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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前世是秦朝的幼公主，赢紫衣。一个与项羽有缘无份的女孩。今生,老天爷玩笑开大了,她居然穿越时空变成了虞姬!还嫁给了已成西楚霸王的他！好吧,既然他们前缘难了，他又是她唯一深爱的男人，就让她好好想想办法，让他俩躲过死劫吧。什麽？不能改变历史？！这下没的玩了…… 

西楚狂歌
作者：泫月汐


第一章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
　　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乐婉《卜算子》
　　
　　（一）魂归
　　万里无云的蓝天，阳光惊人的耀眼。骄阳下，肢残头断，红艳的血、粗喘的气息、沾着血肉的刀剑，以及那满山原野的死伤……沙尘弥漫，席卷遍地的血。
　　狂风迎面袭来，打在他年轻却满脸风霜的面庞上。狂飙的怒火，在他愤恨的眼中。
　　那是一个雄姿英发、气宇不凡的青年男子，玄黑战甲衬托出他威武的气势，鹰纹的披肩任凭狂风吹得翻飞，他紧皱着眉，烈日下他的身躯抽搐了一下，似乎正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尸体，在他眼前，遍地皆是断兵残刀与四肢不全的尸体。那支离破碎的几乎算不上是尸体，更像是无依无靠的枯黄落叶，无人拾葬。
　　此时，他原该是年轻粗犷的脸庞，却显出苍凉之意。仿佛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何谓无能为力、何谓欲哭无泪！
　　不远处杀声震天，铜甲、长剑、弩机、旌旗……阵阵鼓响声远传千里。夹杂着他仅剩的几员大将的咆哮和敌将的怒吼。
　　他深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吐出气来，紧闭双眸挥舞手中的长剑，毫不迟疑的朝自己的脖子抹去，那决绝的动作，仿佛用尽他生命中最大的力量。
　　霎时，艳红的血喷射而出。“紫衣……”模糊的轻喃从口中呓出。他的身躯缓缓倒下，唇畔竟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不要！……”
　　凄厉的惨叫划破寂寥的夜，尹紫衣猛地从梦中惊醒，眼前熟悉的一切让她回过神来。她是醒了，但梦里那画面没有消失。
　　那尸横遍野的凄凉，他眼眸中揪人心扉的空洞……那场战争是如此的久远，却又如此的清晰。讨厌，又是这个梦！仿佛是被禁锢在一道魔咒里，已经连续一个月了，她三天两头的重复相同的梦境，最后总是冒着一身冷汗的惊醒，醒来后更难以再度入眠。再这样下去，她会疯掉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折磨着我……”她懊恼低喊，但没有一个声音给她答案。
　　“紫衣？”同一宿舍的王楼雨被尹紫衣的尖叫声惊醒，满脸不安的望着她问：“紫衣，你没事吧？”
　　“我没事。”拭了下额上沁出的涔涔冷汗，尹紫衣微微蹙起秀眉，一脸歉意的看向室友，“对不起，吵醒你了。”
　　“怎么，又做噩梦了？”王楼雨关心的问。
　　“嗯。”紫衣轻哼了声算是回答。
　　“唉，怎么会这样呢？自从来了安徽上学，你就没睡过一天塌实觉。瞧瞧，人都瘦了一圈了，再这样下去怎么行呀？！”王楼雨坐了过来，两手搁在膝头上绞着，皱眉看着紫衣。
　　“我没事，真的，你别瞎担心啦。”揉揉眉心，尹紫衣用力的喘了口大气，紧绷的神经渐渐松缓。
　　“可你每天晚上都作些乱七八糟的怪梦，不觉得有点古怪么？”王楼雨满脸困惑的瞅着好友，内心隐隐的感到有些不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好一阵子，紫衣总作些莫名其妙像拍连续剧似的怪梦，一开始，她还不觉得奇怪，但是这梦接连不断，也未免太诡异出奇了吧？
　　“喂，紫衣！”楼雨突然若有所思的瞅着好友，“你想……你梦见的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你前世的恋人啊！不然他为什么总叫着你的名字？”
　　紫衣皱眉的想起梦中那些片段，一双水杏般的眼儿变得迷蒙，仿佛看到许多许多真实的景象。“前世的恋人么？”她喃喃自语，神色转为惶恐，紧抓住王楼雨的手，急道：“在梦里，我看见他横剑自刎，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忆及那似幻如真的梦境，她不由得揪紧心口，心好痛、似万箭攒心，为那深远梦中的他。
　　“该死的臭男人，居然让你这样担惊受怕，要是知道他是谁，哼哼，姑奶奶我第一个不饶他！”王楼雨见状，忙伸手搂住紫衣，安慰地拍着她的背脊。
　　听到楼雨如此说，尹紫衣的心跳有一瞬间的震动，她微启唇，轻轻呢喃着，如同那一个月来的梦中之音，“我知道他是谁，在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了我。” 
　　“呃？”楼雨好奇的瞪大眼，傻傻问道，“那……他是谁呀？”
　　他是，他就是……
　　尹紫衣眨动着眼眸，眼睛里面忽然明亮起来。青冥的幽暗中，月亮像一面巨大的古代银镜慢慢升起，月光透过纱窗洒向屋里。她突然想到多日以来的噩梦，隐隐约约的一些想法在她脑中跳动。
　　“楼雨，我要去垓下！” 她打定主意了，与其待在这里被那些梦境逼疯，不如主动去一趟，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
　　“什么，你说你要去哪儿？”王楼雨顿时瞪大眼，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紫衣缓慢但肯定的再次重复道；“我要去垓下！”
　　王楼雨回过神来，整个人跳了起来，一脸错愕的瞪着紫衣，“我没听错吧，你想去垓下？我是说……你怎么突然想起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但我真的感觉到他在呼唤我，很急切、很哀伤，这种期盼的感觉，就如同有人每天翘望着遥远的一方，漫漫无期的等待着我，使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过去，这种强烈坚决的感觉一日胜过一日。而他……项羽，就是那个召唤着我的强大力量。”
　　看着楼雨澄澈的眼中冒出的莫名与不解，尹紫衣深汲一口气，又说道：“不要以为我是随口乱说一气，我是真的存有这种感觉，而这种感觉催促着我去垓下，因为在垓下──他和所有人的生命全部结束在那里，似乎一切令我疑惑的困扰，它们的答案就在那里。” 
　　“喂，有没有搞错，你、你是说你梦见那个男人是……项羽？”王楼雨伸手拉住她，神色惊慌。老天爷，求你行行好，大晚上的，别吓她呀！
　　紫衣毫不迟疑的点头，“楼雨，如果我可以像‘寻秦记’里写的那样穿越时空，说不定可以看见他，问问他两千年前的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嗯，也许我是虞姬也说不定哦，不过要是换我做她，决不屑于自刎这种懦弱行为，更不会让心爱的男人死──” 紫衣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楼雨打断。
　　“不要去，也别再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来让我担心。”一阵阴飕飕地感觉窜上心坎，楼雨想都没想就开口否决。
　　“为什么？”紫衣由不得一怔，楼雨怎么意见这么大？
　　王楼雨看着紫衣咬住下唇。她虽不是宿命论者，也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可是，她居然也有种感觉，这一去，紫衣真的随时都可能消失。她紧抓住尹紫衣的手，半哀求的开口：“好紫衣，千万别去什么垓下，最好这辈子都别去那鬼地方！我心里毛毛的，那么一大堆古人都死在那儿，加上你这一个月连续做的怪梦，我害怕，我真的怕……”
　　“怕什么啦！”紫衣笑着捶了好友一拳，“就算我去，也不会有事的！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就当我是纯观光啦!”
　　“紫衣！”王楼雨伸手扳住紫衣的双肩，严肃的对她表明态度：“总之，我是坚决反对你去那么偏远的地方，更不会陪你去，你要是在乎我这个朋友，这回就听我的话！”
　　尹紫衣没再吭声，紧抿着的双唇显露出她的决心──对不起了楼雨！垓下，我去定了！
　　***
　　安徽灵璧县南。
　　这里有个村子叫“垓下村”，在历史上老百姓又叫它“霸王城”。
　　垓下──整个古战场，应在以此村为中心的泗县、五河县、灵璧县、固镇县交界部分的方圆百余里的范围内。
　　不顾王楼雨的强烈反对，尹紫衣毅然决然的前往心中的目的地，找寻在梦中盘桓许久的疑惑，探索那梦中如真似幻的情境。此刻，她站在垓下村古城墙遗址上，默默的伫立着。遥望那城外的原野，看得出了神。
　　风很大，吹得她的长发飞扬，一改以往紫色装束，她身着素白衣裙，像是为某人祭奠一般。细软轻柔的丝绸随风舞动着，衣袂飘荡的她，仿佛不属于尘世。
　　当地的导游说，在村内的地表上，随处可以见到绳纹筒瓦、云纹瓦、板瓦的瓦片和青砖块。在村外的田地里，农民们常能犁出大青砖、铜镞头等残断兵器。在废砖瓦堆积层，还常有“鬼脸钱”（即楚铜贝币）。
　　狂乱的风吹拂着，扬起她的发、她的裙，猎猎作响。她将身子整个往后靠，挨着粗糙的城墙，心绪由全然的放松，到全然的静谧，淡淡合眼，思绪千丝万缕，由灵魂深处横流而出。
　　忽地，场景陡换。
　　一道修长的男人身形，手持长剑，在园庭中央挥舞着。
　　剑为始皇陛下御赐，名为“太阿”，乃是大秦名剑之一。拿在他手中，更是相辅相成，气势非凡。
　　她并不懂得剑术，更不会评论招式，和他相识数年，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近观他练武。
　　风声飒飒，剑气将落叶席卷打旋。只见他那宛如蛟龙的利落身形如一道流光，融入阵阵剑影中。每一个姿势都利落中带着沉稳，蕴含强大力量，不现柔情。剑术没有花招，却招招都是强攻。举手投足间，剑刃飞削，一扫浓密的枝叶，挥舞于飘飘落叶之中。剑在空中发出划破震响，繁叶落地之后，他亦在同时收势，然后收剑回鞘。
　　一时间，迷惑了她的双眼。
　　在他收势立定往她的位置看来时，她才恍若初醒。
　　他见到了她，微微一笑，大步走向她。“明天就是我的弱冠礼了，紫衣，你说……我该取个什么表字？”清朗生动的重瞳镶嵌在一张桀骜不逊、粗犷年轻的脸上，望着她的眼目中却柔得似要溢出水来。
　　而此刻眼眸中的温柔却与这副表象格格不入，这是他特有的温柔，只对她一个人展露。
　　“雄……鹰……”她下意识的呓语，眩惑于他眼中的光华，凝碧池畔，夕阳将他的身影和湖水染成橘红色，在她眼中他庄严威武的像个神祗一般。
　　“鹰？”他略挑了下眉，“还是叫……羽吧，我喜欢羽毛轻柔的感觉，就像你一样……”他笑着揽过她，圈她在臂弯中，却没有缩紧，没有强制她靠入他怀中。只是圈她入他的世界，将她笼罩在他的气息中，以眼波倾诉他炙热的心意。
　　“紫衣，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打下一片天地！让你在以我为王的疆域里，和我一起恣意驰骋。到时你将是我的妻子，我项羽今生唯一的女人！”他缓缓执起她的手，吻着她的手心和手背，紫衣的脸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那双如星的眸子盈盈闪动，教人看了为之眩惑和心醉。
　　“要不要……我请求父皇册封你土地？”她试探性的问道。
　　“不！我要的是我一手打下的江山。是只属于我们的天地，不是靠任何人赐予的。你，明白吗？”他年轻的脸上隐含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霸气。
　　她望着他，一时间竟折服于他的气势里。
　　他又轻轻地执起她的双手，吻了手心，又吻手背。“紫衣，你知道吻手心和手背是什么意思吗？”她摇摇头，脸孔涨得发烫──因他眸中闪耀的灼热。
　　“吻手背代表今生情，吻手心则代表来世爱，两个都吻表示我将爱你千秋万世……”
　　她触电般看着他，狂猛的心跳牵动三魂七魄。风乍起，梁山宫内，白色的桂花像雪花一般飘落，如同花雨，沾惹她满身香气，犹如置身于与世隔绝的梦境中……
　　猛地一震，紫衣从幽幽梦境中醒了过来，抬手抚着脸，才意识到颊上布着薄薄细汗。
　　又一个怪诞的梦，依然是那个男子，在自己毫无预防下前来。
　　“项羽，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梦中，有他似曾相识的眼，还有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哑哑的，随着虚无传来：我将爱你千秋万世──
　　喘息着，紫衣捂着胸口，方寸起伏鼓动。如果这一切是真的，是真的……那她是？……　
　　脑中一片混沌，好乱……好难……仿佛有什么往事就要被想起，能够为她解开一切谜题。直起身来，她抱着头低呼。“不管了，我要待在这里把一切弄清楚，我一定要知道！”
　　傍晚，她投宿在垓下村内的一家旅店。天，不知何时黑了。尹紫衣披散着沐浴后濡湿的长发，微屈着膝盖，了无睡意的坐在床上。八月中秋，窗外夜色如缎，明月如镜，地上诸物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像是精灵的窃窃私语。
　　这里……就是垓下，我在这里，项羽！她在心底呼唤着，只是，只是我和你相隔了两千多年的时光。但是，我现在在这里，我来找你了！
　　仰头看着窗外的月色，紫衣心中忽然一动。说真的，她很想出去感受一下神秘的古战场在夜幕笼罩下的风姿，这个念头来得既突兀又猛烈。但，只要一会儿工夫就好，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随手抓了件外衣，她推开屋门，走出了旅馆。
　　星辰闪烁，明月当空。这里……确实是座古城遗址，但城墙坍毁的非常严重。刚刚听旅店里的服务生说，抗日战争时期，为防止日寇在城内驻扎，群众曾三次大规模地推平城墙，致使那时有二人多高的残城墙现在只剩下墙基了。但仍比城外原野高出两米左右。城北依沱河，东、南、西三面皆有护城河，护城河已淤积得很浅了。据说，这里是垓下大战中项羽的大本营所在地。
　　夜风有些凉，她微微环抱住自己。据说……传说……这两天听到无数这样的句子。项羽……项羽……你到底在哪儿？是我太痴傻么，竟然期盼穿越千年再与你相见。可我，只是想你──想见见你啊……
　　恍惚间，眼前的一切和另一片影像重叠交错──远方西下的火红夕阳，将一切染成火红一片，原野、壕沟、木栅、营帐、粮草、军马，还有那随风飞扬的旌旗。
　　月亮的灿烂光华在眼皮底下流转，迷朦中，影像又是一阵闪动，她好似又看到了那场远古的战争──风沙飞扬、战鼓激烈，铺天盖地的掩去四周原有的静谧与平和。
　　旌旗飘荡，千骑驰掣……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杀──
　　震耳欲聋的嘶喊响彻云霄，两军人马短兵相接，刀剑齐现。血肉横飞的场面令她惊恐的倒喘口气。
　　漫天血雾在天地间，聚流成河。方圆数里内的人浴血奋战着，杀声震天。他──率领着将帅们在一望无垠的原野上纵马横刀，犹如远古的战神。一颗颗的头颅应剑离身，腥红的血染满他全身，远处，敌方大军战鼓急促。地上四处散落着尸体、刀剑、旌旗，原本碧草如茵的大地，已被染成赤红。
　　哦，见鬼了！她猛力的甩了甩头，闭眼又张，那些影像还是存在着，甚至和眼前的景物交叠晃动着。
　　原本白如银盘的月亮红的像火球在燃烧，闪耀出妖异的红光，紫衣被强烈辐射出的光华弄乱了视线。一阵狂风突兀掀起，天空骤然划过多道闪电，那闪电愈来愈明显──霎时天摇地裂。紫衣抵挡不住这强烈的震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紫衣惊喘着，扶着身边粗糙的墙壁，奋力支起身体站起，却又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推倒，接着一道猛烈无比的强光射向她，令她眼前一黑……
　　天空逐渐恢复原来的平静。而地上，无人。
　　***
　　这里……是哪儿？复古的建筑，这样空旷、这样肃静，还有一丝丝的狰狞，像……好像囚禁犯人的地方。尹紫衣目露惊恐的望着周遭陌生的一切，眼前一个个的木牢，连同刻画在木牢大门上的狴犴头形。
　　天哪！她……不会又陷入梦境了吧，这回又是什么鬼地方？她记得，刚刚她还在垓下的古城墙旁边。不行，她必须赶快醒过来。哦！老天！她该怎么办？谁能救救她……
　　“紫衣……赢紫衣……”突如其来的叫唤，无疑是指引了她一条去路。
　　“谁？是谁在叫我？”真是见鬼了，是在叫她的名字吧。
　　惊疑交错，她闻声转头看去。“你、你是──”紫衣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她看到了一个女人！不，是女鬼！不，是仙女！
　　紫衣傻眼的看着那女子轻飘飘的飞到她眼前。白皙洁润的面容散发着如玉般的光泽，轻透如烟的白衣在空中飘荡。如此空灵而飘逸，慑人心魄。My God！她这辈子有福气了！居然能看见神仙！
　　王采薇温润的唇扬起笑意，眼中浮现喜悦。“幼公主，别来安好？”
　　“幼公主？仙女姐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紫衣抚着心口，语无伦次道。
　　“公主莫慌。”王采薇轻柔的嗓音安抚着紫衣。轻轻抬起玉手，一道光疾射而出，不留半秒思考时间，直利地穿透过紫衣的眉心。
　　千年的封印被解开了，唤起了她前世的记忆，那些记忆被掩盖了，却没有被遗忘。一幕又一幕，有如一扇关闭许久的门被推开，电光石火的闪过，在眼前如黑夜中的惊雷，在一片朦胧中被劈出了瞬间光明，前尘往事，她想了起来二件又一件，仔细而分明，那些记忆、那些爱恋，仿佛穿过数千年的时空，尽数浮现在她眼前。
　　复杂多变的政局、无数人的恩怨情愁、一幕幕的悲欢离合……而她──嬴紫衣，以大秦幼公主的身份周旋其中，感受着那一日浓过一日的无可奈何，最终落得被赵高强逼自缢的悲怆。唉，那是她的前世呀，全都是烙在她神魂底的，她怎么可以轻易的遗忘？！
　　所有前世的记忆回笼，无可避免带来对他的想恋。她的项羽！有谁会想到，在秦朝，这个短暂且神秘的朝代，嬴政的女儿会和西楚霸王项羽产生亘古不变的爱情。
　　秦殇是历史的轨迹，而他们的爱情在那个年代也注定了意味着灰飞湮灭。今生，她转世了，却和前世有着太多的相似，一样的容颜，一样的气韵，甚至连取的名字都一模一样，前世和今生竟是如此的相似，莫非真的是冥冥中的宿命使然？！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紫衣一字一顿的说道，额上冒着汗珠，心中的激动不知如何用言语表明。她抬起螓首，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故人，王采薇曾经是嬴政的妃嫔，后因和秦帆将军存有儿女私情，而被双双处死。
　　“自我与秦帆被始皇陛下赐死后，上苍怜我二人一世苦情，于是允我二人可不辍轮回，枉受寻觅相思之苦。而今我与秦帆算是飘荡于这世间的灵，任意穿梭往来无拘。只是，还有一些生前欠下的恩情，理应当还。” 
　　王采薇纤细的柔荑轻轻握住紫衣的手，“秦帆曾给你的灵下过一个封咒，将你前世的记忆封在魂魄中，而一旦你踏入项羽的魂归之地，则可开启你的记忆之门。这就是为什么事隔千年，你依旧可以恢复前世的记忆。”
　　“原来是你们……”
　　“不错！我和秦帆希望可以借此报答你和项羽对我们的恩德。而现在我要做的，则是帮助你回到项羽的身边。”
　　紫衣瞪大眼睛看着王采薇，当场错愕不已。
　　“天地间存在着一种彼此牵引之力，比如潮汐，潮涨潮落就是这种力量引发的。同时，这种力量还能使时间和空间发生轻微的变形。在某种因缘际会时，就会发生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比如，会产生时空逆转。你在垓下的时间正值月亮对大地引力最强的八月，月亮的强大力量或许是引你回到秦朝的关键。”紫衣因王采薇的话而震惊，逐渐的、一股狂喜涌上心头。老天！她……居然回到秦朝了！哦，那她就可以见到他……
　　“只是你虽然回来了，肉身却也在时空逆转中燃为灰烬，现在的你只剩下魂魄，凡人的肉眼是看不见你的。”
　　紫衣脸上刚浮现的笑容为之一僵。“你、你在说什么？我的肉身没有了？！这不就意味着我，我已经──死了？”她颤声问道，尤其再见采薇点头后，更是害怕的抚着心口。不！这不是真的！她不想死呀，她甚至还没能见到他！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王采薇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不打紧，你有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重新开始？”紫衣困难的开口，整个脑袋仍然处于混乱状态。
　　“是啊！想来命运早就安排下人间姻缘，即使隔了千年，依旧会相逢。”王采薇语气里流露出对天地的敬仰。“你的灵魂回到现在这个时空，是不符合天道轮回的，只能依附在这个时空里的有缘人身上，变成另一个人生存下来；而你和小虞的面目雷同、体质相近，连气的属性都相当接近，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更好的人选。”
　　小虞即是后人所说的虞姬，秦朝时，她和紫衣机缘巧会，因为面貌酷似紫衣，而被紫衣认作义妹。
　　“你，你是说让我附身在小虞的身上？！”尹紫衣听懂了采薇的意思，禁不住惊声呼喝，随即又想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小虞呢？我是说……她的灵魂呢？”一个躯体总不可能拥有两个灵魂吧。
　　“她已经死了。”王采薇指尖一点，旁边浮现出一个年轻女孩的尸体。“天哪？！”她看过去，是小虞，没错，她认得这张面孔，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虽然此时小虞脸上有着血迹、额上泛着伤口，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小女孩确实是她的义妹──虞丽春。
　　“可是，这不可能啊，虞姬，虞姬是在霸王别姬的时候才……”她期期艾艾，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
　　“世上只有一个深爱项羽的虞姬，那就是你──赢紫衣，也只有你可以化解他心中的戾气和哀伤，带给他不一样的人生。”
　　“她──是怎么死的？”她看着身旁的尸体，这一连串的惊变，搞得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脑细胞不太够用。
　　“小虞是在一场战役中被秦兵掠走，关到这阿房宫的地下囚狱里。因不愿被秦兵侮辱，撞壁而亡。幼公主，待灵魂附体后，你要火速离开阿房宫回到项羽身边。否则一旦他带领四十万大军到达咸阳，又将是一场无可避免的血雨腥风。这一仗，也会使他背负上千年之冤──屠咸阳、烧阿房……”王采薇秀眉深锁，慎重的交代。
　　“那些不是他做的？！不是他？！可史书上明明记载……”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时间又往往会将谎言变成真理。史书是前朝和后世的史官奉皇命记载的。修书写史，以‘秉笔直书’为美德，但是，由于时空的限制，目不能遍睹，耳不能广闻，难免有讹误，有缺略。何况，淫威之下，骨气荡然者亦有之，不然，何来‘曲笔’一词？所以，只有当你亲身经历了，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历史。要用心去感受，然后再去衡量你看过的那些记载是否如实。”
　　紫衣猛点头，忽然听得由远及进传来千军万马的铁蹄声、呐喊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顷刻间鼓声震天，那急响的战鼓如死亡的乐音般，连脚下的地面似乎都跟着震颤起来。
　　“哎，终归还是迟了，我成全得了你们，却未料到天意难违呀！”无尽的黑暗包围着阿房宫，王采薇偏仰起头，沉默的注视着，而后发出深深的喟叹。
　　“幼公主，快归元合一吧，你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可……那个时空的我，还有我的父母……”她不能自私到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忽略父母的心伤。
　　“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定数，怨不得上苍。不过你放心，我和秦帆会竭尽所能的照顾你的父母，你不用担心。” 王采薇冲她温柔的一笑。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鼓声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王采薇点点头。
　　“我能告诉他，我是谁吗？”她小心翼翼的问，心中有着期盼。
　　“阴阳两隔，天有伦常。千年以来，霸王身边跟着的只有爱他甚深的虞姬，你可曾听过他身边有个叫赢紫衣的秦朝公主？”王采薇透着灵气的水眸的注视着她，仔细的叮嘱道：“除非他能看出你是紫衣，否则你提都不能提。记住！千万不能将埋葬的记忆带来阳世，不能将你所知道的历史公诸于世，就算记得历史上曾说了什么，也当忘了一切，任由这个朝代继续下去，直到被另一个朝代取代。”
　　“好的，我都记住了！”她朝王采薇感激的点点头，突然听到地牢口隐隐传来男人的呼喝声。王采薇神情一凛，手指随即置于身前，启唇轻喃。
　　随着她低喃的咒语，尹紫衣陷入昏迷状态，魂魄随着一道七彩光华进入了小虞的身体，耳畔隐约传来采薇轻柔的声音：“幼公主，你与项羽命中还有一劫，到时我会同秦帆前来帮助你们，你自己多加珍重。”尔后，所有的意识渐渐模糊……
　　
                  第二章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军战鼓急促的鼓点，躁动着他的心，震耳欲聋的嘶喊响彻云霄。
　　“上刀！”项羽大声朝所有骑兵吆喝，并一马当先地率军冲上前。一时之间，马蹄声、兵矢交砍声、肌肉骨头的蓄力声、尖叫痛嚎……太杂太混了，什么声音都有，嚣音有如汇聚的海水，声声纷涌进他的耳里，令他难以辨清。
　　他奋力砍杀着每一个接近马匹的敌军，挥刀斩向每一名身上战衣与他们不同的人。手中的长剑在每回砍下的瞬间，总会传来一阵触击后的余震，那震力，自掌心中一路爬窜至他的臂上，深抵至他的心头，一次又一次的，让他觉得自己力气暴增，杀了一个，便还要再一个。
　　漫在空气中的杀意无止境……
　　这不像他。
　　杀戮、血腥、硝烟、尸体……不！这些，这些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只是想要太平的生活啊，难道在这个乱世注定是个奢望吗？项羽扪心自问着，将手中的长剑用力往下一砍，一名冲向他的敌军步兵整颗头颅被锐利的刀锋削去了一半。
　　为什么要一再的逼迫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乱仗之中，他听见某种类似嘶喊的声音自他的喉际发出，他看见，站在战马前头的敌军骇然的张大了眼，而他手中的长剑，不留情的再次朝敌军的劲间横扫而去……
