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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虐联姻
　　作者：梦魇殿下

　　雷虐邂逅

　　第一章
　　车辚辚，马萧萧，尘埃不见咸阳桥。
　　百姓夹道两旁，用敬仰的目光，迎接着有将神之称的叶荆棘的回归。但是这敬仰背后，又藏着多少幸灾乐祸，又有多少冷眼旁观……
　　京城叶家，又被称为虐家，四代以来，代代皆为忠臣良将，可他们的血却从未洒在战场上，而是，天子脚下，极刑台前。
　　第一代开国将军叶忠，那是随着国主打下大好江山，列土封疆的一代异姓亲王，镇守边关抵御外敌，却病死沙场，骄傲的头颅倒在青国的地图上，旁边，滚落一只残留毒酒的酒杯。
　　至此，揭开叶家被诅咒般的序幕……
　　第二代虎威将军叶广之，在抵御外敌的战场上，被在任皇帝连下十八道金牌召回京城，然后一道莫须有的罪名下来，这位万人敌的大将便在人头涌动的菜市场，被斩下头颅，死后，还要背负着□妇女的骂名永载史书。
　　第三代礼部尚书叶砚，也就是叶荆棘之父，乃是一书法大家，博通佛法，雅善音律，门生遍布天下。却在一次早朝上，被那位得宠的奸妃一哭二闹，就闹得个炮烙之刑的下场。
　　直到此代，重袭祖业的叶荆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被列国称为不世出的武将，可是，最终，也不过是在叶家——“虐”家的悲剧上再添一笔而已。
　　一骑黑色骊马，入了众人眼帘。
　　马背上，一个黑铠青年，脸上覆着黑色半面具，墨瞳如凝冰雪，横枪遥望。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蓬勃在他每一根发丝上，而又有一股燕赵悲歌之气，汹涌在他身上。
　　虽不见其全貌，但窥得半面，叶荆棘便已诠释了将神一词，那是众所瞩目的无可匹敌，与永世孤独。
　　大风扬起他黑色的披风和墨色的发，他如同一滴落入池中的墨汁，渲染开来。缓缓勒缰，骏马起蹄，向着皇宫的方向前进。
　　一条直线的大道，马蹄踩在青石板上，掷地有声。
　　若无意外，叶荆棘的人生，便如这一条大道，笔直的通向注定的结局。
　　然而，意外就这么突兀的发生了。
　　一个红色的绣球，像一朵待君枝上的杏花，带着命运的轨迹，掷向叶荆棘。
　　叶荆棘用接下暗器的姿态接下那个绣球，然后冰雪般的瞳孔望向那个爬在墙头的红衣少女。在场所有的人也张大了嘴，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
　　一朵红杏出墙来。
　　红衣少女似乎在人体演绎这句诗。
　　她跨坐在墙头，略显稚气的面孔掩映在枝头红杏中，众人眼中却只有她而无花，可谓花不可拟其色，蕊差堪以状其貌，貌夺花色，便是此子。
　　红衣少女可怜兮兮的望向黑铠将军，第一句是：“我卡住了……”
　　叶荆棘什么也没说，只是随手一掷，绣球如暗器一般打在红衣少女头上，一声惨叫，少女就仰面倒进墙内，重物落地声砸在众人耳边，也不知是谁龇牙咧嘴的低估了一句：“不是吧……这都下得了手……”
　　叶荆棘依旧是面无表情，策动坐骑往前走，却没走几步，路边一座府邸大门轰的一下被踢开，那红衣少女满身尘土，捂着额头气势汹汹的冲出来，挡在他的马前，被怒气熏的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叶荆棘：“你！……”
　　叶荆棘横枪马上，俯视着马前少女，那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杀气铺天盖地，如同燃烧在沙场上的黑色业火，旁边胆小点的路人已经忍受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红衣少女也好不到哪去，身体感应到危机，抖得厉害，只是似是不肯认输似的，眼珠子左顾右盼甚是狡黠。
　　跟随在叶荆棘马后的副骑中跑出一马，马上背弓将士很是不耐的对那少女喝道：“大胆刁妇，莫要挡在将军马前！”
　　那少女望向那名将士，突然莞尔一笑，如昙花夜放，惊人美丽：“什么刁妇？我是将军夫人！为何不能拦？”
　　那将士囧了，在场所有人都囧了，只有将军大人和自称将军夫人的两人，两两相望，一个无语，一个阴测测的一笑。
　　那将士指着少女，手抖得厉害：“你你你……”
　　少女狡黠一笑，突然捧起一个红色绣球，对叶荆棘脆生生的说：“这绣球可是你丢的，你既然砸到我了，我定会对你负责的！我叫雷菁，就住在这雷府，你姓啥名谁，速速报来，我回头就让爹爹到你府上提亲！”
　　叶荆棘身后，所有的将士与京城百姓共同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囧字。
　　而叶荆棘，却微微皱了皱眉。
　　若说这世上，有谁最不可能与“虐”家：叶家联姻，那必定是雷家。
　　京城雷家，那简直就是吸收日月精华，汇聚上下五千年运气而存在的怪物……四代以来，皇恩浩荡，极尽荣华，同时，也是叶家的噩梦。
　　第一代，镇国将军雷忘川，在叶忠毒酒丧命后，突然就取代叶忠之位，文不成武不就，只长得一张绝世小白脸，居然哄得正准备大举进攻青国的外族月狄女王退兵不说，还留下一封三世不战的盟书，好长一段时间被列国津津乐道，堪称八卦之祖，所有小白脸和采花贼的偶像。
　　第二代，昏君当道，虎威将军叶广之莫名被斩，本来社稷危矣，不想此代的雷家家主正在边关做走私买卖，史书上记载的是视察……然后，居然发现一个隐蔽部落守卫稀少，但屯粮和兵器富足，号称一代黑商的雷不凡立刻铤而走险，下令劫之，劫不走烧之，好让他们回头再来买他的高价粮食……
　　结果就是这么阴差阳错，这居然就是敌人急行军的粮草，被雷不凡劫走的人里居然还有敌人飙风国的皇后……结果很是明了，飙风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赔了夫人又折兵就是说他们了。而雷不凡一代奸商，从此得了国商之名，在昏君的支持下生意做大，成就了让列国闻风丧胆的雷奸商之名，奸遍整个轩辕大陆。
　　第三代，也就是当代雷家家主，雷叮当。别看他名字囧囧有神，实际上……他比他的名字还囧。外号杏林圣手的他，从走卒到皇帝，没有一个敢让他治病，得到这称号实在是因为他那运气逆天……话说太上皇在位时，奸妃当道，连一代大儒礼部尚书叶砚都在她嫣然一笑中被炮烙，偏偏就被这位太医院的混混胡乱捣鼓的一方无色无味的补药给药倒，青丝凋零，红颜枯萎，再不复美貌，而雷叮当为了逃避责任，硬生生的给折腾出了一套皇妃偷人论，巧的是，偏偏他硬扯的那个太医令还真的和皇妃有染……
　　结果，那位痴心于奸妃的太上皇立刻大病一场，而其大病期间，太子当机立断，下令鸠杀奸妃，斩首太医令，等太上皇病愈后想念一念往日恩情，却发现伊人已不在。不久，太上皇就传位于太子，既当今圣上，号称龙渊帝。龙渊帝念雷叮当此次功劳巨大，便赐予其太医令称号，但是为免他再次捣鼓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是委婉的令其带官回家，将一身好医术福泽百姓……
　　总而言之，雷家的存在，简直就是为了提醒叶家……他们有多么悲惨。
　　而面前的这红衣少女，就是雷叮当一双儿女中的小女儿，雷菁。不巧的是，这个可悲的轮回似乎还在延续，将叶荆棘从边关战场上换下来的，正是雷菁的兄长，有战魔之称的雷子彦……
　　叶荆棘和他身后的将士都知道，此次回京，凶多吉少，就是路旁的百姓，都多多少少知道一些，而在如此沉重压抑的时候，面前这红衣少女却毫不在意的挡在他面前。
　　那双明媚的眼睛，就如同一切不识愁滋味的少年般，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用她清脆的声音，毫不犹豫的许下誓言，而她的无虑，不过是因为她的无忧而已……不过是因为，她还不懂爱为何物而已。
　　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叶荆棘心道，手上一勒，战马声如惊雷，嘶鸣而起，惊的那雷菁跌坐在地，红衣飞裙，宛如一只受惊的蝴蝶。等她回过神来，叶荆棘已经策马远去，飞马激起的烟尘扑打在雷菁脸上，她一边咳嗽一边狼狈的爬起来，对着叶荆棘的背影一阵嚎。
　　“混蛋！！我一定要嫁给你！！！”
　　嚎完，雷菁灰头土脸的冲进了雷府，三秒钟后又冲出来，捡起地上的红色绣球，扭头再次冲回雷府。
　　在雷府大门轰的一下关上时，京城百姓们的话匣子却轰的一下打开了。
　　“雷虐要联姻？”整个上午，京城百姓都在谈论着这个话题。
　　而下午，另一个消息传来——叶荆棘，勾结江湖上臭名昭彰的黑魂教意图谋反，打入大牢，七日后斩首。
　　“我说呢，雷虐如何联得了姻？”百姓们在茶楼里津津乐道。
　　却无人见，两只鸽子，一黑一白，从雷府上空飞出，足上绑着信筒，飞向两个方向……

　　天雷救虐

　　第二章 
　　一炉檀香，袅袅生烟，一个清瘦的背影坐在烟后，用檀香般悠远古老的声音念诵：“佛曰，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叶荆棘猛的睁开眼睛，那人便如那烟刹那散去。
　　他仰躺在冰冷的地牢中，略略握了握拳，却酥软无力，想来，皇帝赐予的那杯酒的药力还未散去。而这一握拳，腕上锁着的黑色锁链发出沉重的声响。
　　“呵，这就是叶家的命吗？”叶荆棘淡淡一笑，黝黑的瞳孔望向同样黑洞洞的牢顶，就在刚刚，他梦到了自己的父亲，那如古砚墨台的儒者，叶砚。
　　他梦到父亲，炮烙之刑后残留的肉泥白骨被包在一方白绢中，送回家来，鲜血染透了白绢，滴落在地，染红了整条道路……那条，连接皇宫与叶家的道路，在他的瞳中鲜血淋漓。
　　他梦到，父亲生前对他说的最后一番话……他说：“……荆棘我儿，切莫动心，须知，爱如荆棘，切莫置身于此地。”
　　爱如荆棘。
　　叶荆棘一直不懂，为何父亲要如此嘱咐，因为叶家人，一直以来，都死在同一个人手上。叶家人，一直以来，都死于同一个缘由，那就是，忠。
　　想到这里，叶荆棘的脑海里不禁闪过龙渊帝的身影，那位年轻的君王将面孔隐约在九龙冠冕之后，将盛满酒的玉杯递给他，笑声如箜篌般美丽，却诉说着残酷的话语。
　　一阵锁链叮当声传入叶荆棘耳里，他微微侧首，逆光中，一个矮小的身影拖着木盒走进地牢，木盒中盛着几碟小菜，一壶美酒。
　　“喂！起来吃饭咯！吃了明儿好上路！”牢门外的狱卒上下掷着手中的一锭白银，咧嘴笑着，“这年头，这么好的老婆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老婆？
　　怀着不好的预感，叶荆棘皱着眉头盯着来人毡帽下的脸……感受到叶荆棘的目光，来人唇一勾，笑的极为好看：“喂，你感不感动啊？”一边说一边提着手中的鸡屁股晃了晃，“看，我还带了我最喜欢的鸡屁股来呢，怎么样？是不是感动的想立刻娶我啊？”
　　叶荆棘看着雷菁那张与鸡屁股同辉的脸，很想哀嚎一声……咬牙切齿许久，还是头一偏不肯再理。
　　“咦？”雷菁愣了愣，然后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不对啊，按照剧本来看，你应该会被我感动的眼泪汪汪，哦对了，你是大将军，流血不流泪，那就不哭吧……但是至少，你应该深情款款的看着我，拉着我的手，虎目含泪道：小菁，或菁儿，叶某人此生必不负你云云……”
　　叶荆棘忍无可忍，终于开口了，对雷菁说出他们认识以来第一句话：“滚。”
　　雷菁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然后丢开鸡屁股，娇小的身子一扑就扑倒在叶荆棘身上，把手上的油渍全都揩在叶荆棘身上。
　　“你干什么！”叶荆棘对整个人滚在自己身上的雷菁怒道，然后目光一斜，如电怒瞳射向牢门外，那个流着口水准备看活春宫的狱卒身体抖了抖，讪讪的摇着手道：“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嘿嘿继续嘛……我到外头去哈……”边说边倒退，居然真的就擅离职守躲到大门外，开着一条门缝偷看去了。
　　“我在滚啊。”雷菁笑嘻嘻的说，然后熟练的从怀里掏出一本青皮书来，点了拇指一阵狂翻，最后一指册中一图，“你看，上面写得明白，滚——床单。”
　　叶荆棘扫了一眼，脸上微微一红，怒气更盛：“你一个姑娘家，居然随身携带此等……淫书，真是不知廉耻！”
　　“什么廉耻？”雷菁嘟起小嘴，“你别跟我说你没看过，不然你怎么识得画中意思？”末了突然想起了什么，雷菁重新笑得可爱，“不对不对，我是来当你娘子的，那应该好好听你的话，让你高兴才对，你一高兴，自然就觉得我好了，然后就会娶我了，恩恩……”
　　“你！”叶荆棘连劈死她的心都有了，奈何手上还是无力，只好忍了一口气对雷菁道，“回家去！不要在这里胡闹！我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了吧？斩令已下，难不成雷叮当想招个死人为婿么？”
　　“谁说你会死的？”雷菁像只小熊一样在叶荆棘身上滚来又滚去，咯咯笑着，“我可不许你死，我还要和你拜堂成亲呢，然后你呢……每次骑着你的大马出去的时候就一定要带上我，每到一处就要站在大街上对我大喊娘子三声……啊啊对了，还有你那个臭手下，叫他每天喊我将军夫人三百声……恩恩，先这样了，真好，我的面子找回来了……”
　　“做梦。”叶荆棘闭上眼睛，再不肯理这个还处在将面子当里子阶段的小女孩，只等她玩累了，自己退去。却不想耳畔突然响起一声清脆声响，恰如锁链落地声。
　　再睁开眼，就见雷菁手上玩着一把铜钥匙，正在开他脚裸间的沉重镣铐，而之前锁在他手腕上的黑色锁链，如今已经被丢落在地，如一条蜿蜒的蛇。
　　叶荆棘沉默的看着雷菁：“你……”
　　雷菁恩了一声，侧过头来望着叶荆棘，笑容可爱：“我说了呀，我可不许你死，相公！”
　　随着她这一声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冲杀声响，牢狱大门被轰的一声踢开，一排黑衣武林人士仗剑而出，赫然是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邪教之一——黑魂教。
　　之所以能这么肯定，那是因为来者从瘦弱的喽啰到为首的那位八尺大汉，全部都头缠黑带，上面血书着黑魂教第八十号打手，黑魂教跑堂的，黑魂教师爷等等诡异称号，而头绑黑魂教教主黑带的大汉，一张脸被错综复杂的胡子整个包围起来，如同一朵开在魔界的向日葵，为了显示其高高在上的地位与迥异于常人的气质，还特地在背后插着两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左书：黑魂，右写：教主。乍一看去，还以为是京剧班逆袭地牢……
　　他虎目一扫，落在雷菁身上，张嘴一口倍儿地道的东北腔：“不得了啦！小菁菁！！”然后英姿勃发的东北虎变成泪眼汪汪的小猫，某教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跑到雷菁身边：“呜呜呜，俺就不该贪图你那二两银子的，这儿哪是人呆的地方啊，乱，真他奶奶的乱！点子倍儿扎手，咱冲是冲进来了，该死的杀丫杀不出去啊！嗷嗷嗷，救命啊！！这该死的要是带了阿步或是荒那两死小子来多好啊，嗷嗷嗷，苍天啊，我东北一条虎——仇诺这两百来斤就要交代在这儿了么？嗷嗷嗷，大地啊，我那二两银子还踹在怀里没花呢我！！”
　　“冷静啊冷静！”雷菁拍着仇诺的虎背安慰道，“外面什么情况啊，不是说今天皇帝哥哥祭祖，所有人都斋戒在家么？其他地方爹爹都帮忙打点好了啊，出什么变故了？”
　　“哎别提了！”仇诺抹了把眼泪道，“现在是不冲也得冲，冲也得冲，老子怎么这么惨，林冲没当上，当一把仇冲，走走走，冲了！这丫就是你选的男人？”
　　一直沉默在一旁的叶荆棘听他说完，淡淡的开口道：“来者可是配枪背弓的一群？”
　　“哎哟！”仇诺一拍大腿，笑起来，“可真是邪门了，那人跟咱说了，如果有人这么问咱一句，就务必救下来了送走，哈哈，原来都是冲着你来的啊？娃子真看不出来，还挺有魅力的嘛……哎哟！”
　　最后一句哎哟是因为雷菁一把扯断了他几根胡子来的，雷菁如同张牙舞爪的小猫对仇诺道：“哼，不许跟我抢！他有魅力，那也得冲着我来！”
　　“成成成！老子还恶心兔爷呢！弟兄们，掩护俺，撤咯！”仇诺双手护着自己一脸的胡子，大声下令道。
　　叶荆棘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帮随仇诺一起来的江湖人士已经骂开口了。“靠！又是我们掩护，老大你太过分了！”“就是啊！那二两银子咋回事？不是说一两吗？老大你私吞！！”“老大你丫……”
　　这就是……传说中，令整个武林闻风丧胆，喋血百里臭名远扬的邪教，黑魂教。这就是……传说中，号令黑魂教上下以及四大堂的霸主：仇诺……
　　叶荆棘眼角抽搐的看着他们，心中油然而生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
　　“吵死了吵死了！丫都听好了，这次回去都给加餐啊！馒头里……加白菜！”最终，教主宝座不稳的仇诺只好狠了狠心嚎道，立刻平息了众怒，那伙子黑魂教成员立刻涎着口水狂点头。“好啊好啊，白菜馒头啊……好好，老子拼了！”“嗷嗷嗷，冲啊！！”“馒头万岁！老大万岁！”
　　叶荆棘忍不住单手掩面，对眼前的一切，他真的不想承认是真的……他更不想承认自己是被眼前这一堆雷人救了……
　　“准备！”仇诺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默契的开始脱衣服，把身上那套比黑夜里的太阳还显眼的装扮给脱了，麻利的换上一套早就准备好的狱卒装……
　　然后立地变成狱卒的一班邪道，把叶荆棘和雷菁挤在中间，就往外面冲，一边冲一边嚎：“不得了啦！有人劫狱啊！”“快掩护我们！我们把人犯转移了！”“让路让路嗷嗷嗷……”
　　地牢外，黑幕一片，万籁却不曾俱寂，而是灯火通明，一片沙场。
　　因着皇帝祭祖而减员的京城狱司中，几乎全员备战，战马嘶鸣，弓箭乱飞，两班人马正在狱司中杀的如火如荼。
　　一班，自然是狱司配备的士兵，胸口衣上写着大大的狱字。
　　而另一班，人数不多，却杀气腾腾，一身一脸皆是鲜血，个个有万人敌之勇。他们，配弓持枪。
　　今夜，他们是主场。
　　黑魂教降低声音放低姿态，灰溜溜的从旁边溜过去。
　　那一刹，持枪战士的目光皆扫向黑魂教，又或者说，是注目在叶荆棘身上……
　　看向仇诺时，他们的目光里写着，谢谢。看向叶荆棘时，他们的目光就复杂的多，崇拜，尊敬，不悔……最终，化为，保重。
　　然后，他们再不多看叶荆棘和仇诺一眼，而是一往无前的杀向狱司，血肉之躯铸成城墙，他们吸引了狱司所有人的目光，以此，让叶荆棘逃亡的路上畅通无阻！
　　将军！您无需在意身后，背后，有我们！
　　那样的悲壮，让年幼的雷菁，有些移不开眼……
　　“老大！我们去帮帮他们好不好？”雷菁伸出小手，拉着仇诺的袖子道，仇诺回头一笑，差点让雷菁以为，他要说好。
　　然后，一记手刀劈在她的脖子上。
　　仇诺背起雷菁，苦笑着对叶荆棘说：“哎，真是……这场面，就算有家长陪伴，小孩子也不该看嘛！哎小哥，你该不会也要俺去救他们吧？”
　　叶荆棘冷哼一声：“我可不想受阁下一记手刀，路，我自己会走！这里，我自己会回来！”
　　仇诺嘿嘿一笑，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失去的越多，得到的越多，小哥你还是懂这个道理的嘛！”
　　叶荆棘垂眸，他懂……他当然懂，再没有谁，比叶家更能忍耐失去的滋味了。而他们得到的，永远没有失去的多。
　　狱司外，一群骑士正候在不远处，见他们出来，皆下马让出坐骑，为首者对仇诺道：“老爷说了，照顾好小姐，等他有空会去接小姐回来的。”仇诺拱手应了，然后众人翻身上马，冲向偷偷敞开的城门……
　　我们在付出之时，一直不知，得到的会否等价。
　　而很多时候，哪怕知道得到的只有那么一点，我们还是会选择，无可奈何的付出……
　　狱司内，一排弓箭射出。
　　然后，最后一个持枪背弓的将士跪倒在地上，满身是箭，满目是血，却带着微笑。
　　将军，一路走好……
　　他艰难的将面孔朝向叶荆棘离开的地方，然后，虎躯倒下，头颅砸起一片飞沙。
　　风飞沙扬，湮没了他的面庞，却带不走他唇边一抹微笑。
　　远方，叶荆棘若有所觉，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头，低低的一声，对不起……魂兮归去……

　　三救之约

　　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魂教，坐落在青木崖的绝壁之上，绝壁上开满吞吐浅蓝薄雾的奇花，将整个黑魂教隔绝在雾后。
　　而叶荆棘眼前的破败小院，挂在祖屋上的一方牌典摇摇欲坠，白色的墙壁上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底色，约莫十余间房屋，前庭后院俱全，院子附近开辟了不少田地，给人以归隐之感。
　　传说中，杀人不过点头事，自五年前成立以来，屠戮了武林正道大大小小数百门派的黑魂教，自教主往下，个个都是染满血腥的杀手，闲来无事就吃吃婴儿的孽障。
　　叶荆棘默然的看着眼前，一大帮子大汉凑在一起，双眼充血，手起刀落，切在面前的小白菜上……“分均了没？”“靠！不公啊！你看他的比我多这么多！”“多个屁！就指甲这么大！”“啊！居然会误差这么大！靠啊，老李你不行了，让老子来!”……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十几趟之后，十几个大汉终于把小白菜分均匀了，然后幸福的拌进自己手中的馒头里，含着幸福的眼泪一口一口吃的起劲……
　　传说中……传说去死吧！
　　真相有时候，其实比想象更简单。
　　至少叶荆棘面前的黑魂教是简单的近乎简朴了，居然能为二两银子而拼死拼活，之后又全体被白菜馒头收买……
　　最让叶荆棘难以忍受的是，是雷菁……她时不时闯进他调养生息的房里，然后洒下一把银子或一个油腻腻的鸡屁股，然后眼睛闪亮的看着他，意图用以上二物收买他，却不懂，他不是这群黑魂教人，如何能被此二物打动？
　　于是雷菁再一次被他毫不怜惜的丢出窗去，摔在地上连滚好几圈。
　　“呜呜呜……”雷菁趴在地上，痛的哭起来。
　　“哎，太可怜了。”在外偷窥着的仇诺等人围到她身边，把她拉起，好生安慰，“这种人有什么好，又冷又硬像块石头，还成天戴着面具，保不准面具下就是一硕大的丑男……”
　　“呜呜呜……他丢我就算了，可怎么不把我的银子和鸡屁股一起丢出来哇？呜呜呜……”雷菁哭道，而那厢众人听了，双眼通红，如同见了世间极大的不平事，咬牙切齿道：“畜生畜生！”
　　雷菁一边哭一边坐起来，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续的打击终于把雷菁给扭曲了，只见她瞳中凶光一闪，恶狠狠的把拳头握的嘎吱嘎吱作响：“我管他？就是第二天拿休书，今天他也得把我给娶了！哼！软的不吃，我就来硬的！从今天开始，我要夜袭他！”
　　夜袭……
　　“咳咳，可是俺听说，这种马背上打天下的将军，晚上比早上更可怕，一只苍蝇飞进他一米之内都会被剁碎成渣……”一个黑魂教打手道。
　　“啊，这样啊……”雷菁充满斗志的拳头立刻松开，她笑眯眯的对仇诺说，“老大，那你们掩护，我来给他致命一击！”
　　“噗！这是老子的招牌话，死丫头莫要盗用！”仇诺刚要开口教训雷菁，却突然声音一哑，眼神迷离成一线，只跟着雷菁手上那枚银锭走……
　　于是，是夜，下弦残月隐约云后，黑魂教全员50好汉聚集在叶荆棘下榻的房外，面带邪恶狷狂的笑容，盯着叶某人的窗口，小声问道：“谁先上？”
　　“我断后！你们冲吧！”仇诺立刻道，然后遭受了一众好汉目光的凌迟。
　　“哎。”雷菁长叹一口气道，“我的鸡屁股还在里面呢，可惜啊，不知道会不会被他拿去擦鞋……”
　　话未说完，所有的好汉都拿着刀挤进了窗口，那架势，怎么看都不像去对付良家少男，更像是去聚餐……
　　立刻就是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刀兵交接声，那扇窗再度被敞开，然后吐出一个又一个鼻青脸肿，衣衫破烂的好汉……
　　雷菁和仇诺对视一眼，同时向前跑去，蹲到一个叫苦连天的打手身边，仇诺斥道：“有没有搞错啊，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人家还有伤在身呢！丢脸丢脸实在丢脸！”那打手抬起头来，用幽怨的眼神盯着他，吐出几个字：“你没资格说……”然后血一噗，委顿下去。
　　“啊啊啊！你别死啊！”雷菁扯着对方的脖子一阵狂摇，那打手忍了三秒钟终于忍不住打开眼睛，吼道，“这还让不让人睡了？去去，累死老子了，别烦，老子睡了！”然后头一偏，气息一顿，用一种惨兮兮如同死人般的样子熟睡过去。
　　雷菁面无表情的松手，然后仰望着隐约着某个窗口，一灯如豆，那人俊伟的身影倒映在窗纸上，却寂寞比月甚。
　　却不知，仇诺静静一旁，将她的表情完全收入瞳中。
　　“哎！输到老子上场了！”仇诺舒了舒筋骨，站起身来道。
　　雷菁闻言，用一种难言的神色凝视着他，叹了口气道：“老大……有没人跟你说过，要是输到要靠你救，咱还不如全体投降得了。”
　　“没有啊！”仇诺理直气壮的说，“只听人说过……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咱已经输的只剩一口气了！”
　　“不是一样的意思吗？”雷菁对着仇诺的背影嚎。
　　当然不一样。仇诺低垂眼眸微微一笑，人生在世，但争一口气。人已经站在叶荆棘门前，手在门扉上轻叩，不待多时，门就吱呀一声打开，门内，叶荆棘依旧覆着他那张黑色半面具，静静的站在门后，冷冷的对他说：“怎么？连你也要跟着她胡闹吗？”
　　“哈哈，咱屋里谈！”仇诺走进屋里，然后回手一带将门关上，隔绝了门外的目光。
　　屋内一切从简，一床一桌一凳，因着刚刚的夜袭而微微有些凌乱，而只要叶荆棘往那清冷一站，那些许的凌乱就会自然而然的被忽略掉，他就有这样的气质，让四周的一切自动退为他的背景，只他一人，高傲清华，如同明月流风。
　　可是，谁能追逐风，风拂一切成空。
　　叶荆棘看了仇诺一眼，目光移到屋内唯一的木凳上。仇诺大手一挥：“免了，我不坐了，我就说几句话就走。”
　　叶荆棘冷淡的看着仇诺：“先兵后礼吗？”
　　仇诺笑道：“养在深闺的小白脸，才喜欢打架前唧唧歪歪说一阵。”
　　叶荆棘眉头一皱，仇诺哈哈笑了笑，就收敛起笑容，严肃的盯着叶荆棘道：“你现在可有地方去？又或者有什么未达成的心愿？”
　　叶荆棘淡淡道：“与你有关吗？”
　　仇诺笑道：“如何无关？皇帝小儿先有斩令，我们后又救你，早就落实了你那罪名，现在青国四处张贴着你的通缉令呢！啧啧，那可是一大笔钱呢，一千两黄金，哈哈，小白脸还真有魅力……”
　　一柄长枪袭来，架在仇诺脖子上，叶荆棘冷淡的说：“这可不是几句话了，而且，说话可以，但是污辱我的话……你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
　　仇诺怡然不惧的笑着，两根手指夹在剑尖上，微微将之移开自己的脖子：“别躁嘛，我只是想说，你现在进退无路，倒不如先暂住在我黑魂教，叶荆棘一代英雄，总不会连救命之恩都没报就走了吧？”
　　叶荆棘冷笑一声：“你想要什么，说！”
　　仇诺笑道：“你除了你自己，还剩什么？叶府上上下下一切都给充入国库了，你那将军之位也被撤了，哈，不过我仇诺也不做趁人之危的事，趁火打劫也不是我的风格，这样吧……”
　　仇诺举起三根手指，对叶荆棘道：“三次，以后无论雷菁身在何处，身处何难，你都要倾你所能，救她三次！”
　　忽明忽暗的灯火落在仇诺脸上，叶荆棘却看不清他的表情，良久，他才问道：“为何不是你自己？而要如此护着她？”
　　“这和你有关吗？”仇诺哈哈一笑，“你只管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叶荆棘，不要负了你叶家四世的好名声啊！”
　　叶荆棘淡然的看着他，半晌，道：“好。”
　　这不过是一场交易，一方顾及的是家族的美名，一方的手段也不甚光彩。但是，他们此刻皆不知，当这场交易过后，会是一片荆棘，伤人伤己。
　　得到叶荆棘的答复，仇诺立刻恢复他那一贯猥琐的笑容，哥俩好的对叶荆棘道：“嘿嘿，那就好那就好，来，现在给我几拳，把我打出去。”
　　叶荆棘不解的看着对方殷切的眼神，然后毫不客气的一拳打出，仇诺就惨叫着从窗户口飞了出去。
　　窗外，一个女孩柔如绮罗的声音响起：“老大老大！哎！我就知道是这样……哎，别哭嘛……安慰你……”
　　叶荆棘静静的走到窗前，俯视着那红衣少女如桥边红药，跪在仇诺身边，说个不停。而仇诺，则收敛起他如同阔剑般的沉重锋芒，摸着青肿的眼睛做委屈状，就像红药旁的古朴大桥，简单朴素的守候着那一株红药。
　　那一刻，叶荆棘的心中，突然闪过一句话——
　　爱如荆棘。
　　二十四桥明月夜，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缓缓关上纱窗，吹熄明灭不定的烛火，叶荆棘怀着一种难言的情绪，度过了他在黑魂教的第一夜。
　　是夜，一只白鸽飞出黑魂教，扑打着翅膀，在雷菁头上绕了几圈，这才向远方振翅而去。
　　“玉女，去把阿步找来吧！！”雷菁红衣翩跹如蝶，远远的嘱咐着那只叫玉女的白鸽，“叫他来帮我，夜袭相公三百夜！”

　　竹马郎君

　　第四章 来
　　黑魂教辖下四大堂：天雷，地火，暗黑，同人。天雷掌攻，地火司药，暗黑理财，同人隐世。
　　马蹄声踏破朝阳，赤血宝马如一朵红云翻卷而来，马上少年容貌俊美，英姿勃发，红色战袍上滚着黑色兽纹，墨发被一根红穗扎在脑后，穗尾墨发随风飞扬。
　　远远的看到他，在黑魂教种菜的帮众奇道：“哎？今天吹什么风啊，把天雷堂主给吹过来了……”
　　不错，来人正是天雷堂堂主：步离。
　　早早守在门口的雷菁听到马蹄声，高兴的冲出来：“阿步！”
　　步离在马上挥舞着鞭子，远远的吼道：“死女人！你居然敢自己一个人从雷府出来，啊哈哈！！天助我也！我抽死你！！”
　　雷菁闻言，立刻抱头往回跑，一路跑一路喊：“老大救命啊！！”
　　然后顶着熊猫眼的仇诺就从里屋跑出来，叉着腰对步离吼道：“丫小样造反了？这姑奶奶现在供咱吃供咱喝，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步离见了仇诺，翻身下马，对仇诺爽朗一笑：“大哥！”然后头一偏，恶狠狠的看着躲在仇诺身后探头探脑的雷菁：“这还不简单？把她绑了，问雷叮当要赎金便是！要不，叫泪姐把她卖到怡红院去，那也是大赚一笔！”
　　仇诺听了，脸色一变，喝道：“不成！”雷菁刚要感动，就听到仇诺接下去说，“青楼也是要吃饭的，你可怜可怜她们吧，别将祸害往人家那送！”
　　雷菁和步离两人同时一脸悲戚。只不过雷菁悲的是居然连青楼都嫌弃她，而步离悲的是人在眼前，他居然不能几鞭子抽死她……
　　总而言之，在好不容易发挥作用的仇诺压制下，这两人终于可以好好的对话了。
　　进到雷菁房内，步离桀骜不驯的往凳子上一坐，双腿搁在桌上，不耐的对雷菁道：“你发什么疯啊，哪里有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我就看到满园子种菜种的满脸幸福的家伙！下次再散播这种假消息，信不信我把你的鸽子吃了！”
　　停在雷菁肩头的白鸽玉女听了，立刻扑闪着翅膀，火烧屁股似的从窗口飞了出去，背后是步离狂躁的吼声，丫躲得了初一你躲得过十五吗？
　　“别吓唬我的鸽子，我叫你来，当然是有大事啊！”雷菁站到步离眼前，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道，“是有关我，性命攸关的大事啊！”
　　步离二话不说，拍了拍腰间荆棘鞭，对雷菁咧嘴一笑：“你？有人要动你吗？那人是哪个？我去助他一臂之力！”
　　“你！你个吃里爬外的，你就不能不针对我吗？”雷菁委屈的嘟起嘴道。
　　“不能。”步离斜睨着雷菁，理所应当的说，“谁叫你骗我。第一个骗我的是你，总是骗我的还是你，你说我针不针对你啊？”
　　雷菁愣了愣，便支支吾吾起来，足下踩着的绣珠红履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着裙裾。
　　而步离，绝对是个得饶人处绝不饶人的家伙，见雷菁理亏，唇角一勾，浅浅一笑，如一刹湖光滟滟秋，右眼下一颗血红泪痣，鲜艳欲滴，与他的笑容交相辉映，就如同一画舒卷，画中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这样潋滟的美貌，因着那滴泪痣而又有萧瑟之感，却又因此更为动人。只是雷菁此时满脑子想着夜袭夜袭，再加上她与其兄雷子彦长在一起，对美色有了非人的抵抗力，加之年少，便只是懵懂而已。
　　“哼，知道错了吧，我可忙的很，这个月我还有七个人得挑战，赢了我就是武林新秀榜第二十名了，那时候榜上便会有我的大名，现在你这么一搞，我又要再打几个月！现在你说，你有什么事能劳本大人的大驾？”步离收敛起笑容，恶狠狠道。
　　雷菁嘟嚷道：“夜袭那谁啊。”
　　“啥？”步离楞了一秒，然后随手一拉将雷菁拉近身边，小麦色的手按在她的额头上，“你疯了？叫我来帮你夜袭良家少男？你说我会不会答应啊？”
　　雷菁眼珠子一阵乱转，然后唇弯弯如月牙，拉着步离笑道：“要不这样啊，只要你肯帮我，事成之后，我叫我哥哥输给你一场！”
　　步离的眼睛立刻充满金光：“真的？”然后低头就开始算，越算笑的越诡异灿然，“恩恩，不错不错，对象是雷子彦的话，哪怕就那么一场，我也可以挂在榜上半年了，还是第一的头衔来着……”
　　计算完毕，步离立刻站起身来，哥俩好的拍着雷菁的肩膀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我负责夜袭之，你负责说服你哥哥过来乖乖送死。”说完，步离就提鞭在手，风风火火的踢开门向外冲去，不过三秒就冲了回来，讪讪的对雷菁道：“话说，你要夜袭谁啊？”
　　是夜，月黑风高，乃是一上好杀人夜。
　　一男一女翻墙而来，同是一身红衣，一个却穿出了桀骜不驯，另一个则娇艳如桥边红药。
　　“我很奇怪，为什么我们要翻墙呢？”雷菁不解问道。
　　“……是你带的路啊！你问我？”步离又狂躁了。
　　“哎，别纠结这小问题了，看到没，那个那个！”雷菁打断步离，眼睛闪亮如夜色中的星辰，指着那映着一个男子侧面的纸窗。
　　“哼！栽到你和我手上，也算是他的劫数。”步离抽出阴火鞭，骄傲的对雷菁抬了抬下巴，“你在这里等着，半炷香后进来，采阳补阴。”
　　“喂喂，麻烦你不要说的那么恐怖好不好？我是鬼吗？……”雷菁站在门外，远远的对步离抱怨道，而步离已经单枪匹马踢开房门，进到里面去了。
　　然后，一阵刀兵相接，人仰马翻声滚滚而来。
　　半炷香时间一到，步离准时从房门里滚了出来，雷菁赶忙跑过去，就看他顶着一只被打得乌黑的熊猫眼，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一炷香后进来！”步离恶狠狠的说完，捡起地上的鞭子，再次冲了进去。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雷菁在门外徘徊不止。
　　一炷香很快过去，房门大开，步离连人带鞭被人丢了出来，在地上滚了若干圈，狼狈不已。雷菁见了顿生同命相怜之感，大为同情的过去扶起他：“怎样？”步离顶着两个比锅底还黑的黑眼圈看着雷菁，咬牙切齿道：“……给我一刻钟！”然后忍住一口血再次冲进了叶荆棘房内。
　　这一仗打的那个日月无光，天昏地暗，一刻过去，都不见步离出来，雷菁在门口转圈转到头晕，想想干脆往门前那几杆翠竹中一坐，墨发红衣往碧竹上一靠，等着等着，竹风吹拂，月色清凉，便迷迷蒙蒙的入了梦乡，梦中，步离不停的对她喊，啊哈哈哈我成功了，人已经绑在床上了，你快来夜袭啊！雷菁！雷菁！醒醒，雷菁！靠！小熊起床了！
　　“小熊！你给我起来！”
　　雷菁猛的醒了过来，有那么一刹，被日头刺的睁不开眼睛。抬起一片红袖擦了擦眼睛，却发现耳畔念叨自己小名的声音依然不减，便抬起头来循声望去……只见自己身后，步离被自己拿手的兵器阴火鞭捆得像个粽子一样，怒气冲冲的对着她吼：“小熊！给我松绑！”
　　雷菁愣愣的看着步离脸上，那双仿佛被人用拳头连续在眼睛上打了无数下才打出来的绝世黑眼圈，居然鬼使神差的折下一根竹子，递到他眼前，嘴里一溜吐出两个字：“熊猫……”
　　闻言，步离大怒：“滚你的熊猫！我要杀了你！我还要把那厮碎尸万段！！”
　　雷菁笑嘻嘻的给步离松绑，一边松还一边喊着：“小猫。”过一会又喊一声，“小猫。”步离听了，又受刺激了，暴怒道：“不许这么喊我！”只是被捆了一夜的手脚一时毫无力气，只能任由雷菁扶着往自己的住处走。
　　妾在枝头弄青梅，郎在梅下骑竹马。
　　青梅竹马，说得正是雷菁与步离。
　　只不过，他们只在心里承认，嘴上却从不肯叫对方一声青梅与竹马。
　　属于他们的年少，有着只属于他们的别样称号，折一片竹叶唇旁，奏一曲歪曲小调，调未成，先嬉闹，嬉闹中，一个喊对方小熊，一个唤对方小猫。合起来，居然就是爱吃竹子的熊猫。
　　无论日后，世事如何无常，只要这一声呼唤，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你的呼唤是扑面而来的记忆，带着一刹黄梅细雨，细雨中，竹马倚青梅，盼，不分离。
　　目送着这一对活宝跌跌撞撞的离去，隐于竹后的仇诺现了身形，微微一苦笑，端着木盒敲了叶荆棘的门。
　　“你不管束你的手下么？”叶荆棘开了门，开门见山的说，眼睛里淡淡血丝，也不知他面具后的脸上是否也是熊猫眼圈，不过看来也是一夜没睡好。
　　仇诺入了门扉，将木盒往桌上一放，笑道：“有什么好管的，不偷不抢不杀的，还被你狠狠的打了一顿。”
　　“哼，邪道所为，不可理喻！”叶荆棘怎么也说不出那句□掳掠来，毕竟，对方还真没那个能耐动他。
　　“嘿，我们是邪道，可老子还真敢跟那些名门正派比，谁做的好事多！不是我说的，只要咱做过一次那烧杀抢掠的事，就不至于在这里种菜吃馒头。”仇诺哈哈一笑，开了木盒，拿起里面盛着的热腾腾的馒头，送到嘴边。
　　“无风不起浪。”叶荆棘淡淡道，“一个只能吃馒头过活的邪派，又如何能闯下那么大的名头，背负那么多血债，最后，在这么多白道窥觊下活的好好的？”
　　“哈哈哈哈！”仇诺嘴里含着馒头笑起来，一瞬间馒头屑乱飞，叶荆棘皱着眉头让开了好几团飞向他的馒头屑：“很可笑么？”
　　仇诺点点头，笑着凝视着叶荆棘，一字一句的道：“若没有我们在，那么多血海深仇，正道的那些该往谁身上栽啊？”
　　叶荆棘目色一凝：“你的意思是，你们是被栽赃？有证据么？为何不禀明朝廷？”
　　仇诺摆摆手：“不说这个了，倒是你啊，这么大一个人，一餐居然要吃四个馒头，咱过年才吃这么多的，奢侈啊奢侈……”
　　叶荆棘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被仇诺消灭了一半的食盒。
　　仇诺吞下嘴里最后一口馒头，对叶荆棘道：“咱不能白白养活你，你也算半个黑魂教食客了，这样吧，要么帮忙种菜，要么帮忙些外务，别把一腔忿怒发泄在小孩子身上，算算年龄，阿步比你小了个七八岁，你也下得去手啊？”
　　叶荆棘扯了扯嘴唇：“好，有事叫我。但是若来人冒犯我……”
　　“得了得了，老子不是来听你讲大道理的。”仇诺摇摇头道，“顺便忠告你一声，名声威严这种东西，时过境迁之后，你就会发现它原来一文不值。人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叶荆棘冷冷的说：“说大道理的是你。你是来给你嘴里的那个阿步报不平的吧。”
　　仇诺嘿嘿一笑，点头道：“哎呀，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然后未等叶荆棘发飙，他已经目色一淡，冷冷的说，“你要怎么打他我都无所谓，男孩子不打不成材，可你不该羞辱他，我要是打赢了你，却把你放到你喜欢的人眼前吊上个一夜，你什么感觉？”
　　叶荆棘愣了愣，面具后的面孔看不出神色，只是口中的话依旧冷淡：“学艺不精，与我有什么关系？这点苦也忍耐不住么？”
　　仇诺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慢慢收拾起桌上的木盒道：“阿步五年前已经是江湖新秀榜榜首，一年不到，被人挑断手脚筋，不然，他用的最好的，该是剑。一夕跌落谷底，若他耐不住苦，又怎能一步一步走到至今。”末了，仇诺抬起头来对叶荆棘道，“别以为这世上就你最惨，各人自有各人的苦楚。”说完，仇诺就回身走出了屋门。
　　叶荆棘在屋内，皱着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手上端着的正是自己今天的早饭食盒……
　　结果，他果然是来护短的。
　　“混蛋！”
　　步离捂着眼睛，狠狠的骂道，嘴里吹了一记口哨，就听到马嘶声响起，那匹神骏的汗血远远跑来，亲昵的蹭着步离的头。
　　“你去哪里啊？不帮我夜袭了？”雷菁追到他身后问道。
　　“废话！夜袭，当然要夜袭！那个贱人！我要不帮你奸了他，我誓不为人！”步离怒不可遏的翻身上马。
　　“那你去哪里啊？他可不在这个方向。”雷菁道。
　　“哼，□掳掠不是我的专长，要打闷棍下春药，还是找地火堂的好！”步离扯动缰绳，目光远眺，“我去问荒拿几剂猛药！”
　　“我和你一起去！”雷菁听了，眼睛发亮，“我还没见过地火堂主呢！”
　　“……你不会愿意见他的。”步离叹息道，然后有力的手一拉，就将雷菁拉到马背上，他侧过脸，对雷菁阴测测的一笑，“可是想想你被吓的面无人色的脸，我就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快感，所以你还是去见他吧……”
　　于是，雷菁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就和步离一起踏上了会见地火堂主之路。

　　打劫春药

　　三天后，雷菁和步离策马进了初云城，这还亏得步离坐下汗血宝马日行千里，若是换了匹普通点的坐骑，此刻估计还在千里外的路上。
　　“我还以为大家都住的很近呢。”雷菁抬起头，垂纱斗笠中露出半面小脸，对步离说，“因为你总是随叫随到。”
　　步离沉默了一下，才恶狠狠的说：“你的意思是我很闲吗？小心我拿你喂马！”
　　雷菁郁闷了：“马不吃肉的！”
　　步离桀骜不驯的扬起头，哼了一声：“等它吃了一个月的肉，它就不会以为自己是马了。”
　　雷菁奇道：“那是什么？”
　　步离哈了一声，答道：“熊！”
　　雷菁无语了，而坐下，可怜的汗血宝马委屈的打了个响鼻，似乎在感叹遇人不淑。
　　初云城为青国十二城之一，自有一派繁华光景，马蹄缓步闹市中，见了马上这一双儿女，市中小贩连连吆喝，招呼步离买点胭脂水粉，金钗玉镯送与佳人，囧的步离嘴角一抽一抽的。雷菁一方自有卖香囊或剑穗的商贾招呼，为了让雷菁买了送步离，小商贩们舌灿莲花，连喜结连理，早生贵子这样的话也溜出口了，乐的雷菁呵呵直笑，步离则直接摸向了腰间阴火鞭。
　　最终，雷菁还是买了一只香囊，蓝色的香囊上纹着淡淡的兰花，幽然空远。
　　“你啊，买买糖葫芦就差不多了，买什么香囊啊？”步离不屑的在雷菁耳边说，小麦色的手从身后穿过她，拉着马缰，可以说，是将她整个护在了怀中。
　　“你懂什么？我是拿去送人的！”雷菁哼了一声，然后又笑起来，“回头我把它送给相公去，他一定感动的立刻娶我！”
　　步离没有说话。
　　只是策着马，选了一家客栈下榻。因着掌柜一句最近城里闹采花贼，于是第二天起的早早，两人离了城，继续朝着目标前去。
　　雷菁想象无数次，都没想过那地火堂会如此地火，居然坐落在一片广袤无人的坟地上。放眼望去墓碑林立，阴风阵阵，又有白骨无人收，散乱在地。偏偏他们赶早上路，来到此地时却是将近暮晚，一想待会天色晚了还要跟步离走在一起，她就觉得人生悲哀。
　　“啊哈哈哈！”看到雷菁脸色微白，步离心情大快，将鞭子往雷菁下巴下一托，步离略显轻佻的一笑，“小娘子，怎么样啊？你怕不怕？”
　　雷菁一个哆嗦，上下打量着步离：“你……你是谁？魂兮归去！别附在他身上！”
　　步离嘴角一抽，立刻怒气冲冲的吼：“你丫才被附身呢！你全家都被附身！”
　　好女不跟男争，特别是有事相求的时候，她忍。雷菁立刻笑眯眯的拉着步离：“别管什么附身不附身了，夜袭才是真！我们快去找那个地火堂主呀，最重要的是春药！你没忘记你说过什么吧？”
　　“废话！不帮你奸了那丫，老子誓不为人！”步离想起那惨败的一夜和自己脸上尚未消去的黑眼圈，立刻爆发，一转身，大步走进墓地，扯开嗓门大吼，“荒！！滚出来迎接本少！荒！！”
　　雷菁在步离身后直抽搐，他这样，鬼才肯帮他呢。
　　结果丫真出来了。
　　只见一只苍白苍白的手突然扒开土，抓在步离裤腿上，空气中响起一个沙哑而恐怖的声音，用近乎二胡的调子，拉得很远很远：“惨！惨！惨！……”
　　“鬼啊！！”雷菁惨叫一声，转身要骑马逃跑，结果那汗血宝马早就一个响鼻，转身跑的飞快，以惊人的脚力消失在远方……
　　雷菁哭丧着脸回过头来，远远对步离喊：“你家的马怎么这么没义气。”
　　抽出鞭子鞭打那地上鬼手的步离嘴角抽了抽，没好气的对雷菁喊：“你的义气和马差不多！”
　　阴火鞭如烈火燎原一路打去，地上的手带着惨绝人寰的尖叫缩回了土里，步离没好气的朝着土里猛吼：“喂！荒！你出不出来？丫不得了啦连本少都敢糊弄，信不信我引了农家肥来冲了你的田地？”
　　坟地安静了半晌，所有的鬼哭狼嚎声都静默下去，反而一下子寂静的怕人。
　　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你敢？信不信我在你脸上刻上七个惨字？”
　　一旁的雷菁抖了一下，这个威胁太可怕了，要是在她脸上刻上那么七个惨字……还是刻步离去吧，冤有头债有主嘛。
　　只是她一个细微动作似乎惊动了地下的某人，他哦了一声，突然刻薄的笑道：“步离，恭喜你，你也有女人了嘛。怎么？她不嫌弃你手上半残么？”
　　步离脸色一白，雷菁脸上一惊，而他们的表情变化，似乎又收入了地下那人眼底。他哈哈一笑，戏谑的说：“原来你还不曾告诉她啊，那么，你是因为不在乎她而不说呢，还是因为太在乎而不说呢？”
　　然后，大地一阵晃动，鬼哭狼嚎声凄厉的响起，雷菁说到底不过豆蔻年华的一个小姑娘，虽然胆子够大，但是面前这幅境况，连成年男子都会吓的屁滚尿流，更何况她。见地上扒出一只沾满鲜血黑土的手，五指成钩抓在自己的裙裙上，雷菁登时脸色苍白，一阵腿软，带着哭腔惨叫起来。
　　步离单手撑腰站在一旁，看着雷菁被吓的惨无人色，突然皱着眉头喂了一句：“你干嘛不喊句步大爷救命啊？”
　　雷菁揉着眼泪，哭道：“少诳我了！你不是说了，见了我被吓的惨，你就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快感吗？呜呜，救命啊！哥哥……老大……相公！”
　　“你！”步离怒视着雷菁，突然鞭子猛的一抽地面，气势汹汹的对着地下某人吼道，“看什么看？快点更恐怖一点！更灵异一点！”
　　“……”地下某人无语半晌，也不知道是在窃笑还是在摇头，但是果然更恐怖，更灵异了一些，用尖利可怕的声音对雷菁喊，“小姑娘……让我在你腿上刻七个惨字……”
　　“啊啊啊啊啊！”雷菁闻言，终于崩溃了，原地乱蹦跶起来，却不得不说，她果然有雷神庇护，雷母附体，这一阵跳大神似的乱跳，落脚时偏就次次落在地下那人的血手上，踩得他的骨头一阵嘎吱作响，于是吓唬人的反而发出一阵阵连续不断的惨叫，而他叫的越惨，雷菁就怕的越厉害，无意中就使出了佛山无影脚，踩出一片虚影来……
　　“停！停！靠，给老子停啊！再不停老子在你屁股上刻七个惨字！”终于，那人怒了，雷菁立刻含着眼泪，可怜兮兮的站着不动了。那人逃出苦海，立刻土拨鼠似的一路转回了步离脚下，被踩的满是脚印和青肿的手，颤巍巍的搭在步离裤腿上，悲愤莫名道，“步离，你是不是很恨我？你根本就是恨我！不然你找个杀手来蹂 躏我作甚？真是杀手啊，我的手都快给她杀死了……”
　　步离早就给这场杀手大战僵尸之战给弄楞了，此刻回过神来，立刻抑制不住的狂笑。
　　“笑屁啊！”雷菁和那人同时吼道，默契无比。
　　“阿步，你快点去拿了春药走啊走啊，我要走啊！”雷菁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眼泪汪汪的。
　　“啥？你拿了春药就肯走是吧？”地下那人闻言大喜，有一种送瘟神的喜悦感充斥在话语里。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配合的步离，沉默半晌，用充满蛊惑的语气对地下那人道：“荒，你不多玩一下？她很好玩的……”
　　“滚！”原来，地下那人就是地火堂的堂主荒，他悲愤莫名道，“我看是你们来玩我！我怎么这么可怜啊，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鬼堂主，你们吃馒头我吃乌鸦，惨，惨，惨……师傅我恨你，我非常恨你，等我学成之后，我一定要在你背上刻七个惨字！”
　　“哈，你和大哥的事情我不管，你去拿点春药来吧，对了，化功散也来点，这次点子扎手啊！”步离哈哈笑道。
　　“你以为我不想啊，我恨不得用春药砸死你们两个。”荒沉吟半晌，道，“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了，暗黑堂的前些日子把所有化功散都提走了，至于春药，你认为师傅会教我做这些下三滥的东西么，他只教了我大内无敌极品春药！那需要的材料可不是十天半月能凑齐的，你们急不急着要啊？不过话又说回来，年轻人本就血气方刚，要什么春药助兴啊……难道，你不行？？哎哟哎哟……”
　　荒扒在步离裤腿上的血手，被阴火鞭一阵乱扫，不久就奄奄一息的耷拉在地面上。
　　步离将鞭子在手中一扯，残酷无比的做枭雄状，俯视之：“既然如此，你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雷菁在步离身后咳嗽一声：“你别把自己装的和坏人似的呀。”
　　步离冷哼一声，收起阴火鞭，吹了声口哨，汗血宝马居然就风尘仆仆的从远方跑了回来，他一把将雷菁娇小的身子托上马，然后漂亮的一记纵身，落在马背上，马蹄声声远去，只随风飘来一句哀嚎：“春药啊你在哪里？”
　　“这死小子，哎哟……惨，惨，惨……”耷拉在地上的血手立刻活络了过来，左右手互相揉搓着，然后大地一裂，一个藏青袍的少年轻轻一飘，就落在一方墓碑上，散乱的黑发掩饰了他的面庞，只是左耳上一枚天狼型耳环狰狞而夺目，他遥望雷菁二人消失的方向，没好气的嘟囔，“话说，暗黑拿了那么多化功散，是要做什么呢……”
　　荒独自坐在墓碑上冥想，却百思不得其解。
　　日后想起，此时此刻，他若多问一句，会否一切，就会截然不同。会否许多事，就不会发生。
　　枝头寒鸦惊，青衣少年静，墓地上拂过一阵阴风，带着清明时节般的细雨微凉。
　　月上柳梢头，汗血宝马再次奔至初云城大门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城门已关，除了上面巡视的几名士兵，一切都显得无比宁静。
　　总是火爆脾气的步离立刻扯着嗓子对那几名士兵吼：“开门！”
　　半酣的士兵猛的醒过神来，趴在墙头凝视了两人半晌，目光从汗血宝马上移游至步离腰间阴火鞭上，突然面色大喜：“啊！您一定就是药菩萨的首徒，多多公子吧？我们等您好久了！”
　　“啥？”步离在下面傻了眼，多多公子？多你去死！上面的是想要他抽死他么？
　　“多多公子！”另一个士兵也趴在墙头，用仰慕的眼神看着步离，热切的让他直哆嗦，“我们终于盼到您来了！呜呜，那个采花贼太过分了，以前小的听说他只采黄花闺女，最近听说是连人老珠黄的都要，等现在他来了咱镇子，小的才知道那厮根本就是老少通吃，连藏在家里快歇菜的老奶奶都要，大人啊！小人乃至镇里所有人的老母清白就托付在您手里了，您一定要把那个变态采花贼抓住啊！呜呜呜呜……”
　　步离听着，嘴角抽的厉害，他堂堂一介邪派少俊，到头来要他守护奶奶们的贞操吗？滚啊！这要是传出去，他能被邪派同道笑话死，更可能在被笑话之前，就被他老爹打死！
　　慢着！采花贼？
　　雷菁突然抬起头来，扯住步离，瞳中波光流转：“阿步，采花贼哦……”
　　步离闻弦知雅意，立刻领会到了，俯首对雷菁一笑：“对哦，采花贼哦……”
　　两人对视一笑，然后步离抬起头来，咳嗽两声，换上一副人间正道般的肃穆表情，对之说：“对，就是我！快开城门，随我一起去捉拿那采花贼，为民除害！”
　　上面的士兵被他那王霸之气一震，纷纷大喜着开城门去了。
　　其实，雷菁坐在步离怀中，捏着小拳头兴奋的直颤。
　　若说这世上有谁，春药不离身，蒙汗药随身带，那答案很肯定——采花贼啊。
　　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大一个移动春药不下手？
　　道义什么的都一边去，他们一个是邪派，一个是恨嫁的小姑娘，此刻不黑吃黑，更待何时？

　　剑仙择徒

　　又是一夜月黑风高夜，此夜，雷菁和步离二人却不是那双双夜袭良家男子的宵小，而是顶着武林四大正道之一，药王殿，药菩萨袅袅仙弟子称号的正义之士，虽然，他们本质上与那个在逃的采花贼是没啥区别的。
　　“阿步，你有没有把握啊？”雷菁此刻的身份，是多多公子的红颜知己，她应景的如蔓如藤的依偎在步离身上做柔弱状。
　　“我有把握打死他，可没什么把握抓住他。”步离毫不客气的做护花使者状，揽着雷菁的腰，丝毫不管旁人暧昧的目光。而雷菁与他玩在一起五年，耳鬓厮磨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于是两人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就把一向洁身自好的多多公子的名声给毁了……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可怜的多多公子都会处于他那视名声为一切的师傅的抽打下，拼命寻找那个貌似被他坏了清白，可能被他始乱终弃的“红颜知己”……
　　“啥意思啊？”雷菁疑惑道。
　　“哼哼，一切对手的资料，都被我记得一清二楚。”步离骄傲道，“按照那群笨蛋的描述，这家伙也是武林新秀榜的竞争者，外号花花太岁，排名三十，我不屑于跟他打啊！这厮除了轻功不错，没有任何其他优点，属于完全淘汰品，没想到他居然自暴自弃跑来当采花贼……真没志气，采女人有什么用啊，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升榜，说不准还会得花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一定不会当采花贼的。”雷菁赶忙打住他的话，“管他呢，他是采花贼就对了，我们的目标是春药啊……”
　　“啊对，还好他已经是了，不然本少若见了他，还是要劝他珍惜天赋，当采花贼的……”步离点点头，抽出阴火鞭，对身后一众依旧用暧昧眼神打量着他们的士兵道，“知不知道他今晚会出现在哪里？带我去！”
　　先前那个哭的惨兮兮的士兵立刻冲出来抱步离的大腿：“我知道！我奶奶说了，昨天夜里他就欲行不轨，亏得我奶奶奋力抵抗，才不至于……”
　　步离一脚把他踢飞，吼道：“带路！”然后，却不急着赶路，而是侧过头看着雷菁，对她嘱咐道：“你武功那么差，就不要跟着来了，我要全力去抓他，可能没空保护你，你留在这里等我就好，反正那厮眼神再不好，品味再低下也不至于找你。”
　　雷菁气结，可是她也不是那么不分好歹的人，细细一想便明白了步离的意思，就点点头应了：“好，我在客栈等你回来。”说完，却发现步离仍旧是看着她，目光有些游移，就是不肯走，不禁奇怪的问，“你还有什么事啊？”
　　“没了。”步离倔强的答道，然后领着一队的士兵就走，雷菁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却不想步离突然又回过身来，狠狠道：“接着！”
　　流光划破夜空，雷菁条件反射的伸手一接，却发现，原来是两柄纤细小巧的袖剑，虽不见得是名家所铸，但是美在精巧，袖剑剑身上镌刻着蝴蝶翅膀，翩跹欲飞。雷菁认得，这正是早先进镇时，小贩兜售的商品之一，自己因其精致而多看了几眼，不想步离居然买了下来。
　　“防身。”步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雷菁眼前，雷菁看着他火焰般的背影，心里却升起一点奇异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最后等步离离开了，雷菁自己一人回到客栈里，点了一盏如豆青灯，撑着下巴坐在桌前把玩袖剑，看那如萤灯光流转在剑身上，就更理不清自己的心思了……
　　只是，突然记起五年来，她与步离结识的岁月。
　　五年前，她不过是垂发儿童，与父亲一起，去交递一方地契。
　　地在京城百里外，一片密林中。她不懂，父亲怎么会在如此杳无人烟的地方购置田产，这实在不符合他们家的奸商之血。她只记得，父亲胖胖的脸对她笑，下巴上的肉一抖一抖，他说，小菁啊，你记着，待会来的人啊，你一定得讨两个人喜欢，一个是走在他们最前面的人，一个是被他们护在最中间的人。
　　她记得，她也对父亲笑，然后说：“我没空，爹爹你自己讨他们喜欢吧，我想去折梅子玩！”于是丢下胖的怎么也跑不过她的爹爹，自己一人追着那路上看到的青梅林去了。
　　然后，青梅落下枝头，她坐在枝干上，梅下一个男孩抬头看着她，眉目如剑，红衣如血，长得异常好看，除了她家子彦哥哥，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虽然冷着一张脸，眼神很凶，但却让她觉得，若是他肯舒展开眉头，那他身后满山满谷的山花烂漫也会及不上他一笑渲染。
　　于是她直接从枝头跳下来，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扑向他，将他扑倒在地，笑嘻嘻的将手按在他的眉头上，帮他舒展开来，然后对他笑的灿然：“来，给菁菁笑一个！”
　　接下来，自然是被他暴打一顿。
　　她这辈子没挨过打，立刻哭了。而一见她哭，那男孩就住了手，死死的盯了她半晌，不停的命令道，不许哭，不许哭，结果她自然是越哭越凶，哭的对方晕头转向，围着她不停的转圈，最后没了办法，才妥协道：“行了！我笑！”然后扯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容，完全辜负了他的美丽容貌，她一看，乐得扑哧一笑，咯咯停不下来。
　　那梅下男孩，静静的注视着她的笑容，然后，缓缓的蹲到她面前，对她淡淡一笑：“你多笑笑，我喜欢看你笑。”
　　他那淡淡的笑容，如一刹湖光滟滟秋，明媚了她整个世界，果然……他的笑容，如她想象的那般美好。
　　之后，他们互通姓名，她是雷菁，他是步离。
　　当爹爹一行找来之时，她才知道，原来，他就是爹爹口中那个，被来人护在最中间的人。
　　“我可以来找你玩吗？”她藏在父亲身后，探出头来，对步离笑。
　　步离想了想，说：“我不一定在。”却不待遗憾从她脸上散去，他已经招了招手，立刻有人送来一只笼子，里面一黑一白两只鸽子嘀嘀咕咕，他走上前，将笼子递到她手里，说，“不过如果你叫我，我一定来。”
　　她紧紧的抱着鸽笼，对他笑起来。
　　之后，她时不时会来玩，有时干脆暂住在这个地方，被人称作黑魂教的地方。对她而言，黑魂教，就是一个有着很多很好玩的人，有着白菜馒头和青梅幽香的地方，她很喜欢这里，她相信自己看到的，所以，从来就不信旁人说的，黑魂教，是邪教。
　　黑魂教，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记忆中最深刻的鲜明，带着淅淅沥沥的梅雨与梅子香气。犹记七夕时，青梅下，她别了童年，初结双环。那夜就着青国的习俗，她画了黛眉，点了朱砂，唇点胭脂，上着杏黄色小袖衣，下身着淡粉色君子兰长裙，站在梅枝下，看他双手环胸，看着她直笑，然后对她说：“嗨，还人模鬼样的了……好吧，送你个字当礼物，你就字小熊吧，想当年你砸下来，跟头熊一样，真是我心中不可磨灭的可怕记忆啊……”她楞了一下，立刻咬牙切齿的笑道：“那我也送你个字，你就字小猫吧，每次想起你的惨叫，我就想起了春天里的猫！”
　　然后两人又厮打起来，虽然此刻，他们一个已经指涂豆蔻，一个已经腰配君子剑，不再是垂发儿童，可是，在这青梅林中，他们似乎永远也长不大，一切，都停驻在，那年，那月，那天，青梅枝下初见，然后，一切都停驻不前。
　　“哎。”雷菁叹了口气，目光从记忆中的青梅上，流到眼前的青灯前，她不懂，她不记得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开始别扭的见面就一追一逃，那时的她太小，实在不记得，到底他口中说的欺骗，是什么……
　　“哎。”诡异的一叹，突然从雷菁背后响起，声音沧桑，惊的雷菁像只猫一样炸起来，将手中袖剑对准背后。
　　窗口大开，夜风呼啸，一个青衫中年人诡异的半倚半坐在窗台上，背后插着一把古朴长剑，须发斑白，对着雷菁叹息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雷菁嘴一抽，就想骂人。谁是贼啊？半夜三更爬人家的窗子，难道他不知道他已经过了红杏出墙的年龄了么？
　　“你是什么人？”雷菁扯着嗓子大吼道。对方是什么人她可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她这一声大吼能把多少人喊醒喊来……
　　不料那中年人见了，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笑道：“小娃娃想不到，倒很有几分急智，只是此夜城中很是不太平，你和那娃娃，冒了药菩萨弟子之名，意欲何为啊？”
　　雷菁楞了一下，目光却是落在对方背后那柄长剑上。她实在算不上武林中人，也没有步离那般的本事，能一刹就识出对方的来路门派，可是她毕竟是一代奸商雷不凡的孙女，自有一番品鉴天下宝物的眼力，那柄长剑落在她眼中，立刻在她脑中反映出一长串资料……
　　古剑瑶光，制作者神匠东海骑鳌客，其人嫉恶如仇，专管天下不平事，曾放出话来，其所冶之剑，绝不肯落入道德败坏者或邪门歪道之手，不然追杀千里，亦要亲手杀之毁剑。因而别说邪派，就是正派，对自己的品行没什么自信的也不敢用他的剑，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结论，对方是正派。
　　于是雷菁立刻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状，对那中年人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辈本分，对于那些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人，放任其一刻就多一个人受害，虽然我和我那朋友实力微薄，却也不能看着那采花贼危害人间而袖手旁观！此次冒了药菩萨弟子之名，纯属巧合，但是事急从权，待抓了那采花贼后，若是药菩萨心里还是不痛快，我们自然会负荆请罪！”
　　这一番话，说的那个佛光普照，舌灿莲花，雷菁觉得连她自己都快相信她自己是来为民除害的了。这也实在亏得雷家家教，一个外号奸遍天下的奸商爷爷，一个啥本事没有，光靠嘴就在皇宫这地方混的如鱼得水的爹爹，雷菁虽然贪玩，但是也是得了几分真传的。
　　果然，那中年人被哄的大悦，摸着胡须连说三声好：“好！好！好！这年头，人心不古，很难得有你这样心思纯洁又有一股浩然正气的孩子了！好得很那！那药菩萨有什么好稀罕的，女娃娃随我来！这闲事啊，我帮你管！”
　　谁要你多管闲事啊！大好夜晚不用来睡觉，却用来瞎折腾，你和那采花贼有啥区别啊！雷菁在心里嘶吼，面上却还是不得不做出一副激动状：“多谢前辈！只是前辈啊，我一个女孩子家家，武功又烂，轻功又没有，带着我只能拖后腿，为了早日抓到那采花贼，您还是去找我那同伴吧，你们一起，绝对双剑合壁天下无敌的！”
　　结果，那中年人又是眼睛一亮，又是三声好：“好！好！好！不但胸有浩然，还不贪功，知轻重，女娃娃，越来越对我胃口了！哈哈！无须顾虑，随我来！”
　　说完，那中年人青袖一卷，就将雷菁带离窗口，轻功端得厉害，只一纵，两人便轻身飞起，若羽化登仙，只是雷菁心里比吃了黄连还苦，夜黑风高，和个半老徐爷坐在楼顶上看星星月亮，间或被冷风吹得鼻涕横流，她怎么这么惨啊！最惨的是，她还得眼中满满的兴奋和崇拜，嘴里吐出一连串充满浩然正气的话，惨啊！她真的好想学地火堂主荒，在这人身上刻上七个惨字！
　　明月当空照，街上灯火明，这果然是个不太平的夜晚。
　　雷菁远远遥望，只是夜色昏沉，虽然有了火把之光，却依然分辨不出步离所在的方向。身旁中年人似乎是明了雷菁的思念，笑着一指：“若是找你那小同伴，在那里呢……”接着手一移，指向另一个方向，“可是那贼人在这边。恩……那娃娃虽然一手鞭法凌厉，但是心性毕竟浮躁了些，内力虽然还过得去，但是轻功就不咋地了，就是那一手鞭法，也受限于旧伤发挥不了三成，若是正面对上那定能在一百招内分出胜负，只是对方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说完，中年人头一偏，对雷菁似笑非笑，“如何，要不要叔叔帮你擒下对方？拿下这人，你的名字就能上那武林新秀榜了。”
　　雷菁楞了楞，细细一想，就对中年人笑起来：“不要了，叔叔你擒住他，就交给我那同伴好了，在我手里，我还怕他脱逃了呢。反正只要他能绳之于法，那何必管那绳子抓在谁的手上呢？”
　　中年人一楞，随即仰天长笑起来，似乎了结了平生一件大事般开怀，待他再低下头看向雷菁，那眼中的欣赏，已经如一个名匠见了一块绝世璞玉。而落在雷菁眼里，就是自己见了鸡屁股的模样，不禁哆嗦了一番。
　　“好！好！好！有勇，有智，有义！最后还不图名利，心怀天地百姓，很好！很好！”那中年人凝视着雷菁，笑道，“不想我天下文章纵横半生，寻觅了近五十年，却在看尽世间无数不公不平之事时，还能得见如此心如赤子者，上天还是待我不薄啊！孩子！我乃蜀山仙剑门，天下文章！你可愿拜我为师，修天道，养德心，剑荡九州，平一切不平事？”
　　就算雷菁再孤陋寡闻，也听过他的大名，正道四大派，刀枪剑医，分别是：楚歌霸刀门，天人枪宫，蜀山仙剑门，药王殿。其中，他天下文章作为蜀山仙剑门唯一的长老，号称剑仙，是在任仙剑门主的师叔，在武林上辈分高的吓死人，在民间名声好的匪夷所思，绝对是个咳嗽几声就起龙卷风的家伙，就连皇帝，都起过请他至宫中为客卿的念头，只是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年到头见不到人，这才作罢。
　　若是换了个人，此刻必定会高兴的死去活来，倒头就拜，可是雷菁只觉得尴尬，所谓纸包不住火，她可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刚刚，她脑袋里转的，还是春药……想到和这个正义感过剩的叔叔一起逮人，他能把对方和春药一起震碎了，就算他能将人活着给她，她也不能当着他面流口水抢春药，这才把这个艰巨的任务推给了步离……反正爹爹说过，男人之间好说话来的。这要是她夜袭良家男子，还要下春药的事情给眼前这心怀天下事的正义叔叔知晓了，她也离被震碎不远了……
　　“如何？”天下文章继续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雷菁，这种情况下答应又不是，不答应又不好，真是进退两难，雷菁急的想哭，正斟酌着要开口，却听见一声长啸划破长空，天下文章眉头一皱，朝着远方瞭望半晌，这才面目严肃的回过头来，对雷菁道：“这下有点麻烦了，想不到他居然会来这里……此人，你们对付不来，须得我去处理。”
　　雷菁刚松了口气，天下文章就已经随手一扯，扯下他背后古剑瑶光的剑穗，递到雷菁眼前：“那人难缠，我也不知道我何时能回来，你若有心拜我为师，便在此等我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我没来此与你会和，你便持此剑穗，去蜀山仙剑门找我师侄，也就是仙剑门主天下剑歌，他会替我安顿你！”说完，天下文章便飞出瑶光剑，衣裾翩跹，如一只仙鹤披着月光，飞离了雷菁的视线。
　　雷菁目送他离开，很是松了一口气，将手抬到眼前，微微松开，手心中，躺着一枚红络剑穗，长长的穗尾从她的手心中流泻而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的脸，雷菁微微一笑，就将剑穗收入袖中。
　　她想起了步离，想起，他送她信鸽，他送她字，他送她袖剑，而她，从小到大什么也没送过东西给他，除了一个有损他英名的字。
　　反正她是不可能在这里痴痴等那位大叔一个月的，她更不可能抛开她的夜袭大计去仙剑门当卫道士的，那这枚剑穗，就让她借花献佛好了。
　　剑穗无声，也不可能告诉面前这个小女孩，有些事，别想提起下结论，有些人，命中注定逃不开彼此。
　　还有一种缘分，叫孽缘。
　　城门外，两骑神骏徘徊不已，马上一个翩翩佳公子，一个冷面妇人。那公子苦笑着对墙头上的士兵解释，他才是真正的药王殿弟子，多多公子，秦一多。
　　而这厢，凄凄惨惨的坐在屋檐上吹冷风，怨恨着某送她上楼不给下楼的中年人的雷菁，背后又响起一声：“哎。”
　　雷菁面无表情的回首，只见一个肩上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漓了半边身子的男人，用一张明显猥琐的采花贼脸，对她轻薄一笑：“小娘子，长夜漫漫，哥哥来陪你啊！”
　　那一刻，雷菁好想叫步离来看，这厮眼神再不好，品味再低下……也还是找上了她了。

　　又被择了

　　城楼下，两骑徘徊。
　　“这究竟是谁，如此大胆，连我药王殿的名字也敢盗用。”秦一多微微苦笑着，淡漠双眉淡淡蹙，浅淡如山水墨画。
　　“想知道是谁，进去见了便知！”身旁那冷艳妇人似乎耐心奇差，冷冷一哼，就提身而起，腰间长鞭刷刷刷的抽翻了城楼上一排士兵，然后扬长而去。
　　秦一多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一跃而起，呼吸之间就追上了那冷艳妇人，轻功之高可见一斑，不愧为本届武林新秀榜的榜首。“月师叔。”他对那妇人苦笑道，“此次我们是来缉灭采花贼的，顺便套套他的口风……这些盗名者，是不是放一放，回头再管？”
　　“哼，你这小辈，知不知道咱混江湖的就混一个名声？谁管你真的做了什么啊？真不知道袅袅怎么会收你这样的迂腐书生为弟子！”那月姓女子冷哼道，“这采花贼就让他闹一闹好了，他闹的越大，我们抓了他，感谢我们的人越多。若是他还没闹大我们就出手了，还有人知道咱们这一路辛苦么？最重要的是还有那么多人钦佩咱药王殿的菩萨心肠济世爱民么？你啊你，你这样，明年的药王大祭，你该怎么给你师傅争口气啊？”
　　那妇人一路说，秦一多只一路笑，既不反驳也不符合，颇有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架势。那妇人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却见对方笑的老僧入定一般，顿时自己也觉得无趣了，狠狠瞪了他一眼，愤愤不平的道：“真真是个木头人，我月简娘这一生决计不会收你这般的徒弟！”秦一多纯良一笑，终于开口道：“那师叔想要收个什么样的弟子？回头我去新弟子里帮您挑挑。”
　　“免了！”月简娘不屑道，“歪瓜裂枣的也想入了我眼么？要当我月简娘的弟子，首先就一定得是俊男美女！哪怕没有倾国之貌，那起码也得倾城！最好干脆就祸国殃民！”
　　“咳。”秦一多尴尬的咳嗽一声，“师叔……这是选弟子，又不是点花魁……”
　　“滚！别插嘴！让我理理思绪……恩，第二，要机灵。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这点很重要，你也算是个俊男，可这迂腐劲我看着就无力，不好不好。第三嘛，要有自知之明。再机灵的孩子，再漂亮的女子，若是眼睛长头顶上，以为靠着自己的脸蛋和一点机灵就能吃透所有人，那他还是现在就死了的好，免得以后惨兮兮的，我看着也恶心！就这三样了！我要求不高！”
　　秦一多苦笑着，依旧没有说话。这也叫要求不高？但凡有倾城倾国之貌，就会被旁人捧到高处，难免就会清高自傲，而一旦清高，就会很难做到一视同仁，更不会迁就别人，能符合月简娘三条的人，少之又少，即使是有，那也是人间沧桑早看透，已经过了习武年纪的人了。
　　“救命啊！”一记惊叫，破了深夜寂静。
　　秦一多和月简娘对视一眼，立刻一起一纵，朝声源处奔去。
　　屋檐上，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子正捂着半边伤口，追着一个红衣少女，一边追一边很有职业道德的淫 笑：“小姑娘你别跑啊，你跑，嘿嘿……你一跑，叔叔就更兴奋了。”
　　“禽兽！”秦一多眉头一皱，很有正义感的抽出腰间白鞭，就要上前英雄救美，却不想背后月简娘听了，眼前一亮，在他背后欣慰喊道：“这一声喊得真是义愤填膺，颇有抓奸在床之愤慨，师侄，喊得好！”
　　秦一多真气一泄，差点一脚踩空从屋顶上掉下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失了气势，有气无力的用白鞭指着对方：“你住手！”背后月简娘似不肯放过他，凉飕飕的说：“这一句不好，喊得全身无力，颇有泄了元 阳，菊花被爆之感，师侄，你不行了！”
　　秦一多尴尬的说不出话来，就连屋檐上两人都停下脚步，用一种复杂中夹杂着同情的眼神看着他，那采花贼甚至长叹一气，用关切的口气问：“小兄弟年纪轻轻，居然就不行了……真是，哎，这里有些一柱擎天丹，兄弟你没事有事吃点吧……”
　　秦一多站在原地石化，心中百感交集就是说不出话来，而另一方，那被采花贼袭击的红衣少女，也就是雷菁，此刻见了那采花贼手中的一柱擎天丹，如同见了肥肉的恶狼，爪子伸了又伸，眼睛绿了又绿，若不是两方武力差太大，她早就飞扑上去了，但是，碍于对方即使是下三滥的采花贼，也够一只手杀她个百八十遍，雷菁只好……头一扭对着秦一多吼：“公子快抓住他！为民除害啊！”
　　还在风中凌乱的秦一多闻言，才如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他不是来被语言蹂 躏的，他是来抓采花贼的，于是白鞭重提，向那采花贼射去，而雷菁还在一旁友情提示：“哎！当心那些药！别打散打掉了！砸到花花草草也就算了，若是被城里的小孩子捡到，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
　　武力值远远高过采花贼的秦一多闻言，百忙之中抽空对雷菁投去欣赏的目光：“姑娘说的是。”然后鞭子抽的那采花贼无路可逃。
　　雷菁乐的很，却不想一个身影鬼魅般的飘到她身边，感受到脖子上热热的呼吸，雷菁心里一个哆嗦，回过头一看，月简娘笑的诡异的大脸就呈现在她眼前，吓的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从屋檐上掉下去。
　　月简娘手一拉，就把雷菁拉了回来，然后那手就在雷菁手臂上揉来捏去，笑容愈加的诡异。
　　“阁下……哦不，大姐姐，你干什么呢？”雷菁努力想把手给抽出来。
　　月简娘诡异的笑：“小姑娘，长的真可爱，不错不错，是个美人胚子……根骨也好，操练起来，那叫一个嘿嘿嘿嘿……”
　　雷菁肩膀一抖，月简娘的脸在她眼里，左右脸颊自动长了两字——老鸨。对于这种比采花贼还要危险万倍的生物，按雷老爹的话来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种妖物，只能用银子收买之。于是雷菁鬼使神差的掏出一枚银锭：“咳咳，谢姐姐救命之恩，这点小钱，不足挂齿，待我回家后，必定禀明家父，酬以重谢！”
　　月简娘一手光速收起银子，一手抚摸着雷菁的脸，眼中含泪：“真的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呜呜呜，好徒儿，师傅找的你好苦啊！”
　　雷菁羞涩的看着她，心里在嘶吼什么情况什么情况？阿步不得了啦，丫被我打动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绑架去当小鸨了！
　　许是心有灵犀，又或者是习惯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步离的红色长鞭猛的出现，却非平时的暴躁，而是带着一股柔劲，要卷住她的楚腰。可是，月简娘依旧是那副诡异的笑容，等雷菁回过神来，她已经抓住了步离的长鞭，红色的鞭子缠绕在她手上，如同被抓了七寸的蛇，怎样都挣扎不出来。
　　“真没想到，现在连女人都改行当采花贼了！”步离的声音暴躁的响起，“喂！过来，离变态远点！”
　　雷菁立刻原地倒退，退到步离身边，而那厢月简娘青了脸，咬牙切齿的说：“仔细看看我的脸，这般冷艳美貌，再看看你背后那只采花贼，有一点相像的地方么？”
　　擒住了采花贼的秦一多无奈的抓住他，走到步离与雷菁身边，无奈的说：“师叔，别闹了……现在一事了结，我们也该去寻那几个冒了我药王殿名字的宵小，看有何图谋。姑娘受惊了，回头一多定来探望，现在还望这位侠士护送一程。”
　　雷菁和步离对视一眼，眼中飘过同一讯息，不好，正主也……
　　当下雷菁叹息一声，揉着衣角对秦一多道：“公子不必找了，其实就是我们……”
　　秦一多漂亮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们？”
　　“对！”雷菁含泪道，“我等听闻此次有采花贼，未免生灵涂炭，打算力擒之，故而小女子此夜才挂在屋顶上等这贼人出现，然后他引了一众士兵前来擒拿！冒了药王殿之名，虽属无奈，但是毕竟是我们的错，请公子……出手吧！”然后头一偏，露出脖子，做大义凛然状。
　　冷风那个吹啊……
　　被鞭子抽的伤痕累累的采花贼，在后面郁闷的嘟囔着：“生灵涂炭，我有那么大能量么我……太夸张了……”
　　被雷菁用肘打了一下的步离回过神来，嘴角抽了抽，可怎么也说不出雷菁那般厚脸皮的话来，只好头一偏，冷哼一声，做孤傲侠士貌。
　　而秦一多，则用异常欣赏的目光打量着这一对男女：“两位，才是真侠士啊！一多心中只有钦佩，哪敢有半分不敬！哎，如今世风日下，邪道横行，尤其是那黑魂教，更是臭名昭彰，合该人人得而诛之！年轻一辈都该效法两位这般才对，有侠心，行义道才是！”
　　雷菁微笑，步离面无表情，两只臭名昭著的黑魂教骨干人员，一脸的人间正道是沧桑，其实心里都尴尬的要死……面前这人是怎么回事？他就不停的么？难道，他不知道他越来越夸张，已经趋近告白了吗？救命啊……
　　然而秦一多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两人的尴尬似的，继续夸，大力夸，夸到最后月简娘都干呕出来了，他才意犹未尽的掏出一枚碧玉配，递给雷菁：“此乃药王令，持此令者可随意进入药王殿内部，也可以在药王殿所属药堂免费救治，姑娘以后若有空，可来药王殿走走。”
　　在雷菁心里，这玉佩绝对比不上一瓶春药，狠了狠心，雷菁道：“咳咳，公子可否将那贼人身上的……那药给一些予我？”
　　秦一多楞了楞，继而皱起眉来。雷菁把心一横，突然就趴到步离身上，拉着他的胳膊对秦一多说：“哎，这是……我家相公……他有难言之隐。”
　　顿时，在场所有人特别是那采花贼，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早就僵硬掉的步离……半晌，还是那采花贼叹了口气，开口道：“哎，可怜人啊，惨绝人寰啊，就给他点吧，药都在我怀里。”
　　秦一多点点头，从他怀中摸出几瓶春药，递给步离。步离还在僵硬，也不知道是被哪句话哪个词震撼到了，还是一旁的雷菁夺过药瓶，对秦一多笑，“那就此别过了。”
　　秦一多拱了拱手，意是就此别过，提着那采花贼就走，而月简娘落在他身后，走到雷菁面前，褪下耳上一枚蝴蝶坠递予雷菁，诡异的笑：“小姑娘，我叫月简娘，是药王殿红药堂堂主，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嫡传弟子？啊……对了，我也不是那么不解风情的人，你们小夫妻两先回家试试这药，试完了再来药王殿找我也不迟，哦呵呵呵呵～”说完，暧昧的眼神一扫，就施展轻功离了二人飞走。
　　而她一走，雷菁就立刻放开了拉着步离的手，双眼发光的把玩着手上几瓶春药，笑的合不拢嘴。
　　却没有发现，步离在她身后，静静的注视着她，夜风清凉，飞起他的墨发红衣，眼中，却淡淡孤寂。
　　“对了！”雷菁回过头来，从袖中掏出一枚红色剑穗，红色的穗尾与玉色的手掌，同时递到步离面前，“这个给你。”
　　步离楞了，半晌半晌，都没有去拿那枚剑穗，而是呆呆的凝视着雷菁的眼睛。
　　雷菁等了许久，这才想起，他已经很久不使剑了……虽然他常常抚摸着一柄红色长剑的剑身，但是他不离身的，其实是鞭。她算是，送鞋给瘸子，送梳子给尼姑么？
　　突然，冰凉的手指划过雷菁的手心。
　　拎过那枚剑穗，步离将剑穗缓缓的握在手心，那样珍视的姿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人生即是如此，有时候是一抹浅笑，有时是一根头绳，虽是那么微不足道，却会让一个人珍视一生……
　　收起剑穗，他注视着雷菁，对她微笑。
　　那一刹，他的笑容，就如同只开一夜，只开一刹的昙花，惊艳了整个夜晚。
　　而花，为谁绽放？
　　而花，为何绽放？

　　一救

　　历经磨难，雷菁和步离总算是回到了黑魂教，那么巧，还赶上了吃饭。
　　“丫天助我也！”雷菁摩拳擦掌道，眼看着所有人都口水长流乖乖的跑大堂里等开饭，这两贱人无声无息的就摸进了厨房。
　　厨房很干净，桌上放着几大盘馒头，还有几碟小菜，腾腾着农家菜的香气，很有家的感觉。这时候身兼大厨之职的教主仇诺没在，很是方便了雷菁。而她一直想，仇诺老大是不是就是因为管饭，所以才被大伙供成了老大……
　　二话不说就上前挑了几个最大的馒头，掏出怀中药瓶子，倒了一手，药呈乳白，入手清凉如甘露，雷菁权当做奶油馒头了，均匀的涂在馒头上。完工之后，装在一旁食盒里，这些天来大家都习惯了，叶荆棘有些轻微洁癖，只肯自己独自一人吃食，好在对食物倒不是很讲究，馒头他也接受。
　　“哼哼，今天就是你的劫数……”雷菁笑的极为张狂，步离在一旁直翻白眼。却在此时，厨房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仇诺走进来，见了两人哈哈大笑：“两小的回来了，哈哈！”
　　“嘿，大哥！”步离笑着上前，和仇诺对撞了一下手臂。雷菁也笑，刚想对仇诺说今天让她给叶荆棘送食物，那仇诺已经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走到雷菁身边，随手抓起被雷菁放食盒里的最大的那馒头，塞进嘴里，吃的津津有味：“小菁啊，老大跟你说多少遍了，好馒头要先吃了，剩下的让那些死小子抢去……恩恩，最近我的手艺见长了，这白面馒头做的，和奶油馒头似的……”
　　雷菁和步离早就吓傻了，张大了嘴看着仇诺风卷残云，将最大的几个馒头吃光，然后拨弄了一些小馒头进食盒，这才满意的打了个饱嗝，托起桌上的菜盘子，对二人一笑：“自己添饭吃哈！”
　　“大哥！”“老大！”两人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抓住仇诺，异口同声道，“快去吐！”
　　“啥？吐啥吐？俺又没怀上，再说，这肚子里可都是馒头呢，吐了多可惜啊！好了，添饭添饭，不就是几个馒头么，别跟你们老大抢，吃都吃了……”仇诺一脸正常无比的对二人说。
　　“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哪里发烧发热不舒服啊？”步离心惊胆跳的说。
　　仇诺不耐烦的挥退步离：“你这孩子怎么了，男子汉大丈夫的，才几天没见就这么矫情了？老子好得很！去去，我上菜去了，不然那些小崽子非得造反不可。”说完，仇诺就端着菜走了出去。
　　背后，一路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的两人，面面相觑，然后，雷菁愤恨的吐出两个字：“假药！”
　　“不至于吧。”步离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的说，“那人毕竟是真人，新秀榜上排的上号的人，应该不至于穷的连吃饭的家伙都掺假吧。”
　　颠簸一路，好不容易得来春药的雷菁此刻觉得忒委屈，她多惨啊，被步离欺负，被鬼吓，被采花贼采……虽然没成功，真是九九八十一难，坎坷的不得了，最后得来的，居然还是假药……当下跺着脚狠狠道：“假的假的！你看老大，生龙活虎的，连体温都没上涨一度！老大是什么人啊，武力值和我差不多，难不成你要说他有神功护体，硬是压下去药性了么？”
　　步离微微垂眸，低声自语：“若是大哥，倒还真可能压得下去药性……”
　　“什么？”雷菁没听清楚，以为步离反驳她，当下怒了，还残留着药膏的手指一抬，刷向步离微张的唇，“那你试试看！”
　　白指红唇，如同白鹭略过荷花，那一刹，碧水荡漾，在两人心中荡开一阵涟漪。
　　她的纤指带着梅子香气，微微冰冷，仿佛经历了一夜细雨微凉的青梅。
　　他的舌尖柔软温热，仿如品尝青梅酒，品尝着那辗转舌尖的清香。
　　雷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些什么，当下楞了，然后脸腾的一红，手足无措的低下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刚刚有些什么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青梅下，花海边，一个誓言轻轻拂过耳边，可她，没有抓住……
　　然后，她被一双有力的手揽起，雷菁惊惶地抬起头，步离的唇已经深深的印下，
　　那般热切那般粗鲁，仿佛迫不及待得要汲取她的味道。
　　雷菁被他吻的差点窒息，拼命想逃开，步离的手却按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逃无可逃，只能任由他缓慢而轻柔地吸吮着她的唇舌，他的舌滑入她的口中，轻轻推戏着她。她无奈承受着，被吻得红唇微肿，脑中发晕，耳畔，是唇齿交缠间激起的淡淡水声。
　　好半晌，步离才终于放开了她，雷菁方缓了一口气，就听到一声裂帛之声，顿时魂飞魄散，瞬间回神，却见眼前，步离面色微红，双瞳迷离中带着可怕的侵略性，低喘般的呼吸宛如野兽，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一下又一下，而他手中，一片红色绫罗从指间轻飘飘掠过，委地……雷菁顿感胸口一凉，微微低头一看，就看到自己残破的绫衣，以及内里绣着熊猫的粉色肚兜……
　　“救命啊啊啊啊啊！”武力值无限约等于零的雷菁，立刻扯着嗓子大喊起来，这里离大堂不远，与其指望她能打退步离逃走，还不如指望她的嚎叫……却不知，大堂那里也是一片乱，哪里有空顾及她。
　　步离被那声魔音穿脑震了下，居然眼中有了一瞬清明，手上也跟着一松。雷菁二话不说，踢开他就跑，这等天赐良机，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
　　可惜，雷菁才跑到大门口，手指刚刚触到门把，腰上一紧，低头一看，却是步离的阴火鞭。阴火鞭柔劲一收，雷菁就被拉回原地，这还不算，似乎为了惩罚雷菁的逃跑，陷入禽 兽状态的步离变本加厉，雷菁刚往他怀中一躺，就被他的手臂一顺，倒在了砧板上。
　　步离烈火般滚烫的的身体，顷刻覆在雷菁身上……
　　那一刻，雷菁脑中突然闪过一句颇为应景的话——我为鱼肉，人为刀俎。
　　……充满马赛克的分界线……
　　叶荆棘十分忧郁。
　　他性子沉静喜思，无论是练枪还是读书，都喜欢临窗一人，燃一炉檀香袅袅烟。可是在黑魂教，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就算是吃饭都能吃出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来，闹腾的不得了。
　　这不，又闹起来了。
　　叶荆棘皱起眉头看向大堂的方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长枪。仇诺给他的日常任务很简单，他不需要种菜，但是，一旦教内的人闹腾起来，他必须去劝架。
　　于是几天不到，这位号称兵神的将军就把黑魂教所有的人都打了个遍，从而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融入了集体。
　　知道任务来了的叶荆棘加快脚步走向大堂，一路上，不停有衣衫凌乱的黑魂教人哭着跑来，口呼：“不得了啦，老大疯魔了！”
　　叶荆棘眉头皱的更厉害了，那个深藏不露的仇诺，他能出什么问题？
　　他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并且见到了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可怕场景。
　　黑魂教大堂内，一片狼藉，仇诺上衣褪到腰际，露出精壮的上身，哇哈哈狂笑着追着一帮子男人满堂乱跑，那帮男人酥胸半露，扭着粗壮的腰，泪眼朦胧如被调戏的小姑娘似的喊着不要不要……
　　叶荆棘碰的一下关上了大堂大门，然后一只手按在自己眉心，闭上眼睛自我催眠：“这不是真的，是魔障，魔障……”
　　然后，他缓缓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仇诺将一个长满胸毛的男人推倒在餐桌上，大手在对方的胸毛上摸来摸去，不时发出一声让叶荆棘嘴角抽搐的“哦～”，而那胸毛男人则哭道：“老大，人家是第一次……”
　　碰！
　　仇诺倒了下去，叶荆棘面无表情的丢下手中的凳子，然后退出大堂，关上大门转身就走。
　　然后，没走两步，他就听到凄厉的求救声从厨房传来。叶荆棘觉得很抽搐，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四处都是魔障……无奈的摇摇头，这日子，快没法过了。
　　然后，和谐卫士叶荆棘，来到了厨房门前，大手一拉，就敞开了一屋子香艳。
　　一个俊美非凡的红衣少年覆在一个同样红衣的少女身上，少女无力得被抬起上半身，一大片雪白的酥胸□，丝缕墨发散乱在胸前，更显得娇媚蛊惑。少年蛮横得将少女的双手束在头顶上，低头俯在她的胸前，细密地啄吻，红色印记开遍在少女如雪白皙的□之上。
　　叶荆棘楞了。
　　那个少女他识得，雷家的女儿，名字，似乎叫雷菁。叶荆棘的目光不经意的落在地上，那总是被她藏在怀中的青册静静的躺在地上，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阴差阳错，正翻到了那日，雷菁翻给他看的那页春宫……
　　“相公救命那！”雷菁的声音传来。
　　一股怒意突然从叶荆棘心底腾然升起，他鄙夷的看着雷菁，冷淡的说：“你要我救你？”
　　雷菁含着泪，猛点头。
　　“好。”叶荆棘出手如电，将毫无防备的步离给击晕过去，然后，披风一甩，如无情的冬风甩在雷菁身上，冷酷的说，“一救。你记住，还有两次，我会再救你两次，两次过后，我们两不相欠！”
　　说完，叶荆棘似不愿和雷菁呼吸同一个地方的空气，转身就往门外走，背后，是声声抽泣。
　　若是叶荆棘就这般离去，绝不回头，也许，就没有之后那诸般纠缠……
　　但是就如他所言，他们，互相亏欠。人与人之间，因亏欠，而结缘，无论是善缘孽缘，若无亏欠，则无缘。
　　叶荆棘终于还是顿住了脚步，蓦然回首……几步之遥，他可以远远的看见那个女孩，紧紧的将自己裹在他的披风里，抽泣得浑身发抖，看起来又小又可怜……
　　她毕竟只是个孩子……叶荆棘突然想到。
　　心中的憎恶因此而稍减，叶荆棘突然想起，正如自己幼年丧父，她也是幼年丧母，那年，雷叮当将丧事做的全国皆知，但是他知道，无论如何，也换不回那人的一颦一笑。
　　微微一叹，他终于回过身，一步一步靠近她，语气虽然冰寒依旧，却掺着一丝无奈：“好了，别哭了。”
　　雷菁哽咽着低着头，将自己的头更深的埋在膝间。
　　叶荆棘站了半晌，终于还是低下身，将雷菁整个抱进怀里，像抱一个孩子一样，让她将头枕在自己肩头，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末了，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拾起地上的青册，塞给了她，见她突然宝贝的和什么似的搂在怀里，又忍不住生气。
　　叶荆棘将雷菁送回她自己的房间，放在床上，无论表情还是他身上的气味，都清淡的如同一根墨竹，让人安心。
　　当他回过身，要离去，衣裾被一只小手拉住，雷菁稚嫩的声音喊着：“相公……”
　　叶荆棘呼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淡淡的看着她说：“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雷菁愣了愣，她只顾着不停的夜袭夜袭，只当是一项重要的任务，却忘记了，她有什么理由因什么原因而一定要嫁给面前这冷漠的将军，年少之时总是易喜易怒，最初的斗气，其实一来一去，她早就已经忘干净了。
　　似是明了她的心思，叶荆棘继续淡漠的说：“夫妻，贵在相知相守，你了解我吗？”
　　雷菁嘴唇动了半天，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要说了解，她除了他的名字几乎一无所知，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她全没在意过，甚至直到今日，她才想起，他与老大和步离一样，都是有喜有怒的，人。
　　“以后，莫要再喊我相公了。”叶荆棘淡淡的说，“以前那些事，我只当你不懂事。”
　　雷菁心里突然一慌，有一句话哽在喉头，却突然脑袋空白说不出口，她不是孩子啊，她不是不懂事啊，她其实……她其实……
　　叶荆棘等了半晌，见她似乎再没话可说，便淡淡一抽，衣裙如抓不住的风，从她手中滑过，只留下满手空白，了无痕迹，而他，就要离去。
　　“等等！”雷菁突然大声喊道。
　　叶荆棘皱了皱眉，他有些不耐烦了，他尚有许多事要做，没空在这带孩子。回过头来，只见雷菁脸色微红，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一枚蓝色香囊，看着他说：“这个给你。”
　　“谢谢。”叶荆棘拎着那香囊看了一眼，如同拾了满地落叶中的一枚，然后随手一放就搁在桌上，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可是我不需要。”
　　这一次，雷菁没有再叫住他，只是目送他离去，淡淡的为她关上门，独留她一人屋内，身上披着的披风，却满是他的紫檀香味，置身于此中，就仿佛被他从身后拥在怀中，静静守候。
　　雷菁闭上眼睛，她吓怀了……毕竟，她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女孩而已，更是从小到大，未见过步离那般狂烈如火的可怕样子。淡淡的檀香安抚着她，待她终于安定下来，脑中的那句话，也终于明晰……
　　缓缓的将手伸向桌上的香囊，将它握在手心，然后收回到自己眼前。
　　手指，一根一根收拢，将香囊握在手心。
　　“我其实……想要了解你，可以吗？”
　　雷菁望着叶荆棘消失的门前，轻轻的说。
　　空荡的房间，无人回应。
　　桌上的香囊，寂寞的散发幽香。
　　她真的还是个孩子，所以她不知道……若你想要了解一个人，那只不过是因为，你想要靠近那个人。
　　而有些人，若不是你试着去了解他，你便不会爱上他。

　　二救

　　第二天，雷菁拉开房门，看到的是步离。他似是在她门前坐了一夜，夜寒露冷，他的发间挂了微霜，听闻开门声，他仰起头来，凝视着雷菁，俊朗的面孔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说：“对不起。”
　　雷菁楞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这个骄傲暴躁，一直以来以欺负她为乐的少年，是绝不可能对她说这三个字的。
　　那般诚挚的目光，似乎带着一丝懊恼一丝愧疚和许多她看不透的情愫，雷菁心里一跳，才笑道：“多大的事啊，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滚来滚去的了。”
　　是的，从小到大，他们亲密无间如同兄妹般，别说是打架的时候纠缠一起，就是同床共枕也有那么许多次，犹记当年桃花开得早，她躺在他的胸前，睡在桃花树下，桃花开开落落，落了他们一身，老大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半的身子都埋在桃花瓣中了。
　　只是他们一年一年长大，就有无形的东西，将他们拉扯开来。
　　“恩，那就这样吧。”步离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今天要离开了。”
　　“你不帮我夜袭了？”雷菁脱口道，话一出口就愣在原地。她，究竟是想要夜袭他，还是想要与面前的红衣少年玩在一起？
　　“等我回来再说吧。”步离笑笑，“教里出了些事，时间紧迫，本来……若你再不出来，我就必须先走一步了。”
　　“有好玩的事情，也不带上我？”雷菁立刻扯住步离的袖子，没有丝毫犹豫，哪怕心里知道，其实，若连步离都要上阵，那必定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别闹了！”步离小麦色的手按在雷菁发心，用力揉乱她一头墨发，“我是要去杀敌啊，跟着我，你不怕我一个手抖就拿你挡剑啊？”
　　不信。雷菁低着头，心里这么说着……他用这般的动作诉说着这样的话语，谁信？
　　步离终究是没有带上雷菁。
　　他挎着汗血宝马，背后是黑魂教上下大半战士，匆匆奔出黑魂教大门。
　　雷菁目送他离去，然后一个转身就往大堂跑。
　　仇诺似乎一夜没睡好，此刻有气无力的坐在大堂上咬馒头，据说昨天这厮被教里人用麻绳绑了整夜，顺便嚎了一夜，结果今天声音无比嘶哑性感。
　　“老大，阿步去做什么了？”雷菁直截了当的问道。
　　仇诺双眼无神，麻木状咬着馒头道：“去接应红泪。”然后突然猛的反应过来，努力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让双眼有神了些，对雷菁笑道：“问这做啥，陪老大吃馒头吧……靠！我怒了，怎么又是馒头！我恨馒头！”
　　黑魂四堂，除却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人堂主，雷菁已经全部认识了。红泪，全名苏红泪，是暗黑堂堂主，一个典型的江南美人，内里却比一般男子还要刚强多智，司掌上下财政，简单说来就是管大伙馒头，故而在下面人口中有馒头神称号，拥有比仇诺更大的威严，常常威胁不给馒头吃，于是黑魂教无人不畏惧之。
　　雷菁刚想说什么，仇诺已经摆了摆手道：“别说了，你根本不是武林中人，我不能让你掺和到武林纷争中来。”
　　雷菁楞了，有种山一般的沉重压在她心头，她在山这头，他在山那头，原来他们的世界，隔绝了如此不可逾越的剧烈吗？他能随叫随到，而她，却无法帮到他分毫。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家人的。”雷菁软软的说，“所以，想要帮上你们的忙，这和武林有什么关系呢？”
　　仇诺顿住了，拿着馒头的手停在了嘴边，半晌，才呵呵笑道：“我知道，丫头。我们想护着你，这，也和武林没关系。”
　　雷菁抬起头，对仇诺微笑，然后抢过他面前的馒头，送到嘴边，大口大口咬起来，吃的津津有味。仇诺哈哈一笑，也大口吃大口嚼起来，就像一家人的饭桌上肆无忌惮。
　　这样的惬意，对于武林人来说，真的是一刻难求，刀头舔血的生涯换得来财富权威与人人畏惧，却换不来菜馒头带着家的味道，换不来一个人笑着抢你的馒头，而你居然不恼她。
　　于是片刻之后，就有人来报：“老大不好了，有埋伏！步离他们陷战，赶不过去了！”
　　仇诺放下馒头，第一次在雷菁面前露出那般阔剑般沉重的锋芒，下令道：“剩下的人随我来！”底下那黑魂教跑堂的立刻应声退去，然后，风急杂鼓声，如同沙场秋点兵的战鼓声响起，一下一下击在雷菁心头，却让她极为不安。
　　“老大？”雷菁看向仇诺，眼睛里满是询问，你是去帮哪个？
　　“步离一队皆是精英，他们撑的下来，事后，必会来与我们会合……而红泪等不了！她那都是些管账先生，若是迟了……”仇诺道，“你别跟来，此次凶险异常！”
　　“我明白了。”雷菁点点头，然后丢下仇诺，转身就往外头跑。
　　碰的一声，叶荆棘屋子的大门被踹开。
　　略略皱起眉头，正坐在床上打坐的叶荆棘收了内功，不快的看着那个夜袭成性的小姑娘：“你又来？”
　　“别打我！我不是来夜袭的！”雷菁赶忙说道，生怕对方一言不合，条件反射就把她丢出去满地滚。
　　深深吸了一口气，雷菁盯着对方的眼睛道：“你说，你会救我三次？”
　　叶荆棘看了她一眼，面具后的面孔不动声色，淡淡的说：“是。”
　　“那好。”雷菁道，“我现在就要去帮老大打仗了，凶多吉少，你帮不帮我？”
　　叶荆棘二话不说，长身一立，玉树临风，随手一提就将靠在床头的黑色长枪握在手里，对雷菁冷淡道：“走。”
　　……
　　山脚下，古道旁。
　　风萧萧，一片落叶翻卷而过。
　　几十个黑衣人，全身上下裹得只剩下眼睛，手持刀刃将几人围在中间。
　　那几人多是账房先生打扮，此刻抱着算盘和账本抖得厉害，只有为首一个女子悠闲的打着宫扇，一下一下的扇着。
　　那女子眉目淡雅，一身宝蓝色纱衣，衣上勾勒着百蝶穿花，头上绾着飞凤髻，垂着珍珠步摇，行走时环佩叮当，衣带翩跹。远远望去，如江南水乡上飞过的一只蓝蝶。
　　见了前面一群杀气腾腾的男人，她连眉头都不皱，只是摇着宫扇，宛如自言自语的开口道：“哎呀哎呀，居然还不来……回去一个二个都别想吃馒头，扣薪水，扣饭钱……”
　　似是她的威胁起了作用，一帮风尘仆仆，头绑黑魂教XX头带的贱人手持刀枪板凳冲了出来，见了人条件反射的喊：“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呸！爷爷不当强盗好多年了……馒头神，您没事吧？”
　　“没事？现在立刻给我扫荡出一条金光大道来，抬我上山，烧开水给洗澡，不然大伙以后别吃馒头了，吃沙子！”那淡雅女子，也就是苏红泪用糯软的吴侬软语威胁道，一众黑魂教的顿时满头大汗，似生命受到了威胁，温饱从此没了保障，然后一腔怒火，满腹哀怨都撒在了那群黑衣人身上。
　　一个敞开衣襟，露出一片胸毛的黑魂教打手咆哮了：“格老子的！你们是什么人？”
　　那群黑衣人哑着声音道：“这个你用不着知道，你们的主子呢？叫他拿《荡天心经》来，不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那胸毛杀手一个飞扑，给压在了他毛发浓密的胸底下，那一众没耐心的家伙也嗷嗷嗷着冲了过来，一边冲还一边嚎：“去你妈的，什么‘淫 荡 滔天心法’，吃老子一记干柴烈火掌！”“嗷嗷嗷，最讨厌大白天穿黑衣服的了，啥智商，大家快出来打白痴啊！”“呔！看老子的眉来眼去剑！”“欲火焚身拳……”
　　那群黑衣人楞了，见过猥琐的没见过这么猥琐的，刚要反猥琐，就突然身体一软，好几个都一下子跪倒在地，失了战斗力。
　　他们身后，那淡雅女子手心里银针纤细，姿态温柔，笑声柔婉：“敢袭击我，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
　　然后，那群黑衣人冤死在一群猥琐人的□招式下。
　　危险就此解除。
　　之后，躲在树后的仇诺这才啊哈哈哈着跑出来，对着地上的尸体踹了几脚，一副是靠他那几脚才踹死了他们的得意样，受到了大家的一致白眼。
　　“红泪，你没事吧？”猥琐仇诺对淡雅女子道。
　　按照常理，他应该被几个巴掌扇得原地转圈，只是，那苏红泪即是黑魂教人就不是正常人了，见了仇诺，她那淡定的脸上居然染上了一片红晕，一瞬间如娇花照水，说不出的明艳：“诺！”旁边众人抖了抖。然后，苏红泪丢下手中净瓶，投入仇诺怀中，一副弱柳扶风状。
　　啥叫一朵鲜花插牛粪，众人见识到了。啥叫得了便宜还卖乖，众人又见识到了……
　　只见那大胡子仇诺猛的将那美人儿一推，就仿佛受了她的调戏一样，倒退好几步，干笑道：“男女授受不亲……”
　　苏红泪身娇体弱，被他一推差点跌倒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靠着几口深呼吸将泪忍在眼中，才抬起头，又重新是那般淡雅模样，对仇诺笑：“诺，这次可不好办了。也不知道是谁泄露出去的消息，来夺《荡天心经》的人可是一批又一批，全都不讲规矩的来。”
　　仇诺听了，眉头一皱，又突然一舒，哈哈一笑：“那怕什么，来一批死一批就是，又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哈哈哈！”旁边众人同他一起哈哈大笑，而他转身之际的凝重目光，只有一直注视着他的苏红泪注意到。
　　仇诺笑着招呼众人回去，自己却落在了队伍最后，与苏红泪并肩而行。
　　“知道《荡天心经》，就该知道这座山头归谁，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动手，红泪，你说，是哪班人马？”仇诺淡然说。
　　“两个可能。要么是正道，要么就是官府。若是官府还好，若是正道，那就是彻底撕破脸面了。”苏红泪将一缕发丝拢到耳后，淡雅微笑，“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早就从荒那里把药调来了，如你所言，来一批死一批！”
　　仇诺哈哈一笑，看着苏红泪的目光却又是怜惜又是复杂，半晌才叹道：“红泪，多谢你了。这么多年来，出谋划策，分担忧虑，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苏红泪抬起头来，凝视着仇诺，那一刹，有感动有惊喜从她瞳中闪过，可是仇诺接下去一句，又还她一派风过无痕的寂寞，他说：“……你也不小了，也该找个好人家嫁了。魔门四派，你可有看上的人？”
　　苏红泪盯着仇诺的脸，突然一笑：“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挥霍掉了我的年少无知，青春年华，然后再随便找个人把我嫁了？师傅！”
　　“红泪！”仇诺低喝一声，“你也知道，我是你师傅！”
　　“呵，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我们邪派魔道也讲究这么这毫无道理的纲常！”苏红泪冷笑一声，
　　“这不是你的理由，师傅。我早就知道，你爱的是……”
　　“够了！”仇诺喝止道，然后胡子邋遢的脸上，带着一丝颓然，“你知道，我也知道，既然我们都知道，你就不该如此执着！”
　　说完这话，仇诺就与苏红泪擦肩而过，留给她一个背影，自己形单影只的向前路走去。
　　苏红泪一直注视着他，他的表情，他的眉眼，他的颓然，他的转身，他的无情，然后，静静的注视着他的背影，淡淡的苦笑：“我不该，那你又应该吗？师傅，你又为何如此执着？”
　　天很晴朗，我的心，却很悲凉。
　　一段无望的爱恋，宛如荆棘，纠缠了一圈又一圈，我在圈中，你在圈外。
　　于是，越是靠近，越是伤的遍体鳞伤。
　　可是我无法逃避无法放弃，因为，束缚着我的人，是我自己。
　　而你，徒留一个背影，独自一人，云淡风轻。
　　我的心，很是悲凉，而天，而你，却依旧晴朗。

　　心乱

　　“你回去吧！”叶荆棘忍无可忍，第十次重复道。
　　“那可不行，这里我比较熟，离了我，你要是迷路回不来怎么办？”雷菁拍着平坦的胸，大义凛然道。
　　当然，若是此刻两人不是迷失在深山老林中，兴许此话会更有说服力。
　　高大的古树荫天遮地，时有兽吼此起彼伏于深林间，惊起一片飞鸟，从两人头上铺天盖地的飞过。
　　叶荆棘除了叹气，毫无办法。
　　迷路并不可怕，路痴也并不可耻，可怕的是，某个路痴的家伙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路痴……更可怕的是，他居然被他的诺言禁锢着，不能丢下她走人，最可怕的是，不认识路的自己和路痴的某人，已经深深的迷失在人生的道路上了……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原地等待救援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从叶荆棘脑中一闪而过。
　　他简直要苦笑……一想到被救，他的眼前就闪过仇诺那张扮猪吃老虎的脸，已经一大堆从他嘴里喷出来的压榨条件……
　　于是，叶荆棘开始真心的想要救人，救奸人总好过被奸人救……
　　也许是神佛开眼，前方的林木居然真的开始窸窸窣窣动起来，隐隐有说话声传来，叶荆棘和雷菁皆是眼前一亮，雷菁干脆就直接喊出来：“是自己人就跳着舞出来，是贼人就别出来了！”
　　于是两个一身纹身，头绑紫色巾带的青衣男子举着刀气势汹汹的冲了出来。
　　见了雷菁，那两男子眼中光芒一闪，一个喊道：“好娘皮！”另一个已经涎着口水笑起来，“我来抓女的，男的你解决！”
　　闻言，雷菁和叶荆棘两人默契无比。
　　“救命啊！”雷菁撒丫子就往后跑。
　　而叶荆棘二话不说，上前迎敌。他单手按在黑色长枪中间，顿时将枪作剑使。剑是小枪，两者有互通之处，加之叶荆棘家学渊源，长枪在手，犹如黑色长剑，可长可短，可刺可扫，厉害无比，只他一人，便是整个沙场。
　　叶荆棘，乃将神，为神者，千年难得一人。眼前两名武林人虽然也不错，却不是他的对手，一个迎面不过三招就被他一枪刺破胸膛，另一个刚一呆，就被叶荆棘一枪扫过，枪上挂着的尸体砸在他身上，连着枪身上的力道，将那人整个砸飞出去。
　　那么巧，居然砸在了雷菁脚下。他勉强推开身上生机已绝的同伴，吐着血撑起身子，抬头就看到雷菁目瞪口呆的脸。而因为叶荆棘的凶猛无敌，又无耻的跑回来观战的雷菁，则愣愣的看着对方。
　　“雷菁！快跑！”叶荆棘只楞了一下，就提枪冲来。他是按照他战场上的习惯杀敌，这要是被他挑飞的敌人，落到哪个兵士眼前不是给一刀劈死啊，偏偏这里是武林，他的同伴只有一个梳着豆蔻双环的小姑娘……
　　这一声也顺带提醒了那刀客，他狰狞的爬起来，伸手就向雷菁抓去，那个杀神他惹不起，想要在他手下活命，他就只能抓住这个似乎颇得他在意的小姑娘了……
　　“救命啊！”雷菁再一次撒丫子就往后跑，脚底生风，如得神人相助，脚后跟卷起一阵沙尘暴……
　　“别跑！”刀客也玩命了，一边吐血一边卯足了劲死命的追啊……
　　“……”叶荆棘提着滴血的枪追在他后面。
　　深山老林，出现了传说中的三点一线……
　　结果，这雷菁果然是得雷神护佑，她跑就跑吧，居然跑着跑着就手脚并用爬到树上去了，速度之快，姿态之粗鲁，羞煞一群猴子猩猩外加狒狒，可怜的刀客气喘吁吁的站在树底下，用绝望的眼神望着还意犹未尽，一边喊着救命，一边还往树冠上爬的雷菁，不甘的大吼道：“他妈的欺负老子不会爬树……”然后被一柄长枪从背后贯穿了胸口，倒下。
　　死不瞑目。
　　叶荆棘呼了一口气，甩开枪头上的鲜血，抬头望向还抱着树干的雷菁，心中十分忧郁，死人虽不可怕，但是世人却无比畏惧，即便是军中，初次见了死人的大老爷们也是大呼小叫，几天睡不好觉，更何况一个小姑娘，只怕，他又要担上安慰幼女的可怕差事了。
　　正在斟酌间，树叶一阵抖动，雷菁已经顺溜的抱着树干滑了下来，然后跑到叶荆棘身边，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叶荆棘也看着她，斟酌了半晌，决定还是扯开话题，不要和这孩子讨论生死正义等大道理，兴许她睡了一晚上就自己平静下来了。
　　“你树……爬的很好。”半天过去，叶荆棘才扯出这一句。
　　雷菁听了，咯咯笑起来：“那是因为我爹啊……”
　　叶荆棘听了，这才想起来，眼前这姑娘的爹，乃是赫赫有名的雷叮当。那个号称皇家极品闲人的家伙，什么本事都没有，光靠一张嘴就能吃遍四方，但同时，他和他那长子雷子彦都有个近乎遗传性的特质：溺爱。而对象正是雷家幼女雷菁，整个轩辕大陆都知道，他们溺爱雷菁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但是溺爱之余，也会产生些古怪癖好，比如雷叮当，别看此人脸大肚圆，似乎挪一步都很艰难，但是，青国的人都知道，他最喜欢带着子女和一帮侍卫游山玩水，又或者是到街头嬉闹，而甭管路上有多少人，雷叮当走着走着，就会突然颠着他的大肚子跑起来，边跑边回头，挥舞着手中的粉红小手帕，对身后石化掉的小雷菁和一众侍卫笑喊：“来追我啊～来追我啊～崽崽们～”据说小时候，不懂事的雷菁和雷子彦还真的追过……
　　不过后来雷子彦大了，遇到这事就脸发黑，追杀仇人似的追着雷叮当跑，手里挥动双刀，而雷菁的反映，就是被她老爹雷的直接往路旁的树上爬……
　　姜还是老的辣，比雷，谁也雷不过雷家家主雷叮当。
　　不过话又说回来，比溺爱，雷子彦也好不到哪里去……据说当年太子楼，也就是当今的龙渊帝微服出访雷家，见雷菁长的珠圆玉润，十分可爱，就开玩笑似的调戏了一下，说日后定封她做玉贵妃，结果，撞见此幕的雷子彦大怒，抄起双刀，把这位九五之尊追杀了四条街……还好龙渊继位后也不计较，反而非常欣赏雷子彦，一心栽培他为心腹大将。
　　正常人若是一日三餐前后，必定爬树，还要爬的快如鬼魅，力求不被人发现，那今时今日，被人追杀的时候一口气爬上一棵树也不是什么稀奇困难的事了，熟能生巧嘛……
　　叶荆棘很是无语的看着雷菁，一想起雷家，他就很是无语，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实在找不到切入点开口聊天。
　　雷菁看着叶荆棘一副踌躇的样子，反而先笑了起来，踮起脚，努力想要拍叶荆棘的脑袋。叶荆棘一惊，倒退一步，皱眉道：“干什么？”
　　“你别担心我，我不怕。”雷菁笑起来，树影横斜，点点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里，于是，她的眼睛流转浅浅淡淡的金色阳光，耀眼而美丽，“慈不掌兵，这个我知道。你没有做错，你只能这么做，所以我不怕你。”
　　叶荆棘楞了楞，他想过她许多反应，就是没想过，这个在他眼中又无耻又粗鲁又胆小的女孩子，会反过来安慰他。这不是敷衍，因为真诚，所以她的话听起来特别舒服，她的样子看起来也格外顺眼。
　　将神叶荆棘，威名远扬，闻者无不畏惧，当此名震荡在北方战场上时，能骇得敌人俯首称臣，他看到许多人在他眼前害怕的低下头，但是没人说过，我不怕你……不是一种挑衅，而是一种，试图接近。
　　心中一荡，就被雷菁偷袭成功了，雷菁踮着脚，拼命抬起手，触在叶荆棘的鬓发上，纤细的手指轻柔的点在他梳得整齐的鬓发上，微微的由上抚下。
　　叶荆棘猛地一惊，条件反射的伸手握住雷菁的手腕，柔若无骨。
　　“别闹。”叶荆棘淡淡的放开雷菁的手腕，提着他的长枪回身而走，一切，仿佛只不过风过水面，碧水无痕。
　　可，真是似水无痕？叶荆棘鬓发整齐，丝毫未乱，可是握过那纤柔手腕的手却似还带着她淡淡的梅子香气，心中，居然有一瞬间，乱。
　　雷菁跟在叶荆棘身后，红衣翩跹似蝶，笑容清浅如菊，她乖巧的跟在叶荆棘身后，一如她小时候跟在雷子彦身后，将神战魔，在她眼里，居然是那么的相似，犹记当年寂寞，偷偷跑到边关寻雷子彦，却在城楼上见证了一次杀场。
　　一将功成万骨枯。雷子彦归来，连人带刀都是红色，如同修罗，她被这样陌生的兄长吓楞了，看到他靠近，居然吓得哭了起来……
　　而看到她哭，他顿时慌了。那踌躇的模样，那拼命安慰她的笨拙，看起来哪里有战魔的样子，只让她觉得又可亲，又可爱，又可怜兮兮，于是她比他更慌，好半天，才想到以上几句说辞，让她最亲爱的哥哥，阴云一散，笑容明朗，也不管自己一身是血，大手一张将她揽入怀中，抱着她呵呵傻笑。
　　只是想不到，这些话，居然有机会再说一次。
　　只不过，他终究不是子彦哥，不然，他定会低下头，让她抚摸他的脑袋，用这种亲昵的姿态安慰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傻笑。
　　话说，子彦哥哥，你接到信了吗？你会回来吗？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叶荆棘突然说：“你在我背后，莫要乱跑乱叫。”
　　雷菁惊异的看着叶荆棘，委屈的叫：“我一直是这样的啊！”
　　“……”叶荆棘无语的看着地上的刀客尸体，说，“这些不过是斥候，或许前面就是黑魂教的人了，你真的别乱叫，遇事……你就爬到树上去吧，人要是太多，我怕照顾不到你。”
　　“那你去吧！”雷菁不知何时已经爬到树上，远远的对叶荆棘招手，还很不是东西的唱起歌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早去早回啊！我想了想，第三件事你就娶我好了！”
　　“……除非，娶你能够救你一条命！”叶荆棘忍无可忍的快步离去。
　　雷菁坐在树上，晃着脚丫子严肃的思考起来，叶荆棘这话一定不是拒绝，一定有什么深意……比如隐晦的告白之类之类……
　　绣着圆润珍珠的红色绣花鞋一晃一晃，远远望去，倒像是树上垂下的两朵并蒂花，随风摇曳，格外可爱。
　　只是晃荡久了，也无聊啊，叶荆棘去了许久也不见回来，武力值负数，只能凑上去当人质用的雷菁只能识时务的等啊等，等得无可奈何了，就从怀里掏东西玩，先是步离送的两把红袖刀，只会两招花拳绣腿的雷菁想了想，就学着刚刚叶荆棘舞枪的姿势玩起了刀，玩了两下刀往脖子上一横，差点就莫名其妙的自刎了，赶忙收起刀来，再淘，居然就掏出了一枚耳环。
　　耳环坠着一只小蝴蝶，通体由蓝田玉打造，入手冰凉，阳光落在耳坠上，蓝田日暖玉生烟。
　　这是那夜抓捕采花贼的时候，药王殿月简娘所送，似乎凭此信物，可以直入药王殿，拜她为师的样子，只是雷菁早就把自己视为黑魂教的人了，再加上雷叮当在上，教导起来总是官比商大，商比武潇洒滋润，这真要她选，估摸着雷菁很可能会选择继承祖业，成为一代奸商，奸遍天下……
　　只是以雷家的底气来看，这蝴蝶坠也是件精致剔透的宝物，居然不是人工雕琢而成，而是天生即为蝶状，若是一枚也就罢了，想起月丹娘，就想到还有另一枚耳环，天生一对玉蝶耳坠，这可就称得上是奇珍了。
　　结果是更加铁了雷菁的心，决不去药王殿，去了就得还，为了把宝物死死的握在手心里，打死不去药王殿……
　　却不想，耳畔突然响起一声爽朗的调笑：“月下蝶坠，怎么会在你手上？”
　　声音来的突兀，这可是在深山老林啊，雷菁给这一吓，差点从树上掉下去，却有一只有力的手在她胳膊上一拉，重新让她坐稳来。
　　红色绣花鞋依旧如红药般可爱，只是旁边，又多了一双掐牙虎云靴。
　　雷菁侧首一望，一个扎着马尾，一身掐腰蓝衫，笑容爽朗的女子正坐在她身边，对她微笑，手上一柄显眼的银色长枪，她和她的枪，都犹如月下的豹子，露出嘴里的尖牙，看起来危险，而又沉重……
　　是的，沉重……
　　树枝扛不住她们两的沉重，嘎啦一声断了，两女如同秤砣般直接往下掉。
　　整个林子都是雷菁的惨叫……
　　铿……
　　单刀错开长枪，十几个蓝衫男子抓住这个天赐良机，终于将面前这凶神给围了起来。
　　“醉流年！不能给个生路吗？”其中一个男子看了看叶荆棘的长枪又看了看他，略带畏惧的恶狠狠道。
　　叶荆棘皱着眉，没有说话，远远传来的，雷菁那一声惨叫让他有那么一丝犹豫，而乘着这一丝犹豫，十几个蓝衫男子极为默契的向他袭去。
　　“找死！”叶荆棘眼中一冷，抖开长枪，那一刹，滔天杀气势不可挡，那般大开大合的枪技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正气，杀气与正义，诡异的糅合在了一起！
　　将军一怒，唯有以血平息！
　　十几名男子立刻后悔，可是，后悔晚矣。
　　将神一怒，伏尸千里！

