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内容简介】

海棠花一年一年的开落，悠然的岁月，轻软的春风。
依旧温暖的，是他的微笑，在长长的时光中，在紫禁的宫墙内外，不曾消逝。

《我的皇后》后传，距离正传结束八年后的故事。有萝卜头，有琐事，有烦恼，有政治，不会再完美，不会再那么童话。
可能有亲会觉得写续是画蛇添足，如果是那样，大可以把时间定格在德佑九年，不必来管这个东西。
对于我来说，我只是想寻找一些问题的答案，并且觉得似乎还有些什么东西，我还没来得及说出。
祝愉快^^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主角：萧焕;凌苍苍 ┃ 配角：萧千清;库莫尔 

【正文】

　　我的皇后·料峭春风
　　作者：谢楼南

　　第 1 章

　　大武德佑八年，腊月二十三，柳太后下旨宣称德佑帝驾崩，把持朝政，欲立豫王萧千鸿为幼帝。
　　德佑九年，新年元旦，皇后凌氏向关外属国女真借兵政变成功，柳太后事败被囚，楚王萧千清持德佑帝密诏，众望所归，为辅政王，史称“癸酉宫变”。
　　宫变后，楚王高德，追思德佑帝，下令代摄政期间，不再另立年号，这一年史称“九年清政”。
　　德佑十年，失去踪迹达一年有余的德佑帝还朝，楚王率百官出大武门侯迎，亲手跪交传国玉玺，天下称颂其贤明，称“十年还政”。
　　重归帝位之后，德佑帝励精图治，除旧革新，自德佑八年起，先后经历灾害、战乱、兵变和换主的帝国逐渐恢复生机。
　　现在是德佑十八年的七月二十三日，每三天一次的大朝之期，因为长时间的枯坐，乾清宫镏金描彩的陈设看在眼里，也变得灰暗沉重。
　　坐在只能朦胧的看到御座下群臣身影的帘帷之后，我把手放在扶手上，支住下颌。
　　我的侧前方，宽大御座空置着，御座偏右一点的地方，临时增设的大椅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仿佛没有被无人的御座影响，丹陛下的群臣们在热烈的讨论着。
　　他们在历数着戚承亮的罪状。那个镇卫了边疆十余载，使得女真不敢犯中原一步，击退数次鞑靼进攻，三次平定西南边疆，至今四邦为之胆寒的威远侯戚承亮。
　　大约十天前，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延上书弹劾戚承亮克扣军饷军资延误军情，并附上了据说确凿的十二条证据，这封密折在被留中不发了五天之后，李延的第二道弹劾就放到了御案上。此后三天，从都察院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到六科的言官，弹劾的奏章小山一样的压上了内阁的桌子。
　　因为一直没有得到皇帝的回应，这些帝国最核心的臣工们已经不耐烦地把这位他们昔日的同袍定罪谩骂成了逆国恶贼。
　　慷慨激烈的争论声中，我面前裹在明黄朝服里的小身子微微扭了扭，很轻，不要说丹陛下的列位臣工，就连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冯五福都没有察觉，这位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大内总管的内廷重臣，微躬着身低眉垂首，身影看上去竟然有了些佝偻。
　　我把身子向前倾斜一点，声音压得很低：“炼儿，累了吗？”
　　似乎是没有料到能听到身后的人说话，他略迟疑了一下，才摇摇头，接着低了头，声音很轻的传来，有一丝委屈：“有点烦。”
　　也难怪他会不耐烦，一个八岁的孩子，寅时就起床准备，接着自卯时起，在这个殿上一动不动的端坐了两个时辰，听着这么枯燥乏味的朝会，想不困顿都难吧。
　　停了一下，我继续说：“还记得来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
　　又迟疑了一下，他极轻的点头。
　　尽管知道他不会看见，我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去做吧。”
　　炼儿的性格虽然沉稳不足，但是一直很果断，得到允许之后，也不管丹陛下还有大臣喋喋不休，立刻挥手，略显稚嫩的童音清脆：“改日再议，今日退朝！”
　　“殿下谕旨，改日再议，今日退朝！”冯五福扬高的腔调，大声宣旨。
　　丹陛下有一瞬间的寂静，不知道是哪个大臣先反应过来，跪下叩头：“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略显零散的山呼声响过，我再不迟疑，和炼儿一起起身，从帘后走出，沿着御座下的台阶，走下高台。
　　巍峨轩峻的大殿内，整齐的跪着身穿朝服的大臣，紫蓝青红的官服，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殿外阴沉的天色下。
　　这个巨大的臣工队列沉默着，如同一片无声的云，压在空旷的原野中，静默的让人窒息。
　　八年了，八年之后，有些人来来去去，有些变化发生事务改变，但是帝国的文臣队伍却依然每天准时列队在乾清门外的广场上，准时谒见皇帝，准时讨论政务，准时把奏折和票拟递到内宫，准时执行下达的政令，就像一架运转精确从不出错的大机器一样，在实际上控制着这个帝国。
　　我一直不喜欢这些人。
　　目光不再停留，转头穿过殿中巨大的蟠龙金柱，和炼儿一起走向后殿。
　　八年的时间，的确改变了一些事情。
　　五年前，原任内阁首辅的我父亲以精力不济为由，把政务交给内阁次辅、六十多岁的三朝老臣杨廷阶，就此告老还乡。
　　四年前，早已经在之前的洋务论战和税法改革中崭露头角的吏部侍郎张祝端，以二十九岁的年龄进入内阁，成为阁臣。比帝国历史上晋升最快、素有不世出奇才之称的父亲，还要早上一年站在权力的巅峰。
　　两年前，另一位不足三十岁的年轻大学士，德佑十一年的状元吴琦膺，也被一旨诏书填补进了内阁。
　　不管是时事造就，还是有意安排，权力核心的位置开始被越来越多的年轻面孔占据。
　　思索在走下乾清宫的高台后打住，炼迫不及待的跳下抬他下殿的软轿，跑到我的轿前，称呼还知道稍微注意：“母后，母后，你带我一起回家吧！”
　　我也示意抬轿的内侍把我的轿子也放下来，摸了摸炼的小脑袋：“不行，先去景阳宫做功课去，焰和小邪都在那儿等着你呢。”
　　炼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不情不愿的低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软了一下，还是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变强硬：“说让你去，你就去！”
　　炼有些委屈的“噢”了一声，摆摆头重新爬上软轿。
　　我示意那些人直接把炼的轿子送到景阳宫，朝会拖的太久，早过了詹事开课的时间，炼没工夫换下朝服，软轿抬走之后是一群捧着替换常服的小太监，大尾巴一样的拖了很长。
　　终于送走了炼，我也下轿，让抬轿的内侍各自退去，自己向养心殿的方向走。
　　走过养心门，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修建后几乎独立的小院。
　　德佑十年重新回到宫里之后，反正后面几个宫殿也不会再有妃嫔居住，我干脆就让人打掉了几堵围墙，把养心殿和后面的永寿宫启祥宫连成一体，现在启祥宫被改建成一个花园，永寿宫略加修葺，给孩子们住。
　　这个院子，就是通常被孩子们称为“家”的地方。
　　一路不停的穿入前殿，迎面走上来的是娇妍，她看着我笑：“皇后娘娘可回来了。”
　　小山早在五年前就嫁到宫外，现在娇妍接替了小山做了养心殿女官和尚服女官，差不多算是宫里品阶最高的姑姑。
　　我向她笑了笑：“我回来晚了没有？起身了没……”后面一句话没有问完。因为快速移动的脚步，已经把我带到了前殿的门口，透过打开的门，我看到了后殿回廊下的那个人。
　　他坐在朱红的护栏后，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常服，因为天气阴沉，肩上还披着一件夹层的青色外衫，衣袖和领口处，深紫的暗绣从里面露出来。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手上翻看了一半东西，抬头向这边笑了笑。
　　花和草药的清香在这一瞬间扑到鼻尖，郁积了一个早上的惆怅烦躁蓦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满园都是盛开的葱兰，星星一样铺洒满地的雪白花朵那头，他对我轻轻的笑。
　　真是有些傻气，突然间分不清到底是和他分开了有几个时辰，还是有几个百年那么久。
　　丢下娇妍，我几乎是跑的，穿过花丛，跳进护栏内，隔着沉重的朝服，伸臂抱住他。
　　感觉到臂弯间他传出的温度之后，我才想起来一样，抬头质问：“这么早起床干吗？这么早跑出来坐着干吗？”
　　他还是笑看着我：“快到午时了……”
　　我这才想到，那个臭长的朝会都散了，可不是快到午时了。依然理直气壮的：“午时也太早了！”说完伸手摸摸他的脸颊，“看，还不是冷冰冰的像条冰棍？”
　　他笑，跟以往一样，没跟我争，安静的认命准备听我继续批评。
　　深吸气，准备一口气那些喜欢逞强不知道爱惜身体总让别人担心的数落背出来，结果话到嘴边突然就没了声息。
　　把头重新埋到他的衣领里，我笑了笑：“让我抱会儿吧，抱会儿就暖和了。”
　　他没说话，静静地伸过手来，环住我的肩膀。
　　怀抱中的身体很熟悉，他的袖口中有隐约的瑞脑清香。
　　这样安静相拥的时刻，美好的让人不想开口。
　　其实过去的八年中，他很少有让我担心他的身体的时候。
　　八年前怀着炼儿，在黛郁城中找到从南疆赶回来的他之后，虽然知道他的身子在辗转江湖的那一年和玉龙雪山上折损得厉害，但是回京后这几年他的身体一直都还好，就算偶尔有不适，也总是过几天就恢复过来。再加上孩子们陆续出世，精力一下子被分过去很多，我的注意也更多移到了年幼的孩子身上。
　　所以才会在今年春天的时候，不管还怀着身孕，执意要到江苏去处理凤来阁跟苏浙商会的一场纠纷，让他也不得不放下朝政，陪着我赶去。
　　原本计划最多十天的行程，因为燃儿和灿儿的出生和另外一些琐事而延迟到在外奔波了几乎一个月。从江浙回来之后，虽然有乳母帮忙，我也被出生没多久的小东西们吵得焦头烂额，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起床几次去哄不肯安生的两个小家伙。
　　于是就这样，等孩子们终于稍微大一些，也和他们的乳母开始亲近，不用我每天睡在他们身边，我以为可以喘口气轻松一下的时候，才发生了那样的事。
　　这月初的那天，两个人照例各自忙完一天。总算在哄睡了孩子们之后有了点时间，我特地到前殿去接他一起回房休息。
　　似乎是惊讶我会出现在那里，他笑了笑，却没有让我留在那里等他，催我先去休息。
　　我也没在意，又去隔壁院子察看了一下孩子们睡得怎么样，就回到前殿，继续在暖阁外等他。
　　结果一直等到深夜，还不不见他出来，我沉不住气跑进去拍掉他手中奏章，逼他跟我走。
　　他有些歉意的向我笑笑，扶着桌子站起来，却还没有来得及走出一步，没有一丝征兆，也没有一点声息，就倒在了我面前。
　　苍白到毫无颜色的面容，若有若无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的心跳，冲过去抱起他的时候，我脑中几乎一片空白。还是听到响动闯进来的冯五福，保持着冷静吩咐人去找现在太医院的医正杨泰。
　　他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守在床前的我，歉然地笑：“苍苍，不要担心。”
　　总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在他面前流泪了，当我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后，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滑了下来。
　　曾经发过誓，再也不会让他独自一人在什么地方默默承担，结果却还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等到他撑不住倒下之后，才从冯五福的口中得知，自江南回来后，他近几个月的胃口都很差，也常常会忙碌到深夜都不能入睡。
　　那一刻，不管还有很多人在旁边，我傻傻地抱住他失声哭出来，却还是控制不了身体的颤抖。
　　那天清醒过来后，虽然杨泰一再说只是积劳太甚，身体损耗过度，只要悉心调养，注意休息就好，但是接下来几天他还是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精神也差到极易沉睡。
　　直到最近几天，他的神气才稍好了些，能够在午后起床，也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无论吃什么都会再吐出来。
　　用力把他抱得更紧一些，感受到衣料下他身体的消瘦，我才稍稍放开一些。
　　“苍苍，”他轻轻叫我，语气里有笑意，“太紧了。”
　　把手放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我瞪他：“紧了也得受着！谁跟你说男宠能抱怨了？”
　　他笑，带些无奈地轻叹：“那就紧着好了……”
　　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总算松开抱着他的手，把累赘的朝服扯一扯堆在脚下，贴着他挤在椅子上坐，绷住脸一连串的问：“醒了之后有没有在床上再躺一会儿？起床后有没有先喝养胃汤再吃早饭？早饭吃了有没有吐？吃完了早饭有没有按时吃药？药是不是又偷偷剩下很多？”
　　“有，都有，早饭吃得很好，没有吐，自从上次被抓住偷偷剩药之后，现在已经不敢了……”他轻轻地笑着，一幅等我继续唠叨下去的样子。
　　早就不会让他的这种障眼法糊弄过去，又瞪了他一眼，伸手抓过他状似无意得放在椅子后侧的那叠东西，我把那封不薄的奏折放到他眼前晃：“是不是稍微有点精神就来瞧这个东西了？”
　　略带尴尬的轻咳了一声，他微微别开眼睛：“嗯，是攒了很多精神才来看的。”
　　没想到他脱口给我来了句这么惫懒的话来，又好气又好笑，举着那叠奏折，脸上不容易撑出来严肃就挂不住了。
　　我还愣着，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今天早朝上贺毅说什么了没有？”
　　回想一下那个沉稳的刑部尚书，整个早朝里只有寥寥几人置身事外，既没有抨击戚承亮，也没有为他辩解，贺毅就是其中之一。
　　摇了摇头，我回答他：“什么也没说。”
　　他轻轻点头，话里也没什么情绪：“第一封弹劾就是正三品都御史的手笔，这样的阵势，大武立国以来还是头一次。”
　　戚承亮是在他病后的才被群臣攻击的，因为他精神不好，我一直都没敢告诉他，现在看来，还是被他察觉了。
　　我没接话，静静侧头看着他，他的眉头在刚刚微蹙了起来，淡白的薄唇勾出一道直线。
　　手指抬起来，慢慢抚过他侧脸的线条，我无声的笑了起来：“萧大哥……”
　　“嗯？”由于被打断了思路，他难得的怔了一下，“苍苍？”
　　“没什么，”我眯上了眼睛笑，“只是突然觉得……我的男宠怎么越来越好看了，都不像五个孩子的爹啊……”
　　又怔了一下，他终于笑起来，蹙着的眉心也展开来，无可无不可得点头：“是么？不像么？”
　　“嗯，嗯！”我郑重得点头，接着更加郑重：“快点说我也不像五个孩子的娘，让我也高兴一下。”
　　他笑得更加厉害，连连摇头：“不像，不像，苍苍一点都不像。”
　　不太满意他的回答，我加重了语气：“嗯？不像什么？”
　　乌云散去了，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院中的雪白葱兰也像是一点点亮了起来，就连狭窄的红色回廊，似乎也一点点得亮了起来，在所有这些明亮的东西之中，是一双笑得晕上一层水汽的明亮深瞳，潋滟得映着晴朗的天空。
　　这个在重逢了八年后，依然对着我温暖微笑的男子，是萧焕。

　　第 2 章

　　午间和萧焕一起吃午饭。
　　先是端着粥碗硬是逼他喝下了一碗芙蓉鸡肉粥，接着又威胁他说想吐要赶快吐不准忍着，于是就被他似笑非笑的盯着看。
　　知道他是在无声地笑我前后不一，把自己瘦成这样的人还敢有意见？狠狠地瞪还了回去。
　　接下来看着他皱眉把药艰难的喝完，又休息了一会儿，才和他拉着手走到殿后孩子们的院子里。
　　现在是休课的时间，一群小毛头也刚吃完了饭，不愿睡觉的在院中乱跑，发现我们过来，都在原地愣了愣。
　　正在海棠树下挖洞找蚂蚁的小邪先红了眼圈，丢下手中的花铲就跑了过来，扑到萧焕怀里抱住他的腿，脆嫩的声音带着哭腔：“爹爹，爹爹，小邪好想爹爹……”
　　炼和焰也都快步跑了过来，两双黑亮的眼睛蒙着水雾，看着萧焕，却没有像小邪一样扑上来。
　　俯身抱住小邪轻拍着她的肩膀，萧焕柔声安慰。
　　我也俯下身子摸摸小邪的脸蛋，把她从萧焕身上拉到我怀里抱起来，向炼和焰点头：“乖，快到屋里给你们爹找个舒服的地方坐！”
　　两个小家伙马上乖巧的跑进房间。
　　抱着还趴在我肩头抽噎的小邪，和萧焕一起走到房里去，炼和焰果然已经整好了靠窗的软榻，一脸期待的看向门口的我们。
　　把小邪放到地上，任她拉着萧焕往软榻上拽，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声：“我以前出门也是十几天没见面，怎么没见到有这么想我？也太偏心了吧你们？”
　　萧焕早被小邪拉了按在软榻上，听到话声，抬头向我笑了笑：“苍苍……”
　　总归现在摆出再幽怨的样子，三个小家伙也不会有空看我，哼了一声走过去，在旁边的软榻上坐下来。
　　那边三个小孩儿早就爬到萧焕腿上，挤成了一团。
　　萧焕这次病了之后，因为精神太差，所以一直都没见孩子们，几个孩子闹得不行。所以我就和他们说好了今天午膳后，会和萧焕一起过来看看他们。
　　这些年做凤来阁的阁主，碰到不得不出面的事务时，我常会丢下孩子们出门。倒是萧焕虽然政务繁忙，却尽量每天都抽空陪着他们。久而久之，孩子都不怎么粘我，反而特别喜欢粘着萧焕。小邪就更加依赖她爹得要命，有好几次半夜抱了枕头跑到我跟萧焕的房里，非要跟她爹一起睡。本来两个人睡得正好，中间就硬插进来一个小丫头，气得我直跳脚，却毫无办法。
　　十几天没见到父亲，三个孩子都不知道攒了多少话说。就听到那边咭咭咯咯的。炼在说着这两天功课遇到的难题，焰在旁边不怎么好意思的穿插两句自己学到的新典故，小邪则拉着萧焕的袖子，脆生生的背刚学会的《长恨歌》给他听。
　　托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说的说，闹的闹。没过一会儿，本来像是被孩子们缠得无暇分心的萧焕就抬头向我笑了笑，接着轻拍焰：“吴先生讲给你们的那个敬贤怀鹞的故事，要不要跟你娘说说？”
　　炼和焰两个孩子，炼更活泼，焰就乖巧一点，听到萧焕这么说，马上从他膝盖上爬过来，怯怯得扯扯我的衣袖，一双黑眼睛水汪汪的看我：“娘，你也来听焰儿说故事吧，好不好？”
　　笑着捏捏他的小脸蛋，我点头：“好啊，娘正想听焰儿讲故事呢，焰儿一定讲的很好听。”
　　受了双重鼓励，焰的小脸兴奋得发红，马上开始口齿清晰的讲起了唐太宗敬贤怀鹞的典故。
　　就这么一家五口说说笑笑，过了大概有半个时辰。
　　把不情不愿的三个孩子安抚到房间里睡午觉后，又到乳母那里去看燃和灿。两个一丁点大的小孩儿正在长乳牙，吃饱了就闭着眼睛吧嗒吧嗒的吐泡泡。
　　折腾一圈儿，等看完了孩子们，回到养心殿后，也过去了快一个时辰。
　　回到房内坐下，我什么也不干，就歪在软榻上看着萧焕一口口的啜刚沏好的参茶。
　　看了一会儿，终于把他看得放下手中的茶碗，笑容里有些无奈：“苍苍……你从下朝后就一直在看了……”
　　“如果光看就能把你看胖，我一定更努力看……”随口噎了他一句，我凑过去，抓一个软垫塞到他背后，自己也靠上去，贴着他的肩头，然后拉过他的手握着，“萧大哥，你担心朝上的事对不对？”
　　他顿了一下，才笑了笑：“苍苍，你知道，朝政这几年，并不安稳。”
　　我默然了，这几年以来的朝政，的确是没有看上去那么平稳和顺。表面上文官集团还是保持着以往那种派系林立，却又彼此妥协共处的局面。实际上，由于这几年在利益和施政上越来越大的分歧，还有年轻臣子异乎寻常的快速擢升，已经打破了原有的微妙平衡，以内阁最有威信的两位阁臣为首，逐渐分裂出了两派较大的势力，被民间戏称为“老阁老帮”和“少阁老帮”。
　　只是这次攻击戚承亮，两派人似乎不再有分歧，递第一封弹劾的李延是张祝端的同科，而后来抨击最激烈的却大部分是杨廷阶那一派的门生。现在两派明面上的人已经很明白了，平时在朝堂上吵架也已经是家常便饭，如果只是一派的人群起而攻之，倒还好说，但是一向针锋相对的两派这次居然能空前团结，让我实在揣测不出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最烦人的是，挑什么时间不好，偏偏挑这几天闹事！
　　想着就有点火，我冷哼了一声：“一群惹是生非的鱼肉之徒。”
　　他也没再说下去，笑笑：“时辰还早，要不要午睡一会儿补觉？”
　　“不用，没事儿。”他不提还好说，一提我想起来，“苏倩说好了今天下午让我到总堂商量漕帮的事，我得赶紧过去。”
　　说着站起来，俯身拉住他的胳膊：“萧大哥，你也陪我一起吧。”
　　他点头笑：“好的，我最近也很久没去过那边了。”
　　“那就过去散散心啊。”我笑，“我去准备一下。”
　　这几年萧焕也常和我一起到凤来阁去，反正路很近，去起来也容易。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一路载着我跟萧焕从玄武门出去，不大工夫就转进了凤来阁总堂的大庭院，穿过园林和建筑，最后在园子深处的一水院门前停下。这院子的格局虽然和当年金陵总堂的格局不同，但是我坚持把阁主的居住和处理公务的地方设在荷塘附近，并且命名为一水院。为这事儿苏倩和慕颜没少嘲笑我。
　　刚下车就看到苏倩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一见面毫不客气：“我还以为你要晃悠到天黑才来呢！”说完看到我身后扶着我腰的萧焕，立刻变了脸色，恭敬有礼地抱拳，“苏倩见过白阁主。”
　　萧焕笑笑：“小倩不用多礼了。”
　　苏倩仍旧低头，侧身让路：“请阁主入内。”
　　这个“阁主”指得肯定不是我，我在一边翻白眼。不光苏倩和慕颜，连带不常在总堂的那五个家伙，一群人就知道去抱萧焕的大腿，好歹我还是正牌阁主吧，一见萧焕就立刻把我晾一边去了。
　　八年前和萧焕从黛郁回来不久，复位大典都还没来及办，苏倩就派人急吼吼的把我叫到总堂里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慌着赶过去，一进门就看到七个堂主一字排开坐在屋里，个个一脸严肃，张口只有一句话：“我们要见白阁主。”
　　后来见了面之后更夸张，七个人站成一排动作整齐的抱拳：“阁主别来无恙。”眼睛都不向站在旁边的我瞥上一下。
　　还在暗暗义愤当年的事，手就给人拉住，抬起头，萧焕向我轻轻笑了笑，示意我跟他一起进去。
　　我们进门就见到慕颜早就在里面等着了，见我们进去，慕颜就过来向萧焕行了礼，才对我说起正事。
　　也不是多复杂的事，只不过前一段时间漕帮联会说凤来阁侵占了他们的生意，私自把我们的几条货船扣下，现在驻守在金陵分堂的宋蔚晓带着弟子前去交涉，双方起了冲突。
　　这事儿虽然不大，但是再闹下去必定要伤了帮派之间的和气，宋蔚晓就报告了总堂，征求下一步行动的方法。
　　苏倩主张绝对不能示弱，慕颜也这么认为，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决定让宋蔚晓据理力争，坚决对抗，并且通知杭州分堂的聂寒容带领弟子们随时防备事态扩大，到金陵去接应宋蔚晓。
　　几句话拿出决策，前后不过用了一刻钟时间，都说完了我松口气回头去看萧焕，他进门就坐到一旁的八仙椅上去了，手边刚奉上的参茶也才喝了两口，看着我笑了笑：“方才小芬打手势告诉我说刚来了些果子很好，要不要尝尝？”
　　小芬还是原来在金陵时曾经在一水院侍奉过的那些哑巴使女中的一个，总堂搬过来时她们也一同跟来了，我走过去冲他笑，向还站在房间里没有退下去的小芬点头笑：“好啊，去拿点吧。”
　　当年把阁主之位交给我后，这么多年来虽说还会和我一起到总堂，但萧焕似乎只是作为现任阁主的亲眷出现，就算是很多时候我们都并不避讳在他面前商量问题，他也没再对我的决定和方法提出过任何意见。最早的时候，我还总是不自觉地观察他的脸色，害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后来发现他总是一个人安静地看书或者对着棋谱摆棋局，脸上不但没有任何表示，连是不是在听我们说话都不确定，才逐渐放开了手脚。
　　所以今天下午我才提出要他和我一起到凤来阁里来，如果留在宫里，就算我再怎么反对责怪，他还一定会偷偷去翻那些积压了整整一御案的奏折，索性把他押来这里，还能让他真正闲下来。
　　小芬很快把两盘腌制精致的桃肉和杨梅端了上来，我坐着和萧焕喝了会儿茶，就跑到隔壁的书房里去处理点公文。
　　虽然苏倩大部分都代为处理了，但是我这几天都待在宫里，还是积压了些事务。匆匆忙忙的批示完，又来了弟子通报说青城派一苇道长来访，连忙起座到门口迎接，客气话说了一通，才发现一苇只是来找慕颜比剑的，于是立刻回头去叫慕颜，把人丢给他。
　　刚想缓口气，又报告说通州金龙镖局的总镖头到访，再次跑到门口去接人。
　　这位金龙镖局的郑总镖头，大概是嫌通州太闷，隔三岔五的都会跑到京城里一趟，绕到凤来阁里来逛，简直比回他自己的镖局还要顺腿。
　　我光陪他喝茶就喝了无数次了，每次都被他天南海北的一顿胡吹弄得头昏脑胀。但是既然正巧我在，也不能躲着不见，只好硬着把他往书房里请，谁知道一进门就看到萧焕在居中的椅子上坐着，闲闲地翻书。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郑总镖头已经惊呼着叫了出来，见鬼了一样：“白……白，白迟帆！”
　　萧焕淡淡地没抬头，我清咳了一声：“郑总镖头，请不要直呼鄙帮前任阁主的名讳。”
　　郑总镖头这才意识到了自己失态，声音还是没有恢复过来，不住地瞟着萧焕：“失礼，失礼……”
　　我笑笑：“没关系，没关系。”接着走到萧焕面前拉着他的手，“让总镖头受惊了，这位是外子，样貌和我们白阁主有些相像，或许会让人误会。”
　　郑总镖头这才惊魂稍定的样子：“原来如此。”
　　我俯身抱了抱萧焕的肩膀，向他柔声说：“萧大哥，累了吧，要不要回去再休息一会儿？”然后抬头向对面笑，“抱歉郑总镖头，外子身体不大好，不能陪总镖头说话。”
　　郑总镖头讷讷没接话。
　　萧焕起身，微微低头向他笑了一笑：“郑扬武郑总镖头，在下少陪。”也不管对面又突然瞪圆的眼珠，就向内室走进去。
　　这次郑扬武是历次来在凤来阁逗留最短的一次，只喝了一杯茶，就红着脸匆匆告辞，还连连推托，不让我送他到门口。
　　送走了郑扬武，回到内室我就嘿嘿笑了起来，合身扑到坐在软榻上的萧焕身上：“萧大哥，谢谢你帮我赶走了那个讨厌家伙！”
　　他放下手里的书，笑着看我：“是么？这么久都没有不耐烦，我还以为你不讨厌他呢。”
　　说起来因为从来没人见过我带丈夫出现，这两年很有几个单身或者丧偶的江湖首领频频到凤来阁来找我说点闲话。我就算再迟钝，也觉出不对来了。左推右挡，还不好直接对他们吼着快滚，真是有点头疼。不知道是从哪一次开始的，我领了一个剑派的掌门进门，就看到萧焕在里面坐着。那天那个剑派掌门嘴张得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以后就再也没有登门过。
　　这样弄了两三次之后，外面已经开始风传现任凤来阁主豢养了一个和已故前阁主白迟帆十分相像的男子做男宠。
　　我“哧”一声笑出来：“美人，我在等你吃醋啊，”说着爬起来把眼一眯，单手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儿打翻醋缸子了？来来，让爷好好疼疼你……”
　　他也不躲开，微挑了一下眼角：“这位爷，旁边好像有人在看。”
　　我赶快回头，看到慕颜一脸无奈的站在门口翻白眼：“我说两位阁主，要调情麻烦请回你们的养心殿去，这里还有人要进出。”
　　一边保持着把半个身体都扑在萧焕身上的姿势，我一边不客气地回过去：“非礼勿视不明白么？看到人家夫妻亲热应该马上转身出去，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慕颜继续翻白眼，啧啧看我：“外人面前还装得有模有样，怎么私底下还是这么不着调，都是五个孩子的娘了，真不知道这几年都给你活到哪里去了。”
　　“你不也是三个孩子的爹？我看你这几年也没长进到哪里。”我也瞥着他，“跑这里什么事儿，快说！”
　　“没什么，就是报告一下一苇被我收拾走了，”他笑得相当可恶，“这可是几年第八个被我击败的挑战者了，怎么样，我这个凤来阁现任第一高手很厉害吧。”
　　明摆着是嘲笑我这个凤来阁主从来没碰到过前来挑战的人，我气得一声冷哼：“不就是陪人打场架，知道你是打架王行了吧！”
　　慕颜立刻摇头晃脑的把他那套比武绝非打架，而是打架的至高至妙境界，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云云的一大堆东西拿出来。
　　我气哼哼在一边打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吵得高兴，最后只好由萧焕笑着出来把我们打断。
　　在凤来阁的半天时光，就这么半忙碌半悠闲的过去。
　　晚膳还是赶回了养心殿和孩子们一起吃。就算中午已经见过了，几个小家伙还是很高兴，饭后缠着萧焕一个劲儿地说话。
　　好不容易安抚打发走了他们，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他笑笑，抬手搂住我的肩膀：“要不要早些睡觉？”
　　他不说就算了，一说今天卯时就早早起床，折腾了一整天，我还真觉得有点瞌睡，就嘿嘿一笑，反身抱住他的腰：“萧大哥我要跟你一起睡。”
　　他轻笑着：“好啊，不过我今天内衫带子系得有些紧，要不要我先松一下？”
　　又在嘲笑我睡觉时总会无意识去扒他衣服这件事了！谁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越来越喜欢笑我……狠狠扫过去一眼：“不用，我解习惯了。”
　　上床抱着他迷迷糊糊去会周公，照例在神智恍惚间，我已经解开了他的内衫，把脸直接贴在了他胸口的肌肤上。
　　琐碎而平常的一天，就在鼻间淡淡的瑞脑清香中结束。
　　围绕住身体的，是他怀中淡漠的温暖，有他在身边的时候，我的觉总是睡得很安稳，睡沉了之后好像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响声，不过我没在意。
　　一觉睡到第二天，朦胧间，似乎听到了早朝的钟声，今天明明不是大朝的日子，怎么会有钟声？
　　清醒了一些我才发现，被褥虽然裹得很整齐，萧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托着头坐起来，床边就传来娇妍的声音：“娘娘醒了？万岁爷吩咐我在这儿等着您，这会儿还早啊，要不要再睡会儿？”
　　掀开被子跳下床，我问：“万岁爷人呢？什么时候走的？”
　　“万岁爷上朝去了，”娇妍回答，“今早不到寅时就召集锦衣卫去通知各位大人大朝了。”
　　不由分说地夺过娇妍手里给我准备的衣物，胡乱往身上套，慌得有些头昏。
　　萧焕这个时候是突然召集大臣干什么的？
　　戚承亮！冲上身体的凉气让我打了个冷颤，我突然明白，戚承亮是原定昨晚被押解到京的。
　　============================
　　汗，前两天忙论文，今天把上星期的补上，实在抱歉，抱大家。

　　第 3 章

　　当我慌慌张张、衣服都没有穿整齐地绕到乾清宫时，不同于这几天以来的吵吵闹闹，大殿内正是一片肃静。
　　正在朝会，现在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乾清宫，我也只能站在侧门后不起眼的地方，尽力了解一点殿里的情况。
　　连呼吸声都可以听清的死寂又持续了一阵，终于，萧焕的声音响起，他轻咳了一声，口气淡漠：“诸位卿，可想好了？谁来主持会审？”
　　又是一阵沉默，隔了片刻，才有人出列，沉静回答：“臣吴琦膺，愿主持。”
　　位列第三的阁臣，分量还是不够。
　　戚承亮是从一品的大将军，还有爵位在身，按律在圣旨未下之前就算五军都督府也没有权力拿人。这次戚承亮回京，说是押解，其实是他为了避嫌，自愿返京的，别说囚车锁链，连副将和随从都带着，跟平时回来述职受赏没有什么两样。
　　况且贪赃和渎职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只要没有真的贻误军机，对于实务在身的武官来说，一般都是做罚俸降职就算了事。
　　不过我不信这就是掀起这次风波的主使者最后的目的，为了给一个武官降职，就值得几乎全朝的文官大动干戈。戚承亮还不至于大奸大恶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吧？
　　还正想，殿上萧焕就淡淡开口：“准吴卿所请，三法司五军都督府会审，十日后如若还无结果奏报，朕来殿审。”
　　这次殿下总算有了反应，各司的几个长官纷纷出列领旨。
　　此后萧焕又交待了几句，就此散朝。
　　这个朝会真是开得简短，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几日里以来的争执就被打住，跟我和炼在朝上时吵闹上几个时辰的情况真是天壤之别。
　　朝臣跪在地上送行，萧焕下殿从侧门回宫。我还是躲在门口，刚看到他的身影走出大殿，就顺手一推身边的小太监，让他把门关起来。
　　萧焕一身冠带朝服，似乎是没料到我来得这么快，惊得轻咳了两声：“苍苍你……”
　　我不等他话说完，低头拦腰把他抱起来就走。
　　“苍苍？苍苍？”他惊讶的叫我，却不敢乱动，语气有点哭笑不得。
　　毕竟是男人的体重，再加上累赘的朝服，原本觉得应该轻松走完的几步路居然抱得我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才把他放在登在殿外的软椅里，我还没说话，他就笑着：“怎么了苍苍？”
　　还敢问我怎么了？今天这次大朝，他从昨天很早的时候就开始计划了吧。他在廊下拿着那封弹劾的奏章，我不信他只看了一半，恐怕早就看完不知道多少遍，又翻回去细看的时候才让我给撞见。下午他装作清闲的样子跟我去凤来阁，回来后早早劝我睡觉时，暗地里就一直在盘算今天的事！
　　气得直想冷笑，我一仰头，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挥手撩开挡在他脸前的白玉旒，用嘴唇狠狠堵住他的嘴。
　　不管大殿四周侍立的太监隐约的抽气声，带着气几乎是在咬他的嘴唇，我一直吻到他吸不上气轻咳出声，才放开他，半跪在软椅上，一手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一手轻揉他的胸口。
　　他给我吻的黑瞳里都带了点水光，边咳边笑：“苍苍……在这里真的容易被人看到……”
　　“闭嘴！”躲在大殿侧门边鬼鬼祟祟站了那么久，我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冷冷一眼回过去，“再啰嗦就地强暴你。”
　　他立刻听话闭嘴，脸上却还是一副忍笑的表情，只是给我抱着揉了半天胸口，还在不时很低的咳嗽。
　　是谁凌晨就爬起来冒着寒气上朝？自作自受！
　　暗暗的骂着低头，就觉得放在他胸口的手腕有点酸。
　　手被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手握住，又抬起头，他静静的看着我，笑了笑：“苍苍，抱歉。”
　　又是随便道个歉就想糊弄过去！撑大和手腕一起开始酸的眼眶，我继续瞪他：“觉得抱歉了就今天晚上主动脱衣服给我看！”
　　“嗯？”他微挑长眉，“不用留给你扒？”
　　“没解释清楚。”我正色，“先主动脱一遍给我看，再重新穿上给我扒！”
　　回到养心殿之后，就是照旧开始一天的生活，上午他召见大臣议事，中午如果有空闲，就在一起吃饭。我上午去景阳宫看一下孩子们的功课，料理宫里一些杂事，午饭后准时去凤来阁。一切都像回到他没病之前的样子，如果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更加的琐碎和平静。
　　午后去西暖阁向他告别时，我俯身在他额头上轻吻一下，他抬起头淡笑着目送我出门。
　　到了凤来阁之后，照例是一堆逞凶斗狠的江湖事务，风波虽大，也比朝上那些乱晃的暗刀子痛快明白许多。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慕颜捧着茶杯坐在我身边闲聊，随意的开口，第一句话却是关于萧焕的：“你跟白阁主有些不对吧？”
　　我听了之后愣愣，才说：“什么不对？”
　　他淡看我一眼：“不要对我说你不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从白阁主这次昏倒醒来后，你连在他面前说句话都不敢大声了，你还敢说没有不对？”
　　劈头盖脑的一顿话，说得我一阵发愣，缓了缓才笑：“也没到有不对的地步吧，可能我还是有点后怕，过几天就好了。”
　　“白阁主的身体的确也是让人不担心不行。”他抱着茶杯，“还记得三年前我给海南剑派掌门刺了一剑，又拖着不治结果回来后在床上足足躺了1个月那次不？你知道无杀见我后做了什么？她一拳打在我伤口上，还带着三个小鬼跑到总堂，硬是两个月都没再见我。吓得我如今再跟人动手，一定提前掂量一下，确定对方连我一根小指头都伤不了才敢出手。”
　　我只知道前几年无杀跟慕颜大闹了一场，急得慕颜一天写几封飞鸽传书到玉龙雪山去，还不知道原来是因为那次慕颜受伤的事，忍不住笑起来：“还真像是无杀会做的事……”
　　“像是她会做的事，也是八年前的你会做的事。”慕颜悠悠的，“所以我才说你跟白阁主有些不对。”
　　八年前？八年前知道他积劳成疾到昏倒，我会怎么做？大概会跳起来骂他，说不定也会像无杀一样，干脆赌气几个月不见他，或许还会干出点别的气急发狂的事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连生气，都要小心翼翼。”慕颜侧头看了我一眼，把杯子放在桌上，出去前最后向我摇了摇头，“实在太不像你了。”
　　我愣了愣，才“哼”一声笑出来，这家伙，莫名其妙说这么一通话，简直像故意跑来嘲笑我的。
　　笑过之后抱着茶杯出了一阵神，反正也没什么事了，正想怎么打发剩下，前面突然有个弟子跑过来通报，说是有个打扮富贵的妇人要见我。
　　稍微有点奇怪贵妇怎么会找到凤来阁来，我还是到前面的会客厅迎接，刚进到厅内我就站住，脑袋里翻过无数种称呼，才选了一个叫出来：“武姐姐。”
　　听到声音，正站在窗前出神的那个衣饰华丽的年轻妇人连忙转过身来，看到我就笑了，端丽的容颜还是当年的样子：“皇后娘娘。”
　　“在这里不是这么叫的，”我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在这里要叫我凌阁主或者凌夫人。”
　　来的人是武怜茗，当年她出宫嫁人之后，曾经给我写过两封信告诉我近来的状况，我也曾回过她信。后来就这么零零散散的，也都在联系。我知道她的夫君是一个不常在京城的官员，她对我的近况大概也有了解，因为每次我都是从凤来阁内把信送出去的，所以她可能是从历次送信的小厮口中推断到了我在凤来阁内。
　　听我这么说，武怜茗微怔一下，然后才笑起来，却不再称呼我皇后娘娘：“您还是这么爱闹。”接着笑着向我解释，“本来是想到宫内拜访的，但是那里规矩实在太多，”她又犹豫了一下，“耳目也多……所以我就冒昧问了送信的小哥，找到这里来了，没想到您真的在这里。”
　　平时通信的时候她可没这么客气，我一直都觉得武怜茗和幸懿雍以及其他宫里的女人不同，心思要单纯善良的多，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多年都还在跟她通信。笑了笑，我开门见山的开口：“武姐姐，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武怜茗顿了很久，再抬起头时，明亮的大眼睛居然有些红：“娘娘，求您帮帮我夫君。”她深吸了口气，“我的夫君，是威远侯。”
　　威远侯戚承亮？我记得他的原配诰命夫人是个容貌不起眼的中年妇人：“武姐姐，你是……戚将军的妾？”
　　她连忙向我解释：“夫君和夫人都对我很好的，”说着略微带些涩然的笑了，“虽然我是从宫内出来的，但是夫君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待我也从来都不比夫人差。”
　　张了张嘴，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武怜茗是官家小姐出身，再加上容貌出众，当年如果不是进宫，只怕夫君不是青年才俊，也得要家世煊赫，决不会去做别人的妾。
　　看出我的局促，武怜茗笑了笑：“娘娘您也不必在意，当初进宫，也是我爹娘恋慕富贵，自愿送我入宫的，我一直都没有怪过您和万岁爷。”她说着，突然起身，郑重向我一拜：“我知道夫君这次的情况很凶险，我今天来，只求娘娘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能帮助夫君脱困。”
　　她都这么说了，我只好也站起来，扶她站起：“当年在山海关的时候，戚将军差不多都算救过我的命了，不用武姐姐说，我也会尽力。”
　　武怜茗起身看着我，眼中有不加掩饰的感激和泪光：“多谢娘娘。”
　　很多年不见，武怜茗我们两个又说了很多话，一直聊了一个多时辰。她刚才说戚承亮和他的正室对她很好不是假话，她脸上丰盈的水光和幸福安宁的神情是做不了假的。
　　很长的谈话中，武怜茗没有一句提到过萧焕，实际上这几年的通信里，她也从来没对萧焕的情况问过只字片语。当时那个追逐着萧焕的身影，甘愿为他守灵的女子仿佛已经不见了踪迹。
　　知道抓住眼前的幸福，失去的就不再追悔留恋，或许在当年那些玲珑剔透机关算尽的女子中，她才是真正聪明的那一个。
　　送走了武怜茗，我抬头看看天色，虽然还有些早，但是阁里也没什么事了，于是就提前回宫。
　　转过影壁，走进殿前的小院时，就听到西暖阁内有说笑的声音，我还正疑惑是怎么回事，冯五福就迎了上来，一向笑嘻嘻的圆胖脸上，表情有点不大自然，居然分外客气：“奴才见过皇后娘娘，您回来了？”
　　“是啊，”我点头向里面走，“是谁在里面？荧公主和李统领回来了么？”
　　“回娘娘，是……”冯五福还没说完，西暖阁的门就打开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说好了啊，万岁爷，明天您要带我去！”
　　我已经走到了暖阁门口，听到萧焕的声音里带着笑：“不行，我说过了，明天我没有空闲。”
　　我笑着插了一句嘴：“去哪儿啊？”
　　“去看大戏！”门内那个一身淡粉衣衫的少女飞快接口，接着突然“呀”得一声跳起来，回头看到穿着便服的我，大眼睛忽闪了几下，“您是……皇后娘娘？”
　　“我不像？”我笑着看她。
　　“像的像的，”她连连点头，还吐了吐舌头，“就是太年轻太漂亮了点……”
　　让一个比自己小的人这么说成就感可不大，我笑笑：“你叫什么名字？很会说话啊。”
　　“这个是礼部段爱卿的女儿。”萧焕从桌前站起来，笑着说。
　　“我叫静雪，我爹是三品侍郎。”那个少女快嘴快舌的接口，“我还以为今天只能见到皇上万岁爷，没想到连皇后娘娘也见到了，真是赚够本了。”
　　“段静雪？”我笑着看她，“好名字啊。见到万岁爷就算了，见到我有什么高兴的？”
　　“当然要见皇后娘娘了！”段静雪说着，嘟起粉色的嘴唇，“见了皇后娘娘，才能跟民间的传说对上号儿啊。”
　　“啊？还有我的传说？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段静雪看了看我，大大的眼睛并不闲着，边说边又往萧焕身上溜了一圈：“大家都传说啊，说皇后娘娘和皇上伉俪情深，当年皇上被柳太后陷害流落江湖，是皇后娘娘拼命才把皇上找回来的。还有说书先生在天桥天天讲呢！”
　　“是不是说我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才把皇上救回来了啊？”我笑。
　　“是啊是啊，”段静雪拼命点头，“皇后娘娘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真的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啊，还经过火焰山女儿国盘丝洞。”我笑笑的。
　　“但是我觉得值啊。”段静雪吐吐舌头，“能把皇上救回来，就算再多个八十一难我也愿意！”
　　“因为皇上是皇上？”我笑着看她。
　　“不是啊！”她立刻瞪大眼睛，仿佛很不可置信，“不管皇上是不是皇上，都绝对值得的！”
　　“嗯，”我笑，“皇上的脸很好看吧？”
　　“呃……”段静雪一下咽住。
　　我一步一步勾着段静雪说话，萧焕早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了，这时候“哧”一声轻笑出来：“好了苍苍，别逗静雪了。”
　　我也不避讳，回身就揽住他的腰：“家里有美人，当然忍不住就想炫耀一下嘛。”
　　他也没有避开，笑着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今天都还好吧？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会比你更需要。”我瞥了他一眼顶回去。
　　“咯咯，”段静雪忽然清脆的笑起来，一手遮住嘴，大眼睛弯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感情真的很好啊。”她说着，放下手敛衽行礼，巧笑不变，“静雪刚才已经和皇上道过别了，现在向皇后娘娘告退。”
　　说完，看着我笑笑眨眼：“对了，皇后娘娘，皇上真的很好看，方才静雪忘了答了。”
　　一套礼节轻盈快速，丝毫不乱，人转眼间已经退了出去。
　　我回头看萧焕，他笑了笑：“静雪是五福放进来的，她的父亲段庆肃想把她送到后宫里来。”
　　真受不了这帮每天拼命想办法要帮萧焕扩充后宫的人，萧焕那个永不再纳嫔妃的诏书都颁五年了竟然还不气馁，毅力可嘉。
　　“啊……”我点点头，“看出来了，五福那个胖子刚才看到我就一脸被捉奸的表情，皇后娘娘还叫得特别客气，不过宫女现在不缺。”
　　他笑起来：“苍苍，你今天有火气吧。”
　　“你也看出来了？”我扬眉，“刚才我的敌意表现得有那么明显？比你昨天在一水院表现得还明显？”
　　他轻笑：“还差那么一点儿？”
　　我满意点头：“所以说我还是很大度的。”
　　停了一下，我转过身面对他，抬头：“萧大哥，我很生气。这次你一声不响的瞒着我累到晕倒，今天你悄悄瞒着我上朝，我很生气。气到想把你绑到床上，不停骂上一天一夜。”看着他，我深吸一口气，“不过我想了，这么做你会听到头疼，我也会骂到喉咙疼，所以还是算了。但是我很生气，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也看着我，他挑起唇角笑了：“我知道。”微顿了一下，还是笑，“对不起，苍苍。”
　　反正我总是对他的笑容没办法，只好也跟着挑挑嘴角，然后点起脚尖，仰头，吻住他的嘴唇。
　　他低头，托住我的腰。
　　不再是早上那个赌气惩罚意思占主要的吻，我的心跳渐渐快得就要跳出胸膛，手臂也收紧搂住他的脖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衣角突然被人拽了拽，身边响起一个声音：“爹、娘，你们抱好久了。”
　　一口口水差点呛进喉咙里，我和萧焕瞬间推开对方。
　　一手去摸嘴上还有没有留着口水，一手胡乱去整有些凌乱的衣衫，我气息还是不稳：“那个……嗯……小邪啊，谁带你来的？”抬眼看到萧焕也胀红了脸颊，正在整被我无意识揪乱的玉冠。
　　真是再没有这么狼狈的父母。
　　“五福公公。”小邪一指门外，冯五福只冒出个脑袋，立刻就缩了回去。
　　这个死胖老头！一定是看段静雪的事情败露，怕我找他算帐，就去把小邪引来救急。
　　我恨得牙齿痒痒，吸着气咬牙：“萧大哥啊，我看还是把冯公公这个月的饷银啊封赏啊全都免了吧，反正他有别人的银子收……”
　　萧焕轻咳了一声：“两个月。”
　　小邪站在一边，手里还抱着一个冯五福给的东瀛布娃娃，撇着嘴看我们俩：“老羞成怒。”

　　第 4 章

　　威远侯戚承亮归京候审的第三天，一封新的弹劾摆上了御案。与上次的连篇累牍不同，这弹劾戚承亮的罪名只有一项：私蓄兵马。
　　本朝律令，边将私蓄兵马，视同谋反，株连九族。
　　弹劾递上的第二天，三个内阁大臣以及主审的三部长官在养心殿待了整整一天。
　　从凤来阁内匆匆赶回宫，我换了衣服就来到前殿，推开门。
　　自早晨起就聚集在这里的帝国要员们果然一个都没走，见我走进来，顿时一片寂静。
　　我从人群中穿过去，径直走到萧焕面前，然后转身对一室的大臣们微笑：“万岁该用药了，列位大人先回避一下如何？”
　　后妃不能干政，在紫禁城中是铁律。这还是我第一次冲进议事的大臣中。
　　寂静片刻，距离软榻最近的那个人躬身行礼，不大的声音沉稳清朗，丝毫不乱：“请皇上保重龙体。”内阁次辅张祝端。
　　被他提醒，大臣们参差不齐的躬身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等他们都退走，我回头向软椅中的萧焕笑笑：“一天都没有喝药了？这倒是躲药的好办法啊。”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轻笑了笑：“是啊，在这里，也是没有人敢硬冲进来的。”
　　“可惜还有个敢硬闯进来的我。”我笑着抬手挥挥眼前积了一天的污浊空气，转身准备出去，“这屋子让五福派人开窗散散气，我们走吧。”
　　他笑着点了点头，一手撑住桌子，却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向我笑笑：“苍苍，过来扶我一下。”
　　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是不能自己站起来，还没有来得及想到什么，我已经飞快跨过桌子，抱住了他：“萧大哥？萧大哥？”
　　“没关系，”他没料到我这么大反应一样，连忙解释，“没关系的，苍苍，不碍事，坐太久，腿麻了而已。”
　　他的声音和心跳都还正常，体温也还好，他的确只是腿麻了。
　　我没回答，把头埋在他的衣领里。
　　“苍苍？”他回抱住我的肩膀，轻拍了拍，又笑了笑，“真的不碍事。”
　　深吸一口气，我放开他，蹲下用手慢慢轻按他的双腿。
　　头顶被微凉的手掌轻轻抚过，我抬起头，看着他：“好点没有？居然会腿麻，你坐着都有多久没动了！”
　　他低着头，轻轻地笑：“不小心忘了。”
　　我忍不住翻白眼：“你怎么能不小心忘这么多！”边抱怨边抬头瞪他了一眼，“今天别想我还会抱你，你很重的。”
　　他终于轻笑出声：“真的很重？”
　　“当然重，压得我胳膊都酸了。”我点头，随即明白过来他还是在笑我，又瞪他一眼，“别告诉我你给我抱上瘾了。”
　　他连忙笑着摇头：“没的没的，不敢让大爷您每次都压酸胳膊……”
　　他现在绝对要比以前油嘴滑舌很多，我都快斗不过他，只好瞪眼：“知道大爷辛苦就好。”
　　还是轻轻给他揉按着双腿，门口传来冯五福的声音，他只要没什么亏心事的时候，从来都是直接忽略我的，直接向萧焕问：“万岁爷，怎么安顿各位大人？”
　　我顿住手，抬头看萧焕，他就笑了笑：“今天就让他们先回去吧。”
　　冯五福领了话要走，我站起来叫住他：“等一下。”说完回头抱了一下萧焕，然后和冯五福一起走到门外。
　　夜色里，站在殿外的大臣们都看不清面目，冯五福站出来扬高声音：“万岁爷口谕，各位大人暂且回府。”
　　看着他们行礼后退，我走下台阶出声：“张大人请留步。”
　　人群明显顿了一下，其余的人退下，张祝端站住脚步。
　　我等庭院中只剩下我们两个，才缓步走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这个现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帝国中最有权势的臣子的人，身影并不清晰，我站在他面前。
　　张祝端躬身行礼，却并不下跪：“微臣张祝端，见过皇后娘娘。”
　　“张大人，”我笑，“近来可好？”
　　“谢皇后娘娘，天朗气清，微臣尚可。”张祝端依旧低头，回答不卑不亢。
　　“张大人很好我就放心了。”我笑着，“我是女人，不太明白朝堂上的事。不过我记得宗法国本中，千百年来的为臣之道，都是恭顺谦卑，对不对张学士？”
　　张祝端依旧低头，应答从容：“寒窗十二年，入朝十六年，微臣片刻不敢或忘。”
　　“张大人记得就好。”我笑，“耽误张大人片刻，请回。”
　　“微臣告退。”躬身到底，退出的时候，仪态依然严谨端正，这个以二十九岁的年龄成为阁臣的人，从他进入人们目光中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被谁轻视过。
　　戚承亮从受审到再受弹劾，都是他一手操纵。
　　杨廷和素来倚老自重，这种让人斩首抄家的狠手，他不会去下。他门下那些人也就是在早先那时跟着起起哄，真正一逼再逼，在看似轻描淡写间正中要害的，是张祝端一派的人。
　　在渐渐浓重的夜色中转身，我走回养心殿内。
　　萧焕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我就笑了笑：“苍苍。”
　　我也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接下来千篇一律，和孩子们一起用晚膳，沐浴后休息。
　　只是当我靠上床头后，萧焕又去了西暖阁，直到接近子时才回来。
　　我躺在床上读闲书等他，刻意忽略了晚饭时他胃口很差的事。
　　弹劾戚承亮蓄养兵马的奏折递上去第三天，锦衣卫包围了京城的威远侯府邸，战功卓著的侯爵被套上沉重的枷链，送入诏狱。
　　紧接着第四天第五天，养心殿门外每天都不停的穿梭着各色朝服的官员。
　　我第二次闯进正在议事的大臣中时，萧焕正在咳嗽，一手压在胸口上不时轻咳，一手按住面前的折子，逐句听身边的大理寺卿解说。
　　我走去把手中端着的参茶放在御案上，一言不发，微笑着退出。
　　那晚我没有留在宫内，出了养心殿的殿门，我就去换了套衣服，直奔凤来阁。
　　等到大约戌时，再从凤来阁出来。
　　当晚戌时二刻，我坐在张祝端府邸的卧房内，向推门进来的他微微一笑。
　　不愧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脸色略略变过之后，他还能从容系上已经解开带子的素袍，拜下：“微臣张祝端，见过皇……”
　　揪住他的衣领，一手把他死死推到墙壁上靠住，我一字一顿：“张大人，如果皇上有了什么事，我会一节一节敲断你身上的骨头，最后敲碎你的头，你可以试一试，看我敢不敢。”
　　顶冠碎烂在地，长发狼狈的披散在肩头，张祝端的头完全紧贴在墙壁上。
　　静默了片刻，他忽然笑了，端正清癯的脸上挂出一抹淡笑，居然带着些讥诮的意味：“皇后娘娘的意思，是我在胁迫皇上？”
　　“我趁着皇上正在病中，指示门下递奏折弹劾威远侯；我步步紧逼，终令威远侯下狱；我迫使皇上通宵达旦，操劳议事。”他不再自称微臣，言谈间也再没有刻意的尊敬，讥讽一笑，“如此臣下，欺主霸朝，其心可诛。”
　　我看着他，冷笑：“怎么？难道这些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他供认不讳，却又笑了，“我只是奇怪，皇后娘娘您在挺身挡在皇上身前，不惜夜入重臣宅第威胁区区在下时，有没有想过，偿若不是皇上谕旨，锦衣卫敢不敢闯进威远侯府，拿了那个功高震主的戚侯爷。”
　　手指不由得松了一下，我没有想过，没有想过会是萧焕。当年在山海关下时，他毫不犹豫地把身家性命托付到那个沉默寡言的武将身上。他一手让他擢升，将十数万兵马交到他手上，从不猜忌，从来信任。我没想过假如是萧焕，想要治戚承亮于死地。
　　我以为他是被张祝端逼迫，被那帮文臣钳制，日夜焦急苦思，想要解救戚承亮，却不得不做出迫不得已的决定。
　　我可能真是看了他温柔的笑容太久，看到他脸上的苍白就只想着把他护到身后，却忘了这个人的手，曾经执掌乾坤。
　　主政的第一年，他撑住大局平定灾乱。在江湖中的一年，他一手建起的凤来阁，至今称霸武林。复位的最初，朝臣派系林立相见眼红，却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纷纷偃旗息鼓各归其位，最近的几年，虽然文臣间依旧暗流涌动，但是冗员逐渐减少，政绩上升，风气日正。
　　看似温和守成，却手腕强硬行事凛冽，自始至终，无论在什么地方，他从未被谁胁迫。
　　“要戚承亮脑袋的，是皇上。”张祝端一字一字，笑容渐冷，“我只是臣，报效国家，为君解忧。读出皇上的意思，推波助澜，尽臣本分，只此而已。”
　　慢慢松开抓着张祝端衣领的手，我退后一步，笑：“张大人，很冷静，有急智，很好。”
　　他也不整衣衫，站好往前走了一步，淡笑：“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张大人客气。”我抚开刚才从头上散落的乱发，抬步准备出门，“多有打扰，不过请张大人记住，我所说的那些话，仍然有效。”
　　脚步就要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张祝端的声音，他还在原地站着，语气淡然：“皇后娘娘，您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最敬佩皇上什么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回头：“敢问张大人，是什么？”
　　“是皇上对皇后娘娘您的情义。”他淡淡笑着，“生死相随，祸福不离。我很敬佩皇上，连钟情的人，都挑得如此恰如其分。假如当初任意钟情于他人，相信今日的帝国都将不复存在。生逢英主，是张祝端之幸。”
　　静静看着他，我突然展颜一笑：“很有意思，张大人。”顿了顿，我继续笑，“学士大人是不是整天在家里闲着没事，就在这儿琢磨张家长李家短？对了，问一下，今天集市上白菜一文钱几斤？”
　　说完我转身，甩上他卧房的门。
　　从张祝端府里出来，又过了几道禁闭的宫门，回到养心殿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萧焕还在卧房的灯下坐着等我，一身刚沐浴过的清爽，缓袍及地，一头黑发用绸带系了垂在胸前。
　　看到我进来，他就放下手上的折子，却没有多问我为什么深夜晚归，笑着：“累了吗？要不要沐浴？我还叫他们留了水。”
　　“待会儿再说，”我边说边走过去，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到他膝头上，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儿好香啊，本大爷我都忍不住想吞下去了。”
　　每次我拿出这个百玩不厌的“美人儿”“大爷”游戏，他都一脸好笑，轻笑出来：“荣幸之至，大爷请用。”
　　我半真半假去扯他的衣服：“那大爷我就不客气了……”
　　他还是笑，却按住胸口轻轻咳嗽了几声。
　　我连忙给他揉胸口：“怎么了？要不要紧。”
　　“没关系，”他还是轻咳着，笑，“有点累而已。”
　　我瞪他一眼：“累了怎么还不赶快休息？”
　　他像往常一样，轻笑了笑，听我责备。
　　把他硬拉到床上逼他先睡。洗浴过后回房躺在他身边，临睡前，张祝端说的那些话在耳边一闪而过，我合上眼睛，什么也没问。
　　威远侯戚承亮贪墨以及私蓄兵马一案，因为事出重大，牵连甚众，决定在八月初四那日，由萧焕亲自殿审。
　　八月初三下午，我一路从凤来阁走回养心殿。
　　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走在长长而寂静的甬道里，连内侍和宫女都很少碰到。斜照的夕阳下，高大宫墙带着冷意，沉寂巍峨。
　　转过养心殿前熟悉的影壁，殿审在即，这个时辰已经没了穿梭不停的群臣，站在略显空旷的庭院内，我再次听到殿内传来清脆的笑声。
　　“皇后娘娘……”冯五福深吸口气，迎上来。
　　我绕过他，走过院子，径直走到暖阁外，推开门。
　　房内和萧焕一起坐在软榻上的段静雪正在咯咯笑着，摆弄一只竹箫，还在说：“……万岁爷真的不教？还是教吧？静雪真的想学呢！”
　　“段小姐，”我站在门口，向她笑，“请段小姐回府。”
　　段静雪刚注意到我一样，吐着舌头从榻上跳下来，带些惊慌的样子，眼睛却还向萧焕瞟着：“皇后娘娘……”
　　我还是微笑：“请段小姐回府。”
　　“静雪，回府去吧。”萧焕扶着桌子站起来，向段静雪笑笑。
　　“啊……遵旨。”段静雪立刻巧笑着道福，又站起来晃晃手中的竹箫，“谢谢万岁爷送我的礼物，”连忙捂了嘴，“不对不对，是赏赐的礼物。”说完赶快吐着舌头瞥我，“告罪告罪，静雪失礼。”
　　“没关系，退下吧。”萧焕笑了笑，向她点头。
　　这才甜笑着真正退下，段静雪轻快的脚步间，轻粉的裙裾飘动。
　　我没有回头看她，把房门关上，走过去。
　　向我轻笑了笑，好像是松了口气，萧焕又扶住桌子坐下：“苍苍，今天阁里怎么样？”
　　我转开脸，停了一下，没有回答他：“萧大哥，为什么要杀戚将军。”
　　沉默了很久，他才笑了，再次开口，声音却依旧柔和镇定：“自从父皇执政初年推行募兵制以来，到现在各地卫所多有虚报，空耗国库，沉疴已久。”
　　“所以才需要找一个出头鸟，那他开刀，整治兵制，对不对？”我看着他，轻挑了挑嘴角，“找遍朝野，再也没有比军功显赫并且还很受宠信的戚承亮最适合被拿来开刀，对不对？”
　　他静静看我，最后笑笑，点头：“是。”
　　有彻骨的冷意从身体内弥散开来，看着他，我没有转开眼睛，而是再次挑起嘴角：“只要是对帝国有益的，无论怎么样都会去做。”
　　“前几天武怜茗来找我了。”我接着说，“你应该早知道了，她现在是戚承亮的偏房。她求我帮戚承亮逃脱罪责，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帮。如果戚承亮是被那个文臣派系陷害的，我可以想办法帮他查明证据，洗脱罪名，如果他真的犯下了重罪，我可以替他求情。可是，如果要治他罪的人是你，要他命的人是你。我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帮助他。”
　　“因为帝王无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一个心冷如铁、权谋深沉的帝王，去放过一个他决心利用的棋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停下，顿了一顿：“萧大哥，我现在想问，是不是假如当初你没有遇到我，被挑选作为皇后的，是另一个重臣的女儿，她的父亲一样手握大权，和她大婚，一样对政局的稳定最有利。你也会一样努力去喜欢她，努力宠爱她，努力让你们两个相处更好？就像你对我做过的那些一样？”
　　只是过了一瞬，他深黑如海的双眸中没有闪出一丝波动，声音很轻响起：“我会。”
　　退后了一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冷笑：“对不起，萧大哥。”我呼出口气，“我已经让娇妍把孩子们送到了凤来阁里，我现在不能再继续留在你身边。”
　　神色仿佛是恍惚了一下，他突然伸手像是要来拉我的衣袖：“苍苍……”
　　避开他的手，我退后：“他们的功课我不会耽误，早上我会让人送他们进宫。”
　　说完我转身，不再等他说什么，走出暖阁。
　　门外冯五福一边擦汗，一边看我出来，立刻就走上来，圆脸上有些尴尬：“皇后娘娘，是这样……”
　　看我只是向外走去，他愣了愣，接着忽然变了脸色：“皇后娘娘！”
　　没有理他，我穿过庭院，沿着来路，走出日暮下的紫禁城。

