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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知几许　　作者：月光无涯
文案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标签：情有独钟 虐恋情深 前世今生 穿越时空
主角：苏然（林飞）、谢允、裴森、杜泱

　

　　狂沙尽处无穷碧

　　如果有人要我用一句话来描述这两天发生的事，以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也许“莫道天命知几许”是最合适不过的。
　　时常听到身边的朋友说起我，在每段讨论几乎接近尾声的时候，总会恰巧有那么一张嘴，说出那么一句话，“苏然真是一个美丽的疯子。”
　　是的，文科的女生比理科的更具美貌和气质，大学里这个恒永不变的定律，丝毫没有体现在我的身上。
　　顶着一张细皮嫩肉兼带明眸琼鼻樱桃嘴的脸蛋，瞒着父母竟然报了那个每天只琢磨石头泥土的地质学专业。我那素来持着学者风范的老爸一听说这事，当时就想脱鞋打人。
　　录取通知书里写得倒好——晶体矿物专业，这让望穿秋水的老爸老妈着实松了一口气。
　　只有我在房间里阴阴的笑。
　　“好专业呀，往后都和宝石打交道。”胡明一脸艳羡的冲着我媚笑。
　　我将他的头用力的拍往一边，“你这个负心汉，少打我的主意。”
　　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当初会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我在情感上极有洁癖。
　　和他，这个花到细胞核里的花心大萝卜，只能做哥们了。
　　男人，他们的心都该是五颜六色的吧。
　　沙漠。
　　我牵着我的小黑狼。咳咳，其实那是我给我的第一辆摩托起的小名。一眼看到身后的这匹骆驼，我就想这么叫它来着。好在它也连续的打了几个喷嚏，很乐意的成了我的游伴。
　　终于来了！
　　抬目所及只有两种颜色，湛蓝纯净的天，灿黄细腻的沙。
　　站在沙丘上，我张开双臂，恣意的享受这广阔无垠的大漠里快得象刀热得象火的风。
　　吹着发丝飞扬，吹着灵魂飘荡。
　　是的，也许我真的疯了。
　　所以，我独自离开了科考队，偏离了计划中的行进路线，向沙漠深处走去。
　　但我知道，我没疯。而是带着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究的心情，踏上了那条也许不能回头的路。
　　当一个人，从六岁开始每晚都做着相同的梦时，任谁都不会放弃所有能揭开谜底的机会。
　　我也不会，所以在大二的时候，报名参加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科考。
　　取出那串我用了许多年才凑齐的黑曜石，挂上脖子。
　　每一粒石珠在耀眼的阳光下，都显出两个华丽炫目的宝石蓝眼睛，确实是黑曜中的极品，我满意的勾了勾唇。
　　一切准备就绪，我要出发了。
　　去哪？
　　不知道，但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转身艰难的跨上小黑狼，一时难掩激动的心情。
　　拔出随身携带的小匕首，咳咳，虽然短些，但气势还是够的。象武士那样将它直指天地的尽头，大声的喊：“裴森，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两天之后，我看到一片绿洲，但我知道那其实是生命之即将耗尽时，大脑皮层因缺氧而产生的幻觉。
　　我是真的，迷路了。
　　不是沙漠中的路，而是那本就不知该走向何方的路，是迷失在寻找裴森的路上。
　　我按着梦境的提示，足足走了两天。可是，应该出现的却始终没有出现。
　　我在经历了四十八小时的严寒酷暑，逃脱了一次几乎让我和小黑狼丢了小命的风沙，落下了所有维持生命必须的用品之后，终于精疲力竭的扑倒在一望无边的万顷黄沙之中……
　　手边有一丝清凉。
　　蓦的睁开双眼，很突兀的，我看到了一张放大的脸。
　　厚厚的嘴唇布着细软的毛，两个钢铃一样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盯着我。见我没有反应，那个脑袋又将我的身体往另一侧拱了拱。
　　是我的小黑狼。
　　我转过头。是水，确切的说是一条河。河水很清澈，能看到河底的卵石。
　　现在也顾不得什么形象，我反身趴进水里大口的吞着河水，直到不得不呼吸新鲜空气。
　　水足气饱之后，我仰卧在河滩上，看着飘着几朵白云的蓝天，看着四周茂密的树林以及树影间淡淡的夕阳。
　　这不象幻觉。我到了吗？真的来到裴森的世界里了？
　　肯定是真的。我替自己回答，否则我应该还躺在沙漠里，而不是这个水草丰盛的地方。
　　小黑狼在身边打了几个喷嚏。我站起来，向前跨了几大步，再回过头来，左看看它，右看看它。
　　一匹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赫然的呆立在青山碧水之中，正冲着我喷鼻水，一幅多么滑稽的风景画。
　　笑！太好笑了。我毫无节制的笑起来，笑得肚子酸痛，笑得涕泪横流。
　　然后怒骂自己的执迷不悔，又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
　　就在我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极力的扶着小黑狼，以期不要四仰八叉的笑倒在地上的时候，身后飞过来两个人。
　　没错，是用飞的。而且是飞在河面上。
　　估计两人都是高手级别的人物，只看得到水上剑势急转，光影绕身。至于什么招式，什么人，长得什么样，那是压根看不清楚的。估计是两个男人吧。
　　高手过招，还是闪吧。要不还能咋地？
　　我赶紧拉着小黑狼往身后的树林躲。我得留着条命找裴森，其他的人，特别是男人，我没兴趣。
　　忽地，眼前飞过来一道白影和身后的另一道人影在我的头上相互递招，瞬时间寒气森森，剑声铮铮。我顾不得小黑狼，只能自认倒霉，毫无形象的双手抱头鼠窜。
　　那道白影喘着气，沙哑的笑：“小侯爷，你中计了。”
　　另一道人影也笑：“是吗？不到最后，也不知鹿死谁手。”
　　脑子里激灵一下，这个声音，十四年来每晚在梦中温柔呼唤我的声音，醇净中带着些磁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亲切得不能再亲切的声音。
　　裴森！
　　刀剑相交的铮鸣声，把我拉回现实。
　　小麦色的皮肤，五官完美，线条深刻，身形俊朗挺秀，起落翻飞间意态闲闲，浑身散化出一股纯粹的傲气，光华炫目，英气逼人。
　　这就是裴森，那个五千个夜晚不离不弃陪伴着我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裴森。
　　那道白影冷哼了一声：“今日，赎楚某不奉陪了。”欺身过来，抓起我的衣领朝着裴森丢了去，然后一口冷森森明晃晃的剑直直的向胸口刺来。尽管裴森急急撤招，可他的剑还是带着隐约的切割骨头的声音，戳进了我的胸膛。
　　“裴森。”我忍住嘴里欲喷而出的液体，低低的唤了他。管不了他的眼中吃惊的光芒，管不了他飞身揽我入怀，管不了他急急的问了什么，只是死死的抓着他的衣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接着是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眼前一片模糊。一个人从背后抱着我，醇净中带着些磁性的声音在耳边低诉：“苏然，回来吧，苏然。回来吧，苏然，苏然，我需要你……”哀怨的语调揪得我心疼。
　　自己象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全身上下无时不在燃烧，日日夜夜都在灼热中煎熬。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
　　一阵凉风吹过，阳台上百万小铃开得如常的热闹，老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泫然欲泣。老爸半搂着她，一直哀叹着不说话。我想过去握着老妈的手，告诉她不要担心，我只是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可是手脚都沉重得抬不起来。
　　迷雾袭来，眼前的一切渐渐消失。那个仿佛在遥远时空中传的苍老的声音，老神在在的口气就象在拍电影，极其没有个性，说：“凑足四十九粒双蓝眼的黑曜石，到塔克拉玛干来……”
　　原来是梦，还以为真的去了沙漠，真的见到了裴森。
　　胸口好重，什么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
　　怎么了，今天闹钟没有响，再不起床要赶不上柯教授的构造地质学了。
　　我使劲的睁开眼，紫檀的古床，藏青的帷帐。
　　不是梦。我的第一个想法。
　　一个小丫头推门而入，把一碗浓稠棕黑的药放在桌上，在走到床边来看我。她先是一惊，“小姐醒了，小姐醒了。”接着眉开眼笑的跑了出去。
　　我有些郁闷的从床上坐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又进来两个人。
　　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刚才的丫头，另一个是，裴森。
　　纶巾束发宽袖白衣，清隽文秀得一点感觉不到那天的萧杀之气。
　　“说吧，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吗？”
　　裴森冷着脸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到我的梦里呼唤我，而且一直持续了十四年？”
　　他微微怔愕的表情，让我感觉很受伤。但是还是非常好脾气的把整件事的经过讲了一遍。
　　“现在清楚了？”
　　他明摆着完全不信的样子，眼睛冷冷的盯着我，说：“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总之是我伤了你，你就留下来养伤吧。”
　　“你不相信我。”我皱了皱眉。
　　“如果你有什么目的，最好就此停止。要是被我发现，你会死得很难看。”语调冷冷，眼神阴森。
　　“我差点被你杀死，还能有什么目的？”
　　他冷哼一声，“这就要问你了。”
　　“我……”算了，他摆明了不信，再怎么解释也是多余，“我睡了多少天？”
　　“十天。”
　　“我的项链呢？”前后左右摸了摸，它确实没在脖子上，我估计此刻我的脸都吓白了，它是我与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虽然不知怎么才能回家，但没有它我是压根没希望回家了。
　　“你的东西都没丢，包括你的双峰驼和那串廉价的项链。呆会我让苦茶送来。”
　　“苦茶？”
　　“刚才的丫头。”
　　苦茶，叫这样的名字，可真够倒霉的。
　　裴森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让苦茶把小榻搬到院子里，躺在上面闭着眼怅然若失的想。
　　我来这里要干嘛？
　　我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为了裴森夜夜的深情凄美的呼唤。
　　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他是需要我的，或者说我是被需要的。于是我来了，就象着了魔似的，义无反顾的、破釜沉舟的来了，甚至没有考虑过自己也许会因此死掉，还极有自信的带上了一些金银珠宝之类的以备不时之需，虽然那些都已经葬身沙海。
　　裴森居然都不认识我，而且现来看来他也并不需要我，未来之于我，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模糊。
　　可是，为什么他在听到我叫他裴森后，会有吃惊表情，会急急的问我什么。
　　我试图在梦中寻找答应，但自从我醒来后，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我到底该怎么办？右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前的项链。几个残缺的片断在脑子里闪过，等等，我赶紧在大脑里搜索。
　　一把剑，但不是裴森的。
　　一个穿水蓝衣服的手臂，袖子开了一道血口。
　　不！
　　我大叫着坐起身，额头正好撞上一个硬物，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裴森正坐在榻边，虽然收手很快，可我还是看得分明，他刚才肯定是想要伸手摸我的额头。
　　他静静的看着我，我们靠得很近，可是他看我的眼神却很陌生。又或许有一丝别的什么情绪，一闪即逝，我没看清。
　　“做恶梦了？”他问。
　　“嗯。”我点点头，侧开他探究的视线。
　　他身上穿着一件水蓝色的外衫，和梦里的一样。
　　“你喜欢穿水蓝色的衣服？和你的气质很配，很好看。”我伸手撩过他的衣摆，襟边滚着祥云的暗纹。这几天他常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他眼里一暗，突然站起身，“我还有事，你好好休息。”

　　草色遥看近却无

　　这里现在是春暮夏初的时节，温暖的阳光透过小院里的树影，晃晃的照下来。
　　我的身体康复得很快，胸口已经不再感觉气闷。只是一天到晚的，却无所事事，古代既没有电，也不可能有和电有关的任何东西。摆在房间里的，不过笔墨纸砚，和几本杂书。再就是院里茂盛的大槐，几棵刚开过花的结了小籽的桃树，风轻云淡的蓝天，和自由自在的飞虫。
　　苦茶是个好女孩，很文静，不喜欢说话，却一直陪在我身边。这样的人，心思通常特别的细腻，要不怎么每天定时定点自动自觉的把小榻给我端到院子里，我压根就没跟她说过我喜欢大清早的在太阳底下睡觉。
　　冲着她这份情意，又与我同吃同住，当然这个是她逼我的，因为我实在不能忍受吃饭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肚子饿得直叫的人。
　　只是，想要从她嘴里问出一些其它的事情，那便比登天还难了。
　　几次在榻上，半梦半醒间，我会心有灵犀的突然一睁眼。
　　是裴森静静的坐在榻边。
　　在那个瞬间，我对上了他的眼睛，他还是静静的看着我，就象我未曾醒来。
　　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眼底有一根弦，猝不及防的被撩拨了，还来不及掩示的余波，一层一层的洇润开去。
　　这个时候的裴森，浑身流泻着淡淡的温柔，很亲切。
　　后来，他似乎也适应了我的灵犀，我就再也没看到那根弦。
　　有些失落。
　　我想告诉他，我的梦。但始终没说出口。
　　我让苦茶在小院的东南角开了一小块地，撒上了番茄籽。我喜欢种植，喜欢看着植物从一粒种子长起来、开花、结果，喜欢那种蓬勃的生命力量。
　　裴森来的时候，我正和苦茶给番茄浇水，他负手站在院子里的桃树旁，淡淡的看着这边。
　　我朝他笑了笑，在一旁的桶里洗了洗手，跳到他面前，“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不来，还不知道你在鼓捣什么。”他斜了我一眼，走进屋里。
　　我跟着进去，取了块帕子擦了手，笑咪咪的坐到他对面，例行的伸出右手搁在桌面上，“没事活动活动，对身体有好处。”
　　他就手切了切我的脉，温热的指腹，熨得我的手腕微微的发烫。过了一会，又平静的收了手。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都说我没事了，你偏不让我出这院子，住了这么久，都不知这里长得什么样。我快闷得不行了。”
　　他不置可否的看着我，“还需要调养。”
　　我摇摇头叹了气，他始终不信我。院门守着侍卫，每天只有苦茶出去拿些吃的用的。
　　“你虽然救了我，但没有权力禁固我的自由。”我有些气恼的站起身，看着他依然沉静的面色，又坐下来。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的急，我的恼，到了他那里总是化作无形。
　　见我不出声，他勾了勾嘴角，左手从袖里取出两本书，“闷的时候，打发时间吧。”
　　古时不同现代，晚上没什么娱乐，屋子里点再多的灯，都没有日光灯看起来敞亮。昏黄的灯光下，我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书，倒是苦茶颇有精神的一针一针绣着荷包。
　　窗上突然透进来微微的光，侍卫在外面轻问：“姑娘睡了吗？”
　　苦茶立即应了，“没有，什么事？”
　　“开门。”是裴森的声音。
　　苦茶丢下手的针线，赶紧去开了门，请了安。
　　我歪在案上，看了他一眼，没理，继续看书。
　　裴森也不说什么，随意的躺上小榻，两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倒是我，屋里突然多了个人，书自然是看不下去了，时不时偷瞄他一眼，看他一付自在的样子。过了半晌，终究是忍不住，“这么晚了，你过来只是为了睡觉？”此话一出，便觉得实在不妥，立即住了嘴。
　　他弯起嘴角，侧身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并不睁眼，“这可是我的宅子，我爱在哪睡就在哪睡。苦茶。”又伸手拍了拍大腿。
　　立在一边的苦茶忙蹲过去，帮着捶腿。
　　我就是大大的看不惯这种奴役人的行为，把书一合，站起身，“苦茶，今晚我们到院子里睡。我找椅子，你把熏蚊子的香点上。”
　　苦茶听了，又看了看裴森，见他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得苦着脸摇了摇头。
　　我一跺脚，转身出了屋子，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月儿如圆盘，挂着几缕闲云。清风淡淡吹过，沥去了些许烦恼。
　　良久，裴森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轻笑了一声，“想出去走走？”
　　我怔了一下，立马转身回答，“想，去哪？”
　　“苦茶，给她加件外衣。”说完便往外走。
　　我接过外衣，挽在手上，急急的跟了出去，随在裴森的身侧。
　　绕过一个个亭台楼阁，便是一片开阔的山地。这座宅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小侯爷。”一个人站在暗处叫住我们。
　　裴森停住脚步，回过身，“跟常叔说，我到后山走走。”
　　“是。”那人又悄无声息的隐入树影里。
　　一路上，裴森都没说话，只是负着手，慢慢的前行。蜿蜒的山路，一直深入到山里。
　　此时夜色深沉，一展浓云盖上了月光。四周凉风阵阵，吹得我想起了以前看的鬼片，有点吓人。
　　我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裴森，这里也是你宅子的一部分？”
　　“嗯。”
　　“我们到底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侧看了我一眼，停下来，“把外衣穿上，省得生病，还得花我的药钱。”
　　“哦。“我淡淡的应了一声，山中入夜后，温度确实低了不少，嘴边不自觉的逸出浅笑。
　　山路渐渐向下倾斜，既而被野草掩盖，我一拌一磕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正紧紧的扶着裴森的手臂，深深浅浅的往前行。
　　四周的地貌，看上去有些奇特，草丛中遍布黄白的石块，附近应该有可能有矿。
　　拐过一片小树林，裴森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前面不远的一面石崖，“你看。”
　　此时云朵正从月边散开，十来丈的崖面上满满的嵌着闪闪发光的星子，宛若璀璨银河从天而落。
　　“哇，真美！”我由衷的感叹，从地貌和反光的情况分析，这应该是露天的水晶矿，规模之大，效果之震撼，即使我这个地质专业的学生，也是第一次见到，“是紫水晶吗？”
　　“你说呢？”裴森笑了笑，随意的坐在草地上，找了块舒服的岩石，慵懒半靠着。
　　我兴奋的走到崖壁的近前，借着月光仔细的抚摸着，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我对水晶天生的有一种近似疯狂的喜爱，于是转头说：“裴森，你知道吗？在我那个时代，要是能找到一片这样的矿崖，我就发了，呵呵。”
　　“原来是个财迷，我刚才差点让你眼里的光芒给骗了。”他仰卧看着天空。
　　我鄙视了他一眼，“我可不象小侯爷你，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神气什么？”冷哼了一声，又问：“我能不能凿一块下来，留做纪念？”
　　“不行。”他立即打断了我。
　　“裴森哥哥，裴大哥……”我跑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衣袖，半跪着央求。
　　“不行。”
　　“玉风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裴森哥哥，拜托你了。”我双指合十抵着额头。
　　“想要一块，也行。”他勾着唇角，眼神闪烁的看向我，“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来，给小爷我唱个小曲，我就考虑考虑。”
　　“唱就唱，唱完了，你可要说话算话。”
　　“你先唱吧，要看我满不满意。”
　　我笑了笑，唱歌是吧，这可难不倒我。整了整衣服，坐在裴森的身边，抬头看到一轮玉盘悬于夜空，便低低的吟唱起来：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
　　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
　　汗水流在地主火热的田野里，
　　妈妈却吃着野菜和谷糠。
　　冬天的风雪狼一样嚎叫，
　　妈妈却穿着破烂的烂衣裳，
　　她去给地主缝一件狐皮长袍，
　　又冷又饿跌倒在雪地上。
　　经过了多少苦难的岁月，
　　妈妈才盼到今天的好光景。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唱到末了，唇边淡淡的噙着笑，眼底却有些湿润了。这是小时，妈妈教我唱的一首歌，不知怎么的就选了它。
　　通常这样的夜里，爸爸一定陪着妈妈看央视八套的韩剧，而我可能在房间里打传奇世界。
　　裴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周围又安静下来，夜风轻轻的吹，小虫慢慢的叫。
　　过了许久，我的心情似是平复。
　　“怎么，想家了？”裴森依然看着夜空，脸上一片宁静。
　　“嗯，想妈妈了。”我低低的应了一声。
　　他冷哼了一声，“没出息。”猛的站起身，“你看中了哪块？”说着走向崖壁。
　　我笑着跟上，“看你这么小气，肯定不舍得给块大的，我就要这块小的好了。”
　　他斜了我一眼，伸手一取，竟将没在岩层内的水晶块生生的拔了出来，随手抛给我。
　　“好功夫！”我接住水晶，竖着大拇指猛个夸他，随着他坐在草地上。这样的武艺，真有人能伤得了他吗？
　　“裴森，我想问你个事。”
　　“问吧。”他靠上岩石，没睁眼。
　　“你的武功这么厉害，有没有人能伤到你？”
　　他习惯性的勾起嘴角，“你说呢？”
　　我点点头，又问：“可是如果有人耍诈用计呢？”
　　他侧过看，微眯着眼睛看我，冷哼了一声，“从来都只有我设计别人。”
　　“嗯，这样也不错。”我的心里一轻，无意识的笑了笑，那个梦只是梦吧。
　　风儿吹来，飘起一阵甜甜的清香，我深吸了一口，“这是什么花的香味，真好闻。”
　　裴森忽的脸色一紧，伸手攀上我的腰，旋身飞上一棵的大树的粗枝，藏了起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怔了一下，看着下面十几米的高度，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刚要开口，两个手指轻轻的按在我的唇上，摇了摇头。
　　树影的黑暗中，我们靠得极近。裴森身上的清淡气息幽幽的萦上我的口鼻，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细密的喷在额上，搞得我脸上发烧似的热。以前和胡明在一起时，一切都自然得很，今天这是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白衣人飘身而至，静静的站在树下。夜间行事，竟然敢穿着招摇的白色，这人肯定非常自信。
　　不多时，几个黑衣人匆匆的聚往这边，抱拳跪地，并不说话。
　　白衣人随即挥了挥手，几个黑衣人退去。他在原地站了半刻，冷哼一声，用力的朝树干击了一掌，又飘身离去。
　　许久，腰间的手紧了一下，头顶传来裴森的轻笑，“人都走了，怎么还靠得这么近？”
　　我看上他嘲笑的眼，热血上冲满脸发烫，却又心有不甘。当下婉然一笑，双手环住他的腰，眼里含上媚态，轻喃了声，“裴森。”
　　裴森面上笑容未退，身体却忽的一僵，眸中闪过冷冽。
　　我忙松了手，陪笑道，“跟你开玩笑的，别当真，别当真。”
　　他也不再理我，带着我下了树，就径自往回走。我在后面苦苦追赶，才不至于被丢弃在这荒山野岭。话又说回来，凭他高强的功力，若不想我跟上，只怕是件轻易而为的小事。
　　原想要问他那白衣的人是谁，又碍于他的怒气，不敢出声。只暗骂自己无聊，没事招惹他做什么。手里紧握的水晶块，便硌得皮肤隐隐的发疼。
　　后山属于这个宅子，这么说来，裴森便是在自己的家中被人袭击了，以他小侯爷的身份，那可是大大的了不得的。话又说回来，谁吃了豹子胆，敢在裴森家动他，我可好奇得紧。偏那晚裴森飞得高，我看不清那白衣人的模样。
　　几日来，院子周围的侍卫增加了许多。夜里睡觉时，常能听到院墙外各处轻微的巡逻脚步声。
　　苦茶更是一步都不敢离了我，包括洗澡上厕所。我被盯得完全没有了人身自由和隐私，很郁闷。
　　不知裴森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已经有好几天没光临我的小院了。只允许他轻薄我，难道就不能我挑逗他。一点玩笑都开不得，没心胸。
　　我取来桌上的一本书，郁闷的看了一下书面，耐下性子翻了两页，一把又丢了出去。
　　我抽了抽嘴角，那个没心胸的拿来的都是些什么书，《司琴要录》。记得一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实在为难我这个只懂看简谱和五线谱的没什么古文造诣的现代人。
　　这也还就算了，翻遍整个小院，找不出一样乐器，送个乐书琴谱过来，难不成当柴烧？
　　苦茶端了杯茶给我，微笑在的看着我，“小姐，别气了，身体要紧。我想，我想小侯爷今天大概不会来了。”
　　原来她以为我是为这个生气，“为什么大概不会来了？”
　　苦茶往窗了瞟了一眼，小声道：“因为庄子里正在宴客，所以我估计……”
　　我点点头，看了天色，夕阳渐红。
　　“苦茶，我想洗澡了。”心情是有些烦燥，泡个澡舒缓一下也是好的。
　　我洗澡的时候，一般不会有人敲门，因为苦茶一直守着，而且也不可能会有人进来。
　　但是，敲门声把我吵醒。
　　我不小心在浴桶里睡过去，泡澡实在是舒服。特别是在古代，桶里或散满花瓣或泡着中药，镇定安神的功效非比寻常，不睡着那真是奇迹。
　　我扯着嗓子喊了苦茶半天，没人应。
　　只得从浴桶里爬出来，包上一件宽大的外袍，走到外间去开门。
　　“嗯，好香啊。”裴森闲闲的侧靠在门边，院里的凉风迎面吹来，萦绕在他身上的几缕酒气，穿过我滴水的发梢。
　　我裹紧衣服的开襟，眯着眼看他。
　　他抬眼，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一轮，勾了勾嘴角，说：“几天不见，不认识了？”推开我把着门边的手，踱进屋里。
　　“你不是在宴客吗？”我其实有点紧张。
　　他欺上前，低着头，笑。危险，绝对的危险。
　　我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你，你要干嘛。”
　　他轻笑了一下，转身躺上一侧的小榻，“你继续，爷我在这小憩一会儿。”
　　一切收拾妥当后，裴森竟然睡熟了。
　　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半跪在榻边。微黄的烛光下，那人舒展的眉目，恬静凝淡的面容掠过几丝乱发，较平常的飘扬洒逸的风姿更添几分性感。随着匀长的呼吸起伏的微敞的衣领，半隐着因为酒气而泛了微微红晕胸膛，真真是说不出的撩人。
　　这便是十四年来，夜夜梦中相陪的裴森。平时虽也与我说笑，却不曾这样不设防的让我凝视他。我抿着嘴笑了笑，禁不住伸手轻抚上他的侧脸。
　　要不要叫醒他，小院的南面还隐隐约约的传来人语的喧闹和咿呀的唱戏声。也许那宴会上，有他不希望应付却不得不虚于伪蛇的人，他才躲到这里，享受片刻的安宁吧。
　　就让他再多睡会儿吧，我摇了摇头，笑着起了身。
　　眼前突然一黑，腰间一麻，只觉得手脚各处酸麻沉重，身体竟然不能移动半分。一个男声凑到我的耳边轻道：“别出声，我是来救你的。”

　　云开日照青山远

　　眼前突然一黑，腰间一麻，只觉得手脚各处酸麻沉重，身体竟然不能移动半分。一个男声凑到我的耳边轻道：“别出声，我是来救你的。”
　　原来这就是被点穴后的感觉，还真不好受。
　　这人不会刚才就一直在这吧，那我洗澡时岂不是被他看光了。
　　话又说回来，在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人认识我，还要救我？估计是认错了人。刚想大喊，颈边一酸，再次被点了穴，只是这次是哑穴，喉咙肿胀得竟发不出一点声音。
　　黑暗中，那人环着我的腰，便要离开。刚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阵冷笑，“哼，最近我这落雪山庄，鸡鸣狗盗的事可是越来越多了，长此以往，可怎么了得。”
　　那人身形顿了一顿，微微叹了口气，“小侯爷好功力，中了迷香还能保持清醒，在下佩服。”
　　“如果我说我不但保持清醒，还能将你擒住，那么阁下岂不是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吗？”身旁一阵风吹过，裴森已经施施然立在了门前。
　　那人扣在我腰上的手渐渐的收紧，拉着我慢慢的往后退，“你何苦再把她扯进来？”
　　裴森向前走了几步，阴阴的说：“怎么，你心疼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人的声音有些阴郁。
　　“笑话，你趁着我这庄子大宴宾客之际，来劫我庄里的人，现在还问我想怎么样，这可说不过去吧。”
　　“总之，我一定要把人带走。”那人低吼。
　　裴森暗笑了几声，“你怎么不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那人顿了顿，似是觉得裴森说得有理，便低头问我：“教主，请跟属下回去吧。”
　　教主，我晕。什么时候我成了教主了，看来他真的是认错了人。可任我有满腔的怒火想要发泄，这哑穴还被制着，如何能出得了声。我只得咬着牙，死盯着他，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只闻到他家上有一股幽幽的气息，不似花不似草的，很特别。
　　过了一会，那人才似想起了什么，伸手抚了一下我的脖子，痒得我咳了好几声，才大叫出声，“放开我，谁愿意跟你走，我又不认识你。”
　　那人一愕，似是忍隐着悲戚，“你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森趁着他神意涣散之时，忽地飞身过来，只见一道银光直直的向那人的右肩刺去。
　　那人未料裴森在此时出手，侧身躲开攻击之际，也松开了握在我腰上的手。
　　失去禁固又被点了穴，我便重心不稳向着地板硬生生的倒下去。我在心里惨呼“倒霉”，裴森却在此时飘身而至，将我接了个正着。
　　只听得头顶上他笑意盈盈的语声，“在一边好好呆着。”说着，托着我往榻上一丢，幸好那榻上铺着软垫，否则我非摔散了不可。
　　落下的瞬间，突然头顶一片清凉顺着体外的皮肤和身体的中轴线直冲而下，全身舒服的一抖，被点的穴道竟给冲开了。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胸口升起，经过体内的各种管道突破阻碍直冲手脚，顿时全身暖洋洋的似是泡了温泉，而且神意清明，肌肉力量十足。
　　等我回过神来，裴森与那人已经动了手。
　　屋内只见两个黑影，两道剑光，相互追逐，忽而交错相抵，击出火花四溢，铮铮之声不绝于耳。只是裴森今日穿的是水蓝的外衫，与那人黑色的夜行服相比更是显眼，倒在衣着上吃了小亏。
　　两人对拆了数招，裴森的身形突然的一晃，只险险的躲过那人当胸的一剑，急得我脱口而出，“裴森，小心！”
　　我本是担心裴森，岂料这一声喊，竟让这两人的动作都那么一顿。
　　裴森哼了一声，继续与那人纠缠。
　　那人一边接招，一边竟莫名其妙的问了我一句，“你叫谁裴森？”
　　“自然不是叫你的。”我坐在榻上毫无感情的回答。
　　“他叫裴森？”那人将剑一横，架上裴森的剑，冷冷的说：“小侯爷，你什么时候改换了姓名？”
　　“此事与你无关，你还是考虑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吧。”裴森撩开那人的攻式，回身向后一探，直取那人的肋下。
　　我听得有些迷糊，裴森难道不是叫裴森，怎么他从未和我说起，苦茶也未说过。后来一想，感情是我一听了人家的声音便自认为他是裴森，庄子里的下人更是不可能直乎主子的名讳。我而且在苦茶面前大多小侯爷小侯爷的叫，自然是没人提醒的了。
　　“喂，你说他不叫裴森，那么他是谁？”我尽量让自己声音保持原告的毫无感情。
　　那人冷笑一声，“只怕当今景朝稍有权势之人，都不会不知道战功赫赫的庆武侯卢宣有一个玉风临风又行事狠辣的儿子卢谦。”
　　“什么？”他，不是裴森，这个声音震得我的脑子嗡嗡做响。
　　他若不是裴森，我跨过时间的长河，迢迢而来寻找的人在哪儿？怪不得，他不认识我，他从一开始就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可是这样，对于他又有什么好处呢？难道是因为我长得象那什么教主？
　　不对，若他不是裴森，怎么声音会和裴森的一模一样，怎么会在我第一声唤他名字时，那样吃惊那样紧张？
　　又或者，我应该相信自己的感觉，他就是裴森，之其中肯定是有了什么误会。再说，那黑衣人趁着宴客之际要劫走我在前，现在又来离间我与裴森的关系。我尚不知他是何人，岂能轻易相信他的话。
　　黑暗中，裴森的身体不自然的后退了一步，那人却是一进再进，似乎渐渐占了上风。
　　我轻笑了一声，“我说裴森，刚才你不是说要擒了他吗？”那头的裴森在应招之间也默契的轻笑了声，却没有答话。
　　“你真的不是苗离，”那人与裴森打斗的间隙，竟无端的冒出这样的话，“她绝对不会用这样的口气说话。”
　　“苗离？”我听得有些迷惑，估计是那个和我长得比较象的教主吧，那人看来真是认错了人。
　　那人突然一顿，“不过，你的声音和样貌倒是与她不差分毫。如此只有一种可能，”他虚晃了一招，逼得裴森侧面跃开，收了身势站在屋内，“小侯爷，方某差点让你骗了。想必你给她吃了祛心丸，失了记忆，好为你所用。”
　　裴森仗剑立在我的榻前，冷然道：“阁下的想象力委实丰富，不如去当说书先生。”
　　那人轻松的向前走了两步，“怎么，小侯爷，我们流月教的软月迷香散，后劲可算足吗？”
　　“哼，久闻流月教教主座下的第一侍卫方奚，武功高强，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敌不过对手，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也都使出了手。”裴森突然手抚胸口，微微的喘息。
　　“景朝谁人不知，你卢小侯爷的武功高深莫测。方某不能眼看着教主受你控制，被你欺瞒。三年前炎火坡一役，你便掳走了本教教主，后来教主失踪也是因你而起。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声名远播的小侯爷你都使得，怎么方某就使不得呢？”
　　裴森轻哼了一声，“既然阁下已经认定是我所为，我又何须多余解释。连日来，你潜入我落雪山庄，在此院四周查看许久，应该知道她不是你们教主。若不是我时时守着，你也许早将她劫走了。庄内的侍卫怕是快要到了，看你是条汉子，请回吧。”
　　“我说了，今天一定要带她走。”
　　“你可曾想过，若是今日你将她带了去，才真真是将她推向风口浪尖。倘若她不是你们的教主，也会被当误认，到时岂不是害了她。若她真是你们的教主，凭你们区区四人的力量，又如何保护得她避开那人的毒手？”裴森说着缓缓的在榻边坐下，安慰似的拍了拍我的手背。我似乎突然有一种感觉，此时裴森浑身散发着一种温热的气息。
　　方奚听了裴森的话，显然是一惊，退后了一步，“他们，你都知道了？”
　　裴森笑道：“你说呢？”
　　“他们三个身份都极为隐密，小侯爷竟是早就摸清了我们的底细。果真是名不虚传，在下佩服。可惜小侯爷这般攻于心计，在下又如何能让教主留在你的身边。教主身份特殊，能力超凡，若是被你欺骗利用，只怕还不如将她推到那风口浪尖的好。”
　　“方奚是吧？”我很无奈的起身。
　　“是。”方奚朝我欠了欠身。
　　“我真的不是你们的教主，我从小的记忆都完整的保存着，没有失忆。而且我也没有什么超凡的能力，你真的认错人了。”我摊开两手，耸了耸肩。
　　“单从言语举止，在下初时也以为认错了人。本教教主失踪多年，在下寻找多时却一无所获。今日这落雪山庄大宴宾客，小侯爷未能似前几日那般守于院中。于是在下冒昧，在屋内下了软月迷香散。我流月教教主自六岁便接受天禅，百毒不侵。若姑娘不是教主，不到一刻便会筋骨酸软，不能行动。然而，姑娘吸入许多却毫无中毒反应，这又如何解释？”
　　“这个……”我一时愕然。
　　“也许是我的体质比较特殊，或者正好对你那个什么散的有免疫。仔细想想，小学三年级有一次课间餐中毒，全年级的同学都进了医院，就我好好的，一点事没有。现在想起来，可能我真的不太容易中毒。”
　　我自言自语的说了一通。倒把方奚给说得有些糊涂，“什么叫三年级、课间餐？”
　　裴森忍住笑，轻咳了几声，“现在你相信她不是你们的教主了。她的那些词语，我初初听时，也觉着新鲜。”
　　“方奚，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我无奈的摇摇头。
　　片刻，方奚才极细微的叹了一声，“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教主，今天我必定是要将你带走。如若确认你并非教主，方某定当将你送还。小侯爷，得罪了。”说着，提剑于胸，暗喝一声，攻势忽起，身影随着剑花而至，指向裴森的咽喉。
　　裴森往侧一闪，翻身横扫方奚的下盘,“哼，你们教主与我何干？只是我落雪山庄的人，若是让你轻易劫了去，我的颜面何在？”当下进了几步，右臂持剑在空中虚晃几招，避过方奚的银白剑光，身形前送，取他的肋下一寸。
　　方奚一面躲闪回招，一面冷笑道：“好个精明的小侯爷，趁着说话间，竟能将毒逼退一半。只是，你也太小看我们流月教了。”说着剑势忽变，一如白虹疾闪，凉冽的寒气直逼过来，冷得我的手暗暗的打抖。
　　一轮你来我往的剑起剑落，两人在屋内激斗成一团。但是我看得明白，伴着沉重的喘息声，裴森的招数却越战越缓，几处要害只是显显的偏过方奚的剑尖，饶是心惊胆颤，少不得在一旁时不时的出声让裴森小心。
　　方奚抬头看了我这边，低喝一声，剑花一挽，一股锐利的寒气瞬间向我的胸口袭来。我心里大惊，一时不知如何躲避，身体象定了型似的呆在那里。
　　裴森大吼一声，“小心！”单足点地回身扑来。
　　方奚身形一带，剑尖顿时侧转斜划向裴森的左肋。裴森还未落地，半空中无以借力避之不及，只得举手一挡，手臂上生生的挨了一剑。看似简单的一剑，裴森的身体竟然延着剑势，侧飞出去，跌向房间右侧的桌椅。
　　我惊得不敢看，那一剑分毫不差的，正是我梦中见到的情景。一阵木材撞裂之声，我睁眼望过去，裴森已经摔在一堆桌木碎片中，捂着胸口轻咳。
　　“裴森，你没事吧？”我几步跨过去，扶着他的肩，心里后悔着为什么没把这事跟他说。
　　裴森眉目含霜，半眯着眼阴沉的看着方奚，并不答话。
　　方奚收了剑势，淡淡一笑，“看来，小侯爷倒是对我家教主上心了。你这招苦肉计对付女子颇为管用，用来对付我，只怕得不偿失吧？”说着银剑一抖，飘身而至。
　　裴森横剑一搁，刹时火花四溅。方奚却将剑势往侧一送，直指裴森的右胸。眼看着剑尖就要刺进肩头，我的心跳顿时加速，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救裴森，一定要救裴森。来不及多想，欺身上前，双手合十夹住方奚的宝剑，怒声说：“方奚，我不能让你伤了他，不能……”话音刚落，小腹一股热流延着身体的中轴线直冲而上，至头顶轰然洒向全身，两手心更是热量聚积，如水沸火炽一般。身体不能动弹，只能直直的盯着方奚。
　　方奚似是惊慌失措，奋力的要挣开手中之剑，嘴里对我说着什么，我却一点也听不见。渐渐的方奚不再动弹，身体软软的跪倒在我面前。
　　此时，我只觉得胸口含着一团火焰，堵着口鼻欲出不出，全身仿若烧着了一般，巨痛不已。
　　“裴森，我好难受，好难受……”我喃喃的说完，身体一软，再无知觉。

　　天街小雨润如酥

　　再次睁开眼睛，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里屋一侧的窗子敞着，从床上便可以看到窗外院子里随风轻摆的树枝。
　　院子里传来苦茶干活时常哼的小曲，以及水珠洒入泥土的声音。
　　我起身想唤她，未想咽喉干涩难当，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过了一会，苦茶兴高采烈的奔进屋来，“小姐，小姐，你醒了？身体觉得好些了吗？”
　　我就着干哑的嗓子说：“快，水。”
　　她笑着扶我坐好，又取了靠枕给我垫上，才转身倒了茶水，“小姐，你可醒了。小侯爷这几日，时常过来守着，刚才还在呢。这不，得知图爷来了庄里，才刚离开。”
　　我接过茶杯，一口气见底，递过去，“再来一杯。”擦了擦嘴，才问：“谁是图爷？”
　　“图爷是小侯爷军中的副将，听说小侯爷不在军中的时候，营里的大小事务都由这位图爷管着。”
　　“哦。”军中，难道裴森还是个将军不成，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此人这个时候来，难道是军中出了什么事？
　　我边想着边由苦茶扶着下了床，不争气的肚子立马咕嘟咕嘟的叫唤起来，“苦茶，好饿哦，我睡了几天？”
　　“小姐睡了三天。还是小侯爷细心，命人早早的准备了小姐爱吃的点心，时时热着，只等着小姐醒来填饿子呢。”苦茶帮我梳洗了一下，又穿上了外衣，便引着我出了里间，外间的桌上早早的摆上了各式的糕点和肉粥，喷香四溢的让人食指大动。
　　正吃得欢着，裴森大步走了进来，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才坐到我身边笑道：“我还以为走错了门，你这个吃相，只怕我庄子里的丫头都比你强。”
　　我向他招了招手，“吃了早餐没，来来来一起吃。”
　　“我不喜欢甜食。”他伸手捏着我的下巴左右一摆看了看，又自顾的扯过我的手腕，切脉。
　　我很配合的受他摆布，玩笑道：“拜托，我有洗脸洗手，好不好。”
　　他移开手取了块帕子，帮我擦了擦嘴角，“看来你只是饿了，身体倒没什么大问题。呆会得再洗个脸才行。”转身接过苦茶递来的茶，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好了吧，可以继续吃了吧？”我无奈的斜了他一眼。
　　他起身理了理衣襟，又躺到矮榻上，舒服的挪了个位置，拍了拍榻边才说：“一次别吃太多，过来陪我说会儿话。”
　　我喝了口茶，坐了过去，他笑了笑，“我以为你一醒来，就会追问方奚的情况。”
　　“我确实想知道方奚的情况，但我更想知道你的伤怎么样了？那晚……”我看着躺上榻上的他，想起那晚他在榻上熟睡时，自己竟然摸了他的脸。从后来的情形估计，他当时根本没睡着，那我……真是没脸见人了。想到这，脸上唰得就热气腾腾的，我忙背过身去，掩饰此刻的窘困。
　　“呵，这倒是奇了。”裴森轻轻起身，右手似是有意无意的抚着我的衣袖，在我耳边低声的说：“想知道我伤得如何，也犯不着脸红成这样。”
　　我的脸实在是挂不住了，腾的一下站起来，用力抽回衣袖，也顾不得吃东西，咬着牙躲出屋外。身后传来一阵大笑，更是让人狠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好几天没见裴森，我倒是乐得舒坦。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硬是躲在院角边的厨房里没出来。想起那时的窘态，自然又少不了面红耳赤一番。
　　不过现在却觉得有些后悔，没仔细看看他的伤势和了解一下方奚的情况。我和方奚虽是不熟的，但他惦念着他的教主，对我也没造成什么伤害，也算是个尽忠尽职的侍卫。这和金大侠书中的那些个衷义之士，也有几分相似，我也免不得在心得暗表了些许崇敬。
　　裴森倒底是不是裴森,事态发展的最终结果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晕倒，晕倒前那一幕又是为何？这么一大链子的问题，也被自己红通通的小脸给搅胡了。
　　我的禁足令给撤了，来传达这个消息的，竟然是落雪山庄的管家——常叔。
　　一个四十来岁的人，相貌很是平凡，笑容和蔼，举止稳重，话语中透着几分亲切。唯一让人有些想法的是他那条断了的左臂。据苦茶说，是年轻时为了保护侯爷落下的伤。侯爷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便让他在这山庄里做了管家。
　　常叔一身素衫，才踏进门就问：“苏姑娘的伤，可大好了？”
　　“已经完全好了，谢谢常叔。”我放下手中的书，迎了出来，“这是？”我看了看他身后几个家丁扛进来的古筝和一箱子的书。
　　“呵呵，这是少爷命人送过来的，说是怕苏姑娘闷着。”
　　“如此有劳常叔了。”
　　“少爷此次到边境肃军，临行前让属下告之苏姑娘，庄子里除了玉策斋、紫园以及偏僻的后山，姑娘闲暇之时大可浏览一番。”常叔欠着身站在离我三步的位置，面色温和的说。
　　“常叔，这姑娘来姑娘去的称呼把人都叫生分了，你就直接叫阿然。来，坐吧。你若站着，我这个晚辈也不能偷懒坐着呀。”我亲自给他端了茶。这个是山庄里一人之下，所有人之上的主，怎么我也得讨好呀。
　　“苏姑娘，哦，阿然姑娘说笑了。”他慈祥的笑了笑，欠身坐定，喝了口茶继续说：“少爷还留了句话，说是让姑娘先安心在庄子里呆着，等他回转了，再带姑娘到善州城里逛逛。”
　　“不知玉策斋、紫园是哪？”
　　“哦，玉策斋是少爷的书房，紫园是少爷的住所。少爷平日里喜欢清静，不喜欢有人打搅。”
　　“善州城是？”
　　“善州城在庄子以东，离得不远。”
　　我恍然大悟，笑道：“常叔，裴森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话一出口，才发现常叔的眼皮跳了跳，似乎有些问题，忙硬着头皮改口：“我是说，你家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常叔仍是带着笑，“这个要看军中情形而定，一时也说不准。”
　　“他手臂的伤如何了？”
　　“已是无碍了。”
　　落雪山庄确实是美得无话可说，小处点缀着苏州园林的细腻精巧，全局则蕴含着北方园林的大气庄严。
　　只是如此美景，虽有苦茶相陪，无奈那小丫头进庄子已有三个年头了，什么景色没见过，估计也是看得麻木了。好景无人同赏，我也只逛了一天就兴趣缺缺。
　　幸而裴森送来了琴和书，虽然我的钢琴也有业余五六级吧，但是捣鼓这些五声调式的中国乐器，还是有些力不从心。胡明是个吉它高手，当初我就是被他那手轮花飞指般的吉它技艺给迷惑了，也跟着学了两年的吉它，不曾想今天就派上了用场。按着古筝的音阶特性，弹出几个伴奏合弦，权当自娱自乐。
　　我坐在湖心亭中看书，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攒几块馒头抛出去，水中红黄相间的景鲤争相来抢，清亮的水声倒是让人心情舒畅。
　　书名很奇怪，《就手注》。咋一看，不知是本什么书。只是后来实在无聊之极，便也将就的翻了翻。没想到这一翻还看上瘾了，感情这是本医书。书中将中医的各种基础知识，包括阴阳、五行、臟腹、经络，详细的进行了注解。
　　“小姐，小姐……”远远就看到苦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
　　“什么事？”我接过她手中的馒头块块，继续看书。
　　“小侯爷，小侯爷回来了。”
　　“很好，过几天就可以去善州城了。”我微笑的回答，抓了把馒头块丢进湖里。
　　七天，我这本书也快看完了，心情也平复了，他回来的正是时候。
　　大清早的，就被苦茶从床上挖起来，直到梳洗好，我都睡眼惺忪的。
　　昨夜刚下过小雨，院子里湿漉漉的，还散着些许薄雾。刚出房门，便看到裴森站在桃树下，绿叶素衫洇着雾气，倾长的身形较往日更显飘逸俊朗。
　　他回过身来，笑道：“愣在那儿做什么？”
　　“我不敢认了。”我撇撇嘴，走过去。
　　“怎么就不敢认了？”他勾着唇角，低头看着我。
　　我从头到脚的上下打量了几遍，“明明是一个风流的公子哥儿，没想到竟然能带兵，实在想象不出你穿军装的样子。”
　　“你若想看，下次肃军便带上你。”
　　“免了，女子不能随军，我可不自讨没趣。进屋吧，吃了早餐再坐车，要不然我会晕车。”我冲他招了招手，进屋去。
　　他随着我进了屋，掀衫坐在桌旁，“你听谁说女子不能随军？”
　　“难道不是吗？”这里的规矩不同？
　　“不是。”他把粥推到我面前，“我吃过了，你吃吧。我告诉你。”
　　随后，他给我讲了关于景朝的开国之事。
　　流月教创教教主季修与景朝的太祖叶天时原是结发夫妻。
　　当年，前朝桓国的桓济帝轻佻治国、倦于政事、沉湎酒色、奢侈无度，至使天下民不聊生，饥魂遍野，百姓苦不堪言。
　　身为景华侯的叶天时不忍百姓受苦，书檄文，起伐兵。可笑那些朝中大臣平日里只知擅权跋扈，见得义军来袭纷纷上奏主降，桓国的军队更是疏懒操练，不到三个月，阵线溃败。太祖竟轻而易举的便拿下了皇权。后改国号为景，自封昭帝。
　　季仁是桓国的国师，深谙道法自然、无为而治之术。其女季修十六岁嫁于叶天时为妻，虽是女流之辈，但打娘胎生出身有灵力，从小习得武艺兵法，智谋超凡、胆识过人，为义军的一员大将。讨伐旧帝之时，立下赫赫军功，在军中极负盛誉。
　　不想，叶时天称帝后竟将前朝嫔妃悉数纳入后宫，日日声歌，夜夜招幸，将远在边关平定匪帮的季修抛诸脑后。季修获悉此事，痛心疾首，羞愤之下率部退居辽兰国边境子奇克山口，断发起誓：永不还朝。
　　后昭帝迷途知返，亲身前往求其回宫。怎奈昔日的流金岁月、夫妻恩情，终敌不过富贵荣华、权势江山。
　　季修早已心死神伤看空一切，至死未踏出流月教一步。这也便是流月教的前身。是以流月教训明文规定，日后不可与景朝为敌。景朝也有明文法令，不可扰其清净。
　　所以，景朝的军中亦有专门的娘子军。女子不能随军这条，倒是没有的。
　　这个世界，大体和古代的中国无异。裴森所在的国家景朝独大居中，东面临海，西南有辽兰，西北是邺原国，南方还有几个记不住名字的小国。
　　景朝最大的州府，便是我们所在的善州。裴森的落雪山庄则坐落在善州城外以西十里。
　　所乘的马车并不奢华，透过车窗的纱帘，可以看到沿路的景致。
　　入眼之处青山起伏铺展，绿草葱郁连绵，广阔畅快的碧色在明朗的阳光下，层层次递的延向远天。我看着窗外，脸上无意中带起了微笑。
　　裴森闲闲的靠在对面，慢慢的向我讲述着这个世界的情况。那醇净中带着些磁性嗓音，象梦中听到的一般，在耳边轻轻的荡着。
　　我时不时的回头看他，他眼中柔和的笑意如同眼前这无限的绿意将我包围，清风微送，野卉芬芳。沁入心底软软的化开，让人飘飘然溶在其中。
　　不愧是一国之中最大的州府，从这善州城的城墙城门便可见一斑了。只是外行看热闹，我也只看得出和□差不多的样子。
　　到了码头时，天上竟细细的飘起了小雨。河边生起的雾气中，有一艘画舫。
　　我看向裴森，他抬眼看向凝着淡淡水雾的河面说：“我们去的地方，要乘船才有趣。”
　　那画舫却有别于裴森素淡的马车，造得溢彩鎏金，玉舷雕栏。停在河畔，怎么看都有让人抢劫的冲动。
　　码头的台阶边，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显得与它格格不入。
　　有钱人，极度的奢靡。穷苦人，极度的潦倒。任何一个社会似乎都存在着这样贫富分化的情况。
　　“有散钱吗？”我问裴森。
　　“什么？”
　　“我是说，你有没有碎银子。”
　　他摇摇头，“要买什么？”
　　“我想给那些乞丐。”朝那边指了指。
　　他哑然一笑，向后方伸出手，随侍赶紧递上一把碎银。
　　“看看，这就是有钱人啊，身无分文的有钱人。”我轻笑了笑，接过来，还不忘调侃调侃。
　　裴森的笑容一僵，既而又朗朗而笑。后面跟着的随从，面上无一不泛着笑意。
　　拿着银子，挨个的分出去。每当看到乞丐，我都会忍不住这样做。记得有一次，身上只有一块钱，给了路边一个讨钱的老人，然后走路去上兴趣班。
　　突然，我的脑子里激灵一闪，有人盯着我，谁？
　　我循着感觉望去，在乞丐堆里，有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污头垢面的，眼里却闪着精光。我把银子放入他的破碗的时候，他避过众人在我眼前把手掌一摊。
　　上面有字！
　　我的身体一怔，再看他，已经收起手，又变回了一个目光混浊的乞丐，点头哈腰的对我说谢谢。我强忍着心中的疑虑，将碎银分发完毕。
　　回到裴森身边，就听到他问：“脸色不太好，哪不舒服？”
　　“没什么，可能是下雨了，有点凉。”我回以微笑。

　　淡睨浮华烟波起

　　画舫上层是宽阔的廊台，四围垂着红粉缈缦的幕纱。拨开幕纱步上船头，船行悠然带起剪剪清风，水波微澜的覆上河岸，薄雾轻笼，绿柳迢迢。
　　上船后，我有些心神不宁，还好有裴森醇净的声线在一旁指点沿岸的景致，很快安抚了我的烦躁。
　　行船顺水而下，风摇清雾，缕缕吹散。河面渐阔，游船也越发的多起来。琴筝点点，笛箫悠悠，隐有喧声闹语。循声望去，或才子佳人吟诗作对，或热血青年激昂陈辩，一片生机勃勃。
　　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极目所见，曲水盈岸，云展长天，心中一股清气升腾而起，豁然舒畅，飞达高远。
　　河道弯向城南，画舫靠了岸，一幢雕梁高楼临岸而筑，台榭错落，高阁入云，门庭若市，客似云来。想必这里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了。
　　一抬首，门额上高挂金黄题匾就映出眼帘。
　　“出雨楼”，好别致的名。
　　裴森的身边，早有几个莺莺燕燕出门迎上，把我挤到一侧。
　　这种情况我还不明白，那就是傻瓜。
　　这出雨楼，是青楼。
　　他回头对我说：“进去吧。”
　　我保持微笑，点头。
　　这种时候他还能记得我，已经很给面子了。
　　一堆人，簇拥裴森，来到三楼。整整一层楼布置成了一个宽阔的江景雅间。
　　刚刚坐定，一个身着紫薇绢裳，媚眼秀眉的女子，踏着莲步款款而来。见到裴森，妩媚一笑。看到裴森旁边的我，便是眼底一暗。
　　她走上前来，对裴森盈盈一礼，“出雨，给小侯爷请安。”她的名字和楼名一样，看来是这里的主事了。
　　裴森上前一步，轻轻一扶，笑：“出雨，几日不见，清瘦了。”
　　出雨顺势一依，“都是想你想的。”看了我一眼，“这位是？”终于扯到我了。
　　“我来介绍一下，”我极不情愿的被拉到裴森的前面，“苏然，这位是出雨楼的老板，何出雨，何老板。”
　　“何老板，第一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学学日本人。
　　出雨淡笑着拉过我的手，“好标志的姑娘，要是来我的出雨楼，一定能做头牌。”此话一出，我能感觉到，几个倒吸凉气的声音，以及数不清有多少道利剑一般杀人的眼光。她是故意的，挑拨大家对我的仇视情绪。
　　“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只怕是要砸了你的招牌。”我看了一眼裴森，他有些幸灾乐祸的冲我挑了挑眉，估计是还记着码头那事。
　　“既然如此，你可要常来玩啊。”她拍了拍我的手，又向裴森欠了欠身，“小侯爷难得来一回，出雨这就张罗些酒菜，失陪了。”又对围在裴森身边的众女子笑道：“大家都散开坐吧，小侯爷难得来一次，别忘了把你们新学的东西都拿出来。”
　　几个人的赶紧上来，将椅子小几靠墙围了一圈，靠河一面的窗前摆上一台长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之后，无非是什么唱歌跳舞，弹琴对诗，就和文艺汇报演出差不多。我和他们坐了一会，便走到一扇独立面水的窗子透透气。轻风抚来，扬起长发，吹散些许的烦闷。
　　突然身后一串上楼的脚步声，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如此佳人，竹君一个人怎么消受得起呀。”
　　我转过身去，一个青衣公子噙着微笑，正掀着衫角上得楼来。他那双通透明朗的眼睛，往众人方向一扫，最后定在我的身上。
　　这人长得清秀儒雅，举手投足间动作洒脱利落，让人觉得清爽自然，倒象是出身高贵之人。
　　他的眼睛定在我身上，似有一阵失神。我有些尴尬的别开眼。
　　裴森适时的走过来，站到我和他之间，笑道：“今日是什么风，把我们风流潇洒才华出众的兰君吹到了出雨楼？”
　　那人收回眼，苦笑的摇了摇头，“竹君又拿我取笑。”未及再说，两个女子已经娇唤着“谢公子，谢公子。总算把你盼来了。”围上前来，拉着他们往人群堆里去了。
　　他们之间的称呼，好奇怪。裴森是竹君，他是兰君，难道还有梅君和菊君？
　　不管还有谁，这里倒是处处洋溢着轻烟漫调的古风，非常接近我理想中的渡假环境。不禁摸着颈上的黑曜项链，长长的吁一口气。它是我和遥远的父母朋友唯一的联系，只有它能给我带来安心的感觉，享受心灵片刻的宁静。
　　脑子里没来由的划过几个人影，裴森向我扑来，一把刀砍过他的背。
　　我蓦的一惊，睁开了眼，额头沁出薄汗。
　　这是什么？
　　和上次的感觉一模一样。
　　心里猛的一阵乱跳，我转过身，在人群中寻找裴森的影子。
　　一个黄衣女子摇着裴森的手臂嗔道：“哎呀！小侯爷，你得帮帮人家，她们几个合起来欺负我呢。”
　　众女子皆笑，裴森指着桌上，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那女子卟噗一下掩着嘴笑了。
　　“这位姑娘，在下唐突了。”身侧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是那个兰君，我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到这边来的。
　　我回了一礼，一时不知说什么。
　　“在下谢允。”
　　“谢公子有礼了。”
　　“我怎么不记得出雨楼有姑娘这般美貌出众的女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他眼神带着些许迷惑，走近一步，低着头看着我笑，笑容就象秋日里太阳下温暖干燥的风。他以为我是青楼女子，却未有轻蔑之意，这让我没来由的对他产生了好感。
　　“让谢公子见笑了，我今天是第一次来。”
　　“哦？难道你是小侯爷的朋友？”他有些吃惊，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我点点头，低下眼。我和裴森不知算不算是朋友。
　　他并不放弃，“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叫苏然。”
　　“苏姑娘，似乎不太喜欢热闹。”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眸子里清澈得就象山谷中的一泓碧潭。
　　“你叫我苏然就好，我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身体有些不适，怕扫了大家的兴致，所以在旁边休息。对了，怎么你叫兰君？”
　　“呵，那是几个朋友玩笑着取的。共有四人，各称梅兰竹菊。我为兰，小侯爷为竹。”
　　“哦。”原来是雅号，我对他笑了笑，“也只有谢公子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兰君子的雅号。”
　　他一怔，“惭愧，惭愧。”
　　“我不过是照实说罢了。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香。这倒与公子傲然自立的气质有些相似之处。”我只是随便说说，关于兰花的诗词，这句比较出名吧。
　　他眼底一亮，带着些琢磨的味道吟了一遍，“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香。”看了我一会，“不知姑娘……”
　　“兰君，你倒跑到这里偷闲，大家都等着你最后的评判呢。”裴森笑着慢慢的踱到我面前，“身体好些了吗？”我点点头，斜眼狠狠的瞪了他一下。他是故意打断谢允的，阴险。
　　那边的莺莺燕燕也在喊着谢允，他只得抱歉的对我笑笑，“失陪了。”
　　裴森得意的朝我一笑，牵起我的手，“走吧，一起去看看。”
　　“哦。”看着他牵着我的手，有点怪。
　　“裴森。”
　　“嗯？”他回过头，带着询问的眼神。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叫你的名字。”我尴尬的笑了笑，觉得这个解释很白痴。
　　我想对他说刚才感觉到的事，这很可能是一种的预示，只是现在似乎时机不对。
　　雨楼虽是清楼，却不做皮肉生意。此中的女子皆是卖艺不卖身的雅妓，不但如此才情品性更比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强几分。
　　古人附庸风雅，为表示自己才情品性不落俗套，最喜欢在席间作一些诗词助性。今日，我碰巧就遇到上这样的一群人。
　　其中以谢允的文学造诣最高，若是出题考他，怕是难不住，也失了游戏的乐趣。于是就由他做庄，抽签选人出题，再由出题之人指定应对之人。对得好的有赏，对不上的或罚酒或献艺，热热闹闹的倒也十分有趣。
　　“苏姑娘，苏姑娘？”我只顾想着刚才的事，竟然走了神，裴森轻推了我一下，我才发现坐在裴森另一侧的长得十分乖巧的女子唤我，“什么？”
　　“可是累了？”裴森的指覆上我的手腕切了切脉，我淡笑着摇摇头。
　　那女子醋意甚浓的说：“小侯爷，你又帮着别人了。”
　　“出烟，”裴森正要再说，我扯了扯他的衣袖，对那女子笑道：“出烟姑娘出了什么题，是我疏忽了，请姑娘再说一遍。”
　　出烟指了指窗外的江景，“方才见苏姑娘在窗边看景，想是极喜欢这里的景色。就以江景为题，十步之内作一首词。若是对得好，出烟愿献丑以词作唱。”
　　我稍稍一愣，这可真是为难我。再看出烟脸上得意的表情，众女子的神气也似看好戏一般。心下也明白了几分，想必裴森今日带着我来确实不太合适。既然应了题，就厚着脸皮抄一首吧。
　　当下对出烟点点头，捧起茶杯，慢慢走到窗边，极目远眺，两岸林木扶疏，园林建筑古朴多姿。倒是象极了生我养我的江南，那座如今只能在梦里的苏州城。
　　我不禁失笑，又想家了。于是嘴里轻轻吟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美，最似佳人泪。月落晚霜银若雪，秋送清风透无痕，能不醉江南？
　　“就手的拙作，让大家见笑了。”我欠了欠身，喝完杯听茶水，坐回来裴森身边。
　　“真给我长脸，你怎么也会这些，不是说学理科的吗？”裴森微笑着亲自给我倒了杯茶，在耳边喃喃。
　　“还不是你那一箱子破书，看了七天呀，好歹也能拼出一两句吧。”
　　“啊，谢公子，你弄疼人家了。”另一侧绿衫的女子面有痛色的低声说。
　　谢允不自然的转过脸,温文一笑，“是首好词。竹君，看来今日你我可有耳福了。出烟轻易不给人唱曲。”
　　出烟面色有些诺诺，半推半就着唱了一曲，果然有绕梁三日的效果。
　　曲毕，何出雨笑意盈盈的迎上楼来，“小侯爷，谢公子，酒菜都备好了。”
　　“好，”裴森将令子往桌上一抛，拍了拍我的手，看向谢允，“也有些饿了，都摆上来吧。”
　　谢允微微点了点头，“何老板亲自张罗的菜，想必是别处吃不着的。今日可是眼福耳福口福，三福齐至了。”
　　此话一出，何出雨更是殷勤的一边将菜端上桌，一边给裴森和谢允介绍菜名。
　　“这道清蒸桂鱼菜呀，可是今年头一道打上来的，我让大师父按着上次小侯爷给的方子，用桂花酒养了两日，上笼蒸的时候还另加了去年白露时节后园采的金桂，这鱼的口味那是肉质肥嫩，鲜香滑口呀，啊——”
　　我一脸苦笑的站在那里，好好的一盘清蒸桂鱼，汁水全洒在我的衣襟上。
　　众女子都惊在当场，何出雨脸色有些苍白，忙将盘子放在桌上，抖着手取来帕子给我擦拭，一脸欠意，“苏姑娘，你看这……真是对不起，都怪出雨手笨，出雨给你陪不是了。有没有烫到身上？”
　　我忙笑着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沾了点衣裳。”
　　“出雨啊，你倒是越发的长进了。”裴森不改微笑，手指轻抚着茶杯的边沿，看了我一眼。
　　“出雨该死，请小侯爷责罚。”何出雨手足无措的立在一旁。
　　“我真的没事，就是衣裳脏了，不太好看。”裴森一付将将发火的表情，我只得望向谢允，求他帮忙。
　　谢允微微点头，笑着解围道：“我看何老板也是一时失手，料想是许久不见小侯爷，心情难免曲折了一番。苏姑娘这身衣裳也不可再穿，不如何老板帮着找件合适的换上？”
　　我暗里拽了拽裴森的袖子，他倒突然笑出了声，随即挥了挥手，“去吧。”
　　何出雨如或大赦，深深的行了一礼，“谢小侯爷，谢谢公子，出雨这就带她去换。”
　　入得一间厢房，我四周打量了一番，笑着转过身，“何老板的绣房倒是别样的清新雅致。”
　　何出雨关上房门，突然面露悲凄，“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落花流水我心知

