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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印/雪印花痕     作者：lein

简介：

当那些明亮的阳光融化在黑色的大地上，
空白的记忆又漂浮起洁白的尘埃，
是谁们的笑容曾经温暖了冰冷的世界，
是谁曾说，天地永恒，我们永远都在。
飞花纷雪的记忆里面疼痛成为隐约的美丽，
而当足迹印出的花纹笼罩了寂寞的路，
能留给这个世界的就之只剩下了一个孤单的背影……

标签： 三生印，lein，雪痕

正文 序

    一切都源于一个传说。

    传说在目不能及的遥远的不峰山上，终年覆盖着厚重的雪，而在那片几乎被大雪盖住了每一寸肌肤的土地上，盛开着一种血红般鲜艳的花朵——禁忌之骨。

    传说中说，看到它盛开的人，会被它诅咒。

    而唯一能够解除诅咒的方法，就是和她签订一张契约，卖掉自己三生的情缘。

    是真的吗？

    什么？

    那个传说。

    恩……不知道，或许，是吧，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相爱的人最后不能在一起呢！

    哦……

    凌花落到雪的发梢，他将它轻轻捏下，看着它，他轻轻的笑了。他倚坐到凌花树巨大的盘根上，任阳光在脸颊肆意流淌，温暖的怀中，似乎流过了一缕冰凉，是她吗？

    曾经的每一片落花，每一句话，每一个美丽而又温暖的回忆，都仿佛刚刚发生过的一样，而她在他怀中的每一次笑容和皱眉，都清晰的倒映在眼潭中。

    可是，她已经不在了，就像每一个爱情悲剧故事里的恋人，而他们，只是其中普通的一对。

    就像人们所说的：一切，都源于那个传说。

    他将手臂弯成一个半圆形的弧状，轻阖双目，仿佛又感觉到了，她伏在自己怀中，冰凉的身躯。

    ……

正文 谜图（一）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流淌着一条河，河流的源头，是每天日落的地方，所以人们称它——没日河。

    没日河源于神秘而幽远的不峰山，逶迤的身形横穿了整个大陆，最终灌入浩瀚的无涯海。河流肥沃了两岸的土地，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族民，在经过万载光阴的洗礼后，这片古老的大陆上最终形成了以河为界的两大文明——神族和魔族。

    因为种族和信仰的不同，神族和魔族之间生长出了日益尖锐的矛盾，而矛盾最终的结果，是导致了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圣战。

    在那场圣战中，随处可见的绚丽的神族魔法与妖异的黑暗魔法充斥在天地之间，遮天蔽日的乌云笼罩了整个神魔大陆的上空，暗无天日的战争，带给人们的不仅是惨烈悲壮的死亡，还有那种盘旋在心灵深处的无名的恐惧，梦魇般暗无边际的恐惧。

    在那场持续了几十年的的庞大圣战中，神魔两族的势力几乎全部瓦解，以至于在一千年后的今天，已经看不到血统纯正的神族和魔族人了。然而在冥冥之中，一些古怪的人们似乎还在期待着，那个古老的甚至不知道流传了多少年的传说，传说在圣战结束的一千年后，魔君将会复活，而那条在圣战中被封印了的没日河也将重新开始奔涌流淌，鸟儿将再次在没日河上空自由翱翔，岁月将不再宁静，历史将被改写。炽热的圣光将再次倾洒大地，洗礼沉默的山川、大地、河流与花朵。

    我们的这个故事，便是从河流北岸神族大陆上的一处开始的。

    没日河域宽广而宁静，有些地方水面安静的像是一个湖，然而，就是在这片安静的背后却流传着一个诡异的传说，传说当人在夜晚的某个时刻贴着河面望去时，会看到有袅袅江烟升起，而那如鬼魅般的烟气，便是两岸各族中冤死者们的灵魂。

    怨灵。

    所谓的怨灵，无不是那些死后因为怨气太重，冥界收容不下，或是那些不愿再次轮回为人的游魂罢了。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群被遗弃了的群体中，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正文 谜图（二）

    今夜，仙蝶国境内的一个小镇上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雪，轻柔的雪花如同大群美丽的精灵飘扬在空中，无音无风，悠悠落下。平日里嘈杂热闹的长街上，此刻也出奇的安静，在铺满天地的大雪的怀抱中，这座千年古镇如同孩童般沉睡了起来，便是那些喜欢在夜里活动的野猫们，此时也奇迹般没了踪影。

    飘扬的雪花，落到古典的飞起的屋檐上，砸出了轻微的声响。

    无垠的大雪，无垠的白色，无垠的死亡般的寂静与安详。

    一切都安静的像是一个美丽的梦，然而，这种安静却突然被打破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破空而来，顿时将宁静的夜色撕开一道裂缝，马蹄声铿锵有力，却隐隐有些怪异。一匹血蹄马飞驰在长街的雪地上，踏起了一路白色的烟尘，通红的身躯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划出了一条血色的痕迹，一道殷红！仿佛在一张苍白的纸面上滑落的一滴血液，触目惊心。

    大雪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漫天的鹅毛大雪轰隆隆地砸向了地面，阴风突起，大片的雪花瞬间便飞乱了眼前的景象。血蹄马突然一声引天嘶鸣，顿时驻在了漫天的落雪中。而在马的周围，迷离的乱雪中响起一阵纷乱而又清脆的剑吟，凝重而冰冷的杀气接踵而至。几道剑影闪过，马上之人却也早已腾空跃起，隐没在了大雪之中……

    落雪渐渐变得清晰，血蹄马不安地跺了跺脚，摇头恍出一阵鼻气。地面上横七竖八得躺了十几具白衣装扮的尸体，尸体上没有伤口，只是在每个人的眼角都开始有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炫丽耀眼的红色，像是一朵朵美丽的花朵，在白银的雪中肆意地盛开了。

    不远处的一角屋檐上，一个白衣老人悄然而立，雪花自他身边静静落下，仿佛一幅入景的画。老人微启的眼帘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把手捂在嘴边，咳了几声，随后便下了屋檐，走到了血蹄马的身边，轻抚着马的鬃毛，像是在安慰，动作却显得异常沉重。老人苍凉的眼瞳中映着马儿颇具慌张的神情，马儿又一次不安地动了动。老人一把抓住了马的鬃毛，一用力，心脉却突然一紧，一股猩红溢出了嘴角。

    “隐剑……？”老人回头凝视着雪地上的那把颀长而优美的剑，剑柄是雪一样的乳白色，而剑身，却是油光的墨绿色。

    握着占星杖的右手莫名地抖动起来，老人的眼神出现了愤怒的神色。那一抹淡淡的绿色，像是一株傲慢地盛开在冰层里的植物，熠熠夺目。老人此时深知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种颜色炫丽的隐剑，是杀手之渊——雪渊最阴毒的武器，传说隐剑在出鞘的时候会同时释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气，不出半个时辰，方圆数里的所有生物都将中毒而死，没有解药。能用隐剑杀人之人，必也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所以，隐剑，是会令所有人都闻之色变的禁忌。只是千百年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死在隐剑的手下了，传说它已经被一位高人封印了起来。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却重现世间。

正文 谜图（三）

    老人还是输了，在这一场延续了多年的较量中，他最终还是输了，而且输的如此不堪。他早已知道，仙蝶国很多年前秘密从雪渊引进了一批顶级的杀手，只是没有想到，自己还是防不胜防，竟然忽视了隐剑这一环。他现在唯一所想的，就是那那张图，决不能落入仙蝶国手中，他也知道，半个时辰之内，肯定会有人来索要那张图，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张图藏起来，没错，藏起来。

    远处的雪色突然起伏不定，像是突然有风从幽深的巷子里吹了出来，纷雪再次迷乱了老人的视线，老人定睛望去，那边的夜色在雪的覆盖中尤其诡异起来。

    “不愧为丽翅国权位最高的占术师，连这样高深的暗杀术都能够运用的如此出神入化，顷刻间便杀掉了十几个仙蝶国培育了多年的顶级杀手。”说话的人是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话音刚落时，恰好走出巷子所覆盖的阴影，男子的面容俊朗，美发如瀑，却在左脸的中间部位有一道直直斜入鬓角的伤疤，冷峻的面容映入老人苍凉的眼眸，年轻男子嘴角那一抹笑，在老人眸中陷出深邃的阴柔。

    老人将手中的占星杖紧紧攥了一下，胸中升腾起一股杀意，然而在占星杖微露锋芒的瞬间便又暗淡了下去，因为，在大片落下的雪幕中，他看清楚了那个年轻男子的脸。他只是没有想到，当年的那个决定，却造就了今天的孽，老人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角泛黄的手帕递了过去：“我会遵守我和女王的约定，这是那张图，拿去复命吧！”

    “多谢大祭师，只是……”男子躬身作了一个道谢的动作，却没有接过那角手帕，“只是，我要的是真图。”

    老人的脸色突然变了，冷峻的面容上不知是因为谎言被揭穿还是毒性发作的原因，更加苍白起来。而此时，握在老人手中的占星杖突然光芒四射，老人双臂缓缓平伸，双脚渐渐脱离地面，天地之间突然张开一双巨大的翅膀，巨翅沧桑而宽阔，微微泛起圣洁几乎透明的光泽，流转摇曳的炫丽光芒将天地照得通亮。地面的雪瓣飘飞起来，灌入老人洁白的长袍，猎猎作响。

    雪空，绚烂迷离。

    “你……！”男子紧张地后退了几步，右手中指快速的舞动起来，像是一个翩舞的精灵，只是他知道，他的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快过大祭师的，这样的对峙中，他必死无疑。然而，他想错了，大祭师的手指在比自己以绝对的优势先画完了那个符咒的时候，那棵象征着死亡的黑色的花朵并没有在自己的额头出现。相反，大祭师却从半空中生生跌落下来，他略显瘦小的身躯砸起了一阵雪尘，右手中紧握的占星杖发出了最后一抹亮光后便熄灭了。

    血液中一种陌生的液体在迅速流淌，仿佛就要鼓破那层纤薄而又苍劲的皮肤喷涌出来。老人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像是突然间患了雪盲，所有的颜色都在褪去，只有那整片的雪，整片的白，孤傲得清晰着，就像是整个世界遗弃了它一般。他，也遗弃了这个世界。

正文 谜图（四）

    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理解今日他做出这个决定的用心，也许自己的死不会带给任何人改变，可是一切都不归他管了，也许一切都从未归他管过，只是自己的自以为是罢了。他想在死前最后笑一下，可是他现在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感觉从未如此的轻松过，从未如此亲近的与天地接触，驰骋天地的绚丽的魔法，飞快掠过天穹的云朵，绵延起伏的山川，奔流不息的大河，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冲破了时间与空间的枷锁，如同长街上喧闹的人群，迅速在眼前一闪而过。而喧闹过后，就只剩下了一片空虚。

    无尽的空虚，像是脱离了引力的一枚羽毛，沉睡，抑或飘扬。

    黯然的眼眸，看穿了历史，也看穿了未来。

    原来一切的挣扎，都那么没有意义。

    黑衣男子走到老人的身前，半跪了下来，捻起老人枯糙的手指，在上面印出了一个深深的吻痕。一滴泪珠从微笑的嘴角滑落，跌入深白的雪中。

    男子用手合上了老人微启的眼帘，缓缓站起身来，走向那匹血蹄宝马。血蹄马一阵躁动，向后退了几步，显然对面前走来的男子心生畏惧。男子用手抚摸着马儿颤抖的眼帘，露出了一个温暖而诡异的笑容。

    在那十几具白衣装扮的杀手尸体中，突然有一个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向黑衣男子这边，然而黑衣男子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嘴角的笑容依然诡异而甜美。身后的杀手向他恭敬的弯腰作礼，阴沉道：“少主！”

    男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衣杀手自顾走上前来，伸手在血蹄马浓厚的鬃毛中抽出一根竹管，竹管呈血红色，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很难与马身上的毛发分辨出来。

    黑衣男子接过递上前来的竹管，静静的看了很久，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卷手帕，手帕呈旧旧的黄色，上面布满了一些奇怪的图案。“去，清理一下吧！”男子说，笑容却突然变得僵硬，声音也似有些哽咽。

    白衣杀手俯身用手帕擦去其他杀手眼角流出已经风干的血痕，眼睛里竟然没有丝毫表情，他的动作敏捷而迅速，却又丝毫不留痕迹，一切都做得那么干净利落。将血迹清理干净后，他站起身，抽出了一柄锋利的剑，迅速刺入了那人的喉咙，喉咙处的血液还在温热的濡出来，染红了锋芒的剑刃。

    瞬间的停顿，虽然很短暂，但还是停顿了，剑刺入那人喉咙的时候还是有了些微的停顿。他不是没有感情，看到昔日里经常与自己一起执行刺杀任务的同伴，此刻却都躺在了这里，虽然没有彼此相互有过过深的交往，但看到被冰雪淹没着身体的同伴们，他的心也在痛，只是那种痛却被历经了多年的血雨腥风死死地阻挡在了冷酷的内心深处。

    手臂一缩，锋利的剑滑出了皮肤，更多的温热血液蠕动了出来。

    少主走过他的身边，轻声吩咐：“仔细一些，一切都按照原先的计划做。”

    杀手应了一声，微微颔首，目送少主离去。少主走到老人尸体前的时候，身子不经意顿了一下，回头再次看了一眼老人，一种悲伤在冷峻的夜色里弥散开蒙蒙身影。

    黑色的长袍，被远处的风吹得飘扬起来，无际的白色中，一点忧郁渐渐隐去。

    而此时，遥远的暗巷中，一双眼睛紧紧地注视着这一切，月光忽然照耀过他的嘴角，一抹美丽的笑容。

正文 谜图（五）

    皇城密室中，女王倚卧在水晶纱帘后的软榻上，轻柔地抚弄着指甲。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气缠绕在她身侧，随着不时传出的幽幽琴声，在室内缓缓弥散。华丽的装饰吊坠自屋顶松散垂下，被幽暗的灯光包裹住，引诱出诡异的光泽。黑衣男子站在帘外，一脸严肃。

    “早该知道老家伙没这么好对付的！”女王悠悠一声轻叹，似有摄人心魄之力，满室的槐花香气也跟着荡漾起来。

    “是我疏忽了。”站在帘外的男子自责道，“我原以为这计划万无一失了，没想到他老人家还是又胜了一筹。”

    “这也不能怪你，我当时对你的计划也是很有信心的，是我们低估他了。”

    “我是没想到，他会没把图带在身上。”

    “我想，他带在身上了，只是我们没有找到而已。他这次去和那个人见面，为的就是有关这张图上秘密的事，他不可能不把它带在身上。”

    女王阴柔的语气缓缓铺开，令人痴醉，空气仿佛在慢慢凝固，凝固成一个整体，一个禁锢起思维的整体。

    男子应声道：“我马上回去找！”

    密室的门被打开，光线照向门外漆黑的走廊，门口的风铃轻轻摇晃起来……

    一切的不可思议似乎都喜欢在同一个时间发生，当黑衣男子回到那个小镇的时候，被提前疏散离开镇上的人们还没有返回，镇上的雪已经停了，天空上在稀疏的云朵缝隙里漏下温暖的阳光，阳光跳跃在雪地上，晶莹闪烁。那些尸体还完好的躺在原地上，每一个人的喉咙处都有一个清晰的剑痕，只是不同的是，地上多了一个人。

    是那天帮他清理现场的白衣杀手，在他的喉咙处，也有一个剑痕，只是不同的是，那个剑痕更加细小，死者的脸上流露出安详的笑容，似乎死前没有感到任何的痛苦，反而像是在某种享受中死去的。

    不远处躺着那匹血蹄马，它也死了，庞大的身躯下面雪地被染红了一大片，分外刺眼。血蹄马的前腿被人用剑割成了两半，截断处的伤口齐整而光滑，可以看出，那把剑锋利异常。而令人惊讶的是，那条被切断的小腿上，另有一处旧伤，很显然，他要找的东西就曾经藏匿在此。

    男子怔怔地望着，有风吹过来将他的长袍轻轻扬起。

    还是晚了一步。

正文 谜图（六）

    仙蝶国每年一度的祭祖大会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时候，来自各族各院的长老们齐聚一堂，天空中飞舞忙碌着拥有美丽羽翼的翼族精灵，她们交错着在无边际的天空留下一道道彩色光影，仿佛是在用彩线为蓝天织就一身衣裳。而在她们身下，在那个琥珀色的城堡中，处处弥漫着欢歌曼舞。荧光闪烁在城堡中的每一个角落里，让这个建立在一棵巨大古槐树上的城堡通体透亮着，一眼望去，还以为是陷入了深深的梦境里。

    那么多的美丽融化在一起，仿佛只需轻轻一睨，便会醉倒在那里了。

    夜色渐渐飘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城堡外面一棵高大的老槐树上，一双眼睛透过茂密的枝叶熠熠发光，像是夜晚某处孤独的星芒。

    精灵小忆把脸埋在一堆树叶里面，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不远处城堡里的动静，紧张的神情，似乎只要一眨眼就会漏掉某个情节一般。不是很早以前就盼望这一天了吗，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又怎么会轻易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呢？

    很早就听说仙蝶国的公主殷蝶已经回来了，只是小忆却一直没有见过这个小时候经常和自己在一起玩耍的公主。自从十年前公主被女王送到另一个地方开始，她就再也没见过她。已经这么久了呢！不知道公主还记不记得她？

    槐花香气慢悠悠地飘荡在鼻息，她的思绪随着香气越飘越远。她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公主那张清丽稚气的脸，她们手牵手一起奔跑在蝶舞蜂飞的花丛里面，缤纷的花开出了灿烂的笑容，温柔的阳光洒在她们脸上，风都变得柔软了。公主习惯性的用调皮的手指抵着她的鼻子说：“小忆，你猜，长大后我们谁会更漂亮？”

    小忆不知不觉笑了起来，柔软的月光描过她上弯的嘴角，一丝甜甜的感觉。

    好多年未曾开过的银兰花今天却突然绽放了，天空色的枝絮、透明如水晶的花瓣和异常清俗的芳香，一瞬间便占据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绚丽怒放的生命，像是在耗尽毕生的精华来炫耀它们无上的华丽。

    公主曾对她说过这种花，她说它们是世间唯一一种不按时节开放的花朵，只有在它们想开放的时候她们才会放肆的开放，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它们改变，而当它们开放的那一刻，世间的一切都将变成陪衬，没有任何一种美丽可以与之抗衡。而每次当公主说起到它们时，眼底总会流露出痴迷般的向往。

    小忆知道，公主其实是孤独的。

    在深宫中长大的孩子，心灵深处都是孤独的，因为他们没有知心的朋友，更没有人敢和他们做朋友。

    所以当爷爷那年带她来到这座弥漫着童话般神秘色彩的城堡的时候，当她第一眼看到那个牵着女王手指走出来的公主的时候，当那个小小的眼神和自己的眼神碰触到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是孤独的。于是她告诉自己，一定要给她带来快乐，她要向爷爷一样，做一个善良的人，善良的人，要给所有人带来幸福和快乐。

    小忆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怀中的小弟，小弟便对她笑出了美丽的弧线。小弟是她前几年从一棵硕大的无根花中捡到的野孩子，他孤零零地躺在花朵中，看到小忆时却弯着婴儿的嘴角对她笑了起来，小弟很可怜，他没有父母，和自己一样，都是没有亲人的孤独的孩子。孤独的人和孤独的人有着莫名的亲切感，她便把他当弟弟一样养着。

    小忆指着银兰花对小弟说：“我们都很幸运，遇见了多年难得一见的银兰花开。”可是小弟紧紧盯着那些花，说：“我觉得，她们绚烂成这个样子，像是在准备死亡。”小忆把头低向小弟，看到他稚嫩的脸上生长出大片的忧郁。

    “我知道，在你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的不一样，不过也没关系啊，只要有姐姐在，姐姐一定会给你幸福的，就把那些东西都当作一场梦吧！”

    “可是，如果姐姐不在了呢？”

    小忆的眼中突然一阵疑惑，而小弟却将眼神看向了别处，没有再说什么。

正文 谜图（七）

    堂皇的大殿内，几个白发老人在来回踱着步子，苍老中夹着一股俊秀的脸上微微流露出焦急和不快的神色。他们都是翼族和无翼族精灵中名望很高的长老，此刻他们已经在这个空旷的大殿里面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等到女王出来相见。心底对那个最近流传在百姓中的传言似乎又多了一分认识。只是想到女王曾经对付敌人那种毒辣的手段和她那高深莫测的智慧，心中还颇有些忌惮，谁都没有敢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正在一片沉默紧张的气氛中，忽然有一股淡雅浓郁的槐花香气扑鼻而来，众人的心中猛地打了个激灵，纷纷望向内堂的入口处。幽光下的内堂门口处一缕珠帘轻轻晃动起来。

    走出来的不是女王，而是一个面容英俊的男子。然而人们看到这个男子，却比看到女王还要震惊几分，因为在这个男子英俊的脸上，有一道疤痕直直自左脸斜入了鬓角。

    那个不是女王的义子落吗？他的脸怎么会……？

    所有人都在震惊中看着不远处的这个男子，却没有人敢说什么或者问什么。

    “我想诸位长老一定在担心那个民间的流传吧！”落轻轻地一笑，一阵幽风吹过，翻起他的一角长袍。

    没有人答话，似乎人们还都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没有醒来。落是那样优秀，怎么会有人伤及到他。

    “其实那个传言也不假。”落的嘴边永远不失那一抹笑，“女王是染了一种怪疾，已经很久了，无法治愈。”

    所有人都惊颤了，“什么……？”

    “现在女王不方便出来与大家相见，请大家随我去密室吧！”落说完一转身，身影便消失在幽暗的灯光中。

    人们面面相觑，陷入了一阵寂静。

    槐花香气氤氲的女王密室中，瀑布般美丽的水晶纱帘后面，女王朦胧的身影显得比平时瘦弱了许多。幽幽烛光飘舞在垂落的珠光吊坠间，显得有些苍白。

    “各位长老都来啦！”纱帘后面传出来女王阴柔的语气，那语气有些沙哑，却不失平日里的那种妩媚与孤傲。

    “女王生的是什么病？”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问，眼中的沧桑令人敬畏。他是仙蝶国的大祭司，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几位尊贵的长老之一，也是参议院的重要人物，便是女王，也要敬他几分。更何况，在这深深的皇宫里面，还有他可以一手遮天的亲人。

    落站在纱帘外，垂直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答道：“很奇怪的一种病，不能见风，被丝毫的风吹到，肌肤都会涨的疼痛难忍。”

    听完此话的人们一片震惊，早就听说过十年前的一个小镇上曾经盛行过这样奇怪的病，病情如同瘟疫一般，可怖之极。可是随着小镇上人们的病发身亡，此病已经在世间绝迹了，今日为何又卷土重来，而且第一个染上此病的竟然是女王。

    “不过大家也不用太过担心，我们已经找到了克制此病的方法，相信很快女王就会康复的。”落一抹微笑，安慰着大家。

    “如此说来，那我们就可以放心了。”那个老人平静的道，“只是，前些天在雕花镇发生了一场刺杀事件，不知女王可否知晓？”

    “有所耳闻，不知大祭司先生对此有何看法？”落恭敬地对他一笑。

    “像是天下第一的杀手——雪痕的手法！死者都面带笑容，喉咙处有剑痕，而且棘手的是，死者里面竟然还有丽翅国权位甚高的大祭师宙尘。”老人坚定地说，目光尖锐。

    “雪痕……”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文 谜图（八）

    “那何不把雪痕捉来，到时一问便知。”落道。

    “你懂什么！难道他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是白来的么？此事涉及到与丽翅国的利益关系，要由女王拿主意才是。”老人凶凶得瞪了落一眼，似乎是指责他太过放肆。

    落的嘴角掠过一抹忧伤，他怔怔看了老人很久，没有再说什么。而此时纱帘后的女王却说话了，慵懒的语气显得那么疲惫，却又如一股针芒般刺痛人心。她说：“我累了，想休息，你们退下吧！”

    累了，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似乎全然不把刚才的对话放在眼里，仿佛那只是一阵经过耳边的风，风吹过后，荡然无存。

    全场的气氛突然间陷入一阵紧张和尴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前女王虽然态度高傲，但对于大祭司还是敬畏有加的，今日为何如此不给大祭司面子。

    大祭司却最终没有敢再说什么，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往后的这段日子我要好好修养，王的职务就由落代为管理吧！”女王道。

    “什么？”大祭司似乎终于无法忍受了，“即便是要修养，国内的事物也应该由殷蝶公主掌管才是，难道女王陛下忘记了先祖的遗训了吗？”

    在仙蝶国，能够掌管大权的必须是拥有纯正血统的皇室女性，而男性，最多只能做到参政的大祭司，这是千百年来传下的规矩。所以当女王说出这句话时，大祭司才会表现得如此激动。

    “大祭司先生，你是在教训我吗？”女王突然的一句话使所有人都为之一惊，落的脊背瞬间一冷。

    大祭司似乎也注意到了刚才的言语似乎是有些触及了女王的威严。但是碍于面子，却是又冷冷的哼了一声。

    “这些年我忍你好久了呢！”女王突然笑了一声，轻轻闭上了眼睛，“我的确是累了，很累。”

    落的黑色长袍突然飘起来，被幽幽烛光照耀的脸上闪过一抹苦涩的表情。

    “落，你……”大祭司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狠狠瞪了一眼落。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落的右手中指在昏黄的烛光中如同一只精灵在美丽的舞蹈，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很快的，在大祭司的额头，缓慢盛开了一朵黑色的花朵图案，然而大祭司，却只能吃惊地看着落。

    一切都结束的那样匆忙，似乎只在一个叹息的空挡里，所有的东西都变了，老人一直到死前的那一刻都在用一种不敢相信的眼神紧紧盯着落，仿佛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杀他的理由。

    落看懂了他的眼神，轻声说：“女王说过，她累了，所以，不能有人打扰！”

    只是因为如此么？只是因为如此，落便杀了他么，他的生命，原来是这样的廉价和脆弱。老人终于在一阵无奈的狂笑中安静了下来，一起安静下来的，还有周围的环境，一切变的死亡般寂静，只有密室入口处的那只风铃，轻轻摇曳起来。

    风铃轻轻晃动，如同女孩子美丽的笑声般，清脆响起。

    风铃的响声一直在密室摇晃着，一直到所有的人都退下，一直到安静变成了缓慢的喘息和心跳，一直到，女王柔和的眼神穿过纱帘看到落寂寞微微颤抖的身影。

    “落，我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不，是他太过分了！”

    “可是，他毕竟是你的义父啊！”

    “就算是我的亲生父亲，又能怎样，我一样会那样做。”落把目光看向纱帘里面妩媚的身影，轻轻地笑了一下。

    女王可以看到在那个笑容深处，缓慢流淌的泪水，和瞬间扩散开的巨大的悲伤，只是在那些朦胧的烛光中，一切都变得空虚起来。

    似乎有一抹微笑自她嘴边划过。

正文 雪湮（一）

    小忆在那棵古槐的枝叶中等了好久，始终没有见到公主和女王出来，甚至，就连落也没有出来。一直到舞会在深沉的夜色中落下帷幕，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下了一座空荡荡的闪着荧光的城堡，零星有一些精灵在幽幽闪烁的荧光中收拾着，月光自皓洁的天空落下，给城堡铺上了一层闪亮的光泽。

    明亮的月空突然卷起一阵大雪，可奇怪的是，那些柔软的雪花背后却没有阴云。忙碌的精灵们都落到地上，抬头看着如云的雪花优美地浮过月空。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小忆心中升起一阵莫名的感觉，她伸开美丽洁白的翅膀，抱着安静的小弟，从老槐树上飞了下来，偷偷溜进了城堡。小忆来到了后宫的花园，这里是小时候经常和殷蝶公主一起玩耍的地方，常年盛开着各种名贵美丽的花朵。她躲到了一座假山的后面，看到里面站满了侍卫军。

    侍卫们的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剑，月光跳跃过锋利的剑芒，闪耀着莫名的苍凉。

    层层的侍卫军中，站着一个剑客。他轻合着双目，颀长而优美的剑倚着左肩，雪白的长袍如浪涛般滚动在园中妩媚的花枝上。他的脸颊在月光中微微泛着一层光泽，像是雪地中盛开着的花朵，散发着诱人的淡淡香气。

    小忆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是，他么？

    小忆忽然想起了那年爷爷和女王带着她和殷蝶公主去的那个漫天飘雪的地方，还记得那时年小的她和公主是那么喜欢飘飞着的雪花，她们舞蹈在雪地中似乎忘记了一切般的欢愉。爷爷告诉她，那里终年都在下雪，永远漂浮着美丽的雪花，像是所有孩子的梦境。

    在那里，她见到了一个英俊的仿佛不是人的老人，和他，年小时的他，拥有一双深邃倔强眼神的他。他，就是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他和他的师父一样英俊，英俊的有些离谱，有些让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她之所以这样确信，是因为在他近乎完美的身躯上，有一处唯一的缺陷——他的右臂是残疾的，像是一棵干枯的枝干。她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时被他吓了一跳呢！

    可是，他现在已经长大了，变得更加英俊了，他闭着眼睛，所以她看不到他的眼神是否还像小时候那样深邃迷人。

    可是，他来这里做什么呢？

    剑客对面站着掌管侍卫军的法司长老，法司长老的脸永远都像是挂着秤砣一样的难看，所有人在他面前都会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可是小忆却不这样想，她常常会想象法司长老笑的时候的样子，是不是也会和干皱了的花朵一样呢？

    剑客的笑容像是春风抚过的花朵般美丽，所有的月色仿佛都凝聚在他的嘴角。法司长老突然向后退了几步，然后下令杀了他！侍卫们便一齐举起了手中的剑。只是突然卷起的一场大雪湮没了一切，几乎没有人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也几乎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在一招之内杀死了所有的人，包括神圣无可侵犯的法司。

正文 雪湮（二）

    小忆只看到不知从哪里来的大雪，一下子就卷起了园中无数的花瓣，铺满天空。然后是随着花落渐渐清晰的脸。白衣剑客背着漫天的落花走过小忆的身边，他看到这个清丽的小精灵时，嘴角微微地翘了一下。小弟躲在小忆的怀中，突然说：“哥哥，你为什么不拔出你的剑杀他们呢？”

    剑客的笑容突然沉了下去，他注意到这个小孩子，于是把手伸到了小忆的怀中，抚摸着小弟稚嫩的脸，然后在他头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露出一个微笑：“他们配不上我的剑。”

    小忆身后突然刮来一阵风，然后看到所有的花枝都歪向了一个方向。“好美的剑法，好快的剑！”

    是落？小忆突然将身子定住了，背后的那个声音，是的，一定是落。她不敢回过头去，身子仿佛和假山融在了一起，僵硬地站着。一个黑衣男子从假山后面的走廊现出了身影，那抹笑慵懒地挂在嘴边，讽刺般在夜色中盛开了。

    剑客从小忆身边轻轻擦身而过，走向落的方向。

    “只是不知道，天下第一的杀手雪痕公子来到这里所为何事？”落的笑容变得更加诡异，右手的手指已经在轻轻舞动。

    雪花瞬间飘起，突如其来的大雪又一次迷乱了小忆眼前的风景，迷离的雪中看不到任何东西，只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剑吟，如同一枚掉落在地的银针，细小而清脆的响起，声音那么动听，那么迷人，只是却让小忆的心中突然一阵莫名的抽搐。

    “不，不要！”她低低地喊出声，迅速转过头，却看到在片片落下的雪雾中，那柄剑已经轻轻停在了落的喉咙处，剑没有出鞘，剑鞘的尖端已经抵到了落的皮肤，剑鞘上雕刻着的精美的花纹生动地跳跃在月光下，仿佛活了一般。

    而在雪痕的额头，一朵美丽的黑色花朵图案正在慢慢褪去。

    “你赢了！”落笑了，笑容突然变得那么好看。

    “可是，你的图案只剩下了最后一瓣花。”

    “我想在你面前，我永远都画不完它了。”

    雪痕轻轻笑了笑：“为什么要陷害我？”

    雪痕的眼睛望着落，仿佛在那层阴霾的眼雾中找寻着答案。而落，却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后，在那里，一个美丽的精灵抱着一个小孩子呆呆地望着他们。她的眼眸仿佛铺上了水晶般美丽，只是那种美丽是忧伤的，是寂寞的。

    落礼貌地向小忆笑了笑，只是没人知道，在那个温雅的笑容背后惊起的巨大波澜。

    “我想是我先问的公子吧？”落把眼神移回到雪痕身上，“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我想我为何来此，你应该很清楚，你在雕花镇上大费周折甚至不惜杀掉了丽翅国的宙尘大祭师，不就是想得到那张图么？”

    “图果然在你手里！”落的脸色突然变了，变得异常奇怪，从未有过的奇怪。

    而此刻小忆的心中，却突然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硬生生疼了起来。

正文 雪湮（三）

    “你在雕花镇上精心布置的骗局，无非是想让天下的人都认为人是我杀的，可是很不幸，那天我恰好经过当地。”雪痕将剑收了回来，倚上了左肩。

    “怎么可能！”落沉声问道，“难道隐剑对你没起作用？”

    雪痕突然笑了：“我想，这点你比我应该更清楚，那根本不是隐剑，只是有人在那里撒下了一些类似隐剑发作时的毒粉而已，内功强大的人只需要一运气就可将它化解了”

    落也笑了起来：“不愧是天下第一的杀手。”

    “关于隐剑的传说，甚至连我们雪渊的人都在怀疑，那也只不过是千百年来流传的一个谎言罢了，即使真有此剑，被放置了千年，还能否有传说中那般厉害，谁都不好说。”

    “可是……”雪痕看了一眼落，“我有一点不明白，宙尘大师为何会自杀？”

    “自杀！”落露出一个不知何意的笑容，“你怎么知道他是自杀？”

    “当然，很简单，在他的右脚上，有一瓣黑色的花朵图案。起初我也不明白，一生从未吃过败仗的宙尘怎么会这么容易被人杀死，所以才会仔细检查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落弯起嘴角：“我也有一点不明白。”

    “哪一点？”

    “你怎么知道那张图藏在血蹄马的小腿中？”

    “是我听到的。”

    “哦？”

    “我想你当时一定躲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一旦刺杀失败就会立即逃走。”

    落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是默认了。

    “所以你肯定没有听到血蹄马跑起来的声音，我当时经过时是被这阵马蹄声吸引过去的，因为那明显就是一头跛脚马的跑步声，我惊异于它竟然还能跑的如此之快。”

    “交出那张图，你有什么条件？”

    “我会和女王直接去说，希望下次见面你的图案可以在我身上画完。”

    雪痕转过身走向深深的月色里，飘渺的花园里轻轻流过一阵风。

    小忆怔怔地看着落，仿佛所有复杂的感情都纠结在一起，凝集成了巨大的疼痛。小弟突然对小忆说：“姐姐，我们回家好吗？”

    小忆看了一眼小弟，眼中盈满的泪水忍住没有落下，她没有再看落，也不想再看他，她兀自的离去，只给他留下了一个背影。

    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去的她，一片落花飞过他的目光，无尽的忧伤。

正文 雪湮（四）

    小忆后来知道雪痕原来是杀手之渊——雪渊的杀手。只是雪渊今日已不复存在，因为雪痕在修成杀祭后，杀掉了雪渊里所有的人。杀祭是雪渊最高的武功，是每一个杀手都梦想得到的神话。据说杀祭是神仙所创，一千年前由雪渊的始祖莲婴连同举世无双的泪雪剑一同携入凡界。

    雪痕天生残疾，右臂无筋肌脉络，如同枯枝。人们认为他注定无法成为杀手，便把他弃入雪谷荒原中，像所有无法作杀手的人一样。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老人，老人说他是在一次刺杀中失去了做杀手的能力的，但是雪痕知道，他的背后有着很多的故事，只是不愿提起。老人收了雪痕为徒，并传授了他一路剑法，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是雪渊至高无上的剑法——杀祭。

    童年的雪痕，在杳无人烟的谷中平静的度过。直到有一天，几个人的出现，打乱了他本来平静的生活。而在他们离开之后，老人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终日不语，日益消瘦，虽然他还会像往常一样对雪痕微笑，笑容中却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光芒。

    那年冬天，老人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仙逝。

    老人死前，告诉了雪痕一个秘密，原来，在收养雪痕的同时，他还收养了另外一个徒弟，只是，他从未让他们见过面，那个徒弟现在已经不在谷中了，老人派他出谷去完成一件神秘的任务，只是，他却一直没有回来。