　　第 5 章

　　八月初四的殿审，牵出的是自德佑初年以来获罪官员最多的一场的大案。
　　三十多名四品以上武官下狱，近百人降职，仅京畿三十六卫所清理冗员空额达近万，威远侯戚承亮革除爵位，抄没家产，谅多年军功，免死罪，连同九族流放凉州。
　　自从八月初三出了宫之后，我再没回去。
　　在凤来阁住了五天，炼儿和焰儿还算乖巧听话，小邪已经跟我吵了几天要见爹，吵得我看到她就赶快往一旁躲。
　　这天下午正在一水院里为处理一批落水的丝绸货物和慕颜争执，苏倩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胖胖的身影。
　　“夫人。”冯五福脸上的神色不好，进门也不坐下，直接开口，“我来请夫人回府。”
　　苏倩在一边淡淡道：“冯大总管要进来，我总不好拦着。”
　　我正烦得头昏脑涨，忍不住就皱了眉：“这里正忙，大总管请回，恕不远送。”
　　冯五福仿佛已经气急，也不管避讳，冲口就说：“皇后娘娘斗气也该斗够了！八九年下来还是一样不像话！万岁爷的身子再经不起您折腾了！”
　　劈头盖脸就听到这么一顿训斥，胸口一阵发闷，我也不管苏倩和慕颜在一边，猛地站起来，冷笑：“不好意思，我是还在斗气。麻烦大总管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下次派人来说和的时候，用不着来跟我玩心机，把他自己的身体也拿出来当要挟的条件！”
　　话一出口，一片寂静，冯五福不可置信一样张大了嘴，看着我的目光中，除了惊痛之外，还有深沉的怒意。
　　“不准说爹爹坏话！”门口突然传来带着清脆的童声，小邪挣脱拉着她的手，冲到我面前，眉头皱着，鼻头有些发红，向我大声喊，“不准说爹爹坏话！”
　　我有些愣，顺着她跑来的方向看过去。萧焕一身淡青便服，带着责备的轻声说：“小邪，不能那样对娘说话。”
　　红着眼圈，小邪扁了扁嘴，乌黑的大眼睛从我脸上一下移开，转身跑到萧焕身边，抱住他的腿把脸埋起来。萧焕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抬头向我笑了笑：“苍苍，这几天还好吗？”
　　“不错。”我接口，本想尽量用平常的口气，说出来才发现僵硬疏冷。
　　萧焕又笑笑：“五福是和我一起来的。”接下来他静了一下，仿佛在等我说话。
　　屋内几个人一片寂静。
　　“白阁主！”慕颜笑着拍手站起来，“这几天都不见您来，多坐一会儿，等我们把这些烦人事弄完咱们一起喝茶？”
　　“谢了。”萧焕也笑，目光却还是留在我脸上。
　　我别开头，皱眉对慕颜说：“你少说点话，多动动脑筋在那一船丝绸上！”
　　慕颜瞪我一眼：“我看你要多长点脑子在你的脑袋里！”
　　“今天可能不大方便。”萧焕出声，挡住了我就要和慕颜开始的斗嘴，向我们都笑了笑，“还有些事情要抽身去，实在抱歉，要改天了。”
　　“白阁主这是客气什么，随时恭候。”慕颜也回笑着说。
　　“我要跟爹爹回去。”小邪一听萧焕要走，马上扯住他的袖子，“我要跟爹爹回家，我不要跟娘！”
　　“小邪乖。”拉着她的手低声安慰，萧焕抬头征求一样看了看我。
　　我点头：“跟爹走就跟爹走吧。”说完了再补上一句，“记得要听话。”
　　小邪已经根本不理我，不等我说完，就拉着萧焕的衣袖要往外走，萧焕向我笑笑：“明天我把小邪送回来。”
　　我挑嘴角算是笑了，又点了点头。
　　小邪拉着萧焕出去，冯五福跟在他们身后出去。自从萧焕进来后，这胖老头就再没往我这里看一眼。
　　清脆的童声和萧焕低声的回答渐远，苏倩抱胸摇了摇头：“过分了啊。”
　　“我早说，她该在脑袋里多长点脑子。”慕颜在一旁冷哼。
　　“我想到当年那一枪了。”苏倩用手指向前方比划了一下，还有声音，“嘭！”
　　“谁再废话，谁来当这个阁主！”一人一句我头都快炸了，拍桌子喊。
　　两个人马上闭嘴，不再说一个字。
　　又是一下午的忙碌，并没有因为中午萧焕的到来而改变。
　　晚上在一水院紧邻水阁的厢房里睡觉。自从搬来凤来阁后，第五天再睡前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帷帐发呆。或许是听了下午苏倩说过的话，今天翻了个身，看着黑暗中的陈设，想起了那一年在金陵时的事。他在金陵凤来阁那个和这里一模一样布局的卧室里住了有一年吧，那么长的一年中，我有半年不知道他在那里，有半年的时间，从未在他的卧房内逗留超过一刻钟。
　　把手放在身边微凉的床单上，不知不觉慢慢睡着。
　　小邪第二天下午是炼和焰一起回来的。
　　一身桃红的荷叶罗裙，梳成双髻上系着两根内工织就的缎带，每根带子的末端都坠着两粒石榴红的宝石，眉目顾盼之间，衬得一张小脸粉妆玉砌一般。跑进门就神采飞扬向给小芬看自己的新衣。
　　相比之下焰就有点无精打采，独自溜达到椅子边坐上，托着头状似忧愁：“小妹，你昨天晚上真的跟爹一起睡了啊？”
　　“那是当然，”小邪眼角上挑，很是得意，“我说屋里闷，我要看星星。爹就抱着我去廊下看星星了呢，我们还认了星宿，一直看到睡觉。”
　　我本来在一边翻看宗卷，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插嘴：“现在天凉了，你爹爹在外面久了要着凉，不是说了要你听话？”
　　“你又不关心爹爹，还骂爹爹，管爹爹着不着凉？”小邪马上顶回来，嘟了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千错万错，昨天那句气话不该让这孩子听到，我立刻头疼：“好了好了，昨天我说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爹好不好？”
　　依然气愤地哼一声，小邪酷酷甩头，还是不理我。
　　“娘亲，”一直在一边不说话的炼突然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乖巧的一笑，“娘亲今天累不累？炼儿给您捏肩吧。”
　　我笑着放下宗卷摸摸他的头：“好啊，谢谢炼儿，辛苦你了。”
　　炼轻巧一笑：“不辛苦的。”凑过来站在我身边，伸出小手帮我按捏肩膀。两只灵活的小手轻重适度，慢慢沿着穴道按到两臂，再回过来，肩上刚才翻阅宗卷的疲惫立刻一扫而空。
　　舒服的连连点头，我笑：“炼儿乖，做的真好，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捏肩的啊？”
　　低头继续不慌不忙的捏着，炼儿回答：“是给爹捏得多了，就学会了。”
　　我听了有些奇怪：“你给爹捏过肩吗？怎么娘都没有看到过。”
　　“都是娘不在时候。爹这两年一直肩膀疼，炼儿看到爹疼得厉害，偷偷给爹捏的。”炼一边捏一边说，“爹说了不让炼儿告诉别人。”
　　我听得忍不住皱了眉：“爹除了肩膀疼之外，还有别的事情让你瞒着我吗？”
　　“爹每天都等娘回来睡觉。”炼还没有开口，小邪突然接住了话，清脆的声音里含着不满，“每天每天都要等娘，只有娘很晚了还不回来，爹才会跟我睡。”
　　有时候凤来阁的事务繁忙，一忙就要忙到深夜，虽然回不回宫我一般提前都会通知娇妍，但还是有些时候，会因为嫌出入宫禁麻烦，最后索性就留在凤来阁里住宿。然而只要是我回去的日子，不管到养心殿时已经多晚，总会看到萧焕在灯下的身影。因为这个，我不知道骂过他多少次不注意休息，就知道抱着奏折看，每次他都笑着不回答。
　　那边焰儿听到小邪插话，也忍不住要说一句：“小妹你都多大了，还整天缠着要跟爹睡，羞不羞？”
　　小邪马上反唇相讥：“我就爱跟爹爹睡，你管得了么？”
　　焰儿轻哼一声：“管不了，不过可以替你羞。”
　　没常带过他们没注意，现在带上了才知道小孩有多烦人，眼看着两个小家伙又要吵上了，我头疼地皱眉：“焰儿闭嘴，有这么说妹妹的么？小邪不准跟哥哥顶嘴，今天先生布置功课了没有？快去做！”
　　焰儿听了就低头不说话，乖乖从凳子上爬下来，走去隔壁的厢房，小邪跟在后面，临走前还瞥我一眼：“爹爹从来不对我们发火。”说完酷酷甩头出门。
　　我只好在后面又气又笑，炼儿的手还在不轻不重的按捏着我的肩膀，我回头摸摸他的脑袋：“你也去写功课吧，要不然晚上要写不完了。”
　　听话的放下手，炼儿对我轻笑着摇头：“没关系的，比起爹的政务，炼儿的功课已经少太多了，不要费很大工夫。”
　　炼儿简直长了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长眉和眼睛，连微笑时的样子，也和萧焕越来越像，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看着他笑了笑：“炼儿，你想劝娘回宫对不对？”
　　微微顿了一下，他低下头，也不否认：“娘亲，要是爹做错了什么，您气爹可以，但是气太久了，对娘亲身体不好，炼儿也会担心的。”
　　开口什么都不问，也不说一点我的不对，只是劝我不要气太久，这孩子的乖巧，让人心疼，我再笑笑：“娘不会气太久的，你爹其实，也并没做错什么。”说完了一时失语，只好抱了抱他的肩膀，问，“想爹了？”
　　用黑亮的眼睛看着我，炼儿轻轻点头：“嗯。”
　　我揉揉他的头，笑：“去写功课吧。”
　　他乖乖答应了，也抱着书本走去隔壁。
　　看着炼儿的身影消失，我停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一水院外，叫来苏倩堂里的一个分坛主：“戚将军那里怎么样了？”
　　他抱拳回答，脸上有着肃穆：“有属下们在，一定保将军无恙。”
　　自从殿审之后，戚承亮一直关在锦衣卫的诏狱中，等待着日后流放。
　　初四那天抄家，诺大的微远侯府，竟然搜不出多少余财，别说弹劾里提到的军饷，就连原本的封赏饷银，都没有剩下什么。对于一个因贪墨而闹大的罪案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戚承亮在民间的威望本来就高，这几日民言沸腾，差不多已经把戚承亮比做了岳飞，把张祝端比成了秦桧，至于萧焕，虽然不敢明指，但在暗喻里，民众已经是在把萧焕比成那个糊涂懦弱的宋高宗赵构。
　　连凤来阁的弟子们，有很多都在义愤戚承亮的遭遇，何况关在那个酷吏横行的诏狱中，铁打的汉子也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所以从初四开始，这几天苏倩堂下的两个分坛动用了几乎所有的力量，尽力保证戚承亮在狱中的安全。
　　事到如今，我能为戚承亮做的，也只有这些。
　　向他点了点头以示嘉许，我说：“戚将军在刑部大牢里的家眷怎么样了？”
　　那分坛主说：“刑部的狱卒不比锦衣卫那些皇帝的鹰犬，没有什么人为难。”
　　真是做江湖人好，在京城里也敢明着骂不可一世的锦衣卫是鹰犬，我点头：“这就好，辛苦你们。”
　　问完了这个事情，正要回去，苏倩就迎面走了过来，看到我就打招呼：“如今阁里很多人因为戚承亮的事在骂皇帝啊，咱们是不是要干点什么来反抗昏君？”
　　别人就还算了，她又不是不知道正坐在金銮殿上那个人是谁，我给她一句话说得一肚子没好气：“爱干什么干什么，不要来烦我！”
　　“啊？那我就吩咐堂里的人去干了啊。”苏倩兴致很高的样子，“难得有一个错害忠臣的无道昏君给我们征讨，一定要弄得热闹点。”
　　我懒得理她，翻个白眼就走。
　　秋季快到，冬货储备的事情都堆到眼前，每日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地，又很快过了几天，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的中秋佳节。
　　宫里有一年一度的赏月宴，就算办得再简单，酒筵和焰火一定是要有的，皇帝和皇后也一定要到场。
　　照例在一水院忙了半天，等苏倩和慕颜都被人拉去吃月饼了，我才匆匆回宫。
　　进门之后就看到娇妍一脸焦急：“皇后娘娘你可回来了，我都急得想飞月亮上找你去了！”
　　知道时间紧迫，我也没跟她开玩笑，急忙换好衣服，来到外室。
　　萧焕早已站在那里等我，一身云龙暗绣的月白长袍，发饰有些随意，玉冠上的流苏垂肩。看我过去，他向我笑了笑：“苍苍。”
　　含糊答应一声，我不看他的脸：“走吧。”
　　挽住手相携走到设宴的镜池边，隔着还有晚莲绽放的池塘，散座在四周的皇室亲眷和豪门贵族在通明的灯火下一派融洽热闹的景象。
　　本来就是图一个喜庆的节日宴会，赴宴的人都不怎么拘谨，萧焕拉着我的手出现后，席上的人举杯跪下说了几句贺辞，平身后就开始吟诗猜谜，游戏取乐，过程和往年大同小异。
　　这种宫宴对我来说最无聊乏味，坐下后看着一桌子徒具其表，味道就难吃要死的菜肴，我夹了几筷子剔好的蟹黄，就懒得再动。
　　到了中秋，天早就转凉，坐了没多大一会儿，夜风就带了点寒意。什么赏月宴，还不是让人活受罪，早点散了算了。
　　正想着，我身边的萧焕突然笑了笑，开口说：“苍苍，要不要猜灯谜？”
　　“啊？”我冷不丁没反应过来，随口问，“什么谜语？”
　　他看着我轻笑了笑：“是一首七律，每句射一个古乐府题，你猜得出来么？”
　　我一听就挑了眉：“猜就猜，我还怕了？”
　　“听好了啊，”他轻笑着，“记得儿家朝复暮，秦淮几折绕香津。雨丝莫遣催花片，月影偏嫌暗麹尘。长夜迢遥闻断漏，中年陶写漫劳神。鸦儿卅六双飞稳，应向章台送远人。”
　　的确是有些难的谜面，不但要猜出每句所射的谜底，而且还要熟悉古乐府的题。不过这种谜面往往看起来难猜，但是因为所射谜底涉及范围不广，反倒容易猜出来。
　　马上就扬了眉，我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这种谜语还拿来难我！记得儿家朝复暮……是《子夜曲》，秦淮几折绕香津——《金陵曲》。雨丝莫遣催花片——《休洗红》，月影偏嫌暗麹尘——《夜黄》。长夜迢遥闻断漏——《五更钟》，中年陶写漫劳神——《莫愁乐》。鸦儿卅六双飞稳——《乌生八九子》，应向章台送远人——《折杨柳》。”说完了我得意洋洋，“没说错吧，猜得厉害吧。”
　　他笑着点头：“的确是厉害，在下心悦诚服。”
　　我也跟着点头：“不过我觉得这个谜有些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好像是我放在床头的那本《添灯谜话》？”
　　他轻笑起来：“是吗？真巧，我好像也看了这本书。”
　　“你还真有工夫去翻这种闲书。”忍不住也笑起来，我瞪他了一眼，接着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脸上，灯下他浅笑着，嘴角和眉梢弯出柔和的弧度。
　　心跳蓦得快了两拍，我这辈子算是败在好色的本性上了。叹了口气，把手伸出去，准备握住他的手，嘴上说着：“怎么样？我的书比你那些奏折好看吧……”
　　一声尖锐的金戈相交之声猛然响起，来不及辨明声音是来自那个方向，有个急促却不失沉稳的声音传来：“有刺客，护驾！”
　　话音还未落，寒光一闪，突如其来的暗器竟然自筵席中射出，径直朝着萧焕射来。
　　“叮当”一声脆响，快如流星的暗器被御座下守护的御前侍卫的长剑截下，余劲不歇，钉入我们面前的长桌上，不住晃动，是半把被劈开的短刀。
　　一切只是一瞬间，筵席上的贵族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恐惧的尖叫声和匆忙逃避时撞翻桌椅的声音此起彼伏，灯火通明的荷塘边乱成一团。
　　伸向萧焕的手慢慢收回，我看着桌上的那半把刀。
　　不住颤动的刀刃上，喂了剧毒后冰冷的蓝色光芒中，有着半个雕刻精致的朱凤，仰首张翅，朱砂染就的凤凰。
　　凤来阁的标志。
　　抬起头，正看到萧焕把目光从那把断刀上移开，脸色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他向我笑了笑。
　　Ps：七律谜语出自《邃汉斋谜话》，成书时间大致在清末，总归是架空，拿来用了，实在是百度不到更早的灯谜集……擦汗，至于那个《添灯谜话》，是我编的……
　　对不起，卡到了，明天晚上8点钟之前更新，死汗，骂我也可以的……
你下载的文件由w w w.2 7 t x t.c om 免费提供！
　　第 6 章

　　一片吵杂慌乱中，夜风从面前吹过。
　　我握住拳，站起来向场中大喊：“御前侍卫听着，今晚不许伤人！”
　　刺客并不多，也并不想恋战，早就在且战且退，和刺客斗正酣的御前侍卫听到这种命令都是一愣，黑衣的刺客退去的更快。
　　“速去追击，”身后萧焕的声音蓦然响起，不大，却威严沉冷，“所有的刺客，格杀勿论。”
　　御前侍卫都是一顿，随即立刻尽力追赶刺客。然而就这耽误的片刻，刺客已经翻越假山围墙，逃逸了出去。镜池地处在紫禁城西北角，城墙外就是更大的太液池，刺客遁水之后踪迹消失，不容易追捕。
　　“苍苍，”耳边传来低声的呼唤，我的袖子被人抓住，萧焕轻咳嗽了一声，“你的阁主身份不能暴露。”
　　伸出手，“啪”得一下，打掉他拉在我衣袖上的手，我回头，笑得有些冷：“多谢您费心了，万岁爷。”
　　“不过，”我冷笑着，“以牺牲自己手下几个弟子的代价来保护身份不能暴露，这样的事情，我不喜欢做。”
　　先后赶来的御前侍卫在纷纷越墙追赶，我扯下头上累赘的头饰，扔在面前的桌上，转身也向那个方向跑去。
　　“苍苍！”衣袖居然第二次被拉住，起身拉着我，萧焕手上用的力气很大，他轻咳了几声才开口说话，“现在你不能走，你听我说……”
　　“启禀万岁爷，”一场混乱已经惊动了不常当值的随行营统领石岩，他单膝跪在台阶下汇报，“卑职们办事不力，未曾追上刺客。”
　　看着阶下的石岩，一直压抑的怒火突然间窜上心头，我回头，再次冷笑：“听你说？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看出来凤来阁这次来的人武功高强一定能逃脱？还是听你说现在离席太不合礼数？除了这些，有没有别的话要说？”
　　眼前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没再说话。
　　我咬了咬牙，挣脱他的手，转身快步走下台阶。
　　飞快穿过早就杂乱不堪的宴席，我向外走去。
　　从刚才看到飞刀上的凤来阁的标志起，我身上就出了一身冷汗，差点破口要骂，这群人都疯了是不是？把紫禁城当酒楼了还是把御前侍卫两营当纸老虎了！今晚的状况，随行营明显是没有尽力，要不然，管你来的是不是阁中精英，十个也要横着出去五个。
　　边想边匆匆往外赶，迎面路上突然站出一个身影，挡住我的去路，段静雪。
　　一身鹅黄纱衫，妆容明丽，段静雪直视着我的眼睛，一笑，并不俯身行礼：“皇后娘娘。”
　　现在满院的人都正慌乱，也没人注意到我们的异状。
　　正满心烦躁，我懒得跟小丫头片子罗嗦，冷笑一声：“段静宜是你姐姐吧？段静雪段小姐。”
　　还是直视着我，段静雪笑靥如花：“皇后娘娘明鉴，竟然还记得我的姐姐。”
　　“本来是不记得的，后来看某个总爱拉痴撒娇的人看多了，总算想起来了。”我冷笑，“当年后宫里那位五品的段昭仪，似乎没段小姐这么喜欢扮可爱。”
　　“皇后娘娘知道我姐姐出宫之后怎么样了么？”段静雪笑得甜美，“想必皇后娘娘一定不会注意过区区一个五品昭仪，当年被遣散出宫后的下落。那么就让我来告诉皇后娘娘——我姐姐，入宫之前琴画双绝、温柔端慧的姐姐，出宫之后，嫁给了一个大了她二十岁的京商，她嫁人的三年后，就在怀第二个儿子的时候，被她那个又肥又丑的丈夫一脚踢中肚子，难产而死。只是因为那个男人看到她跟送衣料的小厮多说了几句话——做了弃妇，就一辈子都是弃妇，被轻贱，被辱骂，就算抛弃了这个女人的，是皇帝，也一样。”
　　清甜的笑容不减，段静雪看着我：“这些年我一直在看，一直在想，想凭什么，那两个人还能如此快活幸福、比翼双飞？想凭什么，举国传颂帝后情深的人中，没有一个想到过后宫那些虚抛年华，凄凉离开的女人们？皇后娘娘，您一定没有想过，比起您今时今日所有的美满生活，那些女人是多么得可怜凄惨。”
　　段静雪仍是笑：“皇后娘娘，我很想看一看，想看看这段生死与共，佳话流传的帝后之情，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至死不渝。”她轻巧一笑，“皇后娘娘，五福公公说过，我很像您少年时候的样子，其实如果输给了更年轻的自己，感觉也会很奇妙，是不是？”她最后又一笑，“对了，皇后娘娘，我如果要是您，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冷落皇上——这么英俊温柔的男人，会有很多人来争着爱的。”
　　静静看着她，我笑：“段小姐，你觉得我是吃你的醋了，所以才会冷落皇上的？”淡淡笑起来，我点头，“不错，很有想象力。”同样一动不动迎上她的眼睛，我笑着，“可惜的是，我自己记得我好像没什么闲情干吃醋这种事情。”
　　“我想过，我想过那些出宫后的嫔妃，我知道她们中的一些，下场凄凉。”笑容慢慢收起来，我字字说出，“但是当年，她们没有一个不是自己请愿，甘愿入宫。每个人，都要选自己要走的路，既然已经选定，那么就该明白选了这条路之后，会有什么好处，会有什么变数。你口中凄楚可怜，柔弱无辜的每一个女子，当年都是用自己的脚走进紫禁城，每一个都曾在后宫中争宠斗艳，机关算尽。
　　“你想让我觉得我自己对不起她们？”冷冷的笑出，我开口，“真是抱歉，我记得好像我才是正妻，曾经理直气壮来抢别人丈夫的，不是我，而是你口中那些楚楚可怜的侧妃。所以，我绝对不会因为最后我抢赢了她们，而有丝毫的愧疚。对不起，我这个女人天生恶毒自私，既不太习惯把自己的男人让出来给别人用，也不太习惯博爱到凡是凄惨的人都同情。”
　　说完，我再次笑：“至于段小姐你说你像我少年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败给从前的自己……更何况，”我笑着，上下打量她，“我那时候，比你可爱漂亮多了。”
　　蓦然收起笑容，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皇上是我的男人，我爱冷落他就冷落他，我爱宠着他就宠着他，轮不到你来说话。跟你的姐姐一样，离我的人远点。”
　　说完，我错过她的身体，径直向前。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猛地抬头，笑容全无，一字一句：“我们没完。”
　　“随时恭候。”我冷笑，脚步不停。
　　一路几乎是飞奔回凤来阁，我闯进苏倩的卧房，一脚踢开门。
　　苏倩正换了一身纯白衣衫，仙风道骨的在那儿擦她的飞刀，看到我微微一笑：“回来了？”
　　“不回来行吗？”我气得只想拆了这个妖女，“你那天跟我汇报的要干件大事，就是入宫行刺？”
　　“中秋晚宴宾客众多，有人行刺的事儿肯定捂不住，传闻肯定跑得飞快，”苏倩颇为得意的样子，“多好的时机。”
　　“好个屁！”我气得哭笑不得，“你这个女疯子！你暗器上喂着毒！”
　　“暗器当然要喂毒。”苏倩点头，“反正也有解药。”
　　“解药顶个屁用！你以为萧大哥的心脉还经得起你一次毒？我把你切了喂他都未必来得及！”气急了都开始乱骂，刚才在桌上看到那柄闪着蓝光的断刀时，呼吸几乎都停滞，不敢想万一暗器没被拦下来的后果。
　　苏倩从椅子上站起：“白阁主的心脉损毁到这种地步？”
　　“当年要不是陈教主把她全身的功力都传到萧大哥身上，护住了最后一息，萧大哥不可能再回来。”我瞪她，这些也是这几年我慢慢在萧焕和别人口中问出来的。
　　萧焕从来都是轻描淡写，那一战的惨烈，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
　　我是从无杀嘴里听说的，较量千里，数度徘徊生死，到最后那一刻，鲜血几乎流尽，萧焕的心脉只剩一息，陈落墨站在千丈的悬崖边问他，当一切结束后想干什么？那时他笑了笑，只说了两个字：“京城。”于是陈落墨输出全身功力，以阴寒的内力压制住萧焕身上的极阳内力，才护住了那最后没断的一息心脉，支撑他的生命至今。
　　苏倩脸色已经变了：“你今天又和白阁主吵架了？”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苏大堂主，你把刺杀的人都派去了，眼睁睁在面前跟随行营的人打来打去，还能不吵么？”
　　苏倩脸色变过之后，已经又恢复到平时那种冷得跟冰块一样的表情：“也罢，偿若白阁主不在了，我自刎谢罪。”
　　我听得眼前更黑：“得了，要生死相随也轮不到你的份，别给我趁机占便宜了！”说着叹口气，“应该也还好，去年郦酩觞到云南找药，走之前，说五年之内，都还会平稳。”
　　“再怎么平稳也经不起你折腾！”苏倩面无表情，“说吧，这次你到底是为什么生白阁主的气？”
　　怎么就变成她责问我了？顿了一下，我开口：“不知道。”
　　是为了什么？说不清楚。
　　表面上看，似乎是因为戚承亮的事情，怪他不念旧情手段太狠，所以心寒离开禁城。其实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自从这次他病后一天天堆积起来的无力和恐惧，看到他的每一刻，都在害怕着可能会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听到张祝端说出是萧焕要查办戚承亮的第一刻，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震惊，也没有为戚承亮鸣不平，只是恍惚的想，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又这么急进，是不是在为百年后打算？一直恍惚到回到养心殿，看到在灯下等着我的他，却不敢让他看出不对，不敢开口问。问了之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该怎么办？
　　当年在天山和他告别时，他能在眼中多驻留一刻，都觉得已经足够。后来他终于回来，每一天都无比欣喜，每一天都像踩在云端，梦中也没有这样完满。
　　八年很长，长到已经是奢望，然而这么久的八年，还是不够，一点都不够。
　　那两天，心绪几乎从来没有安宁过，越来越纷乱，乱到最后，找到一个借口，一起泻出。慌慌张张的把孩子们送到凤来阁里，惶惶然去找他，结果就撞到了段静雪，本来都没在意过的人，那一刻却分外觉得碍眼，或许段静雪说得不错，我也许真是吃醋了，怒意冲上脑门，话毫不留情地就说出了口，想挽回都不行。连临走的时候，还自欺欺人的想，把孩子们带走让他清静休息两天也好。
　　“白阁主来过，”静了一阵，苏倩开口，“你住到阁里的第二天就来过。那天白阁主来见了我，说你生产后身体并没完全恢复，还需要调理，交待了很多膳食上要注意的事。”
　　她说着，也叹了口气：“你们的事，我不好说，但是有什么话别憋着，你也不是能憋得住的人，憋久了一股脑发作出来，更伤人。”
　　我勉强向她笑笑：“你可真好，好不容易萧大哥主动找我猜谜，我有了个台阶下，你又弄这么一下子，现在我真头疼怎么再自己找台阶……”
　　苏倩一翻白眼：“你那么厚脸皮，还要台阶干什么？”
　　“脸皮再厚，有个台阶下得也更舒服些！”我气得又冲她吼。
　　两个人正说着，门外就闯进一团黑影，那人刚进来就急着喊：“苍苍？苍苍在吗？”
　　声音清亮，容貌俊秀，是一身官服的宏青。
　　我愣了一下，刚想问他怎么会撇下荧跑过来，他就赶快拉住我的衣袖：“万岁爷离了赏月宴就在养心殿昏倒了，苍苍你……”
　　他后面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冲出房间。
　　脑袋中只有嗡嗡的声音不停的响， 纵马从凤来阁跑到玄武门，再下了马一路闯到养心殿，顾不上调整急促的呼吸，我一把揪住站在暖阁门口的冯五福：“萧大哥在哪儿？萧大哥怎么样了？”
　　冯五福脸上有点迷糊，立刻皱了眉：“嘘！轻声点，万岁爷才歇息会儿。”
　　“萧大哥怎么会昏倒？太医来了没有？怎么说的？”一连串问出，我才稍稍冷静下来，看着冯五福还是一脸不解，突然明白过来，“萧大哥没有昏倒？”
　　责怪地看我一眼，冯五福才说：“你再闹腾两次，万岁爷不昏也给你吵昏了，还没刚进宫的小宫女懂规矩，大呼小叫成什么样子！”
　　宏青这家伙，居然敢骗我！
　　一口气松下来，才觉察出手脚都有点软，我松开揪着冯五福的手，压低声音：“萧大哥睡下了？”
　　“这会儿怎么能睡？刚沐浴过，合合眼睛。”冯五福说着，又责怪的看我，“有戚将军的事还不够，你就不能让万岁爷省省心？”
　　又来个教训我的，我只好叹气：“好了，好了，你们都别说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
　　仿佛是没想到我能说出自己错了的话一样，冯五福脸上的表情居然有点不自在，顿了一下之后说：“也不说都要怪你，你脾气不这么急就好了。”
　　他说着，又顿了顿：“段府小姐的事情，前两天在宫外老奴就要跟皇后娘娘说了。第一回让段小姐进宫，是段大人跑到老奴府上托的情，实在是推脱不掉。后来段小姐第二回进宫的时候，那天上午段大人抱了个折子到养心殿里来，却过了不久就又抱着折子出来了，接着下午万岁爷给了口谕，让段小姐进宫面圣。这里面的曲折，老奴不敢过问。但皇后娘娘因此就怀疑万岁爷，甚至离宫出走，还把两位殿下和小公主都带走，实在也太任性了！”
　　说到后两句，冯五福的声音已经又忍不住严厉起来。
　　他从萧焕还没继位时就一直跟着萧焕照顾起居和日常生活，虽然有时候也狡诈贪财，但是对萧焕的忠心和关怀却从来不容置疑，更像是半个长辈。这几年相处，他骂我也跟长辈一样毫不客气。
　　“知道，知道，我不敢再犯了行不行？”叹着气跟他保证，我问，“萧大哥在东暖阁？”
　　冯五福点头，又加一句：“进去时手脚轻点，万岁爷难得睡上一会儿。”
　　“好，好，我今晚逼他睡够行了吧？”连连保证着，我快步去开门。
　　门内很静，小心的合上门，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不敢走的太近，只能停在离靠榻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深深呼出一口气，进也进来了，反正跟苏倩说的一样，我脸皮厚到不用台阶了。
　　他在睡着，腿上搭着月白的薄毯，因为刚沐浴过的关系，长发散落。合着眼睛，他的鼻息很轻，烛火的微光在他脸上留下浅浅的阴影。
　　还是那么熟悉的容颜，闭上眼睛也可以在眼前刻画出来，这些年来不曾在时光中改换一点。
　　突然想到很久前那次，在金陵凤来阁的一水院里，我用枪打伤了他，然后不小心闯入他的房间，看到了他靠在床侧熟睡的样子。
　　现在想想都有点佩服那时候的自己，明明只要再往前走一步，身体就会在下一刻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抱住他，居然还能够不动声色地站上那么久。
　　想着忽然想要自嘲的笑：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嫌日子太安逸美满，非要闹别扭。结果闹到最后，大好美色当前，却只能睁着眼睛干看。
　　慢慢尽量无声地挪到榻角，很小心地坐下。
　　他没有被惊动，眼睛不离开他的脸，坐在榻上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我鼓鼓勇气，俯身握住他露在薄毯外的手，轻吻住他有些淡白的薄唇。
　　他轻动了一下，终于醒来，刚睁开的黑眸中还有些迷蒙睡意，看着我，声音也还低沉：“苍苍？”
　　我不回答，低头用双手握住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对不起，萧大哥。”
　　这么多年，其实我从未看着他的眼睛道歉，对他说过对不起。总以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说他也会明白，比如说我从来没有不爱过他，比如说每一次伤害过他后的悔恨。一面固执的认为他不够坦诚，忽视着他一次又一次伸过来的手，一面却从来不想自己表达的是否足够。
　　“对不起，”看着他，我说，“我说的都是气话，我从来没有认为过你会用你自己的身体来要挟我，我刚才在赏月宴上打了你的手，我太害怕你出什么事，脑子都浑掉了，我说完就后悔了，我这么多天都不敢看你，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萧大哥。”只是道个歉而已，我却觉得眼前的水汽多的有些不可收拾，“对不起……”
　　脸颊被微带凉意的手很轻的抚摸，他的声音温和如旧：“没关系的，苍苍，我知道。”
　　听到他的话一瞬，连日来积压的沉闷仿佛都一扫而空，手动的比想法更快,我抱住了他，把头埋入他的衣领里，长长吸入一口气，眼泪还没有落下来，嘴角就忍不住高高翘起。
　　他也不说话，回抱着我，用手不停轻抚我的头和背。
　　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轻松满足，我把嘴巴从他怀里探出来，开口问：“萧大哥，段静雪的爹拿什么要挟你了？”
　　他没想到我突然会问这个，顿了一顿之后才笑了笑：“就是个纠缠礼仪的奏折，如果我不想麻烦着批他的奏折，就只有见见他的女儿了。”
　　“内容是弹劾我不守内宫律条的？”我接着问，这几年经常出入玄武门到凤来阁去，就算做得再隐秘，也让那些无聊的礼部官员揪到不少小辫子，我知道他们早就想弹劾我了，没想到段庆肃那个老头子竟然拿这个事出来去逼萧焕见他的女儿。
　　他又笑了笑，这次却没说话，只是轻轻抚着我的头。
　　我说过他从来没有被谁胁迫，看似温和，他其实最恨被人逼迫，这么多年来，就连对敌陈落墨时，他也从来都是采取主动。这次见段静雪，他却是被逼的，为了不让礼部的官员对我群起而攻之，他被迫见一个没必要见的人。那天段静雪刚走，他就不由自主地露出疲惫的神态，他明明已经累了，却还是在跟她谈笑。
　　缓缓的抱紧他的身体，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一阵脚步声打乱了难得的安逸，门口传来石岩的声音：“禀万岁爷，戚将军带到了。”
　　我怀中萧焕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接着他开口：“请戚将军到后殿稍待。”
　　石岩低声答应，去往后殿。
　　我松开抱着他的手臂，替他揭开盖着的薄毯，扶他坐起来，问：“要不要更衣？”
　　他摇了摇头，接着笑笑：“把那边那支箫那给我就好了。”
　　一支摩挲得有些古旧的竹箫就放在不远处的桌上，我把箫拿起来，又找到一件藏青的披风给他披上。
　　他把竹箫握在手里，低头向我笑笑，拉住我的手：“苍苍，你也一起来吧。”
　　有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随他一起走出去。
　　和萧焕一起转过回廊，抬起头，后殿繁星般盛开的葱兰花丛中，设着一套青石的桌凳。
　　中秋银白的月光如水般铺洒，摆了酒菜的石桌前，一身旧衣却依旧沉稳如山的武士轻向这边扬扬他手中的酒壶：“小萧来了？带了竹箫没有？”
　　“戚大哥有吩咐，怎么敢不带？”轻轻的笑声从萧焕口中发出，拉着我的手，他慢慢向石桌走去。

　　第 7 章

　　挑起了嘴角笑着，戚承亮脸上，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懒散表情。
　　褪去了一贯的严肃和恭谨，此刻的他，不再像那个威名远播，戎马半生的大将军，反倒像一个在月下等待着老友的江湖侠客。
　　慢慢走到桌前，萧焕笑着：“有月有酒，正宜会君子，只是不知道戚大哥别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戚承亮朗声笑出来：“小萧你什么时候去充勾栏乐师了，还给我点曲儿不成？”
　　虽然想到了戚承亮和萧焕早就认识，我也没想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玩笑话来，有些愣的“啊？”了一声。
　　听到声音，戚承亮把目光转向我，笑着向萧焕：“小萧，这就是那个小姑娘了？”
　　“是，”萧焕笑着回答，“这就是我对戚大哥提过的那个小姑娘。” 握着我的手，他转过头来看我， “苍苍，这位是我的好友戚大哥，今天第一次向你引荐。”
　　他们的口气和神态都十分的轻松自然，就像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戚承亮一样。
　　恍然间仿佛回到那段轻裘宝马快意江湖的日子，萧焕还是那个笑容舒缓的年轻人，我还是那个初闯江湖懵懂冲动的小丫头，我依着规矩向戚承亮抱拳：“问戚大哥好。”
　　戚承亮边笑边点头：“弟妹不必多礼，小萧也别站着了，都快坐下。”
　　萧焕笑着：“好的。”拉着我一起在石桌旁的木凳上坐下。
　　坐好之后，看到桌上三只添满酒的粗瓷大杯，我才清醒一点，连忙开口：“萧大哥不能喝酒，还是我来替吧！”
　　“哧”得一声笑出来，戚承亮看着我：“我又不是要灌你萧大哥酒，小姑娘你紧张什么？”
　　这才想到戚承亮应该也不会故意为难萧焕，我有点尴尬：“这个……不小心就紧张了……”
　　戚承亮哈哈大笑：“小萧，小姑娘对你很关心啊。”
　　萧焕摸了摸我的头笑笑：“没关系，苍苍。”
　　我点头向他那边靠了靠，听他跟戚承亮已经开始闲聊，兵法韬略武功诗书，漫无边际又彼此对答如流。
　　就这么聊着，不知不觉月上中天，戚承亮一杯一杯的喝酒，越喝眼睛就越亮，言行举止也更加倜傥不羁，萧焕陪着他，一大杯烈酒也渐渐见底。
　　又是一口气干掉杯中的酒，戚承亮落杯有声，半眯了眼睛，神色间有些醺然：“小萧，时辰要到了，吹首曲子给我听吧。”
　　他不说我还忘记了，一说我想起来，这次戚承亮举族流放，启程的时间正是八月十六，重犯犯人押送出京，一般都是在天色拂晓城门开启的时刻，现在夜已经深了，离拂晓的时候不到两个时辰。
　　顿了顿，萧焕笑笑，也没有说话，拿起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支竹箫，放在唇边。
　　流水一样的乐声从箫中缓缓溢出，那曲调悠远而低沉，极清极雅，在月色中回荡。
　　听到箫声的一刹那，戚承亮略微愣住，随即以手缓缓地敲击石桌，应和着乐曲的节奏。
　　平静深幽仿若月光下如镜江面的曲调突得一转，仿佛千里江水在一折一弯之后，直冲入峡，滔滔浊浪，呼啸如风。
　　一手击节，戚承亮低声吟哦：“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篙街行。”
　　乐声转急，戚承亮的吟诵字字从夜中传来，渐成曲调，激昂如歌：“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是一首《水调歌头》，戚承亮所吟诵的，是宋时陈亮的填词。作者送别即将出使金国的好友，其时南宋国力衰微，饱受异族欺凌，然而词中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忧愁自哀，有的只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豪气，意气飞扬。
　　词曲如在耳边，我喃喃的念：“悬头藁街蛮夷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一曲终了，萧焕放下竹箫，轻声咳嗽。
　　戚承亮闭目不语，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睛开口，却是向我说的：“小姑娘，我和小萧相识，是在十五年前。”他笑了笑，接着说，“那时候我还在沧州任副将，空读了满腹诗书，却只能在不到两千人的兵营里操练那些老兵油子，于是就常到附近的镇上喝酒买醉。那天我喝到半醉，朦胧间听到身旁有人吹起一首《水调歌头》，想也不想，就吟出刚才那首词应和。说来也巧，那个吹箫的人听到我颂词，竟然把曲风一转，硬是把一首曲子吹出了金戈铁马的味道。曲子一听我连忙循声寻找吹箫的人，没想到却看到窗外的马车上，坐着的是一个正在冲我笑着的青衣少年，一手持箫，身边还放着只药箱。”
　　说到这里，戚承亮又笑了：“现在说来也好笑，那时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把这个少年认为义弟。幸好后来一直顾忌着怕吓到他，就没有提。那天我请了酒，把那少年留下来攀谈，他告诉我说他叫萧云从，我就以小萧相称。小萧那次在沧州停了十几天义诊，我们每日都要喝酒相谈。此后数年，也会时不时地相见。后来我调任福州，小萧还专程赶来为我辞行。直到德佑八年，我被委任镇守山海关，在乾清宫看清御座上的那个人，才明白这几年我仕途的一帆风顺，得之于谁。”
　　听到这儿我接口：“萧大哥决不会是因为跟你熟悉，才把你升职的。”
　　戚承亮一笑，眉宇间傲气泄出：“我信以我之能，领兵不在任何名将之下。也信小萧有慧眼识珠，不会枉徇私情，把军国大事当作儿戏。何况，就算我是因为私情才坐上帅位的又如何？如果凭私情，才能报国为民，那我就凭私情，又怎样？”
　　早有传闻说戚承亮善于结交朝臣，常用大把银两收买当权者，因此才能十年来无论镇守那里，都从来没有出现过常见的武将和郡守不和的局面。
　　死守住所谓的气节和名声，却到处受阻，最终一事无成还怨天怨地的人我见得多了。然而戚承亮却能脱开那些拘束，一面对官场现状妥协，一面却从不忘初衷，被罢免后只留下卓世功勋，却家无余财。这样的人，才活得坦荡精彩。
　　我笑了笑：“戚大哥，有你这句话，凤来阁上下这些日子的奔波，心甘情愿。”
　　戚承亮也笑了：“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告诉你，别再为我的事责怪小萧。”他说着，看我，“这几日在诏狱里照顾我的几位朋友，请你代我谢谢他们。如果不是他们，我恐怕得蜕层皮。”停了一下，他笑，“不过我也不信，自古以来被皇帝千方百计减罪，还小心藏在私狱里的犯人，能在牢里吃多大的苦。”
　　看着他点头，我笑，这些天也该看出来了。萧焕是在竭尽所能的为戚承亮减轻罪责。最初上奏上来的那些罪名，就足够让戚承亮满门抄斩，萧焕如果在那时就放任不管，戚承亮已经难逃一死。然而奏折递上后的那么多天里，萧焕还是在日夜操劳过问，他不是在想办法搜罗戚承亮的罪名，是在想办法为他开脱。
　　我却在那种时候，还去责问他，甚至冷语嘲讽，转身想也不想的就离开他。
　　在桌下轻轻握住萧焕发凉的手，我抬头向戚承亮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了。”
　　“这就好。”戚承亮笑，语调爽朗，半开玩笑，“我走后，小萧可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在下定当不负重托！”也笑着，我回答。
　　戚承亮一笑站起，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圆月：“曲终人散，小萧，我们就此别过。”
　　萧焕也站起，抱拳：“戚大哥一路顺风，就此别过。”
　　戚承亮微微拱手，一甩衣袖，也不再回头，径直就向外走去。
　　石岩还等在廊下，看到戚承亮过去，就掏出镣铐给他戴上，领他出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我还握着萧焕的手，抬头向他笑了笑：“萧大哥，明天还有早朝，我们赶快去休息吧。”
　　他轻点了点头，接着却咳嗽了一声，身子居然轻颤。
　　我连忙扶住他：“萧大哥！”
　　他摇了摇头，撑着我的手臂站稳，向我轻笑了笑：“不要紧，苍苍。”
　　月色下他的笑容依旧轻缓，脸色却苍白如雪。
　　我都快忘了，忘了他是个多护短的人。
　　当初在凤来阁里，为了几个弟子被杀，他能深夜出行，捣毁横行长江多年的七不坞，再危险的任务，他总自己前往。凡是被他认为需要守护的，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不容许别人有一点侵犯。
　　这次虽然戚承亮自始至终没有吐露半句埋怨的话，但是却是他亲手将一个自己曾经那么亲近的老友查办流放。
　　笑了笑，我看住他还拿在手里的竹箫：“这支箫你常用啊，还是送给段静雪那支常用？”
　　他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那支箫啊……”
　　“快说，”我皱眉，做出逼问的样子，“那支箫你用过多少次？不准说谎！”
　　“那支箫的样子不错吧，苏州进贡的湘妃竹，五福拿了摆在案头占占地方。”他轻咳着笑起来，看着我。
　　“这么说你一次都没吹过了？”有点没想到是这个结果，我才想起来那天看到段静雪手里的竹箫是有些面生。今天他拿在手里的，才是他平时会用的那一个，样子比那支普通很多，却是他用惯的旧物。
　　原来是没注意过，八年前知道他擅长吹箫之后，只要他身体好时，我时不时的就要拉他给我吹一曲。再说当初云自心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看他摆出那么个好看的姿势弹棉花，拿着箫明明也一样好看……
　　抱住了他的手臂，我还是忍不住埋怨：“你都好久没吹箫给我听了，别怪我吃醋！”
　　他还笑着，我补上一句：“今天就算了，赶快休息！”
　　八月十六有三日一次的早朝，我却在萧焕还没有睡醒时，就悄悄起身。
　　裹着薄被跳下床，还没亮的天色里，他合着眼睛，还没被吵醒。
　　他其实一直浅眠，我睡相差劲，夜里翻身扯被子，都能把他惊醒，所以第二天起床时，我翻掉的被子总是被他重新整好裹在身上。
　　这次他是真的累了吧，从昨天到现在，睡得这么沉。
　　弯腰轻轻在他唇边吻了一下，我出门叫醒睡在外间的娇妍，告诉她萧焕还在睡。然后轻手轻脚飞快梳洗好，从养心殿出来，顺着甬道走到宫外。
　　戚承亮昨晚已经送过了，但是我还要送另一个人。
　　骑马从清晨的大街上飞奔而过，在城门前下马，我站在被兵士围住，挤在一起的那群犯人前。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腰牌给他们看之后，我穿过外围的人群，向里面张望。
　　这次被流放的人除了戚承亮的族人，还有其他获罪武官的家属，聚在一起足足有近千人。一朝间富贵成空，这些人脸上普遍挂着麻木的神情，成堆围拢起来，默默不语。艰难的让过几群犯人，我终于在一个破旧的马车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怜茗！”激动地叫着走过去，我抓住她的肩膀。
　　短短几天不见，她红润的脸颊已经变成了苍白的颜色，看到我之后，淡淡扫了一眼：“你来了。”
　　“武姐姐，”顿了顿不知道说什么，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送你。”
　　“送我？”她忽然笑了，带些嘲讽，“当年从紫禁城里出来，就是你送我的，现在从京城出去，你又来送我了。”
　　“武姐姐……”看着她，我吸了口气，“对不起，没能帮到你。”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她淡淡的，“要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臣还没有死，只不过是流放到两周而已，有什么对不起的？”
　　“武姐姐，不能全怪萧大哥，他也……”她话里明显有怨怼的意思，我急着辩解，猛地又噎住——萧焕也怎么样？他明明知道戚承亮是被冤枉，他明明知道罪臣家眷会有什么下场，却还是主导一切。
　　“对不起。”我只能说对不起，“武姐姐，抱歉……”
　　“夫人死了。”武怜茗淡漠地说着，语气没有起伏，“本来就不是身子多么好的人，心气又傲，关到牢里没两天就发了癔症，水米不进，昨晚死了。”
　　戚承亮的结发夫人死了？愣愣的看着武怜茗，我说不出一句话。
　　“我常想，我这一生不能怪谁，”武怜茗还在继续说着，“不管是入宫，还是爱上万岁爷，都是我自己选的路。第一次在御花园里看到万岁爷，我才知道，原来有的男人，是可以笑得那么温柔。拼了命的要自己显得出众，也不顾会招来嫉恨，终于在那天被几个才人围住谩骂之后接到召幸的牌子。我高兴得都快疯掉，不是为了可以扬眉吐气，而是以为那个人眼里从此会有我。结果整整一个晚上，除了见面之后寥寥几句闲谈，再也没有其他事情发生。这是为了给我撑腰。那天早上出了养心殿的门我就明白，他眼里不会有我，这样温柔的一个男人，他会为了我不被别的妃嫔欺负，故意召幸我作假，但是他的眼里，永远都不会有我。
　　“明白了这些之后，我也做了很多傻事，会让我在后宫里生存不了的傻事，故意在太后面前招惹你就是其中一件。
　　“那些天里却根本就顾不到会得罪什么人，还有以后的死活，只是一遍一遍的念着，为什么那个人不会爱我？为什么我总也走不到他的心里？是不是除了可怜我之外，他连我是谁，叫什么都不会记住？每天每天，念得几乎要疯狂。
　　“说起来最后还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打醒了我，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那天全身沾了泥水，跪在你面前，看着你，我想，也许这就是命，有些人天生要站在高处，鲜亮潇洒，而有些人，只适合庸庸碌碌，就算一时能跳出来站在台前，转眼也就会被遗忘。
　　“所以从那天之后，再也不求，不去奢望，只期望能忍气吞声，在宫中苟活下去。谁知道我毕竟是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最后还是给德妃推出来当了替罪羊，扁成了宫女。我爹原本指望我能得宠，也好光宗耀祖全家都跟着沾光，听到这消息，气得病了一场，没过两个月就请辞告老还乡，连托人到宫里来跟我传个信都没有。后来终于知道这消息那天，我差点去投井，每日辛苦干活还遭受白眼，这下连我的亲爹娘都不要我了，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但是最终我还是没有去死，人只要活着，就没那么容易寻死。一天一天的忍着，再难过的日子也总会到头。
　　“结果还真到了熬出头的时候，出宫，在走投无路之前遇到夫君，还能碰见那么通情又和蔼的夫人，真是在紫禁城里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说到这里，她渐渐笑起来，抬起了头看我：“可惜终归我是没有这种好命，一切还是没了，睡了一夜，做了一场梦一样，什么都没有了，一点都没剩下。”
　　“不是的，武姐姐，”她眼中有一种深沉的绝望，我连忙抓住她的手，“我能把你从流放路上截回来，这样你就不用去凉州受苦了。”
　　“受苦？”她看着我淡淡反问，笑，“什么是受苦？不被风吹日晒锦衣玉食就不是受苦了么？跟你回来？跟你回来干什么？让你找一个人把我托付了？”淡然地，她笑得讽刺，“我连夫君是不是受万岁爷才照顾我的都不知道，还要再被托付一次吗？”她笑着摇头，“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货，放在哪里都可以。”
　　把手从我的手里抽出，她摇头：“你走吧，你不欠我的。”
　　“武姐姐！”急着想对她说些什么，押送犯人的队伍却在这个时候开始走动，庞大而杂乱的队伍被举枪的士兵押送着，缓慢开始移动，武怜茗坐的那辆马车，也被车夫驱赶，向前走去。
　　旧车的摇晃中，武怜茗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后收回眼睛，再也没有转头。
　　像被钉在了地上，带着木然的，我看着她的马车走远，看着身旁行动艰难的老弱妇孺一一走过，直到最后押送犯人的兵士带点不耐烦地问我还有什么公干，我都一动不动。
　　在外面耽误太久，重新回到养心殿时，已经是接近正午。
　　萧焕早下了朝，正在一笔一笔的批折子，看到我就轻咳着笑了笑：“回来了？”
　　我还有些恍惚，走过去贴着坐在他身边，“嗯”了一声。
　　他微愣了愣，就加问了一句：“苍苍，你上午做什么了？”
　　我还恍惚着，随口就说：“去送武怜茗了。”
　　那边静了一下，隔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戚承亮的正室死了……”我摇了摇头，忽然不想再说，“萧大哥，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越来越难分清了对不对？”
　　他还是静着，淡淡笑起来：“苍苍，对不起。”
　　怔怔看他，我突然明白过来，笑：“我刚才不知道对武怜茗说了几声对不起，咱们两个今天可以比一比谁道得歉比较多。”
　　他也轻笑：“这样看我岂不是落后很多了？不大容易追上啊。”
　　“嗯，不大容易追上的。”我笑着，去拉他的手，“不管那个，我快饿瘪了，先去吃饭！”
　　他笑笑点头答应，却刚站起身，就突然扶住桌子。
　　连忙回头抱住他的身子，他闭目按着胸口轻咳了几声，睁开眼睛笑笑：“头晕了一下，没关系。”
　　脸都白成这样还说没关系？火气又想上来，我瞄了一眼他案头那堆没批的奏折：“吃过饭你别想再去累了，跟我去凤来阁，正好把几个小家伙带回来。”
　　他还咳着，笑：“大爷有吩咐，当然恭敬不如从命。”
　　听话比以前快很多，算他识相。
　　我得意的轻哼一声。
　　用过午膳，又逼他躺下午睡了一个多时辰，两个人才一起到凤来阁。
　　三个小家伙见到萧焕跟疯了一样，粘在他身上拉都拉不开。
　　我以为在凤来阁里还能清静一下，谁知道给三个小鬼头搅得一个头两个大，偏偏同样是对着这些死小鬼，萧焕就还能笑得一派风轻云淡，看得我直瞪眼睛。
　　闹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回到养心殿后，才能躲开那三个脱缰的混世魔王。
　　舒服的洗了个澡，我让萧焕半躺在软榻上，给他擦头发。
　　每次一起沐浴过后，我一定要坚持给萧焕梳理头发。让他靠着软榻，用吸水的棉巾把乌黑的长发细细擦干，再用木梳梳好，最后用缎带松松系了垂放在他胸前，全部做完，差不多要半个时辰。
　　和以往一样，萧焕淡笑着，一边翻看东西，一边任我折腾。
　　今天也差不多，我完成最后一道工序，长舒口气，然后跑到榻下，绕到他正面，左右打量后，连连点头自我表扬：“完美完美，我的手艺就是完美。要是能就这么把我的男宠带到金銮殿上就太完美了。”
　　他早习惯了我的疯言疯语，放下手中的折子，轻笑起来：“那么我明天就这么上朝去？”
　　“不能，不能！”我假装严肃思考着摇头，“金銮殿人太多了，要是让那么多人都看到我这么美的男宠，来跟我抢怎么办？”
　　正说笑着，门外冯五福匆匆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御前侍卫。
　　径直走进来，那个御前侍卫单膝跪下：“见过万岁爷。”
　　“不用多礼，承享。”萧焕坐起来，笑了笑，“戚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那个叫“承享”御前侍卫顿了顿，却没有起身，回答：“禀万岁爷，属下护卫不周，今日下午，戚将军的侧夫人武氏，在驿所外投缳身亡。”
　　我的耳中像是嗡了一声，抢着问：“你说什么？谁？谁投缳自尽了？”
　　“戚将军的侧夫人，武氏。”还是低着头，那个御前侍卫重复。
　　武怜茗自尽了，昨天离去时她眼中绝望的神情，她真的做了她所能做的最激烈的决定。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刹那间喉间的气息居然哽咽。
　　“妥善收殓，”房间内寂静了一下，萧焕已经又开口，声音还是一如往常的平和，“以诰命夫人之礼厚葬。”
　　抱拳接旨，那个御前侍卫又停了一下：“禀万岁爷，武氏还留下一封遗书，说有四个字，要转告万岁爷。”
　　萧焕向他点头：“讲吧。”
　　“武氏留书上要带给万岁爷的四个字是，”那个御前侍卫顿了一下，才说，“君恩难受。”
　　君恩难受。
　　从初听噩耗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我连忙转头，看着萧焕。
　　他很轻的点头，而后微笑：“知道了，承享，你可以退下了。”
　　我紧紧看着他，不敢移开眼睛，急着叫出口：“萧大哥！”
　　没有转头看我，他脸上的微笑仿佛还留在唇边，接着很轻的咳嗽了一声，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微弯了腰，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入袖中。
　　====================================
　　昏头昏脑已经完全不知道在写什么了，下次更新5月11日，如果到时间了还没有更新，那就再等两天= =

