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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殇 
作者:春颜花舞 
　　道是无心却有心，为谁归去为谁来。
　　她只是无心，一意要避开这宫内纷扰，可是从初时相遇的那一场，便注定了此生的命运：由秀女到宫人，再一步步扶摇直上，只是最终权倾天下的那一日，那曾经愿能相伴白首一生的人，却不知何处去寻......
　　“月遥，你等我。我一定向母妃呈请，把你要了来......”
　...  
月殇全集 - 第1章：与君初相逢一 
　　正德八年，十月。
　　秋意早一点一点地染上，夕阳缓缓的照下，我们一行四人初抵这临江小镇。
　　我端坐马车之中，平静的脸上，不见一点或悲或喜的颜色，只希望这段路，长长的没有尽头。
　　家中老仆老金，从前方问路归来，对我说道：“小姐，这小镇离南京还有些路程，天色已晚，今晚看样子是到不了南京城了，前头不远有间客栈，我们将息一晚，明早再赶路，定能赶在午时之前到，误不了事。”
　　我若有似无地一笑：“一切你来安排。”
　　走不了一盏茶的时分便见眼前一间客栈，想在这小镇也有些年头，有零星几个驮夫在店口整理着行装，我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店门上方匾额，上书端正的墨色楷书：“恒升客栈”。正打算跨步进门，右边擦肩而过一人，带过一阵风，迎面一随从模样的人追上前：“爷……等等……”显是招呼刚从我身侧走过的人。我侧头一看，正遇他也停步回头，便面对面不离咫尺的打了个照面：眼前是位年青男子，不过二十左右年纪，一身浅杏色的长褂不见得名贵却十分整齐洁净的模样，清俊的脸上一双黑不见底的瞳仁。他似乎也正拿眼打量着我。刹那之间双方都自觉失礼，那位男子立刻向一旁稍稍退开些，那名随从已是赶上他：“爷……”他迅速看一眼近旁的我后即垂下眼去在那名男子身旁轻语。我立刻跟上老金，向柜台走去，依稀听见“人多……小心……”之类。
　　安顿好房间，自幼长自身边的丫鬟云儿收拾好东西，吩咐店家打来热水，伺候我洗梳，我坐在桌前，望着面前铜镜中的人影，沉静无语。身后听见轻轻啜泣之声，我回头看云儿，已是哭红了眼。我只有安慰到“怎么了，好好的又哭起来？”
　　“是奴婢不对，不应该这个样子，但奴婢想到明日就要与小姐分开，也许以后……以后很难再见小姐一面，我……我还是很难过。”云儿突然跪倒在我腿边“小姐，你帮云儿求求老爷，让云儿继续陪着您，永远伺候您……”
　　我伸手扶起云儿，轻叹口气：“你真傻，又不是不知道，你怎么可能陪着我一路过去，就算是求爹爹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云儿，答应我，我不在家时，帮我好好照顾娘亲。”云儿点头答应，依旧啜泣不已，我转过头去继续看那镜中人，一片哀然之色，前路渺茫，过了今夜，也许我便不能再如从前一般平静的生活……
　　夜了，我准备更衣就寝，云儿开门倒水出去，门刚开了一侧，突然闪身进来一人，云儿受惊：“啊～”还未出声，就被那人一手捂住口，云儿惊恐的看我，那人一手托住云儿手中铜盆也随云儿的眼神看来，四目相对之时，我已认出，这就是今日入店时撞见的那名男子。
月殇全集 - 第2章：与君初相逢二 
　　他见是我，似乎神色一轻，稍带羞腩之色，压低声音急速说道：“对不起，我本无意冒犯，外面有人在追我，欲对我不利，情急之中想借此避难，还望姑娘帮忙。”
　　认出是他，我已镇定下来，听他这么说，帮与不帮，心下即刻有了主意，我走上前，接过云儿手中铜盆放在桌上，听见外面脚步声传来并带着人声嘈杂，似乎在一间一间搜着屋子，且是快到我们这里了，我向屋内一指，示意那男子躲进去，拉过云儿低声交待几句……
　　果然，不到一刻，一阵急速敲门之声，我示意云儿别动，这时门从外面撞开，几个彪形大汉已闯了进来。我站在床沿与柜子之间，惊叫一声，拿外衣挡在身前，做出正在更衣的样子，并面露惊恐之状，瑟瑟发抖地看着闯入几人。他们进来后看了看我们，并四下打量屋内，为首的一名大汉狠狠问道：“有没有个看到个男的进来？”
　　云儿急说“这是我们小姐的寝房，怎么会有男的进来，你们……你们这么说……别坏了我们的名声！”
　　“怎么会没有男的，我们几个不是男的，不也这样进来……”那大汉身边几人委琐的笑道，并拿色眯眯的眼神打量我俩……
　　我心底一阵恶心，别过脸去。
　　那为首的大汉喝道“住嘴，你们几个狗改不了……象什么样子”转头向我说到“小姐莫怕，手下几个粗人，不会说话，我们是镇上大户的家丁，有几个小贼在我们庄子偷东西，被发现了，我们追其中一个追到这里，抓贼心切，多有得罪。”说话间他仍不停地打量屋子，这间屋内除了桌椅床柜没什么傢俬，床下一眼便见空空如也，柜门大开，放着几个包裹，眼见是没什么可疑，便说道“不打扰二位，只是这小贼猖狂，还怕来此生事，二位姑娘多加小心才是。”说着，便招呼几个手下退出房去。我听着他们逐渐走远，那为首大汉还在呵斥“狗改不了吃屎，爷不是交待过，少惊动旁人，办大事要紧。”
　　直到听不见他们的动静，我才松下一口气来，移步坐倒床前，“出来吧。”
　　从床与柜子之间出来一人，正是那名男子，床帘与柜子的间隙正好能容下一人侧身而站，而柜门的阴影刚好将他挡住，我站在前方也帮他遮了个严实，才能逃过一劫。
　　他站我面前，向我一揖“幸得姑娘机警，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助我逃过这一劫。”
　　我端坐着看他，向桌边椅子一指，“公子不多礼，先请就坐吧。”
　　云儿在一旁早到了杯茶，我起身接过她手中茶杯过去放在那男子身边桌上“刚才也受惊了，用杯茶压压惊吧。”
　　说着我已站到他身后，他坐着接茶得功夫我已拔下发髻中一枝簪子，反手一送，簪子尖头正对他得喉头。“说！你到底是谁？”
　　云儿见我已控制住他，忙开门出去找老金报信，他们两个在后院马厩喂马，因此听见前院动静也没来得及赶来。
　　这时房中只剩我们两人，静静得似乎听得见我们两人的呼吸。他稍一偏头，“别动！”我的簪子立刻送向前半分，几乎抵住他的喉头。因在他背后，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缓缓到：“原来，你不信我？”
　　“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信你？”
　　“那你……为什么又要救我？”他温言问道。
　　“为什么救他？”其实我心底也茫然，只是直觉里，这个气度雍容的男子，有种让人信服的威摄力，即使是他进来避难的那一刻，形容举止都是从容镇定的。但我口头不认我右手执簪不变，身子转到他面前来，这样便能直视他双眼，“我只是不愿见好人落难，”我淡然说“也不愿放过一个坏人。”
　　“我不是坏人。”他依旧那样不急不徐地说，平静地直视我地双眼，眼神中，带有一点温柔和信任，却看不到一点紧张不安地神色，毕竟，他是被人用簪子抵住喉咙地啊，我若是手一抖或存心使坏，簪子向前一送……性命攸关。
　　想到这里，我居然心下一乱，只能转眼不看他，依旧摆出硬邦邦地样子“哼，谁知你是不是就像他们说地那样，是个无耻小贼！”
　　“我不是，其实你是信的，不然你不会救我。”他仿佛越来越有信心，似乎拿定了主意我是不会害他的，就这样更加镇定自若起来，若无其事的直视我的眼，我在他的目光下脸上的温度渐渐升高，不看他好像又显得底气更加不足，只有横起心瞪着他，又一次的四目相对，见他眼中隐隐带着笑意，黝黑的瞳仁似要把我的目光吸进去……
月殇全集 - 第3章：与君初相逢三 
　　时间漫无声息的从身边流过，在他的目光中，我逐渐清醒下来，知道自己是拿他没有办法了，心下一软，只有收起刚才的态度，沉声问道“那么，你到底是谁？”
　　他似乎猜透我地心思般，居然欣然一笑，但目光依旧不离我，“我姓隆……”
　　姓隆？我正要细问，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转眼间，门又被撞开，又一群人破门而入，其实不能说破门而入，自从刚才那群人闯入之后，门就是坏的了，没有被修好过，外面的人自然想进就进了，但这一次却让我足够诧异，因为进来的这群人不光有云儿老金，还有一群官兵，外带店老板，今天白天遇见的此刻正被我拿簪子要协着的男子的小厮，还有一名中年男人，瘦而精悍，衣作不算华丽却明显身份显贵，除了云儿，其他人见一名女子手持金簪胁持一青年男子，显然惊诧不在我之下，刚缓过神来，那群官兵纷纷拔出钢刀，齐齐喝道“住手！”这时云儿挣开向前一步，“小姐，这位公子是好人，刚才几个歹人已被官兵抓拿了。”
　　我这才真正缓过神来，看着自己的簪子还抵在他喉前，忙一收手，背在身后，心下大乱“糟糕，万一这群官兵认为我与那群歹人是同谋，那便麻烦了……”
　　他又笑了，缓缓站起身来，向为首那名中年男子一点头“李大人，这回多亏有你及时赶到。”另外转头看我一眼，眼中尽是深意，又说“这位姑娘刚刚在万险之中救我一命，若不是她，我此刻不能如此安然地见到李大人了，还请不要为难她。”
　　那位李大人打量我一眼，“那个自然，只是刚刚咋一见这场面，多少有些戒备。”并对我正色道“这位公子身份极为贵重，也多谢姑娘丈义相救，不然……不然李某对上头真是难以交差啊！
　　“身份贵重？”我心里更添几分疑惑。这时，那位李大人恭敬地对他说“公子，接上头密令，今夜要连夜护送你进京，就请即刻启程吧！”
　　“即刻……”他看我一眼，迟疑道“这么快？”
　　“卑职担心途中再出波折。”
　　“也好。”他略一沉吟，转头看我，“你们先出去，我有几句话想同这位姑娘说。”
　　“是”转眼间，人退了个一干二净，连云儿也退到门外，小心带上了门。
　　“对不起，刚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此时四目相对，却不知从何说起。我只有先打破沉默。
　　“哪里。”他依旧一笑，“我要谢你，萍水相逢，你竟能丈义救我。这份胆识寻常女子中我从未见过。”
　　“多谢大人海量。”我在他地注视下微偏转目光，此时，面颊发热地感觉似又回来。
　　“我有个不情之请。”他转了认真地口气。
　　“什么？”
　　“能不能把这只簪子送我？”
　　我轻笑“大人是在开我玩笑吗？这只簪子，险些犯下大错～”
　　“我早知道你不会真把我当作什么无耻小贼的……”他也笑了，此时回想刚才一幕，两人都觉得十分荒唐好笑。
　　他伸手抓起我的手，我预料不到他会这样，小吃一惊，向后退开一小步，但右手仍被他紧紧握住，他从我手中取下那簪，再问我“送我，好不好？”
　　现在我不光面颊发烫，似乎连耳根都要热透，哪里还有什么话说，只有轻轻的点了点头。
　　门外响起轻扣之声，是李大人等急了，他也怕再出什么差池，一直守在门外留心屋内动静。“时间不早，该启程了。”
　　“好，就来！”他高声回应。目光仍注视着我，我此时已没有胆量再象初时般四目相接，但隐隐能感到，目光中的不舍。离别，心底忽然想到这两个字，反而静了下来，能够正视看他。“大人，您该启程了。”我也温言劝道。
　　“好。”他仿佛下了决心般的放开我，转身走向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静静一笑“月遥，宁月
月殇全集 - 第4章：选秀 
　　月遥，我叫宁月遥，父亲是江洲知府宁海堂，四品官阶，我是他正妻叶氏唯一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此去南京是与江南参加此次选秀的秀女汇合，然后，一起赶赴北京，参加今年的选秀。这些，我都没有告诉他。我不知道离别之后有没有机会再见，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我只是知道，我是今年选定的秀女，从此可能不再是寻常儿女，因此我可以从容淡定的面对与他的离别。不要再多想，想亦是无用，从此自己的人生便不是在自己手中，而是，随着命运漂浮……
　　第二天天明上路，不知是他的吩咐还是李大人有心，一小队官兵护送我们启程，直至南京。接下来的事情一切顺利，到了南京府衙与其他秀女汇合后便与云儿他们分开。大队启程去北京那日他们赶来送我，云儿依旧不舍，哭哭啼啼，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再嘱咐老金替我照顾好娘亲，那是我唯一的牵挂……
　　前去北京的路上折腾了近一月，共有十一名江南各地的秀女与我同路，十二个女孩一路说笑，倒也不觉寂寞难过，只是心中偶尔一阵怅然，一对似漆双眸，临别时深情款款，每每会在幽静时轻扰我心。
　　越往北上，秋意越浓，天气依然很好，但秋日下寒气渐胜，我们纷纷加上御寒衣物，只有一叫做玲珑的女孩，在去南京的路上乘的江船走水，丢失了些衣物，此时竟没有寒衣加上，我得知后便拿出件多余的冬衣赠予她，此后玲珑便与我更亲了几分，时时与我同乘，她今年十五，父亲是一从五品粮官，家境只是一般，有些秀女便因此时时冷落她，只有我主动将寒衣送上，自是对我更加亲厚。其实玲珑长得娇俏可人，年纪又偏幼，其实十分单纯可爱。她很爱说笑，这一路有她做伴，更觉时间飞逝，一日听见外面马夫说着“到了。”挑起轿帘，远远见一座城巍蛾前方，京城，终于到了。
　　真正面对紫禁皇宫，是在入城后两日，我们已由户部登记核准，并列号分批，定于十一月初八进宫参选。于神武门口下了马车，首先映入我眼的便是这座巍蛾的城门，朱红的颜色，整齐罗列的金铸碗钉，面对着它，扑面而来的是种压抑的肃穆，这便是皇权象征着的威严。所有的秀女排成两列在指引太监引导下由城门鱼贯而入，那两扇朱红的大门与我眼前缓缓张开，一点点的显露出那城门后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现在的我，无法想象这城门后的生活，也无法想象我踏入这城门后的命运该是如何，我所能做的，只有平静，平静的等待……
　　玲珑一直在我身边，好奇的打量着我们经过的宫墙、长廊，甚至偶尔列队而过的禁兵，身边的秀女个别与她类似，大多都紧张拘谨，也有些平和从容的显示着不同的气度。我们到了怡秀宫边的廊厅，便按公公的吩咐等待，分六个一批入内面圣，以决定下一刻的命运。
　　此时的等待似乎愈来愈漫长，我被分得偏后，玲珑先我两批入内，临入时玲珑紧紧握着我的双手，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担忧，我笑着低声安慰：“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生人，进去了按公公教的说便是了，又不见得里面会吃了你！”玲珑轻轻一笑“宁姐姐，我倒不是怕，只是进去的人便不从这个门出来，我只是担心此时一别，往后不知你我命运如何，恐怕再难得见上一面，这一路上姐姐对我的好玲珑一直记在心里，只盼老天眷顾，我们姐妹都能如心中所愿。”说着，便松了手，随着其他人一道入内。只剩我，留在厅中，一阵怅然……
　　选秀的过程其实简单，入得怡秀宫后向皇上太后磕头问安，然后伺立一旁听候皇上问话或是吩咐，然后谢恩退下即可，皇上决定入选的会吩咐太监将秀女手中的牌子摘下，由另一门进东暖阁等待，未入的从西侧的门出来，便可各回本家了。
　　刚刚玲珑说道祝我俩皆能如愿，什么叫如愿？看着周边女孩皆是姹紫嫣红，精秀容妆或是整理衣裳，或是对镜扶鬓，她们的心愿可能就是把握住这人生仅有的机遇，一跃而飞上枝头吧，我低头打量自己一身碧青色衣裳，不起眼的颜色，一枝攒金丝七巧珠花，安分的插于髻旁，原本还有的那支唯一显得贵重的兰花碧玉金簪已被人拿去……想到此，我轻轻一笑，心底那个小小的心愿不过是能从那西门出来，回到外面的清朗世界去……
　　玲珑那列进去的时间似乎比其他长些，心里稍作疑虑，不一时理事公公出来已唤到我的名字，我从门口公公那接过写有自己名字的红木小牌，与其他五人一道列队而入。怡秀宫主殿极是宽阔，一进门便嗅得空气中氤氲着的怡神香，令人顿觉心神安静，我们六人排成一列，站于殿前，不敢抬头看高坐殿上的帝后。听得左边公公一声“向德妃娘娘、荣妃娘娘行礼问安。”“皇上不在？”我心下一诧，来不及多想，已随身边众女跪下行礼，然后一齐起身，听待司仪公公继续喊道：“江洲知府宁海堂之女宁月遥上前行礼！”
　　我只身上前，垂首下拜，此时觉得大殿分外沉静，只听见自己的声音：“臣女宁月遥拜见德妃娘娘、荣妃娘娘，娘娘吉祥！”稍时，一声温和女声传来：“平身吧，抬头让哀家看看。”
　　我匀了匀呼吸，起身抬头，仍不敢目视上方，只恭谦地望着前方金砖，只是眼角余光中，能感到上方两侧端坐二位华服贵妇，似正以目光打量着我。
　　“恩，确是端庄贤良，清秀出众。”左首边那位娘娘微微点头。
　　“是啊，德妃姐姐。”另一人含笑问我“来，我问你，前头那位换做玲珑的姑娘你可认识？”
　　为何提到玲珑？我心下不解，却不动声色“回娘娘的话，奴婢与玲珑上京一路同行，相处融洽，感情深厚。”
　　荣妃娘娘轻笑“她可对你赞不绝口呢。”说着，伸手向右边太监一挥“留下她的牌子”
　　右边那位年长公公走上我面前：“恭喜姑娘。”说着便伸手接过我手中木牌。
　　我呆呆的递出手中名牌，还没恍然明白，身体倒快速反应过来，低头叩首谢恩尔后退下，随一旁引导太监入得东侧暖阁。
月殇全集 - 第5章：馨蕊 
　　眼前的东暖阁内嫣红翠绿，前面选中的秀女们聚集于此，约有十几名，还未看清屋内各人，一阵香风扑面而来，玲珑已扑至我面前“宁姐姐，你果真也选中了。”她拉着我手，雀跃非常。
　　我忙拉她到屋内一角“玲珑，这是怎么回事？你和二位娘娘说了什么？”
　　玲珑显然心情大好，娇笑道：“娘娘问我途中顺利与否？我把走水少了冬衣的事情还有你照顾我借我冬衣的事情也说了，还说我宁姐姐是天底下难得的贤良淑德，秀丽动人，二位娘娘见过就会知道……”
　　天……想不到竟然是这样！这个玲珑……我忙制止她继续“玲珑，好了，别瞎说……”还未说完，耳边听到一声低哼“嗤”东侧一紫装女子显是听到我们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并转头对身边一女子鄙视地说“真是，这样的人也能……”
　　我的脸顿觉发烧似的火热，忙转过头去，但听得她身边那位女子婉言道：“别这样说，瑞秋，这位玲珑姑娘娇俏可人，定是深得两位娘娘得喜爱。能于殿上直言此话，不单这位姑娘单纯爽直，还可见两位之间情意深厚，很是让人羡慕呢！”
　　听到这些话，我不竟回头，正迎上那名女子对我温然一笑，我也点点头算是谢过，一看之下只见她身着一件浅水红色的裙装，髻上一枝轻巧的含翠金凤，艳丽不失高贵，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温润如玉，让人一眼便觉温婉清秀，又一派大家风范，好感顿生。
　　“馨蕊……”那名叫做瑞秋的女子似仍有不满“你啊，就是心太好，这些人也帮她们说话。我俩父亲皆是朝上一品大员，再加自身容貌……对她们那样的还需这么客气。”
　　馨蕊拉住她，在她耳边轻言几句，也不知她说了什么，那瑞秋脸上变了变颜色，似乎稍有忌惮，但仍嘴硬说道“这次选秀至少你已是势在必得，到时只看谁能飞上枝头吧！”
　　我拉开玲珑，她似乎也听见瑞秋的言语，此时已不复刚才欢欣神态，双颊涨红，满脸忿懑，显是受辱，我轻轻挽过她的手臂“别气，随她说去，这入得宫来可不比从前，性子要收敛谢了。”玲珑似是听进了我的话，她抬头望我“宁姐姐，我们不比这些身家显贵的人，以后一切都要靠自己，有你在身边陪伴，玲珑真的高兴。”说着，眼中竟泛出点点泪光，我忙安慰着她，转移了其他话题，无暇分心自己身上这出乎意料的命运安排，只能把它抛到脑后去。
月殇全集 - 第6章：入选 
　　此后的日子，我们入选总共一十二人住进了钟灵宫，在这里我们将度过数月时光，经过培教斟琢，然后迎来自己下一步的命运：经过重重考验选为后妃，或是被赐予皇族宗亲家去，也听闻有少数品行不端的或后生顽疾被排选出宫的。但大多都经此初选决定了往后非富即贵的人生，因此都不会向初选时那般忐忑。
　　我茫然地步入了这支看似幸运地队伍里，仿佛忆起离家地最后一天，父亲唤我到前厅的场面：家中前厅我已多年未入，就连父亲我也是难得见上一面，更从未有过像是今日单独唤我面训的场面，他的眼中一向只有姨娘所生的两个弟弟吧，若不是选秀的事，恐怕他早已忘记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了。此时，他在我面前，深深望我，忽然长叹一声：“月遥，你长得越来越象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了。你母亲现下可好？”
　　“多谢父亲记挂，母亲一切安好。”我淡然的回答，不卑不亢。
　　听我这样的回答，他又长叹一声，转头不再看我“此次上京选秀，是我朝历年规定，能够中选而随伺圣上两旁或嫁入皇室宗亲便是你的福气。月遥，你天生容貌出众，这些年又经你母亲悉心调教，中选可说不难，只是你这性子……从小被你母亲惯的，总有些太过娇纵随性，难免会误事啊！”说着语调一转，竟带些许伤感“我知这些年对你俩的冷落让你对我诸多不满，只是我与你母亲的事……你是不会懂得的。”说着又是一声长叹。
　　我从未见过父亲这样，他在我面前，历来都是严父的模样，不竟呆了呆。他继续说着，恍然间已恢复往日威严“此后的路怎么走，都决定在你自己身上，记住，”父亲加重了语气“凡事多加小心，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你有飞黄腾达的那天，想必你的母亲也会好些。”
　　我静静地听着，不作任何表态，父亲从未真正了解母亲吧，他不会知道，母亲心中所愿的只是我能平安回家，然后择一有心人，白首终生罢了。
　　父亲最后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去吧，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终于，我恍过神来，现在，可是随了父亲的愿了吧。可是我的心愿呢，一如当初，我多么迫切的希望能够从这选秀的大殿走出，回去与母亲相伴，毕竟这金碧堂堂的紫禁城不是我心中度过此生的地方，皇帝……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坐拥着后宫粉黛，而且，据我所知，当今正德帝已年逾不惑，应该是与父亲差不了多少的年纪，又怎会是一个少女心中的有情郎……
月殇全集 - 第7章：争执 
　　在钟灵宫的日子还算闲适，只是有教习嬷嬷每日来给我们指导宫中礼仪，然后便是宫中乐官时不时来教导舞姿琴艺，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不算难，很多东西是早已学会的，此时融入其中，只是打发时光，修怡身心而已。玲珑倒是及其认真，她的落霞舞总是不得要领，此时正得乐官悉心教导，而我，也享受着她不在身边的单独时光。
　　身边其他休息的秀女们窃窃私语，这几日闲暇时也听了不少她们的言语，提及最多的自然是当朝天子——这个许是后宫女子日日盼念的男子，此时也成了一班秀女心中最为好奇的人物。他的形象，由我原本所知，再加上其他秀女的倾谈中的来的，正在心中逐渐清晰：自我朝太宗皇帝打下江山后，历经两代帝王整治，已现繁荣景象，而当朝的正德帝，更是励精图志，愈加日见昌盛，但在也有人说他是个暴政厉君，对官员犹为严苛，也有人说他勤勉持政，为天下苍生兢兢业业……而他似乎并不好色，后宫中除了因病早逝的孝慈皇后，只有二妃以及数位淑仪贵人，比起前朝的粉黛三千似有天壤之别。听闻他对今次的选秀亦是兴趣寡然，连前日的怡秀宫初选也因政务繁忙而交给了位居后宫之首的两妃执理，同时也听说我们这批秀女大多会赐婚予皇族亲贵中的适婚男子，而不是留在后宫蒙受圣宠。
　　“听闻三皇子及四皇子现下皆未婚配，而且都到了适婚年龄呢！”一名叫做芷青的女子细声说道，说着还微微绯红了脸。
　　“哼！”一阵冷哼，又是瑞秋：“二位皇子身份贵重，哪里是从民间随便选来的女子便可成为王妃的，某些人真是痴心妄想！”说着似有深意地望了望身边馨蕊，得意地笑了。
　　“你……”芷青已是涨红了脸，窘得眼角微微泪光。“我又没说什么想做王妃！”
　　“我也没说是什么人痴心妄想啊，你啊，是不打自招。”瑞秋更加得意洋洋。
　　“好了，瑞秋，别开玩笑了，芷青妹妹心思单纯，是经不起你这样玩笑的。”馨蕊依旧大家风范，扯住瑞秋，在一旁款款温言。
　　此时瑞秋倒听话的噤了声，拉起馨蕊：“午膳时间到了，走，我们吃饭去。”留下一群秀女，各怀心思，默默不语。
　　玲珑此时也跑了过来“宁姐姐，你们刚刚在说些什么呢，瑞秋是不是又欺负人了？”
　　我笑着递上帕子为她擦汗“没什么。你啊，管好自己再说吧！”
月殇全集 - 第8章：月夜 
　　是夜，我看到窗棱外清澈的月光，已是睡不着了，披衣起身，到了廊外。
　　今晚月光如水，遥想年幼时，母亲最爱的是抱着我坐在庭院中遥望明月，她许是爱极了月亮吧，给我的名字里也随带上了一个“月”字，“月儿，月儿”母亲轻轻唤我“我的月儿也象这天上明月一样清烁动人呢！”从此，我便也爱上了这月光，喜欢它清亮温柔地照在我心，“晚晴初，淡烟笼月，风透蟾光如洗。”心正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那廊下披着月白色素锦披风的款款而立的，竟是馨蕊。
　　“今夜月光真好。”
　　“今晚月色真好。”我俩几乎同时说道。
　　“呵呵。”相视一笑，“月遥姑娘也是睡不着吗？”她先开口问道。
　　“是，月色正好，又岂敢辜负。”我淡淡笑道。
　　“月遥，”她低头念着我的名字“你的名字中也有个月字，自是对它亲切万分了。”
　　“是母亲喜欢望月，便把月字放入我的名字里了。”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想必你也有些思念家人吧？”馨蕊上前一步，与我并排立于月光之中。
　　“没错，馨蕊姑娘真是心细如发。”我转头看那明月，仿佛还是当年在母亲身边看到的一样，不知不觉地说出心声：“若能选择，我真想离开这宫闱高墙，回到那江南如烟之地。”
　　馨蕊轻轻一笑“能够进来和没能进来地秀女多半当面会说这样地话，或真或假，可是……”她顿了顿“我倒是只相信你。”
　　听她此言，我不竟好奇：“月遥为何能得姑娘如此厚爱呢？”
　　她望着月，含笑淡淡地说：“不管你信是不信，我相信第一眼地感觉，那日在怡秀宫初选，你一身清素地走进来，与身边的姹紫嫣红截然不同，我一眼便看见了你，那么清雅淡然地站在那里，就像今夜月光，清澈动人又不易接近。月遥，你真是有个好贴切的名字呢？”说着，她回头望我，带着真挚的目光。
　　“馨蕊姑娘拿我说笑吧，真是过夸了。”
　　她没做什么表示，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下去“你借予玲珑的冬衣，竟比自身的华贵；其他秀女忙着上妆修饰，你却自在得连娥眉都未扫；其他人都插金带玉，你髻上只有这支珠花……这样的女子，怎让人相信她有意与他人争艳夺宠呢？”
　　居然都被她看在眼里，我不竟真正佩服起她的心细如发起来，但嘴上依旧“，哪里，那是月遥不懂这些梳妆打扮的，让你见笑了。”
　　馨蕊摇了摇头，“我是真心羡慕玲珑，能与你知己相交。”
　　她如此真挚，我倒有些不好意思“月遥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只是不想因为选秀，被随便推到一个不认识的人身边，了此余生。”
　　“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她幽幽地说。“选入宫来，是随着家父的愿，而我自己的心愿，却不知能不能实现……”
　　我心下不觉一颤，这种心事，竟与我何其相似，心里似乎觉得俩人更加贴近一分，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心意相通，不想多说，只一齐抬头，遥望空中明月……
月殇全集 - 第9章：除夕 