    那个神秘的任务，便落到了雪痕的身上。

    老人死后，雪痕终日与孤独为伴，与厚无边际的积雪为伴，他不仅修成了杀祭，更是创出了一套自己的剑法——雪湮。每次在他杀人的时候，空气中的水便凝结成无数的雪花，飞满天空。

    在修成了杀祭的那天，雪痕出谷，一夜之间杀掉了雪渊中所有的人，并带走了雪渊里至高无上的泪雪剑。

    殷蝶公主死了，在那个举国欢庆的夜里，被天下第一的杀手雪痕杀死了，而且他带走了她的尸体。这些日子小忆一直在寻找公主尸体的下落，最后她终于找到了。在焚花亭，他把她葬在了仙蝶国最美丽的地方。

    小忆来到了这里。锦花团蔟，柳絮飞扬。

    “要喝茶吗？”四角亭中雪痕端详着雕玉茶杯对小忆说。

    小忆走到他身边坐下，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他。无声的落絮幽幽飘过她的脸颊，像是一叶扁舟划过一湾幽静的湖水。

    “好美！”

    “什么？”

    “全部。”

    小忆注视着雪痕的眼睛，许久，说：“你不象一个杀手。”

    雪痕淡淡地笑了笑：“为什么？”

    “你的眼中没有一点杀气。”

    “杀手不是总带有杀气的，在不杀人的时候，他们便不是杀手，也是普通人。”

    “你杀人的时候也没有杀气，你杀人的时候让人感到温暖，人死了都不会痛苦。”

    雪痕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用手抚过放在桌上的泪雪剑，问：“你看到了我杀他们？”

    “不，我只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雪花。”小忆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痛苦？”

    “我的小弟说的，他看清了一切，他说你在杀他们的时候，没有拔出你的剑。”

    雪痕突然想起了那个小孩子，那天他躺在她的怀里，就像是一个弱小的精灵，“我相信。那个小孩子有超凡的能力，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父母，是我从一棵无根花中捡来的，我一直叫他小弟。”

    “小弟，很好的名字。他今天没有来么？”

    “我把他留在家里了，他身子很弱，禁不起太多风寒。”

    雪痕抿了一小口茶，说：“你为何来这里找我？”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杀殷蝶公主。”

    雪痕心中突然一紧，仿佛有一把利器突地扎进了心口的最深处，疼痛蔓延开开一个巨大的洞。

正文 雪湮（五）

    “给我那张图，你有什么条件？”

    “告诉我师父死的原因。”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好！你应该还记得十年前我们去雪渊见过你师父吧？”

    “没错，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你！”

    “其实你师父并不是雪渊的杀手！”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为何一直留在那个寒冷的谷中一直不肯出来么？”

    “……”

    “其实，他是在等一个人。”

    “什么人？”

    “心爱的人！他们约好了等他修成了雪渊最高深的武功杀祭后在那里相见，可是她背弃了自己的誓言，还和另一个男人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小忆。”

    “小忆！”

    “没错，她几乎和她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她小时候和我的女儿殷蝶一起长大，是她的好朋友。她母亲是当时仙蝶国最美丽的女人，也是我的好友，她和她的丈夫都是仙蝶国最高贵的皇族，他们死于一场意外，她在临死前要我把小忆带给你的师父，她说只要他看到了小忆，就一切都明白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杀了她为师父报仇么？”

    “你师父又不是小忆杀的。”

    “你错了，我曾经发下毒誓，无论师父是因谁而死，我都会为他报仇的。是她的出现，师父才会生不如死，那比一剑杀了他还残忍。”

    “她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关心的是那张图，现在可以把图给我了吧？”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说的话？”

    “你可以亲自去问小忆。另外，你既然是个杀手，那我雇佣你杀一个人，不知可不可以？”

    “我即为杀手，当然可以，你要我杀谁？”

    “我的女儿，殷蝶！”

    “殷蝶？”

    “没错，殷蝶！而且我相信，你杀了殷蝶，小忆一定会去找你。”

    ……

    那夜女王所说的话在耳际回想起来，像是一种诱惑，无法抗拒的诱惑。

    雪痕看着小忆，冷冷地道：“杀手杀人，从不问理由。而且那是雇主的机密，按照杀手的规忌，我不能告诉你。”

    小忆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但你现在并不是一个杀手啊，而是一个普通人。”

    雪痕看着她微笑的脸，无语以对。他忽然把手中的雕玉杯托起，抛出。玉杯飞入亭后的花坟上，载回一朵花。

    “这种花不是仙蝶国的品种，它属于另一个世界。殷蝶公主要我把它栽满她的坟墓。”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片叶子。”

    “没错，在它的世界里，人们称它枫叶。秋天的时候它会变成火一样的红色。我想知道你和殷蝶公主的关系。”

    “我是和公主一起长大的玩伴，后来公主被女王送到了另一个地方，我也被送出了宫，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公主。记得那个时候她总是喜欢对我说：‘小忆啊，你猜，长大后我们谁会更漂亮呢？’而我却总是对着她傻笑。你……，能让我再见见她吗？我好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花坟中并没有她的尸体，只有一副空棺。我没有杀她，我只是用寒气锁住了她的血脉。”

    “什么？”小忆震惊了一下，“那，她现在在哪里？”

    “在冰山的顶峰，我用冰花浸泡着她的身体。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到达那么高那么冷的地方。”

    “你，为什么那样做？”小忆歪着头，看着身边这个手持雕玉杯的男子，眼神清澈。一枚柳絮飞入杯中，在平静的茶面上荡起一层涟漪。

正文 雪湮（六）

    “那一夜，我在殷蝶宫的花园中站了很久，烛光把殷蝶的身影剪到纸窗上。我想象着过会儿要杀的人的模样，一直没有动手。后来殷蝶走出来，她问我，你是来杀我的是吗？我点了点头。她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园中的蝴蝶不停地围绕着她转，不停地飞舞。我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蝴蝶，那么美的画面。她的美，是脱俗的。”

    “后来呢？”

    “后来，她只是把枫叶的种子交给我，希望我把它栽满她的坟墓。雪痕站起来，依向四角亭的凭栏。楫风的柳絮飞入亭中，落满地面。我拔出剑，所有的蝴蝶都扑到她的身上，一层又一层。我唤来飞雪，趋走了蝴蝶，当我的剑抵触到她的肌肤时，我的右臂手指突然一阵疼痛。我的师父曾说，我右臂已废，只是情根未断，天意弄人，我的情根竟埋在废臂中。我深知，我爱上了她，仅在那一瞬，雪花飞去，蝴蝶又来。所以，我没有杀她。”

    “她怎么会知道你去杀她呢？小忆用手托起嘴巴，疑惑地望着亭外。亭外迷离的柳絮飞乱了眼前的风景。”

    “因为要杀她的，是她的母亲。”

    “女王？小忆惊讶地站了起来。不会的，女王很爱公主。”

    “但是爱往往会变成一种疼痛。”雪痕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诉其他人么？”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很快就会死了，死在我的剑下。”

    “哦！原来真是这样。”小忆苦涩的一笑。

    “你不感到惊讶？你不怕死么？”

    “我怕，但怕有用么？如果是天下第一的杀手雪痕公子想杀我，我能逃得过么？”

    “难道你不想知道原因？”

    “杀手杀人，从不问理由，不是么？”

    “呵呵！”雪痕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在那个瞬间变得分外美丽，他端起雕玉杯将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水一饮而尽，“我只想问你一句话，十年前你是否去过雪渊？”

    “去过，是女王带我和公主去的。”

    “那你可知道，在你们离开后的那个冬天，我的师父去世了。”雪痕的眼神迷茫起来，仿佛在那里面漫延着深层的忧伤。

    “你说的，是那个很好看的老人吗？我记得当时我看到他时被他的英俊吓了一跳呢！可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温柔却让我感到恐惧。”小忆看了看亭外飘飞的柳絮，咬了一下唇。

    复杂！你可知道，那个眼神背后隐藏着多大的悲痛么？你可知道，你的到来给老人带来的是巨大的绝望么？你可知道，如果没有你，他也许就会抱着美好的希望安静的度过余生么？你可知道，我的孤独，全都拜你所赐么？

    雪痕陷入了庞大的悲痛里面，他的眼光突然变得犀利尖锐起来：“你准备好了么？”

    “真的，只有死了么？”小忆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的道。

    “是因为你，师父才会死，所以，我必须杀了你。”

    “我？所以……你必须杀了我为他报仇是么？”

    “是，我会带你去见殷蝶，然后杀了你。”

    “不用了，你还是现在就动手吧。”

    “你不是还没见到你的公主吗？”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好吧，我会用最美的剑法为你殉葬。”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在我死后，帮我把小弟送到没日河对岸的弥城，交给一个叫靡斯的人。”

    “我一定办到。”

    小忆走出亭外，走到繁花中，摘起一朵银兰花。它真如小弟所说，很快就谢了。

正文 雪湮（七）

    雪痕开始舞剑，剑从鞘中飞出后，寒光一闪。寒气凝结了空中的水，在剑刃处缀结成泪。颀长而优美的剑，一朵一朵摘下花瓣，携花飞舞，瞬时繁花满天。不知何处吹来的风，突然就卷起他白色的长袍，明亮的阳光流淌在上面，如同海浪般起伏。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飞雪的背景下舞剑，而明媚的阳光竟然令人如此忧伤。

    当剑刺入小忆胸口时，他告诉她：“此式葬花剑，为你而作，只为你而舞。”

    那把剑那么凉，她离他那么近，你可知道，她现在的眼神美丽的就像是一潭月光下的湖水。而他的剑，却在她的体内莫名地抖动起来。

    白色近乎透明的血液，沿着剑滴滴滑落，如同陨落的美丽星辰，砸向地面。

    小忆含着笑，把那株已枯萎的银兰花递到雪痕胸前，轻轻地说：“我……爱你。”

    我爱你……

    如同银铃一般美丽的声音，轻轻摇曳着花的枝叶。

    她的声音细小地如同一丝轻柔的风，却似乎在他的心口划开了一个巨大的洞。

    雪痕接过花，右臂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那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让他仿佛失去了知觉。他用内力震断了泪雪剑，将断剑收入鞘内，怔怔地站着，过了很久，久到落花落满了他的衣袍，飞絮飞尽了长长的记忆。他看着含笑躺在花丛中的小忆，她的嘴边有一丝血迹，她的发丝有瓣瓣馨香，只是那双轻合的眼帘将永远不再开启，那个笑容也将永远凝固在这个美丽的片段。

    他抱起她柔软的身子，将她葬入了花坟中，然后向皇城走去……

    记忆里面似乎有个遥远的声音传来：我爱你……

    那些遥远的记忆，那些遥远的忧伤……

    雪痕，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感到异常温暖。他的泪雪剑，他的雪风袍，他那明亮而清澈的眼神，丝丝缕缕浮过我的心间，如同一幅美丽而忧伤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我总是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或许我们今生无缘，他说他爱上了公主，那个小时侯和我一起长大的人，那个我一生当中最为牵挂的人。

    小时侯，公主常常对我说，小忆，你猜，长大后我们谁会更漂亮？在我第一眼看到殷蝶公主的时候，我就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有着深深的孤独，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决定，一定要带给她快乐，我要让她像所有快乐自由的精灵一样的活着。我喜欢她笑的样子，每次看到她的笑容，心中就如同流过了温暖的春风。她的举动，她的容颜，都成为我记忆里不敢再触碰的伤口。只是最终我还是没有给她带来快乐，自那次一别后，我们却再也无缘相见。

    那些遥远的记忆，那些遥远的忧伤……

    当雪痕告诉我他爱上了公主时，我的心里，不知是幸福还是难过。你知道在他的剑刺入我胸膛的时候我想起了什么吗？那些仿佛被封印了的记忆，就在那一刻全部开启了，我看到了深藏在遥远记忆里的那个美丽的身影，还有他的剑，以及，漫天飞舞的雪花，就像那天的柳絮。那天的柳絮真的很美，它们一次一次从我眼前飘过，抚过我的脸颊，飞入我的头发。还有那支舞，雪痕说那是为我而创，也只为我而舞，多美的舞啊！只是它将与我永远沉睡在繁花之下的墓穴中。

    雪痕的剑刺入我的心口时，好暖，如同春风抚过寒冬。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剑的一部分留在了我的体内，是因为他也想起了那段记忆么，可是，断了的剑，还能再用来杀人吗？

    也许他永远都不明白，我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直到，他也死去的那天。

    雪痕，真想陪在你身边，永世不离……

正文 雪湮（八）

    雪痕潜入皇城，坐在皇城最高的塔顶上，左手摁着剧痛无比的右臂，嘴唇发颤。很快的，很快就过去了……

    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这座城，琥珀色的城池，水晶般剔透，繁花绚烂地开放，如同将死般迷离。小忆小时侯，就是生活在这里吗？想到小忆，他的右臂又一阵疼痛。

    他飞身穿梭于皇城之中，像蜻蜓点过平静的湖面。

    在女王的秘室里，雪痕抱剑而立。女王侧卧于屏风后，华丽高贵的槐花香气溢满四围。而在女王身边坐着一个抚琴女子，自她指尖弹出的琴声悠悠飘荡在密室中，像是游荡的灵魂。

    那一阵动听的音律，仿佛来自人的灵魂深处，诱惑着心灵，无法抗拒。

    “殷蝶没事吧？”女王阴柔的语气有一种刺穿心腑的震慑力。

    “公主很好，小忆已死在了我的剑下。”

    “你确定殷蝶之死再没有人知道真相了吗？”

    “确定。”

    “殷蝶现在在哪？”

    “我说了，女王一定会杀我灭口的。”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杀你了么？”

    不知什么时候，秘室中多出许多黑衣人，他们手持长长的剑，身体修长而挺拔。他们抱臂立于空中，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精灵。是雪渊人，雪痕知道他们，很多年前，雪渊曾消失了一批顶级杀手，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女王抚弄着指甲，缓缓地说：“他们都已修成杀祭，你赢不了他们。”

    雪痕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疼痛从右臂传来，迅速地传遍周身。“但，杀祭并不是天下第一。”雪痕手中的剑发出一阵彻骨的寒气，幽暗的秘室中突然弥漫起庞大的雪，雪花如三月飞絮，纷乱迷离。纷雪过后，雪痕已不见踪影。

    所有黑衣人都怔怔呆在那里，像是一排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只有悠悠飘荡的琴声还在继续着。

    女王转过头，狠狠地看了一眼抚琴的女子，抚琴女子一阵发冷。

    我的师父总对我说，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武功，始终是别人的，若要天下无敌，先要学会自创，自己的，才是唯一的。所以我创出了雪湮，因为我总觉得，我无法离开雪。师父对我说，你很奇怪，你天生残废的右臂中埋有情根，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他会莫名的疼痛，这也许是苍天对你的眷恋，有了它的存在，你的右臂就有了治愈的可能。

    那天我遇到小忆，右臂情根无故疼痛。我知道，我爱上了她，就像是十年前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她的笑容似乎在一瞬间穿透了历史，穿透了那些无边无际飞舞的大雪，穿透了所有的阳光与尘埃。十年间用全部的孤独与傲慢所筑起的城防却在她一个轻轻的笑容下轰隆隆塌陷了。

    所以，我必须杀了她，即使女王没有说过那些话，我也必须杀了她。为了完成师父的遗愿，我必须没有任何顾虑。小忆，对不起！

    今生既已无缘，我们来生再续。

正文 雪湮（九）

    雪痕出了皇城后，来到了一片柳树林，这里的柳树四季常青，终年飘飞着如同大片大片的雪花一样的柳絮。他穿梭于柳林之中，无数的落絮落满他的长袍，这使他想起了儿时陪伴他的厚无边际的大雪。柳林深处，一座幽雅的小居停于静湖之上，雪痕推门走了进去。

    “哥哥，你是来找我的是吗？”小弟从里屋走了出来。

    雪痕走到小弟面前，抱起他，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是姐姐要你来找我的，对吗？”

    “对，姐姐要我带你去弥城。”

    “你杀了她吗？”

    雪痕诧异地看着小弟，问：“你怎么会知道？”

    “是女王要你杀她的，对吗？”小弟低下头，眼神有些黯淡，“在她出门之前我已经跟她说了，如果她这次去见你，就会死，可是她还是去了。”

    雪痕紧紧盯着小弟，问：“小弟，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会知道些什么，但是……”他从雪痕怀中探出头，看了一眼门外，“过一会儿，这里会有一场杀戮。”

    雪痕也像门外看了看，远处的柳林轻轻晃动起来，他低下头，微笑着说：“小弟，你不象是无翼族的精灵。”

    “姐姐说，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姐姐说，也许我是先知，因为先知知道很多事，却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事。”

    雪痕抱着小弟走出小居，明亮的阳光透过柳林的缝隙照到他们身上，影像斑驳成错乱的画面。小弟微笑着任阳光流淌过自己的脸庞，他突然睁开眼说：“哥哥，你中毒了？”

    雪痕淡淡地一笑，树林中一下子多出许多人，他们身着黑色紧身衣，手抱长剑，如同蝙蝠般挂于树枝之上。雪痕低下头，问小弟：“你觉得我能打败他们吗？”

    小弟说：“他们虽然都修成了杀祭，但他们的资质决定了他们并不能达到很高的境界。但是你也中了毒，我不能确定。”

    雪痕轻蔑地一笑，他的眼中弥漫起庞大的雪。瞬间袭来的雪花卷起无际的柳絮，惊起的群鸟一飞冲天，唳鸣撕心裂肺。

    雪痕的剑如流云般轻盈地穿梭在树林间，小弟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着黑衣人一个个死在雪痕剑下，他们的血流淌在雪地上，如同盛开的红色的花。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小弟身后，用剑抵住了他的颈项。小弟回过头，说：“哥哥，你不能这样做。”然后那个人的身体就焚起了大火，最后烧成了无形的空气，消散在空中。这个细节没有任何人发现，因为这场漫无边际的大雪，伸手失五指。

    大雪弥漫了一天一夜，雪痕体内的毒蔓延了周身，最后他终于再也不能动了。最后的十几个黑衣人走上前来，抽出隐剑。雪痕倒在地上，微笑着，摊开身体。大雪逐渐落下，渐渐清晰的天空中阳光明媚。

    雪痕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等待死亡也可以这样美丽。

    可是，不知发生了什么，所有的黑衣人都在一瞬间结成了冰，然后崩碎成水晶，如同绚烂的烟花，散落一地。

    而在前面的空地中，无形的空气突然起了波纹，如层层的涟漪晕染开来。波纹凝成人形，他的手中捏着一朵银兰花，面容英俊而诡魅。小弟走过来，扶起雪痕，问那个人：“你是谁？”

    “我叫冥，只是路过此地。这把剑很漂亮，可惜断了一截。”冥斜睨了一眼地上的泪雪剑，嘴角露出一种阴邪的笑，空气再次晃动起来，他便又消失在了那里，如同一只飘忽的鬼魅。

    “小弟，你知道我中的是什么毒吗？”

    “我想，应该是女王秘室中的槐花毒。”

    “你知道怎样解吗？”

    “不知道。”

    “我杀了你姐姐，你不恨我吗？”

    “是她自己要死的，为什么要恨你。”

    “我带你去看姐姐好不好？”

    “不用了，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出了柳林后，雪痕和小弟来到了一个小镇，小镇里的人不多，却很富有。从他们的衣着和房屋的建筑便可看出，绫丝绸缎，雕金砌玉。在这片华丽中，惟有一个老婆婆特别显眼，她一身乞丐服饰，可是面容却很安详。她眯眼微笑地坐在街边，阳光静静地流过她满是皱纹的脸。小弟说：“或许她知道解槐花毒的方法。”

    小弟走过去，问：“老婆婆，你知道怎样解槐花毒吗？”

    老婆婆睁开眼睛，抚摩小弟稚嫩的脸颊，说：“你应该叫我乞婆婆。”

    小弟说：“乞婆婆。”

    老婆婆慈祥地笑了，笑容如三月春风一样温暖。“孩子啊！殷风城中有一个人，叫古风，天下的毒他都能解。”

    “谢谢你，婆婆。”

    “不用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离开小镇后，雪痕问小弟：“你怎么知道那个婆婆有解槐花毒的方法？”

    小弟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她很亲切。”

    雪痕说：“我想，乞婆婆也是位先知，或许，你们之间还有什么渊源。”

    小弟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那边有一朵云在慢慢飘开，像是一副缓慢晕开的水墨画。

正文 鱼香镇（一）

    传说没日河流域在一千年前的圣战中被封印，河面虽宽广宁静，却没有船只可以在上面航行，更是无法架起桥梁，唯一能够过河的方式，便是等到一个月出现一次的彩虹桥。但是，最近一百年来，民间流传开一种诡秘的过河方式，这个方式就像瘟疫一样，在人与人之间缓慢铺展，却没有几个人敢去尝试。因为那个方式，需要出卖自己的灵魂。

    没日河上的鬼魅们因为受到了诅咒，永世无法轮回，而且，不能离开没日河上岸半步，可是，最近的一百年，却有了一种让他们暂时离开那里的方法，就是和一个活人签一张契约，以交换灵魂的方式，利用他人的**，获得暂时离开那里的权利。

    根据事情的紧急轻重，“价格”不等。

    雨后的阳光总是让人感到特别温暖，雪痕牵着小弟的手，走在一片葱绿的草地上，草叶上残留的雨珠，压弯了细细的草叶。

    他们刚刚遭遇了一场雨，雨不大，仿佛是瞬间而来而又瞬间而去的，但是那场雨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片生机，仿佛是上天恩赐的使者一般，只为这片葱绿的草而来。

    雪痕目视远方，眼中是看不透的深邃，正向天际滚落的夕阳把余温毫不留情的抛洒下来，一片红光在大地上渲染开巨大身躯。

    小弟摇了摇雪痕的手腕，问：“哥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雪痕低下头，看到正在注视他的小弟：“你说呢？”

    “我们先去殷风城找解药吧。”

    “但是解药在没日河的另一边，我们没有过去的途径。距离下次彩虹桥的出现还有二十几天呢。”

    雪痕怅然地望了一眼远处。

    “但是中了槐花毒的人是活不过七日的，不是么？”

    雪痕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哥哥……”

    “恩……？”

    “我能看看那张图么？”

    雪痕的面容凝住了，他低下头看小弟，小弟依然在注视着他。他不知道小弟为何突然提出这个要求，也许是出于孩童的好奇，也许……

    但是不管怎样，雪痕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张图，那是一角泛着陈旧黄色的手帕，外观上看来，它已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可是，当你集中精力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有幽幽香气传来，那香气是穿越了千载光阴来到这里的，穿越了无数的欢乐，无数个寂寞。

    至少，雪痕是这样觉得的，幻觉一般的幽香，仿佛将人带到了一千年前某段美丽的故事里。

    小弟将手帕接到手中，上下翻看了几遍，然后锁起眉头。

    “他们为什么要抢它？”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藏在身上？”

    “我是受人所托。”

    “哦，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正文 鱼香镇（二）

    小弟将手帕递到雪痕面前，雪痕疑惑的接了过来，他翻着手帕看了又看，可是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空白。起初他得到这张图时就感到很奇怪，这么多人拼死争夺的一张图，为什么是一片空白，直到小弟问到他上面画的是什么，他才恍然大悟，上面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图案被封印住了。

    “你说，这上面画着什么东西？”他再一次将手帕递到小弟手中，当手帕接触到小弟的手时，雪痕惊奇地发现，手帕上开始隐隐显现出一幅脉络清晰的图。那幅图就像被一针针绣出来一样，渐渐呈现在了眼前。手帕上的图案，竟然在接触到小弟的肌肤后显现出来。

    上面的图案很诡异，像是某只动物的翅膀，翅膀的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洞，他和小弟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那是什么。于是他收起手帕，继续向前面走去。

    可是，没有走出几步，小弟突然松开了握住雪痕手指的手，蹲下身子，仔细的看起一朵花，一阵风吹过将他身上的衣襟吹得轻轻飘了起来。

    雪痕怔住了，他突然觉得在这个平时几乎面无任何表情的小男孩身上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忧伤。

    “姐姐喜欢这种花。”小弟伸出手，在那朵花的花瓣上轻轻抚过，感觉有些凉。

    雪痕也看着那朵花，天空色的枝絮、透明如水晶的花瓣和异常清俗的芳香。它孤独地盛开在这片茫茫的青草中，像是一个被世界抛弃了的孤傲的精灵。那朵银兰花似乎有魔力一般，将他所有的精神一瞬间全部抽干了。他握了一下胸前，胸口处的衣襟中有一朵枯萎了的银兰花微微刺痛了细腻的皮肤，他的右臂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那阵疼痛使他不能站稳而半跪在了地上，一些草叶上的露水沾上了他洁白的长袍。

    那个瞬间脑中所有的记忆的都变成了小忆死前的那个美丽的笑容，那个苍白惊艳的美丽笑容。

    颀长而优美的泪雪剑……

    白色近乎透明的血液……

    漫天飘飞的柳絮，满地绚烂的花朵……

    无际的天空，无际的空虚，无际的寂寞，孤独与喧闹，寒冷与冰雪，沉重与轻盈……

    那一柄美丽的剑，挥手断裂的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冲破大脑，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啊。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

    “哥哥……”

    雪痕突然像是从梦中惊醒，额头沁出了许多汗水，他看到小弟，他在用一双疑惑的眼神看着他，那双眼神中，有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深沉。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没事。”

    “你的槐花毒发作了是么？”

    雪痕的脊背一阵发冷。

    “其实这只是开始而已，以后会更痛苦。”小弟把视线移开了雪痕，向着前面走去。

    雪痕看了一眼地上，刚才的那朵银兰花已经被折断了，裂痕处还有晶莹的汁水流出来，像是一泓清晰的泪。

正文 鱼香镇（三）

    入夜，他们穿过草地来到了一个没日河边的小镇上。此时镇上的人们都已入梦，怀中的小弟也睡得正香。被薄云遮挡住的月光下渐渐升起一层雾气，雪痕的一袭白衣像是精致的鬼魅一般雕刻进深深的夜色里，穿过细细云层的月光淡淡地跳跃在他前面的那块高高的匾额上——鱼香镇。

    鱼香镇

    风像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吹翻了他洁白的长袍，他抱着小弟的手臂突然紧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又在痛了……

    右臂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使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小弟睁开眼睛，把头抬起来：“哥哥……”

    他把小弟放下，身体不听话的倒在了地上，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要炸开血管张破肌肤一般。

    天旋地转，天昏地暗，仿佛一瞬间置身在了另一个昏暗的世界，没有陆地，没有天空，没有花草，有的只是一个空虚的灵魂，一个被痛苦折磨的灵魂。

    巨湖一般的血泊，汇聚成一片广阔的河，向着遥远的地方缓慢流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一声呼唤，两声、三声……

    “哥哥、哥哥……”

    哥哥……

    他突然睁开眼睛，满头都是汗水，像是做了一个极度恐怖的梦。

    “哥哥……”小弟正在盯着他看。

    雪痕舒缓了口气，轻轻笑了一下，扶着剑站了起来。

    而此时，远处像是有什么东西飘了过来，月光下一缕恍惚的白色。

    “求求你，救我，救我……！”

    当白影逐渐靠近后，雪痕发现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她的白色纱袍被撕开了几个口子，露出几段如雪的肌肤。

    雪痕轻轻咳嗽了几下，有一口鲜血涌上了喉咙，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小弟走到女子面前，抬头问她：“你是谁？”

    女子惊慌的看着雪痕，像是刚经过了一场恐怖的事件，“求求你救我，它们、它们就要追上来了！”

    雪痕对女子笑了笑，看了一眼她的身后，那边宁静的夜色中像是生出了一团雾，漆黑的雾。他将女子拉到了自己身后，将背上的剑拎到手上，月色中他的身躯泛起微微光芒，如同落入凡间的仙者。

    小弟紧紧攥起他右臂上的长袖，眼睛紧紧盯着那团雾，也躲到了他的身后。

    漆黑的雾气中渐渐走出几个人影，他们戴着连衣的帽子，所以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在一团黑雾中看到几双若隐若现的幽光。那是他们的眼睛，在夜里如同鬼火一般飘忽的眼睛，在整个漆黑的脸孔中的忽隐忽现。

    雪痕只是轻轻的笑，那个笑容如同寒冬流过的暖风，温暖令人痴迷。

    泪雪剑发出一阵嗡鸣，雪痕的笑容变得更加好看了。然而那几个人影似乎在忌惮什么，站在他们几米外的地方迟迟没有动静，一阵踌躇后竟然相继走开了。

    人影渐渐消失在漫长的街道上，弥散的雾气似乎又大了些。雪痕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浑身剧烈的抖了起来。

正文 鱼香镇（四）

    “你，怎么了？”女子关切地问，眼中依旧没有褪去刚才的惊恐。

    雪痕笑了笑，“我没事，你是谁？他们为什么追你？”

    “我？”女子突然间怔住了，“我……，我是谁，对啊，我是谁，他们是谁？……他们……他们为什么追我？”她低下头，眼睛迅速的转动起来，“我是谁……他们是谁？不，他们是谁，他们是谁？”

    雪痕疑惑地望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突然惊栗地向后躲去，头一直摇晃着，像是被巨大恐惧占据了灵魂。她的衣衫破碎几乎不能遮体，如雪缎一般美丽的肌肤隐约露出，却在这个朦胧的月色里显得异常苍白。

    雪痕定睛看了看，她的脸很精致，美丽的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她白皙的脖颈下，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图案蜿蜒到了胸脯。

    “你，不知道你是谁？”雪痕试着走近她，她却又往后退去。

    “我……我是谁，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是谁？”她一直在摇头。

    雪痕低头看了一眼小弟，小弟却摇头道：“你不用看我，我也不知道。”

    雪痕似乎更加疑惑了，“你也不知道么？”

    “我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不是由我控制的，我也没办法，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雪痕笑着摇摇头，又咳嗽了几下。他用手捂住嘴，感到有一股液体流到了手心里，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是谁？对，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件好事，好事……好事，对，我不要知道我是谁，不要……”女子一直在自言自语。

    “她原来是个疯子。”雪痕抚摸了一下小弟的头发，“我们走吧！”

    “恩！”小弟应了一声，牵起雪痕的手指，向着镇子里面走去。

    “不……”后面突然传来女子的呼唤声，“你们不能进去，请你们不要进去，我不是疯子，你们要救我，求求你救我，救我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雪痕回过头：“那你能告诉我你胸前那个图案代表什么吗？”

    “你胡说，我的胸前根本没有图案，没有……！”她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

    雪痕转过头，呆呆笑了笑：“小弟，我们走吧。”

    他们没有再理会女子在身后的呼喊，径自走进了夜色朦胧中的小镇里。

    “哥哥，你认识她是么？”小弟突然说。

    “不，但我认识她身上的那幅图案。”

    “代表什么？”

    “死亡。”

    “……？”

    “那是祭祀河魔用的鬼鱼图腾，她是用来祭祀给恶魔的圣女。”

    “是没日河里面的恶魔吗？”

    “是，这是这里的风俗，每年都要找一个镇上最漂亮的女子做圣女祭祀河魔，师父曾经对我提起过这个村子，我们还是不要插手了。”

    “哦！”

正文 鱼香镇（五）

    月色中，雪痕看到一些人家的门前挂晾着许多渔网，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渔村，一个存在于没日河边的渔村。可是没日河上是不可能航船的，如果这是个渔村，他们去哪打渔？

    漫长的街道上突然亮起一盏灯，灯光昏黄地弥散在朦胧的夜色里，像是静静流淌的一条河，雪痕牵着小弟向灯光走过去，仿佛是走进了一段漫长的记忆。

    阁楼的纸窗上，昏暗的灯光中，一个迷人的剪影轻轻伫立着。阁楼上飘来一缕茶香，清新的香气钻入鼻息，无比舒服。

    阁楼上传来一阵动听的琴声，琴声像是游荡在夜色里的魂魄，轻盈曼妙。

    “公子何不上来坐坐？”一个迷人的女子的声音。

    雪痕顺着琴声走上了阁楼，，阁楼上有个屏风，屏风上雕刻着传说中的人鱼，而在人鱼美丽的胸脯上，竟然印着那个象征着死亡的鬼鱼图腾。

    屏风后面是一个朦胧的身影，婀娜妩媚。她在抚着一把琴，琴声像是流过卵石的溪水，流进了他的耳朵。而他背上的那把剑，却轻轻吟唱起来。

    “能迎到雪痕公子大驾真是难得啊！”清凉的声音，像是一湾水流般响起。

    “我以为像这样的琴声我今生不会再听到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听到它了。”雪痕走上前来，定睛看着那个图腾，“是女王派你来的？”

    “不，是我偷偷跑出来的。”抚琴女子收了琴声，像是突然失去了听觉一般，周围的世界没有了任何声音，只剩下了——心跳。

    沉默的空气中，只有一片死亡般的寂静在涌动。

    “你是谁？”雪痕问屏风后的女子。

    “我是谁，重要么？”女子站了起来，细弱的烛光打乱了她在屏风上的身影。

    “你救过我一命，当然重要。”

    “哦？公子记起我来了么？”

    “你是那天在女王密室中的抚琴之人，如果不是你那天用琴声暂时缚住杀手们的思维，我又怎么能那么容易逃出来。”雪痕仔细地看着那幅图腾，发现它和刚才那个女子身上的有些不同，那个女子的身上，在鬼鱼高高翘上脖颈的背鳍上，有一只美丽的蝴蝶。他用手在上面摸了一下，墨迹竟然还没有风干，“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救我？”

    “我并非想要救你，只是……”女子突然打断了声音，“他们来了，公子请随我来。”

    阁楼里的灯被吹灭了，瞬间一片黑暗砸了下来。雪痕抱起身边的小弟，转到了屏风后面。

    月光似乎也被乌云遮住了，小小的阁楼内没有一丝光亮，黑暗就像是恶魔伸出的利爪，掏空了人的心窝，让这个世界突然变得空洞起来。人的眼睛经常会欺骗自己，所以雪痕并不相信眼见为实这句话。在这样一片庞大的黑暗中，眼睛已经没有了作用，如果是别人，这将是一种巨大的恐惧，但雪痕不一样，他是一个孤独的人，孤独的人最不怕面对的就是黑暗，儿时的他生活在两个极端的世界里，黑暗无光的山洞，和能令人得雪盲症的白茫茫的雪谷。

正文 鱼香镇（六）

    他知道，没有了光，耳朵和鼻子就是眼睛。此时他闻到了那缕清香的茶香，在这片浓浓的黑雾中，只有那缕茶香还依旧清香着，像是站在路口拐角的小孩，摇摆着双手在呼唤他。

    他知道这种茶，他自从出了雪渊就爱上了它——冰花茶。它生长在冰山的顶峰，那个世界最高最冷的地方，那里的严寒让它们变得冷傲。他放下小弟，凭感觉摸到茶杯，杯中茶已经所剩不多，茶也凉了大半。他以为没有人会喜欢喝这种茶，因为它的香气虽然独特撩人，但是味道却是异常的苦涩，很少有人受得了，人们一般都是用它来做香料的。

    他抱起小弟，小弟紧紧缩到了他的怀里。

    “哥哥，刚才的那位姐姐呢？”

    寂静的回声像是与孤独对峙的倔强眼神，雪痕用手指抵上小弟的嘴唇：“嘘！别说话。”

    依旧浓浓的黑暗，像是江边人家的滚滚催烟，一层层扩散弥漫。雪痕仔细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然而他听到的只有两个人的心跳，两个人的，小弟的、他的。除非那个女子已经走了，离他很远很远，否则他不会听不到。或者，她根本没有心跳。

    没有心跳……？

    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怀中的小弟莫名的抖动了一下。

    “公子这边走。”是那个女子。

    “你刚才去了哪里？”雪痕拉住她的手问。

    “我……？我一直在这里啊！”女子有些惊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快找到这里了，公子先随我离开这里。”

    雪痕听到地板被拉开的声音，随后便被女子拉着顺着台阶向下走去。

    永无止境的黑色浓雾，如果没有那么一只手，你会知道方向在哪里？

    雪痕感到奇怪，除非她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生活，否则怎么会在黑暗中行走的如此自由。他刚想问她什么，她却先开口了，“公子先不要出声，只要随我走就好了，他们也许就在附近。”