　　心动

　　从树上掉下来，雷菁吓得屁滚尿流，而那女子则是哈哈大笑。
　　如同燕子翻飞，那女子一拉雷菁，姿态优美如飞燕过水，轻巧的落在地面，这份功夫叫雷菁羡慕的不得了，若她有这身功夫，入能夜袭叶荆棘，再不济也能全身而退，而不是被一脚踢出门满地滚。
　　面容娇艳，但是勾唇的弧度充满自信的味道，英姿飒爽犹酣战，说得便是这般女子。特别是，一身浅蓝云纹掐腰战袍，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那平平的胸顿叫雷菁觉得无比亲近，当场甜甜的喊道：“谢谢姐姐。”
　　那女子一听，立刻弯了眼角望向雷菁，唇角上扬，一副见了很有趣的物事的模样，半晌才开口笑道：“还没回答我呢，这宝贝怎么会在你手上？哦对了，我叫醉流年，你要叫我姐姐也可以呵！”
　　“这是人家送的……我叫雷菁，闺房小名叫小熊，姐姐你就唤我小熊好了！”有父雷叮当，一条舌头富甲天下……这血统在雷菁体内沸腾，她本能性的开始和面前的女子开始套近乎。
　　无论是混在皇宫的雷叮当，还是混在商界的雷不凡，耳濡目染言传身教的，都是世界上只有朋友，没有敌人。 若你无法把敌人转化成朋友，就把他转化成死人……
　　雷菁还没到那个谈笑间决定对方生死的境界，但是现在，她至少明白，若能和这不明身份但是端得厉害的女子结下一点交情，总是好的。
　　“小熊？哈哈，这名字很是有趣！”醉流年哈哈大笑，豪爽的模样可堪那些东北老爷们，
　　“恩！不过你还真的很对月简娘的胃口，她送你这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哎？”雷菁心里大叫苦也，不会真的是来收回宝贝的吧，“姐姐和月阿姨很熟？你也是药王殿的人吗？”
　　“哈哈哈哈！”醉流年闻言一阵狂笑，手上银枪一舞，如同一轮满月，却带着择人而嗜的凶戾，雷菁鼻子一抽，这才发现，即便是枪身洁白无暇，但是长枪带起来的风，与叶荆棘枪上的风是一样的……他们带来的，都是血雨腥风。
　　“看清楚了！小妹！”醉流年将枪身往雷菁面前一放，雷菁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盯着银枪看，先是对其做工啧啧称奇，枪是好枪，乃制枪世家所做，取精心栽培的三十年木制成杆子，然后用艾草熏通树的脉络，淡淡的艾草香气渗透在枪身中，但是更实用的是，被艾草熏过的枪会更加有弹性韧力，有此好枪，配上一个好战士，在战场上可杀人如剪草，自然价格不菲。
　　鉴定完银枪的价值，雷菁这才看见枪身上镌刻的两字——明月。
　　明月二字，笔走龙蛇，看起来飘摇无比，如蔽月轻云。实则暗藏杀机，枪身坚韧，而那二字则看似用剑一剑挥就，毫不费力。
　　雷菁顿时大汗淋漓。
　　她虽然不识得面前这人，但是会有这爱好，在枪身上镌上明月二字的，天上地下，只有一家，别无分号，这一家就是——邪派四道之一，刀枪剑医中的枪，明月魔枪宫。
　　丫和药王殿的确有关系，不过那关系纯属不死不休，两家存在这世间多久，彼此就打了多久。
　　药王殿的说法是：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而明月魔枪话都懒的说了，见一个宰一个，见两个宰一双，见三个……嘿，三缺一，一定要寻第四个宰……
　　雷菁立刻将手上的蝴蝶坠子往醉流年面前一推，睁着一双纯洁的大眼睛说：“其实这我捡来的。”
　　醉流年也不说话，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瞥了雷菁裙裙一眼。雷菁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懵了，原来按照雷家绝不浪费一片资源的家训，那夜，同是药王殿弟子的秦一多所赠碧玉佩，此刻正坠在她的裙摆上……
　　一个就够对方宰割一万次了，二个……
　　一个可以说是拣来的，两个……
　　“其实，这也是我拣来的……”雷菁含泪对醉流年道，“我跟药王殿一点关系也没有……”
　　屁话，在明月魔枪宫面前还敢和药王殿沾上关系的，不是药王殿高手，就是死人。
　　“哦哦！原来如此，药王殿的人真的越来越不小心了！”醉流年哈哈笑道，“一个是能解百毒的月下蝶坠，一个是仅有十二枚的药王令，他们居然跟丢糖似的到处乱丢，哈哈，什么药王殿啊，怎么不先医好自己的脑子？你说是不，小熊？”
　　“对！简直是脑袋被门夹了，我绝对鄙视他们！哎，姐姐，其实不瞒您说，我也是邪道来的，就是小门小派您可能没有听说过，那啥，黑魂教……”雷菁摇身一变，一副伪豪爽的江湖人模样对醉流年笑道，“这里也算是黑魂教的山头，姐姐你来这有事吗？”
　　“黑魂教？”醉流年又是眼角一弯，眼中写着很有趣啊很有趣啊，对雷菁一笑，“其实，我是来卖仇教主一个人情的！回头，还真的是有事与他商量！”
　　“哈？”雷菁真的迷茫了，自家老大是什么德行她还能不知道，就一爱种白菜的小地主，连山大王都算不上。面前是谁，面前可是邪道四大派之一，代表枪的明月魔枪宫，两者相比那才叫天鹅和蛤蟆，什么时候天鹅也会来串蛤蟆家门了？还商量，商量啥？晚饭吃什么馅的馒头吗？
　　醉流年眯起眼睛打量着雷菁的表情，突然莞尔一笑：“有趣，你不知道吗？哎，仇教主好兴致，玩的挺开心的吧……”
　　雷菁迷茫的摇摇头：“什么？”
　　醉流年掐着雷菁的脸蛋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仇教主他最近活得挺滋润的，哎，小熊，你怎么不生在明月宫呢？”
　　不要不要死都不要。对这样近乎邀请的话语，雷菁选择笑而不答，在她心里，没有任何一处比得上黑魂教，哪怕对方名动天下，却并非她想要的呀。
　　醉流年似乎也不过是顺口一提，哈哈一笑，她牵起雷菁的手就向前走，姿态自然，仿佛她们真的是姐妹般亲密无间。
　　雷菁可不敢在没有帮手的情况下惹恼她，再说，整个黑魂教大概只有叶荆棘与步离能与她交上手，只好任由她拉着，看她拨开林业朝林中走去，不小心还路过那刚刚被叶荆棘杀死的男子，苍蝇循血而来，已经覆了他一身，看得雷菁一阵恶心……
　　“看来你有一个好帮手呀。”醉流年瞥了尸体一眼，满眼的淡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笑道，“三枪解决了两个对手，若不是枪不顺手，可能要更快。”
　　说得一点不差，不愧是枪的行家。
　　而雷菁听她夸奖叶荆棘，突然觉得有些与有荣焉，笑的欢乐：“那是。”末了想了想，突然问道，“姐姐是来找这些人的？”指的正是地上的尸体。
　　“不错！这些狗东西，冒了我明月魔枪的名头犯事呢，犯事也就罢了，居然还敢走这黑森的大路。”醉流年不屑道，“我们宫主这次派我来，就是要和仇教主说说的，不能让这些伪君子再猖獗下去了，凭什么好东西被他们占了，黑水却泼我们邪派身上，仇教主若是武力不够，我们明月宫可以提供帮手！”
　　“为什么要泼我们小小黑魂教的污水呢？这哪里是泼污水，根本就是泼硫磺还要点火，我们小门小派的个小骨短，哪里扛得住啊？准一会儿就挂了。”雷菁愣了愣，含泪道，“姐，你一定要为咱们主持公道啊！”
　　不想醉流年听了，又眯起眼睛来盯着雷菁直笑：“啊哈？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哈？”自称地头蛇的雷菁，此刻觉得自己像文盲……
　　“说给你知吧。”醉流年呵呵一笑，“这里是黑森，如你所言，归黑魂教所有，可正因为归黑魂教所有，所以按照正邪两派的规矩，在这里止戈止武，除了黑魂教内部人员，其他人在这里动武是要招整个武林追杀的……可谁都知道，黑魂人少管不着，所以这五年来多有人，有心无心的投入黑森，有杀人如麻的，也有走这条道走私的，但无论哪种，都是靠这止戈止武条例，这人多了，事多了，人家只当是黑魂教包庇或者主使，最后活了他们，却惹得黑魂一身污水。 ”
　　雷菁听完，吓了一跳，他们家老大有这么大能量吗？让整个武林止戈止武，染了一身污水还能若无其事的吃馒头？
　　心里，突然闪过雷叮当乐呵呵对她说过的一句话……权利越大，责任越大。有如此大的权利，老大，你究竟背负着什么责任？
　　“比如这次，就是一群冒了我魔枪宫名头的家伙，贩卖着人口呢。”醉流年握紧了银亮枪，猛得扫开前方枝叶，一派明亮境地出现在雷菁眼前，耳边，是喊打喊杀声，以及刀枪碰撞声，犹如匠人在打造兵器，巨锤砸在烧红的铁上，一下又一下。
　　眼前，是一地尸体，还站立着的，除了十几个浴血的持刀男子，就是躲在一边，缩在一起嘤嘤啼哭的一群女子，手上都绑着细绳……
　　还有，那傲立如墨竹的男子，面覆黑色半面具，有滔天杀气，手上一杆黑色长枪，枪头滴血，也不知道饮了多少亡魂与恨意。
　　似是感受到雷菁的目光，他侧过头，墨瞳凝雪，黑白分明，越过那些因畏惧而瑟瑟发抖的男子，落到雷菁身上，突然勾勒起一抹浅淡的微笑：“你没事。”
　　他就似，长在漫天大雪中的一斜墨竹，不骄不躁，不喜不悲，不弯不折，只傲然于天地间，仿佛天地渐染他也不会变了颜色。而这淡淡一笑，就如同竹叶摇曳，带来一刹竹风，拂过雷菁的面颊，那一刹，雷菁目不转睛，心里却不可抑止的一跳。
　　这一跳，就仿佛人来到世间第一次心跳，因这心跳，而宣告，人活于世。
　　那些持刀男子也见着了雷菁一方，特别是看到，她身旁那持亮银枪的飒爽女子，立刻颜色大变，一人喊道：“快！各个击破！”
　　“哈！我会给你们这个机会吗？”雷菁身旁，醉流年哈哈大笑，亮银枪如蛟龙出水，奔涌而出，“小哥，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这一枪如张牙舞爪的蛟龙，让人避无可避，顷刻间就捅破了一个男子的脑袋，而刚刚进退有度，一张一弛围攻着叶荆棘的十几人立刻开始慌乱起来，叶荆棘二话不说就枪如奔雷，斩杀两人。
　　“那人是‘死门’？”叶荆棘淡淡的瞥了那被醉流年杀死的男子一眼，然后将背后托付给了她。
　　“不错！阵法已破，小哥，动手！”醉流年笑道，两眼光芒流转，犹如潜伏在暗处的雌豹，瞄准了目标。
　　黑枪出手，如黑色闪电气势惊人，奔涌在战场。
　　银枪出手，如银色蛟龙龙吟出水，欲饮热血。
　　虽是第一次配合，但是他们的确是，天衣无缝……两人都是一枪在手，天下无敌。两人都是一枪在手，便能演绎整个江湖，与无限沙场。
　　雷菁呆呆的站在战场外，拢在红袖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扣在手心里，她却恍然无知。她的全副心神都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这才是江湖……这才是江湖……
　　江湖不是菜香馒头，江湖不是孩子气的夜袭。
　　江湖是刀头舔血，江湖是你若不死，我便亡。
　　眼前，醉流年枪法华丽诡谲，枪过留痕，如一轮明月。而叶荆棘枪法简洁霸道，枪过无痕，如一刹雷电过境，只留下一地鲜血如雨。
　　而雷菁，她的心情却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是迷惑于对方枪法的华丽，还是被江湖的壮烈而震撼，又或者是，害怕？
　　只是，那个名为江湖的世界，离她那么远又那么近。
　　她只是，她只是有些失落……
　　她只是，她只是有些渴望，能够和那个女子一样，站在他的身边，与他并肩作战，而不是只能窝囊的爬到树上，像只滑稽的猴子一样。而不是远远的看着他们并肩浴血，而她，却像局外人一样。
　　她只是，想要更靠近他一点点……
　　她只是，突然想要帮上他的忙，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
　　这个念头在雷菁心中一闪而过，对宝物过目不忘的记忆就让她立刻想起刚刚看到的东西，一个激灵，雷菁的目光落到战场之后，那些似乎被贩卖的女子身上，落到绑在她们手腕上的细绳身上……
　　这么细的绳子，居然还是人手一条，全不像传说中的人贩子为了节省钱且防止人逃跑，而用一条粗麻绳一个接一个的捆着，而且那些绳子，看起来长短适宜，光滑的……近乎上好的鞭子。
　　战场一开始，早就伺机跑了一大堆，可却还有那么十几个女子，静静的注视着战场，不哭，也不跑……
　　她想要靠近他一点点，那她们呢……
　　雷菁突然心头恐慌，忍不住对叶荆棘喊道：“小心背后！”
　　那一刻，鞭子从那些被贩卖的女子手中挥出，如同无数游蛇，袭向叶荆棘。

　　欠泪

　　雷菁突然心头恐慌，忍不住对叶荆棘喊道：“小心背后！”
　　那一刻，鞭子从那些被贩卖的女子手中挥出，如同无数游蛇，袭向叶荆和醉流年。
　　可是叶荆棘一脸淡漠，而醉流年哈哈大笑，两人近乎同时将枪往后一轮，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条不差，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巧劲，将对方的鞭子尽数缠在了枪身上。
　　“就等你们露出狐狸尾巴呢！”醉流年张狂一笑，马步一扎，手上一个用力，手缠鞭子的几个女子就被她拉的踉跄一倒，倒向前方，虽然咬紧了牙关，却依旧留不住手上的鞭子，鞭子如蛇见蛟龙，离了她们的手，挂在亮银枪上，然后委顿的掉在地上，拜见蛟龙。
　　而那厢，叶荆棘手上力道更是凶猛，也半点情面不讲，几个女子连人带鞭被他拉近身，黑色长枪一扫而过，就将她们重重扫飞到一旁，胸口皆露骨翻肉，血肉模糊，没有一个活口。而叶荆棘脸上依旧是淡漠，仿佛在他眼中，战争一旦开始，沙场上就只有敌人和友军两种人，也只有死人和活人。
　　“翠容！花娘！云儿！……”见此景，对方一个绿衣女子凄凉的喊起来，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抬头再看叶荆棘与醉流年，眼中有畏惧，也有恨意，可越过这两人，看向躲在战场之外的雷菁，却只有恨意。
　　“都是你坏我好事！去死吧！”绿衣女子两指一夹，从怀里掏出一枚暗器朝雷菁射去，叶荆棘与醉流年眼神一变，刚要抬枪，却有两名女子不要命的向前一冲，将胸膛往他们枪上一迎，整个人就吐着血挂在了枪上，用自己的身子和双手死死禁锢着长枪，而另几名活着的女子则手提长鞭，催促着绿衣女子：“敌强我弱，小主你快走！”
　　“哪里走？”醉流年听了小主二字，眼中闪过狠厉，枪上挂了个人她也朝前冲。
　　而叶荆棘，淡然的手一放，黑色的长枪沉重的落在地上，他轻身一转就向雷菁冲去。
　　这一切，雷菁都看在眼里。
　　醉流年与她非亲非故，早先可能还怀疑她是药王殿的人，不救她，情有可原。
　　而叶荆棘，这般淡雅如风的人，居然也会为了她，而显得焦急如斯吗？
　　他曾说过，三救。他会救她三次……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从来就没有说过，从来就没有要求过他许下如此誓言，可他想要救她，那么，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让她以为……他其实是，在乎她的呢？
　　雷菁凝视着叶荆棘，那一刻，时间流逝的那么慢，她能记住他的每一个动作与每一个表情，她早就忘记了那枚暗器。
　　也许，死在此刻，她的生命里，就尽是美好的回忆，关于叶荆棘，关于江湖，关于黑魂教，关于许多许多……
　　可是，叶荆棘不容她死。
　　她是他的誓言，而当他用整个身体将雷菁护在其中，没有武器没有护甲没有盾牌时，他坦然的用自己的背迎接了那枚暗器。
　　也许，死在此刻，他的生命里，就再也没有那沉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忠，以及忠字大旗下，一地不堪回首的血腥，更没有他无可抗拒的命运，有的，只有那一刹梅子香气，隐隐约约，却足够他品味一生。
　　可是，雷菁不容他死。
　　当叶荆棘闷哼一声，抱着她，倒在地上，沉重的身体压着她无力动弹，雷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一次，她不是害怕，她只是心痛，心痛的除了哭找不到别的宣泄方法，她只能一边哭，一边喊：“救命啊！哥哥，老大，阿步……”
　　“我怎么排在第三！！”一声暴喝夹带着草木稀疏声，步离一脸风尘仆仆的鞭开草丛，冲了出来，脸上还染着几滴鲜血，看起来凄艳无比，一见眼前的场面，就单眉一挑，阴阳怪气的说，“有什么好救的，这么好的夜袭机会。都不用我按着了，奸了他……你真哭了？”
　　“阿步不要胡闹！”仇诺与一帮黑魂教人紧跟着也出现，目光从雷菁脸上移到叶荆棘背上的暗器上，再移到战场，仇诺第一次眼中迸出如此可怕的怒火，他冷笑一声，道，“阿步你看好小菁……药王殿的诸位，我仇诺山头的规矩，就是燕过拔毛，蟑螂过了也要拔条腿，你们嘛……留下狗头就行了！”随着仇诺大手一挥，一旁黑魂教教众如同一群闻到血腥的秃鹫，蜂拥而上，那样的气势，雷菁从来，就没有看到过……
　　就像，真正的邪道一样……
　　然后，眼前一暗。
　　带着茧子的手指摩擦在睫毛上。
　　步离的声音响在耳边，低声抱怨：“别看，也别听，和我说说话就好……话说，你这包子，怎么送上门给人家吃？”
　　“我，我是来帮你的。”雷菁哽咽着说，“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以为我不会累赘到害死人……”
　　听了雷菁的话，覆在雷菁眼上的手微微一颤，就听步离很是高兴却偏要掩饰的说：“你只会越帮越忙！除了我，谁也不会想要你帮忙的！不过也无所谓了，这家伙就一外人，死就死了吧，回头你再找过一个人夜袭，我还是帮你！”
　　被按住眼睛，雷菁的眼泪还是拼命的掉，她拼命的摇着头，哽咽道：“我不夜袭了，我再也不夜袭了……我只想，只想学武功，我也想要进入江湖，不要……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风寂寥，她的哭声淹没在兵戈杀戮声中。
　　江湖江湖，她在湖边，只能摇摇远望，他们的背影涉水湖中，无论是战斗，还是倒下，她都只能看……
　　想要进入江湖。
　　也许进入江湖，就能靠近他。
　　也许进入江湖，就能帮到他。
　　豆蔻年华的思想，就是这么单纯。
　　可是，江湖从来就没有单纯过，它从不为任何人改变，它只改变踏入江湖的人。
　　……
　　叶荆棘淡淡的睁开眼睛，然后吓了一跳，雷菁眼睛肿的和桃子似的趴在他床边，一边看他还一边抹眼泪，知道的是她在守病人，不知道的会以为床上的已经驾鹤西去了。
　　见叶荆棘醒了，雷菁眼泪汪汪的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我……我是谁？”
　　“……雷菁。”叶荆棘淡然的看着雷菁，说。
　　“那……那我们有几个人？”雷菁往身后一指。
　　叶荆棘很无语的看着一脸担忧的雷菁，和一脸不爽的步离，以及仇诺，醉流年与一个不认识的蓝衣女子，道：“……五个。”
　　雷菁舒了一口气，含泪点头：“老大，他没事了……”
　　“恩！”仇诺点头道，“没有失忆，没有变白痴，也没怀孕，恩，什么天雷情况都没发生，看来是没事了，嗷嗷，那我去睡了……你个死丫头，你不睡也折腾着老子不睡，走啦走啦，大家一起去睡觉……”说完，就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拉着不甘不愿的步离，背后跟着一伙人走出房间，顺便随手关上门。门外立刻就传来步离发狂的声音……
　　仇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手忙脚乱给叶荆棘端茶水的雷菁，一手按在步离肩上，一脸严肃的环顾了一下周围几人，道：“到我房里再说。”
　　这种表情的仇诺，步离拒绝不了，无论平时再怎么装疯卖傻，此时此刻，他就是黑魂教的教主，高高在上，一言九鼎。
　　仇诺引着几人来到他的房内，房间一派古朴，与所有的黑魂教人一样，也是一床一桌一椅，步离与苏红泪倒是见怪不怪，醉流年则是面带微笑的四处打量，似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简陋的房子。
　　“九夫人唤你来做什么？”仇诺往房间内仅有的凳子上一坐，步离居其右，苏红泪居其左，三人一并望向醉流年，那一刻霸气横溢，威仪无比。
　　“仇教主。”醉流年向仇诺低头行礼，然后又向另一旁的步离拱了拱手，行了平辈之礼，对苏红泪，则只是淡淡的点了个头便不再看她，仿佛无论地位还是实力，她都不在自己眼里，“宫主唤我来，是要告诉教主一个消息——《荡天心经》在您手上的事，已经传遍了江湖，下至亡命之徒，上至天听，都已知晓。故而宫主第二个指示，是命我代表她老人家邀请教主回归罗刹殿，重新统帅邪道所有魔医！”
　　仇诺三人，目光一凝。
　　世人只知五年前出了个黑魂教，却不知道黑魂教顶着鱼肉江湖的名头，内里，却是一片归隐山田的武人，开辟天地，顿顿馒头。
　　世人只知黑魂教匪气横生，却哪里知道，黑魂教的前生，竟是名震江湖的邪道名门世家，刀枪剑医之医——罗刹魔医殿。
　　世人又如何知道，自五年前罗刹殿之主仇天河归天后，就由其子仇诺继承了邪道魔医千年医术与修身之道，以及，罗刹医之名。
　　只是，江湖中人却知道，五年前仇天河去世时，却亲手将罗刹殿百年基业一分为二，权势给了新任教主，财富却给了明月魔枪宫九夫人，这样的偏心使得罗刹殿元气大伤，高手一众对仇天河心灰意冷，失望透顶，一下子流失了大半。就连被指定继任罗刹医的仇天河之子，都无法忍受世人的耻笑与暧昧眼光，愤而出走。
　　只是，江湖中人都以为，罗刹殿镇殿之宝，无上宝典《荡天心经》，也一并由那偏心到令人发指的仇天河给了他的老情人，那盛传面首无数，艳冠江湖的明月宫主九夫人。
　　只是，江湖中人都秉承着一个规矩，不到最后决战，有你无我的死战不休，绝不对彼此的医殿出手，毕竟谁人没有个大病小病的，有仇有恨去战场上解决。所以，当黑魂教拿出了罗刹令封山建居时，所有江湖中人都自动缄默，遵守着这个规矩，凡入黑魂教境内，止戈止武，一如进入正道药王殿一样。
　　这是对医者的尊敬，也是对自己生命的保险。
　　可是，这一切都不过是建立在对方油水太少的前提下，若是告诉大家，这样一个人少力弱的小邪教，居然坐拥江湖中名气最大，也最神秘，支撑了罗刹殿百年不倒的《荡天心经》，又有多少人肯爪下留情呢？又有多少人，会眼睁睁的看着别人伸爪子呢？
　　黑魂教，危矣！
　　“既如此，多谢九夫人的美意！”仇诺淡淡一笑，手一伸，“请回吧。”
　　醉流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教主，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那分明是药王殿的人，为首者还是药菩萨的爱女午晴初。连药菩萨这样把面子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都耐不住性子出手了，想来过不了多久，那些住的远些的也该整装前来了。教主，我明月宫，愿与黑魂教共存亡！”
　　“哦？”仇诺笑了起来，眼中锋芒犀利，“若真那么关心黑魂教，为何在遭遇药王殿和诸多人试探围攻之前不来警示呢？非要等得黑魂走投无路才来卖恩示好？他人想要这《荡天心经》，怎么，九夫人就不想要吗？红泪，送客！”
　　苏红泪摇着蓝色宫扇，款步如莲的走到醉流年身边，作出一个请的姿势。而醉流年，低头不语，半晌，才开口道：“教主，你错看宫主了……”
　　仇诺摆了摆手，叹道：“你要我信她什么？罗刹殿百年基业，如今全归她所有，这次黑魂有难，你也别告诉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明月宫事先没察觉，若未察觉，你又如何能那么巧来阻击药王殿？请吧！回去和九夫人说，仇诺是黑魂教教主，不是罗刹医王。”
　　醉流年叹息一声，也不要苏红泪送，提了她的亮银枪便腰杆笔挺向大门走去，临出门时，才顿住脚步，侧首道：“我承认，宫主是有些私心，她一直想要让您回归邪道四派，重掌罗刹殿，所以，这次才晚来一步，她希望您能看清事实！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您就算想退隐，但是别人不会放过您！至于那什么《荡天心经》，教主您扪心自问，若是宫主真的想要，当初她还会任由您带着它，在她眼皮底下出走吗？她还会闭着眼睛担下私藏心经之名，独自承受这么多年来众多门派的眼热妒忌吗？”说完这些，醉流年便头一扭，走出房门，长及腰际的油黑马尾桀骜不驯的在身后飞扬。
　　房内一阵静默，半晌，步离才双手环抱望着醉流年消失的方向道：“大哥，她没说谎，是吧？”
　　仇诺停了半晌，才缓缓点点头，沉重的说：“是，她没有说谎……”
　　“那你为何不信她？”苏红泪拢了拢发丝，慵懒的问。
　　“我不是不信她。”仇诺苦笑一声，“我只是，不想怀疑我们的人。”
　　他怀有《荡天心经》的事情，只有寥寥几人知道，除了九夫人与她的首徒醉流年，就只有自己一方的人……藏了五年的消息，突然散播的人尽皆知，若不是九夫人，难道要他说，是和他一起活了五年的兄弟姐妹背叛了大家吗？
　　步离和苏红泪对视一眼，皆了然仇诺的心思。步离气呼呼的说：“怎么可能？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叫叶荆棘的！这里除了他就没外人了！而且自从他来了，我们这里就没好事过！定是他搞的鬼！”
　　苏红泪咯咯一笑，用扇子轻拍了拍步离气势汹汹的脑袋：“你这叫典型的看不顺眼！我看啊，就算是现在外面死了条狗，你也能说是那叶荆棘杀的。”
　　仇诺点点头，沉吟道：“那叶荆棘的确是晦气，可是他毕竟是个朝廷中人，药王殿再怎么想要《荡天心经》，也不可能犯武林大忌和朝廷勾搭了去。而朝廷若大肆调动人马，却也奈何不了我们，外有雷叮当递送消息，内嘛，我们的轻功也不是放着玩的，只是要以防万一……步离，你且派人与你父亲一说，若真挡不住了，我们便去你那避避风头！”
　　步离厌烦的拍开苏红泪调戏他的扇子，应诺道：“好啊！不过我不在的时候，大哥你给看紧点那贱人，我怎么看怎么就觉得他对小熊图谋不轨！”
　　“是小菁那丫头对别人图谋不轨吧……”仇诺瘪嘴喃喃道。
　　“哎，女大不中留咯……”苏红泪摇着小扇子咯咯笑起来……
　　此时此刻，叶荆棘房内，被疑图谋不轨的两人正各自烦恼着。
　　雷菁手忙脚乱的想要喂叶荆棘喝水，但是心一乱，手更乱，一碗茶水她来来回回倒了三次，就抖了三次，叶荆棘茶水没喝到，反而便宜了他的衣襟被褥，吸收了足够的水分，估摸今天晚上就能发芽开花了……
　　“我自己来吧。”叶荆棘皱着眉头，忍无可忍的说。
　　结果他无法预料，只见端着茶碗的雷菁楞楞的站在床边，咬着樱唇，眼泪却唰唰滴下来，滴答两声，落在茶碗中。
　　叶荆棘也楞了，突然觉得这小姑娘真是无法理喻，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全无规律。笑的时候美丽不可方物，哭的时候却又令人放不下心来。有的时候一句话能说进人的心坎里，有的时候却幼稚如孩童。
　　他心绪混乱，故而没有发觉，不知何时开始，他开始当她是个小姑娘，而不是，孩子。
　　叹了口气，叶荆棘向雷菁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青竹铮铮。
　　雷菁条件反射的靠近他，一边哭，一边任由他拉着坐在床边，然后，叶荆棘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将手放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说：“别哭。”
　　他们之间，欠着对方三救。
　　第一救时，她也是这般，泪流满面，而他无奈的低下身子，对她说，别哭。
　　第二救过去，她依然，将泪落下，滴在他的茶汤中，而他也依旧，无奈的对她说，别哭。
　　尚欠一救，尚欠一泪。

　　靠近

　　叶荆棘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将手放在雷菁的头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说：“别哭。”
　　“我没哭，我只是，郁闷啊……呜呜。”雷菁紧紧抓着手中的茶碗，泪眼汪汪的说，“我怎么连端茶倒水这等小事都做不好？我明明……我明明心里发过誓的，我也要和醉流年一样，能和你并肩而立，与你一起杀敌，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再也不要，那么累赘……再也不要，看你在我眼前倒下去，怎么喊你你都不肯应我一句，我哭……我哭我没用，我那么想要帮你的，我明明那么想要帮你……可我连茶水都递不好……呜呜……”
　　叶荆棘也不知自己是怎的，听她如此泣不成声，心里，却腾然一热，虽嘴未沾茶，却像是暖暖的灌喝了一大碗热茶，茶入心肺，温暖无比。
　　“没有关系，我也端不好茶水。”叶荆棘听到自己笑着说。
　　“……骗人。”雷菁哽咽道，“那么重的枪，你轮起来都和玩牙签似的。我玩匕首都能玩的差点自刎，除了端茶倒水，我还能做点什么啊，可我现在连茶水都端不好，鄙视自己，抽打自己，呜呜……”
　　一只铮如青竹的手，从雷菁手里拎起那只茶碗，雷菁的目光凝在那只手上，看它平稳如山，用食指和拇指拎着茶碗，姿态优雅的递到唇边，淡淡的抿了一口。
　　“挺好。”叶荆棘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这杯茶水的味道，然后，轻轻浅浅的微笑，缓缓睁开眼睛，望向雷菁。
　　“……你还说自己端不好茶水呢……”雷菁嘟囔着看他风轻云淡的笑脸，眼圈又要红。
　　“端不好茶水不要紧，你不是说，想要与我并肩而战么？”叶荆棘淡淡的笑道，“我教你武功。”
　　叶荆棘，顶天立地一将神，说到做到。
　　第二天，他真的开始教雷菁武功。
　　他本没有受多重伤，不过那日扎在他背上的暗器涂有剧毒而已，只是在这里的乃是天下制毒第一人，罗刹殿——罗刹医王仇诺，加上鬼使神差，雷菁手上还有月丹简娘所赠能解天下百毒的玉蝶坠，两者相加，叶荆棘不过睡了三天，至今日，身体却已无大碍。
　　而那投掷暗器的少女，药王殿殿主，菩萨医袅袅仙之女午晴初，仇诺到底还是把她放了，毕竟那日来的人马不过是来试探，算不上以死相搏，他能杀光对方的属下，但是对于对方的独女也只能网开一面，除非双方真打算鱼死网破了。
　　临走时，午晴初放下狠话，特别是针对雷菁和醉流年二人，只是两人一个在哭一个在挖耳勺，谁都没理她。
　　不过，旁观的黑魂教人倒是不以为然，说到习武，雷菁从小就说要学，见黑魂教打手切白菜切的无比均匀，要学，见步离鞭子甩的如游龙遍地，要学，见老大轻功一出，两条腿轮得和风车一样，没人能抓到他，要学。
　　结果，通通只学了三天。玩刀，她能玩到抹脖子差点自刎。甩鞭子，她能鞭子一收便把自己捆起来，还是怎么能勒死自己就怎么捆的恐怖捆法。唯有轻功，也不知道老大使了什么法子，她好歹是学了一个月，勉强达到三流水准，大概跑得过狗。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说的就是这姑娘，可是谁又敢真的下力气逼她练？她头上阎罗王甚多，远的不说说近的，那仇诺，用黑魂教人的话说，他简直就和疼媳妇似的疼雷菁，算得上是有求必应，连劫狱这样的事都能眼都不眨就答应了下来，得罪了雷菁就等于得罪了他，别想吃馒头了……
　　而若只拣一个说，雷菁之兄，雷子彦一个就能把这里给一窝端了，那家伙不是人，与他国交战，坑杀十万战俘的事情他都干的出来，更别提你要掀他逆鳞了，这家伙是连皇帝都敢拿刀追杀四条街的猛人啊……
　　于是，雷菁说练，他们就随手教两招三脚猫功夫，雷菁说不练了，他们反而松了口气。大伙都知道，若这丫头真有心练功，何苦找他们，她那兄长雷子彦号称战魔，能从他手上学到一招半式就足够闯荡江湖，而这次雷菁又说要练功，一开始，大伙都没当那么一回事……
　　可是，一个月过去了，雷菁还在扎马步。
　　只因叶荆棘一句话，她便生生熬过这么多天。
　　枯燥的基本功，谁都没指望过她能忍受的下来，但是每每大伙望去，那小小的身影依旧执拗的蹲在树下，扎着摇摇欲坠的马步，咬紧牙关，说什么也不肯放弃，似乎多站一秒钟，就能让她多鼓起一丝勇气。那一点一点的，接近的勇气……
　　这一个月，步离越来越暴躁，欺负起雷菁也越来越勤快了。见雷菁扎马步，他不是拿狗尾巴草去逗弄她，就是看雷菁练得腿脚发软，汗流浃背的时候抱了一盆子浸了凉水的李子梅子之类在她面前恶狠狠的吃。
　　后来，雷菁一看到步离来就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和上刑场似的。
　　不久，步离因为吃多了李子坏了肚子，被仇诺背回房间哎哟哎哟猛叫唤去了。
　　可武人的底子就是好，没过三日，他又黑着脸出现在了雷菁面前，只不过此时两人同样的摇摇欲坠。
　　这次，步离没有再坚持他那些拐弯抹角过了头的劝慰，而是直截了当的说了：“喂，别练了，扎马步耍大枪，你以为你是天生神力吗？女子天生身轻骨软，你又不似那明月宫的怪兽女们，是个江湖人都看得出，你根本不适合用枪，只适合用袖刀鞭子，那叶荆棘哪里是教你，根本就是害你！你若想学，我还是教你！袖刀也好，鞭法也好，甚至……剑法也行！”
　　雷菁咬咬牙，这才勉强有了些力气，对步离浅浅一笑，那般苍白的笑容，居然带着丝幸福的味道：“我知道……他都跟我说了。”
　　“那你还……”步离突然顿住，红衣袖底，他缓缓握紧了拳，眼角的泪痣凄然欲泣。
　　“……我想学枪……”雷菁面颊微红，也不知是累还是热，她垂眸笑道，“像他一样，他也是这般开始的，一丝不苟的扎马步，然后无论酷暑还是寒冬，都很认真的挥枪……我不知道他的过去，但是，若是能走他走过的路，总觉得，能够更靠近他一点点……”
　　话音刚落，雷菁就双眼一闭，朝着步离倒了下去。步离此刻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见雷菁一倒，什么话也不说，咬紧了牙关，抱着她，拼命不让自己倒下。
　　却有一双修长如竹的手从他怀中揽过雷菁，如掬起一捧落花般轻柔。
　　“我来吧。”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两人身侧的叶荆棘，淡然的对步离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徒留步离呆立原地，死死的盯着叶荆棘离去的背影，以及那一段无力的搭在他背上的玉臂红袖，双肩微颤，因他心中无边的情绪。
　　身后有轻叹一声，一只手搭在步离肩上，有力的手似乎带来了极大的安慰与力量，步离深深呼吸几下，终于安定了下来，回过头来对站在他身后的仇诺道：“大哥……”
　　“我都知道。”仇诺望着叶荆棘消失的方向，沉沉道，“若只是贪玩也就罢了……小菁爱上谁都可以，但唯独此人不行！世人皆知，你我都知，唯独小菁感觉不出来，在此人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占据了太多地方，忠也好，家仇也罢，哼，不过是看起来干净罢了！他的心里，哪里还有位置给小菁！”
　　“大哥！”闻言，步离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如今大敌当前，我们也不好在这里内杠。明天，就是那帮伪君子汇聚一堂，准备向我们发难的时候了，阿步，成败就看这一次，今次若拿不下我们，他们就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行动了。止戈止武不是一句笑话，就算他是药王殿又如何，其他的门派不会看着他一家做大！今天之后，自有正派自己牵制着他们！”仇诺按着步离的肩膀，笑了笑，那笑容老谋深算，却尽是枭雄之姿，“等等吧，明天，我会让叶荆棘也参战……”
　　步离随他一起笑了起来，却还没笑两下就眼一翻往后倒……
　　仇诺吓了一跳：“有刺客？”
　　“……不是……”步离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虚弱的说，“肚子疼的没力气了……”
　　“……谁叫你吃那么多李子！”仇诺怒吼一声，然后扛起步离，夸父奔日似的冲药房去了……

　　香囊微笑

　　叶荆棘轻轻踢开门扉，走进雷菁房内，缓缓走到床边，将她轻柔的放到床上。如藕玉臂滑下他的脖子，却有一丝不舍，他这才发现，原来雷菁已经醒来。
　　只有她的房间不同凡响，带着丝丝缕缕的梅子芬芳，此刻，雷菁鬓发散乱在枕上，脸上却带着一丝病态的嫣红，如红药一朵，惊艳的开放。
　　叶荆棘楞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然的别过头去：“喝水吗？”
　　雷菁轻轻的摇摇头，看起来格外乖巧，只用小手执拗的扯着叶荆棘的衣衫，不让他离去，仿佛，他就是她的茶，他就是她的水，有他，她便不渴，有他，她便如鱼得水。
　　沉默了半晌，叶荆棘终还是叹了口气，说：“其实，你不需要走和我一样的路。”
　　雷菁的眼睛亮了亮，知道他听到了自己刚刚的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还是开口，低低的说：“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点。”
　　叶荆棘淡淡的笑起来，说不出的味道，那般的空寂如风，令人感觉不出来他在笑。他说：“你错了。你只是有些崇拜我而已，若是练枪就能懂我的话，那最了解我的人该是被我杀死的敌国大将李毅，他乃是当世枪法大家……”
　　他的笑容，让雷菁有些手足无措，可叶荆棘没有停下来，他继续笑道：“别和我走同样的路，仰望我，只会离我更远而已。若是仰望能靠近一个人的话，那为何历来帝王，受万民膜拜，却个个高处不胜寒？”
　　越是靠近，离的越远。
　　雷菁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眼泪在眼睛里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哽咽的开口：“我想学枪……”
　　叶荆棘皱了眉头，却见雷菁拼命忍着眼泪，鼻子一抽一抽的说：“那天……醉流年和你一起的时候，看起来好配，我也想……配得上你……我要学枪……”
　　叶荆棘听了，顿时失了那般似近又远的笑容，哭笑不得的说：“那也不一定要学枪啊……学刀学鞭不也是一样？”
　　“才不一样呢……”雷菁抽了抽鼻子，说：“这不和两根筷子一样吗？枪只能和枪配啊，换了刀，那像什么，一短一长的，一点也不配……鞭子……哼，又不是打陀螺……”
　　叶荆棘嘴角开始抽搐，半晌才忍无可忍道：“枪是枪，筷子是筷子……这如何能相提并论……”
　　雷菁扯过叶荆棘的袖子，往脸上一蒙，声音闷闷的说：“那皇帝是皇帝，你是你，又为何要相提并论……崇拜，和我心里的，也是两回事……”
　　叶荆棘长睫一颤，居然忘记将袖子从雷菁手里抽出来。轻微洁癖的他，居然就这样，任由她将鼻涕眼泪一并抹在他的袖子上。
　　雷菁依旧将脸蒙在叶荆棘的黑袖后，从叶荆棘这边看去，袖上浮着她的脸蛋轮廓，她就像是要将自己镌刻在叶荆棘的衣袖上，从此随他左右，不离不弃。
　　小口微张，雷菁继续闷闷的说：“我真的在试着了解你啊……我，我知道你喜欢竹子，教里教外那么多山花烂漫，可你只肯在竹林前停下脚步……你喜欢吃味道淡的，有几次老大做了浓汤辣菜，你就往汤里倒水，菜你就挑了一筷子……你喜欢看书，比起枪，你看书时的表情更安静舒心……你……”
　　雷菁将自己藏在叶荆棘的衣袖后，自顾自的说，没有一丝条理，也没有什么逻辑，可就是这般细琐的小事，却叫叶荆棘一时间口不能言，睁大了眼睛。
　　要多久的凝视，要多少次的注目，才能发现他只在竹林前偶然驻足。
　　要多少个夜晚远远的站在他窗外，不被他发现，却偷偷的凝视他，这才发现他原来喜欢口味清淡。
　　要多少的深情，多少次回眸，才能看透他的心思，知道他原来性喜静，比起与人刀剑相向，他
　　更喜欢如其父般，静谧于书海。
　　那一刻，叶荆棘突然想起，第一次实现他三救之诺时，他的淡漠言语，他说：“夫妻，贵在相知相守，你了解我吗？”
　　那一刻，他是带着轻视的吧，因面前这孩子的顽劣无知，她除了他的名字，还知道些什么？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她根本就全未在意过，婚姻大事岂同儿戏，她却能大大咧咧的怀着一本春宫书，口无遮拦的喊他相公。她却带着一群和她一样胡闹的人，玩着夜袭的游戏。
　　那一刻，他根本就没想过，她会听得进去，也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她居然真的那么努力的试着了解他。
　　夫妻，贵在相知相守，你了解我吗？
　　我只是想……更了解你一点。
　　此时此刻，叶荆棘心中突然豁然开朗，雷菁这句话的羞涩含义，根本就是……我想了解你，然后，我们可不可以，相知相守……
　　没有人能对另一个人的深情无动于衷。
　　更何况，是一个女子一生只一次的，那般单单纯纯的初恋。
　　心境苍凉如叶荆棘，此刻也不禁心中一荡，情不自禁伸出手来，抚在雷菁的发上，雷菁若有所感，从他的袖中抬起头来，目似云霁雨后，泪眼盈盈，刘海覆额，却让叶荆棘忽感一种妾发初覆额的美丽。
　　“菁儿……”叶荆棘刚唤出声，便眉头一皱，仿佛被自己骇到，淡淡转口道。“雷菁，我叶荆棘，无室无家，不过一介朝廷钦犯，你何苦如此看重？”
　　这句话一问出，叶荆棘便突然醒悟过来，他哪里是在寻雷菁的借口，他根本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人总是一点一点长大，然后心一点一点变小。
　　因为心里装了太多的苦，太多的痛，太多的责任，太多的忧伤。
　　也许父母，兄弟姐妹，朋友，这些都能帮人纾解去心中苦痛，让心重新空出位置来。但是，叶荆棘，他什么都没有。
　　无父无母，无兄无妹，碍于他那近似被诅咒的家世，朝中同僚都不敢与他有交集，而他也不愿连累别人，长久以来，孑然一身，虽有部下慕其武勇非凡而效死力，却终究无法与他畅饮舒怀，解他心中烦忧。
　　他只有他自己。
　　于是无所谓失去，也无所谓得到。
　　这般突如其来，有一个人想要进入他的生命中，却比一场九死无生的血战还叫他伤透脑筋，犹豫不定。
　　他的心，太小，除了苦，便只有痛，
　　他比谁都需要一个理由，他需要一个接受的理由，他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理由
　　雷菁定定的看着叶荆棘，呼吸急促，仿佛有一把火烧在胸膛，烈焰直达咽喉。她的心里，有一股巨大的患得患失之感，她想要说出口，迫切的想要说出口，这感觉就像婴儿迫切的想要发出第一声啼叫般，可是却有一个莫名的声音在提醒她，不能说，一旦说出口，就覆水难收，你和他的命运就都要就此改变。
　　叶荆棘安静的坐在雷菁床沿，静静的等待着雷菁，给她一个理由，也给他一个理由。面上沉静若水，谁又知他心中是如何波涛汹涌，父亲的告诫突然随着紫檀香的烟飘来，爱如荆棘，爱如荆棘，切莫动心，切莫置身于其中……这一声一声告诫如同佛家钟鸣，当头一声撞在他心头，叶荆棘只觉得脑中心中渐渐的凉了下来，可不知为何，却依旧坐在雷菁身边，仿佛有一种执念，要他等到最后一刻。
　　雷菁好几次张了嘴，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而且，她根本不知道这个理由足不足够……
　　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叶荆棘闭着的眼睛，缓缓张开，他淡淡的开口：“时候不早了，最近这里也不太平，想来过不了多久，那些敌人就会再来犯。”
　　雷菁如同失去了全身力气，只是点头，颓然的将拳头缓缓松开，手心里，都是汗。
　　“这次不准你来，我去应敌时，你就在这里等我回来。觉得无聊或者难耐，就去扎马步吧。”
　　叶荆棘继续淡然吩咐道，他不知道他也会如此啰嗦。
　　雷菁木然点点头，又猛地抬起头来：“你也要去应敌？”
　　叶荆棘冷冷一笑：“当然，仇诺如何会放过我这么大一个帮手？”或许在他心里，他若是能与对方同归于尽更合他意。
　　略微起身，从雷菁手里抽出他的袖子，叶荆棘转身欲去。
　　“等等！”雷菁突然喊道，叶荆棘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一枚精致的香囊躺在雷菁手心，蓝绸上勾勒着几朵细小的兰花，幽然清香，正是当日雷菁买来欲送叶荆棘，却被他淡然拒绝，丢还给她的香囊。
　　“你……可不可以带着它？”雷菁双手捧着香囊，用满怀希翼的目光看着叶荆棘，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那般羞涩的模样，与叶荆棘记忆中喊打喊杀喊夜袭的小孩子，简直是两个人……
　　叶荆棘无言的从雷菁手中拎过香囊，这一次，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只是让香囊在自己手心里呆了一会，然后，手一收，便将香囊藏进自己怀中。
　　那一刻，雷菁笑了起来，眼角弯弯。
　　兰花幽，朱颜灿。
　　落在叶荆棘眼中，让他觉得，他收在怀中的，贴近心口的，不是香囊，而是她的微笑。

　　盼君逐君

　　第二天，天还未亮，雷菁就一下子从浅梦中惊醒，窗外，马蹄踏碎清晨雾朦胧，似在昭示，他就要整装出发了。
　　猛的坐起身来，雷菁散着一身墨发，匆匆披起红衣，踩着绣花鞋就要往门外冲，却慌乱之中一个踉跄，赤足踩了出去，又不得不跳着回身，重新穿好绣花鞋，这才风一般冲出房门，根本来不及想不起要回身将门关上。
　　战马萧萧，马上马下，黑魂教众人，再无半点平日嬉笑，他们的刀也不再是用来切白菜，他们身上的护甲也不再是雷菁记忆中那般搞笑的模样，刀冷枪寒，戎装染血，雷菁躲在树后，不知自己是在做一场关于沙场的梦，还是，今日始才梦醒。
　　“记住了！使刀弄剑丫是傻子，撒毒打闷棍才是王道！”仇诺站在砧板做的点将台上嘶吼。
　　众人阴测测一笑，举起手上的兵器，真是红黄蓝绿紫，煞是好看，一看就知道在剧毒猛药中浸透了许久，沾者毙命。另一只手一掀衣襟，只见里衣上挂满瓶瓶罐罐，腰带上人手绑着一袋子钉子……
　　“老大你真落后！”众人嗤之以鼻，“现在哪个还称王说道啊，要玩就玩猥琐！”
　　躲在树后的雷菁笑了起来，他们没变，梦里梦外，他们都还是猥琐教的教众，只有他们陷害别人，从无别人能伤害到他们，她可以放心的，等他们回来。
　　雷菁靠在树后，披衣觉露滋，她紧紧用红衣包裹着自己，不想让他们发现，也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
　　“阿步啊，你别一副怨妇德行了，想看你就去看啊，我们在这里等你！”仇诺的声音响起，就听步离暴躁又无奈的说：“谁要看她啊！天天看日日看，烦都烦死了！走了走了！反正回头就能看到了！”
　　雷菁唇微微一勾，她的青梅竹马，果然与她一样，此刻不忍看，是因为在心里默默许下承诺，我会等待，你会回来，此诺在，必珍重，待得胜归来，再两两相望。
　　“叶荆棘，此战你为先锋，如何？”仇诺的声音再起。
　　雷菁，猛的拽紧了衣襟。
　　“好。”他的声音，永远是那般清冷如雪，永远是那般无动于衷，他的声音与他的面具一样，在掩饰着他的心中伤痛。透过他的面具，他的心中，是否在下一场千年不停的大雪……
　　骏马长嘶声响起，阵阵马蹄，离她远去。
　　雷菁躲在树后，依旧发不出声音来，唯有他，是她此刻最不能见的人，一旦她从树后走出来，她怕……她就会不顾一切的与他同赴沙场。
　　微微抬起头，雷菁望着头顶上的天空，仿佛一池淡墨，化不开的浓愁，小声道：“怎么还没有天亮呢……”
　　之后，雷菁没有回房。
　　她就在这颗可以看到黑魂教大门的树下，扎起马步来。
　　说好了，若是等待难以忍耐，就去扎马步。
　　雷菁认认真真的扎着马步，马步练得是腰力，这是舞枪的基本功。可其实，她心中无枪，有的，只是那个持枪的人。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她也不觉得累，她也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汗流浃背，她所有的心思，都留在大门方向，等待着，有一个人，血染战铠，长枪策马的归来。
　　向来喜欢睡到自然醒的雷菁，今天看到了朝霞日出。血染天边，浩瀚无边，却无法让她体会到丝毫美丽的感觉，反而觉得，有种哭都哭不出来的残忍，他们是不是，已经在浴血奋战，倒下的，就化成天边朝霞，来见她最后一面，然后消失在天边……
　　“小菁。”吴侬软语带着一阵香风，心绪不宁的雷菁定了定神，看到苏红泪站在自己身边，淡雅的笑着，手中的小扇子在雷菁脸颊边，一下一下的扇着，淡淡香风，拂起雷菁刘海鬓发。
　　“大清早，就这样用功呢。”苏红泪笑着向大门口瞟了一眼，“你在等哪个回来？”
　　雷菁脸一红，支支吾吾了一会，才反口问道：“什么啊……泪姐，你呢？你在等谁？”
　　苏红泪笑容一凝，皓腕一转，宫扇掩面，对雷菁咯咯笑道：“小丫头，你调戏我！呵呵，不说我也知道，若不是在等步离，就是在等那个新来的官哥哥，是不是啊？”
　　雷菁红晕染面，却依旧张牙舞爪的喊：“没有！……其实我在等老大啦！”
　　“哦？是吗？”苏红泪垂了垂眼眸，对雷菁笑道，“那就好，诺哥是一定回得来的，你若是等他，那必不会失望。”
　　雷菁心中一惊，这是什么意思，等别人，就会失望吗？
　　苏红泪静静品味着雷菁的表情，然后，柔柔一笑：“你别扎了，女孩子家家的，练出肌肉来那可怎么办？随我一同吃个早饭休息一下吧，估摸着，这次药王殿的夜袭也该结束了，该回来的，也该回来了。”
　　“泪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雷菁匆匆去抓苏红泪的袖子，忘记了自己还在扎马步，一下子腿软踉跄着差点倒下，苏红泪连忙扶住了她，笑盈盈的说：“随我一起吃早饭吧，今儿大伙都不在，怪冷清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便是。”
　　树影婆娑，花移影动。
　　两片碧叶，盛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白绿相间，煞是可爱。叶旁还有一只小碟，碟中盛着些凉拌黄瓜，也是碧盈盈的，看起来清凉无比。
　　雷菁揉着腿，和苏红泪一同坐在两旁，碧叶就放在两人之间的凉石上，远远望去，竟似石上吐芽，长出两片绿叶来，叶中馒头，却又似绿叶中含着两团白花。
　　苏红泪姿态优美的托了一个馒头在手心，涂着艳红豆蔻的手指，一片一片的撕下馒头来，递到口中，细细咀嚼，哪里像是在吃馒头，更像是宫中的妃子在品着御厨良品。
　　雷菁却是一刻也坐不住，凶猛的一把抓过馒头，啊呜一口塞到嘴里，恶狠狠的咬了几口，吞下，然后可怜巴巴的看着苏红泪，等她说话。
　　苏红泪扑哧一笑，摇着头道：“你呀你，好吧，姐姐也不折腾你了，我整整思路……小菁，昨夜，药王殿派人来夜袭我们了，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雷菁很是不解，他们的穷地方，也有什么是值得人家四大派之一面子都不要，充了山贼来抢的吗？
　　“《荡天心经》！”苏红泪盯着雷菁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淫 荡滔天心经？”雷菁近墨者黑，其反应与一众猥琐教教众一模一样。
　　见雷菁这个反应，苏红泪凝视了她半晌，才重新摇着小扇笑了起来：“呵呵，诺哥他最宠你，本来泪姐还以为，他会把心经的事告诉你呢。”
　　雷菁茫然的摇摇头。
　　“既然你也不知，那就不多提了。话说，药王殿的人来夜袭咱，可惜明月魔枪宫带来的消息，够我们提前应敌了，想必他们以为我们人少好对付是吧……只是要论大范围杀敌，谁能比得上我们的毒功……”苏红泪淡淡的说。
　　苏红泪指的自然是罗刹魔医的毒功，可是听在雷菁耳里，却只是仇诺倡导的猥琐流毒功而已。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赢定了，可是什么叫该回来的就快回来了……难道还有不该回来的吗？有人……回不来了吗？”雷菁终于忍不住问道。
　　“当然。你以为那药王殿是白吃饭的么？”苏红泪咯咯笑道，“药王殿擅药又擅鞭，进可攻退可守，正道中最能打持久战的就是他们了，可惜持久是持久，想一下子攻克一地却不是他们的强项。诺哥说了，要抢在他们前头，与他们交战于狭道里，重创其锐气！而除去这批人，其他的人则会在狭道附近洒下毒药陷阱……呵呵，你还不懂吗？”
　　洒毒挖陷阱的，当然死不掉。唯有一个人，冲在只可供一人进出的狭道中，背影孤独如战神，前方，是数之不尽的敌人。
　　那一刻，雷菁脑中闪过仇诺的话，叶荆棘，此战你为先锋，如何？
　　而他依旧冷漠如雪，说，好。
　　这场战役，黑魂教占了天时地利人和，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他们的确是到了时间，就该回来了。可那些人里，不包括他。
　　雷菁突然站起身来，拂起的风，乱了发丝，荒凉了心，石上绿叶，如一夜风雨之夜的浮舟，翻卷一刹，然后沉没般的从石上滑落，飘落在地上。
　　“你赶得及吗？”苏红泪在雷菁身后叫道。
　　雷菁没有回答她，她只是匆匆忙忙的跑……
　　她居然会躲在树后，没有出来，没有对他说一句保重，没有对他说一句，你一定要回来……
　　请不要告诉她，这是一次无可挽回的错过。
　　她居然会只送他一枚香囊，她在想什么？见香囊如见她吗？只一枚香囊而已，若他倒下，它会哭会痛，会守护他会救他吗？
　　不会……
　　它只是一枚香囊而已，它什么也不会说的。无论她曾抚摸着它，吐露了多少情伤真话。
　　雷菁一边跑，一边低低的祈求：“不要死……”
　　他一直，活得很寂寞。
　　这个世界对他一直很苛刻，所有人都对他不好。
　　父母也离开他，皇帝怀疑他，如今，连黑魂教都背叛他。
　　她不知道，若他倒下，倒在一片血海苍茫中，唯有一枚不会说话不会安慰的香囊陪伴，他会否会觉得人生一世，他只是多余。
　　可其实，他并不多余，他对她，是如此的重要。她的眼睛只追逐他的身影，她的耳朵喜欢听他淡漠如雪的声音，她的唇，朝朝夕夕，都在念叨着他的名字，一字一句……叶，荆，棘。
　　他也许还不知道……她也是如今才发现……
　　看到他便微笑，听到他的声音便微笑，即使看不到他听不到他，只一个人傻傻的念叨他的名字，她也会，快乐的像只盛满阳光的向日葵，原地旋转，盛开般微笑。
　　原来，她想要的，是代替所有人，对他好。
　　“雷菁！”苏红泪的声音随着一阵马蹄声追来，雷菁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把拉上了马，而苏红泪笑了笑，将缰绳交到她手中，翻身下马，拍了拍白色的小马驹，对马上雷菁笑道，“你这般慌张可怎生是好，我的马儿会带你去……我就不去了，这里还需要有人守着。”
　　“泪姐……多谢！”雷菁含着眼泪看着苏红泪，苏红泪只是一笑，扇子拍了拍白马的耳朵，道：“去吧，找诺哥去！”
　　白马得了主人的命令，长嘶一声，四蹄一撒就奔跑起来，马上女子红衣黑发，眉心一点忧色，如初开悬崖的兰花，绝代有佳人，幽居在深谷，你为何人而忧，你为何人而幽怨于深谷。
　　马蹄声声远去。
　　苏红泪站在冷冷清清去了众人的黑魂教门口，倚门轻笑……
　　笙歌散后人皆醉，唯其独醒笑颜……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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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中的黑魂教，并非此番模样。
　　白马匆匆而过，枝头梅子，落在雷菁发上。还记否，树下红衣少年郎，青梅红衣，勾着手指答应对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绝不让对方有一丝悲伤。
　　可是此刻，梅子盈盈枝头，如梦如初，而雷菁心中却又痛又怕。
　　白马踏碎红花，那花本是纯白色，只是被血污染成殷红。面前既是战场，地上堆着脸色青肿发黑的尸体，嘴角吐着白沫，死的流了一地乌血，没死的尚在呻吟，身子时不时抖动一下。
　　这些，便是舍了狭道，走了其他路子上山的敌人吧……最终，踩了陷阱中了毒，只是早些死晚些死的差别而已。
　　血雨飘落，仇诺惊讶的看向马上少女，骇道：“丫头！你怎么来这里了！”
　　雷菁苍白着脸望向仇诺，那般熟悉的大胡子，却有鲜血挂在胡子上，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她习惯了的总是耍赖猥琐的眼中，此刻，杀气未落，仍腾腾如火。
　　他说，丫头，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想护着你，这也和江湖没有关系。
　　雷菁的目光越过仇诺，望向他身后……有一条干净的路，如同覆了一地冬雪般苍冷，直通狭道……
　　轻喝一声，白马从仇诺身边冲了过去，直奔狭道。仇诺立在原地，任由她与自己擦肩而过，他的世界瞬间一空，天地只留下沉默。
　　“蠢小熊！！！”一旁，步离收回鞭子，吹了口哨唤来他的汗血宝马，脸上气势汹汹的就要追去。
　　“阿步，别去！”仇诺突然开口道。
　　步离闷闷的哼了一声，不管不顾的翻身上马。
　　仇诺苦笑一声，道：“她会讨厌你的哦。”
　　这句话比刀山火海还管用，步离听了，立刻就踌躇起来，整个人仿佛风化成了雕塑，静静的坐在马上说不出话来，好半晌，一个药王殿门人向他杀来，他才一鞭如火，抽打在对方身上，居然将那人的头颅抽飞了出去。
　　“哎。战事也快结了，回去再说吧……”仇诺苦笑着看着步离发飙，“红泪干的好事……”
　　他说，丫头，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想护着你，这也和江湖没有关系。
　　可是，他却想用江湖，杀死他。
　　雷菁策马狂奔，她咬着嘴唇，心中极乱。
　　她知道，老大一直保护她，阿步一直照顾她，黑魂教里的所有人都疼她，她没有母亲，父亲在皇宫里当值，兄长又戍守边疆，是他们如父如母如兄陪伴着她。
　　她真的很喜欢他们，每年到天云寺烧香时，她都许下同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大家，永永远远在一起。
　　父亲，哥哥，仇诺，步离，红泪姐，和黑魂教的所有人……
　　如今，这个愿望里加了一个人……叶荆棘。
　　天地之大，为什么容不下一个他？
　　明明救了他，为什么又要置他于死地？
　　狭道渐近，道路渐渐狭窄，雷菁只好弃了马，绣花鞋踩在一地碎石上，格外扎脚，可这样的痛又如何比得上她心中的一缕心痛。
　　前路渐渐分明，耳畔，渐有金戈杀戮声响起，雷菁的心，猛然跳动。
　　“小菁！”已有黑魂教的人辨出了来人，对雷菁喊了起来，“小孩子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们身上一尘不染，仿佛血腥离的他们甚远，又仿佛，他们在此不过是为了防止某人临战脱逃，不过是为了监督某人以一己之力，抵御万千强敌，如果可以的话，事后，收敛他的尸骨。
　　雷菁没有理会他们，喉咙火烧般痛，昨夜未曾说出的话，此刻汹涌在她心口之中，如封了千年的烈酒，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只待一个人的出现，便是开坛之际。
　　黑魂教门人面面相觑，这样的雷菁，他们从未见过，那般随时都会哭出来的表情，叫这些一直将她当做妹妹女儿的大老爷们狠不下心拦住。
　　更何况，这么久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丫头的心，向着谁……
　　微微摇了摇头，他们终于还是给雷菁让出了道。
　　雷菁翩然如风，呼啦一下从他们让出的空隙中穿了过去。
　　“荆棘，荆棘，荆棘……”雷菁一声一声念着那人的名字，拼命的跑着，犹如追逐着思念，追逐着那遥不可及的梦想。
　　一个身影远远的映入雷菁眼中。
　　清风起，吹黑衣。那个人一如初见，大风扬起他黑色的披风和墨色的发，他如同一滴落入池中的墨汁，渲染开来。
　　血飞溅，枪寒冰。三千强敌，布满山头，敌有八百将士，他唯有手中一枪。却不畏不惧，不退不避，枪寒如冰，只饮鲜血，三千敌人，却越不过他一人。他，乃是将神，千年一枪，枪在国在，他一人，便是一国之军，寻常人如何能败了他？
　　背影孤，人寂寥。他一如初见，黑衣墨发。他一如初见，是永战不败的将神。他也一如初见，有着天下最孤独的背影，仿佛置身于雪地中，茫茫大雪，一落千年。他活在这样冰冷的世界里，人情如雪，君恩如雪，他日日夜夜看着的，都是这般无情白雪，终于，眼中只有如雪寂寞。
　　“荆棘！”雷菁凝视着那个寂寞如雪的背影，深呼吸了许久，这才冲着他大声喊道，“我喜欢你！”她还略带童音的声音，回荡在战场上，突兀的像是随风而来的一片花瓣，纯洁无暇。前方的身影，为此而一顿，却没有回首……他们就这样，一个背对着对方，一个凝视着对方，一如那日的犹豫，一如那日，在等待一个理由。
　　“我喜欢你……这个理由够不够？”雷菁握紧了拳头，声音虽大，却微微颤抖，“无室无家，朝廷钦犯，这就是你的顾虑吗？可是这些，我全都没有在意过啊！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不是朝廷钦犯，也不管你的家你的过去，我就是喜欢你啊！”
　　是的，人生一爱。此爱最初，就是如此单单纯纯，轰轰烈烈，没有丝毫的顾忌与考虑，只因爱而爱，不染一片尘埃。
　　人生一爱，此爱最初。人生只有这么一次，会把我喜欢你说在所有花言巧语前面，不是为了得到你，只是为了让你得到我。
　　此爱，便是初恋。
　　雷菁望着叶荆棘的背影，他不肯回头，是因为这个理由仍不够？她不知道，只是叶荆棘顿了顿，便突然挥着枪，朝着前方残存的一点敌人气势汹汹的杀过去，战靴踩着一地的尸体，枪头挥出去是漫天的血。
　　她的告白，可有丝毫，影响到他？她的爱恋，他可有一丝在意？
　　面对这般杀神，早就失了先机又死伤无数的药王殿无力回天，只好丢盔弃甲的逃命去了，拥挤之下，反而被自己人斩杀了几个，叶荆棘没有追赶，他停下了脚步，回枪手中。
　　他在前，她在后。
　　他的背影寂寞如雪，她的追逐犹如烈焰。
　　雷菁望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几步几步，然后是一阵小跑，她追近他的背影，连一刻也不敢闭上眼睛，天地之间战歌早已消弭，唯留她的呼吸沉重，带着剧烈心跳的声音。
　　“我喜欢你，叶荆棘，我喜欢你……”雷菁冲着叶荆棘的背影哭喊着，此话一旦出口，她便失去了所有的先机，与一切的顾虑。一遍一遍的哭泣，一次一次的诉说我喜欢你，就好像藉由这样近乎狂乱的告白，能够将自己的真心传达到对方心里，妄想着，能够让对方珍视着自己，一如自己那般痴狂的慕恋着他的身影，和他孤独的灵魂。
　　叶荆棘忍不住微微仰首，淡淡叹息。
　　雷菁在他的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们狭路相逢，他占尽了先机，而她却脆弱的暴露出了全部的自己。
　　可是她没有办法，他就像是突兀吹进她心底的风，化物无声，等她发觉的时候，她的整颗心都在为他绽放。
　　纵然她试图逃避，最终她的心，不肯放过的唯有她自己。一想到要失去他，她就心如刀割，一想到他不喜欢她，她就心如死灰。
　　若你占据了我全部的心，可不可以，不要表现的对我那般毫不在意？
　　雷菁听着叶荆棘的叹息，仰望着他冷酷的背影，泪光点点如鲛人珠，她伸出手，几次想要拽住叶荆棘的黑衣，但是，手颤抖的厉害，她颤抖的厉害，她的声音哽咽的颤抖，像在等待一场救赎。
　　“我喜欢你……叶荆棘，你知不知道，说出这四个字，需要多大的勇气？我知道，知道你有许多顾虑，我也知道，你一直都不怎么喜欢我……可是，可是至少，不要讨厌我好吗？让我在你身边好吗？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能看看你，听你说说话就好……我只要，你离开的那天，不要一声不响不辞而别……我只是想，你走了以后，能不能记得我，记得曾经有一个小小的女子是那么的喜欢过你？”雷菁说着说着，却泪流满面，抬起红袖，双手捂在脸上，“可我真的好喜欢你……你，你可不可以喜欢我，真的也好，假的也好……请喜欢我吧……请喜欢我吧……”
　　风拂乱了叶荆棘的墨发，他浅浅一叹，突然声音铿然，如将军上阵：“打赢我！”
　　啥？雷菁止住哭泣，从手心里抬起头来。
　　狭道之中，唯有他们两人，他的话既然不是对来犯的敌人说，那就是对……
　　“打赢我！”叶荆棘握紧了长枪，道，“打赢我，我就喜欢你！”
　　雷菁瞬间，又想笑又想哭。想笑……打赢他，除非让她振臂一呼，背后的黑魂教蜂拥而上，手上闷棍如闪电，毒药挥洒如雨。再一呼，王霸之气爆发，前方的药王殿立刻抛弃前嫌，听她指挥，前后夹攻，胜负还是五五之数。
　　想哭……这算是，另类的拒绝吗？
　　“啊。”叶荆棘突然淡淡的喊了一声，然后回过身来。
　　君不弃，蓦回首。回首一刹，他的手放在了脸上的半面具上，轻轻一掀，就露出他全部的面孔来。
　　剑眉斜飞入鬓，气如冰魄雪凝，他就像一柄斜插在在永封冰原上的古剑，带着凛冽寒风与无边孤寂，一如雷菁无数次想象中的他……却带着，雷菁无法想象的笑容。
　　“啊……”他捂着心脏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却直达眼底的微笑，对她说，“我输了。”
　　雷菁口不能言。
　　她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无法判定自己是中了青天大雷，还是出现了幻听，幻觉……
　　叶荆棘微笑着，捂着心脏的手伸向衣里，拉出一枚，绣着兰花的幽兰香囊，香囊躺在他布满老茧的手心，他对雷菁说：“我说，我输了……”
　　握着长枪的手决然的一放，他用他习惯握着武器的手，猛然将雷菁拥入怀中，俯低身子，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仿佛在闻着来自她身上的梅子香气。看起来，犹如在读一本美好的书一样，表情宁静，又安详。
　　“你输了……你输了……你输了……”雷菁喃喃重复着叶荆棘的话，然后，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一样，脸上，绽放出最为耀眼的笑容，就仿佛含苞的花蕊，倾情开放，瞬间，风情万种。
　　“菁儿，你也许会后悔的……世间那么多好人，你却偏偏选择了我。”叶荆棘长睫微敛，叹息道。
　　“我不会！”雷菁怯怯的将双手探出，绕过叶荆棘的腰，轻轻的将他拥抱，然后枕在他胸口，心满意足的微笑。
　　“……叶荆棘，不过一介武夫，除了打打杀杀，便只懂说些无聊的经文书礼，既不懂疼人，也不知如何哄你开心，日后，你会过得很无聊，很不开心的。”叶荆棘道，唇角却微微勾起。
　　“我不会！”雷菁环在叶荆棘背后的小手，紧紧的拽着他的衣服，宣誓的声音，大的像佛门狮子吼。
　　“……我甚至，不能像你喜欢我这般喜欢你，我还有许多事要去做……你说的对，我终究是，有那许多顾虑。你喜欢我十分，也许，我只能还你三分……”叶荆棘说这话时，依旧闭着眼睛，却有淡淡的回忆浮在他脸上，于是打破了那样宁静的笑容……
　　“……这个……这个以后再说啦！”雷菁吼道。
　　“哎。”叶荆棘微微叹气，嘴角却含着微笑，他睁开眼睛，双手按在雷菁的肩上，将她拉离自己，四目相对，他们两两相望，有生以来第一次，靠的如此近。
　　“答应我。”叶荆棘凝视着雷菁，郑重其事的对她说，“以后，让我来照顾你，直到我死。”
　　巨大的幸福袭来，雷菁几乎不能呼吸，她微笑起来，笑容明媚如朝阳。
　　“那你也答应我，如果你死了，让我随你一起去。”雷菁想了想，略有些狡黠的笑道。
　　所以，为了让我不死，你就必须好好活着。
　　叶荆棘当然听出了雷菁的话里之音，又是一阵苦笑，他轻轻刮了刮雷菁的鼻子。
　　然后，两人同时向对方点头，允诺道：“恩，我答应你。”
　　今夕何夕，许卿一诺。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月下初吻

　　白马啸西风。
　　马上一男一女，男子面覆黑色半面具，气质凛然，如雪如枪。而女子则明朗如向日葵，一笑一颦，皆向着那黑衣男子。
　　黑魂教上下见了他们这个模样，顿时萎靡的和打了败仗似的，上上下下再无一点打了胜仗的气息。
　　“嗷嗷嗷！！”头绑黑魂教师爷头带的胸毛男冲了出来，扭着头作咆哮狮子状，“欲娶咱黑魂教吉祥物，须得过三关斩五将，来！先过了俺胸毛狮王这关！哎哟妈呀……”
　　黑衣男子淡然不语，长枪如黑色闪电，瞬间挑飞了对方手中的大刀，大刀在空中飞，同样在飞的还有师爷的一缕胸毛……
　　“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毛毛啊！！”胸毛狮王朝着他翩翩飞舞的胸毛泪奔而去。
　　“还有谁？”黑衣男子，叶荆棘长枪白马，杀气凛然。
　　黑魂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默契的举起手中兵器，一起冲了上去。
　　“不公平啊！不是说三关五将的吗？”马上女子，雷菁气愤的对众人喊道。
　　百忙之中，还有人应了她一声：“俺说你就信？咱猥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旁边有人帮腔：“对！单挑的时代早就过去了，逞英雄的死……”“冲啊！群殴啊！！”
　　雷菁开始酝酿她的雷门狮子吼，身后叶荆棘已经轻轻一叹，雷菁就觉腰身一轻，一股轻气拖着她，将她送离白马。
　　叶荆棘策马横枪，再入杀阵。无人可避，无人可挡，枪影三千，三千影过，黑魂教人就倒了一地，身上无伤，却已落败。
　　“还有谁？”叶荆棘长枪白马，又一次淡淡的说。
　　“胡闹！”仇诺远远走来，雷菁眼睛一亮，向他看去，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护着她，由着她，无论她所坚持的是何等的任性。
　　“丫一群蠢物！冲什么冲，逞什么英雄？不懂应该趁他过去的时候在背后发难吗？闷棍要打后脑勺，毒药要来的出其不意，等把那谁踩在脚底下才吼一句……丫须过三关斩五将，你们咋就反过来了呢？”仇诺悲愤的吼着，满眼的恨铁不成钢……
　　倒了一地的黑魂教人比他还要悲愤：“老大！你又断后了！鄙视你鄙视你……这次咱全军覆灭了！希望就在你身上，你快上啊！”
　　仇诺猩猩似的擂了擂胸，禽兽似的嗷嗷两声，然后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向……雷菁。
　　从口袋里掏鸡蛋似的掏出一只眼神凶残，似乎对他极其不满的黑鸽，递到雷菁面前，仇诺一脸严肃的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我也不是很看重这些。但是，小菁，你真的想要一场没有任何人祝福的婚宴吗？他真的值得你托付终身吗？我不求你现在想的清楚，我只是希望，你能等几年，等你长大了，再做决定！”
　　雷菁接过了那只黑鸽，将它拢在手中，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然后，从它足上的信筒中取出那一卷信笺。“辛苦你了，金童，去找玉女吧。”雷菁放飞她的信鸽金童，然后，打开了手中的信笺。
　　雷菁有两只信鸽，信鸽很任性，只认三个人。白鸽玉女认步离与仇诺，而黑鸽金童只认她的哥哥，雷子彦。
　　信笺很简短，上面的字扭曲的和鸡爪似的，一个比一个难看，想来刚学字的幼童都写得比这好，可这的确是战魔雷子彦的墨宝……
　　“不许喜欢叶荆棘！”
　　难看的字，堆在一起像雷云滚滚的乌云一样，却是字如其人的狂躁。
　　雷菁无言良久，半晌才问：“哥哥人呢？”
　　“他被一些事耽搁了，现在还在路上吧……”仇诺俯视着雷菁的眼睛，淡淡哀伤，“但就算是人来不了，他都先心急火燎的把信送来，小菁，你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
　　考虑吗？你们又在考虑什么呢？
　　雷菁垂眸，金童玉女，在最初见到叶荆棘的那个晚上就被她放出，为的是唤来两方支援，一是黑魂教，一是她的兄长雷子彦。
　　现在，雷子彦远在边关，就向她下了一道死命令。他从没了解过她身边的那个男子，他也不知道她有多喜欢这个寂寞如雪的男子，他甚至不愿给她一个喜欢他的机会，只为何故？只为他远远就听说了，叶荆棘担当了叛逆之名，失去了功名利禄，只为他认为，现在的叶荆棘，配不上他们雷家的女儿吗？还是怕了他身上一直流传四代的诅咒……
　　仇诺摇着头，挥了挥手，地上的黑魂教人站起身来，又纷纷散去，徒留雷菁一人，双手紧紧拽着那封信笺。叶荆棘淡如清风，站在她的身边，身上散发出一缕竹香。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她，站在原地。
　　她所在，他便在。
　　她所往，他便往。
　　没有犹豫。
　　此夜，庆功宴召开，满席的美酒佳肴，却人人兴味阑珊。
　　苏红泪一身蓝裳，纤手提着白玉酒壶，穿梭在大堂中，为众人斟酒。腰若流执素，口如含朱丹，翩然如蝶，飞舞在人间。
　　“喝酒！喝酒！”仇诺端起酒杯，深深嗅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好酒！好酒！今日打退强敌，还有你们泪姐亲自下厨，还等什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来来来，与我共饮三百杯！”
　　黑魂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打起精神来，举杯痛饮，大声喧闹，就仿佛往日一样嚣张。
　　只有三人，浅斟清酒。
　　步离，雷菁，与叶荆棘。
　　雷菁微微抬眸望去，只见他两人，一个红衣如血，一个寂寞如雪。步离一杯一杯的为自己斟酒，一杯一杯的仰头灌下，琥珀美酒顺着他漂亮的下巴，一路蔓延到他的喉结上，落进他的红衣内，忽感雷菁的目光，他垂头望去。
　　四目相望。
　　雷菁与步离，早在今天的战斗开始前，就已经默契的在心里许下承诺，待君归来，两两相望。
　　只是此时此刻，这样遥远的相望，却有那丝丝缕缕的悲凉。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
　　一袭黑衣忽然挡在雷菁面前，叶荆棘俯下身，淡淡的看着她说：“你醉了。”然后不顾所有人的目光，也不理雷菁的轻微挣扎，将她打横抱起，就向大堂外走去，将所有的繁华喧嚣留在背后，将那红衣少年的目光挡在身后。
　　推门见月。
　　今夜，月凉如水。
　　“其实，我没醉……”雷菁靠在叶荆棘怀中轻轻的说，他是不知道，她醉起来是何等恐怖的德行……
　　她要是醉了，能提着西瓜刀狂追她哥战魔雷子彦四条街……也能和她爹挥舞粉红小手帕，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夜半歌声……
　　“我知道。”叶荆棘淡淡一笑，“醉的，是我。”
　　雷菁不解的抬起头来，正对叶荆棘的面庞，月光斜来，落在他的脸上，为他朦胧上一层清冷光芒，他凝视着她的目光，却温暖了整个寒夜。
　　“跟我走吧。”叶荆棘的微笑，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柔，“离开这里……我，娶你。”
　　雷菁楞了好半天，才呵呵一笑，自我感觉那笑特别傻……
　　“你刚刚说什么？我好像喝醉了，你再说一遍好不好？”雷菁小心翼翼的说，明亮的眼睛看一下叶荆棘的脸，又羞涩的垂眸半晌，最后又忍不住看向叶荆棘，小脸粉如荷。
　　叶荆棘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看着月亮，自言自语般的笑：“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啊？”雷菁眨了眨眼睛，不解的看向叶荆棘轻笑的脸。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按在雷菁脑后，竹风轻轻拂过雷菁的面……
　　温热的呼吸喷在雷菁脸上，长长的睫毛扫在雷菁的睫毛上，瞬间，让她忘记了呼吸思考。
　　“因为，我又会醉的。”酒气微熏，竹叶青的味道，印在雷菁唇上……
　　一片淡云如水袖舒卷，掩在明月之上……
　　影影绰绰的，是他的面庞。
　　轻轻浅浅的，是他的亲吻。
　　雷菁长睫微微颤抖，然后，缓缓的，垂下，任由自己，被他的竹风清香包围。
　　云开月明，月华流。
　　骨节分明的大手，捧着雷菁的脸。
　　雷菁微微睁开的眼睛，盛满月光，晕红的小脸，靠在叶荆棘的大手上，显得更加的柔弱小巧……
　　她就像一朵，因他的注视他的垂怜，而绽放的小花。
　　“……我又醉了。”叶荆棘怜惜的凝视着她，微笑着，再次俯首，吻在她轻颤的唇上。
　　“……又醉了……”
　　“……再让我醉一次……”
　　“……”
　　白马啸西风。
　　一骑白马奔出黑魂教，马上一男一女，男子面覆黑色半面具，气质凛然，如雪如剑。而女子则靠在那男子怀中，一笑一颦，皆向着那黑衣男子。
　　今夜，月色苍凉。
　　大堂里杯盘狼藉，曲终人散，唯留一人，懒懒的倚在窗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你就这样放他们走吗？”蓝裙迤逦，拖在地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人抬起头来，明月苍凉，他的面孔，却比无边月色更加沧桑。“红泪啊，来的正好……”

　　君生我已老

　　白马啸西风。
　　一骑白马奔出黑魂教，马上一男一女，男子面覆黑色半面具，气质凛然，如雪如剑。而女子则靠在那男子怀中，一笑一颦，皆向着那黑衣男子。
　　今夜，月色苍凉。
　　大堂里杯盘狼藉，曲终人散，唯留一人，懒懒的倚在窗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你就这样放他们走吗？”蓝裙迤逦，拖在地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人抬起头来，明月苍凉，他的面孔，却比无边月色更加沧桑。“红泪啊，来的正好……”他摇了摇手中玉壶，对来人一笑，“没酒了……”
　　苏红泪微微一叹：“师傅，贪杯伤身……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仇诺呵呵一笑，对她点头微笑。
　　苏红泪微微笑着，坐到仇诺身边，拖着手中玉壶，对着仇诺的酒杯倒下。月光照在倾泻如一弯细小瀑布的琥珀酒上，粼粼有光。
　　仇诺端起酒杯浅斟一口，长出一气：“这样也好，豪门富贵，江湖沙场，又哪是常人可以想象？离开也好……其实只要她喜欢，那什么都好……”
　　“师傅……你醉了。”苏红泪顿了顿，“……她什么都好，我呢？”
　　仇诺望向苏红泪，却看见了，点点泪光。
　　“我其实……很嫉妒她。小菁她，天生就招人喜欢，那么多人疼她，爱她，她有富可敌国的父亲，又有名震列国的哥哥，青国上下，何人不想折下她这枚金枝玉叶，她为什么……还要来黑魂教呢？为什么，那么多人还不够，还要抢走你呢？”苏红泪静静的说着，仿佛这样的话她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此刻说出来，无需再经过半点思考。
　　“红泪……”仇诺刚想开口，就被苏红泪哭着打断。
　　“你听我说，让我说……上天何其不公，苍天必定只垂怜于她，她想要的只要付出一点点努力就能得到，而我想要的，却求了一辈子努力了一辈子都得不到……我甚至，看不到一丝希望……”苏红泪垂眸道，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蓝裙上，渐染开来，像是在蓝裙上开出一朵朵深蓝的小花。
　　仇诺没有开口，只是用怜惜的眼神，看着她。
　　“我从七岁就跟在你身边，至今已有十六年……这么多年来，我时时刻刻不在为你着想的，为你而学我不喜欢的算数，为你打理整个残破的罗刹殿，我求的是什么？只为了有一刻，你回过头的时候，能发现我一直追在你背后……我希望你能看着我呀！”苏红泪抬起头，月光下，她如一朵幽幽盛开的兰花，清丽不可方物，“不是那个小女孩……是我！最爱你的人，是我！”
　　这样孤注一掷的绽放，叫仇诺有一刹几近震撼的惊艳。
　　只是惊艳过后，摇曳在他心头的，依旧是他的那朵墙边红药，盛满月光……
　　“红泪……仇诺一生最亏欠的人……是你。”仇诺轻叹一口气，探出手去，抚在苏红泪脸颊上，叫她一刹，脸色晕红，更加绝丽的绽放开来，“过一阵子，师傅就向天下宣布，把整个黑魂教……整个罗刹教都交托到你手上。师傅欠了你的，无以回报，唯有这权倾天下的罗刹医王之位了，这是师傅手上最贵重的东西，你……拿去。”
　　苏红泪眼中凝泪，不敢相信的看着仇诺，紧紧抿着的嘴唇，淡淡发白，良久良久，才发出一声哽咽的声音：“权倾天下？……我要的，明明是你！”
　　权倾天下，又如何能换得来她？
　　仇诺哑然失笑，他换不来她，又如何能强求面前的女子接下？长叹一气，背靠窗栏，他思绪远飞，不再说一句话。
　　苏红泪等了许久，许久，等到她心已冷，等到她泪已干，等到她终于无可奈何的知道，任凭她如何痴恋，他依旧心狠如铁，绝不回转，这才深深叹息一声，垂下头去，再抬起之时，她的脸上又是那般淡雅美丽，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绮梦虚幻。
　　“师傅，让徒儿为您修整一下吧……”苏红泪温柔的说，“徒儿一不在，你便不知道打理自己了。”
　　仇诺深深的看着她，半晌，才默默的点了点头。
　　苏红泪再不多言，她从怀里取出一柄蓝柄小刀，双膝跪地，上身靠近仇诺，一点一点，为他剃起满脸胡须来。
　　时间宁谧如河，他与她，都专心致志，他喝他的酒，她剃他的胡须，偶尔，她会低低一笑，吴侬软语轻柔如纱：“师傅……你又多了根白头发了……徒儿为您拔了吧。”
　　他酒杯一顿，然后苦笑：“两鬓微霜，都拔了，为师就成秃子了。”
　　是啊，两鬓微霜。他今年四十有三，却因为一直以来忙于罗刹教的变故，虽然医道驻颜有术，却依旧不可避免的衰老。
　　年少轻狂被一场变故消磨，中年壮志尚未酬，犹记五年前，当他带领罗刹教剩余的残部，应了幽冥剑阁阁主步凌空之约，退居于此地之时，他的心里只想着两件事：一，是治好步凌空的独子，也就是自己的异姓兄弟步离的手脚问题。二，是待治好他之后，得幽冥剑阁相助，从明月魔枪宫九夫人手中，夺回罗刹医殿的一切。
　　可是这一切，却在见到那个女孩的时候，轰然崩塌。
　　二十四桥明月夜，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他的古朴老旧，就像是横屹在大川之上的古桥，而她的青春明丽，却像是开在桥边的一株红药。
　　大桥永远无法靠近红药，一旦妄动，就是桥毁之时，断落的石料终会被大川冲走，不留一点痕迹。
　　更何况，那株红药，只种在他心里。
　　在所有人眼里，她其实是另一个人的青梅。
　　他还记得，初见面时，她可爱的从雷叮当身后探出小脑袋，雪肤黑发，明眸皓齿，耳上垂着一枚红豆，唇边勾着略微狡黠，又纯洁无暇的微笑。他看着她，心中被猛得撞了一下，就像在跋涉江湖路的时候，偶然疲惫，抬头之时，却突兀望见的一朵小花，开在高高的绝壁之上。
　　“我可以来找你玩吗？”她藏在人后，微笑着，看着他身后的少年。
　　他凝望红药，红药却不曾在意他。
　　红药明媚的长大，在他的凝视之下。他的心，有一种呵护的感情，宠她，惯她，是他最开心的事情。爱她所爱，恨她所恨，悲她所悲，是他的习惯。
　　他不曾兴起过折花的念头，一如他在漫漫人生路当中，见到那开在绝壁上的花。他只想好好的看着她长大，然后许配人家，他会祝福她……他的桥边红药，他想要亲眼看到，她为谁而生。
　　只是，上苍垂怜，给予了他一个永远无法忘怀的回忆。
　　十三初结双环，那年七夕，就着青国的规矩，少女要做女子打扮，而为其梳妆的，则多半是她的家人。
　　那年，她的父亲在皇宫赴国宴，她的兄长远在边关。那年，她抱着一大捧锦盒胭脂，来到他的面前，对他说，老大，你为我梳妆好不好？
　　他接过锦盒的手，不可抑止的一颤。他知道，她太小，所以她不知道，男子为女子梳妆，除却十三七夕时，家中父兄，便只有，陪伴她一生的良人……又或者说，她知道，却只将他当做她的兄长，她的父亲……
　　他提起眉笔，为她精心描画，远山黛眉，在他手下初成。
　　他粗糙的手点了朱砂，按在她的眉心之上。看她眉心一点，相思如红豆。
　　他打开红色胭脂盒，伸出小指，勾了一些胭脂，轻轻的点在她的唇上，唇红齿白，他的手指舍不得离开。
　　那年七夕，他就像在做一场再也回不去的美梦，梦中，他尚年少，她初长成，大红衣裳，红烛高烧，喜字贴窗，他温柔的为她取下凤冠，然后亲手为她补妆。
　　画了黛眉，点了朱砂，唇含胭脂，却为何，美梦不常，她的美丽，却是为了她的青梅竹马。却为何，她青丝如瀑，他已两鬓霜白？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这是一种悲哀。
　　而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只叹，君生我已老。
　　“师傅，好了。”苏红泪的声音，将仇诺从回忆中唤回，他望向苏红泪，看她对他痴痴笑道，“师傅，你还是没变……”
　　“不，我变了。”仇诺笑着伸手，捻一缕鬓发而下，“是你在我身边太久，感觉不出来而已……老了，老了……”
　　月光照在仇诺的脸上，两鬓微霜，面孔俊朗。这个中年男子的脸孔上带着太多沧桑，岁月如刀，一刀一刀镌刻出他的容貌，他就像退隐桃花岛的武林霸主，曾经的血海江湖沁入他的眉心之中，微微簇起，似有刀兵之气。而桃花烂漫，海浪拍岛，却又涵养了他的气息，一笑如桃花仙人，一叹如海上箫声。
　　“今夜，陪我喝酒。”他，举杯望明月，闭目一笑。
　　却不知，清酒一杯，邀请的是谁。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①
　　（①：此诗为唐代铜官窑瓷器题诗，作者可能是陶工自己创作或当时流行的里巷歌谣。1974-
　　1978年间出土于湖南长沙铜官窑窑址。见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下册，《全唐诗续拾》卷五十六，无名氏五言诗，第1642页，中华书局，1992年10月版。
　　此注解来自百度。）

　　三救

　　山脚小镇，地小物少。可雷菁却觉得兴致盎然，骑在马上东张西望，觉得每样事物，每个行人，都新鲜可爱。
　　今日，她将嫁作叶家妇。
　　脱下一身锦缎华服，拔下头上翡翠明珠，她第一次忘记了斤斤计较，只换了一户新婚人家的嫁衣，嫁衣半新半旧，那户人家收了她的镂金百蝶穿花大红裙与璎珞小绣鞋，心中微愧，便又左凑右借的弄了十几两银子给他们。
　　对山里人来说，十几两银子，是他们几年的花销了。听说这一对小夫妻一个是小姐，一个是下人，为爱私奔。那户憨厚山里人感慨之余，二话不说就搬了出去，将他们的小屋借给雷菁与叶荆棘二人，嘱咐他们好好完婚，婚礼当日别忘邀请他们就成。
　　十几两银子到手，雷菁盘算的是买一方田地，一座小屋，却被叶荆棘阻止。他笑着拿出另一袋银子，看起来，居然也有十几两重，只是他身上，少了黑袍，少了玄铁长枪，少了家传玉佩，只一身洗的发白的布衣，看起来清爽干练，不像将军，倒像一个气质卓然的书生。
　　“一生就嫁这么一次，我不想亏欠了你。”叶荆棘淡淡一笑，“买些胭脂水粉，我为你画眉梳妆。”
　　雷菁垂下头，脸蛋晕红，心里欢喜，嘴上却嘟囔着：“胭脂水粉，在这里很贵的，还不如买些喜饼红烛鞭炮什么的，剩下的钱，也好过日子嘛……”俨然成了一代管家婆。
　　叶荆棘无奈的用手揉着她的发心，说：“傻瓜，去买胭脂水粉吧，钱不够，我会想办法，大不了去山里猎几头熊出来咯。”
　　“就凭你？”雷菁吐了吐舌头，笑着转身向门外跑去，“你连小熊都抓不到呢！”
　　话音刚落，她就被来自身后的大手一把抱住，轻唤一声，倒在一个微微起伏的胸膛中，听叶荆棘带着竹风的呼吸喷在耳边：“抓住了……记得，早点回来。”
　　那呼吸吹得雷菁耳朵又痒又红，只能手足无措的猛点头。
　　叶荆棘微笑着，眼中忽闪过一丝狡黠，冰凉的牙齿突然轻咬在雷菁小巧的耳垂上，柔软的舌头滑过，雷菁浑身一颤，差点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见她如此，叶荆棘笑的更深，声音低哑深沉：“早点回来……我为你梳妆，今夜，你我大婚。”
　　“恩，等我……”雷菁点着头，羞涩的微笑。
　　今日，她将嫁作叶家妇。
　　离了他们暂住的小巢，雷菁魂不守舍的在街头走了许久，看众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低头一看，这才囧了，原来她把衣物卖掉以后忘记买些新衣，刚刚试嫁衣又试得得意忘形，居然就这么穿着大红嫁衣跑出来了，真想泪奔……真想爬到树上去……
　　“小娘子，今日可是要大婚？买些我红嫂铺的胭脂吧！”一个大娘掩唇笑道。
　　“是啊！好俊的小娘子，也不知谁家的小子这般福气。小娘子，来买些步摇簪子吧，簪子可以送给你那夫君，步摇可以自己用啊！”一个地摊小贩也善意的笑道。
　　满街的人都友善的看着雷菁微笑，被这么多不认识的人祝福着，雷菁垂眸，心中有了丝淡淡的温暖，被黑魂教，被哥哥否认掉的婚事，此刻终于在众人的祝福中带上了喜气。
　　微微勾起唇，雷菁抬起头来，笑盈盈的对众人福下身子道：“小女子雷菁，家住东街巷尾，今夜大婚，烦请众位哥哥姐姐大伯大嫂，没事过来闹一闹，有事且来笑一笑，新婚大喜，喜及大家！”
　　满街行人，满街小贩，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皆爽朗一笑，点头允诺声无数。
　　红嫂铺的大娘将最好的胭脂卖给了雷菁，却一方红帕甩了又甩，逼得她相公，既旁边卖步摇簪子的小贩免费送了雷菁一支碧玉簪。
　　雷菁微微一笑，转而又向小贩买了他摊上质地最好也最贵的凤尾烧蓝步摇，红嫂与他都笑的畅怀，临走时对她笑道，今夜一定来闹洞房。
　　红盒里盛着胭脂水粉，蓝盒里是一对玉簪步摇，雷菁走在回家的路上，脸上发烧，开始想象，他用他那握惯了长枪的冰凉手指，为自己画眉时的模样……
　　开始想象，铜镜倒映着他们的身影，他们为彼此绾发，插上步摇玉簪时的模样……
　　开始想象，她的红盖头被他掀起，从此以后，她是他的，而他，也是她的……
　　“快看啊！”小镇上的人大呼小叫，声音里带着喜气。
　　雷菁抬起头，脸上还有淡淡未消的微笑，那一刻，她想象的是，有一天，他们牵着小小的孩童两三个，回到黑魂教，老大捶胸步离黑面，却无可奈何接受他们的憋屈模样。
　　一阵叮当破碎声。
　　雷菁手中的盒子失手掉落在地上，红色胭脂，弥漫一地，像落了一地的鲜血。玉簪步摇，碎了一地，像支离破碎的心。
　　前方，走着几骑战马，马上骑士背弓配枪，一脸肃穆，隐约间有沙场之气，威武的模样引得小镇中的女子脸红心跳。
　　可雷菁，却满脸苍白，地上胭脂如血，仿佛抽干的，是她全身的血液。
　　战马之后，绑着几枚人头，人头带血，死不瞑目。
　　可就在昨日，他们还曾对雷菁微笑。
　　那个年轻的头颅……是小李哥，以前，他一直被她缠着学刀法，为此杀死包子三百枚，可她光顾着吃包子，还是没学会。那个胡子大叔……是风叔，他总爱自称文化人，每天穿着儒袍装落魄士子，其实大字不识一个，总是偷偷找她学字，她还记得，她说过，今年要教会他大风歌的……那个自称胸毛狮王的大叔，昨夜还在庆功宴上大跳脱衣舞，引得众人碗筷追杀，最后插了一身的筷子兀自咆哮……
　　耳畔，有人大声欢呼：“臭名昭彰的黑魂教被剿了，太好了！大青国万岁！”
　　雷菁猛得回身就跑，红色绣花鞋踩在红色胭脂之上，之后的脚步，一步一个血脚印，一路蔓延……
　　白马啸啸，当叶荆棘掀开木门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雷菁翻身骑在白马之上，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失血过多般，大大的眼睛，黑洞洞的，全是泪水于不知所措……
　　“菁儿！出什么事了？”叶荆棘冲过来，拉住马缰，仰首对雷菁问道。
　　“……老大，阿步……”雷菁魂不守舍，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低头看到叶荆棘，这才哭出声来，“黑魂教出事了，他们出事了！”
　　叶荆棘手瞳孔一张，凝视着雷菁。
　　“我要回去救他们！我要去救他们！你帮不帮我？”雷菁哭着说，“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你说过，三救的嘛……”
　　叶荆棘沉默不语，缓缓伸手一拉，雷菁就从马上落下，落进他的怀中。
　　雷菁愣了愣，来不及挣扎，就被叶荆棘用有力的手禁锢于怀中，声音依旧淡然如雪，却带着深深悲哀。
　　他说：“我在救你……我正在救你……”
　　马蹄声整齐的响起，几骑战马出现在雷菁视野中，马后人头摇曳，马上骑士翻身下马，向前几步，在雷菁惊愕的眼神中，恭敬的单膝点地，跪在叶荆棘面前：“不负使命！将军大人，贼寇已除！黑魂教上下已全部伏诛，无一活口！唯雷家幺女不见踪影，请将军降罪！”
　　那一刻，雷菁连挣扎都忘记了，脑袋里，一片空白。
　　却在此时，异变突起，几枚银芒闪过，那几名跪伏的骑士一个闷声便倒下去，叶荆棘眼中寒光一闪，护着雷菁冲到那几个骑士身边，脚尖一挑，一杆长枪就挑到他手中，挡下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银芒。
　　“雷菁，还不快走！”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雷菁愣了愣，突然用力推开叶荆棘，冲向白马。叶荆棘目中一痛一忧，就叫那银芒隔断了他与雷菁之间的距离。
　　“驾！”雷菁扬鞭大喝，白马长嘶，飞起马蹄，叶荆棘刚要去追，一道银芒却先他一步射入白马臀后，白马惊鸣，四蹄踏雪般飞离此地。
　　“菁儿！”叶荆棘眼中大急，就要飞身上马，却又见几枚银芒转了个弯，扎入战马身上，战马立刻悲鸣一声，委顿的倒地。
　　“滚出来！”叶荆棘徒留原地，远远的看着那匹白马远去，马上少女，红色嫁衣，迎风飞扬。
　　“哎哟？将军大人，难道真的对这个小姑娘有兴趣了么？”一把油纸伞，伞上绣着一朵盈盈兰花，伞下苏红泪柔美婉约，纤手玩着几枚银晃晃的绣花针，一身蓝裙似水如烟，裙上开着折蔓连枝的白花，迤逦的从屋后走来。
　　“苏红泪。”叶荆棘缓缓回过身，脸色冷漠，墨瞳凝雪，“你什么意思？”

　　昨夕何夕

　　“滚出来！”叶荆棘徒留原地，远远的看着那匹白马远去，马上少女，红色嫁衣，迎风飞扬。
　　“哎哟？将军大人，难道真的对这个小姑娘有兴趣了么？”一把油纸伞，伞上绣着一朵盈盈兰花，苏红泪玩着手上银针，一身蓝裙，裙上开着折蔓连枝的白花，迤逦的从屋后走来。
　　“苏红泪。”叶荆棘脸色冷漠，墨瞳凝雪，“你什么意思？”
　　“红泪不过是来祝贺将军罢了，还能有什么意思呢？”苏红泪懒散笑道，“此次将军忍辱负重，铲除了黑魂教……哦不，是邪派四道之一，罗刹魔医殿，来日必得圣恩浩荡。”
　　“比不上苏才人。”叶荆棘淡漠的说，“苏姑娘弃暗投明，皇上十分欣赏，特赐姑娘才人之名，择日进宫面圣，姑娘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翻手富贵覆手权势。叶荆棘在此恭喜苏才人，只是雷菁已是我妻，还请苏才人注意一下，莫要再插手叶某家事！”
　　苏红泪静静的听叶荆棘说完，却红唇一勾，吃吃笑了起来。
　　叶荆棘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苏红泪，转身走向自己的属下，扣腕试探一番，才打入一些真气，将他们被银针封住的经脉打开，待他们幽幽醒来，便嘱咐下去，让他们先行休息，等他回来。
　　苏红泪凝视着叶荆棘，不动不语，直到他救醒战马一匹，翻身上马，才忽然对着他的背影，开口道：“叶荆棘……若你知道你会爱上雷菁，你还会不会接下这次的任务？”
　　马上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她的话，叶荆棘甩开马鞭，战马长嘶，他策马横枪，一世无双。白衣黑发，迎风追去。
　　苏红泪静静的站在原地，美丽的容颜掩在油纸伞下，淡淡悲伤，浅浅微笑。
　　他与她一样，都回答不出来。
　　人生在世，我们在做出某些事之前，一直不知，将来会否后悔。
　　苏红泪微微抬起眼眸，眼中深深镌刻的悲伤，是他染血的身影……
　　昨夜，夜凉如水。
　　酒盏坠地，残酒四溅。仇诺捂着口，重重咳嗽，几缕鲜血沿着他的指缝缓缓流下，蜿蜒如蛇，黑红交织，他看向她的目光，带着那样的悲痛与不敢相信：“红泪，你？”
　　她看着他，那般隽永如海上明月的面庞，心里却升起一股无以名状的快感，这是人生第一次……他看着她，只看着她，无论眼睛里，充斥的是多么让她心碎的表情，但是终归是，他只看着她了。
　　她笑着提起手中玉壶轻晃：“千年殇。师傅，千年一壶，一路走好。”
　　他低低咳着血，露齿一笑：“还不止……化功散，你还真是一点后路也不肯留给师傅。”
　　“不错。”她笑的畅快淋漓，畅快的想要流泪，“此次我晚归，就是去你那唯一认同的宝贝徒弟那里，把化功散全部给提来了。罗刹教镇教之药，令整个武林闻风丧胆的化功散，你猜我把它们下在了哪里？”
　　他苍白的面孔渐渐失去微笑，一丝狠厉与恐慌从他眼中一闪而过：“今夜的庆功宴……苏红泪，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想做什么？她丢开酒壶，癫狂的大笑起来，笑得肩头直颤，笑得弯下腰身，笑得乱发纷飞，如堕魔道！在她看到他那般深情的注视着那个小女孩，在她年年复一年的被他拒绝被他忽视之后，他还想问她想做什么吗？
　　“庆功宴的酒席都是我亲手做的，我在你手下这么多年，制毒膳的本事，总还是不错的吧！任凭你仇诺内功天下第一，任凭黑魂教上上下下如何以一挡百！今夜，也是任我鱼肉！”她狂乱的大笑，伴随她笑声的，是无数刀兵之声，是由远至近的腾腾火光与临死前的惨叫。
　　“你！你居然里通外敌！”他面色一红，咳嗽的更加厉害。
　　大门轰的打开，以步离为首的一群黑魂教人狼狈的倒退进来，而身穿青国叶字军制式兵甲的将士背弓持枪，追着他们冲了进来，片刻之间，就将仇诺与步离等人包围在大堂中。
　　“此话怎讲？师傅，这些都是大青国的将士，身为国贼的人，是你呀。”她略略抚了抚鬓发，重又温柔淡雅，站在众多青国将士前，朝着他痴痴笑道，“只是当今天子心地仁厚，如何？师傅，把《荡天心经》交出来，然后俯首称臣吧。”
　　“贱人！看我将你碎尸万段！”步离手持一柄流光四溢的红色长剑，大吼道，只是身体仍旧摇摇欲坠，显然也中了她的化功散。
　　仇诺大手一按，便将步离拉到身后，只身向前，淡淡一笑，他望向她，笑容温和清朗：“真是没想到，你居然有如此谋略，黑魂教，的确是埋没了你……只是，你是如何做到的，为师老了，实在是想不明白，你且说给师傅听听。”
　　那样温柔的表情，那样倾听的姿态，有多少年，没有在她的生命中出现？她宛如被蛊惑般，含着泪微微笑道：“这有何难？根本就是师傅您……一开始就入局了。您以为劫狱是那么好劫的吗？根本就是皇上任由你将那叶荆棘救走，所以才有祭祖大典支开了狱中大部人马……甚至，那些同闯大牢，来救叶荆棘的人马，都是事先挑选的死士，一切不过为了降低您的戒心……而一路以来，叶荆棘就在马上洒下引路香，以供他的部属能够循着香引而来。”
　　抬头看了看，只见他依旧是那番倾听的姿态，她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其实，若他愿意听她说话，她就愿意说，那怕一直说到死，她也是欢喜的：“他的部属一早就埋伏在黑森中。我为内应，他为主攻……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自然是……为了打点他们在山中的吃食，以及去荒手中提取化功散的。”
　　“真是，一环连一环。师傅不如你……”仇诺苦笑着摇摇头。
　　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得到他的赞美，却是在这样的短兵相接，遥遥对立中，造化，何其弄人。她含着泪，又喜又悲：“……不，是师傅您太信任我了。不然明月魔枪宫带来消息的时候，你就不会连斟酌一下都懒得……你也不会，今天作战的时候，倾巢而出，只留我和我的部下几人守着大本营，这才给了我机会……让我能拿以叶荆棘的令牌与暗语，引了埋伏已久的兵士入教，埋伏到今夜……”
　　“呵呵，人生在世，谁又可信，谁又不可信？我只是尽力去相信那些我觉得可信的人，不想辜负了别人……”仇诺苦笑道，“兄弟们，是仇诺连累了你们！”
　　“为教主，万死不辞！”残存的黑魂教人笑着喝道。
　　其中一个还一脸阴阳怪气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来：“今夜可是一场硬仗，老大，要加餐啊！”
　　仇诺一愣，哈哈大笑道：“是啊！要加餐，加餐！”说完，连连手刀，那个馒头，居然就切的无比均匀了，黑魂教人每个都分了一瓣，丢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咀嚼起来。
　　“可惜无酒啊！来来来！与我共杀一场！”仇诺仰头大笑，霸气横生。
　　“师傅！您可以投降！”她想不到，他倾听她这么许久，到最后，居然还是选择以这样的残破之姿，与她身后生龙活虎的兵士决一死战！急促的望着他，这才发现，她只顾着与他说话，此刻看去，居然人头矗立，就是少了一个人——步离！
　　他居然只是骗她说话，争取时间掩护那小子逃走！
　　那一刻，她的身体里灼烧着烈烈业火，焚烧掉她所有的理智温存与爱情……
　　“开玩笑！我仇诺，邪派四道之罗刹医王！当生于江湖，死于江湖！岂能卑躬屈膝，跪伏于朝廷脚下！”仇诺长笑当空，月光满身，如傲然一仙，“儿郎们，随我一起，畅快一死！”
　　“你要死！我便给你死！”她狂乱的一指，蓝袖与眼泪同飞，“遵将军令！杀！杀！杀！”
　　短兵相接，杀声乍响。
　　昨夜，大火烧了一夜，血，流了一夜。
　　今日，阳光明媚，春暖花开。
　　人生在世，我们在做出某些事之前，一直不知，将来会否后悔。
　　“可是，后悔也没有用了……”苏红泪望着叶荆棘远去的方向，微微笑道，“因为，我们再也回不了头了。再也不可能，重新来过了。”
　　她温婉的回身离去，油纸伞，蓝绸裙，宛如开在江南的一朵兰花。
　　昨夕何夕，与君恩断。
　　一夜离火，黑魂永别。
　　叶荆棘，你又何必回头呢？
　　你以为，无论如何，她还会等你吗？
　　可惜，她并不是一个人。
　　同她一起等你的，还有伏尸千里，血债三千！

　　明夕何夕

　　记忆中的黑魂教，并非此番模样。
　　白马匆匆而过，枝头梅子，落在雷菁发上。还记否，树下红衣少年郎，青梅红衣，勾着手指答应对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绝不让对方有一丝悲伤。
　　践踏了诺言的，究竟是你，还是我？
　　是谁，让对方痛彻心扉？
　　白马被勒缰停下，雷菁睁大眼睛，望着前方。
　　一方老旧牌典，倒在门槛上，上面是斑驳血迹，上面是剑痕刀伤，上面，是三个字——黑魂教。
　　雷菁狼狈的翻身下马，踉跄的冲进大门内。
　　记忆中的黑魂教，有着一片种满小白菜的田地，一大帮子大汉总是鬼鬼祟祟的凑在白菜旁，双眼充血，手起刀落，切在面前的小白菜上……“分均了没？”“靠！不公啊！你看他的比我多这么多！”“多个屁！就指甲这么大！”“啊！居然会误差这么大！靠啊，老李你不行了，让老子来!”……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十几趟之后，十几个大汉终于把小白菜分均匀了，然后幸福的拌进自己手中的馒头里，含着幸福的眼泪一口一口吃的起劲……
　　雷菁冲过白菜田，红色的嫁衣，红色的白菜。残破的白菜叶上，挂着一滴一滴的血珠，白菜叶青如碧，血珠殷红欲滴。
　　记忆中的黑魂教，有着一群不死小强般的人物，他们的老大会站在砧板做的点将台上嘶吼：“记住了！使刀弄剑丫是傻子，撒毒打闷棍才是王道！”众人会嗤之以鼻：“老大你真落后！现在哪个还称王说道啊，要玩就玩猥琐！”他们猥琐，他们望风便逃，他们绝不会把性命丢在战场上，每一个人都和她说了，他们只接受老死这一种死法……
　　雷菁猛的冲进大堂，眼前，伏尸百具。每一个角落都躺着被烧的看不出是个人的尸体，每一寸墙壁上都涂抹着鲜血淋漓，尸体无一例外，全部枭首……
　　雷菁呜咽一声，猛的捂住口鼻，想哭，却哭不出来，眼泪如刀，一刀一刀割在她的心上，留下一辈子不可磨灭的记忆。
　　背弃的人，是你。
　　一个身影落入雷菁眼中，他背靠在大堂中央的墙壁上，墙壁中间挂着的黑魂教祖师爷壁画，已经被烟熏的看不出形来。而他，亦是如此。
　　雷菁跨过血，刀，断肢，走到他面前，眼泪，不可抑止的落下……
　　“老大……”她哽咽的唤道，整个黑魂教人都有兵器，唯有这位教主，一向只愿意殿后，从不肯正面应敌，所以，他没有武器。满目皆殇，每具焦黑尸体旁都有陪伴他倒死的兵器，唯独他，双手空空，安静的靠在墙上，犹如假寐一场。
　　雷菁俯下身子，红衣黑发，熏染着香草的嫁衣长袖微垂，袖中拢着白玉般的小手，颤抖着，扶向那焦黑的人……
　　那一刹，他倒下，灰尘无数，却露出背后，被他用整个身体挡住的祖师像，露出……那扇唯有黑魂教人才知道的暗门。
　　那一刹，有马蹄声匆匆而来。
　　那一刹，雷菁楞了一下，然后小手放在暗门上，摸索出那个微微凹进去的手掌印，用力按下，墙壁一翻转，她整个人立刻被转到门后。
　　大门迅速在她背后合上，门中，一片昏暗，眼睛在这里根本就是多余，唯有耳朵能分辨出墙里墙外的声音。
　　那一刹，有一个虚弱的声音，沙哑的响起：“谁？”
　　那一刹，雷菁背后，墙壁外，大堂中，有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呼唤：“菁儿！”
　　人生，无所谓长，无所谓短，许多选择，只在一刹。而改变你整个人生，决定你整个命运的，也往往是那一刹的选择。
　　雷菁流着泪，摸索向前，直到绊倒在一个人身上。然后，如抓住一根水中浮木般，颤抖的将他拥抱，哭泣着，一声一声呼唤他的名字：“小猫……小猫……小猫……”
　　“……小熊。”步离楞了半晌，手在黑暗中摸索，直到找到了雷菁的脸颊，这才一下一下，抹去她的眼泪，然后双手将她拥入怀中，靠在自己胸口上，长长叹息，“还好，你没事。”
　　有事的，明明是你。
　　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可不可以，别在你最悲惨的时候，还想着我，还希望我好。
　　雷菁缩在步离怀中，嘤嘤啼哭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脆弱。将全部的自己，最脆弱的自己，毫无保留的暴露在步离的面前。
　　……
　　叶荆棘冲进大堂内的时候，满目伏尸，烧毁的墙壁缓缓剥落着石块粉末，却找不到他一路追逐的女子。
　　淡薄如水的气息终于从他的瞳孔中完全散去，一直以来，不骄不躁，不喜不怒，就宛如在佛坛后睥睨人间的叶荆棘，此刻眼中的焦急就如同世间一切为情所困，为爱束缚的男子，也许，更甚……叶荆棘，他的一生，本就很难接受一个人，若接受，就是真正的一世无双！
　　“菁儿！”叶荆棘焦急的呼唤着，“你在不在这里？回答我！”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空茫，以及因他而死的一地伏尸，空气的味道死气沉沉，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静默无声的望着他。
　　“菁儿……你答应过我，要回来我身边。”叶荆棘大声道，“我也答应过你，要照顾你一生一世，直到我死，你都忘了吗？你忘了今天是我们的大婚之日吗？
　　人世间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无论你如何呼唤，最爱的那人，却永远不肯回应你。
　　对雷菁来说，是如此……一地伏尸，永远无法回应她的娇憨撒娇。
　　对叶荆棘来说，亦是如此。
　　“菁儿！叶荆棘此生真正拥有的，只有你一个而已。全世界都可以轻我，谤我，笑我，骂我，我都毫不在意！唯独你不可以！唯独你不能不理会我！”叶荆棘痛叫道，就仿佛伤在心口的狼。
　　也许，谁先爱上谁，谁就输了。
　　可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先爱上。
　　此时此刻，他究竟是在对谁倾诉？他在对谁解释？是她，还是他自己。
　　一只蓝色绣花鞋，跨过门槛，走进大堂，蓝裙迤逦在地上，一阵稀疏。
　　叶荆棘猛然回过头来，充满惊喜的目光瞬间变冷，淡淡的说：“苏才人，你来做什么？”
　　苏红泪收起她的油纸伞，发髻半绾，垂着一缕明珠，看起来明艳动人。柔柔的对叶荆棘一笑：“红泪与黑魂教教主，毕竟是师徒一场，今天带了美酒而来，不过是想送他一程。”
　　说着，苏红泪嫣然而笑，向大堂中间走去，待到挂着祖师爷的墙壁之下，长睫微微一抖，目光，凝视在那墙壁上，微微被抚开烟灰的暗门上……
　　唇角，突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苏红泪叹息一声，幽怨的说：“叶将军，你为何要对那罪臣之女如此上心呢？此次铲除黑魂教，皇上必定大肆封赏，多少达官贵人，豪门世家会抢着将他们的宗室女送上门呢……”
　　叶荆棘眉头一皱：“叶某的事，无须苏才人关心。”
　　苏红泪柔美一笑：“红泪这也是为将军好。红泪虽为内应，但是回头想想将军的手段，都忍不住心寒那……将军无愧为青国将神，兵行诡道，用小小的牺牲，来换取大局得胜……”
　　叶荆棘皱着眉，不解的看着苏红泪，不明白她为何要旧事重提，重新赞赏他一遍。
　　苏红泪用最淡雅的笑容，掩饰着她真正的面孔与内心，她笑着，继续将一切血淋淋的真相暴露在眼前：“先是假装要被问斩，引得雷菁唤来黑魂教众人劫狱，中间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部下，只为了降低仇诺的戒心。然后，在来黑魂教的路上，洒下路引，让叶家军能够随着路引而来……一直埋伏到昨天，黑魂教倾巢而出，对付药王殿的进攻，而你的军队则得以埋伏在黑魂教周围，待到夜里，我以毒膳化去了教中人的战斗力，再一举歼灭，将军，将神也……可是，若是被雷菁知道她被你如此利用，她还会心心念念的想要嫁给你吗？”
　　叶荆棘看着苏红泪，觉得面前的女子比迷雾更叫他看不透。只是，见多了官场奸诈的叶荆棘，看着她，就不禁反感，不想与她多言，也不想解释一下，他转身向大堂外走去，准备发动他的手下，开始搜山。
　　其实，他没说的是，这一切的开端，并不在他，而在于大青国的皇帝。
　　犹记最初，他归来，邂逅雷菁，然后觐见皇上。那位年轻的君王将面孔隐约在九龙冠冕之后，将盛满酒的玉杯递给他，声如箜篌般美丽，却诉说着残酷的话语。他说：“叶卿家，喝了这杯酒……既然那雷家女儿对你上心，那便是天助我也。你且安排一下，从你此次带来的将士中，分出死士一队，我要你，借雷菁打入黑魂教……”
　　而背后，苏红泪却不肯放过他，她继续笑道：“更何况，雷家已被抄家，皇上去了一心腹大患，这也得多亏将军啊。”
　　这话，颇为刺耳。
　　叶荆棘停下脚步，皱眉回首道：“苏才人，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红泪笑着拢了拢发，道：“没什么……红泪就是想赞叹一下将军大人，狡如狐，凶如狼……铲除黑魂教，得天下人赞赏，为的却是……将包庇和勾结黑魂教的雷家，给掀出铲除。”
　　叶荆棘无言。
　　他一直以为，皇上给予他的任务，是打入黑魂教，然后一举将他们铲除。可是当他真正活在这里，却发现这里根本就不似传说中那般罪无可恕，甚至，比起许多朝中阁老，有名的清吏，黑魂教的人干净的不可思议。
　　而直到今天他的属下全灭黑魂教，并带来京城的消息，他才知道，他错的有多离谱，那位皇帝，心机有多么深沉。
　　他要铲除的，根本就不是一个江湖门派，而是四代以来富可敌国的雷家！
　　天意弄人，叶家与雷家，果然是一损一荣，一家兴即一家败，如今雷家已经因同样的罪名，勾结黑魂教造反，并诬陷叶家忠良而被抄家，雷家家主雷叮当被软禁于天牢，而雷家长子雷子彦下落不明，除却他两，雷家一切旁支，全部腰斩于市。
　　无室无家，朝廷钦犯，如今，却成了雷菁。
　　只不过与她一样，他也不会因此，而舍了她。
　　哪怕要违抗圣命……
　　只是，他不知道，他此刻的沉默，在某人眼里，却成了默认。
　　他沉默着离去，苏红泪在他身后，笑的无比柔美。
　　他策马扬鞭，远离此地，而苏红泪，却不急着走。
　　苏红泪步履婉转，走出黑魂教大门，却回过身来，解下腰间酒囊，美酒醇如琥珀，从酒囊中倾斜下来，落在黑魂教前的土上。
　　“师傅，您的心愿，我替您完了。”苏红泪叹了口气，抬起头，对天边云霞诉道。
　　昨夜，月凉如水。
　　她的蓝柄小刀，插入仇诺的胸口，温热的鲜血弥漫在她颤抖的手上。而他，枕在她的肩上，微微一叹。
　　只那一声叹息，她的心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她，后悔了。
　　“红泪……这一辈子，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他的声音微弱，带着淡淡酒气与血腥味。
　　“师傅……你说……”她的声音颤抖，小刀落在地上，她颤抖着扶着他沉重的身体，夜色苍茫，月色悲凉，她看到的，是她自己的满手血光。
　　“咳……阿步，他是剑阁的独苗，也是我的义弟……别让他们找到他……”他说在她的耳畔，轻轻的说。
　　“我明白……”她哭着点头。
　　“我这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三个人……阿步和小菁……我看着他们长大，总是希望，他们能在一起，彼此怜惜……”仇诺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笑意，仿佛人死之前，一生回忆片片缕缕从眼前一闪而过。
　　“我会替你……看着他们……”她艰难的答应下来，心中失落，宛如潮汐。
　　“……还有你，最后，我放不下的人，是你。”仇诺叹道，“一刀过后，你我师徒恩断义绝，你不用……背负太多愧疚，也无须，为我们报仇……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黑魂教人，不再是江湖中人……你，你要重新开始，嫁个好人，过好日子，替我看着他们，然后，忘了我……”
　　“我如何能忘？”苏红泪哭道，可是，无人回应。
　　昨夜，今朝，他都没有再回应她。
　　他，终究是，死去了，死在她的手中，带走的却不只是他一人的灵魂。
　　黑魂教的古旧牌典，血迹斑斑，倒在门槛上，苏红泪看着它，泪如雨下，眼泪映着血光，真真是红泪……
　　“师傅，你放心吧，他们没有找到他……而她，一辈子都不会爱上叶荆棘了，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的，他们终会在一起的……”苏红泪对天哭着笑，“而我，我如今已是宫中才人……嫁的不是好人，却是天下最权势无边，却又最心狠手辣，最薄情寡义的男子！你看着我，诺，你看着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他给你陪葬！我也会给你陪葬！所有对不起你的人，都得给你陪葬！唯有最后一诺，我无法承你，我永远永远，忘不掉你！”
　　有些人，一生一爱。
　　今生欠你的爱意，唯有渡过忘川水，才能剥离。
　　没有人知道，载入青国史册中，龙渊历上最颖最惠，却又最狠最无情，随侍龙渊帝左右，被其戏称为“军师”的苏贵妃，她的心，早已失落在这一片荒芜里。她最后一滴眼泪，此刻，飘散离去，湮灭在风里。
　　而同在史册中出现，昙花一现，勾勒几笔，却比苏妃的浓墨笔调更叫人遐思，历来被探究不止，难分善恶，龙渊帝崩时仍念其名的玉贵妃，此刻正在黑洞洞的暗门中，紧紧的抱着步离，仿佛溺水之人般，差点，无法呼吸……
　　最终，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下，落在地上，粉身碎骨。
　　三救之约，偿君三泪。
　　昨夕何夕，许卿一诺。
　　诺在恩在，诺去人空。
　　空付相思，郎心如铁。
　　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救命耳环

　　好不容易等到外面风平浪静，苏红泪与叶荆棘的声音都消失许久，雷菁这才推开暗门，让步离一手搭在自己肩上，用全身的力气，扶着他走出来。
　　一地尸骸，看得步离两眼发红，也看得雷菁黯然神伤。
　　可是，他们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叶荆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派人再回来，而步离身上的药性未除，现在的他只能勉强动动手脚，打起来，甚至不是雷菁的对手。他们必须快些逃离此地，找一个人，来解步离中的化功散。
　　那个人就是此次黑魂教倾覆之难中的漏网之鱼，仇诺之徒——地火堂堂主，司药者：荒。
　　步离勉强吹了声口哨，就见他的汗血宝马摇头晃尾，完好无损的从遥远的天边跑来，看来在这场大难中，它躲的很好。
　　“没义气的死马！”步离恶狠狠的在它头上打了几个暴栗，汗血宝马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不满的打了几个响鼻，大意大概是，大难临头，夫妻还双双飞呢，更何况它只是匹马……
　　雷菁低下头，轻轻的说：“……我的义气，比马都不如呢。”
　　她的失落，步离看在眼里，他用力抬起手臂，抚在雷菁脸颊上，让雷菁侧过脸来，好好的看着他。
　　“小熊，你要知道。”步离认真的看着雷菁的眼睛，说“这一次我唯一感到庆幸的事情，就是大难之际，你已经远离了这里……”
　　“我……”雷菁刚要说话，就被步离打断。
　　“你听我说，小熊。你不需要背负我们的死，一入江湖岁月催！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当生于江湖，死于江湖，叶荆棘欠下的血债，自有我以江湖的手段来报！”步离抿唇道，眼中一片血光，望向前方，却在看向雷菁的时候，血光散去，一片柔和，“你只需要保护好你自己就好，大哥他也一定是这么希望的……你并不是江湖人，不要，以我们的方式死去。”
　　雷菁低下头，看起来，就仿佛微微点头一样。
　　不要原谅她好不好……不是江湖人，这不是逃避的理由。不是江湖人，这个理由，她甚至无法骗她自己。
　　千里野哭白骨灰。
　　她永远也无法原谅叶荆棘。
　　她也永远也无法原谅她自己……
　　那日，残阳血，孤雁飞。
　　她策马西行，记忆中的一切在她背后远去，无论是黑魂教，白馒头，青梅林，还是他……他们都已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而那场灰飞烟灭，最终，却成了她的开始。
　　她的涅槃，烧尽的不是自身，而是她最重视的人们。
　　最后一次回首，满目疮痍，她的眼中流不出泪。
　　大悲大泪。
　　无泪最伤。
　　“小熊……你要是想哭的话，肩膀给你。”步离坐在汗血宝马上，轻声道，“我……我装看不见，绝不会嘲笑你的……”
　　他的身后，雷菁将整个身体贴在他背上，扯着马缰的手微微一颤，然后低低的说：“不用了……哭也没有用了……现在，我只想做我能做的事。”
　　舍了小道，雷菁与步离直接策马在官道上。大道笔直，直通初云城！
　　在雷菁看来，小道崎岖，无法策马急行。而叶荆棘若转身来搜，他的军队转战千里，越野山林，绝不是他们两个一废物一半残可比，还不如放开了马力，全靠汗血宝马的脚力以及叶荆棘派人来寻的这段空白时间，走官道，直冲目的地！
　　而路上的关卡，雷菁根本不怕。手上十几两碎银，外加跟随父亲而来的一口官话，只要不是碰上脑袋里装石头，视钱财如粪土的奇人把关，她绝对畅通无阻。
　　只是，雷菁想到了一样，却忽视了另外一样。
　　一路来寻的，可不仅是官府的人而已。
　　汗血宝马跑到半路，却有两道人影后发先至，居然越过奔马，绕到雷菁马前，挡在了大路中间。
　　雷菁只得勒住缰绳，身前，靠在马背上的步离只扫了一眼，就咬牙切齿的说出了对方来历：“药王殿……红药堂大弟子，李九胡。楚歌霸刀门……刀君古一曲……”
　　药王殿，楚歌霸刀门，来头皆大，都是正派四道之一。
　　“雷菁！把《荡天心经》交出来！”古一曲扬了扬手中九环大刀，吼道。一旁李九胡长鞭在手，对他笑的温文尔雅：“原来古兄也是来寻那经书的，可见者有份，不如这样……咱们先合力拿下这两人，小弟药王殿，倒是有许多奇药可助古兄……让他们说实话！”
　　马上，雷菁鼻子上都沁出汗来，《荡天心经》，她根本没听过这样的东西，又如何会在她身上？只怕是叶荆棘与苏红泪放出的话，诬她身怀异宝，匹夫无罪，怀璧有罪……
　　“你们敢？知不知道小爷是谁……我切了你们……咳咳……”步离十分恼怒，情不自禁就催动了内功，立刻被化功散压制的内脏都痛了。
　　眼前，李九胡与古一曲对视一眼，这一眼充满了无比复杂的奸 情，然后两人同时长笑一声，李九胡更是长鞭一出，出其不意的抽在汗血宝马脚下，宝马长嘶一声，前蹄抬起，将背上雷菁与步离一并甩了下来，然后呼啦一下四蹄飞奔，消失在遥远的天边。
　　“……”李九胡。
　　“……”古一曲。
　　“……”雷菁扶着步离，踉跄的站起。
　　“好马……”良久，古一曲才嘴角抽搐的回过神来。“的确奇物……奇物……咦？”李九胡也回过神来，望着雷菁右耳，楞了一下，却在那一愣之间，古一曲已经抄起九环大刀，朝着雷菁与步离二人劈去，一副似要断其手脚再说的架势。
　　长鞭再出，碰起一串火光。
　　“混账！你欲何为？”古一曲大刀被李九胡冷不丁的抽开，大怒，回首对之吼道，“难不成你想要背后来阴的，好独吞《荡天心经》吗？哼！吃我一刀！”
　　“误会，误会啊……”李九胡苦笑着扬鞭应对，一边不迭的解释，“此女身怀我药王殿红药堂堂主信物，月下蝶坠……动不得，动不得啊……不信你看看去！”
　　“啥？”古一曲回头一看，汗血宝马风驰电掣的擦着他的鼻子而过，背上是雷菁与步离二人，马不停蹄的消失在前方……
　　古一曲黑着脸回过头，盯着李九胡：“滚你娘的！如果是你们红药堂的人，会这么心急火燎的逃跑吗？根本就是怕了！想黑吃黑？老子先砍了你再说！”
　　然后再不给李九胡解释机会，举起九环大刀冲了上去。
　　雷菁快马加鞭，狂奔数百里，一路不眠不休，原本想着背后那两疯子不会再追上，不想回过头一看，就见到古一曲扛着九环大刀，撒丫子狂奔而来，古铜色的脸上青筋直爆，一边追一边嚎：“停下！让爷爷砍你两刀再说！”
　　雷菁二话不说，夹紧马肚子，闷声狂奔。
　　一逃一追又是十里，最后，古一曲终于一咬牙，大腿轮得和风车似的唰唰唰追到了雷菁马前，大吼一声：“趴下！”
　　汗血宝马二话不说就趴下了，把背上的雷菁与步离二人给抖了下来，然后站起身，窜到旁边草丛中悠闲吃起草来，把自己装扮成一匹无主野马的德行……
　　“哼，让我跟他拼了！”步离摇摇晃晃的站了半天，结果还没站起来，一下倒在雷菁身上，看得古一曲眉头直皱，大头直摇：“靠了，老子流年不利，出门居然碰兔爷，抱女人大腿的东西……碍眼，给爷爷滚！”
　　步离气疯了，就要跟他拼命。可是志气是一回事，实力又是另一回事，他手脚无力，软软的倒在雷菁肩上，气的脸红气喘的模样，倒真的和那青楼中敢怒不敢言的赔笑小倌一个样，尤其是他生的一副妖孽容貌，更叫古一曲眉头皱得和跳舞似的。
　　“爷爷改变主意了！这种勾结妖女的兔爷，还是去死算了！我砍！”古一曲将九环大刀举过头，朝步离砍过去。
　　铿锵一声，再次说明了古一曲今天真是流年不利，不宜出门。
　　一行六人，皆是黑衣长剑，为首一人须发半白，黑袖上描着血色花纹，手中长剑挡在古一曲大刀上，面色不善：“刀君可是想与我幽冥剑阁不死不休？”身后，另五人已经冲到步离身边，为其把脉输内力。
　　“幽冥剑阁？”古一曲面色极其古怪，用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下被众人伺候着的步离，“没想到啊，剑阁主人步凌空，居然还好这口……居然有这等见不得人的嗜好，断袖之癖！对象居然还是
　　比他小几辈的兔爷……他奶奶的恶心！爷爷看不起他！”
　　黑衣剑客楞了一下，然后怒不可遏，全身散发出火热的杀气，连胡子都差点燃烧起来，大喝一声：“他奶奶的！你才是兔爷！你全家都是兔爷！老子剑邪跟你不死不休！”说完，就跟他噼里啪啦打起来。
　　“大人，少主的手脚已经痊愈了！”聚在步离身边的五人中，有一人对剑邪喊道，然后另一人又接口道：“但是中了化功散！”
　　“什么？化功散！”听闻步离病愈，剑邪刚笑的脸如菊花就一下子脸色冰寒，一剑震开古一曲，退到步离身边，“回剑阁！……刀君，你这个狗东西，老子回头再斩了你的狗头，拿去喂狗！”
　　“邪叔！带上她！”步离一只手被剑邪拉住，另一只手，却死死的握着雷菁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放。
　　“少主，不要胡闹！”剑邪这么责备着，眼睛，却只看着雷菁。
　　你不要害他。
　　雷菁自然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她向步离浅笑：“我会去找你的。如果我找不到你，你一定记得来找我……”
　　然后，握着的手，终松开。雷菁用发抖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掰开步离的手指，然后看着他被剑邪背在背上。
　　剑邪瞥了一眼雷菁，对背后五人道：“你们带上她，我先走一步了！”然后再不管步离在他背后拼命反抗，也不管古一曲在底下追着他一阵狂吼，当然，更不会管雷菁的死活……
　　“你要记住！小熊你一定要来剑阁找我，你若不来，你若不来……记得我一定会寻你，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步离的吼声渐渐远去，带着泣血的哭腔……
　　见剑邪如黑色流星，健步如飞，在林间起伏几下，身影便消失在远方，古一曲恶狠狠的吐了口唾沫，抱怨道剑阁的龟儿子们就是脚下功夫无比好，想要跑的时候，鬼都追不上他们……然后，回过头来，寻找雷菁的身影……
　　汗血宝马背着雷菁狂奔中……
　　“别跑！！”古一曲撒丫子追啊！然后，眼前一溜黑衣剑客挡在他面前，异口同声的说：“想动剑阁的客人，先踏过我们的尸体再说！”
　　古一曲二话不说，举起手中的九环大刀……
　　这一次，雷菁跑得异常顺利，少了步离一个人的体重，外加生命受到威胁，汗血宝马四条腿当八条腿用，跑的飞快，眼看着，已经接近初云城了。
　　两日奔波，皆在马上渡过，此刻的雷菁无比憔悴，只觉得双腿双脚都无比麻木，肚中早就饿的失了知觉，只盼望着，能快点进到城里……那时，若是古一曲再追来，她就扮成被恶霸强娶的小媳妇，哭天喊地的博取同情……
　　可是天不从人愿啊，背后，又响起了那噩梦般的咆哮。
　　“你给爷爷停下……”
　　雷菁好想哭，爷爷，求求你表追了……
　　背后，古一曲披头散发，扛着九环大刀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脸上又是剑伤又是眼屎，眼看着也是几天来，没日没夜的追成这副凄惨德行的……
　　“什么人！”一行身影背对月光，从树上树后出现，挡在了雷菁面前，“初云城已被我明月魔枪宫列入保护范围，江湖同道且止步！”
　　“他奶奶的，前有狼来后有虎……”雷菁忍不住爆了粗口。
　　“靠你奶奶的，又来？”古一曲也很是郁闷，扛着九环大刀直喘粗气。
　　初云城就在眼前，眼见着就要功败垂成……雷菁忍不住悲从中来，这世道怎么这样，她好不容易将步离抢救出来，却给一群不明就里的死男人给抢走，又累又饿千辛万苦来投靠荒，却和迎娶公主似的要过三关斩五将，背后还跟着一阎王似的男人，她……好虐啊！
　　“荒！！！我恨你！惨！惨！惨！惨！惨！我要是死了，那都是因为你！你等着，我的魂魄一定会日日夜夜跟着你，全身上下都给你刻满惨字！”雷菁万千愤慨郁闷与无奈都化为这一声咆哮。
　　“喂……这七字惨言可是我的招牌，你可别乱用啊，我得收费……”一个凉凉的声音从地里传来，却比春天花开都叫雷菁觉得心花怒放。
　　低头一看，只见地上宛如春风吹过，开出了地火堂堂主荒的手，还微微对她招了招，很是活泼……
　　“荒哥！”雷菁含泪喊道，如见了亲人一般。
　　汗血宝马长嘶一声，马蹄一起，毫不留情的踩在地上的手上，几下灰尘溅起，几声哀嚎的“啊……啊……”，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地上的土被填满，至于那手，大概被埋进土里了……
　　“……”雷菁。
　　汗血宝马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雷菁，仿佛要等待她的赞美，它是匹多好的马啊，踩起老鼠来，比猫还勤快。
　　“来者通名！”前方的几名枪客将枪往地上一震，大喝道。
　　“我乃刀君古一曲！几个小辈，别管老子的事！”古一曲意识到，这也许是他唯一一次不用莫名其妙大战一起的机会，于是通了姓名，等于向明月魔枪宫讨了个面子，以后明月魔枪宫的弟子若是到了他楚歌霸刀门的地域，也自当给他们一次面子。
　　这本是江湖大派之间的交易，单身匹马，还是一匹无比无耻下流猥琐的马……雷菁没有丝毫插话的余地，她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实力。
　　任人宰割吗？
　　雷菁苦笑一声，略略将散乱的鬓发撩到耳后，很累……无论身体，还是心……
　　却在此刻，那些明月魔枪宫的枪客眼中一亮，望向雷菁的右耳。
　　“月下蝶坠。”为首一名枪客认出了雷菁挂在耳上的耳坠。雷菁心中一惊，这下死了死了的……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明月魔枪宫和药王殿，她没事怎么把这宝贝耳环给露了出来，这下，完了，完了……
　　明月魔枪若是见到药王殿，只有一个下场。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且还不能是一般死法，一定得是车裂，分尸，碎尸万段，就算是抓到对方一具尸体，那也得鞭尸……
　　那一刻，雷菁脑子里开始猛转，就在她想要叫出醉流年的名字试一试的时候，那群枪客冲了上来。
　　然后，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冲向古一曲。
　　“快进城！”最后一个路过雷菁的枪客对她喊道，“让大人来帮我们！快！”
　　雷菁只楞了一下，就又一次开始策马狂奔，虽然，她完全不明白是出自什么原因，这群明月魔枪宫的枪客们，居然会舍命保她……
　　背后，古一曲悲愤无比的，再一次举起九环大刀，对月长啸：“他奶奶的，有完没完啊！今天的黄历是怎么回事！！！！看刀！！！！”
　　暴虐的刀气四溢。
　　古一曲出刀了。
　　一刀如沸，焚尽千里。
　　那些持枪的年轻枪客眨眼之间，被那一道沸腾刀气荡过，身体重重被震飞，撞在树上，然后滚落在地，声都发不出一声来。
　　雷菁肝胆俱裂，这些武林人士啊，怎么一个不如一个啊，李九胡抗了半日，剑阁抗了一日半，而这些自称明月魔枪宫人的家伙，居然只撑了一口包子的时间，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她和汗血宝马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背后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爷爷终于……抓住你了！”某人的声音，阴测测中带着胜利的音调。
　　雷菁嘴角抽搐的回头一看，就看到古一曲笑得无比狰狞的脸，大手中，抓着汗血宝马的尾巴……