　　哦，这些该死的秦兵，小虞──她只是一个无辜的女子，你们为何要伤害她？她是那么胆小怯弱，她怎么承受的起这些！
　　冲入敌军阵中的项羽，领着跟上的骑兵更加深入敌军阵队厮杀，此时后头的步兵也已赶至骑兵的身后接手，以兵刀与肉身相搏，偌大的战场一下子变的很窄小，而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亦不能回头。
　　他已经很久没有向老天爷求过什么了，而现在他由心底祈求：小虞千万不要出事！她是紫衣最疼爱的小妹妹，也就是他的妹妹！万一她有什么闪失，他该如何向泉下的紫衣交代？紫衣……他的思绪陷入短暂的恍惚，试图抓住脑海中忽然升腾的紫色倩影。
　　蓦然间眼前鲜血飞溅，他咬紧了牙关，肩膀上陡然传来的疼痛令他身体僵硬，冰凉的剑身穿骨划肉，带来的却是灼热的疼痛。项羽紧紧掐握着手中的长剑，剧痛如电般贯穿全身，愤起的肌肉剧烈痉挛着。啪哒──鲜血滴在地上，如水花四溅，项羽低头看着肩膀滴血的窟窿，该死！他暗暗低咒，他怎能在这个时候分心？
　　一剑回刺进迎面秦将的胸膛，他拔出剑，艳红的血液飞溅至他的脸庞上，和着他的汗水，潸潸自两际滑下，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但却未费神抹去那腥红的人血，只是愤怒的再度投入战役中。
　　人吼马啸声此起彼伏，粗重的喘息盈绕在耳边声声不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越擂越响、越响越快，40万楚军齐声呐喊，杀声阵天。秦军逐渐处于劣势，勉强撑着最后的防线。在两军混乱的交杂烟尘中，他看见一根根由楚军步兵背持着，镶绣着西楚雄鹰凶猛的图腾迎风飞扬。
　　蓦然间，前方远处刺眼的闪光乍现，他试着眯眼看清，一阵火红热烫的金光倏然从前方爆起，有一刹那，它仿佛是静止的，毫无预警地。
　　项羽瞪着远处前方那冲天的火光，其它人也瞪着，楚军的、秦军的，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惧的瞪着，是阿房宫！阿房宫在战火中逐渐燃烧起来！
　　火，令每个人都打心底生出无以名状的恐惧。冷不防的，静止的时间动起来了，金色火红的光线像是解脱了箝制，突地以极快的速度朝四方溃散开来，所有接触到金色红光的人事物全都烧了起来。
　　不！项羽回过神，扬手挥甩着马鞭，驾！他疾声喝道，双腿一夹马腹，朝阿房宫扬蹄而去。座下奔驰的战马蹄声轰隆隆的，眼前敌军的脸庞一个换过一个，但任何一张脸孔他都没有留在眼眶里，他的眼前只是浮现出那张和紫衣如出一辙的面孔。
　　“上将军！”项羽手下的几员大将不敢置信的低吼，忙不迭的跃上马背，如电的飞奔追了上去。
　　火势愈烧愈旺，所有血色都从项羽脸上褪去。他接到密报，小虞遭劫持后，被关至阿房宫的地下囚室。他一刻不曾耽搁，连夜引兵攻占咸阳，现在……人近在咫尺，他不能放弃！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上将军！“身后传来钟离昧等人焦急的怒吼，项羽迎着劲风纵马狂奔，不加理会的继续往前奔驰。
　　阿房宫转瞬间近在咫尺，没有一丝迟疑，他立刻跃下马背冲入火海，快如疾风的动作让后头策马狂奔而来的几员大将根本来不及阻止。
　　“上将军！”他们厉声吼叫，心跳几乎为之停顿，随即跟着冲入火海，每个人的两眼都紧紧跟随着冲入火焰中的身影，一具，他们必须紧跟在后头的身影。
　　整个阿房宫已经陷入一片火海，项羽边灵巧的闪躲不断从屋脊掉落的木梁，边鼓足力气大喊：“小虞，小虞……”
　　“上将军！地牢入口！”田安扬声唤道，和季布一起先行开路。项羽急急冲过去，大火使周围的温度骤升，再加上浓烟，他自己都快支持不住了，更是焦心于小虞的处境。
　　“小虞，小虞……”烟雾让他看不清四周，地牢的格局比他想象中更为复杂。在这情况下找人无疑愈发困难，项羽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已没了主张到处乱闯。“紫衣……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保佑我今日能带着小虞和众部将全身而退、安然脱险。”他在心中默默祷告着。
　　忽地，他看到墙角一抹纤细的白色身影──小虞！
　　“小虞！”项羽痛心大吼，急扑过去抱起她。两眼紧盯着已然昏迷的人儿。还好，还活着！他伸手探了探她腕间的脉象，尽管微弱，却足以令他心安。“你们都紧紧跟在我身后！多加注意！”他叮嘱了左右部将，抱起小虞离开。
　　通上地面的木梯已经被火舌封住，他深吸口气，提动内力跃上地面，搂紧怀中的人儿，拔高身形，几个起落便冲到外面。
　　“上将军！楚军已胜！”尾随他冲出火海的将领们指着遍地的楚军旌旗，面露喜色。项羽应声回眸，忽然厉声大吼：“趴下！”，随即他整个人护住小虞前扑倒地。在他嘶吼的同时，身后响起爆裂声，爆炸的气流轰然冲向四方，项羽自背后被远方扑震而来的狂猛气流撞击地面，重重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刹那间他的四肢百骸几乎断裂，背后火烧似的灼痛炽烈。
　　当他重新爬起，放眼望去，是炸成整团巨大火球的亭台殿宇，火海冲往各个方向，浓烟猛烈地朝天际翻滚而上。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烧着。地上的尸体着了火、秦军的、楚军的兵将们身上着了火、兵器着了火……
　　所有的一切都在火中熊熊燃烧着，有些人反应快逃过了一劫，剩下的人却只能发出凄厉的惨叫。惨绝人寰的尖叫从四面八方响起，然后汇聚，如地狱之歌。
　　太近了，生与死，近的没有缝隙。
　　素来冷然的重瞳里流露出一丝苦痛，项羽侧首看向左右的将领，闷声道：“无论秦楚，将战死士兵的尸骨妥善埋葬！”
　　“是，属下遵命！”
　　──自三年前和叔父在吴起势，他的心便因每一次战争而冷却。看多了死亡，令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早已在几近麻痹的杀人行为中死去。只有在独自陷入对往日的缅怀，忆起那心之所念的人儿时，才会感觉到一丝丝的温暖。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紫衣……”他在心底叹息。你可曾知道，最开始我反秦，是为了救你、救公子扶苏，可没想到……没想到我与你们终归是天人永诀。他闭上眼，感觉眼眶有些湿润。
　　我虽然恨秦，但我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人啊！我不是穷兵黩武的残暴战神！我不是，你要信我！ 
　　他清楚的记得，他虽然招降了秦将章邯，但没想到那20万宁死不屈的秦人却因此而自决。他怀着敬重的心，命人将他们埋葬。而不知何方兴起的谣言，却说他将那降卒20万全部坑杀。
　　他的心在泣血，但与生俱来的倔强与傲气却令他不愿做出任何辩解。清者自清，他又何必费心去解释莫须有的事情呢。但是，他们不该累及小虞，她是个纯真善良的女子。当他发现小虞被偷袭的人掠走后，真正的被触怒了。
　　好吧，就算一切的前因后果全是他的错，那么如果论罪孽，该死的人是他，关小虞何事呢。
　　“上将军！”吴芮有些担忧的望着沉默不语的他，焦心于他的伤势。
　　项羽收回冥想的思绪。“传我令下去，即刻回营。”低头望着怀中昏迷的小虞，她的脸上有着血迹、额上泛着伤口，他忽然感到害怕起来。该死的，他怎么才发现，小虞伤的太重了，她需要军医尽快的诊断和医治。不！她绝对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
　　刀光剑影，鲜血四溅，他的身影飞旋其中，令人触目惊心。
　　又是这个景象，怎么又是这个景象？！
　　她心惊震颤，试着呼唤他，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他悲哀苍凉的眼神。
　　她无助的掩面哭泣，生不能同活，死不能触碰，为什么每一次，她都必须面对这样的结果？
　　──他站在天地间，以最无惧的姿势挥舞起手中的长剑。剑，反射着艳阳金色的光芒。灼痛了她的眼，刺得她看不清一切。
　　跟着，一切，变得好安静、时间宛如定格，不再跳动。
　　蓦然间，鲜血顿时飞溅，喷洒向半空。
　　“不！不要！籍…… ” 她不禁尖叫起来，面容痛苦而惊恐。
　　“小虞？！小虞！”焦急的声音在耳畔盘旋、回荡。
　　倏地睁开眼，她猛然坐起身，冷汗涔涔。锦被从她身上滑落，心脏仍然激烈地跳动着。晃动在眼前的，是那柄在梦中反复出现的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太阿！她反射性地睁大眼，顺着剑鞘往上看，是他！居然……居然是那个被她呼唤千百遍的男人！她的项羽！
　　她的眼睛眨也不敢眨，只是愣愣的看着他。这不是再做梦吧，终于让她再看见他了，不论他是实体抑或是她的幻觉，她的心湖已波涛汹涌，视线也被泪水给模糊了。
　　“小虞……”大手轻抚她的受伤的额头，他眼底尽是自责，语音歉疚的道：“对不起，项大哥累你受苦了。”
　　她扬起头，带泪的双眸直勾勾的瞪着他，像是没听见他说话，好半晌，才颤抖的伸出手，试探性的触碰他的脸。那触感是如此的温暖、如此的熟悉。胡碴、刀疤、灼伤，他的脸被岁月刻画下痕迹，这……已是张历尽沧桑的脸，不再像当年那般的年轻。她无法遏止的倒抽了一口长气，然后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像是空气不够似的，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屏住了气呼吸。
　　项羽忙拍抚着她的背，帮助她呼吸。
　　是真的，他是活生生的啊……王采薇没有骗她！眼前的一切告诉她这不再是幻觉，她是真的回到他的身边了！紫衣猛然间了解到这一切的真实，汹涌的情潮立时在她胸中翻涌，许久许久被压抑住的强烈情感在此时引爆全身。
　　“小虞？”他忧心忡忡的开口，眼中更增添了一抹疑惑。
　　“籍……”她梦呓似的轻唤，冲他扬起灿如朝霞的笑颜，泪在同时夺眶，豆大的泪珠滴落。
　　想起差一步就险些救不回她，项羽浑身震颤了一下，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出声安抚道：“别哭，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
　　平实的一句话却击中紫衣的心扉，勾起了对前尘往事的回忆，她闭上眼，更多的泪水滑落。
　　靠近他，用力的拥抱他，像以前一样，她将脸贴在他伟岸的胸膛上，想感觉他的存在。可他的身体却在瞬间僵硬了，并且有着明显的抗拒。“籍？你怎么了？”她有些诧异的抬眼望向他。
　　项羽黑眸闪过一丝复杂，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半晌后方才释然一笑，也许是他多心了吧。大手揉揉她的头发，扶她重新躺下，拉过被盖上她的身体：“小虞，你身上有伤，应该好好休息。” 
　　小虞？紫衣怔忡了一下，是的，从今往后，她就是虞丽春，新生的虞丽春！轻吁出口气，她松开了轻攒的眉头，小手不自觉握住他的。身上的伤势和饱受的刺激搞得她身心疲惫，而此刻，紧张过后的松弛使得她整个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困顿。睡意逐渐袭来，让她的眼皮愈来愈重，眼前的身影变的模糊起来。
　　“小虞，不要再担心任何事，只要快点好起来就好，项大哥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项羽沉声保证，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休养。
　　“籍……籍……”她含笑低喃，语音消逝，这才沉沉睡去。
　　项羽注视着眼前呼吸匀速、睡容酣甜的娇容，心中陷入深深的迷惑。籍，她居然唤他籍！他清清楚楚的听见她那声声满含爱意的‘籍’，这只有紫衣才会喊出的称谓、音调……
　　自紫衣过逝后，他便将小虞认作他的义妹，这个自小到大都对他又敬又怕的小丫头，从来只是谨守礼节的喊他项大哥，更惶论任何肢体间的相触！项羽脑中腾然浮现起她倚入他怀中时那安之若素的神态，心中狠狠一荡，这种感觉……为何他竟会觉得如此熟悉？
　　项羽抬起手揉揉眉心，神情略显疲惫。她不是紫衣，她不是她！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觉得小虞和紫衣有什么相似之处，除了这张脸孔，她们相似的仅仅只是一张脸而已，仅仅……只是一张脸而已。
　　轻轻放开与她相缠的手，他走出军帐外。天色渐暗，夜幕缓缓降临，带来明亮的月，和闪烁的星子。仰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让他想起紫衣的眼睛──美目盼兮，婉如清扬。紫衣……忆及这个名字，他□的胸口顿时疼的让他无法呼吸。
　　三年前，赵高派刺客田安来刺杀他，可赵高没料到田安竟是公子扶苏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田安向赵高慌称项羽已死于他的剑下，这才致使赵高放松了对楚地的戒备。
　　赵高这奸宦自秦始皇驾崩后一直封锁咸阳城内的消息，严格限制京畿来往，禁止大小官员出入咸阳。项羽因探望叔父离开梁山宫后，一直未能准许返回。心中隐隐觉得将有重大变故发生，但实在没有料想到……
　　直到田安前来投奔他，含泪告诉他整件事情的原委，他才知道公子扶苏蒙冤被赐自尽，而紫衣生死未卜。他心中燃起狂怒，遂与叔父杀会稽郡守殷通，举吴中兵反秦。但是他的紫衣，说好要永远厮守在一起的人儿，已经和他人鬼殊途、阴阳两隔了。
　　上天何其残忍！先后夺走了他的恩师──秦帆大哥，他的知己──公子扶苏，还有他的挚爱──紫衣……
　　项羽痛苦的闭上眼，喉头泛酸。灭国之辱、丧亲之痛，原本……原本他都可以为了这三个存在于他生命中的秦人而放弃，即使，即使做一个不孝的子孙，他亦无悔。他求的，也不过只是一份长相厮守的平淡啊！
　　现在他身在关中，紫衣的棺椁厝地就在梁山宫旁，他又回到了她的身旁，可是……终究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人生愁恨何能免？□独我情何限。故地终重归，徒有双泪垂。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项羽咬紧牙关，他的紫衣，终究……他什么也没能留住。
　　“籍……”低低的呻吟从帐中飘出，没能逃过他敏锐的听觉。项羽怔了一下，睁开了微微酸涩的眼，长久以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竟因这熟悉的轻唤而感到一丝……悸动。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籍……
　　断断续续地梦到从前在梁山宫里的日子。再也没有比那段日子更美好的回忆了。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就是在他的身旁。
　　此时，命运之轮再一次的重叠，她……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她好想他……好想见他！ 
　　恍惚的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灰绿色的军帐，远处，隐隐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有一瞬间，眼前的时空和梦里的时空重叠，她一时间有些懵懂，竟不知身置何方。直到额上的伤口隐隐的抽痛，她疼的轻声呻吟，记忆才慢慢回笼。
　　“小姐，您醒了？！”一名婢女掀开门帘，见到紫衣半坐起身，正一脸惶然地不明自己身在何处。她走过去，将手里热气袅袅的药盅放置在帐内的几案上。
　　“呃……”紫衣心里踌躇，挣扎着欲起身，望向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姐，您好好歇着，身子要紧。”说着，她又是探头又是摸手的，发现没什么不适，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籍──他人呢？不知道他怎样了？身上的伤……有没有大碍？紫衣踌躇再三，犹豫着该不该向眼前这丫头探听，但似乎又有所不妥。声音流转在喉间，迟迟传不出唇。
　　“小姐，您没事了就好，小青都快担心死了！”她的嗓音里带着股如释重负的味道，紫衣不自觉的回报了她一个友善的微笑。
　　“嗯，小青……”她轻唤婢女的名字，“籍……嗯，项将军呢？”她咬了咬唇，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她醒了，却没有看见他，这令她感到几分不安。你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上将军去探视伤兵复员的状况了。”小青说着，端过温热的药汤，凑近她唇边。“小姐，军医吩咐过，等您醒了后，就趁热喝。上将军恐怕药凉了，吩咐我们隔一个时辰就重新熬煮一付。”
　　紫衣接过药汤，温驯的低头啜饮，他……还是这样的细心、温柔……
　　“小姐，上将军待您真是情深意重！”小青忽然感叹道。
　　“这话怎么说？”紫衣抬起头，有些不明就里。
　　“还记得您被劫持到阿房宫的事吗？您受伤了，是上将军把您救回来，并且每宿都衣不解带的亲自照顾您，算算自回营那天起，您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
　　犹记得那天，项羽救回昏迷不醒的小虞，虽说是捡回一条命，但是两个人都受了重伤，衣衫上沾满了血，看上去很是吓人。
　　项羽吼叫着，要军营里的军医前来。因为焦急，双眼里充满骇人的血丝。这个战功彪炳、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男人，竟因怀中虚弱的女子而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军医匆匆赶来，看见项羽一身的剑伤和大火造成的灼伤，焦虑的要急忙先医治他。开玩笑，上将军的性命决定着40万大军的进退耶！身为军医，决不可以掉以轻心。
　　──
　　“住手！别管我，快为小虞止血包扎。”项羽黑眸暗沉，咬着牙交代要以小虞为重。
　　“上将军，您的伤更严重呀！再不止血，可能会有生命危险的。”军医急着将严重性告诉项羽。
　　“我的命令你没听到吗？快替她包扎！”项羽语气不变，但重瞳里隐隐凝聚了怒意。他的左肩口确实很痛，那刀刺的不轻，几乎见骨。背后的灼伤也啃噬着他的心，但他担心的却是小虞的伤势。
　　“后来，军医就先替您止血，并且仔细检查了您身上和额头上的伤。虽然您流了不少血，但军医说不足以致命。上将军又命他开了药方，吩咐下人去煎药后，才肯接受治疗。在如此的生死关头上，上将军仍以您为重，可见您在将军心目中的位置了！”小青边说边替她整理凌乱的发丝。为了能让她舒服的休息，项羽早在第一天就将她的发髻散开，此时的她看起来格外的荏弱。
　　泪潸然、唇颤抖，紫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感动于他的用情似海、重义如山。可是──心中却没由来的升起一股酸涩，他的情、他的义给的是虞丽春，而不再单单只属于她！
　　赢紫衣……赢紫衣……她在心底反复喟叹着这个名字。哎！对于任何人来说，嬴紫衣早就已经香魂飘渺、莫不之处了。
　　她想着想着，胸口闷疼，好似有只无形的手扼住自己的颈、覆住口鼻，她没法顺畅的呼吸。是啊，相对他的时空而言，三年！三年都过去了！小虞，小虞恐怕早已经是他的姬妾了吧？突来的想法令她浑身一颤，像木头一样僵硬。
　　“上将军！”小青忽然朝门口行礼。紫衣扭头望去，泪眼婆娑的看向杵在门口的男人。她此生唯一的挚爱啊，籍……
　　他无言的移到床畔，靠近她坐下。
　　以一根紫琉璃簪穿过发间，固定好发髻后，小青识趣地端起药盅退了出去。
　　紫衣在他深深的凝视下震动，微微低垂眼睫，感觉周身渐渐被一股温暖的氛围笼罩着，鼻间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树般的木质清香，这熟悉的味道，莫名的安抚了她的心。
　　“为什么哭？”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抬手抹去她颊边的泪。她因他的温柔更加的哽咽，朦胧的泪眼中，只有他一个。
　　“籍，我是……”紫衣，我是你的紫衣呀！她真想全盘托出，真想以真实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千年以来，霸王身边跟着的只有爱他甚深的虞姬，你可曾听过他身边有个叫赢紫衣的秦朝幼公主？记住！除非他能看出你是紫衣，否则你提都不能提。千万要记住！”
　　王采薇的话电光火石般闪入她的脑际，她不懂，她不懂为什么王采薇不许她说出实情。所谓的天道轮回对她而言太过深奥，但她深信天与地的伟大力量，所以不敢贸然行动。
　　废然长叹，赢紫衣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触抚着项羽粗犷的脸庞，温柔中略带酸楚。他脸上每一道纹路、每一处伤疤、还有那因常年征战而变得粗糙的皮肤，对她来说都是如此陌生，也都昭示着岁月留给他的痕迹。他们分开多久了？几年？抑或是几千年？他……可曾还像最初一样──爱她？唉，有没有──有没有一种爱恋啊，可以一生一世──
　　项羽看着她，没有避开她在他脸上摸索的冰冷小手。她的眼神恍惚着伤感、染着深深的无奈。他忽然有些疑惑，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他……是怎么了？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从阿房宫将小虞救回来后，自己就总是会想到她。他以为，他心心念念的都是紫衣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其它女人了。
　　但……为何一见到她凝望着他的眼神、还有她的眼泪，他的心就泛起酸酸楚楚的疼。令人费解的是……眼前的小虞似乎和昔日的小虞不同了。要命！项羽在心中低咒，随之蹙起了浓眉。她知不知道，这样的她竟能挑起他这么多不该有的情绪！唉……谁能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籍，你……可有姬妾？”嗫嚅的问出这盘埂在心头的疑问，紫衣如同一只鸵鸟，低着头不敢看他。
　　项羽愕然的瞪视她，如同看到一个怪物。半晌，还是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没有姬妾，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为什么？”她颇为讶异，迅速抬起头好奇的盯住他。小虞──虞姬，她应该是他的姬妾呀！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她。
　　“紫衣……”模糊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他的眼眸深处蕴涵着铭骨伤魂的痛。
　　这呼唤仿若呻吟，而她却轻易地辨出了他的轻喃，更因他痛苦的压抑而深深震动着。籍……你对我情深至此，可我却作为小虞回来你身边。这……究竟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善心的成就？！她迷茫了，心像随风起舞的叶子，有浓浓的苍凉。两个苦闷矛盾的人兀自陷入了各自的沉思。
　　
　　
                  第三章
　　起风的季节，云卷云舒，空气里弥漫了芙蓉的花香。萧瑟的梁山宫，面貌一片灰暗。紫衣陪同项羽再一次踏入这昔日熟悉的宫殿。
　　收回投在他身上的痴缠目光，以及那理不清的思绪，她心中涌起一股恻然的温柔。那伫立在凝碧池畔的魁伟身形，显得是那样寥落与孤单。整整两个时辰了，他仍浓眉紧锁，注视着那碧波荡漾的湖面，他在思念她吗？抑或是在凭吊他们逝去的时光？
　　暗暗叹息着，她随着心中的牵念来到了自己的寝宫──紫衣宫。宫内的摆设上都蒙了厚厚的一层尘土，宫梁的角落还结了几张蜘蛛网，秦朝的覆灭致使整个梁山宫成为一座废弃的离宫。所有往日的浮华，幻化成满目的疮痍，这里，只剩下一座寂寂空屋。
　　赢紫衣缓缓走到窗子前，残霞余阳。夕阳褪脱了金黄色的衣衫，换上火红色的披氅，拼命地燃烧着它最后的一丝热力，似乎下意识地在抗拒着黑夜的来临，可惜这最后的一丝热力只染红了天边的云霞。夕阳的晕轮与一片华丽的霞光，交织辉映成一天之中最盛妆的告别仪式，萧瑟凄美得令人感伤不已。
　　哎……活着有活着的辛酸。就像当年王采薇和秦帆将军一样，因为身份的拘泥，纵使有着至死不渝的爱情，也无济于事。她曾经是那样深切的同情着他们，同情着他们的坎坷、同情着他们的无奈与哀伤。现在，换成她自己。她虽然活着，却对于现在的一切无能为力；她分明就是嬴紫衣，却不能告诉他。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矛盾、更令人无奈？于他而言，他的心、他的爱，许给的是死了的紫衣。
　　王采薇那倾其最后心力绽放出的绝美笑靥，以及秦帆将军那释然、满足的眸光。莹莹如丝般，一直缠绕于她的心头。死亡，并没有分开他们，反而将爱化为永恒……
　　一根纤细的神经被触动了，紫衣望向身旁的几案，其上雕刻了一只昂扬翩跹的朱雀。她微微弯下身，轻轻碰触朱雀略突起的凤目，一个隐匿的暗格随即弹出。昭华之管（玉管）静静的躺在丝帛上，依旧晶莹闪亮。
　　紫衣小心翼翼的执起昭华之管，珍爱的抚摩着它，像轻抚着一个新生的婴儿。这是当年她去采薇宫凭吊王采薇时，带回的唯一遗物。
　　风很轻，带着海棠温润的清香，倚在海棠飘落的窗前，紫衣的双瞳凝望着远方，悠悠的笛音，吹彻梁山宫的淡天远山。犹记得在朝阳宫，王采薇温婉弹唱的曲子，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记忆中那古老的旋律，轻韵悠远的在暗红的殿梁上盘旋，幽幽地飘散在风中。
　　这、这是《无衣》，曾经秦朝流传特别广的一首乐曲，他听过！忽远忽近的古老旋律在耳边响起，如在雾中一般的缥缈，婉转低回的撩拨着他的思绪。是谁？是谁在这秦宫里吹奏？项羽疾步寻声而去，一点一滴的靠近、靠近、再靠近，来到了紫衣宫。
　　那千回百转的古音，仍是轻柔地、缓缓地飞扬着，山也动容，云也含情，于他而言是那样真实却又不可思议。会是紫衣吗？她那美丽又未曾泯灭的魂魄？
　　他急切的冲入紫衣宫内，夕阳下，一抹纤细婉约的身影临窗而立，淡紫的细软轻柔的纱衣飘起在晚风里，像翻飞的浪，项羽的心跳有一瞬间随着她的裙摆而晃动。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口气，惟恐这一切只是、只是他思念甚深的一个幻影，在下一秒他清醒时便会幻灭。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乌黑清亮的重瞳，她……竟然还在！他的身心立即沸腾鼓动，不由亲切怜爱的轻呼：“紫衣，紫衣。”
　　笛声嘎然而止，紫衣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超乎寻常的快，她想也不想转身就冲入项羽宽阔的怀中。
　　他闻到她身上浅浅的兰花香，那种沁入肌肤的气息，这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分明就是他的紫衣……项羽刹时心旌震荡，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的柔弱娇躯紧紧抱住，仿佛一眨眼她便会消失无踪。这是第一次，三年来的第一次！第一次他不是在战场上心仍跳得如此之快。他只想在沉溺在这熟悉的温暖中，永不放手！ 