　　我和馨蕊的关系，自从那个月夜后逐渐亲密了起来，而且无论习舞谈诗，总能灵犀一闪，心意相同。连带着玲珑也越来越喜欢馨蕊，直夸她大方亲善，“与我的宁姐姐是不相上下的好！”一句话把我们都逗乐了。而瑞秋，始终与玲珑格格不入，但碍着馨蕊，却也没有发作，只是受不了馨蕊时时与我们待在一块，也不怎么粘着她了。
　　转眼已是除夕，这地处北方的京城连日大雪，初至此处的我和玲珑确有些不惯，还好馨蕊从家中多弄了几个手炉来分予我俩，这日，我们都围在房中做着针线，玲珑却是捧着手炉一刻都不停手，还撒娇的说“我手一凉便拿不起针来了。”弄得我和馨蕊哭笑不得。我选了张淡蓝的丝帕绣着玉梅吐艳，而馨蕊则做了个浅黄的荷包绣上了老虎，玲珑啧啧赞叹她的手艺，好奇问“怎么偏爱绣个这么生猛的老虎呢？这是馨蕊姐姐要给谁的啊？”馨蕊竟脸上一红“别瞎猜，我爹爹属虎，这是为他绣的。”但她的羞腩之色却看入我眼，我未动声色，只垂首手中针线。
　　晚些时分便接到德妃娘娘令我们参加宫中晚宴的懿旨，周边的秀女们莫不是悉心打扮起来，我依旧懒懒的绣着手中丝帕，那支冬梅已出了雏形，只需在枝头几朵绽放的玉梅加上红蕊点点即可。
　　馨蕊放下手中丝线，一早便看清我的心意，“月遥，这除夕晚宴，这宫中讲究喜庆祥瑞，穿的这样清素反倒招摇，你也收拾一下，应个景吧！”
　　我抬头看她，笑言“你放心，这样重要场合，月遥倒是不敢不识时务，只是手中绣的这梅就差几针，没弄完总觉得不舒服，你先去换妆，我片刻便来。”
　　“那好。别耽搁了。”馨蕊放下心来，携了玲珑离去。
　　我转头望窗外雪片纷飞，思绪也随之飘远：除夕佳节，家乡百姓都十分重视，一家老少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如有家人外出未归，也要摆付碗筷放在桌上，象征性地盛些饭菜，象征思念。今年除夕，没有我陪伴身边，也不知母亲该如何度过？天气渐寒，此时的江洲不知是什么景象，只愿母亲保重身体……我无言回神，手中丝帕上已点有泪水数滴，轻拭眼角，心中一动，不禁加快了手中活计，在帕子的一角随手加上一句“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月殇全集 - 第10章：晚宴 
　　晚宴是设在祥瑞宫里，这是后宫妃嫔设宴的场所，果然，开宴时德妃娘娘说道：“今个儿是除夕佳节，照民间习俗，是举家团圆的日子，可今日皇上招各位皇子大臣们在廷中议事，既然这样，就让男人们在前边忙去，哀家特意请了宫中各位姐妹还有今次秀女到这祥瑞宫，共度佳节。来，大家举杯，让我们共饮此杯！”
　　“是～”娇声一片，晚宴正式开始。
　　各位秀女面色之中似有失望，这次的晚宴上不光皇上，连那些传说中的皇子都没能见到，这番悉心打扮多少有些可惜了。
　　我的心情倒是好转过来，一旁玲珑对这晚宴上的佳肴赞不决口，依次品尝。而我在吃食之余也利用这机会偷偷打量着众位嫔妃：德妃娘娘已不止一次见过，那次选秀过后她又召集过我们谆谆教导过，但却不敢象今日般地细心打量，她作为目前宫中之首，确是十分地雍容端庄，听说她在皇帝身边伺奉的时间最长，至皇上还在藩邸时她已是侧妃，并育有一名皇子，宫中更是难能有人能够撼动她的地位。而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却也不能磨灭，她也显得比其他妃子年长一些，但容貌依旧十分秀丽，长眉入鬓，美目顾盼，朱唇浅笑。近侧的荣妃略显丰腴，一身饰有墨绿团花的紫金长裙更称得肤若凝脂，正转头与德妃说笑。而下首几位妃嫔贵人，无不各有丰姿，莺莺燕燕。
　　此时，德妃娘娘又启声发话：“此次进宫秀女们想是第一次离家度过除夕，不要拘谨，就座的都是宫中姐妹，不少都是当年秀女选上的，就像你们今日一样。以后你们当中有人身泽圣宠或是各自嫁入夫家，可不会如同现下般姐妹齐聚，共度佳节，今日应该把酒尽欢才是。哀家桌上这几坛黄花酥酒是今年江南的贡品，香甜醇厚，据说还可养颜焕容，来人，拿到她们那去！”
　　秀女们娇声谢恩，玲珑望着这碧玉色雕花坛不禁跃跃欲试，待到宫女坛中美酒倒入各人杯中，她第一个端起手中的细瓷花杯，凑近一闻：“哇，好香啊！”说着，起身举杯，朝向殿首德妃处盈盈下拜，朗声道“秀女玲珑，谨以此黄花美酒，谢娘娘此番赐宴之恩，以及对我等的悉心照抚。愿娘娘福顺康泰，永葆佳妍！”说着便抬手一饮而尽。“嗯！想不到我们玲珑如此能言能饮呢！”德妃娘娘含笑赞道，也轻饮杯中美酒。宴上气氛顿时热闹起来，觥筹交错间莺声燕语，酒香扑鼻。
　　接近宴毕，玲珑这丫头早已开始露出醉态，双眼迷离，面色熏红，说话也有些含糊，幸好未说出什么有伤大雅的混话来，那边的瑞秋早已摆上一脸受不了的神情，我和馨蕊只有坐在玲珑两边喂她些清茶解酒，并小心管辖应对，怕她不慎之下出丑。
　　此时只听门口太监通传道：“静王殿下到！”众人皆禁声抬首望向殿门，只见一青年男子快步而入，身着紫金长衫，头上的双龙冠于殿中烛火照称下烁烁生辉，身量颇高，从侧面看只觉浓眉深目，显得轮廓分明，只是双颊削瘦些，略嫌颧骨微高，但依旧算是英武不凡。待其立至德妃娘娘桌前，依礼跪下，朗声到“儿臣靳堂，叩见众位母妃！”
　　德妃略一抬手：“平身吧，靳堂，何需如此多礼呢？来人，赐坐。”
　　静王起身，依言于左首边坐下，笑道“今日父皇就西南军务召集众位大臣商议，现已事毕，父皇在乾御宫中赐宴，于弟弟们款宴各位大臣，不能前来，差儿臣前来向母妃们道声歉意。”说罢，接过宫女斟好的酒杯，举手敬上，并与其他众妃把酒寒喧，言谈之中彬彬有礼，气度不凡。我依稀记得：曾于钟灵宫中听闻秀女与嬷嬷们私下议及这静王乃出身卑微的低等宫人所生，出生后其母才晋位贵人，但听闻其体弱多病，被安置于行宫之中静养，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而由于大皇子年幼时早夭，现下成年的三位皇子中是以静为长，但仍依序称之为二皇子，早已立妃宫外另赐王府居住。也曾听闻这静王为人倨傲，气性稍有浮躁，故圣上赐号为“静”以期修身养性，但目前却见其沉稳和善，谈吐自定，完全不见他人所说模样，心想这究竟是传言不实抑或是这静王隐藏至深……
　　正思量间，只见静王起身举杯至一班秀女桌前，我们即时起身行礼，只听到其款款道：“各位姑娘远道而来，齐聚宫中，为这宫中平添许多动人春色。静王靳堂，敬各位一杯，祝各位佳丽娇颜永驻。”说着一饮而尽，然后似是无意地望向我们这边一眼，目光所至，稍一停顿，便定于馨蕊身上：“哦，馨蕊妹妹也在？”
　　馨蕊淡然行礼“馨蕊见过静王。”
　　“哈哈，刚刚还在朝前见过庞大人。早就听闻庞家千金也参与此次选秀，凭以妹妹才貌，果为入选之列。”
　　“馨蕊不才，静王过奖。”馨蕊依旧平静以对。
　　静王含笑，转身移步其他嫔妃桌前。其余众人也恢复前状，继续饮宴。我第一次发现馨蕊的身份却如瑞秋所言般贵重，与皇室熟络到连静王亦对她以妹妹相称，相信其他人也有同感，因为我能感到周边或是艳羡或是妒忌的眼光望向馨蕊……
月殇全集 - 第11章：雪夜 
　　宴罢回宫，一路上仍有些许零星雪点，身边众秀女们轻声谈论着席间见闻，不少人尤对静王赞叹有加。馨蕊默默不语，专顾与我照料玲珑，她酒后虚浮脚下有些不稳。虽然宫中行路之处的积雪已被人清扫，但行至烟波湖边，仍有些地湿路滑，果然，玲珑脚一踉跄，险些滑倒，幸有我二人扶住，就这样一路小心回到钟灵宫中，有太监来报说待会在屏雀台上有烟花燃放，娘娘特嘱要带秀女们前去观赏，只是宴上与静王寒喧，一时大意耽搁。秀女们立即欢呼雀跃，欣然前往。身边玲珑也吵着要去，我俩见她这醉态憨然的样子，自是不能放心，只有留心劝慰，玲珑恐是有些困了，也依言留在宫中，我和馨蕊亦留下来陪她。
　　众人走后宫中倒是清净，玲珑饮了些碧绿清茶，仍然困意渐生，我们将其扶至内阁躺下。馨蕊唤来宫女倒了些热水为玲珑拭脸清洗，我确发现玲珑随身的手炉已是不见，“显是丢在来宫的路上了。”馨蕊翻遍玲珑周身仍未见踪影。我心念一动：“还是我出去一趟，在路上找一找，兴许能够找到。”馨蕊摇头“一个手炉，丢了就算了，何必大费周章？”“去的晚了被他人拾去，明日玲珑醒来，见她那一向不能离身的手炉不见了，不知又要如何折腾了。”我按了按玲珑被角，转头对馨蕊道“我大概知道丢在哪里，只在来路上找找。你在宫中陪她，我去去就回。”馨蕊见拗不过我，只得答应，只是叮嘱我多加小心。
　　雪已经停了，空气中尽是清冷的味道，隐隐亦有某处玉梅绽放的清然幽香。此时宫中之人许是集中去到那烟波湖北侧的屏雀台去，这一路寂然，只听闻我脚下的踏雪之声。记得玲珑在烟波湖边的巡幽小径曾差点跌倒过，那手炉许是遗落在那里，我沿着来路返回，留心查看两边雪地，果然，在湖边那几株古树下，一个小巧铜炉赫然侧倒积雪中，只露出炉身下侧勾花的暗红丝罩，正是玲珑遗失的那个。我俯身拾起，手炉中炭火已灭，触手只觉湿冷，轻拍罩上附着的残雪，总算拾得回来，大功告成。
　　此时可见湖对岸灯烛点点，隐隐传来莺声笑语及丝竹之声，那湖岸对侧想是一番其乐融融的热闹景象吧！转见我只身立于白雪皑皑中，手中宫灯在这无人四下里显得微光萤火，与对岸欢声佳庆处对比更觉寂寞廖廖。好个寂冷除夕夜，我正苦笑怅然，一声爆竹声起，随即一颗金星窜入空中炸开银光点点，对岸开始燃放起烟火来。我转首去望，只可惜湖边树影丛丛，挡着看不真切。四下张望，隔不多远有座湖石堆砌的假山，我记得山上有座平台，正是观望对岸的好去处，忙提起宫灯，快步向前，拾级而上。果然，登上数十步阶梯后眼前豁然开朗，面前那烟波湖寒波渺渺，尽在眼前。这座平台不过数方，可是胜在临高空旷，一览无余。此处积雪未经打扫，深及脚踝，我小心踏至台边临湖一侧的玉雕护栏前，向对岸远眺。
　　隔岸烟花此起彼伏，点缀得这雪地寒夜灿烂缤纷。我在这边高台上静静遥望着火树银花，今晚也尽兴饮了几杯黄花清酒，此刻酒劲似乎上来，眼前似见儿时庭院中爆竹声起，烟花盛燃，连母亲看着这美丽的五色烟火都能一展愁容，含笑欣然，不觉得思绪又回那江南烟花地，一会又是云儿握着长支的烟花棒想点又不敢点的模样，一会是母亲在窗台含笑向我看来，一会儿甚至是那双记忆深处别离时的深似潭水的双眸，似有千言未尽般款款相望……正胡乱思量间，对岸正燃起一排的金星流珠，无数串金珠升入高空后盛开成巨大的五色花朵，银星流翠，灿若星辰，整个夜空似乎点燃，还未来得及欣赏这一幕，忽闻身后脚步响起，有人来了！我大惊之下回头望去……
　　漫天的烟火正映着来人的脸，恍然间，望见的似乎是刚刚正于心底念及的那人模样，然而烟花瞬时稍黯淡几分，我反而看清：他依稀三、四十的年纪，清曤峻朗的容颜，身披的饰有烟波云海暗纹的青墨色披风，玉立于台阶边，与我数步距离，正凝神望来，显是也未想到这台上有人。
　　我稍稍镇静下来，放下宫灯，弯膝行礼：“奴婢向……”说道此时，稍作停顿，不知如何称呼，见他漫步移来，默声不做任何提示，只好继续“向大人请安！奴婢无意至此，有损大人雅兴，确有冒犯，还望恕罪！”他已行至我身边，未见喜怒，只是依旧不言声。我只有小心问道：“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他停下脚步，依旧望着我，温沉地笑言：“不用怕，是你先至此处，恐怕是我扫了姑娘的雅兴！”那声音低沉醇厚，温润地滑过心头，让人竟觉动听温暖，一扫心头忐忑，我不觉愣神。他见我没有动静，只好继续笑道：“我不过是这清冷夜里的清冷客，你不必拘谨，既然来了，便一起共赏这人间美景！起来吧！”我依言起身，稍稍向一旁移开寸步，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以示恭敬，他对此未作置论，由得我去。深夜与一男子单独处于此处多少已不合礼教，我思量着找个机会离开。
　　此时，对岸又有一排银色烟花亮起，似是一排银色瀑布流云泻玉般，分外夺目，我俩的注意力顿时转向那边，反而化解此刻尴尬。“柳絮飞残铺地白。”只听他沉声吟道，却又未接下去，我便顺口接道：“桃花落尽满阶红。”正说着，对岸光色一改，几点桃红色的串珠升入天空，尔后盈盈洒洒的化成落花缤纷坠下，刚好对上了我道出的那句，竟是如此巧合。
　　“想不到你倒通晓这些诗词佳赋。”他有些意外。
　　“大人过奖，只是幼时母亲教过，记得几句而已。”我垂首恭然答道。
　　“还记得后面几句吗？”
　　“是。”我低声吟道。“纷纷灿烂如星陨，耀耀喧灰似火攻。”
　　“后夜再翻花上锦，不愁零乱向东风。”这是最后一句，我俩同时吟出。我依旧恭谦的笑了笑，而他此时却收敛了笑容，只是有些欣然地望我，眼神中似有深意。我心下惴惴“话说的似乎太多了……”
　　正思量间，他又发话问我：“那你知这烟火是如何来历吗？”
　　一边暗自思量，一边小心回答：“是古人用以辟山操恶鬼的，奴婢幼时曾听过”爆竹驱山魈“的故事。”
　　“没错！照潭出老蛟，爆竹惊山鬼。只是如今多用于除夕喜庆，凭这缤纷夺目颜色，供人观赏娱乐。可惜可叹，这炫景虽美，却转眼成灰。”他依旧是轻笑，只那笑容似乎深有惋惜之色。
　　“逝去也好，成灰也罢，可它曾经绚烂过，这惊天撼地的动人颜色，这世上又有几分，大人怎知它不是满心欢喜呢？”我稍不留神，已脱口而出。
　　“哦～”他愣了愣，旋即笑了开来，“满心欢喜？这个说法倒是新鲜！说得好！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哈哈～”闻言我转眼看他，隔岸花火闪烁，那五彩光色照在他此刻莞然欣笑的脸上，眉眼间刚好弯成好看的弧度，连眼角几许纹路都觉恰到好处，若是退回十数年，怕也是个俊朗青年，让人望之倾心吧！我沉吟间，心下电光火石地一念转动：正当如此年纪，能够孤身一人于这森严宫殿中闲庭信步，这天下又有几人！
　　可是，他不说穿我自然不能点破。思量至此，我立即转身向他略行了个宫礼：“奴婢出来已久，再晚回去，怕是宫中嬷嬷又要怪罪，还是先行告退。望大人见谅！”
　　“哦？”他又一愣神，仿佛未曾想我这么快就要离开。趁这一愣神间，我转身即行，只是台上路滑，走不快而已。
　　未出几步，只听“等等！”他在身后喊住我，温言相询：“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
　　还是被问起，我心头一惊，却不动声色，只回头浅笑：“奴婢不过也是寻常世间的寻常人，大人何必多问呢？”
　　见我竟是借用他的话顶回搪塞，“呵呵～”他只低头自嘲无奈一笑，竟出言叮嘱：“好吧，天黑路滑，路上小心。”
　　“谢大人关心！”略一低首示礼，我接着转身移步离开。只留下他于台上独自怅然……
　　未下几步台阶，只见假山另一边似有灯火映来。果然，过不多时，只听身后台上上来数人，其中一个太监独特的尖细嗓音道“陛下原在此处！这天寒地冻，老奴着实担心啊……”
　　“陛下！”我心下思量，“果然如我所料！无论如何，这回未惹祸上身已是侥幸。只盼他早日忘了我这寻常人！”却未停脚步，只一路向下走去……
月殇全集 - 第12章：风筝 
　　自除夕夜雪中归来，我只是沉默，绝口不提当晚之事。直到是日，酒意完全褪去，忆起昨晚一幕，才恍然一身冷汗，居然如此机缘巧合，让我无意间得窥天颜。那个后宫无数女子翘首期盼的男人，那个普天之下万民景仰的天子，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温润的笑意，言谈间如此语亲和善！不是听闻这陛下暴厉无情、喜怒无常吗？许是那晚饮了些酒，竟有些难以自禁，言语间稍有轻肆，相遇亦是不测，又加上说了似乎不该说的话，一不小心便至风云变幻来。思及此处，不竟暗暗自责：“月遥啊月遥，皆云这宫中步步惊心，这段日子平静惯了，竟如此大意疏忽。”幸而数月于忐忑中过去，并未听说宫中有何变故，也未见有人差人来寻，终于稍稍放心，回归我原本的自在日子。
　　秀女们于宫中度过的期限似乎拉长，那各女殷殷盼望的旨意延绵无期。平日中依旧是些教习循礼的课程，时不时也有几位娘娘及一众嬷嬷对我们容德女红才艺的考评测试。我只是平平地做着份内事情，不见夺魁，亦不愿垫底，只是小心地不去做那夺宠之枝。倒是馨蕊端庄聪慧、玲珑活泼善言，加之皆才艺出众、各领千秋，几位娘娘对其的喜爱已是溢于言表。馨蕊时不时略带隐忧地望我，心中有话却未说出——她已然了解我的心意性情，许是知道说也无奈。其实我也不知这样是对是错，只能依着淡然的本性来，暂不去想明日路在何方……
　　日子依旧平静地过，如同天中流云，淌过无痕，待到窗旁那株玉兰已含蕊待放，忽然让人觉得这满园春色已是蓄势待发，那漫漫寒冬，已经过去……
　　沿着烟波湖向西走，过了如虹桥转右，行约半柱香时间便到了翠倚园，这是御花园中最多芬芳美景之地。我们快步赶至那里方与众位秀女聚齐，幸而德妃等各位娘娘未到，我们未有失礼。
　　三月初九，已过春分日，天气愈加和暖起来。又有德妃旨意传到，令我们去御花园中踏春赏花。接旨后众秀女无不雀跃非常，连我都有些欣然向往：早就听说御花园中奇花异草，珍禽美景，数不胜数，再加上这几日春光正好，花柳竞姿，久居宫墙之中，能有个机会到那春花艳景中走走，定能一扫那冬日遗留的颓然之色。
　　众人早以褪下厚重冬衣换上春妆，今日更是流红芊翠，显得身姿轻盈，粉妆娥眉。玲珑一身桃红的宫装映衬出一张俏脸娇艳如画；馨蕊着一件粉黛色收腰长裙，翩翩然若仙娥现世，云鬓上那支翠玉含珠步摇更显仪容尊贵。馨蕊着意地打量我身上天青色的长裙，这已是我最为中意的一件了，剪裁合身妥帖，裙摆简单未有装饰，只是夹领袖口出绣着银线织的流云纹路，虽不起眼，但胜在清雅。她似是满意的略点了点头，但望及我发间的那支简单的七巧珠钗却依旧带有不满之色。庭中那株粉紫色玉兰开的正好，娇柔的点缀枝头。馨蕊凝望片刻，即走至树边，折下一朵绽放的恰到好处的转身插于我后侧发髻上，然后似是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我拿眼含笑看她，只是任她摆布。玲珑此刻见这一幕，欢俏地说到：“这枝玉兰真好！衬得宁姐姐不一般的高贵清雅呢！这花玲珑也很喜欢，馨蕊姐姐真是偏心！”说着三人皆是莞然浅笑开去。
　　春日的烟波湖波心荡漾，一扫冬日里寒彻萧索的模样，两岸杨柳依依，莺啼清脆，点点暗藏于那如烟绿柳中。我和馨蕊并排漫步湖边，玲珑在身后探花扑蝶去，我俩一路等她，与其他一般秀女隔开了一点距离。“想不到这宫中竟有这般春色，象极了江南的烟花三月呢！”我向馨蕊娓娓道起那虎堤含烟柳，澄湖碧水清，听得她满脸向往之色：“月遥妹妹把这江南说的真是人间胜景，教人神往无比呢！”真说着，脑后发间一轻，似有物坠落，只是言谈欢笑间，还未及回首细看，只听身后男子温润之声：“姑娘，你发上玉兰花落了……”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结一般！
　　是他！心跳在此刻漏掉了半拍！那个数月时光来时时萦绕心间的人，那个无数静夜中魂梦相系的人，原以为那萍水相逢后的别离将是永远，但是那声音已铭记心间，此刻，竟在耳畔！
　　我欣喜地几乎要坠下泪来！
　　蓦然回首，那片微蓝清波的湖光天色中清然潇立的赫然是他，只是他似已不再是那素衣步衫的清俊男子，一身青玉色锦衣长袍，腰间蟒纹腰带上镶着的湛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着七彩光芒，烁烁地刺痛了我的眼。
　　只那眉清目朗，倾华气度，依稀当日模样！
　　他似已认出了我，眼波中瞬间一亮，面上亦带上欣喜颜色，唇角轻启，似要道出那声：“原来是你……”拾起的那枝紫玉兰犹在手中呆呆地忘记递出。
　　四目相接，往昔又现心头：“我与你素不相识，凭什么信你！……谁知你是不是象他们说的那样是个无耻小贼！”
　　“我知道你信的，不然你不会救我……”
　　正呆立间，感觉身边馨蕊已是转身上前，轻声唤道：“靳轩哥哥……哦……馨蕊失礼了，是雍王殿下……”
　　“雍王……”一句话似清水扑面将我从梦中惊醒！那传闻中最受陛下赏识的皇子，那宫中人人口中众口皆言聪慧尊荣的三皇子，竟然是他！
　　我只是愕然，愕然得说不出话来。他还未作回应，身边另外一位华服男子早已开口道：“馨蕊姑娘，原来你也在这里！”
　　馨蕊娇然一笑：“馨蕊见过信王殿下。”
　　我已然清醒过来，收拾了心境，如常施礼道：“月遥见过雍王殿下，信王殿下。刚才不识二位皇子，略有失礼，还望见谅。”
　　“唔……”雍王似已回神，递出手中玉兰：“这是你的玉兰。”
　　我平静呼吸，伸手从他手中接过，面上微微发热：“多谢雍王殿下。”屈膝施礼谢过。
　　身边馨蕊似是还有话要说，这时那边玲珑唤道：“两位姐姐，你们快点，我们快要赶不上啦！”
　　我们闻言这才施礼快步离去，把他二人遗留在那片旎旎春光中。心仍在怦怦跳动，恍然间身后似有灼热目光相随……
　　沿着烟波湖向西走，过了如虹桥转右，行约半柱香时间便到了翠倚园，这是御花园中最多芬芳美景之地。我们快步赶至那里方与众位秀女聚齐，幸而德妃等各位娘娘未到，我们未有失礼。
　　此时我手中犹握着那枝玉兰，那静香幽幽的花朵上似乎还微存他手中的余温。馨蕊见我立于一旁只不言声，于是过来接过我手中玉兰，又为我别在髻上。我亦抬手清理云鬓，还好发丝未乱。
　　馨蕊轻声言道：“都是馨蕊不好，刚刚为妹妹插戴时竟未妥当，行至半路居然掉了，害得妹妹于二位皇子面前略有失仪。”
　　“姐姐言重了！”我转神笑对她，亦是轻声地说“要不是这枝玉兰，哪得这般机缘！得见二位皇子雍容气度，那是月遥有幸呢！”
　　我只是玩笑，欲解馨蕊惭愧，哪知她闻言双颊却是隐隐带上绯红颜色。我这才仔细看她，只觉馨蕊今日格外娇羞模样，双目炯炯亦是尤为清亮，为她那分如花佳貌更添一种说不出的动人颜色，这副模样似乎曾经见过……未及我仔细思量，德妃及众位娘娘已至园中，我等即时转向列齐，依礼问安。
　　稍坐喧谈片刻，只见一年轻太监垂首入园来，在德妃娘娘耳畔轻禀几句。德妃浅笑开来，略略点头，后转头向我们说道：“雍王前些在宫外买了些纸鸢来，刚好今日春光正好，欲拿来给各位姑娘解闷。不知大家可否喜欢？”众人皆言妙极，于是那名太监从后拿来数个风筝，分发至各人手中。“又是雍王……”我心头微微一动：“之前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可这世事竟如此难料，转眼间，便成了雍王！”“雍王靳轩”这四个字我黯然默念，一时竟不知是何种滋味……正思量间，那名小太监已行至我面前，他略一抬头，我早已觉得他的身形有些面熟，此刻看清，他便是那日跟于雍王身边的小厮！
　　“这位姑娘，你一身青色衣衫配上这只碧绿色的蝴蝶可是恰到好处！”说着向我暗一眨眼，递上一只蝴蝶风筝，我知他此言必有深意，便依言接过：“谢公公。”
　　垂首细看：这只碧玉色的蝴蝶风筝做工甚是精细，双翅轻盈欲飞，蝶身上沟勒墨色花纹，清丽秀雅，心下不觉喜欢，忽见蝶尾下方轻轻的用墨色的笔写着几个字：“永遇乐”
　　“永遇乐？！”我细细思量，忽然脑间一片清明：
　　“淡碧长空，深红浅紫，漫舞争艳。
　　柳陌啼莺，江涛洲渚，香馥花迷眼。
　　闻禽来去，看云自得，未慕此情高远。
　　算今生、随缘足矣，为由一丝牵绊。
　　易残好梦，飞花声里，雨坠纷如珠串。
　　翼薄难撑，脱身乏计，魂魄皆飞散。
　　旧时倩影，旧时沉醉，刹那似真还幻。
　　此柔骨、泥尘零落，为谁寸断？“
　　心下浅笑欣然。
月殇全集 - 第13章：线断 
　　园中西北处有片空旷草地，正是放风筝的好场所。众秀女四下散开，三两配合，放起手中风筝。这风筝多是儿时喜欢的玩意，自入宫廷之中便天天礼教修习，或是对着各位娘娘嬷嬷小心翼翼地承答应对，早就不知轻松随意是何种滋味。此刻春风送暖，芳草萋萋，又得娘娘应许可以肆意地放起风筝，各人皆感心旷神怡，欢欣无比。那边馨蕊持一只五彩云燕高高举起，玲珑持着线拐向前跑去，而我独自牵着我手中绿蝶追上玲珑。
　　“宁姐姐，我们来比一比，看看是谁的风筝飞的高，如何？”玲珑欢快的说。
　　“比就比，怕了你不成！”我欣然应允。
　　“馨蕊姐姐，我们要加油啊，要和宁姐姐比赛呢！”玲珑朝向馨蕊喊道。
　　此时一阵东风起，风筝被托得稳稳地飞起来。
　　“哇！你看！飞起来了！”玲珑拍手欢笑，岂料手中一松，那云燕受力不匀，向一侧歪倒着竟是要坠下来。“糟糕！”玲珑见风筝下坠，一时慌了神。
　　“别急。”馨蕊快步过来，助玲珑扯着手中丝线，不消几时，那只云燕又轻巧地飞向高处去。这才又复之前欢声笑语。
　　转眼间，各人的风筝都飞上高空去。
　　“淡碧长空，深红浅紫，漫舞争艳。柳陌啼莺，江涛洲渚，香馥花迷眼。”正是那首《永遇乐》中所描绘的场面。
　　“旧时倩影，旧时沉醉，刹那似真还幻。此柔骨、泥尘零落，为谁寸断？”而这句，就是他藏在风筝中想要对我说的话吗？我仰首望那绿蝶越飞越高，手中牵扯时力道也是愈沉，仿佛这素手盈握之间，亦牵附着他的拳拳情意也凝重如许。
　　正思量间，只觉手中丝线似已不堪重负，诧然一轻，远眺那绿蝶，忽然挣断了丝线的束缚，却无力高飞，反而转身急坠。
　　“宁姐姐，你的风筝！”玲珑即时发现，遥指着那不停下坠的蝶影喊道。
　　“玲珑，你和馨蕊继续放那只云燕，我去那边把那风筝拾回来。”我对玲珑嘱咐道，回首望望其他人，这风筝断线也是常事，众秀女皆未留意，全心只顾自己手中。而远远那边亭中端坐的众位娘娘，亦未留心这小小变故。我放下心来，顺着风筝落下方向追寻了过去……
月殇全集 - 第14章：樱舞 
　　远远望见那绿蝶向着东南角急坠下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我循着方向穿过一道回廊，出了一面爬满绿蔓的圆月洞门，一条小径直指竹林，沿着小径找去渐渐的似已走出了翠倚园的范围。凭感觉它似乎就落在前面不远，所以我未停下脚步，只是小心留意来路方向，只怕到回头时迷了路。
　　走出竹林，豁然开朗，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如云似霞的绚烂景色，美得让人屏住呼吸！不远处几株八重樱开的正艳，那一片漫天的花舞如同丝锦织就的旖旎画卷，我只被那花迷住了眼，一步一步地朝近走去，却赫然见我的风筝正好落在中间那株最高的八重樱枝头，露出半侧绿翅。“找到了！”我心头一轻，这样望着那风筝落的位置似乎不高，我走到下方伸手去够，无奈踮起脚尖身长了手仍是差了寸许，却是怎样也够它不着，心下不免懊恼。
　　“怎么样，要不要帮忙？”身后一阵熟悉男声响起。
　　一阵大惊！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居然遇见他！
　　我只能缓缓转身，望一眼面前正对我温然浅笑的男子，俯首行礼，恭敬地轻声问安：“奴婢参见皇上！陛下万安！”
　　“哦！”他似是又有些吃惊，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盘龙盛蓝长袍，腰间的绣着金色龙游云海的明黄腰带。他旋及轻声笑了开去：“这一次没有那件披风遮身，倒是被你看穿了身份！”
　　依旧垂首答道“上次是奴婢愚钝，有缘得沐天颜，竟未识得陛下身份，真是有眼无珠！还望陛下恕罪！”
　　他略收了笑意：“你说你不知，此刻见朕却怎么毫无惊讶模样？”
　　心下又是一惊，只有小心应答：“能于宫廷之中闲庭信步又有如此雍然气度这普天之下又有几人，奴婢当日回宫后只是心下怀疑，并不敢确定。今日又见龙颜，才应证了心中猜测。”
　　他对我的回答未置可否，只淡淡地说“平身吧！”转身背着手踱步那株樱花树下，抬首望那树上风筝。“这是你的风筝？”
　　“是。”
　　“刚才还见翠倚园上空五色纸鸢争艳，不想转头便掉下来一只，还真是巧，直直地朝朕这边飞来，不想竟是你的！”说着似是转向我这边望来。
　　看来他在此处已经待了很久，而我来的时候居然满眼都是这花，竟未留意有人，真是卤莽。心下想着，一边答道：“奴婢笨拙，手中的线竟让它断了，惊了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他听后并不言声，反倒向我走近几步，无形中有种压力袭来，这就是所说的君威莫测吧，我心下不竟忐忑！
　　“怎么，你怕朕？今天竟如此小心，当朕是老虎会吃人吗？”他言语冷冷，已然有几分不满。
　　君王的不满应该更能给人压力吧，可是这瞬间我冷静下来，反而突然不怕了，倒是有几分摸清了他的心性，于是依着本心开口答道“风筝断线凭风去，只身飞至帝王前。惊扰了圣驾，奴婢只有认罪，难道怪于这送巧东风？”
　　“呵，难不成朕还要赞你敢作敢当！”果然语气已大转，已带上几分玩笑。