　　何出雨关上房门，突然面露悲凄，“咚”的一声跪倒在地，“请教主救救方侍卫。”
　　“你，你说什么？”我愣在当场。
　　“教主，方侍卫被小侯爷擒住，现下生死不明，还请教主出手相助。”几句话下来，何出雨已是泪流满面。
　　“我不是你们的教主，何老板大概是认错人了。不过，你说的方侍卫，可是方奚？”
　　“是，正是方奚。”何出雨擦了擦眼泪，“你不是教主，怎么长得和教主一模一样？”
　　“天下长得相象的人不少，这也不是什么怪事。你倒说说，我要如何才能救方奚？”
　　“这么说，教主，不，苏姑娘是答应了。”何出雨面色带喜，“出雨也知此事不过操之过急，如今我们也在等待机会。若是时机成熟，会让人通知你，不知苏姑娘意下如何？”
　　我看着她，没发现什么异样，便轻点了点头。
　　半夜突然转醒，窗外风摇树影，雨声沙沙。寸心睡得很熟，我没吵醒她。
　　倚在廊边，静静的听雨。夜风送来清凉，吹散了些酒气。在出雨楼闹了一天，后来边吃边聊的，倒也尽兴。只是我心里存着事，少不得多喝了几杯。
　　笑叹着摇了摇头，起身回屋，唰的有东西飞过，然后嘣的一声钉在廊柱上。
　　是一把刀，刀身上扎着纸条。
　　我拔下刀子，拆开字条，里面写着：
　　卓然亭，救方奚。
　　这让我想起了裴森和方奚打斗间说过的话，裴森说另外还有三个人。如此想来，那老丐和何出雨应该是其中两个，还有一个便是送信来的人吧。
　　只是这卓然亭是什么地方，在我印象中落雪山庄里没有。
　　清早起床后，支开了苦茶，我准备找裴森聊聊，不单是为了方奚的事，还有昨天那个奇怪的预感。
　　裴森住的紫园，离我住的小院不远，这个季节开满了紫藤。
　　曲折精致的紫藤花廊蜿蜒入内，站在廊下，繁花串串，几欲坠地，如同回到了童年时奶奶家的小院。
　　花廊的深处，顺着花意直直的走了进去。廊子的尽头竟是一座坟。
　　只立着一柱石碑，没有墓志，坟上的葱葱青草间，撒满了紫藤落花。
　　风儿吹过，满庭紫花飘飞，一个水蓝倾秀的身影斜斜的坐着，肩头和前襟都落满了紫花，身子倚着一侧的石桌，斟上一杯酒，徐徐饮下，再斟上一杯。偶尔手起手落将杯中的酒洒向坟头，然后是几不可闻的低叹。
　　是裴森。
　　他缓缓起身，立在坟头，许久也一动不动。
　　我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猛然一顿，欺身过来紧抓住我的双肩，“你……”眼底从迷离到愤恨，由愤恨变得幽怨，又从幽怨转向黯淡。
　　“滚，快滚。”他低吼着，用力的将我一推，跌回石凳上，不再看我。
　　自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凶我。老爸老妈虽不说把我捧在手心里，至少家里的气氛都十分的和平民主，就连那个花心大萝卜胡明都是对我百依百顺的。裴森竟然……
　　我含着眼泪奔出了紫园，迎面却见常叔立在门口，紧着眉头，满脸怜惜的看着我。
　　“常叔。”我用袖子隐了隐泪痕。
　　“阿然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他望了一眼园内，慈祥的看着我。
　　我回身凝视着那片嫣紫，点点头。
　　湖心亭是个说话的好地方，视野开阔，不必担心有人偷听。
　　“不知阿然姑娘是如何知道少爷幼时的名字的？”常叔看着湖面许久才幽幽的发问。
　　“不瞒常叔，是裴森让我私底下这样唤他的，那天一时口快说错话。”我的手指抚着冰凉的青石栏杆，心情仍有些郁郁。
　　“今天是夫人的祭日，少爷心情不佳。若是让阿然姑娘受了委屈，还请你多多包涵。”
　　“原来如此。”我心里一轻，忽的又沉重起来，“是我误闯了紫园，我不怪他。”
　　“少爷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外人只道他是侯爷的儿子，享尽荣华、手握重兵。却不知他也有人后伤心之事。”
　　我低着头，看着湖面沉默不语。
　　常叔叹了口气缓缓道来：“少爷本是侯爷的私生子。二十年前，侯爷奉旨收服景朝南部的一众小国。哪知竟被叛徒出卖，身受重伤，逃亡边境。为躲避追杀，侯爷藏身在青楼中，偏巧遇上了夫人。夫人原是青楼里的一个清水丫头，心地是极善良的。就连我常海的性命也是夫人所救。
　　后来夫人暗自将侯爷收留在柴房，每日药食侍候。待到侯爷重伤全愈之时，两人已是互生情愫，有了骨肉。
　　后来，侯爷得故人相助，重返国土。老侯爷顾及家族名望，不承认一个异国女子所生的孙儿。侯爷只得将夫人和少爷送到善州西部的历南山隐居，并命我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
　　回想起在历南山的日子，虽比不上侯府富裕，却是少爷过得最开心快乐的时光。
　　夫人本姓裴，为了不暴露少他的身份，便给少爷起了裴森这个名字。
　　直到少爷六岁，老侯爷去世，侯爷才将他们二人接回府中。只是侯爷此时已经另娶了一妻二妾，并有了两个儿子。
　　本以为回了侯府能过上几天好日子，怎奈侯爷常年驻扎边境，夫人和少爷在家中被那妻妾儿子百般欺负□。
　　夫人自杀那日，我一大早被支使出府办事。等回到府中，夫人的身体已经冰凉了。但是我觉得其中似有蹊跷，想查明夫人的死因，替夫人讨回公道。没想到此事竟被压了下来，府中人等都下了封口令。夫人自杀的原因，估计也只有少爷才说得清楚。
　　之后，少爷连着几日高烧不醒，来看诊的大夫都说不能治。忽的一日，来了一个道士，扬言能治好少爷的病，但是必须带少爷到帖伦山中治疗。那一妻二妾狠不得少爷快些离开，自然是立即放行。不曾想那道人，竟是个世外高人哪。少爷是因祸得了福。”
　　我心下了然，“原来紫园里的坟是夫人的坟，看来是我莽撞了。”
　　“不，那坟并非夫人的坟冢，而是……”
　　“小姐，小姐，可找到你了。”常叔正欲再说时，苦茶已经行至湖边，远远的冲着这边叫唤。
　　常叔对我和蔼的一笑，“今日常叔多嘴了，少爷这几年过得很苦，今后还望阿然姑娘尽心照顾少爷，凡事多多体谅。”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常叔，阿然一直当您是长辈，以后便直唤我阿然吧。”
　　夏天的雨季不期而至，时而狂风暴雨，时而淅淅沥沥。几日不停的雨，重云涂满天穹，落雪山庄里的草木都被滋润得油绿生香。
　　出了小院的门，是一条假山中的曲径，径边的红蓼飘零了一地，昔日的风采依稀可见，却再不复醉人的清香。一路走去，满地的花瓣铺向一片明湖。潇潇雨意撒宽广的湖面，圈圈点点的泛起涟漪盈满湖面，惹得明黄艳红的锦鲤纷纷上浮嬉戏。
　　我低头顺着湖边前行，抬头却见裴森倚着湖心亭的栏杆坐着，一手搭在折起的膝盖上，静静的看着远方。经过那天的事，有好几天我都没再见到他。此刻有些尴尬，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打扰他，他便回过头来。
　　“下雨天，怎么也不打伞。”他似乎也有些尴尬。
　　“这点雨没什么了。一路看着鱼儿过来的，忘了打伞。”
　　“我这山庄里，怕只有这鱼最无忧无虑了。听苦茶说，那箱书你看完了？”
　　“是啊，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做。”我低头摆弄着衣襟。
　　“你来这里以前每天都在做什么？”他抬起头看我。
　　“我呀，是个学生，每天都要上课。没课在家里看电视，听音乐，上网聊天。要是到了周末会到郊外踏青，或者去唱卡拉ＯＫ……”他勾唇淡笑的望向远方，湖面的水波轻拍亭墩，尴尬的感觉也被冲淡了几分。
　　“可惜这里什么也没有，除了看书，不知还能做什么。”我的声音有些低沉。
　　“怎么，想家了？”
　　我点点头，突然站上亭边的围栏，对着远方大喊，“老爸，老妈，你们好吗？我想你们了，想你们了——”胸中一股气闷吐尽，我顿时轻松许多，回身向站在身后的裴森展开笑颜。他是怕我掉到湖里，在身后护着我，很贴心。
　　“发泄完了？”我撑着裴森伸来的手跳下来，被他一个用力拖进怀里，松松的搂着。
　　“嗯。”我灿烂的看着他。
　　“那天，”他的手指轻抚上我的脸，“对不起。”
　　“什么那天？我不记得了。”我装作不知的问。
　　他轻咳一声，“来，带你去个地方，敢吗？”伸手指向湖的那头。
　　“去就去，谁怕谁。”我双单眉一挑，推开他，先走出亭子，身上突然一重，裴森的外衫当头罩下，挡住了漫天的细雨。
　　“小心生病。”他斜睨了我一眼，轻浅的笑着越过我走到前面，一身清雅洇在雨里，那样的柔和。
　　我伸了伸舌头，赶紧跟上。
　　玉策斋。
　　我几步跑进去，掀去外衫拍了拍前襟的水。再看裴森，竟一身干爽，武功高强看来真不错。
　　上了二楼，推门而入。一股书墨香迎面扑来。
　　中间列着十排立体书架，相当于一间小型的图书馆。四周有靠壁式半人高的书柜，墙上间或挂着书法与水墨的佳作。正前方是一台长案，后面是明亮宽敞的飘窗，近处的树梢，远处的明湖尽收眼底。
　　记得小时候，常和同学在爸爸教书的大学图书馆里捉迷藏，这里环境真是说不出的亲切。
　　我绕着书架仔细的看着分类，裴森温醇的嗓音回荡在阁中，“喜欢吗？你看的书都是从这里拿过去的。没事的时候，你可以到这里来看书，顺便帮我整理文书。”
　　“我看哪，你是嫌我在这里吃白饭，明知道我看不太懂繁体字，不会写你们那种之乎者也的文章，还给我找了这份工作。小气！”我朝他努努嘴，指了指比我高出半个人的那本《束方医集》。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裴森轻而易举的拿下来，长人的优势要充分的利用，“你好象特别喜欢看医书。”
　　“也不是特别喜欢，上次你送过来的那本《就手注》，倒让我突然就看上瘾了。其它什么乐理数术的，符号太难懂，简直没办法看。”我又指了另一本书。怎么我感兴趣的书都摆这么高，趁着裴森在，多拿两本吧。
　　“我这里的文书倒不难做，只是日常整理一下，不让这里太乱就可以。”
　　那和打扫卫生的没什么区别，我也不吃亏，“行，那这么决定吧。”
　　“对了，我有事要跟你说。”我抱着书，放在窗前的书案上。
　　“方奚的事？”他站在我身后，淡淡的问。
　　我笑了笑，转过身靠在案边，抬头看定他，“是。”
　　他趋前，双手扶上案边，将我圈在他和书案的中间，慢慢移进几分，居高临下的半眯着眼睨了我半晌，才说：“你倒是挺关心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唇上，我有些不自然将头后仰，躲开他将将要覆上来的唇，“没了，事情是这样的……”
　　突然书阁的右侧响起一串铃声。
　　我奇怪的指了指右边，问：“裴林，这是什么声音？”
　　裴森的眼里一暗，直起身，理了理衣襟，“你先回去吧。”
　　书阁里的藏书真不少，但裴森经常翻动的只有中间四个书架的书。抽出几本看了看，是史学和兵书。
　　我的工作根本不只是打扫卫生，还身兼书童、丫头两职。不做这份工还不知道，原来裴森平日里这么忙碌。玉策斋就象一个情报公文的集散地。
　　每天会有善州边境的军情和朝廷的文书，还有卢家遍布全国乃至整片大陆的暗眼密报。这些他都必须亲自参阅、回复，并对下属机构做出部署。不过，我总觉得他象个批改作业的老师，案头堆着如山的学生作业。每次生出这种想法，都让人忍俊不住。
　　现在我知道了那天铃声的来源，玉策斋左右两边各有一串铃铛，分别系着长绳牵到楼下。当有重要的事情时，下人不能上楼，便在楼下拉绳通知裴森。
　　那天拉绳的原因，是来了一位贵客——司马睿。
　　此人隔段时日便会来一次。每每来时，总是风尘仆仆，二人见面也不客套，退了左右，在书阁密谈许久。而且这位司马睿无论多晚，谈话结束后也不用饭留宿，立即离开。
　　我倒是给他奉过几次茶，四十不到的样子，常拈着小羊胡须，两个透着精光的小眼睛若有所思的打量我，弄得我全身不自在。
　　今天起得早，来到书阁的时候，裴森还没到。案上有半盏散着余温的茶，他一夜未眠啊，我摇了摇头。
　　一张留条是要早上把几个本章发上京城。随手翻了翻，竟然与善州边境军情有关，想是裴森昨日连夜拟成的。
　　一则是详述边境区域军事环境的，一则是奏请增加军饷的。大概是说，辽兰国多次出兵扰边之类的事。只是用词生拗，看过之后并不太明白。
　　另有一本递往华州城侯府的文书，吸引了我的眼球，其内记录了约两个月前，裴森在边境被流月教总司楚宴引入辽兰国军队的伏击圈一事。
　　这正好是我来的时候，那条白影也自称楚某，可惜没看清他的样子。原来裴森是被楚宴引到那里，那我还得感谢他呢，否则我还不知到哪儿去找裴森。我无意的摸摸了胸口的旧伤，那天我受伤后，裴森还遭了伏击，幸好我们命大。
　　我将文书叠好，放入左侧壁橱的一个暗格里，推进去，拉了铃，再抽出来，文书已经消失了。
　　将书阁收拾干净，裴森依然没有出现。找了常叔的一问，才知道他大早就出发到边境肃军去了，也不知多久回来。
　　那天以后，我多次想和裴森把那两件事说说。每次话一开头，他总能将话题引开，有一次实在引不开了，便攒着我的手腕，阴沉个脸说：“你就这么关心他。”
　　一听就来气，我这是为了谁呀我？后来几天都没正眼瞧他一下。
　　现在一个人倒是安生了，就又觉得有点寂寞无聊。仔细想想，觉得自己太耍小性子，多大一点的事啊。就不能平心静气的从其它话题引过来说，就不能换个方式说，每次非要搞得那么正式，人家不怀疑你关心方奚，那才有鬼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关心方奚也很正常，毕竟方奚是因为我才被他抓去的。他倒是生的哪门子的气？
　　我长叹了一口，心里激灵的一下，恍然大悟。
　　难道，难道说裴森他——吃醋了！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脸上热热的，唇角的笑意想忍都忍不住。
　　裴森不在的日子，我还是照常来书阁看书。这里的书香象极了老爸书房的味道，很亲切。我常常抱着书本坐在地上，靠着书橱一页一页细细的看。有时倦了，便就地倚着睡一下。
　　窗边的雨一直没停过，这几日总是读书，也觉得无趣。没事磨墨，练了会儿字。虽说毛笔字的功力不及他们这些古人，好歹也从小受老爸教化，欧阳旬的九成宫也临了二三十遍吧。
　　醒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青青的雨打芭蕉的味道，一件宽大的外衫覆着我，是裴森。我惊喜的抬头，他一身便服，正坐在长案的另一侧，走笔如龙。
　　“我这玉策斋倒成了你睡觉的好地方。”他没有看我，唇角却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点看不出疲倦，倒象是大清早刚起了床似的，神清气爽。
　　“在你睡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他放下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唉，最近老下雨，没晒到太阳，总感觉容易困。也不知这雨要下到几时。”我起身将外衫给裴森穿上，“你一直驻守善州吗？”
　　他转过身来，神色淡雅的笑，“怎么，我没跟你说过，善州是卢家的封地？”
　　我摇摇头，“你留下的本章，我已经发出去了。”
　　“嗯。”
　　“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他又开始阴了脸。
　　“就是你第一次见我的那天的事。”
　　他泛起笑意，“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我慢慢再跟你说。现在倒是要和你说个要紧的事。”
　　他的语气很正式，我也谨慎起来，“什么事？”
　　“明日，是我生辰。按礼要摆宴招待一下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你想凑凑热闹吗？”
　　“可以吗？”我的眼睛都亮了。
　　“当然可以，只是得委屈你。”他勾着唇，笑得很阴险。
　　“要怎样？”
　　他捏着我的下巴，左右研究了一下，“当然是女扮男装了，你扮成男子虽然阴柔了些，但总比女装安全。”
　　我恨恨的拍掉他的手，“行。”
　　他大笑，伸手将我揽进怀里，在耳边问：“这几日，想我吗？”
　　“想你个大头鬼。”我轻捶了他一下，挣开他的手，红着脸跑出书阁。

　　昨夜西风雕碧树

　　宴席设在对园，只是家宴的规模，并不奢侈浩大。
　　老天爷很给面子的没下雨。满天的阴云到了黄昏时分竟散作了飞红的落霞。
　　出雨楼的姑娘们午时就到山了庄。不到日落，轻歌漫舞的便早早开起了台。何出雨一直在替姑娘们张罗着，只冲我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刻意接近我。
　　先到的是裴森手下的几员副将，卸了甲胄，一色月白武士服，英姿飒爽的进得门来，齐齐单膝而跪，动作干净整齐，可见裴森平素治军之严。然后是众人说些福寿延绵、富贵永世之类的吉祥话，声音洪亮，震耳发溃。
　　再下来陆续是一些小吏商贾、文人墨客，低声细语的，或恭敬或谄媚，神态各异，与之前的武将大有不同。
　　来者之中，我竟然没看到谢允，他和裴森的关系应该不错，还以为他会来，没想到只是送了贺礼。
　　待所有宾客一一与裴森见礼之后，便是开席吃酒，听曲赏舞。
　　裴森举起杯子，临喝下去的时候，嘴里轻说：“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口水流出来了。”
　　我哪有这么夸张，只是把那些人都看一遍而已。坐在他的身后左侧，倒是把全场都看得十分清楚，“放心吧，我端详过了，没有你比帅的。”我嘴唇不动，将话含在口里。
　　他轻哼一声，斜靠向椅背，并不答话。
　　“小侯爷，你哪里找来如此清秀的小厮？”说话之人是裴森座下的第一副将贾图，两条浓眉几乎连在了一起，看我的眼神直勾勾的。他这么一喊，估计在座的宾客都听到了。众人的眼光皆在我身上打了一转，又都低下眼暧昧的笑。
　　裴森轻勾嘴角，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在河边捡的。”
　　众人顿时耳语不已，我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裴森递来一杯酒，“来来，去敬你贾大哥一杯，他就是看不惯我的身后跟着其他男人。”
　　席间轰然大笑，但是我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是暗示他的副将，我是自己人。
　　我挺直了腰背走到贾图的面前，“贾大哥，小弟苏然敬你一杯。”
　　他似乎也明白裴森的话，把着我的肩说，“一杯不算，是兄弟的得喝三杯。”不等我推辞，拉着我直灌了三杯。
　　美酒下肚，清润甘醇。突然的感觉到，芒刺在背。
　　我顺势转过身去。那一席，一个老者身边坐着一个束发轻衫的年轻人，凤目微挑，眼神犀利。
　　回到裴森身边，我问，“那人是谁？”
　　“不知道。”
　　“拜托，你的生日宴会，好不好。”
　　“他身旁的老者是善州数一数二的米商，他是帐房的人，不知今天怎么也跟着来了。”
　　“这人不象好人，你要注意……”话未说完，另几个副将就过来拉着我过去喝酒，裴森则坏心的无视我求救的眼神。
　　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军人的豪迈，几杯酒下肚，我们几个已是非常熟稔，直唤其名了。虽然我的自认为酒量还行，也经不起这番折腾，几个回合下来，舌头都麻了。推脱着说要上茅厕，才溜出来换口气。
　　淡淡的月华流泻而下铺展在湖面上。轻风送爽，吹散了脸上的温热，淡去了胸中的酒气。
　　“姑娘好兴致呀。”
　　我转过身去，全身的毛孔瞬间收缩绷紧了。是刚才那个年轻人，他竟然叫我，姑娘。
　　“公子有礼了。”随机应变吧。
　　“在下姓卓，名然亭。”他的凤目仍然挑着我，眼里闪着一种异样的亮光。
　　卓然亭，是他。
　　我才知道我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竟然先入为主的认为卓然亭是一个地名，始终未考虑过它也有可能是人名。而这个人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
　　“不知卓公子有何见教？”我欠了一下身，脑子里的酒意还在。不知怎么的，我能感觉到周身他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姑娘，可是拿定主意了？”单刀直入，够爽快。我想迂回曲折一下都不行。
　　“卓公子的意思，我不太明白，请恕我失陪了。”刚要抬脚，他就伸手拦下来。
　　“方奚现下就被关在庄里，行动就在今晚，只要姑娘配合我们的行动。”
　　话声刚落，贾图宏亮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哈哈哈，可把你找着了。苏然小兄弟，你敢偷溜出来，躲在这里会小情人。罚，该罚。”他趔趔趄趄的走过来，抓上我的肩，指着我大喊。
　　“贾图，我不……”还没说完，他伸手把我一拉，“走，是哥儿们的再回去喝，不醉不归。”我被他拉得差点整个人扑了过去，没再挣扎，顺从着他把我拉回了席。
　　回到席中，宾客们各自成伙，划拳猜码的吆喝震天，行令赋诗的醉揽美色，已经是席不成席了。简直是环境污染，有伤风化。
　　裴森坐在一桌，正被几个人围了灌着酒，我还没来得及走到他身边，就被贾图他们推往另一个方向，二话不说摁着我灌了几杯。
　　我的天呀，今晚的酒都喝了一坛，菜都还没吃几口。我想跟他们解释一下事态的严重性，可哪里还有说话的份。哥几个象约好的一样，直给我灌得趴在桌上，全身无力，眼前朦胧。
　　夜风吹来，花香阵阵，沁人心脾。渐渐地，周围的声音小了，估计大家都趴下了。
　　迷糊中，一个人影向我走来，环上我的腰，将我拥在怀里，捧起我的脸，那双惹眼的凤目有些迷醉的睨着我，“教主，过了今夜你就是属于我的。”低下头舔了舔我的唇。
　　我忍住心里的恶心，不知裴森现在如何，“不，不要。裴森，小心，裴森……”手上使劲挣扎着，但实在抵不住酒精的作用，合下了眼。
　　我从铁链的啷咣声中醒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裴森的背影。大喜，正要说话，却觉得喉间卡塞气闷不已，连咳了几声，才发现原来是有只爪子正扣在我的脖子上，这只爪子的主人就是那个可恶的卓然亭。他的另一只手架着我的腰，我正被他拖着往前走。
　　四周很暗很阴森，空气潮湿霉臭，墙壁上微明的火把在诡异的跳动着，看样子是牢房。十来个侍卫举着刀紧张的拦在前面，随着卓然亭的前进，慢慢的退后。
　　裴森走在左侧，听到我的咳嗽声，回头看了看我，又撇了卓然亭一眼，眼神阴厉，表情清冷。
　　此时，身后一人上前一步，幽幽地说：“小侯爷，同样的话不用出雨再重复了吧。”何出雨正侧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裴森轻笑，“出雨，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了心上人，就这么对我。”
　　“少说废话。”卓然亭将我的脖子又扣紧了些，疼着我闷叫了几声，禁不住又咳起来。
　　裴森冷哼了一声，一挥手对侍卫说：“放下刀，把门打开。”
　　“小侯爷，这……”侍卫犹豫的扫了我们这边一眼。
　　“照做。”
　　牢门打开的时候，门臼摩擦出尖利的啸声刺得耳膜生痛。何出雨抢了进去，问了几句话，又划断了锁链，不一会儿便扶出来一个人。这人应该就是方奚。
　　昏暗闪烁的火光下，我终于看清楚了他的脸，五官匀称，刀眉修整，脸部的线条稍显粗旷。看起来有些虚弱，但眼神还比较清明。
　　“方侍卫，你没事吧？”卓然亭和后边一人同时问出声，应该是那个老乞丐。
　　方奚轻摆了摆手，走到卓然亭的面前，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揽过去。
　　何出雨一个漂亮的旋身，右手一挥，一缕幽香飘散出去，侍卫们立即晕倒在地。这个味道和刚才的花香一模一样，不过裴森仍然象没事的人，抱手在胸，一派轻松悠闲的站在一旁，“出雨啊，你知道这种药对我没效。”
　　我却在琢磨着，他们凭什么拿我来威胁裴森。如果我是他们的教主，他们就不可能杀我，裴森难道不明白这个。
　　“小侯爷，只能委屈你在里面呆上一阵。”何出雨指了指关押方奚的牢房，“你的恩惠，出雨没齿难忘。请吧。”
　　裴森将两口广袖一甩，脸上带着淡笑向我和方奚看了一眼，“我若是不依你呢？”
　　卓然亭突然阴森森的说了一句，“别废话，杀了他。”
　　我的身子没来由的一颤，“不……”
　　话还没说完，那三个人已经向裴森扑过去了，倒是训练有素。我总算看清了一直没看到的那人。一个中年的男子，身材不高，表情里闪着狡黠，他就是那天的老丐。
　　裴森抽出了绕在腰间的剑，四条影子瞬间缠斗在一起，白虹飞闪，剑气阴寒，一时打得难解难分。
　　方奚却拉着我不着痕迹的往墙边退，我看着前方的打斗没注意。只觉得脖子上一紧，差点接不上气，我下意识的双手抓上他卡在胸前的手臂，只得配合着他的移动。不知怎么的，方奚给我的感觉有点怪，和那天的他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突然一声清亮的剑啸，围攻裴森的三个人刹那间跳出圈外。那个老丐的手臂上多了一道血口子，一脸惊讶的说：“你，竟然练到了第七层。原来当年教主她……”
　　“三哥，别跟他废话，就算他练到第七层，合我们三人之力也能解决他。”卓然亭握着刀，话说间仍一脸凌厉的直盯着裴森。
　　“就凭你们三人，哼……”裴森冲着我勾了勾唇，又看了看我身后的方奚，“再加上他，倒是有可能和我打个平手。”
　　他还能笑得出来，说明真的没什么危险，我应该安心才对，可是我怎么心里慌慌的，老有心跳过速的感觉。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何出雨也朝这边看了一眼，接着喊了一声：“方大哥，你别听他挑拔，大家上。”
　　说着，四个人又继续缠打起来。
　　突然方奚俯在我耳边，沙哑的嗓音低低的说：“教主，没想到你还活着。还记得你我的那夜销魂吗？让你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这付好身子。”说完，伸手抚上我的胸，用力的揉搓了一下，又缓缓的掐上我的脖子。
　　“你……”这个声音，我象突然坠入了冰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不是方奚的，而且很熟很熟。
　　记忆飞快的在我脑海里掠过，一个个人影飘来散去，是谁，他是谁？
　　最后，时间定格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小侯爷，你中计了。”
　　“今日，恕楚某不奉陪了。”
　　是那条白影，流月教的总司楚宴，曾经设计陷害裴森的楚宴。
　　“裴森，他不是……”我惊呼出口，声音未出喉咙就被掐断了，他的手紧紧的箍住我的脖子，气息喘不上来。惶恐中，我奋力的掰开他的手指，用尽全力抬腿踢他。
　　楚宴嘴边隐着阴森的笑，眼里闪着嗜血的精光，将手臂伸直举高。我的身体被悬在半空，张着口却无法呼吸，肺里堵得似要炸开。手脚渐渐变得无力，视线慢慢变得模糊，整个人就象泡在水里一样轻飘，周围一片寂静。
　　原来窒息死亡就是这种感觉。
　　远处的裴森似乎要往这边过来，却被人缠着不放。他的身外突然白光一闪，那人被弹开很远。裴森向我扑来，一把刀砍过他的背。
　　不要，裴森……
　　他倒在地上只动了几下，便不动了，后背一道狰狞口子皮肉外翻，正沽沽的流着鲜血。一股热气直窜上我的脑门，全身就象掉进了蒸笼，血管里的液体似乎在高速的流动，整个身体酥麻温烫。
　　我想要救他，可是我也自身难保了。
　　不知怎么的，楚宴蓦的松了手，我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缩在那里大口的呼吸着牢里霉湿的空气，眼前所见似乎变得有些泛红。再看楚宴，他跌坐在地上，右手不停的颤抖，看向我的眼神震惊而且不可思意。
　　我爬到裴森旁边，推了推他，“裴森，裴森？”没反应，再颤抖的伸手探了他的鼻息，微弱得几近消失。不会的，裴森不会死的。我的心脏猛然的收紧，全身顿时燥热非常。
　　我回过头，其他二个人还立在原地，吃惊的看着这边。而我看到卓然亭握着杀死裴森的那把刀。
　　杀了他。
　　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眼里看到的是一片通红，耳朵里只听到自己轰轰作响的心跳声。从手边摸起一把侍卫的刀，对准他的心脏冲了过去。他慌忙横刀一挡，却没有挡开我的攻击，刀子一下扎进了他的心窝。
　　他低哼了一声，眼睛睁得异常突出，瞪着我，又怔怔的看了看插在他胸口的刀，嘴里缓缓流出血来。我愤怒的看着他，恨恨的将刀拔了出来，眩目的液体喷薄而出染红了我的手，我的脸，还有整个世界。
　　我将刀指向何出雨，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她神色紧张的移向门口，一转身逃了出去。
　　转过身，楚宴已经不见了。我想走到裴森的身边，脑子里热气消散，眼里的红色退尽，手里的刀应声落地。
　　“裴森……”我手脚使不出一点力气，全身一软，扑倒在地。
　　朦胧中，传来脚步声，几个月白色的身影向我们奔来。

　　回首却见新柳岸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晚上。
　　四周很安静，不远的桌上点着淡淡的烛火，只有苦茶守在床边。见我睁了眼，她连忙倒了杯水给我，“小姐，你还好吧？”
　　“我又睡了多久？”我接过杯子。
　　“差不多两天。”苦茶拿来毛巾，替我擦了擦脸。
　　“小侯爷呢？”我突然回过神，一把抓住她的手，心里突突跳。
　　“他在紫园，还没醒。”我的心落地了。只是苦茶的脸上挂着愁容，看来裴森的情况不乐观。
　　我迅速喝完那杯水，“快，帮我梳洗，叫人送吃的过来。我要去看他。”
　　现在什么都先别想，我要亲眼看到裴森。
　　一路走来，夜黑得吓人，些许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悄然的升起，缠得人周身坚涩难受。
　　园中一片蝉鸣虫吟。两列内侍默默的立在廊前，一个人退出来，其他人接了铜盆，又将另一盆的新水送进去。
　　我进了屋，常叔和庄子里的几个管事都在外间焦急的候着，床前坐着一个医者，抬头看了我一眼，取下裴森身上的银针，收好医箱，用内侍递上来的水搓洗了手，才走到外间。
　　常叔连忙迎上去询问，“黄大夫，怎么样？”
　　医者谨慎的点了点头，“还得再观察，小侯爷失血过多，伤口又有发炎的迹象。我先写个方子给小侯爷服下，再看效果。若是能竟快退烧，那是最好的。”
　　常叔又说：“如此，请黄大夫回别院休息，若有情况还得劳您前来。”
　　黄大夫回了一礼，身后一个内侍快步取来药箱，引着他离开。
　　我迎上常叔，他朝我略略点头，我便迫不及待的进了内间。
　　裴森的上身缠着绷带，静静的俯卧在床上，烛火投照下淡淡温柔的黄晕，帷帐浅浅的阴影落上他的脸。面色苍白，唇角紧抿，额上浸着薄汗。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每一次呼吸都似乎反复牵扯着伤口的肌肉，显得十分的痛苦而谨慎。
　　内侍识趣的退到了出去，我跪坐在床前的脚榻，抚上裴森的手，指尖有些冰凉。轻轻的掰开他的拳，将他的大手合在我的掌心里。他轻哼了一声，似乎感应到我的存在，手指放松了许多。
　　“裴森，是我，我在这里。”我抖着唇轻喃着，仰了仰头没让眼泪掉下来。就手取来热帕子，给他擦了擦汗。
　　看着他这么辛苦，我仿佛心如刀割，真的情愿躺着的人是我。都是因为我，如果我能早些告诉他那些人救方奚的行动，早些让他知道我那次预感，以裴森的足智多谋，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眼泪终究是没有忍住，我轻轻的抽泣着，帮他掖好被子。
　　“别哭，别哭……”裴森虚弱的呓语，我捂住口鼻泪如雨下。
　　我想，我一定是在梦里，却仍然清晰的感觉到周围的一切。
　　梦到我在幽深的水潭里自由自在的游荡，冰凉的水波温柔的划过脸庞，白衣沁在水中象绽放的白莲，长发缕缕飘展开去。一股清泉似的能量在肌肤骨骼间流注，隐隐酥麻。
　　脸颊上痒痒麻麻的，有小虫在爬，我伸手抓了抓，却摸到一只手。睡眼惺忪的抬起头，窗外微明的阳光轻撒在床前，裴森半眯的眼漾着笑意，静静的看着我，冰凉的手掌覆在我的脸上，食指轻轻的来回抚动。
　　我从迷糊中反应过来，跳了起来喊，“裴森，你醒了。”脚上因为跪了成晚，一时使不上劲又跌回小榻上。他仍然很虚弱，只是勾了勾唇角，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赶紧扑上床头举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温温的不烫手了。
　　两个内侍闻声前来，看到这个情况都奔出去了。
　　我换了个姿势坐在小榻上，这样裴森视线正好可以和我平视，轻轻的搓着他的手，直到它起了微微的暖意。然后抓起他的食指，咬了一口，疼得他有些蹙眉。
　　“你知不知道你害我这样睡了一整晚，腰酸腿软的都站不起来。还好你醒了，不然我还指不定还要在这睡几天。”眼里又再次盈满了泪水。
　　“别哭。”他用指尖抚去我的眼泪，笑得柔和。
　　“是不是很疼？”我担心的看了一眼他的背。
　　裴森眨了眨眼，勾着唇说：“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哦，原来如此。”我挑着眉作势直起身，“那你等等，我去叫苦茶，保证亲你个够。”
　　他忙拉着我的手，牵动了背部的伤口，皱着眉哼了几声。我赶紧又坐回去，“跟你开玩笑呢，就亲一下？”
　　他点点头，闭上眼。
　　我忍着笑意俯身下去，这时常叔掀了绢帘，急匆匆的走进来，顿了一下，又急匆匆的退到外间。我赶紧整理衣衫，坐直身子。才听到常叔略带笑意的声音：“既然少爷醒了，我晚些时候再过来，就让阿然先照顾着。”
　　裴森的身体恢复得很快，才几天的功夫，已经可以活动手臂了。我天天陪着，书童的工作更是做到了家。每天由我从玉策斋取来各处的书信，念给他听。然后替他执笔写了回信，又拿到玉策斋送出去。
　　起先，我还担心是否会看到一些机密，后来才发现担心是多余的。有些书信是用特殊的密语写成的，读出来是乱七八糟语意不连的散字，一点也不明白说了什么，而裴森让我写的回信也大多如此。
　　我读得特别慢，因为里面有好些繁体字不太认识。裴森则闭着眼静静的听，时不时的还皱下眉头，我就知道我又读错了。
　　当然，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很轻松的。他大伤初愈，不能太过劳累。
　　我将自己记忆中的古代诗词歌赋抄成了一本册子，起名《二一诗集》。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我倚着窗子，看着夜空中的圆月，眼角有些湿润。原来置身在不同的环境再读那些文章，意境是完全不同的。
　　裴森低沉问了句：“又想家了？”
　　“嗯。”我的泪也就再没忍住，不知老爸老妈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也和我看着同一个月亮。
　　我想告诉他们，我过得还不错，虽然常有状况发生，不过这里轻慢舒缓的生活节奏，却很适合我。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将我的心彻底洗礼了一番，渐渐退去了那个时代的浮躁，换上一层静淡清灵的新衣。
　　最重要的是，我似乎爱上了某人，原来爱情是这样一种纯纯淡淡的感情，象静室里幽幽不散的兰香。
　　裴森突然捂着胸，轻咳了几声，我急走过去，“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啊——”便被裴森一把扯进怀里，正要挣扎着起身，“别动，再动我的伤口就要裂开了。”
　　我牵挂着他的伤，伸手抚了一下他的后背，“弄疼你了？”才发现两人靠得极近，裴森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变得专注而热烈。
　　我本能的向后一仰，身后的双手却越箍越紧。
　　“这次你别想逃。”裴森温热的鼻息渐近，软软的吻上了我的唇。
　　“楚宴倒底是什么样的人？”裴森醒后，我曾告诉过他那个方奚是楚宴假冒的，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太多的反应，可能他当时就看出来了端倪。
　　裴森后来陆陆续续的把这里面的情况告诉我。
　　善州以西的辽兰国地处高地，境内多石山而少耕地，生活物资缺稀。前任辽兰国主呼哈执政后，倒也开了两国的先河，不再一味的顽固自守封闭对抗，而与景朝签定了边境商贸协议，以珍稀的皮毛药材换取中原的五谷麻桑，数十年下来竟使得辽兰的国力大增。
　　兵强马壮之后，辽兰对景朝表面上对文信恭敬有加，朝朝进供。实际上已对景朝南部广袤富庶的耕地虎视眈眈。
　　呼哈的儿子银赤继位已有五年，据说此人暴戾阴险，手段毒辣，是以重兵持边，大有要与景朝开战夺地之嫌。
　　辽兰与景朝边境延绵千里都是横断的山脉，道路艰险易守难攻，是天然的军事屏障。而出入辽兰只有两个山口，一个正是流月教所处的子奇克山口，另一个是子奇克以北三十里的南玛山口。
　　早两年裴森曾与银赤在南玛山口有过一大战，两国将士死伤数万余人。之后，裴林命工匠烧山碎石，将南玛山口完全封堵起来。
　　子奇克山口南可延山脉直取善州边境五邑，北可突入辽兰腹地直抵国都，是兵家必争这地。地形复杂气候异常。两国多次派人手勘察，皆是非死既伤，无功而返。是以景太祖的结发之妻季修选此作为流月教的驻地，也有替景朝镇守西疆之意。
　　当前的局势，流月教只要作壁上观，辽兰也未必能燎起战火。怕就怕流月教与辽兰暗中协商，肆意放行，那么善州边境可就危急了。
　　第一次遇到裴森时，正是楚宴设计引他到了流月的属地，然后被辽兰的围兵伏击。
　　真不明白，楚宴用了什么计能把裴森单枪匹马的引过去，难道是美人计？也真不敢想象，裴森是怎样在千军之中带着重伤的我突出重围的。只听苦茶说，我被送回山庄时，已经是昏迷了五天。裴森顾不得自己身上有伤，一直守着我。
　　楚宴要杀裴森，还可以解释成他与辽兰暗中已达成了某种协议。只是楚宴要杀我，却是很奇怪的。他是流月的总司，如果我是教主，怎么样都不应该杀我。况且那天，他说什么一夜销魂，真让人匪夷所思。
　　练武之人，伤愈的速度确实是惊人。半个月之后，裴森基本已经象个正常人，但只要不剧烈运动就没什么大碍。
　　终于可以回到玉策斋上班，能常闻到怡人书香的气息，真是一件快乐的事。
　　裴森坐在案前，吹了吹杯里的茶叶，停了一下，抬头问：“怎么以前没见你这么勤快？昨晚才给你说的事，一大早就急着做。”
　　“那我停下，你自己来？”我斜了他一眼，转头仍旧抄着一份奏本。是这次遇袭事件的始末，皇帝对善州这边的事很是上心。不过其中有很多模糊之处，显然呈上去的和实际发生的有着不小的偏差。
　　他勾着嘴角说：“抄吧，谁让你欠我的。”
　　一个人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笔下，卓然亭。
　　心里一阵慌跳，笔尖不小心抖出了几点墨，幸好没滴在本章上。我连忙伸手去拿纸来吸，又碰倒了放在一旁的茶。淡黄的茶水洇花了本章的墨迹，再顺着案边直直的流下。我惊跳着起身，幸而没有弄脏衣服，但是辛苦抄的东西算是泡汤了。
　　我有些气馁，皱着眉看着那一片狼迹。事情过去了半个月，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坦然的面对那件事情，但似乎不能。
　　“苏然？”裴森放下茶杯，看着我。
　　我笑了笑，“没事，都怪我粗心大意。”我咬咬牙，搓了搓冰凉的双手，收拾好台面，又从案旁取了另一新本，重头抄起。
　　裴森走过来，捉住我磨墨的手，“怎么了？手这么凉。”
　　“真的没事。”我抽回手，起身走到窗前，想让晨风吹尽眼里的清雾，却见窗外的一片绿意渐渐的模糊。
　　裴森来到我身后，轻扳过我的双肩，“到底怎么了？”
　　“裴森，你还记得那两件我还没和你说的事吗？”
　　裴森温柔的将我的头摁进怀里，手臂和胸膛圈成一个完整的环，稳定而宁静，“记得，那些都过去了。方奚我已经命人放了。”
　　“不是这样的。其实那天去出雨楼的路上就有人让我救方奚，后来何老板也趁我换衣服的时候让我帮他们救人。后来我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的，可你老是阴沉个脸，不愿意听。现在终于说出来了，可是你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重要的是，你两次受伤之前，我都有预感。第一次我以为只是做梦而已，不值得告诉你。第二次是没说成。都怪我。”
　　“都过去了，还提它做什么？”裴森的下巴抵着我的头，轻轻的摩挲。
　　“嗯，裴森，答应我，你要好好的。”我蹭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环上了他的腰，在他的怀里，就象儿时父亲的怀抱，温暖、安全，仗着它的保护，可以全身心的放松。
　　裴森的伤才好，又到边境肃军了。
　　忙了一阵，突然松懈下来，真有些不适应。我又开始整日整日的在玉策斋里看书，依旧是医书，偶尔也看些杂七杂八的游记。靠着壁橱窝在角落里，常常是看着看着就精神不济的睡去。
　　雨停了半月，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一片滴答雨声中，时有轻风夹着窗外湿雨的气息吹进阁内，墨香雨香书卷香，清香扑鼻，确实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上楼的脚步声把我从梦中惊醒，除了裴森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是他回来了。
　　身子睡着有些僵，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听见裴森说：“进来吧。”
　　“小侯爷请。”是司马睿来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出去，书阁的门已经推开，二人的脚步声渐渐移至窗前。我实在是很好奇司马睿这个人，也很好奇他们每次都密谈什么。既然他们没发现，我就勉强偷听一下吧。

　　半湖烟雨一局棋

　　“怎么，父亲那边又有消息？”
　　“侯爷只是担心小侯爷的伤势，少得不派我来亲自看看。”
　　“哼，他倒是挺关心我这个儿子。”
　　“如今看来，小侯爷的身体已无大碍，我回去也好交个差。只是没见那丫头给我倒碗茶喝，心里闷得慌。”
　　“你还跟我来这套，”裴森轻哼一声，“少和我耍嘴皮子，有什么事快说。”
　　“呵呵，这次来可是有件大喜事要恭喜小侯爷呢。早前你让我查的那丫头的来路，估计有眉目了。”
　　“说来听听。”
　　“派到子阴山的暗士回报，流月教教主苗离其实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叫苗奇。这个苗奇才是十二年前被选为教主的人选，可不知怎么的，却在封禅那天神秘的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真有此事？怎么完全没听说过。”
　　“当年流月的总司齐镇封锁了所有消息，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她姐姐苗离取而代之。我以为，那丫头真实的身份就是苗奇。”
　　“嗯，一开始我也怀疑她是楚宴的人，现在看来倒是不象。从几次事件来分析，她倒是和苗离一样拥有灵力，只怕她自己也不知道。楚宴也三番两次的要杀她，显然也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楚宴这人，倒是颇为棘手的。小侯爷这么周密的安排，他竟然还能混进庄里假扮方奚。看来这庄子里已经安了他的人。”
　　“若不是他搅和进来，我岂会伤得如此。楚宴现下不足为惧，这次的事够他养上一阵子的。”
　　“小侯爷说得在理。只是还有一事比较棘手，侯爷那边好象已经开始注意这丫头了。”
　　“这方面你得多费点心思。”
　　“这个自然的。只是小侯爷接二连三的受伤，难免不引人注意。”
　　“有得必有失，我若不使出苦肉计，那丫头怎么会完全信任我。”
　　“小侯爷果真智谋过人，看来我司马睿没有选错人。只是太冒险了些，倘若那丫头不是苗奇，小侯爷这伤恐怕也好不了这么快吧。”
　　“哼，你我不过是各得所需罢了。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父亲面前，知道怎么说了？”
　　“是。”
　　一人的脚步声退出了玉策斋。
　　许久，裴森一声长叹，“阿离——”一声茶杯碎裂。片刻才听得他缓缓步下楼去。
　　窗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我怔怔的看着自己的脚尖，手脚冰凉的坐在原地。
　　我将身旁的书悉数放回架上，出了玉策斋，一只无形的大手此刻正肆意的揪着我的心。
　　为什么要让我听到这些，为什么要破坏这落雪山庄如梦如画的美丽。
　　前一刻，我还沉浸在温馨的情感中，憧憬着我们美好的未来。此刻，一切曾经的一切都碎成了漫天清漠的细雨，点点消亡在一顷湖水之中。
　　将手伸出亭檐，滴滴答答的雨水敲在手心，一丝细微的凉意传入心间。世界仿佛变得分外的宁静，只有一湖雨声浅浅的，密密的奏响着。
　　一只大手缚上我的手心，“刚才去了哪儿？到处找不见你。”
　　我顿了顿，他醇净而磁性嗓音响在耳畔，他温暖而舒适的胸膛就在身旁，我却无法确定这其中掺进了多少虚情假意，多少功名利益。
　　我转过头，对上一双隐着笑的眼，“闲着无事，在庄里随意逛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都几个时辰了。”他用帕子擦干了我的手，又微微搓暖。
　　“嗯。”我低着眼，不敢让他看到我眼里的落寞。
　　他的手抬起我的下巴，眼底带起微微波动，勾了唇，“想我了？”
　　我点点头，顺势环上他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倾听他的心跳，贪婪的呼吸他的气息。
　　记得他曾经说过，“从来都只有我设计别人。”
　　是了，他从一个隐晦屈辱的私生子，到一个手握重兵世袭爵位的小侯爷，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说得清楚。这样的裴森，比那些自小身份尊贵,生活在家族庞大的保护伞下的纨绔世子们，自然心机深沉，钻营算计便是生活的一部分。
　　他的一言一行都牵连着其背后错综庞杂的家族利益，肩负着家族兴衰成败。任何的人，任何的事都是他利用来达到自己目的的工具。
　　半湖的烟雨飘摇，残败的蓼花落尽，我原来不过是他手中的一颗棋。
　　我笑了，然后落泪了，为自己尚未炫烂绽放就走向死亡的感情而哀悼。
　　裴森轻拍着我，温热的掌心熨烫着我的背，动作那么的轻柔。
　　我闭上眼，就放任自己一次，假装一切都未曾发生，最后一次享受裴森温暖的怀抱。
　　从过去走到未来，身前身后蔓延着长长的路，便由这里开始，我们各走一方。
　　我是我，他是他。
　　肃穆的钟声缓缓敲响，震彻山林，惊起飞鸟。
　　“山门迎客醒禅理，云海升天苦自迷。”我看向裴森，“好一对山门的楹联。”
　　极目所望，山势雄伟、层峦叠嶂，这便是裴森所说的素燕山。终年云雾缭绕、雨丝霏霏，以雄秀而甲天下。山中建有净潭佛寺，广有信众。久而久之，佛因山而兴盛，山因佛而扬名。每年此时各地高僧云集寺中，说佛论经、传道普法，热闹非常。
　　既是如此，确实值得一游。
　　我选择了男装出行，裴森也一切从简，只带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内侍和苦茶。
　　言谈间，发现寺中僧人与裴森非常熟捻。才刚安顿妥当，就被本寺的住持圆觉方丈请了去。我和苦茶则由一个小僧引着四处参观。
　　一路上避开了正殿那些敬香求佛的闲杂之人，偏殿倒也苍松翠柏、禅院庄肃，经过一处荫蔽展绿的菩提园，园南有扇侧门延出去一条偏僻的山路。我停下看了看，苦茶极有眼色的问了小僧，才知此路通向一段半壁悬崖。
　　“能否去看看？”我问。
　　小僧微笑着欠身，摆了个请的手势。
　　顺着山路走到无路可走，便是那刀削的绝壁。抬眼望去，连绵的群山尽收眼底，远处隐约可见的善州城也成了弹丸之地。曲折的天街河从城中穿流而过，与另一条支流合而为一，经悬崖下方奔流而过。
　　立于这半壁崖前，万顷长空，风舞流云。天地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心胸豁然铺展四方，直至人天交融、浑然一体。
　　裴森负手前行，临于绝壁，静静的远眺群山，衣袂在山风中飘展激荡。站在他的身边，我的心里一直在打鼓，莫非他察觉了什么。
　　一早，我要再来此处，裴森说什么也要同往。
　　按他的话说，以往来此，多与圆觉品茶参禅。碍于身份，极少在寺内走动。如今听说有这样一个好去处，怎么能错过。
　　“这地方真好。”他侧过头看了我，眼眸微动尽是笑意。
　　“是呀，昨天我和苦茶见了，也喜欢得不行。”苦茶在一旁拼命的点头。
　　“往次来时，竟然都没有发现。可见有些好东西其实就在身边，可惜世人不知其贵，仍向别处求取。”裴森又将目光投向远方，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我看着他的侧脸，说不出什么滋味。
　　突然一个内侍跑过来，在裴森的耳边说了什么，裴森的脸色略微的一僵，随后又恢复清淡。一挥手，急急的向寺内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转身走到我面前，抚上我的手，说：“在这等我，去去就来。”
　　我微笑的点了点头，看着他，一刻都不愿移开眼。
　　即将走到山路折转处，他又回头向这边看了一眼，眼波轻轻的弹过来，震得我胸口隐隐的作痛。
　　我圆筒面向崖边空旷，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他不在也许更好。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我转过身来，正要开口，却发现苦茶身旁一个服饰打扮与我一模一样的——“我”，正挑着眉浅浅的笑，笑也学得一模一样。
　　我心里猛然一震，“苦茶，你……”苦茶的眼里透着前所未的的厉气，双手一伸，将我推出了悬崖。
　　“不……”我的声音回响在山间。
　　原来苦茶是暗人，她早就策划了这个以假换真的调包计。她到底帮谁做事，那个“我”又是谁，她们要干什么？裴森怎么办？
　　脑中一连串疑念顿起，转瞬之间，我便又释然。
　　呵，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这一刻起，那些人那些事都将与我无关。
　　别了裴森，别了我的初恋。
　　心念数转间，山风急吹，崖边渐远，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坠入河中。
　　河水比我预料的要深得多，流速也十分湍急，刚一落水就被冲开很远。在这样的河流里，会游泳和不会游泳没什么区别。一股寒意袭来，冰冷得近乎刺骨的河水使我全身颤抖不止。善州离高原雪山不过千里，这水估计是来源于冰山，是我失算了。
　　我睁不开眼，只能憋着一口气，奋力的划水以保持身体的平衡。急促的水流击得脸颊隐隐生疼，身体被巨大的暗涡挤压、撕裂、碾碎。不过一会功夫，胸中氧气耗尽，手脚酸软筋疲力尽。彻骨的冰寒像针刺般地扎在皮肤上，痛得发怵。身上仿佛绑着几十斤的大石头，动弹不得。
　　我的胸腔涨得快要裂开，缺氧的令我的大脑产生了幻觉，渐渐浮出一张张模糊的脸，老爸老妈、裴森、方奚，还有谢允……
　　朦胧中，忽然被人紧紧地抱住，唇被紧紧的覆上，清凉的气息缓缓地渡入口中沉入小腹。那人护着我顺水而下，时不时低头给我渡上一口新气。偶尔几次顿挫，似乎他用身体替我挡过了什么。我拼命的想睁开眼，脑中却一片混沌。突然一下巨大的碰撞，震得我胸口发麻，一股血腥由他口中传来……
　　“你醒醒，醒醒。”有人轻拍我的脸。
　　我缓缓睁开眼，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低着头关切的看着我。我推开他的手，坐起身来，“这是哪儿？”
　　四下一看，原来我躺在河滩上，不知道被冲了多远，冲到了哪里。河水正泡着我的半身，身下的鹅卵石硌着皮肤阵阵发痛。
　　“你能走吗？来，我扶你到那边休息。”少年把着我的臂，扶着我到远离河岸的大岩石上休息，把自己的包袱和剑放好。回身刚要开口说话，脸色突然一怔，连忙将眼别开。停了一下，又迅速的从身边的包袱里取了一件外衫，朝我丢了过来。
　　我正有些纳闷，才听到他不自然的望向别处，小声的说：“你先披上吧，呆会入夜，会很冷的。”我才发现自己黑发披散，一袭男装因为湿水的关系，紧紧的贴在身上。唉，人家可能什么都看到了。
　　“对了，”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有没有看到那他人？就是和我一样昏倒在河边？”
　　“没有，这段河边只有这一个河滩，其它都是都是高出几尺的林岸。你要找的是你的亲人吗？”
　　我摇摇头，也许那是我缺氧后的幻觉。
　　“那我去林子里找些干柴，你别走开。”我点点头，他拿起剑一闪身进了河边的树林。
　　披上外衫，我尝试着活动了一下酸弱的四肢。虽然衣衫湿透，奇怪的竟然一点不觉得冷。
　　抬头望去，淡淡的夕阳，透过树影疏斜，映照在流速舒缓的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林中陆陆续续的有飞鸟还巢，同伴相聚耳鬓厮磨间，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在寂然的山林里，远远的传开，宁静致远。
　　转眼发现少年的包袱还放在原地，这里荒山野岭的，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强盗土匪、饿狼猛兽出没。眼看天就要黑了，想到这里，还真让我有些害怕。
　　我摸了摸身上的东西，还好，该在的都在。如果我没遇到那个少年，现在的我应该怎么办。这个想法让我有些郁闷，我的计划太不周详。我只想着逃出来需要钱，还有防身的匕首。至于火石之类的求生的东西，早不知落在河底哪个角落了。
　　我无奈的摇摇头，将包袱拾起放在身边。不料，从微松的包口掉出一块墨绿的玉佩。
　　玉色圆润触感油滑。良玉生寒，我以我对宝石半专业的研究发誓，是块好玉。长方形的玉佩被雕上了精致唯美的花纹，工艺极尽考究。特别是玉佩中央的一条飞龙，更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这少年将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这里，就不怕我偷了去。不过，算他走运，我对这些珠宝玉器，基本上没有占为己有的兴趣。但是，我还是从裴森给我的首饰里，硬拆了十来颗珍珠，还好我紧紧的绑在腰间，没有遗失。为了以后的生计着想嘛，不得已做了次贼。
　　我将玉佩放回包袱，里面除了衣服和一些碎银，似乎再没别的贵重物品，把包袱重新扎紧了些。有这个东西做保证，那少年应该不会一去不复返吧。
　　我随手梳顺了头发，从衣襟上撕了一条边料，扎了个马尾，靠在岩石上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那少年一脸喜气从林中飞身而出，手上多了一捆柴和两只野禽，冲着我笑道：“看，收获不小呢。”
　　我回以微笑，才有机会仔细的端详他。
　　一身窄袖束体的便装，暗纹素淡用料考究。身形英挺，五官精神，眉目舒展。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左右看了一下，问：“我叫杜泱。你叫什么？”
　　“我叫……我叫林飞。”
　　他清朗的一笑，“林飞，我先生了火，你把衣服烤干吧。”一边开始支起细小的干柴。
　　“我帮你吧，这些我也会做。”我也弯起眼，笑了笑。
　　他低头吹了吹才起着的火苗，朝我看了一眼，又笑，“行，没问题，把柴递给我。”那双应着火光越发明亮的眼睛，我喜欢。
　　“小泱，这样叫你，可以吗？”我尝试着唤了他一声。
　　“行，我大哥就这样叫我。”他很自然的停下手，转过头看着我。
　　“小泱。”我冲着他笑着又叫了一声。
　　“什么事？”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头笑着又应了一句。
　　“呢，柴火。”我捡了一些干细的递过去。这人真有意思，给我的感觉象极了我想象中一直希望有的弟弟。
　　他耸了耸肩，扁了一下嘴角，摆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我去那边收拾一下野鸡，你把火烧旺些。对了，我的包袱里有干的衣服，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换上。”转身提起猎物向离我较远的河岸走去。

　　萍水相逢是路人

　　我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整理好，勒紧腰带，还是觉得小泱的衣服过于宽大，袖子长长的拖着，几乎可以水袖起舞了。不过衣服上淡淡的经过阳光暴晒的爽辣的味道，闻起来却让人很舒服。
　　头顶上万里无垠渐渐凝暗下来的夜空，星光闪烁洒进了山林旷野，青草野卉幽幽散着清香，醉人心神。我抬起头细细的寻找，璀璨星光在辽阔的天幕上一道银色的天河，拖向遥远的天际。
　　将头发披散下来，任夜里的凉风轻轻的托起吹干。望着远处忙碌中的小泱，动作利落娴熟。
　　这夜、这山、这林、这水，除了没有帐蓬，穿着古装，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夏令营。
　　我禁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这么好笑？”小泱举着一根串着两只鸡类动物的细木棍，信步而来。
　　“没什么。你打的这是什么野鸡？”我指着他手里的东西。
　　“是雉鸡。白天严热的时候都在树林的草窝里睡觉，一受到惊吓就会跑出来，很容易抓到。”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把一种野草的叶子拧出汁，涂在鸡皮上。
　　“这个是干嘛的？”我饶有兴趣的看着，伸手帮他把住横棍。
　　“这是苛兰草，草汁有淡淡的咸味。涂了它烤出来的肉，又香又有滋味。保准才烤到半熟，你就流口水。”他边说着边将剩下的草叶揉成柔团，塞进鸡腹中。经他这么一说，我的肚子马上就响应了号召，这就是大半天没吃东西的结果。
　　“我现在已经流口水了，恨不得这鸡肉能生吃。”他将鸡肉架在火上，回头假装一脸吃惊的表情，“原来你是饿鬼投胎。”
　　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随手捡了块小石头，朝他身边扔去，“我饿，好不好。”
　　他闪身躲开，再看看我一脸窘态，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样子，使得原有的英挺又添了几分明亮和潇洒，宛如一道灿烂的阳光照得世间干净净明晃晃的感觉。
　　我又捡了一块丢过去，却仿佛也沾染了他的快乐，跟着笑了，心情便象浮云一样飘飞起来。
　　过了会儿，我止住了笑，定定着看他被火光映得柔和的脸，“小泱……”
　　“嗯？”他应了一声，将鸡肉转了另一面。
　　“谢谢你……”我低下头，一时没想好词。
　　“别说这些，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就算没遇到你，我也要在这里歇一晚的。这方圆百里都是山，没有城镇。”他用树枝挑了挑火堆，靠着我坐下，“再说，有个美女陪着渡过这漫漫长夜，我也不算吃亏。”
　　“哦。”我的声音极低极慢。
　　“你怎么会晕倒在这里？你的家在哪？”
　　“我……”我伸手紧了紧衣襟，眼里有些涩涩。
　　小泱似乎看出了我的窘态，将身形移开点距离，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双手将自己的头发往后一撩，“我看你呀，一定是父母让你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所以你逃出来的。”
　　“你干嘛老取笑我？”我板下脸，侧过头不理他。
　　他突然停下笑，微微凑近我，扯了扯我的袖子，讨好的说：“好好好，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你呢？是路过吗，要去哪里？”真受不了他。
　　“嗯，要回京城去。”他点点头。
　　“这里是哪儿，离京城远吗？”我也很识趣的不问他的情况。
　　他的眼里有些讶异，“这里已经出了善州的边界，是锦州了。离京城，如果是骑马，大概十天左右的行程。你要去京城？”
　　“不知道。”我低着头，绞着手上的草茎，悻悻的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和心上人逃婚出来的？”他一脸探究的看着我。
　　“当然不是，我只是……”我抬头看了看闪烁的星河，深吸了口气，“我只是，不想再回去了。”
　　“既然如此，你若不嫌弃，就和我同路，我们一起去京城，路上也有个照应。再说京城可热闹了，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都有得卖。”
　　“说得好象京城的铺子都是你家开的似的，”我撇撇嘴，“如果真象你说的那么热闹，倒是可以去瞧瞧，就这么决定吧。”我用力一拍身旁小泱的大腿，痛得他直叫，“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凶。”
　　我指着他笑趴在岩石上，他看着我，眼里一闪一闪的，笑道：“凶是凶了点，不过……”
　　“不过什么？”我止往笑问他。
　　小泱眼皮一跳，又泛起笑容，“不过这样的性格也不错。”
　　“说了等于没说嘛。”我斜眼看着小泱，心里略有些拿不下主意。如果这个世界连裴森都无法相信了，还有谁是可信的？
　　如今远离了裴森和楚宴，没有人会将我误认成那个教主，小泱接近我又有何用？
　　安了，能到天子的脚下繁华之地走一走，看一看，也不错。
　　入夜，饶是体乏身疲，我依然无法入睡。对面的小泱，半倚着岩石呼吸均长，浅淡的火光映上宁静的睡脸。曾经我也见过一个人有这样的睡容，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愿相信那人连这般安详的睡脸都是虚伪而成的。我略微闭了闭眼，又看向那片广袤的夜空。
　　清凉的夜风似有似无的吹，我的心情平复了许多，想到明天还得赶路，便翻个身准备睡了。
　　突然，火堆一阵闷响，我起身回头看去。小泱已经将火全部扑息，飞身过来揽起我，单足轻点飘进了河滩旁的密草丛中。
　　我还不及反应，便有温热的手捂上我的嘴，又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我很识趣的点点头，也没乱动。看着小泱谨慎的侧脸，不用想能猜到又是哪些个晚上不睡觉专门闲逛来找事的人。
　　不多时，借着点点星光，几个黑衣人匆匆而至，在火堆旁查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人低声说道：“有两个人。动作挺快，功力不低。”
　　“既然不是他们，省得找麻烦。往下流看看。”另一人说完，带着众人离开了。
　　我轻吁了一口气，转过头发现小泱低头看着我，神色有些异样，“林飞，这些人是来抓你的？”
　　我一怔，看了小泱一眼，手在衣袖下紧了一紧，随即又摇摇头，“不清楚。”
　　“这深山野林的，看来我们不能休息了，连夜赶路吧。你能走吗？”小泱瞥了一眼我的脚。
　　我认同的点点头，“不能走也要走，现在要睡也睡不踏实。”
　　清晨山间的鸟鸣从浓密的雾气中曲曲传来。这一带是锦州西部的玉浮山地界，山脉隐逸秀美，一直向南蜿蜒而去，山谷翠林起伏连绵，至百里而不绝。
　　小泱带着我沿一条偏僻小道绕着陡峭的山势，朝东南方向的华迁府赶了一夜的路。行了数里的平坦的山路，陡峻高山豁然开朗，面前竟横垣了一条开阔的崖谷。
　　我走到崖边，探身看了看，立马觉得脚底虚浮，连忙退了几步，指了指旁边的绳索桥，“小泱，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小泱抱剑在胸，认真的点了点头，“有，原路折回，再走官道。”
　　我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有些犯愁。
　　小泱走过来，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哎，你怕了？要不这样，我吃点亏，手借你牵着。”
　　“少来，走就走。”我抬脚要踏上去的时候，又站住，“你先，我跟在你后面。”
　　小泱挑了挑眉，步上索桥。
　　桥未过半，突然几道哨声划过空谷，脚下的索桥猛的一震，一侧的绳索嘣的一声断开，我反应不及，身子翻出桥外，幸得我一只手死死的抓住了桥索，身体在空中左右摇荡，惊得我冷汗直冒，也不敢想着自己悬得多高，只闭着眼大喊：“小泱，救我——”
　　话音刚落，手上又是一震，另一侧的绳索也应声而断。我只听到耳边风声乎乎，身体直坠而下又猛的一扯，挂在半空中。
　　“林飞，你没事吧。把眼睛睁开，别吓我。”小泱焦急的声音传至耳边，我才缓缓睁了眼。
　　小泱在我头顶不远处，单手把着断桥，低头冲着我笑。
　　我也露出僵硬笑容，“还，还好了。”
　　他将手一放，待落到我身旁，又抓上了一截断绳，“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有八个人。这里离崖边有三丈多，又有斜出的树枝，我的功力没办法带着我们两个上去……”话未说完，又是一震，吓得我又是一声尖叫。
　　“他们看来要斩断桥索，拿着，”小泱将手中的剑递到我面前，“快，时间来不及了。拿着我的剑，我托你上去。到了上面，他们必定围攻你，你只需拔出剑，乱舞一阵就行。”
　　“你呢？”
　　“我呆会自有办法上去。”
　　我看着他一脸镇定自若，点了点头，腾出一右手，握紧剑身。
　　小泱靠过来扶着我的腰，微微一笑，“别怕。”接着吸气一送，我就感得自己象鸟儿一样，顺着风的托力飘上了头顶的悬崖。
　　确实有八个人，都蒙着面。两个人正蹲在崖边，其余五人把我围在中间，另一个独自负手站在一侧。
　　我寻思着临场对阵，最忌气势输人。当下忍去心中的怯意，缓缓的拔出手中的剑，“来吧。”剑一出鞘，白光一闪，一股袭人的寒气，向着四周阴阴的化开。
　　领头之人面色微怔，我已经双手持剑向着他们挥舞起来。剑锋过处，竟卷起一道道利气，逼着那五人退了几步。
　　五人相互一点头，慢慢又围了上来。我喘着气，就象抓着救命的稻草一般紧紧的握着剑，肌肉紧绷着随时准备应战。
　　突然身后不远，一阵轻笑传来，“若是让这铸剑之人看到他的心爱之物如此被你糟蹋，只怕要喝光我家地窖里的酒才能解气。”
　　我心中大喜，回头看去，小泱站在那里，手里一下一下的抛着几个石子，手腕略微的一抖，身旁的几个人连忙往旁边一闪，才堪堪躲过。
　　小泱身形一晃，已经立在我的身后，我呆呆的看了他一会，抿嘴笑了，随手一扔把剑丢给他，“嫌我的姿势难看，剩下的你解决吧。”
　　小泱将剑在手里衬了衬，斜着往一旁轻划，一人手中的兵器便应声落了地。他缓了缓剑势旋身躲过另一人的纵劈，抬手间卸了那人的腕关节。再一个漂亮的回身横剑，挡住我身后切进来的攻势，举手将我推出了圈子。
　　若不是我曾经见过裴森的身手，看到这些定然是要惊叹不已的，只是他的招式较之裴森的多了些许脂粉气。没几招的功夫，八个人中的七个都紧握着手腕，怒视着站在我身旁的小泱。
　　小泱指了指独自站在另一侧的那人，“回去告诉你们的主顾，就说：既然他诚意不足，我也不陪了。”
　　又经过跋山涉水、烤鸡露营的一天，赶在日落之前，我和小泱终于出了玉浮山，达到了一个城镇。
　　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吃了顿好饭，我给了小泱一颗最小号的珍珠，让他帮我去当铺换成碎银和银票。
　　小泱对于这些也见怪不怪，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个包袱，还有两匹马，一黑一白，皮光毛亮高大骠壮。他把一张银票和一小袋碎银递给我，顺势躺到床上兴趣缺缺的说：“林飞，你那颗珍珠可是值钱货，当铺的老板才开五十两，我硬给说到了一百。”
　　我收好银子，捧上笑脸，给他递上一杯茶， “是是是，如果没遇到小泱，那我铁定惨了。”
　　“别急，还有呢。”他一口喝个底朝天，又让我倒了一杯，喝干。然后伸手取来那个包袱，解开。里面是好多套男装，款式和布料都和我身上的相近。
　　他把衣服都摊在床上，随手拿了一件，扯着领袖在我面前比了比，“我帮你挑的，看看，还蛮合身。”
　　“小泱，”我在他旁边坐下，手指轻轻的摩挲着衣物的料子，眼睛里起了点小雾，“知道吗？我一直很希望有一个象你一样的弟弟。”独生子女在心灵上的孤独，是拥有一大堆兄弟姐妹的父辈们无法理解的。
　　小泱听了这话，眼睛忽的那么一亮，伸出手弹了一个响指，凑近我说：“可是奇了。曾经我大哥也对我说过和你一样的话。”
　　“是吗？”我挪开点距离，以便能看清楚他的脸。
　　“当然，他说这话之后，就和我结拜了兄弟。”说这话的时候，简直就是那种狂热的同性恋崇拜者的姿态。
　　“你，你该不会是同性恋吧？”我往旁边挪了挪。
　　“什么是同性恋？”
　　“啊，就是……就是兔爷。”我刚抓起一件衣服遮住头，就被他阴着脸扯了去，“你想什么呢？我小泱可没那种嗜好，大哥是我这辈子最最崇拜的人。”
　　他的眼睛里迸射出亮光，搞得我心痒痒的，对他的那个大哥充满了好奇。想再多问问他大哥的事，那小子闲闲的往床上一倒，一脸神秘的来一句，“不告诉你。”硬生生的把我给顶了回去。
　　我啐了他一口，笑着挨着他躺下，“哎，小泱。”
　　“嗯？”小泱闭着眼，应了一声。
　　“我想说……”
　　“说什么？”
　　我看着帐顶，没来由的泛起微笑，“有你在身边的感觉，真好！自由的感觉，真好！”

　　零丁洋里叹零丁

　　小泱说，这是离京城最近的一个镇，明天只需半天的时间便是要入京了。这让我很兴奋，虽然十多天来不紧不慢的赶路，但仍然让人有些疲惫了。
　　小泱是个极懂得体贴的人，一路上对我的吃穿用度关照入微。看得出来，他经常在各处走动，所到之处对山水路况、风景名胜、人文风俗，可谓是了若指掌、如数家珍。
　　我不知他的一路上的用度都是怎么来的，投店吃饭从来不见他使出银子。每次在我抢着要付款的时候，老板总会出现在我们面前，恭敬的弯着腰陪着笑，“已经付了。”
　　我虽是纳闷，但又不便多问。小泱那双坦然明透的眼睛里，我看不到利欲熏心，甚至都捕捉不到哪怕一点点的阴谋算计。
　　我们二人一路不急不徐的策马前行，舒坦了几天后，竟也没来由的想起了落雪山庄，以及落雪山庄里的那个人。不知他现在好吗？是否已经发现那个假的苏然？他知道我逃离了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又或者我的消失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他立即将心思放在了边境的整肃安定和朝堂宦海的斗争中？
　　曾经看书上说，人的性格，世界观、人生观，都形成在孩童时代，相比裴森的屈辱抑郁，小泱的童年应该是快乐单纯的时光吧。他似乎有一种特殊的能力，总在我的情绪刚要准备低落的时候，找到引得我开心的方法。
　　我侧过头，看了看小泱，他的视线望着前方没有焦点，似乎在思索什么，发现我的目光后，转而对我一笑，一弯白白的牙齿衬着爽朗的笑容，就象春日里明媚的阳光，照得我的眼一晃一晃的。
　　坐在一家客栈的大堂，小泱在跟小二点菜。我端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眼光四下的打量起来。
　　离京城越近，所见的建筑以及内部装修似乎都变得越来越高挑阔气，与善州那种南方的精巧细致的风格相去甚远。饮食的口味，似乎也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咸。
　　“林飞，就快到京城了，你准备怎么办？”点好了菜，小泱剥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这个，我还没想好。”我的语气连自己听起来都有些心虚，“我连京城什么样都不清楚，怎么好凭空猜想。”
　　“你这人还真奇怪，说你不懂嘛，有时你知之甚多，说你懂嘛，眼见着好多东西你都稀奇得很。”
　　“呵呵，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学着男子的样子，把手里的扇子摊开，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也这样，兴许还不如你呢。”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林飞，跟你说了给我做帮手，你怎么就不应承呢？”
　　“我什么都不会做，怎么帮你，帮你添乱才是。”
　　我其实是想在京城里逛一逛，吃一吃，然后找份工作。其实有了那些珍珠，要过个舒服的小日子，应该不难。一直以来，我总觉得自己没能很好的融入这个古代的社会，接触的人和事太少，对很多东西的了解仅限于玉策斋里的那些书籍。
　　只是这些事，如何能跟小泱说。纵使以后真的帮他做事，现如今也不能说得定。于是，只是淡淡的答了他，“我若是真的需要做事，自然先找了你。流不到外人的田去的。”
　　小泱挑着眉给我倒上了茶，“得，反正我应允了你。只要你想做，必是我小泱之下所有人之上的位置。”
　　我拿着手指戳了他的脑门，“你小子得了吧，口气跟个皇帝似的。”
　　这时，小二端上菜来，一桌菜酱黄翠绿、溢油喷香，配得汾香的美酒，引得我们连忙举筷，大块朵颐。
　　才吃得半饱，小二托着托盘，来到小泱的身边。我顺着小二眼里的闪光看了过去。菜盘中没有端着菜，还是按着一个奇怪的图形摆着几枚铜钱。铜钱的样式都没什么特别，看来特别的是那个图形。
　　小泱看了以后，脸色蓦的一变，抿着唇四围看了一下，抬手一抚，将那些铜钱尽数收入掌心，紧锁的眉透着些许不安。
　　待到小二退下，我关切的问：“怎么了？”
　　小泱脸色凝重，“林飞，我有件要紧的事，一定要马上去办，不能陪你同行了。这儿的房钱以及其它的用度，都付了帐的。你安心住下，明日一早启程，出了镇北门，大半日便可到京城。”
　　我的手顿在那里，“出了什么事？你不会有危险吧？”
　　他勉强的笑了笑，“没事，就是有事要办。你到了京城后，就到云榭会馆找柳如字柳管事。不说了，我先走一步。”然后急奔上楼。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及详细询问，心里也突然沉重起来。
　　小泱拿了包袱下来，见我一付担心的表情，过来拍了拍我的手，“林飞，你自己要保重。我走了。”说完急急的走出了门。
　　“小泱，你要注意安全。”我跟在后面大喊。
　　一阵风过去，人就彻底的没影了。
　　回身进入客栈，坐在桌前，任是满桌菜肴飘香，也再无胃口品尝。
　　小泱的离去，使周围突然清冷下来，连带离开的是几天来萦绕在身旁的热闹与快乐，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心中抽走了什么，让我骤然感觉失落到极点。
　　浮萍随水漂泊，天涯过客路人，聚散永不定。萍水相逢应该就是这个含义。古人总是能用最简洁的字最准确的词表达最深刻的人生哲理。
　　我笑着摇了摇头，缘聚缘散岂是能强求的，罢了。
　　如今也只能祈祷小泱办事顺利，一切平安。
　　远方的天际缓缓拉开灰紫的帘幕，天色渐渐放明。而我，已经坐在马背上晃悠着出了北门。少了小泱的陪伴，根本就睡不踏实，煎了一夜的饼，大早就起了身。
　　路旁是葱郁的灌木，远近传来鸟儿婉转欢快的清鸣，空气中还笼着薄薄的轻雾，草卉的清香弥漫其中，延展向四方。
　　心里却透着一丝细不可觉的寂寥，随着阳光一层一层敞亮开去，抑制不住的疯狂生长起来。明知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前方，只是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终究没有一个属于我的家。没有家，人就似永远飘浮在空中，心无所属，身无所依。
　　我猛的甩了甩头，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怎么能因此就垂头丧气呢。没有家，不能自己创造一个吗？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尽数吐了出来。脑子里开始盘算着到了京城，是否应该置上一处房产，哪怕是非常简陋的。在房间里要放上些什么摆设，屋外的院子里要种上什么花草。
　　“加油，加油！”我将拳头一挥，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狠劲的夹了几下马肚子，马儿也乐得甩着头疯跑起来。路边的农田和远山，在一串串欢快的马蹄声中迅速的划过。
　　远离了小镇，前方的路延向一片茂密的林子，放眼看去，树影阴森，荒无人烟。我的心头里慎慎的，硬着头皮，揪紧了僵绳，催着小黑快些跑过去。
　　果然，才跑了片刻，路边忽地杀出十来个彪形大汉，肩扛大刀，凶神恶煞的喊：“此路是我开，要过拿钱来。”
　　这两句话还蛮有文采的，可惜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没心思欣赏。怎么我一落单就碰上这等倒霉的事。
　　“几位大哥，既是如此小弟便不过这路了，告辞。”我刻意的压低了声音，胸前一抱手，提着僵绳就想调头。
　　两个人突然包抄过来，抓住僵绳，么着嗓子就喊：“想跑，太迟了。你已经站在这路上，就得收钱。”说着还朝我晃了晃手上的刀。
　　我在心里暗暗叫苦，不知他们要多少钱，万一来个搜身什么的，我的下场肯定更悲惨，哪怕是被抓回去作压寨夫人都是可以想象的最理想的结果了。
　　没等我再说什么，一个人上前把我扯下马来。我一个趔趄没站稳，摔在路边的草地上。
　　领头的那个抹了抹自己的胳腮胡，对后边两个小卒说：“搜一下包袱。”又拿刀指着我的鼻子，“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把钱留下，爷爷我就放你一条小命。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嘿嘿……”旁边一个黑得象熊一样的人应声走上来，掰着手节咯咯的响，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不敢，不敢。”我站起身，慌忙摆手。
　　正说着，一个小卒凑过来，“二当家的，有一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
　　胳腮胡斜了一眼小卒递上的银两，哼了一声，“算你走运，遇到大爷我这几天戒杀。”右手一抬，“放行。”
　　“谢大爷，谢大哥，谢谢众位兄弟。”我心中大喜，点头哈腰的穿过他们明晃晃的刀阵，牵起小黑赶紧走。
　　“慢着。”才走几步，被喝住了。我定在原地，立即回头陪笑，“大爷还有什么事？”
　　那个黑熊，摸着下巴，阴笑的看着我对领头的说：“我说二当家的，这小子长得水灵，大当家的也好久没找到对味的货了。不如……”
　　胳腮胡听了，摸着胡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里突然那么一亮，我就知道我惨了。感情碰上个好那口的，被发现是女的也惨，现在假扮男的一样惨，那还不如杀了我。
　　还想什么，快闪。
　　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就窜入林子里。林子很密，我尽量绕过交错横斜的灌木，但还是划伤了手。不过，已经管不了那许多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自己最快的速度逃。
　　身后么喝声不断，追随的脚步越来越近，我腿部的肌肉渐渐开始发酸发软。
　　我不是有灵力吗，都到哪去了？
　　裴森，小泱，你们在哪儿，有没有人可以救我。
　　我在绝望中奔跑，又在奔跑中绝望。那些人很快的把我围了起来。我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划向一个伸来抓我的脏手，“走开，否则我杀了你们。”
　　包围圈越缩越紧，一群人胜利在握的朝着我□，露出满口横七竖八的黄牙，我的胃部翻滚，恶心得想吐。满心慌乱的拿着匕首左右比划，却引来更多的轰笑。
　　“二当家的，这小子皮光肉滑的，可不比坊间的小娘子差呀。”几个人说着上前把抓住了我，我以前学的女子防身术在这些土匪山贼面前，根本就派不上用场子，匕首也还没用上就被甩到一边。
　　“你们放手，放开我。”我奋力挣扎，努力回忆着前两次灵力是如何引发的，现在我的身体竟然一点没有反应。
　　眼看着挣扎无用，手脚就要被捆绑起来，突然一湛清亮的笛声悠悠扬扬的传来，曲调动听悦耳，宛如高山涓涌的清泉。在那帮人愣神之际，瞬间变得非常的刺耳，高音锐利尖刺，低音沉重压胸。
　　不可思议的是，虽然声音难听，我仍然好端端的站在原地。周围的那些恶心的家伙全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随着笛音的走高，更是翻腾得厉害，鬼哭狼嚎般的趴了满地。
　　这可把我给逗乐了，狠劲的在那黑熊屁股上猛踢了几脚，才稍微解解气。
　　那笛声突然的停了，一声轻哼从身旁的大树上传来。
　　我循声望去，一个紫衣男子，带着半截银色面具，半靠着坐在树枝上看着我，一把玉笛在他的右手指间飞快的旋转。
　　“你好大的胆子，敢在爷爷的地盘上抢货。”络腮胡晕头晕脑的站了起来，一脸怒气的指着树上的银色面具骂起来，“有种你下来，爷爷今天让你好看。”
　　其他人似乎也稍微清醒，连忙跟着络腮胡一起叫骂。那只黑熊则一脸阴森的看着我，看得我直想趴在地上大哭，极其后悔刚才干嘛不赶紧跑掉，还逞一时之快踢了他。
　　“就凭你。”银色面具轻哼了一声，旋身而下，衣袂飘飞间仿若一朵清晨绽放在天际的紫霞。在我的头顶，玉笛轻巧的划了一个圆，身旁的那些人又应声倒地，不能动弹。
　　银色面具落在我的身侧，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很舒雅清淡的香气。身材顷秀，宽肩紧腰的很符合黄金比例，紫色的云龙窄袖武士服，细致的滚着同色系的襟边。玉簪束发，腰系碧玉，全身上下的装容看不出一点俗媚的味道。
　　银色的面具挡住了他半边脸孔，看不出相貌如何，只知道薄唇挺鼻之上，有一双犀利如鹰的眼睛。
　　细而匀长的手指握着的竟是一把水地飘蓝的玉笛。几近透明的笛管上飘着点点蓝色的浪花纹路。这是翡翠系玉石中的冰种，又是冰种中的极品。
　　“走吧。”银色面具看了我一眼。
　　我回过神来，吸取刚才的教训，赶紧从一个小卒身上扯下我的包袱，又从另一个人身上摸回我的银票，匆匆的往回走了几步，才想起还没跟那人道谢，可惜转身的时候，诺大的林子里只剩下穿林而过的风，以及错愕的我和晕了一地的山贼。
　　头皮一阵发麻，恐怖的感觉在心底滋生，吓得我调头就跑。
　　接下来的路上，我是一个劲的赶着小黑，它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撒开四蹄迎风狂奔。
　　跑着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刚才刻意积压的情绪，委屈、害怕、无助，再下来是后悔，一股脑儿全都涌上心头。象我这样的弱质女流，似乎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办法平静的生活。
　　裴森啊，裴森，你若不记得我，又为何要把我引到这个世界里来！
　　出了那个树林，又过了一片丘陵地带，道路转而偏西。不多时，已经见得有人烟居住的痕迹，路上的往来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这让我悬着的心放下了许多。
　　看着日头已接近中午，刚才耽搁了不少时间，所带的干粮皆已丢失。后面不知还有多远的路程，还是耐下了饥饿，继续赶路。
　　小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走得极慢，不时摇着头，东张西望。我催了它几次，都没有效果。正纳闷呢，前路一转，有间茶栈蔽在一棵大树荫下，寥寥几个过路之人在此歇脚、饮茶，还有饮马。
　　于是暗骂自己的粗心，竟忘了小黑也是要吃饭喝水的。往常这些事件都由小泱照顾着，我全然没放在心上。
　　我将小黑拉过去饮水，自己在茶栈中找了个位置坐下。小二送上茶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退了下去。我有些尴尬的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痕，心里暗骂那些歹人，又好奇救我的那人是个什么身份，竟然不以真面目示人。
　　正坐着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突然远处不时传来笑闹声，几个衣着鲜艳的年轻女子从山脚的小路缓缓走来。其中一个黄衣姑娘，似是被其他人取笑了什么，举着手中的绢扇追着几个喊打。
　　这让我想起了最近的一次中学同学聚会，几个人在酒吧里围追堵截另一人，那个场面真叫人难忘。脸上不自觉的就会泛起微笑。
　　想到这里，也就往那边多看了几眼，那群女子也偷偷的朝这边看来，几个人又相互咬了咬耳朵，再冲着我笑了笑。我礼貌的点头示意，便起身付了茶钱。
　　小黑也喝得差不多了，一脸满足的打着喷嚏。见我过来，亲昵的蹭了蹭我的手臂。
　　“小黑，我们走吧，就快到了。”我摸了摸它的棕毛，正欲跨上马背，却见那个黄衣姑娘缓缓走到跟前，满脸羞涩的递给我一个做工精致的小香囊。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香。冲她点了点头，“很漂亮，谢谢。”
　　她红着脸跑向那群女子，一行人又笑闹着原路返回了。
　　我将香囊举在鼻前，轻嗅了嗅，是淡淡的茉莉香，幽幽而散，顿时让人心情舒畅，精神焕发。走到路边，摘了一张大莆叶子，顶在头上，跨上小黑，继续朝着京城进发。
　　终于，我远远的看到了一座城门。高大、雄浑、庄严，象征着一个国家政权统治的最高中心。
　　进了门去，便是到了此行的目的地，京城。