　　第 8 章

　　“萧大哥！”叫着他冲过去，我却不敢伸手去碰他，全身僵硬。
　　他很轻咳嗽，一手撑着软榻，鲜红的血从他堵住口的手指中渗出，渗入袖口和衣衫，斑驳刺目。
　　“万岁爷！”下面响起惊恐的呼声，不知道是冯五福，还是那个还没有起身的御前侍卫。
　　他的身子轻颤了一下，抬头，仿佛想要看向我的方向，却突然深弯下腰，晃了晃，身子向外倾倒。
　　肩膀撑起他的胸膛，在冯五福和那个御前侍卫冲过来之前，我抱住了他的身体。
　　怀中他的呼吸凌乱急促，胸口剧烈的起伏。
　　“不要紧……苍苍……”带着阵阵轻咳，他的声音极低，“不要急……”
　　已经吐出血来，他却只担心我会着急。
　　喉咙哽咽的说不出话，我拼命摇头，轻抱着他。
　　靠着我的肩膀合上眼睛，他轻声向呆立在榻前的冯五福和那个御前侍卫开口：“只是逆血……不用叫御医……不要传出消息。”说完他轻咳着点头，“承享，你退下吧。”
　　“万岁爷……”冯五福清醒过来，焦急地开口叫。
　　那个叫承享的御前侍卫仍旧愣着，片刻后才单膝下跪，重重叩头，起身倒退出去。
　　“五福……你也退下。”他依旧合着眼睛，轻声说。
　　“万岁爷，您……”冯五福急着又走过来两步，唤出声，终于还是跺了跺脚，俯身，“奴才遵旨。”
　　等着冯五福小心的把门关上，靠在我的肩膀上，他微弯下腰，咳出口中的鲜血。
　　已经说不了话，抱着他身体的手臂也不敢用力。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冬天他病重的时候，天山酷冷的冰雪中，我只能看着他不停地咳血，似乎连生命的颜色也要随着那些不断吐出的鲜血消逝殆尽，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抓不住。
　　开始颤抖的手被他有些冰冷的手握住，有些费力地抬起头，他向我笑笑，面容苍白到几乎毫无颜色，声音却还是温和：“别急，苍苍……只是刚才太急……都吐出来，就好了……”
　　定定地看着他，我不回答。
　　他又笑了笑，缓缓点头，低声却又肯定的补充：“是真的……”
　　我还是不信，歪了歪头，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没骗我？”
　　“没有。”摇了摇头，他又向我笑，按住胸口轻轻咳嗽。
　　我连忙死盯着他，一瞬也不敢移开，怕他再吐出血。
　　幸好这次没有，这阵咳嗽过后，他又合了合眼睛，蹙着的眉头也微微松开了一些，笑了笑：“苍苍……把我放在那边桌下的白色药瓶……拿来给我。”
　　忙小心的扶他靠在榻上，我跑去那边的小桌下，打开桌下的暗格，果然发现里面有一个很小的白瓷药瓶，也就是能装五六粒丹药而已。
　　跑回去把瓶子拿给他，再按他的意思倒出一粒浑圆的朱红丹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药。
　　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轻笑笑，解释：“郦先生留下的，保心提神……只是药力有些霸道……能不用的时候就不用。”
　　把手中的药丸握得紧了些，我看住他：“为什么这么霸道的药你还要用？”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问，他愣了愣，而后笑容收敛了一些，微蹙了眉：“苍苍……你在担心我……要不久人世？”
　　虽然这几天早就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然而那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响雷一样，震得我头都有些昏，冲口而出：“难道不是？”
　　“对不起……”手被他轻轻握住，抬头看着我，他笑了笑，“对不起……让你担心。我不会……”他看着我的眼睛，“郦先生说我还有十年时间，不过我不要，十年太短了……”他又笑了笑，“十年后炼儿才十八岁，燃儿和灿儿才十岁……我还要更久。”
　　愣愣看着他，眼泪突然就下来，俯身抱住他，我把头埋到他的衣领里。
　　他拍着我的后背，轻声安慰：“对不起，苍苍……”
　　自己也觉得我这几天哭得太多了，抽抽噎噎止住哽咽，我口气就横起来：“是该你说对不起！动不动就昏倒，还吐血，我是给你吓的。”
　　歉然的看我，他笑：“真的对不起，苍苍……让你担心这么多天。”
　　还是不忿的“哼”了一声，我这才想起来，他刚才还要药，忙把我手里的药丸递过去：“萧大哥。”
　　他笑了笑，却没有接：“这药虽然霸道……但是含在口中不吞入腹内的话，能固本补元……”
　　“嗯……”我点点头，随即又瞪眼，“谁让你话说半截？”
　　说着，抱住他的肩膀，把药丸送入他口中，送完了突然想起来：“接都懒得接，你就等着我喂你的吧！”
　　他微合了眼睛，轻笑着。
　　我又想起来什么：“还有！你昨天晚上穿那身白衣飘飘的，你是故意穿那么飘逸来引诱我的吧！筵席你要穿的是绛红礼服！”
　　嘴里含着药丸，他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什么？”唯恐他不舒服，我连忙把耳朵贴过去。
　　“我说……”耳边响起他的声音，带着叹息，“早就收起来了，那么艳俗的颜色……你以为我会一直穿么……”
　　没多久我就扶着萧焕，让他躺下休息，他笑笑也没反抗。只是他躺下后，我摸着下巴琢磨了很久，考虑要不要把他抱到屋子那头的床上去。估摸了一下，路虽然不远，但是难保我不会半路就抱不动把他扔到地上去，所以只好作罢。
　　安顿好他走出门，冯五福就在门口守着，一见我出来就眼巴巴地盯着我的脸。
　　我只好压低声音：“没什么大事了，睡了。”
　　冯五福却没有松气，反而长长叹息了一声：“弄成这样你满意了？我看你是不看到万岁爷病成这样就不高兴！”
　　“我才不高兴！”他怎么训我没关系，说到萧焕我就不能不说话了，“下次萧大哥要是再出事，我都要跟着晕倒了，我还高兴？”
　　瞥了我一眼，冯五福顿了顿，开口就长叹了一声：“多少次了还不知道长点记性？也不想想万岁爷这么多年连一句大声的话没对你说过，是为了什么？”
　　有些无话可说，我冲他笑笑。
　　皱着眉头，冯五福还是有些气：“那天看你从房里冲出来，我就知道不对，赶紧跑到暖阁里去看，果然！万岁爷脸都白得不成样子了，靠着桌子连话都说不出来，见我进去第一个动作却是连连摇头要我噤声。万岁爷是怕你听到动静回来了担心！你倒好，就这么把万岁爷扔下就走，走得还挺潇洒！”
　　越说越气，冯五福胖胖的脸都红起来了：“为着戚将军的事，万岁爷连着几天连觉都睡不了多久，好不容易那天下午事闲些，万岁爷就急着到凤来阁找你。你见了面就是那么说的？说万岁爷跟你玩儿心机？拿自己身体要挟你？
　　“事事处处都为你想还叫玩儿心机？累得病了还瞒着怕你担心，就叫拿自己身体要挟你？我不是万岁爷，我站在那里还听得心都凉透了！嘴里动不动就能飞出个刀子来，这次万岁爷就是没病，也要给你的刀子刺出病来！”
　　我听得连连点头：“好，好，说得对，还有什么要训我的没有？一次都说出来。”
　　这么一说，冯五福反倒噎住了，连连叹气着摇头：“你啊！”
　　我笑得有些痞痞的：“冯公公您训我都训了好几次了，气也该消了吧。”
　　冯五福轻哼一声：“这要看我过几天会不会再想起这一遭来。”
　　知道他也是关心萧焕，我也就笑着。
　　最后叹了口气，冯五福的口气，很有些不甘：“总归老奴我也说不上什么了，万岁爷是托付给你了，你要是还越活越回去，时不时的闹脾气……老奴我就把小公主抱跑！”
　　“您敢抱跑那丫头，就算我不追，她爹也要跟没命一样去追……”我笑笑的，接着一顿，“再说托付，十年前不是已经托付过了？那年从山海关回来的第一天……冯公公早就把萧大哥托付给我了不是？”
　　“哼，你！”冯五福摇头，最终嘴角终于挂了点笑容，“托付给你你也没有照顾好！”
　　我知道自己理亏，吐吐舌头偷笑。
　　还记挂着房里的萧焕，没再跟他说闲话，我就转身回去。
　　榻上萧焕依旧合着眼睛，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到了，现在只有贴得离他近一点，才能觉得安心。
　　他也没有睡熟，在我坐下之后就张开眼睛，带点笑意地看着我。
　　俯身握住他的手，我笑着在他耳边吹了口气：“美人儿有点力气了没有？我们去床上办接下来的事？”
　　顺着我吹出的气息微侧了脖子，他轻笑起来，抬手搂住我的腰，语气里带了些慵懒：“接下来……要办什么事？”
　　低头在他衣襟下露出的肌肤上轻咬了一口，我一笑，舔舔嘴唇，抬头，眯上眼睛：“接下来的事情嘛……睡觉！”边说边又叹着气在他怀里上下其手，“我真是命苦，对着这么个美人，却只能干看着……”
　　“嗯？除了看，不是还在摸么？”他淡淡的笑着。
　　“干摸也不过瘾啊……”继续哀叹，我伸手扶起他，“美人是看不够啊也摸不够……”
　　他眼中已经装满笑意，看着我笑：“那么就请继续看继续摸……”
　　“那就多谢美人，我可不客气了。”随口跟他打着趣，扶他慢慢走到床前坐下。
　　虽然说了不要紧，他毕竟还是累了的样子，坐下后微合了双眼。
　　在他身前蹲下，我把头放到他的膝盖上，轻声开口：“萧大哥，你知道当年你在天山失去踪迹后，我是怎么想的吗？”
　　这是自从他回来之后，几年来我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那时候的事。
　　微微顿了一下，他微凉的手轻轻覆盖住我的头顶，很慢地抚摸。
　　我继续说：“那时我在想，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不能听到他的声音，再也不能抱着他，永远也不会再有那个人了。一遍一遍的想，强迫自己记住，强迫自己明白。明白不能再期盼着你回来，明白以后的路都要自己走下去，明白不能再有幻想，以为某天一回头，还可以再看到你的身影。强迫着自己要牢牢地记住，一刻都不能放松，否则的话，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在哪一天午夜梦回，突然记起我已经再也找不到你之后，就此崩溃……萧大哥，我答应过你，就算失去你，就算一个人，也一定会活下去，活得长长久久的，活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既然答应了你，我就一定要做到，不会反悔，不会退缩，一定要一直的活下去。
　　“我本来能够一直这样活下去的，没有你的活下去。可是后来你回来了……我常以为我自己做了一个梦，说好了不再做梦的，却还是傻气的去做了一个海棠花下的梦，做得那么高兴，甚至连这个梦什么时候醒都没有想过。”
　　抬起头，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萧大哥，是你让我开始做梦的，是你让我知道不用再一个人辛苦的支撑。萧大哥，你知道，如果一个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很难再去喝苦涩的水——我现在已经不愿再一个人，不愿再去喝苦的水。萧大哥，如果这一次你再离开，我会追随着你。”看着他，我一字一顿，“我会去追随你，很快的。
　　“所以，你要保证，萧大哥，”我看着他，“保证就算我一时任性，一时忽略了你，你也要爱惜自己。因为我一定会后悔的，当我醒悟过来，再看到你，我一定会后悔。所以萧大哥，不要让我那样后悔。”
　　抚摸着我头发的手早就停下，那双黑亮如夜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是再也盛不下满目闪耀的群星，他合了合眼睛，再张开时，声音依旧温和：“我保证，苍苍，我会爱惜自己，我不会离开，这一次不会。”
　　没有一丝犹豫，起身抱住他，我把头贴在他的肩膀上，任性地收紧手臂。
　　他没有说话，只有轻拍着我后背的手指，始终温柔。
　　第二天没有朝会，起床后我让冯五福去把要来养心殿面圣的几个机要大臣也打发走。没想到冯五福办得更彻底，连几个连呼着下午要来的阁臣都给一口回绝了。
　　强按着萧焕休息了一天，弄得他半笑着说我的样子仿佛恨不得连床都不让他下。我毫不客气的翻了白眼，说我不是仿佛恨不得他连床都不要下，是真的恨不得他连床都不要下。
　　接下来几天也如法炮制，小朝不见人，大朝就取消，我也跟苏倩告了假不再去凤来阁，每天除了看着萧焕让他休息之外，就是和他一起去看几个孩子，其他的什么事情也不做。
　　朝政积压不积压我不管，反正这几天萧焕脸色是明显好起来了。
　　这天下午，端着一碗血燕莲子羹窝和他一起窝在靠榻上，我心情挺好，抬手又送了一勺羹过去：“萧大哥，咱们今天在房里休息呢，还是到万棠园散散心？”
　　这几天被我和冯五福自作主张地推掉了所有的政事，他脸上很有些无奈，现在轻叹了口气：“哪里都好，苍苍你看吧。”
　　我抬头想了一下：“万棠园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还在京郊，但是关在屋里容易气闷……”认真想了想，我突然打了个响指，碗都差点扔掉了，“萧大哥，我们去太液池泛舟吧！”
　　他有点意外，笑了笑：“到太液池泛舟？”
　　“是啊，”把那勺已经晾了半天的羹硬塞到他嘴里，我又舀了一勺塞到自己嘴里，咬着勺子笑看他，“怎么样？你从来没去过吧，太液池可比宫里的镜池好玩儿多了，可以划船，可以戏水，可以垂钓，晚上还能放花灯，京城很多人都去过的。”
　　他笑起来：“既然这么好玩，那么我们就去？”
　　“好啊，好啊，”看他答应下来，我立刻就兴奋起来，还是不忘把手里的碗举起来，“这一碗羹我吃的都比你吃得多，剩下的你要吃完！”
　　笑着点头，他连连答应：“好，好。”
　　虽然说了好，撬开他的嘴比撬开蚌壳还难，吃完东西又吃完了药，都快磨一个时辰了。
　　接着还要换便服，冯五福听说要出门，一挥手就让小太监捧了几套萧焕常穿的淡青长衫拿出来了。我一挥手又让小太监把那些衣服照样捧出去，再拿几套白衣过来，越飘逸越好。
　　结果萧焕换衣服时脸上就有点淡笑的表情。
　　我在一边满意地上下打量，一边冲他挑眉：“别笑我，谁让你前几天那么白衣飘飘地跑到我面前，让我发现男宠还是要穿白衣最好看。”
　　终于收拾好从宫内坐马车出来，随行的就只有石岩，连冯五福也给我用人太多太招摇的接口给留在宫里了。
　　太液池总共分外两段，狭长的那一段连着紫禁城的护城河，属于宫禁的范围，寻常人不能靠近，然而出了十二孔、桥身下装有坚固铁栏的明镜桥，就是宽阔的湖面，这个部分的水面就任人游玩。
　　虽然已经时值八月，但是由于天气还暖热，太液池中也有不少游玩的人。
　　下了马车，我们租用了一条带有凉棚的小舟，又取出了带着的点心甜酒摆在舟上的小桌上，由石岩掌舵，慢悠悠向湖心划去。
　　天气很好，水面几无涟漪，平滑如镜，水色清碧如天，带着水汽的和畅微风吹在身上，除了船桨划动的水声，耳边还隐约传来他船上的笑闹声。
　　靠在船舱的软垫上，我握住萧焕的手，向他笑：“怎么样，萧大哥，没想到这么近的地方还有个这么好的地方吧？”
　　他也笑着，点头：“说起来还真没想过到这儿来泛舟游玩。”
　　“没想到吧，”我忍不住得意起来，“我小时候可是常跟哥哥来玩儿的，我还掉到水里捉过鱼！”
　　“掉到水里捉鱼？”他笑着带些疑惑。
　　“不小心从船上掉下来了，反正衣服都湿透了，索性就捉些鱼再上去……”我慢悠悠的解释。
　　他笑得更厉害起来：“不错，不错，这鱼也算意外之喜了……”
　　两个人正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一阵大声的喧哗就传了过来。原来是几条小船正挤在一起互相泼水打水仗。
　　这几条船的人仿佛是认识的样子，彼此叫着名字玩的不亦乐乎，连从他们旁边经过的其他船也不能幸免，先后被卷入战团，渐渐一片水域上都是拼命撩水泼水的小船。
　　我们的船是朝着他们的方向划去的，这时候再转舵有些来不及，眨眼间就靠进了他们。
　　有条船上的人一看又有新船靠近，也不管青红皂白，随手就笑着撩了一大片水珠过来。
　　水来得太快，也来不及想泼来的是什么，我就飞快倾身挡在萧焕身前，还举起了手叫：“降了，降了，诸位英雄手下留情！”
　　就算玩在兴头上，那些人看我们这样，也都住手不再泼水，而是哈哈大笑起来。
　　临近一艘船上那几个梳着垂肩发髻的女子笑得最响，她们往这边看了一看，又凑到一起，似乎是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哄”得一声咯咯笑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为泼辣大胆的半站起来，手做喇叭状冲这边喊：“这位姐姐，你家相公长得好俊俏！”
　　给她们逗得也大笑起来，我同样用手拢在嘴边，回喊过去：“谢了！这是我家男宠！很俊俏吧！”
　　那边咯咯的声音笑得更响。
　　这时候石岩总算调好了船头，拨动船桨把船划开，那几艘小船上的人互相泼水的百忙中还能空出手来跟我们挥手告别。
　　也笑着对他们挥手，我低头看被我半压在软垫上的萧焕：“还好吧？沾到水了没有？”
　　他笑着摇头，伸手把我鬓边散乱的头发抚起，连眼角都是笑意：“谢大爷关心，没有溅到。”
　　我扬眉笑：“谢什么，大爷我不就是得宠着美人么……”
　　突然住口，水浪细细的哗啦拍打里，他带着笑意的黑亮双眼，离得越来越近。
　　“萧大哥，”我低头笑，在可以感受到他气息的距离中，声音放轻，“我现在很高兴……”
　　最后我们还是放了水灯，把从湖边小贩手中买来的纸灯点亮，慢慢放入湖水中。
　　拉着他的手，站在湖边，看着那一盏明亮的红烛飘向远处，我仰头向他笑：“萧大哥，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嘴角微微挑着，如水的月光中，他眼里有笑意：“是什么愿？”
　　抓住他的袖子，我踮起脚，凑近他耳边。
　　温热的气流抚过两个人的肌肤，他微低了头，眼角弯出弧度：“我也愿，苍苍。”
　　伏在他的肩上，轻轻笑出来，我说的是：
　　但愿此生，都如今日。

　　第 9 章

　　午后的暖阁，日光融融，微风拂面。
　　“星！星！塞了她的眼！”晶亮的黑眼睛瞪着黑白两色的棋子，趴在棋盘后的半个棋手沉不住气的大叫，把己方的声势壮得十足。
　　“塞了你们也赢不了我！”另一方的对手立刻不甘示弱的喊，把同样黑亮如琉璃般的眼睛把杀气腾腾的目光瞪还回去。
　　对两个人的吵闹充耳不闻，坐在棋盘这方的棋手沉吟了片刻之后，拈起一颗白子，放在交错的棋子中。
　　刚才还气势汹汹叫着“你们赢不了我”的棋手顿时停住了一张樱红的小嘴，却在凝视了棋局片刻之后，就扬头叫：“爹爹，爹爹，下一步怎么走？”
　　那边儿的站着的人不干了：“小妹你怎么老问爹爹？到底是你跟大哥下啊，还是爹爹跟大哥下？”
　　“你跟炼哥哥两个人下我一个，你怎么不说啊？”毫不客气的哼回去，小棋手斜挑了一双大眼睛。
　　坐在他们旁边观战的我和萧焕忍不住都笑起来，拉着他的手环在腰上，我回头笑看他了一眼：“怎么样？军师？给你家小公主支个什么招？”
　　他笑了笑，略一沉吟：“五路十一。”
　　面有喜色的拍手，原本神情凝重的小棋手马上兴奋起来，二话不说拈了一粒棋子放下，接着得意洋洋：“棋路被破了吧，说了你们赢不了我了！”
　　那边虽然坐着的棋手还能托腮沉吟，站着的那个就不依了，嘟了嘴跟萧焕撒娇：“爹爹，你老帮着小妹，我们每局都赢不了啦！”
　　“没办法啊，你爹偏心啊……”看了一眼分坐在棋盘两旁的炼和小邪，还有站在炼身后双眼炯炯，比他自己下棋还激动的焰，我趁机跟着感叹，“连你娘我都不敢跟你们小妹争，你们就算了……”
　　“可是小妹老问爹爹，一点都不公平！”还是有些不满意，焰瞪大了他黑亮的眼睛。
　　本来就颇为得意的小邪一听，估计也是看己方局势大好，居然爽快摆手：“不就是问爹几手棋嘛，炼哥哥焰哥哥你们两个真小气，好了！不问就不问！省得你们说我胜之不武！”
　　慢悠悠看着棋盘，一直没吭声的炼慢悠悠地开口：“单跟你下有什么意思，你尽管问爹好了，免得我赢得太容易。”气度闲雅，态度却嚣张。
　　小邪哪里经得住他这么刺，一下子就跳起来，三个人噼里啪啦一阵斗嘴，就差滚在一起上拳脚了。
　　就知道这三个小鬼头在一块就不会安生，我边笑边叫他们：“唉，唉，你们是要下棋还是要吵架？”
　　门外冯五福笑眯眯的走进来：“万岁爷皇后娘娘和三位殿下歇会儿？今天有玫瑰莲子茶，还有梅子糖和杏仁糕哪。”
　　话音未落，吵架的小毛头已经欢呼着跑了过去。
　　看着他们，笑着拉住萧焕的手，我瞟他一眼：“你养的孩子啊……”
　　他也笑着：“彼此，彼此……”
　　正说着，冯五福犹犹豫豫的凑过来：“万岁爷，张大人今日申时求见。”
　　这几天他身子好些，我不再像前几天一样看他看得那么紧，他也开始恢复处理积压的政务。向冯五福点了点头，他回答：“知道了。”
　　握着他的手忍不住紧了紧，我拉住他的衣袖：“萧大哥。”
　　回头安慰的向我笑了笑，他话里带些调侃：“没关系，祝端没那么可怕。”
　　“还祝端，你叫得倒亲热……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轻哼了一声，我又很小声加了一句，“一直把你藏家里做男宠算了。”
　　不知道听没听到最后一句，他带笑看了我一眼，牵着我的手：“去喝茶？”
　　偷偷吐舌头，我点头，跟他一起走过。孩子们早在桌前闹开了，见我们走过来，一蜂窝扑上来拉我们坐下。
　　喝完茶三个小鬼被送走上习字课，萧焕去见张祝端和几个大臣，我想想自己也有很多天没去凤来阁，因此就换了衣服出宫。
　　到了凤来阁正碰上慕颜出门不在，苏倩一个人坐在一大堆宗卷之后，见了我面如寒霜，目光如刀：“阁主总算舍得从温柔乡里出来了？还记得属下叫什么名字不？”
　　说得我跟沉迷美色的昏君一样，我连忙清咳了一声：“记得，记得，当然记得，苏堂主辛苦了……”
　　就这么被苏倩抓住跟她一起处理阁里的事物，不知不觉当我揉揉脖子抬起头时，天已经擦黑了。我忙从椅子上跳起来：“苏倩对不起了，我得赶紧回去。”
　　抬头瞥我一眼，苏倩破天慌的没骂我偷懒：“要回快回，别让白阁主等急了。”
　　她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又赔几句不是，就连忙赶回宫里。
　　到养心殿的时候天都快要黑透了，我怕让萧焕等太久，走进去的时候脚步就很急，谁知道转过刚影壁就差点撞上一个人，赶紧站住还没看清对方的脸，那边的人已经俯身行下礼去：“微臣见过皇后娘娘。”清朗的声音有些低沉，是张祝端。
　　稍微退后看清了他的身影，我淡淡笑起来：“张大人不必多礼。”说着挑眉，“几日不见，张大人家的白菜还够不够吃？”
　　我冷不丁问出这么个问题来，张祝端也没有吃惊的样子，低头答道：“谢皇后娘娘关心，这几日白菜自一文钱三斤降到两文钱七斤，因此微臣家里新购入了不少，还够吃。”
　　我淡笑着：“两文钱七斤啊，可真便宜，原来张大人体恤民情，真的很关心白菜的价格。”
　　“微臣不敢，自那日皇后娘娘在微臣宅邸中提过后，微臣特地叫来家仆问过了市面白菜售价，以备皇后娘娘再问起。”语调还是不卑不亢，张祝端的神态肃穆，仿佛我们不是在讨论白菜，而是什么军国大事一样。
　　我笑起来：“张大人这么有心就好。”说着我话锋一转，“近几日万岁爷身子不适没有上朝，张大人上了不少奏折催促嘛。”
　　张祝端神态不变：“请君勤政，也是臣的本分。”
　　冷笑着抱住胸，我眯起眼睛：“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万岁爷还不够勤政。”
　　“微臣不敢。”依旧是恭谨回答，张祝端低头。
　　“张大人别说不敢，奏折天天上，人也天天到殿外候着求见。您放心，在您手里的主子，不敢不勤政。”冷冷笑着，我抬步错过他向内走去。
　　张祝端在我身后行礼：“微臣恭送皇后娘娘。”
　　我径直走过，头也不回。
　　进到房内果然看到群臣虽然走了，萧焕还是伏在案上翻阅奏折，上去一把把东西从他手里夺走，气得我眼睛都快冒火：“别看了，反正就算你累死，别人也不会说声好！”
　　愣了愣之后，萧焕就有些了然笑：“苍苍，你碰到祝端了？”
　　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搂住他的腰，我还是气哼哼地：“祝端祝端叫得真亲热，再叫你跟他过去！”
　　立刻就不再说话，他脸上一脸忍笑的表情。
　　每天忙忙碌碌的从宫里跑到凤来阁，再从凤来阁跑回宫里，匆匆又是几天过去。孩子们依然闹腾，天气依旧说冷不冷说热不热。
　　难得一次很早就无事一身轻，我赶着从凤来阁跑回宫中，刚进后殿的门，娇妍就从斜边里蹿了出来，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有点慌张：“皇后娘娘，您回来了？奴婢都想您了。”
　　她从来还没对我这么热情过，有点的奇怪，我打量她：“娇妍你发烧了？”
　　“没有，没有，”脸颊涨得通红，她连连摇头，“皇后娘娘，你能不能先去看看几位殿下？”
　　“他们不是在景阳宫上课？我过去干什么？”我更加奇怪。
　　“这个，这个……”娇妍红着脸左顾右盼，“总之就是……”
　　娇妍还在磕磕绊绊的说着，她身后冯五福的脑袋就露了出来，笑得眼睛都快看不到：“哎呦，皇后娘娘回来了？奴才早盼着您回来呢。”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头：“五福公公，太假了……”
　　五官一起往下掉，冯五福脸上的笑容扯得比变脸还快，先回头瞪了娇妍一眼：“慌都不会撒！”接着愁眉苦脸看我，“皇后娘娘，您可不可以先去喝会儿茶再见万岁爷？”
　　还是看着他，我抱胸：“别躲躲闪闪了，说吧，谁在里面见萧大哥？”
　　冯五福脸快要揪成一团：“段小姐……”
　　娇妍连忙从他背后探出头来：“皇后娘娘，您可千万别生气，万岁爷一点都不喜欢那个什么段小姐的，一点都不喜欢！”
　　看他们两个紧张的表情，仿佛我马上就要冲进去掀了养心殿的房顶。
　　我无奈翻翻白眼：“好了，我会控制醋劲儿，保证不会泼妇骂街的好不好？你们两个可以把路让开了。”
　　娇妍嗫嚅着：“我不是说皇后娘娘会骂街，我就是怕皇后娘娘生气……”
　　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我摆摆手：“行了，我也没怪你，”说着拍拍她的肩膀，“让开路，我不会去砍了万岁爷的……”
　　娇妍嘟嘴红脸的侧身把路让出来，那边冯五福也挪开了胖胖的身体。
　　真是造孽，后殿这条路本来就窄，再加上他们两个一人一边，刚才真是堵得严丝合缝，我想硬走过去都不行。
　　又好笑地看他俩一眼，我都走过去了，还能感到背后他们两个直勾勾跟过来的目光。
　　忍不住暗叹口气：这两个人，真把我彻底当妒妇了。
　　转出了暗门，就看到后殿的情景。
　　繁花掩映的回廊下，那个一身粉衣的少女咯咯笑着，摊开手掌给坐着的青衣看她手中的蔷薇花瓣。
　　和煦的微风中，他扬起头对她微笑。
　　良辰好景，如花美眷，画卷一样悦目。
　　我慢慢走过去，站住一笑：“段小姐。”
　　有些仓促的转头，段静雪脸上的笑容已经带了点僵硬：“皇后娘娘……”
　　越过她走到萧焕身边，我俯身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才抬头笑了笑：“药喝过了？就跑出来吹风？”
　　笑着抬头看我，他眼中也有笑意：“你让五福那么看着我，怎么敢不喝？”
　　“我怕就怕你死命推脱，五福公公怠工偷懒。”握住他的手，确定他的体温不怎么凉之后，我才起身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向段静雪笑笑：“段小姐不时进宫陪万岁说会儿话解闷很好，不过万岁的身子不好，以后段小姐再来，还请注意天气不好时小心别让万岁着凉，还有别说太久让万岁累着。”
　　发愣的看着我，段静雪猛地醒悟过来，忙着行礼：“皇后娘娘的吩咐，静雪记住了。”
　　“这就好。”我笑着，看她手中捧着的蔷薇花瓣，“这是干什么的？在哪儿采的？”
　　像是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段静雪又愣了愣，才开口回答：“回皇后娘娘，这些是静雪家中的蔷薇花，这本名叫琉璃金，花朵是普通两朵大，花瓣根部有通透金色，所以虽然是红色蔷薇，但是名叫琉璃金。”
　　仔细端详她手中散开的花瓣，还有那半朵完整的花朵，我点头：“真的很大很漂亮呢，比宫里种的蔷薇漂亮多了。”说着看向萧焕笑，“怪不得萧大哥看得那么高兴，这花儿香气好像也比普通的花馥郁点，我不用把鼻子凑过去就闻到了。”
　　“是啊，”萧焕也笑着，“这株花是静雪从江淮移植过来后嫁接培育出来的，满京城也就这么一株了。”
　　“啊？”我笑着去看段静雪，“原来段小姐还擅长花艺，下次可要再带些珍品来让我和万岁开开眼。”
　　“只是些许雕虫小技，能入皇上和皇后娘娘的眼就好。”段静雪低头回答。说完又福了下去，“皇上皇后娘娘万福，静雪在宫中逗留许久了，特请告退。”
　　“好的，”萧焕笑着点头，“静雪可以回去了。”
　　又俯身行礼，段静雪退出。
　　看着她的身影在繁华长廊间消失，我笑笑，低头半蹲下来，握住萧焕的手：“萧大哥，刚才五福娇妍他们怕我过来对你发脾气。”
　　他笑笑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是有点恼火的，牙齿都开始酸溜溜了，”笑着看他，我继续说，“不过我干嘛要对你发火？你喜欢的又不是她……”
　　把下巴放在他的膝盖上，我仰头笑：“哪，美人，能不能告诉大爷我，你喜欢的是谁？”
　　还是笑着，他微蹙了眉：“这个么……让我想想……”
　　“还用想？”我瞪大了眼睛，跳起来作势要掐他的脖子，“这还要想一想？”
　　他笑着躲闪，我当然不肯善罢甘休，索性低头一口咬在他脖子上，留下两排红牙印。
　　可能有些吃痛，他轻吸了口气，抓住我的手，语带笑意：“苍苍。”
　　我清咳了一声，不再跟他闹，把头轻放在他的膝盖上，顿了一下开口：“萧大哥，你对段静雪有点愧疚，所以才会特别纵容，对不对？”
　　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笑了笑：“她的姐姐……直至被遣出宫后，我都从未对她说过一句话。”
　　下巴放在他的腿上，我说，“前几天段静雪对我说起过她的姐姐。我那时说，是她姐姐来抢我的丈夫，我为什么要为抢过了她而觉得对不起谁？话是这么说，可是终究还是会有点难过……毕竟那些女子，是在我眼前空抛年华，下场凄凉，我却只能旁观。”
　　“可是，”顿了顿，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萧大哥，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今天的幸福来得不应该。”
　　轻抚着我的头，他的手臂，揽着我的肩膀，久久都没有说话。
　　当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静静开口：“谢谢你，苍苍。”
　　“啊？谢我什么啊？”忽然间有些不好意思，我笑起来，“是谢我体贴温柔啊，还是谢我宽宏大量不在乎我的男宠跟别的女子谈笑？”
　　他也笑起来，假装思考：“这个……都有一点？”
　　玩心突然又起，我不依不饶，爬起来又在他脖子上轻啃了几口：“罚你口是心非！”照准他衣领下的锁骨又是一口。
　　“苍苍……”深吸了口气，他的声音里蓦然带了些喑哑，“别闹，现在不行……”
　　被他的声音唤回最后一点理智，不知道什么时候红晕已经烧到了脸上，再玩儿下去只怕真要气火了。
　　我拼命按住开始粗重的呼吸，在脑中那根神经断掉之前，赶快仰头。
　　眼前他的脸上居然也染着一层红晕，从他病后，这么多天来一直禁欲禁到两个人都快修成仙，没想到刚才居然差一点就要破禁。忍不住“哧”得一声笑了出来，我问他：“可以？”
　　脸上的薄晕还未褪去，他笑看了我一眼：“还好，应付得来。”
　　刚才挑逗他的色胆早就都变成了脸上的热度，烫熟一半个鸡蛋都没有问题，我咬牙：“好，晚上！”
　　从来没觉得晚膳有这么漫长过，快手快脚地喂饱几个小孩把他们打发回房， 接着解衣沐浴，动作前所未有的快。
　　头发散在肩头，浴衣轻轻用一根丝带系住，我走到房内的软榻前，手臂搭上一身白衣，同样是刚沐浴过后的萧焕的肩膀，吹了声口哨：“美人，大爷来找你了。”
　　轻笑着抬了头，他也不放下手中的奏折：“哦？大爷请坐。”
　　毫不客气的坐下，拉住他的手臂，接着攀住他的肩膀，我向他耳后吹气：“美人，大爷我都快等不及了。”
　　彼此的衣衫和头发都还没干透，皂荚的清气带着水香，一丝一缕的钻到鼻孔里来，我低头，循着下午的方法，在他颈中轻轻咬噬。
　　细碎的红印顺着推移的双唇一路延伸，最后我停在他锁骨的上方，侧头，伸出舌头扫过他的肌肤，“美人……大爷我有点着急了哦，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急？”
　　脖子随着我的舌头微扬，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或许……也有一点……”
　　“或许啊……”手指慢慢解开他腰间的衣带，滑入手间的，是他微带凉意的皮肤，我抬头，一双眼睛微眯着看他， “只是或许么……萧大哥？” 手指从他胸口一圈一圈向下划去。
　　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掌握住我的手指，带着叹息回过头来，眼眸中是深深的笑意：“苍苍，太过火了可不好……”
　　“啊？”我用舌头，很慢地舔过嘴唇，“太过火……是什么意思？”
　　无声地笑了，他低下头。
　　薄凉的嘴唇覆盖上我的，唇齿纠缠。
　　手臂不由自主地搂紧他的腰，身体在一波一波的眩晕中已经被放平。
　　耳边他的声音有着笑意和微如涟漪的颤抖：“在这里？”
　　勾起的头颈摩挲，我的吻落上铺陈的长发和宽厚胸膛，手和他修长的手指交错，抚过一池春水般，贴着彼此的肌肤逡巡而下。
　　舌尖慢挑，汗滴聚拢似珠，滑落，惊散，悄如春梦。
　　我轻笑出来：“萧大哥……”
　　手臂伸出，指尖拈过，灯芯流萤般，闪现片刻，在空中熄灭。
　　黑暗只在眼中停留了一瞬，鳞次栉比的光球仿佛从头颅深处炸出，宛若烟火，分崩离析，不死不休。
　　他的气味，他的手指，他臂弯里的温度，恍惚之间，无比清晰。
　　身体如同漂浮在河流深处，唯一的意识载浮载沉。
　　“萧大哥……”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太分明，只留下轻叹般的喘息。
　　手指插入他的发迹，黑发冷泉般，从指缝中流过，轻吻落下，勾勒出他眉骨的线条。
　　似是回应，他的吻同样落下，每一次触碰，和如暖日，绵密如雨。
　　手掌游移到他的腰侧，触碰到每一片柔韧光洁的肌肤。
　　唇瓣再次触到他凉软的双唇，和着淡淡的草药甘甜，牵出如丝的细线。
　　热度燃烧到最细小的角落，手指收紧，扯下他身上最后的桎梏，锦缎撕裂，如白色蝴蝶，委顿入地。
　　轻微的颤动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脚尖，眼睛不由自主的合上。
　　“萧大哥……”第三次的呢喃，在清明消失之前，交融在彼此唇间。
　　阳光落在眼睑上，睁开眼睛，枕旁那人还合着眸，离得近了，所以连长睫下淡淡的阴影也看得清楚。
　　又歪了头，看那因为阳光照射，显出淡淡金色的肌肤。
　　早在昨夜被撕掉了衣衫的胸膛在锦被下轻掩，露出锁骨和颈中的点点暗红。
　　嗯……我好像啃重了点……
　　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睫毛轻闪了闪，那双明亮的深瞳睁开，带着些慵懒的低沉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苍苍。”
　　托了头支起身子，我很严肃：“萧大哥，我现在想到了两句诗……”
　　不等他问，我轻叹一声，念得抑扬顿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不意外地看到他深瞳中的笑意蓦然加深，轻笑出来：“这么香艳的句子啊。”
　　“再香艳也比不上我眼前的美人香艳……”边说边故作轻佻的想用手指去挑他的下巴，谁知道本来就挤在软榻边缘，这么一动，手臂一滑，身体差点仰跌下去。幸亏他飞快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才险险把我拉回榻上。
　　调戏不成反出丑，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忍不住，“哧”得一声同时笑出来。
　　正笑着的时候，门外几声清咳，传来冯五福装模作样的声音：“万岁爷皇后娘娘，已经巳时过半了，该用早膳了。”
　　接着是娇妍的责怪声：“五福公公您就别叫了，该起就起了，没见过您这么不解风情的……”
　　冯五福立刻气急败坏：“风情是什么？你一个小丫头懂？”
　　“比您懂点！”娇妍反唇相讥。
　　……
　　两个人丝毫不知道压低的拌嘴声里，我和萧焕互相看了一眼，低头笑成一团。
　　无声从眼前流过的时光，如同一幅安稳静好的画卷，在他温和的笑容里，在孩子们的嬉闹中，在身边人们的忙碌中，日复一日，平静如水。

　　第 10 章

　　德佑十八年十月初四，惊碎一片平静的那一天，于以往任何一天也没有什么不同。
　　秋日午后的静谧时光里，径直闯入后宫的斥候，连身上沾满鲜血和灰尘的铠甲都不曾卸去，跪在石阶下，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叫出：“鞑靼进犯，大同危急！”
　　沉默听完斥候回报的萧焕，最终抬起头：“即令百官入宫候旨，九百里加急，传召楚王进京。”
　　鞑靼进兵，完全是和十年前女真的反叛不同的攻势，精锐嗜血的骑兵，在战报传回的第三天，一举攻克号称故若金汤的大同府，大同总兵刘镇以身殉职，三万将士血战不降，无一生还。
　　失去屏障的京师在一夜之间，暴露在铁蹄之下。
　　没有人仅仅在数天之间，康宁的盛世就会燃遍战火，也没有人料到安定百年的京师，竟会在一夜间危若累卵。
　　十月初四，鞑靼骑兵在京畿外扎下大营的第三天，满朝上下就已经被求降的论调笼罩。昔日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臣子，在嘱咐家人打好包袱同时，甚至开始鼓吹迁都南逃。
　　这天争辩不断的乾清宫中，一身染尘白衣的前辅政王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砌就的长阶，清冷的声音里带着金戈般的肃杀：“迁都？迁到哪里去？杭州吗？列位大人这是想学什么？宋朝南渡？”
　　一直靠着御座闭目静听的皇帝在这时才睁开眼睛，冷冷开口，淡漠如常：“方才说过迁都的，每人去领五十廷杖。再有人让朕听到这两个字，斩无赦。”
　　……
　　几乎是眉飞色舞的向我转述从朝上小太监那里听来的情况，娇妍感叹连连：“您是不知道楚王殿下和咱们万岁爷有多威风，那是话音一落，整个大殿里，连个敢喘气的都没有了！”
　　“得了吧……”被她夸张的形容逗得笑起来，我摆手，“连气都不喘那就憋死了！”
　　娇妍略带赧然的笑：“我这不是形容万岁爷和楚王殿下神威惊人，吓得那些没骨气大臣再也不敢嘀咕么……”
　　“还神威呢，他们两个又不是避邪神兽……”再次笑起来，我拍拍她的肩膀，“不说闲话了，去让御膳房把桌上的午膳撤走再换一遍新的吧，这次的也凉透了。”
　　“哦？不是避邪神兽啊，那么我们是什么？”带着笑意的话声从背后响起，那个人的声音，清泠柔丽，玉泉琮瑢一般，一如当年，“不知道这新换上的午膳里，有没有我一份？”
　　匆忙的回过头去，向我微笑着的萧焕身后，那个一袭白衣的人，勾起了一双浅黛色的眼眸，笑得明丽：“苍苍，好久不见。”
　　“萧千清……”我从椅子上站起，轻轻笑，“好久不见。”
　　浅黛色眼眸中的笑意更盛，穿过身前的萧焕，抓住我的手臂，接着倾身，紧紧抱住我的肩膀：“我很想你啊，苍苍。”
　　给他勒得快要喘不上气，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谢谢你想我，我说，不过才不到一年没见，你不用抱我这么紧吧……”
　　放开手看我，萧千清轻抿了嘴，笑得凤眼微眯：“一年也是很久啊……”
　　也抬头看着他，我笑了笑：“说得也是，一年也不短……”
　　这些年有近大半年没见到萧千清的时候，真的是很少。
　　那年萧千清虽然把朝政抛给了萧焕，而且唯恐再让他再管事一样二话不说就跑回了封地。
　　但是，一来萧焕从未正式下过诏书，收回萧千清的辅政职责；二来萧千清似乎从来都没把太宗皇帝立下的藩王不得擅离封地的律例放在眼里，所以隔三岔五还是堂而皇之的跑回紫禁城来，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把这里当他的王府。
　　“好了，别罗嗦了，”笑着跟萧千清说话，我拉住他还有萧焕的袖子，“都累了吧！快来吃饭！要不然这些又要返回膳房重做了！”
　　他们都笑着，任我拉到桌前。
　　因为太久没见，和萧千清太还是随便聊着闲话，三个人一起坐下用膳。
　　吃好了之后，还没等饭后的第一杯茶沏上，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知道了萧千清回宫的消息，一蜂窝跑了过来，“清叔叔”“清叔叔”叫个不停。
　　抱起小邪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萧千清笑得妩媚：“小邪……想清叔叔了吗？做梦有没有梦到清叔叔？”
　　小邪那疯丫头也很高兴，抱着他的脖子咯咯笑：“梦到了梦到了！除了爹爹，小邪最喜欢清叔叔！”
　　两个人闹得正欢，炼和焰也围在哪儿一起傻乐，萧千清就弯腰毫不客气的一把拉过炼，两手就去揉炼的小脸。
　　“喂喂！”我看不过去了连忙说，“你别一边挑逗我女儿，一边欺负我儿子！”
　　萧千清扯着炼脸颊的手不松开，长叹一声：“我也没有办法啊，谁让小炼长得这么像他爹爹，我看了就想欺负……”
　　这是个什么逻辑！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只好看萧千清很是恶劣的用力把小炼揉得呜呜做声，然后颇有成就感的和小邪小焰一起哈哈大笑。
　　一个萧千清再加三个孩子，虽然闹腾……倒也一派自得其乐的样子。
　　我爱玩儿，却不常有时间跟孩子们一起厮混，萧焕天生爱静，身体又不大好，孩子们就算再依恋爹爹，在他面前也总是乖巧地屏声静气，生怕吵到他，倒是萧千清总带着他们疯来疯去，四个人只要一碰到一起，后宫就再难安宁……
　　萧千清和孩子们闹了一会儿，就停下来，从怀里拿出三只玉勾一样的挂饰，一人一个，分给三个孩子，拍拍他们的脑袋：“清叔叔送给你们的礼物，都戴在脖子上，丢了要打屁股啊……”
　　接过萧千清分给他们的东西，三个孩子都好奇的打量玉饰上的纹理。
　　我离得远，只模糊的看到玉勾上有龙鳞一样的纹路，一直在一旁淡笑看着我们的萧焕突然开口，语气竟然低沉：“千清，你把什么给他们了？”
　　“青龙支族长的夔龙佩，割成了三段而已。”看也不看萧焕一眼，萧千清淡淡说，仿佛他口中说的，不是代表萧氏中地位仅次于朱雀支族长的青龙支族长的夔龙玉佩。
　　心里一凉，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萧焕就已经开口：“千清，这次你想出征？”
　　“我不去，难道你去？”轻嗤了一声，萧千清抬头去看萧焕，“就凭你现在这个早就废了武功的样子？”
　　萧千清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八年前萧焕在天山和灵碧教对敌，用药解去了自己体内的寒毒之后，内力不再受寒气抑制，能随心施用，但是同时，其反噬却加倍到身体上。后来陈落墨为了救萧焕，以近二十年修习的阴寒的内力尽数倾注入萧焕的经脉，才压制住了萧焕身上的极阳内力。这样做的同时，也就是废了萧焕的功力。所以现在萧焕早就没了内力，王风也已经被收起来多年未用。
　　看着萧千清轻笑了笑，萧焕也没再说话。倒是三个孩子听到萧千清的话，同时都静了下来，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萧焕。小邪更是犹豫了一下，从萧千清腿上爬了下来，走过来扯扯萧焕的衣角，有些怯生生地：“爹爹，您身体不好，不要去边关打仗了好不好？”说着又回头看了看萧千清，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小邪也不想让清叔叔去，清叔叔也不去可以吗？”
　　不由自主的顺着小邪的目光看住萧千清，心里像是滞住，我居然说不出话。
　　“呵”得一声轻笑出来，萧千清支了下巴单眉一挑：“小邪怕什么？区区几个鞑靼蛮子，你清叔叔还没放在眼里。你在家里乖乖等着，等还朝了，清叔叔带鞑靼的汗血马回来给你骑。”
　　一听到汗血马，小邪的眼睛立刻亮起来：“真的是汗血马吗？会流红红的汗那种？”
　　“是啊，”萧千清笑着伸手，这次一手一个，把炼和焰的脸蛋都抓了，边揉边说，“你们两个好好陪妹妹，等我回来也有！”
　　听他说得轻松，三个孩子脸上的表情也松懈下来，渐渐又笑闹开。
　　趁着小邪放开萧焕的衣角，跑去萧千清那里的空挡，我伸出手，在桌下握住萧焕的手。
　　也轻回握了我一下，他的手干燥稳定，掌心有淡淡的温暖。
　　转过头，正迎上他温和的目光。向我轻轻笑了笑，他没说话。
　　国难当前，连萧千清也收起了和孩子们玩闹的心思，下午把三个混世魔王送走，养心殿就又成了机要大臣穿梭的地方。
　　庆幸凤来阁中没什么重要的事，下午我也就留在宫里，虽然不能进到内室里去听他们商议国事，但留在外间里，也能帮帮有些昏头转向的冯五福。
　　晚间拖到将近戌时，那些朝臣才全都退去，我进到暖阁里的时候，就看到满屋子熏香堆积的薄雾里，只剩下萧焕和萧千清两个坐在软榻上，全都低着头以手支额。
　　叹了口气，我走过去：“是出去用膳，还是直接把晚膳摆在这里？”
　　见我进去，萧千清就仰了头看着我笑：“摆进来吧，动着麻烦。”
　　我过去走到软榻前，萧焕才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苍苍。”
　　从进门起一直觉得他的脸色有些不对，我走到他身边伸手：“萧大哥……”
　　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已经低头按住胸口轻咳。
　　赶快扶住他，我有些慌：“萧大哥，怎么样？胸口很疼么？”
　　软榻另一边萧千清也略微变了颜色，身子往这边倾了倾，接着蹙眉轻哼：“这样就顶不住了！真够弱不禁风。”
　　扶着我的手臂，萧焕抬头笑了笑摇摇头：“有一点累而已，没有关系。”
　　上次拖到最后那么厉害，在他口中也是一句“有点累”！
　　皱眉跺了一下脚，我最后也只能说：“有没有胃口？我扶你进去先休息一下？”
　　大概是看我太小心，萧千清“哼”了声：“用扶的啊，要不要抱进去？”
　　也不知道他是在那儿酸个什么劲儿，我有些好笑的回头：“太重了我抱不动，要不然你来抱？”
　　一下被噎住，萧千清脸上红了些，又“哼”了声转过脸去：“我手滑，那么重我也抱不动！”
　　“嗯……”萧焕出声，笑着，“我也不会太重的吧……”
　　想也不想，萧千清立刻甩过去一句：“难道你想我抱你？”说完后才意识到不对，抿着嘴，玉色的脸颊涨红了一半。
　　难得看到萧千清这么尴尬的时候，还扶着萧焕，我就“哈哈”笑了出来，萧焕也低下头，明显是为了掩饰笑意地轻咳了两声。
　　虽然是开了玩笑，萧焕也没先去休息，但晚膳他还是没吃什么东西。原本萧千清和他似乎打算晚膳后再商议什么事情，结果用完了膳，萧千清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回去休息”。然后就目不斜视的抬腿出门。
　　连说要送他都来不及，我只好回头看萧焕：“累不累？要不要沐浴更衣？”
　　他坐在榻上，微仰了头看我，笑着摇了摇头：“真的没有关系，只是那会儿觉得倦了点。”
　　看着他皱了下鼻子，我轻哼：“你说话太没谱，我不信你！”边说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抱住他的身子。
　　不知不觉的，手臂居然用了很大力，很大力的抱着他，就仿佛……如果不抱，就会再也不能抱着他了一样。
　　我是自私的，当听到鞑靼攻陷大同的那一刻，想的不是国家危难，百姓流离，而是萧焕该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能够逃，即使禁军被破，京师沦陷，其他的人都还能逃，流亡或者干脆向鞑靼投诚，只有他不能。
　　大武的天下，只有天子在才能算在，大武的天子，只能在京师。要么守住这道国门，要么国破身殉，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突然恨没有把他留在江湖中，江湖中的萧云从或者白迟帆，惊才绝艳无所不能，就算被逼到天山，如果不是他寻死，即便是灵碧教倾教之力也动不了他分毫。可是当他是大武的皇帝，这个位置所要背负的太多，这个位置太高……高得几乎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这一刻，患得患失、畏畏缩缩的都不像我自己。
　　“萧大哥……”深深把头埋在他的衣袖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隐瞒不过去的颤抖，“我害怕……”
　　“苍苍……”脸颊被他有着淡漠温暖的手捧起，依旧是那样温和的看着我，他的眼中，有一如往常的和煦笑意，“没有关系的，相信我就好了。”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京师不会失守，我不会让它失守。”
　　这是自从鞑靼破关而入后没有人敢说过的话，不过短短几天，人心早就涣散，除了今天早朝萧千清在殿上掷地有声的责问，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说鞑靼一定会被击溃，京师一定不会失守。
　　愣愣的看着他，我深吸一口气，接着仰头。
　　我都在干什么？像朝上那些胆小鬼一样，在还没看到鞑靼人的战马的时候就被吓破了胆……跟没出息的懦弱女人一样，灾祸来了只知道抱着自己的丈夫哭！
　　一扬眉，更用力的抱着他，我提高了声音：“谁说我怕鞑靼人了？臭蛮子来一个砍一个，来一双砍一双！我还不是怕我的男宠太娇弱，给谁不小心碰坏了！”
　　他微皱了一下眉，最后还是没撑住笑了起来：“又是弱不禁风又是娇弱……给千清你们两个说的，我还像个男人吗……”
　　“你本来就是在家吃软饭的男宠！”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冲他呲牙。
　　他给逗得轻咳着，笑得更厉害。
　　只是零零散散的咳嗽，晚上睡觉时也还一直都安稳，谁知道到了第二天早上，萧焕却没能起床。
　　在清晨，像往常一样的醒来，他却再没力气起身，看着床前得知消息后赶过来的萧千清，歉然地笑：“抱歉，千清，只怕朝上要你担待了。”
　　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抱胸站着，萧千清的神色并不好，甩袖说了句：“自己病歪歪的就别逞强！放心，大武没了你还亡不了！”说完转身就走。
　　看着他没了往日闲雅，简直有些气鼓鼓的背影，虽然担心，我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坐在床边，握着萧焕的手放在脸颊上。
　　刚才杨泰已经来过，这个严谨方正、和郦铭觞完全不同的医师，在把手指从萧焕的寸关尺上移走后，还是和上次萧焕昏倒时一样的话：劳累过度，悉心调养。
　　再次听到这种诊断，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我居然没有发怒去骂杨泰，只是看着娇妍把他送出去，然后就一直坐在萧焕身边。
　　等他掌心淡漠的暖意传到脸颊上，我才抬头向他笑：“别看他嘴硬，萧千清其实挺关心你的……他那么爱美，刚刚赶来的时候，连头发都没有挽好……”
　　他轻笑了笑：“千清自小性子就倔了些……不过也还好……”
　　一直以来，总觉得萧焕和萧千清之间别别扭扭的，我还真没问过他们小时候的事，就笑着说：“你还挺了解他嘛，你们第一次见面在什么时候？”
　　他又笑了笑：“这个……大概是德纶十一年？千清四岁那年。”
　　这一下真把我问愣了：“那么早啊……”
　　“也不算早了，”他笑笑，“那时候三皇叔还没有被封到楚地，王府就在京城，只是千清直到四岁三皇叔才第一次带他进宫，所以我们算是那时候才见了面。”
　　“哦，原来如此。”想起了那段往事，我点点头。当年萧千清的父亲萧澹琰虽然是景宗皇帝亲子，英宗和睿宗的亲弟弟，但是不管是前朝还是内宫，都对这个三皇子相当冷淡。
　　萧氏的宗谱分支自成体系，跟民间完全不同，皇子出生之后由皇帝第一次取名，这时候的名字如果被取为单字并且是以火为部首，那么就表示这个皇子已经被皇帝立为太子，是下一任皇帝和朱雀支族长。像萧焕，从出生后被取名的那一刻起，就是太子，此后登基，满朝上下毫无异议。
　　如果被取为双字，并且其中一个字是以火为部首的，那么就表示这个皇子虽然没有被立为太子，但是皇帝对他仍旧有期许，未来某天依旧有登上皇位的可能，仍旧算作朱雀支成员。像萧焕的父亲睿宗皇帝，未登基前的名字并不叫萧煜，而是萧煜瑞，登基之后才改为萧煜。
　　然而假如出生时的名字不但是双字，而且没有一个字以火为部首，那么就表示皇帝对这个皇子毫无期许，完全没有让他继承皇位的打算，这个皇子就算继承了皇帝的血脉，也不再算作朱雀支成员，而被归为皇族中和朱雀支血缘最近的青龙支。
　　虽然萧氏一百多年中也并不是没有原本被归入青龙支的皇子最后改名登基，但绝大多数归入青龙支的皇子成人后不久就被分封到各地为亲王，终身不得入京。
　　萧氏这种在在孩子们出生起的时候就给他们的尊卑地位定死的规矩，我从来都觉得很残忍，萧焕也是这么认为，我们的孩子出生后，除了小邪是我取的名字，剩下四个孩子，他取名字全都一视同仁，用的朱雀支的单字。
　　当年萧千清的父亲萧澹琰因为是地位卑下的宫女所生，出生起就被归入青龙支，比起嫡出的大皇子和二皇子来说，在宫中一向不被重视。十六岁就从宫中出来，住在京城的王府中，二十五岁被分封到楚地，此后直到死去，楚王之位被萧千清继承，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所以萧千清虽然已经是第二代楚王，但其实是萧焕的亲堂弟。这也是德佑九年柳太后宫变的时候，萧千清被很多老臣拥戴为帝的一个重要原因，他的确是当时萧氏青龙支中血缘和朱雀支最接近的皇族。
　　萧千清是萧澹琰在十六岁那年和府中一个舞女所生，离开京城到楚地时，也应该有九岁了。
　　这么想来他小时候真有很多机会和萧焕相处。
　　“唉？那时候萧千清叫你什么啊？”想着我就笑笑问萧焕，“不会是太子殿下吧？”
　　“那时候啊……”萧焕笑了一下，“千清一直叫我焕皇兄。”
　　“啊？他还真是？有没有追着你的屁股一口一声叫皇兄？”我笑起来，当年萧千清一和萧焕见面，就是一口一个“皇上”，语气嘲讽、语调冷淡，到后来也只不过在我面前说一声“我的那位皇兄”，当面依然横眉冷对，简直不敢想象他还会有叫萧焕“焕皇兄”的时候。
　　轻笑了起来，萧焕竟然也没摇头，微蹙了下眉又笑：“倒没有追着屁股那么厉害……”
　　轻轻跟我说着闲话，他脸上没有出现疲惫的神色，唇角的笑容，也一直温和轻缓，然而在淡淡日光下的脸色，却苍白得仿佛透明。
　　“萧大哥。”把他的手紧紧贴在脸上，我抬头看着他，想笑，却终于也没有抬起嘴角，我果然是自私的，“萧大哥，你能休息，我很高兴。”
　　不管在城外气势汹汹的鞑靼骑兵们，不管朝上呶呶不休的朝臣们，不管又出现了什么战机，不管在拼杀之间一寸一步争夺的土地。
　　只要他肯在累了的时候，暂时的，放下一切来休息一下，就好。
　　“对不起，苍苍，”温和的声音如旧，带着微笑，他看着我，“让你担心。”
　　在鞑靼军马逼近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居庸关之前，德佑十八年十月初八早朝，站在乾清宫的御座之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五福一字一字将手中的诏书念出：御驾亲征，楚王留京监国。