　　“奴婢不敢，只是这天威难测，心中不免戚戚。”
　　“好个言语灵俐的丫头！难不成教习嬷嬷教过你面圣时的话是这样说的？”
　　“教习嬷嬷？”难道他已知我身份？是了，德妃邀众秀女绿倚园中赏游，我这身装扮又并非宫人，自然一猜便知身份。这下倒好，两不相欠。
　　正思量间，听他又问：“怎么，又不说话了？”
　　“奴婢心下正是惶惶不安，不敢言声了！”
　　“好了好了，朕不为难你，你还象平常那样说话，不要一口惶惶，一口戚戚了！”说话间他已恢复昔日语气。
　　“谢陛下不责之恩！”我低头谢过，抬眼见他又行至那棵樱树底下，竟抬手要摘那风筝。连忙说“奴婢不敢劳烦陛下！”说话间，那只绿蝶已被他取下，只见他正置于手间仔细打量，我不知他发现那“永遇乐”三字后又作何想，不免有些焦急。
　　此时，一阵东风吹过，风力稍劲，扫得落樱缤纷，那无数细小粉色花瓣翩翩如舞，将我俩笼罩在这纷繁花雨中。一时间，两人都被眼前美景震撼，双双悄然无语。只是我是抬首望向那如锦樱树，而他的目光似是落在我身上！待我发现，不竟大窘，面上似乎有些微微发热，只有暗暗转身退开少许。只听他在旁喃喃：“为什么朕每次见你，都能见如斯美景？”言语轻柔，温然低回，犹如清泉入心，让人更觉置身处是人间三月天气。
　　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回答，半响才道“这御苑之中美景处处，巧夺天工，又岂是奴婢功劳？”
　　他璀然笑开，转眼又恢复自若模样，樱雨已停，仿佛刚刚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伸手将手中纸蝶递给我，我微微屈膝双手接过“多谢陛下。”
　　他转身仰首背对着我，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叹：“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奴婢告退。”我垂首行礼，转身沿着原路回去。待到行至竹林边，我忍不住回首望去：那一片繁华花影下，那盛蓝色的欣长背影独立，那便是我大康的一国之君吗？可是在我心中，他仿若依稀还是初时见过的那个清冷夜中的清冷客，面对繁华，绝世独立……
是日踏青归来，众人皆是身心愉悦，言谈甚欢，像是意犹未尽。而我今日连番偶遇，带给我的感触依旧徘徊我心，只让人脉脉不得言语。
    前头遇见雍王，尤是得了那只写着“永遇乐”的风筝，似乎心中缠牵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一点点落地的感觉，又似乎在这迷茫的等待中看到远方乌云透出些许光亮的一角，那么柔那么亮地照在我心，嘴角似能泛起一点清甜的微笑……
    而后的正德帝，他再次给了我不同与帝王的感觉，只象是与一个寻常男子的相会，他的威严，他偶尔透出的那丝冷峻，莫不被那片温然笑意掩盖，让人看不真切！他应该是不在意的我的吧，对我的来历毫无兴趣，虽已知我是秀女，但就连我的名字此次也无意来问。在他眼中，我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只是偶然陪他，度过了那樱花春雨的一刻……
    玲珑一路也是欢声笑语，回到钟灵宫，馨蕊见我只是无语，拉了我悄悄到庭中一角：“怎么？可是你去拾风筝时遇到什么事吗？”
    真是聪慧善察，可我依旧懒懒的不愿去说，只有欣然笑对：“好久未活动筋骨，今日一下行了这么多路，只是倦了。姐姐为我费神了，月遥真是过意不去。”
    “你啊～”馨蕊未作深疑：“一下子竟这么客气！”说着浅笑开去，携了手一起走向后厅休息
    还未入门，只见前堂一名宫女急急向我俩走来，一看便是来找馨蕊的，因为馨蕊家中似与宫中关系密切，会时常遣人来探，送些衣物或是只是问安，而我家中从未传来过只字片语，所以我只是静立回头陪她等候。可是那名宫女走至面前却是对我说道：“宁姑娘，外边一位公公说是姑娘同乡，今日偶然见到了，想向姑娘问问家中情况。”“同乡？怎么之前从未听过？”我心下疑虑，但却未动声色，“是吗？他在哪儿呢？”“正在钟灵宫门口。”“那好，我去看看。”转头向馨蕊：“姐姐先进去吧，我去去就来！”馨蕊依言入内。
    出至宫门口，右侧果然立着一位太监打扮的人，听见脚步他转身回头，我不由得心跳些许加快：竟是刚刚发风筝的那位年轻公公。
    他身形削瘦，一双眼睛灵动有神，一看便是个灵俐角色，见是我来，笑着打了个揖：“姑娘还不知道吧，奴才也是江州人士，自是幼时离家转身入这宫来。今日见到姑娘，想到些前尘往事，不免贸然来到姑娘这里想问点家乡琐事，还请姑娘借一步说话。”说着带我转到一旁寂静无人处，这才压低了嗓子说道：“奴才连喜，见过姑娘。”
    我略一点头“公公客气了。”
    “奴才此次是雍王殿下派来传句话给姑娘。”
    闻此，心中不免怦怦直跳：“公公有话不防直说。”
    “殿下想见姑娘一面。明晚宫中将于朗玉园中设宴，到时请姑娘设法到园西花房一叙。”
    在宫中秀女私会男子原是大忌，若被人发现会被论以失德失仪，甚至秽乱宫闱。此前两次偶遇正德帝时亦难免心中惶恐。而明晚……我稍稍迟疑沉吟，连喜观色忙道：“姑娘放心，殿下必定护得姑娘周全。”我微微点了点头，连喜这才施礼离去。
明晚朗玉园中的宴会我早有耳闻，一月前教习嬷嬷已吩咐下来这次佳宴上众位秀女将要献艺宴中。闻此，不少人都面露欣喜之色，终于有了机会可以一展才色。我始终只是淡淡，而此时此刻，得知明日宴上的人亦有雍王在，心中不免有些紧张，而想到明日宴中花房之约，又隐隐有些期待……就在这样复杂的心情中度过一日，第二天时近黄昏，天边那抹霞光正如潮似锦地铺开。众人已齐聚朗玉园中，不光各位秀女，亦有不少皇族亲贵。朗玉园位于烟波湖东侧，一片开阔园地与湖相依，设宴之地正在湖畔，席间可见万倾湖水倒映西边的漫天霞光，甚是壮观。忽闻礼乐奏响，回首望去，正是皇帝与众位嫔妃皇子到场！
    全场俱静，众人伏倒行礼，三呼“万岁！”之后谢恩落座。
    这是我第一次在众人之中仰望正德帝：此时他端坐上首，一身玄黄色镶金丝的盘龙长袍于四周灯火辉映中格外夺目，清伟的面庞上只见象征性的淡淡笑意，双眸微冷，处处透露出帝王的威仪。那早已不是昨日与我共赏那春日樱雨的男子，亦不是那除夕清冷夜中带着款款笑意的人，我第一次看到了他作为帝王的真正面目。
    而靳轩，他依位列于左首第二，依旧清俊如玉，一身浅青色长衫上隐隐有暗色纹饰，只是隔着远了看不真切。只见他似是无意地朝秀女们坐着的下首望来，许是在找寻我的身影。
    我立刻转头望向湖水一侧，象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虽然心中已是波涟四起，却只不敢看他，面上轻轻有些发烧。
    由德妃宴前致词后，晚宴正式开始。
    我们只在席间略吃了些东西便下去准备，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四周宫灯早已点上，此时又加上了一些明亮的玻璃盏，照得席间明如白昼。湖上半轮明月已低低的挂在天边，月色清华如洗。
    两旁丝竹之声响起，远远湖面上一盏宫灯于风中轻拽，一只小舟缓缓驶来，丝竹之声渐弱，只闻一阵女声由远至近：“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一首《春江花月夜》，歌者正是玲珑。玲珑嗓音清亮，正如出谷黄鹂，初试啼声，婉转悠然。众人闻之无不心神向往。
    一曲歌罢，我于湖边一数尺高的方台上半报着琵琶轻抚，弹响的曲子依然是那首《春江花月夜》“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身前，一人曼妙身影翩然起舞，轻舒广袖，身上的月白色长裙随着身形旋转荡开，更显舞姿婷婷，飘然如仙。我含笑看着馨蕊轻舞，指上疾奏如雨下，微风轻轻吹起我浅粉色的衣裙，裙裾飘然如蝶。手中这只曲子于家中早已练的极熟，此刻只是为了称出馨蕊舞姿罢了。
    舞终曲罢，赢得众人掌声一片，我俩立身行礼退下，抬首时我有意望了一眼雍王，他似已认出是我，眼神清亮，含笑不语。我的心跳不由得反而比弹奏时加快少许。
演罢归来，我们依旧坐于下首只看他人表演。又是一阵清平乐起，另有几位秀女踏着舞步翩翩而来。我脑中满是答应的花房之约，却再没有情致欣赏。思量间，我端起面前盘花瓷杯欲饮，一旁玲珑回首与我说话：“宁姐姐……”却正好撞在我持杯的手上，酒杯一晃，杯中清酒点点撒在裙裾之上。“哎呀！”我俩不竟同时低声轻呼，玲珑拿出帕子要来帮我拭去，我心中一动，一把挡住她的手：“算了，别把你的帕子也沾上这酒气。我记得园子西侧有个花房，那里有水，我去洗洗就来。”“宁姐姐，我陪你去吧。”“不必了，席上皇上、娘娘都在，离席的人多了太过着眼，你放心，我去去就来。”说着趁众人都在欣赏面前舞蹈，我暗暗退了出来。
    渐渐远离声嚣，我一路照着记忆循着那个花房，果然，穿过一丛月桂树林，一栋精致木屋悄悄立于园中僻静一角。屋门的锁已被了去了，我见此刻四下无人，先找了屋边水桶就着水清洗着裙上酒渍，一边思量这出来太过心急，仓促间竟未留意他是否见我离席。
    正是思恼心烦的时候，身后脚步声起，转头殷然回望，果真是他！
    他头顶的双龙冠于月色中散射着清冷的光，面上的神色不知有多么欣喜，双眸烁烁，衬得面容更加清俊不凡。
    我垂首轻声行礼：“月遥见过雍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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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快步到我面前：“不必如此多礼。”说着望向我的裙摆，关心地问道：“怎么，弄脏了吗
    我这才想起裙裾上水渍斑斑，又想到一路慌慌然地过来也不知是否钗摇鬓乱，仪态尽失，不竟大窘。只是拽着一侧裙摆，一时不得言声。
    他似已看出我心中所想，竟然浅笑开来：“有没有洗净，要不要本王帮你？”
    我心下不竟大恼，早已羞红了脸：“没想到雍王竟是如此嘲笑月遥！”说着转身欲走。
    “诶～”他伸手拉住我的衣袖“别走，是我一时轻浮。你可别恼！”
    我心中依旧不平，停了步只是转身不去理他。
    “呵呵～”他只得轻声哄我：“好了好了，初见面时你还说我是个无耻小贼呢，还拿个簪子抵着我！也没见我气了恼了，转了身去不理你不是？”
    听他此言，前尘往事，尽在眼前，心下不竟莞尔，嘴边也露出一浅轻笑。
    见我释然而笑，他反倒呆了呆，换了认真的语气：“月遥，你可知道，我盼着这一刻有多久！
    抬首望他，他只是一副认真神色。“月遥”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唤我的名字，心中有种暖流经过，他那明媚一如春光的眼神中，似有一整个的清朗世界，就算让我深陷其中亦心甘情愿……
    “我们过去慢慢说。”他领着我立于花房后侧月影中，一旁盛设着些花锄杂物，只是这月色朦胧看不真切。只那些许青草香气，氤氲周围。“周围我已叫连喜带人守着，你不用担心。”
    “雍王心细，但还请长话短说，月遥不敢离席太久。”
他转首望月，缓缓言道“那日离开江镇连夜奔赴上京，一进京繁杂政事接踵而至，而且……”他顿了顿“……还要彻查江镇遇刺一事！这边急着寻李大人追问你的下落，谁知他接父皇密令离京后一路往川南暗访，竟不得所踪。直至前几日他回京述职才问明你竟是此届秀女，急急地着人去户部和宫里查询，又不好做得太过张扬，真是天顾垂怜，昨日竟然在御苑中碰上！”他望了望我，欲言又止，仿佛一言难尽此间波折。
    我静静地抬眼望他，那张清俊的脸上似乎依旧带了当时的如焚心境，心下顿生一丝难言欣喜，只能报以理解的一笑。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解下腰间那个松绿色的镶金盘龙袋，打开袋口：“月遥，你来看看。
    我低头去望，幽幽月光下那绣着盘龙云海的袋中赫然躺着的是我的那支金簪！
   “我一直珍藏身边，时刻不离。”语气深沉，似承载着无尽含义。
    见他如此珍视，心下感触如烟似海地漫过，我一时动容，只是默默望着他月影中的轮廓。
    见我但笑不语他只得继续说道：“我送的风筝可是中意？”
    “是，青蝶翩翩，栩栩如生。月遥自然喜欢，何况……还有那首《永遇乐》。”想到那日要将风筝送于我的手上，不知他又费了多少心思。
    “你果然识得！不枉本王一片苦心！”言语中大有欣慰之感。
    “可惜那日又被请去处理朝政，未能看见它飞舞清空。”
    我亦是暗暗放心，这么说来他也没见到后来的断线东坠咯！
    正庆幸间，他又问道：“那只风筝你最后如何处置？”
    心下不竟起了玩笑之意：“哎呀，奴婢倒是不记得扔到哪里了？”装作大惊失色，心里却想着那只风筝正端然挂于房中晓纹罗帐中，昨夜正是痴痴凝望着它才渐渐入睡。
    他不竟紧张起来：“什么？可是丢在园中……”说着便看到我嘴角掩不住的笑意，这才明白过来，施施然道：“这下可好，月遥可欠下本王好大一个心意！”
    “我一只碧玉金簪就换了这个民间常见不过的蝴蝶纸风筝，雍王真是好打算呢！”话已至此，气氛更觉轻松，嘴角的笑意更是荡然开来。
    可他反倒正了正容色，收敛了刚刚的玩笑之意：“姑娘所言极是，因此本王有件极为珍贵的物什要赠予姑娘！”
   见他当了真，我倒是讶然，只有急急地说：“雍王严重了，刚刚月遥不过玩笑……”
    话未说完，只见他伸手拉过我的双手握于掌心。
    我不防他有如此举动，一时羞腩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了，只垂首无言，目光所及之处，是他宽广的饰有竹叶暗纹的石青袖口下，他十指修长有力，紧紧地合着我的手，这是记忆中第一次于男子肌肤相亲吧，只觉他的掌心甚暖，那温暖的感觉顺着掌纹传到我的手中，竟不住心下一丝轻颤。
    只听他在耳边郑重其事，一字一句庄然说道：“本王欲将今后雍王正妃妃位赠予姑娘，不知月遥可愿接受？”
    “雍王正妃！”他说的竟是这个！我大惊之下抬首望他，只见他一双墨玉双眸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神色！
    这个震撼让我始料未及！心中波涛翻滚，竟自意难平！
    他见我未言声，像是有些慌了，急急地说道：“月遥，自从江镇初见，我便对你一见倾心。且不说你舍身救我，只那音容笑貌，长久徘徊我心。”他一急之下，竟不再说“本王”只是自称“我”，似乎可见心中急切，只听他继续言道“此次冒险相约只为问明你的心意，你若愿意只需轻轻一点头，我即刻便去向父皇母妃呈请！”
    刚才的震惊似乎缓和下来，而泪，却在这一瞬间溢出眼眶，盈盈下坠，竟是喜极而泣！
    他见到了那颗泪滴，竟是懂了我的心意！欣喜若狂：“月遥，你这便是……答应了？！”声音也不觉微微发颤。
    “奴婢是福薄之人，蒲柳之姿，难承雍王深意……”
    “月遥！”他拦住话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我雍王靳轩，今夜于此指天发誓：今生愿娶月遥为妻，从此白首相依，不离不弃！”说着双臂张开，轻轻揽我在怀：“这下，你可放心？”
    泪已是止不住的夺眶而出，在面颊蜿蜒而下。他见状伸指轻轻拭去我脸上泪水：“我知你是心中高兴，只是……”他拿眼看我“你怎么这么爱哭！”
    噗哧，不竟被他逗笑。
    他见我笑了，这才放心的紧紧揽我在怀温言道：“月遥，此生我愿不再见你流泪，只愿一生一世地对你好，让你从此不再流泪哭泣！”
    我伏在他怀里，面颊所贴出正是他的胸膛，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仿佛透过浅青色的丝质罩衫传到我的耳边，听起来是那么真切！这一刻的感觉只能用“幸福”二字来形容，只这幸福，我似已好久未曾触碰过，但愿时间就定在这一刻，长长久久……
 不记得当晚是如何离开那月野花房回到宴上那片灯火辉煌莺歌燕舞中的，只记得坐回席上时歌女们于台上银衣轻舞，唱得正好：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知不知。“
    玲珑问我：“宁姐姐，怎么去了这么久，我都等急了！”我只是浅笑不语，凝望眼前的轻歌曼舞。“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而我心中悦君，那王子竟是知道！而且，以他无边的款款情深回报！笑，一直在我嘴边。是心中太快乐了吧，喜不自禁，只能溢于言表。那边馨蕊似是闻到我身上的淡淡酒香，关心地问：“是不是不胜酒力？看你，只喝了几杯，脸却是这样红！”是吗？我轻抚面庞，果真微微发烫，恍然间记得他似乎在我颊上拭去一滴泪珠，那手指间的温暖感觉似乎还遗留在那里。就当是醉了吧，醉眼看花，只觉那满台流光溢彩，满目的银红翠玉，竟是这样美不胜言！
    宴罢回宫，行至宫内长巷中，繁华尽过，晚风一吹，我的头脑似乎渐渐静了下来，像是一朝酒醒，却分外澄明。得知他的倾慕，我确是知足且欣喜。但倾慕，似只是彼此之间心境，而靳轩，作为皇子，作为这大康皇室尊贵血统的传承人，他的正妃，岂是单凭一己的请求就能够实现心中所愿的。担忧，自心头隐隐而生，挥之不去。眉头轻蹙，脚步渐渐慢下来，落到了队伍的后面，与前头的馨蕊、玲珑拉开了些许距离，此时于我身畔并排行着的是芷青，平日里相交不多，但她的温良谦顺，象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兽般灵巧娇怯的容色，却是我见尤怜。此时她在我身边开口轻声言道：“每次看到宁姐姐总是平静祥和的样子，这份心境真叫芷青羡慕呢！”正想客气几番，闻得一阵马蹄声身后不远拐角处传来，众人都停下脚步回首去望，只见八骑松黄色高大良驹成双列队，后面拖着的是辆明黄金冕——竟是皇上的圣驾！
    众人皆靠边跪下行礼，给那马车让道。正在此时，长巷中不知何处起的一阵劲风刮过，只见一名引路太监手中宫灯被狂风掀起，里面燃灯倾倒，将灯壁皮纸燃了起来，正行于他身边的那匹为首良驹骤见火光，咋然受惊，发出一阵嘶鸣，竟自挣脱马缰狂奔起来。
  “快，保护皇上！”一众御林军以及内伺当即喊道。身边众秀女见那惊马竟向这边奔来，不由一阵惊恐，忙起身逃散躲开。我也欲走，却见身边芷青显是从未见过这样场面，像是吓得傻了，竟膝下颤颤不得起身。
    眼看那马越来越近，她却始终不能移动半分，我已跑出数步，见状只有回头，一把拖起她。此刻，那匹马已是奔至我们面前，那马蹄高扬，似要踏上芷青，我不及细想，只有使出全身力气将她向后拖。一下子收力不住，我只觉身子向后倒去，而芷青刚好半个身子压在我上半身上。只听“咚”的一声，我的头重重的撞上了墙角坚硬的青石长砖，眼前一阵金星晃过，已管不了是否已躲过那踏下的马蹄，只觉得头痛得像似炸开，最后听见芷青带着哭腔的一声“宁姐姐！”便闭上眼向黑暗沉沉坠去……
 “咳～”一阵扑鼻药味，似是有人要将药灌于我口中，却在喉间一呛。这一呛倒是让我有了些许意识。双眼微微张开，“宁姐姐！”似是玲珑的声音，只是还未看清她的模样，头一重，又合眼沉沉睡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只觉得后脑的痛隐隐传来，愈来愈明显。
    胸口似乎积聚已久的一口气缓缓吐出，我慢慢地张开了眼，第一眼见到的便是玲珑欣喜万分的样子：“宁姐姐，你终于醒了！”身边又换上一张脸：“月遥，你可把我们给吓坏了！”却是馨蕊
    宫灯！惊马！芷青！点点片断似在眼前。我终于忆起昏倒前的那慕，开口吃力地问：“芷青呢？”
    一个青衣人影伏倒于我床边，哽咽道：“宁姐姐！都怪芷青！是芷青没用，才害得你这样！要不是姐姐，芷青早已葬身马蹄下。姐姐救命之恩，芷青永生难报！”
    听她在耳边呜咽，我的头一跳一跳地痛得似要炸开，微微皱了皱眉，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馨蕊毕竟聪慧，她伸手拉起了芷青，劝慰道：“好了好了，妹妹不要自责！还是快点起来，看妹妹这样跪着，月遥也会深受不安的。”并抬首对屋内众人说道：“这月遥刚刚转醒，太医叮嘱过一定要她好好将息，既然她已醒了，姐妹们就都放心了，还是让她一人安心静养吧。”说着，领着众人出去，只留下玲珑一人在我身畔，并叮嘱道：“玲珑，你小心陪着，看月遥有什么需要。”
    玲珑闻言点了点头，小心坐在我床边，难得地轻声问道：“宁姐姐，你有什么想吃的没有？玲珑去给你弄来？”
    我微微摇了摇头：“玲珑，我这是晕了几日了？”
    玲珑掐指一算：“足足有三日多了！宁姐姐，你可知道，当时看你倒在地上，皇上抱起你的时候，你脑袋下一滩血迹，玲珑看了，还吓哭了呢！”
    “什么！”我闻言大惊，吃力地抬起头问：“你说……皇上！”
    “是啊！”玲珑见状，忙按了按我的双肩“姐姐，你躺好了，别起来！”说着微微蹙了蹙眉，自责地说：“是玲珑嘴快了！”
    “玲珑，你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他……”我心中焦急，可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
    “姐姐别急，听玲珑慢慢给你说。”玲珑只好娓娓道来：“那日你受伤后，便有侍卫把马制住，我和馨蕊姐姐见你倒在那里，急急跑到你身边，却是怎么唤你都不应。后来，我听到有人过来，回头一看，竟是陛下！我们都吃了一惊，差点连行礼都忘记了，芷青吓得只是在边上哭，可皇上看也没看我们一眼，居然一把抱起你，还把你抱到了銮车上……”她停了停，看了眼我，继续说道：“并叫了何公公去找太医来。是皇上的金銮车把你一路送回钟灵宫的。”
    头沉沉的痛，头脑中一片混乱，思绪亦是整理不出来，只能继续问：“那后来呢？”
    “后来……嗯，何公公找了个厉害的薛太医来，太医看过了，把了脉，说是皮外伤而已，只是头脑受了撞荡，还好未有积血于颅中，只需静养便可好转。这不，宁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玲珑这可放心了，也不知心里面念了多少的阿弥佗佛啊！”
    我皱着眉，想笑却笑不出来，玲珑显是知道说岔了，吐了吐舌头思量着继续说道：“皇上的金銮马车走得快，那天我们赶回来时他已经走了，后来也没见他再来过，只是何公公天天要来，什么柏子养心丹啊、安宫牛黄丸啊，各种珍贵的药材不停地送过来。后来，德妃娘娘的赏赐也到了。”说着，望一眼房中玉石圆桌，果然，桌上各式大小锦盒，堆得桌子都快盛不下了。“有人私底下还偷偷地说姐姐这次是因祸得福了呢？”
    忽然脑海中晃过一件事，我定了定神，尽量不动声色地问：“还有没有别的人，来看我？”
    “别的人啊？”玲珑侧着头仔细思量，突然想到：“哦，我听后院的宫女采云说，有个公公，一天要来上好多趟，只说是和姐姐同乡，原本熟识的，知是姐姐出了事，赶忙过来问问。”
    我心头一紧，眼眶微微发热，他竟也知道了，又不好明着来问，这下心里不知是否焦急担忧，想到这里，我轻轻对玲珑说：“既然这样，玲珑，你去帮我个忙，悄悄同采玉说我已经没事了，让她转告那位公公，以免他记挂。最好别让别人看见，宫里人多口杂。”
    玲珑听话地点了点头。
  我说了会话已是累了，又没有胃口吃东西，一会儿便又转身睡去
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已不知下了几日。我的伤倒是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头渐渐不那么疼了，已能下地走走，只是这一句太医叮嘱的要好好休息，让嬷嬷及馨蕊她们对我的看管严了，别说钟灵宫，就是我所住的这间紫玉殿的偏房，都未能踏出过半步。日日待在屋中已是困闷，这春雨淅淅不尽更教人难言的意乱。心中是有事，万般地牵扯不清，想来只是头痛。
    那日皇上一路送我回来，这宫中众人私揣圣意，皆断定皇上对我青眼有加，说不定不日便会晋升小主。因此言语相待中，已明显带上十分恭敬。更有好事者，殷勤不已，衣食用度，虽与平日还是一个档次，但端入我房中的东西，莫不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象那瑞秋，一扫之前的冷眼冷面，每日都会来我房中坐坐，说些什么“妹妹真是重情，姐妹间竟然舍身相救，真让瑞秋佩服”之类的知己话，我听到耳中只觉好笑，又不好当面给她难看，只能每每装作头疼未愈，说上两句便昏然睡去。这样一下两下，她只道我是好静，也渐渐来得少了。只那恃宠自傲的名声，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戴在了我的头上。
    而圣意究竟如何，却是我参彻不透的。他在众人面前对我逾礼而待，亲手抱上御冕，究竟是只为昔日度樱雨赏烟花的一场相遇，还是正象众人所说的那样另有心意，我想不到，亦是不敢去想。怕只怕应了众人言，心下惶惶。
    而靳轩那边，似也失去了消息，我知他不便前来，心中担忧的反反复复只是那句：“月遥，你放心，我即刻便去向母妃呈请，把你要了来！”他是德妃唯一的所出，而也正是德妃主持这秀女之事。他到底有无呈请于德妃面前，得到的又是什么反应？这才是我日来心下最最挂牵的事。转首去望玉桌上德妃差人赐来的松绿梅花纹的锦盒，里面盛着的镶宝半月金梳，金梳上红蓝二色宝石皆如猫眼大小，成色亦是上等，做工精致，那夜初次拿出来看，烛光中流光溢转，华丽万分。只是让人看不出是半分心思。担忧，更进一步地笼罩着我心。没有消息，恐怕便是最坏的消息了。
    正竟自忧心忡忡，一日玲珑拿了几枝桃花进来，并找了个白瓷细颈瓶把花插上：“宁姐姐，我知你在屋里闷得慌，拿几枝桃花来给你放在房中添点生气吧。”
    我抬眼望了一眼，这桃花不是平日里多见的粉红，而是稍稍浓艳的绯红色，花瓣较大，重重叠叠，竟是未见过的品种。过去帮玲珑插好，随口问道：“这花不是我们钟灵宫的吧，怎么下了那么几日的雨，也没被雨水打残了花瓣。”
   玲珑笑道：“哎呀，一下子就被姐姐看破了，这花不是我摘的，玲珑不过借花献佛罢了。送花的公公说了，这叫什么绯色如意桃，是御苑中才有的，特意拿来给姐姐解解闷的。”
    我心中一动：“是哪位公公有心？”
    “就是上次说来问你病情的那位，说是姐姐同乡的……”玲珑仍在絮絮不已，我的心头却是怦怦然心跳加速。原来是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他应该不会是拿这个笑话我吧？围着这几枝桃花转了半圈，突然脑中一片清明：“绯色如意桃”！难道是取“如意”之意？不竟一番难言欣喜，如意如意，莫非他只是想让我知道，眼下是事事顺利，一如他的愿意……
    多日来心中愁雾仿佛在这一下消散了少许，那边玲珑推开了窗，欢声唤道：“宁姐姐，你快来看啊，雨停了呢！”我含笑到了窗前，果真，那绵绵几日的春雨终于停了，空气中仍有雨后里潮湿的青草气息，一缕阳光穿过积聚的阴霾暖暖地照了下来，似是照在我心。
天气一日一日地晴好起来，可我仍是不能踏出房门半步。薛太医每日来看，酌情减了服药的份量，而这静息二字，却是不能松口的。这一日他搭完脉，看了看我后脑的伤口，换了些清淤止血的药物，后又用棉纱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这才收拾起药箱，仍是细细叮嘱：“姑娘的症状已是减了七、八分，只这后脑的伤仍未长好，加上精气未畅，气血有虚，姑娘还需多多静养调理才是。”我俯首示意谢过：“月遥的伤复原的那么快，还要多谢太医妙手回春。只是眼下伤病已然稳定，还要日日劳烦太医前来，心中过意不去。其实太医大可放心，隔个三五日来看即可，不必日日前来这么麻烦了！”薛太医已收拾好药箱起身，听我这么说，清廋的脸上似有一笑：“士其奉旨办事，不敢有误。”说着转身告辞走了。