    他们是谁？为什么她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雪痕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是雪痕并不急于揭晓谜底，鱼要一口一口吃才有味道。

    一直向下延伸的台阶，就像是通往无尽黑暗地狱的长廊，他们走了很久还没有停下。

    小弟在怀中似乎是睡着了。

    “公主又想去哪里？”前面突然响起一个男子沙哑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恐怖，令人极度不舒服。女子停了下来，雪痕将小弟轻轻放到地上，抽出了背上的泪雪剑。

    泪雪剑一阵刺耳的嗡鸣。

    雪痕无法确定他们所在的位置，因为他们和她一样，没有心跳，甚至连走路都没有声音。但是他知道，那边决不是一个人，否则泪雪剑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泪雪剑的反应越强烈表示他所面对的对手越强大。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像是融化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里面，找不到任何形象的东西。恐惧永远来自对事物的未知上，而偏偏在此刻，他的右臂又一阵生生的疼痛起来，排山倒海的疼痛让他在这一片黑暗中失去了知觉。

    耳际是轰隆隆的巨大声响，眼前飘滚着浓浓的黑云，没有色彩的天空与黑色浑浊的大地。

    风把这个世界刮地歪斜。

    他的脚下感到湿润起来，低头看去，是从地下往上翻涌的血液，如同喷泉一般翻涌的血液，大地瞬间被一片血河包裹，滚滚流向遥远的未知地。

    而他，孤伶伶地伫立在这片陌生的天地之间，就像是一个茫然无知的孩子遥望着庞大空虚的天穹。

    那如同洪流般的恐惧与寂寞，浪涛一般拍袭着胸口。

    压抑。

    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仿佛有一道光，在天际缓缓开启。

    遥远的光，遥不可及的光芒。

    他伸出手，右臂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

    “啊！”醒了么？

    醒了么……

正文 鱼香镇（七）

    “你醒了？”

    一个面容苍老的女人，皱纹像是可恶的虫子，爬满了她本该美丽的脸庞。

    “你是谁，我在哪里？”雪痕需要答案。

    “我今天早上从女儿家回来在草地上发现到你的，你当时昏迷了，所以我把你带了回来，现在你在我家。”老人平静的说，话语里面没有一丝波澜。

    “你……把我带回来的？”雪痕上下打量了一下老人。

    “是，你现在需要休息。”

    雪痕没再说话，他躺了下来，他确实需要休息，他现在很累，累的不想站起来，不想睁开眼，甚至不想再去思考。他只想静静的就这么躺着，闻着那淡淡的像是隔世传来的幽香，静静的躺着。而至于那些疑团，等他醒来再说吧！或者，也许永远都不会醒来了吧？

    永远都不要醒来了。

    那一层光亮到几乎透明到花瓣，流淌着阳光下面最温暖的忧伤。

    柔软的风吹翻了她的裙角，细腻的光线让她的笑容变得生动，变得更加好看了。

    那一柄流泪的剑。

    那一层一层飘飞的柳絮与迷人的花朵。

    那一段错误的爱。

    “你杀人到时候让人感到温暖，人死了都不会感到痛苦。”

    “但你现在并不是一个杀手啊，而是一个普通人。”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来答案。”

    “帮我一个忙好吗，在我死后，帮我把小弟带到没日河那边的冥城，交给一个叫靡斯的人。”

    没日河那边的冥城、小弟。

    小弟……？

    雪痕突然从梦里醒来，小弟呢？

    他从床上翻了下来，筋骨有些松软，但是身体已经不痛了。他的剑平静的躺在床上，剑鞘上雕刻着的精美的花纹复杂而稳重地蜿蜒出美丽的图案，没有人知道那幅图案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

    这是一间普通的木结构房屋，木制的屋顶，木制的墙壁，木制的窗户和门。看上去是极其简单的一间屋子，其实屋子的主人具有很高的品味，因为屋内松散舒服的摆设，和那一股从未闻过的淡淡香味，总是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雪痕推开了屋子的门，一片翠绿的竹林，和一片遥望无际的蔚蓝的天空。

    院子是用竹篱围成的，院子左侧有一间简单的厨房，厨房顶上有袅袅的催烟升起。他倚着门，身体感到沉重。突然有一个老人从门的另一边闪了出来，把他吓了一跳。

    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家，他的面容苍老但很英俊，眼睛是深深的蓝色，像是临近傍晚时的天空，蓝的似乎能滴出汁来。

    老人凝重地望着他，表情严肃的像是在演戏：“你在找一张图？”

    雪痕惊了一下，凝视着老人的眼神。

    “你在找一张被撕碎了的图，你想把它们拼接起来！”老人似乎根本不去理会雪痕的表情，依然严肃的自顾自说着。

    雪痕觉得这个老人不像是普通人，他好像知道关于那张图的一些事情，于是问：“你指的是什么图？”

    “他是一个邪物，没有人能够拼接出来的，因为当你拼接出来的时候，就是世界走向末日的开始。”老人说话的口气越往后越低沉，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贴着雪痕的耳边说的。

    “放弃吧！否则你会很痛苦，难以想象的痛苦。哼哼、哼哼……”老人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

正文 鱼香镇（八）

    “老头子，你又在疯癫了。”那个老婆婆从厨房走了出来，拉住老人的胳膊，把他拉进了另一间屋子，然后走出来将门关上。

    屋子里传出来老人凄凉的笑声：“很痛苦，很痛苦……哈、哈哈、哈哈哈哈……很痛苦啊……很痛苦！“

    老婆婆走了过来，低头向雪痕表示歉意：“不好意思，我这老头子吓着你了吧，他年轻的时候就得了这种怪病，经常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什么图啊图的，你别放在心上。”

    “喔，这病确实挺怪的。”雪痕笑了笑，心中却越发觉得这对夫妇有些不寻常，“你救我的时候，看没看见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你指的是他吗？”老婆婆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身后。

    雪痕回过头，看到小弟正在他的身后望着他。

    “小弟，你没事就好。”

    小弟疑惑地看着他：“我怎么会有事，有事的应该是你，你的槐花毒越来越厉害了。”

    “婆婆，您知道我说的那个镇子么？”

    “知道，不过你不可能会遇到它，因为它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毁了，是一场瘟疫闹的，全镇上的人都死了，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人们都说是因为他们触犯了河魔，受到了诅咒。”

    “可是，我的确是遇到了，那个女子的身上还刻着祭祀河魔的图腾，还有，那张美人鱼的屏风上也有。”

    “祭祀河魔这种事情早已经随着那个小镇的灭亡而终止了，而你所指的鬼鱼图腾，也不是用来祭祀河魔的，而是用来镇压河魔的。除非你回到了十年前，否则就是你的幻觉，因为那个镇子因为受到诅咒，所以人们已经将它夷为平地，现在的那里，只有一片草地。”

    当雪痕向老婆婆说道他昨天晚上遇到的怪事时，老婆婆却说那个镇子早已不存在了。然而那一切发生的那么真实，让他感到巨大的疑惑。

    他们告别了老人，继续踏上了去往冥城的路，路的两旁是翠绿的草，草叶相连，一直连向遥远的天边。

    “小弟，我们昨天晚上真的没有去过鱼香镇么？”

    “我不知道，你在草地上因为槐花毒发作而晕倒了，我没有办法，只能等你醒过来，但是后来我困了，所以就趴在你旁边睡着了，至于以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老婆婆的屋子里了。”

    雪痕静静地看了小弟一会，他的眼神深沉的让他感到恐怖，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会有如此深沉的眼神？而那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又怎么可能一个人把他们两个从遥远的地方背回自己的家中。

    这里面有许多的谎言，然而谎言有时候并不都是坏的，有时候欺骗，是一种善良。雪痕现在还不想知道谎言背后的故事，那些故事，终有一天会展现在他面前的。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到没日河的那边去，完成他对她的那个诺言，那个美丽到忧伤的诺言。

    阳光有时候也会让人感到愤怒，因为它们恣意的流淌在云朵与云朵的缝隙里，让这个世界变得光怪陆离。

    雪痕望向路的远处，云层中漏下的斑驳的光点，让这个世界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正文 诛羽（一）

    深沉的夜色，总是让人觉得里面埋藏着孤独。小弟拾起一根干枯的树枝，抛入了篝火里面，寂寞地看着火苗冉冉升起。

    月色在霓裳般的云层之间显得有些暗淡，身边伫立的笔直的竹子偶尔也会被风吹得歪斜，一些不知名的小生物的叫声在夜晚尤其显得嘹亮起来，就像那些隐藏在凡人中的天使，只有在美丽的星辰升起时，才会展露出她们迷人的翅膀。

    雪痕再次端详起泪雪剑，它总觉得这柄剑有些古怪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古怪在哪里，剑鞘上雕刻的精美的花纹，究竟是什么，总是觉得眼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抚摸着剑鞘上图案的纹络，感到一阵冰凉，右臂突然的刺痛。

    “啊……”

    小弟猛然回过头，看到雪痕难受的表情，又要发作了么？

    竹林的远处突然传出来一阵脚步声，雪痕从右肩上拔出一根银针，银针的光芒瞬间在跳跃的火苗中变得耀眼，原来刚才他被它刺到。

    竹林的阴影中走出来几个人，他们衣着怪异，脸色苍白，眼睛仿佛是没有光泽的洞。

    一个身后背着斧头的男子走近他们，用那一双绝对空洞的眼睛看了半天，眉头皱了皱，回过头说：“大哥，他们好像不是那些人！”他的身材宽阔而凶悍，像是一只凶猛的野兽，说话的语调却像是个柔弱的女子。

    “无论他们是谁，今天他们见着了我们，就都得死。”旁边一个脸上刻着难看花纹的女子妩媚地弄了一下额前的头发，露出一抹并不好看的笑容。

    一个手里拿着黑色大弓的人安静的低下了头，似乎是叹了口气，五个人中，他英俊的脸庞显得有些不真实，与其他四人相比，就像是眼睛的一种错觉，而月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竟莫名的平添了几分忧郁。

    “怪也只能怪他们，谁叫他们这么晚了还出来，而且还是来鬼竹林。”一个小孩说，小孩的头很大，与身子的比例很不协调，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声道里面堵了一块石头，他脸上的皮看上去都有些松动了，不知是不是在斑驳月光中的视觉错误造成的。

    但是五人中那个大哥却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出神地盯着雪痕手中的那把剑，苍白的脸色，似是恐惧之极。

    雪痕站起身来，微笑着看了他们一眼，小弟也站起来，牵起雪痕右臂上的长袖，故意似的摇了摇。

    那个大哥拱手弯腰，举止优雅地道：“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是雪痕公子在此，方才之事纯属误会，还请见谅。”

    背着斧头的大汗后退了几步，走到了其他人中间，与那位大哥耳语了片刻，那位大哥的笑容时有时无，似乎是很尴尬。

    “哦！”小孩露出一抹邪气的笑容，“原来他就是雪痕啊！”

    “原来是雪痕公子啊！”彪形大汉笑容古怪，却是对雪痕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刚想要说什么，却被脸上有难看花纹的女子打断了。

    “听说雪痕公子已经中了槐花毒，将不久于人世，我们又何必怕他，倒不如……”她用手又一次抚弄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倒不如，我们将他……”

    “四娘！”那位大哥突然喝止住了她，然后又向雪痕恭敬的笑了笑，“小妹说话多有冒犯，请公子见谅！”

    “都要死的人了，我们还怕他什么？”四娘不甘心的抱怨着。

    “呵呵，将死之人，才最可怕！”拿着黑色大弓的人突然说，他这个时候抬起了头，看向雪痕的眼睛中带着笑意，他与他们不同，他的眼睛中有明亮的光泽，在月光下晶莹的像是水晶般美丽。他将手中的弓漂亮的转动了几圈，然后从他身后突然伸出一双巨大的黑色翅膀，“反正我是要走了。”

    巨翅扇动起来，升腾起一阵遮蔽天日的尘土，那人向着遥远的月色飞去，消失在了茫茫的天穹。

    天空飘落下几根黑色的羽毛。

正文 诛羽（二）

    雪痕看着他消失的身影，对其他四人道：“没错，我是中了毒，而且也快要死了。但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四娘吟笑着，“如今这天下间有谁不知道雪痕公子中毒的事情？”

    “如此说来，女王是要定我的性命了。”雪痕平淡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悲凉，然而那抹悲凉，像是瞬间凝固成了坚硬的磐石，压在了他的眼底，让他的眼神突然间变得坚定和恐怖起来。

    “既然各位无意害我，就请离开吧！”

    “你怎么知道我们无意害你？”

    “如果你们想害我，就不会只用一根简单的刻着花纹的银针偷袭了。”

    “那是因为之前我们没有看清楚你是谁，而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你就是女王重金悬赏的天下第一杀手雪痕，你认为我们还会让你离开么？”

    四娘没有看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位大哥的表情是何等的难看，俨然一副你自己要死还要拉上我们的表情。而那位大哥想得没错，因为在四娘的话刚刚从唇边溜出的那一刻，泪雪剑已经抵上了她的喉咙。而她，没有看到他是如何瞬间来到自己跟前的，也没有看到他是如何让这把剑来到她的面前的，她只看到眼前突然弥漫起大片飘飞的雪花，然后就感到脖颈处那柄剑的冰凉，同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剑吟。

    风中摇曳的雪花，飘摇着落向地面。

    雪痕没有杀她，他只是用剑挑开了她胸口的一枚纽扣，然后看到了那个自脖颈蜿蜒到胸脯的图腾——鬼鱼图腾。

    他放走了他们，竹林再次安静了下来。

    “哥哥，你为什么不杀他们呢？”

    “因为我没有把握。”

    “可是他们已经被你打败了啊？”

    “我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个拿着大弓飞走的人。”

    “他不是已经走了么？”

    “不，他只是躲到了一个有利于伏击的隐蔽的地方，我只要一动手，他的箭就会在第一时间射过来，我不知道这毒的毒效，但我的视觉与听觉已经变得很迟钝。”

    “哥哥，你认识他们么？”

    “不认识，但是听说过，听人们说，最近几年在没日河的边缘地带，生活着几个古怪的人，面容狰狞可怖，如同死尸，而且昼伏夜出，从不与人交涉，凡是遇见他们的人，都会被他们杀死，未有幸免。”

    “但是我们今天见到了。”

    “所以我们才要更加小心，他们是不会让我们走出这片鬼竹林的。”

    “但他们看起来很怕你。”

    “我想，他们是怕我手中的这把剑。”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似乎很多人都害怕这把剑，但如果他们知道这把剑已经断了，也许就不会害怕了。”

    小弟好奇得打量起雪痕手中的泪雪剑，将手伸过去在上面摸了摸，一阵刺骨的冰凉透过剑鞘上的精美花纹钻入皮肤，他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那一阵轻轻的颤抖，像是在剑鞘内熟睡的剑身突然被扰醒了，而小弟的眼中，明显的露出一丝愤怒。您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 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正文 诛羽（三）

    “哥哥！”小弟瞬间收起了愤怒的神色，露出天真的表情，“那个弓手是天使吗？”

    雪痕把剑收到了背上，牵起小弟的手，向着林子的深处走去，“他虽然有着天使一样宽阔美丽的翅膀，但他并不是一个天使。”

    “那他是翼族的精灵么？”

    “不，翼族的精灵擅长使用魔法，而他使用的是弓箭，准确一点说，他其实是一个无翼族的精灵。”

    “但他有一双美丽的翅膀，那他就是混种人了？”

    “没错，他的母亲是无翼族的精灵，而他的父亲，是丽翅国的天使。”

    “但是，精灵和天使不是禁止通婚的么？”

    “没错，因为天使和精灵的孩子绝大部分活不下来，而活下来的，就会变成力量强大的恶魔。”

    “那他是恶魔吗？”

    “我不知道，即使是，他也是个痴情的恶魔。”

    “为什么？”

    “因为据说他之所以会和这些人在一起，是因为一个女子，一个……他深爱的女子。”雪痕突然将头抬起，看到稀疏云层中的月光，突然间莫名的心痛。

    “是那个脸上刻着花纹的女子吗？”

    “不知道，他们的爱遭受世人的反对，女子因此被投下没日河溺死，然而可怕的是，连冥界的人都不收容她，于是她变成了一个孤魂，整日流连于没日河边，而他，则一直在寻找解救她的办法。”

    “所以他才会和那些不人不鬼的人们在一起是么？那他们也是鬼魂了？”

    “不，他们不是鬼魂，鬼魂是无法伤人的，鬼魂在这个世间就像是一个影子，他们因为无法摆脱情感的纠缠而不能轮回，即使终日与相爱之人在一起也无法被他知晓，只有当他们在没日河附近走动时才会现出像雾气一般的身影。”

    “你是说，我们看不到他们么？”小弟突然停下了，他回头看向身后，似乎是在看什么人。

    “是的。”雪痕注意到小弟，问：“你……，看到了什么？”

    小弟忙转过头：“没，没什么……。”

    心中沉睡的钟突然被巨锤敲响，一阵沉重的嗡鸣，与天地共同颤抖的声音，像是心底深处沉睡的巨兽猛然惊醒。

    “真的没什么？”

    “你认为会有什么？”小弟看着他。

    雪痕笑了，温暖如花开的笑容，他抱起小弟，将他搂入怀中，月光突然从云层中露出来，撒向大地。夜色弥漫的竹林，他伫立着，那么轻盈，那么温暖，像是一点墨，在一幅画里融化了。

    而在他们身后，那一阵轻轻吹过的风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哥哥，那个精灵叫什么？”

    “诛羽。”

    ……

正文 诛羽（四）

    清晨的光芒开始在竹林间蔓延，青叶上的露珠像是带毒美酒一般令人沉醉，小弟在怀中安详的睡着，像是一个安静的婴儿，羞红的晨光流淌在他的面颊，显得那么纯净与天真，如果不是那么一双深邃的眼睛，也许他会像所有的孩子一样的快乐吧？

    走了一夜，他们没有再遇到那些人，雪痕面对着不远处的河面轻轻笑了笑。按照那些人的作风，他们是不会让他走出这片竹林的，难道手中的这把泪雪剑真的那么令人畏惧么？还是，他们出了什么情况，昨天晚上他们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果然，在那条宽阔的没日河河岸上，他又一次见到了他们，又一次见到了他。那个精灵，他忧伤的眼神在这片清晨的雾气中显得憔悴，然而憔悴，却让他变得更加美丽了。

    河岸上停着一艘渔船，随着晨阳的升起，船身开始变得模糊了。雪痕知道，那艘船便是他唯一可以过河的方式，传说中的鬼船，只在夜里出没的由河里的鬼魅驾驶的船，只有它，才能将他带到没日河的另一边去。要过河，是需要付出酬劳的，而鬼魅们要的，不是金钱与珠宝，金钱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要的，是人的灵魂。以出卖一段时间的灵魂为代价换取过河的途径是在最近一百年出现的，只是很少有人去尝试。

    把自己的灵魂卖给对方，他会在契约规定的时间内使用你的肉身，而在那段时间，你则会变成鬼魅，替他撑船。

    雪痕走到精灵的身边，精灵正在弯腰向其他四个人的尸体上撒一些花粉，之所以称之为尸体，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此刻正一字排开躺在河岸边的沙地上。

    “他们是怎么死的？”雪痕问。

    精灵没有回答，只是抬头向他笑了笑，然后把最后一把花粉撒到了四娘的身上。

    “这是只有在殷风城的黑色土地上才会生长的一种花的花粉，这种花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恋尘，是眷恋尘世的意思。”精灵说。

    “这些花粉……？”

    “这些花粉可以有效的防止尸体的腐烂，只是……”精灵无奈的笑了笑，用手指抚弄了一下那个小孩的脸，小孩脸上的皮肤便有些松散了，“只是时间一长，还是有些腐烂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

    “没错，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

    死了……很久……

    雪痕突然间怔住了，难道昨晚上的事又是一个幻觉，如果真的是一个幻觉，那这幻觉的真实性就太可怕了，就像，就像鱼香镇的事情一样。

    他又一次看了看小弟，小弟也正在看他。

    小弟走到精灵的身边，问：“你是叫诛羽么？”

    精灵低下头温暖的笑了笑：“是！那你叫什么呢？”

    “我叫小弟！”小弟说。

    “哦，小弟！”

    “你是恶魔吗？”

    精灵摇头笑了笑：“你说呢？”他将手伸过去想抚摸一下小弟的脸庞，然而手指刚刚碰触到小弟的脸就闪电般收了回来。

    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四目相持！

    恶魔的气焰，如同来自地狱的焚烧，将两个人相对的眼神燃烧进了熊熊的火海。

正文 诛羽（五）

    诛羽目不转睛的看着小弟，小弟也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那是一种仿佛迷失了很久很久的感觉，却在这个瞬间被突然唤醒。那个沉睡了千年的感觉，像是一个沉睡了多年的巨大的怪物，突然间惊醒了！

    四目相持中，历史化成了灰烬……

    诛羽最后笑了起来，那一抹美丽的笑容在初辰的阳光下分外夺目。他轻轻地蹲下身子，将目光放到与小弟平行的位置，说：“你很特别！”

    小弟回过头去看雪痕，雪痕正在疑惑的看着他。

    小弟说：“他是一个恶魔！”

    雪痕试着走向小弟，但在那一刻，右臂上传来的那一阵疼痛却生生将他阻止住了，又是一阵难以想象的痛苦。

    从脚底向上翻涌的血液，自头顶往下压来的黑云，眼前的世界飞速的消失殆尽，而那个黑暗的世界又一次呈现在了眼前，没有边际的空虚与寂寞。

    苍茫的天地之间，他孤独的伫立。

    天际缓缓开启一道光，光芒刺破了黑暗的皮肤，像是一柄利刃划开了胸膛，白色的光芒像是血液，以最快的速度喷涌爆发，一瞬间，光芒笼罩了大地。

    眼睛，便再也看不见了光影，只有那一片白茫茫的光，刺痛眼睛的光芒。

    远处走来一个身影，曼妙的步履，像是踏着一朵云，又似踩着一条纱，她向他伸出了手，修长的手指向他一点一点的靠近，近了，很近、很近，但是，他依旧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的摸样。他只觉得似乎跟她很熟，熟到可以彼此辨认出对方的呼吸，她的呼吸像是呵着世界上最深的温暖，慢慢的将他包围，围成了一个厚厚的茧。

    她的双唇缓缓张开，吐出一股令人迷醉的香气，她向他说了什么。

    可是，她向他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

    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自右臂上传来，迅速传遍身上的每一处神经，所有人都难以承受的疼痛，他剧烈的抽搐起来。

    猛然惊醒……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么？

    雪痕现在已经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幻了，似乎每一个醒来都是进入了另一个梦境里，自从中了槐花毒，他就仿佛已经死去，终日流连于现实与梦幻之间。而现在的自己，只是在为了某件事而活着，只是，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是十年前师父的那个临终的嘱托，还是几天前他对小忆的那个承诺？

    是啊，也许，他本就不曾活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个由某个人作出的梦境，而自己随着那个人的醒来终将会消失，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他自己，似乎更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是，它确实不是梦。因为，他醒了，又一次醒了。

    雪痕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双手从他的额头刚刚离去，那是一双苍老而粗糙的手，雪痕甚至可以感觉到它离去时划过额头的肌肤而带来的微微刺痛。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而床边站着的是一个身穿黑巫袍的老人，他只所以认识这身装扮，是因为在他小时候生活的山洞里有这样一幅刻在石壁上的壁画，上面的人就穿着这样的衣服，他曾经问过师父，师父说这是在一千年前盛行的一种装扮，几乎深受所有巫师们的喜爱。然而圣战之后，所有的巫师几乎都死在了战争之中，所以这种巫袍便也没有人再穿起了。

    老人的肩头站着一只乌鸦，乌鸦的羽毛黑亮而光滑，乌黑的眼睛盯着雪痕看，忽然俏皮的歪了下头。老人也歪着头向他笑了笑，满脸的皱纹堆起像是一朵温暖的盛开的花。

    “欢迎来到我家，孩子！”

正文 诛羽（六）

    雪痕看了看周围，这是一间简单的小木屋，屋子里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奇怪的东西，有些像是魔杖，还有一些长相奇怪的帽子和斗笠，甚至还贴着一些古怪的字，应该是一些咒语吧。

    “哦。我们、我们总是会忘记一些简单的咒语，就像、就像该怎么烧开一壶水！”老人指着那些字符说，“它们会提醒我们。”

    “你们？”

    “是的，我，和我的妻子。”老人转过头温柔地看了一眼肩头的乌鸦，“哦天啊，你的毛又立起来了！”

    乌鸦回头用嘴理了下毛发，将那根竖起的毛抚平，然后竟然对雪痕纵了纵肩膀。

    雪痕一下子惊住了，“它，刚才……”

    他指着乌鸦说。

    “什么？”

    天哪，乌鸦竟开口对他说话了。

    雪痕瞪大了双眼，乌鸦张开的嘴形还没有合拢，没错，是它说的。可是，乌鸦怎么会说话的，难道，自己依然是在梦里还没醒来，难道这一切又是另一个梦境？

    “你刚才说什么？”

    就在雪痕疑惑不解的时候，乌鸦又对他说话了。

    “哦，忘了介绍，这位是我的妻子。”老人看着乌鸦说，“恩，你可以叫她乌鸦婆婆。”

    “当然，你也要喊他猪头公公！”乌鸦似乎有些不快的说。

    “不，他不能这样喊我，毕竟我还没有变成一头猪。”老人向乌鸦争辩。

    “你最好快点给我找来一头猪，否则我就飞去不峰山，一百年不再理你！”

    老人无奈地看了一眼雪痕，“没办法，你知道，她总是这样小孩子脾气，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有什么不对么？”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有些……”雪痕疑惑的看着乌鸦，觉得有些古怪。

    “哦，对了，你看，我们总是忘记一些事情，因为，因为我们需要记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忘了告诉你了，我的妻子，她其实并不是一只乌鸦，她只是，恩……只是……”

    “我只是借用了一下乌鸦的身体而已，我当然不是一只乌鸦，确切的说，如果不是这位猪头先生的原因，我宁愿寄生在一只百灵鸟或是一只猫头鹰的的身体里，事实上，我最喜欢雪鹰。”说着话，乌鸦向上面的屋顶凝望起来，像是憧憬起了他的雪鹰。

    “你是说，寄生么？”

    “是的。”老人说，“因为前几天我们吵架我说她是乌鸦嘴，结果她就真的找来一只乌鸦住在了里面，不过这却让我们发现，其实住在动物的身体里比住在人的身体里更舒服一些，所以我打算过几天去找一头猪来，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是的，不过自从我变成乌鸦以后，发现乌鸦嘴在某些方面其实是个很好用的工具。”说着乌鸦一口咬下了老人的一缕胡须，这个动作似乎把老人惹急了。

    “嗨！这可是这张脸上最有魅力的地方，我可不能将这点胡子每天给你拔！”

    “那最好，等我快点将它拔光你就可以快些变成一头猪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雪痕问。

    “什么人？恩……”老人思虑了一下，“确切的说，我们并不是人。”

    “不是人？”

正文 诛羽（七）

    “是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鬼船的事？”

    “有，这次来我就是想乘它到河对岸去。”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那些小鬼们似乎不太好应付，他们出的价太高，如果你很急的话，他甚至会出价到十年。”老人声貌并用的说。

    “我不在乎这些，我只要过河。”雪痕坚定的说。

    “过河不一定非得要乘鬼船的，你也可以等到下一次的彩虹桥。”老人迟疑了一下，接着又说，“我又忘了，你中了毒，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个时候乌鸦突然从老人肩头飞了起来，扑打着翅膀向屋外飞走了，她的飞行姿势很难看，而且有些摇晃，如果在它体内住着的真的是一个人的话，那么显然她还没有掌握好飞行的本领。

    “她去做什么了？”雪痕看着乌鸦远去的身影问。

    “恩，应该是去，准备晚餐。”

    “你们和鬼船有关系吗？”

    “没有，不过我们和小鬼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们是同类！”

    老人裂开嘴笑了起来，笑容很慈祥。

    “同类？难道，你们也是鬼魂？”

    “差不多吧，不过我们比较完美，我们不怕光，不用只在夜里活动，而且最近我们发现，我们似乎还可以寄生在动物的体内而不必仅仅拘泥于人类，这将是一个伟大的发现。”老人说着有些兴奋，颤抖着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

    “咳，不好意思，咳、咳，这老家伙生前一定患有肺病，只怪我当时太心急了没等他死干净了再用。”

    “他是个死人？”

    “当然，咳，我们不能随便占用活人的身体，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动物的身体住着会比较舒的原因，至少它们是活的。”

    雪痕忽然想起了昨天夜里见到的那几个人，他们那些没有光泽的眼洞，以及快要松垮的皮肤，还有，精灵诛羽在他们身上撒下了防止腐烂的花粉。难道，他们也和老人一样么？

    “你在想什么？”老人坐了过来，用手握住雪痕的脉搏。

    “昨天我遇到了几个人，他们……”

    “他们是我的孩子。”

    “他们是你的孩子？”

    “当然，你知道鬼魂是不可能生育的，他们是我们收养的孩子，都是些可怜的孤魂。你的烧退了，只是还要注意休息。”

    老人放开他的手，又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然后温暖的笑了起来。

    “他们也会寄生，是么？”

    “恩……，是，我教他们的，不过他们的修为还很浅，现在只能寄生在死人身上，当然，即便能够寄生在活人身上了也不能随意就寄生的，凡是都要讲究个规矩，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遇到的就是他们？”

    “诛羽告诉我的。”

    “诛羽？”

    “对。”

    “他也是你的孩子？”

    “没错。”

    “可是它看起来不像是个鬼魂。”

    “没错，他不是鬼魂，不过……”

    “不过什么？”雪痕凝视着老人。

    “他的身世很复杂。”老人的眉毛拧了起来，“他是这一千年来唯一一个拥有恶魔血统的人。”

    “恩……”老人似乎又犹豫了起来，“当然，确切的说，应该是从圣战结束后一直到今天上午为止。”

    “一直到，我今天上午遇见另一个恶魔。”老人的口气似乎不在像方才那样轻松了。

    雪痕看到老人的目光有些暗淡，轻声地问了问：“你指的是，小弟？”

正文 诛羽（八）

    没错，如果他是今天早上见到的话，那么和诛羽在一起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小弟了，而且一直以来，小弟都有着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能力。

    老人默认地笑了笑，“好了，虽然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我不想再谈论他了，我们谈谈你的剑如何？”

    老人拿起雪痕身旁的泪雪剑，“它是怎么断的？”

    “你能抽出它？”雪痕很惊讶，他听师父说过，泪雪剑是雪渊最神圣的宝物，而雪渊的存在，其实就是为了保护这把剑。从雪渊创建开始，就没有人能将他抽出来，师父说，这把剑识主人，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抽它出来，而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雪渊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从此雪渊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关于雪渊和泪雪剑的传说，只有雪渊的人知晓，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雪痕抽出了那把剑，就在他修成了杀祭的那天，他杀掉了雪渊中所有的人。而那个预言，也因此变成了事实。

    这一切，雪痕也没有想到，他只是想报雪渊将他抛弃之仇，却不曾想，竟然证实了传说中的预言。

    “我可没有那个本事。”老人说，“这把剑是认主人的，除了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再将它抽出来了。”

    “那你怎么知道它断了？”

    “因为它的重量变轻了，泪雪剑是世界上最坚韧同时又是最轻盈的剑，它削铁如泥，却轻如羽毛，没有人知道它是用什么材料制的。”老人端起泪雪剑，在手上颠了颠，“它现在变得更轻了。”

    雪痕看着老人看剑的眼神，他似乎对这把剑有着很深的感情，每次看到这把剑，眼神中都会放射出一种异样的光芒来。

    “你怎么对这把剑这么熟悉，你不是一个巫师吗？”

    “巫师？”老人看了一眼周围墙壁上挂着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不不，我可不是巫师，准确的说，其实我是一名剑客，学习这些咒语是因为……恩……你知道，对于一个鬼魂来说，咒语在很多时候是很有用的。”

    老人把剑放到雪痕身边，有些不舍地多看了几眼，“他当时要我好好保护它，看来我好像做到了。”

    雪痕用手支起身子，问：“谁要你保护它的？”

    窗外突然传来几声鸣叫，乌鸦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扑打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窗户上，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朝着老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又飞回了深深的夜色里。窗外飘进来和着河水的潮湿的空气，远处似有袅袅雾气升起。

    “恩，你现在还没必要知道，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老人说着，起身向屋外走去，“应该是我们的晚餐好了。”

    “恐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雪痕再次躺了下来，用手握住胸口，那里面有一朵枯萎了的银兰花，它似乎将根须扎进了他的肌肤，在里面生长出了大片蜿蜒的藤蔓。

    老人走到屋门口的位置突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放心，你既然已经复活了，就不会那么容易再死去了！”

    老人的身影闪出屋子，消失在黑夜的浓雾中，而那个奇怪的笑，却仿佛凝固在了那里，与弥撒着妖艳的夜一起，构出了一幅谜一样的图腾。

正文 火咒（一）

    雪痕到另外一间屋子喊小弟出来吃饭的时候他正在熟睡中，微弱的烛光闪动着，像是在他身边跳舞的精灵。小忆说的没错，他身子很弱，经过这几天的颠簸，他一定是累坏了。

    他，真的也是一个恶魔么？

    雪痕走到他的床前，在微弱的烛光中看着他稚嫩的脸，在那稚嫩的面容里面，埋藏着一双深沉的眼睛，他的眼神，让雪痕感到不寒而栗，也许，他真的是一个恶魔吧！

    雪痕将嘴唇靠近小弟的额头，在上面印出了一个吻，而小弟，突然睁开了眼睛。

    “哥哥，我做了一个梦……”

    “是么，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姐姐了。”

    “噢，她在做什么？”

    “她想跟我说什么，可是，我听不到她说的什么！”

    “可能，是姐姐想你了吧！”

    “不！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小弟低头犹豫了一会儿，“姐姐是站在一片火海里。”

    小弟直直地看着雪痕，似乎想让他相信自己的直觉，或者，他还在猜想姐姐究竟说了什么，可是，姐姐究竟说了什么呢？

    晚餐开始了，餐桌上只有老人、乌鸦、诛羽、小弟和他，没有看见他其他的人，依老人的解释是，那几个孩子因为都是占用的死掉的尸体，所以不用吃东西来维持身体的养分，他们要做的只是让尸体的腐烂程度尽量放慢，以便于自己在里面呆的时间长一些。老人说他们此刻出去找另外的尸体了，因为小童的身体已经坏掉，用不了几天了。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老人说着向乌鸦的嘴里夹了一口菜，乌鸦津津有味的吞了下去。

    “我暂时借用了一下镇上厨师大牛的身体一会儿，我知道你不会生气的。”

    “哦，当然，为了我们的客人，违背一下规矩还是可以原谅的。”老人谄媚的笑了起来，满脸的皱纹也跟着跳起了舞蹈。

    乌鸦突然一口拔下了老人的一缕胡子，老人的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一把抓过那缕胡须，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怎么了，又有什么不对？”

    乌鸦虚起眼，打了个哈欠：“没什么不对，只是这张脸笑起来实在是太难看了。”

    老人无奈地撇了撇嘴，夹起菜一口吞了下去。

    小弟扑哧一声笑了，雪痕很少看到小弟这样开心的笑过，他笑起来和许多小孩子一样的稚气。无邪的笑容，就像是流淌在夏天里面最明亮的阳光。

    一阵风突然从窗外吹了进来，桌子角落的一支蜡烛摇摇晃晃地熄灭了，餐桌上昏暗下来。老人的嘴里叨念了几句，手指上便燃起了一颗火团，他手指一弹，火团便像是一颗流动的星芒，划过餐桌，点燃了那支蜡烛。

    老人一连念了几个咒语都没有将手指上的火团熄灭，他莫名其妙的看着那团火，尴尬地看了看周围的人，最后只好向乌鸦求救，可是乌鸦却纵了纵肩膀。

    “我真希望你忘记的是怎样将它点燃而不是怎样熄灭，因为将它熄灭的咒语我也忘了。”乌鸦说。

正文 火咒（二）

    老人无奈，只好端过一边的水杯，将手指插进了水里，可是奇怪的是，火团依然在燃烧着，他将手指抽了出来，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很好，看来你点燃的还不是一般的火。”乌鸦拉下眼皮说。

