！”
　　二人齐齐转头，只见风寄月与童七相携而来。
　　何冲笑道：“我自然只敢在将军府过过嘴瘾，在桑柔面前也是不敢乱说的。不过，我可不是卖弄，这都是你的相公一点一滴灌输给我的，月哥才是罪魁祸首。”
　　何冲本欲来个迎头反击，不料，童七闻言双目大亮，兴奋的抱住风寄月便要送上香吻，被童骏中途一瞪眼，转而咧开小嘴儿呵呵笑道：“我就说嘛，他怎的突然有了这一番见识，原来还是我家寄月教的！呵呵……”
　　童骏唯有苦笑。
　　风寄月则拥紧她的香肩，问何冲道：“有事？”
　　何冲点头。“皇上忽然将我叫进宫去，要我领兵打仗——”
　　“什么？你？”童七惊叫。
　　何冲翻个白眼。“小瞧我！我可是月哥一手带出来的！”
　　“啊！那成！那成！那皇帝还颇有眼光嘛！怎么？他想叫你接掌帅印？”
　　“是有此意。”何冲苦笑。
　　“唔，‘嫁’入了皇家，自然要替皇家卖命啦！”童七凉凉的道。
　　何冲横她一眼，又是一声长叹。
　　风寄月拍拍他的肩，笑道：“放心，我会帮你。”
　　何冲惊喜莫名，一把握住他的手，激动道：“此话当真？你不是说过，你再也不行军打仗了？”
　　风寄月勾唇一笑。“我说过的话很多，包括一辈子也不娶老婆。”
　　何冲一愣，旋即抱住他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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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风云突变

　　得到风寄月的承诺，何冲喜滋滋的满意而归。
　　童七嘟嘴道：“算这皇帝走运，正好碰上个好台阶！”
　　风寄月却笑道：“不见得。皇帝还少不得要光顾诸葛亮的茅庐。”
　　“何以见得？”
　　“且看事态发展。”
　　“你的意思是，何冲竟难当大任？”
　　“非也！何冲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何况还有我们暗中相助。但是，倘若南王自南边来个双面夹击，皇帝就捉襟见肘啦。”
　　“哈哈，是极！是极！总不能将何冲劈成两半吧？爹，您又可以驰骋沙场啦！”
　　童骏闻言亦是不由双目生辉，摩拳擦掌。
　　正值全军备战、随时待命之际，匈奴国忽然遣使议和，大出上下意料之外。
　　余惊未了，又起争端。
　　匈奴国的使臣乃一名执政官，手握部分兵权，名叫阿尔达。此次挟王令谈和，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割让北方边境百里之地。二是以中原的铁器交换匈奴的良马。三是和亲，以公主下嫁匈奴王的儿子。
　　此合约一经提出，满朝哗然。皇帝只得暂且安置好来使，与众臣商议。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均愁眉不展。直至皇帝拍响龙案，怒声诘问，方才有位大臣战战兢兢的站出来，惶惶不安道：“皇上，依臣看，对方是有备而来，若然我们不允，恐怕……”
　　另一名大臣亦站出道：“皇上，如今太后尚在匈奴人手中，万一有个闪失，亦不好向先皇交代啊！”
　　皇帝目含冰霜，冷冷道：“依爱卿之意，天朝便应允了此等条约？”
　　那位大臣瞄了眼皇帝高深莫测的神气，讷讷不敢再言。
　　皇帝双唇抿成一线，满堂一扫，忽然凝注童骏，平板板道：“童爱卿，你有何高见？”
　　童骏迈出一步，行礼道：“臣乃粗人，平日虽只懂得行军打仗，但看这三项条约，臣却不敢苟同于诸位大人。”
　　“哦？你讲。”
　　“依臣之见，皇上万万不可接受，这明摆着欺人太甚！我天朝之地，寸土不能割让！铁器让与匈奴，只会令他们兵备愈强，实乃养虎遗患，万不能允！至于和亲，那是皇室内部之事，臣无置喙之地。然公主尚未成年，臣认为，亦是不允为宜。”
　　皇帝看着他良久，面色平静无波，诸臣俱心中忐忑，一时满朝岑寂，落针可闻。
　　忽然一人朗声道：“微臣亦同意童将军所言，力主拒和。”
　　众人循声一望，却是大内总管耿忠。
　　皇帝点点头，道：“还有哪位爱卿拒和？”
　　此时，已有一些伶俐的大臣揣摩出圣意，于是三三两两，不断有人站出。
　　皇帝面上终于现出一丝悦色。
　　“皇上，”耿忠忽然道，“依臣之见，索性扣留阿尔达！此人乃匈奴重臣，素与匈奴王交好，以他为人质，或许能将太后换回。”
　　此言一出，满朝悚然而惊。
　　皇帝目光一跳，又倏地暗沉。“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若然扣留阿尔达，终将陷我朝于不义，不义之师，何以取胜？”
　　圣言既出，迎合者亦紧随其上。一时乱辞纷纷，甚嚣尘上。
　　皇帝终于头痛的摆摆手，道：“今日到此为止，和约暂且不签。退朝！”
　　回到将军府，童骏对月长叹：“好在皇上血性尚在，不枉我等为之效命一场。”
　　童七在一旁摆弄着一对玉麒麟，闻言撇唇一笑。“有血性自然是好，但若是对付起自己人来就不妙啦。”
　　童骏横她一眼。“眼下当务之急是卫国御侮，若是摊上个胆小怕事、没有血性的皇帝，早早就在和约上签字啦。”
　　童七点点头，不痛不痒的道：“嗯，不错，他倒还有些可取之处，不是一味的昏君。”
　　童骏摇头叹息，忽然惊讶道：“寄月呢？怎的就你一个人？”
　　童七立时一扫懒洋洋的神气，忿忿然道：“他傍晚就出去啦，说好晚膳前回来的，到了此刻还不见人影！”
　　“哦？到底什么事？居然连你也未带去？”
　　童七长长叹出一口气，做出一副怨妇的口吻：“我也不知道呀！我是人家的娘子，怎能管相公的许多事？所以，我也没问。”
　　童骏惊奇的看着她，眼也不眨。
　　“怎么了？没见过？”
　　“的确没见过！我还以为总有一天寄月会被你缠死！”
　　童七奸诈的一笑。“这您就不知道了吧？聪明的妻子是不会时时刻刻粘着相公的——虽然我忍不住啦，不过，如今正在努力，嘻嘻——要舍得放他去飞，但中间却有根无形的线牵扯着，线头在我手里。不管他飞得多远、多高，总会回来，就好比风筝。懂么？”
　　童骏愣了片刻，翻翻白眼，嗔道：“就你名堂多！寄月娶了你也不知是福是祸。”
　　“当然是福啊！我是他的小福星呢，会永远照在他头顶的！”
　　“小福星，我回来啦。”一个悦耳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身随声动，童七欢呼一声，飞扑过去，不顾亲爹目光如炬，径向他怀里钻，竟将方才那一番豪言阔论抛到了九霄云外。
　　风寄月亦不避讳岳父在场，径直将她抱坐在窗下的太师椅中，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不过几个时辰未见，童七竟似隔了几度春秋一般，紧依在他怀中。
　　童骏喷了口气，满嘴“啧啧”有声，索性扭过脸不看。
　　童七在他胸前蹭了蹭脸蛋，方道：“爹爹说，匈奴国遣使议和竟是带着霸王条约来的。”
　　“嗯，我知道。”
　　“你知道？这么快？”父女俩异口同声。
　　“我适才出门就是去了使团下榻之所。”
　　童七眨眨眼。“你是说，你认识匈奴来使？”
　　“主使不熟，但其中有一位却是我的旧识。”
　　“你怎的与胡人还有旧识？”
　　“奇怪么？我几乎行遍海内外，可谓相识满天下。而且，此人并非胡人，否则我也不会去找他啦。”
　　“难道是汉人？”
　　“没错，地地道道的汉人。早年他的父辈曾当朝为官，为奸臣排挤，举家北迁，避祸于匈奴境内。后为匈奴王所识，赞其治国之才，聘为宰相。此人便是匈奴的相国公子李思南。”
　　“李思南。他的宰相父亲为他取这个名字，倒是含有思念故土之意。”
　　“没错，我曾与他做过几笔珠宝生意，又救过他性命，颇得他们的信任，便袒露了他们父子的心境，对中原是既爱又恨。此次匈奴王派他随行倒是圆了他多年的心愿。”
　　“那匈奴王又不是草包，就不怕他临阵倒戈？”
　　“我猜想，匈奴王正是以此次之行来试探他们父子的忠心吧。”
　　“那你可探听出什么没有？”
　　“有，不少。原来这十余年来，朝中一直有人暗中以中原铁器交换匈奴良马，只是这幕后之人连他也不知晓。”
　　童骏听得愣住。“还有此等事？”
　　风寄月点头，接过童七倒的茶水一饮而尽，以手蘸茶在桌上画了三个圈。“如今的匈奴国其实是三权分立。匈奴王是一支，二王子是一支，再有，就是来使阿尔达。大王子虽被立为王储，然生性柔弱，刚性不足。二王子则狡猾勇猛，弓马骑射，无一不精。且有太尉扶持，手握重兵，更是在朝中遍植党羽，野心极大，迟早必然谋逆篡位！若然匈奴发生内讧，则天朝之危解矣。我已授意李思南，让他的父亲从中扇风点火、推波助澜，尽快促成内讧之事。”
　　童骏连连点头叹赏：“有寄月在，果然是天朝之幸。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啊！可叹我朝对于敌情竟是毫不知晓。”
　　风寄月微微一笑。“如今朝廷多了个何冲，亦未尝不是幸事。加上岳父大人，再有耿家父子、御林军统领戴震等，均为可用之人。”
　　童骏捻须沉吟道：“你眼界明晰，深谋远虑，实属当世奇才，若愿为朝廷效力……”
　　风寄月一笑道：“人各有志，我对庙堂不敢兴趣。”
　　童骏惋惜的一叹，不语。
　　童七插言道：“爹，您可莫想将寄月困在京城，更困在小小的朝堂之上，任皇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还要跟着受罪！”
　　童骏白她一眼，懒得与她啰嗦，背着手，摇头晃脑的走了。
　　童七扯起风寄月，直奔二人的小香巢。
　　“看来这场仗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起来了？”童七舒舒服服的枕着他的肩窝，懒懒的问。
　　风寄月绕着她的青丝，漫不经心道：“早日联系三脚猫，加紧训练战船。”
　　“怎么？匈奴兵又不擅水战，训练战船做什么？”
　　风寄月点了下她的小鼻子。“傻娘子，如今朝廷将全副注意力皆放在匈奴这边，正好给了南王可乘之机。我们必须防备他来个趁火打劫，或者，这本就是他与匈奴王的一计。”
　　童七皱皱秀眉，不满道：“我也觉得自己愈来愈笨啦！这甜日子过久了果然会腐蚀心智的，有你在身边，我脑子都锈住啦。整日吃了睡睡了吃，能不成猪脑么？”
　　风寄月含笑亲她。“接着睡吧，我的猪娘子！”
　　“呸呸呸！你是想让我生一窝猪崽子么？”
　　“只要是娘子你生的，狼崽子也无妨。”
　　“哈哈哈……呃？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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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六章 晓风残月

　　接连几日上朝，皇帝拒不签约，更有耿忠频频催促扣留阿尔达。皇帝终于神色松动，却遭童骏、何冲等拦阻，又是不欢而散。
　　这日，何冲随童骏一同回到将军府，将朝堂之事告知风寄月与童七，二人微感错愕。
　　风寄月立于窗前，手挼花枝，凝神不语。
　　“贤婿，你心中可是有了计较？”童骏轻声问。
　　风寄月微微侧转身，轻叹道：“原来是他。”
　　“怎么？”三人齐问。童七眼珠一转，忽然道：“莫非那个暗中与匈奴交换铁器的家伙就是耿介存的父亲——耿忠？！”
　　风寄月微微点头。“目前只能作此猜测。”
　　童骏诧异之极。“怎会是他？”
　　“爹，很有可能啊！那日我就看耿介存神色不对，原来问题出在他父亲身上！可怜那耿介存，一定受了不小的打击。”
　　童骏仍旧不予苟同，连连摇头。“不像，不像。”
　　风寄月随意摆弄着美人耸肩瓶中的花枝，懒洋洋的一笑。透窗而入的红霞毫不吝啬的勾勒出他凌厉傲岸、深刻鲜明的轮廓，旷逸不群、风华独占。一时令童七神思飞扬，心旌摇摇，怀疑自己是否得了花痴症。
　　何冲亦有些暗暗称奇，他与风寄月乃多年至交，深知他玩世不恭、游戏红尘、目空一切的性子。亦知晓他不可抵挡的风流魅力，往往令一干女子神魂颠倒。但前提是，他愿意。否则，他转脸便可以成为一个恶毒、嘲讽、似乎刻意令人厌恶的人。他勘透世情，却游离于外，冷眼旁观。他有满腹经纶，却不屑为之。
　　但如今，他却一再打破自己的常规，往往令何冲惊异难消。
　　只听得风寄月不疾不徐的声音：“皇帝不签和约足矣，何必定要扣留来使？不合常理。耿忠不会不知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且听李思南的意思，与匈奴国做铁器买卖的乃皇帝身边的红人，而耿忠多年来一直极得皇帝信任，隐藏得颇深。”
　　“既如此，那他更不该扣留来使啊！”
　　“若然猜测是真，那耿忠此举定是出于二王子的授意。”
　　“此话怎讲？”
　　“借刀杀人。二王子欲谋逆篡位，必得先除去阿尔达这个劲敌，借我朝之手，可谓一箭双雕。”
　　童骏轻抽一口气。“如此一来，事情就不好办啦。”
　　风寄月笑道：“无妨，如今他已晾在明处，那就好对付啦。不若顺水推舟，他想怎样便怎样。如此，反能加速其内讧的形成。一旦二王子提前篡位，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觊觎中原？而南王孤掌难鸣，亦非岳父及何冲的对手。届时，一举歼灭，将来再专心对付匈奴，便会游刃有余。”
　　童骏听他侃侃而谈，神态自若，不觉莫名心安。
　　童七听得满心欢喜，道：“好啦，爹，赶快重拾兵书去吧。何冲，留下一同用膳吧？”
　　何冲一愣，受宠若惊道：“好好好。”
　　不料，童七又忙不迭摇头。“不成！不成！新婚燕尔的，怎好叫公主一人独守空房？你还是赶快回去吧。”
　　何冲尚未回神，已被扫地出门。
　　不想，几日后，一浑身是血的男子忽然跌跌撞撞的跑来将军府，一见到风寄月即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李思南？”风寄月连忙将之抬至客房之中，见他已然昏迷，匆匆诊过脉，伸指掐他人中。
　　李思南悠悠醒转，忽的坐起，抱住他嚎啕大哭。
　　风寄月眉峰轻蹙，面色凝肃道：“是否令尊出事了？”
　　李思南哭了半晌，终于咬着牙根，声如泣血的道：“他们竟将我爹生生……生生烹死！”
　　童骏与童七相顾骇然，就连向来沉着泰然的风寄月亦微微动容。“手脚好快的探子！”
　　童七沉吟道：“看来，开战在即啦。”
　　童七的感叹稍稍落定，北边的战火已熊熊点燃。似乎一夜间，雁门关失守！天朝军队节节败退！
　　皇帝一声令下，命何冲率领八千精兵迎头反击。另派戴震与一名威武将军各率一部分兵力暗中相助。皇帝此时尚不敢倾巢出动。
　　敌军共十万，双方兵力悬殊，何冲明白，要取胜，只有依靠士气。但天朝军队一听对方十倍于自己的兵力，早已没了士气。何冲只好求助于风寄月。
　　“你去吧，我在家等你凯旋。”童七咬着嘴唇，揽着风寄月的颈子，依依不舍。
　　“月哥……不然，我自己去吧，你在家陪着小嫂子。”
　　童七眼一瞪，道：“你说什么？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须得相公陪着的小女子！去吧，去吧，只管去吧。”童七故作大方的摆摆手。
　　风寄月揽紧她，问何冲：“几时走？”
　　“明日凌晨，角声为号。”
　　风寄月点头。“你先回吧。”
　　何冲走了，余下二人鸳帏相守。
　　西风起，帘幕卷轻霜。暗销魂，欲笑还颦，最断人肠。此去云水迢迢，烽烟处处，管叫清瘦损容光。
　　角声呜咽，马蹄得得，惊醒一宵鸳梦。出征的人轻抚美人面，鬓发狼藉，黛眉长长，一遍一遍亲吻不够，直至她软声催促，为他洗漱更衣，送出兰房。
　　晓风欲碎，残月凝辉，空相对。天长地远魂飞苦，留不住，泪千行。
　　大军北伐不久，果然如风寄月所料，南王自南起兵举事，妄图两面夹击。
　　皇帝重新启用童骏，率一万人马南下御敌，并解除童家人不得离京的禁令。于是，童七与诸位姐夫亦策马相随。临行前，童七暗中调来部分“魔翡翠”的兵力秘密潜伏在京城外围，见机行事。又派三脚猫驾一艘战船随后南下。
　　最终，敌我两军在长江沿岸相遇。敌军亦有五六万之众，兵强马壮，气势滔天。众兵士一见便士气矮了一大截。
　　童骏冷哼一声，站在高地俯瞰敌军阵型，忽的一阵哈哈大笑：“这南王派的哪个草包领兵？他打过仗么？骑兵利旷野，步兵利险阻。他完全搞反啦！”
　　童七与钟庭举等姐夫趋前一看，果然如此。但见下面一马平川之地，竟然布满了步兵，而骑兵却靠近水洼之地。
　　“传令下去，以骑兵冲进对方步兵阵营，弓箭手射杀对方骑兵！快！”童骏振臂发令。
　　一时间，铁蹄如烟，战火沸腾。不过两盏茶的工夫，敌军便被杀得大败而归。
　　童骏乘胜渡江追击，不料，在江中又遇一支敌军，当下展开水战。三脚猫的战船及时到来，如虎添翼，直将敌军逼至死港，弃船而逃。
　　童骏束营休整。
　　数日后，南王父子亲自领兵来战。这一场厮杀不见天日。两军僵持了十多日，三脚猫的战船竟在一个风高之夜被敌军以“火箭”射烧！
　　失了战船，精于水战的南军乘风御浪，势如破竹。童骏被迫退至江岸。
　　“敌军行船来去如飞，我们如何渡过江去？”营帐内，童骏焦虑的来回踱步。
　　“岳父不必忧心，敌军虽然略占先机，但一时亦不敢攻过江来，我们尚有工夫重新集结部署。”钟庭举上前安慰。
　　童骏依旧愁眉不展。“形势紧急啊！若给了敌人以喘息之机，只怕更为不妙。”
　　“我们这许多人，一定会想出好办法。”
　　其他几位女婿纷纷点头，各自献计。童骏一一摇头。最后，众人一致望向坐在案边悠哉旁听旁观的童七。“小七怎的哑巴了？”
　　童七一笑。“我在等。”
　　“等什么？”童骏奇道，“如今形势不等人，你还等什么？等你相公么？”童骏倏地失口，连忙掩嘴咳嗽。
　　众人大惊。“相公？什么相公？”
　　童七翻个白眼，亦不再藏匿，大大方方道：“是啊，我有相公啦。”
　　除了钟庭举，几位姐夫及三脚猫皆骇得魂飞天外，齐齐锐叫：“怎么可能？！”
　　“为何不可能？别的女子能有相公，我就不可能？”
　　“你你你……”
　　“嘿嘿，我是女的！也不想想，天底下有我这般模样的男子么？”童七秀眉一扬，臭屁轰轰。
　　众人依旧难以接受。“应该是天底下没有你这般的女子吧？”
　　“笨！就因为怕扮不像男子，所以这些年来，我才要故意如此恶行恶状、惹人生厌的。试想，有哪家小姐会如此行事？如此一来，即便我长得不像男子，但言行举止足够掩盖这一点啦。”
　　“你……你竟然骗了全天下人，包括皇上？”
　　“唔，皇上没准已猜到啦，就等我自己露出狐狸尾巴呢。”
　　八张嘴巴齐齐大开。
　　“有这般难以置信么？”童七挠挠头，“嗯，哪天我穿上女儿装你们就信啦。好极啦，终于可以做回自己啦。”
　　“那……你的相公……是谁？”二姐夫小心翼翼的问。是谁有如此勇气娶这样一位女子啊？剽悍之至，钦佩之至啊！
　　童七笑而不答。
　　一声幽叹自角落飘来，隐隐扯痛心弦。众人莫名望去，却见钟庭举眼望帐外，面容如水，沉静道：“你们迟早会见到，眼下还是商议军情要紧。”
　　众人一呆，欲言又止。
　　童骏摇摇手，呵呵笑道：“贤婿所言极是。小七，你说吧，你到底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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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们越来越懒了，哼！我哭……