    这一日这么静，秀女们都奉旨去了德妃娘娘的宫中，窗外只有风吹过桂树时树叶摩娑的沙沙声，远处似有鸟鸣，只是隔了宫墙，听不出婉转清脆。实在是闷了，心中纷杂又不愿多想，只有取过墙上的那把古筝来，调了调音，于窗前随意弹弄起来。
    萼绿华身，小桃花扇，安石榴裙。子野闻歌，周郎顾曲，曾恼夫君。悠悠羁旅愁人。似飘零、青天断云。何处销魂，初三夜月，第四桥春。
    这首《柳梢春》是那日嬷嬷自做的曲子，她只弹过一遍，我却记住了，其间尽述与情人别后感思无限，往昔难以忘怀，入得词来，清彻伤婉，让人怅然。
    此刻弹起，忆起那日烟波湖畔垂柳依依，点缀在一片澈蓝的湖光天色中，别后重逢的第一次相见，竟是伤感大于惊喜吧，雍王——这是怎样一个让人讶然的身份！那几枝绯色如意桃早已开败了，那枯萎的枝叶被玲珑信手扔了出去，我的心，似也随着花叶颓败。如意？！我嘴边一丝清冷的笑，象在自嘲！许是自己多心了吧，这世间的事，犹在这重重宫廷中，又有多少能够如意！还是收敛了心神做自己的份内事才好，否则，希望愈大，失望亦是愈大，待到哪日春宵梦醒，青天断云，又去何处销魂。
    正思量间，空气中的一贯药香似乎隐隐出现了有一种不同的清冽味道，心下起疑，却是不信般的缓缓回首：只见那立于身后，正微笑着望着我的，赫然是正德帝！他一身银灰色缎袍，只用墨色如意纹饰了边，却没有任何帝王服色，面上依旧是昔日初遇时的温暖笑意，只是他站在房中窗棱的阴影中，教人看不真切。我一时愣了，恍如春梦中，犹自未醒。
“神智恍乎，看来是士其医术不精，这伤竟然还未治好！”他看我如此神态，笑意愈发浓了。
    我这才起身，盈盈下拜：“奴婢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好了，你身上有伤，不必跪了。”他抬手示意我起来，然后转过身，竟自打量屋中。
    我望了望门口，并未看见侍卫跟从，门半开的，他是什么时候到的我竟然不知道！
    “你刚刚弹的是什么？朕从未听过！”他似是随意问道。
    “回陛下，是教习嬷嬷自做的曲子，取的是罗椅的词《柳梢春》……”毕敬答道，却看他动作停住了，眼神所及处，竟是那只挂于帐中的绿蝶风筝。
    心中不免大惊，那日靳轩送我的风筝，我当日意竟难忘，将它挂在罗帐之中，可它却也正是那日樱花春雨中皇上亲手为我于樱树上摘下的风筝！一时间，不知他会作何感想，心下惶惶，似有汗，自额发间暗暗渗出。
    时间仿佛过了许久，才见他回转头来，神色似乎如常，只款款望我：“头上的伤，好得怎样了？”
    略略放心，安然答道：“薛太医医技精湛，已是大好了。”
    “哦，那怎么刚刚呆立许久，竟像是认不出朕了？还以为薛士其把你的伤说得轻了呢！”
    “奴婢只是想不到陛下会突然亲临，一时惶恐……”还未说完，却见他缓缓踱步走近。他身上有一种清冽暗香，似混有些许薄荷、芸香的味道，近了才能感觉得到。
    “原来是朕吓着你了。”他脚下不停。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我急急解释着抬头，却见他已到我面前。我从未和他间隔这么近，一时有些慌了，想退，身后已是刚才坐着抚琴的横凳，却是退不开去，心下一动，只有屈膝欲跪。
    他却一把手扶住我的胳膊，阻了我下跪的动作。我心下又急又羞，只红了脸不言声。他显是看出我的惶恐，放开了手，站定了慢慢道：“朕今日只是想亲眼看看你的伤究竟怎样了！想不到你居然有如此胆色，那日朕明明见你跑开了，为了那名姑娘，却敢回身迎着那匹惊马救她。”
    “皇上过夸了，奴婢当日只是一时情急……”
    他稍稍俯身，脸离我不过咫尺距离，似在打量我，缓缓言道：“你叫做月遥，是吗？”他的鼻息似乎已轻轻地扫过我的额头，我只觉额角的汗愈盛。未待我回答，他却立起身，转踱了开去，继续说道：“朕想好好赏你，却不知你喜欢什么。”
    心下大轻：“奴婢举手之劳，实在不敢承受陛下如此盛恩。陛下多日对月遥照抚有加，隆恩深重，月遥已是惭愧，即使为奴为婢亦无以回报。”
    听到这话，他轻轻笑了，似是无意的问：“为奴为婢？你就不愿为妃吗？你可知道，过几日，今届秀女册封的旨意就要到了？！”
    心仿佛在此刻凉了半截！“为妃！”他是玩笑，还是暗示？心中杂乱纷呈，难道终日担忧的竟然真的要来了。这一惊，倒是静下来。“月遥何德何能，不敢蒙受陛下如此重恩。”
    “这么说，你是不愿入宫咯？”他似乎依旧在笑，言语中已有淡淡清冷味道。
    我正了正神色，循礼依旧跪下，娓娓言道：“月遥身份卑微，资质平平，实不敢有此妄想！”
    这一次他没有阻止我，却是保持几步远的距离肃立那里，双眼微眯，似又在打量我，只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话音里又加上了几分力道：“究竟是不敢，还是不想？”
    心下一横，开口恭然言道：“皇上圣明天下，百姓无不仰望恩德。陛下待月遥恩重，月遥情愿一生伺奉左右以报隆恩。而入宫为妃，就不仅仅要视陛下为君，更要视陛下如夫。而陛下的威仪，月遥只能仰望，视为天子，不敢有其他妄想。”
    “哼！”淡淡一阵冷哼，屋内的空气也随着阴冷下来，让人心底寒意渐生。
    既然已上绝路，便没有回头的道理，我反而愈加镇定：“若是蒙恩选入后宫，月遥无法全心以伺夫之意待陛下，无异欺君。月遥不愿做欺君之事，还望陛下恕罪！”说着，盈盈下拜，伏于地上
    “好！好！”一连两个好字，虽没有明显怒气，却徒带几分森冷。此时的话，却已是天子口吻，语意中的威严沉重地压下来，似在人的心头压上一块重石，只是逼得人喘不上气来：“朕倒是没有夸错你，果真是有几分胆识！看来真是对你太好，好得足以让人忘乎所以甚至狂妄！”
    “皇上问奴婢话，奴婢只是俱实相告，不敢有欺。字字真言，句句肺腑。”依旧不卑不亢。
    “哈哈……”他反而大笑，笑意里刚刚那分森冷轻轻减去少许，只听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朕总是看不透你！那好，朕再问你，你要老老实实地俱实以告。”
    “是。”
    “可是心里已有什么人了？！”他的口气低沉下来，但压力无形仍在。
    我心中怦怦地跳，这一刻的回答稍差，可能牵挂生死攸关，刚刚御前直言的胆量似乎没了，一咬唇，狠心答道：“回皇上话，没有！”
也不知在屋内生冷的地下跪了多久，皇上早已离开，留给我的最后映象是在那已近黄昏的日光里一个威仪而森冷的背影，他听了我最后的回答，没有再给我一句话，只是拂袖去了，是怒是斥都没有任何的表示，只剩下我，在这空寂的房间里，宛如大梦初醒。
    腿已是麻木多时，最后只能扶着身边的横凳慢慢站起来，一身一额的冷汗，现在方觉，内衣在里面粘粘的伏于背后，亦是生涩冷冰，教人只是难受。
    是我错了吗？应该如往日般噤声，小心翼翼地沉默应对就好。是谁给了我那么大的胆子，在御前说了这些冲撞拂逆的话。我发觉自己其实不怕他，每每在他面前，那些不会对别人道出的话，那个平日里隐藏得极深的本性，都会原原本本的暴露出来。是因为初见时他温润的笑吗？是因为他面对我时亦有别于平日威仪的温暖吗？他给我的感觉，只象一个极为亲近的人，亲近地可以恣意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简直就是疯了！他可是皇帝啊，那万人之上的国君！一抬手一开口便能判人生死，断人前程！什么举首仰望陛下威仪，这反倒成了自己骗自己的话！我冷笑，月遥啊月遥，这下可好，眼下自己反而成了那只风筝，只是线握在别人手上，是生是死，由不得自己了！
    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痛，到底自己亲手葬送了什么？是原本如花似锦的前路吗？还是往昔自由美好的日子？他到底作何想，会对我作何处置，现在，茫茫然只是不知，象把自己推进了无穷无尽的深渊里，只一直坠一直坠……
  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众秀女都回宫来了，我站在窗前望去，只见有人面带喜色又有人隐隐担忧。我收拾了心境，迎上推开我房门的玲珑，她依旧无忧无虑的模样：“今天德妃娘娘说了，本来前几日就要宣旨册封的，只姐姐的伤还未好，便给推迟了。今个问过太医，说是已无大碍了，娘娘便定了后日行册封大典呢！”
    馨蕊自后面跟着也入了我的房间，不见欣喜颜色，只是淡淡不语，眉宇不展，似有心事。
    “册封！？”我心下冷冷：“也好，是生是死，即刻揭晓。也终不枉我们等了那么久！”
    馨蕊听我此言，似是想不到我会有这么冷冽的言语，疑虑地望我，却终究没有开口……
   册封那日是三月廿八，据说是个极好的日子，窗外的天空格外的清澈。我头上的棉纱终于可以取下了，似乎许久没有那么舒畅地梳着头发了，我在脑后规规矩矩地梳了一个如意髻，余下的青丝垂顺而下，伏于肩上，依旧是那件天青色的长裙，只在外罩了层胭脂色的轻纱，怎么说也是册封的日子，也该添点喜气热闹的颜色吧。仿佛许久没有仔细照过镜子，现下凝望镜中人，下巴尖了，面色苍白，血色也无半分，真是白白浪费了那许多的补血养气的名贵药材，只有调了胭脂，薄薄地敷上，也算对得起待会册封大典中将要觐见的众位娘娘。
    这最近的时光真是过得平静，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既未见皇上任何旨意下，也得不到雍王的半点消息，更是无人能从宫中处探得今日册封的一丝半毫，象是幼时元宵，华灯早早地挂上，灯谜亦是早早地题在那里，但是谜底，却一定要到团圆饭后，不管大家猜得到猜不到，总是在最后才一一揭晓。所不同的是，今日揭晓的，是这十二名秀女终生的命运，其中，亦是有我的！心早就静了，幸好，还未静若死灰。前尘往事，仿若是我伤后的春梦一场，此刻，它悄然无踪，不着半点痕迹，教人连怅然都来不及！
    有人敲门，一回首，却是玲珑站在那里，不像往昔雀跃样子，只是静静地对我说道：“姐姐，该是出发的时辰了。”
    到了前厅与馨蕊汇合，她依旧是那样美，美得端然大方，远远地向我和玲珑伸出手，我俩会意，于是，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只听她低低地在耳边说：“愿老天垂怜，心随所愿！”
    册封典礼依旧似在怡秀宫的正殿，还似选秀那一日的庄贵森严，还似那一日的怡神香氤氲，甚至，还似那一日，殿上只有众位娘娘，不见皇帝亲临。列队的秀女皆是悄然无声，一个个神情肃然，眉眼中尽是紧张神色。我也是紧张，紧张得呼吸又沉又快，脑中轰轰像是头痛未愈：“本王欲将今后雍王正妃妃位赠予姑娘，不知月遥可愿接受？”接着又象换了个声音：“为奴为婢？你就不愿为妃吗？”心中一酸，到底今日我宁月遥将是何去何从！？
    跪拜大礼行过，秀女们为两列分站两侧，德妃举手微微示意，便有一年长公公站于殿中，挨个唤出众人出列。
    “济州都督之女钟瑞秋，聪慧大方，芳仪有德，赐于皇二子静王靳堂，封为静王侧妃，从三品瑞芳夫人。”
    见瑞秋轻咬一下嘴唇，眼神中的失望一晃而过，终是款步出列，依礼下拜：“臣女瑞秋领旨谢恩！”侧妃，对于她来说，应该是不满足的吧。我望着她脸上隐隐的不甘神色，心中暗自思量。
    未待我回神，只听那尖细的嗓音又道：“吏部尚书、总领大臣庞狄之女庞馨蕊，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赐婚于皇三子靳轩，封雍王正妃，正二品宣华夫人！”
    脑中“轰”的一声，只觉太阳穴处怦怦直跳，痛，自头脑深处一阵一阵地传来，愈加愈烈。我咬着牙只是顶住，指甲嵌在掌心，似是要抠出血来，但身子却忍不住地轻轻晃动。还未等馨蕊出列，身边玲珑已经发现我的异样，不顾殿上肃然，只一把扶住我，关切地问：“宁姐姐，你怎么啦？”
    此刻，我已是说不出话来，眼眶涨的发酸，泪，我却硬生生忍住，不让它在此刻掉下来，只是腿也开始发颤，却是再也站不稳了，只能靠在玲珑身上。
    只听德妃娘娘的声音自殿上远远传来：“看来这身子还是未恢复妥当！张德广，带人把月遥姑娘扶入我宫中休息，叫个太医来好好诊治！”
    下面早有两名宫女接过张公公的眼色，一左一右地扶住我。在我退下大殿的那一刻，我抬头远望向大殿之上的德妃，她的脸似乎隐藏在大殿缈缈的香烟中，只是神色依旧平静，带着端重的轻笑，抬手道：“册封大典还是继续吧！”
 皙华宫，芳祺殿。
    西侧的偏厅内，我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下是暗红丝绒织锦的软垫，八角窗上湘妃帘卷着，有轻轻的风透过碧凌春的窗纱直直地扑上我的脸。
    薛太医收了搭于我腕上诊脉的手指，捻着细须沉思片刻，方才言道：“姑娘伤后体虚，今日大典劳心伤神，旧症复发也是难免，看来还得补上几帖息神养身的方子。”说着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缓缓言道：“只这世事无常，天恩礼遇，人尽不同。姑娘通透之人，还望看开点好。”说罢，见我只是木然，不言，不动，只有轻叹口气，自行退了出去。
    痛，依旧是痛，只我赫然发现，那最最深痛的地方，原来是心。心底深处似是被人狠狠地剜上一刀，现下，正是鲜血淋漓。
    确是早已心中澄明，那雍王正妃的尊荣，对我而言，原本就是那么遥不可及。然而还是动了心，为的，是那个清俊如玉的男子，对他，我确确实实动了深情。可这现实来临的那一刻，那宣读旨意的字字句句，依旧如锥刺般钻心，痛，已是遍彻心扉。
    半晌，有一着宫人服色的中年女子进来，在我身侧言道：“宁姑娘请随奴婢到正殿去，德妃娘娘在等您。”我略一抬眼，原是德妃身边的秀锦姑姑。
    默默起身跟了她去，穿过花厅进了间方殿，那空空的正殿当中，如意云锦椅上端坐的正是德妃，她微蹙着眉，端重温婉，默默无言。
   跪下施礼，我已无力抬眼看她。片刻，秀锦姑姑托着一个黄绸方盒于我面前，里面盛着的那抹明黄，赫然是一折圣旨！
    “打开看看！”德妃的声音在这殿堂中沉沉响起。
    “打开？”心下疑虑，片倾，方才依言双手捧起，深深俯下示礼，这才一点一点小心打开，那端正小楷，一字一句，霍然眼中：
    “江州知府宁海堂之女宁月遥，钟灵端秀，温怡婉约，深得帝心，着封正五品怡嫔，赐熙韵宫莹玉殿居住。”
   手一颤，那折圣旨也随着轻抖，我深吸口气，稳住了手，慢慢将其折好，依旧放入方盒之中。只深深俯首，默默不言。
    只闻德妃开口：“‘端庄贤良，清秀出众’，记得这是本宫第一次在怡秀宫中见你时所说的话。那时你也是这般清静模样，倒没想到，本宫看人，倒是看得浅了。”说着似是思及前尘事，缓缓道：“三月初九那一晚，园中的夜宴散了，雍王却急急地赶来我宫中。虽说他是我的亲生皇儿，却从未因为什么事那般深夜匆匆而来。那晚他给我讲了个故事，说的是他微服出巡时怎样遇的奸人行刺，又讲了一名女子在万险之中如何救了他。讲的深情动容，连我都不觉为之牵动。后来，他求我，赐旨把这名女子封为雍王妃，还说，若我不答应，他就在这芳祺殿外彻夜长跪不起。我万般想不到轩儿竟对这名女子情深至此，更想不到，那名女子，竟然是你！”
    说到此刻，德妃稍作停息，托起手边兰花瓷杯，轻饮一口。那语音停顿的片刻里，这芳祺殿是那样的静，静得仿若眼前似是看见靳轩那张苦求焦急的面容。他应该也是象我现下这般，跪在这殿中深青色的硬砖上，一片挚诚，衷心祈请。“月遥，你等我，我即刻便向母妃呈请，把你要了来……”语意深长，似在耳边，不料他居然真的这样做了！靳轩，你对我说过的话，果然没有实言。心中又是一痛，嘴边牵起一片凄然苦笑。
    “可是他的婚事，皇上心中其实早就有了打算。庞家于朝中渊源深厚，庞家先祖志德公，早年曾跟随太祖皇帝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馨蕊祖父庞席忠是为三朝元老，庞狄大人为其长子，官至一品，为我朝尽忠尽责，他的学生更是遍布朝野。皇上的规策，本宫也是清楚，与庞家联姻，是为了稳定朝政根基最好的选择，又岂是一朝儿女私情能够打乱的。既然如此，本宫自是不能答应轩儿，只他求得切了，本宫心中不忍，私下里想了，即是情深，封你为雍王侧妃亦是可行，只是当时没有说明，只是点了头，轩儿便欢喜得象得了什么似的去了。”
    心中仍是撕扯般的痛！靳轩，想必，当时你是真的欢喜吧，一心欢喜下，又苦于不能亲口告诉我，所以，差人送来那几枝绯色如意桃，如意如意，如君心意。靳轩，原来，你的心意，我也没有猜错啊。
    “只想不到那一晚，发生的大事不止这一件。刚刚送走靳轩，内侍又传来你受伤的消息，我心中自然着急，毕竟……毕竟你是轩儿心中如此重视的人。急急遣了秀锦去看，想不到秀锦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你的伤情。”说着，顿了一顿，方才继续“皇上亲手将一名女子抱上御冕，这是后宫之中从未有过的事情。想不到，你竟在那一夜成了名。后宫中多少朝朝暮暮期盼圣颜一顾的女子，对你，恐怕是要羡慕得眼里要滴出血来。那一夜，我辗转未能成眠，心中隐隐觉得世事已不是我所能够预料。果然，第二日，皇上一下了早朝就来了我宫中，点了名的就是要你。本宫自是不能说出你和靳轩的事，因为，皇上说到你时的眼神，那种隐藏不住的动情神色，我竟是多年都未见过。”说着，德妃轻轻一叹，听不出是惋惜，或是伤情。
    “过不了几天，听说你的伤势好了些，我正准备去钟灵宫看看你，皇上却又来了这里。只是这一次，他像是着了怒，青着脸不说话，只是把这道圣旨扔给我，还未待我将手中的圣旨看完，皇上已开口说，这道旨意，已是用不着了。本宫被他吓住了，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是轩儿知道了一时鲁莽，到了御前冲撞。”此时德妃又是语气一沉“我已经吩咐了轩儿身边的人，对你和陛下的事情，他是不会知道半分的。”这才继续：“后来本宫才知道，没想到是你，竟然斗胆拒绝了陛下。陛下在芳祺殿中只是静坐了喝茶，本宫在身边怎么开解他也只是阴沉着脸，”说着又是一顿，然后轻轻问我：“你可知道，拒绝二字对于万人之上的君王来说，意味着什么？盛怒之下，岂有安卵。”
    我终于抬了眼看着她，她一双深目正沉沉凝望着我，眼神中的那点戚戚之色是什么？怜悯？抑或慈悲？时至今日，我忽然心中清明，只有黯然一笑答道：“奴婢确是蠢钝，只是，再让奴婢选一次，恐怕对陛下的回答，还是依旧。”
    德妃此时却是笑了，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样答，只是笑得那样沉重，看不出星点欢喜颜色：“你果然与众不同，也难怪……”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难怪我的儿子和夫君，竟是如此为你动心。所幸，我苦劝了半日，皇上终于神色一轻，似是想开了。他没有下旨处罚你，甚至没有让我对你说一句责斥的话，只是最后还是要委屈你了。”
    我心知，现在要说的恐怕就是这最后的旨意了，心中茫茫一片，只听她在前方庄然道：“宁氏月遥，慧质兰心，本宫心中甚眷，故愿留你在这皙华宫中，做一随侍宫人。这是本宫的安排，也是皇上的意思。月遥，接旨吧！”
芳祺殿后的庭院中，有一浅清池，围着池几座假山，南面一个小亭落于池面上，立于亭中，可见池中五彩锦鲤游过。我正靠在亭边红柱上，看那位红色锦鲤轻盈摆尾，渐渐游远了去。方才德妃的话依旧似在耳边：“宫里消息传得快，相信这册封的种种不时便会入了靳轩耳中，想必他正在赶来的路上吧！皇上与他不仅仅是父子，亦是君臣！若是反目，雷霆震怒，那后果就不是你我能够控制得了的。月遥，你是个通透灵俐的人，只有靳轩死了心，这一切才能平息。”
    死心？也好，就当自己的心早已是死了的吧，不然，怎能对他说什么恩断义绝的话。
    心中演练千遍，只为在他到来之前，封了心，冷了情，练就一张平静不起波澜的脸，不然，如何能坚决如铁地去唱那出好戏。
    乍然风起，吹动我天青色的裙摆，身后脚步声起，知是他来，心中一黯，该是换上红妆，粉墨登场的时候了。
    侧身回头，果真是他，急急切切地来，看到是我，清俊的脸上，半是欣喜半是焦急，恨不得一步踏到我面前来。压住了心中的气血翻涌，带上那规矩平淡的笑，施施然屈膝行礼：“月遥见过雍王……”还未待我说完，他一把拽着我的胳膊，拉我起身，一双眼热切望来，似有满腔言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半响，才道：“这么多日不见，月遥，你清痩了许多！”我轻轻地挣开了他的手，向他身后看了一眼，回廊边即是偏房，青灰色的殿墙上并排着数面八角窗，窗后皆是湘妃帘低垂，不知哪一扇窗后才是德妃灼灼注视着的双眼。
    这才回神凝望眼前人，靳轩似未发觉，眼中尽是怜惜颜色，只一味情深款款道：“你可知道，那日知你受了伤，我心里多么着急，恨不能日日去看，在你床前守着……”
    眼前这张脸，我日夜期盼了多久，今日终能见到，可德妃的字字句句尤在耳边：“月遥，现下，你千万要狠下心肠，你可知道，你的一念，牵挂着的是靳轩的生死荣辱！”是时候了，不然，又要陷在他那似水深潭般的双眸里。我唇边勾起一弯笑意，硬生生打断他倾述衷肠的话：“月遥在此恭喜雍王了。”
    “什么？！”他诧然受惊，似是尚未听清。
    依旧浅笑言道：“月遥与馨蕊姐姐数月相交，姐姐芳艳动人，待人谦和如沐春风，言谈举止皆是大家风范。能娶得姐姐这样一位秀外慧中的美娇妻，雍王真是好福气呢！”
   他这才听清我的意思，瞠目侧首，只是不信那是我的本意：“月遥，我亦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别生气，这圣旨赐婚，并非我的本意。自始至终，靳轩心中，只有你一个！”
   “月遥不才，原是不该深受雍王如此错爱。”我微微垂首，像是在谢过他的一厢表白。
    靳轩仍未理解我的深意，只眉心深深紧锁：“月遥，你要信我，这事并非毫无扭转余地，就算圣旨已下，我靳轩亦不会去娶一个心中不爱之人。”说罢，深深望我：“你且放心，父皇那里我一定全心呈请，母妃向来疼我，不会拂了我的意思……你只要安心等着，只要，你相信我的一腔情意一如往昔。”
    靳轩，看来你是真的不知皇上与我的事情，为了我，你真的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吗？看他在我眼前言之灼灼，不是不感动的，心中似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土崩瓦解。不，不能这样，暗咬了银牙，收了笑意，只换上一副惶恐且恭谦的表情，压低了声音怯懦地说道：“雍王殿下，月遥不是这个意思，怕是殿下弄错了……”
    他挑了挑眉，垂首追问：“弄错了什么？”
    依旧摆出愁眉不展的神色说：“月遥的本意，怕是雍王弄错了。”我飞快抬眼扫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殿下对月遥一片深情，月遥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我对殿下，并非也是一样啊！月遥心如止水，心中所愿的只是去过平淡的日子，并不敢奢望去做什么雍王正妃。”
    “那……当日我问你心意，你却不是这样……”声音轻颤，似是不敢相信。
    “殿下息怒。”我急急跪下：“那日奴婢只是被眼前富贵迷了眼。雍王身份贵重，又是英武不凡，正妃之位尊贵，又得如此深情相授，但凡女子谁能不动心呢？”
    半响，只听他沉了嗓音：“你先起来。”说罢弯腰伸手扶我，那腰间垂挂的盘龙袋在我面前轻轻晃过。
    我依言起身，只盯了那盘龙袋，心中一动：“雍王可否让月遥再看看袋中的东西？”
    靳轩显是不知我此举意思，解开袋口，拿出那支兰花镶玉金簪，持簪的手轻颤，可见心中波涛翻滚千浪起：“月遥，初见面时，你拿簪对着我的样子，我心中念念难忘……”
    我冷眼望这支簪，也好，我俩之间，由它而起。若它不灭，又怎能来个了结。趁他犹自思量，我一把抢过他手中金簪，甩手扔进身边池中。
    “月遥！”他一声惊呼，却是阻止不及，只听“扑通”一声，惊散一池彩鲤，数抹艳红雪白颜色，只在池中一晃，便跟着沉入池底，只余水面一层涟漪，荡荡然四散开去。
    “月遥该死，当日竟然斗胆以下犯上，所幸雍王轩然大量，不与奴婢一般见识。但月遥犯此大过，始终惴惴难安，今日唯有处理了此簪，还望殿下日后不要再忆及月遥所犯之罪。”
    “月遥……你……竟然……”词不成句，唯有长叹一声：“当日你救我一命，后来……亦只是为了自保，我又怎会怪你？”语意中已是哽然。
   又是一阵风过，吹得我长发飘然而起。两人站得近了，几许发丝翩翩然拂上他那身暗蓝色织锦长袍，粘连沟袢，牵缠不清。他一时恍然，未曾思及我今日会有这般变卦，恐怕已是伤了心。而我又怎能忍心看他心痛如许，差不多了吧，话已到此，也该速速来个了结。于是，屈膝复行一礼：“今日月遥表明心意，只盼雍王不再为月遥错付真情。千错万错，皆是月遥一时私心，欺瞒了殿下，还望殿下海涵。馨蕊姐姐确是世间难得的佳人，还望殿下珍惜。月遥在此谢罪别过。”说罢，狠下心转头而去。只觉身后，心，碎了一地，只不知究竟是我的，还是他的……
待我回到殿中，德妃正侧身立于窗前，修长的身影在日影中愈显高贵端重。她微微转头向我，似是欣慰的一笑：“月遥，难为你了。”我只默默垂首示礼，此刻，我已唱罢，接下来上场的，该是她了吧。我眼前浮现靳轩于亭中默默伤神怅然的神情，他心中最为敬重的母妃以及那曾经倾心相系的女子，此刻轮番登场，为的，只是浇灭他一腔深情。那曾经美好的心愿在两人的扼杀下转瞬化灰飞烟灭，对他而言，将是何等残酷的事情。靳轩，我亦是无奈啊，看你黯然的眼神，我的心，早已是痛裂到无法附加。
    此时德妃又开口言道：“今日你可回钟灵宫收拾一下，从明日开始，你便是我皙华宫的人了。好好回去准备吧，刚才已遣人去钟灵宫把给你的旨意颁了，剩下的，本宫自会把一切布置妥当的。”
  回钟灵宫的脚步一步一步竟是如此沉重，心，已是累极，现下还要回去，看那众人脸，尤其是馨蕊，这明旨册封的雍王正妃，要我如何还有心神去面对。
    终是步履艰难的回来，一进宫门，那宣旨的公公似是刚走，一众秀女聚在中庭皆未散开，远远听见瑞秋的声音：“哼，还道她把头弄伤了就能得到陛下垂青呢，现下看来这连命都舍了也只能换个宫女当当。恐怕是皇上娘娘怕她把脑子也给摔坏了，这指出去怕是丢了宫里的人吧。哈哈！”说罢便有几名秀女随着她掩着嘴吃吃的笑。
    玲珑听了已是气坏，正要冲上去同她理论。“玲珑！”我一把喝住了她。
    玲珑转头见是我，情急之中眼角似有泪光闪闪，上得前来已是语音哽咽：“月遥姐姐，她……太欺负人了……”
    “好了。”我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碎发，嘴边扯出一丝笑：“快给姐姐说说，皇上把你赐给哪位如意郎君了？”
    “哼哼，什么如意郎君，不过是镇西王的长子！玲珑，你这可是要嫁到川西蛮夷之地去过逍遥日子去了！”又是瑞秋。
    玲珑闻之更加伤心，眶中泪水盈盈就快哭了出来。我亦是忍不下去，正待出言反击，那边一直默立在旁的馨蕊已然开口：“那镇西王驻守边防，战功赫赫，甚得皇上倚重。长子镇西候英武少年，文韬武略，皆是上乘，谁敢说这皇上所赐的不是如意郎君！”
    对待馨蕊，瑞秋始终有几分忌惮，见她开了口，只有讪讪笑道：“瑞秋这不是跟玲珑玩笑几句吗！”说罢，不屑地望了我一眼，终是走了。
    这时馨蕊方才上前，眼中深沉尽是婉然神色，唤过一声“月遥”便无声长叹，万语千言尽在心下一时意难言表。