    “你认为这会是什么？”老人看着手指上的那团火问乌鸦。

    乌鸦摇了摇头，“不知道！”

    老人的嘴角翘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将手指在眼前晃来晃去，火团差点烧到他的眉毛，“火咒！”

    乌鸦的眼睛突然一亮，“怎么可能，你才学了多长时间的巫术，怎么可能会火咒！”

    老人也不可思议地看着手指，“不知道，但这的确是火咒，也许我早就有作巫师的天分呢！”

    老人将手指晃到乌鸦的眼前停住了，火团在乌鸦的眼睛里烧了起来，乌鸦一动不动地看着火团，像是陷入了某种思绪里面，突然，她向火团吹了口气，火苗顺风歪了方向，“好了，我吃饱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吃饱了？”老人似乎为她岔开话题而有些不满。

    “你认为一只乌鸦能有多大食量。”乌鸦从老人肩膀飞了起来，扑打着翅膀绕着餐桌飞了一圈。

    “嗨！你要相信我，这确实是火咒！”老人有些着急了。

    “猪头公公，你给我听着，这一点都不好玩，火咒燃出的地狱之火是不会被风吹歪的。”乌鸦生气地从窗子飞了出去，一瞬间就消失在了黑漆漆的夜幕里。

    “她今天是怎么了？”老人望着夜幕下的窗外，雾气弥漫。

    老人把手上的火团放到眼前看了又看，最后端起水杯，把手指放了进去，这一次火熄灭了。

    老人皱起了眉头。

    “火咒是什么？”小弟问。

    老人沮丧地放下刚想夹入嘴里的饭，说：“火咒是巫族最高深的巫术，当年魔君焚天就是靠它闻名于整个神魔大陆的。”

    老人的眼中冒起了亮光，似乎刚才的那团火令他兴奋至今。

    “哦，魔君是巫族的吗？”

    “不，其实……”老人向后躺了下去，木椅前后摇晃起来，“其实，他本来是神族的一位皇子，因为和神族发生了冲突，后来投靠了魔族，然后……”

    “然后怎样……”小弟急切地问。

    “圣战就是因他而起的，最后……其实焚天学会了几乎神族和魔族的所有的法术与巫术，在当时，他已经天下无敌！”

    “可是最后他不还是和神君同归于尽了么？”

    “不，神君的力量不及他的十分之一。”

    “那为什么人们都说是神君杀死了他？”

    “这是所有人的愿望，在人们的意识里，正义永远胜于邪恶，可是……”老人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摁在桌子上，“可是他们却分不清什么才是正义！”

    老人说话的语气似乎很激动，身后的木椅独自摇晃着，烛光忽明忽暗。

    似乎是被老人一反常态的举动所惊住了，三个人一同盯着老人看，连一直低头吃东西从未说过话的诛羽也惊奇地看着老人。老人被三个人的目光看得有些尴尬，随即又坐了下来。

正文 火咒（三）

    “我……刚才有些激动，你们，吃吧！”

    “最后魔君是被谁杀死的？”雪痕问。

    “是……当时神族的圣主，他的哥哥！”老人黯然地说，木椅载着他摇晃，他的脸苍白异常，时而埋进烛光的阴影中，仿佛一只时而泛起肚皮的鱼。

    “是他的亲生哥哥？”

    “是，但是他并没有真正的杀死他，他们定了一个协议。”

    “什么协议？”

    “一千年后，让他复活。”

    “就像那个传说中的一样？”

    “不，它不仅仅是传说，因为……”

    雪痕三人全神贯注地听着。

    老人低下头，神秘地说：“因为，他已经复活了！他就活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是他还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或许他正在准备某个可怕的计划，但是他总有一天会出现的，只是时间问题了，只是时间问题，时间问题……”

    老人不断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语气越来越平静，眉毛舒展开来，“只是，我该做的已经尽力了，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他释然地一笑，像是突然间解脱了。

    小弟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对雪痕说：“我吃饱了，我想去外面转转，好吗？”

    雪痕点了点头：“但是要注意身体。”

    “恩……”

    小弟向屋门走去，然而还没到屋门，屋门却自己打开了。

    几个人走了进来，他们身着怪异，脸色如蜡般苍白，眼神空洞，眼睛像是一个个深深的洞，是昨晚的那几个人。

    夜晚的河面有阴森的风吹上岸来，穿过院子的竹篱，扬起雪痕泛着微光的长袍。天空在这里被分割成了两半，沿着河岸蜿蜒的浓厚黑云，像是一条匍匐在河流上空的蠕虫，而河流北面，是一片灿烂的星空。据说没日河的中央如同地狱一般，有不时窜上来的鬼火，和时刻响在耳边的低哑的嘶吼，那吼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又像是地狱敲响的丧钟，听过它的人，会一直做恶梦。

    这些日子雪痕遇到了许多怪事，而最为奇怪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两位老人了，他们的房间明明放着很多巫师的东西，却说自己不是巫师，而就连最简单的点火的巫术都会忘记，是在刻意隐瞒什么，还是另有隐情？如果他们可以随意使用人类的身体，如果他们是鬼魂，是不死之身，那么，情况就很可怕了。

    他们将不再惧怕死亡。

    他们甚至可以为所欲为！

    还有，那个火咒。雪痕当然知道火咒是什么，小的时候，师父经常对他讲关于圣战的事，而当时燃烧在整个神魔大陆上的地狱之火，他又怎么可能不知晓。只是，刚才那团火，真的是用火咒引出来的么？不管怎么说，这两个老人知道的关于圣战的事情很多，而且，还有那把剑，那把雪渊人供奉了千年的泪雪剑，老人好像也知道关于它的秘密。

    雪痕抬头看向天空，有一道惊雷从遥远河面上方的黑云中劈了下来，一瞬间河面变得通亮，那一瞬间，雪痕似乎看到了许多鬼影漂浮在河面上，像是升腾起的袅袅江烟。

正文 火咒（四）

    小弟也看到了那道惊雷，惊雷劈下的时候，他正在木屋远处的河岸上坐着。他面对河面，看着举起的手指，在他右手食指上，燃烧着一团火，那团火燃烧得很安静，像是画纸上一团颜色鲜明的颜料。他向火团吹出一口气，火团没有动，依然安静地在燃烧，风对它不起作用。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远处的那道惊雷，像是一颗陨落的星辰，落到河面，砸起一片江烟。

    他站了起来，手指上的火也跟着熄灭了，因为他发现了一只乌鸦，在他左侧不远处的一棵干枯的树上，惊雷劈下的光照亮了那棵树，所以他发现了它。它之前一直安静地伏在那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像是与树生长在一起的一条枝干。

    它的安静，让他感到害怕。

    小弟紧紧地注视着它，尽管那道光过后那里只剩下了一点模糊的黑影。

    乌鸦依旧很安静，小弟抓起地上的一颗石头，向着乌鸦狠狠地投过去，一声惨叫声后，乌鸦飞走了，身后的竹林晃动起一阵风。

    小弟转身向木屋的方向走去，踩在沙滩上的脚步声像是一只夜里作祟的老鼠。

    而一只真正的老鼠在他刚刚离去的地方，从一处地洞里钻了出来，它四处嗅了嗅，爬上一个坡，高高抬起头，注视着那个刚刚离去的身影，眼睛中闪过一道光。

    惊雷劈下之前，木屋的里屋，老人正在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他不时就会生气地用脚踢一下柜子，“该死的，我究竟把它放在哪儿了？”

    外屋里，他的三个孩子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桌子上放着一个婴儿，婴儿用柔软的丝绸围着，只露出一个脸。如果现在有人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过来看一眼他的脸，一定会被吓一跳，因为那张脸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很显然，那是一张死人的脸，只是，他是个死婴。

    如果仅仅是一个死婴，或许也说明不了什么，奇怪的是，他在动，仔细点看的话，会看到他的嘴角在不时的动一下。而他的眼睛似乎也在看东西，只是眼中没有光泽，就像两个被掏空的洞一般。

    里屋传来老人高兴的叫喊，“啊哈，终于找到了。”然后老人捧着一本书走了出来，捧着书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玻璃瓶，玻璃瓶在他手中摇晃着，打散了落在它身上的烛光。

    老人将玻璃瓶放到桌子上，摊开手上的那本书，在昏暗的烛光中用手指比着找了起来。

    “巫族基础咒语之坚冰咒、巫族基础咒语之暗夜冥决……，不是这几页。”老人低声咕哝着，向后翻了几页，“巫族最高魔法——火咒。”

    看到火咒这两个字时，老人停顿了片刻，对于火咒的解释，就只有巫族最高魔法这几个字，剩下的整张纸上只有一片空白，这本巫族咒谱是当年圣战后留下的唯一一本详细记录巫族咒语的书了，如果连这上面也没有火咒记载的话，那么就很难找到有关火咒的资料了。

正文 火咒（五）

    他在这张白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快速地向后翻去，直到他翻到写着巫族咒语破解法的一页时便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用手指向下滑，一直滑到暗巫术破解这一条，当时在场的人们一定对他的表情感到古怪，因为老人刚刚还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就被一层阴云覆盖了，脸色难看的拉了下来。他的手指滑到的地方，后面的字竟然被人撕掉了。

    这是谁干的？

    老人前后翻着看了又看，从迹象上看，应该是在他得到它之前就已经被撕掉了，那么，是它以前的某位主人，也就是说，在圣战之前或是圣战中就已经有人故意撕掉了这一节，可是，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道惊雷劈了下来，所有人都一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被瞬间照的通亮，在那个瞬间，甚至可以看到连白天都看不到的河中心，那里面漂浮着无数的烟气，也许那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鬼魅了吧？

    老人走到窗子前面，那道光一闪而过，此时的河面又变成了漆黑一片。而那道从天而下的惊雷，让人看到了没日河千年未曾现身的真面目，这条在乌云下沉睡了千年的河流，第一次眨了眨眼，而在他庞大的身躯底下，究竟涌动着多少的怨灵，谁都不知道。

    “那会是什么？”老人自言自语，他的眼神变得很凝重，仿佛面对着一只沉睡着的巨大的猛兽，而那只猛兽，在睡梦中打了一个激灵。

    是他，回来了么？

    “父亲，小童的情况危险吗？”那位大哥问了一句。

    老人从刚才的思绪中收了回来，他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那个死去的婴儿，“孩子，我……，没有找到破解暗巫术的方法。”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爱和惋惜，眼神温暖像是融化寒冬的春阳。

    婴儿突然露出了一个美丽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是一朵盛开过后不得不凋零的花，无奈但也无可选择。他如同黑洞一般的眼睛中缓缓飘出一缕光，那缕光在老人干柴般的指尖绕了片刻，最后缓缓落进了他的掌心。老人怜爱地看着它，笑容里面满是悲伤，他将它放进了那个玻璃瓶内，玻璃瓶立刻变得如同星光一样耀眼起来。

    “我会把你和你哥哥一起带回不峰山的！”老人看着瓶子说，“你们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所有人都陷入了悲伤之中，这是与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小妹，虽然他们不知道她生前是做什么的，甚至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可是，她就这样离开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就像，一年前他的哥哥一样。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老人问其他三个人。

    “我们要为小童找一个能用的尸体，于是我们去了附近那个山谷中的墓地，因为附近的人们大部分都将死人葬在那里，可是……”那位大哥有些吞吐起来。

    “可是，你们遇见了他，于是你们把我之前说过的话抛在脑后去为大童报仇了是不是，你以为你们……”老人明显生了很大的气，他待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他曾经在大童死前答应过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小童，他们都曾经答应了，可是他们却不听自己的嘱咐擅自行动。

    “我们不是不听从您的话，是……”四娘大声地喊道。

    “四娘……”大哥喝止住了她。

    “是什么……？”老人追问。

    “是……”四娘看了一眼大哥，犹豫着说，“您……看看这个婴儿的脑后就知道了。”

    老人将婴儿的头翻过来，在他后面的脖颈上，有一块蝴蝶胎记，老人的脑袋突然翁的一声响，瞬间空白。他急忙拨开围在婴儿身上的丝绸，婴儿的心脏位置有一个洞，他的心脏被人取走了。

    蝴蝶圣婴。

正文 火咒（六）

    “他得到了它？”老人颤抖着问。

    “我想是的……”大哥说，“我们本来不想让您老操心了，毕竟再过几天您就要回不峰山了，我们不想让您走得不安。”

    那个剽悍的大汉柔声安慰着老人：“您老别生气了，我们当时到那里时，看到有个婴儿躺在一堆乱坟中，当时他就已经死了，由于小童的那具身体实在是不能用了，所以只好让她先到婴儿的身体里，于是我们施了咒语。可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蝴蝶圣婴，而且当时他的心脏已经被取走了。”

    老人一屁股坐进了椅子里，木椅摇晃起来，许久没有人再说话。

    静的可怕。

    晃动的烛光……

    摇摆的木椅……

    一张张苍白如纸的面孔……

    和那一片漆黑的夜。

    一直到小弟推开了屋子的门，雪痕跟着走了进来，看到那一幕沉默的情景，仿佛在那坐着的只有那么几具尸体，而尸体里面没有那几个灵魂。

    一只蜘蛛从网上掉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雪痕问，

    “我们失去了一个妹妹。”那位大哥说。

    “什么意思？”

    “她死了。”

    “怎么会……，你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连灵魂也死去了。”

    “连……灵魂也死去了？”雪痕感到诧异，“灵魂也能死去？”

    “她中了暗巫术是么？”小弟突然问。

    所有人都看向小弟，一张张死白的面孔。

    老人的木椅停止了摇晃，他的脸被烛光照亮了一半，“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知道了。”

    “哦？”老人突然对小弟来了兴趣。

    “而且，我还觉得，过一会就会下雨了，很大的雨。”小弟又说。

    雪痕抚摸了一下小弟的头发，对大家说：“他的感觉不会错的。”

    “笑话！”四娘突然开口了，他似乎对这两个人并不友好，“没日河上是不可能下雨的，它被封印了一千年了，你们不知道吗？它都一千年没有下过雨了。”

    “但是今天可不好说。”老人神秘的笑了，“因为刚才打了一个雷，它不是也一千年没有打过雷了吗！”

    所有人的脸上都出现了古怪的表情，屋子里突然又变得很沉默，人们像是都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终于，一只乌鸦飞了进来。

    乌鸦在屋子上空盘旋，许多的蜘蛛网掉了下来，而且落下了许多的灰尘，她的飞行技术并不好，而且可以说是很差，但是却试图一边飞一边说话，而且似乎她做到了。

    “看来今天我们的客人要在这里住上一晚了，我相信鬼船今夜不会靠岸了。”乌鸦说。

    “为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们没日河上下起了雨，我想你们不会有人相信。”

正文 火咒（七）

    “哦不，我们相信！”老人微笑着让乌鸦落在了他的肩头。

    “这可太神奇了，我以为你会很固执，连我都很难相信这样的事实。”

    “还有更神奇的……，恩，想不想听听看？”老人故意吊乌鸦的胃口。

    可是乌鸦不理会他，从他肩膀扑打着翅膀飞了起来，像是向窗口飞过去。

    “噢，如果你不听我想你一定会后悔的！”老人微笑着说。

    乌鸦在窗子上停了下来，她用嘴梳理了一下翅膀上的羽毛，“说吧，看看我错过了什么。”

    “这里有人预言到了下雨的事。”

    乌鸦突然停止了所有调皮的动作，怔怔愣住了，那一刻，她仿佛与身后漆黑的夜色凝固在了一起，许久不再有任何动作。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她身后那片漆黑的天空，也让她的身影变成了那个瞬间最清晰的影像。

    “是谁？”乌鸦问。

    “是小弟。”雪痕说，他低头看向小弟，发现他正在盯着乌鸦看。

    这时候他发现，原来乌鸦也一直在盯着小弟。就像世界会骤然停顿在某个片刻，而在那个片刻，会有一道光划过寂静的天穹，他们相互对视的眼神仿佛天空劈下的那道惊雷，会让人突然间不寒而栗。

    雨水拍打着屋顶，头顶的上方传来仿佛擂鼓一般的声响。

    雪痕从窗子里望出去，可以看见自屋檐落下的雨帘，雨帘那边，是偶尔会有闪电劈下的没日河的夜空，宁静了一千年的河面，在这个雨夜第一次汹涌了起来，像是有某只巨大的野兽在它身下怒吼着，极力地冲破牢笼，一口吞掉这个世界。

    雪痕还在为小弟刚才看乌鸦的那个眼神心有余悸，那个眼神恐怖至极，似乎充满了杀气。而现在，他躺在床上就要睡下了。

    “小弟…！”雪痕唤了他一声。

    “恩？”

    “你……刚才为什么那样看乌鸦婆婆，这样很不礼貌。”

    “我讨厌乌鸦。”

    “为什么？”

    “讨厌就是讨厌，没有为什么！”

    小弟捂上头，不再说话。

    这时候房间的门被敲响了，老人提着一盏灯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弟，然后面向雪痕，“出来一下好吗？”

    雪痕跟着老人来到了他的书房，准确一点的说，应该是一间药房，因为里面只有寥寥几本书，剩下的都是一些药物，屋顶与墙壁都是灰黑色的，可以看出，老人在这里做过许多药物试验。

    “看我找到了什么？”老人从一个锦囊中取出一颗药丸，“它可以很有效的减轻你身上的槐花毒，恩……，虽然它并不能彻底解除它，但至少不会再让你出现幻觉。”

    “谢谢。”

    “吃了它吧。”老人将药丸放到雪痕手中。

    雪痕将那颗紫色的药丸吞进了嘴里，这时候老人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而雪痕的右臂突然间剧烈的疼了起来，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疼得厉害。

    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使他的目光涣散开来，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的影子，没有了木屋，没有了老人，没有了没日河，甚至没有了整个天地。

    一切，都成了飘渺的尘埃，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不翼而飞。

    他想试着去抽身后的泪雪剑，却突然一阵头晕，重重摔倒在了放满各种药物的桌子上……

正文 圣婴（一）

    圣战是自从有了这块大陆以来涉及最广和历时最长的战争，在圣战中死去的神魔两族之人不计其数，而有幸活下来的亦少之又少，那么圣战中死去的那么多人，他们被埋葬在了哪里，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谜，因为没有人见到过他们的坟墓，一座坟墓都没有。

    可是，有人却知道这个秘密，他现在正弯着腰，伏在一张桌子上，虚着眼睛翻一本书。在他肩头那只不安分的乌鸦，总是用嘴去梳理她背后不时就会竖立起来的羽毛，这似乎让她感到心烦，因为她已经开始往下拔它了。

    没错，知道这个秘密的就是我们的“猪头公公”，当然，还有我们的“乌鸦婆婆”。

    “怎么样，找到没有？”乌鸦不时就会问一句。

    “还没，别急！”老人继续翻。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从窗户向外看去，还可以看见正在迅速压过来的乌云，乌云里面，还有不时劈下的惊雷，整个河面像是卷入了地狱里面，波涛汹涌。木屋在暴风雨中摇晃的很厉害，很显然当时建造它时并没有预料到会遇到这么大的风雨，也许，根本不曾料到这里会下雨，因为已经有很多地方开始漏雨了。

    乌鸦扑打着翅膀笨拙地将一个缠着布条的木桩塞进了屋顶上一处正在漏雨的洞口里，然后飞到后面看了一会，确定那不再漏雨以后就又飞到了老人的肩膀上，“我现在真想知道有什么咒语是可以阻止漏雨的。”

    “噢，亲爱的，你不能把所有事都归结到咒语上，它并不是万能的。”

    “可是……”乌鸦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处正在凝聚的水滴，“咒语帮我们解决了许多事情……”她第一时间飞了过去，用翅膀接住了那滴水，所以它并没有砸到雪痕额头上，他现在正躺在这间屋子角落里的一张床上昏迷不醒。

    乌鸦站在床头，伸着翅膀为他挡雨，“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咒语反而办不到了？”

    老人走过去将床抬开一些，躲开了漏雨的地方，“这你要去问巫族的人了，他们为什么只创造一些用于证明力量的咒语而很少研究用于生活的咒语，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也不知道。”

    乌鸦重新飞回到老人肩膀，望着雪痕问：“你究竟给他吃了什么？”

    “能让他安心睡觉的药，他一定很久没有舒服得睡上一觉了。”老人微笑着看雪痕，雪痕的面容很平静，应该不会再做恶梦了，“槐花毒让他产生幻觉。”

    “你说他的幻觉里面都见到了什么？”乌鸦好奇地问。

    “恩……，很难说。”老人走回到那本书面前，又翻了起来。

    “那你说，他会不会看到……他的前生？”

    老人突然停止了动作，他微笑着抬起头，视线变得遥远，“也许，会，而且，他也许见到了我们，见到了圣主，见到了所有的人。”

    老人将目光对向乌鸦，“不过我想他一定不知道他们是谁！”

    乌鸦飞了起来，落到窗子上，隔着窗望向河面，“那你说，他……会不会见到了她？”

    “你是说……”老人的眼光垂了下来，“你是说小忆公主？”

    乌鸦回过头望着老人，“他一定会见到她的是么，如果，他真的梦到了前生的话。”

正文 圣婴（二）

    “都一千年了，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能释怀。”老人走过去，用手抚摸她的羽毛，而乌鸦，却怔在了那里，就像一笔写入了窗子的画。然后，乌鸦的眼睛里飘出一缕青烟，烟气飘到窗子外面，在雨中幻化出了一个美丽的女子。

    雨中的她，像是一个撑着翅膀的美丽天使，雨水穿过她的身体，烟气就变得朦胧而美丽了。她向下伸出纤细而柔美的手，老人便将手握了上去。

    那一刻，老人也如同石化了一般，变成了一尊雕塑，而他的灵魂，伴着女子的舞步，绕上了落雨的屋檐。

    一半乌云一般灿烂的天空下，淌着雨水的屋檐上，一个身影曼妙的美丽女子，依偎在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怀中，任凭雨水穿透他们雾气一般的身体。

    那对身影，多么像是一幅写意的画！

    “有些时候，我真的以为把它们都忘了，可是，当我想记起的时候，它们就真的又清晰地记了起来。”女子依偎着年青男子的的肩膀，眼睛晶莹透亮，“原来有些事情，是真的忘不掉的。”

    男子抚摸着她的长发，嘴角平淡地微笑，“既然我们都忘不了那些过去，何不就让它们成为美丽的回忆，虽然它们并不美丽，可是，至少它们是真实的，不是么？”

    女子又将身子向男子的怀中蜷了蜷，好像蜷缩进了另一个美丽的时空。

    男子将眼神放到远处，那里，咆哮的乌云、翻滚的水浪，像是陷进了世界的末日，地狱的尽头。

    而此刻天际，一道惊雷猛然劈下！

    小弟被那阵雷声惊醒了，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是地狱一般燃烧的火焰，整片的火海，在他所能看到的一切地方燃烧。而他站在熊熊的烈火中，不但不痛，反而觉得充满了力量。

    惊人的感觉！

    他坐了起来，这时候有一道闪电劈下，将屋子里照的通亮，借着那道光，他发现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一直以来都陪在他身边不曾离开半步的雪痕却没有在屋里。于是，他伸出了手指，然后漆黑的屋内突然亮起一道光，他怔怔得看着看那团火，他现在知道了，原来那就是火咒。

    小弟静静地看着火团，仿佛在燃烧着的火中可以看见另一个世界，一个到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世界。在那里，没有天空与大地，花鸟与鱼虫，只有燃烧的火焰，熊熊燃烧的火焰。而他，站在烈火的中央，听到了魔鬼哭号一般的朝拜声，像是大海中汹涌而来的海浪，久久不息。

    他陶醉在这个美丽的幻境里，深深着迷。

    突然，堂屋传来一阵嘈杂声，小弟立即熄灭了手指上的火团。那个声音细碎而嘈杂，像是夜里磨牙的老鼠发出的声音。而门的那边，是一片漆黑，没有半点光亮。

    小弟再次燃起了火，找到一支蜡烛，引燃了它，然后拿着它走向屋门。

    昏暗的烛光在屋子里移动，小弟一步步向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当他走到晚上吃饭时的桌子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烛光照出了一个背影，在桌子的另一端，他蹲着身子，似乎在发抖，声音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你是谁，在干什么？”小弟问。

    那个人停止了动作，只是没有回答，依然蹲着身子背对着他。

    烛光有些晃动，打在小弟的脸庞，忽明忽暗。

正文 圣婴（三）

    小弟撑着烛光走向他，将手搭上他的肩膀，“你是……？”

    那人猛然回过头，小弟突然惊慌失措，猛地向后退了几步，撞翻了后面的一张木椅，心剧烈地跳了起来，烛光熄灭了。那个是……是……那个婴儿？

    他刚才看到的，没错，是他，就是那个死去的婴儿，只是身体似乎有原来的三倍大了。

    可是，他不是死了么？

    被声音惊醒的人们从各个屋子里跑了出来，一盏盏烛光照亮了整间屋子，而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死白面孔的孩童，嘴里咀嚼着一根木头，用一双黑洞一般的眼睛看着他们。他正在吃的，是老人吃饭时坐过的那张摇晃的木椅。

    老人与乌鸦随后也赶了过来，他们看到那个婴儿时，显然比其他人要沉着的多。老人歪着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乌鸦说，“看来我们不用再辛苦地翻书了，答案已经在这里了。”

    乌鸦纵了纵肩膀，表示无奈。

    而那个婴儿，将手里的一截木头放在嘴里，咔嚓一声咬断了。

    “照这样吃下去，他会把自己吃坏掉的。”乌鸦似乎有些担心的说。

    “恩，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能再让他这样吃下去了。”老人拖着不多的胡子想了一会，就走过去对婴儿施了一个咒语，然后婴儿平静地倒在了地上。

    老人将婴儿放回到桌子上，那张桌子已经被他啃得乱七八糟了。

    “他为什么要吃木头呢？”老人疑惑着抓了抓胡须，这时候四娘问了相同的问题，老人无奈地纵了纵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现在那个婴儿被放在了桌子上，他的身体有原来三倍那么大，这或许和他吃了许多木头有关，可是谁都不能解释，吃木头和长个子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乌鸦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我查了一个晚上，可是所有书上面都没有圣婴的相关记载。”老人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然后他的眼神突然间一亮，“你刚才问我，他是怎么死的？”

    乌鸦知道老人一定想到了什么，于是重重点了点头，“是，我是这么问的，你想到了什么？”

    老人在桌子旁边转起了圈，一边嘀咕着：“圣婴必须是拥有魔君守护者的血统，而这个血统只能出现在鱼香镇人的后代中，而鱼香镇上所有的人在十年前的那场瘟疫中就已经死光了，那么，除非有幸存下来的人，要么，他就是死人的孩子！”

    当他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死人的孩子？”

    “什么，死人的孩子？”所有人都惊叹道。

    乌鸦突然间从老人的肩膀飞了起来，落在了婴儿的额头上，她抓起婴儿的皮肤，扑打着翅膀有力将他的头斜了过来，然后落在婴儿脖颈的位置，仔细地看起了那个美丽的蝴蝶胎记。

    “圣婴是在一千年前就被诅咒过的，他注定会在一千年后的今天现身，即便是注定要生下他的母体已经死了，他一样会从死人的肚子里生出来，这就是那个诅咒。”老人的眼珠快速地转动起来，表情像是进入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里面，“可是，他为何要将圣婴的心脏取走，而把尸体留在了那里，而且……，还在他身上施了暗巫术，难道，他知道会有人去找圣婴？”

    老人在不断推测的同时，乌鸦始终没有将眼神离开过那个蝴蝶的胎记，她突然问老人：“你知道蝴蝶圣婴身上的蝴蝶是什么摸样的吗？”

    “这……”老人一下子懵了，“什么摸样？”

    “对啊，它应该是什么摸样的？”

    “如果你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你又怎么能断定他就是蝴蝶圣婴呢？”乌鸦说。

    所有人都怔住了，他们自从看到这个婴儿开始，就认定了他一定是传说中的那个蝴蝶圣婴，可是现在人们都开始怀疑了，因为，他们根本没人知道蝴蝶圣婴身上的那个蝴蝶究竟是什么样子。

    老人迅速走到婴儿旁边，细细地观察那个蝴蝶，那个蝴蝶实在是太美丽了，就像精心雕刻上去的一样，像刻上去的一样，没错，它是刻上去的。

    是刻上去的！

    这个时候，雪痕突然从屋子里冲了出来，看样子有些急。

正文 圣婴（四）

    雪痕还是做梦了，只是这个梦不再那么恐怖，不再那么痛苦，也不再那样孤独。他梦见了一个美丽如同天使一般的女子，梦中的她有着洁白的肌肤与清澈的眼神，梦中的他们相偎在一棵巨大的树根上，那棵树高的穿过了云层，枝叶穿插在云层中，就像镶嵌在天穹上的一幅画。

    他不记得那棵树叫什么名字了，就像他不记得身边的她一样，但他感觉得到，他们是一对恋人，而且那份爱，刻骨铭心。

    他们就那样一直安静地依偎在那棵大树的脚下，谁都不说话，眼前无数的花瓣悠悠飘落，花瓣的清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它们落到地上，就像落进了温暖的胸膛。

    花瓣的中间，飞舞着无数美丽的蝴蝶，它们恣意的翩舞，就像是点缀在梦里的美妙的音符。

    雪痕可以感觉到女子的身体是凉的，拥在怀中，像是拥着一块冰。他的手指绕过她冰凉的发丝，像是划过一湾冰冷的泉水。

    这个时候有一只蝴蝶飞了过来，在他们面前悠悠舞蹈，怀中的女子伸出手，它就落到了她纤美的指尖上。雪痕凝视着那只蝶，它有些特别，在它美丽的右翅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

    也便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女子的那个温柔美丽的笑容，那个笑容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再看向蝴蝶时，她正伸出手指，抚过那个小小的伤口，手指划过，伤口奇迹般的愈合了。

    而这时，他的眼睛睁开了。

    她，究竟是谁呢？

    雪痕醒过来时脑中一直萦绕着这个疑惑，那么熟悉的感觉，那么熟悉的画面，像是刻在记忆里面很深很深，深到永远都不可能忘记了。可是，他还是忘了，她究竟是谁呢？

    这个梦让他感到一种被抽离的感觉，似乎这个梦还有另外一部分，只是那一部分在他醒过来的瞬间突然忘记了，就像被切掉了一段的丝绸，只有一半还在脑子里活跃的漂浮着，而另一半，却沉入了某个漩涡里，怎么也浮不起来了。

    点上一盏灯。

    雪痕发现他身在老人的书房里，他想起了老人在他昏迷前给他吃的那颗药丸，以及，昏迷前最后看到的老人嘴角那抹诡异的笑。

    他到底给自己吃了什么？

    雪痕突然间发现自己似乎对老人一点戒心都没有，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为什么老人给他那颗药他就吃了呢？他们的相识如此短暂，而他却感觉似乎已经认识了很多年，所以才对他丝毫没有戒心，可是现在，雪痕开始怀疑了。

    首先，老人是一个巫师，虽然他试图隐瞒身份，所以，他极有可能会使用某些能控制人心智的巫术，他用巫术控制了他，所以他才会对他没有丝毫戒心。可是，他为什么要控制他？

    第二，他说自己是一个剑客，而且对他的泪雪剑了解颇深，很明显，这把剑在世人眼中的地位很高，如果有人想打它的注意也不足为奇，而且雪痕清晰地记得老人看这把间的眼神，那个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与贪婪。只是，雪痕看了眼身边，泪雪剑就安静地躺在那里，精巧而细致的花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他完全可以在他昏迷的时候取走它，但是他没有这么做，那么他的目的多半不是它。

    第三，他说小弟是这一千年来的第二个恶魔，他是怎么知道的，如果他真的知道，那么，依他所说，诛羽当是第一个，而且诛羽现在为他所用。他又想起了在河边时诛羽与小弟对视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出奇地怪异，他当时本来是打算过去将小弟拉开的，可是偏偏在那个时候他的毒发作了，所以……

    难道，他的目的，是……小弟？

    没错，恶魔无疑是世界上力量最强大的人，如果有人将拥有恶魔血统的人都归为己用，那么等到恶魔的力量成熟时，拥有恶魔的人便拥有了统治一切的能力。

    雪痕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小弟……

    他快速地冲了出去，看到堂屋的灯竟然是亮着，而且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里，包括老人和小弟。

    松了一口气。

正文 圣婴（五）

    人们似乎并未太过惊讶于雪痕的突然闯进，他们的注意力还是停留在那个蝴蝶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问题上，这个打击实在是太突然了，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之前就没有人想到呢？

    还是乌鸦先飞了起来，问候雪痕的同时一边练习她那高超的飞行动作，“你醒啦，这次没有再做梦吧？”

    雪痕眼看着乌鸦就要撞到一块倒竖在屋顶的木板上了，可是嘴里的当心两个字还没出口，她就已经撞了上去，然后直直摔入了一边的柜子顶上，雪痕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我还是做梦了。”

    乌鸦从柜子顶上探出头来，一个劲地抱怨灯光实在是太暗了，“哦，我们的雪痕公子还是做噩梦了，看来猪头公公的神奇药丸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是不是？”

    “不。”雪痕说，“这次这个梦，很美。”

    乌鸦突然间停止了，她的动作在那个瞬间像是突然转入了慢镜头，又像是一下子定格在了某一个画面里，因为，她看到了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眼神，那个眼神中满溢着幸福与忧伤，而那个眼神，像是一把沾毒的刀，突然间划过了她的心口。

    她知道，他终于还是梦到她了，只有在看到她时，他才会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就算是隔着一生的光阴，他还是爱着她。

    她，就是一千年前魔族最美丽的公主——小忆。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即使相隔了一生的光阴，即使失去了前世的记忆，他们之间的爱，还是那样刻骨铭心，她终于也相信了，圣主是对的，没有什么可以分开他们，无论永生与死亡。

    她悻悻飞回到了老人的肩膀上，低下头的那个身影忽然变得很落寞。

    老人似乎有些安慰地帮她抚平了翅膀上竖起的羽毛，乌鸦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老人温柔地笑了。

    “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雪痕问。

    “我们……”老人看向桌子上的婴儿，“因为他吃坏了我的桌子和木椅。”

    雪痕看到桌子上躺着一个人，看起来很像是晚餐时他们带回来的那个婴儿，只是身体似乎比原来大了几倍。

    “他怎么了？”雪痕问。

    “我们一开始，都认为他就是蝴蝶圣婴，只是……”那个大哥说。

    “蝴蝶……圣婴？”雪痕很疑惑。

    “蝴蝶圣婴，是魔君复活的一个重要链接。”老人向他解释，“当年的魔君焚天横行天下，所有人都闻之破胆，他将他三魂六魄中的三魂释放出来，变成了自己最忠实的仆人，并称他为——挲飒，这是他在投靠魔族之前身为神族二皇子时的名字。”

    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伤心，“焚天死后，挲飒将他的元魂分别摄入了三个人的体内，一个婴儿、一个孩童、还有一个年青的女子，后来人们称他们为圣婴、圣童与圣女。而且，他对他们施了诅咒，没有人知道诅咒的内容，但人们都相信，他一定会在焚天复活前回来取走它们，只有得到了圣婴之血、圣童之骨和圣女之魂，挲飒的力量才能恢复，也就是说，圣婴、圣童与圣女会在魔君焚天复活前现身。”

    “我们是来阻止他的。”乌鸦这时候说。

    “你们怎么分辨谁是圣婴？”

    “蝴蝶。”乌鸦说，这时候她似乎又活跃了起来，“他们三个身上都会有一个蝴蝶胎记，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个蝴蝶究竟应该是什么样子，我想，你应该过来看一下，也许你应该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

    乌鸦的眼睛突然一亮。

    “我应该知道么？”雪痕不解地走到婴儿旁边，老人将婴儿的身子翻了过来，雪痕看到了那个美丽的蝴蝶胎记。

    乌鸦说的没错，他认识这只蝴蝶。如果是在今天白天之前，他或许还不认识，可是现在他认识了，因为它刚才还在他的梦里。那只蝴蝶的右边翅膀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如果不仔细观察是看不出来的。

    “是的，我认识它。”雪痕说。

    所有人为之一惊。

正文 圣婴（六）

    “虽然我并不知道圣婴身上的蝴蝶应该是什么样子，但是我敢肯定，他不是圣婴。”雪痕坚定地说。

    “哼，你怎么会知道？”四娘有些讽刺地道，不知为何，他对雪痕的印象一直不好。

    “因为这个蝴蝶，是刻上去的。”雪痕说。

    是刻上去的，这句话又一次让老人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默默地点了点头。

    雪痕接着说：“我曾经去过没日河南岸的殷风城，在那里有一些隐居的药师，他们很善于在各种皮肤上画出一些图案，这样可以为他们做各种药物实验减少很多麻烦。”他抬起头，看向老人的目光，“我见过这种手法。”