　　紫衣宫内漾起一种温存的味道，心与心之间的相契相合，令直觉在电光火石间苏醒过来。他们静静的拥抱着对方，直至厚重的云层乌压压的盖住天际，惊雷与闪电交织在一起，从天幕中劈落下来，划破黑暗中涌动的情愫。
　　沉醉中的人被震醒了，项羽的脸色猛然一变。该死的！他怎么会把小虞误认作是紫衣？他怎能犯下这样的过错！
　　迅速抽回拥抱着紫衣的双手，他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然而调开的视线却意外看到了她手中的昭华之管，他错愕地将视线调转回她的脸上。
　　失去了他的温度，紫衣忽然感觉到有些冷，尤其在看到他异常冷硬的表情后，一颗心更是纠结疼痛着，感觉有泪要涌上眼眶，她是紫衣呀……他难道还是看不出来吗？
　　“这只玉管从何而来？”项羽铜铃般的大眼瞪视着她，突兀的开口。
　　“嗯？”紫衣眨眨眼，有些茫然的看着他，见他扫了眼她手中的玉管。
　　“哦，这个呀，是我以前从采薇宫……”她赫然住口，猛然间想到──她现在是小虞，不是紫衣，老天！她……说漏了嘴。
　　放下轻掩在唇瓣上的玉手，紫衣怯怯的抬眼睇向项羽，他的重瞳深处暗潮涌动，带着某种揣测和分析。二人一直对望了很久，在对方眼睛中看到自己，深不可测。
　　“籍……”终于，紫衣再也沉不住气，轻扯了下他的衣袖。心，因为他的沉默，紧张而激狂的躁动着。窗外雨滴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水沿着屋瓦而下，形成了一串串的水珠帘，当水落到地面时，又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时间太晚了，咱们赶不回营地了，今晚你就在紫衣宫安寝吧。”项羽脸上的神情瞬息万变，末了他扭头望了望窗外，再看向她时，已恢复了惯有的从容气息。
　　从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紫衣读不出他的思绪。无奈的点点头，她半转过身子，垮下了一张俏脸。依刚才他的神情，她几乎、几乎以为他认出了她。唉，真是个猪头。
　　雨在入夜后开始骤然转急，风也跟着呼啸起来。潇潇冷雨里，檐铃清响，寒风袭入帏帐，项羽在床塌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
　　黑暗中，一切直觉都是那样的敏锐。他的思绪萦绕着小虞，反复思量着。她的转变、她的依赖、她的欲言又止……从她身上引出太多太多的疑点，使他不能再继续选择忽视。
　　为何小虞会呼唤出紫衣对他的昵称？为何自小受楚式礼教的小虞，会通晓大秦的音律？为何从未到过梁山宫的小虞，会对此处如此熟悉？……
　　这些姑且不算，那他对她的心呢，更是超出他自己的掌控。为何和她在一起，能让他全身放松，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宁静，就像是紫衣待在他身边一样。为何明明紫衣令他魂牵梦萦，如今却轻易的让她勾起迷乱？而他竟也兴不起半点的排斥或抗拒呢？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是紫衣回来了？紫衣的魂魄……其实从未离开过他？只是等待一个机缘再回到他身边？项羽回想着小虞清醒后惊人的转变，脑中灵光乍现。可是……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不！不！这太荒谬了！项羽猛然回过神来，苦笑的抹抹脸，否决了自己荒诞的想法。不可能是紫衣的，不可能是她，他的紫衣早已经离他而去了，再也回不来了。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沉痛事实，也将是他终生的遗憾！
　　可是……如果此时安眠在紫衣宫里的女人不是紫衣，那么这些古怪的、恼人的现象又该如何解释呢？唉，看来，今夜又是不眠之夜了……
　　***
　　昨夜的一场春雨淅淅沥沥的一直飘到清晨，才渐渐停歇。夜里雨点滴答的落地声，听来到也别有一番情趣。天未光，微微尚有些清冷，项羽披上外袍卷起竹帘。天很蓝，云很白。草木微微颤动，空气里有氤氲的香气，虽然略微有些寒意，但更多的却是那股叫人畅快的清爽。
　　他出了房门沿着甬道随意的缓缓前行，方头履踏在熟悉的回纹青砖上，心中蓦然升起了一丝急切的渴望。到底他在渴望什么？那一模一样的娇俏容颜，还是那份美好的不能用言语形容的相契相合？经过一夜的反复思考，他脑袋中还是一团乱，只能依循着自己内心的牵念。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了紫衣宫，他抬起手轻轻扣了门扉：“小虞，小虞，项大哥可以进来吗？”半晌，里面没有人应声。项羽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推门入内。金色的晨光撒向内室，在地上调和出一道道温馨的光影。
　　“小虞，小虞？”他站在寝宫口又唤了两声，依然没有人作答。“奇怪，会去哪了呢？”项羽推门走到床榻边，伸手探了探，上面有着残存的温度，看来她刚刚离开不久。他转身正打算去找她，忽然嗅得花香弥散的浓了些，遂扭转头定睛望去。一束含苞欲放的淡紫色兰花静静的摆在几案上。
　　他有一刹那的愕然，紫衣常对他说：兰花花形优美雅致。清晨放一束兰花在寝宫里，是紫衣自小养成的习惯。怎么小虞也……这一切，是巧合还是──她的──暗示？项羽因心头冒出的想法乍惊乍喜，来不及细想心跳便已如擂鼓。他飞身闪出紫衣宫，急切的在静谧的梁山宫内寻觅起佳人的芳踪。
　　同样一夜不得安眠，紫衣在微熹时就醒来了，此刻她迎着朝阳信步来到马厩。乌骓耳朵高竖，满是灵性的眼睛看到她，嘶鸣了声，撒欢地朝她跑过来。神驹通灵，自是认得她这个旧主。
　　紫衣走过去拍拍它的头，这是匹日行千里的好马，气势轩昂。记得将它作为弱冠礼送给籍的时候，它还只是匹甫出生的小驹，现在已成为如此剽悍桀骜的兽。
　　乌骓是匹宝马，从不许非它主人的人近身，看来这位老朋友自是认得她了。这个认知令紫衣十分愉悦，她微笑着把它从马厩中牵出来。太阳很好，乌骓的鬓毛在阳光下灼灼生辉，风吹起的时候，像舞动的旗帜。抚摩着乌骓光滑的脊背，她宠爱的喂它吃秣草，然后又从荷包里掏出糖球喂它，马儿也温驯的紧偎着她，低鸣着与她厮磨。
　　“骓儿呀，骓儿。连你都认出我了，怎么籍却那么驽钝，始终看不出来呢？我虽然不能告诉他我是紫衣，可我已经给了他那么多的暗示，他……还感应不到吗？”唉，也不知今早留下的暗示他是否会注意到……
　　紫衣托着尖尖的下颌，露出晶莹如玉的皓腕。阳光下，浅紫的裙裾迎着清凉的山风起舞，如落单的蝴蝶，超凡脱俗。这流动的艳影，让立在屋顶上居高而望的项羽着实痴了。他运用轻功缓缓落下，没有上前惊扰她，只是动容地注视着眼前这幅平静恬淡的画面。
　　此刻天地间，男子深情如斯，女子明艳如花。
　　***
　　项羽到达嬴紫衣棺椁厝地时正值黄昏，金红色的落日，衬着东半边如水的碧穹，和淡淡的一色织月。记忆中这幅胜景是华丽眩目的，可现在在他眼中，看到的却是逼近天空的绝望。
　　那冰冷的蛇纹黄玉墓碑，昭示着墓主人生前尊贵的身份。项羽粗糙的手指停留在‘大秦嬴氏幼公主’这五个篆体字上，反复摩挲着。这字如同篆刻在他的肌肤上、烙印在他的骨血里，撕心裂肺的抽痛。
　　晚风拂过树头娇艳花蕾，带来一阵清香，飞去飞来的满天的花瓣，幻化成脑海中笑意盈然的脸。
　　──“籍，咱们一起在这里埋下种子，然后一人许下一个心愿，待它在春天发了芽夏天开了花，你与我的心愿就可以实现，你说好不好？”莹玉般的双手在他眼前摊开，普通的一粒树种被她赋予了特殊的使命，承载了他们共同的秘密及喜悦。
　　“依你。”他低下头浅笑着，乌黑的重瞳承载着浓浓的宠溺。“告诉我……紫衣，你的心愿是什么？”他好奇的追问。
　　身为始皇陛下最为疼爱的公主，鲜少有她力不能及的事情。他想知道还有什么她办不到的事情，只能让她以许愿的方式期待实现。
　　“我的心愿是……天下一家，永远平定安泰！”迎向那灿灿金阳，嬴紫衣娴静的小脸上笼罩着圣洁的光辉，天成的高贵风华。
　　项羽心一紧，心底因她的纯净善良涌现一股暖流。他来到她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她朝后靠向他提供的胸膛，小手覆着他的大手。
　　遥望那远山远树，嬴紫衣沉默片刻，忽而回眸和他对视，“你知道吗，其实我还有一个心愿，就是──我要与你──同生共死，永不分离。”她轻声道，温柔的目光中，有坚决的意念。
　　项羽无法言语，更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冲击，只有紧紧的抱着紫衣。好一会儿，才深深吐出一口气道：“我爱你，永远。”
　　紫衣静静看着他，纯净清澄的眼光是他从未见过的。紧跟着，她粉嫩晶莹的双颊，熏上一层动人的嫣红光泽。
　　一朵花缓缓绽开是什么样子，他终于知道。动情地低下头，吻住她的唇瓣，带着全心的真挚情感，暗暗发誓要珍惜她一生一世。
　　倏然间，她的身影随风淡化。
　　“紫衣……”项羽悚然心惊，他期身扑上前，伸手抓向空中，接住的唯有瓣瓣芳华零落的紫樱。
　　“不！”泪水在脸颊上奔流，他仰天怒吼，那是受伤的狼，失去心爱伴侣后所发出的嚎叫。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项羽愤怒地痛击眼前的树干，登时鲜血染了满手，也染红了他的双眼。
　　三年了，三年的时间未曾减去他对她一丝一毫的爱恋，每回想起过去那段恩爱岁月，心头总会难挨的抽痛。紫衣啊，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想念你。
　　“征战三载，终于进军关中，图的不过是可以祭奠你的亡灵，可当真对此情景，却让我情以何堪？”项羽神情凄楚的注视着面前的墓碑，饶是有了多日的心理准备，还是经受不住这呈现于眼前的悲寒。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隐没，幽夜的墨色上镀了一层月光的青釉，冷硬如瓷。山风吹过，树影婆娑。项羽颓然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眉宇间纠结着浓郁的哀伤。
　　深深呼吸，空气中飘来淡雅气息缠绕徘徊不去，唤起那遥远的记忆。他苍白的面庞上扯出一丝惨笑。是的，这就是他回家乡之前，和紫衣一起埋下的那粒种子，现在……它发了芽开了花！
　　“梁山宫景，多少宿命。回首遥望，苍穹无向。众世沉浮，无常无期。钟我一生，难寻挚情。”项羽提起放置在身畔的酒壶，苦酒入喉，虽然浇不熄满腹的愁烦，但是让他醉倒了，他就能暂时忘却她的身影。
　　斯人已逝，音容宛在。这关于紫衣的一切，反复了又反复，轮回了又轮回，铭骨入髓，是他一生也走不出的记忆。
　　“紫衣，我回来了！”滚烫的热泪随着他的咆哮滑落。抬起头依然是同一片天空，闭上眼依旧是她的轮廓。紫衣，你可知道，其实你一直停留在我心里，在我心里最深的角落里……***
　　“籍，你在哪儿啊？”暗红苍青的天空下，紫衣左顾右盼，寻觅着项羽的身影，从大清早到现在，她一直都没瞧见他，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喂！籍──你还在吗？”紫衣扯开嗓门大喊，偌大的梁山宫四野空旷，连呼唤的声音都携带着回音。
　　随着回音的消散，四周恢复宁静。“会不会是军营里有急务，他独自赶回去了？”紫衣一屁股坐在身后的石台上，看着斜阳的夕照下，梁山宫残损而破败的景象。斑驳的寂寂长廊，半旧的雕花木棂，朱红色的柱子……刹那间，一股无凭无依的怆然席上心头，让她想起前世临死前的灰暗时光，那离乱岁月中的斑斑清泪，那无法承载的孤凉和悲哀。哦，她不要一个人待在这个鬼地方！她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紫衣牵着乌骓迈出梁山宫的阙门，利落的跃上马背，心下暗暗庆幸自己在两千年后的时空里学会了骑马，否则离楚军驻扎地的那十几里路，还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赶得回去的。想到这儿，她扬起一抹得意的笑，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飞马驰过古道，扬起一阵阵灰尘，一匹千里良驹载驮着一名清丽绝俗的女子如风驰电掣般狂奔而来，一望无际的营地大得吓人，有不少士兵正光着上身在搏斗，也有的在玩摔角，见到她，那些士兵立刻停下动作，全都瞠目结舌地紧盯着她。
　　在这个年代，女人是绝不被允许单独驾驭马匹的，更何况是平素看来温婉纤弱的虞姑娘。而此刻她精湛不输一般武士的骑术更是教人双目一亮，众人的哗声引起虞子期的注意，他刚刚赶回营地，深沉目光移转至众人凝望的方向所在，远处绷马驰来的身影即刻攫住了他的目光。
　　“丽春？！”一声呼唤自耳旁飘过，紫衣勒住缰绳，定睛望去──是位文质彬彬、眉清目朗的男子。能如此直接唤她闺名的男人，会是谁呢？紫衣在心中猜测，直觉告诉她，他是虞子期──小虞的哥哥。
　　“丽春，你……你何时学会骑马的？老天！居然还是乌骓？！” 虞子期惊呼着向她跑过来，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乌骓是难得的千里神驹，除了极有灵性外，它还有着“一马不侍二主”的烈性，除了项羽之外，它决不驮载第二人，这一点楚军上下都是知道的，而他妹妹居然安然无恙的坐在马背上……
　　“哥，你看见籍了吗？”紫衣轻盈地跃下马背，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骓儿，乖乖回马厩去，听到没？”乌骓似听懂般嘶鸣了声，摆着尾巴转身小跑着不见了。
　　籍？虞子期咽了咽口水，下意识的摇摇头。他刚才没听错吧，他的宝贝妹妹，竟然用如此亲昵的称谓唤一个男子，而且还是上将军？！
　　“那我去军帐里等他，失陪了，哥！” 害怕他又接着问下去，那么她整个晚上只能在这里为他解答了，紫衣连忙向项羽的营帐冲去。
　　“等等，丽春……”虞子期望向妹妹辫角飞扬的背影，惊疑于她今日异乎寻常的言行。
　　“虞都尉，虞都尉？！”一名士兵在他身后唤道。
　　虞子期一怔，忙应声道：“什么事？”
　　“启禀护军都尉，属下已将您今日押送回的粮草安置妥当，请护军都尉前去点查。”
　　“唔，好，我知道了。”再回首，小虞娇俏的身影已没入军帐中。虞子期深思凝神了会儿，释然一笑，军务要紧，理不清的事，稍后再问妹妹吧，不急于一时。
　　***
　　营地里一座座军帐整齐的矗立，一队队哨兵来回穿梭在营地里巡逻，四周也建立了哨台，整座营地固若金汤，气氛冷肃得让人止步，不敢靠近。
　　主帅的帐篷如众星拱月般，被众多军帐环绕在中间，帐里是别有一番天地，宽敞的空间丝毫不显出一般帐篷给人的窄小感觉，两旁放着桌椅，靠墙处摆着枪、矛等兵器，另一边则是个大书柜，里面摆满了书籍。
　　紫衣靠在帐内的虎皮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把烙着纹饰的短剑。短剑粗犷的打造手法简单利落，但是锋刃所泛出的幽蓝光影显示出它的锐不可当，绝对是把顶尖的护身武器。她端详着剑柄的纹饰，那似是一幅怪兽的头像，粗大的角和闪着异光的圆眼。说是头，又像是涡旋形的抽象图纹，让人难以辨别，但看上去就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可以肯定，这是一个部族的徽饰。整个徽饰乃是用玉石雕刻而成，眼睛则是极精细地用象牙嵌进去的，竟有一种耀眼的珍珠色。紫衣盯着纹饰，自语道：“莫非是饕餮？”
　　所谓饕餮，是自商周以来故老相传的一种怪兽图腾，据说，这种怪兽连接着人间与神界，具有以咒语召唤死神降临的魔力。在周朝，无论是祭天用的器具、青铜鼎，还是向神灵传音的乐器──锃。都刻有此种纹饰。此外，饕餮还是驱邪避鬼的护身符，可以凝聚人的三魂七魄。
　　她越看越喜欢，将短剑揣进怀中占为己有，反正籍那么疼她，也不会吝啬这把剑的。想起那个终日令她牵肠挂肚的男人，她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掐掐手指头算算，从她来到古代，回到他身边也有一段时间了，日日的朝夕相处，填补了与他分离多年的空缺，记忆中那个细腻温存的影像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泛着冷酷孤绝气息、傲视苍穹的他。他变了，确实变了，可是这种改变只是引发她加倍的心疼及怜惜。
　　卸下所有防备的面具，她看得到他内心深处的疼痛，她触摸得到他强势外表下脆弱而深郁的孤心。项羽，这个在众人眼中战功彪炳的大将军，也只不过是个寂寞又孤独的男子而已。
　　亟于对他的关心，在这段时日里，她也询问了不少士兵对他的看法，听了许多有关他的后世不曾流传下的事迹。
　　像是那个与他兄弟相称的钟离昧，简直拿他当神崇拜着，就差没拿牌位供起来。但是也有不少人心存二志，比如那个野心勃勃、日后背叛他的英布。大部分的人则是对他又敬又怕。
　　他严行军法，赏罚得当；他作战勇悍，长于突击；在平时却见人恭敬慈爱，共饮共食。他不死守兵法但却百战百胜，将士们都称赞他用兵疾如雷电；他武功高强，刀枪剑戟无所不精。他是天生的战神，这点她到是不操心。
　　比较令她伤脑筋的是，他的心思全在如何战胜敌军，如何以最少的兵力战胜，减少士兵的伤亡，却从不花时间去反驳庸庸众生加诸于他的曲辱诬蔑──好比那20万秦军的离奇死亡、那三月不熄的浴火阿房。越细想下去，她就越坐立难安。历史再继续这样下去，那他的结局就是一个字──死！
　　不行！紫衣霍然起身，虽然王采薇曾经告诫过她，但是她无法撒手不管，无法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一步一步迈向死亡。史书上记载籍残暴无情、尽失民心，可眼看这记载纯属无稽之谈。
　　那么……她能不能奢求他可以不死，他们都不要死！她借尸还魂回到这连卫生纸都没有的鬼年代，可不是为了和他上演一段凄凄惨惨的霸王别姬。况且她也不是那种一抹脖子，万事不愁的懦弱女子，她要和他一同好好的生活下去！但是，如果他和她的死是天定，是宿命，那么她要怎样做才能扭转他们的命运？紫衣重重而深长地叹了口气，感到事情的棘手。
　　
                  第四章
　　“落花飞兮故枝鲜，月终圆兮人未现。韶华消逝兮忆少年。”
　　黑夜，月华如炼，项羽哼着凄凉且悠扬的楚国小调，踉踉跄跄的回到军营。许久都不曾喝的这样痛快了，身为军队主帅，必须随时随地保持清醒冷静。今宵，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喝个畅快淋漓。可恨的是在半醉半醒之间，他的心里始终充斥着一股无可名状的痛楚。
　　大脑成一片混沌状，他想不起心痛的原因，更加为心中莫名的感觉而恼火，带些粗暴的掀开帐帘──醉眼朦胧中，看见一名女子奔跑到他身边，紫色的衣裙飞扬空中。
　　紫……紫衣？项羽惊诧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她？真的是她？
　　“籍，你去哪了？我一天都在梁山宫里找你……你，你居然跑去喝酒了？”紫衣怔怔看着项羽两眼呆滞，披头散发的样子。老天！他是怎么了？神情看起来为何这般凄然消沉？
　　“你……”他脚下踉跄了一下，朝她伸出双手。
　　紫衣伸手握住他的大掌，见到上头刻划好几条伤痕，尚兀自流出血来。她满怀心疼地伸手环抱住他，抖声地问：“籍、籍……这是怎么回事？你、你怎会受伤……流了好多的血……”
　　“不碍事。”他心中震荡，热气在四肢百骸里翻滚。
　　“伤成这样还说不碍事！” 眼眶慢慢湿润，紫衣低柔地轻嗔出声，心中满泛怜情，叹了一声，深深埋首在他怀里，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他的身体里。
　　似乎是没料到这突然被给予的热情，他愣了好久，半晌后，才温柔的环抱住她。迟疑的、不确定的轻唤：“紫──衣，是你吗？”
　　紫衣轻轻一点头，泪却流个不停，默默淌着。没想到他们的相认，是在他最糊涂的时候，不过，他人或许醉了，但他的心此时大概再清醒不过了，他感觉得出她……若要她说，她倒认为此刻的他才真正是清醒的。
　　“紫衣，当真是你吗？”项羽模糊的呓语，紧紧搂住她的细腰。“你回来了！回到我身边了！这是真的吗？” 他需要真实的保证，深怕一个激动，紫衣就会像幻影般的消失；他无法再承受这种事。
　　“是的，是的！是我，你的紫衣！”她低泣着，更加抱紧了他。“籍，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她将他抱得更紧，几乎心痛地感受着他的心跳与呼吸。只有现在这个机会，让她能够恣意的在他面前吐露真言。即使明日清晨他醒来的时候毫无印象，她也知足了，至少她此刻可以回应他的真诚，不用苦苦的隐瞒。
　　“你怎么了？受了委屈吗？为什么会哭？”他将她的脸儿捧在手中，望着她绝美的眉目，因她的泪心痛不已。
　　“我没事，只是太想你了！”紫衣抬起手，温柔的抚触着他粗犷的脸庞，然后她的小手移到他的颈后，将他拉近，两人额间相抵。
　　“那就别离开，别再离开我！”他喉头一哽，眼眶发热，紧紧拥着怀中纤弱的娇躯，沙哑要求，脆弱的声音揪疼了她的心。
　　“好！”她轻轻点头，努力咽下喉中的哽块。“我不离开你，我发誓，永远都不再离开你！”
　　她答应了？！他激动地紧紧拥住她，感觉到眩晕般的幸福。他的吻如飞絮般，将她的眉、眼、鼻的分分寸寸视如珍宝，一点一滴轻轻吻上，最后滑下她的脸颊，嘴唇寻着了她的，深深吻住。将三年的思念，倾注在这一吻中。
　　紫衣先是一愣，然后闭上了眼，紧紧揽住他的颈项，温柔万分的回应着这似曾相识的缱绻情怀。
　　“你是我的。”他叹息着，吻着她的唇瓣宣誓。她喘息地回应，被他深深浅浅的吻弄乱了心神。
　　“紫衣──”他紧紧盯着她，热烈的眼神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激情。
　　她深呼吸口气，迎着他炽热的眼神，粉嫩晶莹的肌肤，浮现了一层动人的嫣红光泽。
　　“我想要你──”项羽低哑的说道，她的一切围绕着他、蛊惑着他，彷似炎炎烈火烧灼着他。渴望她的□，在她投入他怀中时，就热烈煎熬着，他无法再隐忍。
　　他的唇再度紧密的封住她，啃咬着她的唇瓣，不同先前的温柔缠绵，而是带着震颤心魂的霸道与激狂。
　　紫衣因他突来的热情无法停止的颤抖，一种连她也不知道的火热迅速蔓延全身，同时也熨烫着她整个脸颊。乱了章法的思考能力及呼吸全呈迷乱状态，令她完全不想去理会理智在说些什么，道德礼教又规范了什么，她只想将他抱得更紧，想融进他的怀中，成为他的血肉，好似这么一来就可以永远不必与他分离。
　　项羽抱起她，轻轻的放在床上，拆开粉紫的花罗禅衣，绣着兰草花样的裙裾也被解下，散落在石地上。
　　他轻抚着她柔润身子，指掌间的硬茧带来刺激的触感，让她忍不住颤抖。这不是养尊处优的手，而是属于武将的手，他用这双手定夺天下，也将用这双手主宰她的一生。
　　项羽在她耳边低念着难以分辨的话语，以昂藏的身躯感受她的轻颤。他也褪去衣衫，雄健高大的身躯覆盖着她的雪白，所有的话语化为喘息。
　　昏暗的烛火之间，紫衣仰起透着红晕的娇靥，露出雪白的颈，如丝如锻的黑发散了一地，在他炽热的怀抱中辗转轻吟，那声音如同天籁，惹得项羽更加无法自制。
　　他温柔地拨开她的发，嗅着她身上浅浅的兰花香，含住她胸前蔷薇般的蓓蕾，带给她一波又一凌的颤栗。身躯一点一滴的暖了起来，她的血被烫得热了。她投身人他所营造的火焰中，如扑火的飞蛾，不残留半分理智。
　　在他唇舌的爱抚下，紫衣不自觉的迸出急切的喘息声，更加弓身迎向他。这即将由自己心爱的男人完成的，从女孩到女人的蜕变，令她羞涩且紧张。今夜，他将走进她的身体里，而她则走进他的历史中。
　　“紫衣……”他嘶哑地低喊，明白她已经准备好了。吻着她小小的耳垂,将他隐忍许久的悸动欲望深深地埋进她□湿热、如丝缎般的身体里，两颗激情震漾的灵魂，此刻真正合而为一。
　　一种带着痛楚与颤悸的强烈感受，令她忘神的哭喊出声，紧紧闭着的双眼里，有些许的泪水，都被他轻轻舔去。在他细腻的爱抚下，紫衣放心的交出自己，毫无保留的回应。
　　每一次的律动，在体内掀起强烈波涛，她的双手紧紧握着床塌上的织锦，只能喘息。她生涩却热情的回应惹的他血脉沸腾，低吼一声，加快在她体内的节奏与韵律，带领着她，朝那喜悦的境地飞去……
　　“我爱你，爱你……”在激狂与喜悦的交织中，分不清是谁吐露的爱语，他们努力给予彼此最大的欢娱，爱恋至极。
　　一灯如豆，微弱的烛火持续燃着。夜风一阵阵的吹过，夜，更深了。
　　***
　　这一切多像是一场梦呵！紫衣醒着，整夜无法入眠，只能依偎在他的怀中，静静看着他安睡的容颜。不敢相信，她真的做了。昨夜的缠绵在她脑海中上演，紫衣暗自羞红了脸。一种前所未有的甜蜜感充盈着她的心，她柔下眸光，细细地描摹着他熟悉且亲切的五官，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阴影，他……很久都不曾安眠了吧？
　　朝阳冉冉升起，晨光斜洒进帐内，从地上，渐渐移至床榻上，几案上笔砚的阴影随着光阴的流逝逐渐缩短。
　　他因刺眼的阳光而睁眼，对上她粉雕玉琢的容颜。紫衣在他怀中颤抖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双颊像有火在烧似的，显露出鲜艳的红色。她垂下视线，不敢看向那双炽热的黑眸。
　　锦被下，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被揽在他雄壮的臂弯里，昭示着他对她的占有。昨夜的情景似真似幻，酒醉三分醒，项羽闭上双眸，任脑中交错旋转的画面飞速闪过──蛇纹黄玉墓碑、浓郁香醇的陈酿、飞扬的紫色衣裙、声声揪心断肠的呼唤，还有……他记得她对他说，她是紫衣── 
　　她是紫衣？！
　　他霍然睁开双目，情绪转变仅在瞬息，森然的内心冒出点点欢意，勾起她小巧的下颚，看入她的秋水清瞳中，锐利的眼光看得她心都跳了。“看来，你似乎欠我一个解释。” 
　　一直以来，他从未去深思自己为何从不对她兴起任何排斥或抗拒，反而每每望着她时，内心总是自己涌出一股想呵护她的念头，甚至于竟与她拥有契合共鸣的情感。原来，这一切的一切，是他的心早已认出其实她就是他思之若狂的紫衣！
　　“解释──”她拉长声音，闪避他咄咄逼人的眼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笨呐！怎么还看不出来，我是紫衣呀！她嘴上胡乱搪塞着，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我要的是你的解释。”项羽稍稍推开她，注视她娇美的脸，重申命令。
　　她沉默良久，最终，深吸一口气，抬眼迎向他：“籍……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就是──”她紧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问道：“无论紫衣的相貌、形体如何变迁，只要灵魂不变，你……会认出她吗？”
　　眼前，已是最大的提示，她无法说得更多。王采薇仔细的叮嘱过，在他未看出她是紫衣之前，她绝对不能开口承认──
　　‘她是紫衣，那个他早已认定离开人世的紫衣！’项羽注视着她的眼睛，双手紧握着她的肩膀，力量之强大，几乎要弄疼她。直到她发出一声微弱的痛呼，他才一把拥她入怀，紧紧抱住。半晌后，他的胸膛重重的起伏震动，耳畔传来他爽朗低沉的笑声。“嫁给我吧！我将以天和地做聘礼，迎娶你做我今生唯一的妻子！”
　　“什……什，什么？！”紫衣惊骇的瞪视这个大笑的男人，愕然之余竟有些口吃。天！她没听错吧？他要娶她？ 
　　“我说我要娶你！” 他止住了笑，深深看着她，腾出一只手轻抚她嫩若凝脂的粉颊。“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为什么？你──”