　　荡天心经

　　电光石火之间，雷菁如雷神附体，鬼使神差的大吼一声，一掌拍在汗血宝马的屁股上。
　　这一下马屁拍的不可谓不妙，不可谓不及时，堪称有史以来马屁的最高境界，当载入史册，供众拍马者研读效仿。
　　那懦弱没义气，胆小如鼠，随时准备着抛弃主人自己逃命的汗血宝马长嘶一声，登的一下飞起后蹄，以裂石穿金的力道踹在古千秋胸口上，登时将他踹飞几米，四脚朝天倒在地上吃土……
　　雷菁可没有那些传说中的武林笨蛋检查敌人死活的爱好，汗血宝马此刻也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干了一件惊天地泣鬼马的大事，哭着飞奔起来，这次要还是被抓到，还让不让马活了。
　　背后，是古千秋阴冷的仿佛从地府里飘出来的声音……
　　“爷爷我……要把你们连人带马……五马分尸！”
　　汗血宝马一听大悲，本是同马生，相煎何太急……丫太狠了，居然对一匹马采用这么惨无马道的酷刑，它……它还是快跑吧。
　　可惜，此次，已无人替雷菁阻挡刀君之怒。
　　一刀裂风，斩在汗血宝马蹄边，大地上一道深痕，仿佛地震波及般。
　　汗血宝马长嘶一声，浑身一抖，就把雷菁给抖了下来，然后如一道闪电般冲走。
　　它是多聪明的一匹马啊，深深明白一个道理，你丫要是跑不过熊，至少跑的过一起逃跑的人。于是雷菁就这么被当做诱饵给后面那头发怒的熊留下了……
　　而这一摔，雷菁在地上滚了几圈，脸上身上都划了几道口子，好不容易撞在一棵树上停下来，痛的眼前直发白，连衣襟中露出半本青皮册子都没发觉。
　　“荡天心经！”两声惊诧声同时响起。
　　然后一把绿色毒雾掷向古千秋，将他笼罩在雾中。
　　雷菁耳边响起一声少年的声音：“走！”然后身体一轻，被人搂住腰身，奔跃于林间，张眼望去，月出城后，初云城近在咫尺。
　　而身后，刀君古千秋也近在咫尺。
　　“在爷爷面前玩轻功？小子你活的不耐烦！”
　　雷菁真的很想知道，这位爷爷练的是不是传说中的穷追不舍，不死不休神功……
　　却有一个人，远远的站在城郭之上，月光之下，那人身影欣长，手中长枪，寒光茫茫。
　　古千秋的刀，近了。
　　那人足下一动，便跃至空中，整个身体勾勒在明亮的月亮上，如剪影一片。
　　那一刹，皎皎空中孤月轮，她仿佛月中谪仙，衣裾翩跹而来。
　　她与雷菁擦肩而过，声音如泉水叮咚，清澈的声线不辨男女：“小熊，待会见。”
　　然后，银枪击在九环大刀上。
　　雷菁回首，将那人的背影收入眼帘……她是，醉流年。
　　“切，熟人？”搂着她远远逃离的荒随口问了句，两人的身影，高高越过城阙，城楼上的士兵仰头看着他们的身影，张口，喊道：“不得了啦！！采花贼来了！”“什么？又来了？老子日了，今年城里的风水是怎么回事？专招采花贼！”“还是一个接一个来，都说好了的吗？难道是……要在本城开采花贼大会？啊啊啊！”“奶奶……奶奶啊……队长我要请假，回去保护我奶奶……”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城楼上瞻仰的目光给影响了，披上采花贼大衣的荒浑身不舒畅的抖了抖，然后如断线风筝似的从空中掉下来。
　　“你，你受伤了？”雷菁惊疑不定的看向荒。
　　“不……是你太重了……”荒扶墙擦汗。
　　“……性命攸关的时候，你能不能超常发挥一下，请无视掉重量吧，来，抱我。”雷菁张开怀抱。
　　“屁！你以为我是孺子牛啊！来来来，抱老子，你来飞！”荒无赖的往雷菁身上一倒。
　　“变态！”雷菁两只拳头雨点似的砸在荒的脑袋上，“变态变态变态！嗷嗷嗷！”
　　“嗷嗷嗷！你这疯女人！”荒抱头闪到一边，手上翻着青皮书册，抱怨道，“一边逼我抱你，丫靠你一下，你就把老子当儿子似的打，老子怎么这么惨啊！要不是看在阿步和师傅的份上，我才懒得管你，惨啊！惨惨惨惨惨！老子要在你脸上刻七个惨字！”
　　雷菁看着他手中的青皮书册，大吃一惊，赶紧摸了摸自己怀中，然后大怒着扑上去：“还给我！”
　　“哼，答对了，我就还你！”荒的身影飘忽几下，就闪开了莽撞的小熊，“你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
　　“忘记你个鬼！你问过我吗？”雷菁武力值负数的体质显露无疑，平白浪费了许多力气也没能抢回书册，这才不甘不愿的吼道，“我叫雷菁！你快还给我！那是老大给我的……除了它，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给我！我给你银子不行么？”
　　“雷菁？噢噢～那你可有字？”荒还是不肯放过她，很是悠闲的围着她转圈圈。
　　“小熊！我字小熊！”雷菁也算是豁出去了，如她所言，除了这本书册，她一无所有。除了这本书册，黑魂教什么也没给她留下。除了这本书册，她再无其他寄托思念。
　　小熊二字一出，荒终于停下来，他一手抓住雷菁的肩膀，手心的温度是那般清凉，凌乱的发遮掩了他的容貌，唯独看到他的唇在笑。手一伸，他将青皮书册递到雷菁面前，笑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礼尚往来一下，我是荒斐，地火堂主。现在……只剩你我了吗？同人堂主小熊妹妹。”
　　雷菁抢过青皮书册，紧紧的抱在怀中，看着荒斐的眼睛有些迷茫：“同人堂？”
　　“不错啊！师傅以前和我说过，荡，咳咳，心经放在同人堂主手里，可没想到居然会是你。”荒斐再一次夺过雷菁珍而重之的青皮书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红药一片，压成书签，签上用苍劲笔触镌着两个字，小熊。
　　犹记十三初结双环，那年七夕，他为她画眉梳妆。
　　那年七夕，第一个送她礼物的，并不是步离，而是他，仇诺。
　　青书一卷，寄托思念，他将书册郑重的交托于她，对她说，三年后，将书还他，和他换一件举世无双的宝物。
　　而今，书在，人何在。诺在，人何方。
　　“我是……同人堂主……？”雷菁抚在红药上的手指，轻轻颤抖。
　　“不错。”荒斐点头道。
　　“这个就是……他们说的……”雷菁望向荒斐。
　　“……武林至宝，无上内功《荡天心经》。”荒斐用很低的声音诉道。
　　雷菁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明亮的眼睛对荒斐笑：“怀璧有罪，这下我们可惨了。”
　　荒斐楞了一下，才哦了一声：“不是我们，是你。现在四处流传的消息，黑魂教走脱的余孽只有你一个，国商雷家在逃的两人里也有你，可没老子什么事呢。”
　　雷菁点点头，说：“那你和我在一起吧，人都冲着我来，你会很安全的……我会保护你的。”
　　“……你保护老子，天啊，雷啊，劈死老子吧！”荒斐仰天长嚎。
　　然后猛的一拉，将雷菁拉到身后。
　　眼前六条影子，被月光斜斜的拉长。
　　三个美丽女子，三杆银色长枪。人影枪影交响映，她们的美丽，犹如雌豹。
　　“宫主有请。”其中一个女子上前一步，对雷菁说。
　　明月，长枪，宫主。只能让人联想到一个人，那就是明月魔枪宫宫主，九夫人！
　　有关九夫人，传闻里几乎就没有一个好形容词。面首三千，骄奢无边，心狠手辣，两面三刀……
　　于是九夫人有请，雷菁第一反应就是鸿门宴！为的自然是她怀中的《荡天心经》，然后联想到一串的抢走心经，然后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等等。
　　可是你能选择不去么？不去，按照雷菁和荒斐相加小于二的武力值，对方完全可以选择先杀人，再抢心经，不过是顺序问题而已……
　　可有选择三？
　　随着一声长啸，古一曲张牙舞爪的凌空而来，顺便带来了选择三。
　　“靠！明月魔枪宫，爷爷跟你们势不两立！”嚎完，丫直接从天空中砸向三名银枪女子。
　　刀君古一曲，出刀如沸，三名女子只得全副心神对付这位盛怒的霸王。
　　此时不走脑袋被门夹。
　　雷菁和荒斐立刻撒丫子开始跑，不同的是，雷菁跑一阵子就冲上去一脚蹬人家的门：“采花贼啊！”而荒斐则是跑着跑着，人就跑到地下去了，地上一条弯弯曲曲的轨迹泥土乱飞，时不时拐到人家门口，一只鬼手扒开地面在人家的门上刮来刮去：“救命啊！有淫贼啊！淫贼在大街上采姑娘啊！”
　　猥琐流二人组在今夜成型……
　　“采花贼在哪里！！”整个初云城沸腾了，男女老幼甩开房门，举着杀猪刀，马鞭，桌子碗筷，尿壶等物冲了出来，几个最义愤填膺的老太太手里扯着裹脚布，怒气汹汹的喊：“淫贼在哪里？让老身勒死他！”
　　然后一个扭曲的声音嚎：“就是他！还在对人家姑娘用强的呢！哦哦哦！还是三个！禽兽禽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可怜的被三大魔枪姬围攻的古一曲身上……
　　“采花贼啊啊！”“打死你！淫贼！”“还我清白～嗷嗷，看老身的裹脚布……”可怕的人流涌向古一曲和魔枪姬们，瞬间将之淹没……
　　雷菁在远处抹了把汗，望向荒斐的眼神极其复杂：“猥琐！你实在是太猥琐了！”
　　“你懂什么？这叫智慧……这叫治国定邦之大才！”地上传来扭曲的声音，“哎，我真佩服我自己，王霸之气一抖，所有人都云集响应啊……”
　　“王八之气吧……”雷菁嘟囔道。
　　一片阴影如云来。
　　银枪黑发，如谪仙般飘落到雷菁面前。
　　醉流年脸上覆着月光，对着雷菁笑道：“哈哈！小熊妹妹，来而不往非礼也，跟姐姐走吧！”
　　那银枪蓝衣的女子，是可比叶荆棘一代将神的枪姬，是有资格与他并肩作战的强者，也是雷菁曾经那般崇拜和追逐的目标。
　　“……流年姐姐，你怎么不去帮忙对付那个大叔？”雷菁握了握拳头，然后抬起头对她笑。
　　“呵呵，我可不是为他而来的。”醉流年笑道，“宫主有令，不惜生死，带你回去！”

　　第一媚色

　　一个月之后，雷菁与荒斐来到了大青国极西，苍穹山脉。也是名动江湖的邪派四道之一，明月魔枪宫的大本营。
　　山川秀丽中，有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雷菁和荒斐被安顿在暗香阁，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可是对于砧板上的两人来说，只有烦恼烦恼再烦恼。
　　“惨啊！惨惨惨惨惨！”一只手在墙角柱子上刻满了惨字，“老子要刻上一千个惨字！我的娘亲啊，那九夫人定是看上了老子英俊年少，要拿老子采阳补阴，啊啊啊！！”
　　“不可能！”雷菁斩钉截铁道，“人家名声再差，眼光再不好，至少还是喜欢人类的……”
　　“你的意思是老子不是人？”地上的瓷砖一阵起伏，鬼手已经扒在雷菁脚上了。
　　一个月前还会配合的惨叫几声，一个月下来已经完全习惯了的雷菁毫不留情的一脚踩在鬼手上：“我一直当你是只手……”
　　荒斐二话不说从瓷砖里跳出来，十分彪悍的将雷菁往床上一推，然后一条腿踩在床板上一只把衣服一掀：“快！喊句英俊大爷！不然强 奸你！”
　　一个月前雷菁还会配合的喊两句英俊啊英俊，大爷啊大爷，一个月下来已经完全习惯了的雷菁眼睛一闭：“来吧，受之。”
　　“你丫是不是女人啊！”荒斐扭曲了半天，才忍不住嚎道。
　　“放心啦……”雷菁闭着眼睛笑道，“醉流年不是说了么，她们这次来，是来找我的……既然是找我，那多半是为了我爹和我哥，世上的人看重我，多半就是为了威胁或巴结爹爹和哥哥。”
　　荒斐愣了愣，不期然碰见雷菁缓缓睁开眼，那如花朵初放的瞬间，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眼中，盈盈碎碎，如一池碧水。
　　“我会保护你的……所以，你不用害怕。”雷菁笑着对荒斐说，“你和它，都是老大留给我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绝不可以死在我前头。”
　　绝不可以死在我前头，不要像老大和其他人一样，死在我前头。
　　也许这句话，应该这样来解吧。
　　荒斐沉默片刻，然后哼的一声，拉住雷菁的领子，将她提起来，看起来像个欺负弱女子的恶霸，却是将她拉近怀中，在她耳畔低语一声：“没人监视。还有……你再说一百次，老子也会再回你一百次，用不着你来保护我！”
　　然后荒斐一把推开雷菁，坐到桌子旁，抓了桌上糕点狠狠的吃。
　　雷菁起身，走到桌旁，从怀里掏出青皮书册放在桌上，示意荒斐同看。
　　这一个月来，但逢无人，他们就会摊开《荡天心经》研究，试图从这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丢水里看放火上烤……总之怎么看都是一本春宫的书上解读出无上内功心法，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春宫还是春宫……若不是荒斐作为仇诺唯一的入室弟子，曾经见他拿出此书，恐怕从此这本正牌宝典就会彻底视为春宫一部。
　　“难道，老大把心经的皮拆下来包春宫了！”雷菁醍醐灌顶，大拍桌子道。
　　“滚啊！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雷吗？”荒斐嗤之以鼻，然后继续两眼发直盯着《荡天心经》，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一定还有什么方法是我没想到的，用内力轰？……不行，会碎掉……难道要用药气熏染，恩，这个可以考虑，但是到底是什么药呢……”
　　“算了，强求不得，你慢慢想嘛。现在先说说那九夫人的事情吧，这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情。”雷菁在荒斐眼前挥了挥手。
　　“她有什么好讲的。”荒斐定了定神，“骄奢无度，面首三千，采阳补阴……”
　　“你说些我不知道的吧。”雷菁连忙打住对方。
　　“秘辛？恩……这样说吧，正派四道，邪派四道，八道之主，唯有九夫人不算是武林人。”荒斐想了想，说，“因为，她根本就不会武功，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当然算不得武林人。”
　　“不会武功？那她也能成为明月魔枪宫的宫主？”雷菁奇道。
　　“怎么不能？没有武功，却有天下第一媚色！”荒斐笑道，“四十年前，九夫人不过是京城红袖楼的一名雏伎，恰逢当时的明月魔枪宫宫主在红袖楼里寻欢，不过稚龄10岁，就让魔枪主月冲明珠九盏迎娶她入主明月魔枪宫，名曰九夫人。从此明月魔枪宫共称二主，明月宫主九夫人，魔枪宫主月冲，怎么样？厉不厉害？”
　　雷菁听的嘴巴里的糕点都掉了下来：“厉害，厉害……”
　　“这还不算呢！还有后话呢！不过这后话说起来真的挺难启齿，是和咱有关的。”荒斐道，“你可能还不知道，黑魂教的前身，也是八道之一，魔医道——罗刹魔医殿。不过，哎……听师傅说，大概是二十年前吧，那时候罗刹魔医还是很威风的，止戈止武，谁敢不从！只可惜一场宴后，当时的殿主天河老人却结识了九夫人……中间我就不多说了，反正江湖民间都编了无数个版本，总而言之，天河老人对九夫人绝对是比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亲，临终时，亲手将罗刹殿百年基业一分为二，权势给了新任教主……也就是师傅，而百年积累下来的财富却都给了九夫人，从此我教元气大伤，明月魔枪宫却蒸蒸日上，恩，就这么多了……”
　　想了想，荒斐最后加上一句：“明月姬，乱江湖——无论正派邪派，大概，都是这么认为的吧。”
　　雷菁还来不及做出反映，房门被猛的敲响，她赶忙手忙脚乱的将《荡天心经》收入怀中，而门外，传来醉流年爽朗的声音：“小熊妹子，还有那只手，宫主说要见你们了！”
　　“不许喊我手！”地上一只手摇曳不止，原来荒斐又钻地下去了。
　　被带来明月魔枪宫时，雷菁就知道总会有这一天的。
　　总有一天，她会见到那位名动江湖的第一媚色，明月姬，九夫人。
　　而在见到她之前，荒斐的描述已在她心中勾勒出了一个绝色侧影，云想衣裳花想容，她的媚色必定如那巫山神女，令人朝朝暮暮念相思。
　　但是，碰在雷菁心口的，并不是她那传说之中的绝媚，而是……
　　没有武功，原来，也是可以入得江湖的。
　　怀着这样的感触，雷菁却不知道，仅仅一年之后，她也会仅凭自身，不带一丝武力，入江湖。
　　她更不会知道，有朝一日，她的名字，会是明月姬。
　　明月姬，乱江湖。

　　拜师明月

　　九曲回廊深深院，在醉流年的引领下，雷菁和荒斐一路走向明月魔枪宫的主殿，也就是九夫人所居的东风楼。一路上，奇花异草盛开无数，无数手持银枪的男男女女见到醉流年，都垂首一旁，恭敬道：“大师兄。”
　　大师兄？
　　雷菁和荒斐都很疑惑的看向醉流年……
　　“呵呵，我从小被宫主收养，一直被当做男儿养大，他们喊着喊着也就习惯了吧。”对此，醉流年这般解释道，然后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魔枪姬，低声嘱咐了一番，魔枪姬点头退下，之后再遇到魔枪宫人，他们都一致喊道：“大师姐……”
　　雷菁和荒斐都很感叹魔枪宫的纪律和效率。
　　小楼昨夜又东风，玉楼吹彻玉笙寒。
　　东风楼前，雷菁意外的见到一个不算熟的熟人……
　　“徒弟！！～我的好徒弟啊！”玉簪斜插的一名冷艳女子远远看见雷菁，很是欢乐的奔过来，耳上一枚玉蝶坠，与雷菁右耳上的玉蝶坠分明是一对。
　　……来者居然是明月魔枪宫的死敌，药王殿的红药堂主，月简娘！
　　雷菁才不管她是怎么打入敌军腹地的呢，迅速扫了似笑非笑的醉流年一眼，雷菁大义凛然道：“妖人！表乱拉关系！流年姐姐，快抓住她！然后严刑逼供，丫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目的，有没有同伙，行动暗号是什么……”
　　月简娘保持热情拥抱的姿势僵硬在前方，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而醉流年已经大笑出声来。
　　不明情况的雷菁和荒斐开始战略性后退，尽量离这两位高手远点……
　　“哈哈！啊哈哈！简娘，我不得不说，你收徒弟的眼光真的很不错……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真的和你当年叫嚣的一样也，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笑死……”醉流年哈哈大笑，毫不留情的打击着对方，“不过你这师傅的威严是不是扫地了，真是一地狼藉啊……”
　　觉得有丝不妙的雷菁打量着眼前两人，结结巴巴道：“你……她……你们……”
　　“呵呵……这位，是我们明月魔枪宫现任枪主，也就是我师傅……若非如此，就凭初次见面，你身上挂着药王殿碧玉令，我还会放过你吗？呵呵，话又说回来，小熊妹妹，如果你真的肯拜她为师，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嫡师姐了哦！”醉流年哈哈笑道。
　　药王殿四大堂主之一……是明月魔枪宫的枪主……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粽子……雷菁的嘴张的和月简娘的一样大，艰难消化着这个消息。
　　“谁是你师傅啊！要不是宫主，我才懒得把我宝贵的青春年华放在教你这个死孩子身上！”月简娘咆哮完，立刻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望向雷菁，“还是这个好，长得和我年轻时一样，哦呵呵……乖徒儿，先去见宫主吧，回头一定要拜我为师哦！以后咱就以月下双色姐妹花之名一起闯荡江湖！”
　　雷菁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直到醉流年将她拉进东风楼，她还在失魂落魄，难道她的未来，她的人生，真的要披上这个这个什么月光什么姐妹花的称号闯荡江湖么？
　　“宫主，人带到。”
　　醉流年一向爽朗不羁的声音，很难得这般恭敬。
　　“抬起头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淡淡鼻音，慵懒美丽。
　　雷菁猛的回过神来，抬起头。
　　昏暗的房内，唯一扇小窗轻启，苍白的光打下来，全部凝聚在眼前那个白衣女子身上。
　　雷菁不知道怎样来形容眼前的女子，人们谈论她的次数太多了，世人赋予她身上的繁华歌赋淌满了整条秦淮河，她是天下第一媚色，她是千古第一名妓，她是骄奢是无情是淫 欲……
　　可当你真正见到她的时候，她那苍白如月光的面孔，全身缟素的简朴，无论如何也与骄奢无缘，清清淡淡如月上乌云的眉，簇起眉间哀伤，若无情，怎会伤？
　　在见到她之前，你也许会以为是她玷污了那面首三千，而真正见到了她，你却只会以为，面首三千之说，糟蹋了她。
　　而雷菁打量着对方，明月宫主九夫人，也在细细打量着雷菁。
　　“我就不自我介绍了，想来，你听的也太多了。”九夫人懒懒的说，“我只说你该知道的吧……仇诺有东西留给你，还有你身边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你还不如喊我手！”荒斐从地砖里跳出来。
　　“呵呵……”九夫人淡淡一笑，“小男孩，先说你。仇诺没了，你就是魔医之主，继位前先住在我明月宫学习。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你若再敢将我宫中的地翻的一塌糊涂，我就封了你内力，将你丢到后山荒田里去，你爱怎么翻腾怎么翻腾，正好去犁那些荒地！”
　　九夫人说这话时，声音依旧是那般轻柔如月光，可却有一种不可违背的强大气势扑面而来，哪怕你知道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你居然也生不起一丝违抗之心……
　　冷冷的凝视着荒斐，直到他白着脸话都说不出来，九夫人这才转向雷菁，气势稍减，她懒懒道：“我欠仇诺三千两黄金，就由你继承吧，你好歹是一代国商雷不凡的孙女，有这些资本，哪怕你没有手段，也够后半生荣华富贵了。拿了钱，走吧！”
　　“宫主！”醉流年刚想说话，就被九夫人一个眼神制止，只能焦急的看着雷菁。
　　而雷菁，由始至终，一直是那般纯澈的看着九夫人，良久良久，直到九夫人微微皱了皱眉头，强大的气势稍稍一减，她才开口笑道：“对，我之前听了许多关于九夫人的事，其中一条，是说……千金能买一佳音。明月宫名动列国的，就是能够买到任何你想知道的信息，对不对？九夫人。”
　　九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淡淡颔首，不过看向雷菁的眼神里，带上了丝兴味。
　　雷菁伸出三根手指，然后缓缓收起一根，笑道：“一千两黄金。我想知道我的父兄如今安在，状况如何。”
　　九夫人笑了笑，月白袖下伸出手里，一根纤长的手指在雷菁面前晃了晃：“这是两个人，两个消息，两千两。”
　　雷菁沉默半晌，点点头。
　　立刻就有脸覆面具的女子从阴影中出现，恭敬的跪在九夫人身侧，双手捧着一个木盒。
　　九夫人接过木盒，缓缓解开上面束着的红绳，然后取出里面的白纸扫了几眼，便笑着望向雷菁：“令尊雷叮当……”
　　雷菁紧张的看向九夫人。
　　九夫人笑了笑：“不愧是久负盛名的皇家极品闲人，呵呵，他不但没事，还活得依旧风生水起。”
　　略略顿了顿，九夫人望向雷菁眼睛，笑道：“有三批人马先后向龙渊帝求情。第一批，乃是官员，不分清官贪官，下至七品芝麻官上至宰相一品，包括退隐的太傅等名吏，共计九百三十人……第二批，乃是国之根本，百姓。大青国三十六州每一州都有百姓请命，求龙渊帝明察事实，还雷家公道……”
　　九夫人的话，让雷菁微微松了口气，她的心里很清楚……因为雷叮当从来不曾瞒她，贪官欠钱，清官欠情，再没有人比雷叮当更会为官之人了，所以他若是死，能拉一串蚂蚱陪葬！而自爷爷雷不凡开始，雷家就广施救济，按照雷不凡的口号，哪里有灾难哪里有贫困，哪里就有雷家……不然，雷叮当“杏林圣手”的称号下来，不至于让国人那么快接受，他一直，用另一种方式恩泽百姓。
　　这就是雷家存活于世间的方式，所谓的，官商之道。
　　也是雷菁一直贪玩逃避，如今却退无可避必须踏上的道路。
　　只是九夫人口中的第三人，还是让雷菁吃了一惊。
　　“……第三批，只有一个人，却让龙渊帝不得不下令，将雷叮当从天牢里放出来，还好吃好喝的供起来，每日都让官员探望他，安抚其心……”九夫人眯起眼笑起来，“这个人，就是龙渊帝之父，当今太上皇。”
　　雷菁也觉得迷茫了。
　　唯独这个援手，让她觉得蹊跷。
　　有关父亲和太上皇的恩怨，民间一直盛传的是，当年奸妃当道，民不聊生，连礼部尚书叶砚都因她一句话而被炮烙，是父亲一剂错药药倒了她，然后又整了个皇妃偷情论把人家扳下台，还连累了太上皇大病，之后才传位给龙渊帝。
　　本该是恨之入骨的关系，为何今日，他竟然肯出面救父亲？
　　而在雷菁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九夫人已经从身侧面具女子手中接过了第二个木盒，懒懒念道：“然后，是你的哥哥……战魔雷子彦。信上说，他两个月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驻营，按照他的行途来看，他应该是来找你的。不过路上碰上个人，一直不死不休的缠战着他，故而找不到空子来见你吧。”
　　“他现在在哪里？”雷菁连忙问道。
　　“……”九夫人凝视了纸笺半晌，却抬起头笑着对雷菁说，“这个问题，我不能告诉你。应该说，接下来你都不可以深入的问下去……好吧，这次就算免费附送，你重新问一个人吧，还算你第二个问题。”
　　雷菁当然想要问下去，可是九夫人一副明摆着的绝对缄默的面孔，再问，真的是白费口舌。
　　可是，她又能问谁呢？除了父亲和哥哥，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黑魂教，和他。
　　黑魂教，早已灰飞烟灭在记忆里。
　　老大已经没有了。
　　阿步也回家了。
　　而他……
　　“……叶荆棘，他现在如何了？”雷菁轻声问道。
　　“他吗？”九夫人笑道，“不需要锦盒，我就可以直接告诉你。他活得很好。龙渊帝此次龙心大悦，不但复其原位，赐还将军府，还力排众议，恢复了他祖上的名声……”
　　雷菁拢在袖下的手指，扎进肉中。
　　你欺骗了我，你葬送了所有人，只为了你自己……
　　“不过，叶荆棘似乎对这些不大感兴趣呀。”九夫人笑道，“这位将神大人，辞去了将军位，如今以铲除黑魂教……也就是邪派四道之一罗刹医的超然身份，加入了正派四道之一，天人枪宫。啧啧啧，真是好手段啊，小姑娘，你怎么看呢？”
　　“……是内部分化吧。”雷菁面无表情的说，“从内部动手的话，不管是摧毁还是取代，都会简单许多……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呵呵呵，小姑娘说的不错，但是，如果仅仅只想到这里，你就不配当雷叮当的女儿了。”九夫人掩唇笑道，然后，吐出两个字，“招安。”
　　招安。
　　雷菁立刻就被点醒了。
　　龙渊帝，果然心思慎密，狠毒无比。
　　叶荆棘必定不是自己辞掉将军位，而是龙渊帝指使的。为的，是让他拥有一个超然的身份，让那些排斥官家的江湖人更能接受他一些。毕竟，这可是个抛弃了荣华富贵追求武林生涯的好汉子……估摸许多人，是这样认为的吧。
　　然后，他进入天人枪宫的动机也很明显。
　　以天人枪宫为后盾，得到一个正式的江湖人的身份，然后行走于武林，为龙渊帝图利。
　　比如，招安一些强有力的武林人士。
　　又或者，渐渐靠这些武林人士渗透入他们的门派，最后由朝廷来控制武林。
　　看着雷菁的眼睛，九夫人咯咯笑道：“孺子可教也，你明白了吧。其实，许多人也是心知肚明，可是刀头舔血的生活并不是那么多人中意，难免有些混账东西，想抱着叶荆棘的大腿，得一个朝廷的狗圈。而且为了达到招安的目的，必定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今邻有飙风国虎视眈眈，内又国力衰退，边境还有月狄族居心难测，这个时候搞招安，呵呵，真不知道那小皇帝在想些什么。”
　　“哪个皇帝，不想大权在握，事事人人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呢……他又，如何会管我们这些匍匐在下的小人的生生世世，又如何会在意我们是哭是笑……”雷菁垂眸道。
　　“呵呵，不说他了，问第三件事吧。”九夫人懒懒笑道。
　　雷菁抬起头来，看着她。
　　然后，屈膝跪下。
　　在所有人的惊诧中，她的声音坚定无比，义无反顾。
　　“请收我为徒，一千两黄金，买您一句佳音。”

　　一试武斗

　　明月宫主要收徒的消息，短短三日，传遍武林。
　　赶来明月魔枪宫的人，多到难以想象。
　　来者有江湖人，他们为了名。今日为九夫人嫡徒，明日就可能是名动江湖的明月宫主。
　　来者有名妓淑女，他们为了媚。今日为九夫人嫡徒，明日就可能是名传千古的绝色美人，在青楼皇宫，在后院王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来者有商贾世家子，他们为了利。今日为九夫人嫡徒，明日就可能继承明月魔枪宫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当然，别有目的的人，还有许多许多……
　　在这样庞大的人流中，雷菁和荒斐显得微不足道，两人灰扑扑的脸蹲角落里啃玉米，一副猥琐农民状。
　　“你跟着我干嘛？九夫人不是说了会养你吗？”雷菁压低声音对荒斐道。
　　“呸呸！我又不是他的面首，干嘛养我！”荒斐吐了两口玉米，不屑道，“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直接通过这次大比当她徒弟，让她不得不养我好了！哼哼，多么阴险的想法，我真是枭雄啊枭雄……”
　　“……还不是养。”雷菁嘴角抽搐道，“而且一点也不阴险……”
　　“阴险！我是阴险的！看我看我！”荒斐几下啃光了玉米，然后蹲到雷菁面前，双手狂乱的在头发上抹了几下，把更多的头发翻到脸前，然后阴测测的道，“看，是不是连每一根毛发散发着阴险的光？”
　　“……连每一根毛发都阴险……那，那不就是……阴……”雷菁嘴里的玉米掉了下来。
　　荒斐愣了愣，然后突然就爆发了，卡住雷菁的脖子猛摇晃：“不许说！不许说！”
　　阴……毛……啊……
　　见荒斐一副随时准备和她同归于尽的样子，雷菁只好把这句话在心里说完。
　　“也不许想！忘掉！！立刻给我忘掉啊啊啊啊啊！！”荒斐继续掐着雷菁的脖子摇晃啊摇晃……
　　“……我要死掉了……”雷菁虚弱的飘出一句话来。
　　一千两黄金，买您一句佳音。
　　那天之后，九夫人让雷菁和荒斐退下，接连三天不闻不问，然后第四天，醉流年带来一句话，准备参加收徒大比。
　　大比在第七天举行，而短短三天，跑死了大青国许多良马，带来了许多有力的竞争者。有的根骨清奇，天生练武奇才；有的家财万贯，背景强大；有的明艳动人，所到之处有无数男子跪倒在其石榴裙之下……
　　相比之下，武力值约等于零的雷菁，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她能凭借的，不过是一个信念。
　　若真要比，雷菁，就是最没有退路的一个。
　　三千两黄金已尽去，终于买来了九夫人一次考虑。
　　“通过三试，你便是我的弟子。”这是九夫人的考虑结果。
　　若通不过三试，你便什么都不是。
　　“考生！集合！”一个清喝，云集在明月魔枪宫前的所有人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清冷的魔枪姬站在宫门前，威仪的扫视着众人，身后，还站着两列男性枪客。
　　众人还等她说两句客套话，欢迎大家来到魔枪宫，旅途愉快云云，那清冷的魔枪姬便毫不拖泥带水的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飞向空中，然后银枪出手，猛的一指，枪尖刺破白纸纸端，流苏一般的白纸舒卷开来，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倾斜而下。
　　“武斗！”
　　人群中，雷菁和荒斐痛苦的捂住了脸。
　　“我是这次收徒大试的主考官，月舞裳！第一幕，武斗！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个武斗台，分属我身后十九个考官，我不会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但是记住，最后站在我面前，手持考官佩戴的通关令的，只可以有二十个人！”清冷的魔枪姬，月舞裳冷冽道。
　　人群中，势力不够，财富不够，武力值不够的人们痛苦的捂住了脸。
　　“哼！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喂！前面的女子，我乃圣上钦封的兰陵郡主，洛亲王嫡女！岂能和这群贱民共处，速速迎本宫进去！”一个娇蛮的声音响起。
　　拥挤的人群被鞭子分开，几列黑衣人拱卫着一个紫衣少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紫衣女子一身贵气，耳上垂着珍贵的东海明珠，柳眉细腰，容貌娇美，只是抿着的薄唇带着一丝傲慢和冷酷无情。
　　想来，这便是当朝唯一的亲王洛亲王独女，当今圣上的堂妹，兰陵郡主楼紫裳。
　　兰陵郡主上下扫视了一眼月舞裳，突然冷笑一声，提起手上的鞭子便抽过去，面对她的突然发难，月舞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随意的一甩枪，枪尖便点在楼紫裳的鞭子上，将鞭子弹了回去。
　　本是满脸得意笑容的兰陵郡主大吃一惊，来不及收鞭，便被回甩的鞭子抽在胸口，倒退了好几步，跌在家仆的拥簇中。
　　“你！你这个以下犯上的东西！拿下！给我拿下！”兰陵郡主狂怒的指挥着手下，顿时，剑拔弩张，双方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兰陵郡主。”月舞裳站在宫阶上，冷淡的俯视她，“这里是江湖，不是你的洛王府！入我江湖，就需守我江湖的规矩，站在我明月魔枪宫的地界上，就该守我明月魔枪宫的规矩！若你守不得，就趁早离去！”
　　“你你你！好你个混账东西，不但犯了本宫的字讳，还敢对本宫撒野！”兰陵郡主胸口起伏，狠毒的笑道，“你要我走？哼，本宫岂能无功而返，让我爹和皇帝哥哥耻笑！本宫定会成为明月魔枪宫的女主人，然后扒了你的皮，刺上淫 妇二字，再丢你到军妓营去！你等着！”
　　月舞裳不置可否，完全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回枪手中，随手一挥，明月魔枪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往日用来练武的操场，如今已经搭建起二十个武斗台，首先是气势汹汹的兰陵郡主，背后跟着一屁股的侍卫，然后是一群武林人士，亡命徒……人们陆陆续续的走上武斗台，而抱着侥幸心理来此，妄想碰碰运气的人则在台下扼腕，那些没带侍卫的名妓，和侍卫不够强的贵族千金第一个被淘汰掉了……
　　谁都没想到，九夫人收徒第一关是这么的俗……居然是武斗……
　　咱要呼吁以德服人！……这话只能在心里喊喊。
　　“你怎么样啊？”荒斐在手上呸呸两下口水，搓着手腕，嘿嘿笑着看向雷菁。
　　雷菁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你～逞什么能呢～ 就你那两下子，猫都能挠死你！乖乖呆在这里别动，恩？热就去外头买碗酸梅汤喝嘛～放心吧～看在师傅的份上，老子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嘿，会留点汤给你的！”荒斐用搓过口水的爪子拍着雷菁的肩膀，笑道，“老子想过了，以后老子继承罗刹宫，就收你做个小婢，一个月给你二两银子哦！你要伺候的好，老子就赏你金子～怎么样？喂……你去哪啊？老子开玩笑的啊！喂～！”
　　雷菁拍开荒斐的爪子，头也不回的就朝宫门外走去。
　　人群熙熙攘攘，她的背影毫不犹豫。
　　看着她的背影，收回爪子的荒斐，禁不住冷哼了一声。
　　“这样就退缩了……还真的要老子养啊……啧啧～” 乱发披散脸前，荒斐嘲讽的笑了两声，声音却猛然变得冷彻，“师傅，你死的真不值……”
　　黑魂教，是被那个头也不回的女人拖累死的。可是你们死了，她还活着……而自他找到她开始，就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
　　师傅，你死的好不值啊！
　　她懂什么？她不过是个无情无义，随便哪个男人都可以，只要能保护她，她就巴结着的世俗女子！
　　师傅，你死的好不值啊！
　　荒斐在心中怒吼着……
　　“你为什么要把《荡天心经》交给她？你为什么逼我发誓，一定要守护这持有《荡天心经》的人？雷菁，既然最后还是要逃避，那一开始为什么还要表现得仿佛有那么一点骨气！我也不值得啊！保护这样一个人，我不值得！”
　　带着这样的心思，荒斐回过头，与雷菁，背道而驰，走上武斗台。
　　在他走上武斗台的那一刹。
　　雷菁走出明月魔枪宫门。
　　抬起头，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树叶间斑驳的缝隙，落在她的眼睛里。
　　细细碎碎的金色光芒，流转在她坚定的瞳中。
　　……
　　东风楼。
　　外界的烦乱嘈杂，完全影响不到这里。
　　明月魔枪宫的主人，九夫人慵懒的斜倚在贵妃塌上，一鼎香炉，轻烟袅袅。
　　醉流年随侍一旁，几番欲言又止。
　　“想问我，为什么要三试么？”九夫人微微睁开眼睛，淡淡的问。
　　“……是。”醉流年应道，脸上尽是不解，“先不说简娘有心收她做弟子了吧，但就雷子彦……我们也不能不管她。再说，若是别人过了三试，难不成您真的就收？据说这一次，那个出名恶劣的刁蛮郡主也来参加了……万一她成了，岂不是给朝廷机会？”
　　九夫人缓缓勾起唇，恬静的笑容，配上从小窗倾斜下来的白光，看起来如同女仙。
　　“既然雷子彦拜托了我，自然是不能不管的。”九夫人淡笑道，“可是，他没付过我报酬啊……既然他不按规矩来，那怎样保护他妹妹，自然由我说的算。”
　　醉流年很无语……
　　向九夫人赊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至于其他人，若真能进来，那也值得调教调教。”九夫人笑的温柔，“那个刁蛮郡主嘛，若是皇帝真的给我送来，呵呵，地宫里正好多一件收藏品……”
　　邪派四道，既然带着邪字，就别指望他们能温柔可亲，以德服人了。
　　凡是和他们作对的，自有自古以来建立的地宫酷刑伺候。
　　比如明月魔枪宫，地宫里，就藏着许多的人皮……所以，明月魔枪易容术的水准，也一直是独步天下。
　　不过这点，正派也好不到哪里去。
　　只不过正派的地宫，挂的牌子，叫忠义惩恶堂。
　　龙渊帝若是有心让兰陵郡主打入明月魔枪宫，最终，明月魔枪宫搞不好就会扒下那郡主的面皮，易容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送还给他。
　　那时，是谁打入了谁的内部？
　　“夫人英明。”醉流年拱手笑道，“流年又学到了，自叹不如。”
　　“呵呵，贫嘴。”九夫人轻笑道，然后美目越过窗台，飘向窗外，“其实，还有一个目的……你有没有觉得，那雷家幺女，很像一个人。”
　　醉流年愣了愣，费力的想了想，最后苦笑道，“若是比脑袋少根筋，倒是和简娘很像……也难怪简娘看她那么顺眼了。夫人，简娘一直不肯正式收我为徒，如今能有一个中意的继承魔枪宫也不错啊。”
　　“呵呵，傻话，简娘随了我二十年，我还不知道她么，她不过是嘴硬而已，其实，她心里，早就将你当做她的继承者，不然你以为靠我两句话，她就能那么尽心竭力的教你么？她没那么勤快。”九夫人呵呵笑道，然后笑声渐息，她的眼中渗着回忆的色泽，“其实……她很像我……”
　　回忆的色泽，模糊了她的年龄。
　　这个软榻上的妇人，因这充满回忆的笑，一下子模糊了她的年龄……在那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不知何人的回忆中，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她，浅笑如初。
　　笑容转瞬即逝，那点点哀愁，如滴入池中的墨，渐渐染上她的眉间。
　　于是，她又是名震江湖的九夫人了。
　　“我老了……”略略抚了抚鬓发，九夫人微微笑道，“简娘至少还有你，而我，还一个传人都没有……于是忍不住啊，就想要抢她看中的人呢……”
　　醉流年想都没想，就扭着眉头苦笑起来：“简娘会发疯的……”末了还加上一句，“明月宫会被她砸碎一半的……”
　　“呵呵呵呵呵～如果我从菊花宫拨三十个少男给她呢？”九夫人掩唇笑道。
　　“……恩，那明月宫保住了，可是东风楼还是会倒霉的！”醉流年苦笑，“然后继续发疯一个月。”
　　“那我再从梅花宫拨三个给她吧。”九夫人看向窗外，浅笑。
　　“……那她什么都不会说了。”醉流年颔首，“还能笑三个月……”
　　九夫人：“哦呵呵呵呵……”

　　先势后力

　　“比试完毕！”
　　然后一群人急急的冲进第一武斗台，从兰陵郡主的鞭子下救下那名考官，他的手脚皆被兰陵郡主的侍卫打断，而就差一点点，他就会被兰陵郡主的鞭子勒死。
　　“本宫还没玩够呢！哼，扫兴！”兰陵郡主嘟起嘴吧，跺着脚道。
　　没人理这个母煞星，她已经比邪道还要邪道了，真没什么能教她的。
　　自此，在场的优胜者已经全部决出，而最让人看不顺眼的有两个，一个，自然是骄横跋扈的兰陵郡主，而另一个，则是……荒斐。
　　跟兰陵郡主的高调出场相反，荒斐是低调的接近猥琐。
　　自比试一开始，他老人家就嗷的一声冲向一个剑客，那人大惊，赶忙拔剑，准备对敌……结果荒斐突然捂住胸口，羊癫疯似的抖啊抖，嘴角流涎惨叫道：“啊！无形剑气！我死了！”然后碰了口血，委顿的倒在那人脚下，死了还不忘在人家裤腿上血书了一个惨字……
　　然后，在场的参赛者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最终，同时举起刀枪剑锤子斧头，砍向那个发出无形剑气的高手……
　　于是，一代英杰，还没搞懂自己怎么发出无形剑气的，就莫名其妙的死掉了……
　　世界真残酷。
　　垂泪。
　　然后继续砍死你丫的！比赛继续。
　　最后的胜利者是个开山力士般的猛男，一个斧头轮过去，山头就矮了一截，连考官都只敢看他一眼，外加地上的尸体两眼，就爽快的认输了，递出手上的通关令。
　　那力士狮子似的扭着脖子，哇哈哈哈的一阵，还想笑，就吐出一口紫血来，斧头从他手中无力的砸到地上，一个坑……猛男低下头，荒斐抬起头，两两相望。
　　力士的脚背上插着一根毒针……
　　由始至终都在死的荒斐一溜烟站起身来，哇哈哈哈的大笑三声，然后随手一推，猛男倒了下去，死不瞑目的。
　　于是众目睽睽，万人唾弃下，荒斐就成了胜利者之一。
　　浩浩荡荡的大队被考官引领着，走向操场旁的偏殿，月舞裳携着第二道考题等在那里。
　　偏殿秋水阁，荒斐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明媚的红色身影。
　　“你来了！”雷菁坐在月舞裳身旁，笑着朝荒斐挥手。
　　月舞裳喝了口酸梅汤，淡淡的扫了一眼下面众人，然后宣布道：“很好，就是你们二十人进入第二试了……你，退出去。”
　　被月舞裳指着的，是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身旁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侍卫，从江湖游侠到扶桑武士，从黑人到白人，各种类型的都有……看月舞裳指着他，那商贾惨叫一声，摇着肥肥的手指哭道：“仙子啊！月仙子！小人可是正正经经的打败了其他参赛者，才到这里来的啊！您可不能因为我请了侍卫而赶我走啊！再说了，又不是小人一个请了侍卫……”
　　矛头直指兰陵郡主。
　　“贱民！你敢影射本宫？来人啊，给我斩了他双手！”兰陵郡主立刻就怒了。
　　再一次剑拔弩张。
　　月舞裳淡淡的开口：“我不管你打败了多少人，一开始我就说了，我不会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请不请侍卫是你们的事，但是，最后站在我面前，手持考官佩戴的通关令的，只可以有二十个人！”
　　那商贾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脸色大变。
　　刚刚在武斗台，因为考官的实力强劲，他是特意选了最后一个武斗场的，为的，就是那里没有考官……本以为，本以为靠着身旁的庞大侍卫团，打败了其他考生他就能过关的，结果……
　　在众人惊诧的注目礼下，第三个让人看不顺眼的胜利者新鲜出炉。
　　雷菁抬起小手，手中一面垂着红穗的铜制令牌，上面写着巨大的武字……
　　这正是，大伙拼了老命，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才搏斗来的通关令……
　　最可恶的是，这一面令牌明显比另外十九面个头大，质量好，那铜还在灯火下发光呢，再看看众人手中的，黑不溜秋……煤做的吧，握在手里，黑了一手……
　　“凭什么！！！”兰陵郡主第一个受不了，“本宫辛辛苦苦的打了一天，就因为你说要遵守江湖的规矩！可你看看你看看！这么明显的走关系！她连武斗台都没上去过，凭什么她的铜牌比我的漂亮！”
　　姐姐，这不是重点……
　　可是有月舞裳高高在上，俯视众人，堪堪为考生的大伙，可不敢得罪身为考官的她……却见那个手持第一名令牌的红衣少女离了月舞裳身旁，一路走下。
　　“你想干什么？”商贾看向走到自己跟前的少女，有些垂头丧气的问道。
　　“附耳来听，我与你谈一笔交易。”雷菁笑道，“一路车马劳顿，总得带些东西回去不是？”
　　那商贾想了想，便一个眼神下去，众多侍卫立刻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包粽子似的包在里面。雷菁附在商贾耳边，低低细语，而商贾听着听着，眼前一亮，略略一想，便哈哈一笑，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雷菁：“千金一诺，在下苍云州李氏，等候雷小姐佳音。”说完，便不再停留，大商贾的时间用秒计算，李氏向在场诸位拜别，便带着一众侍卫匆匆离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个提着沉甸甸钱袋的红衣少女身上。
　　“考生们，听好。”月舞裳冷清的声音将众人的目光唤回，“第二试，明天正午举行，现在通通递交铜牌，然后通通散去！”
　　说完，一众魔枪姬持银枪而出，立于秋水阁两侧，银光点点，枪寒如冰，巨大的威势之下，连跋扈的兰陵郡主也只得选择缄默，纷纷退去，只留雷菁和荒斐二人，他们原本就是住在明月魔枪宫，无需离开。
　　月舞裳缓缓起身，月白长裙清冷面庞，犹如绝壁凌霄。
　　“认赌服输。”月舞裳对雷菁淡淡一笑，然后转身，在一众魔枪姬护卫下离去。
　　秋水阁空茫，雷菁看向荒斐，浅笑着摇了摇手中的钱袋：“赚到了哦，可以换我养你了。我就收你做个小厮吧，一个月二两银子，如果你干得好，我就奖励你金子，如何？”
　　愣愣的荒斐这才回过神来，指着雷菁啊啊啊了半天：“你是怎么做到的？”
　　雷菁歪着脑袋，浅笑盈盈，天真的表情宛若在回忆，半晌，才道：“一开始月舞裳就说了呀，有二十个人是优胜者，只要拿到通关令牌……可是她身后只有十九个考官。所以，她也是考官之一吧……”
　　荒斐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又怎样啊？难不成你跑来找她，跟她说你丫看出她是考官了，她就能把令牌给你啊？我不信！”
　　“天热……我买了酸梅汤来。”雷菁笑道，“然后找到月舞裳，和她边喝汤边聊天，之后，我跟她说，如果她肯把令牌借给我，我就能让那个没拿令牌来秋水阁的人自己让位，还附送我一笔钱财。”
　　“……她答应了？”荒斐不敢相信的道。
　　“对，我爹说过，越是清冷的不近人情的人，往往心软，再说，我又不是要她送给我，只不过是借来用一下。”雷菁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还有，我在考前就向月简娘打听过了。月舞裳她这个人，虽然清冷正直，但是很不服输，也不喜欢欠人家情，现在她喝了我辛苦送来的酸梅汤，又和我聊得高兴，再听我把话说的那么绝，自然会想要让我试一试的。”
　　“那……那你和那个肥猪说了些什么？”荒斐道。
　　“也没什么。商贾乃逐利之人，我和他说了，我是雷叮当之女。然后问他，我今日不战而胜，贵客可想到些什么？如果此刻肯借我一笔资金融通，他日我为明月宫人，必定会在消息上给他方便……对融通南北的商贾来说，消息可是很重要的。这点付出这点风险，不算什么……而若来者是江湖众人，我就改一句，我是战魔之妹。”
　　荒斐半天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被附身了啊？怎么今天这么聪明，不像傻瓜雷菁了啊！”
　　“谁说的，我一直很聪明的！”雷菁笑道。
　　失去所有保护的人，都是很聪明的。
　　他们不得不聪明……
　　就像幼兽提早离了父母，若不能立刻学会狩猎，它就会死。
　　雷菁，本该如所有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一样，被父兄疼爱着，被倾慕者保护着，慢慢的长大，相爱，结婚，生儿育女，然后知道柴米油盐人生滋味。
　　但是，她遇到了叶荆棘。
　　她所拥有的一切，被连根拔起。她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提前在叶荆棘身上品味到了世间滋味。
　　此时此刻， 没有武力，没有钱，没有靠山，没有亲人，没有爱人，除了拼命的想，拼命的试，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必须，立刻长大。
　　只有长大了，才能拥有一双有力的手，去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而这还不够，势力势力，先势后力，她必须得到势的助力……才能让自己挥出的拳头，更加有力……
　　于是，她必须成为明月魔枪宫举足轻重的人，她必须成为九夫人的嫡徒。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二试厨艺

　　第二天，得胜的二十人再一次冤家聚头，幸会的幸会，久仰的久仰，握手的时候却恨不得能将对方的胳膊拧下来，从此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唯有三人无人问津。
　　兰陵郡主，荒斐和雷菁。
　　你也别想这三人能同病相怜，一见倾心了，兰陵郡主看不上这两只乡下人，而荒斐和雷菁对这毒辣郡主也是能避就避。
　　“考生，集合！”清冷的声音响起，千呼万唤始出来，月舞裳一派清冷的被众魔枪姬用簇而出，坐到秋水阁主位上，却自行翻出一大堆卷宗，挥舞着毛笔认真的批阅起来。
　　等了半晌，兰陵郡主便喝道：“喂！考题呢？”
　　“考题……时间到了没？”月舞裳头都没抬起来，身旁一名魔枪姬恭敬道：“已经准备好了。”
　　“随我来。”一声令下，众人便转移了阵地，向着明月魔枪宫的……厨房进发了。
　　不得不说，哪怕是邪派四道的厨房，那也是厨房啊……一群一身油渍的大汉跑来跑去，热火朝天，最多就是用无影刀法切切菜，或者用化骨绵掌烧烧饭，杀猪全部用牛刀，杀牛全部靠水果刀……
　　“你！你不是要考本宫厨艺吧！”兰陵郡主跺脚道，“这些不入流的小技，本宫怎么会？”
　　月舞裳回过头来，冷清道：“还是老样子，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太阳落山之前，将这道菜带到我面前的人，就算胜了。”
　　说完，几名厨子便端来几个菜碟，碟子里盛着烧的香浓入骨的铁板云清鱼。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就呼啦一声散了，轻功的轻功跑步的跑步，拼命朝着外头跑。
　　云清鱼作为大青国特产，却稀少无比，若非大富大贵人家，根本见一面都难，一向都是作为观赏鱼养着的，哪里会像明月魔枪宫这样暴殄天物，烹来吃……可是为了胜利，众人这下子又不得不做一回散财童子，去搞条云清鱼来吃。
　　只有雷菁欢乐的冲上去，小熊爪子抓向云清鱼就往嘴里塞。
　　然后被狂怒的武林厨师们丢出去。
　　“太丢人了……”荒斐在她背后叹息，“你……真的这么饿么？”
　　雷菁不说话，只是舔着手指上的汤汁，然后一只手拉着荒斐鬼祟的溜到一边，两人一同蹲在树下交头接耳，看起来又是猥琐无比。
　　“这道菜，今天之内没人能弄到手。”雷菁舔着手指道，“靠钱也许能搞到云清鱼，但是这道菜里最贵重的却不是云清鱼，而是烈椒……”
　　“啥？飙风国的烈椒？”荒斐楞了一下。
　　“是啊……十年一产，只有飙风王室才能享用的烈椒，自从我国和飙风交恶之后，就断了来路，错不了的，连我爷爷都搞不到手，更别提别人了。我不知道明月魔枪宫是怎么弄到烈椒的，但是我们是绝对不可能做出一样的菜了……”雷菁看着荒斐，笑，“所以这次考试，考的不是财力物力……而是我们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从那些武艺非凡的厨子手里抢到成品，然后躲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交到月舞裳手里。”
　　“哇哇……真了不起，话说那么多人都没看出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啊？”荒斐拍着手笑道。
　　“因为我是雷小熊啊！”雷菁也笑嘻嘻道。
　　远远看去，亲密无间，叶间花落坠在他们发间，似那两小无猜，竹马青梅。
　　可是他们心里都明白，不是的……
　　几多猜忌几多愁，他们回不到无猜童年。
　　“小猫……”这一刻，雷菁忍不住心中念叨，她的竹马，是否还好，离了她，他可以活的更潇洒更好，她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路，会改变自己到什么地步，她只求，再相见的那天，他还能认得她，他还肯唤她一声小熊……
　　她是，雷小熊。
　　名字是她现在唯一拥有的东西。雷姓，代表了她的家人，小熊，属于步离。
　　唯有属于他们的记忆，永远无法被剥夺。
　　“这是什么理由啊……”荒斐不满的说。
　　“雷小熊是雷不凡的孙女，我虽然很没用，刀枪剑鞭一样不通，凡事只会拖人家后腿，但是，至少在认天下宝物的时候，不会出错吧……这一点，我还能做到。”雷菁凝视着荒斐的眼睛，笑着说，“以后，我会更加努力更加努力的，总有一天，我会为老大报仇的……那一天，你会不会，就不再恨我了？”
　　荒斐张大眼睛，呆在原地。
　　她，还是看出来了。
　　然后，他被雷菁一把推开。
　　红色的鞭子就打在了雷菁手臂上，一道血痕，鲜艳如梅枝。
　　“哈！被我抓到了吧！你们两个小贱人，本宫就知道你们有鬼！”兰陵郡主笑盈盈的收回鞭子，道，“快说！这次又给你开了什么后门了，贱人！”
　　别人虽然看不出烈椒，但是这位倍受宠爱的郡主，却也是知道的。
　　“哟？不说是吧？来人啊……”兰陵郡主笑盈盈道。
　　“美丽端庄温柔娴熟郡主大人！”雷菁嚎着冲上去，抱着对方大腿，“我好崇拜你啊！！”
　　兰陵郡主吓了一跳，然后大怒：“你搞什么？放手！”
　　“郡主大人，你的美丽如那百花齐开，我一看到你，就惭愧欲死，世界上居然还有您这么美丽的人，我活在世上，一定就是为了看您一眼再死！”雷菁一脸崇拜的看着兰陵郡主。
　　兰陵郡主不自然的扭动几下，然后呵呵一笑，抚着自己的脸笑道：“我真的那么美？”
　　“仙女姐姐！！我爱你！！”荒斐突然冲上去，抱住兰陵郡主另一头大腿，上下磨蹭左右磨蹭，比雷菁更猥琐更吓人，昭显其猥琐流达人的超然身份，“让我做你忠实的一条狗吧！我就是为了做你的狗而生的！旺旺！”
　　猥琐流二人组又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了……
　　兰陵郡主身后的侍卫连忙上前，试图拔开这两只。
　　“没事没事！退下吧！”兰陵郡主笑道，“乖啊！宫里的奴才那么多，可还真没你们这般可爱的，也好，以后你们就当本宫的狗吧，本宫叫你们咬人你们就咬人，叫你们吠就吠，呵呵……”
　　“是的是的，兰陵郡主万岁万万岁，小的正要向郡主报告一个消息呢。”雷菁立刻狗腿的将自己刚刚的推定说给兰陵郡主听。
　　“喂……”荒斐在底下扯了扯雷菁的手，似在埋怨她怎么什么都招了。
　　却听见雷菁说完真话，还意犹未尽的往下面说：“姐姐你有所不知，我也是一富家子，而这明月魔枪宫向来贪财，上行下效，层层收受贿赂啊，上一场我就是私下捐了十万两才得了优胜，哎，不瞒您说，那个胖商贾其实就是我二大爷，咱那是演戏呢，不然他哪会那么容易就拱手算我赢，还送我钱呢？那钱其实就是用来贿赂月舞裳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兰陵郡主点头笑道，“和朝廷也差不多嘛，枉费我之前还高看了这里，以为是多么高风亮节之地呢，原来都是一样……金剑！拿来！”
　　身后的大内侍卫之一恭敬上前，把一袋银票交到兰陵郡主手里。
　　“这么简单的事啊，我一个人就能办成，偏偏皇帝哥哥还要派你们几个木头人来，真是扫兴啊……来，狗儿们，随我一同去过关。”兰陵郡主懒洋洋的拂了拂长发。
　　在众侍卫的鄙夷目光中，雷菁和荒斐垂首跟在兰陵郡主身后。
　　忍耐吧，荣华富贵，亲情爱情，然后，是仅有的那一点点可怜尊严，当所有的东西都被一件一件从你身上剥离，当你最后一无所有，当你最后只剩下自己，你才会感觉到切骨之痛……每日每夜，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纸醉金迷，只会迷乱人的心智。
　　而流血，才是让人成长的最快方法。
　　他们三人很快就来到了厨房外，兰陵郡主雄赳赳气昂昂的向前走，而雷菁荒斐二人很默契的开始放慢脚步，落在她后面。
　　“啊对了！”兰陵郡主突然回过头来，雷菁和荒斐吓了一跳，连忙开始歌功颂德，把丫夸的和三皇五帝似的。
　　兰陵郡主笑盈盈的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打住，然后一双妙目凝在雷菁脸上。
　　一道冷光划过。
　　荒斐拉着雷菁的手，倒退许多步，一把将她藏在身后。
　　兰陵郡主手上华丽的小匕首，鲜血一滴一滴的坠，她笑盈盈的说：“躲什么？好狗是不可以躲主人的哦。”
　　荒斐身后，雷菁雪白的小脸上，被划破一道长长口子，殷红的血缓缓的淌下……
　　“本宫不过是刚刚才发现，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兰陵郡主回过身去，一脚踢开厨房的门，“本宫不需要一条漂亮的狗。”
　　荒斐的身体动了动，却感觉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他回过头，看到的是雷菁幽深的眸子，她用口型告诉他，侍卫在后头，等一等！
　　他们没有等太久。
　　大门被踢开，厨房里的大汉们同时望向兰陵郡主，为首的厨师长正抓住一头小黑熊，手里的尖刀放在它熊掌上欲切下去……
　　“看好啦！五千两黄金，拿了就给本宫滚！”兰陵郡主环视一下众人，然后目光落在桌上的大盘子里……
　　大盘子里放着三个玉碟，三条云清鱼被烹的娇嫩可口，在玉碟中冒着热气。
　　兰陵郡主立刻笑道：“哈！正好，本宫吃一条，丢一条，剩下一条交差！”然后上前几步，将手伸向大盘……
　　哐当一声。
　　一个巨大的平底锅砸在兰陵郡主脸上……
　　一脸横肉的厨师长双手握着平底锅把，脸上的肉抖啊抖啊，恶狠狠的说：“你亵渎了老子的厨子之魂……”
　　平底锅微微离开兰陵郡主的脸……露出，一个被砸成平底锅的脸。
　　兰陵郡主流着鼻血，眼泪汪汪的后退一步，指着厨师长，刚想说话……
　　哐当一声。
　　平底锅拍在她脸上……
　　另一只鼻孔也开始流血……
　　“拖出去！打脸！”横肉厨师长深谙人之本性，专门打敌人的痛处。
　　立刻一群厨师涌过来，人手一只平底锅，有一个没找到备用锅子，居然就把正在火山烧的锅里菜倒掉了，然后挥舞着烧的红通通的锅……
　　兰陵郡主捂住有些变形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尖叫一声，冲了出去，屁股后面跟了一群无敌的厨子……
　　厨师长丢了平底锅，正想从杀猪刀和西瓜刀里选一把，却猛的一愣。
　　他身后，原本盛放五碟比试用云清鱼的地方，空空如也。三碟云清鱼连同放置碟子的大盘子都不见了……
　　“不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厨师长大吼一声，悲愤的肌肉起伏，把身上的厨师服都崩碎了，然后猛的把杀猪刀在火油上烫了两下，就冲了出去。
　　厨房外，厨子们和兰陵郡主的侍卫们正打的不亦乐乎。
　　“鱼在人在，鱼亡人亡！把鱼还来！”厨师长举起刀子，眼中熊熊火焰燃烧，看来厨子之魂完全觉醒了。
　　而就在他冲出厨房后，一直躲在桌子底下的某只鬼手，拖着巨大的盘子，快速的逃走，盘子里是三条云清鱼……
　　打的天翻地覆的两方人，都没有注意到这只鬼鬼祟祟的手……

　　微笑面具

　　树影摇曳，点点落英芳菲如雪。
　　雷菁靠在树下，抱住膝盖，静静等待。
　　安静的脸上，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到尖尖的下巴上，然后汇聚成晶莹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她的红衣上，一落下，就看不见了。
　　“惨惨惨惨惨……那个死郡主真是惨啊，被那么多锅子打在脸上，明天她不是死郡主就是个丑郡主了！”一个猥琐的声音由远至近的传来。
　　雷菁抬起头，寻觅半晌，又缓缓的低下头来……地下一只鬼手拖着盘子跟丫耀武扬威。
　　微微一笑，雷菁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大叶子，往盘子上一盖，将三条鱼分别包好，然后取了一条在手，对地上的鬼手道，“好了，我们分头跑吧。”
　　鬼手楞了一下，然后青衣少年破土而出，抱着盘子站在雷菁身前，低下头看着她：“分头跑，你跑的了吗你？到时候被那些变态抓回去，也拿锅子打你的脸。”
　　“不分头跑，一定被一群人追，那才完蛋了……看好，我们把一条鱼埋在树下头，做个记号。然后一人一条，分头跑吧。”雷菁对荒斐笑着说，“这样无论谁被抓住了，另一个还可以回这里来，把另一条挖出来帮对方交差。”
　　“你想死吗？”荒斐皱眉道，“你有没有想过啊，被那个死郡主或者是变态厨子抓住，你就直接死了！还需要什么鱼啊！你又不会武功，哪里像老子飞天遁地无所不能……”
　　雷菁愣了愣，但还是笑道：“那也是命……”
　　“你还有没想过……”荒斐还想劝，却被她脸上的鲜血灼伤了眼睛。
　　那道伤口还在流血，乍一看去，还以为，她覆上了红色的半面具。
　　一张微笑着流血的，半面具。
　　“你，疼不疼啊……”于是，荒斐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这样。
　　雷菁楞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的抬起一片红袖，白玉般的手背在脸上抹了一下，红色染红了她的手背，染上她的红袖，她沉默半晌，才笑着对他说：“痛。”
　　“那……那你为什么不哭？”荒斐忍不住问道。
　　雷菁浅浅笑着，对他说：“因为……哭也没有用啊。”
　　荒斐眼睛一眨，凝视着雷菁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
　　她一直，都没有哭过……
　　曾经，他以为，那是一种无动于衷，是一种对师傅对黑魂教的遗忘，他甚至一直固执的认为，那是一种背叛。
　　可是，当他静静的注视着她的瞳孔，才发现，所有的泪水都凝在她的瞳中，烟水朦胧，聚而不散，一双水瞳。
　　大难倾覆，你可以哭可以咆哮可以悔恨可以愤怒，当然，也可以选择笑。
　　但永远都是，无泪最伤。
　　把一切笑着忍住，却永远不可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有的眼泪化作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雨，在心底，反复的落下，反复的洗刷着那一天的记忆，清晰而痛苦。
　　她不哭，不过是因为，哭也没有用了啊……
　　哭有什么用？所有的眼泪也换不回昨天，所有的眼泪也无法唤回死去的人，倒不如戴上微笑的面具，只在心里哭，只在脸上笑，然后，去做一些有用的事情，去做必须做的事情。
　　哭泣，也无人为你擦泪。
　　微笑，无人卸下你面具。
　　那一刻，一直郁结在荒斐心中的戾气，不知为何，突然间，就烟消云散……
　　他伸出一只手，手上一个小盒，第一次， 对她说话的声音，如叶间的风，温柔沙哑：“涂上就不痛了……我会尽量引开他们，你要躲好，我们一定要一起入主明月魔枪宫……然后……以后，你想保护我就保护吧，而我，也会保护你的。”
　　说完这话，荒斐和雷菁两人同时都楞了。
　　荒斐□在外的耳朵可疑的红了起来，然后丫突然就消失在原地，地上一只鬼手急急忙忙的遁远了，手上一条被绿叶包裹的鱼，仿佛唯恐人家不追他似的。
　　雷菁看着他远去的方向，突然笑了起来，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笑的，像三个月前。
　　天真无邪的，被人爱着的小女孩。
　　然后缓缓打开手中小盒，抹了一些里面的白色药膏，涂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清爽，立刻就止住了那隐隐痛楚。
　　身后渐渐传来追杀声，有人喊鱼在人在，有人喊鱼亡人亡，也有人什么都不喊，雷菁连忙将小盒收入腰间锦囊，然后择路欲逃。
　　迈出第一脚。
　　迈不出第二脚。
　　雷菁低头一看，一只眼泪汪汪的小熊抱着她的大腿，呜呜咽咽的，赫然是刚刚兰陵郡主闯进厨房时，那只差点就被厨师长做成红烧熊掌的狗熊……
　　天啊！雷菁在心里哀嚎，一边扯着自己的腿一边对它低吼：“放手！”
　　小狗熊抱紧了雷菁的大腿，脸上写着同生共死……
　　“前面有人……啊不，有熊！”一个破锣嗓子响起。
　　雷菁与小狗熊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开始狂奔，同时消失在来人视野的尽头……
　　“他姥姥的，偷了老子的鱼，现在又来偷老子的熊！鱼和熊掌通通都没了！”破锣嗓子的厨师长大怒，“小的们，出来十个追啊！这个也不能放过！”
　　于是十个恐怖厨子提着滴血的西瓜刀还有锅子朝着雷菁消失的方向冲去……
　　而在那不知名的远方，雷菁脚底生风，一路狂奔不知道多少里，如果不是那只死狗熊一爪子抱住她的大腿，她还能继续跑下去。
　　结果一低头，就看到那只死狗熊泪眼婆娑的看着她，爪子一张，居然是要她抱着它跑……开玩笑！它以为它是棉花吗？那是几十斤的肉啊！抱它跑，跑去死吧！
　　“……熊兄，咱素不相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现在你走你的畜生道，我走我的阳光桥，就此别过吧。”雷菁拱手道，心里将这只狗熊与步离的宝马归到一类去了，都是通灵异物啊……
　　最可怕的就是看到狗熊哭……丫居然嚎啕大哭，然后几十斤的肉往雷菁怀里一倒，就压的雷菁乌龟似的直不起腰来……
　　躺倒在地的雷菁，一抬头就看到上面悬挂的三个字……桃花源。
　　“是这边！跟我来！”厨子们催命似的声音又响起了……
　　小狗熊连忙跳起来，居然还很有义气的抓住雷菁的一条胳膊，拖着跑……
　　“放放放！我不是死鱼啊！”雷菁哀嚎一声……
　　厨子们只冲到大门口，就停下脚步踌躇了。
　　“进不进？”其中一个撞了撞另一个的肩膀。“你想被宫主烹了，你就进去吧。”另一个立刻答道。“那咋办？这么回去，老大能把咱烹了……”还有一个很忧愁……
　　白色的玉典高挂，龙飞凤舞，是桃花源三字……
　　却是用来镌刻明月魔枪宫银枪的字体，高贵清华。
　　点点桃花飞过墙，飘落下来。
　　就仿佛，墙内，正下着一场千年幻梦般的桃花雪。
　　桃花开，弹指芬芳。
　　桃花落，刹那芳华。
　　桃花雪轻轻落，温泉水静静流。
　　红衣少女携小熊，误入桃花源，终遇桃花仙……

　　白发三千

　　桃花开，弹指芬芳。
　　桃花落，刹那芳华。
　　桃花千年幻梦雪。
　　误入桃花仙境的两只小熊，分不清来路，找不到出路，来来往往皆桃花，芬芳落下铺成道。地是桃花瓣，天是桃花雪，花与雪安静的落，除却雷菁，这幅桃花画卷中没有其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跑过的道路自有新的桃花覆去。
　　雷菁和小狗熊抱在一起，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她的雷母体质又发作了，这般仓促的跑……咳咳，主要是这只熊在跑，结果，居然也能跑出桃花林，更奇异的是，居然还碰上了桃花源的主人，但是让人哀嚎的是，他们碰上的时间地点很不对头啊……
　　片片花瓣，落在温泉水上，荡开片片潋滟……
　　有一个男子的身影，置身于温泉水中，挺拔的身形，影影绰绰在温泉的水汽蒸腾后。
　　天是桃花雪。
　　地是泉水碧。
　　他置身于天地间，桃花碧水，洗练出一个他。
　　而煞风景的，却是雷菁一声惨叫，叫完她就后悔了，现在被轻薄的可不是她……咳咳，请把她那一声当做熊吼吧……然后迅速闪到温泉旁的桃花树后。
　　耳畔，是一阵弄水声，叮咚作响，然后，是悉悉索索的着衣声。
　　雷菁不得不感慨，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么？若是她被看了，肯定没法这么镇定自若的穿衣服……
　　“何人在此？”那男子淡淡的问道，声音沙哑难听，犹如烟熏火燎。
　　躲在桃花树后的雷菁抱着小熊， 把自己装成一段树木……
　　“以为躲在树后头，我就杀不了你么？立刻现身！”那男子的声音带了一丝杀意……
　　树后立刻就被踢出一只泪眼婆娑的小狗熊来，圆滚滚的身体球似的滚向温泉……
　　“……”那男子。
　　桃花树后，雷菁垂泪，死狗熊不死小熊，南无阿弥陀佛……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吃熊掌了……
　　而那厢，水汽如烟，云弥如霓裳，那男子挺拔的身影隐隐约约于烟云水汽后，犹如天降。
　　小狗熊不多说了，左爪子供奉出一块从雷菁那摸来的银锭，右爪子直指树后，一副死小熊不死狗熊的德行，二话不说就把雷菁出卖了……
　　桃花树后，观摩到这一场面的雷菁暗暗发誓，丫的她要是有一天能逃出生天，三餐必吃熊掌……
　　“……呵呵呵呵……”却不想，那男子，居然沙哑的笑了起来，笑声还越来越大。
　　桃花树后，雷菁垂泪……太好了，死狗熊，你居然取悦了他……或者说，他终于被你气的神志不清了……
　　一刹水风过，飞花如梦。
　　他在水中轻笑，她在花下踌躇。
　　隔着一树落寞繁花，他识她，而她不识他。
　　却在此时，一阵嘈杂声传来，雷菁在桃花树下抬首，看到的是九夫人急急的走来，依旧是一身素服，容似秋月，眉山点点愁。身旁跟着的是醉流年，醉流年手上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点点滴滴桃花瓣，落满了伞面，分不清那伞是青是红……
　　九夫人远远的看到雷菁，也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望向雷菁身后，焦急呼唤着一个名字：“洛书！”
　　这是第一次，雷菁在九夫人脸上，看到忧愁淡薄之外的表情。
　　“我没事。”沙哑难听的声音，在雷菁身后响起。
　　雷菁看不见那名为洛书的男子的表情，只是看见，九夫人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怪……
　　“你休息吧，千万别着凉。”九夫人忽然一笑，向洛书嘱咐道。
　　“……我会的。”洛书淡淡回了一句。
　　然后，九夫人才看向雷菁，笑盈盈道：“还不跟我走？想看一个大男人穿衣服么？”
　　雷菁赶忙跟上前，一路上都不敢抬头。
　　她算是明白了……那个洛书，肯定是九夫人的三千面首之一，而且还是极得宠的那只。如果不想第二天莫名其妙的死无全尸，她还是低调点好……
　　一步两步三步，雷菁跟在九夫人身后，渐行渐远。
　　在走出桃花源的那一刹，雷菁鬼使神差的，刹那回首。
　　回眸方见，白发三千，轻飘如雪。
　　那个男子，远远的站在视野的尽头，大片大片的桃花一路盛开过去，却开不进他的心里，他背影孤独，他白发如霜。
　　雷菁回过头来，却看到九夫人正站在她的面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凝视着她。
　　“夫人……我马上回去参加比试。”雷菁赶紧说，顺便提醒一下九夫人，她正在比试，是不可能选这个时间跟她的宝贝面首私通的，千万不要杀她灭口啊！
　　让雷菁绝望的是，九夫人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比她的眼神还复杂……
　　雷菁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尸体被吊在树上被乌鸦啄……
　　“不用比了。”九夫人忽然，断然开口。
　　雷菁楞了一秒，这一次，绝望真的开始在她眼中渐染，却不等她说话，九夫人已经先一步开口。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明月魔枪宫宫主，九夫人唯一的弟子！自我之下，明月魔枪宫便以你为尊，三千明月宫人，四千魔枪姬，以及五千下属弟子皆要称你为少宫主！”九夫人笑着宣布道。
　　雷菁一脸惊恐的看着九夫人，以为是死前的幻觉……
　　“但是。”九夫人似乎很喜欢看雷菁的表情瞬息万变脸抽筋，一句话分了三段说，大起大伏的，“我只教你明月心法……其他的，我不会轻易教你。”
　　“明月心法？”雷菁疑惑的问道。
　　“不错。我明月魔枪宫有两大宝典，一为明月心法，二是天地杀机枪法。”九夫人笑道，“说起来，外人似乎总喜欢把我们的明月心法，称为魔媚术。”
　　……明月魔枪宫盛产两种生物，一名魔枪姬，比男人还要强横的人形兵器。而另一种，就是水果刀都使不好，弱柳扶风娇花映水的魔媚姬了……
　　雷菁差点哭出来，一把抱住九夫人的大腿道：“不要把我卖到青楼……”
　　“呵呵，就知道你会这样想，世人的说辞，多多少少是影响到你了。”九夫人温柔的拍了拍雷菁的头，笑道，“的确，每隔一段时间，宫中就会发配一些魔媚姬出去历世，可她们哪个不是艳冠一时的名伶，一笑一颦便可倾倒众生，和世人说的那些下作东西，根本是云泥之分。也多靠她们，满堂花醉三千客，这才有源源不断的重要信息传回宫中，不然我明月宫位处极西，又如何能知中原事，天下事，千金能买一佳音呢？”
　　也就是说，她一个豆蔻少女，终于逃不过当青楼小鸨的命了……
　　虽然，她终于得入明月魔枪宫，虽然，她终于拜入九夫人门下，可是这终是与她的期望背道而驰……
　　号令天下花魁，她如何能助兄长一臂之力，她如何能从京城重防之中救出她的父亲？
　　将一双手，日日浸在花汤牛奶中，她又如何才能挥动兵器，将手中利器，用力的斩在那人黑色的枪上，她该如何祭奠老大的在天之灵？
　　“师傅，请教我天地杀机枪法！”雷菁跪在九夫人面前，急切的对她说，“您说不会轻易教我，就是说，只要我达到您的某样期许，您便会教我的，是这样吗？”
　　“不错。”九夫人点点头道，惆怅的目光，却飘向雷菁身后，桃花千千，“只要有一天，你能叫里头那人，许你一句承诺……只要有一朝，你能让洛书对你诉说一句倾慕，四千魔枪姬，任你使唤，整个明月魔枪宫，尽在你掌握，整个天下，尽在你足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若以天下喻之，雷菁……洛书，就是你的玉玺！”

　　红莲异相

　　这日太阳落山的时候，志得意满的站在月舞裳面前的，是两个人。
　　一是被打成平底脸的兰陵郡主，还有一个是被践踏过无数次的鬼手……
　　兰陵郡主不愧是皇帝最宠爱的御妹，烈椒此等罕有之物，她居然也能在一日之间燃起烽火，飞马来送。终于在太阳落山前令随同一行的御厨烹饪出铁板云清鱼。
　　而荒斐，引发了包括比试者，大内侍卫，还有明月魔枪宫所有厨师在内的大规模打地鼠行动……手上那条可怜的鱼啊，摆脱不了殃及池鱼的命运，最终在争抢践踏中化为飞灰一堆……留下一地沮丧到不行的人，荒斐钻进地里，一路遁回树下，直接等到太阳落山，才带着备用鱼大摇大摆的爬到月舞裳面前交差。
　　秋水阁中，魔枪姬林立，寒冰枪枪尖向上，如一座座冰山浮在海面上。
　　月舞裳一身素白月华裙，袖上翻卷着乌云纹，清冷的声音如冰风过境：“我宣布，二试结束，胜利者，是兰陵郡主，荒斐二人！”
　　“等一等啊！太阳还没全落呢！”荒斐焦急的喊道。
　　“是啊！等一等啊！”兰陵郡主冷笑一声，开口道，“等他们人齐了，本宫来个一网打尽！”此刻的兰陵郡主，眼中只有刻骨入心的怨毒，脸上覆的粉根本不足以遮掩她的伤，随着她的冷笑，纷纷粉落，露出纠结如蚯蚓的伤痕来……
　　“时辰已到，立刻进行三试。”月舞裳冷漠无情的一挥手。
　　话音刚落，一群粉红合欢裙的豆蔻少女，便分为两列，笑盈盈的走进秋水阁，素手拖花灯，莲花夜放灯火明。
　　豆蔻少女站在秋水阁两侧，或望月或掬水，用各种柔媚的姿态拖着手上花灯，将秋水阁照的一片旖旎明媚。
　　而她们刚刚站定，一群碧蓝合欢衣的俊俏少年，便分为两列，英姿勃发的走进秋水阁，腰间别着铜鼓，鼓身上系着长长的绦带。
　　英俊少年站到花灯少女身侧，将铜鼓置于肩上，修长的手指按在鼓面上，随手准备拍出美妙的节奏。
　　这才是名满天下，正邪八道中，最美的邪枪道，如明月繁星，皎然一空。
　　“三试，七艺，现在开始！”月舞裳清冷的宣布道。
　　铿锵的鼓声响起，如战前激志，主将单挑。
　　兰陵郡主和荒斐的脸都臭了。
　　大青国，男子七艺，礼乐诗书骑射御。
　　大青国，女子七艺，书画琴棋诗舞花。
　　你能指望一只手骑马射箭所向无敌么？
　　你能指望一个每天忙着抓男宠的刁蛮郡主，还有时间和心情去练字插花吗？
　　“谁先来？”月舞裳看向二人，完全没有反驳余地。
　　“他！”
　　“她！”
　　兰陵郡主和荒斐同时指向对方，但是兰陵郡主还有后招，一个眼神下去，侍卫们纷纷拔剑砍向地上鬼手，鬼手惨叫一声，东躲西藏终于一头撞进早已准备好的舞场中。
　　地上描绘着盛开的红牡丹，牡丹七瓣上各站了一个最美的豆蔻少女，举着手中花灯，妖娆无比……这朵牡丹，就是秋水阁的舞场。
　　激烈的鼓点声再次响起。
　　地上一只鬼手萎靡的不得了，半天才唱出一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祭我轩辕～”
　　众人很是惊恐的看着舞台上一只孤零零的鬼手大唱哀歌，阴风阵阵，妖气大盛啊……
　　兰陵郡主刚想耻笑他，台上月舞裳居然点点头，微微笑道：“不错。祭祖轩辕歌，那是很应景的，礼乐便算你过关，接下来是诗书射御。”
　　“这样也行？”
　　“这样也行？”
　　兰陵郡主和荒斐又同时喊道，果然，兰陵郡主又有后招，她冷笑一声，对月舞裳道：“本宫来跳八阵舞！”说完，便领着侍卫七人，冲进舞台，堵死了荒斐的退路。
　　接着，兰陵郡主开始跳舞，而其他七人则开始满场追杀荒斐，估摸着兰陵郡主想的是，把唯一的竞争对手杀了，那她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其实，不过是先后顺序而已，无论明月魔枪宫选不选她，她都会杀了她看不顺眼的人的。
　　“太难看了。”月舞裳毫不留情的开口道，“姿势僵硬，心与舞不合，一点美感也没有，你输了。”
　　兰陵郡主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停下舞步，冷冷的对月舞裳笑道：“耍我？呵呵呵……呵呵呵，把本宫当做猴儿一样耍呢！”
　　月舞裳冷冷的看着她，缓缓开口道：“胜负已分，从此刻开始，荒斐便是我明月魔枪宫首徒，请兰陵郡主速速离开！”
　　从小到大，一直被父兄宠在头上的兰陵郡主何曾受过此等待遇。从来，听在她耳中的，都是最高的赞美。从来，都没有人敢违逆她一句话。烙印在兰陵郡主骨子里的，是唯我独尊和目空一切，她从来就没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如人称赞的那般美好，这也是，身为王族的特权吧。
　　此时此刻，兰陵郡主只认为，是对方轻慢了她，剥夺了本该属于她的位置！
　　她身份高贵，美丽无双，智谋百出，这世上除了她，还有谁能当得上明月姬之名？那个叫九夫人的老女人，早该把位置空出来了，这宫中的各色美男，更应该为她所品尝，凭什么要她离开？凭什么？
　　“本宫，堂堂兰陵郡主，天子御妹，怎可容你……践踏吾之尊严！”兰陵郡主气急反笑，指着被众侍卫逼出地面，狼狈逃窜的荒斐道，“就这下贱东西，你们魔枪宫居然要捧的高高在上？哈哈，真是笑死本宫了！我看你是色急了吧！见他是个男子，你便卷起尾巴，快活的迎他入宫！”
　　月舞裳淡淡蹙眉。
　　而她一蹙眉，秋水阁十三魔枪姬就枪尖微倾，尽是沙场之姿。
　　而兰陵郡主在气头上，根本就没有发觉，她只顾大吼大叫，指着荒斐骂道：“贱货！也不知道是你那下贱娘哪天芳心寂寞，和狗生下的贱人！”
　　一直逃的狼狈的荒斐身形一顿，冷不丁被一个侍卫一脚踢在胸口，栽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吐着血爬起来，凌乱的发再也掩不住他琥珀双瞳，被愤怒的烈焰烧红。
　　“你要污辱要唾弃朝着我来，不要说我娘的坏话！”荒斐狠狠的吼道。
　　兰陵郡主见他如此，心里却油然而生一股暴虐的快感，哈哈笑了起来：“我说又如何？贱货，你还真以为你是明月魔枪宫的高徒了啊？就算是又怎么样？本宫照样拿你去做人棍，割了你全身的肉去喂狗！明月魔枪宫再大，能大得过我楼氏皇族吗？不当了！这个明月宫主，本宫不当了！本宫还是当我的堂堂兰陵郡主，今日本宫就剥了你的皮，再刺上世世为娼挂起来，万民唾弃！哈哈！”
　　“混蛋！”荒斐一边逃窜一边吼道，“还兰陵郡主呢，还楼氏皇族呢？有你这样张口闭口问候人家母亲的皇族么？老子不想骂你！老子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娘？天下母亲一般慈，你能不能给你娘积点德啊！”
　　“贱人，你那贱人娘有什么资格和我母妃相提并论！”兰陵郡主冷笑着，抽出腰间长鞭，抽向被逼的退无可避的荒斐。
　　鞭子抽在荒斐肩上，却被他一手抓住，鲜血淋漓也比不上他眼中愤怒。
　　“我娘……哪怕千般不是，却把她的孩子教的像个人！就算活的人不人鬼不鬼，我心里还是个人！我是人！比起楼氏，比起你这样的禽兽，我强了何止千倍万倍！”荒斐狠狠笑着，一只手满是自己的血，缓缓往头上抹去，一直凌乱眼前，遮挡住别人，也遮挡住自己，遮挡了整个世界的视线的乱发，被他抹向脑后，每一根发丝，都鲜血淋漓。
　　他就像是，亲手割断了所有的掩饰，将自己暴露在天地之间，众人之前。
　　只为了母亲的尊严！
　　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张少年的脸。
　　琥珀双瞳，凝无尽哀伤。
　　业火红莲，刻他容颜。
　　他就似盛开在漆黑夜晚中的灼烈红莲，一开一世界，誓要焚尽天地！颠覆万象！
　　看到他，反应最大的居然是月舞裳，清冷的脸几乎是立刻变色，失声喊道：“白苗姑姑！……红莲异相！”
　　接着，便是弹起桌子的银枪，素手一握，便冲入舞台！
　　兰陵郡主还没反应过来，大内侍卫们便已经和月舞裳，以及紧随其后的十三魔枪姬刀兵相接。
　　“好大胆子！明月魔枪宫真的反了不成？”兰陵郡主回过神来，连忙恶狠狠的呵斥道。
　　“这里是我明月魔枪宫，此人已过三试，便是我明月魔枪首徒！他的生死，只有宫主能定夺！”月舞裳毫不犹豫的回道，“你们楼氏还管不到我极西！好好收拾收拾中原的破烂摊子去！”
　　兰陵郡主的脸白了白。
　　大青国，早就是个历史了。四代以来，昏君连连继位，滥杀忠良，乾坤不分，终是内忧外患。
　　三十六州分分合合，早就划分成了数分，而大青国真正稳稳占据的，只有中原。
　　真正做主大青国的，其实，是江湖。
　　正邪八道，积聚了大量物资财富，能人异士，自成系统，如遇大事，全由武林大会或是正邪大会来定夺，一切皆与朝廷无关！
　　而这一切，皆从忠臣之后，虎威大将军叶广之被莫须有罪名斩首开始。
　　是他的死，带来了人们对楼氏王族瘟疫般的失望，遍布全国，可以说，是叶家，造就了江湖！
　　与之相对的，是当时的雷家主人，雷不凡！一代奸商，奸遍天下，无数人随之弃农从商，游走于列国。只有你给钱，不要说刀剑，说不定玉玺他都能卖给你！当时的雷不凡就是这般强势，当时的君王就是那般昏庸，可以说，是雷家，壮大了江湖！
　　哪怕是贵为皇帝御妹，兰陵郡主，骄奢跋扈，此刻却也有一丝怕了。
　　在她面前的，并不是可以任由她欺凌践踏，然后随意杀死的平民百姓，而是真正可以与楼氏皇族平起平坐的，极西霸主！
　　明月照九州。
　　明月魔枪宫，足足称霸了大青国三十六州的四分之一！
　　兰陵郡主觉得又恨又委屈又怕，她觉得，眼前这些人，可能真的敢杀死她……可是叫她就此罢手，灰溜溜的走吗？她可是兰陵郡主，她的面子怎么办？
　　一阵踌躇间，点点脚步声传来。
　　兰陵郡主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惊喜。
　　雷菁一身华裳，素白交领衣，衣上滚着祥云纹，长裙轻曼，纹着青莲夜放。
　　“不能杀他！那杀这个总行了吧！你不要告诉我她也是明月宫的人！”兰陵郡主咬牙切齿的笑着，手中一扯，却没能将鞭子从荒斐手里抽出来……
　　荒斐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拽着兰陵郡主的鞭子，手上，红痕累累，肉绞血滴。
　　“走！”远远的，他朝雷菁吼道。
　　雷菁只楞了一下，便头也不回的朝外跑。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们要搞什么情比金坚呢，看看，她就这么跑了，不管你的死活了哦！”兰陵郡主嘲讽的看着荒斐，更用力的扯着鞭子，更多的血滴落下来，让她心情愉悦。
　　“……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荒斐笑着看向兰陵郡主身后。
　　略略感到有丝不妙的兰陵郡主，再次回过头。
　　那红衣黑发的少女，再次踏过秋水阁的玉阶来，身后，随着一群人。
　　看到那群人，兰陵郡主面无血色。
　　赫然，是明月魔枪宫的恐怖厨子们！
　　“少宫主，就是那丫平底脸的妞冒犯了您吗？”一脸横肉的厨师长吐了口浓痰，脸上青筋直爆。
　　“不错，拿下他们。”雷菁静静的说，素手一挥，腕上铃铛轻响，个个莲子模样。
　　“涵月青铃！”有人认出了那宫主信物，禁不住喊出声来。
　　厨子们举起平底锅，哇哇乱叫着冲了上去，兰陵郡主立刻捂住脸到处乱跑，场面一阵混乱。
　　人影烦杂，在眼前晃动不止。就仿佛茫茫人海人来人去人散人空，没人驻足，也没人留下。
　　刀光剑影，在眼前忽明忽暗。就仿佛人情冷暖人前笑人后刀死后唾，我能信谁，谁来信我。
　　荒斐安静的注视，静静的流血。
　　眼前迷乱的世界，让他有一种回到最初的彷徨。
　　直到轻功三流的雷菁从一把银枪一把刀下钻出，急急的呼唤：“喂！鬼手！”
　　趁乱在兰陵郡主脸上写了七个惨字的荒斐，丢开郡主，笑着向她张开手：“喂！小熊！”
　　“鬼手逞什么强！”她的声音带着惊慌，可无论是痛是慌是狼狈是无奈，覆在她脸上的，都是笑容。
　　千言万语翻腾在荒斐心中，待说出口，却只有一句话……
　　“那你也别逞强。”
　　红莲模样的少年，将青莲明丽的少女，拉入怀里。
　　他们，犹如从荒凉泥泞的世界中生出的一双并蒂莲，青莲红莲，交缠依恋。
　　青莲。
　　红莲。
　　彼此相怜。

　　微笑战役

　　第三十二章 微笑与战役
　　轰动江湖的三试落幕，空置多年的明月魔枪宫首徒和少宫主之位，此次归属一男一女。
　　而这一男一女，天生杀伐，命格无双。
　　江湖盛传，那日那夜，明月魔枪宫中，继位大典血雨飘零。
　　一方是大内侍卫数十人，高高在上的郡主一名。
　　一方是这一双男女，不过十五六光景，无钱无权无势无力。
　　可是胜利的，却是他们。
　　所有人都说，这就是命。
　　天命所归。
　　未曾踏入，他们已经轰动江湖。
　　雏凤稚凰，就是江湖人赋予他们的称号，终有一天，凤凰烈火，烧出天地一新。
　　只是凤凰一鸣前，必须经过涅槃之痛，他们，也不例外。
　　……
　　东风楼。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荷花翠叶相映色。
　　九夫人斜倚栏杆，明丽的容颜倒映在碧水中，人面荷花交相映，分不清谁更美。
　　而雷菁，墨发绾起，簪着青莲步摇，一点一滴明珠，垂在她发间。一身月白广袖裙，袖摆裙裾满是青莲。
　　远远看去，她们倒像是荷花化作仙灵，迤逦人间。
　　“笑。”九夫人看着点点春水，说。
　　雷菁连忙唇角一弯，笑起来。
　　“大笑。”九夫人道。
　　雷菁捂着肚子，作癫狂大笑状。
　　“傻笑。”九夫人道。
　　雷菁一脸痴傻，手指放在口里傻笑。
　　“婴儿笑。”九夫人道。
　　雷菁呆了呆，继续一脸痴傻，手指放在口里傻笑。
　　啪！
　　九夫人立刻一个巴掌甩过去，眉头轻蹙：“这和傻笑有什么区别？”
　　雷菁捂着脸，惨惨的道：“是没什么区别啊……”
　　“怎么可能没区别？笑过！”九夫人毫不留情的道。
　　雷菁只好继续痴傻，结局自然是被九夫人的绝命连环掌拍打成猪头。
　　“我说的话，你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吧。”九夫人淡淡的抚摸着自己的手，对雷菁道。
　　“没啊，我都记住了……明月心法，三重境界，动人，动心，动性。”雷菁捂住猪头似的脸，
　　口齿不清的道，“我现在在动人境……就是，一笑一颦皆动人。”
　　“可你做不到。”九夫人淡淡笑道，“你现在哪里是处处动人，只能说是惺惺作态。雷菁，你究竟是想不通怎么做，还是根本没把心放在这上头，你觉得明月心法，很没有用是不是？”
　　“弟子不敢！”雷菁连忙低下头去。
　　九夫人沉默了片刻，才道：“雷菁，你须知道，我并没有害你的心。如果我只是想要训练一个魔媚姬用，我压根就不会大费周章收你为徒，甚至将少宫主令信交付给你！”
　　“弟子不敢……”雷菁的头更低了。
　　只是声音里的一丝心虚，暴露了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学会了怀疑，任何人任何事，都在她心中千回百转。
　　九夫人凝视着雷菁，好半晌，才轻笑道：“不敢有什么用，雷菁，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能等，可是你的父兄能等么，你的仇人会一直等着你么？世事多变，他们很可能会死的，等不到你来救你来复仇，他们就会死的，你还想再后悔一次么？你还能再一次赶不及么？”
　　“……不想。”这一次，雷菁回答的很沉很沉。
　　九夫人笑着，刚想说话，就听到宫人来报。
　　一个面具女子跪伏在地，奏道：“宫主！刀君古一曲杀至宫前，执意要闯进来找人。”
　　那个阴魂不散的大叔啊，他是属狗的么？雷菁嘴角抽搐起来。
　　却不想，九夫人想了想，却笑了起来，挥手道：“那便带他来此，跟他说，他要找的人在这里。”
　　面具女子立刻领命退下，留下雷菁一脸惊恐，不知道九夫人要做什么。
　　“不用慌。”九夫人浅浅笑道，“我只不过是想让你看看，何为明月心法……让你知道，它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们没有等太久。
　　片刻之后，一骑飞马而来，那马那人都熟悉的不得了。
　　那马，赫然是步离的那匹死没义气汗血宝马。而那人，自然是练就了一身穷追不舍不死不休神功的刀君，古一曲。
　　“他奶奶的！爷爷终于抓住你了！把荡天心经交出来！”古一曲策马奔来，发须凌乱，目露凶光，人和马都消瘦了不少，真是辛苦了……
　　九夫人缓缓起身，优雅轻柔的姿态，如芙蓉出水，缓缓绽放。
　　马上，古一曲楞了一下，眼睛开始在雷菁和九夫人两人间游移。
　　一刹水风幽幽过，吹起她的白裙，她的黑发，她的头带，她的环佩……
　　那一刹，雷菁看到的是，九夫人缓缓睁开眼，幽然的双眸凝在古一曲身上，里面千回百转，万种柔情……哪里是一双眼睛，分明是长长历史画卷中，你能想象到的所有美人同凝一眸！
　　最终，长睫一闭一开，眸中万千美人散去，最终只留一个楚楚动人的柔眸，那一瞬，九夫人脸上再也看不到时间的痕迹，四十岁的她，看起来却是二八年华的羞涩，如一朵最美丽的菟丝花，摇曳在风中。
　　啪的一声，却不是九夫人的巴掌甩在人脸上。
　　而是古一曲从马上掉下来了……
　　“壮士，你没事吧……”牡丹坠骨柄宫扇掩面，九夫人只留一双眼眸，盈盈如水，怯怯如燕，落在古一曲身上。
　　“我没事，我没事，呵呵……姑娘……姑娘，我，啊不小生，算了还是我吧，我是古一曲，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古一曲的样子比婴儿还痴傻，几下从地上爬起来，痴痴的注视着九夫人，殷切的问。
　　九夫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用一双眼眸凝着古一曲，直到他脸色酣红，如饮烈酒，却是因人而醉。
　　“壮士，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九夫人在扇后掩唇。
　　“你说，你说！”古一曲连忙道。
　　“我想看看你的刀，可以吗？”九夫人，轻笑。
　　古一曲毫不犹豫的将他的九环大刀递了出去……刀兵本是江湖人的半条命，他就这么简单的把命交了出去。
　　“我不喜欢你的衣服，一点也不好看。”九夫人轻眨柔眸，笑道。
　　“这这……唉！这老鳌客造东西只顾着实不实用！”古一曲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身上那件出自鬼匠东海骑鳌客的玄兵宝甲迅速脱下甩到马背上，钢铁般的胸膛起起伏伏。
　　九夫人将沉重的九环大刀递给雷菁，然后，笑容婉转：“拿下。”
　　古一曲还未反应过来，他的眼中心里都盛满了眼前那女子柔弱的身影，自以为是一次命中注定的邂逅，荡尽天涯终遇见一个她，哪知不过是明月半掩，乌云磅礴。
　　他只看着明月，却没有留意随月而来的杀机，等乌云翻卷倾盆大雨，已经太迟。
　　覆着面具的魔枪姬从树后花前突然出现，将古一曲包围其中，银枪如冰，而古一曲无兵无甲无战意。
　　美人一笑，解其兵器。
　　美人二笑，卸其宝甲。
　　美人三笑，乾坤定夺。
　　“这，这是干什么？我……”古一曲回过神来，眉头纠着，武人自觉，他刚想上前夺回他的九环大刀，却终是失尽先机，魔枪姬们银枪向前，交织成银河天网，任凭刀君武功盖世，失了兵甲，此刻也不过任人宰割。
　　而从始至终，九夫人都在笑，那般柔弱美丽的笑容，看起来，像无辜的少女看着山花烂漫时。
　　这一场战役很快结束，结局很明了，古一曲被五花大绑的拖下去。
　　而即便如此，他的眼睛也一直落在九夫人身上，一边被拖走，一边挣扎着，急匆匆的向她喊着：“你叫什么名字？你等我，我会来找你！”
　　也许在他心中，那般柔弱美好的她，不过是被威胁是有苦衷，他疼惜，故而心里给她无数的理由。
　　“放肆！不许对宫主不敬！”
　　直到一名忠心耿耿的魔枪姬一枪砸在他的头上，他才睁大眼睛，眼中皆是痛色，然后晕过去。
　　而直到他闭上眼睛，九夫人脸上柔弱的笑容才随风散去。
　　如随水风来，终随水风散。
　　雷菁一直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场战役……这一场，微笑的战役。
　　当你开始微笑，就代表战争已经开始。
　　微笑就是你全部的武装。
　　哪怕心中流血，哪怕自我厌恶，哪怕被憎恨的目光刺伤。
　　你也必须笑。
　　一旦哭出来，一旦无法微笑，就代表着你失败在战场。
　　你必须微笑。
　　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三笑乾坤终定夺。
　　微笑不是面具，而是你必须时时刻刻擦拭的更加明丽的武器，它如百兵，百兵可长可短，可近可远，笑容也可艳可清，可柔可弱。
　　你必须微笑。
　　直到敌人失败在战场，你才能卸下笑容，回到你自己。
　　明月魔枪宫，正邪八道中，最美丽的魔枪道。
　　笑容，魔枪道最美丽的武器。
　　“怎么样，明白了吗？”九夫人对雷菁淡淡笑道，“这才是明月心法，明月心法不是那下三等的媚术，它是武器，它是武装，无坚不摧，以柔克刚。媚术不过是取悦男人的小技，而明月心法的目的，却是夺情夺心，化他力为己力，最终让男人来取悦你。”
　　雷菁吓了一跳，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颠覆纲常，哪怕是在黑魂教，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老爷们也说不出来。可是九夫人说来做来，却又是那般理所当然，让人迷惑。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也乏了，你且退下吧。”九夫人斜倚栏杆，按着太阳穴，缓缓闭上眼，假寐起来。
　　雷菁连忙行礼退下，然后捂着被打成包子的头，去找荒斐。
　　而待她离去，一直隐藏着自己身影的醉流年便出现在九夫人身边。
　　“荒斐表现如何？”九夫人闭着眼睛，问道。
　　“……连月舞裳都被他气到发疯，扛着枪满宫追杀他呢。”醉流年笑了起来，“我已经好久没看她那么生机勃勃的样子了。”
　　“呵呵，和他娘一个德行。”九夫人淡淡笑起来，“当年白苗在的时候，不也是这般没个消停……闹闹也好，自白苗去后，舞裳一直都板着脸做人，她很寂寞。”
　　醉流年沉默片刻，才道：“夫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说？还有……我至今不明白，为何让他习武，让雷菁习心法……荒斐是红莲异相，比白苗大人的天生媚骨更进一步，若习明月心法，必定日进千里，不消五年便能达第三境。而雷菁……夫人您可知，她乃是金骨水肉，百年也难得一见的武骨，若习我魔枪技，最多五年，我和简娘就不是她的对手……为何……”
　　“现在说了，只会害了他……”九夫人缓缓睁开眼睛，“而且，我不想他走他娘的老路。”
　　荷风涵花气，碧水微波漾。
　　九夫人愁眉远眺，充满回忆：“既从那人口中得到证实，荒斐……就是白苗唯一的子嗣，我必如待她，来对他好。可是，天命不可违，正如雷菁是雷家幺女，荒斐也是白苗之子，雷菁必负雷家的使命，荒斐也必须完成他母亲未完成的使命，这是逃不脱的……而我能做的，就是教给他们，在未来的路上能用到的东西……”
　　回首望向醉流年，九夫人淡笑道：“虽然天赋异禀，可是他们的未来在我眼里，在明眼人眼里，都很明了。雷菁的未来，注定迂回婉转，过刚必折，她不可以习武……而荒斐，无论他过去怎么逃避，未来容不得他再逃！他必须面对，必须拼命，必须流血，才不枉一世男儿，我能让白苗的儿子活的像个女儿家么？所以，雷菁必学明月心法，而荒斐，必须成为最强的明月魔枪！”
　　刚柔并济，必成大器。
　　而此刻，未来的明月姬，和未来的龙枪君，都被愤怒的老师打的像包子似的。
　　“好兄弟，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啊！”雷菁捂着肉包子脸，欣慰的看着荒斐。
　　“惨惨惨惨惨！那个死女人，我恨不得在她脸上刻七个惨字！”荒斐的脸又青又紫，活脱脱一个菜包子，“她是不是女人啊？我撒了一整包软筋散，她还能野兽似的追我追到现在，哎哟……还逼我喊她姐姐，去死吧！不和禽兽做亲戚！”
　　两个人躲在盛满露水的碧叶下，可怜兮兮的像两只被欺负的小动物。
　　然后，菜包子掏出一个小盒，挖出白色的药膏，想都没想，就先涂在对方脸上。
　　而肉包子被涂成了奶油馒头，一边笑一边从腰间锦囊里掏出同样的盒子，抹了一手的白色药膏，抹向对方的脸。
　　包子一路变馒头，嬉笑打闹，直到禽兽月舞裳，血红着双眼扛着银枪冲了出来……
　　“快跑哇！”荒斐拉着雷菁，呼啦一声从树下跑了出来，那一刹，碧叶上盛着的露水如泼天绿雨，清澈的洒了他们一身……
　　“哪里跑！”禽兽嗷嗷叫着。
　　两只包子忘情奔跑，暂时忘记了悲伤，暂时偏离了复仇的轨道。
　　日后，回首，总是不禁感叹不禁微笑。
　　在那最悲伤的日子里，还好有你，让我不至于沉沦于仇恨，毁了敌人也毁了我自己。因为有你，仇恨是仇恨，生活是生活。
　　遇见你，是我人生最大的幸运。
　　感叹完毕。
　　继续逃命。
　　一个时辰后。
　　“哪里跑！”禽兽狂追。
　　两只包子到处跑。
　　两个时辰后。
　　“不……要……跑了……”禽兽的毒开始发作。
　　两只包子东倒西歪的跑。
　　三个时辰后。
　　“咳咳……呼呼……等等我……”禽兽在爬。
　　两只包子杵着树枝当拐杖，同爬。
　　“咳咳，俺不行了！荒斐形容憔悴道，“回头，咱和她拼了！”
　　“别别！我都没倒下，她怎么可能没力气？一定是诱敌啊诱敌……”雷菁一边庐山瀑布汗，一边眼珠乱转，然后诡异一笑，道，“我知道我们该往哪里跑了……”

　　桃源结义

　　玉典高悬，龙飞凤舞着桃花源。
　　桃花点点纷乱如雪。
　　雷菁和荒斐两人杵着树枝，半死不活的爬到此处。
　　“这什么地方？进了这里我们就安全了？难道……禽兽桃花过敏？”荒斐迅速得出结论道。
　　“哼哼，头发少，见识短，这里可是九夫人最疼爱的男宠住的地方，你说她敢不敢进去？”雷菁笑道。
　　“那你又敢进去？”荒斐不服气的说道。
　　雷菁哽了一下，嘿嘿傻笑蒙混过去。
　　她怎么好意思说，顶着明月魔枪宫少宫主的名头，其实她根本就一光杆司令！日后，若想动用明月魔枪宫的势力，必须做的事，却是……让里面那人爱上她。
　　那一日，九夫人说的话，依旧萦绕耳边。
　　“只要有一天，你能叫里头那人，许你一句承诺……只要有一朝，你能让洛书对你诉说一句倾慕，四千魔枪姬，任你使唤，整个明月魔枪宫，尽在你掌握，整个天下，尽在你足下！”
　　雷菁至今也不懂，究竟是为什么……
　　雷菁至今也不明白，九夫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站住……”催命咒传来，这个时候可没时间思考严肃的人生问题了，生命安全最重要。
　　雷菁和荒斐二人立刻拐杖猛划，东倒西歪的进了桃花源。
　　果然，月舞裳喊打喊杀的声音留在了大门外。
　　荒斐擦着汗笑道：“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男宠的能量还真是巨大，能把禽兽都吃的死死的，难不成，丫长着三个脑袋四条胳膊，是一口吐烈火眼放白光的……熊猫……”
　　雷菁疑惑的顺着他痴傻的目光望去……
　　一只憨态可掬的熊猫，衔着竹子跑来，眼睛里都是友善的光，仿佛在说，欢迎光临欢迎光临……
　　荒斐和雷菁傻傻的站在原地，他们注定在犯一个悔恨一生的错误……
　　一秒之后，熊猫目露凶光，飞起一脚将荒斐踢翻在地，熊猫腿无限践踏之……
　　雷菁半天都没想通是怎么回事，一只熊猫而已，怎么会具备如此巨大的杀伤力呢……而等她回过神来，熊猫已经快乐的一个飞扑，几十斤的肉全压在雷菁身上，差点把雷菁里面的馅都压出来……
　　盛名江湖的雏凤稚凰，就这么轻易的被一只熊猫给凌 辱了……耻辱啊耻辱！
　　“谁？”一个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
　　被死死压在底下的雷菁，只能窥见那丝丝缕缕的白发，染白了桃花，染白了视线。
　　可怕的熊猫立刻丢下雷菁，快乐的奔向来人。
　　白发三千，轻飘如雪。
　　白衣风起，如云卷云舒。
　　白色面具，覆了他半面。
　　“是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惊讶，但却转瞬即逝，淡然笑道，“来找我？”
　　“是啊是啊……”雷菁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连忙四处找藉口，“我是来看看大熊的，呵呵……呵呵你还记得我吗？几个月前，我不小心撞见了你那个那个……”
　　那人静静听着，轻轻微笑，恬淡温柔的姿态，掩映在千瓣万瓣桃花瓣间，犹如桃花仙。
　　地上的熊猫放开他的大腿，跑回雷菁脚边，嗷嗷直叫，把雷菁吓的直接躲到荒斐身后。
　　见此，那熊猫立刻拿起掌中竹子，竹管有水，它将清水倒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
　　“你不是已经见着了。”白发男子笑道，“只不过，它在我这养成了一个坏习惯，明明是只狗熊，却喜欢用药膏把自己打扮成一只熊猫。”
　　变回大黑熊的某只快乐的扭动……
　　落在雷菁和荒斐眼里，那真是无语的猥琐……
　　“来者是客，且与我一同喝杯茶吧，请。”白发男子笑道，白袖一引，片片飞花落在上面，底下是大黑熊用殷切的目光注视着……
　　美男与野兽啊……
　　无力拒绝的雷菁和荒斐二人，带着一种出了龙潭又入虎穴的悲哀，跟在了白发男子身后。
　　碧螺春，茶上碧叶轻卷。
　　桃花源中，忘却时间，忘却人间，碧螺一春，人间千年。
　　而雷菁和荒斐却如坐针毡，旁边一只武力高超的大黑熊殷勤的给他们斟茶，服务周到，态度热情，见荒斐瞪着眼睛流下汗来，还善解人意的拿出把扇子给丫扇风，刚刚的战士熊灰飞烟灭了，现在的它是丫鬟熊。
　　放下玉杯，白发男子浅笑道：“你是来带它走的么？呵呵，此物颇有慧根，你好好养，日后必成大器。”
　　“不……不要，千万不要啊！”雷菁为捍卫自己的生命安全嚎叫道，“小女子没有慧根，养不来它啊！还是请壮士代为收养吧！”
　　“对啊对啊！”荒斐也帮腔道，“还有啊，酒空坊的厨子们到现在还在找这头熊呢！我们两只打架比不过熊，智商比植物还低，还没有地位！肯定保不住这头宝贝熊的，到时候灵物变成熊掌一盘就得不偿失了，大哥大哥，求你打消这念头吧！”
　　白发男子放下杯子，无奈的摇摇头，笑道：“好吧，那我就代为收养了。日后待它学业有成，我再让它回去帮你们……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在宫里，活的很差吗？”
　　明月魔枪宫，居然有这么孤弱寡闻外加单纯淳朴的人……
　　雷菁连忙把系着少宫主信物——涵月青铃的那条胳膊藏好。
　　荒斐面不改色的弹了弹肩膀上的灰，顺便拉拉衣服，把肩膀上铭着的圆月红枪纹……明月魔枪宫首徒标志藏起来。
　　然后异口同声的哭道：“惨惨惨惨惨！我们好惨啊！！”
　　接下来就是无数控诉，什么不给饭吃不给水喝，每天天没亮就要出来扫地，扫的不好还要关小黑屋云云。
　　“这样啊……”白发男子皱起眉头。
　　“是啊是啊！”雷菁和荒斐一边擦泪，一边抢着小石桌上的桃花糕狼吞虎咽。
　　“既如此，我便向九夫人说说，把你们二人讨过来和吉祥作伴好了。”白发男子眉头一舒，笑道。
　　两人脸色惨白，荒斐嘴里的桃花糕都掉了出来。
　　丫鬟熊用纯良美好，殷切无比的眼神看的两人直打寒战。
　　“咳咳，不用了吧……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荒斐连忙说，“不瞒您说，我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把那劳什子的天地杀机枪法练好，然后把刚刚那只虎姑婆打得到处跑，也不枉我被她打儿子似的打了几个月……”
　　“天地杀机枪法？”白发男子眉头立刻皱起，“明月魔枪宫双璧，魔枪宫镇宫之法，你不是说，你是明月宫打杂的吗？如何会得授此法？难道……”
　　“啊……啊……咳咳，不瞒您说啊大哥，最近生意萧条，赤字严重，明月宫不得不把一批侍卫啊，护院啊，花匠啊之类都遣散了，把咱这样工钱低，吃的少来用的少的杂役一个当三个用，又打杂，又护院，还要养花……这个枪法，当然是学来当护院用的嘛，嘿嘿……嘿嘿嘿……”荒斐假话永远比真话说的顺溜。
　　“是这样啊……那你呢？也在学天地杀机枪法吗？”白发男子转向雷菁。
　　“啊不，我哪有那么粗鲁，我学的是明月心法……”雷菁还没说完，白发男子的气息就已一变：“她让你学明月心法？”
　　原本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一股杀伐之气在他身上回荡，若非万人血，养不出这般杀气，雷菁和荒斐心头一窒，被这股血腥之气压抑的连说话都艰难。
　　而比起荒斐，雷菁受到的压力更大。
　　白发男子，用一种俯视的姿态注视着她，面具遮掩了他的面孔，只能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可怕气势，这种陌生而危险的感觉，仿佛猛兽在压抑低吼，在雷菁心里，勾勒出一张狰狞的面孔，随时准备突破面具，吞噬她的血肉。
　　一抹红影遮在雷菁面前，是……荒斐。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雷菁被他护在身后，最清楚的感觉到，他在瑟瑟发抖，偏偏还要逞强的护着她……
　　这样一想，雷菁不知怎的，就突然萌生出一股底气，她从荒斐身后探出头来，眼睛一闭一睁，便是桃花烂漫般的可爱，笑容美好，便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强的武器——微笑。
　　明月心法第一重，动人。
　　一颦一笑皆动人。
　　明月姬的微笑，往往是战争的开始。
　　雷菁微笑道：“对，还有许多人都学了，白大哥，你为什么要这般气恼？”
　　白发男子气息一顿，杀伐之气原如大浪奔来，却被烂漫的春水打断，略略平复，他重又笑的如诗如仙：“不，也没什么。我不过是觉得奇怪……以你们两的潜质来说，明月魔枪宫实在是有些识人不明。对了，为何喊我白大哥？”
　　“你头发都白了，不大哥，难不成还大爷啊！”荒斐从杀气中游回来，一口气刚舒完，就没好气的说。
　　雷菁和白发男子都反驳无能。
　　“你们还是叫我的名字，洛书吧。又或者，我年纪比你们大，喊我一声大哥也成。”白发男子叹气道。
　　“大哥！”雷菁和荒斐二话没说就开始抱丫大腿，想想觉得分量不够，还异口同声的嚎，“义兄！请受小的一拜！”身份不明，容貌不明，品味莫名居然养熊，外带武力深不可测，不抱丫大腿抱谁大腿啊？
　　白发男子被他们弄楞了，然后无奈的点点头，接过雷菁和荒斐供奉来的茶水和桃花糕，就算是认下这一双弟妹，也不知心里是不是把这两只骂到狗血淋头，丫吃他的喝他的，最后还用他家的茶和点心伺候他……
　　桃花源中三结义。
　　雷菁和荒斐此刻并不知道，桃花源中桃花仙，白发男子洛书，终其一生，都恪守了此时之诺，一日为兄终身为兄，无论他们闯下什么祸，他都会站在他们身后，无论他们走上什么样的道路，他都会淡然相随。
　　不离不弃。
　　是为结义。
　　洛书也不知道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喝下了残茶一盏，桃花糕半块，细嚼慢咽后，他淡淡开口，对雷菁和荒斐道：“你们既然已是我义弟义妹，我便不可对你们不管不顾，义弟……”
　　“荒斐！我叫荒斐！”荒斐连忙狗腿道。
　　“……荒，你面相奇特，之前应该有人与你说过吧”洛书凝眉道，“史有记载，青记本书云，红莲异相，颠覆万象。你是乱世之貌，却也是兴国之貌！”
　　荒斐楞了一下，然后双手并用，胡乱的将头发披到眼前，重又是雷菁初次见他时，那般不人不鬼的德行，却还要佯装笑道：“那俺还是这样做人吧。”
　　那个笑容背后，很哀伤。
　　雷菁拉了拉他的衣服，很认真的对他说：“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谁敢动你，我就动他……”
　　荒斐翻了翻白眼：“随便你啦！”
　　洛书静静的看着他们，良久，浅笑道：“倒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啊，看来我收的不是一双弟妹，而是一个弟弟，一个弟妹吧。”
　　雷菁和荒斐嘴里的桃花糕都掉了下来，面无人色的看着他。
　　洛书呵呵一笑，继续说：“也无需担心，若在宫外，必定有许多凶险等着你，可这里是明月魔枪宫。九夫人既然收了你，就不会让人轻易动你，若有人动你，恐怕还轮不到义妹出手，护短成性的魔枪姬自会用银枪百来把去动动那人。更何况，明月心法，最适异相，以你的面相来说，估摸是最适合修炼明月心法的，为兄就是奇怪，怎么会让你修行枪法呢？”
　　荒斐还来不及回复人色，被他一番话，说的更无人色。
　　“我……我……惨惨惨惨惨啊！我就说嘛，老子这样的智将型，怎么会是四肢发达的料呢？出来混是靠脑子的！冲前锋是找死的！我的那个神啊，回头我就和九夫人说说去！”荒斐哀嚎不已。
　　“那我呢？”雷菁连忙指着自己问道。
　　“……金骨水肉，天生武骨，习武则日行千里。尤长兵戈之技。”洛书叹息道，“你们，学反了吧。”
　　那厢，荒斐指着雷菁的脑袋狂笑：“四肢发达，四肢发达啊哈哈！”
　　“啊啊啊啊！！！”雷菁抱头惨叫。
　　强大的洛书，几句话就说疯了两个人……
　　洛书轻叹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按在太阳穴上：“好了，我说了，你们既然已是我义弟义妹，我便不会对你们不管不顾……”
　　“大哥！！！”荒斐和雷菁立马抱住丫的大腿。
　　“……日后无事，你们就来我这吧。”洛书抚摸着雷菁和荒斐的脑袋，笑着说，“我来教你们。内功心法，和武功。”