　　纵使相逢应不识

　　自景太祖叶天时起事反统，夺位禅朝以来，已近二百年。
　　景朝四境，北方率寺关以外的惟陆八州尽数在吉沁一族靡下归于一统，和曰：贝伦。西部雪山一带乃辽兰的地域。南越百万疆土又隶属几个神秘的异族部落，东方的一片海域虽有几个面积甚小的岛国，倒也相安无事。
　　长久以来，四方虽自立为王，仍受朝廷约制，岁岁来朝，年年进贡。
　　京城里坊肆林立、宇阁飞金，车来人往，熙熙攘攘的繁华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就连路边做小买卖的商贩穿得都比之前见得要体面得多。我一路行来，啧啧的赞叹不断，身临其境的感受，果然非同一般。
　　京城的资料和地图我在玉策斋看过。但已经记忆模糊了，只知道大体上古代的皇都都差不多，中心是禁宫，向外围延伸依着官爵地位的高低，是王侯将相的府第，再下来便是普通的民居。
　　我寻思着应该先找间客栈住下，把小黑安顿好了，吃点东西，然后睡个晕天暗地的，再考虑以后的事。
　　大风忽起，云层越发的厚重起来，太阳的热力渐渐变小，远处的天际不时传来隐约的雷声，眼看着就会有一场倾盆的大雨。
　　正琢磨着，豆大的雨点霹头盖脸的打了下来，顾不上那许多，护着头避进了其中的一间客栈。
　　就这间吧，我指着还在外头的小黑，学着小泱的口气对小二说：“小二，牵马。”小二忙陪着笑，冒着雨把小黑牵到后院。
　　我转过身要往柜台走，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冲力大得将我直直的甩到身后的墙才稳住了身形。定睛一看，是一个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正着急的要往外走，见撞了人，忙回身行了一礼，欠意的说：“这位公子，在下冒失了。”态度还蛮诚恳的。
　　“算了，反正我也没受伤。”我站直身体，朝他摆摆手，揉着肩膀走向柜台，“掌柜的，来间上好清静的房。”
　　接下来的几天，便是我四处闲逛，熟悉环境，享受生活的日子。
　　小泱说的云榭会馆，我暂时还没打算去。这个时候，小泱应该还没回来，我冒冒然的跑去找他，没凭没据又没有信物，难免也有些失礼。
　　不过，从小二那打听到的结果却非常震惊，云榭会馆竟然是京城最大的商会，旗下商铺商号广及各行各业，不但遍布京城，甚至通达全国。
　　而会馆第一主事的名字叫做，杜泱。
　　我差点就怀疑自己的耳朵，确实没办法将那个阳光英气的少年和奸商二字划上等号。不过，事实似乎就是如此。
　　至于谁是云榭的老板，小二眼神闪烁的告之，此事有关朝廷重臣，寻常百姓不便提及。这让我老大的好奇了一把。
　　我端着茶呷了一口，轻摇着手中的折扇。还好那些珍珠非常的值钱，上次让小泱换的那一百两，还剩得大半，暂时不会为了生计而发愁。
　　十里画廊，雕梁绘栋绵延而去，廊畔河水幽碧，绿柳长堤。确实是盛夏避暑的好去处，廊内每间都置上了茶桌，供人休憩纳凉，倒也静雅舒闲，是以京中儒墨仕子时常聚会之地。
　　左侧那桌几个年轻的公子品茶畅谈，相见甚欢。细听了一阵，无非是仕族们的升迁降免，要不就是哪家新开的楼坊是舞文弄墨的好去处，顿觉无趣。
　　坐了不多会儿，一个规规矩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公子，”我回过神抬头一看，陌生的年轻人，陌生的脸，但声音似乎听过，“这位公子，有礼了。”
　　我起身也回了一礼，“一时没注意，在下失礼了，不知公子有何事？”
　　年轻人又说：“那日在客栈，在下因急事在身冲撞了公子，还未好好向公子致歉。”原来是那天撞了我的那人，不能怪我记性不好，实在是他没有什么亮眼之处能让人匆匆一瞥就记得住。
　　“公子不必在意。”我礼貌的笑了笑，希望这样能让这个有些迂腐的年轻人稍微介怀。
　　那人似乎明白了些许，微笑的点了点头，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这个香囊，是否公子所失？”
　　我接过来看了一下，正是那天那个黄衣女子送给我的香囊。不想这几天怎么也找不着，原来是被撞掉还让他捡了去，“正是，多谢公子。”
　　年轻人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在下傅延。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林飞。”
　　他也不再拘谨，“林公子，在等人吗？倘若不是，不如到那桌与我的朋友一起叙一叙？”说着，侧身指了指我右侧的那桌。一桌人装扮清雅、举止斯文，倒也合了我的胃口，多认识些朋友，也是好的。当即点头微笑，随他去了。
　　傅延将众人一一介绍于我，除了姓名，其余的职位家庭背景什么的我大都记不太清楚，只知道这些人大多是仕族出身，在朝廷各部谋了些小官位，拿着普通老百姓不敢想象的俸禄，做着些有的没的散杂小事。
　　大家客套了几句，问我家乡何处，随口说了个“善州”，斜对面身着天青长衫的一人便问：“林公子从善州来，可知那边要与辽兰国开战之事？”
　　我心里一愕，“边境局势紧张倒是事实，只是我来京已一段时间，此地朋友甚少，消失也不灵通，不知那边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傅延接下话来，“据说辽兰大军压境，贝伦也谴使臣前来要求重新修改边境贸易的合约。朝中主战与主和两派尚在纠结，今上一直未下定论。如今使臣仍被软禁在京中。”
　　“哼，辽兰与贝伦早对景朝广阔的疆土虎视眈眈，又不能一口吃下来，便想用蚕食的战术。若不是庆武侯父子镇守华州善州，边境怕早就不太平了。”
　　“罢罢罢，何苦说这些。我们在此义愤填膺的，也不能改变什么。”傅延举起杯子，向我点头，“来，咱们以茶代酒，敬林公子一杯。”
　　我随即起身，“我先干为敬，以示诚意。在下才疏学浅，万当不得公了的雅号，还是称呼我林飞吧。”众人纷纷点头举杯。
　　那个天青长衫放下杯子，吃了颗蜜饯，问我：“林飞，你此次进京，可是为了纤柳台的诗会？”
　　什么纤柳台？什么诗会？
　　我淡淡的摇了摇头，“不是，本是来京寻亲，不想亲戚已经搬迁，暂时未寻到。”
　　他双掌一击，“无巧不成书。我看你必是儒雅之人，不如后日与我们一起去看看。”
　　我有些局促，诗会要对诗吧，那个我不行。
　　傅延敛了笑着拍上我的手，“纤柳台诗会，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会。各地才子都会前往相聚，有吟诗对赋等正经的，也有猜谜听戏等雅趣的。你若不想去，也无妨。”
　　我不着痕迹的将手收回来，夹了颗干果吃，心里琢磨着这个算不算是融入社会的好机会，“如此，便与大家同去长长见识吧。”
　　右侧的一人接上我的话，“是啊，你若不去，便看不到名动京城的四君子了。”
　　我放在桌上的手徒然一紧，“四君子？”
　　傅延笑了，“你别诓他。四君子，今年只怕能来的最多两个。今早在礼部刚听来的，梅君，几日前去了士安府督政。兰君虽在京中，却身份特殊并不一定出席。竹君在善州督军，不可能回京城。四君子中，怕只有菊君是最有闲的。”
　　我心下了然，原来谢允所说的四君子，并不是在善州城内封的，而是在京城。裴森生辰他未到席，估计是回了京城。
　　“如此倒是可惜了。”傅延摇着头，稍有替我惋惜之意，“不知你现下不知在何处落脚？”
　　“暂居客栈。”我尴尬的笑了笑。
　　“如此倒是极为不便。不如住到我家，以后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这……”我跟他没这么熟吧。
　　穿着白衫的一个也点头称是，“你也不必见外，傅兄的父母是最好客的，我们都知道。家中也只有一个妹妹，相比客栈人来人往的要清静许多。”
　　“容我考虑一下，考虑一下。”我不自然的摸了摸鼻子，古代的人都这么好客的吗，真受不了。
　　回去的路上，傅延与我同路，他便好意陪着我说笑着走走。
　　“傅兄，”拐过一个路口，正好看到几间铺面，我便多事的问了句，“你可知这云榭会馆的老板是何人？”
　　傅延的眼里闪过一阵惊诧，“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我在京中的亲戚曾说起在云榭会馆当职，怎么了？”我故作惊讶。
　　傅延的脸色放松了些，“这话可别再问其他人，这可是关系到朝中右相顾大人的家事，此事有些隐晦，右相在京中权势很大，故而少人提及。”
　　“这会馆是顾大人所有？”
　　傅延笑着摆了摆手，“并非如此。云榭会馆的老板其实是顾相的长子，不过他与顾相断绝了父子关系，被逐出了家门。”
　　他看到我惊异的表情，顿了一下，又笑着说：“奇怪了吧，这京城里头怪事还多着呢，以后有时间再和你说。这大街上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便点了点头，“如此也是。”
　　人果然是群居动物，与人交谈之后，确实能舒缓部分的心理压力。看着路边的小摊贩叫卖得起劲，便走走停停的买了几样小物件。心底的郁结似乎全消了，看来购物减压也是很好的心理疗法。我展开新买的山水折扇，轻轻一挥凉风不断，心情甚是舒畅。
　　走着走着，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背心隐隐的有些发热，似乎背后一直有人盯着我。
　　仔细听辨，可以发现身后一直有一个不徐不急的脚步声跟着我，我停它停，我走它随。
　　转至下一个街角时，我闪身躲进左侧的一个小巷，不久走过来一个人，身材顷长挺拔，只是一身粗布旧衣并不十分整洁，头发似是许久未曾梳理，鬓角散着几缕乱发。
　　他过巷口时，并未发现我。似乎察觉跟丢目标，停了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会，急忙又回过身来。而我，正定定的站在他的身后。
　　那张五官匀称的脸上生满了胡渣，眉间透着的尽疲惫和憔悴。
　　他眼里一跳，随即恢复自然，若无其事的回身离开。
　　一道闪电瞬间穿过我的太阳穴，虽然只是一刹那的照面，我仍然可以万分的肯定，那人便是——方奚。
　　曾经的楚宴假冒了一次方奚，连衷情于他的何出雨都未能分辨得出，如今这张给我记忆深刻的脸，一定是方奚的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孤独的背影渐渐走远，心中的愧疚又添了几分，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吧。突然回过神来，赶上去绕到他前面，将手里的折扇在他胸前一横，“你，等等。”
　　他低着眉眼停下脚步，没有出声，低垂的睫毛透着一种不能言表的无奈。
　　我绕着他走了一圈，仔细打量了一番，伸手摸上他的脸，语声笃定的问：“你是方奚？”指尖传来真实温热的触感，他没有易容。
　　他惊讶片刻，便抬起眼与我对视，浑身散发出的与他这身衣着打扮完全不相符的气质。一种即使隐匿在污涩邋遢的外表下，依然缕缕静逸而出的安宁和温暖，无声的靠近，逐渐笼罩下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下互见，只是如今再次遇到他又是另一番心境了。他的视线浅浅的投下来，带着几分隐淡的楚涩，使我原本纷杂的心情缓缓的沉下去，牵起他的手，“走，跟我走。”

　　前尘因果几重天

　　客栈里，房门紧闭，阻隔屋外一切的喧嚣。
　　方奚静静的坐到桌子旁，我给他倒了杯茶，迎上他的目光霹头盖脸的就问：“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后来去了哪里？是不是被裴森抓住关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拿着杯茶的手顿在嘴边，久久没有动作。
　　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辞太过冷冽犀利，一道不甚轻松感觉自心头沉沉压过，转身扯了凳子在他面前坐下，“你是不是被裴森……”
　　他摇摇头，眉间微蹙，一抬手猛得喝下那杯茶，眼底一片暗沉，又是沉默。
　　我舒了口气，“你现在住在哪？是不是还没吃东西？干脆你就住这吧，呆会我让小二送饭菜来。”他轻点了下头，仍未答话。
　　我叹了口气，到门外让跑堂的送了热巾热水，又托了他去买两套男子的便服。
　　简单的洗漱更衣之后，方奚从内间走出来。
　　我愣在原地许久，冷不防听到方奚轻轻咳嗽了一声，才回过神来。于是抱歉一笑，表示自己的失态，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方奚，想不到你洗拨干净了，还挺帅。”
　　方奚的身体猛的一顿，深吸一口气，突然把我拉进怀里，我急忙挣扎着退后，却被他紧紧的抱住，“别动，别动……”耳边沙哑的声音里满是哀求和忍隐。
　　我愣了一下，眼里微微泛酸，放松下来由他环着。
　　他将头埋进我的肩，“我知道你不是苗离，可是你们长得太像，太像……”语声尽处，竟是叹息。
　　晚饭是在房间里用的，方奚吃得很少，整个人总显得精力不足的模样，这和一个武林高手的形象相去甚远。
　　我被他影响得也没什么胃口，倒是他怕我吃不饱，时不时的往我碗里布菜。我看向他，他的神色平静毫无波澜，一切自然得仿佛多年熟识的朋友。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在京城？”大概是我若有所思的神情，让他有所察觉。
　　“嗯。”我点点头。
　　“我从落雪山庄逃出来之后，卢谦……”他抬眉看了我一眼，“我是说裴森，他的人一直追杀我，我只得躲在净潭寺附近养伤。那天无意中看到河里有人，没想到竟然是你。所以……”
　　“所以，在河里救我的人，是你？”我心里一惊，一直以来都当那是幻觉，“后来，你受了伤？”
　　他微点下头，“其实我醒了以后，发现杜泱看到了你。我担心会暴露你的身份，就躲在河对岸没出来。但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说是要到京城。只是我当时还有伤在身，又怕杜泱察觉，便晚了你们几日上京。”
　　“你伤到哪了？”我夹菜的手在半道上一顿。
　　“只是背部撞了一下，不碍事的。”他淡淡的扯出一些笑容。
　　“不碍事的伤，会让你修养这么久？不碍事的伤，会让你的精神这么颓废？方奚，你说实话吧。”我面无表情的将筷子放下。
　　他迟疑了一下，突然跪在我面前，我慌手慌脚的要扶起他，他把着我的手臂，沉声说：“流月教下侍卫方奚，叩见教主。”
　　我猛然间心口一顿，“不，我不是……”
　　他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定定的回视着我，“你是否还记得那天在落雪山庄，你紧抓着我的手臂，阻止我伤害裴森？”
　　我点了点头。
　　“后来，你灵力发作，若不是你当时身体虚弱，受不得灵力的反噬，只吸了我七成的内力，这世上也再没有方奚了。”
　　“什么……”一字一句铮铮而下，敲在我身上。我只觉得头顶闷雷阵阵，心头发慌，身子似是坐不得稳当，不由的晃了晃，手顺势扶住桌边。这个一直盘绕在我心头，似有似无的猜测终于因他的一句话而浮出了水平，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害了方奚的罪魁祸首竟然是——我。
　　方奚静默了稍许，叹道：“方奚的命生来就是教主，教主不必在意。人生运命各有不同，万事万物皆有缘法。既来了，便是该来的。”
　　“可我真的不是你的教主。”我很无奈，又不知应该用什么理由来说服他。
　　“那么你如何解释你的相貌，如何解释你与教主拥有一样的灵力？你定是本教失踪十多年的教主，只是不知何人用了什么手段，抹了你的记忆，加进了新的记忆。”
　　看他说得这么笃定，我一时也有些迷惑，难不成我在现代的记忆是虚构的？心烦意乱的揉了揉了额际，这绝不可能。
　　“方奚，你先起来吧，你这样跪着，我们没法说话。”
　　方奚注视着我，淡淡的摇了摇头，“除非你以教主的身份命令我起来。”
　　我立即一个头两个大，封建社会的奴性是透进骨子里的东西，一时半会恐怕改不过来。于是叹了口气，“方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方奚脸色略微一僵，又恢复常态，“教主，都知道了？”
　　“方才，你说我不是苗离，现在却一口咬定我是教主。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是。这些日子我在养伤时，细细的琢磨了前后因果，你极有可能是十几年前离奇失踪的教主苗奇。你和苗离相像得几乎不可分辨，因为你们本就是双胞胎的姐妹。”
　　我默然的点了点头，“是吗？原来是这样。”和裴森说的如出一辙，一丝无力感隐隐由心底生出。随即挥了挥手，“你起来吧。”
　　方奚仍是倔强的摇摇头。
　　“起来吧，方奚。”我起身将他扶起，淡淡的说：“不管你把我认作谁，我只是我。我只想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不想再卷进那些漩涡之中了。”
　　方奚就着我的手起身，眉间微微蹙起，“世事多变，只怕到时教主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既是如此，不如让方奚跟随左右，虽然目前我的功力只剩不到两成，但教主孤身一人在京城里，遇事也没个商量的人，终究不是办法。”
　　“说得在理。”我在房内来回踱了几步，“这样也行，不过你不可以再叫我教主，要直呼我林飞。我们平辈相称，如何？”
　　“不，方奚万不能与教主平辈相称。现在教主的身份是个来京游玩寻亲的公子，不如就让方奚做教主的家奴吧。”说着一脸严肃的跪在地上。
　　“好——吧。”罢了，罢了，我坐回桌旁，看着方奚止不住的摇头。
　　由于出手大方，掌柜给我置的是东小阁的顶层，入夜后临窗而望，便可见城池中灯火辉煌，映着凝穆的夜色，比白天看到雄伟壮阔更多出几分神秘的味道，分外的诱人。
　　这个习惯在方奚到来之后有了些许提升，我舒服的半眯着眼看向延展万里的夜空，笑道：“方奚，有武功真是件好事，上个房顶也方便些。改天你得教教我。”
　　“是。”
　　远处，点点灯火中有一片最通亮的楼阁，依稀的能听到歌舞媚艳，热烈喧哗。我侧头看了看方奚，迎上他有些迷离的目光，随即轻咳了一声，“方奚，出雨楼的何老板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方奚看了看我，随即望向远处，“教里每隔几年都会挑一批骨骼奇秀、心志聪慧的孩子入教，有专人教授武功和其它技巧。后来，我成为教主的近身侍卫，出雨因为生得美貌就做了影士。”
　　“什么是影士？”
　　方奚略一思索，“影士就是教内专门收集情报的人。”
　　“哦，怪不得她会是出雨楼的老板。”
　　“事实并非你想的那样。出雨楼实际是卢家的情报暗点，里面的姑娘都是替他们做事暗人。出雨能打入内部，并坐上楼主的位置，这些年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
　　“你的意思是说，何出雨是流月教安插在裴森身边的影士？”
　　“是的，善州是卢家的封地，例来卢家、流月和辽兰的关系微妙，近十几年来更如弦上的利箭，万一三方关系处理不当，对于流月都有灭教的危险。流月有如此准备也是情理之中的。”
　　我认同的点点头，这一层关系裴森怕也是早料到的，所以明知何出雨是流月的人，还不动声色的留着她，必要的时候还能使出反间计。
　　“那么，你知道我在落雪山庄，也是何出雨从裴森那得的消息？”
　　“不，几月前，出雨从教中得知楚宴寻得一个酷似前教主苗离的女子，并计划将其安插在裴森身边为内应。又听说裴森从边境带了一个女子回来，为了不让楚宴得逞，我就潜入落雪山庄打探一下。
　　后来出雨又得报，楚宴找来的那名女子仍然呆在楚宴身边，而你的样貌又和教主非常相似，所以我猜测你是失踪几年的苗离。只是每次想到小院观察你的举止行动，都碍于裴森在你近旁，未能和你接触。后来的事，大约你都知道的。”
　　后来裴森就设计抓了方奚，还验证了我的灵力。我冰凉的手在衣袖下紧了紧，“楚宴为什么会找一个相像的女子安插到裴森身边？裴森和你们教主是什么关系？”
　　“其中原由，我也不甚明白。三年前南方那巴部族首领来朝京城途中瘁死，引起各族纷乱，大有起兵北侵之意。皇上命善州守将余洪量率善州十万守军前去支援。如此一来，辽兰王银赤便趁善州军力不足之机向景朝挑衅。
　　南玛山祈鹿谷一役，教主收到消息后连夜率两万教众与景朝卢家的宣圣军汇合，阻止银赤入关。双方激战惨死，之后教主受伤，便一直呆在宣圣军中。一年之后，就失踪了。”
　　“怎么当时你没跟着你们教主？”
　　方奚重重一锤自己的左肩，极悔恨的说：“都怪我一时疏忽，中了楚宴的奸计，未能跟着教主出战。否则，教主也不会受伤，更不可能失踪。”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裴森将你们教主藏了起来，对外宣称她失踪？”
　　方奚叹了口气，“这个可能，我也曾想过。只是从出雨那得知，这两年来小侯爷一直暗中派人寻找教主的下落，都没有结果。也就断了这个想法。也许他起初见到你，也以为你是教主吧。”
　　“哦，原来是这样。”我低了眼，胸中心绪翻涌。
　　想起裴森第一眼见我时紧张的反应，他和那教主原来是旧识。
　　裴森利用我，诱来了方奚，估计是想弄清楚方奚是否知道那教主的下落，方奚若是不来，便表示他知道教主的下落。方奚若是来了，那教主便是真的失踪了。而且还能借此机会证实我的灵力，只是没料到楚宴也来趟了这浑水。
　　楚宴在牢里杀我不成，反被我吸了内力。怪不得裴森与司马睿在玉策斋里提过，楚宴已经元气大伤，不足为惧，暂时无法与辽兰联手。
　　然而，楚宴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指使苦茶将我推下山崖，以那个相貌相似的女子取代了我，在裴森身边做了内应。所以，在河边搜查的那几个黑衣人，是楚宴的手下，搜查的目标就是我。
　　夜风清抚，星子浅淡。远远的护城河拂来凉意，已是夜深露重。我缓缓的摇了摇头，以手掩面，心情失落非常。到底为了什么要到这个世界里来，一时的意气、好奇？值得吗？
　　良久，才低声说：“方奚，我累了，带我下去吧。”
　　清早阳光明丽，透过些许薄雾洋洋的铺泻而下，柔柔的洒了一地。窗外车水马龙人烟阜盛，一路上街道平坦宽阔，两旁高门深宅的，想是愈发的接近京城贵胄居住的中心，才有如此繁盛的景象。
　　京城偏东有一处高地，环半月碧湖，栽遍地绿柳，中有高台广阁，辅有亭榭雕楼，因此而得名纤柳台。此处自古常有文人骚客游玩赏曲，吟诗作对，久负盛名。如今更成了风流才子们一展风采诗性之地。
　　每年的纤柳台诗会要持续两天，由皇族牵头，朝中王爷重臣等出席作评，志在为朝廷广纳贤俊、招揽栋才。是以各地学子纷涌而致，夺魁争鸣，胤展才华。以期能名扬京城，得到皇上的恩宠，贵族的赏识，或敬为门客，或荐于奏表，拓达胸中抱负，寥慰十年寒窗秉烛夜读之苦。
　　傅延等人，在朝中已有官职，赴此诗会不过是图个热闹，看个新鲜罢了。于职务之便，在纤柳台的二楼要了个雅座，凭栏而观，楼下之景便可尽收眼底。
　　刚刚坐定，一席人便盯着站在我身后的方奚。他仍旧是粗布麻衣，脸上稍稍易了容，现在是一个满脸胡子的粗犷大汉。我强忍着心中的笑意，向众人介绍了我的“家丁”。
　　这次评审的首席便是傅延那日与我说起的右相顾大人，评审的席位自然是在三楼，没看到他的人，却听得到他官腔十足的一番开场白，不但恭颂了皇上思贤若渴的圣明，赞礼了景朝的强大昌盛，还煽情的勉励了后生学子，听得让人心里不住的冒汗。再看大家，个个面露恭敬之色，我也只能低着头，不敢造次。
　　终于熬到了讲话结束，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年，立即笑着凑过来，“林飞，诗题已经出在楼下了，你要喜欢热闹我们到楼下瞧瞧去？”
　　我一听就来了兴趣，还没答应下来，那人已被傅延取笑了一番，“陈放，往年都没人陪你疯，今年来了个不定性的，可省得我们陪着你受罪了。”
　　陈放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转头只对我说：“别听他们的，咱们去走走。”
　　傅延吹着杯中的茶叶淡笑着说：“除了这些，其它地方还有猜谜等等的玩意儿。你第一次来，便让陈放带着四去看看吧。”
　　我的眼睛有意无意的往方奚那边一带，他似乎也有赞许之色，当下一拍桌子，“这就走吧，还等什么？陈放，你若是少带我去一个地方，回来可得罚你的酒。”
　　陈放点点头，起身之后还左右整理了衣装，毕竟是皇家的举办的活动嘛，还得注意章表礼节。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无奈的摇头苦笑，还是自己先下去吧。
　　转过身来，还没踏出一步，竟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扑朔迷离应是谁

　　转过身来，还没踏出一步，竟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个冷硬的胸膛一下子把我撞出老远，幸好有方奚在身后一托，我才没摔在地上。
　　我站直身子，抱歉的对方奚笑了笑。回头定睛一看，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和一双陌生的眼，心中不觉一凛。怎么会是他？
　　他身后一个身奴打扮的人立即跳上前来，凶神恶煞的喊，“你这人怎么走路的？”
　　座上的几个人的面色顿时变得刷白，急忙起身肃立于那人面前，整齐划一的恭行正礼，“顾大人。”
　　方奚也早已隐在几人身后，躬身立着。
　　我定定的盯着那人，琢磨着他看我怎么象看个陌生人。陈放见我没反应，在一旁拉了拉我的衣袖，又递个了眼色，我才回过神来，匆忙的按着他们的姿势给那人行了礼。
　　那人面色清冷的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我身上，眼中隐隐掠过一丝锐光。傅延极有眼色，忙说：“这位是小人的远房亲戚，今日来凑凑热闹，不懂礼数，竟冲撞了顾大人。小人代他赔个不是，望顾大人海涵。”
　　那人慢步走过我面前停了停，一股寒冽的压迫感当头罩下。片刻，他广袖一挥，“免了吧。”转身步上三楼去了。
　　加诸身上的压力徒然消失，我长长的舒了口气。举手抚了抚额头上的薄汗，一抬头发现他们个个如此。大家互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他是谁呀？”笑罢，我小声的问陈放。
　　“还能有谁，右承相顾让顾大人的次子顾潜，现任户部尚书。”
　　“这么年轻就当尚书了？”我好奇的问。
　　陈放正欲再答，傅延沉声道：“有什么话暗地里说说还行，在外面可别乱嚼胡说的，小心让人听了去。”
　　陈放不以为意的扬了扬眉，“放心，我有分寸。”
　　傅延打开折扇摇了几下，又收起来，坐回桌旁，“你们去玩吧，我们哥几个就在这坐着，等你们回来给讲些趣事就成。”
　　原来诗会的重头戏是刚才我们入座的纤柳台紫云阁，由今上亲自出题，形式比较正式，内容也多以天下国事为主，是以不要求立即作答。两天后，才由主审评臻出优胜之作。
　　美其名曰是诗会，摆明了和科举差不多，只不过更自由而且容易作弊。
　　除开紫云阁，纤柳台的其它楼阁中，各有琴棋书画、酒艺茶道的场地。云云才子便就着自己的喜好四处游玩，借着抒怀以思正题。
　　没来之前，我没料到纤柳台是这么宠大的建筑群。
　　陈放问我想去哪处，自撞了顾潜，我的心思总记着他那张脸，只淡淡的说，随便。
　　其实我很想问问陈放，关于顾潜的事。但傅延的话有如警钟，时时提醒着我这里是京城，是天子的脚下，凡事都应该顾忌些才好。况且那个顾潜看上去也不是好惹的。
　　正想着呢，前方不远的其心阁隐隐传来一阵叫好，我看了看陈放，他也满是好奇，扬唇一笑，“走，瞧瞧去。”
　　进了其心阁，只见阁上中庐高悬，宽敞的大堂左右两侧各有一座。座后牵有横绳，两边对称的挂着多张行书作品，周围已满满当当的站上了人。
　　其心阁所设的是诗魁擂台，设有五关。一二楼各有两关，若过了前四关，便可上三楼挑战上一届的诗魁。
　　每一关各有一位侍审，各种诗令做成签由侍审从暗箱里阄取。闯关着可自由应对，侍审择其最优者通关。
　　最后一关，则有些不同。题面揭晓后，需有人应题出上句，擂主必须在击鼓十声之内对出下句。若擂主不能应对就只能弃擂，再由应题者重新举擂。
　　我自然是希望到最顶楼去看看诗魁的风采了，只是这吟诗作对的水平还相对差一些，凭着记忆里的那点料子，也只能勉强过了第二关，若不是方奚在一旁用内力传了几句给我，估计再怎么想破脑子也上不了三楼。
　　上得三楼，只见四面皆是雕花紫檀的长窗，窗前点点放了几盆兰草，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叫人神清气爽。东首一间雅致的内厢，挡着半顷绘着秋雨菊花图的竹帘，其内似有一人端坐，看得不真切，只得一个人影。
　　方奚在身后提醒我，陈放在那边偏僻靠窗的地方找了个空位，正招手让我过去。
　　刚刚坐定，侍审便抽了一签，高亢的念道：“醉月，暮秋。”
　　话声刚落，交头接耳声四起。我有些不解的看向陈放，他笑着告诉我，这是一种诗令，要将一词中的两字拆开，前字接句尾，后字启句头。我点头表示明了，场中已有一个年轻人朗声说了一句：
　　焉知天河醉，月韵照九洲。
　　场内有人微诧，有人颔首，似乎那人对和得不错。击鼓声也同时响起，大家便安静下来，等待着擂主的答案。
　　才敲了几下，便听刚才那间遮着竹帘的厢里，传出一阵盈盈的笑声，一个细软清扬的声音缓缓的说道：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这句诗，仿佛一个浪头凶猛的迎面打来，我有些猝不及防，头脑登时被打得嗡嗡作响。这明明就是李白的那首记不得名字的诗：
　　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因为喜欢它的意境，我曾背了下来，怎么这人竟作得出一模一样的？
　　许久，才看到陈放的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林飞，你怎么了？”
　　方奚快手将我的茶杯扶住，我才惊觉，愣神那会手上的茶杯倾于一侧，茶水沾湿了前襟，留下一道印痕，“没事，没事。想是听得入迷了。”
　　“这一对，对得确实不错。焉知对不觉，照对暗，字词都是对仗的。只是韵脚有些不配。”陈放指着挂在侍审背后新写上的诗句，一边对我说。
　　我定了定神，低着声问他：“那人怎么……”
　　陈放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突然失笑，“怎么和你一样是娘娘腔？”这是什么话，听得我心里那个狂汗呀。
　　“陈公子莫要这样说，我家公子姐妹甚多，自小在女人堆里长大，有些这样的习气也不足为奇。”方奚立在旁给我打圆场。
　　我微微咳了几声，尴尬的冲陈放笑了笑，伸手在底下给方奚做了个顶呱呱的手势。
　　“原来是这样，我说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女扮男装。不过，那擂主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子。她便是京城梅兰竹菊四君子之一的菊君，右丞相聂彬之女聂姗。”
　　我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四君子都是男子，原来这里面还有女子。”陈放听了，似是还想再说什么。
　　这时，侍审高亢的声音再又响起，“咏春。”一片安静之中，倒有人出了几首，那侍审只不住的摇头，不置可否。
　　不多时，另一名青年走上前吟道：
　　野鸟闲卧绿柳岸，老树繁花色未央。
　　雪消河聚千山傲，春到人间遍红妆。
　　大堂中窃窃私语不断，侍审也拈须微笑，命人写了挂在身后。十声鼓点即将敲落之时，只听厢内聂姗娓娓而出：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此诗一出，场内一片哗然。
　　是贺知章的咏柳，我的心里蓦的被揪得紧紧的，每一字都象沉重的铜锤敲打下来。
　　“这个聂姗可是从小在京城长大？”我有些激动的抓住桌边。
　　“是的，”陈放有些不解的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会，指着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你？别想了，她已经订了亲。就算没订亲，京城里的王孙贵族多了去，怎么也轮不上你的。”
　　听了他这个话，我的脸估计已经黑了。微皱着眉瞥了一眼方奚，他的唇角有些上抬，眼睛无视我的存在望向前方。
　　“说到她定的那门亲呀，”陈放没注意到我的反应，仍旧自顾自的说着，“嗨，其中的故事长着呢。人家女儿家的闺中秘事……哎，林飞，你去哪儿？等等我。”
　　陈放追着下了楼，见我心情郁郁，便知他的话恼了我。于是讨好的引着我去听了几曲琴，茶香氲氤，曲如流水的，几盏茶之后，我才正眼看他。
　　第二天，傅延他们仍是邀我前往，我却没了起初的兴致。纤柳台人多眼杂的带着方奚不方便，有事不能问，有话还得掂量着说，时时小心就怕行差踏错，于我的个性不符，特没意思。
　　据说聂姗直到最后都还占稳擂诗魁的宝座，她所吟出的经典诗句也被各地才子，京城权贵们争相抄录传阅。一时风头更劲，几乎超越了主场夺第的那名青年。
　　方奚这几日，气息虚浮，面色暗淡，整个人总感觉十分虚弱的样子。估计方奚那时为了救我伤得不清，我心里戚戚，一天哪也不去，只陪着他。他说是因为他少阴经有些受损，正巧又赶上望月后之阴气偏重，所以有些精神不济，只央我帮他抓些药回来，吃吃便好。
　　回来的时候，方奚倚在小榻上闭目养神，苍白的脸色倒把本就舒展的五官衬得更秀气了许多，心里不禁微微一酸。回头对傅延说：“傅大哥，请坐吧。”
　　傅延坐到几旁，又看了一眼方奚，“看来你的侍役确实病得不清，怪不得你亲自抓药了。”
　　我忙便陪着笑，“耽搁了傅大哥这么久，找我什么事？”
　　早知道傅延来只能是为那件事，我也反复思索着到底要不要住到傅延家去。住在那儿自然是安全些，但始终是别人的家，作息出入少不得要守点人家家里的规矩，不能象现在这般随心所欲。一时不能决定，只推说要再考虑几日。
　　傅延来过的第二天晚上，我睡得迷糊，突然楼底下一阵骚动。正抱怨店家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声响，就听得沉重的脚步声踏上楼来。几个男人用力拍着门，粗着嗓子喊：“官府查房，开门，快开门。”
　　我抖着手披了外衣，随手带上书生帽，急急的开了门，陪着笑问：“请问官爷，出了什么事？”
　　一个高个子的魁梧男话也不多说，凶神恶煞的把我推到一边，一挥手，“搜。”后面几个士兵立即冲进到房间里一顿乱搜乱。
　　他转过看我上下打量几圈，“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我缩在一边，立马把头摇得跟筛子似的。
　　士兵出来报告说没搜到，他才又吼了一声，“走。”
　　早站在一旁的方奚，急忙迎上来，“公子，你没事吧，脸色这么苍白，有没有撞到哪儿？”
　　我笑着摇摇头，“没事，只是被吓着了。”
　　这时店里跑堂的慌不迭跑上楼来陪不是，说大概是哪个贵人的府上糟了贼，官府来搜查拿人。
　　后来傅延告诉我，那天晚上是有人刺杀兵部尚书刘益，京城禁卫全城搜捕刺客，到现在也没抓到人。
　　我听着有些后怕，现在这世道也算不得安宁，住在客栈里终究不是个办法，便接受了傅延的邀请，做他家的门客。
　　虽然和落雪山庄毫无可比性，但傅延家的宅子胜在小处精巧，宅中几处景致细细品来亦颇有韵味。据说曾是前朝某个官员的府邸，前些年机缘巧合让傅家买了来。
　　第一天搬到傅家，我就有被骗的感觉。
　　傅延的妹妹——傅妙，给我的感觉很眼熟。
　　要不是她一脸羞涩，秋波暗送的瞟了一眼我腰间挂的香囊，我可能不会恍然醒悟，想起她就是城外茶栈那个送我香囊的黄衫女子。
　　这个时代，似乎一个男子接受一个女子的香囊，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订情信物。只是当时我被那帮山贼搅晕了头，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是男装打扮，实在是轻率了。
　　这也充分的解释了，为什么傅延会如此热忱的和我攀关系，随后又邀请我到他家做客，这弯拐得可够大的。
　　现在最麻烦的是，他们的父母不但不讨厌我，上下打量后甚至对我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看得我心里那叫一个寒。
　　傅家老爷在朝中工部衡司任个小职，但多告病在家，极少去应职。傅延在刑部的机审处，每天早起晚归的，大家碰面的机会并不多。我无意中提起想在外谋个差事，傅延便热心的要帮我在朝廷的一些机构里谋个小职。
　　我怎么看他都象是在为我的前程，或者说是为了他妹妹的未来铺路。便推说自己生就随性，不适合官场里的规矩，在我力辞之下，他也就放弃了。
　　这天正和方奚商量着是要自己做些小买卖，还是找些别人底下的事情做。便有家丁慌忙来报，说老爷病了，少爷在刑部还没回来。家里请了大夫过府，夫人小姐缺个商量的人，来请林公子过去帮忙拿个主意。

　　秋雨敲窗秋不尽

　　内室里留了一盏半明的长烛，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微闭双目，面色沉静的切着脉。傅夫人和小姐，焦急的坐在榻侧，见了我微点了点头，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时不时的用丝帕拭去眼角的泪水。
　　傅老爷午饭以后，有些头晕，喝了些参汤也见有效，晚饭后突然就昏倒在大堂。一路上，家丁急切的向我转述情况。我极力的在脑海里查找能引起中老年人头晕、昏倒的疾病，不是中风多半就是高血压。又回忆了在玉策斋里读的那些医书，心中大约有了点底。
　　片刻，老者收手，起身。
　　傅夫人连忙迎上去，“万先生，我家老爷……”
　　万先生看了我一眼，向傅夫人摆了摆手，示意移步到外间说话。
　　“傅老爷此病，乃肝燥所至。火扰其魂，口燥胸滞，饥不思食，目赤头痛，体乏眩晕。好在发现及时，我开个方单先吃着，日后在酌情增减。”万先生安抚的笑了笑，坐于桌前提笔疾书。
　　傅夫人仍是有些紧张，“那倒底是个什么病？能治好吗？”
　　“傅夫人，”我安慰着笑了笑，“先让万先生把药方写出来，再问不迟。我估计现下时令入秋，燥邪渐起，傅老爷只是内燥盛了一些，平日里饮食注意多素少肉，适量的伸展活动肢体，应该没什么大碍。夫人还请宽心。”
　　万先生搁下笔，又看了我一眼，对傅家母女说：“这位公子所言不错，此病只要好好调养，便无大碍了。”
　　母女二人似是都松了一口气，傅夫人看着我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女儿的手，“好，好，那就好。这么晚还叨扰先生过府，林飞，你替我送送万先生吧。”
　　万先生的全名万维匀，他的济医坊离傅府只隔了一条街，府里的人有什么伤风闹个感冒的，皆请万先生来家里诊治。
　　济医坊只是一间小规模的医坊，但据说万先生的医术曾在京中颇为有名，只是医坊里多为普通百姓看病，经营稍显惨淡了些。
　　傅延无意中说起，济医坊因一些旧事被京城里的大医馆暗地里排挤。达官贵人们并不常请万先生看诊，从百姓那收到的银子又十分有限，若是遇到家境穷苦的人连诊费和药钱都免了。坊里的伙计都是万先生收留的孤儿，靠着微薄的收入，倒也都有口饭吃。
　　我在心里大为赞叹，不曾想在这个世道里还能遇到这样的仁善普济之人。于是便做了个决定，到医坊里当义工。
　　一年多前，一位高官家的宠妇得了重病，京中稍的名望的大夫都瞧了个遍，大体上立了两套方案。一主宣散，祛其郁气。一主滋补，填其虚浮。
　　只是两个治疗方向背道而驰相去甚远，高官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双方皆据理力争，最后万先生的一席话，旁征博引将此病的辨治之法一一阐明，才敲定以他为首的主宣散派着手医人，施治半月，病情便有了起色。
　　可不知那高官家里发现了什么事，突然让停了药。没过多久，宠妇就一命呜呼了。此事不了了之之后，碍于高官的面子，京中的上层社会再没人敢再提及万先生，百姓更是对此噤若寒蝉。
　　宣散派多为来自民间的医者，滋补派则大多是专为达官贵人治病官医。那些官医自持甚高，向来对民间的医者皆是轻蔑鄙夷、目中无人，此番羞辱更是记恨于心。
　　是以借着接触达官贵人之便，肆意诋毁排挤万先生。先是截断医坊药材的来源，又变着法子加租增税，最后竟使出撤租的手段，逼着医坊搬迁。
　　再后来万先生为了求个行医的地儿，四处奔走。只是这诺大的京城，竟找不到一个老板愿意将铺子租给他。就在最艰难的时刻，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贵人施以援手，不但赠与万先生一间位置上好，内容颇大的铺面，还欣然提供低价药材，使医坊得以继续经营。
　　宋德在医坊里专门负责跑堂，是个自来熟，说话的语速极快，一串一串的句子还不带喘气。趁着坊里轻闲，常和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凡是与医坊有关的事，他大体上都和我说了个遍。
　　我笑着递了杯茶给他，“怪不得咱们医坊的药价都比别的便宜，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可不，否则早就已经关门大吉了。”他猛喝了几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那时若是关了门，你准备去哪？”我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哪也不去，我就跟着万先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发过誓要守在他身边侍候他终老的。”宋德一脸的固执表情。
　　我用肘冲了他一下，“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蛮懂得知恩图报的嘛。”
　　“那当然，要不是那年冬天万先生在雪地里救下我，我早见阎王了，还能在这和你说话。”他看着天花板想了想，问：“那你为什么来医坊做事，还不要工钱？”
　　“我呀，曾经看过几本医书，又懂得记账。自小最佩服万先生这样心怀仁善的人，能到医坊做事是我的福气。”
　　“哟，还真看不出来。”宋德斜了我一眼，笑道：“你只看了几本医书，就敢到医坊来做事。好歹我也在万先生身边几年，说几本书名来我听听，别是虚夸的吧。”
　　“我看不懂医书？你可听好了啊，”我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大声的说：“我读过《就手注》、《束方医集》、《大寒暑论》、《自食杂经》。”
　　宋德连忙把我的手按下，“喂，你说的这些书，我怎么一本都没听过，该不会是你瞎掰的吧？”看他那一脸不屑的表情，气得我牙痒痒的，正要还嘴，却听到外间传来器皿落地的声音。
　　我俩闻声跑出外间的诊室，只见茶杯碎片落了满地，万先生一只手里还拿着茶杯盖，目瞪口呆的看着我。我不明所以的低头朝宋德眨了眨眼，他耸着肩膀回敬的摇了摇头。
　　“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万先生伸出有些发抖的手，指了指我。
　　万先生向来是风轻去淡的，从未见过他这样，我不解的转头问宋德，“我说了什么？”
　　宋德呆了一下，立马想了起来，“嗯，书名。”
　　“《就手注》、《束方医集》、《大寒暑论》、《自食杂经》，怎么了？”
　　万先生这才将杯盖放回桌面，皱着眉问，“林飞，你当真看过这几本书？在哪看到的？”
　　“在一个朋友家里。看是看过，只不过记得的不是很多。”我越说越小声，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早知道不要逞强了。宋德在一旁偷笑，被我狠狠的瞪了一眼，“还不赶快去收拾收拾。”
　　许久，万先生缓缓的起身，细细的摸着靠墙而立的年代有些久远的药柜，稍有感慨的说：“你可知，你刚才所说的几本书，是我师父这一生最希望看到的书录。传说几百年前一位名誉天下的神医日常记录的行医理论和医方精品。只因极其珍贵，寻常的人只怕连听都没听说过，我若不是从我师父那听了来，也是不知道的。”
　　裴森那的书果然本本都是精品。我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只能垂首立着。
　　万先生走到我面前，“林飞呀，这段时日我观你谈吐气质有异常人，想来你的出身亦不简单。既然你与医道颇有渊源，我愿意收你为徒，将毕生的医术传授于你。只希望你能将书中所记的药方或医理录出一二，能让我得尝所愿。不知你意下如何？”
　　“万先生说的是哪里的话，”我愣了一下，有些尴尬的摆摆手，“书中的内容我其实也记得不多，若是万先生喜欢，林飞必定尽力录出，我只希望能在济医坊里帮帮忙，其它别无所求。”
　　“如此珍贵的东西，岂能轻取。万某虽行医多年，却身家不厚，唯有这一身的医术还可以拿得出手，你若不嫌弃，便拜在我的门下吧。”说着拍了拍我的肩头。
　　我心中一喜，“林飞，恭敬不如从命。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万先生听完哈哈一笑，伸手将我扶起，“好，好，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一起看诊吧。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为师可是非常严厉的哟。”
　　“徒儿明白，自然是严师出高徒了。”我重新沏了一杯茶，谦恭的敬上，“师父，请用茶。”
　　真是不学不知道，隔行如隔山，中医这样的博大精深。
　　普通人对中医的了解，多为草药。金银花、生地是凉的，人参、当归是补的。殊不知，学习中医应该以人为主，了解五脏六腑、经络脉轮、穴位阴阳、五行生克，皆是最最基本东西。然后是望闻问切，辨证以施治，最后才是配药的君臣左使。
　　跟着万先生学习还真是不一般的辛苦，每日必是起早贪黑，与高考无异。除了平日帮忙着账房的事，还得跟着他看诊切脉、记录病历。每个病人他都要我亲自询问病情、切脉。他在一旁仔细给我讲解脉象和对应的症状，然后开出方子，又详尽的替我分析方中的用药讲究。
　　别人清闲之时，我却忙着强记医书，整理笔记。一刻闲暇的功夫也是没有的。傍晚医坊关门后，我又延后离开一个时辰，凭着记忆与万先生推敲那几本书的内容。
　　才过了半月，我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药方医理。平日里跟着万先生看诊，常会在脑海中灵犀一点，感觉到患者的病痛，明了病的起因。
　　就这个问题，我咨询了一下方奚，他的回答是，教主虽拥有灵力，但历界教主的灵力各不相同，关键在于教主本身希望拥有哪方面的灵力而强化的对那方面的进行训练。当然能拥有多少灵力，还要视教主自身的身体状况而定。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在落雪山庄时，我能预见裴森的危险，因为那时我本能的担心他的安危。现在则是用心学医的结果。
　　方奚担心我辛苦成疾，便要到医坊来帮忙。他又要只得早晚接送，我便不好推辞。
　　几日里，连续下着雨，陪着万先生查医书，不觉中睡了过去。迷糊中醒来，发现正俯在方奚的背上，他一手打着伞，一手负着我，在雨夜中缓缓前行。
　　突然间眼框里有些湿润，吸了吸鼻子。
　　“怎么，冷吗？”干净的声音从方奚的背部共振过来，象极了小时趴到父亲背上的感觉。
　　“不冷……方奚，问你个事。”我的声音有点涩。
　　“问吧。”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太象你的教主了？”
　　“不是。”很干脆。
　　“哦。”有点高兴。
　　每天不着家的，时日一久，连傅延也忍不住过问起我的现状，我只说新拜了万先生学医。似乎他言谈间对万先生的为人甚为佩服。
　　一开始我还真没看出来，这位慢条斯理的万先生竟是一个医痴，也许用医狂来形容他更恰当。
　　对于我仅凭记忆录下的些许零散残方、前后不搭的医理，经过他彻夜不眠的研究，悟出了许多东西。又在几个已是药石无医的重症病例身上施治，疗效极佳。
　　如此一来，他更是变本加厉，废寝忘食。
　　我常陪着他到深夜,磨墨端茶。时常是夜已深了，他还满眼血丝的看书,唯有我肩上盖着的薄毯还能证明他曾经放下过书本。后来他担心我的身体便不让我陪他，好几次迷糊中被他推醒又睡了过去，再醒的时候，已被方奚背回了傅家。
　　就这样日日熬着，才过了两个月，他就病倒了。
　　宋德忙着替他煎药喂药，擦手擦脸的，就是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在一旁陪了一天的笑，他才气乎乎的说：“都怨你，要不是你搞那什么医书，万先生能成这样吗？”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一定不会有下次，您老人家别生气，别生气啊。”我几乎是点头哈腰的给他递了杯茶。
　　他看了看我，接下杯子，脸色缓和了许多，“都怨我不好，没好好照顾先生。”
　　“宋德啊，这不怪他。”万先生虚弱的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到他身边，又说：“遇到这样的事，但凡学医之人没有能抵抗得住这样的诱惑的。”
　　“师父，你感觉好些了吗？”我上前握住他的手，只觉得手心一片灼热，便帮他轻推天河水降火气。
　　万先生笑了笑，“这点病，不碍事。”
　　“师父，你可得注意身体，不要再这样操劳那些东西，来日方长。”我想，这便是以前常听人说的，朝闻道，夕死可矣。
　　“林飞，你倒说说，我这病接下去应该服用什么方子？”
　　我低头想了想，“近来天气渐凉，雨势不断，早晚温差增大，显是秋日将至。师父时常白天劳作，又彻夜不眠，适才替师父诊脉，脉象虚浮细微，滑而不实，应该是外感虚劳，损及心脾所至。”
　　见他含笑看着我微微颔首，又说：“方子，我已写好了，还请师父过目。”说着让宋德从书案上拿来药方。
　　“其它都好，只是这麦冬的用量多了五克。改了此处，拿去煎了吧。”伸手递着宋德，“林飞呀，你的长进不小啊。如此下去，再过一两年，师父我也得甘拜下风了。明天起，就由你独自看诊吧。”他和蔼的轻拍我的手。
　　“师父，我不敢。”我拼命的摇头，那可是关系到病患身家性命的事。
　　“放心，我会坐于一旁。只等重症病人，才亲自开方。寻常的小病小痛，你自己掂量着用药，无需问我。”
　　我只得点头答应。
　　又过十日，万先生的病已调理的差不多了。
　　一天，我正在坊里看诊，方奚和傅家的老管家罗叔突然来到。罗叔面色焦急的寻到我，喘着气要说什么。
　　还是方奚快了一步，“傅老爷突然抽风。”罗叔则在旁一个劲的点头。
　　我心头一紧，是中风，老年人最怕这个病，可不能耽误。傅延这几天奉命出城办事，家里没有男子，怪不得罗叔会来找我。
　　“罗叔，立即派人去将傅延找回来。”回过头对万先生说：“师父，你看？”
　　万先生已经从柜台后取了医箱， “先用治风油，再疚其头部百会风驰等的大穴，后用齐瑞散加减。去吧。”
　　傅老爷的病情本是十分严重的，若我再晚回来几分钟，后果不堪设想。好在万先生用《束方医集》的残方研制了“治风油”和“齐瑞散”，对心脑血管的疾病有极强的疗效。加上我日夜细心的照顾调理，人是救了回来，只落下了轻微的行动不便。
　　万先生也特地让我不用到坊里，专心为傅老爷治病。自从这次事件，傅府上下便对我感恩待德，敬重有加。傅延差点拉着我结拜兄弟，尤其是罗叔对我的态度相较之前是更加的恭敬了。

　　辗转千里苦自知

　　今年秋天的雨，时晴时雨的竟断断续续的下了好几天。难得一见太阳，毒辣的悬于高空，晒得人两眼发花。天地仿如巨大的蒸笼，罩着腾起的水气，更是潮热难耐。
　　近日，秋风渐起，坊间有传京城西郊出现了几例伤寒病例。
　　万先生说，传染病最好能在刚开始的阶段进行防治，否则蔓延开去，后果严重。于是，找了几个同道中人，先行赶赴疫区。
　　我自然是要跟着去的，方奚放心不下，便也一同前往。
　　我们一行人，是第一批闻讯赶来的医者。达到后也不及休息，立即挨家挨户的询问查访。可怕的是，短短的几天时间，患病的人数已由初时听到的几人，增加到了二三十人，二人死亡。
　　这个时代所谓的伤寒与现代的伤寒病，几乎完全相同，通过排泄物污染的水源和食物传播。发病者多出现高热，玫瑰红斑，上腹肿大压痛等症状，严重的还有血便。
　　我和方奚招来几个村的村长，组织家属将死者的尸体以及用过的衣物火化，又让各家各户将日常用品在滚水中沸煮。方奚带着村里的年轻人，清理各处水源。其他几个医者分散到各个村负责给村民们讲解伤寒传播的途径和预防的方法。所有水和食物必须久沸后方可入口。
　　经过一日的会诊，万先生惊讶的发现这次的病疫里，所有患病之人都有明显的神志恍惚。这是一种不属于伤寒的症状，却又只发生在感染者身上。这个发现，亦让众医者颇为不解。
　　好在伤寒并不是无药可治的，只要控制了传染源，慢慢施治调理便能好转。只是，三日过去了，病人的情况并没有什么起色，这让大家非常的纳闷，万先生更是废寝忘食，日夜冥思苦想其中的道理。
　　最后，原因锁定在神志恍惚的病征上，万先生在方子中加了一味佐药一味使药，调整了几次的用量，便药到效起了。只是，来时匆忙，携带的药物并不很充裕，尤其是后加的佐使二味，更由于未估计到的病征，几天下来已经所剩无多了。
　　方奚私底下跟我说，想要回去取药。
　　我没同意，理由是他对医坊内药物的调配不甚熟悉，有些特殊的药材又不能辨明。于是自告奋勇回城取药，原因是我年轻，体力精力好，能做到快去快回，谁让同行的医者多为中老年人。兼又稍通药理，置备药材时不易出错。
　　万先生得知后，先是不允，随着病患的增多，也就松了口。
　　“林飞，启程吧。路上要小心，单子上的药千万记得置备齐全了。”万先生一直把我送到村口。
　　我紧握着万先生的手，心里莫名其妙的涌上一股难舍，“师父，你自己要保重，徒儿此去最迟一日便归。方奚，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师父。”
　　“一切小心。”方奚紧了紧眉头，把缰绳递给我。
　　“嗯。”我转身跨上小黑，扬鞭打马，直奔京城。
　　清晨浅淡的秋阳，清清冷冷的散了一片。街道上人影稀疏，宁静得叫人不安。轻风吹过，空气中还残留着白露的微寒，让一夜未眠之人顿时神清气爽许多。
　　回到医坊的当晚，我立即召齐了所有的人，筹备药材之事。大伙忙乎了一夜，宋德更是脚不粘地的跑前跑后张罗。有几味平日用得较少的药材坊内备得不多，也已经向其它几家医馆或借或买的，估计明日午时便可出发返回。我还嘱咐了管事，将单子上的药材多进一些以后备用。
　　也许是忙得乱了套，总有些心神不宁的。不是洒了茶，就是碰倒了灯，要不然还记错了数，宋德取笑我不是个做大事的人。我悻悻的应着，不知怎么的，这心里似是被什么揪着牵着，催着我直想往回赶。
　　站在医坊门口，我深深的吸了口气，一切皆已置办妥当，看着伙计将药包固定在马背上，没辜负师父的嘱托，我的心情也随之稍微舒畅了些。
　　宋德走过来，“林飞，都准备好了，你路上自己要小心。大伙在这盼着你们早回啊。”说着递上一个小包，“你一夜没吃东西，这里水和一些干量，带着路上吃。”
　　我心中一暖，笑着接过来，“宋德，谢谢你还为我记着这些。我去了。”牵过小黑的缰绳，正要跨上马背，一串匆忙脚步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回身看去，是傅家的轿子。
　　傅延穿着官服神色焦急的走出来，“林飞，你不能去。”
　　我的心里一沉，“傅大哥，出什么事了？”
　　“昨夜，皇上得知城西疫情，连夜下旨都尉府，已经将那几个村子方圆百里都给封了。”
　　“什么？”缰绳在手上狠狠一缠，勒的皮肉生疼。
　　“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你也不能。”
　　“这些药材送不进去，万先生他们怎么办，那些病人和村民怎么办？”我心急如焚，紧抓着傅延的手臂不放。
　　“林飞，你冷静点。我会帮你想办法。现在，我先去应卯，再找人问问，没准能送些东西进去。你先休息休息，等我回来。”
　　“傅大哥，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万先生他们还在里面，你去禀明皇上，我们已经想到治疗的方法了。我这次回来就是要送药去的。”
　　“我，我还没资格见皇上。你别慌，相信我，一定帮你找途径把药送进去。”傅延用力握着我的肩。
　　我凝视着他，他坚定的语气忽然让我冷静下来，现在着急和慌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于是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伙计把药包卸下车，再对傅延说：“傅大哥，我明白了。我会一直在医坊等你的消息。你要快点回来。”
　　傅延离开后，我让宋德找了几个人到外边打听消息，又坐立不安的等了半日。
　　宋德回来说，前两日不知是谁在京城里四处散布伤寒扩散的消息，弄得现在京城四处人心惶惶。各部官员纷纷上表，要求皇上下旨禁封城西，以免播及皇城。
　　午时刚过，傅延来了。
　　“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吗？”我顿时觉得心头凉意潋潋，但还多少存着一点希望。
　　傅延面色凝肃，摇头叹了口气，“除非能长翅膀飞进去。”
　　四周的气氛十分压抑，尽管大家都低头垂目，但能感觉到他们从心底发出的失望和焦急。我的手在袖内握紧了拳，心里暗自思索着是否还有什么其它的方法。
　　宋德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说：“林飞，我们硬闯进去吧，我拼死护你。”
　　“宋德，”我微微蹙眉，郁闷的摸了摸额头，说：“你少在这添乱。”
　　“我们趁着天黑偷偷摸进去，不碍事。”他乞求的看着我。
　　“不行，万一被发现，可是违抗圣旨。”傅延也站了起来。
　　我看了看宋德，犹豫的点了点头，“傅大哥说得对，宋德，我们再想办法吧。”
　　“林飞，你忘了先生是怎么对你的，他可是你的师父。我不能在这干等着，我要去救先生。”说着虎着脸，甩门出去。
　　我怔在那儿，许久才叹一声，随即挥挥手，“大家先去做事吧。”
　　待得众人出去，傅延起身来回的思索了几步，“你不会真想照宋德的方法去做吧？”
　　我挑了他一眼，“如果没有其它办法的话，我会去试一试。”
　　“其实，仔细想来，宋德所说的也未必不能成行。”傅延在我对面坐下，“趁着天黑，禁卫防守松懈之际，只要详细的计划一下。倒是有七成可能混进去的。”
　　“是么，你有好主意？”我一下便来了精神。
　　傅延淡笑着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事不宜……”
　　话还没说完，一个伙计急冲冲的进来，“林飞，不好了。宋德带着药材，骑马走了。
　　“什么？他走多久了？”
　　“刚离开，我们拦不住他。”
　　“快，牵两匹马来。”我急着对那伙计说，又转向傅延，“傅大哥。”他与我对视后点了点头，一同奔了出去。
　　宋德带着药材，速度自然比不上我们两个的轻骑。半道上便追着了他。一开始，宋德的脸还板得死死的，抱着腿坐路边，两眼直瞪着地。
　　我笑着和他并肩而坐，用手肘撞了一下他，“喂，还生气呢？傅大哥，把你的计划给我们说说。”
　　“我们可以这样，”傅延也靠着宋德坐下，“来个声东击西。由林飞引开士兵的注意，我和宋兄弟将药材送进去。如何？”
　　“你们，”宋德惊奇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延，“嗨，早说呀，我还以为你们要抓我回去呢。”
　　我们选好了一片禁卫人数相对较少的密林，天色已全然黑下。入夜后，天寒风冷。远远望去，林内阴风阵阵，魅影丛丛，危机四伏。此时，老天爷也很不给面子的飘起了零落的小雨，山野的寒气聚在周围，冻得人身上忍不住的打颤。幸而药材外包了油布，不至于湿了雨水。
　　我伏在傅延和宋德的身边，不住的搓着手。傅延指着前面的一排巡逻的卫兵低声对我们说：“我们分开来走。我从右路，把他们引开。林飞，你从左边绕到卫兵的左侧，然后弄出点响动引他们过去。小黑我已经拴在那儿了，你骑上就走，不要管我们。宋德，你脚力好，引开卫兵后，你带着药材只管往里走，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大家各自行动吧。”
　　“好，你们要小心。”我起身要走。
　　“记着，”傅延扯住我的手，“如果你被抓了，只说路过此地准备入京，千万别承认要进禁封区。”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悄悄的摸进了黑夜。
　　事情似乎发展得比我想象中的顺利，乱动了一阵四周的灌木，左边十来名卫兵举着火把，悉数朝我这边搜过来。另一边似乎也有骚动，我心中大喜，立即转头狂奔，全然不顾尖利的草叶和树枝划伤。
　　前面不远的大树，便是拴着小黑的地方，看来胜利在握了。可当我兴奋的跑到树下转了一圈，却没发现小黑的影子。这怎么可能，傅延明明说……
　　来不及了，一行明黄的火把，已然来到近前。
　　我被押着趔趔趄趄的进了营房，昏暗的火光下，傅延和宋德正低首跪在当中，旁边是要送进去的药包。我一愣神，后膝被踢了一脚，趴跪在地，痛得我闷哼出声，额头隐隐渗出了冷汗。
　　再看他两个，连眼皮都不抬一抬，只是毫无表情的看着地面，仿佛我是透明的。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傅延突然轻咳了几声。
　　我的脑子蓦的一亮，心里顿时升起暖意，他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得保护自己，万先生他们还需要我。可是现在的局面让我很是迷茫、焦急。之后到底该怎么办，心里根本没有明确的方向和思路。
　　不多时，进来一个中年人，虎背熊腰的挡去了大半的灯光，眯着眼冷冷的往我身上一扫，喝道：“押回京城。”
　　我们被关进牢里，已是破晓时分。
　　傅延和宋德关在更深的一处牢房，而我和另两个犯人押在了一个小间。两人似乎是兄弟，弟弟靠在哥哥的怀里，正在熟睡中。哥哥只是冷漠的斜了我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唯一的一铺干草被那两人占了，我只能蜷缩在光秃的地板上，身上的衣裳被雨水淋得湿透，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的感觉到它贴着肌肤的粘腻厚重。牢中的寒气幽幽的渗透进骨髓里，冻得生痛。
　　监狱，虽然以前在电视中看得不少，但是当自己身临其境的坐在里面，感受到的绝望和恐惧却是这般的真实与无奈。望着比手臂还粗的牢笼柱子，比两个人还高的小窗，我的心情极为复杂。
　　或许我未来的许多时光将在这样的地方度过，或许我会老死牢中。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可怜，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女子将在这个昏暗阴森的牢房里静静的死去。老爸老妈亲切的脸庞在我的面前不住晃荡。眼前的一切在真实和虚幻中交替显现，冲得头上隐隐作痛。
　　迷迷糊糊的眯了不知多久，一束光线从窗口射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看来已近中午了。
　　牢房那边的哥哥，突然低声呼喊，“小鱼，小鱼，你怎么了，快醒醒，别吓哥哥。”
　　我闻声看去，他怀中的男孩面色绯红，隐隐有汗，估计是受凉发烧。便起身走过去，“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那男孩面有戒色的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替小鱼切了切脉，推拿了两手心经与心包经，又按捏了背部肺俞心俞以及督脉，小鱼的热度便有了些减退。才微笑的对哥哥说：“看来好些了，隔一个时辰推拿一次，估计半天就能退热。牢里没有草药，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那男孩正要向我道谢，一串铁链声铮然响起，牢头大步走过来，叫嚷着我的名字，把我拖出牢房，“你小子真好命，有人来保你了。”
　　我甩开他的手，对男孩说：“刚才那些你都记住了吗？”
　　那男孩点了点头，我便拖着虚浮的脚步，思索着来保我的人会是谁，想要问一问傅延他们的情况，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监牢的外堂，一个少年急急的迎到我的面前，“林飞，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用刑，你有没有伤到哪儿？”
　　我不可至信的把着他的手臂，身体有些擅抖，泪水在眼里打着圈圈，“小泱，怎么会是你？”
　　他冲我一笑，侧身扶上我的肩，“没想到吧。走，出去再说。”
　　上了马车，我先看到的是那两大包药材，于是又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飞儿姐，怎么你没到云榭会馆找我？”小泱抱着臂坐在对面，一脸认真的问。
　　“我哪敢找上门呀，杜，总，管。”我狠狠的盯了他一眼，“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牢里？”
　　“京城有什么大事能瞒得过我杜泱，如果不出这事儿，我还真不知你原来藏在济医坊。”
　　“什么藏不藏的，我可是光明正大的在那拜师学艺呢。”这话，让我突然从相见的喜悦中回转出来，“杜泱，你有办法帮我把药材送进疫区吗？”
　　小泱神秘的笑了笑，从旁拿出一套衣物，“你先把干净的衣服换上，其它的事再慢慢说。”伸手敲了敲车壁，车子很快就停了下来。他跳下车，将车门关好。
　　过了一会儿，小泱又跳上车来，手里多了一盘点心和汤火，“林飞，你先吃，吃完了检查一下包里的药材是否无误。”
　　“小泱，”我强压下周身的不适，笑着看他，“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赶明儿，把你画下来供着啊。”
　　车子不知行了多久，突然停了，小泱先跳下车，又转身扶我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净的叠翠山色，有塔高八层，塔身八角，于山顶平台拔起，建筑风格古朴庄肃。午后的斜阳清浅的洒上青砖之上，泛起淡淡的金光。轻风吹过，确是该心宁神静。只是我心里有事，这样的美景却入不得我的眼。
　　我不解的看向小泱，小泱急道：“林飞，有人想见你……”
　　我有点恼了，一跺脚，甩开小泱的手，“小泱，我现在没时间见什么人，有很多事还等着我去做，你知道的。”说罢便要走人。
　　刚迈出数步，身后传来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如果这个人能帮你解决眼前的问题，你也不见吗？”