　　他热烈的吻住紫衣，吻得她神智不清。 
　　“因为你是紫衣，我最深爱的女人！”项羽在亲吻的空隙中，喘息的说。
　　“你──看出来了！你终于认出我啦！”
　　他点头，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朗声笑着。
　　要不是他抱着她，她一定会跳起来冲破屋顶飞到天上去！哦，感谢老天……她笑着，难掩一脸的狂喜，终于可以以真实的身份站在他面前啦，她不喜欢他望住自己时，唤出另一个不相干的名字。
　　“那、那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她靠在他胸前，好奇的问。
　　“你的一举一动已经透露了太多，我早就怀疑你不是小虞，只是──这么离奇古怪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对我说明？”这些日子里，即使他的心思不是那样缜密，也总归是觉出了一些蹊跷。昨夜他虽然醉了，但也不是不醒人事，最起码还是能记住她曾说过的话的。而刚才她的问话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她就是紫衣。
　　可是，为什么她不与他相认？而是选择默默地待在他身边？她难道不知道，如果她早告诉他，他会是如何的欣喜若狂吗？
　　“其实我也是不得已的嘛！”紫衣急忙辩驳。“是王采薇千叮万嘱，要等你认出我之后才可以承认自己的身份，要怪就只能怪你太笨，用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把我认出来。”她嘟起红唇抱怨着，一副小女儿的娇态。
　　“王采薇？”项羽傻了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所有死去的人都复活了？
　　她把在阿房宫见到王采薇，自己借尸还魂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只是隐瞒了转世到两千年后的事情。王采薇提醒过，不能将埋葬的记忆带来阳世，也不能将知道的历史公诸于世。那么，就让他认为自己的灵魂一直飘荡于世间，找寻和他相遇的契机好了。
　　项羽一言不发的听完她的述说，心里明白关于那个死后未知的神秘世界，她多少还是有所隐瞒。思及这些年来她可能承受的孤寂与痛苦，他□的胸口顿时疼的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同时，又从心底生出由衷的感激，不管怎样，紫衣终归是回到他身边了，这就够了！不是吗？他不怨任何人了！他甚至感谢全天下的人。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他要娶她！要将她永永远远都留在他的身边！
　　***
　　日落月升，夜幕降临，点点星光不知不觉间已爬满天际，紫衣坐在湘妃椅上仰望星空。一阵凉风撩起发丝，顽皮地轻抚过她的脸颊，她舒展身体，合上眼感受这阵微风。
　　毫无预兆的时空逆转，连带倒霉的毁了自己的肉身……王采薇想必已经把她的遭遇告诉老爸老妈了，不知道他们听到她跑回两千多年前做西楚霸王的老婆，会是什么反应？肯定觉得说这话的人是疯子吧？
　　唉，她长叹口气。想起曾经看过一本穿越时空的小说，书里有段话这样写道：以年代而言，我已作古；但以时空来说，我们同步活着，只是活在不同地方。想着想着竟然有泪流下眼眶，心情着实憋闷。索性连侍女也不叫，独自出门去散散心。
　　沿着甬路漫步于梁山宫内，月光如水，尽浣三千群山。清风拂过，凝碧池中的水浮莲摇曳生姿，翡翠色的圆叶中间开着金色的花，和着如水的月色，飘荡着烟水茫茫。一波波的潮浪缓缓送上岸边，湖水潮声，像摇篮曲一般徐缓轻柔。这儿──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
　　紫衣轻轻叹了口气，这是一个令人产生思念的夜晚，在这一片婉约的月光之下，她倚靠在沧浪屿的石柱边，莫名发愣了起来。
　　明天，就是她和籍的大婚之日了，想来他们俩已经足足有两个月没有见过面了。自两个月前他们定下大婚的婚期后，他就把她安置在梁山宫里。尔后因袭六礼的婚姻俯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种种事宜安排的滴水不漏，一刻不曾得闲。依照礼俗，婚前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而籍这样一个素来不屑于礼法的疏狂男子，这一回居然也一板一眼的遵循起各项烦琐的陈规礼仪，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且不提他，她自己也没能闲着，近一个月来，紫衣宫前门庭若市。每天有很多人的出出进进，往来其间。恭贺观礼而来的诸侯将领，量体裁衣的奴仆婢女，这些都得要她亲自来应付；最头疼的是还要在女师教导下，习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四德，以鱼藻等阴物祭拜天地。总之，拉拉杂杂一大堆事，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最惊人的要属眼下梁山宫的变化！为配合他许诺的──以天和地做聘礼的豪言，梁山宫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筹备，打算办一个空前盛大的喜筵。
　　楼阁亭殿全部大肆清理整顿，按照虞子期和亚父范增的建议，索性翻修检视一些较陈旧的建筑。仔细算起来，梁山宫自大秦开国直至现今建成已有十五年，这么大规模的翻修可是首见！
　　寝宫的瓦当全部换为夔凤纹，宫城用文石重筑，表以西海的宝石，气势恢弘，奢华得令人眼花缭乱。上百佣仆成天忙碌，清除打扫，张灯结彩，南北什货快马传送，采办各种器皿饰物，排演礼乐礼仪。梁山宫方圆十里，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息。
　　据说同日里籍还要挟灭秦之功，举行声势浩大的裂土分封大典。为此，咸阳城内车如流水马如龙，各方诸侯率领数万大军驻扎，上至诸侯将相、下到士兵随从，煮饭的、运粮的、守卫的、操练的、建筑的、管兵器的，到处都是人，林林总总上千万，整个咸阳城盛事空前、热闹非凡。
　　所有的一切都照着历史的轨迹发展着。
　　梁山宫经过工匠们不遗余力的整修，面貌焕然一新，恢复了往日的磅礴气势，她的紫衣宫作为新婚夜的喜房更是收拾的纤尘不然。最令她感动的，是籍对她的在意与用心。凡是紫衣宫里原先存在过的东西，他都命人重新打造出来，原封不动的摆在那里。小到青铜镜上的饕餮雕饰、梳篦的镂花曲线，细微末节分毫不差。好似她从未离开过这里，中间的离分变故都只是她平空生出的梦魇。
　　风乍起，带来凉薄寒意。不期然，虞子期语重心长的话语冲入耳际──
　　“丽春，大哥虽然不知道上将军为何会突然决定娶你，但依我看，绝大部分原因是因为紫衣公主，你……还记得那位长相与你相似的秦朝公主吗？”他小心翼翼望着她，神情复杂。
　　紫衣心下一惊，难道……难道连虞子期也看出她不是小虞了？再仔细看又不像，他看她的眼神溢满手足间的关切。
　　“哥，我爱他！这就足够了！”况且──我就是那个你所说的秦朝公主！她在心中默默补充道。
　　“罢了，能见你喜乐欢欣，也是我所期盼的。”虞子期露齿一笑，笑得极为诚恳温和。“只是，月初问名时占卜了你们的辰庚，唉……”虞子期走到她身前，俊美的眉目间有忧虑的神色，他半晌静默无语，而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情路坎坷、命途多舛’丽春，你一定要坚强！”他低声说道，轻抚她柔软冰凉的发梢，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虞子期所说过的话语，让忧虑的芽苗茁壮，她无法不去想。‘情路坎坷、命途多舛’这些不用他说她也知道。无论他们是怎样的相爱，终有生离死别的一天！而这些藏于她心底的秘密日日啃噬着她的心，令她坐立难安。她救得了他吗？救得了吗？
　　籍……越是无助的时候越是想起他。她好想见他，好想。可他这个死心眼却一直未曾出现过，连偷偷来看她都不曾……
　　哎，身在古代真他妈的麻烦！如果在两千年后，根本不用头疼这些有的没的，像警匪片里演的，有杆枪就全部解决了。紫衣拍拍屁股站起身，石砌台阶的寒气穿透了她的丝履，此时方觉脚趾有点冷，她索性将丝履脱掉，沿着小径溜溜达达地回到紫衣宫。
　　夜已深，寝宫里的蟠螭灯却依然还亮着，窗上剪影随烛火轻摇。她推门而入，兽脚金炉中，燃烧的檀香袅袅升腾着烟雾，而金炉前赫然挺立的身影令她的心一阵狂喜。
　　“籍！”她欢快的叫了声，一下子飞奔到他面前，扑进他宽阔熟悉的怀里。
　　项羽侧过高大的身躯，将她纳人怀中，环抱着她纤细的身子。
　　紫衣自他怀中仰起脸抱怨道：“你这个大忙人可总算露面了，把我一个人仍在梁山宫里，你自己落得逍遥自在！”
　　他显得有些委屈的撇撇嘴：“这些日子以来，咸阳城内有太多事情要忙，我实在抽不开身，哪还有什么逍遥自在！”光是处理千头万绪的国事和安排大婚事宜这两件事，就已经让他忙的焦头烂额了。 
　　“足足两个月都不够你忙的呀！”她佯怒的哼了一声，小脸更深埋入他的怀中。咕哝道：“你都不想我吗？”
　　项羽宠溺的抱着怀中伊人，大手抚着她的发丝，鼻端充满了属于她特有的清甜香味，懊恼的责怪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将她认出。天底下除了他的紫衣以外，也没人能这样亲密的靠近他了。
　　“等明天分封大典结束后，就是咱们的大婚仪式。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这一生最珍爱的女人。”他哑声道，深深吻住她的唇。他怎么可能不想她呢！他每天都渴望能看着她，抱着她，搂她在怀中，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气息，这样他才能完全相信，并告诉自己，她是真的回到他身边了。可是，繁文缛节的约束使他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愿随心所欲，爱她，在乎她，所以更应该为她着想。
　　他的话，令紫衣心旌震动，热泪忍不住涌出眼眶。讨厌，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啦，都是他的错！
　　“紫衣……”项羽柔声呼唤着。
　　“什么？”紫衣吸吸鼻子回应道。
　　“早点睡吧，明天会很忙呢，再不休息，我怕你会吃不消。”
　　她点点头，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么，猛的拽住项羽的衣袖：“小心刘邦……，不要对他心软，好吗？”
　　项羽疑惑的扬起剑眉，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走向门扉。“早点休息！”他说罢，忍不住又俯下头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下，才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去。
　　
                  第五章
　　风儿缱绻，带着杜鹃透明的芳香。燕雀在枝头唧唧喳喳的欢唱，像是为这洋溢着喜气的一天奏响开篇的乐章。
　　紫衣在寅时即被前来为她梳妆打扮的侍女们叫起来了。今天是吉日，人人脸上喜气洋洋。拂晓时分，项羽将在鸿门举行裂土分封大典，成为西楚的霸王；而紫衣也即将迎来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改变──她将为人妻，嫁与她深深爱恋的男人。
　　“夫人，你听！霸王的分封大典开始了！”
　　黎明渐至，隐隐约约的从渭南的方向传来楚歌的韵律。像潮水一样由远而近，雄浑而悠扬，仿佛自天而降，绵绵蔓延，从鸿门传到梁山宫，穿透重重的帷幕，响彻天地。
　　不知不觉中，旭日冉冉东升，照亮了整个天空，晨曦万丈，洒满紫衣宫。紫衣怀着近乎虔诚的心，觉得自己也浸在明光里了。
　　晨光中，铜镜闪着柔和的光芒。紫衣端坐在镜前，双目微闭，任侍女们服侍她。熏香沐浴、画眉点翠，再套上系着瑶碧的明净礼服，凤头五彩锦缎丝履……烦琐的装扮花费了大半韶光，才算基本收拾停当。
　　紫衣站起身。四名待女立即捧起四面大镜，各立一方。紫衣对着镜子左右端详。青铜镜中的她古典而幽雅，一对明亮的眼睛顾盼生辉，动人的飘逸气质，夺去所有人的呼吸。“哇噻！没想到我打扮起来这么漂亮！”紫衣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俏皮地吐了吐小舌。
　　“夫人，您真美！难怪霸王如此疼爱您！”婢女小青满含羡慕的说着，微微踮起脚把一支金翠打造的凤凰步摇插入她高高盘起的同心髻中。
　　“夫人，这身嫁衣是霸王特意按您的意思命人剪裁刺绣的。”另一个伺候她的女婢含笑说道，语气更为羡慕。
　　紫衣笑了笑，感动且窝心。这是他对她的体贴，她知道。
　　肩若削成，优美圆润，腰如束素，纤细柔软。正红色绸锦做的礼服勾勒出她窈窕有致的身形，近近地细看，轻透如烟的薄裙上还缀有璀璨的明珠。从襟口直至裙裾的下摆，用金丝织就了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悠悠楚地，凤鸟顾盼流连。楚人，信奉的是凤鸟。而这件嫁衣沿袭了大秦皇族嫁服的特色，用朱雀取代凤，端庄中透着高贵。
　　楚王好细腰，她的籍会不会也是如此呢？
　　想到这儿，两朵红云飘上她嫩若凝脂的雪肌，额前泪珠般光影流转的青玉华胜，更衬得她清灵绝俗。
　　“在想什么呢，嗯？”朗朗的声音传来，项羽推门而入，魁伟身形配着一身衮冕，迸射出不怒而威浑然天成的王者霸气。
　　项羽靠在她身后，呼吸撩动黑发。修长的指执起她一束柔软的秀发，举到唇边轻吻，狂野的眼神直逼视着她。
　　“籍！”紫衣握住他的手，眼角眉梢不自禁的流露出欣喜和娇态。
　　“都下去吧，我要和夫人单独说会儿话。”
　　“是！”侍女们脸上挂着笑容，轻轻地离开紫衣宫，将空间留给这对新人。
　　“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他朝她伸出手。
　　她倏忽冲了过来，紧紧的缠绕住他，笑吟吟的问着：“籍，我今天好看么？你……喜欢么？”
　　“哈……”项羽揽紧了怀中宝贝，扬声大笑。紫衣垂下头，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渐渐敛了笑意，他晶亮的眼眸专注的凝视着她，低头蹭蹭她的鼻尖，语气亲密无比：“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真的吗？！”她圆瞠着眼。
　　他笑着吻了吻她的小手，转念正色道：“今日裂土分封大典，我与众诸侯尊楚怀王为义帝，将天下重新划分。我要了西楚，受封为西楚霸王，建都彭城。”
　　紫衣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这些她从史书上看到过，她比较关心的是他如何对待刘邦。
　　“此外，我还另封了十八个王。嗯……听了你的，刘邦虽被封为汉王，但封地定在巴蜀，并且我把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三个秦朝降将封于关中，以阻刘邦东出。”
　　紫衣神情一凝，叹了口气。她都出言警醒他了，可历史依旧没有任何改动，仍然是按照她所知道的继续运转着。唉，算了，不管天命如何，至少此刻他们是幸福的。她伸手将他抱搂的更紧，把满腹的担心藏起来，脸颊埋在他胸口，依恋地摩挲着。
　　这时礼乐声响起，阵阵礼歌回荡在梁山宫上空。他们的大婚仪式马上就要举行了。
　　项羽笑的开怀，为她理理仪容，携起她的手走出紫衣宫。
　　数百名侍从，举着宫灯，排成雁阵之形，穿过宫阙的大门，沿广场中央的通道走向正殿。殿前广场上旌旗飘扬，高大的庆典台下，众将士甲胄分明，手持兵器，森然罗列；青铜和铁制成的矛和盾牌，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更显得气势磅礴。台阶上站着新分封的十八位异姓王，一个个翘首以待。楚怀王熊心端坐在庆典台上，身后是宗祝、司礼。
　　雄伟的梁山宫，高高凤阙、巍巍玉堂，宛若天上宫宇，庄严而华贵。礼乐声中，紫衣在喜娘们的护卫之下，以步代辇，慢慢绕出曲境通幽的回廊，仪态万方地缓缓走上台阶。晴空万里，广场内阳光灿烂，映得汉白玉的石地闪闪发光。大殿的影子浓浓地投在地面上，煞是壮观。
　　微风吹得她衣袂飘飘，秀发如旗招展。众人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偌大广场鸦雀无声。紫衣饶是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宏大的场面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她抬眼看向身旁恢弘卓绝的男子，俊朗的五官上是飞扬的笑意，眼底流露出胜者的狂傲。
　　项羽神峻的黑瞳深深瞧着她，这好似从天而降的妻子，如玉的模样，清水般的目光，一丝浅笑都让他的心发烫。察觉到她微微形于外的怯懦，他朝她安抚地点点头，微笑示意。
　　“别紧张，小意思而已。”紫衣轻嘘了口气，按住怦怦跳个不停的心，在喜娘们的搀扶下缓步走近他。
　　项羽坚定地握住紫衣的小手，已有喜娘在他们脚下摆上了红色的跪垫。宗祝高昂威严的声音传来：“团圆月，和合日，吉利时，西楚霸王项羽娶虞氏女子为妻，以此吉辰，敢申虔告……”
　　项羽和紫衣在这唱礼中，屈膝跪了下来，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项羽神情坚毅的开口：“皇天在上，厚土为下，我项羽今日娶虞氏女子为妻，此情不移，矢志不渝，生生世世，不离不弃。天地为证，日月同鉴！”
　　紫衣清纯的面庞由于激动而泛着动人的光华，平生第一次君临千万人之上，感受着震慑心魄的万丈荣光。她凝视着将士们那一张张还隐约显现着战火烟云的刚毅面孔，聆听着丈夫宏亮的喉音刺穿头顶瓦蓝的天空，心中震荡，热气在四肢百骸里翻滚。“皇天在上，厚土为下，我虞氏之女今日嫁与西楚霸王为妻，人在情在，人亡魂依，生生世世，永不离弃。天地为证，日月同鉴！”
　　司礼用他特殊的腔调开始高喊：“一拜皇天！二拜厚土！……”
　　项羽的神情专注而虔诚，与她同时拜了天地后，转过身子面对她，目中含情，深切地看向她。
　　司礼继续高喊：“夫妻对拜！”
　　他们依着司礼的指令，一一行礼如仪。终于，司礼高呼：“礼成，起！”紫衣在喜娘的搀扶下，慢慢地站了起来，对上丈夫燃着热度的灼灼目光。时间静止、停顿，天地间是钟情。只愿长此下去，永不分离。
　　广场上霎时沸腾了，西楚旌旗被高高举起，迎风招展。项羽一只宽厚手掌将紫衣的柔荑包覆住，拉着她坐在庆典台的王座上，接受众人朝贺祝福。观礼的王侯将相一致行礼，恭祝道：“恭喜霸王大婚，愿霸王和夫人能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哈……”项羽听了朗声大笑，紫衣扭头见到沐浴在阳光下的英俊身影，眩目于他爽朗昂扬的笑容中。他一把将她香软的身子扯近，扣在胸膛上。“你我名分已定，今后，我会尽一切力量爱护你、疼惜你，不让你受半分的委屈！” 
　　接着，他起身冲台下一挥手，“今天是值得庆贺的好日子，今晚众兄弟就不醉不归吧！”现场立刻爆出欢欣鼓舞的喧闹叫声，有的鼓掌，有的高叫，有的欢呼，有的大笑……情绪都非常激昂。
　　鼓乐声又起，响声震天，欢乐喜乐引来咸阳城百姓们的驻足和观望，人人脸上都盈着洋洋喜气。
　　“籍。”紫衣自项羽怀中抬首轻唤。
　　项羽端起她的下颚，靠在她温润的唇边低语，两人呼吸交融，分不清彼此。“你是我最心爱的女人，这一生，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一个你！” 
　　她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他再向她承诺着他的一生呀！一股泪意顿时冲上紫衣的眼眶。项羽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他可以冷血的号令千军万马，挥刀斩杀敌人，却见不得她的泪。
　　反手握住他宽厚的掌，她抚着他掌间的茧。时间仿佛静止下来，定格在这个时段，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不管外界的一切。既然确定彼此相爱，那就紧紧的抱住对方直到地老天荒，永远都不放手。
　　***
　　朗朗乾坤，白练似的月光倾泻下来。烟月袅袅，宫灯闪烁，歌管楼台声细细……远远的画阁中，觞光人影，热气腾腾。宴会正热闹，远处的轻歌曼舞，隔着月光和水气，恍若仙境。近处是珍肴美酒，觥筹交错。席上的众位贵宾都已有几分醉意了。
　　“义帝，这是我的妻子。”正殿丹墀下，项羽拉着紫衣必恭必敬地依照君臣礼节叩拜着这位刚刚成为天子的男人。
　　“籍，我和你说过许多次，私下见面不必多礼，你总是不听。”熊心无奈的叹息着，温和的冲着丹墀下的两个人微笑。
　　“我也和你说过许多次，交情归交情，君臣礼节还是不可免的。”项羽回道，眼中有着方才不曾有过的笑意。
　　紫衣极目不转睛得盯着殿上这位史书上记载酷爱牧羊的义帝。没有想象中的委琐无能，欣长的身材，干净而挺拔，温和清澈的眼神带着一股出离世事的超然。
　　“籍，谢谢你的成全。”他再度开口，很诚恳很诚恳的语气。
　　“我不懂，郴县地处偏远，为何你一定要将封地选在那儿？”项羽拉起紫衣的手上前，在离熊心很近的地方坐下。
　　熊心笑了，一双看透性情的眼眸，深深的望着项羽。“你还不懂吗，籍，我只是想找一个远离纷争的地方，安静的过自己的生活。义帝这个虚名，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项羽定定的望着他，没有说话，眼中却闪过了悟。
　　紫衣终于忍不住了，她有一个问题一直憋在心里，想不明白。“熊心，为什么你当初让籍北上救赵，而令刘邦率部向西，进军关中。你明知道如此以来，定会是刘邦先入关中，为何还要与他们二人相约，先入关中者为王？”这摆明了欺负她老公嘛，可他们之间聊天的口吻，听起来却又无比熟稔与相知，她想不通。
　　“虞儿。”项羽捏了捏她的手，轻斥她：“不可以如此同义帝说话。”
　　“没关系，好个心思细腻的女子。居然会想到这个问题。”熊心凝视着她，眼里充满着不容错看的欣赏与惊叹，认真地解释道：“这个问题也许籍和汉王都不清楚，其实很简单。”他忽然笑了起来，“我若派刘邦北上救赵，你说他能打赢吗？为了早日解救天下苍生，我只能如此安排。至于先入关中者为王，因为天下，”他转头看向项羽，以着洞悉天理的透明目光：“因为天下必须有一个王，而且出自关中这一天府之地。”
　　紫衣感觉到项羽握着她的手蓦然收紧，力道之大，疼得她差点尖叫。
　　“籍，你听，这是什么乐器？”熊心突然转换了话题。
　　项羽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照实回答：“那是埙，楚国人平素经常吹奏的一种乐器。我们楚人都喜欢音乐，一听到楚歌，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
　　“是呀，籍，你的家在哪儿，彭城吗？可是你的心在关中呀！”熊心目光锁着项羽，带着些期盼的神色。这回紫衣隐隐约约算是有些明白了，这个义帝是希望籍在关中为王，甚至一统天下呀。
　　“不，你错了，你从来都不在乎义帝这个虚名，而我也从来都没有一统天下的打算。关中对我来说是个伤心之地，我是曾经将我的心遗落在这里，但是我现在又重新拥有了它！我毕生的心愿很简单，只是想带着我的妻子，在属于我们的领土上，自由的生活，再没有生离死别和任何人的烦扰。”项羽起身，冲义帝微一颔首，坚定地握住紫衣向殿外走去。
　　“不可能的，籍。天下一统是依循天理，你却把它划分十八个王国，很快，战火的硝烟又会重新燃起。”身后扬起熊心铿锵有力的声音，如惊雷在耳际闪过，震得紫衣神魂俱动。
　　“好，那么我告诉你，只要不是进攻西楚，谁想独霸天下，我都随他去。”抛下这句话，项羽拉着紫衣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隐约的，只听得大殿上传来深深的叹息声，不绝于耳。
　　出了正殿，紫衣小跑步紧跟在项羽身边，但他身高腿长，她如何跟得上，一把抱住他手臂，她气喘吁吁的望着他。“籍，为什么？为什么不？！” 
　　项羽停下脚步，将她随风轻扬的发丝拢至耳后，徐缓的说道：“每个人都有他这一生不同的使命，要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什么事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我项羽乃是征战为生，持刀驾马的武将，并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至于……分封的那些王，他们跟与我一同南征西讨，不封他们为王，于情于理都说不通。”语气之慎重，让人完全明白，他是经过深思熟虑。
　　“那你对熊心，我是说对义帝，在你心中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一向很尊敬他，也知道他刚刚所说的是为我、为天下所考虑周全后才做出的决定，但是，做帝王，我……做不了。”他叹口气，很无辜的看着她，样子像个孩子，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能如此放松，表达心中全部的情绪。
　　紫衣注视着他的双目，突然想起在阿房宫的地牢里，王采薇对她说过的话。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时间又往往会将谎言变成真理。……只有当你亲身经历了，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历史。要用心去感受，然后再去衡量你看过的那些记载是否如实。”
　　用心去感受？她看着眼前宁为武将却不愿做天子的男人，想着正殿中那洞悉事理、为天下权衡的男人。这些是真的？这些才是真的！那么接下来还会不会发生些什么是她原来所不知道的？
　　“不要胡思乱想。”项羽有些心疼的看着她，她已经为了他受过太多苦了，自己实在不应该再有什么事让她担心，他真想赶快带她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哦！该死的！他在心里暗自咒骂。
　　“可是……”
　　他伸手掩住她的唇，坚定的眼神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没有可是。在喝合卺酒的时候我说过，合卺象征夫妻合为一体，永不分离之意。所以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这辈子你别想再离开我了！”
　　真实的话滚到唇边又硬生生教她咽下，美眸瞪住一张粗犷狂野的俊颜，好一会儿才道：“我，我从不知道你这人……这样的霸道！”
　　爽朗的笑声陡地响起，握住她腰间的手劲随即加强。紫衣试着挣扎，偏偏难以摆脱，只得任由他搂住。他们出现在哪儿，哪里就被挤得水泄不通，众人一张张笑脸以及真诚的祝福，像停格镜头，刻在了紫衣的心里。
　　这些人中不知道会将有多少个，在未来几年里背叛我的丈夫，甚至要将我们逼入绝境。紫衣仔细看着眼前晃过的每一张脸，努力对号入座。全都是仇家耶，要是能像武侠小说中写的，找个高来高去的异人，将他们全部解决掉就好了！