    中庭里那株紫色玉兰如今开的紫玉满枝，纷繁似锦，记得今晨便是在这株树下，我们三人携手同心，听得馨蕊轻祷：“愿老天垂怜，心随所愿！”短短半日光景，已是有人欢笑有人愁！
    待到三人回到我房中细述，这才知道，今日颁旨后，各位秀女就要离开这钟灵宫了，原籍在京的，各回本家，其余的由户部在京中另安场所处置，只待家人进京后择佳期婚嫁。就这样，短短相处数月时光，在今日，便要四散了去。
    玲珑依旧愁眉不展，似是在为瑞秋的话忿忿难安，馨蕊只有拿话安慰她：“如今川西战事已平，皇上为嘉奖镇西王以便日后重用，这才把你指配过去，这不是还封了你做玲珑郡主吗？可见这是皇上娘娘对你的格外宠爱啊！”
    我闻言心下一片清明：“皇上是怕玲珑出身平平，会遭镇西王心中不满，这才特意为玲珑抬高了身份！看来这秀女指婚，与前朝政事亦是牵扯难分，帝王韬略，果然无人能及！”为了让玲珑开怀，嘴上只能是：“哎呀，月遥只是稍稍离开了会，妹妹已是郡主了。姐姐不知，可是失礼了。来来来，郡主身份贵重，还是请受民女一拜吧。”说罢就要起身行礼。
    玲珑这才破涕为笑，一把拉了我，扭捏地说道：“姐姐不要再笑话玲珑了。”
    馨蕊见状只淡淡一笑，但很快便收了笑意只是蹙眉转头问我：“月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转身，你便成了随侍宫人？”
    玲珑亦是转头关切向我看来：“姐姐，是不是娘娘搞错了啊。要不要去和娘娘商量下……”
    早已麻木的心中只是一颤，面上却依旧语笑晏晏：“那是德妃娘娘对月遥格外厚爱，月遥岂敢推辞。馨蕊，你是知道的，月遥情愿不嫁，也不愿随便的与其他莫不相识的男子一夜便成了夫妻。现在的安排，倒是正合我意呢！还请两位不要为月遥担心了。”
    “可是，这还是委屈了你！究竟……”馨蕊似是还待追问。我只有岔开了话去：“这玲珑的郎君我们皆未见过，可雍王英俊倜傥，月遥倒是见过的。姐姐，我们姐妹之中看来还是你的福气最好！”
    馨蕊闻言不竟羞红了脸，倒不知我望着她千娇百媚的模样，说在嘴边的话刺得自己的心得似要滴出血来。
    玲珑这时也恢复往日模样：“就是就是，雍王英武不凡，姐姐又被赐为正妃，这瑞秋恐怕是羡慕得连觉也睡不着了！”见馨蕊只是垂首娇羞，玲珑继续兴奋言道：“都听人说雍王殿下是皇子中最受皇上赏识的，将来恐怕是要把大位都传给他的。到时，雍王成了皇帝，姐姐可就贵为皇后啦！”
    唬得馨蕊一把捂了玲珑的嘴：“你这丫头！这话可是随便说的！”
    玲珑此时也知嘴快了，躲开了馨蕊的手，吐了吐舌头说：“玲珑知道了，再也不敢了！姐姐饶过我吧！”
    我却是心中一震，痛得说不出话来。玲珑一句玩笑话，只让我心中霍霍然愈加明了：“与庞家联姻，看来正是皇上意予靳轩的第一步。德妃自是决然不能让我坏了这等好事。就算没有皇上对我的眷顾，为了笼络庞家，她亦是不会让我留在靳轩身边分了馨蕊的宠吧！”想到这里，万千无奈上心头，眼圈竟是暗暗有些发酸。
    馨蕊仍是羞腩，但她见我黯然模样，知是安慰无用，只默默地伸出手来，把我和玲珑的手分别握于掌心：“得以与两位妹妹一番相识，情若姐妹，馨蕊甚是欣喜。不论我们际遇如何，今后彼此相见，金兰之情犹在，依旧如同今日，还以姐妹相待。”
    思及数月相处时光，欢笑畅言，尽在眼前，如今一朝离别，明日天各一方，无不感切伤怀，只能静静无语……
离情依依，终抵不过时光轻逝。
    这钟灵宫终于静了下来，众秀女皆奉旨离宫，只剩了我一人，怅然留在宫中，只待这一夜过去。
    一人留在房中收拾些细软，抬首却望见那只绿蝶风筝，依旧悬于帐中，翩翩然似要振翅飞去。
    “算今生、随缘足矣，为由一丝牵绊。
    易残好梦，飞花声里，雨坠纷如珠串。
    翼薄难撑，脱身乏计，魂魄皆飞散。
    旧时倩影，旧时沉醉，刹那似真还幻。
    此柔骨、泥尘零落，为谁寸断？“
    原来词中的不祥深意，早已昭然若揭，只当日被离后相见的欣喜蒙了眼，竟是看不见。好梦已残，此时肝肠，已是寸断！又有谁管它是否已然魂飞魄散去！
    泪，在此刻再也忍不住，终于，滑落成溪。
    就让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隐忍了一天，人前硬生生咬了牙关。原以为盛着心的那个地方早当成是空的了，只是此刻，那空壳之中盛着的泪，满满的就要溢出来！
   似是馨蕊方才在耳边敞开心声：“馨蕊并非在意什么雍王妃位。只是雍王殿下，馨蕊幼时已是相识。初见时还是在皇上藩邸，看雍王与哥哥比赛马术骑射，哥哥身手已是不凡，可是殿下更是胜过哥哥一筹。记得那日他在马上对我一笑，那日的春光明媚竟是被他比了下去……”见她凝神远望，忆及往事，双眸明亮如静夜星子，颊上绯红，那副娇羞甜蜜的模样，似是见过。恍然间才明了，往昔种种串成一片，原来馨蕊心中所愿竟然是他。我只能自嘲一笑，也好，我们三人，终究有一个是快乐的！
    一场姐妹，情意深处，每每心意相通，最后，连心仪的男子竟都是同一个！
    只是，她最终能心意满足的笑，而我，却只能这样望着她的甜蜜，望到刺伤了眼！
    已是身心俱疲！连哭也没有力气，只是任由泪在面上蜿蜒滑落。
    依稀当日客栈的房间里，我持簪抵着他的喉，他却深深望我：“我知道你是信的，不然，你不会救我！”凝眸深处，是初时的心波荡漾。那颗蒙昧中的种子已种下，只等着生根发芽。
    恍然又是那春光正好的湖边，那一片杨柳如烟下，他向我伸出手：“姑娘，你发上的玉兰掉了！”一朝离别，隔处相会，两人的身份都霍然暴露在这漫漫春光下，只是，心中依旧是欢喜的，灿若莲花开。
    还是那个氤氲青草香气的月夜，他在耳边深情言道：“我雍王靳轩，今夜于此指天发誓：今生愿娶月遥为妻，从此白首相依，不离不弃！”这一片情深似海，让我做了无知的孩童，天真无邪，被眼前的幸福迷惑了双眼，看不见世事的峥嵘。投向你，如从断崖上纵身扑入大海。如此义无返顾。我也知道情深不寿，天妒红颜。可还是心存侥幸，希望和你是例外。
    泪，怎样象是滴不尽。这花开花落，悲欢离合是轮回之道。你与我，又如何能躲得过？
  是谁曾在耳边说：“月遥，此生我愿不再见你流泪，只愿一生一世地对你好，让你从此不再哭泣！”
    回首此刻，那个发誓从此不再让我哭的人，今日我已亲手把他狠狠地推开了去。往昔如同此时心，早已碎裂一地，让人无力去拾！
    靳轩，纵有一日你君临天下，江山无涯，皇权万钧，回首今日这分儿女私情，孰重孰轻，你定然不会后悔了吧！
    靳轩，我不想因为一己私情，留着你的心，象你所说那般白首相依，若是那样，恐怕终有一日，你会恨我的吧！
    靳轩，今夜就让我在心中这样最后轻声唤你。从明日开始，你继续你高贵的雍王殿下，我做我卑微的小小宫女，天上地下，互不相干。就这样彼此相忘了去，好不好？
    只手摘下那只纸蝶，就着烛火点燃，一点一点地看着那火光将那末绿色吞噬殆尽，余下细碎灰烬。
    火光映着我的脸，哀至的眼神逐渐坚决，明日开始，我便真正要在这深邃尊崇的宫廷中开始今后的人生。如今锋芒已露，迎面来的，不知会有什么样的腥风血雨，只有坚忍决绝，或许才能换回安然此生！
 清晨起来，我换上内务府送来的服饰，松绿的对襟上衣，烟青色长裙，头上青丝两侧均匀分开，对称地各挽一髻，那支珠花也撤了，只用墨绿的丝带缠绕发间。再照照镜中，昨晚泪流得多了，双眼竟不住有些浮肿，这样也好，略压一压眼睑，双眸中的烟波就这样掩了去，面色依旧是苍白的，但脂粉已经是不用了。好吧，改头换面，做我的小小宫女去。
    随侍宫人不同于那些一般的宫女太监，虽比不上秀锦姑姑是上了品阶的管事宫人，但也相当是个贴身丫鬟了，一般都是主子们挑出来当作心腹的。而我却有些特殊，想来是德妃既然旨意上已写了对我格外眷顾，总应该弄个随侍宫人给我以显得亲厚些吧。
    初时几天，我只是跟了秀锦姑姑，她做什么，我只需在旁看着学学，最多搭把手递上点什么而已。德妃已经吩咐过，说是我大病初愈，不宜做什么粗重的活儿。慢慢到了后来，我发现我要做的也不过是清点下衣橱箱柜，看看内务府的生活用度有没有按时送来，制造坊拿去织补的衣衫有没有领回，要么就是庭中那株花枝叶该修剪了，找个下面小太监去做而已。而德妃贴身的衣食起居，自有秀锦姑姑亲自打点。我倒是也乐得轻松，日日只管低头做事，不管从前的纷扰。
    日子长了，倒是对皙华宫的生活熟悉起来。接触最多的是秀锦姑姑，她温善谦和，是极好相处的，许是感怀我的际遇，对我倒是格外照顾些，事无巨细总是谆谆教导，尤其会嘱咐什么是忌讳的，什么是万万不该做的，让我收益良多。至于其他口舌，她却能三缄其口。不问是非，体贴善察，又忠心耿耿，自是深受德妃重用。
    至于德妃，总是那么庄重得体，大方尊荣。她在后妃中是地位最高，不知何故一直未能晋升皇后之位，却从未看出她有什么不平之意，只是兢兢业业，执掌后宫。对后妃未见馋妒，一视同仁，对下人奴婢，赏罚得当，未见偏颇，甚得人心。她对我做的不过是为人妻为人母应该做的事情，因此我对她亦是说不出喜恶，只把她当做主子，做我份内的事情。
    虽然德妃不是皇后，那原本后妃对皇后应行的日日朝见听训的礼仪不必遵循，但各位嫔妃还是会不时来宫中见礼拜访。最常来的除了荣妃，还有近几年颇为得宠的芳淑仪。
    荣妃自是不用说，早已见过多次，她比德妃略显年轻些，体态丰腴，虽同是身居从一品妃位，但她的性子平和，城府不深，什么事情总是悠悠然随他去，并不计较把持，因此，后宫的事情，她也无心干预。荣妃育有一位公主，名曰“朝歆”，年方十二，封号“长乐”。对我在皙华宫做宫人的事情，她似乎知道，只未留心，见着我了，也不会多问两句。
    芳淑仪年轻娇艳，据说也是前几届选入宫的秀女，只是我之前对其他的宫嫔并未留意，因此对她无什么特别印象。初于皙华宫中见她时，是秀锦姑姑让我帮着把今年新贡的玉螺春从库中拿出递上正殿来，正遇见一紫装女子在下首坐了正与德妃闲话家常。我略抬眼看，只见她肤白盛雪，一张娇俏的瓜子脸上，长眉入鬓，杏眼含春，粉腮凝香，体态婀娜，一袭明紫饰着木槿花的长裙为她凭添几分高贵，倒真是芳艳不可多得的人物，难怪深得圣宠。
    只听她的声音也婉转如莺鸣：“前段时间西南的战事刚平息，皇上倒是有点心思去臣妾那里，可是这一月不知怎么了，十天半月也难得见上一面。还是姐姐有福气，皇上隔个三五日总会来这皙华宫的。”说不尽的娇憨妩媚。
    德妃在上首浅笑言道：“那是后宫诸事繁杂，不时还是需要圣上定夺。”显是看惯了她说话的那副娇媚样子。
    这时我从旁入内，把手中锦盒交予德妃身边秀锦手中。看到我，芳淑仪那双眉目霍然一亮：“咦，姐姐宫中又来新人了啊？”
    我只得上前躬身施礼：“奴婢月遥见过淑仪娘娘。”
    只见她端着手中青瓷杯，一边拂着杯盖一边偏了头去看我，并不让我平身，只向着德妃问道：“怎么有几分眼熟呢？”
    德妃依旧淡淡一笑：“是今届秀女，本宫瞧着这清净模样甚是喜欢，就委屈她留在身边陪我。还是妹妹眼尖，一眼就瞧出来了。”说着为我解围：“好了，月遥，后堂还有事情，你先下去忙吧。”
    我依言向德妃默行一礼，退了下去，只听芳淑仪娇俏的声音：“怪不得我觉得见过呢！还是贵妃姐姐明白圣上心思呢……”我脚步不停，迅速离开正殿，她后来的话，只当作没有听见。这芳淑仪，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呢！
    倒真的象芳淑仪所言，正德帝每隔了三五日总会来到皙华宫。每每此时，只要前头内侍来报了，不消德妃吩咐，我自会默默地退到后堂去。不是不敢，只是不想遇上。我心中已然明了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偶然相遇中的温文男子，再见面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亦有些隐隐的担忧，饶恕我只是他一时的宽容，待到余情了，隔日再见，只怕往日的不堪和震怒已是压抑不住。
    担忧归担忧，要见的，还是会遇上……
    那一日我正和翠芯从后堂清点的内务府的春贡，往芳祺殿走着准备报给娘娘。刚到殿前廊边，正与翠芯谈论今年的丝绣是如何精致大方，转首却见眼前一抹明黄服色，殿前的宫人已是呼啦啦的跪下了一片，我立即噤声跪下，与众人齐呼：“皇上万福。”眼角中见他一路走来，淡淡一句“平身”，众人皆起，我不想独自跪了与他人分出泾渭，只得依言起了，而他正于此时走至我跟前。我垂首恭立，只觉身前那个明黄身影似是在面前稍停了步子，悄悄屏了呼吸，他微微一侧首似是看我，却未发一言，继续一步踏入殿门。方才心头一轻，原来再遇，不过如此。
    皙华宫的四方天地，仿佛成了我全部的世界，它虽小，却似乎足够的平静，似乎并没有意想中的血雨腥风，平静得让我忍不住怀疑，这是否就是曾经我对雍王所说的想要过的那种平淡生活。雍王二字在我心中慢慢结成了个脆硬的伤疤，它梗在哪里，偶尔触碰到原本柔软的心，还是会痛的，只是痛，似已不再刻骨铭心……
   一日经过后堂庭院，那浅清池依旧，小亭仍在，昔日断肠处，只怕触动情愫，平日里我自是来得少的。只不过现下要带着翠芯收拾晾晒的衣物，只得沿着池边空地一路打点。
    自从那日池边一别，雍王就再也没有来过皙华宫中，我自然也不能再见上他一面。这正是我心中最希望的状态，只有彼此不见，才能两两相忘吧！其实相忘亦是难的，至少对我而言，旧时倩影已在心底深深地烙了一个印，只是藏了最深处。此时见了此情此景，无异有双手，在心底撩拨了一下，那烙印处，只得痛了开去……
    思量间垂首待看那池心锦鲤，却遍寻四处，不见踪影。池面已是一汪平静碧色，只偶尔一片飘叶，方能激起半分涟漪。觉得奇怪，随口问了翠芯：“早先我见这池中有鱼的，怎么现下全都没了？”翠芯只是一阵吱唔，却答不出来。我扭头看她，她只是神情闪躲，微微涨红了脸，半响才道：“这个……怕是小连子没伺候好，什么时候翻了肚了吧……”我心下顿时起疑，却知不宜再问，轻“哦”一声，且放下不提。
    待收拾好回到芳祺殿，只德妃与秀锦姑姑在殿中，看是我来，德妃带了淡淡的笑：“昨儿个荣妃说她那小厨房今日要新做些核桃酥的，她那儿的核桃酥倒是别处没有的口味。月遥成天在这宫中怕是也闷了，你就和翠芯跑一趟，帮本宫取点回来，也算是出去发散发散。”“是。”我点头接了旨，转身招呼了翠芯出去。待到皙华宫门，才想起刚收的丝锦绣被中有一床似是沟了丝，还未回报给秀锦姑姑，待会回来时怕是收进库又不好找了，于是吩咐了翠芯在门口等了，打算进去说一声。
    宫中其他人此刻都不在芳祺殿，显得整个前殿少有的清静。宫女的绣鞋不厚，底下是纳了纱线的素棉，走在地上轻轻地没有声音。我静静地沿着殿墙往回走，却听见秀锦姑姑的声音从窗中隐隐传来：“奴婢多日观察，这月遥姑娘还真是个灵俐清爽的，也不多事，只是可惜了……”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即刻停了脚步，倒也不想去管背后别人怎么议论自己，只是这个时候进去已是不合时宜。只听德妃娘娘的声音缓缓起：“可惜也没办法。原本倒是可以配个王爷亲贵的，但是谁知出了这样的事情。你看那日轩儿在后庭中闹得，恨不得把整个池子翻了去找那支簪。若是把她许了出去，叫轩儿知道了，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宫围丑闻！轩儿这么得体出众的孩子，竟被她扰了心神！不把她放在身边，本宫怎么能放心？再说，就算是本宫愿意，只怕皇上也是舍不得！”说着稍顿了顿，继续道：“这几日还是要看牢些，五月初八就是轩儿大婚，今个儿他来，可不能让俩人再碰上！”说着轻叹一声，再没有言语。秀锦姑姑只在一旁诺诺应声。我一步步放轻了脚步退了出来，心中杂乱纷呈。到门口看见翠芯，她没看出我神色有异，应付了几句就一同向荣妃的畅云宫走去。
    畅云宫与皙华宫倒是有些距离，沿着宫中长巷走一路还有经过御苑向西行些。心中有事，故步子放得极缓。翠芯在身后见我不言声，也不好开口。
    怪不得池中的锦鲤没了，只他要拾回那簪子做什么？该是我回钟灵宫的那日吧。已经说了那么多断情断义的话，他怎么会还是不能死心。
    想想日子，五月初八，没几天了。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要大婚了。心中怅然的仿佛见到夏末第一片落叶漂零，一叶知秋，仿佛整个秋天的萧索便接踵而至。
    他今日要来吗？怪不得德妃把我远远支开，原来她亦是想着我们俩能不再见便不见吧……
    正思量着，不觉一阵凉风起，天原本就是阴的，此刻只觉得满目乌云压压地袭来，盖着头顶一片天只是沉沉的黑，凉风中还夹带着一丝雨水的腥气，看样子，又是一场急雨将至。翠芯在身后焦急地说道：“呀，要下雨了！”我又看四周，正到了御苑边上，前边是一片湖石砌作的假山，离皙华宫或是畅云宫都有些距离，不知靳轩此刻到了皙华宫没有，反正我此时是不能回去。只有吩咐了翠芯回宫拿伞，待会到前边假山凉亭处找我便是。
    待翠芯走了，我一个人慢慢向那假山踱去，行至一半，那雨点，没有征兆地突然而至了。
    只有急急地躲到了假山下的湖石搭的洞里，幸好这石头搭的严密，雨水未能滴进来。还未等我用帕子拭去衣裙上粘着的水渍，一阵熟悉的男子气味扑面而来，一个墨绿色的身影已经闪身入内。我呆呆的忘记了手上的动作，只是望着眼前人，似是不能相信。
来人正是靳轩，月余不见，竟略显颓唐，瘦了，眼圈边也带了青色的印，不似往日般清神俊朗，他看着我，只是沉着脸，双眼中有说不出是伤痛还是不堪的神色。“轩儿这么得体出众的孩子，竟被她扰了心神！”德妃的话似是犹在耳边，他变了这样，是我害的吗？心中一酸，眼圈也烫了，却硬忍了泪，不让它掉落。
    “月遥……见过雍王。”依旧要行礼的，只这洞中狭窄，退不开去，只在他面前略曲了曲膝。语气也不似往日般直畅，心头感慨万千，只能尽力如常。
    他抿了嘴不言声，只是那样看我。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大了，雨点连成一片，看不清外头还有没有其他人跟随。
    半响，他依旧不说话，我亦只能于身旁默默。沉默，象洞外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心头，只觉难受。洞中满是青苔潮湿腥涩的气味，其中，亦是夹杂着两人的呼吸，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让人无处逃避。
    “为什么要拒绝我？”他终于开口，缓缓地问，声音竟有些嘶哑。
    心中又是一疼，但嘴边的话却只能这样说：“奴婢对殿下并无心意……”
    还未等我说完，他已是一把拽了我的胳膊，把我扯近了身前：“你以为我就不会知道吗？没想到你的事情在宫中闹得这么大，竟只有我被蒙在鼓里。下面的奴才没几个禁得住拷问，随便杖责几下，什么都说了！”洞中空间本就侠小，他这样一拽，更是把我紧贴他的胸前，那丝丝话语似是就在耳边：“我知道了你受伤那日父皇把你抱上了御辇，我知道是他一路送你回的钟灵宫，那又怎样？他未封你为嫔为妃啊！只是让你在我母妃宫中做个小小宫人，怎能说明他对你青眼有加！难道，你就因为这个拒绝我？”
    他还是会知道的，只是，他看到的仅仅是外人所能看到的那些，眼见是皇帝对我似是垂怜，到头来只见我被封做了个末微的宫人，那些隐在眼底的轻蔑就像当初的奉承一样来去如同空穴来风。他不会知道曾有一道写好的圣旨未下，他不会知道在紫玉殿中我对正德帝所说的话，这样，也好。我调了调呼吸，转眼正视他：“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不好，殿下就更应该相信，月遥对殿下确是无心。”
    “不会的。”他摇着头，眼中尽是受伤神色，“那一日我在花房旁问你，我说只要你轻轻点一点头，我便能知你心意，可是你……却哭了！你的泪，比什么都能打动我心。那一刻，我已然能够确定你对我的情意！月遥，你的话会有假，可是眼泪，是骗不了人的啊！”说到最后，竟有些哽咽。
    他的眉微微的蹙着，双肩似有一丝的颤动，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地拍打在我的脸上。他就在我的面前，那么近，那么贴心地述说着他的情伤悱恻，纵是我曾下定决心坚决如铁，亦是竟不住心中波澜万千，那层似已尘封的茧竟不住有了裂开的痕迹。可是事到如今，又怎能前功尽弃！我只有狠了心，咬了牙，一字一句决然说道：“殿下当日情深切切，信誓旦旦。这样缠绵动人的情话在耳边，纵是铁石心肠，亦是无法不为之动容的吧。还请殿下不要再错认的月遥的心意。”
    听了我如此凛然的话，他的双目一震，双颊的肌肉微颤，似已伤心刻骨，痛不能言，拽着我胳膊的手渐渐地松了半分力道。
    终于是要信了吧，我暗自猜测，竟不住满身满心的疲惫，只是觉得累。原来要拒绝眼前的这个人，比去编一个弥天的谎，比当日抵御正德帝以帝王的身份对我的试探，还要难，还要累，因为那就象亲自拿着刀，去戳那自己最爱人的心，那么伤，那么重，就像刺到了我自己。
    还未待我回神，靳轩忽然又一把抓住我，只觉胳膊上一疼，未等我喊出声来，他另一只手已用力揽住我的腰，整个人向我贴近，只觉他那忧郁伤痛的眼，越来越，贴紧我的睫。口鼻似是被压住，只是透不过气，原来他，竟已紧紧地、紧紧地吻住我的唇。
    大恼瞬时一片空白。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唇间滑软的舌缠绵而来，教人没有拒绝的余地。
 心中有瞬间的游疑，我与他，就这样下去，直至地久天长，该有多好！
    他的呼吸，他的怀抱，他的深吻，他唇齿间温暖湿润的味道，是让我迷蒙的幻药。
    泪，此时忍不住，自眼角缓缓滑落。
    意识终究会清醒，我流着泪，在他怀里挣扎，只想挣开这个怀抱，却无奈，被他双臂死死钳住，动弹不得。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终于下了决心，张口狠狠地咬去。“啊～”他吃疼一叫，终是放开了我，捂着嘴，受伤似的神情。
    心头乱的，痛心与无奈交杂，凄凄然只是不想说话。可是心知不能就这样沉默，要做的，逃不掉。
    这便冷冷地看他：“还请雍王自重！”口齿间，有鲜血腥甜的味道，心中却是苦的，凄苦无比。
    他松开捂嘴的手，果然，唇上血迹点点，这一咬，怕是太狠了吧。他似是绝望地望着我，我恍然知道，这一吻，可能是他想最后挽留我的办法了吧！
    结束吧，再这样下去，我亦是受不了：“无论殿下到底怎样想的，月遥已是下了决心：奴婢同雍王之间，只能形同路人，不做他想！”转过身去不看他，这样才能止住眼中的泪，最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还请雍王不要再做纠缠！”说罢，冲向洞外雨中。
    雨点似乎疏了一些，我已分不清方向一路只朝前去。依稀间，假山左侧竹林一角，似有一湖蓝色的袍角晃过。心下稍疑，停了步想去看个真切，无奈雨水滴落入眼中，转首拭去的功夫，那抹湖蓝已是不见。
    远远听见翠芯的呼唤“月遥姑娘，你在哪儿？”看见她持伞的身影，只怕她近了发现靳轩，我即刻向她方向跑去。
    躲入伞下后，她见我一身雨水甚是惊奇，一边帮我擦拭一边禁不住问：“姑娘，那边好像有个山洞的，怎么也不进去躲躲？”
    我埋了头只看身上雨水粘湿之处：“去了的，那洞中似乎有蛇，月遥害怕，就又出来了。”
    “什么，有蛇？”她亦是害怕，声音已是微微发颤“在哪里？会不会过来啊？”
    见她信了，我只是心头一轻：“隔那么远，应该不碍事吧！”又想起了什么，忙问她：“你这一路可曾看见什么人往这边来？”
    翠芯犹自害怕地于四周地上打量：“没有啊，这雨天里，谁会出来？”
    稍稍安下了心，也是，八成是靳轩贴身的侍从吧。现下身上衣服湿了大半，刚才一番挣扎头上发髻也有些凌乱，且粘了些洞中苔藓，就这样去荣妃宫中已是不当，因此，吩咐了翠芯折返回宫，待收拾一下雨水停歇再议。
    回到皙华宫，换了身干爽衣衫。修整了片刻，雨已经停了，还是该去荣妃那儿一趟。
    我携了翠芯，再次出宫去，经过芳祺殿时，特意留心殿前的侍从，还好，靳轩没有来。
    但是，殿中清晰传来男子朗声的笑，微皱了眉头，这笑声似曾相识。忍不住回首透过窗沿去望，在德妃下首，那袭湖蓝的身影豁然落入眼中。
    “堂儿不慎，淋了这身雨来，只好在德妃娘娘这儿叨扰一阵……”说着似是不经意地回头，正迎上我呆立凝视的目光，他亦微微一愣，即刻眯起眼似在看殿外雨停了没有。
   受惊回头，我转身疾走，心中怦然，不知山洞一幕他见到几分，只听静王的声音仍在殿中：“烟雨春色，其实别有一番佳意吧……”
五月初八，是他大婚的日子。
    皙华宫中早已张灯结彩，宫女内侍们不停出入，忙着挂灯笼，贴喜联，而我，亦早早地被德妃遣了开去，领了人到御苑之中找管事取几盆水晶海堂来。待到出来才发觉，整个宫中，都正为了三皇子的婚事而喜气洋洋。沿着烟波湖一溜的红灯笼，在白日里亦是显得喜庆万分。连宫人们的服饰，也都改了佳节中才有的暗红嫣红颜色。自己这皇子生母宫中的宫女，一身绿装反倒不合时宜了。
    办完差使回来，秀锦姑姑找我，扯我到一旁小声询问：“姑娘若是不舒服，秀锦去禀了娘娘让姑娘休息几日？”我转首莞然一笑：“谢姑姑美意，月遥不碍事的。”她见我不过寻常神色，也不再多说什么。
    一直待到夜幕降临，德妃去了怡秀宫中与皇帝一同主持大婚典礼。整个皙华宫这才安静下来。
    我亦没什么事情，待在房中只是憋闷，只有出了皙华宫去透透气。不知不觉到了烟波湖旁，远眺湖岸一侧的怡秀宫，灯火通明，那金壁辉煌的殿阁在今夜格外的华丽堂皇。我只凝神远望，不想那边几名小太监远远一路来，一路说着随队迎亲的见闻。
    “今个儿出去，可真真开了眼界了。那迎亲的仪杖，从朝阳门一直排到了正华门。先是銮仪侍卫骑马开道，后有内府大臣率属下二十人，护军统领率军数百，尔后是王妃家的家赍妆具，宫中赐的纳征礼物，然后才见我们雍王骑一匹白色高玉良驹，一身正红的江绸绣五彩宝龙珠金棉朝袍上缀正珠数百颗，那叫一个英武不凡，简直神似天人。雍王后面是一乘红缎绣龙凤双喜凤舆……”一边说着，一边絮絮叨叨向北去了。
    心，已于此刻分外的明净了。那日雨中分别后从未见过靳轩，德妃似乎曾于皇上的乾元殿中见过他，只记得那日她回来时面带喜色，想是靳轩对大婚已能坦然接受了吧，因此她看我的神情，也似乎轻松了许多。我的心头亦是轻松的啊，他能转变心意，不论是不是那日我一番决裂言语的结果，只要他能放下我，能够全心的接受他此生唯一的一次大婚，只要他能忘记我，能够与他的正妃安然共结良缘，只要他能幸福，就好！
    不竟开始想象，刚刚小太监言中他骑着白马迎亲的模样，戴金冠，着红袍，英姿飒爽，风神俊朗。后边凤舆中端坐的可是馨蕊啊，那曾经同我一齐秋夜赏月的人，那个携了我的手暗暗祈祷“老天垂怜，心随所愿”的人，不知她穿上一身大红凤袍，又是什么娇媚模样。一抹浅笑，荡然唇边，只是竟不住，笑得有些苦涩。
    良久，只觉夜风吹得有些凉意。正待回去，隔岸又是一排烟花齐飞，直入云霄。多似那一除夕夜，我在高台上看到的那一场，不觉望得有些痴了。正是那一场烟花，让我遇见了正德帝，而转变了我一生的命运，让我断绝了心头最美好的臆想，让我终日怅怀，终日凄凄，让我只能隔岸看着心中所爱与他的如花美眷共结连理，让我这一生一世，终究与他只是无缘。
    心头不竟一阵笑，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是我自己吗？是正德帝吗？是德妃吗？我谁也不能怪啊，怪只怪天意弄人，凭白地让我欢喜似是花开，又让我痛至万箭穿心。
    夜风隐隐吹过一阵箫声来，渐渐沉沉，若隐若现，似风中缥缈的花香，教人只是抓不住。
    似是清晰了一些，仔细听来，竟是那首《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是谁，在这合宫同庆的日子里，把一首伤怀的曲子吹奏得如此如泣如诉。难道还有谁，这这一刻共自己一般是个伤心落魄人。不竟想一探究竟，便一路寻了这箫声去。