　　云中谁寄锦书来

　　我回过身，一个男子持着云淡风轻的微笑，负着手衣衫飒飒，意态悠闲的踱了出来。一袭翠水长衫，锦料舒雅，飘若川蓝明波，仿佛玉树遥映碧水，清朗华冠东山。
　　“你，你们……”我指着那人轻抽了口冷气，出雨楼里的那些仿佛已是遥远记忆中的脸，一张一张的重叠过来，末了竟是涩涩的苦。
　　小泱推着僵在原地的我到那人面前，眉目飞扬的给我介绍，“林飞，这便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大哥。”
　　我有些尴尬的应了一声，“谢公子。”
　　小泱吃惊道：“怎么，你认识我大哥？”
　　谢允眼神朗朗的与我对视，“苏姑娘，请上塔吧。”
　　“苏姑娘？”小泱不明所以的看着我。
　　我苦笑着对谢允摆了摆手，“那些过去的事，谢公子不要再提了。不管我曾经是谁，我现在是林飞，只是林飞。”
　　谢允的眼里微微一动，异样的情绪立即旋入眸底，转瞬而逝。
　　小泱忙接下话，“先别说这些。林飞，办正经事要紧，办正经事要紧。”
　　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由着小泱扶着我进了塔。
　　小泱细心的掺着我，才上到塔的四层，我的双腿虚软无力，已经累得不行了。扶着塔壁，大口的喘着气。他靠在我身侧，闲闲的打趣着说：“我说林飞，你比两个月前，可胖了啊。”
　　我眯起眼看他，“胖了？我看是你不想混了。”
　　“我是不想混了，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出来混的。”他笑着向后微仰，爽朗的笑映着意气风发的脸，格外耀眼。
　　我气得瞪着他，抬手就是一拳。他稍稍侧身避开，“林飞，你也比以前凶了，让大哥扶你吧，我先上去了。”抓着我的拳顺势一带将我推向谢允，几步窜了个没影。
　　我勉强站立的身体，被他一推险些没摔倒。
　　谢允身形一闪，伸手在身后托住我，低头淡笑，“别急，误不了事，慢慢来。”
　　“谢公子，没想到……”
　　“谢允。”他看定我。
　　我抱歉一笑，“谢允，没想到你竟是小泱口中极仰慕的大哥。”
　　谢允蓦然失笑，“他就是那样，让你见笑了。”
　　“不会啊，小泱几次三番的救我于水火，想来你这个大哥对他的影响不小呢。哦，对了，我们上这塔来做什么？你说过要帮我的。”
　　“也不全是帮你，”谢允似乎感觉到我的脚有些打怵，又放缓了些脚步，“万先生也算是于我有恩。我自然要想方法将药材送进去。”
　　“你也认识万先生？”我有些讶异。
　　他清清淡淡淡的看向我，“我们也只有一面之缘，算不上是认识。倒是我没想到，小泱急闹着要我救的人，是你。你怎么会离开善州到京城来？”
　　我隐去面上的尴尬，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说来也怪，两个月前在纤柳台，我遇上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谢允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又浅浅的化开，“是户部尚书顾潜？”
　　“嗯。”我点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塔顶，“不瞒你说，他是我双胞胎的弟弟。”
　　“可是，你姓谢。”
　　“我和顾家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诚如你所言，”他回过头，眼底清明与我对望，“那些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不管我曾经是谁，现在我是谢允，只是谢允。”
　　我暗暗的点了点头，他坦然淡定的语气掩下了多少那个大家族里的是是非非。缺少人伦的关怀，这便是生在富贵之家的悲哀吧。
　　思想间，我的脚磕上台阶，慌乱中扶住了谢允伸来的手，头顶传来谢允温柔的声音，“小心，就要到了。”
　　终于登上塔顶，眼前豁然开朗，迎面清爽的风吹淡了些许疲惫。举目远眺，万里湛蓝的天空，晚霞斜辉映照连绵山川，百里之遥的京城也可见依稀。
　　小泱和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从塔的另一侧边说笑着边转过来。那人单手抚胸恭敬的向谢允施了一礼，我才看清楚他的模样。
　　高鼻深眼，眉目粗旷，一脸的络腮胡子，服饰也与中土人士大有区别，最奇怪的是他的右边袖子手肘以下裹着一层厚厚的毛皮。
　　谢允点了点头，“敬可罗，你家主子还好吧？”
　　“还好，主子要我代他向你问安。”字正腔圆的口音，一点不象外族人。
　　谢允淡淡一笑，“谢谢他还记挂着我。”转头旁边的一人说：“地图。”
　　那人递上一卷厚布，谢允将它铺展在地面，点头示意我过来。我蹲在图旁，大约看了一眼，布上密密麻麻的画着许多线条和文字标记，竟是一张标识极其详尽的地图。
　　谢允蹲在我的身旁，俯下身，修长的手指在图上一划，“这是京城的地图。你看，这里是济医坊，这边是我们所在的位置，京城以西的莒湘塔。旁边就是疫区，大概是这一大片，你可找得那几个村子的位置？”
　　他靠得很近，一丝干爽幽淡香气若有若无的飘入口鼻，倒让我沉重的头脑恢复了一些清醒的意识。
　　深吸了口气，振了振精神，我大概的浏览了一下，地图的绘制标准基本与现代相同，上北下南左西右东，只是地理的标记不太明白，但总难不倒我这个半地质专业的学生。
　　我问了谢允一些图示的意思，他详细的做答，眼神认真静定，唇畔时时隐着笑意。这让我想起大学时的野外定向。
　　几个村子应该比较靠近水流的集汇处，凭着记忆，我尝试着从河流的走向找起，“找到了，找到了。就是这个搁置。”我指着图上，高兴的握上谢允的手，旋即觉得不妥，极不好意思的松开了。
　　谢允脸上仍是不变的淡笑款款，起身缓缓将我扶起来。
　　小泱绞手立在一旁，眼中尽是繁复神色，“林飞，你怎么会看这些图？”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小泱。”谢允不动声色的目光往站在近旁的敬可罗身上一落，“别胡闹，先办正事。”
　　我从谢允那收回眼光，扬起眉对小泱做了个鬼脸。
　　谢允指着早被人拎上来的药材包，对敬可罗道：“地点你清楚了，这个没问题吧？”
　　敬可罗瞥了眼药包，“没问题，这点重量对我的鹞鹰是小意思。”
　　说完将手指放在嘴里用力吹出长哨，不一会儿，远方的天际忽地一声啸叫震彻川谷。
　　接着又吹出短哨，一只鹞鹰盘旋的出现在高空中，刹那间俯冲下来，越过众人头顶，准确的落在他抬起右臂上。它的羽毛油光丰满，鹰眼灼灼锐利，高傲的睨着我们。
　　我愣了一下神，转头看见谢允正微笑看着我，随即恍然大悟。傅延说除非能长上翅膀飞进去，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小泱看着可来了劲，凑到近前，指着那只鹞鹰说：“我说敬可罗，几年没见，你训鸟儿可真是越来越神武了。”
　　“什么鸟儿，这是鹞鹰，鹞鹰。”敬可罗得意的摸了摸胡子，扫了我一眼，“大家可要小心了。”说完对着鹞鹰嘀咕了几句，将手臂奋力一扬，鹞鹰顺势扑展双翅腾空而起，四周的空气被它强大的力道卷起旋涡，顿时如飞沙走石一般，刮得人睁不开眼。好在谢允的宽袍广袖及时的在我周围一合，靠着他的胸口，我才堪堪稳得住身形。
　　正当鹞鹰在空中盘旋之际，敬可罗双手抓起身旁的药包，身形一坠，在原地转了一圈，药包便脱手而出抛向高空。药包急速而降之时，我还没惊叫出声，那只鹞鹰早以更快的速度俯冲而下，轻轻一掠将药包抓于爪间，长啸一声，挥动双翅消失在疫区那头。
　　一场堪称完美的表演，我怔在当场，完全忘了此时与谢允的暧昧姿势。趁着众人没注意，谢允不着痕迹的从我身后移开，我只能尴尬的对他笑笑表示感谢。
　　小泱则是两眼放光，双掌一拍，叫道：“嘿，真神了！赶明儿，我也养一只。”
　　我接着他的话说：“就凭你，我看养只鸡都成问题。”
　　“哼，”小泱甩了我一眼，一脸不在乎的说：“我偏要养一只给你看看，让你小瞧我。”
　　“小泱，”谢允出言制止，又转向敬可罗，“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
　　“最多不出半个时辰，便可返回。”
　　“好，事成之后，和你家主子说，我欠他一个人情。”
　　敬可罗躬身又是一礼，“我替主子谢谢谢公子。”
　　趁着他们说话之时，我把小泱拉到一旁，“我还有两位朋友在都尉府的牢里，能保出来吗？”
　　“这个可能性很小。之前我问过，你的两个朋友擅闯禁区，罪名可不轻，不能保释。不过他们都不承认你是共谋，都尉府那边只当抓错了人，一看有大哥出面，也就当个顺水人情，放你出来了。”
　　我的心中一沉，“那他们怎么办，要判刑还是要杀头？”
　　小泱忙摆了摆手，安慰道：“杀头没这样严重。具体的情形要看审官，关系打通好了，最多就三五年。”
　　“可是傅延好歹也是刑部的官员……”
　　“官员知法犯法，那可是罪加一等的。”
　　“什么？”我只觉得头上沉重，身体往旁歪了歪，小泱连忙扶着我坐上旁边的石凳，“林飞，你也别想太多。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担心也没用，自己的身体要紧。”
　　我脑子里似是胀痛得不行，只得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小泱，我没事，休息一阵就好了。”
　　“真的没事？”小泱扯开我的手，替我揉上。
　　“真的没事，最多就是感冒发烧之类的小病，撑得住。”感觉稍微好了些，我睁开眼，握住他的手，“小泱，如果没有遇上你，我真不敢想象现在会是什么样。谢谢你！”
　　小泱眼里一动，“林飞，你确定你是林飞吗？”
　　“拜托。”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登时头痛欲裂，“别停，继续揉。”
　　小泱低低的叹了口气，“若不是当日，我让你来京城，半道上又赶着去办其它的事，你就不会受这些苦。”
　　“什么叫你让我来京城？分明是我自己决定要来的。”
　　“是是是，你决定的，行了吧。”小泱陪上笑脸。
　　“既是我决定的，这些苦也是注定要受的，更何况这两个月来，我见识了许多事，还遇到了象傅延和宋德这样一心为我的朋友，是我的福气。”
　　“怎么，你就记得他们两个，我呢？”
　　我看着他眼里的微微泛起的醋意，忍不住笑了，“当然，你总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你是我的福星，我的朋友，永远的朋友。”
　　小泱面露喜气，反握上我的手，“这话中听，我记着了啊。”
　　突然，远处空中一声长啸传来，已有些灰暗的天际一个黑点渐渐变成一双平展的翅膀，朝着这边滑翔过来。
　　我一阵欣喜，赶紧起身。忽的眼前一黑，忙定住脚步。耳边传来小泱关切的声音，“小心。”
　　我摆摆手，“没事，站得猛了些。”
　　那边鹞鹰已经落上了敬可罗的右臂，似乎腿上还系着什么。谢允将字条取到手里，摊开一看，对这边微微的笑。
　　小泱扶着我几步赶上前去，“谢大哥，是什么？我看看。”接过他手中的字条，上面只有两句话：药材收到，一切安好。
　　“是万先生的字迹，”我大喜过望，一把抓上谢允的手臂，“是万先生的字迹。”
　　小泱接过字条，反正两面仔细看了看，“嗯，墨迹是新的。”
　　谢允低着头，露出轻暖的笑，“那就好，现在可以安心了。”
　　我心中欢悦，正准备再说什么，谢允的脸色骤然一沉，抬手挥袖顺势往右侧划去，将面前淡淡的烟雾拨开。揽着我身形刹那间退出几步。

　　峰回路转斜阳外

　　我被谢允猛的一扯，又急退了几步，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肠胃翻腾，惊出一身冷汗。
　　一瞬间四周空白，剑影寒肃铺卷而来，砭肌之处冽冽生疼。我被凌厉的剑气激迫得几乎睁不开眼，只觉得头发衣衫飞舞凌乱，身旁剑啸刺耳，呵斥声怒。
　　“小泱。”谢允大喝一声，手臂一抖亮出三尺青锋，又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推我至窗边，飞身过去，撩来敬可罗手中的长鞭，堪堪接住摇摇欲倒的小泱。身形一晃，将小泱推入我怀中，顺手中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丢给我，来不及和我说话，与敬可罗纠缠起来。
　　我这才发现小泱面额发青，显然是中毒了。顾不得多想，将小瓷瓶里的药丸倒出一粒给小泱服下。把他扶坐在墙边，替他顺了顺胸口，“小泱，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他虚弱的扯出一点微笑，冲我点了点头，突然双眼圆睁瞪向我，“这药……”黑色的血液从他口里喷涌而出。
　　“小泱，小泱，你别吓我。”我心中骇然一惊，颤抖着手切上他的脉。杂乱的脉相，犹如一道晴天闪电霹上我心头，胸口锐痛不已。
　　谢允给的药丸和小泱体内的毒相互溶合，毒性怕是变得更强了。
　　怎么办？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咬着牙，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曾经看过的解毒之法想了一遍又一遍，心知现在着急慌乱都不是办法，也就渐渐恢复了冷静。只是虽然有些方法可以试试，现下却没有药材和银针，只能等谢允擒住敬可罗，拿到解药了。
　　再看谢允那边，长剑白虹，风云忽盛，已经逼得敬可罗身形直退，将将回鞭自守。
　　“说，谁人指使？”
　　敬可罗勉强化开一招，“你既尝了这毒，就应知道是谁。”
　　谢允眼色微滞，手下青光疾闪，剑到之处已挑上敬可罗握鞭的手腕。
　　敬可罗捂着伤口趔趄的退到塔边，轻哼一声，“我倒是小看了谢公子，今日就不陪了。”说完吹出一声长哨，纵身跃出塔顶的栏杆。早在半空中盘旋的鹞鹰，迅速掠下，擒着他的手臂飞离。
　　谢允站在原地，直到鹞鹰的踪影消失不见，才身形微晃，轻咳了几声。
　　我急忙跑过去摇着他的手臂，“谢允，你快追呀，或者用暗器把他打下来，小泱中了毒不能没有解药。”
　　谢允脸色苍白如纸，抬手轻扶上我的肩，“我也中了毒。”又猛的侧头，自唇间迸出连串剧烈的咳嗽，唇边渗出几缕血丝，缓了一下，又说：“我给你的药丸呢？”
　　我递上瓷瓶，“那个药的成分提升了你们中的毒的毒性，不能用来解毒。”
　　谢允蹙着眉看了小泱一眼，面色徒然一冷，“那人果然够狠，连我平日里防身的丹药都算计在内。”
　　“现在怎么办？没有解药，小泱怕是顶不过一个时辰。”我掺着他靠着小泱坐下。
　　谢允迅速在小泱胸前点了几个穴位，捂着胸口猛咳一阵，又神色复杂的看向我，紧抿的唇苍白到没有一丝颜色，“林飞，你怎么没中毒？”
　　“我——”这才想起来，闹了半天我还好好的。记得方奚说过，流月教主百毒不侵，连谢允挡不住的毒，我竟然没事，那么……
　　我从恍惚中反应过来，“有一个办法，或可一试。”然后有些激动的把左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往谢允的剑上轻轻一划，新鲜的血液殷殷的从伤口流出。我将手指递到谢允的嘴边，“张嘴。”
　　谢允一怔，我有些心急的催促道：“快，你先试。如果有效，还要抓紧时间救小泱。”
　　他应了一声，含上我的手指，抬眼看定我，突然用力的一吸。
　　我忍着指尖传来的疼痛，切上他的脉，“再多吸点。”
　　他的眉宇微紧，带起些许莫名的情绪。来来回回吸了七八次，脉相才趋于正常。我心里一松，欣喜的朝谢允点了点头。
　　谢允扶过已经昏迷的小泱。我将几乎要止血的手指挤了挤，塞进小泱嘴里。
　　过了一会儿，小泱的脉相仍未见起色。谢允仍是面色沉静，源源不断的将内力输入小泱体内。眼前此番情景，真真让人心如刀割。
　　我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取过谢允的剑，闭着眼在左掌手上一拖，钻心的疼痛不禁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谢允捉住我的手腕，低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顾不上这许多，捏开小泱的嘴，让沽沽的血液流进去。
　　片刻，小泱的脉相已是大好。而我似乎是血流得过多，有些头晕，半跪的腿隐隐的打着抖，冷不防往旁的歪了歪。
　　谢允抬手一挡，我才险些没摔在地上，“还撑得住吗？”
　　我望上他的眼，淡笑着点了点头，不着声气的挪到墙边，想着要撕下哪块衣襟包扎伤口。
　　他将小泱安顿在塔内避风的角落，又除下外衫将他盖好。才坐回我身边，用力扯下自己的衣摆，仔细的帮我包扎。
　　蓦然松懈下来，我筋骨重的仿佛灌进了铅，压得全身生生的疼。不过，问题总算是解决了。
　　我转头看了小泱一眼，胸口上下起浮，呼吸平稳，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于是靠着墙边闭目休息，又突然的睁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不要告诉第三个人。”
　　“好。”他坐到我身边，暖暖的一笑，向我伸出手，“过来，我替你运功调理。”
　　我摆摆手，“不用了。你刚解了毒，不要太过损耗元气。我自己休息一下就好。”
　　谢允眼里一动，手臂伸屈间已将我揽入怀中，“骤然失血如果不调理，以后怕要落下病根的。”
　　我还想推辞，一股温热的气机已经从他的胸口直透我的后背，全身瞬时如温泉流注，暖意灵动，洋洋而发，让人舒适得倦意连连。身体不自觉的向他的怀里缩了缩，额头靠上他的颈侧，喃喃道：“好困……想睡……呆会你叫醒我……回京城……”
　　身体轻得象云雾在虚空中飘着，晃荡却着不了地。几次将将要从昏睡中转醒时，耳边总听到有人说话，然后是稀粥和药被喂进了嘴里，机械的吞了几口，意识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张网，又迷迷糊糊的跌了回去。
　　醒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湘莒塔上，呆坐了片刻才缓过神来。
　　窗外透进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室内淡淡的沁着安神的香草味，黄梨木长案旁琉璃盏跳着一颗小豆清灯。
　　外室传来低低的话语声。
　　“如今皇上破例准了他的奏折，兵部又准备调去五百炎林军，把疫区围得水泄不通。”谢允轻缓的语气里，隐着淡淡的怒气，手指在矮几上微微轻扣。
　　“他与大哥也是有些交情的，这次怎么竟不给面子？”小泱有些疑惑。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是要和我讲条件。”
　　“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我掀开隔室的轻纱，问道。
　　“林飞，你醒了？怎么不喊人，自己走出来了。”小泱几步跨过来扶着我坐下。我顺势把着他的手腕切了一下脉，脉相搏动有力，练武之人真是不可小瞧。
　　转头时与谢允从我手上收回的目光不期而遇，他的眼里溢着绢淡的笑意，微微朝我点了点头，“醒了就好。”
　　我艰难的清了清咽喉，拍拍小泱的手，沙哑的说：“水。”
　　小泱倒了杯茶递给我，想了想又取来屏风上的长衫给我披上。
　　我猛喝了几口，才笑意盈盈的说：“真是乖孩子，谢了。”
　　小泱忙摆了摆手，“可别谢我，你要谢的人是我大哥。他守了你一天一夜，今天又为了你的事在外面奔走了一天，就差没去找……”言语突然顿在那里，往谢允那瞟了一眼，抬手按下我口边的杯子，“别喝得这么急。”
　　“出了什么事？”我有些疑惑的看向谢允。
　　他不以为意的笑道：“也没什么事，只不过人命关天，不能见死不救。”
　　小泱急得站起身来，“这还叫没什么事，那人冒充敬可罗，指不定没把药送进去。若是没送倒还好了，倘若送的药材里加了毒……”
　　“小泱。”谢允低声喝止了他，迟疑片刻才说：“也罢。你刚醒，本不想让你操心这些。既然小泱已经说了，我就该事情的本末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吃东西，我们也是刚回来，大家边吃边说吧。”
　　这是个什么事呢？话还得从景朝北境率寺关外的贝伦国说起。
　　五个多月前，也就是我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景朝以西雪山之国的辽兰勾结流月教总司楚宴，大兵压境，肆机东犯，战火一触即发。今上调拨各处粮草兵力支援，誓保南方粮仓。
　　贝伦本是景朝附属之国，如今国力效以往强盛许多，又趁着景朝西线告急，借机谴使者前来，要求重立两国合约。不再年年进贡，岁岁朝拜，并割让华州北境燕端八座城池。从此两国互为邻邦，平等共处，永世修好，
　　今上未有所表示，只命使臣在驿馆休息，实则是将其软禁。朝中大臣暗揣圣意，南方物产丰富，土地丰饶，万不可有失,必要之时，怕是要弃车保帅。贝伦此举实在欺人太甚，若这样的合约也应允了，便是丧权辱国，燕端八城的百姓将受尽奴役欺凌，景朝的天威何在？
　　只是贝伦没理由听凭景朝扣压软禁自己的使臣。所以他们派来暗人潜入京城，还闹了许多事。
　　两个月前，兵部尚书刘益在家中遭人行刺，身受重伤。刺客的武功凌乱，招式怪异，看不出哪门哪派，必定是刻意隐藏身份。
　　之后便是城西的疫情。听闻万先生去救人，他们必定要阻止。那阵子，京城里四处传播疫情扩大的消息，引得大臣纷纷上表禁封疫区，也属他们所为。
　　他们盘算得很仔细，若是今上派兵，则京城里的防卫兵力分散，以便使臣逃离。若是不派兵，京城里做小买卖的百姓，多来自城西的疫区。时间长了，疫情扩散，累及京城，来京做生意的百姓被困京城，有家不能回，自然要生出事端。
　　后来得知谢允要用鹞鹰送药，眼见着他们布的局就要被破，只得又派人假冒敬可罗，送进去的药有可能中途换掉了，或者根本没送，而是熟知笔墨的人仿着万先生的笔迹写了回条。
　　“既然计策已经得逞，那天那人为什么要下毒害我们？”我望着谢允逐渐沉静下来的脸，面前的饭菜怎么也吃不下去，索性搁了筷子。
　　“那人见我仔细检查那张字条，心里有鬼，以为他的形迹已经败露，才出此下策，要杀人灭口。”小泱盛了碗汤，挪到我面前，“林飞，别只顾说话。来，喝汤。”
　　我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敬可罗是什么人？”
　　小泱的眼神闪了闪，笑道，“他呀，是我们在贝伦的朋友，昨才发现他被绑在客栈的枯井里。云榭会馆的生意不光只有景朝的，与周边国家都有贸易往来。”
　　我微蹙眉头转而陷入沉思，突然一惊，即刻又平静下来，“若真是如此，那万先生和方奚便有危险了。”
　　谢允摇了摇头，“万先生行医多年，医术精湛。如果药材形色味道有什么异样，肯定能够发觉的。现在当务之急，是将药材尽快带进疫区，以免疫情扩散百姓遭殃。若是对方的奸计得逞，只怕祸及京城。”
　　我叹了口气，“既然如此，皇上怎么冒然的把京城的守兵调了过去呢？”
　　“嗨，”小泱似是极气愤的一拍桌子，“还不是新来的兵部尚书写了折子，说疫情一旦扩散，京城首当其中。”
　　“这兵部尚书行事也鲁莽了些。看来皇上是不清楚这暗里的状况，如果找一个能在皇上面前说得话的人，问题也许就解决了。”
　　“话虽如此，这些事都是我们自各推测出来的，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取信皇上。”小泱送到嘴边的茶顿了顿，“况且这个节骨眼上，能说得话的人，也不是轻易找得到的。”
　　我理了理头绪，突然心里一亮，“对了，那就直接找那个兵部尚书，派兵的奏折是他上的，即使不能违了圣意，立即撤兵。至少也可以由他派人送药进去吧。”
　　谢允眼里微微的一暗，淡淡的抬眼看着我，“你道新的兵部尚书是谁？”

　　暮雨潇潇又逢君

　　谢允眼里微微的一暗，淡淡的抬眼看着我，“你道新的兵部尚书是谁？”
　　“是谁？”
　　“竹君。”
　　我的胸口一闷，怔怔的望向杯中飘摇而出的茶气，仿佛时间忽然凝滞了。终究是躲不过他，还是躲不过命。
　　案上的清烛爆开了灯花，轻轻“噼啪”一声。
　　小泱见我沉默，在一旁补充道：“就是庆武侯卢宣的儿子，驻守善州的青骏大将军卢谦。”
　　“嗯。”我点了点头，抬手喝了口茶，压了压心中的情绪，将温热的杯子紧紧的捂在手心里，轻声的问：“怎么会把他调进京，善州的情况稳定了？”
　　“差不多了。连贝伦都没想到卢谦这么快就把西部的局势稳定了。如今两国开战的可能性不大，贝伦就变得很被动。”谢允停了片刻，又缓缓的说：“皇上把跟随自己多年的旧部神风营副将王襄派到善州，把卢谦调来自己的眼皮底下，以防他父子二人重兵在握，他日有勤王篡政之危，如此他二人都不在封地善州，倒也减了几分威胁。”
　　“原来是这样，”小泱一拍脑袋，“怪不得我之前想不通，他上书调兵出京，是为了让贝伦的暗士有机会救走囚在京中的使者。好以贝伦牵制皇上，不能轻易的动卢家。”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救回使者，使者的身份很特殊？”
　　“是的，因为出使景朝的一行人中，有一个是贝伦的四王子战都，身份非寻常使官可比。不过，这件事估计只有我和小泱知道。”
　　“你们怎么知道的？”
　　“会馆和贝伦皇族有生意上的往来，那日贝伦使者进京，我正好遇上，战都假扮使者的侍卫，跟着来了京城。”小泱边说着边替我们都斟了茶，我随意的伸出两个手指屈着敲了敲桌面，表示感谢。转头正要再问谢允，见他两眼直直的盯着我的手，脸色有些苍白。
　　我极不自然的将手收到桌下，轻咳两声又问：“如此说来，要怎么办才好呢？疫区里没有药，时间长了万先生他们怕也不安全。”谢允一醒，淡淡牵了牵嘴角，修长如玉的手指拿起茶杯，低头微微啜了口。
　　小泱皱着眉头道：“怎么办？卢谦这两日一直奉召在宫，还能怎么办？”
　　“如此……”谢允看了一眼小泱，迟疑了一下起身步向案旁，抬手推开轩窗，飘零的细雨迎风抚来。
　　灯影沉沉中，他幽深的目光凝视着窗外许久，微叹一声，“该来的始终要来……唯今之计，只有我亲自去找他。”
　　迷糊了一个晚上，心里藏着事，总也睡不踏实。精神略有不振，还是挣扎着起了身。
　　下了一夜的雨，大早的已是万里晴空，闲云淡日的，倒让人爽气许多。
　　洗漱之后，小泱派了个小丫头来传话，说他在议事厅处理会馆的事务，晌午再过来和我一起用饭。昨晚商量的事，大哥已经去办了，让我别着急。还送了早点和一碗药，说是补身子的药方。我心里一暖，小泱果然还是那个体贴的小泱。
　　昨晚思绪烦乱，倒把一些事给忘在脑后，早起便理了理来龙去脉，济医坊里不知怎么样了，那日和宋德匆忙离开，也未留下什么交待。还有傅家，傅延离家两天未回，还进了牢里，不知傅家知道没有，傅老爷的身体受不得刺激，如今是不是乱成了一锅粥。
　　当务之急，还是救万先生和方奚要紧，为了尽快了解情势，自然不方便住在傅家，但怎么也得各处知会一声。
　　吃喝完毕，正赶着要出门，那小丫头又跑来拦我，我才仔细端详了她。长得颇为灵秀，白肤圆脸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站在几个家丁前面，还没长成的身材细细瘦瘦的挡在我面前，嘴里只一个劲的说：“杜总管吩咐了，什么事都等着他忙完了再说，让林姑娘呆在会馆里莫要到外面去。”
　　听了这话，我老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嘴里的杜总管就是小泱，便微笑着问她：“你们杜总管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不让我出门？”
　　她眨巴着大眼睛，摇了摇头，片刻又很认真的说：“但凡杜总管做事，都有他的理由。既然他不让你出门，定是你出了这个门会遇到不好的事。”
　　我怔了怔，随即又笑了。这到是提醒了我，假冒敬可罗的人认得我，我自各出去人身安全没有保障。既然是卷进了这个旋涡，没有武艺傍身还真是很郁闷呀，看来灵力的训练刻不容缓。
　　正想着，小泱远远的走过来，长身素衫，衣袂随着步伐掀动，明朗如风，“林飞，怎么不在房里休息？”又冲着周围的人挥挥手，“先下去吧。”
　　进了屋，我便央着他帮我，“小泱，我不能出去，但有两件事放心不下，你帮我去办吧。求你了！”
　　小泱懒洋洋的往榻上一躺，“不会是医坊和傅家的事吧？”
　　“对对对，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的？”我大喜，讨好坐在榻边给他捶捶腿。
　　小泱捉住我受伤的手，起身笑道：“小心你的手。这什么大事啊，你还昏睡的时候，大哥都已经办妥了。傅家那边暂时还瞒着傅老爷，医坊的经营仍然按往日的行事。就连都尉府的牢里，大哥也打了招呼，你的两位朋友是不会受刑的。你呀，那天惊吓过度，现在什么都别想，只安心养着，一切交给我们就好了。”
　　“嗯。”我点点头，原来谢允是这么跟他解释的，惊吓过度，似乎也很合情合理，接着又问：“小泱，你呢，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小泱一听这话，两眼一翻，左手抚上额头，“啊呀”的叫了一声，倒回榻上，“你不说我还不觉得，现在还真有些头晕。快，”他把右手伸到我面前，“林大夫，快给我诊诊。”
　　我忍住笑意，“是嘛，来，我给看看。”底下却伸手摸上他的腰间痒痒肉，咯吱了几下。
　　小泱反射性的闪到一边，大笑的反手回击。我更是不甘示弱，一面阻挡一面反攻。
　　直到我们都笑软在榻上，小泱半压在我身上，在耳边喘着气，“怎么样？认输了吧。”
　　“认输了，认输了。”我将头发掠了掠，把四肢一摊，“看你把我的头发衣服搞得。”
　　“得得，我弄乱的，我负责。”小泱起身用袖口替我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整了整衣衫，出去吩咐了几句，片刻便捧着几件衣服折了回来。把我扶坐到妆台前，将我的头发解开来梳顺，“我帮你把这三千烦恼丝梳理梳理，又让人送了几套衣服过来。这下你满意了吧？”说着十指翻飞，没几下功夫便梳成了。接着又取了件浅绯色的衣服给我换上。
　　我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头顶的几股发盘结着倾向一侧，流云似水的，配上一身缦渺的新妆，别说，还真的蛮好看。
　　“怎么样，这流云发式和飞霞锦很适合你吧？”小泱颇为得意的问。
　　我斜着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怀好意的笑，“还真没看出来，你这小子有这种嗜好。”
　　“什么呀，”小泱一脸委屈，拉了旁的一张椅子倒坐在我旁边，“我只是从小就帮飞云舞裳的姐姐们梳头，练出来的。”
　　“飞云舞裳？”
　　“嗯，就是京城美人巷里的一个歌舞坊，再俗一点的就叫妓院。”他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我的头发，“我自小就没了父母，唯一的亲人只有飞云舞裳的宝姨。换句话说，我是在妓院里长大的。”
　　我听了扑呲一笑，点着他的额头说：“怪不得你这么精通珠宝衣裳发式，原来是一众高手调教出来的。那么，”我心里一动，色眯眯的靠近他，暧昧的问：“你对男女之事也很在行？”
　　“这个，”他左手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两颊飞红，极尴尬的侧头看着窗外，“勉强吧。”
　　我笑趴在妆台上，逗小男生的感觉出奇的快乐。
　　小泱笑着凑过来，“你若喜欢，有空带我去看看飞云舞裳和宝姨，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
　　天上一轮明月，月光如水，金辉银晕流泻而下，落在花间叶上，似是铺了一层淡淡珠光，清灵中别添妩媚。
　　我默默的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看着那条顷长的身影。四周安静，月华之下，投落他一身黯然的清寂。
　　谢允回来了，他一定知道我在小泱那儿，却没去那找我，而选择在这里等我。不知他今日去见裴森，达成了什么协议，裴森肯不肯帮这个忙得看谢允能给出多大的利益。
　　我摇了摇头，举步走向谢允。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的转过身来，眼底漾起轻浅的愣愕。待看我走到面前，上前两步抬手抚上我的脸，“你……”忽而猛一晃神，手又触电般的收回，隐下眼中显出的几分迷乱，轻声问：“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我有些不解的回望他，旋即点了点头，“好些了，你在等我？”
　　“是。”他已经换上平日里轻暖的笑容。
　　“进屋里说吧。”
　　“好。”
　　才停了一天的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四合暮暮，天色将晚，山林树影绰绰的模糊在天边。我仰头看向阴沉密布的天空，雨丝随风扑面袭来，揪着缰绳的手已被凝重的寒气冻得通红僵硬。
　　昨夜，谢允告诉我，“他答应了，明日早朝奏明皇上，午后便可以出发，只是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带路。我想你应该希望尽快见到万先生，所以先来问你。你若不想见他，我也找好了熟悉地形的人。”
　　我不知他尽量轻描淡写的话语中，隐藏了什么，掩盖了什么。只觉得从我们第一次相遇，他就待我有些许不同，“为什么帮我？”
　　“因为，”他唇边一抹儒雅的笑意，抬眼看定我，“你是小泱的朋友。”
　　眼见要拐过山脚，我连忙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扯过有些松散的帔风，夹了几下马肚子，催着小黑紧跟上前面的那人，“卢大人，前面叉口需往右转。”
　　裴森袖袍鼓风，白衣翻飞，纵使在奔跑的马背上，仍是意态闲闲，听到我的声音才侧过头来，淡淡的问：“你确定往右？”
　　我咬着唇点点头。
　　他似是面色微沉，将手往右边挥去，喝声连连，策马当先领着一行人加速疾驰。我赶紧打马跟上，脚下的泥水飞溅起来，不多时已浑身湿透，不自觉的打着抖。
　　雨势越显滂沱，山路更加泥泞湿滑。小黑只是普通的马匹，自然是不比他们那些战马骠壮善驰，不多时便落下许多。
　　雨水疯一样的打在脸上，只听前面一人大喝：“你们先走。”一骑白马调转回头，与我并肩而驰，“到我马上来。”
　　我低着头有些吃力的撰紧缰绳，周围似是有些混沌，只得勉强喊道，“多谢卢大人关心，我能跟得上。”
　　裴森轻哼一声，手起鞭落正中小黑的前腿，马背忽的倾斜，我失了平衡，身体向前抛了出去，裴森顺势伸手一揽，我便稳稳的坐在他的身前。
　　“你……”我怒气上涌，挣扎着正欲说话，胸口突然一窒，自喉间喷出一串咳嗽。
　　裴森收紧环在腰间的手，低头在我耳边轻笑，“别逞强，若是难受就靠着我，待会儿还指望你引路呢。”
　　是了，不可逞一时的意气，耽误了更重要的事。我强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努力忘却环着我的怀抱，回忆昨日小泱说的关于调息运功，积气冲关之法。
　　随即宁心静气，使五感内摄而灵觉驰于外，脑海中忽的一片清明，渐渐的耳际变得清晰，雨点击打草叶之声，劲风袭过林木之声，□“的的”的马蹄之声，还有裴森强而有力的心跳之声，都历历可辨。
　　心中顿有喜感升腾，这就是灵力，我可以控制的灵力。
　　入夜后不久，我们一行人终于达到了目的地。
　　雨势已稍有缓和，夜幕下的村庄一片寂静，只有少数几家留着暗淡的灯火。
　　有灯火就有希望，这表示大家都没事，我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挣开裴森的手跳下马，嘴里喊着方奚的名字，向记忆中他们住着的那户农家奔去。
　　方奚站在我面前，低着头看我，神情有些疲惫，下巴新生的胡渣愈发显得他的憔悴。
　　我握上他的手臂，笑道：“方奚，我回来了。我带了很多药材，村民们有救了。”
　　方奚淡淡的点点头，抬手将我额前的乱发拢到耳后，“你没事就好。”
　　“师父呢，怎么不见他，是不是还在忙。你也真是的，也不劝着他……”看着方奚渐渐阴沉的脸色，我的声音也慢慢低了，“师父，他……”
　　方奚紧抿着唇不答话，片刻才侧身让开。
　　身后那一室的昏黄中，床上静静的躺着一人，双眼紧闭，面色青白。

　　还道尘缘如飘萍

　　身后那一室的昏黄中，床上静静的躺着一人，双眼紧闭，面色青白。一见之下，刚才激动的心情瞬时被浇得透凉透凉。
　　“师父……”我咽喉一紧，再喊不出声来，几个趔趄扑到床前，连摇了他几下，都没有反应。我抖着手切上万先生的脉，脉息虚淡无力，浮如飘絮，心里徒然一缓，“方奚，你……”
　　方奚站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别着急，我只是点了万先生的睡穴，他这几天都没好好休息。”
　　微弱的光线里，万先生脸颊消瘦，眼眶淤黑深陷，看得我无奈的直摇头。帮他把被子掖了掖，转身示意方奚到外边说话，却发现两道锐利的眼光越过他的肩头灼在我的脸上，裴森站在门口，面色微愠。
　　院内传来低低的人声和脚步声，随行的侍卫已经将药材卸下了马，搬进院子里。我侧过头对方奚说：“我们出去吧。”
　　我心里骤然的松懈下来，脚下便有些虚浮，掩不住的疲倦挂上眉梢。
　　方奚替我解下挡雨的帔风，“脸色这么苍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又捉住我包着纱布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我摇头微笑，“没事，”又迫不及待的拉着他问：“方奚，师父他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我的身后，神情冷淡。
　　我顺着他的眼光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裴森看着方奚阴郁的眼神。想起几个月前那个的夜晚，我第一次见到方奚，他二人怒目相视，持剑相向，生死相搏。任谁也想象不到，今天我们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见面。那时我一力护着的是裴森，如今我拉着的是方奚的手。
　　胸口没来由的一阵闷痛，我不动声色的的将手收回来，捂着前胸轻咳了一声，“卢大人这次是公差，不碍事。说吧，我走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事？”
　　方奚略略点了点头，“你走后第二天大早，就有要到京城做买卖的村民回来说朝廷派军队封锁这一带，出不去也进不来。
　　村长找我们商量了一下，照这样的情形，干等也不是办法，万先生他们继续寻找治疗的方法，村长决定将已感染的人隔离到西头的那片旧屋，让几位先生轮流值守。
　　前天，突然飞来一只鹞鹰，丢下两大包药材。原本以为是你想法送进来的。后来万先生检查药材时，发现其中几味必须用到的草药其实是外形味道极相似的毒草。毒性虽然不强，但服下后会在不自不觉中毒发身亡。”
　　说到这里，方奚有些激动，“这几天你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
　　我安慰的拍了拍他的手，“是遇到一些事，但和你想象的不同。索性现在都过去了。最重要的是，你和万先生没事。我一直很担心你们。其他人怎么样了？牛叔牛婶呢，怎么这么久也没见他们出来？”
　　“牛叔牛婶也感染了，有许多村民陆续出现伤寒的症状，现在估计有三百多人。村里缺医少药，万先生决定用针疚试试，这两天一直在研究你那几本医集。
　　今晚似乎找到了控制疫病的针法，和其他几位大夫在西头呆了两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只说有点累，歇歇还要过去。再这样下去，我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所以想让他安稳的睡上一宿再说。”
　　我点点头，“师父就是这个性子，就算你不点他睡穴，我来了也是要让你点的。还好，我们这次带了足够的药材，三百人也没问题。”
　　侍卫们将药材堆放妥当，齐齐的站在我们面前。
　　裴森上前一步，对我说：“林公子，这五十人是我的亲卫，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吩咐他们便是。严同，”前排一人肃然出列，单膝下跪领命。
　　“听清楚了吗？”
　　“是。”
　　我抱拳行礼，“谢卢大人，在下替这几个村里的百姓谢谢你了。”
　　裴森轻应了一声，对着众人吩咐道：“在村外那片空地扎营，手脚放轻些，莫要惊动村民。”
　　侍卫们行礼离开，他才转过身来淡淡的对我说：“林公子，请借一步说话。”
　　我忍了忍胸口丝丝冒上来的寒气，对方奚说：“方奚，你去西头问一下其他先生，就说药材送来了，看他们是要按原来的方子配药，还是再行加减，请他们尽快定出方子。再到村长家走一趟，把情况说明一下，请他叫醒几个手脚麻利的大婶，燃灶洗锅，准备熬药。若是人手不够，少不得要麻烦卢大人的亲卫。”
　　方奚皱着眉看了裴森一眼，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我待会就回来。”转身离开。
　　看着他的身影隐进了黑夜，我低头抑下烦躁的心绪，欠了欠身，“卢大人，时候不早了，现在这里没人，请长话短说吧。”
　　裴森勾唇一笑，看着我缓缓的绕到身后，在我耳边轻吹了一口热气，“你若不怕被别人撞见，我倒是无所谓。”
　　我半身一麻，捂着耳朵站到对面，“你……”一时忍不下咳了两声，怒气冲冲的瞪着他。
　　夜色下，裴森一袭白衣淡拢着些许水雾，缓步向我走来，剑眉微挑，唇边洇着迷蛊的浅笑，款款得摄人心魂。我恍然愣神之际，已他被带着飘离了村庄，无声的掠进幽密深邃的山林。
　　一路上淋着雨，纵然有帔风挡了去，衣服上未免还沾了雨水潮湿，忽一吹风，我禁不住一阵哆嗦，胸口隐隐发痛，咳了几声。
　　裴森将我放下，轻叹了一声，温柔的抚上我的脸，“你也太不会爱惜自己，胸口的剑伤怕是没养好。”
　　我一把拍开他，忍着胸口的寒意，轻嘲道：“卢大人有话请讲。”
　　裴森将淡笑一收，半眯着眼阴沉的看了我片刻，欺身上前，擒住我的手腕，“不要再和谢允见面，也别再和云榭会馆的人来往。”
　　我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将头撇向一边，边咳边道：“我和谁来往是我的自由，与你何干？”
　　“怎么，不叫我卢大人了？”裴森眼底带着笑意，捉住我另一只手，“许久不见，可有想我？”
　　我想挣开，告诉他我不愿做别人的棋子，被利用尽了然后再丢弃，我只想在这个世界里平淡真实的生活下去。话未出口，胸臆的寒气不断上涌，一股咸腥自喉间喷出。
　　“怎么回事？”裴森皱了皱眉，动作轻柔的抹去我唇边的血丝，将我拉进怀里，全身腾起热气。
　　我摇着头要推开他，却听到那熟悉醇净的声音在耳边轻喃：“没事，放松，一会儿就好。”
　　裴森的内力相当的浑厚，徐徐浸入我的体内，宛如置身于温泉之中，我的身体渐渐柔软，暖意融融。原本沉重的感觉被轻灵飘逸所取代。周身环绕的真气一缕一缕的聚到胸口，幻化成光。
　　突然，裴森猛的一震，用力将我推开，脸色苍白的靠着身后大树，眼底闪过隐隐的愕然。
　　我有些忡怔的跌坐在湿软的枯枝落叶上，搞不清楚什么状况。
　　裴森神情复杂，缓缓坐于原地闭眼调息了片刻，又复睁眼，面色已变得清冷，凝视了我许久才淡淡的说：“回去吧。”
　　这段时间随在万先生左右的所见所闻，完全颠覆了我对中医学的认知。万先生除了照常教我辨症施治的方法，还加入了民间许多防病治疗手段，刮痧、拔罐、艾疚、天疚，所用之物成本低廉，皆是日常生活中随手可得，而且操作简单，家人朋友相互之间就可以施治。
　　医学的诞生不是为能治好多少病患，而是为能防止多少人生病。防病于未治，才是医学真正要达到的目的。
　　有了药材和万先生的针疚方法，伤寒之疾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和治疗。不出五天，所有的病患已大有起色。我按着现代三班轮休的体制安排人手或照顾病患，或砍柴熬药，这样大家都有了统一的时间标准，忙中有序，作息得当。
　　如此我便有了偷闲的时间和理由。
　　离村子不远的河滩旁，有一块形状凹凸的巨石。躺上去，正好符合人体曲线。今日阳光明媚照着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抵不住诱惑，闲时便跑过来晒晒太阳。
　　一个人的脚步声来到身旁，一股似花似草的气息淡淡的迎过来，我闭着眼微笑了笑，“怎么你也学着偷懒了？”
　　那人在我身边坐了片刻，然后躺下，“林飞……”
　　“有事要和我说，是吧？”我想起这两天他欲言有止的神情。
　　“是的，我，要离开了。”
　　“好。”我没睁眼，回答得非常干脆，他本来就不应该留在我身边。
　　“你不问我原因吗？”
　　“还用问吗？”
　　“教主失踪多年，如今生死不明，我还要是去寻她。很抱歉，之前还说要留在你身边。”
　　我缓缓睁开眼，适应了一下阳光，才转过头看着他，“方奚，说抱歉的应该是我，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他犹豫了一下，“他来了京城，你以后尽量少和他接触。再说，他的身份也不适合你，你们不可能在一起……”
　　“方奚，别说了，这些我都明白的。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等你们离开这里，我就走。”他看向我，浓浓的歉疚溢出眼底。
　　我对他轻笑，“嗯，祝你一路顺风。”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来我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雨夜中为我打伞，熟睡中背我回房，事事以我为先，完全没有自我。一脉温馨涌上心头，听得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忽的坐起身喊道：“方奚——”
　　他回过身来，暖阳下的和风抚过衫角发梢，眼底是淡淡的柔软。
　　“答应我，你要好好的。”
　　他怔了一下，随即微笑的点了点头。
　　斜阳已暮，橙霞满天，远山上落了一层静淡的金。
　　我掂了掂肩上的药箱，抬手擦去额上的汗珠。
　　几个孩子嘻笑着向我跑来，牵上我的袖子，“林飞哥哥，林飞哥哥，我娘让我来叫你回家吃饭。”
　　我回以微笑，抚着为首的孩子，“这么高兴，今天你娘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了？”
　　“不是的，不是的。”另一个孩子答道：“娘说今天万先生、方叔叔、卢叔叔，都到家里来了。所以要做些好菜招待他们。”
　　我微微一愣，裴森怎么也来了。那夜之后，就极少与他说话，不得不交谈时也只是清淡的打些客套。他对村民却很是谦和近人，需要人手的时候，也不介意卷上袖子帮忙。另外他治下极其严格，五十个亲卫全部在村外扎营，不得骚扰村民，也擅用拿取百姓的食品财物。
　　十天下来，村民由原来的畏缩惧怕到现在的与他亲近友好，态度转变非常之大，让我常在心里腹诽他，这就是所谓的亲民形象工程。
　　平常与万先生和方奚一起吃饭，大家都特别随便，有说有笑的相互布菜，谈论一天发生的事。裴森和方奚各自沉着脸象仇人一样对面而坐，我则尽量和裴森保持距离，万先生似是有心事，一顿饭吃得气氛十分怪异。
　　好不容易搁下了筷，万先生喝了一口茶，和蔼的对我说：“这些天来教于你的医术，可都记住了？”
　　“嗯，都记住了。”我点头笑道。
　　“我想和你商量件事，希望你能答应我。”
　　“什么事？”万先生的神情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你来医坊也有三个多月了，自从我病了以后，医坊里里外外的事都由你经手操办。此次回京城后，我想将医坊给你，由你去经营。”
　　“师父，你说什么呢？”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再问了一遍。
　　万先生望着我轻叹了叹，“我决定离开京城，四处云游行医。”
　　我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看了裴森一眼，又看了看方奚，才对我说：“林飞啊，如今我才真正体悟到，身为医者的自豪不是追求别人高不可及的医术，而是能将自己的医术施于百姓。这几日，为师的特意让你见识了许多民间的养生治病之法，就是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医术本就来自民间，若不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失去了它的真本。”
　　我正要说话，方奚轻拍了拍我的肩，“林飞，万先生能悟到这些，你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我看了看他，又看着万先生慈祥的笑容，暗自吸着气，低头忍去眼里涩意，“我只是……只是……没想到我们师徒的缘份这么浅。”
　　万先生抚着胡须呵呵大笑，“傻孩子，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就算为师的去到天边，我们仍旧是师徒。”
　　我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裴森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此时淡笑着举起手中的茶杯，“人生在世，聚时总有散，散后亦能再聚。”他的眼神有意无意的掠过我，“既然万先生有如此远志，今日我们就以茶代酒，敬万先生一杯。”
　　我强笑着和他们碰杯，心情却跌至了谷底。
　　方奚要走了，万先生也要走了。各人为了各自的目标和理想，各奔东西。
　　以现在如此不发达的通讯和交通，也许有生之年都无法再相遇了。如果相聚只是为了分离，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要相聚呢？
　　蓦的睁开眼，暗蓝凝穆的天空玉盘当空，点点星子，脚下的河流，水声隐隐。不觉间天已经黑了。
　　近日心情有些郁闷，便来这块大石躺躺，今天的太阳晒得舒服，不想竟睡着了。我揉了揉脖子，准备起身，忽然听到空气中传来一缕极细微的哨音。
　　我转身看去，一个中年人，身形高大，猿臂蜂腰，负手立于离河滩不远的密林边。虽然只得个背影，浅月洒在他的身上，一身素青长袍泛着淡淡的光晕，衣袂随风轻摆，衬得他身姿高扬，周身暗拢的华烨气度仍逼着四围的夜色远远的退离。
　　我正犹豫着是离开还是继续呆在原地，一条白影飘然而至，在那人身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徒儿，拜见师父。”

　　云清月现寒意浓

　　这个声音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是裴森。
　　这么晚了，裴森和那人来这里做什么？这倒让我很是意外，缓缓的吐了口气，将呼吸压得极细微，散去周身的气息。自从上次把我从河里救起，方奚就一直担心我以后再掉进水里，便教了我利用灵力闭气的方法。私下训练了一段时间，总算是可以短时间内调整内息至极细微，没想到先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静淡的月光下，那人缓缓回过身来，漠然的神色，分明是无情无绪无法亲近，伸手虚扶之际却突然一晃，凌利之气瀑布一般当头罩下，在半空中翻臂成掌直直拍向裴森的天灵盖。
　　裴森身形急闪，侧身抬手化去那股强劲的力道，那人左拳已如闪电般的击向他的胸口。裴森回手粘上他的拳，借着拳势腾身而起，飘飘然落在十步之外。
　　那人收住攻势，立在原处沉声道：“森儿，你的功力怎么只剩了五六成？”
　　裴森面色微谨，理了理衣襟，走到那人的身侧，“来此的前几日，皇上招徒儿进宫。为防他起疑，徒儿服了火寒丹。”
　　那人侧身看了裴森片刻，微点了点头，“嗯，是该如此。他招你入宫有何事？”
　　“并无要事，只在慈恩园设了茶点，由徒儿陪着摆了几局棋。”
　　那人闻言轻哼了一声，“他倒是懂得享乐，容妃那边如何了？”
　　“容妃使了点小手腕，皇上已派了王襄去善州。容妃前些日子才刚晋了贵妃，徒儿进宫那两日，容妃一直陪着皇上。”
　　“哦？”那人将头仰了仰。
　　“皇上对容妃宠爱有加，一直圣眷在旁。陪伴君侧，承运日深。以至于坊间谣传，皇上近日似有册其为后的打算。”
　　那人似是动了动嘴，许久未说什么，轻“嗯”了一声后才道：“看来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是，万先生配的药丸似乎开始见效了，内医院传出来的消息，皇上近几月常有莫名不适，已经汇诊过多次，调理了些许时日也未见好转，仍有加重的趋势。”
　　“好，”那人眼里瞬间迸出锐光，在清华的月色里分外的刺眼。随即他又闭上双眼沉思了一阵，才看向裴森缓缓的说：“既然如此，还留着他何用？”
　　裴森轻点头，“徒儿明白，前几日已经命他离开京城，他也答应疫区解禁后，隐姓埋名云游行医。”
　　“嗯？”那人回头冷冷的盯着裴森。
　　裴森将头一低，沉声道：“请师父放心，徒儿早安排妥当，会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这话听得我一阵一阵的心惊，不可置信的捂上嘴，原来万先生要离开不是为了行医，而是裴森逼着他离开，怪不得那顿饭吃得那么尴尬。万先生说的那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裴森听的。他和裴森师徒之间不知何故定了些不可告人的协议，要谋害皇上，夺权篡位。万先生没有利用价值之后，裴森就要杀人灭口。
　　好阴险的师徒，好狠毒的裴森。
　　那人闻言，微微的点了点头，向前迈了两步，“我刚才还看到了方奚，他怎么会在这里？小心别让他误了事。”
　　“误不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要寻阿离的下落，几个月前在落雪山庄他便来找过我，现在又跟着来了京城，不过我告诉他暗网得到消息，阿离有可能在小周山某处，他几日后便会寻去了。”
　　“成不了大事，随他去吧。说到落雪山庄，你几月前救了一个和阿离长得极相似的女子，可有此事。”虽是问句，却用了肯定的语气，那人说话时眼光直视裴森，凌厉的似要把人看穿。
　　裴森面色清冷，“有，那女子与阿离长得有几分相似，不过举止气质相去甚远。后来暗网回报才知她是楚宴派来的暗人，我将计就计引得楚宴上钩，估计他现在伤得不清，也不知躲在哪里疗伤。”
　　“那女子现下如何？”
　　裴森的面色暗了暗，“已经被我杀了。”
　　已经被杀了，可是我还好好的活着。
　　我心里猛的一醒，想必当日裴森是知道的，他知道我在玉策斋里偷听，他也知道我计划要从石崖上逃跑，知道苦茶要将那个女子和我调包。所以他安排了这场戏，让所有的人都以为那个女子就是我，然后堂而皇之的杀了她，保了我的一条命。
　　我暗暗的咬了咬牙，他为了什么目的要骗他的师父？
　　“嗯，”那人抚了抚胡须，向着河边又走了两步，“到底是我的森儿，为师的手段也学得七八成。若是允儿能象你一样衷心为我，何愁大业不成。”
　　“多谢师父夸奖，不过徒儿来此之前，师兄已经应允了。”
　　“呕，此话当真？”那人有些愕然。
　　“是，确实应允了。”裴森淡笑的看着那人，那人望着遥远的天际，脸上才渐渐露出深沉的笑，许久眼神又似是有些迷茫，有些悲凄，“好，好极了。”良久才转过身来，轻拍了拍裴森的肩膀，“好森儿，师父当年没白救你。”说着，又似想到了什么，低头叹了一口气，“这两年委屈你了，若不是阿离一直身体虚弱，离不得宝镜温泉，我早该将她送还于你。”他又看了看裴森，裴森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缓了缓脸色亲切的笑道：“不过，这是迟早的事。等到大事得成，师父练成大回转阳丹之术，替阿离治好了身子，便让你们相见。你们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必急于一时。”
　　裴森仍低着头，微退半步，拱手向那人欠了欠身，“多谢师父对阿离的再造之恩，徒儿无以为报，只盼为师父达成宏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不禁摇摇头，方奚呀方奚，你一直在找的教主就在那个什么宝镜温泉里，你踏破铁鞋的四处寻找，又怎么找得到呢。
　　原来裴森和苗离本是一对恋人，他的心爱之人正受得病痛之苦，也怪不得他对我没那个心思。我竟然没头没脑的做了一回第三者，实在是汗颜。
　　他保了我一条命，也许只因为我长得象苗离，而且还很有可能是苗离的姐姐。又或者我之于他还有其它的用途，所以他对我仍是存了相当暧昧。在我不知道这一切以前，我还多少以为他对我是有些许感觉的，现在看来只怕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做多情，一厢情愿的了。
　　既是如此，又为什么要在梦里呼唤我，那么深情那么悲凄的呼唤我？一股细碎尖锐的痛楚不期然便从心间升起，痛得让人无法呼吸。
　　那边，那人似是应了一声，“如此一切就按……”话音未落，突然袖袍微鼓，转向我藏身的岩石，右手一抖，两道寒光划破静夜飞袭而来。
　　我一时间还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便觉得面上被轻柔的布料抚过，已至近前的寒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一阵朗润的笑声伴着清爽的气息暗暗的递了过来，“师父用独门的月雨寒针招待徒儿，徒儿真是受宠若惊。”
　　我惊出一身冷汗，月雨寒针携带而来的寒气直刺入骨髓，周身被寒气包围，冷颤不断。我用力咬着唇，才没有呻吟出声。缓缓的回过头来，谢允就立在我的脚边，指尖捏着两枚极细的银针。他的眼睛直视前方，并不看我。
　　我趴着，他站着，洇绿的长衫在淡白的月色下泛着柔和纯净的华晕，如虚如幻的十分不真切。
　　“师兄，你怎么来了？”裴森淡淡的笑问。
　　谢允身形一晃，已去到二人的面前，冲着那人单膝跪地，“徒儿拜见师父。”
　　谢允竟然和裴森是同门师兄弟，他来了多久，为何明知我偷听他们师徒的对话，却不拆穿我。
　　不知刚才那人放暗器是发现了我，还是察觉了谢允的到来。那两人似乎并未有什么异样，我暗自吐了口气，强行凝住心神，调整呼吸压制住发抖的手脚。
　　那人皱了皱眉，双手扶起谢允，“允儿，许久不见，你的功力怎么也退步了？”
　　谢允起身，略微向裴森点了点头，“我看到师父在飞云舞裳留的暗号，就赶过来了。”又对那人道：“前几日小泱受了伤，我耗了些元气帮他疗伤。”
　　那人眸中微现寒意，厉声问：“小泱受伤了？怎么伤的？”
　　“是贝伦的人，具体是谁，子午楼还没传回消息。表面上象是战都手下所为，不过，徒儿认为不能排除达启的离间之计。”
　　那人倒有些意外，“达启这几年暗中招募了不少能人异士，看来他也不甘心只做贝伦的二王子，你们往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些。”
　　裴森和谢允异口同声的应了声“是”，那人闪过深思的痕迹，脸上带起笑意，“允儿，这几年辛苦你了。”
　　谢允看了裴森一眼，眼中不由带出几分深沉，又向那人点了点头，“徒儿愿听师父的调遣。”
　　那人闻言满意的大笑几声，抚着胡须道：“先有卢家的军队，现在又有子午楼和云榭会馆的支持，何愁大业不成？”片刻又收住笑意，轻“哼”了一声，“就让他再多做几天安稳皇帝。你们二人今后要相互协作，为师会再和你们联系……”话音仍在耳畔，那人身形已飘忽而去，瞬时间不见踪影。
　　谢允转身，仍是温润的笑，“皇上过两日便会下令解除疫区的封禁，回京后，你我再详谈吧。”
　　裴森点了点头，“夜深了，路上小心。”
　　待得谢允离开，裴森仍立在原处，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的白玉似的满月，又望着他师父消失的方向，双拳紧握，关节“咯咯”作响，似是要捏碎什么，又或是奋力的抓住什么。许久才放松下来，单足轻点纵身离去。
　　暗林密岭之上，天如穹庐，夜色苍茫，广袤的夜空洗墨深邃，朗月当空，疏星点点。
　　人终于走了，我松了口气，翻过身躺回岩石上，冰凉的触感浸入肌肤，胸口的寒意又似翻腾上涌。我忍不住又咳了两声，缓缓起身准备跳下岩石。一只骨节修长的手，递到我的面前，“来，慢点。”
　　我顺着手臂向上看去，一双幽深的眼睛清亮摄人，唇边暖暖的笑意让深夜的寒气都淡了几分。
　　“你，怎么没走？”我觉得十分意外，仍是扶着他的手跳下来，抽手要拍拍衣摆的泥土。
　　谢允扣着我的手腕不放，“在没有确定你已经安全以前，我怎么能离开？师父的月雨寒针寒毒极盛，你虽未被打中，但必定受了那股寒气，现下未觉得不适，估计最迟二日，寒气就会渗入心脉，全身会覆上薄冰，冰寒致死。”
　　我的身体一僵，好厉害的功力，那两道白虹似的寒光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我看着谢允，下意识的觉得他这样对我必定是有什么原因的。这几天的相处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理不出头绪。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谢允，你折回来一定有方法救我，是不是？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我……”看着谢允的眼里光渐渐暗淡下去，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谢允一直沉默，许久才几不可闻的笑了笑，“林飞，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这样刻意的防范我？我说过，你是小泱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帮助是理所当然的。”他似是想到什么，顿了一下又谨慎的说：“今晚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无论听到了什么都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起，尤其是，小泱。”
　　我点了点头，“好，我保证不说。”
　　“还有，”谢允看着我严肃的表情，眉间忽的一暖，“你也不必担心万先生，他暂不会有性命之忧。”
　　“真的？可是你们的师父要杀他。”我满置疑的看着他。
　　“放心吧，目前他对师弟还有用，师弟不会让他死的。”说着仰头看了看夜空，收回目光，“时候不早了，我帮你逼出寒毒。不过，真气要从胸口的膻中穴入心脉，如此只怕要冒犯你了。”
　　我有些脸热，极不自然的撇开眼说：“那算了，我自己想办法配点药吃。”
　　谢允抓着我的手紧了紧，“林飞，这个世上只有我们师徒三人的武功才能救你，如果你想让师弟……”
　　“好。”我立马打住他的话，若是让裴森知道只怕就麻烦了。抬头看进谢允充满笑意的眼，怎么觉得四周围的温度徒然升高几分。
　　我连忙低下眼，仍能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熨着我的面颊。许久不见他回应，又抬头低声问：“谢允，现在要开始了吗？”
　　谢允收起笑意，趋前揽着我的后腰，鼓动内息，温热的手掌缓缓贴上我的心口。

　　抽刀断水水更流

　　谢允收起笑意，趋前揽着我的后腰，鼓动内息，温热的手掌缓缓贴上我的心口，“尽量放松，呆会身体有任何的感觉都不要紧张不要抵抗。”
　　我点点头，顺从的闭上眼，细细的感受着胸口度入的暖流，循于任冲二脉，化开胸口的寒气，温暖全身。正当杳杳冥冥之际，分散零落的寒气凝成了一股在体内中乱窜，心脏突然剧烈的跳动，胸口顿时象被撕裂一般的巨痛不已。我有些站立不稳，耐不住疼痛弓起身子，额头抵上谢允的前胸，“谢允，我好痛……好痛……”
　　谢允微微俯身稳住我的身体，环在腰间的手加重了力道，“林飞放松，调整呼吸，难受就靠在我身上，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勉强应了一声，双手不自觉的抓上谢允的衣襟，鼻息间传来的他身上净淡的气息，渐渐凝定了我的心神，体内自发的运起一脉气息，随着谢允的真气驱散寒毒。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宁静的意识中隐隐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我回过神来。只觉得全身泰达，暖意融通，胸口的寒气已经消失殆尽。缓缓睁开眼，四周静夜依旧，谢允的脸极近极清晰的出现在眼前。他闭着眼，脸部的线条轮廓柔软的嵌在深沉的夜色里。平和静淡的神情让人一时间屏息静气，恍若忘我。
　　谢允突然睁开眼，漆黑的眸中似隐匿着暗漩，淡淡微沉，瞬息万变，十足的意味深长。
　　我微仰着头，静静的注视着他，鼻息相对，近在咫尺，身体似乎已不受控制。意识深处竟无由生出一阵悸动，这种感觉仿佛很久以前曾经有过，熟悉亲切，自然流露。
　　经络中的气息开始在体内快速的沸腾奔流，按在胸口的手掌变得燥热非常。谢允的目光变得深亮，缓缓的低下头，将将要吻上我的唇。
　　猛然间谢允的身体毫无预兆的剧烈一震，脸然刷的变得青白。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一阵电麻，胸口生出暖融的内息，瞬间运化到全身，舒适不已。
　　谢允迅速点上我胸口几个穴位，强提内息搁开置在我胸前的手，将我轻推到一旁，自己扶在石上低低的喘气。
　　这突如其来又似曾相识的境况让我不知所措，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上前几步探向谢允的手腕。
　　谢允将手收向身侧，转头看着我轻摇了摇头。
　　“谢允，我有权知道。”我们相互凝视片刻，他终抵不住我眼里的坚持，淡淡的提了提嘴角，向我伸出手。
　　我扣上他的寸关尺，只觉得脉相虚涩，弦滑不定。心里顿时一惊，这个是……蓦的抬头看向谢允，他闭上眼微微的点了点头。
　　这让我不由的回想起刚到这里的那晚，裴森渡气为我治疗旧伤时，也出现了与谢允类似的情形。怪不得他师父询问他为什么功力减退，只怕不只是因为服用了火寒丹，还因为我吸了他的内力。
　　如此说来，谢允的内力减少，应该就是当天在塔上，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我调理，估计伤得不清，之后奔波了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调养。刚才他的反应，明明就是知道我的体质，竟然强撑着帮我逼出寒毒。
　　我有些迷离的看着谢允，心底深处一脉陌生幽甜的感觉滑过，莫名的蛊惑让身体仿佛不受控制，慢慢抬手抚上他的脸。
　　夜已近半，寒露微聚，两两相望中，目光静谥流转，时间点滴消逝，脑海中闪过残缺细碎的片断，一个女子回眸一笑，云鬓斜簪，嫣然娇媚在朦胧的烟雨中浅浅的晕开。
　　谢允的嘴角缓缓溢出一缕血丝，我蓦的一凛，被午夜惊梦一般的抛回现实，“谢允，你还好吧？”
　　谢允望着我动了动唇，似是想说什么，末了却只余下释然，用衣袖隐了隐唇边，给出一个虚弱却明朗的笑，“这没什么，只要细心调理一段时间，慢慢就能恢复。”
　　“今晚，谢谢你了。”我努力的想要回忆起什么，但却徒劳无功。那些身不由己做出的举动，不受我的意识驱使。那些朦胧模糊的场景，也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宛若时空交错般的感觉，让我没来由的有些后怕，怎么会对谢允做出那样的事，莫非又是灵力作祟？
　　我缓了缓心神，面对着谢允，面对着这个几次危难之际出手相救的人，我开始有些困惑有些犹豫。
　　一个人，怎么能为另一个并不相熟的人付出这么多？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能轻易的知道京城里各各角落发现的事，他能轻易的将我从牢里保释出来，他和这个国家的丞相曾是父子关系，他拥有全国最大的商会，并与边境各国的王室都有着贸易往来，他还是裴森的师兄，并且参与了他师父的某个惊天大阴谋。
　　他身后隐匿着多少密秘。他会不会和裴森一样，猜到了我的身份，暗里有了什么打算。我的心渐渐变得沉重暗淡起来。
　　有些事连小泱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我知道的也许只是冰山一角，又该如何判断？
　　心里突然一阵发慌，如果谢允是一个阴险之人，那他实在是把自己隐藏得太好了。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我应该趁早离得远远的，撇清所有关系才对。若他真的只是个谦谦君子，那么和我这样一个容易惹麻烦的人纠缠，迟早会害了他。
　　“林飞，怎么了？”谢允的轻唤让我徒然一觉，我紧了紧牙关，摇摇头，放开掺着他的手，“你现在好些吗？”话一出口，又觉得语气稍嫌僵硬，怔了一下。
　　谢允察觉了我的疏离，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细不可觉的叹口气，“好多了。我要回城，晚了，你也回村子吧。免得万先生他们担心。”
　　这算不算是恩将仇报，我扯出尴尬的笑容，生硬的点点头。
　　回村的路上，清灵的明月也仿佛一曲终了，羞涩的躲进了天际的一片暗云。
　　回城的那天，淡云斜飞，阳光极好。只是风特别的冷，深秋的寒意愈发的浓重。我在河边与方奚道别的时候，山风劲吹，袖袍猎猎，离别的气氛也被染得格外的浓重。
　　我问他，是否知道哪里有对治病疗伤有奇效的温泉。
　　方奚在我问起温泉的时候，颇有些讶异，但很快的用淡笑掩示了去。他说，天下符合条件的有三大温泉。其它两个的名字我有些记不得了，只在听到宝镜温泉的时候，心里有些暗喜。
　　我拐弯抹角的跟方奚说，从某本医书上看到一种神奇的草药，只长在这样的温泉边，不知那三个温泉边上有没有。如果他这次去寻他的教主没有结果，不知能不能顺便到这三个温泉边上帮我找找那种草药，若是找到了，一定摘一把带回京城来给我。
　　他点头微笑，应承下来，然后似是决然的转身离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有些感慨。不知他能不能顺利找到宝镜温泉，但这已经是我最大限度的提示了。那晚偷听到的事，要永远永远的烂在心里。
　　希望他这次真的能寻到他的教主，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几年来孤身寻找一个只能在心里默默爱着的女领导，身份差异，欲爱不能，那份凄苦旁人如何能明白呢。
　　起程时，乡亲们都眼含热泪拉着几位先生的手，依依惜别。牛家大婶还特地大早起来煮了一篮鸡蛋，让我们带在路上吃。几个正值妙龄的姑娘和我羞涩的东拉西扯一番后，才问起怎么不见方大哥。
　　我在心里暗笑，方奚这小子，无意间倒是摘了几朵桃花。可惜人家心里惦念的教主可是朵牡丹，这几朵小桃花只能当做没看见了。
　　我和几位先生骑马跟在裴森一行的后面，至始至终没再与他有任何接触。
　　这样也好，那些过去的事，就当是一场清梦，醒了便是醒了，不必计较太多。
　　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其实并没有预料到，回城后还有更多的不可预想的事等着我。