　　不！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不可以说这么血腥的话！她用力摇摇头，尽量冲着人们展露她温婉的笑容。况且……想也是白想？事实总是反复证明历史是不可以改变的，不如，不如惜得眼前人。她情不自禁地睨向身旁相伴的男子，这个伟岸落拓，眉宇间透露着霸气的男人，她在这个时空里相依为命的唯一的爱人，依然是像当年一样温柔地微笑，嘴角柔和的上扬，整个人洋溢着一种神采飞扬的光华……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因为对他的爱而变得更加柔软起来。
　　有风吹过，吹得她千丝微扬，缠绕在那挺拔男子背后，绝美的景致使得众人刹时都看痴了。项羽惊觉，见身边的诸侯将士们都痴望着他的妻子，他眉头皱起，不高兴地重咳了声当是警告。咳声如同雷电般唤醒了众人的呆楞，发现霸王的不悦，大家连忙敛神低头，不敢吭声。
　　一道清亮的嗓音在此刻扬起：“好一个千娇百媚的人儿，连我看着都是满心喜欢，更何况是这些臭男人！”
　　紫衣诧异的寻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华衣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下，安然自若地从远处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紫衣先打量她，顺带看了眼一边的男子。满脸阿谀的堆笑，她厌恶的别开眼，再看向眼前站定的女子，心下暗暗叫好。
　　好一对睿智精明的眸子，冷静自得的神情和着她那种莫测高深、似笑非笑到令人心中一颤的表情，这女子绝不是等闲之辈。
　　“夫人！”女子冲她深深一福，风度犹显优雅，礼貌而不谦卑。
　　“籍，这位夫人是……”她来了兴致，询问道。
　　“夫人，这是拙荆，娘家姓吕，夫人唤她娥姰便是。”回话的是那个一直笑的很虚伪的中年男子。女子反倒没开口，只是扬起头对着她绽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娘家姓吕？
　　“来，虞儿，”项羽挂着满意的笑容，拥她到身前：“这位就是汉王刘邦，我的义兄！”
　　他就是刘邦！那这女子不就是……
　　紫衣面冲着刘邦机械地点头，目光却穿过他瞪视着他的女人。那从她眼睛里映射出的幽怨恨意，令她的头皮发麻。
　　老天！她可不想惹到这个名叫吕雉的女人！她的阴狠毒辣有名到令她想不知道都难。而此刻吕雉虽然在冲她笑着，但眼神却更加阴沉。
　　“项羽！把我们沛公分封到巴蜀之地，是义帝的旨意吗？”说话的是樊哙，他留了一脸大胡子，威武中闪着狰狞的残酷气息。不知何时他跳出人群，站在了吕雉的身后。
　　笑容冻结在脸上，四下刹时噤若寒蝉，一双双眼睛全部瞪大了盯住项羽，火药味在空气中凝结，一触即发。
　　“是我的旨意。”熊心不知何时也来到木樨宫，站在了项羽的身后。
　　樊哙急忙走上前去，嘴里唧唧呱呱嚷嚷着：“可是当初义帝不是说过，谁先入咸阳，谁就做关中王吗？”
　　熊心笑了，他没理会樊哙，而是径自来到刘邦面前：“如果当初不是霸王自动请缨北上救赵，沛公安能如此顺利进驻咸阳。再怎么说，我也应该给天下人一个公平的交代吧，你说是不是，汉王？”
　　原来……一切是这个样子的！这下紫衣是恍然大悟了。若熊心早先不说出‘谁先入咸阳，谁就做关中王’这句话，刘邦恐怕早就和籍一争胜负了，哪还能有今日的和平景象，这个熊心若非一心出离世事，一定是个非常了得的人物！紫衣顿时对他刮目相看。
　　“是，任凭义帝将我分封到哪里，我刘邦心服口服，绝无怨言。”刘邦正色回道，一派光明磊落模样。
　　真是够会作秀的！紫衣鄙夷地瞥着他，心里深觉不齿。扭脸瞧向自己的老公，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心思如何。
　　“汉王……我们不能……” 樊哙一脸不服的样子。
　　“闭嘴！”刘邦急急打断他的话，扭过头，冲项羽陪着笑脸：“义弟做了西楚霸王，我刘邦心悦诚服。我想将我的父亲和妻子留在霸王身边共享太平。”他谦恭的请求着，不等项羽开口说话，便已经举起手中的酒觞，一饮而尽。
　　“好！好！我们一起都为西楚霸王干一杯！”四下响起樊楚、项庄等一些楚将的喝彩声，分明是急忙代替他们的王同意了他的请求。大家都在防他，这个老奸巨滑的老狐狸！亚父范增早就提点过，刘邦的野心不只做汉王那样简单，他想得天下，想做皇帝！而所有和他做对的人，下场都只能是一个字──死。对自己的敌人心慈手软，无疑是为自己自寻死路。现在，他自己主动要将自己的父亲和妻子作为人质，大家当然乐见其成。
　　不会吧，这心机深沉的女人真的要被安插在他们的身边？！会做噩梦的耶！紫衣愁眉苦脸，无力的倚向身后的丈夫。
　　复杂的时局本来就难以控制，现在有多加了这么一个狠角色在他们身边。吕雉是一个了不得的女人，《史记?吕太后本纪》上说，“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俘藏荼，败陈豨、诛韩信、除彭越、灭英布，她的功劳不容小觑。
　　老天爷是在和我作对吧，这么狠辣的女人她如何对付的了，她可不想被她整成那个叫“人彘”的鬼玩意！紫衣在心中哀号，越想就越没底儿，惊惧凝结为冷汗，慢慢的滑下背脊。
　　“紫……夫人！你怎么了？”情急之下项羽几乎要叫出她的名字。
　　“我……我不舒服。”随口扯了个谎，她现在只想离开这儿静一静，好想出个应对的策略。
　　“快！快传太医！”他摸摸她直冒虚汗的软颊，焦急慌乱的大喊。
　　“籍，我没事。我……我只想回紫衣宫。”她用力地摇动他的臂膀，大眼满是祈求。
　　他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放柔声音：“好，咱们马上回去。”尔后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踏入那幽夜的清光中，朝他们的新房走去。
　　背后，两道毒怨的目光，像蛇一般缠绕着，紧紧追随着他们离去的身影。
　　“委屈夫人了。” 刘邦的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有半点内疚的意思。
　　“你当真要将我和你父亲留在这姓项的小子身边？”吕雉半眯着眼瞧着相拥离去的身影，妒恨交加。如今的天下俨然是项羽的天下，而那个女人的身份自然相当于皇后了。皇后──她眼神中流露出强烈的妒意，哼，等着看吧！这么风光的位子，迟早会是我吕雉的。
　　“这么做一来是让那小子安心，二来……我要你做我的内应，助我夺取这个天下！”刘邦阴沉的冷笑道，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他又看向一旁的萧何，眼中有着算计：“萧何，明日出发去巴蜀，走过的栈道全部要烧掉，这样才能让项羽放心。”
　　“是，属下明白！”
　　
                  第六章
　　翌日，清晨。
　　绚丽的朝霞挂在东天，俄顷变得淡淡的，几丝白云散乱开来，打成了卷，堆成了团。从渭河吹来的湿润凉风，将天空的白云揉来揉去，使之形态变幻，神不可测。
　　紫衣张开了惺松的睡眼，项羽雄浑的男性气息将她完全的笼罩着，她舒服地叹了声。他粗糙的大掌正轻柔地抚着她背部，那种触感美好的令人战栗，她更偎紧他胸膛。他的胸膛虬结而强健，他的怀抱温暖如春。在他的胸怀里，她不再想念久别的时空，只一心一意的想着他，她是幸福的，因为终于可以和心爱的男子在一起，所有的折磨和缠绵都是甜蜜的。
　　“醒了？”他手指轻抬起她脸蛋，在晨光中审视她娇美的面孔。他的紫衣呀！三年来，他不知幻想过多少次将她拥入怀中的感觉，如今这个遥不可及的愿望竟然实现了，他的紫衣确确实实地回到他身边来。
　　“嗯──”她小声轻吟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抚摸他亲吻他，她的吻从他的前额直到锁骨，绵密而深情。他愉悦地笑了，大手从她的腰上挪上来，轻抚她的长发，深深瞧着她：“今日咱们便启程离开咸阳，返回楚都彭城。关中这片令你我都伤心欲绝的土地，我希望一生一世都不要再踏入了。”
　　“啊，今天就走呀？”她张着美丽的大眼，呆呆地望住他。
　　他轻笑，起身将她拉起。“早走早安心。在这多待一天我都会心烦。”
　　他说话时，手也没闲着，拿起搁在一旁的衣衫，交到她手中。她低头穿着衣服，脑中却想着未来将要生活的城市。南方的城镇她以前只去过苏州，可惜因为赶时间并未玩的仔细，一直成为心中的遗憾。 没想到回到古代到来了机会，嘿嘿，江苏徐州耶，南方的城应该都很美吧！
　　“籍，彭城是不是也像苏州一样，随处可以见到河流，而且河上还有渔船？”大致打理妥当，她站到他身前，想也没想便开口问，丝毫不记得她其实‘应该’从未去过南方。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惊讶的挑起好看的眉毛。
　　“呃……是虞子期啦，对！是他告诉我的，他还说那里美的不行。”紫衣不自在的干笑两声，暗暗捏了把汗。现在的苏州好像是叫吴吧，刚刚光顾着高兴了，没注意说漏了嘴，好在他也没有特别注意。
　　圈住她的身子，项羽看着他的小女人。彭城再美也应该比不过她心中的咸阳，毕竟这里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她心里一定也是明白的。可她，他的小紫衣，居然还是冲他笑得如此灿烂。
　　他的心因她的热情而感动着，突然埋下头堵住了她的唇瓣，辗转□，半晌才放开，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的动情。直到喘息稍稍平缓后，项羽扶她坐在桌子旁，看到她脸上的嫣红似火，禁不住以双手轻抚，柔嫩的肌肤让他为之眷恋难抑。
　　“待会用过早膳，你命侍女们去收拾一下你需要带走的衣物，晌午过后咱们就起程上路。”他再度用力啄吻她的唇，声音因浓郁的激情而略显沙哑。
　　“好，好，我知道了。”紫衣半窘的低垂着眼，不敢看向那双炽热的黑眸，从他的呼吸与拥抱，已经猜出他的意图。
　　“真是害羞的小东西。”他轻笑出声，浑厚的笑声震动她的耳膜，强而有力的手将她扯得更近。
　　“你……你这人坏得紧！”她瞪他，知道他在逗她。
　　“这会儿，就暂时先放过你。”他松开手，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早膳过后，紫衣吩咐下人整理行李，而她悄悄的离开自己的寝宫，缓缓的漫步于梁山宫里。阳光很温暖，舒服得就像被温水浸泡着一样。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她在心中对它们做着静静的告别。今日一别，恐怕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了，从此以后，她将跟随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亲人，去一个她从未去过的陌生地方安身立命。说心底没有胆怯是不可能的，但是她相信自己会适应的。
　　转过身，无意间看见立在雍门旁昂首向天的范增，他没有发现她，背着手紧蹙着眉头，那样投入的神情，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好像自打她来到这个时空后，还没有和这位亚父面对面单独交谈过，也许……她应该去和这位老者谈一谈，因为他是整个西楚里唯一能够帮助籍的人。想到这儿，她不再犹豫，提起群摆朝范增小跑过去。
　　范增听到身后环佩叮当的轻响，回过头一瞅，正对上紫衣闪烁着聪慧光华的灵眸。 
　　“亚父！”紫衣冲着范增很恭敬地欠了一下身，偷偷在心里念叨：范爷爷，您可是我老公的救命蒿草，昨天思索了好久，都想不出什么克敌的奇招，今日不妨找您提点提点。
　　范增不语，一双精光湛然的眼探照在她粉嫩细致的娇容上。他不明白羽儿为何突然执意要娶眼前这个女人，依照他的观察，在先前三四年中，这两个人一点情愫暗涌的征兆都没有。更令人费解的是这小姑娘，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是南辕北辙的性子。他的岁数大了，却不代表他糊涂，他并没有忽略她眼中的慧黠与冷静，这可与原先的怯懦柔弱大相径庭，一个人怎么能够突然转了性子呢？ 
　　“亚父，虞儿感激您这么多年来对霸王的教诲，我知道您是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儿来看待的。也许他有坚持自己意愿而忤逆您的时候，但请您一定要坚持住，多多的劝谏他。在对汉王的矛盾上，虞儿和您的立场是同样的。楚汉相争，必有一亡，这是大事所趋。所以虞儿也会时时提醒霸王，当心刘邦这个小人！”紫衣无畏的迎视着范增审视地眼神，诚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范增忽然仰首大笑，频频点头，清矍的面庞上溢满快慰与欣喜。“羽儿看上的女子，果然不同凡响，居然如此的深明大义，老夫甚是欣慰。虽然论心计，你比不上那个吕雉，但至少红颜不是祸水，好！好啊！”
　　他大笑着，背起手踱步而去。争天下的事，不是女人可以插手的。但是由此却看出这位新夫人对羽儿的真心。既年轻貌美又兼具聪明灵慧，这样的女子，不像是会坏了男人大事的女人。既然他们共同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他们在意的人，他真的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了。
　　紫衣从他的笑声中回过神来，满脸的莫名其妙。这个亚父搞什么？她还没和他谈，他怎么就先溜了呢？
　　“啊，不会因为我是个女人吧！”紫衣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在这男性至上的古老年代中，以女子无足轻重的地位怎么配谈论政治呢。
　　“哼，难怪那老头刚才笑的那么猖狂。”她靠在身后雕绘着腾龙的大柱上，闷闷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哎，这下子真是难办了，除了他，她还能找谁商量呢？ 
　　***
　　春夏嬗变的彭城美好的令人沉醉，湖边树上，几只逍遥的小鸟，在微曦中抖开鲜艳的羽毛，无忧无虑地悠悠叫着。它们可能以为世界从来就是这样平静，生活会永久这么安宁。　
　　项羽迎风而立，偌大的披肩时而被风吹动，形成巨翼般在背后不停开展，远处望去更加凸显男子雄伟的体魄。
　　紫衣依偎着丈夫的胸壁，柔软的青丝时而受风吹拂，犹如丝缎般在风中轻柔飘扬，雪白的脸庞在他的怀里更显得娇媚柔弱。
　　两人不知在这守了多少时间，直到遥远的湖边逐渐展露一丝金色光芒，顷刻间，金黄色的朝阳已经从如烟的簿雾中透出光芒，洒满整个绿色大地。
　　“紫衣，你看！”这时男子突然健臂一伸，遥指旭日东升的方向，并倾身对怀中的爱妻轻声说道：“眼前一片广阔无垠的大地乃是西楚的骄傲，山清水秀的美景更是伴随我成长的环境，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比得上西楚的丰衣足食，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破坏这美好的一切。你我能在这太平胜景中相守一生，是何其幸福的事啊!”
　　顺着老公强健的臂膀，映人紫衣眼底的全是翠绿的湖光山色，此景令她惊喜地叫了起来：“哇，好漂亮哦！”
　　她转过身来，望见他笑得如同男孩的侧颜，掌心温暖如阳的包裹，这一瞬间，她的心都融了。　　　　
　　自从回到楚都后，他们一直过着轻松快乐的日子，经常在湖边上散步，领了乌骓嬉戏。或是到湖的那边狩猎，项羽总是笑得很大声，像个孩子。可是，这样平和而又宁静的日子，这样满满的一大捧幸福，不知道还可以持续多久？
　　“你知道吗？我希望和你就这样，直到此生终老！”项羽低头痴然凝视自己的妻子，这是他一生最美丽的时刻。四年的分离，苦么？他浅浅一笑──当生命中唯一挚爱的女子再度出现时，所有的苦难都轻轻化烟。
　　四年来亲战几十余场神鬼惊泣的战役，沾染杀戮与血腥的心，在她纯净如水的笑靥中尽数洗涤。在逐渐轻松起来的同时，他亦感到深深的疲倦，他愿为她抛弃所有恩恩怨怨，只愿和她飘然归隐这山水之间。
　　紫衣贪婪地看着他俊伟的面容，风霜虽然侵染了他的容颜，却仍难掩他与生俱来的霸气与狂妄，还有，他那双依旧明亮温柔的眼睛。
　　她把两世的笑容，两世的爱情，两世的眷恋全都给了他，他洒脱不羁的桀骜，他忧郁时的微笑，他倾倒众生的疏狂，他惊世撼俗的痴绝，都深深刻画在她的生命里，她如此热爱着自己的丈夫，这样的幸福，会不会惹来老天的嫉妒？
　　似乎有那样的一歌词，如今突然淡淡地涌上心头，紫衣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唱了起来：“忘不了兮英雄，这无情楚汉，无奈无奈，无奈何，千秋光阴驻在心间──忘不了兮真情，为什么分明楚汉，无奈无奈，无奈何，千秋功过驻在人间，在心坎兮，西楚霸王。”她的声音轻轻地、细细地飘散在风中，婉转低回的腔调缭绕着满怀痴绝。
　　“你在担心什么？天下已经太平了，不是吗？”项羽捧起她的愁容，抚去轻颦的秀眉。他始终记得若干前的那个清晨，她迎着灿灿金阳许下的这个心愿，而今天他终于替她达成了。
　　“籍，这天下有洗得净血腥的时候么？你以为刘邦会对你的分封心悦诚服吗？你不要被他火烧栈道的表面功夫所蒙蔽，这是他以退为进之计，待他还定三秦，迟早会与你一争天下的！”抚触着他肩上的刀伤所在，紫衣的心仿佛被利刃刺穿，有着难忍的疼。这伤口过好几个月了才逐渐愈合，可见当时伤的有多深。若是再打起仗来……她没有勇气再想下去。
　　“我说过的，只要不是进攻西楚，谁想独霸天下，我都随他去。”他将她揽进怀中，吻上那芬芳温润的唇儿。“紫衣，我不要天下，我只要你！只要你！” 
　　“你认为他能容得下我们吗？”她拧眉，有这么一个固执的老公，真是更加让人头痛。
　　日子在平静中缓缓滑动，表面上，一切稳定。只有紫衣心里清楚，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未来，那绵延不绝的战火和数以万记的死伤……哦，她是多么的渴望自己能够为他做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以待毙提心吊胆的过日子。可是，她不是神佛，如何改变这时代的运势？第一次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与无力无能！
　　一匹骏马以百里加急之势奔向彭城内城处的王宫，气喘吁吁的季布翻身下马，两手举高了加急帖往前一跪。“齐国田荣起兵造反了！”
　　项羽在摊开加急帖瞧了一眼后，蓦然面色大变。“什么？！田荣赶走了齐王田都，杀了胶东王田市和济北王田安，自立为齐王？！这……这简直……”他握紧了拳，全身肌肉紧绷，额上青筋抽搐着。
　　不！他不相信！这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
　　“砰”地一声，紫衣握在掌心把玩的茶杯应声落地，熟茶四溢。老天！可怕的梦魇终是降临了！可是她没有料到会是这么的快！才一个多月，她就要被迫面对那些无休止的杀戳血腥……
　　“紫衣！”他将视线转向她的方向，看到她血色尽失，浑身轻颤着。他侧身抓住了她的小手，冰冷的如同死人。
　　“籍，你……打算怎么办？”紫衣紧紧一问，眉目忧色。
　　“这……”项羽思绪本是一片混乱，听到她的问话，反倒让他的思绪变得清明了。“田安是我的恩人兼兄弟，当年若不是他在赵高面前冒死相护，我恐怕没机会起兵，也不可能再与你相聚。这天大的恩情我一定要还！”
　　“可是，你说过的，只要不是进攻西楚，你都随他去。”
　　“但是恩人的仇不能不报，我要取了田荣的首级以慰田安兄弟在天之灵！”
　　“你……”听着项羽静肃冷然的声音，紫衣才猛然发现有泪从眼眶中滴落。她轻咬着下唇，突然对自己的软弱无能感到气闷。
　　“我会亲率大军攻齐，为他报仇……”望着泪眼朦胧的她，他的声音消失在喉咙里。妻子的哀愁与担忧，教他心慌不安，刚才那股焦虑重新攀回心上，让他冷然的面具龟裂，他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她：“别哭，答应我，你会笑着等我回来，嗯?”
　　“籍……”
　　“还答应我，你永远相信我，会为我祈福。”
　　“籍。”
　　“还有……”
　　翌日，清晨。
　　旗帜飘扬，校场上的十万精兵已整装待发，战鼓声隆隆地在晨风中庄严的响起，即将来临的喋血杀戮，为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血腥的气息。
　　“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尽快回来。”项羽淡淡敛眸，手微抬，在她的轮廓旁轻抚。那长指的触抚，令她强忍的泪滑落，仅是一瞬间，她就被揽进他温热的怀中。
　　被他抱在怀里，那稳重的呼息、宽阔的胸膛、能包容天地的襟怀，给予她无限的心动和眷恋。
　　忍不住用力地回拥，她的手竟轻轻发颤。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沉说道。看到她点头，才轻轻将她交给婢女扶着。利落的跃上马背，深深看她一眼后，带领十万军队扬蹄远去。
　　紫衣目送他，直至扬起的沙尘平息久久。她抬手抹去颊边残留的泪痕，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处理各种棘手状况，并且等到他归来。
　　***
　　齐地。
　　兵临城下。
　　齐都城阳由石头所造，外有护城河、内有厚石所筑之墙，攻守俱佳，几个月来始终不动如山未破半毫。不过，项羽围城月余，供输城阳的粮草早已被截断，伤兵满城加上无粮可用的城阳城，指日可破。
　　“命令众军，今日寅时，四面破城！”项羽拿起玄黑的头盔戴上，内敛的气质霎时转变。
　　“遵命！”众将士领名，很快退出。
　　攻城的烽火终于在寅时燃起，城阳城四大门在同一时刻遭到楚军四路进攻。在楚军纷越护城河着手破城之际，箭石如雨般从城墙上落下，楚军则举着巨大的盾牌迎上前去。云梯用巨大的钉子打进城墙，楚军士兵前仆后继地援梯而上。攻城的楼车已全部运到了城墙下，楼车上的楚军弓箭手以强弓硬弩与守城齐军对射，掩护攻城的步兵，一时间，箭矢如流星般射向守城的齐军。
　　梯子上端不断有楚军被齐军的长刀砍落下来，但后面的兵士潮水般不断涌上。终于，在数十里长的城墙上，开始出现了楚军的身影，城墙上的肉搏战开始了。
　　城中钟声大作，形势危殆，四城开始起火，齐国的老百姓因为田荣一贯好战，不关心百姓的疾苦，所以都很痛恨他，此刻他们趁项羽讨伐田荣之际，开始自焚都城。
　　齐都城内，正展开着一场一边倒的较量。都城上，齐国最后的数千名将士明知无望，却仍在拼死搏斗，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箭雨中，守城的齐军已无力阻击楚军的攻城部队。城墙边架起了无数的云梯，训练有素的楚军顺着梯子源源不断地爬上了城头。
　　齐军早已是箭尽粮绝，连所有可以用上的砖石瓦块都已抛掷殆尽，毫无希望的战斗空前惨烈。一场肉搏之后，齐军仅剩的守城部队已基本上丧失了反击的力量。城头上尸骸遍布，惨不忍睹，四面城门，几乎是在天明前同时倒下。
　　锵！
　　兵器交错声惊耳，电光石火之际，只见一抹银光闪过，田荣的大腿立刻喷冒出赤红血水。
　　“放下兵器。”身着玄黑色战甲的项羽姿态凛凛，一手拉着自己座下乌骓马，一手持利剑指着负隅顽抗的叛将。
　　田荣的伤处流出鲜血，不停滴落黄土地，但他却愈战愈是兴奋，放声道：“放下兵器之前，要先打个痛快才行！”话方落，他驾马朝项羽冲去。
　　项羽没有闪避，矫健一踢马腹，和他面对面迎击。
　　田荣举起手中大刀，在彼此错身的刹那，看准了对方的要害猛力砍下！
　　却不料，仅是手起刀落的瞬间，但觉一阵疾风迎扫而过，项羽连人带马忽地失去踪影，田荣惊愕竟有人的驾驭技巧可以高超至此！虽很快返身，但项羽却比他更快，已经从他背后无声无息地挥出利剑，将他打倒落马。
　　田荣肩处及背处被砍了道深口子，鲜血直流，却还是躺在地上大笑道：“哈哈哈！项羽，我是义帝的亲戚，你敢把我怎么样？”
　　项羽勒住座骑，居高临下睇着他，恨恨地瞪着他，手起剑落，快的让人来不及做何反应。艳红的血冲天，田荣的头被血柱喷冲上了天，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言语间得意的神色。
　　“熊心……”项羽仰着头眺望苍弯，眼底是一片深沉的无奈。他屏住一口气，然后幽幽地吐出来，似乎要倾吐掉那无限的抑郁。良久，他回顾虞子期道：“待安抚齐国百姓后，你替我先去郴县，向义帝请罪吧！”言罢，他将手中长剑收入剑鞘，一夹马腹率先而行。朝阳升起，在楚军的簇拥下，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城内。
　　
作者有话要说：紫衣唱的是“恨今生”──页面的背景音乐，可以在这里下载http://www.2008st.com/ftp/mv/200612303.mp3 
                  第七章
　　关山魂梦长，塞雁音书少。
　　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归傍碧纱窗，说与人人道。
　　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时叙渐渐进入冬季，原本以为项羽亲自率军在齐作战，会很快解决纷争，不料他从齐国刚返回彭城三日，田荣的弟弟田横，又组织起几万人的军队，占据城阳，还俘虏了齐国城内不少滞留的楚军士兵，加以残害。项羽只得再次率军返回齐地，平复暴动。与此同时，彭越、陈余等又相继起来反战。一时间诸侯混战遂起。
　　从齐地传来的战况每每让紫衣寝食难安，她好怕他会受伤、好怕与她相熟的人会突然死在战场上，每一回的交战都让她惊恐不已，每一次都有人在战场上死去，每一天她都怕听到回报的消息，却更怕等不到消息。
　　倚着寝宫外的木柱，紫衣怔怔的望着从未间断的飞雪，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呆呆发愣。
　　“夫人！回房去吧！外头天寒地冻的，小心着凉了！”小青、雪儿翩翩踱过长廊，来到紫衣身后，小青口中劝着，一边将手中的裘衣披在紫衣身上。
　　“都第三天了，怎么还没消没息的？”像没瞧见身旁的两人，紫衣的神情显得恍惚，像是在自言自语。
　　“夫人！”雪儿微笑道，“您大可放心吧！霸王可是天下的第一武王哪！就算是千军万马也奈何不了他的。”
　　“是啊！夫人！”一旁的小青点了点头，“这回征战，不只是齐国，还有赵国也包括在内，往返的时间难免拖延了些，您别太担心了。”
　　“不，我不能再这样枯等下去了，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再过下去，我非死在这个鬼年代不可。我要去找义帝，让他站出来主持天下太平！”紫衣搓着手，在内庭来回踱步。不知是不是连日来的担心害怕，这几天她感觉自己快要垮掉了，头晕恶心的难受。
　　“夫人！”小青、雪儿开口惊呼道。“您……您千万别冲动──”
　　紫衣转身，扬手打断她们即将出口的劝阻。“我决定了，这就动身出发！”不管上天如何惩罚，她就是要帮籍，不能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况且只有她心里明白，若再不有所动作，义帝也将性命堪虞。
　　熊心既然与籍情同手足，她便不能眼睁睁等着他被人杀死，更不能让那个派人暗中击杀义帝的人，将这个罪名诬陷到她老公身上，所以去一趟郴县是再所难免了。
　　主意已定，她立刻动手收拾了些衣物和细软，回眸冲吓呆了的婢女轻轻撂下一句：“我不会有事的，你们放心好了！”便头也不回的扬袂而去。