　　第 11 章

　　“好！”养心殿的暖阁里，把明黄丝绢的圣旨“啪”得一声抛在地上，萧千清冷笑：“连病都能装得出来！咱们万岁爷手段真高明！”
　　房里的人早就让清理出去了，一片寂静，我只好笑笑，走过去捡起那卷圣旨：“萧千清你发脾气就发脾气，砸什么东西？”
　　依旧冷冷笑着，萧千清并不理我的故意打岔，突然一笑：“好，既然皇上智谋无双，那么请恕微臣愚钝，不能效力，微臣告退……”
　　“萧千清！”我来连忙又叫了一声，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看来这次萧千清真是气得不轻。
　　“千清，”一直默然不语的萧焕抬头，看着萧千清，“如果不是必要，我不会这么做。”
　　迎上他的目光，萧千清微眯了眼，又冷笑：“必要就是故意称病，把朝政推给我，而后再突然颁旨去亲征？”
　　“请你留在朝中，千清，”还是看着萧千清的眼睛，萧焕顿了一下，“炼儿还小。”
　　浅黛的眼眸眯起又放开，萧千清还是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我不是来替你养儿子的！”
　　知道萧千清这么说就是不会走了，这次没再叫住他，看着他的身影走出殿门，我笑笑，把手里的圣旨放到桌上，走到萧焕身边，握住他的手：“你这出苦肉计唱的好啊……我都没想过萧千清还有被人骗过去的一天……”
　　他轻轻笑了笑，抬手抚上我的脸颊：“对不起，苍苍……害你这些天担心。”
　　“没关系，”叹口气，我仰脸看他，“反正我早习惯了你动不动生病，也猜到你一定会自己跑去打仗……”
　　那个亲征的诏书，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给拟的，这两天，天天看他闲时靠在床上，用一支笔随意地写写画画，却从来没有凑过去看看他在写什么。
　　其实他这几天精神还算不错，虽然称病了在养心殿休息，每天早睡早起，还有闲情逸致倚在软榻上和炼儿下棋……要是有空到养心殿看一眼，萧千清恐怕早就发现自己给骗了。
　　照萧焕的个性，如果不是另有打算，就算是从床上爬不起来了，在这种强敌压境的情况下，恐怕还会死抱着朝政不撒手。
　　“虽然没有骗过英明睿智的我，但是……”笑了笑看着他，我说，“天天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到手心里怕碰着……哪家男宠有你这么娇气？吓也给你吓到了！说吧，怎么补偿我？”
　　他也轻笑起来，眼里含着笑，轻叹口气：“当然是大爷您说怎么补偿就怎么补偿了……”
　　我翻了个白眼：“就油嘴滑舌吧你！”
　　他笑着看我，顿了一下，还是笑：“对不起，苍苍。”
　　“没事儿别跟我说这么多对不起，”我轻哼了一声看他，“我管你出去跑干什么，只要你别忘了最后跑回来……”说着呲了下牙，猛地抱住他往榻上倒去，“不然我没有男宠扑倒，去哪儿找？”
　　抱着我躺在榻上，他也笑起来：“好，好，我不敢惹大爷生气……”
　　“谅你也不敢！”得意的用鼻子哼一声，我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你敢了我也敢……”
　　“苍苍……”似乎是有些无奈的轻叹了声，他轻拍拍我的肩膀，“你的男宠没有这么不经打，别怕。”语气哄小孩子一样。
　　明显的敷衍……我翻了下白眼：“不准拍小狗一样拍我！今天晚上衣服重新穿上多给我扒一次！”
　　战时一切从简，圣旨十月初八颁出来，十月初九御驾和禁军就要从玄武门出京赶往前线。
　　十月初九上午，我正坐在一水院厅堂的椅子上。
　　“这月江苏三十八家当铺的收入是……”慕颜停下口头的话，把手里的宗卷在我眼前晃晃，“……有没有听到？”
　　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我点点头：“听到了，各地当铺粮铺布庄赌坊生意都比上月差了很多，钱庄倒是被提走了很多银子，因为打仗了老百姓都忙着收拾细软准备逃跑……”
　　慕颜翻翻白眼：“我不是跟你说收入少了很多，我是跟你说我们能有多少钱可以拿出来给朝廷支援还有安抚民众……”
　　“哦，”我点点头，“国难当前，我们的确也要做些事的。”说完接着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吧，”苏倩也翻了个白眼，“我看我们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直接跳过你得了。”
　　慕颜也乐得听到这句话，马上点头站起来：“这样我就叫人去核算了，等出来具体数目，再拿过来给你们看。”
　　知道是我心不在焉，我有些抱歉向慕颜笑笑：“对不起，这事要麻烦你了。”
　　慕颜一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也不再跟我说话，风风火火出门。
　　剩下苏倩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淡淡的没看我：“没想到你没跟着去。”
　　我笑了笑，还是转头看窗外：“说什么呢，我也有别的事情要做，总不能整天都跟在他后面啊。”
　　眼前闪过今天早上起床时的情形，同往常的早上并没有区别，一同起身，一同梳洗、用早膳。我把吻落在他的唇角，然后笑着和他告别，来到凤来阁。
　　京师危急，大敌当前，我是凤来阁的阁主，有责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给所有的弟子信心。
　　“你真能放得开？”静默了一阵，淡瞥我一眼，苏倩开口。
　　“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做，”把目光收回，我冲她笑了笑，“没有办法离开。”
　　看着我，苏倩突然转头轻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还是一点要求都没有……有时候真羡慕白阁主对你的纵容……简直不像是一个皇帝对他的皇后……”
　　话是这么说的吧，任何一个能够称得上贤淑的皇后，在这种时刻都该站在皇帝的身边吧，做他的支撑，以国母和妻子的身份，为他分担忧愁，排解困难。
　　皇帝身边的皇后，就是以这样的作用而存在的吧，在和平的日子里为皇帝管理皇宫，在危难来临是站在他的身边陪他共同度过。
　　“萧大哥不需要。”停顿了一下，我笑，“可能这样说有点不负责任，但是萧大哥并不是一个时时刻刻都需要有人在他身边给他支撑的人。当他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一个人反倒更好。
　　“况且，我从来没有作为一个皇后去爱他，”笑着说，我回过头，重新注视窗外那株金黄的银杏，“他也从来没有作为一个皇帝来爱我。像你是我的皇后，所以你就该如何如何，甚至做了我的皇后，你从此就只是我的皇后……这种话……萧大哥从来都不会去说，更从来都不会去想。”
　　轻轻吸了口气，我笑笑：“所以他才值得……苏倩，才值得就算为了他，有时候都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也还是不会后悔。”
　　静默的低着头，许久，苏倩才轻叹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罢了，身为凤来阁的堂主，我居然劝自己家阁主在危难的时刻丢下阁里的弟子，跑去找自己的男人，也太失态了点。”她冲我点头，“就算心神不宁形同废人，你能在这个时候留在阁里，我很高兴。”
　　这算是夸奖的话么？为什么我没听到一点夸奖的意思在里头……这女人果然不放过一点能损我的机会。
　　无奈笑看她了一眼，我点头：“好了，多谢你的赞同……”
　　话音没落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轰隆”的响声，紧接着仿佛一声大过一声，震耳欲聋的响起，连绵不绝，连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在颤抖。那是一百零八下的礼炮，恭送御驾启程。
　　绵长的礼炮声终于停下，苏倩低头，看着我淡淡挑唇：“午时到了，御驾亲征的大军走了。”
　　“嗯。”我点头向她笑。
　　苏倩一笑，走下台阶，穿过庭院走远。
　　抬手拍了拍脸颊，清醒一下神志，我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台阶上。那里铺着薄薄几片落叶，小扇子一样的形状，颜色金黄，是门外的银杏树上落下的。
　　秋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渐深。
　　德佑十八年十月初一，鞑靼王子额森以大武削减鞑靼贡马赏物为由，率所部攻打大同府，十月初三，大同破，十月初四，额森二十万大军长驱直入，进逼居庸关，京师危在旦夕。
　　十月初五，紧急被召回京城的楚王殿叱群臣，力主抗击，调京畿戍卫及藩王部将二十二万，严守京师。
　　十月初八，额森以东路军二万、中路军十万、西路军五万，自古北口、居庸关、紫荆关三路，大举进攻京师。同日，德佑帝颁旨令楚王监国，亲率禁卫三营精锐出征。
　　十月初十，亲征大军抵达居庸关，当日大军先锋与鞑靼中路军相逢于关下，鏖战一日，歼敌数千，鞑靼气焰为之一挫。
　　十月十四，与西路军胶着三日的紫荆关城门大开，龙尉大将军凌绝顶率五千精骑出战。此战大武死伤三千余人，歼敌一万余人，斩杀敌将阿刺，鞑靼西路军溃败。
　　十月十六，额森于居庸关前叫阵，德佑帝亲临城墙，遥射一箭，正中额森头盔。额森大怒，当日以全部兵力攻城，双方久战未果。
　　十月十八，大武属国女真以八万铁骑出兵救围，女真大汗库莫尔亲自出征。
　　十月二十，女真大军抵达居庸关，额森率所部退守大同，坚壁不出。
　　此后数日，双方几次交战，各有胜负，又成对峙之态。
　　战报一天天的传来，随着亲征大军的节节胜利，京城内惶恐不安的气氛逐渐退去，开始熙攘的街道上，往日的安宁怡然也在慢慢回来。
　　照例是上午在宫中陪几个孩子，下午到凤来阁中办公，日子过的忙忙碌碌。
　　又是一天下午，坐在凤来阁里，不经意间不知道是第几次，我举着笔看向窗外的银杏树发呆，这次手上一空，居然是下午被我带过来的小邪努力踮脚趴在桌子上，一把抢走了我的朱笔。
　　鼓着腮帮，小姑娘很有些气愤的盯着我：“娘！我跟你说话，你根本没有在听！”
　　回了回神，我连忙转过去跟小姑娘赔罪：“对不起，娘在想事情，小邪刚才跟娘说了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愤愤地看着我，小邪的小眼圈突然一红：“娘最坏了！”扔了我的毛笔转身就跑。
　　“小邪？”我连忙起身追了过去。还没出发之前，萧焕要去亲征的事情自然是瞒着孩子们的，炼儿和焰儿还好，萧焕走的那天，最怕的就是小邪闹事，因此一大早我就让冯五福偷偷带着他们到了凤来阁。辛辛苦苦瞒过了白天，中午的礼炮声好歹也没让他们警觉，但一到晚上，不见我带他们回宫，也不见萧焕来凤来阁接他们，小邪立刻就觉出了什么，当时“哇”地一声就大哭了起来，慌得我跟冯五福两个人团团转着哄，还是哄不住。更夸张的是这丫头像是记恨上我了一样，这几天冷冷的都不怎么搭理我，连一向跟她要好的冯五福也不怎么理了。
　　小丫头跑得快，三拐两拐我居然追不上。
　　虽然知道凤来阁内不会有危险，我还是有些急：“小邪！”
　　我叫着转过房门，然后就站住脚步，有些发愣的看向前方。
　　小邪早就停了下来，一身褐色长袍的熟悉身影低头抱起她。
　　抬起头看我，那张熟悉的容颜上挂着亲切的笑：“毛丫头……”
　　“哥哥……”还是愣愣的叫，我快走两步赶过去：“哥哥……还好吧？”
　　身上还带着明显的风尘，哥哥是从战场直接赶过来的。前几日京城告急，朝内几乎再没有可以用的大将，哥哥自滇南连夜赶回，未在京城停留一刻，直奔紫荆关。到达关口的第二日，紫荆关的城门就大开，龙尉大将军的一场血战，自此奠定额森三方攻势瓦解的大局。
　　仔细逡巡哥哥脸上身体的每一寸地方，我的眼眶渐渐发胀。
　　笑了笑，哥哥用一只大手轻捏小邪的脸蛋：“宝贝小邪怎么哭成这样？告诉舅舅，是不是娘又欺负你了？”
　　“哥哥……”上前一步，我伸开手臂，也不管还隔着小邪，抱住哥哥，“你能回来太好了……你能回来太好了……”
　　“毛丫头……”略带惊诧的叫了一声，哥哥随即就大笑起来，带着爽朗，“你哥哥我是刚刚杀得鞑靼人丢盔卸甲的常胜将军，不是死里逃生跑回来的败军之将……”
　　“谁说你是死里逃生跑回来的败军之将？”松开手，我抬起头来看哥哥，“你要是打败仗跑回来，谁还抱你？看我笑死你个没用的将军！”
　　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哥哥抬手，按住我的头顶，用力揉了揉：“毛丫头别担心，”顿了一下，哥哥笑，“我已经平安回来了。”
　　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滑下眼眶，我用手指擦了：“我才不担心你个愣头小子！”
　　哈哈笑着，哥哥点头：“知道你不担心我了，成了吧？”
　　“本来就不担心！”嘴巴上死硬到底……我瞪眼。
　　“舅舅，舅舅……”被哥哥抱着的小邪连叫了两声，忽然扁扁嘴，脸上晶莹的泪珠还没干，“爹爹走了，爹爹走了……”话没说完，又放声大哭。
　　哥哥虽然没有萧千清和孩子们相处得多，这几年也是抽空就回京城看孩子们，还常带些稀奇的小玩意儿给他们，三个小家伙每次看到舅舅都兴奋异常，跟舅舅的感情也很亲厚。
　　这次萧焕走了后，小邪一直是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战事正紧，萧千清在京师独自坐镇，也顾不上来哄她，今天看到了舅舅，这小丫头恐怕要把憋得委屈都哭出来了。
　　连忙和哥哥一起抱着小邪又哄又逗，哥哥还连连保证说既然舅舅能平平安安的回来，爹爹也一定会好好回来的，小邪才哭得没那么狠了。
　　好不容易小丫头终于哭得累了，抽抽噎噎的在哥哥怀里睡着，小心的把她放到暖阁的内室里盖好被子，哥哥和我才退出来。
　　在外厅里坐下，端起泡好的茶水喝了一口，哥哥看了看我，开口：“毛丫头，那个额森不简单。”
　　哥哥说得一脸郑重，我心里一紧：“怎么样不简单？”
　　又看了看我，哥哥略微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到紫荆关的当日，斥候营恰好抓获了一个在城下出没的小兵，严刑拷打之下，问出了阿刺第二天晚上要领兵秘密从山路绕道到关卡另一侧，而后从两方夹击。如果不是有了这个消息，第二天我们抢先开城决战，紫荆关能不能守得住，就很难说了。”
　　紫荆关是京师西侧的最后一道关口，如果额森大军能够突破紫荆关，就是鞑靼铁骑兵临城下之时，恰好这时最精锐的禁卫军又被萧焕带去了中路前线，京城堪危。
　　后怕的出了一层冷汗，我连忙问：“这是怎么说？”
　　“我想能够定出这样的计策，额森应该不是传言中有勇无谋的小王子。”哥哥说着，微顿一下，“而紫荆关外这条小路直通关后的小道，除了经常上山砍柴的乡民之外，连在紫荆关驻扎了十几年的老守军都不知道。我怕额森这次出兵攻打京师，绝不止谋划了一年两年……”又顿了一下，哥哥沉吟，“但如果不是早有预谋……”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那就是大武有额森的内应……”接着说下去，我握紧手。
　　“还有，”哥哥再次开口，看着我，“那日大败阿刺，我在他营中见到一个会武功的人，招式不是中原武林的流派。”说着，哥哥蹙了眉，“我只跟他交了不到三招的手，但我确定，他的身手在中原武林，绝对算得上一流。”
　　无意识地紧握着手站起来，直到哥哥叫了我：“苍苍？”
　　回过了神转头看哥哥，我慢慢呼出从刚才起一直憋在胸中的那口气，勉强笑笑：“我没事，就是听到鞑靼也有武林高手，有点惊讶。”
　　“苍苍……”叫了我一声，哥哥顿顿，微叹气，“算了，毛丫头，你要是真想去他身边，就去吧……”
　　“嗯？”这些年就算来往频繁，哥哥对萧焕的态度可是一点没变过，横眉冷对是常事，我没想到哥哥居然会主动提出让我去找萧焕，就笑了，“哥，你让我去找萧大哥了？”
　　哥哥冷哼一声：“就算不看你的面子，也得看小邪和炼儿焰儿的面子，随让我的几个宝贝外甥哭着要爹……”
　　“原来还是几个小鬼头面子大啊。”笑了起来，我松松握出冷汗的手，点头，“我看这几天凤来阁没什么事了，就抽空往前线去。”
　　哥哥点头：“带上几个人，路上小心。”
　　我一笑，颔首答应。
　　到他身边去吧……我果然还是定力不够。
　　说了完全信任他，说了不会为一点风吹草动就乱了阵脚，然而却还是在知道他有可能会有危险的第一刻，就控制不了要到他身边去的冲动。
　　绷紧的神经一旦送下来就一发不可收拾，连苏倩都立刻看出了我心不在焉，冷瞥我一眼说既然身在曹营心在汉，干脆就快点走。
　　手头还有两件大事要交待清楚，下定决心后，我马上想办法交待给慕颜，紧赶慢赶，把出发的时间定在一天后。
　　只是没想到，见过哥哥的当天晚上，事情就发展的完全出乎意料。
　　那是我跟苏倩在议事堂商量事情到将近亥时，两个人一同出来回房休息。
　　脚步才刚踏出议事堂，暗夜中的角落中就突如其来的攻来一道寒光，紧接着跃出一道黑色身影。
　　手中的暗器立刻脱手，苏倩手中的短刀接上一轮快如闪电的攻势。
　　愣了一下之后，我也马上反应过来，火枪出手，飞快填上一圈子弹，一枪射出，跟苏倩酣战的黑衣人腰部中枪，踉跄倒退几步。
　　“苍苍！”面向我的苏倩突然脸色一变，大声喊出。
　　我直觉的回头，却只看到那道向我劈来的寒光已经近在眼前。
　　杀气刺透肌肤，从未有一次，我距离死亡这么近。
　　砍来的却长刀蓦然顿住，灯光下，刀后那双浅金色眼睛闪烁一下，但也只有一瞬，下一个瞬间，他飞快的说出一句话，然后收回大刀，身体向后跃去，夜色中矫健的黑色身影迅速消失。
　　肌肤上仿佛还留着刚才那道冰冷的杀意，我愣在原地。
　　“阁主！”苏倩破天荒的开口称呼我，声音里有焦急：“喂！你没事吧？”
　　眼睛依然定定看向那个人小时的方向，我摇摇头。
　　“没事叫你你就答应！”松了口气之后，苏倩有了些火气：“人吓人吓死人！知道不！”
　　没有看她，我试着开口，却觉得喉咙中一片嘶哑：“他是额森。”
　　苏倩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那个黑衣人，他是额森。”又重复了一遍，我转头看她，“鞑靼王子，额森。”
　　淡漠冷艳的脸上也渐渐泛起了惊疑，苏倩停顿了片刻：“他……想做什么？”
　　“不知道。”冷汗湿透重衣，我摇头，“我也不知道。”
　　刚才几乎停顿的时空里，那个蒙面的黑衣人清晰而快速的对我说出的话是：“我就是额森，你们皇帝的命，我要了。”
　　抚上额头，脑中犹如被无数只铁锤击打，我拼命试图理清思路：“额森说，他要……萧大哥……”
　　猛地抬起头，我看着苏倩，声音清晰：“我要去前线，现在。”
　　==========================================
　　= =我回来了……

　　第 12 章

　　连准备行李和马匹的时间都是煎熬，简便的准备好行装，上马前，苏倩走过来，向我点头：“除了御前侍卫和凌将军，几个小毛头还有我。”
　　笑了笑，心中最后的惦念也轻松不少，我伸臂用力抱了抱她：“谢谢你，苏倩。”
　　还是冷冰冰的神色，苏倩却没推开我：“快去见白阁主，要是你敢让白阁主有了什么差池，我宰了你。”
　　翻身上马，我冲她一笑：“不好意思，你没机会，想都别想！”
　　亥时将尽，纵马穿过空旷寂静的街道，宏青早就在城门处等着我，见我过来，挥手让守军打开城门，接着用手中的刀鞘一拍马臀，坐下的骏马紧随在我的马后跑出城门。
　　看我微愣，宏青轻笑：“皇后娘娘既然已经要去，驸马都尉当然也要去。”
　　知道也不用跟宏青客气，我笑着俯身握住宏青的手：“辛苦你了，宏青。”
　　宏青笑：“万岁爷的安危，还用跟御前两营说辛苦？”
　　也是一笑，不再寒暄，我纵马奔入城门外的苍茫夜色中。
　　宏青和随行的几个御前侍卫紧紧跟上。
　　大同距离京师并不遥远，一路上拼命驱赶□的骏马，带了深秋寒意的夜风猎猎自身旁刮过，崎岖的山路不断被抛向身后。
　　疾驰中连一句话都不再开口讲，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为了一个目标：快点，再快点，早一刻见到他也好。
　　浓重的夜色在不断的奔驰中加重，又在最黑暗的时刻开始变亮，天际一点点发白，阳光穿透薄云，天空变成清澈的瓦蓝，清晨的风中，有枯萎草木的清香。
　　终于，通透凛冽的晨风中，仿佛吹来了铁戈的味道，些微的喧闹和着风一起传到耳中，人声、马声、车马兵器的声音，一角红黑相间的旌旗蓦然迎风招展，闯入视野。
　　玄黑色绣满朱红烈焰的王旗绵延在眼前展开，如同次第怒放的花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远处苍青的城墙，白色的帐篷错落其间，宛若繁星。
　　这是大武的营帐，御驾所临之地，亲征大军的营地。
　　疾驰的骏马引起了守营将士的注意，挑在矛头的长旗随着一队骑兵快速奔来，身旁宏青高举起手中的令牌，喊出御前侍卫的名号。
　　我只微勒了缰绳，马匹不停，向营地最中心驰去。
　　身旁引起了一阵骚动，宏青在身后打马叫我：“苍苍，苍苍……”
　　他的声音渐渐遥远，变得有些焦急：“苍苍……皇后娘娘！”
　　有急于护驾的士兵和一直随军的御前侍卫冲过来，又都停住。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我，那一方白色的大帐，逐渐临近。
　　大帐的皮帘匆匆掀开，很快出现在视野里的，是熟悉的修长身影，雪衣缓袍，墨色长发随风而动。
　　终于见到他了，额森没能伤到他。
　　仿佛有什么从心头缓缓落下，连身体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松弛下去，眼前一点一点模糊。
　　“苍苍，苍苍……”是他的声音，和煦清越如旧。
　　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他温和的声音就在耳边：“苍苍，可以了……苍苍，可以休息了……”
　　带着瑞脑清香的淡淡味道充满鼻尖，把头靠在他的胸口，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我把嘴角勾起……终于又找到他了。
　　这一觉估计是睡了个昏天暗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睡了多久，只记得迷迷糊糊的，似乎醒过两三次，每一次刚刚恢复意识，就会握到他带着微凉的手，每一次朦胧不清的视野里，都有他带着柔和笑意的面容。
　　等到我总算真正睡醒，睁开眼睛，大帐里的光线有着黄昏特有的浅褐色调。恍恍惚惚的，想到当年去天山，住在山脚下凤来阁的大帐内，那天和他依偎着睡了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也是这样白色包扎结实的高大帐篷，也是这样略微带着冷意的黄昏。
　　只不过当时被照顾的人是他，这次，好像变成我了……
　　“苍苍，”还在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带着淡漠暖意的手掌就抚住了我的前额，萧焕一边探着我的额头，一边笑着，“醒了？还好，烧已经退了。”
　　“嗯？”他这么一说，我才觉察到身体有些酸疼，喉咙也有些沙哑，“我发烧了么？”
　　“不厉害，精神太过紧张，又赶了一夜路，再加上之前一段时间都没有休息好，所以才会有点低热。”他笑着说，语气略微低沉。
　　不是听不出他话里的责备，我连忙拉拉被角，遮住点脸吐吐舌头：“不厉害就好，我就说我身体结实着呢，跟牛比都没有问题，呵呵……”
　　带些无奈和好笑看着我，萧焕放下他搁在我额头上的手：“苍苍……”
　　“啊？”我连忙睁圆眼睛，眨啊眨地看着他，“萧大哥……”
　　只好努力扮可怜了。萧焕训起人来可不是好玩儿的，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句句要害，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给他训过了，只记得那次他足足就我喜欢光脚跳在地上这个习惯，不急不缓地说了我半个多时辰，说得我到最后恨不得就在养心殿的地上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并且再也不敢不穿袜子……我算服了……训人我真的不如他。
　　似乎是微叹了口气，他最终把手伸过来，轻放在我脸颊边：“下次不准再做这样的事！”
　　“嗯，嗯，”逃过一劫，我松了口气冲他笑，“要是下次我再做这种事，你就一个月不喝药！”
　　“哦？苍苍你确定要发这么毒的誓？到时候小白真不喝药了，一个病一个气，难过起来，可就是两个人了啊……”一个淡淡带笑的声音响起，大帐另一边，有一个人边说话，边慢慢踱了过来。
　　鹰一样犀利的深灰眼睛，古铜色的肌肤，英俊深刻的五官，微笑着，这个人冲我扬眉：“苍苍，好多年不见了。”
　　“库莫尔？”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英俊男人，跟记忆里那个在十一年前的山海关温柔抱住我的库莫尔慢慢重合，我深吸了口气，愣愣看着他，憋出一句话，“你变得更帅了！”
　　“哧”得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库莫尔边笑边转头看萧焕：“小白，你的小姑娘果然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也没有……”
　　“既然知道她还是老样子，”萧焕慢悠悠地，“那么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
　　他话音未落，我手中的枕头就飞了出去，正中库莫尔脑门：“小气鬼！我都夸你变帅了，你还说我说没有长进！”
　　虽然早知道库莫尔已经在前线，却没想到在萧焕帐里就看到了他，手里的枕头飞出去之后，我抬了抬下巴：“说吧，你来萧大哥帐里干什么？”
　　满以为能听到“我是担心你，来看你的啊。”这样的答案，谁知道库莫尔接住枕头之后却摸着下巴笑：“谁说我是来小白帐里的？我一直都在这里住的。”
　　“啊？”不知道是不是刚醒来，我一时没明白过来，“你在这里住？”
　　“是啊，”库莫尔一脸意味不明的笑容，走过来把手臂放在萧焕肩头，“我来了之后，一直是跟小白一起住的啊，日夜相对，朝夕相处……对吧，小白？”
　　抬眼斜看他一下，萧焕淡笑：“是啊……还同进同出，同榻而眠……”
　　怔怔看着他们俩，半响，我抽抽嘴角：“我说，互相调戏这招都玩儿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不腻么？”
　　萧焕和库莫尔抬头互相看一眼，不约而同低头忍笑。
　　两只老狐狸……我翻白眼。
　　正说着，有杂役兵从外面端了两个小菜还有粥进来，放在一旁的桌上就退出去了。这次出征太急，所以宫里的宫女太监什么的都没有随军，不过依萧焕的个性，就算来得及，估计他也不见得会大队小队的往外带伺候他的人。
　　军营的饭菜虽然简单，不过应该是太久没吃东西，香味飘到鼻子尖，我忍不住探头眼巴巴的往那边看。
　　看到我这样，萧焕笑了笑：“饿了？”
　　“嗯。”我也不客气的点头，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准备在床下找鞋子跑过去吃东西。
　　床下居然空荡荡的，没有鞋子给我穿，还在瞪着眼继续找，腰就被揽住了，萧焕笑笑：“是我抱你进来的，你的鞋不在这儿。”
　　刚睡醒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又笑了笑，萧焕略微低头，把我拦腰抱起来，走到桌前，而后坐下，让我坐在他的腿上，双臂环过我的身体，把桌上的肉粥端起来，微笑着：“要我喂还是自己来？”
　　呆愣愣的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抱我为什么这么轻松？”
　　旁边库莫尔仿佛是终于忍不住，“哧”得笑出声：“小白，你好像给这小姑娘彻底看轻了……”
　　带些好笑和无奈看着我，萧焕轻叹口气：“苍苍，我们两个，应该是我抱你的时候比较多些……”
　　抬眼想想似乎真是这样，我接过他手里的碗点头：“那我以后好好练练，争取多抱回来。”
　　库莫尔在一旁哈哈笑得更开心。
　　简单的小菜倒也做得清爽可口，就着连喝了两碗粥，我才缓了口气。
　　又让杂役兵泡了清茶端来，萧焕还是抱着我坐在桌前。
　　吃饱了精神也足了，我捧着茶杯看看库莫尔，还有他腰侧那个不离身的长刀，有些明白过来，库莫尔会住在萧焕的帐篷里，绝不是他们两个想要晚上叙旧。略一转思维，就不难猜到：“额森是不是派人来过这个大帐？”
　　看我一眼，库莫尔挑眉：“不是来过这个大帐，是自从居庸关后，几乎每个小白住过的地方都有额森小王子亲自光临！”
　　额森果然已经前来刺杀过萧焕，库莫尔在中军帐里，用意想必也是随身护卫。
　　萧焕来时不是没带御前两营的得力人手，石岩甚至不太常出动的蛊行营统领班方远都随行在军中。有这些人在，却还是要库莫尔住在萧焕的帐中，同进同出……这个额森，竟然棘手到如此地步。
　　这么想着，我不由自主抓住萧焕的衣袖：“萧大哥……额森到凤来阁去了，他对我说，”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说出，“他说……要你的命。”
　　微蹙了眉，萧焕倒没有十分意外的样子，只是垂下眼睛，凝神思索。
　　那边库莫尔也微眯了眼睛，隔了一下，开口：“小白，额森的用意……”
　　他没有说完，萧焕却像是已经明了的样子，点点头，又抬起眼睛看到一脸担忧的我，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苍苍，你没有损伤就好。”
　　我点头，忙想起来抓住萧焕的衣袖：“对了，萧大哥，那个家伙没伤了你吧？”
　　笑着摇了摇头，萧焕还没开口，库莫尔就在一边看了我一眼笑：“怎么？苍苍你不信我能护住小白？”
　　“有信心是有信心，还是要确认下。”抱着胸，我也瞥了眼他，“喏，这次你保护我的男宠有功，事后我会酬谢你的。”
　　“哦？”库莫尔摸摸下巴，“怎么酬谢我？把你的男宠让给我怎么样？”
　　又把玩笑开到萧焕头上去了，我翻翻白眼：“一个笑话说太多就不好笑了啊。”
　　脸上的笑意更甚，库莫尔把眼睛转到萧焕脸上，终于忍不住“哧”得笑了出来：“谁让小白太千娇百媚……”
　　“库莫尔！”抱着我的萧焕轻喝，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薄怒，“笑这么多你是不是该去喝点酒了？”
　　“好，好，我去喝酒，”还是一脸忍笑的表情，库莫尔低笑着起身。
　　我抽抽嘴角，这绝对是当年在山海关种下的恶果，大武的皇帝和女真的汗王，这一辈子估计都不会再有更严肃的相处方式……
　　战事正紧的大营，很快就有军情的谍报传来，捧了茶坐在萧焕身边，看他凝神慢慢批阅。帐篷里淡白的光线下，他的侧脸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从亲征大军出发那天起，这一路辗转羁旅，马不停蹄斗，他恐怕没有一天能轻松下来过。
　　静静的等他批阅完毕放下手中的朱笔，我把手里捧着的温热茶杯递过去：“萧大哥……”
　　他笑笑接了过去，放在唇边轻啜。
　　低头握住他微凉的手，我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萧大哥，我在京城，夜里会做噩梦。”
　　把手轻放在我肩头，他笑了笑，没说话。
　　“经常会梦见下了好大的雪，铺天盖地。我在雪地里走着，却怎么也弄不明白这里到底是哪里，是山海关，还是天山……于是我只好一直走……”停了停，我抬起头看着他笑笑，“就只有很大的雪……到处都没有你。”
　　轻笑了笑，墨色的深瞳静静注视着我，他没有说话。
　　“后来额森跑到凤来阁，当着我的面威胁，说要取你的命。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想了，只想赶快见到你。”说着，想到那一场虚惊，我也笑了起来，咬了咬唇角，还是看着他：“所以虽说我这次来其实没什么作用，还一来就发烧让你分心照顾我，但是我还是来了……”
　　他轻轻地笑，叹息一样地：“总归已经来了……”说着又顿了一下，“既然额森已经能到凤来阁去……这样也好。”
　　说起来，刚才萧焕和库莫尔提起额森的时候，态度都有点奇怪，再联系到昨夜在凤来阁里，额森的行动也有些令人费解。他那时明明有机会一刀把我斩杀，却偏偏手下留情，而且丢下那么一句话就遁走——仿佛他深夜疾驰到京城，就是为了见到我，向我说这么一句威胁的话。
　　这么大费周章，只是为了通知我他要杀萧焕？当时只顾着急，现在却越想越奇怪，忍不住皱了眉，我拉住萧焕袖子：“萧大哥，这个额森到底是在耍什么把戏？”
　　略沉吟了下，萧焕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微笑着伸出手指抚开我眉心的褶皱：“不用担心，苍苍，他我还应付的来。”
　　好吧，又给他的微笑恍到神，我只好点头：“嗯……那就算了……”
　　话还没有说完，帐外突然一阵骚乱，宏青提着长剑闯进帐来，有些咬牙：“万岁爷，又来了！您回避一下？”
　　正在帐篷另一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库莫尔翻身坐起，手握刀柄，冷笑一声：“好啊，如今一天来两次了是不是？”
　　库莫尔话音还未落，一个轻佻带笑的声音就接了上去：“怎么？人不许我带走，还不许我多来看看？”
　　随着声音一起出现的，是帐口一个矫健的黑色身影，手中长刀划开金色的弧线，年轻英挺的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灿金的眼眸微眯。
　　宏青大叱一声，早挥剑迎了上去。
　　库莫尔笑得更冷：“好啊，尽管看吧，就算再看上一百年，人也还不是你的！”
　　大笑一声，一刀荡开宏青的长剑，那人的眼中蓦然多了一层煞气：“到底是不是我的，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眼看他就要打到身前，库莫尔也并不拔刀，只是冷笑：“哦？那么你就来看一下，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给这一连串的变故搞得有些发愣，还没明白过来眼前是什么状况，身边的萧焕突然给一把扯走。
　　手臂箍上白色单衣下的腰身，库莫尔一手托起萧焕的脸，低头吻下去。
　　扎扎实实的接吻，库莫尔用舌尖扫过萧焕的牙齿，轻噬他的双唇，辗转深入。
　　“啊！你……”对面响起明显气极败坏的声音，长刀指住我的鼻尖，手臂颤抖，“你……你……是怎么管你丈夫的？”
　　木然地把目光转到他脸上，我已经认出来了，这双眼睛就属于昨晚暗算过我的额森，抽下嘴角，我没什么感情地：“我这里看得还更清楚，我都没叫，你鬼叫什么！”
　　=================================
　　有些情节作者是不用负责的，嗯……严肃的点……

　　第 13 章

　　深吻结束，库莫尔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微一挑眉：“额森小王子，看清楚了么？”
　　“你……你……”面色铁青，张口结舌，额森一张俊挺的脸早已狰狞，咬牙切齿转向萧焕，“你和他是怎么回事？”
　　质问的架势无比义正词严。
　　我继续沉默……我记得我好像才是萧焕的妻子吧。
　　库莫尔大笑起来：“额森，输了就是输了，死打烂缠，你也不怕丢脸！”
　　额森已经快要跳脚，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我要听美人自己说！”
　　“我早就说过，我与小王子无意，”依旧还靠在库莫尔怀中，萧焕淡淡垂下眼睛，口气轻淡，“至于库莫尔和我之间的事，小王子怕是管不到吧。”
　　好，这话狠，小王子、库莫尔，光看称呼，亲疏就立判。
　　果然额森听到这句话后，脸色立刻惨白，抿上嘴唇，一双浅金的眼睛微眯。
　　为防他恼羞成怒对萧焕突袭，宏青横剑挡过来。
　　谁知额森却蓦然抬头，双眼中神采不减：“没关系，你真的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对着萧焕一笑，“他叫你小白对么？那么好，小白，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对我动心。”
　　话音一落，长笑一声，他的身影又已经翻出帐外。
　　在门外的混乱中，那长笑的声音飞快远去。能在御前侍卫的拦截下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这个额森的身手，绝对能与绝顶高手媲美。
　　额森在喧哗声中走远，帐内萧焕身手推开库莫尔的胸膛，微挑了唇角，笑得很淡：“库莫尔大汗，这个吻，你是欺我武功尽失无力反抗么？”
　　他话音未落，库莫尔立刻一脸惊痛：“小白，事到如今，你还不懂我的心么？”
　　“你的心么？”萧焕垂眸，淡然一笑，“我早已不敢再信……”
　　“小白……”库莫尔欲语还休。
　　我接着抽嘴角：“你们俩演够了没有？”
　　库莫尔脸上的悲痛瞬间消失，扭过头“哧”一声笑出来。
　　萧焕低头，抬手整整衣衫，吩咐收了剑在一边站着的宏青：“帮我倒杯茶来漱口，越浓越好。”
　　宏青答应了跑出去，我看看萧焕，再看看库莫尔，决定还是问一下：“额森看上萧大哥了？”
　　库莫尔这家伙一脸要笑不笑分明就是在看好戏，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怪都怪小白太风华绝代，那时白衣飘飘的娇弱美人在城头上那一箭射出，就把额森给迷得天天追着屁股跑……”
　　“库莫尔，你再多说一次风华绝代千娇百媚这样的词，我就砍了你。”口气还是不愠不火，萧焕也不抬头。
　　库莫尔转头，掩住还在不断抽动的嘴角。
　　我抬头翻翻白眼，我算是额森从京城搬来捉奸的救兵？紧张来紧张去，吓得我连夜从京城策马过来，敢情只是额森和库莫尔争锋吃醋！
　　越想越气，抬头又看到萧焕嘴唇上还留着刚才库莫尔咬出的几点红痕，更加怒从心头起！我扑过去一把把萧焕推到床上，死命吻他的薄唇。
　　一直吻到气喘吁吁，还是不解恨，又扯开萧焕的衣襟，在他下巴锁骨胸前乱吻一起，直吻出一片片的红痕才罢休。
　　吻完了我还死压着萧焕，突然冷笑一声：“好个额森啊，居然敢来抢我的男宠，饶了你我就不姓凌！”说完抬头横库莫尔一眼，“你也是！从现在开始不准再碰萧大哥！”
　　库莫尔和捧了茶进来的宏青都站在房内，看着我和萧焕。
　　安静了片刻，库莫尔才回过神一样，干咳：“幸好我没有真的要和你抢小白……”
　　宏青也不再愣着，清咳一声，走过来把手中的茶放下：“万岁爷请用。”说完很严肃的抬头看我，“皇后娘娘，以后再碰上千方百计想挤到后宫里去的小姐，我一定会跟她说，千万不要进宫去跟皇后娘娘抢人。”
　　“苍苍……”被我压在床上的萧焕开口，轻笑了笑，“我胸口有点闷。”
　　“啊”得拿开一直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我连忙跳起来去给他抚胸和背：“萧大哥！你怎么样了！”
　　微笑着轻摇了摇头，他扶着我的手坐起来，语气还是不变的平淡：“库莫尔，这几天我要休息一下，所有的事务你都接手了吧。”
　　库莫尔瞪大一双鹰眼，脸露苦笑：“所有的……小白……就算我刚才占了你便宜，你也不用这么折磨我吧？”
　　“你想多了……我不是白衣飘飘的娇弱美人么？应该多休息的。”萧焕一笑，“对了，有重要军机，记得向我禀报。”
　　一脸苦相，库莫尔半晌无语，扭头看我：“苍苍，我说错了……小白只有在你面前娇弱而已。”
　　萧焕动了真怒可就不好玩了，库莫尔铁定要很惨，我没义气的丢下他转过脸去，手还帮萧焕轻抚胸前：“萧大哥胸口还闷么？我帮你端茶过来……”
　　鞑靼如今固守在大同城内的兵力大概有五万，再加上时常流窜骚扰大武营地的那些散兵，合起来也不到八万。然而城池从来都是易守难攻，如果按攻城军三倍与守城军的惯例来看，萧焕这次带来的京畿精锐，大致是十万，再加上库莫尔带来的八万铁骑，对抗额森的八万守城军，其实也算吃力。
　　如果额森真的咬紧牙关严防死守，这场仗，只怕得打到入冬之后。
　　晚上用过晚膳之后，库莫尔处理过日常军务，就在帐中摊开的地图前和萧焕一起坐下来，拟定进攻的方案。两个人瞬间就有了几条草案，几下比较，却总拿不出最完善的一条，不知不觉说到深夜。
　　我开始还能在一旁插几句嘴出谋划策，到后来就完全昏头涨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看夜色深了，就催促：“库莫尔，萧大哥，太晚了要休息了，明天再说吧？”
　　看一时的确是商议不出什么结果来了，库莫尔点点头：“苍苍今天刚到，要早点休息，小白，咱们明日再议。”
　　萧焕也笑着点头答应，低头轻咳了几声。
　　入夜之后，他就开始不时轻咳，我早就听在耳里，握住他有些冰冷的手：“萧大哥，你这些天一直这样？”
　　萧焕还没回答，库莫尔就点头：“今天还算好的，有几天咳得我都怕他会吐血了，苍苍，小白这样拼命的架势跟当年可是没差多少。”
　　顿时有点咬牙切齿，我狠狠横萧焕一眼：“他要能改我早掐着他脖子让他改了！”
　　库莫尔严肃点头：“小白不是你能改得了的，我信。”
　　一直在旁没说话的萧焕轻笑了笑，微蹙住眉：“苍苍，时辰不早了，我也有点累了……”
　　听到他说累，一肚子火气立刻烟消云散，我连忙转过去：“萧大哥你累了？胸口还闷么？我们早些休息吧？”
　　一旁库莫尔有些目瞪口呆，过了半晌喟叹：“苍苍，我还以为是你把小白吃得死死的，原来是小白把你吃得死死的。”
　　翻了个白眼我不打算理他，被我扶住胳膊的萧焕淡瞥过去一眼：“库莫尔，你该回去歇着了。”
　　“小白！”库莫尔顿时脸露苦楚，容色凄惨，“你对我，难道从来只有如此冷淡么？”
　　萧焕看都不看他一眼：“还有更冷淡，你想试？”
　　库莫尔更加凄楚：“小白……要如何，你才能再看着我的心……”
　　蓦然抬头温和一笑，萧焕那双黑眸中的光亮刹那间不能逼视，薄唇轻挑，他柔声：“库莫尔……其实我……一直在看你的心啊……”
　　托了头，我饶有兴致的看库莫尔一张英俊的脸上，表情由夸张的悲伤渐渐扭曲成哭笑不得。
　　末了满意地扭过头，我冲萧焕说：“萧大哥我现在突然觉得你跟库莫尔互相调情也挺有意思的，下次你俩抱起来给我看吧。”
　　这顶中军大帐很宽敞，中间设了一道帘子，我跟萧焕睡帘子这边的大床，库莫尔单独睡在另一边的虎皮大床上。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天色刚亮，帐篷那头就传来穿衣物的窸窣声。
　　听到响声我就睁开眼，掀开锦被慢慢坐起，即便尽量放轻动静，也惊动了身边的萧焕。
　　轻咳了一声，黑眸半睁，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苍苍……”
　　俯身吻了吻他，我把锦被重新盖好：“我跟库莫尔去巡营，你再睡一会儿。”
　　他也没说什么，轻笑着点了点头。
　　又在他唇角吻一下，我才快手快脚穿好衣服，留下他走出帐中的皮帘。库莫尔早穿好了软甲，腰挎长刀，看到我笑了笑：“苍苍你要跟我去巡营？”
　　点了点头，我也不客气：“你们女真的营地不给我看？”
　　库莫尔一笑：“闲杂人等当然近不了我八旗子弟的营房，如果是苍苍你……”他也不再多说，而是向我伸出手，“走吧。”
　　伸掌握住他的手，我也笑：“多谢大汗慷慨了？”
　　又是一笑，拉着我的手，库莫尔和我一起出营房。
　　门外早有亲兵准备好了战马，库莫尔翻身上马，示意我骑上另一匹。
　　马鞭挥起，几匹战马一起奋蹄奔出。
　　大军驻扎的营地建在一片向阳的高地之上，现在正是清晨士兵操练完毕，开始收队吃早饭的时候，星辰一样散落的帐篷间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跟在库莫尔身后一路策马，没多久就到了女真将士驻扎的营地，连绵成片的雪白帐篷中，军容整齐的兵士往来穿梭，骑马巡逻的骑兵策马巡视在营地中。
　　库莫尔的战马刚到，就有一队士兵迎上来，当先那人的面容有些熟悉。他们在马上抱拳低头：“大汗！”
　　库莫尔朗笑挥手：“赤库，辛苦你了。”
　　我这才想起，这人就是当年一直跟在库莫尔身后的赤库，多年不见，他还是那么一幅跟石岩有得拼的石板脸。
　　赤库抱拳，也没再说话，闷声不响策马跟在库莫尔马后。
　　说是巡营，到了女真营地之后，库莫尔更多是随意走动，看望各处的将士。女真国等级尊卑远不如大武森严，看到汗王到来，女真将士多是一幅高兴的表情，热情向库莫尔打招呼。
　　一一回应着，库莫尔缓缓策马穿行在营地里，跟在他身后，我也收到了不少问候，不过还是有略带诧异的目光在库莫尔和之间来回转着。
　　这么走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冒失的年轻士兵冲这边叫：“大汗，您身边这位漂亮夫人是不是您找给我们的福晋？”
　　这小伙子说得也太露骨了，我略微有点尴尬。库莫尔这些年已经接连册立了两个侧福晋，阿哥格格也已经有了几个了，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册立正福晋，这事儿不但在女真流传很凶，大武国内都有传言了。
　　库莫尔哈哈大笑：“没错，这就是我找来要做你们福晋的女人！”边说，边转头看着我，又是一笑，“不过可惜被别人抢了先。”说着看我一眼，才转过眼去，扫视在场的士兵，提高声音，“这位是大武德佑陛下的皇后，德佑陛下是我们女真的盟友，皇后殿下是我库莫尔的朋友，我们女真人怎么欢迎朋友？”
　　紧跟着他的声音，在场的女真将士都欢呼起来，一起用刀鞘拍打大腿和马鞍，高呼：“欢迎皇后殿下！欢迎皇后殿下！”
　　刚才的一点尴尬马上就被冲散，草原男儿高亢热情的欢呼，喊得我也有些血脉贲张起来，豪气冲上头，伸手要过赤库手中的长弓，振臂高喊：“大武永远是女真的朋友！”喊完，拉弓搭箭，也不怎么瞄准，一箭射向远处一杆营地边界的三角红旗，脱弦而出的羽箭快若流星，射入旗杆之中，响声未歇，旗子已经应声而落。
　　我转头看着库莫尔，高举弓箭：“大武女真，世代和好！”
　　库莫尔一笑，也拔出佩刀举高：“大武女真，世代和好！”
　　“大武女真，世代和好！”将士们一起举起佩刀，整齐高呼。
　　这一趟巡营真是唤起了我好久没有过的豪情，直到巡营结束，跟库莫尔策马到营地外的一片山丘之上，刚才振臂一呼的激荡还留在胸中。
　　立马在山丘高处，库莫尔回头向我笑笑：“苍苍，我至今还后悔当年在山海关，没有硬起手腕留下你。”
　　当年在山海关，虽然战局上女真的败局已经奠定，但库莫尔仍然有很多机会至萧焕于死地，然而他最后却终究没有出手。认真说起来的话，后来我和萧焕能够平安回到关内，大半靠库莫尔成全。
　　笑了一笑，我趋马过去和他并肩而立：“谢谢你，库莫尔，当年已经跟你说过，现在还是要跟你说一次，谢谢。”
　　微微一笑，他望向远方：“当年我当然可以杀了小白，把你留下，但是阵前杀了敌国皇帝，虽然可以提高我方将士士气，却更能激起敌方将士悲愤报国之心。况且当时大武国内也不是没有可以即位的人，楚王就是一个不逊于小白的强劲对手。更何况小白有跟女真休战和好之心，别人即位之后可不见得也会有了。当时女真正一败涂地，实力大大削弱，尝若新即位的皇帝打着为先皇报仇的旗号大肆进攻，女真就危险了。”他说完，笑了一笑，“说到底，最终我还是为了大局和女真……放弃了留下你。”
　　当年山海关一别之后，我跟库莫尔就很少再见面，后来萧焕失踪，我为了对付太后逼宫到关外向他借兵，也是匆匆一见，马上就告别，像今天这样两个人安静的说话，还是第一次。
　　“后来当你带着小白那份沾着血的诏书昼夜策马赶来向我借兵，”接着说，库莫尔眼中多了一层柔柔的东西，“我就想，输给这样一个人，我果然没有什么好怨言的，可以一次一次的毫不犹豫为你抛却所有，这样的人，我输给他，简直是理所应当。”
　　“我绝对会爱上你的，”接过他的话头，我抬头向他笑，“像你这样英俊的男人，刀法那么好，马骑得也好，又霸气，又潇洒，温柔起来也一点都不差，我绝对会爱上你的……哪，如果不是我先有了那个什么都不肯说的闷葫芦。”笑着，我认真看向库莫尔的眼睛，“库莫尔，当年我已经觉得非常感谢你，不要再让我觉得一辈子都对你有愧疚。”
　　蓦然笑了起来，库莫尔一双明亮的鹰眼周围都有了笑纹：“其实也不用对我有愧疚……把小白让给我做男宠就都还光了。”
　　……刚正经了一阵，又开始胡扯了。
　　我立刻把眼一瞪，一拳敲到他肩头：“那还是愧疚着好了！别打我男宠的主意！”
　　库莫尔哈哈笑起来，眼波似是无意的转到远处大同城墙高处的某点上，停了一下之后，眯起眼睛：“额森这小子，果然在城里待不住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处城墙上有不断的士兵来来往往，来到城头张望一阵过后再退下去，这一队人刚退下，就会有新的人替上来，同样是在城头张望一阵，就退回去。
　　“这是在让士兵都了解好城外的情况，”库莫尔一阵冷笑，“额森准备出城进攻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以现在双方的兵力，额森坚守城内，或许还能熬过寒冬，如果主动开城门进攻，十有八九要败落。可是，他为什么要做进攻的准备？
　　“单以城中现有的兵力，出城当然是必败无疑，但是等额森有了援军，胜负可就难说了。”又冷笑了一声，库莫尔一勒缰绳，“这样的准备至少还要三日，苍苍，我们先回去吧。”
　　忙答应了趋马跟上他，我们在外面耽误的时间已经不短，接下来就直接策马回主帐。
　　到了中营，和库莫尔一起下了马之后进帐，萧焕像是才醒了的样子，正披了件青色大氅倚在床头。
　　虽然时间已经不早，空气中却还是有些寒意，我忙走过去坐下握住他的手：“萧大哥，有没有不舒服？早饭有没有用？”
　　那双还带着些雾气的黑眸转到我脸上，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他笑着：“苍苍，我没有事的，不用担心。”
　　瞥了下嘴，我俯身抱住他的腰：“你说的我不信……”
　　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带些无奈：“苍苍……”
　　库莫尔也走了进来，开口就说：“额森有异动，看样子要抢攻。”
　　萧焕也没什么意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走过来在桌前坐下，拿出随身的锡壶往嘴里倒了一口烈酒，库莫尔笑：“退到大同了还不死心，这小子野心比我当年还大，我只不过想占了京师，他连皇帝都要一同抱回家。”
　　萧焕也不理他的调侃，淡淡说了句：“空有野心而已。作为对手，他还不如你够格。”
　　库莫尔闻言一挑长眉：“哦？这么说我该高兴了？”
　　淡瞥他一眼，萧焕还是没什么表情：“你该荣幸。”
　　库莫尔立刻转向我：“苍苍……现在小白的嘴巴怎么变这么毒？”
　　“哦？”我还是揽着萧焕的腰，看帐篷顶假装认真思索，“跟你说话的时候？唔……好像一直就是这么毒的吧……”
　　免不了又愁眉苦脸自怜自伤地感叹一番，库莫尔如今装傻耍宝的套路也是越练越熟。
　　三个人笑闹了一阵，库莫尔才起身又去布置攻守防式。
　　等他出了帐篷，我还抱着萧焕，把头枕在他肩头笑：“萧大哥，自从昨晚那个吻占了你便宜之后，库莫尔好像亏心起来了，都不敢再怎么跟你叫板了啊？”
　　轻答应了一声，萧焕也没什么话，隔了一阵才淡哼：“当时至少有几十种方法既能让额森灰心，也保全你不被额森盯上，他偏偏拿出这一种来……还敢再跟我叫板？不想有命回女真了罢。”
　　早就在看他们接吻之后，我就明白过来，他们这么作态，不惜当众接吻，估计是怕额森因为妒忌伤害到我，于是干脆就把额森的视线转移到库莫尔身上，免得我有什么危险。
　　萧焕肯定会为我的安危做出一切能做的事，这我十分清楚，不过库莫尔也会这么为我考虑，的确是让我有点感动——虽然他用了最恶劣的方式……而且用得仿佛挺高兴。
　　一边在萧焕话中的冷意里打寒战，一边拼命忍笑……库莫尔再敢干点什么的话，我绝对相信萧焕会抽剑出来斩了他。
　　笑得快打跌，我心情大好地：“对！我的男宠只能让我吻！等我有兴趣的时候你跟库莫尔可以抱一起摆摆样子，但是进一步的接吻扒衣服，免谈！”
　　略带好笑地低头看我眉花眼笑的样子，他也忍不住勾了嘴角：“哦？原来还有更进一步？”
　　带些凉意的温热气息就在眼前，送到门上的不吃白不吃，我趁机仰头在他唇角吻一下：“想都不要想！你是我的！要给我守身如玉！”
　　他带些无奈，垂眸轻笑着看我。
　　原来在京城没来的时候就担心萧焕的身体只怕会受不了前线的拖累，现在到了一看，情况果然比预想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除了昨天夜里断断续续的咳嗽，今天起了床之后直到中午，除了艰难的被我盯着喝药之外，东西也吃不下多少，被我端着碗逼急了，就是低头掩唇轻轻咳嗽，弄得我也不敢再逼。
　　于是当下午库莫尔坐在帐中处理公务，我就端着一碗雪梨红枣羹缠着一边软榻上的萧焕，舀起一勺吹凉送过去：“来，萧大哥，再吃一口吧，甜的哦。”
　　虽然没胃口，萧焕对我拿勺子送到嘴边的食物倒是从来没拒绝过，眼睛也没从手中的宗卷中移开，点头轻“嗯”一声，张口把羹含在嘴里。
　　受了鼓舞，我立刻精神大振，连忙又舀起一大颗煮得糯软的红枣塞到他口中：“萧大哥，再吃颗红枣！”
　　看这边我弄得热闹，库莫尔也好笑地抬头：“苍苍，他不想吃就算了，别到时候再吐，更焦心。”
　　“才两勺羹而已，而且我特地交待要做得爽口，肯定没事！”我有点心虚，清咳两声顶回去。
　　“我只是说说，你别塞给他太多就成。”继续看着他的文书，库莫尔笑着接口。
　　我们正说着，身边萧焕突然“呃”了一声，伸手掩住唇。
　　我一下魂都快丢了，扑上去：“萧大哥！萧大哥！怎么了？”
　　萧焕眉峰微蹙，隔了片刻，神色还是挺怪：“刚才那个枣子，枣核没去干净。”
　　虚惊一场，我和库莫尔都松口气，军营中的厨师当然不会有御厨细致，刚才我塞到萧焕口中的那颗红枣，居然连枣核都没剔干净。
　　回过神来，我连忙拿一个空盘子过去：“萧大哥，吐这里。”
　　库莫尔在那边长吁短叹：“小白，你别没事吓人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一点风吹草动别人就七上八下了。”
　　在我递过去的空盘中吐出了枣核，萧焕悠悠地：“能让女真大汗为我七上八下，我真是惶恐啊。”
　　“小白……”库莫尔瞬间摆出痛楚表情，“十一年来，难道我不是时刻为你七上八下着么？”
　　早习惯了他们两个含情脉脉这一套，我根本不理库莫尔，继续舀一勺羹：“萧大哥，还能再吃么？再来一口？”
　　深秋的安宁午后，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中军大帐里，这份大战前的宁静，也挺好。
　　===================================
　　节日番外：
　　德佑十年行宫记事之七：传说中的表白（不知道德佑十年行宫记事是啥的，嗯，自己找着补去。）
　　还是德佑十年的黛郁行宫，萧炼同学还被怀在妈妈肚子里，萧焰萧灾萧燃萧灿等等小朋友还完全没影……的时候。
　　某天，又一起坐在湖边纳凉聊天的时候，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大武的楚王殿下悠悠感叹了一句：“不知道苍苍会怎么想啊……”
　　没头没脑莫名其妙，不过坐在他身边的皇帝陛下一贯涵养很好，也只是笑了一笑，捧着手中的丹参茶静等楚王殿下的下一句话。
　　果然，楚王殿下紧接着悠悠又是一句：“皇兄你是不是从来没跟苍苍说过你喜欢她啊？”
　　皇帝陛下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大概，还真是，于是仍旧很好涵养地微笑：“这很重要？”
　　大大叹了口气，楚王殿下形状完美的浅黛眼眸浅浅一转：“也没什么重要的，只不过我跟苍苍说过我喜欢她而已。”
　　说罢，施施然起身，把皇帝陛下一个人撇在凉亭里，走了。
　　“萧大哥！萧大哥！”不远处树荫下，挺着一个日益膨胀的肚子的皇后同学，热情地朝这边挥手，“这盘杨梅好甜啊，萧大哥你也快来吃一颗！”
　　唇角的微笑柔和翘起，皇帝陛下起身走过去：“杨梅不要吃太多，会酸到牙的。”
　　湖里的鱼浑身酥麻着沉到水底去了，这是谁的声音，温柔得溺死鱼，啊啊啊……
　　这天晚上，当沐浴过后，苍苍满眼绿光的准备扑上去把身边白衣散发的美人扒光的时候。
　　萧焕突然开口说话，语气一贯柔和，唇角含笑：“苍苍，我回来了。”
　　色欲熏心的某苍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来什么？”
　　笑了一笑，萧焕也不在意重复：“我回来了……从滇南……”
　　“哦！”一脸明白过来的表情，苍苍点头，“我知道啊，你从滇南回来了是为了我嘛。”
　　口气万分自然，一点都不脸红心跳。
　　看来还是不明白，又是笑笑，萧焕决定从另一个方面再说说：“苍苍……你会认为两个人相互倾诉真心很重要么？”
　　“嗯？”眼前衣衫不整的美人一笑再笑，杀伤力无敌的笑容早看得她欲火焚身，双目泛红，“重要什么？人是我的才重要！”
　　想一想也的确是意料中的答案，不过表白既然已经开始了，总不好半途停下，于是萧焕再笑笑：“苍苍，我是说，我回来……”
　　话还没说完，那边苍苍就合身扑了上来：“萧大哥，你的衣服给我扒！”
　　于是接下来就……嗯……芙蓉帐暖度春宵了……
　　呃，那个，由于凌苍苍同学在怀孕，所以……其实除了扒衣服之外，没有实际内容……= =
　　在皇后同学很欢快的扒着对方衣服的同时，被她抱在怀里摸来摸去的皇帝陛下轻轻笑着，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还真是……这样的话，可能一生只好意思说这么一次了罢……
　　我回来了……为了能再次见到你。
　　====================================
　　呼呼，终于敢冒出来了，大家……新春快乐哦！^0^