　　临别相送意迟迟

　　细雨丝丝，铺天盖地的下满了整个京城。风儿吹过，满院飘飞的素白，廊前耷拉在梁格上的白绫奠绸，越显傅府举哀的清冷。
　　傅延两眼通红，神色黯淡木然。罗叔在一旁叨唠着，自从牢里放出来，他就水米不沾，一直跪在老爷灵前，让我帮着劝两句。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懊悔愧疚着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可傅家上下仍是对我非常的礼遇，我刚回城得到消息，立马赶回傅家，陪着傅延一起跪的，但罗叔好说歹说硬是让我站在一边，我不同意，最后连傅夫人都请了出来。傅夫人神色哀凄，只说我与她家有恩，跪不得，跪不得。事态闹得有些紧张，我也只能做罢。
　　这个消息仿佛一场冰雨，把我的心浇了个透凉。
　　如果傅妙没有遇到我，如果傅延没有邀我来他家居住，如果我万先生没有收我为徒，如果没有城西的疫区，那么傅延就不会为了送药而被关在牢里，傅老爷也不会因为这个突然脑血栓，然后离开人世。或者说，如果我不出现在这个时空里，傅延一家现在应该还半月前那样安宁温馨吧。
　　站在傅延身后，我很想出言安慰一下他，但是心里的自责沉重得仿若一块巨石，压得我几个时辰里都只能低低的喘气，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泱从回城后一直陪在我身边，见我站了几个时辰，才好言劝道：“林飞，你身子弱，才刚回城，还是休息一下吧。”
　　我看着傅延侧影，淡淡的摇摇头。
　　小泱轻叹了口气，不再作声。
　　许久，傅延才缓缓的道：“林飞。”
　　我赶紧靠前两步，“什么事？”
　　傅延没有看我，只是盯着灵牌幽幽的说：“去休息吧。不必内疚，此事与你无关，都是我……都是我……”说着哽咽不已，又深吸一口声对小泱说，“杜总管，家有丧事，诸多不便，见谅。”
　　小泱回了一礼，“节哀顺变。”
　　“傅延，”我蹲在他的身侧，“傅家全家老小都还指望你呢，你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他朝我点点头，目光移向灵牌，不再看我。
　　我知道再怎么劝他也是无用，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回房的路上，小泱小声的说，我一个女子住在傅府不太方便，况且傅府有丧，于理不太适合客居，不如搬到云榭会馆，大家住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我碍着谢允的关系，本是想拒绝的，但住客栈似乎不太安全，如今没有方奚陪在身边，可不比以前了。不管谢允如何，小泱却是至始至终都在帮我的朋友。
　　考量再三，我跟罗叔表明了立场，他面色稍微宽慰了些，点头表示傅府现下确实不方便留客，又问林公子可找到它处安身？
　　我大致说了一下，如果有用得着的地方，请到云榭会馆找我，一定尽力而为。又嘱咐了他几句，丧葬期间多注意府里众人的身体之类的话，才去了云榭会馆。
　　一切收拾妥当，却一直没见到谢允露面，我若有所思的看着前廊，那夜他一身轻寂的站在那儿，眉宇间的廖落端得让人揪心。
　　小泱推了推我，“在想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想到济医坊去，宋德不知道怎么样了。”
　　小泱一听，笑了出声，“他呀，好得很。据说从牢里出来的那天，回到医坊就吃了三大碗面。他和傅延也算是幸运，正巧太子妃生了嫡皇孙，皇上一高兴大赦京中，要不真得蹲个三五年。”
　　提到傅延，我整个人又垮了下来，“都是我不好，拉了他们两个下水。要不然，傅延也不至于入狱，又丢了官职，傅老爷也不会因此气得离世。”
　　“也不能全怪你，只能说世事弄人。”小泱抱着手，闲闲的靠着墙，“象他那样至少还自小父慈母爱，一家人共享天伦许多年。他可知有些人从生下来就不知道父母是谁，想跪在灵前尽孝都不能。”
　　说到末了，小泱的神情稍显落寞，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平日里他都是一副快乐满足的模样。原来他也渴望父母的疼爱，渴望一份属于自己心灵的归属感，渴望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
　　“小泱，”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虽然有些人没有父母，但他们仍然能够快乐幸福的生活着，相信他们的父母在天之灵也会非常欣慰的。再说，即使没有父母，他们的生命中也有为之牵挂想念的人。为了那些人我们更应该快乐的生活，不是吗？”
　　我望向窗外，那几枝细瘦火红的枫叶在秋风中轻摇。不知道老爸老妈他们还好吗？老妈的腰椎有没有定时热敷理疗，老爸的偏头疼有没有记得经常按摩。现在才觉得决定来到这里，是多么的自私，多么的不理智，而当初只被自己理解成了勇敢和倔强。
　　“林飞，林飞。”小泱扯了扯我，“你想家了？”
　　“嗯。”我撇过头看他，很认真的点点头。
　　“如果你想回去，再过些日子我正好要到南边去置办冬货，不如你跟我一起南下吧。不过，”他摆出一副哭丧的脸，“你要是回家去了，舍得丢下我，丢下你师父吗？况且还有我大哥。”
　　小泱的表情，把我逗笑了，原来他还惦记着我是善州人。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袋，“是了，是了。我是想家了，但不能回去。别人都能丢下，唯独丢不下你，满意了吧。不过，你去置办冬货，我也可以跟去吗？好不好玩的？”
　　小泱一听也乐了，“当然好玩，一路上相当于游山玩水，不但可以看到各地不同的年货物杂，说不定还能遇上稀奇物。哎，就说去年，我们经过一个小镇，附近的村子有人竟然捕到一只会学小孩哭的鱼，据说那人以前曾经打过一条，自己吃了觉着味道特别鲜美，所以拿到镇上集市来高价出售，惹得好多人围观。”
　　“后来呢，你买了？你是不是把它吃了？”我有些紧张，这明显是娃娃鱼嘛，还真能碰上稀罕的东西。
　　“没有，买回来就放了。”小泱怪异的看着我，“你这么紧张干嘛？其实是大哥让我出高价买的，说这是什么珍稀濒危的物种，然后又让我拿去放了。”
　　“谢允，是这样说的吗？”我有些吃惊的看着小泱，他很配合的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放生，那还罢了，濒危物种这个概念应该只有在现代社会才有，古代的时候娃娃鱼应该不算是濒危的吧。
　　不过，谢允在这方面的意识无疑是超前的，不知是他自己的见解，或是他师父的传承。看来谢允的师父虽然阴险狠毒了些，但是能同时教出两个京城里公认的才子，见识才学想必也是高人一等的。
　　“林飞，林飞……”
　　我猛的一回神，“啊，什么？”
　　小泱凑到近前，仔细的打量了我片刻，“林飞，我怎么发现你回来以后总是爱走神，刚才想什么了？”
　　“没什么，”我敷衍了一句，“对了，谢允这几天还好吧？”
　　“大哥？他这几天出外办事了，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小泱没脸没皮的贴过来。
　　出外办事？估计不知躲在哪儿疗伤吧。我往旁边一移，让小泱扑了个空，笑着指他说：“你不是好好的吗，我干嘛还要多此一问。”
　　正说着，门外有人通传，“总管，一个叫宋德的人找林公子。”
　　小泱冲我一笑，“看，来了不是。”又正声道：“领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宋德被人领着进了门，一见到我立马来了个熊抱，看得小泱在一旁直摇头，我只能无奈的撇了撇嘴。
　　“林飞，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不知道，我和傅延在牢里担心死你了。没想到你早就被放出去，还带了药进疫区。”
　　我干笑了几声，拍了拍他，“哎，宋德，注意影响，注意影响。让人家杜总管看笑话了。”
　　宋德听了微红着脸放开我，向小泱行了一礼，“杜总管，宋德失礼了。”接着转向我，“林飞，你让我好找，先生要我叫你过去，说有事要交待。我去了傅府，又跑到这里，耽搁了不少时间……”
　　“走。”我打断他的话，没来得及和小泱打招呼，拽起宋德的手奔向济医坊。
　　一脚踏进医坊，就气氛似乎有些沉重。大伙围在一起，都没出声。见到我进来，都象盯着仇人似的，搞得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忐忑不安的把脚步挪向万先生。
　　“师父，我回来了。”我小声的在他耳边嘤嘤。
　　万先生看着我微笑的点点头，“傅府那边怎么样了？”
　　“除了傅延，都还好。”
　　“你身为他的朋友，来京之后又承蒙他家诸多照顾，有机会要多劝慰他。”
　　我应了一声“是“，又说：“师父，傅府有丧，徒儿已经搬到云榭会馆去暂住了。”
　　“云榭会馆？哪个云榭会馆？”万先生神色惊讶的看着我。
　　“就是京城里最出名的那个云榭会馆呗，还有哪个？”宋德在一旁抢白。
　　“怎么？你认识他们会馆的人？”
　　“是的，师父。不瞒你说，这次徒儿回城，全靠他们会馆的馆主和总管帮忙。要不然，如今怕是也和宋德一样，身受牢狱之灾，更别提及时送药回去。”说着，靠前揽上他的胳膊轻摇。
　　“那位谢公子是你的朋友，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万先生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得轻松，这让我非常的疑惑不解，难道是因为以前那件事，所以他不喜欢我结交达官贵人。
　　“也不管是了，不过我和他们的杜总管还有些交情，以前他曾经救过我一命。”我有些委屈的回答，“师父，我不是那种贪图权贵的人，我认识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万先生轻拍了拍我的手，和蔼的呵呵笑道：“为师的不是那个意思，虽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不过交朋友也要对对方多些了解才好。”
　　“嗯。”我笑着点了点头，又复看向周围坐着的一圈人，推了推万先生，“师父，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哦，是了。来，林飞。”说着他拉着我起身，走到众人中间，“大家都知道，林飞是我的唯一的弟子。如今我去意已决，今后医坊就交由林飞打理。林飞虽然显得文弱了一些，但却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希望大家能够象从前一样，劲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协助他把医坊的经营起来。以后不要再说我走到哪儿，你们跟到哪儿这样的话。都听明白了？”
　　大家都没吭声，万先生又提高声音再问了一次，才有人闷哼着应了几声。
　　我心里明白，万先生此去风险极大，把医坊托付给我，倒不是舍不得医坊的生意，他心中必定是有了些许预感，担心自己有去无回，所以希望我能带着这些他曾经救助过的孤儿，过上安稳的日子。但是，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一时半会儿的估计他们都没办法接受我，可我现在总得说些什么，来稳定他们的情绪，让万先生安心离开才行呀。在学校里我不是学生干部，不擅长管理事务，一时间要说些什么才好呢。
　　我清了清喉咙，向前迈了一步，“大家听我说两句，相信师父也和大家说了离开的理由，希望不被俗世所扰，将毕生的医术还施于民。如今大家这样的态度，让师父如何能安心去实现他的理想？我知道，大家都是师父收养的孤儿，这些年来师父为你们付出了这么多，难道你们就这么自私，不能为了他做些事吗？”
　　说到这里，已经有人眉目渐开，也有人面有愧色，我心里稍松了口气，“林飞虽然来医坊的时间并不长，资历浅薄，和师父也才有短短三个月的师徒缘份，但是我深知师父心中所想，也愿意为他承担医坊的重任，希望大家能给我这个机会。”
　　这番话我觉得说得就算不是很实在也算是很诚恳吧，可是话音落地许久，就是不见有人响应，搞得我的心里瓦凉瓦凉的。
　　就在我差不多听到胸口的那颗心一点一点碎裂的声音的时候，一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既然先生已经决定离开，也决定将医坊交由林飞打理，我们何不给他一个机会，好好的助他把医坊的经营好。让先生四处行医时，不是时时牵挂着我们，而是想到我们的时候就知道我们过得很好。大家说，是不是？”
　　说话的人是帐房的石六，据说是三年前逃饥荒的时候与亲人失散，差点冻死在城南角，幸好遇到万先生，才捡回一条命。又因他原先就读过一些书，头脑比较灵活，在医坊里年岁又稍长一些，于是便让他负责管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为医坊提供低价药源的神秘人物，就是由石六去接的头。但是，那人到底是谁，具体长得什么样，石六也一头雾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眼前这个僵局，就因为石六的几句话而打破了。大家纷纷用各种方式表达了自己赞同的意向，尤其是拍肩膀这种方式，几分钟下来，我都觉得肩膀快被拍成塌了。
　　大伙散去各忙各事之后，万先生把我叫进了房间，指着靠墙的书柜说：“这里是各门医学的典集，还有旁边这个箱子里是我从医以来的日诊手札，如今都无法带走，就交给你好好保存。医者仁为先，望你以后勤学医术的同时，要记得还施于民。”
　　我应了声“是”，又倒了一杯茶，跪在他面前，“师父在上，徒儿以后不能随伺左右，还请师父自己保重身体。这杯茶算是，算是……”我呼吸了几口气，压下眼底的泪水，“算是徒儿的送行茶，祝师父此去，一路顺风，达成所愿！”
　　万先生面上一滞，随即“呵呵”笑起，接过茶来饮了一口，“林飞，有句话为师的不得不说。”他看了我一眼，扶了扶我的头，“以后切莫在人前露出这等女儿家的神态来，一个女子在京城这种地方生活不容易，方奚又不在你身边，以后你可要好好的照顾自己了。”
　　我用袖口隐隐了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师父，你都知道了？徒儿不是有意欺瞒你的。”
　　万先生点点头，“师父行医这么多年，与你朝夕相处也时日不知，为师的又如何不察觉？京城是个富贵繁华之地，亦是一个污浊贪腐之所，你以后少与那些官吏权贵打交道为好。为师的话，你可得记好了。”说完，抬手扶了我起身。
　　“徒儿谨尊师父教诲。那么师父，你什么离京？”
　　“这么多年来，我除了这个医坊，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捡上点衣物，明日一早就启程。”
　　“明日，这么快？”
　　万先生笑而不答，只微微的点了点头。
　　我心中纵有不舍，但也知此刻不便多言。正如那晚听到的，裴森要他尽快消失，时日拖得长了，怕是会引起他师父的注意。如此说来，快些离开也是好事。于是主动帮万先生收拾行李，只希望有朝一日能有再见的机会。
　　送行之人，临别依依，送了五里送十里，十里相送，送到最后便有了城外三十里六个送别亭。
　　清晨，我伴着万先生在三十里亭站了许久，所有叮咛的话语，此时都无法说出口。谢允说，裴森不会杀万先生。我信，不知怎么的，没有理由的就相信了。
　　最终，万先生先开了口，“好吧，林飞，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
　　我将行囊递给万先生，“师父，你若是想我们，想医坊了，记得还回来看我们。我们一定把医坊照看好，等你回来。”
　　“好……好……”万先生不住的点头，眼里也带了点湿润，接过行囊牵着马便要上路。
　　此时，一串急簇的马蹄声“的的”的靠近，马上的人轻喊道：“万先生请留步。”

　　香菊清酒梦初醒

　　我和万先生皆是惊讶的转身，马儿来到近前，谢允飞身趋前，着向万先生一礼，“先生有礼了。”
　　万先生忙俯身还了一礼，“谢公子，许久不见，适才叫住老夫，不知所为何事？”
　　谢允对我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玉佩才说：“先生此去前路茫茫，将此物带在身边，江湖上各路朋友多少会给些薄面。”
　　“这……太贵重了。”万先生有些迟疑，并未伸手去接。
　　“先生不必多想，先生曾有恩于我，就当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收下吧。”谢允又再次将玉佩奉上前去。
　　我一听大喜，只要万先生能保平安，哪管得了这么多，“师父，既然是他的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这样徒儿也不会太过担心你。”
　　万先生面色有些凝重，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我，旋即转向谢允，“谢公子，老夫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先生有话请问。”
　　“我这徒儿虽然……”话到嘴边又顿了顿，“但是却是个品性单纯的好孩子，若是谢公子把她当成……”
　　“先生多虑了，”谢允打断他的话，“我与林飞是朋友，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万先生沉默不语，与谢允对视了片刻，只见谢允面色平和温润，眼神清亮坦荡，万先生突然“呵呵”笑起，“好，既然谢公子这么说，老夫也就放心了。以后我这徒儿还要承蒙你多多照应。”
　　谢允淡笑着点点头，双手奉上玉佩，“请先生笑纳。”
　　万先生拱手一礼，接过玉佩收进怀中，“你们回城吧，时候不早了，我也要上路了。”
　　我十分不舍的点点头，“师父，保重。”
　　万先生摸摸我的头，“林飞呀，要好好照顾自己。”
　　看着万先生的背影一点一点的模糊在地平线的尽头，只觉得仿佛今生与他真的不能再相见了。一块白净的帕子递到面前，鼻息间传来隐约的清香，转眼看到谢允低着头温柔的望向我，心中猛的一动，立即撇开了眼，背过身用袖子隐了隐眼角，“我们，回去吧。”
　　他没说什么，翻身上马与我一道缓缓前行。
　　我其实心里明白，万先生这一走是吉是凶，全然不是我在这里自各担心就能解决的，但又万分的放不下。谢允给他的那块玉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以让他避过劫难吗？不，如果裴森要杀他或是他们的师父要杀他，区区一块玉佩又能有什么用呢？这也不对，如果真是如此，谢允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送块玉佩？而且这玉佩怎么看着有点似曾相识。
　　正思考得乱七八糟的，谢允温润清朗的声音传来，“与其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直接问送玉之人？”
　　我极无奈的看了他一眼，“问你，你会说吗？”
　　谢允面色微正，“会。”
　　他的回答让我有些讶异，怔了一下才问：“那好吧，你和身体好些了吗？”
　　谢允笑着摸了摸马儿的长鬃，再看向我，“好些了。”
　　“那块玉佩是什么？”
　　“子午楼还记得吧，那是子午楼的白玉飞凤令。道上的朋友若是看到，碍着子午楼的声威，为非作歹时也得考虑考虑后果。”
　　“你是子午楼的老大？子午楼是不是杀手组织？”
　　“我不是老大，子午楼也不是杀手组织。”谢允抓着缰绳的手紧得显出发白的骨节，眼神似乎飘向虚无的远方，“我也不喜欢杀人。”
　　我怔了怔，随即深吸了口气，也看向远方，“是的，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甚至人和动物之间也是平等的。每个生命都有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有权淘汰他们的只有大自然。”
　　谢允看了我一眼，随即点头表示同意。
　　“还有，一般来说，有白就有黑，你们子午楼不会还有块黑的什么令吧？”我试探性的问一问。
　　谢允转头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渐显，“聪明，让你猜中了，确实还有一块黑珏盘龙令。”
　　我的心一沉，真让我问对了，那块黑色的玉佩我在第一天遇见小泱的时候就看到过，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原来小泱也是子午楼的人，这让我想起索桥暗杀的那一幕，还有莒湘塔上的事。子午楼到底是个什么组织，难道为它做事的人生命经常处于危险状况。我实在没有办法把小泱和那些污七糟八的组织联系在一起。
　　太复杂了，怪不得刚才万先生说我是个单纯好孩子，他是知道谢允的丞相之子的家世背景，才有了那番问话。若是他知道谢允的其它身份，那肯定不允许我再和他来往了。
　　就在我这么聚精会神的思考时，肚子却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大早起来，没来得及吃早餐就赶到医坊去了。我下意识的捂着肚子，不好意思的瞄了谢允一眼，见他依然淡笑的看着前方，意态悠闲的偶尔拍拍马颈，并没有什么反应，心里才松了口气，想着呆会回城，要到哪家饭馆去填填我可怜的五脏庙。
　　“林飞。”谢允驱着马儿靠近了些。
　　“什么？”我没好气的回答。
　　“我昨夜才赶回京城，今天一大早起来，也没来得及吃东西。京城有家新开的酒楼，环境不错，菜色也很好，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赏个脸和我一起尝尝鲜？”
　　我不得不承认，谢允很会选择时机。他在一个极其好吃又正好饥肠辘辘的人的面前提到了至关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美食。这样叫人怎么拒绝呢？我在心中无力的挣扎了一下，最后决定妥协。
　　沾了谢允的光，我们一进醉香楼便有小二特特的引到楼上的雅间。
　　楼内的装修的格调极高，但品味却不见半点庸俗，清新雅致又静透昭贵。据说老板是宫里一位御厨的儿子，凭着这个名号，达官贵人络绎不绝，酒楼的生意自然是红火非常。
　　面对满桌喷香的菜肴，我实在不想在谢允面前装什么淑女，大概是我的吃相世间少有吧，惹得谢允一阵阵的闷笑。
　　“慢点吃，我没打算和你抢。”谢允指着一盘肉丸笑道：“林飞，你吃得出这是用什么肉做的吗？”
　　我摇摇头，“只觉得肉味很鲜，肯定不是鸡鸭鱼，也不象牛羊，是什么肉？”
　　“有句话是这么讲的，‘天上龙肉……”
　　“地上驴肉，”我抢着接过话，“是驴肉？”
　　谢允微笑的点点头。
　　我估计我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正闪动着别样的亮光，“那我得仔细尝尝。”伸手夹了一个丸子吃了，经谢允这么一说肉的味道仿佛突然就变得更鲜美了，于是又夹了一个送往嘴边。
　　此时，外面一个清脆的女声低低叫道：“谦，别这样，让人看到多不好意思。”
　　接着，一个男声轻柔的响起，“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你害羞什么。”
　　手中的丸子跌落在桌面上，我微微抬头，对上谢允有些黯淡的眼神，尴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不知怎么手抖了一下。”
　　尽管我觉得我已经对此释然了，但是那男声中的温情宠溺仍然将我狠狠的抽了一鞭。
　　谢允清淡的笑着取了一只勺子瓢了两个丸子递给我，“用勺子，就不怕手抖了。”
　　我低下眼接过来，迟疑了许久才问：“刚才那个女子的声音很耳熟，她是谁？”
　　“右丞相聂彬之女聂姗，京城四君子之一的菊君。”
　　是她。怪不得觉得声音耳熟，原来在纤柳台的诗会上，曾听过她的声音。这让我突然想起她吟诵的那几句来自现代的诗句，不禁对她的身份多了几分好奇，难道她也是穿越之人。
　　“原来是今年纤柳台的诗魁，她是右丞相的亲生女儿吗？”
　　谢允的面色再次凝降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抬眼正视着我，“货真价实的亲生女儿，而且是正房所出，不仅如此她还是师弟的未婚妻。”
　　未婚妻这三个字，忽的从谢允的口中蹦出来，一时间把我给打蒙了，以至于我当时并未深究谢允要传递给我的另一层意思。
　　我愣在当场，裴森的未婚妻。裴森不是爱着阿离吗？他不是因为阿离的原故才受制于他师父的吗？怪不得聂姗能吟出那些诗句。那些诗都出自我在裴森受伤时抄录下来的二一诗集，他竟然将它送给了他的未婚妻。我有一种被骗的感觉，那段时日，我真心待他，而他只是逢场作戏。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所觉，我是真的忘了，这里是古代，有钱有地位的男人三妻四妾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我是用现代人的标准来衡量了裴森。
　　“小侯爷，昨天的厢房，已经有人了。”
　　“是谁？”
　　小二谦恭的答着话：“是谢公子。”
　　裴森朗笑，提高了声音，“原来是兰君在此，点了什么好菜让我们竹菊也沾沾光。”
　　谢允闻言，别有意味的往我这里看来，我忙低下眼。
　　“竹菊驾临，是我的荣幸，在坐还有我的一个朋友，如果不介意的话，就请进吧。”
　　小二忙将门推开，裴森横抱着一个面容娇好的女子，略带笑意的问：“是哪位朋友，能劳动兰君请……客。”言语间看到是我，稍顿了顿。
　　谢允朝那女子微点了微头，“姗儿近来可好？”
　　聂姗面色羞红的低应了一声“还好，顾大哥，”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又换口道：“谢大哥还好吧？”
　　谢允随即摆摆手示意她不要介意。
　　小二跟着取来一张带扶手的椅子，裴森小心翼翼的将聂姗放在椅子上，紧挨着她坐下，淡淡的往桌面上扫了一眼，勾着唇看向谢允，“美酒佳肴也要有佳人相伴才算得上圆满，你二人皆是男子，这闷头酒喝得多没劲。”
　　谢允替我们满上杯，才拿起酒杯答道：“如今佳人不约而至，可见我们艳福不浅。”说着面带笑意的将杯子举到我面前，和我手中的杯子碰了碰，我才有些不知所措的将注意力从聂姗的脸上移开。
　　不可否认，她是个美人。除了长相以外的，还有周身上下从骨子里点点润透而出的经过诗书文章浸淫而生的温雅清贵。可惜怎么就不能走路呢？
　　我忙陪着笑了笑，“是啊，久闻大名的纤柳台诗魁，不想今日能一睹风采，确实是艳福不浅。为了这不浅的艳福，来，大家干一杯。”
　　聂姗嫣然一笑，削葱玉指拈了酒杯朝我们敬了敬，正欲送到嘴边，裴森伸手挡住，“这酒较烈，姗儿不擅饮酒，这杯就由我代劳吧。”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夹了一个驴肉丸子给聂姗，“来，你最喜欢吃的肉丸子。”
　　心里一脉淡淡的酸楚化开，扩散，冲上鼻尖，再凝成眼里的湿润。我抬头喝干杯中的酒，借以把眼泪逼回去，这酒也不知是什么味道特别的酸涩。
　　放下杯子，我暗吐了一口气，笑道：“诸位，我突然想起医坊还有些事没办，得先走了。大家慢慢吃，别辜负了这菜，这酒，这佳人。”接着拱手礼了礼，“有机会我再回请，届时各位可得赏光呀。告辞，告辞。”
　　我不记得是怎么出来，只知道自己原本是挺直腰杆，故作风流倜傥的步出了门，怎么就感觉象是落荒而逃了出来的。
　　如今，我应该算是对裴森真正的绝了所有的想念，只是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我梦中十四年，会那么悲凄的呼唤我。想到这里我禁不住摇头苦笑，那不过只是梦而已，是我自己当真了。
　　原本吃完饭，我是准备回医坊的，却独自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逛了许久，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有我孤独一个。心中像是无端多了些什么，淡淡的又沉沉的。直到天色擦黑，颇感有了深秋的凉意，才无精打采的往医坊方向走回去。
　　前面巷子左转，不觉间竟走到了傅府。也不知道傅延的情况怎么样了，是应该去看看。
　　正想着，突然有人从背后将我揽过去，瞬间已飞身上了旁边的屋顶。我用力一挣，那人身体震了一震，我趁着空隙张口就要大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掩上我的口鼻，“别叫，是我。”

　　血泪交织故人心

　　我瞬间停止了动弹，抓开他的手转过头低声问：“谢允，你干嘛？”
　　他略带疑虑的问：“你什么时候有的内力？”
　　“内力？”我不明所以的摇摇头，“什么内力？”说话间才察觉谢允靠得极近，我近似乎是躺在他的怀里，两人鼻息相对，还相互握着手，很暧昧的姿势。
　　我触电般的松开他的手，身子往后挪了挪，“你一直跟着我？”
　　谢允低笑两声，才向傅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顺着俯看下去，只见府中灯火无明，借着夜色，隐约能看到一些黑影在庭院间来回走动。
　　我疑惑的看向谢允，他摇摇头，“不清楚，看样子似是在搬什么东西。”
　　难道是搬家具？傅府正在举丧期间，不可能大肆调整房屋格局。再说了，如果只是搬运自己家里的东西，用得着黑灯瞎火的搬吗？
　　我看向谢允，谢允点头会意，眨眼间我们已置身院内隐密的一角，身边草木丛生，透过面前的一排细竹，正好能观察到那些人的行动言语，又不至于被发觉。
　　那边，罗叔正压低声音指挥着四个身材矮壮的黑衣人将一个大箱子从假山的后面缓缓搬出，再扛到院西角门外的马车上。
　　我寻思着箱子里装了什么，却见谢允的唇动了动，形状分明的表示出“金银”二字。我会意的一点头，也只有一大箱金银才能四个大汉搬着如此费劲。正待细看，忽的发现一个活物扭摆在眼前，我脑子一胀，竟忘了此刻是在偷窥，猛的退后一步，将将要大叫出声。
　　谢允欺过身来，非常及时的捂住了我的嘴，单指挥去，一条细小的青蛇便捏在指间。我惊魂未定，手抚在胸口低低的吁了口气，抱歉的对他笑了笑，退离他的怀抱，不想脚下“咔嚓”一声，正巧踩到一段枯枝。
　　院里众人惊觉，罗叔转头低喝一声“什么人？”，抬手微震，几道白光准确的穿过竹子的细隙朝这边飞来。
　　谢允顾不得许多，抓起我便越上墙头。白光再次逼近之时，谢允的身体随着单足轻点盘旋起来，我只觉得耳边“嗖嗖”，似有流星划过，身后罗叔带着黑衣人追上来，谢允已经带着我飘出数丈以外，再提气，向着城中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奔去。
　　我原本以为凭着谢允的功力，那些人想要追上我们，是肯定没有可能的。但事实却是他们越追越勇，身旁啸音一直不断，几次暗器险险的擦身而过。谢允既要带着我，又要躲开那些暗器，不多时速度便慢了下来，面色也一改平日里的温和，十分的凝重。
　　我才忽然想起，离上次见面不过几天的时间，谢允的功力应该尚未恢复，哪里再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思想至此，只觉得身体冷不丁的坠下，已经隐入一家小院墙脚的阴影里。
　　谢允一手护着我，背靠着墙微微的喘息。
　　“谢允，你怎么样？”我焦急的问，习惯性的伸手去切他的脉，却被他一把抓住，“听着林飞，你留在这里，别出声，我去引开他们，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你再回会馆，自己要多加小心。”
　　我一把拽住将走的他，坚定的摇摇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谢允的眼里仿若突然吸入了满天的星光，粼粼的折射出来，丝丝缕缕的暖进我的心里。他正待开口，突然星光尽去，寒意乍现，
　　我被他猛的往拉开，一道白光几乎贴着我的鼻尖没入他的肩头，一朵黑梅瞬间绽放，衬着若雪的白衣诡异而狰狞。
　　他迅速往墙上一抹，举手扬去，只听不远处几声闷哼。又点了几处止血的穴道，闷喝一声，“走。”单手擒住我的肩头越出了院墙，落地时是靠着我的支撑才稳住身形。他指着不远处那几幢灯火依旧的高楼，暗道：“往那边去。”
　　夜风袭来，吹得一身冷汗滋滋生寒。我应了一声，用力咬住下唇，挥去心头的慌乱，一手从腋下至背后托着谢允往光亮的地方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我们跑了多远，只觉得身体似乎都已经不再属于我自己，除了一味的机械的运动，已经感觉不到脚尖的酸痛和心脏承受不住负荷而产生的高压，甚至连眼前的道路都变得有些模糊。
　　隐隐的，一个飘渺的声音在耳边反复的回响，“吸气，内力上提百会，呼气，下导至涌泉。”
　　我分辨不出声音的方向，也没有时间判断声音的主人。只是顺着那个声音导气入脉。刚开始，对于气机的控制尚显生疏，行进的速度也时快时慢，听到身后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心里不禁有些焦急。越是心急，气机偏就提不上来，几次险险被身后之人抓个正着。
　　谢允拍了拍我的后腰，“沉下心来，不要急。”声音温润而坚定，就象时儿时跌倒后，父亲在耳边的鼓励，使我的心也渐渐凝定下来。气机扬起，下盘劲力忽升，身体竟渐有飘逸的感觉。接着按谢允的指示，左躲右闪的避开追踪过来的人和暗器。气机的控制也略略觉得顺畅许多。
　　原来我也可以象武侠小说里的人物一样飞来飞去，心里不禁有些小小的得意和满足。心情放松下来，才感觉到扶在谢允背后的手掌已经是湿泞一片，刚才的情况如此危急，淡定如他也难免出了一身汗。索性他只是脸色苍白了些，料想暗器上的毒并不十分剧烈。
　　终于眼见一片光明。身后的人被甩得已经不见踪影，街角右转便是另一番景象了。高阁广厦，明灯高挂，彩绣盈门，曲调暧昧，酒香脂浓。
　　明亮的感觉，让人总觉得心里踏实，特别是被别人追踪了许久之后。
　　谢允四下看了看，低道：“前面转左，有扇小门。”
　　门后是一镜小湖，湖边一座塔楼。与另一侧敞亮喧闹的楼宇相反，塔楼灯光晦暗，只在楼角上挂着几个明灭不定的小灯笼。
　　谢允指了指塔楼，我点点头，暗吐了一口气，心情放松了许多，扶着谢允延着湖边的小径走过去。
　　近了才看得清，塔楼共有三层，飞檐斗拱层层递次，静逸轻盈挺秀之美。
　　“是这？”我看向谢允，他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勉强带着我跃上塔楼的顶层，旋身闪进其中一扇门。
　　屋内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得出来是间书房。
　　谢允就着我的手走到右侧的书厨，抽出一本书，伸手在缝隙里动了动，厨柜便慢慢的向旁移开。他侧头看了看我，暗道：“咦，你的嘴唇怎么破了？”
　　我怔了一下，应道：“可能是刚才太紧张，咬破了。”抬手要用袖子擦去。
　　谢允突然一笑，捉住我的手，“看来要委屈你暂时和我躲在这里了。”俯身吻上我的唇。
　　从嘴角到唇再到舌尖，酥麻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我几乎蒙了，接着便是天旋地转，地转天旋。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进的书厨后的密室，也不知书厨是怎么合上的。
　　等我完全清醒过来时，我的全身正紧贴着谢允挤在一个极窄的空间里。回想起刚才的一幕，我的脸上就热的发烫，双手勉强撑在他的胸口，把距离稍微拉远了些。
　　头顶传来谢允闷闷的笑，“你的血果真是解毒的良药。”带着体温的气息吹在耳畔，脸上，麻麻痒痒的。
　　我气极抡了他一拳，“你平时防身的药呢？”
　　他低哼了一声，“打到伤口了，小姐。那药刚才吃饭时，给了师弟。再说，你的血也不能白流呀。”
　　我想想，也是这个说法，又问：“现在我们安全了吗？”
　　“应该算是比较安全了。”
　　我点点头，本以为这里是子午楼的某个据点，进来便安全了，没想到还要藏到暗室内。而且谢允在整个追逃的过程里，只是一味的躲避，甚至都不和对方照面，我心里虽有这些疑问，但想到谢允怎么说也是京城里的名人，加之做事缜密，自然有他的道理。
　　正准备问他，我们要在这里藏到什么时候，突然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再来是开门声，几束光亮从书厨的另一面射进来。我才注意到，原来我们藏身的地方是两个房间的书厨间的狭小的空间。
　　谢允并未转身，只是示意我禁声，我点点头，往书厨的缝隙看出去。
　　那个房间里的灯已经被点亮了，明晃晃的照在一个人的身上，水蓝的长衫衬出他顷长高挑的身形。我着实有些意外，裴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我抬头看了看谢允，他面色平静的与我对视，象是对那边房间里出现的情况早已知晓。
　　裴森面色有些阴郁，缓缓坐在侍从搬来的椅子上，冷声道：“把他们弄醒。”
　　两个侍从应了一声，将房间一侧靠墙的水桶提过来，泼向另一侧，接着传来几声哼哼。
　　我没看到是什么人，赶紧找了另一条缝隙看过去，那一侧的地板上铺着一大片稻草，上面躺着三个衣着考究的人，两个年轻男子，一个中年妇人。此刻已被水泼醒，正迷迷糊糊的坐起身来。
　　裴森冷哼一声，又道：“喂药。”
　　那两个侍从从怀里取出几粒丸子，面无表情的喂进了三人的口里，然后又退回裴森的身边。
　　其中一个男子最先反应过来，捏着喉咙干呕了一阵，冲着裴森大喊：“你给我吃了什么？”
　　裴森靠在椅背上，冷笑道：“吃了什么，你呆会儿就知道了。”
　　另一个男子也清醒过来，扶着那个妇人摇了摇，“娘，你怎么样？”
　　那妇人有些虚弱的摆摆手，转头对裴森厉色道：“小杂种，你敢背着老爷这样对我们母子……”
　　“这句话，”裴森起身上前，眼里充满了恨意，“本该十二年前由我母亲来说，今日风水轮流转，只怕也由不得你了。”
　　那妇人面露惊慌，指着裴森说：“你……你……”
　　这时，门外长长短短的敲了几声，侍从去开了门，一个黑衣人从门缝里钻进来，在裴森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裴森抬眼看了看他，“看清是谁了吗？”
　　“小的愚钝。”
　　“把人都撤了吧。”
　　“是。”黑衣人又钻出来门。
　　裴森回头只用眼角瞥了瞥那三个人，从袖里取出一柄匕首丢到妇人的脚边，那妇人看了一眼匕首，眼神更是慌乱不已，一把推开扶着她的男子，发疯似的扑向裴森，被侍从紧紧的扣了下来，只得嘶声大喊，“小杂种，去死吧。你和那个小贱人，都该死，都该死……”
　　裴森毫不理会那妇人的发飙，转身步出房门时只留了一句“守在门外，给我看好了。”
　　侍从应了声“是”，也跟着出了门。
　　我借着透进来的光线看了一下谢允，他的脸上依然平静似水。转而一想，这里应该是他们师兄弟的地头，他来得，裴森自然也来得。他不觉得意外，估计对裴森暗地里做的那些事，也是知道的。
　　那边房间里，妇人的叫喊声渐渐转弱，只见她面色潮红，盯着那把匕首，抓着领口粗粗的喘着气。
　　眼前突然伸来一只手掌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抓住那只手问道：“你干嘛？”
　　谢允的声音有些低沉，“下面的情况不要看了。”
　　“为什么？”此话刚问出口，就听到那边房间里传来两个男子的吵骂打斗。我心里好奇得紧，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硬要扯下谢允的手去看看。
　　谢允叹了口气，温柔的将我揉进怀里，低声道：“乖，别看了。”
　　他越是这么说，我越是心痒痒的想看，完全忘了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
　　突然，那边传来妇人的一声惨叫。
　　我奈不住挣开谢允看过去，只见其中一名年长一些的男子也是满面潮红，趴在妇人身上向下身摸索着，两人的衣衫都退了大半。妇人面露怪笑手握着匕首插在自己的胸口，眼睛无神的的看着空中，“报应啊，报应……”
　　较年轻的男子亦是满面的潮红，捂着肚子猛烈的咳成一团，看到妇人惨死，立即扑过来，抓着年长的男子拼命的挥拳，一边怒喊：“哥，你疯了，她是我们的娘，你怎么能这么做。”
　　年长的男子一把甩开他，吼道：“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我看得有些迷糊，才一会儿功夫，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给他们喂了药。”谢允在一旁低低的说。
　　经他一提醒，我的心里顿时了然。他们这个状态，必定是服食了媚药。裴森真是狠毒，竟然给母子三人喂媚药，这样下流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心念一闪，又想起在落雪山庄常叔说起的旧事。裴森的娘是怎么死的，裴森是怎么大病了一场，被他师父领走的。前后的情形一对，难道当年他们就是被这妇人用这样的下三滥手段害的。这妇人临死前反复说着“报应”，看来也大概就是这样吧。如此看来，这三人也算不得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年的所作所为便应了今日的果报。
　　又是一声惨叫，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打斗中，年长的男子已经将匕首刺进了他弟弟的胸膛。年轻的男子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胸口，又看了看他哥哥，苦笑着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年长的男子喘着粗气怔在当场，立即又回过神来，转身压向妇人的尸体。
　　我看得胃里翻涌，只觉得颈侧的昏睡穴一麻，谢允的声音暖暖的传来，“下面的不适合你，休息一会儿。”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

　　树欲静而风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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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来的时候，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上次在云榭会馆里遇到的那个小丫头正坐在离床不远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起来我怎么会睡在这儿。
　　小丫头见我醒了，立即眉开眼笑的凑过来，“姑娘，你醒了。可把我家总管担心死了，只要有时间都往这屋里跑，干脆住这儿得了。”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丫头，我还一句没说，她自己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堆，“你叫什么名字？”
　　“柳儿。”她笑眯眯的应道，突然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我先去给你打水洗脸。”
　　我点点头的时候，她已经一溜烟的跑出了门。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我一边起身穿衣一边回想之前的事，我被谢允点了昏睡穴之前，看到了那母子三人因服了媚药相残，还有裴森阴郁的脸。那三人应该就是常叔说的庆武侯卢宣原配和两个儿子。当年的情况莫不是她们给裴森母子下了媚药，二人不肯就范，裴森的母亲别无他法只能选择自杀身亡。
　　不知我昏睡以后的情形如何，那个做哥哥的药效过后，只怕也无颜面对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虽然裴森的做法够狠够毒，但总归来说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似乎对他以往的所作所为多了几分理解，若非他不成为那样的人，只怕也早被生吞活剥了。
　　我和谢允是怎么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伤怎么样了？被他点了穴后，他就那样一直抱着我，会不会影响到伤口，还有那个看似有意无意的吻。想到这里脸上顿时燥热不已。
　　总觉得谢允对我的好来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些毫无道理。他对我的种种，甚至包括那个吻，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合情合理。在他的身边有种无尽的安全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无论多么的艰难他都不会抛下我。这真是非常奇怪的感觉。
　　我坐到镜子前，细细的梳着头，那么我对他又是什么样的感觉。是爱情，不象。只是朋友，又多一点近一步。
　　“姑娘，水来了。”柳儿端着盆走进来，瞅了我一眼，忙放了盆过来探了探我的额头，“姑娘，你发烧了？怎么烧得脸这么红，还有哪里不舒服？”
　　我不好意思的拉下她的手，“没事，也许是睡久了。我睡了多久？”
　　“两天多吧。你说怪不，公子受了伤，也只是昏迷了一天。你一点没受伤却一直昏睡。”柳儿笑着接过我手中的梳子，帮我梳头。
　　“昏迷？”谢允的毒解了，一个暗器的伤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现在是没事了，那日凌晨总管把公子和你送回来的时候，公子满身都是血，总管的脸都白了。还好有爹在，知道公子身上的暗器有四爪倒钩，不能随便拔，只能用薄刀切个十字取出来，才能不伤筋骨。”
　　那些黑衣人用的暗器可够阴的，不但有毒还有蹊跷，不了解的人若是硬拔出来，只怕是要残废了。等等，那晚明明没什么大碍的，“怎么会满身是血？”我捉住柳儿的手问。
　　“姑娘不知道？”柳儿有些惊讶，“公子全身共中了四处暗器，左肩一处，三处在后背。”
　　我的手一抖，仿佛又感觉到那晚扶在谢允后背上湿泞，那不是汗，是血。他还和我开玩笑，故作轻松的吻我。我和他靠得那么近，竟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我以为我们躲开了所有的暗器，我真的以为我们躲开了。”我抓住柳儿的手，又瞬间丢开，夺门而出。我要去问他，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弊不住了，我需要马上得到答案。
　　刚跑出不远，我就意识到我不认识路，云榭会馆我统共也只来过两次，大概知道小泱的住所，连谢允住在哪个方向我都不知道。但是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我直接撞上了一个侍从，猛烈的力道把两个人连同那人手里捧的一堆书书本本都撞翻在地。
　　跟着过来的柳儿，立马跑来问我有没有摔伤，我吸了口冷气，摆了摆手。那个侍从一见是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笑着向我赔不是，一边捡着地上的本子。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连忙帮着一起捡。
　　捡了几本，随便翻了两页，脑子轰的一下被炸得空白。我再翻了几页，又换另一本胡乱翻了几下。这是什么，白净的纸张上记录着一串串的符号，这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我抖着手把本子递到那个侍从面前，低声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侍从显然被我的神色吓到，怔怔的不敢答话。
　　我急了，提高了嗓门：“这是什么？快说呀。”
　　“是……是，帐本。是要……要送到公子房里的。”
　　我一下摊软在地上，侍从见我没再出声，从我手里抢过帐本，几下收拾起来，慌张的跑开了。
　　柳儿在一旁轻推了我几下，小心翼翼的问：“姑娘，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许久我才反应过来，突然冲她一笑，很莫名的一笑，“没事，我很好，没事。这帐本怎么记得乱七八糟的符号？”
　　柳儿恍然大悟，“那个是公子自创的记帐法，会馆里只有少数几人能看懂。外人要想偷着看，送给他也是看不懂的。”
　　我心里一松，对她点点头，“谢允住在哪儿，我想去看看他。”
　　柳儿有些迟疑的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阁楼，“公子就住那儿，不过平常不喜欢人去打扰他。”
　　我估计刚才的样子也吓到了她，于是又对她笑了笑，“我真的没事，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你家公子。”
　　转身往阁楼去的时候，我慢慢的踱着步，细细的回想，心里不知怎么，出奇的平静。
　　第一次在出雨楼，当我吟出那首《忆江南》时，他把旁边姑娘的手都抓疼了。
　　小泱为我倒茶时，我双指扣桌表示谢意，他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那次去南方办冬货时遇到了娃娃鱼，谢允竟然说那是濒危物种。
　　就在前几天，谢允在醉香楼就曾经对我说，聂姗是裴森的未婚妻。在古代哪有未婚妻这个词，这明显是现代汉语的词汇。
　　再有就是那些帐本上记帐的符号，不是文字而是阿位伯数字。
　　这下无庸置疑了。谢允是穿越人，他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代，原来我在这个世界里并不孤独。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所以他愿意帮我，愿意无条件的护着我，都源于我们原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前面转过一曲小径，几树枫叶明明暗暗的飘扬在径边。微风抚面，轻爽怡人。我停下脚步，扬起头深吸了口气，抬手打了个响指，“好，现在就去看他，告诉他，这个世界里他不再孤独了。”
　　踏入房门的时候，谢允一袭暗纹的素衫，正在喝药。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笑，将药杯搁在一旁的几上，走过来，“醒了，感觉怎么样？”
　　苍白的面色，削瘦的下巴，与初次见面时的那个谢允相去甚远。自从上次莒流塔的事之后，他一直未能安心休养。希望不要再发生什么状况，让我们大家都喘口气吧。
　　我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嗯，我没事，不过你好象有事。”
　　他轻摇了摇头，“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我收起笑容，将视线移到他的左肩，手掌轻轻的覆上那个伤口，“谢谢，虽然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但是我在这个世界里，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一个朋友的方式感谢你。”
　　谢允脸色微微一僵，动了动唇。
　　我抢先一步，“让我把话说完。我想告诉你，我知道了，或者说我已经猜到了。你也是穿越过来的吧，所以你也知道白居易的《忆江南》，知道用阿拉伯数字来记帐。”
　　谢允皱着眉，捉着我的手，“我不是……”
　　我及时的先说了下去，“我能理解你在这个世界里的孤独，正如我在意识到这些之前，也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处处充满危机。不过，现在好了。说了这么多，你明白吗？”
　　我看向谢允，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说，以后在这个世界里，你不再是……”后面的字句被我硬生生的噎在了喉咙里。
　　越过谢允的肩，那面墙上挂着一幅人物画，画中一个女子，和我一模一样的女子。剪裁合体的绯色绵衣，云鬓斜簪的流云发式，恰巧是那天小泱帮我打扮的行头。左下角的落款是两年前。
　　我不可置信的倒退一步，指着那幅图，“这是……这是……”手脚冰凉得直发软，血液瞬时被倒抽回心脏，胸口仿佛有千斤的大石压着。
　　我对着谢允颤声道：“原来……原来你和裴森一样，不是因为我是我而对我好，而是因为我象她，我拥有和她一样的灵力。原来小泱一开始就认出了我，我和他根本不是偶遇，是你们设好了局，引我来京城。你们帮我，只是为了有朝一日我能助你们改朝换代，为你们夺得天下。”
　　我狠狠的擦了擦眼泪，苦笑着甩开谢允伸来的手，“我以为你和小泱是不同，原来你们更阴险，更不择手段。”
　　谢允的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趋前把我紧紧的抱住，我愤怒的拼命踢他打他。他只是抱着，任我如何反抗也不松手，“林飞，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听我说……”
　　“我不要听，不要听……”我觉得自己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当我欣喜的认为我可以去信任，可以去交出真心的时候，这个世界再一次跟我开了个玩笑，让我又跌回到那个充满阴险诡计、尔虞我诈的世界里，从此变回一个孤立无援的人。
　　不公平啊，为什么这一切我只能选择默默的承受而无力去改变。
　　渐渐的，我踢打得累了，累得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谢允微微的发颤，见我冷静下来，便轻拍着我的背，“林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不是。如果你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听完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我没有反应，只是越过谢允的肩头静静的看着那幅画。画面渐渐变得有些朦胧，画里的女子正柔柔的对着我笑。我想我大概是累了，很累很累，希望能久久的睡上一觉，睡醒了把一切都忘掉，或者干脆不要再醒来。
　　眉心一个光点，越来越大，慢慢的把我包围起来，很温暖很自在。身子慢慢的摊软下去，最后一丝意识沉入睡梦之前，我还能听到谢允发疯似的喊：“林飞，林飞，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最远不过是晚霞

　　他的本名是顾明，而不是谢允。
　　从一出生，就被人用艳羡的眼光注视着，不为别的，只因他生在承相府，又是权顷朝堂的右承相顾让的嫡长子，毫无疑问的将来会拥有四大家族之首的顾家族长的继承权。
　　但是在这个华美的光环下，也有不为人知的不幸。他和双胞胎的弟弟顾潜比起来，先天不足，羸弱多病。经常是弟弟在院子里撒腿乱跑的时候，他却被奶娘哄着喝那些又苦又涩的药。
　　兄弟俩常被旁人暗暗的比较，弟弟如何如何的健康聪明，他如何如何的病弱愚钝。
　　渐渐的他能感觉出，爹娘看他的眼光黯淡了，抱他哄他的时候也少了。一次半睡半醒间听到爹低声的对娘说：“不如把他们兄弟调个个，让潜儿为长，日后才好继承顾家的家业。”
　　之后，他生了场大病，病得几乎不省人事，药石无医。他的娘爹来看过几次，只是叹气，没说什么就走了。
　　一天，来了个老道，说是路过此地，发现这家府宅青光中透着一丝淡红，想是有个宝贝落到此处，只是这家人家业太重，不适合宝贝的生养，要带到山中贫寒肃静之地，方能助其长大成人。
　　不出意外，爹娘答应了。
　　那一年，他还不到两岁。
　　入山后，他便和那老道整日的练习静坐吐纳、扎马打拳。闲暇时，老道亦教他识字读书，琴棋书画。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转眼八年过去，他的身子渐渐变得壮实硬朗，以前那个在屋里多走几步都头晕眼花的孩子，现在已经能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来去自由。身体好了，连带的头脑也变得清晰敏捷，一本书看上一遍就可背诵下来，老道那满屋子的书，已经让他看了个遍。不仅如此，内力武艺、诗书琴画等等这些，他也都略有小成。
　　一日，老道把他叫到屋里，看着这个义子年纪虽小，举手投足间已然显出几分出众的风姿。从当年掐指一算，忙不迭的赶往京城，到如今这孩子初有长成，也算是这么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这几年来，他是分明看在眼里的，眼前这个孩子将来必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只是，他命中注定必须要经历一些事，能不能过得那一关，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思想至此，老道递给他一链心型的坠子，让他打开看看。
　　他取来打开，里面是块小小的水晶，慢慢的水晶镜面竟然映出一个奇异的世界，许多勉强辨别得出是房子的建筑，宽阔的街道上跑着不用马拉的车子，人们衣着奇特，女人大都露着肩膀和大腿。看得他禁不住的脸红。
　　老道见到这个情形，微微叹了口气，道：“如今你身体已好，我这里也已经没什么可让你学的了。明日，你便下山去吧。这个阴烛镜就送给你吧，里面有你一段宿缘。”
　　他委屈的说道：“孩儿不想回家，只愿在山中陪着义父终老。”
　　老道双眼一闭，挥了挥手，“去吧，若不想回家，便将这大千世界云游一番，也是不错。”
　　谢允下山的时候，仍然是有些舍不得，八年的时光，义父是比爹娘还亲的人。但事以至此，便要积极的面对才是。如今身无分文，要如何云游四海。况且顾明这个名字用不得，得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于是，谢允将这八年他所居住的云榭居换了换字，给自己起了名，谢允。
　　彼时，各地的酒馆酒楼都流行一种玩法，或对诗或书文作画，只要符合店家的要求，又能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的，便可免费享用美食住宿。
　　这些对于谢允，似乎并不太难。于是，他很快的就被店家奉为上宾，舒舒服服的吃上了好酒好菜。一路游山玩水的，吃喝住宿皆不用愁，也让年少的谢允一时间飘飘然起来。
　　事情很突然的发生了改变，自他进入善州境内，却着实吃了些苦头。每次入店，总有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随后而来。无论诗词书画，谢允竟没有一样能胜得过他。
　　在他连续三天晚上在土地庙里和土地公公共枕眠的时候，那人找上了他，问他愿不愿拜他为师？
　　谢允不甘心，问他敢不敢跟他打一架？
　　那人只点了点头，一眨眼的功夫便把谢允打晕在地。
　　从此，谢允服了，拜那人为师，学习的内容也不再局限于琴棋书画，更多的治国之道、御人之术、策兵之法，还有师父独门的武功绝学。
　　师父安排谢允住的地方很随意，而且三个月换一次。他并不经常来，只隔一段时间来查验谢允是否用功，再教新的东西。
　　每换一个地方，周围都居住着不同社会层面的人。比如农民、渔家、小贩、手工艺者等等。谢允知道，这是师父为了让他接触各各阶层的人，了解他们的生活状态。
　　关于师父的事，谢允知之甚少，只知道师父名叫齐镇。世外高人嗻，似乎都有这个习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深藏不露。
　　每日除了习武学文，最让他开心的便是每晚临睡前看看那面水晶镜里的世界。那个世界从最开始展现的概貌慢慢的缩水，到最后只映出一个女孩的日常的生活。
　　那个女孩长得很美，雪白的皮肤，黑亮的眼睛。她家里似乎只有她一个孩子，看得出她是家里的掌上宝。她娘总是亲自下厨为她做好吃的，她吃得象只小馋猫。她爹则喜欢和她捉迷藏。她总是能很轻易的找到他，然后俩人抱在一起大笑。
　　谢允羡慕得不得了，就算家里爹娘很宠弟弟，在这个世界里也不会象他们那样的亲密，把快乐和爱自然而然的释放出来。
　　女孩渐渐的长大了，上了学堂。可以看得出，在她们那儿的学堂，先生和学子之间相互尊重，平等友善。男孩女孩毫不忌讳的坐在一起，一同玩耍、吃饭。
　　后来，女孩开始加入了一个组织，放假的时候经常到深山里给那儿的孩子送衣服、本子和笔。也因为这样，她开始迷上了一种游戏，几个人带着各种工具，拿着一张地图在树林里找东西。女孩总是最先找到，然后兴高采烈的挥着手大叫大笑，阳光透过她脸上晶莹的汗珠，折射出令人眩目的美丽。
　　谢允越来越向往那个世界，那是一个怎样的国度，为什么和这里不一样。他觉得那个世界已经变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每天，他都要看一看镜子，看一看那个女孩才能安然的入睡。少一天不看，甚至是晚一时半刻没看，他就会烦燥难耐，魂不守舍。
　　她开始和一个男孩特别的要好，经常手挽手的出去玩，他们拥抱亲吻。傻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是什么关系，他伤心得两天没再看那镜子。
　　后来，他时常静静的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真正的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转眼又是八年，谢允褪去了青涩，真正的长成了一个风度翩翩，气质卓然的美少年。当他噙着清风般的微笑，立在顾府之前，看门的家丁硬看盯了他半晌才连滚带爬的冲进府内，嘴里还喊着：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显然，他和他的双胞胎弟弟差别大到让从来没见过面的家丁都分得出来。
　　爹扶着娘来到门口的时候，娘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从和他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刻起，谢允就知道，他虽然是他们的儿子，但也仅仅是儿子。全然的陌生和不易察觉的隔阂，他们之间没有十几年来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亲近和熟悉。
　　他回来了，也住下了。却无法习惯自己家里的奢华用度，无法对下人的喝来唤去。他不热衷功名，也不盼着继承家业，而是开始了自己经商的道路，创办了云榭会馆。他一直在暗自筹措，等着为师父办一件大事。
　　师父曾说，当今皇上无德无能，亲佞人而远贤臣，以至贪官横行，权臣当道。他听信谗言害得睿莲皇后刘氏一门被诛了九族，皇后的两个儿子被杀，其中一个还是襁褓中的婴儿。但是，那个婴儿却没死。
　　后面的，师父没有明说，但谢允已然了解了，就是要他和他的师弟一齐助那个婴儿登上皇位。
　　其实谢允有着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这个世界和水晶镜里的世界差得太远，他向往那个世界人与人的平等和尊重，向往那个世界的公平和自由。他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发挥自己的才学让这个世界更接近那样的世界。
　　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直到有一天，遇到了她。
　　那时，驻守善州的青骏大将军也就是他的师弟裴森，战胜辽兰军队的攻击。战火刚息，边境的百姓正需要粮食与衣物。师父让他筹备物资送去善州接济百姓。
　　回程中途经一处峡谷，他发现了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她，仿佛他心里的她从水晶镜中走了出来。
　　他急不可待的救下她，激动得手都一直在打抖。是她吗？这么真实的身体，真实的容貌。他要她活下来，他倾尽全力为她疗伤，日夜守护，不眠不休。
　　终于，她醒了。
　　她有些激动的问他：“这是哪里，你是医生吗？我哥怎么样了？这么黑，怎么不开灯？”
　　他回答：“这里是善州境内的一处民宅，是我救了你，当时只有你一个人，现在是白天。”
　　她捂着眼睛大喊：“怎么，我的眼睛看不到，我的眼睛看不到了？善州是哪儿？在哪个省？”
　　他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这里不是你们的世界，是另外一个世界。你可能是坠下山谷时碰伤了头，影响了眼睛，过几天就会好的。”
　　之后的几天里，她慢慢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告诉谢允，她叫季月，来这之前，正坐在她哥哥的车上，然后发生了交通事故，她穿越了，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摸了自己的脸，自己的头发和手，再一次确认，她是穿越了，而且是灵魂的穿越，就是不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谁。
　　谢允明白了，她不是她，不是他在水晶镜里看到的她，因为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而眼前的这个女孩还有个哥哥。但是，他还是细心的照顾她，并且把她带回了京城，安置在城郊的一个农户家里。
　　只要有空，他便去看她，和她聊天。
　　他问她，不担心你哥哥吗？
　　她笑，不担心，我哥哥是好人，好人有好报，即使他不在人世了，也一定是上了天堂。
　　他问她，来到这个世界，怕吗？
　　她笑，不怕，不是有你陪着嘛，你也是好人
　　他问她，那个世界还有让她牵挂的人吗？
　　她脸红，有，我的男友。
　　他问她，想回去吗？
　　她依然笑，想，非常想。
　　他问了她很多关于那个世界的东西，从而证实，那个世界就是水晶镜里的世界。方形的房子叫大厦，不用马的车子叫汽车。学堂叫学校，在学校吃的是课间餐。到偏远的山区送东西那是扶贫，是慈善事业。在树林里找东西的游戏叫野外定向。那里的婚配是一夫一妻制，虽然可以离婚，但大多数夫妻都从一而始。
　　他们开始天南地北的聊，他惊讶于这个女孩的学识，上知天文下通地理，精通数术，还能吟诵许多绝美的诗词，哼出许多旋律优美的曲子。而且在她们那个世界，这些都是中学生要求掌握的知识。
　　得知他正在经商，她笑着告诉他，算他遇对人了，她正好是学工商管理的。于是她教了他很多经济方面的东西，包括借贷记帐法，银行承兑拆借的路数，连锁店的经营模式，甚至还有企业文化和人力资源管理。
　　从前，在人前，他持着君子风度，既让人觉得温文有礼，又留着应有的距离。虽然他的朋友来自各个阶层，但能说上几句知心话的人，至今还未出现。
　　认识季月后，他这么多年的心事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他对水晶镜里的世界的好奇，对那个女孩的爱慕，甚至是未来他想改变这个国家的想法，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季月。
　　季月总是笑着听，听着笑。
　　谢允觉得，若是自己的生活就一直那么持续下去，也不错……

　　愿以我心换你心

　　谢允发疯似的冲进他爹的书房，顾让有些迁怒的丢下手中的卷轴，低喝他行为鲁莽。
　　他走上前，抬手把桌上的一干笔墨纸砚拨到地上，对着他爹怒吼，你强抢了小月为妾。
　　顾让背手起身，怒目相向，是又怎么样，为父纳妾难道还要你批准不成？
　　你怎么可以，你明明知道她是我的朋友。
　　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做朋友，你知道这是什么？这是无媒苟合，不成体统。你不要忘了你是当朝承相的长子。
　　就为了这个你要强抢民女，我和她之间是清清白白。
　　清不清白，你自己知道，她早非完璧，若你们是清白的，那她想必就不是清白的了。这样的残花败柳，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怎么配得上你，只能是你的拖累。莫要被她的外表迷了心。哼，这事就到此为止。今后你若再提这些，我便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出去。
　　十天前，遵照师父的指示，谢允去了合州一趟。回来之后，第一个去城郊的农户家里看季月。
　　一进门，农户一家便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原谅，实在是那些当官的欺人太甚，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丢下一箱聘礼，就强行将季姑娘抢了去，他们也无能为力。
　　谢允借着夜色，去看了季月。
　　她哭着求他，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来就是要和她商量这个，他让她给他十天的时间，等处理好会馆的事，就带她走，听说南部的几个小国气候温暖，适宜人居。
　　想不到的是，没等十天，她已经不可能跟他走了。她的身体坠崖之前似乎曾受过重创，又被一个年纪可以当爹的人强抢□，几日来只是以泪洗面，极少进食。如此新疾旧患加在一起导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这一切都让谢允痛心不已，他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季月不会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若是当时就带她离开，也许现在就不是这个局面了。可现在又不能带她走，到边境至少要二十天以上的行程，前提是能顺利的躲过他爹手下的追兵。唯今之计，只能等治好了她的病再做打算。
　　他爹请了京城里颇为知名的大夫为她。只是一个又一个的，看了都直摇头。最后，来了个汇诊，相府里名医云集，旁人看着倒也十分热闹。
　　不出一日，汇诊的结果出来了，名医们明显的分成了两派，以万维匀万大夫为首的主宣散派和以宫中御医钱忠青为首的主滋补派。
　　起初，他爹赞同使用御医的方子，但试了几剂均不见效。只得再采取万大夫的方子，不想药效甚佳，不出几日季月的病情便有了起色。
　　半月之后，季月的身体就已经大好了。
　　谢允照常是夜里潜去看她。
　　那夜，季月与往时不同。
　　她告诉他，她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本来她坠崖的时候就应该魂飞魄散，却因为季月的灵魂穿越，从异世界带来了能量，让她的元神可以一直沉睡在体内。
　　前阵服的药，正好培元固本，令她的魂魄得以苏醒。如今她醒了，也记起了从前发生的事。
　　她神情凄然的说，再次忆起那些伤痛，让她再无颜面对她所爱的人。她决定选择死去，悄悄的有尊严的死去。
　　他想知道她是谁？
　　她说，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她还说，她和季月商量过，季月愿意选择重回异世界，然后这具身体就真正的消亡。但是要做到这些，需要他身上的一样东西——阴烛镜。作为补偿，她会将他在镜中看到的那个女孩招唤到这个世界来。这是那女孩和他之间的缘，即使没有她，也会有别的玄机让她到这个世界来。他要做的，只有等待。
　　谢允答应了，在和季月短暂的告别后，他留下了多年以来一直随身携带的阴烛镜，从此离开了相府。
　　第二天，她便拒绝服药进食，不多日便离世了。
　　谢允觉得那个从来都不象家的地方，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他与父亲脱离了父子关系。从此易名：谢允。
　　她和他有缘，他记下了。
　　他知道，他必须变得强大，只有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他要在遇到她之前，做好一切准备，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这一次，谁也不能再伤害到她，即使是他师父也不行。
　　他答应了师父的要求，加入了子午楼，这个皇家直属的情报杀手组织。在最短的时间内夺得了楼主之位。
　　他运用季月教给他的所有经济知识和管理方法，在短短一年内将云榭会馆做大成第一商会。
　　剩下的只有耐心的等待，他照着季月的模样画了一幅她的画像，剪裁合体的绯色绵衣，云鬓斜簪的流云发式，惟妙惟肖的画出了她的神韵。
　　日日看着，日日盼着……
　　是她吗？
　　当谢允登上出雨楼的梯，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女孩，正安静的立在窗前。心里一阵狂跳。
　　他仍然不能确定是她，或者是别的与她长相相似的女子。直到她淡淡吟出白居易的那首忆江南，他至少能确定，她是那个世界来的，她吟的诗季月也曾经吟过。他有些激动，甚至抓疼了身旁姑娘的手。但是他不能表露出半点痕迹，因为她竟然和他的师弟在一起。
　　可师弟明明已经订了亲事。他想向她说明，但又觉得唐突。
　　他是否晚了一步，这让他心里暗暗的一痛。如果真是如此，他只能选择接受。季月说的，那个世界是讲人权的，不能强迫别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但他不愿放弃，至少要暗地里保护她不受伤害。之后，他留下一个心腹注意落雪山庄的情况。
　　终于，机会来了。
　　她从净潭佛寺的后山跳下了河，正好小泱就在附近办事，他很轻易的便让小泱救了她。他知道，小泱一旦看到她，一定会设法将她带到京城。因为她和他房里那幅画中的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途中竟然有幽冥门的杀手阻挠，事情似乎变得不那么单纯了。幽冥门在南方颇有势力，和子午楼也有些交情，怎么会特地来为难小泱？谢允暗查了一番，从各种蛛丝马迹推断出幽冥门很有可能是师弟在江湖中的暗中培养的一股势力。
　　看来师弟是明知道她要离开，顺水推舟的放她走，却又不愿她与别的人有任何的瓜葛。还好小泱的身手也不弱，区区几个不入流的杀手倒也拿他们没办法。
　　不过，师弟好象并不打算放手，他上书军情紧急，利用皇族的力量调配子午楼，顺利的将小泱从她身边引开。
　　谢允知道，不可与之明斗，索性她离京城已是不远，便派云榭会馆的柳如字柳管事暗中保护她，途中虽遇上几个山贼，倒也难不倒二十年前江湖人称冷面侠刀的柳如字。至于他是如何将这样的人收为已用，也是机缘巧合罢了。
　　谢允再没有明着出手。只知道她认识了傅延，又师从万先生学医。万先生曾经救治过季月，却因此招来京城官医的排挤。他命手下为万先生找了铺子，又提供低价的药材，只为报答当年的恩惠。如今她在万先生那里，这让他安心许多。
　　他关注她的每一个动向，一如当年关注水晶镜。偶尔她逛街，他就在沿街的酒楼临窗而坐。远远的注视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描摹她的轮廓。
　　不曾想城西疫病，她被抓进都尉府，万先生则被困疫区。他立即将消息传出来，让小泱在第一时间得知此事。小泱为人热心，怎么会见死不救。
　　当他等着小泱带她来莒流塔时，表面上风轻云淡，但心潮却汹涌澎湃。他终究是和她有缘，她之于他不再是那样可望而不可及.他终于可以真实的站她面前，看着她的眼，和她说话。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即使舍去性命也一定要保护她，绝对不能让她有半点损伤。
　　可是，她竟然说，没时间见什么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再也耐不住了，趋前一步，“如果这个人能帮你解决眼前的问题，你也不见吗？”
　　她说，那些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她现在是林飞，只是林飞。
　　这是说明她和裴森的关系已经结束了。谢允心里一松，好吧，从今以后，就让他来照顾她，陪伴她。
　　没想到她不但没有中毒，她的血还能解毒。小泱中的毒是特别针对他身上常备的药丸而制的，没想到竟然也被她解了。
　　谢允强行提气，催动内息，将内力推入她的体内。为了解毒，她流了很多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必须第一时间为她运功调理，就算他元气大伤也在所不惜。
　　拥她入怀，他从未敢想，有朝一日她会那么柔弱又那么真实的在他怀里睡去。
　　身体突然一震，他体内的内力竟然被她吸过去。他着实吃了一惊，忍着巨痛将她的经脉疏通完毕，把她安置在墙角，又向天空打出一枚信息弹，便跌坐在她身体，胸口气血翻涌，忍不住喷薄而出。
　　他靠着墙，伸手抚上她安详的睡容，只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必须去和师弟挑明一切。
　　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可能想不到。为什么他去善州，为什么会遇到季月，为什么趁着他离京办事，顾让就将她纳了妾。这一切若不是一个能够遣得动他，又对他的所有动向了若指掌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谁又能做到如此精准的带她来又抢她走。
　　所以，季月离开之后，他再也不听命于师父，所有的曾经为了那个目标而埋下的伏笔，都在那之后停顿下来。
　　他知道，师弟受制于师父，虽然他不知那是因为什么，但他可以肯定，如果能卖师弟一个面子，答应帮师父达成心愿，想必师弟也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这个情势下，也只能和师弟合作了。条件很简单，师弟必须放过她，不再纠缠她，而且不能将任何有关她的信息透露给师父。
　　他终于忍不住吻了她。
　　她可以和身边所有的人自然说笑，唯独对他有礼有距。
　　今日，她看到师弟和聂姗亲密的表现，随后歉意的告辞，故作潇洒的离开。他看出她对师弟还存有情意，胸口便隐隐的作痛。
　　他跟着她出来，跟着她走了许多条街。他在心里一直默默的喊，回头，林飞，回头，我就在你身后。
　　然而她没有，她就那么落寞的在街上晃荡，却不知他就在她身后。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为什么都不曾有感觉，他是否还应该默默的在她身后等待。
　　在傅延家的宅子外，他拦下了她。若不是跟着她到这，他也不会发现傅家的秘密，傅家本是师弟手下的一支暗士。想必这次城西疫情，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希望自己的行迹暴露，引起师弟不必要的误会。但是这些人训练有素，一上来就出狠招。由于前些日子帮她疗伤时被吸了功力，他不得不顷尽全力挡开所有暗器，带着她逃往飞云舞裳。那时，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护着她。
　　不曾想她竟然有这么好的轻功，才让他们得以脱身。
　　时间和气氛都配合得恰到好处，他终于吻了她。
　　俗话说得好，没有巧事哪来巧字。偏偏他们前脚躲进飞云舞裳的和燕阁，师弟后脚就跟着进来。他知道，师弟从一进房门便知道有人藏在此处，只是能知道和燕阁机关的人，又能有几个？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由于失血过多，他几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五更时分，小泱匆匆赶来将他们接回会馆，想必也是师弟暗中通知的吧。
　　她甫踏进房门就对他说谢谢，对他说她都知道了。
　　他在心里窃喜，她不知道他等这天仿佛已经等到了地老天荒。
　　可是，在她看到那幅画，那幅两年来被他日夜深情凝望的她的画卷，竟然愤怒了。
　　事情根本就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他必须解释清楚，他不允许她对他有任何的误会。
　　他抱紧她，任她踢他、打他，任已经长合的伤口再度裂开，他都再也不会放手……