　　凤凰誓上

　　武功，多美好的词。
　　想到它就想到江湖。
　　想到它就想到，报仇。
　　可是九夫人没有给雷菁机会。
　　从桃花源回来之后，雷菁就被下令卷铺盖搬进寒雀宫。
　　要成就明月心法，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当一笑入门，随之而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训练，大青国女子七艺，书画琴棋诗舞花，明月宫有最好的老师与最严格的教育。
　　这一切，雷菁都咬着牙承受了下来。
　　以前她不努力，现在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比最努力的人还要努力十倍。
　　雀感深宫寒，心如雪，翅难展。
　　朝歌夜舞肝胆苦，始为日后凤凰舞。
　　过去了，就是凤凰，过不去，就是寒雀。
　　一去三月，清秋至。
　　雷菁终于要进行考试了，所有的寒雀都期待与畏惧的凤凰誓。
　　凤凰誓，誓为凤凰，血干不悔。
　　这一日，寒雀宫莺声燕语，如同选妃大典，人人皆着彩衣翩跹，等着考官吩咐下来试题，如按往年，便离不开她们所学，吟诗作画此等。
　　摘得凤凰钗的人选有三，其中之一便是雷菁。不是因她的明月少宫主的身份，而是因为，这么多人当中，只有她一人，真的是血干不悔，连性命都不要的，誓为凤凰。
　　“试题：洛神舞！”考官试题一下，就更无悬念，寒雀宫最美的舞者，就是雷菁。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雷菁缓缓走出队列。
　　明月宫是开出仙葩的花园，这话做不得一丝虚假，自来此，不过半年，已将那豆蔻少女脱胎换骨，洗练出一位绝世美人。
　　半年前，她哭哭闹闹皆在脸上，虽美不过开在绝壁上一朵小白花，有缘才可见其美。
　　而现在，莺莺燕燕满堂，个个千娇百媚，如一园花团锦绣开，你却一眼望去，便能留意到她。
　　“第一位，雷菁出列。”考官扫了一眼手上的签，喊道。
　　“是。”一个美丽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清如莲蕊的少女，娉娉婷婷的站在那里，如青莲一朵，盛放于凌虚之中，仙乐为之奏，仙云为之拂。
　　垂云髻微微偏。
　　莲步摇斜斜坠。
　　她缓缓睁开眼，万千明媚凝于眸间，顾盼之间胜却繁花无数，唯她独开鲜艳。
　　环佩叮当，月白广袖裙上滚着云纹祥瑞，有青莲云中夜放。
　　当她微微一笑，整个寒雀宫，万籁俱寂。
　　她的笑容，是吹拂心头的香气，怡人心扉。
　　“雷菁，开始吧。”考官冷冰冰的声音，也在这怡人香气中有了温度。
　　雷菁微笑着福下身，莲步摇曳，水袖轻扬，正要起舞，就听到身后一声爽朗笑声：“不必。小熊，随我走吧。”
　　所有人回头，看到的是蓝袍银枪的醉流年，倚在门上对雷菁笑道：“宫主有令，少宫主雷菁的考试，由她老人家来定。”
　　无人敢违逆九夫人的命令。
　　雷菁向考官福了福，就跟在醉流年身后，走出了寒雀宫，宫外落木萧萧，秋风送爽，雷菁笑着问道：“是什么考试啊，流年姐姐，还有，鬼手会来看么？”
　　“如果这次他还能从舞裳手里逃出来，应该会来看吧。”醉流年笑道，“至于考试，我只能祝你顺利通过。”
　　雷菁吐了吐舌头，不再发问。
　　青鲤龙门跃，一朝化鳞始为龙。
　　一如雷菁入寒雀，三个月前，荒斐也独自入了青龙宫。
　　区别是，寒雀宫犹如储秀宫，而青龙宫则如东宫。
　　九夫人对雷菁很严格，而对荒斐，则是不动声色的溺爱。
　　穿花过叶，雷菁随着醉流年，来到了东风园外。
　　门扉轻开，却隐隐透着丝不同往日的诡异气息，上过沙场的人都知道，前有埋伏，杀气横生。
　　“你自己进去吧。”醉流年往门旁一站，“活着走到夫人眼前，你就算过关，从此为明月宫三十六小凤凰之一。”
　　雷菁点点头，深深吸了口气，就要往门扉里走。
　　“等等。”醉流年突然喊道，雷菁看向她，她的脸上有些犹豫，终还是说，“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切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实在不行，原路退回。”
　　雷菁笑了笑，这次，她没有点头。
　　青莲绣鞋踏入东风园，微笑浮上她的面，自此，战争开始。
　　……
　　破败小院，挂在祖屋上的一方牌典摇摇欲坠，白色的墙壁上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底色，约莫十余间房屋，前庭后院俱全，院子附近开辟了不少田地，给人以归隐之感。
　　雷菁猛然睁大了眼睛，差一点，无法呼吸。
　　“小丫头！”几个犁田的壮汉直起腰来，额上绑着的带子上写着黑魂教师爷，黑魂教打手这样的名号，熟悉的面孔，对她微笑。
　　“回家了，小丫头，嗷嗷！”胸毛狮王袒胸露乳，狮子头一边转一边对雷菁哈哈大笑，伸出的手上，放着一个白白的大馒头，热气腾腾香喷喷。
　　还记否，那白馒头带着家乡菜的味道。
　　还记否，那些粗鲁的汉子让你坐在他们的肩膀上，哄着你长大。
　　还记否，黑魂教。
　　雷菁抬起头来，微笑的面孔，含泪的眼瞳，任由眼泪往里流，不要哭，雷菁，不要哭……
　　“对不起。”雷菁仰着头，看着天空，看着早已随着那年那月那日那一缕青烟湮灭于天的那些人，微笑着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答应你们，我一定会回去，一定会重新把家建起来，每年每月的今天，都会有大白馒头加菜，祭奠着你们，我在，黑魂教就还在。”
　　她微笑着看向前方，从胸毛狮王身旁走过。
　　你不是他……
　　狮子大叔，才不会和人分享他的大白馒头呢……
　　你不是他……
　　破败的小院被留在身后，馒头不在，狮子大叔不在，黑魂教，早已不在。
　　雷菁渐行渐远，终于将第一道凶险，抛在身后。
　　她依旧微笑着，踏入第二道门。
　　……
　　梅子黄时雨，青青小梅枝头笑。
　　当雷菁走进大门时，一个青梅掷在她脑袋上。
　　她抬起头，红衣少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枝头，眼下泪痣猩红如血，他笑的恣意霸道：“喂！小菁，给爷笑一个！”
　　“小猫！”雷菁忍不住呼唤道。
　　“在啊！”红衣少年步离笑得开怀，“叫我好找啊，没想到，你居然被九夫人收留着呢。”
　　说完，他从树上跳下来，如同他们初见那般，她推倒了他，而这次，他推倒了她。
　　“小菁，我好想你啊。”步离将雷菁按在地上，笑容惊艳。
　　“……小猫，我也好想你。”雷菁笑着，几乎要忍不住眼泪，伸出的手，抚摸在步离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推在他的胸膛上，一点一点，将他推离。
　　步离愣了愣，凤目中，渐染凄艳之色。
　　而雷菁的眼中，比他更痛。
　　哪怕是虚假，也是那么的，让人眷恋。
　　“我怎么可能……会把小猫认错呢……”雷菁深吸一口气，微笑道，“我若唤他小猫，他定会唤我小熊……而且，他再想我，也绝不会说出口的……”
　　雷菁从步离惨痛的目光中抽身而出，一步一步离去，不回头，只微笑。
　　小猫，其实……我很想你……
　　可是再想你……也不能随便找一个谁替代你……
　　哪怕再会的晚，但是，总是会再见的吧……等等我，等等我……
　　青梅小枝被留在身后，梅子不在，竹马不在，小猫不在……
　　雷菁渐行渐远，渐行渐痛，但总归是，将第二道凶险，抛离身后。
　　她依旧微笑着，踏入第三道门。
　　……
　　一个满身绷带的男子，坐在石凳上，微微的咳嗽。
　　雷菁远远的，站在他对面。
　　“……是丫头么。”他的声音，烟熏火燎。
　　雷菁看着他的脸，差一点哭出声来。
　　割着刀伤的脸，却赫然是，仇诺。
　　“老大！”雷菁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却猛然醒觉一般，抱着自己的胳膊，后退几步，声音颤抖，“你不是老大……老大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说什么傻话呢！”一个不羁的声音响起。
　　黑盔黑甲，头盔是狰狞狼头，遮掩了他的容颜，只有漂亮的唇微厚，微笑的弧度很是性感，他站在绷带男子身边，对雷菁笑道：“谁死了，有我在，他还能死么？”
　　“……哥哥……”雷菁愣愣的看着那个，被世人称为战魔的男子。
　　“啊哈哈，我在我在，快乐的扑过来吧！小熊～”雷子彦张开胳膊，大笑道。
　　“这次……多亏了子彦，他本是来寻你，不想却正好撞进了朝廷围剿，这才救了我一命，咳咳……”缠满绷带的仇诺笑道，“丫头，过来让我看看……你，好像瘦了……”
　　雷菁不由自主的，急急的向前跑了几步，才生生的停下脚步。
　　“不对……”她睁大漂亮的眼睛，涵着水汽云烟，“哥哥下落不明了，老大……是我亲眼看到……不对，不对，我是在考试，凤凰誓……”
　　仇诺和雷子彦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他们朝着雷菁伸出手，声音温柔：“你在怕什么呢，傻孩子。什么凤凰誓啊，有我们在，你无需那么痛那么苦的，哥哥和老大自会为你抵挡一切。你只要做小熊就好了，你只要快乐就好了……”
　　雷菁笑了起来。
　　在仇诺和雷子彦惊诧的目光中，她渐渐后退，渐渐远离，终于回到，自己的轨迹。
　　早在那年那月那天，一夜离火，烧尽一切，她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再也没有人，能为她抵挡一切。
　　而她也发誓，承担所有痛所有苦，业火灼灼烧出凤凰，终有一天，由她来为她在乎的人，抵挡一切。
　　也许那时，她才会觉得，快乐吧……
　　仇诺留在身后，雷子彦留在身后，过去的自己，需要保护的自己留在身后……
　　雷菁渐行渐远，东风楼，近在眼前。
　　而在那里，她见到了，一个让她痛彻心扉的人。
　　他的背影，寂寞如雪。
　　当他回过头来，当他用那双淡然而情深的墨瞳注视着她，呼唤她的名：“菁。”
　　雷菁的心里，一半是冰一半是雪。
　　忘不了，他的残酷冰冷。
　　也忘不了，他的寂寞如雪。

　　凤凰誓中

　　“菁。”叶荆棘淡淡微笑着，向前一步。
　　雷菁条件反射的退后一步。
　　当年的你进我退，为何要这么戏剧般的重演。
　　只不过，这一次，追逐的是你，退避的是我。
　　“我一直在找你。”叶荆棘顿了顿，站在原地，只用眼神，束缚着雷菁。
　　“……找我？捆起来送给皇帝吗？”雷菁刚喊出声，便后悔，她不能被他带入局，若不能超然局外，笑颜如花，心沉如水，她便是一枚卑微棋子，被他摆布。
　　一点哀色凝在叶荆棘眼中，他凝着雷菁，沉沉的说：“这半年来，我为皇上所驱策，奔走江湖，所为不过是寻得你……所求不过是，能亲口对你说一句……”
　　“我不听！”雷菁一只手紧紧的按在自己的胸口，五指如爪，拽着自己的衣襟，“叶荆棘心中，只有忠，没有爱，只有皇帝，没有我！再说明月魔枪宫戒备森严，即便是将神叶荆棘，也不可能单枪匹马的冲进来，毫发无损的站在我面前，你不是他，你不是！”
　　叶荆棘上前一步，伸手，将有些竭斯底里的雷菁揽入怀中。
　　习惯握着武器的手，珍视的将她拥抱。
　　他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静静呼吸，仿佛在闻着来自她身上的梅子香气。看起来，犹如在读一本美好的书一样，表情宁静，又安详。
　　雷菁睁大眼睛，在他怀中，看到了系在他脖子上的香囊。
　　兰花香囊，幽幽暗香。
　　香囊里的誓言，你还记得么？
　　你说，你要代替所有人，对他好。
　　眼前的这一切，你还记得么？
　　绝壁之上，狭路相逢，你红衣白马，追逐在他身后，如同火焰，燃尽冬雪。
　　那年那月那天，你的告白，你还记得吗？
　　“答应我，以后，让我来照顾你，直到我死。”
　　“那你也答应我，如果你死了，让我随你一起去。”
　　人生在世，是否真的能，生死相许。
　　人生在世，是否真的能，哭着告白，然后，笑着离开。
　　“我恨你……”雷菁睫毛轻颤，越来越多的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咬着牙哽咽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恨你，你骗我，你还欺负我……你，把黑魂教还给我啊……”
　　“我还给你。”叶荆棘轻轻一笑，“那时，你会原谅我吗？”
　　他的目光看向雷菁身后，清爽如烈阳。
　　雷菁，有些疑惑的回首望去。
　　熟悉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的入她眼帘。
　　“哎，真是女生外向，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啊……”仇诺抱着缠满白布的头，和印度人似的走出来。
　　步离咬牙切齿，手上扯着阴火鞭，随时准备上来抽死丫的。
　　雷子彦已经杀气蓬勃了……远远望去似乎有无数阴魂化作黑火，在他背后燃烧……
　　胸毛狮王带领着众兄弟跟在他们身后，咬着馒头对她笑。
　　“假的。”雷菁轻声道。
　　“真的。”叶荆棘用下巴敲了敲雷菁的脑袋。
　　他从身后抱着雷菁，微笑的声音像沙哑的风：“我一直想找到你，和你说，他们没有死。虽然……我救不出所有人，但是我已经尽力了。我心里，有皇上，但也有你。”
　　“……假的。”雷菁任由他拥抱着自己，眼中，尽是熟悉的面孔，不是在梦中，而是在眼前，对她微笑。
　　“真的。”叶荆棘叹息道，“那日我带你离开，是因为你没有武功，我怕你会受伤……其实，我已经另外吩咐了下去，这次来的兵士大部分是我的亲卫，他们不会违背我，铲除黑魂教，只是做给苏红泪看，说给暗地里监视的人听的……你不是也看到了，他们特地放火烧的一地面目全非，不过是为了防止还有人来彻查，枭首的都是抓到的药王殿余孽，易容而已，不想，竟连你也骗过。”
　　“……假的。”雷菁低声道，“你又不会易容。”
　　“我会。”
　　一声轻笑，雷菁从叶荆棘怀中抬起头来，看到的是，白衣素服，发髻半绾，皎如明月的九夫人，摇着描金扇，对她微笑：“他不会，我明月魔枪宫，却是江湖首屈一指的易容大家。”
　　“师傅……”雷菁的声音惊异而迷惑……
　　九夫人浅笑嫣然，对雷菁说：“恭喜你，凤凰誓，你通过了。开心么？”
　　雷菁却再也无心管什么凤凰誓，她抬头看了看叶荆棘，又看了看仇诺步离哥哥，然后望向九夫人，声音都急促起来：“是真的吗？他们都是真的吗？都还活着，都还活着？”
　　九夫人轻轻点点头，笑着说：“你都不会自己看，自己感觉么，他们当然活着。”
　　“谢谢。”雷菁听到叶荆棘，如此诚恳的说。
　　“不用。”九夫人淡笑道，“只要记得你允诺我的事便好。”
　　“什么事？”雷菁问道。
　　“这个，不需要你烦恼了。菁……”叶荆棘的手，抚上雷菁的脸，粗糙的手指有熟悉的竹香，“最重要的事，只有一样，我没有背叛你，你开心么？”
　　“……恩。”雷菁静静的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下了头。
　　凤凰，并不是她最想。
　　心中最高的愿望，她从来都不认为会实现……
　　若是有朝一日，一觉醒来，什么都没发生，一切纯白如最初，那该多好……
　　若能如愿，她情愿，永远做一只寒雀。
　　温柔的手指缓缓抬起雷菁的脸，淡然如雪的声音，总在遇见她的时候，带上些许温度，叶荆棘目光温柔，声如寒冰：“你输了。”
　　瞬间，雷菁的心，冰寒如雪。
　　一条锁链，锁在了雷菁的右手上，扯着锁链一头的，是仇诺。
　　一条锁链，锁在了雷菁的左手上，扯着锁链一头的，是步离。
　　一条锁链，锁在了雷菁的右手上，扯着锁链一头的，是雷子彦。
　　一条锁链，锁在了雷菁的右手上，扯着锁链一头的，是九夫人。
　　他，他，他和她，皆瞳色如冬，无动于衷。
　　沉重的锁链一拉，叮当作响的声音破碎如心。
　　雷菁被拉的向后一仰，倒在地上，重重一声，摔的她头晕眼花。
　　再痛及不上心痛。
　　人生，果然是留不得一点奢望的吗？这世上，果然是没有奇迹的。
　　叶荆棘稳如青山的站在原地，高高在上的俯视着雷菁。
　　一如战役结束，魔媚姬就会卸下笑容。
　　此战结束，雷菁输得难看，而他，也终卸下温柔的面具。
　　雷菁仰望着他，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你输了。”叶荆棘面无表情的开口道，“以后，你就是暗宫的奴婢。”
　　“少主人，这么漂亮的妞，这十年也不多见啊，当宫女是不是浪费了？”仇诺嘻嘻哈哈的开口，伸手一抹，便抹下一层面皮来，里面是一张面黄肌瘦的脸，三角眼看上去，极是阴险。
　　“玄武，暗宫法则记不得了么？不是你的不要妄想，这次如果不是少主人出马，这姑娘早就赢了凤凰誓，从此，还是你的主子呢。”九夫人笑着一抹脸，抹出一张妖娆面，眉心画着桃花一朵，鲜艳美丽。
　　“我这不是在求着少主人赏赐么……”玄武嘟囔道，“再说了，没过凤凰誓，她就什么都不是。”
　　是的，飞则为凤凰，落则为寒雀。
　　雷菁躺在冰冷的地上，心，冷的发疼。
　　她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为何不哭？”被称为暗宫少主的男子皱了皱眉，他微笑着，属于他的真正微笑，很是残忍和黑暗。
　　雷菁不答。
　　她不过是，瞬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可不大有趣。”暗宫少主残忍的笑了笑，突然下令道，“白虎，扒开她的衣服看看。”
　　“是。”被称为白虎的，是步离，他也已经褪下易容，易容下的他，居然是白瞳，使得清秀的面孔，看上去颇有些诡异。
　　长鞭如电，一下子就打碎了雷菁胸前衣物，露出白色苏绣的肚兜来。
　　“放开我！”雷菁大惊，拼命挣扎起来，却使得双手双足被锁链勒出血痕，没有武功的曼妙身体，一挣扎，就如美人蛇，扭动的弧度，美丽的惹人犯罪。
　　“呵呵呵……”暗宫少主笑起来，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灼热的恶意，他开口道，“白虎，谁叫你用鞭子的。”
　　“……属下知罪。”白虎面无表情的跪下，将红衣褪至腰际，玄武很是狗腿的跑到他身后，对暗宫少主谄媚的笑道：“我来我来！这个不长眼的东西，脑袋里是粪石啊？居然不能领会少主的意思！”边说，边接过白虎递过的鞭子，狠狠的抽出一道道红痕。
　　白瞳少年低着头，不说话，额头的汗水一滴一滴落下。
　　空气里都是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
　　朱雀皱了皱眉，侧过脸去。
　　雷菁的心里，迅速闪过变态两字……
　　“呵呵呵……”暗宫少主笑的更加舒坦，雷菁害怕的脸，取悦了他，“青龙，你知道怎么做了吧？”
　　被称为青龙的，自然是戴着狼头盔的雷子彦，他向暗宫少主低头道：“但听吩咐。”说完，正要抹去易容，却被暗宫少主喝止。
　　“别动！呵呵呵，你就带着这幅易容吧，恩……雷子彦，是你的亲生哥哥，对不对？”暗宫少主蹲在雷菁身边，用叶荆棘淡然如雪的脸，恶意的笑着，修长的手指，掐在雷菁脸上。
　　雷菁头一甩，别过脸去。
　　心里，只觉得恶心。
　　“凤凰誓失败，当遣还寒雀宫，从来就没听说过要去暗宫当仆人的。”雷菁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忍住心里严重的呕吐感，让脸上浮上一抹苍白的微笑，“少在那里自说自话了，放开我，让我见师傅，你可知我是谁？”
　　“明月宫少宫主，如果过了凤凰誓，此刻就该改口叫你明月姬对不对？”暗宫少主随手拉起雷菁一条胳膊，修长手指轻佻的在她的肌肤上一路抚下，落在胳膊上系着的一串铃铛上，“涵月青铃，我认得。不过九夫人你就可以不用见了，这次她请我来，就是说好了……如果我能让你这只凤凰落地，你，就是我的玩物了。”
　　“师傅不在，随你怎么说。”雷菁面色苍白，“是不是玩物，也得由我师傅说，只要她一句话，我就是你的，她若不说，你还是你的暗宫少主，我还是我的明月少宫主，我们一点瓜葛也没有！”
　　“哦？是吗？”暗宫少主笑了起来，“你好聪明哦。”
　　雷菁刚舒了口气，她只是万般无奈，赌了一把，赌九夫人不会因为一次考试而毁了她……就听到那暗宫少主噩梦般的笑声，恶意入骨：“但是我很想看看啊……九夫人若是看到，你被我的手下玩的不成样子了，会是什么表情呢？”
　　雷菁肝胆俱裂。
　　暗宫少主哈哈大笑，喊道：“青龙，好好的玩她！”
　　“是。”顶着雷子彦样貌的青龙，面无表情的将锁链丢给朱雀，然后走到雷菁身边，背后玄武嫉妒到死，却不敢发一言，白虎依旧沉默，而朱雀张了张嘴，最终是叹息一声。
　　“不要！不要！混蛋！师傅会杀了你的！我哥哥会杀了你的！”雷菁拼死挣扎起来，而青龙有力的双手，却轻易的将她的双手禁锢到头顶，沉重的身体压在她的身上。
　　“哈哈哈哈！！”暗宫少主眯着眼俯视着雷菁，笑声猖狂，“被亲生哥哥凌 辱的感觉怎么样？我可是觉得很是有趣啊有趣，女人，你给我听好！我名月戈，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九夫人不会要你了，以后你就在我暗宫夜夜春色吧！呵呵呵……一想到，能调 教的你见到亲生哥哥就发.情，就觉得莫名快意啊……”
　　摘下头盔的青龙，样貌赫然是雷菁记忆中的雷子彦。
　　肤色古铜，发色墨黑，剑眉星目，蜜色的嘴唇很是性感，样子总是似笑非笑，左脸上有一个小酒窝。
　　在外，他是战魔，在雷菁面前，他永远是最疼惜她的哥哥。
　　曾经，还说好了，他们一定要同娶同嫁一对姐弟或兄妹，组成一个大大的家族，生下的孩子，彼此还是兄妹。
　　那蜜色的唇，吻在雷菁颤抖的唇上。
　　“哥哥……救救我……”只言片语从雷菁的唇中溢出。
　　那古铜色的大手，有些蛮横的拉开雷菁的衣襟，游移在她胸口，揉捏着她胸口雪团，手心灼热，肌肤冰凉。
　　“爹……我好害怕……”微弱的力气推不开身上的人，那只言片语，有何用。
　　窸窣的衣物落地声，伴随着旁人恶意的笑声和吞口水的猥琐声音一并响起。
　　“老大，小猫……鬼手……我好害怕……”颤抖的声音颤抖的身体，这，就是心软的代价，这，就是还保持着奢望的代价，这，就是落为寒雀的代价。你悔不悔？
　　紧闭的大腿被有力的手分开，那一刻，雷菁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之前，那晃动在她眼前，晃动在她泪光里的男子，她已经看不清了……
　　……叶……我好害怕……

　　凤凰誓下

　　撕拉一声，鲜血顺着裂开的帛裤落下来。
　　青龙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往下一看，裤腿碎散，一只鬼手恶狠狠的在他的腿上，用他的血刻着惨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是一杆银枪冲出地面，狠狠的刺进青龙胸前铠甲，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鲜血淋漓而下，落在枪上，落在破土而出的那人眼中。
　　琥珀双瞳，灼灼红莲，红莲怒放，可沸鲜血！
　　荒斐双目燃着业火红莲，从地底下一冲而出，腾飞的姿态，犹如红鳞之龙。
　　“谁敢动她！老子就动谁！”他吼着，手上银枪快如闪电，趁着几人还没回过神来，挥断锁链，红色大裘一卷，便将雷菁卷到身后，狮子似的挡在她面前，嘴里骂骂咧咧，“蠢材！笨蛋！猪！居然能被同一个人骗两次，你脑袋里是石头还是草？”
　　雷菁将自己卷成一团，红色的大裘犹如火焰，将她温暖在中间。
　　无力辩解，也不想辩解。
　　无论对面那人是不是他，她的心，就是输了，再一次输掉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魔枪宫首徒啊！”月戈眯起眼笑道，“翅膀还没长硬就想和我斗？你当你很行么？既不是武骨又出名顽劣，仗着一张小白脸，就以为九夫人会一辈子给你撑腰？”
　　“哈！是啊是啊，你连脸都不如我，还要跟我比别的？丢脸的东西，老子要不是为了后头这个，绝对不屑和你打！”荒斐笑道，突然声音变得寒冷，沾满青龙胸膛内鲜血的手，随意的往发上一抹，凌乱在眼前的乱发，被他梳向脑后，“我和你打，你就得死。”
　　红莲异相。
　　灭天之兆。
　　开天之貌。
　　万象颠覆，皆随其愿！
　　离别三月，当年不人不鬼的少年，如今已是英姿勃发的人中龙凤，月白衣上滚着祥瑞云纹，云纹皆呈红莲貌，他淡淡抿着唇，容颜俊逸非凡，浓眉斜飞入鬓，眉梢尾端天然一抹殷红，一缕染满鲜血的墨发落在面上，却不会因此而显得狰狞可怕，灼如莲，清如莲，世间万物不可染，一切污浊皆灼尽，唯留他，清白人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此刻的荒斐，谁还会当他是乱坟岗中那个脏兮兮的少年？
　　左耳天狼环青光耀眼，他手中银枪寒光如月，天空星辰呈万象，你，可是杀破狼？
　　月戈楞了一下，就哈哈笑了起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荒斐：“红莲异相……哼哼，九夫人还真敢把你留在宫中……也不知道她又在图谋何物，不过也到此为止了，待我断你手脚，带回暗宫作一个销魂奴仆，那也是不错的，呵呵呵……”
　　“切。”荒斐嘴唇一勾，笑道，“你的想象太美好了。可是，从我说，你得死开始，你就死了。”
　　疑惑的目光在月戈眼中停留了一刹，散在空气中的淡淡水檀香就开始浓重起来，天下第一也是唯一的魔医，罗刹魔医继承者，荒斐，与他为敌，手脚不可慢了一分一刹，不然，你就死了。
　　“混账！居然敢在爷面前下药！”月戈大怒，从腰间抽出两柄短枪组合在一起，屏息对敌。
　　他身后，伤重的青龙吸入化功散，再不能作战，委顿倒下。
　　而白虎慢了一步，将红衣披上，动作也有些摇摇欲坠。
　　倒是玄武和朱雀，两人一听下药便立刻屏息，只吸入了几口，去了三成武力。
　　“啊哈哈哈哈！！”荒斐大笑着银枪一指，嚣张的笑起来，“跟我比阴险，小子，你就是根阴险的毛！”
　　月戈顿了顿才解读出这句话的意思……阴……毛……啊。顿时怒不可遏，就要与之拼命。
　　月戈使枪，朱雀用扇，玄武使拳，去了三成武力的暗杀者，却也是杀机无限。
　　荒斐却没有一个单挑他们三个的意思，退后一步单手抱起雷菁，就开始施展仅次于他毒术的轻功，遍地游走于战场，只逃不战，避其锋芒。
　　因为不识对方实力而留了后路的月戈渐渐张狂起来，大笑道：“哈哈哈！魔枪宫首徒就这个德行？除了那一手毒术还看得过去，天地杀机枪法被你练的和三流枪法似的，爷还是高看了你！现在，给爷死！”
　　荒斐咬着嘴唇，压力倍增，汗水沁出鬓角，他的才能毕竟不在武上，武功不比其他，只有日积月累才得见光华，三个月，成就不出一个高手。
　　一直靠在他怀中的雷菁不说话，伏在他胸口的小脸，却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的心焦心乱，于是，玄武一拳带着千钧之力袭向荒斐身后，雷菁突然扭头看过去，微微一笑。
　　千古美人凝一眸，她一笑，能演绎出无数美人，总有一人，能碰在你心口，犹如床前明月光，明月照心上。
　　玄武的拳瞬间顿住，眼中映出的女子，柔媚入骨偏又眉间哀伤，那一声叹息在他心中化开，却唤醒了记忆中一个不可磨灭的身影……画舫里，花落满地，她脚腕上璎珞如翡翠，玉足踩落花，翩跹回旋舞，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而她明媚的笑容里却只有哀伤。
　　她的笑，是最美的武器。
　　荒斐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立刻银枪一扫，注满了内力，将呆住的玄武狠狠的扫飞。
　　压力稍解，可战役却还没有结束。
　　明月姬的微笑，才是宣告，战役真正开始。
　　红莲银枪，青莲微笑。
　　他抱着她，如同并蒂而生的双莲，将浊世纷乱，抗拒在他的枪外，而她的笑容她的武器，只为他光华流转，耀照战场。
　　“交给你咯，小熊，啊不，小凤凰，可千万别让我死了！”荒斐笑着说，然后银枪只迎战月戈，将自己的背后全部交给了雷菁。
　　凤凰誓，何谓凤凰。
　　雷菁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明亮。
　　只你一句话，我便凤凰涅槃。
　　“交给我吧，我在，你在。你死，我死。”雷菁笑着说，目光越来越明亮，犹如朝光。
　　凤凰誓，何谓誓言。
　　你我约定，我便是你的凤凰。
　　为你涅槃，为你翔于昊天，鸣动天下！
　　凤凰誓，此刻终成！
　　“哼哈哈哈！还想垂死挣扎吗？你打不过我！而那个女娃早就输了，还不投降？真想要爷断你手脚吗？”月戈狰狞笑道。
　　回敬他的，是银枪一杆，带着灼热燃烧的焰气，席卷而去！
　　回敬他的，是微笑一抹，盈盈如月下芙蓉，淡定美丽，竟像极九夫人！
　　哪怕朱雀回援，愣住的月戈也依旧被一枪伤在胸口，荒斐出手狠辣，从来都是哪里致命打哪里，他的原则一向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回过神来的月戈，眼中又痛又怒，手中双短枪再不向着荒斐，而是朝着雷菁而去。
　　可是每每触及那酷似她月下凭栏的浅笑，眉山点点愁，他又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
　　谁心里有谁，谁就输了心。
　　而心输了，任凭你坐拥天下，你也输了。
　　红莲银枪是锋芒毕露，青莲微笑是暗藏杀机。天下谁能敌我，任我狂任我笑任我傲！
　　朱雀渐渐由进攻变成守护，月戈且战且伤，全是败相，直到他突然收敛住狰狞笑容，一抹淡笑，犹如佛谭之后睥睨人世的佛灵，声音清冷，淡淡一声：“菁。”
　　雷菁的笑容凝在脸上，差点让荒斐被朱雀的扇子击中，连忙微微垂眸，重整笑容。
　　这是属于明月心法的战役。
　　战役双方，都是修行明月心法的高手。
　　三重境界，他们皆入第二境，动心……
　　谁先动心谁就死！……这一句箴言，此时此刻潜移默化的融入雷菁心中，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深深的镌刻在她心里。
　　事后想起，也许，这才是九夫人定下此次战役的最终目的。
　　明月是心法，守得住自己的心，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才是九夫人想要藉由此战，告诉雷菁的吧……
　　可是雷菁和月戈是势均力敌，荒斐却渐渐不敌朱雀。打持久战，他不是这些从小习武，内力深厚者的对手，毒药和爆发力，才是他的杀招，如今时间耽搁太久，他呼吸急促，动作也慢了下来，几次都差点被朱雀伤在要害上。
　　目光触及此，月戈露出胜利的微笑。
　　而同一时刻，荒斐也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你笑什么？”月戈不屑的看着荒斐，“死到临头的家伙！”
　　“我笑，我当然笑！你没发现么，我的后援就要到了！”荒斐不怀好意的大笑起来，“喂！禽兽，我在这里嗷嗷嗷！”
　　月戈和朱雀眉头一皱。
　　枪尖一点如寒冰，一杆长枪一个人，居然真的出现了。
　　月舞裳如绝壁凌霄，横着银枪冲来，黑发白裙，美如战仙。
　　“月舞裳！魔枪宫真要跟我暗宫不死不休？”月戈大怒，二话不说双枪指向，留下朱雀一人对抗内力告竭的荒斐。
　　来抓逃课的混账徒弟的月舞裳楞了一下，但武人自觉还是让她挥枪一挡，挡下月戈的凌厉攻势。
　　“月戈暗主可是有误会？舞裳来此，不过是为了来寻人。”月舞裳淡然的对月戈说。
　　“开什么玩笑！你不知道九夫人请我们来设凤凰誓吗？你站在这里，就是站在凤凰誓的局里，要么滚，要么败了被我拿回暗宫当侍妾！”月戈狰狞的吼道。
　　“凤凰誓？”月舞裳楞了，她还真不知道，刚刚在门口，醉流年也是打着哈哈，还亲口跟她说荒斐往里头跑了，她才追过来，哪知道这里居然在举行凤凰誓……敢情是那醉流年故意隐瞒的吧。
　　“怎样？走还是留？”月戈也不想树此强敌，月舞裳是仅次于醉流年的魔枪宫第三把手，手持凌霄枪，江湖称道凌霄枪姬纵丛云，无论枪法还是轻功，都是江湖天人榜上客。
　　既然是凤凰誓，正直如月舞裳没有任何留的理由，想留的人，就让他吃吃苦头也好，刚打定主意要退避的月舞裳，耳畔却响起荒斐一声喊，摇摇望去，只见他，她最亲的白苗姑姑唯一的孩子，灼如红莲却吊儿郎当，总是喊她禽兽的少年，朝着她笑出一口白牙：“姐姐，帮帮我吧……”
　　碰的一声。
　　长了眼睛的人都可以一眼看出来，月舞裳的心碰的一声爆炸了。
　　“你，你叫我什么？”一向严肃淡定的月舞裳，一枪横扫千钧力，蛮横的把月戈扫飞，眼睛直直的看着荒斐，呼吸急促脸颊微红，连眼睛都湿漉漉的发亮。
　　“月舞裳！”月戈被偷袭成功，狂怒，冲了上来。
　　月舞裳回头看着他，眼睛直冒火，冷冷道：“去死！不要烦我和我弟弟相认！”
　　凌霄枪姬也发怒了。
　　两人厮杀在一起。
　　而那厢，雷菁和荒斐单挑朱雀，战在一起，雷菁的声音很轻的响起：“大姐姐，他们快不行了哦。”她的眼睛扫了眼地上的青龙和白虎玄武。
　　朱雀一楞一笑，轻声道：“好，我也觉得打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少主不肯承认，但是我们又给九夫人耍了。小妹子，我知你这小情郎医术高强，给我药，我放你们走。”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荒斐抢先笑道。
　　朱雀朝他抛了个媚眼，然后身形一转，把肩膀撞在他的枪尖上，唇角血流，她笑道：“这样可以了吧。”
　　荒斐笑起来，举起的枪，却不曾放下，寒冷的枪尖微微上移，就移向朱雀的喉间。
　　“可以了。已经够了……”雷菁的小手在荒斐胳膊上拧了一把，荒斐这才切了一声，放下枪，随手掏出个药瓶丢过去，然后抱着雷菁施展轻功，将一地狼藉丢在身后，带她远离战场。
　　……
　　东风楼。
　　贵妃榻上，九夫人仰面躺着，美丽的面孔上，没有丝毫岁月的痕迹，唯有眉间点点愁，诉说着无限故事。
　　“夫人。”醉流年在她身旁出现。
　　“……荒斐，已经带着她走了么。”九夫人浅浅笑道，“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打败暗宫月戈和四将，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醉流年苦笑一声道：“夫人……他这三个月几乎都在逃课，无上枪技天地杀机枪法，已经让他学的支离破碎不成形了，舞裳每天到处抓他的时间都超过了教他的时间，这一次能打败暗宫四将，也绝对不是靠枪法……先是毒药后是雷菁，最后是舞裳，他出的力反而最少。”
　　“……在向我叫板么，真是的，连这叛逆的样子，都和他母亲一样。”九夫人嗤笑一声，缓缓道，“不妨，毒术，也是实力的一种，能知自己的不足，以他力补之，是为智。至于舞裳，能借上位之力，达到自己的目的，是成为上位者的前提。”
　　“夫人……您太宠他了。”醉流年哀叹道。
　　“哦呵呵……”九夫人睁开眼睛，笑着望向窗外，“有吗？自此一战，他也应该知道了，毒术人脉，都是外力，如果他自己足够强，根本就无需借助这些。”
　　叹息一声，醉流年无奈的说：“暗宫真可怜，小熊和舞裳也很可怜啊……凤凰誓，夫人，您想成就的，其实只有荒斐一个吧。”
　　“怎么会？”九夫人笑道，“我没有那么偏心，暗宫的那些孩子，需要一个能活在阳光下，又能理解黑暗的主子，我不过给了他们一个认识的契机。舞裳必定也很开心，那别扭孩子终于肯认她了吧……哎，只怕日后宠他宠的厉害的，是她不是我。而雷菁……她输了凤凰誓，又赢了凤凰誓，恰是她的收获最大，不是么？”

　　为龙誓起

　　荒斐带着雷菁，逃出了东风园。
　　青龙宫和寒雀宫，都不是可以回去的地方。月舞裳虽然待他好，但是她是公正严肃出了名的，荒斐不是不相信她，他只是习惯了，万无一失的保护好自己。
　　现在，再加一个雷菁。
　　于是荒斐抱着雷菁，逃进了桃花源。
　　那个谜一样的白发男子，那个被他们玩笑似的认作义兄的男人，此时此刻，却恰是他们最后的依靠，是最强的守护，也是对敌人而言最锋利的剑。
　　桃花纷飞三千年，三千白发飘如雪。
　　温泉水汽蒸腾，白雾弥漫在桃花间，犹如仙境一般。
　　“义兄！帮帮我们！”荒斐冲进桃花源，朝着那影影绰绰于桃花间的男子喊道。
　　靠在桃花树下假寐的洛书抬起头来，桃花拂了一身还满。
　　“小心。”一直将脑袋靠在荒斐肩头，注视着他身后的雷菁，略微紧张的在荒斐耳畔道。
　　他们的身后，快速追逐来了一群男子。
　　黑色半月面具，镌刻成青面獠牙的鬼面。
　　最强战力为魔枪姬的明月魔枪宫，出现这样一批武艺高强的男子，实在是匪夷所思。
　　荒斐已经加不快脚步，而一直运用着明月心法的雷菁头上沁出汗珠，他们都已经尽力了……但依旧是，只差一点点。
　　最快的一个鬼面，近在咫尺，手中匕首挥向荒斐的背，雷菁条件反射的伸出手就要去挡。
　　然后，丫被一条粗壮的熊猫腿踢飞。
　　喜欢把自己装成一只熊猫的大黑熊吉祥，嗷嗷大吼，目露凶光，吼声中居然隐隐带着高深内力的奔放。
　　一只修炼有成的功夫熊……
　　鬼面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袭白衣从天而降。
　　“擅闯我源者死。”洛书背对着雷菁，为她，为荒斐挡下所有鬼面人。
　　无论前路如何坎坷，无论来路多少追兵，他白衣白发，白色的背影，如冰如雪，却如同神祗，为他们挡下一切！
　　“洛书大人。”为首一名鬼面哑着声音道，“宫主受辱，暗宫不死不休。请行个方便，暗宫会偿您恩情。”
　　“动他二人者死。”洛书冷冷的说。
　　“……我们敬您是明月宫主尊客，请不要与我们为难。”鬼面阴郁不定的说，“暗宫不是怕了您。”
　　“犯我者死。”洛书冷哼一声，“犯他二人如犯我，死。”
　　多说无益，动手！
　　“吉祥，带他二人进去！”洛书吩咐下去，那只内力卓著的熊就冲过来，彪悍无比的熊臂一伸，抱起两人就撒丫子往桃花源里跑。
　　差点被勒死在这强悍胸怀中的雷菁和荒斐，从背后望去……
　　三千桃花散尽。
　　一朵桃花一柄剑。
　　三千桃花三千剑气。
　　随他白袖一震，席卷杀敌！
　　桃花过境，满城风血。
　　三千桃花三千剑气，一朵剑气一片血花。
　　黑衣人惨叫连连，曼妙无比的桃花雪，落在他们身上，却激起一片血雾，来多少，死多少，不消片刻，便倒了一地，满地血流，浸染入桃花根里。
　　而洛书，白衣白发，犹如谪仙，背对着雷菁和荒斐，悠然自若的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之前便站在他们面前，日月轮回，他也不会变。
　　“好强的内力……”荒斐看的目不转睛，“简直和师傅一样……”
　　雷菁看着那人的背影，默然。
　　荒斐的师傅，一直只有一人，那就是正邪八道之魔医道，罗刹魔医殿之主，同时也是黑魂教之主——仇诺。
　　魔医殿威震武林的，便是它的浩瀚内力与诡异毒术。
　　若比内力，整个武林上下，哪怕是天榜第一，邪剑道之主步凌空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洛书究竟是何等来历，居然能在内力上，抗衡仇诺？
　　雷菁想不到，也不愿意去想。
　　她现在只是感觉痛。
　　在寒雀宫的时候，她还能藉由无止境的学习来忘记一切，一半是因为，这是她现在最应该去做的事，而另一半则是，如果她不去学习，她就会克制不住开始想起。
　　想起许多人，许多事情，无论该想不该想，无论想到以后会不会伤心。
　　有些伤，看起来已经好了，但是你一碰，它就会流血。
　　雷菁此刻，从那白色的背影上，想起了仇诺。
　　于是，开始流血……
　　“噗……”雷菁突然捂住嘴，一丝一缕的鲜血，从指缝间落下。
　　“你怎么了？伤在哪里了？”荒斐大惊失色。
　　“我这是怎么了……”雷菁张开手，看着自己的鲜血，低低的说着，然后缓缓闭上眼睛，软弱无力的靠在荒斐肩上。
　　“喂喂！你别吓我啊！”荒斐半蹲下身，一只手环过雷菁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探在她的腕间脉搏上，片刻之间，便已诊断出原因。
　　明月心法重守心攻心，如果对方同是明月心者，则更是如此。
　　凤凰誓中，雷菁一路守心，消耗了极大的心力。
　　可最后还是被攻破心防，如果她有修炼内力还好，可她只是单修心法，故而一旦破之心防便可重创其心脉……
　　荒斐毫不犹豫的将手按在雷菁胸口，将自己所剩无几的内力渡过去。
　　“切！”感受着自己手指下微弱的心跳，荒斐微微垂眸，幽暗的眼睛里全是杀机，“暗宫的那群死妖怪……”
　　一只熊掌突然按在他的手上，荒斐抬起头，看到的是大熊吉祥纯良的脸……
　　精纯的内力从熊掌里传到荒斐手上，然后渡到雷菁胸内，护其心脉，保其性命。
　　“真没天理。”荒斐微微一笑，空出来的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雷菁苍白的面孔，长满茧子的手指，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笑声有些寂寞，更多的是不甘，“连一只熊猫的内力都比我高……我是不是禽兽不如了？”
　　大熊吉祥虽然武力高强，但是毕竟领会不到人那般复杂的心绪，它见荒斐笑，便也憨憨的笑起来。
　　桃花点点如雨，落在少年的发间衣上，落在他怀中少女的面上心上。
　　“你这蠢材……”荒斐低声诉说，“什么时候见到你，你都需要老子守着你……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要保护老子。你以为我不知道，说什么要保护我，其实是在老子身上找安慰……对师傅对阿步他们觉得愧疚，就到老子身上补偿是不是？切！老子从来不稀罕！……你要对我好，就真的对我好吧。你要保护我，总得看得到我这个人吧……我……一直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你怎么就看不见呢？”
　　他此刻埋怨，却不敢在她醒着的时候说。
　　荒斐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说，也不知道，他为何埋怨。
　　但是不知道的东西可以慢慢想，保护她却时刻得进行……伤害她的人，也在等着他的报复。
　　白衣如雪。荒斐抬起头，看到洛书定定的看着他们两，身上的杀气淡淡，桃香浅浅。
　　“小熊怎么样了。”他淡淡开口，问道。
　　“还好。”荒斐笑着答道，“义兄，以后我夜里来找你，你传授我一点内力心法怎么样？省的我这个做弟弟的被人当儿子打，你脸上也无光啊！”
　　“……恩。”洛书缓缓点头，“你不说，我也会教你的。”
　　说完，他俯下身，骨节分明，晶莹如玉的手指按在荒斐手上，一股浩瀚无边的内力，宛如银河落九天，倾注在荒斐手中……二成灌入雷菁体内修复其心脉，八成留在荒斐体内，妙用无边。
　　荒斐微楞，然后低下头，很是狗腿的道：“谢义兄。以后有谁看不顺眼，或者看哪个姑娘顺眼，都告诉弟弟，弟弟我效犬马之劳！”
　　“……”洛书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荒，你无需如此。”
　　荒斐垂下的头颅，眼中荡开一丝涟漪，沉淀在他眼中的幽暗之色，微微有些云开月明。
　　“哈哈哈哈！！”猖狂的笑声突然由远至近的响起。
　　荒斐回头望去，看到的是月戈率领着一群鬼面人冲入了桃花源。而让他皱眉的，是月戈身旁，月舞裳唇边一点血痕，身旁醉流年笑眯眯的站着，一手捆着月舞裳双手，另一只手握着月舞裳的凌霄枪。
　　“幸会幸会！桃花源主！”月戈的目光明显不善，甚至带着一丝杀意，在看到荒斐和雷菁的时候，又转成了疯狂和戏谑。
　　“江湖人称雏凤稚凰，原来凤与凰果然是一对啊！”月戈阴阳怪气的笑道，“可惜了，今天起，只有雏凤没有稚凰，输了凤凰誓，她就是我的奴隶，待我带回暗宫，爱怎么玩就怎么玩，过一阵子，还你一个酥媚入骨，能让你在床上金枪不倒，翻云覆雨十天半个月的美人儿怎么样？只不过啊，是爷我玩烂的，你，可得好好等一等！哈哈哈！”
　　荒斐不怒不躁，只将他的丑态记在眼里记在心里，微微勾起唇，他抬起头，睥睨的笑道：“早就听说暗宫宫主练就江湖无上神功，失传已久的葵花宝典，那地方和棉花糖似的已经没有用了！难怪那么多美人都只能往外送，只能看不能吃嘛！来吧来吧！有多少来多少，老子可怜你，都收了成不成？哈！你如此殷勤，难不成其实想送的不是美人，而是你自己？不成不成，老子对妖怪没有兴趣啊……”
　　“！你！”月戈又疯了，咬牙切齿的就要上前把荒斐生吞活剥。却被身旁醉流年随手一挡，阻止下来。
　　然后，醉流年微笑着上前一步，看着荒斐，道：“荒斐，宫主有令！”
　　“放！”荒斐看了看明显被点了哑穴，兀自在一旁焦急不已的月舞裳一眼，没好气的对醉流年说。
　　“好啊！”醉流年竟丝毫也不在意，微笑着往怀里一掏，便掏出一个纠缠着乌云纹的礼花，随手一起，真的就往空中一放！
　　礼花在空中，炸开一片乌云，荡漾开来。
　　乌云中，一轮明月一柄红枪，月映枪！枪护月！
　　明月在上，魔枪锋芒。
　　整个明月魔枪宫，行走的宫人，练枪中的枪姬，咿咿呀呀唱着小曲的魔媚姬，厨房中的厨子，寒雀宫中争夺凤凰翎羽的少女，深深在内梅兰竹菊四宫的美男……
　　他们抬起头，然后低下头，屈膝跪下。
　　明月在上，魔枪锋芒。
　　宛如帝王烽火台，不远处，又一朵乌云礼炮炸响，明月魔枪，浮现在空中……连绵无际的传递下去。
　　明月照九州，这烽火会一路耀亮九州之民。
　　“醉流年！你什么意思！九夫人不是让你来协我捉拿这两人的么？”月戈抬头看着天上明月与魔枪，脸色阴晴不定的问道。
　　“只是答应任由你处置而已。至于我，月戈，你有资格使唤我吗？”醉流年傲然的斜睨一眼。
　　整个桃花源中，除了他们两个，还要抱着雷菁的荒斐，还要洛书，其他所有人，都已经屈膝跪下，颂明月之清华，歌魔枪之无敌。
　　“搞毛？”荒斐单眉一挑，爆粗口道。
　　醉流年不再理会一脸阴郁的月戈，将目光投向荒斐，她目光灼灼的笑道：“宫主有令，百年一度，为龙誓开始！万千明月魔枪子弟全部回宫，迎此大典！ 月荒斐，你可准备好了？”

　　为龙誓承

　　迷迷蒙蒙的梦境里，有一个人抓着她的手，别扭的说着话。
　　雷菁努力想撑开眼皮，告诉那人，别说了，这么煽情的话，一点也不适合你。
　　可是她终究是没有睁开。
　　因为，当她睁开眼微笑的时候，那人也是那般毫不在意的微笑，什么埋怨的话都不肯跟她说，什么心里话，都憋在心里，只愿苦自己。
　　“你这蠢材…… 什么时候见到你，你都需要老子守着你……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要保护老子。你以为我不知道，说什么要保护我，其实是在老子身上找安慰……对师傅对阿步他们觉得愧疚，就到老子身上补偿是不是？切！老子从来不稀罕！……你要对我好，就真的对我好吧。你要保护我，总得看得到我这个人吧……我……一直在你身边的人是我，你怎么就看不见呢？”
　　这就是……你的心里话么？
　　雷菁在心里郁闷，为什么你能看我看的那么明白呢？你看明白也就算了……干嘛还要这么大声说出来呢……我，我真不想对一只鬼手说对不起……大不了，以后对你好点就是了。
　　桃花源中桃花乱。
　　心如桃花乱如雪。
　　心乱。
　　乱在雷菁心。
　　雷菁静静的靠在荒斐怀中，直到醉流年爽朗的声音笑道：“宫主有令，百年一度，为龙誓开始！万千明月魔枪子弟全部回宫，迎此大典！ 月荒斐，你可准备好了？”
　　“月荒斐？虐荒斐？……不要吧，这个名字也太虐了。”荒斐吊儿郎当的笑着。
　　虐？
　　雷菁无可奈何的想起，曾经有一天，在她那豆蔻年春，红杏满枝的日子里，她爬在墙头，将蹴鞠用的红色绣球丢在一个人怀里，然后，又被他毫不顾惜的砸回来。
　　从此，她开始怨念缠身式的夜袭之，赌气般的要嫁给那人。
　　那时，京城里看笑话的人，总是唱小曲似的唱着……雷虐联姻。
　　只是没想到，这个剐得她心里难过的字，居然会再出现一次……
　　对象，却是这个总是毫不在意的烧尽自己一切悲伤情绪的少年。
　　他如红莲，无畏无惧一往无前，焚烧天地……
　　“有什么要不要的？月荒斐，爷不回暗宫了，且与众人一起看你怎么出丑！百年一度为龙誓，哈哈哈哈！居然是你这种连最低等的武骨都没有的废物！内力枪法都烂的出奇，难不成你要靠你那点毒术来赢？别让爷笑了！”月戈看着荒斐哈哈大笑，眼中刻骨妒忌与阴郁。
　　“笑嘛，笑一笑十年少，看你现在满脸皱纹的丑到死，老子都看不下去了，多笑笑，把自己缩回孙子那么大就够了！”荒斐跟着他哈哈大笑，他笑得欢，月戈却笑得脸色发青。
　　“别闹了。”醉流年苦笑一声道，“遵宫主之令，为龙誓三天之后举行。但因为司法者月舞裳顾忌私情，已不适合担当考官，所以此次的为龙誓改由暗宫宫主与四将来主持！”
　　荒斐的笑容灰暗了，而月戈则嘎嘎嘎的笑起来。
　　雷菁终于耐不住，挣扎着睁开眼睛，毫不留恋梦中千年幻梦雪，美好如许。
　　“流年姐姐，为龙誓可有规定，不许援手相助？”雷菁看向醉流年，问道。
　　“哇，小熊你没事了啊？”荒斐立刻眉开眼笑了。
　　“没有。”醉流年笑道。
　　荒斐哈哈一笑，一只手按在雷菁头上，使劲揉，“就算找人也轮不到你啊，你休息嘛，我和义兄两个就差不多了！”
　　那还有公平可言……？只消洛书挥一挥衣袖，为龙誓就结束了……
　　月戈眯起眼，突然阴测测的笑起来：“喂，月荒斐，我们来做笔交易。”
　　“不要！我不要买你！倒贴也不要！”荒斐一脸惊恐的看着他，“你的身体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你还是找同族去好了，什么蚯蚓啊，蟑螂啊，老鼠啊……嗷嗷，好可怕！”
　　月戈忍住一口血没吐出来，青着脸吼道：“就你怀里那个女子，这个交易做不做？”
　　荒斐笑嘻嘻的看着他，下巴放在雷菁头上，一只手玩着雷菁的墨发，对他说：“开什么玩笑，你拿我怀里的人和我做交易？原来你的脑真的连蟑螂都不如……”
　　“请不要侮辱蟑螂……”雷菁很纯洁的来了句。
　　于是月戈吐血了，一边吐一边嚎：“月荒斐！我定将你碎尸万段！无论你为龙非龙，你，不过是一个人！明月宫是你的吗？魔枪宫是你的吗？暗宫是你的吗？你能以你一人之力，大过天吗？九夫人说过，凤凰誓不过，则落为寒雀，从此明月少宫主便不过是我暗宫的一个玩物，自有人可替代她！你这条泥巴里的虫子，你若无法灭我暗宫，灭我明月魔枪宫，逃到哪里，她都是我奴！”
　　他的话无人反驳。
　　月舞裳没有，醉流年没有，荒斐也没有。
　　雷菁拽着荒斐袖子的手抖了一下……九夫人，真的已经舍弃她了吗？她真的，已经被淘汰掉了吗？
　　那么多的事情还没有做，那么多的人在等她，而她却因为一次恍惚，输掉了一切？
　　悔恨的感觉潮水般袭来，灌进雷菁的气孔，差点让她窒息。
　　然后，荒斐突然一反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有力的手指，带着茧子的指尖，略微粗糙，温如火焰。
　　“……谁说我不是龙？”荒斐将自己的胸膛贴在雷菁的背后，目光灼如红莲，望向月戈，坚定不屈，倔强无比，“我知道没人看得起我，我在土里翻泥里卷，人人只当我是个可怜虫！可我不是！蚯蚓蟑螂说的是你这种人！暗宫了不起啦？明月宫可以欺负人啦？谁敢践踏她的尊严！给老子听好了！今日我为虫，来日我必为龙！倾覆天地！翻转日月！我说风就不可雨！我说月亮就不许太阳！万象听我令，天下我为尊！谁敢不从！”
　　这番话，气壮山河！
　　字字千金，句句为诺！
　　他琥珀双瞳，燃灼灼业火，红莲异相，覆天灭地！
　　一瞬间，天地几为之变色，云层翻覆，如有龙吟之音阵阵响起，震的人人呆若木鸡，双腿发颤，差点就要跪在眼前红莲少年面前。
　　月戈也呆住了，好半晌，才恶狠狠的喊出声来，却是声嘶力竭，没了底气：“你！你什么东西？你去问问！整个明月魔枪宫，谁能信你！”
　　业火微残，荒斐皱着眉，黯淡的过往闯进他心里，森冷的气息几乎要灭尽他的红莲之火。
　　却，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清冷如莲的气息，一丝一缕透入他的骨中。
　　“我信！”雷菁看着他，笑着说，“我信。我信你！我信你来日必为龙，我信你能倾覆天地，翻转日月，我信你说风是风，说雨是雨，我信终有一日，万象听你令，天下你为尊！我信！天下从你令！”
　　荒斐定定的盯着雷菁的眼睛，她信……这个信念，明确无误的从她的眼睛里，传递到他的心里，不是为了仇诺，不是因为步离，不是为了赎罪，仅仅是因为他！只因为他是他，所以她信！
　　略略有些湿润氤氲在荒斐眼里，她的水眸如同一场新雨，洗去了他沉甸甸的过往，只留下清如莲蕊的气息。
　　氤氲很快散去，只留下灼灼业火，越烧越亮，仿佛红莲，终于毫无顾忌的开放！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紧紧的握着雷菁的手。
　　真正的承诺，不需要说！
　　你和我，都明白！
　　“我也信。”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带着丝丝笑意。洛书白发白衣，仿佛将整个寒冬穿在身上，说出的话，却如春风桃花，温暖了荒斐的心。
　　“嘿……老子一只鬼手，没想到还挺有人气的……”荒斐低下头去，微笑起来，清浅的笑容，深深入目，直达心底，“……我不会辜负这两个信字的！”
　　总以为，茫茫人海人来人去人散人空，没人驻足，也没人留下。
　　总在疑，人情冷暖人前笑人后刀死后唾，我能信谁，谁来信我。
　　不需要多，也不能少。
　　菁，只要你在我背后，我就不会逃不会避。
　　义兄，只要你们肯信，我一定做到。
　　只要你们信，我就是！
　　我永远会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我，誓为龙！
　　“大话谁都能说！有他二人信你，你就能为龙吗？”月戈冷笑道，“爷只给你一次机会，听好了，若是三日后为龙誓，桃花源主不参与，那爷就放过这女子，她还是你的，不然，现在爷就收了她！不服便找九夫人说说理！”
　　“还有一个选择，就是你现在便把头留下。”洛书冷冷的回了一句，桃花雪乱，在他身旁翻卷，天下无敌的内力如万里雪涛席卷而来。
　　“义兄。”荒斐喊道，“喂，那里的丑男，我应你便是，你可以滚了。”
　　“你说谁丑男？”月戈怒。
　　“义弟！”洛书惊。
　　“嘿……”荒斐伸出一只手，拇指向下，笑着蔑视之，“刚刚……我在心里发了个誓！不能逃的时候，就不逃！不能避的时候，就站直了！天下之路始于足下，现在，老子让丫看清楚了！老子是龙，不是虫！老子神龙一摆尾，就把丫扫飞，让丫给老子通知天下人！老子在这里！”
　　说完，他低下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雷菁秀丽的容颜。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雷菁微笑着说。
　　“恩，让他们知道我们两的厉害。”荒斐也笑了起来。
　　猥琐流二人组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成型了……
　　但是。
　　猥琐，只是一种活下去的手段。
　　如果能用别的方法活下去，谁会选择苟延残喘。
　　多年以后，你我为龙为凰，回首当初，不禁一笑……
　　当初，你我，可是人人喊打的猥琐流二人组呢……
　　当初，你我，像过街老鼠一样，满身脚印，被人践踏，最温暖的时候，是缩在角落里，柔软
　　的毛发挤在一起，分不出你，分不出我。
　　当初，你我，你懂我，我懂你。
　　现在，你依然懂我，我依然懂你。
　　“既如此。”醉流年喝道，“为龙誓正式开始！”
　　天空，烟花宣誓。云中月明，月盛魔枪。
　　明月在上，魔枪锋芒！

　　为龙誓转

　　隐隐有风，起于江湖，必乱天下。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风，来自明月魔枪宫！
　　起，明月姬九夫人，设三试，聚天下秀士，选拔智勇双全者为徒。
　　承，雏凤稚凰胜天下秀士，并大败朝廷人士，拜入九夫人门下。
　　转，凤凰誓。涅槃而生三十六小凤凰，绝色倾城，寻梧而栖。
　　结，为龙誓。必有一人，化鳞为龙！中原有龙大青国主，极西有龙明月魔枪，大青为青龙，极西为红龙，天下不容二主！真龙生，假龙死！
　　此举不亚于揭竿而起，虽朝廷与江湖貌合神离，大青其实内忧外患，但是始终都没有一个人做那出头草，不想，居然是以淡泊之态出名的九夫人取了头彩。无武无力无财无势，仅凭自身便能在江湖巨浪上凌波微步，最终成为九州之主，极西霸主的九夫人，没有人会小看她，所有人都在猜测此举用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起，明月魔枪！
　　而此时此刻，明月魔枪宫内，为龙誓正在举行，誓主为月荒斐，而考研者为暗宫宫主。
　　校场之中，烈日高悬，月戈坐在主位上，身侧是暗宫四将，背后则是无数面具狰狞的暗宫宫人。
　　在他的对面，荒斐单枪没有马，施施然的出现。
　　校场周围，围观者为明月魔枪宫高手或宫人，大部分是从九州赶来的，而其中不乏别派精心打入的探子，一眼望去，皆大惊失色，那名动天下的明月宫雏凤，居然，是这么一个披头散发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么……
　　月戈眯起眼，恶狠狠的打量着荒斐，笑声阴冷：“没想到，你还真的敢一个人来。也好，让那小姑娘收敛你的尸骨去！”
　　“怎么会？”荒斐甩了甩一脸乱发，把包子往嘴边送，边吃边笑，“我让她给你定棺材去了，不过我虽然是好人，你却不是什么好东西，定最破的那口就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狗用的棺材，你这么肥可能塞不进去，回头还得累老子把你挫骨扬灰再塞，哎，老子果然是好人啊……”
　　月戈脸上又青又白，眼看着就要吐血……他杀人如剪草，可荒斐那毒舌威力无比，杀人一片倒，还只需用几滴口水。
　　“宫主，不用和他废话，直接开始为龙誓吧！”玄武连忙在一旁给月戈顺气，端茶倒水伺候的勤快。
　　“对……对……爷不和死人一般见识，月荒斐！为龙誓现在开始！暗宫四将为四关，你若能将他四人败下阵来，你便为龙！”月戈拼命咽着血道。
　　“好。”荒斐说完，开始吃包子，“等我吃完早饭先啊！”
　　一大片吐血声……
　　月戈眼角直抽，千里迢迢而来见证真龙的明月宫高手也掩面无语，而荒斐和没看到他们似的，把个包子当熊掌吃，舔一口咬一口，很有吃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月戈把手里的瓷杯都快捏碎了，终于等到丫吃完了那个该死的包子，差点想欢呼，就看到丫从口袋里翻出另一只包子来……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吃吃吃！你到阴间里去吃吧！上台！为龙誓开始！要包子，爷回头烧一宫的包子给你！”月戈嚎道，手里的瓷杯终于化为粉末，“玄武！给爷上！杀了他，杀了他！”
　　“是！”玄武得令，立刻冲上台，用残忍的眼神上下打量之，“上来吧小鬼！惹恼了我暗宫宫主，看老子怎么摧残你！”
　　荒斐看着他，慢吞吞的把包子塞进嘴里，提起枪，却不急着走上去，而是哈哈笑着问：“你想怎么摧残我？说说看啊！”
　　“哼哼，让爷用手里的阎王钩把你的肠子钩出来，再从你嘴里塞进去，然后拆了你的手脚倒过来拼，怎么样？怕不怕？不怕爷还能……”玄武小人得志式的念叨，似要将他在暗宫的那套酷刑都上演一遍。
　　然后，一声森冷的笑声响起。
　　一杆银枪一袭月白裙，有一女子如凌霄仙子，纵凌云而来。
　　她是，凌霄枪姬，月舞裳！
　　翩然若仙的飘落在战台上，月舞裳声如寒冰，盈盈一笑：“你，敢动我弟弟？”
　　围观的人里有认识月舞裳的人，立刻就知道，完了。
　　月舞裳的笑，是阎王笑。她对谁笑，谁就要死。
　　玄武当然认得这位姑奶奶，若是平时，能与这等名满江湖的美人面对面，那他还挺得意。而现在……他看到的是，美人眼中燃着熊熊大火，他被烤的全身都疼……
　　“月舞裳？你不是被冷月宫面壁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谁让你来的？”月戈立起身，咬牙切齿的喝道。
　　“嘿，还好赶得上。”荒斐对月戈笑道，“对面的蠢材你还不明白？你还真以为老子喜欢吃包子啊，老子这是拖时间，等救兵，禽兽……啊不，我姐可是魔枪宫第三把手，你怕不？”
　　“怕你个鸟！”月戈被刺激的爆粗口了，“再强不过一个人，我暗宫四将，难道还怕你不成！玄武！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是早死早投胎吧……
　　玄武笑的难看：“凌霄仙子，咳咳，咱们好久没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其实不瞒您说，玄武我虽在暗宫，却对您一直仰慕的紧……”
　　回应他的是明月魔枪无双枪技，天地杀机！
　　天发杀机，斗转星移！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三日前已中化功散，虽然战后得到解药，可内伤外伤却不是短短三日可以痊愈的，更何况，玄武再强，却强在暗杀，论正面迎敌，凌霄枪姬天上客，唯有天人榜中人才可一比！
　　如滚滚云涛翻卷来，银枪如练谁能匹？玄武越打越惊，愈战愈败，最后月舞裳一枪扫来，他便一招蛤蟆打滚落下台去，张口认输了。
　　“你个没用东西！！”月戈大怒不已，待玄武近了便是几十个耳刮子刮过去，玄武默默受了，耳刮子总比被杀掉的好。
　　没能在玄武身上戳出几十个洞来，月舞裳很是不爽，可他既已认输，高傲如月舞裳便不会追杀下去，只得冷哼一声下台，走到荒斐身边，微微一笑：“还好赶上了。”
　　“嘿，其实慢点也无所谓，这个老乌龟还不是我的对手。”荒斐笑嘻嘻道，“见到小熊了？”
　　月舞裳静静点点头，然后有丝欣慰有些深意的看着荒斐，道：“见了。那孩子不错，待你，是真的好……有她在你身边，姐姐安心不少。”
　　“我对她也很好啊……”荒斐有些不解的看着月舞裳，“而且惹祸的一向是她，有她在我身边才叫可怕，我都想刻惨字了！”
　　“什么话！男子汉大丈夫，为妻子分忧解难是应该的！”月舞裳眉头一簇怒道，“看来明月宫的教义你根本连基本的都没学好，更别提精髓了！身为一个男人，居然不会洗衣服，不会做饭，不懂风花雪月……你还怎么当男人啊！”
　　“开毛玩笑！我学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菊花宫的人！”荒斐也怒了。
　　“你们两个混蛋！！”完全被无视掉的月戈狂怒了，袖子一扫扫飞桌上的杯盘点心，“为龙誓还在继续！月舞裳，你已战一场，按照规矩下一场你就乖乖在一旁看就是了！白虎！给我上！”
　　安静的侧立一旁的白瞳少年默默走上战台。莹白如玉的手指上扣着十枚古朴的指环，十指一收一放，便有十名戴着狰狞面具的男子落在台上，手中刀枪剑鞭，兵器齐全，顷刻便组成了一个大阵，将白虎护在中间。
　　“喂！你群殴犯不犯规啊？”荒斐在台下皱着眉喊道。
　　“哈哈哈！臭小子！我看你还怎么嚣张！”月戈狂笑道，“白虎乃扶桑异族，此乃扶桑秘术傀儡技，眼前这十人都是死人，全靠白虎双手来指挥，权当是他的武器了！当然不犯规！不过你若是有能耐，也可以上十个人啊，只可惜啊！爷给你这权利，你也找不到人帮你吧！哈哈哈！”
　　荒斐没有说话，他缓缓的将手，伸进怀中……
　　然后……
　　掏出两个包子来。
　　“哎，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姐你也吃啊，咱吃完了再打。”荒斐恬不知耻的开始拖延时间。
　　主位上，月戈狂吐一口鲜血……
　　……
　　此时此刻，冷月宫内外，躺了一地人，皆是看守月舞裳的魔枪姬。
　　“义兄，你说月舞裳看起来这么正常一人，跑起来居然是同手同脚的……好稀奇。”雷菁站在冷月宫外，秋风拂面，纷纷秋叶落香阶。
　　“……谁叫你说的那般惨，什么被人断了手脚，倒吊在空中放血，月舞裳这是关心则乱。”洛书覆着白色面具，一叹如海上箫声。
　　“不过以这个速度，她应该很快就能到鬼手那里了。”雷菁笑嘻嘻的看向洛书，“义兄，你真厉害，这么多的看守，连你的身都近不了。”
　　“哪里哪里。”洛书笑道，“一边答应了不让我参与为龙誓，一边却让我击倒了冷月宫的守卫，放出天人榜第十三位，凌霄枪姬前去助阵……你们两才叫厉害。”
　　雷菁浅浅一笑，抬起手来，皓腕凝霜雪，手中，躺着一面铜牌，铜牌上写着巨大的武字，牌下垂着一条长长红穗，赫然是一试之时，月舞裳掌握的那枚令牌！
　　“我还不够厉害呢，他也不够。”雷菁纤指抚摸着那枚令牌，低声道，“不过如果加起来的话，应该还是够的吧……我输了凤凰誓，我承认了……但是我只输一次！现在，由我来，助他为龙！”

　　为龙誓结

　　这场载入史册的为龙誓，一切纷争动乱的源头，却也是有史以来最诡异的一场为龙誓。
　　极西霸主明月魔枪宫，曾经有三次为龙誓，哪一次，不是名动四方的武皇，一身武艺非凡入圣，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就四放。而眼前这个少年，明显的内力不足武力低微轻功三流，不要说天下无双，恐怕在场诸位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将他打的满地找牙。
　　可是不得不说的是，那三位名震四方的武皇，最终都没能成为真龙。
　　你能成么？
　　所有人都注目在那场中少年身上，如是想道。
　　“九夫人一世英名，只怕是这次看走眼了！”月戈气急败坏的在武台前走来走去，武台中的白虎依旧是面无表情。
　　颤抖的手指指向还在吃包子的荒斐，月戈怒吼道：“白虎，上！什么上得武台比试才开始，见鬼去！为龙则为天下之龙，哪里能拘泥于一个武台，杀！”
　　十指扣动，十名傀儡战士立刻挥动手中兵器，脚踩奇门八阵从台上飞身而下，直扑荒斐！
　　月舞裳条件反射的要为荒斐挡下一切，却被他伸手一拉，拉到身后，眼前少年乱发覆面，笑道：“不成，我来！”
　　当然不成。若月舞裳出手，就坏了为龙誓的规矩。
　　虽然，月戈肆意的坏却规矩，却无人能管他。
　　事实如此，在你拥有，能制造规矩的实力之前，你就得按照对方的规矩来。
　　十名傀儡，十把武器，眼看着就要招呼到荒斐身上。
　　却，十杆银枪，冽如寒光，挡在了荒斐面前。
　　十名魔枪姬，马尾轻扬，英姿飒爽，素面戎装，编织成充满杀气的枪阵，一挡下十傀儡，便将荒斐与月舞裳护在中间，用她们的行动宣誓！誓死捍卫！
　　“月大人，荒大人，我们接到令牌，特来助阵！”一名魔枪姬眼睛里都在着火。
　　“月大人乃我魔枪姬首领，荒大人乃我魔枪宫首徒！怎可任由汝等如此无礼！”另一名魔枪姬喝道。
　　“黑旗营魔枪姬！”月戈俯视着她们，喝道，“你们敢擅离大营？还不快以死谢罪！”
　　一名魔枪姬随手从腰间拉出一枚令牌，巨大的铜牌垂着红色尾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魔枪姬枪阵中，月舞裳朝着月戈笑道：“我的令牌在此，兼明月宫少宫主口令，虽动不得整个黑旗营，但我有亲卫十名，敬遵使命，誓死捍卫少宫主与少枪主！”
　　在她身后，荒斐咬着包子，依旧笑得不动声色。
　　就好似，眼前万象变迁，不过一盘棋。
　　现在，他执黑子……一只手，高悬在棋盘上。
　　月戈的目光穿过白虎，穿过魔枪姬，穿过月舞裳，落在荒斐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刻，他的心里冷得颤抖。一生之中，只有在面对最可怕的敌人时，他才会有这种窒息般的冷颤。
　　暗宫，是明月魔枪宫最后的堡垒，也是明月魔枪宫最清醒的眼睛。在明月魔枪宫征战俗世的时候，暗宫必须清醒的像天下之幕后的下棋者，一切生生死死，不过一世棋，一切爱恨交织，不过棋子。落棋只为大局，输棋哪管棋子。
　　为什么，此刻，他会觉得……对面那个微笑着的猥琐少年，会比他更加清醒，更加高明，更加透彻，更加无情的令人发颤……
　　一切生生死死，不过棋局。
　　一切爱恨交织，不过棋子。
　　不是谁最无情，谁就为王。
　　但为王者，必定无情。
　　思虑之间，傀儡已丧，当银枪刺入最后一名傀儡的头中，当傀儡的钢爪抓破最后一个魔枪姬的胸膛，第二场战事就此结束，结果是，两败俱伤。
　　白虎十指上的铜扣皆裂，手指上流下血来。而十名魔枪姬重伤者七，轻伤者三，不得不说，虽魔枪姬强绝于世，但是以命搏命的杀手，也是可怕非常。
　　“我赢了。”荒斐远远的朝着月戈一笑。
　　那执棋的手，终于放下。
　　月戈只觉一冷，仿佛心中一根弦被猛的弹断……断了的弦，抽打在他清醒的眼睛上……
　　“朱雀！上上上！不要再给他时间了！”他猛的吼道。
　　以扇为武的朱雀，微微皱眉，她敏锐的感觉得到，那个少年似乎在她的少主身上做了什么手脚，但是她又能如何，唯有微微一叹，摇着手中描金扇，环佩叮当，笑容美丽：“谁来与我为敌？”
　　“我！”好汉一声吼啊。
　　众人望去，只见明月魔枪宫出名的大厨子扛着把杀猪刀，长满横肉的脸，叼着根草在那里耀武扬威，背后是一群可怕的厨子，左手拿着锅，右手拿着杀猪刀，锅敲刀，轰轰作响为他们老大助威……
　　朱雀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群厨子，把堂堂兰陵郡主打成大饼脸的伟绩在江湖上广为流传……
　　爱美的女士很远离之。
　　战事变化万千，有人喝彩有人笑，而月戈只看向荒斐，心里突突突直响……仿佛那只执棋的手，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态开始下快棋，将他打的措手不及。
　　他，已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他独自一人，无畏无惧无忧无虑而来，银枪一杆，笑傲楚狂。
　　初战，便以月舞裳克玄武。
　　压倒式的胜利带来的是他的先机，如将军战前击鼓，士气大涨，相对的，是全副武装的月戈弱了气势，丧尽先机。
　　次战，以魔枪姬克白虎。
　　此地乃明月魔枪宫大本营，围观者也皆为明月魔枪宫人，若要站在一方，自然选择魔枪姬的象征，四旗之一黑棋魔枪。他胜，自有无数人为他叫好，他败，自有无数人同仇敌忾，无论输赢，都有无数人站在他一方。
　　再战，以厨子克朱雀。
　　此战战的可谓智与心。厨子再厉害，厉害不过朱雀，可是朱雀却还没开战，便心怯了，心怯则胆怯，胆怯则招怯，可谓，心输便全输！朱雀，败了。
　　渐渐的，荒斐在月戈心中的形象，越来越高大，越来越压抑，仿佛层层乌云覆盖在他心头，压抑的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笑，只有一个意义……你，输了。
　　“玄武白虎朱雀青龙，组成四方大阵。”月戈却突然心平气和下来，张口，便是暗宫最强杀招，“暗宫子弟，入阵。一战定输赢。”
　　是的，一战定输赢，月戈望向荒斐，心中凛然，月荒斐，你不负红莲异相，你果然是龙……战吧！若输，你自然是输了一切。若赢，赢的却不只是为龙誓，还有我整个暗宫！
　　“不要！”荒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掏出包子继续准备拖延时间。
　　“……”月戈。
　　“开毛玩笑，看我快赢了你就搞群殴，他奶奶的，有种等我去把魔枪四旗都拉来，然后咱再打！”荒斐无耻的吼。
　　“……你不想赢得我暗宫的认可？”月戈无奈的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切！等老子为龙后，想把你们揉成柿子就是柿子，打成包子就是包子，管你认不认可呢！”荒斐无耻的笑起来。
　　“……”月戈握紧拳头。他妈的，他刚刚一定是脑中风了，才会觉得这家伙是高大的伟岸的……
　　“喂喂！暗宫的，你们不要太过分了啊！从来为龙誓都是单挑，你们这是搞毛啊？”一个围观的魔枪男子吼道。
　　“是啊！存什么念头呢！当我们魔枪姬好欺负的么？”一个明显出自魔枪姬阵营的女子喊道。
　　不一会儿，围观的众明月魔枪宫人便叽叽喳喳的吼起来，驳论的力量完全倒向了荒斐这边。
　　被万人唾弃的月戈脸上抽了几抽，最后，终于不理智的吼道：“外人给我滚开！暗宫四杀绝阵，开！”
　　“你他妈的喊谁外人呢！”围观的人们怒了，大家都是明月魔枪宫的孩子，这么说，也太伤人心了。
　　让暴躁的魔枪们伤心的下场，就是他们哇呀呀的舞着手中的枪，冲进战场，坚定的站在了荒斐一方。
　　除却一些别派和朝廷放进来的粽子，在场围观的明月魔枪宫人，只要是会两下子的，都冲到了荒斐一方，而那些学账学商之类的辅助类人士，只能扼腕叹息。
　　“杂牌军！”月戈毫不留情的冷笑。
　　的确挺杂牌的。四旗魔枪姬有，从九州赶来的魔枪男也有。三十岁左右的精英有，十几岁的娃娃也上阵了，组成的大阵左边看是白旗军的半月阵，右边看是红旗军的弧月阵，从正面看又是黑旗军的满月阵，从后面看……他奶奶的根本就是条蚯蚓。
　　“哈哈哈！我看你怎么赢我！”月戈伸手一挥，四方绝杀阵如一根利刺，刺进了杂牌阵，直追荒斐而去。
　　月舞裳一见，肝胆俱裂，银枪在手，身纵凌云，便回援相救：“谁准你动他！”
　　厨子们见了，也哇啦啦的举起手中的锅子：“不许动他！以后还想不想吃饭啊？”
　　荒斐，静静的握紧了手中的银枪，却耐不住，手心的汗，污了枪身。
　　好像。
　　眼前的一切，都好像。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年，那月，那天，他仓皇的出逃，母亲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嘱咐，她的眼泪湿了他的脸颊。
　　她说，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我宁愿你不富不贵，不战而逃，但是，至少要活着……那样，至少有一天，我们还能再会……
　　刀光剑影，血染夕阳。
　　那人的枪如雪如冰，黑色的枪带起血色的雾气，覆着面具的脸，狰狞如梦魇。
　　追随他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保护在他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提起武器冲向那人，用生命空出时间让他逃跑，而无论他怎么跑怎么逃，那人总是提着一杆黑枪，追在他的身后。
　　好像。
　　和那一天好像。
　　他的狼狈他的不堪他的害怕他的无奈他的疯狂他的不甘，都在那一天滋生……他最终，将自己藏在泥地里，不敢哭不敢叫，任由地上惨死的声音一声一声响起，淋漓的热血渗透土地涂满了他的脸庞，他只能捂着嘴，把眼泪把哭声都咽回去……直到那人离开，他也不敢从土里爬出来，饿得半死只能吃泥土吃蚯蚓，渴了，只能吸土中腥气的血，直到被找到，被救出……他已经不人不鬼了。是的，自从那天开始，他就活得不人不鬼了，自从……遇见国之名将叶荆棘……
　　好像。
　　和那一天好像。
　　这一次。
　　逃，还是不逃？
　　利刺般的暗宫阵营，和蚯蚓般的杂牌军厮杀在一起，蚯蚓在处处荆棘般的杀阵中扭曲翻转，越战越伤。
　　“这场为龙誓本就不关你们的事！你们滚还是不滚？”月戈恶狠狠的吼道。
　　杂牌军个个咬紧了牙关。
　　跟错了主子就是死。
　　你们。
　　逃，还是不逃？
　　围观的众人蠢蠢欲动，有的想要杀进去助阵，有的无动于衷，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自庆幸，却忽有一人抽了抽鼻子，喃喃道：“好香啊……”
　　丝丝缕缕芬芳气，远远近近疏疏离。
　　似近若远，一缕一缕的香气，柔媚的飘来，众人意乱情迷，那香气在他们的脑中勾勒出一枝又一枝的花枝……牡丹，芍药，玫瑰，茉莉，水仙，梨花……
　　最清最浅最难忘，若有若无在心底。
　　清澈的铃音清冽的香气，伴随着她的声音，盛放在修罗沙场中。
　　“鬼手！”
　　荒斐的眼睛猛的明亮起来，手上银枪如怒龙，咆哮而出，将月戈的双枪挡住！
　　“逃毛！！！”
　　月戈根本想不到，这个武力底下，前一秒还失去战意的少年居然还有再战之力，还能突然爆发将他挡开，冷哼一声，再要下手，却有一杆银枪斜插进来，差点要了他性命。
　　月戈连忙挡开那杆银枪，怒道：“怎么回事？”
　　四方绝杀阵，阵如螺旋，而月戈便是螺旋之首那枚夺命的刺，为了最大杀伤力，他舍弃了自保，将自己的性命都交托于阵中其他人，此刻，为何有人能突袭入阵？
　　“少主……有麻烦了……”朱雀苦笑一声道。
　　月戈放眼远眺，立刻明了。
　　修罗沙场，忽如一夜春风来，盛开三十六朵奇花！
　　三十六名明艳少女，艳者如桃李，盈盈者如睡莲，华贵者如牡丹，柔媚者如海棠，俊秀者如君子兰，素雅者如梨花……她们，赫然是，寒雀宫一飞冲天，三十六小凤凰！
　　而为首者，赫然是一袭青莲月华裙，明月少宫主，雷菁！
　　清丽如莲的少女凝视着月戈，笑道：“谁敢动他，我就动谁……寒雀宫深肝胆苦，始为日后凤凰舞！涅槃为凰，只为今朝！起舞！”
　　三十六小凤凰，作凤凰舞。
　　暗宫杀招，攻心为上，而碰上专擅攻心的三十六小凤凰，谁胜谁败？
　　水袖飞扬清歌响，三十六小凤凰舞霓裳。
　　一股浓郁香气旖旎气息，乱了杀机。
　　眉眼间都是痴心情意，酥了杀心。
　　绕指柔来眼儿媚，何不倾城何不倾国，求她一笑。
　　一笑解兵。
　　二笑卸甲。
　　三笑乾坤定。
　　香风四溢，红袖绿袖舞翩跹，魔枪们自动护着这三十六小凤凰，且笑且战，且共从容！
　　高高在上，将自己掩于阁楼中，素衣黑发的九夫人俯视着这一切，淡淡的微笑，浮上了她的面颊。
　　为她撑着青色油纸伞的醉流年苦笑道：“夫人，从来没见过这么混乱的为龙誓。”
　　“天下注定大乱。”九夫人微笑着说，“而我的凤凰，所栖之梧必为国木。”
　　回到战场回到为龙誓。战场中，暗宫，且战且败，输了心，便满盘皆输，他们宛若棋盘上的棋子，面临的是围城死局。
　　月戈强令自己清醒下来，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就输了……除非，不管其他，直破王棋——荒斐！
　　于是一个眼神下去，四暗将心领神会，迅速收拢在月戈周围，组成四方绝杀小阵，为螺旋型，直刺荒斐！
　　一直将目光注视在荒斐身上的雷菁，立刻眉头一皱，向他冲过去。
　　“少宫主！”厨师长一抖横肉，手上的杀猪刀横出，雷菁身体轻盈，足尖一点若蜻蜓点水点在他的刀上，然后，高高跃起。
　　青莲丽容，月华裙飘，她如一轮明月，高高在上。
　　心有灵犀一点通。
　　红莲异相，他银枪一横，枪若流水，她若惊鸿。
　　明月一轮落下，莲足点在银枪上，那一刻，任凭月戈杀气腾腾，他们无畏无惧，不逃不避。
　　在场所有的人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心里闪过同样一段话……
　　明月在上，魔枪锋芒！
　　雷菁枪上起舞，若素莲一朵开在月上，月华脉脉，流转莲上。
　　她笑，整个世界便沦为底色，倒退到她身后。
　　那笑容，是最美的武器。
　　月戈和四暗将攻势一顿，便见雷菁腰身婀娜，如流云一转，但云散去，便魔枪一杆，汹汹而来，顿时打乱了无往不利的杀阵。
　　杀阵一乱，月舞裳和厨师长等人立刻缠斗上来，将朱雀和青龙缠出阵外。
　　徒留玄武与月戈二人，对战雷菁与荒斐。
　　“跟我比明月心法……你忘记了自己败得有多难看吗？”月戈冷笑一声，然后手按在脸上，一低头一抬头，便是清清冷冷的一张面，叶荆棘淡漠如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呼唤在雷菁心中：“菁。”
　　凤凰誓中，他也是这般呼唤着她。
　　他们之间纠缠着的，是一根名为孽缘的红线。
　　永远，一个逃，一个追。
　　而这次。
　　你逃，还是不逃？
　　雷菁用她的舞，作出了回应。
　　凤凰一舞业火烧，明月心法流转心头，丝丝月华般的阴柔内力流转在经脉中，最后透在皮肤之
　　上，一层淡淡月光，让雷菁看上去，宛若从天而降……又似是，涅槃化凰！
　　舞迷离，心明亮。
　　过去，忘不了就忘不了吧。就让他们，最终沉淀成你的回忆。
　　但是，你也不能忘记今朝，不能忘记，你究竟为谁一句话，涅槃为凤凰！
　　“他奶奶的老子最讨厌你这张脸了！！”荒斐怒吼一声，将所有的内力聚集在手中银枪上，银枪宛如火烧，渐渐镀上了一层熔岩般的血色，“出来跟老子单挑！”
　　“求之不得！”月戈丢开玄武，双枪齐出。
　　旁边众人见主将单挑，纷纷停下手中攻势，从来都是寡言的暗宫就不说了，那些胜仗打了一半的魔枪们豪气冲天，手上魔枪一指向天，大叫大笑道：“明月在上！魔枪锋芒！龙枪必胜！龙枪必胜！”
　　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九夫人，在此刻像受到感染一般，终于笑出声来，眉头愁气尽散。
　　“夫人。”醉流年也笑着，注视着阁楼下，那如同王一般被拥簇的红莲少年。
　　“这世上，有许多的英雄豪杰，武圣智将。”九夫人将手扶在栏杆上，笑着注目着荒斐，“但是能化鳞为龙者，却百年难得一见……为龙者，可以是高贵，可以是亲和，可以是春风化物，也可以是威严肃穆……甚至，也可以有那么一点点猥琐……”
　　阁楼之下，一战如棋。
　　月戈提着双枪冲向荒斐。
　　而荒斐也哇哇叫着提着银枪冲向月戈。
　　然后。
　　荒斐把注满内力的银枪当标枪使，咻的一下飞了过去。
　　月戈大吃一惊，躲之不及只好双枪一横，挡住了标枪。
　　然后。
　　地里伸出一双猥琐的手，以及荒斐阴测测的大喝：“绝招！菊——花——残！”
　　风起。
　　菊花。
　　残了……
　　月戈嗷的一声惨叫，捂住下面某个部位，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全场静默，然后是夹带着猥琐狂笑的喝彩声，原本应该是最阴暗最卑鄙的暗宫众人，在这样猥琐的笑声中，觉得自己越来越矮，越来越矮……
　　而荒斐，哇哈哈哈笑着从地下钻了出来，然后张开双手就要去拥抱雷菁，雷菁看着他的手再看看月戈，面无人色，转身就跑……而众人哪里肯让，纷纷围堵起来，为某人创造有利条件。
　　一阵风起，吹拂过众人大笑的脸颊，吹过雷菁气的红扑扑的小脸，然后，吹起荒斐一头乱发，那一刹，狂风呼啸犹如号角，犹如征兆。
　　乱发拨开，露出荒斐的脸颊，瞬间让众人惊呼不已。
　　红莲异相。
　　灭国者红莲！
　　兴国者红莲！
　　百年也难得一见，一见便要天下见血的红莲异相！
　　惊呼过后，微笑却又回到众人脸上。
　　当一个人跪下。
　　另一个人也接着跪下。
　　不消片刻，为龙誓整个武台，便只有荒斐与雷菁还站立着，任由大风吹乱他们的发，在脑后纠缠在一起。
　　连被朱雀扶着的月戈，都脸上扭了几扭，终还是一叹一笑，跪下身去。
　　“龙枪君！”
　　“明月在上，龙枪锋芒！”
　　声动九州。
　　九州之主明月魔枪，跪拜在唯一的龙枪君脚下。
　　萦绕在荒斐和雷菁身上的风，注定要带着这个名震千古的名号，席卷九州！
　　“大势已成！”九夫人在阁楼上注视着这一幕，目光明亮，“龙脉在我明月魔枪，天下谁人可挡？”
　　“恭喜夫人！”醉流年贺道。
　　“……也恭喜白苗吧。她有个好儿子！”九夫人叹了叹，笑道，“无论是高贵还是亲和，春风化物还是威严肃穆，为龙者，其实都是一类人……众望所归，既为龙！”

　　一个阴谋

　　离为龙誓已去数月，再过三日，便是元宵。
　　明月在上，虽未过凤凰誓，但是雷菁在为龙誓上，与荒斐携手一战，已被所有人默认为下任明月姬。尤其是三十六小凤凰一直称其为少主，九夫人对此却一直未出言澄清，暧昧的态度似那糯米包裹着桂圆馅，但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里面是甜。
　　而荒斐，自为龙誓启，醉流年带来九夫人的声音——赐予月姓，直到为龙誓结，红莲少年，众望所归。明月照九州，九州之民拜月颂龙，那唯一的龙，那图腾般的信仰，就是他，龙枪君。此刻的他任然居于青龙宫，只不过平时别想在宫里找到他，他要不就在雷菁居住的墨梅宫，要不就在暗宫……
　　元宵佳节将至，这段时间里，大家过的都很好，不好的只有一伙人——暗宫。
　　尤其是月戈，简直是活得水深火热。
　　以前他在宫里走动，明月宫人远远见了莫不是绕道而行，而现在，他还没走远呢，那些混蛋宫人就在他身后唱：“菊花残……满地香……”
　　每次听到这三个字，月戈的脸就会迅速扭曲变形，可恨的是他居然还不能发作……因为他妈的一发作，那些宫人就会跑到雷菁或者荒斐那里去哭诉……
　　然后，雷菁就会微笑着带着三十六小凤凰出现在他附近，带领着宫人彩排大型舞蹈，说是要在元宵节演出，舞名：《菊花残》……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百来个人一声吼啊，菊花残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暗宫与魔枪宫现在的共主——荒斐。
　　只怪他嘴贱，好死不死的说什么要是赢了，就是赢得他的暗宫，结果这话被当成呈堂证供，为龙誓一结束就无数人请愿，让九夫人亲口宣布了下去，既为龙，则应有龙卫，而他堂堂暗宫少主，偕同属下四大暗将，同时憋屈的成为了那个猥琐少年的龙卫……
　　此刻的月戈当然不知道，时过境迁，不过三年之后，他就会率领浩浩荡荡的十万大军，举龙纹暗底旗，心甘情愿，或者说是热血澎湃的追随在那个少年之后，策马扬鞭，豪情长歌，大风起兮云飞扬！然后，兵临城下！
　　但是此刻，除了憋屈还是他妈的憋屈啊！
　　“少主，不能这样下去了！”玄武哀怨的对月戈道。
　　月戈冷哼一声，他也不想这样下去了啊，现在一听到那三个字，他的菊花就痛……
　　“君上也太过分了，明明说是我暗宫之主，却偏袒着雷菁和那三十六只自视甚高的死孔雀，他奶奶的，上次碰到，有一只孔雀还叫我猥琐大叔，我……我哭了……”玄武越来越哀怨。
　　月戈扯了扯嘴角，猥琐大叔，你他奶奶的知足吧。前几天碰到群六，七岁的魔枪姬，个个朝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菊花哥，残了哥，没有菊花哥……你叫他情何以堪啊？
　　“其实，少主……想要扭转眼前这个局面，办法还是有的。”一直站在月戈身后的朱雀，摇着描金扇盈盈笑道。
　　“什么？有办法？快说！”出乎意料的是，除了月戈和玄武，连一直比较沉默的青龙也急了。
　　一群人看向他，卸下易容的青龙，顶着一张很正直清爽的脸，无奈的叹息道：“自从凤凰誓后，属下每日都会吃错东西，不是上吐就是下泄，而且每逢上吐下泻，君上他就会带那么几个人来和属下单挑……”
　　众人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谁叫你差点强了少宫主的事情暴光了呢？
　　“朱雀，你倒是说啊！”月戈叹气道。
　　他有时候真怀疑自己是脑中风了，没事跑去招惹那个噩梦般的少年做啥？
　　“咳咳，办法很简单啊。”朱雀以扇掩面，巧笑盈盈道，“君上，是我暗宫之主。他对我暗宫有成见，不过是为少主曾经对少宫主不敬……”
　　“我死都不会道歉的！”月戈面无表情的道。
　　朱雀看他一眼，叹气，继续说：“而少宫主，则是明月宫尤其是新一代魔媚姬之主，在她们的影响下，宫人才敢对少主如此不敬……要解决以上问题，其实很简单……”
　　月戈玄武青龙都紧张的注视着朱雀，白虎还是那副走神样。
　　“让君上，将少宫主从明月宫迎娶回我暗宫来！”朱雀斩钉截铁的道。
　　石破天惊，醍醐灌顶。
　　月戈眼中一亮：“大善！丫的那个小混蛋，暗宫那么多美娇娘收买不了，我就不信打包一个明月少宫主还收买不了！以我多年御女的经验来看，一眼就看透了！他们有奸情！”
　　玄武也大乐：“对啊对啊！嘿嘿，我们暗宫君上迎娶了明月宫少宫主，那不就等于我们暗宫娶了三十六小凤凰么，嘿嘿嘿嘿……”
　　青龙比较实在：“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聘礼吧，还有，谁去下聘？”
　　月戈和玄武立刻呆了。
　　“这个不是问题。”朱雀道，“最大的问题是，谁来让君上他开个窍啊？”
　　大伙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月戈眼中凶光一闪：“开窍个屁！爷还管他？想个办法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了，直接娶回宫来！”
　　这是个没有办法的方法啊。
　　于是以暗杀以及绝杀闻名于世的明月暗宫，从宫主到四大暗将，终于近墨者黑，堕落而猥琐的开始讨论生米煮成熟饭问题……
　　却不知，他们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收入了在一旁扫地的大妈耳里。
　　牲畜无害的哑巴大妈慢悠悠的扫着地，然后一离开暗宫五人的视线，立刻提起灰裙，撒丫子狂奔，一路奔到剪花的聋子大爷那里，然后捡起一根落枝在花泥上写字。大爷看完地上的字，漫不经心的把字扫掉，然后站起身，撒丫子开始狂奔，一路奔向厨房……
　　当消息最终传到三十六小凤凰居住的栖梧宫，三十六小凤凰之首，国色牡丹听罢消息，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姐妹们！你们觉得如何？”
　　“当速速告知少宫主与龙枪君大人。”比较单纯的茉莉道。
　　三十六小凤凰在离宫前一天，才会被赐予世俗中所用之名，而在那之前，她们都是以花为名，而花名，也一直是她们身上涵着的香气之名。
　　“这样多没意思啊！”狡黠妩媚夜来香笑道，“难得暗宫的想出了点新招，咱们事事都找少宫主和龙枪君大人，也太俗了嘛。”
　　“哼，真是龌龊，什么叫龙枪君娶了少宫主，就是暗宫娶了三十六小凤凰！癞蛤蟆！”清高如许的水仙怒道。
　　三十六小凤凰叽叽喳喳的吵起来，最后，还是国色牡丹一拍案几，定下计来。
　　将计就计。
　　生米煮成熟饭就煮成熟饭吧。
　　但是。
　　那也得是我明月少宫主迎娶暗宫君上！就让龙枪君入赘到我明月宫来吧！
　　暗宫与凤凰们阴暗的笑了。
　　而对此，荒斐和雷菁都毫不知觉。
　　当荒斐兴高采烈的跑到暗宫，张开怀抱，笑着大喊：“菊花君！我来了！”就要像往常一样，两手搓在月戈脸上，把丫的脸当泥团捏。
　　结果，就看到月戈阳光灿烂的张开怀抱对他笑：“你终于来了！！”
　　荒斐明显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立刻保持着张开怀抱的姿势，转了个方向朝向白瞳白虎：“哎呀，白虎好久不见啊！来抱个！”
　　白虎沉默不语，节节后退……
　　“君上，别闹了，其实属下找您有事。”青龙上前一步道。
　　“啥事，说吧～”荒斐立刻把沾满不知道是墨水还是碳的手往青龙脸上一放，开始搓……
　　“……过几天便是元宵佳节，按照宫里的规矩，您贵为龙枪君，应该去星子汤洗净身心。”朱雀看不下去了，只好出来解围道。
　　“温泉？”荒斐丢下青龙。
　　“对。该准备的我们都已准备好了，请君上好好享受。”朱雀笑着加重了享受二字的语气，“对了，星子汤的星沙，宫里的女孩子们都很喜欢，据说当日亲手从星子汤捧到对方面前的星沙，可以实现对方一个愿望呢……”
　　荒斐立刻来了兴趣，笑道：“女孩子都喜欢么？那好啊……我去玩玩……”
　　不用说了，这个消息，经由在暗宫送饭的厨子，一路再传给剪花的大爷，然后是扫地的哑巴大妈……
　　最后，传到了三十六小凤凰那里。
　　“月牙汤？”雷菁疑道，“我怎么没听说过元宵节前还有这么个仪式？”
　　“还不是为了庆祝这百年一度的为龙誓？”夜来香笑道。
　　“不错。”国色牡丹笑道，“月牙汤一向不对外开放，这次可是大好机会……少宫主，你怕是不知道，那月牙汤可是有个很美丽的传说的。”
　　“什么传说？”雷菁随口问道。
　　“据说，将月牙汤的水亲手碰到一个人面前，就可以实现那个人的心愿哦！”茉莉笑道。
　　“哦？是吗？”雷菁也笑了起来，“这个传说还蛮有意思的嘛……反正左右也没什么事，那我们一起去吧。”
　　成了……
　　暗宫与三十六小凤凰们同时在心里，阴暗的笑了。
　　星子汤与月牙汤，月牙抱星子，根本就是一个地方。
　　中间，那可是连个稻草做的防线都没有……
　　这样生米还成不了熟饭？……不可能！饭都回锅几遍了，熟透……
　　……
　　东风楼。
　　贵妃榻上，九夫人揉着眉心，有些无奈的笑道：“这些孩子，也真敢玩啊……”
　　醉流年笑道：“宫里好久没这么和睦了，暗宫……月戈大人也好久没在暗宫之外这样到处跑了。”
　　九夫人笑了笑：“这样自然是好，只不过啊……我还是不甘心……哎，为何雷叮当只有一个女儿呢？”
　　顿了顿，一抹孩子般的坏笑浮上九夫人的面，她朝着醉流年挥手道：“传我的话去，和洛书说，元宵节前，去星子汤洗浴一下身心，就说……呵呵，算了，你就传下去吧，以后，元宵佳节
　　前，明月少宫主与魔枪少主皆要在星子与月牙汤净化身心，至于那什么星沙啊，温泉水啊，也不要浪费了他们的一番思虑，就记在书册上，当做传说传下去好了。”
　　“夫人……”醉流年无奈了，到底谁才是孩子啊……
　　“去吧。”九夫人笑道，“有了荒斐的，怎可没有洛书的，我可没那么大方。再说了，生米又没成熟饭，谁先煮熟她，还不一定呢……”

　　生米熟饭

　　元宵将至，这一天，雪压枝头，天地一白，唯那窗外红梅三两枝，暗香浮动。
　　三十六小凤凰拥簇着雷菁，若叶绛红湖蓝的衣裙鲜艳了整个冬天，宛若九天之上捧花仙子们，携着花香暖意，在雪地上翩跹而过。
　　茉莉和夜来香手中还捧着玉碟，碟中盛着数十只形色各异的小瓶，瓶中皆是沐浴后要擦拭的精炼香膏。而梨花与睡莲则碰了一盘快马送来的南方瓜果，雪花落在红艳艳鲜嫩嫩的果子上，很快就化为水珠滑下来。而君子兰和水仙则携了要换的衣服，一路说说笑笑。
　　别问为什么贵为小凤凰还要抢着干这些端盘子洗衣服的事……
　　当雷菁一行走到月牙汤所在的观天园中，不期然就碰上了荒斐一行，而荒斐身后，赫然是捧着衣物的白虎，捧着水果的玄武，捧着酒罐的青龙，还有捧着一大盘子菊花，脸色铁青的月戈。
　　“你怎么在这？”荒斐和雷菁同时楞了，看着对方喊道。
　　身后，暗宫与三十六小凤凰遥遥相望，月戈牙齿咬的噶扎噶扎响，小凤凰们阴测测的笑了。
　　“……我来泡温泉的啊，你……”荒斐看了一眼雷菁身后的那群莺莺燕燕，“不会吧，你也是来泡温泉的？这温泉很大吗？”
　　“温泉啊，又不是湖，能大到哪里去啊？”雷菁伤脑筋的看着对方，“那我去游荡一下，你快点解决啊。”
　　暗宫和小凤凰们同时往自己的主子身后一站。
　　“君上，其实这温泉很大的，比湖要大多了。”月戈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边说，一边用暗宫特有的阴冷眼神扫杀小凤凰们，大意是，靠之，你们来凑什么热闹？滚啊！
　　“对啊，少宫主，他们泡的是星子汤，我们泡的是月牙汤，离的很远的，就是游一天也见不到对方。再说了，等沐浴完，还要很多事要做也，不能耽搁的！”小凤凰们也开始鬼话连篇，看着
　　月戈的眼神带着凤凰们特有的高高在上的妩媚，大意是，不爽啊，来咬我啊！
　　什么叫做狼狈为奸，什么叫做内贼难防，什么叫做一失足成千古恨……
　　名动天下的龙枪君和明月姬，就这么傻不楞登的被自己的下属骗进温泉去了。
　　月牙汤。
　　温泉水汽蒸腾，在寒冷的冬天特别温暖，站在那虚无缥缈的水汽之中，有一种羽化登仙般的感觉。
　　雷菁褪下身上的白狐裘，素月青莲锦裙，光洁的足缓缓踩进温泉水中，任由那温泉水滑洗凝脂，素手轻抬，微微一拔，便拔下绾发碧簪，三千青丝滑落一身，那映照在水中的身体，皎洁如明月，青丝如乌云。
　　“少宫主，来。”牡丹涂着红色丹蔻的手指，捻着一枚红果，递到雷菁唇边，笑容雍容，
　　“此乃少见的醉果，果肉柔软，清香醉人，向来是用来酿造美酒醉仙人的，很是少见哦。”
　　雷菁啊呜一口咬进嘴里，细细咀嚼着那多汁的清甜果肉，笑着说，“好吃，可这东西可不能吃多了，最多吃一枚，不然会醉的。”
　　牡丹的笑容凝了下，她忘记了，在她眼前的，是遍识天下宝贝异物的雷家女儿。
　　计划一失败，牡丹立刻面不改色的转为候补计划。
　　“哎哟，糟糕了。”牡丹皱眉笑道，“大家的香膏都带了，偏是忘记了青莲香，真是的，我这就回去拿。”说完，便起身离了温泉。
　　“一天不擦也没什么的啊。”雷菁道，“离了温泉，很冷的。”
　　“没事。”牡丹一边擦拭着身体，一边笑，“正巧我今儿带的换洗衣服，颜色不大喜庆，我回去换一换。”
　　雷菁刚要说，这些不都是宫人们做的么，何苦呢何必呢……牡丹就已经迅速穿好衣服，风风火火的逃走了……
　　雷菁望着牡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眯起眼睛，有古怪啊有古怪……
　　却说这牡丹离了月牙汤之后，匆匆忙忙的往外跑，却不期然撞上一个人，哎呀一声柔弱的倒在地上。习惯使然，立刻盈盈带泪的抬起头，楚楚可怜……
　　月戈面无表情的俯视之，眼角嘴角都在抽搐，嫌恶无比……
　　牡丹立刻收起楚楚可怜的表情来，迅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雪花，玉盘似的脸一抬，冷傲的对他说：“是你啊，鬼鬼祟祟的在月牙汤外作甚，莫不是偷窥？”
　　“滚！”月戈不屑的说，“就你这种胸都没发育正常的黄毛丫头，爷一点性趣也没有。咱明人不说暗话，这次来这劳什子温泉，就是要助我君上亲近明月少宫主，你们这群死孔雀少捣乱了！”
　　“亲近自然是要亲近的，龙枪君和明月姬为我明月魔枪宫未来的二主，必定是要在一起的。”牡丹笑道，“可是怎么个亲近法，可由不得你这菊花少主来说了。龙枪君如此爱护我们少宫主，少宫主又离不开我们，枪君他必定是很乐意入赘到我们明月宫来的……”
　　“入赘？想都别想！”月戈怒了，“那我们暗宫的面子怎么办？”
　　“反正都菊花残了，还有什么面子……”牡丹毫不客气的往对方的伤口上撒盐。
　　“国色牡丹，你不怕爷杀了你吗？”月戈更怒，这三个字是他的逆鳞来得。
　　暗宫非是浪得虚名，月戈一怒，一股阴暗肃杀的气息就澎湃而起，尤其是他习得明月心法精髓，一言一语一怒一笑都可动人心魄。
　　牡丹虽是三十六小凤凰之首，沉稳大气，但仍不过十六岁小姑娘，被他一吓，口不择言的喊出声来：“你敢？你……你再吓我……我就告诉少宫主和君上去！把，把你入赘了给我！”
　　月戈二话没说就抽搐了，惊得倒退几步，瞪大了双眼凝视着牡丹。
　　牡丹终于醒悟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立刻脸上火烧云似的红了一片，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对方。
　　“太……太无耻了！居然，居然垂涎本大人的身体！”月戈惊魂未定的打量着对方，仿佛第一次认识到她似的。
　　“谁？你说谁？你这菊花男！谁垂涎你了！”牡丹跺着脚，红着脸大喊道。
　　“少主……少主成了，你在哪里啊……”玄武的声音适时的响起，等到了附近一看，就觉得满脑都是诡异，这是什么，这两个水深火热的家伙出什么事了？那个什么人都看不上眼的高贵牡丹脸红什么，那个阴暗鬼魅的宫主怎么一脸要被人爆菊的惨样？
　　“成了？成了就好……走，我们走……”月戈立刻倒退着逃走，留下牡丹一个人站在原地，冬日飞雪，她烧红了脸，紧紧拽着衣角，说不出话来。
　　“等等，成了？成了什么？”牡丹突然醒悟过来，大觉不妙，提起裙裾就往回冲，待到了月牙汤附近，立刻大惊失色。
　　这哪里是月牙汤，根本就是瀑布……
　　月牙汤呈月牙状，汤中温泉全由岩上机关从桃花源抽来。那机关本是狮子头，狮口半张，温文吞吞的吐着泉水。
　　而此刻，狮子在咆哮……是谁，把机关的功率开到最大？狮子的下巴都咧到胸口去了！
　　“牡丹姐姐！救命啊！”被湍急的泉水冲的如飞花逐水流的小凤凰们，扒着岩石的有，披头散发拼命游泳着的有，在岸上披了一件小衣拼命拉扯水中姐妹的也有……状况哪一个惨字了得，真是……牡丹抚额，悲怆莫名，真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啊……
　　紧急加入救援，好不容易把所有小凤凰给救上岸，结果一点人数，牡丹就大叫苦也……谁都没少，唯有她们的少宫主雷菁不见踪影了……
　　“莫不是，给冲到下游去了吧？”茉莉怯怯的开口道。
　　众人沉默。
　　下游，不就是星子汤么……
　　“好毒……你们好毒啊……”牡丹悲愤了。月牙星子中间连个屏障都没有，这大水一冲，真的就是顺流而下啊……
　　“怎么办……”夜来香安慰道，“少宫主她……她见你一直没回来，正要出水去追你，结果刚一站起来，就大水一冲，人没了……”
　　“哦……”牡丹刚哦完就脸色一变，“天哪！没穿衣服！！少宫主没穿衣服！！下游那些死男人也没穿衣服啊啊啊啊！”
　　“那，那怎么办？”睡莲慌了。
　　“现在追也来不及了，追到了我们也打不过一群禽兽似的男人，姐妹们……只好挤醉果了！”牡丹悲催的说。
　　醉果还有一个功效，若兑在水中，不消片刻，化水为酒。水为醇酒，酒香四溢，三日不绝。
　　明月魔枪宫财大势大，这次弄来了一篮子醉果让她们挥霍。
　　主意一出，泡温泉泡到柔弱无力的少女们立刻开始踩果子剥果子，素手纤白，果肉殷红，一片一片果肉落在水中，先是绽开如花瓣，不消片刻，便流溢出淡淡金黄，美酒如琥珀，月牙汤很快就成了一条酒泉……
　　美酒顺流而下，直入星子汤。
　　少女们不知的是，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月戈，为了成全他们君上的好事，早就让众人撤出了星子汤，留荒斐一人在里面泡着，温泉水滑，再不久便有个肤若凝脂的少女入他怀，还怕他生米不成熟饭？
　　这不，月戈已是满面春风，率领着一群属下，在星子汤外徘徊了。虽然不至于去打扰某人的好事，但是为了报复菊花门事件，他还是很乐意率领一群人听墙角的……
　　可是，天不从人愿啊。
　　只闻一阵桃香传来，一袭白衣，三千白发，飘然如雪的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桃花源主，你怎么在这里？”月戈的舌头都有点打卷。
　　洛书目不斜视，不言不语，径自走过人群，直入星子汤。身旁，大熊吉祥抱着小木盆，盆子里装着换洗的衣服，毛巾两条，清酒一瓶，白瓷杯一个。
　　“慢……慢着！你不能去啊！”月戈大急，也顾不得双方的武力差了，嗷嗷叫着就要阻止对方。
　　大熊吉祥一个眼刀杀过去，从温顺的熊猫变身成功夫熊，内力充斥了每一根毛发，看起来声势吓人。
　　“哈哈哈，别这样！”爽朗的笑声响起，醉流年一身蓝色战袍出现，爽利的马尾流泻在脑后，银枪上勾着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貌似装着换洗衣物等等……“你们都泡完了，还不许人家泡啊？不要太霸道了啊，月戈大人！”
　　“我……可是……他……那个……”月戈舌头卷了，实在不知道该这么表述的好。
　　“可是，君上在里面啊！还有……”玄武连忙接上去说道，结果还没说完，就被一只雄壮的熊胳膊扯了衣襟，然后吨位级拳手功夫熊彪悍的甩了他几十个巴掌，最后一记头槌，把他砸晕过去……
　　“啊啊，我都说了不要这样了嘛！”醉流年哈哈笑道，“那个，月戈大人啊，朱雀青龙白虎都不在，四绝阵打不开，似乎……我们赢面比较大哦，怎么样，让个道吧！”
　　……拳头就是硬道理。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唤人来！”月戈立刻黑着脸跑了，这可不是好玩的，生米煮成熟饭固然是好，可问题是……米只有一粒，锅倒是出现了好几个！！你能保证回头那个猥琐流君上不爆菊了他吗？？
　　阴暗纠结的暗宫宫主大人，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若是诚恳的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哪里会有后头的事情发生呢？实在是……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是纠结的，完全就没有一个细胞是诚恳的……
　　于是，洛书和醉流年，外加一头性别不明的功夫熊，慢悠悠的走进了星子汤。
　　月牙抱星子，星子被环抱在月牙中间。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洛书顿在星子汤旁，侧首对笑吟吟的醉流年道。
　　“啥？不要这么无情啊，我好久没泡过温泉了哎！”醉流年爽朗的笑道。
　　“……”洛书默然良久，才道，“男女授受不亲。”
　　“啊……哈哈哈哈！！！”醉流年扑哧一下，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将手抬到襟口，随手一拉，蓝色战袍就褪了一半，露出他平坦的胸口来。
　　“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男子汉啊！”醉流年微微偏着头，眯着眼睛笑道，他随手一扯，便扯下系发蓝绳，墨黑墨黑的发便流泻下来，垂在他的胸口前。
　　水汽弥漫，那俊美的男子微微勾起唇，性感的如同一只豹子。

　　野兽禽兽

　　雷菁觉得自己像条被被冲得七荤八素的鱼，屏着一口气被突如其来的温泉水冲了不知道多远，好不容易水势稍稍柔缓，她才得以从水中挣扎出来，一边擦着眼睛，一边大口呼吸着。
　　她被冲到哪里来了……
　　岸边梅花一点一点红印开，片片梅花逐水流。雷菁站在温泉中，披了一身的黑发，温泉水滑，她的黑发如洗般乌亮，她的身体如美玉般洁白，对比鲜明。
　　牡丹呢？夜来香呢？睡莲呢？……
　　一点弄水声从前方传来，雷菁听了，以为还有其他人被冲来，便缓缓游了过去。
　　温泉的水汽犹如一道一道薄纱似的屏障。
　　雷菁拂开了一道，又一道，渐渐靠近，渐渐明晰。
　　却兀然，顿在原地。
　　白发三千。
　　一个男子，侧对着她，半靠在岸岩上，微微仰着头，似在假寐，即便是在沐浴，也依旧覆着那张白色的半面具。满头白发倾泻而下，飘在碧水之上，宛如落了一池的白雪……纤长的指端着一个白瓷杯，静静的饮着清酒一杯。
　　雷菁默默的把自己沉到水里……
　　然后掉头……
　　却不想，这一点水声，依旧是惊动了他。
　　“谁？”他的声音已经不似初见时那般沙哑难听，只是略微低沉，沧桑如海。随手一扬，内力导在温泉中，流水便成了他的武器，微微一卷，便凶横将雷菁卷了过去。
　　“义兄！是我！”知道不妙的雷菁赶忙开口道，再晚一步，迎接她的很可能是洛书蓄满内力的一掌。
　　“！小熊？”洛书吃了一惊，偏偏已经一掌挥出，无奈之下只好微微一偏，刚猛内劲击在岸边梅枝上，枝断花零，落在水里，而雷菁则啊呜一声，倒在他敞开的怀抱里。
　　坦诚相见的两具温热身体同时僵硬住了。
　　只怪雷菁，她砸的位置实在是太彪悍了，迎面砸来，砸在洛书胸口便算了，微张的贝齿还咬在洛书胸口那颗小草莓上。
　　腾的一下，雷菁的脸火烧似的，瞪大了眼睛慌张的抬头要看洛书。
　　却不想洛书察觉她的动作，抬手一把按在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压在自己胸口。
　　“……义兄，我突然想喊救命……”雷菁的声音在发抖，拼命的想和洛书保持一定距离，抬起的小手有些发颤的推在洛书胸上，却不想她一挣扎，胸前两团小雪团便兔子似的挤动在洛书胸口。
　　“……”洛书沉默良久，才沙哑的开口，“不要再动了，安静一点，随便和我说点什么……”
　　闻言，雷菁情不自禁的动的更厉害了。
　　洛书的声音有些无奈：“说说话吧，如果你不想……被我在温泉里……”
　　“说话！立刻说话！我说！我什么都招了！”雷菁眼泪汪汪的开口道。
　　想了半天，大脑空白的雷菁只好干巴巴的开口道：“我喜欢吃鸡屁股。”
　　一说完，就想自抽，这是什么对话啊！
　　却不想，洛书点点头：“我知道。”
　　雷菁楞了一下，继续说：“我以前很喜欢红衣服，可是后来不喜欢了。”
　　洛书点头：“我知道。”
　　“我喜欢青梅和兰花，不过最近，觉得莲花也不错。”
　　“我知道。”
　　“我最喜欢鉴定和收藏各种各样的宝贝了。”
　　“我知道。”
　　“我……”
　　……
　　时间渐渐流淌，无论她说什么，他都答，我知道。
　　渐渐的，他略带□的声音，渐渐盈满回忆，温柔而和熙。
　　终于忍不住，雷菁问道：“你什么都知道吗？”
　　洛书楞了一下，按在雷菁后脑勺的手，拍了拍，一叹……如海上萧声：“我骗你的。我们又不曾认识……我怎会，都知道。”
　　“可是现在认识了啊，我还什么都招了。”雷菁趴在他的胸口，虽，他说他们不曾认识，可是，她居然觉得他的胸口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温馨，“从现在起，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恩。”洛书应了一声，半晌，突然笑了一声，“对，现在认识了。现在……开始……”
　　那一声，似有话外之音，可是雷菁听了，却没来得及明白。
　　很多事情，若当时明白不过来，便是一生错过。
　　“哎？什么味道？”雷菁突然皱起眉，小鼻子嗅啊嗅啊。
　　“……”洛书低下头，看着身边流淌着的琥珀色温泉，酒香四溢，突然皱眉，“不好！醉果为泉！”
　　雷菁还没理解过来哪里不好了，虽然不知道为何温泉成了酒泉，但是美酒洗浴，也坏不到哪里去啊……
　　然后，一声兴奋的熊吼响起……嗷嗷嗷嗷……
　　夹杂的是荒斐的哀嚎：“义兄！！你在哪里啊……你家的狗熊发酒疯了！！”
　　雷菁冷汗，内力深厚吨位级打手熊发酒疯，这可不好，不好……
　　“我去去就来，你在此处别动！”洛书微微拂开雷菁，略略尴尬的又加了一句，“咳……别看着我，转过身去。”
　　雷菁连忙捂住眼睛，转过身去。身后是洛书逃也似的涉水声。
　　真是的……雷菁等了半晌，等涉水声完全消失在身后，才放下手，四顾无人，下定决心，游也要游回上游去。
　　结果，惨剧从天而降。
　　一杆银枪流星般射来，钉在雷菁面前，激起一大片琥珀酒泉，吓的雷菁张口惊叫。条件反射的转过头看去，就见一个身影如猎豹般一起一纵，就落在她的面前。
　　墨黑色的长发落了一身，健壮的身躯优雅如豹，眼前的男子全身□，俊朗的脸上浮着一抹酣晕，微醉的眼睛半眯，性感而危险。
　　雷菁再一次被对方的坦诚相见给震撼了，一时竟想不起来这张熟悉的脸她在哪里看过。
　　然后，浸在酒泉中的身体被他毫不留情的一把捞起，那人笑出一口白牙，醉醺醺的问她：“喝酒吗？”微热的酒气，就这么喷在她的脸上。
　　妈啊！义兄啊！这里也有人在发酒疯啊！
　　“救……”雷菁救命还没喊完，那充满侵略性的男子，便俯下身，一口吻在雷菁唇上。
　　雷菁先惊后怒又想哭，她这是撞太岁了吗？
　　温热的舌头搅在雷菁口腔内，带动着她的舌头翻来覆去，酒气四溢，雷菁小兽般呜咽着，却不知这声音在对方听来是多么的甜腻。
　　微微分唇，豹子似的男子还意犹未尽的舔在雷菁唇上：“好喝……”
　　“我不是酒……”雷菁大口呼吸着，一点内力终于提在肺部，嚎道，“救命啊啊啊！有采花贼啊啊啊！鬼手！！义兄！！！吉祥！！！”
　　“花……？不……我只喝酒……”豹子似的男子笑起来，突然将雷菁换了个方向，让她背对着自己，然后一只大手箍住她，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一下便把雷菁按进酒泉里。之后，有些兴致盎然的看着温泉上飘起的泡泡……
　　略一松手，雷菁从水中抬起头来，咳嗽不已，而豹子似的男子则低下头，在她的耳边低笑：
　　“好喝吗？再喝一点吧……”说完，便再一次将手按下……
　　如此反复三次之后，雷菁已经灌入太多烈酒，身体酥软如棉，靠在豹子似的男子怀里动弹不得，星眸半眯，脸蛋酣红，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看起来……真好喝……”豹子似的男子一只手抬起雷菁的下巴，舔了舔嘴唇，俯下身子，便要品尝她的滋味……
　　碰——
　　一条光洁美丽的腿倒踢在他的额头上。
　　豹子似的男子惨叫一声，松开雷菁倒退几步，却听到呵呵两声笑，然后一条腿踢在他最脆弱还没有丝毫保护的部位，顿时，豹子似的男子弯下腰去，疼得全身打抖。
　　而比豹子还凶猛的，比禽兽还禽兽的，正是发酒疯中的雷菁。
　　只见她婀娜多姿的走向豹子男，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声音柔媚，眼神却一点焦距都没有：“好喝吗……好喝，就多喝一点……”然后小手往豹子似的男子后脑勺一按，就把他按进了水里……
　　正当她欣赏着水上泡泡的时候，涉水声剧烈响起。
　　“小菁！”洛书披着一件白衣，松松绑着腰带奔来，却不想被水打湿的衣服贴在他身上，更显性感。
　　“……”雷菁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舔了舔嘴唇，“喝酒吗？”
　　雷菁丢开豹子似的男子，丝毫不管洛书眼中震惊到何等程度，便拂开挡着身体的黑发，投入他怀中，白玉般的身体轻轻摩擦着对方的身体，青丝纠缠着白发，雷菁依旧是笑容迷离眼神无焦距，“陪我玩……陪我喝酒……”
　　洛书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一双玉臂绕过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低，一点一点的，拉向自己……
　　“小熊！！！”一个声音猛然响起，“你没事吧！你在哪里？”
　　雷菁顿了一下，毫无焦距的眼睛，突然闪过了一丝光线，玉臂缓缓抽离，她似在喃喃自语：“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荒斐的身影渐渐出现，一头乱发早被他梳到脑后，俊逸的面孔如洗练出泉的红莲，一眼就凝在雷菁身上的他，似乎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样，脸蛋通红，一只手捂着鼻子，连连后退：“你……你……你……”
　　雷菁一看到他，却像孩子似的欣喜起来，且游且跑的，就冲向他，整个人投入他的怀中，宛如并蒂双莲，无论离的多远，都有一条根连在一起，永远吸引永远靠近。
　　紧紧的抱着荒斐，撒娇似的将脸蛋在他的胸口磨蹭，雷菁像是找到了抱枕似的，迷迷糊糊的说着：“……真好喝……好喜欢……”然后，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而荒斐……雷菁一蹭，他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捂着鼻子的手一放，就喷出一管鼻血出来，然后，同晕过去……
　　于是这两只浮尸似的飘在酒泉上……
　　等月戈率领大批人马而来，只在酒泉边上找到了醉的不省人事的熊猫一只和醉流年一名。而他们家君上和明月少宫主，连带着桃花源主都不见踪影了。
　　月戈崩溃了。
　　闻讯赶来的三十六小凤凰也崩溃了。
　　一个路过的宫人很严肃的对两批人马说：“我知道，我全知道！桃花源主他啊，男女通吃！我亲眼见他把昏迷不醒的君上和少宫主抱走了！哎呦～对了！那时候，少宫主和君上还在流血呢！啧啧，真是激烈啊……”
　　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暗宫和栖梧宫一片惨淡……
　　他们的生米，被两个锅一起煮了吗？

　　偷偷的吻

　　桃花源中桃花坞。
　　温泉围绕的桃花坞，永远的温暖如春，桃花鲜艳。
　　愁云惨淡的暗宫和三十六小凤凰在门外拜见，而迎接他们的，是一脸宿醉的熊猫吉祥，今天的熊猫很憔悴，一只熊掌将毛巾按在额头上，不停的呼噜呼噜叫唤，东倒西歪的把月戈和国色牡丹引进了桃花坞后，便随便找了个地方吐去了……
　　桃花铺成的花瓣床上，荒斐睡的很舒坦，还微微的打着呼噜。
　　“喂！起床！”月戈冲上去对着丫吼，这个没用的东西，生米都准备好了，他都没给煮成熟饭，鄙视之！
　　“啊……啊……不要啊，我们还小……”荒斐翻了个方向，一边睡一边梦呓。
　　牡丹和月戈的脸都抽搐了一下，他们似乎明白了这位龙枪君在梦些什么东西……
　　月戈抽了几下，突然一张口，就发出雷菁的声音来，特柔媚的那种调调：“荒哥！人家要！你快点过来啦！”
　　睡梦中的荒斐明显耳朵动了几下，然后梦游似的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迷茫了好久，才摇了摇头，清醒了过来，一转头，就看到一脸青黑的月戈和抽搐的厉害的牡丹。
　　“你们怎么在这里？”荒斐疑惑了。
　　月戈恢复自己本来的声音，冷冷道：“你好意思问，快去里面把少宫主带来，九夫人特地让我们来，就是接你们参加元宵宴。”
　　“哦哦。”荒斐点点头，摇摇摆摆的走向旁边的房间。
　　身后，牡丹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嫌恶的看着月戈，吐出两字：“人妖。”
　　掀开水晶帘，荒斐稍稍楞了一下。
　　晨曦的光笔直的从微开的窗扉落进来，如轻纱漫漫，朦胧在雷菁的脸上。
　　桃花为床青丝散，她抱着一团花枕，蜷在阳光中，睡的憨然。
　　原本是来唤她起床的荒斐，放轻了脚步放慢了步伐，猫似的走到雷菁身边，微微低下头，俯视着她的睡颜。
　　荒斐从来没有见过雷菁这么放松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每一次见面，她都比前一次更狼狈，也更坚忍，永远在拿起，一直也放不下。
　　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指，迟疑着，抚在她的面上，让阳光，泄过他的指缝，落在她的面上。
　　第一次见面，每一次见面，她都如月如光，照进他泥泞的人生，逼他走出来，逼他记起过去，记得自己是谁……
　　“……你肯定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能更加靠近你一点点……”
　　荒斐，轻声说道。
　　然后，他猛得瞪大眼睛，像是被自己吓到一样，像是不经意间终于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意那般，楞在了原地。
　　原来，他所有的改变，都只不过是，为了追逐她。
　　“不是吧……我怎么可能……一只小破熊而已！我，我喜欢的应该是更前凸后翘的类型，要更妖娆一点，要更温柔一点……我……”
　　荒斐拼命否认着，却由始至终，将目光注视在雷菁的脸上。
　　少女的面孔，清丽如莲。
　　长长的睫毛，晶莹剔透的肌肤，红润的唇……这一切，都似在诱惑着荒斐，都似在击溃他本就没设防的心，都似在告诉他，你眼前的，就是三十六小凤凰之首，世人称道最妖娆美丽的那人。
　　荒斐突然机敏的左右四顾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烈士似的对自己喃喃道：“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然后，猛的垂下头，微微有些颤抖的唇，吻在雷菁的唇上。
　　砰。
　　仿佛触电一样，荒斐红了整张脸，猛然抬起头来，手指捂着自己的唇，绝望的呻吟：“我完蛋了……”
　　然后开始节节败退，倒退着冲出了水晶帘，徒留水晶撞击在一起的叮叮当当声。
　　帘外，牡丹没好气的吼：“君上！不是让你叫醒少宫主的吗？”月戈也吼：“你那里是不是棉花糖啊，怎么一个女人都搞不定！”
　　“我是男人啊！刚刚才想到，怎么是我来叫醒她！牡丹！你自己去吧！”荒斐急急的喊，然后遁走。
　　“真是的！”牡丹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款步走到雷菁床前，俯下身细语道，“少宫主，起床了，太阳照屁股了……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桃花床上，雷菁翻了个身，面向里侧，只能看到她红透的耳朵。
　　“……牡丹，小点声。”她紧紧的抱着花枕，喃喃道，“我还没醒，知道吗？我没醒……”
　　……
　　月上柳梢头。
　　元宵夜宴至。
　　明月魔枪宫以月为尊，夜色降临，白日挥汗如雨，训练与劳作的九州明月徒，纷纷携酒约人，高高兴兴的出门大宴。
　　此时此刻，没有尊没有卑，雷菁与三十六小凤凰，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混入笑闹着的人群中，与尔同笑，与尔同欢，永远不让自己忘记，无论此刻的你站的多高，你曾经和所有人在同一个高度。
　　一长溜的花灯开过去，明亮了整个夜晚。
　　小贩子叫卖着汤圆面具花灯，又有各式艺人在人群的拥簇中来来过过，喷着火，走着高跷，头顶着数十只碗，手上舞着彩帕几张……
　　雷菁本与牡丹她们一同拍着手笑着，却突感裙子被谁扯着，低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着小猪面具的小男孩不停扯着她的裙子，见她低下头，便伸手递出，手心里躺着一朵梅花。
　　“哎呦？这是谁送的啊？”夜来香笑了起来，“少宫主，看看，那个小哥你有兴趣没？”
　　雷菁抬起头，只见不远处几个同样戴着面具的少年郎也正看着她们，一个瘦高男子明显被同伴怂恿着，正用希翼的眼神看着她。
　　“乱来什么！少宫主，别跟着胡闹！”水仙凝眉道，“您是何等身份的人，怎可随便接受路边男子的邀约？”
　　“有什么关系呢？少宫主以后便是宫主，菊花宫也总要充新血吧。”夜来香笑道，“总不能让少宫主和宫主共用一批菊花啊。”
　　“你！我真真想撕烂了你这张嘴！”水仙哭笑不得道。
　　而她们闹着，那个小猪面具的男孩见雷菁久久不接梅花，干脆猛力一掷，便要把梅花丢到雷菁头上。
　　牡丹等人见了，皆是一阵惊呼。
　　明月魔枪民风浪漫，元宵节若是女方将男方送的花朵或者香囊别在身上，那便是答应了和对方回家过夜。
　　……但是这么蛮横的，直接将花丢到人家头上的，算还是不算啊？
　　忽一只手伸出，如流星忽至，一张一合，便将那朵梅花抓在手中。
　　雷菁偏过头，对那同样戴着小猪面具的男子笑：“鬼手。”
　　那伙送花的男子则愤愤不平的冲过来，唧唧歪歪的指责荒斐不讲先来后到的顺序。
　　荒斐将梅花在手中转了转，便毫不在意的随手丢掉了。
　　这一丢，那些男子就开始掳袖子了。
　　而路人们也秉承着有好戏就看，看了就要顶的优良品德，开始吆喝着下注……不过，站在“横刀夺爱”，“不守规矩”，“毫不浪漫的蛮子”荒斐这边的人，那是少之又少。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雷菁叹了口气，迅速解下头上青莲步摇，然后一把拉过荒斐的手，便把步摇塞进他手里。
　　群众们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开始鄙夷那些个男子：“不是吧？人家都有夫婿了，你们还随便勾搭？真是……哎，走咯走咯！”
　　瘦高男子伤心欲绝的被同伴拉走。
　　元宵赠君青莲簪。
　　青莲如水似我心。
　　随君天南，随君海北。
　　随君海角，随君天涯。
　　明月九州，谁人不知九夫人做的这首诗，当年明月魔枪宫主，月冲迎娶九夫人后的第一个元宵，九夫人便作此诗便送此簪，从此之后，莲簪只送夫君，从此许相思，莫别离。
　　荒斐捏着青莲步摇，站在原地，像傻掉一样。
　　“喂，人走了，还给我。”雷菁推了推他，伸手就要要回簪子。
　　荒斐马上指缝一张，步摇落在地上，然后他哎呀一声，迅速蹲下捡起来塞进怀里：“不好，摔坏了，我回头买过一个给你啦！”
　　“谁要你买啊？”雷菁就要伸手到他怀里去抢，“还给我！这个是我最喜欢的！”
　　“坏掉了还喜欢？不要啦！我送你别的，你想要什么都买给你！”荒斐一转身就开始逃。
　　“不要跑！！”雷菁立刻上钩，追在他身后远远的离去。
　　在他们身后，牡丹扑哧一声笑道：“怎么像小孩子一样……”夜来香妩媚的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谁来和我打赌，他们今儿晚上回不回来睡啊？”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卿送我莲簪，我怜卿永久。
　　独倚高楼，注视着这一切的九夫人，皓腕托腮，笑容柔婉。
　　在她面前，洛书端着一杯清酒，静静品茗静静注视着雷菁和荒斐。
　　“洛书，你总是不懂去抓住。”九夫人笑道，“看，她又离你那么远了。”
　　“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洛书淡淡的说。
　　“这不过是安慰自己的话。”九夫人笑道，“你连手都不肯伸出去，人家能将手交托给谁？”
　　“……关于她的事，以后莫要再提。”洛书饮了一杯清酒，道。
　　九夫人同饮一杯，然后放下杯子，笑道：“明日，我便会让她下山。”
　　洛书放下杯子，凝着九夫人，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一次，她只能一个人去。荒斐要继续修炼天地绝杀枪法，而三十六小凤凰要开始她们的命盘。”九夫人笑道，“怎么样，想不想下山走一走？”
　　“……为什么让她去？去做什么？”洛书问道。
　　九夫人笑着，随意拍了拍手，便有一名面覆黑面具的女子出现，双手捧上一个锦盒。
　　洛书缓缓接过锦盒，打开，里面只躺了一张薄薄纸片。
　　上面，只言片语。
　　却是，风起云涌。
　　“战魔雷子彦，偕部将铁骑六百名，破楼兰古城，自立为王。铁骑所向披靡，以战养战，横扫三十六部落，威震漠北。号天狼王，今与月狄，飙风歃血为盟，旌旗南挥，誓覆大青！”