　　第七十七章 秘密兵器

　　童七慢条斯理的端杯抿了口茶，方展颜一笑：“等老天爷。”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童七解惑道：“敌军的大海船，皆靠风帆行驶，只要挑个没风的日子出江，大船就驶不动啦。到时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火箭’烧船，哼，管叫它有滋有味。”
　　众人顿如拨云见日，连连称是。
　　几日后，正遇一个晴天朗日，江面上风平浪静，旗帜垂而不飘。童骏指挥大军分批渡江。敌军觉察后忙驾驶大船拦击。但因天无风，大船行驶宛若龟速，正焦急郁闷之际，一支支“火箭”纷纷射来，直中风帆。风帆起火，整个船只延烧起来，船上的敌军纷纷落水。但见烈焰腾空，江水如沸，敌军乱作一团，争相逃命，死伤无数。
　　童骏指挥主力分水陆两路乘胜追击。南王带领残兵败将，乘小船退回南岸，狼狈逃走，最后回到驻地，修生养息。
　　我军节节胜利，士气空前大振。童骏决定反攻南王疆域，占领南方军事重地。
　　然皇帝得知危机已除，下令：“穷寇莫追，宜班师。”
　　但童骏并未从命，而是一路追击，直将南王所驻城堡团团包围，断其水源与粮草，困城待毙。
　　一月后，南王终于不支投降，被捆缚回京。不料途经长江时，竟遇另一支反军狙击。童骏措手不及，险些失陷。竟一时过不得长江。
　　“岂有此理！险些阴沟里翻船！他奶奶的！”童骏捶案大骂，心似辘轳乱转，“这伙兵力少而精，且极通布兵排阵，圆阵变化无方，首尾相应，忽聚忽散不易扑灭，确是可恼！”
　　童七来至帐外，但见士气低落，一时亦无良策。
　　当此万分艰危之际，蓦地里两个人自天而降，闯入营地大叫：“师娘！师娘！”
　　童七如同惊雷击顶，连忙奔出营帐，月光下，果然是长风、平野风尘仆仆的立在跟前。
　　“你们怎么来了？”童七不敢置信的瞪着二小。
　　“我们奉师父之命前来助阵！”二小异口同声。
　　此时，童骏诸人亦出帐看究竟，见是两个单薄小儿，均仰头长叹。
　　“你们两个能做什么？能万人敌么？”钟家老二忍不住撇唇道。
　　童七白了他一眼。她知道此时北边战事正紧，风寄月脱不开身，定是担忧自己，方才致信二小前来解难。断不会只单单两个小童，其中定有玄虚。
　　果然，二小不忿的昂首道：“我们两个自然能万人敌。”
　　几位姐夫均“嗤”的一笑，轻视之情，溢于言表。
　　童七恼道：“你们做什么？他们可是我相公的得意弟子，哼，不得小觑！”
　　众人噤声敛容，一脸端庄的看着她。
　　“说吧，”童七转而和颜悦色的对着二小，“你们师父是让你们带了什么秘密兵器来？”
　　“师娘，您真聪明！”长风竖指赞叹，旋即撮唇一啸，声若鹤唳龙吟，但闻一阵水声哗哗，银光闪耀，一艘战船缓缓驶来。
　　“咦？这不是另一艘战船么？”三脚猫喃喃低语。
　　“没错，”长风道。
　　“可这亦是杯水车薪哪！亦非什么秘密兵器啊！”
　　长风白眼一翻，粗气道：“你们听我说完好不好？急什么？”
　　三脚猫个个苦笑：“好好，你说，你说。”
　　“秘密兵器就在这战船里，呵呵，明日你们就知道啦。”
　　“嘿！还卖关子！你小子——”
　　童七含笑止住，道：“好吧，明日这艘战船就由你们两个指挥，我们从旁协助，如何？”
　　二小笑眯眯的点头，决定给各位一个惊喜。他们却未料到，半夜，童七即钻入战船窥探了个一清二楚，掩嘴一路偷笑入营。
　　次日一早，长风、平野即整装肃军，像模像样的指挥战船。钟家七子率军驾小船掩护。大军悄无声息的逼近敌军，相距十数丈时，两军开战。
　　因距离尚远，只能射箭。“嗖嗖”箭雨声中，忽听得数声怪异的呼啸声，自战船内射出团团火光，挟风横空而过，直落入敌军阵营，轰然炸响，浓烟滚滚中，一阵呛人的气味扑鼻而来，霎时不见天日，熏得敌军涕泪狂流，哭爹喊娘，落水者不计其数。敌军尚未回魂，又是连落数枚，船只被焚烧二百多艘，损失惨重。
　　这厢，众人直看得瞠目结舌，喃喃道：“这是什么兵器？”
　　童七望望战船上意气风发、得意洋洋的长风、平野，笑道：“这叫‘霹雳弹’，乃火药特制而成，药筒尾部填满石灰，火药爆炸之后，石灰亦炸开，便成此等壮观场景。”
　　众人个个咋舌。“你相公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会有如此古怪精良的作战兵器？”
　　“他呀，”童七摇头摆尾的嘿嘿贼笑，“他什么也不是，不过一个风流浪子而已。”
　　钟家诸子惊异道：“你竟将自己嫁给一个风流浪子？”
　　“是啊！”童七笑眯眯的点头，“我家这个浪子即便不回头，亦是千金不换！风流何所惧？自有系铃人。嘻嘻……”
　　众人看着她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哭笑不得。此时，敌军早已无力招架，死伤无数，余者争相投降。
　　长风、平野这一下出尽了风头，扬眉吐气、昂首挺胸，双双阔步来至童七跟前，拿出一个信封，毕恭毕敬道：“师娘，这是师父夹在信中的地图，师父说，师娘或许能用上。”
　　童七展开地图看了看，道：“没有给我的信么？”
　　二小摇头。
　　童七刚一撅嘴，伶俐的长风立即道：“师父信中说了，师娘看到我们两个就好比看到师父啦。师父也想写信给师娘，但怕师娘看了会哭鼻子，呃，大军面前不大好看。师父还说，他很好，能吃能睡，整日活蹦乱跳，一根汗毛也没少，请师娘放心。师父还说——”
　　“好啦！”童七瞪了眼一旁偷笑的诸人，冷哼一声，“说这么多有何用？一个字也没有！看我回去……”一跺脚，气咻咻的奔入大营。
　　二小面面相觑，开始互相埋怨，这个说那个哑巴一样不知道帮腔，那个说这个啰里啰嗦话太多，反弄巧成拙。末了，在众人的大笑中拂袖而去。
　　大军班师回朝，童七依照风寄月的地图，抄近路，提前半月抵京。
　　童骏交上俘虏，本是大获全胜，但皇帝的面上并无几分喜色，只是淡然吩咐左右押下俘虏，命童骏等人好生在家休养，不得擅自离京。
　　“皇帝这是惩罚爹爹曾‘抗旨不尊’呢！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定是怕爹爹功高震主，威胁到他的地位！哼，这是最后一次，再不为他卖命啦！”回府的路上，童七折扇捶着掌心，斩钉截铁道。
　　众位家人均默然不语。
　　将军府的团圆宴倒是热闹非常，尤其是众位姐姐乍闻童七女儿身的事实，更是炸开了锅。当下将她押至闺房，脱下男儿装，换上萝纱裙，青丝略挽，裙步摇摇，看得众位姐姐姐夫目瞪口呆。除了钟庭举适时告辞，一个个赖在将军府不走，吵着要看那位素未谋面的七妹夫！
　　童七斜眼笑道：“你们莫装啦！各位姐夫早在长江边上时就应该猜到是谁啦，还一路假惺惺的故作不知。怎么，将军府的白饭好吃么？”
　　一句话惹来纷纷扬扬的不平之声：“你不也在将军府吃白食么？你能赖在家里不走，我们为何不能？”
　　童七笑道：“好歹此刻在外人眼中，我还是童将军的七公子，自然要住在家里。”
　　“那我们出嫁的女儿也可以回家省亲啊！就不走啦！”
　　“嘿嘿，请便，请便。只是四姐五姐要小心喽，莫将娃娃生在娘家啊！”
　　“那又如何？”
　　“啧啧，也学坏啦。”
　　一家人笑语不断，其乐融融。
　　吃过了团圆饭，童七欢欢喜喜的来至驸马府，与桑柔公主别后一叙。二人对自己的相公倒不担心，凭他们二人的本事不致有险。但有了共同话题，竟是一夜秉烛言欢。
　　北方边境的战事依旧激烈，但亦有捷报频传。
　　日色欲尽秋意浓，落花流水依旧。对西风，飘红落翠，满园尽成消瘦。
　　思念似静水流深，缓慢而汹涌。一人独奏鸳鸯弦，声声慢慢，愿得随风寄燕然。
　　又有捷报传来，二王子因战事连连失利，恼羞成怒，苛待士兵，凶性残忍，竟然激起兵变，遭部下射杀！太尉被我军生擒。匈奴国几近瓦解。匈奴王慌了神，忙停战议和，乖乖交出太后。
　　大军凯旋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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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妻终于要团圆啦！唉！倒霉的星期天，俺还要去值班！跑走……