    “哦？”老人灵光一闪，“你知道这是谁干的么？”

    雪痕摇了摇头：“这个手法很细腻，雕刻地已经堪称完美，我只见过有人用同样的手法将一瓣花朵雕刻在了一只猪的头上，但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雕刻也没有现在他身上这个好。”

    雪痕又一次看向婴儿，那个蝴蝶让他想起了那个梦。

    “猪头？”乌鸦虚着眼睛看了一下老人。

    老人用手掰过她的头：“别乱想。”

    雪痕看了一下婴儿手中紧握的木棍，又看了一下桌子上被他啃坏的地方，那些断裂的痕迹，似乎是用牙齿直接咬断的。

    一个爱吃木头的婴儿，这让雪痕感到好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食木巨蚁？”

    “那是什么？”老人问。

    雪痕观察了一下老人的眼神，他的眼神告诉他，他确实不知道食木巨蚁，那么，之前的种种猜测就不成立了，因为，他确实不是一个巫师。如果他连食木巨蚁都不知道的话，至少他还不算一个合格的巫师。

    “食木巨蚁是药师与巫师最想得到也是最稀有的动物，因为它只在殷风城南面的妖谷边缘出没。”

    “你是说，令所有人都望而却步的妖谷喽？”四娘道。

    “没错。”

    “哟！原来我们的雪痕公子连妖谷都去过了啊。”

    “不，百年前是曾有人去过，但是从未有人再出来，从那以后，就没有人敢再进去了。”

    “原来我们的雪痕大公子也并不像人们说的那样神勇吗？”四娘的语气明显是在嘲笑。

    雪痕只是淡淡一笑，“勇敢不是鲁莽，请问平白无故我为何要进妖谷？”

    四娘语塞，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雪痕一眼，转身离开了屋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彪形大汉用柔弱女子的腔调说：“不好意思，我这位妹妹就是这个脾气，请公子见谅！”然后就也转身进了那个屋子。

    “食木巨蚁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处？”老人问。

    “对于药师而言，它的全身都是最名贵的药材，而对于巫师来说，它是巫师施法时最好的施法对象，因为它的身体特质，他们可以将它变成任何形式的生物，而且不会走形。”雪痕说到了重点。

    “你是说，任何生物……”老人焕然大悟。

    “没错，任何生物。”

    “包括……”老人看向桌子上的婴儿，雪痕也看向那里，无声的默契。

    乌鸦终于把持不住飞了起来，这样的气氛让她觉得发慌，她高高地盘旋在屋顶，并大声地喊道：“好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中了一个圈套，问题是，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老人又一次嘀咕起来：“他将一只食木巨蚁变成圣婴的样子放到距离鱼香镇最近的坟墓里，并且在他身上种下暗巫术，很显然是为了保护好真正的圣婴。娑飒最擅长暗巫术，没有人知道他的暗巫术已经达到了多高的境界，看来当时小童进入圣婴的身体恰好用自己的灵魂破解了那个暗巫术，否则也许我们大家现在都已经死在这个暗巫术上了，所以现在这个婴儿开始显露出原型了。”

    他摸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他将圣婴放在那个墓地里，明显是为了骗过其他人，看来一定还有人知道圣婴出现的地点，那么，除了娑飒，知道这个秘密的另一个人会是谁呢？”

    “我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再到那个墓地里去，找到真正的圣婴。”老人最后说。

    “我赞成！”乌鸦站到桌子上举起翅膀作表示。

    “不过……”乌鸦支吾了一会儿，“我们最好还是带上诛羽，毕竟他才是唯一能够阻止娑飒的人。”乌鸦向老人眨了眨眼，老人露出一个会意的笑。

    诛羽，雪痕突然意识到，似乎晚餐过后就没有再见到了他了，他去了哪里？

    “诛羽去了哪里？”雪痕问。

    那位大哥终于说话了，他正好站在窗子的边缘，背过身去就是一片漆黑的河面，不过这时候没日河上的雨已经停了，他望着无极的夜色，缓缓地道：“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和凝香在一起吧！”

正文 凝香（一）

    十年前，位于仙蝶国边缘没日河附近有一个小镇，小镇上的人朴实而热情，他们是没日河畔唯一一个以打渔为生的居民，因为没日河曾经在一千年前的圣战中被封印，河水虽宽广宁静，但却不能航船，凡是驶入河中的船只都会沉入河底，甚至就算是一片叶子落入河中，都会沉入宁静的河水之中，永不浮起。

    而小镇上的人却有着自己独特的航船方法，据说他们在入河之前要先举行一个仪式，祷念一段古老而神秘的咒语。他们每年都向河里的恶魔祭祀一个镇上年青美丽的少女，用来表示他们对河魔的忠心，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被称为恶魔的守护者。

    其实，在他们的血统中，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千年平静地生活让这个本来不平凡的小镇变得平凡了，很少有人再去关心它的那些源于圣战的传说，也不再有人对它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习俗指指点点，它像所有寻常的镇子一样，融化在了这片大陆上，一直到，十年前。

    十年前小镇上来了一个人，他来这里本来是要找当时最有名的大盗云猴的，可是他选错了日子，因为那一天，是小镇最大的劫数——灭亡。

    这个人，是当时丽翅国权威最高的大祭司——宙尘。

    而这个小镇，便是鱼香镇。

    凌晨即将来临的没日河畔还处在一片巨大黑云的笼罩之下，被滂沱大雨洗涮过的河面又一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从河面吹过来的夜风偶尔夹着一些古怪地声音，像是一个被囚禁的野兽在远处绝望地嘶吼。

    黑云卷成了巨大的眼球，怒视着地面。

    雪痕伫立在院子里，望着远处宁静的河水，陷入了极大的迷茫。这个世界让他倍感孤独，总是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毒发身亡会更好一些吧？

    四娘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雪痕礼貌的对她笑了笑。

    “离开这里！”四娘道。

    “为何？”雪痕看着四娘，她的难看面容在夜色里显得狰狞。

    “这里不属于你，最好快点离开，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做过的决定，从未后悔过。”

    四娘不再说话，也不去正眼看他，她如同黑洞一般的眼睛与夜色融合在一起，交织出一种另类的孤独。

    四娘走回屋子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否则……”

    她欲言又止，一扭头进了屋子。雪痕微笑着，没有去看她，他独自望向遥远的天际，望断了天空中卷起的云。

    涌动翻滚着的云层，像是无数张狰狞的面孔纠缠在一起，与宁静的河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雪痕遥望着漆黑的河面，突然看见有一道光在那里闪了一下，他向前走了几步，隔着竹篱看过去，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在河面上晃来晃去，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迷路的精灵。”老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来到雪痕的跟前，望着河面上的那道光说。

    “精灵？”

    “恩……是的，就是那些鬼船上的小鬼们用来和人们交流的精灵，没日河上的鬼魂和普通人死去后的鬼魂不同。”

    “有什么不同？”

    老人定了定语气，道：“他们受到了诅咒。”

正文 凝香（二）

    夜色突然间晃动了起来，起伏不定的云层像是要将自己的胸膛撕开，那一阵翻江倒海的咆哮声，从遥远的河面一直滚到绵延的天穹，如同一直受了伤的野兽。

    雪痕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给震裂了，那阵声音听似遥远却又仿佛就在自己眼前，庞大的隆隆声淹没了寂静的没日河。

    “最近没日河总是这样。”老人说，“它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平静了。”他回过头来看雪痕，雪痕似乎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浪涛。

    “他们受到了什么诅咒？”

    “人们都知道没日河在圣战中被封印了，但是你知道它是为什么被封印的么？”

    雪痕没说话，只是望着老人的面容，在那张死白的面孔上，凝聚着神秘的气息。

    “因为这里面，埋葬着当年在战场上死去的大半将士。”

    雪痕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他还是被这句话震惊住了，民间流传说没日河里那些飘忽的鬼魅都是两岸各族中冤死者们的灵魂，但他从未想到那些怨灵便是圣战中死去的将士，可是，当时为什么会把这么多人葬在一条河里呢？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接着道：“当年圣战的惨烈程度远远超出了现在人们的想象，神魔两族在几十年昏天暗地的战争中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最后当魔君焚天的地狱之火燃烧了整个神魔大陆的时候，人们才真正意识到，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什么目的？”雪痕脱口道。

    “他是故意引发的这场战争，是为了……”老人突然哽住了。

    “是为了什么？”

    “为了……，救一个人。”老人低低地道。

    “救，一个人？”雪痕突然间感到一阵晕眩，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快速地掠过，瞬间抽空了他的思路，“救谁？”

    老人似乎并不想提起这件事，但他却不得不接着说下去：“是为了，救他心爱的女子。”

    雪痕觉得他早已经知道了这个答案，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就像是曾经在某一个梦境里出现过一样，他被自己的感觉吓到了，“那，那个女子，怎么了？”

    “她死了。”老人道。

    雪痕突然后退了几步，几乎站不稳，一段记忆如同一窝蜂涌入了他的脑海，是的，他确实梦到过他们，就是刚才的那个梦，现在那个梦的后半部分他突然间记起来了，原来，老人之前给他吃的那颗药丸并没有让他不再做噩梦，而是让他在醒来后把噩梦的部分忘记了。

    那个梦的另一半，在美丽女子指尖环绕的受伤的蝴蝶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男子，男子有着精致的五官和美丽到极致的容貌，他身着一身火红色的雕凤袍，眼神忧郁地看着那个美丽的女子，然后，他伸出手，抚摸了她的脸颊。最后，一片巨大的火海突然就燃烧了整个梦境，无处不在的火焰，像是地狱尽头最炙烈的焚烧，填满了他的梦境。

    然后，他低头望去，在他脚下开始翻涌起一条血河，血河迅速蔓延，最后凝聚成了一条宽广的河流，河流两岸，是无尽头的燃烧着的火焰。而这时，无数的尸体被抛入了河中，落到河面的时候，尸体们突然活了过来，他们咆哮着，拼命挣扎，面目狰狞之极，但是最后，他们还是一个个沉入了河底，便再也没有上来。

    一直到，梦境的最后。

正文 凝香（三）

    梦境的最后，那个男子浮立在水面上，他的红色长袍倒映在血河中，像一只翩飞着的美丽的蝴蝶。在他的怀中，是那个美丽的女子，她轻阖着双目，面容安详。男子将火红色的发帘轻轻撩起，对雪痕露出了一个阴柔的笑，然后，他们在他面前渐渐淡去，只留下了一片空虚的梦境。

    最后，他醒了……

    然后他忘记了那个梦的后半部分，一直到老人提起没日河的事，他又记起了他们。

    但是，他没有在老人面前提这件事情，只是问：“他要救她，和没日河有什么关系？”

    “焚天要救活他心爱的女子，就要收集九千个厉鬼的精魂，而厉鬼，只有将人死去后的灵魂在地狱之火中燃烧，才有可能得到，生前力量越强大的人，越有可能变成厉鬼，无论他生前是邪恶还是善良。”老人将头靠近雪痕，压低了声音，“而且传说中说，被这样子复活的人，会永生！”

    “永生……”雪痕一怔。

    “没错，永生！”老人道，他背过身去，又一次看向河面，叹了口气，“没日河底，封印着那些厉鬼，一千年的期限已到，他们，也要醒来了……”

    老人仰起头，看到一片茫茫的天穹……

    十年前鱼香镇的那场灭族之灾，有人说是恶魔诛羽干的，因为灾难正好发生在他心爱的女子凝香死后的第二天，当时世人为了不让他们结合，便决定将凝香作为圣女祭祀给没日河中的魔鬼，而凝香即为鱼香镇的族人，也正好符合了镇子上历年来的规矩。但如若不是因为诛羽的缘故，凝香是不会被选去做圣女的，毕竟她是鱼香镇族长的女儿，而且镇上的人自小也都很爱惜她，只因她与诛羽这段至死不渝的爱，让人们不得不痛心将她舍弃，其实，直到最后人们还是很爱护她的，只要她答应自此不再见诛羽，就不会再有人难为她。可是谁又曾向，便在那一夜，她自杀了。

    所以，人们怀疑是诛羽记恨鱼香镇上的人逼死了凝香，所以杀掉了镇上所有的人。可是，事实确是有很多人亲眼看到了鱼香镇的惨状，所有人都是在一夜之间死去的，而且症状相同，只要有丝毫的风吹过他们的肌肤，他们的肌肤就会爆裂，直至死去。包括一些在外地没有在镇上的人，有一个旅店的老板就亲眼看到了一个正在给他店里送鬼鱼的鱼香镇族人，突然就暴毙在了自己的店门口。

    由此推论，杀掉他们的，不是诛羽。

    而最有可能的，是一个诅咒，一个神秘的诅咒。

    从那以后，人们再没有见过诛羽，有人说，他将凝香的尸体带走了，放在了遥远的冰山顶峰上，日夜与其相伴，永不分离。

    可是，他们错了，虽然当时诛羽确实是想把凝香带去冰山顶峰上，可是，他在半路上遇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改变了他的想法。

    她，就是现在我们的乌鸦婆婆。

    乌鸦婆婆告诉他了关于魔君焚天在一千年后将会复活的一些事情，并告诉他只有具有恶魔血统的人才有可能阻止他，希望他能留下来帮助她。

    出人意料的是，诛羽竟然答应了，因为，她给他提出了一个不可能拒绝的条件，那就是——复活凝香。

正文 凝香（四）

    现在的凝香，安静地躺在一个用幻术封印过的山洞里，每天晚上，诛羽都会去那里陪她。

    现在，雪痕等人便站在这个山洞的洞口处，凝望着自岩壁垂落下来的藤蔓。晨光铺红了高大的岩壁，繁乱的枝叶在庞大的岩石上快活地跳跃着。

    老人和乌鸦没有跟他们一起来，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陪他们来的是他们的三个孩子——四娘、二娘和他们的大哥，云老大。一路上云老大向他说了关于他们这个家的一些事情，而两位女子则显得沉默了许多（二娘虽然用的是一个彪悍男子的身体，魂魄其实是一个性情温柔的女子）。

    原来，他们几个都是十年前鱼香镇之灾的受害者，但他们生前具体身世如何，除了他们自己，谁都不清楚了。因为，当时老人救出他们时，事实上他们已经死了，只是灵魂还留在躯体里，老人对他们说，这次救出他们，他们便拥有了另一个人生，之前的记忆，就让它们随着躯体死去吧！

    自那以后，他们虽然每天在一起，却从未有人再提起过生前的事情，他们之间，就连彼此生前的名字都不知道，而是依老人找到的他们的先后顺序，依次取名为云老大、二娘、大童（一年前已经死去）、四娘、小童等名字，只有诛羽的名字没有变，他是最后一个加入这个家庭的，当时乌鸦婆婆（那个时候她用的并不是乌鸦的身体）遇到他的时候，他正抱着心上人的尸体准备去冰山上。那个时候的诛羽，内心处在巨大的悲痛中，脸色异常的憔悴。

    而如今，所有的往事都化成了飘散的云烟，他们的过去虽没有人再提起，但是否能真正忘记那些过去，只有他们自己心里知道。

    几只飞鸟从他们的头顶飞过，掠走了一片寂静的天空。

    雪痕走到岩壁旁边，伸出手去抚摸那块坚硬的岩石。

    “这个山洞是被父亲用幻术封印过的。”云老大说，“看上去和普通的石头一样，只要念一段咒语，它就会变成一个山洞。”

    “是，幻术？”雪痕问。

    “没错，父亲对各个族的法术都有所了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其实他们曾经亲临过圣战？”

    雪痕突然一愣：“什么？你是说，他们已经活了一千年？”

    “不，是死了一千年。”云老大接着说，“他们早就已经死了，只是灵魂没有办法轮回而已。”

    “什么意思？”

    “他们将自己的灵魂卖给了不峰山上的禁忌之骨，从而获得了永生的权利，但条件是，他们只有每隔一千年才能踏出不峰山一次，一次的为期是十年，剩下的所有时间，都要守护着他们的主人——禁忌之骨。”

    “禁忌之骨是什么？”小弟问。

    “禁忌之骨是一种生长在不峰山上的花朵，它花开无季，极少有人能遇到它，而凡是遇到它的人，都会被它诅咒，但同时也可以提出一个条件，用于交换。”

    “他们选择了永生。”二娘的语气细小而柔弱，和她的这个身体实在是不相称，“只是为了在一千年后的今天，阻止魔君的复活。”

正文 凝香（五）

    四娘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的面容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凝望着岩壁上复杂的藤蔓，似乎在那些坚硬的岩石缝里能长出花来一样。

    雪痕就不一样了，他一直注意着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因为在他的感觉里，他们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么简单。而另一方面，自从吃了老人给他的那颗药丸后，槐花毒的症状似乎已经消失了，这让他可以保持更加清醒的头脑去观察与思考。几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养成时刻保持警惕的习惯，这样的习惯，对于杀手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关键的时侯，它能救命。

    这个时候云老大已经对着那块石头念了一段亢长的咒语，那不是巫族的咒语，也不是精灵与天使的语言，雪痕从未听过那些古怪的发音，在他看来，那是一些如同鸟叫般的叽叽喳喳声。

    “这是圣战之前神族最普遍的咒语，用来封印和隐藏一些东西，圣战之后已经随着那些幻术师们一起绝迹了。”云老大念完那段咒语后说，“用这个幻术来封印，没有人能破解。”

    他们相继从那个巨大岩石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它在外面看起来还是一块岩石，只是当有人穿过时，会在岩石的表皮上荡起一层美丽的波纹。

    岩石后面是一个宽阔的山洞，山洞里面异常阴冷，洞顶悬挂着无数的冰凌，而在冰凌与冰凌之间，闪动着许多发光的小精灵。这种小精灵是一种很微妙的生物，它们只生活在宽大舒适的山洞里，在里面建造自己的城堡，虽然它们只有人的指甲那么大，可是建造的城堡确实又大又华丽，所以人们称它们为筑堡精灵。目前仙蝶国和丽翅国中很多著名的建筑几乎都是从它们身上延伸过来的。有些人专门在一些山洞里面饲养这些小精灵，因为总有些人喜欢住在山洞里，这些小精灵不但可以装饰他们的屋子，还能起到照明的作用，它们翅膀上发出的光足够照亮整个山洞的了。

    一个小精灵在小弟眼前飞来飞去，似乎是觉得有些陌生，它扇动着美丽的翅膀，清澈的眼神好奇地望着小弟，而小弟却一把抓过它，用手指捻碎后扔到了地上。

    所有的目光落到小弟身上。

    小弟看着惊愕的人群，说：“我讨厌它们！”

    雪痕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拥入怀中。

    小弟软在雪痕怀里，闭上了眼睛。

    山洞的上方，闪动着妖艳的光芒，一群小精灵拖着一块大石头从众人头顶飞了过去……

    “他怎么可以那样子？”二娘在通向洞里的路上一直怨声怨色，“那只小精灵没有任何敌意，而且又那么可爱！”

    四娘瞥了瞥雪痕，怪声怪气的说：“哼，这孩子还真有个性！不愧是个恶魔呵！”

    云老大只有默不作声，他可不想将彼此的关系弄僵，二娘还好说，他只是怜惜那只不幸的小精灵而已，而四娘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她一直对雪痕和小弟很排斥，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何，而且，她也绝不会怜惜一只小精灵的。

    “诛羽也是恶魔，可是他就没有那么残忍。“二娘依旧喋喋不休，她不时晃动一下背上的斧头，表情难以理解。

    雪痕抱着小弟沉默不语，不时会有精灵从他们身边飞过，闪耀的光芒将山洞照的像是晃动在月光下的水池。

    小弟已经在雪痕怀中沉沉睡去。

正文 凝香（六）

    山洞深不可测，而且有许多的转弯和岔口，雪痕一直跟在云老大的身后，努力想记下各个路口的走法，但是没有用，因为岔口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没有规律可循，云老大能将这么多的路口记住也真是不简单。而且雪痕发现，二娘和四娘也是一直在跟着云老大走，似乎她们也不知道路径，看来这个山洞真是不简单。

    当他们走到一个岔口时，云老大突然停了下来，怔怔看起两个洞口之间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上刻有一些细小的文字，因为到这里的小精灵已经很少了，所以上面刻的什么并不清楚，但是雪痕知道，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因为云老大的反应明显有些不对。

    “有人来过这里了。”云老大低声说。

    “怎么了？”二娘问。

    “这些字虫嗅到了恶魔的气息。”云老大蹲下身子，打开一个火折，照亮了石头上的那些字。原来那并不是刻上去的字，而是一些外形很像字体的字虫，他们习惯生活在潮湿的石壁上，也有人把它们看作是植物，因为它们一旦找到合适的岩石，就不会再去任何地方，直至死去，死去后的尸体会变成石头的一部分，看上去就像刻在上面的字一样。

    “这有什么奇怪的，一定是诛羽来过了。”二娘说。

    “不，不是诛羽。”云老大摸着那些字虫说。

    “你不是说它们嗅到了恶魔的气息么？”二娘说。

    “没错，恶魔的血液中流淌着最古老的魔性，一些远古的生物都能辨认他们，在那个时候，这是生存的必须，因为凡是遇到远古恶魔的生物，都会被他们杀死。”他收起火折站了起来，“这里出现了另一个恶魔。”

    “另一个恶魔？”人们都被震惊了。

    当初魔君焚天修炼成魔后残杀无数，无人能止，人们都说是因为他身上流淌起了远古恶魔的血液，也因此成了魔族唯一一个真正具有恶魔血统的魔。如果当初焚天因为拥有了恶魔的血统而无敌天下的话，那么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已经有三个人具有了恶魔的血统，这么的多的恶魔，如果他们的魔性苏醒过来，那么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又将是一片水深火热。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雪痕问。

    “当有恶魔的气息经过这些字虫的时候，它们会假死，把自己伪装成岩石的一部分。”云老大说。

    “也许是诛羽刚刚经过这里呢？”

    “不可能。”云老大说，“诛羽绝对不会走这条路。”

    “为什么？”显然雪痕感到了惊讶，如此一个迷宫般的山洞，他们竟然走不同的路去同一个地方。

    “我们走的这条路，是盘旋着通向地下的，当初父亲为了让诛羽便于见到凝香，在洞口处布下了一个结界，那个结界，只有诛羽一个人能进入，也就是说，他在一进洞口的那个地方，就可以通过结界直接到达底部凝香的房间。”

    “原来是这样。”雪痕明白了，但是又一个问题涌了上来，“你好像忘记了，小弟也是一个恶魔。”

    “对啊。”二娘恍然大悟，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不会的。”云老大突然改变了语气，“它们已经假死了几个时辰了。”

    云老大再次摸了一下那些字虫，这一次，他突然叫了一声，然后捂着手站了起来，“它们，咬了我？”

    与此同时，右侧的洞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那里，那个洞中，没有小精灵的迹象，一片漆黑。

    浓厚的黑色，伴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把山洞里的气氛渲染到了极致。二娘已经将背上的斧头提到了手中，而雪痕身后的泪雪剑，也突然间晃动起来。

    小弟突然睁开眼睛，从雪痕怀中直起身来，望向山洞里面，道：“你怎么在这？”

    雪痕疑惑地看了看小弟，然后看向漆黑的山洞。伴着洞顶上几只小精灵发出的微弱的光亮，那个另所有人都倍感疑惑的黑影终于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身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身材修长而挺拔，瀑布一般飘散下来的黑色长发里面，那张面容精致至极，只是，在那张几近完美的面容上，有一道疤痕自左脸直直斜入了鬓角。

    那个人，是落。

正文 凝香（七）

    “很高兴我们又见面了。”落温雅地向雪痕恭了个礼。

    “你终于赶上我了，只是不知道，这次你的图案能否在我额头上画完。”雪痕微笑着说。

    “我想你是误会了，我不是来杀你的。”

    “哦？不是女王派你来的么？”

    “女王自然是要杀你，但那是杀手们的事，与我无关。”落的嘴角又盛开了那迷人的笑容。

    “那，你来此为何？”雪痕问。

    “会一个朋友。”

    “诛羽？”

    “是。”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诛羽还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四娘道。

    落看了四娘一眼，并没有理会她，而是又向雪痕恭了个礼，道：“我该走了，公子后会有期。”

    他温雅的一个恭礼后，从雪痕身边绕了过去，微弱的光线打到他的背影上，让山洞突然间变得朦胧起来。

    “喂！谁允许你走了！”四娘显然怒了。

    雪痕一把拦住了想冲上前去的四娘，说：“让他走吧，你们奈何不了他。”

    “他是什么人？”云老大看着落的背影问。

    “仙蝶国的皇子——落。”雪痕说着，眼神已经移到了那块布满字虫的石头上。

    “诛羽怎么认识他的？”四娘问道。

    “凝香死后，诛羽一直在找寻她的魂魄，他游走各地，认识他也不足为其。”二娘解释道。

    “而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告诉我们关于认识落的任何事。”云老大的神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而令雪痕惊讶的却是，落也是一个恶魔。

    所有人都看向落逐渐消失的背影，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他们终于来到了凝香所在的山洞，在那里，成片的精灵城堡，在无数飞舞的小精灵照耀下熠熠发光。长长的冰凌倒挂在洞顶，仿佛天穹刺下的圣洁光柱，而山洞的地上，盛开着只有在冰山顶峰才会生长的美丽的冰花，满地的冰花，绚丽而又宁静，精灵们穿梭其间，自由舞蹈。

    这里，是一片天国。

    在繁花的中间，有一个美丽的冰棺，冰棺里面，应该便是诛羽心爱的女子凝香了。雪痕将怀中的小弟放到了地上，摘下一朵花瓣，这也是他最喜爱的花朵。不过，他更喜欢用它们沏的茶。他走向那副冰棺，诛羽就坐在冰棺的旁边，痴情地望着里面的人儿。

    诛羽看过来，向雪痕说：“我们曾经有一个约定，就是一起隐居在冰山上，再不理会世人的眼光和态度，只是，她失约了。”

    他的眼神里面尽是忧伤，雪痕想走过去安慰他，可是当他看向冰棺里的人时，突然间惊住了，整个世界，就此怔住。

    冰棺里面的人，那个人是……

    小弟看到雪痕惊愕的神情，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快速地跑了过去，扒着冰棺看向里面，眼神瞬间定格。他缓缓抬起头看着雪痕，雪痕此时正在盯着他看。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们不能在鱼香镇的事情上太多耽搁，那样会害了你的命，这都是为你好。”小弟盯着雪痕的眼睛说。

    “但你也不该骗我的，小弟。”雪痕并没有表现的太愤怒，而是忽然温暖的笑了。

    “是那个婆婆要我这么说的，他说只有让你认为鱼香镇之事是一场梦幻，你才能安心去殷风城，只有这样，才能救你。”小弟接着说。

    雪痕重新抱起了小弟。

    诛羽从他们的对话里面似乎听出来了什么，试着问：“你们，是不是见过凝香的魂魄？”

    “是，我们见过。”雪痕看着冰棺里的人，没错，她就是那天在那个所谓的梦幻中见到的女子，当时她一直在要求他们救救她，“只是没有想到，她就是凝香。”

    诛羽突然站了起来，激动地说：“那么……现在，她在哪？”

    “鱼香镇。”

    鱼香镇……

正文 云猴（一）

    十年前，被人们称为天使之城的丽翅国出现了一个传奇人物，他在盗取了丽翅国各城各庄的名器珍宝之后，又先后盗取了丽翅国与仙蝶国的镇国之宝——水晶之翼和幻玉蝴蝶，相传在这两件宝物共同封印着一张迷图，而只有聚齐两件宝物，才能将里面的迷图取出，在那张迷图上记载的，是一个惊人的秘密。这个人，就是当时风靡一时的大盗——云猴，他在得到了两件宝物之后便没有了任何消息。

    而历史上拥有过迷图的人，都会销声匿迹。

    雪痕一直没有认为鱼香镇事件是一场梦幻，他不理解小弟为何要骗他，即使现在他向他说出了理由，但他质疑那个理由的真实性。小弟虽然是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孩子，但这几天与他相处，雪痕越来越觉得小弟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他的眼神，那个眼神中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静和深沉，那个眼神，令人心生畏惧。

    现在，他们按照原来的计划来到了那个山谷中的墓地，小弟在雪痕怀中沉沉地睡着，脸埋在他深深的臂弯里。

    周围尽是歪斜的墓碑和凌乱的坟墓，一些坟墓还有明显被挖掘过的痕迹，裸露的森森白骨，在阳光下兀显凄凉。

    “这里埋葬的是些什么人？”雪痕问。

    “附近村落里的普通村民罢了。”云老大说，“也包括十年前鱼香镇死去的人，这里只是普通的墓地，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物。”

    “那为何坟墓都被人挖开了？”

    “这些坟墓不是被人挖开的。”

    “哦？”

    “最近一段时间，这里的土层开始向上翻，这些白骨都是自己翻出来的，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附近的村民们好几次将自己祖先的尸骨埋进土里，可是过几天他们还是又翻了出来，人们都觉得这件事有些怪异。”

    “确实有些怪异。”雪痕说。

    站在雪痕身边的诛羽突然张开他巨大的翅膀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后落到了墓地的一个角落里，雪痕等人便跟着走了过去。

    诛羽蹲着身子，用手抚摸着一块光滑的石头，他抬起头，看向大家：“你们猜这会是什么？”他站起身子，让出一块空地。

    人们都看向他的脚下。

    “一块石头而已，怎么了？”二娘道。

    “不！”云老大说，“不会只是一块石头那么简单。”他蹲下身子，抚摸起地上的石头。

    四娘抱着肩膀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地上。

    二娘却好奇地弯下腰，摸了一下，然后，她大叫着跳了起来：“它，它……它是活的？”

    云老大点了点头，又看向雪痕，示意他也来摸一下。

    “像是有跳动的脉搏。”雪痕摸过之后说，“如果不出意外，它是有生命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云老大说出了他自己的看法，“它应该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生物，长相有些像是石头，喜欢在腐蚀的土层里生活，这也是尸骨会向上翻出来的原因。”

正文 云猴（二）

    “你是说，是它们把尸体翻出来的？”二娘问。

    “我想是的，他们应该和水中的鱼类差不多，需要定时翻上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云老大解释说。

    “大哥这么确定吗？”四娘有些质疑地问。

    “不太确定，但是我曾经翻阅过一些异兽类的书籍，记得有一篇日志里介绍过这样一种生物，今天看到它，就不由想到了那篇日志，日志里面还说，这种生物如果有适宜的居住环境，它们成长到一定阶段后就会变异。”

    “变异成什么？”

    “不知道，日志的后面被撕掉了。”

    “这可只是离奇！”二娘惊讶地说。

    “它究竟是什么，似乎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们现在要找的，是蝴蝶圣婴。”四娘道。

    “没错，我们还是去找圣婴吧。”二娘说。

    这个时候诛羽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我想我们不用再找了。”

    人们转身看向诛羽看向的方向，在那里，墓地的中心位置上，站着一个人。

    落的黑色长袍在明亮的阳光中肆意翻滚起来，遮在美丽卷发后的笑容像是雕刻进风里的美丽弧线，他默默伫立在歪乱的墓碑之中，像是黑暗世界的死神使者，森森裸露的白骨突然间变得异常凄美，而落本身的美，令人恐慌。

    落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如现在所有人想到的，那便是他们要寻找的蝴蝶圣婴了。

    落礼貌地微笑：“真是不巧，我们又见面了。”

    雪痕将怀中的小弟放到了地上，小弟被这个动作扰醒，朦胧着看了看四周，最后把目光停在了落的身上，“怎么又是他？”

    雪痕将背后的剑提到了手中，时刻注意着落的手指，只要他的手指一有动作，他的剑就会在第一时间刺上去。

    “没想到老人所说的另一个知道圣婴秘密的人就是你。”雪痕说，“看来这次你不杀我，我也要杀你了。”

    雪痕说话的时候注意到落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而是将眼睛看向了右边的某个地方，他看向那里，发现在落右手边不远处有一个山洞。

    雪痕低声想诛羽说：“小心别让他跑进那个洞里。”可是他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落已经向那个山洞飞速跑去。

    所有人都追了上去，只是，晚了一步。

    落在诛羽飞到洞口的前一秒进到了黑暗无光的山洞里，诛羽只有在洞口停了下来，等着其他人赶上来。

    山洞前悬挂着许多藤蔓，很多已经枯萎了，云老大似乎看出了什么，伸出手拨开那些藤枝，里面的岩石上刻着一些古怪的文字，云老大对着那些文字凝视了许久，一直没有说话。

    “这些字意味这什么？”雪痕问。

    “这个山洞是被幻术封印过的。”云老大说，“这些文字和当时父亲封印放置凝香那个山洞的一样，当年父亲封印那个山洞时我也在场，所以认识它们，都是一些专用于封印的咒语，是圣战以前幻术师们专用的文字。”

    “我们之前来过那么多次，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山洞。”四娘道。

    “或许这并不是一个山洞。”云老大思考着。

    “你说什么，不是山洞？”

    “没错，我也是突然间想到，如果这里以前没有山洞，那么这个看似洞口的东西，应该是一个结界。”

    “结界？像通往凝香房间的那个结界一样么？”雪痕问。

    “我想是的，如果布下这个结界的人力量足够强大，他可以让结界的另一边通向我们所能想象的任何一个地方，甚至是……”云老大顿了顿，“地狱。”

    人们脸色一变，雪痕问：“依你来看，洞的另一边，应该是凶多吉少了？”

    “至少，他会去一个他认为是安全的地方，但是至于是否对我们有危险，不好说。”

正文 云猴（三）

    四娘走到岩壁旁边，抚摸了一下那些古怪的文字，回头说：“我们必须要找到圣婴不是么？”然后她第一个冲进了洞里，没有给云老大任何拦住她的机会。

    “四娘！”云老大喊出来的时候四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洞中，他回头看了一下其他人，二娘毫不犹豫地也冲进了洞里。

    “我还没和落分出胜负，可不想他死在你们手中。”雪痕将小弟放到诛羽怀中，“他也许会在我们进去的时候出来逃走，所以外面一定要有人，还有，照顾好小弟。”

    诛羽接过小弟，笑了笑：“看来，我只有留在外面了。”

    “我不想留在这里。”小弟突然说。

    雪痕将脸庞靠向小弟，对他使了个眼色，“留在这里，里面很危险。”

    小弟应了一声，不太高兴的将头埋进了诛羽的怀中。

    “我会照顾好他的。”

    “那最好。”

    温暖如同花开的笑容，覆盖着整片寂寞的脸庞，没有人能猜到他们心中的想法，就像，永远不会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

    云老大在雪痕之前进入了山洞，雪痕是最后一个进去的，诛羽和小弟留在外面。当雪痕进到山洞里的时候，发现里面根本就是一个山洞，而不像云老大之前所说的进入到其他的地方，之前进来的几个人就完好的站在自己眼前。只是，他们死了。

    是真正的死了。

    他们还保留着踏入洞口的那个姿势，身体虽然还留有恋尘花的淡淡香气，可是住在体内的灵魂已经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有三具尸体。

    “它不是一个结界。”雪痕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望去，看到一个如同雾气一般漂浮于空中的男子。

    “你……云老大？”雪痕试着问。

    “是我。”云老大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也很久没有见到过自己的摸样了，都有些不认识了。”

    “你们怎么……？”雪痕看了看那三具尸体，又看了看现在的云老大。

    “这个山洞虽然不是一个结界，但它确实被人做过手脚，我们一进来便脱离了寄住的身体，而且更糟糕的是，我们失去了所有的法力。”云老大一边说，一边穿过雪痕身体，飘到了三具尸体的跟前，“如果这时候有人用暗巫术来袭击我们，我们将会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没错，灰飞烟灭。”

    “父亲说过，我们的灵魂不会死去，但却会灰飞烟灭，一旦我们中了暗巫术，灵魂也将会死去，而且，永不超生。好在，这个世界上能用暗巫术的人并不多。”

    “你的意思是，有人专为对付你们，而布下了这个陷阱？”

    “我想是的，这里应该在很早以前就有这个山洞了，只是有人将它藏了起来，因为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他知道，我们会成为阻止魔君复活的一个阻力，所以，他设下了这个圈套。而且……”