　　前205年冬，郴县。
　　“义帝！熊心！”
　　一路上马不停蹄，累伤了好几匹马赶到郴县，生怕晚来一步前功尽弃。哎，出了门方才想起自己是路痴，那密密麻麻标着大小地名的地图，在她眼里简直就像是咒符，只要一扯上和他有关的事，她就冲动的像个傻子，好在一路上遇到些善心的人指点，她才没至于迷路或走冤枉路。紫衣跳下马背，撩起长裙往熊心的宫殿阙门前直奔。
　　“来者何人？好大的胆子，不经通报便想私闯皇家禁地？！”两名卫尉横刀将她拦下，横眉竖目的呵斥道。
　　“烦请通报义帝，西楚霸王的夫人求见！”
　　“这……”两名卫尉对看一眼，虽对霸王夫人单独造访感到难以置信，但眼前女子那形于外的高贵气质却令他们不敢怠慢。
　　“还不快去！”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竟强硬了起来。
　　“请，请夫人稍候，属下这就去通报义帝！” 初时见这位夫人衣着朴素，还以为她并非出身显贵，可是她这么一昂首，坚定的下令，立刻显出了主子的派头，让他们对她的敬意不禁多了几分，卫尉不由自主的改了称谓。
　　“多谢！”
　　不一会儿功夫，熊心欣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在看清来人后，他露出一贯温柔和煦的笑容：“昨日心血来潮，偶卜一卦，卦辞曰‘有朋自远方来’，没想到是夫人您。”
　　“参见义帝！”紫衣跪膝参拜。
　　“你和籍不愧是夫妻，与我都同样见外！”熊心微蹙剑眉责备道，眼中却涌动着笑意。
　　紫衣闻言笑了，平易谦和一如熊心，莫怪籍如此敬仰他。
　　“夫人只身前来太过危险了！”熊心叹道，责备着她的任意妄为。
　　“我可不认为那些奉命保护我的侍卫会让我出城。”紫衣偏头冲熊心俏皮一笑，“况且一个人上路也较为不会引人注目。”想到这儿，她突然敛了唇畔的笑意，正色道：“熊心，你快跟我离开这里，有人暗中想要谋害你！”
　　“夫人如何得知？”熊心的语气淡淡的，并未对她说的话感到惊讶，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了似的。
　　“既然你精通占卜之术，自然知道我所言不虚。总之，你快随我离开这里，要是你真死了，刘邦那老匹夫定会诬陷是籍干的，让天下诸侯讨伐西楚！我，我绝对不能允许这样事情发生，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夫人可知既是命数亦在劫难逃……”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紫衣打断。
　　“我管你什么狗屁命数不命数，我只相信事在人为！你跟我回彭城，我就不相信在西楚有人敢动你半分！”紫衣被熊心的“知天命”气得差点吐血，她难得冒出一句粗口。
　　“这……”
　　“熊心，你不能死！你若死了天下就大乱了！你得活着出来主持天下的太平！这些……籍他做不了的！”
　　“可……”熊心因她苦口婆心的劝阻心里开始动摇。
　　“别再犹豫了，晚了连神仙也救不了你！”紫衣说着就上前拉住熊心的宽袖，急急忙忙转身就要走。
　　“哪里走！”正在此时，忽听得马蹄声响，数骑飞驰而至。
　　情况瞬息万变，不待紫衣和熊心回神，突然金刃劈风，一柄刀迎面砍来。熊心敏捷的拉住紫衣侧身避开，厉声喝道：“目无枉法了吗？连朕和霸王夫人都敢杀？”
　　“取的就是你的命！”其中一个白发男人冷若寒冰的低沉嗓音响起。“上！”他低吼一声，随他而来的十几名杀手围住了熊心和紫衣。
　　下一刻，凌厉的一刀直逼向熊心，熊心也非泛泛之辈，身手利落地闪避，对于四面而来的攻势，全力反击，霎时间掌影飘飘，剑光闪闪，愈打愈快。
　　“来人哪！保护义帝！”看到他以一敌众，还要分心护着自己，紫衣焦急大喊。内廷侍卫纷纷涌出，在外围包住他们，一时间刀光剑影，哀号声四起。
　　“大胆逆贼，究竟受何人指使？”熊心凛然喝问，长剑挥动，绕左回右，飕飕生风，两名杀手见剑势凌厉，只得倒退。
　　“好，老子今天让你死也死的明白！兄弟们是霸王手下的死士，专来取你狗命！”
　　“不可能！籍不会做这种龌龊之事！”涉及心上人，紫衣生气叫道。
　　“哼，霸王一向光明磊落，这种小人行径他不屑为之！”熊心大怒，攻的更紧。
　　杀手们眼见无机可乘，周围群涌的侍卫又随时伺即而动，情急之下，上前要抓住紫衣作为要挟。
　　“小心！”熊心变脸大喊，没有迟疑，当即飞步而上，抢在之前护住了紫衣。他丝毫不浪费一分一秒，白袍一振，即和杀手们斗了起来，掌风剑影如狂风骤雨。
　　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十手，这厢稍一分神，一道剑招自后袭击。紫衣见熊心脸色越来越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滴，知他情况不妙，心急之下，突然大叫：“危险！”她紧咬牙关，猛扑过去，用身体硬生生替他挡下一记刀伤。
　　熊心回眸怒斥：“无耻之徒，竟连项夫人都不放过，还敢说是霸王的人！”语声甫毕，另一突袭又冲紫衣背心刺去。
　　熊心无暇细想，抢上前去，把紫衣用力一推，紫衣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后重重的摔在地上。“好痛！”身体深处爆发出的莫名痛楚令她闷叫一声，
　　强忍过一波巨痛，紫衣冷汗涔涔地抬起头，却只听得噗的一声，鲜血四溅，熊心的心窝处，生生受了致命一刀，直剖胸膛！ 
　　“要怪就怪汉王吧，你不死，他用什么借口干掉项羽那小子呢！”杀手用仅能让紫衣和熊心听到的音量冷声道。
　　“你……”熊心猛抽一口气，直挺挺向后倒去。
　　“熊心！”紫衣大惊失色，大叫一声，见熊心身子瘫软，刀尖早已刺入胸膛，当下慌得放声大哭。那白发男人狠狠击出一掌，熊心颀长的身子如纸鸢般飞出了好几十尺距离，在她身后落下。
　　侍卫们见变起非常，全都罢手停斗。杀手们抓住这个空挡，下手越发凶狠骇人！
　　“现在轮到你了，霸王夫人！啧啧，可惜了这般花容月貌……”凌空而降的刀在明晃晃的冬阳下发出刺眼的光芒，基于求生的本能她立即翻身，顾不得姿势不雅手脚并用的就往后爬，可不知为何下肢这时却来个临时罢工，完全不听使唤，她根本动弹不得。
　　“籍，我当真就要死在这儿了吗？”紫衣绝望的闭上眼睛，此刻身体深处爆发出的那股剧烈痛楚已令她的神经麻木，她放弃了挣扎，等着落下的痛楚。可半晌过去，刀没落下。
　　她偷偷睁眼，从衣袖间窥去，却惊见原是要杀她的人，在距离她前方不到半米处倒了下，凌厉的双眼犹似不甘心般的圆瞪着。让他在最后一刻马上毙命的，是一支从身后贯穿他心脏的银色短镖。
　　好厉害的射镖技术啊！紫衣抚着急喘的胸口向后看去。“哥！”
　　“丽春！”
　　虞子期是因田荣之死来代项羽向义帝请罪的，却没料到会撞上这般血腥厮杀的场面。
　　“你受伤了？！”虞子期跪着抱起妹妹，初见她的惊愕过后，涌上心头的是强烈的心痛，他急探视她的伤势。
　　紫衣躺在他怀中，苍白的脸上犹有泪痕，她轻轻摇摇头，感觉意识开始涣散：“我没事，哥，幸好你来了！”
　　“丽春，你……”就在他正要松口气之际，却看到了她身上骇人的血迹。鲜血像河流般自她□汩汩涌出，染红整片裙裾。
　　“天！丽春！你，你一定要挺住！”骇然看着妹妹已然昏厥的冰凉小脸，虞子期疯了似的抱起她。
　　“都愣着干吗！快叫太医过来！该死的，太医呢，快给我滚出来！”他的怒吼在天地间连绵不断，瞪视着眼前荏弱的小脸，他暴怒起来，完全失去理智，火一下子窜到四肢百骸，如同被野兽当胸挖掉了心一般痛。
　　***
　　一阵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一座幽静的别馆门口嘎然而止，骏马嘶鸣。项羽利落的在马身未停时飞身下马，阳光下无所遁形的映出一身卓然挺拔与风尘仆仆！
　　他的盔甲蒙尘，披风下摆全是黄土，向来乌亮的战袍上点点污渍，俊挺的面孔上满是没有理过的胡髭与风霜！但，他那双灼人心魂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慑人。
　　他刚劲的掌风扫向大门，门扉“咿呀”往两边敞开。
　　“霸……霸王？！是霸王来了！”侍卫们不敢置信的望向朝此狂奔而来的高大身影，此时应正和齐国的田横战的最激烈的时候，霸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夫人呢？！她在哪里？”项羽提起一名侍卫的衣领喝问。
　　“夫人在、在东面数来第二个厢房。”旁边一名侍卫首先回神，忙不迭的报上位置。吓！原来霸王是特意为霸王夫人前来的。
　　项羽立刻朝那方向冲去。“虞儿呢？她可安好？”他撞上了刚刚迈出内厅的虞子期，迫切地抓住他的肩头。接到虞子期的信后，他迅速将手下部署调度一番，便挥帐而出，一路狂奔，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去见他的宝贝！ 
　　“她，呃──”就连有话直说的虞子期都不知如何开口了。
　　“她现在情况如何？伤的严不严重？”项羽逼近他，绷着声音。
　　“比受伤更糟，她流产了。”
　　“流……产……了？怎么会？！”她居然有孕了？！
　　虞子期将当时的情景大致描述了一下。“我日夜兼程将她送来这里，你快进去看看她吧，我想她现在肯定需要你在身边……”不待虞子期的话说完，项羽早已提脚冲向厢房，他心爱的女人和孩子，为什么？老天为什么要如此惩罚他？！
　　项羽急急走入内室，终于看到榻上躺着的那令他朝思暮念的身影!只见紫衣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弱得似乎随时会断气。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面对着气嘘体弱的妻子，项羽心痛到难以呼吸，仿佛被人抽走了他的灵魂一样。
　　他轻轻坐到床榻边，爱怜地轻抚上她苍白的脸蛋，喉间一抽：“紫衣，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也许是心有灵犀，昏迷了整整七日的她，竟然缓缓张开双眼，回应他心底的呼唤。“籍……籍？”紫衣虚弱的唤着他的名字，眼眶里开始凝结泪水。
　　“是我。”他也哽咽到难以开口。
　　“你来了。”她好高兴，没有想到睁开眼会看见他。
　　“是的。”他握住她的手更用力使劲着，给她温暖，也给她保证。“紫衣，我来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对，对不起。我没能救得了熊心……”她回忆着熊心惨死在眼前的一幕，眼泪扑簌簌流下，随即记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我……有孩子？”她虚弱的惨白着一张小脸，昏迷中依稀有听到太医这么说。
　　“孩子……没有了。子期说当时的场面一片混乱，他从杀手的刀下救下了你，而我们的孩子……当场就没了。”
　　“我们的孩子……”她看着榻边的丈夫憔悴的容颜，心都揪疼了。“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已有身孕了。” 原以为是自己身体的不适，想不到竟是有身孕了。她真没用，还信誓旦旦要救他，结果连他们的孩子都保不住。
　　“唉，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他的嗓子低沉而无助，暗哑得像是虚弱的病人。
　　“啊……”她扯住自己的头发，都怪她如此粗心大意，都是她的错！她想坦然面对，想坚强，却阻止不了崩溃的泪水。
　　“紫衣，紫衣，你听我说……”他伏在紫衣身上，拥住她颤抖的身子。“我们会再有孩子的，就算没有，我也不在乎。”寂静的房内，回荡着他痛苦的低吟。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脸色苍白的低喃着：“是我害死了咱们的宝贝……”
　　“不，这怎么能怪你……”他再也忍不住泪水，伏在她的胸前颤抖不已。“我们的孩子……为什么……”他无法不在乎，也不可能不在乎，那未成形的孩子是他在人世间唯一至亲的血脉，他想安慰紫衣，却发现自己的内心也正淌着血，他甚至连自己也安慰不了。
　　“籍……”她回搂住他，神情凄然。“我没有能救得了熊心，没能保全你的名誉，我甚至……连我们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紫衣，为什么要擅自离开楚都？告诉我为什么？”他轻抚着她的长发，问出心底的疑问。
　　“因为有人要借由你的名义去暗杀熊心，我不能允许他诬陷你，我一定要去阻止……”她哽住，回过头来，看着项羽，颤声道：“是刘邦干的，是他！我亲耳听到那个杀手说，是汉王指使他们的！是他害死了熊心，连带咱们的……孩子！”
　　他微愣，刚想问她如何得知消息，却因她的下一句话勃然震怒！迟疑从脑中稍闪而逝，他不及思考，已然出离愤怒。
　　‘熊心……’项羽拼命地压抑自己，过了一会才僵硬地转过身来，面对他的妻子。
　　“紫衣，乖，你该休息了。”他用指尖温柔的拭去残留在她眼角的泪水，“不准再哭了。”
　　“嗯。”她柔顺的闭上眼睛，随即又想起某件要事拉住他的手。
　　“你会怪我吗?”她怯怯地问。
　　他低下头给她一个温柔、缠绵的深吻，吻掉她所有的忧虑。“不，那不是你的错。”他低沉温柔的嗓音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渐渐地，紫衣的双眼变得沉重不堪，身子也放松了下来……
　　她──真的睡着了……
　　妻子蜡白的脸色让项羽冷眸暗沉，一股杀气从身上辐射而出，“刘邦，我和你势不两立！” 项羽眼眸倏地冰寒，那恐怖的严厉吓得婢女们险些跪地。他虽无大声斥喝，但语调却极之霏霜严峻，让人打从心底不寒而栗。
　　***
　　两个月后，在紫衣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之后，项羽率领着一小队亲卫军，决定陪她一起返回楚都彭城，先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然后，他会出兵讨伐刘邦，为熊心报仇！让刘邦为他残杀义帝的大逆无道付出血的代价。还有，刘邦所带给紫衣的痛苦，也绝对要他加倍偿还！他的女人，他会亲自替她讨回公道！绝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禀霸王！再过一道关口，就是齐楚交界的巨野泽了。”策马为首带领大军的龙且掉转马头恭敬地道。
　　巨野泽？！这不是彭越反抗队伍经常活跃的地方吗？紫衣自马车中探出头来，恰恰迎上项羽略显深沉的目光，不知怎的，她一颗心竟猛然下沉。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项羽微侧过头，低沉的下令。从齐地返回西楚，这是唯一的必经之地，没得选择，只能提高警惕了。
　　“是！”龙且领命后，随即策马离开。
　　“怎么了？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一双重瞳子闪过利光，项羽心细的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异样。
　　“没什么！”讶异他细腻的心思，紫衣微微脸红，“我只是在想还需多久才能到家罢了。”不想令他看出自己的担忧，紫衣迅速放下马车的帐幕。
　　望着妻子放下帷帐，项羽了解她心里的忧虑，冷峻的表情更甚了，不发一言的驭着乌骓来到队伍的前端。
　　策马缓行，马蹄达达，马车的车轮辘辘碾过青石官道。数峰无语，天色快要暗下来，一抹残霞绚丽而凄艳的染在天穹的尽头。一路上虽是风平浪静，但是项羽不发一言的异常沉默，却让她心中愈加忐忑。
　　突地，一阵翎箭声响刺耳传来！
　　“快退！”项羽惊吼，乌骓急忙机警的掠到一旁，然而前方的兵马却已被炸得粉身碎骨。虽然有了事先的防范，却仍是被敌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籍！”轰然的爆炸声、战马慌乱的嘶鸣，让紫衣大吃一惊的探出马车，却只见前方飞沙走石，难以视物。
　　“籍！籍！”不顾马蹄践踏的危险，紫衣跳下马车，奋不顾身的往前直奔。
　　“糟糕！紫衣！”眼见黄土飞沙不能见物，项羽心中一紧，当机立断的往马车奔去。
　　“退！快退！”龙且接到项羽的指令，忙不迭的对着楚军高吼。
　　“籍！籍！你在哪儿？”
　　一阵铺天盖地的呐喊声掩盖紫衣情急呼唤的声音，她猛地抬头一望，不禁吓得骨寒毛竖。楚军前方不知何时窜出密密麻麻的彭越大军，一波又一波如浪潮般的敌军扑拥而来。
　　“籍！”紫衣尖声嘶吼，在两军混战交杂的烟尘中，仍拼了命的拔腿急奔。老天！谁来救救她，停止这种残酷野蛮的战争？！泪水模糊了紫衣的双眼，她不敢相信身边传来的尽是两军凄厉的哀嚎，双目所见尽是怵目惊心的断肢残骸。
　　“紫衣！”一双铁臂揪住了她，迫使她骇然转头，“籍！”她喜极而泣的揪住那双铁臂的主人，却听得他对旁边的人厉声交代：“龙且，你先带夫人走！”
　　“不！”紫衣又惊又急的拉住他的衣袖，“我不走！死也要和你在一起！”她实在不愿，实在不能再和他分开了呀！即使是死，她也非得和他在一起不可！
　　“龙且！我将她托付给你了！”狠狠亲了她额头一记，项羽随即策马飞驰向两军交战的方向。
　　“项羽！”紫衣在身后连名带姓的大叫，却眼巴巴的望着扬起的飞沙遮蔽了一人一马的背影。
　　“夫人！快走吧！”
　　混蛋！他怎能抛下她！不是发过誓要不离不弃，生死相随的吗？他怎么能这样做！
　　“放开我！”紫衣气极的挣脱龙且那双钳制住她的铁臂。但更快的，当她感受到颈后传来疼痛时，人已陷入昏迷中，一头乌黑青丝散落成绝美的瀑布，在风中飞扬着。
　　“得罪了！承蒙霸王信赖，龙且誓要顾全夫人安危！”再也不迟疑的转了马身，龙且不断挥舞手中长剑，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拼了命似的朝楚国封地奔驰而去。
　　
                  第八章
　　“籍！你在哪儿？”紫衣大叫，茫然环顾四周的滚滚黄沙。
　　隐隐约约的看见乌骓停在距她几尺的前方，不禁心头大喜，脚步如飞。
　　突然，一阵夺命的翎箭声作响，那响声来自她身后传出。紫衣出于本能，以最快的速度闪身一避，惊骇的望着翎箭从她身侧呼啸而过，狂猛地射向前方。
　　“前方不就是……？！紫衣瞪直双眸，望着黄沙中朝她奔来的高大身影。
　　“不要！别过来！”紫衣用尽气力的狂吼出声，教人肝胆欲裂。
　　然而正如她眼中模糊的画面，乌骓中箭缓缓趴倒，一阵翎箭又响，直直穿进项羽的左胸口……
　　不要！不要！她伸出手试着想靠近，却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乌黑的重瞳渐渐转暗……
　　“不要！”紫衣尖叫着自昏睡中惊醒，颈后隐隐传来的疼痛令她冒出一身冷汗。她睁大眼睛，喘着粗气……她躺在床上，床顶是精工雕成的横木，盖上浅紫色纱帐……她的寝宫！她在彭城与籍共同的寝宫！老天，她回来了！那……他呢？她立即回想起自己所遭遇的一切，腾然坐起身：“来人，快来人呀！”
　　“夫人，您醒了！”小青领着一干婢女鱼贯而入，俯身跪于她的榻边。
　　“霸王呢？可有霸王的消息？”紫衣大吼一声，连忙抓住小青的手，一双大眼凄厉的死盯着她。
　　“夫人暂且宽心，昨日钟离昧将军快马传报，霸王安然无恙，目前正滞留于齐地，咱们楚军也并未有重大的损伤。”
　　紫衣呆了好一会儿，才长长的呼出了口气，低头却看见小青眉眼间的忧虑与众人欲言又止的表情。这令她不悦的蹙起秀眉：“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一并说出来！”
　　小青浑身一颤，垂下眼睫：“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怕夫人听后会担心……”她咬紧下唇，不敢抬眼看紫衣。
　　“说！”紫衣脸色苍白的瞪着小青。
　　“奴婢……奴婢听守城的将士们说、说汉王刘邦趁霸王征讨田荣等人之机，北定关中，消灭‘三秦’势力，于三月初打着为义帝发丧之名义挥师东进，前来讨伐咱们西楚。”
　　糟了！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紫衣懊恼的皱紧一张小脸。现在……已经是四月初了，她还记得应该就是这个月，‘刘邦利用项羽攻齐的时机，乘虚进占了项羽的都城彭城。’
　　这……这如何是好？紫衣一手努力折着自己的手臂，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慌乱。
　　“夫人，都怪奴婢，是奴婢多嘴令夫人担忧！”小青见紫衣呆呆愣愣没吭声，眼眶不觉泛红。
　　少停，紫衣扭过脸突然冒出一句：“守城何人？”
　　小青心口一颤，错愕的看着紫衣，下意识开口：“守城的是英布将军。”
　　哇噻！籍真不是一般的笨呃，怎么能将他留下来？！英布这家伙这回必定会背叛楚国！紫衣颓然地往床中倒去，嘴里含含糊糊的咕哝道：“这回死定了，大家等着当俘虏吧！”
　　***
　　“哈哈哈，真没想到这样容易就攻占了彭城，还降伏了项羽这小子手下的一员猛将！”刘邦得意的冲着席间五位诸侯举起酒觞：“来，大家干啦，庆祝这场仗打得如此顺利！”
　　“哈哈，这多亏汉王手下有像张良、韩信这样的奇材良将呀！”塞王、翟王秉承一贯溜须拍马、迎风接屁的风格。
　　“汉王此次也可以一家团聚了，可喜可贺呀！”魏王也是一脸阿谀的堆笑。
　　“没想到彭城里居然藏有如此多的财宝和美女，兄弟们何不一起享用？还有项羽那小子的女人，啧啧，简直是天资绝色呀！如果让我收做小妾，啊……哈哈哈！” 殷王性好渔色，此时此刻形态之间更是极尽下流委琐。
　　“不，那女人是项羽的心肝宝贝，照我的意思，就杀了她，然后将尸体吊在城楼上，既可以羞辱那小子，又能让他痛不欲生，这样多有趣？汉王，您说呢？” 河南王阴狠的半眯着眼，抬头看向刘邦。
　　“好！传本王令，将项夫人──”
　　“不行！”砰地一声巨响，吕雉突然推门入内，厉声打断了刘邦的话，“我说不许！现在胜负未分，她怎么能死呢？” 吕雉缓步踱到刘邦面前，直勾勾的盯着他。 
　　“夫人！”五位诸侯瞧见来人，深深一揖。
　　“胡闹！我们男人在谈论政事，岂有你插嘴的余地？！”刘邦脸色难看的进出一句，刹时觉得颜面尽失。
　　“总之，你不能让她死。”吕雉挑眉，丝毫不在乎刘邦的威胁，略微期身附在他耳边轻轻丢下一句：“我要留着她，直到她亲眼看见我成为皇后！”随后旋身而去。
　　***
　　旭日初升。橙红色的光辉自地平线向空中弥散开去。茫茫大地上，萋萋绿草在微风中颤动。
　　车辚辚、马萧萧，血红色的旌旗遮天蔽日，几杆门旗上斗大的“楚”字透着威风八面，这正是一支令各方诸侯的军队闻风胆寒的楚军。一队队的士兵精神抖擞，一匹匹生龙活虎的战马更是膘肥体壮，经过精心装饰的战旗迎着风飒飒飞扬。
　　远望着前方浅紫色的雾霭，项羽粗犷的面容凝思专注。
　　若能预知彭城会沦陷，他死也要将妻子护在身边，耳畔还依稀回荡着当日她气急败坏的低吼，紫衣，不知道你现在怎样了？如若有人胆敢欺凌你，我定要令他死无葬身之地！项羽脸上浮现凛厉酷刻的神色，紧握的双拳浮露出一条条压抑的青筋。
　　“大哥，亏你还封英布那王八羔子做九江王，想不到他居然敢背叛咱们，大嫂和兄弟们的眷属全在刘邦那些混蛋手上，咱们得赶快去救她们呀！”项庄一挥手中的大刀，黑眸耀出狂飙的怒焰。
　　“霸王！”数名高头大马的男子将项羽围于中央，都耐着急躁的性子等待他给予命令指示。
　　“好！”项羽手中紧握着缰绳，曜眸炯炯，刀刻般的轮廓更添冷肃。“传令下去，领精兵 3 万人奔袭，中午之前誓夺彭城！”
　　他环顾四面，冷凝的眼神扫视着面前每一个视死如归的士兵。每个人的神情皆是坚毅不挠，即将展开的战役，对于他们每一个人来说，可以说是一种保家卫国的战斗，所有将士的父母妻子都在彭城，刘邦进入彭城后的烧杀抢掠，直接侵害到每个将士家庭的安危，所以这一仗，他们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众将士默默接过士兵递上的酒坛，背顶着平原上疾吹的风，项羽对着所有将士高高举起手中的酒坛──
　　“国在人在，国亡人亡！”说完，他一把抓起酒坛就灌，没两三下就干掉整坛，抹去嘴角香津，豪气干云地将酒坛掷向身后。
　　所有士兵在他有所动作后，也毫不犹豫的干掉坛中的酒，放声齐喊：“国在人在，国亡人亡！” 
　　撼人心弦的战鼓声重重擂起。
　　项羽率军一早出发，虽然受到刘邦军队的一些零星阻击，但中午就到达了彭城。连续的追击作战使每个人的嗓音都沙哑起来，但士气却更加高涨。
　　此刻，整个彭城忽然以突兀的规律摇撼晃动着，由脚跟传递入身的战栗，令城内那些饮酒宴会的诸侯军不自觉地骇然停住手，清楚听到数量极具规模的马蹄声从四方大举急驰逼近。那气势冲天的震撼惊涛骇浪，仿佛就要从地底冲出千军万马!
　　“杀！”以少胜多，必须出奇制胜，项羽举起手中长剑用力挥下，身后三万精骑一齐出动，马嘶人喊，直向着汉军大旗冲去。
　　“禀……禀告汉王，项羽杀……杀回来了！”一名士兵连滚带爬的破门而入。
　　“这、这……”众人心下惊吓，刘邦也呆愣地说不出话来，急忙率诸侯军仓促应战，这支军队虽然比项羽的军队多近二十倍，但都是些乌合之众，身上又带着不少掠夺的财宝，当然敌不过项羽的这支精兵。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西楚旌旗遮天蔽日，士兵呼喝着冲入都城，流矢在空中纷纷坠落，兵将骁勇，战术灵活，楚军所向披靡，旌旗所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未见有如此迅速及强悍的阵容，诸侯联军一时之间阵脚大乱。
　　“撤退！快撤退！”诸侯联军遭到痛击，楚军的生力军如同一柄锐利的短剑，一下子就撕开了敌军正面的防线，直逼汉军主帅刘邦。各方诸侯号令着自己的军队，大家争相逃命。
　　刘邦的军队仍在奋力抵抗着，但由于楚军的攻击点异常集中，而刘邦的军队因为号令不一，再加上松懈无备，渐有抵敌不住之势。眼见项羽带领一队亲军精锐摆脱重重纠缠，冲近汉军。
　　项羽上下左右挥舞着手中的利剑，勇不可挡。所到之处，敌兵如伐木般倒下。“莫走了刘邦！”血影剑光中他虎目圆睁，高呼酣战，任凭风在身边呼啸，长发在空中飘扬。令得所有兵将心惊胆跳，尚未反应过来，一道犀利的银光疾闪炫目扫过，在他身后数十个敌人随即倒地浴血。那摧坚灭敌的气势，竟威武的让人不能仰望。
　　周殷率领的亲军见霸王如此，更是人人奋勇争先，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一阵舍命冲杀，竟然击溃了正面汉军的拦击。
　　突然，汉军又有两队骑兵突破了防线，一左一右夹击过来，刹那间，战马已到眼前。项羽毫不惊慌，剑交左手，右手抓起一支长矛，奋起神威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敌人猛刺过去，马上士兵惨叫一声，巨大的冲力使他被矛穿透甲胄，倒撞下马。其余蜂拥而至的敌兵见他如此神勇，一时不敢上前接战。
　　正在此时，一名敌将拍马舞刀从正面冲杀过来，接连砍倒数名亲军。项羽大怒，纵马猛冲过去，敌将不知厉害，举刀直取项羽，项羽厉喝一声，右手加劲奋力挡开敌刀，左手剑猛挥而下，转瞬间，敌将的首级应声落地。
　　项羽大声喘着气，仍旧紧握疆绳，乌骓继续向前飞奔。
　　“啊……”此起彼伏的哀号声爆起，联军兵将不住的向上苍乞求，今日如能保住性命，此生决不想再看到眼前这个骁腾勇猛的男人，仿若远古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战神蚩尤。
　　在一片混战的情况下，刘邦持兵器的指尖不禁颤抖，他下意识地回眸搜寻项羽的身影，仅是刹那，竟震愕地无法动作。
　　溃不成军的诸侯军和越战越勇的楚军，烽火弥天盖地，战鼓震天动地，分不清敌我的吵杂咆哮愤怒嘶吼，四处飞溅热烫的鲜血凌空交错。然而，那纵横驰骋其中的男子，玄黑色的战甲灼如日曜，银色长剑迸亮慑光，乌骓起蹄昂啸，周身勃发的狂狞气势无不使敌人惊魂慑息!