　　梦入虚境叹离奇

　　我飘荡在一个没有坐标和方位的空间里，没有天也没有地。抬眼望去，满目的荒芜混沌，阴沉而昏暗，茫茫没有边际。
　　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
　　一个飘渺的声音远远的传来，来……跟我来，跟我来。
　　我循着声音飘了过去，前方渐渐显出一点光亮，慢慢扩大，仿佛是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我。
　　四周压力徒增，身体突然被挤压、扭曲得不成人形，胸口剧烈的疼痛仿佛万蛇钻心。满天满地有无数张嘴在说话、在哭在笑、在喊在叫，我想要挣扎却使不出力，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只觉得快要被碾得粉碎，濒临死亡的边缘。
　　轰的，突然全身一松，所有声音散化开去，世界又回复了最初的宁静，再听不见纷扰与嘈杂……
　　我缓缓的睁开眼，缭绕的白雾里一个人影姗姗而来。
　　走到近前，那女子冲我笑了笑，嫣然娇媚的脸朦胧在雾气里，似迷似幻的十分不真切。
　　我对她点点头，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她，偏偏一时想不起来。
　　她笑着过来牵我的手，“姐姐，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阿离呀。”
　　“阿离？”
　　“嗯，你看。”她笑着指了指脚下，我顺着看去，竟然是一汪清泉，清澈的泉水映出两个面容极相似的女子，一个是她，一个是我。
　　我惊奇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再看看她。
　　“姐姐，小时候我们还一起玩呢，一转眼十几年就过去了。”
　　“你是……你是苗离，流月教的教主？”我看着她的眼睛，如墨的眸子里闪着晶莹的光，有些讶异脑海里飞闪而过杂乱无章的记忆，“我是……我是苗奇？苏然？还是林飞？”
　　“你在那个世界是苏然，到了这个世界你易名为林飞，但是，你真实的身份应该是苗奇，是我的双胞姐姐。”阿离眼底湿润的拥上我，“姐姐，阿离很想你。”
　　我对这个拥抱有些无所适从，身体僵了一下。源于胸口那个搏动不止的心脏深处，有一丝难以言明的牵连，瞬间又使我软化下去，拥紧了她。
　　我们四周的雾气突然显出许多白点，化开，罩下……脑子里细细碎碎浮起一幕幕无声的映像，逐渐的拼接完整，虽然仍有些混乱，但已足够我忆起那些过往。
　　许久，阿离抽泣着松开我的怀抱，我替她擦了擦泪水，她勉强一笑，“姐姐，今日我们重逢，但也要永别了。”
　　我问：“为什么？你要去哪儿？”
　　“现在的阿离只不过是游荡在六道间的一缕孤魂，曾经执念太重，放不下尘事间的一些事，放弃了许多投胞转世的机会。今日便是最后的期限，今日一别，它日便再不能见了。所以今天特地请姐姐来，有些话要和你说。”
　　我轻声安慰道：“难得你我姐妹分离好些年还能相聚，没想到转眼间就要天人永隔。既然你能够转世重新开始，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都放下吧。执着下去，并不能改变什么，只是徒曾烦恼罢了。”
　　“姐姐不知，阿离与裴森有情，只是世事弄人，注定我与他今生有缘无分……”说着，她清寂的身影转过去，注视着远方空旷处，“情中滋味，人间百态，若是能轻易的放下，无情无爱，还不如堕落弥境，不入轮回。”
　　我心中涩涩，想到她与裴森如此相爱，却不得上天的垂怜，如今千帆过尽，生离死别。可叹世事难料，有情人也未必能终成眷属，便一时无语。
　　阿离轻叹一声，转过身来，“姐姐可知你这一世与谢允有段宿缘，他自小便在烛阴镜中看得到你，你之于他，可算是青梅竹马之情。”
　　“你是说我，和谢允？可是我十几年在梦到的一直都是……”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嘎然。
　　阿离眼里一闪的黯淡，“这都是阿离的错，是我存了一点私心。当年用烛阴镜的能量招你来时，我不忍裴森就此沉论于，所以做了法术在你的梦里结了幻境，让你每天晚上都能听到他在呼唤你。我是希望你能因此爱上他，能代替我照顾他。”
　　原来如此，我深吸了一口气，让心中的痛淡淡化开。自以为十几年的深情呼唤，到头来竟是虚空一场，裴森之于我，不过是别人结的一个幻境罢了。那么，谢允对于我来说会不会是另一个幻境，多年以后会不会又有人来告诉我，这只不过是一个法术罢了。
　　阿离无奈的苦笑，“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算出裴森命中会有大劫，若是你能在他身边，以你的灵力应该可以助他逃过此劫。所以我……”
　　我叹了叹气，“阿离，你又何苦如此执着？”
　　“姐姐是否真正爱过一个人？”阿离只是淡淡的看着我，“若是爱过，便会明白我了。我一心为他，只求他平平安安的就好。”
　　我顿时哑然，我似乎没有真正的爱过一个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评论别人的感情。以前答应做胡明的女朋友仅仅是为了体验一下有男朋友的感觉，这和爱扯不上一点关系。悲天地泣鬼神的爱情小说看得不少，但那只限于欣赏故事，这和亲身体验又是两码事。
　　“姐姐，”阿离看我一直不做声，突然跪在地上，哭着说：“姐姐，不瞒你说，阿离这次来见你就是相求此事。前日，你和谢允被人追踪的时候，是我念了行气的法门，才助你们逃脱的，就看在我也曾救过你的份上，求姐姐无论如何要答应阿离，要不阿离就算是灰飞烟灭了也不会甘心。”
　　我连忙倾身下去将她扶起，看着她泪眼梨花的模样，心中一软，便好言相劝：“阿离，别哭了。倒不是我不想帮，你看我现在的情况，自身都难保，又如何保护他人？”
　　“若是姐姐愿意，定能帮得。当年，你在失踪前已经完成了封禅的全过程，只因去了另一个世界反而将你的灵力封印了。只要打开那个封印，便可恢复灵力。”
　　“要怎么才能打开封印？”我替阿离擦去脸上的泪痕。
　　阿离的眼光顿时暗了，她摇摇头，“我只知道在景朝南部藏匿着一个宝藏，宝藏是流月教的创始者，也就是当年的开国皇后留下的，为的是日后国家有难，可做为救国的财力。埋藏宝藏的地方，有特殊的结界，可以打开你的封印。只是宝藏的具体位置，阿离也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轻声道：“既然如此，一切只能随缘。裴森的身份特殊，我不可能时时守在他的身边。不过我答应你，若是机缘巧合需要我帮助他时，恰好在他身边，必定不会见死不求。”
　　阿离感激的一笑，“只要姐姐答应就好，如此阿离便可以放心去了。”她伸手指上我的眉心，我的脑里一阵通亮，瞬间即逝，“这是关于季月的一些记忆，或许会对你有用。”
　　我回以微笑，“去吧，”看着她渐渐淡化透明的身体，“来世投个平凡人家，过一生平平淡淡的日子。”
　　我似是从云雾中坠下来，跌在一个温暖的地方，鼻尖流动着熟悉的气息。
　　是哪儿？我想睁眼看看，可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耳侧隐隐有人说话，声音嘶哑低沉，“你是否不想再看到我？还是你的灵魂已经回到了那个世界，我们命中注定要彼此擦肩而过？”
　　那人低叹了口气，旁边有瓷器碰击的声音，唇上一片温热，香淡的稀粥顺着唇齿间流入，我勉强吞咽了一口。他似乎察觉到异样，连忙又含了粥喂我。陆续喝了几口，我又迷糊过去。
　　“大哥，大夫说了，林飞只是晕睡，身体没什么大碍。你也别没日没夜的守着，自己的身体要紧。若是她醒来，你又撑不住了，那可怎么办？再说，准备冬货的日期就要到了，你这个样子怎么出去办货？”
　　“我自有分寸。冬货的事，日期行程都不变，你去安排吧。另外，让人准备一个宽敞舒适的马车。”
　　“你的意思是要带林飞一起？”
　　“小泱，你知道这次办货的情况，能把她独自留在京城吗？”
　　“也是，我明白了。”小泱走出几步，又说：“大哥，无论如何你得保重身子。”
　　“去吧。”
　　恍惚中，听到小泱和谢允的对话，我缓缓的转醒，四周寂静，床前一盏豆灯，昏黄的灯影在窗棂上淡曳。
　　我艰难的动了动身体，感觉咽喉干涩，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谢允正背对着我，看着小泱离开。
　　谢允听到响动，修长英挺的身形一僵。
　　我扶着床沿坐起，低低的说道：“水……我想喝水。”
　　片刻，他只淡淡的回了句：“我去叫人来。”
　　“哎，别走。”我一时着急喊出声，咽喉摩擦的疼痛引发了剧烈的咳嗽。
　　谢允顿住脚步，立即回身倒了杯水，递到我面前。我就着他的手一口喝干，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谢谢。”
　　“你醒了？”谢允看着我，抚上我的额头，“你真的醒了？”
　　“我看了看额上有些微擅的手，又看了看他，“好象是醒了。”忽然似乎明白了什么，指着他笑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刚才说话的那个是鬼，所以不敢看我？还是……还是不想我回来？”
　　谢允听了一怔，随即反正过来，低叹着把我拥进怀里，“欢迎回来。”
　　他身上温暖的气息袭来，如轻丝一般的缠上心头，我的脑子里一阵迷糊，又淡淡泛起了心酸，他日夜守着我，是怕我见了他会过于激动，才不敢回头看我吧。
　　我推了推他，反而感觉他的手箍得更紧了，只得哀求道：“你的胡子扎得我好痛。”
　　听了这话，他才松开了手，扶起我的肩，“你感觉怎么样，饿不饿？”见我定定的望着他，又问：“怎么？身体哪里不舒服？”
　　我露出怜悯的表情，看着他直摇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憔悴，还是原来那样比较帅。”
　　谢允笑着摸了摸满是胡渣的下巴，“我也不希望再有下次。林飞，我想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我……”
　　我伸手掩住他的嘴，笑道：“我知道，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谢允攒着我的手，“你昏睡的时候，听到我说的话了，是不是？那些事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我点点头，见他没有反应，又点了点头，“还包括你在阴烛镜里看到的，包括季月。”
　　谢允不可置信的看着我，许久才露了温润的笑，眼光柔柔的淌出来，“知道了就好。”抬手将我鬓边的乱发抚向耳后，“不说这些了。你得先吃点东西，我让柳儿来帮你梳洗，呆会柳管事会过来替你诊脉。你想吃什么？”
　　“嗯——让我想想，先来一锅老火鸡汤，红烧猪脚、蠔油牛肉、啤酒鸭、香辣蟹、白灼大虾、菊花鱼。好吧，暂时就点这么多吧，吃完了再上。”
　　谢允看着我掰着手指的样子，笑着握上来，温热的触感一下子慰烫到我的心头，“这里可没有啤酒，不如换一个酱香鸭子吧。”
　　“好啊，就这么定了。”我连忙点头称是。
　　谢允淡笑着看我，“好了，别闹了，我让厨房炖了鸡粥，你刚醒，吃些容易消化的会比较好。”
　　“你陪我吃？”
　　谢允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回房洗漱，呆会过来陪你。”
　　我点头应了一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我强撑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不管那个梦境是真还是假，谢允对我的好却是真的。如果就此放情，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这一切又成了虚幻，或者我再穿了回去。
　　思绪繁乱，萦绕在心头，我甩了甩头，在这里胡思乱想又能得出什么结论，既然不能解决的问题，多想无益，浪费时间和精力。昨天既然不能改变，明天又无法预测，不如多花点心把握今天。
　　“姑娘可算醒了，你若再不醒来，整个会馆恐怕连花草都要枯萎了。”柳儿笑容满面的端着水盆进来，一面拧着帕子，一面向我唠叨个没完。
　　我接过她递来的湿帕子敷了敷脸，笑道：“哪里有这么夸张。”
　　“可不是嘛。三天了，总管走到哪都是黑着个脸，所到之处别说人，连花草都快给熏黑了，我们没事都不敢去招惹他。公子更加，这几日对会馆的事不闻不问，明知自己身上有伤，还成日守在这房里。”她说着，又仔细看了看我，不无羡慕的说：“倒是姑娘的气色如常，几日不见进食竟然也没有消瘦的痕迹，真是怪了。”
　　我的脸一下变得烧热，“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进食？”
　　“我当然知道，给姑娘喂的粥，一口都没吃进去。公子见姑娘不吃，估计就自己吃了。”
　　我不自然的冲她笑笑，没再说什么，凭她一边叽叽喳喳的说话，一边帮我梳洗穿衣。

　　何当共剪西窗烛

　　虽然天气已入秋，夜间仍有些燥热，我推开窗子，浓郁的夜色里，菊香四溢、虫吟声声，含着淡淡露湿的清气暗暗涌来，说不出的空灵舒畅。
　　不一会儿，小泱叫声喊着我的名字冲进房内，见我神清气爽的靠在窗前，一下停住了脚步，随即也懒洋洋的靠在窗前，似笑非笑的看了我半晌，“林飞，你可真能睡呀。”
　　我挑了他一眼，笑道：“给你争取一回？”
　　他连忙摆手，“别，我没那兴趣。”说着嬉笑的扶着我，借着烛光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番，“你还好吧？这次可把我吓得不轻，先是你们被追杀躲到飞云舞裳，好不容易接回来安顿好了。没想到才隔两天，大哥又满身是血的抱着你，身上的伤口全裂开了。”
　　我叹了口气，心里歉疚感让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面向窗外低低的说：“小泱，都怪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真的。”
　　小泱怔了一下，突然笑了出声，伸手抚上我的额头，“你是不是睡傻了？”
　　我轻哼了声，打开他的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还来惹我。”
　　小泱眨了眨眼，做不明状，“什么帐，我哪招惹你了？”
　　我没好气的用眼角一扫他，“少装蒜，我怎么会到了京城的？”
　　小泱一怔，连忙陪上笑脸，“这你都知道了，也太英明神武了你，这样都能猜得着。”
　　我表面上不吭气，板着脸坐到一边去，其实心里想笑得不行。
　　小泱以为我真的生气了，跟着过来替我捏肩，“就为这个生我的气？你看，我当初也没怎么多想，就是想着你和大哥房里的那幅面有点像，带你来京城，这样大哥也不能天天只对着幅画。”捏着捏着，见我仍然不理他，又说：“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家，我小泱这么善良一个人，能让你在那自生自灭？要是我真存了什么歹心，以你的姿色，送到飞云舞裳去，宝姨可要乐翻了。”
　　我噗呲一下笑出声，没好气的瞟了他一眼，又立马忍住。
　　“林飞，林飞。”小泱在后面轻摇摇我的肩，见我没动，突然伸手摸向我腰上的痒痒肉。
　　我触电似的跳起，一边笑一边躲着他的手求饶，他仍是不依，我只好小喊着，往门口躲，“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原谅你了……”
　　小泱看了一眼门口，突然定在那里，“小心。”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眼见就要撞在一个人身上，一只手揽过腰间把我稳稳的扶在怀里，“小心撞着人。”
　　一股水润的清气袭面而来，我收不住笑，抬头说了声“谢谢。”才看到站在谢允旁边的一个人，笑容还来不及转换成惊讶就定形在脸上了。
　　“银色面具，”我指着来人，“是你，在那个树林里。”就是这个人，带着银色的面具，把我从山贼手里救下来的。那时，我以为自己撞鬼了，以至于之后一直没敢仔细的回想那些情节。没想到会在云榭会馆里见到他。
　　那人没有表情的看着我，冷冰冰的眼神就象寒光乍现的兵刃，让人全身都觉得寒凉幽生，十分不自在。
　　谢允扶着我轻笑，“来，给你介绍，这是会馆的柳如字管事。”
　　我极不自然的对他笑笑，他却只是看着我，面色冷然，许久才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
　　谢允扶我坐到桌旁，“让柳管事给你诊诊脉，确定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过一段时间，我们要南下办冬货，你也一起去。”
　　若是平时听到这个消息，我一定高兴的不行，就象小时候要去春游一样。我自己就是医生，干嘛还要别人帮我诊脉。不过看了柳如字那张冰霜脸，我也只是安静的点了点头，乖乖的把右手搁在桌子上，“有劳柳管事。”
　　小泱站在一边甚是奇怪的问：“林飞，你不是很想跟我们去办货的吗？怎么今天反应这么平淡。柳管事，你得好好给她诊诊，看她是哪根筋……”话到嘴边就被我用几乎可以杀人的眼光给逼了回去。
　　屋里突然就沉静下来，我偶尔抬眼看看柳如字。谢允和小泱对于我认识柳如字这个事，怎么一点也没觉得意外。
　　“公子，总管，爹。”柳儿端着托盘进来，是一大碗的鸡粥，几碟小菜，码放完毕才笑着对我说：“济医坊的宋德刚才又来问姑娘醒了没有，我告诉他姑娘已经醒了，让他明日再来。”转身将托盘放在一侧的小几上，又似是想起什么，“啊，对了，昨日傅公子也派了人来问，说是今日起程离京，怕是等不及与姑娘道别，让把傅府的房契地契和一封信转交给姑娘。”
　　我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就象人们常说的一闪念，灵光一闪。
　　我看向谢允，他正好侧头看过来，明明是淡淡笑着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谨慎。才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后来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要是和谢允一起看完，那得有多尴尬。
　　那个哥哥最终是活着呢，还是被裴森杀了呢？应该是还活着吧，若是做了那样的事，死了倒还痛快，天天活在罪恶以及自我厌恶中，比死了还要折磨人。裴森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报复的好机会吧。
　　我还在胡思乱想中，柳如字收手起身，向谢允点了点头，“无碍。”
　　谢允看了看我，笑着对他说：“多谢柳管事。”
　　柳如字只是淡淡的欠了欠身，离开了房间。
　　我目送着他离开，小泱笑着凑过来说：“林飞，柳管事平时就是这样，并不是针对你。他可是二十年前江湖人称冷面侠刀的柳如字，表面上看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为人义气，讲信用。如今甘愿在大哥手下做事，那都是因为那个赌……”
　　小泱突然打住，我瞟见谢允似笑非笑的警告眼神，也不禁弯了嘴角。
　　柳儿置好碗筷，站到小泱身边，“总管，以前可没见你这样夸过我爹。你不是一直都在背后说他整天板着一个脸，不好相处的吗？”
　　小泱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我说的是事实，难道说错了？”
　　“你……以后别让我帮你洗衣服。”柳儿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做势要走。
　　小泱别有意味的看了我和谢允一眼，连忙讨好的扯住柳儿的衣袖，“好柳儿，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前几天在街上看到几支簪子，挺好看的，就买了，你和榆儿、槐儿一人一支。走，到我那儿去，你先挑。”
　　“那还差不多，是什么簪……”
　　“有你喜欢的玉簪……”
　　看着二人渐行渐远，谢允回头笑了笑，替我盛了一碗粥，“来，趁热喝。”
　　我低头拿勺子在碗里搅了搅，问：“傅延，是不是和裴森有关系？”
　　谢允的盛粥的手抖了一下，仍将粥盛好，才说：“林飞，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默默的吃了口粥，“事到如今，我还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谢允抿着唇，面色稍有凝滞，望着碗里腾起的热气，许久才说：“是。我也是之后才知道，他原来是师弟在京城的一支暗势。也许……”他看了我一眼，“也许是因为你的关系才过早的暴露了，所以才不得已撤离京城。你想想，你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若不是……”他顿了顿，又迅速掩示过去，“我是说，他在你初到京城时确实在暗中帮了你很多，否则你如何在京城里过得这么自在？”
　　“若不是什么？”我淡笑的看着他微皱的眉头，“若不是你也在暗中保护我，是不是？”
　　谢允眼里一动，“我……”
　　“你什么，真当我是白痴啊。以小泱的身份，会查不出我在京城？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知道我在哪却没来找我，另一个是有人，而且是比他更有势力的人，让他找不到我。不过刚才看到柳管事，我才确信，只有第一种可能。当日他没能送我回京，你便派了柳管事暗中保护我。所以刚才我见到柳管事时那么吃惊，而你们一点都不惊讶，想必是早已知情的吧。”
　　谢允渐渐泛起温柔似水的笑意，伸手覆上我放在桌面的手，低声说：“先喝粥，那些事以后再说。”
　　“哦。”手上传来的温度电流般的爬过脸颊，我借以低头喝粥隐去脸上的微温，忍不住的笑涌了上来。
　　第二天，我一脚踏进济医坊，就被里面的井然有序怔住了。外铺干净整齐，门口排了许多衣袖补丁的老百姓，队伍愣是排了五六米，一个不认识的中午大夫正在闭目切脉。
　　大伙见我来了，都立即围上来，左一句右一句的问我的身体。宋德还立即给我搬了椅子，倒了茶。
　　末了，大伙才跟我说，入秋后城里的多发腹泻，是云榭会馆的杜总管给找了几个医术医德较好的大夫，轮流来坊里义诊，来看诊的百姓都只收药钱不收诊费。这几日，天天如此，天没亮便有人拔除，擦了黑都还看不完。
　　原来如此，小泱这人惯常就很细心，他果真是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众人散去后，帐房的石六靠过来，说要领我去万先生的房间，我会意的点点头。
　　谢允曾说万先生于他有恩，想必就是几年前万先生曾经到顾府为宠妇看病那件事吧，那个宠妇应该就是季月。后来万先生被京城的医官排挤，也应该是谢允暗中帮忙找了铺子，又进了低价的药材。如果我没猜错，这个负责采购药材的石六应该是谢允的人。
　　推开房门，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简单的床帐，摆满医书的书柜，磨得退了漆的书案。案上那座灯盏，曾经陪着我和万先生一起熬夜推敲残方，一起研究药性病理，烛光摇曳中映出万先生疲惫又全神贯注的脸。
　　石六冲我一抱拳，“林姑娘。”
　　我回头看着他，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他微微一愕，“在下是公子的人，医坊里的事请姑娘吩咐。”
　　我点点头，又问：“是杜总管让人请的坐诊大夫？”
　　“公子吩咐过，杜总管的话就是他的话，请姑娘放心。”
　　我走到案前，随手抹了一下，收拾得一尘不染，转过身来对他说：“我只希望把医坊作大，能够让更多穷苦的人能看得起病，让坊里的人都能有吃有穿，有活干有地方住，不负师父所托。”
　　“姑娘有什么想法，只管吩咐下来，公子那边自然有人替姑娘完成。”
　　刚才提到腹泻，我立马就想到了保济丸。以前拉肚子，吃上一小瓶很快就能好，既省事效果也不错。
　　我在脑子里粗略的想了想，对石六说：“我倒是想到一些可行的东西，过几日拟张纸出来，让大伙看看。”

　　中藏祸机不可测

　　飞云舞裳不愧是京城里的头牌青楼，虽然我曾经来过，不过那时只顾着逃命，走的又是后门后院，对于它如何的火爆，如何的客似云来这样的视觉观感没有什么概念。
　　如今站在飞云舞裳的大堂，才对繁华和奢靡这两个词才有了相对客观形象的了解。果然和影视剧里营造出的妓院的暧昧气氛相差不远。
　　“林飞，”小泱推了推我，“口水要流出来了。”
　　我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他笑着拖着我的手，“走吧，宝姨在楼上。”
　　我跟着他走上去，一路上倒是有不少如花似玉的女子往我这抛媚眼，让我心里多少自美一番，但也许是因为与小泱相熟的关系，却始终没有人粘上来。
　　楼梯转折处便是一个小厅堂，一个衣着华丽姿容美艳的女人正眯着眼靠在软榻上，端着碧玉杯抿着茶，雍容华贵的气质倒象个贵妃而不是老鸨。一个体胖肤白媒婆模样的人站在她身前，指着旁边地上跪着小女孩一个劲的说着什么。
　　“宝姨，”小泱笑着几步跨过去。
　　宝姨从假寐中半睁双眼，眼角往上一挑，说不出的勾魂摄魄，“哟，怎么，杜总管可有闲功夫来我这飞云舞裳了？”手一挥，那个媒婆识趣的带着小女孩退了下去。
　　小泱替她接过手中的茶杯放在几上，握着她的手扶她起身，“我虽然不时时来，但心里可是一时半刻都没忘了宝姨。你摸摸，想你想得都瘦了。”说着，抓起她的手往脸上贴。
　　宝姨扑呲一声笑了，手上作势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长这么大了还油嘴滑舌。”再侧头一看，才见男装打扮的我立在一旁看着他们淡笑，她的凤眼在我身上一转，转头问小泱：“这位想必就是林姑娘吧。”
　　小泱笑着说：“都忘了给你们引见，林飞，这位艳绝京城的美人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宝姨。”
　　宝姨听了这话，顿时脸上笑开了花，作势打了他一下，走到我跟前握起我的手，“林姑娘，别听我家小泱瞎说，他这孩子从小被那些姐姐妹妹的惯坏了，也没个正经。自从跟着谢公子做事，还算收敛了些。你别见怪。”
　　“哪里，常听小泱说起宝姨你，果然是久闻不如一见。”话一出口，才发觉我与小泱的不同，那些肉麻赞美的话，我可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宝姨听了这话，眼里精光一闪，笑道：“这个脾气我喜欢。阿谀奉承的话我听多了，今天听了句不疼不痒的反而觉得心里舒畅。”
　　“宝姨，宝姨……”一个半大的小丫头突然冲进来。
　　宝姨眉梢一吊，敛起笑容，“大呼小叫的做什么？什么事慌成这样？”
　　那小丫头顿时肃立，“是……是这样的。卢大公子又在紫燕姐姐那儿闹事了，顾大人很生气，让你马上过去。”我立即琢磨着，卢大公子，难道说得是裴森家的大哥？这个顾大人就不知是老的还是小的了。
　　宝姨听了轻“哼”了一声，“就为这个事也值得慌成这样，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们的？”刚才还柔得可以挤出水的声音现在却变得冰冷威严，看来一个女人要在男权社会立足，没点能耐怕是不行。
　　宝姨的眼色往小泱那边一飞，挥手让小丫头下去，转而对我抱歉的笑了笑，顺手从腕上取下了个血玉镯子，“林姑娘，你头一回来，宝姨这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镯子倒是我贴身之物，就送给你当做见面礼吧。”
　　我连忙推让，正想让小泱替我说句话，却发现小泱看着镯子脸色变了几变，愣神之间腕上一阵疼痛，镯子已经被宝姨硬套了进去，“原本宝姨还想留你喝口茶，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今晚是秋节，横竖你们也是要去游灯会的，不如另找个时间，宝姨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几样好菜。到时啊，就是皇帝老子驾到，我也保管不理。”
　　我笑道：“多谢宝姨，今日是我们耽误了宝姨的生意才对。不过，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说着要从腕上将镯子取下来，可是这镯子似乎特别小，带上了竟然取不出来。
　　小泱见状按住我的手，笑道：“林飞，你的面子可真大，宝姨可不随便给人做菜，你算是第二人，第一个是大哥。”
　　宝姨啐了他一口，又笑着拍了拍我的手，“你们去玩吧，小泱好好照顾着林姑娘啊。”
　　“知道了，知道了。”小泱无奈的看了看天，推着她的肩将她送了出去。
　　出了飞云舞裳，我才悻悻的说：“小泱，这个镯子，我不能收。你刚才怎么也不帮我说话。我平常是男装打扮，带个镯子象什么话。”
　　小泱忙陪着笑，“不就是一个镯子嘛，赶明儿你再买更好的回送宝姨不就行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带着呗，以后穿衣时束进内袖里，别人想看也看不到。”
　　我郁闷的点了点头，“也是，礼上往来嘛。”又问小泱：“我们就这样走了，有人闹事，你不去帮帮宝姨。”
　　小泱回头看了看那灯火辉煌处，“林飞，放心吧。宝姨在欢场混了这么多年，处理这类事件自有她的一套。我若是插手，她还觉得我小瞧了她。”
　　我应了一声，在心里暗抹了把汗，她确实是个强势的人，而且还是个强势的女人。
　　小泱又说：“林飞，我看你也不错，快赶上宝姨了。就是别太累着，你看你又瘦了。”
　　“有吗？”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似乎是瘦了点。
　　近大半个月，一直都在忙医坊的事。只靠坐诊看病赚些药材的差价，勉强维持大伙的简单生计。平日里，连吃点肉什么的都算是件喜气。那天之后，我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仔细想想医坊里的伙计们都快到了婚嫁的年龄，却只能几个人窝在一间小房子里杂居，以后总不能几对夫妻住一间房吧。
　　医坊要创收，要打响名号，就得转变经营路线。秋季易发肠胃炎，这让我想起了中成药。这里的医学还停留在因人而异的治疗思路上，每病每人必有一方，还没出现统病统治的概念。
　　我将常用的肠胃炎的方子和《术方医集》里的一个残方融合一下，拟定了一个温脾止泻的方子，再用水调合成丸，烘干。制成固定的丸剂，在医坊里低价出售给百姓。果然是药到病除，百姓不用生着病还要走出家门看医生煎药，大夫也不用为了一些小病费神看诊开方，降低了医坊的运作成本。
　　我和小泱商量了一下，就把这个药丸取名“保济丸”，在云榭会馆的分号里售卖。依托着会馆的名声，济医坊“保济丸”迅速在大江南北打开了销路。我又针对一个百姓常见的疾病拟了一些方子，逐一的推出。如今不但一般的百姓会买，各地的官坤，甚至一些皇族权贵也常派下人来买一些。
　　大伙都充满干劲，起早贪黑的，看着每日进帐越来越丰厚，眼光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宋德有一次揽着我的肩笑道：“林飞，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行的。看，我真没看走眼。”
　　本来吧，这是个好事，随着销量的蒸蒸日上，医坊里的人手开始显得不足，连我都披挂上阵，卷起袖子帮着碾药。
　　最后，灰头土脸的我不得不停下手来再想其它办法。医坊的铺子太小，不适合招更多的人做事，如今这个情况也不可能再让大家提高劳动效率。
　　我不得已又拿出傅延临走时给我的那封信，信封是傅延端正的楷书：林飞亲启。里面的信笺却是裴森飞扬跋扈的行书，两个字：笑纳。当时，我恨得牙痒痒的，差点就烧了它。现在，又觉得有套这么大的宅子，似乎也挺好的。
　　傅府只留了一个看门的聋哑老头，一见到我来便咿咿哑哑的表示欢迎。我在府里走了走，那老头识趣的没跟着来。看着四下无人，我轻喊了声：“黎忠。”
　　一个人影瞬间晃到我面前，抱拳低问：“公子何事？”
　　我指了指前面的假山，“这下面有个密道，我想下去看看。”
　　“好。”人影又瞬间没有了。
　　黎忠是谢允给我护身的人，谢允自从以后伤了元气，不知找了个什么地方闭关了。他不在的时候，黎忠必定在离我不到二十步的地方，虽然有时我真不知他藏在哪儿，但是可以肯定他在。
　　黎忠回来的时候，带了火把之类的东西。暗道的机关很隐密，不过似乎难不到黎忠，我随在他之后进了密道。
　　看了之后，我不得不惊叹，这才是裴森应该有的手笔。傅府的地下建筑竟然是地上建筑的两倍以上。地下分上下两层，有宽大的中厅，估计是开会和练武的，周围许多小房间可以住人，有日常居住的用品器具。柴房里有柴，储藏室里有充足的粮食。整个地下设施估计能让百来人优哉的生活个一年没问题。谢允和我说过，傅家是裴森在京城里的一支暗势，这里应该就是暗士们训练和生活的地方吧，确实很阴暗。
　　不管怎么说，地上部分还是个住人的好地方。我让医坊里的伙计们都搬到傅府来住，傅府也就此改名“林府”。一些空下来的房间都改成了制药的地方，再让人到穷苦的人家里招了一些手脚麻利的人，多置了几套制药的器材，扩大再生产也就算完成了。
　　其它的医馆医坊也纷纷效仿我们的成药及运作模式，只是没有云榭会馆这个强有力的销售网做支持，如何能成气候？
　　现下医坊的名声算是响亮了，可是万先生的愿望是希望能真正的救济百姓。我和大伙商量了一下，利润中的五成用来开了间书塾和慈敬堂，前者供穷人的孩子读书，后者救济孤老。
　　这一切多亏了小泱一直帮着我，一项一项的工作才得以落实，所以书塾和慈敬堂建成后，我便在门前立了块功德牌，牌上刻上了小泱的大名。一来是感谢他，二来挑明了有他撑腰，京城里估计也没人敢为难我们。
　　总算是大功告成，所有的运作都上了轨道，我才敢稍微喘口气。
　　今天大早的，我还问了宋德，“换个地住得习惯不？”
　　他笑着告诉我，“刚开始不习惯，自己一个人睡一间这么多的屋子，连个打呼噜的声都没有，有点害怕。头几个晚上都跑去和小六挤着睡。原来还觉得自己没出息，后来一问，他们个个都这样。”
　　我笑了笑，想了想又笑，才注意到小泱的手在我眼前晃呀晃。
　　“林飞，想什么呢，一个劲的傻笑。”
　　我抬头，正好看到天边初升的一轮圆月，突然就想起“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个世界里，我也算是有亲人了吧，比如谢允，比如小泱，比如医坊的那群伙计。于是冲小泱笑了笑，“走吧，去看灯。”
　　灯会地点设在河对面，展眼望去一路星星点点，各形各色耀目的花灯映在水中，如星光散落凡间。早有人声笑语远远的传来，我和小泱相视而笑，“真美，小泱，我们快点。”
　　迎面走来几个挑夫打扮的人，互相说着几句有的没的。我只顾看灯险些撞上他们，我吓得低叫了一声。
　　小泱一把将我扯住，有些无奈的看着我，“小心点。”
　　那几个人又说了几句，我听了一怔，其中一人的声音非常的耳熟，象是……象是……楚宴。我在心里暗叫了一声“天啊！”
　　楚宴擅长乔装，他又见过我男装的打扮，如今四周无遮无挡的，非得被他认出来不可。我看了看小泱，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一咬牙，回身抱住小泱。
　　小泱似乎被我的突然的举动吓到，愣了一下才转过身去背对着楚宴。我缩在他身后，一直不敢动，只觉得小泱的手臂很用力的圈着我。
　　那几人走过我们身边，其中一人还说，“看看，现在兔爷满街都是，真不怕臊。”一行人渐行渐远。
　　我松了口气，眼睛随意往旁一瞥，才发现一袭白衣的谢允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面色有些苍白，眸间泛着淡淡的冷光。我才意识到我和小泱正紧紧抱在一起，下意识的推开小泱，后退几步，但是忘了我们恰巧站在了河岸边。于是，我和小泱很顺利的都倒向了河里。
　　不过，我似乎也低估了谢允的能力，下一秒，我仍然浑身干爽的靠在他的怀里，并且站在岸上。小泱在水面打了几个卷，提着浸湿的襟摆落在我们面前，“大哥，你偏心，救她不救我。”
　　谢允右手成拳轻咳了两声，笑道：“你需要我救吗？”
　　看着小泱无言以对的表情，我不禁笑了，再看那行人的方向，早已不见踪影。楚宴应该没有看到我吧，不管怎样找时间通知裴森一声，让他也有所防范才好。想要挣开谢允的怀抱，只觉得他的手紧了紧，抬头看上他，那双眸子有如黑渊一般深不见底。
　　“不是的，谢允，刚才我……”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些慌乱。
　　谢允打断我的话，露了温润的笑，“走，看灯去。”

　　浮世哪堪聚散频

　　京城的秋季颇为干燥，仰头从银杏洇黄的枝叶看去，清透如洗的碧空被切分成细密不规则的碎块。
　　云榭会馆采购冬货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中，再有不到十天便要启程了。谢允和小泱为了准备这个事，常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不固定，估计这次采购规模应该不小。
　　小泱告诉我，会馆的生意做得很大，每次高级别的采购都要先预测未来半年甚至一年的天气情况，来判断会不会有水灾或虫害，有没有可能导致粮食或桑麻减产，以此推算到生活必须品的各个方面，哪些会短缺哪些需求量会增加，再次递推及其它商品的需求情况，这些都要准备周详了，还要根据采购物品听种类和数量还考虑带多少钱多少人等等的。
　　我听了暗自抹了把汗，好专业！
　　这应该是季月教给谢允的吧，难怪云榭会馆会在短短一年就能凌驾于其它商会之上，成为商业巨头。不愧是学金融的，只可惜这里没有期货市场，要不就更了不得了。
　　医坊那边的事也办得七七八八的，书塾和慈敬堂的运作也上了轨道，我又变得闲暇无事了。每天在医坊里坐诊，看些疑难的病号。一开始还真不习惯，后来也就自在多了。
　　自从在河边撞见楚宴，我就没敢随便在街上闲逛了。虽然有黎兵时刻跟着，但仍然觉得极不安全。
　　我原想着楚宴来了京城，要怎么通知裴森，可是他名为兵部尚书，实则是人质，除了上朝就是在尚书府中，极少外出走动，除非他自己出来，否则还真难得见到他。
　　最后，我只能将信交给原来在傅府看门的哑巴老头，当然他现在的身份是林府的看门老头。当初觉得他怪可怜的，没让他走。我也相信裴森留着他，一定有他的深意。作为回敬，我也只在信里龙飞凤舞的写了两个字：楚宴。
　　虽然不常在大街上抛头露面的，但是坐个马车什么的，还是能往一些人群不密集的地方走走。
　　柳儿倒是没事就陪着我。秋节之后，我们去了飞云舞裳几次。宝姨的热情简直能把人烤成干。任何东西只要我多看了两眼，她二话不说的都要送给我。
　　每次回程，柳儿都笑趴在我身上，说宝姨那人就是这样的。记得以前刚认识公子的时候，几乎把整个家都搬到会馆里来。
　　我也只能白她一眼，说那我还真是荣幸啊。
　　估计宝姨对喜欢的人有爱送东西的习惯，我便再不敢往飞云舞裳去了。
　　柳儿正是身体拔节的时候，几日不留神都觉得她似乎高了些，眉眼也慢慢长开，变得越发娇婧秀丽。见到小泱的时候也不再象原来那样自然的有说有笑，才讲了一两句便立马开始脸红。我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的发笑，情窦初开原来是这个模样。此刻，脑海里浮现的尽是柳儿羞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我不禁轻笑出声。
　　“想什么呢，笑着这么开心？”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
　　我吓了一跳，迅速坐了起身，“你，你怎么会到这来？”又四下看了看，“黎兵呢？”
　　裴森仍躺着没动，“你的跟班没事，我只是让他休息一会。你倒是懂得享受，找到这么个晒太阳的好地方。”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虽然他曾经利用了我，但从始至终都没有害过我，再说他和苗离……
　　我抿了抿唇，看向天边渐趋西沉的落日。“你来找我，不会只为了晒太阳吧？”
　　裴森缓缓坐起身，“楚宴不是来找我的，是找你。”
　　“找我，他不是以为我死了吗？”他即使识破了裴森的计策，也没有理由千辛万苦的找我这个不相干的人。只有一种可能，他猜到了我的身份，做为苗奇的身份。心中一凛，一直以来我都不愿意去承认自己有这样的身份，但是现在似乎不能逃避了。
　　裴森突然摇着头笑了，“你也不必太担心，再过几日你们就要去南部办货了。不过，”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山峦，“他能找到京城来，难保以后不会再找到其它地方去，总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我可以把话里的意思理解成，他的意思是要想个长久的方法借此机会彻底的解决掉楚宴，但我更愿意认为他其实是站在我的立场上帮我解决问题。想着他与阿离这对苦命的鸳鸯早已是阴阳两隔，他却还毫不知情，一心以为阿离在他师父的手里而甘心情愿替他师父卖命，心里就一阵一阵的闷得慌。
　　我长叹了口气，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正气对他说：“裴森，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许你听了之后会恨死我，恨我打破了你多年的想念，恨我说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但我仍然希望你知道，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太激动或太悲伤。”
　　裴森抬眼看着我许久，才勾了勾唇角站起来，“什么事，听起来好象很严重。”
　　我看定他的眼睛，“阿离，已经死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小，片刻之后才侧开脸，“你如何知晓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你，你早就知道？”
　　他仰头深吸了口气，有些阴郁的望向天空，“是，我知道。”
　　“那你还为你师父做事？”话一出口，才发觉不妙。我怎么随口把这个也说出来了。
　　他突然侧头，眼神顿时凌厉如刀，逼近前来擒住我的手腕，“那晚你在？”
　　裴森半眯的眼里透出冷冽的寒光，一付要吃人的模样，我心里直发毛，“我……我……你放开我。”腕间的疼痛又不得不提醒我正被他控制的事实。正要努力的挣开手，他却突然放手，害得我身体失了支点，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得我闷哼一声，“你有没有搞错，不说一声就放手。”
　　裴森微不可觉的叹了一声，蹲下身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眼底逝过淡淡的伤，低低的喃喃：“你和阿离十分倒有九分不象的。第一次见了你，还希望你是阿离魂魄的寄主……”
　　颊上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让我微微有些怔愕，不禁在心底感叹，阿离，得君如此夫复何求。
　　“裴森，”我握上他的手，“阿离一直惦念着你所以放弃了很多转世的机会。就在几天前我见过她，现在她已经投转人世了。她真的已经走了，真的。”
　　裴森的表情变了又变，看得出他的眼里泛起了涩意，因为阿离具有灵力，所以他至今仍是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阿离有一天会借体还魂，再次回到他的身边。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估计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我叹了口气，突然觉得除了叹气实际上我什么忙也帮不上，甚至哪怕是最简单的安慰，也会由于我这张长得极象阿离的脸而让裴森的心情雪上加霜。
　　裴森突然问道：“她，可有留什么话给我？”
　　“不曾。”
　　许久许久，久到我的姿势都有点保持不住的时候，裴森似是释然，勾了勾唇角，站起身，“让你摔一跤，是给偷听者的惩罚，起来吧。”
　　我一恍神，随即直接无视他伸到面前的手，撇开头自己站了起来，很没形象的拍了拍屁股。
　　裴森轻笑了几声，转身负着手沿着林边的荫影缓缓的走。
　　我暗吐了口气，快步跟上去，“从某种意义上说来，你还是我的妹夫呢，没让你对我尽孝悌之道算是便宜你了。”
　　“照这么说，你还得多爱护爱护我这个晚辈才是。”裴森睨了我一眼，脚步仍是闲闲。
　　我啐了一口，“你是什么身份，我敢爱护你。”
　　裴森顿了脚步，看了我一眼，又复前行，“这次跟着他们南下，你自己要加倍小心。谢允是个可以依靠的人，你若不想遭遇什么不测，最好别离了他左右。”
　　“什么意思？”我有些困惑。
　　“若是你那晚真的在附近，只怕师父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他不动声色，必定是暗中有了计策。我怕他日后用你来牵制谢允，就象现在他以为能用阿离牵制我一样。”
　　“嗯，我知道，会小心的。裴森……”我低着头随着他的脚步，“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聂姗是个好女子，你别耽误了人家。”
　　裴森停下步子，侧头看我，“这话说得，倒是有九分象阿离。你和她一样的单纯，看事情往往只看到表象。人世间有太多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之下是你无法想象的黑暗污秽。”
　　我怔了一下，“不可否认，你说的似乎都对。但我坚信有些人即使身在黑暗之中，心底也仍然渴望光明，难道这不是你爱上阿离的原因吗？”
　　裴森扭头看向远方，自嘲的一笑，“也许吧。”
　　“嗯。”我上前两步与他并肩而立。迎面山风轻送，斜辉静淡，云霞幽远，倦鸟归巢，说不出的惬意。
　　许久，风中隐隐传在哨声，裴森低头看了我一眼，笑道：“走，带你去看一场好戏。”
　　“啊？”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带出几丈开外。
　　没想到在这一片青山碧水间，竟然还有一处大户人家的府宅，俯瞰下去，规模似乎还不小。
　　裴森带我隐进宅院的一角，不一会从角门闪进一个人。
　　我定睛一看，竟然是裴森同父异母的弟弟，谢允和我说起过，他叫卢训，那晚被他杀死的亲弟弟叫卢谨。
　　正纳闷呢，裴森拍了拍我示意我跟他走。
　　我有些莫名其妙，凑近他小声的问：“这是哪里？他怎么会到这儿来？”
　　裴森斜了我一眼，没作声，抓着我的手熟门熟路的拐了几道弯，进了一处僻静的小院。我正寻思着这不会是裴森的私人渡假屋吧，就被他一把扯进了一间屋子。
　　我环顾一周，粉红的帘幔，秀气轻雅的摆设风格，应该是某位小姐的闺房。
　　裴森掩上门，走到我身边，低笑道：“既然你有偷听的习惯，今天便让你听个过瘾。”
　　我咬牙切齿的说：“谁说我有偷听的习惯，我根本就是被逼无奈……”
　　裴森面色一谨，捂上我的嘴闪身藏进内室的屏风后。内室相对晦暗，透过轻纱的屏风能将外室一览无余，又被察觉。
　　不一会儿，房门被推开，卢训推着聂姗缓缓进屋。
　　我几乎是用力的捂着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声音。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凑在一个画面里都让人觉得奇怪，难得的是他们还凑在了城郊的一所私人宅地的僻静小屋，更是让人匪夷所思。
　　卢训将聂姗的轮椅推到屋中，然后将门反锁，转身靠在门上，“聂小姐，现在没有旁人，你可以起身了。”
　　聂姗也不看他，面无表情的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水，“不是让你别来找我吗？”
　　卢训走过来，从后面抱紧她，低头咬上她的耳垂，嘴里喃喃道：“人家想你都快想得疯了，自从上次一夜春宵，现在我连飞云舞裳的那些个骚货都没兴趣了，做梦全都是你的影子。”
　　聂姗极不耐烦的推开他，“我们的事已经了结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卢训一阵冷笑，“了结？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你好好想想，你用断腿的事搏取他的同情，逼他和你订亲，要是我把你早就能走路的事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不可思意的看向裴森，他只是淡淡的与我对视了一眼，冲着那边仰了仰下巴，让我继续听下去。
　　“你……”聂姗咬了咬牙，转过身去指着卢训，“好，你去说啊，若是他来问我，我就说是最近才好的。”
　　卢训再是几声的冷笑，“怎么，你以为我只知道这些？”
　　聂姗一惊，“你说什么？”
　　卢训面上带着冷嘲，一步一步的走到聂姗面前，“你想知道什么？比如你和楚宴串通，将身体正是虚弱的流月教主送了上他的床。比如你做势飞身救人，实际是将她推下了山崖。再比如……”卢训停了一停，看着聂姗怔忡的表情，伸手掏出一粒药丸递到聂姗的面前，半眯着眼道：“还用我继续说下去吗？”
　　聂姗只是呆滞的摇了摇头，许久才接过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怊怅忆君泪穿花

　　卢训见状露出□，这让我想起那晚的情景，胸口顿时翻涌得厉害。察觉到我微微有些喘息，裴森的手掌不知何时暗暗的贴上我的后背心，充溢的内力很快缓解了体内的不适。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他立即收住内息，调笑着指了指那边，又伸手探上我的腰将我拉近身前。我鼓着腮冲他挥了挥拳头，他才勾着唇放开我。
　　我指指他，再指指那两个人，意思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些。
　　他朝那边看了一眼，眼眸里一闪而过几分冷酷几分杀气，再对我点点头。
　　我吐了吐舌头，刚才还劝裴森珍惜眼前人，没想到这个看似娇柔单纯的聂姗背地里竟然如此的不堪。不得不从心里发出由衷的感叹，裴森说得对，这个世界真的是无比的黑暗啊，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叫他怎么能不陷进去。
　　一阵娇喘将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那边二人不知何时已是衣衫退尽。聂姗面色潮红，仰着头低低的呻吟。
　　卢训将她按倒在窗旁的书案上，在她的胸前肆意的啃咬，下身站进她两腿之间，迫不及待的挺身进入。
　　聂姗环着他的脖子，禁不住快感的冲击弓身尖叫。
　　我迅速移开了眼，觉得浑身极不自在。偷偷瞟了裴森一眼，他正隐着笑意看我。我连忙低下头，羞得耳根发烫。我狠咬了一下舌尖，在心底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偷听了，眼下的这个情况，真让人窘迫得不行。
　　我正陷在窘境里，裴森突然操过手来把我带进衣柜一侧的狭缝里。卢训抱着聂姗走进内室，立刻纠缠在了床上。
　　男人粗沉的喘息和女人娇媚的呻吟不断传来，以及床具因动作力度过大而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咯吱声。我和裴森紧贴着挤在夹缝内，只觉得四周充斥着暧昧淫糜的气息，空气温度极高，流动得又极其缓慢，两人似乎都有些潮热。我屏住呼吸，不敢乱动身体，怕不小心刺激到他，也刺激到我自己。
　　我不过是个发育正常的女生，偶尔看了些□具佳的韩国电影也会有些许生理反应，何况现在只离了不到二尺远的地方正在上演一出活色添香的真人秀，更何况在我距离几乎为零的地方还站着一个美男。
　　我不敢再看裴森，闭着眼在心里不停的念“南无阿弥陀佛”，只期望这句我平常极少有机会想起的佛号，能将自我催眠，以转移某些方面的注意力。
　　耳际的声音渐远，灵台晃如明镜，脑海中一片混沌，隐隐显出些许图像。
　　谢允满嘴是血，看着我想要说什么，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是涌出带血的泡沫。血色越来越浓，染得漫天的腥红。
　　我猛的睁开眼，裴森正捂着我的嘴，用眼神询问我怎么了？我愣了好一会才明白那些只是幻觉。暗吁了一口气，轻摇了摇头。裴森抬手用袖口隐了隐我的额头，刚才的幻境让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床上激烈的战斗还在热火朝天的进行着，似乎没有要停止的迹象，那些刚才还觉得刺激暧昧的声音突然间让我觉得很乏味，甚至有些恶心。
　　裴森的手在我的腰上暗使了点力气，我抬头看向他，他用唇语告诉我，再忍耐一会就好。
　　我略有倦意的点点头，脑海将刚才的一幕反复的琢磨，这真的是幻觉，还是对未来的预知。心里一阵恐慌，我用力握紧有些僵硬的拳，又缓缓松开，只觉得血液似乎都被冻结在了指尖。
　　终于，在太阳淡黄的余辉斜映在窗纸时，那些三级甚至更高级的情节结束了。两个当事者似乎并没有立即要穿衣离去的意思，而是在床上说起了悄悄话。
　　我无奈的翻了翻白眼，看着窗棂上的阳光，天晚了，黎忠若是找不到我，谢允他们又不知怎么着急了。
　　“小骚货，刚才差点被你吸干了。”卢训□的喃喃。
　　聂姗仍有微微的喘息，勉强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药比上次的份量重了许多。”
　　卢训喉咙里阴阳怪气的笑了笑，口齿不清的说：“这么久才爽一次，总得让我尽尽兴吧。”
　　聂姗呻吟了几声，“唉呀，别弄了。天快黑了，你走吧。”
　　“怎么，不耐烦了。刚才你可是很享受的。”
　　聂姗娇笑，“什么不耐烦，你今晚不是有正事要办嘛。顾潜和战都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顾潜早就想除掉那个双胞胎哥哥，战都想要取得景朝北方三郡。我们不过是互相利用，各求所需罢了。现下，皇上应该已经看了顾潜的奏折，里面是我那老不死的爹和云榭会馆谢允通敌叛国的证据。”
　　聂姗又问：“单单一个奏折能成事吗？
　　卢训轻蔑的笑了几声，“放心吧，几个日常服侍的公公传出消息，皇上近日身体欠佳，批的奏折也时有错误，猛然见到有人通敌，再有人顺手推上一把，他必定不会轻饶。估计今晚就会下旨捉拿那个杂种。至于谢允嘛，他非朝庭命官，顾潜会上奏将他暗杀。明日八百里加急的皇令就能送到北防。不出十日，我，庆武侯卢宣的嫡子，为国家大义而灭亲，得袭爵位。”
　　我听得腿有些发软，裴森的手紧了紧，我看向他。只见他神色冷冽，眼里隐隐透着利剑般的寒光。
　　他们明知道以谢允今时今日的地位，再加上他深厚的功力，要扳倒他也不是件易事。便利用会馆与贝伦皇族有生意上的往来，确实容易让皇上起疑。明的不行，就来暗的。那卢训连自己的生父都能陷害，真是禽兽不如。
　　脑海中突如其来的闪过刚才腥红一片的幻境，会不会和这次的事有关。我忽然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昏地暗般的，若不是裴森撑着我，肯定要晕倒在地。
　　裴森见状，暗叹了口气，温柔的将我的头压到他的胸口。他不知我所见的幻境，应该是觉得我太过单纯，受不得那些刺激才会这样吧。
　　我咬着唇听着他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就象时间一分一秒的流失，冥冥中感觉自己将要失去什么，握紧的手心一片冰凉。
　　那边，聂姗撒着娇喃喃：“别忘了你答应过我，把他留给我的。”
　　“哼，我真不明白，那个杂种有什么好的，你偏偏只看上他。你爹和他是对头，就算你们有婚约，这一年一年的拖着，摆明是成不了事的，到头来还不是得靠我。日后我袭了爵位，他变得一文不值，只怕你爹看不上他反而看上了我呢。到时，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嘿嘿。宝贝儿，我们再来一次。”
　　聂姗又低喘了一阵，“别闹了，晚饭的时间眼看快到了，下人们会过来。”
　　“乖，再来一次……”
　　我盯着窗子，夕阳沉辉，夜色微显。
　　二人又快速的缠绵了一番，卢训穿衣走人。只等聂姗离开，我们便可离去了。我心里惦念着谢允，只希望快点回去见到他，确认平安。
　　此时，床上突然传来聂姗低低的哭泣声，既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悲凄，末了竟是失声痛哭。
　　我有些讶异的看向裴森，他仍是面色清冷，不为所动。
　　不一会儿，聂姗止了抽泣，穿好衣衫走出外间，点上灯。洗去脸上的泪痕，又细细的施了脂粉，梳整好头发，才从书案上拿起一本书册，翻开一页轻声吟道：“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是柳永的蝶恋花，聂姗此时翻看的应该是我录下又被裴森转送给她的《二一诗集》。
　　聂姗合上书，呆坐在烛光里低低的吟了几遍，屋外丫鬟的声音传来，“小姐，老夫人传饭了。”
　　聂姗应了一声，用帕子隐了隐眼角，将诗集平整好放在案上，重新坐到轮椅上，才让丫鬟进来。
　　等到脚步声走远了，我们才从衣柜后走了出来。
　　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身体关节，瞟了眼案上的书册。
　　裴森冷声道：“她喜欢读书，我不过是投其所好买了几本送她，不想下人收拾的时候连你的诗集也收了进去。”
　　我想起刚才聂姗的举动，不禁叹了叹，“她心中有你，只是方法有些过了。若不是她用计害了阿离，和你倒也算是良配。”
　　“和我是良配的人多了，依我看你也或可一试。”裴森趋近，眼底充满另样的暗示。
　　我唯恐避之不及，后退一步，“免了免了，我可受不起。刚才他们说要加害谢允，不知到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得快些回去。”
　　裴森轻笑着又迈前一步，“他们也说要加害我，你怎么不担心一下我呢？”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哦，原来你们都知道。”
　　裴森不以为然的说：“我是猜到了，可是你的谢允未必比我聪明。”
　　我轻“哼“了声，“你能猜得到，谢允肯定也能猜到的。”
　　他静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说：“走吧，你那小跟班见不着你，应该回去报信了。你若再不出现，保不准云榭的人已经开始在城里秘密搜查，若是惊动了师父可就不好办。”话未说完，已经带着我飘离了那所宅子。
　　马车进城的时候，街道上行人稀少，许多民房都已熄了灯。
　　我时不时掀开帘子看向车外，“这好象不是回会馆的路。”
　　裴森靠在车厢另一侧，有些清冷的说：“多绕几圈，避免跟踪。”
　　“哦。”我悻悻的应道，又问：“还要绕多久？”
　　他似笑非笑的斜睨着我，“怎么，担心你的情郎？一会见不着就急成这样。”
　　我有点恼羞成怒盯了他一眼。虽然认为谢允不会有事，可是那个幻境仍然象块大石悬在心里，晃悠晃悠的总落不到地，“我担心什么，你们山水相连，你既然没事，他必定也不会有事。再说，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急什么。”
　　裴森低头掸了掸衣襟，“我倒是不怕，那个官兵抓不到我。他却要应付隐在暗处的杀手，不知道胜算有多大。”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觉得心里有个黑洞，一点一点的扩大。
　　裴森没再说话，只是挑着眉别有意味的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马车停在云榭会馆的后角门，裴森把拉住将要下车的我，低道：“我送你一程。”没让我有反应，已经揽着我飘身飞进会馆的高墙，一路躲过隐在各处的暗士的偷袭，稳稳的落在会馆的中堂前。
　　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我们周围立即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拿着各式武器的侍卫。这么短时间内能集结出这样数量的一堆人，让我有些使料未及，并呆立当场许久。
　　直到我反应过来，才发现众目睽睽之下，裴森依然紧紧的揽着我。我们几乎是以一种只有近似于现代的情侣才会摆出的姿势站在包围圈中。
　　我在心中暗喊，天哪，这个误会要怎么解释得清楚呀。
　　我使劲要推开裴森，但他并没有放开我的意思，手上的力道总是正好能让我喘过气，又挣不开他的怀抱。
　　“你是故意的。”我咬着牙低声对他说，“快放开我。”
　　裴森的勾唇淡笑，视那些指向他的刀刀剑剑如无物，俯身在我身际轻道：“是又怎样，你奈我何？”
　　我一气之下，顾不得许多，挣扎着怒道：“放开我。”
　　“放开她。”同样的一声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愿持此意永相贻

　　怒喝声传来，众人立即从中让出一条通道。趁着裴森身形一顿，我用力将他推开，还不及跑出几步，又被拽了回去。
　　人墙那头，谢允白衣胜雪的立着，脸上严霜暗拢，丝毫不见平日的温雅谦谦。
　　“谢允。”我心中大喜欢，他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泱、柳儿和柳如字等众人也围上来，站在他的身后。似乎都对裴森存有敌意。
　　我一眼晃过，觉得有些异样，定睛一看，小泱的手中握着我们初见时他随身带着的宝剑。心中顿时隐隐有些不安，自从京城再遇小泱，就没见过他佩剑。
　　柳儿焦急的冲着我喊，“飞儿姐姐，你要小心。”
　　我用力挣了挣，狠狠的盯着裴森，“你快放开我。”
　　裴森的手指在我的腰上分别轻按了几下，别有深意的看着我。
　　我一阵错愕，心念急闪之间突然明白了他在暗示我什么。但是，到底是什么，以我虽然不笨但和这帮腹黑绝对没法比的脑子，在有限的时间里实在想不出他要暗示我什么。
　　裴森勾了勾唇角，低头吻了一下我的脸，轻道：“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啊！你干嘛。”我迅速侧开脸，用袖子在颊上用力的擦了几下。
　　裴森笑着望向谢允，“兰君，别来无恙。”
　　谢允目光中寒潮暗涌，冷声道：“不知竹君深夜到我这云榭会馆，有何贵干？”
　　裴森环顾一周，“久闻兰君的云榭会馆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雅致，故此来看看，不想叨扰了诸位。”
　　谢允冷然一笑，“既是如此，就请竹君先将我云榭会馆的人放了。”
　　裴森睨了我一眼，将空出的一只手闲闲的负在身后，“我若是不放呢？”
　　“你……”小泱闻言急上一步，却被谢允只手拦下。
　　谢允眉梢轻轻一动，缓缓将手放下，在身侧紧紧一握，眼里迸出清锐之气，顿时白衫微鼓，肃杀之气四起，“如此，谢某便领教尚书大人的高招。”
　　柳如字见状单手一挥，周围的侍卫立即退出三丈开外。
　　裴森轻“哼”一声，浑身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催动内劲，迎上谢允的杀气。
　　二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气氛变得艰涩而压抑。精纯的内力如激烈的暗流在空中猝然相击，霹雳之间卷起四周草木上料峭的寒霜，层层绽裂，冷冽如刀，透进日间所着的薄衣，不由的令人寒颤连连。
　　我深吸了一口气，提息抵抗。裴森察觉我的变化，微微侧头。趁着这个当口，谢允身形急闪，化做一道炫目的白光，转眼间逼到近前，一手探向裴森的肩头，另一手抓上我的手臂。
　　裴森轻喝一声，将我往后一送，仰身后避，顺势回身起脚。
　　我还来不及尖叫，谢允侧身躲过，手腕已经徒然下沉，变爪成拳击向裴森的气海。借着裴森侧倾之际，劲力齐收，身势急转，已将我飞身带离。
　　裴森也不甘示弱，单足轻点，运起内息，至寒的气息瞬间袭背而来。
　　谢允鼓起衣袖旋身一掀，后发而先至，使得裴森的力度缓了一缓，左手借力带出将我抛向小泱。
　　在我的惊呼声中，小泱已经跃起接住我，又稳稳的落了地。
　　我抚着胸口咳了咳，高手过招，难免不受波及。
　　柳儿紧张的跑过来，“飞儿姐姐，你怎么样？”
　　我冲她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转而看向不远处那二人急错纷乱的身影，只觉得衣袂翻飞如行云流水，冥光流转如炽焰星辰，不禁看得呆了。
　　突然间，背后响起柳如字一声暴喝，“小心！”
　　冷不防一道人影夹带着刺骨的寒气急闪至眼前，小泱提剑一搁，奋力将我推向一侧，自己也闪电般的退开。原以为都躲过了裴森的一击，未曾想柳儿还留在原地。
　　我还未看清一切，裴森已经抓起柳儿，刹那间飞身而起，在谢允抢到近前之时，已带着柳儿跃出墙头。
　　众人错愕之间，谢允拦下将要追去的柳如字，眼中寒意似剑，肃声道：“你追不到他，守在这里，我去。”话音落地，人已不见踪影。
　　半晌之后，谢允抱回了昏迷的柳儿。
　　小泱抢在柳如字之前接过柳儿，歉疚的对柳如字道：“让我来。”转身向内厢房走去。
　　我正要跟上，柳如字朝我微微颔首，阻了我的脚步，随小泱之后离开。
　　谢允环顾四周，将满身厉气一敛，对众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谢允。”我上前一步，想要说些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又不知从何说起。
　　谢允回身，一如平日里温润的带着笑，轻声道：“你也回房吧。”
　　我看着他即将走远的身影，咬了咬唇，提步跟了上去。
　　夜如沉墨，星如莹石，草木间秋菊香冷，霜雾散漫清茫。
　　我随着谢允脚步，缓缓前行。这一刻，心中暗暗有些烦乱，反复思索着要如何解释今晚之事。是说自己怎么会失踪，又和裴森一起出现。还是要把在聂姗那听来的事告诉他，或者对他讲讲我的那些幻境。
　　他生气了，纵使他依然持着君子的风度，我仍能感觉得出他的疏离。心头之事纷繁杂乱，一时毫无头绪，见谢允似乎并无相谈之意，刚才鼓起的勇气又渐渐消散去了。
　　“那个，”我望了望天，有些艰难的开口，“晚了，我们改天有时间再聊吧，不打扰你休息，晚安。”
　　谢允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我心中郁郁，转身快步离开。
　　刚走出几步,谢允低叹一声，自身后将我抱紧。我低头看着他的手，因为用力而有些突出的指节匀称修长，隐隐透着力量感，安全稳固。炽热的体温，迅速驱散了我体内的寒意。
　　“林飞，”谢允将头倚在我的颈侧，温热的气息萦绕耳畔，“今天我不抓住你，你是不是又要准备逃开？”
　　“我……”
　　“对于你而言，”温润的嗓音里夹带着幽幽的黯然响在耳际，“我是否只是这虚幻时空中一个虚幻的存在，是否只相当于小说或电影里的一个角色，可以为之感动，却不会因此付出真情？”
　　“……”
　　“每一次，我进一步，你便退几步。为什么当我以为你已经被我感动了，你又不露声色的逃离？又或者，”他顿了一下，“师弟他先于我遇到你，你对他仍然无法忘怀？”
　　“……”
　　“若是如此……”
　　我低着头，冷着声音问，“若是如此，你准备怎样？”
　　谢允微微直起身，双臂向内收得更紧，“若是如此，我便放手，绝不纠缠。”
　　我的嘴角漾起笑意，转过身看着他，“若不是如此呢？”
　　谢允眼里一动，仿佛摄入了满天的星子，在我未及反应之时，温热的双唇已经用力的压了下来。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下意识的要抗拒，却被他抱得更紧。唇舌交缠之间，他清风一般熟悉的味道，直让我觉得天旋地转，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谢允鼻息渐浓，亲吻由最初的似水柔和变得疾风暴雨般的痴狂，腰间的的手臂箍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闷哼着轻捶了他几下，他才惊觉着放松。
　　我微微喘息着仰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夜色中，他清俊的面容柔情似水，漆黑如墨的眼底澹着几分迷醉。许久才低叹了一声，再度拥我入怀，“答应我，不要再逃开，不要再把我的感情不当回事。”
　　我在他的怀里轻“嗯”了一声，“谢允，我以前很怕这是一个梦，梦里发生的事，遇到的人都栩栩如生，让我无法分辨真伪。假若有一天自己突然醒了，却因为在梦境中付出了感情而不能彻底的走出来，这样会很痛。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太不真实，让我没有归属感。”
　　谢允轻摇了摇头，又道：“不，这些都是真实的。林飞，你看这里有和你们那个世界一样的山河湖海，一样的四季更迭，这里的人会说会笑，有血有肉，”然后握着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而且都有一颗会勃勃跳动的心。如果终有一天你真的离去，也请你珍惜现在，留给我一段值得用一生去怀念的感情。”
　　我的眼眶微热，紧紧的环上他的腰，听着他一声声踏实稳健的心跳，心中一股甜意绵绵的升起，“谢允，我不逃了，再不会逃了。”
　　谢允闻言忽的全身一松，俯身在我的耳边低诉，“我爱你，林飞。你爱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喜欢？”
　　我点点头，有些动情的说：“爱，虽然不一定能海枯石烂，不一定能恒久不变，但这一刻，我想我对你的感情就叫做，爱。”
　　谢允的手臂微微有些颤抖， “你可知为了这句话，我等了多久。”说完，用力将我揉进怀里，在我开口之前，再度吻上我的唇。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阳光明媚得晃眼。昨夜睡得很沉，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香甜。
　　想着再过几日便要出京置办冬货，我很早便去了医坊。石六已经整理出医坊日常所需的药材名录，我与大伙商量了一下，趁着这次办货，顺便一起带回来。
　　“林飞，林飞……”
　　我忽的一醒，宋德的手掌在我眼皮前挥动。我一把打开他，“啊？什么？”
　　“没事总一个人偷笑，你是不是有什么喜事？说来听听。”说着坐到我对面。
　　我脸上一热，白了他一眼，“没什么，你坐这干嘛，这是给病人坐的，快起来。”
　　宋德不好意思的摸着头笑，“林飞，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生什么病？”我搭上他的脉，没发现有什么异样，“没什么问题，你哪不舒服吗？”
　　“我……我……”宋德吞吞吐吐的憋得脸都红了，仍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哪不舒服？你快说呀。”我有些好奇的盯着他，难道他有别的什么事要和我说。突然心念一闪，他不会是有男性方面的隐疾，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说。想到这，忍不住笑出了声，见到他窘迫的样子，又收住了笑，凑近他低声的说：“不如到后院说吧，那儿人少。我了解详细了，也好给你开处方。”
　　宋德左右看了一眼，冲我点点头。
　　后院里，宋德的话，差点没让我趴下。他确实病了，但不是那方面有问题，而是得了相思病，对象竟然是前段时间跟着我来过几次医坊的柳儿。我竟然估计得完全错误，不禁在心中暗叹，我果真是一点当媒婆的潜质都没有啊。
　　只是，柳儿他老爸十几年前也是江湖中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柳儿也算是名人之后。她在会馆里身份特殊，地位要比下人们高出许多。再说，她还暗地里恋着小泱。
　　宋德只是医坊里的一个相貌平凡的跑腿杂工，小泱虽然出身妓院，但人家现在是会馆的总管，有财有貌，能文能武，体贴细心，又不象宋德一条筋。明眼人都知道应该选谁，门当户对在很多时候是婚姻最重要的基础。
　　若是女方的地位低些，倒还能做个偏房侧室什么的。若男方的地位没有女方高，在这个崇尚男权的社会里似乎就必定要招人白眼了。
　　郭靖也是成了天下第一之后，黄药师才认可他做女婿，最离经叛道的黄老邪，也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可见它的重要性。
　　转念一想，以我这样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又如何能与谢允匹配。他若还是丞相之子，估计我连做个小妾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甩了甩头，抚上自己的唇，那里还有他昨晚亲吻过的温度。是了，不管感情有没有结果，毕竟爱过痛过，曾经努力过。没有结果又如何，还有值得一辈子珍藏的回忆。
　　我给宋德客观的分析了他自身劣势，当然没拿小泱做比较。很诚恳的告诉他，想要获得美人心，得加倍的努力。
　　宋德很认真的一面听，一面点头。谈话结束的时候，他的脸上已多了几分轻松。
　　我想他是愿意争取的，虽然我并不看好故事的结局，但是想到多年后，在某个寂寞的雨夜，当他忆起年少时，不是全然的平淡和涂白，一个曾经令他心动的女子，笑语嫣然。这也算是青春无悔了。
　　回到前厅，看诊的已经排了好几个人，正没事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新到任的兵部尚书和云榭会馆的老板，昨天夜里为了一个女子，打得头破血流。”
　　我身体一僵，会馆向来口风很紧，内部的事绝不可能外传。怎么就传得连普通的老百姓都知道了？