   夜晚的湖面似是掩上了一层轻薄的水气，在远岸灯光的映衬下更是显得如纱似雾，带上几分虚渺感觉，连湖边的一溜红灯笼都显得朦胧似幻。
    湖的最西侧，那远离怡秀宫的一隅，是一片新荷初长的莲池，池中宛然一亭，一道九曲石桥蜿蜒连向亭中。
    箫声便是从那亭中来。我眯了眼，依旧看不清夜色中是谁人在亭中吹箫。只有踏上那九曲桥，一路往那薄雾轻掩的池心走去。
    待到近了，才看见亭中石凳上坐了一名青年男子，那个侧面似是相识，只一时说不上名字。我静立一旁，黯然，只为曲中深意：一晃年已半百，回首当年，一言难尽。曾经有梦想，曾经害相思，到头来，一切恍然如同隔世。这首《锦瑟》，是义山名作，有人说他是借此诗感怀身世，亦有人说诗中不尽皆是忧国忠义，而我，初读此诗，便觉得其中的哀怨与清寥只为相思来。
    悠悠一曲终了。吹箫那人回首望我，似是莞尔一笑，站立起身道：“想不到今夜竟有知己，肯为本王的萧声一路寻觅至这偏僻无人之地来。”
    一时间明了，施施然行礼道：“奴婢见过信王殿下。”
    亭中那人便是四皇子信王靳廷。曾于那一日踏青时与靳轩重逢时在湖畔见过，只是当时，他不过是重见靳轩时那场欢喜之后的背景罢了。甚至，连眉目都未曾看清。今日见他，才有心细细打量：相比之前见过得静王靳堂，以及靳轩来说，信王个子要偏矮上少许，一张长圆脸似是稚气未脱，浓眉大眼，总有一种淡然天真的纯粹神色，教人只是觉得容易亲近，只想不到那悱恻伤怀的箫声竟是由他吹来。他一身褚红色长袍，上有如意暗纹盘桓，发上盘结精巧金冠下缠绕一抹褚红丝质发带，一看便是喜筵上的装束未及换下。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心下甚疑，此刻，他应该还在宴中才对！
    他见我猜出他身份并无半点讶然，微微一笑，却甚是轻松，扭了头思量半刻，回头便对我说：“我见过你！你是今届秀女，现在是德妃娘娘宫中的宫人，你叫宁月遥，对吗？”
    难道那日蜻蜓点水一般的相见他居然记得！吃惊的反倒是我，只有恭然以对：“殿下好记性！”
    他却像是嫌我的反应不甚满意，于是半笑地望来，一双眼中满是看不懂的狡邪神色，微挑了眉毛说道：“本王不单认识你，还知道你的很多事情。”说着，更像是挑衅般凝视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仿佛是生怕我听不清楚：“我知道你和父皇的事情，我还知道，你和我三皇兄的事情！”
  忽如旱地一声惊雷！怎么会？！我和靳轩的事情，这个宫中怎会有第三人知道。我心中隐隐想起旧日雨中那抹湖蓝身影，不详的感觉遍布全身。
    皱了眉，不知如何答复，只是不信般地望他。
    他却似乎对我现下的震惊才是满意，嘴边一抹不知是得意抑或是狡诘的笑，回首问道：“怎么？不信吗？”
    一阵心烦意乱，只觉今晚这胡走瞎撞真真是错了，沉了脸只是一施礼：“奴婢不懂殿下的话，就此告退了！”说罢转身欲走。
    他却似乎满不在乎般，只在我身后缓缓地说：“怎么，不想听听本王究竟知道些什么吗？”
    我背了身对他，却是迈不开步去，心下甚疑，却又不能确定是否应该留下来继续听下去。
    “我父皇喜欢你那自是不用说的。”他的声音在身后依旧不急不徐，“那是全宫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只是大家弄不明白，为什么父皇把自己喜欢的女子封做了德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说着，他似是起身，向我缓缓走近。“至于我三皇兄……”故意托长了声调，似在掉我的胃口。
    我微微转头，他却忽又加快了语速“他对你一见倾心，他为你向德妃娘娘苦求不得，最终只能娶了那庞大人之女为雍王正妃！”说罢，似是为我，轻叹一声，接着悠悠道：“此刻，恐怕正于那龙凤红烛下交杯合盏……”
    廖廖数语，道尽我心中所有事。愕然，交织着旧痛，让我不得不慢慢转身，看向他，却见他站开在亭边一角，抬首远眺那迷雾之中的怡秀宫，高瓦卷檐掩不尽的灯火交辉色，眼神中却是清澈而伤怀的，只是不知那伤，究竟从何来。
    这谜一样的信王，教人，只是看不懂。
    须臾，他依旧回首笑望我，只是眼中多了几分认真神色：“这下，你该信我，不那么急着走了吧！”
    可我依旧是不知应对，只能一笑，略带清凉意。
    他轻执手中玉箫，向身边石凳一指，示意我坐。这不合礼仪，我定是不敢遵从，只是垂手默立他身侧，听他娓娓言道：“那一日我在御苑之中与皇兄初次见你，只看他对你的神态即知他的心意，那一番情意牵动的样子决不会是由你身边馨蕊所至——她是我们兄弟自幼熟识的，要动情，哪需待到今日！”说到此时，竟有些微微压低了声音，且带了似有似无的一叹。我只觉这位信王，心思甚细，全不是面上看去的那般单纯模样。
    “那一晚，在翠倚园饮宴，你们献艺台上，我当时坐了皇兄身畔，只觉他看得情痴，还故意问他‘你看馨蕊姑娘跳得真是翩若惊鸿’，不想他只是微笑喃喃道‘翩若惊鸿之人又岂只轻舞之人’。我便知道，我这皇兄，可是已为姑娘情根深种了！”看他似是在模仿靳轩情态，学的又不尽相象，只是蒙然痴憨，一副滑稽模样，想笑，岂知，泪，却已湿了眼眶，那远方辉煌宫阁在我眼中已是朦胧。今日木已成舟，念及往日，只能断肠伤魂罢了。
    他看我动容模样，一时停了下来，只是回首凝望，顷刻，才复开口：“姑娘是靳廷箫声知己，靳廷实不该惹姑娘伤心。”语意深沉，似有一腔挚诚之意。
    我只有轻拭了泪，默一垂首：“殿下言重了。是月遥失态惭愧了。月遥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殿下成全！”
    他轻轻一笑：“是不是要我帮你们保守秘密。”
    “殿下通透之人，月遥不该多说的。”我亦是转首看他，淡然一笑：“只月遥还有一事想要请教殿下。”
    “什么？”他略略诧异地望我。
    “今夜是殿下皇兄大婚之喜，何以殿下要逃宴出来在这偏隅一角吹奏这清寡的相思曲呢？”说罢，我略抬眼看他神色，只觉他依旧凝视我，只眼色深成少许。接着继续说道：“想必今夜的伤怀之人不止月遥一个吧！”
    “好！”他听罢忽然开口赞道，亦是把我一惊。我虽隐隐知他心中事，确不料他有如此反应。只听他继续：“姑娘实在聪慧，难怪……呵呵，皇兄并未走眼啊！”说罢，又是一阵爽声仰头大笑。
    这半日相处下来，我只觉得信王依旧是位性情中人，只是，他的聪颖，他的洞察人心的犀利，深深地隐在那双清澈的双眼下，教人看不真切。我不开口，只是等他的下文。
果然，只听他在身边说道：“既然姑娘是小王这首《锦瑟》的知音，既然姑娘在靳廷面前能不掩真情的盈泪满眶，本王就讲一些往事，报答姑娘的知己之意。”说罢，背过身去看着湖面，沉了声娓娓道来：
    “幼时靳廷只是懵懂，少不了总弄出些顽劣的事情。那一年还在藩邸，一日我和身边小厮比较插箭签玩，不想便砸烂了府中极是名贵的八宝白玉瓶，那是母妃的陪嫁，因此亦是她珍视的东西。当时我知是惹了祸，一转身便溜到府中后花园一棵老槐树上躲了起来，任那群下人们怎么找怎么唤就是不肯出来。还记得那时正是槐花开的正盛的时节，空气湿暖，尽是些槐花的香气，我正想摘那枝头上的一串白槐花，却突然见树下那边碧青的草地上，站了个小姑娘，一身粉色的衫，挽着双髻，一双明净清丽的大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盯着我看。‘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亲香腮’，我顿时有些傻了，只觉得就是喜欢看着她这样笑着看我，巴不得她能永远对我笑。只听她轻轻地问我‘那些人翻来找去可是找你的’，我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她便是又笑了，一只手举了一串殷红的糖葫芦对我说‘你下来吧，树上又有什么好待的，下来我请你吃糖葫芦啊’，我便听话地从树上下来，她又对我说‘走啊，我们去看哥哥们射箭去’我便又乖乖地跟了她去。到了草场上，却见三皇兄正与庞大人的长子济千比试骑马射箭，皇兄那时不过十三岁，挂在几丈外远的三个红翎子却被他一下子全射下了，自是赢了济千，我正待为他喝上一句，一转眼却见了身边的那姑娘痴痴的望着皇兄，连叫好都忘记了，那时我便知道了什么叫做心中酸酸的不是个滋味。”
    此时，他回头望了眼我，似是自嘲地一笑：“想必你也能猜到：那女子正是馨蕊。”说罢又是转头去望怡秀宫方向，语气幽然，情愫暗牵，“越大我便越是明白，馨蕊待我就算再亲也就是象姐姐待弟弟一般，而她对皇兄，却是相思无限长，只是她的一片情意藏得深了，皇兄一直不能知晓。我曾经认为，无论馨蕊喜欢皇兄也好，喜欢我也好，只要她愿意时时与我们兄弟待在一起，时时愿意让我见着她的笑，这便是好的，直到她被选做了当届的秀女，我才感觉到，她与我不能再似从前了。父皇的心思我早明白，皇兄勤勉，且才干出众，近几年协助父皇处理政事井井有条，而我是出了名的闲散随性，这国务大任是万万不敢交付于我的。因此，若说馨蕊系出名门，端庄淑秀，是个选做王妃的不二人选，那也应当是给尊贵睿智的三皇子做雍王正妃的，又岂是由我的一己私力能够得到的。”说罢，悠悠一叹，似要叹尽心中多少事。
    我默立于他身侧亦是无语，他的这番心事，在听得他吹奏那曲《锦瑟》时我便隐隐似是猜到，只不过此刻听他毫无保留的娓娓道来，心中难免生出感慨万千。
    正惆怅间，他却又转过头来：“怎样，听一下另一个伤怀人的伤心事，姑娘是否能觉得心中好过一些？靳廷已是看得开了，即使今夜是我所慕之人的洞房花烛夜，既然她于本王无心，不若让她开开心心的得偿所愿。小王只能在此吹奏一曲以慰藉自己罢了。不知姑娘现下能否放得下呢？”双眼诚挚望来，既是相询亦是劝慰。
    心头一丝感动，便微微屈膝一施礼：“月遥有幸，能得殿下一番将心比心，诚挚相待，心中确是宽解许多。在此多谢殿下！”
    “哈哈！”他又朗笑开来，手中把玩着那支玉箫：“宁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同时天涯沦落人嘛！又怎能不相知相惜呢。”说着，转过身来，却冷不丁一下子俯身来贴近了看我。我一时未料，只是躲闪不及，却听他在耳边压低了嗓音说：“不若我去向父皇禀了，讨你来做我的正妃吧！反正我们都是两个没人要的人，在一起相互慰藉慰藉也是好的！”
    脑中“翁”的一声响，被他一句话唬得顿时语塞，来不及做其他反应，只能去看他那双狡诘又清澈的眼，见其中尽是玩味神色，这才意识到不过是玩笑，只这玩笑开得几分轻浮，心中不免有些恼了，只得退开几步离了他些距离，这才凛然道：“信王玩笑开大了，月遥万不敢当。”
    他依旧是笑着望我，不过却收了玩味表情，淡淡地说：“姑娘不愿，那即当本王是玩笑吧！不过兴许日后细细思量，才能知晓这恐怕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转了脸去没有理他，却闻他在一旁又缓缓吹奏开来那曲《锦瑟》，箫声绵长伤婉，萦绕于这湖心迷蒙水气中。二人恻立无言，只能看着隔岸烟火，明了又灭……
那夜从烟波湖回来，便觉头脑沉沉，身上寒一阵热一阵，睡了一夜仍是不好，这才让翠芯禀了德妃。秀锦姑姑差人去太医馆请了医士来，看过只说是染了风寒，开了几帖药，吃罢后又是沉沉睡了一天。
    宫中皇子大婚习俗，婚后三天都是要日日携新妃于母妃殿中请安朝见的，我这一病，倒是少了相见的麻烦。只晚上听翠芯说起，雍王与王妃是如何神仙眷侣一般，英姿美貌相映生辉，说着又忽然捂了嘴，仿佛意识到这些事不该为我道起，小心翼翼地望了我一眼，见我只是神情倦倦，便不再多说什么。
    第二日精神已是稍好，能起身在房后空地走走，德妃吩咐过让我这几日好好休息，我便不去理那前殿事，只在房中做做针线，打发时光。
    忽然门被推开，我抬首却见翠芯红了脸站在那里。她几步到我面前，眼中尽是惶恐不安之色，略带哭腔地对我说：“怎么办？月遥姑娘，翠芯一时不慎，把待会要敬茶的百子杯给打碎了一个！待会娘娘发现了，可要责打死奴婢的！”
    那百子杯是为新妃向母妃敬茶请安时指定要用的，杯身纹满葡萄石榴的浮凸图饰，象征着百子千孙，福泽绵长。这打翻个杯子事小，破了彩头可真真是会牵动重怒的。
    “怎么偏偏打坏了这个！你怎么这般的不小心！”我低声责怪翠芯，可见她泪眼汪汪的样子心中亦起了怜悯之意。翠芯平日亦算是乖巧听话的，跟着我也是最多，想比宫中其他宫女，自然要亲近些。我沉思片刻，转首问她：“你打翻杯子时可有别人看见？”
    翠芯含着泪摇了摇头：“当时其他人都在前殿准备，只有翠芯一个人在后堂中拿敬茶物什，没人看见。翠芯一时心中害怕，便收拾了那些碎瓷片只想着躲开去，可是待会娘娘问起来翠芯还是脱不了干系啊！”说着就像是要哭起来。
    我忙阻了她，低声说道：“别急，我知道库房中还有一套备用的，这就给你取了来换上。待到这几日用完了，你再找个机会禀了秀锦姑姑，让她给你求求情，想必过了这个关头娘娘也不会重罚你了！”
    翠芯听罢即刻破涕为笑，一边拭着泪一边忙不喋地谢我。我即刻换了衣衫，取了钥匙，带着翠芯一道向后边库房去，刚出了我们住的偏厢，就听见前头小连子唤住了翠芯：“你跑哪里去了，秀锦姑姑喊你去准备茶点呢！”我只有吩咐了她适时在殿旁小厅等我，只身为她去取茶具。
    待我出来，拿锦帕包了杯子，一路向前殿来，幸而未碰见什么人。许是赶得急了，加上这两日饮食活动不佳，这区区几步路竟让我觉得有些头晕眼晃。今天的天气燥热，可暖烘烘的热气照在背上却让人只觉冷汗不停渗出。到了小厅，半天不见翠芯来，想必是她忙得不能脱身。我头晕脚沉的难受，只想速速交了杯子了事，便捧了那只百子杯，往前殿一路寻去。终于在偏殿寻到了翠芯，她也正焦急地等我，交付了杯子，我方觉心头轻松了些，但仍是身上沉沉，只想回房休息。
    刚出了偏殿，便听见身后脚步声，转首去看，却见前庭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正是靳轩和他的新妃！
    这一日天气晴好，阳光自殿檐斜斜投下，一片明亮灿烂中，这对新人的大红锦袍便是格外的绚丽夺目了，我停了步子，有了片刻的恍乎，只觉得靳轩的脸在那织锦的反光中朦朦的看不真切，似在梦境中。那身边的可是馨蕊吧，她似乎认出了我，面上的表情却仿佛带了片刻的迟疑，我还未能看清她眼中神色，她已是恢复了如花笑魇，停了步子却没有走近，带着雍王正妃应有的端重神态，远远地唤我：“月遥妹妹！”
 顿时之间，只觉得昔日的姐妹情态仿佛隔了好远去。
    是啊，我只是这皙华宫中小小宫女，我与馨蕊的身份，已有了主仆之别，岂能再如往日。收拾了心境，我移步上前，脸上带了恭敬的笑，规规矩矩的一个宫礼，屈膝款款言道：“月遥见过雍王、王妃！二位大喜！”
    “月遥～”听馨蕊的口气，她见到我仍是欣喜的，我似乎暗暗放了心，只见她缓缓上前一步似要拉起我：“我们姐妹之间何必还要这般见外！昨日来请安时我便向母妃问到过你，得知你病了，心中甚是担忧，又碍着礼仪不能去探。今日能在宫中见到你真好，如今身子可是好了？”
    这才把笑意荡开了些，但依旧带了恭谦的神态，我抬首凝视着馨蕊点的眼，完全不管余光中靳轩黯然的神色，尽力如往常一般欣然言道：“多谢姐姐记挂！月遥已是大好了！姐姐如今贵为王妃，身份已然不同，如若月遥依旧如往日般不懂礼数，怕是要被人笑话，也要被主子们怪罪的。还是请王妃受奴婢一礼吧！”说着又俯首深深示礼。
    靳轩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他紧紧的抿了嘴，眉宇间淡淡的神色，似是形同陌路的冷漠，又似心灰意冷的黯然。他又瘦了，面颊削薄了少许。虽然一身华服，金冠烁烁，但却隐隐几分憔悴。
    我隐忍了心中的伤痛，深深地又是一礼：“娘娘正于正殿等候二位。月遥还有差事，先行告退了！”说着，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一声娇斥：“这是哪个奴才？怎么这般无礼！”众人皆诧然转首，只见芳淑仪一身水红盛装，身后跟了旈云宫的丽嫔，领着手下数名宫女内侍，正从宫门处向这边缓缓踱来。
    待她们到了跟前，众人纷纷行礼，靳轩与馨蕊品阶较她们为高，但辈分有别，亦是示礼见过，谦和的唤了句“淑仪娘娘、丽嫔小主”。
    芳淑仪满脸媚笑开来，上前握了馨蕊的手：“雍王、王妃真是太见外了。一家人又何必那么多的礼数？”说着又对了身后丽嫔说说：“果真是新婚燕尔，丽妹妹你看我们王妃可滋润得越来越娇媚动人了啊！”听得丽嫔清脆的嗓子娇笑了两声接口道：“淑仪姐姐说得没错！可怎么我们雍王却是清瘦了几分啊？想必这几日新婚倒是劳累了！”说罢，一脸深意的笑。这几句话已是有了几分露骨，靳轩面无表情依旧没说话，馨蕊却把不悦掩饰得极深，带了规矩的笑：“娘娘玩笑了！”
    芳淑仪见这些话得了个没趣，便转脸依旧握着馨蕊的手：“王妃宽和有礼，真是好脾气的人呢！就是对下人也太过宽厚了！”说着，一时收了笑容，冷了脸向我望来：“刚才我见这个奴才甚是无礼！说什么身上还有差使也未等二位应许转身就想走，真是狂妄至极！”
    我心中一惊，刚刚一时心中伤痛难忍，加之身体不适想要离开，确是急了些，却不料被她抓了把柄！
    馨蕊忙欲帮我说话：“娘娘误会了……”
    芳淑仪转了脸又笑对她：“王妃不用帮她开解，本宫刚才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
    馨蕊还待要说，却听丽嫔打断了她对我斥道：“怎么，还愣在那里！做错了还不认吗？真是太放肆了！”
    我只有屈膝跪下，垂了首恭敬言道：“是奴婢疏忽，礼数有失，奴婢在此向主子陪罪！”
    芳淑仪仿佛这时才认出了我，放开了馨蕊的手向我走近了几步，似是放缓了语气：“哦～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月遥姑娘啊！”说着转首对丽嫔说道：“丽妹妹你可知这奴才是谁？她便是那名气可大的宁月遥啊！”
    “喔！”只听丽嫔一声冷笑：“原来就是那个选做了宫人的秀女啊！由秀女高升成了宫女，这可是本朝闻所未闻的事情啊！原来就是这么个丫头！”说着，对着芳淑仪吃吃的笑了。
    我知道今次已是不慎闯了祸，因此也不言声，只任她们在耳边嘲弄。
    馨蕊在一旁又要帮我说话：“娘娘，月遥妹妹与馨蕊是旧日相识，同为秀女，情意深厚。今日相见，心中欢喜，才聊得随意。月遥本身并无大错，还望娘娘施恩，不要再责怪她了！”
    听得馨蕊这般说，芳淑仪语气更加柔和了些，话却更加刺耳：“哦，原来是这样。曾经同是秀女，如今身份却已天差地别，真是世事难料啊！不知月遥姑娘怎么想呢？”
    我此刻当然知道该怎么回答：“人各有命！王妃福泽深厚，月遥微贱之人，自是不能与之相比的！”
    “呵呵～”果然，芳淑仪满意地笑了，却没能放过我：“你倒是明白得很！可是怎么还敢仗了和王妃的旧情如此放肆呀！”
    这时丽嫔又在一旁帮腔：“淑仪姐姐，这个奴才说不定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想着会有其他人撑腰呢！”说罢，又是一声冷笑。
    我此刻方才明了，“皇上亲手将一名女子抱上御冕，这是后宫之中从未有过的事情。想不到，你竟在那一夜成了名。后宫中多少朝朝暮暮期盼圣颜一顾的女子，对你，恐怕是要羡慕得眼里要滴出血来。”昔日德妃说得没错，虽然我什么都没做，当日受伤是出于不测，正德帝对我亦不过一时牵动，但是，却因为这样，这宫中已是有人已恨我入骨，今日她们对我做的都是因为这个！我只觉无奈，一时无语，简直想笑。微转了目光，却无意间看到馨蕊身旁，一付宽大的褚红织锦袖中，一只手紧紧地握成拳，握到关节发白，甚至微微发颤。
    是靳轩！他听了这些话，究竟心中作何感想？自始自终，他始终在一旁不发一言，是恨了我了吗？然而此刻看到他藏在袖中的拳，我才恍然明白，靳轩，你依旧是关心我的吧！
    果然，听得靳轩忽然冷冷开口言道：“淑仪娘娘，在这已是耽搁太久了吧！恐怕母妃也要等急了。如果二位还要在这日头下训责这位姑娘，不若靳轩先进去向母妃禀了，让她多等片刻！”
    听他开口，芳淑仪又换上了娇媚的笑魇：“哎呀，怎么能为这点小事耽搁了二位行礼的时辰呢！”转了头看我：“好吧，今日雍王及王妃宽容，不与你计较失礼之过。回去可要好好反省！”
    最终还是靳轩替我解了围，心中的感激说不出口，只有深深俯首言道：“多谢王爷、娘娘开恩！”
    还未等我抬头，一行人已走得远了。只觉得累，想起身却是无力。几个小宫女远远地看见了刚才一幕，此刻忙过来扶我，一名叫小凌的犹豫了片刻，还是在耳边对我说了：“娘娘已经知道了，吩咐姑娘先回去好好休息。”我暗吃了惊，没错，皙华宫中的事情怎么可能瞒过德妃的眼，只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有出现……
    待回到房中，心中烦杂难平，眼前一时是靳轩和馨蕊的脸，一时又是芳淑仪和丽嫔盛气凌人的样子。靠着桌子支了脑袋呆了半天，直到有人叩门。方才起身开了门，却见素锦姑姑立在门口，一双眼似有沉沉担忧凝望过来，轻蹙了眉对我说：“月遥姑娘，娘娘唤你到前殿去。”
 随着秀锦姑姑来到芳祺殿，行礼雍王夫妇及观礼的众位妃嫔都已经走了，大殿之中余下的稀稀数人都是皙华宫中的宫人内侍，德妃端坐上方，而中间跪着的，却正是翠芯，正伏在地上嘤嘤哭泣。
    我心中已明白了几分，快步走上前，跪在翠芯身旁，向德妃请安。
    德妃的声音在殿上沉沉响起：“月遥，本宫问你，翠芯把百子杯打坏一事你可知道？”语气平缓，听不出半分心绪。
    “回娘娘话，奴婢知道。”我只有老实回答。
    “那么帮她从库房拿一只新的来替上的，也是你咯？”
    “是。”
    身边翠芯抬首望了我一眼，满脸是泪。
    “那你为什么不向本宫回报，竟然擅做主张？”德妃的问话中此时才听出几分不满。
    我吸了口气，平静了心绪，恭敬答道：“奴婢知道摔碎了杯子是翠芯不对，但是杯子坏了事小，大礼即在眼前，新妃朝见之礼，讲究的是喜庆祥瑞，若当时禀了娘娘，惹得娘娘恼怒，坏了娘娘心情，亦伤了大礼气氛那就更不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平视前方，暗暗观察德妃反应。只见她不发一言，也看不出听了我这番话是喜是怒。
    我继续小心说道：“……所以奴婢斗胆，暗自想着先取了杯子换上，以便大礼顺利完成，之后再向娘娘请罪。”说罢，深深俯首：“奴婢二人确是知错了，在此谢罪。”
    翠芯在一旁亦是随我一同俯首到地，跟着说：“望娘娘开恩！”
    “哼～”只听德妃一声低哼，冷冷说道：“还好刚才大礼未出差池，但是摔了东西，还瞒上不报，既使是知错，也难逃一罚！”
    翠芯听了，心中更是害怕，一边带了哭腔求道：“娘娘开恩！娘娘开恩啊！”一边不住的磕头。
    德妃却不理会，继续说道：“都是本宫平时纵容了你们，越发的没有规矩了！这次虽然没闯大祸，但由着了你们，下次岂不是要翻了天了！给我好好听了！”
    翠芯这才止了哭，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翠芯摔了宫中东西不敢认，还拉了旁人帮你一起欺瞒主子，是为祸首！拉下去杖责十下！好好长点记性！”
    我心中一惊，杖责是极重的惩罚，翠芯小小年纪，皮细肉嫩，几杖下去定是要皮开肉裂、血肉模糊的！既使翠芯确是错了，但这般惩罚依旧是过重了。
    我偷偷抬眼望了眼秀锦姑姑，她似也觉得不妥，开口正待求情，只听德妃继续言道：“月遥与她一道欺瞒本宫，还帮她偷拿了库中物什顶替，也是大错。但念及她一片本心还是好的，亦是初犯，处你罚俸半年，回去好好思过！”
    秀锦姑姑还欲开口，德妃一声怒喝：“还不来人把这奴才送到内务府受罚去！”秀锦姑姑见德妃心意已觉，便微叹了口气，不再言声。
    此时，一旁两个内侍上来，拖了翠芯下去。只闻翠芯一路求饶，哭声不止，甚是凄惨。我听了不免心颤，钱财只是身外物，我与翠芯的惩罚轻重易见，不敢说德妃这么做是因为偏袒我，只隐隐觉得这一幕似是做给我看的。那边德妃还在望着我，我只有再次俯首：“谢娘娘开恩！”
    德妃的语气已是放缓了许多：“月遥，你还在病着，念在你入宫时间不长，本宫也不忍过重的惩罚你。这许多的礼仪规矩不是能由着你的想法来的，回去闭门思过三天，仔细地想清楚。好了，退下吧！”
    “是，月遥谢恩！”说罢我赶忙起身，准备退下。许是跪得久了，加之今日本来有些虚弱，一时站得急了，只觉眼前忽然一抹漆黑，耳畔嗡嗡声响，头脑仿佛失了血一般空白一片。咬了牙硬忍了站住，缓缓转身，头却更加晕了，眼睛一闭，晃了两晃。只觉前面有人伸手牢牢地扶住了我的胳膊帮我站稳，一时觉得有了依靠稍稍放心，但身子却一软，几欲跌到那人怀里，急忙定了心神，稍稍站稳。此时血流稍畅，便觉好了些，这才睁眼，只见眼前一片明黄颜色。耳边是德妃及宫人的请安之声：“皇上万福！”
    我一时大惊，想要跪下，但因他扶了我的胳膊，手上力道甚重，让人挣脱不开。我不禁又惊又羞，不自觉地抬眼望去，正对了他那双熟悉的眼眸。他双眼微眯，让人看不清其中神色，不管殿中众人跪倒了一片请安，只是看我。我心中不免怦怦直跳，硬挣了两下他依旧是没有放手，只有微微曲了曲膝，尽力示了个礼：“皇上万福！”
    那边德妃已是迎了上来，一边开口问道：“皇上早先说了今日不来的，靳轩他们已经礼毕回去了，可怎么也没听门口奴才们通报一声，真是失礼了！也不知皇上来了多久了？”
    正德帝这才放开了我，见我自己能够站稳，才转首对了德妃说：“朕刚来了一阵，在外头听了你在惩罚奴才，不想扰了你，这才没让下人们通报。”说罢，又回头望向我，稍稍压了声音温和问道：“今个儿做错了什么？怎么惹得主子生气了？”
    见他是问我，这才反应过来，曲了膝正想跪下，却听他说：“免礼了，看你今日样子虚弱，待会别一跪又起不来了！”
    这一下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一旁德妃接了他的问话：“也没什么，是另一个奴才打碎了百子杯，月遥帮着瞒着，被我责斥了几句，还要劳烦皇上费心问起，都是臣妾不懂得调教手下奴才！”说着，看了我一眼：“好了，你先下去好生休息着，这几日不用你在跟前伺候了。”
   我这才如临大赦，行了礼答道：“是。”便转身逃也似的退出了大殿去。心犹在怦怦直跳，回想起方才差点倒在正德帝怀中那一慕，心中又是担忧又是羞愧，自己不是故意，可在圣上面前摇摇欲倒却是不争的事实，只能怪自己不争气。现在，只不知德妃心中会怎么想，不知众人心中会怎么想，也不知，正德帝又会怎么想……
那日过后，我奉了德妃旨意足不出户三天，闭门思过。
    翠芯在内务府受罚之后当日也被送回了住处。她住的地方与我隔了个园子，当日我想去探望，无奈却碍着懿旨不便前往，只听来给我送饭的小凌说，翠芯确是被打得惨了，一片血肉模糊，不过已上了止血生肌的药粉，又给她弄了些止痛的汤药喝了，已晕沉沉地睡了。
    三日禁足过后，我风寒已是好全了，这才又在殿前伺候。德妃对那日的事未发一言，对我神情依旧淡淡，身边的下人们看见当日那一慕，仿佛也品出了些端倪，对我难免又多出了几分疏远。一日我去探了翠芯，她身上的伤未能痊愈，依旧趴在床上，见了我来却有些神情躲闪，亦是显出了些距离来，不知是不满德妃对我们的惩罚相差甚远，还是愧疚拖累了我受罚。我心中几分清明，不便多说什么，而且她亦可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被罚重了些，因此我只觉得歉意在心难言，安慰了她几句便离开了。一时间，我似是被众人孤立了，在皙华宫中的日子有些难过起来。
    随着日子又过了一月，天气越来越热，每年这个时候皇帝都要携同妃嫔皇族们前往京外的蓊沁行宫避暑，全宫上下无不未移驾做着准备。秀锦姑姑亦带了我及其他几名宫女内侍将要带去行宫的衣物细软收拣打包，其他用不着的整理归库，忙忙碌碌了好一阵才停歇。