　　第 14 章

　　“万军之中，美人在怀。”
　　我在中军帐中悠悠念出这八个字时，库莫尔立刻笑得打跌，几乎摔到桌子下去：“苍苍，就这个姿势，很好，千万别让小白起身……”
　　我这个姿势是很好。背靠着宽大躺椅，腿顺着椅子的弧度，一条腿全搭在椅上，另一条从椅中伸出，闲适落在椅下。
　　就这么半躺半坐在柔软舒适的大椅里，我手臂上还躺着个人——萧焕长发披散，头轻靠在我肩头，因为还有些迷蒙，长长眼睫下的眼睛半睁，躺在长椅上，腰侧下搭着淡青绒毯，纯白衣衫松散挂在肩头。
　　这两天形势正紧，额森异动不断，累得连着几天库莫尔跑东跑西。萧焕虽然在帐中静守，也常常对着文书通宵达旦。这样弄到今天午膳过后，我实在看不过他苍白的脸色，硬把他按到大帐里的躺椅上，逼他和我一起睡午觉。
　　于是库莫尔在外匆匆巡视一圈后回来，看到的就是我抱着衣衫不整的萧焕正躺在大椅上的情形。
　　怀里抱着美人心情正好，我才懒得理会库莫尔，照样躺得四平八稳，瞥都没瞥他一眼。
　　眉尖微蹙了蹙，萧焕轻咳了一声，略微抬眼看了看库莫尔：“太吵，扰人清梦。”
　　淡淡说着，扶着身旁的扶手坐起，萧焕开口：“额森有什么动静？”
　　“城头上兵都撤回去了，估计进攻就在这两天了。”回答着，库莫尔把手中的马鞭随手扔在桌上，提起桌上的皮囊，坐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能耍出什么花枪。”
　　点了头，萧焕也没继续谈战事的意思，目光还带些淡漠，看向库莫尔手中的皮囊。
　　我还没觉出他这一眼有什么意思，库莫尔倒先明白了，呵呵冲这边一笑：“小白，嘴馋想喝酒了？”
　　我一时无语……萧焕当年手不离杯，身边常有一壶竹叶青，是因为酒能压制他体内的寒毒，酒在他跟药也差不了多少，后来因为他身体一再受损，已经不能再经受烈酒侵蚀，再加上他体内的寒毒也解了，所以郦铭觞就勒令他滴酒不能再沾。
　　原本天天都在左右的东西，现在却一滴都不能碰，就算萧焕一向自制，也难免有忍不住瘾的时候——体现出来就是别人在喝酒的时候他会偶尔盯着酒壶看一眼。
　　还是淡淡把眼睛上移，看着库莫尔，萧焕也没接他的话，撑着扶手想要站起。他却刚站直身子，脚步就微颠了一下，差点跌倒。
　　这一下把我的魂都快吓出来了，连忙抱住他身子：“萧大哥，怎么了？”
　　那边库莫尔也几步上前，手放他身前虚护着：“小白，只是开你两句玩笑而已，你别吓人！”
　　轻咳嗽了几声，萧焕回头看着我：“头晕了一下而已，没关系，苍苍。”
　　我咬唇看他：“你两天不吓我不高兴是不是？”
　　他笑：“抱歉，苍苍。”
　　我暗暗翻个白眼，他的抱歉我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也下榻站到他身边，扶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走到营房正中的那张大桌前。
　　他一手指着庞大地图上那些新标出的图标，对库莫尔说：“这是跟额森作战的布署，你来看如何？”
　　密布了地理形势的图上，已经新添了无数的线路和批注，红黑交错，缜密严谨。
　　库莫尔看着轻叹了一声：“我说你身子老养不好，这么劳心费神的事儿你能换个人做么？”
　　“两军大战，动辄数千数万死伤，差之毫厘就足以定胜负，”转头看着库莫尔，萧焕又咳了几声，“交给别人我就不配做这个主帅。”
　　库莫尔微微一笑，挑了长眉：“不错，正因为有这样的主帅，我才甘心做个前锋。”
　　也挑了唇，萧焕笑着开口：“不必勉强显出好像你把我的身体看得比你女真族的得失还重，既然借了你的人，我就不会让你无功而返。”
　　一口被萧焕揭出了本意，库莫尔也不生气，哈哈笑了起来，“话虽如此，小白，我也真担心你的身体。”
　　萧焕轻笑：“多谢大汗。”
　　这两只老狐狸现在无论说什么我都能充耳不闻全当没听到，在一边扯了扯萧焕的衣袖：“萧大哥，要不要吃点东西？”
　　转过了头，他向我笑了笑：“好。”
　　答应得这么爽快，结果等我的银耳粥端过来，他没喝两口就低头全呕了出来。从早上起到这时候，他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银耳粥呕完了之后就只吐出几口清水。
　　扶着他的身子，看他伏在榻边轻咳着喘息，我眼泪几乎要生生被逼出来。最后等他终于平定下来，我扶他靠在榻上休息，握住他冰凉的手掌贴在脸颊边：“萧大哥。”
　　浓重的倦色已经染上眉头，他却还是望着我微笑着安慰：“休息一下就好……没事的。”
　　俯身抱住他，我把头埋在他肩头，让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充满鼻腔，这一刻，我像许多小女人一样，喃喃自语，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萧大哥，不管这一场大战结果如何……我只要你好好的。”
　　大同已经被围一月有余，不管是城内数日来异乎寻常的平静，还是额森不断派出刺探军情的斥候都表明，城内粮草将尽了。
　　作为西北要塞，大同城内囤积的粮草本来很丰足，但是当日大同城破，总兵刘镇殉国的时候也烧光了城内的粮库，额森攻下的大同已经是一座空城。
　　这次几路大军倾巢进攻，额森应该是赌上了所有的本钱，在京师外功亏一篑，又折损了最得力的大将，退守到大同。战事进行到这里其实额森败局已定，只是凭着最后的兵力希冀再翻本罢了。
　　不管怎么说，粮草一空，大同必定要失守，依照额森的脾性，绝对不肯就此铩羽而归，那么他是准备要拼死一搏了。
　　对于额森来说，这是他南下的最后一战，是野兽垂死前全力的一击反扑，绝对不能小觑。
　　而对于驻扎在大同城下的大武将士而言，这是驱逐入侵者，收复河山的一战，同样斗志昂扬，士气高涨。
　　大战前异乎寻常的寂静，让空气中仿佛都有了硝烟即将弥漫的冷凝， 终于，开战比想象中来得还早。
　　十一月十五，额森大军出城突袭，大武军队迎战，这场双方都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战争终于打起。喊杀声甚至传到了大帐之外。
　　战马嘶鸣，人声鼎沸，兵戈相交之声和火炮轰鸣远远传来，交织在一起，听得人血脉贲张。
　　穿了软甲，握紧腰间填装好火药的火枪，虽然我也蠢蠢欲动想要上场杀敌，但也只能和宏青石岩一起，守在大帐内。
　　帐中主位上萧焕依旧是一身淡色青衣，一头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脸上没什么神情，只是低头看着面前桌案上的堪舆图。
　　战事正紧，不时有传令官进帐汇报战况。
　　巳时一刻，大同城南北两门打开，额森率军自南门出城，副将那海从北门突击。
　　午时三刻，城北那海所率骑兵突围不成，两方步兵开始胶着。
　　未时二刻，额森所部愈战愈勇，精锐骑兵更是所向披靡，南方包围略有松动。
　　在大帐中站着，我抬头看看一直低头看着地图的萧焕，还是忍不住，到案旁握住他的手：“萧大哥。”
　　外面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我掌心早出了一层薄汗，他的手却还是干燥稳定的。
　　在他掌心有淡漠的温暖传来，他抬头向我笑了笑：“苍苍，别担心。”
　　心中奇异地安定下来，轻舒了口气，我看帐内除了宏青和石岩外，就只剩下几个小兵，就索性越过桌案，挤在他身边坐下，搂住他的腰。
　　连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似乎开始对他越来越依恋。除了他刚从玉龙雪山回来后那两年，我每晚都要紧紧握着他的手才能睡得安稳之外，这几年我已经开始慢慢习惯和他短暂分离。凤来阁中事务繁多，我隔三岔五就要出京一次，少的时候有三两天，多了也有个把月，这期间当然会惦念着他，但是却没有觉得太煎熬。
　　然而这次大战之前，只不过是几天不见他，我就真像过了几年，或许没有额森的事，再忍不了几天，我自己也会抛下凤来阁的一切到大同来见他。
　　似乎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子这段时间来一直不好，变得更多的，是我的心境。
　　他搂住我的肩膀轻拍了拍，任我就这么腻在他身上，看着桌上地图的目光却并没有移开。
　　短暂的安逸被突然冲入的传令官打破，一身银色铠甲上沾染了血迹和灰尘，这个面目英俊的小将狼狈扑入帐中，来不及跪下就大声奏报：“请皇上速速移驾！额森率兵向中军来了！”
　　心里突地一跳，我身旁的萧焕已经以手指轻扣了桌面，抬头：“总算来了。”
　　拉着我的手起身，他向我一笑：“苍苍，我们出去，你要小心一些。”
　　点了点头，就算之前对他和库莫尔的部署有所了解，我也忍不住忐忑，从一旁架上取了一领苍青大氅，给他披在身上，握住他的手：“萧大哥，你要小心。”
　　向我笑了笑，他点头，不再停留，放开我的手，当先走了出去。
　　帐外早备好了战马，石岩扶萧焕上马，随后自己也上马，我骑了马紧随在萧焕马后。
　　走出了大帐，营房外地厮杀声更加清晰的传来，已经有零星的流箭到帐前，“簌”得射入地上，余音不绝。
　　萧焕轻勒缰绳，在远处的战团上注目片刻，随即调开目光，淡淡下令：“走吧。”
　　几骑轻骑绝尘而出，直奔营地后的山丘而去，黑色御前侍卫簇拥着的苍青身影在战场中不能不算不引人瞩目。
　　扣住了火枪紧紧跟在萧焕身后，我尽力保持住耳目清明。
　　厮杀的声音渐远，只剩下我们马蹄的声和呜呜风声。
　　突然，近在耳旁的蹄声乱了！
　　一阵隐约的声音插入整齐的蹄声中，自纷乱的战场中逐渐分离，越来越响，如同夏日午后，天际滚滚而来的雷雨，还未到来，便已挟着漫天乌云，直压头顶。
　　那些滚雷一样的马蹄声终于越来越强，一只羽箭破空的声音也自身后呼啸而来，疾如流星！
　　我握枪回身，子弹带着嗡响脱膛飞出，不偏不倚，正打上直冲萧焕背后射来的长箭，羽箭在炸成几段后坠落在地。
　　后方一个大笑声响起：“好枪法！”
　　射落羽箭后，我并不在马上回身，在那句“好枪法”传来之前，第二粒子弹已经从我的枪中射出，正是向着发声的额森额头射去。
　　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远，在脱口称赞的同时，额森身形已拔起，一身铁甲矫如黑龙，堪堪让那颗子弹擦着手臂射过，身影一动，又在马上牢牢坐好。
　　这过程中两方□的马蹄不停，渐渐奔进一片山丘间的低谷。
　　怒喝一声，宏青勒马拨转了马头，长剑出鞘，向额森挥去。
　　额森哈哈一笑，随手抓了鞍上挂着的马刀迎战，顿时速度就慢了下来。
　　一直驱马往前的萧焕也按住缰绳，放缓马速，在山谷间停下。
　　我持枪和他并骑而立，略微拨了马头，挡在他和额森之间。
　　那边石岩也抽出长剑应了上去和宏青并肩对战额森，其余的御前侍卫无声地在萧焕和我身前散成一圈，拔剑抗敌。
　　追上的速度虽快，额森带来的也只不过是几十个人的亲信，就算都围拢上来，一时间也拿十几个御前侍卫毫无办法。
　　大战前的几天，形势再紧张，额森居然都没忘了每日一次来营地里骚扰萧焕，幸亏宏青到了之后和石岩两个人联手，勉强把他挡在了帐外。
　　我知道额森对萧焕执着，没想到他如此执着，两军交战，看到萧焕走了，竟然就撇下大军，独自带人追了过来。
　　这个额森，最让人头疼的并不是他武功超群，兵强马壮，而是他行事简直跳脱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独自对敌宏青和石岩，额森竟还像身有余力一样，抬头冲这边的萧焕扬眉笑：“小白，终于见到你了，你想我了么？”
　　骑在马上，萧焕正掩嘴轻咳，目光淡然，并不看他。
　　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我面前调戏我丈夫，简直视我为无物，我翻个白眼：“小王子放心，他绝对没想你。”
　　额森仍旧边挥刀边冲萧焕笑：“小白，我知道的，你虽然不说，但你也想我了对不对？”
　　我无言……这个人……有自言自语的癖好么？
　　萧焕淡垂着眼睛，隔了一会儿，冲我点头：“可以放了，苍苍。”
　　我忙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直带着的烟火，用火折子点燃，明丽的火光立刻从我手中升起。
　　四周寂静地山脊上立刻传来细碎的金戈声，隐藏在山岭后的大军缓慢露出身影，山谷口驰出几队骑兵，手中的火枪端起，乌黑的枪口对准空地中的额森。
　　这下突生变数，连额森也微愣了片刻，接着大笑起来：“小白，就算你要杀我，也不用安排下如此阵势吧？”
　　“小王子客气了，”萧焕终于开口，抬头淡淡说，“要杀小王子，这样的阵势还未必够用。”
　　蓦然收手撤去长刀，额森双手负在身后，身形倏忽拔起丈余，宏青和石岩的长剑来不及收势，贴着他的身体擦过，在他手臂上划出两道血痕。
　　鲜血从手臂的伤口中迅速涌出，额森却像浑然不觉一样，灿金的双瞳仍旧盯在萧焕身上，笑容不减：“小白，能让你这样看重，我很高兴。”
　　他慢慢抽出系在腰侧的那柄长剑：“小白，少年时我曾流落中原三年，你可知我那时最憧憬的是什么？”
　　抬头一笑，他金色的瞳仁中光华璀璨：“白迟帆，不败的白迟帆，缔造了江湖神话的白迟帆。我年少时最大的憧憬，是能亲手击败他手中的剑！”
　　他的瞳光中蓦地添上一抹妖异的嫣红，尚且来不及去想这诡秘的颜色代表什么，我眼前突然扯开漫天彻地的绯红。
　　有时候一生是如此迅速地一一铺展，不管是痛楚还是喜悦全都如此清晰。
　　那道绯红袭到眼前时，我听到耳边萧焕短促的呼喊，带着从未有过的惶急：“苍苍！”


　　第 15 章

　　“苍苍！”耳边传来萧焕那声呼唤的同时，青色的刀影更快地自那一片绯红中穿过，锵然的嗡鸣携裹着交错的剑光跌落在地。
　　在冰凉的剑刃刺来之前，那把绯红色的长剑被从我身边截出的宽刀打落，两把刀剑同时飞开，直到一丈之外才“嘣”得钉入地中。
　　千钧一发的一刻，是萧焕夺了身旁御前侍卫马上的宽刀，把额森抛刺来的长剑打飞。
　　脸上有惊怒之后的苍白，萧焕的深瞳中射出一层冷光：“额森，你在放恣。”
　　我深吸一口气，还有些余悸未消，刚才额森猛地把手中的长剑抛出来击向我，速度太快又太出乎意料，我虽然不能说完全避不开，但如果不是萧焕见机快以刀挡开了那柄剑，我被刺中受伤是免不了了。
　　额森刚才那一击不中，也并不在意，仰头长笑起来：“哦？那么德佑陛下准备怎么责罚我？”
　　目光微凝，萧焕只顿了一下，抬手指向丈余外额森掉落的长剑：“把你的剑捡起来。”
　　愣了片刻，我才醒悟过来：“萧大哥！”
　　回头看了看我，他安慰似的笑笑：“没关系，苍苍。”
　　他虽然这么说，我也急得厉害，见他已经神色淡然地翻身下马，连忙也下来，抢上去抱住他的腰：“萧大哥，别！”
　　那边额森已经下马捡起了长剑，一手持剑，脸上挂着丝笑容，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
　　不管他笑容里淡淡的讥讽和看好戏一样的神情，我只想拦住身边的萧焕。
　　他刚才话中的打算……是想要和额森过手……不说他内力早已经没有，他现在的身体也绝对经不起折腾了。
　　收剑在一旁立马的石岩和宏青神色也急了起来，只是没有萧焕命令不敢说话，焦急看着这边。
　　伸臂搂着我的肩膀轻拍了拍，萧焕低头看着我笑了笑：“苍苍，我不会没有分寸。”
　　满心的慌乱就他平和的声音里稍稍安定下来，我不是怀疑萧焕没有能力制服额森，也不是觉得他行事不慎重，只是，当年那些随时都会失去他的感觉，几乎刻入了筋骨。上次苏倩那只毒镖还只是被打落在他面前，我就已经像是从炼狱中滚了一圈，全身只剩下一阵冰冷。现在他要独自去面对额森……
　　看着我笑，他的声音依旧含着淡淡暖意，却有不容置疑的沉静：“苍苍，在这里等着我就可以了。”低头向我笑，他轻握了我的手，点头，“不要紧。”
　　他总是这样，即使是再怎样担忧反对，他也总能让别人信任他。
　　即使是远离江湖和杀戮已经这么多年，即使是当年的白迟帆早已遥远成一则传说。
　　当他这样看着我时，我依然不能反驳。
　　抬起头，我也冲他笑笑，松开他的手，轻吸了口气，转身退到一边。
　　他淡抬了头，向宏青颔首：“宏青，借你的剑一用。”
　　同样满脸忧色的宏青抹了把脸，侧身从额森身旁走过来，双手把剑捧给萧焕，最终还是低头加了一句：“万岁爷，请小心。”
　　一手从宏青手中接过剑，修长的手指抚过剑身凸凹的睚眦图案，手腕微转，萧焕已经拔出了长剑。
　　和昔年石岩用的荧光一样，宏青的剑也是开国四世家传下的名剑碧野，剑如其名，剑身碧如牧野，清可鉴人。
　　寒风乍起的空地中，侧身而立，青袍的衣角迎风翻飞，萧焕并不抬头去看对面的额森，手指轻抚过手中青敦的剑身，声音冷澈：“三十年前，你父亲图额自大同城前铩羽而归，今日你的遭遇也是一样。”他淡淡地，“额森，你只是跳梁小丑而已，逐鹿中原，不过是你痴心妄想。”
　　“痴心？”手握长剑，额森大笑起来，“好，很好。”他把手中绯红的剑身提起，长眉斜挑，朗声道，“那么今天就用你的剑来打醒我！”
　　话音甫落，他手中的剑已经如雪光鸿影，那一剑劈来，断空破风，嗡鸣不绝。
　　萧焕的身影只动了一下，流丽的清光迎上绯红的剑锋，“叮”然一声脆响，已拦下这招攻势。
　　八年以来，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长剑在萧焕手上焕发出的光彩。当年那惊才绝艳的倾世剑法早已是存留在江湖人记忆中的神话，供后人传诵神往。
　　因为那些惊艳的片段已经太过遥远，我偶尔也会自大的想，以我现在的枪法，是不是有些接近萧焕当年的武功境界，以慕颜越来越纯熟无敌的剑法，是不是勉强可以和萧焕并驾齐驱？
　　今天才知道，我自大得有多离谱。
　　剑光刀影中，那一袭青衣烈烈迎风，脚下未曾移出一步，手间流转的风华却已撼动长空。
　　眼前的青色光芒和绯红的剑影交织在一起，寒光交错，凛冽如风。
　　额森刚猛的攻势在一声闷响后结束，手中的长剑应声脱手而出，直插在地上带着喑哑的嗡叫剧烈摇晃。
　　碧野悬在额森的咽喉之上，萧焕微微冷笑：“怎样？梦醒了没有？”
　　面色惨白，一言不发看着他身前的萧焕，额森的浅金瞳孔蓦然收缩，猛地提起一掌，照萧焕胸前拍去。
　　电石火光之间，我的手足瞬间僵硬，连身体都来不及移动。
　　击来的手掌被带着青华的剑锋刺透，转剑斜挥，掌骨断裂的刺耳声音响起，额森的左手已经被挑出筋肉，鲜血迸出，草地上一片猩红。
　　甩掉长剑上的残留的血滴，萧焕目光冷然。
　　手掌间血流如注，额森用右手按住左臂，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的内力已经没有了……不然你在第二十一招的时候就能杀我。”抬头一笑，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已经苍白，他只是看着萧焕，“真是不错，我爱上的人就要如此……咳……风采绝世……”边笑边咳，这句话说完，他居然咳出了一口鲜血，淋漓洒在秋草上。
　　这下不但跟着额森来的鞑靼人起了一阵骚动，连我在旁边看得清楚，也一时愣住，额森的内伤完全是刚才他对萧焕劈出那一掌后又强自收回内劲，自己震伤肺腑所得。
　　顿了一下，额森不在意地吐掉口中的余血，仍旧是笑：“就算知道你内力全失，果然还是狠不下心伤你……”
　　冷冽的神情不变，悬在额森头顶的长剑也不曾撼动分毫，萧焕淡然看着他。
　　“只是可惜……”慢慢撑住地，站直了身子，额森笑，“今生估计是无缘了。”
　　“小白……”他放开压着伤口的手，沾满冼血的手掌举起，遥遥隔着一段距离，手掌轻抬，远远看着，竟然是宛若抚上萧焕的脸颊一样的手势。
　　看他默默做出这样的动作，萧焕深敛的重瞳中射出一丝杀意，手中的长剑却仍旧不动。
　　静静看着，我蓦然举起手中的火枪，对准额森的胸口：“放下你的手，退开！”
　　说完不等四周的人反应，枪中的子弹激射而出。
　　大笑一声，翻身躲过这颗子弹，额森的身形已到丈余之外，包围的大军缓慢缩小逼近，左手间鲜血横流，纵身骑上战马，这个鞑靼的小王子神采飞扬间却仍似目空一切，以剑指路：“我们走！”
　　他立马回头，灿金的眼睛还看向萧焕，张口说了一句话。
　　说完长剑出手，再也不回头的杀向大军中。
　　隔得不远，那句话虽然听的不清也八九不离十了，他是说：“来世你是我的……”
　　气得我顿时恨不得追上去补他两枪，挥着马鞭骂：“做你的春秋大梦！来世也是我的！统统都是我的！我还不如一枪崩了你！我干嘛要特意放……”
　　骂到这里才惊觉不对，忙看向萧焕。
　　他只怕早就看出刚才那一枪是我故意制造混乱让额森逃跑，要不然萧焕手里长剑一动，额森只有死没有生。
　　冲我笑了笑，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长剑还鞘，还到宏青手中，笑笑：“碧野光彩更甚当年，绝没有辱没。宏青，多谢你借剑。”
　　得了夸奖，宏青一向懒散的神情也有了些激动，捧剑点头：“谢万岁爷。”
　　负了手看不远处站成一团的两国士兵，萧焕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鞑靼人骁勇善战，处此劣势，仍旧赤膊力战。额森纵然武功超群兵士精良，但一来他受了伤，二来号称禁军第一营的神机营绝不是战场上的普通骑营可以相比。
　　人潮退了一波又上一波，额森真要突围，一时也办不到。
　　我们在这里站着，神机营的都尉带了一队人打马过来，下马到萧焕身前跪下：“刀枪无眼恐惊圣驾，请皇上到营后安歇。”
　　想一想也是，火枪犀利，萧焕在这里站着，附近开枪的士兵难免要畏首畏尾，不敢尽力迎敌。
　　点了点头，萧焕回身上马，对石岩说：“随行营都撤了吧。”
　　我也上马跟上他，一行人从后方出谷。
　　纵马奔至山丘之顶，脚下平川上鏖战正酣，触目所及，战火连绵，血色弥漫。
　　驱马跟萧焕并肩站立，我自马上向他伸出手：“萧大哥。”
　　轻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中自刚才起就只剩下一片寒凉。
　　额森终究还是逃了出去，血战半日，他身旁的亲卫骑兵近乎全歼，跟他一起冲出包围的不到十人。
　　打到夜幕降临，总算大局落定，那海战死，额森的五万大军只剩下不到两万，和他一起败退草原。
　　原本的大营早就让骑兵冲毁，所幸大同城内没有直接被战火波及，损毁不算严重，这晚就清理出了几个房间，我和萧焕一起到房内休息。
　　大战一天，他虽然也没显出倦容，不过这段时间他身子一直不好，我不敢让他太劳累，早早拉他坐在榻上休息。
　　轻笑笑任我把他按在榻上，他也没坚持，只是随手翻看新整理出来的战报。
　　让人拿来炭炉把屋里烧得暖暖的，把灯盏放在萧焕身边给他照明，又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把头轻靠在他肩头，我的脑袋这才总算从一整天的战火里逃出来，有了点闲适安稳的感觉，靠着他的身子轻舒了口气。
　　把目光从战报上移开，萧焕笑了笑，伸手轻搂住我的肩膀：“是不是累了？”
　　摇了摇头，我俯身搂住他的腰，这一场大战终于算接近尾声，以后就算再追击额森，御驾也不会再在边关逗留，不出意外就只剩班师回朝了。
　　“给你这样吓一次，我绝对要少活几年……”抱着他的身子，让他怀里的淡淡暖意透过衣衫传来，我忍不住小声嘟囔了出来。
　　“苍苍，”轻搂着我的肩膀，他略带了歉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他这话我已经懒得接腔，抬头看了他轻哼一声：“别以为说点好听的就想逃过去！”
　　看他仍旧淡淡笑着，我总觉得他手里的战报有些碍眼：“这都一天了先休息会儿吧，这些东西明天再看也不晚。”
　　白天骑着战马奔波就算了，跟额森那一战，虽然他并未动真气，但是光对抗两人激起的剑气就很折损身体，虽然他没显出伤痛来，我也不敢掉以轻心：“萧大哥，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不知是不是看我神色太过担忧，他破天荒把手里的战报放下，笑着点了点头：“好……”又笑笑，“我没事，苍苍，别担心。”
　　嗔怪看他一眼，我还是有些气愤：“能你说没事就没事，那就好了！”
　　我发再大的火，他仍旧是略带歉意地温和笑笑：“苍苍……”
　　就算给他总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气得不轻，我怎么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下午那一战，在他来说并不是必须，但是唯有一战，才能让额森彻底死心，也唯有一战，才能然额森不再试图用伤害萧焕身边的人这种方法来激怒他。
　　额森对我抛来的那把剑，要伤我是其次，更深一层的意思是想表明他为逼萧焕出手，可以不择手段。所以额森那剑一出，为了避免我再成为额森攻击的目标，萧焕也非战不可。
　　但是在一旁看着他以剑对敌，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视线离开他一刻，马上就会看到他受伤，那一刻，我真希望站在场中的是我。
　　在他的微笑下泄了气，我伸手去扶他躺下，嘟囔一句：“哪家的男宠这么难伺候！”
　　扶着我的胳膊准备靠下去，他笑了笑，接着想起什么，有些随意地问：“库莫尔呢？安顿下了没有？”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虽然两军凯旋，但是库莫尔只跟我打了个照面之后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一直到现在都入夜了，也没见他人。
　　我摇头：“不太清楚，应该是还没回房休息吧。”
　　真有些奇怪了，这几天三人一起住在大帐里，库莫尔早养成闲了就回营房里溜达一圈，再顺便调戏一下萧焕的习惯。今天这都安顿下来好一会儿了，他居然还没现身。
　　听了也没在意，萧焕笑笑点了点头。
　　我们正说着，宏青进来汇报下各处安顿的大体情况，听到我们提到库莫尔，就说：“库莫尔大汗么？好像还在城外，没有进城驻扎，女真将士也全都没进城来，现在都在城外吧。”
　　额森都收拾跑了，这人还带兵在城外干什么，觉得奇怪，我笑着：“库莫尔这是想干什么啊，难不成住习惯了帐篷，非要继续住啊。”
　　正说笑着，抬头看到萧焕，我蓦然停下。
　　脸上只剩下一片苍白，他只是紧盯着桌上的烛火，轻合了合眼，才开口：“宏青……去把居庸关那封战报取来给我……”
　　“万岁爷……”宏青叫了一声，只消片刻，一张脸上居然也只剩下一片惨白，霍然转身奔去取。
　　文书等物早在开战前就被运走妥善保管，现在就抬过来放在屋角的书案后，宏青片刻就翻出了那封战报，捧了过来。
　　接过先前的战报，萧焕摊开在如今这封面前，以手指压住，仔细查对。
　　房间中有霎时间的静谧，连四周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只有萧焕的手指缓慢滑过雪白宣纸的声音。
　　桌上八角灯架上红烛微微跳动，这一刻，分外漫长。
　　寂静中，萧焕终于把目光从战报中抬起，望着宏青，轻点了头：“陪我去城外。”
　　他又是一笑，低沉的声音仍旧稳定，却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向我解释一般，说：“从居庸关前败退时，有一路鞑靼败军被冲散，逃入草原，不见踪影。那一路败军的首领，是那海之弟阿思兰。”
　　我愣住，这个人名太响亮，响亮到连我都有所耳闻，鞑靼第一勇士，额森的左膀右臂，威望和实力甚至在其兄那海之上的草原雄狮，阿思兰。
　　看着我笑了笑，萧焕已经起身，脚步不停，向门外走去。
　　几乎是神游着，我跟着他的身影，上马出城。
　　三匹骏马从城池中忙碌的大武将士间穿过，城门仍旧未关闭，萧焕打马穿门而出，只留下把守城门的参将在看清那一闪而逝的衣饰后匆忙跪下。
　　城外苍茫的夜色中，血战一天的女真士兵或站或坐，有席地靠着战马休息，有扶着兵刃打盹。
　　这群被尘土和鲜血沾染得狼狈不堪的战士，没有一个人有打算到刚刚被攻下的城池中，品尝胜利的喜悦，休憩劳累的身躯。
　　森冷的冰刃反射着地上点起的篝火，荒野中除了战马偶尔的嘶鸣外，寂静如死。
　　在阵列前立马，萧焕的声音不大，却在旷野中传出很远：“我是大武帝王，我要见库莫尔大汗。”
　　一片死寂，阵中没有任何声响，女真人沉默而平静的眼神，锋利如刀。
　　“我要见库莫尔大汗。”重复着说出，萧焕一字一顿，“我就是大武帝王。”
　　阵中终于出现一点骚乱，人群自动分开，黑色的战马缓缓向前，银铠长靴的武士从阵列中走近。
　　那双灰色的鹰眼中映着刀剑的寒光，微微挑起了唇角，库莫尔的声音冷澈，带着一丝讽刺：“哟，是皇帝陛下啊。”
　　“库莫尔，”径直看向他的眼睛，萧焕开口，“你如果信我，那些人，不是我派出的。”

　　第 16 章

　　“信你？”寂静中，库莫尔轻哧一声笑出，似乎是连反驳都懒得，他从鞍上取下来一个锦缎包裹的东西，打开取出。
　　黄金雕就的夔龙王印在火光下光泽幽然。这是当年随着册封大金王的诏书一起送到建州去的王印，当年库莫尔亲手从使臣手中接过王印，许下边境数年和平互市，而后才有今天两国联手抗敌。
　　抬手一抛，纯金的大印跌入地下的尘土之中，翻滚两下，就此不动。
　　“德佑陛下，”轻挑了唇角，露出一丝凛冽的笑意，那双鸽灰的眼中如结寒霜，“自今日起，我两国将士在战场上，将以血相见！”
　　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沉默才是所有的姿态中最为压迫的一种。那是无形的愤怒和力量，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寂静中，萧焕低头掩住唇轻咳了两声，不再说话。
　　目光中带着阴冷扫过萧焕，当转头看到我时，库莫尔的眼中才传出了些许闪烁，然而只是片刻，他收回目光，打马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随着库莫尔的身影消失在刀戟和火把之后，稀落的响动从席地休息的女真人中传出。素来富有机动迅速之名的女真骑兵走起来也只是顷刻，不大工夫，地上只剩下被遗弃的零落物品和尚在燃烧的篝火。
　　石岩还有蛊行营的班方远也已经带着人赶到，也顾不上管这时候的状况，策马奔过来，在萧焕面前下马，就抱拳问：“万岁爷可安好？”
　　目光从刚才库莫尔走了之后就看向远处苍茫的夜色，萧焕并不低头，只是淡淡开口：“方远，有什么消息了？”
　　班方远立刻掀袍跪下：“禀万岁爷，是山海关方才传来的消息，昨夜子时，有疑似女真人突袭攻城未遂，败退后向建州方向流窜，山海关守将并未乘胜追击，并将此事写了奏本传到京城。然今晨卯时，女真人再来犯，山海关守将又将之击溃，并追击三十里方才返城。”
　　说到这里，班方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但建州却传来消息，昨夜子时至卯时，有大武大军压境，虽未攻城，却在城外清杀普通牧民……共……屠戮牧民聚落七处……斩杀牧民五千余人。其中有三处聚落，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这边故意挑衅山海关守将，致使军队出城，那边假扮大武士兵，肆意杀戮。
　　大武不能理直气壮说从未派兵出城，也不能证明挑衅的一方就是女真人；女真人根本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原来的盟友会突然拔刀相向，猝不及防。五千平民，妇孺老者，在家园中惨遭杀害。
　　怪不得库莫尔一言不发抛下金印就走，盟友背叛，族人被杀，冤仇已经深到再难以解释。
　　我还久久没有从听到这个消息的震惊中平复下来，萧焕已经又淡淡开口：“消息延迟，办事不力，该怎么受罚你也清楚了吧。”
　　跪着抱拳低头，班方远没有丝毫犹豫：“是，万岁爷圣裁。”
　　“断臂免了，去领三十军棍。”淡然说着，萧焕脸上没什么神情，“以后你也不用在两营了，到长陵守墓吧。”
　　我一愣，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帝王耳目的蛊行营消息却传来的这么慢，的确有失职，但是萧焕这一罚，居然就是革职守陵。
　　似乎连一旁的宏青也觉得这处罚有些重了，开口说：“万岁爷……”
　　萧焕弯了腰，骑在马上一直挺拔的身躯蓦然就弯了下去，他掩住口，开始咳嗽。
　　完全没有咳出多大的声音，他却深弯下了腰，身子轻颤。
　　“萧大哥！”我被惊醒了一样，不顾一切跳马冲过去。
　　他已经不能骑马，身子顺着马鞍滑落，我呆立在马前，还是宏青见机最快，飞快跃上去，扶着他下马。
　　身子轻靠在马鞍上，他扶着宏青的肩膀，轻咳着开口：“备马车……去山海关……”
　　咳嗽不断，他的手仍掩着口，微微弯腰。
　　我忙走上前去拔开他的手，掌心里果然一片暗红。
　　扶着他的胳膊，我急得连声音都哽咽：“你这样还去什么去？”
　　“苍苍……”向我轻笑了笑，他还咳着，“别急……”
　　看着他突然说不出话，我伸臂抱住他，支撑住他的身子，把头埋在他肩上。
　　咳嗽一直没有停下，萧焕却还是上了准备好的马车。
　　夜色已经深了，大同城外也吹起凛冽的寒风。扶着他一起上了马车后，他就靠在车内铺好的软榻上闭目不住轻咳，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把手炉里的炭火调得更大。他的体温一向比常人凉，从刚才起却已经凉得惊人。
　　马车加了速度走在冬夜的草原里，宏青和石岩都在车外守卫，这一行除了随行营的几十个侍卫和神机营的三百精锐骑兵之外，再也没有人。
　　库莫尔带领着女真骑兵早就走得没了踪影，一路上朝着山海关赶路，车外的寒风在吹了半夜之后，终于吹成了零星的小雪，寒意一点点从裹了厚厚皮革的窗外渗进来。
　　轻咳从上马车那一刻起就没有停下，蛊行营还在随时查探着建州和山海关的情况，谍报一封封传到车上，萧焕只是等稍微好了一些，就拿了那些谍报就着车内的灯光来看。
　　下半夜雪逐渐大了起来，实在不适宜继续赶路，于是才把马车停在路旁，其余人就地扎了营。
　　在灯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我不忍心他再劳累，硬拉着他睡下。他没有反对，任我把他按在车里搂住了身子睡觉，只是躺下之后仍旧止不住咳嗽，额头一层层地出冷汗。
　　就这么休息了半夜，第二天早上大雪稍停，一行人又再接着赶路，冰雪覆盖的路面并不好走，再加上雪虽然不大，却一直断断续续不停，行进的速度就更慢，这么走走停停，一直走了四天，才终于在风雪中看到了山海关的城墙。
　　掀开马车的皮帘，走到车下，黑色城池被大雪吞没了轮廓，矗立在阴晦天空下的天下第一雄关，肃穆得压抑。
　　走下马车的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十年前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遇到库莫尔，也是在那一年，我独自穿过山海关去到建州。
　　那时候萧焕失去踪迹，柳太后立了豫王为帝，我向萧千清许下会带援兵回京城的诺言，带着萧焕的遗诏来到山海关，再经由山海关去建州。彻夜不停的奔驰，在看到建州陌生的城墙后，竟然会觉得莫名安慰，仿佛怎样的疲惫也都无关紧要。因为那时候我知道，在那座城墙之后的是库莫尔，那个曾经像孤狼一样向我袒露出软弱一面的库莫尔，在军营里温柔拥抱住我的库莫尔。如果那时我还有一个人可以相信，那么必定是他。
　　跟有些人的信任并不一定要通过长久的时间去建立，却同样历久弥新，坚固如昔，那一年，库莫尔没有让我失望，今年，出兵合力抵御鞑靼人，他也同样没有让萧焕失望。
　　只是，今后的局势将会怎么样？以现在的状况来看，只怕谁也说不准吧？
　　门帘轻微地窸窣，披着一领纯黑的大氅，萧焕也走出了车。回头握住他仍旧冰凉的手，我向他笑了笑。
　　低头对我笑笑，他轻轻握住我的手。
　　得知萧焕赶来，镇守山海关的辽东总兵曹熙早带了一干将领在城下迎接，这时候匆匆过来问安，再带领着往城里安歇。
　　到住处下了车，在房内换了一套轻便的衣服，萧焕就到外室里坐下，把曹熙和关内守将官员叫到面前。
　　往他怀里塞了一个手炉，我又泡了杯热参茶放在他手边。手指扣着路上看过的谍报，他也没多说，只是向曹熙询问关内的兵力和军资细节。
　　当年和女真议和之时，大武已经丢了抚顺卫和广宁卫，辽东近乎全失，这几年除了和山海关成犄角之势的宁远和锦州还有守军之外，山海关外大武再也无城可依。如果库莫尔带兵从建州南下，等女真大军度过辽河，一旦逼到城下，就又将是德佑八年那样危急的局面。
　　听过禀报之后，屋内沉默了一阵，冷不丁地，曹熙身后一个年轻官员出列：“臣以为坚壁固垒，不足以平患！”
　　这话说得突然，萧焕也没生气，笑了笑：“那么卿以为如何？”
　　那个年轻官员沉声说：“辽东沃野千里、兵强马壮，只守不攻，犹如百纳之川，只堵不疏，多加纵容，总有决堤的那一日。”
　　刚才御前冒失开口就是不敬了，他这句话一出，已经在指责当年萧焕没有趁胜追击，和女真签订合约，以至于出现当下的危局。
　　别人还没什么，曹熙脑门上霎时就出了一层汗，袖筒里的手都微抖。
　　萧焕笑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想必也是冒死说出了那番话，那年轻官员抬头，神色却毫无畏惧，一双眼睛更是锐利雪亮：“臣兵部职方司主事柳时安。”
　　“曹卿，调骑兵一万，步兵三万，以及红夷火炮二十门，明日辰时前抵达宁远。柳时安即刻起任兵部职方司郎中，监军山海关。”萧焕说着，放下支在案上的手，向柳时安笑了笑，“德佑十一年的进士，我记得是曹总兵上书把你调来的山海关，你随我一起到宁远去吧。”
　　正六品主事到正五品郎中，萧焕这一开口，就把柳时安连升了两级。
　　愣了片刻后，柳时安才掀衣跪下，声音镇定低沉：“臣领旨。”
　　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萧焕却没开口，就先轻咳了两声：“……起来吧。”
　　站在他身边，我忙把参茶递过去，俯身帮他轻抚胸口。几天的旅途劳顿他的身子哪儿受得了，偏偏到了山海关还逞强连休息一下都不肯，忍不住埋怨说：“叫你睡会儿都不听。”
　　抬头冲我轻笑了笑，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歉意：“让你担心。”
　　瞪他一眼，我瞥了瞥身旁那些都颇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的官员将领，反正朝野上下都知道帝后感情亲厚，我也没什么避讳的，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把手中的茶杯送到他唇边，让他就着我的手喝茶镇咳。
　　该交代的也算交代完毕，萧焕也的确累了，此后又说了些局面上的安排，就让那些官员散了去各安其事。
　　又重新安静下来的房间里，他似乎是倦极，合了眼用手支住头轻轻咳嗽，眉间透出淡淡倦色。跟额森大战那段日子，他本来就是强撑着精神的，后来总算可以松口气的时候，女真这边却又出了事。那天在大同城外被库莫尔激得咳了血之后，他不时的轻咳就没有断过，这几天急着赶路，虽然拿药暂时压下去了点，但总是不见大的好转。
　　手指轻轻抚过他修长的眉，我抱住他的身子，把吻轻轻落在他的苍白无色薄唇上，心疼得恨不得能分一点他的病痛到自己身上，到嘴上却只能略带不满地嘟囔：“真不让人省心。”
　　轻笑了笑，他张开眼看着我，把手臂放在我腰上轻拍了拍：“不要紧。”
　　这句话都在我耳朵上磨出茧子来了，我只有再瞪他一眼，想了想，对他说：“萧大哥，你准备怎么跟库莫尔解释？”
　　仿佛是有些意外我问出这样的话，看我一眼，他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
　　他这样态度我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我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在想，刚才你当着我的面往锦州调兵，还重用主战的柳时安，我不质问你是不是真要跟库莫尔开战，反倒来问你准备怎么解释，很奇怪对么？”
　　轻笑了起来，他也不置可否，只是不说话。
　　把抱着他腰的手稍稍松开，以便能更清楚的看到他的脸，我看他：“别以为我还像十年前一样看不懂你的心思啊！”
　　还是轻笑着，深邃的重瞳有光彩流溢，他隔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原来十年前你从来没看懂过我的心思啊？”
　　没想到他随口就把话头扯了那么远，而且还明显扯得有些无赖，真没想到萧焕也会来这招，我终于忍不住也笑起来，拿手指点他肩膀：“我说有时候！你别诬告！”
　　他说那句话也就是为了逗我笑，这时候也轻声笑起来，微微侧了头。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我笑着，一眼就扫到了屋中的那个墨玉山水的屏风，这还是德佑八年那年萧焕到山海关住过的小楼。那年萧焕住了之后，这座楼应该就封起来了，这次匆忙间打来重新迎驾，只是把房间用具打扫干净，连陈设都没怎么变。
　　记得德佑八年那次，我跟萧焕从关外回来时，内室里还点着一炉杜听馨放上的香，九死一生后幸福来得太快，那时我还很恍惚着不能确定眼前的萧焕是不是真的存在，刚坐下来抱住他，哥哥就冲起来把我带回了京城。
　　目光回到萧焕的脸上，我静静注视着他，眼前的容颜还跟当年一般无二，只是岁月中似乎又有什么被无声改变了。几乎是一点一点的，仔细描摹着他脸上的线条。入鬓的秀挺长眉，含在唇角从不消去的温润笑意，他也静静看着我。
　　那双纯黑的重瞳之中，璀璨地映着今日的灯火，光华甚至比当年更盛，却多了些潜到深处的沉静，于是那装着星空的满天绚烂就全都沉到了波澜无际的海中，那样的光又从深深的海底透出，重华深敛，望进去，只有天海一色，浩瀚无边。
　　突然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细细地打量他，年纪尚浅的时候总是风风火火，只怕努力不够，日子过得太平淡，近几年家事国事、俗务缠身，结果太急着往前赶，反倒忘了真正该认真抓住的东西是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我凑过去，轻吻了吻他的眼睑，站起来，笑拉着他的手往内室走。
　　从来都不对我突然的任性说什么，他只是笑着，任我拉他一路走进去。
　　又踮起脚尖轻吻他的薄唇，我在帷帐轻垂的床前站住，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轻舔他的耳垂：“萧大哥，德佑八年没来得及做的那些，我们现在补回来好不好？”
　　已经明白了我想干什么，他低头笑起来，却没马上回答，凝了神不说话。
　　害怕他身体不适，我连忙握住他手说：“萧大哥你身子可以么？”
　　“还成。”像是想完了什么事情，他笑笑，“今天可以。”
　　什么今天可以？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还没明白过来，他的吻突然落在我的颈边。
　　唇间带着淡漠的温暖，他的声音近在耳旁：“苍苍，门没有关。”
　　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钻到鼻中，欲火烧得我都快成渣子，我还管它什么门不门的！抬腿看也不看，一脚踹在那扇倒霉的门上，只听到“咣当”一声，根本不管是不是关上，抱着萧焕的腰就把他往床上带。
　　顾忌他还病着，去解他腰带时候我还不忘问一句：“会不会不舒服？”
　　他似乎是真的无奈了，抓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声：“苍苍，不需要确定这么多遍。”
　　不等他说完，我另一只没被抓的手早闲不住了，三下两下扯开他的衣襟，手指轻抚过他胸前的那两个伤疤，吻紧接着就跟着落上去了。
　　一寸寸吻遍他的胸膛，抬起头，嘴唇重新又落在他微凉的薄唇上。
　　他口中有微带清苦的草药香气，撬开他的牙齿，我轻轻在他唇上咬一口，接着退后欣赏自己咬出的红印。
　　他脸颊已经染上了淡红，对于我这个喜欢咬他的恶习他向来无奈，带着笑看我一眼。
　　胡乱把他身上的衣衫扯下，我心急去解自己的罗衫时却得给一根小带子绊住，拉了几下都没有拉开，简直手忙脚乱。
　　对面他似乎是忍俊不禁，轻笑出来，我气急败坏抬头去瞪，手就给他的手指包住。
　　白皙修长的手指几乎是慢条斯理，慢慢帮我解开衣上的缎带，他才轻轻一笑，纯黑的眼眸中有细碎光影：“别太急……”
　　挫败感油然而生，本来想一鼓作气把他扑倒，谁知道上来就先出了这么个丑。再接再厉重新扑上去抱住他，还没吻到他的人，一道带着甘醇清香的微凉气息就更快地落到脸颊上。
　　低头轻吻了我，紧接着，他的吻落到我的唇上，微凉的薄唇只停留了片刻，随即就掠过，停在我的耳边，他的声音带了些沙哑，含着笑意：“苍苍……”
　　醉酒一样的酥麻从耳廓往全身散去，我脑袋大概已经昏掉，不知意味地笑了两声，抱着他就往床深处滚。
　　毕竟顾忌着萧焕的身体，两个人还是略微节制了点，过程也温和。
　　过后躺在的帷帐里， 彼此身上都出了汗，但是这样依偎着安静地躺在一起，却仿佛飘在云端。
　　拂开身边萧焕额上的碎发，我翻身看着他，低头他微泛出淡粉的薄唇上吻了下，对他呢喃：“萧大哥，我爱你。”
　　微笑着任我吻他，舒臂搂住了我的肩膀，他仍旧是笑，把我轻轻揽在怀里。