　　唯有山水路悠悠

　　我默默的替人诊脉，不动声色的听着他们说着那些似假非真的情节。
　　“不会吧，真打得头破血流的？”
　　“可不，我听三义里的小椴说的。他昨晚躺下后想起晒的虾仁没收，屋顶刚上了一半，就见两个人远远的一追一赶的飞过来停在他家屋顶上。前面的一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娇美的女子，是会馆的柳儿姑娘。”
　　“他这么一看，就能知道是谁？”
　　“凭他那个眼神当然不行，是人家边动手边喊话才听来的。”
　　“快说说，都说了什么？”
　　“谢公子问卢尚书要人，说什么柳儿一直住在云榭会馆内，就等及笄了好娶进门。卢尚书当然不能答应了，说他和柳儿姑娘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之类的话。怀里抱着柳儿姑娘，就是不放手。”
　　“那后来呢？”
　　“后来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可怜那柳儿姑娘，被吓得喊了几声公子就晕过去了。”我心头一动看向宋德，他正垂前眼皮将各种药材装入药格，面色平静，似乎没有听到这些人的议论。
　　“是嘛，这柳儿姑娘是不是前几次跟着林公子到医坊来的那位？”医坊的一个伙计插了一句话，我正想给他个白眼警告一下，宋德将手边的活一丢，喝斥道：“你干你的活，少管点闲事。”说完抓起几个药包走进后堂去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我捏了捏睛明，这不能怪宋德，在他刚刚下定决心努力一番的时候立马闯出两个强劲的对手，估计谁都会有些情绪。
　　能把一件本来没有事给说成如亲眼所见有板有眼的真实，并且能严重的将其扭曲得这么有想象力，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几天之后，街头巷尾的各种版本的演义层出不穷。
　　我不禁在心里感叹为什么非物质文化遗产能在几千年的口口相传下，仍保持着强盛的生命力，这其中小老百姓们实在是功不可没。
　　裴森和谢允都是行事谨慎之人，二人若是要聊些什么也不会到别人房顶上，而且二人功力甚高，怎么可能没发现有人偷听。只有一种可能，这消息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
　　谢允没有告诉我，估计是其中的计划比较隐密，再就是知道得越少对于我来说就越安全。
　　只不过我也猜出了一二分，他们的目的大概是要朝中的势力知道他们不合，那些藏在暗处的肆机而动的人，便会渐渐的浮出水面。借此机会将朝中的势力重新洗牌。同时，也针对顾潜的上书，把二人明和暗斗的情况摆到台面上。
　　昨夜和谢允聊起在聂姗那偷听来的事。很显然的，我隐去了中间十分香艳的一段，只把卢训和聂姗的私情一带而过。
　　谢允告诉我，我和裴森刚回会馆的时候，他和小泱正好见过皇上从宫中回来。皇上是不会误会他通敌的，一则他的身份是子午楼的楼主，是直接受命于皇上的人，这个其他人并不知情，包括顾潜。二则有容妃在皇上身边，大臣的几百句也顶不上她在枕边轻吹的一口气。
　　而皇上对容妃格外的宠爱正是因为她不代表朝中任何一股势力。她是皇上十年前南巡时意外救起的孤女，因为长得娇美，身体又柔弱，便带回宫中。他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无依无靠没有背景的女子，才是他身边最致使的毒瘤。
　　我前后这么一想，也就大概理出了头绪。心里隐隐觉得谢允他们要做的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会馆要去办冬货，不会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吧。难道是京城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所以谢允要带着会馆的人先撤离？
　　我无力的望了望天，成日的和这些腹黑的人在一起，搞得我也变得思想复杂。无论我怎么猜测都无法了解他们真正的意图，还不如顺其自然。就如谢允说的：一切有我。
　　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之后，突然觉得只要呆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两个人静静的依偎在一起，就很满足。偶尔抬头看他，总能看到他眼底那一抹漾不去的笑意。
　　他说：“等到那些事结束了，我们就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生一群的孩子，平平静静的生活。”
　　我嗔道：“谁答应要嫁给你？”
　　他有些霸道的说：“在这个世界里若是你要嫁人，只能是我。谁能理解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我不服气的仰起头，“你当我没人要啊，如果我真嫁给了别人呢？”
　　他看着满天的星子，淡淡的回了一句，“那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抢回来。”
　　我心里一脉甜意，与他十指相扣，“其实我最向往南方的烟云小镇，日子过得和风细雨一般的安宁轻缓。”
　　他低头看我，“没问题，还有什么想做的？”
　　“我自然是希望开个医馆，再建个希望书塾。”我动了动身子，缩进他的怀里，“做慈善事业，帮助穷苦的老百姓。”
　　他淡笑着抚着我的肩问：“需要我劫富济贫吗？”
　　我想了一下，很认真的点点头，“嗯，这样太辛苦你了，你负责劫富，我负责济贫吧。”
　　他的臂弯一紧，吻上我的眼、我的颊，许久才喃道：“林飞，这就是传说中的幸福吗？”
　　我轻笑，原本这个世界的尔虞我诈，已经让我有些厌倦了。即便是时刻提醒自己要坚强，仍然难挡想家的情绪暗暗的蔓延，心底里睡梦中时常浮现父母朋友的影子。若是这之前要我离开，我会毫无留恋的转头就走。可如今，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有了他的陪伴，便觉得日子恬静淡逸，涎涎生香。只要想到他，胸口自然而然的暖意熏然，化去了深秋的寒峭。
　　人生若是如此，也不往我来这个世界走一回。
　　转眼便要南下了，除了谢允和小泱，随行的人只有柳如字和柳儿，还有会馆里日常从事各项杂务的一些人，都是生面孔。人手非常充足，大家各司其职，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整个车队阵容庞大，途经之处无不引得路人驻足观看。
　　启程之前我将傅府地下密室的入口告诉了石六，为的是以防万一。若我不在京城时出了什么状况，那里不但隐密而且粮食柴草一概不缺，医坊的伙计们至少能有个安全的去处。
　　出城的时候，宋德特地跑来送我。我嘴上承了他的好意，心里却明白，他是想见柳儿。偏偏他只敢远远的望上一眼，始终鼓不起勇气当面说上几句。
　　柳儿自从那晚受到惊吓之后，身体恢复得很快，没两天就又神采奕奕的了。小泱心里对她多少存着些歉疚，一路上对她嘘寒问暖的，将他的体贴细心发挥到了极致。看着柳儿总是微微泛着桃红的脸蛋，我只能在心里叹道，宋德，你果然是彻底没机会了。
　　谢允为我和柳儿准备了一辆大马车，与其说是马车，倒不如说是房车。大到舒适柔软的矮榻，可书可琴的浅案，小到梳妆的镜台，伺茶的工具，以及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几乎一件不落。
　　车队一路南行，气温便有所回升，出了京城，深秋的落叶萧瑟渐渐变得绿意尚存。沿途经过的乡村，一派丰收繁忙的景象。借着喜气，会馆也购入了相当数量的粮米。一开始就买这么多的货，下面的路程光带着货就够辛苦的了。后来小泱告诉我，会馆在稍大一些的城镇上都置有仓库，到时会将货存入在那，回京后再派人取回来，不会耽误南下的行程。而景朝的好药材多产于南方，我也就偷得轻闲，和大伙学学整个办货的流程，不但学了东西还顺道把人缘打理相当不错。
　　小泱似乎很忙，只有晚上睡前的一段时间我的车内坐坐。没事就喜欢说鬼故事吓我们。我和柳儿都天生胆小，偏又对那些好奇得紧。于是，我们二人常被听着听着就紧紧的抓着对方，到最后还闹着小泱第二天找些新鲜玩意给我们压惊。
　　车队扎营露宿的时候，我和柳儿常常一起采果子摸鱼，感情也日益深厚。玩累了，她才和我说起一些她的身事，她从一出生就没见过她娘。
　　十五年前，柳如字是一次无意中救起了受伤的柳儿的娘，于是二人互生情愫，生了柳儿。但因为她娘的身份比较特殊，生下她又不得不离开她。说是如果任务完成，她会回来找他们。柳如字便一等等了十四年，她娘还是没有出现。
　　不过，柳儿很乐观，她坚信总有一天能够一家人开开心心团聚。
　　看来，人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人人都是一本看不完的书。
　　谢允和我则约定好了时间，每天晚饭后有半个时辰是我们独处时光，附近的竹林、河边的堤岸，甚至是寺庙的殿顶。随着车队的行进，一路都留下了我们约会的足迹。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独处的时间，我才算真正的见识到什么叫才子，琴棋书画、天文地理、五行数术无一不精。
　　我沏好一壶茶转过身时，暗地里深吸了一口气，他一袭青衫坐于案前，嘴上噙着淡笑，垂眼专注于笔尖，浓密的睫毛闪了又闪。茶气氤着昏黄的灯影，勾勒出那张清俊的侧脸，他的肩和臂以及全身晕着柔和的光，摄得我移不开眼。
　　似乎感觉到我的注视，他抬头冲我笑了笑。我的心里一阵乱跳，差点没拿住茶壶，胸口翻腾着一股莫名浓郁的感觉。
　　在此之前，我对他也不能算是不动心。只不过更接近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遇到了一个确实很帅又有钱有势的男人，于是出于对某种现实状况的考虑而动的心。即便刚开始心里并没有那种强烈的感情，也似乎可以在彼此的相处中逐渐培养出那样的感情。
　　而刚才的心动，仅仅只为那样一幅唯美的画面，纯粹得只因为他举手投足间的风度和气质，深深的印进了我的心里肉里，任是多少年的岁月都不会遗忘。
　　谢允搁下笔，走过来拿去我手中的茶壶，笑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默默的靠进他的怀中，心里却不住的苦笑，这回可是真栽进去了。

　　月在天心夜已长

　　车队一行弃车就船，改走水路，顺流南下至神池镇。神池镇地处锦州和善州交界，此地水网发达，陆路交错，是沟通南北的交通重镇，同时也是景朝著名的药材的集散地。
　　我也不再做个闲人，白日里跟着柳如字他们四处看货，挑选物美价廉药材。付款下货，全程跟进。晚上常累得腰酸背痛，没等谢允他们过来就已经睡下了。
　　谢允和小泱似乎也比较忙，时常行色匆匆，抽空来和我说上几句话，又再找不着人。柳儿为此颇有些心神不宁，偏又不能明着抱怨，只能向我吐露心事。
　　我心里虽然也时刻惦记着谢允，却也明白他做的是什么事，那些事若是不做完，他便永远也无法真正解脱出来。于是只能好言劝着柳儿，再如何喜欢对方，也要给他留出一些空间，如果将他绑在身边，那他就不再是他了。
　　柳儿有些似懂非懂，悄悄的告诉我再过二天便是小泱的生辰，她想做些事，让他明白她的心意，可想了许久也没个头绪。
　　我听了大笑，拍着胸脯告诉她，一切包在我身上，她只要配合着找来所需的材料就行。反正药材也办得差不多了，我也难得一身轻闲。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在现代，男女传情达意方法可是多了去了。但是据我总结，不外乎两类方式。一类是声音，比如男生抱着吉它到女生宿舍楼下唱情歌，女生写一些愁不知愁的小诗发到校园广播站。再一类就是光，比如买上几百支廉价的白蜡烛在操场上摆出XXX我爱你的字样，再高级点就把蜡烛换成烟火。
　　这样的的声光效果，通常情况下被动的一方会非常的感动，但也有一种情况，就是主动的一方长得实在有碍视听，再动人的情歌和炫目的烟火也无法磨灭他抱歉的脸庞。很明显的，小泱和柳儿不属于后者。
　　声音的方面，在古代不好解决，所以我选择了光。放河灯这类的事物，估计他们都见过，算不上有什么新意，也不一定能刻骨不忘。既然水上的不行，就改天上的——孔明灯。
　　说干就干，我将整个制作过程都告诉柳儿，她听得眼里放光，立马去准备材料。
　　夜幕沉降，星子初现，苍穹华盖一方。
　　河畔早已点起数堆篝火，架上了几只全羊，众人围坐其间，火光间轻歌笑语不断。
　　今晚的主角小泱正在接受大伙轮番的敬酒，柳儿在一旁帮着挡了几下，就被大伙笑话还没过门就先管上了。小泱端着酒碗对她扬了扬眉，弄得她红着脸，站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柳如字却不理会众人的起哄，独自坐在不远处自斟自饮。众人皆知他性冷，也不去惹他。
　　谢允和我坐在最边上的篝火旁，有一口没一口的抿着酒。明动炽热的火光给衣衫着了一层淡黄的色泽，和着美酒的香芬，夜风怡然而动，惬意非常。
　　“不是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吗？”谢允按下我送到唇边的酒杯，“少喝些，会醉的。”
　　我看他面上隐着淡淡的倦意，想必这几天事务缠身给闹的，便冲他笑笑，“其实也不算什么惊喜，只为搏美男一笑罢了。”
　　谢允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要搏我一笑还不简单，亲我一下，我就笑给你看。”
　　我将酒杯交到他手里，“我又没说美男是你，臭美。”
　　谢允一怔，随即伸手要来抓我，我连忙起身，大笑着跑开了。
　　小泱那边热情的敬酒还未结束，柳儿估计是担心小泱提前喝醉了，她的那番心意得泡汤，所以一直在旁边陪着。
　　我看了看风向，正合适。于是向柳儿使了个眼色。
　　柳儿会意的点点头，起身走向后面的树林去取东西。
　　我走到小泱身边，清了清嗓子，“大家都先别忙着敬酒，下面有更好的节目，别都喝醉了，想看看不到。”
　　大伙都很好奇，嚷嚷着问，是什么好节目？
　　柳儿拿着一包东西，羞着脸走到我身边，“是林姐姐和我一起做的送给总管的生辰礼物。
　　小泱一听可来劲了，连忙凑过来，“什么礼物，快打开让我瞧瞧。”
　　柳儿将手中的布包摊子在地上，“就是这些，大伙来帮帮忙。”
　　众人看着地上一堆红纸，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见我和柳儿拿出一个个没有骨架的红纸灯笼都觉着新鲜，都围上前帮忙。
　　我忙中瞥了谢允一眼，他闲淡的站在原地，衣衫飘举，悠然临风，漆黑的眸子专注的看着我。我脸上一热，转身不再看他，但仍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就如那篝火一般烤得人浑身发烫。
　　终于，第一只孔明灯由小泱亲手送上了天，灯上是柳儿新手所书“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众人的欢呼声中，小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柳儿，凑到柳儿耳边嘀咕了一句，把柳儿的脸羞得更红了。
　　小泱一个接着一个的将写着诗句的孔明灯放上了天，看着半空中九盏明明灭灭的灯渐渐的飘向远方，我对大伙说：“这是孔明灯，据说对着飞高的孔明灯许愿，愿望一定能实现。”
　　此话一出，大家或闭眼许愿，或行注目礼，眼里都闪动着别样的光芒。小泱趁着大伙走神之际，悄悄在柳儿的颊上啄了一下。
　　柳儿一脸羞怯又幸福满满的样子，让我抿着嘴偷笑。想装作没看见，却被小泱抬眼撞个正着。我冲他眨了眨眼，从布包里取出最后一只孔明灯，转身向谢允跑去。
　　谢允笑着扶住我，抬头为我隐出额上的汗珠，“这就是你的那个惊喜？”
　　我对他神秘的一笑，将孔明灯摊开，“你看。”
　　孔明灯的红纸上，密密麻麻的抄着这段时日他为我所做的诗词，字字句句都寄托了他对我的情感，对我们未来生活的想往。
　　谢允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我，“这些……都是你？”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当然，你随口吟的那些诗词，我可是强记下来了。写在灯上，也刻在这里，”我指指自己的心口，看进他的眼，“永远都不会忘记。”
　　谢允清亮的眸子华光闪动，慢慢浮上一层雾气。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两声，“我们放灯吧，把这些愿望都放到天上去，据说很灵的。”
　　他闻言点点头，和我一起将灯放上了天。
　　我们并肩而立，仰视红彤的灯火缓缓而升，携着心中的美好愿望，飘忽着移向天际，似乎正飞向遥远的将来。
　　篝火渐暗，众人皆有醉意，三三两两的人围着吃喝闲聊。小泱和柳儿单独坐在一边嘻嘻笑笑的说着什么。
　　谢允悄悄拉着我走进树林，一弯新月清淡的挂在树梢，轻银的月光流泻而下，穿过密密层层的树影洒在我们身上。
　　谢允牵着我缓缓的前行，跟着他的脚步，一前一后踏在酥软的落叶上。沙沙的脚步声，惊动林间栖息的飞鸟，嘎嘎的低唤，更显得静谥。
　　仰头便看到他英挺宽挑的肩背，隐隐的透着沉稳的力量感，说不出的踏实。心里不由的多了几分舒畅，几分柔和。
　　谢允突然停住脚步，我一个没留神差点撞上去，“怎么了？”
　　他转过身，俊面半隐在夜色中，“林飞，我……”
　　我笑了笑，“很感动，是不是？”
　　谢允握住我的肩，“林飞，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我皱了皱眉，夜风中指尖微感冰凉，“嗯，什么事？”
　　“明日起顺水而下再有两天的行程，会经过一个静海镇。那个小镇常年气候温暖，适宜人居。早几年我在镇的西南边置了一块地，背山面湖，后山还有桃林和温泉……”
　　“什么意思？”我不由的退后一步。
　　谢允放松了力道，“林飞，你知道我的身份。这次南下办货，所为何事，我想你也猜到了几分。如今，那件事的时机已经成熟。我必须……必须……”说着叹了口气，“若是你在身旁，我会分心。”
　　我艰难的摇了摇头，扑进他的怀抱，“谢允，你一定要去办那件事吗？能不能不去？”
　　“林飞，原本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遇到你。所以，那些事也不过是为了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可如今，能够与你在一起，那些事就变得更微不足道了。只是，事已至此，我已是泥足深陷，不将它完成，必定不能全身而退。”谢允拥紧我，声音略带紧涩，“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温热的泪水瞬间冲入眼底，“很危险吗？”
　　“嗯，我向你保证，一定平安无事。只要你是安全的，我才能无所顾忌。”
　　我将头埋在他温暖的怀里，任他清浅的男子气息笼罩全身，“我明白，我都明白。”
　　谢允扶起我，抬手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时间不会太久，如果一切顺利，明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我就会来找你。”
　　我喉间涩涩，抬眼看向他，“好，我等你。”
　　谢允眼里含着笑意，将我的乱发拢向耳际，“到时，你可不能跟别人跑了。”
　　我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你把我一个人丢下，还不允许我找个人排遣排遣寂寞？”
　　谢允敲了一下我的脑门，正要说话，夜风中突然哨音渐起，先是极远处的，慢慢朝我们的方向靠进。他脸色一变，急道：“林飞，你先回去，我有点事要办。”
　　我暗暗心惊，“是你师父？”这个哨音我曾经听到过，在城西疫区的那个晚上，他们的师父就是用这个来招唤裴森的。
　　谢允应了一声，“不能让他知道你的存在，否则就麻烦了。你快离开这里。”说着侧头细细的喊了一声“黎忠——”，尾音绵延不绝，漾出去很远。
　　不多时，一个黑影悄然而至，俯首低声道：“公子。”
　　“送林姑娘回去，不得有任何闪失。”谢允转身轻拍我的手背，“你先回去吧。”
　　我点点头，“你也小心，我走了。”
　　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凝淡的月色下，他暖暖的对着我笑，一如我们初见时。我回以微笑，压下心里没来由的恐慌，回身离开。
　　黎忠默默跟着我，沿着来时的路向河边走去。
　　我突然有些烦燥，深吐了口气，对黎忠说：“黎忠，你会一直跟着我吧？”
　　黎忠沉默了一会，点头答道：“是，一直到公子办完该办的事，回来找你。”
　　我侧头对他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那日他被裴森击晕，后颈肿了好几天。我实在是过意不去，半夜里还亲自炒了盐给他热敷消肿。言谈间才得知谢允曾救过他娘的性命，前年老人家没了，便跟着谢允。为了方便行事，他极少露面，会馆里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便如现下，我和他打的三次照面也都在四下无人的时候。
　　黎忠轻应了一声“职责所在。”
　　我没再说什么，没走出多远，便看见小泱神色慌张的跑过来。我心中一凛，急忙迎上前去，“小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小泱嘴角挂着阴阴的笑意，眼里精光微闪，伸手拂上我的穴道，我顿时咽喉肿胀，不能发声。与此同时，小泱左手一扬，从袖口扬出一股轻烟，黎忠见势不对，身体迅速荡开，可惜没能躲开。轻烟沾上面部，立即出现淡淡的血痕。
　　黎忠顿时捂着脸倒地翻滚，大声的叫唤，声音却象堵在喉咙里一般，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顺势接住已经瘫软的我，身体用力的贴上来，“别来无恙吧？”
　　他不是小泱，这个想法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几乎面目全非的黎忠从他身后暴起，两手成爪抓向他的肩胛和命门。
　　那人双眼微动，并不回身，反手一递，一柄细长的袖剑顺势而出，直直刺进黎忠的心口。
　　黎忠挣扎了几下，双眼盯着我，叹出最后一口气便不再动弹。多少的不甘，多少的无奈和遗憾，一瞬间焰涨到最高，又一瞬间消失怠尽。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刚才还站在那儿和我说话的人，转眼间就被挑在剑尖停止了呼吸。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涌，无奈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愤怒的看着那人。
　　那人挑起我的下巴，狠狠的吻下来，我就要恶心得窒息的时候，他才抬起头冷笑道：“猜出我是谁了？”

　　任他风雪苦相欺

　　怎么能猜不到他是谁。那日裴森的话便一直响在耳畔——楚宴是来找你的。可是他并没有告诉我，如果我被找到应该怎么办。
　　现下，楚宴带着我飘飞在层层林海之间，离河边离我们的船越来越远。速度之快，身法之轻盈，让我颇感不妙。仔细算算，离上次我们在落雪山庄碰面，也过了半年的时间。就算他被我吸了所有功力，现在也应该完全恢复了。
　　谢允和他师父也不知要谈到什么时候，估计一时半会不会回去。大家一定会以为我和谢允在一起，即使发现了黎忠的尸体也不认识他，更不可能想到我其实已经被人劫走了。
　　楚宴一刻也不停歇，以他的速度，等到谢允办完了事，两边的人一碰头，我们也许已经在几十公里以外了。
　　若是此刻我能动一动，也许可以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可是现在全身瘫软无力，又不能言语，便什么也做不了了。我暗自调息了一阵，凝定了心神，按着月亮的方位，大概估算出我们正往西南方向移动。如此，也只有以静致动，走一步，看一步了。
　　天色大亮，山间雾气仍未散尽，若有若无的似轻烟一般缭绕其间，飘忽不定，幽静中透着几分神秘。
　　山岳连绵迭起间，人烟罕至，一处崖壁上依稀可见半隐的洞口。楚宴渐渐慢下来，一夜的奔袭并没有让他产生丝毫的疲倦。
　　楚宴暗笑一声，带着我围着崖壁绕了一圈，确定无人跟踪，才进入洞中，洞内寒气极盛，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楚宴解了我的穴道，仍然紧揽着我不放，手指在我脸上上下滑动，“我们到了，相信我，今天一定是你人生中最最难忘的一天。”
　　我撇开头，怒道：“如果你就今天死掉，那一定是我最难忘的一天。”
　　楚宴面色微愠，手臂瞬间收紧，箍得我几乎不能呼吸。
　　我半仰起头，盯着他，坚决不向他示弱，气势上不能输。
　　许久，楚宴轻哼一声，骤然松手。
　　我经络被封了一夜，腿脚有些僵硬，一时间承不了身体的重量，重重的摔在地上，闷哼出声。赶紧活动手脚，四周看看，无奈洞口不大，光线极暗，远处嶙峋起伏的岩壁只能看出个模糊的样子。
　　楚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酷似小泱的脸半明半暗，眼里尽是志在必得。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把你的人皮面具撕下来吧，看着别扭。再说，我今天要葬身于此，还没见过你的庐山真面目，死了也不知找谁报仇呢。”
　　楚宴半眯了眼，闷闷的笑了两声，继而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洞中回音往复，震耳欲聋。
　　我淡淡的挑了挑眉，趁着他不注意将一只鞋除下丢向洞外。虽然现在这样做显得有些晚，但总比不做的好。
　　楚宴止住笑声，半蹲到我面前，“如此美人，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你这么急着想知道你未来夫君的长相，我便成全你。”说着抬手扯下面具，“怎么样，还满意吗？”
　　非常妖野的男人，除了这个词，我几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楚宴。如果说谢允是兰，裴森是竹，那楚宴便是妖野的曼陀罗，有毒，很危险。
　　我咬着唇向后挪了挪，“这是什么地方，你把我抓来这里，到底要干嘛？”
　　楚宴直起身，顺道也把我扯了起来，细长的凤眼往我这边一带，“呆会你就知道了。”说着，吹燃了火折子，扣紧我的手臂，拖着我就往里走。
　　我本能的用力挣扎，却觉得一点劲都使不出来，眼睛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四周岩石的纹路已经不再清晰。楚宴手中的火折子只成了一团朦胧跳动的光。这个就是饿得头昏眼花的表现？早知道昨晚的烤全羊我就多吃几块。
　　走出去没多远，眼前似乎已经死路。楚宴止住脚步，将我推向一边的石壁，在另一边摸索了一阵，便听到轰轰的机关开启的声音，前面的岩壁裂开一道缝，缓缓向一侧移开。
　　我的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木乃伊映像。里面不会是什么古墓，然后有什么妖魔怪兽的等着吃我吧，或者楚宴把我送来是为了做实验，最终我被整成个僵尸之类的东西。想着想着就头皮发麻。
　　趁着楚宴进去点燃壁灯的时候，我退了几步，既而转身狂奔。虽然使不出什么劲，我也不愿进到那个恐怖的山洞里。
　　脚下被什么一绊，我毫无防备的扑倒在地上。
　　楚宴已经立在我旁边，不慌不忙地说：“想跑？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他俯下身，抓起我的手臂，“可惜这么完美的皮肉，就这样被你弄伤了。学乖点，我会好好疼你的。”
　　我愤怒的甩开他的手，“放开我。”
　　楚宴哼笑了两声，一把将我抱起，“怎么，你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
　　我微微一怔，他怎么知道的？
　　楚宴将我掂了掂，回身往里走，“那就对了。这个山洞，对常人没有任何影响，但能够封印教主的灵力。没了灵力，眼睛就会看不见，身体也不再百毒不侵。所以，你就是十几年前莫名失踪的前教主苗奇。”
　　我心念一闪，想起阿离离去前曾和我说过的话，在南部有一个宝藏，里面有结界可以打开我身上的封印，难道就是这里？如果真是这里，要想办法再出山洞，恢复灵力，逃离楚宴的魔爪。可是要怎么出洞呢？我在心里反复描摹着进入山洞后的方位路线，为逃跑做足准备。
　　思想间，楚宴已经把我带进内洞中，放在一侧，又将机关石门关闭。
　　此时，我的眼前已经是完全的黑暗，看不到任何的光和物。楚宴的脚步声慢慢靠近，逼得我不得不往后退，直到背靠石壁，退无可退。
　　楚宴的身体紧紧的贴上来，抬头拆下我束发的簪子，“还是放下来更迷人。”
　　我用手肘顶着他的胸口，撇开脸，“你带我来这儿，不就是为了里面的宝藏，干嘛说这么多废话。”
　　“今天废话确实多了。”楚宴把我的手臂扯向两侧，强吻上我的唇。
　　我的挣扎，却让他胯部那东西渐渐变硬，便不改再有所动作。好女不吃眼前亏。
　　楚宴低喘着拉开与我的距离，伸手钳住我的下巴，“你这只小狐狸，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我侧开头，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是什么大事让他不敢动我。一时也理不出头绪，强作镇定地笑了笑，“色之头上一把刀，你是得悠着点。”
　　楚宴轻哼了一声，“你当我真不敢强要了你，我若是夺了你的贞操，便是吸取了你的灵力，三日后功力会大涨十倍。”
　　他停了一下，估计是看了我诧异的表情，又继续说：“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反正现在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便把那些事告诉你也无妨。你一定不知道，你这身灵力还有其它的用途。”
　　“也好，死也得死得明白。请说，我洗耳恭听，还有其它的什么用途？”
　　“打开宝藏的机关必须用它来启动。你现在明白了？”
　　我嘲讽道：“所以，相较之下，数不尽的财富，比十倍的功力更有吸引力。”
　　楚宴冷笑，“那是当然，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都让我给碰上了。没有方奚在身边，你注定是我的人。”
　　我皱了皱眉，“这和方奚有什么关系？”
　　“不怪你不知教内之事，宝藏的地点只有历界总司才能知晓，而必须以教主的灵力为引。教主有灵力护身，但有个致命的弱点，防不住点穴，所以要有一个武功高强并且专有一项绝技以对付总司的贴身侍卫持护。为了防止侍卫以权谋私，占有教主以取得十倍的功力，必须从小浸泡一种药水，以至不能人事。如此三人相互制约，以保证宝藏能为国所用，而不会落入私人之手。”
　　我心里一震，满脑子都晃着方奚的身影，他雨中为我撑伞，离别转身的微笑。他心底默默的爱着阿离，即使明知永远都不可能和她有任何结果。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然被剥夺了性福，只因为被选为教主的侍卫。
　　“你们太残忍了，简直就是邪教。”
　　“正教也罢，邪教也罢，不过是世人站在不同立场，指手画脚而已。到头来，他们的命运还是掌握在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手里。所以我要得到宝藏，我要富甲一方，我要让人们都拥戴我、景仰我，我要你死心踏地的跟着我，求我夜夜宠幸你。”
　　我嗤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别做梦了，自恋狂。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不要脸的……”话还没说完，楚宴的手已经扣上了我的脖子。
　　“以后你最好别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否则……”他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过了一瞬又松开手扣上我的肩，“时辰到了，我的教主。”说着不顾我的抗拒把我往前拖，摔在一个石椅上，将我的手脚固定在扶手和椅脚的铁锁上，将椅侧的什么东西扭了一圈，然后退开几步。
　　我心跳蓦的加速，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急得一个劲的大叫，“楚宴，你放开我，快放开我。救命啊，有没有人，救救我。”
　　楚宴在不远处笑得颇为阴森，“现在怕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你只是失去灵力，眼睛看不见而已。”
　　“楚宴，你这个混蛋，你这个……”
　　我再顾不得许多，把能想到的骂人的话全骂了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产，楚宴从一开始的阴笑，到毫不理会，再到忍无可忍的走过来，“怎么没有反应。”
　　他又旋了一下椅侧的旋钮，情况仍然没有任何的改变。
　　我寻思了一会，灵力的封印虽然打开了，但灵力本身并没有得到恢复，所以并不能开启宝藏。楚宴对这事并不知情，只要能缓上一缓，也许我就有机会逃脱。
　　正想着，楚宴一把揪起我的衣领，“贱人，说，你给了谁？”
　　我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不是记错日期时辰了？”只是他刚才自信满满，转瞬间愿望落空，多半是恼羞成怒。
　　没想到我的话，对于楚宴更是火上浇油。
　　楚宴迅速解开铐在我手脚上的铁锁，下一秒就把我压在地上，语气阴森地说：“哼，我自然不会记错。”
　　我还来不及反抗，双手已经被他扣在头顶。
　　楚宴腾出一只手，用力的揉捏我的胸部，“你不说我也猜得出，不是卢谦就是谢允，再不过就是杜泱，或者三个都有。还在我面前装圣女，既然你人尽可夫，今天我就看看你被调教成了什么样。”说完，手上一带，随着一声布料撕裂的声音远远的荡开，雨点般的吻密集的落在我的皮肤上。
　　我的心里的惊慌不断扩大，双腿乱踢，“不要……你这个禽兽……救命啊……救命……”
　　“叫……再叫大声点……我就喜欢这样的……”楚宴抓住我的脚裸，分在身侧，一面伸手向身下探。
　　我的抗拒完全起不了任何的作用，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人不能次次都交好运，这个密闭的山洞里只有我和楚宴两个人，谢允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找到这儿。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楚宴的身体蓦的一震，闷哼了一声。
　　我只觉得身上一轻，便听到楚宴摔在地上的声音远远的传来。鼻息间似花非花的气味，淡淡拢过来。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覆在我身上。
　　我心中大喜，泪水忍不住奔流而出，伸手抓住那人，“方奚，是你吗？方奚。”
　　“是我，别怕，我来了。”一只温暖的大手将我揽入怀中。
　　“方奚，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满满的填在胸口。他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进来的。
　　右侧忽地响起刀剑的铮鸣，夹杂着一个女子的轻喝声。
　　我觉得那女子的声音非常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方奚扶我起身，又替我将外袍扎紧，“林飞，能走？记得出去的路吗？”
　　我连忙点点头，“能走，记得。”
　　那边女子闷哼一声，象是受了伤，“方大哥，快，我顶不住了。”
　　“你先出去。我把楚宴解决了，就到洞外找你。”方奚帮我拢了拢乱发，掺着我摸到墙，又打开了洞口的机关，“扶着岩壁走，洞口外是悬崖，你自己小心。”
　　“去吧，你也小心。”方奚放开手，过去增援那女子。
　　我摸着岩壁，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外走。脑子里突然一闪，那是何出雨的声音啊，怪不得这么熟悉。
　　摸索着走了许久，似乎眼前的光线变得明亮了许多。再走几步，已经能听到清脆的雀鸣，身上似是晒到了太阳，暖洋洋的能量迅速充盈全身。
　　我靠坐在洞外的石块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全部吐了出来。心里无比的庆幸自己又逃过一劫。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方奚出来，等待我的灵力和视力的恢复。
　　“林飞——”山间传来阵阵回音。
　　是谢允的声音，我眯着眼睛，看到远处几个飘动人影迅速向这边靠近。连忙站起身，冲着他们招手大喊：“谢允，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你站着别动——”
　　我点了点头，乖乖的站在原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谢允来了，他真的来了。有他在，再大的困难都不是困难。
　　那几个人影眼看来到近前，耳边几声轻微的啸声，隐隐有白光闪过，才一落地又身形极变提气荡开。
　　突然有人抱起我，一切来得太快，我还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转眼间已经在几丈以外了。
　　我惊得一声尖叫，看向来人，“你，你是谁？”
　　谢允几人尾随而来，竟然有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叫了声“师父。”
　　那人哈哈一笑，“你们以为那种小技俩，能骗得了为师。想要她无事，便按我的吩咐去做。”

　　寂寥清秋不胜愁

　　我从隐隐的头疼中清醒过来，聂姗正在为我擦脸，见我一脸震惊的看着她，只淡淡的挑了挑眉，便拿着水盆出去了。
　　一时还转不过弯，怎么醒来的时候，竟然看到了聂姗，脑子里最后的记忆是被谢允的师父掳走了。难道这是聂家在京城郊的那所私宅？
　　我起身下了床，随手披了一件放在床边的外衣。门外是一个非常宽敞，却也非常陌生的园子，修竹殊兰，曲廊画亭，格局倒是十分雅致。
　　曲廊一侧，聂姗正在修剪一丛花草，头也不回的对我说：“林姑娘，你总算是醒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走到她的身边行了一礼，“多亏聂姑娘照顾，林飞感激不尽。敢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聂姗斜眼看了看我，“这是齐叔的地盘，你别想逃。明明是个女子，却要装成男人的举止，你也不害臊。”
　　我一时莞尔，忙解释道：“以前为了行事方便，我一直男装打扮，上次见面时并非有意隐瞒。”
　　聂姗轻哼了一声，“我第一眼便看出你是女子，你装得一点都不象。”
　　“是吗？”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脸，“我成天和医坊里的伙计混在一起，他们也没发觉呀。”
　　聂姗面色有些捉摸不透，“那天你失态了。”
　　我微微一怔，顿时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那时我对裴森还留着几分情意，看到他们这般亲密，自然没办法装成事不关己的样子。连忙摆了摆手，“聂姑娘，我和裴森，啊不，我和卢谦其实没什么，你千万别误会。”
　　聂姗眼里微有愠色，“你能这样直呼他的小名，而他却不准我这样叫他，还说你们没什么？”
　　我一时哑然，我从知道裴森的存在就一直叫他裴森来着，也确实没问过他愿意不愿意。
　　聂姗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许久才说：“你这个神情和那个苗离苗几乎一模一样，难怪你能轻而易举的勾引上阿谦。”
　　我皱了皱眉，这句说得相当的刺耳，她把我当情敌也就罢了，怎么能这样侮辱阿离，“聂姑娘，就算我长得不象苗离，我们二人公平竞争，以你的道德品行，也未必能赢得过我。”
　　聂姗将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付傲慢的样子，“你说什么？我乃堂堂右相之女，又是京城四君子之一，无论才学品行都比你高出千百倍。你如何赢我？”
　　我半眯着眼，手在身侧紧紧的握着拳，“你不过是凭着我写的二一诗集才得了纤柳台的诗魁，可见已是江郎才尽了。才学泛泛也就不说了，单说你是卢训的床上客，这样的品行就连普通人家的女儿都不及，确实是高出许多。”
　　此言一出，聂姗突然双眼一睁，挥着手中的剪子冲我大叫：“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怎么知道？”
　　“我……我……”我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伸手阻挡，一不留神便被划伤了手。
　　聂姗呆了一呆，泪水止不住的汹涌而出，“你什么都知道了，一定是阿谦告诉你的，我到底算是什么。”说着，丢开手中的剪子，捂着脸跑开了。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悔意，这样揭人家的短，是不是太伤人了？
　　心头的悔意并未完全酝酿出来，剧烈的头疼突然袭来。灼热的痛感从头顶延中脉直下全身，冲得手脚微微发抖。
　　我强忍着疼痛，进屋寻了纱布包扎好伤口，再自己切了切脉，全身的脉络似乎极为正常，但又似乎有些虚弱。此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一时也不能给头痛下个定论，姑且认为是之前感了风寒所致。或许上床躺一躺，休息一会就能好了。
　　这时，一个人跨进门来，即使是背着光，仍然能让人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裾傲气息，虽素服着身，却无丝毫碍眼，反而让人觉得衣袂飒爽，风神自若。
　　那人走到床前，浑厚阴寒的内力便如条条丝线，细细的探进我的体内。
　　我忍着剧痛，咬着牙往床内缩了缩。
　　那人居高临下的看了我一阵，轻哼一声，伸手点了我的穴，换指成掌拍上我的百会。
　　我心里清楚，他就是谢允的师父，以他的功力要想杀我，我绝对活不到下一秒。既然如此，便听天由命吧。于是不再抗拒，顺从的闭上了眼，跟着那股雄劲的内力缓缓调息。
　　一股清凉直灌而下，丝丝扣入我的经脉，疼痛奇迹般地被冲刷掉了。
　　良久，他才徐徐收了内力，带着颇为赞赏的语气道：“不错。以后每隔三日的午时到我住的小屋来。否则，世间不过是再多一个冤魂。”
　　起初，我并不明白他所说的“不错”是个什么含义，等到后来我明白了，才觉得这个“不错”确实不适合用在我身上。
　　如今该是深秋的时节，可谷内的气候仍是温暖如春。我看了看地势，估计是谷北一面山峦高大挡住了北边的冷空气，加上这个山谷地势低陷，有几处泉眼皆是冒温泉，很有可能是地壳较薄的地方。如此一来，便四季如春了。
　　谷外布有八卦阵，寻常的人进不来也出不去。而我恰好是一个寻常的人。没事的时候，我常闲不住在谷里乱逛，除了齐镇住的那个小院，谷里任何地方都能去。
　　一次竟然在谷边的小溪里发现了成群的江鱼，个头很小，估计还没长成。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回去拿了大竹筐和木桶来。
　　聂姗见我这阵势，也急急的跟了来。
　　我卷着裤脚在水里捞了几条鱼，鱼儿也毫不示弱，不多时就弄得我全身湿透。我指了指站在一边的聂姗，“还站着干嘛，快下来帮忙，今天晚上加菜全靠它们了。”
　　开始她还蹑手蹑脚的不肯下水，被我一把拉了下来，冲她弯了弯嘴角，“成天吃你做的菜，有些厌了。”
　　她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以后你做掌勺，我等着饭来张口。”
　　谁说要留住男人，先要留住他的胃，我觉得女人更是如此的。虽然我只是偶然的遇到那一溪鱼，偶然的捉回来煮了道菜，但是效果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聂姗从小生于富贵人家，看她做菜的活套，应该是以前常下厨，做的菜也应该色香味俱全，偏偏她做的菜非常的一般。几天下来我才琢磨明白，感情她以前在家里都有下人帮着切了菜，或是各种事先要准备的酱料，也都由厨子泡制好了，万事具备，只欠她一下锅就能做出极为出色的菜肴。
　　在这，没人切菜，青椒土豆丝切成手指一样粗，怎么能炒得爽脆，没有人制好一级的酱料，怎么能炒出酱香味美的肉丝。
　　打那以后，聂姗便常跟着我，四处爬山玩水，捞点小鱼小虾，掏点野鸭蛋什么的。友谊也伴随我们的探险，迅速升温。
　　头部的剧痛，时时纠缠着我。恍惚中，我睁开眼，屋内光线暗淡，清灵的月光柔柔的铺成一片轻纱，交织在古木窗棱之上。一脉幽冥的笛声，踏着夜色，潜荡在山谷中。
　　行云流水的曲调中却饱含哀怨悲凄，隔着夜空的凝寂袅袅悠然而来，又于虚无中缕缕淡逸而去，流旷往返，延衍不绝，缚在心上，萦绕不去。
　　我暗叹了一口声，又是这个笛声，隐带清凉，稍稍缓解了我的头疼。
　　已经十天了，我被谢允的师父带到这个山谷里已经有十天了，和谢允分开也有十天了。
　　每一夜，我都被疼痛折磨得难以入眠。便是勉强入得睡，也觉得辗转反侧，浅浅而卧，而且恶梦连篇，每个梦的最后，总有一只狰狞的怪兽，挥舞着巨爪向我当头抓下。
　　今夜也不会例外，剩下的漫漫长夜，只怕又得枯坐到明了。
　　我无奈的的掀被起身，披了外袍出了房间。
　　门外庭径中透着几分兰香，隔着几只修竹，是一条曲廊，通向不远的暗山亭。
　　我在亭内坐下，微闭双眼，和着笛声静静地调息。
　　“睡不着吗？”一个女子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我淡淡一笑，收起心神，“嗯，这笛声太吵。”
　　肩侧一只玉手递来一杯喷香清茶，“巧了，我也睡不着，来尝尝我新配的栀子茶。”
　　我接过来，浅饮了一口，苦涩的香气在唇齿间回荡不去，不禁赞道：“好茶，谢谢你。”
　　那女子提着竹篮笑意盈盈的坐到我面前，取出茶壶和另一只杯子，为自己斟了一杯，“谢我什么，只为这杯茶？”
　　我又呷了一口，回味了一阵才道：“谢谢你的用心良苦。栀子常用的功效是泻火除烦，清热利尿，凉血解毒。但它还有一个特别的功能，就是能治血淋和涩痛。虽然我这头疼并不是病痛所致，单单这一味药的功效并不大，我却十分感激你。”
　　女子正要推辞，我按住她的手道：“聂姗，这几天也劳你费心了，若是没有你的细心照料，只怕此刻我也不能坐在这里。”
　　聂姗转头看了看笛声飘来的方向，“你也别怪齐叔，这些年他过得也很苦。你是他必胜的棋子，他也只能这样对你。”
　　我叹了口气，“我可以理解，这几日我常想，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或许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是，他要报仇是他的事，怎么能让其他人也和他一样，爱离别，恨常久。”
　　聂姗一时无语，呆呆的望着远方，许久才幽幽地说：“林飞，其实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因为我……”
　　我对她摇了摇头，“事情变成这样，任何人都脱不了干系，小角色常常在历史的演化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聂姗面有凄色，抬首仰望星空，“如此说来，我算不算就是那个小角色。以前我总是把责任推在他人身上，觉得自己也是一个受害者。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深刻的反省自己。倘若那时不是我鬼迷了心窍，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同情地看着她，“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事，苗离会坠下山崖？”
　　“一切都怪我，当年阿谦初立军功，回京请赏时，正好我和娘从程山寺烧香回城，那是我一生都不能忘记的事。他紫袍白驹，傲然于队伍之前，甲胄上残存的沙场硝烟衬着周身散发得夺人的魄力，远远看去，风姿气度契合天成，恍若神祗。我便为他着了魔。”语言间，聂姗的眼里泛着珍珠般的华光，“他或许不知道，那次回京，他俘获了多少京中少女的芳心。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些。”
　　我垂下眼，看着手中的茶，她为了爱，就将阿离送给了楚宴，让阿离最后生不如死。想到这里，一时胸中郁结。
　　聂姗自嘲道：“始终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本以为凭着自己的才情和相貌，再加上爷爷亲自和侯爷提亲，他便不会拒绝。没想到换来的只是他冷冷的一笑，加上一句‘晚生不配’，便把我打发了。”
　　说着，抬头隐了隐颊上的泪水，对我抱歉的笑了笑，“爷爷回府后便生了场大病，我更是觉得面上无光，便一心想要扳回来。一年后，善州边界战乱不断，我不顾爷爷的反对去了南方，女扮男装的潜入军营，不曾想竟看到阿谦和苗姑娘二人在小山坡上相拥而坐的情景。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只觉得胸口一口气堵着，上下不能。才做了那件荒唐的事。”
　　“后来，我便一直潜伏在军营里，直到子奇克山口一役，阿谦受了重伤，危在旦夕。苗姑娘不顾教众的反对，将身体里全部的灵力输给了阿谦。我原来并不知她这样做的后果，是丧失所有的自我保护能力，包括失明，包括不在百毒不侵。我只觉得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把她从阿谦身边除掉。正巧这时，让我遇到了刘皇后失散多年的弟弟齐叔，他拿着爷爷的亲笔信来找我，让我按他说的去做。”说到此处，聂姗已经哽咽难言。
　　我有些于心不忍，起身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
　　聂姗将手抚在我的手上，轻声道：“齐叔让我做的事，就是把身体极度虚弱的苗姑娘送到离军营不远的一个小木屋中，说是让她在那儿安静的养伤。结果……结果，都是我害了她。小木屋内有一个男子，自称是流月教的总司，让我将他们的教主交给他，他会好好照顾的。没想到，那个禽兽竟然借机给苗姑娘服了媚药，□了她。”
　　我心中一震，原来如此，阿离恢复记忆后，不愿再去找裴森，而选择死去。在这个以崇尚贞洁的时代，让她如何面对曾经的爱人。
　　“事情若是到此为止，也就罢了。偏偏这时，齐叔带着阿谦赶到了小屋，亲眼看到了那一幕。我相信阿谦和苗姑娘，他们如此相爱，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就算苗姑娘不再是完璧之身，阿谦也不会在乎的。只是在来的路上，估计齐叔说了什么，阿谦显得很激动。苗姑娘更是羞愤不已，纵身跳下了木屋旁的悬崖绝壁。阿谦不顾一切的也跟着跳了下去，是我拼了一死，抓住了他的手。最后，是齐叔救了我们，而我的腿却因此断了脚筋。”
　　“如今，你得偿所愿了。”我看向天际，淡淡地说。
　　聂姗摇头苦笑，“现在想来，倒不如只在心里存着一个想念，远观而不亵玩。只是世间没有后悔药，做了便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到底。因为这件事，爷爷亲自到卢府兴师问罪，阿谦迫于他父亲的压力，才同意和我订了亲。后来我的腿治好了，却为了怕阿谦知道而毁婚，便一直瞒着他。没想到他早就知情，还知道了当年我送苗姑娘去木屋的事。并以此相要挟，说是偿还我的罪孽，让我帮他做事，并答应事成之日，便是我们完婚之时。我就这样一步一步的陷进了他们师徒的圈套中。”
　　我听得有些迷糊，“师徒的圈套。”若说是齐镇的圈套倒也罢了，怎么说是他们师徒的圈套？
　　又听聂姗说道：“阿谦不知怎么知道了当年的事，开始对齐叔起了戒心。他把我瞒着他治好腿伤的事假意透露给了他的哥哥卢训，再让卢训以此来要挟我。那个卢训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色棍，怎么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说着她将头撇向一侧，避开了我询问的眼光，“阿谦让我在和卢训床第之欢时套出卢训和顾潜，也就是谢大哥的双胞弟弟密谋陷害卢家的整个计划。我对苗姑娘之事存着愧疚，心里也明白，一旦上了卢训的床，纵使今后阿谦将我娶进门，也再也不会对我有任何的感情。他的心已经在苗姑娘跳下悬崖那一刻死去了。”
　　聂姗说完那些，便掩面哭泣。我又叹了一口气，将她揽进怀里，“他这样做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要求你为他做那样的事。”
　　聂姗的经历确实令人愤慨，可是阿离经历的那些事却更加让人痛心。裴森用这样的方式报复了聂姗当年的所作所为，虽于理不符，于情却是怎么都说得通的。
　　我又以什么姿态去安慰她，如果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那些话即便说个千百遍，又能如何呢？
　　这几天，我们时常闲聊，关于那些过往，聂姗也毫不忌讳的告诉了我。
　　聂姗的爷爷与已故睿莲刘皇后的父亲乃八拜之交。十八年前，刘家因小人诬告密谋造反，而皇上听信谗言，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旨将刘家诛了九族，而后不久又分别赐死了刘皇后所生的三个儿子，其中最小的儿子尚在襁褓。
　　谢允的师父齐镇，是流月教上一任的总司，也是刘皇后失散多年的弟弟刘真。得知这一消息，他便开始寻求报仇的机会，不想无意间在一个贫民窟，遇到了刘皇后身边的一个宫女。那宫女怀抱一名男婴，正是刘皇后的小儿子。于是，另一个想法便在他的脑海里酝酿而生。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齐镇动用流月教的各种关系，在京城开了一间妓院，让那宫女和小皇子得以藏身。那家妓院的名字便是飞云舞裳，宫女正是飞云舞裳的老板娘宝姨，而那个小皇子的便是小泱。他的真名不是姓杜，而是当今天子的姓氏，姓叶，名叶泱。
　　初初听到这个故事，我是着实吓了一跳。原以为齐镇精心筹划了十八年是要改朝换代，为了自己做皇帝，没想到各中的原因竟然如此的复杂。虽然不能排除小泱当政之后，不会被齐镇这个功臣要挟，做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但觉得齐镇此人深谋远虑，心机似海，怪不得谢允和裴森都不是他的对手。
　　再则，我认识的小泱，虽然少年英气，处事周详，手腕圆滑，但缺乏大才的气度，怎么看都不象是一个能统领国家的人。齐镇将他自小养在妓院，虽保全了他，但似乎也毁了他。
　　许久，聂姗在我怀里停止了抽泣，“林飞，事到如今，我不知有多羡慕你。你单纯善良，处处为人着想。怪不得谢大哥会喜欢你，阿谦和杜总管也都愿意保护你。今后到底应该怎么办，我很无措。”
　　我轻拍着她的肩头，也在心里暗暗的问自己，前路飘渺无测的命运，何时才是尽头？

　　万里轻尘浮云思

　　百会已经开始隐隐作痛，我无奈的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出房门。
　　院中竹竿的影子在正午阳光下慢慢偏向事先刻好的标记，我不得不提步，去往山谷另一头的小院。
　　这是齐镇的住所，我来谷中已经十多日，只和聂姗住在山谷的另一侧，极少见他踏出小院一步。
　　我扶着院门，擦了擦额上渐起的汗珠，凝定心神之后，才举步踏进那个小屋。
　　屋内，齐镇正在案旁执笔做画，神情专注，明知我来了也不加理会。
　　我暗暗的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状似悠闲的坐在一边的茶座旁，煮水洗茶。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要忍耐，忍耐。
　　上几次就是因为没有忍住，反而让他置之不理，痛得我在地上一边狂叫一边打滚，最后是聂姗冲进来替我求情，他才帮我减轻了痛苦。
　　茶过一洵之后，他搁了笔，淡笑着走到我身后，“丫头，你若是打小跟在我身边，必定是惊世之才。”
　　我扯了扯嘴角，轻应了一声，“过奖了。”
　　此时，头上的疼痛就象有人拿着把大锤对着我的脑袋轰轰的直敲，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是却不能表现出来，这是他对我的要求。他自己是腹黑也就算了，却要让我也成为腹黑。
　　齐镇的手掌慢慢置于我的头顶，催起了内力。一股仿佛天边的清泉析入百会，延绵至经络，片刻间便将我的疼痛驱逐殆尽。
　　我深吸了一口气，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觉得有些不对，这次齐镇输给我的内力似乎多了些。
　　齐镇收了内力，“我要离开几日，这次调理，能保你的头痛，十天不会复发。”
　　我将内息收住，强行定住微微发软的手，斟了杯茶，“谢谢齐叔，来，喝口茶吧。”
　　齐镇呵呵一笑，坐到我的对面，“虽然隐藏得稍显僵硬，倒也算是自然，平常之人已经察觉不出了。”说着盯着我的眼睛，品了口茶。
　　我非常有礼的对他点了点头，“谢谢齐叔的夸奖，今天齐叔打算和我大战几盘？”
　　齐镇拈着胡须，看了眼窗外，“时辰还早，就三盘吧。”
　　我在心里恶狠狠痛骂了他一声“变态”，然后泛起盈盈的笑意，“如此，我们就转战棋盘吧。”
　　齐镇起身走了向那边的棋盘走了几步，才又转头问我：“怎么，你不想知道他们的近状，今天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我走到他面前，掩嘴笑了笑，“这不都是齐叔教导的吗？真心所想，不可流露于外。再说了，你那两个徒弟，又岂是泛泛之辈，那些事对于他们来说，虽不算是易如反掌，必定也不是难事吧。”
　　齐镇笑着摇了摇头，“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我才问了这么一句，你回了多少句？还拐着弯的恭维我。”
　　我低头笑笑，并未接话。坐到棋盘的一侧，举手先落一子，占了右边的下角。
　　从我醒来以后，就盼着每三天一次能到齐镇这里来。其一是因为他插在我百会穴的银针，封住了我的灵力，却令我头痛不已。必须每三天用他的功力进行调理，才能缓解。所以他不需要囚禁我，我也不会逃走。其二便是陪他下棋时，能听到一些关于谢允的消息。虽然入谷才半个月，可外面的政治格局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事情最初启始于皇上要重修容妃的寝宫紫华宫，工部却迟迟未能完工，便派右相聂彬调查此事，不曾想竟查到国库严重亏空。皇上龙颜大怒，让右相彻查严办，无论官职爵位，牵涉在内的一律押牢听审。
　　在右相彻查此案的过程中，又牵出了一桩可大可小的旧案，几名涉及亏空的官员，正好是十八年前联合告秘已故皇后刘氏一族秘谋造反的人。这几人十几年来升迁极快，而且都有向礼部尚书卫观买官的嫌疑。
　　一时间，京城遥言四起，说礼部卫大人联手其妹卫惠，即惠王的生母惠贵妃，假其下幕僚之手，诬告刘皇后，致使刘氏一族惨糟灭门，为自己的儿子将来登上皇位做准备。
　　遥言一出，惠贵妃便大哭喊冤，带着惠王在正武殿前跪了三天三夜，要求皇上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以还她兄妹母子的清白。
　　皇上原本就对诛杀刘氏一案，心存愧意。据容妃那传来的消息，“时常梦中叫唤刘氏的小名，三晚有一。”如今又得了一个明正言顺的理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今天，齐镇的心情不错，京城必定又传来了好消息。
　　齐镇坐于台前，应了我一子，笑着问道：“丫头，你猜这次是谁？”
　　我眼都不抬，再落一子，“除了太子，还能有谁？”
　　“理由？”
　　“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比太子更想除去惠王了。你上次说过，惠贵妃背后的卫氏，是京中仕族的领袖，威望极高。既然如此地位就远高于太子的生母莲贵妃，莲贵妃是宫女出身，外戚充其量就是一个在吏部任侍郎的老父和两个游手好闲的哥哥。皇上当初立了她的儿子为太子，除了太子自身才学不错，也是为了平衡朝堂内的势力，不想卫氏一族独大。”
　　我顿了顿，看了齐镇一眼，见他拈须淡笑，并没有打断我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自立储以来已有十余年，往日看不惯卫氏行事的人或与卫氏有新仇旧恨的人，想必也都成了太子党。此案便是太子扳倒惠王，扫清登帝障碍的最好时机，如果你的人能够暗中推上一把，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才说了几句话，棋盘上的厮杀已经开始了，如果输了五十目以上，我便得不到那三个提问的机会，也就不能了解谢允他现在到底好不好。
　　我不得不专心应对，但又不能表现出来，还得装出有必胜的把握。真不明白那些人，怎么能以此为乐，裴森如此，齐镇如此，甚至谢允有时在我面前也不自觉的隐藏自我。
　　齐镇将棋子往旁一丢，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血玉镯，“三十二目，不用再下了，轮到你问我三个问题。”
　　我挑眉看着右角的一块空白，“不到最后，难说谁胜谁负，说不定是我赢了三十二目呢。”
　　齐镇看着我，摇头笑道：“你这丫头，给我砌壶茶吧。入谷十来天，什么都没学好，倒把姗儿砌茶的本事学了不少。”
　　我浅笑着起身，收拾好棋盘，又新砌了茶端过来，“我这也是为了您老人家的身子着想，润好了嗓子，也好回答我的问题。”
　　齐镇取了杯子饮了半口，又眯着眼享受了回味了一阵。若是平时，也就算了，偏偏这个时候，我看着他多享受一秒都觉得他是在故意考验我的耐性。
　　茶过三洵，齐镇放下茶杯，眼里才缓缓的开口，“我说丫头，你现在的耐性可比刚进谷的时候好多了。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了，想问什么你就问吧。”
　　我压下心中的喜悦，淡淡的问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暗中推了太子党一把。”
　　齐镇闻言，眼里又多了几分赞赏。
　　我心里明白，我若是问他派了谁去推了太子党一把，他只需说个人名，我再想知道其它的事，只能问下一个问题。现在我这样的问法，便能获得更多的信息。
　　齐镇呵呵一笑，“我让允儿将他是子午楼楼主的事传到太子的耳朵里。太子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必定要拢络子午楼的一班高手替他卖命。允儿便可以借此机会，取得太子的信任，劝服太子下定决心致惠王一派于死地。”
　　我默默的低头饮茶，他说的倒没让我感觉意外。
　　如今看来，裴森和小泱已经去了善州，准备后续的事，人身安全都有保障。而谢允带着商队回京，看似办货归来，其实是为了留在京中处理这些棘手的事。
　　形势应该已经非常的严峻了，很快就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就连聂家的两个儿女，都已经暗自离了京城。聂姗在这谷中，她的哥哥则去了南部的一个小国。只有谢允还周旋于京城的皇权之争中，说错一句，行错一步，便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怎能让我不担心。
　　“第二个问题，什么事让齐叔你必须亲自去办？”若非不得已，将军不会轻易的出巢，必定是遇到了什么十分重要而他又不能假手他人去办的事。
　　齐镇的眼波不易察觉的微动一下，他端起杯子，用喝茶的瞬间即逝隐去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容妃似乎有了身孕，为了保险起见，我要亲自去看看。”
　　这个消息，着实让我心惊不小。
　　整件事里，容妃的身份极为特殊。聂姗告诉我，容妃本是流月教的人，与齐镇从小一起长大。后面的话，她没说，我但很自然的就能猜出，容妃为了齐镇能达成所愿，舍身入宫在皇上身边做了内应。皇上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想必便是她的功劳。
　　她什么时候怀孕不好，不早不晚的赶在这个时候，肯定也不是一个意外。只是不知是真的怀孕了，还是假的消息。若是假怀孕倒也罢了，若是真的，只怕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一世未见天日，便要再投胎转世了。
　　自从我入谷以来，齐镇每缝深夜必会吹笛，曲调清婉中透着几许哀怨，象是要化解心中多年的积怨，只怕他对她也是有情的吧，不然也不会不惑之年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可我怎么都无法想象，当初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将她送给了他的仇人。
　　“丫头，最后一个问题了。”齐镇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
　　我抬起眼与齐镇对视，不想漏掉他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容妃的性命能保得住吗？”
　　没有变化，一点都没有，怎么可能呢？我在心里问自己，难道是我对他们的关系理解错误了，齐镇对容妃并没有任何的感情。
　　此时的齐镇显得很淡然，毫不回避我的注视，非常肯定的摇了摇头，“不能。”
　　我皱了皱眉，手禁不住握紧了茶杯，“你的意思是要让她和太子同归于尽？”
　　齐镇突然哈哈大笑，“三个问题已经问完，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回答。”
　　我顿时有些恼怒，“你怎么能对她这样，她为你付出了这么多。”
　　齐镇面色一沉，冲我挥了挥手，“不必多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你走吧。”
　　走出小院，我心中郁郁，对于朝堂之上的那个明争暗斗，我是一百个不感兴趣，但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容妃，又添了几分怜惜。
　　齐镇利用容妃怀孕一事，大做文章。牺牲容妃，必定是不得已之举，看来太子党在朝中的势力非常的牢固，轻易不能将他们拔除。
　　“哎，想什么呢？”聂姗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侧。
　　我有些意趣阑珊，“还不是京里的那些事。”
　　“齐叔说了什么，让我帮你想想，多一个脑子多一份力。”聂姗有些紧张的看着我。
　　我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大概是想将整个事情理出个头绪，然后判断你的那个他在这其中会不会有危险吧？”
　　聂姗不自然的看向别处，“我们不都是如此吗？”
　　我收了笑意，将从齐镇那套来的消息告诉了她，两个人便开始你一句我一句的分析起来，最后得出一个看似最有可能的答案。
　　聂姗思索着走了几步，突然回身对我说：“我认为，齐叔应该先放任太子一党将惠王和卫氏一族彻底铲除，然后再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让容妃流产，再指证是太子所为，以期使太子失德于天下。”
　　我点头表示认同，“我也这样看，皇上近年来皆不得子，好不容易得了个喜报，突然间就没了。必然会迁怒于太子，若是整个气氛哄托得恰到好处，甚至会将太子禁足，以待查明真相再做定论。”
　　聂姗皱了皱眉头，“可是皇上即使对太子已产生了不信任，无奈膝下子嗣稀少，再无象样的皇子可继承皇位，他势必顾虑到江山社稷而轻判太子，最后甚至会不了了之。”
　　我想起刚才齐镇的回答，心里渐渐凝重下来，“所以，事情进行到此时，便出现了两种可能，一个是容妃以死逼皇上就范，这样牺牲了容妃，却不能彻底的掉太子击垮。齐叔应该不会选择这个方案。
　　另一个就是容妃将几年来投在皇上身上的慢性毒药引发，再嫁祸于太子，甚至用自杀来表明自己所说为实。这么一来，皇上对太子会彻底的失望，如此太子便很难再翻身。”
　　“若是后者，便说得过去了。太子已被逼上了绝路，趁着皇上龙体病恙，自然会希望皇上早点归天，他好名正言顺的登基，应该会明目张胆的采取一些行动，比如，围宫、挟持圣驾等等。可即便如此皇上还是会因为皇位后继无人，而心所犹豫。”
　　事情说到这里，大概的脉络也就清晰了。若是此时，南部善州突然有人打着已故刘皇后遗子的旗号，率众兵入京勤王，这个消息无疑会使皇上有所动容。刘皇后一案已被平反，不曾想竟还有幺儿尚存于世，也算是告慰了她的在天之灵。
　　再往后，事情如何发展，就很难推断了。
　　抬眼看到聂姗眼底淡淡的隐忧，我笑着轻拍了拍她的手，“他是军中的总帅，岂是这么容易伤得到的？放心吧，他是最安全的。”
　　聂姗轻轻“嗯”了一声，“那么，你的他呢？”
　　我仍是回以微笑，“他也不会有事，他是太子最倚仗的势力之一，除非太子不想登上皇位，否则不但不会对他不利，还要保证他的安全。”
　　事情若是如此，便好了。
　　战场厮杀，极其凶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裴森要护着小泱，万不得已的时候，也有可能牺牲自己。
　　而谢允处于中央集权的中心地带，稍有不慎，只怕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其实要算是他们的师父齐镇。他连容妃都能够牺牲，谢允和裴森又算得了什么呢？

　　红颜自古多薄命

　　十天过去了，齐镇没有回来。二十天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
　　我无力的倒在床上，一股燥热的灼气从四肢百骸里源源不断的涌出来，从头到脚每一寸每一分的肌肉筋骨，都被它烤得痛不堪言。大颗大颗的汗从毛孔里蹦出，不等滴下已经被身体散发的热量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聂姗泪水殷殷的坐在床边，一边替我擦汗，一边握着我的手，“林飞，你感觉怎么样？水已经准备好了，能起身吗？”
　　我费力的冲她弯了弯嘴角，断断续续地说：“还……还好……能……能起身……你扶我……去……”
　　聂姗笑着点点头，隐去颊边的泪痕，掺着我起身，两人一同蹒跚的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大水桶，里面是刚从溪边提回来的水。聂姗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将我扶进水桶中。
　　幽幽的凉意瞬间包围了我的全身，我舒服的低叹了一声，将头埋入水中。微弱的水波轻轻的荡漾，就象谢允浅笑的拥我入怀，那个怀抱包容、纯净、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
　　渐渐地，体内的灼热转淡，最后消散贻尽。我把着桶沿浮出水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乱发拨往脑后，却看到聂姗提着一桶热气腾腾的水，满脸担忧的站在门边。
　　我虚弱的靠着桶壁，将双手一摊，笑了笑，“你看，我还活着。”
　　聂姗将热水提到桶边，“你答应过我，一定要活下去的。”
　　我艰难的点点头，转眼间一阵一阵的冰寒开始舔蚀我的骨髓。隐隐的疼痛体内不知名的地方生出来，水下的皮肤瞬间从苍白变成青紫。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聂姗已经将准备好的小木棒递到我的嘴前。我将将张嘴咬住它，彻骨的冰寒便排山倒海般的压过来。
　　聂姗赶紧把大桶内的水瓢出去，再将热水倒进来。出出进进的好几趟，才把大桶里全灌上了热水。
　　体内冰寒越来越重，一刻不停的四处咆哮乱窜。我止不住的发颤，纵使桶内几近沸腾的热水，只能是稍稍缓和了寒气嚣张气焰。
　　我在心里反复的对自己说，要顶住，要忍耐，只要一会就好，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会过去的。想谢允，想他的笑，想他的声音，想他一切的美好……
　　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冰寒的气势消退了许多。一直守在桶侧的聂姗轻拍了拍我的脸，关切的喊了我几声。
　　我勉强睁开双眼，看见水里的皮肤已经退紫返白，取出口里的木棒，苦笑着对她说：“看来我还活着。”话音未落，一股强劲的疼痛如浪般打了过来。
　　我抱着头，尖叫了一声，竟从水桶里跳了出来。感觉全身的皮肤被体内的一股劲力胀得就要破裂了。
　　聂姗见势不妙，赶紧从后面抱着我，“林飞，你要忍住，千万不能伤害自己。”
　　我几乎听不进她说的任何话，发疯似的狂叫，“放开我，我快受不了了。啊——”手脚乱踢乱打，桌上的笔墨书籍，床上的帘帐被褥，全都被我抓来撕碎、丢弃。只觉得唯有这样发泄出来，才能使自己舒服一些。
　　很快的，斑驳陆离的幻觉开始出现在我的眼前，分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纷纷乱乱的在头脑中交替浮沉。
　　背景很模糊，谢允淡笑的脸一直在晃动，转瞬间又满口鲜血的对我摇头。我低喊着他的名字，投入他的怀抱。他却愤怒的甩开我，扭头便走。我哭喊着冲上去，大叫着“谢允——”，“谢允——”
　　我蓦地睁开眼，身旁是聂姗疲倦的睡容。我二人，皆是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房间里狼藉遍地，几无立足之地。
　　我挪了挪酸痛的手脚，让自己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抬手将聂姗面上的乱发理顺，又替她掖了掖被子。
　　在每个痛苦至极的日子里，多少次我曾哭着求她给我一个了断，求她给谢允带个话，就说我不得不放他鸽子了。每一次，她都坚定的搂着我，要我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是她的手，她的眼神，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她看似外表柔弱，内心却充满勇气和决心，可惜命中注定不能得到幸福。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裴森怎么舍得这样对她。整件事里，她也不过是一颗被人利用的棋子。只是经历了那些，她和裴森都无法退回从前了。
　　我无声的叹了叹，疲惫的合上双眼。
　　这一次算是熬过去了，下一次便是三天之后。
　　谷外的情势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致于齐镇改变了原来回谷的计划。他离谷到现在，已经三月有余了。
　　每隔三天，便是我和聂姗的劫难日，从午时到未时整整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受苦的是我，连累的是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困扰我们的问题，除了米的存量还能维持三个月以外，其它存储的食物已经到了即将耗尽的地步，直接影响到我们的生存。以往都是齐镇出谷到远处的市集买回来，而他现在迟迟未归。
　　我凭着对草药的认识，在谷中寻了一些性甘味平的野菜和菌类，加上溪中捉来的鱼和泥鳅，林子里诱捕的野鸡，每天换着样的吃，倒也能勉强保证了食物的供给。
　　就连聂姗一直发愁的调料，我也解决了。无意中想起第一次见到小泱时，他烤给我吃的野鸡，用了一种带咸味的草。如今我将它们种在院子里，以便做菜时方便取用。
　　每次吃着那些咸香的野味时，我常会想起小泱。他现在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恢复了皇子的身份，更有可能成为一代帝王，傲视天下。可我怎么也不能将那个英俊洒脱的身影和电视剧里那些威严阴狠的皇帝划上等号。
　　在我的心底，一直暗暗的祈祷，千万不要让我见到他当皇帝，希望他能够继续平凡快乐的生活下去。虽然现在看来已经不太可能了，只要他的身份暴露，那么他的命运便只会有两个，一个成为九五之尊，另一个——死。
　　齐镇的在一天夜里回来的，标志就是那一脉幽婉的笛声。直到后来的一声脆响，似乎是笛子被捏断的声音，整整响了大半夜的笛音嘎然而止。
　　我敢保证，聂姗听到这个笛声时，一定和我一样，从意识到身体那根绷得就快断掉的弦都徒然一松。齐镇的回归，让我们都解脱了，因为第二天便是我的受难日。
　　早起，我便和聂姗说起这个事，“昨晚，你听到了？”
　　聂姗点点头，“这管笛子，据说是当年容妃送给齐叔的，没想到竟然折了。所以，有一种可能性很大。”说完，我和聂姗的视线相交，彼此之间的默契让大家都心下了然。
　　聂姗禁不住面色黯淡，“容妃我见过一次，那是前年皇上生辰，设宴点舒台时。我一见她，便明白皇上这些年来为何独宠于她，那样媚而不俗的风姿气质，是个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这不是天妒红颜么？”
　　她的情绪不觉间也感染了我，便不着声色的转移了话题，“谢允他们不知是否平安。”
　　聂姗担心的看了我一眼，我笑着拉起她的手，“看来天下大局已定了。午时的时候，我去齐叔那，顺便问个清楚。你也别担心了，这事能成功，他们多半都应该安全的。”
　　聂姗脸上一红，突然又沉静下去，“林飞，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你。虽然现在局势稳定，但战乱之后需要安民定邦。如今国库亏空，我担心齐叔会利用你取出宝藏，这样一来，你便要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再也不能象现在这样，捉鱼捕鸟的自由自在了。”
　　我淡笑着掩示了异样的情绪，她道出了这段时间一直压在我心底的顾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可能性相当的大。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再也看不到这花花世界，蓝天碧水以及青山苍海。等待着我的，将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我浅笑盈盈的踏入齐镇的小屋，入眼所见令我大吃一惊。齐镇形色苍老，眼眶深陷，从前那个裾傲清冷的人竟然憔悴到如此境地。想必这段时日，发生了令他痛心疾首的事。
　　齐镇坐于案前，案上是那管断成几截的翠玉笛。他的目光清冷的往我这边一带，并未有所动。
　　我仍旧是忍着隐隐的痛苦，貌似悠闲的煮水烹茶。
　　他走过来，坐在我的对面，轻“哼”了一声，“丫头，怎么你还活着。”
　　我故做惊讶，“齐叔走前，没说不让我死呀。”
　　齐镇几不可觉的叹了叹，“死了倒也干净了。”
　　她真的不在了，那个容妃，那个为了齐镇付出所有的女子，真的不在了。
　　我的心头紧了紧，“死去元知万事空，节哀顺变吧。”
　　齐镇怒目圆睁，突然举手一击，茶桌应声分成两半，没等我反应过来，他身形一晃而至，扣上我的双肩，猛烈的摇晃，“你知道什么，什么万事空，什么节哀顺变。她根本就不用死，我根本没打算让她死。”
　　我被他晃得头上一阵一阵的眩晕，只能勉强的吐出几个字，“可她还是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齐镇瞬间住了手，呆立不动，眼底沉寂着太多悲哀，此时竟浓浓的静溢而出。
　　我见他神志似乎有些不清楚，害怕他一不小心，就把我的肩捏成粉碎性骨折，于是小声的唤他，“齐叔？”
　　许久，齐镇才似回过神来，双手再度用力，力道却恰好不让我有痛觉，“她说她恨我，这一生最爱的是我，最恨的也是我，她要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她。她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不在乎她曾经是那人的妃子，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人都死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齐镇的脸靠得极近，面上痛苦的表情一一览无余.
　　我忍着越来越强烈的头痛，挣了挣，仍然挣不开他的手。
　　他变得有些激动，看着我的眼神变得矅矅发光，“阿容，我爱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说着将我紧拥入怀，就象要把我全身捏碎一般。
　　我伸手猛个捶他，大喊着“我不是你的阿容，我是林飞……是林飞……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齐镇整个身体一震，瞬间把我推出去，我被重重的摔在身后的墙上，背部硬生生的疼。
　　他冷然苦笑，眼底渐渐回复清明，“该毁灭的都毁灭了，该离开的也都离开了。”慢慢抬起头，走向我，“也该轮到你了。”
　　说着，在我猝不及防之际，伸手点了我的穴道，右手成爪，冲我当头抓下。
　　头顶一阵痛楚，迅速蔓延至全身，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我喊不声，连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我强行凝定心意，觉得只要齐镇现在是清醒的，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杀我，我对于他来说，还有利用的价值，他不可能这样让那个宝藏永埋地下。只有一种可能，他要拔除我百会的银针，他要恢复我的灵力。但是，他是清醒的吗？
　　好吧，该来的迟早要来，我只有赌一把。恢复了灵力之后，我多少也有点自我保护能力，也由不得他想怎样就怎样。
　　我放弃了抵抗，身体摇摇欲坠的如风中飘零的黄叶。只觉得钻心的痛感，从胸口直上灵台，冲得我天幕泛光，星星点点的炫目灿烂，耳鼓鸣钟，央央不绝如禅寺佛音。
　　我一睁眼，便是聂姗的泪眼潺潺。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却见她极快的用唇语说：“林飞，找机会逃吧。”
　　我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却瞥见她身后那个身影。
　　齐镇仍是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一如我刚入谷时那样的，神情也不似那天的悲凄，反而较往日更多了一丝冷硬和淡然，“准备一下，两天后你跟我走。”说完便转身出了房门。
　　我朝他的背景吐了吐舌头，对聂姗笑了笑，“好姐姐，我没事，感觉全身轻松了，头部也不再隐隐的痛了。”再指着床边的小几，“这碗粥是不是给我的，真香。”
　　聂姗被我逗得笑了，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脑门，“都到这个份上了，还开玩笑。我们还是想办法逃吧。”
　　我手拍额头，郁闷地说：“先把我喂饱了，再说那些吧。”
　　聂姗经我这么一逗，表情变得轻松许多。
　　我只能强打精神和她说笑，以求淡化我心中抹不去的阴影。
　　齐镇这么有把握两天后才启程，那就表明虽然银针已经拔除，但我的灵力在短时间内，不会恢复。
　　即使恢复了灵力，又能怎样呢？我和聂姗都不懂五行八卦的阵法，只怕很难逃出谷去。哪怕就算我的灵力恢复了，我仍然打不过齐镇，四周的山脉高耸，非得能象神仙一样能腾云驾雾才出去了。
　　我的心一直一直的往下沉，仿佛要沉到深不见光的海底，再也浮不上来。