    近来我在宫中只是守着本份，勤勤勉勉，埋头做事，不多半点是非，渐渐的也搏回了众人几分好感，几个年龄偏小的宫女内侍亦会同我轻松说笑了，身边的氛围有了一些缓和。只这一月倒让我更加感受到了宫中复杂难测的人心，体会到了宫闱深讳的深意，明白到平淡生存的艰难，反倒觉得自己似乎更加融入了真正的宫中生活，只是越来越觉得累，身心疲惫。
    待到移驾那日，我也随了德妃娘娘的鸾驾一路西行，到了位于武烈河西岸的狭长谷地之中距京三百余里的蓊沁行宫。行宫三面山峦重叠，北面一片湖泊，洲岛错落，碧波荡漾，湖面被长堤和洲岛分割成个湖，各湖之间又有桥相通，两岸绿树成荫，山庄主要的风景建筑又都散落在湖区的周围，因此显得曲折有致，秀丽多姿。东北角一口清泉，名曰“清河”。行宫的宫殿皆是青砖灰瓦，尽显自然本色，与紫禁城的红墙金瓦、描金彩绘相比，多了几分淡雅庄重。使得我初次至此，便觉不光风景怡人，气候荫凉，而且少了京城的堂皇耀目、庄贵逼人，更让人轻松舒适，心中不免喜欢，难怪我朝历代皇帝每年都会选择此处避暑消夏了。
    行宫拥有大小宫殿二十四座，其中皇帝居于南面的正宫——松云宫，主殿为澹泊殿，是举行各种大典和朝见外臣的地方，其后的殿堂名曰敬诚殿、云翳斋、松博居，分别是皇帝处理朝政、读书、居住的场所。德妃娘娘每次来都居于西北面临湖的浩云殿，从殿北的一排长窗向外望，便是长天湖的万倾烟波浩渺，湖边一片莲花碧叶连天，各色莲花袅袅婷婷，湖风微袭，望此开阔湖景，更觉心旷神怡。荣妃娘娘平日一心向佛，因此选了东北面的葭玉殿，靠近山上寺院佛堂，殿两侧皆是一片竹林，荫凉幽静。芳淑仪及丽嫔几位平日有恩宠的妃嫔也随着来了行宫，分别居于欣澜殿、倚艳阁等各所。其他皇子王爷等亦是于行宫外侧的就近的园林中，方面朝见及处理政事。
    虽然不是刻意留心，我亦从德妃口中知道了雍王的住处是行宫外西侧的澄心园，晚几日也将带着王妃来此随驾。根据惯例，皇子大婚之后就要搬出皇宫，在宫外另立府邸居住。因此，大婚七日之后，靳轩就住进了宫外御赐的雍王府中，标志着正式的成家立业。此次来行宫随驾亦是不能住在宫内，只能在附近择园居住。这些消息在我心中激不起半分波澜，反正再见面亦是无语，因此他的居所行踪，已是与我无干了。
   既使离开的紫禁城，该来的风波依旧不断。
    那一日，芳淑仪独自一人带了随侍来浩云殿中小坐，我奉了殿上的吩咐捧了小厨房新做的解暑甜品出来呈上。犹记得上次她与丽嫔对我的责难，因此此次格外小心，细细的按着规矩给她请了安，托了方盘送上一碗芙蓉马蹄汤，这才静立一旁。她那双媚眼微斜了打量了我几分，带了一丝暗含深意的浅笑，倒是没有说话，待到饮过一口甜品后，她微微思量半刻，又轻饮了一口，方才对着德妃问道：“贵妃姐姐，你宫中的东西果真不同，这甜汤的口味清新爽口，很是特别，妾嫔倒是从未尝过呢！”
    德妃看她喜欢，淡淡一笑，未置一言。
    不想芳淑仪饮完一碗后又继续问道：“只不知是姐姐宫中哪位手巧调制的，可否让他也教教妾嫔，也好让妾嫔也能常常饮到如此甘甜美味呢？”
    见她追问，德妃轻轻瞟了我眼，这才笑着对她说：“是月遥想的方子，昨日内务府送了些新鲜马蹄来，刚好记得之前听月遥说过用马蹄煲的芙蓉凉汤最是爽口的，这才让她做了试一试。”
    “哦～”芳淑仪似是有些意外，转了脸向我望来。
    我赶忙垂首恭敬答道：“奴婢家乡盛产马蹄，每到夏日许多人家都爱做马蹄汤的，奴婢在家时见母亲做过，这才知道方子。若是淑仪娘娘喜欢，奴婢把方法写了给娘娘便是。”
    芳淑仪却不接我的话头，只是微压了眼睑对我细细打量，眼中浮光一闪，只不知她又打了什么主意。果然，半刻之后只见她又媚笑开来，转了脸向了德妃说道：“贵妃姐姐真是好福气，宫中竟然有这么乖巧聪慧的丫头。不知怎么的，妾嫔对这位月遥姑娘亦是越看越觉得喜欢呢！只不知贵妃姐姐可愿割爱，把这个姑娘赏给妹妹，也让妹妹日日有这般美味的马蹄汤饮饮呢？”说着，又回了头看我，依旧一脸笑意地问道：“也不知月遥姑娘是否愿意？”
    我心中一惊！她对我恐怕只有憎恨入骨，哪来的半分喜欢可言，若我真的被要了去关在她宫中还不知会遭来怎样一番折磨！到时候恐怕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这些心思自然不能表露出来，我只是垂了眼，带了一脸恭敬的表情，小心的卑微答道：“奴婢愚钝粗拙，哪敢深受淑仪娘娘如此厚爱！”
    芳淑仪还待要说，德妃娘娘此时开口：“能够受到妹妹垂青，这是月遥的福气。只是这丫头刚来了也没多久，对宫中事务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本宫还想留在身边多多调教。只怕现在去了妹妹宫中做错的事情，又麻烦了妹妹。还是让她在这本宫这里多学学吧！淑仪喜欢这马蹄汤，要是嫌做了麻烦，下回本宫这儿煲了一定教人送去便是。”
    “呵呵！”芳淑仪闻言掩了嘴一阵轻笑：“这月遥姑娘聪慧灵俐，又有什么是学不好的！既使是去了我那里，妹妹我一定会悉心调教，决不会负了姐姐对她的一番厚望的。只怕是贵妃姐姐对她太过疼爱了，舍不得赐给妾嫔吧！”
    她这么一说，德妃若是依旧不允的话，倒显得有些小气，抑或是又暗藏了其他不为人道的原因了。我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只不知德妃会作何决断。
    只见德妃亦是一声浅笑，神态自若道：“本宫当然知道妹妹调教下人自有一套。前些个日子在皙华宫中，好像也是月遥礼数不周，惹得妹妹生气。还记得当时还是劳烦了妹妹帮本宫责斥教训过，现在想起，本宫还一直觉得过意不去呢！怎敢再将月遥派去妹妹宫中呢？这月遥年幼不更事，万一又闯了祸，本宫可要羞愧难当了！”
    听见德妃提起当日之事，芳淑仪不竟暗暗变了脸色。当日在皙华宫中未禀德妃一声便自做主张地拿了她的人训斥，已是驳了德妃的面子。而德妃当日竟未出面干涉，便让人觉得我在德妃心目中不过如此而已，更让芳淑仪觉得当日教训我是理直气壮，事后也未向德妃通禀。而此时德妃提及，却象是暗示这件事她依旧是在意的，倒让芳淑仪减了半分底气。只能讪讪笑道：“姐姐玩笑了，这么说妾嫔可是担当不起！”于是放了要我的事不去再提。我心中亦是暗暗松了口气，偷偷望了眼德妃。她只是一脸平静，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
一日黄昏，宫中在长春仙馆设宴款待各位随驾的皇族亲贵，德妃及数位后宫嫔妃也出席宴上，秀锦姑姑与我亦随侍前往。
    长春仙馆倒不算富丽堂皇，只不过面临着长天湖，视野开阔，加之殿阁设计较为高大，气势恢弘，作为设宴场所倒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正殿中间留着歌舞艳姬献艺的场地，铺了大块的朱红波斯织毯。上座正德帝端做正中主位，德妃、荣妃分坐两旁，然后才是芳淑仪等数位妃嫔，以及诸位皇子王爷协同家眷，其中雍王、信王有差使在身并未准时出现，只有馨蕊一人坐了静王正妃下首的位置。我稍稍留心几眼，馨蕊今日的妆容裙饰无一不是悉心打扮过的，犹显得庄贵秀丽。只是廖廖一人，却象正是形单影只。还好德妃及荣妃不时与她询问倾谈，化解了她的几分落寞。而宴上我俩身份有别，不便交谈，只能用了眼神无声交流。她并不避我，反倒不时浅笑望来。我心中隐隐觉得几分放心舒坦，却是说不上原因。
    对面还有之前从未留意过的几位亲王，是正德帝的兄弟辈。以前从未就近看过，此时亦是打量了几眼。只见左首第一位的是祁王睿寅，他是正德帝的兄长，在先皇的皇子中排行第二。他的眉眼与正德帝有几分相似，面色白润，显是平日保养得极好，上唇的髭须修剪得相当整齐，一袭湛蓝长衫倒显得风神峻朗，举止雍容。下首的是萧王睿申，却是粗壮武夫模样，一脸的络腮胡子，举手抬足间亦是有几分豪武之气，只是眼睛，似乎总是滴溜溜地往妃嫔及女眷方向乱转，显出了些许粗鄙。
    酒过三巡之后，有内侍呈上一道珍珠百合甜汤，众人尝了皆赞不绝口。此时芳淑仪突然放下手中白玉瓷碗，带了她一贯的娇媚笑容，面向正德帝开口说道：“前些日子妾嫔在德妃姐姐宫中尝过的芙蓉马蹄汤才叫一个绝呢！汤味清新，马蹄爽口，竟比这个百合汤更清香十分。不知皇上可有幸试过？”
    “哦～芙蓉马蹄汤？朕倒是还没听过！”正德帝带了半分讶然看了看德妃这边，又浅笑了望向芳淑仪：“那你还真是口福不浅！可曾向德妃学了几招？”
    芳淑仪还了一个娇嗔的表情，嘟了嘟嘴笑道：“臣妾可没这样的好福气。听说那是姐姐身后那位月遥姑娘精心烹制的，这调制的法子可是没这么容易学得来的！”
    这下子，全场半数人的目光都向德妃身后投来，秀锦姑姑是宫中侍候久了的人，众人都识得，自然便知芳淑仪口中的人就是我了。我亦是不想引起众人过分关注的，此时不便出声，垂了眼去，只待德妃回应。
    德妃一声轻笑，抬了双手略拱身前，对着正德帝言道：“我那儿却是做过一道芙蓉马蹄汤，只是不淑仪妹妹说的，倒像真的是琼浆玉液一般，其实哪有这般传神。不过是原先宫中没做过，因此口味也算新鲜，倒是臣妾疏忽，也未呈给陛下一尝，在此给皇上陪罪了！”
    “罢了罢了！这点小事，又何必如此认真呢！”正德帝微微摆了摆手，眼神依旧是向这边的，只是不知是落在德妃身上还是别处。
    我仍然是面无表情的恭敬站在德妃身后，只当刚才的事情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不想正德帝刚刚说完，下面一个粗沉的男声说道：“哎呀，其实还是德妃娘娘不对啊！这般清丽娇艳的姑娘又是如此聪慧手巧，却被德妃娘娘一直藏了在宫里，怎么从未带出来给我们见过啊？”
    我一听之下顿时暗暗吃了一惊，赶忙悄悄地垂了脸去，只是余光之中依旧能够感到，那边萧王那带了几分狎鄙的眼神正向我看来，心中很是厌恶，却不能表现出来。
    德妃即刻端然笑道：“不过是本宫手下新来一名不懂事的宫人，王爷说笑了！”说罢未等萧王接话，便转过头对正德帝说道：“听说宫中舞技班近日又编排了几支新舞，光这样坐着喝酒也是闷了，不如让她们呈舞上来热闹热闹吧！”眼见正德帝颔首应允，身边何公公一声传令，即刻丝竹声起，一群艳妆舞姬翩翩然上场。
    趁众人转移了注意，德妃回头对我轻声吩咐：“怕是晚了夜凉，月遥你回宫帮为本宫找一件薄披风。”说着顿了一顿，似是无意道：“找到就让小连子送来吧。”
    “是。”我心知德妃已是后悔带我来了长春仙馆，此时把我支开亦是为了避免其他麻烦继续。而我心中亦是巴不得快点离开，这一差遣倒是正中下怀，赶忙应了从一旁侧门退了出来。
此时不过戍时，外面天色已是暗了，幸而月色尚明，一路也有宫灯垂挂两侧，路还是看得清的。出了仙馆沿湖向着浩云殿方向走了一小段路，这一路倒是一直没看着什么人，甚是僻静，隐隐还能听见从仙馆方向传来阵阵丝竹之乐，晚风轻拂，天际的明月及星子倒映远处湖心，显得格外清幽动人。
    这时，似乎身后的乐曲声中还夹杂了脚步声急急而来。我知道仙馆中的宫女内侍多在宴上侍候，更没想到会有人跟在身后了，不免回头去看。刚一转身，只觉一片酒气扑面而来，一个高大的暗青色身影已欺近身前，还未等我看清，来人却是一把抱住了我。这一刹那我立即分辨出来，这人正是萧王睿申。
    我这一惊几乎喊出声来，却被他一手捂住了嘴，只听他在我耳边说：“一会儿没看住你就被你跑出来了，幸好爷觉察得快。怎么，这是赶着去哪啊？可是德妃交了你什么差事？在德妃那儿办差有什么好的，不如跟了本王回了我萧王府，不光好吃好喝，就凭你这姿色……”说着在我脸上拧了一把，他一口酒气全喷在我的脸上，让人厌恶地简直想吐，又被他大力钳住，动弹不得，环顾四周可是左右没有其他半个人影，心中焦急万分，只得听得他在我耳边继续说道：“……当个侍妾绝对不成问题！”
    我用力挣了几挣，终是没能挣脱他的双臂。他察觉我想挣开，立即狞笑两声：“哼哼，你还不愿意？！你若是不乖乖听话，本王就告你个无礼顶撞冒犯，就看到时候皇上娘娘怎么罚你，小心打得你皮开肉绽，到时本王可是要心疼的！”说着大脸向我靠近，似要亲吻过来。我心中又惊又气，从未受过如此侮辱，想用力偏过头去躲过他的嘴，却因身子动弹不得，起不了半点作用，眼看他的嘴就要贴上我的面颊，一时间气急攻心，眼酸得坠下泪来。
    正在这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咦！五皇叔，您怎么在这里？”我心中大喜：救星到了！果然，萧王停住了动作，稍稍放开了我，但半个身子依旧压在我身上，回首压了怒气问道：“是谁？”
    映着路边灯光，我依稀看见，刚刚说话的正是信王靳廷，而与他一同来的，还有靳轩和几个侍从！
    只见靳廷一路走上前来，一边不停说道：“哎呀，侄儿前头有事耽搁了时辰，竟让父皇及皇叔们久等了，真是惭愧！待会小侄在宴上自罚三杯，以表陪罪！”说着就到了我们面前。
   见萧王还不肯放开我，靳廷装作一副不解的样子茫然道：“皇叔这是要去哪里？可是要小解去？哎呀，怎么能让这么个瘦小的丫头扶住您呢？要是待会不小心跌了摔了可如何是好啊？来来来！还是让小侄亲自来扶您！”说着，比手画脚的就要上前来扶。
    萧王自然收了抱住我的手要去阻止他，却不想被靳廷顺势揽住了胳膊。“不用了，贤侄……”萧王只能腾出另一只手要拉开他的手，这才把我完全放开，我立即闪身夺到一旁。
    只听靳廷继续说道：“哎呀，皇叔跟小侄哪需如此客气！”说着招呼靳轩身后几个手下：“快过来人啊，帮本王把萧王殿下搀扶进去！”
    呼啦啦几个侍从立即上前，前后左右的簇拥着萧王推推搡搡地往长春仙馆去了。萧王被他们团团围住，嘴中一路嘟嘟囔囔，却哪还有功夫管得上我。
    我终于放下心来，回头一看，面前只剩了靳轩以及他的随身内侍连喜。
    一场嚣闹过后，此时三人对立却显得格外静默。我经过刚刚一番挣扎，发髻凌乱，上身的衣襟也歪了，脸上犹带了泪痕，十分狼狈，此刻对了靳轩，更觉不堪，咬了牙不让眼泪继续流下来。靳轩背了手，脸色铁青，头转了一侧并不看我，却止不住双肩起伏，显是心绪难平。身后的连喜，看看我，又看了看他，只有垂首下去不敢说话。
    我理好了衣襟，轻轻抚了抚乱发，这才屈膝行礼，想了半刻，只能淡然说了一句：“多谢雍王搭救。”
    此时他才回头看我，却不言声，我不竟抬眼望去，四目相对，只见他清俊的脸上，那对似水双眸中不尽的全是说不清的复杂神色。不想今日这一幕却被他碰巧遇上，虽是帮我脱了身，可我心中却是万般不愿，心中黯然，为什么老天要这样与我作对，竟然让他也出现在这里！我的狼狈，我的不堪，我的屈辱，统统都被他看在了眼里。他望着我的神态是什么，惋惜吗？痛恨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呢？他为什么还是不说话？是生气了吗？抑或是怜悯？还是，对我已无话可说！？
    这时，他仿佛是突然从梦中惊醒，迅速转过头去，沉了嗓子对连喜说了一句：“月遥姑娘受惊了，连喜，你护送姑娘回去！”说罢，迅速转了身只身一人朝长春仙馆方向去了。
    我与连喜只能一齐朝着浩云殿去。我心绪极乱，不想说话，连喜亦是陪着我默然。直到快到了浩云殿门口，我才止住了脚步，颓然说道：“这一路劳烦公公了。浩云殿就在前面，还请公公止步。回去请替月遥谢过雍王。”说罢转身要走，却感觉连喜在身后停住了脚步却不答我话。感觉有些不对，回了头去看他。
    只见他微皱了眉，踟躇了半天才对我说道：“宁姑娘，奴才不知究竟您是为了什么拒绝了我们雍王。奴才只是知道殿下对姑娘您可是一片真心。那一日去雍王大婚后去德妃娘娘宫中请安，遇见芳淑仪为难您，那时奴才也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后来回了雍王府，我去给殿下上茶，看见雍王殿下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书房里，抚着您的那支簪子半天不说话。奴才知道殿下心思，想着都已经娶了王妃了，殿下再怎么着也该看开了，就斗了胆子上前想劝上几句。却不想殿下忽然抬了眼看我，也象今天这般神态。当时，他只问了奴才一句话，就又不出声了。宁姑娘，你可知殿下问我的是什么话？”
    我呆呆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只听他继续说：“殿下轻轻地问我：”连喜，你可知道，为一个人心痛是什么滋味？‘奴才听了这句话，只觉得心中极是难过，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般地闷得慌，就连平日里受了主子责骂都没有那么难受，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殿下的心情，想说的那些劝慰的话是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了。“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此时才停了下来，慢慢地看了我一眼。
    为一个人心痛的感觉？回想起那些为靳轩心痛泪流的日日夜夜，那般撕裂刀割般的刻骨痛感，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但此时，只能是无奈，到底是什么，伤得我俩这么深，深得连眼泪都再也滴不出来。我说不出话，只是哀绝地望着连喜，望着他几分不安的眼神，不知该如何回答。半响，终于开口一句：“夜深了，你快回去吧！”
那一夜德妃很晚才回来，我不敢睡下，听见她回宫的声音立即出到殿前迎候。
    只见德妃披了我差小连子送去的那件松绿披风，一路急急进来，皱了眉头，脸色阴沉着，似是心情不爽。只不知是什么事情惹得她生气了，我一边侍候她解开了披风脱了，一边暗暗的用眼神询问秀锦姑姑。姑姑也是蹙了眉，见我望她，微微地摇了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即时明白此刻不宜开口，便拿了换下的披风要往后堂去放。此时德妃忽然叫住我，我只有停了步子向她望去，只见德妃眼神飞快地在我脸上轻扫而过，依旧是皱了眉头，坐了殿上主位。我静立一旁，等她问话。不料她却一时没有开口，却是先挥了挥手禀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了秀锦姑姑在侧，这才转首严肃问我：“刚刚你回来的时候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情？”
    我心中明白，这许多事情是逃不过德妃的耳目的，因此便将离开长春仙馆后遭萧王纠缠轻薄的事情以及后来信王出现帮我解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只跳过了与靳轩对立的那一段，说到不堪处，万般屈辱上心头，那般憎恨伤心、眼眶中泪水盈盈的的情态倒不是故意强装出来的。
    待我说完，德妃重重一拍椅边扶手，冷哼一声。
    我不知她为何生气至此，想来不可能只为了我便气成这样，心中正是疑虑。只听秀锦姑姑急忙在一旁劝慰道：“哎呀，娘娘何苦生那么大的气。平日萧王的为人即是这样，似是何人都不放在眼里的。他胡搅蛮缠惯了，娘娘又何必与这种人动气！还请娘娘息怒！”
    我依旧未懂，又不好出声，只在一旁默默站了。
    德妃稍稍平静了些，但依然忿忿地说：“这个蛮恨无礼的东西，本宫又何尝放在了眼里！只他这一次也太过分了，当着众人的面恬了脸地向我要一个宫女，还敢私下出去纠缠了月遥，真是无法无天，简直是丢了皇家的脸面！”说罢似乎稍稍解了气，望了望我，又关照地问了几句，这才吩咐我下去，只与秀锦姑姑单独在殿上又坐了好久。
    得知萧王竟真的去向德妃要我，我心中不免多了沉沉担忧，虽然从德妃的口气上看来，她并未应允，但终究这是麻烦一件，万一一时不测让萧王随了心愿，那倒真的是生不如死。我宁月遥何尝想到过会落到如此下场！心中哀凄不止，回想自选秀入宫之后，几番命运沉浮，半分都不由自己掌握。原以为身为宫女只需埋头做事，守住自己一方天地即可，却不想身似贱草，采摘践踏只能由得人去。不由得感叹“身份”二字原来是如此重要，难怪当初选秀时众人皆是热热切切地想飞上枝头去，只是当初的想法太过天真，亦是懵懂无知使不出半点手段来。生平第一次，我竟隐隐有了几分对于权势的渴望。
    从第二日开始，德妃似是放了这件事不去再提，就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我虽然不知昨晚我走后长春仙馆中又发生了什么，但终究是问不出口，也觉得那份不堪怎能再提，终于也是放淡了些。
    这日下午，德妃歇了午觉起来，便吩咐我再弄去准备些芙蓉马蹄汤，我只当是她也喜欢，即刻去小厨房悉心调制了，然后再到殿前请示，是否现在呈上来。
    却见德妃侧了身子斜倚在贵妃榻上，抬起一只胳膊支了头，微皱了眉，神情却是倦倦。身边秀锦姑姑对我轻轻说道：“娘娘突然有些头疼，想是之前偏头疼的毛病又犯了，需要静静养息片刻。你下去吩咐声，让宫人们做事小心些，别弄出了声响扰了娘娘休息！”
    “是。”我亦轻声应了，又问了秀锦姑姑：“可要为娘娘传唤太医来？”
    “不用了。”那边德妃缓缓出声说道，“这老毛病本宫自己清楚。倒是前些日子答应了陛下弄些芙蓉马蹄汤去，本想着今日亲自送去，不料……”说着轻轻一叹，似是无意吩咐道：“月遥，你就为本宫跑上一趟吧！”
    让我去？我心中瞬间的疑虑，但想一想也是正常，便温顺地应了，独自一人，提着放了白玉汤盅的紫藤篮，一路往正德帝的正宫行去。
    松云宫，我之前只在来行宫的那日远远地望过一眼。那格外高耸的青瓦卷檐，掩映在一片连天青松翠影中，显出它与其他宫阁不同的尊贵肃峻。就是在紫禁城中，皇帝居住的乾元殿亦是我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原以为德妃是不愿我与正德帝碰面的，但也许，这日子长了，往昔的某些情愫亦是淡了，在德妃宫中的每一次相见，都只是雁过无痕，淡淡的不留痕迹，正德帝待我，不过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宫人一般，即使一次我在他面前差点摔倒他出手轻扶一把，但后来看来，也不过是寻常举动。也许正是因此，德妃的警惕也就慢慢放松了吧，这才有了今日，遣了我一人独自来这松云宫。
    待到了宫门口，抬眼一见宫门匾额上遒劲苍逸的“松云宫”三字，以及两旁墨色木匾上刻的一副对联：“青松明月晨夕，便胜人间风景”，字际洒脱俊逸，寓意淡然幽远，心中却不免生出了半分喜欢。请了门口侍卫通传，不消一刻，却见正德帝身边的何公公亲自迎了出来，我抬眼一看，立即垂首恭谦地行了礼并道明来意，许是知道我从未来过，甚至看出我有些许紧张，何公公和蔼笑了对我说道：“姑娘不必如此客气，来，请跟了老奴进去吧。”说罢便在前面引路。
    我一路跟了进去，只见松云宫是一座四进的宫殿，何公公带了我迳直去到第三进的云翳斋。我们并未走殿前正门，而是跟了他从云翳斋左边侧门进了，一进门是个小厅，放着几张红木桌台，上面是各式杯盏茶壶，以及各种日常用具，摆得却是整整齐齐，纹丝不乱。听得何公公吩咐：“还请姑娘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禀了陛下，看看是否此时呈上。”“是。”我轻轻应了，何公公进去了却很快回来，低声对了我说：“陛下此时正在披阅奏章，你提着东西这就跟老奴进去。”我依言随他入内，又穿过了两道深色的楠木门，这才真正到了云翳斋的正殿内。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正殿内布置极其的简单，东面一排书架，陈列了薄厚不同的各种书籍，有些书本的边页已能看出发黄，显是年代久远，北边靠墙是一张长榻，上面铺了明黄软垫，四周墙上挂了几副山水字画，中间是一张深墨色的楠木长桌，放了文房四宝，两侧各堆着一叠厚厚的明黄奏章，正德帝正坐于正中提笔疾书。
    我不知该不该行礼，望了一眼何公公，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并暗示我将甜品盛出一碗来。我会意将藤篮放在一旁墙角的方台上，取出个玉白色的汤碗小心盛了一碗，正待要交给何公公，却见他眼神向正德帝方向示意，便退立一旁去了。我只有取了个方盘，放上汤碗，小心翼翼地送上前去。
    待到了正德帝桌前，何公公在一旁轻声说道：“皇上，德妃娘娘宫中送来的甜品到了。”正德帝却不抬首，只沉沉“恩”了一声，便一挥手示意将碗放在他左侧桌上。我默默地放下方盘，端起那只碗放在了指定的位置。正德帝似是用余光向白碗方向轻瞟了一眼，许是看到了我放碗的双手，便顺势稍抬了眼瞟了我一眼，又迅速埋首下去，持笔轻蘸了少许一旁玉碟中的朱砂。我见没有旁的吩咐，正待拿了方盘退下，却不料他又迅速地抬了头，像是有些意外地望着我，手中御笔仍未放下，却见笔端那点新蘸的朱砂凝成一滴，迳自落下，刚好落在他面前的那份奏章上。
    “哎呀！”我不竟轻唤一声，正德帝这才收了望我的眼光，迅速低头看了看被染污的奏折，不觉得皱起了眉头。只见奏章正中，绿豆大的一点朱红仍是饱满一滴，像是还待要向四周扩散。正德帝不免有几分不快，立即放下了手中御笔，似要拿起手边白纸去擦。
    这一擦恐怕是要让那污迹扩大的，情急之下我速速在一旁轻声喊道：“不可！”说完却反应过来有些无礼，心头一惊，不觉得回首去看门边何公公，却见他已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原来此刻我已是独自一人对了正德帝，不免有些心慌，正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却听他在一旁温然问道：“怎么？你有好法子吗？”我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却见他起身让出位置，对我说道：“那么，你来试试！”
    我知是拒绝不了，只能略一俯首示礼，这才恭然上前，到了他的御座边，放眼桌上并未见吸水的绵纸，灵机一动，身上刚好带了一条素色绵帕，我即刻取了出来，把绵帕的一端紧紧地绞成细细一束，这才把尖端慢慢的凑近那点朱砂滴，轻轻地吸了多余的朱砂去。幸好朱砂稠厚，还未来得及扩散开去，慢慢的纸上只余了绿豆大的一点红色印迹。我这才轻舒口气，却忽然意识到正德帝正在一旁仔细地端详着我做这一切，赶忙从御座边退了开去，站在一旁。
    正德帝垂首看了看桌上那份奏章，像是对我的处理甚是满意，不由得点了点头，这才扭头看我，见我半响不说话，便轻笑一声，指了一旁的甜汤问道：“这个，是你做的？”
    “是。是德妃娘娘吩咐奴婢送来为陛下解暑的。”我垂首回答。
    他伸出手去端起汤碗，有些诧然的问：“怎么还是冰的？”
    “这甜汤用冰镇凉了才最清凉好喝，奴婢在盛汤的瓷盅周围放了冰，才会有此效果。”
    听罢他又是一笑，这才慢慢轻饮一口，然后转头望我，赞道：“果真不错，清甜芬香，芳淑仪这次还真是独具慧眼！”
    我还未待谦虚两下，却见他眯了眼，像是在细细品味其间味道，尔后又喝了一口，这才对我说道：“让朕猜猜你这汤是怎么做的！你是用清河的泉水煮开，然后加了马蹄、木薯后改了小火，最后放了蜜汁淹渍的芙蓉果，加了少少冰糖调味，只是还有一味，像是薄荷的清凉口感，却不及薄荷味凛冽，不知是什么？”
    我却感到十分诧异，不由得由衷赞道：“皇上真是敏锐善察，只喝了两口，便把奴婢的做法说出了个大概！”
    正德帝听罢开心笑道：“朕不过是个善食好食的好食客罢了，只不知你的汤中还藏了什么竟然清新如此？”
    我亦是莞尔一笑：“是荷叶！奴婢将泉水煮了荷叶，待到新鲜的荷叶煮作了墨色，这才捞出来，加入其他材料！因此汤中才会有些许荷叶的清香！”
    “哦～原来是这样！”正德帝不由得又大笑了开来。