　　第七十八章 爱恨交织

　　月华如练，丝丝缕缕，似心有所系。想起风寄月归期已至，童七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而起，独自绕阶而行。
　　薄云托月，飘渺无尘，正一阵心神恍惚，忽闻一番细微的窸窣之声，似衣料滑飞。
　　童七循声望去，月下暗影中，一人偏隅而立，如痴如呆。童七顿时心如鹿撞，扑扑直跳，不假思索的飞奔而去，任外袍飘然坠地，乳燕投林般纵入那人的怀抱，紧紧揽住其后颈，埋头又是哭又是笑。
　　那人身子蓦然僵硬，呼吸停止。
　　一缕清淡的香气游入鼻端，童七头脑一凛，这并非她所钟爱的气息。猛地抬头，撞入一双迷离若雾的眸子，有着深不见底的哀伤，亦非她所痴迷的如海黑瞳。便如乍见恶鬼般，她骇叫一声，跳出八丈远，面色煞白。
　　“钟……钟大哥！你……不是回府了么？”
　　月下的钟庭举恍若一束幽魂，似乎尚未自迷雾中清醒，凝睇着她一袭雪白睡裙，青丝缭绕，娇柔暗生，愈发显得形若月光袅袅，态若梨花飘飘，清香如水。
　　钟庭举张张嘴，却未发出声音，许久，方哑声道：“是，我回府了，我只是过来看看……”
　　“深更半夜有什么可看的嘛！钟大哥，赶快歇息去吧。”童七说完急往卧房奔。
　　“小七！”
　　急促爆发的嗓音令她脚步一顿。“钟大哥？还有事？”
　　“没有事就不能再叫你、再看你了么？你长大了，就不理人了？”
　　“钟大哥，你说什么呢？像个小孩子。”童七呵呵笑。
　　“是么？小七，你生分了好多，是因为风寄月么？”
　　童七沉默一下，坦然承认：“是，我不想再让他心存不适，一丝一毫也不想。”
　　对方是长久的沉默，童七亦静静凝视他，轻声道：“钟大哥，你与大姐一直是一对恩爱夫妻，一直是姐姐姐夫们效仿的榜样。因为你，我们两家的世仇方才渐渐化解。你正直坦荡，谦和有礼，真的是我最最喜欢的大哥哥，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大哥哥。我真心希望，你和大姐能永远相亲相爱。想想多年以后，我们大家齐聚一堂，须发皆白，平和宁静，把酒黄昏，谈笑风生……多美啊！你不想么？”
　　钟庭举默不吭声，半晌，童七方发现他眼中晶亮似银的泪光，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抖颤：“那时，我们还能在一起谈笑风生么？”
　　“能！一定能！我与寄月又不会凭空消失！”
　　一声飘渺浩叹：“太久远啦！久到无法眺望！小七，这个远景是美，但也残忍！极度残忍！”他话未完，已是泪如雨下。
　　童七心中一酸，涩声道：“钟大哥，你不要这样……”
　　钟庭举弥散的目光凝聚在她脸上，眼泪静静的流。童七喉中堵噎，不忍再看，转身欲走。
　　“小七，别动。”含泪的声音压抑的响起，“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穿女儿装，容我……好生看看……”
　　“钟大哥……”童七亦忍不住泪眼婆娑，心中无限叹息。
　　“好了，你走吧，小七，我不会再打扰你。你一定要幸福……”
　　童七拭去夺眶而出的热泪，哽咽道：“谢谢你，钟大哥。”转身离开，再不停留。任身后枝叶剥离，落花遍地，霜风吹散孤影。
　　就在她拐过画堂，将入卧房的一刹那，一声细微的异响来自花荫深处。童七一怔，停步侧身，但见疏影横斜，花枝轻颤，一道人影如烟而逝。
　　童七心底蓦地一沉，心生不祥。
　　回到卧房，华灯依旧，却眉目暗淡，一夜无眠。
　　次日，从早至晚，风寄月依旧未归。童七开始焦躁起来，来到驸马府，与桑柔公主强颜欢笑，却愈加难安，心神惴惴，有如春蚕作茧，无法自解。
　　第三日傍晚，华灯初上，将军府正值晚膳。一大桌子人寂然无声的用饭，默默看着懒洋洋支颐而坐的童七，碗筷未动，目光发直。
　　“小七，快吃吧，这两天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寄月不是马上就回来么？看看你，跟得了相思病一样！”康云姑心疼的嗔怪。
　　童七收回呆怔的目光，瞟了她一眼，伏案不动了。
　　众人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正不知如何开解，仆人忽然飞快来报：“风公子，不不，七姑爷回来啦！”
　　满堂轰然而起，竟然带动杯盘碗碟，噼啪落地。
　　一道白色身影健步如飞，瞬间闪入膳厅。
　　“小七！”
　　众人尚未看清来人面容，白色身影已飘至童七面前。
　　这下好啦！满堂皆是舒气声。
　　万未料到，飞快的，童七将身一旋，惊鸿般一掠而走，直奔闺房，“砰”的一声，关门声震得人脑门子发胀。
　　“咦？古怪！古怪！”童骏一叠连声的嘟囔，“明明想得要死要活的，怎么好容易见面了，却成冤家了？”
　　“哎呀，先让寄月喝口水。”康云姑示意丫鬟倒水。“先稍作歇息。那丫头，小孩子家家的，定是想得太过了，心生怨恨啦！回头好生哄哄就没事啦！她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妨事。”
　　风寄月接过茶喝了几口，匆匆一笑。“我还是去看看。”向诸位面带同情之色、怔怔瞧着他的“弟兄们”点首为礼，反身出门。
　　可是，无论他如何叫门，童七一径不开。长风、平野双双赶去助阵，依旧岿然不动。风寄月只好又回到膳厅。
　　“贤婿啊，你还是先吃些东西再说吧？”童骏小心翼翼的道。
　　风寄月垂眸沉吟片刻，问道：“小七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能有什么事？就是想你了呗！”童双喜嘻嘻笑，“谁叫你一句只言片语都没有，定是恼羞成怒啦！”
　　“呃，贤婿，不若洗漱一番暂去西厢房歇下，让小七先消消气，明日再说？”童骏再度提议。
　　风寄月笑道：“岳父无需操心，小婿自有办法。”
　　童骏亦知小儿女的事情自己不好插手，遂安慰几句，各自散开。
　　灯火阑珊，星冷月残。童七独卧孤衾，辗转反侧。正滚作一团，眼前一暗，熟悉的气息倏忽而至，占据全身。正欲出声，小嘴儿已被堵住。
　　闻着他的气息，清凉如水。从极北之地穿行数千里的滚滚风尘、秋草与山峦的气息，弄疼了她。他瘦了，掌心中的腰身提醒她。
　　“小坏蛋，居然不叫相公进门，本事越发大了！”唇边传来他低沉又悦耳的声音。
　　这声音一下子令她热泪盈眶，一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小宝贝儿，怎么了？”黑暗中，他有些失措的抱住她，不住吻去她的眼泪。
　　童七抽噎了一阵，板着脸，背过身去。
　　他自然不放，长指纠缠着她的发丝，极尽缠绵。
　　星不再冷，月不再残，雏菊临风而绽，幽柔娇艳，千姿百态。
　　月光倾洒而下，如水一般，丰沛而温暖，渐渐漫过全身。
　　她一寸寸的摸索他，突然万般感动。他真的回来了，重新回到了她的肌肤、她的血肉、她的生命之中。她实实在在的感觉到了拥抱住了他的归来。一霎时，她的心被月光包裹得那么温软、那么脆弱、那么鲜嫩，恍若一颗婴儿的心。
　　“小家伙，想我么？”他轻抚着她身上柔美的月光，轻声问。
　　童七抿抿唇，不吭声。
　　“小丫头，心眼儿越来越小啦。”
　　童七张口便咬下去，耳中听到他悦耳的笑声，又是一番感动，将脸埋于他胸前，不住摩挲。
　　许久，她方怨声道：“为何回来这么晚？不是两天前就该到了么？”
　　风寄月听她终于开口说话，含笑吻住她，而后叹口气，道：“还不是那个太后，似乎怕自己为人侍妾之事暴露，一路上百般生事，延误了行程。”
　　“那你不会先回来呀！”
　　“倘若不是因为何冲，我自然不管。何冲毕竟是驸马，怎敢对太后无礼？”
　　“那你是如何治太后的？”
　　“很简单，就说太后久在异乡，身体不适，急需休养，一路上不断喂她喝下蒙汗药罢了。”
　　童七忍俊不禁，娇颜一绽。
　　风寄月亲亲她。“好啦，审讯完毕，该我问你啦。”
　　“问什么？”
　　“就因为我回来晚了你就生这么大的气？”
　　童七看着他。“不该么？”
　　“没有旁的事？”
　　童七沉默一瞬，轻声道：“有。”
　　风寄月轻抚她的手一顿。“说吧。”
　　童七吸了口气，将前日夜晚之事详尽的告诉了他。与其日后发生不必要的误会，不若提前澄清。
　　风寄月听后半晌不语。
　　“怎么了？”童七仰首认真的看着他，“你不相信我？”
　　风寄月搂紧她，轻笑道：“傻丫头，到此刻了我还不相信你么？我只是在猜想那个人是谁？就怕他无事生非，一旦传到你大姐耳朵里就不妙啦。”
　　“花荫遮掩，委实看不出。”童七有些忧心。但看到他的信任，心中又快慰之极，阴霾顿消。她缠上他，柔声细语道：“我好想你，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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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就写了几个字，脑中空空！好在今天歇班，但忍不住睡了下懒觉，就晚啦！自己打手心啦，嘿嘿……

　　第七十九章 真真假假

　　风寄月的归来宛若春风，逼得初秋的脚步仓皇后退。童七便如一朵空谷幽兰，开放着，灿烂着，极尽鲜妍。
　　五对姐姐姐夫看着她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发生的奇妙变化，无不愕然称奇。
　　一早，夫妻二人便穿戴得光鲜一新，相携出门。
　　姐姐姐夫们自是不肯错过，一路尾随。
　　因童七是首度女装外出，一时倒无人认出她便是京城有名的小混混童七。只是在被她的容光刺得睁不开眼之际，纷纷眯眸闪避。
　　童七竟似未觉，她的全副心神皆放在身畔之人身上。挽着他，眸光如水，莲步轻盈，一任睛光似箭，爱慕如潮。
　　二人登上护城河的画舫，放舟中流。风吹帘幕，长驱直入，清风中有着丁香的香气。
　　“寄月……”她化身为天底下最温柔的玉兔灵猫，窝在他怀中懒懒的不起。“吹支箫吧？此时吹箫最美啦。”
　　风寄月取下船壁上的一杆洞箫，复又抱着她，缓缓吹奏起来。
　　秋水潺潺，洞箫横波，桂树飘香，霜叶如醉，江天一色无纤尘。此情此景，更兼爱人在怀，童七一时恍惚若梦。
　　白嫩的小手不由自主的抚上他方正的下巴，小嘴儿亦凑上去，感受那略略刺人的看不见的胡茬。
　　箫声骤止，四唇相贴，无尽的柔情蜜意，泛滥成海。
　　声声爱，自疼痛的心底漫溢而出，回旋在四周，汹涌澎湃。
　　爱人啊，愿得此生如此相偎相依，不见人间有相思！
　　轻舟泛波，顺流而下。孤帆、远影、碧空、净……看的人亦是心如明镜，不染尘埃。
　　晌午，二人来至鸿悦酒楼，订了童七最爱的雅间。正拾级而上，终于有人慧眼识珠，吼了一嗓子：“这不是童七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酒楼由此沸腾，人满为患，个个犹如看稀奇般堵住两人前后之路。
　　童七秀眉一蹙，习惯性的欲挥扇呵斥，一动手方猛醒自己身着女装，未带折扇出门。旋即拍拍小手，脆声道：“让开！掌柜的！掌柜的！”
　　掌柜的眼睛睁得最大，闻言狠命眨了眨，语无伦次道：“是是是，真的是童七公子？不不，是是……”
　　童七挽着风寄月的手臂，指了指围观的人群，高声道：“你还想做生意么？怎么？免费看戏哪！”
　　掌柜的终于回魂，慌忙点头哈腰道：“是是。”转向众人，张臂吆喝道：“诸位请回各自的位子用饭，包涵，包涵。”
　　人群尚未散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陡然冲进酒楼，纵声大叫：“寄月！童七！赶快出来！快！”却是一脸仓皇之色的何冲。
　　二人一惊，急急推开人群。“怎么了？”
　　何冲喘口气。“出大事啦！”一手一个扯住便跑。
　　芳踪已逝，空一缕余香在此。满楼食客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恍若梦中。
　　回到将军府，何冲擦去额汗，面色煞白。
　　“此刻可以说了吧？什么事叫你如此失常？”风寄月倒杯水给他。
　　何冲摆摆手，哑声道：“桑柔……桑柔出事了……”
　　“桑柔？”童七惊道，“堂堂公主能出什么事？啊，莫非她……毒发了？”
　　何冲摇头。“今日一早，太后派人来叫桑柔进宫。我们不疑有他，太后回来了，理当进宫觐见。但，太后却说桑柔乃冒充的假公主，真正的桑柔公主在遭绑架后不久便死了。皇帝已将桑柔收押……”
　　童七骇然叫道：“怎会有此事？公主的相貌虽然掩盖了些，但大体模样还在，皇帝乃公主的亲哥哥，怎会分辨不出？”
　　“太后说，她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原就与公主有几分相像，更对公主的言行举止熟稔于心。公主遇难死后，她只以为太后亦必死无疑，便趁人不备逃了出来，冒充公主享受荣华富贵……”
　　童七听得目瞪口呆。“这……究竟孰真孰假？”
　　何冲苦笑。“我也不知道。没想到，我何冲竟会卷入这皇室风云之中。”
　　“皇帝也不能就信了太后的一面之词呀！”
　　何冲垂头不语。
　　风寄月微微一笑。“皇帝标榜以‘孝’治天下，自然选择信太后，而非同父异母的妹妹。”
　　童七沉吟一下，挥了挥手，道：“且不管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你喜欢你的娘子么？”
　　何冲点头。
　　“那就好办啦，将娘子救出，远走高飞！”
　　“皇宫内院，救人谈何容易？”
　　三人正凝眉思量，前院忽然一阵喧哗之声。待得出门一看，几位仆人正领着皇帝身边的一位太监及几名御前侍卫大步而来。
　　“万岁爷请驸马爷进宫！”那位公公操着不男不女的嗓音尖声道。
　　三人互望一眼，风寄月眸光闪动，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摸出怀内的免死金牌塞入何冲袖中，低声道：“以防万一。”
　　何冲眼眶发红，点点头，扭头而去。
　　童七望着他毅然挺拔的背影，喃喃道：“到底是谁在作孽啊？！”
　　风寄月揽紧她，亲亲她的额头，眸子微眯。“此事要早做计较，何冲不能有事。”
　　“嗯，还有公主。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让她出事。寄月……”童七依进他怀中，“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
　　风寄月抱她进屋，理着她浓密的发丝，沉吟道：“公主是假，你信么？”
　　童七蹙蹙眉。“那太后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的确唬人。你认为呢？”
　　“太后最忌讳自己曾为人侍妾，而公主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如此做未尝不是杀人灭口。”
　　“那我们可以告诉皇帝……”
　　“皇帝不见得不知道，不过装糊涂罢了。此事一旦捅破，便是皇室耻辱，所以他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公主。”
　　“那何冲岂不很危险？夫妻一体，公主知道了，何冲也就会知道，皇帝不会来个斩草除根吧？”
　　“你以为他做不出么？为了皇室的尊严，他连亲妹妹都可舍弃，何况一个驸马？”
　　“还好你给了他免死金牌，可以抵挡一阵。真是岂有此理啊，下诏叫公主嫁给何冲，如今又因为何冲娶了公主而降罪，还有没有天理啊！”
　　“天底下最大的不是天理，而是利益。人的本能便是趋利避害。所以朱老夫子方说‘存天理，灭人欲’。”
　　“更没天理！”
　　风寄月一笑，叹道：“我不娶你娶谁去？”
　　“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
　　“没错，骨子里相同。”
　　“也就是说，你这么些年就是在找我这根与你相同的骨头？”
　　他莞尔一笑。“第一次遇见你，我就知道是你了。飞扬洒脱，心性自由，未加雕琢，没有那些所谓大家千金的矫揉造作。所以，我要感谢岳父岳母大人——”
　　“咦？感谢他们做什么？这是天性！”童七白他一眼。忽而叹道：“只不知可怜的何冲会如何啊！”
　　风寄月只说了一个字：“等。”
　　何冲未等回，却等来了公主屈打成招，承认自己乃假冒公主的讯息。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皇帝下诏：“何冲暂押，公主三日后问斩！”
　　虽已料到凶多吉少，但公主三日后问斩却依旧犹如青天霹雳。
　　“他们竟然心急若此！不成，一定要救公主！先莫说她是何冲的娘子，亦是我结拜的闺中姐妹。”童七斩钉截铁道：“万不得已，就要用到‘魔翡翠’了！”
　　风寄月沉吟道：“倘若劫了法场，何冲在里面就死定了。皇帝收缴免死金牌亦非不可能。”
　　“那就分两批，一批劫法场，一批救何冲。”
　　风寄月缓缓望向童骏等人，平静道：“若然如此，我们便成了反军逆贼，岳父大人能接受么？”
　　童骏沉默良久，苦笑道：“我童骏虽不识多少诗书，然亦明白忠于君与忠于国是不同的。我自认不愚不腐，皇上若果然如此，那我自是不会对他一个人效忠。”
　　风寄月忽然向他一揖到地，赞道：“古来多少忠臣良将分不清忠君与忠国之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岳父大人真乃巨眼明心的可人儿。”
　　童骏呵呵笑道：“老夫做事但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罢了。贤婿说吧，让老夫如何做？”
　　风寄月摇头一笑。“岳父什么也不必做，有您方才那番话足矣。”
　　“那哪成？你们都去拼命了，我们袖手旁观么？都是一家人，自然要同生共死！虽然我此刻没有兵权，但还有双手双脚！”
　　“爹！”童七哽咽着靠进父亲怀中，激动不能言。
　　风寄月眸中亦是精光闪动，转向众位姐姐姐夫。“诸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娘子，尤其四姐五姐更要当心。吃过午膳，便由大江他们带你们去‘魔翡翠’暂避。”
　　几位姐夫望望自家娘子隆成小山般的肚子，只好点点头。
　　正用膳间，钟庭举与童一诺匆匆而至。
　　“既是一家人，为何要抛下我们？”钟庭举淡然道。
　　风寄月点首含笑。“不敢。正要叫长风、平野去请二位。”
　　钟庭举唇角一抿，默不吭声。
　　风寄月一笑。“大姐亦避至‘魔翡翠’，钟兄可候在法场之外接应。”
　　“为何我不能与你们一同劫法场？”
　　“钟兄尚有高堂在京，不可祸延家族。还是小心为妙。”
　　钟庭举眸光微闪，轻声道：“能成功么？”
　　“能。”
　　“你如此肯定？”看着风寄月胸有成竹、指挥若定、气度迫人，钟庭举心中酸涩难言。
　　“钟兄忘了？‘魔翡翠’可是打着‘奉旨抢劫’的旗号，一时半刻，是无人敢阻拦的。这就足够啦。”