　　不堪天际远山重

　　细雨纷纷扬扬，无声滋润着草木。青翠的新叶经过一夜的洗礼，明艳而舒展。
　　聂姗拉着我的手，眼圈有些红肿，“林飞……”
　　我装出有些不耐烦的样子，笑道：“拜托，你都叫了我好几声了，有什么话还没说的交待，赶紧说吧。齐叔在那边等久了。”
　　聂姗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心里发酸。我仰头看了看天，将眼睛里温热的液体逼了回去。
　　两天以来，我带她着几乎走遍了谷内所有野菜野菇生长的地点，又把捉鱼捕鸟要准备的工具和详细过程反复的说了几遍，还特别提醒她注意谷中哪里地势险要，哪里有野蜂群，叮嘱她尽量不要靠近。我和齐镇一走，谷中便只剩下她一个人，万一有个什么意外，真的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不远处，齐镇负手而立，看着我们的眼神颇为悠远深邃，嘴边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这两天他常这样，仔细想想就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我抬头看了看满天清细的雨丝，笑了笑，尽量显出轻松的样子，“我走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聂姗泪流如注的点点头，始终不肯放开我的手。
　　我一咬牙脱开她的手，转身向齐镇走去。
　　齐镇脸上笑意渐起，“几个月不见，你们姐俩的感情倒是深厚了许多。”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边的聂姗，“不过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重聚，还能够经常见面。”
　　我怎么看都觉得齐镇那个笑容很有问题，一时也想不清他到底要做什么，怎么做。
　　两天来，他倒是直言不讳告诉了我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整个事情基本和我猜想的差不多。
　　皇上突然昏迷，不省人事。因事出突然，朝中几日的奏折堆积如山。众大臣皆推太子暂代监国，太子则顺水推舟，控制了京城各军机制要，以天子自居，入住黔阳宫。皇上苏醒后，竟不再搬离。
　　与此同时，小泱在善州举旗，自封泱王，率善州守军十五万北上勤王。一路上军纪严明，颇受百姓赞誉。
　　太子自以为已控制了整个局势，逼着皇上写了禅位书，开始着手准备登基大典。小泱和裴森便在各地散播当今太子无德，之前弑兄，如今又有杀父篡位之嫌，未登大统已露暴君本色。
　　此言一出，各地百姓人人自危，泱王军队不遇抵抗直逼京师。京城守军如何是裴森的对手，再加上谢允里应外和，不多时日便攻城而入。
　　太子及其党羽被杀，小泱拿出刘皇后亲手所写的血书，以正身份。皇帝首肯，右相聂彬遂率众臣拜上。这个流落在外十八年的皇子，终于回归了东宫。
　　时隔不久，皇帝驾崩，小泱登基，称宣王，改年号为懿元。
　　一切都在齐镇的掌握之中，整件事情唯一让人遗憾的就是容妃，她活生生的打下了自己肚里的胎儿，嫁祸给太子，使皇上对太子更加的失望。
　　原本齐镇进京，就是为了杀了皇上，带她走的。但她最后宁可选择死去。无法想象当她离世的刹那，是何等的心酸，这么多年守在这深宫之中，纵有帝王的宠爱，总不是她心中所想之人。只怕她也怨吧，怨齐叔，怨命。
　　所幸谢允没事，从头到尾他都一直平平安安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我不能陪在他身边。如今齐镇要带我去藏宝的山洞，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从此以后我便再也看不到他清俊温暖的笑容了。
　　我跟在齐镇的身后，云里雾里地走得不知什么阵形，累得几乎半死的时候总算是出了谷。
　　谷外的温度气候竟然和谷内相差不远，记得入谷以前已经是深秋冬初十二月了，三个月过去，便是草木复苏的阳春三月。
　　谢允曾说过，要我在那个小镇上等他，明年桃花盛开的时候，便是我们相聚之时。他估算得很准确，现在正当时，谁主天下都已成了定局。只等他全身而退，从此便可不再过问朝堂江湖之事，平静悠闲的生活。
　　而我……
　　“丫头，你是不是觉得齐叔很不近人情？”大概是想起谢允说的那些话，我的表情略微有些凄楚，齐镇才问了这句话。
　　我扯起耳边的一缕长发在手里把玩，淡然的笑了笑，“齐叔为国家大义连自己心爱之人都能舍弃，我也只不过是目不能视，身体虚弱了些。与齐叔相比，也算不得什么。若是这样能换得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也值得了。”
　　齐镇听了顿了顿脚步，轻“哼”一声，“你若真这么想，我倒觉得怪了。平日见你也没多少忠信仁义的观念，竟然拿这种话来搪塞我。”
　　我也学着轻哼了哼，“那也是齐叔教导有方，这些话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罢了。古往今来，多少为国捐躯，舍生取义的英雄豪杰，若不是不得已，谁愿意舍弃自己的最保贵的东西。我一个小小女子，为了一些我并不认同的价值观，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齐镇面无表情的走了几步，才笑出声来，“丫头，你这话听得有点意思。不过，失去灵力导致的失明，是可以医治的。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如初，但也并非不能看见东西。只是这医治的药材世间极其难求，在皇宫之中尚存有一些。如此，齐叔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我的面上仍是淡淡的笑，心里却为之一亮，原来是可以复明的，那倒好了。以前和万先生整理《束方医集》的残方时，这方面的方子也为数不少。也未必就要什么非常稀世的药材，考究的方子加上时辰火候，或许我自己也有几分把握。
　　我默默地跟上齐镇，“齐叔，其实我也不求其它，我非从小修炼，要控制这身灵力也不容易，如今有机会脱了去，焉知不是福气？这件事了结之后，我只求齐叔答应我一件事。”
　　齐镇头也不回的问道：“什么事，说出来听听。”
　　“放了我。”我坚定地说。
　　齐镇突然停下脚步，很快又慢慢前行，只用淡淡却无比肯定的语气说道：“不可能。”
　　谈判破裂，这也是我意料中的事，如果谈判的一方没有任何的资本，谈判势必不可能成功。正如现在齐镇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而我只是案板上的肉。
　　到底应该怎么办？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心里只存了最后一丝希望，我和聂姗能料到事成之后齐镇会带我去取出宝藏，那谢允也一定能料想得到。所以，很有可能他已经潜伏在四周，找机会救我了。想到这里，心情突然愉悦起来，没到最后关头，事情总不能轻易的下结论。
　　这两天我一直暗内调理内息，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我明白，这是灵力开始恢复表现，但并没有过多的表现出来。我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将灵力提升到极限，一击致胜。
　　齐镇并不施展轻功，只是意态闲闲地和我边聊边走。
　　我思忖着这样走，要几天才能走到。他已经立在前面山边的一片平地，直到我走近他的身旁，才觉得附近的地形相当熟悉。猛然间透过山间的弥漫的云雨，看到对面半山的岩洞，心里才豁然开朗，藏宝的山洞，竟然离山谷不远。
　　齐镇侧头看了看我，眼里竟是有些平和的神情，“丫头，等把宝藏取出来，齐叔不会亏待你的。”
　　我只是淡笑不语，心下却有些着急，若是进了那个山洞，我会看不到，要想逃便不是这么容易的事了。谢允他们怎么还不出现，这算不算是最好的时机，我是不是要在这个时候使出灵力。
　　齐镇微笑的向我伸出手，“来，丫头，齐叔带你过去。”
　　我聚气丹田，紧张得手心隐隐有汗，齐镇的武功深不可测，如果我的灵力打不倒他，接下来要怎么办？看着他慢慢走向我，我要不要采取行动，到底要不要……
　　“还是不要去的好。”这个醇净中带着些磁性的声音对于此刻的我，仿佛就是天籁之音。
　　一道白光忽地刺向齐镇左肋，趁他还来不及反应，我将气息猛的一提，转瞬间身体已经飘出丈余。
　　我在心里吁了一口气，庆幸裴森来得还真是时候。突然觉得身形急速地下坠，感情是刚才太紧张，气息用得过猛，整个人飘出了山外。
　　转头看到脚下深不见底的雾气，我闭上眼惊叫出声，山风刮过耳际，衣袍吹得鼓鼓作响。头脑卷起一阵失重的眩晕，意识忽然变得极清明。原来我会这样死去，死得这么没意义，甚至没有最亲爱的人道别。
　　身体蓦然一顿，一只手臂将我拦腰截下，来人风轻云淡地笑道：“气息提得有些过了，不过姿势还挺漂亮。”一个翻身，抓住了一枝斜出的树枝。我有些不敢相信，近在咫尺笑意盈盈的双眼宛若一泓清泉，情深地与我对望。
　　我还在愣神之间，头顶“喀嚓”一响，树枝承受不了我们的重力，从中折断。我却再没有心慌的感觉，因为有他在，一定不会有事的。
　　只在刹那之间，我甚至还看不清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已经带着我飞旋而起，几个腾身便又上去了。
　　落地之后，谢允将我一头乱发抚顺，轻声道：“我来了。”
　　温热的泪水立即布满眼眶，我也管不得三七二十一，抱着他一个劲地捶，“你怎么才来，怎么才来……”
　　谢允低叹着将我紧紧压进怀里，“对不起，我来晚了。”
　　此时，裴森稍带喘息的地喊道：“那边二位，叙完旧了赶紧过来帮忙。”
　　谢允闻言，笑着用袖口替我隐了隐颊上的泪水，“这边安全些，你和姗儿在这儿，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放开他，“你要小心。”转身时，才发现聂姗已经站在身边，顿时有些脸热。
　　“林飞，你没事把，刚才看得我心惊肉跳的。”聂姗的眼都红了一圈。
　　我吸了吸鼻子，“别说你了，我自己都吓得不轻。”再看了看谢允和裴森，二人正和齐镇过招，身形极快，根本看不清招式。
　　“对了，你怎么和他一起的？”我突然想到这个事。
　　“你们刚走，他就来了。原来齐叔把谷外的阵法解除了，估计他是担心我一个人在里面会饿死吧。”聂姗说着便破涕而笑，我也跟着笑起来，“看来，他的心地也不是那么坏嘛。”
　　聂姗叹了口气，“毕竟刘家和聂家是世交，如今新君初立，还要倚仗聂家的权势。齐叔自然不会让我有任何闪失的。”
　　我点点头，有些担忧的看着那边缠斗的三人。看了片刻，也看不出高低优劣来，“你说，他们能打得过齐叔吗？”
　　“不清楚，齐叔是他们的师父，武功和计谋自然在他们之上。这么多年齐叔能控制得他们二人，如今更难说谁胜谁负了。”聂姗说着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林飞，午时快到了。若是午时过了，便要等一个月之后。你说这是不是他们的缓兵之计？”
　　“有道理，”我望着对面的山洞，“若是再等一个月，也许……”
　　突然一声兵器铮鸣，齐镇大喝一声，退出几步。胸前的衣襟被划开一条长口，微微染了些血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全身一震，外衫立刻碎成几片飞散开去。他指着谢允裴森二人，“好，好。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弟。”
　　裴森将剑一横，眼里迸出冷光，“你仔细想想，当年如何对待阿离，就明白今日被我一剑刺死，还便宜了你。”
　　谢允在一旁握掌成拳，极清冷地说：“当日，你将季月的事透露给顾让，又将我支开。害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曾想过，你也有今天？”
　　齐镇双眼微眯，嘴里轻“哼”一声，“既然你们都知道了，为师的也不想再隐瞒下去。是，那些事都是我做的，又如何？为了个女人，你们两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听得气极，大声的接过话来，“女人又怎么了，容妃死的时候，你敢说你一点感觉也没有？”
　　齐镇忽地怒目圆睁，提气向我扑来。
　　谢允和裴森脸色同时一变，旋身而起。裴森的长剑银虹寒光直点他的后腰。谢允身形更快，已经抢在齐镇之前，搭上他的手腕。
　　齐镇不得不收势回身，一面虚晃着躲过二人的夹击，一面怒道：“既然如此，休怪为师的不给留你们活路。”
　　谢允裴森合力将齐镇逼出数丈，远离了我们这边。
　　齐镇突然顺势飘起，旋转中周身散出极淡的轻烟，和着周围雨雾，却不易察觉。
　　我和聂姗都心惊不小，异口同声地大叫“小心！”
　　谢允和裴森听到我的喊声，才掩鼻迅速向后撤开，却不约而同的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我心里一坠，立即朝谢允奔过去。
　　齐镇便在这里突然的欺近身来，阴冷地说道：“时辰刚好，跟我去取出宝藏。“伸手便直直抓向我的肩头。

　　青山何处葬孤魂

　　我提起内息，迅速向一旁退开，齐镇眼里冷光闪动，竟如影随形地一直跟进。眼见齐镇面色冷冽，却透出一丝势在必得。
　　当下心念急闪，就趁这个时候，攻其不备。只能成功，不许失败。这一刻，我听得清自己急烈的心跳，灵台青光如花四溢，眼前的景物都扭曲变形，一股强大的能量瞬间吸入体内，汇集成丹。
　　我将内息一收，身形潜定，贯气入掌，看准齐镇胸口的膻中穴，狠狠地打出去。
　　眼前瞬间人影飞闪，我还未及看得清楚，一只温热的手掌对上我的掌心，导出我的内息。只听一骨节错位的脆响，那人强劲的内力又将我聚集的内息强推回体内，一一打向各处经络。
　　我被震得后退了几步才勉强定住身形，定睛一看，齐镇握着自己的手腕站在一丈开外，目光冷森森地看着这边。
　　一个人背对着我，身体仍摆着防御的招式。
　　我心中大喜，上前几步站到那人身旁，“方奚，你怎么来了？”
　　方奚并不看我，而是一直注视着齐镇，“保护好自己。”
　　我点头应了一声，突然听到聂姗一声痛哭。寻声看去，齐镇身后不远处，聂姗抱着裴森连哭边说着什么。谢允则靠在一块山石上，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染红。山间的云雾弥漫，虽然看得并不真切，但那片刺眼的殷红仍象一道长电直激心间，我顾不得许多，便要冲过去。
　　方奚一把拉住我，“你不能过去。”
　　我心急如焚地回头大喊，“方奚，我要过去，让我过去。”
　　方奚看了眼我颊上的泪水，眼底莫名的情绪稍纵即逝，然后点点头，“好，你退后一点。”
　　我擦去眼泪，点点头。
　　齐镇将脱臼的手腕接上，眼神往我这边一带，对方奚说：“你以为凭你可以吗？”
　　方奚侧头看了我一眼，我心下焦急，并未细想，又催促道：“方奚。”
　　方奚随即收起笑容，将我推后几步，缓缓拔出系在腰间的长剑，顿时寒气森森泛开，似乎一切声息光影都被吸了进去。剑锋全现之时，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目的长弧，直指齐镇，“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做得到。”
　　齐镇轻“哼”了一声，凝神定气，起了个请势。
　　方奚翻掌捧气向上，往剑身上一抹，顿时血流如注，与剑身融为一体，莹莹发光。
　　齐镇面色微变，“你这是……”
　　方奚并不答话，继续催动气息，缕缕透出肌肤，震得衣衫发丝飞扬而起。那一瞬间，我只觉得方奚身上散发着极盛的光华，时凝时放，明耀得几欲无法睁眼。
　　楚宴曾经说过，教主的贴身侍卫拥有一项绝技，以专门对付总司。难道方奚要使出的就是那项绝技？
　　思忖间，方奚大喝一声，身体急速地横旋而出，剑光如花四溅，幻做一片炫目清光向齐镇飞去。
　　齐镇眉间一紧，剑未及身之前腾空而起，向后荡开。方奚身形忽闪，如影随形的趋进。一时影光飘忽游离疾错纷飞，手起剑落带出一片幽冥的光云。
　　我从面前奇异的光影中回过神来，连忙奔向谢允。
　　离得几步远，便见谢允微合双眼，捂着胸口虚弱地低喘，苍白的面色中透着一缕极不寻常的青气。
　　我几步抢过去，蹲在他身旁，抬手却不敢轻易地触碰他。生怕那一碰，他就会在我的眼前消失不见。他身上没什么外伤，只是胸腔内隐隐有一个球状的物体缓慢地来回移动，口里便不断地涌出血泡沫。胸前一片血渍，刺得我眼睛涩涩地生疼。
　　片刻的混沌后，我才强迫自己平定了呼吸，伸手探向他的腕间。
　　脉象杂乱无章，虚浮沉迟，时有时无。
　　这是……
　　我在脑子里快速搜索所有曾学过见过的相关病例，与谢允的症状最接近的，竟然是万先生早年的行医手册中提到的一种虫蛊之症。那名患者曾到南方游历，许是于是结了怨，被人暗中下了蛊，回京后病发。可治疗的方法我却忘了，现下时间紧迫也不可能按惯常的方法医治。
　　“谢允……”我用力摇了摇他，他只是微微睁了睁眼，又闭上。
　　我顿时有些慌神，抖着手摸出谢允身上备有常用的解毒治伤的丹药，塞进他的嘴里。血却一直往外涌，药丸还没喂进去，就被他咳了出来。
　　“谢允，你吞下去，别吐。”我将他扶起托在怀里，把整瓶药陆续倒进嘴里，低下头堵住他的嘴，强迫他将血和药一起吞下去。口中温热腥咸的液体仍是不断地从我们的唇缝中渗出去。
　　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思索间，谢允在怀里动了动。一只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轻轻的抚过我的脸，替我抹去唇过的泪痕。
　　我低头看他。他的目光深沉，脸上露着浅浅淡淡的笑，无比的熟悉亲切。这笑容阻隔了一切喧嚣，空留无涯宁静。
　　时间一晃便是一年，出雨楼里的谦谦优雅，莒流塔上的殷殷相护。所有我知道的以及我不知道，他所为我却从未停止过。
　　心里一动，灵台从未有过的清澈空明，他便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希望和光明，若他消失，便和我永堕黑暗没有什么分别。留着这身灵力却要孤独而悔恨的活着，倒不如倾尽所有，只要他活着。
　　“谢允，你会好的，我不会让你有事。”我胡乱抹了抹脸，将他紧搂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谢允看着我无力地摇头。
　　不理会他的反应，我闭上眼，凝定神气，将内息催升到极致。身体有轻盈飘飞之感，灵台骤然玄光大盛，似有朵朵圣洁无暇的白莲层层绽开在眼前虚无幽旷之地。瞬间白莲化做莹华冰晶自眉心飞旋而出，度入谢允体内。
　　谢允身体一颤，轻叹了口声。
　　我睁开眼，与他对视，清丽的浮光笼罩在我俩周围，漫天漫地的莹白。我对他笑了笑，用意识告诉他，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谢允惯常温润的脸上渐有血色，回以微笑的同时有远远淡淡的声音传来，“傻瓜，我不会有事的。”温软的唇瓣轻轻的覆上来，清凉柔滑的气息自口中回归任脉。
　　我安下心来，体内灵力飘摇地一出一进，生生不息。一股浓浓的倦意从骨髓里渗出来，眼皮禁不住有些沉重。
　　晃惚间，谢允双眼精光闪过，只觉天旋地转，谢允的身体蓦地一震，所有灵觉灵力徒然收回，撞得我满眼飞花。
　　周围的虚无幻境消失贻尽，谢允苍白几乎透明的脸近在咫尺，他紧捏着我的双肩，唇边不断溢出的血丝，见我回过神来，才无力地弯了弯嘴角。
　　我未及明白出了什么状况，便看到谢允的胸口露着一截带血的剑尖，明晃晃的耀得我的脑袋一阵一阵地轰鸣。越过他的肩头，方奚背对着我，腹部正中一个透明的血窟窿。
　　齐镇浑身血痕累累，笑得十分狰狞，捂着胸口一步一步地走向我，“你们都得死，你，必须死。”
　　眼见齐镇的沾满血的手颤抖的伸向我，我扶着谢允沉重的身体，有些虚脱地喘着气。想要带着谢允离开，可身上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劲。
　　此时的我心里却异常的平静，将眼睛闭上。今日大概逃脱不了一死，我若死了，便能和谢允两个人死在一处，也省得日后天人永隔，心酸怀念。只是连累了方奚，如果不是为了我，他远远地躲开，必定能好好活下去。
　　可齐镇的手迟迟未碰到我。突然一声高喝，惊得我睁眼。方奚怒目圆睁，勒着齐镇的双肩。
　　齐镇被他缚得无法前行，两眼阴冷地直盯着我，用手肘反击方奚的两肋。一下，又一下，沉闷撞击声伴随着方奚口中喷出的红色液体，染红了我的视线。
　　方奚眼里一动，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我脚边不远的一把长剑。
　　我大约能感觉出他要我做什么，也知道唯有这样事情才能有个了结。于是深吸了口气，将谢允放下，握起那把长剑，转身几步，快速地刺向齐镇的下田气海。
　　齐镇低吼了一声，全身只僵硬了数秒，便硬拖着方奚向前走了几步，看着我手中的剑一寸寸的没入他和方奚的体内，“你，必须死。”说着，眼底迸射出最后一道光芒，双手极快速地掐上我的脖子。
　　一股强盛的压力徒然袭来，他的指尖才刚碰到我的皮肤，方奚的手肘瞬间收紧重新制住他，未及齐镇反应，抽身退离如惊鸿掠起，一个腾身已带着齐镇坠下了山崖。
　　那一刹那，我竟然看到了他脸上带起的笑。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我仍然确信我看到了。笑得那么决然，又那么的轻描淡写。
　　就差那么一点，我以为我就要死了。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丢开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剑。转头看向谢允，他依旧静静的躺在那里。
　　一种慌乱的情绪直冲上头，我几步爬过去，小心地探了探他的脉，微弱得几乎消失。赶紧再次凝神定气，聚集灵力度过去。
　　光华顿起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硬生生地撞开去。
　　谢允受了震动，微微睁了双眼，冲我摇摇头。
　　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哭着说：“不，谢允，我不要。”再次强聚内息，却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微弱地响起，“等我，等我……”
　　身体蓦地一沉，他的手从我的腰际滑落。
　　我收紧手臂，艰难地吸了两口气，抬眼看着蒙蒙雾气之上的天，水气凝结在眼底，汇集成千百个谢允的脸，清朗的、温润的，交叠显现，渐次消失。
　　“不——”天地间回荡着谁的尖叫，凄绝摧怆，撕心裂肺。
　　“林飞，林飞。”
　　有人在摇我，我怔怔的回头看去，聂姗杏眼挂泪的看着我。
　　“林飞，把谢大哥放下，让他好好安息吧。”
　　我摇摇头，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要记着什么，却什么都记不得。只得一个飘渺的身影，轻轻地对我说：“别忘了，别忘了……”
　　我抬眼看着聂姗，心绪突然清明，“裴森呢？”
　　“他……”聂姗望了那边一眼，眼泪又止不住的落下来。
　　我深吐了口气，放着谢允躺下去，起身走向裴森。
　　他和谢允的状况一致，仍在微微喘息。
　　我将他扶起，紧搂在怀里，在他耳边淡淡地说：“裴森，这是阿离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意外于他一个轻颤，我的眉心一点明光亮起，恍恍不知所以然……
　　一股阴阴的疼痛从骨髓里渗透出来，周身沉重的疲惫感，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待我催尽内息，将灵力全部灌入裴森体内后，神志才逐渐清醒过来。
　　裴森的面上已青气尽退，微现血色。自他的体力，缓缓度来的真气，环抱在我的四周，各处经络酥麻畅快，看来他已经恢复了。
　　山间有几处隐隐传来呼哨，也不知是哪一路人马的联络信号。
　　我将眼一闭，随后睁开。起身将他推给在一旁守候的聂姗，“带他走，永远消失。”
　　虽然齐镇已死，纵使裴森武功心机过人，却功高盖主，难保小泱会容得下他。
　　聂姗扶着已有些知觉的裴森，一脸担心地叫住我，“林飞，我们一起走。”
　　我努力的挤出一丝笑，冲她淡淡地摆摆手：“快走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聂姗迟疑的点点头，搀着裴森往一条隐秘的小道离开。
　　我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谢允。他的面容沉静温润，便如往常一般。
　　我扯下几片干净的衣襟，擦拭干净他脸上的血迹，又替他理好衣装，将他重新拥在怀里，抽出绑在小腿侧的匕首，对他笑了笑，“我来了。”说着，伸直手臂，用匕首对着自己的心口，狠狠地扎了下来。
　　不知是否扎得太用力，只觉得后脑一酸，眼前瞬地一暗，便再无知觉。

　　一点浓岚在深宫

　　今年的气候有些反常，早应该是阳春和煦的四月，却还时不时地飘起小雪。
　　窗边的寒气阴阴地袭来，我倚着窗棂轻叹一声，随手拿起一侧小几上的酒杯，仰头饮尽。涩涩的酒气顺着喉底滑入腹中。
　　“林姑娘，该喝药了。窗边寒冷，您还是移步里间吧。”紫莲取了一件貂皮披风，替我披上。
　　我抬头朝她的方向轻摇了摇头，“我不想喝。”自顾自地摸来手边的酒壶，再倒上一杯。
　　紫莲很乖巧的没再说什么，只悄悄的退到一旁。每次都劝，依然没什么用，她也索性不再劝了。这个小丫头很安静，我不说话，她也默默的陪在一旁，极少弄出声响。
　　我仰头，再一杯酒下肚，微张着嘴吐了口酒气。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紧了紧，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得头疼就是想不起来。那段记忆仿佛被人硬生生地从脑子里挖了去。
　　我的灵力不知哪去了，难道是被齐镇逼着开启了宝藏。为什么我会忘了那些？我为自己切过脉，不象是被人下了毒而失忆。
　　我笃定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要把它想起来，唯有手中那一杯又一杯的酒。将醉未醉之时，脑子里才会浮现出些许细碎的片断。
　　这千暖阁里，时常寂静得如无一人，我便能慢慢将那些猝然浮现的画面拼凑起来。
　　聂姗泪如雨下的脸，方奚虚空凄然的笑，还有谢允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耳边低诉“等我，等我……”
　　仍然想不起来，我轻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不管我怎么追问，小泱对那些事，谢允以及其他人的去向就是绝口不提。只有从紫莲只言片语里我才大约了解到，那日我被小泱带回来之后的状态。然而在紫莲的口中，小泱不是小泱，而是至高无上的皇上。
　　那时的我，满身血迹，身体虚弱，昏迷不醒。小泱为了让我尽快恢复元气，竟然不顾群臣反对，除了早朝，三天三夜几乎全部的时间都与我泡在阁后的千暖泉里，以真气替我打通经络。
　　新帝初銮座，后宫嫔妃的数量屈指可数，倒也没有女人争风吃醋的来打扰我的清静。我却被一干精忠的老臣骂成了狐狸精，蛊惑新帝，扰乱朝纲。
　　我初初听来，觉得非常可笑。我和小泱，从一开始便象姐弟一般的，八辈子都不可能变成那种关系。不过话又说回来，小泱这样做确实有些过了。纵使我们的关系不比旁人，也不应该放任新政不理，这会让那班坚决拥立他上位的老臣们寒心吧。
　　“皇上。”
　　“下去吧。”小泱威严的声音夹藏着淡淡的疲倦。
　　“是。”
　　待得紫莲的脚步声渐远，小泱才走到我身旁，“怎么，还不肯喝药？”
　　酒精的作用让我的思绪恍惚，我抬头冲着他的方向笑了笑，“不想喝，太苦了。”
　　“苦口良药，这可是你对我说的。”小泱把脚步有些蹒跚的我扶往内间。
　　“我……”我皱着眉推开他送到我嘴边的药碗。
　　小泱沉默了片刻，千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丝丝寒风吹起帷帐的声音。
　　我没来由的有些害怕，犹豫着向后退了一步。
　　小泱突然欺近身来，扼住我的腕，“那些记忆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让你宁可不要眼睛复明，也要想起来？”言语间，隐隐带着怒气。
　　我奋力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扶着桌边，“你怎么不说你在药里下了苦梓花，就是为了让我慢慢地再也想不起那些事？”
　　“说来说去，你就是对大哥念念不忘。”小泱的声音有些阴沉。
　　“我是对他念念不忘，这有什么错。小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他早已是两心相许。如今他身在何处，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道的，对不对？”
　　小泱两手箍住我的肩，“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最紧要的关头丢下你不管不顾，不知所踪。”此时的他应该很生气，握着我肩头的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我拼命地摇着头大喊，“不，不会的。”眼底温热的液体渐渐凝聚滴落。我不相信谢允会丢下我，不相信。他一定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不得不离开。
　　小泱突然醒悟似的放开手，半天没再出声。
　　我扶着桌沿喘息了一会才缓缓坐下，单手托额，低声道：“我很累，想休息了。”
　　小泱沉默了片刻，既而轻笑了声，又将药碗递到我面前，柔声说道：“轻量的苦梓花，是必取的一味药。和雪参一起服用，才能医好你的眼睛，并不会影响你的记忆，这是我特地问了太医的。来，喝了吧。”
　　鼻下，苦苦的药味淡卷而来，我皱了皱眉，仍是推开了药碗。
　　下一刻，小泱突然丢掉药碗，将我拉过去，一手擒住我腰，一手从后脑将我按向他。两唇相接之后，一股苦涩的液体从他的口中直灌过来。
　　我想要推开他，却被他圈得更紧，丝毫动弹不得。我所有的抗议都淹没小泱的唇舌之中。咽喉里禁不住液体沽沽的流入，自动吞咽下去。
　　何止是苦梓花，心里陡然一震，今天这药还加了一味只生长在西域庆吐极难得到的沿华草。这味药不能治任何疾病，却有一个让人难以启齿的功效——催情媚药。
　　这是，为什么？
　　忡怔之间，小泱如铁箍般紧紧地拥着我，吻得很贪婪很用力，仿佛要把长久压抑的情绪全部宣泄出来。我越是反抗，就越激起他疯狂的掠夺，要将他的气息浸染入我的体内。
　　小泱的吻让我觉得很恶心，就象和自己的弟弟接吻一样。这不是乱伦是什么。
　　胃里的酸水混着刚吞下药液翻腾上咽喉，我猛得将头一侧，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林飞，你……”小泱扶着我，替我拍拍后背。
　　我挣开他的手，退开几步，借着微微的喘气平定心情，“你……你……别过来。”
　　听着小泱举步，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急窜上心头。也顾不得其它，转头就跑。
　　背心倏地一凉，后襟被他生生地撕了下来，“跑，你能跑到哪去，整个皇宫都是朕的。”
　　我没跑出几步，便被小泱拦腰抱起，下一秒已经被抛到床上，后脑勺重重地敲在床栏上。脑子里突然“咣”的一声，一阵闷痛让我几近晕厥。
　　一具炽热的身躯已经重重地压上来，我才慢慢回神，两人身上的衣料已经被小泱褪得干净。
　　他狂野地亲吻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滚烫的双手顺着我的曲线爱抚下去。
　　“小泱，你疯了……”我羞愤地大喊，用力推开他的手。
　　“对，我是疯了。”小泱喘着气，将我的手反扣在床头。“每一次落难救你的都是我，你却独独对大哥上心。明明是我和你比较亲近，你却只想着他。”
　　“我们比较亲近，是因为我一直都把你当弟弟，啊——”话未说完，小泱便在我肩头狠狠地咬下一口，“弟弟？现在我就让你知道我也是个男人。”
　　“不，不要……”我的哀求和反抗都无济于事，小泱用膝盖分开我紧闭的双腿，一寸一寸地挺身而入。
　　“啊——”下身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不由自主的叫出声。声音荡漾在空寂的千暖阁里，那么无力那么凄楚。
　　小泱对我的痛苦置之不理，开始由缓慢到剧烈地抽动。
　　在阁外伺候的宫女太监肯定能听得到我的呼救，但这是皇帝的后宫，谁又会救一个正在被皇帝宠幸的女人。
　　小泱再不压抑，疯狂而又野蛮地在我身上肆虐，疼得我几乎昏厥过去。
　　小腹底部淡淡的暖意袭卷而来，我咬着牙抵抗了一会，再也敌不过媚药的效力渐渐沉沦，任由小泱为所欲为。
　　“谢允……谢允……”只有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着这个温暖的名字，我才能忽视眼前这屈辱的时刻。偏过头，眼角有泪珠缓缓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小泱忽全身痉挛僵硬，低吼着停止了所有动作，瘫软在我身上。他轻柔地替我撩开粘在脸上的发丝，喘息着低语，“飞儿，你是我认定的女人，我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撇开脸，浓浓的倦意从筋骨里暗涌出来，没来得及想明白他的话，便很不争气地昏睡过去。
　　我习惯性的睁开眼，看见眼前一片黑暗，才低叹了一声。这么久了，还是没适应自己已经是个瞎子的事实。
　　床帷里仍旧弥漫着淡淡淫糜的气息，我胸口紧了紧。翻身准备起床，全身的酸软疼痛，再一次提醒我昨晚小泱对我所做的一切，瞬时间所有的屈辱、心痛、愤恨涌上心头。
　　他怎么能这么对我，当我是什么，是受传统观念影响致深的古代女子吗？信奉从一而终，严守妇德礼范？以为占有了我一次，就可以占有我的一生？
　　听到我的响动，紫莲已经从外间走进来，“恭喜林姑娘，贺喜林姑娘。”
　　我在心里苦笑一声，被皇帝**也算是一种恩赐。
　　紫莲见我冷着一张脸，连忙过来扶起我，将里衣披在我身上，“姑娘先沐浴吧，皇上早起时说过，下了早朝会过来。现在时候已经差不多了。”
　　我冲她点点头。
　　是了，在小泱来之前，我必须想出一个法子来保护自己，拖延时间，最好还能让谢允知道我在哪儿。
　　紫莲刚刚帮我梳装完毕，就听到阁外的公公扯着尖细的嗓门喊道：“皇上驾到。”
　　我立即起身示意紫莲扶我出去见驾。
　　听得小泱兴冲冲的步子来到我面前，未等他的手扶上我，我便照着紫莲先前教的行礼方式，盈盈拜下，“林飞，参见皇上，恭请吾皇圣安。”
　　小泱连忙上前一扶，笑道：“免了，免了，以后不需这些繁礼了。”
　　我淡淡地一笑，借着转身接过紫莲手中的茶，不着痕迹地脱开他的手，“皇上，请用茶。”
　　小泱似乎心情大好，接过茶碗略饮一口，“林飞，朕今日早朝下了道圣旨。你可知是什么？”
　　“林飞不知。”我心里一紧，虽然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小泱哈哈一笑，“黎公公，替朕宣旨。”
　　“是——”黎公公应了一声，“林飞接旨——王者建邦，设内辅之职；圣人作则，崇阴教之道。式清四海，以正二仪。善州林氏，冠荩盛门，幽闲令德，艺兼图史，训备公宫。正位六宫，宜膺盛典。册为昭华皇后。”
　　我用力咬了咬牙，将心里的怨气压下去，面色平静地说道：“谢皇上宠爱，不过接旨前，能不能请皇上答应林飞几个要求？”
　　小泱顿了一下，才道：“有什么要求，说来听听。”
　　“第一，虽然林飞于皇上已有夫妻之实，但无媒妁之言皆乃苟合。所以，林飞希望皇上能举行大婚。”
　　小泱笑道：“这个当然。”
　　“第二，大婚之前要公告天下，林飞希望天下百姓皆能为皇上的大婚祈福。”
　　对面上座之人并无言语，我又继续说下去，“第三，民间有习俗，大婚前男女双方不可见面，更不可同房。希望皇上能谨守男女礼仪。第四，大婚之后，请皇上即刻册立三宫六院，各品妃嫔，以解圣忧。”
　　话音刚落，便听见茶碗重重的敲到桌面的声音。小泱怒气冲冲的“哼”了一声，“黎公公，回正阳宫。”
　　“皇上，”我叫住小泱，“请听林飞一言。”
　　小泱停住脚步，冷声道：“说。”
　　“古往今来，帝后大婚非比寻常，那些繁礼不可轻废。至于三宫六院，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实是权术之中必不可少之术。倘若林飞真的做了皇后，自然要替皇上管理好后宫。林飞事事都在为皇上考虑，望皇上不要因此而动气。”我尽量保持面上的平静，其实心里却十分厌恶这样的自己。
　　小泱似乎也觉得我说得有几分道理，转身走过来将我扶起，“你说的也有一番道理，是朕误会了你。齐叔和宝姨果然没有看错人，你确实是最合适皇后的人选。”
　　我有些不解，“什么齐叔和宝姨？”
　　小泱轻笑了笑，捉住我的手撩开袖子，手指来回抚摸着我腕上的血玉镯子，“早在你第一次到飞云舞裳，宝姨就认定你了。”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时宝姨硬给我套上了这个镯子，怪不得那时小泱的神色怪怪的。怪不得齐镇会对我说宫中有治我眼睛的药材，原来他早就想将我送进宫。所以，他会教我那些腹黑的手段和方法，想起来真让人扼腕。
　　小泱见我不作声，又轻声道：“你的要求，朕都依你。来，接旨吧。”
　　我朝他笑了笑，尽量掩盖下心里的涩涩，跪下身去，“林飞，谢皇上恩典。”

　　明朝应作断蓬飞

　　景朝新帝大婚，非比寻常。从接下圣旨，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有余。琐碎繁复的礼制，按品级规格制作的衣妆首饰，所涉及的文书召册，一切都还在紧锣密鼓的行进。
　　我才算是见识了，虽然眼睛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心中仍是无比的惊叹。怪不得人人都想生在帝王家，果真的金堆出来的屋子，玉砌成的床。银子象流水一样的往外倒，而所有的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那天以后，小泱便再没在药里下苦梓花和沿华草，我也终于可以安心的喝下那些汤药。眼睛已经能看得出朦朦的光，但物体的形状和颜色也渐渐有些成形。
　　天气渐暖，小泱便下旨让我提前搬进了前皇后，也就是他的母亲刘皇后生前所住的瞿阳宫。据说刘皇后当年便是被赐死在瞿阳宫里，一个诬告，三尺白绫，就这样轻易的丢了性命。
　　大婚及封后大典将在一个月后举行，我原想说服小泱让我先到太和寺供香祈神，保佑景朝风调雨顺，国运昌隆。可他怎么也不放心我的眼睛，轻易地让我失去了一个与外界联系的机会。
　　无计可施之下，我能做的只有等待。要想逃出皇宫，除非是谢允这样的武功高手，或是有里应外合的详细计划，否则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不过，小泱自那以后一直遵守我们的约定，没再来见我，但每天一封类似于情书的书信，字里行间似曾相识的深情倒是把为我读信的紫莲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也照例每天给小泱回信，信里无非是说说我这边的筹备情况，让他不要挂心，并叮嘱他要勤政爱民，注意身体。每封信几乎都绞尽我的脑汁写出几句肉麻的话，心里恶心得要命。但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我们二人郎情妾意的着实让人羡慕不已。
　　虽然身陷深宫，不过天上对我也还算仁慈。距离大婚只有几天，在我几乎要对逃出宫感到绝望的时候，一对父女站到了我面前。
　　午后，紫莲依旧是按时去小泱的寝宫取今日的书信，我忙里偷闲的在矮榻上小憩片刻。朦胧间睁眼，便看到床边坐着一个女子，身形样貌竟和我有几分相似。
　　我随即坐起身来，揉了揉眼凑近了再看，简直就是另一个我。
　　“阿离，是你吗？你怎么来了？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裴森他现在……”我蓦地惊了一下，我怎么会说出这个话，我做了什么，裴森他怎么了。后面要说的话，突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那女子轻笑了笑，抚着我的手道：“姐姐，快醒醒。是我，柳儿。”
　　“柳儿，”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你说你是柳儿，可是……”声音倒是象，可是模样怎么是我的长相。
　　柳儿象是察觉到了什么，小手在我眼前晃了几下，“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笑着捉住她的手，“别晃了，之前受了点伤，眼睛看不太清楚。对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再仔细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我和爹爹是专程来救你出去的。”柳儿反握着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柳管事也来了，他人呢？”我往她身后看去，依稀看得一个人影。那人影走近几步，淡淡地回答：“就在你面前。”
　　我抱歉地对他笑了笑，又转向柳儿，正色问道：“你的脸怎么变成这样？”
　　柳儿怔了怔，“姐姐，我和爹爹一听说你要嫁给皇上，便知这事一定非你所愿。便商量着想了个法子要救你出宫去。其实，其实我和爹爹已经来过两次。见你人前强颜欢笑，人后却焦急烦燥，这才出来与你相见。”
　　我苦笑的摇了摇头，伸手取了小几上的茶呷了一口，“你们当我真的要嫁给小泱吗？这怎么可能呢。其实我一直在等谢允来救我，没想到先把你们等来了。你们没见着他吗？”
　　柳儿身体僵了僵，“姐姐难道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低头再喝了一口茶，将茶碗放回几上。
　　“公子他……公子他，已经不在了。”柳儿有些哽咽。
　　我的手一抖，茶碗差点翻出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柳儿突然抱着我，低低地抽泣。
　　我连忙扶起她，认真地问：“是你亲眼见到的吗？他怎么死的，怎么会死的？你确定那是他吗？你确定吗？”
　　这时，柳如字沉声道：“我能确定。那日我们赶到之时，小泱抱着已经晕过去的你。我们亲眼看到他的手下将谢允的尸首就地埋了。”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着一股寒凉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眼前顿时黑了一黑，有淡淡的液体慢慢凝聚。
　　“娘娘，我把皇上的信带回来了。皇上还……”不早不晚，紫莲偏在这时回来。凝重的气氛突然被她的突然闯入搅乱。
　　我只模糊地看见黑影一闪，紫莲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地停了下来。
　　“柳管事，别伤她。她只是我身边的宫女。”我急忙示意柳儿扶我起身。
　　柳如是抱着紫莲走过来，放在矮榻上，“放心，只是点了她的睡穴。”
　　我点点头，看向面前两个并不十分清楚的人影，“皇宫之中，毕竟不是久留之地。这次是个宫女，下次便有可能是其他人。”
　　柳儿在一旁接着话，“飞儿姐姐，我和爹爹想了一个万全之策，要救你出宫。只是不知你答应否？”
　　“是岂有不答应的道理，深宫之中不是朝堂却胜似朝堂，只怕比朝堂还阴暗许多，这里不适合我。”
　　“如此便好，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
　　柳儿当下便把计划说了一遍，听得我一脸的震惊，“什么？你说你要代替我？被发现怎么办？欺君是死罪，这不行。况且柳管事如何忍心将你送到这诡诈阴晦的宫里来。”我说着看了一眼柳如是，他只是轻“哼”了一声，并未说什么，想来这是柳儿个人的意愿，而且她还说服了他爹。
　　柳儿见我不应允，急得跪倒在我面前，“如今公子已不在人世，姐姐便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那日他与爹爹分开时就曾求爹爹无论如何要护着姐姐周全。”
　　我的心里突然一阵抽痛，强忍着继续听下去。
　　“我与爹爹商量多日，才定也这个计划。大婚在既，试问皇后若是突然失踪，无疑是让刚刚安定的大好局面，再蒙阴影。皇家也必定要追查到底，难道要姐姐日后都躲躲藏藏的过再遭人追捕的日子？再说……再说柳儿对他的那份情意，姐姐早也明白的。要让柳儿再另嫁他人，只怕柳儿这一生都要郁郁而过，倒不如代替姐姐入了这深宫。”
　　我低头看着她眼里依稀可见的坚定，仍是摇了摇头，“柳儿，你可知这入宫是什么概念，你可知做皇后又是什么概念。你能含着笑为他遴选嫔妃，含着笑看他把别人搂中怀中？再则，若是被他发现你不是我，你要如何是好？我不能因为这样而害了你，或许再想想其它办法吧。”
　　“林姑娘，我家柳儿生了一副和我一样的犟脾气，但凡认定的事很难劝得回头。我和内子也劝得不少，你也别在浪费唇舌。如今便依计行事吧。”柳如是的语气隐隐含着些许怒气和无奈。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点头应允，将柳儿扶起身。
　　“姐姐，你便好好准备吧。我们明天还是这个时辰过来，你设法将宫人支开。”
　　我笑而点头，“你们出去时，也要多加小心。大婚在既，宫中的防卫不比平常。”
　　柳儿一听，卟呲一声笑了。
　　“怎么，你们不是从宫外进来的？”
　　柳儿便扶着我往另一侧的书案走，“姐姐不知，这瞿阳宫有一条密道，直通京城之外。当年，他便是从这里被宝姨救走的。”
　　我心下了然，再想细问，又担心会有人突然闯进来通告什么，“如此，你们快走吧。”
　　柳如是伸手在书案底部摸了一下，后侧的墙竟然无声的滑开，密道的入口，大约只有半人之高。二人向我欠身告辞，钻入密道后，墙面又恢复了原状。
　　我定了定神，轻步回到内室，看看矮榻上的紫莲并未清醒，便合衣躺到床上。
　　第二日，父女二人如期而至。
　　柳儿仍是易容成我的模样，并给我带来了民间的粗布衣裳。我将身上衣饰给柳儿换上，又将昨夜偷偷写好的与小泱认识以来的许多事情和细节交给柳儿，并叮嘱她一定在记牢后烧毁。
　　柳如是则将我易容成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换装完毕，我将柳儿拉到一旁，小声道：“柳儿，后宫争宠实属难免，以后在宫中要万分小心。为了治我的眼睛，每天会有药汤端来，我仔细研究过，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但喝无妨。只有一件事……”我深吸了口气，“我必须要告诉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姐姐请说。”柳儿笑道。
　　“其实我和小泱……我和他……”喉间的酸涩让我一时讲不出话来。
　　柳儿在一旁握了握我的手，“姐姐想说的，柳儿其实知道。”
　　我心里一紧，“你知道？”
　　“是。”柳儿低声道：“前向几日和父亲初来宫中里，便听布置婚房的两个小太监小声聊起，才知道姐姐其实和他已经……”
　　我腿上一软，忙扶着一旁的椅边坐下，“柳儿，我和他不是那样的。”
　　柳儿跪伏在我面前，“柳儿明白，否则姐姐也不会以民间的习俗来约束他不能来见。但他对你的那个心思，只怕是早就有了。以前公子在时，他便很少表露出来，却瞒不过我。”
　　我心里一阵酸楚，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明白就好。只是，你如今仍是处子之身，大婚之日如何是好？”
　　柳儿抬起头，神色坚定，“姐姐不必为我担心，柳儿知道该怎么做。”
　　我点点头，“如此便好，你爹呢？我还有一事想求。”
　　柳如是闻言，走到我身旁，“林姑娘请说。”
　　我抬起左腕，“你看，这红玉镯是前皇后留给小泱的信物，那日宝姨给我硬套上的，我试了许多次，仍不能将它摘下。可否劳动柳管事？”
　　柳如是顿了一顿，“姑娘的意思是，要柳某将你的手骨捏碎？”
　　“正是此意，这个镯子必定要带在柳儿手上才行。”
　　柳儿急道：“姐姐，这如何使得？”
　　我抬头，不是很有焦距的眼睛对上柳如是，“事不宜迟，还请柳管事速速动手。”
　　柳如是似是点了点头，托起我的手腕，二指一捏。
　　一声脆响之后，我只觉得冷汗直冒，好在这种疼痛比起曾经的那些实在不值一提，咬了咬牙，挤了一个笑容道，“取出镯子还望柳管事将我的手骨复原。”
　　说话间，柳如是已将镯子取下，将我的手骨复位，又用我准备好的木板和布条帮我包扎固定。
　　一切交待清楚，便是离别的时刻。
　　将密道的门在我面前缓缓开启之时，这次近距离的看，我仍是惊异于设计建造者的工艺，竟将密道的入口做得如此严丝合缝。
　　柳儿和我紧紧的抱在一起，多少要说的话，最后只剩了一句，“姐姐保重。”
　　我强露笑容，也只勉强说了一句，“你也保重。”便不敢在看她，转身和柳如是进了密道，从此隔绝了我与这皇宫的所有联系。
　　我宁愿将这些时日的记忆抹去，只留下记忆里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俊逸挺拔的少年对着我明朗的一笑。
　　密道的出口，据说是在一座山神庙的后侧枯井。
　　柳如是扭动机关，将我送了上去。
　　清闲的空气和迎面吹来的山风，顿时让人觉得精神一振，自由的感觉真是说不出的美好。
　　突然肩上被人用力的一拍，来人惊叫道：“林飞，真的是你。”
　　我被此人一拍震得手掌上的疼痛又起，差点没跌坐在地上，最要紧的是心惊不小。
　　那人将我一扶，“林飞，你的手怎么了？”
　　我才听出他的声音，“宋德，你怎么会在这？”
　　“是我叫他来的。”柳如是从井里跃出，走到我们身侧，“你的眼睛不好，以后也得有个人照应才是。京城战乱之时，公子便让我将济医坊的伙计和书塾里的孩子送到武州去了。这小子人品不错，所以我将他带来，以后就留在你身边吧。”
　　我点点头，向柳如是欠了欠身，“难得柳管事为我料想得如此周到，林飞在此谢过。”
　　“姑娘不必客气，柳某见姑娘并未提出将来的打算，想必心中已有适合的去处。既然不便相告，柳某也不追问。如今，柳某与内子隐居于武州，若是姑娘以后有何难处还请来武州龙华镇澄兴客栈，柳某有求必应。”
　　“林飞谢过柳管事，柳管事能与夫人团聚，实乃可喜可贺之事，本应登门拜访。只是，如今这个情况，还请柳管事见谅。”
　　“柳夫人？我怎么没听说过。”宋德在一旁插了一句。
　　柳如事也不理会，抱拳于胸说道：“如此，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我和宋德也抱拳回礼。
　　等柳如事走后，宋德才问：“柳夫人是谁呀？”
　　我看了他一眼，“你又不认识，说了你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从柳儿说的他爹娘的故事，再加我自己的推测。柳夫人只有可能是她，出雨楼的何出雨何老板。
　　宋德无趣地“哦”了一声，然后又有些惊讶地问道：“林飞，原来你是女的。要不是柳管事说的，我还真不相信。”
　　我笑着啐了他一口，“你现在相信了？”
　　宋德摸着鼻子，点点头，“你的眼睛怎么了？还有你的手。”
　　我转身，看向远处连绵不断模糊的山影，“不小心碰伤的，手没什么大碍，就是眼睛看东西不太清楚。以后，就麻烦你照顾我这个瞎眼的人了。”
　　宋德将眼一瞪，“说的哪里话，你要不是女的，我还想背着你走呢。”
　　我用力敲了他一下，“我只是眼睛看不清楚，又不是走不了路，哪里用你背。”
　　宋德摸着头，对我嘿嘿一笑，“你是林飞，真的是。看你易容成这个样子，我还真有点不敢信。对了，我们要去哪儿，我马车都准备好了。”
　　我回首遥望京城一眼，那个曾经眼神清澈的少年已经再也无从寻觅了。
　　“去……”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那张温润的笑脸，胸口针刺般的一疼，“去善州的静海镇。”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终于来到了山顶的八角亭，冷风扑面，寒意侵人。
　　“宋德，我在这坐一坐，你回去吧。嫂子再过半个月就要临盆了，你别一天老跟着我，在家里多陪陪她吧。”
　　宋德应了一声，把手中的披风和一叠纸钱放在我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好吧，你眼睛不好，自己要小心，别走错方向，亭子那边就是悬崖了。呆会我让小立来接你下去。”
　　我对他笑了笑，推着他回去，“好了好了，你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宋德点点头，转身下山去了。
　　我嘴角的最后一点笑意也随之收了起来。起身，望着远处模糊如水墨的青山云雾。阵阵酸楚由心底升起。
　　三年了，我和宋德在这山青水秀的地方住了已经三年。谢允和方奚离开我也有三年了。
　　谢允象似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已为我准备好了一切。宽敞明亮，格局清雅的大宅，忠实质朴的仆人，良品佃户无数，生意旺铺不少。
　　我不但衣食无忧，还能拿出不少银子开医馆建书塾，收养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孤儿。我平时极少出门，宅里的人口风也紧，旁的人并不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这样，一晃三年的时光便在如流水一般从指尖滑去。
　　那天所发生的事，也渐渐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齐镇死了，方奚死了，连谢允也不在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他说，让我等他。难道他会借尸还魂、穿越，或是怎么的。这几年我仔细地想过，想了阿离，也想了我自己，越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反而越有可能发生。
　　所以，我一直未曾离开这里。可是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回来，我却拿不准了。会不会是新生的婴儿，或是完全不认识我的一个陌生人。
　　我有些烦乱地甩了甩头，抬脸迎风，任它吹去心头的烦恼。抓起纸钱在背风处点燃，青烟袅袅，明明暗暗的火光和方奚的笑脸交织在一起。
　　我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的往火里丢着纸钱，思绪又仿佛回到了从前。
　　裴森和聂姗也不知逃去了何方，那日之后便失去了所有联系。在宫里小泱曾数几次有意无意地向我提及他们，只是我真的失了忆，半点也想不起来。
　　我唯一的恩师万先生也不知云游到了哪里，想要杀他的人已经死了，他也再不用为此担惊受怕。
　　如今身边只剩下一个宋德，去年刚娶了媳妇，眼下就准备当爹了。
　　往事一幕幕的揭开，曾经的人曾经的事那样的飘忽，却又那么清晰难忘。
　　“飞儿姐，飞儿姐……”小立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我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回应道：“我在这儿。”
　　小立是我收养的众多孤儿之一，只因人长得机灵，我便将他留在了身边。
　　他跑到近前，喘着气道：“不好了，飞儿姐。宋婶婶快要生了。”
　　“什么？不是还有半个月吗？”我焦急的抓着他问。
　　“刚才，宋婶婶差点摔倒，就一直喊肚子疼。后来，宋叔已经去请稳婆了，再后来我就跑上山来找你了。”
　　我定了定神，略微思索了一下，估计她是受了惊吓早产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于是，将剩下的纸钱都丢进了火里。
　　方奚，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他们母子平安吧。
　　“走吧，我们回去看看。”我对着一脸着急的小立笑道：“你放心吧，宋婶婶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姐姐是大夫吗？”
　　小立点点头，仍是很着急地要扶我下山。
　　我也不再劝了，只得随他去。突然一闪电光穿脑而过，我无意识的侧头望了望那边的树林。没什么异样，怎么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小立再次催促，我也不及多想便跟着他下山去了。
　　从正午一直忙到掌灯时分，回到房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好不容易才将众人都赶回房睡觉，我才得以关上房门。
　　我转身靠在门背，身体上的劳累在这之前竟没有一丝感觉。现在松驰下来，便觉得深深的倦意铺天盖地地袭卷而来。禁不住闭上眼深深地吐了口气。
　　方奚，他们母子平安，宋德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呢，多谢你在天上保佑他们。若真的是你显灵，我再求求你，将谢允送到我身边吧。
　　我抬头拢了拢鬓边的乱发，却发现里间书案旁的台烛慢慢亮起来。有些迟疑地往里走了两步，只听烛光的那头，一个温润的声音淡淡地吟着，“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我快步向前走了几步，透过轻纱帘幔，颀长而熟悉的身影坐在案前，就着烛豆翻着我几年来录下的千古名词。
　　那人抬头看向我，跳动的烛火中，昏黄虚幻的光影时明时暗，衬得他款款淡淡的身形气质，那么不真实地存在着。
　　我怔了怔，心里微微一动，一股酸酸涩涩的疼痛盘旋在胸口，随后又被强压了下去，只剩摇头苦笑。
　　幻觉，又是幻觉，看来我是真的累了。转身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干。再洗了手和脸，冰凉的帕子敷在脸上许久，我才觉得略略有些清醒。
　　一个温暖的胸膛，静静地靠上我的后背，力道沉着的双臂将我紧揽入怀。
　　我取下帕子，转身将头倚在他的肩上，贪婪的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这次来了，就别再离开。”一滴清泪悄然滑落。
　　甜黑的一夜，我睡得少有的安稳。睁眼之时，天色已有些泛白。
　　床前侧坐着一个人，一只手被我紧紧地抓着放在胸口。那双目微闭，身形正直，象是在打坐。最主要是的，在他的身后有一道浅浅的影子。
　　我的心里掠过一阵狂喜，又怕惊扰了他，没敢乱动，脑子里努力地回想昨晚进屋后发生的事。原来那不是幻觉，他昨晚就来了，或许更早，在山顶上的时候，我那一刹那的感觉就是证明。
　　眼前本就模糊的景物渐渐变得更加模糊，我咬着嘴唇阻止自己哭出声来。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而且是原模原样的，声音外貌身形气质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睁开眼望向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里多少委屈，多少话，却是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只有泪水毫无顾忌的奔流出来。
　　他一用力，将我拉起抱入怀中，耳边是无尽的叹息。
　　“是你吗？真的是你？”我听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你不会再离开了，是吗？真的不会再离……”
　　他用行动堵住了我的嘴，吻得那么深情，直到我脑子有些虚浮，才捶打着推开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不好意思，刚哭过，鼻子塞，不透气。”
　　他笑着起身给我倒了杯水，我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再次靠到他怀里，环着他的腰不放，“告诉我，这是真的。”
　　“是真的，我回来了。”
　　伏在他胸口的我，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长长的吁了口气，眼泪又很不争气地涌出来。
　　下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托起，温软的双唇压下来，吻干了泪水，吻湿了嘴唇。
　　直到两个人渐渐都有些嘴干舌燥，谢允才推开我，有些局促地伸手替我理了理已经散乱的亵衣。
　　我的头脑有些不受控制，口鼻呼出的都是热气。按住他的手，倾身解开他的腰带，只觉得他目光再次染上一层层欲望，熨汤着我的肌肤。
　　他捉住我的手，气息有些不稳，“你确定要吗？”
　　我低下眼，点点头，“除非你嫌弃我不是……”再一次被吻打断了要说的话，我被他猛地压到床上。
　　“飞儿……”灼热的吻，灼热的气息从颈边往下一路攻城掠地。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热得吓人的体温和尽量温柔的动作。
　　他修长手指划过敏感地带，惹起我低声的呢喃，禁不住他的挑逗，伸手扯开他的衣衫，环上了他的颈项。全身象瞬间蔓延开的森林大火，燃烧掉所有的理智，燃烧起全部的欲望。
　　他一手撑在我的头侧，一手探到我双腿的内侧，眼里尽是诱人的深情，“飞儿，看着我，说你爱我。”
　　我低喘着对他笑了笑，“你爱我。”
　　他报复的将身体往前送了送，又低头吻去了我的惊呼，“说你爱我。”
　　我紧紧地环上他，再吻了吻，“我爱你，很爱很爱……”
　　“我也爱你，永远，永远……”他低头，慢慢地向前推挤，然后瞬间一挺身，我忍不住叫出声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等我稍微有些适应，他便再不隐忍，由慢到快的律动，疯狂地冲刺，一次次压榨着我的气息，一波波的快感冲击得我几欲昏死过去。
　　我瘫软在他怀里，把积蓄了三年的情感猛然间都发泄出来，此时便有些昏昏欲睡。耳畔听到他轻声喃道：“你现在确信了？”
　　我无力地抬眼看了看他，“现在全身都酸痛，再是不信也不可能了。”
　　他撩拨着我的发丝，疼惜地轻吻着我的额头，问：“这三年，你常有这样的幻觉吗？”
　　“偶尔太累的时候会有，但不是经常。不过你现在回来了，这种幻觉应该不会再出现了。”我慢吞吞地翻了个身，背向着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窝着。
　　突然感觉到他全身一僵，身体迅速升温，我才发觉自己好象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敏感部位。
　　肩头落下串串火热的轻啃，“知道吗？你是个妖精……”
　　心里淡淡地泛着甜，此刻的温存，更似美酒浓烈醇香，让我沉醉其中再不愿醒来。
　　半个月后，我和谢允的婚礼如期举行。在这田园山水之间，永远留下了我们成双的足迹。
　　回首来到这个世界的几年里所发生的事，到底是什么在操纵着命运，执掌生老病死的手，也曾悄悄地抚过我们身旁。
　　我不管未来将有怎样的生活，只求我爱的人能陪在我身边，一生一世一双人，足矣。

　　番外——小泱与柳儿

　　宣帝二年，冬日天寒，昼短夜长。斜阳入西，暮色微沉，禁宫之巅层叠连绵的琉璃飞檐高踞，肃穆气度庄严不容侵犯。
　　重銮殿上，白玉为阶，至高元上的少年天子，颀长的身影孤然绝立俯瞰低处，面色清沉，双眸深邃如海。
　　“皇上……”黎公公手捧紫檀托盘，恭身在后，“该翻牌子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宣帝慢慢地转身，单是静静一睨便让黎公公脊背生寒。帝王之心，心深似海，眼前这位再也不是初进宫时青涩冲动的少年天子，经过几番权谋争斗、尔虞我诈的朝政洗礼，整个人变得阴冷了许多。
　　黎公公将托盘再向前递了递，手脚动都不敢一动。直到宣帝将皇后的牌子翻了，并挥了挥手，他才恭敬地退开。
　　直到宇殿上再无二人，宣帝抬手用力一拍栏杆，想起子午楼的密影回报“善州静海镇”。她终究是不愿留在他的身边，即使他已经得到了她，但她的心仍然离他那么遥远。
　　天上人间，不知不觉间竟只有她的身影，沉在心底深处，在最柔软的地方烙下赤红的印迹。她既不愿留在他的身边，那便由她去吧，只要她过得快乐就好。
　　“皇上，天寒露重，请随臣妾回宫用膳吧。”
　　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让宣帝蓦然一惊，随之而来的便是幽幽的失望。
　　宣帝抬头望向天际，不觉中天色已晚。将眼中的最后那丝惆怅收起，他转身略扶了扶皇后，轻道：“飞儿，你怎么来了？你身子重，要时刻小心，下次不可再如此了。”
　　皇后笑意盈盈地抚了抚微突的肚子，娇嗔道：“皇上为国为民，日理万机，臣妾这点辛苦也不算什么。
　　宣帝看着这张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脸，心里一阵刺痛，面上却露出清淡的笑意，“走吧，朕陪你回宫。”

　　番外——裴森与聂姗

　　山野宁静，橙霞满天，白鹭西归。
　　前方便是他们住的小屋小院，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立在门边，向着这边翘首以待。
　　聂姗回身看着山后的落日，一抹幸福的微笑染上眉梢。
　　他们易名来到这个南方的小村庄已有两年，这里的民风朴实又热情，听说他们逃荒自此，便很宽容地收留了他们，并将村里荒废的宅院修葺一新，让他们有了一处安身之所。
　　他砍柴种地，她则为村里的孩子们教书，收入虽然微薄，但日子却十分宁静安逸。
　　“娟儿，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他上前握住她的手。
　　聂姗靠着他，嗔道：“还不是那几个调皮蛋。”
　　“你又罚他们留堂抄书了？”他的脸上始终是孩童一般天真的笑，牵着她的手回身进屋。
　　“那当然，教不严，师之惰嘛。”聂姗坐到桌前，深吸一口，“哇，好香，今天你去河边抓鱼了？”
　　“嗯，我和小毛他们一起去的，他们笨手笨脚的，都没抓着。我抓了很多条，都分给他们了。他们都说我会武功，要不然不可能空手抓到鱼。娟儿，什么是武功？”他坐在一旁，好奇地问。
　　“武功啊，就是身体比别人强壮的意思。”聂姗笑着夹了口鱼肉放进嘴里，遇到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那天他醒来以后，便不知自己是谁，对于过去的事，过去的人，统统忘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敢奢望的东西，上天竟然以如此完美的方式赠送于她。
　　她便告诉他，她是他的妻。

　　番外——关于谢允死而复活

　　景朝西南地势多以高山大川为主，山势险峭，林木茂盛。崇山峻岭之巅，云雾飘摇，宛若仙境。仔细分辨，似有炊烟袅袅，几间茅屋隐匿于草木烟云之中，约略可见几方屋角。
　　屋内二人闲坐桌前，就着香茗三两句地聊着。
　　“维匀，这次游历，有何收益？”其中的老道鹤发童颜，双目清明有神，若是陌生之人见了，估摸着也只说他大概六七十岁。
　　“收益良多，还得多谢师傅的教诲。”万维匀谦恭地应着，上手替老道斟满了茶，“弟子不日还要下山，四处游医，救助贫苦百姓。不能在师傅身旁尽孝，实在心中有愧。”四年前，若不是谢允有心用子午楼的力量护下他躲过裴森的暗杀，并指引他来到这仙山中，他也不能拜眼前这位当世高人为师。如今不但性命无忧，还学有所得，自然不能忘了医者的本份，还医于民。
　　老道听言，拈着胡须呵呵一笑，“维匀心系苍生，难能可贵。为师心中安慰，别无它求了。”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喜帖，递于万维匀，“这是你师兄的喜帖，你若是出下，便代我去喝杯喜酒吧。”
　　万维匀听着甚喜，连忙接过喜帖打开一看，“谢师兄终于从心所愿了，我那徒儿好福气。只是算起来，两人的辈份似乎不符，这如何是好？”
　　老道看着万维匀摇头叹了口气，“维匀，你心思细腻善良，只是行事太过拘泥于俗事规矩。林飞和允儿历尽艰辛，两厢情悦，难道为了那些条条道道，就有拆散他们？”
　　老道说着起向，立于窗前。思绪又飘回三年前。
　　那时，谢允受齐镇的巫毒所苦，每隔一段时日便要闭关排毒。那日将他从山崖上救回，原以为是救不活了。没曾想竟误打误撞，在巫毒发作之际，不但有人一剑刺穿了巫虫，还有林飞输了两成的先天灵力，不但彻底解了巫毒，细心调养三年后，体内的先天精气比原来还充盈。看来连老天爷都不愿他们两人天人永隔。
　　万维匀行至老道身侧，向他深深一鞠，“师父说得在理，是徒儿迂腐了，今后必当谨尊师父的教诲。”
　　老道慈祥地注视了他片刻，宽袖一挥，“去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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