　　第 17 章

　　在山海关只停留了一天，第二天清晨就赶到了锦州。我们进城登上城墙的时候，随后而来的火炮粮草等辎重正通过城门，车马在风雪中绵延，一眼看不到边际。
　　车辚马啸中，携着我的手慢慢走到城墙边，望向雪幕之后的苍茫远山，萧焕仿佛有片刻失神，随即他就转头低声说：“下去吧。”
　　在他身边的不光有我，还有宏青和柳时安，转身的时候，柳时安顿了一下，终究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城下的兵马，眉头微微皱起。
　　用余光瞥到他的动作，我脚步没停，握着萧焕的手走下城墙。
　　族人无辜被杀，女真国内悲愤之情难以控制，库莫尔回到建州后即刻兵不解甲南下，不到三日，压境的大军已经横列在锦州城外。
　　大雪还在断断续续地下，锦州城外的莽莽原野中新雪覆盖了旧雪，遮去了前几日大武大军通过的车辙和脚印，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女真大营上空升起的炊烟。
　　库莫尔大军在城下驻扎的当晚，骑马站在锦州城巍峨的城墙下，积雪早埋没了马蹄，天空中还有零星的雪花不停飘落，空气中只有清寒刺骨。
　　拉了拉肩上的雪狐斗篷，我回身吻了吻近在咫尺的苍白脸颊：“萧大哥，还好么？”
　　唇下他的肌肤凉如冷玉，低头冲我笑了笑，他只是摇头，低声向一旁马上的宏青说：“我们过去。”
　　今天申时，库莫尔的大军在风雪中跋涉而来之后，萧焕就吩咐了石岩和宏青准备出城。等到天色稍暗，随行营十二个白衣劲装的高手悄然来到萧焕房外，静立侯旨。
　　此后一行人从狭窄仅容许一人通过的暗门中出城，整个过程毫无声息，连城头守卫的兵士都没有惊动。
　　恐怕现在城内的那些官员和守将还完全没有意识到皇帝已经只身出城，而且正准备向敌军的大营中去。
　　刚才准备马匹的时候，我执意要跟萧焕同乘一匹马，拉着他要他抱着我的腰坐在我身后，现在萧焕下了命令，所有的战马就都无声地向远处的女真大营滑去。
　　大雪中四周分外静谧，一丝一毫的响动都可能被守夜巡逻的卫兵捕捉到，幸亏我们来时除了把马身用白布蒙上隐藏行迹意外，马蹄上也都绑上了消音的棉絮，如今在雪地里驰骋，除了极小的响动之外，没有激起其他任何声音。
　　越临近速度就放得越慢，到了营地外不足一里的距离，就弃马不用，我轻身功夫只能自保，由宏青揽着萧焕的腰，几个人仅用轻功向营房略去。
　　这次来的全是随行营中顶尖的高手，一路上避开守卫，贴着营房无声深入，不大时候就遥遥看到库莫尔的中军大帐。
　　瞥到库莫尔帐前仅站了几个守卫的小兵，我就松了口气，幸亏那个总跟在库莫尔身边的赤库不在，要不然以赤库的武功和谨慎程度，要进帐篷还真有些棘手。
　　还正想着，宏青身旁一个随行营侍卫就轻身上前，手中一指弹出，他前方的小兵就即刻瘫软，一手扶住那小兵要倒下的身体，紧跟着长臂回舒，斜斜一记手刀劈过，连喘息都未发出，另一个小兵也无声瘫倒。
　　这两手兔起鹘落，只是瞬间的事情。
　　帐门处的几个亲卫也被同样的手法解决，等四周的亲兵清扫感情，宏青掀开帐门的皮帘，萧焕当先走了进去。
　　帐内被烛火照得通明，库莫尔正躺在虎皮软榻上小憩，短短几天不见，他却已经像是疲惫了很多，下巴上也长出些杂乱的胡渣，听到帐门处的动静，他并不睁眼：“我不是说过，统统给我滚出去？”
　　慢慢走进去，萧焕也没开口说话，只是走到软榻前，在库莫尔面前站住。
　　终于觉察到了异样，库莫尔全身的肌肉蓦然绷紧，手按上了身侧的长刀，翻身坐起，等看清了身前的人是萧焕之后，那双鸽灰的鹰眼中闪烁了一下，他随即冷笑出来：“我还以为是谁？深夜探营，德佑陛下这是来取我项上人头的吧？”
　　萧焕掩唇轻咳了一声：“库莫尔，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姿势看上去仍旧是懒洋洋地，库莫尔此时却像是一张拉开的弓，每一丝肌肉都透着冷冽的压力，目光如箭，冷笑：“哦？莫非德佑陛下是特地来跟我叙旧？时至今日，我该对德佑陛下说点什么？”
　　冷笑更甚，库莫尔一字一句：“恭祝大武德佑陛下，千秋万代，江山永固？”
　　看着他的眼睛，萧焕迎上他的目光：“库莫尔，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像是被这个词逗乐了，库莫尔哈哈大笑，讽刺更甚，“德佑陛下……你还真以为我们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朋友？”
　　对着他的讥讽，萧焕轻咳了一声，像是无奈：“我知道你族人被杀，心情激愤，库莫尔，你要出气可以，等我们商议过大事之后行不行？”
　　鸽灰鹰眼中的光彩变幻了几下，库莫尔略微放松了身上的肌肉：“如果德佑陛下是来自荐枕席的，那么我可以勉为其难一下……”
　　看到这里我要还是不明白我就真是傻了……萧焕说今晚要秘密来女真大营里找库莫尔那时候我就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今晚库莫尔大营前的警备又出奇松弛，现在看真是……
　　果然，调整了下姿势，库莫尔抹了把脸，恢复了正经：“小白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几乎要以为我猜错了……”
　　明白过来之后我无名火就窜上来，指着库莫尔鼻子：“你猜到这么卑鄙无耻的事不是萧大哥干出来的，今天来还说这么刺人的话？人给你刺得再吐一口血出来你就高兴了？”
　　库莫尔一愣，看着萧焕：“那晚在大同，我走了之后，小白你吐血了？”
　　也没想到我会说起了这个，萧焕笑笑：“没什么，一时急起来而已。”
　　鸽灰的瞳仁中猛地射出一道寒光，库莫尔眯起了眼睛：“很好，好个额森，这离间计用得真是好！这次我要放过你，我就不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
　　时间紧急，库莫尔也不再说闲话，跳下软榻，拉住萧焕的手带他去看案上那张行军图：“我在苏子河岸北留了五万人。”
　　苏子河就在建州城外，由南进入建州的必经之地，五万人恐怕是库莫尔可以动用兵力的大部分，他一下留了五万人在建州城外，那么现在他带领到锦州来又是多少？
　　不止我奇怪，萧焕看着行军图点了点头，随即就问他：“你现在大营里有多少人？”
　　库莫尔一笑，伸出一只手来：“五千。”边说边哈哈笑起来，“你看外面帐篷连绵，其实都是空的，连做饭时那么多炊烟，都是故意点的！”
　　这回可真吓了我一跳，库莫尔带兵到锦州来时，恐怕还没确定萧焕是敌还是友，居然就只带了五千兵马跑到敌方坚城下扎寨，怪不得库莫尔在辽东素有用兵如鬼之称，这哪里是用兵，这简直是胡闹吧？
　　那边萧焕却像是没有什么意外，只是看了库莫尔一眼，微笑了笑：“只带五千人，你倒真信得过我。”
　　库莫尔挑眉，没接萧焕的话，反倒反问：“小白你这次来，又带了多少人？”
　　寥寥几个御前侍卫，还有个恐怕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我，如果库莫尔指挥死士兵将死命拦截，要想从这个大营里出去，恐怕也够呛。
　　抬了头，两个人相视一笑，又各自错开目光，去看桌上的行军图。
　　如同前段时间在大同城外的大营里一样，彼此会心又快速的交谈，缜密又繁琐的各种行军线路，兵力配合，一一在这样的商讨中决定。
　　知道一两个时辰之内他们还不会停下，我松了口气正准备四处找铜壶，帐门口赤库就走了进来，沉默无语地提着裹了兽皮的红铜大壶，壶口冒着腾腾白气，奶茶的微带清苦的香味飘出。
　　原来刚才没在帐门口看到赤库，并不是他不在，而是故意回避了。
　　向他笑了笑，我接过他手里的壶还有铜制的小碗，不但各倒了一碗奶茶分别放在萧焕和库莫尔的手边，连守在帐内的御前侍卫们也都人人倒了一碗来御寒。
　　放了盐巴的热奶茶在寒夜里分外醇香，等军中守夜的哨兵喊过了第五遍号子，还在飘着雪的阴沉天幕中透出了黎明前的暗淡光亮，库莫尔和萧焕才总算从埋首了一整晚的行军图上移开目光。
　　深深舒了口气，库莫尔看着萧焕，笑了笑：“阿思兰杀的是女真百姓，只要解释清楚了这笔血债不应该错算到大武头上，小白，你这次其实可以置身事外。”
　　一夜的疲累，萧焕的脸上显出了些苍白，抬头看库莫尔轻笑：“当初我修书要你增援大同的时候，你不是也可以置身事外？”
　　库莫尔哈哈一笑：“那个不同，额森近年已经是女真心腹之患，我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坐大？当然要出兵打他个落花流水。”
　　“放任额森残部在关外重地横行，对大武也是明日之忧。”淡淡接上库莫尔的话，萧焕也笑着。
　　看他们俩说着话，我走过去抱住萧焕的腰：“你们就别眉来眼去了，待会儿天亮了不好回城。”
　　库莫尔“扑哧”一声笑出来：“哎呀，小白，怎么办？苍苍都吃醋了……”
　　就知道这两个人凑一起就没好话，跟他们计较只能自己被消遣，我翻个白眼，听到萧焕轻咳了咳，忙问他：“萧大哥，好点没有？”
　　轻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无碍，他握住我的手，对库莫尔笑：“那么就明日亥时，城下相见。”
　　库莫尔颔首一笑：“城下相见。”
　　确实已经不是早了，和库莫尔告别，由赤库护送到营地外，再循着原路返回，这么一圈折腾下来，在进到城内之后天色就已经发白。
　　劳累一夜，萧焕的身子早就承受不住，却连休息一下都没有，不等天亮就召集齐守将，安排下去出击的准备。
　　坐在他身边的软榻上，一边逼他喝药，一边看着他条例明晰地处理各种军中事务，我同样一夜没睡，现在被温暖的炉火一熏，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房里的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我躺在萧焕膝头，身上盖着软暖的薄毯。雪天不辨晨昏的白色光芒照进窗来，一室静谧安逸。
　　觉察到我醒来，低头看着我，萧焕唇角勾起温和的弧线：“苍苍。”
　　全身都包裹在慵懒的温暖中，我伸臂抱住他的腰，头轻轻靠在他胸前，最后才笑：“萧大哥。”
　　大武和女真再度联手对敌，这次的对手是隐藏在雪原之后的鞑靼残部。
　　十一月二十三，大雪初停。
　　十一月二十三日亥时，月光下的山峦原野覆盖在新雪之下，锦州城外一片银白。
　　空气清冷，呼吸之间都是层层寒意，无声列队站在城下，甲胄在身的将士不是迎敌的姿态，而是静静地等待盟军的到来。
　　队列之中的马车门帘掀起，红泥火炉的微光中，萧焕难得地不在忙军务和政事，慢慢翻着手中的棋谱，在身旁的棋盘上自弈。
　　安静中，同在车内的柳时安蓦然看着棋盘开口：“皇上仁爱，不忍弃子。”
　　抬头看了看他，萧焕笑笑，没接他的话，却问：“时安，在你看来，现在的局势怎样？”
　　略停了一下，柳时安回答：“库莫尔用兵一贯奇险诡谲、大开大阖，此次却失之急躁，佯攻锦州再图诱敌固然是好，但天时不占，人心不稳，单凭女真兵力，胜负难说。”
　　要说他上一句话还是旁敲侧击，这一句话意思就很明了了，他对萧焕出兵相助库莫尔很有些不赞同。
　　萧焕又笑了笑，拈起一粒棋子，却不落下，继续问下去：“那么更进一步呢，你以为现今辽东形势如何？”
　　没了刚才的断然，沉吟之后，柳时安才答：“建州自德纶十年起积聚，至今已有数十年，自立国至今，也有十余年，视之为敌，实为忧患，视之为臣，恐有不服。然长此纵容，有一日必当危及江山基业。”
　　柳时安果然血气方刚什么都敢说，要是曹熙在这里，只怕又要手抖了。
　　萧焕点头，再问：“那么平辽呢？你怎么看？”
　　柳时安一顿：“全力治辽，十年后或可有望。”
　　淡淡一笑，萧焕把手中的棋子轻放在棋盘之中：“那就十年后再议。”
　　这么一句话轻描淡写般地带过，让柳时安立刻绷紧了唇角，似乎是胸中块鲠还没有吐尽，一向镇定自若的脸上青白了一下，居然显出了些尴尬。
　　这位新晋的兵部职方司郎中还是历练少，跟萧焕这种老狐狸说话，想不被绕进去很难。
　　他们说着，车外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雪原中女真骑兵的身影清晰可辨，库莫尔已经到了。
　　奔驰而来的骏马扬起地上的雪粒，库莫尔一马当先，猎猎寒风吹起他身后银灰狐氅，英挺的眉目在新雪辉映下犹如刀刻，勒马阵前，他语气微沉，带着山雨欲来般的威压：“女真库莫尔在此，大武德佑陛下，可愿助我驱逐异族，杀敌报仇！”
　　起身缓步走下马车，隔着重重将士和他相望，萧焕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送出去：“大武与女真骨血相连，女真之敌，就是大武之敌。”顿了一顿，他缓声说：“现大武锦州儿郎三万，当助汗王库莫尔围剿鞑靼，肃清家园！”
　　锵然一声抽出长刀，库莫尔举刀向天，一字一顿，宛若椎心泣血，肃杀之极：“驱逐鞑靼，肃清家园！”
　　“驱逐鞑靼，肃清家园！”震山般地呼号响起，哀恸凄厉。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群狼对月号哭，浓重的悲哀和无尽的杀气撕裂长空，直达云天。
　　两天之后，大武女真十万联军于建州城外围剿去而复返的鞑靼残军阿思兰部，这一战历时三日，建州城外的雪原被染成一片血红，冬日的苏子河畔尸骨如山。近万鞑靼残军全歼，首领阿思兰被当场斩杀，得益于大武的锐利火炮，女真骑兵伤亡仅一千余人，此役近乎完胜。
　　血战阴霾终于散去的那天清晨，长途折返到锦州城下的女真大汗拔出手中残留着敌将佩刀，抛入马下，长刀没入土中近半，寒光摇曳中，汗王清朗的声音回荡很远：“我库莫尔有生之年，女真各部铁骑不得踏过此刀一步，如有违逆，视之叛国！”
　　那一刻碧空如洗，千里山河如练，库莫尔扬眉向城头一笑，天地失色。
　　战后女真国内亟待整顿的事情很多，库莫尔还是在锦州停留了两天。
　　趁萧焕忙碌的间隙，我得空和他一起骑马到城外的山丘上，看脚下草木离离，远处连绵群山。
　　跟他一起策马一通奔驰，我浑身都热了起来，估计这会儿脸上也红了，抬头冲天空大喊了一声，真是许久没有过的畅快淋漓。
　　笑着看我兴奋大喊，库莫尔开口：“苍苍，我喜欢你这样，就像会走路的花。”
　　这句话他当年对我说过，现在重新又说了出来，我忍不住笑起来：“也就你老说我像花，我这疯样子要是给我哥看到，肯定会被说像疯婆子。”
　　“在我眼里，苍苍就是最美丽的花。”库莫尔就是有这种魔力，任何甜言蜜语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不会突兀。
　　这么多年过去了，被他那双鸽灰的眼睛注视着我还是会转不开目光，就笑着打趣：“你再这么迷人，我就真把持不住了啊。”
　　“呦？”他立刻一笑，眉眼飞扬，“这么说来我是比小白那样的美人还要更有魅力了？”
　　“那当然，那当然，”我哈哈笑，“库莫尔汗王英俊无匹，魅力过人。”
　　玩笑开过了，库莫尔蓦然停了停，而后说：“苍苍，我想你要选择一下了，要自由，或者要小白。”
　　我一愣，一时间没明白过来他的话：“什么？”
　　“你这几年还做着凤来阁的阁主吧，”他笑笑，“小白跟我说起过。”
　　没想到他们两个在一起，除了军务之外，还聊这种闲话，我也笑笑，如实承认：“两边兼顾，有时候有点力不从心。”
　　“能够恣情江湖固然是好，这几年来，小白也尽量为你免去了后顾之忧。”库莫尔说着，微微顿了下，“但是苍苍，如果再不在这两者之间取舍，就晚了。”
　　我愣住，脑袋中一片轰响，乱得像麻。
　　定然看着我，库莫尔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苍苍，没有人能够孤身一人地撑太久，你不能等到小白真正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回头。”
　　几乎是本能地，我忙抓住身边这只手，慌着问：“库莫尔，是不是萧大哥又怎么了？你们在一起时他怎么了？”
　　一连串问完了，看到库莫尔安抚的眼神我才知道我又做了一次惊弓之鸟，充斥在心中的混乱却再也消散不去。
　　我怎么能忽视？几年来执意留在能让我一展抱负的江湖中，明知他会牵挂还是不管不顾跑遍天南海北，刻意不去想他为这样任性付出怎样的心力。朝内朝外的风声和质疑，孩子们的安康和课业，所有这些……就算他从不提起，我怎么能够统统无视？
　　几个月前他在养心殿昏倒，我却在最后一刻才知晓他身体的异样。
　　这次他领兵的亲征，我却只能留在凤来阁安抚人心，连他离去的身影都不能目送。
　　库莫尔说得对，我是留下他一个人在承担，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能推卸，是我把他留下，然后追寻我一个人的洒脱。
　　直到现在，连库莫尔都察觉出来他已经撑了太久，我却还在自欺欺人着不想面对。
　　我还在等什么，难到还要在失去后再痛悔一次么？
　　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库莫尔，我收拾好情绪，笑了笑：“我明白了，谢谢你，库莫尔。”
　　眼中有嘉许的神情流露出来，库莫尔握住我的手轻拍我的手背，笑了笑：“苍苍，我最希望想看到的，就是你能幸福。”
　　我笑着冲他眨眨眼睛：“哦？难道不是你心爱的小白幸福么？”
　　知道他跟萧焕两人的这个玩笑已经开得一发不可收拾了，轻“哧”一声笑出来，库莫尔似模似样地点头：“这么说也成……”
　　这一次原野上的谈话之后，没在外逗留多久，我们就一起回城。
　　下马把缰绳交给一旁的士兵时，正看到柳时安捧着一叠文书从房内走出来，看到我行下礼去：“皇后娘娘。”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库莫尔，躬身行礼，“库莫尔大汗。”
　　等他的身影退下去，库莫尔才摸了摸下巴，有些喃喃自语：“这个小文官，目光倒是有几分狠劲儿。”
　　我没有心思去听他说话，带着些急切掀开帘子走到房内。
　　屏风后萧焕一身青衫，披了一领褚青大氅正在翻阅一封奏折，白色日光下，微蹙的眉间有淡淡倦色深隐。
　　看我走得这么急，他有些诧异地抬头，轻笑了笑：“苍苍？”
　　摇了摇头，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抬头冲他笑笑，我说：“萧大哥，我回来了。”
　　似乎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这样，他愣了一愣，随即就轻笑起来，点头用手拂开我脸上的乱发：“逛得开心么？”
　　点了点头，我冲他笑，伸手把他抱起来，慢慢呼吸着他身上草木的清华香气，不愿离开。
　　对我这种突如其来的依恋，他也早就习惯，轻揽住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跟着我进来的库莫尔看到这一幕，扬起眉角来轻笑了笑。
　　四周只剩下一片安静，贴在萧焕的怀里，隐约听到他和我自己的心跳，安稳又平和。
　　一天之后库莫尔启程，和萧焕一起，一直把他送到了锦州城外很远。
　　告别的时刻，库莫尔看向天边的浮云，缓缓一笑：“小白，只要你我在世，辽东就会有一方安宁，但不日之后，或许这里终将重燃战火，鲜血漂橹。”
　　萧焕也笑：“也或许会有百年安定，黎民乐居。”
　　轻轻一笑，库莫尔不再说话，翻身上马，直到走出很远，他最后转身潇洒地向这边挥手，身影终于混入清一色黑色铁甲的女真骑兵中，辨认不清。
　　萧焕身后不远处，同样目送库莫尔远去的柳时安不知是一时忘情还是太过愤然，喃喃说了句：“遗患无穷。”
　　声音极低，却正好不巧地清晰传出。
　　笑了笑，萧焕忽然问他：“时安，草莽间那些江湖道义，你信么？”
　　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萧焕竟会说起了江湖道义，柳时安略回答得有些狼狈：“臣没结交过此类朋友。”
　　淡淡笑了笑，萧焕抬头看他，“我信，那些一诺千金，生死以许，我相信。”
　　柳时安有些发愣地呆在当地，萧焕转身走向马车。
　　在萧焕上车之后，柳时安突然开口：“皇上，乌云总会蔽月，乾坤也藏污秽。”
　　回头一笑，萧焕字字清晰：“那就等有朝一日，云开风清，日月重昭。”
　　跟在萧焕后面经过柳时安身边，我一时来了兴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柳大人，多交些朋友，日子会过得更愉快哦。”
　　说完不管柳时安早已铁青的脸色，抬腿跳上马车。
　　车内萧焕也听到了我对柳时安说的话，这时候有些好笑的挑了唇角，向我伸出手：“苍苍，时安性格沉稳，你别戏弄他。”
　　我哈哈笑起来，拉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呀，你这就来回护你的爱卿了啊？”
　　显然是听到了车内的话，柳时安铁青的脸色又变成通红，转身去上马的身影也有了丝狼狈。
　　看这个老是绷着一张脸的年轻文官接连失态也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情，我搂住萧焕的腰哈哈大笑。
　　回锦州城还有一段不近的距离，马车也并不急着赶路，悠然地走在原野中，积雪已经消融了一些，余下的刚能浅浅埋住马蹄。
　　静谧又安逸的时刻，拉着萧焕的手，我轻笑，抬头吻上他的唇角。
　　这一场大战拖了又拖，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腊月，库莫尔走后就是忙着回京，又在锦州过了一晚，第二日就出发赶往山海关，再一路回京城。
　　这段时间以来积累起来的劳累终于再也压制不住，赶到山海关那天，萧焕只喝进去了一碗清粥，过后也都全吐了出来，靠在榻上仍不住轻咳。
　　坐在他的榻边，我用手臂揽住他的肩膀，尽量让他靠得更舒服，用锦帕擦着他额上的薄汗。
　　眼底的倦意深沉，他还是向我笑了笑：“不要紧，苍苍。”
　　轻轻摇了摇头，我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肩头：“萧大哥，我们回去之后到黛郁行宫去怎么样？”
　　黛郁行宫的温泉最适宜萧焕休养身体，当初郦铭觞就曾提出来过要萧焕长住黛郁，把六部和内阁也都搬到那边去处理朝政。大武立国之后也并不是没有帝王长住行宫的先例，再加上萧焕身子的确不好，这么做也无不可。
　　不过当年萧焕最后还是决定回紫禁城，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在紫禁城住的话，我来去凤来阁比较方便。
　　从他肩上抬起头，我看着他笑笑：“萧大哥，我想辞去在凤来阁的职务。”
　　神色震惊，他握住了我的手：“苍苍？”
　　八年来除了他和孩子们，凤来阁几乎是我的全部，一次次险象环生的江湖风波，每一次在深夜独自回到养心殿，看到的都是他在灯下等我的身影。除了我自己之外，只有他最清楚凤来阁里倾注了我的多少时光和坚持，现在却说放弃就放弃。
　　终于把话说出口，反倒没有了开口之前的沉重，我笑：“白阁主，八年前你把凤来阁托付给我，可惜我是个庸才，尽全力也就做到现在这个样子了，还不如退位让贤比较好。”说着冲他笑，“怎么样？这八年来我做得怎样？给个批语？”
　　用那双墨黑的重瞳看着我，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蓦然按住胸口轻声咳嗽。
　　这一下把我吓得不轻，忙抱住他的身子帮他轻抚后背，慌着问他：“萧大哥，怎么了？胸口疼么？”
　　轻咳着合了合眼睛，掩去深瞳中的情绪，他缓缓摇头，顿了片刻，才开口：“苍苍，你要辞去凤来阁的职务，是因为害怕拖累我么？”
　　轻吸了口气，我俯身，把下巴放在他的腿上，看着他：“萧大哥，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会开始歉疚，觉得是你没能为我做到最好，所以现在我才会被迫要在凤来阁和你之间做一个选择？”
　　垂下眼睛，他还是轻咳着，没有回答。
　　这些年来，越明白他得多，越是拿他这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脾气没办法，轻叹口气，握住他微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虽然我也很喜欢在凤来阁里跟苏倩和慕颜他们说说笑笑，喜欢骑马在月夜里奔驰，喝最痛快的酒，做最痛快的事。但是萧大哥，如果这样的痛快背后，需要你一直默默为我付出，我宁肯不再要。”低下头轻吻他的指尖，我看向他，“萧大哥，现在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静静地看着我，他又合上眼睛，叹息出声：“苍苍……”
　　“别说让我再考虑考虑！”知道他会说什么，马上开口堵住，我干脆抱着他的腰开始撒娇，“我想和你跟小炼小邪他们在一起，你都不让！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整天腻着你！”
　　“苍苍……”他略带了无奈的轻唤响起，我立刻抬头用委屈的目光看着他。
　　唇角终于给我逗出了一丝笑意，他带着叹息，笑了笑：“只要你开心……随你好了。”
　　我一声欢呼，抬头就在他淡白的薄唇上深深一吻，许久才放开，病中他脸上也给吻出了点薄红，无奈地笑看我一眼。
　　在山海关又留了几天等萧焕身体好转，也等从大同转战来的亲征大军休整完毕，萧焕和我才启程回京。
　　现在想一想，那一段时间真是惬意又无忧，和萧焕一起携手从山海关慢慢地回京城，沿途都是冬日里难得的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以后从此之后就该事事顺心如意，岁月安稳静好，从来没有想过，还会有什么变数发生。
　　那一天，有很多的如果，如果我没一时兴起，要萧焕和我乘坐的马车先行一步，赶到几里外那个风景秀丽的小镇上休息。如果我没有看到那间干净别致的客栈，突发兴致要在那里住上一晚。如果我没有在那天清晨出发之后，突然又想起我把一根发簪遗落在客房里，跳下马车回到客栈里去取。
　　那么的一切，就不会再发生。
　　匆匆出发的早晨，我还有些晨起之后的头重脚轻，随手一摸发髻，这才想起最爱的那支碧玉簪居然忘在了客房的梳妆台上，于是就赶快跳起来去取。
　　单手撑着车辕跳下车，我还回头对车上的萧焕笑了笑，然后才跑回客栈。
　　记忆中客栈的回廊不不长，没有几步就走到昨晚的客房门口，伸手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火光充斥了视野。
　　之后是被气流掀起的眩晕，耳中巨大的嗡鸣，直到很久之后，才有尖锐的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但很快，浓烟就遮盖了所有，一切变成黑暗。
　　后来据说那天，冲天而起的大火烧毁了半条街，那间客栈片瓦未存，尽成焦土。

　　第 18 章

　　德佑十九年，六月维夏，烈日照耀下连京师街头也充斥着酷暑的气息。
　　现在是正午时分，这间在江湖人士中颇具名声的酒肆中也没有几个客人。
　　然而这并不表明武林凋敝人烟稀少。恰恰相反，当下武林鼎盛得很，只要到了夜间，这个在白天并不怎么起眼的小酒肆将会济济一堂，坐满了从各方前来的江湖豪客，三教九流混杂其中，蔚为可观。
　　江湖和庙堂之间的微妙之处恰在于，武林的盛大和壮观只能显现在盛世里。乱世中虽然英雄辈出，更容易建立永世不灭的霸业，名垂青史，但却唯有盛世的富足和雍容，才能包纳下诸多散客流派，除了四处宣扬行侠仗义之外，还能有闲暇不时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现今就是这样一个富足的盛世。历百年之久而不显衰微的大武萧氏王朝到了圣主年号的第十九个年头上依旧气象万千，辉煌繁华。即使是半年前刚经历了鞑靼女真的两场战事，京师更是一度被围，但也只过了短短几个月就又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能有如此国情，首功当然非当今天子德佑陛下莫属。这位英主不仅勤勉乐政，事事亲为，也除弊兴利，治下有方，这样一个天生就该坐在龙椅上的人，在处理后宫上也称得上合情合理。
　　半年前德佑陛下从山海关移驾回京的途中遭遇伏击，陛下情深意笃的原配、太子之母凌皇后被困大火中下落不明，至今杳无音讯。举国上下莫不以为陛下痛失爱侣，一定万分哀恸，但德佑陛下只在凌皇后失事的京郊暂留了两天，之后就启程回京。新年之后带着皇子们移居陪都黛郁的温泉行宫，一面在山水上佳的陪都怡情养性，一面在行宫中继续主政。近两个月来更是从行宫中传出消息说因为皇子无人教管，陛下准备颁旨广选身家清白知书达礼的后宫女官。这教养皇子是虚，长伴圣驾左右为陛下分忧解乏才是真吧。
　　凌皇后尚且生死不明，后宫眼看已经就要易主。对比凌皇后失踪以来，楚王殿下立即出宫，数月来一直在外辗转打探皇后下落，不免有人慨叹帝王禀性凉薄，当年那般深情，危难不弃，也只不过物是人非，雨打风吹去。不过这些只是单纯浪漫的少女们的看法，大部分人还是对皇帝陛下这种不自陷于儿女私情的开阔胸襟十分赞扬的，毕竟国事为大，身为一国之君，还是得要顾全大局一些。
　　以上这些是皇室逸闻，虽然说起来挺有趣味，但毕竟离我们这些闲散的江湖客甚远，不过，漫无目的的任思绪游走间，我等的那个人也走进了酒肆。
　　白衣白衫，长眉飞扬，顾盼间就有一股天成的风流自蕴，转出眼梢眉角，叫人移不开目光。
　　笑眯眯地站起，用手中的折扇挑了落在肩上的淡青发带，我回转了扇柄，含笑，出口的声音沙哑低沉：“来人可是沈公子？在下恭候多时。”
　　闻声转头，来人正是江南落雁山庄的少主沈星文，略微一愣，那道射来的目光就落在了我左脸颊的那块疤痕之上。
　　早习惯了这样的目光，我又是一笑：“沈公子这边请坐。”
　　大约也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失礼，沈星文一双风流的眼睛转了一转，脸上却没流露出半点尴尬，依旧笑得潇洒，也向这边拱手：“任公子。”
　　沈星文在武林新一代的人物中称得上的个中翘楚，八年前武林第一大帮凤来阁的白迟帆白阁主在的时候，沈星文尚且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就已经在几次武林集会中崭露头角，据说还和颇得白阁主赏识照拂，是金陵凤来阁总堂的常客。只是后来白阁主故去，凤来阁主换了凌夫人，总堂也移到了京师，沈星文和凤来阁的往来就少了。
　　客套完毕，我也没再啰嗦，合上的折扇笑了笑问：“沈公子，当年您和凤来阁的白迟帆白阁主私交甚笃么？”
　　听我开口就问这么一句话，沈星文面色虽然略微变了些，却没怎么吃惊。
　　如果说近来江湖上真正能让所有人都兴奋的一件事，那肯定是：白迟帆重出江湖了。
　　凤来阁的第二任阁主，执掌凤来阁时间最短，同时也是最富传奇的一任阁主白迟帆。当年仅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一手缔造了如今凤来阁江湖第一大门派的地位，铁血手腕无人能及，虽为白道却也毁誉参半、树敌无数，据说当时黑市上他的人头一度能值一万两黄金。
　　只可惜这么一个惊采绝艳的人物却年寿不永，在九年前的天山一役中以多病之躯赶往极北之地稳固正道联盟，终于在局势大定之后病逝。但当时凤来阁并没有大肆操办葬礼，再加上只有消息放出，从未有人亲眼看到过白迟帆的尸身，于是近八年来白迟帆其实并未身亡的传言一直不绝于耳，而借此招摇撞骗，假冒白迟帆的居心叵测者也有不少，只不过都没有现在这位闹出的动静大。
　　一个月多前白道武林大会少室山，中途有邪教高手前来闹场，被一个无名的蓝衣青年打得落荒而逃，当询问及那人来历，此人一笑，只留下一句话：鄙上姓白，名讳上迟下帆。
　　二十天前海宁剑法世家曹氏惨遭灭门，江南武林震动，还在四处追查凶手时，一名蓝衣青年就绑了个白衣人送到海宁县衙门口，这个白衣人不是别人，正是曹氏掌门人最得意的大弟子，在海宁府尹和江南武林名宿面前，这个成名少侠对自己弑师的罪行供认不讳。案情水落石出，当有人问及那个蓝衣青年姓名时，他却只是一笑，又留下一句话：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鄙上姓白，名讳上迟下帆。
　　三天前漕帮十八派君山议事，划分今年水道势力范围，正自争执不下要动手血刃，会场突然闯进两个蓝衣青年，若无其事地制住了漕帮水寨中武功最高的飞鹰门门主和沙天帮帮主，强行替众帮分配了堂口码头，竟然也有理有据，不失公道。这两个蓝衣青年拂袖而去前，飞鹰门门主出口叫骂，其中一个青年就回头：尔等如有异议，自可去找鄙上理论，我家主人姓白，名讳上迟下帆。
　　这三桩事一出，现在江湖上对于白迟帆复出一事早已穿得沸沸扬扬了，从头到尾连面都没有露过，仅凭四名蓝衣青年，这个“白迟帆”已经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身为白迟帆不多的昔日好友，这应该不是第一次有人找沈星文打探消息，因此沉吟过后，沈星文就开口：“九年前白先生与我的确有些交情，当年白先生因病辞世，我也专程到凤来阁的灵堂拜祭，只是风景依旧，故人不在，徒增伤心罢了。”
　　我再一笑，继续追问：“那么沈公子是确信白先生早已故去，并不在人间了？”
　　“任公子这是何意？”微皱了眉，沈星文的话中已经带了些怒气，“当年凤来阁不是也解释了？不让武林同道瞻仰遗容是因为白先生在天山病故，遗体来不及运回金陵，在天山就已经火化成灰，而且当时在天山的各大派掌门都有，全都公认此事，并不质疑。难道这还不够证明？非要再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打搅逝者死后的安宁不成？”
　　沈星文一贯少年老成，心思深沉，这次几句话就罕见地动了真怒，看来他跟白迟帆的情谊的确是不浅，以至于数年之后还不能忍受有人玷污死者英灵。
　　看来这次我选人选对了，又对着他轻轻一笑，我抬起手，向身后微招了手，沈星文座下蓦然弹出一蓬极细的银针，根根劲射而出！
　　纵然反应极快，仓促间自凳上跃开的沈星文仍旧是没能躲过大半银针，身形从空中摔落在地，口中的鲜血涌出，染红了雪白衣襟，一双凤眼却死死盯在我脸上，似有千般万般的不甘，几乎滴出血来。
　　笑了一笑，我用扇柄挑了肩上发带，在沈星文的眼眸合上之前，仍旧笑得闲雅：“沈公子既然跟白迟帆感情这么深厚，这就到下面去陪他，怎么样？”
　　黑发微有些散乱的铺在枕上，斜飞的凤目紧闭，静静躺着的白衣人脸色苍白，领口上还有斑斑血迹。
　　站在床头，苏倩的嘴角很是抽搐了两下：“就算你再喜欢病弱美人，也没有必要亲手把人弄成这个样子吧？”
　　摊了手，我很无辜：“我也不故意的，银针只有一寸长，比牛毛还细，就算都射到身上也没什么，谁让他中了针上迷药之后还强运功力，结果变成这个样子的。”
　　弄昏了沈星文，再把他连人带车从酒肆里运到凤来阁安置好，虽说马车和房间都是事先准备好的，但是没想到沈星文受了内伤，找大夫来给他医治，安排人来照顾他这些琐事就免不了了。
　　听了我的解释，苏倩嘴角又抽搐了两下，似乎是终于忍不住：“我说，被毒针击中之后奋力运功，是很正常的反应吧。”
　　我摸了下巴：“不是毒针，只是喂了沾衣就倒的上好迷药而已。”
　　翻了个白眼，苏倩也不打算再跟我计较下去，换了个话题问：“那么你就打算用这位沈大少爷引那个假冒的白阁主现身了？”
　　“江湖上谁不知道沈星文沈大少是白迟帆的至交，如果至交遇难，本尊却还没有现身来救的话，那么不用我们说，这个‘白迟帆’就再也站不住脚跟了吧。”笑了笑，我打开折扇慢慢摇，“如果这位‘白迟帆’真的来救了，那更好办，苏倩，你的那些喂毒的暗器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这个就不用你来提醒了。”冷冷接口，对于假冒白迟帆的人，苏倩向来比我狠得多，“我会让他痛恨自己还活着。”
　　淡淡目光扫到我脸上，苏倩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你是不是还没打算回到宫里去？”
　　手中的折扇摇了一摇，我隔了一会儿才说：“那个事情没有查出来之前，我不会回去。”
　　又沉默了一阵，苏倩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随你。”
　　房间只剩下我和依旧昏迷不醒的沈星文，合上了折扇，我把目光落在沈星文苍白的脸上。不小心让沈星文受了重伤，这次行事真是略显鲁莽了些。
　　这个年轻人是他当年在江湖上不多的朋友吧，我记得当年到凤来阁来拜访他的不是公事就是寻仇，很少有这样纯粹是因为私交而来的朋友。
　　因为疏忽而让他的朋友受了伤，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会不会责怪我。
　　把折扇拢在袖中，我笑了笑，应该还是不会吧，他会对他的朋友愧疚，会想办法弥补别人所受的损伤，甚至会把过错算在自己头上，却绝对不会来责骂我。永远地退让，无止尽地纵容，他从来都是这么对我。
　　低头看了自己的手，现在已经入夜了，窗外有淡淡的月光照在了手上，照见了那些和脸上一样的狰狞疤痕。从那天客栈中的火光之后，已经过了整整半年，时光从寒冬转换到炎夏，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没给他任何的消息，没留下任何的行迹，连动用了蛊行营大半力量的萧千清也是费了大半年才在几天前勉强把我堵在了京师的一家相公馆里，那时我正抱了两个当红的小倌躺倒在贵妃榻上，酒意正酣。
　　也是，面貌不同，做派不同，连性别都不同，的确很难找到。任棠任公子不过出江湖半年，断袖之癖的花名就满了大江南北，亲热过无数美貌小倌，一掷千金，夜夜醉眠花楼。有谁能想到这个容貌半毁、脾气怪异的纨绔子弟就是凤来阁近半年来不见踪影的凌夫人？
　　不记得萧千清看到我后的表情了，只记得他几乎是一步跨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脸色十分不好：“跟我回去见皇兄！”
　　打了个酒嗝，我还有心情抬头醉眼朦胧地看他：“哎呀，怎么你现在叫得这么亲热了？你们这半年来感情好了不少嘛！”
　　萧千清脸上如罩冰霜：“跟我回去！”
　　哈哈笑着，我顺手抓住身边的清丽少年，在那水嫩可人的粉唇上啃了一口，对萧千清勾了勾手指：“回去做什么？不如你也一起来玩？”
　　结果如何，我喝得实在有些多，也不大记得了，只隐约记得萧千清是被我气走了，寒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拂袖就出了门，之后也再没来见过我。
　　收起手背在身后，轻舒了口气，我转身退出房间，掩上门。
　　既然当时已经下定决心来走这条路，那么，就不能再回头。
　　即使是多么思念，即使是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千百遍，也还是不能出口。
　　他远在黛郁的行宫，他在统御着诺大的帝国，他是离任棠很远的天子至尊，是碰不到的幻影。
　　伸出手指轻压在唇上，压住将要喊出来的那三个字，我对着月色，微微地笑。
　　我以为这条大鱼要晚几天才会上钩，谁知道第二天一早醒来，苏倩居然已经收到了递来的文函。内容写得是知道凤来阁困住了沈星文，希望凤来阁念在和他昔日的情分上，把人放了不要为难。署名是凤来阁故人，白迟帆。
　　不得不说，这一番做作和口气还真像那么回事，要不是确定了对方是假冒，我还要以为跟我们打交道的那个人还真就是白迟帆呢。
　　把那封书信放在火上烧了，我冷笑着问苏倩：“查明这信是从什么地方寄出来的了吧？”
　　“转了四次手，换了三个送信人，”苏倩淡然地接住话，“不过只要凤来阁想查，在这京城中，还没有查不到的东西。”
　　“这么说这位‘白先生’是在京城里的了？”我还真有些意外，本来以为这个冒牌货就算待在哪个角落里，都不会傻到来凤来阁势力最强的京城落脚，没想到他还真就来了。
　　不过也好，管他是另有安排有恃无恐，还是真的傻，选在京师跟凤来阁对峙，他还真有胆色。
　　冷冷笑起来，我抬头对苏倩说：“别人都送上门来了，我们也不好太客气，今天我们就先去会一会这位。”
　　苏倩点头：“我去准备。” 突然挑起了唇一笑，“我带九个人去如何？”
　　别人不知道苏倩这九个人是什么意思，我还能不清楚？这是她这些年来亲自调教出来的九个徒弟，每一个都是用暗器的绝顶高手，这九个人，绝对抵得过九百个普通阁众。
　　许久没见苏倩这样动真格，我就笑笑：“好，要听我号令行事。”
　　苏倩正在兴头上，淡瞥了我一眼没有冷嘲热讽，转身准备去了。
　　查处的地址距离凤来阁并不远，是城南的一处深巷，远远就能看到巷子尽头种着一大片茂密的修竹，在淡黄篱笆后郁郁葱葱掩住了青石的小路。
　　在巷外下了马，我向苏倩点了头，示意她和其他人在巷外等候，就一个人走进小巷。
　　巷子颇为曲折，在进了竹林之后并没有到头，而是转了个弯后接着通向深处。
　　虽然在竹林中越走越阴凉，但是我也并没有觉察到异乎寻常的气息，就径直穿过小巷，翠竹尽头是一片粉白墙壁，墙上开着一扇月牙门，我看四周也没有别的门径可走，就略微整理下衣衫，叩响门扉。
　　等了不过片刻，黑色的木门就“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张微施了粉黛的脸，上下打量了我，那女子才把门打开，露出一身红色衣衫，开口说：“敢问这位公子到寒舍何事？”
　　我笑着拱手：“不才得知白迟帆白先生住在这里，特来拜见。”
　　“什么白迟帆？”出乎我的意料，那个红衣女子一脸迷惑，“我们这里没有姓白的人。”
　　难到是苏倩的情报错了？还是这个女人在故布疑阵？不管怎么样，既然我来了，就没有无功而返这一说。
　　我笑笑继续拱手：“那么姑娘家是否有位先生？让不才拜见一下如何？”
　　蹙眉看着我，那个红衣女子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先生？难道是来找先生的？”边说边懒懒推开了门，“那好吧，我家先生身子不好，如今刚起得来，还没有用膳，你别坐太久啊。”
　　连体弱都学了十成十么？我笑笑，向那个红衣女子道谢，然后在她不在意的冲我挥手之后，跟着她一同往院子里走去。
　　进去院子里，也是先看见一大片苍翠青竹，碧绿竹叶浓郁欲滴，隔开了巷外的酷热夏日。这院子的主人还真住得雅致。
　　院子不大，没容我多想，青石台阶走尽，已经出了竹林，扑面而来的是池塘睡莲的清气，不大的庭院一览无余。

　
　　第 19 章

　　精致的庭院内曲觞流水，花木成荫。朱红的围栏之下，是一把造型古朴的青竹躺椅，椅上的人一身纯白衣衫，墨黑的长发以同色的绸带系了垂在胸前，正闲闲翻着一本棋谱。
　　听到有人走近，他却连头都没有抬，淡而清雅的声音响起：“小红，给客人看座。”
　　带我进来的那个一身鲜红的女子答应了，搬来一个同样是青竹制成的小凳，放在躺椅之旁，对我说：“请坐。”
　　藏在袖下的手有些抖，连原本粗哑的嗓音也更加低沉，生铁相刮一样难听：“谢谢这位小妹了。”
　　对面半卧的人这才把一双纯黑的双瞳微抬了起来，淡扫过我的脸庞，语气仍旧波澜不惊：“这位公子贵姓？”
　　按说第一次见面，又是平辈论交，这样的态度颇有轻慢。然而这样的轻慢由他做了出来，却分毫不显得突兀，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
　　话出口之后，那双不染一丝杂质的黑瞳抬起，淡淡望着我。
　　袖子里藏着的手居然越抖越厉害，落荒而逃总比当场失态强，在沉不住气前我索性先站起身来，拱了手：“在下原本是要拜会另一位有人的，没想到误入了先生雅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胡乱说完，见机就要溜，我却没走出一步，就听到身边响起那个轻淡的声音：“站住。”
　　略微有些好笑，我也没转头：“我又不是你的下人，先生的语气好霸道！”
　　那边丝毫没有理会我的话，再次开口，却是更冷淡的一句：“过来！”
　　我忍不住回头冷笑：“好大派头啊，先生您这是呼猫还是唤狗？”
　　“过来。”第三次开口，浅白的薄唇紧紧抿起，不知是用力太大还是其他原因，竟然已经看不出一丝血色。
　　心底一颤，脚上就再也抬不起来，我站住不动。
　　合了合眼眸，他用手撑住椅背，似乎是要站起，却在刚坐直后就一晃，身子差点跌出椅外。
　　那边的红衣女子也一声惊呼，我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平定了下心绪才忙开口：“你小心……”
　　话声响起的瞬间，被额发盖住的脸颊就被微凉的修长手指抚上。那块疤其实已经被我特意梳下来的头发盖住了大半，颜色现在也浅了，看起来并没有多么可怖，托着我下颌的手却微微颤抖着，轻轻在疤痕上抚过了一遍又一遍。
　　“疼么？”耳边传来柔和的低问，浅浅一如叹息，散在空中，了无痕迹般飘渺。抑制不住的轻咳响起，同咳声一起，鲜红的血自苍白无色的薄唇间涌出来，点点洒在那一袭白衣上，怒放的红梅一样，触目惊心。
　　再也顾不上伪装和刻意的疏离，慌着抱住他冰凉的身体，我忙叫：“萧大哥！”
　　轻靠在我肩头微微咳着，他唇角还留着一抹残红，映衬下薄唇更加苍白得厉害。抱着他的手不敢用力，只能轻拥着他，我的身体颤抖，什么都忘了说，也忘了做，只是低低叫他：“萧大哥。”
　　只是靠着我休息了片刻，合着的重瞳再张开，那双修长的手推开我的肩膀，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公子，你逾越了。”
　　愣愣地看着他，我有些失措。
　　慢慢靠回椅中，他淡淡地：“小红，送客。”
　　那个在一旁侍立的红衣女子答应了，走过来到我面前：“客人请。”
　　我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叫出来：“你刚刚吐血了！”
　　合了双眸，他的样子像是已经不打算再看我，声音极淡：“干你何事？”
　　身旁的红衣女子侧身拦在我面前：“这位公子，我们送客了。”
　　脚步不知道是怎么移动的，呆愣着从那个门前种满青竹的小院中出来，而后站在了人潮汹涌的街头，眼前还浮现着出门前看到的情景，他就那样合着眼睛靠在青竹椅上，任血迹留在唇角和衣衫上，鲜红得夺目，而眉间的颜色，却像是要化在清风中。
　　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掌心开始有了刺痛：我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苏倩迎上来，看我脸色不对，颇有些疑惑：“怎么？”
　　深吸一口气，我抬头看她，扯起嘴角，觉得自己像在哭：“是真的。”
　　苏倩一愣，半响才像明白过来：“真的是白阁主在里面？”
　　我点头，不知是哭还是笑：“真的是他。”
　　变了脸色，苏倩先对身旁跟着的弟子厉声说：“快把进去的人都撤回来！”接着才呼出一口气，“幸亏没有贸然攻过去。”
　　没心思听她说话，我转身去上站在一旁的马，手臂却滑了又滑，翻了两次才上去。等好不容易坐稳了抬起头，就看到苏倩还在马下，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叹了口气：“白阁主还好么？”
　　她什么不问，偏偏来问这句，我苦笑：“苏倩，我是不是太一意孤行了？”
　　听我这么说，她脸色就白了起来，摇了摇头说：“我只希望你最后别后悔。”
　　后悔么？我现在已经后悔了，在看到他苍白脸色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后悔。什么在行宫里修养？他过得根本不好……不好到连他脸上的倦意已经那么明显。
　　只是，现在还能回头么？
　　那天小镇上炸药在瞬间掀飞了客栈的半层楼，我所在的那处墙角极其幸运的留下了半人高的砖墙，危急间我在瞬间蹲下，避开了炸药的冲击，却还是给飞来的残片打中额头，血流披面，那一刻眼前只留下一片血红，还知道攥紧刚才店小二交给我的那封信。
　　之后冷静地离开火场，混在小镇上烧伤的百姓里，用头上的朱钗交换了粗布衣裳，躲开四处查找皇后下落的御前侍卫，等两天后大队的人马离开，才买了马匹悄然一个人回到京城的凤来阁，以普通江湖浪人的身份求见苏倩，请她瞒下我的消息。
　　那以后我就在京城的一处僻静小院落里住下，一个月之后等伤口结疤恢复，江湖上就多了一个浪荡不羁的半面人任棠。
　　做这一切的时候，头脑无比清晰，没有半分犹豫。
　　知道他会思念担心，知道他一定要开始苛待自己，知道再见他一定是万分难堪，但随着时光一点点流逝，却还是按部就班，绝不回头。
　　我总以为，萧焕在有些时候太过决绝，比如天山上那一别，现在才知道，原来我竟然也不差。
　　人流汹涌的京师街头，我向苏倩笑了笑，不再犹豫，纵马前行。
　　白迟帆重出江湖掀起的轰动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短短几天时间，凤来阁就收到了数百封署名给白迟帆的拜帖，找上门的帮派也有不少，弄得整个凤来阁上下疲于应付。
　　那天苏倩被这些事烦得够呛，转头又看到在躺在长椅上悠哉啃桃子的我，恶狠狠一眼就瞪了过来：“信不信我把桃子和你都戳上一百个窟窿。”
　　这么多年下来，苏倩这种色厉内荏的威胁一点都吓不到我，冲她呲了个牙，我继续啃桃。
　　苏倩实在气不过，又恶狠狠开口：“过两天白道武林在京郊有聚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摇头晃脑地正想拒绝，耳边突然一阵冰冷，一把闪着寒光的袖刀贴着我的耳朵飞了过去，打在长椅背上，犹自颤抖。忙吐了吐舌头，我飞快改口：“行，我去，我去。”
　　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苏倩这才收刀离去。
　　这次的北方白道武林聚会，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是北方几省声势比较大的几个门派一起聚首，顺带商议些江湖中的事务而已。地点就设在京郊的捭阖山庄里，捭阖山庄庄主姓李，说起来李氏也算京师武林世家，多年前捭阖山庄也曾盛极一时，只不过庄内近几代都没出什么特别有声望的人物，所以渐渐有式微之势。到了这一代的庄主李潜游，虽然也有心重镇捭阖山庄的雄风，不过毕竟才能平庸，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直到如今捭阖山庄在江湖中的地位还是颇为尴尬。
　　阁主失踪不见，这次代表凤来阁去的人是苏倩，任棠不大好以真面目出现在这个集会上，我就戴了人皮面具，扮成普通的凤来阁弟子混在其中。
　　捭阖山庄距离京师极近，苏倩一大早带领弟子出发，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到了山庄外的草驿内，李潜游亲自在迎宾的草庐外等候嘉宾到来，礼数颇为周到，见了苏倩一番客气，令人把凤来阁的人马带回山庄去。
　　这一片红墙青瓦的庄园三面环山，门前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溪，风景清幽，位置极佳。
　　苏倩进了庄之后先被安置在偏厢喝茶休息，等各派首领逐渐到齐之后，才被带到山庄恢弘的大堂前。
　　见了面之后各位掌门都一番寒暄慰问，唯独苏倩平时就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于是凤来阁这边就相对冷清得多。
　　坐在椅上喝了不知进门后的第几杯茶，苏倩脸上就流露出了一丝不耐。
　　也不能怪她，苏倩生性就不喜应酬，原来的这类场合，不是我去就是慕颜去，可惜这次我名义上已经失踪，慕颜又远在云南，所以只有让她来。
　　不过这次的集会也的确无聊，唯一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的少林方丈雪真大师因为闭关没有到，其他的人都是言谈无趣，庸俗不堪，看他们假惺惺的聚在一起客套还真折磨人的眼睛和耳朵。
　　人终于已经到齐，我正想要不要开始午宴了，李潜游突然从门外走进来，相当郑重地：“诸位同道，今日来的还有凤来阁的白迟帆白先生。”
　　这话一出，堂内倒有一大半人即刻停了的应酬，一齐看向李潜游。
　　李潜游说着，侧身请出了身后的人，一袭浅色的青衣，脸上的神情淡然，深幽清寒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整个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眼见到了那个身影，我顿时捏紧了手中的大刀，这是萧焕。以为他再散播白迟帆重出江湖的消息，自己也不会真的出来，毕竟朝廷事务那么繁忙，他不一定有空闲真的现身武林，再加上当年白迟帆的仇家并不少，他贸然出现，绝对是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额角几乎要渗出汗来，萧焕身后又走出了一道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我顿时松了口气，那是宏青，既然宏青在，随行营的御前侍卫就也在，这世上能突破御前侍卫随行营暗卫的人，还真不多。
　　进来之后目光就准确扫到了这边，略微迟疑之后，宏青就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冲我一笑。
　　不会是随行营中眼力第一的副统领，宏青果然很快就看出了我。
　　也冲他笑笑，我安下心来，就松开佩刀，仍旧在苏倩身后站好。
　　那边大堂上，一开始的寂静之后，已经隐约有了些骚动。
　　之前的传言再凶，这还是八年以来，白迟帆第一次出现在在众人面前，新近几年入江湖的弟子可能不认识，但是在场的各派掌门和前辈高手全都把目光直直盯在门口那一袭青衣上，没有瞬间离开。
　　看到众人这样，李潜游脸上也颇有得色，毕竟退隐江湖八年后，白迟帆是在自己山庄里现身的，这本来就颇值有面子。
　　看着李潜游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脸色有点发青，趁着堂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我和苏倩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交换了完眼神，李潜游已经躬身把萧焕往苏倩这里来请，我这才发现，在苏倩椅子的上首，还设置着一把八仙椅，本来我以为是有什么武林髦老要到，没想到这居然是留给白迟帆的。
　　远远看那袭青衣走进，苏倩立刻起身抱了拳，恭敬低头：“白阁主。”
　　苏倩这一喊，把在场的人心中最后的那点疑虑也喊没了，凤来阁苏堂主亲口承认来者是白迟帆，那就是千真万确了。
　　微笑了笑，抬起苏倩的胳膊，萧焕开口：“小倩，不必多礼。”他说着，回头对李潜游说，“我坐在苏堂主之前颇为失礼，李庄主能否给我另设一个偏僻的位置？”
　　李潜游一愣，有些讶然：“这有什么不对么？我还疑惑白先生怎么不与凤来阁的诸位一起来，这……”
　　“凤来阁的阁主是凌夫人，”萧焕淡淡地，“凤来阁与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话一出，又是满堂哗然，白迟帆之于凤来阁，已经像星辰一定要在天空中一样深入人心，以至于八年后白迟帆复出，江湖人都还以为白迟帆就是凤来阁主，即便不是现在的凤来阁主，那么还一定是与凤来阁有莫大关系的。没想到今天白迟帆一出来，开口就先否认了自己和凤来阁的联系。
　　李潜游虽然尴尬，还好很快反应过来，令人把椅子搬到了他的主座之旁，总算既尊重白迟帆，又没有把人压在苏倩之上。
　　分宾主都坐下之后，午宴前不免有一番闲谈，说了一会儿，李潜游为了表示对贵客的敬重，也为了显示自己跟白迟帆熟悉，就向身边的萧焕笑着说：“白先生这几年隐居世外，想必过得惬意了？”
　　捧着手中的茶杯，萧焕还是轻淡开口：“什么隐居世外，不过是这几年，去给人做男宠去了。”
　　场内顿时又是一片寂静，李潜游的脸上有些难堪，忙打哈哈：“白先生真是说笑了。”
　　萧焕也不抬眼，继续说：“也不值得拿这个来说笑，给人做了几年男宠，谁知却伺候得不好，结果恩客一怒之下休了我。如今于无奈，只好又出来晃着罢了。”
　　我原来没见过，现在才知道萧焕多有冷场的本事，这满屋子人，都快给他冻成冰棍，李潜游更是一脸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幸亏一个眼色好的掌门挺身而出又起了个话头，场面才没有继续尴尬下去。不过接下来李潜游就不怎么敢跟萧焕搭话了，转而招呼其他掌门帮主，直到酒菜都摆上了，李潜游才又举杯向萧焕说：“今日白先生赏光到鄙庄来，愚人真是万分荣幸，这一杯敬白先生。”
　　在苏倩身后的偏席上坐着，我一直瞥着那个方向，看到这里，本来认为萧焕一定会推说身体不适不能饮酒，没想到他只是微点了头，就举起面前的酒杯：“李庄主客气。”说罢一饮而尽。
　　我看得一阵冒火，却不能站起来制止，只能把手里的筷子捏了又捏。
　　苏倩注意到我在这里银牙暗咬，微转了身压低声音：“看不过去你就回去赔个罪吧，白阁主虽然生气，估计也不会太为难你的。”
　　能回去我不早回了，还能在这里耗着？我没好气瞪她一眼：“你别添乱了成不成？”
　　苏倩撇了撇唇角，回转了身。
　　午宴慢慢进行，萧焕虽然坐着没怎么动，也来了几个昔日跟凤来阁交情不错的掌门敬酒，每一次都没有推脱，几次下来也有五六杯酒落入了喉中。
　　他现在的身体真的再经不起酒劲，我看得实在心焦，急得都快抓耳挠腮了，忙连连冲萧焕身后站着的宏青使眼色。
　　还好宏青机灵，看到我眼色后忙站了出来，再有掌门上来敬酒，马上就说我家先生不胜酒力，把酒都挡了过去。
　　总算略微松了口气，我正准备收回目光，萧焕一直低着的眼眸却蓦然抬了起了，正对上我的眼睛。
　　那双纯黑的眼眸隔着喧闹的人群望过来，我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还是那年在金陵凤来阁的武林大会上，我抬起头，看到人群之后他的眼睛，如同身在梦中，却没有那一个梦能如此清晰逼人。
　　屏住呼吸，我慌乱撤回自己的目光，之后如坐针毡，却再也不敢抬头去看他所在的方向。
　　午宴之后各门派掌门帮主还有不少事情要通气商议，我趁宴后的间隙，在僻静处拉住苏倩：“反正也没我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苏倩不做声，瞥瞥我：“要躲白阁主？”
　　这女人永远都把话说得这么直接，我一阵无语，只当没听到她说的话，拍拍她的肩膀：“一切靠你。”说完就借机开溜。
　　出了庄就策马一路狂奔，正是晌午，半个多时辰下来，到京城的时候不但马出了一身汗气喘吁吁，我也大汗淋漓，人皮面具贴在脸上黏黏糊糊颇不好受，我索性撕了下来放到怀里。
　　心烦意乱地不想回凤来阁，我干脆策马直奔南城的栖云楼，到楼门口的时候，正好思望在门内站着跟人闲聊，看到我就笑了：“任公子今日来得好早啊，我家公子才刚起床梳洗完毕呢。”
　　我笑了笑，自己觉得脸色一定不大好：“随云刚起？我现在进去好么？”
　　“别人肯定不成，要是任公子你的话……”思望笑着卖了个关子，“我家公子可曾有过把任公子拒之门外的时候？”
　　我呼出口气：“那么思望，麻烦你通报了，多谢。”
　　“哎呀，任公子今天也客气起来了。”思望笑笑，示意我跟着进去。
　　栖云楼，京师最红也是最贵的相公馆，而栖云楼之所以声名远播，却是因为他们的楼主，随云公子。出身没落名门，虽然堕入红尘，却依旧满身诗书清华，容止摄人，京师有多少惊鸿一瞥之后就为他癫狂的少女，就有多少为他不惜一抛千金的达官贵族。
　　但从十八岁进入栖云楼，到二十四岁接掌下满楼产业，自从进楼那一刻起许下卖艺不卖身誓言，不管是当初有多少权贵逼迫，还是后来随云公子的初夜被炒万两黄金的天价，也并不见他破誓。
　　到如今执掌栖云楼已经有九年，随云公子却依然如清风皓月，不染半点污秽。
　　说起啦，我结识他也算巧合，几个月前我为了要创出任棠的名声，故意在栖云楼挑衅闹事，打趴下了二十个护院，扬言非要随云出来陪客才肯善罢甘休。逼得最后随云不得不亲自出面。
　　那天看他一步步走进凌乱不堪的前堂，就如闲步在繁花盛开的庭院中一样，笑容温煦了一室的争怒和对峙。
　　有些发愣的看着他，我本以为他会礼貌拒绝，没想到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两圈之后，他缓缓一笑：“好，我陪这位公子。”
　　于是，我就成了如今随云公子唯一陪过夜的客人，炙手可热的风月场红人任棠任公子。
　　不过……在思望的带领下穿过雅致的庭院，进到随云独居的那个临水小楼前推门进去，里面坐在藤椅上看书的人抬头看到我之后，略一惊讶就笑起来：“你这丫头，今天这么早跑过来干什么？”
　　跟在我身后的思望笑了笑：“是啊，今天‘任公子’不知怎么，这么早就跑来见公子了呢。”
　　“任公子”三个字还特地咬重了说。
　　我只有在一旁默然……当初那么爽快就答应下来陪我，全是因为随云早看穿了我是个女人……那晚在栖云楼给恩客准备的巨大客房里，我在他耐心温和的目光注视下手足无措，不得己只好坦诚自己是个女人，扮成男人来花楼完全是有难言之隐。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早做好了打算，如果随云不肯替我隐瞒真相的话，我就只有把他打晕关起来了。
　　没想到他听了之后只是笑了笑，就说：“一个年轻女子能做到这一步，必然是有莫大的苦衷的，你放心，我既然让你进来，就没想过不帮你。”
　　体贴的话语，宽和的心境，那一晚我站在他对面，竟然觉得无地自容。
　　后来几个月，随云一直没有对我食言，也正是因为有他在，外人才没有怀疑过我为什么花名远播，却从来没有真正抱过任何一个小倌，他们只会认为我有了随云公子这样的极品之后，普通姿色的小倌就再难上眼。
　　这几个月来，我也经常到随云这里来，外表上看是找随云欢好，其实是来找他谈心，随云见识谈吐不凡，跟到他这里来坐一坐都颇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而且……看了看他身上那袭青色的素锦长袍，我在心里微叹了口气：还因为不管是风度举止还是衣着偏好，随云都和萧焕有些相近吧。
　　到了这里之后，我就不再拘谨，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榻上：“随云，他找来了。”
　　这几个月对着随云唠叨，随云也知道了我是有家室的人，而且我家里人自从我失踪之后已经到处找我找了半年了，听我这么说，他立刻明白过来：“你的丈夫？”说着笑笑，“我说你今天气色这么不好，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叹口气，我只有苦笑：“算了，不想谈他，随云，能不能今天让我在你这里放纵一下。”
　　微挑了眉似乎不很赞同，不过随云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对一旁的思望吩咐：“去给这丫头找两个乖巧的孩子来陪陪。”紧接着又说，“要青涩一点，不是那么老练的。”
　　我每次在这里找小倌，随云都这么吩咐，就是怕我吃亏的意思，我感激他的细致，冲他笑笑，我跟着思望出去。
　　不是没有看到随云眼中那让我跟他谈谈的暗示，不是就想这么醉生梦死，只是今天，我实在不能对着那个随时能让我想起来萧焕的身影再说话。
　　瘫坐在栖云楼大厅的软榻上，软暖丝竹靡靡入耳，女儿红杯杯下肚，随意抱着身边两个眉目秀志的少年，渐渐地，喉间留着一道灼烧一样的感觉，眼前又已经开始朦胧一片。
　　这就是买醉的好处，再多苦恼，在酒中，统统都能不见。
　　这样一直到入夜之后，栖云楼中的客人多起来，厅内半垂红帐的雅间后都有了狎笑玩闹的重重身影，我半靠在软榻上边喝酒边趁着酒兴按节和歌。
　　随云毕竟是不放心我，从后堂里出来走到我面前，对我笑笑：“你今晚还是早点回去吧，别待太晚了。”
　　随云公子很少在前厅现身，他这一出来，满厅的目光早聚了过来，更有兴致上来的客人大声向这边招呼。
　　随云涵养极好地一一回以微笑，又引起一阵呼哨。
　　在外人面前我和随云常常假戏真做，不时有点暧昧之举，我就顺势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整个身子拉入怀中抱住，还在他唇上深吻一口，哈哈笑起来：“这么想我快点走，随云今晚是不想陪我了么？”
　　不用想现在四周一定是一片嫉妒眼红之极的目光，随云任我搂着他的腰把他箍在怀里，目光扫到雅间之外，推着我的肩膀轻笑了笑：“别这么放浪，让人看见了不大好。”
　　我哈哈地笑：“看到就看到，我爱随云，还怕给人看到啊？”边说边随着他的目光向那边看去，准备给那边的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却在刚触及那道静立着的青色身影之后飞快僵住。
　　那人的神色是淡淡的，就这么站在满室的奢靡春色中，深晦如海的黑瞳中一一映照着绚烂灯火，那一潭幽深眸光却仍旧只有一片清寒。
　　这是萧焕。