　　第八十章 怒闯宫门

　　三日后，秋阳高照，载着桑柔公主的囚车在大队人马的押送下缓缓行至午门。
　　桑柔公主浑身伤痕累累，满面血污，目光呆滞，凄惨至极。
　　童七戴着斗笠躲在人群中，看得愤恨不已。
　　她与风寄月兵分两路，她暗中带领一部分人马劫法场，风寄月则带着童骏绘出的皇宫地形图，率数名顶尖高手于天明之前已潜入了皇宫，一旦公主被提出，便见机行事。童骏则照常上朝，以作掩护。
　　午时的日光刺痛眼眸，刽子手手持钢刀，锋利的刀刃迎着日头，晃晃如镜，灼灼生辉。
　　桑柔公主见到此等情景，已然不支晕厥。
　　监斩官命人将她抬至行刑台之上，悠哉的喝着茶水。后观望天色，将令牌一掷，大喝一声：“午时三刻已到，斩！”
　　刽子手牙关一咬，钢刀高举过头，忽听得“嗖嗖”数响，手腕一麻，“咣当”一声，钢刀坠地，手腕断折，痛得滚倒在地，嗷嗷直叫。
　　现场尚未回神，蓦地里冲出一批人马，狂风般卷至刑台前，手起刀落，斩断捆缚公主的绳索，其中一人背起公主便跑。
　　监斩官蓦然叫道：“劫法场啦！快拦住啊！”
　　大批御林军轰然合围上来，忽然一面大旗呼啦啦展开，阳光下，“奉旨抢劫”四个朱砂大字闪闪发光，晃得人眼晕。唬得御林军一时皆凝身不敢动。
　　童七一声轻啸，率领人马轻松自如的救出公主，飞快赶至守在法场之外的钟庭举身边，再次兵分两路，一小部分随钟庭举护送公主至“魔翡翠”，大部分随童七伏至皇宫之外，接应风寄月。
　　然童七直等到夜幕降临，却不见风寄月等人出来。后放烟火示警，亦无回应。再至翌日凌晨，鸡鸣旷野，曙光微现，天渐渐大亮，依旧毫无踪迹。
　　惊惧如涨潮般漫过童七心底，终于孤身一人来至皇宫之前。但见宫门口戒备森严，由升至将军的戴震亲自守住宫门，侍卫如林，刀出鞘，箭上弦，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童七心中愈加一沉，不知宫内情形如何，一时心急如焚。踌躇再三，终于上前道：“戴将军，童七有要事面见圣上，劳烦开下宫门。”
　　戴震看看她，狠狠愣了一下，继而蹙眉凝思，许久方道：“在下奉旨守门，稍有差池，全家性命不保，还望童……公子体谅在下。”
　　童七冷眉一挑，道：“你的意思是不答应啰？皇上可是三番五次请我进宫的，怎么，我此番前来反要吃闭门羹不成？”
　　戴震略微知晓一些皇帝对童七青眼有加的风闻，不禁有丝踌躇。然而，思量再三，依旧拱手道：“没有陛下亲旨，在下委实不敢开门，还请童公子见谅。”
　　童七眉间霜雪愈甚，昂然抬首，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果然不开？”
　　戴震心弦一抖，猛一咬牙，端肃道：“不开！”
　　童七不再搭言，只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眸光如刀似箭，刺得戴震六神无主。
　　许久——
　　“好吧，你不开，可以。我来开！”
　　“童公子，你做什么？”
　　“你让开！这宫门非你所开，而是我童七自行撞开，错不在你，你不必担心祸及全家！”说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出手。
　　除了寥寥数人知晓童七身负武功绝学，旁人从无知晓。因此她这一蓦然出手，竟是一击而胜！戴震眨眼间动弹不得。众侍卫惊骇莫名，举刃围攻。
　　童七不欲闹大，正焦躁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回眸一望，一匹骏马疾驰而至，到得近前，马上的人一跃而下，扬手喝道：“住手！”
　　众人定睛一瞧，竟是一脸风雷之色的耿介存！
　　童七因感念耿介存数度相助之恩，故而并未让童骏将其父的所作所为告知皇帝，此时见到他，不由一喜。
　　“介存兄！你来啦！”
　　耿介存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秀气的脸居然毫无表情的面向戴震，伸指解开他的穴道，冷言道：“打开宫门。”
　　戴震满面难色。“三公子，莫要难为在下，在下乃奉旨行事。再有，耿总管亦再三叮嘱——”
　　“我不想听任何理由！打开宫门！”耿介存神色愈厉，杀气陡现，竟令童七亦惊骇不已。未料到素来深居简出、羞涩顺服的耿三公子竟有如此一面！
　　戴震果然面现胆怯之意。耿忠曾是他的顶头上司，如今自己的职位亦是他一手提拔。而这位耿三公子，却是耿忠最钟爱的小儿子，向来对其百依百顺，从未呵责。最最重要的是，耿忠乃皇帝身边的红人，自己的升降荣辱往往系在他一念之间。当下心念电转，踌躇不决。
　　“戴将军无非怕皇上降罪，你放心，我会独揽罪责，与你丝毫干系也没有。你可以开门了！”耿介存略微一顿，又转向其他侍卫，长剑砰然出鞘，森然道：“谁若敢横加阻拦，必将血溅宫门！”
　　从未有人见过此等模样的耿介存，众侍卫早已呆作一堆。耿介存忽然长剑一挥，银光似环，如寒星坠地，每个侍卫身上皆中了一剑。“如此，你们也好交差了。”还剑入鞘，潇洒漂亮。
　　童七不禁喝了声彩。
　　耿介存充耳未闻，目光炯炯的盯视戴震，毫不转瞬。
　　戴震早已底气不足，当下亲自打开宫门，放二人进去。
　　耿介存又回首肃然道：“守住宫门，倘若有人救驸马爷出来，立即开门放行！”
　　戴震唯有苦笑。他奶奶的，自己到底是为谁做事啊？
　　童七随耿介存在皇宫中东拐西绕，本有许多话要问，大事当前，亦顾不上了。
　　耿介存对皇宫颇为熟悉，一路上，疾走如飞，亦是一言不发。
　　偶遇一些宫女太监，耿介存皆视如无物，眼也不眨。若遇侍卫，则点首示意，堂而皇之的领着童七如入无人之境。
　　童七暗暗心惊耿家父子在朝中的地位，若非耿忠乃武官，恐怕早被皇帝擢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之位了！由此，她心里稍安，有耿介存的帮助，行事便宜多啦。
　　“介存兄，大恩不言谢，但我还是要谢谢你。”她终于忍不住表达感激之情。
　　耿介存抿了下唇，又轻轻摇了摇头，不语。
　　“介存兄，你是如何知道我要来皇宫的？”
　　耿介存只似有若无的叹息一声，依旧不发一言。
　　童七眨眨眼，不再发问。
　　二人来至天牢，发现狱卒皆中迷香而倒，昏睡不醒。何冲亦不知去向。
　　“看来，何冲已被寄月救出去了，但他们为何没有出宫？是藏在哪里了么？还是……”童七喃喃自语。
　　“风寄月足智多谋，你不必担心。”耿介存终于开口。
　　童七一怔，旋即呵呵一笑，道：“我是不太担心，只是奇怪而已。”
　　耿介存眼望日影，斑斑驳驳，自枝叶间直射而下。“只有待天黑啦。”
　　童七颔首，二人隐于假山洞中，耐心等候。
　　童七嘴上说不担心，实则忧急欲死。风寄月心思缜密，行事果干，若然没有出事，断不会如此般毫无音讯！思及此，不由柔肠百转，阵阵寒意直透芳心。
　　耿介存忽然出言劝慰道：“并未听说昨晚有人闯宫劫牢，看来，皇上尚未发现。风寄月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童七却再也笑不出来。“可是狱卒一直昏睡不醒，就没人发现么？”
　　耿介存眉峰一蹙，答不上来。
　　只觉四下寒意愈甚，如困冰山。童七不由抱紧双臂，自行取暖。忽听得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接近假山，而后是一个沉厚的嗓音响起：“介存，还不出来！你想带着她躲到几时？”
　　童七看到耿介存神色一暗，手腕陡然被他一把抓住，拖她走出假山。
　　黑压压的御林军占据大半个园子，寒气逼人，更有数十名大内高手环伺左右。
　　“爹，你这是做什么？”耿介存冷冷看着立于队伍最先的耿忠。
　　“我还想问你这是做什么！”耿忠沉下脸。
　　“我只是领童七来皇宫转转……”
　　话犹未了，御林军突然一分为二，中间现出一条宽道，道路尽头缓缓行来几个人，当中一个，龙袍玉冠，龙行虎步，正是当今皇帝。
　　“童七，你终于来啦。”皇帝含笑看着她。
　　童七脑中“嗡”的一声，顿成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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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打声招呼，快结文啦！亲爱的亲们，支持到底啊！

　　第八十一章 我相信他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童七霍然而醒。
　　皇帝忽然看向耿介存，意味深长道：“介存，多谢你。”
　　耿介存面色“唰”的煞白，握住童七手腕的手不自禁的发抖。
　　皇帝牢牢盯着他的手，唇角微微一弯，眼眸却危险的眯起。
　　耿忠连忙咳嗽几声，示意儿子放手。耿介存恍若未闻，竟自将童七拽于身后，凛然道：“童七是我带进来的，我要送她出去。”
　　皇帝忽然一笑，摇了摇头。“介存，你后悔了么？”
　　耿介存面色发青。“皇上什么意思？”
　　皇帝笑道：“你带她来，不就是要交给朕的？怎么反问朕？”
　　“我不是！”耿介存反身凝视童七，轻轻摇头，“童七，我不是！”
　　童七面色平静，晶瞳如水，直视他，一言不发。
　　耿介存额上渐渐渗出汗珠。
　　“介存，我们都是为皇上做事，你可莫要犯傻，快交出这丫头。”耿忠温言相劝。
　　耿介存转过身，嘴唇亦失去血色，一霎间，犹如大病一场。“爹，你莫逼我，否则，我会毁了自己！”
　　耿忠面色剧变，噤声不敢再言。
　　童七踏出一步，秀眉一扬，向皇帝直截了当道：“风寄月在哪里？”
　　皇帝看着她，徐徐一笑。“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着情郎？唔，只不知你到底有几个情郎？两个？三个？”
　　“皇上！”耿介存一脸忿然。
　　皇帝瞟了他一眼，冷笑道：“傻小子！”缓缓伸出手，看着他的眼睛，不疾不徐道：“把她交给朕。”
　　耿介存再度将童七拽至身后，斩钉截铁道：“除非我死！”
　　皇帝浓眉一挑，眸中迸出一丝厉色。“何必多此一举？你以为你如此挽救，她就相信你了么？”
　　耿介存额角青筋暴跳，双唇紧抿，一声不吭。忽听身后童七清脆的声音如春水吹拂：“我相信他。”
　　他倏地回头，看到一双澄澈如泉的灵眸。
　　“我相信你。”童七微微一笑，重复道。
　　“真……真的？”耿介存颤声问，半信半疑。
　　童七郑重点头。“我相信你绝不会害我！无论何时何地！”
　　耿介存眸光突湛，一时容光焕发，喃喃道：“你相信我……你相信我……这就足够了……”
　　是的，幸福，有时就是简单与信任。
　　旁观的耿忠忍无可忍道：“介存，你莫要鬼迷心窍！速速交出童七！”
　　一道银光骤闪，耿介存已将长剑置于颈侧，冷眼横扫。“爹，我说到做到！”
　　“你！”耿忠慌忙上前欲阻，又赶忙踉跄后退，一时进退失据，惊慌失措。
　　皇帝双手背于身后，冷然道：“怎么，你们父子两个想要背叛朕么？”
　　“皇上！”耿忠惊骇欲死，“噗通”跪下，伏地磕头。“皇上息怒，罪臣定会好生教训逆子，将童七交给皇上处置！”
　　皇帝轻哼一声，面不改色道：“罪臣？你倒是自认罪臣了？那你可知你罪在何处？”
　　“皇上？”耿忠唇色尽失，摇摇欲倒。“臣教子无方，还望皇上恕罪。”
　　“教子无方？说得好生轻巧。你来看看这是什么？”说着自袖中摸出一卷书册，用力掷在他脸上。
　　耿忠颤抖着手拾起书册，才看了一眼，便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原来那本书册乃耿忠与匈奴国十余年来所做铁器买卖的详细账目！
　　皇帝手臂一挥，御林军及大内高手将其团团围住。
　　耿忠闭上眼，束手待擒。临押走之前，望了望面色惨白、状如痴呆的耿介存，面向皇帝，老泪纵横道：“求皇上看在君臣多年的份上，饶小儿不死。这些事，他毫不知情，他一直以为他的父亲是个忠君爱国的朝中栋梁。即便是因为童七，皇上看在他年少不懂事……”耿忠一时哽咽难言。
　　皇帝挥挥手，望着五彩夺人的花园，面无波澜。“你放心走罢，朕会为耿家留下一脉香烟。”
　　“谢陛下！”耿忠被立即押往午门，枭首示众。
　　“耿介存，你交还是不交？”皇帝淡淡道，似乎并不着急，亦不气恼，犹如一只胜券在握的猫，静静守着耗子洞。
　　耿介存恍若僵尸般不言不动，皇帝眸子微眯，含笑道：“怎么，你连自杀的力气也没有了么？”
　　话音甫落，童七已自耿介存身后绕出，眉间蛾纹轻皱，一抹唇色殷红，圆润如樱。黑眸中却迸出冷厉的寒气，那寒气仿佛浓雾般自眼底漫天弥散，氤氲不绝，冰棱无限，令得皇帝心神大动，一时怔忡当地。
　　“我随你走，你要放过耿介存。”童七清晰道。
　　皇帝眸光微闪，挥袖示意御林军。“护送耿三公子回府，务必找个大夫好生瞧瞧。”
　　数位御林军衔命押走耿介存。
　　余下的御林军与大内高手，皆静静看着皇帝与童七无言对峙。许久，童七缓声道：“风寄月到底在哪里？”
　　皇帝隐然一笑。“看来这个风寄月对你很重要？但不知你与你的大姐夫之间的暧昧又作何解释？他知道么？你大姐知道么？他们——”
　　“原来那个人是你！”童七狠狠瞪向他。
　　“那是朕无意中发现的。”
　　“皇上身为一国之君，竟然半夜跑到臣子家中偷窥！”
　　“你言重了。偷窥？实话告诉你，每一位朕不放心的重臣家朕都有窥探过。正因朕乃一国之君，更要有防人之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皇上如此做，只能说明皇上胆怯心虚，没有识人之才！”
　　“说得容易，满朝文武，谁忠谁奸？朕又不是火眼金睛的孙悟空。”
　　“哼，可皇上如此做依旧不辨忠奸。否则，这十余年也不会叫耿忠蒙蔽！”
　　皇帝双眉一轩，几欲发作，又忍住。“朕防着你的父亲亦是没错，他果然心存异志。”
　　“那亦是被皇上逼迫所致，就像我！”话犹未了，一柄短剑已闪电般架上皇帝的脖颈。
　　事发突然，大批御林军及大内侍卫竟未反应过来，傻了般愣在当地。
　　“童七，你想弑君谋反么？你可知此罪当诛九族？”皇帝力持镇定，言之振振。
　　“皇上忘了，皇上曾许下金口玉言，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保我童七，不叫人与我为难。而此刻，与我为难的、想要诛我九族的竟是皇上本人！当日，童七亦未料错，皇上盛怒之下，难免会做出言而无信之事。只是不知此事传扬出去，皇上日后以何服人？”
　　皇帝顿时面色铁青。“狡辩！难道你将剑都架在朕的脖子上了，朕还需饶你不成？你当朕是傻子么？”
　　“童七也是迫不得已，暂时委屈皇上一下。我只想知道风寄月的下落。”
　　“朕不知！”
　　“皇上在撒谎，那本账簿便是寄月自匈奴王之处搜敛而来，若非皇上见过他，又怎会得到账簿？”
　　皇帝眸中闪过一抹异色，瞬即恢复平静，道：“好吧，朕带你去见他。”
　　二人在前，御林军及大内高手在后小心翼翼的亦步亦趋。
　　穿过大半个御花园，来至南面一栋侧殿，阴森暗淡，空旷荒凉，残红落英遍布，腥红如血，数声枭啼，令人毛骨悚然。
　　童七心底一阵寒气直透喉头，晶瞳流转，谨慎的打量四周。堪堪迈过门槛，皇帝忽然脚下一绊，一个趔趄向前跌倒。童七正待去抓，但闻身后一阵箭矢上弦之声，她顾不得回头，凌空跃进大殿，躲在一尊佛像之后。箭矢射毕，童七倏忽现身，横空而过，短剑直指大殿门口的皇帝。
　　忽闻头顶金属“咔嚓”之声，抬头一望之际，一个铁笼当头罩下，不偏不倚，恰恰将她困在其中。
　　皇帝看着她，缓缓走近，神色凝肃，眉峰微轩。“你就这般恨朕么？不惜手刃？那朕还留你作甚？”
　　童七手抓铁栏杆，昂然道：“我要见风寄月。”
　　“你想与他死在一起？”皇帝冷冷一笑，“朕偏不随你！”
　　“颜劭！你出尔反尔，枉为人君！”童七直呼皇帝的名讳，指面怒骂。
　　皇帝喜怒不显，只喃喃道：“到如今，朕如何还能叫你活在世上？你活在世上一日，朕便煎熬一日，你死了，朕的心也便死了。心死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你非死不可！”他出手如电，点住童七的穴道。白皙的手缓缓抚上她的面颊，手背上一圈细小的齿痕若隐若现。皇帝的眸光自她的眉眼移至齿痕，眉峰一紧，目光霍然跳动如火。他的手下滑至她光洁如玉、天鹅般美丽的脖颈，那丝滑般的触感令他眯起眼。另一手亦合围上来，慢慢扼住她的咽喉，缓缓加力。
　　时间一点一滴，黄叶纷然飘飞，如仓皇而遁的乱蝶。一群枣树红得辉煌耀眼，落果的声音有如隔世的梦呓。
　　童七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掉进一个虚空之中，深不见底。她的眼睛好似两只很大的琥珀，采天地之灵气，集日月之精华，灼然丽张，令人不敢平视。
　　皇帝的手颤抖起来，忽然一把将她隔栏抱住，头抵着栏杆，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犹如濒临窒息的人蓦然获得鲜活的空气。
　　众位御林军及大内高手均目瞪口呆，同时亦松了口气，似乎与皇帝经历相同般，各自频频吸气。
　　正当一片气喘如牛声，几条人影倏忽而至，一人大呼：“皇上，不可！”