　　沙与心愿

　　今日，乌云压顶，阴沉沉的天，仿佛压抑着许多泪水。
　　一队人马，下了苍穹山脉，马蹄声声催，行人回首望，几多离愁几多相思，都化了一曲笛来一壶酒。
　　最中间的那辆马车里，牡丹手上拢着手炉，侧首望向雷菁：“少宫主，你不和君上告别么？”另一边，夜来香唉声叹气：“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归来，少宫主你居然不和君上良宵苦短一下，害人家损了一大笔赌资。”
　　“你们觉得，如果我去和他告别，他会乖乖的和我告别么？”雷菁笑着说。
　　牡丹和夜来香对视一眼，默契的答：“不会。”
　　对，不会。
　　他一定会扛着他那杆子破枪一路追过来，用各种各样猥琐的理由待在她身边。
　　“如果我能回来，再和他道歉好了……现在，我希望，他能成为至高无上的龙。不被任何人欺负，也没有任何人敢低看了他。”雷菁垂眸低语。
　　他虽不说，她却能感觉得到，他心里藏着很深很深的自卑自贱，黑漆漆的像一汪能淹没了所有的沼泽。
　　那噩梦般的过去。
　　她也有。
　　其实他们很像，都覆着同样嬉皮笑脸的面具，越笑，却越伤。
　　是不是这样，他们才能那么透彻的理解彼此。不是爱，只是入骨的寂寞。
　　如果有一天，不寂寞了呢？
　　他们会分开么？
　　雷菁不知道，只是觉得越想，心就越冷。
　　在明月魔枪宫的日子，虽然比不得过去在黑魂，在家，可是总比预想中的颠沛流离好了太多，特别是，有了那鬼手少年在身边。雏凤稚凰，所有人都用这样般配的眼神看他们。
　　但是，他终为龙。
　　而她，却不是凤凰。
　　他有着遮不住的风华，他是红莲异相。
　　而她连凤凰誓都过不去，落为寒雀，无论别人怎么高估，她心里都清清楚楚的知道，她的名份就是寒雀，永远永远，不配飞翔在龙的身侧。
　　原来，她也是自卑的。
　　未来怎样，雷菁不敢再想，但是事已至此，与其唉声叹气，不如去做该做的事情。
　　昨日，九夫人一纸令书下来，三十六小凤凰得赐姓名，纷纷走上她们早已定好的命盘。而她，雷菁接过的令书上大大的写着三个字——凤凰誓。
　　誓为凤凰，血干不悔！
　　令书上说，今年三月，正派四道之一，正医道，药王殿便要召开三年一度的药王大祭。此祭一如既往，以四堂三万六百弟子，遵祖训，从药王殿青年俊杰中选出最优秀的那位，侍奉于殿主之侧，一旦殿主卸任，则立刻继任为正医之首！
　　而那人，其实早已内定，恰是一年前，采花贼事件中认识到的那位青年，秦一多。
　　此次的凤凰誓，便是要雷菁易容改装，捣乱此次的药王大祭……
　　雷菁一点一点的将一切步骤铭记于心，然后令书一折，递向烛火，嘶的一声，便烧卷了纸边，一路蔓延的火花，终将这一张要掀起武林腥风血雨的阴谋，烧的烟消云散。
　　从那一刻起，她就不是雷菁了，她的名字，是月上水。
　　九夫人在令信最后说：“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月上水。月上，取义明月在上。上水，取义上善若水。水至贱至柔，却能至柔至强，此去莫要正面迎敌，归来时，还你本名，你为凤凰。”
　　雷菁想到这里，双手忍不住拽紧了膝上裙。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做到。
　　无论是为了父兄，为了死去的黑魂教，或者为了自己，她都必须，血干不悔，誓为凤凰。
　　却在此时，听到夜来香咯咯笑道：“少宫主，恐怕来不及了，你看，谁来了？”
　　雷菁条件反射的朝着她掀开的车帘后一张望……
　　便见，烈焰战袍，红枪如血，红莲异相的男子策马扬鞭，风尘仆仆的直冲而下，朝着他们追来。
　　是的……那个记忆中的卑微鬼手，已经不是少年了，今年十八，他已是青年，九州明月之民，颂其名称其龙，他早就已经从地里破土而出，潜龙在天。
　　“喂！给我停下！”荒斐远远的吼。
　　“快！快点走啊！”雷菁连忙朝着马夫吼。
　　一个是君上一个是少宫主，可怜的马夫左右为难。
　　“雷菁！雷小熊！你敢就这么走了你就别回来！”荒斐继续吼。
　　“壮士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雷菁也不是雷小熊！”雷菁索性掀开帘，把头伸了出去。
　　易容之术，明月独尊。
　　雷菁一张脸，哪里还有那传说中的明月清华，羞花闭月，不过平平凡凡的一张大众脸，眉稀唇淡，脸上还点了几颗雀斑，和路边卖烧饼的大姑娘似的。唯有一双翦水双瞳和一头乌鸦鸦的黑发，平添了许多妩媚。
　　荒斐楞了一下，继续吼：“你下山卖烧饼啊？”
　　雷菁楞了一下，对着他吼：“你才卖烧饼！”
　　这世上，能一眼就看透你面具的，能有几人。
　　这世上，无论覆了几层面具，依旧待你如初的人，能有几人。
　　荒斐和雷菁，像闹别扭的孩子，你瞪着我，我瞪着你，最终，还是雷菁叹了口气，说：“停车。”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荒斐脸上立刻浮出快乐的笑容，策马前冲，冲到雷菁车旁，翻身下马就要往上爬，一边爬还一边吼：“快跑快跑，后面追我的可不止三批人！”
　　却，雷菁一只手，按在他的手上，凝着他的眼睛，对他笑：“我只是接受你的告别，又不是接受你，你跟上来做什么？”
　　荒斐抬起头，凝视着雷菁，也笑：“……我早就知道你会对我这么说的，可我还就是，忍不住想试试，你肯不肯心软一下。”
　　说完，他反手一拉，便把雷菁拉下车，朝着牡丹夜来香随手挥了挥，笑着说：“我们告别，你们随意。”说完，便轻功一提，将雷菁推上马，而后自己一翻身，便坐在马背上，缰绳一扬，便远离了众人的视线。
　　车厢内，牡丹和夜来香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半晌，夜来香才扑哧一笑，对牡丹说：“这次要不要赌，他们回不回来？”
　　骏马飞驰如白驹过隙。
　　雷菁在马上问：“告别就告别吧，你跑这么远做什么？”
　　荒斐笑道：“越远越好啊，离这鬼地方远点。比如，漠北啊，西域啊，或者瀛洲啊，嘿嘿，我带了好多银子类，到哪里都能过得土地主似的！”
　　雷菁猛然抬起头，看着荒斐的眼睛，良久良久，确定他没有说谎不是玩笑，才开口道：“回去吧。”
　　荒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笑得：“不回。”
　　“回去吧。”雷菁依旧是这三个字。
　　“不回！”荒斐低声吼道。
　　“回去！”雷菁也加重了语气。
　　这一次，荒斐勒停了马，却双手一环，将雷菁紧紧的环在胸口，吼着：“不回！不悔！”
　　只这四个字，雷菁竟有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为龙为君，至高无上。
　　却比不上与她在一起，不悔么？
　　“可我要是逃了，老大的仇怎么办？我父兄怎么办？这么多日子来，我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雷菁在他怀中，忍着泪水，哽道。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你又怎么办？
　　荒斐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好半晌，才同样哽着说：“……对不起，是我太没有用了！是我！我无情无义，我把师傅的大仇丢一边了！我还懒得在意雷子彦雷叮当，我冷血无情啊！ 我他妈的我就只记挂着你了！”
　　还有一句话，他一定忘了说，我连自己都懒得管了。
　　雷菁的唇颤抖了好几下，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却终是化为一句：“那就回去吧。”
　　“回去回去，你就这么在意那个鬼凤凰誓吗？不当凤凰就不行么你？”荒斐狠狠的吼着，“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早有人跟我通风报信了，你要去药王殿了是不是？去做什么？去勾引药王殿的首徒！”
　　“不错！”雷菁猛得喊道，“毁了他，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的师傅袅袅仙身败名裂！然后寻得机会，毁了药王殿！”
　　当她转过头，看着荒斐的眼睛，幽暗的像夜晚。
　　“鬼手，你要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的。”微微放缓语气，雷菁开口道，“从我走上这条路开始，从我接受所有的训练开始，或者更早……从老大死的时候开始，从我雷家蒙冤不白开始，就注定了会有这天，没有用的人……其实是我。在这个世上，我一个人都保护不了，我甚至连我自己都保不住了……我必须得变。”
　　荒斐静静的注视着雷菁，聆听着她的话。
　　有些话，她从来不说。
　　从来不对他说。
　　“以后，我可能还会改变的更多，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坏人，可能到时候不用面具，就谁都不认识我了，谁也不肯承认认识我了……”雷菁笑着，抚摸着自己覆着面具的脸，“很丑对不对？可我总觉得，比我心里，要漂亮多了……以前我总恨一个人，可是现在，我总觉得有一天，我也不会是无辜的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鬼手，我逃不了啦……这条路无论对无论错，我都得走到底……”
　　她说完。
　　荒斐的手，就抚摸在她的脸上。
　　他说：“你不丑。除了我娘，你最漂亮了。”
　　顿了顿，荒斐笑起来，说：“我这不是在损你老……我娘走的时候，很年轻的。”
　　雷菁静静凝视着荒斐，聆听着。
　　有些话，他从来不说。
　　从来不对她说。
　　“既然要回去，就一起回去吧。你不跟我走就算了，可你不能阻止我跟你走……你选的路也太难走了，我怕你一个人会走不过去，我还怕你路上会受人欺负……你就一张受气脸，谁都爱欺负你，你还保护不了自己。”荒斐缓缓笑着，布满茧子的掌心，抚摸着雷菁的脸颊，“办法会有的，真的……你一个人不成，还有我呢！我都说了，我是龙嘛，总有一天，我会比谁都强，比谁都更厉害，那时候我就跟天下人宣布，谁敢动你，我就动他！……让我来保护你好了……你别哭嘛……”
　　一滴眼泪，落在荒斐是手指上，热热的烫烫的。
　　眼泪，是心里的温度。
　　心热则泪热。
　　心冷则泪凉。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好久都没哭过了。”雷菁笑起来，眼泪却更多。
　　荒斐没有阻止她哭，只是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蛋，大拇指一下一下抹去她的泪水：“是啊……你好久没哭了……”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
　　忍不住就想起娘亲说过的话。
　　如果一个女孩子不在乎你，她就不会流泪……因为你不配。
　　她哭泣。
　　他陪伴。
　　如果时间如此静谧，那该多好。
　　但是，他们终是要回去的。
　　月戈和月舞裳气急败坏的冲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稍有些楞了。
　　“我马上跟你们走，现在，退下。”荒斐头也不抬的说道，声音隐隐有威气，令人不敢不从，月戈和月舞裳楞了一下，便点头拱手，退了下去。
　　“……要走了么？”这一次，雷菁抬起的眼睛里，却分明有着不舍。
　　“恩，谁叫你不肯跟我走呢，现在我被抓回去了啦。”荒斐笑着说，然后伸手入怀，掏啊掏啊，掏出一只镯子来。
　　精巧的水晶镯，偏偏里面是镂空的，灌满了沙。
　　“这是什么啊？”雷菁接过沙镯，问道。
　　“星子汤的星沙呗！不知道哪个混蛋跟我说啊，亲手把沙从星子汤捧到一个人面前啊，就能实现对方的愿望，你走的那么急……我捧沙子骑马，来的时候还有没有剩啊？干脆就灌到镯子里，还可以保险……好了好了，看我做什么，许愿吧！”荒斐道。
　　“……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想起月牙汤也有个传说，据说把里面的泉水捧到你面前，就可以实现你的愿望……”雷菁想了想，懊恼的说，“我怎么没想过拿瓶子装。”
　　荒斐笑了起来，一根手指刮过雷菁的泪痕，道：“有这个就行了！”
　　雷菁楞了一下，脸红了红，然后低头：“那我许了。”
　　“成成成，你许吧！”荒斐等了半晌，道，“许完了没？”
　　“……完了……”雷菁低声道。
　　“那我帮你戴上啊。”荒斐立刻拉过雷菁的手，将沙镯套在她的手腕上，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雷菁默了半晌才笑嘻嘻的问，“别说我，你呢？如果我捧了泉水给你，你会许什么愿望？”
　　“我？很简单啊，我要为龙！”荒斐笑了起来，意气飞扬，“天下归我，那时候，你许什么愿望我都帮你实现……你就再也不需要改变了，你就是你，你高兴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雷菁静静的看着他，心里颤了一下。
　　刚刚，她向沙镯许了一个愿。
　　她愿，一个叫荒斐的男子，能够得偿所愿。

　　明月入世

　　江南好。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小城小楼，酒旗轻飘，旗下停着几辆七香车，车帘轻卷，走下一名布衣青蓝色的少女，麻花辫子从肩头滑落，脸孔平凡，手上拎着一个蓝布包，那副装扮与凡俗村姑没有什么两样。偏她站在那里，就娉婷的如同一朵仙葩，清灵的气质洁净出尘。
　　“不必再送。”她抬着头，对车内笑道。
　　“……少……啊不，水水。”牡丹半卷帘幕，玉盘般的丽颜隐隐约约，对车下，扮成村姑样的雷菁道，“若要帮忙，便来找我……我的命盘在洛阳玉尚书家，此去，我便是他的女儿玉倾城。”
　　“我的命盘也在洛阳，呵呵，不过是在美人醉……那名动天下的青楼。担心就不必了，那儿多得是咱们的姐妹呢，且看我如何收拢一批王公贵族为裙下臣吧！”夜来香绢帕掩面，吃吃笑道。
　　微微点点头，笑着注目这一双倾世名花离去，雷菁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眼前的一派繁华，车如流水马如龙，红袖招来绿杨柳。
　　繁华不识她。
　　雷菁想起自己仓皇逃跑的时候，没有人陪伴，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只能拼命忍着眼泪往肚子里流。
　　现在，她站在当初她逃走的地方，依旧是无人陪伴，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却能笑靥如花。
　　她终于忍到海阔天空，还来此地了吧。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雷菁抬起头，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微微一笑，迈开脚步。
　　一切，就从现在开始吧。
　　终有一天，天下何人不识君。
　　初云城，我又回来了。
　　……
　　风正起，云正涌。
　　明月魔枪宫大出风头，明月姬择徒，凤凰誓接连着为龙誓，光芒四溢。
　　而似是不甘落后，老对头药王殿今朝大开药王大祭，还一改往日，发放英雄帖，邀请天下正道英雄豪杰来共观，隐隐有与明月魔枪宫叫板的架势。
　　药王殿所在，江南云露城，离初云城，尚有三天的路程。
　　而雷菁的布包里，仅碎银三两，换洗衣物两件，连车费都不够，更别提，要进入药王大祭所需的英雄帖了。
　　捏着那三两碎银，雷菁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进了赌坊。
　　如意赌坊乌烟瘴气，输光了的坐在角落里苟延残喘，赢了的像英雄似的被人拥簇。
　　在这样的环境里，低头走路的雷菁，看起来就像是来寻那嗜赌的丈夫或者父兄回去的小媳妇小姑娘，连连走过几个大汉，都调笑了过去。
　　雷菁不言不语，只顾着走路，直到走到赌台前，才抬起头。
　　那庄家正吆喝着赌大赌小，却正好迎上雷菁的目光。
　　“我赌大。”雷菁笑着，将手上仅有的三两碎银推到大字上，眼睛却笑成月牙，直视着那庄家，流光四溢，宛若星辰。
　　明月心法第二重，动心。
　　庄家盯着雷菁，按在赌筒上的手指动了几动，一打开……大。
　　当雷菁走出赌坊的时候，手上便有了五十两的银子。
　　但是她却不急着走，而是慢悠悠的走进一个僻静的小巷。
　　不久，便有三名输的只剩裤子的大汉从背后包抄了过来，红着眼睛盯着雷菁：“把银子交出来，兄弟几个劫财不劫色！”
　　“这几个银子，几位难道就稀罕么？”雷菁笑起来，随手将银子掷给对方，“比起这个，小妹出千的计量，几位哥哥难道不上心？”
　　几个大汉抢了银子，却听雷菁这么说，回头想了想庄家那不正常的样子，恍然大悟，银子都不要了，跪伏在雷菁面前，双手捧着银子磕头不已：“高人！高人！姐姐求求您教教我们吧！”
　　“教你们两手也不是不可以。”雷菁从他们手中挑回了一锭十两重的银子，笑道，“剩下的银子你们拿去，想和我学艺是吧？我有事让你们做。”
　　几个赌汉立刻答应下来：“做！我们什么都做！”
　　赌是六毒之一，总和坑蒙拐骗偷关系密切。
　　几个赌汉拿了银子，又存了心念，立刻发动关系，找着了这城里的地痞流氓偷儿，四十两银子打点下去，那些玩命的家伙立刻点了头。
　　于是，有人倒霉了。
　　云霄楼楼主丹青公子，一手画技独步天下，有国手之称，人人见之礼遇三分。加上其母乃是药王殿所出，故而朝堂江湖都给他面子，说是画中英雄，无可厚非。
　　此次他持英雄帖，本是给他母亲面子，路过初云城，他稍作停顿，一来是为了修整，二来是为了欣赏初云美景，却不想这日刚摇着纸扇下了酒楼，对着夕阳偶生感慨，就有一伙地痞流氓样的家伙，追着一个明显赌博输光了钱的汉子横冲直撞过来。
　　不想多生是非的丹青公子立刻倒退几步，让道给他们，哪知那汉子眼睛和瞎了似的，嗷嗷叫着就往他身上砸，那熊一般的怀抱加上他前头的助跑，立刻把个可怜瘦弱的丹青公子砸了老远，后脑勺着地倒在地上，那架势和垂死的丹顶鹤没啥子区别。
　　“公子你没事吧！”随从们立刻就要冲上去，偏偏几个地痞流氓也挤了上来。
　　他们想要救公子，可是公子还被赌徒压在下面。
　　而地痞流氓们则挤开他们，照着赌徒身上又踢又打。
　　等随同丹青公子一行的侍卫们冲了过来，那几个地痞流氓立刻兔子似的跑了，值得一提的是那赌徒，虽然被揍了那么多下，满身都是脚印，却能腾的一下跳起来，跑的比流氓们还快，一溜烟就没了踪影。
　　侍卫和侍从们感叹了几下，这城里的流氓还真是识时务，然后手忙脚乱的开始救他们的公子。
　　命当然是保住了。
　　地痞流氓们不是杀人犯，那些钱也不够买凶的。
　　只够买他们制造一场混乱，然后混在流氓中的偷儿，趁着踢打赌徒的时候，摸了英雄帖走……
　　而这帖子，自然是拐了几个弯，递到了被赌徒们观音似得供奉着的雷菁手里。
　　“做得好。”雷菁笑着接过英雄帖。
　　贴着金箔的帖子极尽奢华，地痞流氓们没贪了去，全因他们觉得雷菁能给他们赚更多。
　　而事实的确如此。
　　浩浩荡荡一群人冲进了赌坊，明月心法用在未曾习得高深内力的人身上，根本就是大材小用，于是这一个晚上，好几家赌坊关了门，而剩下的任凭赌徒们如何敲打，就是不肯开门。
　　“你们学会了么？”雷菁对身后那群赌徒们笑。
　　“师傅！师傅才三个时辰，徒弟们还未能领会精华啊，求您再教教我们！”赌徒们用看赌神的目光，热切而又崇拜的看着雷菁，那架势是恨不得将雷菁供起来膜拜。
　　“是啊是啊！大姐您再玩玩嘛！小弟们以后都跟着您混！”地痞流氓和偷儿们也差不了多少，看雷菁的目光比看亲娘还亲。
　　有钱能使鬼推磨。
　　雷菁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可惜这里的赌坊都关了，不然，一定让你们把娶孙媳妇的钱都存好。”雷菁笑着摆摆手，立刻一个长相滑溜的地痞倾听。
　　这地痞就是初云一城的地痞头头，可是讹诈讹诈老实百姓，哪里比得过跟着这尊财神日进斗金呢？他是情愿把位置让出来，只要女财神肯要。
　　“这里是一百两，为我购宝马一匹，三天之内，我要赶赴云露城。”雷菁将一百两银票递给他。
　　在场的地痞流氓赌徒们听了，立刻吸吸鼻子，眼泪都快掉了下来，纷纷哭天喊地：“大姐头，您不要抛弃我们啊！没有您，咱几个还怎么活啊！您就是咱的天，咱的地，咱的娘啊啊啊！”
　　“赌坊都关门了，我留了也没用啊。”雷菁笑道，“再说，你们又不是天生就是痞子混混偷儿，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们和那丹青公子一样，天生锦衣玉食，教授诗书骑射，不用三餐不饱日日为个包子奔波，你们难道就会比那丹青公子差了去？现在你们有了钱，年龄大些的可以开店做生意，年纪小些的可以上私塾进武堂，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有名有姓顶天立地，人家不会再指着你的鼻子喊：流氓，痞子，赌汉，小偷……”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都哭了。
　　年纪大的也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没人天生就是坏人，更没人天生就喜欢被别人讨厌。
　　不就是被逼的么。
　　“今天晚上，你们赢了很多钱。说是一夜暴富，也不是不可以的。”雷菁目光明亮，环顾众人，道，“但是，钱可以买许多东西，但是尊严买不来！你只赢了一次，可想要让人家看得起你，你就得继续赢下去。输很简单，而赢……会很苦很苦的，说说吧，你想不想赢？想不想被人看得起？想不想别人记住你的名字，而不是痞子，流氓和小偷？”
　　雷菁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可是所有人都答了：“我要赢！老子不是痞子，老子也是有名有姓的！”
　　雷菁微微笑了起来。
　　这是她第二次用明月心法了。
　　第一次，是财来不义。
　　第二次，却问心无愧。
　　她的人生，注定是当不了好人了，但是她尽量吧，尽量不要太坏，尽量无愧于心，即可！
　　哭声渐渐平息下来。
　　但是有些信念化入骨髓。
　　痞子头头，啊不，赵如意牵来了一匹白色好马，恭恭敬敬的将缰绳递给雷菁，然后说：“大姐头，俺知道您不是普通人。这辈子除了我娘，再没人和我讲道理，而我娘讲的时候我还没听进去……您厉害，不是说您的赌术啊……俺是说，其实俺和兄弟们都服您，您说的，咱都觉得有道理，记在心里，会去做。下次再见，保准您吓一跳……不过您走了，可不可以留个名字啊？”
　　“月上水。”雷菁沉吟片刻，才微笑道，“明月在上，上善若水，我是月上水。”
　　赵如意听了，立刻反复念叨了几遍，记在心里。
　　再抬头，那少女已经骑在马上，向他微微颔首，便扬鞭策马，奔向前路。
　　初云城。
　　雷菁获得了第一场胜利。
　　可是想要赢，特别是赢到底，她还需要付出许多代价，前路，真的很难很难。
　　但再难，也无畏无惧，一往无前！

　　爱与内疚

　　云海生雾，仙露凝丹。
　　云露城临江而建，终年白雾不散，观之飘飘如仙，整个城就仿佛浮在云中起舞。
　　而进到云露城，便处处可闻一股浓郁药香，配着一城白衣翩跹的药王殿弟子，真真如云海深处王母宫。
　　雷菁策马入城，见此美景，也不得不赞叹，大青三十六州，药王殿独占了云海雾丹四州。而云州，不枉其仙州之称，第一福地之名。
　　此刻的云露城，除了药王殿弟子与城中百姓，便尽是武林豪杰，江湖草莽。
　　扛着九环大刀的必定是霸刀门，而白衣银枪的则定是天人枪宫，而宝剑飘逸的则是蜀山仙剑门，至于其他摇着折扇手提禅杖浮尘什么的，则多半是六道之外的杂派，数量不多，加在一起却也不少。
　　雷菁翻身下了马，牵着马信步走着，与无数刀头舔血的江湖人擦肩而过。
　　雷菁翻身下了马，牵着马信步走着，与无数刀头舔血的武林人士擦肩而过，很快就混入他们中间，就仿佛天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人头涌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药王殿所在，药王大祭所在，梭台。
　　日月如梭，人生代代，唯有梭台，千年不朽。
　　虽然人多，但是更多是没有资格入梭台者，只能在梭台外远观。当雷菁默默将烫金的英雄帖取出，虽然唯有疑惑，但是很多的武林人还是选择了让道，毕竟这年头喜欢扮猪吃老虎的高人也忒多了，谁知道这脸如芝麻饼的丫头是不是藏着一个天山童姥的魂魄，若冒犯了她，随手一记九阴白骨爪最终奥义——断子绝孙爪，他们就完蛋了……
　　通往梭台的时道，两列药王殿弟子肃立两侧，手持药鞭，守卫森严。
　　此时此刻，药王大祭早已开始，还在外徘徊的除了没有英雄帖的人，貌似就只剩雷菁一个。
　　雷菁放开马缰，默默的走向梭道，立刻，梭道所有守卫者的目光都凝视在她身上。
　　素手托起英雄帖，雷菁踏入时道，左右两侧的药王弟子立刻一个拦住她，一个恭敬的颔首，然后接过英雄帖。
　　一切成败不过一刹。
　　第一秒，雷菁抬起头，明媚的眼眸中流光四溢，仿佛日光融融化进了她的眼眸，看向挡在她面前的那个年轻药王弟子。
　　第二秒，雷菁状似无意的侧过首，正碰上那接了英雄帖的药王弟子皱着眉抬起头来。年轻的药王弟子刚想责问这帖子明明是丹青公子所有，为何在你手，就冷不丁撞上了一帘幽梦，时光仿佛突然凝聚成了无边夜色，夜色中，一双星子般的眸柔情似水的注视着他……
　　第三秒，雷菁笑着说：“让我进去，好吗？”
　　挡在她面前的药王弟子立刻退开，回到自己的行列里。而那个查看英雄帖的药王弟子则立刻将请柬还给了她，退回自己的行列，两人皆是眼中情重，定定的注视着雷菁，仿佛天地之间再无他物，再无他想。
　　明月心法，第一境动人，第二境动心。动人者解剑，动心者卸甲。
　　若是心智不够坚定，内力不够深厚，或者心有执念，便永远不是明月魔枪宫魔媚姬的对手。
　　但是这并不是，可以放松警惕的借口。
　　药王殿和明月魔枪宫，存在了多久就斗了多久，他们不会忘记，明月魔枪除了魔枪姬，还有一样利器，名为魔媚姬。
　　虽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魔媚姬，就是混进了药王大祭也没有用。
　　但是雷菁情愿做好最坏的打算，她宁愿相信时道的尽头站着药王殿主袅袅仙，等着戳穿她，杀死她，而她必须让自己在最坏的环境下活下来，然后完成任务。
　　一入时道，
　　四时并存。
　　春夏秋冬，
　　去时来时。
　　裙裾落在青石道上，悉悉索索，雷菁走在第一道，青时道上。碧色长青，青石道上满是郁郁树荫。
　　踏入时道，背后却突然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娇蛮声音。
　　“荆棘哥！你别不理人家啊！迟了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本宫肯来此，是那药王殿的造化！再说了，人家这不是想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给你看么，荆棘哥～”
　　雷菁的脚步顿了一下。
　　“郡主，请自重。”一个清冷如雪的声音，淡淡的响起。
　　……呵，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都爱说……请自重呢？
　　雷菁垂眸微笑，脚步落下，一步一步，走在青时道上。
　　曾经以为，我不会比你先走。
　　曾经以为，只要我哭，就一定有你皱着眉，拍着我的头，说：“别哭。”
　　曾经以为，许下的誓言就是誓言，却没想过说出口的，不一定是誓言，还有漂亮的陷阱。
　　“贵客吉祥。”
　　雷菁抬起头，看到的是端着药炉的黄衫女子侧立道旁，向她行万福。
　　“贵客，请配富贵长顺香囊。”其中一个端着药炉，行至雷菁面前，屈膝弯腰，一手捧了药炉
　　一手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描金绘凤的精致香囊，熏染的药香袅袅，香风四溢。
　　药王殿下了大手笔，这迎客的香囊不是凡品，熏染香囊的药都是药中之王，将此香囊别在衣上，可延年益寿，回去送与家中小辈，更是可以防除百病，的确是富贵长顺。
　　却在黄衫女子要捧过香囊给雷菁佩戴时，一只涂着红色豆蔻的手，已经先她一步将香囊捞在了手中。
　　雷菁侧过头，不无意外的看到了，兰陵郡主的脸。
　　将香囊把玩片刻，兰陵郡主懒懒的望向雷菁，笑道：“富贵长顺，勉强配得上本宫，归我
　　了。”
　　今天的兰陵郡主，依旧雍容华贵。
　　发髻高绾，簪着金凤步摇，妆容艳丽，红色眼影扫入鬓角，一身红牡丹裙富贵而热烈。
　　“郡主，请不要胡闹。”淡淡的声音响起，本是高傲的睥睨着雷菁的兰陵郡主，立刻嘴角一弯，随手将香囊丢回香炉，一转身，红衣翩跹，宛如扑入火焰的蝴蝶，失去了原来的颜色。
　　那一刹，不知为何，雷菁突然想起。
　　曾经，有一个女孩，她红衣黑发，热烈如火的追逐着一个清冷如雪的背影。
　　“抱歉。”一个身影笼罩了雷菁，雷菁抬起头，覆着黑色半面具的高大身影，最熟悉，最陌生，就这般映入她的眼帘。
　　曾经，有一个女孩，她红衣黑发，拼命的追逐拼命的去爱，卸下了他的面具，却卸不下他带血的长枪。
　　“没有关系。”雷菁微笑着，扫了一眼香炉，“反正，我也不是很喜欢这种很精巧的东西，这位小姐若是喜欢，那是再好不过了。”
　　然后，朝着他微微一笑，便移转脚步，从黄衫女子身旁走过，独自一人，走着。
　　曾经以为，我不会比你先走——可是现在，我既然走了，就不会回头。
　　曾经以为，我哭的时候，有你安慰——可是，若是每个女孩你都安慰，你都维护，那么，请你离开，留我在原地，一个人哭，哭够了，我会自己捡起碎了一地的心，粘好。
　　我只有一颗心，你不要，我却只能靠它活着，哪怕它布满裂缝，像个破瓦罐。
　　兰陵郡主笑笑闹闹的声音一直追逐在雷菁身后，似乎在不停的提醒她，那个人就在你的身后。
　　红时道的杏花开正好。
　　那满树满枝的红杏，一如初见。
　　在那纯白的最初，有一个女孩，她红衣黑发，坐在红杏枝头，将蹴鞠用的绣球，踢到一个男子手里。
　　还记否，那年杏花红时，你朝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执拗恼怒的吼：“混蛋！！我一定要嫁给你！！！”
　　那年杏花不在，今朝杏花又开，身后，兰陵郡主的笑声响起，无忧无虑。
　　“荆棘哥，你说本宫今天好看吗？人家都说，你最喜欢红衣服了。”
　　“荆棘哥，刚刚那个香囊，你为什么不要？哟～该不会你身上已经有了吧？”
　　“荆棘哥，你倒是说话啊！人家热地入了天人枪宫陪着你，你还不懂人家的心思吗？”
　　“郡主。”叶荆棘终于开口，“叶荆棘不过一鳏夫 ，配不上郡主殿下。”
　　“本宫不介意这个啊！呵呵，就算你有妻子了，本宫降嫁的时候，还不是要按着大青国的规矩，赐死了她么，都一样啦……人家不介意～”
　　“郡主！”叶荆棘突然喝止了她，冷冷的开口，“亡妻雷菁。生是叶家人，死是叶家鬼，无论生生死死，没人能将她请出去。哪怕生不得同衾，死不得同穴，我妻也唯有她一人！”
　　雷菁顿了顿，但终究还是，没有停下脚步。
　　若是此刻回首，必定会见那飞花片片，拂过他的脸颊。
　　黑色的面具。
　　红色的杏花。
　　那一切，必定宛如初见。
　　可是，不好意思，她已经不想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一切宛如初见——那不过是在提醒她，他们的相遇，是一个错误。
　　一切宛如初见，可是初见时，除了面具除了杏花，还有所有人在背后笑，他们笑着说：“雷虐如何能联姻？”
　　是的，雷虐如何能联姻。一切，不过是笑话，是闹剧，是一个错误的相遇，仅此而已。
　　生不得同衾，死不得同穴。与其说是你的悲剧，不如说是，你的内疚。
　　无论他当初对她有几分真，但是最后，一夜离火烧尽黑魂，同时烧掉的，还有那裹着红嫁衣的女孩，红衣黑发，从此不在。
　　这并不是爱……他不过是，有一点点内疚……
　　对，仅此而已。
　　所以，你用不着心软……
　　春夏秋冬从雷菁的脚下走过。
　　最后一道白时道，光秃秃的枝头什么也没有，一如人生一如她的初恋，曾经以为能走到最后，等走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丢了。孤独的自己，枯萎的枝头，就是最后。
　　一起走过的是最美的季节，留到最后的是支离破碎的自己。
　　当爱终于被时间剥离，当红衣黑发终于被现实遗弃，留在这里的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目了然，再不允许错，再不允许退，雷菁，走下去。
　　四时，终过。
　　梭台，便在眼前！
　　巨大的天外来石，横在眼前，八条锁链将它深深纠缠，锁链一端埋入地里。而雷菁所在的地方，一条笔直的通道，通向梭台。
　　一条，唯一的道路。
　　巨大的风从天际席卷而来，雷菁迎风而立，袖发飞扬。
　　往前走，就是正派大本营，天地人三榜榜上客，数之不尽，观之如海。而她不过明月心法第二境，如若被识破，必然是死路一条。但是，她只有明月心法。
　　往前走，她也许许多年后，被万人唾弃。九夫人给予的任务是连环计，从她开始，却不会因她结束，但是只有她开始了，便是星火燎原，究竟，会烧及多远？会燃尽多少人？
　　往前走，这一次，没有人会在她身边，哪怕她错了，也没人给她指出来。哪怕她被打的像包子一样，也没有另一个人笑嘻嘻的给她擦药。
　　思虑之间，叶荆棘与兰陵郡主已经赶过了雷菁，先其一步，入了梭道，直上梭台。
　　至始至终，这两人，都没有回头望雷菁一眼。
　　雷菁望着那寂寞如雪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一步，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却再也不是为了追逐眼前那人了。而是，为了越过他！走自己的路！
　　二步，第二步，坚定的扎在地上。
　　这一步，对也罢，错也罢，对对错错都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停滞不前，畏首畏尾一步也不肯向前！被万人唾弃不可怕，烈火焚身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有生之年有仇不得报，有恩无力偿，生无颜面见父兄之面，死无颜面见黑魂教众人！
　　三步，有了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都轻松的迈了出去。
　　微笑浮上雷菁的颜面。
　　明月姬的微笑只有一个意义——战争，开始。
　　梭台之上，正旗飞扬！
　　蓝底云纹旗，树立四方！
　　其一，药鞭旗——药王殿！
　　其二，双剑流光旗——蜀山仙剑门。
　　其三，腾云神枪旗——天人枪宫。
　　其四，重刀霸气旗——楚歌霸刀门。
　　四旗之下，乃是正派天地人三榜榜上客。
　　梭台是最接近苍穹的地方，以蓝为贵的正道英雄们，散发出强大的气势，犹如从天而降的战神，站在自己所属的旗帜之下，雄姿英发。
　　先至的叶荆棘与兰陵郡主，已经向中央那人拱了手，行至天人枪宫旗下。
　　梭台中间，立着一个巨大的鼎炉。
　　鼎炉上铭刻着兽首古文，似上古之物。
　　鼎旁，站着一名面容威仪的女子，头簪八宝琉璃珠，华服如天衣，无缝流风。左右两侧，站着一双男女，男子白衣翩翩，容貌静雅，女子簪着碧色琉璃花，娇俏可爱。
　　面容威仪的女子，正是正道药王之主，袅袅仙。
　　此刻，她抬着下巴，淡然微笑道：“……既然四长老和众弟子们都没有异议了，那么我宣布，由秦一多继任我药王殿少主之位!同时，我宣布，我袅袅仙，此刻将我唯一的女儿晴初嫁于秦一多，各位武林同道若是肯赏光，今次便留下了吃个喜酒吧！”
　　白衣公子稍稍楞了一下，眉头微蹙。
　　而头簪碧琉璃花的女子则娇羞的低下了头。
　　众武林豪杰立刻齐齐起身，向袅袅仙与秦一多道喜。
　　唯有一人，目光越过他们，与雷菁四目相接，相视一笑。
　　雷菁笑着，一边向前走，一边收敛了笑容，一边大声说：“我不同意！”
　　这突兀的声音，虽不大，却像晴天霹雳似的，一过，便全场静默。
　　没人敢上前怒斥一声，哪里来的丫头闹事。
　　因为，那蓝布衣麻花辫的女孩，缓缓从衣里拉出一块玉佩。
　　碧盈盈的玉佩流光四溢，中间，一个白色的药字，谁人不识？
　　药王殿仅有十二块的药王令！

　　药王大祭

　　药王令碧光流转，静静的躺在雷菁的手上，凝聚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不同意。”雷菁将目光从药王令上，移向袅袅仙，微笑道，“药王大人，您要选他做继承人是您的事，但是若要为他选妻，却是我们两个的事……请不要拆散我们！”
　　笑容千变，九夫人如同养护一朵稀世奇花般栽培了雷菁。
　　此刻她在笑，却更像流泪，只能说是普通的长相，蓝衣蓝裙，看起来却像一朵沾着露水的兰花，开在路边，楚楚可怜。
　　“你说什么？”午晴初上前一步，手中的鞭子指着雷菁的脸喝道。
　　“晴初，退下。”袅袅仙目光一冷，喝退女儿，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雷菁，冷笑道，“谁派你来的，哼……不用说，是九夫人吧！只有她才想得出这样的下作法子！来人，压下去！”
　　“我不是！秦郎！秦郎你……你怎可袖手旁观！一日夫妻百日恩，一个药王少主的位置，你就可以泯灭了良心么？秦郎……”雷菁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看向秦一多。
　　很闹剧是不是？
　　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着，有人看好戏似的张望，有人看闹剧似的摇头。
　　就像在看幕布之上的戏。
　　可是若是有人，将观众席后的幕布一拉，将观众席也包裹到戏台之上呢？
　　几个上前来押解雷菁的药王殿弟子，反被一鞭子抽开。
　　众人惊诧的望去，袅袅仙皱起了眉头看着那人，道：“简娘！你这是做什么？”
　　许久不见，月简娘依旧如那月下蓝蔷般冷艳。
　　随手一收收回鞭子，月简娘冷笑一声，看向袅袅仙：“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不下去了。师姐，你看重木头多是你的事，但是拆散人家夫妇这种事，做得还是做不得？像你平常说的，我们是正派，怎么能做这种邪道行径？”
　　原本只是看闹剧的武林人，轰的一下闹开了。
　　一个人的话若是没有说服力，不过是因为他的地位不够而已。
　　现在，药王殿红药堂堂主说，确有其事，你信还是不信？
　　若是真有其事，那这位以洁身自好闻名江湖的谦谦公子，还真是有金屋藏娇的本事啊。当然，始乱终弃干的也不错，气定神闲的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秦一多淡淡看向雷菁，而午晴初早就双手绞着鞭子，怒的直跺脚：“不许你们乱说！月姨！平日与秦哥哥最亲厚的可是你啊，你怎么能帮着外人算计秦哥哥呢！”
　　袅袅仙一个眼神示意午晴初退到一旁，冷冷的看向月简娘：“简娘，若真有此事，怎早不听你说，晚不听你说，偏偏今日才见你提起？这位姑娘来的也巧啊，说起来，姑娘，我不记得药王殿此次有邀请普通人，你是如何进来梭台的？”
　　袅袅仙不愧为一派之首，字字直指要害，气定神闲完全不被外物外事所影响。
　　可是，外为药王殿，红药堂之主，实际上为明月魔枪宫，魔枪之主的月简娘，也不是泛泛之辈，她抬起下巴笑道：“师姐你一开始也没提过，要把初儿许给木头多啊！你不提这事，我也懒得跟你提那事！”
　　无赖，十分无赖！
　　看着她，雷菁忍不住就想起初次见面的晚上，她的猥琐已经连采花贼都甘拜下风了……
　　袅袅仙果然一时反驳不来，便状似无意的目光一扫，落到雷菁身上，意图从雷菁身上找到缺口。
　　这次雷菁掏出的，是一只蝴蝶耳坠。
　　天下异宝，能解百毒的月下蝶坠，另一只，自然在月简娘耳上。
　　凭着此坠，当然也能以红药堂贵客之名入得梭台，只是令袅袅仙觉得不对的是，为何没有人来通知她？
　　冷冽的目光在雷菁和月简娘身上逡巡，袅袅仙开始怀疑，到底有多少心腹子弟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倒向了自己这个师妹……而月简娘此次这番动作，又是为了谁……
　　“姑娘。”却看到，一直静静的默立一旁的秦一多突然向前几步，走向雷菁，拎起她手中的药王令，细细端详，半晌，才笑着说：“这的确是我的药王令……但是，并不是送给你的。”
　　雷菁静静的看着他。
　　老实说，若是说此次凤凰誓，她注定对不起一个人，那便是眼前这人。
　　虽然呆了些，迂腐了一些，但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的迂腐不过是因为他守礼，他的呆不过是因为他不喜欢占别人便宜。
　　于是压下原本的说辞，原本的讽刺，雷菁看向他真诚的眼睛，同样真诚的微笑浮上颜面，笑道：“初见月黑风高夜，云意眠眠烛火残，爆竹忽响惊好梦，菊花一朵掷过墙。”
　　看起来，这诗说的不外乎是男女深夜幽会，某人用爆竹声东击西，这边却菊花会好女。
　　但实际上这是首藏头诗，打头第一个字加起来就是……初云爆菊。
　　经历过初云城那惨痛的一夜，多多公子应该是忘不了月简娘调侃他那句：“颇有泄了元阳，菊花被爆之感，师侄，你不行了！”……
　　果然，秦一多愣了愣，然后眼中一亮，惊喜：“是你？”
　　雷菁点了点头，刚想再来两句接头暗号，就发现众人看他们的眼神有些不大对劲了，仔细一想，立刻明白过来……木头多多啊！我迟钝你怎么也跟着迟钝啊！这下完了……可害惨你了！
　　咳咳，没办法，在场大部分都是成年人了……这菊花的意思嘛……再深思一下菊花会好女的深意嘛……大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啊……
　　而那厢，袅袅仙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刮着秦一多。而月简娘则用欣慰的不得了的目光看着雷菁……
　　“一多！！”袅袅仙念着秦一多的声音都有些扭曲了，“还不快给为师好好介绍一下这位姑娘！！！”
　　“哦师傅。”秦一多看着袅袅仙愤怒到扭曲的脸，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很老实的回过头看向雷菁，“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一多！！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就……那什么会好女啊？”袅袅仙在暴走的边缘……
　　“那个，师傅……”秦一多为难的说，“那天晚上走的太仓促，都没来得及问……不过我有嘱咐她来药王殿找我的……”
　　别说了……
　　雷菁低下头去，突然很想流泪满面。
　　秦哥，你是神人，不要说跳黄河了，你就是跳油锅，跳火锅都洗不清了……
　　“别说了！”那边袅袅仙咆哮三段式了，广袖一挥制止了秦一多，脸色黑如锅底，好半晌才说出话来，“秦一多啊秦一多，为师真是看走眼了……事已至此，念在你年少难免犯错，犯了错，好歹能担当下来，少主的事以后再议，这婚事，却得立刻举行！这姑娘既已找上门来，你又承认了她，正道英雄们都在此，你师傅我也在此，先磕了头，应承下这门婚事！药王殿千年清誉，不能因为你毁于一旦！”
　　不得不说，袅袅仙真是一方人物。
　　擅断。
　　一句话她能断出最致命的几个字，狂风骤雨似的反击你。
　　而一件事，已达绝境，她偏能断去最致命的那段，然后绝地逢生。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
　　按她的说法去做，至少不会有人再在背后是非药王殿的名誉问题，而袅袅仙她一向是把名看得比命还重。且，秦一多敢作敢当，过一段日子，便也无人再诟病他。
　　而一年两载之后，秦一多的位置坐稳了，武林公认了他，人们也顺便淡忘了今天的寻夫事件，那么雷菁的生死，还有人管么？
　　但是可惜了，换一个人，真的会照着她说的去做。
　　偏偏她面前这个人，她亲手选出来的继承人，秦一多……是个天生的正派。不亢不卑，不屈不折，无论生死，都堂堂正正。
　　“我不能娶她！”秦一多想都没想就摇着头，坚定的看着袅袅仙。
　　“你！”袅袅仙气急，情不自禁的举起一只手来，“信不信我打死你这逆徒！”
　　“我不能娶她！”秦一多却像是怕气不死袅袅仙似的，说，“她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我怎能娶她？”
　　袅袅仙呛了一下，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而身旁众多武林豪杰，则是轰的一下闹开。
　　“勾引有夫之妇啊，这小子还挺有情趣的……啊不，太不要脸了太不要脸了……”“不是不要脸的问题吧，这女的和午小姐比起来……我明白他为什么要始乱终弃了。”“哎，男人的病啊……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啊……”
　　雷菁站在秦一多身后，微微叹息。
　　有时候，她真的怀疑弄人的是天意。
　　结果，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就像九夫人示意的那样。
　　“一世如棋，一战如棋，赢子不如赢先，掌握了先机，才能万事先布局，让对方按你的节奏走，终立于不败之地。此去，以月简娘为内应，尽去药王大祭之气势！雷菁，切记切记，你为先机，不可输，不可输！”
　　她没有输。
　　在药王大祭即将结束的时候来，一切被鼓舞的士气此刻都已经削弱了。而药王大祭最为实质的内容，药王少主的册立，此刻也已经告吹。看重清誉的袅袅仙，是不可能接受这样一个始乱终弃，还勾引有夫之妇的人为继承人的，就算她接受了，药王殿的其他人，特别是月简娘也不会让她这么做。
　　结果，最大的闹剧，就是此次药王大祭。
　　但这不过是一次先机，一次战鼓，宣告的是战争开始……
　　九夫人的连环计，三计连环，现在，才正式开始。
　　只怕众人闹的不够似的，一个人踉踉跄跄的爬上了梭台，一身血衣鬓发散乱，撕心裂肺的吼了一声：“秦一多！杀人是要偿命的！”
　　在场众人，望向来人。
　　“李长老！”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唤出了来人的身份。
　　众人这才认出，那人居然是今天缺席的两位长老中的李长老。
　　只是此刻，他的卖相实在是凄惨无比，衣物破碎，内里肉绽血流，披头散发全无往日威严可言，而最惨却是手腕脚腕上，深可见骨的伤……眼看就是挑断了手脚筋还不满意，硬要刨出骨头来才罢休。
　　是谁这么狠！
　　李长老目光带血，刺向秦一多：“秦一多！你还刘长老命来！”
　　那一刻，雷菁闭上了眼睛。
　　开始了么。
　　连环计第一计，嫁祸。

　　妖惑玉人

　　李长老目光带血，刺向秦一多：“秦一多！你还刘长老命来！”
　　“李长老，这是怎么回事？”袅袅仙皱起眉来，几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浩然内力输入他体内，而秦一多更是立刻从袖中滚出一只小瓶，却刚向前几步，便被李长老喝止。
　　“呸！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李长老淬了一口唾沫，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指着他直喘气，“仙丫头，快，快把这杀人凶手拿下了！回头……好祭奠刘长老他的在天之灵啊！”
　　若是李长老一早冲进梭台，指着秦一多的鼻子骂杀人凶手，必定没有什么信服力。
　　可是在这之前，秦一多白璧似的形象，早就裂开了一条缝。
　　这样一个谦谦公子，清雅卓绝，却能将勾引有夫之妇的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那么，他是不是还瞒着更多的事？他是不是还做了其他见不得人的事？
　　秦一多站在原地，垂着眼帘，千夫所指，却动摇不了他眼中的慈悲。
　　将手中药瓶递给身旁的午晴初，示意她过去李长老身边。
　　“秦哥哥……”午晴初拉着秦一多的袖子，漂亮的大眼睛里就像要滴出泪来。
　　“晴初，过来！”袅袅仙喝道。
　　午晴初像被惊到的小猫，肩膀抖了抖，焦急的看着她的母亲，袅袅仙毫不留情的摇了摇头，她便又挣扎着看着她所倾慕之人。
　　“小初，你过去吧。”秦一多微微拉开她的手，笑着说，“苍天有眼，黄土有灵，不是我做的，以后自会还我一个公道。现在，你帮我治好李长老，我们才好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午晴初嘴唇动了动，看着秦一多，良久，才抹着眼泪走向袅袅仙。
　　那一刻，雷菁清楚的看到，袅袅仙她松了一口气。
　　莲步轻移，雷菁走到秦一多身边，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别难受，我陪着你，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秦一多看了雷菁一眼，温雅的笑了笑：“谢谢。”
　　雷菁说的是实话，这的确不是他干的。而且，会陪着他的，也只有她了。
　　这一天，药王大祭气势辉煌的举行，狼狈不堪的落幕。
　　朝，多多公子秦一多，还是药王殿人人敬仰的首徒。但凡说起，皆赞不绝口，谓之少年英杰。
　　夕，秦一多此人，已经是人人口诛不已的阶下囚，抬回来的刘长老尸体早已冷硬，一身的剑伤
　　偏偏隐着致命的鞭伤，可怜刘长老，睁着一双眼，死不瞑目。他的结拜兄弟李长老拖着伤重的身体哭倒在灵堂上，逼着袅袅仙发誓，一定要血债血偿。
　　百年喜事变丧事，药王殿上下冥钱纷落，来的英雄豪杰从贺喜变成哭丧，世事总是如此无常。
　　这个时候，谁都恨不得立刻和秦一多划清界限，只有那自称月上水的姑娘，端着酒菜，进了水牢探监。这一次，也就没人嗤笑她奔投情郎了，有的还感叹了一句，这姑娘算是有情有义。
　　“月上水？”
　　水牢之中，秦一多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然后微笑：“上善若水，好名字。当日走的仓促，居然没问你和那位少年英雄的名字，回想之时总让人扼腕，说起来，怎么不见那位小英雄？还有，关于此次来投，你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水牢阴寒，水深过膝，秦一多散了一身墨发，只着一件里衣，双手被绑在水牢中的刑具之上，浑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微微几丝光亮从牢门或天窗射进来，折射在水上，映在他的脸上身上，影影绰绰，看起来，犹如一块沉碧水中的绝世美玉。
　　“他已经不在了……”雷菁坐在狱卒给她的小船上，玉壶倾斜，美酒入杯，垂了眼帘，低声说道。
　　“抱歉。”秦一多很诚恳的道歉。
　　“没关系。”雷菁将酒杯在手中晃了晃，在船中跪起身来，堪堪与秦一多同高，素手一抬，便将酒杯递到秦一多唇边。
　　秦一多楞了一下，立刻别过头去：“请不要这样。”
　　雷菁笑了一声，收回酒杯，递到唇边，琥珀美酒入唇齿，便连呼出的气都是酒香。
　　秦一多更不敢看她，且不说男女授受不亲，还有……此刻的她，就仿佛染了水牢的阴柔，倒映在水上的模样，妩媚妖娆，令人不敢正视。
　　雷菁又倒了一杯酒，柔媚的舒展身体，如同美人蛇一般蔓延到秦一多身上，美酒递到他唇边，人却在他耳边喝出一口气：“我知道是谁杀了刘长老。”
　　秦一多立刻眼神一凝，刚要说话，美酒却顺着他开启的唇入了他的舌，落进他的肺腑。
　　“别动。”雷菁将下巴靠在他僵硬的肩膀上，低声呢喃，“外头，有人在听着呢……这可是牺牲了我夫君得来的消息，你只消听便是了。”
　　说完，雷菁便笑着离了他的肩，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次，当雷菁暧昧的靠在他的肩头时，秦一多只好就着她的手，喝了那杯酒。
　　远远看去，就好像感情极深的男女，在一起引颈缠绵，美酒一杯又一杯，只珍朝夕，不离不弃。
　　“早上的事，我得先道歉。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和相公得到消息，药王殿出了内奸，近日里有大动作，其中之一便是陷害于你。遥想当年全靠你和月简娘，我们才能拿下那作恶多端的采花贼，此次得了消息，怎么能不来相救呢？怎奈打草惊蛇，内奸已经得知此事，便派了人来追杀我们……我夫君不幸被那恶人所杀，留下我，只得易容来寻你，一边通风报信，一边找机会，为我夫君报仇雪恨。”雷菁说完，退回船中，低头倒酒。
　　“居然有此事……”秦一多神色凝重，看着雷菁递过来的酒，却又很无奈，只得再饮，然后对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子低语，“为何不将此事告知我师傅？”
　　“我就是试着通知你师傅，才被人一路追杀的失去了夫君。”雷菁淡淡笑道，“内奸就是出在你师傅那一系。你猜不猜得到是谁？我是猜不全的。而且除了你和月简娘，别人我都不信。此次假装成你的旧好，只是为寻一个名头接近你，而又不打草惊蛇，惊动那些内奸，私下里好将这事告诉你。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扮成你的情人了吧，先说好，现在我手无缚鸡之力，你可不能得了消息就丢下我不管。”
　　“秦一多怎会是那种人？”秦一多正色道，“月姑娘拼着性命为我药王殿带来如此重要的消息，便是整个药王殿的恩人，来日药王殿若是能走出困境，必定重谢姑娘！秦一多更以性命担保，决不让人动姑娘一分一毫！只是……如今一多情景比较危险，请姑娘先去一多家中暂住，待一多出了牢房，再照顾姑娘不迟。”
　　“谢秦公子。”雷菁笑着拢了拢发，摇了摇空空的酒壶，垂首一笑，“可惜照顾得了一时，照顾不了一世啊……”
　　秦一多顿时没了声音，大着舌头看着雷菁，半天说不出话来。
　　倒是雷菁，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就等明天的大审了。秦公子，你可一定要好好应对啊……别人我不知道，但是现在在灵堂上，为他的结义好兄弟哭的死去活来的李长老，就是内奸中的一名。”
　　“这怎么可能！”秦一多第一次露出不信的神色，“李长老他……双手手筋皆断，武功尽废！怎么可能是他！而且李长老一向为了药王殿鞠躬尽瘁，不可能！”
　　“我用得着骗你么？”雷菁将酒杯放好，提起双桨划开来，小船渐渐离了秦一多，唯有她的声音回荡在水牢中，“你若不信，就夜里来找我，我证明给你看。”
　　身后，秦一多没了声音。
　　在做抉择？
　　还是做不了抉择？
　　锁着他的水神狱，可不是一般的刑具，没有钥匙，就是百年内力也轰不开一条裂缝，难不成有人能请动远在蜀山的天下第一神器之主，朝夕双剑的主人天下剑歌，又或者是邪派幽冥剑阁之主，天下第一的步凌空来为他解围？
　　可是没有关系，有人会替他做抉择的。
　　小船靠了岸，雷菁提着小竹篮走出船只，目光流转，落在拐角处一片碧色的裙裾上，然后若无其事的当做没看见，出了水牢。
　　水牢外，等着她的，是月简娘。
　　现在药王殿一片大乱，能做的了主的只有寥寥几人，其中，红药堂堂主月简娘自然算得上一个。故而水牢的看守虽然不愿意让雷菁见重犯，却也不得不给月简娘面子。
　　月简娘领了雷菁，便笑呵呵的拉着回了自己的红药居。
　　一到红药居，雷菁就往床上盘腿一坐。
　　月简娘笑着坐在她身边，没有打断她的修炼。
　　明月心法，若想动人动心定乾坤，第一前提是，你自己的心必须时时刻刻，坚定不移。
　　良久，雷菁才收了功，深吸一口气，张开眼睛，看向月简娘：“骗好人的感觉真不好。”
　　“你又没骗他。”月简娘已经在吃苹果了，漫不在乎的说，“至少说了一半真话啊。”
　　“总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大恶人了……”雷菁叹气。
　　“少来了……我见过的大好人早就死于非命了，想要活的久，就尽量不要当好人。”月简娘咬着苹果道。
　　雷菁安静的坐着，品味着这句话。
　　所谓的好人，大概就是，秦一多那样的人吧，或者……以前的自己，也勉强算得上好人吧？
　　从来不忍心伤害任何人，信任所有人，就是好人吗？
　　结果，只会让自己受伤而已。
　　最后，只会让自己身边的人为了保护自己而翘辫子而已。
　　“等我爹我哥见到我的时候，一定会把我屁股都打开花……”雷菁叹息道，“我已经当不了温柔善良体贴的淑女了。”
　　但是，至少，还能见到他们，还能把他们从困境里救出来一家团聚，那样，肿一个屁股算什么……
　　“少来！”月简娘第一个受不了拉，“雷叮当和雷子彦，他们有资格说吗？全世界听到他们名字就发抖尿裤子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不可能！”雷菁正色道，“我爹外号弥勒佛，我哥说他被全京城的美人暗恋着，他们才不是坏人！他们是京城第一偶像！”
　　“呕呕……”月简娘直接把苹果给呕了，然后冲过来抓着雷菁的领子阴阳怪气的笑，“你丫是不知道你那对老爹老哥做了什么吧你！”

　　将军歌一曲

　　北风卷地白草折，鸿雁飞，战马嘶。
　　黑压压一片黑甲兵士，犹如一片黑色洪流，腰间双刀，散发出魂魄的味道。
　　收割了多少人命，才磨砺出一把带着鬼魂哀嚎的刀？
　　“哈秋！”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摘了头盔随手丢到一边，转过身来对身后的黑色铁骑道，“谁念我？下来下来！这么不服气，再赌过！”
　　后头跟着的黑色铁骑们很无语，但习惯性的将他的命令当做军令实行，纷纷下马，走到他面前，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张苦瓜脸。
　　“将军，不要赌了好不好，兄弟们输的只剩裤子了……”一个扎须大汉苦着脸道。
　　那被称为将军的男子，肤色古铜，大风吹拂着他额前零零碎碎的乱发，和他围在脖子上的白狐大裘。
　　微微一笑，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小酒窝，天狼王雷子彦懒懒的笑道：“哦哦，还有裤子啊，继续赌，输了就去裸奔吧。”
　　“不要啊！！”“不要啊啊！！”顿时哀鸿遍野。
　　“将军！”另一个白面小将连忙向雷子彦拱手道，“阿布尔部落的人马很快就要来了，请以大局为重！”
　　“是啊是啊！”扎须大汉连忙帮腔，“男人的屁股有什么好看的，要赌也要赌女人的啊……再说了，兄弟们要是都裸奔上阵，这要是传出去，就连将军您的脸也一起丢了不是！”
　　“哦哦，这样啊……”雷子彦懒懒的笑道，“那就先把你们的屁股扣下了，等下十个人头换一个屁股，不够这数的，自觉点，裸奔给兄弟们看。”
　　“苍天啊！！”“大地啊！！”又一次哀鸿遍野。
　　长河落日静天外，铁马金戈动地来。
　　“哈哈哈！！”雷子彦突然狂傲的大笑起来，慵懒的眼睛瞬间比狼更凌厉，犹如头狼巡视自己的子民，他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名动天下的黑甲铁骑们，凡被其目光所触及者，皆仰首挺胸，目中杀气涌，犹如战狼喋血。
　　“人生如朝露，何以哀我族！”
　　雷子彦敞开双手，剑一般的眼神刺向天空，高声歌道。
　　“人生如朝露，何以哀我族！”
　　黑甲铁骑们狼一般的眼神看向天空，宛如狼啸般一同高歌。
　　黑甲铁骑，多半是雷子彦的子弟兵，十五戍边白发归，注定一生征战沙场，可是未及衣锦还乡，家中父母手足与弱妻皆被腰斩于市的消息便已传来，紧接着的，便是连夜的围剿，杀出去的，便是今日的黑甲铁骑，自称雷族，杀不出去的，便是黄沙一捧，枯骨草生。埋葬了往日的雷家子弟兵的，不是敌人，而是他们用双手守护了十年的大青国。
　　“人生如朝露，何以哀我族！
　　不堪回首，孤星似我族！
　　天地问何处容我族！
　　壮志未酬已是不归路！”（1）
　　雷子彦抽出腰间长刀，弹刀而歌。
　　风起沙扬，黄沙如一梦，歌声苍茫如桑田。
　　“人生如朝露，何以哀我族！
　　不堪回首，孤星似我族！
　　天地问何处容我族！
　　壮志未酬已是不归路！”
　　黑甲铁骑们纷纷出刀，双刀互相拍击，成就了一曲浩浩荡荡的哀歌。
　　忽，哀声一转，杀气蓬勃。
　　雷子彦翻身上马，狂风呼啸，白狐大裘翻飞在他身后，他凌厉的目光刺向前方，阿布尔部落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无数战马带起沙浪，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末路就是路！天地无处容我！
　　唯以双刀，一刀开天一刀辟地！
　　雷族男儿随我，杀杀杀杀杀！”
　　杀气腾腾的战歌唱起，雷氏铁骑纷纷翻身上马，扣下头盔，露出狼一般凶戾的眼睛，咆哮着唱着吼着：“杀杀杀杀杀！！！”
　　双刀出，暴戾行，黑色铁骑化为黑色洪流，冲向敌军！
　　天边残阳如血，只有胜者，方能再度放歌。
　　……
　　“人生如朝露，何以哀我族。
　　不堪回首，孤星似我族！
　　天地问何处容我族！
　　壮志未酬已是不归路！
　　末路就是路！天地无处容我！
　　唯以双刀，一刀开天一刀辟地！
　　……”
　　歌未唱完，苍老的声音已经不耐烦的打断：“罢罢罢，怎么让个小姑娘来？怎么也唱不出这首歌的味道来，下去吧，下去吧！”
　　按着红牙小板的少女立刻慌张的跪在地上，连连磕了好几个头，才随在一个公公身后垂首走了下去。
　　太上皇居处，德钦殿。两个老人坐在一盘棋子两边，却一个皱着眉头，捏着棋子沉吟不已，一个乐呵呵的吃着桃子，旁边地上丢满了桃核。
　　“我说，你能别吃了吗？吃吃吃，你就不怕肚子疼！”捏着棋子的老者，隽瘦威严，白发整齐的梳起，冠以龙首簪，一身黄色华服，高贵雍容。
　　“啊啊，那好吧。”另一个老人看起来像尊弥勒佛，头发半黑半白，胖的脸上都找不到眼睛了，只有弯弯的两条缝。他丢下手中还没吃完的桃子，对威严老者身后的公公招了招手，“哎，小桌子啊，桃子吃腻了，你换几盘子肉来吧。”
　　可怜的太监总管小凳子嘴角抽了抽，直到威严老者看了他一眼，才喳了一声，下去了。
　　威严老者，太上皇楼原，睥睨着抱着盘子等肉的雷叮当，淡淡的将一枚棋子落下棋盘：“你那个儿子，是个天生杀将。”
　　“啊啊，说得对啊，那死孩子从小就杀气腾腾的，爹爹我不过就是抱抱他，然后松手让丫掉下去，或者踢踢他，踢进池塘里，他就拿刀追杀我四条街，好悲催啊好悲催……”雷叮当皱着眉毛，大倒苦水，随意丢了个棋子在棋盘上。
　　“……”楼原眉毛抽了抽，又下了一步棋，淡淡道，“阿当，你少调侃我了。你那儿子虽然脾气坏点，但却不错，我那儿子……逆子啊……”
　　“啊啊，没有关系啊。你只要给我一盘烤全羊，等子彦来的时候，我就让他帮你打儿子，打到他孝顺了为止。”雷叮当又是随手丢了颗棋子，摸着肚子嘟囔道。
　　“……你还挺自信的。”楼原冷笑一声，“你就这么信你儿子能打到王城里来？你别忘了，楼氏虽然衰落了，但是大青强势的可不止楼氏，雷子彦要做主大青，还得跨过一个江湖！”手中的棋子狠狠的击打在棋盘上。
　　“啊啊，就凭他？不可能的，他顶天一个将军，论魅力和智力，或者亲和力实力，最重要的是吃东西的速度，都比不上爹爹我！姜啊，还是老的辣！”雷叮当乐呵呵的笑着，丢了颗棋子在棋盘上。
　　“哼哼，你再强，还不是被软禁在这里？离了水的鳄鱼不是鳄鱼，离了天空的老鹰也不是老鹰了，都是一盘子肉！”楼原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一记棋，下在棋盘中，顿时吃了大片黑子。
　　“啊啊，是啊，一盘子肉……一盘子肉……”雷叮当神往的看着门外，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手上一颗桃核一弹，就弹在棋盘里。
　　“你！”楼原刚要发怒，却眉心一凝。
　　那桃核放着的位置，与其他黑子一连……
　　这盘棋，就已经下完了。
　　德钦殿的门被猛的推开，小凳子端着烤肉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楼原刚皱了眉头想呵斥一声，小凳子已经将盘子递给了雷叮当，然后赶忙回到楼原身后，附耳一番。
　　顿时，楼原整个脸色都变了。
　　“呵呵呵呵……”半晌，楼原才笑了起来，“雷叮当，你果然是深藏不露，不愧是雷家人，不愧世世代代雷家之名啊……”
　　雷叮当咬着肉块，吃得欢快，眯缝般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永远在笑。
　　眼前，一棋已终。
　　天下，棋局开始。
　　刚到的消息，青国三大粮仓，洛阳，兰陵，还有京城，被一把火烧得精光，残骸上面插着雷家七百口的牌位！与此同时，山海州军马场被人投毒，十万良马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个十匹。而高价买来制作军甲的牛皮，劣等的用指头一戳就破。制作军械的矿石，一丢进炉里就爆炸……
　　龙渊帝腰斩雷家人的时候，是一刀下去就一个。
　　而这次一场犹如祭奠亡魂般的行动，却是一把刀搁在青国的筋脉上，磨一下，断一根，磨一下，再断一根。
　　若要血深仇，钝刀斩敌人！
　　“阿当，你真够狠！”楼原狠狠的盯着雷叮当，说。
　　“啊啊，比不上你们啊。”雷叮当笑得和弥勒佛似的，“阿原，你狠我也狠，雷楼叶，谁能狠得过谁？这就是雷家，楼家，还有叶家要证的命啊！三代已过，契约就到此为止吧。”
　　“哼哼哼……”楼原背着手，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雷叮当的笑脸，缓缓的笑道，“是啊，三代已过，是我楼氏先撕毁了契约……罢了，罢了，胜也雷家，败也雷家，这一切都是命！可是笑到最后，才是赢家。阿当，你不要把你们家最后一点血脉给折腾进去了！”
　　雷叮当一脸纯真的随他笑着。
　　可是，雷叮当虽然在笑，却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从他的身上飘出来，若是不仔细去嗅，真的嗅不出来。
　　那种哀痛而悲愤的气息，宛如一首歌。
　　“人生如朝露，何以哀我族！
　　不堪回首，孤星似我族！
　　天地问何处容我族！
　　壮志未酬已是不归路！
　　末路就是路！天地无处容我！
　　唯以双刀，一刀开天一刀辟地！
　　雷族男儿随我，杀杀杀杀杀！”
　　雷菁神往的念着这首歌，忽然觉得，自己的满腔悲愤满腹哀伤，都凝在这首歌中了。一首将军歌，祭奠雷门一氏。
　　“雷子彦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月简娘叹息道，“若不是怕他一怒起来把其他人屠杀了，我肯定想办法把他收到我的菊花小院来……不过最狠的还是你爹，那个弥勒佛，烧杀抢掠起来肯定比雷子彦还狠。”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哥他就要来了，我爹他过得也很好？”雷菁回过身，拉着月简娘的袖子急切的问道，这是，她来到明月魔枪宫后，第一次听到爹爹和哥哥的消息，宫里的人都得了九夫人的指示，缄默不语，什么也不肯跟她说。
　　“我骗你做什么？”月简娘笑道，“你没见那三场大火烧得多大，没了军粮，我看那龙渊帝能用什么养活一群军队！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天下易主便在此刻！无论正派还是邪派，现在都动起来了，小菁，我告诉你吧，在你学艺的一年里，龙渊帝已经茧食了天人枪宫！而楚歌霸刀门，哼，根本就是历代皇帝的秘密军队，特设在武林中，试图占据一席之地，来日可以以此为基础侵占武林。天人枪，霸刀门各有四州，加上青国五州，龙渊帝已经有了十三州，实力暴涨，完全可以和我明月魔枪抗衡！这药王殿，就是我们的关键了！你懂不懂？”
　　“我明白的。”雷菁点点头，笑道，“药王殿有云海雾丹四州，海州是天下第一富地，而丹州是天下第一良田。现在龙渊帝无粮无钱，药王殿他势在必得。”
　　“你明白就好，我们不能输！”月简娘双手紧紧的按在雷菁肩头，铿然道，“我们输不起！输了，我们就是第二个雷家！所以，雷菁，如果明月宫还值得你留恋，你就不能动摇！谁都不能让你动摇！我也知道我们现在做的事情算不上光明磊落，可我们若不去做，别人就会做，皇帝赢了会放过我们？打死我我都不信！”
　　如果明月宫还值得你留恋……
　　不知为何，那一刹，闪过雷菁眼前的是一个身影……红枪黑发，白衣云纹，回首之时，红莲异相，笑容亲切。
　　“我不会再动摇了。”于是，雷菁闭上眼睛，再睁开，认真的说，“在我想到别的办法之前……如果这就是保护明月宫的唯一办法，我愿意去做。”
　　月简娘笑着看着雷菁，抚摸着她的头发，半晌，才轻轻地拥抱了她一下：“对不起。再忍一段日子吧。”
　　雷菁在她怀中点点头。
　　对不起这句话，其实，应该对他说。
　　秦一多，对不起了……
　　水牢之中，小船微微荡开涟漪，簪着碧色琉璃花的少女，握着钥匙的手在微微发抖。
　　“小初，你回去吧。”秦一多看了她一眼，重新闭上眼睛，宛如假寐，“师傅若是知道你偷了她的钥匙，必定大怒。”
　　“我，我不怕！”午晴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发抖，“秦哥哥，你是不是怪小初，那天没有和你站在一起……小初，小初事后是很后悔的……”
　　“我没有怪你。”秦一多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以后也不会怪你的。现在回去好么，我还有许多事情要想，真的不能陪你玩。”
　　“……陪我就是玩？陪那个女人呢？”午晴初沉默半晌，突然压抑的喊道，“秦哥哥，你只想要她陪，不想看到小初对不对？”
　　“……”秦一多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午晴初，“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能怎样？我都看见了！”午晴初眼泪落了下来，“从小到大，你从来没和人这么亲近过！只有她这么特别！我不服气！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比她更在乎你！”
　　说完，便不顾秦一多的反应，站起身来，执拗的将钥匙，插进禁锢秦一多双手的水神狱中。
　　秦一多皱了皱眉，刚启了唇想要说什么，却，那个女子的话突然从脑中一闪而过。
　　“你若不信，就夜里来找我，我证明给你看。”
　　透过天窗，倒映在水上的天空，月明星稀……

　　一计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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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月明星稀。
　　领着一个侍女，不甘不愿的冲进红药居的午晴初，一进门就用凶神恶煞的眼神瞪着房内的雷菁，一只手情不自禁的按在腰间软鞭上。
　　“哟，这不是初丫头吗？这么晚了，来我这里做什么？”月简娘不动神色的站到雷菁面前。
　　明月魔枪宫的习惯，一向是由魔枪守护魔媚。
　　“师叔，是我。”午晴初身后的侍女也站了出来，低垂的头抬起来，温润如玉的面孔，一笑，便令人如沐春风。
　　“啊呀啊呀，木头多！”月简娘小小的惊讶了一下，然后似笑非笑的看向午晴初，“你偷了你娘的钥匙？真没看出来，最近吃了几个豹子胆啊？”
　　“师叔，不要这样了。”秦一多苦笑着将手按在略略有些不安的午晴初的肩膀上，对月简娘道，“现在药王殿大危，不是说笑的时候。接下来，还请师叔帮我照看着小师妹，不要让师傅责骂了她。”
　　“秦哥哥……”午晴初一下子说不出的感动，抬起头，目中含情的看着秦一多。
　　秦一多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月简娘身后，那由始至终安静不语的女子身上，郑重的开口：“月姑娘……”
　　“我明白了。”雷菁笑着点点头，然后看了月简娘一眼。月简娘心领神会，转身便进到里屋，待出来时，手中是两套红药弟子的专用服装，男女服饰皆窄袖掐腰，袖口画着蔓蔓红药。
　　午晴初噘着嘴，看了秦一多一眼又看了雷菁一眼，跺着脚朝着月简娘撒娇道：“师叔，我的呢？我也要和他们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乖乖留在这里陪师叔聊天嗑瓜子！”月简娘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午晴初万万想不到，她的用处已经到此为止了，凭着她对秦一多的痴恋，以及因为雷菁而产生的嫉妒，最后，是袅袅仙对她无条件的信任，用不着明月魔枪宫自己动手，她自会劳心劳力将秦一多放出水牢，而始作俑者雷菁和月简娘，则会由始至终纯白无辜。
　　接下来必须发生的事情里，再也没有她出场的余地。
　　“小初，你留下。”秦一多看着午晴初，很认真的说，“月姑娘有许多很重要的情报，我必须亲自验证，若属实，便要立刻传达到师傅那里。路上危险，你不要去。”
　　午晴初听在耳里，面上一喜，他的大师兄，果然是比较在意她，因为危险，所以只带那个女人去，而不带她去吧。
　　“恩，小初等你回来。”午晴初红着脸，怯怯的笑道，“秦哥哥，我等你。”
　　静静注视这一幕的雷菁，眉心微微一蹙，就仿佛被微微灼伤了眼睛。
　　但是当秦一多看向她时，她立刻就毫无破绽，恬淡微笑的面孔，映着桌上残烛的红光。
　　出了红药居，夜色苍茫，星辰高照，清风指尖绕。
　　已换上红药弟子装束的雷菁，深吸了一口夜露，夜凉如水，沁入心肺。
　　“月姑娘。”同样是红药弟子装束的秦一多，站在雷菁身旁，月色映照在他脸上，清辉如月。
　　“……我功夫不好，只能告诉你该怎么做，但是做不做，你自己决定。”雷菁看向秦一多，最后一次不忍。
　　“我明白。单凭姑娘吩咐。”秦一多微微一笑，“既一多已在此，就已经做出了抉择，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护我药王！”
　　不要性命，也要护你药王么？
　　雷菁仿佛一下子被点醒似的，夜露深重，凝入她的眼睛。
　　你要护你的药王，我又何尝不是要护我重要的人呢？
　　怪只怪，你为正，我为邪吧。你要护你的正，我要护我的邪，而正邪，从来不两立！来日，你看透了这一切，也无需对我留情！
　　“既如此，且听我说。”雷菁微笑起来。
　　明月在上，虽无绝世容颜，她的笑，却明丽不可方物。
　　他日回眸，念及此刻，那流光一笑，却如宝剑出鞘，光射牛斗。
　　……
　　夜风呼啸，挂在灵堂上的灯笼呼啦一声落了下来。
　　李长老猛得抬起头来，四顾茫然，然后眼神定定的落在眼前的棺木中。
　　身旁，王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回去睡吧，你身上伤重，不能这么折腾啊！其他事，我自会让人做的稳稳当当。”
　　李长老没有抬头，他趴在棺木旁，棺木中，睡着刘长老的尸体。微微张了张嘴，李长老沙哑的说：“让我来，让我来……兄弟做了三十年了，说好了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可老刘，还是先走一步了……”
　　王长老在他身后叹息一声，刚想开口劝慰，就听到外头一阵骚乱。
　　“什么事吵吵闹闹的！”王长老怒吼道。
　　一个红药堂晚辈冲进来，拱手跪地，焦急的禀报道：“王长老不好了，秦一多连夜出逃，刚刚有几名弟子发现了他的踪迹，现在正在追捕！”
　　“你说什么？”王长老大吃一惊，回头望去，李长老也抬了头，眼中惊色更甚！
　　“兄弟，我先去看看！这个小混蛋，他真畏罪逃了？”王长老脸上的肉都在抖，嘱咐了一声，便冲了出去。
　　李长老张了张嘴，但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而王长老刚走不久，灵堂里就呼的吹进一阵冷风，一个高大身影，黑色披风迤地，如同带着一场倾城大雪般走了进来。
　　叶荆棘。
　　李长老看向他，半晌，才开口道：“将军……啊不，叶枪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叶荆棘看着李长老，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李长老……不是你派人来找我，说有要事商议么？”
　　李长老愣了愣：“没有啊……今夜守灵，哪里有要事可商？”
　　叶荆棘和李长老顿时一阵沉默，半晌，李长老才开口，对那还匍匐在一旁的红药弟子喝道：“下去吧。”
　　红药弟子连忙叩首，退下。
　　待其身影远远的消失，李长老才露出微慌的表情，看向叶荆棘。
　　“隔墙有耳，不必多言。”叶荆棘淡淡的说，“秦一多之事我已有耳闻，旗下甲士已经出动，你无需多虑。”
　　“但是，没有人里应外合，秦一多怎么逃的出水牢？钥匙可一直在袅袅仙手上啊……”李长老担忧道，“莫不是袅袅仙她已经起了疑心吧？”
　　“那又如何，没有证据，她说不动天下人。”叶荆棘淡淡说完，便回身离开，丢下一句，“牢记不得多语，一切由我来处理。”
　　身后，李长老呐呐两声，终畏畏缩缩的躲在了棺材边，不敢多言。
　　叶荆棘走出灵堂，却不期然与一个身影撞在了一起。
　　端着火盆的女子惊叫一声，还燃着纸钱的盆子便撞在了叶荆棘身上，灵钱烟灰，撒了他一身，漂亮的黑色披风顿时灰扑扑一片，有几处还在冒火星。
　　“对不起对不起！”那红药女弟子大惊，连忙冲上来扯着叶荆棘的披风，又拍又拉。
　　叶荆棘皱了皱眉头，挥开她的手就要走。却又被这女子拉住。
　　“大人，不吉利的！”那女子看起来有些傻气，还有些神经质，拼命的拉着叶荆棘的披风，指着上面的灰和零碎几片纸钱，一个劲的说，“不吉利的，不吉利的……”
　　叶荆棘被她死死拉住，身旁路过的弟子都不禁侧目，没有办法，他只好甩下披风，看着那女子抱着他的披风一个劲念叨，不吉利不吉利，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才得以离开。
　　他没有看见的是，身后，那女子看着他的背影，勾起一丝笑容。
　　一个同样着红药堂装束的男子出现在她身后，迎接他的是那女子温婉的笑容：“你回来了。”
　　位列正派天人榜第十的秦一多微微点点头，谦虚的笑道：“还好，这是在药王殿，如果换一个地方，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雷菁抱着叶荆棘的披风，与秦一多心照不宣的一笑，然后两人一同进了灵堂。
　　一边走，雷菁一边将披风一甩一裹，便搭在了秦一多身上。
　　再来，伸手入怀，早就准备好的人皮面具，被雷菁素手一拖一贴，便贴在了秦一多脸上，纤纤玉指如同描画眉眼的画笔，寥寥几笔，便画出了一张新面孔。
　　秦一多将披风一裹，笑容一收，再抬头，他，便是将神叶荆棘。
　　雷菁站在他的身后，嘴唇未动，却发出叶荆棘的声音来：“待会你动动嘴唇便是，话由我来说。”
　　“腹语易容。”秦一多微微一笑，“你懂得可真不少。”
　　而且，都不是正道之技。反而，与他记忆中一个门派，极其相似。
　　“死了相公，还要在一群标榜正人君子的人刀下活下来，当然要懂得多一些。”雷菁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轻描淡写几句，就激起了他的同情心。
　　“抱歉。”秦一多果然心软，立刻动容道。
　　略略抬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远处，传来李长老的声音：“将军，您怎么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秦一多看向他，明显的眉头一皱，这样谄媚的语调和声音，可与他记忆里的那位刚正不阿，暴躁爽利的李老，丝毫扯不上关系。
　　在身后微微拍了秦一多一掌，雷菁没有张嘴，却惟妙惟肖的发出叶荆棘的声音来。
　　“刚刚不过是视察一番，有无人在窥探。现在，开始说点正事吧。”
　　李长老听了，立刻下拜，希翼的看向叶荆棘：“但听皇上吩咐，李成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次，全靠雷菁狠狠的抓住他的手，指甲深深扣进他的肉里，秦一多才吸了一口气，没有露出太大破绽。
　　“很好。吾皇万岁，此次你立了大功，依照你的功劳，封侯有望，只差……”
　　“还差什么？请将军指示！”李长老只差抱上秦一多的大腿了。
　　那一刻，秦一多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而雷菁则一副状若沉思的口气，道：“嗯哼，先不提差了什么。我只奇怪，这刘长老不是你的八拜之交么，为何不能说动他为朝廷办事，莫不是想要独吞功劳？以后让你拉拢另两位长老的事，你不会也……”
　　李长老一听，立刻赌咒许愿：“不不不！不对啊！先头不是这么说的啊，将军您可不能害我！这刘睿，虽是我八拜的兄弟，可是脑袋里就少了根筋，根本就说不动啊！将军您也说了，若说不动，情愿杀之嫁祸给秦一多，这不，为了杀他，我就差把一条命搭上了！功劳苦劳，我老李可都出了啊！至于其他两位长老，请将军放心，那王长老，这几日我便拉他上钩……至于那秦长老……秦一多是他亲儿子，恐怕难了，不如也像对付那刘睿一般……”
　　他还没来的及说完，秦一多已经红了眼睛，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厉声吼道：“是你！真的是你！世上怎会有你这般不仁不义不忠之人！！李长老，你杀了刘长老不算，如今还要杀我爹爹，还要毁了整个药王殿！”
　　秦一多的指头深深扣入李长老的喉头，李长老的呻吟断断续续，白眼直翻，若不是雷菁出手，拼命拉着秦一多的手，估计他当下就得死在秦一多手上。
　　“秦公子！你不能杀他！你若杀了他，谁来证明背后的罪魁祸首！”雷菁抱着秦一多的胳膊大声道，“死了一个他不要紧，还有其他人啊！那么多叛徒等着你一一找出来，你不能断了他这条线索！你还要不要救药王殿？”
　　犹如当头一棒，秦一多的眼睛里渐渐恢复清明，扣着李长老的手也缓缓松开。
　　李长老哎哟一声落在地上，然后没命的开始呼救。
　　秦一多立刻伸手一指，点了他的哑穴。李长老哆嗦了几下，连滚带爬的想逃，秦一多又接连几下，点了他的好几处大穴，然后一丢，将他丢进了棺材里，与被他杀死的刘长老同睡。
　　微叹一口气，秦一多回过头来，对雷菁疲惫一笑：“谢谢。若不是你提醒我，险些误了大事。”
　　雷菁笑着摇了摇头：“秦公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的确，这就是她应该做的。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什么才是，明月魔枪宫的嫁祸。
　　“现在你信我了么？”雷菁重又对秦一多微笑道，“不再疑我是明月魔枪宫的人了么？”
　　秦一多脸色一红，呐呐点头：“怎么会呢？明月魔枪宫那等邪派，从来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出来的女子不是杀戮成性，就是无耻荒 淫。月姑娘不是这种人。”
　　“哦？是吗？”雷菁微微一笑，“我原以为，在水牢的时候，你就当我是荒 淫无耻之人。见了我易容腹语，更是脱不了明月宫的奇淫巧技了。”
　　秦一多木讷了许久，才突然正色道：“那是一多只看了表面。其实无论武技巧技，原无正邪之分，但看掌握它的人是什么样的，像李成钢这样的人，学了活人济世的医术他还是一个无耻之徒，可是月姑娘不是的……月姑娘，是个好姑娘！”
　　雷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不是好姑娘，充其量是个好寡妇。好了，不要再奉承我了，现在你该如何？”
　　“自然是向师傅禀明一切。”秦一多道，“还请月姑娘与我一起。”
　　雷菁自然是点头。
　　一切，都完美的按照计划的那样。
　　除了一件事。
　　秦一多走在雷菁身旁，状似无意的看了她一眼，刚刚被她握过的手，缓缓的握上，就像在牵着一只柔弱的小手。
　　除了一个人。
　　叶荆棘猛的皱起眉来，冷哼一声：“不对！”然后回转身来，朝着灵堂奔去！

　　二计杀

　　案几上的红烛，撕拉一声，焰心宛若被一剑划过，断断续续的烧着。
　　袅袅仙放下手中的判笔，搁在笔架上，冷漠的喝道：“来者何人，何不现身来见？”
　　大门被缓缓推开，身着红药堂装束的一男一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师傅。”男子卸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赫然是秦一多。
　　“一多？”袅袅仙站起身来，皱眉望去，“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放你出来的？……还有这人皮面具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会这等污秽的伎俩了？”
　　“……事后，一多愿受一切刑罚。”秦一多毫不犹豫的把一切都抗了下来，无论是出逃还是人皮面具，“但是现在，请务必听一多一言，事关药王殿百年基业，生死存亡！”
　　袅袅仙凝视着秦一多的眼睛，好半晌，才昂首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初儿干的吧……看在你死都护着初儿的份上，我就给你个机会，有话便说，药王殿如何生死存亡了？”
　　秦一多当下不再多言，将李长老与皇家勾结的事情说了出来，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忧虑，估摸着李长老这样的人，药王殿还有不少。
　　袅袅仙静静听着，时不时插上一句话，询问几句，红烛烧了一半，待秦一多完完整整的说完，袅袅仙的神色便是出奇的沉重，皱着眉头在房内逡巡，也不知在想什么。
　　而秦一多，禀明了这一切后，便安静的站在一旁，等待药王殿的这位真正主人定夺一切。
　　“一多。”袅袅仙忽然回转身来，这一次，灼灼目光却落在雷菁身上，“这位是？”
　　“就是刚刚提到的月上水，月姑娘。”秦一多道，“若没有她，这些致命的消息根本就无法传达到您这里。说起来，月姑娘算是我药王殿的大恩人了。”
　　“哦？是吗？”袅袅仙缓缓踱到雷菁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她，笑道，“易容腹语，不会武功还能一路躲过追杀来到我药王殿，短短几日就让我这眼高于顶的首徒说尽好话，普通人？我看不像啊……倒是和我记忆里的某个门派，极其相似，啧啧……换个方式捣乱我药王殿，也像是她能做的出的事。”
　　“师傅。”秦一多状似无意的向前一步，便插到袅袅仙与雷菁中间，“我可以性命保证，月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我听过许多这样的话了。”袅袅仙冷笑一声，“说这话的人，都死了。一多，让开，让为师好好的看看这位姑娘。”
　　秦一多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还是固执的挡在中间。
　　而他的身后，安静的看着袅袅仙的雷菁，没有说话，也没有害怕。
　　从始至终，她的眼睛就一直有意无意的注视着桌上火烛，当烛火烧了一半时，她便不再看了。
　　因为一切，已成定局。
　　袅袅仙皱了眉头，刚伸出手，想要拨开秦一多时，大门便被重重的敲响。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袅袅仙果断的朝着里屋抬了抬下巴，雷菁和秦一多立刻会意的躲进了里屋。
　　屏风一扇描云画鹤，半掩半开着，秦一多躲在屏风后，低声询问：“会是来抓我们的人么？”
　　“你猜你师傅会把我们送出去么？”明知不是，雷菁还是随口答道。
　　“不会。”秦一多温和的笑起来，笑容里充满了信任。
　　看着这样的笑容，雷菁只能跟着笑一笑，然后心中叹气。
　　前屋，已有药王弟子来拜，匆匆忙忙的向袅袅仙禀告着：“殿主，大事不好了！李长老被人杀了！”
　　袅袅仙心里咯噔一声，眼睛不由自主的瞟向里屋，但很快就一派威严的朝着眼前的药王弟子喝道：“怎么可能？李长老不是和王长老在一起吗？怎么会出事？守灵堂的人呢！”
　　“事情是这样的。”那弟子赶忙回道，“今夜秦一多出逃，恰被灵堂的弟子发现，故而王长老率领了众弟子去追，可是追了半宿也未找到。但就在刚刚，回来继续守灵的弟子，看见一个人从灵堂上一闪不见，等进了灵堂一看，李长老他……他已经被人用鞭子勒死了，就和刘长老放在一起……”
　　“什么？”袅袅仙大喝一声，“那人是谁？看清样子了没有？到底是什么时候？说！”
　　“就是刚刚，差不多半烛香前！”药王弟子赶忙答道，“至于那人，黑衣蒙面的，但是看身量和轻功身手……药王殿里除了秦一多，再无他想，更何况，李长老他还是被鞭子勒死的……”
　　袅袅仙立刻皱起了眉：“半烛香？”
　　“是，半烛香。”药王弟子垂首答道。
　　袅袅仙的目光缓缓飘向桌上，那烧了半宿的红烛，然后一挥袖，淡淡道：“你先下去，我随后就到。让人死死守好灵堂！”
　　“是！”药王弟子立刻领命退下。
　　半晌，袅袅仙负手而立，喊道：“一多！”
　　秦一多立刻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看向袅袅仙。
　　半烛香前后，他正在这里陪着袅袅仙说话，自然不会是他。
　　那是谁？
　　呼之欲出！
　　“想不到你说的居然都是真的。”袅袅仙狠狠一笑，“楼氏皇族，天人枪宫……叶荆棘，哼哼，真是够狠，想要毁了我药王殿百年清誉么！”
　　秦一多微不可察的动了动眉，原来……她现在才信了他。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袅袅仙咬牙冷笑，踱步道，“这次他们跑来，一是腐化我药王殿内部，二是铲除异己，三是毁了我药王百年清誉……三管齐下，药王不得不为楼氏附属，龙渊帝啊龙渊帝，真觉得我袅袅仙就会屈服了他么！……一多！”
　　“弟子在。”秦一多拱手应道。
　　“一多，还有谁叛了我药王？你可知道？”袅袅仙问道。
　　“弟子不知，但是月姑娘许是知道的。”秦一多答道。
　　袅袅仙不快的将目光投向雷菁。
　　“两三个，倒是知道的。”雷菁缓缓走过来，笑，“现在打草惊蛇，很多人也许会情不自禁的冒出来的。特别是这次，李长老为皇家做了那么多事，可为了在秦公子背上再插几刀，再多泼点脏水，叶荆棘还不是派人把他杀了？这可是好机会，药王大人，您尽可以多暗示暗示属下，皇族无情，保不准许了封侯，到头来却还是李长老这般下场。”
　　“大善！”袅袅仙笑道，“这些我自然会去做。不过防可防，叛徒却不可不清！一多，你就按照这位月姑娘的指示，去把那些叛徒都给杀了！我自会派人暗示大家，这是叶荆棘那伙人下的手！我倒要看看，谁还敢背着我投了楼氏！”
　　袅袅仙擅断，天下闻名。
　　一笑一语间，便断了无数人生死。
　　只可惜，为擅断之名所累，而疏于深思，来日，后悔也来不及了。
　　雷菁一边笑一边接受了这份差事，垂下的眼眸里，却满是冷笑。
　　明月魔枪，第一计，嫁祸，终成。
　　千金来佳音。明月魔枪早就得来的消息，此次叶荆棘来参加药王大祭，一是为了嫁祸袅袅仙嫡徒秦一多，二是凭借于此，乱药王，并最终扳倒袅袅仙，寻机会让李长老取而代之，从此药王殿为楼氏附属。
　　于是明月魔枪宫，取彼计为己用。彼嫁祸，我也嫁祸。
　　从此刻开始，只要心高气傲的袅袅仙还在位一日，就永远不会投靠楼氏皇族。
　　从此刻开始，无论药王殿出了什么事，袅袅仙都会以为是楼氏皇族指示的。
　　从此刻开始，无论原计划出了什么事，叶荆棘同样也会以为是袅袅仙从中作梗。
　　四两拨千斤，消尔之力便是增我之力，终胜者，必为明月魔枪！
　　这才是明月魔枪宫的嫁祸！
　　雷菁随在秦一多身后，缓缓出了药王居。
　　“……对不起，月姑娘，又要麻烦你了。”秦一多有些歉意的回首，对雷菁苦笑。
　　“没有关系。”雷菁向他微微一笑，“一点也不麻烦，真的。”
　　是的，一点也不麻烦。
　　你不知道，我等这天等了多久。
　　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给楼氏皇族，添点麻烦呵……
　　秦一多俯视着雷菁的脸，突然温柔的一笑：“现在，和我回家吧。”
　　“……回家？不是去简娘那里么？”雷菁楞了，不知道这人的思维怎么脱框的这么严重。
　　秦一多抬起头，楞是思考了很久，才低下头，很认真的说：“简娘是个女子，来日还是要嫁人的，如何照顾你一辈子？”
　　“……”雷菁听了，忍住嘴角抽搐，也很认真的道，“你觉得简娘嫁得出去么？咳咳，我也没指望过她照顾我，还一辈子……那样的人生太悲催了。”
　　“所以还是和我回家吧。”秦一多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此笑，看起来很腼腆，“等这件事过去了，我便照顾你……可好？咳咳，其实，我娘一直想要个女儿的……”
　　夜风一刹，心弦微拨。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木头一般的男子，雷菁突然间就想起了，那远在塞外，血战不休的兄长……
　　小时候，桃树下，幼时的雷子彦抱着年幼的她，在桃瓣下转着圈，飞花婉转，落了他的面颊，哥哥，你说，小熊，哥哥照顾你一辈子，你长多大，哥哥都抱着你转圈圈。
　　如今，我已长大，你在哪里？飞满你面颊的，是落血，还是飞花？
　　小时候，桃树下，圆滚滚的爹爹抱着一大堆的鸡屁股，将他们拉到身边，嘱咐着多吃一点，多吃一点，但永远有一个鸡屁股，谁都不许吃，放在一边，插上三炷香，虚烟袅袅，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轮廓，就仿佛她从不曾死去，她永远在他们身边。爹爹，你总是抚摸我的头，笑着说，你娘一直想要个女儿，她一直爱着你，最爱你……
　　“你怎么了？”秦一多有些诧异有些无措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盈眶的泪水，洗去了笑容。
　　“……没，我只是饿了。”雷菁抬袖，随手抹了抹眼睛，重新笑了起来，“我只是，突然好想吃鸡屁股。”
　　闻言，秦一多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而雷菁也跟着笑。
　　面上在笑，心绪在飘，飘到那落了牌典的雷家，飘到那院中被砍断的桃树下，树下无人无花。
　　蓦然回首。
　　我已经一错再错，错了那么多……
　　哥哥，你还愿意抱着我转圈圈么？
　　爹爹，你还愿意挥着小手帕让我追你么？
　　娘亲，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吃鸡屁股么？你还爱着我吗？
　　“……你是不是很难过？”秦一多突然说，“总觉得，你笑得很辛苦。”
　　“没，你感觉错了。”雷菁笑着说，“我只是很饿，很饿……”
　　心有多空，就有多饿。
　　这世上，会不会有人，因无爱而亡？
　　苦笑着叹了口气，秦一多踌躇了半晌，才伸出一只手来：“我家里有很多好吃的……”
　　微微点点头，雷菁将手放在他的手心上。
　　大手温暖，小手冰凉。
　　秦一多睫毛微微一颤，然后缓缓的握紧。
　　却不知，闪过雷菁心里的是……连环计，第二计，杀。
　　……
　　“将军。”一名甲士在身后轻唤。
　　叶荆棘回过头，目光落在那甲士手中的披风上。
　　“人呢？”叶荆棘淡淡的问道。
　　“未曾见。”甲士道，“只寻得此披风，在灵堂外不远。”
　　叶荆棘缓缓接过披风，然后踱步到灵堂中间那棺木旁。
　　棺木虽大，此刻却很拥挤。
　　因为里面睡了一对结拜兄弟。
　　一个仪容完整，一个死相凄惨。
　　李长老的脖子被勒的几近断掉，如果不是与其有仇，那便是来人心狠手辣。
　　“秦一多太狠了。”有人在一旁抽泣。
　　可叶荆棘心中想得却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逃走的身影，挥鞭的姿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泪痣如血

　　江南三月晴方好，清池杨柳波映绿。
　　可是药王殿却无人有心情欣赏这片美景，人人担忧的莫过于项上人头！
　　秦一多逃走的第一夜，李长老死在灵堂之中，双目充血，头颅仅凭几根血丝连在脖子上，这般鞭技，放眼天下能有几人？当时那般巧合，会在药王殿的又能有几人？
　　人人义愤，在灵堂上大声叫嚣，恨不能亲手手刃之。
　　却在第二天，药王殿四堂之一，白芍堂堂主被杀。
　　一剑穿心死不瞑目，然后被一根鞭子缠绕了脖子，高高吊在梁上。
　　那天早上他的妻子久敲门不开，推门而入，被悬于梁上的白芍堂主双足微晃，就轻轻踢在他妻子额上，可怜的女人，当场吓晕，醒来就疯了。
　　赶来的人看着眼前惨剧，无不摸着脖子吸了一口凉气。
　　白芍堂主就是当日叫嚣的最厉害的人。
　　于是，鸦雀无声，除了几个自持武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药王殿弟子无一人敢再叫嚣手刃之。
　　但是惨剧却没有就此终止。
　　那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四长老之一，秦长老独子，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般疯狂的对付药王殿，但是当被问起，每个人都会说，是他，秦一多。
　　再接下来，是四堂之一，黄连堂堂主护法，刘尚。
　　然后，是药王殿青年翘楚，李运。
　　之后是……
　　人心惶惶。
　　下一个轮到谁？
　　人人自危！
　　他们夜不能寐，却不知，他们眼中的杀人凶手秦一多，此刻也同样寝食难安。
　　“不是我。”秦一多皱着眉头，捏着一块酥饼，“到底会是谁……”
　　“一多……”坐在他对面的一名慈眉善目的妇人一边笑，一边将一块蝴蝶酥递给雷菁，“饼都给你捏碎了，有什么事待会想，先吃饭吧！咯咯，水儿，这个蝴蝶酥很好吃哦，你多吃点……”
　　雷菁很无奈的看着自己盘子里一层叠一层的饼，拼命吃……
　　落花飞散小亭旁，流水轻响琵琶语。
　　流水落花，秦家人和雷菁很是悠闲的坐在小亭里吃着蝴蝶酥，喝着桃花茶。
　　但也许，悠闲的只是秦夫人而已，秦长老和秦一多，以及吃多了的雷菁，都一脸忧郁的看着眼前的饼……
　　秦长老首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捏了半天的饼：“若不是这几日，出事的时候多多都在家中，恐怕连我们都会怀疑了他，更何况那些外人！这叶荆棘忒的狠毒了，竟然带了如此厉害的杀手来！杀人灭口干得比邪派还不含糊！”
　　雷菁咬着第十二块蝴蝶酥，已经吃不出是什么滋味了。心里却也奇怪，明月魔枪宫虽厉害，但是素以排山倒海般的杀阵闻名，天地杀机枪法虽然厉害，但是大杀四方，掩饰不得丝毫……相较之下，这个杀手，也干的太厉害了吧。
　　原来这几日，秦一多领了袅袅仙的命令，要暗地里铲除那些叛徒，可是往往雷菁刚说出一个名字，秦一多还没来得及准备，对方就已经死掉了……
　　这厢，秦家以及袅袅仙固然是以为叶荆棘知道不妙，开始杀人灭口。
　　但是那厢，叶荆棘何尝不是觉得奇怪呢……那些与他有关系没关系的人，都在一夕之间被赶尽杀绝。
　　但其实，动手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这次连环计中，与雷菁一明一暗的那位杀手……
　　雷菁不知道他是谁，也无须知道。
　　他们所要做的，都只有一样，那就是按照计划行事。
　　二计，杀。
　　杀的都是明月魔枪宫认为该杀之人。
　　李长老该杀，他死了，朝廷就断了内线。
　　白芍堂堂主该杀，他太过深思，已经开始怀疑月简娘了。
　　黄连堂堂主护法，刘尚和青年翘楚，李运，也该杀，他们是药王殿翘楚，就是来日明月魔枪宫南下时的敌人！此时多杀一个，来日大战，明月魔枪宫就会少死许多人。
　　杀杀杀杀杀！
　　反正有人顶黑锅，何不敞开杀一场？
　　而雷菁所要做的，就是一个接一个，将原本拟定的名单上的人，一一说出来罢了。
　　秦一多也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饼，样子看起来，很憔悴，不复往日玉人面：“我太没用了，每次，我都晚了一步……”
　　雷菁安静的吃着饼，心里念，不是你的错……其实，你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
　　这是一场早就赢了的棋局，可是棋子们一无所知，拼尽性命，以为能扭转这番局面。
　　“没关系，你已经尽力了啊，多多，娘亲以你为荣。”秦夫人呵呵笑着，素手轻轻拂过秦一多的面，“你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可以了，不要退缩，也不要后悔，遇到别人的误解，心胸要宽广，要能容忍，但是不能受辱，这是原则。这些你都做到了，哪怕天下人都唾弃你，你还是能清风如是，无悔一生。”
　　“娘……”秦一多念了一声，然后郑重的点点头。
　　“夫人！”秦长老却不答应了，“你这么教，迟早把一多教成个傻子，一个人能做到天下人都唾弃了，那比真犯人还惨啊，我还指望着他继承我秦家宝鞭呢，这要真是人人唾弃，怎么让族里人服气？啊？最惨的是，哪家的姑娘肯嫁给他啊！”
　　话音刚落，三双眼睛就刷刷刷的射向雷菁。
　　雷菁张着嘴，吓得肩膀一抖，好不容易闭上嘴把饼吞下去，嘿嘿一笑，然后视线游移，装傻装天真，继续吃饼。
　　“上水……”秦夫人首先开口了，笑吟吟的将一块巨大的蝴蝶酥放到雷菁的盘子里，无视其痛苦的眼神，道，“月姑娘，家里，可还有人在？”
　　支吾了半天，雷菁只好道：“没了。上水幼年丧父，母亲多病，后将上水托付给夫君便去了，是夫君家将上水养大……然后……”言下之意，她就一童养媳，已经嫁了很久了，请不要打她的主意啊！
　　可是她话音刚落，老实人秦一多便低头认错：“是孩儿的错，让月姑娘痛失夫婿，爹，娘，孩儿已经答应了月姑娘，要照顾她的。”
　　不要啊……不要用这样老实的脸……说一些有歧义的话啊……
　　雷菁在心中哀号，希望两老不要想歪。
　　秦长老眉毛一扭：“你决定了？”
　　秦一多认认真真的回答：“恩，决定了。”
　　雷菁赶忙加一句：“秦公子的意思是，小女子无家可归，愿意收留在秦家侍奉两位……”
　　秦长老立刻目光炯炯的扫去，看得雷菁双肩打抖：“甚好，甚好。”
　　秦夫人更是笑的合不拢嘴：“甚好，甚好。”
　　甚好什么啊？雷菁心里狂乱的很，无奈两老只是看着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只好将目光投向秦一多。
　　哪知秦一多也正好看向她，一触之下，居然不讲义气的把头转了回去，咳嗽两声道：“我出去捉拿那犯人。”
　　说完，施展轻功溜了。
　　雷菁在他身后无奈的吼：“面具！面具啊！”
　　已经跑远了的秦一多哦了一声，又飘了回来，抓起桌子上的人皮面具，然后迅速的飘走……
　　“喂！犯人是谁你知道吗？你到底是去干嘛啊？”雷菁继续吼，二计杀，能用的时间可不多，容不得浪费啊……
　　可惜，那温润的公子早已跑远。
　　一回头，就发现两老还在诡异的笑。
　　“孩子，你过来啊，过来啊……”秦夫人伸出手，向雷菁招啊招啊，和招猫一样。
　　“过来啊，过来啊……”秦长老也伸出手，这次更过分，手心里还放蝴蝶酥，真当招宠物啊！
　　“我，我还是出去找他吧。”雷菁吞了口口水。
　　“哎，你们两啊，怎么半会也离开不啊？”秦夫人摇着头，一副语重心长貌，“要知道，小别胜新婚，适当的离离别别还是有好处的，来来，过来，娘亲给你好东西！”说完，一道掌风缠绵而过，竟是不弱的内力，柔韧如蒲草，将雷菁卷到眼前，一褪一套，便将手腕上的玉镯套到雷菁手腕上。
　　雷菁大惊失色，立刻就要褪下镯子。
　　“别，你拿着。”秦长老将手虚按在雷菁手上，强硬的内力，宛若磐石，“我们尊重一多的选择。而且，我秦冬虽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你能以身犯险，通知一多药王殿之祸，有勇有义。而且这么多人里你就选告诉一多，可见你待他也是有一丝情意的。且这些日子里，无论外人如何唾弃他，你都能不离不弃，甚好，甚好！这样的儿媳当归我秦家！”
　　雷菁无言了。
　　选秦一多，和有情有义无关，充其量……他就是个倒霉蛋，怎么那么多人，偏偏就选中了他呢？
　　至于什么不离不弃，这个时候她能弃么？……时候到了，她能不弃么？
　　秦夫人和秦长老的目光，很是希翼。
　　这样的眼神，让雷菁很怕。
　　怕有一天，他们会拉着她的手，大声的责备着……
　　如果要让我绝望，为何一开始要给我希望？
　　与其那一天，被你们用那样的眼神注视……倒不如，现在……
　　“对不起。”雷菁抬起手，手腕上，流淌着星砂的镯子，只要有一点光，就能流转出细细碎碎的金色光芒，“我已经有镯子了，从此以后，再也戴不上别的镯子。”
　　秦夫人和秦长老对视一番，然后齐齐笑着摇了摇头。
　　“阿蝶阿蝶，我真喜欢这个媳妇儿。”秦长老笑着说。
　　“阿钟阿钟，我想不到世上还有谁，和一多这般相似了。”秦夫人也笑了起来。
　　他们的呼唤，缠绵的像初次相遇，阿蝶阿蝶，阿钟阿钟。
　　可是雷菁却瞬间白了脸。
　　“我以为，秦伯父，名为秦冬……”雷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不错啊！”秦长老虽奇怪雷菁为何会突然这样问，但还是很客气的答道，“我姓秦，名冬，字钟。”
　　“那……那秦弱水这个名字……”雷菁低下头，藏在衣袖里的手指，冷的发抖。
　　秦夫人笑了起来：“一多待你真好，将他的字都告诉你了么。”
　　一瞬间，天旋地转。
　　连环计第二计，名单上最后两位的名字，分别是：秦钟，秦弱水。
　　雷菁咬着下唇，在心里冷笑，你是怕我下不了手么？师傅……我……我……
　　耳畔，是秦夫人别有深意的笑声：“一多的名字，是我们两一起取的，生他的时候我就说了，要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可阿钟加了一句，一瓢还嫌多了，就一滴吧。所以一多才叫一多，如今他肯让你喊他弱水，便是待你特别了呢。”
　　秦长老自然是帮腔的：“是啊是啊，而且你看，你们的名字有多配啊，他叫弱水，你叫上水，你上了弱水……哎哟妈呀，阿蝶你踩我做什么？”
　　一阵凉风刮过。
　　苦练心术的人，才能从那丝丝缕缕的风中，读懂那潜藏着的，微微杀意……
　　铿！
　　秦长老踉跄一步，在秦夫人的惊呼声中，肩膀上绽放出红色的血花。
　　红色的血，红色的剑，灼灼若焰，伤了谁眼。
　　“快走！”秦长老当机立断，用左手抽出长鞭，右手却无力的垂下，仿若失去了知觉。
　　“阿钟！”秦夫人二话不说，袖中飘出两柄袖剑，执拗的站在秦长老身边。
　　宛若蝴蝶，缠绵眷恋在他的身边。
　　只因，他是你的秦钟，情钟……
　　“上水，快走！去找一多，去找能找的人！我们会缠住他！”秦长老大声吼道。
　　流水依旧落花翩跹，情深情浅如何才能不凋谢。
　　雷菁仰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屋檐上的身影。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太不适合当刺客了。
　　因为，我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
　　檐上男子，一身药王弟子的简单服饰，领子拉的很高，将他的鼻翼以下，通通遮掩。
　　却，黑发不羁飞扬。
　　眼角一颗泪痣，殷红如血。
　　左手缠着鞭，右手持着剑。
　　那剑，流光四溢，那男子，风华如剑。

　　V文通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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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步奈何桥

　　秦长老出鞭，仿佛磐石转移，山神一怒。
　　秦夫人出剑，仿佛蒲草柔韧，缠绵致死。
　　鞭和刀，齐齐袭向持剑男子。
　　雷菁惊叫一声，她想不到在这样的攻势之下，那个一度被叶荆棘打的和熊猫似的少年，如何能抵挡！
　　却光芒一刹。
　　那男子，傲慢的冷笑一声，左手鞭如蛇，右手剑流光，鞭剑齐出！
　　那是何等惊艳的一剑！
　　那是何等霸道的一鞭！
　　一鞭将秦长老连人带鞭抽飞了出去，一剑架住秦夫人两把袖剑！
　　然后，那男子剑尖一抖，震开秦夫人，而后身形一动，宛若鬼魅，便出现在秦长老身旁，手中红色长剑略略提起，抵在他的喉咙上。
　　“阿钟！！”秦夫人撕心裂肺的吼了起来。
　　这一声呼唤仿佛奈何桥之水，冰冷入骨的将雷菁淋醒。
　　不要忘记你发过的誓，凤凰誓，誓为凤凰，血干不悔。
　　不要忘记你许下的承诺，决不可对敌人有丝毫同情，哪怕他并不是坏人。
　　不要忘记你还有多少人要去守护，你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喊停！
　　秦夫人衣裾翩跹，手中袖剑婉转，如舞剑器三千，拼却性命，也不肯让他动秦钟分毫。
　　蝴蝶袖剑，铭刻当夜，笑如昙花，永记心中。
　　雷菁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持剑男子一招一招，尽是杀招，毫不留情，凶厉异常。
　　她记得他泪痣如血。
　　她记得他高傲挥鞭。
　　她记得他抱剑寂寞。
　　她其实，记得他说过的每句话，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曾忘记过。
　　可是，当那红色长剑毫不犹豫的刺进秦夫人的胸口，痛饮鲜血时候，雷菁却忍不住呼吸一窒，忍不住心中一冷，忍不住怀疑……
　　小猫，这真的是你吗？
　　“阿蝶！！”秦长老堂堂大汉，此刻，眼中却滴下泪来，泪如刀，割过脸颊。然后，他便站起身来，披头散发的摸索着他的长鞭，疯了似的袭向步离。
　　刺客，步离，一剑抽出，冷酷的回身应对。
　　秦夫人的身体委顿的倒下，宛若垂死的蝴蝶，鲜血涓涓，染了一地碎剑。
　　那一地支离破碎的鲜血，仿佛被撕碎的蝴蝶翅膀。
　　雷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抱着秦夫人的身体，让她躺在自己的怀中，握着她的手，看她静静的死去。
　　潜伏在秦一多身边的日子里，她一直被这个妇人照顾着。
　　她喜欢握着她的手，亲切的喊她：“上水。”
　　她喜欢为她梳发，然后簪上鲜花步摇，就像打扮自家的女儿一样细致。
　　她睁开眼睛，对她有气无力的说：“上水，快逃……去找一多，快去……快去……”
　　这话秦长老刚刚也说过，他说：“上水，快走！去找一多，去找能找的人！我们会缠住他！”
　　他们只是想让她快点逃而已，他们宁愿用自身缠着对方，让她逃。
　　让她这个罪魁祸首，陪着他们最钟爱的儿子。
　　雷菁睁大眼睛看着秦夫人，心中的那个冷漠声音，渐渐低弱。
　　不要忘记你发过的誓，凤凰誓，誓为凤凰，血干不悔。
　　不要忘记你许下的承诺，决不可对敌人有丝毫同情，哪怕他并不是坏人。
　　不要忘记你还有多少人要去守护，你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喊停！
　　这些声音都被另一个强烈的声音压过。
　　有一个声音，一边哭，一边撕心裂肺的吼着……
　　“现在的你！和叶荆棘还有什么区别！！”
　　骗人，杀人，都不足以让雷菁心思动摇，但是，雷菁最怕的就是有人对她好，毫无条件，毫不保留的好。
　　你让她，何以回报……
　　“走……”秦夫人颤巍巍的推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嘴角淌血的对她说，“走……走……”最后，濒死的妇人居然使出了全身力气，撑着残破的身体，站了起来，手中捏着的是袖剑的碎片，脸上尽是回光返照似的风华惊艳，犹若破茧时的蝴蝶：“阿钟，我来帮你！”
　　秦长老挡开鞭与剑，看向她，虎目含泪，终是点了点头。
　　当他们再次冲向步离之时，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对雷菁吼了一句。
　　“走！”
　　那一刹，步离略略回过头来，陌生的眼神看着雷菁，冷笑一声，就好似夜色中的黑猫慵懒高傲的睥睨着它的猎物。冷漠，肃杀，危险。
　　雷菁颤巍巍的站起来，回过身，向外跑……
　　这不是她的战役，接下来的战场不属于她，接下来的任务不需要她，她，可不可以逃……
　　她跑出秦家小院，却跑不脱自己的心与责备。
　　她跑的越急，心里的声音就越大。
　　可以吗？骗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
　　可以吗？只因为他信任你，你就肆无忌惮的利用这份信任，污蔑他，伤害他，最后，让他死。
　　可以吗？他们用命保护你，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可以吗？一夜离火烧尽黑魂，你恨那人毁了你的家，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还有资格责备那个人吗？
　　时值药王殿风雨凋零之时，秦一多又是最主要的嫌疑人，许多人为了避嫌和生命安全，都选择暂离秦家，一路跑来，秦家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弟子和一些老家奴，他们见了雷菁，都友好的呼唤着，她那虚假的名字——上水小姐。
　　他们在微笑。可雷菁看向他们，恍惚间看到的，却是他们披麻戴孝，守在秦氏夫妇身旁时，嚎啕大哭的脸。
　　逃也似的从他们身边冲过，雷菁一路狂奔，离了秦家主园，离了秦家大门，然后毫无目的的跑到外面的大街上。
　　云露城的大街上，熙熙攘攘，商人与百姓，照旧做着生意，江湖人的生生死死，只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雷菁却顿住了脚步。
　　在她的前方，行着一溜人马，白衣如雪，枪抗肩上，中有一人，天人之姿，一世无双。
　　天人枪宫。
　　叶荆棘。
　　只那一瞬，那哭泣的声音，便在雷菁心中撕裂般的响起。
　　救救他们！
　　雷菁条件反射的向前一步，微张了嘴，却立刻抬起双手，捂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她在想什么？求这个人去救秦氏夫妇么？曾经的三救之约，你忘记你付出的有多少？这次你求他，是指望他再从你身上剥夺什么吗？
　　“荆棘哥，你吃吃看嘛，这个真的很好吃也～”兰陵郡主依旧一身红衣，娇笑着将糖葫芦递到叶荆棘唇边。
　　叶荆棘侧过脸去，缓缓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而身旁其他人，则多多少少拿着一两串小吃，装作吃东西，实际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守在叶荆棘和兰陵郡主身边。
　　他们缓缓从雷菁面前走过，说说笑笑，没有人注意到雷菁，没有人看她一眼。
　　而雷菁的目光，却注视在叶荆棘的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喂！你看什么看！”兰陵郡主突然生起气来，糖葫芦指着雷菁，喊道，“他是我的人，贱人，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雷菁慌忙的低下眼，却在那之前，叶荆棘已经转过头来，沉寂如雪原的眼睛，看向她。
　　身后，一队远渡重洋而来的艺人，吹吹打打，风尘仆仆的涌过街道。
　　雷菁缓缓的后退，娇小的身形，很快被淹没在人山人海中。
　　叶荆棘突然小跑起来，急急的追向她，却被人山人海挡住了前路，挡去了视线。
　　他如同小卒过河一般，拼命的拨开人流，试图靠近，试图追寻。
　　那双刻骨铭心的眼睛。
　　可当叶荆棘好不容易拨开重重人流时，眼前却风清一片，空空荡荡的街道上，人人退避一边，没人敢靠近此时此刻散发出无穷煞气的将神。
　　“……菁儿。”叶荆棘，轻轻的吐出这痛彻心扉的名字，右手按向心口，兰花香囊静静的贴在最靠近他心脏的地方。
　　他永远记得，那日她看他的眼神，也是这般，含着泪水，却哭不出来。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你说过，三救的嘛……”
　　他永远记得，那日身着嫁衣的小姑娘，双环依旧，他还没来的及为她梳妆，她便已离去。
　　无数次的寻觅，得来的却是天下第一情报网，明月魔枪宫的讯息，雷菁，因身怀《荡天心经》，而被江湖人所杀。
　　他永远来不及，亲手放下她的双环，亲手为她描画眉妆。他也永远来不及对她说……
　　菁儿，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救了我……若无你，人生何来寸喜寸悲，你亲手将喜怒哀乐爱恨悲欢缝入小小香囊，贴在我的心上……我仍欠你！若欠债还债，欠情还情，上苍可否再给我一个机会？
　　叶荆棘抬起头，双眼凝霜雪，望着苍天，第一次，祈求佛能垂怜。
　　他一生，从未怕过什么，他连死都不怕。
　　他只怕，他与她，从此无缘。
　　若可以换，他就用他的命，换她活。
　　但终究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有许多许多事，你再努力也是办不到的。有许多许多人，你倾尽所有也换不回来。
　　罪不可赎，缘不可求，死不可生。
　　奈何桥之所以名奈何桥，是不是这许多人，许多事，即便到死，也只能叹一声……奈何当初。
　　一切，如之奈何。
　　雷菁拼命的跑着，慌不择路，撞倒了一个又一个人，又被一个又一个人撞倒。然后站起来，继续跑，她的心太乱，她只知道这样没边没际的跑，跑到呼吸急促无法思考，她的心就不会一阵一阵撕心裂肺。
　　直到撞上一个人。
　　雷菁原以为自己又会被撞倒，却不想那人急的双手一环，就将她搂入怀中。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温润的呼唤：“月姑娘，你怎么了？”
　　雷菁抬起头，看到的是秦一多带着深刻关心的眼睛。
　　他的脸上依旧覆着她制作的面具，却拥有一双最真诚的眼睛。
　　她说她叫月上水，他就信。她说她来帮他，他就信。她幽幽怨怨的说她无家可归，他就真的带她回家，照顾她。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雷菁几乎是什么都不顾的开口问道，也不想想这样的问法，会是多么的突兀。
　　可是秦一多听了，却很认真的回道：“我心里相信，我就信。”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雷菁无奈，只好换个问法。
　　秦一多却笑了起来：“我心里想对你好，我就对你好。”
　　“……你怎么那么蠢啊！”雷菁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襟，吼了起来，吼了一半，却没了声音。
　　曾几何时，她不也是这样的吗？
　　她信他。
　　她对他好。
　　全不管那人的身世，全不管世人的眼光，全不管那人明不明白，她什么都不管！只因为……她爱他啊……
　　雷菁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而秦一多最看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慌了，张口结舌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好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腻的纸包里散发出烤的很好的鸡肉味，只是这个人啊，他居然傻到将既油腻又烫手的纸包塞到怀里，只为了拿出来的时候，会让某人觉得惊喜。
　　“蝴蝶酥吃多了是挺腻味的。”秦一多温和的笑着说，“你，你上次不是说，肚子饿了就想吃鸡……的吗？来，这个是云露城最有名的素口鸡，你吃吃，换换口味吧。”
　　沉甸甸的纸包，落在雷菁的手中。
　　那烫手的温度，不知道是因为新鲜，还是沾染了一个男子心里的温度。
　　曾几何时，她不也是这样的吗？
　　只要那人觉得高兴，她就什么都愿意去做。曾经那么努力的习武，为的，却是有朝一日，能进入他的江湖。
　　“秦一多。”雷菁头也不抬，突然说，“你喜欢我吗？”
　　秦一多顿时在风中化为化石，僵硬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覆着人皮面具的脸上，都可以看出点点殷红，可见面具下的面孔红成了什么样子。
　　雷菁笑了起来。
　　“我回来再吃。”雷菁重将油纸包塞回秦一多手中，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你少买了，我一次要吃三只的！”
　　秦一多抱着油纸包，在那风一般奔去的女子身后，腼腆的微笑。
　　却不知，此刻的雷菁，一去，却是豁出命去。