　　和这样的一个男人为敌，太……太可怕了，刘邦强硬的把视线从项羽的身上移开，沉声对陈平道：“快！领军向谷水和泗水方向撤退！”
　　****
　　在得知诸侯联军鸟散鱼溃，己方气势如虹，趁此一举击破，西楚旗帜壮扬，浩浩荡荡地凯旋归来时，紫衣兴奋的冲出重重庭院，向欢声雷动的人群中奔去，寻找着那抹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刚才真的好害怕，好怕刘邦会来招阴的，在撤退时将她掳走，好在籍的强攻没有给他这个时间和机会。
　　“夫人！您跑慢些，小心呀！”
　　“没事……”紫衣轻喘着气，回头笑应。
　　“紫衣。”
　　一声低沉呼唤，让紫衣在瞬间回过身，双目星灿，向来灵动的表情更是满盈激动和喜悦!只见一名驾着骏马的英伟男子，黑亮的玄青战袍熠熠似苍鹰，御风而来。
　　“籍！”紫衣瞪大双眸，霎时又悲又喜的两极情绪教她鼻子发酸，一股泪意跟着涌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泄那分离数天的思念，朝他发狠狂奔。绾发的玉簪掉了，随风飞扬的发丝迷乱视野，她什么也不管了。只是高举着双臂，在震耳欲聋的欢叫声中，大声喊道：“籍！”
　　在她开口唤他的同时，项羽从马背上弯下身子，利落地将她整个人给带上马。那令人安心的存在感铺天盖地包围笼罩，精壮温热的躯体贴在她的后背，她渴望又熟悉的男子气息，夺去她所有呼吸。
　　“……我回来了。”他手臂内收，将她搂紧在怀中，感受她的存在。闭上眸，唇碰着她鬓发。
　　心口猛烈地激震昂扬，她喘着气，反过身伸手紧紧地抱着他的颈项。“我，我终于等到你了！”她动情低喊，眼泪早已沾湿他衣襟。
　　项羽眉目温存，残留沙场的厮杀化为虚无。“没事了，紫衣！没事了！”他动作轻柔地揉着她的巧肩，任她埋在他怀中倾泻多日来的□压抑的心绪。
　　***
　　睢水一战，汉军死伤二十余万，尸体把睢水堵塞，河水为之不流，淡淡的血腥味浮动在空气中，放眼望去一片凄凉景象。
　　刘邦带领数十骑趁混乱突围而出，楚军没能将其俘获，只将他的父亲和妻子带回，作为人质放在军中。
　　“羽儿，吕雉刚强狠辣，心思缜密，此次刘邦乘你羁留齐地，进占彭城，想必也有她在从中里应外合，互通消息。这种女人一天不除之，老夫心中便忐忑难安，”范增坐在项羽的旁边，紧抓住他的手道：“羽儿，你尽快将她杀了，这才是镇国安邦之上策呀！”
　　“不！她不能死！”人未到、声先至，大殿内的众人全闻声回身，就见紫衣急匆匆地跑来，差些撞上门柱，费力顺着气。
　　“籍，你答应我，千万不能杀她！”紫衣一听到范增要将吕雉处死，心“格登”地跳了一下。这吕雉可千万不能死，她要是死了历史就会改变了，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啊！
　　“我们议论国事，女人不要插嘴！”范增拍案而起，用手指着紫衣：“你，你给我出去！不要坏了羽儿的大事！”他的声音很大，含着愤怒的成份。
　　“不，她就是不能死！” 紫衣抬起头，分明从亚父的眼神中读到了不满，甚至是仇恨。
　　“为什么？”项羽也感到很费解，他扳过她的双肩，星夜般的双眸定定锁住她的视线。“你不是一直也很厌恶她吗？”
　　“不错，我是厌恶她，但她不该死在这儿……” 话还没说完，她就听见范增颠狂似地咆哮。
　　“你一个妇道人家，见识鄙陋，怎会懂得兵家之事，争天下就是你死我活，哪能来得半点妇人之仁，不杀她就等于杀你自己！”
　　“好了，亚父。”项羽目光一沉，眉峰微聚：“这件事就暂且搁下吧。”紫衣如此坚持，一定有她的道理，他先将此事压下，回头再寻她问个仔细。
　　“羽儿！为楚国安危，吕雉必须杀！”
　　即便心思婉转，项羽亦藏得极好，不露痕迹，只淡淡地扫了范增一眼，声音平静：“我是霸王，我说不杀就不杀！”
　　范增怒瞪着项羽半晌，发出了一种古怪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他跳起来怒指着立在一旁的紫衣说：“原只盼红颜不是祸水，却不想过于善良也会误人误天下，其实当羽儿决心娶你为妻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他做不了皇帝。”
　　项羽霍地站了起来，脸色沉得难看：“不甘她的事，争天下的事与她无关！”
　　范增愠怒：“有关！你的女人只会磨损你的意志和胆略，而刘邦的女人正好相反！他的女人工于心计，是谋事的强者，与男人一样有着征服天下的野心，刘邦得到了这样的女人。而你找的女人却美丽得让人屏息，善良得像张白纸，像小兔一样柔弱。”
　　“亚父！我不是……”
　　“你走开！”
　　紫衣企图辩驳，才一张口，范增便怒不可遏的扬起手往她脸上狠狠掴去。
　　她吃痛抽气一声，身子被范增突如其来的大力推往后方，一个踉跄，脚跟踩到裙摆，眼看就要摔在地上，一双健臂及时接住她，将她揽进铁臂捍卫的温暖怀中。
　　项羽的脸严肃苍白，紫衣全身一颤，感觉他的手把自己抱得紧些，安定的气息萦绕周身，这是她的男人呵……一时间方寸悸动，竟将方才要出口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心疼的抚摸她带有火热掌印的面孔，项羽静静启口，双目深远，冷意渐聚：“没有人，没有人能够责打我的妻子，亚父，我看你年纪大了，还是回家颐养天年去吧！”
　　“霸王！”
　　“大哥！”
　　一听项羽有此言语，四下皆惊。
　　“籍！”紫衣轻呼一声，极为惊讶。
　　“羽儿，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 范增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放开。
　　项羽挥手甩开范增，别过身去，任凭在座他人如何求情，目光始终不肯回转过来。
　　“好！好！我走！如此意气用事，根本不足以与你谋天下！”
　　“范军师！”
　　“亚父！”
　　范增骂完，不理会众人，跨出大门，径自离去。
　　“啊？！”紫衣回头看见项羽面容落寞，嘴角抑郁，她愣了愣，突然回过神来，天哪，瞧她做了什么，都是因为她，籍才赶走了范增…… 
　　“籍，你、你怎能……我去追他！”
　　紫衣一时间也想不了这许多了，边嚷边追上去，“亚父，您、您等等我──亚父……等等啊！”
　　“夫人！”项羽心下一惊，霎时有所领悟，也急追了出去。众人更是毫不犹豫，立刻如野豹狂飙似的尾随其后。
　　“亚父！”紫衣急喘着气，小脸因方才的奔跑，泛着动人的红晕，她咬牙一横身，拦在了范增面前。
　　“怎么，来看老夫的笑话吗？”范增冰冷的目光令紫衣心中一凛，她“扑通”一声猛的跪到在范增面前。
　　“虞儿不敢，虞儿只求您千万不要离开霸王！”开玩笑，他这一走命就丢了，她可不想真的成为他口中的那个‘祸水’。
　　“你……你到底想怎样？！”范增一脸铁青狠瞪住她，这……这女娃分明就是想气死他！
　　“虽然彭城一战，咱们楚军大获全胜，但是您曾令人望刘邦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您懂得五行術术，那吕雉分明是天下的王母啊，怎么可能在此时死在这里？！若是执意违背天意，虞儿怕西楚灭亡的更快呀！总之，一切都是虞儿不好，虞儿向亚父赔罪，只求您千万不要离开霸王，不要置西楚于不顾。天下的人都知道，西楚需要您，霸王仰赖您呀！”
　　接下来一阵沉默，范增深刻地瞧住跪在自己眼前的女孩。这……这女娃怎么懂得这些？他之所以急于除掉吕雉，也是担心养虎为患呀！她说的没错，这天下迟早是吕雉的天下。吕雉不死，这、这莫非是天意？天意，唉，天意难违呀！
　　又相互对视了一会儿，紫衣见范增抿着的嘴角不自觉放松，瞧起来怒意似乎消磨了许多。他仿佛有话要说，先是叹息，伸手自地上扶起她。
　　“哎，老夫告老还乡一事，楚军上下皆知。唯今之计，惟有老夫诈死，让那吕雉得了消息遣人透给刘邦，如此一来，汉军必然轻敌麻痹，西楚便可得扭转乾坤的时机。”
　　众人赶到时，便见到眼前这副景象。项羽心中满泛怜情，叹了一声，走上前去，伸手扶住妻子的肩膀，抬头对上范增，双眸清亮：“亚父息怒，请恕羽儿方才一时鲁莽。”
　　“范军事，亏得夫人反应快，将您拦截下，唉，您可……万万走不得！”众人凑了过来，七嘴巴舌好不热闹。
　　紫衣怔了怔，接着荡出一朵灿笑，紧紧抱住项羽。一场风波就这样有惊无险的平息了，真好！
　　
                  第九章
　　楚汉战争，历时两年，楚汉双方在荥阳、成皋一线长期相持。有范增为之出谋献策，楚国打了不少场胜仗，但由于彭越屡次在后方袭击，不得不率主力军前后奔跑，顾前方顾不了后方的被动局面也时有发生。
　　公元前203年，项羽与刘邦在广武山对峙。
　　记得史书上记载，项羽在广武对话时，曾用强弩的弩箭射中了刘邦的□。强弩劲力大，□是要害，刘邦受伤很重，虽然他假装伤了脚，这点他可以欺骗阵后的部下，却难以骗过面对面的项羽，所以项羽应当知道他的伤势。
　　紫衣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项羽不趁刘邦受伤的机会，发动强攻，夺回敖仓、广武和成皋呢？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原因是──她被汉军劫持了！
　　帐帘突然没预警地被掀开，立刻地，从四面八方就跑出一堆拿着武器的士兵，紫衣错愕的瞪视着他们，整个营帐外，不知何时已经倒卧了十多具楚兵尸首，一双双眼里都是惊恐与困惑。
　　偷袭！紫衣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两个字。
　　“这里是楚军营地，你们要命的话就赶快给我滚！”紫衣壮着胆大声呼喝，希望可以引来救兵。
　　“没用的，项夫人，项羽此时正带着所有的军队和我们汉王叫阵呢！”为首一名汉兵以刀锋指向紫衣，以刀刃轻拍她毫无血色的面容。“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他似狼般的笑容上，还泼了众人的血迹。
　　另一个汉兵格开了刀刃，“住手，汉王吩咐过，必须把她带回去，绝不能有半点伤害。”说完，不客气地上前伸手就要抓紫衣。
　　“不，我不离开。”紫衣惊叫着，慌乱的四下乱窜，想从帐口逃开，但是两个士兵很聪明地将她赶往帐内，不让她有机会脱逃。
　　一个人再怎么会跑也跑不过两个人，而且她那过长的裙摆绊得她是跌跌撞撞地哪还跑得快，在她刚平稳一个踉跄侥幸没跌倒时，两个士兵却追到了她，一人一只手抓住了她。
　　“放开我，放开！放手……放开我！”紫衣骇然惊叫，尽全力地挣扎。
　　“宁可待在这满是尸首的营帐，也不肯乖乖听话吗？”卫士冷笑一声，伸手扯住她的衣衫，猛地一拽，粗鲁的往外拖去。
　　“救命呀，救命呀！”紫衣扯着嗓门大叫，她原希望中途会遇见其它人，能惊动守卫挡住他们，可一路出了营区，她才发现一路上都是倒地的人影。紧接着她被绑上绳索丢到马背上，押解她的士兵们也跃上马背，吆喝一声，策马奔向汉军营区。
　　刹那间，她脑海里只闪过一句话。完了，看样子她被这帮人绑定了！
　　怎么回到古代后变得这么倒霉，几乎就没过一天安稳日子！早知会碰到这种情况，说什么她也要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在战马上奔驰的滋味万分难受，紫衣趴在马背上连连叫苦，承受着马的跑动颠簸，哦……她的胃像是要翻过来般难受。
　　刘邦，你这个小人，居然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抓走我到底想干什么？是想要要挟打击籍吗？
　　想到项羽，紫衣犹不死心的挤出声：“籍，救命啊，籍……该死的，你在哪儿，快来救我啊……”只是纤细的声音被凌乱的马蹄声掩住了，骏马疾行如风，风声在耳畔呼啸，如排山倒海。
　　***
　　自从彭城之变后，项羽考虑到紫衣的安全，便将她带于身边东征西讨，紫衣是他最致命弱点，他恨不得时刻守在她的身旁，将她贴在胸口，那处最靠近心脏的地方，不曾想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霸王，夫人被劫走了，现在汉营中。”樊楚附在项羽耳畔悄声说。汉使突然造访，带来刘邦的口信。
　　紫衣落在刘邦的手上？！项羽的表情瞬间扭曲，接着恢复了冷硬。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强弩，瞪视着对面含笑的仇敌，目光锐利如刀，看得人连魂魄都要颤抖起来。
　　刘邦的手轻轻一颤，竟不自觉的退了一步。难以相信，明明都已经胜券在握了，他竟还会畏惧这男人。
　　“他们开出什么条件？”项羽浓眉紧锁，勉强维持平静的声音中，有些微的颤抖。
　　“霸王，出什么岔子了？”纳闷项羽为何迟迟不肯发第二箭，钟离昧和季布纷纷探过身询问。
　　“夫人被汉军劫持了，刘邦打算和咱们议和，要求霸王放回他的父亲和妻子，并提议与霸王平分天下，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
　　“放他娘的屁！霸王，这肯定是刘邦那老贼设下的圈套，您可千万别上当！” 大将钟离昧反应过来，瞪着火红双瞳，龇牙咧嘴的朝对面骂道。
　　“钟离将军所言甚是！他们劫走夫人，无非是想交换人质、要挟勒索。霸王，不如今夜咱们去偷袭汉营，杀他个片甲不留！”季布紧盯着项羽，等待指示。
　　刘邦老奸巨滑，必定会料倒他不甘受制于人，若他真的采取强攻，万一将刘邦逼急，伤了紫衣……
　　不，不行，他承受不了“万一”所付出的代价，现在的他只求她能平安无事，其它一切都不看在眼中，刘邦若要他半壁江山，好，送给他就是！
　　项羽紧闭上双眼片刻，半晌后，蓦地睁开双目：“传令下去，如他所愿，择日议和！”他淡淡说道，向来意气风发的脸庞，笼罩了一层阴影。
　　“霸王！”
　　“我意已决，毋需多言！”项羽一挥手，阻止了众人未出口的反对。
　　视线投注于从身前绵延至远处的三室山，他启唇喃喃自语──
　　紫衣，别怕，我这就来救你。
　　七日后，微曦。
　　“审时度势，除强悍弱，贤弟以苍生为重，答应议和，我刘邦实在是感激不尽。”刘邦走上前来，向项羽深深一揖，脸上挂着惯有的虚与委蛇的微笑。
　　“不必说了，我的妻子呢？”项羽冷笑一声，双眸阴鸷的睨着他。
　　刘邦冲着身后的侍卫打了个手势，只见由后头的马车上缓缓踱下一名紫衫女子。
　　“夫人！”项羽曜眸炯炯，喜悦的光芒闪现于黑眸中。接着，他神情冷峻的转向刘邦：“我已叫人把你的父亲和妻子吕氏放回去了，这里是议和的文书，我们的恩怨到此一笔勾销，希望你遵守我们所订的协议。”
　　“这是当然！”刘邦连连颔首，“以后鸿沟为界，从此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项羽冷睇着刘邦，启唇吐出低语：“但愿如你所言。”随后错身而过，大步朝紫衣走去。
　　“籍！”紫衣瞧见自己的丈夫，一下子飞奔到他面前，扑进他宽阔熟悉的怀里。“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天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样的担惊受怕，要不是刘邦瞧她还有利用价值，估计她的小命早就保不住了！
　　紫衣紧紧的抱着项羽，许久许久。他心中震动，怜惜之情大增，双臂缓缓扣住她的腰肢，搂紧满怀温香。任她抱着、厮磨着、轻声的喟叹着。然后她抬眼看着他，眸光盈盈。
　　“紫衣，这些日子来没受伤吧？”项羽低头询问，声音嘎哑。
　　紫衣摇头，望着他憔悴阴郁的模样，眉心不由得皱折，心中明白他们的重逢是以楚河汉界为牺牲。“籍，我，我……”她想对他说点什么，却一时间不知该将心中翻涌的心思如何说出，唇颤着，竟有一股怯生生的神态。
　　项羽不能自持，叹息着，双臂顺势搂住她，俯首印住她的粉唇，由浅尝而深入，他的舌温熟灵活，重重地吻住她，含住檀口中的小舌，将他的呼吸与她的气息合而为一。
　　老天！他在心中暗暗叹气，这短短的八天仿如一世纪的漫长，如今伊人在抱，他仍无法真正相信。他得抱她、搂她在怀中，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气息才能完全相信，并告诉自己，他真的没失去她。
　　这是一个热情、疯狂、缠绵又甜蜜的长吻，紫衣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不是因为这个吻，而是因为重回他的怀抱！长吻结束，缓缓地，他离开她，他们凝望着对方，都觉恍如隔世。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可我、我实在没有办法……”有股热浪直冲进紫衣的眼眶，她摇着头，眼泪落了下来。
　　籍，对不起！我明明知道接下来于我们不利的一切，却无法将它们诉诸于口。但我发誓会牢牢守护着你，不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离开。我不会懦弱的以死亡作为终结，抛下你独自一人。但倘若你死了，我就如溺于湘水的湘君，追你而去。失去了你，在这个年代独自活着，只是一种折磨。
　　项羽拥抱住她，手掌自然地抚着她的背脊，下颚抵着她的香发，半刻也不舍得松手。“你是我的结发妻子，无论是何代价，我都会将你要回身边。”
　　紫衣摇头，心头苦涩，说不出半句话来。他对她愈是温柔，她就愈难受。
　　他捧起她的愁容，抚去轻颦的秀眉。他将她的脸儿捧在手中，望着她绝美的眉目，徐缓的说道：“紫衣，我们回家吧。”
　　“好！”她温驯的点点头，破涕为笑，眸光一直停驻在他英挺的面容上，竟再也无法离开。
　　***
　　公元前203年，“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项王已约，乃引兵解而东归”（《史记?项羽本纪》）
　　暮色渐浓，火把下的楚军仿佛一条绵延数里的火龙，蜿蜒在大地上。然而此刻，就在不远处，却有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火龙的游动。
　　这正是星夜追击项羽东撤军队的刘邦，在张良和陈平的建议下，他首先破坏了自己提出而达成的协议，马上追击向东撤军的项羽。他沉吟片刻，望着披星戴月赶路的楚军，嘴角流出一丝冷傲的笑意：“项羽，你我一决胜负的时刻终于到了。”
　　夜深了，楚军连续赶路已有两三日了，由于后方彭越及韩信两股势力的存在，使得项羽不敢稍加怠慢，长途奔袭让人口渴如焚，疾行至固陵，无论多高昂的士气，也无法阻止士兵们饥肠辘辘，双腿酸软。得到传令兵发现河水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喜悦的欢呼。项羽一声令下，楚军停止了赶路，开始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当清洌的河水滋润了干裂的嘴唇后，饥饿就越发令人难以忍耐，炊烟升起，疲惫不堪的楚军兵将们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即将到口的晚餐，就连担任警戒的哨兵也被诱人的饭香引得失去了警觉。
　　“嗡”的一声，仿佛蜂群受惊般的声音响起，半空中升起无数燃烧的箭矢，向着楚军营地疾扑而至。顿时，惨叫声、呻吟声、斥骂声在楚军营中乱成一片。
　　“汉军偷袭了！汉军偷袭了！”到处都充斥着惊慌失措的叫喊。刘邦选择了最好的时机发动反击，汉军精骑从四面八方掩杀而至，战马无情地践踏着人体，刀枪饱饮了鲜血，头颅、肢体四散飞抛，银色的月光映照着一座血腥的屠场。
　　“霸王，不好了！我们被汉军包围了！”
　　只见方圆数里之间，东一堆、西一堆，楚军被无数汉兵分开了围攻，几乎已成各自为战之局。楚兵虽然骁勇善战，但每一人要抵敌七八人至十人，斗得久了，总不免寡不敌众。
　　四面受到围攻的消息传来，项羽并未慌张，右手抽出腰间利剑，大叫道：“钟离昧，保护夫人，其它人跟我杀出去！”他提气一声长啸，手执长剑，一马当先，领了一个千人队，直冲入敌阵之中。每一招每一式，快、狠、勇，宛如出栏狩猎的狼豹，饿得慌，杀的急，仿佛积蓄了无穷的力量，全在此刻爆发，刀起刀落，嗜血不留情。
　　汉兵将见西楚霸王突然神威凛凛的现身，都不由得胆怯。项羽舞动长剑，远挑近打，遇上者无不受伤。众汉兵纷纷退开。项羽左冲右突，顷刻间已将千余人聚在一起。他朗声叫道：“击鼓列阵！”率领了这千余人四下游走，一见有人被围，便即迎上，将被围者接出，犹似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到得万人以上时，汉兵已无法阻拦，当下项羽和季布、樊楚、以及虞子期所率的军队聚在一起。
　　一阵慌乱过后，久经战阵的楚军稳住了阵脚。他们一边向汉军发射出密集的箭矢，一边抄起长枪将敌方已冲人阵中的骑兵一个个刺落马下，形势渐趋好转。
　　项羽从胸中长长呼出一口气，令他担心的并非是汉军的进攻，而是紫衣的安全。兵凶战险，随时随地都可能有意外，如果紫衣真的有什么闪失……
　　“籍！”一声熟悉的呼唤打破了他的冥想。
　　项羽转过头去，一个身穿紫裙的女人纵马朝他奔来，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秀丽容颜迎面而来，跨下的战马以几乎可以摔断她脖子的速度飞驰。在她身后，紧追着另外一人一骑，是钟离昧。
　　老天！她几时学会骑马的？他竟然不知道？！望着她狂奔的速度，项羽一颗心停止了跳动，然后就爆出一句怒吼：“我不是让钟离昧保护你的吗？！你跑出来做什么？！”
　　紫衣轻叱一声，勒紧手中缰绳，马儿在狂奔后陡然停止，仰首长嘶，从鼻子里喷出热气来。紫衣气喘吁吁地低喊：“韩信率领三十万援兵赶到，若非钟离将军奋勇杀敌，我恐怕已死于汉军剑下，籍，咱们再不撤兵，恐怕就会困在这里了！” 
　　话声未了，猛听得东首、西首蹄声大作，数万只铁蹄践在地上，直是地摇山动。众将士一齐转头望去，但见尘土飞起，如乌云般遮住了半边天。霎时之间，楚军面面相觑，默不作声，但听得轰隆隆、轰隆隆闷雷般的声音远远响着。显着大队汉军奔驰而来，从这声音中听来，不知有多少万人马。项羽一颗心登时沉了下去，这两队骑兵每一队都在万人以上，已方久战之后，不是受伤，便已疲累，如何抵敌？
　　项庄叫道：“大哥，敌人势大，枉死无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今日暂且避让，乘机再行反击。”
　　项羽抬起头，远远望出去，只见东面、北面、西面三方，汉军长矛的矛头犹如树林般刺
　　向天空，竟然已经合围。项羽点了点头，道：“好，咱们向南撤，退入垓下再说。”众将士齐声称是，当下钟离昧率领下属为第一路，季布率领骑兵为第二路，虞子期率领步兵为第三路，项羽率领樊楚等副将断后。四路人马，每一路之间相隔不过数里，探子骑着快马来回传递消息，若有敌警，便可互相应援。范增命人沿途埋伏下一批批死士，扼守险要的所在，断桥阻路，以延缓汉兵的追击。
　　众将士纷纷催骑而行，向南急驰，知道只要一占据垓下，扼险而守，敌军虽众，破关却也极不容易。
　　***
　　夜幕低垂，一轮淡月掩映在厚厚的云层里。
　　韩信、彭越两路大军借助自己数量上的优势，将项羽的军队层层包围起来，困项羽于垓下，项羽的军队在垓下扎下营垒，点兵后发现只有不到十万的兵力，粮草又在固陵战役中被汉军付之一炬。兵少粮尽，外无援兵，处境十分困难。
　　几次交战不得而终，韩信的部队用意在于困死项羽，不得战，不得出，士气消退，全军力疲，弹尽粮绝对，始终不与项羽相战于阵前。项羽越来越烦躁。在帐营里不停的走来走去。已近一月，韩信显然已经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这日，紫衣如往常一样，在大帐里为项羽准备好酒菜，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归来。虽然已处绝境，但在项羽的眼中，他的女人还是平静依然，看不出丝毫的慌乱。
　　紫衣玉容泛起苦涩笑意，他只道她面色如常，哪里晓得她心中早已没了主意。有一部分的她，其实渐渐的认了命，楚汉相争，垓下之围……这些都是历史发展的轨迹，不容得更改，也不可能被更改。只是……若是要她放弃生存的权力，留他独自浴血抗敌又是绝无可能的，爱他，如果生必须分离，那么，死也绝不相弃。
　　可，照此一来霸王别姬又从何而生？哎，不想了，快要想破头了。她眉心轻拧，咬着粉唇，因无法排解而幽幽叹息。
　　夜已经很深了，望着几案上已经冷了的酒菜，紫衣掀开帐帘向外瞅去，一弯苍白的月亮挂在黑得发蓝的苍穹上，冰冷冰冷的。在迷蒙的薄雾中，小小的淡白色帐篷缀遍了这土坡，在帐子缝里漏出一点一点的火光，战马呜呜悲啸的声音卷在风里远远传过来。而山下，那一点一点密密猛猛的火光，闪闪烁烁，多得如同缀满苍穹的繁星──那就是汉王与他所召集的四方诸侯云屯雨集的大营。紫衣托着腮凝想着，冷冷的风迎面吹来，把她肩上的飘带吹得瑟瑟乱颤。
　　她打了一个寒颤，突然觉得冷，浑身就像这弯冷月一样冷。缩头回帐内，撮了撮手，她失神的跌坐在虎皮毯上，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今晚空气中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
　　这时，项羽终于回来了，载着一身的疲惫和血腥，紫衣回过神忙上前为他卸下战袍和盔甲，他抿着嘴，不吭一声，只是压住了她解环扣的小手。
　　“怎么了？”紫衣抬首，看他蹙着眉好像想说什么，她轻问。
　　“明日，我要冲出一条血路，突围出去。”项羽盯着她看，乌黑的重瞳里爆裂出焰焰的火花，几乎是咄咄逼人的。“你得跟随我，直到最后一分钟！” 
　　“好！即使要死在马背上，我也会跟在你身边！”紫衣内心震撼，唇边却勾出淡淡笑意。
　　就在这个时候，从山脚下的敌兵的营垒里传出低低的，幽幽的歌声。很远很远，咬字也不大清晰，若有若无，既悠远又仿佛就在耳畔，但分明感觉出那是楚国民歌的曲调。
　　紫衣倒抽口气，小手轻捂着嘴。楚歌，老天，是四面楚歌！看来，今夜将是他们仅有的最后一夜！她被自己的这个认知骇住了，脸上凝结了一颗一颗细密的汗珠。
　　“楚歌，是楚歌！”项羽侧首聆听了一会儿，握住紫衣的小手，情不自禁走出大帐，夜是静静的，那悲哀的，简单的节拍从四面山脚下像潮水一样由远而近。那是真正的楚歌，悲壮而悠扬，仿佛自天而降，绵绵蔓延，从汉营传到楚营，穿透黑夜的帷幕，响彻天地。
　　“你们听，楚歌，是楚歌！” 楚营里的士兵将领听见家乡的歌声，纷纷立起身，支耳倾听着四面的楚歌。
　　“草青青兮，胡不归……”歌声起伏跌宕，在澄静的夜空低下回荡着，草木含悲。