　　第八十二章 如痴如狂

　　童七一边咳嗽，一边抬眸望去，心内一惊又一忧一喜，来人正是童骏与康云姑，还有童七万未料到的轩辕笑与小喜！
　　“爹！娘！”童七顿时热泪盈眶。
　　皇帝已整装肃容，负手而立，冷眼扫视四人。“你们是来为她送行的么？”
　　童骏与康云姑霎时面色如死，童骏疾步趋前，拱手道：“皇上，请皇上放过小七。”
　　皇帝连连冷哼。“放过她？凭什么？她企图弑君谋反，朕为什么要放过她？”
　　“皇上！小七向来不知天高地厚，目无尊卑贵贱，绝非有意冒犯皇上！”
　　这时，一旁的轩辕笑不耐的高声道：“皇帝老儿，赶快交出风寄月！否则，老道便要踏平你这九重皇宫！”
　　皇帝利眸一闪，望向童骏。“你这是在威胁朕么？”
　　“皇上，童骏亦是逼不得已，求皇上放了风寄月与童七，童骏愿意任凭皇上处置！”
　　“哦？任凭处置？那好，朕就随了你的心愿。”皇帝诡谲的一笑，“不过，朕只能先放童七，你一人岂能抵两人？风寄月么，且靠后。”
　　童骏与轩辕笑对望一眼，上前道：“好，一命抵一命，皇上先放了小七。”
　　“爹！”童七大叫，“你不会以为他言而有信吧？莫上他的当啊！”
　　皇帝微微一笑，兀自看着童骏。“朕要在放她的同时处置你。否则，朕一旦放了她，你们再来个挥剑断义，那朕岂不是反受其制？”
　　童骏闭下眼，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童骏？”
　　“爹！你这个笨蛋！你在做蠢事啊！你定要弄得身死族灭么？你莫要信他！”
　　童骏望向她，柔声道：“小七，爹怎会眼睁睁看着你死掉？爹爹死不足惜，只要你们都好生活着……”
　　“爹……”童七泪如雨下。
　　“阿骏……”康云姑抱住童骏痛哭不止。
　　皇帝挥手叫过身边的太监，耳语一番，太监领命而去。
　　四下寂静如死，只余风吹枝叶之声，“沙沙”作响，间或参入康云姑的抽泣之声，无尽凄凉。童七咬住牙关，脑中飞转，却是束手无策。
　　皇帝抬手拭去她面上泪痕，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粉颊，柔声细语道：“我会让你相信我一次，绝不会叫你失望。”另一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清清楚楚道：“你和他，只能存活一个，我绝不会让你们两个同时活在世上，活在我的眼前！”
　　童七有一刹那恍惚，“他”？到底指谁？正欲发问，但见那名太监端着一个托盘疾步而来，托盘上是一个酒盅。童七心底骤然一沉。
　　皇帝放开她，含笑道：“童将军，此酒中有朕秘藏的‘七步断肠草’。据闻，三皇之一神农氏便是误尝此草而死，世间无药可救。童将军，请。”
　　众皆骇然变色。
　　“慢着！”童七蓦然出声。
　　“怎么？”皇帝侧身看她，恍惚一笑，“你有何话说？”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我而起，这杯毒酒理当由我来喝！”
　　众人俱大惊失色。皇帝却笑道：“你舍得下风寄月么？”
　　童七闭闭眼，再次睁开，已是泪盈双睫。“他说过，绝不会让我一个孤孤单单下黄泉……”
　　皇帝紧紧盯视她，蓦然一挥手，喝道：“那就成全她！拿酒来！”
　　太监慌忙端酒上前，皇帝接过酒杯，神色漠然道：“就由朕亲自送你吧。”一手托住她的下颌，一手便欲灌酒。
　　“皇上！”童骏急急抢步上前，手掌抵住酒杯，凛然道：“说好放过小七，皇上果真言而无信么？”
　　皇帝僵硬的看着他。“是她自己要死，朕不过成全她罢了。”转向童七，“童七，是朕言而无信么？”
　　童七咬住唇瓣，半晌方道：“爹，这次不是他的错。女儿再不孝，也不会以爹爹的性命换得苟且偷生！”
　　童骏哑口无言，与康云姑相对泪流。
　　此时，一旁的小喜铿锵有力的大声叫道：“倘若童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家少爷定会叫你整个王朝为她陪葬！”
　　她的嗓音脆若银铃，秋风中，撞击得众人心弦发颤。
　　皇帝面色不变，呵呵笑道：“好啊，朕全神以待！”
　　轩辕笑抓了抓满头白发，急不可耐道：“好啦好啦，说这许多废话做什么？该谁死谁就死！要我老道说，就该这小混蛋死！她一死，天下太平！”
　　“道长！”另三人惊骇欲绝，齐齐瞪着他。
　　轩辕笑撇撇嘴，冷哼一声：“老道我说的不对么？这个小祸害留在世上只会害人而已，尤其是害惨了我的宝贝徒儿！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找谁诉冤去？要我说，她赶紧死吧，死了好，死了清净！”
　　童骏夫妇直气得说不出话来，却见他大踏步走上前，劈手夺过皇帝手中的酒杯，凑至鼻端一嗅，一把枯眉耸得半天高，口中兀自喃喃道：“还是老道我来吧，靠你们，哼，须得到后半夜去啦！”一手握住童七的下颌，将毒酒尽数灌入她口中，同时解开她的穴道。
　　眼见意外迭生，众人气息频窒，尚未回神，只见童七痛苦的弯下腰，嘴角溢出血丝，继而鲜血狂喷，软倒在地。
　　众人傻了，连皇帝亦傻了，只有轩辕笑兀自叫嚣道：“好啦！可以打开笼子啦，快检视检视她到底死透了没有？”说着，先自将手伸进栏杆，探了探童七的鼻息，点头道：“死啦！死啦！这‘七步断肠草’果然厉害！喂！快开门哪！”见无人理会，冷哼一声，猛提一口气，双手抓住铁栏杆，两边一运力，竟将小儿手臂粗的铁栏杆拉开一个弧形门，而后一偏腿，迈了进去，将童七抱了出来，放在皇帝面前，白眉一扬，道：“看见没？死啦！一了百了啦！童骏，赶快将你女儿抱回去安葬吧！”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小喜颤巍巍的声音恐慌至极的道：“道长，少……少爷来……来……”
　　“呃？什么？”轩辕笑一回头，便看见风寄月与何冲及青青不知自何处跑了来，不由大喜过望，飞身跑上前，一把抱住风寄月，哈哈大笑。“小鬼头，可找到你啦！原来你们一直躲在皇宫里！哈哈……”
　　何冲笑道：“道长，你嚷嚷什么呢？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啦。”
　　“啊，我——”
　　他刚张口，风寄月已扯下他的手臂，奔向地上的童七，面色“唰”的惨白。“这……是怎么回事？”
　　“啊，那小混蛋啊，”轩辕笑满不在乎道，“她死啦！为了救他爹，自愿服毒而死！嘿嘿，还有点孝心！小鬼头，你也解脱啦！”
　　“你说什么？”风寄月的声音冰寒刺骨，仿佛自千里大漠之上长驱而来的荒风，吹痛了众人的眼睛。
　　“小鬼头，你要想开啊，百年之后，全部尘归尘，土归土，早死晚死都一样！唉，莫试啦，我早检视过啦，断气啦。”
　　众人眼见风寄月的脸色在一瞬间化为一片银灰，衰亡之气迅速钻出他冰雪般的身体。人人周身寒彻。
　　秋叶不再狂舞，它的静止如同死的寂灭。
　　“呃……小鬼头，你——”轩辕笑头皮发炸，忙上前拽他。不料，风寄月陡然甩开他的手，蓦地起身狂奔，箭一般射出园门，倏忽不见。
　　“这这……”轩辕笑欲追，又止步，眼前一花，何冲与青青双双飞身而逝。
　　风寄月并不知自己已奔出了皇宫，他望着四周，天地茫茫，孤身只影，竟不知该走向何处。索性发足狂奔，如痴如狂。他的记忆便似沙粒，一路流失。奔至后来，竟陷入半疯狂的状态，只记得童七以及与她相关的事，余者寥寥若无。
　　他与童七的首次相遇，她像小仙女一般坠入他的怀中。她伶牙俐齿，意气风发，跳脱多变。他们曾在春暖花开之日，并辔而驰，踏过山温水暖的江南。也曾在雪花飘飞的日子，穿过平林漠漠的北方原野。她曾经那般理直气壮的伤害过他，又曾经那般蛮不讲理的死缠他，自作主张的嫁给他，曾将那么多那么多的温柔都给了他，那是旁人无法触及的温柔，那是她只展现给他的珍贵的一面！
　　这所有的所有，不论是江北或是江南，不论是霸道还是温柔，此刻回想起来，都是美到极点，甜到极点。冥思之际，他以为童七就在身边，数度低唤：“小七！小七！”
　　然而，风吹即散，空寂无人，他的小七再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小七去哪里了？为什么找不到她？是了，她要去偷药，她去了平顶山。
　　风寄月愈来愈糊涂，他的脑中毫无童七已死的印象，他的记忆自动删除生命中最惨痛的一幕，只牢记他愿意记得的事情。就这样，他如癫似狂的独自奔向平顶山。
　　一路上，山花枯树怪石奇峰，皆是童七的影像；流泉山涧鸟鸣风飞，亦是童七清脆的嗓音。但，他什么也捕捉不到，他来找童七，却一切好似幻境。心中有个声音追逐着他，如鬼似魅，他想听，又不敢听。他茫无目的的向山上跑，似乎如此就可以躲开那个声音，避开令他憎厌的一切！
　　一阵饥饿袭来，头脑略微清醒，他蓦然记起干粮早在一天前便已吃完，自己已一日一夜未吃东西了。不成，他不能饿死，他须得吃饱饭去找童七！又翻过一道山梁，眼前终现一座庄院。他心中一喜，童七或许就在这庄院里。只是，她到这里来做什么呢？这里住着谁呢？
　　风寄月迷迷糊糊，走到庄院大门口。朱漆大门熠熠生辉，灿然夺目。风寄月眯眼看了片刻，上前擂门，“咚咚”有声，竟是生铁所制，半晌无人应声。
　　岂有此理，莫非小七被他们关在里面了？思及此，风寄月怒火中烧，双掌运力一击，厚重的铁门竟被他轰然震开。
　　忽听得数声“嘎嘎”怪叫：“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门户！”
　　隔着铁门，那叫声恍若钢刀利刃刺入耳膜。风寄月凛然一惊，这哪里是童七的声音？
　　“呀，原来小七不在这里，那我来此地做什么？”正迷糊怅惘，忽见几条黑影扑面而至。
　　风寄月本能的运功相抗，只听得“噗通噗通”数声疾响，黑影均扑倒在地。与此同时，又有三条黑影倏忽现身，人未到，劲风先到，风寄月忽感天旋地转，一交跌倒，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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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拍俺的亲下手轻点，呜呜……夹着尾巴逃！