    “什么？”

    “我们的对手不是一个人。”

    “你是说，除了落以外……”

    “我们第一次来这个山谷时是十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落应该还是个孩子，所以，布下这个陷阱的人，不会是他，而如今，诱我们上钩的却是他，那么可想而知，他一定是受人指使的。”

正文 云猴（四）

    “落只会听从女王一个人的指使，难道，女王也知道蝴蝶三圣的秘密？”

    “如果女王也卷入其中的话，我们就有至少三个敌人了，不要忘了，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娑飒。”

    “你是说，娑飒？”

    “是的，娑飒早已经复活了，只是他的力量在得到蝴蝶三圣之前还很小，我们一年前就遇到了他，虽然我们并未见到他的人，当时就是他用暗巫术杀死了大童。”

    “你的意思是，这个幕后主使，最有可能就是娑飒了。”

    “不一定，我们现在知道了，这中间还有其他人也知道圣婴的秘密，那么想得到圣婴的应该不止娑飒一个人。”

    “落这些年来一直只听从女王的命令，难道仙蝶国的女王也窥伺这个圣婴么？”雪痕开始有些迷惑了，“女王要它做什么？”

    洞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云老大飘到一个角落里，竖起一根手指，示意有人过来了，雪痕将剑提到了手中。

    “现在好像并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啊。”是一个烟气一般的女子，她从深深的洞里飘了过来，没有一丝声响。

    “二娘！”云老大脱口而出。

    雪痕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飘来的女子，她的面容在烟气的笼罩之下分外美丽，就像一朵雾气中的花，这让雪痕不由看了一眼旁边的那具彪悍的尸体，天壤之别。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开了寄住的身体，我们熬不过几个时辰的。”二娘道。

    “没错，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四娘，她去了哪里？”

    “我一直没有看见她。”二娘说。

    “前面有个岔口，我们分头去找，二娘你去右边，我和雪痕公子走左边，两个时辰之内无论能否找到四娘，都必须赶回来，离开山洞。”云老大吩咐道。

    “可是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走一边？”二娘有些抱怨地说。

    “依我说的去做，现在没时间解释了。”云老大似乎有些发火了。

    二娘只有悻悻一个人走去了右边，雪痕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云老大去了左边的洞口，一直到，走了很远。

    “为什么要二娘一个人走右边？”雪痕问。

    云老大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脸色在雪痕手中微弱的火折光亮中有些异常，雪痕突然注意到，围绕在云老大脸上的雾气中，有一团黑色的烟气，那团黑色，像是血液里面流动的毒液，在慢慢扩散。

    “你怎么了？”雪痕担心地问。

    “你看到了。”云老大无奈地笑了笑，“我中了暗巫术。”

    “什么？”

    云老大飘到一边的石壁上，缓缓坐了下来，他抬起头，望着雪痕，“答应我一件事。”

    雪痕看到云老大突然变得绝望的眼神，心中突然涌动起一阵难过，这阵汹涌而来的难过，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与云老大相识不过就是这几天的事，可是……是那个眼神，没错，那个突然间由自信变为绝望的眼神，仿佛是在遥远的记忆里早已无数次的看到过，那一阵涌动的难过，其实来源于遥远的记忆，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什么事？”

    微弱的光芒打在云老大苍白雾气的脸上，整个山洞弥漫起忽隐忽现的悲伤。

正文 云猴（五）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知道天下第一杀手雪痕公子的大名了，他不理世俗，独来独往，处事果断，穿行于各城各地来去自由，最重要的是，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云老大淡然回眸，雪痕回了一个轻轻的笑容。

    “想知道我生前的身份吗？”云老大的目光忽然变得迷离起来，似乎那道目光已经穿越了时空，回到了他的身前那段时光。

    “如果你想说，我会做一个聆听着，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将你生前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云老大的目光突然间犀利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生前有秘密？”

    “从我们第一次在鬼竹林相遇，你一眼识出了我的身份的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我想你其实并不认识我，你只是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了一些有关我的事情，你认识的，是这把泪雪剑。”

    云老大也轻轻笑了起来。

    雪痕靠到云老大身边，云老大的身影摇晃了起来，缭绕的雾气，在细细光亮中弥漫，让人如同置入了云端，洞中的一切，突然间变得虚空起来。

    “师父在去世前告诉我，他还收养过另外一个徒弟，他派他出谷去办一件事情，可是他却一去不回，再无音信。”

    雪痕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注意云老大的反应，他雾气一般的面容飘忽不定，雪痕知道在那张故作镇定的面容下面，隐藏着巨大的波澜。

    云老大沉默了许久没有再说话，一直到火折突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袭灭，巨大的黑暗砸了下来，一片寂静。

    “他……死了？”

    “死了。”

    有一种寂静的悲伤在流淌，如同，孤独漂浮的云。

    “你知道，他交给我的任务是什么吗？”

    “知道，他临死前把那个任务交给了我。”雪痕顿住了，他的右臂突然间疼痛起来，那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他的身子有些颤抖。

    是槐花毒又要发作了么？

    “你有心事。”云老大突然说。

    雪痕忍住剧烈的疼痛，他知道云老大现在雾气一般的身体感觉不到他的颤抖，于是尽量稳住口气，“没错，我中了毒，就要死了。”

    “我不是说这个。”云老大似乎是站了起来，雪痕感觉到有气体在身边晃动了过去，可是，云老大的声音却依然来自自己的身边，“你不怕死，死对于你来说，也许是一个解脱，你有另一个心事，是一个心结。”

    “你这么了解我么？要知道，没有人是不怕死的。”

    “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我自己，我们在同一个环境中长大，我们都是没有父母的孤儿，自小唯一接触的人就是师父，而他把我们养大，训练我们成为世上最优秀的杀手，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他交给我们的那个任务，找到那些图。”

    “我们是在同样的环境中长大，但是这不能肯定我们就拥有同样的性格。”

    “但是你不能否认，你的孤独，和你生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告诉我，你为什么活着。”

    “为了……”雪痕不再说话，有些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迅速掠过，却怎样都不能将他们拼凑起来。

    “为了一个任务，一个任务。”云老大语气淡了下去，又是一阵寂静。

正文 云猴（六）

    偶尔会有一些风从不知名的角落吹过来，将雪痕衣角轻轻扬起，那些零碎的记忆，总是会在右臂疼痛的时候从脑海飞速掠过，却从来抓不住。

    “不，如果说你儿时的生活中接触到的只有师父，那么我不同，我见到过其他人。”

    “哦？雪渊不是从未去过外人么，你见到了谁？”云老大惊奇地问。

    “我见到了几个人，他们的到来，使师父的性格发生了变化，师父就是在他们离开后的那年冬天逝世的。而他们，是罪魁祸首。”

    “你是说，他们的到来，给了师父很重的打击么？”

    “是，在那几个人中，有一个女孩长得很像师父心爱的那个女子，他叫小忆。”

    “小忆？”

    “没错，小忆。他是那个女子和另一个人的孩子。师父在雪渊中这么多年，就是一直在等待那个女子，可是换来的，却是她的女儿。”

    “所以师父从此便消沉了下去，直至死亡，是么？”

    “是。”

    “你错了。”云老大平淡的说，“师父绝对不会因为她而死，绝不会。”

    “你那么了解师父么？”

    “师父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你提过关于他的事情。”

    “是，他没说过。”

    “他也没对我说过，可是，出了雪渊之后，在丽翅国的那段日子里，我却查到了他的身份，你不用问我是怎么查到的，也不用问我为何要查他老人家的身份，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其中的理由。既然他从未跟你提过他的事，你又是如何知道他呆在雪渊是在等一个女子？”

    “是仙蝶国的女王说的，她曾经雇佣我杀过一个人。”

    “谁？”

    “小忆！”

    小忆……

    “哼哼……”云老大突然间笑了起来，“你可知道，仙蝶国的女王是谁么？”

    “女王，不就是女王么？”

    “你可知道，她还没做女王的时候，是师父的妻子。”

    “什么？”雪痕惊叫了一声。

    云老大沉沉地笑了笑，“而且，小忆，是他们的女儿。”

    “不，这不可能。”雪痕摇头说，“如果小忆是他们的女儿，那么，师父因何而死，女王又怎么可能雇佣杀手去杀掉自己的女儿？”

    “师父因何而死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女王绝不会派杀手杀掉自己的亲生女儿的。”云老大感觉到体内的寒流越来越汹涌了，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或许，那个秘密也已经是时候说出来了吧。

    于是，在他的口中，一个故事娓娓道来，而雪痕，是唯一一个聆听着。

正文 云猴（七）

    二十年前，当仙蝶国的女王还没有做女王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注定了她一生的悲剧，因为，她爱上了他，而他，是一个天使。自古以来，天使与精灵就是不能结合的，因为他们的后代，几乎全部都无法存活下来，而有幸活下来的，就会变成力量强大的恶魔，为祸人间。可是，她爱上了他，当他骑着一匹雪白的马来到她的皇宫的时候，当晨曦的阳光流淌过他的皇袍的时候，当那一双明亮的眼眸看向她的时候，她就知道，她爱上他了。他，就是后来放弃了丽翅国王位的继承权，却成为了有史以来天使届法力最强大的大祭司——宙尘。可是，这一切，会怎样开始，又将怎么结束呢？

    不出所料，他们的爱情被两国的国王拒绝了，而且很快当时的女王便将他的女儿许配给了一个凡人，在当时他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剑客，他的剑法出神入化，轻盈曼妙，舞起剑的时候，会让许多人沉浸其中，他就是后来雪痕在雪渊的师父——剑无极。

    他们很快结婚了，在当时，他们的结合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可是，他们的婚姻还没有一个月，剑无极就离开了那座城堡，离开了她，因为，他知道了，她其实并不爱他，她的心中，始终想念着另一个人。于是他离开了她，隐居在了雪渊，从此便再也没有出来过那里，直至死去。

    可是，她却在那一年，生下了一个女儿，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在那个琥珀色城堡中倍受宠爱的殷蝶公主，可是却没有人知道，其实她亲生的那个女儿，是小忆。殷蝶是一对平凡的精灵夫妇的孩子，她杀了他们，收养了她，而自己亲生的女儿小忆，却交给了她这一生最爱的那个男人——宙尘。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因为凡是参与过这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被她杀死的。

    她怨恨这个世界，怨恨每一个人，所以她在做了女王以后，凡是与她作对的人，哪怕只是提出了一个不顺从她想法的意见，都会受到严厉的刑法，她的残暴，令人发寒。

    云老大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雪痕已经坐到了地上，他倚着冰凉的石壁，身体仿佛已经僵住了。如果他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以往自己所有的判断便都是错的了，他所做的一切也都变成了别人布下的局，他现在已经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迷局当中，这个局，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他一直在被人控制着，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结果。

    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既然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那么，你是怎么知道的？”雪痕尽量冷静下来，他知道，无论自己是否已经陷入了一个局，都要继续走下去，因为……

    他的右臂又开始了剧烈的疼痛，每一次想到她的时候，每一次脑海中浮现出她朦胧的容颜，每一次那个美丽的笑容在心底融化，他的右臂就会排山倒海的疼痛。

    小忆，槐花毒，究竟哪个会让他更痛一些呢？

    “我说过，你不用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无论你是否相信这些，我只是希望，你能多些心思，我……有些事要拜托你，那张图……”云老大的气息已经变得很弱，后面的话刚一出口就被细弱的风吹散了，什么也听不到。

    雪痕将耳朵靠近云老大的唇边，努力听清楚他后面的话。

    这个时候，一盏灯被点亮了。

    灯光中，是二娘一张惊恐的脸。

正文 云猴（八）

    雪痕保持着将耳朵伏在云老大唇边的姿势，云老大静静地看着二娘，然后唇片微启，说了些什么。雪痕点了点头，轻轻闭上了眼。

    “大哥！”二娘惊慌地跑了过来，只是，云老大的身体已经慢慢淡了下去，一层层如云雾般的烟气最终消失在了冰冷的洞穴中。

    “大哥是怎么死的？”二娘凝视着渐渐消失的云老大身影问。

    “他中了暗巫术。”

    “他死前都说了什么。”

    雪痕将云老大灵魂幻化成的水晶体递到二娘手中，说：“他说把他带到你们父亲身边。”

    轻轻的笑容。

    二娘怀疑地看着雪痕，接过水晶体，“就这些？”

    “你认为，会有哪些？”雪痕轻轻笑着看二娘，二娘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异于往常，暗暗的烛光中，似乎藏着愤怒与杀气，与以往的温柔截然不同。

    “你不是去了另一个方向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雪痕反问道。

    二娘不知所措地转过头，“我……，我一个人有些害怕，所以就跟过来了，我们离开这里吧！”说着向洞口走去。

    雪痕跟在后面，嘴角轻轻扬起。

    她早就在这里了，那阵突如其来吹灭了火折的风，和不时穿过耳边的风声，她一直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二娘，她为何要这么做？雪痕知道，云老大早就发现她了，所以才会将那个秘密悄声告诉他，可是，他为什么只告诉他而不让二娘知道呢？

    无论如何，云老大这样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听了云老大的一番话后，他突然感到异常迷茫，所有发生过的一切，似乎都不是真实的，像是一场梦幻，缭绕的梦境。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四娘，这个山洞深不见底，而他们的魂魄离开了寄住的身体后持续不了多长时间。二娘走到洞口的时候，怔怔地看了那三具尸体很久，雪痕并不打扰她。她在这个洞里没有任何法力，所以她回不到身体里去了。

    “我可以帮你把他弄出去。”

    二娘轻轻地笑了笑，“谢谢！”

    那个笑容，突然间变得很忧伤，像是傍晚吹过河边的可以撩起心思的风，他突然间觉得那个笑容很熟悉，像是曾经有一个人也这样笑过，心口莫名其妙的一紧。

    洞口流过一阵风。

    二娘向洞外走去，雪痕托起那具庞大的尸体跟着走出洞外。

    明媚的阳光突然变得很刺眼，天空中一半的蔚蓝色，没日河上空的云带被阳光镶上了一条白色的光环，身体一侧的恋尘花香气幽幽飘来，雪痕看了看那具尸体，将他放了下来。

    “你知道吗，我有多久没有沐浴过阳光了？”二娘仰头看着阳光说。

    雪痕没有说话，他静静地看着二娘，阳光穿越过她的身体，弥漫着烟气。十年的光阴，他们一直居住在一个个的尸体中，没有肌肤的感觉，没有生理的渴求，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诛羽没有在洞外，小弟也不见了。寂静的墓地中，只有一个老人佝偻的站立着，他拄着拐杖的背影在一阵阵吹过的风中兀显凄凉。雪痕穿过凌乱的墓地来到老人身后，老人转过头，雪痕突然间怔住了。

    她……

    “乞婆婆？”

    “很高兴你还认得我。”乞婆婆的笑容在明媚的阳光中平静而慈祥。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又在这里呢？”

    “你想说什么？”

    “故事快结束了。”

    “什么故事？”

    “你的故事。”

    “哦？”

    “小弟被他带走了。”

    “谁？”

    “挲飒。”

    “带去了哪里？”

    “鱼香镇。”

    鱼香镇……

正文 挲飒（一）

    是的，鱼香镇确实存在，只不过，它如同幽灵一般，只在夜里出现。雪痕和二娘来到那片草地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了，草地上方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雾气，雾气越来越浓，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小镇模样。雪痕站在变化的雾气面前，一直到头顶上方那块匾额上的字变得清晰了，鱼香镇。

    鱼香镇，一个谜一样的名字。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二娘说，“它是怎么出来的？”

    “我想我现在知道了。”雪痕神秘的微笑，“它是一个结界。”

    “结界……像大哥说的那样？”

    “没错，它是某个人布下的结界，为了，关住一个人。”

    “关谁？”

    “凝香！”

    月光朦胧，雾气猖獗，涌动的心跳声。

    “求求你，救我离开这里……”

    雪痕突然一惊，他迅速看了一眼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可是，刚才的那个声音。不，那是幻觉，是幻觉么？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雪痕问二娘。

    “没有。”二娘摇摇头，“怎么了，你听到了什么？”

    “哦，没什么，没什么，我们进去吧！”雪痕紧了一下背上的剑，走了进去。

    雾气缭绕的街道，月光几乎透不过来，走在里面，仿佛步入梦境。二娘拖着沉重的身体轻盈的跳步，似乎很高兴，“像是踩着云朵一样，好美的感觉啊！”

    二娘走过雪痕的身边，发现雪痕停下了脚步怔怔望着一间阁楼出奇。那是一间木制的阁楼，纸窗，月光轻轻洒在窗上，像是流动而过的风，弥漫着忧伤气息的阁楼，雾气朦胧中的阁楼，是谁曾经住在里面呢？

    雪痕走了进去。

    沿着窗子照射进阁楼的月光使阁楼里面泛着幽幽的亮光，雪痕驻足在那个美丽的屏风旁边，轻轻微笑。

    美丽的人鱼图案，诡异的鬼鱼刺青，这幅画……

    雪痕的手指在屏风上轻轻滑过，一阵绕过指尖的风。

    似有幽幽琴声，飘过耳边。

    “你来过这里？”二娘问。

    “来过。”

    “你就是在这里遇见了凝香么？”

    “不，我在这里遇见另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人，谁？”

    “恩……不知道。”雪痕转过头来看着二娘，轻轻地笑。

    “哦？这如果是一个结界的话，怎么会有外人在里面呢？”

    “我们不是也在里面吗？”

    “可……”二娘顿住了，生气得走了下去。

    那个曾经在这里抚琴没有心跳的女子，会不会也是一个鬼魂呢？

    当时雪痕和小弟第一眼看到凝香的时候，她的后面有几个人在追她，他们着装怪异，见到雪痕后却突然离开了，他们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追凝香？还有，他们为何在见到雪痕后就离开了，他们有什么目的？而那个抚琴的女子在仙蝶国女王的密室曾经救过雪痕一命，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她又是为什么要救他，还有，他在那次昏迷前听到了那些人喊她公主，她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又一个的谜，像是套住了天空的云层一般，厚重的压抑感觉。

第5卷 第四卷 挲飒（二）

    雪痕走出阁楼的时候，二娘正愣在门口，她抬着头，怔怔看着街道对面的屋顶。雪痕看向那里，雾气迷蒙中，破旧的屋檐瓦片上，伏着一只乌鸦。乌鸦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动不动。

    雪痕和二娘一起走到屋檐下面，奇怪地看着乌鸦。

    “是你吗？”二娘试着问。

    乌鸦依旧一动不动，雪痕只身跃起，落到了屋檐上，他俯下身子，扫开了浓厚的雾气，手触到乌鸦的身体，一股冰凉转入了皮肤。

    “是假的。”雪痕落到二娘的身边说。

    二娘又看了看远处，在屋檐的一条直线上，还有几个模糊的乌鸦影子。原来只是屋檐上的装饰，她还以为……

    “把它看成了乌鸦婆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雪痕和二娘一齐转过身，一个老人站在他们身后，笑容可掬，他用手捋了一把干燥的胡须，抬了抬眉头，“你们的乌鸦婆婆去了没日河，恩……至少今天是回不来了。”

    “她去那里做什么了？现在那里这么不稳定，不会有危险么？”二娘似有些担心。

    老人走进他们，慈祥地笑着说：“她去找鬼船了，她想看看，那场雨，是不是对鬼船有影响，恩……也就是说，她回来以后我们就会知道最近的一次鬼船会什么时候靠岸。”

    “是因为我么？”雪痕问。

    老人歪了下嘴角，“算是吧，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需要尽快解除身上的槐花毒。”

    “你们为何如此关心我，你们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么？”雪痕质疑地问道。

    老人突然间笑了起来，浓厚的雾气让他的笑容有虚幻，“如果你死了，我们做再多的努力，都是一场空啊！”

    “哦，为什么这样说？”

    老人靠近雪痕的眼睛，“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月光突然照亮了老人的眼，那双明亮的眼神，像是放出了一道刺眼的光。雪痕一阵头痛，那个瞬间，仿佛有一双手从刺眼的光芒中伸了过来，他的眼前一阵温暖，仿佛吹过一阵和煦飘扬的风……

    而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老人和二娘已经向前面走去了。

    为什么他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幻觉，是因为槐花毒吗？

    朦胧雾气中的街道，一阵冷风吹过。

    二娘将在墓地中发生的事情悉数告诉了老人，老人将云老大的魂魄幻化成的水晶体接过来的时候，面容上弥漫着说不出的忧伤。这是他短时间里面第二次看到这种水晶体了，昨天他刚刚失去了小童，今天又失去了云老大，真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映，也许她不会这样难过吧，毕竟，当时救他们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有今天了，可是，要怎样，才能真的放开呢……

    老人苦涩的笑了笑，将水晶体收到了腰间的锦囊中。

第5卷 第四卷 挲飒（三）

    “你们认为，他是怎么中的暗巫术？”老人问二娘和雪痕。

    “也许那个山洞本身就已经被施过暗巫术了，在进去之前，我们看到洞口处有许多古怪的文字，还有，他们一进去后灵魂就和尸体分离了，那个洞本身就很怪。”雪痕分析说。

    “可是你忘了一点，二娘怎么没事？”老人说。

    雪痕看向二娘，二娘有些惊慌，支吾着说：“是……是啊，我怎么没事呢？”

    雪痕看了二娘许久，他已经怀疑了，自从云老大悄悄告诉他那个秘密的时候，他就开始怀疑二娘了。云老大早就对她有了戒心，而且现在的二娘与平时的她有着很大的区别，这个二娘，还是那个二娘么？

    二娘被雪痕看得似乎心虚起来，“你，你在怀疑我吗？”

    雪痕轻轻地笑了笑。

    “我们不会怀疑你的，孩子！”老人温柔地说，然后他将目光看向雪痕，“我想听一下，那个关于落的事情，好么？”

    “当然。”雪痕礼貌地回答，“我在几年前就认识他了，他是仙蝶国的王子，精通天使族的暗杀术，我们有过多次交手，未分出胜负。他是为仙蝶国女王做事的，他很听她的话，我和云老大分析过，我们认为，女王也知道圣婴的秘密，她也想得到他。”

    老人捋着稀疏的胡须想了想，“你有没有想过，落就是挲飒？”

    “你说什么？”雪痕显然对这个想法吃了一惊，这可真是个大胆的想法，不过仔细分析，这种可能性也很大：首先，落本事很强大，他的暗杀术可以说已经登峰造极，甚至超越了他的师父宙尘，一般人若想在他这个年纪就能修到如此境界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他拥有恶魔的血液，那么这就轻而易举了；第二，云老大说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虫是嗅到了不同于诛羽的另外一个恶魔，那么当时恰好落出现，这更证明了他是恶魔的身份。第三，这样一来，他寻找圣婴就理所当然了。只是有一点还不清楚，如果他就是当年魔君分离出体的三魂而成的挲飒的话，那么他完全有能力杀死他们所有的人，他为何见到他们还要逃跑呢，是因为他的力量还没有恢复么？

    他和云老大已经分析过了，落有可能是听从了女王或者挲飒的指使，可是他们却从未想过，落就是挲飒。而且，他有一种直觉，落不是挲飒。

    “你认为，落就是挲飒的可能性大么？”雪痕问老人。

    “我们不能排除任何一种情况不是么？”老人安静的微笑，那个笑容，穿透了浓重的雾气，突然给人一种释然的感觉。

    雪痕突然间觉得，老人的平静中掩藏些许的伤感与无奈。

    而老人的笑容，像是融化在春天里的风，那么温暖，那么忧伤。

    “哥哥！”浓厚的雾气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呼。

    雪痕闻声望去，见到在街角处走来一个小孩的身影，身影在雾气中忽隐忽现，雪痕走过去：“小弟，是你吗？”

    可是，当雪痕接近那个身影的时候，他却又向后退了去，雪痕又向前走了一步。

    “别过去！”老人在后面大喊出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支急速的箭射了过来。

    那一箭快如闪电，穿透了层层浓雾，漫天大雾之中，留下了一道美丽的痕。

    那一箭，刺穿了一个人的胸膛。

第5卷 第四卷 挲飒（四）

    雪痕感觉到那支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它太快，快到根本无法躲避，他从未见过如此快速的箭，它就像急速陨落的流星一般，势不可挡。

    可是那一箭，却从他身边穿了过去，在他耳边，只留下了一阵呼啸的风。

    那一箭射中的，是二娘。当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小孩身上的时候，那一箭横空而来，刺破了云层与浓雾，刺穿了二娘的胸膛。老人看出了小弟的身影是一个诱饵，以为那一箭是射向雪痕的，所以大声喊他要注意，可是没有想到，他的目标，却是自己身边的二娘。

    二娘用力拔出那支箭，僵硬的身体上留下了一个空空的洞，那支箭上，流转着黑色的妖气，暗巫术。

    箭身上被施了强大的暗巫术，二娘中了那支箭以后，脸色明显难看了许多。

    雪痕抬头向箭射来的方向望去，沿着箭划出的还未被雾气掩埋住的痕迹，天空之上，云朵之巅，一个张着巨大翅膀的精灵轻轻伫立着，他将手上的大弓漂亮的旋转了几圈，巨翅的扇动，吹散了周围的浓雾，而他背后的一轮月光，突然间明亮起来。

    诛羽。

    是他。

    可是……

    诛羽扇动着翅膀飘然落下，雾气飞扬。

    优美的笑容，带着邪气。

    “你是什么意思？”雪痕问他。

    诛羽轻轻地一笑：“我，是一个恶魔！”

    “我们都知道，那又怎样？”

    “恶魔，就要做恶魔应该做的事情。”诛羽的笑容，让雪痕感到一丝寒冷。

    “那凝香呢，你放弃她了吗？”

    “不，你错了。”诛羽轻轻指向老人，“他，根本救不了凝香，能够复活凝香的，只有一个人。”

    “谁？”

    “挲飒。”

    “挲飒？”

    “没错，挲飒！”

    诛羽看着老人，“你知道，我们的父亲有多大年纪了吗？”

    “云老大已经告诉我了，他已经活了千年。”

    “那你知道，他一千年前的真实身份么？”

    “这……”雪痕有些犹豫，看向老人。

    “他的真实名字，叫莲婴。”

    “是……”雪痕突然一阵晕厥，莲婴……

    “没错，就是那个将泪雪剑携入凡间，并在凡间创立了杀手之渊的雪渊始祖，莲婴。”诛羽故意将莲婴两个字的语气说的很重，似乎是想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雪痕看着老人，眼睛中带着疑问。

    而老人，只是淡然的笑。

    “所有的一切的，都是他策划的。为了阻止魔君的复活，他不惜杀掉了鱼香镇上所有的人，还有，你认为他收养这几个半死的鬼魂是出于善心么？不，他们只不过是他用来对付魔君的武器而已。”

    “武器？”

    “没错，挲飒现世，必然要有魔鬼伴随，因为挲飒在未得到蝴蝶三圣之前只能依靠魔鬼的气焰活着，挲飒本身已是不死之身，要杀掉他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只有杀掉他身边的魔鬼，而魔鬼最怕的，是他们的天敌——不死幽魂。他施咒将几个在鱼香镇中幸存下来的人变成了不死幽魂，目的，其实是为了用他们来对付挲飒。”

    “父亲，他说的，是真的吗？”二娘的语气已经变得很微弱，她捂着空洞的伤口，无尽的难过。

    “我……”老人伤心地看着二娘，“我……是的，是真的，可是，我真的很爱你们，孩子！”他试着去抚摸二娘的脸庞，二娘却躲开了。

    老人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两个水晶体，怜惜地看着他们，两个水晶体似乎有了默契一般，熠熠闪光。浓浓的雾气，埋住了老人伤心的目光。

第5卷 第四卷 挲飒（五）

    “我计划了一千年，也痛苦了一千年，我以为，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阻止焚天的复活，可是，我还是算错了。我从未想到过，我的孩子会背叛我。”

    浓雾轻轻飘荡，夜色中弥漫着悲伤。

    “是你杀了云老大？”雪痕突然质问诛羽。

    “是。”

    “可是，我从未见你下手。”

    “你当然没看到，因为，在你们找到我之前，他就已经中了暗巫术，只是那个被施过法的山洞加速了它的发作而已。”

    “哦，什么时候？”

    “你们应该遇到了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虫吧，在那些字虫里面，有一只是被施了暗巫毒的嗜血虫。”

    是，那些字虫。雪痕突然想了起来，在去找诛羽的那个山洞里面，他们确实遇到了一些奇怪的字虫，云老大还被它们咬了一口，现在看来，咬到他的应该就是那只嗜血虫了。当时云老大给他们讲解了关于字虫的事情，字虫是远古时代的生物，当他们嗅到恶魔的气息时就会假死，形状就像是雕刻在石头上的字体。云老大说过，诛羽是不会在那里出现的，因为他可以直接通过结界到达凝香所在的房间，那个时候，他们遇到了落，他们还以为落也是一个恶魔，看来，他们想错了。

    “你事前已经料到了云老大会对那些字虫产生怀疑，所以就在上面放下了那只嗜血虫，就是为了趁他不备伤到他？”

    “是，大哥这个人很精明，不用这种办法是伤不了他的。”

    突然间安静下来的夜空，安静的微笑，迷离的忧伤，温暖如同花开。

    “我，还真不知道，恶魔的力量有多强大。”雪痕轻轻地笑起来，顿时，浓重的雾珠变成了漫天飘舞的雪花，漫天飞扬的雪花，迷乱了所有人的视线。

    迷离中，一声清脆的剑吟。

    雪花像是美丽的精灵，肆意穿梭于夜空之中，割碎了月光。

    而那道剑光，转瞬即逝。

    他的剑，实在是太快了。

    当雪痕的剑触碰到诛羽喉咙的的时候，一滴冷汗从诛羽脸庞滑落而下，砸入了飞舞的雪中。

    可是，雪痕的剑，停住了。在刚刚接触到诛羽的那一刻，那把凝聚着耀眼月光的泪雪剑竟然停了下来。朦胧的夜色中，只剩下大片的雪花幽幽落下，渐渐清晰了人们的视线。

    雪痕的背上，刺入了一支箭。

    二娘松开了紧紧握在手中的箭，摇着头向后退去，他退到老人身边的时候，一直在悼念，“我只是，只是，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而老人，依然对她微笑，或许，他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了吧！

    二娘看着雪痕，“大哥把那个秘密告诉了他一个人，如今他也死了，我，没有复活的希望了，没希望了。”

    二娘突然间绝望了，疯跑着离开了他们，离开了这条街道，离开了鱼香镇，最后的一点雾气，变成了她踏起的尘。

    随着泪雪剑清脆的落地声，雪痕轻轻地倒在了地上，那支箭，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他面对着清晰而又明亮的月空，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一阵风，温暖的流过心口。

    “我早就说过，莲婴，你永远都只是一个愚蠢的凡人，成不了什么大气。”街道的边缘，一个小巷中，缓缓走出来一个人，他的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着的婴儿，修长的身影周围，环绕着许多长相奇怪的带着翅膀的魔鬼，他们呲牙咧嘴，叽叽喳喳地飞舞着，不时吹出一声长哨。

    “挲飒！”老人说道。

    雪痕努力仰起头，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人，他的怀中抱着安静熟睡的小弟，而他的眼睛，蓝的像是能滴出汁来。

    是的，他见过他，原来，他就是挲飒。

    雪痕的嘴角溢出一股血液，他轻轻微笑，闭上了眼睛。

第5卷 第四卷 挲飒（六）

    “可是我还真不明白了，雪为何如此看重你，竟然将泪雪剑都交给了你，还让你来阻止魔君的复活？”挲飒将小弟放到一边，一边走向老人一边说。

    挲飒来到老人面前，他身边的魔鬼已经呲着嘴将老人围了起来，尖尖地牙齿上滴着鲜红色的血。

    而老人依旧是安静的笑着，那一抹笑容，就像一潭平静的水。

    “因为我的忠诚和善良，而且，我永远不会变成一个魔鬼。”

    “哈哈……”挲飒狂笑起来，周围的小魔鬼们也跟着疯狂地大啸起来，顿时宁静的夜空被魔鬼的哀叫震破，大地上到处都响起了魔鬼的哀号，充斥在天地之间的号叫声，使人仿佛坠入了无尽黑暗的地域。

    “我倒是想知道，你这个忠诚和善良的人要怎么阻止我！”挲飒的眼睛突然变成了血红色，几乎快要张裂的血丝，布满了杀气。

    “你看我行么？”远处的街道中走过来一个身影，挲飒身边的一个小魔鬼突然跌到了地上，挣扎着死去了。

    “四娘！”诛羽惊声道。

    随着四娘越来越近，挲飒身旁的魔鬼一个个掉到地上，他们翻动着眼珠，挣扎着很快就死去了。

    “不死幽魂。”挲飒自语道，他看了看地上死成一片的小魔鬼，又看了看老人，“莲婴老弟，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他用力一踏脚，身子腾空而起，仓促飞走了。

    诛羽将手上的大弓漂亮地旋转了几圈，也展开翅膀，跟着飞了去。

    四娘走到老人身边，轻轻地唤道：“父亲！”

    老人的嘴角在月光下化成了一弯美丽的笑容。

    他们抬起头，月影中，一群魔鬼匆匆飞过。

    雪痕被老人救了过来，可是他身上的槐花毒却又发作了，他必须马上赶去殷风城。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有云老大交给他的东西。

    雪痕和四娘再次来到了凝香所在的那个房间，在这里，他们遇到了落。落安静的坐在之前存放凝香尸体的地方，这里，依然有盛开的花朵，依然有那个美丽的冰棺，但是，却没有了凝香。

    “诛羽来过将她带走了，也许他已经将她复活了。”落说。

    雪痕坐到落的身边，问：“你怎么在这里？”

    落笑了，“等你。”

    雪痕也笑了，“你究竟是什么人？”

    落撩开了他瀑布般美丽的长发，在那个自左脸直直斜入鬓角的疤痕末端，有一片栩栩如生的美丽的蝴蝶翅膀，在那片翅膀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出来的，雪痕并没有仔细去看，但他已经知道了，那个上面，一定有那个小小的伤口。

第5卷 第四卷 挲飒（七）

    “我就是圣童。”落说，“很小的时候，乞婆婆就告诉我了，我就是圣童。”

    “乞婆婆？”

    “对，乞婆婆，是她告诉了我我的身份。”

    “但是，蝴蝶三圣不是只能在鱼香镇的后人中出现吗？”

    “我也是鱼香镇的后人。”

    “你是鱼香镇人？”

    “没错，当年我的师父宙尘追逐云猴来到鱼香镇，收养了当时还是孤儿的我，我跟随他学会了他的暗杀术，并且很快超越了他，后来他带我和小忆去了仙蝶国，我也就留在了那里，经过女王的允许，成了仙蝶国的王子。”

    “既然宙尘曾经养育过你，你为何还要杀他？”

    “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她说的话，我都会听。”

    “哦？是谁会让我们这么优秀的落也如此疯狂？”

    “也许是疯狂吧，但是，我确实很爱殷蝶。”

    “殷蝶？仙蝶国的公主，被我锁住经脉放在了冰山顶峰上的那个？”

    “你错了，她并没有被你锁住经脉，更没有在冰山的顶峰上。”

    “那么，在女王密室里纱帘后面的人就是殷蝶，而不是女王？”

    “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手安排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

    “蝶儿恨她的母亲，恨她将小小年纪的自己送到了殷风城，更恨她在她深深爱上了那里一个男子的时候又将她找了回来，她更恨的，是她欺骗了她，她并不是她亲生的，非但如此，她还杀了她的亲生父母，所以，蝶儿要报仇。”

    “那么，你就是他用来报仇的工具，你心甘情愿做这样一个工具？”

    “是的，我爱她，而且我的爱注定会很短暂，因为我总会一死，我只想在我活着的时候，能够真实的爱。当我的脸上开始出现那个蝴蝶印记的时候，我就知道，挲飒已经出现了，我的生命也很快就要结束了，所以我将那个印记割了下去，只是想让他晚一点找到我，这样我就可以和蝶儿在一起的久一些，可是，他还是找到我了。”

    落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他将一直捂在上面的手松了开，一股血液喷涌出来。

    雪痕的脸色顿时僵住了，“你怎么了？”

    落安静的笑着，“圣童之骨，他已经取走了，如今他已经得到了蝴蝶三圣，我想我很快就要死去了，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要说什么？”