　　
　　第 20 章

　　目瞪口呆看着萧焕，我僵了很久之后才想起来，忙爬起来放开随云，几步走到雅阁外，说话都开始结巴：“白……白先生您……”
　　仍旧是淡漠地看着我，萧焕一言不发。
　　我手足无措，冷汗瞬间就出了一脊背，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您……怎么……到这里……”
　　“这位先生是任公子的朋友么？”正说着，随云缓步走了出来，刚才他的衣襟被我拉开了，一身淡雅的青衣松散挂在胸前，把手抚在我的肩上，笑了笑说，“既然是任公子的朋友，何不进来坐坐？”
　　他什么时候出来不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冷汗都快出到头皮上了，只好唯唯诺诺地应声，看着身前的萧焕：“那个……要不白先生您进来喝杯茶？”
　　目光淡淡地看过来，萧焕没有说话，我没怎么见过他沉默冷然的样子，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他性格温和，江湖上还能有那么多人谈到白迟帆就色变。
　　只是被他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我居然如坠冰窖。
　　几乎觉得冰雪没顶，我才听到他的声音：“好。”
　　淡淡一个字，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身体半僵，随云倒是见惯了各种场面一样，温和一笑，侧身说：“先生请。”
　　有随云在，当然不怕待客失礼，片刻之后，两方的人就在雅阁里分宾主坐好，随云让人沏了几杯雀舌，望着萧焕笑了笑说：“先生今日饮过酒了吧，这杯薄茶还望能入先生的口。”
　　手指抚在蜜色的茶碗上，萧焕并不喝茶，只是垂目任清茶的水汽氤氲上眉梢。
　　我手脚几乎都僵了，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不敢再看，只好去看随云。
　　随云冲我笑笑，低头握住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柔声问：“任公子不大舒服么？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呵呵一笑，只剩下尴尬：“我没事。”
　　“茶很好，”那边萧焕蓦然开口，抬头笑了笑，“多谢随云公子。这一杯茶，已经使人忘俗。”
　　随云笑：“先生您过奖了。随云的长处不过是温和恭顺而已。”说着，轻轻一顿，又笑，“也许是这世间满身戾气的男子太多，随云才会被任公子垂青罢了。”
　　萧焕轻轻一笑：“随云公子是真正谦雅如玉的君子，如我等这样，何止是满身戾气，还有在修罗场里沾染上的一身煞气，只怕一生都洗不尽。”
　　他说着，站起来又是一笑：“再坐下去只怕污了公子的好茶，在下告辞。”
　　随云也笑着站起，送萧焕出去。
　　我只是僵在座位上，他们说的话句句落在耳中，从进来到出去，萧焕的目光却再也没有落到我身上。
　　折身回来看我还在榻上，随云叹了口气：“傻丫头，还不赶紧追出去？”
　　我一愣，忙爬起来，随云看着我笑笑：“这就是你家那位吧，果然是遮都遮不住的光芒啊，你真忍心把人丢在家里不管。”
　　看着随云，我恍惚一下，忙拔腿就追了出去，萧焕走得不快，这时候那道青影刚到门厅的地方，我几步跨下楼梯，跟着他的背影出楼，险险在门口拉住他的胳膊。
　　急起来我也口不择言，叫他：“萧大哥。”
　　仍旧是淡然清冷的目光，他回头看着我：“任公子这是何意。”
　　“我不是说我嫌你……”口齿从未这么笨拙过，我慌慌张张，“萧大哥，不是，我是说，我没觉得你暴戾，我……”
　　“哦？”看我吱唔，他轻淡一笑，“不嫌弃我么？我只是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被如此羞辱。”
　　那双纯黑的重瞳中光线极深，竟像是冰雪一样的颜色，冷到彻骨。
　　不知道他到底误会了什么，我只觉得心底像是有一排密密的小针在扎着，只为他眉间的寂冷。
　　栖云楼门前人群熙攘，如果在这里抱着他恳求他原谅，我这个任棠花花公子的名头只怕就要完了。
　　正犹豫着，他已经淡淡一笑，抽出了被我拉着的手：“当此良宵，任公子还是回去陪你的如花美眷比较好，在下告辞。”
　　僵硬着身体，看着他转身，没有一丝凝滞，那袭青色身影没入门外的人群中。
　　直到他的身影消逝不见，我才轻呼出口气，这才想起，刚才又是完全忘了呼吸。
　　抬手捂住眼睛，深吸几口气，在心里把这次不惜瞒着他失踪到现在的目的默念几遍——已经做到这一步，绝对不能放弃。
　　放下手，我转身走回栖云楼，一室的恩客和小倌都还在软语调笑，完全不受刚才那一幕的影响。
　　走回去的途中，手腕冷不丁被旁边一个喝得烂醉的男子拉住，头冠歪向了一边，那男子吐着满嘴酒气，眯眼道：“任……任公子……刚才你追着出去那个美人……好风骨好美的身段……总归你也有随云美人了……替兄弟引荐下如何……”
　　话音未落，他微胖的身影一晃，已经“嘭”得一声跌倒在地上，一只脚上去踩了他的胸口，我冷冷笑：“引荐？张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那是爷的人，你敢碰一根指头，爷把你卸了喂狗！”
　　四周的人群呆愣，我用手撩起散在额上的乱发，抬头扫视：“看什么？都滚去喝酒！”
　　乐师也停下了弹奏，大厅内一片寂静，我重新又低头，把踩在那个男子胸前的脚挪开一点：“本公子叫任棠，记清楚了，有本事来报仇，没本事就滚远一点。”
　　放下脚，迎面碰上随云温和的眼睛。
　　示意旁边的思望去安抚那个被我打的男子，随云冲我笑笑，压低了声音问：“没有追回来？”
　　我只有点头，勉强笑：“人还是走了。”
　　喃喃自语一样，随云带点叹息：“错过今天，再追回来可就难了。”
　　我笑得更勉强：“我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
　　随云淡笑了笑，叹气：“所以我才说，你想再追回来就难了。你家那位，你真以为你能把他搓扁揉圆么？”
　　“什么搓扁揉圆，我想都没想过，我……”愣愣说不出话，我只好跺脚，“借你个房间，我去睡了！”
　　转身飞奔的时候听到随云又在我身后感叹：“真是任性的丫头……”
　　我都五个孩子的娘了，真搞不懂随云为什么还总叫我丫头，何况我现在这样子，金冠半挽，长袍宽袖，哪儿有一点丫头的样子！
　　愤愤不平地甩了下袖子，去睡觉。
　　一夜噩梦连连，第二天早早睁开眼睛跑出房，正好看到思望正在院子里一身劲装的练剑，思望原来貌似还是个剑术高手，后来落难被随云救了。他一个小厮，倒是练功练得比我还勤。
　　睡意还没有全消，我仰脸冲他打个招呼：“早啊。”
　　手上的剑没停下，思望默然看过来一眼：“‘任公子’，声音又回来了。”
　　“哦？是么？”又答应了声，我这次也听清楚了，从口里出来的是女声。
　　我原来的嗓音太清脆，很难压低了扮男人，苏倩就给我配了些落音丹，吃了可以暂时变声，只不过药性如果太强的话就会真的侵蚀嗓子，她配药性就温和一点，一般一天之后就失效了。
　　今天没有想到会外宿，我就没有带备用的药丸，因此一觉醒来之后不知不觉嗓音已经变了回来。
　　思望也不是第一次听到我的本来音色了，我就对他嘻嘻一笑：“怎么样？本公子的声音很好听吧。”
　　思望抽搐下嘴角：“是，‘任公子’的声音就像纶音仙乐一样，洗脸水灶房有，请自己去打。”
　　我掩嘴轻笑，一点没打算客气：“谢谢思望夸奖。”
　　跟思望贫嘴完，跑去打来热水梳洗，在房里对着镜子把贴在颧骨和两颊上的易容物轻轻撕下。虽然我是顶着本来面目行走江湖的，但毕竟男人的脸棱角和女人不同，因此还是得稍微修饰下。
　　做完看看镜中的自己，左眉到耳际的地方还是有大片褐色伤疤，除去了伪装的脸，却已经大概恢复了这么多年来看习惯的样子。
　　做完了换上刚才管思望要的女装，朱红的褥裙裹在身上，百叶花边垂到脚面，又找了同色的缎带把头发挽起束在脑后，差不多就是普通女子的装扮了。
　　打扮好从房里出去的时候随云也已经起床了，向他道过谢，我带上薄纱斗笠，悄悄从栖云楼的偏门出去。
　　正是清晨，接上行人并不多，一路穿过街市，我就这么走着，一直顺着记忆中的路，走到城南，上次那个静谧的小院外。
　　趁着晨风吹过竹林的飒飒风声，我叩响门环。
　　一阵等待后，黑色木门“吱嘎”打开，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小红，探头看到我之后就愣了，惊讶地上下打量我。
　　我笑了笑：“我是来找你家先生的，麻烦你通报一下。”
　　听到我的声音，小红有些愣，略微回过神来，就点了头，还是不断打量我：“我家先生一向随意，您直接跟我来就是了。”
　　我点头冲她笑笑：“烦劳姑娘。”
　　还是跟上次一样的竹林小径，走出后眼前就豁然开朗，晨光洒在不大的院落中，树影斑驳，荷叶晃动。
　　这次廊下没有人，小红示意我跟着她向内院走去，解释道：“先生昨晚子时才睡，现在还没有起，你稍待片刻。”
　　点点头跟她转过荷塘边的小阁，在内院里站好，等她走到里面去通报。
　　院内的暖阁外，碧纱的窗子还紧紧关着，似乎是不想打扰房内的人休息，小红进去很久后我才听到里面传来隐约人声，模模糊糊得十分不清。
　　仿佛是房内的人十分慵懒，又听到含糊的说了几句，暖阁的门才打开，小红脸颊有些微红地开门，走出来就吐了吐舌头：“我是不想再伺候这位了，怎么起个床都这么麻烦。”
　　我正想跟她交代是因为身子不好，晨起太急有时候会有眩晕，就听到打开的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清丽嗓音：“苍苍么？来了就进来吧。”
　　“萧千清！”这把清雅华美之极的声音，我要是再听不出来是谁我就白活这么多年了，我马上转头问小红，“不是说见你家先生么？”
　　脸颊还微红着，小红眨眨眼睛：“我家本来就有两位先生啊，上次的是大先生，这次的是二先生，你又没说要见哪位先生。”
　　我哑口无言，只好硬着头皮走进房去。
　　房内还没通风换气，到处都是香料缭绕的味道，床上半倚着的人长发披散，一身纯白衣衫半掩，露出胸前大半旖旎春光，我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小红为什么脸要红了，这样的光景我看了都快把持不住了，别说她一个小姑娘。
　　斜长的凤眸半眯，泛出些朦胧未醒般的水光，萧千清抬手勾了勾指头，微挑唇：“苍苍，过来。”
　　跟叫他脚边的什么心爱宠物一般无二的慵懒口气，尾音还轻轻勾起，销魂摄魄，果然同样的一句话，让他跟萧焕两个人嘴里说出来，绝对是两种感觉。
　　半叹了口气，我走到床边的锦凳上坐下，看着他：“好吧，我听你的话回来见你皇兄了，他人呢？”
　　还是半眯着凤眸，这张跟萧焕有着几分相似的倾城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他轻笑笑：“苍苍，你真的回来了么？”
　　我听得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半坐起身，任青丝沿着肩头的白衣滑落，萧千清一笑：“苍苍，你是真的准备回来见皇兄的么？还是就准备，见过一面之后，再消失不见？”
　　他微顿下声音，轻轻开口：“苍苍，这次皇兄真的再也等不了你了，他等不及了。”
　　攥在袖里的拳头无声捏紧，我吸了口气，问：“千清，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清楚么？”萧千清把那双凤眸对准我，“苍苍，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这么着急找你回来么？之前我虽然也急，但毕竟在烧毁的客栈和周边都没有找到类似你的尸体，我知道你性命无忧，只是心急你会不会被歹人掳去了。
　　“直到那天，很深的夜里，我在宫里心烦，随意逛到养心殿，却意外发现暖阁灯亮着。我走进去，焕皇兄就坐在房内的软椅上。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坐了多久，我默然不语站在一旁。焕皇兄也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对我说：‘千清，我曾让她等了一年，所以现在如此，也是我应得的吧？’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如果再不去找回你，也许等你回来，焕皇兄已经不在了。”
　　静静描述当时的情形，萧千清看着我：“苍苍，你说要他搬到行宫去住，于是他就搬去，你半年不回，杳无音讯，于是他就等……只有在深夜里，才能跋涉上百里，往返在黛郁和紫禁城之间，独自在养心殿里静静坐着。可是今日呢？苍苍，你究竟还要他等到什么时候？”
　　呼吸随着他的话渐渐加重，想笑，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嘴角。
　　轻叹了一声，萧千清抬手轻抚着我脸颊上的那块伤疤，揽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他肩头：“苍苍，你到底遇到了什么，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分担。”
　　紧紧抱住他的身子，把头埋在他胸前，我深吸了口气，摇头：“不行，千清，我不能告诉你。”
　　并不再追问我，萧千清只是轻抱着我的肩膀，任我发泄似地搂紧了他的身子。
　　良久，等我从他怀里出来，他用手替我拭去脸上的泪痕，低着头认真地看我，如同他之前从未看过我一般：“苍苍，我有时候会很想问你，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
　　我张着口看他，无法回答。
　　他轻轻一笑，浅黛的眼眸中烟波浩渺，一望无底：“我只是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能让你就这样一去不回？”
　　我无言以对，这半年来，最辛苦的人是萧千清，而我明知道他在奔波劳碌，天南海北的寻找我的踪迹，却没有透露给他一点讯息。
　　转过眼睛，他不再看我，只是嘴角噙着一丝淡到虚无的微笑：“苍苍，找你找了七个月，我累了，至于你跟皇兄的事，我也没力气管了。”
　　“萧千清……”勉强开口，我用尽力气冲他笑笑，“我没有办法回答你，但是，今天我会为萧大哥做的事情，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同样会为你去做。”
　　萧千清一笑，合上眼眸，重新又靠在身后的锦垫上。
　　知道他已经不打算再跟我说话，我站起来悄声出去，替他掩上门。
　　门外小红正悠闲地坐在门廊边侍弄一盆秋海棠，看我出来，就问：“夫人您留下来用早膳吗？后厨老张今天熬了白果瑶柱粥，还在灶上温着呢，我去给您盛一碗过来？”
　　我正奇怪她为什么突然改口，她看着我笑：“大先生早就交代过了，如果有天要是有个像夫人这样身量样貌的女子回来，就让我直接叫夫人就行了。”
　　从随云那里匆忙出来，我的确是还没吃早饭，就点头答应了，顺便问：“这话是大先生什么时候跟你交待的，前几日么？”
　　小红摇摇头，笑道：“是四个月前大先生刚把这个院子和我一起买下来的时候就交待过了，这都几个月了，我还当大先生开玩笑呢。刚才在门外看到夫人时一时也没认出来，没想到真的是夫人你回来了啊。”
　　我笑笑，顿了一下：“大先生这几个月，身子还好么？”
　　小红叹口气：“哪儿能好啊，每次都来去匆匆，回来了也不肯好好歇着，不是翻那些小本本看，就是在案子上写字。有次写着写着，掩了嘴咳嗽，就咳血来了，吓得我都快哭了。”小红说着，顿了一下看看我，“夫人您既然回来了，就别像上次那样又穿成男装不伦不类得来气大先生了，还是多陪陪大先生，让大先生舒心点，身子说不定就好了。”
　　冲她笑笑，我点头：“好，我尽量多陪他。”
　　小红退下去了厨房，我顺着门廊走过一段，转过影壁，看到一丛丛盛放的紫茉莉花和花丛中的那个小凉亭，才确定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上次来的匆忙，只是隐约觉得眼熟，也没有仔细想，今天到了，我才明白过来，这个院子，是当年我爹在京城里买给我的那座别院吹戈小筑。
　　只是当时的正门并不在那个竹巷之内，而是开在更临街的地方。
　　当年爹刚把这个小院送给我的时候，我还很欣喜兴奋了一阵，天天过来和师父哥哥一起摆弄那些紫茉莉花，兴致勃勃得给鱼塘里的锦鲤喂食。后来等我做了皇后住进紫禁城，这座院子还一度给冼血用过，只是冼血过世后，我怕睹物思人，就再也没有来过了。再后来爹辞官归乡，这个小院也就跟其他产业一起被卖了出去。
　　一晃好几年过去，这个院子只怕早几易其主，不但格局跟我住的时候不同，连门庭也换了模样。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再度站在这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熟悉的凉亭一角洒在脸上，竟有些恍如隔世。
　　到我就着两碟精致小菜吃完粥，萧千清都关着门继续睡觉，理都没理我。
　　小红大概是并不知道萧焕和萧千清的身份，也见惯了他们两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样子，看我用完了早膳就要走，也没什么意外，只是送我出去的时候说了句：“夫人记得常回来。”
　　我回头冲她笑笑，不无尴尬。
　　这次不能再走，随便找到一处凤来阁在京师的钱庄，亮了信物借出来一匹马，骑着回到总堂。
　　刚进到一水堂，迎面苏倩看到我换回一身女装，又抽了两下嘴角，张口就说：“你带回来那个小兔爷你自己想办法送走，别再让我头疼了！”
　　话音未落，她身后就跑出一个白衣男子，一手指住苏倩，脸色都气得煞白：“你这毒舌女人，你说谁是小兔爷？”
　　我这才想起这位是前两天被我弄晕了带回来的沈星文，本来准备用他来吸引假白迟帆，没想到这个白迟帆竟然真是萧焕。从城南那个小院回来后我就想送他出去，不过碍于他内伤还没痊愈，于是就交待苏倩让她照看着沈星文，跟他道歉解释下。以后几天我不经常回总堂，没想到沈星文还在这里住着。
　　那边苏倩被沈星文指摘，悠悠然回过头去说：“当然是说你啊？不然你觉得这里还有第二个比你还像兔爷的男人？”
　　可怜沈星文一直是被别人“少侠”“公子”着捧在手心里的，被苏倩这个一点口德都不留的女人一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满脸煞白，捂着胸口连声咳嗽。
　　这下好了，他要还在凤来阁待着，估计内伤是好不了了。
　　我拍拍苏倩的肩：“好歹是个小美人，要怜香惜玉啊……”接着抬头随意看了看天，“说起来，我记得你应该比白阁主还要大上一两岁吧，沈公子可是比你年纪小啊，你要让着人家点。”
　　这回轮到苏倩脸色突变了，一旁沈星文听到这两句话，也不管还在咳嗽，哈哈笑了起来：“原来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怪不得刻薄成性！”
　　苏倩转头满脸杀气看我：“你可、以、去歇着了。”
　　我忙偷笑着跑走：“好，好，您两位请便，请便。”
　　从苏倩那里跑出来回到一水堂，桌上就摆着一封灌了蜡水的密信。
　　今天正好是七月十五，这信来得还真准时。
　　用烛火烤化了拆开，里面写着七个字：今晚子时蛇窟外。

　　第 21 章

　　蛇窟是京郊一个赌场。
　　赌场近旁的那个山头名叫蛇岭，于是这赌场索性也就建得这边一条回廊，那边一道假山，七拐八绕，纵横盘错，建成后虽然悬挂出一个牌子：蛇岭庄，不过赌客一般都习惯称之为“蛇窟”。
　　蛇窟地处隐蔽，花样又比京城中的赌场多，向来是各路玩家喜爱聚集的地方，这还不到戌时，华灯初放，被游廊假山隔开的各个赌院已经到了乘兴而来的赌客，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摇着折扇走进蛇窟那个故意修葺成蛇口模样的庄门，早有接客的庄丁热情迎了上来：“任公子今天又有雅兴了？可还是推天字的牌九么？”
　　蛇窟的各处赌院中，赌色子的地方就只赌色子，赌牌九的地方就只赌牌九，而牌九还分天地玄黄四种，所谓天字的牌九，那就是赌得最大的牌九，常常一晚输赢在万两银子以上，也丝毫不显奇怪。
　　我一笑，摇折扇：“那是当然，可有其他老板比我先到？这一月未动手指，都有些痒了。”
　　那庄丁赔笑：“还是任公子豪爽，今日天字院已经到了两个老板，任公子如果去了，再只差一个，这就能开赌了。”
　　边说边当先引路。
　　天字院设在庄园深处，一路跟着那庄丁穿过重重院落，直到花木渐密，人声远去，才算到了地方。
　　因为赌得太大，所以天字院每晚的客人不多，牌九一般是四人来玩，今晚连我在内就只到了三个人，还要再等一人才可开赌。
　　越过池塘，走进熏了麝香的内厅里，赌桌旁已经等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算是天字院的老熟人，吴记商行的当家吴子荣，见我进来，微胖的脸上立刻挤出些笑容，起身寒暄，另一人一身不起眼的锦袍，面色隐隐发红，有些面生。
　　我边笑着跟吴子荣客气，边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个人。
　　本以为要等一会儿，没想到我前脚刚到，庄丁立刻又从外面引过来一个人，转过了荷塘上的浮桥，向这边走来。
　　吴子荣远远看到有人要来，即刻喜不自禁：“今日运气真好，人这就要齐了。”
　　这老赌鬼赌瘾还真是大，我总共没来几次，次次都见他在天字院里坐着等人来赌，他们吴记的家产还真没让他都败光。
　　正想着，门帘掀起，庄丁殷勤万分：“白先生您请这边走，小心脚下。”
　　我一愣，看着萧焕一身青衣，穿着十分简便，缓缓走了进来。
　　凤来阁产业广大，资金雄厚，作为当年一手创建出如此局面的人，白迟帆这三个字不光在武林中好用，在商道上也十分好用。
　　吴子荣听到这三个字已经先有了兴致：“原来是白先生！今日这运气不止是好，简直是太好！”
　　这胖子赌鬼是兴奋个什么？我赶紧打开扇子摇了一摇，遮住脸清咳。
　　目光淡淡扫到我身上，萧焕仍旧是没什么表情，对着吴子荣热情的招呼也只是点头淡说了声：“吴老板。”
　　好歹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果是别人受到如此冷遇，恐怕就要怫然不悦了，吴子荣那张微胖的脸上却堆满笑意，连声道：“没想到白先生居然还记得我，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不管怎么说，就脸皮厚度来说，这胖赌鬼绝对不是个普通角色。
　　人到齐了当然就要上赌桌开赌，那边早有庄丁将备好的茶点赌具端上。
　　天字院的赌具自然与普通赌场不同，庄丁摆上的那副骨牌，玲珑小巧，每个都是以和田墨玉雕成，玉色如墨，乌沉似铁，灯光下却又有和田玉的细腻纹理，温润华贵。
　　自从骨牌端上来，内庭里绰约地走出来一个身穿薄纱的女子。这女子姿色并不是上佳，一双手却是极美，腕上环佩叮当，捧着放了筛子的白玉色骨盘，水葱般的手指竟和白瓷同色。
　　那女子先一一向在座的人道福，之后捧了瓷盘过来，向我笑道：“任公子，请先开利市。”
　　刚开始赌放不开手脚，先赌的是小牌九，赌注都是一千两银子。我们落座后先翻了牌，我是庄家，萧焕正坐在我对面，是天门，吴子荣坐地门，那红脸人是出门。
　　我捻了骰子笑：“那么在下就不客气了。”将那两粒骰子抛入盘中，精致的骰子停在四，正是那红脸人的位置。
　　站在吴子荣身后的庄丁就娴熟码放出牌，用裴翠小棍将两张骨牌推到那红脸人面前，依次分牌。
　　我运气不差，翻开牌来，一个红四点，一个白六点，是一个红头。
　　再看那边，除了萧焕是白十红十的梅花之外，吴子荣和那红脸人各是铜锤和杂八，这一把我赔一赚二。
　　吴子荣输了就连连跺脚，大叹手气不好，那红脸人却连神色都不曾变过，就把一千两的银票推了出来。
　　脸上做出很高兴的样子，我去捡了吴子荣和红脸人的银票，又陪给萧焕一千两。
　　这一把我还是庄家，一旁那女子极有眼色地巧笑着端了玉盘给我：“任公子请。”
　　如是这般赌了几把，那红脸人突然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微带闽浙口音：“小牌九没什么趣味，不如换了赌大牌九。”
　　从刚才我就一直在暗暗打量这个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身灰色锦袍，除了脸颊上异于常人的红色之外，再没有其他引人瞩目的地方。不是我自夸能过目不忘，只是不管江湖还是商道，但凡有点来历的人，这么多年来我多多少少都打过些交道，但是这张微红的面孔，我却是想破了头，也没想起来曾经见过。
　　他这么一说，吴子荣脸上有些不快，像他这种老赌徒，相比大牌九的复杂算法，更喜欢小牌九的快来快去。
　　萧焕却淡淡应了：“不知屠先生喜欢什么规矩？”
　　原来这个红脸人姓屠，萧焕这么一提，我就突然想起，纵横闽浙一带的大海枭，似乎正是姓屠，单名一个啸字。这个人盘踞海上，不常在内陆出现，难到今天这人真的是他？
　　正想着，萧焕又开口，淡问：“近来屠先生海上的生意如何了？”
　　“谢白先生挂心。”那红脸人应道，该就是屠啸无疑，“总之就是如此罢了。”
　　这两句完全是废话，不知道是不是萧焕看出我还有些许疑惑，所以才故意来问的。
　　这里气氛有些沉闷，那个捧着瓷盘的纱衣女子就笑着转到萧焕身后，袖裾飞扬，薄纱状似无心得抚过他肩头，娇笑道：“哎呀，白先生的茶都见底了，可要奴婢给添一杯么？”
　　这么一弄，那边吴子荣马上不满了，凑趣叫起来：“小婉，吴爷我这里的茶碗也空了，怎么不见你过来问？知道你姐儿爱俏，也总不能盯着白先生看吧？”
　　赌桌上这种助兴的调笑本来也很常见，不然蛇岭庄也不会专门安排一个薄纱美女出来陪客了，我以前来的时候，美女们的蛮腰也没有少摸过。
　　但是看到那纱衣女子还是咯咯笑着，躲在萧焕身后也不走，薄纱下妙曼的身躯若隐若现，我突然一阵冒火，招手：“小婉。”
　　毕竟是懂得看人脸色，我一说话，那纱衣的女子就乖巧走到我面前，美目流盼：“任公子……”
　　我哈哈一笑，在那个细腰上捏了一把：“怎么？公子我没白先生俏么？”
　　被我一捏，腰间受痒，小婉轻叫了一声，身躯微颤，一双秋水般的大眼上添了水汽，似含嗔带怨，妖娆万分：“任公子……”
　　吴子荣和我一起大笑了起来。
　　只是那边萧焕自始至终只是淡淡看牌，不管是小婉起先冲他撒娇，还是之后我调戏小婉，他连眉梢都没抬一下。屠啸就更不用说了，也是闷头不吭。
　　不过这么一闹，气氛总算活络了些，赌局继续。
　　一边观察手中的牌，趁发牌的间隙，我抬头看向萧焕的方向，他正低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指翻开墨色骨牌，脸色隐在淡淡阴影中，看不清楚。
　　大牌九一把下来远不如小牌九那样快，几把下来，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赌了许久，不由得人有点疲惫，吴子荣输得最多，微胖的脸上滑出豆大的汗滴，把一条汗巾都擦得湿透。
　　又是一把结束后，萧焕起身，神色依旧淡然：“烦请诸位稍待。”说着离座走到厅外。
　　我把扇子一打，呵呵笑着：“没想到夜里还更热了，在下也出去透下气。”边说边跟了出去。
　　转出门果然看见那个青色的身影还在曲折的回廊上慢慢走着，我加快步伐，准备追上去。
　　刚踏出几步，周围蓦然陷入一片漆黑。
　　空气中有隐约的破金声传来。
　　萧焕！想也不想，我纵身向前扑去，却在刚跃出的时候就被一双手揽住腰。
　　气息纠缠着一起跌到回廊下的草丛中，听着一丛钢针就打在刚才我们俩站立的石板上，叮叮声不绝于耳。
　　我们的身体靠得很近，有发丝拂到了我的脸上，微微发痒。
　　四周是一片死寂，黑暗中不敢发出声音暴露身型，屏住呼吸，我轻轻抬起头，凑过去吻住近在咫尺的那张薄唇，触感是微凉的，有些淡淡的清苦味道。
　　我吻过后移开脸，见他没有动，于是就凑过去，再吻一次。
　　就像干渴很久后尝到了第一滴甘露，我根本停不下来，嘴唇第三次贴上去，吻上他的唇角。
　　我还准备再接再厉，带着凉意的手挡过来，盖在我的嘴上，轻轻把我推开，他扶着一旁的廊柱站起来，声音仍旧极淡：“任公子，你又逾越了。”
　　那边水阁里的烛光逐渐亮起来，夹着吴子荣大惊小怪的埋怨。
　　刚才钢针发出后我也已经觉察出来了，一丈之内并没有人埋伏，这不是有人偷袭，而是在这里布下了机关。
　　水阁内的昏黄的灯光照过来，他的身子隐在大片的暗影中，看不分明。
　　我不说话，也丝毫不在意他的冷淡，只是往前踏了一步，和他站得更近。
　　他似乎是皱了皱眉，扶着廊柱，用手掩了口轻轻咳嗽。
　　我又上前一步，他蹙了眉，身子微动，在他行动之前，我靠近，伸出手臂抱住他腰。
　　怀里的身躯是冰冷的，他还在咳嗽，沉闷的声音透过他的身体传来，他的肩膀有些微微的颤动。
　　“萧大哥，”知道他不喜欢我现在的低沉的声音，我还是紧紧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我忍不住了……我才刚看见你几次，之前自己发的那些誓就快全忘了……萧大哥……我真的想你……”
　　低低咳着，他没有说话，而我也只是紧紧地抱着他，让他怀里熟悉的瑞脑清香包围住整个身体。
　　他终于没把我推开，只是咳得一声比一声沉闷，掩着嘴微侧过头。
　　觉察出他的不对，我忙扶他在回廊旁的栏杆上坐下：“萧大哥，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合了眼眸，他轻摇摇头，脊背轻靠在一旁的廊柱上，眉宇间的倦色再也遮掩不住，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流泻出来。
　　我真是太笨，白天还在黛郁的行宫里处理政事，晚上就赶到了这里应付赌局。就算是他在赌桌上表现得再泰然自若，我也该想到以他这些天来的身子，这一晚他绝对是在强撑。
　　拉开他一直掩着口的手，苍白的手心中赫然就是一团刚咳出的血迹，刺目的鲜红。
　　眼睛在一瞬间就开始酸涩，我真是输了，像个最不称职的赌徒，还没有赌完就已经开始后悔。
　　抬起头看着他，我笑了笑，连自己都觉得这样的笑容会无比难看：“萧大哥，如果我做错了，该怎么办？如果我这样，不但没有救回你，而是让我们平白的分离这么久，我该怎么办？”
　　深深看着他的眼睛，我问出这半年来默默在心里问过无数遍的问题：“时间已经不多了，萧大哥，是吗？你说的那个十年，是在骗我。”
　　他也在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黑的重瞳中波光流溢，眼底的神色逐渐难以看懂，似悲似忧，最终却只剩下一片寂然，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我在骗你。”
　　即使是早就猜到，亲口听他把话说出来，耳中依然是一阵轰鸣。
　　早就知道他的各种异样：从天山回来后，他体内的寒毒已经化解，八年来都没有发作，自去年秋天起他却几次咳血，他推说是血气不归，只利用凶猛的药性提神，从来不给自己开调理的药方。他毫无预兆地昏倒在我面前，醒来以后身体也迟迟不见好转，甚至稍有松懈就会无缘无故地病倒。
　　我听了他的话，以为他还是十年时间，也相信郦铭觞的判断，以为他五年之内都会平稳。但是，我却没有想到，即使是神医，也会有失手的时候，更何况想要隐瞒病情的那个人也同样医术超群。
　　从来不曾在神色和话语中流露出一丝端倪，从来拿出来的都是完美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好，仿佛岁月安稳。然而，却在不动声色中安排好一切，修整官制和兵制，毫不手软地击溃鞑靼，坚定地与女真结盟，安排千清监国，让炼儿临朝历练……我其实早该想到，选择这样的离去，一直都是萧焕的风格。
　　半年前的那一天，在那场大火烧起来之前，我收到的，是郦铭觞通过凤来阁递给我的消息。
　　去年秋天，在他亲征之后，我始终是放不下心，于是让慕颜托无杀在滇南一带寻找郦铭觞的踪迹，找到后就告诉他近一段时间来萧焕的情况，让他尽快回京。
　　那天早上，正是苏倩让人把郦铭觞带回来的消息送到我手上的时候。
　　如果不是忘了那根发簪，我不会在返回客栈的时候正巧撞到要把信给我的店小二，如果不是收到了这封信，我不会在其后半年里扮成任棠流落江湖。
　　郦铭觞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可以想象他在当时的情形下有多焦急：焕儿甚危，你速离开，找碧琉璃。
　　碧琉璃，据说最有效的灵丹妙药，能够活死人、肉白骨，大部分人只知道碧琉璃出自海上，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这个东西。碧琉璃的存在，所能依凭的只有口口相传下来的传说。
　　郦铭觞让我找碧琉璃，那就是说，他已经无计可施。但是，他让我去找碧琉璃，那也证明，这个东西真的存在。
　　至于“你速离开”，如果我理解得没有错，那么就是……他怕一旦再无挂碍，萧焕会去得更快。
　　蹲下身，握住萧焕的手，我仰头看着他：“萧大哥，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怕，我怕我那天一觉醒来，又会看到满街的素缟，听到什么我最怕听到的消息……可是我更怕……怕我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会不会更……”
　　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他仍是轻咳，推开我的手，他合了合眼，扶着廊柱就要站起，却身子一动，就倾身吐出一口血，淋漓洒在廊下的汉白玉砖上。
　　我吓得手脚都冰凉了，慌乱抱住他。
　　唇角还留着一点红痕，他没再看我，只是闭着眼，轻声咳嗽。
　　我再迟钝，也知道他在生气，对我从来都是温柔忍让，即使是当初在凤来阁那段日子，他也只是若即若离，言辞再怎么严厉，眉间的意味却还是暖的，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他根本不再看我，淡漠到冰冷。
　　“萧大哥……”轻轻叫着他，眼前早就氤氲一片，我仰头吻住他。
　　他的唇是冰冷的，我撬开他的牙齿，不断深入，咸苦的味道在口中弥散开来，我知道，那是他的血的味道。
　　他似乎是想要推开我，我发疯了一样，紧紧抱住他，不停地吻，他的血晕在我的嘴唇上，和我的泪水混在一起，苦涩得几乎要渗到心底，我却一点也不想松开，只知道疯了一样地吻他。
　　“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他，执拗地把早已模糊的视线对准他的眼睛，“我后悔了，怎么办？”
　　静静看着我，他垂下眼睫，似乎是轻叹了一声，开口，却不是向我，而是向着我的身后：“吴老板、屠先生，见笑了。”
　　回过头去，我的身后果然站了几个人，不但有吴子荣和屠啸，还有那个洗牌的庄丁和捧骰子的小婉。
　　刚才吻住萧焕的时候，我就听到背后有人靠近，估计是我们出来得太久，再加上烛火又异常熄灭，房内那几个人终于出来查看我们是不是有事了。
　　话虽说得抱歉，萧焕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坚决推开我，而是任我紧抱着他的身子。
　　暗暗松了口气，果然以萧焕的个性，是不会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太难堪的。
　　撞见了两个男人正在热吻，站在我们俩身后的那四个人，除了屠啸还是一脸木然之外，其余三人的脸色都颇为好看。
　　目光只是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泪水还没有干去，我就又笑了起来，眼睛就只看着萧焕一人：“迟帆，我错了，你让我怎么赔罪都行，只是不要不理我，我会受不了。”
　　边说着边回头冲吴子荣和屠啸说：“两位对不住了，迟帆身子不大舒服，我们想先回去，至于留在赌桌上的那些银票，就都是两位的了。”
　　吴子荣愣愣看着我和萧焕抱在一起，还没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立刻有了精神，连声说：“任公子客气了，这怎么使得？”说着怎么使得，一张微胖的脸上却冒出明显地喜意。
　　他今晚输了不少，再赌下去只怕会输得更多，现在一下子捡了个大便宜，当然只有高兴，没有怨懑。
　　屠啸还是一贯的沉稳，听后点了头，没有更多的话说。
　　我轻手轻脚扶起萧焕，全是百般呵护的样子：“迟帆，我送你回去，还累么？我抱你出去？”
　　撑着我的手站起来，萧焕没有给我留一点面子，淡淡地：“你抱不动，我还能自己走。”
　　身旁传来“哧”得一声笑，我恼羞成怒抬头循声看去，偷笑的居然是一直呆呆傻傻的吴子荣。
　　没工夫跟他计较，我一路小心扶着萧焕上车，幸亏萧焕来的时候马车是过了庄门开到庄里来的，现在就停在这座小院门口，走过去并没有几步路。
　　赶车的正是一身劲装的宏青，看到我和萧焕一起走出来，他脸上还没露出喜色，随即又看到了萧焕领口上的血迹，脸色一变，忙抛了马鞭迎上来。
　　萧焕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无碍，我扶着他上车。
　　大约是来的匆忙，车内的陈设比较简单，只有一张软榻，一张小几，我扶萧焕躺下，又让他半靠在我的怀里。
　　他似乎是真的没力气了，合着眼任我摆弄，只是偶尔低声轻咳。到了马车的灯光里，我才看清他的脸颊几乎苍白到毫无颜色，低垂的眼睫下两团青色的暗影，倦意深沉。
　　低头吻了吻他的长眉，我几乎又要落泪：我真是傻子，居然能让他就这么等了我半年。

　
　　第 22 章

　　马车并没有去黛郁，而是回了更近的京师。
　　一路上萧焕都不再说话，只是合着眼休息，偶尔有低咳从口中逸出。我轻抱着他的身子，低着头看他，目光不离开半分。
　　进城后把车赶到城南的竹巷深处，宏青掀开门帘探头过来，压低了声音：“到了，万岁爷好些没有？”
　　我刚想扶萧焕起来，他已经撑着身边的矮几坐了起来，也不看我，向宏青点了点头：“无妨。”
　　看他扶着宏青的胳膊慢慢下车，站稳后就放开宏青，一个人当前走进小院，我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抢过去扶他，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开门迎接的还是小红，看到萧焕脸色就一喜：“先生您可回来了。”接着看到站在后面的我，目光中微显嗔怪，“夫人啊，您怎么又换回男装啦。”
　　我支支吾吾地不好回答，只能尴尬地笑。不是我自夸，自从我穿了男装之后十个小姑娘有九个看到我都要先红了脸，偏偏这个小红就是不买我的帐，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怪只能怪她看惯了萧焕和萧千清那样的。
　　淡应了一声，萧焕就向院内走去，知道他一定还是身子不适，所以不愿开口多说，我也不敢稍稍远离他，忙跟上他的脚步。
　　穿过荷塘和小院，刚进到房里，迎面就跑出来一个小身影，语声清脆，有遮不住的雀跃：“爹爹，您回来了！”
　　本来以为我会比较平静，没想到在看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强烈的酸楚就涌上了眼睛。
　　叫过爹爹之后，那双和萧焕一样的纯黑重瞳就落在我身上，略滞了一刻，小脸上眼眶和鼻尖飞快变红。
　　忍着心疼，我冲那边笑笑，开口：“炼儿，娘回来了。”
　　“娘……”飞扑过来牢牢抓住我的衣袖，抬头仔细地端详我，炼儿轻喘了几口气之后才接着说，“娘，炼儿想您。”一双小手却还是紧紧抓着我，仿佛怕一松手我又会不见一样。
　　半年不见，炼儿长高了一些，脸颊却略瘦了下去，眉间的稚气也褪去不少，换上了不合年纪的沉稳。
　　我看得更加心疼，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脸：“炼儿乖，娘也想你，弟弟妹妹们呢，都还好么？”说着眼泪又要流出来。
　　以前就一贯在外面跑着，这半年来每日思虑，也顾不上考虑太多别的，我还以为我能够忍受这么久都不和孩子们见面，今天见了炼儿才知道，原来我对这些小家伙的牵挂和思念，竟然一点都不比对萧焕的少。
　　脸上一阵温暖，我抬眼去看，竟然是炼儿把小手伸出来，轻轻抚着我脸上的伤疤，那张跟萧焕肖似的小脸上满是痛惜，明亮的重瞳里浮着水汽：“娘，是不是很疼？”
　　笑笑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我放柔了声音：“没关系，娘不怕，早不疼了。”
　　乖乖点了点头，炼儿却还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我这才想起我现在还是顶着任棠那副沙哑的声音，忙跟他解释：“娘的嗓子没坏，这是为了易容才吃的药，不吃就不哑了。”
　　炼儿的神情这才松懈了下来，也放开紧抓着我的手，却还是不肯站得离我太远，就挨在我身旁。
　　我这才看到炼儿另一只手上还抓着一只墨迹未干的狼毫笔，应该是正在做功课，听到有人回来就匆忙跑了出来的。
　　冲炼儿点了头，萧焕轻声开口，语气不重，话里的意思却是责备的：“行止有度，下次不要再这么慌张了。”
　　听了他的口气，炼儿刚放松下来的神色又紧张起来，站直了一脸端肃：“谨记父皇教诲。”
　　原来从没见萧焕要求炼儿叫过他“父皇”，我生性随便，萧焕又十分宠溺孩子，因此虽然身在内廷，他们也都只是亲昵地叫萧焕“爹爹”，叫我“娘”，从来没在私下里叫过“父皇”和“母后”。看今天炼儿的样子，怕是被特地嘱咐纠正过的，才会一听到萧焕口气不对，马上就变了称呼。
　　听了炼儿的回答，萧焕略点了头，接着又问：“今日的三篇策论写好了么？”
　　炼儿忙回答：“回父皇，攘夷之计两篇写好了，还有农桑之计一篇正在写。”
　　我不知道萧焕幼年的学业是怎样的，但是炼儿才刚九岁，就已经开始写策论这种艰涩的东西了。
　　蹲下身子抱住炼儿，我柔声对他说：“炼儿乖，快去写完了，早点上床休息。”
　　眨了眨长长的睫毛，炼儿看着我，并不动。
　　我又对他笑笑：“娘这次回来就不走了，等你睡着了娘去看你，乖。”
　　炼儿这才乖巧笑了，又不忘向萧焕请退：“父皇，儿臣告退。”在得到萧焕颔首示意之后，才走回厢房。
　　等炼儿的身影消失，萧焕看了一眼还是半蹲在地上的我，脸上还是没有表情，抬步走进另一边的厢房。
　　我起身跟进去，看他在房内的软榻上坐下，以手支额轻揉着眉心。
　　默不作声走到他身边，我在他身后坐下，轻轻环抱住他的腰，用前额抵住他的背：“萧大哥，我错了，你生气就骂我好不好？我怕你不骂出来反倒更伤身子……”
　　说着不禁黯然，不管我做的是对还是错，事到如今仿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对又如何？错又如何？就算找到了碧琉璃，又能怎么样？什么能追回我和他分离的时光？不管结局如何，这半年来的空白都不会消失，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光都少了半年——一个时辰一个刹那都觉得珍贵，何况是这么久的半年。
　　静静依偎在他身边，我的眼泪又要下来，良久，听到他终于叹了口气，夹在叹息里的声音，仿佛藏着无限疲倦：“你让我怎么骂你？”
　　他肯开口说这句话，就是说不再对我视而不见了，我忙紧紧抱住了他，一股脑回答：“怎么骂都行，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绝对不还嘴！”
　　他又是一声轻叹，这次却是问：“你今晚去蛇窟，是想结识屠啸吧？”
　　见瞒不过他，我只好一五一十的回答：“我安排下的眼线探出屠啸今日刚到京城，而且屠啸酷爱赌牌九，我就猜到他一定会先去蛇窟赌博，于是就赶去想通过赌局跟他攀上交情。”
　　他应了声，没有就此罢休，接着问：“还有什么？都说出来吧。”
　　果然即使离开江湖这么多年，我这点小伎俩还是瞒不过他，我老实交代：“还有就是每月十五我都会去蛇窟见一个人，他总是把见面地点设在蛇窟外的一个马车内，人也从来不露真面目，都是蒙着面，用字条跟人交流。如果今天不是和你一起回来，跟吴子荣和屠啸赌过以后，我就要去见他了。”
　　“固定时间、固定地点，蒙着面，只用字条跟买主交流。”他轻咳了一声， “你见的这个人，是沽药生吧。”
　　沽药生，全江湖最难找的卖药人，虽然行事诡秘乖张，却可求天下一切难求之药，普通到长白老参天山雪莲，珍贵到百年一开的紫心海棠，全能从他那里买到。
　　跟这个人交易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他居无定所，往往也临时确定和某个买主的交易时间和地点等，而且交易时从不说话，只是用笔把字写到纸上来和买主交流。我和他见了几次面，每次只看到一个带了面具的黑衣人，连这个人的一根头发都没看到。
　　没想到我只含糊地提一下，萧焕立刻就猜到了对方是沽药生，我一时答不上话。
　　见我不回答，他淡淡开口：“我好歹是个大夫，沽药生虽没见过，也还听人说起过。”
　　这次我总算听出了他话里隐约的怒意，连忙把他搂得更紧，转到他前面，脸也贴到他怀里蹭：“萧大哥，我错了，我错了……你累不累？我们去休息好不好？”
　　边胡搅蛮缠地说着，边撒娇似地拉住他的手：“我怕你身子受不了，我们去睡了好么？”
　　他早见惯我这种样子，神色间还是淡淡的，也没说话。
　　“萧大哥。”抬头偷瞟了瞟他的脸色，怕他再把手抽走，我忙张口半含住他的手指，他指尖上转来的温度凉得让人心疼，忍住冒上来的辛酸，我半真半假地轻咬着他，语气尽量委屈，“萧大哥，是我错了，我知道改了，你别再怪我好不好？”
　　纯黑的深瞳中还是没有什么情绪，我忙再加一句：“怪我也没什么，你别气坏了身子……”
　　垂着眼睑，又过了良久，他的声音才带着轻叹：“不准再吃落音丹。”
　　那个，不吃落音丹我怎么继续扮男人？不过不管他现在说什么，我先应下来再说，忙点头：“好，好，不吃了。”
　　听出了我的敷衍，他的神色无奈起来，最终却只叹了口气，伸出手轻抚了抚我的脸颊，指尖在那片疤痕上停下，对我轻笑了笑：“苍苍，让我替你去了这个疤。”
　　不知有多久没看过他温和的笑容，听他叫我“苍苍”，我的脑袋都要晕掉，胡乱点着头，嘴里不知所谓地嘟囔：“反正这疤也不是太明显，我又不是长得多好看，去不去无所谓了。”
　　听着我这么乱嚷，他没说什么，只是轻叹了气，笑一笑。
　　见他脸上的冰雪消融我就已经感激涕零，这时候那里还顾得了别的，什么沽药生，什么屠啸，什么蛇窟里那一阵莫名其妙的阵雨，早就通通丢到了脑后。
　　就这么抱着他，眼里又是一阵湿润，慢慢呼吸着他怀里淡淡的瑞脑清香，我许久都不愿动一下。
　　这一晚萧焕和我在厢房里一同睡下，许久都没有再和他同榻而眠，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近在咫尺的熟悉容颜。
　　黑发在枕上散了一片，合着的双眸下有长睫投下的轻浅阴影，他的鼻息轻浅，睡得正好。
　　就这么静静看着他，我舍不得眨眼睛。半年来有多少次从梦中醒来，我以为他就在身旁，最后却只能对着身边空荡荡的床发呆。
　　他睡得一向轻浅，我看了一阵，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就轻颤了颤，缓缓张开。
　　看他眼里还有些朦胧的睡意，我刚想开口说让他再休息一会儿，手腕就被拉住。
　　睡了一夜，他的手上终于有了些暖意，轻拉了我的手，纯黑的重瞳半张，他的声音还带些慵懒：“陪我再睡一会儿。”
　　我“哦”了一声，面对着他，靠在他身边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摸他的脸。
　　被我弄得有些痒，他又睁开眼睛，带了淡笑：“苍苍……”
　　我清咳一声，十分认真：“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萧千清假扮的……”
　　他似乎是哭笑不得，微蹙眉看了我片刻，欲言又止一样，终于在我额头弹了一记响指：“你啊。”
　　揉揉被弹疼的脑袋，这次我确定是萧焕了，除了他，没人弹我额头弹得这么熟练。
　　看我捧着头龇牙咧嘴，他连气带笑看过来一眼。
　　他毕竟是不能早起，不过给我闹了一阵之后也睡不下去，扶着我起身之后就有些头晕，脸色也苍白。
　　我一边埋怨他起得太急，一边还是陪着他梳洗更衣，他也不说话，只是笑笑，任我挑了一件我最喜欢的暗绣滚边的白衣给他穿上。
　　之后和早已起床练过功的小炼一起用早膳，这里的厨师老张手艺十分不错，做出的饭菜虽然没有御厨花样那么多，却每一种都清淡可口，吃得我胃口大开。
　　一起用膳的时候小炼很不对劲儿，虽然表面上竭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一双黑亮的眼睛却老不时得往萧焕脸上瞟。一直到用完了膳，小红把桌案上碗碟收走，换上清茶，小炼还是坐在椅子上，也不走，只是拿眼睛不住瞟着萧焕。
　　我看得奇怪，正准备问这孩子怎么了，萧焕就放下手中的茶碗，向小炼点了点头，温言开口：“策论写得不错，今天带你去。”
　　小炼立刻一声欢呼，跳起来：“谢谢爹爹！”
　　我在一旁看得有点不知所以，看小炼兴冲冲的样子，就问他：“炼儿，爹爹要带你去干什么？”
　　“见识江湖！”小炼一脸兴奋，“爹爹说了如果昨天表现好，今天就带我一起出去！”
　　我还真不知道他们父子俩还有这种约定，就笑了：“那好啊，炼儿要乖，有娘在，肯定不会让你受伤。”
　　小炼不禁有些得意：“娘别怕，爹说以我现在的功力，已经有娘功力的一半，自保也无不可了。”
　　我顿时有些汗颜，我是知道小炼小焰他们武学天才不输萧焕，尤其是小炼，这么多年来虽然没放他出去过，但即使放之全武林而论，以这种年纪，有这样武功进益也是万里挑一。不过被自己九岁的儿子这样说，的确有点没面子……
　　幸好萧焕也觉出了我的尴尬，轻咳了一声，招手叫小炼过去，细细又跟他交代了一些禁忌和要注意的事。
　　说起来虽然我算是个江湖首领，孩子们也都在武学浸淫下长大，但是真正带他们出去见识成人的血腥世界，这还是第一次，不知道对于小炼来说，算不算太早。
　　正担心着，抬起头，看到小炼正睁大了一双黑亮的眼睛，凝神屏气听萧焕给他讲解，顿时又放下心来。九岁，说大的确是不大，但说小，也不算太小了，也的确有些东西，是该给他看一看了，管中窥豹，能领会多少，要看他自己。
　　更何况，当年萧千清就坚决辞了皇太弟的封号，此后萧焕数次向他提起传国的事，都被他找各种理由绕了过去，这个帝国，只怕早晚是要交到小炼的手中。
　　这么想着，萧焕已经向小炼交代完毕，嘱咐他先去做会儿功课了。
　　厅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萧焕就靠在椅背上轻咳了几声，眉间添上一丝倦意。
　　连忙把桌上的清茶送到他唇边，我抚着他的背让他舒服一些：“你这样，上午就别出去了，下午歇过午睡再说吧。”
　　他就着我的手喝下茶镇咳，淡笑了笑：“只是清早这一会儿，没有关系。”
　　“什么清早，”我还轻手轻脚给他顺背，小声嘀咕，“今天早上敲我脑门子那一下不是挺有精神的。”
　　他带了笑看我：“你怎么还在念叨？”
　　我理直气壮：“被打得莫名其妙啊，怎么不能念叨？”
　　又是看我一眼，这次他眼里满是无奈，过了半响，我听到他极轻地叹息，自言自语：“早晚被你气死罢……”
　　我如今对“死”这个字分外敏感，立刻用嘴堵住了他的唇：“不准说这种话！”
　　上午小炼做功课，萧焕靠在榻上翻看折子，我就陪在他们父子身旁，一个上午匆匆过去。
　　中午用了午膳，休息不到一个时辰，我就开始对着镜子捣鼓。
　　头发在头顶挽好，用玉冠束上，脸上贴好易容用的胶泥，我对着镜子细细查看一下，自觉这一张翩翩佳公子的脸天衣无缝。正要把手伸向桌上那瓶落音丹，就瞟到一旁坐着正翻奏折的萧焕淡淡把目光投了过来……我只好清咳一声，把手收回来。
　　既然答应过不吃落音丹，总不好马上就食言，今天只有尽量压低嗓音希望能蒙混过去了。
　　再踩上那双垫了高底的淄靴，穿上长袍，这一套就齐了，玉扇一挥，又是风流倜傥的任棠任公子。
　　只是……抬头看了看旁边两个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小的那个睁圆了一双宝石般黑亮的眼睛，发现新奇事物了一样，兴致勃勃地盯着我，大的那个闲闲翻着手中的折子，根本没看我……还真是没什么成就感。
　　摇了摇手中的玉扇，我装模作样清清嗓子：“迟帆，漕帮大会这就要开了，我们是不是即刻动身赶去？”
　　萧焕这才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看了我似笑非笑：“但凭任公子做主。”
　　我拿扇子遮了嘴：“迟帆既然这么说，那么咱们就出发吧。”
　　等了一个上午加一个中午，就听到这句话，小炼兴奋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太好了，娘！”
　　我忙纠正他：“在外人面前可别叫我娘，”想了一下，没想到合适的称呼，我就摸摸下巴，“你爹爹还叫爹爹好了，叫娘爹亲吧。”
　　“哦？”小炼眨眨眼睛，“那不是有两个爹爹？”
　　我一想也有点头晕，不过也懒得再想：“两个有什么不好，就这么叫吧。”
　　小炼连连点头。
　　正热闹着，小红就进来：“夫人，您叫的马车已经到了，就在门外等着。”
　　我忙点头：“好，马上去就，烦劳赶车的师傅稍待片刻。”
　　这哪儿是我叫的马车，这是苏倩给派来的。
　　我算服了这女人了，天知道她整天派出去多少人给她搜集情报，我昨天晚上刚跟萧焕回来，今天上午一早她手下一个弟子就跑来给我送口信，说是屠啸今晚要出席漕帮大会。
　　送完了还不走，笑嘻嘻开口：“苏堂主还让我给任公子带句话，她祝您和先生重修旧好破镜重圆。”
　　我当时就懵了头，什么叫破镜重圆……还重修旧好！她没说梅开二度还真算她跟我客气了！
　　不管怎么说，整装出发，等我们到了门外时，宏青早就抱了剑笑嘻嘻地坐在车内等着了。
　　见了我就打招呼：“苍苍，怎么给万岁爷赔得罪啊？有没有哭鼻子装可怜？”
　　我一脸木然：“在我儿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好么？”
　　宏青哈哈大笑，颇为无良。
　　一行人上了车赶路，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京郊运河之畔，漕帮大会的会址。
　　这是漕运各帮一年一度的盛会，场面自然不能跟前两天捭阖山庄里那一场各大掌门间的闲散聚会比，还没到河岸，远远就看到锦旗飘扬，场内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场外几丈之外就设了哨岗，拦下一切闲杂人等。
　　车上有苏倩早就备好的请帖，因此马车得以顺利驶进会场，一直到专门设了给各门派前来观礼的贵宾休憩的凉棚外才停下。
　　凉棚内人头攒动，笑语喧哗，看来给漕运各帮面子，前来看热闹的江湖人士还真不少。这些人大都是江湖旧识，我怕萧焕下了车会被弄得烦不胜烦，停车之后干脆就关了门帘在车内休息，等大会真正开了再出去。好在苏倩那个热衷小道消息的脑袋考虑也周详，派来的这辆马车不但颇为轩敞，而且桌椅软垫包括茶点棋具都一应俱全，消磨起时间来也不至于无聊。
　　见到了向往已久的武林大会现场，也还是关在马车内喝茶下棋，小炼一张小脸都快皱到一起去了。
　　萧焕倒是和宏青两个人摆上棋局，开始悠闲对弈。
　　正拉着百无聊赖的小炼靠在软垫上观棋，我就听到车厢外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哦呀，这是哪位的马车，停在这里也不下车，好大架子。”
　　是昨晚在蛇窟里跟我赌牌九的吴子荣，虽说他不是武林人士，但漕运和他的生意也有不少瓜葛，可能他也被漕运各帮邀请来观礼了？
　　听着那个声音就在马车的不远处，我也不打算出去跟他打招呼，这个人唯利是图尖酸油滑，我实在不想跟他有太多牵连。
　　吴子荣大概是在向身边的什么人发议论，他说完后，就另一个人接道：“不至于是摆架子，兴许是主人不喜吵闹吧。”
　　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直起身来，我在片刻之后就掀起马车门帘，探出身去，笑着向经过车前的那群人打招呼：“吴老板，屠先生，好巧啊。”
　　和吴子荣一起走过来的人正是屠啸，这次我来这个漕帮大会的目的。
　　看到我之后愣了一下，吴子荣先开口：“任公子，原来是你？怎么今日的嗓音有些细？”
　　这赌鬼耳朵倒尖，我忙咳嗽了几声，拼命压低声音：“昨夜不知怎么有些上火，今天嗓子不大舒服。”
　　屠啸倒不在意我的声音，只是淡然点头：“原来是任公子。昨晚一别，不知白先生可还安好？”
　　我笑着应付：“还好，还好，多谢屠先生关心了。”
　　这么在马车边说着，吴子荣的胖脸上出了层汗，就不住催促：“这里日头这么毒，任公子，屠先生，不如到凉棚内歇着再说话吧？”
　　似乎是和吴子荣一同前来的，屠啸不好丢下他一个，就点头：“任公子，那就进去后再说话罢。”
　　他不论说什么我都赞同，忙笑起来：“好，好，我们也这就进去了。”
　　眼看屠啸抬步要走，我身后的马车内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屠先生请稍待，”萧焕缓步走到车门处，扶了车壁，抬眼望向屠啸，“在下想向屠先生求一个东西。”
　　他微勾了唇角，淡淡开口：“屠先生手中可有碧琉璃？”