　　第八十三章 三百老人

　　点倒风寄月的三条人影乃轩辕笑的大对头三百老人。
　　三百老人武功盖世，一直在此隐居炼丹，一般武林人士皆是惧怕十分，从不敢在他们门前生事——除了数月前被童七盗走“暖玉膏”之外——却不料此时竟被人震破了铁门，倒真想瞧瞧是谁如此无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齐趋前细看，竟是个形容憔悴、满面病容的青年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三人大惊，看他方才一出手便撂倒一干精壮侍者，还以为是位起码五旬以上的高手！
　　三百老人所学甚广，医卜星相，无所不能，一见风寄月面容便觉蹊跷，当下，一人伸指把脉，眉头一皱。
　　“怎么？”另两人齐问。
　　“他是饿晕的。奇怪，我还以为是被我们点晕的。”
　　“哦？”另一人疑惑的亦搭脉诊视，良久，蹙眉道：“这小子年纪轻轻，饥饿当中竟能一举制住我们最为得意的五位侍者，当真是匪夷所思！莫非他是轩辕笑的弟子？”
　　三人讶然互望，三颗白发苍苍的脑袋不约而同的凑至风寄月面前细看。
　　“这眉毛……这嘴巴……眼睛闭着看不出来……呀，可不就是那老混蛋的宝贝疙瘩么？怎的瘦成这般模样啦？”
　　“哎呀呀，好极啦！好极啦！轩辕笑的宝贝疙瘩落入我们手中，哈哈，我们尽情折磨，管叫那老混蛋心痛至死！”
　　“哈哈，没错！没错！那老混蛋的后半辈子一直是为这徒弟而活，我们若将他徒弟折磨死了，那他也就活不成啦！哈哈，当真是老天开眼，菩萨有灵啊！”
　　三人又仔细诊视了一番，发现风寄月体内真气充沛，内力浑厚，且根骨奇佳，皆默然不语。半天，其中一人方嗫嚅道：“呃……那个……也不知那老混蛋给他服了什么仙丹妙药，这小子的功力竟然深厚若斯！咳咳……那个……杀了他岂不可惜？”
　　另两人心有戚戚焉的点头，怜才之意大起。
　　“唔，要折磨那老混蛋还有其他高招，不必非杀他的宝贝疙瘩吧？”
　　“是是。我们可以将他抢过来，让他留在我们身边，让那老混蛋再也见不到他，哈哈，这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哈哈，妙极！妙极！”三人齐齐抚掌大笑。
　　于是乎，就在三百老人的一念转折之间，风寄月捡回一条命。
　　三百老人当即将风寄月点醒。风寄月兀自迷迷糊糊，眼未睁开便唤道：“小七！小七！”
　　三百老人争先恐后的倒了一碗香茶放在他口边，却听得他又胡乱嚷道：“我不喝酒！小七，你也莫要喝酒！”
　　“咦？这不是酒，这是上好的高丽人参茶，对你大有好处。喝吧，喝吧。”三张嘴同时掀动。
　　“不喝！不喝！你们想害我的娃娃么？岂有此理！”
　　三人面面相觑，开始抵头小声商议。
　　“他好像神智纷乱，似有心火郁结之象。”
　　“没错，刚刚我诊脉时就诊出来啦。”
　　“这疯疯癫癫的，如何是好？”
　　“先骗他喝下这参茶要紧。”
　　于是，三百老人将香茶端开，道：“喏，我们给你换一碗参汤来，你喝下去绝对没事。你放心，你就是想要十个白白胖胖的娃娃也无妨。”
　　风寄月迷迷糊糊，将那碗高丽参茶尽数喝了，又喝了一碗莲子粥，末了痴痴道了句：“小七，你也饱了么？”向后一倒，纳头便睡。
　　风寄月委实太过疲累，这一觉竟睡了一日一夜。次日晌午在三百老人的书房内醒来，只觉墨香阵阵，沁人心脾。白亮亮的日光透窗而入，照得室内通透明朗。但见窗前供着两盆兰草，壁上挂着数幅书画，当中一幅乃一名蓝衫少女，明眸皓齿，长眉入鬓，美艳照人。
　　转眼间，那少女突然化作童七自画中走出来一般，风寄月伸臂去抱，却将书画自壁上一把扯了下来，一时呆住，继而来来回回摆弄书画，找他的小七。
　　这时，三百老人相继进屋，笑道：“风寄月，你醒啦。”
　　“风寄月？”风寄月闭目捶额，“好熟的名字，是谁？”
　　三人一呆，继而呵呵笑道：“就是你呀。”
　　“我？原来我叫风寄月。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师父三百老人。”
　　“三百老人？是，是，听说过。”
　　三百老人喜得手舞足蹈，嘻嘻笑道：“乖徒儿啊，饿了吧？来来，饭准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
　　风寄月却不动，只是展开手中的画卷，口中喃喃叫着：“小七，小七……”
　　三百老人凑上前一齐瞪着画卷，笑道：“乖徒儿，这只是一幅画，不是什么小六、小七——”
　　“胡说！”风寄月蓦然大吼，“她就是小七，你们这三个糟老头竟敢骗我！打出去！”伸掌便向三人身上招呼。
　　三百老人未料到他突然色变，猝不及防，险些被他掌风扫中，慌忙避开。
　　风寄月一击不中，颓然的放下手臂，怔怔望着画像，忽然眉峰一蹙，轻言笑道：“这女子的确不是小七，她哪里比得上我的小七？她长得再美也难及小七的一根头发梢。”话落，走至书案旁，铺好宣纸，运笔如飞，但听得狼毫扫纸如春蚕食叶之声，瞬间，一幅童七的策马飞驰图赫然在目，长发飞扬，衣带如云，既娇柔婉转，又灵透洒脱，活生生跃然纸上。
　　风寄月将笔一扔，拿起画卷边看边笑道：“这才是我的小七，你们来看！”
　　三颗白色头颅急急挤了过去，一看之后，半晌无声。
　　“如何？”风寄月骄傲的看着三人，见三颗头颅动也不动，不由伸掌各拍了一下，怒道：“谁叫你们看我的小七了？好大的胆子！哼，该打！”
　　三百老人齐齐苦笑，知他定是痛失爱侣，乃至神智迷乱。忙抽身站好，点头道：“我们不看啦，不看啦。你的小七长得很美啊！”
　　风寄月充耳未闻，兀自手拿画卷痴然凝望。
　　三百老人清清嗓子，道：“乖徒儿，该用饭啦，吃饱了再看你的小七啊！”
　　风寄月依旧不理。
　　三百老人只好上前好言相劝：“乖徒儿，不若将画像挂在墙壁上，你吃饭时能看见，睡觉时也能看见，总比你拿在手里强，是不？这要万一不小心撕了岂不可惜？”说着，几只枯爪小心翼翼的去抽他手中的画卷。
　　风寄月点点头。“对极，对极。快挂起来。”
　　当下，三百老人七手八脚的将画像裱好，挂了上去，呵呵笑道：“如何？这般不是更好看了？”
　　不料，风寄月一把将画像摘了下来，卷成一轴，怒气冲冲道：“你们为何都看我的小七？三头老色狼，不安好心！我的小七要藏起来，再不叫旁人看见！”
　　三百老人虽知他疯疯癫癫，亦觉面上挂不住，不豫道：“我们是你师父，怎能如此无礼？”
　　“师父如何？你们色迷迷的看我的小七，我照骂不误！不许看她！”
　　三百老人唉声叹气，道：“是是，我们是老色狼，教出你这个小色狼，你还是将你那个小母狼藏好，切莫生事啦。”
　　风寄月横他们一眼。“我自然知道，不必你们来啰嗦。”将画像小心翼翼收好，转身道：“好啦，可以吃饭啦。”
　　三百老人齐松口气，众星捧月般拥着他走出书房，来至膳厅，将最好的饭菜尽数夹给他，一径好言哄劝，就怕他少吃一口。这一幕幕直惊得一旁的众位侍者目瞪口呆。他们还以为三百老人一定会杀了这个擅自闯入的年轻人，哪知他们竟将他当宝贝般哄着、供着，生恐怠慢。更是叫他“乖徒儿”，险些令他们撅倒。他们怎么不知这三个老家伙几时收了这么个徒弟？真是奇哉怪绝！
　　吃饱喝足，风寄月的神志略微清醒，环顾四周，奇道：“这是何处？我怎会在这里？”
　　“呵呵呵……”三百老人笑成三朵迎风招展的菊花，“乖徒儿啊，你又糊涂啦。我们是你师父啊，你想媳妇想疯啦！”
　　“媳妇？”
　　“啊啊，是小七。”
　　风寄月顿时愀然色变，拍案而起。“你们怎么知道小七？”
　　“是……是你自己说的。我们也不知你几时娶了媳妇。”三百老人吓了一跳，身子同时后倾，倒叫几位侍者看得暗笑不已。
　　风寄月拍了拍头，恍然道：“没错，我已经娶了小七。可是，我为何找不到她了？呀，我想起来啦！”他蓦然大叫一声，三百老人一喜，齐声道：
　　“你想起来了？”话未完又面色一变，小心翼翼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风寄月两道浓淡适宜的眉毛忽聚忽展，看得三百老人心中七上八下。
　　“我想起来，我是来找小七的，她人呢？你们是不是将她藏起来了？速速交出她来，否则，我要将你们杀个精光！”
　　三百老人见他一瞬间复又状如疯痴，忙忙的哄道：“你的小七不在这里，她出门啦，不久就回来啦。”
　　“真的？”风寄月一下揪住其中一个的白胡子，痛得对方涕泪横流。
　　“是真的，你只要安心在这里等她即可，哪里也莫去啊，否则，她回来看不见你，一定会大发脾气啦。”
　　风寄月眸光闪动，温柔一笑。“你怎么知道？她好久没冲我发脾气啦。好，我哪里也不去啦，就在这里等她。我睡哪里？”
　　三百老人抚胸舒气，将他领至早已收拾一新的厢房，又命侍者备好沐浴用水及崭新的衣物，面面俱到，细致体贴。
　　风寄月洗去满身风尘，疲累渐消，躺在床榻上，脑中浮现童七的一幕幕，唯独至入宫前戛然而止。他想破头也想不出童七到底去了哪里，自己是如何将她弄丢的。
　　于是，风寄月便在三百老人的居所住下，日日等待童七的归来。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高兴起来便絮絮叨叨的将自己与童七的事情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讲给三百老人听，前后颠倒，东拼西凑，常常听得三百老人莫名其妙，满头雾水，他则乐此不疲。恼起来却又大闹天宫般折腾得天翻地覆，直将见到的人骂得狗血淋头，大气不敢出。故而，他一高兴，三百老人便迫不及待的左右逢迎，拼命投其所好，扯耳朵听他讲故事。一看他翻脸，便个个溜得赛过偷油的耗子，眨眼不见。
　　如此过去八九日，风寄月愈加狂躁不定，喜怒无常，三百老人索性蛰伏不出，连面也不敢露了。如此闹了几日，他心头的郁结之气得以宣泄，神智清醒了许多，记得童七应是来此处偷药，药主便是三百老人。那么，他们就绝非自己的师父了。可是，自己好像是有师父的，是谁呢？
　　正自在寝居冥思，忽听得大门外一阵兵器交击之声，连忙走了出去。但见山头之上，几位侍者正与一男一女打得激烈。

　　第八十四章 将错就错

　　风寄月猛然觉得这对男女好生面熟，脑中灵光一闪，立即忆起那男子乃自己的至交好友何冲，女子乃亦姐亦友的青青。他们来此作甚？
　　何冲与青青激战中已瞥见风寄月自大门口走出来，喜极欲狂。但见他满面迷惘之色，竟凝立观战，又是大为惊骇。
　　何冲忍不住叫道：“月哥！快出手呀！我们找得你好苦！”
　　“啊，你们是来找我的？”风寄月虽然神智渐复，然心中依旧茫然未解。
　　“是！”何冲惊奇之下，向青青使个眼色，频下狠手，与众位侍者愈战愈烈。
　　风寄月终于喊一声：“莫打啦！都住手！”
　　那几位侍者对他言听计从，闻声立即跳出战圈，垂手而立。
　　何冲惊讶的看了他们一眼，与青青一同走近他，上上下下打量，疑声道：“月哥，你……还好吧？”
　　风寄月轻轻含笑。“还好。”
　　何冲心底一沉，望向眉头轻皱的青青。童七已死，他怎会“还好”？
　　青青微微摇头，何冲会意，遂不敢多言，只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风寄月忽然问道：“何冲，我的师父到底是谁？是三百老人么？”
　　二人一听，不啻雷轰电击，血脉冻结。好半天，何冲方结结巴巴道：
　　“月哥，这……这就是三百老人的居所，你……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我问你我的师父到底是谁？你扯这许多做什么？”风寄月满面不悦。
　　何冲见他神态大异常人，犹自惊诧不已。却听得青青柔声道：“你的师父叫轩辕笑，正等你回去呢。寄月，随我们回去吧。”
　　“轩辕笑，是了，是了，我想起来啦，轩辕笑才是我的师父。那三百老人到底是谁？”风寄月一脸迷惘。
　　青青心中大恸，上前两步，柔慈的轻抚他的面颊，轻声细语：“三百老人么，是你师父的大对头，不过，看样子，他们将你照顾得很好。”
　　风寄月点头。“他们说我是他们的徒弟，他们待我确实很好，怎会是师父的大对头？”
　　青青一愣，笑道：“徒弟就徒弟吧，只要你高兴。他们人呢？”
　　“躲起来啦。”
　　“为什么？”
　　“他们怕我。”
　　“怕你？”
　　“唔，怕我生气。”
　　“你常生气？”青青耐心的一一细问。
　　“我不觉得。我想小七，小七为什么还不回来？她到底去了哪里？她是不是迷路了？”
　　那二人面面相觑，分不清是喜是忧。原来这些日子，他一直活在自己臆造的世界里，没有童七的死，没有旁杂纷扰，所有的事物皆凝成一线，简单而执拗。或许，这对他是最好的结局吧。
　　“好吧，”青青柔婉的一笑，“我们帮你一起去找小七，好不好？”
　　风寄月却连连摇头。“不好，不好。小七一定会来这里，我要在这里等她。”
　　青青颔首道：“好吧，我们陪你等。”
　　何冲亦点头同意，两人随风寄月进入庄院，却见一间密室门口三颗头颅探进探出，而后，走出三位长须皓首的老者，皆笑眯眯的看着风寄月，纷纷道：“乖徒儿，你可好些了？”
　　风寄月眼一瞪，哼声道：“你们竟敢骗我！”
　　三百老人脖子一缩，复又抬头挺胸，理直气壮道：“怎么，我们三个加起来还做不成你的师父么？三个对一个，你还占便宜哩！再者，这些天，你吃了我们多少灵丹妙药，花去我们多少精神心血？你还能吐出来么？我们三百老人从不收徒，破例收你，你该感激才是。”
　　风寄月眉头一皱，尚未开言，青青已上前笑道：“三位老前辈放心，寄月不会走，我们陪他住在此地直到小七回来。”
　　三百老人喜形于色。“好好好，你们都是他的朋友，有你们陪他再好不过！唉呀，他似患有心病，神志混乱，你们好生劝解劝解。那个小七，到底是跑了还是死了？跑了就抓回来给他，死了就——”
　　“谁死了？”风寄月突如其来的抓住其中一个的肩膀，寒声问。
　　诸人顿时噤若寒蝉，半天无声。
　　“你们是在说小七？”风寄月被触动心事，突地面色惨白，目如定珠，猛然大叫一声，晕倒在地。
　　一干人吓得面无人色，僵立半天，方慌里慌张的将他抬进厢房。三百老人又是诊脉，又是掐人中，风寄月兀自昏迷不醒。一贯沉稳从容的青青亦大乱方寸，手撑额角摇摇欲倒，被何冲及时扶住，坐进椅中。
　　三百老人迟疑道：“那小七莫非果真是死了？”
　　何冲无言点头。
　　三百老人自悔失言，顿如三棵蔫白菜，垂首胸臆，不再言语。唯有何冲强打精神，坐在床边照看风寄月。
　　眼见天色黑透，林风飒飒，菊香满室，却唤不醒沉睡梦乡的人。
　　三百老人坐不住了，凑至一堆嘀嘀咕咕的耳语，末了，冲何冲与青青道：“如此不是办法，不若我们尽早下山，找个长得像小七的小姑娘来，就说小七不曾死，哄得他高兴起来，好不好？”
　　何冲与青青对望一眼，不置可否。
　　“为今之计，便是将错就错，横竖他之前根本就不记得小七已死的事实。他稀里糊涂，定是分辨不出真假来。”
　　何冲沉吟半晌，道：“日后呢？他好了以后呢？难道他一辈子都分辨不出？”
　　“权且如此试试吧，总归先救眼前要紧。”
　　青青摇头道：“这一时半刻，到哪里找长得像小七的人去？即便找到容貌相似的，但性子不像又有何用？这天底下哪里又有第二个小七？”
　　何冲颇有同感的点头。“没错，月哥定会一眼就分辨出来，到时，岂非更加难以收拾？”
　　三百老人犹不死心，摇头晃脑道：“不试试如何知晓？他如今疯疯癫癫的，一见到长得像小七的小姑娘，欣喜若狂还来不及了，哪里还顾得上分辨？你们莫管啦，只管照看好他，我们明日一早便下山去找。”言毕，相继出屋。
　　何冲与青青相顾无言，随他们去了。
　　次晨，三百老人交代了一番，果然一刻不停，下山去了。
　　将至晌午，风寄月终于醒来，一直守护在侧的两人大喜过望，一面与他说话，一面观察他的脸色。
　　“寄月，三百老人帮你去找小七了，他们三个出马，一定会将小七找回来，你就安心养身子吧。”青青喂他喝着水，轻声道。
　　风寄月听到“小七”二字，身躯微微颤抖，目光发直，神情迷惘，又渐失常态。
　　何冲见状连忙接口道：“月哥，你放心，小七没事的，再过些日子，你就可以见到她啦。来，去吃些东西。待小七回来看到你又瘦了，那丫头又该大吵大闹啦，倒霉的是我们！”
　　青青听到此，眼前仿佛现出小七折扇轻挥，飞扬跳脱的模样，一时红了眼眶，连忙起身掩饰。
　　风寄月看向何冲，半晌，忽然点点头，迅速下床，向膳厅走去。屋内的两人垂头叹息。如今，只能依照三百老人的计策朝前走了，盲人骑瞎马，走一步算一步吧。
　　风寄月便在何冲与青青的谎言中平静度日。太平静了，平静得令人心生恐慌。那双如星海浩瀚的眸子，如四季常青的草原的眸子，如今枯干了，变成千里赤地，龟裂着深深的裂缝，空寂无声，风过无痕，连一只鸟儿也无法穿越。
　　后来，他开始喝酒，闷不吭声，如鲸吞牛饮，一次便要连喝六七大碗。喝完便拖着何冲狂歌长啸，击剑山林，时而哈哈大笑，时而弃剑呆立，迎风痴望。似醉非醉，似病非病，似疯非疯。
　　何冲虽知他性情狂放不羁，但如此大失常态，不由暗暗担忧。
　　正与青青忧心忡忡，三百老人回来了两个，喜不自胜的找到两人，指手划脚的道：“找到啦，找到长得像小七的人啦！哈哈，几乎一模一样。老天有眼哪！哈哈……”
　　“在哪里？”何冲与青青急切的问。
　　“后面！老三在慢慢调教她呢，总不能一上来便露陷吧？啊，寄月好吧？”
　　何冲脸一垮，叹道：“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撞南墙啦！”
　　“怎么？他人在哪里？”
　　“喏！”
　　两老循目看去，但见风寄月正坐在门前一棵大树下，背靠树干，似睡非睡。夕阳如画，美丽庄严，他却如一缕暗淡的阳光，亮眼又虚幻。
　　四人轻悄悄走过去，何冲咽口唾沫，又清清嗓子，低唤道：“月哥，小七要回来啦，你——”
　　风寄月倏地睁开眸子，定定的看着他，面无表情。
　　何冲被他看得心惊肉跳，搓了搓手臂，挤出一丝笑，道：“是真的，你看，你的师父们已回来两位了，你三师父正陪着小七在后面呢，马上就到啦。”
　　风寄月依旧眉目无波，半晌方哑声道：“你们要哄我哄到几时？小七……”忽的眼望天边红霞，面上又是一阵迷惘。
　　四人见他好似清醒又好似糊涂，皆心中忐忑。忽见山径处转出两个人来，一个老者，一个面蒙轻纱的少女。那老者正不住小声嘱咐着什么，正是三百老人中的老三。
　　这厢的四人尚未有所动作，忽见风寄月“呼”的站了起来，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名少女，难以置信道：“是……小七？”
　　“呃，是是，自然是，我们已将小七找回来啦，你去看看吧。”三百老人拥着他迎上前。何冲与青青不由自主的跟随。
　　相距不过数步，双方同时停步。那少女在三百老人的示意下摘下面纱，竟令何冲与青青皆倒抽一口凉气。
　　那眉眼、那脸蛋、那丹唇，无一不像童七！老天爷，天底下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这三个老头到底自何处找来？