    “当年大盗云猴曾经偷走了丽翅国一颗上古流传下来的凝魂石，找到那块石头，你就可以救活小忆。”

    “救活小忆……”

    “是，我欠了小忆太多，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现在我该走了。”

    落起身向外面走去，手捂着流血的伤口，步履艰难。

    “你去哪里？”雪痕问他。

    落转过身来，“我知道你的记忆一直有问题，但……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他安静的笑着，离开了山洞。

    四娘走到洞口处，看着落一点点消失在了黑色的山洞中，然后转过头，“他去哪了？”

    “一个没有悲伤的地方。”雪痕轻轻笑了笑，他站起身，抽出了泪雪剑。

    雪花瞬间飞起，清脆的剑吟，梦境破碎的声音。

第5卷 第四卷 挲飒（八）

    雪花瞬间飞起，清脆的剑吟，梦境破碎的声音。

    那一剑，劈开了那个美丽的冰棺，飘落的雪花中，雪痕拾起一个包裹。

    四娘瞪大了眼睛，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包裹。

    “这是云老大放在这里的，这里面有他当年偷来的珍宝，藏在凝香的冰棺中，有诛羽日夜的守候，没有人能找到。”雪痕打开包裹，里面异样的珠宝熠熠夺目，他取出其中一颗流转着耀眼光芒的石头交到了四娘手中，“这颗应该就是落所说的凝魂石了，你拿去吧，也许它能帮你复活肉身，以后你就不用这样不人不鬼的活着了。”

    四娘接过那颗石头，手心立刻感到一股暖流，她沉静了一会，说：“你还是用它去复活小忆吧，听落的口气，她对你很重要。”

    雪痕静了下来，“不用了，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们总会相见的，无论在哪个时空。”

    “可是，我之前对你一直都不友好……”

    “我知道，其实你只是想让我快些离开你们，因为我夹在你们当中，很危险，你是为我好。”

    四娘低头笑了，她将凝魂石递回到雪痕面前，“我不需要它，我还要帮父亲除掉挲飒呢，如果我变回了肉身，那些魔鬼就不怕我了。”

    “那你就把它给二娘吧。”

    “他差点杀了你，你还……”

    “不，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雪痕在包裹中拿出来一块手帕，这应该就是云老大说的谜图的一部分了，他打开那半卷手帕，上面一样是空白一片。

    云老大可能已经知道了埋藏于谜途的秘密，如果雪痕猜得不错，它应该和魔君焚天有关，所以他才把它藏了起来。

    雪痕和四娘又经过了那块凌乱的墓地，墓地里面的尸骨已经被全部翻了出来，地面上多出许多大大小小的洞。老人告诉他们了，那些像石头一样有生命的东西，就是魔鬼的雏形，如今，他们已经全部复活了。

    挲飒已经得到了蝴蝶三圣。

    他们抬起头，在蜿蜒的没日河云层上空，飞舞着一群魔鬼的身影。

    没日河中央，阴森的鬼船上，小弟安静地伏在雪痕怀中。

    雪痕将身上的两块手帕拼接在一起，放在小弟的额头上，那个瞬间，两块图上同时出现了细密的脉络，脉络蜿蜒曲折，像是有人正在一针一针绣出一幅图案。当那个图案逐渐变得清晰的时候，雪痕轻轻的笑了起来。

    那个图案，正是在他梦中出现过的那只蝴蝶，那只印刻在蝴蝶三圣身上的蝴蝶，那只残翼的蝴蝶。

    哥哥！

    什么？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么，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了小忆姐姐、你、我还有一大群好像很熟悉但又不知道叫什么的人。

    是么，那他们都在做什么？

    我忘了。

    既然忘了，就把他们都忘记吧！

    ……

    河岸边一座小木屋中，老人静静站在窗前，看着鬼船渐渐消失在没日河上的身影，他轻柔地抚摸了一下肩头乌鸦的毛发，“有些事情，真的是难以释怀，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爱着他，是吗？”

    乌鸦眨了眨她美丽的大眼睛，突然扑打起翅膀，飞进了黑暗的没日河中，摇摇晃晃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一片巨大的黑暗中……

第5卷 第四卷 蛊凤蝶（一）

    我叫古风，是长风城中一个药师的儿子。长风城中常年刮着黑色如同乌云的风，而且城周围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有毒植物，风一吹，毒气满城。人们出门前总是要披上厚厚地御风衣，抵御风毒。

    父亲说我天生怪疾，对风十分敏感。我们本来是住在奢侈华丽的冥山皇城中，只是为了治愈我的怪疾，父亲带我隐居在了冥山后山的蝴蝶谷中。这里是长风城中唯一一个没有风的地方，只是这里生长着天下所有奇毒的植物，稍有不慎，便会中毒身亡，因此，这里被称为死亡之谷。后来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还有我的妹妹——殷蝶。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原来是仙蝶国的公主。

    那一天的天空布满灰尘，乌云很低，仿佛压在头顶，我知道，此时此刻，谷外一定刮起了大风。那天夜里，父亲从城中回来，手中牵着一个小孩子。他说，风儿，她以后便是你的妹妹。蝶儿见到我后，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她的眼神突然间让我感到莫名的心痛，恍若隔世的心痛。我突然很想很想走上前去，然后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永远地抱在怀里。

    蝶儿来到这里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沉默，她总是一个人坐在窗子前，看着谷中繁花的开谢。我曾很多次试着与她说话，但她回复我的，却只有那个眼神，那个会令我感到心痛的眼神，那个眼神似乎充满了恨意，也许她在恨我，也许是恨我的父亲，也许是其他什么人。可是，我看到的，却是在她眼底的那湾泪水，我看到了她的脆弱，她的伤心。

    终于有一天，我走到她的面前，说：“蝶儿，我带你去看我的秘密好不好？”

    而她，和往常一样的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我牵起她的手，可是她挣脱了，于是我感到很失落，一整天的失落。

    然而那天夜里，蝶儿却突然跑过来，牵起我的手，说：“哥，你能带我离开这里么？”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想家，想念我的母亲，想念小忆，想念我的花园和布偶，哥，你能带我回家吗？”

    我看着她在她眼中益处的泪水，我想告诉她，我是不能离开这个山谷的，但是我没有，因为我不想再让她这样伤心，我希望她能快乐。于是我找出父亲的御风袍，披到身上，带着蝶儿向山谷的出口走去。

    接近谷口时，我的肌肤开始胀痛，谷口处黑色的风咆哮着如同海浪，它们使我感到无边的恐惧。但是某中意念告诉我，一定要将蝶儿送出谷，于是我牵着蝶儿的手飞速地向外奔跑。只是行程未半，我已跌倒在了黑色的大地上，昏暗的天云重重地砸进模糊的视线，然后就只剩下呼呼的风声，风声中隐隐听到蝶儿唤我，哥，哥……

    当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却是父亲严峻而又慈祥的脸。蝶儿在一边，泪流满面。父亲对此没有说什么，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没再提起，只是蝶儿再也没有说要离开。后来我问她：“你还想回家吗，我带你离开好不好？”她说：“不，我再也不要哥为我而冒险，我要永远陪在哥身边，永远不要离开，永远……”

    自那以后，蝶儿再也没说要离开。

    而我也终于知道了，父亲把蝶儿带来这里的目的。原来，为了治愈我的怪疾，父亲研制了一种药液，这种药液需要用仙蝶国皇室血统中最纯正的血液为引，而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父亲竟然说服了仙蝶国的女王，让她献出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这背后究竟有怎样的渊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蝶儿不是自愿的，来到这里，她很痛苦。她需要和我一样，每天浸泡在巨大的药池当中，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开一道口子，然后让自己的血液流入药液，与我的血液融化在一起，再流进自己的体内。

    每一天，都是一个循环。

    我最开心的，是自己的秘密有了分享，我带她去了那个秘密的地方，那个之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现在它也属于蝶儿了。而在那里，我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笑容，她笑起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融化了。

第5卷 第四卷 蛊凤蝶（二）

    许多年过去了，蝶儿渐渐变得开朗，变得顽皮，她开始在花丛中和我捉迷藏，在溪流处帮父亲捕鱼，在繁花中与蝴蝶戏舞。她很特别，所有的蝴蝶见了她都不会躲避，她说她能听懂它们的声音，就像和好朋友说话一样。我也开始向父亲学习炼毒术，学着识别各种花草药物。蝶儿总向我提起她的侍女小忆，她说她们亲如姐妹，从小到大都是形影不离的，她说她好想她，好想让她再替自己梳理头发，好想再对她说，小忆，你猜，长大后我们谁会更漂亮？

    我对她说，蝶儿，等我的病好了以后，我一定带你回家，带你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我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突然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过嘴角。然后她抱住我，很紧很紧，说，不，我们永远就在这里，永远也不分开，永远永远……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已从父亲那里知道，我的病已无药可治，父亲用她的血炼成的药液，只是为了维持我的生命。

    一年的秋天，所有的花都已谢去，长风城中突然生起一场疫病，父亲说那是一种罕见的风蛊虫引起的。父亲要离开山谷，去阻止疫情的蔓延，并且带着蝶儿去外面转转，他们在走之前给我留下了足够的药液，并嘱咐我一定要按时用药液浸泡身体。

    那天傍晚，我将配药放入池中，看着鲜艳的花草晕染出一幅美丽的画。

    我脱下衣服，坐进药池里，然后拿着那柄锋利的匕首，划开了手腕上的一层肌肤，就像每天都要做的功课一样。只是今天，我没有将手腕放进池子里，而是把它搭在了池子边上，然后在上面撒上了一些稀释血液的药粉，这样子流出来的血液就不会凝固了。

    这样子，我的蝶儿就可以回家了。

    只不过，我突然感到很难过，眼泪开始顺着脸庞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掉进了色彩斑斓的药池里，和黄昏照进屋子的阳光一起，绘出了我生命中最后的一笔。

    可怜的蝶儿，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不，你最好还是忘了吧，忘了我，忘了这段痛苦的回忆。

    在死亡的最后那段时间里，我看到了蝶儿不同表情的脸，从最初的伤心与怨恨，到后来的调皮与开心。一段一段的时光，在眼前一遍一遍的掠过，就像她说过的温暖的春风，吹起了轻飘飘的灵魂，那么柔软，那么宁静。

    当手臂上的疼痛感终于麻木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极度的饥渴，有一种力量像是要将我拉到某一个世界里面，那个世界里到处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大地被灼烧成了红色，哀号声在每一个角落里面响起，而我，站在无尽头的烈火中央，被蒸干掉了所有的水分。

    更可怕的是，我对这个世界，那样的熟悉。

    这个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到了我的身上，滋润了的肌肤，我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吞食着雨水，感觉到身体内的血液又一次汹涌了起来。

    我睁开了眼睛。

    蝶儿无奈地歪着嘴，调皮地看着我，说：“你太调皮了，跟你说过，在药池的时候千万别睡着，万一手臂伸出来自己不知道，可是要命的。”

    她将手臂伸回去，走到一边。

    我动了动手臂，发现在药池里，而方才放手臂的地方，留下了一滩血水，我用手背试过嘴角，是蝶儿的血迹。

    蝶儿走过去，把血迹打扫干净。然后走到衣柜边，照着镜子转了起来。

    “哥，你看，我今天买的衣服漂不漂亮？”

    我静静地笑了。

    蝶儿开始褪下衣物，我转过了头。蝶儿长大了，变得亭亭玉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敢正视她的身体，看到她褪去衣物，我的心跳会莫名的加快。我低下头，闻起药水独特的香气。

    蝶儿下到池子里，凑到我的耳边，说：“哥，你脸红了哦！”

    我抬起头，尴尬地笑了笑。

    “蝶儿，你怎么回来了呢？”

    “我就是去城里买点东西，我不会放下你一个人在这里的。”

    “父亲呢？”

    “父亲……不知道，也许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吧？”

    “哦”

第5卷 第四卷 蛊凤蝶（三）

    “哥……”

    “恩？”

    “还记得我们的那个秘密吗？”

    “当然记得。”

    “我们好久没去了。”

    “恩，不过现在是秋天，春天的时候那里才是最美丽的。”

    “但是我现在想去了，等会就去好不好？”

    “为什么？”

    “我想去。”

    “好吧！”

    ……

    我太累了，也许因为刚才流了过多的血，也许是因为那个可怕的梦，总之我是太累了，和蝶儿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边越来越远，像是被牵引进了一个梦里。而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是蝶儿把我摇醒的，她就在我面前，用指头挡住我的嘴，示意我不要出声，药液在她的身上蒸起了雾气，药池里迷幻一般的香料气味和她身上独有的梦一般的体香，让我一度认为自己还在梦里。直到我顺着她的指头看向她所指的方向，才如梦初醒。

    从药房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人站在院子里，他们交互着看着四周，然后向着正面的屋子走过去。

    这个山谷中，从来没有来过外人。

    我看到蝶儿一直在屏息注意着他们，等到他们向屋子走过去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小声说：“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他们是什么人？”

    “先离开这里再说。”

    说着蝶儿爬出药池，然后伸出手过来拉我，这时我才知道自己的身子是多么虚弱，刚才失血太多了。我们迅速的穿好衣服，从药房的后门溜了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我们在一条长满花草的小径上一直向山谷的腹地中走去，我知道这条路，它会一直通向那个秘密的地方。天上的月色很美，但是随着我们越走越深，月光也渐渐暗淡了，现在我们只是在凭着感觉往前走，偶尔会有在夜里发光的昆虫飞过来，照亮一小片区域。

    我和蝶儿一直都没有说话，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现在是疯狂的。这条路，即使是在白天走都会很危险，各种齐毒的植物，各种可怕的昆虫，无论是碰到了哪一个，都是致命的。

    从来没有人来到过这么深的谷中，就连父亲都没有，可是我来过了，蝶儿也来过了。父亲曾经不止一次的叮嘱我千万不要到山谷的深处去，可是对于山谷的好奇，对于未知事物的向往，以及骨子中生长的那种倔强，最终使我在六的时候第一次来到了这里，并且在这里，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说来也奇怪，虽然父亲多次描述着山谷的可怕，可是我每次来这里都是安全的，蝶儿也一样。现在，我们又一次安全的到达了这里。

    周围发光的昆虫多了许多，像是深邃夜空里面漂浮的星辰。

    一只昆虫从蝶儿面前飞过，照亮了前面一块看上去有些虚幻的石头，蝶儿回过头对我笑了笑。如果是白天，会有些许微弱的阳光照进来，透过谷中高大茂密的植物，铺展在那块波光粼粼的石头上，就像是上面悬浮着许多美丽的音符。蝶儿拉着我的手，将另一支手放在了面前的石头上，然后，她就这样在我的眼前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但是我并不奇怪，因为我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将手放到了石头上。一瞬间，天空变亮了。

第5卷 第四卷 蛊凤蝶（四）

    蝶儿站在我的前方，用手挡着额头，仰着头看着遥远的阳光，无数的蝴蝶蜂拥而来，将她团团围住，她撩开裙摆，咯咯笑着跳起了舞。被秋风扫落的树叶与花瓣，伴随着她舞步的痕迹，再一次活了起来，与她一起，翩翩起舞。

    然后蝶儿突然转过头，向我眨了眨眼睛，说：“哥，你看，这里的秋天一样的美丽呢！”

    我的眼神穿过蝶儿如痴如醉的笑容，看到她身后的一片枫林，那个瞬间，我被震惊了。那一整片树林里如燃焰般火红的枫叶，似乎在我生命中已经燃烧了很久，血液开始沸腾，我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只是这样的感觉让我有些恐慌。

    而更加令我恐慌的，是蝶儿突然变得惊慌的表情，她用手捂住了嘴巴，一只手指着我的身后，我的脊背迅速变冷。

    我以为是那些黑衣人追了过来，但当我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了比那还要可怕的事情——风。在我的身后，明媚阳光下的花草开始摇摆，树林中传出来瑟瑟风声，响彻耳际。

    突然间刮起的大风打在我的身上，我的肌肤开始胀裂般疼痛。蝶儿飞快地跑过来扶起我，托着我向一个山洞的方向走去。可是风太大了，卷起所有的落花，纷纷扬扬飞乱了视线。乱花飞舞使我们迷失了方向，我渐渐失去了知觉，眼前如同大雾一样白茫一片，只能听到蝶儿在我耳边不住地喊：“哥，哥，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不会……”

    冰凉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如同缓和的音符一样平静……

    当我醒来的时候，蝶儿就坐在我的身边，她调皮地对着我笑，说：“哥，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喝不喝水？”

    我挽起衣袖，肌肤完好，没有伤痕。这一切使我感到迷茫，就像在大雾天里迷失了方向，因为父亲曾说过，我对风十分敏感，遇到风时肌肤会胀裂而脱落。

    蝶儿拉起我，说：“哥，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看到她的手腕，突然感到很难过，说：“蝶儿，你的手？”

    她笑着说：“没事的，很快就会好了。”

    “可是，如果没有了父亲用来补血的药液，你能有多少血每天都用在我身上？”

    “那有什么，大不了等我的血用完了，你的并病也无药可治了，我们就一起死掉好了。”她说话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松，那样的平静，明亮的阳光射进山洞，照上她嘴角弯曲的弧线。

    她带我来了那片枫林，枫叶通红，好象在焚烧自己，以渲染秋天万物离去的悲壮。那样的颜色使人在秋高季节里感到温暖，可是它令我心痛，灼烧般心痛。一片枫叶缓缓落到我的肩上，我用手拈过，感觉异常亲切。

    “哥，今天早上我出来找吃的，突然发现了这片枫树林，怎么样，很美是吗？”

    “很美，只是太过惨烈。”

    “哥，你看，它们再过几天，就要落光了，但它们却比任何时候都美。”

    “是啊，它们和我一样，都是将死之物。”

    “是我们！”

    “蝶儿，我总是要死的，但你必须活着。”

    “不，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一个人活着。”

    “你不是很想你的母亲吗？蝶儿，你不是很想小忆吗？”

    “是啊！我是很想她们，但是我也不要离开你，永远不要，永远！”

    我看到蝶儿眼中坚定的目光，心中一阵难过。我只想用一生一世去照顾她，爱护她，使她永远幸福，永远快乐。但此刻，我只能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蝶儿，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要躲着他们？”

    “他们……”蝶儿突然沉默了，似乎很伤心。我直起身子，抚摸过她的长发。

    “他们是来带我回家的。”

    “是么？”我突然感到一阵难过，“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我不想离开你，我怕……我怕我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的眼睛又一次湿润了，就像初次来到蝴蝶谷时一样，而我的心，再次疼痛起来，“我不会有事的。”

    她拭了一下眼角，笑了，说：“不，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她的眼神那么坚定，让我无话可说，只好轻轻笑了笑。

第5卷 第四卷 蛊凤蝶（五）

    这里每隔几天就会刮起一场风，每次风都很大，一次风过后，花和叶都会落下很多，而我的病也会发作一次。但几次发作之后，反而没有那么痛了，也许是老天对我们的眷顾，因为每次发病，除了蝶儿执意要我喝她的血之外，我们确实什么也没做。

    再后来，我的怪疾不知不觉减退了。我可以恣情站在风中，任由风吹乱我长长的头发，那种感觉很好，很舒服。我对风的恐惧感也渐渐消去，而且我总觉得，我对枫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似乎对它的记忆，已在我的血液中流淌了很久很久。

    枫树林成了我和蝶儿的家园，我们在那里建了一座小木屋。这里的花没有毒，而且芳香四溢，香气引来许多蝴蝶，蝶儿每天都和它们戏闹成一团。流经木屋前的小溪里不时会游过一些鱼，捉鱼也是蝶儿的乐趣，但她在捉鱼的时候会突然变得沉默，我知道，她又在想念家乡了。

    这里是一个世外桃源，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踪迹，只有我和蝶儿，它四周环山，没有出口，只有那块奇妙的石头可以通向外界，我们以为这里从来都没人来过的。但是我和蝶儿却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一本曲谱和一把古琴，还有一些写满古怪文字的书，看上去像是某些咒语。回到木屋后，我用那把琴照着曲谱谈然后开始弹奏。蝶儿惊奇地说：“哥，你会弹琴？”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对这些音符感到很亲切。”蝶儿也走过来拨弄那些琴弦，琴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音调，然后她笑了，说：“我玩不了这个，我去捉鱼。”

    当我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大群的蝴蝶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围绕着我，飞舞，旋转。蝶儿说：“哥，这首曲子的魅力比我还大呢！”

    “是啊！它似乎能召唤所有的生物，你看那些花。”

    冬天里死去的整个山谷的花突然又一次绽放了，绚烂如同迷醉的蜃景，凋落的花瓣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卷起，飞满天空。枫叶如火，又一次飘落。

    时间慢慢流逝，在一个春天，阳光明媚地照进谷底，扬花慢悠悠飘落下来，如同撒下漫天璎珞。当时我在溪水边弹琴，蝶儿在和一群蝴蝶在花间嬉闹，花丛中突然闪过几个人影，蝶儿被他们缚在了剑下。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哥，没想到我们还是要死。”蝶儿无奈地笑了，笑容被一枚柳叶划过，那么的忧伤。

    风带起一片枫叶飞过我的眼前，我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说：“用枫叶杀他们。”于是我携过那片枫叶，用力击出去。枫叶轻盈地依次划过他们的喉咙，他们的喉咙处迸出一线殷红，然后就倒下了。

    他们不是来带蝶儿回家的，蝶儿骗了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骗我，也许是怕我担心，我也没有问，一直都没问。

    教我用枫叶杀人的是一个婆婆，当时她在我的身后，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出现在我身后的。我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能用枫叶杀人？”

    她说：“武功至上境，花草为刃，至无境，天地万物皆可为刃。”

    我说：“可是我并不懂武功啊？”

    她说：“对于你自身的一些事，你还不太了解，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第5卷 第四卷 蛊凤蝶（六）

    婆婆要我们管她叫乞婆婆，乞婆婆是一个慈祥的老人，总是穿着很破很旧的衣服，常常眯着眼睛看明媚的天空，她说每一寸阳光都是一种恩赐。

    乞婆婆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她在这里种了很多的花草，把它打扮成现在这个美丽的模样。她说是受人之托照顾这里的，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乞婆婆每年都会来这里几次，她曾见过我们，只是没有露面。

    乞婆婆告诉我们这里的蝴蝶都是一个品种，叫蛊凤蝶。它们是世上最美丽的蝴蝶，但它们的蛹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毒的，一只蛊凤蝶蛹制出的毒药，可以毒死一个城的人。

    在一个很安静的夜里，我梦到了父亲，他站在我的床边，表情严肃而慈祥，蝶儿在一边，泪流满面。当我醒来后发现世界变了模样，所有的花一夜之间枯萎了，枫叶全部落到地上，很厚很厚，整个山谷像是被一场风暴洗劫过。而我也发现，蝶儿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山谷，每一个角落，以及所有蝶儿可能去的地方，但一无所获。最后我突然意识到，乞婆婆也不见了，乞婆婆？

    我离开了那里，回到了蝴蝶谷，沿着小径回到了小屋，而在那里等我的，是几个陌生人。他们都穿着厚厚的御风袍，帽子上画着诡异的图腾，我认识那些图腾，父亲曾经给我说过，那是长风城皇室贵族的象征。他们见到我后，单膝跪地，并喊我：“王！”

    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直到回到了冥山皇城的宫殿中，掌权的大巫师告诉了我一切。

    他说我本来便是长风城的皇子，十年前父王和仙蝶国的女王做了个约定，他们为了对付传说中即将复活的魔君焚天，决定用巫族上古传下来的一种溶血方法，创造出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这个方法，需要用巫族与精灵族最高贵纯净的血统来完成，于是便有了我和蝶儿的相遇。只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蝶儿并不是仙蝶国女王的亲生女儿，而只是一对普通的精灵夫妇所生，仙蝶国的女王在蝶儿一生下来就把她抢走了，并且杀死了她的生父生母，并昭告天下，她有了一个女儿，叫殷蝶。

    王无戏言，从未有人怀疑过她。

    一直到，父亲从一个神秘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个秘密，于是打算带着蝶儿去仙蝶国与女王证实，可谁知，半路上蝶儿杀了父亲，并逃回蝴蝶谷，带走了我，他们以为蝶儿会来杀掉我，那些黑衣人是来保护我的，可是，我却杀了他们。

    我虽然言辞上并不相信这些话，但我心里明白，这些都是真的，因为我知道，在蝶儿的心里，一直都充满怨恨，只是这些年，她完美的将它藏在了心里，就像蛊凤蝶，它们拥有最美丽的外表，可同时，也拥有最致命的毒性。

    我又一次见到了乞婆婆，是在长风城皇城的街上，她是唯一一个在长风城外出不穿御风袍的人，当时她正抬头看着布满乌云的天空，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道阳光穿透云层射下来。

    她看到我，对我说：“要珍惜这里的阳光，因为每一寸阳光，都是一种恩赐，既然一切都以注定，随缘就好。”

    从此，皇城空旷的大殿中常常会出现一个忧郁的身影。

    我坐在高高的护城墙上，弹奏着那首凄美的曲子，蝴蝶在我身边不停地旋转，百花在原野上放肆的开谢。我总是做一个梦，梦中枫叶绝望而惨烈的燃烧，梦中蝶儿拿着鱼叉远远地呼唤我，哥，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直到有一天，我收到消息，蝶儿死在了天下第一的杀手雪痕的剑下。

第6卷 第六卷 曲儿（一）

    夜色弥漫的没日河上，一只小船悠悠划过河面，像是一滴泪水划过一张苍白惊艳的容颜。雪痕倚坐在船头，怀中抱着安静熟睡的小弟，河面上弥漫着一层雾气，像是袅袅升起的轻烟。

    雪痕想起了那个传言——当人在夜晚的某个时刻贴着河面望去时，会看到有袅袅江烟升起，而那如鬼魅般的烟气，便是两岸各族中冤死者们的灵魂——怨灵。

    那么那些怨灵，会不会就是一千年前死在圣战中被抛入没日河的将士们呢？雪痕正想着这些的时候，船只突然停了下来。

    “是时候谈一谈这次的交易了。”一个低矮丑陋的小精灵从船的另一头边走过来边说。

    雪痕知道他们，老人曾经说过，这些会发光的小精灵是没日河上的鬼魂们唯一可以用来与人交流的东西，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是东西，这些小精灵来自没日河南岸的妖族，是那里身份最卑微的种族，世世代代都是妖族贵族们的奴仆，因为在一千年前受到了某种可怕的诅咒，永世无法翻身。然而偏有些精灵逃了出来，躲进了谁都不敢进入的没日河里，并利用自己独有的天赋，变成了鬼魅们与人类交流的工具，虽然只能以吸食鬼魂身上的阴气为生，但是他们的力量却变得越来越强大，甚至，称霸了整个没日河流域，成为了没日河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雪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揽着小弟，微笑着看着迎面而来的小精灵。可是小精灵对于雪痕的微笑却不以为然，他一脸凶气的走过来，严肃地站到雪痕的身边，说：“我们必须要重新考虑一下这次的生意。”

    “你们想要什么？”雪痕说。

    “我想你应该明白一点，这次的交易，如果不是那只乌鸦的原因，我们是不会在这样的天气出行的，天知道这可怕的没日河上还会发生些什么！”

    “恩，我知道，你们想加多长时间？”

    “时间？我看你是误会了，我们对那只可笑的乌鸦身体可没有什么兴趣。哦，天啊，你想在一只乌鸦的身体里住上几十年么？”小精灵咧着嘴笑了起来。

    “你是说，乌鸦婆婆并没有用我的身体最为交易对象么？”

    “当然，她本打算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对象，可是谁会对一只乌鸦感兴趣，于是她提出了一个对于所有鬼魂都不可抗拒的条件，所以我们才决定出船，可是现在，我们对那个条件有些质疑。”

    “她提了什么条件？”

    “她说有办法让这些可怜的鬼魂们轮回重生。”小精灵回头看了一眼船尾的鬼魅，他们像是一缕黑色的轻烟，若有若无的飘在那里。

    “重生？”

    “就连你也觉得怪异了不是么？”小精灵阴阴地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有这个能力，我可不想冒着风险去赌她的一句话。”

    雪痕也笑了：“我想，你是根本不想去赌，假如她真有这个能力，就意味着没日河里的鬼魅们将一个一个离开这里，而那时，你们这些流浪的小精灵就不得不回到妖族那里，继续去做仆人和奴隶，如果我没有想错，你根本就没有将乌鸦婆婆的本意告诉他吧？”雪痕看了一眼后面的鬼魅，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小精灵的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满目凶光地看着雪痕，“不管怎样，这次的交易我们要换个条件。”

    雪痕低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小弟，然后抬起头，问：“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用我的灵魂来做交换。”

    小精灵靠过来，脸几乎要贴到雪痕的脸上了，“我们对你，一样没什么兴趣，谁都知道，你就快死了。”他的笑容更加阴险了。

    泪雪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吟唱，雪痕严肃起来：“你究竟想要什么？”

    小精灵坏笑着，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头指向小弟，“他！”

第6卷 第六卷 曲儿（二）

    如果有人此刻正站在没日河的河岸上向河面望来，一定会看到一个震惊的场景，漆黑的河中央，突然闪过一道亮光，然后仿佛绽放的烟花一般突然弥漫起来一片庞大的雪，雪花飞速的旋转着，在阴森的夜色中绕出了一处美丽的风景。

    雪花轻飘飘落下来，砸到泪雪剑锋利的剑身上，断了一截的剑身，裸露着刺眼的棱角。

    剑抵着小精灵的喉咙，小弟从船板上爬了起来。

    “哥哥？”

    雪痕轻柔地一笑。

    小精灵的身体微微泛起亮光，他在发抖，“如果你杀了我，你们一样都会死在这里。”

    而雪痕依然轻轻地笑，剑已经划破小精灵褶皱的皮肤。

    雪花已落尽，河面上再次恢复了黑暗与宁静，阴沉的黑云在低空疯狂地翻滚，像是一只躁动的野兽。广漠的黑暗之中，只有小精灵身上发着若有若无的光，微弱的光芒，照亮了雪痕洁白的长袍。

    那处景象，如同一座精致的雕塑。

    而此刻，小船的前方，迎面驶来另一只鬼船。鬼船缓缓驶过雪痕身边，船头上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迎着细弱的光线，他的笑容那么诡异，那样阴柔。

    ——冥。

    雪痕一下子就认出了他，前几天他才见过他，当时是在柳林里面，在小忆居住的小居外，他被一群黑衣人追杀，是他救了他。

    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冥的船上也有一个小精灵，只是那个小精灵蜷缩在船尾，用手抱着头，身体因发抖而一闪一闪地发光。冥没有看雪痕，而是看向泪雪剑指着的小精灵，说：“带他们过河！”

    命令的口气。

    小精灵颤抖着退到鬼船的船尾，缩下身子，和冥船上的小精灵一样，用手抱起头，害怕地发起了光，他不时露出一只眼睛，看一看如鬼魅一般的冥。

    船动了，两只鬼船，擦身而过。

    一直到靠岸，小精灵都没再敢说一句话，只是一直蜷缩在船尾，害怕地发着光。

    就这样，他们穿越了没日河，却遇到了一个谜。

    没日河南岸与北岸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走上南岸的陆地，仿佛依然没有走出没日河的阴影，一样是铅云密布的天空，一样是广漠荒芜的大地，不同的是，这里不像没日河那般宁静，而是刮着很大的风。

    雪痕抱紧小弟，顶着风向远处走去。遥远的地方，依稀可以看见一座城，在漆黑的夜色里忽隐忽现，仿佛海市蜃楼。

    杳无人迹的荒凉的大地，像是一个死去的世界，他们一直走了很远才遇到了一家客栈。客栈外只亮着一盏引路的灯，现在已经过了午夜，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人们应该都在熟睡之中。

    “去殷风城？”

    一个男人突然从雪痕身后冒了出来，像是一个幽灵，雪痕惊愕住了，点了点头。

    “我也是，一起吧！”

    男人向着客栈走过去，雪痕跟在后面。槐花毒果然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知觉，一个男人就那样出现在他身后，他之前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第6卷 第六卷 曲儿（三）

    “你是从河北岸来的吧？”男人走在前面问。

    “是！”

    “以前到这边来过吗？”

    “来过几次。”

    “哦，那你应该知道，殷风城常年都刮着有毒的风，进城之前要穿御风衣的吧？”

    “只是听说过，我没去过殷风城。”

    男人突然停了下来，回头说：“看来今天你遇见我算是遇对了，如果不穿御风衣进城，你肯定就出不来了，我叫默！”

    “雪痕！”

    雪痕礼貌地微笑。

    “我们先去前面的客栈，天亮以后再动身去殷风城，夜晚的殷风城是很可怕的。”默说。

    “也好。”雪痕低头看了一下小弟，此刻他睡得正香。

    来到客栈门前，默轻轻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门才打开，迎接他们的是一个低胖的小矮人，只有雪痕膝盖那么高。一开始门打开的时候，他差点踩上他的头。

    小矮人戴着一顶尖尖高高的巫师帽子，穿着一件宽大的巫师袍，他艰难地爬上柜台的板凳，站在上面问他们需要些什么。

    默说：“两间客房，两件御风衣。”

    小矮人用一只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了下来，然后抓起柜台上的钥匙，领着他们朝客房走去。他在帮他们开了房门之后就一个人伤心的离开了，雪痕有些不解。

    默说：“巫族的人为了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巫师，需要不停地做各种实验，多数情况下是使用动物的，但有时也需要用自己的身体，一直到他们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巫术，就可以进入皇室，成为一名真正的巫师了，但是成功的人少的可怜，多半都失败了。”默叹了口气。

    “失败以后会怎样？”雪痕问。

    默看着小矮人离去的背影，说：“就像他，身体变形，也许会直接死掉，他不是最糟糕的，不过以他现在的情况，是不可能再做一名巫师了。”

    “难怪他看上去如此伤心。”

    “没错，他的人生中已经没有了希望，晚安！”默进了房间。

    雪痕苦涩的笑了一下，也许是在为小矮人叹息，也许是为自己，小弟在怀中翻了下身，他抱着他，进了另一间客房。

    门关上了。

    第二天雪痕醒来的时候，默不见了，小矮人也不见了，这里是一家空空的客栈，似乎已经被废弃了多年。雪痕突然一阵战栗，又是幻觉？他以为又是一场幻觉，就像之前一样，真实的幻觉，就像一场可怕的梦魇，一直到……他发现了一件长袍。

    在他的床上，放着昨天小矮人给他的御风衣。

    殷风城中的风果然很大，只是却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的可怕，因为风里面夹杂着花草的芳香，让人有种欲仙欲醉的感觉。雪痕知道这种花草香是奇毒无比的，所以他将小弟紧紧地裹在御风衣里，生怕他被外面的风吹到。可是这却让小弟很不舒服，因为他都有些透不过气来了，他在他怀中烦躁的翻了下身。

    殷风城宽阔的长街上寥寥无几的路人使这里恢弘的建筑显得落寞，而那些肆意翻滚的乌云与咆哮的大风，仿佛给这座城灌输进了血液，让它活像一只庞大而又凶猛的怪兽。而此时，雪痕就站在这只怪兽的嘴边。

第6卷 第六卷 曲儿（四）

    雪痕抬眼望去，空旷的长街尽头，是那个传说中的冥山皇城，它坐落于冥山的山腰上，周围云层缭绕，通体发着油亮的绿光，仿佛一座神殿。殷风城终年被厚重的乌云所覆盖，住在城里的人们很难见到晴朗的天空和明媚的阳光，许多人终其一生甚至牺牲自己的身体苦修巫术，只是为了得到皇城巫师的身份，因为只有住在皇城里的人，才能够凌驾于云层之上，每天都享受到温暖的阳光。

    雪痕顶着风艰难地走着，槐花毒已经使他的身体很虚弱，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着厚重的御风衣，看都不看他一眼。

    突然，他听到了一曲熟悉的音律。他一下子就听出了那首曲子，婉转动听的音节，让听到它的人瞬间就能够进入它的世界里，那是一个梦一般美丽的国度。这是他第三次听到它。

    第一次是在女王的密室中，它帮助他束缚住了杀手们的思维；第二次是在鱼香镇，一个昏暗的小阁楼里；这一次，它来自于前面的一条小巷。

    雪痕走进了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高高的房屋阻挡住了狂烈的风。幽暗的巷子深处，亮着一盏灯，灯光很暗，只照亮了一小块区域。灯光包裹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她低着头用心地抚着一把琴，琴声自灯光中缓缓传来，像是叙述着一个忧伤的故事。