　　莫失莫忘

　　雷菁冲回秦府，敲开大门，然后风一般的冲进园中，像其去时，去如风，来也如风。
　　此时此刻，回荡在她脑中的再也不是九夫人手把手教导的乱世之道，也不是一夜离火深仇大恨，而是梨花院落浓浓月，柳絮池塘淡淡风，雷叮当负手而立，站在池边，一边吃羊腿，一边朝池子里丢饲料。
　　而边上跪着一地人。
　　他们来时哭天喊地，去时虽也脸色惨白，但多多少少露出了点心安的微笑。
　　那时的她很不解的看着爹爹，问：“阿爹，你把他们的商行都吞并了，为什么他们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雷叮当听了，先是手舞足蹈，快乐的喊后继有人啊后继有人，这么小就参透了吞并这个词。然后，笑吟吟的掰了半块羊肉给雷菁，雷叮当笑着说：“我虽吞了他们的商行，可是却留了房产给他们住，留了银子让他们开小铺生活，乖崽啊，你莫要学你哥哥，人活一世，虽要坐拥富贵，但也要心安理得，人死之时，带不走财，只带着心，不亏欠别人，就是不亏欠自己。咱们雷家人，承一代奸商，奸遍天下之名，做事当然是狠，比谁都要狠！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可是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就不要赶尽杀绝，留条后路给别人，就是留条心路给自己。不然，总有一天，你会被你的心累死。”
　　雷菁一边跑，一边对自己说。
　　够了，已经够了。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留下一个好不好？留下这一家人好不好？
　　不错，她是月上水，她不能负了明月魔枪宫，不能负了师傅的信任，不能对敌人仁慈对自己人残忍，她不能，她也没有这个资格。
　　但是，她也是雷菁啊！雷家的骨，雷家的血，不亏欠别人，就是不亏欠自己。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何不罢休？
　　茫茫人海何等悲凉，有多少人相遇就有多少人错过，有多少人付出真心就有多少人负心。叶荆棘负了她，她却不想像他一样，她不想，连站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的责备他的资格都没有。
　　复仇，反反复复，都是仇。
　　复仇，负仇，背负一生都是仇。
　　这就是她的一生吗？
　　一生一世背负着他的阴影，她真的从过去走出来过吗？她真的从他身边逃开过吗？
　　这条路，你真的要不问对错走到底吗？
　　铺面血腥随风而来，雷菁闯进小院中，微微喘息着，望向前方。
　　红色的长剑滴着殷色的血，步离抬起头来，与雷菁两两相望。
　　从小到大，有多少次，他们这般默契的相望着，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承诺，只要一眼，就是万年。你离开，我就等你回来。你不在，我必定寻你踪迹。
　　“你等我，我一定来寻你！”那日，她放开他的手，他如同小兽般嘶吼的声音，依旧回荡在残阳夕照边。
　　那时候，她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日日夜夜青梅开了又谢，直到如今，她才能呼唤一声。
　　“小猫！”雷菁唤道，“住手！”
　　从小到大，只要她唤他一声小猫，他必会回她一句，小熊。
　　从小到大，无论她央他什么，他都随叫随到，无论嘴上怎样抱怨，却有求必应。
　　那时她太小，懵懂着什么都不知道，可是经历过叶荆棘……此刻，她如何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回应她的却是一句冷笑，红色长剑随意一指，便插入身旁秦夫人的喉中，秦夫人张大眼睛，嘴唇微动，却什么都来不及说，就头颅一垂，芳魂永失。而被她用身体护在身下的秦长老，瞪大了眼睛，虎目中血丝崩裂，却已经流不出泪来。
　　“你算什么东西，我为何要听你的。”那个全身散发出幽暗气势的男子，抽出红剑，挥去鲜血，同时飞舞的，还有剑柄上红色的剑穗。
　　他长高了许多，他骄傲了许多，他厉害了许多……他变了那么多那么多，雷菁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般陌生的眼神，这样冷酷的语气，来对待她。
　　他甚至不肯唤她一句，小熊。
　　“小猫……”雷菁重又唤道，接下来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而步离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长鞭一扫，扫开秦夫人的尸体，然后一卷卷在秦长老的脖子上，一扯一勒，秦长老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却，手筋脚筋都已断，再也不能反抗分毫。
　　那一刻，雷菁别无他法，唯有深吸一口气，明月心法瞬间流转，脸上，微微一笑。
　　明月心法第二境，动心。
　　拥有潜移默化，最终定乾坤之力的心法之力化为淡淡月光流转在雷菁周身，墨发衣裾无风自动，宛若洛神踏水而来，流风回雪，轻云蔽月。
　　步离楞了一下，眼中微波一荡，便顺着她的心意，连杀人都忘记了。
　　可这也不过一刹！
　　明月心法并非无敌，第三境未达之前，心思坚忍之辈，内力深厚之辈，心无旁骛者皆可抵御。
　　眼前的男子，三者皆备！顷刻之间，迷茫混沌便在他眼中消失的一干二净。
　　凶煞狠厉的目光从步离眼中一闪而过，犹如择人而食的凶兽。他一个收鞭，便将秦长老甩到一边，鞭子与剑，通通指向雷菁。
　　可面对这样的眼神，雷菁只能笑，她不能像孩子时那般抱着他哭诉！
　　因为，她能感觉到，她若不笑，她若卸下她最后的武器……笑容，他的武器就会毫不留情的刺进她的胸膛！
　　雷菁设想过无数种与他重逢时的景象，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
　　剑拔弩张。
　　她和他居然像敌人一样，斤斤计较着彼此之间的距离，露出獠牙，呼吸咆哮着
　　“上水……你是……你！”躺在一旁苟延残喘的秦长老，嘶哑的声音传来。可雷菁却不敢看他！明月心法一出，她的身份呼之欲出，那个高高兴兴的用蝴蝶酥诱惑她，想让她做儿媳妇的大伯，会用什么眼神看她，她不敢看！
　　“上水？……莫不是月上水？”接过话的居然是步离，他抿唇一笑，眯起眼睛打量着雷菁，嘲讽的说道，“我知道你，这次明月魔枪宫派来和我配合的人，就是这个名字。怎么？你这么做，莫不是真的看上秦家的独子，想收入房中吧？呵，果然是明月宫的女人。”
　　雷菁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退下。”步离傲慢的命令道，“按计划去做，把秦一多带来。早点杀光这些人，我好早点完成任务，你们明月宫也好进行下一步。”
　　好半晌，雷菁才终于说出话来。
　　她笑着问：“小猫。”
　　步离冷冷的看着她，不为所动，就好似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雷菁只好接着说：“我是小熊。”
　　步离连眼都没眨一下，依旧冷冷的肃立，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雷菁。
　　良久良久，雷菁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是谁？”
　　步离挑了挑眉，不耐的回道：“幽冥剑阁，步离。月上水，我没有什么耐心，你快去快回。”
　　雷菁无措的点点头，声音却在颤抖：“那你，听过雷菁，雷小熊这个名字么？”
　　步离随意的挥了挥手：“没听过！快滚！”
　　雷菁几乎是立刻就吼出来：“我不信！”
　　这世上有多少人会记得她，记得曾经有一个雷菁，她不知道。
　　但是她一直信，无论如何，她的青梅竹马都会永远记得她，无论她是生是死。
　　“我不是月上水，我是小熊！”雷菁嘴唇颤抖，几近绝望的对步离喊，“小猫，你怎么可以忘记我！”
　　抬手一掀，人皮面具便从雷菁脸上落下。
　　濯濯青莲，如映皓月。月在枝头，莲在池间。
　　步离眯起眼睛，打量着雷菁，突然，笑了起来。
　　他笑着说：“果然，越美的女人越会说谎。怎么，魔媚姬，想要诱惑我？现在不是时候吧。”
　　他是真的认不出她来了。
　　还是，不愿意认她呢？
　　是不是怪她当日放开他们紧紧相握的手。
　　是不是事后终于怪她害死了老大他们。
　　是不是怪她一直待在明月宫，从不去寻他。
　　可是无论怎么怪她，骂她都好，可不可以不要装作不认识她。
　　“小猫……”雷菁忽然将手一翻，两柄蝴蝶型袖剑出袖。
　　他送过她那么多礼物，可只有这对袖剑，她一直保存到今天。
　　她掏出剑，只是想递到他眼前，只是想证明她没有忘记他，没有放弃他，所以，可不可以不要赌气，装作不认识她……
　　回应她的是一柄红色长剑，光耀如琉璃，却冰冷如霜雪。
　　剑，毫不犹豫的越过袖剑，刺入她的胸膛。
　　雷菁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胸口的那柄剑，冰凉冰凉的刺进来，抽出时，却带着了她身体全部的温度。
　　那么熟悉的面孔，冷漠的看着她，脸上，还沾着从她心口喷涌出来的鲜血。
　　小猫……你，就这么防备着我，不信我么？你以为，我真的会对你出手么？
　　红尘飞血，绽放一朵朵彼岸黄泉。
　　那一刹，雷菁仿佛看到了，来自黄泉的接引者，彼岸花。
　　彼岸在前，你还有何留恋？
　　向后倒去，心中千回百转，最终，她只能在心里叹上一句，对不起，我已尽力……
　　尽力活的像个人，尽力活的像她自己。即便是明月魔枪宫的棋子，但至少不是行尸走肉，该做的她做，不该做的，她不做。
　　尽力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仇过后，还自己自由。可是现在，恩在仇在，她却无能为力。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对不起，鬼手，最后，我还是成不了凤凰。

　　好疼

　　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对不起，鬼手，最后，我还是成不了凤凰。
　　雷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那个远在天边的男子道歉。
　　也没有奢望过，此时此刻，他会出现。
　　一双手，却从她的身后绕到她的胸前。
　　一个胸膛，却结结实实的接住了她的身体。
　　一个声音，疯了似的咆哮：“杀了他！！”
　　雷菁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天空，干净的颜色，清澈的蓝，而非彼岸黄泉。
　　温暖的内力流入她的体内，驱除着一切寒冷。
　　这是第几次了……从来没有约定过，可是他一直在救她。
　　“鬼手。”雷菁靠在那个熟悉的胸膛，不知何时，眼泪已经盈满眼眶，“好痛。”
　　毫无顾忌的示弱。
　　“没事了。”荒斐握住她的手，从来没有约定过，却两人都懂这暗示——我在你身边。
　　按在雷菁背心的手，毫不犹豫的输出所有的内力。
　　设想过许多种再遇，却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狼狈。
　　每一次见面，她都比前一次更惨。或者说，当她更惨的时候，他总会出现。
　　前方，暗宫四将随在月戈身边，组成四方绝杀阵，将步离笼入阵中，名动天下的杀阵，与名动天下的杀手，刀剑相向，招招致命。
　　他们在杀伐，而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却靠近了雷菁。
　　秦长老。
　　手筋脚筋皆断，他趴在地上，靠着肩膀一点点蠕动到雷菁面前。
　　“我不管你是谁。”仿佛一夕之间便衰老至极的秦长老，抬起头，看着雷菁，说，“但不要杀一多。”
　　末了，未等雷菁开口，他的声音已是央求：“求求你。”
　　被一个苍老的父亲，这样求着，你能拒绝吗？
　　更何况，你也有一个同样爱你的父亲，等着你去救。
　　“我答应了。”雷菁含着泪，郑重的点了头。
　　闻言，秦长老微微一笑：“好！好！好！既如此，我便把命交给你！”说完，那笑容凝在了脸上，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流出。而秦长老苍老的眼中，渐渐失去了最后一点光。
　　他死了。
　　面对活人，还可以反悔。面对死人，却永远不可能。
　　秦长老用自己的命，用自己的死，堵去了雷菁的退路。
　　却没有想过他这样做，雷菁的心里会有多痛。也许根本就不认为雷菁会痛吧，毕竟，那可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妖女。
　　“好痛……”雷菁低下头，捂着心口，滴下泪来，“好痛……”
　　哪怕有荒斐在身后，紧紧的握着她的手，这样的痛，依旧无可奈何，无法排解。
　　失血，重伤，然后是心痛，雷菁终于晕了过去。
　　也许这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必管的昏睡，才是她最想要的。
　　自古有多少人。
　　求的不过是，长醉不复醒。
　　梦里不知天下世，梦里无须痛心扉。
　　可惜，庄生晓梦迷蝴蝶，黄粱梦过，你还是庄生，你永远变不成蝴蝶。
　　一觉醒来，雷菁自然还是雷菁，有那么多的事情需要她去做，有那么多的责任她要去抗，怎能长醉不复醒。
　　枕头温软如棉，房中燃着静心的檀香，没有鲜血没有刀剑，有的只是窗边几盆吊兰。
　　而最让雷菁安心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一个男子坐在床沿，双手紧紧的包着她的手，然后头颅微垂，额头靠在她的指尖，微眠。
　　皱起的眉头，微青的眼圈，他睡的极不安慰。
　　“喂……”雷菁轻轻唤道，“吃饭了……”
　　“……你少逗我。”沉闷的声音传来，荒斐抬起头，拉着雷菁的手指给自己擦眼睛，“肚子饿了？一睡睡三天，你是不是想一次性吃一桌子鸡啊。”
　　他不提鸡还好，他一提，雷菁就想起了秦一多，那个正直的总是被人欺负的君子，不顾脏不顾烫，将一包鸡藏在胸前，想着给她一个惊喜……
　　而她却还不了他一双父母。
　　场面一下子沉寂下来。
　　雷菁不说话，而荒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去自己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打破寂静的，是踢门而入的月简娘。
　　月简娘黑着脸冲进来，二话不说，先冲到荒斐面前，几个巴掌甩过去，和打儿子似的没商量。
　　雷菁大惊，刚想撑起身，一阵剧痛传来，又倒回了床上。
　　“慢着！”压根没还手意思的荒斐，此刻暴怒的吼道，“下次再让你打个够！”
　　他明亮的眼睛里却沉浮着与生俱来的威仪，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月简娘一个巴掌举了半晌，最终，不得不放了下来，一个旋身转向雷菁，怒气冲冲的将一个瓷杯递了过去：“吃药！”
　　“我来我来！”荒斐立刻恢复成猥琐貌，接过瓷杯，坐回床边，也不管自己两边脸颊肿的和包子似的，舀起药，吹了又吹递到雷菁唇边。
　　他压根就是习惯了。
　　而雷菁也是条件反射的伸手到腰间，去摸她的腰囊，里面有他亲手配置的药膏，专治包子脸。
　　摸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摸到，雷菁这才想起，她已经不在明月魔枪宫了。
　　这时，才发现过去一起学艺，一起被打成包子的日子，有多么美好。
　　“我不痛。”荒斐笑着说，“你吃药。”
　　他一直很擅长掩饰自己，面容也好，过去也好，疼痛也好，于是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担心。
　　雷菁看了看他，然后乖乖的张嘴，抿着药，温度刚好。
　　月简娘在一旁火焰奔腾，哇啦哇啦的吼：“你个小王八蛋，不好好在宫里学艺，跑来这里厮混！我真想替宫主一巴掌拍死你！嗷嗷嗷！”
　　“哎呀，我死不了啦，你怕什么？”荒斐无赖的吹着药，“你看我这不是把手下都带来了吗？搞人海战术都能搞死对手！”
　　“你丫还敢说！！！你把暗宫高手都调出来，明月宫怎么办！我哪里是怕你死了，我是怕你死不了嗷嗷嗷！”月简娘咆哮了，“还有，你丫杀就杀吧，追着幽冥剑阁的人杀什么？那可是幽冥阁主的命根子，他们少宫主，这次花了老大价钱才请到他来！要是死在你手里，你要咱明月宫怎么办？”
　　“他的名字是步离吗？”雷菁突然开口问道，小手不禁拽紧了被子，不安的看着月简娘。
　　月简娘扫了她一言，有些不自然的别过头去，啊了一声：“啊，是啊。不是我说的……小菁菁，我知道你跟那家伙有段过去，可是你要知道，你身为朝廷钦犯的时候，明月宫一方面不方便跟皇帝闹开，一方面江湖上都盛传你身上怀有武林至高秘籍，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明月魔枪宫，宫主特地让人有意无意的散播消息……就说，你已经死了。哪里知道步离那小子听了这个消息，居然大病一场，醒来后，就失掉了五年的记忆。”
　　一片静默，雷菁和荒斐，都说不出话来。只有汤勺缓缓搅动汤药的声音。
　　叹了口气，月简娘总结道：“总之一句话，他已经不是你那个什么青梅竹马了，你也别当他是回事！”
　　雷菁惨笑一声。
　　如果不是，当然可以不当一回事。
　　可是他是，那，那么多的过去，那么深的记忆，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什么不当一回事？”荒斐切了一声，“把人打到半死，拍拍屁股就想走？月姐，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这么好说话。”
　　“好说话个屁！”月简娘立刻愤怒了，“我明月宫的人，我打的，别人打不得！等他来了，我一定……”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压着不耐的声音，偏偏美若琉璃碎：“喂，我来了。”
　　月简娘面无表情的站起来，夺过荒斐手中的瓷杯，然后拎起荒斐，冲到梨花木柜前把丫丢了进去，然后关上。
　　“月姐你干啥子呢！”荒斐在里面拳打脚踢。
　　月简娘二话不说打开柜子，点哑穴，然后继续关上，锁好。接着恶狠狠的咆哮：“闭嘴！你们两八字不合，等下打起来毁了我的房子！乖乖待着，等姐耍完他请你喝茶！” 咆哮完毕，月简娘快步回到大门前，拉开门，二话不说将瓷杯塞到步离手中。
　　“……干什么？”今日的步离，一身红药堂的服饰，颜色却殷红如血，远比一般人的衣饰更艳，可红色再艳，也艳不过他眼角一颗红色泪痣，鲜艳欲滴。
　　“哼，哼哼，哼哼哼～干什么？”月简娘冷笑三段式，指了指房内坐着的雷菁，“去喂药！”
　　“滚。”步离毫不犹豫的拒绝，看样子随时会把瓷杯丢掉。
　　“你敢丢？”月简娘挑了挑眉，冷笑道，“打了我明月宫的人，你信不信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奉陪。”步离也冷笑起来。
　　“还有啊～这次的任务，我要给你打个大大的叉！丫的任务上写的人没杀死，把我们派给你做配合的人杀了，你说你还有脸自称幽冥剑阁第一杀手么？”月简娘冷笑三段式，“咱明月宫别的不行，散布消息的水平一流，你今天要是不喂这药，明天我就要天下人都知道！幽冥剑阁第一杀手是假的！！！无职业道德！！无水准！！无能！！无……”
　　“好了好了！”步离受不了啦，都说明月魔枪宫最不好惹的不是九夫人，而是月简娘，此人不但无品，还容易激动，一激动起来脑子里还容易断弦，一断弦丫就啥也不顾了，真是什么没品没道德的事情都干的出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就是喂口药么？
　　从来就没伺候过人的步小爷冷着脸冲到雷菁窗前，随便将药搅了几下，然后舀了一勺，蛮横的递到雷菁面前：“喝！”
　　滚烫的汤药溅了大半在床被上，还有一滴溅在雷菁脸上，疼的她叫出声来。
　　旁边的梨花木柜子开始诡异的抖动……
　　“你要我给你灌下去么？女人！”步离是越来越没耐心了，大有拔剑架在雷菁脖子上，开个口子把汤药倒进去的趋势。
　　梨花木柜子剧烈抖动中……
　　雷菁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瓮声瓮气的道：“我不要你喂。”
　　步离大喜过望的回头看了月简娘一眼。
　　月简娘面无表情的拿手刀在脖子上一割。
　　步离气愤的回过头，伸手一掀被子，把雷菁拖了出来：“给我喝！”
　　“……你叫我小熊的话，我就喝。”雷菁被他蛮横的拽着，也就蛮横的说。
　　步离微微挑了挑眉，睥睨着雷菁，不说话。
　　却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秦一多温润中带着丝疲惫的声音响起：“我可以进来么？”
　　月简娘二话不说，奔到步离身边，夺过他手上的瓷杯，点了丫哑穴，然后拎到梨花木柜前，打开，丢进去，关上，然后恶狠狠的威胁：“记得啊，任务，任务！乖乖待着，乱来没酬金还到处宣传你无能！”
　　然后，月简娘快步回到大门前，拉开门，二话不说将瓷杯塞到秦一多手中。
　　秦一多看了看手中之物，又看了看房内掩面无语的雷菁，微笑着朝月简娘点了点头：“我来吧。”
　　然后，他如谪仙飘落般，衣裾飘然，行至雷菁床边，轻身坐下，温柔的舀起汤药，然后自己微抿一口，觉得温度适合了，才递向雷菁。
　　梨花木柜子就没有这么剧烈晃动过……
　　雷菁顿了半晌，才微微张嘴，饮下那一勺汤药。
　　“对不起。”
　　雷菁低着头说。
　　“对不起。”
　　秦一多低着头说。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头来，四目相接，秦一多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惨淡，更多的是说不出的哀伤：“月姑娘，我已经是天下皆知的，弑父弑母的大恶人了。”
　　顿了顿，他才加上一句：“……再和我待在一起，你可能也会被杀。现在，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么？”

　　两个吻

　　“……再和我待在一起，你可能也会被杀。现在，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么？”
　　秦一多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
　　灰蒙蒙一片的眼睛，里面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希望，等待的，也不过是一个字——不。然后，就真的怅然绝望。
　　雷菁当然明白这种眼神的意义。
　　因为绝望，所以不惜此身，哪怕同归于尽，哪怕最后成功不了，也要含着一口怨气，咬上对方一口。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曾经绝望无助的时候，从黑魂教的残骸中逃走的时候，她还有小猫，因此她不能死，她要保护他，带着他逃，约定好，一定要活着再见。
　　可他还剩什么？
　　“好呀。”雷菁轻轻的回道。
　　心中轻叹……还剩我。
　　秦一多舀着汤药的手一顿，整个人楞了许久，才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来，灰暗的眼睛里迸发出明亮耀眼的光。
　　“月姑娘。”他猛的伸出手，几乎是忘情的握住雷菁的手，好半晌，才说出话来，“我会回来。”
　　“你要去做什么？”雷菁问道。
　　“楼氏皇族杀我药王殿中人，现在又杀我父母，为人子女者，怎可放着如此血海深仇不顾？”秦一多郑重的说，“今夜豁出一切，我也要去刺杀那将神叶荆棘！”
　　雷菁被他握住的手，猛地一抖。
　　秦一多睫毛微微一颤，将汤药轻轻放在一旁，另一只手也放在雷菁手上：“此去，本想着以命换一命，哪怕身死，也要废了他一条手臂，以祭奠我父我母在天之灵。可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你……”
　　雷菁抽了半天也抽不出手来，只好叹了一口气：“我也放心不下你……”
　　梨花柜子安静了这么半天，一下子跟吃了炸药似的跳动起来。
　　秦一多疑惑的转过头，看向柜子。
　　一直在一旁看好戏的月简娘二话不说，暴龙似的冲向柜子，一条腿踢了进去。
　　世界顿时安静了。
　　“我脚抽筋……”月简娘对秦一多嘿嘿一笑。
　　“……师叔，可以……请您稍稍回避一下么？”秦一多突然有些脸红，腼腆的说。
　　刚刚他太过激动，居然忘记了师叔还在一旁看着，现在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没问题！”月简娘说完，抽出腿来，然后四下翻腾，总算是找出一条麻绳来，然后一圈一圈的捆住梨花木柜，往背上一背，就往门外拖，“师叔我独门功夫，看什么看？人家是病人啊，你有话快点说，师叔练完功就回来赶人！”
　　说完也不顾柜子的挣扎，一溜烟跑掉了。
　　房内一下子就只剩雷菁和秦一多两个人。
　　可只剩他们两人时，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秦一多明显想说什么，可酝酿了半天，临到嘴边却又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雷菁心里也是乱的很，一下子是秦长老死去的脸，一下子是叶荆棘寂寞如雪的背影，一下子是小猫狠心的一剑，最后，居然是荒斐在柜子里郁闷的翻来覆去的样子……
　　最后，还是雷菁先开口：“秦公子，你不要去好不好？”
　　秦一多安静的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温柔的说：“无需担心。”
　　“叶荆棘一代将神，况且如今还有天人枪宫撑腰，你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雷菁道。
　　秦一多沉默半晌，才笑着说：“原本，我真的没打算回来。”
　　顿了顿，他接下去说：“秦家家训，一切量力而行。可该做的事情若不去做，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吧。月姑娘，你聪慧胜过一多万分，定是看得出师傅让我杀尽药王殿叛徒的深意。我娘亲此前就和我说过，等我杀尽叛徒，死的就是我……我爹也劝过我，不如放手，不如隐去。可惜，我都没有听进去……”
　　雷菁没有反驳。
　　的确，以袅袅仙的为人，当秦一多杀尽叛徒时，她就可以将一切推到秦一多身上，杀他一个，堵天下悠悠之口。只可惜如意算盘没打响，九夫人伎高一筹，以叶荆棘一行之名，杀尽药王殿高手。
　　“……我是个傻瓜，但是至少，爹娘的最后一句话，我想听进去，我想办到。”秦一多闭上眼睛，仿佛在暗暗蓄积勇气。
　　雷菁看着这样的他，不知为何，心中悲凉。
　　真是个傻瓜。
　　她看着他，就好像透过时光，看到了最初的自己。
　　于是有多少理智，多少冷静，多少话语，都输给了不忍。
　　最终，秦一多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话说了出来。
　　“可以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秦一多郑重的对雷菁说，明明是江湖上盛名已久的翩翩公子，明明武功高过雷菁不知道几重天去，此时此刻，却像一个战战兢兢的小卒，眼前的雷菁，居然是他跨不过去的河，仰止的山。
　　雷菁闭上了眼睛。
　　第一直觉是，怎么拒绝他。
　　可马上又不忍，拒绝他，他还靠什么活下去。
　　有一个誓言，染满了一个老父亲的血。
　　“我不管你是谁。”仿佛一夕之间便衰老至极的秦长老，抬起头，看着雷菁，说，“但不要杀一多。”
　　有一个记忆，带着他胸口的味道。
　　“蝴蝶酥吃多了是挺腻味的。”秦一多温和的笑着说，“你，你上次不是说，肚子饿了就想吃鸡……的吗？来，这个是云露城最有名的素口鸡，你吃吃，换换口味吧。”
　　最后，雷菁有些头疼的睁开眼睛，看了看秦一多，然后别过脸去：“等你回来再说吧……不许缺胳膊少腿，不许流血，连破皮都不可以，你毫发无伤的回来，然后……我，我带你走啊～”
　　至于带了去哪里，那真的是走一步算一步了。
　　明明是这么朴素中带着丝蛮横的话，却比一百句甜言蜜语更叫秦一多脸红。
　　“月姑娘，药。”秦一多突然左右环顾一番，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哦。”雷菁回过头来。
　　温温凉凉的味道。
　　雷菁睁大眼睛，然后，脑子一片空白。
　　秦一多一只手撑在雷菁身边，一只手上拖着卸下的人皮面具，而温润如玉的脸，沁着红晕，贴在雷菁眼前……
　　温凉如玉的唇。
　　他乖乖的闭着眼睛，微微颤抖的睫毛刷在雷菁脸上。
　　而雷菁还在石化……
　　轰隆一声，和地震一样。
　　秦一多猛的睁开眼睛，像做坏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样，手忙脚乱的把人皮面具当遮羞面具，往脸上一蒙，然后转头望去。
　　一个全身都在散发怨气和杀气的柜子，撞破大门，门神似的立在那里。
　　而月简娘全身缠着麻绳，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胡乱的梳理了下蓬乱的头发，然后冲上前，雄壮的手臂往秦一多脖子上一扣：“师侄！好久不见了！快陪师叔去看月亮！”然后点了丫哑穴就往外拖。
　　哀怨的柜子立刻横刀立马挡在门口。
　　被柜子一路狂奔拖回来的月简娘立刻大怒，飞起一脚踢进柜子里：“他！妈！的！给我滚！你不吃还指望着别人不吃是不是！咳咳，师侄你别看了，里面是你师叔的野汉子……柜子里的听好，你丫无能无能无能～我月简娘鄙视你！”
　　说完，一脚踹开柜子，背着秦一多逃走。
　　不然他死定了。
　　梨花木柜子终于经受不住这样剧烈的摧残，碰的一声，炸开了。
　　步离和荒斐两个内力冲穴，接连冲开了月简娘不怎么地道的点穴，一拳轰向对方，然后两人同时倒退几步。
　　只不过荒斐明显退的比较远一点而已。
　　定睛一看，荒斐原本就被打的像个包子，而步离脸上居然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混账！你想死么！”步离恶狠狠的抽出腰间软剑，随手一抖，光华流转，便是一柄殷红如血的长剑。
　　可荒斐根本就懒得理他，一出柜子就是一身的哀怨满腹的犹豫，哭丧着脸看向雷菁，连声音都在发抖：“小熊……你被亲了～呜呜呜……”
　　雷菁这才从石化状态活了过来，同哭丧着脸：“……你哭什么，又不是你被亲了，是我啊……呜呜……”
　　“小熊……”荒斐立刻跑了过来，张开双臂做安慰状。
　　“鬼手……”雷菁立刻张开双臂，做熊扑状。
　　“……你们一个二个的都无视我是不是！”步离怒了，提着长剑追在荒斐后面，做追杀状。
　　荒斐没办法，只好回过头来，对着恶狼似的荒斐吼：“你干什么啊？都是男人，摸一下有什么关系啊！不要告诉我你是女人要我负责啊！”
　　“滚！！”步离大怒，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道，“这叫摸？摸能摸出这么多的伤吗？还专门对着我的脸来！我杀了你！”
　　“你有脸没脸有区别吗？”荒斐明显鄙视之，“打女人的家伙，活该没脸活在这世上！”
　　步离怒极，一指雷菁：“你说的女人，是这个？你的女人？难为你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你还能像个野汉子似的躲在柜子里，哈哈哈！鄙视你！”
　　荒斐收起笑容：“阿步，你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就能欺负她！”
　　步离冷笑：“我就欺负怎么了？你以为你谁啊？龙枪君吗？”
　　荒斐同冷笑，拍了拍手，一串暗宫杀将也不知从哪个旮旯头里冒了出来。
　　“废话！”荒斐倨傲的一指，人海战术瞬间上演，一群暗宫的家伙穿着红药堂的服饰，张牙舞爪的杀向步离……
　　步离的反应稍微慢了一拍。
　　他不是怕了，他是震惊了。
　　这样一个猥琐，无耻，无能，卑鄙，武功可以忽略不计，一旦交手专门打人脸的可耻小人，居然就是……江湖上与他幽冥剑阁少阁主，并称邪派双修罗的龙枪君？
　　实在不想相信……
　　可是他手下的这群，毫无廉耻的使用猴子偷桃等下流招术的人，武功路子里暗含的的确是明月魔枪的暗宫招式……
　　这，这，这个世界太悲催了吧……
　　深受打击，魂不守舍的步离和一群最近越来越猥琐的暗宫战士打出了房子，在院子里肆虐着。
　　然后就听到月简娘的咆哮：“他！妈！的！你们来找场子是不是？我的房子啊！我杀了你们！”然后就是月简娘化身暴龙，追着所有人到处跑。
　　战斗的世界离去了，荒斐回过头来，又是眼泪汪汪的：“小熊，你怎么可以让他亲你呢……我好难过，呜呜呜……我去杀了他！”
　　开始还跟着他抹泪的雷菁闻言，赶忙抓住他的袖子：“别啊！”
　　荒斐顿时比柜子还哀怨：“为什么……小熊，你舍不得吗？嗷嗷嗷！！好难过！！”
　　“不是啊！”雷菁心里一乱，手忙脚乱的解释道，“他一直很照顾我，我只当他是哥哥，咳，刚刚的事情就当是浮云吧……”
　　荒斐被雷菁拉着袖子，哀怨悲催的看着她，突然身子一低，迅速的亲在她的唇上，发出“秋”的一声……
　　雷菁又楞了。
　　荒斐立起身来，看着她的脸，貌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腾的一下烧起来，一边倒退一边喊：“……这……这是消毒，是消毒……啊不，总之你就当这是浮云吧！”说完，居然又使出了好久不见的遁地功，整个人往地底下一沉，逃走了。
　　他没有来得及看见，在他身后，雷菁突然腾的一下，脸红的和发烧似的。
　　这是消毒吗？
　　中毒还差不多。
　　同样一个吻，此时此刻，雷菁却只能捂着脸，试图用手心的温度降温，心中纷乱的不是她被亲了，而是，他亲了她。

　　刺杀名单

　　剑邪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家少阁主的心情相当的恶劣。
　　“少主。”剑邪笑吟吟的凑到步离身边，刚想安慰一下，就看到他脸上的淤青，顿时全身散发出恐怖的杀气，“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打您的脸？是谁？是谁？少主您快告诉老奴，老奴好发布绝杀令让天下杀手把他宰割了啊啊啊！！！”
　　步离无奈的回过头，安慰道：“邪叔，冷静点。”
　　“不能冷静！”剑邪抽出剑来指天，两眼迸发出熊熊火焰，“杀了，一定要杀了！然后挫骨扬灰以祭我家少主！！”
　　“邪叔……”步离嘴角抽搐，“我还活着……”
　　“啊，那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少主，您快说说说说说～！！”剑邪红着眼睛吼道，激动的胡子都一颤一颤的。
　　步离摸着淤青的脸，又郁闷又犹豫。
　　听父亲说，邪派四道，刀枪剑医，邪医已覆灭，邪刀久负盛名，却人员稀少。唯有邪剑邪枪双足鼎立，为天下邪派领袖。如今江湖大乱，正是逐鹿天下之际，邪派中人唯有两个选择，要么邪剑，要么邪枪。
　　而他，幽冥剑阁少主步离，与明月魔枪宫龙枪君号称双修罗，两人中必有一人，注定统领天下邪道。
　　老实说，日日夜夜刻苦练剑，有一半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与这个宿敌分出胜负。
　　多少次夜寒露重，步离忍着风霜练着幽剑冥步，眼前的假想敌就是龙枪君。
　　直到昨日相见。
　　才绝望的发现，相见不如闻名。
　　抬手抚摸脸上淤青，想起昨日被那些猥琐的家伙暗算时的情景，步离就有种愤怒到无力的感觉。
　　堂堂邪剑少主，幽冥剑阁挂牌的第一刺客，如今被一群猥琐流杀手逼到退走，你让他情何以堪，这事你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唯有避重就轻的捡一些能说的说，该说的说。
　　比如，明月魔枪宫的内应，居然事到如今下不了手，还帮着那秦一多对付他，很是可笑。
　　最可笑的是，明月魔枪宫场面上的最高指挥月简娘，到最后居然还妥协了。
　　按她说的，反正最后目的是为了让楼氏皇族与药王殿不死不休，杀秦一多，是为了顺理成章的将过去发生的所有杀戮，都一并转移到叶荆棘等人身上。若不杀他，便去杀了叶荆棘，或是杀了楼氏皇家的人——兰陵郡主。
　　听完，剑邪皱起眉头，凝神深思，半晌，才问出口：“少主，您刚刚提到一个男子……可否将他的形容再描述一遍？”
　　步离最烦的就是那人，哪里肯再在他身上做功夫，立刻不耐的挥手道：“不用描了，他是龙枪君！”
　　“龙枪君？啧！”剑邪深吸一口气，然后，居然笑了起来，“我说呢，不过一个内应的话，月简娘如何会听。既然是明月魔枪宫首徒，未来的魔枪之主，那就说得通了。只是不知龙枪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按理说，为龙誓一过，他应该在宫中学习统御之道，再不济也是去魔枪营地行亲民之举，啧啧……难道真是为了您说的那个魔媚姬？月上水？”
　　步离嗤笑一声，回道：“我极其肯定，看他那副熊样啊，爷真鄙视他。对了，那月上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单胳膊往外拐向着那秦一多，看到爷的时候，还一个劲套近乎，一副对爷情根深种似的样子，呸！还叫爷什么小猫，管自己叫小熊，她以为是熊猫啊！”
　　“小猫？”剑邪瞳孔一竖，“小熊？”
　　“恩。”步离没有察觉到剑邪的异样，双手往身后梨花木椅上一搭，两条腿嚣张的往桌子上一搁，闭上眼笑着说，“对了，她还说什么来着，说她叫雷菁……连起来那不是雷小熊吗？哈哈……好傻的名字……”
　　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弱去。
　　“少主。”剑邪担忧的唤道。
　　“……啊，没什么。”步离微闭着眼睛，却蹙起眉来，绝艳的脸上，一会儿是迷茫，一会儿是追忆，一会儿是痛苦，“只是有点奇怪，这个名字……我好像真的有点印象……”
　　“少主！”剑邪的声音立刻有细微的紧张，“现在不是想女人的时候吧。就算要想，也不该想一个卑微的魔媚姬。”
　　“卑微吗？……恩，应该是吧。”步离依旧是闭着眼睛，仿佛不愿从迷茫中醒来，梦呓般的絮叨，“我想她做什么。这次明月魔枪宫借走我们那么多人，承此恩惠，九夫人答应了父亲，无论我幽冥剑阁许下什么愿望，只要不损明月宫利益，必定答应……我应该快点了结这里的事，然后去明月魔枪宫提亲，把明月少宫主娶到手，掌握明月宫半壁江山……这才是关系到我们幽冥剑阁的头等大事……”
　　“对啊，对啊。”剑邪欣慰的笑了起来，“这才是我幽冥剑阁的头等大事。娶了明月少宫主，便是掌握了半个明月魔枪宫！您贵为幽冥剑少主，未来的邪派帝王，寻常女子如何配得上，也只有这未来的明月之主，明月宫女帝的继承人才差强人意配得上您。少主，我打听过了，那位神秘的少宫主，倾世美艳与绝顶才华并重，上知天文下晓鬼道，她必会是您统御邪道时最强的臂膀……”
　　可是出乎剑邪预料之外，又悲哀的在情理之中的是，这一切，步离似乎都没有兴趣了，他只是安静的闭着眼睛，靠在椅上，悲哀的神色让那泪痣更加凄艳如血。
　　明明说着再也不会去想，却忍不住一遍一遍的回忆。
　　从没想过，那逝去的记忆会再一次摧残着自己。
　　天下人都知道，幽冥剑少主步离，一场大病几近死去，醒来时，丢了五年的记忆。
　　也许，他是丢了这五年的记忆，才得以活下来。
　　看着这样的步离，剑邪咬了咬牙，最后，恭敬道：“少主，吃药了。”
　　“……恩？”步离微微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剑邪手中的墨色瓷瓶上，轻轻一笑，“没想到还有啊。”
　　“是。阁主说了，以防万一，让老奴一直随身带着。”剑邪双手恭敬的将瓷瓶托到步离面前。
　　墨绿瓷瓶，上面飞舞着四个字，像无可奈何落去的红梅——大梦一醒。
　　步离接过瓷瓶，拔开盖，仰首喝下，碧青碧青的液体，宛如涓流从他唇边溢出。
　　大梦一醒，已，千年。
　　猛地睁开眼，步离站起身，将瓶子随手往身后一掷，抽出腰间软带一抖为剑，在紫檀木桌上刷刷刷刻下三个字——龙枪君。
　　“天赐良机。”步离抬起血红色的袖子，微微拭去唇边液体，眯起凤眼笑道，“半壁明月已归我，如今龙枪君居然自投罗网，那便不要怪我了。我要明月魔枪，双壁归一壁，唯留明月，而无魔枪！”
　　说完，血红色的长剑，毫不留情的插进龙枪君三个字里！
　　江湖肃杀，恩恩怨怨，己欲彼私，一切尽在今夜。
　　……
　　与此同时，红药别馆。
　　荒斐也同样毫不留情的将手中长枪刺进秦一多三字中。
　　月戈与暗宫四将对视一眼，毫不留情的嘲笑之。
　　“无能！”月戈第一个冷笑道，“你个处 男！一个女人而已，整了一年，居然就亲了嘴！最可耻的是亲完了居然回来流鼻血，鄙视啊！”
　　荒斐冷静的看了他一眼，吐出三字：“春宫图。”
　　月戈脸一黑，流着泪缄默了。
　　谁让他一个大意，被荒斐派人偷偷画了春宫图呢……
　　“嘿嘿，君上啊，老实说，一个劲的打发少宫主身边的人也不是办法啊！”比往日更加猥琐的玄武阴险笑道，自从跟了荒斐，他整个人都在散发猥琐的光，“这次来护少宫主，本是那贵客洛书的事，您派人假扮成车夫，带着他和他的熊一路奔西域去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咱们‘误杀’少宫主看上的男人……这一来二去杀的干净么？不如直接告白了吧君上！”
　　荒斐的脸红了一下，别扭的说：“我这可不是有异性没人性，实在是兄弟妻，不可欺嘛！谁叫宫里都在传义兄和小熊……咳咳，总之，等我哪天成功了，立刻就负荆请罪请义兄回来喝，咳，那酒。”
　　算了吧。
　　几个人鄙视的看着荒斐，再没比这更明显的有异性没人性了，可怜的洛书，您去西天取经的路上悠着点，至少有一头熊堪当大圣陪伴着您，南无哦米豆腐。
　　不过想来，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二个都被荒斐拿了把柄，流着泪率领最精良的部下，跟着他屁颠屁颠的下山，追着雷菁一路而来。
　　最悲哀的是，以为只是叙个相思意，没想到丫居然是单相思，要不是这几日跟在他身边，还真不知道原来被邪道称颂为天作之合的龙凤，居然是这样诡异的关系。
　　就看到，荒斐变身土拨鼠，在雷菁三米外游移不定，既怕上前了要给她骂回来，又不肯离开……而他不走，他们也不能走，名动天下的暗将，含着泪作土拨鼠状。
　　就看到，每当雷菁和秦一多接触，土拨鼠就哀怨的扭来扭去，一个手势让他们随时准备着“误杀”……暗将们流着泪风吹雨打，一个手势犹豫不定，使得不少人一动就要停止，扭伤了不少腰。
　　就看到，每晚这个混账东西对着月亮唉声叹气，情诗写了一封又一封，就是不敢寄出……暗将们不顾生命危险偷了几张来看，得，全部就两个字——小熊。
　　西天取经都没这么惨啊！没有前途啊！暗将们悲催的流泪。
　　“咳，总之就这么定了！你们记住啊！就算杀不了，也要废掉！”最后，荒斐下达了最后指令，“没有异议就退下吧！今天晚上我要作诗！”
　　暗将们不屑的看着他，假公济私的家伙，就知道拿他们暗宫杀将做扫荡情敌用品，还作诗？屁啊！全暗宫都知道丫的诗就两字了！
　　……
　　江湖肃杀，恩恩怨怨，一切尽在今夜。
　　相比于步离与荒斐，秦一多形单影只，没有任何人陪着他，也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话。
　　其实自出了雷菁的房后，他就不眠不休的把自己关在红药堂后院的一个药房内。
　　天人榜上客，正派排名第十的秦一多，他并不是笨蛋，充其量，就是太过心软易骗。
　　一个人当然无法对抗将神叶荆棘，和随他而来的大内高手，天人枪客。
　　所以，秦一多在做药。
　　自古药毒相通，能下便能解，能解便通晓其药理，秦一多曾贵为药王殿首徒，医，不在话下，毒，也是天下独步。
　　当秦一多将最后一滴药汁，滴进药瓶时，略略苍白的脸上，禁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香如美人，一滴致命，天下七毒之一，夜浓妆。
　　仅次于毒中王者，惊鸿之血。夜浓妆的称号是，毒中皇后。
　　轻轻握紧了药瓶，秦一多放纵自己向后一倒，倒在一片药香中。疲惫的脸上，掩不住孩子似单纯的微笑。
　　这一次，他一定可以救药王殿了吧。
　　这一次，他一定可以帮上师傅的忙了吧。
　　这一次，终于可以报仇了吧。
　　最后……这一次，他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吧。
　　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
　　微微睁开眼，秦一多伸出手，认真的在虚空中，一笔一画的写下一个名字……
　　叶荆棘。
　　然后，那只手指，在那名字上，写下一个字。
　　杀。

　　谁约黄昏后

　　月上柳梢头，。
　　答案是，步离。
　　天上一轮月，昏黄昏黄的色泽，雷菁抱着膝，坐在云露城郊的情字碑下。夜风萧瑟，她忍不住紧紧抱着自己，微微发抖。
　　虽如此，却依然舍不得离去。
　　只能将手中的纸条拽的更紧。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欲诉怜卿意，明夜情字碑。”
　　昨夜一灯如豆，一枚暗镖携着这张红笺射入雷菁房中，启窗时，那惊鸿身影在月下一闪而过，背后追着的是一长串的暗将们……
　　之后，连衣服都没穿好的荒斐就冲了进来，但很快就被月简娘给打了出去，却不依不饶的在门口打了地铺，随时准备着防采花贼。
　　“……鬼手，抱歉。”雷菁低头，看着手中的红笺，想着昨夜紧张的不得了的男子，低低的说。
　　毕竟，相约之人，是她最珍惜的青梅竹马呀。
　　毕竟，从小到大，那个人都那样的珍惜着她。
　　毕竟，并不只是那个人在相思，入骨相思，她也知。
　　在他的身上，有着她的过去，她曾经所有的美好回忆。总觉得，若是有一天，她忘记了过去，只要他还在，这些过往回忆就能重建……
　　雷菁相信的是，对他而言，她也是一样的。哪怕一时忘记，但是终还是会想起来的吧，想起，有一只小猫的身边，一定会有一只任性的小熊……
　　想到这里，雷菁又一次忍不住垂头丧气，把头埋在膝盖间，瓮声瓮气的说着：“对不起啊……鬼手，我又任性了……”
　　“你丫还知道你任性？”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雷菁猛地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再揉几下，终于忍不住唤出来人的名字：“鬼手！”
　　夜色沉沉，而来者却仿佛夜中红莲，红色大裘在身后飞扬如血，英俊的脸上，焦急担忧正渐渐散去，换上掩饰不住的半分欢喜半分气恼，二话不说，先将大裘一甩，将雷菁整个包裹在其中，然后才剑眉一竖，十分不满万分哀怨的说：“我还以为阿步是骗我的，原来你真的在这里啊？”
　　“我……”雷菁我了半天，才别扭的说出一句话来，“你怎么来了？阿步在哪里？”
　　“死了！”荒斐一听，立刻咬着牙气冲冲的丢出一句，“死了死了通通死了！阿步也好，那个什么多的也好，全都被我杀掉了！”
　　“骗鬼啊！”雷菁白眼一翻，“就你？我们都这么熟了，我还能不知道你几斤几两啊？我到现在还深深记得你被打成包子时的样子……不客气的说，你大概就打的过我，哪里打的过别人！”
　　荒斐一听，也恼了，冷笑一声道：“我是不行啊，我手下的那群家伙不行吗？阿步也好，那什么多的也好，再强不过一个人，我喊上暗宫百来个暗杀者，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雷菁继续摇头：“我不信，他们今晚不是去伏击朝廷的人了吗？简娘说了，为了让朝廷与药王殿结怨，杀不光药王殿的高手就去杀兰陵郡主一行，一多也好，阿步也好，你阻扰了谁，简娘都不会放过你的哦，会被打成包子的……”
　　荒斐冷笑道：“那又怎样？朝廷那伙，我自会派人去杀。用不着他们动手动脚！实话跟你说！我还就是派人埋伏在他们路上，阿步和什么多的心思都在朝廷的人身上，根本不晓得会有我出手！哈哈，他们一个都没逃掉！”
　　雷菁眉心一簇，看着有些不大对劲的荒斐，心里冷了冷，想起等了步离半夜都没等到人来，竟真的信了半分，连带着连声音都冷了下来：“你真的假的？阿步不是你同门的师兄弟么，你们玩的那样好……你就骗我吧你……”
　　“谁骗你！”荒斐吼道，“我若没抓住阿步，怎么会套出你们今夜幽会的信息来！”
　　雷菁心里一冷，而荒斐已经气势汹汹的夺过她一直捏在手心里的红笺，大力的扯开，冷冷的读着：“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欲诉怜卿意，明夜情字碑……你们还真是够心有灵犀的啊？相思，呵呵，怜卿……滚！”
　　一个滚字，然后，红笺信便被他撕成碎片，猛力一甩散了一地。
　　雷菁登时就怒了。
　　上前便是一个巴掌甩在荒斐脸上。
　　“滚！”雷菁愤怒的喊道，“我不想信你杀了阿步，我现在就在这里等他！但是，你给我滚！”
　　荒斐摸着微红的脸颊，眼中却忽然清明，就像是被雷菁一掌打醒了一样，可待听到她一句等他，立刻又是满眼愤怒，对雷菁吼道：“有什么不信的！我们是邪道！你还指望邪道中人温柔善良和蔼可亲啊！你都能出卖色相去勾引那个什么多，我为什么就不能杀了步离！”
　　出卖色相……
　　雷菁又是一个巴掌甩过去，眼中却蓄满了泪：“滚！”
　　荒斐又是不闪不避的任由她打在脸上，眼中痛色却不比雷菁眼中少。
　　是谁说过：“以后，我可能还会改变的更多，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坏人，可能到时候不用面具，就谁都不认识我了，谁也不肯承认认识我了……”
　　又是谁承诺：“天下归我，那时候，你许什么愿望我都帮你实现……你就再也不需要改变了，你还是你，高兴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对！你说的全是对的！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很恶心是不是？我自己都恶心我自己！”雷菁一边吼，一边落下泪来，“我一天到晚恨叶荆棘，恨楼氏皇族，可是到头来我和他们有什么两样！他们有多脏我就有多脏，他们该死我也该死！”
　　荒斐立在原地，这次没人打他，但是他的神色却比被打了还疼。
　　几番动唇却无法诉说。
　　几番动指却无法拭泪。
　　几番踌躇却无法相拥。
　　直到雷菁闭上眼，转过身去，无力的说：“滚。”
　　荒斐咬紧下唇，隐隐可见血，那么几步的距离，那么几句道歉的话，他就是走不过去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卑微的往地里一缩，像地里的老鼠一样，越爬越远。
　　真的，要就此背离么？
　　情碑旁的女子，半倚半靠，滴着泪。
　　黑土里的男子，渐行渐远，不肯说。
　　夜风凄，苍山凉。
　　天边月，说悲欢离合。
　　月下碑，叹万事蹉跎。
　　雷菁突然哭出声来：“连你也不要我了！！”
　　声音回荡在月下碑前，苍白的月光，映着碑上苍凉的情字。
　　就听到轰隆隆开土的声音……某地鼠用比去时快十倍的速度又冲了回来，瞬间跳出土，连灰都不拍，就大声喊道：“我没有不要你！”
　　“有啊！你嫌弃我！说我出卖色相……可我已经知道错了啊！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雷菁流着泪，哽咽着吼，“你还杀了阿步，你知不知道阿步就是我第二个哥哥！你杀了他，就是杀了我哥哥！我还答应了多多的爹要照顾他，现在多多也没了……呜呜……”
　　荒斐着急的站在她身后，看她哭的越来越厉害，终于忍不住一把从背后将她拥抱，用比她更大的声音吼：“我没有嫌弃你！从来都没有！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说你了，你相信我啊！还有……我没有杀阿步，我也没来得及杀那个什么多多……我，我就是存了个念头，想找找他们的晦气，可是阿步先一步找上我，跟我说他约了你在这里……大姐啊，三更半夜的，就是没歹徒也可能有狼啊熊啊，你要我怎么办啊？我要是嫌弃你，我会像傻子一样挖地来找你啊！”
　　“真的？”雷菁止住了泪，一边哽咽一边低声问。
　　“真的！”荒斐嚎道。
　　“不嫌弃我？”无论是红色大裘，还是他胸口的温度，都很温暖……雷菁低着头，这样想着。
　　“……小熊，你听好了哈，这话我就说一次。”荒斐将下巴放在雷菁头上，低声道，“如果这世上，我只能选一样，那就是你。无论是苍天御座，还是长生不死，甚至我自己，都比不上你。”
　　苍天御座，至高无上，可比不上你。
　　长生不死，人人追寻，可比不上你。
　　哪怕是我自己，亦比不上你。
　　那一刻，雷菁听到了，来自自己胸口的剧烈心跳。
　　曾经以为，它已经死在那离火一夜。
　　曾经以为，它已经被那个人粉碎。
　　曾经以为，拼拼凑凑而成的心脏，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可能会再次跳动。
　　但是此时此刻，这般的清晰，是为什么，是为了谁？
　　还记否，凤凰誓上，他的拼死相护。
　　红色大裘坚定的胸口，他的温暖让你心乱。
　　而今朝，同样的红色大裘，同样的坚定胸口，你终于，忍不住心动。
　　明月照我情字碑。
　　情字系，心相结。
　　雷菁抬起头，仰望着的不是月亮，而是他，红莲异相，便是她心头的高高在上。
　　“蠢材。”雷菁笑着说，“你是龙君啊，选我做什么，我根本就不是凤凰，也当不了凤凰了，充其量，我就是个半吊子。至于你嘛，我知道的哦，你心里有很多事，你笼络了那么多手下，肯定不是为了玩，你真的要拿条后腿让我拖啊？”
　　“你才是蠢材。”荒斐俯视着她，笑着说，“从始至终，你都是我唯一的凤凰。”
　　这个时候，再也无需多说，荒斐将雷菁一抱，灼热的唇便吻在她唇上。
　　追逐了多少个日夜，思念了多少封情诗，最怕的不过是，没来的及说，她便被人先一步夺去。
　　雷菁睁大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夜晚，那个初吻，但是渐渐的，她就闭上了眼睛，苍凉的回忆，与一想起来便觉得疼痛的吻，最终，被这个吻取代。
　　一直想成为凤凰，累了身，累了心，累了情，却最终回眸，她已经被披上了彩衣。
　　凤凰凤凰，何为凤凰。
　　为龙之侧，便是凤凰。
　　只他一句承认，你便是。
　　他，就是你的凤凰誓。你的，血干不悔。
　　若是时间就此停留多好。
　　若是悲剧不会重演多好。
　　若是倾吻之后，不是血与火的痛楚多好。
　　荒斐久久的，才离开雷菁的唇，环着她，第一次温温柔柔的说话：“我们回去吧，天气有点凉，会下雨。”
　　雷菁点点头，眯着眼睛，猫一样的窝在他的胸口，一点水渍落在她的脸颊，可却并不冷……相反，十分十分的灼热。
　　刚想睁开眼，雷菁就被荒斐按住头颅，他在她耳畔轻轻的说：“答应我一件事，不要睁开眼，在这里等我。”
　　滚烫的雨珠一滴一滴落下，雷菁睁开眼睛，抬起头。
　　一滴鲜血，落进雷菁眼里。
　　眼前，荒斐的脸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滑下，红的刺眼。
　　无奈的看了雷菁一眼，荒斐将背在背上的紫焰枪取下，向前方冷笑：“放暗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单挑，爷一个挑你们一百个！”
　　前方，乌压压一片人，打着明亮的火把，映着冷酷的面孔，为首一人排众而出，手中黑枪如铁，白衣却如雪，他淡漠的说：“好。”
　　那一刻，天，真的下起雨来。
　　雷菁拽不住荒斐，只能看他描绘红莲纹的白袖，从自己手中溜走。
　　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清冷如雪的男子。
　　叶荆棘。

　　夜浓妆

　　，瓶已空。
　　秦一多将玉瓶拢进袖中，悄无声息的退出天人枪宫下榻的明玉楼。
　　天下第二毒，毒中皇后夜浓妆，浓艳的红，如同美人脸颊胭脂色，一入水中，便化为一池柔情，藏刀袖里。
　　今夜从厨房里端去明玉楼的美酒，便是一宿夜浓妆，浓妆卸后，还有几人存？
　　但是这些，都已经和秦一多没有关系了。
　　当他走出明玉楼，天际微凉，空气中是淡淡的水香，清新明澈。
　　快要下雨了。
　　秦一多想起，每当这个时候，母亲，都会打着一柄青色油纸伞，凭栏远顾，偏着头思虑着说：“要不要给他送伞去呢？”
　　她也会这样吗？虽然一直穿着蓝色的布衣，却不知为何，总觉得她最适合鲜艳的红色。
　　此时此刻，她会不会穿着一袭轻衣，打着红色油纸伞，任细雨轻歌，一点一滴惊了梦，睡不着，凭栏顾，远相思。
　　想到这里，秦一多禁不住加快了脚步。
　　一宿夜浓妆，万般仇已偿。
　　许多人会死，为了祭奠死去的许多人。
　　今夜之后，当夜浓妆的毒昭显于众人眼前，他，秦一多，便再也逃不脱杀人凶手之名。
　　可是他无怨。
　　也许天下人都不会信他，也许曾经的朋友都会唾弃他，可是他没有做错，苍天无眼，他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后土有私，他却不能让真正的杀人凶手逍遥法外。
　　可是他无悔。
　　也许天下人都不再信他，可是有一个人，必定是信他的，她一直是信他的。
　　也许天下人都会唾弃他，可是有一个人，必定是怜他惜他，一直等着他的。
　　一声惊雷，雨，终于落下。
　　秦一多闯入雨中，将所有深仇大恨，将整个药王殿，将浩大的江湖，都抛在了身后。
　　他想回家。
　　他报了大仇，他偿了师恩，恩怨两断，他现在只属于他自己，和她。
　　秦一多，正道天人榜第十，向往的却并不是雄霸江湖，铁马金戈。
　　如果可以选，他希望的是，有一个人可以等他回家。
　　房子不需要很大，张眼便能看到对方便好。
　　菜不需要很丰富，够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吃便好。
　　衣服不需要华贵，只要温暖就好，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衣角可以绣上她的名字。
　　出行不需要画舫，只需要握着彼此的手就好。
　　他要的，就是这么多。
　　夜浓妆，艳似血。
　　步离远远的看着那个清淡如墨的身影，从视野中离去，而后，抽鞭，出剑，鞭若游蛇剑凝星光，映着他眼角泪痣凄艳如血。
　　细雨微微，渐渐打湿了他的发，他的睫，他的唇，他的身，他的剑。他却如月下昙一般，朦胧着细雨，静静等待，直到第一声惨叫传来，他才惊艳的开放，剑似流光，刺向楼中！
　　明月楼中，夜浓妆已发作。
　　喝了酒水的天人枪客倒了一地，吐着一口一口的血，形容骇人。
　　可是不出步离所料，那个王八蛋苦行僧似的叶荆棘，任由美酒如琥珀，他也一口未喝。
　　冷笑突然凝在了唇边，步离微愣住，他怎么知道这家伙的品性？他怎么会……条件反射似的讨厌他？
　　“是你！”叶荆棘反手一握，提枪在手，目光从地上半死不活的天人枪客身上，移到步离脸上，登时剑眉一竖，准确无误的唤出他的名字来，“步离！”
　　“……”步离什么话也没说，眼看着他身后聚集起来的人更多，便朝着窗外纵身一跃，引了众人跟在他身后。
　　……他怎么会认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疑惑的问着。
　　还活着的天人枪追随在叶荆棘之后，而叶荆棘则提着长枪，追在步离之后。
　　夜雨如弦，声如琵琶拨，步离且战且逃，其实，是毫不犹豫的将他们引向城外情字碑。
　　若如邪叔所说，那个女子接了他的信，必定会守候在那。
　　而若他所料无差， 那龙枪君那么在乎她，必定会去寻她。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引了这一群人，去杀了他们……即便是日后传出去，也不过是让朝廷与明月魔枪宫的关系更恶劣一些而已。而对他而言，则是剔除了魔枪之主，待迎娶明月少主后，明月魔枪宫便属于幽冥剑阁，邪道，就此一统！
　　浩浩荡荡的天人枪，惊醒了药王殿之人，于是队伍越来越长，打起的火把越来越亮。
　　眼见于此，原本守在路上的暗将一行不得不无奈退下，去寻月简娘的一批，去寻荒斐的一批。
　　寻月简娘的一批，自有剑邪派人阻杀。
　　而寻荒斐的一批，注定是去殉葬。
　　一切，是否都如你所愿，步离。
　　若如此，扑面而来的水风，为何带着一刹黄梅细雨。
　　隐隐约约间，似有一个少年的声音在心里说，我知道她会等我。
　　隐隐约约间，似有一个少女的声音在耳畔说，小猫，我会等你。
　　步离狠狠的咬了一口下唇，鲜血的滋味让他又重新变回他那冷酷无情的邪派少俊。
　　这不是心软！他狠狠的对自己说。
　　也没有机会，再心软了。
　　忽然加快脚步，幽冥步如踏凌虚，步离几步之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而待叶荆棘一行转过山头，看到的，则是情字碑旁一双男女。
　　一个，是药王大祭时，与凶手秦一多关系匪浅的女子。
　　另一个，背上月华紫焰枪，谁都知道出自哪里。
　　明月魔枪宫。
　　为其死敌的一名药王殿中人，二话不说便搭弓射箭，一箭驰去。
　　夜浓妆，血轻落。
　　雷菁抬起头来，看到的，乌压压一片人，满怀着杀意，不依不饶的将他们包围在一方角落里。
　　身体被猛的一拉，便被藏在了眼前男子的身后。
　　荒斐将背在背上的紫焰枪取下，向前方冷笑：“放暗箭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单挑，爷一个挑你们一百个！”
　　而前方，有一个人，对他的挑战欣然接受。只淡淡一声“好”，所有人便分开一条道路来，用目光铺就一条长长的战道，迎其入场。
　　他，红莲异相。月华战袍上滚着妖异的红莲云纹，手中紫焰枪凝着寒星锋芒。
　　他，淡漠如雪。黑色战袍傲然身姿，宛若泼墨而就一副墨竹，手中黑陨枪，如凝夜色。
　　紫焰枪与黑陨枪，终于毫无顾忌的枪尖所向！
　　沸开天地的红莲与静守一世的墨竹，终于风雷际遇！
　　“鬼手！你答应过我，不会再逞强！”雷菁站在荒斐身后，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角。他们不知道，难道她还不知道吗？面前的这个男子，既非武骨，又习武不长，他根本就不是一代将神叶荆棘的对手！
　　“我答应过不逞强。”荒斐笑着，死死的盯着叶荆棘，说，“但是，不能逃的时候就是不能逃……我发过誓，绝不会再逃！”
　　一声惊雷照亮了他的面孔，那一刻叶荆棘微微蹙眉，眼前的男子，那副异于常人的面相，渐渐唤醒了他的记忆……
　　“是你！”先一步唤出声的，竟是率领着大内侍卫追在叶荆棘之后的，兰陵郡主。她排众而出，看着荒斐的脸，脸上渐渐浮现充满报复意味的快意，“哈哈哈！我知道这个人！知道他是谁吗？明月魔枪宫的首徒！邪道龙枪君！来人啊！给我拿下他！”
　　大内侍卫们立刻向前，却不等他们动手，叶荆棘看着荒斐，突然唤出了另一个名字。
　　他念道：“楼煌斐？”
　　楼煌斐。
　　天下也许没几个人知道荒斐是谁，但是没有人不知道楼煌斐这个名字。
　　与这名字一起如雷贯耳的，是当今太上皇在位时最为宠爱的妖妃，月妃。
　　曾，挥霍民脂，建摘月楼。月妃一夜歌楼台，百姓一年无温饱。
　　曾，但为卿故，挥袖三军。月妃一笑一倾城，三军动师庆其寿。
　　曾，爱其深，及其子。为了一个月妃，太上皇不止是挥霍民脂民膏，劳师动众，渐渐的，月妃想要的越来越多，而他却从不拂逆，于是杀皇后，杀贵妃，杀忠臣，杀良将，后宫与朝堂，渐渐染血……直到最后，他甚至想要废掉太子渊，立年幼的月妃之子为储君。
　　那时风光无限，有多少人逢迎拍马，自诩为储君党。而他们口中念叨的真命天子，天下储君，名为，煌斐。
　　楼氏皇族，二皇子，煌斐。
　　但是，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五年前，那场近似于逼宫的戏码，龙渊帝趁太上皇病重，杀月妃，大肆整顿月党，放逐的放逐杀的杀，尤其是二皇子煌斐，更是留也留不得！
　　于是以辅国太子之名，一道谕令下来，接令的人，正是叶荆棘！
　　煌斐？雷菁拽着荒斐衣角的手颤了颤，二皇子？
　　“真亏你还记得我，叶荆棘。”荒斐冷笑着说。而在他身后的雷菁，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也许是因为仇恨，也许是因为痛苦，也许是因为害怕……
　　又或者，在发抖的不是他，而是她……
　　是谁促成了月妃的死，全天下的人都有共识……是雷家。
　　大家都说，戏里都唱：“话说太上皇在位时，奸妃当道，连一代大儒礼部尚书叶砚都在她嫣然一笑中被炮烙，偏偏就被这位太医院的混混胡乱捣鼓的一方无色无味的补药给药倒，青丝凋零，红颜枯萎，再不复美貌，而雷叮当为了逃避责任，硬生生的给折腾出了一套皇妃偷人论，巧的是，偏偏他硬扯的那个太医令还真的和皇妃有染……结果很简单，那位痴心于奸妃的太上皇立刻大病一场，而其大病期间，太子当机立断，下令鸠杀奸妃，斩首太医令……”
　　当戏曲唱成真，会有多少恩怨生？

　　残莲

　　当戏曲唱成真，会有多少恩怨生？
　　众人冷眼旁观，津津乐道，别人的痛苦，他们看在眼里，想笑就笑。
　　有一句话说得好，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啊。
　　雷菁站在荒斐身后，因为看不见他的脸，所以不知道他是何样表情。
　　这个时候，怎能再骗自己，你不在乎他，不在乎他是否哭，不在乎他是否笑，不在乎他是否怨着你，不在乎他是否憎着你。
　　怨憎，终相离。
　　这当口，荒斐突然将手中紫焰枪交到左手上，右手反过身，轻轻在雷菁手上拍了两下。
　　然后，他回过头来。
　　什么也没说。
　　无论是，我不在意。或者是，我不恨你。
　　言语有时候，真的很苍白。言语更多的时候，是用来骗人，和自欺欺人。
　　他只做了一件事。
　　就是做了个鬼脸。
　　然后迅速的整了整容颜，把自己整的严肃高贵冷艳，然后回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一群人。
　　雷菁登时楞了，楞过，就觉得有一股极大的温暖回流进心里。
　　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他不会变，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他都不会变的，只有他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他就是那个时不时钻进地里玩菊花残的荒斐，他就是那个总是陪着你被打成包子，然后把别人猥琐成包子的荒斐，他就是那个当你最落魄最悲惨的时候，一定会出现的荒斐。
　　无论他有多少秘密，多少过去，他从来都不忍心伤害你。
　　无论他是不是那个曾经名动天下的煌斐，现在真实的站在你面前的，守护着你，也需要你守护的，就是荒斐。
　　这就够了。
　　“笨蛋，我陪你一起打。”雷菁在他身后，轻轻的说，说话的时候，条件反射的依偎在他背上。
　　荒斐明显身体顿了一下。别以为他这次亲到手，就能一瞬间成老手，要不是夜色深沉，谁都会看到他脸上的红晕，无论对敌人多猥琐，他心里还是个别扭的小男生。
　　“那可不成。”荒斐侧过头，低低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微风吹过树叶的沙哑，“你已经被我亲过了，就是我的人了。要听我的话，这一次不许你出手，你乖乖的在这里给我加油……”
　　有些人，天生就不会说谎。
　　也有些人，对着重要的人，就是说不出谎来。
　　可如果不说谎，有些话，那么轻易的就可以听出里面潜藏的东西来。
　　比如，留恋，比如，不舍。
　　雷菁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来。荒斐的意思很简单，不要暴露出魔媚姬的身份来，只要她不是明月魔枪宫的人，等事情闹大月简娘来了，还能保住她。就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留在他身上好了，而他，也无疑这样做了。
　　留恋，不舍，好不容易才亲到，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告白，好不容易才盼到一个拥抱，好不容易才等到那个女孩心里空出一个位置……
　　就已经，到了为她而死的时候了。
　　“……笨蛋，放手！我就是开个玩笑，玩玩正派的姑娘”荒斐对着前方笑道，“不过是勾引个有夫之妇而已，用得着放这么多人追着我咬吗？喂，姑娘，你该不会是药王殿殿主的女儿吧？”
　　人群里，药王殿所属立刻骚动起来，人人叫嚣着不管这家伙是不是废弃皇子，这里是药王殿的地盘，他已经投靠了明月魔枪宫，就算药王殿的敌人，当杀杀杀！
　　雨越下越大，荒斐抹了把脸，突然身体一沉，消失在众人眼前，夜里光线本来就不好，这一招真如鬼魅，有胆小的不禁吓的叫出声来，喊道是皇子的鬼魂来寻仇来着。
　　叶荆棘站在原地，淡漠不语，身旁的骚动纷乱完全无法影响其分毫，手中黑陨枪一挑，内力雄浑震起面前一片土来，同时从土里跳出来的，还有那刚刚消失的荒斐。
　　“雕虫小技。”叶荆棘毫不客气的下了评论。
　　意图菊花残的荒斐踉跄了几下，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他又不是天生武骨，儿时最宜习武的日子里，只被教习治国御人之道，直到被仇诺收养，才习得一些内功，手脚上的功夫却比不上最愚笨的弟子。吃力不讨好，事倍功半的事情他从来不做，于是专心于罗刹殿毒术，却学而未成便又遭难，辗转入明月魔枪宫。
　　明月魔枪宫的枪法固然精妙，可惜他始终不是练武的料，只能将力气花在巩固自己对暗宫的统治上，顺便加大龙枪君的宣传，力求日后，让文武之才闻名来投。
　　而叶荆棘不同，无双武骨，这也就算了。他还自小清心寡欲，一门心思练武习兵法，天才加上刻苦，成就的就是百年不世出的将神。从来就没有人能胜过他，从来没有。
　　如果没有属下在，他也是打不过叶荆棘的。
　　他知道。
　　因为当绝对强大的力量近在咫尺，任何阴谋诡计，都等于雕虫小技。
　　可是，他不得不战。
　　紫焰枪与黑陨枪撞在一起。
　　毫无意外，紫焰枪被一把挑飞，黑陨枪如怒龙般扶摇直上，顺着荒斐的手臂，一路刺进他的肩膀，一条血线连在荒斐胳膊上，他咬紧牙关，忍着不肯叫出声来，然后，向后倒去。
　　“鬼手！！”这一场变故来的太快，犹如暴风骤雨，雷菁来不及阻止，也阻止不了，她只能抱向荒斐，然后，与他一起倒下。
　　好不容易坐起身来，雷菁抱着荒斐，看着他疼得动都动不了，一只手捂着右手臂，血喷肉绽，眼睁睁的，右臂经脉整个被挑断，以后不要说枪了，就是握个笔都会发抖吧。
　　黑枪指来，雨落着，血落着，雷菁抬起头，看到的是叶荆棘淡漠的脸。
　　他俯视着他们，像在看两只微不足道的爬虫，冷淡的下令道：“来人，把他们绑起来。”
　　人群立刻人头涌动，一大群如狼似虎的冲过来，谁都不想放过这样的大功。
　　雷菁仰着头，雨落进眼睛里，留下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她的黑魂教，是否也是如此覆灭掉？
　　就是这个人，高高在上如同神祗，带来的却是无边杀戮。
　　有人冲过叶荆棘身边，狰笑着，将手伸向雷菁和荒斐。
　　那一刻，雷菁条件反射，想要微笑。
　　明月姬的微笑，便是武器，最美丽，也最落寞。
　　可是有人先她一步。
　　荒斐用左手抓着一柄小匕首，毫不留情的刺进来人的脸，那人的脸上登时一个血窟窿，骇人的喷着血，然后萎顿的倒在一旁。
　　“我还没输呢！”荒斐哈着气笑道，整张脸比纸还白，右手已经是个累赘，他仅凭左手却还要拼命护在雷菁身前，那一刻，他的声音很低，也许只有雷菁听得到。
　　他低声道：“不要笑……不要对他笑。”
　　可是迎着这句话的是，黑陨枪，再一次毫不留情的刺下来。
　　这一次，荒斐的左手掌被一枪刺透，钉在地上。
　　这一次，他没来的及忍住，惨叫一声，而叶荆棘仍是那般淡漠的说：“绑起来。”
　　黑陨枪缓缓从荒斐手背上抽出，可谁又知道下一次，它会刺进什么地方？
　　雷菁扑了上去，双手死死的拽着那柄带血的长枪。
　　叶荆棘微微皱了一下眉，略一用力，便要将长枪抽离。
　　可他终究是没有成功。
　　皓腕凝霜雪，一双素手，紧紧的握着枪头，锋利的枪，柔软的手，几乎是立刻，那双手便鲜血淋漓，一滴一滴的落下血来。
　　有那么多人冲了过来，黑压压的如同漫天乌鸦，让她想起的，只有枯骨横生的黑魂教，曾经熟悉的面孔，被鸦啄食的面目全非。
　　雷菁终于还是笑了起来。
　　可是，已经没有用了。
　　明月心法从来都不是神兵利器，她也不是九夫人，自古能有几人，一笑一倾。自古能有几人，爱那红颜胜过江山。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欲望，不是一个明月心法能填满能抵御的。
　　若非如此，明月魔枪宫，还要魔枪姬做什么。
　　明月心法一运转，便有许多人顿住了脚步迷惑了眼神，可还有更多的人为欲所驱使，可还有一个叶荆棘，高高在上不为所动，只是淡淡一句：“原来你也是……”
　　是的，她也是明月魔枪宫的人。
　　可是是谁将她推到这个境地，是谁让她学会了心里哭，面上笑？
　　雨打残莲，红莲残落青莲带血。
　　越来越急的雨打乱了雷菁的发髻，也流去了荒斐更多的鲜血，他昏昏沉沉的在雷菁肩上睡去，再也不能对雷菁说，不许你对他笑了。而雷菁，也笑不出来了。
　　她哭着放开叶荆棘的枪，一双带血的手抱着荒斐，拼命抱着他，不让旁人抢走他，不让众人拉开他们，可都没有办法……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唯一的武器，原来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根本就奏不了效。
　　很狼狈，很不堪的画面。
　　叶荆棘闭上眼睛，回过头去，留给背后之人，一个淡漠如雪的背影。
　　却听到，一个近乎绝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三救……现在还算不算数？”
　　那一刻，叶荆棘猛的睁开了眼睛。

　　一念成魔

　　【这个背景乐，大家还记得么= =～哦呵呵】
　　“三救……现在还算不算数？”
　　叶荆棘，猛地转过身来，再也无法淡漠如雪，傲然独立。
　　眼前的女子，被两名大汉提着手臂，却拼命的向他靠近，被大雨打湿的脸上，一双眼睛雾蒙蒙的撞在他心上。
　　曾经，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哭着对他喊：“我要回去救他们！你帮不帮我？……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你说过，三救的嘛……”
　　黑陨枪条件反射的扫过，两名大汉被他一枪扫飞，惨叫着倒飞出去，纷纷扰扰的人群立刻沉默了，看着他，可是他却看不到任何人，除了她。
　　这是第一次，没有国没有家没有皇恩没有家训，他活着只为了他自己，他有心。
　　他一直将心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一直。
　　没了两名大汉的拉扯，雷菁得了自由，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的爬向荒斐的方向，看他一身是血的晕过去，两只手颤巍巍的不知道能放在哪里。而拉扯着荒斐手臂的人，看着她，再看着她身后的叶荆棘，竟一时不忍放开手中的战利品，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只有雨的声音，只有血的声音，只有哭泣的声音。
　　“救救他……”雷菁抬起头来，绝望而无措的眼睛，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到叶荆棘的目光，孩子似的哭着，软弱无力，“我已经没有黑魂教了，不能再没有他了……你从前不肯帮我救他们，现在，没有那么多人了，就一个……可不可以，就救他一个可不可以？……求，求求你了……”
　　从来不知痛为何物的将神，那一刻疼的嘶了一口气。
　　她说，求求你。她竟然在求你呵……
　　叶荆棘俯视着雷菁，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见他不说话，雷菁又怕又急，膝盖跪地，一点一点膝行至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样卑微的姿态，就似一个微不足道的孩子，跪在一尊诸天神佛面前。
　　“三救，三救还算不算数……你抓我回去好了，可你要救他……求求你，救救他！”雷菁仰望着叶荆棘，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眼角往下落。
　　叶荆棘俯视着雷菁，许多话，到了嘴旁，却反而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想起，好像，从头到尾，从他们相识至今，她都习惯了仰视着他，而他也一直在俯视着她，犹如凡人与神佛，隔断了一个诸天。
　　握枪的手，缓缓松开，名动天下的黑陨枪，当的一声落在地上，沉重的声音，像一具枷锁。
　　叶荆棘缓缓的半跪下来，布满老茧的手，抚在雷菁脸上，和着雨水与泪水，一下一下抚摸，然后，揭开她脸上那张面具……
　　“菁儿……”叶荆棘凝视着眼前的面孔，声音竟然有些涩。
　　原来，神佛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让他可以再一次呼唤这个名字，而对方，会回应他，我在。
　　雷菁点点头，看着他，默默的哭。
　　哪怕是夜雨骤急，也掩不去她清丽的容颜，雨水只会将她的面孔洗练的更加明净，而鲜血只会将她衬托的更加楚楚可怜。
　　这是真正的绝世容颜。
　　叶荆棘猛的将雷菁抱入怀中，仰起头来，看着茫茫苍天。
　　“不要求我”他在雷菁耳边说，“你要什么，我和你一起求。”
　　可是，是谁说过，人生苦，爱别离，怨长久，放不下，求不得。
　　是佛。
　　几个天人枪打扮的男子，忽然冲了上来。
　　他们没敢冲向将神，而是冲向一旁的荒斐。
　　两条手臂凶猛的提起荒斐的双臂，筋骨断裂的声音一寸一寸传来。
　　雷菁睁大眼睛，有那么一瞬，惊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天人枪客提起荒斐，然后猛的一用力，将他抛了出去。
　　“不要！！！！”雷菁一把推开叶荆棘，眼睛追逐在荒斐身上，却只来得及，看他在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然后安静的消失在悬崖边。
　　“鬼手！！！”雷菁大哭起来，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
　　那一刻，红色大裘在她身后飞扬。
　　像极了叶荆棘心里，那红衣黑发的记忆。
　　于是有一瞬间，他稍稍楞了一下，伸出的手，稍稍迟了一下。
　　他总是迟了这么一下。
　　长鞭抽在雷菁背上，打起一蓬鲜血，如雾如花的在她背后绽放。
　　武功低微的她，就这样迎面栽了出去。就像一只展开红色翅膀的鸟，无力飞跃，落入悬崖。
　　那鲜艳的红色，刺痛了叶荆棘的眼睛。
　　曾经，红衣翩跹。
　　曾经，嫁衣红艳。
　　曾经，有一个女子，俏生生，羞怯怯的站在他的面前，福下身去，念道：“相公。”
　　“答应我。以后，让我来照顾你，直到我死。”
　　“那你也答应我，如果你死了，让我随你一起去。”
　　那样美丽无双的誓言，原来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那以为会信守一辈子的诺言，原来真正做起来，才发现竟是那么的难。
　　他再一次，失去了他的红衣黑发。
　　叶荆棘几乎是冲的跑到了悬崖边，幽暗幽暗的悬崖，看不见底，只有无边暴雨，哗啦啦的往下落。
　　然后，他的腿被人死死抱住。
　　低下头，他看到的是叶字军的下属将士，他们似是扑过来，才堪堪抱住他的腿，对他嚎：“将军！国不能没有将军！”
　　国，不能没有将军吗？
　　叶荆棘看着他们，眼睛里，竟比悬崖深谷更加幽暗。
　　可是，国有在意过，将军要的是什么吗？
　　身后一声惨叫高亢入云。
　　兰陵郡主跪在地上，一条右臂落在身旁，右手中，还握着那条，将雷菁抽下悬崖的鞭子。
　　“保护郡主！”大内侍卫们齐齐护在兰陵郡主身旁，而那毫不留情削断其手臂的男子，却根本不屑于取她性命，只是随手一把毒砂，便污了天空，落了她半面。
　　毒砂落下，弥漫了兰陵郡主一脸，惨叫连连中，生出的是整整一张脸的朱砂，颗颗殷红似血，兰陵郡主捂着脸，疼的满地打滚。
　　然后，那男子便冷笑一声，若染了尘埃怨恨的谪仙，翩然飘去，将兰陵郡主和一群正派人士丢在身后。
　　悬崖冷风，拂起他白发三千。
　　微微侧首，洛书冷笑着丢下一句：“你没有资格陪着她死。”
　　然后，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跳入悬崖。
　　广袖飞扬，他落进黑色的悬崖，像一朵飘落的白桃花。
　　徒留叶荆棘一人，站在悬崖。
　　心里思虑的是他的话……
　　原来，他根本就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陪她生。
　　没有资格陪她死。
　　叶荆棘缓缓回过身，幽暗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人。
　　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佛若无情，怎能通晓这诸般痛苦。
　　佛，你可有资格说？
　　佛，其实不过是，尘埃落定后的叹息吧。
　　“将军……”将士们一声声唤，而叶荆棘则挣开他们，缓缓走向人群，路上，拾起他的黑陨枪。
　　父亲，你若无情，怎会说，切莫动心，须知，爱如荆棘，切莫置身于此地。
　　原来你我，早已陷身荆棘，动与不动，皆是伤，伤了自己，也伤了她。
　　“叶将军，你想干什么……”一名守在兰陵郡主前的大内侍卫，觉得不妙，朝叶荆棘问道，却话音未落，便被一枪刺透胸口，嘴角漫血，倒向一旁。
　　叶荆棘幽暗的看着他们。
　　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呢。
　　苍天无眼，诸佛无情，帝王无心，叶家愚忠。
　　原来无论是苍天神佛，还是帝王父亲，都蒙蔽着他。
　　他活了二十四年，却一直是闭着眼睛，虔诚的信佛信国信着家规，全不管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没有眼睛没有心的将神，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能爱能恨的叶荆棘。
　　叶荆棘惨笑出声，一枪一人，留下一地尸体，一步一步，走近兰陵郡主。
　　对，他没有资格陪她死。
　　他没有资格。
　　再强，他也不过是诸天神佛，天子手中的一具木偶。
　　他们要他挥刀，他就挥刀。要他杀人，他就杀人。他们要他不爱，他就不爱。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资格去妄想，他都没有资格去爱，他本非人，他不过一具，最强的木
　　偶。
　　“……叶荆棘造反了！快！拿下他！”金剑侍卫大喝出声。
　　大内侍卫与天人枪客面面相觑，但终究还是服从了这个命令，朝着大青将神冲了过去。
　　叶荆棘出枪，看着黑陨枪，刺破同僚的胸膛，鲜血弥漫了他的双眼……
　　原来，仇恨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黑陨枪回转，将两名枪客的长枪扫断，枪尖流过，枪客的胸膛肉绽血飞，露出白骨。
　　原来，复仇的感觉，是这样的啊。
　　人人自危，不敢上前，叶荆棘垂着黑陨枪，垂着首，淡漠的目光落在自己握枪的手上。
　　原来，断了线的木偶，断了线的手，是这样的啊。
　　“叶将军！”一直守在兰陵郡主身旁的金剑侍卫，突然上前，丢开武器，跪了下去。
　　叶荆棘淡淡的目光，移到他脸上。
　　“叶将军！这次是郡主的不是，您要下手，我们阻止不了您！”金剑侍卫磕着头说。
　　被他护在身后的兰陵郡主，忍着脸上的痛，竭斯底里的吼道：“我没有错！叶荆棘！那个女人是明月魔枪宫的少宫主，而我是大青郡主！是正派天人枪宫之人，我杀她，有何错！你问问天下人，错的是我，还是护着她的你！”
　　那么多的人，没有一个敢说话。
　　谁都看得出来，将神叶荆棘，很不对劲……他神色如常，并不像发疯，杀人的姿态宛若游龙，比起平时，更加美丽，却更加狠辣无情……
　　与其说是发疯，倒不如说，像是……
　　一念成魔。
　　叶荆棘听了，淡淡的看向兰陵郡主。
　　兰陵郡主眼中一喜，然后又是一悲，一只手颤抖着掩着猩红的脸，发着抖说：“荆棘哥哥，你带我回去吧，我好痛……这些人，死了就死了，我会帮你瞒着皇兄的……”
　　她的话来不及说完，便哽在喉头，黑陨枪指着她的方向，叶荆棘淡淡笑道：“知道了又怎样？想杀，便杀。”
　　想杀，便让人来杀他。
　　想杀，他谁都可以杀。
　　“将军！！”金剑侍卫跪着，将兰陵郡主护在身后，大声对叶荆棘说，“您不能杀郡主！郡主有错，但她毕竟是王家之人，是洛亲王唯一的女儿！陛下让郡主随在您身边，如今郡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还是死在您手里，洛亲王会怎么想？将军！大青受不起两王之乱啊！叶家四代忠良，百姓们都知道，天下人都知道，您真的要让这名声断在您手里吗？”
　　那一刻，叶荆棘眼中的幽暗，淡了淡。
　　他可以无视神佛无视帝王无视家规。
　　但是，生而为叶家将，他不能辜负将者天职，他不能陷百姓于水火。
　　这是烙入他灵魂的，真正的忠。
　　“……叶家将士随我来。”叶荆棘，终还是收回了枪，一声令下，那些只忠于他的叶字旗的将士们立刻集合在他身侧。
　　叶荆棘淡淡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金剑侍卫，说：“人，我回京后再杀。在那之前，你努力的把我杀掉吧。”说完，便领着将士，分开众人离去，没有一个人敢挡着他的道。
　　“叶荆棘！你去哪里？”兰陵郡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字字带血。
　　叶荆棘根本就懒得回头，径自离去。金剑侍卫舒了一口气，这才侧过头来对兰陵郡主道：“看他的路线，约莫是去崖底下寻那……咳，雷菁的尸骨了吧。”
　　是的，雷菁。
　　除了她，再也没有一个女人会让将神如此失态了。
　　除了她，将神不会再对另一个女子亲昵的呼唤，菁儿。
　　兰陵郡主单手狠狠的捶在地上，眼中落下泪来，满是红色朱砂的脸，看起来丑若夜叉。
　　然后，她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雷菁……又是她……”
　　新仇旧恨一起来。从来都记仇的兰陵郡主，死都记得那张脸，那张让她在明月魔枪宫丢尽颜面的脸……如今，这个女人又抢走了她最爱的男子……
　　狠狠的伸手入怀，拉出一块令符，半块牙状，上面游走着一只白虎。
　　兰陵郡主将令符递向金剑侍卫，狠狠的说：“带着这块虎符！去边关，抽我爹旗下八百名将士来！叶荆棘……一定要给我拿下他！那雷菁，若生，我便要她死！若死……我便要她碎尸万段！”
　　雨落虎符，击打起点点细碎的光，宛若烛火明明灭灭。
　　雨打窗台，烛火明明灭灭，一个刺客缓缓退去，剑邪兴高采烈的冲进他们家少主的房内，笑道：“成了成了！少主果然神勇，如今那明月魔枪宫，再也没有龙枪君了！哈哈哈！邪道帝王，舍少主取谁啊！少主！少……”
　　房内，步离半坐在窗台上，任由风雨湿了他一身一脸。
　　“少主！会感冒的！”剑邪急急忙忙的捡起床上被子冲上去，就往步离身上裹。
　　“……没事。”步离回过头，对剑邪笑，“我在看鸟，刚刚，好像有一只鸟飞过去了……”
　　“啥鸟啊？这天气还灰？小心被雷劈啊！”剑邪将步离裹的严严实实，然后才松了口气，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步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穿过雨声似泪的夜里，他仿佛抚摸到了一张看不清的面孔，他似乎听到自己长长叹息，然后说：“还好，你没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那是，谁呢？
　　叹了口气，步离笑着将手指一根一根收拢，看向窗外：“是吗……这世上，再也没有龙枪君了……”
　　何止是没有龙枪君而已。
　　拼命往情字碑那赶的月简娘和月戈，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残局。
　　月简娘当下就身体一晃，差点倒了下去。
　　月戈在一旁扶住她，对眼前扮作药王殿弟子的暗将低喝：“你说真的？都，都掉悬崖底下去了？”
　　“是！”那暗将答完，月简娘就惨笑一声，望着苍天，声如孤鸟：“明月魔枪宫，明月陨，魔枪折……”
　　“不可能！”月戈冷着脸喝道，“他不会死的！他们都不会死！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说完，便不顾大雨磅礴，往山下的路跑。
　　他怎么可以死！
　　月戈咬着牙想。
　　对，他是猥琐了一点，他武功是低微了一点，他这人一看到喜欢的姑娘就蠢了一点……
　　可是他同时也是一个仅凭自身，便获得了他的承认，整个暗宫的承认，继而是整个魔枪宫承认的男人。
　　虽然猥琐，但是跟着他的人从来都不会吃亏，只会让别人吃亏。
　　虽然武功低微，但是月戈永远记得，他笑着拍着他的肩膀，大风刮起他红色大裘时的情景，
　　那一刻，他笑着对他说：“我把命交给你了。”
　　虽然蠢了一点，但是这世上能有多少人，不以大局为借口，不以日后为借口，当爱人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可以站出来，为她战，为她死。
　　“你不能死！”月戈咬着牙，声音低涩，“你是，我们唯一的龙啊！”

　　跳崖宝典

　　悬崖是个奇妙的地方。
　　首先，跳崖一定是不死的。因为下面不是深潭，上面就是武功高手。
　　风萧萧兮嗷嗷叫，雷菁荒斐往下掉，却掉到一半，腰便被人一揽，双双提在手里。
　　白发三千轻飘如雪，雷菁朝他可怜兮兮的喊道：“义兄……”
　　内力傲视天下的洛书，恩了一声，然后如同谪仙，凭虚御空般轻落在岩石上，一起一纵落下崖。
　　其次，跳累了没有关系，掉谭里就更没有关系了。悬崖边上一定会有一座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屹立不得百来年的破房子，里面有被子，床，火种，说不定还自带几只傻鸡，你就是摔成了残废都能随手一劈把丫打死，然后煮鸡汤。更妙的是，如果是双人跳，为了取暖等莫名其妙的理由，那床就是为你们准备的了……（备注：通常是异性，如果是同性，则通常要在睡觉前争出一个生死高下来。）
　　这次的情况稍微复杂一点，有三个人……
　　情况再稍微特殊一点，悬崖下面没有木屋。
　　不过有武林高手洛书在，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落在谷底，将雷菁与荒斐放在一颗树下，掏出一个瓷瓶，便往荒斐双臂上抹。
　　“他会不会有事？”雷菁在一旁，有些脆弱无助的问道。
　　“失血过多而已，我先给他止血，再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洛书答完，又将雷菁拉转身去，让她背对着自己，然后扯下她的披风，撕开背上的衣服，将药膏往大手中一抹，然后按在雷菁背上，滚烫的内力和着药香，在这样潮湿阴冷的天气里，让雷菁觉得很温暖。
　　洛书的内力雄厚无比，用起来和白开水似的随便泼，按在荒斐胸口的手，明显在调理其内息，这就罢了。而按在雷菁背上的手，除了抹药，根本就是在为她驱寒……这会让江湖上多少视内力如金子似的人物闻之捶胸顿足啊。
　　这一次调戏，时间不长，待到骤雨渐歇，已是近天明，树叶散发出雨后清香，洛书收了功，对雷菁说：“我去探前路，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
　　雷菁动了动身体，微微靠近荒斐，将他抱进怀里，头靠在自己怀中，手环在他的胸前，像两只汲取着彼此温度的幼兽。然后，她才抬起头，对洛书可怜兮兮的点头。
　　洛书一直看着她，良久，才回过头去，轻功一纵，便如白烟散去消失在眼前。
　　去的快，回的也快。
　　不过半柱香时间，洛书便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了，默不作声的将荒斐往肩膀上一抗，将雷菁抱在怀中，然后离开。
　　他们下榻的地方是一个山洞。
　　山洞外洒了一地蓝色粉末，洛书说：“这是驱兽粉，野兽受不了这种味道，以后你在里面，若无事便不要出来，它们是不会进去的。”
　　果然是不敢进来。
　　也不知道是哪个可怜野兽的洞府，不但遇到了煞神，夺了它的房地产，最后估摸着还被架在架子上烤吧，那肉香是一阵阵的往外飘，雷菁隐约听见了丛林里许多野兽的低吼声，可是一只也不敢轻举妄动。
　　洛书不说话，但是此刻他就是最大的野兽。
　　他要强食，整个山谷都是弱肉。
　　最后，最重要的是，为了奖励你跳崖的勇气，悬崖下面通常的准备了稀世之宝，不是400年前的武林高手甲丢下去的屠龙刀，就是300年前的高手乙丢下去的独孤九剑秘籍，再不济，也会有个身世神秘天仙似的美人在悬崖下洗澡……
　　山洞内，雷菁一小口一小口咬着兽腿，眼睛就一个劲往荒斐身上瞟。
　　“吃饭。他一时半会醒不了。”洛书扯下另一条烤的金黄金黄的兽腿，递给雷菁，“待会我会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草药和水果，他醒的时候不能吃这些油腻的东西，可是吃不到肯定会吵死人，所以你快些替他吃了吧。”
　　雷菁笑了一下，咬着肉，对洛书道：“义兄……你真了解他……对了，义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是听说我们有难了吗？”
　　洛书闻言，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都是无奈：“真要听说你们有难才来，估计只来得及给你们收尸了……其实你下山不久，我便接受了九夫人的恳请，前来助你。谁知，这个臭小子用他那什么龙枪君的身份软硬兼施，收买了车夫，一路将为兄送到西域去了……”
　　噗。正拎着叶子做的杯子喝泉水的雷菁，忍不住喷了一口。
　　看了依旧昏迷不醒的荒斐一眼，雷菁想念阿弥托福，还好义兄没想过报复，不然你的下场会比这堆烤肉差不了多少。
　　“等为兄发现，身旁都已经是西域等关外部族的生意马车了，那车夫还装傻，无奈只好让吉祥把他打晕了寄放到客栈，然后我们一路往回赶……”洛书郁闷的说，“所幸此次拉车的马匹里有一匹汗血宝马，脚力非凡，不然根本就赶不及……”
　　“……吉祥呢？”雷菁又喷水了。
　　“骑马找我来了吧。”洛书喝了一口水，淡淡的说，“它和那匹马很是投缘，两只都是通灵宝物，指不定先找着我们的会是它们呢。”
　　神啊……通灵的熊和通灵的马，雷菁直接想到了步离的那匹吃里扒外汗血宝马，然后脑袋里幻想出一头伪装癖的熊，骑着一匹猥琐的马冲杀入敌营时的模样……
　　掩面，想象不能。
　　“这些日子你们要努力养伤，荒的伤固然重，你的伤也不能放着不管。”洛书道，“上头的人估计不会这么简单放过我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你们的尸体也是他们领功的好物事。”
　　雷菁点点头，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义兄，第一次见你说这么多话。”
　　还想要继续说的洛书楞了一下。
　　“而且，说的好急啊。”雷菁笑着看着他，眼睛弯弯如月牙，“照顾我们……真的很费心力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洛书微微勾了一下唇，回道。
　　也许，还有些话，想趁着现在说。
　　可是，雷菁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荒斐吸引走了。
　　新剥的兽皮铺成的床，荒斐躺在上面微微呻吟，篝火映在他脸上，额头上都是汗珠。
　　雷菁立刻蹭到他身边，也不说话，就是蹲着，看着他。
　　他若是皱眉，她也皱眉，他若眉舒，她便眉舒，偶尔用袖子擦一擦他额上汗水。
　　什么话都不需要说，她在他身边。
　　良久，目光落在荒斐两条布满狰狞伤疤的手臂上，雷菁才惊醒一般，回过头，对洛书道：“义兄，他的手会不会有事？”
　　“废了。”一直在她的背后，在她的影子里默默注视着她的洛书，突然被问到，也就一时不察，说了实话。
　　雷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等回过神来，就默默流泪。
　　洛书条件反射的伸出手去，接了她的泪珠，却生生顿住手，缩了回来，握紧那滴泪珠，轻叹道：“这次能保住命，就已经是不幸之大幸，其他的，强求不得。”
　　雷菁这次，说什么也不肯点头，她摇着头，默默流泪。
　　洛书能做的，也只有陪着她，再多的安慰，也没有用。
　　好半晌，雷菁才哽咽着说：“如果能换，我情愿用我的手换他的手。”
　　“胡闹！”洛书皱眉喝道，脸上的表情，却欲言又止。
　　雷菁从小到大，所学不过察言观色，见此，立刻冲上来扯着洛书的衣服，一边流泪一边说：“他的手有救的，对不对？义兄，你帮帮他吧……我……”
　　“别求我！”洛书突然厉声喝止，唬了雷菁一跳，然后，他似很累般，轻轻推开她，靠向墙壁，白发如雪，拂了一身。
　　见他如此，雷菁默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向他跪了下去，头磕的崩崩响。
　　“你这是做什么！”洛书一把将雷菁拉起，看着她额头红红肿肿的，眼睛里闪过掩饰不了的心疼。
　　“……求你。”雷菁盯着他的眼睛，流着泪说。
　　洛书俯视着雷菁，白发拂在她的面颊上。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一个，一步一步紧逼。
　　一个，偏偏无法后退。
　　“……我会救他。”洛书盯着雷菁，第一次，声音有些咬牙切齿，却含着那么深的无奈，“以后，再也不要求我。”
　　说完，动作蛮横，掌风缠绵，将雷菁珍藏在怀中的青皮书册，卷入手中。
　　名动江湖天下闻。
　　武林第一宝典……《荡天心经》。
　　总而言之，跳崖不过是人生的转折点，闪耀着主角光环的某些人，不会死，不会残，还能因祸得福，得到些常人无法想象的好处。
　　最重要的是，无须付出代价。
　　因为这些代价，会有别人，替他去偿。

　　荡天心经

　　东风楼，美人榻。
　　九夫人懒懒的躺在贵妃塌上，繁星落寞，映她素面星光。
　　夜寒露重，她永远是一袭素白轻衣，从来都不曾变过。
　　微微睁开眼，她的声音慵懒如猫：“流年，怎么样了。”
　　醉流年推开门扉，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说：“事情有变。”
　　懒懒起身，九夫人在斜倚踏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拨弄着身旁棋子：“说。”
　　醉流年隐着杀意，狠狠的说：“简娘传回的消息，雷菁与荒斐一并被叶荆棘围攻，打下悬崖，听闻之后有一白发男子追着跳了下去，想来，大有可能是贵客洛书大人……夫人，明月宫不能忍这口气，请下令，今夜我便率八百魔枪姬前去为少宫主与枪君复仇！”
　　却不想，等来的却是九夫人的笑声。
　　醉流年抬起头来，不解的看着九夫人。
　　“你那敢爱敢恨的性子，得收敛一下。”九夫人慢吞吞的说，“要知道，出了东风楼，你便不是我的养子，而是明月魔枪宫的第一枪将，你不能因为义气去送死，更不能带领着手下去送死……呵呵，荒斐那孩子，这点倒是做的很好，这也是我为什么把魔枪宫和暗宫交给他，而不是给你的原因……”
　　“夫人，您不担心吗？”醉流年不解了。
　　“有什么好担心的。”九夫人懒懒的说，“洛书既然赶上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可是，就这样算了吗？”醉流年急急的问。护短可是明月魔枪宫的优良传统。
　　“怎么可能。”九夫人笑着执起一枚棋子，“但是，时候还不到……要吃下王棋，我们还须等一等……”
　　说完，一枚棋子，落在棋盘。
　　然后，九夫人又从对面的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
　　已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了，九夫人一直是自己和自己下棋，棋盘的那一段，从来都是空。
　　醉流年没有打扰她，因为他知道，九夫人一旦下棋，便定是有所思虑。
　　棋盘年年不动，一动，便是风起云涌。
　　却看九夫人执棋凝眉，突然道：“流年，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一枚棋呢？”
　　流年看向九夫人，恭听。
　　“似是黑棋，其实却是颗白棋。动一发而牵全身，无论是黑棋还是白棋，都会受之影响。”九夫人一枚白子，久久落不下棋盘，沉吟月下，良久才笑道，“但是棋子，总归还是棋子。无论如何，也跳不出棋盘。”
　　白子落下。
　　那一刻，九夫人白衣翩跹，犹如洛神，重新躺回贵妃塌上，仰望着月光，淡淡的笑道：“荡天心经……天下之匙。”
　　荡天心经，天下之匙。
　　但是此时此刻，不过是雷菁的救命钥匙而已。
　　洛书拇指在掌心一画，然后往翻开的书页上一抹，迅速的扫了一眼，然后大步流星的走向荒斐，一手端书，一手快如闪电在荒斐身上点起穴来。
　　可出乎雷菁预料的，荒斐不但没有好，反而开始口鼻流血，黑糊糊的吓人的很。
　　“义兄！”雷菁慌了，便扑了过去，扯住洛书的手，目光却不经意的扫过书册。
　　无意间只是扫了一眼，被涂抹成红色的书册上，映着一张佛图。
　　雷菁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佛图，那佛盘坐于莲上，姿态妖娆，容貌艳丽，笑容里却无慈悲，而只有魅惑，覆上那一层血，更是妖艳无比。
　　只一眼，雷菁便觉得血气上涌，头晕目眩，眼睛只有那一行一行刻在佛身上的字……
　　“月狄佛母尊上，赐子民心经一部，内外兼修，可荡上天十地。”
　　“荡天本质，夺天地之灵智而为己用！不夺则不生，切记！”
　　“初，以佛童一名，以己精血开封启灵，为习经之人……”
　　啪的一声，洛书单手合上书册，而雷菁却如同被蛊惑一般，眼睛直随着书册走，那尊妖异的佛母，在她眼中幻化千变，一时亲切一时暴虐，最后，竟像是对她招手，血脉相连。
　　“小熊！”洛书厉声喝道，声音之中，含着隐隐内力。
　　雷菁这才如梦初醒，迷茫的看着洛书，又看了看书册，不自然的笑了笑：“你叫我？”
　　洛书看着她，久久，长叹一口气，对雷菁说：“荒没事，我在为他断脉，准备夺骨重生。”
　　雷菁心中一动，条件反射的就想起了刚刚看到的，荡天本质，夺天地之灵智而为己用，再听这句夺骨，何等凶戾，不禁有些凉意：“夺骨？”
　　洛书点点头：“对，夺骨。他手上经脉寸断，骨头更是碎得不成样子。要想复原，正常的路子是不可能的，唯有照着荡天心经上的法子……夺天地造化为己用！”
　　“你可别打自己主意！”雷菁条件反射的喊了出来。
　　洛书楞了一下，篝火映面，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不再是那么的累，不再是那么的颓废，微微一笑，他将大手放在雷菁头上，拍了拍，笑：“无须担心我。我，不会让你伤心。”
　　雷菁低着头，不说话。
　　其实她很矛盾。
　　一方面，她真的很想看到荒斐飞扬跋扈的样子，而不是断了双手时的伤心绝望。
　　可另一方面，那荡天心经实在诡异，第一行字居然是月狄佛母……感情，竟然是从关外月狄族传来的？她不想让义兄冒这个险。
　　世上若得双全法，那该多好。
　　挣扎了良久，雷菁只能抬起头，苍白的笑了笑：“那，义兄，你要小心……”
　　洛书微笑着，点了头。
　　这一夜，雷菁一直陪在洛书的身边，看他为荒斐忙的大汗淋漓，本想陪他们一夜，却不想洛书一忙就是两天两夜，第二夜，终于忍不住困顿，倒在洛书身上。
　　洛书定了定神，低下头看着雷菁。
　　然后一只手轻轻的将她搂近了些，让她能更舒服的睡在他的腿上。
　　而他的另一只腿上，则睡了荒斐。
　　突然觉得苍老，哪里像是人家的哥哥，根本就像养了两孩子。
　　微微叹了口气，洛书抬起手，轻轻抚摸在自己脸上的面具上……
　　几点流萤飞入洞穴，绿莹莹的扑在洛书的脸上，落在他的白发上，宛然若梦。
　　放下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雷菁背脊上，如抚摸小猫一般，一下一下的抚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将内力一点点输入。
　　他不是性喜浪费。
　　他只是习惯了为她付出所有。
　　无论，有无回报。
　　这夜，点点流萤，若星若梦。山洞寒冷，无被无床，洛书却觉得，比起他在那繁花似锦的明月宫，要舒心的多。
　　各花入各眼，他的心里，早就开了一束……
　　红药。
　　一夜短暂，第二天早早到来。
　　山里的野兽开始遭殃，洛书和过江猛龙似的，开始抓之杀之剥皮之剔骨之。
　　山洞里便开始充盈起来，荒斐身下垫着的皮毛越来越华丽，老虎皮和狮子皮叠了一层又一层，而雷菁吃的也越来越丰盛，每天熊掌当零食，啃了一只又一只。
　　堆的最多的就是兽骨，洛书每天都和女人挑剔衣服似的对着兽骨皱眉长叹，然后对荒斐和雷菁淡淡的说：“这骨头成色不好，我明天再去打过。”
　　郁闷的吃着白菜粥的荒斐和啃着珍珠鸡屁股的雷菁同时点头。
　　那一夜，便又是双双枕在洛书腿上睡过。
　　那些兽骨真的不行吗？
　　这倒未必吧……
　　只不过洛书，实在太舍不得这样静谧的时光了，以至于宁愿浪费内力为荒斐无限次的续脉，也不愿早早的开始换骨。
　　夜来月白，流萤几点，飞来又去。
　　却已是最后一夜了吧。
　　这天，洛书在猎兽的时候，遭遇了第一波来寻他们的人，他没有惊动他们，而是冷静的退去，回去的路上，将那只早就藏好的白虎从设置的九宫阵中提了出来，日日熊掌，它吃的好，皮毛油光发亮。
　　回到山洞，洛书开口便是：“开始吧。就用它了，开始换骨。”
　　荒斐和雷菁立刻高兴的手舞足蹈。
　　他们只是不知道，如果只是换骨，如何能叫重生。
　　如锦鲤化龙，脱去的并不只是满身鳞片，还有全部的血肉筋骨，得到的，更是满腹的清气乾坤……
　　而这些，从哪里来？
　　“荡天本质，夺天地之灵智而为己用！不夺则不生，切记！”
　　“初，以佛童一名，以己精血开封启灵，为习经之人洗髓经脉。全身内力，为其鼎炉。”
　　“以己养人，是为佛童。一代月狄一代佛童，持心经侍主之侧，督四部，拥月狄佛母！”
　　“佛母化身，月狄女王。月狄四部，刀枪剑医，刀君为女王之御守，枪君为女王之利器，剑君为女王之影卫，医君为女王之半身，四君同侍我主，共昌月狄。”
　　总有人要牺牲的。
　　只是人们总是看不见，或者选择，视而不见。

　　熊霸天下

　　这天一大早，雷菁就被赶出了山洞。
　　然后山洞里开始传出荒斐的惨叫，鬼哭狼嚎的，跟生孩子似的。
　　雷菁听了，立刻急的满地乱走，倒和孩子他爹似的……
　　一直折腾到下午，洛书疲惫的声音才传来：“小菁，你进来。”
　　雷菁立刻欢天喜地的冲进来，先是一眼看到荒斐，飞鼠似的扑过去，两眼亮晶晶的：“怎么样？”
　　荒斐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张脸都是湿的，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挂着水珠，看起来分外性感，见了雷菁，他努力笑了笑，然后，一只手颤巍巍的举了起来：“看，鬼手又可以去吓人了……”
　　雷菁噗嗤一笑，眼泪就落了下来，随手一擦，和荒斐一起笑着。
　　然后，才记起洛书。
　　回过头，便见洛书靠在洞内墙壁上，看起来，很累很累。不但没了往日的光华内敛，就连他身上的药香都淡了许多，谪仙，此刻更似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义兄。”雷菁轻轻呼唤道。
　　“恩。”洛书哼了一声，疲惫的开口道，“我没事，无须担心……倒是荒，他还需要几味药固手，养身，你去替我采来吧。”
　　若真无事，按照这几日，他事必躬亲的性子，如何会在这个时候放雷菁出去。
　　山谷之外，只怕不只一拨人，在寻找他们的踪迹。
　　只是，此刻的洛书，恐怕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吧。
　　雷菁自然是看出了这点，低头，握拳，心中熊嚎。
　　小熊！两个男人都出事，就轮到你出场了嗷嗷嗷！
　　“义兄，你说，我以前在黑魂教的时候，跟着老大识了许多药。”雷菁抬起头，看着洛书的脸，说。
　　洛书点点头，将几味药物说与雷菁，然后看她和熊崽似的冲了出去，不放心的喊道：“回来！”
　　熊崽立刻跑了回来，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把这些带上。”洛书好不容易才抬起手，从囊内掏出一把药瓶，全数给了雷菁，“现在山里很危险，要是觉得不妙，选一个砸地上，闭息逃走。”
　　雷菁立刻把这些杀人利器往囊中一收，却没见到一直安静的躺在兽皮上的荒斐，一瞬间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光芒。
　　然后，小熊继续嗷嗷嗷的冲了出去，背后洛书喊道：“慢着！回来！”
　　雷菁跑着跑着，拐了个弯又跑了回来，看着洛书：“啥事？”
　　“……山里不光是人和野兽危险，花花草草也多有剧毒，记着，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早去早回啊……”洛书皱眉嘱咐道。
　　“是！”雷菁领命，转身，嗷嗷嗷又要冲。
　　“慢着！回来！”
　　于是又拐了个弯跑回来。
　　“……不要随便捡地上的东西吃，水果啊，糖啊，什么都不可以……”洛书嘱咐道。
　　“是！”转身跑。
　　“慢着！回来！”
　　拐弯回来……
　　“还有啊……昆虫也很危险的，不要追着蝴蝶跑掉了……要早去早回……”洛书语重心长。
　　“是！”又要跑。
　　“慢着！回来！”
　　“是！”
　　“慢着！……”
　　如此反复七八十次后，雷菁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洛书，等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的问：“义兄，我去了啊……再不去，天都要黑了……”
　　“啊，是这样吗？那明天再去吧。”洛书立刻大手一挥。
　　“……”雷菁无言良久，才起身往外狂奔，一边奔一边喊，“不要嗷嗷嗷！夜长梦多，就让我去吧！！嗷嗷嗷！！”
　　“慢着！……”洛书的话还没说完，雷菁已经没了踪影。
　　长叹一口气，却放不下心来，本该尽力调息，回复内力，却一双眼睛一颗心都飘到了洞外，追在那个人身上。
　　惆怅无边，化为一声叹。
　　“师傅，她走远了。”荒斐突然开口道。
　　“哦哦……”洛书忧郁的远目，突然惊觉，回过头盯着荒斐。
　　荒斐露出虎牙，笑了起来：“果然……师傅，扮神仙的游戏好玩么？”
　　有道是，有什么样的宠物，就有什么样的主人。
　　一头伪装癖的熊，自然也就配一个有伪装癖的主人了。
　　邪派四道，魔医之主。
　　双手毒风，横扫武林。
　　内力浩荡，独步天下。
　　身怀荡天，身世成谜。
　　原来是你。
　　黑魂教大哥，仇诺……字，洛书。
　　……
　　雷菁从来不知道，采一棵归元草而已，居然会这么困难。
　　出门右转不过半个时辰，雷菁便一眼瞄到了一颗碧莹莹的归元草……踩在几个天人枪脚下。
　　“哎，将军大人……该不会又要步尚书大人后尘了吧，将军……其实真该去烧烧香的。”一名枪客用长枪扫着眼前腰高的杂草，长吁短叹。
　　“少说不吉利的话了！”一名将士悲愤的喊完，望天沉吟，“其实，是该烧烧香了……”
　　“烧个屁！”一名雄壮的将士提枪怒吼，“要烧就把那个雷家的女人烧掉！！！蛊惑将军！！妖女！！妖女！！！和当年的妖妃一个德行！！”
　　群起响应，一群人嗷嗷嗷的化身为屠夫，彻底把叶荆棘说过的话丢到脑后，为了将军的前途，为了国家……他们要偷偷的把妖女人道毁灭了。
　　雷菁默默的蹲下身，爬走……
　　这次是左转半个时辰，那一片碧莹莹的归元草啊，晃的雷菁的眼睛都绿了。
　　可是踩在上面的人，多的令雷菁崩溃。
　　身披细鳞甲，腰跨战刀配战弩，分明是守护北方的边城铁骑的制式装扮。
　　是谁把守城将士给调到这里来打熊了！！
　　什么话都不用说了，雷菁默默蹲下，爬走。
　　左右不通只好直走。
　　这次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月明星稀之时，给雷菁找到了一片归元草，巧的是旁边还生着另外几味需要的草药。
　　采完药，雷菁还顺手采了两朵鲜花，执花轻嗅，清香满腹。
　　都说叫你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了。
　　造孽了吧，悲催了吧。
　　一群人大喊：“在这里！”然后明晃晃的兵甲折射着月光，朝着雷菁冲了过来。
　　雷菁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见来人不过三两只，立刻淡定了，执花一笑，顾盼嫣然，在明月宫
　　的魔鬼训练不是吃白食的！
　　明月当空，容颜绝色，在明月心法的作用下，几名将士都没下得了手。
　　雷菁正想得意的笑啊得意的笑，呼啦呼啦窜出来一群北城守将，个个阴测测的对她笑。
　　采花朵的小姑娘泪奔着跑走，背后追着一群嗷嗷叫的男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丫穿着的是布衣，而来人穿着的是倍儿重的铁甲，跑起来和犀牛群一样，虽然轰隆隆，奈何追不上啊……
　　雷菁是哭着泪奔，将士们又何尝不是泪流满面……可怜他们一群马上将士，下了马那就是称砣，杀敌可以找他们，但是破郡主啊，麻烦您下次找人抓小姑娘的时候别捎上他们了……马啊……给他们马啊……好重……好累……
　　他们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一声长嘶响彻月下。
　　雷菁心凉了，将士们笑了。
　　马蹄声急急响起，雷菁顿住脚步，不敢上前也不能后退。
　　来者是谁？
　　若是叶荆棘属下，她就会被烧掉。
　　若是北城守将……她大概还是会被烧掉。
　　这悲催的人生啊！
　　马蹄声，近了。
　　一匹累的气喘吁吁的汗血宝马，出现在了众人视野中。
　　马上骑士戴着斗笠，一副武林高手的架势，沉吟不已。
　　小姑娘见了他，如见救世主，再度发动脚力，冲过去寻求庇护。
　　而追杀小姑娘的恶霸们见了他，纷纷把眼睛擦了又擦，唯恐月亮太刺眼，出现了错觉。
　　马上骑士微微仰首，缓缓抬掌，将斗笠一掀，刚正不阿的眼睛扫向恶霸们。
　　恶霸们擦眼睛擦的更勤快了，这是错觉，错觉，一定是错觉……今天的月亮果然太刺眼了……
　　原来，他不是他，是“它”
　　“嗷嗷嗷！！！”大熊吉祥一声熊吼，挡在雷菁身前，抬起熊掌熊腿，做白鹤展翅状。
　　北城守将们和看妖怪似的看着它，都惊呆了……
　　“吉祥！！他们欺负我！！”雷菁指着那些可怜的守将们，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们还欺负义兄，欺负荒斐，对了，他们还吃熊掌……”
　　“嗷嗷嗷！！！”吉祥悲愤了，往日阴影浮上心头，立刻怒目，冲啊，杀啊，为熊掌们报仇啊！
　　功夫黑熊和将士们厮杀在一起，吨位级打手加上轻功水上漂，拳头里还带内力，登时打的众多被月亮吓傻的将士鸡飞狗跳。
　　而那厢，雷菁顺便和吉祥的马相认了。
　　“好久不见。”雷菁拍了拍汗血宝马，叹道，“这次咋不装作无主野马呢？”
　　猥琐的汗血宝马摇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雷菁，仿佛在说，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您认错马了吧，像我这样纯洁有爱的马，怎么可能做出那么猥琐的事情呢？
　　一名将士突破了吉祥的防线冲了过来。
　　汗血宝马立刻丢下雷菁，撒腿就跑。
　　可有熊跑的比它还快。
　　吉祥嗷嗷嗷叫着，轻功水上漂，一漂就漂到了宝马背上，重力加速度高空旋转一百八十度砸下来，宝马差点就成了一张饼……
　　然后，吉祥不顾那群将士，抓起宝马，熊掌和风车似的扇啊扇啊，不消片刻就把丫打成了猪头，然后对着它嗷嗷嗷狂吼……
　　雷菁寒了……
　　这就是洛书口中的，咳，投缘无比的两只通灵异物？这关系也好的太诡异了吧……
　　只见吉祥和带头大哥似的，拉着不成器的宝马小弟冲进了敌营，吉祥双掌一出，排山倒海，宝马猥琐的躲在背后，专门践踏倒下的人，还专门踩头，阴险的把对方踩的和它一样猪头……
　　当最后一个将士不甘的倒下时，吉祥迎风而立，白鹤再展翅。
　　留给雷菁一个伟岸孤傲的背影。
　　那背影，诠释的是……
　　熊霸天下……
　　战斗结束，已经长大成一代熊霸的吉祥，将雷菁抗在肩膀上，牵着汗血宝马走向了回家的路。
　　大家都长大了啊。
　　吉祥也不是当初那只被追着砍熊掌的小熊了。
　　抱着吉祥毛茸茸的脑袋，雷菁突然很感叹。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宠物，洛书那么可靠，连带着他的熊都变得可靠了，如果由她来养，估计就会养成宝马那样……
　　回家的灯火在前方摇曳。
　　有了吉祥和汗血宝马，回家的路，意外的好走……又或者是，有人陪的时候，走哪条道路都会轻易许多。
　　“我回来了。”雷菁朝着山洞内喊。
　　立刻便得到了回应。
　　“恩。”
　　“小熊！～”
　　心里一下子很暖。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从前，黑魂教在的时候，爹和哥哥都在的时候，无论她走的多远，都有家可回。
　　若是不报仇的话……能这样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真的很好……
　　可是，她不去，人会来。
　　未来得及进入山洞中，背后已经是纷纷扰扰的吵杂声。
　　一回头，就算无数的火把，映着冷冽的刀光。

　　仙？魔？

　　“师傅，扮神仙的游戏好玩吗？”
　　荒斐笑出两颗虎牙来，眯起眼睛，看向洛书。
　　“……还是瞒不过你呵。”洛书静默了许久，才淡淡一笑，单手一掀，将久覆于面上的白玉面具摘下来。
　　冷冽的容颜宛若醇酒，搁的年头越久，就越是韵味绵长。
　　洛书，又或者说，仇诺。
　　淡蹙眉间有刀兵之戾，一呼一吸却有长生之气。
　　一笑如桃花仙人，一叹如海上箫声。
　　他就是这么个矛盾的男人，似正非邪，是邪非正。
　　“当然！”荒斐哈哈一笑，懒懒的将身子蹭起，靠在墙壁上，与仇诺平座平视，“你随随便便送给小熊的那些药，哪一个是千金之下？却千金难买……因为会做的人已经死了啊……死在一年前的一场大火里！”
　　仇诺没有说话。
　　“还有，医毒相通，毒术高超，医术也就差不多哪里去……这可是当初你教我的。”荒斐笑道，“我睡着的时候是不知道，可我醒的时候，看一眼身上的伤口，治疗的方法……就知道，有一个明明说是死掉的人，又活过来了……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死，他活的好好的，一直在我身边，却不肯相认……师傅，你说这是为什么？”
　　仇诺微微一叹，看向荒斐：“荒，我应该说出来吗？你觉得，若是我的身份不是洛书，而是陪着她一起长大的大哥，她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她会跟你走还是跟我走？”
　　荒斐瞬间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一向敬重的师傅。
　　仇诺笑了起来，顾盼间，竟是邪肆恣意：“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师傅我，可是邪派宗主，最好不要期望我会做些什么高风亮节的事情。比如看在你是我嫡徒的份上就不出手……再说，你也已经叛出我罗刹医宫了，龙枪君。”
　　“你！”荒斐握紧拳头，看着仇诺，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呵呵呵……”仇诺笑了起来，虽是天人之姿，却是魔神之势，“所以，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这样你还有一点机会。不然你以为自己能有多重要，当年你父皇那么重视你，你还不是一落凡尘下九天，永远不要忘记你被雷叮当送到我手上时的样子，卑微的弃子。”
　　弃子。
　　这个词，是荒斐的逆鳞。
　　“住口！”荒斐喝道，条件反射的就想去握他的紫焰枪，而仇诺则不再看他，回过头去，闭上眼睛，天魔般的戾气一收，一呼一吸若养长生之气。
　　却在此刻，一声清脆的喊声。
　　“我回来了！”
　　“恩。”仇诺立刻回了一声，一只手不动神色的将面具重新覆上。
　　“小熊！～”荒斐立刻丢开紫焰枪，消灭凶器消灭现场。
　　然后一道黑旋风冲进了山洞。
　　“嗷嗷嗷！！！”吉祥热泪盈眶的扑倒在仇诺面前，熊吼叙相思啊。
　　仇诺伸出手，抚摸了一下吉祥的脑袋，顿时把丫感动的全身发抖，恨不得以死报答主上，就在此时雷菁的叫声响起：“有追兵！”
　　吉祥立刻两眼冒光，嗷嗷嗷的跳起来，又扑倒，朝着仇诺熊猫烧香拜了几拜，才起身冲了出去，脚下如踏清风，根本看不出丫只是头熊……
　　“不好……回来！”内力消耗过剧的仇诺，此时此刻根本追不上热身完毕，兼亢奋中的吉祥，等他起身追出洞口，已经慢了一步。
　　“义兄。”雷菁回过身来，裙裾回旋宛若花瓣，手中抱满药草花束，点点盈盈的映着她的面容，却是花不足以拟其色，貌夺花色。
　　仇诺的脚步顿了顿。
　　他的小红药，是什么时候开始，成长的如此花色倾国的呢？
　　“恩。”仇诺点点头，淡雅如仙。
　　就如同荒斐所说，他一直在玩一个扮演神仙哥哥的游戏。
　　一年前，黑魂教覆灭。教中之人皆尽枭首，唯他一人例外。
　　苏红泪身怀帝令，谁敢不从，她虽然亲手将刀刺进他的身躯，却不肯让别人动他一分一毫，更别提枭去首级了。叶荆棘不在，剩下的将士只得从其令，不敢违反，便留了他半死不活在大堂中，然后一群人在黑魂教上上下下点燃干柴，一把火，便要将一切烧的灰飞烟灭。
　　那个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醉流年。
　　得了九夫人的命令，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他一直守在黑魂教不远。
　　可惜战局开始，敌人人多势众，醉流年不是铁血肝胆的笨蛋，也没有义务为黑魂教誓死拼搏，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寻找机会救出仇诺。九夫人的命令很简单，谁都可以死，唯有仇诺，一定要他活着，哪怕是《荡天心经》被毁，也必定要将仇诺带回明月魔枪宫。
　　红泪命令一下，醉流年便暗暗的笑了，他等到了这个机会。
　　他将仇诺从火海中救了出来，临走时，随便捡了具尸体，剥了仇诺的衣服给裹上，丢在他刚刚躺的位置……为的是以防万一，要是叶荆棘回头又想枭其首级呢？
　　这之后，仇诺便带着一身重伤，被养在了明月魔枪宫深处，桃花源。
　　桃花源本是明月魔枪宫人养伤胜地，每一汪泉水都有疗伤奇效，可是九夫人命令一下，便成了他的私有品。
　　为什么？仇诺不知道，一开始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九夫人是兴致起了，想将他收入菊花宫，可是不是的。九夫人待他，淡如君子，并非男女之间的甘如蜜糖，与其说是爱情，倒不如说是友情，亲情多些。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她真的可能，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吧。
　　这之后没多久，他便重遇了雷菁。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的喉咙已经被烟熏哑了，她认不出他的声音。
　　然后很快，她就被九夫人带走。
　　第二天，九夫人送来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副白玉面具。另一样，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吗？
　　他动心了。
　　覆上面具，穿上白衣，白发三千，淡漠不语。
　　从此他便不是她记忆中的人，不再是那个爱啃包子，邋里邋遢的大叔，而是她口中的义兄……
　　这个游戏，他玩的很上瘾。
　　以至于他不想被人打扰。
　　若是回到仇诺的身份，只不过是提醒她快快报仇而已。可其实，他是根本舍不得让她为了复仇而折腾自己的……
　　要倾覆这个大青的人已经够多了，能够杀死叶荆棘的人……也正在来的路上了吧。
　　所以，不需要你出手了，小熊。
　　“义兄，义兄？”雷菁伸出手，在仇诺眼前晃了又晃。
　　“……啊。”仇诺回过神来，朝着她笑了笑，然后转身，却皱起眉头。
　　由邪道宗主教习出来的弟子，哪怕是一只野兽，又能差到哪里去？
　　明月魔枪宫财大气粗，自然有一大堆稀有药物为他挥霍。他珍惜这只熊是雷菁寄养在他那里的，便制药为其洗髓，造就出一幅天生宜武的体质。而大熊感激他的恩情，练武勤劳，加上心思单纯不为外物所动，一年下来成就反而超过常人十年，加上天生神力，吉祥阴差阳错反而成了他手下一样秘密武器。
　　眼前，嗑多了药似的吉祥，仗着内力高超兼天生神力，和人间凶器似的在敌阵中七进七出，身后一匹宝马专门捡没死的踩。
　　“义兄……我好像看到有人用弩箭了。”雷菁不安的说。
　　“没事。”仇诺随口道。
　　“嗷嗷嗷！！！”吉祥用金刚不坏熊身硬挺着弩箭扫射，微微破了点皮，于是怒了，熊掌扯下箭枝，灌满内力投了回去，顿时一死一大片。
　　“义兄……那是熊吗？”雷菁擦着汗问。
　　“当然。”仇诺回答完，叹了口气，“吉祥，别留活口。”
　　这是对一只熊说的话吗……
　　“嗷嗷嗷！！！”彪悍的熊不需要理由，冲啊！吉祥找还能站着的人就是一记熊式头槌。至于倒下装死的，个个逃不出猥琐马的法眼。
　　最终是一个活口都没留。
　　吉祥快乐的跑回来，一副甜蜜可爱的样子，像熊猫一样，仇诺抚摸完他，还把头蹭到雷菁面前让抚摸，等主公和主母都抚摸完毕，才开心的回过头，揍他的宝马小弟玩去了，丫的乐趣就是吃饭睡觉打宝马。
　　“这下可不好了啊。”仇诺淡淡一笑，“本以为人少，想着能避就避。不想居然是个先锋小队……这下可逃不了啦。”
　　山中鸟兽灵，要不了多久，便会有乌鸦追逐尸臭而来，啄食盛宴。
　　这么大的动静，加上前锋营久去不归，定然会引得大队前来。
　　“义兄，我们现在就走。”雷菁对仇诺说，“要不就洒驱兽粉在周围吧。”
　　“驱兽粉自然要撒，可是食乃天性，这么多尸体腐肉在此，撑也撑不了多久。小菁，我只问你，你一路来遇到几波敌人？”仇诺问道。
　　雷菁想了想，便将一路所见告之，包括重遇吉祥的时候，丫大发熊威灭了一大伙人。
　　“这样啊……”仇诺沉吟一番，对雷菁淡淡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急，乌鸦野兽，逐我等之人，估摸着会先去那里吧。反正这里的尸体一个晚上都掩饰不过去，倒不如趁着夜色深沉，敌明我暗，设下陷阱……”
　　雷菁看了看仇诺又看了看手中药草，抬起头弱弱的说：“那这些草药不用了吗？”
　　“用。”仇诺从她手中接过药草，眼中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担忧，“荒已经换骨，今夜必须覆药并修炼《荡天心经》，不然一切前功尽弃。我只想说，覆药之后，我会与吉祥一起出去寻那些追兵晦气，小熊，你能守住吗？”
　　“当然！”雷菁笑着伸手，从袖中滚落手心的，是仇诺送与她的几瓶天下至毒，“谁敢动鬼手，雷小熊让他们有来无回，比见了吉祥还可怜！”
　　在一旁打宝马玩的吉祥抬起头来，可爱的朝雷菁呜呜喊了几声。
　　“……那就好。”仇诺笑着，心中却担忧不减。
　　我要你守住的不是荒斐，而是，你自己。
　　《荡天心经》远不是你心目中的救命稻草……
　　它一直是，罗刹医宫的镇宫之宝，也就算所谓的……魔功。
　　欲练此功，需——入魔。