　　第八十五章 芳尘落定

　　夕阳映在风寄月的脸上，如飞絮游丝，柔波荡漾。旁观者俱屏息而立，大气不敢出。
　　那个酷似童七的少女亦呆呆观望，直至三百老人在她身后悄悄戳了一下，方才如梦初醒般轻轻叫了声：“寄月……”
　　顿时，漫天红霞如波涛汹涌，狂卷而至。众人但觉眼前红光激荡，风影如电，及待回过神，少女已被风寄月紧紧拥在怀里。
　　红霞飞，山泉笑，层林尽染，千山红遍。世间万物，一瞬间灵光闪耀，熠熠生辉！
　　众人的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
　　洗尘宴就绪，一转身，却不见了那两人，但听得厢房中风寄月温柔的笑声及嘁嘁低语，溶入茫茫月色。诸人转首互望，寂然无声。
　　花落有余香，绿窗秋梦迷。一夜丝雨缠绵，芳尘落定。
　　次日晨起，诸人于花厅之内苦苦等候，唯恐好事生变。
　　终于，紧闭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细缝，一个小巧的身影闪身而出，正是与童七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但见她只将长发随意束在颈后，长裙如波，随风荡漾，香飘满室。
　　“喂，你过来。”三百老人之一向她频频招手，小声唤她。
　　少女走至桌边坐下，望着满桌佳肴，正欲举箸进食，却被三百老人齐齐拦住。
　　“且慢！寄月如何了？你不曾叫他看出破绽吧？”
　　少女抿嘴儿一笑，低声道：“他尚未醒来。三位老前辈放心，小女子生平最爱看戏，看得多了，便有了经验，不会露出破绽。”
　　诸人方才大松口气，三百老人中的老三捻须笑道：“呵呵……幸好你从前嫁过人，倘若是个黄花闺女，即便再有看戏的经验，亦难免不破绽百出。呵呵……”
　　少女面上一红，低眉不语。青青亦些许尴尬的扭过头。何冲则与三百老人笑呵呵的大口喝酒。
　　酒至半酣，忽闻厢房内传来风寄月的大喊：“小七！小七！”
　　那少女赶忙放下碗筷，柔笑道：“他醒啦，我去看看。”以绢帕拭了拭嘴角，不慌不忙的向厢房走去。尚未及房门口，已被一只手臂一把拖了进去，“砰”的关上房门。
　　众人面面相觑，神态各异。不会吧，饭也不吃了？大家心照不宣，用完饭各自散开，不去打搅那对鸳鸯。
　　直至晚膳前，那两人方才携手出现，飘然而至桌前，双双落座。众人皆睁大眼睛，但见风寄月一夕之间，宛若隔世重生，神情大改。而那假扮童七的少女虽极少言语，却毫无晦涩迟钝之感，依偎在他怀中，柔情四溢，脉脉如波，更是肆意享受他的百般爱怜，真个是天衣无缝，直叫人看得直吞口水。
　　青青眉峰暗蹙，虽然她不欲看到风寄月如此前般痛极生痴，痴极生癫，但此刻看到他与童七的替身柔情蜜意，只觉一阵酸涩直达喉头，悲凉之气挥之不去。
　　何冲碰碰她，悄声道：“只要月哥开心就好。”
　　青青霍然一惊，苦笑一下，连连饮酒。
　　席间，风寄月斟满酒杯，敬向三百老人，含笑道：“我风寄月在此真心实意感谢三位师父将小七找了回来，各敬三位师父一杯。”言罢，连干三杯。
　　他怀中的少女扯扯他的衣袖，轻言道：“不许再喝酒。”
　　风寄月朗声一笑。“好。”俯首亲她。
　　青青不忍目睹，别过脸。三百老人则喜笑颜开，抚掌道：“寄月高兴，就让他放开喝吧。哈哈，妙极啦，我们终于有徒弟啦！”
　　何冲亦是喜忧参半，唯有饮酒而已。
　　不知不觉，在平顶山住了一月有余，日日见那两人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何冲亦开始想念自己的娘子。这日，趁二人在门外相拥作画，何冲提出来道：“这位小姑娘倒真是难得，竟让月哥分辨不出。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心的办自己的事情去了？”
　　青青沉吟不语，半晌方道：“那她呢？真的就让寄月与她如此下去？”
　　“还能如何？”
　　青青素手紧握衣带，猝然立起，疾步走至窗前，望着正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的少女，笑如银铃，翩然欲飞。这个秋千是风寄月刚刚为她做的，二人经常一同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相对成痴。此时，他正含笑而立，目光追随。那秋千愈荡愈高，夜莺般的笑声亦愈来愈欢畅，当荡到与山梁欲平之际，少女忽如云雀般凌空而起，直扑向风寄月。
　　青青大惊失色，正欲张口疾呼，却见风寄月已抱住少女娇柔无骨的身子，清脆的笑声愈加高扬，肆无忌惮。
　　青青霎时恍惚起来，目光迷离中，见风寄月抱着她转了几圈，坐在秋千上。那少女揽住他的后颈，香唇递送，笑渐不闻声渐消。
　　青青目蕴泪光，良久，定了定神，涩声道：“这少女也不知什么来头，扮得也太像了。”长长叹息一声，“她若是真的童七就好啦，只可惜……这总是叫人难以安心，不知哪一天便东窗事发。那时的打击，寄月恐怕将万劫不复了！”
　　何冲沉默半晌，道：“可是，月哥好像真的分辨不出，奇怪。”
　　“你分辨得出么？”
　　“我？我又不是她的相公。”
　　“只怕寄月明知是假，却偏以为真，自己欺骗自己罢了。”
　　“不会吧？”何冲一凛，眼望窗外，“看月哥的样子幸福得很，不像是自欺欺人啊！”
　　青青亦迷惘起来。“真实情形到底如何，咱们亦不得而知，暂且如此吧。”
　　两人向三百老人提出告辞，顿遭悍然拒绝。“不成！我们还要看到徒孙出世呢！寄月不能走！”
　　“徒孙？”青青失声一呼。
　　“是啊！他们两个如此恩爱，有宝宝是迟早的事！哈哈，总算有徒孙可以玩啦！”三百老人相对哈哈大笑，而后开始七嘴八舌的商议徒孙出世后，应当备什么仙丹妙药做见面礼。片刻后，一拍即合，急急的炼丹配药去了。
　　青青兀自呆立，何冲仰天一叹。“他们说得没错，恐怕宝宝都已经有了，我们何不再等等？”
　　“难道就真的等到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此地山清水秀，人迹罕至，倒是个怡情养性的好去处。京城已是不能回去，不若就在此地安住。”
　　“可以去‘魔翡翠’。”
　　“‘魔翡翠’人多口杂，童七已死，如今又冒出个童七，难免又生风波。思来想去，只有此地适宜暂住。”
　　“那你呢？你的公主怎么办？”
　　“我已致信长风、平野，叫他们将桑柔带来此处。”
　　青青点头。“原来你已经安排好了。”
　　何冲轻咳了咳。“我以为你不会有异议。”
　　青青幽然一笑，抬手轻掠云鬓，声似浮云不定：“我自然不会有异议，只要对他好的……”
　　何冲凝视她端丽无双的面容，喟然道：“青青，你何苦如此耽误自己？你一辈子不嫁人，月哥就不生疑么？”
　　“哦？那为防他生疑，我索性去做姑子如何？”
　　“青青！”何冲瞪着她，心中百味杂陈。唉，倘若月哥能接受青青，他们两个凑成一对，那就十全十美啦！
　　“好了，我再看他一阵子，只要他过得好，我就离开。”
　　何冲暗叹，鼻中发酸。世间事就是如此，有幸福的，便注定有失意的，此事古难全！
　　何冲不知如何安慰青青，咬咬牙，转身向外走，却一下子撞在飞奔而来的少女身上。少女惊呼一声，捂着鼻子连连后退，被风寄月抱住，笑嗔道：“冒失鬼！”
　　那少女不依，跺着小脚指着何冲道：“明明是他撞的我！你偏心！”
　　风寄月哈哈一笑，一把将她抱起来，坐至几案旁，掰了块糕点喂入她口中。“你不是嚷着饿？吃吧。”
　　少女口含糕点，含糊不清道：“水！水！噎死啦！你谋杀么？”
　　风寄月连忙端过水给她，少女喝下水，吁了口气，坐在风寄月腿上，瞄了瞄另两人，笑道：“何冲这是要上哪里去？你们两个脸色不对呀，有什么事么？”
　　二人惊诧对望。这少女自来到此地之后，很少说话，时时刻刻与风寄月在一起，万事不理亦不管，此时突然发问不知何意？
　　何冲笑了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想将桑柔也接过来。”
　　“哦，原来是想娘子啦。”少女抓过纤腰上的两只大手随意摆弄着，吃吃笑。
　　何冲脑中不期然的“嗡”了一下，这也太像了吧？莫非是童七的鬼魂浴火重生了？思及此，不由一阵肌肤起栗。望向青青，她的脸色亦好不到哪里去。
　　“你们怎么了？神色怪怪的，见鬼了？哈，”少女笑着反手搂住风寄月的腰，仰头道：“寄月，他们都当我是鬼呢，你怕么？”
　　风寄月直接亲了亲她，收紧双臂。“有你这个小机灵鬼在，我就不寂寞了。”
　　那二人愈看愈糊涂，半天说不出话。
　　少女“咯咯”笑道：“他们好像也生病啦，好有趣！呼——寄月，我累了。”忽的蔫头耷脑的靠进他怀中。
　　“用完饭再去睡觉。”
　　“唔，又饿又累。”
　　“那就再吃些糕点。”
　　“不要！好腻！”
　　“我去叫侍者做些参汤——”
　　“你莫去！叫何冲去！”她一把扯住他不放。
　　何冲与青青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们，心中正是惊涛骇浪，便听到门外一个熟悉的嗓音擂门大喊：“三个老不死的，还我的小鬼头来！死丫头，你也给我滚出来！看我老道不剥掉你一层皮！”
　　那少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复又双手掩耳钻入风寄月怀中，双足乱蹬。“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寄月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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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结文，哇咔咔，赶快最后投票！