    风在头顶上空咆哮着滚过。

    雪痕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脸。

    然后，失明……

    也许是他从未如此震惊过，也许是槐花毒又一次发作，也许，就是失明，总之，在那一刻，他有好久看不见任何东西。然而那一刻他却没有恐慌，反而出奇的温暖，仿佛迎面袭来一道白光，将他重重包围起来。然后，他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很遥远，但他却知道是在呼唤他，就像来自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来自某个遥远的记忆。

    然后，他再也听不到了……

    他又回到了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时候，小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拽着他右边的衣袖，仿佛已经摇了他很久，“哥哥，你怎么了？”

    雪痕像是突然灵魂回到了躯体，傻傻地看着小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将他抱了起来，然后看向那个女子。这个时候，琴声刚刚停下。

    女子放下琴，走来雪痕身边，说：“公子好，咱们又见面了。”

    雪痕忽然笑了，说：“我曾经猜想过许多个你的样子，但我从未想到会是你。”

    女子也笑了，优雅的笑容。

    “可是，我却不明白，既然你想杀了我，为何又要救我？”

    “要杀你的是殷蝶，不是我。”

    “你说什么？你不是殷蝶？可我明明在殷蝶宫的花园中将你带走，并将你安置在冰山顶峰上……”

    “不，你从未见到真正的殷蝶。”

    焕然大悟！

    “你是说……”

    “没错，我只是她的一个替身。”

    突然变大的风声，像是一只奔跑过身边嘶吼的野兽。

    原来自己所认为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么，你是谁？”

第6卷 第六卷 曲儿（五）

    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我是仙蝶国一个琴师的女儿，我的父亲酷爱音律，与世无争。我和父亲一起隐居在仙蝶国边缘的一个小镇上，镇子很小，很安静，父亲在那里创作了许多曲子，每一首我都很喜欢，每一首我都会弹，我常常想，他是为了我才创作它们的。只是前些天，落突然出现在那里，他带走了父亲，并要我假扮成仙蝶国的公主，如果不听从他们的安排，他们就会杀了我的父亲，我没有办法，只能跟他走了。”

    雪痕没有打扰她，让他接着说下去。

    女子淡淡地笑了下，“从一开始，落从殷风城接回来的人就不是殷蝶，而是我，相隔多年，谁会记得殷蝶公主长什么样子！他们之前已经杀死了仙蝶国的女王，而殷蝶，则成了她的替身，她一直躲在纱帘后面，以患了怪疾为由，不见任何人，真正能见到她的，只有落和我。我不知道他们有怎样的阴谋，我只是不想看到父亲死。”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救我？”

    “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无论怎样，父亲都会死，我也会死，他们不会留下活口的。那天你在殷蝶宫的花园中锁住了我的筋脉，并将我带走，放在了冰山的顶峰上，你可知道，其实落一直跟着你，你一离开，他就出现了。其实当时我以为他会杀我的，可是他没有，他把我带回了仙蝶国，并让我弹一首曲子。”

    “一首曲子？”

    “没错，记得那些杀手吧？”

    “记得，当时你用琴声控制了他们。”

    “是的，但是你知道么？那首能控制杀手思维的曲子，是我的父亲作的。”

    雪痕又一次惊住了。

    “许多年前，仙蝶国从雪渊引进了一批顶级的杀手，他们将这些杀手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作为暗中保护女王的护卫，另一部分，被他们杀掉了，变成了只能用琴声来控制的死士。这些死士比平成人更为灵活，更为敏捷，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怕死。”

    “你是说，是你的父亲，创作了能够控制他们的曲子。”

    “是的，那个时候，父亲还是仙蝶国的御用琴师。我想，殷蝶在杀掉女王的同时，也杀掉了她的琴师，因为琴师从不离开女王半步的。当落把我带回仙蝶国让我弹奏那首曲子的时候，我就知道，父亲已经遇害了，他们之所以留下我的性命，是为了那首曲子，于是那夜在女王的密室中，我弹给了他们，只是曲子的后面，我故意弹错了而已。”

    “如果你弹出了那首曲子，她一定会杀了你！”

    “即使我不弹出那首曲子，她一样会杀了我。”

    “哦？”

    “我已经死了。”

    “什么？”

    “那晚我助你逃走以后，殷蝶就已经杀了我，现在的我，只是一缕魂魄！”

    “难怪那天在鱼香镇的时候，我听不到你的心跳，那么，那天带走你的是什么人？”

    “他们是冥界的鬼使，是来带我去冥界的。”

    “既然他们已经带走了你，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他们并没有带走我，那天夜里，是你身边的小弟祝我逃脱了他们，那些鬼使靠近小弟后身上就燃起了莫名的火，于是没敢再靠前。”

    “小弟？”雪痕看着怀中的小弟，有些难以相信，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有如此大的能力。

第6卷 第六卷 曲儿（六）

    小弟也看着他，说：“我没有帮她，我只是站在那里，是他们不敢靠近我而已。”

    雪痕笑了笑，问女子：“那天救我的婆婆是谁？”

    “我不知道，当时你突然昏倒了，我逃出了那里，以后发生的事情我都不知道，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所以就一直躲在这个巷子中等着你。”

    “你为什么等我？”

    “为了这个。”女子从怀中拿出一角手帕，雪痕一眼便看出了那是什么，它的颜色与色泽和自己身上的两块一摸一样。

    “你从哪里得到的？”

    “是父亲留给我的，他让我交给你，他早就知道了今天会发生的事情，他让我在他死后，将此物交给一个叫雪痕的人。”

    “你的父亲？”

    “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完成父亲的遗愿。”

    “那么，那些鬼使，他们没有再找到你么？”

    “他们……”女子看过雪痕的身后，仿佛在那里，在那个巷子的出口，有些什么人，“他们无所不在！”

    雪痕跟着向身后看了看，虽然他并没有看见什么，但是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带你走？”

    “来到殷风城后，我遇到了一个人，她穿着破旧的衣物，面容慈祥，就像我在梦中常常会梦到的母亲。”

    “是……乞婆婆？”

    “没错，她要我躲在这个巷子里，然后在巷子出口放了一个咒语，这样，那些鬼使就进不来了。”

    “乞婆婆究竟是什么人？”

    “我只知道，她不是坏人，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也要走了。”女子轻声跃过雪痕身边，朝着巷子的出口走去。

    “等一下！”雪痕叫住了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女子嫣然一笑，“就叫我曲儿吧！”

    那个笑容，突然就融化在了滚滚风尘里，好似一张褪色的画。

    他们终于来到了冥山皇城，山上没有风，雪痕牵着小弟的手，对面是高大的黑色城墙，城墙上攀扒着厚密的藤蔓，藤蔓周身开满鲜花。小弟说：“哥哥，你看到那些花了吗，它们都是世上最毒的植物。”

    ……

    雪痕走出皇城，回头望向高高的城门，城门之上，一个人盘膝而坐。他留着风一样的长发，墨绿色的衣着，手中抚弄着一把古琴，琴声悠悠传来，那么动听，那么心伤。他的身边突然间多出许多蝴蝶，蝴蝶伴着音律舞蹈，忽而缓和忽而急转，它们忘我般沉醉在这支美丽的曲子里，像是在为此曲殉葬。

    “没有想到会这样轻易得到解药。”雪痕牵着小弟的手说，遇到了这么多复杂的事情，这次这么简单就得到了解药，感觉很不适应。

    “因为他给你的不仅是解药，也是毒药！”

    雪痕突然停住了，他不解地看着小弟，小弟却没有看他。

    再次回首望向城门的时候，城门上的男子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第6卷 第六卷 沐火朱雀（一）

    殷风城以南是妖族的地方，以弥城为中心，妖族部落星罗棋布，几乎每一个部落之间都有争执，厮杀不断，但却都衷心于弥城。在弥城中居住的是妖族中的贵族们，他们拥有妖族的强大力量，却因为在一千年前受到诅咒而出不了城，城外所有的事宜都要由他们忠实的奴隶小精灵们来完成。

    有人说，他们是魔君焚天的爪牙，一千年来，一直在等待焚天的复活。

    雪痕倒在了一个废弃的村子里，村子的街道上铺着很厚的灰尘，一只长相古怪的乌鸦站在一棵干枯的老树上，没精打采地看着他们。小弟站在雪痕身边，无能为力。

    从未想过会这样死去，这是雪痕现在所想的，他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完成对小忆的那个承诺，他没能将小弟送到靡斯的手中。他们从殷风城的皇城一路来到此地，雪痕已经感到剧毒在体内迅速地窜动，血液像是奔涌的河水，几乎涨破了肌肤。在殷风城堂皇的大殿里，古风不仅给他服下了解药，同时也给他下了另一种毒药，一种更毒的毒药。

    望着缓慢浮动的云，静静地等待死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日光照亮了小弟孤单的背影，他静静地站着，光线在他的轮廓上描了一层边。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是小弟在对他说话吗？可是他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

    故事还没结束，你怎么就死了呢？

    还没结束呢？

    还没结束……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快了吧，圣主已经有了计划，只要焚天一死，战争就结束了。

    可是，我们要怎样杀死焚天呢？

    圣主总有办法，我们一直相信他，不是么？

    恩！是啊，呵呵……

    雪痕又来到了这里，这个熟悉的陌生世界，他现在站在一棵巨大的凌花树下，身边落下无数美丽的凌花，凌花树裸露着巨大的盘根，他仿佛听到了有人依偎着它说话，可是，他们说的是什么呢？

    他望向远处，大地被火海淹没，凄惨的哀鸣声回响在山川与河流之间，不时照亮天空的绚丽的魔法在乌云之巅放肆地盛开，而此时的天空之上，恰好飞过一群恶魔。

    圣主、焚天、乌云与火焰……难道，这是一千年前？

    这是在圣战之中么？可是，他为何来到了这里，这个世界和他又有怎样的渊源？

    “是你回来了么？”

    雪痕突然转过头，看到一个女子，雪痕认识她，只是记不起来她是谁了。她的面容熟悉的像是一个梦，而他，却突然感到难过，仿佛是沉积了几千年的悲痛突然爆发了，那种难过让他哽咽住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向他慢慢走来，却穿过了他的身体。雪痕转过身，在的身后，站着另一个男子，那个男子有着精致的五官和美丽到极致的容貌，他的火红色雕凤长袍随风扬起，像是燃烧起的火焰。她依偎到他的怀中，如同融进了温暖的火焰。而他们身后的世界，突然间烈火熊熊，庞大的地狱之火，淹没了一切。

    男子带着女子徜徉而去，当他要跳入悬崖下的火海之时，他突然回头，诡异的一笑……

    然后，他们纵身跳入火海。

    然后，雪痕突然睁开了眼。

第6卷 第六卷 沐火朱雀（二）

    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不是小弟，而是古风。古风低下身子，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我？你怎么在这里？”

    “在你的前世，你都看到了什么？”

    “我的前世？”

    “对，你的前世！”

    雪痕对古风的突然出现已经吃惊不已，现在他又问了一个如此奇怪的问题，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醒了？”古风的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女子，雪痕从未见过她，但他却觉得此人很熟悉，尤其是那一阵袭入鼻息的仿若隔世的幽香，他一定在哪里闻到过这种香味，可是，在哪里呢？

    “她是谁？”

    “雪痕公子你好，我是殷蝶！”

    殷蝶……

    妖族大路上处处燃烧着火焰，都是一些战争留下的痕迹。这里的村庄与部落之间常有大大小小的争执发生，人们像是受到了某种可怕的诅咒，永远处在战争的恐惧之中，无法自拔。

    雪痕望着妖族大陆上的天空，阴冷的月光下几朵漂浮的云，偶尔会有成群的魔鬼飞过，留下一片凄厉的哀鸣。这副模样，与那个世界相差无几，只是人不同。可是，他曾多次看到的那两个人会是谁呢？那个女子，为何看到她是会如此难过，为什么？

    小弟在怀中翻了下身，似乎是做梦了。

    古风与殷蝶在远处不知说着什么，他感到体内的毒气已经慢慢散去，似乎没有了大碍。古风给他吃的究竟是什么毒药，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正当他对这一切猜疑不定时，他们走了过来。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古风说。

    雪痕点了点头。

    “一千年前，当时的神族与魔族之间爆发了一场毁灭性的战争，人们称之为圣战，挑起战争的是当时背叛了神族的神族二皇子挲飒，也就是后来的魔君焚天。有人说挲飒是为了魔族至高无上的法术火咒才会背叛神族的，也有人说是他和他的哥哥雨天发生了争执，可是，却很少有人知晓真正的原因，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为了一个女子。”

    “为了一个女子？”雪痕重复了一句，之前莲婴老人也说过这件事，焚天挑起圣战的原因，是为了一个女子。

    “没错，为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是魔族的公主，叫小忆！”

    “小忆？”雪痕像是突然被人推了一把，身心剧烈颤抖起来，“小忆……”

    “你会有这样的反应一点都不奇怪，因为一千年前，小忆是你前世的妻子。”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殷蝶在一边点起了一堆篝火，温暖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如此熟悉，似乎曾经出现过，只是他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一千年前的神族拥有远远超出魔族的强大力量，最主要的原因是神族出现了一个传奇般的人物，他就是神族的大皇子雨天，人们尊称他圣主。雨天的手下有雪、默、风、冥四大护法，他们同样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强大力量，而你和我的前世都属其中，你是雪，我是风。”

    “我们？”

    “没错，当初圣主杀死焚天后，知道他会在一千年后复活，所以终其全部的力量，封印了四位护法的灵魂，使其能够在一千年后苏醒，以抵御焚天。”

    “你是说，我们……”

    “没错，我们就是四位护法之中的两个，我们之所以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阻止焚天的复活。”

    “我要怎么相信你？”

    “中了槐花毒后，你常常有幻觉。”

    雪痕停住了，没错，那种幻觉，异常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发生在自己身边。

    “我也有。”古风一笑。

    雪痕不敢相信地望着他。

第6卷 第六卷 沐火朱雀（三）

    “当我们在即将死去的一霎那，会回到前世，看到前世的人，遇到前世的事，每一件都刻骨铭心，只是如果我们醒过来的话，会忘掉很大一部分。”

    “所以你给我吃了那颗毒药。”

    “没错，那颗解药可以让你在短时间内死去，但不会要了你的性命，我们需要得到多一些前世的信息，一千年前，只有你和焚天见面最多，我们需要知道他最有可能的复活地点。”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当你刻意去做某一件事情的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都看到了什么？”

    雪痕并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一笑。他现在很乱，似乎所有的事情都不受自己控制了，他觉得自己完全变成了一颗被人排布的棋子，从一开就是，从来没有变过。他现在和两个曾经要杀他的人在一起，听他们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能相信谁？

    “既然你们知道所有的这些，为何还要杀我？”

    “我们从未要杀你！”

    “哦？”

    “如果你想说一切的幕后策划都是殷蝶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那不是她。”

    “不是她？”

    “因为蝶儿从未离开过殷风城。”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现在仙蝶国的那个殷蝶是谁，但是那绝对不是殷蝶！”

    坐在一边的殷蝶将一根树枝放入篝火中，回过头对他笑了笑，一阵幽香传来。

    雪痕突然想到了什么，那香味……没错，那香味他曾经闻到过，那种仿佛能让人跌入梦境的香气，让人迷失的香气。是的，鱼香镇之后，在救他的那个老婆婆的屋子里，就是弥漫着这种香味。

    “这种香气？”

    “蝶儿从出生就伴有这种香气，第一次闻到它的人，就像迷失在美丽的梦境里面，没人可以解释。”

    “那么这种香气是唯一的？”

    “应该是！”

    “你说他从未离开过殷风城？”

    “是的。”

    “但我曾经在没日河的北岸闻到过这种香气，是在一个老婆婆的屋子里。”

    “你确定是这种香气么？”

    “没错！”

    “可是……”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没离开过这里。”殷蝶突然说，“当初在蝴蝶谷，我躺在哥的身边睡着了，可是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面，就像是一个美丽的牢狱，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找不到出口，一直到我拿出那本在山洞中找到的古书，其实我只是感到无聊才拿它出来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我怎么看都看不懂的文字，在那时却突然都能看懂了，上面写的都是一千年前的古老咒语，在上面我了解到，困住我的，是一个结界。”

    “结界？”雪痕突然说，这让他想起了云猴，他也曾经说过关于结界的事情。

    “是的，结界，我按照书上的方法破解了结界的咒语，然后就又出现在了蝴蝶谷中，当时哥已经不在了，于是我一直找到冥山皇城之中，告诉了他这一切。”

    “你是说，你被人关在了一个结界里面，而那个人就利用你的身份制造了这一切事件，那么，那个人会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6卷 第六卷 沐火朱雀（四）

    “我们还不知道，也许他就在我们身边，也许他从未出现过，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都一定和魔君焚天的复活有关，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圣战的事情？”

    “是这本书。”古风拿出一本很旧的书，书页上是一些古怪的文字，雪痕看不懂。

    “这本书是我和蝶儿在蝴蝶谷一个秘密的山洞里面找到的，和它在一起的还有一本曲谱和一把古琴，之前我们也看不懂这些文字，但是蝶儿在那个结界中的时候能看懂，我也不知道其中原因，我告诉你的，就是这本书上面所写的。”

    “那么，只有她曾经看懂过这些文字了？”

    “没错。”

    “这一切都是她告诉你的？”

    “是。”

    “你相信她？”

    “我从不怀疑她。”

    古风坚定地说，蝶儿对他温柔地一笑。

    “你要我怎么相信她？”雪痕看着殷蝶，轻挑嘴角。

    “他说的是对的！”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他在夜色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慢步的到来，却惊走了树上熟睡的鸟。

    莲婴老人……

    四娘跟在老人后面，她走上前来，对雪痕微微笑了笑，说：“咱么又见面了！”

    “你们，怎么也来了这里？”

    “他说的是真的，你也是时候知道这一切了。”

    雪痕对老人的突然出现有些惊讶，他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乌鸦婆婆的踪迹，于是问：“乌鸦婆婆呢，你们没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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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恩……”老人有些支吾，“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也许……”

    老人看着天空，没有再说话，暗夜来袭，月光变得阴冷。

    雪痕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并非巧合，从一开始这便是个已经摆好的棋局，而他们，全部都是这里面的棋子，可是，下棋的那个人会是谁呢？是一千年封印了他们灵魂的圣主，还是等待复活的焚天，抑或是现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人，一个就在他们身边的人？

    雪痕告诉他们他曾经见过冥和默，如果他们就是一千年前的四大护法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他们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他们，然后找出焚天复活的地方，尽可能阻止他复活。他们所做的一切，是在挽救这个世界。

    雪痕告诉了老人曲儿的事，还有那张神秘的图，他现在身上已经有了三块。而关于那张图，老人却也是迷茫之极，他从未听说过图的事，这张图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他也不知道，也许，它和魔君焚天的复活根本无关。可是，谁又能保证呢？

    雪痕最后一个见到的是默，于是大家决定先去那个荒野上的小客栈看一看，也许可以查到默的住处。路上，关于默事老人说了很多，在一千年前，默就是个神秘的人物，四大护法中他从不与人交流，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人们只知道他来自魔族，拥有四大护法中最强大的力量，甚至有人说，他的力量可比拟圣主。默总是在大家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在应该出现的地方，化解一切危机，然后，消失无踪，像是暗中保护大家的一个黑色天使。而对于冥，老人只说了一句话——他是一个精致的变态。

第6卷 第六卷 沐火朱雀（五）

    当人们来到那个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客栈里没有人，只有一些破旧的桌椅，一切痕迹都表明，它已经被弃置多年，而更令人惊疑的是，他们在客栈后面的院子里，发现那个小矮人的尸体。

    是谁杀了他？

    “你怎么看？”古风问老人。

    “恩……不知道，默在一千年前就很怪异，如果是他杀了这个可怜的人，也很正常。”

    “他说过他没有希望！”雪痕突然想起了默说过的话。

    “谁没希望？”

    “小矮人，那晚他对我说，小矮人的一生已经没有希望了。”

    “所以他杀了他是为了解除他的痛苦么？”四娘问。

    “我们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以及，我们还不确定那是不是默。”古风说。

    “那么，现在我们要做什么？”四娘问。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哀鸣，所有人都望上天空，低云的阴影中，飞过一群魔鬼。

    “去弥城！”老人说，“人们都说那里的人是魔君焚天的爪牙，在等待焚天的复活，传言虽不可信，但一定有起因。”

    雪痕看了一下怀中熟睡的小弟，“在我的梦境中，他最终跳入了一片火海。”

    老人靠过来，问：“谁跳入了火海。”

    雪痕说：“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但我想他应该就是焚天。”

    “他长什么样子？”

    “他，很完美！”雪痕淡淡一笑，其他人都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火红色的雕凤袍，面容精致的像是一幅画。”

    “没错，那是他。”老人说，“只要有那件雕凤袍，就一定是他。”

    “雕凤袍？”四娘问。

    老人眼神变的迷离，似乎是回到了一千年前，“圣主和挲飒小的时候，他们的父王曾经送给了他们一只罕见的神鸟，叫沐火朱雀，属于上古神兽，他们很喜欢它，每天都要和它一起玩耍，那个时候，那只鸟成了他们生命中很重的一部分，可是，不幸的是，一天早上他们起床后发现，它死了。他们的父王告诉他们，沐火朱雀本身寿命是很短暂的，它们由天地之间的精气所生，寿命最长也不过或一年而已，当他们死后会在若干年后重生。可是那个时候，挲飒很伤心，每天都会在和小鸟经常玩耍的地方一个人落泪，圣主为了安慰他，用尽了当时自己的全部力量，将沐火朱雀的灵魂封印在了一件袍子上送给了挲飒，为此，圣主几乎耗尽了自己的生命。挲飒一直穿着那件雕凤袍，即便是投靠魔族变成了魔君焚天以后，那件长袍也从未离开过他，所以，人们相信，即使这个魔鬼已经嗜血成性，在他的心底，永远都爱着他的哥哥，雨天。”

    “这就是为什么最后焚天死在了他哥哥的手中是么？”四娘问。

    “或许是吧！”老人叹了口气，“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很多秘密，不是么？”

    老人看着四娘，四娘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偷偷看了一眼雪痕，然后默默底下了头。

    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一段秘密，不愿告诉别人，只想好好藏着，一直到地老天荒。

    听到老人这句话的时候，雪痕想到了很多，许多美丽的故事，自己的、别人的，像是朦胧的梦境，那么遥远，那么忧伤。

    低云密布的天空，大风袭来。

第6卷 第六卷 沐火朱雀（六）

    入夜，弥城。

    经过一天的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了弥城。这个传说中的神秘城池上空，飞舞着成群的魔鬼，哀号声从各个角落传来，像是地狱。

    魔鬼的聚集地。

    整个城池像是不久之前被大火焚烧过，残垣断壁，灰尘满街。

    一个低矮丑陋的小精灵向他们走来，表情很压抑，仿佛很悲伤。雪痕在没日河上见过这样的小精灵，他们是这里贵族的奴隶，是弥城最忠实的仆人。小精灵走到他们面前，说句话仿佛就要哭出来，“一只会说话的乌鸦让我告诉你们，她去了妖谷。”

    小精灵说完转头走了，一只手挡在脸上，好像在擦眼泪。

    “妖谷？”

    “等等！”雪痕叫住他。

    小精灵回过头，他果然哭了。

    “请问，你知道一个叫靡斯的人么？”雪痕说。

    “啊……”小精灵突然紧张地抱住了头，一会又无力地把手放了下来，继续伤心，“我的主人，他死了……”

    “什么？他是你的主人，那他是怎么死的？”雪痕一惊。

    小精灵突然目露凶光，“他杀了他自己！”然后他又开始低声哭泣，“他杀了他自己……”

    所有人都疑惑不解，看着眼前这个古怪的小精灵，雪痕问：“他为什么要杀掉自己？”

    小精灵一边哭泣一边说：“不久前，他突然杀死了自己，但是，他还没死，他的鬼魂还活着，他不再让我叫他主人，他说他不是靡斯，他叫冥，他叫冥……”

    所有人都震惊住了，雪痕的思绪飞速旋转起来，冥，那个人，那个在柳树林救过他的人，那个在没日河上帮过他的人，那个可以在空气中消失的人，原来是一个鬼魂，原来他就是四大护法之一的冥。

    他死了，那么……

    每个人都想到了一件事，他死了，成了一个鬼魂，那么，他是不是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这里的其他人呢？那些贵族。”古风问。

    “他杀了他们，所有人，只留下了我。”小精灵又哭了。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

    “妖谷，一棵大树的旁边……那只乌鸦也是这么问的。”

    “是你告诉了乌鸦婆婆他在那里，所以她才去的？”

    “是！”

    “你怎么知道他在哪？”

    “主人……哦不，是冥说的，他说如果有人来这里找他就说他在那里。”

    “妖谷，大树，是什么样的大树？”老人问。

    “我不知道。”精灵回答，泪汪汪地看着老人。

    “是凌花树，在一个高高的悬崖上。”雪痕说。

    人们都吃惊地看向他。

    “在我的梦里，他最后就从那里跳了下去。”

    妖谷，月色弥漫。

    一只乌鸦站在高大的凌花树枝头上，月光透过枝叶照亮了它的脸。稀薄的云层漂浮在枝叶之间，似梦、如仙境。

    冥站在凌花树下，月光穿透了他的身躯，而他的身边，站着默。他们静静地望着远处深渊，无底的深渊，缭绕着黑色的烟气，还有，飞舞的魔鬼。

    一直以来，妖谷一直被列为禁地，从未有人活着离开过这里，传说这里面栖息着许多远古的妖兽，它们喜欢居住在深谷中，不愿被打扰。可是，这次雪痕他们闯入妖谷，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一些莫名的花草，和清冷的月光。那些所谓的妖兽，都在沉睡吧！

    他们一直走，来到了那个悬崖，见到了冥和默。

第6卷 第六卷 沐火朱雀（七）

    “我一直都很疑惑，小忆为什么要我把小弟交给你？”雪痕问冥。

    冥苦涩地笑，“我也不知道，在我还没自杀前，从未见过她。”

    “那么，你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有一次我生命垂危，见到了我的前世，见到了你们，为了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自杀了。”

    “就为这些？”

    “就为这些！”

    “我早就说过，他是一个精致的变态，为了要达到目的，会不惜一切，一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后还是这样。”老人说。

    “莲婴，你似乎变的成熟了。”冥说。

    老人低头笑了笑，说：“一个活了一千年的人，会不成熟么？”

    冥也跟着笑了，只是他的笑容，很冷。

    “那么你让你的小精灵告诉我们来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发现？”老人问他。

    冥顿住了，“我的小精灵？”

    “没错，我们在弥城遇到了他。”

    “可是，我从未有过什么小精灵，事实上，我自杀之前，就是一个小精灵。”

    天空上的云层变得越来越厚，月光稀疏，一阵阴冷的风吹了过来。

    “你是说，那个小精灵说的都是谎言？”古风说。

    “事实上，我也是被人通知来这里的。”

    “谁通知的你？”

    “乞婆婆。”

    “乞婆婆？”所有人惊呼。

    “没错，乞婆婆，我生前她就多次出现过。”冥说。

    “那么，一定有人想让我们在这里相遇，无论是乞婆婆还是什么人，但是，他有什么目的？”古风开始分析。

    老人突然看向默，说：“我想，我知道他是谁了。”

    所有人看着老人，然后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默，默一直站在远处，没有靠近，而他的周身，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他不是默，而是挲飒！”老人说，“我早该想到的，那个哭泣的小精灵，一千年前他们受到诅咒，要对主人绝对的忠诚，所以当他们撒谎的时候，会因悲伤而流泪。”

    现在的默，周身被一些飞舞着的魔鬼围绕起来，而他的脸上，那双蓝的似乎能滴出汁来的眼睛，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他是挲飒！

    挲飒试着向他们走来，可是身边的几只魔鬼却突然惨叫着掉到了地上死去了，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四娘。

    不死幽魂。

    挲飒退了回去。

    “那么，你把我们引来此地，为的是什么？”老人问。

    挲飒没有说话，只是邪气地笑，飞舞的魔鬼们也叽叽喳喳笑了起来。

    “我想他想要的，是小弟。”一只乌鸦突然从树上飞来出来，落到老人的肩膀上。

    而小弟，满目凶光地等着她。

    乌鸦婆婆看着小弟，说：“如果我没猜错，他就是焚天。”

    “什么？”所有人又一次震惊了，“焚天？”

    “没错，即使不是焚天，也定于焚天有着莫大的关系，因为那天晚上，在木屋外面，我看到了他使用火咒。”乌鸦婆婆坚定的说。

    “火咒！”老人惊呼一声。

    “是的，火咒，不会被风吹歪的地狱之火，曾经在他的指头燃烧。”

    小弟突然不说话了，只是凶凶地看着乌鸦。

第6卷 第六卷 沐火朱雀（八）

    老人突然走到小弟身边，一把扯开了他的上衣，衣服里面的花纹上，露出来一只美丽翅膀，火红色的翅膀，羽毛栩栩如生。

    雪痕脑中一阵空白，他认出来了，那是沐火朱雀，他曾在梦中无数次的见到过它，小弟的身上，是那件雕凤袍。

    一切，都变得不可思议。从一开始雪痕就知道，小弟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他总是会知道将来发生的事情，而他的眼神，常常让自己感到恐惧，但是他从未想到过，他就是焚天，尤其是，他竟然是被小忆养大的。

    沉睡了一千年，今夜，魔君焚天就要复活了，一切都像传说中的那样，没人可以阻挡。

    挲飒狂笑着飞至高空，深渊之下，突然飞上来无数嘶吼的魔鬼，一瞬间，天空布满了魔鬼的身影，月光被阻挡在了云层之外，世界陷入了一片庞大的黑暗。

    广漠的大地上，火焰焚烧起来，烈焰狂奔，世界变成了地狱。

    沉睡了千年的山川、大地、河流与花朵，突然惊醒。

    没日河放肆的狂奔，汹涌的浪涛，像是发怒的野兽。

    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人都一齐望向天空，天空之上，飞过一群一群魔鬼的身影。

    末日来临……

    此刻，雪痕的右臂突然剧烈疼痛起来，他痛苦的倒在了地上，而此时的人们，都震惊地望向了天空，没有人主意到他，只有她……

    四娘走过来，扶起雪痕，对他轻轻一笑。那个笑容，让雪痕突然想起了什么。

    浓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漏下一道光，圣洁的光芒，穿透了乌云与魔鬼，被照到的魔鬼突然惨叫着掉落下来，而天光之下，朦胧的光影中，乞婆婆远远走来。

    人们将视线转移到乞婆婆身上，她的面容依然慈祥，光芒包裹住温暖的笑容，她来到老人身边，看着他和乌鸦，说：“你们还好吗？”

    乌鸦整个身子呆在了老人的肩膀上，而老人，面容突然颤抖起来，“小……小忆……小忆公主？”

    乞婆婆点头笑了，她又走到小弟身边，说：“故事就要结束了，默，你还没有醒来么？”

    小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他突然脱下那件上衣，将它摆在眼前，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只美丽的火红色大鸟——沐火朱雀。

    乞婆婆转过头来面向大家，说：“不要忘了，默也是魔族人，挲飒的火咒，是他教的。”

    而此时的小弟，眼睛突然变成了炽热的红色，他摆动雕凤袍，念了一段古老的咒语。雕刻的大鸟突然活了过来，抖动翅膀飞跃上天穹，一道炽热的红光。

    ——沐火朱雀！

    沐火朱雀飞过之处，魔鬼尽数焚烧起来，一时间，天地之间回响起凄厉的哀鸣。

    挲飒站在空中，吃惊地望着一切，望着魔鬼们在沐火朱雀的身影中焚烧殆尽，望着天光刺破重重的乌云，望着希望一点一点远去，望着大鸟冲着自己飞来，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燃焰的天空，突然变得宁静……

    然而挲飒却在临死之前，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那个笑容，让雪痕突然一阵战栗。

第6卷 第六卷 尾声

    “原来焚天真的把你复活了！”老人看着乞婆婆说。

    “是的，他复活了，使我拥有了永生。”乞婆婆慈祥地说。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计划的。”老人笑了。

    “为了这一切，我计划了一千年，我要谢谢你们为此做出的牺牲。”

    “其实我们没有做到什么，还是公主计划的好，你们，有什么打算？”老人看着雪痕问。

    乞婆婆看了看雪痕，“我会带他去一个地方，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今世的小忆是谁？”乌鸦突然问。

    乞婆婆笑了笑，说：“别忘了，我已经死了，是焚天复活了我，今世的小忆，依然是我。”

    乌鸦站在老人的肩头，看着乞婆婆带着雪痕远远地离去，老人摸了一下乌鸦的毛发。

    相视一笑。

    老人走到四娘身边，说：“你真的，可以放下么？”

    四娘回头看老人，说：“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老人说：“我早就知道了，自从在鱼香镇你出现开始，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我的孩子四娘，挲飒得到了蝴蝶三圣后，就不会再怕不死幽魂，但是，他怕你。”

    四娘低头笑了笑，“对不起，占用了四娘的身体。”

    “没什么，我们只是……只是，不知该怎么称呼你，是小忆公主，还是……”

    “随便吧，有什么区别呢！”

    老人释怀地笑了，“是啊，有什么区别呢，那么，你……真的放的下么？”

    四娘看着乞婆婆与雪痕离去的方向，说：“她不是说了么，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老人不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然而，谁的心中，流过一股难过……

    次日，蝴蝶谷。

    乞婆婆带雪痕来到了那个神秘的地方，繁花绽放，蝴蝶纷飞。

    “这里曾经是雪最爱的地方。”乞婆婆看着四周说，“你的手臂还痛么？”

    雪痕看了下右臂，摇了摇头。而乞婆婆突然抓起他的右臂，用力的一掐，指甲深入枯枝一般的手臂中，拿出一样东西。

    乞婆婆温柔地笑了，“是不是没有人告诉过你，右臂是怎么废掉的？”

    雪痕吃惊地看着她。

    “我让你的师父把图的最后一部分，放在了里面。”她的笑容突然有些邪恶。

    乞婆婆从雪痕怀中拿出了那三张图，拿出的时候，掉出来一只干枯的银兰花，她轻轻地笑了，是小忆死前给他的。

    乞婆婆将四张图拼起来，说：“我计划了所有的一切，从仙蝶国的女王、宙尘、你的师父、小忆、殷蝶、鱼香镇，所有的一切，你知道么，其实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雪痕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我只想把你给我的全部还给你，我宁愿死去，也不愿你将我复活。”

    雪痕突然一阵晕厥，“你说……什么？”

    “我找了一千年，终于找到了一种方法，把这一切都还给你。”她终于将四张图拼了起来，图的上面，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女子的指尖，飞舞着一只残翼的蝴蝶，“这是我们在一起时，我亲自绣上去的，它唯一可以见证的，是我们曾经在一起过，但是，我一直想让你明白的是，我爱的人，只有雪……”

    图的周身突然发出了明亮的光芒，乞婆婆看着它，笑了，“我终于找到了摆脱这一切的方法，我终于找到了，只有这个咒语可以，只有它可以，你知道吗，为了保存这卷手帕，我可是费劲了心机呢，我要做的，只是在你面前打开它，仅此而已。”

    乞婆婆将手帕递到雪痕面前，她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无数的花瓣，随风飞扬起来。

    在乞婆婆最终消失的那一刻，他对她说：“谢谢你曾经对我的爱，可是，我爱的人，只有雪，对不起……”

    突然弥漫起来的大雪，突然飞扬的花瓣，突然变得宁静的大地与天空……

    沉静无声……

    嘶哑地呼喊……

    直到最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才是焚天，一千年前我的哥哥并没有杀死我，他只是将我封印了起来，而我，却复活在了雪的后世身上。

    我复活了小忆，却让她在这世间孤独了一千年，一千年后，我才知道，她最爱的人，不是我，我也终于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所有的一切。

    但我知道，即使我做错了一切，有一件事是不会错的，我爱小忆，深深的爱。

    她最终摆脱了永生的痛苦，而我，却拥有了永生。

    这已经是多少年以后了呢，多少年了呢？

    我记得有一次我去了不峰山，只是想见见那里的两位朋友，可是，我没有见到他们，但我见到了一种血一般鲜艳的花朵，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只是觉得，它看上去很眼熟。

    我，以前见过它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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