　　梦半宿

　　“小菁，看好了。”揉了一把药草在手心，仇诺对雷菁淡淡说道。
　　雷菁抓住吉祥的熊掌，流着汗紧张的点头。
　　一缕青烟从仇诺紧握的指缝间袅袅升起，反手一摊，药草就这么融成了药膏药汁。
　　神……
　　雷菁和吉祥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仇诺。
　　要是这不是药草，是鸡蛋多好……神仙哥，你以后要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生机，就靠这招手烹鸡蛋的绝活，也能混出了一代食神的称号啊。
　　“过来。”仇诺眼一斜，荒斐嘴角抽搐了几下，最后只能乖乖的蹭过去。
　　“嗷嗷嗷！！！”一声惨叫，丫就被仇诺给按住肩膀，衣服被他顺手褪到了腰际，露出蜜色的身体来。
　　“嗷嗷嗷！！！”雷菁连忙双手往眼睛上一捂，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嗷嗷嗷！！！”吉祥纯粹是跟风，大家嗷，它也嗷。
　　“小菁，你仔细看好了，待会他是死是活，就全看你的了。”仇诺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的摊开大手，从荒斐的肩膀一路按下手臂，手上的药汁渗入肌理间。
　　“嗷嗷嗷！！好烫……好痛……师……啊不，大哥您轻点，轻点……嗷嗷嗷！！”荒斐在仇诺手底下挣扎起来。
　　仇诺眉头一皱，手上的力道就更重了：“不要发出这么莫名其妙的声音，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都受不了吗？给我闭嘴。”
　　事关某人的性命，雷菁是不看也得看了。
　　脸颊微红的睁开眼，看着这一对义兄弟几近“缠绵”，咳，为何会想起断袖这个不纯洁的词呢……哎，小熊啊小熊，你已经被明月宫的姐姐们带坏了吗……
　　“看好，为了让他能更快吸收这些药物……我使用的是多年前被覆灭掉的重火教的秘法，记住这些穴道，小菁，我走后，你隔一个时辰给他解开一个，千万不要记错了，也千万不要一次性都解开。”仇诺淡然的在荒斐身上点下十二处穴道，头也不回的对雷菁说。
　　“重火？那个打不过就同归于尽的傻瓜教？不要啊！义兄，你换一个正常点的啊！”荒斐又哀号了。
　　“吵死了。”仇诺眉头一皱，立刻加重力气，顿时把荒斐痛到歇菜。
　　折腾了半宿，仇诺才呼了一口气，丢下奄奄一息的荒斐，站起身来：“吉祥，我们走。”
　　睡到流口水的吉祥听了，立刻两眼一睁，捶打着胸膛站起身来，然后一抹脸变身为温顺的嬷嬷熊，乖巧的跟在仇诺身后。
　　“义兄，早去早回啊！”雷菁揉着眼睛，对仇诺弱弱的说。
　　“恩。”仇诺应了一声，然后回过身，俯视着雷菁，山洞内流萤扑面，却还是看不清他的眼神，“……过了这十二个时辰，我们便能甩开追兵逃出生天，小菁，记得别出事。”
　　“放心好了，不会出事的。”雷菁拍着胸膛说，“我记性好，那些穴位我记得很牢的。”
　　“……是吗？”仇诺欲言又止，最后只说，“那你再记好，这十二个时辰里，每个一个时辰，你就把《荡天心经》翻一页给他看……不要多翻，就十二页就够了。”
　　雷菁朝仇诺点头，答应了下来。
　　仇诺便也朝她点头，转身便走出洞去。
　　目送他离开，雷菁立刻冲到荒斐身边，看着他的身体先是扭捏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将他扶起，底下坐着的是虎皮，背后靠着的是墙壁。一只手拍在他的脸上：“喂喂，鬼手，醒醒，练神功了……”
　　……
　　山林萧萧，人影滔滔。
　　仇诺一身毒术独步天下，哪怕此刻内力急损，却有内力高深的吉祥补助，于是较之往日，便更是可怕。
　　追逐着乌鸦野兽的步伐，前来狩猎的北城军，根本想不到有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在暗处等着狩猎他们。
　　可是仇诺此刻的心却完全没有如临大敌的感觉，他只有担心。
　　希望十二个穴道，能封住《荡天心经》的魔性吧。他忧心忡忡的对自己说，希望，不要出事。
　　带着这样的思绪，他离他唯一的嫡徒，与最珍爱的女子远去，投入战斗，所期待的不过是天亮之时，回归之时，能看到他们安安全全，能看到她对他如常的一笑。
　　十二个时辰，只要熬过十二个时辰就够了。
　　除了敌人，咱们谁都不要出事，可好？
　　……
　　山洞内，雷菁不敢点亮柴火，只好扑来流萤几团，用丝帕包着，放在一旁。
　　一点一点的流萤扑打着，如同碎星从手帕里腾出。雷菁点开了荒斐第一个穴道，然后一只手，
　　将《荡天心经》翻开，另一只手握着流萤，放在经书旁。
　　冷冽的蓝光倒映在荒斐的脸上，他默默的读着经书，天资聪颖显露无疑，半晌，便对雷菁笑着说：“翻下一页吧！”
　　“那可不行，义兄说了，你只能看十二页。”雷菁执拗的说。
　　“我又没说要多看，我只是说赶快把这十二页看完嘛。”荒斐道，“江湖上把这功夫传的这么神，我倒真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脱胎换骨的效果呢。再说了，谁知道等下会不会出现变故，万一有人找到这里了呢？难道指望你来保护咱啊？还是快点让我恢复的好。”
　　雷菁语塞，嘟囔道：“谁要你保护啊……软柿子，谁看到你就想捏一捏……”
　　“……我听到了。”荒斐拉长声线，“太伤自尊了……”
　　“自尊？……菊花残主没有这种东西。”面对荒斐，雷菁从来都不客气。
　　“你你你……咳咳……哎，几页纸而已，居然要学十二个时辰，那剩下的时间我们做什么啊……”荒斐你了半天，最后只好扯开话题。
　　“说话呗。反正你别睡，睡了也随时准备起来读书……”雷菁就差把他的头发绑到钟乳石上，随时准备着悬梁……然后人工刺股了。
　　荒斐叹了口气，想了一会，便笑道：“那好啊，我们说说话……恩，说啥好呢……”
　　说啥好？雷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问还是不问？
　　“你想问我娘是吗？”荒斐一眼就看穿了雷菁，笑道，“放心好了，民间那是乱传的……什么雷叮当乱下药，药倒了一代奸妃……都不过是龙渊帝上位时让人传出去的。其实，若是没有雷伯伯，我压根活不到现在。”
　　赢的人编写历史，真相全部淹没在冷厉的文字之后。
　　当年的龙渊帝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无助和无辜。帝王虽然更喜欢年幼的二皇子，但是压根就没起过废太子的念头，不因别的，只因太子他羽翼已丰，在朝的文臣武将自然不消说，在野的才俊也向着他……
　　“爹有一次在朝堂上夸了夸我，你猜怎么着？三朝老臣以头触柱啊……”荒斐笑着说。
　　月妃年轻时是很任性，而太上皇也的确宠她宠过了头，可是自从有了孩子，她已经收敛了许多，渐渐的在后宫安静下来，每每看到太上皇，会温柔的喊他相公，而太上皇则回应她一声娘子，就如民间的夫妇般，一世一双。而荒斐则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喊他们爹爹，娘亲。
　　“我爹很爱我娘，我记得小时候，我娘一生气就拿枣子丢他，他从来也不躲。”荒斐笑着说。
　　但是月妃不作恶，恶名却不减。
　　她安安静静的待在后宫，一桩又一桩的恶行却有鼻子有眼的栽赃在她头上。也是，有了那么多先例，再出现什么坏事，人们都会直接联想到她。
　　民间只道奸妃弄权，朝廷里藏污纳垢，多少文武官员见了荒斐直呼储君……
　　他们根本就看不到真相。
　　一个人称荒斐储君，就有十个人站出来指责他。一个人提起废太子，就有十个人站出来为太子渊正名。一个人出来说太子的不是，就有十个人大骂定是月妃在背后作梗。
　　其实这也要怪月妃，十年得宠十年风浪，她挥霍起民脂民膏来，就似要将大青倾覆掉一样。皇帝爱她胜过江山，不容别人说她不好，朝臣对他失望，就将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太子渊，生母被废，空置后位，他是被黄贵妃养大的。
　　在皇帝，月妃，荒斐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太子渊则被朝臣们当做帝君教导，教其文韬，教其武略，教其御人，恨不得他朝闻道，夕可为一代明君。
　　而在他不用学习的时候，黄妃则会领着他，去冷宫看他那被废黜的母后，冷宫深寒，天冷无衣，黄妃指着冷宫阴暗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子，对他冷冷的说：“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
　　“我娘的名声很坏，这我知道。可大部分是被黄妃冤枉的，还有一群自诩为国之栋梁的臣子，他们有了龙渊帝，就恨不得爹早点退位了，哪有民间说的那样，活的锦衣玉食啊……如履薄冰还差不多，那时候爹每次吃饭都要带上我们，因为，让我们在自己的宫中吃饭的话，只能吃到一桌的毒宴。”荒斐笑着说，“后来，爹下令把黄妃杀了。”
　　黄妃出生高贵，如此死的不明不白，自然有人替她说话，这个人就是叶砚，当时的礼部尚书，叶家家主。
　　那个时候的月妃绝对是风雨凋零，能不动就绝不要动，能不说话就绝不要说话，这才是保命之道。
　　天下人传，叶砚是在她的一笑一颦间丧命，被皇帝炮烙而死，可真相真的是如此吗？
　　“没这回事。”荒斐笑着说，“叶砚死的消息是白公公传来的，那时候我和我娘还在望月楼里呢……我娘拿了许多官家女儿的画像，说要为我选妃……说，想要一个媳妇儿，见识见识一下四世同堂……嘿，杀了叶砚的人，是楼渊。”
　　叶砚身为礼部尚书，桃李满天下，朝中年轻一辈多半是他的门生。同时，他又是文坛泰斗，他这一死，大青年轻一辈的官员，以及仰慕他已久的文坛才子便站到了龙渊帝一边，同仇敌忾，恨不能立刻手刃了那奸妃。
　　他死的好啊，他一死，就是压垮月妃的最后一根稻草。
　　声讨月妃的浪潮瞬间席卷全国，顺利的就像是预谋了许多年一般。
　　而宫里的剧变，比起这口诛，要更加的血腥而真实。
　　“爹上早朝的路上，就被楼渊派兵软禁了起来。然后，毒酒就被端到了我娘面前。”荒斐笑道，“知道吗？端毒酒来的人，是你爹哦……”
　　荒斐永远记得那一天，雪满山河，窗外的积雪压垮了寒梅，红色的花瓣零落而下，落在白雪之上。
　　毒酒一杯，颜色清浅，如瑶台仙露。
　　“是他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月妃抬手，接过玉杯，在手中把玩。
　　“是我自己要来的。”雷叮当对她一笑，“我不忍心看别人杀你。”
　　“我也这么觉得。”月妃笑了起来，烂漫的模样如山中精灵，染不得一丝深宫的怨色，“所以，还是由你来杀吧。”
　　相视一笑，月妃便昂首饮下那杯毒酒。
　　素手轻抬，空杯示。
　　雷叮当点头笑道：“我知道了，这孩子，我会替你照顾他。”
　　说完，随他一同而来的太医便迅捷的行动起来，最小的一个走到哭得不成人形的荒斐身前，脱了他的衣服给自己罩上，回过头朝着雷叮当一鞠躬，然后安静的坐到月妃身边。
　　而荒斐，则换上普通的宫人服，被伪装成太医的死士们护着逃。
　　临行前，月妃最后一次拥抱了他，眼泪沾湿了他的面颊，分不清是她还是他，唯有她的话语直到现在依旧萦绕耳畔……“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我宁愿你不富不贵，不战而逃，但是，至少要活着……那样，至少有一天，我们还能再会……”
　　谁都知道这是一句假话，温柔而绝望的假话。
　　月妃说了一辈子的谎，临死，还是说了谎。
　　再见。这就是她最大的谎言……他们再也无法相见。
　　“之后就是很老套的逃命和追捕了。”荒斐笑着耸耸肩道，“最后，我身边能死的人都死光了，只有我活着……一个人躲在土里，吃着蚯蚓啊，虫子啊，喝点血啊什么的，等到约定时间，雷伯伯派人来找到我，总之是一段很见不得光的日子……不人不鬼的……”
　　雷菁一边流泪一边把熊掌拍在他头上，抚摸……
　　“……干嘛啊，别这样！”荒斐楞了一下，就抬手挥开丫的爪子，“你又不是我娘！”
　　继续抚摸……
　　“欺负我病人是不是！！嗷嗷嗷！！！”
　　一直抚摸……
　　“嗷嗷！！咬死你！咬死你！！”
　　永远抚摸……
　　……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哦！”雷菁翻开经书第二页，对荒斐道。
　　“哪有下一次啊！爷靠脑子活着的，一个时辰就融会贯通了它！”荒斐笑道，“还有，你这样累不累啊，还是解了我的穴道，我自己拿着看好了……你去睡觉，看你最近一直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这可不行。”雷菁道，“义兄说了啊，乱解穴道则死……”
　　“哈哈，你信他还是信我啊？学内功心法还封穴道，有点常识好不好，学习内功的目的就是为了贯通筋脉，打通任督二穴，哪有封住穴道来练的啊！”荒斐哈哈大笑，“归根究底，他就是怕我神功一成，立刻跑出去找叶荆棘什么的拼命……放心啦，我才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去报仇呢！”
　　到底是被哪句话打动的，雷菁已经不记得了。
　　也许是那句，你信他还是信我？又也许是那句，我才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又或许根本就无所谓哪句话吧。
　　“那好，记得走火入魔的时候叫我，我重新给你封上。”雷菁说完，将十二穴逐一点开，手上的《荡天心经》递过去，“你先研究，有了心得告诉我，我睡觉……”
　　为了照顾荒斐，她真的有好几天没睡好了。
　　放心的将一切交给他，雷菁抖开一张虎皮，然后抱着一张豹子皮当毯子，缩成团睡觉去了。
　　“明天我叫你起床啊！”荒斐在一旁笑着说，“不起来用熊掌打你！”
　　“你敢，我叫吉祥打你……”雷菁嘟囔几声，便沉沉睡去。
　　见她睡了，荒斐便不再说话，自己看起书来。
　　这半宿，雷菁应该是做了一个好梦吧。
　　因为她睡的再沉，也有一个人守着她。
　　可梦醒不过半宿。
　　一阵凉意袭来，雷菁皱起眉头，忍不住抱住自己，双腿往里缩。
　　一阵灼热袭来，从雷菁的膝盖上，一路蔓延而上。
　　雷菁睁开眼睛。
　　看到的是不着片缕的自己，在萤火之光的照耀下，宛若蓝田玉。
　　同样不着片缕的，还有荒斐。
　　蜜色的身体覆在雷菁身上，被他亲吻的肌肤传来丝丝痛意。
　　“鬼手！你干什么！”雷菁慌了，一边推一边喊道。
　　推在他胸前的小手被一把握住，然后按到头顶上。
　　荒斐抬起头来，眼睛里却似充血般，滚烫着火红与迷茫，连喷吐的气息都近似野兽。
　　而眼前，雷菁是他唯一的盛宴。
　　没有丝毫的前戏，也没有任何柔情的抚慰。
　　他就这么近乎蛮横的进入了她的身体。
　　“啊！！！”雷菁哭叫一声，“好痛！你快停！你给我停下来！”
　　回应她的只有更急更快的动作，更深入浅出的起伏，没有丝毫的怜悯，更谈不上守护了。无论雷菁怎样喊疼，怎样哭，都只是盛宴中的作料，刺激的荒斐更加畅快淋漓的享受而已。
　　好梦半宿。
　　噩梦，现在才要开始呢。

　　十二夜

　　仇诺想不到自己会战上三天三夜。
　　死在他毒下的北城守军毕竟是镇守北地沙场的悍将，警觉性非比寻常，一个被毒倒了，另外的宁可忍饥挨饿也绝不肯再吃一口携带的干粮，甚至林中的野兽与水果。他们就靠这种毅力与仇诺周旋了三天三夜。
　　最后吉祥以自身为饵，引他们在一处，而仇诺在上风撒毒，毒药顺风而下，才将他们一网打尽，给他们陪葬的还有下风处的所有野兽，唯有吉祥事先吃了解药，才得以活下来。
　　站在吉祥身旁，踩着一地的尸体，仇诺只能轻叹一声。
　　将是良将，兵是好兵，若能死在北方沙场上，那才算得上归宿。偏偏受兰陵郡主一道命令，将士沦落为打手，为着她的私欲匆匆赶来赴死。
　　“可惜了。”仇诺叹了一声，便转头离去。
　　怜悯敌人是一回事，但是手下留情又是另一回事。
　　身为罗刹医主，他不会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同情心。
　　他全身上下每一丝怜惜，都给了一个人。
　　回到山洞前，仇诺尚在斟酌是先说“对不起我晚了几天”，还是直接说“我回来了，准备上路”。
　　扑面而来的，却是淡淡血腥味和浓浓的旖旎香味。
　　仇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便狂冲进去。
　　迎接他的不是粲然的笑容，而是不堪入目的画面。
　　蜜色的身躯和玉色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两人交接处，鲜血依旧在落，将下面垫着的金色条纹虎皮染成深褐色。
　　仇诺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根弦突然断了，碰的一声。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一掌就将荒斐打飞。
　　荒斐撞在墙壁上，然后滚落下来，看来是昏了过去。
　　而仇诺这时候已经没心情理他了，他俯低身体，看着雷菁，双手伸了好几次，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眼前的女子早已晕过去，小小的瓜子脸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连续三天三夜的欢爱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无数的痕迹，红痕青肿，以及眼角泪痕。
　　“吉祥……吉祥快去打水！”仇诺颤抖着声音吼道，“不，我需要药，还需要干净的布……我……算了先去打水，快去！”
　　吉祥呜呜应了一声，虽然连续三日未眠一脸憔悴，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冲了出去。
　　迅速脱下身上白衣，将雷菁小心的裹在衣中，尽力不碰到她的伤口，可这样轻微小心的痛楚都会让她条件反射的发抖，眼角不自禁的落下泪来，似乎在畏惧接下来要施加在她身上的一切……
　　仇诺嘶了一口气，如同对她的痛感同身受。
　　这是他珍惜了一辈子的女孩啊，他连碰她一下都要斟酌良久，宛若要进行一场战役。可现在，她却全身布满另一个男人的痕迹，毫无怜惜。
　　这是他想要守到自己死去的女孩啊，他只敢在光影交接的地方默默注视着她，看她在最明亮的光中舞蹈微笑，却从来不敢伸出手去。
　　这是他第一次伸出手，接住的，却是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如果，他能早一点伸手呢……
　　仇诺不知道那会如何，可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留下的除了遗憾，便只有伤口。
　　“错的是我……”最后，他只能颤抖着，这样说。
　　如果这世上再无人将她怜惜，他便从暗里走出来，对她伸出手。
　　他早该这样做了吧……
　　若是这般，他就不用看到现在这样可怜的她。
　　“小熊，坚持住……”轻轻握住雷菁的手，仇诺在心里暗暗的说……等你醒过来，我……
　　这时，吉祥举着木桶冲了回来，木桶里的清水还在向外泼。
　　“吉祥，用内力沸水。”仇诺冷冷的下令，“然后，把他给我丢出去！”
　　第四天。
　　荒斐是被冷醒的，一起来就打了好几个喷嚏，迷迷茫茫的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小熊，起床了……太阳都照山洞里了……”
　　然后他看到了吉祥近在咫尺的脸。
　　“哇！吉祥！”连忙将它的脸推开，荒斐这才发现自己不是睡在温暖的毛皮上，而是睡在洞口……
　　吉祥随手把他的衣服丢了过去，荒斐接住衣服，更觉得奇怪了，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么诡异的习惯了啊，脱光了睡？给小熊看到，影响多不好……
　　快速穿好衣服，荒斐笑嘻嘻的对吉祥说：“好了，放我进去吧……”
　　回应他的，是吉祥的一记熊掌……
　　第五夜。
　　“死吉祥！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熊掌烤了！”荒斐被吉祥一脚踩着头，口齿不清的吼道。
　　“嗷嗷嗷！！”吉祥怒了，敢打它熊掌的主意，死吧死吧！熊脚猛踩之……
　　第六天．
　　“吉祥……吉祥啊～你看，烤鱼啊……怎么样？您老人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哎哟～”荒斐还没说完就被吉祥一掌打晕，然后山洞里传来仇诺疲惫的声音：“吉祥，去打水。”
　　第七夜。
　　“吉祥！念在当年大家一起逃跑的革命友谊份上，我不和你争！今天就一句话，你让还是不让？”荒斐站在山洞门口，指着吉祥嚎道。
　　“噗……”吉祥吐了一口鱼刺，全都喷在了荒斐身上……
　　“啊呀……死熊！你丫反了你！”荒斐凶狠的看着它，“俺跟你拼了！”
　　“嗷嗷嗷！！”吉祥拍着胸膛站起来。
　　“嗷嗷嗷！！”荒斐朝着它冲了过去。
　　“嗷嗷嗷！！”吉祥倒下了。
　　荒斐哼哼冷笑两声，对着瘫倒在地的吉祥竖起指头：“绝招……菊花残！”
　　解决了吉祥，荒斐快步冲进了山洞。心中一半迷茫一半高兴，等见了里面的人，他会有许多话想说。
　　迷茫的是……吉祥来了，定是师傅归来。师傅，你为什么要把我丢到山洞外面去。
　　至于开心的事，整个明月宫都知道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陪伴在一个人身边，看到她的笑脸……一想到她的笑脸，荒斐也忍不住开始微笑起来。
　　然后，这个笑容凝在了脸上。
　　眼前，白衣的男子安静的坐在虎皮上，怀中抱着一具玉体，墨黑的长发白色的身体，刺眼的很，刺眼的很那……
　　“师傅……”荒斐不敢相信的开口。
　　仇诺回过头，冷冷的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吉祥呢？”
　　荒斐根本就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雷菁身上就移不开了。
　　红痕青肿，都是经历了某种事后留下的痕迹。
　　荒斐虽然面对雷菁心口难开，但是他毕竟是皇子，宫中这样的教育本就早，再就是在明月宫中，暗部的一群看他们君上实在不争气，便痛心疾首状的给他恶补这方面的知识，绝版春宫图那是送来一堆又一堆，快用牛车运了。
　　飞快的冲上前，却被仇诺一袖拂开。
　　“师傅！你怎么可以！”荒斐朝着仇诺撕心裂肺的吼道。
　　“出去！”仇诺说完，便一掌击在他胸口上。
　　荒斐吐着血朝后载飞数米，好不容易挣扎着爬起来，看着仇诺的眼神已经满是幽暗深寒。
　　“哈哈……”他冷笑一声，看着仇诺，“师傅，你和我说，你不会做什么高风亮节的事，就是指这个？仇诺，你说你不会看在我曾经是你嫡徒的份上就不出手，你就这样出手的？”
　　仇诺淡淡的看着他，清楚过来，入魔时的记忆他是一点也没有了。
　　留下的，只有天下无双的筋脉武骨。
　　《荡天心经》一向被人称为魔功第一，全因其主人其实为历代月狄皇族，月狄族为母系氏族，族中最高为女王，而女王通常又是族中最强的将军，靠的便是此心经。
　　《荡天心经》，其本质为夺天地之造化，关键就在一个夺字。
　　历代女王也不全都是天赋异禀之人，而若无武骨无悟性，想要成为女王与将军那是不大可能的。
　　为此，设立四君。
　　四君为女王夫婿，刀枪剑医四人，统帅女王属下四部。同时，与女王同修《荡天心经》。
　　女王靠的是血统，而四君才是精挑细选。为的不只是辅佐政事，更是要成为《荡天心经》修炼时的夺取对象！以他们的身体，来填补女王身体的不足。
　　具体而言，就譬如现在……
　　徒具红莲异相而无武骨的练武废材荒斐，每一寸骨骼都清奇无比，这不仅是仇诺用虎骨为其换骨的效果，还因为，他已经完完全全的夺取了雷菁的金骨水肉，天生武骨。
　　从今往后，他若练武，必事半功倍。而雷菁，失去的却不仅是武骨，她的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若无长时间的调理，恐怕活都活不长久。
　　为此，仇诺早已心乱如麻，身上珍贵的药物和内力不要命的为雷菁使用着，这个时候见荒斐冲进来，便是满心满肺的恼怒，恨不得他立刻消失在眼前。
　　“高风亮节？”仇诺对荒斐淡淡笑道，“若照你的意思，高风亮节便是将小熊交托到你手里，那我肯定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之士。荒，我若出手，便不会放手，你早该知道的。”
　　荒斐瞳孔一竖，条件反射的冲了上去，得到的还是一掌，这一次他栽的更远，吐出的血更多。可是仇诺没有丝毫同情，这是他该流的。
　　“还给我！”荒斐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仇诺，一边呕血一边喊道。
　　这样凄凄惨惨的样子，倒是让仇诺稍稍不忍了一下，眼前的毕竟是他唯一的弟子，也是他养到大的孩子，只是他更多的时间放在了雷菁身上，对这孩子，自生自灭的多，关切的反而少，说到底，他是有愧疚的。
　　可是，他又能怎样？
　　就因为自己心软，把雷菁给他？先不提雷菁现在需要的是休息和治疗，万一她要是醒过来，看到荒斐，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而知道她的一切是因为他自己造成的，荒斐又会变成怎样？
　　“出去。”最后，仇诺只能疲惫的吐出这两个字。
　　除非有一天小熊能够原谅他，不然，他们两个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而能够原谅又能怎样呢？最多二十年吧，这样残破的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滴骨髓都成了鼎炉，滋养了荒斐去，哪怕是尽心调养也只能活个二十年，而在这二十年中若心绪动荡，也会引发新疾。
　　二十年啊……
　　眼前的孩子才刚刚接受他的天命，他的帝王之路才要刚刚开始，从今往后，复仇，夺位，登基，纳妃，重整，打造国家，他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很多。而他现在，心思却全放在了一个女孩子的身上，这样他还能为龙吗？而为龙之后，他还能一如既往的照顾这样一个随时可能香消玉殒的女孩子吗？后宫三千，他真的能熟视无睹吗？
　　“求求！师傅，你把她还给我！”荒斐一边吐血，一边爬到仇诺脚下。
　　仇诺看着他，良久，才狠了狠心，一脚把他踢开，冷冷的对他说：“永远不要求我。听着，从今天开始我就不是你师傅了，现在，我教你最后一样东西，那就是绝对不要跪下，绝对不要求人……没有什么东西是能求的来的，求得来的，你不稀罕。你稀罕的，求不来。想要，就去抢吧。”
　　荒斐抬起头，看着仇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却来不及说话，吉祥已经踉跄着冲了进来，将他拖了出去。
　　荒斐没有反抗，只是咬紧了下唇，瞪大眼睛看着仇诺看着雷菁，直到被拖出洞去，留下的只有地上一条血痕，弯弯曲曲的直通洞口。
　　帝王之路必染血。
　　这是一种觉悟。
　　跟龙渊帝比起来，荒斐欠缺了许多，而最缺的就是这么一份觉悟。
　　要想得到，就必须流血。
　　此夜之后，这个孩子，真的就要从内到外脱胎换骨了……
　　可是，这个代价值得吗？除了他自己，可能谁也没资格作出答复。
　　这一夜，荒斐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洞口，漫天星光一点也落不进他心里，他将头埋在膝盖里，默默流下了最后一滴泪。
　　第八天．
　　荒斐从洞口消失。
　　第九夜。
　　雷菁醒了过来。
　　仇诺将水果递到她唇边，让她能够小口小口的吃，补充一点营养。
　　雷菁面无表情的吃着，眼睛漆黑无光，就好像整个自己都被锁在了一个夜里，痛的没了知觉。
　　抬起头，雷菁第一句话问的是：“他人呢？”
　　第十天．
　　在林子里转悠的找不到北的暗宫将士，被一个人找到。
　　那个人冷冷的看着他们，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最严酷的命令：“随我来。”
　　第十一夜。
　　荒斐率领着他的暗宫将士们到达了山洞，沿途碰上的，残余的朝廷中人和药王殿弟子都被他毫不留情的下令屠杀，这一路，他踩着尸体与血来。
　　可是走进山洞，却只有空空如也。
　　唯有一地兽皮兽骨，篝火残渣昭示着他没有找错地方。
　　“找出他们。”荒斐冷静的下命令道，“男，不论生死。女，必须活。”
　　第十二夜。
　　云露城中迎来了意外的客人，一匹汗血宝马，马上骑着两人，牵马的，却是一头熊猫……

　　回眸是谁

　　崖底不足一月，人间便如逝千年。
　　那个宛若仙人居的云露城，此时此刻看起来却颓破衰败，人们不再飘然若仙，而是行色匆匆的与雷菁擦肩而过。最为忙碌的不再是茶馆青楼，而是一辆辆牛车，负载着一家老小和家中细软，匆匆忙忙的扬鞭离去。百姓们看到药王殿弟子也不再是一脸崇敬如见仙人，因为许多药王弟子自己也背着包袱，匆匆离去。
　　雷菁坐在马上，背后靠着的是仇诺，眼见此景，颇感诧异。
　　仇诺也同样觉得奇怪，便随手抓了一个路人询问，那路人本不耐烦，但是仇诺手劲奇大，挣脱不得，加上吉祥稍稍抬起斗笠，对着那人邪魅一笑，对方立刻屁滚尿流什么都招了。
　　最重要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天狼王雷子彦，已率铁骑破城而入，挥军直下！
　　雷菁和仇诺对视一眼，喜色一闪而过。仇诺继续向那人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嗨！就是前阵子啊！这位大哥你外地人？您是不知道吧，一个月前咱城中药王殿召开药王大祭，结果那是一团乱啊！死的人那叫一个多，具体情况咱老百姓也不知道，不过据说是朝廷想要吃了药王殿，结果被药王殿殿主袅袅仙看出来了，于是两方内斗！”路人咂咂嘴道，“其实斗也没什么，看戏的时候啊，那江湖朝廷都是要斗的，可是斗也不要斗到咱老百姓身上啊……就是那朝廷来的人，那啥郡主的，就她，招了北城守将来，我记得他们来的那天啊，高头大马威风的不得了，结果呢？他们在这里威风了，北城却被破了，天狼王屠城而下啊！哎，不说了，我得赶快逃命去，大哥，放手放手吧……”
　　仇诺放开手，路人赶紧追上一辆牛车，攀上去逃命去也。
　　战魔雷子彦，用来对付敌人是一件凶器，用来为敌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们朝着北方走吧。”仇诺对雷菁道，“刀兵无眼，正面对上这些蛮子恐怕会出意外，还是直接去北方好了，见了你哥，便安全了。”
　　雷菁沉默的点点头。
　　这几天她一直都这般沉默，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多说。
　　仇诺微叹一口气，策马向前。在找到雷子彦之前，他更需要药，手上存货多已用完，为了给雷菁调理身体，他需要在天下奇药之源，药王殿范围内搜集许多药。
　　而这也只能治疗雷菁的身体而已。
　　又拉了一个路人问，仇诺很快就找到了一家陈旧的小药铺。
　　药铺门口挂着几味药，迎风飘出好闻的药香。买药的人络绎不绝，也是，逃亡路上谁知道会碰到些什么，多备一些药，那是有备无患……必要时刻，可以活人性命。
　　勒住缰绳，仇诺下马，小心翼翼的将雷菁接下来，用得全是他自己的力气，那一刻她如柔弱的蔓藤，而他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大树。
　　药房老板娘正在包药，抬起头来，与雷菁四目相接，两人同时愣住。
　　她容颜朴素，平凡的丢进人堆里铁定再也找不回来，唯有那根乌黑的大辫子甚是水灵，柔婉的从肩头落至胸前。
　　那般朴素的容颜，雷菁却熟悉的不得了。这正是她这些日子里易容的脸，那个，名为月上水的女子的面孔……
　　“对不起，今天打烊了。”老板娘对还在排队的人们说，也顾不得众人的抱怨，有些慌张的走到雷菁面前，三分忧愁七分恳求的说，“跟我来好吗？”
　　雷菁点了头。
　　然后，她和仇诺被那女子引到里室，那女子一边带路一边回头，眼中恳切之色更重。
　　“你是谁？”雷菁直接问出口。
　　“……午晴初。”药王殿袅袅仙之女，午晴初对雷菁惨淡一笑，“但是从今往后，我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月上水。”
　　雷菁有些不明就里，刚想开口，便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稍等。”午晴初急急对雷菁说完，便冲进了房内，房门大开，雷菁可以清楚的看见午晴初小心的跪在床边，将一个白衣男子小心翼翼的扶起，手中端着碗，递到他唇边，一口一口喂着。
　　那男子有些憔悴，披散着墨发，喝了药，才好不容易止住咳，沙哑的声音却带着罕见的温柔，对午晴初说：“水儿，又麻烦你了。”
　　雷菁的脑袋轰的一声。
　　这个声音也是那么的熟悉，不敢相信的定睛看去，才看清楚，那病容恹恹的男子，居然，是秦一多！
　　看着温柔注视着午晴初的秦一多，再看看因为他的温柔注视，而全身都在散发幸福光泽的午晴初，雷菁心里渐渐懂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等午晴初喂完药，出了房，反手关上房门，便急匆匆的拉着雷菁的手走到另一处房前，碰的一声跪了下来，对雷菁说：“求你把月上水这个名字，这个人给我！明月少宫主！”
　　“……不要跪我，有话好说。”雷菁手上无力，拉不起她，只好对她淡淡说道，“你知道我是谁？”
　　“是。”午晴初仰首看着她，道，“那天朝廷的人围剿你们，我跟在后面，所以知道你的样子。请你答应我，月简娘说了，她只给我这张脸，但是月上水这个名字这个身份只有你能给我！少宫主，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的明明是那楼煌斐，在你心里，根本就没有秦一多这个人，可是多多哥哥没有月上水这个人却活不下去啊，求你了，让我做月上水吧，你不要他，我却不能没有他！”
　　原来，在雷菁去见荒斐那一日，却也是秦一多报仇完毕，想要携她退隐之日。
　　等待他的，却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油纸伞，凭栏股，而是一室无人，再等，依旧无人。
　　可是秦一多是个傻瓜，只有人不出现，他就可以一直等下去。
　　他凭栏远顾，任由雨水湿了他一身。他凭栏远顾，忘记了吃饭喝水。他凭栏远顾，身旁饭硬茶冷。最终，他倒了下去。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什么也做不到的午晴初，在一旁照顾他，他梦中呓语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然后，月简娘出现，对她笑着说：“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是选他，还是选你娘。”
　　她很没用，她最终屈服于世仇明月魔枪宫之下。
　　她协助月简娘，制造了一场假死，让袅袅仙以为她的死全是兰陵郡主暗中使坏，痛失爱女的袅袅仙，新仇旧恨一起上来，从此与朝廷决裂，药王殿一方和朝廷人马打的不亦乐乎，兰陵郡主再也无法将人手投入到搜捕雷菁身上了，只能且战且退，想办法回京去。
　　而作为酬劳，她得到的就是这一张人皮面具，戴上它，她便可以亲近他，独享他的温柔，虽然，他呼唤的依旧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但是，也无所谓了吧……他们终究是可以白头偕老了吧……
　　良久，雷菁才开口问道：“值得吗……因为一个男人，连母亲都可以不要了……她也只有你一个孩子吧？值得吗……被当做另一个人，活这一辈子……”
　　“我愿意。”午晴初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愿意啊，我娘没有我，她还是药王殿主，有那么多人陪着她，有她最爱的权势陪着她，可是能陪着他的只有我。我愿意啊，戴上面具又怎么样，只要能靠近他，守着他，照顾他，哪怕让我戴一辈子面具我也愿意！因为我爱他啊！”
　　世上能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世上无我，心中唯他。
　　雷菁叹了口气，对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月上水。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我都会一一说给你听，你全记住，以后，他若问起，你也能一一对上号，不至于露出马脚。”
　　午晴初听了，眼角流下泪来，深深的将头磕了下去。
　　……
　　出了药铺，雷菁深呼一口气，像是要将自己的罪恶感连着这一口气一并呼出。
　　原来，不爱，竟也是如此罪孽深重吗？
　　仇诺站在汗血宝马身边，将午晴初所送的药物一一系在马身上。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就似将这些药当做宝贝般，再想想他在山洞时，一手的绝世奇药不要钱的洒的样子，真怀疑是不是同一个人。
　　雷菁看了他许久，将他小心翼翼的样子映在眼里，心里却猛地想起他一贯的好。
　　他的好，就像一朵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的好总是浅浅的，淡淡的，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绽放着，等你寻觅而去，却无影无踪。唯有鼻翼一抹暗香，浅浅流动着。
　　想起他在明月宫中，有难的时候她第一个想的就是躲到他的桃花源。
　　想起在凤凰誓的时候，他一个人白衣如谪仙，挡在她面前，不动声色的面孔，此刻却全身都散发出可怕的怒气，仿佛被掀开逆鳞的龙。
　　想起掉下悬崖的那一刹，他像神祗一样从天而降，将她捞在怀里。
　　想起在山谷中，在桃花源中一派雍容华贵的他，却立刻当起了她的保姆，一切事情亲力亲为，照顾的体贴无比。
　　想起受伤的时候，他至始至终陪着她，憔悴了容颜，却依旧换不来她一个笑脸。
　　她在意的，由始至终是另一个人，却总是有意无意的忽视了他的付出他的感情，无论他做了什么，做了多少，总是想……他是义兄啊，义兄照顾弟妹不是应该的吗？
　　有谁是活该对一个人付出所有的啊？
　　除非他心甘情愿。
　　“义兄……”雷菁突然冲动的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但仅仅是这两个字，仇诺听了，却已经开心的不得了：“小熊，你愿意和我说话了？”
　　雷菁听了这话，心里莫名辛酸，原来他盼来盼去，盼的竟仅仅是她开口说一句话。这件事明明不是他的错，为什么要由他来承担这么多？
　　说来说去，这一次，其实是她自己的错吧。
　　她没有听义兄的话，她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了，所以有这个下场，她真的怨不了谁。
　　但是身上的伤心上的伤，每一寸都让她回忆起那夜的痛……忘记流了多少血，也忘记流了多少泪，但是真的要忘记，需要多少时间。
　　在消磨掉这些时间之前，她还是不要和他见面的好吧……
　　“恩，义兄。”雷菁对仇诺笑了笑，“我想去见哥哥……”
　　“好。”仇诺二话不说答应道。
　　好字刚落，铁马金戈。
　　一队人马蜂拥而来，看装扮像是普通的商队护卫，可是煞气一出却分明是沙场悍将。
　　为首一人将刀指着雷菁，下令：“杀。”
　　“来着何人！”仇诺二话不说将雷菁拉到身后，吉祥则嗷嗷嗷的冲了上来。
　　“让你们死个明白！”那人笑道，“郡主有令，让我们找到秦一多所在，日夜看守，终于等到你们投入落网来！哈哈！杀！”
　　数十骑大内侍卫举起手中的刀。
　　刀落，血溅。
　　为首之人落下马来，后脑勺上还插着一支颤巍巍的箭。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另一众骑兵策马冲来，边冲边搭弓欲射，那样精准的箭技和那样稳的马上功夫，却不属于关内人。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雷字铁骑，是天狼王的人！！天狼王破城了！！”
　　顿时，城中大乱。
　　哭声，骂声，笑声，车轮滚动声纷纷响起，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却见那黑甲铁骑二话不说，一箭射进刚刚喊了这么一声的人嘴中，然后大吼：“跪者不杀！！”一边喊，一边手起箭出，又杀了一人。
　　城中百姓顿时跪了一地，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头颅，而还站着的顿时成了黑甲铁骑们的杀戮对象。
　　如此神勇，那班大内侍卫见了，犹豫了一会便逃跑的逃跑，跪地的跪地，剩下一些悍勇者，便悍不畏死的朝黑甲铁骑进攻。
　　报答他们的悍勇的，是一阵箭雨。
　　顿时将他们射成刺猬。
　　而箭雨波及之处，也包括雷菁站着的地方。
　　吉祥和仇诺挡在她前面，运起内功挥开箭枝。
　　却，一根利箭险险擦过仇诺脸颊，将他覆盖在脸上的半面打落在地。
　　白发三千拂面，回眸，是谁。
　　雷菁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那一刻，他们就似回到了明月宫，桃花源，初次相见。
　　桃花纷纷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她回眸，看他白发如雪。
　　他回眸，看她渐行渐远。
　　回眸，是谁。
　　是谁，守着你长大。
　　是谁，当你长大，为你画眉梳妆，点绛唇。
　　是谁，待你永远比待自己好。
　　是谁，对你好，却从来不说。
　　是谁，哪怕一生戴着面具，也要在你身边。
　　是谁，一直留在你心里，却原来，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你身边。
　　“老大……”雷菁颤抖的，呼唤着。
　　仇诺回眸看着她，竟似忘记了那沙场三千，只深深凝视着她的泪眸，像在等她一句话，一个过早到来的审判。

　　情深缘浅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雷字铁骑踏破云露城大门之时，叶荆棘所在风波楼，大风起西云飞扬，身着白衣的将士们跪了一地。
　　“将军！”其中一人恳切的对他说，“请率领我们迎敌！”
　　“将军，请率领我等迎敌！”其他将士们整齐的喊道。
　　叶荆棘背对着他们，遥望天际，但是不语。
　　“将军，没时间犹豫了啊，蛮族已经破了城，您要放着全城的百姓，放着一国之民不管吗？”
　　叶荆棘的副将跪在地上，大声道，“叶家四代忠良满门烈士，虽然帝不仁，但是举国百姓和我辈将士哪个不敬畏着！您不能离开，不能倒下，您是国柱啊！”
　　叶荆棘没有应他，只是俯视着大街上的百姓。
　　他们就像一群蚂蚁，负着细软携着儿女匆忙的逃着跑着。
　　而骑马奔腾者却如凶猛的兽，飞箭长刀，畅快杀戮，却顾不得践踏了多少只蚂蚁。
　　国破家亡时，人就脱下了人的外衣，表现出其兽的本质来，有的群聚群移如蚁群，有的浑水摸鱼如豺狼，有的嗜血杀戮如猛虎。
　　“将军！”背后有人想要再诫。
　　“白驹，可还记得《武诫》？”叶荆棘淡淡问道。
　　白驹楞了一下，但还是认真的回道：“武者，戒之在斗，唯对忠臣、孝子、节妇、烈士，纵使冒死，亦应倾力相扶持。”
　　大青国代代相传，习武者必习之典《武诫》。
　　叶荆棘没有忘记，小时候，他从师傅手中接过枪，也接过《武诫》。
　　从此不忘，枪中有义，武有武魂。
　　而为将者，其大义莫过于保家卫国。
　　“白驹，何为大义？”叶荆棘又问道。
　　白驹武生出身，对于这样文绉绉的问题实在答不出来，半晌，却是叶荆棘长叹一声，自答道：“……为国为民。”
　　回过身，叶荆棘最后问道：“找到她了吗？”
　　“请将军降罪，还没有！”白驹垂下头去。
　　“……那先不要找了，山谷世外，总比这里要安全……”叶荆棘握紧了拳，长叹一声，“为我备马。”
　　众将士大喜过望，高声应诺。
　　只是此时此刻，叶荆棘心里，却说不上是喜是悲。
　　当他提起长枪，披上战甲，化为战神，便也为战神的枷锁所束缚，化为诸天神佛与天子手中一
　　具木偶。
　　这是大义，还是烙印进骨子里的愚忠？
　　谁也说不清。
　　只是，第一问武，第二问义，第三问才是情。
　　他的爱果然如同荆棘，武与义绕了一圈又一圈，什么样的情爱才能踏过这两样东西？
　　“驾！”白衣黑枪，叶字君出营迎敌！
　　……
　　“老大……”雷菁颤抖的，呼唤着。
　　眼前之人，回眸望她。
　　白发三千，是刻骨的变迁，一根一根拂动在眼前，便似那记忆的长线，一下又一下的拉扯着她的心。
　　“……小熊。”仇诺应道。
　　雷菁立刻就落下泪来。
　　一直以为永化尘烟的人，回眸之时，却发现，原来他一直都不曾走远。
　　他是古桥，她是红药。
　　一直以来两两相望却无法靠近，是不是前世的缘不够，所以佛只许他们这般望眼欲穿。
　　佛说，前世三百次回眸换来此生一次擦肩而过，是否前世修的不够，于是换来此生，一直一直只是擦肩而过。
　　要多少次回眸才能靠近彼此，要修多少的缘才换得来一次情深。
　　为何总是情深缘浅。
　　谁能说？
　　“是镇南大公主！”破城的黑甲铁骑中，忽有一人朝着雷菁的方向喊道。
　　立刻，刷刷刷无数道目光投向雷菁，城中立刻鸦雀无声。
　　黑甲铁骑首领凝视着雷菁，半晌，才开口大笑：“是大公主！快，迎大公主回营！大王必定重重有赏！”
　　说完，便有一群人策马，朝雷菁冲了过去，其中一人更是抢功心急，抽出鞭子来想要将雷菁卷上马去。
　　仇诺哪里肯让，立刻护着雷菁，回身迎敌，口中厉声喝道：“你们太无礼了！她可是你们天狼王的妹妹！”
　　天狼王名号一出，比什么都管用。似乎是想起了他们的王有多么的扯淡，抢功的人楞了下，收起鞭子，摩拳擦掌，意图用比较温柔的方法把他们的大公主抢回去……不然想想天狼王那张脸……再想想他亲手画了几十份大公主的图像让他们日看夜看，看的比老妈还熟的恐怖日子……这要是中途伤筋断骨的，他们就完了！
　　却在此刻，一阵箭雨从天而降。
　　反应最为迅速的不是别人，是那匹汗血宝马……它惊恐的长嘶一声，立刻绝尘而去。
　　然后反应过来的才是仇诺，他急忙挡在雷菁面前，体内所剩不多的内力全部用来挡开箭枝。
　　而吉祥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战，为他减轻负担。
　　而那些铁骑将士就不大好了，除了一些反应迅速的支起盾牌挡箭，另一些则哼唧一声中箭堕马，而乱飞的箭和受到惊吓的马，又让附近跪着的百姓遭了殃，不少百姓被流箭所伤，更有许多被乱马践踏，场面一片血腥惨淡。
　　趁乱之时，铁骑首领将雷菁一揽上马，然后朝着众将大吼了几声，用的是月狄族的语言。
　　而应了他的呼喊，众多将士策马回援，将首领包围在中间，且战且退，朝着城外退去。城外此刻亦有铁骑来援，互相交流几句，便立刻引箭长射，掩护首领撤退。
　　“带上他！要不就放我下去！”雷菁被首领勒住腰，只能一边望着仇诺一边朝他吼道。
　　“不行！”首领斩钉截铁的答道，“追兵太多，我们人手不够，回去就是送死！大公主，大王的命令是找到您，然后接您回去，不是让将士们把命都交代在这里！”
　　说完，便扬鞭策马，率领着一众将士狂奔而走。
　　被赋予大公主这个尊贵的称号，雷菁却一点幸福的感觉都没有。
　　她回眸望着仇诺，看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看他白衣染血一个人站在原地，看乱箭如雨倾覆在他身上，看他肩上扎着箭，腿上扎着箭，却还一步一步蹒跚的朝着她走来，却越想靠近越是无可奈何的远离。
　　为什么，她回眸之时，看到的却是他一次次倒下。
　　为什么，他回眸之时，看到的却是她一次次爱上别人。
　　为什么，终于回眸之时，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却已经是离别之时。
　　原来，他们真的是上辈子修的不够。
　　于是，此生，情深缘浅。
　　“小熊！！！”黑云压城，一地血海，仇诺朝着雷菁的方向凄厉的喊了一声，穿透天空的声音，像雁。
　　雁所希翼，不过比翼双飞。
　　却无奈，一只天南，一只海北。
　　有人说，雁断南丘，一只被猎人杀死，另一只便会撞死在旁边的岩碑上，一生双生，一死双
　　死，这样，可不可以谓之情深？
　　如雁一声，却似用尽了仇诺全部的力气，内力耗尽，而连日照顾雷菁得不到片刻休憩，仇诺，你早该倒下去了，你早该睡一觉了……
　　一枚飞箭扎入仇诺肩膀，他踉跄几步，终于是跪了下去，身体一倾，白衣谪仙便趴倒在满是鲜血的地上。
　　那一刻，雷菁抓住首领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那胳膊上分明是锁链甲，一口咬上去，流血的是她自己。
　　眼泪落下，满口腥甜，不管首领怎么喊她都不肯放，就好像，不陪着他流血，她便愧疚的活不下去了。
　　无奈，首领只好一记手刀劈在雷菁脖子上，雷菁这才松开口，眼一闭，晕了过去。
　　“混蛋！真不愧是大王的王妹……一样的不可理喻！”首领郁闷的看着怀中满脸是血的女子，心里很纠结，这样子他还能把她带到大王那里领功吗？只怕大王一下子就陷入战魔境地把他给乱刀砍死了吧！
　　他求助的左右四顾，而刚刚抢着要功劳的将士们纷纷左顾右盼，谁也不肯接这个烫手山芋，无奈，首领只好眼泪往肚子里流，没办法，他也没胆子把这姑奶奶丢在这里不管啊，这要是被大王知道了，就不是砍死那么简单了……
　　铁骑绝尘而去，留下一城心惊胆战的百姓。
　　打开城门的人，是药王殿，袅袅仙。
　　谁也想不到，原来这个爱名图利出名的女子，最爱的，居然是她的女儿。
　　当她发现爱女被朝廷所杀，当她意图发动药王殿与朝廷决裂。当朝廷公告天下，是袅袅仙指使嫡徒秦一多杀尽门中高层。实际与邪派勾结串通想要覆灭朝廷，当药王殿为这两相矛盾的说法摇摆不定，天狼王破城消息又同时传来，弟子们便走的走，逃的逃。当袅袅仙到最后，发现再也没有办法替她的爱女报仇了，她，便开了城门。
　　她开的，不是云露城的城门。
　　而是，灭国之门。
　　自此之后，大乱之世正式到来，明月魔枪宫外有龙枪君内有明月姬九夫人。幽冥剑阁战斗力独步天下，更有无数杀手可出其不意，两相联手之下，势如猛虎，威不可挡。
　　而朝廷也早已做好了准备，确切的说，自龙渊帝继位而来，就一直为天下一统做着准备，朝廷已经不只是朝廷，它还拥有两只爪，一名天人枪宫，一名楚歌霸刀们，其势如卧龙，一遇腥风血雨，便可腾飞入空。
　　而在外，天狼王异军突起，威势滔天！潜伏在大青国里里外外的商人们将大量的物资投向他，而雷家事先藏好的宝藏更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战魔本非浪得虚名，哪怕没有这些东西，他以战养战，便已足够。而有了这些东西，他招兵买马安抚降将，便做得更好！草原信奉强者，哪怕是曾经将他们蹂躏的敌人，而战魔，此刻已经是他们心目中的天狼王！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身份。
　　现在，还未加入战局，远远观望着的，便只有蜀山仙剑门了。
　　历来匡扶正义，救国于水火之中的超然剑侠们，此时此刻，真的能力挽狂澜吗？天下剑歌，又真的会站在朝廷一方吗？……

　　白魂教

　　话说黑甲铁骑一行自找到雷菁，那是流着泪狂奔八百里，恨不得今天倒下，明儿眼一睁就能看到大王然后快乐的把手头这只小型藏獒上缴了。
　　这一路上，雷菁兽化，逮谁咬谁，悲哀的是被咬了还不能还口，更不能咬回去。这也就算了吧，哪知道明明是这位大姐行凶，反过来受诟病的还是他们，丫成天不是嘴上流血就是眼中落泪，给旁人见了，不住的指指点点，说丫的看啊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兵痞啊，那姑娘不用说了，定是抢来的媳妇啊媳妇啊，整个队伍一起用啊，可怕啊可怕啊，禽兽啊禽兽啊，可耻啊可耻啊。
　　铁骑们都流泪了。
　　于是一个月的行程给他们缩成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一行人已经踏入极东，蜀山境内，只消走过了这里，便能一举进入雷子彦管辖的北方范围之内。
　　可是世上之事多半都是在最后关头出岔子，比如现在吧。
　　荒废已久的小道上，杳无人烟，这个举国混乱的时候，一般的人根本不敢走这条捷径，连配备了护卫队的商人也不会选这条道。
　　但是这会儿小道上却挤得满满的，一边自然是黑甲铁骑，而另一边，看起来却像是小型的商队。
　　“哼，朝廷的走狗。”首领眼睛何其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来头。
　　铿铿铿……那一行二十骑纷纷出刀，以守护阵势围在中央一座轿子前。
　　“哼，茹毛饮血的蛮子！”轻骑首领冷冷的回应道。
　　轰轰轰……这一边纷纷抽出战刀来，恨不得立刻就上去茹毛饮血。
　　“前面的人，放下刀，把有钱的东西都留下！”一声吼突然从前方响起，一群举着菜刀板砖锄头的强盗突然冲了出来，队伍散乱，面带菜色，身上的破衣服仿佛随时会随风碎成粉末。
　　所谓的三足鼎立吗？
　　两方人马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光看卖相就毫无震慑力的强盗们，微微抬起了手中寒光凌厉的宝刀……
　　哪知道对方的眼睛根本看不到宝刀，只看到了他们坐下健壮的宝马，个个眼睛发绿，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野兽似的直喘：“肉……肉……肉……”
　　“啧！”首领轻蔑的啧了一声，“让路！”
　　那些眼睛里只有肉的强盗们迷茫的抬起头来，似乎是现在才看到首领他们，却登时眼睛一瞪，干瘦的脸上眼睛这么一瞪，效果真是入魔似幻啊，连久经沙场的战马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响鼻倒退几步。
　　“月……月……”其中一个指着意气消沉的雷菁，月了半天说不清话。
　　可是他家乡口音太重，这月字读起来也像肉字，顿时把首领给吓了一跳，心道真的遇上茹毛饮血的食人族了？
　　“把她留下！”旁边一人终于想起自己是强盗了，颤抖的手指指着雷菁，对首领喊道。而另一方则悄悄的给朝廷的人马让出路来，看起来是一副要跟黑甲铁骑们鱼死网破的驾驶，旁人尽快退散吧。
　　有这等好处，朝廷之人当然是乐得轻松，很快就策马奔走了，而这群强盗还真的从背后一摸摸出渔网来，准备捕猎丫的了。
　　首领极其不屑，手一挥：“冲过去。”
　　那意思就是，你挡看看，踩死你丫！
　　于是铁骑们冲啊……
　　在马蹄子离强盗们的鼻子还有0。01毫米的时候，绊马绳升起，顿时马翻人倒，骑兵们倒了一地，身上还缠着渔网。
　　“苍天已死，白魂将立！”一个撒网的家伙顿时双手交叉胸前，一副被神附体状对天狂嚎。
　　“白魂菩萨，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法驾中原！”剩下的人也双手一叉，神叨叨的嚎。
　　然后一群人提起板砖菜刀冲上来：“把玉菩萨留下！”
　　这到底是什么啊……
　　首领一身冷汗……
　　他的噩梦开始了。
　　之后连续七天，他就被围在这处小小的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群蟑螂似的小人，他追他们跑，他跑他们追，真打绝不上，假打全部上，好不容易逮住几个杀掉，明天就换几个头上绑白布的，嗷嗷嗷的吼着为老父报仇为哥哥报仇。
　　而且最过分的是，他们吃草根就能活下去，而他的将士们是月狄族出生的高贵战士，每吨一定要吃肉，现在在军营中吃吃干粮就已经是极限了，如今耽搁的久了，粮食眼看着就要殆尽，难不成真的要学他们吃叶子吃草？他们又不是马！再说就连他们的马都是最好的乌云马，顿顿都要吃黄豆拌饭，现在匹匹被折腾的面黄肌瘦，让他这个做首领的心疼不已。
　　“大公主，这些究竟是什么人？”首领无奈询问雷菁。
　　“不知道。”雷菁实话实说道，“不过如果你回头帮我把人救回来，我可能会想起来。”这纯粹是骗人。
　　别说了……首领很无奈，他已经开始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麻烦点，把那个男人救出来算了。他绝对是大公主的男宠，恩，一定的，不然这些天大公主咋就和看仇人似的看他呢？
　　这当儿，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捧着一个干净的碗从前面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铁骑们连忙戒备，而那男子却唱山歌似的对雷菁唱：“大姐头～大姐头徒儿如意来拜见您了！”
　　见他并未佩戴刀兵，铁骑们便也未加阻止，反正来了也别想回去，当人质试试。
　　那自称如意的男子跑来，将手中的碗恭恭敬敬的递给雷菁，雷菁低头一看，里面居然是一层糊糊的黄米粥，上面还飘着几根菜叶。
　　“大姐头您快吃吧～这可是大伙儿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口粮……”如意砸着嘴道。
　　这倒是真的，自从内乱开始，各个势力就开始大量积聚兵器和粮食，财迷油盐的价格瞬间飞涨，颠沛流离的百姓如果不充军，根本就没钱买米买食，一路上啃草根吃叶子的事情雷菁见了不少了。
　　国之倾覆，苦的常常的一代百姓。
　　雷菁捧着碗，仔细端详面前之人……如意……如意……
　　难道是？
　　“赵如意？”雷菁唤道。
　　“在，在！”赵如意抹了一把脸，开心的笑道。
　　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雷菁出明月宫，入世之时，在初云城结识的那伙痞子头头，想起来，当日她还伙同他们，把初云城大大小小数十个赌馆给赌到关门，让这些混混们瞬间一夜暴富。
　　本以为无期再会，想不到居然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大公主，你认识这贼人？”首领在一旁发话道。
　　“大姐头，你咋和蛮子在一起了？”赵如意还疑惑呢。
　　然后两人怒目而视。
　　好吧，打来打去原来是自己人。当夜，首领一行便牵着马，进驻了赵如意的如意山寨。
　　其实也就是个贫民窟，一伙人看着他们的肥马眼睛发绿，惊的那些马儿四蹄乱飞，恨不得立刻就逃走。
　　更恐怖的就是寨子里的人一见雷菁便双手一叉，大声吼：“白魂菩萨，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法驾中原！”“日出白魂，东方不败！！”云云，然后倒头就拜。
　　对此，赵如意做出的官方解释如下：话说他们自从受到大姐头的教导之后，洗心革面，带着一大堆钱财离开了初云城，准备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当当小地主，然后养育出才子后代，武状元后代等等。哪知道还没过多久，国内大乱，他们存在商行内的钱顿时价值如纸，拿出来，十两银子还换不到一个馒头。
　　从来都是他们欺负别人，哪里轮得到别人这般欺负他们？
　　于是痞子混混们都怒了，他们一怒就冲动，一冲动就直接冲进了商行米库，抗了大袋的粮米，往先前准备好的牛车上一放，然后赶着就跑。而看了这么多粮米，那群饿晕了头的百姓也就跟着跑。跑着跑着，他们的逮捕令就贴满了全城，再跑着跑着，他们在逮捕令上的头衔就从“抢夺官粮”变成了“聚众造反”，赵如意楞了几秒钟，就手一挥：“反就反！”
　　然后当夜，他们聚集起背后饿晕头了的百姓，自立为白魂教，把城中的官粮给抢了……
　　而这白魂教，嘿嘿，老实不客气的说，赵如意肚子里没有一滴墨水，连如意这个名字都是跟着隔壁家的狗叫的。当日他怒而揭竿，结果一揭就没词了，想来想去就把雷菁当初教训他们的那套话给套上了，成果还不错，把一群同样也没什么文化的百姓给忽悠的涕泪横流，把命交托。而感雷菁之恩，赵如意便将白魂教供奉的神灵定为玉菩萨，法号月上水，人人说起都要带上口号“白魂菩萨，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法驾中原！”以期菩萨保佑……
　　于是雷菁在不自不觉间，成了反青农民军的领袖人物。
　　“不错不错很不错。”首领很满意的点头，“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但是等大王打下江山，就需要一大匹人马解甲种田，反正这事咱做不来也不愿意做，正好由你们来。大公主啊，以后多聚集点人来吧，大王一定会很高兴的。”
　　“没问题，那你现在可以走了。”赵如意朝他嫌恶的挥手道。
　　对于他们这些被定为反贼的人来说，大青高高在上的神话早就被打破了，可是蛮子的形象也同样糟糕，不过对于现在被逼上蜀山的他们来说，只要给粮给地给牛，谁当皇帝都无所谓了。
　　“什么！你搞清楚啊！是我们大王赐地给你们啊，贱民！说话客气点，恭敬点！”首领气愤的吼。
　　“切！你不过是你们大王的小兵，你们大王的妹妹可是我的大姐头，这么算起来我就算你们大王的小弟，小弟和小兵哪个比较亲啊？”痞子相暴露无疑。
　　“……不敬，太不敬了！大公主，让我杀了他吧！”首领大怒。
　　“我靠，在我的地盘上说杀我，谁过分了啊，大姐头，大姐头！……”赵如意朝着雷菁喊了好几声，雷菁才一副神游状回过神来：“啊，吃饭了吗？”
　　“……”赵如意。
　　“……”首领。
　　瞬间，冷场……
　　却在此时有一人急匆匆的跑来，对着雷菁菩萨拜了又拜，然后才对赵如意说：“老大不得了啦，黑熊寨朝咱下战书了！”
　　“我靠不是吧！”赵如意郁闷了，搓着手走来走去，不等雷菁问起就一股脑儿的把话都倒了出来。
　　原来那黑熊寨也是现在的农民军势力之一，不过人家出生比赵如意好多了，赵如意不过一混混，人家可是正经马贼出生的，信奉的又是大力无敌黑熊神，个个悍不畏死，这次来打赵如意，绝对是狗打包子，有来有回。
　　“我靠早知道不来这里了，背山背水的，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过，哪个龟儿子接的战书哪个就去打吧！咱全部当观众……”赵如意挥舞着手里的剑咆哮了。
　　断剑映着星光，有一种英雄迟暮之感。
　　“把剑给我！”雷菁突然喊道。
　　赵如意楞了一下，把剑递了过去。
　　雷菁接过剑，抚摸着剑柄上独特的兽纹。
　　古剑瑶光。
　　剑仙，天下文章所配之剑，为何会在这里？
　　又是谁断了他的剑？
　　“这剑哪来的？”雷菁问道。
　　“黑熊寨下的战书啊。”赵如意道，“咱粗人不识字，所以下战书通通是用断剑啊，断枪啊什么的，不过咱一般是用锄头……”
　　话未说完，雷菁便笑道：“应战吧。”
　　“啊不要啊啊啊！”赵如意立刻就跪下来，抱着雷菁的大腿哭，“不要让俺去送死啊，大姐头！！”
　　“谁说让你去了？”雷菁朝首领努努嘴，“一饭之恩涌泉相报，你就替他上吧。”
　　端着个小破碗，里面盛着半碗未动的糠的首领，脸色顿时就青了。
　　看他气的七窍生烟，雷菁干脆就省下一些话不与他说。
　　古剑瑶光为剑仙之物，如今一路所见，江湖与豪族中就只有蜀山仙剑门还在观望着，没有加入反青军，也没有加入保王党，这个时候如果剑仙出来说一句话，可能就会造成局势倾斜。即便没有他，凭手中断剑，也能做到许多……
　　问题是，这剑是哪里来的？是剑仙所赠，还是……他已经死在谁手里了……

　　调.教皇帝

　　龙渊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醒来时看到的就是两手下，一将军一文臣梨花带泪的脸：“大人你快装睡，别醒，千万别醒！”
　　可已经来不及了。
　　吉祥撞开大门，穿着一身黑的雷菁背后跟着首领和赵如意走了进来，将手中的卖身契递到龙渊帝面前，说：“签吧！”
　　龙渊帝默默的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抬起头来，对雷菁笑：“一包药一千两？睡一夜一万两？”
　　“当然！”雷菁俯视他，笑着说：“现在整个大青缺米少粮，更别提药了，你又是风寒又是积伤在内，要吃的药可不少，一千两不算贵。”
　　“胡说！”将军大怒，“那药明明是我们带来的，你顺手牵羊就算了，还反过来卖给我们！”
　　“当然，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咱山寨！咱抢到的东西都是大姐头的，你们用大姐头的东西就得付钱！”赵如意朝那将军吼道。
　　“至于这床。”雷菁走到龙渊帝身旁，笑着敲了敲床板，“这是我的床，也就是整个山寨里最高贵美丽不可亵渎的床，现在被你亵渎了，你得负责，一万两不算贵！不过看你也没钱，就画个押把自己卖了吧，以后我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尔等实在是大逆不道！”那文臣大怒，“这位可是，这位可是……”
　　龙渊帝抬起头，阻止那文臣说下去，朝着雷菁微微一笑，抬起手来，一边掩着咳一边说：“一万两我付，但是请派人随我一同去取钱，为了报答姑娘的救命之恩，我再加一万两。”
　　可雷菁哪里是要钱。
　　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最不值钱的可就是钱了。
　　她要的，只不过是在一剑捅死这人之前，狠狠的折磨他一番。把他的自傲践踏在地上，把他完美的笑脸戳几个大洞，这就是她想要的。
　　“你搞错了吧，进了山寨，还想走？”雷菁笑了起来，一副山大王的架势，轻佻的将手指往龙渊帝下巴下一挑“没有钱就用身体付，这就是咱山寨的规矩，要不，你就滚回地牢去等死。”
　　那只手被猛地握住。
　　龙渊帝墨色的瞳中，有那么一瞬，闪过不可侵犯的凛冽光芒，但很快就化为深深浅浅的墨色，微微一笑，放开雷菁的手，他说：“也好，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雷菁楞了。
　　想象过无数个反应，就是没想过这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真的会低下头颅，他在想什么？
　　但是很快，雷菁就回过神来，很是恶意的笑道：“刷马桶先吧，新人。另外，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主人，叫我……玉大人。”
　　龙渊帝笑了笑，不置可否，倒是那一将军一文臣像是天崩地裂了一样，就想跟雷菁拼命，一边哭一边道：“怎么可以让我家主子刷马桶？让我去！我去！”
　　首领二话不说上前把那两人提走，这两只不用说，也被诳着签了卖身契，给大家洗衣服盖房子做苦力。
　　“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给我刷马桶！”雷菁说完，转身便走。
　　却在走出房门的那一刹，背后一个声音响起，美若倥侗：“我的名字是……楼。”
　　“我明白了，小楼。”雷菁随口应道，然后走出房门，徒留那人在背后哭笑不得，小楼？听起来和小倌似的……
　　这便是蹂躏皇帝的开始吧，雷菁有些解气的想。
　　但是仅仅是三天。三天之后，一群人哭着冲进了她的房间，抱着她的大腿说：“大姐头，你让我去刷马桶吧，只要别让那个楼什么的去刷，怎样都行啊！”
　　雷菁楞了，问道：“怎么？他威胁你们？”
　　地上那群人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内流满面：“不是……只是咱再也受不了啦……”
　　究竟是怎么回事？
　　雷菁直接跑到堆放马桶的地方，这才明白了过来。
　　这都是些什么啊！！
　　只见那本是暗无天日的库房，不知给谁打了好几扇窗户，明媚的阳光射进来，笼罩在眼前那个男子身上。
　　原本臭气熏天的地方，此时此刻却堆满了鲜花，那个男人靠在花堆之上，脸上带着雍容华贵的微笑，用沾满花露的手帕擦拭着一只马桶……
　　多么不和谐的画面啊……
　　雷菁突然觉得自己遭雷劈了一样，全身酥麻动弹不得。
　　而那男人，龙渊帝，楼渊，却似没有发现雷菁的到来，依旧是姿态优雅的将手帕放入身旁的小盆中，盆子里盛着清水，水面上飘着各色花瓣，竟如明月宫中的飘满落花的温泉水一般。
　　这还没完。
　　好不容易擦拭完那只马桶，楼渊居然拿起一柄小刀，开始在马桶上镌刻起来。
　　这刻的都是什么啊……
　　雷菁颤声道：“够了！”
　　楼渊这才似刚刚发现她的到来，转过头来，笑着喊：“小玉。”
　　“叫我玉大人！”雷菁冲了过去，看着一地的马桶简直想直接晕死过去，她终于明白那些人的感受了。
　　这么一个个镌刻着天女散花，弥勒转世，明王怒火，夫子讲学的马桶，还隐隐散发出一股清新香气，这叫马桶么？特别是这个男人，用一种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姿态把马桶交给别人，那种气势哪怕是一句话不说，也是一种心理压力——这是朕的赏赐，当做传家之宝供奉起来！寻常人立刻就在这压力之下崩溃了，双手接过马桶，带回家后哪里敢拿它做马桶用……
　　颓废的丢下马桶，雷菁对依旧笑容可掬的楼渊咬牙切齿道：“不要你刷马桶了！”
　　“哦。”楼渊应了一声，“那还要我做什么？”
　　还能要他做什么？
　　雷菁深刻思考起来。
　　这个人人格魅力过于强大，放姑娘那，怕他诱拐山寨里的小姑娘。放男人那，又怕他把寨子里的男人们吓出病来。她是来折磨他的，不是让他趁机收服山寨的……
　　于是邪魅一笑：“给我洗脚。”
　　楼渊的眉头皱了皱。
　　这天晚上，山寨里一个消息就传开了。
　　那个漂亮的马桶爷们被大姐头看上了，从此不再刷马桶，专门伺候大姐头。
　　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捧着他做的马桶，对着月亮叹气。而大老爷们在另一个山头对着同一个月亮
　　叹气……菩萨也有色心啊，喜欢那种好皮相的男人，却看不上爷们的内在。
　　而此时此刻，雷菁则坐在床上，一只脚伸向楼渊：“脱。”
　　楼渊眉头一跳，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
　　“脱！”雷菁放肆的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女暴君，恶寒一下，又继续笑了起来，心想爹爹哥哥你们在这就好了，看这混蛋卑躬屈膝给女儿洗脚……
　　“……我觉得，我们可以谈点别的。”楼渊皱着眉，开口道，“如果我这几天没看错，这里应该是被朝廷通缉的起义军的寨子。如果你是他们的头领，不是应该多想想粮食武器，或者更高一层的东西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换一个人听了这话，可能真的会和他好好谈谈。
　　可是雷菁早就决定好了，折磨完他之后，带着这群人直接投奔她哥哥去，那时候有粮有武器，根本无须考虑什么生存问题。
　　于是这话，雷菁听了等于没听，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不给我脱鞋，那就脱了自己的衣服吧，二选一，你选哪个？”
　　此时已经立秋，天气渐渐转凉，此地靠北，更是寒冷。雷菁身体不好，总是发寒，这个时候身上已经穿了皮袄，是首领从北地带来的白狐袄，十分温暖。而一圈白狐毛围着雷菁的脑袋，小小的瓜子脸从毛绒绒的狐毛中钻出来，甚是可爱。
　　而楼渊却不同，这几日雷菁存心折磨他，给的衣服都不甚保暖，甚是单薄。
　　听了雷菁的话，楼渊眯起眼睛来，直直的盯着她，倒像是准备猎狐的猎人。
　　“你认识我。”楼渊笑了起来，“还挺恨我。”
　　这两句都是陈述句，没有一点疑问的意思在里面。
　　雷菁也眯起眼睛来，睥睨着他：“你是谁关我什么事？你说我恨你……我就算是恨你，你又能怎样？现在你在我的寨子里，我是你的主人，你不听我的话，信不信我让你死的很难看？”
　　对，和黑魂教一样，死的很惨很不堪，枭首怎么样？皇帝陛下。
　　她本以为他会发怒，或者说干脆就露出他的身份，然后命令她。那时候，她反倒可以露出她雷菁的身份，指责他，杀死他，可没想到，他最终，还是一笑。
　　“说笑而已。”楼渊笑了起来，牲畜无害的样子就像一团收起了爪子，缩成一团的白狐狸，一边说，另一边，竟真的开始解扣。
　　“……你干什么。”雷菁嘴角一抽。
　　一件白衣落地，楼渊细长的手指却还在继续，微微眯起眼，他笑着说：“脱啊。”
　　“……恩，很好，很乖。”雷菁说完，觉得自己是傻了吧，咳，醒醒，他现在不是皇帝了，是你的阶下囚你的奴隶，没什么好震惊的。
　　自我催眠了好一会，雷菁才回过神来，却又立刻被震的魂飞魄散了。
　　眼前的那位，九五之尊，光裸着上半身，站在她的面前。
　　漂亮的锁骨，欣长的身体，在灯火之下，他的身体散发出一种异样诱人的气息。
　　而他却还嫌不够似的，抬起手，缓缓的将系发的带子拉下，一头漂亮的墨发缓缓披散开来。
　　“咳咳咳咳！够了够了！停，可以了，今天你做的很好，下去吧！”雷菁连忙抬手制止他。
　　“哦？”楼渊却笑了起来，不动声色的俯视着雷菁，“原来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啊。”
　　这种程度……
　　雷菁双手绞着床单，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特别是，楼渊捡起衣服，缓缓的穿上，嘴里发出嗤的一声笑。
　　“慢着！”雷菁突然鬼使神差的吼道，“你，过来给爷暖床！”
　　那一刻，楼渊动作停止，宛若全身僵硬。
　　而雷菁表明镇定，心里狂乱的泪奔……刚刚她说了什么，她豁出去了是不是？

　　小虐皇帝

　　暖床。
　　此话一出，余音绕梁，楼渊张大眼睛看着雷菁，而雷菁也同样瞪大眼睛看着他。
　　在青国，毕竟是男子当权，会被叫去暖床的，也只有低微最低贱的男奴与小倌了。
　　对男人说这话，就如同当着一个良家女子的面喊：贱人。
　　这也难怪楼渊的眸子中闪过了一丝怒气了。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风情万种的撩了一下墨色的发，说：“成，我来暖床，你来侍寝。”
　　就在他的指尖触及到雷菁脸颊的那一刹，雷菁缓过神来，没命的大吼一声：“吉祥！！”
　　轰的一声，吉祥破门而入，一眼看到裸着上半身的某人，大怒：“嗷嗷嗷！！”流氓啊，你要对主母做什么！
　　“绑起来！把他给我绑起来！”雷菁一把将楼渊推开，然后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了。
　　大熊吉祥冲上前，抓住楼渊的胳膊，把丫一路拖到雷菁的床上，然后到处翻腾搜出麻绳来，把丫
　　双手双脚一绑，然后朝着雷菁嗷嗷叫唤。
　　楼渊躺在凌乱的床上，眯起眼睛看着雷菁。
　　墨发散乱在他白皙的身上，一双微挑的凤目与荒斐有七分相似，只是眸色更深更沉，从来就没有清澈见底的时候。哪怕是这种时候，他的身上也满是倨傲之气，仰望雷菁的样子雍容华贵，反倒是像是在九龙殿上高高俯视着她。
　　在雷菁做过的噩梦里，他总是用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随手一挥，便杀死她身边的人。
　　皱起眉头，雷菁走到桌边，拿起早就预备好的马鞭，狠狠的在地上抽了一下。
　　楼渊的眉头跳了一下，却意外的笑了起来。
　　第一鞭抽在他身上，他倒抽一口冷气，然后笑的更厉害：“你恨我，却敢动我……是四大家族哪一家？”
　　四大家族叶雷白玉，盘根错杂的四大贵族，却在龙渊帝不折手段的中央集权下，毁的毁削弱的削弱，早已不复当年。
　　他看出来了，她恨他。而恨他便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还敢动他的，不大可能是受奴化思想已久的平头百姓，也不会是那些地位不高，完全可以凭借他一步登天之人……
　　雷菁不答，第二鞭狠狠的抽下去。
　　楼渊却不肯如她所愿露出痛苦的表情来，他只是笑的更大声了：“连名字都不敢说出来吗？四大家族的人，何时成了这样的过街老鼠？”
　　“那是拜谁所赐！”雷菁一鞭子下去，就突然醒悟过来，她这样说，分明就是承认了她是四大家族的人了。
　　“山寨里的人都称你为玉菩萨，你是洛阳玉家人？”楼渊一身的鞭伤，鲜血淋漓，张口闭口牙齿都在打颤，却一副胜利者的模样，懒洋洋的逼问着雷菁。
　　“关你什么事？无论我是谁，你现在在我手里，我叫你生你便生，叫你死便死，你也知道我恨你，你猜猜接下来我会怎么折磨你呢？恩？”雷菁一鞭又一鞭的抽下去，速度快的叫楼渊连张口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咳……这下是连话都不敢跟我说了么……”楼渊咬紧牙关，任由雷菁折腾他的身体，他却恣意的折腾雷菁的心。
　　“你是我用来暖床的东西，又不是我什么人，我干嘛要浪费时间跟你说话？”雷菁笑道。
　　这下轮到楼渊哑口无言了。
　　形势比人强，哪怕他是九五之尊，遇上眼前这女子，他翻来覆去也就男奴和小倌两个命运。
　　“还有，四大家族已经是过去式了，你也说了，我现在是那群起义军的玉菩萨。你也是读过史记本书的人，知道宗教的力量有多大。大青立国之初，便是向天下宣告太祖乃真武大帝化身。”雷菁颇为恶意的朝楼渊笑了笑，“你说一个我，再配上天狼王如何？”
　　楼渊懒洋洋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
　　天狼王雷子彦盘踞关外，实力非凡，只不过他入住中原还是有很大阻扰的，其中之一便是他的属下除了原本带去的雷家军外，多半是在当地招募的异族，进攻青国的时候，颇有异族入侵的架势，在朝廷多年的教育之下，人民对异族的印象都停留在烧杀抢掠片瓦不存上，他要入主中原压力很大。
　　但是这个时候，若是有一个亲民非常，广聚民心的人摆明了站在雷子彦那边，将太祖立国那套重演一遍，将雷子彦说成是替真武而一统天下的神明，那倒是麻烦了。
　　雷菁丢下鞭子，擦了擦汗，学着楼渊的样子懒洋洋的笑了起来，然后往凳子上一坐，对他随手一指：“吉祥，继续。”
　　“嗷嗷嗷！！！”吉祥扑了上去，熊爪熊掌一起上，偶尔还来一记泰山压顶，把楼渊折磨的吐血不已，特别是一道聚了内力的熊拳往他肚子上打去，楼渊顿时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停。”雷菁这才喊停，眼睛里却没半点怜悯。
　　任他现在的样子再惨，想想当初，他可从来没对她怜悯过，没对她失去的那些人怜悯过，一次也没用。
　　复仇须用钝刀，一刀一刀磨。
　　这个道理，雷菁还是懂的。于是留下他的命，以后慢慢折磨。一日一夜，祭奠那么多人的在天之灵。
　　也祭奠她自己。
　　她因为他，失去的一切。
　　“丢出去。”雷菁说完，吉祥招办，提起奄奄一息的楼渊就往屋外走，留下雷菁一人，坐在房内，盯着桌上一灯如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碰的一声，楼渊被吉祥丢在屋子外。
　　此刻夜晚天寒，衰草上都结了一层霜，而楼渊依旧裸着上半身，浑身的鞭伤血痕，看起来惨不忍睹，一触及寒风，更是瞬间满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大人！”“大人！！”他属下的两名朝臣守候许久，见此吓了一跳，赶忙跑了过来，一个哭着将他扶起，一个赶忙脱了衣服覆在他身上。
　　“……带我回房。”楼渊舔了舔已被他咬破的唇，淡淡的说。
　　两人连忙应是，急急忙忙的将他扶走。
　　而附近听墙角的一群人才顶着锅盖探出脑袋来，窃窃私语：“看到没？”“看到了……额滴神啊，菩萨她口味好重……”“是啊是啊，鞭伤，还有指甲刮痕……咳咳，话说他中途被送走了，是不是因为已经不行了？”“有可能，那种小白脸，一定无法满足神级的欲望……”
　　楼渊可不知道这群无聊人的无聊猜测，他被扶回房中，连连咳了许多血，将属下两人急的眼睛都发红，他却冷哼一声，笑了起来。
　　一睁开眼，墨色深染，精光四射。
　　“陛下？”四下无人，将军惊喜之余称呼他道。
　　这一次楼渊倒是懒得制止，反正那个女子都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我没事。”楼渊懒洋洋的笑了起来，目中却甚寒冷，“这一次可谓是因祸得福，那只熊居然习了高深内力，我体内因走火入魔而错乱的筋脉，被它这么狠狠的一打，倒是扭正了过来，虽然还是受了些内伤，但是比起筋脉畅通，这又算得了什么？”
　　两人听了，大喜，跪地连连贺喜。
　　楼渊挥手止住，然后沉吟不已。
　　“陛下。您如今身体大好，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将军小心翼翼的道，“时间已经越来越紧了……”
　　“是啊，陛下。”文臣道，“朝中不可一日无君，虽有苏贵妃坐镇，但是苏妃她毕竟非贵戚出身，娘家薄弱，日子久了，很难震得住那些别有用心之人。”
　　楼渊点点头，凤目一瞥，落在将军身上：“最近可有消息传来？”
　　“有！”将军连忙答道，“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武林中又出了大事，除了那幽冥剑阁的步离……现在，明月魔枪宫那边，龙枪君前些日子回归，带回了早就失踪的武林至高内功心法《荡天心经》，实力一日千里，看样子，九夫人很有提前退位，将位置交给龙枪君的打算……陛下，我们已经耽搁不得了。”
　　“既如此，那便放出鸽子，让他们都按计划行事。”楼渊道，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冷笑一声，“但是那个自称玉菩萨的女子，留下来。”
　　“陛下……”文臣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如今大事为重，那女子虽然颇有姿色，但是看她过往，很可能已经被那些蛮子给……陛下不用对她多费心思吧……”
　　楼渊扫了他一眼，那文臣连忙跪地连连唤该死。
　　“世上女子，容貌艳丽者却如同鲜花，顷刻便凋零老去。”楼渊微微一笑，伸手在自己胸前微微一抚，握了一手的鲜血，然后抬到眼前，看那鲜血顺着指尖落下，“朕从不在意这些，过去如何，如今如何，未来如今，朕都不放在眼里……不过你们说错了，我要她，不是因为我在乎她，而是因为，她必须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手一握，鲜血从他指缝间溢出。
　　就仿佛，亲手捏碎了一朵鲜活的花。

　　反客为主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滑过，不知不觉山寨的人口又增加了不少。也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刻，平头老百姓连草根都快挖不到了，而如果去抢，单枪匹马的更可能被打死。文人墨客，武者侠士都能选择一方豪强委身为食客，而普通人更多时候，只能选择一股起义军。
　　在庞大的起义军团体里，雷菁的名声很好，手下又有武艺高强的战士一伙外加熊神一只，跟着她只要乖乖种地过日子就可以了，用不着担心她哪天攻城拿人做壮丁用，倒是很符合小农们与世无争的个性。
　　于是雷菁什么也没做，来投靠她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只是来了人都觉得啊，雷菁很好，人美心美，对谁都很好……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就是那自称小楼的美男子。
　　一个月来每日都见他被招进雷菁房中，然后遍体鳞伤的出来，第二天身子还没好，又被招进去，房里传出鞭声阵阵。
　　一个新来的农民心惊胆战：“玉菩萨大人……她是不是很恨他啊……俺打俺家的牛都没下这么重的鞭子过。”
　　赵如意哼哼冷笑三声：“你懂什么？什么恨不恨的，这叫软禁，他们软禁来软禁去，搞的是虐恋，玩的是情趣！”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大人是如此疼爱小楼哥啊，小楼哥又是如此的宁死不从……咳，错了，是不解风情啊……
　　于是吃饱没事干的人便参合进来，有的对雷菁旁敲侧击，大人啊男人是打不服的，你可以对他多笑笑，绕指柔啊柔……有的对小楼说，兄弟你就从了大姐头吧！大姐头这叫做，打在你身，痛在她心啊！
　　对此，雷菁和小楼两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任由他们说完，虐恋还是继续。
　　直到围剿黑魂教的旗帜出现在山脚下。
　　寨子里的人很慌，看着那黑压压一众朝廷的人马，赵如意摸着脑袋，呐呐的说：“什么时候老子也成了一方人物了，张张榜也就算了，现在居然用大队兵马来镇……死而无憾了……”
　　“不要慌，跟着索额，往北方退！北方有人接应你们！”雷菁下了一道命令，眼睛却一直盯着楼渊。
　　首领索额，一个月前已经派人替她传信给雷子彦，一方面做好准备收拢这一批人，农民可种地，山贼马贼出身的可入行伍。另一方面则是去江南接仇诺。
　　本以为可以折磨死这家伙再走，可现在看来，果然是祸害遗千年，他居然被火烫，被按进水里淹都不死……雷菁看着楼渊，心里想道。
　　“他们是马腿，我们是人腿，跑的过么？”赵如意道。
　　“你们只管跑，有吉祥在后面压阵呢。”雷菁道，“对了，你过来。”
　　赵如意乖乖的跑上前，接过雷菁递过去的小刀。
　　“架他脖子上。”雷菁一指楼渊，楼渊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只是掩饰的太好，雷菁没有发觉。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啊！现在不是玩虐恋的时候了啊！”赵如意叫苦连天。
　　“你怕什么。”雷菁凑近他耳边，笑道，“知道他们为什么围剿你么，因为他是皇帝。”
　　赵如意手上的刀子一抖，就落了地，不敢相信的看着小楼，瞪大眼睛：“皇……”
　　雷菁踹了他一脚，捡起刀子自个架在小楼脖子上，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想跪又不敢跪的赵如意。
　　“早和你说了，一般人，不敢对朕出手。”楼渊微微侧头，对雷菁浅笑，“真命天子喊了一辈子，跪了一辈子，就深入骨髓了。”
　　小刀歪了歪，在楼渊脖子上隔开了一道口子，放血。雷菁冷笑：“我敢。”
　　楼渊耸耸肩，笑道：“好吧，你例外。”
　　下面来的官兵领队见了楼渊，果然急急忙忙的命令手下停止进攻，口呼皇帝万岁不止。山寨里的人这才惊了，这个被虐的脱层皮的家伙居然是皇帝？而雷菁依旧无动于衷，只是懊恼她只顾看着楼渊，却忽略了他身边那两个没用属下，这些人估摸着就是他们暗地里招来的。
　　只能说报仇心切，反而深陷淤泥。
　　山寨的人纷纷跟在雷家铁骑背后，往北方赶，而吉祥，任凭雷菁如何说，它就铁了心不肯走，还抱住她一条大腿直蹭……好吧，对它来说，谁的命都不重要，除了仇诺和雷菁，然后才是它自己。
　　想想杀皇帝其实也是挺有风险的一件事，雷菁也就点了头。对，杀皇帝……
　　她还站在这里，不过是给山寨里的人争取点时间，让他们快些赴北，只要一入雷子彦管辖境内，凭借战魔的名头，没用多少人敢穿着朝廷的兵服去横冲直撞，最后可是会掉脑袋的。
　　可最重要的是，她要手刃仇人。
　　等他们逃的差不多了，她就杀了这狗皇帝，然后由吉祥带她跑。吉祥是老大一手调教出来的，连北城军都给它杀的片甲不留，更别提眼前的普通豪族蓄养的部队了。
　　只是所思所想，与现实总是有些偏差。
　　有些事，恐怕连楼渊都没想到。
　　半晌，又一波人马到来，为首者策马冲到领兵身边，递上文书一封。领兵拆开文书看了，眉头一跳，踌躇了许久，直到传信者不耐的对他说：“曹大人家中儿女一双……八十老母……”
　　领兵这才咬咬牙，挥手一指楼渊：“这皇帝是假的！尚书有令，斩立决！”
　　别说雷菁，连楼渊都楞了一下。
　　倾天的箭雨便已袭面而来。
　　“嗷嗷嗷！！！”吉祥爆发了，每次都用这招，它好烦……内力迸发，如同雨伞般挡在雷菁面前，咳咳，也就顺便保护了楼渊。然后，它如同炸弹般射进了敌营……
　　“你是怎么养出这等奇物的？”楼渊看着吉祥，眼睛里都是欣赏，大有批量生产的意思。
　　“关你什么事，走！”雷菁一只手拉着他，一只手刀还是没放下，眼前情况复杂，她也拿不定主意，是现在杀了他还是待会再说，无奈只好拖上这大油瓶先退避一下，不能给吉祥造成负担。
　　“那好吧。”楼渊悠然的回了一声，然后一只手铁钳似的掐在雷菁腕间脉搏上，轻轻一按，雷菁就已经疼的手中刀一落。
　　楼渊接住刀，回身抱住雷菁，小刀在她脸上拍了拍，他笑得很是动人：“你走起来太慢了，朕来扶你一把。”
　　雷菁挣了挣，发现对方简直是天生神力，根本就挣脱不动分毫，这……真的是平日里被她折腾的死去活来的那个柔弱男子么？
　　“你会武功！”雷菁盯着他，狠狠的说。
　　“谁说不会呢。”楼渊笑了笑，搂着她，迅速往山道另一头赶，行动如脱兔，敏捷如大鹏，吉祥察觉到此，却无奈身陷敌营，一时半会出不来，只能嗷嗷嗷怒吼着，把敌人拍飞拍飞。
　　山道尽头，楼渊手下的文臣与将军早就候在那里，手上牵着三匹马。
　　楼渊见了他们，冷淡的说了一声：“武尚书造反。”便径自上了一匹马，把雷菁给牢牢搂在胸前。
　　“什么！”两人大惊。将军狠狠骂道：“那老贼！皇恩如此浩荡，他居然敢……”而文臣则忙乱道：“那，此地不宜久留，陛下快走。”
　　雷菁听了，略略理清了思绪。看来对方的确是楼渊喊来的，只不过对方的上司事到临头突然改变了主意，衡量了一下，发现让皇帝死于乱民之中，对自己更有利……
　　“等等！”那将军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大喝一声，“武尚书是洛亲王的老丈人啊……他们！”
　　楼渊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不错，看起来，有人似乎觉得亲王这称呼不够体面，想要换一换了……你们回去吧，如果对手是他，我看红泪撑不了多久，你们去助她一臂之力。”
　　雷菁心中一跳，她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红泪，苏红泪。与叶荆棘携手共灭黑魂教的红泪……说的可是她？她现在，入宫为妃了么？
　　那两人明显对楼渊言听计从，领了命，便翻上马背要走，只是那文臣看向雷菁，欲言又止，将军却没有那么多计较，直接说：“陛下，这个女人……”
　　“我自有用处，你们走吧。”楼渊淡淡道。
　　两人只好策马而走。
　　看着两人绝尘而去的背影，雷菁笑起来：“我有什么用处？”
　　“天冷暖床，不敬鞭笞，火烧水淹。”楼渊笑着回道，“就像你说过的，想活下去，至少得付出点代价吧。”
　　雷菁冷笑一声：“丧家之犬。在外国土分崩，在内群臣内杠，我倒要看看你靠什么活下来！”
　　“靠瑶光。”楼渊策马向山上跑，一边跑，一边说，“古剑瑶光，剑仙佩剑。你看看上面吧，蜀山仙剑门，比我大青国的历史还要悠久，如今我拿着他们师叔祖的佩剑前来求援，还怕不能扭转局势？”
　　“一柄剑而已。”雷菁冷声道，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的双剑配在腰间，一为帝王剑，一为断剑瑶光。
　　“还有剑仙的遗言。”楼渊懒懒笑道，“我就是他收的唯一一个弟子了，除去他口中那个，死了大概有半年久的首徒，雷家女儿之外。”
　　雷菁眉头一跳：“剑仙？遗言？他死了？怎么死的？”
　　“这也是我的胜算之一。”楼渊懒懒笑道，“被邪道四派之一，魔刀之主杀掉的。说起来，这个神秘的魔刀之主还有一个名字……我也是最近几年才知道的。他叫雷子彦，我大青国曾经的战魔，你应该听过吧。”
　　哪里是听过，简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雷菁眼前，烟云缭绕的蜀山近在眼前，仿佛遗世孤立的海外仙山，山中仙人吸风饮露，不食五谷，以剑入道，道为杀道。
　　“看来你还有点后招。”雷菁冷笑道，“我会付出代价……让我呆在你身边吧。”
　　她可不能让他请动蜀山一脉，呵……看来，这也是天意啊。

　　拥仇共眠

　　借问何处有仙山，雨雾缭绕现蜀山。
　　马蹄声声踏青苔，风声鹤唳云中过。
　　远远看到蜀山之时，雷菁的心中闪过这般的赞誉。
　　楼渊双手环过她，状似亲昵的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策马而入蜀道天锁村。
　　村子里人人朴素，虽为仙山山脚第一村，却个个不过青衣布鞋，远远比不上药王殿云雾城那般白衣翩跹，仙姿袅袅。可仔细一看，便可发现人人脸上一派淡然无忧，老者童颜鹤发，少者面色晶莹，含气在内，天然古朴。
　　“人人都是练气高手。”楼渊靠在雷菁耳边轻笑道，声音里隐着丝丝兴奋，暗暗野心，“这就是苍茫蜀山，犹如老松矗立千年，如若能得其相助……”
　　“你便又有一搏之力了。”雷菁替他说完，心中却加了一句，我怎能让你如愿。
　　蜀山不见外客，如要入内，须得先住在村中，投信通报，由村子里的人把信带到山上去。如果愿意接见，便有蜀山弟子下山来，引他们上山。
　　楼渊亦不例外。
　　他拉着雷菁，很快找到了村长，对那村中长者雍容华贵的一笑：“我乃剑仙天下文章之徒，现归派而来。”
　　那长者闻言一愣，就在楼渊以为他是惊叹天下文章之名时，老者已经笑了出来：“没想到啊没想到，剑仙大人一生从未收徒，今年却一收收了两个。”
　　“什么？”楼渊听了，大吃一惊，连忙问道，“有人先我一步上山了吗？”
　　老者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剑仙大人不是你师傅么，怎地没和你说？前些日子也是老朽亲自接待的，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拿了剑仙大人佩剑上的剑穗来投。想剑仙大人何等人物，能得他剑穗的，自然是他看中的人……”
　　“少年？”楼渊眉头一簇，立刻又舒展开来，对老者微微一笑，“我是师傅的末徒，只得师傅传授武功，派内的事情，倒很少听他说……此次能够一见师兄，那可是人生快事。”
　　“当然，当然！”老者叼着烟斗笑吟吟道，“剑仙大人多收一个弟子，便多加我蜀山一点福分啊！两位都是人中龙凤，待日后出了蜀山，仗剑天下，那便是苍生之福！”说完，便命副手安排了后院小屋给楼渊歇息，待问到要几间屋子时，楼渊一把搂住沉默不语的雷菁，笑着说：“此乃内人，她身体不好，夜里老是身子疼痛，没我照顾不成。”
　　雷菁挣了挣，却挣不出他的怀抱，只好低下头，状似羞涩的跟着他走。
　　两人宛若伉俪，进了小屋，挥退村人，便露出原型，双双弹开，争锋相对。
　　“我累了，给我锤锤腿。”楼渊睥睨着雷菁，径自往床上一坐，半撑半躺，墨发流淌下来，衣襟半开，眉眼间媚态横生，令人移不开眼。
　　“捶腿？呵。”雷菁绾了绾青丝，同样的妖娆妩媚，倾国倾城，“只怕是你人生里最后一次被人服侍了吧，真想看看那剑仙的真徒弟过来，看你这假徒弟，会是一剑刺死呢，还是留着慢慢折磨呢？”
　　“呵，谁说我是假的了。”楼渊一只手撑在脸上，看着雷菁直笑，“那剑仙是被战魔打成重伤的，我派人救了他，然后送到皇宫来养伤，一年来由我亲侍汤药，他感恩于此，便传了我几招蜀山功夫，几句内功口诀。如今他死了，剑在我手上，我又会蜀山功夫，谁能说我不是他的弟子呢？”
　　“战魔雷子彦？”雷菁睫毛一颤，眯起眼睛问道，“他没事杀剑仙做什么？再说，皇宫什么地方，天下海外的珍药都累积在宫里，灵芝仙草唾手可得，你真要治他，怎么可能治不好？”
　　“呵，说起来也巧了。”楼渊似想起什么，笑道，“一年前他本该镇守边关，却因为接到他妹子一封飞鸽传书，就风尘仆仆的从关外跑回来，结果在初云城碰上了剑仙。这才暴露出他的身份来……如果不是剑仙跟他拼死一战，附近又有我的眼线，我还不知道这家伙居然是江湖中邪道四派之一，修罗刀之主呢！”
　　雷菁心中一动，便想起当年，她和步离在初云城抢采花贼的春药的事，那时剑仙本是一心想收她为徒，可是却被人引走，说是此人强甚，除他之外，无人可除。
　　原来，他说的是邪派四道之一，修罗刀之主。
　　也是接了飞鸽传书而来的，她的兄长。
　　“说来也真是奇怪，这雷菁我一点映像也没用，却偏偏，似乎给我带来了命里许多福气。”楼渊懒懒的看着雷菁，笑道，“若不是她，很多事情都不会做得这样顺心，灭雷家也好，暴露出雷子彦也好，还有将剑仙弄到手也罢……呵呵，不过你倒也挺了解我的，不错，如果我要救他，他当然可以活。可是他既不肯收我为徒，又不肯让蜀山站在我这边。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让他快些上路吧。”
　　雷菁心里冷的说不出话。
　　这世上最悲催的事情莫过于被死敌这样赞美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过来给我捶捶，乖。”楼渊的声音很温柔，不徐不慢的，就像一阵街边小雨润如酥，可雷菁就是觉得听他说话比被鞭子抽还惨。
　　因为他下一句还是微笑的，微笑着说：“连这都做不到么？想活下去，总得付出点代价吧……这点，连朕也不能例外啊……”
　　这句话是在提醒雷菁，他还牢牢的记着她给他带来的耻辱，她抽在他身上的每一鞭子，他心里都记得。
　　楼渊很期待面前的女子哭泣着，仇恨着，然后一张凄艳的脸被扭曲成鬼类。如同花开极致之后的零落。
　　然后，他会亲手掐碎这朵花，释放其中哀怨，仇恨，不甘的丑陋灵魂……就像他亲手掐死他的母亲那样。
　　一抹浅笑，如云开月明，花树堆雪。
　　带着这样倾世的微笑，她就像他宫中那些邀宠的妃子，乖巧的靠在他身边，轻轻为他捶着腿。
　　楼渊看着她，有片刻，绷紧了身体，就仿佛在防备什么。
　　“我觉得，我们有点像。”雷菁的声音温温柔柔，就像贴心的妻子。
　　楼渊不说话，却慢慢放松身体。面前的女子毫无武力，他戒备到如此地步，倒像是认输了一样。可是，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
　　“怎么像两只刺猬一样？”雷菁浅浅一笑，“你怕我做什么？其实害怕的人是我才对。我明明是来找你寻仇，可是现在却落在你手里。我不会武功，你要怎么处置我我都没办法，我有什么小动作你都能注意到……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杀掉我，我心里，很害怕。”
　　她说的都是实话。
　　这些示弱的话，无须作假。
　　如九夫人所教导的，对强大的人示弱，可能会博得对方的同情，也可以让对方放松警惕，于是示弱便成了一种胜利。前提是，那人的心中还有怜悯二字。
　　“我们很像？”楼渊笑了起来，“啊……是啊，我们的确挺像，你恨不得杀了我，我也琢磨着什么时候杀了你。”
　　“但是你不觉得这个时候杀我，已经太迟了吗？”雷菁温驯的将脸靠在他手上，淡淡微笑，“如你所言是事实，那么上头那个剑仙之徒就是假的，但是他以为你是真的，就会想尽办法拉你下台，你这个时候杀我，不是授人以柄么……夫君大人啊……”
　　楼渊俯视着她，眯起眼睛，眼中沉沉墨色晕开，终于还是温柔一笑，用手托起她的下巴，将她拉到胸前，一个不带温度的吻吻在她的唇上。
　　“你说的对，娘子。”他笑着倒下，将雷菁拉倒在怀中，一只手环着她，亲昵非常。
　　其实，另一只手已经点了她的穴道。
　　他不放心她，所以要把她锁在身边。
　　他们的相拥，简直就是仇与恨的共眠，两个人明明如此亲昵的拥抱，彼此的体温只会让对方觉得更冷。
　　雷菁的发丝散乱在楼渊胸前，一身白衣绽开如花瓣。
　　她睡不着……因为，她似乎已经猜到那个被当做剑仙首徒的人，是谁了……
　　剑仙佩剑，瑶光的剑穗……早就被她这个真正的传人，当做一件礼物送给了他。
　　……
　　此时此刻，蜀山飞瀑边，白鹤齐飞，一个红色身影如同盛放的烈焰，手中长剑宛若银河下九天。
　　风过瀑布，一阵烟雨一阵白雾，他广袖翩跹。
　　手中长剑，红色穗尾飞扬而起。
　　“离师叔，掌门唤您，说有要事。”一个白衣少年背负双剑，跃上岩石，朝他恭敬的拱手。
　　“什么事？”那人收剑回鞘，说不出的潇洒凌厉。
　　“据说，是剑仙大人……”那白衣少年说，“他老人家又收了个徒儿。掌门说，既然是一门之下，便请您去接他上山一见。”
　　“……哦？”那红衣男子回过头来，被瀑布沾湿的脸在白雾中若隐若现。一身红衣亦被雾气沾湿，贴在身上，便勾勒出他近乎完美的身形。
　　跃下高岩，他赤足而来，潇洒无边，傲慢无限，便似那九天之上最骄傲的神祗携剑而来。
　　“这倒挺有意思的。”他抬起下巴，微微一笑，眼角下，红色泪痣殷红如血，“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不复年少

　　迎接楼渊的人很快就来了，一双少年，容貌一致，背负双剑，宛若天降，前一眼看去还远在山头，眨眼间便已经近在咫尺，可谓一步千里。
　　“霜天（雪月）恭迎贵客。”两名少年同时向楼渊拱手。在没有确定他的身份前，便矜持的使用贵客这样的称号。
　　楼渊笑着点点头，然后牵着雷菁的手，跟在他们身后。
　　两名少年对视一眼，一起拦住道：“这位是？”
　　“拙荆。”楼渊亦用同样矜持的态度回应道，没有妥协的余地，“拙荆体弱，每日需我以真气相护，不能分离半刻。”
　　他这话倒没有作假，雷菁脸色很差，行如弱柳扶风。天冷霜降，楼渊特地为她向村里人买了一件红狐皮裘，艳丽的狐毛更衬托的她面色苍白，宛若初冬第一团雪。
　　两名少年再次对视了一眼，只好对楼渊道：“既如此，那请随我们一起来。但是中途还请夫人在小梅坞休息。”
　　楼渊立刻替雷菁答了：“好。”然后拉着她，跟在了两名少年身后。
　　中途在小梅坞休息，两人很快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两名少年脚步看似随意而迟缓，其实只要一眨眼，他们就已经远远的留下一个背影，如同仙人欲隐去，走的很远很远。
　　楼渊眼睛一眯，便手一拉，将雷菁拉入怀中，然后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的向前走。
　　那一刹，冷风刺痛了雷菁的眼睛，只觉得楼渊每一步都踏的很大很大，如同巨人般，以至于她就像在坐一趟飞奔的马车，而冷风如撕裂般划过她的脸颊。
　　足足走了三个时辰，这场诡异的竞走才停下来。
　　眼前已经是蜀山的主峰，天剑阁就高高的在主峰顶上，世人望峰长叹，山有仙人吸风饮露，不食五谷。
　　而四人身旁，却是开满梅花的小坞，一阵清冽的冷香袭来，冻入心扉。
　　雷菁早就冷到说不出话来，小脑袋缩在楼渊胸前，牙齿直打抖。
　　楼渊低头看了她一眼，突然蹙起眉来看着那对少年：“这就是蜀山的待客之道？一定要逼我使出‘扶摇直上’，才信我说的话？”
　　雷菁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扶摇直上，那是蜀山不外传的绝技，在江湖上与幽冥剑阁的幽冥步齐名，都是精妙绝伦的轻功步法。剑走轻灵，脚踩虚空，这就是剑客奥义……而眼前的人，明显是为了试探楼渊，才特地使出只有蜀山弟子才懂得的步法。
　　可惜，正如楼渊所说，他习惯了榨干别人最后一滴利用价值再让他死。救了剑仙，再养在宫中，让他感恩而教导一些门中心法招式，待剑仙摆明了不收他为徒，就杀掉。携其剑来到蜀山，意图正大光明的入主。
　　看来剑仙教他的，碰巧就是扶摇直上……不知当叹其为天意，还是一场劫数。
　　“夫君此言差矣……”雷菁颤着声音笑道，“这两位身为蜀山高徒，怎么会看不出来夫君一路上都踩着和他们一样的步子，用的是一样的功夫呢？即便是试探，又怎么会试探了一路？想必是习惯了这样走路吧……”
　　这话损的，明显就是挤兑两人想要把楼渊给甩下，不让他过关。
　　很明显是站在楼渊一边的说辞。两名少年立刻瞪向雷菁，眼中闪烁不定，一副正中心事的样子。而楼渊则不动声色的低下头来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冷场了许久，还是雷菁先开口说话：“这里可是小梅坞？妾身便在此处等你，夫君，你早去早回，这两位小兄弟一路辛苦，定要在掌门面前好好夸奖。”
　　若要放过他们，就什么都别说。若要让他们吃点苦头，就尽量夸。告状是不现实的，只会落个以大欺小的名声，别人只当你小家子气。但是如果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去夸奖他们，夸他们一路以来的作为，以蜀山赏罚公明的名声，事后他们可就有好果子吃了……
　　楼渊当然听懂了这话，两名少年顿了顿也听懂了。
　　“那是当然，夫人，为夫去去就来，你在此歇息吧。”楼渊笑着将雷菁放下，亲自扶着她坐到梅树下一座小亭子里，看样子，那番话很对他的胃口……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狠人。
　　两名少年面色微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止住了，僵硬的抬手一引：“贵客请随我们来。”
　　楼渊笑着抚了一下雷菁的脸颊，然后转身便走。
　　他的背影，弥漫着一层清冷的薄雾，飞梅片片零落而下。远远看去，如同一幅画卷。
　　雷菁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淡薄。
　　两个少年不拿她当回事，折腾楼渊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她，那她自然也不会对他们客气什么。而对他们不客气，却恰好能讨好一下楼渊，那又何乐而不为呢？毕竟此时此刻，她的命还在他手上不是？
　　那背影突然一顿。
　　雷菁眼中的淡薄立刻烟消云散，一瞬间化入一池秋水，盈盈欲落泪。
　　楼渊不知为何回过头，看了雷菁一眼。
　　那一刹，雷菁正好抬起袖子，拭去一滴泪水，然后双手环抱着自己，低着头，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然后不经意的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楞了楞，才别过脸去，颤声说：“……我只是冷……”
　　楼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然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一句：“你别怕……”
　　一说出，便楞了。
　　他想说什么？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还是……你别怕，我很快就会回来……
　　脸上有些僵硬，前方两名少年又开始催促，楼渊看着雷菁，嘴唇动了动，却再也没说出一个字来，狠狠心一回头，便同两名少年一起，施展开扶摇直上，九万里高峰便如履平地。
　　却没看到，他一离去，雷菁的脸上便再也没有泪了，只有近乎可怕的平静。
　　整座飘着冰雾的小梅坞，都没有她那般冷。
　　“早就听说明月宫的女子，一颦一笑都是利器，今日一见，才知此言不虚。”一个傲慢的声音突然回荡在小梅坞中。
　　雷菁心中大惊，是谁看透了她的真实身份？在这正道领袖所在地，被看破邪道身份可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多半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呵呵，你不用怕，我又不想杀你。”那声音远远近近的传来，宛若鬼魅，“说起来，我们的目的可能是一致的哦，我或许还会助你一臂之力……”
　　雷菁抬起头，看着飞梅漫天，一袭红衣却胜却红梅殷色，轻落在一株梅树上。
　　赤足宛若白梅，红衣犹如红梅，眼下泪痣殷红如血。
　　哪怕上前一步，都是踌躇。
　　雷菁抬着头，看着步离。
　　记得当年他昙花般一笑，让她心弦微动。
　　也记得他剑如流光，刺进她胸前，冷却了她一腔热血。
　　而步离垂眸，俯视着雷菁。
　　不记得她说的一切。
　　却一个接一个的梦，有她挥之不去的身影，而每一个梦的结局，都是他一剑如虹，刺进她心里，抬起头，却看她眼角滴泪，熟悉的眉目熟悉的声音，在他瞳中他耳畔断弦般嘶吼：“小
　　猫！！”
　　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接下最艰难的任务，远离中原来到这偏僻的蜀山，依旧还是要与她相遇？为什么她一落泪，他就忍不住想要出现？这一切都太诡异了吧，难不成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这个明月姬已经偷偷的对他施展了心法？
　　这一次，雷菁看了步离许久，那一句小猫，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记忆就仿佛指尖沙，无论多么努力的拢紧手指，它们还是偷偷的从指缝间漏掉了。
　　曾经美好的记忆早就成了过去，新的记忆覆盖了过去的美好……而这些新鲜的近乎血淋淋的记忆，裂在心口，愈合不了。
　　如果不是他，多多的爹娘会死么？
　　如果不是他，她和鬼手至于掉落山崖吗？
　　如果不是他，她和鬼手，至于会闹成现在这样吗？
　　这些事情，不是说一句原谅就能盖过去的，怪只怪她的记忆太好了吧，不像他，一下子什么都忘记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于是一步一步倒退，一边退，一边将完美的笑容戴在脸上，对他笑：“原来是幽冥剑阁的少主，不知少主大人来此，有何公干？可有月上水能帮上忙的？”
　　步离的眉头一簇，月上水月上水，不知为何，总是觉得这个名字刺耳，没用任何证据，但是他心里就是有个声音对他说，这是假的，假的。
　　一刹风过梅飘，暗香浮动。
　　步离愣愣的看着雷菁，半晌，才不知何故，启唇，喊出两个字来：“小熊……”
　　雷菁听了，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止不住的发抖，然后，转身就跑。
　　他如果忘了，那也就罢了。如果有一天，他想起来了，对她说对不起，她该怎么办？
　　雷菁不知道，她第一反应，就是跑。慌乱的心中，想的是……只要跑了就不用面对了，就当做她什么都没听到吧。
　　跑着跑着，却有一个人闪过心中。
　　那是，荒斐。
　　如果有一天啊，他想起来了，对她说，对不起。那时候，她该怎么办呢？忍着心头的恐惧对他笑吗？
　　“喂！死熊！”步离见那抹红色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居然心中一急，又吐出这么个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称呼，然后轻身一跃，如同一片轻盈的飞梅，飘落过去，然后从天而降，将雷菁整个压倒。
　　两人在落梅上翻了好久才停下来，那一刻，步离在下，雷菁在上。
　　雷菁长长的鬓发落在步离的脸上，步离睁大眼睛，看着她，脑中轰的一下炸开来。
　　青梅枝下初见。
　　一个红衣少女从天而降，将一个同样红衣的少年压倒在身下。
　　纯真的笑容如同清澈的泉，她笑着按着他的眉头，说：“来，给菁菁笑一个！”
　　七夕月上梅梢。
　　那少年对少女说：“嗨，还人模鬼样的了……好吧，送你个字当礼物，你就字小熊吧，想当年你砸下来，跟头熊一样，真是我心中不可磨灭的可怕记忆啊……”少女楞了一下，立刻咬牙切齿的笑道：“那我也送你个字，你就字小猫吧，每次想起你的惨叫，我就想起了春天里的猫！”
　　青梅已作黄时雨，开在他们身旁的，却是冷冽入骨的红色梅花，再不复当年的青涩年少，唯有入骨的寒冷入心的痛……

　　怀胎三月

　　“啊！”雷菁突然一按肚子，身子一软，便无力的倒在步离身上。
　　而此时此刻，步离心乱如麻，根本就来不及推开她，待她落入自己怀中，柔软的墨发散乱了自己一身，清澈的梅子香气便萦绕在鼻翼，多了一丝妩媚，半点苍凉，却依旧是那么熟悉的味道……
　　“啧！”眉头一簇，步离一只手按在眼睛上，另一只手却条件反射的往雷菁背上一按，将她环在自己胸前。
　　为什么会这么痛……
　　纷飞的梅花，一片一片落下。
　　天空那么大，为何我却宁愿与你困守在这小小的梅花坞，从此画地为牢，仅存你我。
　　雷菁蜷着身体，呜咽起来，而步离也好不到哪里去，腰间明明有药，只要一滴便可让他大梦一醒百痛俱失，可是他一只手揽着雷菁，一只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竟分不出一只手去取药……又或者说，他居然心甘情愿的沉耽在这般的痛楚当中，品味着记忆的毒，凛冽入骨。
　　为什么，你总是忘掉那么重要的事情……
　　纷飞的梅花，一片一片落下。
　　天空近似那年，那月，那天。
　　红衣的少年拉着红衣的少女，奔跑在桃花林中，身后桃花回旋，如同一曲霓裳，水红色的袖底却暗藏杀机无限。
　　那少女气喘嘘嘘的对少年喊道：“小猫！你放手啦！他们肯定是来绑架我的，我被他们抓到没事，最多问我爹爹要一大笔钱……要是连你也被抓到了，他们肯定会把你先那啥再那啥，然后卖到小倌馆里去！”
　　“什么那啥那啥的！”那被称为小猫的少年顿了顿，气恼的拉着她，边跑边吼道，“都叫你不要跟那些大老粗混在一起了，看他们教你了些什么！”
　　“这是我爹爹告诉我的！他还说以后开个小倌馆给我玩呢！”红衣少女不服气的喊。
　　“……”小猫无言，只好气急败坏的吼，“哼，死熊！我看被卖掉的是你不是我！那些人明明是来抓本少的！你是顺便……要是被抓到，定会把你先那啥再那啥，然后……”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先被自己气到怒不可遏了，紧紧的抓着那个被称为小熊的少女，跑的飞快，说什么也不肯把她交到对方手里。
　　背后，一个又一个刺客接踵而来，手中利刃寒光点点。
　　“啧！让开！”已经退无可避逃无可逃，小猫一把将小熊甩了出去，然后回转身来，甩出腰间阴火鞭，独挡来人！
　　那些人果然是来抓他的，一招一式都不敢攻其要害，一副要生擒活捉的架势。
　　可是不攻要害，却也可以断其手脚啊……
　　一时间鲜血飞溅，一剑一刀皆割在小猫的手脚之上，来人出招狠厉，除了脖子，什么地方他们都割一刀，放放血，就像群狼在狩猎一般。
　　小猫咬紧牙关，无论多疼都不肯喊出来，无论多无力也不肯倒下，他怕的不是被他们抓住，而是一旦他倒下，就会露出背后的人来……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逃走，也不知道自己一旦倒下，这些人会不会放过她。
　　就在那时，一只黑色的鸽子从天空中落下，扑打着黑色的翅膀落在雷菁头上，小猫听到她用略带童音的哭腔大喊：“哥哥！”
　　金戈铁马，披风飞扬。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将军策马飞奔而来，剑眉飞入鬓角，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刹，似笑非笑的表情烟消云散，一股肃然煞气沸腾而出，一刀出鞘，掷了出去。单刀回转着，如同呼啸的风车，一下子卷走一个刺客的脑袋，带起一蓬热血！
　　那些刺客回过头，看向来人，极有默契的一同冲向他。
　　“哈哈哈！跟上来！”那少年将军大笑三声，马缰一勒，便引着那些刺客跟在他马屁股后面跑了……
　　这厢，小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一口气一散，仰面倒了下去，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不屑地呸了一声……天下哪有人不知道你战魔的名号，你偏要在你妹面前装纯良，连杀人都尽量躲起来杀……然后话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何尝不是这样呢？
　　堂堂一个邪派少俊，幽冥剑阁的少主，却任由她喊着自己小猫小猫这样悲催的外号……
　　“小猫……”软软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小猫睁开眼，看到那小熊可怜兮兮的趴在自己胸前，两只小手揉着自己的衣襟，却轻的像两只猫爪……
　　他刚想说什么，她已经先一步开口，抽泣道：“真的是来抓你的啊……呜呜，我没你值钱了……”
　　小猫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就这么气晕过去，他这么拼了命的护着她，她脑袋里转的居然是谁比较值钱吗？雷叮当你个混蛋！你往你女儿脑里塞了些什么啊！
　　却在那一刹，两滴泪珠潺潺落下，滚落下他的脸颊。
　　他的心突然安静下来，看着那个红衣少女定定的看着他，泪如鲛人珠，一串一串落下。
　　心中，突然明白了过来……
　　伸手一环，环过她纤细的腰身，让她躺在自己胸前。
　　那个张牙舞爪的少女，拼命放轻身体，小心翼翼的躺下。
　　什么都不必说，他已经懂了……
　　就像他总是别扭的什么都不肯说，她何尝不是这样呢？
　　他也说不出口啊……所以，躺在他的胸前就好，请静静的听他的心跳……那么急促那么欢喜，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哥哥是个笨蛋……他只管打架打的开不开心，怎么还不回来！”
　　“老大好过分啊……鸽子都放出去那么久了，他怎么还不来啊！”
　　“小猫……你流了好多血啊，你会不会死啊……”
　　那名少女流着泪，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从来都被她尊为神明的兄长，此刻却成了笨蛋一枚，而一直被她喜欢的老大，也被她的怨念附身了……
　　小猫安静的躺着，忽然觉得很开心……不管是错觉也好还是他会错意也罢，此时此刻，他是不是在她心中最为重要呢？
　　“啊……可能真的要死掉了吧……”鬼使神差的，他居然就窜出这么一句。
　　小熊听了，鼻子一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啊，臭熊，又不是死相公了……”小猫瘪了瘪嘴说。
　　“你不要死啊！！！”小熊哭着缠在他身上，跟一只树袋熊似的，“只要你别死，让我给你当媳妇都成啊！呜呜呜……所以你死了我就是死相公了，你让我哭啊！啊啊啊！”
　　明显是乱了阵脚的胡言乱语，听在小猫耳里，却是一记重重的誓言。
　　“我不会死的！”他承诺道，一遍一遍承诺道，“我不会死……我不会死……”
　　可是他想要承诺的，其实并不是这一句……
　　小熊已经被他吓到了，趴在他胸前一直哭，一直哭，哭到睡着……
　　当仇诺带着寨子里的人一路追来，眼前便是这样一幅画卷。
　　花谢花飞花满天。
　　桃花树下，红衣少年拥着红衣少女，浅浅而眠，桃花渐落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他们睡倒在一地落花中，身上亦覆了一层薄薄桃花瓣，远远看去，半边身子都已经埋香入花。
　　只要你别死，让我给你当媳妇都成。
　　飞花一旋。
　　那红衣少女笑着回转身来，巧笑嫣然，如那枝头青梅沾雨露：“小猫，你帮我夜袭一个人好不好？”
　　他笑：“好。”
　　其实指甲，已经插入了手心，一捧鲜血，沿着指缝落下。
　　飞花一转。
　　那红衣少女看着前方，一个陌生的背影，脸上都是红晕：“……总觉得这样做的话，我就可以靠近他……”
　　他忍住一口血，一句话欲言又止，可她的目光却再也不在他身上……
　　就好像，她已经忘记了他。
　　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他，忘记了她曾经说过的话，忘记了……一直以来陪着她，爱护着她，跟她一起长大，追逐着她看着她的是他！她是从未在意，还是完全忘记了，最爱她的人明明是他！
　　飞花一旋一转，沧海已成桑田，千年幻梦桃花间。
　　雷菁流着泪，呜咽着趴在步离胸前。
　　她刚刚一不小心，就想起了他们小时候……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近乎戏言。
　　可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啊，他什么都忘记了，只有她想起来了，又有什么用呢？他很快就会把她推开了，用他的凉薄言语，用他的血色长剑。
　　却，步离放下捂着眼睛的那只手，颤抖着，搂在雷菁肩上，紧紧的将她拥入怀中。
　　“小熊……对不起……”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又是一刹水风空过眼前花，又是一刹相拥共眠花下，又是一刹伤痕累累空落泪。
　　于是，好不容易想起来了。
　　于是，忍不住就原谅了。
　　可是，一切还能一洗如初么？
　　“好疼……”雷菁蜷缩在步离怀中，疼的眼泪落下来，“小猫，好疼……”
　　“你怎么了？”步离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但是经历了太多太多，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只一口气，他就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逼回心里，看着雷菁的眼睛里十分担忧，但是你一眼看去，他却依旧笑容骄傲。
　　雷菁死死拽着他的衣服，疼的脸上又青又白的。
　　“玉儿！”一个雍容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焦急。
　　一只白色的袖子带着淡淡龙涎香气，一掠而过，习惯了掌握天下的那只手，便拉住了雷菁的一只手。
　　雷菁抬起头，看到的，是楼渊淡漠的脸，可是眼底那一丝担忧，却来不及在她面前掩饰。
　　“让我看一下。”一个清冷的童音响起，一只手从楼渊身后伸出，搭在雷菁手腕上。
　　一名十三，四岁的男孩，皮肤晶莹剔透，气质出尘若仙，就仿佛用冰雪雕琢而成。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他背上一双长剑却是非同小可……那是，蜀山掌门佩剑，朝夕双剑。
　　这个年纪幼小的男孩，居然就是蜀山神秘的掌门……天下剑歌。
　　纤细的睫毛微微抬起，露出淡墨色的瞳，天下剑歌看着雷菁，面无表情的说：“恭喜，孕期三月。”

　　以战祭天

　　“怀胎三月？”楼渊的声音登时就冷了，伸手一拉，却没能将雷菁拉入怀中。
　　步离同样冷冽的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却近乎凄艳，他紧紧的抱着雷菁，仿佛以此姿态宣誓，再也不会放手，再也不会离开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她变了多少！
　　“我是她的夫君。”楼渊看着步离，笑容妩媚，宛若开在黄泉彼岸的红色曼珠沙华。
　　步离冷笑一声，头一歪，鬓发轻落：“孩子是你的？”
　　然后，两人一起杀气毕露，瞪着对方。
　　天下剑歌站在两人之间，左看一下，右看一眼，然后头一正，淡淡开口道：“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吧，两位师叔，是不是让夫人先去休息，服几幅安胎药？”
　　“你应该说，楼夫人。”楼渊笑容优雅，一只手却忽然划过，手中断剑，却是古剑瑶光，瑶光剑锐不可摧，朝着步离的后劲刺去。
　　“师叔！”天下剑歌眉头一簇，背上双剑未见他伸手拔出，已经飞腾而起，朝着那柄断剑架去，可毕竟还是离的远了一些，而楼渊的出手又狠厉了一些。
　　断剑见血。
　　雷菁一手捂着肚子，一手紧紧握着断剑，剑穿掌心，透出掌背，可她恍然未觉。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盯着楼渊，手指缓缓的，缓缓的收紧，血流如注……
　　“放手！”楼渊和步离同时喊道，而另一边，步离的鞭子已经缠绕在楼渊的脖子上。
　　可是谁都没放手。
　　纠结在众人心中的再也不是单单纯纯的一个人了吧。
　　楼渊眼中的步离，是阻挡他得到蜀山的敌人。而步离眼中的楼渊，则是幽冥剑阁中悬赏最高，并由他父亲下令，如能见到一定要杀死的……龙渊帝。
　　谁来放手？谁先放手？谁会为她退一步……
　　朝夕双剑一劈而下，将瑶光断剑打飞，又将步离的鞭子斩断，步离和楼渊一下子都倒退了几步，这几步之间，天下剑歌已经身形一动，如同飘雪般飘落在雷菁身边，扶住她，有些责备的看着在场的两个男人：“有什么事，回去说个清楚！在这里伤害一个孕妇算什么！两位师叔，你们太让我失望了！来人！”
　　其实有什么失望的，他们本就不是他心中期许的那种人。
　　他们不是天下文章，只为九州人民拔剑，心怀天下荡尽天下不平事。
　　一个是帝王，心中沟壑的只有朝堂江山，注定用阴谋与鲜血点缀他的九龙冠冕。
　　一个是邪派少主，一方霸主，所学所想只有唯我独尊，手握长剑却从不去记杀过多少人。
　　伤害，简直就是印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不管愿不愿意察没察觉。
　　双生少年从梅花后一跃而出，跪伏在天下剑歌脚边。
　　“将天养殿打扫好，让天医长老过来！”年幼的少年发号施令，却天生威仪，无人敢违逆。
　　双生少年领了令，刚要退去，却已经有一名年轻的蜀山弟子扶摇直上，焦急的直奔而来，一边奔驰，一边大喊：“掌门！大事不妙！”
　　正在僵持的几人一起看向来人。
　　那人踉踉跄跄的往天下剑歌身前一跪，呼吸急促，急急忙忙的报道：“掌门！蜀山已经被包围了……”
　　天下剑歌眉头一簇，冷声道：“谁这么大胆子？”
　　来人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抬起头，有些惊恐的对他说：“天狼王……前，镇北大将军。”
　　天下剑歌唇一勾，笑道：“呵……原来是，战魔，雷子彦。”
　　被他搀扶着的雷菁，抬起头来，却与楼渊的目光不期而遇，匆匆低下头去，可是楼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战火冲天，血洗手中剑！
　　蜀山之下，已半壁黑甲。
　　“大王！让我们冲上去！”索额手握战弓，向雷子彦请战。
　　血色大裘在狂风中飞扬，雷子彦摘下头盔，随手一丢，掷给索额，看着他，似笑非笑：“那么急做什么，上面有你相好的姑娘么？”
　　索额的脸立马成了柿子色，连连摆手：“属下要的是战功不是姑娘啊啊！”
　　“哦……战功啊……”雷子彦看着他，懒洋洋的笑，“可是战蜀山只是玩，不算战功啊，你还要玩么？”
　　索额楞了。
　　而雷子彦则眯起眼睛，抬头仰望着寒山覆雪的蜀山高峰，然后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前走……他每走一步，身后雷字近侍便跟着前进一步。
　　“大王！”索额在他身后喊道。
　　“现在的我，不是三十六部天狼王。”雷子彦抬起头，让寒风冷雪拂过他英俊的脸孔，意态懒散，却身形蔽天，“现在的我只是雷家长子雷子彦。这场战斗只是雷家的战争，夺不了土地，夺不了粮食，夺不到财富，却要拼上性命……去夺回我最重要的家人。你们不用跟着我，在这里给我呐喊助威就可以了。”
　　身后雷家铁骑，什么话也不说，坚定不移的跟在他的身后。
　　“慢着！”索额呆呆的站在原地，好半晌，才忽然大吼出来。
　　雷子彦身形一顿，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别跟着我送死，我要是死了，你带着族人继续攻打青国，一定要覆灭了这个国家。”
　　“屁啊！”索额大吼道，“你是我们的王，你的妹妹就是我们的公主！在我捧上箭，说效忠你那天起，我就注定要为你战死沙场！大王！你不要侮辱一个勇士的誓言！”
　　神州之地，八千蛮族，却一片一片的跪下来，每一个都从腰间箭筒中抽出那枚必定会陪伴他们到死的……宣誓之箭，然后双手捧着，望着雷子彦。
　　八千双眼睛，八千血性男儿，八千勇魂一起在说，一朝效忠，以命来证！蜀山夺走的不只是雷家的女儿，也是他们的公主！战就战！死就死！但是谁也不能夺走他们的家人，践踏他们的尊严！
　　这一次，雷子彦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哈哈哈哈！！！”忽然，昂首一笑，雷子彦大吼一声，“拿酒来！”
　　身旁的近侍立刻有一人跳起，跑到马旁，解下酒袋，冲回来一跪，递给雷子彦。
　　“水袋里放酒，你完蛋了，等我活着回来一定要罚你。”雷子彦对他笑道。
　　“是！请将军随便罚!”那人低着头应道。
　　血色大裘一个回旋，雷子彦面向他身后的八千勇士，抬起手，捧着酒袋大笑：“今日一战，宜洒酒祭天！”
　　然后随手一抛，酒袋往天空上一飞。刀光一闪，酒袋未落，已经被他双刀一出，裂袋酒喷。
　　“天已饮我酒，我等当战！”雷子彦狂傲的大笑道，“战无不克！”
　　“战无不克！以战祭天！！”八千勇士齐齐站起身，手中兵器一指苍天，声如巨鼓，轰鸣而上，响彻了整座蜀山！
　　云端之上，蜀山之中，雷菁已经被安排进了养天殿。
　　此时此刻并没有多少人来管她，蜀山被围，雷子彦凶名远播，此战凶险无比，却又不得不战！蜀山之中就连柴火房中的火头都拿上了武器，准备迎接一场血战。
　　恐怕，只有养天殿才如此安静的近乎诡异了吧。
　　雷菁躺在床上，窗外开着几树梅花，花瓣轻飘入窗，落在雷菁的发间衣上，个个花开淡墨痕。
　　一只手温柔的替雷菁摘下发间飞花，然后笑着一扬手，飞花一片，便从他指间飞出去，宛若一枚飞镖，深深的钉入树心中，摇下满树花瓣。
　　“你不要戾气这么重。”雷菁半侧着身子，看着窗外，声音淡而温柔。
　　“我的妻子怀上了别人的孩子，你说我是生气好呢，还是不生气好呢？”楼渊坐在床边，撩起雷菁一缕墨发，置于鼻翼，仿佛在闻着一捧梅花的香气。
　　“生气对你没有好处。”雷菁笑了起来。
　　“……是吗？”楼渊放下那缕发丝，转而伸手捏过雷菁的下巴，将她的脸拉到自己面前，笑道，“你不觉得，如果我爱你，这个时候一定会恼怒非常吗？”
　　“所以你不生气。”雷菁看着他，淡笑道，“相反，你还挺开心的。”
　　深深看了她一眼，楼渊笑了起来：“那是自然。”
　　一只手温柔的抚向雷菁的肚子，轻按着，仿佛在感受里面那个孩子的心跳，但是雷菁知道，一缕真气就凝聚在他掌心，只要轻轻一推，这个孩子就没了……
　　雷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双手不自禁的按在楼渊的那只手上。
　　楼渊的目光依旧是温柔的，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期待着孩子降生的好父亲。
　　“这个孩子，是雷子彦的吧。”他将雷菁揽在怀中，温柔的说，“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了，那些蛮子怎么不好好的跟在雷子彦后头，却跑到中原来……什么不好掠夺，却要掠一个女人。”
　　那只手依旧抚摸着雷菁的肚子，却五指向内，仿佛随时都会将里面的胎儿挖出来一样。
　　“后来在山寨里的适合，我才觉得奇怪。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来掠夺的……相反，他们是在保护你，或者更确切的说，他们听你的命令，敬畏着你……那时我就在想，什么地位的女人会被他们这样敬畏着呢？”楼渊笑声美若箜篌，“那时我想的是，也许你是玉家派去的大人物吧，要与雷子彦结盟……”
　　抚着雷菁肚子的手停在一处，那里面，却是胎儿的脑袋。
　　“雷子彦一向都很冲动……我从小就知道了，所以，我才一直放心的用他。”楼渊温柔的笑着，“但是他实在太危险了，越来越危险，而且，也不像我想的那般冲动……有时候，他又聪明过头了，连我，都能欺骗。现在能让他冲动至斯，我想也只有一个可能了……夫人啊夫人，你说，这般危险的男人，我留他不留呢？……留他的孩子不留呢？”