　　第八十六章 相逢一笑

　　何冲与青青尚未动身，朱红大铁门被再度震开，闪电般奔进一个枯瘦如柴的寒酸老道，正是轩辕笑。
　　“哈哈，小鬼头！你果然在这里！”说着伸出鹰爪般的枯手探向风寄月怀中的小鸵鸟，打算将她一抓丢开。
　　风寄月一把按住，笑道：“老道，你做什么？”
　　轩辕笑气得须发皆张，顿足道：“你莫护着她！这个小混蛋恩将仇报，居然下药暗算我！呸呸呸！我老道是谁？能让一个小丫头片子任意胡来么？你闪开！”
　　风寄月兀自抱着少女含笑不放，何冲与青青满腹狐疑，问道：“道长，这到底怎么回事？”
　　轩辕笑白眼一翻，冷冷道：“什么怎么回事？什么事也没有！”
　　他话音刚落，一阵门声乒乓，自密室跃出三百老人，指着轩辕笑哇哇大叫：“老不死的臭道士，居然砸门挑衅！以为我们三百老人是好欺负的么？”
　　轩辕笑亦毫不示弱，“砰”的一声，将几案捶得粉碎，骂道：“我老道就挑衅了，如何？居然敢霸占我的宝贝徒弟，我没有拆了这破庄院算是客气啦！”
　　“你放屁！将他打出去！”
　　一言不合，便生恶斗。花厅之内，但闻噼噼啪啪之声不绝，桌椅杯盏满室横飞，惊险迭生。
　　众人连忙退步抽身，行至安全之处观战。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轩辕笑跳出圈外，大叫：“三个打一个，好厚的脸皮！”
　　“嘿嘿，对你还讲什么脸皮？三个对一个，就占便宜啦，怎么样？”
　　又是一阵乌烟瘴气的缠斗。
　　“寄月啊，这里空气不好，又吵，我们走吧。”小手搂着劲瘦的腰身，娇语叮咚，冲破层层格斗之声。
　　“好。”
　　眼看两人即将走出大门，激斗的四人齐喊一声，越门而出，一字排开，拦在二人面前。三百老人先笑道：“乖徒儿，去哪里？”
　　风寄月笑道：“你们继续打，不必顾虑我们。”
　　“那哪成？走走，回去吧？”
　　轩辕笑则一把扯住风寄月的手臂，哼声道：“回去做什么？我的徒儿自然是随我走！小鬼头，走！”
　　“不成！是我们的徒儿，自然要留在我们身边！”三百老人亦上前扯住风寄月的衣袖，不依不让。顿时展开了拉锯战。
　　“寄月啊，你到底跟谁？”他怀中的小人儿懒懒的靠着，一双眸子半睁半闭，长睫闪啊闪。
　　风寄月微微一笑。“他们若再打下去，我就谁也不跟啦。”
　　“唔，是啊，都快被五马分尸了，还跟谁去？只有跟我啦。”
　　四老一怔，同时松手，三对一，狠狠瞪视。片刻后，三百老人立即见风使舵，转移目标，以手捧心，笑眯眯道：“小七，叩心自问，我们待你如何？很好吧？你可莫要恩将仇报啊！快劝寄月留下来……”
　　“待我很好？是不错。”玉指一伸，一一指过去，包括他们身后的何冲与青青。“你们都待我很好，好到我尸骨未寒，便要将我的相公拱手送人！”
　　众人大惊失色，尤其三百老人面色更是精彩绝伦，半天方讷讷道：“这这这叫什么话？我我我们怎么听不明白？”
　　“哼，你们明白得很！看来我真不能死啊，我前脚死，后脚，我的相公就成别人的啦！我告诉你们啊，”她跺着脚，声色俱厉道：“我的相公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旁人谁也碰不得！即便我死了，你们也莫想如此唬骗他！你们以为他认不出么？倘若他认不出，那他就不是我童七的相公啦！”
　　三百老人倒抽一口寒气，三只手指着她。“你……你是真的童七？那……那为何要隐瞒？”
　　童七哼一声，挽着风寄月走至秋千旁坐下，扬着秀眉道：“你们如此算计寄月，我自然要做戏做到底，看你们如何收场。不过，”说着，仰天抿嘴儿一笑，梨涡乍现，“看在你们如此处心积虑对待寄月的份上，我童七大人大量就不予计较啦。感谢老天爷，让我死而复生！”又是一笑，恰如春风拂面，依进风寄月怀中，不再动了。
　　何冲满面疑惑，喃喃自语道：“死而复生？是啊，我们明明看着她死掉了的！这到底怎么回事？”
　　风寄月横他一眼，嗔道：“谁说小七死掉了？该掌嘴！”
　　何冲一愣，苦笑道：“月哥，你完全清醒了？”
　　“我比你们清醒。”
　　“那你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
　　“不知道？她没说么？”
　　“是我没问。”
　　“没问？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全好了？那就应该记得她明明……”何冲一阵头皮发麻。“月哥，你不会真的以为童七浴火重生了吧？”
　　“浴火重生？”轩辕笑“嗤”的一笑，“这小混蛋又不是金凤凰，还重生哩！她根本就没死！”
　　“哦？还望道长赐教。”何冲满面期冀。
　　轩辕笑冷哼一声，粗声粗气道：“你先说说那本账册如何到了皇帝手中？”
　　“那个啊，是月哥偷偷放在皇帝寝宫的龙案之上的。”
　　“怪不得，哼，那小混蛋自作聪明，以为你们落在了皇帝手中。”
　　“那皇帝倒也精明，似料到会有劫狱，看守极为森严。好在青青后来到了，她对皇宫更为熟悉，救出我后，便藏在一个密窖之内，躲过了皇帝的大肆搜捕。”
　　“哼，这小混蛋便沉不住气，自投罗网啦！”
　　“呃，小七亦是关心过甚，难免乱了方寸……那个，道长快说说那杯毒酒怎么回事？”
　　“还不是我老道见机得快，临时做了手脚，将酒换了。”
　　何冲愈加糊涂。“换了？换了还七窍流血？”
　　“笨！那是假象，做给皇帝老儿看的！皇帝是既恨不得她死，又舍不得她死，索性拿杯假毒酒唬她。我闻了，不过是几味苦药罢了。但这小混蛋不死，皇帝绝难死心，我便将计就计，中途加入我自制的‘七夜断魂丹’。此药服下后，立即七窍流血，气息全无，状似毙命，然则，七日七夜之后便会苏醒……”
　　众人皆恍然大悟，到头来，竟全让那个小混蛋骗了。一齐望过去，惊愕的发现小混蛋居然窝在风寄月怀中睡着了。
　　“这才什么时辰就睡觉？这小混蛋！”轩辕笑望望天色，忍不住大声嚷嚷。
　　风寄月刚“嘘！”了一声，童七便被惊醒，突然跳起来朝前走，若非被风寄月及时揽住，定会傻傻的直走到大树上去。
　　众人俱忍俊不禁，“扑哧”失笑。
　　风寄月叹了口气，将她拦腰抱起，向屋内走去。
　　“寄月，你不睡么？”她被放上床，迷迷糊糊的问。
　　他搂着她躺下，低头轻吻她的眉尖，一次又一次。
　　“寄月，我想吃春笋炒鹅肝，待我醒来就一定要吃到！”说完，搂紧他，眼一闭，呼呼睡去。
　　童七的春笋炒鹅肝一连吃了八九天，终于吃腻，又要吃爆炒田鸡。这日午后，秋阳尚暖，风送清香，正懒懒的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忽听得窗外两名侍者抱怨的声音——
　　“唉，真是！大家也太宠着她啦，先是鹅肝，害得我们一趟趟往山下跑，好啦，总算吃腻啦，又要吃田鸡！如今上哪里找田鸡去？”
　　“那怎么办？不然，我们用面粉捏几个？”
　　“你想死么？”
　　“……”
　　声音渐渐远去。
　　童七收回耳朵，望望身畔含笑看着她的风寄月。“我很难伺候么？”
　　风寄月轻轻拉下她，想了想，道：“你最近的胃口确实比较刁……”伸指搭上她的细腕，片刻后猛地坐了起来，开始发呆。
　　“怎么了？”童七吓一跳，疑惑的起身。“我生病了？”
　　风寄月蓦然一笑，抱住她一阵狂亲，口中喃喃道：“小迷糊，是怀孕了，看来又是个刁钻的小家伙。”
　　童七好不容易自重重亲吻中透过气来，喜悦似一道闪电照亮心房脑海，全身轻飘飘的，仿佛飞跃无数个云头。
　　二人正喜之不尽，外面传来一阵吵嚷之声，隐隐竟似童骏的声音。童七又惊又喜，一边飞跑，一边叫道：“是爹爹他们来了，好极了！好极了！”
　　风寄月连忙拖住她，不疾不徐的来至前廊，愣住了。但见大厅内黑压压的人影晃动，除了童骏康云姑夫妇，桑柔公主与长风平野，六个姐姐姐夫竟全部在座，包括两个呜哇呜哇的婴儿，就连三脚猫、大江、铜罐、泥鳅等人亦混在其中。三百老人正忙前忙后的招呼，偶尔还不忘与轩辕笑夹枪带棍的对峙一通。
　　“这平顶山真要被踏平啦。”童七喃喃道。
　　“不然，我们先躲一躲？”
　　“好。”童七嘻嘻一笑，刚一掉头，便听得一声唤：“小七！”
　　童七脚步一顿，回过头，笑道：“钟大哥。”
　　钟庭举自厅内走了出来，看着她容光焕发的脸，良久，再将目光落在风寄月身上，轻声道：“风兄近来可好？”
　　风寄月揽紧童七的纤腰，眼睛极亮，仿佛黑夜里点燃的火种。他微笑道：“如钟兄所见，我很好。钟兄亦要保重身体。”
　　“有劳风兄挂念，你们终于团聚了。令师当日为了小七未敢马上追你，亦是用心良苦。小七一醒来便一直闹着要出来找你，被令师压制了几日，这才下药迷昏了他。我刚刚知道了你的事情，幸好你没事。小七跟着你，我也就放心了。”他安静的述说，而后，眸子望着地板，那上面，有着黑如奇葩的脚印。“小七，你会一辈子幸福的，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许多年之后，当我们都白发苍苍时，你依旧是幸福的，依旧是大家的小七，永永远远的小七。”
　　他抬起眼睛，它们泪光莹然，却温雅绝伦。
　　童七看着他的眼睛，却再也望不见眼睛深处，她无法测知那里面有着怎样的荒凉与阴暗。
　　他温雅绝伦的封锁了那个荒凉阴暗的世界。
　　他笑笑，那么柔和，一如多年前那个温润如玉的钟大哥。“你不去见见岳父岳母么？他们很想你。”
　　他转身而去，却未走回前厅，而是走向漆黑的侧门。
　　“钟大哥。”她轻轻喊。
　　犹豫片刻，他并未转身，逐渐隐入黑暗之中。
　　风寄月揽过她的头，柔声道：“他需要自己待一会儿，莫打扰他。”
　　“可是，他与大姐怎么办？”
　　“这是他的事，谁也帮不了他。”
　　“我一个人却害了他们两个人……”
　　“岂止是两个人？你这个小祸害生来便是涂炭生灵的。”
　　“包括你这个生灵么？”
　　“你说呢？”
　　“唔，你是大祸害，我们彼此涂炭吧。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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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算下午加一章“尾声”，嘿嘿，这下满意了吧？不算仓促吧？

　　尾声

　　正是梅雨时节，榴花初绽，在一处汪洋恣肆的湖水边，一叶扁舟轻靠，舟上一人晒着日光懒洋洋的垂钓。
　　湖畔芳草如茵，百花盛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儿正追逐嬉戏。黄雀争鸣，微风和暖，四周山头紫气萦绕，如烟似雾，温香盈体。
　　“爹爹，弟弟要下水捉鱼啦！”其中一个小儿冲着垂钓的男子大声喊。
　　男子刚刚转过头，便见到水中已多了一个只露出半截小身子的小人儿，连忙身形骤起，长袖一伸，小儿被卷入半空，水花飞溅中，但闻一阵开心的笑叫声，小儿落入父亲宽阔的怀抱。
　　“爹爹，我也要！我也要！”地上的小儿不依的欢蹦乱跳。
　　男子朗朗一笑，亦将他抱起，一手一个，一抛一接，恍若杂耍般，直将自远处赶来的两人惊得瞠目结舌。
　　“少爷！”小喜叫。
　　“姑爷！”烟霞叫。
　　“姨姨！姨姨！”两个小不点儿在半空中笑得有如流泉飞泻，好不兴奋。
　　二女提心吊胆的看了片刻，终于出声叫道：“少爷（姑爷），夫人醒了，正找你哪。”
　　男子一愣，将两个小萝卜头向二女怀中一塞，眨眼消失不见。二女望着怀中突然多出的分量，但见四只一模一样的黑眼睛闪着狡黠与顽皮。
　　“姨姨，娘是不是又发脾气了？唉，娘一找不见爹爹就发脾气！娘到底多大了？整日价还让爹爹抱，我们都不让爹爹抱啦！”其中一个小萝卜头摇头叹气道。
　　“就是！就是！娘羞羞！娘羞羞！还让爹爹喂饭吃哩！我们都不让爹爹喂饭啦！还有啊，晚上就将我们赶到侧屋去睡，她一个人好霸占爹爹！娘好不讲理！”另一个不甘落后的大肆数落娘亲的罪状。
　　“娘比我们还娇气！小手指头烫了一下，便半个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哼，可是她抱爹爹的时候，那手明明没事嘛！”
　　“就是！就是！娘还动不动就烫手！想起来就让爹爹背着她在屋子里绕啊绕，绕得我们眼都花了，她倒是笑得开心得紧！”
　　“呜呜……娘好坏！将爹爹占得死死的，我们也要爹爹！我们也要爹爹！”
　　两张一模一样的小嘴儿忽的一撇，哇哇大哭起来。
　　小喜与烟霞啼笑皆非，忙忙的边哄边往回走。
　　风寄月大步流星的奔入一座轩敞雅致的庄院，口内唤道：“小七，我回来啦。”
　　随着话音刚落，“噗通”，自房门口爬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掉在他脚边。
　　风寄月一把抱起小女娃，笑道：“小乖乖，你娘呢？”
　　小女娃嘻嘻笑着，吐着口水在他脸上亲来亲去，半天方含糊不清道：“娘……烫手……娘……”
　　“又烫手了？”风寄月放下小女娃，疾步走入寝室。“小七，怎么又不小心？”
　　正立在窗口逗鹦鹉的童七立即转过身，背着右手，颦眉道：“人家想给你煮你爱吃的排骨饭……”
　　“我看看。”
　　娇柔的身子直向他怀里钻。“莫看！莫看！我已经缠好啦。”
　　风寄月抓过后腰上的细腕，举至眼前。但见右手里三层外三层裹得有如白粽子。
　　“拆开看看。”
　　“不要！痛！”
　　“只是拆开，怎会痛？”
　　“痛啊！”他尚未碰到她，她便大喊。
　　“小家伙，人通常只有真的痛时才喊出来。”
　　“我作准备不成么？”她争辩。
　　风寄月一笑，将她抱至腿上坐好，一层层打开纱布，最后露出食指上一个小红点。
　　“呃，抹上药膏就成啦，不必裹那么多纱布，反而不透气。”
　　“唔。”童七含含糊糊应一声，小手缠上他的颈子，小嘴儿一路印上脸颊，停在唇上如蜂儿采蜜。
　　“爹爹，亲亲！亲亲！”一个小粉团滚至风寄月脚边，奋力向上爬。
　　风寄月含笑捞起小女儿，放置另一边，在她红扑扑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童七立时咽着酸水，嘟唇道：“说过了，你只能亲我的。”
　　“小醋坛子！”在她唇上又补了一下。
　　不久，小喜与烟霞领着双胞胎回来了，尚未进屋便听到两个小鬼的抱怨：“娘肯定缠着爹爹呢，咱们也莫进去啦！免得娘恼啦。”
　　然后便是小喜与烟霞压抑不住的吃吃笑声。
　　童七翻个白眼。“这两个小鬼头最可恶！没事就编派娘亲的不是！哪有这样的儿子嘛！”
　　风寄月勾唇一笑，抵住她的额头。“龙生龙，凤生凤，你想生出什么样的儿子来？”
　　一只小胖手捂住童七的脸，软软的嗓音咿咿呀呀道：“娘，吃饭饭，吃饭饭。”
　　童七苦笑道：“她又饿啦！刚刚喝了碗米粥。啧，小女娃，可莫要吃成小胖猪才好。”
　　风寄月举起“咯咯”笑个不住的女儿，骄傲的道：“我的女儿，即便吃成小胖猪，那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粉猪！”
　　“横竖都是猪。”
　　“没错，我的小母猪。”
　　童七脸一垮，叹道：“真让你说中啦，寄月，我好像又有宝宝了……”
　　“当真？”风寄月欣喜的看着她。
　　童七愁眉苦脸的点头。“寄月啊，你还没要够宝宝么？这几年，我好像光生宝宝啦。”
　　“哪里光生？不就生了两次？”
　　“可是，我第一次生宝宝时，是谁赌咒发誓说，再也不叫我生了的？”
　　“男人在那个时候往往都会那么说。岳父岳母还不是生了你们七个？倘若他们少生一个，岂非没你了？”
　　“这是什么歪理？”
　　“等等！我记得生完老大老二不久，是你嚷着要再生个女儿的，如今怎么赖到我身上来？”
　　“有么？”
　　“有没有，先去用饭。”
　　三人来至膳厅，便看见双胞胎正在争抢一个鸡爪子，酷似他们父亲的两张脸庞死死扳着，怒目相向。满桌杯盘狼藉，汤水淋漓。小喜与烟霞两个竟毫无责任的视若无睹，在一旁口沫横飞的大肆闲聊。一见大主子到来，方才一人一个将小主子抱开，忙不迭的命仆人收拾餐桌，另行上菜开饭。
　　童七叹口气，见怪不怪的一屁股坐下。这时，长风平野自外面进来，平野将风寄月身上的小女娃抱走，长风则垂手汇报道：“童老爷携老夫人不日就要到府了。”
　　童七闻言双眸一亮，拍手道：“好啊，好啊，总算来啦！三个小鬼头总算有去处啦！”
　　“娘！您又要将我们塞给外公外婆么？您到底安得什么心？”双胞胎齐声指责。
　　“小兔崽子！我童七这么大的时候，还不敢对爹娘如此说话呢！这才真叫无法无天！”
　　“娘，您错啦，这应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放屁！过来！”
　　“做什么？”
　　“吃糖！”
　　“不对！娘是要吃了我们。爹爹……”双胞胎赶紧奔向救星，却不料，中途被他们的亲娘捷足先登。
　　“爹爹……”黑眼睛眨啊眨，水汪汪的，终于泛出泪光。
　　“好啦，小宝贝儿——”
　　“你在叫谁？”童七揽住他的颈子。
　　“爹爹自然在叫我们，我们是爹爹的小宝贝儿！”
　　“呸！你们还是一团云雾的时候，我就是你们爹爹的小宝贝儿啦。”
　　“娘就会争宠！幸好不曾嫁给皇帝，否则，还不将整个后宫铲平？”
　　“呸呸呸！谁要嫁给皇帝啊！你们娘亲可是有洁癖的，那么多女人用过的臭男人，我才不要！”
　　“还好，爹爹不曾当皇帝……”
　　“他敢！”童七将目光狠狠瞪向头顶，“他要是敢当皇帝，我马上就让他变成太监！”
　　“咳咳……”四面八方响起咳嗽声，间或几声窃笑。
　　风寄月则不动声色，只夹了只虾子塞入她口中，淡然道：“那你还不如索性杀了我。”
　　童七“扑哧”一笑，几乎喷出来，连忙掩嘴大嚼。
　　两兄弟小大人般摇头叹息，附耳悄声道：“看来，娘的手又受伤啦。”
　　“嗯！又有理由撒娇啦。”
　　“她一次次故技重施，爹爹那般聪明，就看不出来么？还由着她闹。”
　　“小喜阿姨说，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爹爹好可怜！我将来娶媳妇，一定娶个温柔贤淑的，才不要娘这种母老虎！也只有爹爹稀罕她。”
　　“就是，就是。呵呵呵……”两兄弟笑成一团。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嘀咕什么呢？”童七斜睨他们，“是不是要我将你们全部送给外公外婆才会老实啊？”
　　“爹爹！”
　　“哼，叫爷爷也没用！错，你们根本就没有爷爷！听见没有？”
　　“听见啦，娘。”
　　“以后莫要总缠着你们的爹爹。”
　　“总缠着爹爹的是娘吧？”
　　“顶嘴！”
　　“……”
　　“妹妹还小，以后就交给你们两个照看啦。”
　　“娘，我们也还小呢！”
　　“娘像你们这般大的时候，已是名满京华的小神童啦。既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推托之词，一概抹杀！”
　　“那爹爹与娘做什么去？”
　　“嘿嘿，迎接小四啊！”
　　“……”
　　围观的一干人嗑着瓜子，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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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位亲亲，容俺歇一阵子啦，修养生息去也！嘿嘿。若再写文，也会先存稿再发文，如此一天一赶，吃不消啊！到时，亲们再继续支持啊！何时发新文也不确定，因新文的故事大纲尚未想好，名字也没拟好，只能发文之前在旧文里通知啦。拜拜，含泪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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