　　第 23 章

　　一时寂静，屠啸停一下，笑了一笑：“白先生真爱说笑，海上的人都知道，根本没有碧琉璃这种东西，那只不过是骗人的鬼把戏。”
　　愣愣看着屠啸，我只听到他在说，没有碧琉璃。
　　“果真如此，”淡淡接口，萧焕微笑了笑点头，“那就算我随口说说罢了。”
　　屠啸抱拳，十分敬重：“白先生客气了。”
　　屠啸和吴子荣的身影消失在凉棚的转角处。
　　我这才想起来转头，却觉得身体都僵硬：“萧大哥……”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神色毫无波澜。
　　勉强扯动嘴角，我笑得难看：“你知道我在找碧琉璃了？”
　　我真是低估了萧焕的敏锐，仅凭三言两语就能推断出我在找沽药生，又见到我突然对海上来的屠啸如此热情，他又怎么会猜不出我在找碧琉璃？我现在江湖中的这些手段，大半都是当年在凤来阁的时候跟他学的，看在他眼里，又怎么不会像班门弄斧一样可笑？
　　只是，当着我的面直接问屠啸有没有碧琉璃，让屠啸亲口说出碧琉璃根本就不存在，这样来断我的念头，真是太干脆，干脆得让人想到当年那个狠厉冷冽的白迟帆，令人生畏。
　　不知道是不是我流露出来的神情太吓人，身前传来一声轻叹，接着我的手就被轻轻拉起，萧焕笑了笑：“苍苍。”
　　看到他温和的笑颜，我才回过神，忙抓住他的手，神智稍微清楚：“萧大哥……我……”
　　他轻轻笑笑：“时候不早了，我们这也进去吧。”
　　我点点头，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微微颤抖，想要抬步，却先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
　　马上就被揽住腰抱好，耳边又传来轻轻叹息，我的脸颊随即就被微凉的手指托住，唇角落上他的轻吻，带着草药清气的干爽气息拂过我的脸颊，他看向我，唇角泛起温和的笑：“苍苍，不要怕。”
　　我真是怕了萧焕的笑容了，没有任何的说明和保证，只是一句淡淡安慰，我居然就会觉得所有的恐惧就像已经不见。
　　握住他的手，抬头向他笑笑，我看四下无人，踮脚在他唇上回吻一下，深吸了口气：“我们进去吧。”
　　他安慰似地轻拍拍我的手，小炼和宏青也从马车上下来，我们一行人就走进聚满了江湖人士的凉棚。
　　来宾很多，桌椅自然有些不够，进了场之后我就忙着跟四周相熟的人打招呼。
　　寒暄完了回头一看，萧焕已经坐下了，因为旁边并没有多余的椅子，把小炼抱起来放在了膝盖上。
　　一路都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东看西看，现在被爹爹抱着，小炼就一脸乖巧地依偎在萧焕身上。
　　他们父子两个才刚坐下，旁边已经传来一声惊叹，是雁荡派的掌门几步走了过来：“白先生，这可是你家的小公子？好生清奇的骨骼啊。”
　　就知道一定会出现这种状况，小炼实在跟萧焕长得太像，想把他认成别人的孩子都难。
　　萧焕也笑了一笑，并不否认：“木掌门过誉了，这孩子的确是我的儿子。”
　　不住上下打量小炼，雁荡派掌门木宏声是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这个老前辈别的毛病没有，只有一个癖好：爱收徒弟。但凡是骨骼适宜练武的少年，不管是普通寒门子弟，还是武林世家的子侄，只要让他看到，一定就像寻获至宝了一样，拼命游说别人投入他门下。
　　现在他越看小炼，眼里就越放出光来，竟然扔下了萧焕，径直对小炼和蔼地说：“孩子，你叫名字？”
　　小炼眨眨透亮的黑眼睛，我正害怕小炼会说出自己的真名，他就甜甜一笑，清脆开口说：“回木老前辈，晚辈小字澄江。”
　　这一句答得乖巧有礼，木宏声脸上的笑容快聚成一朵大菊花，连连称赞：“白澄江，好名字，好名字。”
　　我看木宏声再说下去，八成又要扯到雁荡山风光多么好干脆跟他回去吧之类的话上去了，忙打了岔：“这孩子还小，第一次带他出来见人，让木前辈见笑了。”
　　木宏声还意犹未尽一样：“是啊，是啊，要是早两年让我见到这孩子该有多好，老朽生平还未见过如此上佳的骨质……”边说，还就边想伸手过来在小炼身上摸一摸了。
　　我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上去把小炼抢过来：“木前辈，这是我的儿子。”
　　这一来不但木宏声愣了，一旁的众人也都有些愣了，我虽然不想这么快认儿子，不过总不能任我儿子给怪爷爷摸来摸去。
　　小炼也乖巧，一看这样子，立刻伸出手臂揽住我的脖颈，娇憨叫了一声：“爹亲。”
　　木宏声有些愣：“任公子，你说，这是你儿子？”
　　我索性承认：“是啊。”
　　木宏声看看小炼，又看看萧焕：“这……不是白先生的儿子么？”
　　“是啊，”我大方点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是我们俩生的儿子。”
　　可怜木宏声一个老爷子，已经给我搞晕了，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都有些抖：“你们生的？”
　　我玩心上来，轻轻一笑，转头过去，把手掌放在萧焕的腹部，满脸深怜蜜爱：“迟帆，辛苦你了……”
　　那边“咚”得一声，天气又热，木老爷子方才又刚激动过，生生昏过去了。
　　在我一脸的怜惜中，萧焕掩唇轻咳了一声，低了头：“还好……”
　　我仿佛听到坐在附近的那些江湖豪客们的眼珠，齐齐掉出来的声音。
　　木老爷子被门下的弟子扶走掐人中敷凉水去了，各路人都到齐之后，盐帮大会也正式开始。
　　说是盐帮大会，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成名人士出来互相吹捧一番，然后再是几个人出来假模假式的切磋一阵，照例没什么新奇。
　　刚入江湖的年轻人们总以为武林大会多么精彩有趣，其实除了很少一部分，大多数武林集会都是这种无聊的过场，江湖的精彩，在于并不容易看到的那一部分，而不是这些场面上的虚文。
　　就比如，这次的武林大会最吸引在场枭雄关心的事情，不是场上那些费心表演的盐帮当家们，而是观礼台上新爆出的这一则消息。
　　坐在凉棚下，我一面用手中的折扇替萧焕轻扇着风怕他染了暑气，感受着四面八方不是投射而来又飞快移走的目光，一面口角含笑的听着身旁那些交头接耳的武林人士嘴里跑出来的零星话语……被提到最多的，当然是“任棠”和“白迟帆”的名字。
　　如果不意外的话，不出几日，全江湖就会传遍，昔日那位除了不会生孩子以外无所不能的白迟帆白阁主，如今连生孩子也会了……
　　脸上还是一派任棠风流倜傥的表情，我抿着嘴忍笑忍得辛苦。
　　从我闹了这么荒唐的一出后，萧焕就没说什么，现在也只是任我胡闹，掩住唇轻咳了几声。
　　知道他昨晚刚发过病，今天下午陪我出来已经是勉强，看大会上实在没事，这次来的目的也就是要问屠啸碧琉璃的事，现在屠啸已经见过了，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停下扇子给萧焕递去了一杯热茶，我低头问他：“我们这就回去吧？”
　　他接过茶杯喝了润喉，点头笑笑：“随你。”
　　我点点头，随手拉过一个端茶的小厮，让他去向盐帮主会的人通报下我们提前走了，就起身去找小炼。
　　这孩子真是太惹这些武林髦老的注意，不但木宏声刚刚醒转过来之后，元气还未恢复就又差弟子前来叫他，连其他各派的几个老前辈也都极爱拉他过去说话。
　　我看这些老前辈都是一番好意，没什么危险，就让宏青带着他去各派的凉棚里转一转，顺便也让他见识见识。
　　地方不大，转眼找到小炼的时候，他正拿着一块不起眼的黑黢黢腰牌在玩，我也没在意，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让他跟着我走。结果就听到他在小声嘀咕：“这就是雁荡派掌门的信物啊，没什么了不起么。”
　　我听得脚下差点一绊，原来这会儿工夫这孩子已经哄得木宏声把雁荡派代代相传的掌门信物都给他了，他还嫌人家的东西不起眼。
　　幸亏这孩子不会专心致力于江湖，不然十年之后，只怕满江湖都是他掀起的惊涛骇浪。
　　聚齐了人，又向几个相熟的告罪说萧焕身子不适，我们先行回去了，才出场来上了马车。
　　萧焕果然是在强撑着，进了马车之后就掩了唇一阵轻咳，脸色也苍白。
　　我给吓成了惊弓之鸟，忙抱着他取出药丸给他服下，又让他躺在我腿上休息。
　　这么一弄马车也不敢快走了，放慢了速度避免颠簸，一路走走停停，一直折腾到快戌时了才进了城南。
　　眼看快到那条小巷了，我们正在走着，车窗外就传来一声轻呼，接着一个声音传来：“这可是白先生的马车，怎么还在这里？”
　　我忙掀开帘子一看，前面骑在马上正探头往这里看的人竟然是屠啸。
　　看到是我，屠啸马上就跳下来马来，客气冲车内拱手：“白先生，可还安好？”
　　萧焕扶着我的胳膊坐起，也微笑着拱手还礼：“多谢屠先生挂念，已经没有大碍了。”
　　屠啸笑：“这就好，今日真是太凑巧了，原来白先生也住在城南。”
　　萧焕也笑：“寒舍的确离此不远，屠先生如果有闲暇，不妨屈尊到舍下一坐。”
　　屠啸也不客气，拱了手就笑：“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没想到萧焕居然开口邀请屠啸到家里去，我有些意外，忙侧身对屠啸笑笑：“舍下简陋，茶水也粗鄙，屠先生不要嫌弃就好。”
　　看着我笑笑，屠啸突然开口：“任公子可知道传说碧琉璃真正的效用是什么么？”
　　他不是刚说了没有碧琉璃这种东西么？怎么突然就这样问，我不明所以：“是什么？”
　　屠啸一笑：“可令男子怀上身孕并产下婴儿。”
　　“啊？”我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什么？”
　　屠啸哈哈笑了起来：“在下说笑，不敬之处还望海涵海涵。”说着对我一拱手，笑着，“这位……在下该叫任公子呢，还是白夫人？”
　　果然还是这个海运大枭的眼光比较毒辣，不是我自夸伪装的技艺高超，但我扮成任棠之后，极少有人怀疑我不是男儿身，唯一认出我是女子来的，现在还就只有随云。
　　不过他这个男人产子玩笑开得还真是，吓了那些人半天，最后给别人吓到的居然是我。
　　他既然都直说了我是女人，我也就不再否认，笑：“我喜欢被人叫做白夫人。”
　　小巷就在不远处，带着屠啸进到巷子内，敲了门让小红出来迎接，又让小炼回书房做功课，最后在水榭里和屠啸分宾主坐下。
　　端起桌上新沏的明前龙井轻啜一口，屠啸笑笑：“外界只是传闻碧琉璃是海上仙药，功效神奇无比，但是海上的人都知道，这里面还有一个故事，不知白先生和白夫人可愿意听上一听？”
　　在盐帮武林大会前被吴子荣急匆匆拉走，屠啸就有些欲语还休的样子了，现在他应萧焕的邀和我们一同回来，大约就是想说这番话的罢。
　　我已经趁刚才洗去易容，简单换上一身朱红纱衫了，笑着点了点头：“屠先生请讲吧。”
　　笑了笑，屠啸一张平凡的脸上，显出些迷蒙的神情来。
　　“碧琉璃的传说……”微顿了一下，他才接着开口：“那是在一百多年前了，大约还是在大武刚建朝的时候，有一年秋天，东海边的小渔村里，突然来了一架远道而来的马车。车上除了一个车夫之外，就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妇，这少妇生得十分明艳动人，却全身素衣，连鬓上插着的花也都是素色的。到了村子之后，这少妇立刻就开始打听哪里有船出海，她要搭乘。要知道这几天海风正大，一般人是绝不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海的，村中就有好奇的渔夫问那少妇有何事，这么急着到海上去？那少妇举止奇特，性格却开朗，听到问，就笑笑作答，说道是她家相公等着海上的碧琉璃入药，因此才不得不赶着出海。
　　“村中人从未并说过碧琉璃这种东西，于是又问，那少妇就回答说，是一位世外高人告诉她的，碧琉璃是海上仙药，功效神奇，只有东海外的岛上才有。那少妇回答完又说，虽然海上风浪大，但她相公病得沉重，因此他们夫妻二人才不远千里赶到东海边出海寻药。
　　“她说到这里，村中人更加奇怪了，明明这少妇已经来了有半天工夫，只见她和那个赶车的癞头车夫，没见过第三个人，难道她的相公竟然是那个癞头车夫么？看出村中人的疑惑，那少妇又是一笑，转回车上，掀开了马车的帘子，进到车内扶起了一个人影道，我家相公身子乏累，因此一直没出来见各位乡亲，还请见谅。众位渔民循着向她怀中一望，十个有九个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那少妇抱着的男子容貌清秀隽雅之极，仿若画中神仙，一头长发却根根银白似雪，衬着脸色极其苍白，这还不要紧，要紧得是这男子胸口毫无起伏，躺在那少妇怀中一动不动，稍有见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哪里是睡着的活人，分明是早就已经断气多时了。
　　“那少妇向村民们说完，竟然又絮絮向怀中的尸体说了许多话，不外乎累不累要不要吃饭之类的话，语气十分温柔怜爱。这一具容颜如生的尸体再加上那少妇诡异之极的举动，一众渔民都给吓得不轻，也没有人敢跳出来挑明这男子早就死去，只是在心中暗暗叹息：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竟是已经疯了。”
　　屠啸说得绘声绘色，我眼前仿佛能看到百年前东海渔村中的那副情景，身着素衣的女子怀抱着早已死去的爱人，在风疾浪涌的海边，轻声絮语。
　　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我轻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屠啸又笑笑，顿了顿说：“后来实在没有渔民愿意出海，那少妇就不顾村中渔民的劝阻，买下一条舢板，留下那个癞头车夫，在当夜独自出海了，和她一同上船的，只有那具被她一直抱着的尸体。就在那个少妇的舢板离岸不久，当晚海上吹起了大风，狂风卷着巨浪，一直吹了两天两夜，村头渡口的一块大礁石都被打成了两半。等大风停下，村民们聚在岸边，看着被巨浪推到岸边的船只残骸，谁都没有说，但是大家心中也清楚，这样的大风中，莫说一只小舢板，就是一艘大船，只怕也要给打成碎片了。
　　“大风之后那癞头车夫又在岸边等了一天，第二天就套上马车，踏上返程，村民们从这车夫口中得知，原来竟然连他也是那少妇在离此地不远的地方雇上的，之前与这个少妇并不相识。那少妇出海之时，对他交代说要他在岸边等上三天，三天之后如果还不见她回来，就可以先行离去了。
　　“眼看连这个车夫也离开不见，村民们不免唏嘘，这个在小渔村中如惊鸿一般出现的女子，就这样彻底消失了，不但踪迹渺然，连身世来历都成谜。渔民们毕竟心地纯朴善良，不久之后，就有零星的流言，说是有人出海时在一座孤岛上看到了一对男女，男子白衣胜雪，女子红衣如霞，相依相偎，仿佛神仙眷侣，在岸边一闪而过。
　　“但这也只是大家怜惜那少妇一腔痴情，杜撰出来的美好愿望罢了，没想到三人成虎，这个流言越传越广，传到中原内陆，居然传成了东海上有神药碧琉璃，能起死回生，食之可以长生不老。”
　　缓缓说完，屠啸笑了笑：“这就是碧琉璃的传说了，凡是东海边长大的人，大都听长辈们讲过这个故事。”
　　静静听着，不知不觉，我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紧拉住了萧焕的手，感觉到微凉的体温透过他的掌心传过来，我才觉得稍稍心安。
　　觉察出了我的不安，他也反握住我的手，安慰地轻拍了拍。
　　把手中的茶杯放下，屠啸笑一笑：“时辰已经不早了，在下不好叨扰，告辞了。”
　　还沉浸在他讲的那个故事中，我忙站起点头：“屠先生慢走。”
　　萧焕也起了身，向屠啸笑了笑：“屠先生请自便。”
　　站起来拱了拱手，屠啸也没有更多言语，转身出去。
　　萧焕把他送到水榭之外，两人才相互拜别。
　　我看着屠啸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在萧焕转身之前就走上去，从背后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对我突然的举动没有太大意外，他只是轻拍了拍我的手臂，笑笑：“苍苍。”
　　摇摇头，我用额头抵住他的脊背。屠啸这种帮派之主，不会闲到平白无故跑到别人家里来讲一个故事，他的这一番话，是讲给我听的。
　　没有什么可以化解一切遗憾的灵丹妙药，也不能心存侥幸，以为什么时候都可以找回失去后的那些东西。该是多绝望，才能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到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上，然而这样的绝望，却只能带来毁灭。
　　鼻尖是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瑞脑清香……我喃喃地：“萧大哥，幸好我们没有像他们一样。”
　　他静了一下，微笑了笑轻轻开口：“我不会的。”
　　我抬起头，扭过身去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笑：“我不会让你处在那种境地。”
　　对着他温和的笑容，我眼眶有些发酸，轻“哼”了一声：“说话还是这样没前没后，到底不让我处在那种境地？”
　　他只是看我，笑着不语。
　　这么折腾了一天，暮色早已四合，不敢再让他劳累，我忙拉着他回房休息。
　　被我按在榻上，他轻咳了咳微笑着合上眼睛。
　　这半年来他的身子真是更差了，以前绝少在脸上露出来的倦容，如今却总从眉间透了出来。
　　心疼他的疲累，我俯身轻吻了吻他的眉心，他像往常一样任我动手动脚，却在我抬起头后握住了我放在他肩上的手，语气微带慵懒：“苍苍……”
　　立刻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我点点头，也上榻去躺在他身边，抱住他的身子。
　　美人在怀，不过感觉总是怪怪的，我扬起头：“萧大哥，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你是别人假扮的……”
　　他这次是敲都懒得敲我了，微叹了口气：“那你就以为你抱的是别人罢……”
　　“那怎么能行！”我听了马上反驳，“你跟别人怎么能一样！”
　　带着笑看我，他微挑了唇角：“原来我跟别人不一样。”
　　听他说得有些莫名其妙，我蓦然想起了什么，颇有些恍然大悟：“萧大哥，难到上次我说你是萧千清假扮的……你吃醋了？”
　　不是我反应迟钝，实在是，这么多年来我跟萧千清不知做过多少亲密的举动，也从来没见萧焕有什么不悦，上次那一句话，他突然就吃醋了……还真是……不知道他有时候这么小气。
　　顿悟了之后我就忙凑过去，满脸讨好：“萧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会把你认成别人了，我心里真的只有你一个，从来都没别人，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
　　这几句肉麻话说得我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萧焕也一脸啼笑皆非，含笑看我一眼：“你啊……”
　　两个人凑在榻上正闹着，那边宏青敲了敲门，声音传进来：“公子爷，有位叫随云的客人来访，可要见么？”
　　随云？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我赶快翻身坐起：“宏青，随云是我的朋友，你让他在外稍等！”
　　说起来和萧焕和好了之后，我就把随云丢到了九霄云外，没想到他自己找到这个小院里来了。
　　看我起身，萧焕也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来，我让他多休息一下，他笑着摆摆手：“前天在栖云楼那一面，我也算和随云公子相识了，今天别人到访，我不出面不合礼数。”
　　我想想也是，就抱住他的腰，嘿嘿一笑：“好，我也要给随云看我家的美人男宠！”
　　匆忙收拾好，拉着萧焕的手一起来到前厅，没进门我就笑起来：“随云，你怎么来了？”
　　回应我话声的，不是随云一贯温和的微笑，而是一道剑光。
　　雪亮的剑光刃直直刺向站在我身边的萧焕，利刃贴着那一袭青衫滑过，点点血红飞出，溅上汉白玉的雕栏，一切归于静止。
　　长剑握在随云的手中，剑刃却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握住，鲜红的血滴顺着剑身和手指一滴滴落在地上，萧焕的身侧，被剑气割开的青衫慢慢渗出血迹，洇出暗红的一片。
　　淡淡抬起头，萧焕脸上毫无波澜：“原来是淮北易家的出云剑。”
　　冷笑出声，额前的发丝披散，随云淡雅的容貌中竟透出些魅气：“白先生，原来你还记得淮北易家。”

　
　　第 24 章（完结）

　　雪光一闪，长剑锵然出鞘，宏青手中的碧野抵上随云的咽喉，一字一顿，宏青一向懒散的眼眸中，已经射出杀气：“只要你动一下，我就切开你的喉咙。”
　　呵呵笑了，看向宏青，随云眸光泛出轻浅水色：“这位忠心耿耿的，可否就是威远伯驸马都尉？”
　　前几年萧焕在恢复了荧的公主身份之后，随即就赐婚给宏青，照例在宏青原有的官阶上加赐驸马都尉，因此宏青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大武驸马。
　　能说出这样的话，随云只怕早已知晓萧焕的身份。
　　宏青神色一凛，手上长剑用劲，刺入随云咽喉的皮肤中，血滴渗出。
　　“不知随云公子深夜到访，要取的是白迟帆的人头，” 指缝间的鲜血滴滴落下，萧焕淡淡开口，“还是大武皇帝的人头？”
　　“白先生真是说笑了，”随云轻笑，口气仍旧是一派温文，“弑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随云也算能识文断字，那是断断不会肯做的，不过白迟帆可就……白先生难道没听说过么？江湖上有多少人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只为了要将白迟帆挫骨扬灰，食其肉，寝其皮？”
　　这一番话说得太过阴毒，宏青瞬间就铁青了脸色，一声断喝：“大胆！”
　　“淮北易家，被德佑十二年牵连在胡其绥案中，家主易成风斩首示众，其余九族抄家流放漠北。”萧焕抬起头，“随云公子该恨的，只怕不是白迟帆。”
　　轻哧一声，随云依旧笑得淡雅：“我恨的是白迟帆又如何？是德佑帝又如何？德佑帝和白迟帆，本来不就是同一个人么？”他说着，轻轻一笑，“没想到在江湖上让万人唾骂的白迟帆，竟然就是大武皇帝陛下，圣明天子……这世间的嘲讽荒诞，莫过于此了吧？”
　　“嘲讽么？”萧焕轻笑了笑，放开握着剑刃的手，他腰间的暗红早洇湿成了一片，“白迟帆也好，大武皇帝也好，在随云公子眼中难到不都是十恶不赦满手血污么？”
　　“白先生说得不错。”随云一笑，回手收回长剑，微挑起唇角，“大武皇帝和白迟帆本就没什么差别，阴狠毒辣的事情，做起来同样毫不犹豫不是么？”
　　他的目光突然淡淡转到我的脸上：“比如说，去年腊月初二那天，京郊秀水镇那场大火，就是大武皇帝安排手下埋置的炸药吧？”
　　他说的是那场令我几乎丧命，烧伤了半张脸的大火，去年腊月初二，在我们从山海关回来的归途中，暂时落脚的秀水镇中。
　　看着我，随云继续淡然说着：“权臣归隐，天下平定，当年的结发皇后，如今已经没什么用处了。不过国丈那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势力还是不能小觑，为免后患，还是索性除去了为好吧？皇后死于暗算行刺，对哪方都好交待。皇子们也还都小，以后多加教导安抚，想必也能很快忘记丧母之痛。真是高明的一步棋。所以皇后行踪不明，皇帝陛下才会那么安之若素，才会迫不及待要广选后宫。恐怕只等皇后身亡的确定消息，就好另立新欢。只可惜，那个命大的皇后偏偏没死，不但没死，而且变成了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任棠任公子，这下子再派人下手除去，只怕就容易露出破绽了……”
　　随云说着，收回在我脸上的目光，向萧焕轻笑：“我只是奇怪，皇帝陛下现在居然还能再摆出这样一幅夫妻情深的面孔来？”
　　静静站在他们之间，我看向萧焕，他合了眼睛，轻咳一声，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脸色一片苍白。
　　如果随云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些就都是假的了，那些和煦的微笑就是假的，那些轻唤出口的“苍苍”是假的，这些年的无声纵容和默默关怀也都是假的，甚至连现在的苍白虚弱都有可能是假的，是为了要博取我的同情。
　　“随云，那天大火的事情，你还知道什么？”我抬头迎上随云的眼睛，“能同我详细说一下么？”
　　可能是没想到我真的就听信了他的话，开始向他询问，随云一滞，而后才笑：“我知道的也不尽细致，恐怕不能详说。”
　　“你知道的当然不够细致，”我看着他，“派人埋下炸药的是京都怀玉堂的大掌柜陈仁锦，他要炸的是当天住在客栈里的宿敌，江洋大盗蓝方谦，不过蓝方谦为人机警，炸药爆炸之时早就逃出了客栈。于是这场大火只牵连了无辜的百姓和路人。”
　　我挑起唇角：“这些我六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凤来阁要想知道什么事情，并不难。”
　　脸上的神情怔忡，随云隔了片刻才“哧”一声笑出来：“假话说穿了，没骗过去。”
　　“这么拙劣的谎话，当然会被拆穿。”我不再看随云，转开目光，轻吸了口气，走上去，避开腰间的伤口，抱住萧焕的身子。
　　鼻尖又闻到了他身上的血的味道，刚才他还好好的躺在榻上跟我闲谈，现在我就又看到了他流出的鲜血。
　　抬头看着他苍白到无色的面容，我尽量笑笑，轻声问：“萧大哥，怎么样？”
　　冲我轻摇了摇头，他的笑容一贯温和：“没关系。”
　　轻轻在他失色的唇上吻了下，我回过头，看向对面：“谢谢你，随云，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这样的挑拨离间，以前不是没有，以后肯定也会有更多。我不能保证我次次都能分辨清楚真伪是非，但是我至少会相信，无论如何，不管怎样的情况，唯一不可能的是，萧大哥会伤害我。我也无论如何，再也不会因为相信别的任何人，而去伤害他。”
　　“随云，”看着那双依旧淡雅温柔，曾给了我无数鼓励安慰的眼睛，我开口，“之前半年的时间，我很感激你，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今生之幸。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不希望在任何地方看到你出现在我眼前，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拔枪出来杀了你。”
　　身子仿佛轻晃了一下，随云微笑，却依然还是一派闲雅：“果真如此呢，今日一来，我本就不指望以后还能再能见你。”
　　他的笑容一如我初见他那晚，淡淡从容中，透着依稀暖意：“小棠，我们就此别过罢。”
　　他是唯一会称我为小棠的人，这半年来，多少次深夜醉倒在街头，歌舞未休，□穿肠，但却唯有栖云楼深处那一座僻静的小院，会有那一袭淡雅青衣，会有人暖暖叫一声“小棠”。
　　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如果不是随云，我根本熬不过这半年。
　　锐利的目光仍旧紧紧锁在随云身上，宏青慢慢撤回架在随云颈上的碧野，传世名剑寒气尤重，宏青暴怒之下，碧野的剑气早刺伤了随云颈中的皮肉，现在鲜血流出，已经把他的领口染红了一片。
　　再次冲我微笑，随云将手中的长剑抛在地上，转身抬步。
　　“等一下。”在他的脚步跨到门外之前，我开口，抬起头看他微微转回头的身影，“我还要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白迟帆就是德佑帝的。”
　　略微迟疑了一下，随云笑笑：“我在栖云楼里曾听到小棠你唤了白先生“萧大哥”，加上你出现在江湖上的时机，还有另一些蛛丝马迹，我就大胆推测了一下。”他顿了顿，转回头看我，“你放心，这些推断，我从来没有说给第二个人知晓。”
　　我松了口气，向他点头：“谢谢你，没有别的事了。”
　　他轻笑，回头走出门外，淡青的身影隐入庭院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苍苍……”被身后萧焕的轻唤惊醒时，我才发觉我竟然已经看着随云离开的发了很久的愣。
　　我忙转头看向他：“萧大哥，有没有不舒服？”
　　脸色还是失血的苍白，他冲我笑：“我不要紧，苍苍。”
　　抚了抚逼自己清醒，我这是发什么疯？明明萧焕身上还有伤，我居然就丢下他去发愣。
　　忙压住他伤口上方的穴位，和宏青一起把他扶到内室的床上躺下。
　　这里不比宫里有大批御医待命，我让小红赶快去烧了两盆水，然后用沸过的水替他清理伤口，再找来止血的药粉洒上，用煮过的白布裹好。
　　好在伤口都不深，也都很快止了血，萧焕一直轻合了眼睛靠在枕上，只是在我们开始忙碌的时候说了一句：“不要让炼儿看到。”
　　我知道他是害怕吓到了孩子，就让宏青过去照看小炼，把他哄睡下了再过来。
　　在水盆里洗干净了手，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身侧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他缓缓睁开眼睛，也握住我的手，“苍苍，刚才随云公子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握住他的手，拉到脸颊上轻蹭了蹭他的手背，笑笑看他：“萧大哥，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真的怀疑你想要杀我的话，你现在这句话，就是越描越黑。”
　　轻笑了笑，他任我拉着他的手东蹭西蹭，不再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我冲他笑笑：“萧大哥，原来张祝端对我说过，他说你爱我是因为我是权臣的女儿，你跟我恩爱相处，是因为这样才是对帝国最有利的。于是后来那天我跑去问了你，如果另一个女子是皇后的话，你是不是同样会对她很好，尽心宠爱她？明知道你会怎么答，但是我听到你说‘是’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失望。女人都很贪心，希望自己成为唯一的那个人，希望不会有人能替代自己的位置，即使是我们从来都没遇到过也一样。”
　　轻轻说着，我看着他纯黑的重瞳，微微地笑：“萧大哥，我今天要再问你一次，如果我们从未遇到，你会不会对你娶的另外一个女子宠溺忍让，事事关心？”
　　同样是毫无犹豫，他轻声答：“会。”
　　我笑笑：“那么如果是你娶的另外一个女子身陷敌营，危险重重，你会不会孤身一人去救她，不计生死？”
　　他的声音虽轻，却稳定依旧：“会。”
　　“那么如果是你娶的另外一个女子，你也一样会拼着性命把她送出紫禁城，为她安排好此后的一切了？”我看着他，眼中早已蒙上一片迷雾，“那么有什么，是你不会对她去做的？”
　　短暂的沉默，他轻轻开口，温和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疑惑和迟疑：“我不会再从玉龙雪山回来，如果是另一个人，我会放弃……”
　　并没有说出会放弃什么，静静地看着我，他如同释然般一笑：“苍苍……你从来都是的，那个唯一的人。”
　　眼泪早就滑过了脸颊，我低头笑，用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真是的，逼你亲口承认一次怎么就这么难……”
　　安静看着我，那双纯黑的深瞳中有柔和的笑意，他只是不语。
　　第二日天色阴沉，下午的时候焰儿和小邪也被接到了小院里，两个孩子看到我都立刻红了眼圈。小邪这小丫头就像专门派来治我的一样，从没给我过好脸色，半年多没见，我还以为她早就忘了我，没想到她扁了扁嘴，跑过来抱住我哭得淅沥哗啦，惹得我也眼眶发酸，搂着她安慰了好久。
　　把两个孩子哄好，带他们去和炼儿一起在书房里玩着，又陪他们看了会儿书，一切都安顿好，也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从书房里出来，空中竟然飘起了绵密的秋雨。
　　栏杆外的雨声淅沥，打在汉白玉的石阶上，阶下是葱绿的花丛，这里也种了和养心殿前一样的葱兰，零星的白色花苞从细长的叶梗间探出头来，像是点缀其间的小星星。
　　萧焕独自在廊下的软椅里坐着，看到我，抬头笑了笑：“苍苍。”
　　我走过去，弯腰抱住他身子，他的身子是凉的，身上那件青色的单衣上还沾了些微凉的水汽。
　　我低头吻了吻他的薄唇，有些嗔怪的看他：“你是穿这么少坐外面干什么？存心让我心疼的？”
　　他笑笑：“本来只是想坐上一会儿就起来的，没想到下雨了……”
　　我轻哼一声：“反正你就是不让人省心。”
　　他只是轻笑，墨黑的重瞳静静看着我。
　　今天他虽然没表现出一点伤痛，但毕竟昨夜伤口失血太多，脸色一直都苍白着，眉间的倦色也更甚。
　　知道现在送他回气候温暖的黛郁行宫比较好，但是我又怕他腰侧的伤口再开裂，因此只好继续留在这里。
　　难得他有兴致不在房里没日没夜得批那些奏折，而是跑到廊下看雨，我当然不会劝他回去。进房去拿了一领纯白的狐裘给他披上，接着自己也贴着他挤到宽大的软椅。
　　环住他的腰，我仰头把一个轻吻落在他的唇角，有些赖皮地笑：“那我还是陪你坐一坐吧。”
　　他轻笑着，伸臂揽住我的肩膀，点头：“好。”
　　这一刻小院中除了雨声之外，静谧得安详，我得意地把头靠在他怀里，赖着不想动。
　　太舒适的结果就是，本想着陪他看看雨的，后来我却抱着他睡着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软椅的扶手上已经多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见我睁开眼睛，那个小脑袋的主人就咯咯的笑了起来，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直弯，捏着鼻子羞我：“娘是懒虫，吃饭了还在睡觉！”
　　半天时间，这小丫头已经又开始找我的碴了，我臭着脸坐起来：“谁是懒虫？看我打你屁股！”
　　小丫头一点也不怕我的威胁，甚为不屑的回了个鬼脸：“抵赖啦，抵赖啦，抵赖的时候就知道吓唬人！”
　　身后小厅的门口发出几声偷笑，炼和焰两个高矮不一的小身影躲在门边往这儿偷看。
　　“小邪，”萧焕方才似乎也睡着了，在一旁笑了笑，轻轻开口：“别总和你娘顶嘴。”
　　小邪悄悄吐吐舌头：“知道了，爹。”
　　跟孩子们闹着起来，我拉着萧焕的手起来，一家人一起去用了晚膳，席间三个孩子照例是一刻也不安分。
　　炼和焰两个凑到一起开始嘀嘀咕咕，小邪蹭过来要坐到萧焕腿上，被我果断拉过去按在自己腿上。
　　接着不知道三个小鬼哪个人先说了一句，三张小嘴立刻就叽叽喳喳起来，汇报一天活动内容的有，功课上碰到什么难题提问的有，相互揭发告状的有，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表功的有……当然，十件事有八件都是跟萧焕说的，我只有旁听和耐不住冷落插科打诨的份。
　　不知道是吃得多还是说得多。
　　吃完了饭，好不容易打发几个小祖宗去书房做功课，以为总算可以松口气，宏青突然走进来，带着笑：“公子爷，二公子来了。”
　　我能想象到萧千清是怎样出现的，都没想到他会这样进来……人还没看清，那道白影只在门口晃了一下，就到了萧焕身前。
　　身子半蹲，双手执住萧焕的手，萧千清那双浅黛的眼眸中瞳光如水：“焕皇兄……”轻唤了一声，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抚在萧焕左手的纱布上，一向略带些慵懒的嗓音里居然有了细微颤抖，“皇兄你的伤……昨晚我为什么不在你身边……”
　　轻轻向他笑了笑，萧焕看着他：“千清……不在也好，没有关系的。”
　　看向萧焕，萧千清低声轻喃，似含着无限隐忍和伤心：“焕皇兄……”
　　我看得全身僵硬，挑挑唇角：“萧千清，你今天出门后，脑袋是不是撞树上了？”
　　抬头看了看我，萧千清放开萧焕的手，起身拍拍自己的白衣，冲我嫣然一笑：“苍苍，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只是和皇兄亲近了一下而已。”说着又回头冲萧焕笑，“我说的对吧，焕皇兄？”最后三个字还特地加重了来念。
　　萧焕也是一脸淡笑，点了点头：“千清说得不错。”说着冲我笑了笑，“苍苍，烦劳你再拿些药粉和绷带过来，伤口有些裂开了。”
　　我吓了一跳，忙捧过他的手来看，果然一侧掌缘晕红了一片，不用说，一定是萧千清刚才情真意切地呼唤“焕皇兄”的时候给捏裂开的。
　　借关心之机，行黑手之实，就知道萧千清绝对不可能突然就跑去跟萧焕示好。
　　我一阵黑线：“萧千清，你开玩笑也分清时机好不好？这种时候你还来落井下石？”
　　萧千清眨眨一双浅黛的美眸：“咦，这种时候不就是用来落井下石的么？”边说，那只状似亲密地放在萧焕肩头的手又悄悄用力往下压。
　　我看了连忙跳过去把他的手扔开：“你这几天给我离萧大哥远点！”
　　极为惋惜地看着萧焕手上渗出血的绷带，萧千清颇为惆怅地轻叹：“多好的下手机会……”
　　我只有气恨交加地翻白眼。
　　正说着，几个孩子听到响动从书房里探了头出来，看到是萧千清，纷纷高兴地大呼一声，跑了过来：“清叔叔！”
　　于是萧千清欺负完大的，立刻就又去欺负小的去了，十分恶劣地抬手揪住小炼的耳朵，叔侄四个玩成一团。
　　这一天真是兵荒马乱……十分无奈地叉腰站在乱糟糟闹哄哄的房里，我回过头，正对上萧焕含着笑意的黑瞳。
　　看着他的笑颜，我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相视一笑间，所有的喧闹仿佛都已经远去。

　　尾声

　　我没想到屠啸还会再来拜访，所以当他抱了两幅卷轴再出现在小院中的时候，我只有意外地把他请到庭中。
　　萧焕倒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笑了笑拱手：“屠先生。”
　　屠啸也笑笑，并不坐下，而是把手里的画卷放下：“今日前来，并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想请两位看看在下祖上传下的这两幅画。”
　　他说着，顿了一下，把手中的画卷摊在桌上，缓缓展开。
　　随着画中的人慢慢显出全貌，我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微微发黄的宣纸上，是一个合了眼睛安然沉睡的男子。
　　那男子侧卧在石榻之上，一头长发逶迤而下，根根似雪般银白，然而那极为清俊的面容，眉目间气韵，竟跟萧焕有八分相似。
　　“这是我家祖上在当年凭记忆画出的，是那个少妇抱着的那个男子。”把画瘫在桌上，屠啸又拿出另一幅画轴，同样慢慢展开。
　　这次我却连惊呼都发不出来了，这是并肩而立的一男一女，女子身着红衣，英姿飒飒，一双眼睛含着柔情，看向自己身边的男子，那男子一身白衣，银白长发以竹簪梳起，唇角带笑，疏朗的眉目间净是温和。这一对璧人站在一块突起的礁石之上，相依相偎，携手笑傲。
　　看看画中女子的脸，再摸摸我自己的脸，如果不是这幅画千真万确是一百多年的遗物，我几乎要认为画中的两个人就是我和萧焕了。只是当年屠啸那个先人应该是没有见过那男子睁开眼睛的模样，于是就想当然把画中人的眼睛画成了常见的浅褐色。除了这点差别之外，那个男子跟萧焕肖似就不必说了，那个女子也跟我有六成相像，除了神色间更为凛冽干练之外，几乎就是另一个我了。
　　不，应该说我像是另一个她。
　　想到那一对情侣最终的结局，我没来由打了一个寒颤，忙抱住身边萧焕的身子，把头靠在他肩上：“萧大哥……”
　　抱住我的肩膀拍了拍，他看着两幅画的落款，向屠啸微笑了笑：“这是德正三年的墨宝么？”
　　屠啸点头：“依我祖母的话，那一对男女应该是在德正一年来到杨家村的，我太祖爷爷在两年后凭着对当时的印象，画出了这幅画。”
　　轻点了点头，萧焕也没说什么，只是又笑：“虽然冒昧，但是屠先生这两幅画，可否赠与在下？”
　　屠啸听后一笑：“白先生既然开了这个口，我岂能不做这个人情？”说着一顿，“更何况，就算今日我不给，改天这两幅画也还是会到白先生手中吧？”
　　屠啸这个人说话太直截了当，连萧焕也笑了起来：“多谢屠先生。”
　　屠啸笑笑，又开口：“白先生一身的功力，都已经尽失了吧？”
　　他突然说起这个，我一愣，随即惊觉起来，刚要侧身挡到他们之间，萧焕就笑了笑：“屠先生好眼力，是的。”
　　屠啸点了点头：“在下冒昧，这几次见面，都留心听了白先生的气息，我还希望我猜错了，没想到竟然真是这样。”
　　他说着，向我笑笑：“白夫人怕是从没听白先生说起过吧？功力尽失的人不止身体比之前更加虚弱，而且每隔几个时辰，周身的经脉就会辗转疼痛，不能遏止，所以最不耐久坐劳累。”
　　我心里一凉，忙转头看向萧焕，这八年相处，他从来没说起过这些，我只是偶尔会觉得他的脸色比往常更加苍白，却从没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现在忽然记起来，炼儿也曾经说过，萧焕有时肩膀会疼，他实在看不过去，会替爹爹捏肩，我听了之后还没有太留意。
　　我愣愣看着萧焕，深吸了口气：“萧大哥……”
　　冲我笑了笑，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安慰着：“苍苍，现在已经没关系了。”
　　在他身边坐下来，我勉强向他笑笑，他总是这样，说着没关系，却把所有的病痛都自己一个人来承担，他就这样疼了八年，我在他身边却一无所知。
　　那天夜里在蛇窟时，他突然起身要走，就是经脉里的疼痛发作了吧？还是屠啸看出了端倪，今天才会出言提醒我吧？
　　忍住就要流出的眼泪，我不管屠啸还在看着，环抱住他的腰，收紧手臂。
　　看我们这样，屠啸又和萧焕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就起身告辞，把画留在了桌上。
　　起身送别了他，萧焕回身看着那两幅画轴，微微沉吟，知道他绝不是那种随便就能开口向别人索取什么的人，他要留下这两幅画，一定有他的原因，我带着疑惑问他：“这些画里有什么玄机么？”
　　抬头向我笑了笑，萧焕轻摇了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他沉吟了片刻，才又说，“这画上的人，只怕是萧氏先人。”
　　他说的是那个男子了？的确，萧氏历代的男女，尤其是近支的子弟，几乎个个都生了一副好脸孔，能跟萧焕相似到八分的男子，是萧氏先辈的可能十分大。
　　还是微蹙了眉，萧焕似乎是想说什么，最终连自己也觉得太过不可思议，就摇头轻笑了笑：“也罢，都是过去一百多年的事情了，就让逝者安息吧。”
　　听他这样说，我连连点头：“是啊，总归现在就算是想寻查也没办法了。”说着我跳过去把那幅男女并立的画轴揽到胸前，笑嘻嘻地，“反正这些画也是你的了，这一幅就给我吧，我喜欢这两个人的样子。”
　　他笑笑：“我要下来也只是不想这两幅画外传而已，既然你喜欢，那就留下好了。”
　　我欢呼着抱住画轴，看了看桌上剩下那幅睡卧图：“这幅睡美人也不错，我都要了！”说完了洋洋自得地打开手中的画，上下打量：“哎呀，简直是是天作之合嘛！再没有这么般配了！看站在一起多赏心悦目……”
　　他看我这么陶醉，忍不住笑：“真的这么喜欢啊？”
　　“那当然！”说着我突然想起来，“萧大哥，前几年画像都是和孩子们一起，我们两个是不是还没有单独的画像？”
　　他听了也点头：“好像是。”
　　我眼珠一转，凑去过拉住他的手，笑眯眯：“萧大哥，我还没看过你画画呢，要不然改天你亲笔来画一幅？”
　　他没想到我打得是这个主意，颇为无奈地看我：“苍苍……”
　　“美人作画，本来是就是一幅图画啊……”我假装摇头晃脑，边跟他闹着，边呵呵笑着扭身抱住他的身子。
　　闹了一阵，刚才的心酸却还残留在心中，把头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缓慢却稳定的心跳，我清咳了一声：“萧大哥，如果我们也有那一天，我不会带着你冲进海里，直接就进去多没意思。我要找条大船，堆满一船木炭和柴火，然后点起来，火光烧得冲天，这时候我才抱着你跳到船上。大火一路烧一路漂向大海里，最好漂它个三天三夜，把我们都烧成灰，最后才流到海上，散成一堆，给鱼儿们壮肥。”
　　说完了我仰头看他：“萧大哥，你说这样，好不好？”
　　他早听得轻声笑了，忍俊不禁地摇头：“苍苍……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我轻哼一声：“我才没吓唬你，你真敢先走了，我就真敢这么干。”
　　他笑着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绝对不敢……”
　　城南的这个小院毕竟是不能久留，等萧焕腰侧的伤口愈合了些，我们就带着孩子回了黛郁的行宫，把小红和那个手艺不错的厨子老张也都一起带了回去。
　　这半年来我不在，萧焕在行宫里住的还是当年他刚从玉龙雪山回来时，我们俩个住过的院落，只是当年我还怀着小炼，现在已经是五个孩子绕膝嬉笑，济济一堂了。
　　德佑十九年八月初三，失去踪迹多时的郦铭觞郦大神医终于又出现，悠悠然走进来，把一盒药丸丢在桌上：“你先生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以后怎么样，看你自己造化。”
　　走过去拿着那一盒药，我看看郦铭觞：“郦先生，这是碧琉璃？”
　　郦铭觞得意拈拈长须：“天下哪里有碧琉璃那种东西，这是你先生我配出的仙药，比什么碧琉璃管用得多！”
　　就知道是这种结果，我向他笑笑：“郦先生，是你让我离开萧大哥，去找碧琉璃的吧？”
　　郦铭觞连连点头：“谁叫这小子自作聪明来骗我？擅自强逆了经脉来糊弄我，什么十年的命，五年内平稳，都是狗屁！他根本就是血气衰竭、油尽灯枯的症状！不赶紧逼出他最后一点气血来，这小子今年初就会没命了！”
　　说着笑眯眯看我：“小姑娘，这次多亏你见机行事，一个失踪，就闹得这小子不敢去死了，这次我们的法子能管用，全靠你了啊。”
　　我瞪他一眼：“什么叫我们的法子，是你自己骗着我用了这种方法吧！”
　　郦铭觞拈拈长须，丝毫没有愧疚之心：“你郦先生我也是急中生智，迫于时间，没有来得及跟你说清楚么。”
　　他哪里是没有时间说清楚，他分明就是估计要趁这机会，借机整治一下萧焕吧？而且连我也一起都整治了！
　　那边萧焕正在批折子，见郦铭觞回来，连头都没抬：“不劳郦先生费心，我既然能让经脉看起来是十年的命，我就是有把握自己收场。”
　　郦铭觞立刻吹胡子瞪眼：“你小子翅膀硬了不是？还真敢说这种大话！”说着对着我和一旁的萧千清，“小姑娘，清小子，你们俩以后给我轮着气这小子，务必要气到他吐血！这小子越折腾活得越久！”
　　乍一听到郦铭觞叫他，萧千清肩膀抖了下，听到后来，立刻双目放光，惊喜异常：“真的？”
　　郦铭觞狠狠瞪他一眼：“假的！”
　　萧千清马上塌下了肩膀：“无趣……”
　　好在郦铭觞跟萧焕吵嘴是吵嘴，最后还是拉着我关照：“你先生我休息去了，现在这小子的命是管老天爷借的，像我们这次用的法子，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你以后可千万别再用了，要好好照看这小子。”
　　我连连点头答应，见他就要走，我忙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衣袖，犹豫了一下：“郦先生，萧大哥经脉里的疼痛，可有什么办法缓解么？”
　　说出这句话，心里又止不住抽痛了一下，他这么多年来的苦痛，我一点都不能分担，那么至少要想办法替他缓解那么一点，也就够了。
　　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郦铭觞颇有些疑惑：“什么疼痛？”
　　果然是萧焕瞒得太好，居然连郦铭觞也没觉察，我勉强笑了笑，解释：“就是功力被废了之后，经络间的那些疼痛……”
　　更加莫名其妙地瞪我，郦铭觞“哼”一声：“你以为你郦先生是谁？整整守在这小子身边五年，要是连这点小毛病都治不好，我这天下第一名医让给你来做！”
　　正满心沉痛着，我给他说的一愣，忙问：“什么时候治好的？”
　　郦铭觞拈拈长须：“这小子回来半年后吧，现在受了凉气还会时有酸楚，不过没什么大碍。”
　　我眯眯眼，猛地扑向一旁的萧焕：“你！你干嘛骗我！”
　　他提笔批着折子：“哦？我不是说过了么？已经没关系了。”
　　我更加郁结：“你平日说过那么多‘没关系’，我怎么知道这次是真的没关系了！”
　　“有么？”他停下笔，抬头轻轻一笑，“那么往后你最好多信我一点。”
　　……搞了半天他还在小气地记恨半年前我不告而别那一出，我只要无语，向他伸出一只手：“你的手给我。”
　　他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放下朱笔，把手放在我掌心，笑：“怎么？”
　　他话音未落，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的手，放在口中死命一咬。
　　冷不丁被狠咬了一口，他轻声吸气，声音里带笑：“苍苍！”
　　仰头看着他因为忍疼而微蹙的眉心，还有那深藏在明亮黑眸中的点点笑意，我恶狠狠地：“这一次给我记住了！往后我要每年咬上一口，咬够一百次！”
　　那天在小院中开玩笑般地说了句要他给我们俩画肖像，没想到回行宫后他就真画了起来。
　　就在院落中支起了桌案，摆好笔墨纸砚，细细描摹。
　　秋日微凉的和风吹落枝头上晚开的槐花，嫩黄的花瓣飘落在案头，孩子们在不远处玩闹嬉戏。
　　我倚在他身边，看他一笔笔勾画出江南的绿柳长堤，以及走在明媚山水间那一脸笑容的少女和青衣的年轻人。
　　他下笔得很慢，而我也不急，总归时光还长，足够他慢慢绘出这一卷旖旎风光，也足够我陪着他在这清风煦日下悠闲谈笑。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