　　“我的妻儿，我的父母，我要去救他们！” 将士们心中大恸，忍不住捶胸顿足、失声痛哭，军营中人心惶惶，骚动爆起。
　　“难道──难道刘邦已经全部占领了楚国吗？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楚人唱歌？”项羽声音嘎哑，眼神幽暗。
　　心在绞痛，紫衣颤抖的伸出手轻抚他的脸庞。项羽站在她面前，倔强的嘴唇紧紧抿着，目光锐利仍旧如刀，如今却透着困兽的绝望。
　　“不！不是，不是的……”低下的话听不见了，她苍白的嘴唇轻轻翕动着，眼泪无声地掉落。在一阵沉默之后，项羽牵起紫衣的手，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军帐里。
　　“霸王，军中有士兵妄图逃走，是否立即以军法处置？”不一会儿，虞子期率众将领挥帐入内，看见妹妹带泪的双眸，眼中微微一震，面容瞬间宁定，那对深沉眼瞳昙花一现般闪过教人难以捉摸的心思。
　　项羽拧眉不语，整个人像钟木一样地坐在榻上。手下将士，暗地里走走逃逃。楚歌摧心，他知道他们的思念。“无战不与，无役不随，同生共死，永无异志。”当年意气风发地宣誓，直到如今，真正随在他身边的，只有她。手掌自然地抚着她的背脊，他的下颚抵着妻子的香发。
　　“他们跟随我多年，事到如今，要走的，放他们走！”他举起已冷的酒，猛灌了一大口，苦酒入喉，胸中一阵冰凉，一阵沸热。但见他双手发抖，脸上忽而雪白，忽而绯红。人人默不做声的望着他，心中都是惴惴不安，营帐里一时寂静异常。突然听他哈哈大笑，声若龙吟，悠然不绝。
　　这一来出其不意，众人都是一惊，只见他仰天狂笑，越笑越响，笑声之中却隐隐然有一阵寒意，众人越听越凄凉，不知不觉之间，笑声竟已变成了哭声，但听他放声大哭，悲切异常。众人情不自禁，随着他伤心落泪。
　　项羽哭了一阵，举起配剑击打地面，慷慨悲凉唱了起来，只听他唱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雅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歌罢，提起了些许精神，他握住紫衣的手，轻叹道：“生死存亡，天将明了，我当冒死突围，紫衣，你可愿为我剑舞祈愿？”
　　“啊……”乍闻此言，她打了个寒战，全身汗毛倒竖。
　　这一天，这一别，原来……终究是逃不过，终究是逃不过！
　　“我、我不……”她摇着头要拒绝，一颗心因为惶恐在胸膛中激狂的躁动着，差点没蹦出喉咙。
　　“丽春！”虞子期的叫声令她猛然抬头看去，他睇了个眼色给她，示意她快些动作。
　　紫衣慢吞吞地抽出饕餮短剑，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剑舞她并不陌生，按照秦宗室法律，音韵舞蹈乃是公主们自幼要接受的基础教育，只是她心里明白，自己的死期已至。但，无论是生或者死，她必须为他做点什么，比如说，要他活下去──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手持短剑，紫衣轻声吟唱，她腰肢柔软，体态灵逸，紫色长袖如戏雨游龙。帐外楚歌丝丝怨怨，帐内，红颜美人，刀光剑影，她为他舞出一曲翩跹。
　　“江东子弟多才俊……”
　　耳边再度响起了楚国的歌声，是那么真切，连唱词都听得一清二楚。紫衣加快了步伐的节奏，舞动手中佩剑，身形婀娜，步法轻灵。
　　“……卷土重来未可知。”
　　她用微笑鼓励他，优美的剑舞与袖之舞，充满了令人目眩的快，使人动魄的美！可在空中，紫衣惊愕地看见，一支银镖朝她飞来，快入闪电，紫衣想收剑，可已经躲不过！银镖撞来，比她的动作都快，精准的射中了她手中的短剑！
　　锵──剑身猛然受力向内切去，只见颈部寒光一闪，冰冷的剑身，没入紫衣脖颈细腻的肌肤，带来灼热的疼痛。
　　一阵惊啸，众人目瞪口呆！
　　好痛！紫衣吃痛惨叫一声，刀刃穿过肌肤血肉，疼得□蚀骨，紫衣颤抖着，察觉到血液如一道丰沛的流泉，迅速的涌出。大量的失血，让她的身躯迅速变得冰冷。
　　银白剑尖滴着艳红的血珠，两者同时反射着色泽不同的光线。她除了痛，还是痛。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承受刀剑之痛。
　　一阵眩晕，万物打转。她的身体很轻，如同飞舞。她的目光掠过横躺在地上的镖，那支曾经救过她，如今却要了她命的银色短镖，心中同时涌现了千万个问题……艰辛地张开嘴……她瘫软了。
　　项羽徒然面对一切，凄厉地大叫一声：“夫人！”飞步来救，正好接住她瘫软的身子。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项羽悲痛交加，用手按上紫衣鲜血汩汩的伤口上，止不住的血液却不断自指尖涌出，他连忙将身上金创药全部敷上，岂知鲜血涌出，将药粉都冲开了，景象触目惊心。
　　“军医！快！快去叫军医来！” 项羽抬头恶狠狠地瞪向帐内吓呆了的一干将士，他的吼声惊醒了众人，立时纷纷夺帐而出。
　　紫衣虚软地倚在他怀中，轻摇一下头，抬起的手因扯动伤口又无力的垂下。疼痛令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身躯觉得愈来愈冷。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她就要这样死了吗？好不甘心呀！ 
　　“紫衣，你不要死──”项羽抱紧她，心神俱裂地低咆着：“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说过同生共死的──”
　　他将紫衣的身子抱得更紧，深怕她一会儿就消失似的，温热的泪水滴在她的秀发上，晶莹的泪珠顺着乌黑发丝滴落，好似纯洁无暇的晶石。他从不相信神鬼之说，但此刻，他多么希望上天能踢给紫衣一线生机，只要她能活下去，他情愿折损自己的寿命，只要他们还有机会相守。
　　紫衣凝望着他，见他粗犷的容颜上心伤悲痛之色，见他锐利深浓的双眸中泪光闪闪，“我……”她吃力地喘着气，颈间传来的剧烈痛楚，令她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逐渐失神，可她仍艰难、痴痴地看住他，眼波中缠绵万状，溢满难分难舍之情。
　　项羽把耳朵凑到她的颤动的唇边，她的气息拂在他颊上，只听她气若游丝的低喃：“你──不要死，一定要活……下……去──”她的声音微弱了下来，虽有无数的话要说，但一个字儿也说不出了。
　　眼前的视线不断模糊、再模糊……倏然间，紫衣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一个强大的力量挟住她的灵魂，往上飘去，脱离了自己的躯体。在失去感觉前，她听到一种细微的声音，既悠远又仿佛就在耳畔，好似一对男女喃喃的细语掺杂着远方传来的隆隆战鼓，好熟悉的声音呀，会是谁呢……
　　
                  第十章
　　“紫衣！”凄厉的吼叫窜出口，有着几近泣血的绝望痛苦。他呼喊着她的名，滚烫的热泪随着她消失的语音滑落。
　　“大哥……大哥！军医来了！”项庄气喘吁吁的带着几名军医冲进帐来。项羽对他的叫喊浑然不觉，呆呆地抱着紫衣的尸身坐在地上，眼睛一瞬也不瞬的凝望着她的秀颜，鲜红的血将他白衫染红了半边。在这一瞬间，他脑中空洞洞地，既不想什么，也不感到什么，似乎天地世界以及自己的身子也都蓦然消失，变得不知去向。
　　“不好，难道大嫂已经……”项庄伸手去探紫衣脉搏，发觉紫衣身子冰冷，已经气绝身亡。
　　项庄一怔，看着项羽不言不动的模样，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恐惧。“大哥，你说说话啊！你这个模样很让人害怕……”他伸手去拍项羽的肩头，这一拍立时令项羽蓦然觉醒，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从头到脚无法克制、急遽地震颤着，胸口的疼痛开始向四肢蔓延。
　　“不……”那股疼痛教他几乎无力抱住她，甚至无法呼吸，他抵着她的额，颤抖失声地哽咽道：“不……别离开我……”可她的身子越来越冷，他心痛得不能自已，双手握拳，仰头狂喊：“别离开我！”
　　他的呼声，穿透了云霄，直入苍天深处。山野中震荡着回音，似乎天摇地动。但是，无论怎样强烈的呼唤，都再也唤不回他心爱的女人了。
　　戎马一生，雪云散尽，他剩下的，还有什么？如今，她死了……他却还活着……气血狂猛翻腾直捣胸口，颠狂的痛穿心噬骨，一口鲜血自口中狂涌而出，项羽颓然坐倒。
　　“霸王！”
　　“大哥！”
　　众人目睹了这幕悲痛离别的场面，都暗暗哭泣，不敢看项羽痛不欲生的样子。
　　呜咽的风，不知何时，悄然止息。泪水，风干在项羽脸上。他抱着紫衣的尸身，站了起来，慢慢走出营帐，却见虞子期直挺挺地跪于营帐前。
　　“为什么要这样做？”项羽的重瞳发出冷冷的玻璃一样的光辉，方才他亦看见了那支掷向紫衣的银镖。
　　“我兄妹二人多年来蒙霸王眷顾，子期铭感于心，大敌当前不容分心，子期必须力保霸王安危，免除后顾之忧，子期心中只盼霸王此番安然脱险！”虞子期言罢，利刃劈过，竟截断自己的颈项，自行了断了。
　　项羽怔怔地看着缓缓倒下的袍泽兄弟，过了很久很久，低沉的嗓音给予坚定不移的承诺：“我答应你。”
　　不忍将妻子的遗骸埋葬在这里，草草掩埋了虞子期后，项羽抱搂着她跃上马背，呼喝道：“楚国男儿，随我突围出去！”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已策马狂冲而去。耳畔有她的余音：你──不要死，一定要活……下……去──
　　***
　　天空是很淡的粉红色。镶嵌了一个生铁般青而冷的月亮，太阳快要升起了。不知如何新的一天来临了，艰难的一天。
　　星夜兼程，疾行如风。项羽率八百勇骑，好像受伤的猛虎，连夜冲出重围，向南飞奔而去。待到汉军发觉，天色已经大亮了，刘邦急派骑将灌英率五千骑兵去追击项羽。
　　突围渡过淮河后，骑马跟从项羽的只有一百多人了。到了阴陵，迷失了道路，陷进沼泽地带，泥土湿软，马蹄陷入泥淖，嘶声挣扎着。
　　“霸王，后方有马蹄声。”季布策马来到一旁，握紧缰绳，放声喊道。离开垓下已有一夜的路程了，那些追兵仍如影随形，紧追不放。
　　“我们必须寻到安全的地方，先往东方去，撤退到江东再另谋出路。”项羽吩咐道，双手紧抱着怀中女子，额上出现了点滴的冷汗。是时情势危急已极，但他仍是不肯舍却妻子尸身，固执的要与她生死患难。
　　几十名将士骑着马跟随在项羽身后，急着摆脱后方的追兵。一干人纵马狂奔，抵达东城时，只剩下二十八个骑兵还跟随在项羽左右，而追赶上来的汉军骑兵有几千人。
　　眼见东西南北都是汉军的将士，无路可逃，生路就此被截断。风扬起，空气被杀意凝住。
　　“霸王。”众人望着项羽，等待指示。
　　项羽咬紧牙，表情凶狠，汗水在黝黑的面容上漫流。“我自起兵至今已经八年，亲战七十余场，从未吃过败仗。想不到今天竟被困在这里……这是天要亡我啊。也罢，今天我决意死战，跟汉军痛痛快快地打一仗。斩杀汉将，砍倒敌旗，你们趁机突围出去！” 
　　放稳妻子尸身，项羽双腿一挟，大呼驰下直冲入阵。“杀！”他长剑一挥，陡然开口，电光石火问，长剑已劈杀一名敌将。
　　汉兵一层一层的扑来，如嗜血的狼，举着利刃逼近。二十八骑蓄愤已久，此番更是抱了必死之心，无不以一当十，大喊冲杀，嗬嗬呼喊，狂奔急冲，霎时间便冲乱了汉兵阵势，刀矛齐施，当者披靡，只听得喊声震动天地。眼见汉兵一个个血肉横飞，尸横就地，凡想阻止项羽等人的敌军都受到轻重伤倒地，一时间竟无人胆敢挡其去路。
　　零星的刀剑，落在项羽身上，他冲出灌英所领的千人队，衣裳马上，也已是斑斑血迹。他将人马集合起来，点算数目，只死了两骑而已。当下纵马向东南方行，退至长江边的乌江。
　　项羽勒马河边，远望河面。乌江的水浩浩荡荡，阻隔了两岸，滔滔不断的江水声，一如往日，涛声依旧相同，江水依旧在流，仿佛眼前的战争从未发生过似的。
　　蓦地，只听得鼓声隆隆震耳，抖颤黄土，嘣嘣传递数十里之外。
　　项庄皱起了眉头，向项羽道：“大哥，汉军追来了，咱们如何渡过河去？”
　　只见身后尘土飞扬，汉军大队人马从四野渐渐收缩，都从正面压境而来。一眼望去，西北南三方旌旗招展，实不知有多少人马。马蹄声、铁甲声……刹那间，声震四野，山谷鸣响。
　　又过得半晌，猛听得汉军阵中鼓角声大作，千军万马如波浪般向两侧分开，一排骑士执着金黄色大旗驰出阵来。黄旗之后，一队队长矛手、刀斧手、弓箭手、盾牌手疾奔而前，分列两旁，接着是四名锦袍铁甲的大将簇拥着刘邦出阵。汉军立时肃静，除了偶有战马嘶鸣之外，更无半点声息。
　　刘邦擐甲披袍，昂首挺胸，大声笑道：“贤弟，你我兄弟情深，只要你伏首称臣，为兄决不为难你，怎么样？”
　　项羽冷笑一声，双眸向刘邦横了一眼，不作言语。
　　这等反应，让刘邦的眉眼略略一眯，他策马驰前，不怒，反而笑。“贤弟，你到底降不降？就凭你这一点儿军马，还能有什么作为？你手下这些人都是当世勇士，又何必要他们跟着你送命？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爽快些，若降便降，要战就战，若是自知气数已尽，倒不如自刎以谢天下，也免得多伤弟兄。”
　　项羽听了他这几句话，心中黯然道：这帮兄弟跟随了我多年，今天我反正是个死，却怎能眼看着他们为我送了性命？不如就听他的吧，只是辜负了紫衣的嘱托。想到妻子，项羽凄然一笑：紫衣，没有你在身旁，纵使我收复天下又如何？如今，你死了，却叫我如何独活？
　　拥着怀中冷寂的尸身，项羽的脸色更难看，他心一窒，悲痛全涌了上来，他不忍的闭起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豪情已灭，剩下的是萧索木然。
　　众人将目光全都集于项羽身上，但见他低头沉思，不由急声叫道：“大哥，别听这狗贼胡言乱语，若你还当咱们是兄弟，便一同战死于此地，这才是楚国的男儿！”
　　项羽长叹一声眼眶含泪，擎力在手，说道：“我当初带着八千个兄弟渡江西进，至今却只剩下你们几人……楚国的国势已去，眼下他只要我一人的性命，我给他就是了！”说着一手抱住妻子，另一手扬起长剑，便往颈上勒去。
　　刀刃的边缘映着光，咯地一亮，让人眼前昏花。“紫衣，我来了。”他哑声低语着。
　　“籍，不要！” 电光石火间，项羽甚至来不及反应，他手中的长剑被打落。
　　忽闻此声，项羽震惊的视线对上一双惊惶的眼，哑声惊呼：“紫衣！”
　　***
　　这是什么感觉？她说不上来，轻飘飘的，好像……什么东西自体内狠狠抽离。老天！紫衣发现她从自己的身上离开，她飘飘荡荡，一时迷惘彷徨，不知该何去何从。
　　“紫衣，紫衣。”
　　天！这声音是……
　　紫衣猛然回身，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王采薇！秦帆将军！”
　　一阵风吹起，花飞花谢飞满天，漫天的粉嫩鲜妍、馨香素雅。不及眨眼，二人已至紫衣身前，步伐轻如风，足过不留痕迹。
　　王采薇怜惜的抚着她滑柔的发丝，柔声道：“幼公主，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了。”明明拥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却事事要佯装不知，真是为难这孩子了。
　　“我……没什么，反倒是要谢谢你们！”苍天怜了她的痴情，能再见到他、成为他的妻子，她已心满意足。可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就算这是天理伦常，她也要插手。耗尽魂魄，不能再现阳世也罢，她都要救他。
　　“求你们救救籍！救救他！”紫衣焦心的出声恳求，屈膝跪于秦帆面前，将秦帆的衣袖紧紧握住，仰视着那比之生前更为威武慑人的面孔。“秦将军！求你救救他，他是你的义弟呀！”
　　“幼公主莫急，我与采薇此番前来，正是要助你二人化过命中此劫，不肖公主恳请，秦某也定会尽力。”秦帆颔首，宽厚的掌握住紫衣的手腕，将她搀扶而起。
　　“我们虽然可以在时空的洪流中来去自如，但却也不能更改天命。项羽注定命不该绝于此，幼公主可亲自救他。”王采薇拉住紫衣的手，冲她淡淡一笑。
　　“我？可我已经死了……”紫衣一急，两颗晶莹泪珠顺颊滑了下来。
　　“不碍事，不碍事。”王采薇摇摇头，不等紫衣发问，接口说道：“幸好取你性命的是那把饕餮短剑，饕餮除了可驱邪避鬼之外，更能凝聚人的三魂七魄。这样，我和秦帆才有机会救回你。”
　　“真的？！”紫衣心中欢喜激动，竟而流下泪来，什么也顾不了了，扑身抱住王采薇的腰，小脸埋进她的裙褶里。“谢谢……”
　　“人生有舍才能有得，希望项羽他能够悟出这个道理。”王采薇手掌揉抚着紫衣头顶，低声说道，语调轻柔：“去吧，以后凡事自己小心。”
　　紫衣抬头，泪痕未干，唇蠕了蠕，尚未发出一字，秦帆突然两手握住她的肩胛往下一按──
　　一股热流窜周身，神通不可思议，紫衣愣了一下，下一瞬她整个人就往下掉，直直落下，隐隐约约的，王采薇和秦帆的影子也淡了。 
　　当她睁开了一直紧闭着的明眸，看到的是这辈子也无法忘怀的触目惊心──他，以最无惧的姿势挥舞起手中的长剑。剑，反射着艳阳金色的光芒。灼痛了她的眼，刺得她看不清一切。
　　“籍，不要！”那利剑寒光，扎痛她的眼，紫衣强忍住颈间巨痛，奋力的将他手中的长剑格开。
　　“永远、永远……不许再这么做！”她看着他，虚弱又坚决的开口。
　　项羽震撼至极地与怀中女子四目相对。“紫衣……”他张大了口，心中激动，不由得全身发颤。
　　她不是死在他怀中了吗？混乱的思绪冲击他的心房，为什么？昨夜她分明断了气，他双手分明是染满了她的血……他分明看见了，那么清清楚楚的看进非常心痛的眼底，难道此刻是在梦中，是在幻境？项羽惊喜交集，身子摇晃，几欲晕去：“紫衣？！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这绝不是梦，他听到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感觉自己的体温在上升，她那般的真实绝不会是梦！紫衣，他的紫衣活过来了，他的紫衣，活生生的紫衣！
　　紫衣回答是一记紧紧的拥抱，她感觉到他胸腔强烈震动着，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脸湿了，她呆了一下，发现那是他的泪。
　　压抑住心中死而复生后的欢欣雀跃，紫衣冷静的请求道：“籍，答应我，咱们必须活着，就当是为了我，你一定要想出办法！” 
　　这当儿情景，刘邦见项羽方才已欲自刎，此刻却又迟迟不肯动作，不由出声喝道：“贤弟，你还不自刎，想拖到什么时候？若是还有心愿未了，看在虞姑娘的分上，愚兄日后自会替你完成。”手中马鞭直指其面，气度傲然，自身的优势已经令他放松了对项羽的警惕。
　　项羽面无表情，眼神却十分冷酷，紧抿着的唇透出不悦的讯息，如刀凿刻的侧脸沾染了敌人的鲜血，看来十足十像个凶神恶煞。
　　情势紧急，此时此刻，他没有把握能突破重围，但求生的欲望此时无比强烈，只见刘邦越走越近，他心念一动，低声道：“紫衣，牢牢抱紧我。”随即双腿一夹，跨下乌骓马疾冲而出。
　　紫衣听话的缩在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腰不敢松手。她将脸埋在他坚硬的盔甲上，却感觉到在那坚硬盔甲下令人心惧丧胆的力量，感受他身上肌肉的律动。
　　众兵将一怔之间，那乌骓来得好快，已从人丛中直冲到刘邦身边。刘邦大吃一惊，提起利剑，疾向项羽砍去。项羽左手手掌一探，已搭住他利剑剑背，右手伸出，抓住了他右腕。用力一扯，将刘邦的身子提过马来。
　　四下里汉军将士眼见汉王落入敌手，大惊狂呼，成千成万的汉兵弯弓搭箭，对准项羽，但刘邦被他擒在手中，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紫衣乘势抽出饕餮短剑，抵在他的心口，叫道：“刘邦，你快点下令，叫部属放下兵刃，一律向西撤退十里，半个时辰之内不可靠近，便饶了你的狗命。”
　　刘邦战战兢兢地勉强挤出一丝声音：“你担保饶我性命？”
　　“你没得选择。”紫衣冷笑了一下，将持剑的手略一使力。
　　刘邦当即面如死灰，浑身不住地颤抖。“好、好，我听你的就是了！”
　　“快点下令！”紫衣又命令道。
　　刘邦见已无退路，只得一咬牙，哆哆嗦嗦地抬起两臂，大声道：“本王有令，快快放下兵刃，一律向西撤退十里，半个时辰之内不可妄动，有违令者，即按军法处治！”
　　汉军将领惟恐汉王受伤，只远远呐喊，不敢冲杀上前，更不敢放箭。此刻听得汉王如此施令，虽有凶鸷倔强之徒，也已不敢再行违抗，但听得呛啷啷之声响成一片，诸侯军都投下兵刃。蹄声响处，汉军千乘万骑向西退去。汉军渐去渐远，蹄声隐隐，又化作了山后的闷雷。
　　项羽掉转马头，一扯缰绳，转身急奔，楚军二十六骑飞骑驰出，抢来迎接。他大声叫道：“兄弟们不要动怒，我有话要对汉王说。” 
　　这时刘邦脸上已无半点血色，心想：“他的性子甚是刚猛，我屡屡失信于他，此刻落在他手中，他定要尽情报复，只怕再也难保性命了。”
　　项羽对上刘邦的眼，五味杂陈的看着多年来的劲敌，表情有些阴晴不定，好半晌，才开口：“生死一线间，我有了太多的感悟，你我二人对决数年，今日也当有个了断了。刘邦，你听清楚了，西楚霸王今日一战已死于垓下，我项羽今后只是一名普通的男子，只想和我的女人平平静静的过完余生。”
　　刘邦僵直的瞪着项羽，以今日的力量对比看，他绝对可以一举歼灭项羽，项羽勇敢善战猛不可当，让他逃脱无疑于纵虎归山，可是……刘邦回过头来，视线所及之地已无汉军的身影，无论如何不能救自己脱险，权衡轻重，世上更无比性命更贵重的事物，他强迫自己让步点头，说道：“好，你走吧。”
　　项羽出手如闪电的点了刘邦周身大穴，将他搁置于樊楚马上，下命道：“向北急驰。”倏地一扯缰绳，马儿立时四蹄齐扬奔驰起来，项羽一手揽紫衣在怀，单手持僵，领先驰骋往北方而去，二十六骑紧紧随行其后。
　　待汉兵赶至时，只看到吊挂在路旁树枝上昏迷不醒的刘邦，哪里还有项羽等人的身影。
　　***
　　紫衣望向天空，是一个美妙苍茫的时刻，深邃微白，曙光险露，大地微醒。沿途的古槐树，叶上凝了露珠。东方柔淡的曙光渐现，昨夜那新成的水滴，在他们身后，化作无形。
　　“籍，看来他们打算一直跟着咱们了。”紫衣拽拽项羽的衣袖，示意他回头。二十六骑仍旧形影不离地尾随其后。
　　“随他们去吧，我只要你在我怀中就好！”项羽愉悦的扬起唇，抱紧怀中的娇躯，俯下身不知倾听着什么，而后朗声而笑，体内浑厚内力自然而生，清朗笑声竟在山谷中引起波波回音。
　　天空彻底地明亮了，阳光破云而出。昨日的生离死别已经离他们很远很远了，项羽拢紧披风，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紫衣，向原野深处纵马奔去。
　　快马行去，很快的马蹄声渐至隐匿，一行人的身影渐渐消逝在地平线一端……
　　
                  第十一章
　　当年得意如芳草，
　　日日春风好。
　　拔山力尽忽悲歌，
　　饮罢虞兮从此奈君何？
　　人间不识精诚苦，
　　贪看青青舞。
　　蓦然回首敛袂却亭亭，
　　怕是曲中犹带楚歌声！”
　　──辛弃疾《虞美人?赋虞美人草》
　　
　　王楼雨放下书，看窗外秋风瑟瑟，千万黄叶凭风而起漫天飞飘，她悠悠叹了口气，支手撑住下巴呆呆的出神。自紫衣失踪至今已经一年了，她不愿相信紫衣已经死了，反而宁可坚信，就如紫衣所说，她穿越时空回到古代去了。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楼雨想起当日紫衣的那句玩笑话，“也许我是虞姬也说不定哦……”
　　唉，不知，她是否真如史书中记载……
　　她凝睇着词牌《虞美人》，眼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湿气。良久，她轻声道：“虞兮奈何？自古红颜多薄命。姬耶安在？独留青冢向黄昏。”
　　“在想什么？”身后有人轻轻地拍她的肩。
　　“啊，采薇姐！是你呀！”王楼雨转过身，泪满盈睫。
　　“好好的，为什么哭？”王采薇颦着眉，柔声问。为了照顾紫衣这一世的家人，她和秦帆现身于现世，故而结识了楼雨。
　　“我在想紫衣，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和王采薇结识以来，楼雨曾经把紫衣的梦境和想法讲给她听，孰料王采薇非但没有嘲弄她荒诞离奇，反而甚能理解感悟。
　　“放心吧，紫衣坚强又有韧性，能够克服一切困难的。她不是说过吗，若她是虞姬，一定会改写历史的，此时此刻，她一定同我们一样，正幸福的生活在属于她的时空里。”王采薇笃定的微微一笑，清澈的目光纯得不含一丝杂质，就像春阳下漾着微波的清澈湖水，令人忍不住投以信任。
　　是啊，想到紫衣充满自信的笑颜，王楼雨点点头，昂首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心中已不再有一丝阴霾。在这么美丽的天地中，一切都该是美好的，不是吗？
　　
                  第十二章
　　楚汉相争这段激魂荡魄的历史一直都是我所渴慕的。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时局孕育出项羽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一方面心折于他力拔山兮的盖世气魄，一方面对于他睥睨天下最后落得乌江自刎感到深深的痛惜。司马迁曾经在《史记.项羽本纪》中写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
　　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样一个乱世中横空出世的盖世英雄，我实在不忍心让他承受在乌江自刎的悲凉结局，就让他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飘然远去吧。就如那传说中化名为陶朱公的范蠡携西施归入五湖，这样的结局多浪漫，我一向喜爱跳脱历史的圆满结局。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遇到一个难题，就是虞姬的名字。我查了许多史书，也未能找到相关的记载。不过传说虞美人草乃是虞姬的魂灵所化，虞美人草又名丽春花，所以……呵呵，我就借用了一下。
　　楚汉之争的烟雨风云早已随风飘过，生死相许的爱情却穿越千秋光阴，驻在心间，让我在历史的长河中觅得想象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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