　　第一个故事

　　今夜，月色清冷，雪压枝头。
　　明月宫，东风楼中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然后，便是满满的烛火，从楼中一路烧到楼外，橘色的火光映在雪地上，无数人影来来去去复复返返，在雪地上留下无数凌乱的脚印。
　　素色月光如同一缕薄纱，落在九夫人发间，缠绕着这位曾经风华绝世的美人……那几缕白发。
　　岁月催人老，九夫人歪在贵妃塌上，忍着咳嗽，抬起丝绸手绢，却又忍不住呕出一口血。
　　“夫人……”醉流年跪在她身边，忧伤的看着她静谧的脸。
　　“去把荒斐叫来。”九夫人闭着眼睛说，声音是掩不住的疲惫。
　　醉流年侧过头一个眼神示意下去，守在旁边的明月宫人立刻躬身退去，不一会儿，便传来铿锵的步伐声。
　　一个英挺的男子，披着月华色披风大步走进楼来，随他一路，披风上的轻雪且飘且落。
　　“宫主。”来人恭敬的在九夫人面前跪下，声音低沉清冷。
　　“其他人都退下吧。”九夫人淡淡的说了一声，那跪了一地的人立刻应诺，橘色的火光如同潮汐般退去，不一会儿，东风楼便只剩下清冷的月光，月光下，是比月色更清冽的女子，与华耀如月的男子。
　　九夫人纤细的一只手撑着脑袋，青丝倾斜而下，静静的躺在贵妃塌上，呼吸平缓，宛若睡着了一样。
　　而坐下，荒斐也一言不发，不过数月，他看起来似乎更高了一些，更耀眼了一些，但是，也更痛苦了一些……蹙起的眉头仿佛解不开的结，或者说，劫。
　　“别再让暗宫的人满世界跑了。”半晌，九夫人才缓缓开口道，“非常时期，不要浪费人力。”
　　荒斐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洛书他在江南红豆村，而雷菁，在蜀山。”九夫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刚得到的消息，雷子彦围攻蜀山。”
　　刚刚还不动如山的荒斐豁然而起，就要往外头冲。
　　“回来，坐下。”九夫人的声音永远是这样淡淡的，轻轻的，却带着不可违逆的气势。
　　“他知不知道小熊在山上啊！围攻个鬼，刀剑无眼，伤到她怎么办！”荒斐瞪着九夫人，嗷嗷大叫道。
　　“他知道。”九夫人淡淡的说，“而且，雷菁怀孕了。”
　　刚刚还在大喊大叫的荒斐登时没了声音。
　　可九夫人似乎最喜欢一句话分成几段说，藉此来观赏对方脸上的表情，缓缓的，缓缓的控制对方的情绪。她看着荒斐，微微一笑：“那孩子是你的。”
　　荒斐的脸色顿时变化多端。
　　九夫人掌管天下情报，一件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半就十拿九稳了。
　　荒斐大惊一阵，疑惑一阵，狂喜一阵，怀疑一阵，担忧一阵，最后只能深深呼吸着，牙齿打着颤，问道：“我的？”
　　“对。”九夫人看着他，说，“都过了这么久了，你的冲动劲也该过去了吧。当事者迷，我就不怪你了，但是给了你这么多时间，你还想不通么？……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洛书练的是童子功，只要他一夕武功尚在，便是童子之身。然后再想想当日吧，你自己有什么异状？”
　　当日吗……
　　荒斐其实早就想到有不对头的地方了。他有一段记忆突然没了，醒来的时候，却是不着片缕的躺在山洞外面……还有他身上的血迹……他，他以为是自己的旧伤裂开了口子，但是现在想来……他那里，又没有受过伤……怎么会沾上血呢……
　　“我要去蜀山！”荒斐有些颤抖的说。
　　“我并没说不让你去。”九夫人淡淡的说，“但是，你独身一人去了，有什么用？雷菁现在可是在蜀山天养殿，你要打进去吗？你这次回来，换了一身无双武骨是不错，可是你厉害，厉害得过雷子彦么？连雷子彦都知道自己是九死一生，更何况你……”
　　“十死一生又怎么样？”荒斐朝她喊道，“我的女人，我的孩子都在那里！”
　　九夫人静静的看着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直到他慢慢冷静了一些，才接着说：“蜀山有不破峰之称，共有三道天险人防，其实要破，也是破得了的。”
　　荒斐盯了九夫人半晌，终于默默的坐回原位，等她说下去。
　　素手一抬，一名戴着面具的魔枪姬便恭敬的跪伏在一旁，双手捧上一个小盒子。九夫人缓缓的抚摸那只盒子，有些怅然的说：“我要你听我三个故事，听完这三个故事，从此你便是明月魔枪宫之主，明月九州皆为你的子民……咳咳……咳……”
　　九夫人又咳嗽了一阵，这才轻巧的打开盒子，但是荒斐却看得清楚，她打开盒子的那只手，已经虚弱的颤抖不已了。
　　冷艳倾城的明月姬，绝智一生，却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她已经老了……老的有些心有余而力不从心了。
　　花开一季而落一季，花落之时，当以绚丽花瓣护花下泥土，滋润下一朵花，这就是九夫人所想所做的。
　　其实，荒斐想不到，有什么故事这么重要，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拼着性命说。
　　可是九夫人俯手若拾花，拾起盒中泛黄纸张，微微一笑，看着荒斐，读道：“第一个故事，你也许会很感兴趣……它的名字是，雷虐联姻。”
　　第一行，大青龙睿厉34年，月狄女王率领族兵进攻大青，大青首战为白将军，大败，亡三万人。
　　三万人的生命，被一行字一笔带过，谁的名字都没留下来。
　　第二行，次战，睿帝派开国大将军，叶亲王，叶忠迎战。此战三月，不分胜负，三月之后，月狄女王乔装打扮，偕同四君，前来谈判，自此，与叶忠初见。
　　年少的女王，与敌国的将军，一个冒着生命危险混进敌军大本营，真的只是为了瞅一眼对方的长相吗？他们在战场上，可不只见过一次面了……那这一次的会面，是为了哪般？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吧。
　　那年，芳草萋萋。草原上的风吹拂着碧绿的草地，也吹拂着年少的女王……那身烈焰般的红衣，红裙飞扬，她爽朗的微笑回荡在草原上。跟在她身后的，不是巧笑嫣然的女伴，而是当年一通塞外的月狄国最彪悍的，红衣铁骑！

　　第二个故事

　　唯愿，碧血丹青。
　　……
　　叶忠睁开眼睛，耳畔是近侍在帐外的禀报声：“将军大人，月狄使者前来求见。”
　　“知道了。”叶忠回了一声，声音清冽，宛若洞箫。
　　起身穿衣，依照惯例饮清茶一杯，叶忠便掀开帐幕，却与一抹红影不期而遇。
　　一名少女同时掀开了他的帐幕，编满小辫子的头与他不经意间碰到一起，然后有些惊诧的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他。
　　那一刻，小辫子上的铃铛清脆作响，声音细碎，宛若碎玉。
　　“你是……”叶忠此人一生最注礼仪廉耻，规则戒律，咋见一名女子居然闯进了大营，还冒冒失失的跑到了他的帐篷前，顿时心中大怒，恨不得立刻将军中巡卫打个半死。可待抬头见了那女子的容颜，却也禁不住楞了楞。
　　那女子生的极美，白玉般的脸孔晶莹剔透，能看到她脖子下面浅浅的蓝色脉搏。叶忠曾在御宴上见过一尊瓷都进贡的精美青花瓷，此刻咋见她，不禁想起那天下无双的瓷瓶。
　　她虽然美，但是京城之中也不乏美人，叶忠贵为开国大将军，又是唯一的异姓王，王公贵族但凡家里有女儿的，无不踏破他家的门槛欲结成姻亲，就算没有女儿的，也特地搜罗了天动天下的名妓，或者特地养出一些明艳动人的美人，寻着各种名头送给她。这还不包括他的义弟，皇帝……那位皇帝最喜开他玩笑，他不肯收下那些美人，义弟居然封了各种外号给那些美人，然后通通赏赐给他。
　　那些美人，最终如瓷器般点缀着他的家。
　　但是眼前的这个少女，却不是瓷器。
　　晨曦映在那女子额间饰物上，菱形的额饰上镶嵌着巨大的红宝石，鲜红欲滴……这是月狄公主才能佩戴的帝女石。
　　“你是叶忠？”那女子笑道，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牙齿。
　　“是。公主殿下。”叶忠朝她微微点点头，以作示意。
　　大青刚刚立国，且与关外霸主月狄商议停战修养之事，却想不到，月狄来的使者，居然是他们的公主。
　　却不知，眼前的女子，是第几公主。
　　月狄族为母系氏族，族中的第一公主，并不一定有最美的容貌，但是必定能统帅千军，率领全族，为月狄族中最强大的女人。
　　但是终究不是瓷器吧。如果似瓷器那般简单易碎，恐怕她根本活不到长大。
　　“叶忠？”月狄公主又笑了起来，她似乎，是很爱笑的，“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打仗很厉害对不对？你们那个小皇帝的江山都是你打下来的！真奇怪，为什么你自己不当皇帝，却要让给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孩子？”
　　“公主！”叶忠眉头一皱，道，“陛下他乃一国正统，只因奸人陷害所以不得继位，为臣子者自然要护主登基。而且陛下宅心仁厚，深谋远虑，在国家大事方面，绝不是我这样的粗人能比得上的，再说……”
　　“好了好了！”月狄公主不耐烦的一只手挥了挥，另一只手淘淘耳朵说，“你们的话我学的不怎么好，你不要老是四个字四个字的说，反正我也听不懂的。总之一句话，你喜欢他是吧？”
　　叶忠一代名将，骑马打仗从来都是聚精会神，七天七夜不用闭眼，此时此刻居然恍惚了一阵，然后才神魂归壳：“……公主！我们都是男人！”
　　“那有什么关系啊！”月狄公主叉着腰，一只手指着叶忠道，“在我们月狄，不要说男人喜欢男人，就是女人喜欢女人，哥哥喜欢妹妹，那都不奇怪的！佛母都会给他们祝福的！只有你们青国人才这么奇怪了，明明是喜欢的，总要说不喜欢……其实你喜欢他吧？”
　　叶忠嘴角抽搐的看着眼前这大胆荒诞的红衣少女，忍着怒气喊道：“没有！”
　　“哈哈！果然不承认呢！”月狄公主大笑起来。
　　叶忠突然有掐死她的冲动……
　　还好有人及时赶来，阻止了这番惨剧的发生。
　　“月狄蕾娜！”焦急的声音由远至近的响起，两人一同循声望去，只见两名男子匆匆赶来，一名腰跨双刀，身裹白虎皮，看起来悍勇无比。另一名身着白色祭祀袍，墨发长及脚裸，清雅非常。
　　虽然一动一静，一悍一淡，却同样是两名举世无双的美男子。
　　那双刀男子冲了过来，一把将月狄公主揽入怀中，然后抬起头，左耳金环敲击着银环，叮当作响，如同猛兽般瞪着叶忠。
　　“叶将军。”随后而至的，是那白袍男子，他眉目清秀，一举一动云淡风轻，缓步踏来，如佛踏莲花，向叶忠行了一记佛礼，“我是月狄使者，仇清。”
　　月狄佛母侍童，高高在上的宗教领袖，仇氏。叶忠当然听过他的名字，回了一记礼，然后手一引：“我们这边谈！”
　　仇清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留下一句：“带她回去，到处胡闹……”然后便跟在了叶忠身后。
　　那厢，双刀男子像提小孩子似的将月狄蕾娜往腋下一夹，扭头便走。而月狄蕾娜则拼命挣扎，一边挣扎一边朝着仇清嚎叫：“阿清你这混蛋！回去我三个月都不要临幸你了！”
　　叶忠楞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仇清依旧一派云淡风轻，看着他，淡淡的说：“妻主任性，见笑了。”
　　叶忠又是抽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早知道月狄族的女子可以一妻多夫，但是亲眼所见，毕竟还是震撼。
　　……更何况，还是那么小的女孩。
　　草原上的风刮过来，带来的，还有那位公主的呼喊声：“叶……叶什么，叶子！你居然不帮我！看着我被绑回家关禁闭，你等着！我一定把你娶回家欺负你！”
　　叶忠和仇清同时楞了，然后又一同笑了起来：“小孩子不懂事，不懂事……哈哈哈……”
　　时年大青国睿历3年，大青与月狄签下了互不侵犯条约，时限五年。
　　一年后，月狄内乱，第一皇女为第二与第三皇女所弑，而第二第三皇女为最小的第四皇女所杀，之后，四皇女自立为王，偕同佛童仇清，月狄四旗之一白虎旗主，讨伐叛逆，最终肃清叛党，平定月狄之乱。
　　第二年，四旗旗主共同拥护四皇女月狄蕾娜为帝，正式四旗共称月狄女王！
　　第三年，月狄女王依照惯例，纳四君，四旗主献上旗下最为勇悍聪惠的男子，供女王挑选。最终选定了朱雀旗元修步楚，与青龙旗皎月华威，与佛童仇清，以及月狄女王的亲哥哥——白虎旗月狄狂澜为四君。另外，废黜担当叛乱主力的玄武旗主，大肆杀伐其亲族，玄武旗荒废待主。
　　第四年，月狄女王率领部族扫荡关外，红衣铁骑所指，所向披靡，一路打到罗刹国，领土所辖一度大过了关内。属下精骑更是彪悍无双。但闻月狄女王之名，无人不畏，无人不惧！
　　第五年，条约期限已到，月狄兵临城下，请与大青睿帝再商边界之事。并指定由叶忠来谈判。
　　也就是这年冬天，叶忠再度见到了那抹红影。
　　一去五年，当年那个瓷娃娃般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而那眉梢之间的英气，举手之间展露的贵气，他却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那就是皇帝。
　　月狄蕾娜一脱当年的稚气，斜倚在谈判桌的主位，顾盼之间极为动人，却又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凌厉气势，只看了一眼文书，便随手一丢，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划着自己的脸颊，她懒懒的看着叶忠，开口道：“一半。”
　　举席大惊，这不过二十岁的女子胃口居然如此之大，一下子就要去了辽东一半土地？
　　哪知，月狄蕾娜却嫌他们反应不够大一般，开口补充道：“我要这些！”
　　涂着蔻丹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路划过去……她要的哪里是辽东一半，而是一半的大青！
　　“这不可能！”叶忠站起身来，对月狄蕾娜道，“怎可不战而拱手让出土地！女王殿下，我们只是来议定边界，不是来俯首称臣！若你要战！只管战！”
　　月狄蕾娜冷冷的抬起头，看着他，半晌，忽然开口道：“叶子？”
　　叶忠神魂出窍，这么亲昵的呼唤出现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很容易让人精神分裂的……
　　而月狄蕾娜看着他，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捧着脸，歪着头看着他：“你每次见我，都是这么神不守舍的，其实你不喜欢皇帝，喜欢我对不对？”
　　“我没有！”叶忠无奈的吼道，这个女人……每次都要歪曲他的意思。
　　“你又不承认了。”月狄蕾娜咯咯的笑了起来，艳若桃李，然后随手一丢，将文书丢到与叶忠一同前来的文官手中，道，“回去跟你们的皇帝说吧！土地啊，美男啊，财宝啊什么的，我都可以不要，这些我都可以自己抢来！若想要关外八千红衣铁骑退兵，就把他嫁给我吧！”
　　这一次，那只涂满蔻丹的手指，指向了叶忠。
　　叶忠的脸，铁青。
　　那时，叶忠的名头再响，却也响不过月狄蕾娜。若说他是名将，那月狄蕾娜就是——霸主。
　　所以，若能以一人换得天下太平，那是再好不过的吧。
　　月狄蕾娜的话很快就被文官带回了朝廷，然后，从那一刻起，叶忠的人生就变了。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明明平时是那么鄙夷关外蛮族的人们，此时此刻却一个接一个的找他谈心，通篇皆是国之大义，损自身也无妨，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实在算不得吃亏啊云云。
　　叶忠安静的听，心里，却只觉得羞辱。
　　他不怕战死，为何要在此受他们羞辱呢？
　　于是，请战。
　　他的义弟，睿帝。无论天下人如何畏惧月狄，他却一如既往的站在他这边，这一次，他笑着对他说：“我同你一块去，看看那月狄女王到底是什么样子！”
　　王令一下，不得不从。
　　再议边界的请帖交到月狄蕾娜的手中，第二次的谈判很快就开始了。
　　只不过这一次，却又有了一段别样的插曲。
　　那位自称亲王的睿帝，居然在谈判席上对月狄蕾娜一见钟情，当即握着她的手求亲，然后被月狄蕾娜笑着打了个半死。
　　叶忠大惊，连忙上前与月狄蕾娜战斗，好让别人救回皇帝。
　　月狄蕾娜笑着应战了，却边打边引，把他给引出了谈判帐。
　　广漠月圆，月狄蕾娜一边打一边对叶忠悄声说：“叶子，你的皇帝对你不好。”
　　叶忠楞了楞，不明所以。
　　月狄蕾娜接着说：“我在京城里的探子告诉我，你家里的人都被抓起来了。什么大老婆小老婆，大爷爷二婆婆的，全部关在大牢里了。”
　　“不可能！”叶忠喝道，一句话却没说出口，他们两兄弟肝胆相照，他甚至陪着他来到此地犯险……
　　“有什么不可能的！”月狄蕾娜笑道，“他舍不得他的土地，自然舍得你，你不肯嫁给我，他就把你家里的人关起来，逼你嫁给我，你嫁还是不嫁啊？”
　　说完，不等叶忠说话，便一掌推开他，笑着离去。
　　那抹惊鸿之影在月下起起伏伏，很快便消失在叶忠眼前。
　　叶忠此时此刻才知道，这位女王的武功有多么的高……也许光论武艺，天下，无人能与之为敌。
　　若让她继续为月狄之王，也许，她真的能一统月狄大青西域，成就不世功勋。
　　只是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她是月狄的女王。
　　而他，是大青的将军。
　　他们，全无瓜葛。
　　回身拂袖，叶忠便与月狄蕾娜背道而驰。
　　原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再见面，不过是在战场上。
　　却没想到啊……
　　一个月后，红烛高烧云帐里，他昏昏沉沉的醒来，看到的是一双赤足，足上璎珞如翡翠，静静的站在他眼前。
　　抬起头，月狄蕾娜一身红衣，举着水晶杯，静静的看着他笑。
　　那身红衣殷红似血，白玉般的身体在衣下若隐若现。月狄蕾娜额间的帝女石闪烁着迷离的光芒，衬托的她娇艳欲滴。
　　可是叶忠心里只觉得苍凉。
　　因为此刻的他，不着片缕的被裹在一层轻纱中，如同宫中等待临幸的女子般躺在她的床上，手足无力，满心屈辱，曾为将军的荣耀，此时此刻已经支离破碎。
　　“我早就说过了吧，没什么不可能的！”月狄蕾娜笑了起来。
　　是啊，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的义弟果然是舍不得他的土地，却舍得他。
　　叶家一众老小全部下狱，他跪在朝堂上，听着这个消息，手足发冷。当皇帝谕令一下，命他即刻出发为月狄女王第五君，身旁文武百官同时下拜，共称英明。
　　他被该与他们一同称颂帝王恩德的，但是，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不容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是将军！不是男奴！
　　“你也真是个笨蛋，你若要反抗就反抗嘛，干嘛不抓住小皇帝，来个什么……以令诸侯？偏偏要和那么多侍卫打，打的全身是伤，你想死掉么？”月狄蕾娜伸出手，抚摸着叶忠的脸，温柔的说。
　　叶忠别过脸去，屈辱的全身发抖。
　　月狄蕾娜的手顿了顿，然后，缓缓缩回。
　　她缓缓蹲下身子，靠在叶忠的床头，对他轻轻的说：“其实，我很喜欢你。”
　　叶忠依旧不看她，却睫毛微微一颤。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青国的大将军，我呢，只是月狄最不受宠的第四公主。你不知道啊，大家都挺看不起我的，不过我也不恼，我又不喜欢他们，他们喜欢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月狄蕾娜将脸轻轻枕在叶忠的头发上，柔柔的说，“但是真奇怪，青国的人都很喜欢你的样子。我问别人，别人都说，那是因为你是青国最强大的开国将军……我觉得真好笑，开国，就能被那么多人喜欢？那我也开开看吧。”
　　将叶忠的头发缠绕在指尖，月狄蕾娜笑着说：“果然，我开了国之后，很多人都喜欢我了，那些看不起我的四旗统领，纷纷把自己的儿子侄子送过来让我挑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他们没有你好……恩，我应该是喜欢你的吧。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仰望你，追逐你，走你走过的道路，就没有今天的月狄蕾娜，没有今天的月狄女王……”
　　“这不是喜欢。”叶忠开口道，却自己也接不去，他到底是急于辨别些什么。
　　“是吗？”月狄蕾娜笑着闭上眼睛，喃喃道，“我是喜欢的，只不过现在呢，只有我自己心里知道，你却不知道，不信……你等我，我证明给你看。”
　　叶忠沉默不语。
　　而月狄蕾娜，则枕在叶忠的发上，安静的睡着了。
　　这一夜，可谓良宵？
　　“然后呢？”荒斐等了半晌，也不见九夫人继续说下去，便开口问道。
　　“然后……然后不就是照着史书上那般写的咯。”九夫人笑了笑，“月狄女王攻城了，理由很简单……抢回叶忠的那些家人。倾国倾城，没想到吧，第一代开国大将军，叶家的祖先啊……一个男子，居然差点倾覆了青国，而一个女子，居然为了她喜欢的男人，亲自举兵南下。”
　　只不过，她的付出，注定只是逐水落花。
　　她为叶忠拼死拼活，而那厢，潜伏在月狄族中的内奸却已经把皇帝的谕令带到。
　　为了大青，为了天下百姓，毒死月狄蕾娜。
　　“他真做了这种事？”荒斐皱起眉头道。
　　“自古忠义难两全，而情之一字，更是难说。”九夫人淡淡的笑道。
　　那是故事的最后了。
　　月狄与大青，雷虐的联姻。
　　那一夜，红烛高烧，月狄蕾娜喝了许多酒，脸红扑扑的看着叶忠笑：“你真的愿意吗？”
　　“对。”叶忠淡淡的倒着酒，对她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君。”
　　这一杯酒不同其他，月狄蕾娜喝多了，根本没注意到叶忠往里面放了点什么。
　　“再饮一杯。”叶忠抬起酒杯，递到月狄蕾娜唇边。
　　而月狄蕾娜接过酒杯，楞了半晌，忽然哭了起来。
　　叶忠有些惊讶：“你哭什么？”遂伸出手，抚去她的眼泪。
　　“我开心！”月狄蕾娜拉住他的手，将脸枕在他的手上，哭着笑道，“我还以为要好久好久，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的，你才能明白我有多喜欢你呢！本来我都打算好了，等把你的家人都接回来后，如果在这里住的不习惯，我们就搬到青国去住！还打算好了，要学书，那些什么四个字的四个字的话啊，我以后就能陪着你说，你爱说多少就说多少，我都爱听！还有啊，我还打算好了，要给你生好多个孩子，但是一定要有一个女儿，不然哥哥他们肯定要吵死我们……我还……”
　　她絮絮叨叨的说，他听了，却整只手都在发抖。
　　如果能一直不明白多好。
　　如果能一直不信多好。
　　如果能……
　　“我饮这杯！”月狄蕾娜抬起酒杯，沾上唇。
　　叶忠已经伸出手，将酒杯夺了回来，一饮而尽。
　　酒空杯，他朝月狄蕾娜温柔一笑，然后起身，走向她，将她拥入怀中。
　　红纱轻落红烛烧，一夜良宵。
　　“他死了。”九夫人淡然的说，“叶忠这个人，根本就算不上忠。他既没有忠于天子，也没用忠于自己的妻子，在他死的时候，心一定是劈了一半，每个人都没得到他的全心全意。所饮之酒中，下的是天下第一毒惊鸿之血……他想要碧血丹青？但是注定啊，惊鸿之血，永不化碧！”
　　“月狄女王呢？”荒斐长叹一声，问道。
　　“那也是个痴傻的女子。”九夫人冷笑一声，“叶忠临死前，对她许下遗愿，希望她能看在夫妻份上不要进攻青国，她居然就真的如其所愿，与皇帝签下了三世不战的文书，并亲身前往青国为质，那时她在月狄威望可比佛母，月狄自然是不敢再进攻，连带着周边小国也不敢进攻青国……这才让那青国苟延残喘了四世！你看看史书上写的什么！叶忠病死沙场？呵呵，果然是沙场……镇国将军雷忘川取代叶忠镇守边疆，一张绝世小白脸哄得月狄女王退兵不说，还留下一封三世不战的盟书？哼！全部是鬼扯！那雷家祖先，就是月狄女王月狄蕾娜！”
　　惊天之秘，此刻得见天日！
　　九夫人冷笑着一拍桌子，狠狠的说：“现在，听我说第二个故事……四世孽缘。”

　　第三个故事

　　为了你，我情愿舍弃最尊贵的身份，从此世上再没有月狄女王，只有雷忘川。
　　唯有饮一口忘川之水，才能剥夺我对你的思念，与那来不及印证的爱恋。
　　……
　　月狄女王月狄蕾娜，有了她第一个中土名……雷忘川。
　　睿帝给了她镇国大将军的身份，人们只是不解，这位看起来艳丽秀美，近乎女子的将军，靠什么取代了叶忠的位置，成为了大青最高将领？为什么他一句话，屯兵关外，有着绝对优势的月狄族居然退兵，还留下一封三世不战的盟书？于是有心人说有心话，无心人且听话，大青便有了这样一个传言……新任镇国大将军文不成武不就，只长得一张绝世小白脸，因而哄得正准备大举进攻青国的外族月狄女王退兵……
　　一纸书盟，四世为约，也许只有三个人知道真相。
　　“有我在，便可保青国三世太平！”月狄蕾娜倨傲的对睿帝说，“这是我对他的承诺！有我，便可镇国！”
　　“其实，你不用这么累。”睿帝放下书卷，背着双手，微笑着走到她的面前，“我的后位一直为一个人空缺……”
　　月狄蕾娜冷笑一声：“我堂堂女王，难道还会对一个后位有兴趣？省省吧！小皇帝！”
　　睿帝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我以为他不在，你就会多看我一眼。”
　　“少恶心人了！你我同为帝王，你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穿！”月狄蕾娜毫不客气的飞起一脚，将睿帝踢远，然后红色披风一甩，就径自离去，丢下一句话，“叶的家人我会替他照顾，记住一件事！三世为约，第四世，月狄必灭青国！除非雷虐联姻！”
　　睿帝武艺并不高，可以说根本就不是武功盖世的月狄蕾娜的对手，被她一脚踢中胸口，整个人砸到椅子上，然后椅子一垮，整个人便重重砸在地上。
　　一边抹着嘴角的鲜血，一边撑起身来，睿帝的眼中没有怨恨，只有说不出的无可奈何……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说谎……
　　只不过，她从来就不打算相信他而已。
　　她心里只有一个叶忠！
　　无论那个男人如何骗他，她都毫不在意的爱着他。
　　“皇上！”太监总管连忙过来搀扶睿帝。
　　睿帝被他扶着，缓缓站起身来，一边起身，一边问道：“叶家这代的家主是谁？”
　　“回禀殿下……直系的人都已经……剩下的都是旁系的人了。这代的家主，据说是个十三岁的少年，算起来，是叶忠将军的远房侄子。”太监总管答道。
　　“很好……很好！”睿帝冷哼一声，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忠臣之子须得好好照顾！你派人跟叶家的人说，朕赐封那叶家少主为太子侍读，让他进宫来，随太子一起读书……明，忠君之道！”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太监总管领命退下。
　　结果很明显。
　　一个是人称小白脸将军的月狄蕾娜，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一个是夺取了叶家荣耀富贵的雷家，一个是能够重新给予叶家荣耀的帝王。
　　叶家残存的人更倾向谁，可想而知。
　　无论月狄蕾娜怎么说，剩下的叶家人还是义无反顾的将那十三岁的孩子送到了宫中，明那忠君爱国之道。
　　睿帝真可谓睿，在他这般刻意的教导之下，那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也是可想而知的。
　　除了忠君，便是爱国。
　　每次月狄蕾娜看到他，总觉得，他其实并不存在，他没有自我……他不过，是太子的一个影子。
　　但是她又能怎么做呢？除了亲自指点一下那孩子武艺，便只有嘱咐自己的孩子，必要时刻，好好的照顾他。
　　雷不凡是月狄蕾娜的第一个孩子，老实说，拥有四个夫君的月狄蕾娜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但是这个孩子无疑是不凡的，出可为将入可为相，有着不世之才……只是有一点可惜，他是个断袖。
　　睿帝一直很想把景阳公主嫁给他，可是雷不凡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推脱。
　　而不得不说的是，雷不凡继承了月狄蕾娜的一点，那就是狠……你要是逼急了，他比谁都要狠！
　　比如景阳公主。景阳公主很喜欢雷不凡，只是喜欢的方法不大对，一日令人引雷不凡入了公主寝宫，却自己赤身裹着被子，等他一进来，便大喊大叫，指他侵犯帝子。面对各方指责，雷不凡唯冷笑一声，便吓的众人一身冷汗，而他，拂袖而去。
　　当天夜里，便有三个黑衣人摸进公主寝宫，将公主活活□而死。
　　谁都知道是谁指使的，但是谁都不敢啃声。
　　这个世上除了月狄蕾娜，便只有虎威将军叶广之可以指使他做着做那。
　　“广之，你想要什么？”
　　雷不凡总是这么问着叶家的少主，叶广之。
　　清秀的将军看着雷不凡，总是摇摇头，淡色的眼眸里，无欲无求。然后转身，跟在太子身后。
　　“不凡，你来了！”太子看到雷不凡，倒是很高兴，却刚伸出手，便被雷不凡一袖子拂开。
　　“不要对太子殿下无礼。”叶广之皱起眉头说。
　　“哦？这是你的愿望吗？”雷不凡笑了起来，容貌绝艳，更甚其母。
　　“对！”太子楼商抢先答道，“我的愿望就是他的愿望！叶广之，你说是不是？”
　　叶广之，没有犹豫的点了头。
　　“哦呀……这样啊？”雷不凡眯起眼睛凝视着他，然后微微一笑，朝太子行了一礼，“臣，雷不凡，见过太子。”
　　太子的侍读，从此又多了一人。
　　不过谁都知道，与其说是侍读，倒不如说是男宠更为恰当。
　　夜夜笙歌，菊残床头，太子是极为迷恋雷不凡的，一有时间，便要拉着他颠鸾倒凤一番。
　　雷不凡并没拒绝，不过每次都要眯起眼睛瞅叶广之一眼：“你希望吗？”
　　“我希望。”叶广之条件反射的回道，垂下的眼眸里，遮住了他的表情。
　　于是雷不凡笑了笑，回过身去，继续做他的男宠。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大概，是到叶广之大婚那日吧。
　　太子和雷不凡都到场了，恭喜他娶了一个美娇娘。
　　那日，叶广之喝了许多酒，他酒量很小，于是拜堂都拜不了，需要人搀扶着。身为他的好友，太子和雷不凡当仁不让的一人扶一边，让他拜堂。
　　“一拜天地！”
　　随着司仪的一声喊，两人一起扶着叶广之跪了下去。
　　那一刹，睁开有些迷离的眼睛，叶广之没有看新娘，却侧过头来看着雷不凡，不再垂睫敛眸，于是可以看见，他眼睛里的怜惜不甘，与爱恋。
　　“我不希望……”他开口，用一贯的清冷声音说，“我从来就不希望……”
　　雷不凡整个人便愣在了那里。
　　然后，叶广之头一歪，便醉倒在他怀中。
　　雷不凡立刻伸手将他环抱，嘴角，是掩饰不了的坦率微笑。
　　“不凡！”太子楞到现在，这才伸手扯着雷不凡的袖子。
　　“滚！”雷不凡拂袖，又一次，用最初相见时，那般毫不留情的目光看向他。
　　太子楼尚瞪大眼睛看着雷不凡，满脸都是被人抛弃的悲哀绝望。
　　原来，他并不是迷恋雷不凡的身体，而是，用他的整颗心去爱他。
　　这一夜当然没能洞房。
　　太子忽然大发脾气，新郎又醉的不省人事，一场闹剧，十足一场闹剧。
　　而闹剧过后，叶广之在雷不凡怀中醒来，瞅着他，很快，垂眸道，又重新变回了太子的影子，忠君爱国的叶广之。
　　“你走吧。”他低下头，轻声道，“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再也不要看见你，”
　　雷不凡从来都不知道哭是什么滋味，面对叶广之，他只懂笑。
　　于是且笑，且离去。
　　转身之后，才发现，有泪滴下，湿了脸颊。
　　雷不凡就此放弃仕途，一心为商，出走飙风国，去寻找他的商机去了。
　　直到传出消息，说虎威将军叶广之，在抵御外敌的战场上，被皇帝连下十八道金牌召回京城，然后一道莫须有的罪名下来，这位万人敌的大将便在人头涌动的菜市场，被斩下头颅，死后，还要背负着□妇女的骂名永载史书。
　　得此消息，雷不凡一夜白头，第二天，高价买来消息，然后伏击了飙风国前锋营，抢走了他们的皇后，逼其退兵，又迫使其重金来赎，从此雷不凡一代奸商，从此得了国商之名，在昏君的支持下生意做大，成就了让列国闻风丧胆的雷奸商之名，奸遍整个轩辕大陆。
　　但其实，他并不开心。
　　直到死，都不开心。
　　“到底是我们雷家欠了叶家的，还是叶家欠了我们雷家的？”临死时，他抚摸着小孙女雷菁的脑袋，微笑着去了。
　　那个时候的雷菁哪里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他的父亲，雷不凡之子雷叮当却在他去死前夜，知道了关于雷家，关于叶家，再关于皇家的惊天之秘，所谓的三世契约，所谓的雷虐联姻。
　　当夜，他将长子雷子彦招入房中，将一切告之，然后严肃的跟他说：“今后你若去边关为将，一定要善待月狄族……你和你妹妹都是第四世子，叶家的那个小孩我可看不上，雷虐联姻就算了吧。记着皇帝若是对我们好，继续活在中原也可以，若不好，我们就回月狄。”
　　年纪尚幼的雷子彦已经生的俊秀无比，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父亲，他第一句话居然是：“听说月狄族不忌姻亲，连亲生兄妹都可以成亲的嘛……”
　　雷叮当大怒：“滚！不要打你妹妹的主意！”
　　然后掏出粉红小手帕，追着雷子彦拍打……
　　三世契约，却连累出了四世孽缘。
　　这算不算劫数？
　　到底是雷家欠了叶家的，还是叶家欠了雷家的，其实，真的说不清楚……谁都说不清楚。
　　“咳咳！咳咳……”九夫人重重的咳了起来，一口鲜血就这么直喷而出，溅在眼前的纸砚上，也落在她素白的衣上。
　　“宫主！”荒斐冲到她身边，刚想开口喊人，却被她挥手制止。
　　“我是不成了，不要浪费时间。”九夫人淡淡的开口道，“让我做完我该做的，让我说完我该说的，然后，就让我静静的一个人吧。”
　　生死有命，她早已看开。
　　“还有什么好说的？不管是雷家欠了叶家，还是叶家欠了雷家，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管他雷啊叶啊，我得快点去找我老婆孩子才是啊！”荒斐道，“我就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叶家虽然可怜也是咎由自取，皇帝……怎么没代都是怨妇啊，太不吉利了……还有雷子彦！他才是个最大威胁……我要走了……”
　　“呵呵呵……”九夫人掩唇一笑，“你倒是通透，其实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的多了，事情也就多了。少想点，反而能风流快活。只是你说的都对，却有一样不对。”
　　“哪一样？”荒斐问道。
　　“叶家啊。其实叶家和你有很大关系的。”九夫人笑道，“我说这么多，一环连一环，其实也就是要引出这最后一个故事……四君，和你。”
　　“我不认识他们。”荒斐道，“他们也不认识我！”
　　“怎么会不认识呢？”九夫人笑了，“四君嘛，自从跟着月狄女王出了月狄国，也就不叫四君了。月狄女王不让他们跟着，他们就悄悄的跟着，为了保护她，他们建立了四个门派……分别是，明月魔枪宫，幽冥剑阁，罗刹医殿，修罗魔刀门！呵呵，这四派的主人，你还不认识么？幽冥剑阁的步离，罗刹医殿的仇诺，修罗刀雷子彦，还有我们明月魔枪宫的龙枪君……”
　　无奈的笑了笑，荒斐很郁闷的说：“我……我真不想和他们并列了……四大邪派居然是四大后宫，太痛苦了，让这个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吧。”
　　“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你要不要听啊？”九夫人掩着苍白的唇，笑道，“叶家和你，荒斐，其实你不姓楼，你姓叶。”

　　出发

　　四君虽然同为月狄女王之夫，只不过，并不是每一个都真的喜欢女王。
　　自从月狄蕾娜归于大青之后，她的四君也一并将手中权势交给自己旗下子弟，然后带领亲兵追随而来，想要继续呆在月狄蕾娜身边。只不过月狄蕾娜的命并不长，生了长子雷不凡之后，便再无所出，等不到雷不凡娶妻，她便已逝去。
　　临终前，她嘱咐四君不要再守在雷不凡身边，不然，恐皇帝对他们不利。
　　于是在她死后，四君便率领部署离开了雷家，天南海北各霸一处，成立了自己的阵营。
　　其中朱雀旗元修步楚，自姓为步，创立幽冥剑阁。
　　青龙旗皎月华威，自姓为月，创立明月魔枪宫。
　　佛童仇清，不改名也不改姓，创立罗刹医宫。
　　而月狄女王的亲哥哥——白虎旗月狄狂澜则一手创立了雷家近卫，在外时自称修罗魔刀门。
　　月狄族一贯烧杀抢掠积累了大量财富，平地起派其实并不难，再加上这四人又是惊世之才，自然有许多人拜入他们门下。
　　被抢了生源，占了福地的武林正派可就不干了。
　　于是指着他们的鼻子喊，邪派。蛮子创的邪派！
　　四君秉承着关外蛮族的传统，话不多说，要战便战，于是双方杀了个天翻地覆，贯穿四世界……四世之后，人们叫着叫着也就习惯了，正派四道，与邪派四道。
　　“只不过与月狄狂澜和仇清不一样，元修步楚和皎月华威……都可以说是女王平乱后的战利品，而在平乱之战中，还是女王亲手杀了当时的朱雀旗首领，元修步楚的父亲……所以元修步楚对女王，也许恨比爱更多一些吧……”九夫人淡淡笑道，“就我所知，幽冥剑阁似乎并不希望屈居于雷家之下，这一次天下大乱，他们倒很是有成就一番帝业的打算。”
　　“嘿，随便他。”荒斐早已知道是谁害的他和雷菁在药王殿暴露真身，然后牵扯出了这一串烦心事，所以对这儿时玩伴便也说不上有多客气了，冷笑一声道，“就怕他无欲无求，既然知道了他要争什么，我就争到手让他难堪难堪！”
　　“呵呵，那很好。”九夫人笑了起来，“原本，我也打算让你好好争一争，为我们青龙旗争一口气的……三世契约，终于是第四世了，灭大青者必为雷叶，小叶子，看你的了！”
　　“什么小叶子啊，喊的我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荒斐明显很讨厌这个称呼……这个隐约间，可以与某人联系起来的称呼。
　　伸出一只手，冰凉的指尖触在荒斐的脸颊上，九夫人看着他，似乎在透过他看着那早已逝去的人，淡淡的忧愁，淡淡的微笑：“你的母亲，名为月白苗。她是我第一个弟子……我这一生并无所出，便将她当做我的女儿看待。于你，便当做是我的孙儿。”
　　世人只称月妃，倒很少有人知道这倾国美人的真名。
　　就荒斐所知，便只有父亲和自己知道了……
　　“但是你的父亲，并不是当今太上皇。”九夫人苦笑道，“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事关白苗一生清誉，世人多谤之，但我不想她的孩儿从此看低了她。荒斐你记着，她入宫为妃是我安排的，你要恨只能恨我，我要乱了那朝堂，为今时今日，迟了四世的覆灭大青做好铺垫！为此，我便牺牲了那个孩子的幸福……原本，我安排给雷菁的命运也是一模一样的，凤凰誓凤凰誓，最美丽的那只凤凰就该是以焰火之翅，焚尽大青的火凤凰。”
　　“她没过凤凰誓，你就别想了！”荒斐哈哈一笑，“这辈子她就只能在我心里当一只高高在上的雷凤凰～”
　　“……呵呵，是啊。”九夫人摇头一笑，“你们两个，已经脱出我的手心之外了……这样也好，也好……”
　　沉默半晌，荒斐忽然开口问道，“那我的父亲……是叶砚？”
　　“当然。”九夫人笑道，“若不是因为喜欢他，若不是为了你，白苗如何会放弃任务，安静的在后宫韬光隐晦？若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真的……太上皇又如何会暗地里命令龙渊帝将叶砚凌迟处死？他那时毕竟是在位的皇帝，若是没有他的首肯，他的示意，谁能动得了这样一个文官领袖，谁又会吃力不讨好的去凌迟这样一个桃李满天下的当世大儒？你大概还不知道，他已知晓你并不是他的亲生子，不然以他的手段，要力保你成为太子也并不是不可能……但是他毕竟是皇帝啊，在他心里，只有楼姓者才能为大青帝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姓叶的。”
　　荒斐垂下头，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爱恨交织，真的要找出一个完全清白的人，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了。
　　长叹一口气，九夫人轻轻躺回贵妃塌上，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宛若呢喃：“这个秘密只有我们知道……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以后你爱姓叶也好，姓月也罢，或者说日后为了收服朝中亲楼氏的文臣武将……便说自己姓楼也可以……一切你自己看着办，我把明月宫，交给你了……”
　　夜寒星冷，说完这话，她再也没睁开眼睛。
　　叱咤风云，为一代邪派枭雄的女子，生如夏花。
　　一睡不醒，唯有窗外飞雪落在面上，逝如冬雪。
　　荒斐安静的跪在她身边，良久良久，才忽然将头叩下，崩崩崩的三声，然后豁然起身，火红的
　　大裘飞卷在身后，他走出东风楼，对守在外面的众人喝道：“宫主已崩。”
　　众人闻之大哭不已。
　　“月舞裳！”荒斐喝道。
　　正在默默垂泪的月舞裳连忙上前应到。
　　“我等在此准备葬礼，但是形势危急，不可不出兵！我令你为前锋将军，领一营魔枪姬速去蜀山助雷子彦一臂之力，我随后就到！”荒斐的声音铿锵有力，闻之如闻金戈。月舞裳忍不住恭敬的行礼道：“属下领命！”
　　那一下身子弯下去，心里却百感交集。
　　不知何时，那个总是被她追着到处跑的孩子，已经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王。
　　其实，她心里并不希望。
　　因为她总觉得，一旦成为王，要背负的太多太多，那他最终就会变得和九夫人一样，虽然高高在上，众生皆跪伏在她面前，但是若是偷偷的抬起头，仰望她，便会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的寂寞，和累……
　　叹息一声，月舞裳起身离去，那一刻，她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到雷子彦的，一定……要将雷菁抢回来。不能让她的弟弟和九夫人一样，孤独一人高高在上，一生如此……
　　……
　　蜀山，战鼓鸣天。
　　而主峰之上天养殿中，亦是剑拔弩张。
　　“雷子彦一向都很冲动……我从小就知道了，所以，我才一直放心的用他。”楼渊温柔的笑着，“但是他实在太危险了，越来越危险，而且，也不像我想的那般冲动……有时候，他又聪明过头了，连我，都能欺骗。你说，我留他不留呢？留他的孩子不留呢？”
　　雷菁抿着嘴，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她的手按在楼渊手上，可是实在太过柔弱无力，而楼渊的手指则缓缓扣紧，仿佛饥饿的老鹰一爪抓在母羊的肚子上，想要把腹中鲜活可口的胎儿挖出来吃掉。
　　“留下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拼命逼自己冷静下来，雷菁说，“孩子……是雷子彦的。你留下他，不是可以更好的威胁他么？”
　　“不，有你就够了。”楼渊笑起来很是妩媚，“他既然肯为了你出兵攻打蜀山这块硬骨头，可见你在他心里的分量可是重的很！有没有这个孩子都一样……至于我，却是一想到那个叛臣贼子有后，而那孩子居然还在我眼前，便觉得心里十分不痛快啊……”
　　“哼哼……蜀山的人也知道我有了孩子，还当是你的孩子呢，你若……你若动了我的孩子，不怕蜀山的人说你无情无义吗？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这么做，那些自负正义的蜀山中人还会站在你一边？”雷菁拼命拉着他的手，肚子疼的她直冒汗。
　　“哈哈，我会伤自己的孩子？在外，我可是护你护的紧啊！”楼渊哈哈一笑，目光冷酷，“我只消说这孩子是那步离杀的，那完蛋的便是他……娘子，你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那天下剑歌已经见了你们私下里卿卿我我的样子，你若说是我杀了孩子，我大可以说是你帮着那奸夫，甚至可以说是你为了和奸夫远走高飞，杀了孩子嫁祸给我……”
　　“怎么会有你这么阴毒的皇帝！”雷菁听的心头直跳，忍不住破口骂道。
　　“我不狠毒，皇帝还轮不到我来做！”楼渊冷笑道。
　　看来说理是说不通的……
　　雷菁立刻眼中蓄泪，细声泣道：“不要……不要我害怕……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求求你了……”
　　柔情战术……
　　楼渊睫毛微一颤，却也不过一瞬一刹，便不为所动。
　　“我曾答应让你留在我身边。”他缓声道，“其实也成……等我铲除雷子彦，得蜀山之力，回到皇宫的时候，便带你一同回去，封你一个美人。但是……这个孩子不能留！你若听我的话，就把这孩子拿掉！你若想要孩子……以后，我给你。”
　　雷菁是忍着恶心没骂出来，谁要你的孩子啊！谁要当你那后宫三千中那一个小小的美人啊！只怪当初没让吉祥把你打残，看你还敢不敢兴风作浪！
　　见雷菁白着脸说不出话来，楼渊却以为她的沉默是答应了，微微一笑，很是满意，却在下一秒，一个黑色的影子从窗口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倒在他身上，与他一同连滚十米远。
　　看清来者，雷菁忍不住惊喜交加，大喊一声：“吉祥！”
　　靠爬山一路爬上蜀山的吉祥，一路来清瘦了许多，连它最爱的，像熊猫似的圆滚滚的肚子都没了……于是憔悴，很是憔悴。一边憔悴，一边嗷嗷嗷的抓着楼渊就打。
　　说理说不通，柔情也不行，最后发现还是暴力好用。
　　“嗷嗷嗷！”吉祥左一拳……要你丫欺负主母！
　　“嗷嗷嗷！”吉祥右一脚……要你丫欺负少主！
　　“嗷嗷嗷！”吉祥左一腿……你丫敢反抗！
　　“嗷嗷嗷！”吉祥右一腿……你丫居然不反抗！
　　“出什么事了！”外面巡逻的蜀山弟子冲了进来，然后吓的倒退一步，一头黑乎乎的大熊骑在师叔祖身上拳打脚踢，每一拳貌似都带着内敛的强大内力，只将一个英俊潇洒的楼宇打成了猪头。
　　“在玩！”雷菁立刻回道。
　　楼渊刚想说话，被吉祥一拳打在下颚上。
　　“玩？”蜀山弟子震撼了，玩也能玩的血流如注么……
　　“对！这是我的宠物吉祥。”雷菁一指吉祥，吉祥立刻做出一副无辜善良的宠物熊状朝蜀山弟子扑闪扑闪眼睛。
　　“夫君说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儿是男孩，还希望他能勇武有力……所以才和吉祥摔跤给孩子看的，呵呵呵……”雷菁一副贤妻良母状。
　　再次挣扎着想要说点啥的楼渊又被吉祥打了一拳。
　　“哦……原来如此，请夫人继续，我们先退下了。”蜀山弟子一边感叹师叔祖果然是高人啊高人，连玩都是这么常人不可及的恐怖，一边拱手退下。
　　待他们一退，雷菁和吉祥便齐刷刷的一同看向可怜的楼渊。
　　“呵呵呵……”雷菁掩唇笑了起来，眼睛里闪动着危险的光芒。
　　“咳咳……你，你做什么？”楼渊终于得到开口说话的机会了……
　　“夫君……恕月儿有孕在身，身子不适，不能伺候夫君大人，就让我们家丫鬟熊好好的伺候你吧。”雷菁温柔体贴的说。
　　“嗷嗷嗷！！”变身为丫鬟熊的吉祥用充满深意的眼神注视着楼渊，然后，缓缓的抬起它的熊掌……
　　一场惨无人道的伺候开始了。

　　指腹为婚

　　蜀山上下，人人备战。
　　雷子彦为将多年，如今属下皆为虎狼之兵，悍不畏死，只要还有一人生存，便会死战不休。面对这样的附骨之敌，蜀山虽有天险阵法，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而在这人人匆匆忙碌的时候，唯有一处安静的似世外桃源。
　　那便是天养殿。
　　历来天养殿都是未继位的蜀山掌门成长之地，原本天下剑歌未成年之际也该居住于此地，受门中长老教导。但是一来长老之首天下文章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二来天下剑歌少年老成，年纪虽小却颇有威势，艺高胆大能服众人，再加上最近世态严峻，便提前了几年继位，也将蜀山治理的妥妥当当。
　　若无雷子彦攻山，蜀山本该休养生息，而天下剑歌再磨砺几年便可成为一名优秀的领袖。
　　只是此时此刻，他没有太多时间。
　　调兵遣将，鼓舞部下，抽调粮草，养护伤员，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要做的实在太多太多了……而蜀山上下压在他肩膀上的担子却也越来越重……
　　老实说吧，最近他一直觉得喘不过气来。
　　除了到天养殿探望师叔和月姐姐的时候……
　　“师侄！我有话……”
　　天下剑歌刚刚踏入天养殿，便见鼻青脸肿的楼师叔向他冲来。
　　“嗷嗷嗷！”一头熊猫从天而降，把楼渊压在底下……楼渊一挣扎，它就毫不客气的用头锤击他的后脑勺……
　　“剑歌～你又来看我们了？”大着肚子的红衣女子笑着走来，一边拉着天下剑歌的手往里走，一边巧笑嫣然的对那头熊猫说，“吉祥，把他一百遍了一百遍……”
　　“咳！师侄！……哎哟！”楼渊的惨叫声在天下剑歌身后传来，隐约间仿佛还听见了一头熊的□……嗷嗷嗷……
　　天下剑歌忍不住回头张望，然后天真无邪的看着雷菁：“师叔和吉祥的感情一直都这么好么？”
　　“那是当然。”雷菁有些幽怨的说，“他晚上都不陪我睡，只陪吉祥睡呢……”
　　“居然有这样的事？”天下剑歌蹙起剑眉，“回头我要和师叔好好说说！”
　　“那就拜托你了～”雷菁抹泪道。
　　其实雷菁没有说谎，晚上的时候，楼渊的确是和吉祥睡。
　　若他想要逃走，想要对雷菁如何如何……恐怕是有心无力，因为吉祥一个晚上都会熊抱着他，天生神力，怎么挣都挣脱不掉的……
　　为此楼渊无数次抗议，但是都被雷菁毫不客气的驳回。
　　雷菁算是看透了这人了，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因为他自视甚高，认为天子便是天理，没有什么道理可以大过天。而柔情战术就更没有用了，宫中对他柔情似水热情似火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完全把他给宠坏了。你对他柔情，他却对你随便……
　　于是徒留暴力，才是对付他的最佳办法！
　　吉祥不要客气，把他一百遍啊一百遍了吧……
　　抗议无效，叫天无用，楼渊已经哀怨了，一哀怨，他……他就开始讲鬼故事。
　　某天夜里便见他阴深深的讲道：“从前有一个女子，她被丈夫抛弃之后，从红袖楼上跳了下来，却是头先着地……于是每天夜里……哎哟！”
　　雷菁早已经和听吹催眠曲似的睡着了，而吉祥却瞪大眼睛，两行眼泪哗啦啦的流，和面条似的挂在脸上，两条熊臂死死的抱住楼渊。
　　那天夜里，楼渊总觉得时不时可以听到自己骨折的声音……
　　之后便是连续十几天的惨剧啊惨剧。
　　吉祥每到晚上，就是听到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把楼渊摇醒，然后挂着面条泪看着他。
　　楼渊被它生生折腾了好几个晚上，已经变成了第二头熊猫，这才不得不安慰它说：“不要吵了！鬼走路是没有声音的！”
　　从此以后，夜里没有声音的时候，吉祥也会把楼渊咬醒，然后挂着清汤面条泪看着他……
　　当然这些隐秘之事雷菁是绝对不可能告诉天下剑歌的。
　　这个孩子每次徘徊在门前的样子，都很累很累。
　　不知为何，看到他，雷菁总会想起另一个人。
　　叶荆棘。
　　他们其实挺像的，都是一派清冷，都喜欢把许多事往肩膀上扛着，但其实，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尽力想让身边的人认同他们，只是习惯了成为别人的支柱。
　　蜀山是迟早会败的，就如同青国迟早会被倾覆一样。他们在守护的，不过片缕残阳。
　　但是雷菁觉得，她似乎该给这个孩子一条活路。
　　于是她笑着对天下剑歌说：“对了，你要不要猜猜我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天下剑歌想都不想便答道。
　　“为什么啊？”雷菁问完，便笑了，“好啊，你赌是女孩。若你赢了，我就将女儿许配给你，若你输了……就收我儿子当徒弟吧！”
　　“我不会输的。”天下剑歌笃定的说，“脉是女脉，这绝对是个女孩！”
　　一说完，他就脸红了……
　　刚刚月姐姐说什么？难道……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指腹为婚，娃娃亲？
　　“哦？你就这么想娶这个娃娃啊？”雷菁似笑非笑的道。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天下剑歌红着脸说，心里却在祈祷着，还是男的吧，男的吧男的吧……
　　其实是男是女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给天下剑歌一个身份，一个羁绊，当灭蜀山之日，她可以以此求哥哥让他活下去。
　　只是啊，恐怕到时候，他也不会领情吧。
　　就像她永远不会领叶荆棘的情一样。
　　到头来，世事无常，他们谁也算不上是清白无辜的。或等来日地狱相见，油锅刀山上，还有他们一个位置呢。
　　“恩，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雷菁笑着说，“我一直在等。”
　　小孩子最不适合乱世风云了，为了这个孩子，累的她都无法轻举妄动。
　　只待生下这孩子，她便要继续她那未完的生涯，有许多人许多事，在等着她。
　　闲居蜀山已有一月，这一月，雷子彦强攻蜀山，已经攻下了第一峰。但是第二峰处，蜀山弟子已经做好了准备，于是一方一直久攻不下，一方一直苦苦困守。
　　怀胎四月，还有半年，便是这孩子降世之际。
　　微微出神一会，雷菁对天下剑歌笑道：“到时候，你过来给这孩子娶个名字可好？”
　　“我？”天下剑歌还在为指腹为婚之事脸红，听了这话，脸又红了几分，弱弱的说，“让师叔娶吧，我怎么可以逾矩……”
　　“他没有文化。”雷菁掩面泪道，“庄稼人出生，我怕他给孩子取名叫南瓜，黄瓜之类……”
　　天下剑歌想了想，似乎也觉得有一个叫黄瓜的幼妻是件很悲剧的事情，便点头道：“好啊，如果那时候师叔真的给孩子取名叫南瓜什么的……那还是派人叫我来吧……”
　　“你真是个好人。”雷菁抹泪道，“我替孩子谢谢你了……”
　　天下剑歌纯真的笑着，一点也不知道他已经被居心叵测的姐姐给晃点了。
　　而殿外已经冲进来一人，朝着天下剑歌匆匆拜倒：“掌门大事不妙！明月魔枪宫前来援助雷子彦了！”
　　天下剑歌和雷菁同时一愣。
　　“来的是谁？”随后，他们同时问道。
　　问过之后，雷菁才猛然回过神来……
　　她刚刚在想什么……
　　她想……那个，可以为孩子取名字的人来了……是吗？
　　“是凌霄枪姬，月舞裳！”蜀山弟子答道，“月舞裳率领一群魔枪姬前来，另外还带来了攻城锤！”
　　天下剑歌冷笑一声：“攻城锤能破我泰山阵法么？”
　　“……掌门，那辆攻城锤车，就是九州真人所创……是专门为了克制泰山阵制造的。”蜀山弟子的脸色很难看。
　　蜀山的守山阵法全部由九州真人所创，何处多少人，何处囤积多少石头，都很有讲究，如同设置王陵。
　　只是设完阵法之后，蜀山一位长老为了永保蜀山，便抽剑将九州真人杀死，然后一命还一命，那位长老当即自尽，没想到啊……也不知九州真人是大难不死还是有后人存世，居然去而复返，来灭蜀山。
　　“走！”知道事情闹大了，天下剑歌再不能呆在天养殿中歇息，当即大步流星，走出殿去。
　　徒留雷菁一人，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却是透过他的背影，瞭望远方……
　　怀胎十月，将产麟儿。
　　麟儿待名，请君亲取。

　　蜀山一战

　　蜀山第二峰，伏尸千里。
　　雷子彦眯起眼睛仰望着高耸入云的蜀山，一滴鲜血划下脸颊，沧艳无比。
　　白雪飘，压千树。血横流，淌残壁。
　　天是雪白，地是血红。
　　雷子彦血红色的大裘在白雪中飞扬，抬手一划，拇指划过脸颊上那滴鲜血，然后大笑道：“还有谁要与我一战！！”
　　那一刻，他身后八千蛮族同时举起手中武器，其声动天：“战！战！战！”
　　如此声势犹如巨浪滔天破，那些隐藏在阵法与机关之后的蜀山弟子忍不住心头一寒，胆子小的更是手一颤，便将手中剑跌落。
　　战火冲天，血流一地，雷子彦手提双刀，大笑着走向蜀山第二阵，如此傲慢，仿佛根本就不把那闻名天下的蜀山阵法放在眼里。又或者说，一战，他便是魔，无畏无惧只求血流成河！
　　而受他鼓舞，身后的蛮族战士个个豪气在胸，热血沸腾，挥舞着手中兵器，坚定不移的跟在他身后，八千战士以雷子彦为狼头，此时此刻化身为一条覆盖了整座蜀山的巨狼，露出獠牙，一步一步逼近蜀山主峰。
　　上下一心，势不可挡！
　　此时此刻若再无一人出现，一个可以抗衡雷子彦人格魅力的人出现，说不定镇守此地的蜀山弟子便会在这样逼人的气势下集体崩溃，直接跪地求饶。
　　如同雷子彦率领雷家近卫扫荡关外三十六部一样。
　　他所至，必无敌！
　　这一点，天下剑歌很清楚。
　　但是他毕竟无能为力。
　　虽然手持天下无双的神兵，朝夕双剑，但是他的年纪毕竟还小，而且未经风浪，无论如何都不是久经沙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雷子彦的对手。如果贸然与他一战，输面绝对大于赢面，而他不能败！身为蜀山最后的精神支柱，他若是败在了雷子彦之手，那蜀山便真的完蛋了！
　　于是剩下的人选只有一人……
　　一抹红影踏雪无痕，飘过雪原，然后落在第二峰前线上。
　　“师叔祖！”蜀山弟子振奋无比。
　　来者一身红衣，天寒地冻，他却依旧赤着一双足，踩在雪地上。
　　墨发飞扬，眼下泪痣殷红如血，步离傲慢的背负双手，睥睨着山下那抹黑色身影，淡淡一笑，声音破空，穿透千里，直达雷子彦耳边：“雷子彦！”
　　雷子彦抬起头，眼睛射向步离，凝视了半晌，然后似笑非笑的道：“干什么？”
　　“她在蜀山过的挺好，你用不着大动干戈。”步离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步离的意思很明白，他会照顾雷菁，所以雷子彦你大可不必在这里浪费兵力，去灭你的青国去。
　　如果这话由别人来说，也许雷子彦真的会干脆息兵。可是偏偏是由步离来说……
　　一来，他天性傲慢，从小到大雷子彦都看他不顺眼。如今两军交战，他还要用这种吩咐下人的语气吩咐雷子彦……立刻新仇旧恨一起来。
　　对，他们之间新仇旧恨，可明白得很。
　　旧恨嘛，自然是雷子彦恨步离小时候行为轻佻，总是拐带他妹妹到处跑。新仇嘛，自然是雷子彦恨步离长大了行为还是轻佻，他什么人啊？没名没份的，要他照顾个屁！
　　雷子彦瞅着步离，眯起眼睛，笑的虎牙都露了出来。
　　这个猛兽般的笑容，他的属下们实在是太熟悉了。
　　屠城这事，雷子彦可没少干。
　　一旦露出这样的笑容，就代表着他们可以为所欲为了……
　　于是没开化的野兽们通通露出喋血的笑容……
　　“呵。”步离歪着头看着雷子彦，然后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回去告诉长老，我已经先礼了，现在后兵吧。”
　　长老们特地派来的和平大使看着他，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泪流满面啊！长老您到底派他来做什么的啊？
　　回过头去，有些冷淡的看着雷子彦，步离心里却通透的很。
　　身为幽冥剑阁少主，他此行的任务很简单。毁了蜀山，或者收服蜀山。
　　原本收服蜀山才可有最大利益，唯有身份要暴露，或者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才要考虑毁了蜀山，这一点，步离的父亲在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
　　可是现在……一想到那红衣少女在那高高的殿堂中，肚中怀着别人的孩子，身边依偎着不认识的男人，步离的心就乱，一乱，他就想杀人。
　　血满山河又怎样？
　　他俯视着雷子彦，心道，放这头战魔上山又怎样？他上了山，再看到小熊，必定会忍不住杀了所有人……而其实，他也是一样的。什么天下，什么嘱咐，他都不放在心里了，此时此刻，他只想杀人……畅快淋漓的杀一场！
　　待蜀山大乱之际……他，会趁乱杀了那个男人，然后带着她走！
　　苍凉一笑，这笑中又含了多少无奈悲伤，步离抽出血红长剑，一指雷子彦：“杀！”
　　林立在残壁间的机关顿时得令开启……
　　天养殿中，楼渊可不知道他的性命已经被人给惦记上了。
　　老实说，最近要在吉祥手下活下来，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心力了……
　　纯洁可爱的丫鬟熊一看到楼渊，就会变身为万恶的嬷嬷熊，一叉腰，一横眼，就指挥着他做这做那，端茶倒水，捶背掐腰，甚至于洗脚……这位九五之尊是彻底的悲催了。
　　雷子彦一打便是三个月，眼看着雷菁的肚子是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喜怒无常，有时候午夜梦回，拉着楼渊便楚楚可怜的落泪，可是还没等眼泪落下，便一巴掌甩过去，狠狠道：“你怎么这么狠心！”
　　楼渊那个委屈啊，在宫里的时候哪个妃子敢跟他这样发脾气？那还不拉出去乱棍打死？可现在他要是不服软，吉祥就会把他乱棍打死……
　　于是只好赔笑赔到内伤：“谁惹你伤心了？”
　　雷菁抿着嘴瞪着楼渊，一阵恍惚，似乎要透过他的眼，他的眉，他的唇，去勾勒出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男人……半晌，忽然大哭起来：“吉祥！吉祥他欺负我！吉祥你快来啊啊啊！”
　　“嗷嗷嗷！！！”吉祥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也不给楼渊解释的机会，就一个熊扑把他压在肚子底下，然后站起来，再压！如此反复几十次，楼渊的馅都差点给压出来……
　　正叫苦连天之际，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
　　“月姐姐！”天下剑歌冲进天养殿，一路直奔雷菁而来。
　　“小弟！”雷菁抹掉眼泪，立刻对他语笑嫣然。
　　“啧，对谁都笑那么开心，只对夫君又凶又恶……哎哟！”楼渊再一次被熊压……
　　“月姐姐，你快和姐夫走吧！”天下剑歌将手中的包袱递给雷菁，微微掀开一角来看，里面是一些换洗衣物，还有干粮和银子。
　　“这是？”雷菁有些不明所以了。
　　“那战魔实在太强，属下蛮子更是悍不畏死，长老们说了，为了蜀山百年基业要把你交出去……哼！他们也不想想，这岂不是明摆着怕了战魔，什么百年基业……如果连个弱女子都保不了，我们蜀山‘剑荡九州不平事’的名声才真的毁了！若不能坚守正义，若这个信念崩溃，那世上不过多了个藏头缩脑的普通门派，却少了一个顶天立地，可保黎民社稷的正道宗派！”天下剑歌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以他平时清冷的样子观之，可见他此刻是多么的激动。
　　“若要保黎民社稷，为什么不与朝廷联手？”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楼渊忽然插嘴道。
　　雷菁心里一惊，再看天下剑歌眼中闪过的一丝光辉，便知道不妙，立刻笑道：“现在的朝廷还叫朝廷么？若是大青真的爱护黎民，文武和谐，那雷叶两门为什么会被屠尽？雷子彦原本是青国大将，此时此刻为什么会成为塞外蛮族首领？是谁逼反了他？群雄逐鹿，可见青国的鼎早就已经动摇了。”
　　天下剑歌眼中一暗，低下头去。
　　“话不能这么说。”楼渊笑道，“自古以来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后来不是查出来那雷家的确和邪派私通了么？他们死的可不冤枉。至于叶家，叶家家主叶荆棘不过是被雷家陷害，龙渊帝查明之后，不是已经给他官复原职了？那雷子彦本来名声就不好，所到之处不管妇孺老幼总喜欢屠城，倒和关外蛮子一样，也难怪他们肯跟着他来犯天朝！这样的人要是当了皇帝，天下百姓可有活路？况且青国尚存，群雄却逐鹿，可见其不臣，掌门，这个时候不助青国，更待何时？”
　　雷家一听，肺都要气炸了，恨不得立刻叫吉祥将他一百遍了一百遍。可惜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他们之间宛若弈棋，又如拔河，誓要将天下剑歌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叶家私通邪派是皇帝说的，雷家私通邪派也是皇帝说的，什么都是他说的算，可是杀掉的那些人回得来么？若要比屠城，恐怕龙渊帝杀的人比雷子彦只多不少吧，更何况雷子彦只杀敌人，而龙渊帝杀的却是忠臣良将，还有他们的家人……那些真真正正的老幼妇孺啊！”雷菁冷笑一声道，“我观雷子彦，连关外蛮族都能服他，可见他必有服人之处。群雄既然已经逐鹿，那鹿死谁手才是关键，青国一味铲除忠良，这个时候保他？恐怕来日又要来个鸟尽弓藏！”
　　楼渊也给雷菁气的够呛，冷笑三声道：“娘子，你身为青国人，为何总是帮着敌人说话？在夫君面前，你便要一味的夸奖那个蛮子的头领么？也许长老说的不错，真该把你送给他当压寨夫人！”
　　“我不过就事论事。”雷菁冷冷的瞅着他说，“也亏得夫君如此狠心，我为夫君怀胎七月，夫君却因为一语不合要将我送人，实在是令人胆寒啊胆寒……”
　　“够了够了！！”天下剑歌突然捂着脑袋喊起来。
　　雷菁和楼渊冷冷的对视了一眼，便不再说话。
　　长叹一声，天下剑歌看起来很憔悴：“你们说的都对……我，我得好好想想。”
　　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包袱，重新交给雷菁，天下剑歌道：“但是此刻还是不宜久留，月姐姐，你快和姐夫换了衣服，我带你们从后山密道走吧。”
　　其实走不走真的无所谓，但是想一想，放楼渊这个混账东西对天下剑歌说三道四的恐怕会产生很大的不良影响，于是雷菁决定，干脆就让他远离天下剑歌算了。
　　于是点点头，雷菁笑道：“好。”
　　“让吉祥同她去。”楼渊忽然开口道，“我身为剑仙弟子，此时此刻蜀山大难，当与你们同生死。”
　　“不用了。”天下剑歌苍凉一笑，“步离师叔已经去了……我想，若此次蜀山抗不过来……天下文章，一代正派泰斗，总得留个后吧。算起来，月姐姐的孩子也算是我蜀山之人，日后若可以……光复蜀山的任务可就得落在这个孩子的肩膀上了……”
　　孩子么……
　　雷菁看着他，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这也是个孩子啊……
　　“好了！我回去了！”天下剑歌忽然笑道，“没有我可不成，你们养精蓄锐吧，晚上我过来带你们走！”
　　说完，转身离去，背上闻名天下的朝夕双剑，在雷菁看来，很沉很沉……
　　“小弟！”雷菁忽然叫道。
　　天下剑歌身形一顿。
　　“见到雷子彦的话，对他说一句话……小熊不怕你，无论你杀过多少人。”雷菁顿了顿，笑道，“连我的小吉祥都不怕他……鄙视他一下吧？”
　　“恩，好。”天下剑歌点点头，然后离去。
　　小熊不怕你，无论你杀过多少人。其实是有下一句的……
　　无论你杀过多少人，哥哥，小熊一直爱着你。
　　天下剑歌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雷菁回过头来，看着楼渊，冷冷的笑道：“吉祥，把他一百遍了。”
　　“嗷嗷嗷！！”扮宠物熊扮的很辛苦的吉祥立刻压倒楼渊……

　　早产

　　月如钩，静夜思。天色暮，雪野白。
　　雪花飞卷如雾如烟，在这样一个夜里，天下剑歌匆匆忙忙的冲进了天养殿。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道，声音回荡在殿中。
　　一缕白影静静坐在床头，闻其声，抬起头来，容貌如月般皎洁，笑道：“走吧。”
　　于是一行三人，外加一头熊，轻手轻脚的出了天养殿。
　　此时此刻的蜀山一片寂静，不仅因为月中天，夜深沉，还因为……大部分的蜀山弟子都已经开赴前线，死的死伤的伤，能退回到主峰来的多半已经上不了战场了。寂静的夜里时不时听到一两声抽泣声，或者压抑着的呻吟。
　　“哎。”天下剑歌长叹一声，“战魔，太强了……现在全靠离师叔拖住他，可是，却还是无法打败他……天下之大，有谁能打败他呢？”
　　雷菁看着他，半晌，试探着说：“其实，你可以把我送……”
　　“不行！”天下剑歌回过头，执拗的说，“月姐姐，只有哪怕蜀山战到最后一刻，哪怕从此灭亡，也不能短了这份气节！”
　　说完，继续气呼呼的在前头引路。
　　气节重要呢，还是家人重要呢？雷菁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想。
　　终是因人而异吧。她想，如果换了叶荆棘，一定毫不犹豫的守着他的气节，如果换了哥哥，一定二话不说选了她。
　　百年之后，叶荆棘终受万人敬仰，而雷子彦徒受千古骂名。
　　而百年之中，叶荆棘茕茕孑立，而雷子彦则能一叶扁舟，怀抱爱人笑看云起云散，坐观海天一色。
　　雷菁说不上来，究竟谁是对，谁是错，谁又更幸福一点。
　　恐怕很多时候，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吧。
　　一路无人阻挡，偶有人询问，见是掌门亲领，便也立刻低头退避。于是三人一熊安安稳稳的走到了后山。
　　眼前一座山洞，黑洞洞的可听见水声，夜里望去，令人胆寒不已。
　　而天下剑歌将手中火折子一递，对雷菁道：“月姐姐，穿过这洞穴，一路不要拐弯，一直一直走，就能通往蜀山后山山脚，再从哪里走上官道，一路前进不要半天就可以找到一个村子，你们在那休息一下，然后买头驴子，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事已至此，无法回头。
　　雷菁接过火折子，点了头，便要走。其实听到他说，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的时候，她心里条件反射的闪过一个地方，一个人……
　　江南红豆村，仇诺……
　　能够安安静静的呆在那江南小村，产下这个孩子，那就好了……
　　天下剑歌静默了半晌，终于还是抬起头来，有些疲惫，有些期望的说：“月姐姐……如果此次，我蜀山能够过此一劫……你，你要记得回来看我……”
　　雷菁楞了一下，然后柔柔的笑道：“我会的……你也别忘记了，你的小媳妇还在我肚子里呢……把命留下来吧，日后，也好有人能照顾这孩子。”
　　“哈，说不定是我的小弟呢。”天下剑歌哈哈一笑，然后长叹一声，“好了，上路吧……保重！”
　　雷菁看着他，夜色掩去了她眼中的歉意，而后转身便走，背后跟着的是吉祥和楼渊。
　　她和吉祥都没注意到，那个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沉默不语的楼渊，在经过天下剑歌之际，长袖一拂，拢在袖中的手便偷偷将一个纸团递到了天下剑歌手里。
　　斜睨了天下剑歌一眼，意思是不要声张，楼渊继续没事人一样跟着雷菁走了。
　　只待他们离开良久，天下剑歌才独自一人从山洞中走出，摊开手，将那团皱巴巴的纸团舒展开来，借着月光便要探看。
　　却当的一声，有一坠子从中跌落。
　　纸上潦潦草草的几句，看来是写的很匆忙。
　　“携我坠，为我信物，前去见将神叶荆棘，让他引兵来救。”
　　署名一个渊字。
　　天下剑歌皱起眉头，然后立刻附身拾起地上的坠子，提到眼前一看。
　　坠中九龙扣珍珠，龙似琉璃珠似火，却是帝王颜色。
　　再怎么眼拙的人，也分辨的出，此乃天家之物，代代随同玉玺一起亲与新帝的九龙坠，而再观手中纸条，联想一下那个渊字……
　　回过头，天下剑歌朝着洞口呢喃道：“皇帝？……”
　　当夜，便有一骑偷偷下山，四十人掩一骑，让他得以脱离战场。
　　守夜的蛮军得雷子彦令，穷寇莫追，但是那四十人，却是毫不犹豫的斩成肉酱。
　　只待天明，又是一天的厮杀。
　　蛮军一边自然是雷子彦，而蜀山则是步离。
　　这两人论武功是势均力敌，足足单挑了十几场也未分出胜负，可毕竟雷子彦带兵遣将，杀人如麻，一身煞气不说，身后将士可谓与他同心同体，以雷子彦为狼头，他们便是狼爪狼足，指哪打哪没有一点犹豫。
　　而步离虽然武功高强，但是人却是骄傲无比，再是新来咋地，蜀山上下有很多老资格的人并不是很服他，服他的多半是血气方刚的少男少女，一声令下两兵交接，这些年纪不大，又从来没杀过人的少年立刻就被雷子彦手下的虎狼之兵吞噬掉了……
　　于是，蜀山的战线越来越靠后，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战场上血流成河一片萧条，每天晚上都可以听见蜀山那边穿来哭泣声，又或者可以见到一两个老人，或者壮年夫妇抢下山来收敛孩子的尸体。或者是年幼的孩子跑下山来，拖着父母的尸体，哭着往回走。
　　雷子彦杀了很多人，但只有夜里这些收敛尸体的人，他严明下令不可杀。
　　援军首领月舞裳见了，倒是觉得新奇：“我只听说战魔所到之处，必定屠城，老幼妇孺一个都不会放过，没想到啊……你居然心软了？”
　　“啊？”雷子彦但笑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谁说的，我从来不杀老人和孩子。”
　　顿了顿，重新望向蜀山的方向，雷子彦淡淡的说：“罪不及家人，如果我要赶尽杀绝，不问有罪无罪，但求斩草除根……那我和楼渊还有什么区别？”
　　再战二月，蜀山溃败，退避主峰，再一战，必为决战。
　　而一队兵马打着黑底虎旗，冲上了蜀山。
　　为首者月华披风翻卷风中，背上紫焰长枪，脸上红莲异相，不是荒斐，又是何人？
　　一路上见那白雪掩白骨，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看雷子彦屠城，没想到啊，一上山看到的却是眼前这番景色……
　　两军远远对立，空出中间一大片雪原来。
　　而一黑一红两抹身影在雪原中只战不休。
　　“啊哈？他们在干嘛呢？”荒斐笑了起来，而一直作为雷子彦副将存在的月舞裳见他来了，赶紧率属下朝着他奔来，齐齐颔首行礼：“宫主。”
　　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浑身不自在的哆嗦了一下，荒斐笑着问：“他们在干吗？单挑？”
　　“……纯打架而已。”月舞裳面无表情的说，“如果不是这两人硬要分出个高下来，凭借我们带来的攻城车，还有雷子彦自己属下的狼兵，早就铲平了蜀山了，怎么会拖到现在？平白浪费了这么多粮食……”
　　精打细算的月舞裳开始低头碎碎念，估计在算今天又要消耗多少军粮……
　　“我来助他们一臂之力。”荒斐笑着策马上前，然后朝着那两人喊起来……
　　“喂！步离！小熊生了没有？”
　　步离那是条件反射的回了声：“还没！”
　　结果，这两字一出，却好像往雷子彦心里投了把火药，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本来只是架着步离殷红剑的双刀刷的一下，就这么夹着他的剑，然后一路夹向他的脖子。
　　步离一惊，连忙施展幽冥步向后一闪，然后皱起眉来，看着眼前仿佛一团黑色火焰的雷子彦。
　　雷子彦垂下手臂，状似闲散的提着双刀，低着头沉默不语。
　　可是此时此刻别说步离，就连他的手下将士都忍不住往后集体退了好几步。
　　白色雪原，黑色火焰，雷子彦抬起头，红色大裘在背后翻卷，他的笑声压抑而可怕：“还没……呵呵呵呵……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月舞裳沉默了。
　　应该是他们家宫主对她做了什么才对吧……
　　可是看现在这个样子，可怜的蜀山啊，你们貌似背上了一个可怕的黑锅……
　　策马奔到雷子彦身边，荒斐就好像完全不受他影响似的，笑道：“雷哥。”
　　雷子彦抬起头来，眯起眼睛看他，似乎有些惊异这个称呼，然后，看到了荒斐耳朵上的那枚耳环……
　　天狼耳环。
　　“是你啊。”雷子彦似笑非笑的伸手一拉，荒斐就从马上掉了下来。
　　雷家遵循祖先月狄女王遗愿，一直照顾着叶家人，只不过他一向和叶荆棘不对付，相比之下，还不如选这个叶家的私生子，表面上则是楼氏皇族二皇子的男孩。当年宫中内变，荒斐逃出宫来，却一路被叶荆棘追杀的差点死掉的时候，雷叮当派去救援他的，正是长子雷子彦。
　　只不过自那之后，那个小男孩就患上了不知道是自闭还是自卑的顽疾，雷子彦当然没空给他开解，直接丢了个耳环给他，说，日后想清楚了来找我，我会帮你。
　　“是我。”荒斐笑着看着他，然后说，“我想清楚了。”
　　“哦？”雷子彦淡淡一笑，看着他。
　　荒斐看着他，这个举世无双的男子，当他震怒的时候，可毁天灭地，是当之无愧的世上最强者，一怒为神。
　　一如他的祖先，奔跑在草原上，所向无敌的月狄第一战部，白虎旗。
　　同样的，还有师傅，叶荆棘，步离，楼渊等人……
　　也许是因为四君的血统，也许是因为他们天生就天纵英才，他们哪一个不是可称无双的男子，却偏偏一起出现在同一世上，如同最闪耀的星辰高高在上。
　　相比之下，他不如雷子彦英挺勇猛，不如叶荆棘擅遣将调兵，不如步离武艺高强，不如师傅深情多艺，甚至不如楼渊心思慎密而坐拥天下……
　　但是，他真的爱她啊……
　　不懂的东西他愿意学，不如别人的地方他可以拼命去超越，哪怕是坐拥天下，但是只要为了她，他就可以笑着拂袖而去，与她同归天涯。
　　他唯一不同于他们的地方，就是，他可以为她而改变。
　　无论是从淤泥里爬出来，步履艰难的爬过为龙誓。还是拼命的从那些痛苦黑暗的记忆里爬出来，抹掉眼泪，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靠近她的方式一直是最卑微，最辛苦的。
　　没有任何优势，也没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她爱上别人的时候，他只能看着，惶惶不安，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总是害怕自己出现的太晚，于是拼命的追逐着。
　　现在，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才能将她拥抱在怀中……那些什么四君什么月狄什么四世誓言，就让他们烂在他肚子里，永远做它们的秘密去吧！
　　他要做她唯一的君！
　　“雷哥，小熊的孩子是我的。”荒斐刚说完，雷子彦就一刀横向他的脖子。
　　月舞裳大惊，刚要出枪，便见亮红色一闪而过，荒斐紫焰枪已经弹过雷子彦的刀，与他僵持不下。
　　明月魔枪宫，天地绝杀枪法，不知何时这个男子，已经默默的融会贯通了……
　　“我对她可是明媒正娶，雷哥。”荒斐对雷子彦笑道，“我只是想和你打个赌。”
　　“别跟我说，你拿我妹妹跟我打赌！”雷子彦露出虎牙，凶煞的笑道。
　　“怎么会呢？”荒斐笑哈哈的说，“我跟你赌啊……如果我先攻下蜀山，我就直接带小熊和孩子回家了，如果您先攻下蜀山，那请帮我照顾照顾，我回头用八抬大轿来娶她！”
　　丫也太阴险了，只给了雷子彦两个选择，一是早娶，二是晚娶，怎么样都是娶走啊。
　　雷子彦气的浑身发抖：“你做……”做梦两字还没喊出口，超级猥琐的荒斐已经啊哈哈一阵狂笑对天，然后用内力到处吼：“蜀山的还有咱们明月宫的，大家要作证啊作证啊！雷哥他答应了！！”
　　丫又阴险了，作证的人里居然把雷子彦的八千蛮将给直接无视掉了……
　　雷子彦杀人的心都有了，而荒斐已经提起长枪，一指蜀山，大喝一声：“攻城车，破城门！明月在上，魔枪锋芒！随我一战！”
　　马蹄扬起，长嘶当空，明月魔枪宫属下枪起指天，随他一战！
　　枪已出，箭已发，回不了头了！
　　雷子彦残酷一笑，料想着此战之后，荒斐的日子可不好过了……但是现在，这个赌恐怕已经生效了……
　　“战！”大喝一声，雷子彦身后八千虎狼之兵提刀策马，如同黑色洪流汇聚在他身后，直冲上前。
　　攻城一战，就此开始！
　　冷眼旁观，见当世最强大的两股势力汇成一流，步离知道，蜀山已经大势已去，便轻身一瓢，回了蜀山阵营，随口丢下一句：“我去找掌门商议大事。”便径自离去。
　　其实，他只是想在他们来之前带雷菁走……
　　可无奈，他才是那个，总是迟了一步的人。
　　人去楼空，唯有窗外梅花三两枝。一点梅，一捧雪。
　　君难见，蜀山脚下，心头女子却是满头大汗，身下血流成河……
　　“嗷嗷嗷！！！”吉祥飙着泪，急的原地三百六十度旋转。
　　“别转了！”楼渊也是一头汗，“村子就在前面不远了，你，你就不能忍一忍？”
　　“忍……忍不了啦……”雷菁哭道，淌下来的血却是越来越多。
　　怀胎八月，早产。

　　有女星华

　　“嗷嗷嗷！！！”深山老林里传来熊吼。
　　“哥，我们要不要去打熊？”行至山下的猎人少年拉住同行的男子道。
　　“别，听这吼的，整座山都在抖，恐怕是熊王。”顿了顿，猎人道，“看这吼个不停的，可能是碰上难产了。娘要生第三胎了，咱们给她积点德。”
　　路人甲乙识趣的离去……
　　而楼渊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陪着早产的小熊和暴躁的大熊……
　　实在来不及去村子了，吉祥嗷嗷嗷的扒了楼渊的披风，垫在山洞里给雷菁躺着，又扒了他衣服给小熊盖着。不想冻死在山洞口的楼渊只好回了山洞，堆积了一地篝火，可怜兮兮的凑在火堆旁搓手。
　　“啊！！”雷菁躺在披风上，疼的脸色发白，翻来覆去，下身血流不止。
　　楼渊对此颇有些无动于衷，挑了挑篝火，却发现自己被一道黑影覆盖……
　　“嗷嗷嗷！！”吉祥冲到楼渊身边，一拳击中他的下颚，击飞……
　　楼渊砸在洞壁上，然后滑落下来，狼狈的撑起身体，恨恨的说：“干什么？”
　　吉祥一脸丫鬟状，扑闪扑闪着眼睛指着雷菁……
　　“……你该不会想让我接生吧？”看了一眼雷菁，楼渊转过头来，一脸铁青的看着吉祥。稳婆这个职业在大青极为低下，与娼妓同列下九流之列，虽然家家户户都少不了她们，可是红包给得足，背地里依旧诟病。
　　“嗷嗷嗷！！”吉祥一拳把楼渊打飞。
　　楼渊再一次砸到洞壁上，然后纸一样的滑落下来。
　　吉祥蹲在他身边，一脸嬷嬷状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慈爱的光，熊掌指着雷菁。
　　“朕为天子……堂堂大青国皇帝，怎么可以……停，停！”楼渊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吉祥一脸凶残的抬起了熊脚，作势要往他脸上踩。
　　于是大青天子悲催的屈服了……
　　卷起袖子，绑好头发，一代天子化身为稳公，铁青着脸凑到雷菁身边。
　　“生！”沉默了半晌，他低下头对雷菁吼道。
　　吉祥一掌把他拍飞……
　　在吉祥的威胁之下，可怜兮兮爬回来的楼渊忍着脾气开始接生……
　　好在雷菁并不是难产，而楼渊那点内力比起吉祥来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用在接生上面却有顺产的奇效……也许哪天他不做皇帝了，可以改行去做稳婆……
　　他们不知，此时此刻，蜀山之上，漫山烽火。
　　雷子彦率领八千蛮族，血战血歌。
　　荒斐手下两旗兵马，战姬魔枪，暗宫阵法。
　　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雪原上，血满山河。
　　而在这一刻，楼渊亲手捧起了一个血淋淋的孩子，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皱巴巴的……”
　　“嗷！”吉祥举起了拳头。
　　“……好美，天生丽质难自弃，小小年纪便有绝代风华，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你笑什么？”楼渊切断孩子的脐带，一边言不由衷的赞美着，一边郁闷的瞅着雷菁不住的笑。
　　“没什么……你把孩子给我吧……”雷菁有些虚弱的说。
　　楼渊二话不说就把孩子递给了她。
　　雷菁费力的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包着那个孩子……一个小小的女孩。伸手擦了擦她面上的血迹，雷菁笑了一声：“皱巴巴的……”
　　吉祥明显差别待遇，一脸慈祥的蹲在边上。
　　安静的看着这个哭闹不已的孩子，雷菁忽然升起一丝冲动……带着她，回蜀山。
　　其实，现在丢下皇帝，或者干脆让吉祥杀了他就好了吧？
　　杀了他，然后回蜀山，那里有哥哥在……还有，他在。和他们一起，攻进皇城救出父亲，她的所有心意便了结了吧……
　　只是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雷菁便眼前一晕，倒了下去。
　　若不是吉祥赶紧接住了孩子，恐怕得狠狠的摔下去。
　　没办法，她的身体太差了……《荡天心经》夺天地之造化，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人？被掏空的身体，本该由仇诺好好调理，也许还会有几十年寿命，却无奈总是奔波，总是竭尽心力的算计别
　　人，也累了自己……
　　啧……她还没得及为孩子取名字呢。
　　那一刻，雷菁真的很怕，怕自己这一倒下，就再也挣扎不起来。
　　那可怎好……让吉祥和楼渊来抚养她的孩子的话……吉祥一定给孩子取名叫“嗷”，而楼渊……算了吧，说不定为了纪念这几天，直接给孩子取名叫“虐”。
　　所幸……她还活着，她还能睁开眼睛。
　　虽然看到的画面很不和谐……楼渊铁青着脸，抱着她的孩子哄来哄去，那张受虐的丫鬟脸……让她颇有种大房的感觉。
　　“吉祥呢？”雷菁有些虚弱的开口问。
　　“哼！你醒了？孩子自己带啊……啊啊啊！！！”楼渊话还没说完就脸色一白，腾的一下把孩子举老远。
　　那孩子送了他一身屎尿。
　　“混蛋！！！你！我杀了你啊！”有轻微洁癖的皇帝咆哮了起来。
　　“你……你敢？”雷菁艰难的爬起来，刚想呵斥，那小女婴已经嘴一扁，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号声来，效果直逼吉祥……
　　“不许哭！！……不要哭了……天啊！！！”楼渊的帝王学里实在没有带孩子哄孩子这条啊，
　　哄了半天，他已经低声下气了……可女婴还是照哭不误。最后连雷菁都有些同情他了。
　　最后杀招……楼渊嚎起来：“吉祥！！！吉祥！！！”
　　吉祥破门而入，手上倒提着一只泪流满面的山羊……
　　奶水问题是解决了，只不过楼渊又多了一样养羊的工作，每天只看他被吉祥操劳的欲生欲死，和农民没区别了，看得雷菁都长叹一声，不忍心再提杀他的事。
　　这么好的奴隶，杀了可难再找啊！
　　而看在外人眼里，楼渊自然成了疼爱妻子的好丈夫。
　　原来雷菁晕过去的时候，吉祥冲出去打死了两头老虎，然后虎皮一包，把孩子和雷菁一起抱着，连夜冲到了村子里……它实在不相信楼渊的技艺，在它看来，就是楼渊接生失败害的孩子皱巴巴，雷菁晕过去。
　　不过自从孩子降生，楼渊的作用就慢慢凸显出来，比如进村。吉祥忘记化妆了，一头大熊抱着孩子和女人，把村里的人吓的要死，以为是熊妖出来抢媳妇了。而吉祥又不会说话，翻译工作就落在了楼渊身上。
　　落难公子与妻小，外加一只小时候放生的熊来报恩的故事就此成型……
　　村子里的人听仙鹤报恩长大的，于是，这么神话诡异的故事居然信了……还感动的一塌糊涂……便有人空出了间屋子，让他们憩息。
　　听了这话，雷菁沉默的与楼渊对视。
　　他们两个可是谁都不信这话的……
　　带孩子带出习惯来了的楼渊抱着孩子，沉默的坐在床边拍着她的背，然后漫不经心的问道：“对了，这个孩子你打算给她取个什么名？”
　　雷菁偏过头，看向那孩子，伸出手。
　　楼渊看了她一眼，便将孩子递了过去。
　　交接之时，她手上的镯子流转光芒。
　　盛满星沙的镯子……带着那忘却不了的过去，和愿望。
　　“星华。”雷菁将小女婴抱在怀中，浅笑如初，“她叫星华。”
　　此夜星河流转，蜀山之上，烽火难熄。
　　却有一队追云骑冲进了蜀山后山脚下的村子。
　　为首一人，长枪策马，一世无双。
　　村人亮起烛火，无不胆寒，不敢出门，缩在被窝，唯有村长及数人前来询问。
　　“我乃大将军，叶荆棘。”那男子淡淡的说，“前来迎接吾皇。”


　　雷虐联姻
　　作者：梦魇殿下

　　归田园居

　　一行人在云珈殿住了下来。
　　吉祥加上仇诺，这个组合太强大，如果要打，那就准备鱼死网破……也许鱼死了，网还没破呢。
　　于是雷菁瞬间有了强大的娘家人。而楼渊一行则有点像到娘家做客的夫家人。
　　当然，仇诺是不会对他们客气的。云珈殿荒废已久，仆人花匠厨师什么都缺，随便选一个干吧，不干？你是将军？吉祥丢他下山崖……乖嘛，去扫茅房吧。
　　楼渊每天和做梦一样，完全想不到自己此满怀雄心壮志的出宫，以为能一举夺得蜀山大权抵抗强敌，恢复失地……最后的下场居然是被放逐，然后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当奶爸。
　　叶荆棘则像做梦一样，干净而朴素的房间，三餐总是少不了一叠热气腾腾的大白馒头，有时候加餐，馒头里就会夹着白菜。随他而来的将士沦为农民，每天辛勤的种地种白菜，加餐的时候，会捧着馒头感动的眼泪汪汪。而最重要的是，几乎每天他都可以看到雷菁，不带一丝憎恨，确切的说是越来越温柔，牵着一个小小孩童，对他微笑。
　　粗茶淡饭和她的微笑，其实一直都是叶荆棘的梦想。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留恋着当年在黑魂教中的日日夜夜。
　　没想到，本以为是九死一生，护着楼渊逃走的路途，最终的目的地，却是最初的最初……现在的生活，真的和他梦想中一样……和当年的黑魂教一样。
　　至于仇诺，则面临着巨大的危机……星华的奶爸权。
　　不得不说是天生孽缘，仇诺这般俊朗无双，散发着好闻药香的男子，星华不要……却偏偏爱喜欢粘着总是一脸颓废的蹲在房子阴暗角落里长蘑菇的楼渊。
　　无论是吉祥挥舞着竹子做的玩具，仇诺端来浓香四溢的鹿奶汤，星华都是不屑一顾，树袋熊似的巴在楼渊身上，甜甜的笑容和楼渊阴暗无比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来来回回几个月后，吉祥泪奔着放弃了，而仇诺依旧不依不饶。
　　没办法，星华在哪里，通常雷菁就在哪里……平白无故的让他最疼惜的女孩跟这么个阴暗的男人在一起，他既不服气也不放心！
　　这点，雷菁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最后只能归到两个字里——孽缘。
　　而这段时间里，不停有消息传来。
　　消息里说，蜀山被攻下了。但是不知道蜀山掌门对战魔说了什么，战魔居然扯着龙枪君下了山，对外宣传，谁敢动蜀山，便是与他雷子彦为敌。
　　这般喜怒无常，也足以称魔了。
　　而此时此刻，被所有人公认为无敌的天狼王，谁又敢违逆他的意思。
　　消息里说，蜀山之役后，战魔与龙枪君携手攻下了王城。原本王城不该如此易破，特别是洛亲王还手握战魔父亲，雷叮当。兵临城下之际，他便直接把雷叮当压上墙头，头悬兵器，逼退战魔，奇怪的是，也同时逼退了龙枪君。
　　但是不久，王城被破了。
　　原来龙枪君早就有了内应。
　　苏贵妃。
　　这位两度为贵妃的美丽女子再一次背弃了她的王，继协洛王废掉龙渊帝之后，她又再一次打开地陵，让龙枪君的部属经由地陵直通王城内部，同时与太监总管一同偷放了雷叮当，致使龙枪君与战魔一外一内，毁了百年青殿。
　　就在人们以为，这位倾覆天下的苏妃会再一次成为新王的贵妃之际，她与太监总管一起，悄然消失。
　　只留下一个传奇，口口相传于民间史上。
　　唯一一名被载入青国史册中，谥号为“军妃”的贵妃。最颖最惠，却又最狠最无情，以军喻之，自然是含着刀兵杀伐之意，同时军谐音君……喻其一生，三换其君。
　　最后，新王登基，荒斐，国号雷月。人称之为月王。
　　同时正式与关外之王雷子彦订立兄弟之盟，关外草原之王，雷子彦，人称天狼王。
　　至此，龙渊历正式结束，大浪淘沙，淘尽的并不只是英雄，一个朝代也在历史翻页之际，成为了历史……
　　当得知这个消息时，楼渊又陷入了与那夜一模一样的疯狂境地。
　　当他披头散发，竭斯底里的对在园子里种菜的将士大吼大叫，命令他们立刻回京为他把江山抢回来时，那些将士面面相觑，看向楼渊的眼睛，颇有些怜悯。
　　他们不怕战死，只怕战死的毫无意义。
　　至少现在看来，跟着这疯帝去以卵击石，是绝对的送死。
　　见无人理会他，楼渊在原地大吼大叫，大怒狂骂了一阵，忽然看着天空，缓缓的跪了下去，流下眼泪来。
　　“殿下……”叶荆棘一直在边上，但是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帝王失意。
　　“啊……啊……啊……”雷菁怀里的小星华却用软软的声音啊啊着，朝着楼渊挥舞着小手臂。
　　知女莫若母，雷菁心里叹息一声，便缓缓走了过去。
　　“滚。”楼渊低着头，低吼道。
　　雷菁却弯下腰来，小星华立刻眉开眼笑，伸出手抓楼渊的头发。
　　“……滚。”楼渊的声音不知道为何忽然有些哽咽。
　　小星华有些疑惑的恩啊了几声，然后开心的叫着，两只小手臂抱着楼渊的脑袋，然后充满奶香的小脑袋在楼渊头上蹭啊蹭。
　　“……”楼渊默不作声。
　　“要不要换个身份生活？”雷菁柔声说道。
　　她的眼睛里映着这颓废的帝王，觉得……她的复仇已经到此为止了。
　　这个人失去的，远远比她多。
　　又或者说，其实他根本就从来没得到过什么吧。
　　楼渊的肩膀颤了颤，但还是没说话。
　　“也许，现在青国已经不需要你了……”雷菁说，话一出，楼渊的肩膀抖的更厉害了。
　　“可是星华需要你。不论你是帝王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一直爱着你。”雷菁笑着说，“要不要试着当我们的家人？”
　　楼渊肩膀的抖动消失了。
　　抬起头，一贯妖娆近妖的脸，此时此刻看起来却像个孩子。
　　星华歪着头唔了几声，然后抬起肉嘟嘟的手给他抹眼泪。
　　楼渊一把抱住星华，哭了起来。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星华，和眼前的女子，他名义上的妻，他便什么也没有了。
　　雷菁一直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心里知道，哭出来就好，就怕强颜欢笑，那样一辈子都不是真的在笑。
　　于是这一天，青国亡了，而青国最后一名帝王也消失了。
　　只留下一名叫楼渊的普通男子。
　　种白菜，养孩子，从此成为他人生的主旋律。
　　总是纠结的眉头也在一夕之间拧开，每天笑的时间越来越多，特别是看着星华的时候，更是能一直微笑的像白痴一样。
　　算起来，他们在这里隐居也有一年的时间了吧。
　　云珈殿附近草药很多，身为此地原来的主人，仇诺采了百药调理雷菁的身体，别说，还挺有用，至少跟吉祥一起打楼渊是没有问题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身体好了，仇也结了，雷菁估摸着，是不是在孩子周岁前去找她爹？
　　听说他最近找老婆孩子都找的上火了，后宫则一直空着，妃嫔什么的都给他遣散了。也有大臣说为了权力平衡要纳妃，这王八蛋很光棍的把脚往桌子上一架，然后笑着说，他就是一断袖，如果平衡势力，就把自己洗洗干净上龙床……一群人风中凌乱，这事不了了之，至今还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摸着星华的脑袋，雷菁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别扭，为何这混蛋还不找来？云珈殿有这么偏僻么？
　　挺偏僻的吧，至少只有逃难的人才会找到这里来，还是误打误撞的。
　　这日，一群不速之客闯进了云珈殿。
　　咋一看去，还都是些名人。
　　前朝宰相一名，前朝将军三名，前朝将士一大群，前朝文官数十名，然后一长队一长队……
　　这些人一看到雷菁等人，张口便要大义，可话还没开口，就看到了抱着星华，笑的白痴似的楼渊。
　　立刻一大群人跪了一地，皇上万岁万万岁……
　　然后宰相抬起头来，热切的看着楼渊说：“请殿下带领我们复国！”

　　雷虐联姻

　　这一天，是元宵。
　　楼渊抱着星华，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身后，跟着一屁股的亡国臣子。
　　“殿下，请听老臣一言……”“殿下……您忍心看着大青国断送在您手里么？”“殿下！……”
　　臣子们一路说，而楼渊只是一路走，浅浅微笑着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戾气一丝骄傲，说实在的，除去俊美的面孔，他与擦肩而过的百姓没有一点两样。
　　平平淡淡的活着，安安静静的享受着幸福，元宵佳节倍思亲。
　　“星华，我们回家吧。”他抚摸着星华的小脑袋，轻笑着说。
　　“啊啊……啊啊……”星华则揪着楼渊的头发，不住的朝着一个方向啊啊叫着。
　　楼渊转过头去一看，发现，原来是个卖糖的铺子。
　　虽然兵荒马乱的日子已经过去，但是毕竟百废俱兴，这个时候，财迷油盐什么都贵，更别说糖这种奢侈品了。
　　“多少钱？”楼渊还是走到了铺子里，朝铺子主人询问。
　　看了楼渊一眼，铺主笑出两颗黄牙：“十两银子一袋。”
　　微叹了口气，楼渊有些歉意的看着星华。
　　乱世之女，命格杀伐，星华的确是很与众不同的一个孩子，虽然年幼如斯，但是瞅着楼渊的眼睛，似乎就能明白些什么，于是双手抱着楼渊的脑袋，眼泪在乌黑的眼睛里转着，就是忍着不肯落下泪来。
　　出了糖果铺子，那班臣子立刻有了话说，一个个追在楼渊屁股后面唧唧歪歪。
　　“不就是一袋子糖！殿下啊，这天下可都是您的！”
　　“殿下，复国吧……复国之后，把刚刚那人杀了，以惩其不敬！还有大公主殿下也不至于连个糖都吃不到啊！”
　　“殿下！……”
　　大公主，星华么……
　　楼渊抱着星华充满奶香的柔软身体，心中想到的，却是那个充满杀伐之气的男子，战魔……雷子彦。
　　如果让她回到她亲爹那里，她便是塞外草原的第一公主，泼天的富贵，无上的宠爱唾手可得，整个草原都是她的，无论是大宛马，西域酒，而不像现在……所谓的大青国的亡国公主，连颗糖都吃不到。
　　“啊啊……”星华抱着楼渊的脑袋，有些奇怪的看着大滴大滴的泪珠从他眼中落下，胖嘟嘟的手便摸在楼渊脸上，试图去抓那些眼泪。
　　紧紧的抱着星华，楼渊静静的把眼泪忍回去，他不想别人看见这样的他。
　　他更不想将星华交出去……
　　她已经是他最后拥有的东西了。
　　还有她……
　　从此以后，她们就是他的江山社稷。
　　最怕美人倾城又倾国，楼渊身后，一干文臣武将对视一眼，然后默默的分成两列，宰相与上将军二人相视一眼，然后一同走上前来。
　　“皇上。”宰相冷冷唤道。
　　楼渊闻声转过头去，却电光石火之间，一只大手便从他怀中将星华掠走，再一看，上将军已经粗鲁的将星华提在手里。
　　“哇——！！”星华手脚在空中乱晃，瞅着楼渊大哭起来。
　　“你们干什么？”楼渊一楞，继而大怒，“想要以下犯上吗？”
　　“此言差矣。”宰相呵呵一笑，“既然皇上不打算复国了，那君便不是君，臣便不是臣，楼渊，考虑一下吧。”
　　眯起眼睛，楼渊一瞬间邪气凛然：“你想怎样？”
　　“呵呵，第一，殿下您还是殿下，在这里的文臣武将自然会全力保殿下复国，不过嘛……”宰相笑道，“还请殿下赐予我与上将军异姓王身份，待他日复国之后，请赐西北二处与我们。”
　　“第二嘛，哈哈！想必更适合现在的你！”上将军有些傲慢的说，“请禅位！”
　　一黑脸一白脸，却是来逼宫。
　　毕竟楼氏统治天下已久，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管用的。只是一旦日子搁久了，月氏天下一定，楼氏便会被人民慢慢忘记，真正成为历史。
　　“就凭你们几个乌合之众，也敢想着篡夺朕之皇位？”楼渊缓缓的弯起嘴角，笑道，“有雷子彦的武力，还是龙枪君的人脉？让我数一数……呵呵，不过三十二人，能上战场的不过三人，还敢垂涎西北二省？”
　　宰相上将军二人立刻脸一青。
　　他们何尝不知道希望渺茫呢？
　　可是身为人上人，出生起便是贵族的他们，一朝沦落为平头百姓，想要投靠新帝，奈何一见面便心凉……那新帝赫然是废皇子楼煌斐，当年杀他母亲月妃，在场每个人都有份，若不是仓皇出逃，恐怕就会与另外几个同僚一样被他秘密处死。
　　也想过要安安稳稳的活下来，但是粗茶淡饭吃到他们胃痛，日日思念那熊掌鲍鱼参汤味，锦绣绫罗绸缎暖。夜里身冷，却连个侍寝的女子都没有，这样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哪怕是孤注一掷，也要重新获得那荣华富贵！
　　而其声……他们的心里还有第三个想法。
　　若是一二皆不成……他们大可以，将眼前的皇帝和他的妻儿拱手送上，想必新帝会很开心的……这个当年害死他母妃的男人，还具有号召力的前朝帝王，以及他那美貌绝伦，足以倾国的玉妃……
　　可是这点阴谋诡计，如何逃的过楼渊的眼睛。
　　他生来就是活在黑暗中的，在泥泞的阴谋里跋涉，喝够无数人的鲜血方为帝王。
　　“好，我跟你们走。”妖媚一笑，楼渊道，“众卿家既然闹到兵谏的地步，朕还能说什么呢？只不过宰相大人未免辜负朕一番好意，本想如今天下已定，月王兵力强盛，诸位反则必死，隐居则能得一世平安。哎……何苦为了朕，将诸位忠臣良将的性命丢了呢？”
　　这一番话说出去，声色并茂，立刻把一群忠心于青国的官员感动的热泪盈眶，原来殿下执意不肯复国是为了保他们的命……
　　“既然殿下肯复国，上将军大人，还不快放了公主殿下！”一名官员立刻上前喝道。
　　上将军的脸色挺难看，原本以为帝王意志消磨，连日来观他更是心中鄙夷，没想到一朝之间居然尽回龙渊帝本色，声若箜篌，心若毒药。
　　“不能放！”宰相手一挡，看着楼渊，忽然笑道，“殿下真的知道玉贵妃身份么？”
　　楼渊淡淡看着他：“与我复国可有关系？”
　　“怎没有？”宰相哈哈一笑，“这可是孽缘啊孽缘！殿下不认识她，我却知道，雷叮当也知道！”
　　楼渊淡淡的看着他，只是心里，有点冷。
　　宰相便是他当年安排去负责雷叮当衣食住行兼诱供雷家基业的人。
　　“当日随同殿下出行蜀山的二人回来，便将玉妃的画像也一并带了回来！殿下，您恐怕不知道吧！那画像与雷叮当平时随手画的画像根本就相差无几，除了岁数要大一些！”宰相呵呵笑道，“雷叮当署名画像……雷菁。”
　　雷家幺女，雷菁。
　　她不是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么？
　　“原本我也不大确定的，但是殿下啊，仔细想想叶荆棘的反应！”宰相继续说，“想想这天下，有多少个女子会让他关心至此，难道真是因为她是贵妃？哈哈，当年的苏贵妃云贵妃，也没见他这般热心啊！”
　　全天下，只有一个女子会让叶荆棘失态如斯。
　　她的名字是，雷菁。
　　“那雷叮当掌握天下财富，那雷子彦更是手握重兵！”宰相一把揪住星华的头发，拉起她的头来，有些疯狂的笑道，“月王能靠雷子彦夺得江山，我也能！只要有那雷菁在，我就能复国，她就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天蓝，风动，身寒。
　　楼渊静静的站在那里，却冷的说不出话来。
　　人生如空如幻，变化多端，那一刻，许许多多的事情从他心头一闪而过。
　　她初次见他时的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对雷家的偏袒，叶荆棘见到她时的震惊……许多许多的事情纷乱在他的心头，却一瞬间，有了答案。
　　最后的最后，一件事却压在心头……星华，究竟是谁的孩子？
　　“哇——！！”被揪着头发的小星华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朝楼渊伸出胖嘟嘟的小手，哭着闹着，拼命的求楼渊抱着她，最后，咿咿呀呀的哭声居然汇成了一个单字……
　　“爹……爹爹……”星华小脸上全是眼泪，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楼渊，软软的喊着，“爹爹……”
　　楼渊瞬间醒了过来！
　　她的爹爹，是他啊！
　　“杀此女！誓复国！”上将军阴狠道，“她出生不明，根本当不得我大青第一公主！”
　　其实，他们只是想逼楼渊。
　　杀了星华，楼渊与雷菁便势不两立，从此恩断义绝，无爱只恨。既然如此，想必楼渊便只有让他们绑着雷菁去威胁那雷子彦了吧。
　　刀起，血溅。
　　上将军一刀起落，原是想以万钧之势，先下手为强，杀了星华。
　　却没想到啊……
　　那个自私自利，从来就没有想过别人，从来就没有过亲情的帝王，去冲了过去，紧紧的抱着星华，一刀落下，斩在他背上，几乎要将他从中切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围起来！”
　　却听一声金戈铁马，一众兵马冲了出来，月上神枪旗迎风招展……那是，王旗！
　　街道上除了宰相一群早就没了旁人，听他们大吼复国之事，怕惹事上身的人早就远离了这个街道，于是兵马一出，轻易的就将这群人包围了起来。
　　一名男子大喝一声：“拿下！”
　　这群没啥抵抗力的亡国之臣立刻被虎狼之兵压下带走，唯有上将军一人眼见不妙，立刻就想将星华抓起做人质，结果……一枪透胸，却是从他背后捅过来的。
　　马上男子眉头一簇，看着来人。
　　上将军缓缓倒下，在他身后的男子抽出黑陨枪……
　　这是第二次了吧，两人这般的横枪对视。
　　“好久不见啊，叶将军。”马上男子生着一副红莲异相，俯视着叶荆棘，从容而笑。
　　叶荆棘并不理他，而是急急的冲上前，拨开上将军的尸体，然后紧张的查看楼渊的伤势。
　　而马上男子，荒斐则翻身下马，挥开侍卫，走到他身边，只看了一眼，便下结论：“没有救了。”
　　“……殿下……”叶荆棘颤抖着声音喊道。
　　这应该是第一次吧，君王，居然死在叶家人前面，而不是叶家人死在君王前头。
　　“……她其实叫雷菁是吗？”楼渊气息奄奄的开口道。
　　“小熊？她在哪里？”荒斐一听，立刻从容变紧张。
　　小熊么……
　　他记得，那一日，那个追踪而来的红衣男子，的确是这样叫她的吧。
　　而她，也应了。
　　原来，她真的是雷家的女儿……雷菁啊。
　　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抓住叶荆棘的袖子，楼渊满口鲜血的笑：“替我告诉她……在我心里，她只是玉妃。我不恨她……也不要……恨我……”
　　帝王将薨，却没有嘱咐江山。
　　而是惦记着一个女人。
　　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临终之际……她其实，已经是他心中的江山。
　　被押走的臣子之中，有史官一人，牢牢的记住了这番话。
　　史书之中，终于寥寥几笔，记下了一个玉贵妃。大青已成历史，龙渊帝已成历史，弥留之际，末代帝王念叨的只有一个名字……玉妃。
　　那一刻，幼小的星华似有所感，抱着楼渊的脑袋，大哭不已。
　　无论叶荆棘怎么哄也停不下来。
　　哪怕是荒斐买来糖果也哄不来。
　　直到雷菁与仇诺出现，她依旧在哭，仿佛能够就此哭到天荒地老一般。
　　雷菁楞了一下，然后从仇诺身边跑开，直直的冲到星华身边，抱着她，然后看着地上死去的男人……
　　“小熊……”荒斐从来没有想过，他们的再会居然是这样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说，在他心里，你只是玉妃。他不恨你，也不要恨他。”叶荆棘跪在楼渊身边，静静的说。
　　雷菁睫毛一颤，良久良久，才抬起头，看向荒斐，一滴眼泪落下来，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抱着星华对他说：“这是你的孩子，我给她取的名字，叫星华……”
　　荒斐走到她身边，跪下，抱着她，让她安静的将头放在他肩膀上。
　　“但是，我想让她姓楼……”雷菁轻轻的说。
　　大月国第一公主，却姓楼。
　　后世之人多多少少在猜测这个名字的意义。
　　有的认为是在安抚楼氏降臣，毕竟月王其实就是青国废皇子，认祖归宗，姓楼也不为过。
　　有的八卦着皇后雷菁乱世之中与月王失散，大婚之日已经有了一岁的孩子，也许这孩子并非正统。
　　但是无论如何，大月第一公主，是楼星华。
　　月王大婚，迎娶天狼王之妹，那日举国欢庆，因月字谐音虐，而废皇子荒斐称帝之路甚为坎坷艰难，而相比之下，皇后雷菁一路似乎过于平坦，无论谁看，都是有那一世无双的哥哥撑腰，富甲天下的娘家坐镇，于是有人笑称……雷虐联姻。
　　真相如何，恐怕……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吧。
　　“母后，你幸福吗？”星华公主总是这么问着雷菁。
　　一身红衣，手握长鞭，眉目之间尽是杀伐之气，星华越长越美，也越来越像她的祖先，月狄女王。
　　悍勇，果断，杀伐，却又美丽无双，敢爱敢恨。
　　“你猜。”雷菁在软榻上，看着女儿，这么笑着说。
　　“叶叔去云苍山带发修行了，而仇伯则下落不明。”星华用鞭子抵着下巴，想了想，有些邪魅的笑道，“还有一个步叔，现在在父王手下做事，呵呵呵……母后，你觉得他们快乐么，你快乐么？”
　　“心不动则不伤，他说，他早该一心向佛了。而老大……他说他想去看看苏姐姐。”雷菁淡淡的笑着，任由树上桂花落在她面上，“阿步么……真傻……”
　　“所以我不会像母后一样傻。”星华哈哈笑起来，不知为何，她的眉眼妖媚至斯，看着她，就像看着当年的楼渊……
　　“恩，你不必像我。”雷菁看着她，有些出神的笑道，“我总是……无法让所有人幸福……因为只有与一个人在一起，我才是最幸福的。”
　　星华不再笑了，瞪大眼睛，看着雷菁。
　　良久，直到月王荒斐踩着落花而来，将他们母女两拥入怀中，那一刻，雷菁闭上眼睛，如嗅桂花般伏在他怀里。
　　是谁让她生如夏花，她最终又会在谁怀中逝如冬雪……那人，便是她最大的幸福。

　　芙蓉帐暖度春宵

　　故事的转折从步离开始。
　　他毫不犹豫的引着雷菁她哥哥一起冲到了云珈殿，却没有注意到啊，雷子彦唇边那一抹诡异的笑容。
　　有战魔在，一路根本不用打，报上名来人家就屁滚尿流了。
　　于是二人轻轻松松的就冲到了云珈殿内。
　　正在逗孩子的楼渊和面无表情给孩子摇拨浪鼓的叶荆棘一起抬起头来，看去……
　　“雷子彦！”楼渊顿时大怒，“乱臣贼子！”
　　雷子彦似笑非笑，抽到一指：“菁在哪里？”
　　“叶荆棘！”步离抽出剑来，怒指。
　　叶荆棘淡漠的看着他，丢下拨浪鼓，伸手提起脚边的黑陨枪。
　　四人怒目而视，似乎只要随意丢一把火就能立即爆炸。
　　就在四足鼎立之际，第五人又插了进来。
　　“小熊呢！！！”荒斐风尘仆仆的冲了进来。
　　“靠！你怎么找来的！”雷子彦全世界最看不顺眼的就是这个男人，立刻抛下楼渊，刀指荒斐。
　　“废话啊！我老婆孩子在这里，我不来谁来啊！”荒斐立刻横枪在前。
　　“什么？孩子是你的？不是……不是雷子彦的？”楼渊立刻愣住了。
　　“哦～”雷子彦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的说，“好啊，就算我的吧。”
　　“什么算你的！！”荒斐大惊，“兔子不吃窝边草啊！”
　　“窝边草不伤牙啊！”肉食性动物雷子彦露出虎牙，笑。
　　不用忍了……
　　一群人扭曲的打在一起。
　　嬷嬷吉祥连忙跑出来，把好奇宝宝星华给抱走。
　　很黄很暴力，孩子别看。
　　直到他们打到衣衫不整，鬓发散乱之际，雷菁才扶着仇诺，红着脸走了出来，一眼看到荒斐，楞了一下，然后叹息一声，别过脸去。
　　“小熊！”荒斐一看到雷菁，立刻高兴的要跑过去。
　　结果后面楼渊一把抓住他的脚裸，于是以脸着地。
　　“靠，杀了你！”荒斐转过头用枪狂拍楼渊的脑袋，等把他打晕了，才转过头来看着雷菁，却见她两行清泪落下。
　　“老大他已经是我的人了……”雷菁含泪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然后挽着微有些脸红的老大离开。
　　风吹，叶飘，乌鸦嘎嘎噶……
　　一张桌子，几个男人围着坐，丫鬟吉祥乖巧的给大伙上茶降火。
　　雷菁扭捏的把事情一说，众男这才知道，原来当年她被荒斐夺去武骨，身体大弱，这几日恶化的厉害，多亏了仇诺以身相许……重新使用《荡天心经》将一身内力经由房事给了雷菁，为其续命，而自己也就成了没有一丝内力的废人。
　　面面相觑一阵，还是荒斐一拍桌子先说话。
　　丫指着仇诺道：“你做小！”
　　仇诺优雅的喝了口茶，然后淡淡笑道：“吉祥。”
　　吉祥立刻丢掉茶碟，化身为功夫熊：“嗷嗷嗷！！”
　　“靠之，居然用魔宠！你犯规嗷嗷嗷！！”荒斐被吉祥拖走。
　　谁做大，这是个大问题啊。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看向雷菁。
　　雷菁红着脸低下头去。
　　“小熊！！！”荒斐满脸淤青从吉祥的拳头下爬出来，对雷菁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看在孩子的份上……让我做大吧嗷嗷嗷！！”
　　星华二话不说，爬到默默不语蹲在桌子脚边的楼渊怀里。
　　“星华……”正在阴暗处长蘑菇的楼渊感动的涕泪横流，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孩子啊你不行啊，你咋就选了个最弱的呢。
　　“哎。”雷菁幽怨的看了星华一眼，“看在孩子的份上，渊渊，你就做小吧。”
　　楼渊抬起头来，刚想愤怒，他堂堂大青帝王……
　　但是环视一圈……他大爷的就没看到一个打的过的人！就连最弱的仇诺，都有一只熊神做护法！
　　“好，你做小。”雷子彦站起身来，径自走到雷菁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似笑非笑的看着众人，“对了，刚刚忘记说了，我手下八千狼兵此刻已经包围了云珈殿，呵呵呵……想要说话，可得掂掂自己的分量！”
　　“你这混蛋！”步离大怒，“你们可是兄妹啊！”
　　雷子彦一把将雷菁抱起，凶猛的吻下去，用实际行动告诉步离，风太大，他什么也没听见……
　　于是迫于雷子彦的淫威，大夫君小夫君和通房就这么定了下来。
　　剩下的位置嘛，可得靠实力来争。
　　一张地图哗啦一声摊开在桌子上，雷子彦随手提起一柄小刀，插在飙风国的位置上，似笑非笑道：“老规矩。”
　　眼前身穿将军铠甲的左右大将叶荆棘与步离对视了一眼。
　　老规矩，谁先攻下一省，谁就能进雷菁的芙蓉帐。
　　谁先取来飙风国玉玺和君王的脑袋，谁就大一级咯。
　　于是小熊国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双将军虎虎生威的冲出了主将帐，飙风国他们没放在眼里，但是以彼此作为对手的话……他们的时间很紧迫啊！
　　“哥哥……”帐后，一声幽怨的呼唤传来。
　　“菁。”雷子彦回过身，很自然的走到雷菁身边，带着细茧的手亦很自然的伸进她的衣襟内，游移着，然后一把将里面嫩绿色的肚兜给扯了出来。
　　“别……别……”雷菁有些羞涩的想要推开他，却已经被雷子彦拦腰抱住，低头一吻，便吻在她酥胸前一点樱桃上。
　　“呵呵，早该习惯了吧，傻孩子。”雷子彦抬起头，狼一样的眸子望着雷菁，然后揽在她腰上的手爬上她的后领，往下一扯，便将雷菁身上整件衣裳撕破拉下。
　　身为大夫君，又是这般如狼似虎的性子，称帝之后，雷子彦直接恢复了月狄国号，然后不顾旁人说法，日日夜夜，将雷菁要个不停，除非国事军事繁重，不然绝不离开她的身体。
　　她的确早该习惯了。
　　□的身体一暴露在空气中，就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虽然脸上还是紧张，但是雷子彦说的对，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
　　狼眸的颜色渐渐变深，雷子彦抱着雷菁走到桌边，然后手一扫，便将桌上之物扫到一边，地图笔墨刀剑掉了一地，然后将雷菁放在桌上。
　　雷菁发热的身体一触到冰冷的桌子，忍不住弓起来，向前抱去：“哥哥……好冷……”
　　亲昵的吻了吻雷菁的鬓角，雷子彦解开身上铠甲，一只手则拉着雷菁的手，放在自己古铜色的身体上游走着，性感的锁骨，强壮的胸肌，然后是毫无赘肉的腹肌。
　　雷菁的脸越来越红了，有些无措的看着雷子彦，抽了好几次却抽不出手来。
　　“还冷么？”雷子彦似笑非笑的说。
　　“不了……”雷菁低下头，低声说。
　　“菁。”却听到雷子彦略带孩子气的说，“哥哥挺冷的。”
　　说完，忽然放开雷菁的手，欺身压上，有力的双手蛮横的将雷菁的双腿抓住，分开……
　　……不CJ分割线……啊下举着河蟹旗飘过……
　　荒斐进帐的时候，只看到一幅令他恼火的旖旎景象。
　　雷子彦只给他留了个光.裸的背脊，墨黑色的发披散在肩上，一双玉腿缠绕在他古铜色的腰间，颜色对比十分鲜明。
　　以雷子彦的耳力，一定是知道荒斐来的了，可是他压根就懒得理会，只是尽情的在雷菁体内冲刺着，最后宣泄而出，一滴不剩的射在雷菁身体里。
　　这是第几次他也忘记了，微微喘息着，回过头对荒斐笑：“你来做什么？月王。”
　　荒斐已经登基为月王，但是在关内高高在上，在雷子彦这里却很没有地位，没办法，谁叫他当年那样对他家宝贝妹妹，现在要不是看在孩子份上，早让他见阎王去了。
　　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些年来雷子彦称霸关外，荒斐就是想抢回雷菁丫还没这实力，雷子彦不是楼渊，他是草原人的天可汗。
　　“打个商量啊！”荒斐狠狠的看着他说，“皇帝让楼渊去做，我……”
　　雷菁趴在雷子彦胸口，红着脸喘息道：“不行……他是星华的奶爸，没他星华连奶都不吃……”
　　“那让仇诺去！”荒斐立刻退而求其次。
　　“……他那么柔弱那么苍白你忍心么？”雷菁还是不肯。
　　“嗷嗷嗷～那步离吧！”荒斐再退。
　　“步步会去么……”雷菁疑惑的问道。
　　于是最后，荒斐禅位，叶荆棘登基。
　　十里长亭送别时，众人退下，只留雷菁与叶荆棘二人。
　　“再也不用为君而死了，你开心吗？”雷菁看着叶荆棘，笑着问，“你现在终于是百姓的王了。开心么？”
　　叶荆棘什么也没说，将雷菁拥入怀中。
　　“为王，是为他人而活。”半晌，他才开口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是为自己活着。”
　　十里长亭开十里桃花，桃花轻落在地上化出一片春色。
　　身边再无旁人，这两人轻解罗裳，落入花堆。
　　“我会时不时回来。”叶荆棘温柔的看着雷菁，说。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雷菁垂着睫，轻笑着。
　　是的，一直。
　　她只是从来没有承认过。
　　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红衣黑发的少女，嫁衣殷红，等在一座朴素的房内，等着……她的夫君。
　　叶荆棘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明白了她的心，对他而言，就是明白了一切。
　　再也克制不住吻了下去，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桃花轻落，覆在他们身上，便是他们的芙蓉帐了吧……
　　……啊下举着河蟹旗溜过……河蟹爬，河蟹爬，河蟹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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