    此时，之前些许的不安忐忑此刻已经是消散开去，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我与他初遇的那个寒夜里，因为蒙然不知他的身份，也曾这般俩俩相对地随意说笑过。虽然时光隔得远了，此刻的情景竟是象极了当时那分感觉，一时间我有些愣愣，可他却仿佛未曾注意到我的这般心思，只是专注地轻弄匙羹，一仰首把一碗甜汤饮了个干净，然后将空碗对了我，问道：“还有吗？”
    我这才回过神来，正待接过碗去，却见他嘴边残余一点嫣红，却是那芙蓉果的颜色，不自觉地垂首莞尔。他见我笑，不知何意，眼神像是相询。我浅笑着顺势就想拿手中绵帕帮他擦去，手刚刚抬起，却忽然意识到这绵帕已被朱砂弄脏了，这才生生的停住了动作，他看着我的手势却像是明白了什么，抬手轻轻将嘴边那点擦了。此刻，我才仿佛是真正清醒过来，迅速收了笑意，接过他手中白碗，恭敬的说道：“皇上，可是还要奴婢再去盛上一碗？”
    这一时间，刚刚那种微妙的感觉已消失殆尽。我与他，又回到了君王与宫女的身份上来。他似也感觉到了我的变化，没有再说什么，只向我挥了挥手，我立即会意，将手中白碗放在一旁，轻轻退了出去。
  那日回到浩云殿，德妃已是恢复了平日模样，正于主殿内同到访的几分嫔妃说笑，见我提了藤篮出现，也不过随意问了几句，即让我退下了。见她的偏头疼好转得这么快，我心头不竟浮出一丝疑虑，却也没说什么，只悄悄地压在心底。
    又过了三五日，一日，德妃去了其他妃嫔居所。殿中余了我和小凌，正遣了几名内侍把内务府送来的几盆茉莉放于廊下。不想同德妃一道出去了的翠芯忽然回来，远远地把我唤到一旁。自从上次因百子杯的事情受罚之后，她从未如此主动地与我说过话，我虽有几分奇怪，但心头依旧是欣喜的，只道是她已能放下我俩之间的间隙。
    待我到了她面前，她的神色还是有几分不自然，只垂了头轻轻地对我说道：“几位娘娘于园中一路游玩，现下去了落星岛上。娘娘的鞋袜粘了湖水湿了，让姑娘给她送上一双去换下。”
    我仔细端详了她的脸色，总觉得有些不对，便追问了一句：“娘娘是唤你我一同去，还是只叫我一人去？”
    只见翠芯的头垂得更低一些，面颊有些发红，依旧轻轻地说：“是让姑娘一个人去。”
    “哦。”我眯了眼慢慢点了点头，心中正思量着该如何打算，却见她突然抬了头，眼眶竟是有些红了，直直地望了过来，对我说道：“宁姐姐，翠芯之前做错了，你可……你可千万不要责怪奴婢，翠芯只是一时糊涂了，才……才会那样，还望姐姐原谅翠芯吧！”
    原来她这般情态是为了这个！我知她平日最是胆小怕事的，想必是那日连累我受了罚，心中过意不去，这段时间才会这样疏远我吧！待到时间久了，自然慢慢想开，今日才主动与我示好。我心头立即几分释然，浅笑了对她说：“你我同为宫女，许多难处自然彼此心知，再说那日你本是无心，月遥又怎会怪你。”
    翠芯听了我的话，仿佛也有一丝轻松，但还是带了几分扭捏，红了脸对我说道：“姑娘真是好人。翠芯在此多谢姑娘！”
    我依旧浅笑一声，开口言道：“那么我这就去帮娘娘取鞋袜去，妹妹可要与我一同去了？”
    翠芯却赶忙摇了摇头，说：“翠芯还有别的差使要办。”
    “哦。”我不以为意，正要转身去了，却听翠芯在身后似乎犹豫少许，忽又加上一句：“岛上要坐船去，姑娘一路小心。”
    我回了头又看了眼她，只当她是真心关照我，便知意般地笑了一笑，这才离开。
    落星岛是长天湖上一个独立的小岛，离岸边大约数里之遥。岛上建了一座殿阁，名叫“灿星居”，据说夜幕时分在岛上遥望星子漫天，听着耳边轻涛拍岸，仿佛置身天河，如梦似幻。我只是第一次去到岛上，这般景色只是听宫中年长的内侍说的，却一直无缘得见。况且此时并非夜晚，所见到的不过远远湖心一座蓊翠的孤岛罢了。
    到了岸边的小码头，早有一个年轻内侍等在那里，见我拿了包袱来，便笑问：“姑娘可是要上落星岛去的？”见我点头，便请我上了一艘小船去，解开缆绳，一路划桨送我驶入湖心。
    待到了岛边，那内侍停好了船，我一步踏上岸，只见眼前小岛只是丈余见方，那座灿星居临水而建，只是岛上只有绿树鸟啼，却未见半个人影。正待回首要问，那名内侍仿佛知道我的心意般，对我笑说：“娘娘正在殿中等待姑娘，这直走过去便是！”
    我轻轻点头示意谢过，便提了包袱一路往灿星居去了。
    殿门是开的，我走进殿中，却发觉里面却静静的没有半点声音。心中觉得奇怪，当即站在殿室中间驻足不前，细细打量了周围盛设，前面桌上放了一盘新鲜果蔬，且明显是有人动过的痕迹。一侧的朱红木门也是打开的，通向深处里间。
    正思量间，却听见里间传来一声家具磕碰的声音，似是有人碰到了桌椅。心中一惊，忙出声问道：“是谁？”却没有回答。我更觉不妥，赶忙转身想要退出殿去，却听见里间有人快步走出，转头回望，却有一名粗壮男子的身影出现在侧门处，我一见不觉大惊，那人正是萧王睿申！
    这一惊让我刹时停住脚步，但瞬间就清醒过来，顾不上行礼，急急地说道：“奴婢走错了，这就告退！”说罢转身想要逃开。
    萧王却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狞笑道：“哼哼，本王好不容易把你弄过来，这会儿，怎么能够轻易地放你走呢？”
    见他向这边冲来，我即刻往相反方向躲去，却不想他一步踏上前堵住了门口出路，心中又惊又怕，说不出话来，只有慢慢向后退去。一时间脑中急速转动：“原来翠芯竟是骗我！但到底是谁让她那么做的？萧王不可能这么快能够找到一个宫女让她欺瞒自己的主子反而听他的话！难道是德妃？！”我心头一震！“她如若有心把我送给萧王，一道懿旨只怕我也难能退却，又何必用如此下三烂的手段！难道还有旁人？”
    那边萧王却不管我心中想的是什么，只一步步逼上前来，带了一脸猥亵的表情，让人恶心无比。身后没有退路了，再退就是墙角，我不由得冷静下来，心中想的再这样下去我亦是难逃，不若换个周旋的法子。于是脸上换了笑意，放软了声音说道：“原来是萧王殿下，殿下这么突然出现，可把奴婢吓坏了呢？”一边说着，我依旧缓缓的后退，只是脚步已是放慢了。
    他见我换了态度，满意地大笑开来：“哈哈，这是第一次听你这么轻言软语地对本王说话，真是受用！也不枉本王花了大把心思在你身上！哈哈哈！”
    我眼见他就要靠近身前，忍住了心头的怦怦直跳，继续浅笑了说道：“也不知殿下是怎么想了个这般骗人的法子，教奴婢好生意外呢！”
    只见他已是走到我的面前，一伸手又在我脸上摸了一把，这才得意地笑道：“哈哈，本王可不愿费这个脑子，还不是芳淑仪……”又是芳淑仪！我正待他继续说下去，不想说到此处，他却仿佛知道漏嘴了，忽然停住话头，直直地盯住我，带了那脸狎鄙的笑，压低了嗓子对我说道：“不说那些，本王可是等不及了。只要你乖乖的……”
    心念转了千万次，我终于拿定了主意，似是了一付娇羞的样子偏过头去不看他，他正待狞笑着张开双臂抱上来，我立即装作大惊，望着萧王身后喊道：“哎呀！是谁！”并伸手指向门口方向。
   本来萧王心中对我的警惕已经打消了半分，此时听我说有人，立即急急回头去看。我便趁了这个千钧一发之机一缩身逃出他身前范围，拔退就向侧门后堂跑去。他在身后立即反应过来，骂了一声就赶上来追。我抓紧分刻跑入后堂，速速把通入后堂的门大力关上，并插上门闩。正在门闩插上的那一刻，他已是追赶上来，我只觉一阵大力撞在门上，差点把我震开去。我死死地抵住门，刚才逃得急了，此刻不免全身颤抖，硬忍住了心中慌乱，急急地打量四周，不管他在外面不停地破口大骂。
  只见内间只有一门，靠里是一张大床，床边一溜高大长窗，却都是紧紧闭上的，但是怎么看，那排窗子都是逃生的唯一出路。我忙不管他在外面如何撞门，赶忙爬上床去要开那窗，打开一扇长窗一看，窗外竟是一片碧波，这才想起这殿阁是临水建的。听得那边萧王把门撞得嘭嘭直响，那木门算是单薄，已是拖延不了他几刻，他一边撞还一边骂道：“哼，你个臭丫头，这岛上没有旁人，湖边堤岸码头全安排了本王的人，其他的人插了翅也是难来，你就别想象上次一般有人能够救你！”我一边飞快思量：幼时在家乡，一次也是因为落水，娘亲便让家中仆人教过我游水。只是时间隔得远了，后来许久未游过，此时已无十分把握。再说此处距离岸边极远，就算是我还会游也未必有力气游到岸边。正想着，却听那门“砰”的一声，已是被他撞开！
    萧王显示气极，一张圆脸涨做紫红，带了一脸狰狞的表情怒视而来，让人更生几分害怕。他大踏步走上前来，一边骂道：“你这贱人怕是活得腻了，好酒不吃吃罚酒，看本王怎么收拾你！”看我开窗象是要跳出去，更是大笑起来：“哈哈，你倒是跳啊！这小岛离岸数里远，湖水又深，看你怎得游得回去！湖中可是有鱼会吃人的！若是葬身鱼腹那还不如便宜了本王！哈哈哈哈！”说着就要上来抓我。
    我见他离我只有数寸之遥，张手正要扯上我的裙裾，回首望了一眼面前湖水，只觉阳光照在湖面明晃晃的一片刺眼，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咬牙闭气，纵身跳入水中。
扑通的落水声中似是还有衣裙撕裂的声音，我已管不了其他，拼命回想幼时游泳的方法，张开手向两边划水，双脚也不住向后瞪去。慢慢的竟然让我浮出水面。我回首望了一眼岛上殿阁，原来我这一纵一划离岛已是有些距离，但仍能看到萧王在窗口不住大骂。我冷笑一声，回首四处张望。果然，目所能极处除了这个小岛便是远远陆地的一点模糊影子，单凭我的力气要游回去是万万不可能的。心中不免凉了半截。但是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游回落星岛了，只能奋力向岸边方向游去，是死是活全凭天意安排了。
    可是游了不到半柱香时间，胳膊已是酸胀累极，离岸边的距离去似乎依旧是那么远，心中不免更加焦急。正在此刻，听到远远好像有船桨敲击水面的声音，循声望去，果然，东面一丈远的地方一艘画舫似正缓缓驶来。天不绝我！我心中正生出几分窃喜，却见那画舫仿佛转了方向往回驶去了，不免着急万分。拼了命大声呼喊几声，却因隔得远了，不起半点作用。我只有收了声，留了力气迅速向画舫方向游去。
    又游了半刻，全身已是力气用尽，可离那画舫却依旧是有半丈多的距离。渐渐得灰了心，手脚仍在尽力划着水，前进的速度却越来越慢。这浸身的湖水怎么这么的凉，恍乎间又像回到幼时，那次是和娘亲出去，到家乡碧水谭中去挖莲藕，小船在碧绿的莲叶间穿梭而过，那晶莹的白莲花似乎就在眼前，不竟站起身伸出手去想要去摘，不料船身被我的动作激得一晃，我一时站立不稳已是跌下水去。那时的水似乎也想这般的清凉，漫过我的头顶，涨满我的口鼻，吓得还来不及哭，已是被人一把抓上船去，原来是艄公反应极快，这才救下了我。朦胧间依稀还记得娘亲当时的模样，她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没有责骂我，只是在我耳边温柔地说：“月儿，你要是掉下去回不来了，可让娘亲一人在这世上怎么办才好？”似乎有泪，温热地滴在我的脸上，那一瞬间便铭记于心，永世难忘。
    这一刹瞬间让我清醒过来，怎么能放弃！我怎么能把命就丢在了这里！像是又恢复了几分力气，我又开始一边向前划去，一边大力的拍打水面，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救，终于，那边画舫上似乎有人在喊：“快看，那边有人落水了！”
    后面的意识仿佛是淡了，只记得恍乎中有人下水向我游来，似乎放心了，我只觉手脚再也伸展不开，身子也慢慢地沉下去。就在湖水没过我头顶的那一刻，一双有力的胳膊圈住我，带了我向前方划去。此刻我已是没有半分力气，只由着他紧紧的搂住我的上半身，一路向画舫方向游去。
    终于是安全了，他们把我托上画舫，平放在舫上一块甲板上，夏日的日光直刺着我，让我睁不开眼睛。感觉有人压住我的小腹，逼我把灌下的湖水吐出。我这才恢复了意识，慢慢地张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轻侍卫，他着了三等侍卫的服色，亦是全身透湿，想必就是他救了我吧。不竟又看了他几眼，只见他长得甚是端正，浓眉大眼，纵是湿了一身，仍带几分英武之气。见我醒了，他收了压于我腹上的手，似是十分惊喜地对我说：“姑娘，你醒啦？”
    我坐起身来，正要开口说话，不想喉中仍有湖水，被“咳咳”地呛了几下。还未等我把喉中的水咳出。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带了几分冷峻沉沉响起：“快去，拿朕的披风来给她披上！”
    “咳！”这一惊之下更是咳得够呛。我捂了嘴抬眼望去，只见正德帝一身明黄龙袍，正站了那名侍卫身侧，他紧紧的皱着眉，却转了头去不看我。身边还有几位服饰华贵不等的男子，更是一脸尴尬地望向别处。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向自己身上一看，却见一身轻薄的夏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一身曲线毕露，下身裙摆被撕去了极大一块，更是露出了一截雪白的小腿，一时间又惊又羞，赶忙缩了缩身子，把那一块破损处拿边上的裙裾掩盖了。一边的那位侍卫这时也是反应过来，赶忙站起身来退到后面去，红了脸不敢看我。这时旁边内侍取了那件明黄的披风来递给我，我见了披风的颜色，却一时不敢去接，抬首又望了眼正德帝，却看见他不容分说的眼神，这才乖乖接过，披在身上。
    正德帝这时才转过头，前进一步到我跟前，俯身凝望着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落水的？”依旧是那般冷峻的声音。
    此时已是累极，心力交悴之下有些话却心知是此时说不出来，只有望了望周围众人，垂下头去再不说话。
    他似是知道是我不便在众人面前开口，便直起身，淡淡地对内侍吩咐了几句。便有人过来扶了我进下层船舱去。
    随后，正德帝一人下到船舱中来，遣了其他人出去，这才慢慢走到我身侧。我裹着那件披风，正待要跪，却被他一手拦住。船舱内窗门紧闭，有些许不透气，他站得离我近了，身上曾经闻到过的那薄荷的清凉味道此时又淡淡幽浮周围。只听他稍稍压沉了声音温然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了吧？”话语中不竟透出几分关切。刚才已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又是从萧王的魔爪下逃过，百般羞辱，惊恐方休，此刻迎着他深深凝望的眼神，听见他熟悉的温和声音，仿佛是终于见到了与自己至亲至近的亲人般，一时百感交集，我不由得“嗯嘤”一声哭了。但是很快我便觉得不对，赶忙压抑住了情绪，抬眼飞快地扫了眼正德帝，却见他离我不过咫尺，满目怜惜神色。我不竟心头一紧，稍稍站退开去，这才如实回道：“奴婢被人骗了去落星岛上，不想却见到萧王，他……想对奴婢不利，这才一时情急跳下水去。”那些被他轻薄侮辱的话却是说不出口，这便止了声不再言语。
    此时，却觉船身轻轻一晃，原来，是到岸了。
 原本这一日正德帝邀了几位重臣文士一同上画舫想要游船散心的，却被我的出现全盘打乱。遣了船急急地靠回岸边，却没有送我回浩云殿，而是把我带到松云宫中一个后院偏厢，给了一套宫女服饰让我梳洗换上。
    我看了看身上残破的衣裙以及依旧披在外面的明黄披风，自是明白了皇帝的此番用意，因此也不再多问，一人默默的梳洗了，迅速换上了干爽的衣衫。
    等到换完，没有人过来给我传来其他的旨意。我打开偏厢的门，却见一个年轻内侍守立在门口，未等我开口询问，他见我出来，忙垂了首对我说道：“皇上在前头处理朝政，吩咐了让姑娘在这偏厢中好生休息。晚些时候前面传唤了，奴才只会通知姑娘。”说完便又恢复了背门的站姿，不再说话。我闻言只好退回房中，经过此番折腾，确是又累又困，不由得伏在床上沉沉睡去。
    待到醒来却已是黄昏时分，房中不知何时已点上一盏长灯，正照在桌上的几盘精致小食上。心中有些恼恨自己睡的久了，一时没有胃口，坐在桌边却没去动那些吃食。
    许是听到了房中的声响，此时刚才门口的那名内侍叩了门进来，依旧是一脸恭敬地对我说：“姑娘醒啦！皇上吩咐姑娘用过晚膳便到前殿去。”
    我见他对我格外恭敬，这本不该是太监对一个普通宫女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只有对他说道：“不知这位公公怎么称呼？”
    他微微俯首笑道：“小的唤做刘全，姑娘叫奴才小全子便成！”
    我轻轻笑了：“刘公公何需如此客气！奴婢此时没什么胃口，还请公公带我到前殿去吧！”
    “是。”他依旧恭然回答，这才在前面引路。
    跟了他又到了曾经去过的云翳斋，不过此次是要从正门进去。刘全让我在门外稍等，待他去为我代为通传。
    这片刻等待的时间，我却隐隐听见了德妃与正德帝的对话，只是隔了殿门，听不真切，依稀好像“……是臣妾照顾不周……”“……不用自责……他是那般……”等等。还待我欲仔细去听，却见刘全出来挥手示意我进去。
    进到殿里，却见正德帝付着手背对殿门站在当中，德妃静静的守立一旁，转回首带了几分忧虑深深望我，身边再无旁人。
    待我俯身行礼，却见德妃似有深意的再望我一眼，然后转身默默告退，紧接着有内侍将殿门带上，空荡荡的大殿中又只余下我和正德帝二人。
    我正踟躇疑虑间，却听正德帝的声音沉沉想起：“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浩云殿中有人看见一名小宫女和你说了几句你便出去的，抓了那个小宫女来随便拷打几下，便是招了出来，原来是她假传了德妃懿旨！”
    我这才明白过来。回想起那一刻她在我面前吞吞吐吐、含糊其辞的样子，却是可疑，只我当时却被她楚楚可怜的样子骗住，这才一时轻信了她，心中顿生阵阵懊悔。想起平日待她不薄，到头来却换回她的这般陷害，亦是生出几分嫌恶。
    只听正德帝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道那个奴才到底是受了谁的摆布才做了此等胆大妄为的事情，德妃气得亲自去了内务府监刑，那奴才却只道是无人指使，骗了你不过是一时出气，抵死咬定她并不知睿申也在岛上！”
    我越听越觉得心冷，但亦生出丝丝疑虑，就算是我与翠芯因为百子杯的事情有了间隙，但那终究不是怎么值得咬牙痛恨的事情，假传懿旨已是死罪，她犯不着主动去为他人犯此大险。芳淑仪！脑中霍然记得在岛上从萧王口中骗出的话，一切都是她在幕后支使捣鬼！但是那只是萧王一面之辞，此时我空口无凭，只怕说出来亦是无人相信的！心中恨意顿生，但却清醒明白此刻并不是指认她的时机，只能将这一腔怒气暗暗压住！只不知翠芯有什么把柄在芳淑仪手上，这才受了她的教唆！这时，眼前又浮现出翠芯在我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神态，隐隐带了几分不安和关切在其中，这才更觉恍然，罪魁祸首只是芳淑仪，而翠芯可能只是出于无奈才成傀儡。想到此处，对翠芯的憎恶慢慢转淡，亦是生出了些许怜意，于是开口：“皇上，那宫女翠芯不过受人指使，奴婢斗胆，还请陛下开恩，不要再加重责于她。”
    “哦？”正德帝此时转过身来，微挑了眉头似是不信般地看我：“你这是为她求情？”
    我已是打定心思，坚决言道：“翠芯年纪尚幼，一时懵懂也是有的。再说她身份低微，纵然只是一个身份稍高的宫人太监拿了其他什么事情要协唆使，只怕她也别无选择不敢不从。因此，还望陛下网开一面，饶过她这回！”
    “哼！”却是一声冷哼。
    我心中一跳，顿生一丝不安。
    果然，正德帝冷冷说了。“已经晚了！”
    我似是没有听清：“什么？”
    他向我走近一步，依旧是那般森冷的语气：“想不到那奴才这么不经打，还待要多套问几句话出来，却不想不消半刻便被打死了。”口气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平淡无其的事情。
    一时间，我像是被什么东西梗在喉中般的说不出话，心中杂乱开来，半天，才逼出一句：“死了？”似是不信。
    “嗯。”正德帝随意应了一声，似是还待要说其他事情。
    想起临行前翠芯最后那一句：“岛上要坐船去，姑娘一路小心！”那鲜活的脸庞似乎还在眼前，此刻，却已成寒骸一具。我是再也见不到她那般柔弱胆小的样子了，心中顿时寒彻无比，一时忘记了其他，直直地开口：“可是……她不过是受了他人指使！”
    听我还在为她辨解，正德帝已是生出几分不满，加重了语气说道：“哼！假传懿旨已是死罪！在宫中做事，连最基本的对主子尽忠都不懂得！这种奴才，朕还留着做什么用？！”
    而我依旧恍乎，继续急急言道：“她还那么小，只有十六岁！她……”说到此时，我仿佛这才意识到正德帝隐隐生出的怒气。他的脸半藏在烛火照映的阴影中，脸上森寒的表情却是那么清晰，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一面，那么冰冷，那么肃恻，那万人之上的帝王威仪带着不由分说的重量，沉沉地扑面压来，教我想说的话硬生生地截在口里。
    我呆呆地仰望着他，似乎是重新认识了面前这位帝王，曾经不经意的轻松谈笑，曾经对我款款凝视的温暖眼神，仿佛是遥远的一个梦境，竟然那般的不真切。我亦是重新认识了什么是宫廷，在这深宫卷檐之中，人的荣辱，人的生死，竟不过只在一念之间。一个生命的消逝，轻渺如烟尘，在皇帝或是其他人眼中，甚至不如踩死一只蝼蚁！此刻，我只觉寒意刺骨，冷了心肠，再不能多说半句。
    他看我不再言语，似有几分意外，却不愿再在这件事情上再作纠缠，稍稍放缓了语气：“可以跪安了，外面何寿会带你下去。”
    我依言行礼退出，到了门外，见了何公公，默默垂首示礼。只见他抬手做了个指引的手势，似要在前带路。我不知何意：“多谢公公，公公不必相送，月遥自会回浩云殿去。”
    却见他好像吃惊般的望我：“怎么？陛下没将旨意告诉姑娘？”
    “什么？”
    “姑娘不用再回浩云殿了，陛下有旨，从今日开始，姑娘被封为圣上随侍近婢，并赐松云宫后院朗心小阁居住，身边还有两名宫女照顾姑娘起居。”
    听了这般话，我竟一时呆住，犹自未信般地望了何公公出神。
    只听他继续笑了言道：“恭喜姑娘了。从此姑娘就要和老奴一道贴身侍奉陛下，如若还有不解之处，日后老奴定会一一告知。现下，陛下吩咐了让姑娘今日回去好好休息。还请姑娘随着老奴去吧！”
云翳斋的书桌一侧，立了座四方梨木花楫，楫上端放的是一尊尺余高的棠梨色宣德铜炉，炉身不大，但周身铸刻盘龙矫首衔莲的纹饰，犹显得尊贵精致。
    每一日清晨，我都要取来凝心香新换入宣德炉中。这是由龙涎、瑞瑙、薄荷调配而成的香料，只需一点便芳味幽清，亦有醒脑静息的作用。因此，甚得正德帝偏爱，日日熏焚于书房之中。这也正是我曾于他身上闻到的那种薄荷般清冽的味道。
    而我，自从留在松云宫的那一日起，亦是慢慢喜欢上这种让人清静的香气。
    那一次的事件，最终以翠芯的死而告终。至于萧王，他依旧若无其事逍遥自在。我清楚地知道，无论是谁都不会因为一个宫女而对他做出任何责罚。只是，当他再见到我的时候，得知我成了正德帝的随侍近婢，依旧能看出他的眼神恨恨，却再不敢对我做出什么无礼的事情。
    松云宫中的侍从远远多于其他各宫，而且，每人都有明确的分工，每一进殿阁，都有专人打理侍候。最劳心的还是何公公，无论正德帝是在前殿中处理政务，还是在后殿中的饮食起居，都是他寸步不离地侍立在旁。而分给我的事情却有些含糊，何公公只说我主要负责打点的是云翳斋，但不时也会被唤到皇帝身边随身侍奉。
    而我每日最爱的时光便是象这样独自一人在云翳斋中更换炉中的凝心香。当幽幽的香烟缥缈而起，我的心神亦是清醒而冷静，暂不去想那一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芳淑仪、丽嫔、萧王，他们一个个或是鄙夷或是狎鄙的眼神不时会在眼前浮现，那些曾经因他们而遭至的屈辱，像是纹刻在了身体深处，一想起便夜夜惊心。而翠芯的死，更让我寒了心，对眼前不知何时才到尽头的宫廷生活，生出了无比的憎恨厌恶。因此，在松云宫初时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笑过，甚至，很少说话。我依旧是脂粉不施，虽然没有再梳双髻，但发式衣裙，无不与一众宫女相同，我只愿我淹没在人群中，平静地被所有人遗忘。
    无论侍守于正德帝身侧看他劳碌或是得了吩咐去做什么，我的态度始终是恭敬而冷冰的，牢牢恪守着奴婢对君王的距离。
   而我清冷的表情似乎没有被正德帝看在眼里。他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他的勤勉辛劳原来不仅仅只是传闻。每日寅时他便起身准备朝见及会见外臣，既使此时是在山庄避暑亦是毫不例外。而奏章仿佛是源源不断地由各地及各部呈递上来，满满地堆砌在云翳斋的书桌上，很多时候，他都要处理到深夜。每一天，为他披阅奏折所调的朱砂都要加上好几次。
    而对于我来说新鲜的，也许是开始了从未有过的与前朝政务的接触。
    当正德帝在敬诚殿上会见朝臣时，我经常需要静静地侍立于一旁侧室中。这个时候，殿上他与各位王公大臣的对话便会清晰地传来。疫情赈灾，官员政绩，运河通漕，甚至哪位亲贵在外跋扈任为鞭打无辜百姓，无一例外落入我的耳里。听得最多的都是那些不好的事情：官员腐败通贿，或是伪报政绩粉饰太平，前方军士失职以至边境失守或外寇滋扰百姓，每每都会牵动皇上盛怒，而后处罚弑杀随之而来。听惯了这些生杀予夺的事情，仿佛倒是麻木了，似乎能有一点理解，那一日他口中说出翠芯死讯的时冷漠淡然的语气。毕竟他是皇帝，毕竟死去的仅仅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毕竟他的手中笔下，转瞬间决定的便是天下人的生死荣辱，而区区一个宫女，被杖责丧命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我依旧只是名没有品阶的随侍，但身份却还是略略高出其他低等宫人，身边更是还多出了两名唤做“乐僖”、“芳云”的宫女专门照顾我，让人不觉受宠若惊。虽然初时与她们交流不多，但在一旁暗暗观察，便慢慢发觉乐僖话多活泼，反应也快，而芳云虽说和乐僖一般是十五、六岁年纪，却显得性子沉稳些，心思细密。
    常常出现在身边的还有那日见过的小内侍刘全，却最是个聪敏机灵的人精。
    那一日我带了乐僖、芳云在云翳斋中打扫。她们二人正在那边清理着书架，而我打开香炉的炉盖去清理炉中的少许余灰。那边殿门处却见刘全一探头进来，也伸手说要帮忙。我没阻他，只稍稍留心了别出了什么茬子。却听刘全嘻笑了对着我们说：“今儿个我在信王那儿见了只八哥。”
    乐僖扭头看他：“八哥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信王那里总会有些稀奇东西的。”
    见乐僖不屑，刘全却是更来劲了：“一只八哥是不奇怪！怪得是我逗了它半天，竟然一句话也不会说。我心里正纳闷，想着信王要一只不说话的八哥有什么用？”
    乐僖也似乎来了兴趣：“许是长得好看呢？”
    只见刘全摆了摆手：“一只八哥能好看到哪里！而且他那只个小毛杂，连毛色也不水滑。当时我就说了：”这八哥也太丑了啊！‘可刚说完，你们晓得发生了什么？“
   这时，连芳云都不竟回头去问：“发生什么了？”
    一旁乐僖插口道：“那还用问，被信王骂了呗！”
    刘全也不理她，放慢了语速对了芳云说：“当时我刚骂完它丑，没想那八哥竟然说话了，它说……”只听他清了清嗓子，这才继续道：“那八哥一开口，竟说了一句：”就你漂亮！‘“
    “噗哧！”一句话把乐僖两人都逗笑了。我听罢亦不觉莞尔，淡淡浅笑开来。那刘全见我笑了，突然变得比我们更加开心般，指了我说：“你们看，宁姑娘笑了。”说着又对了芳云及乐僖求道：“好妹妹，一会儿皇上问起来，两位可要为小全子做个人证，证明这宁姑娘可是我逗笑的！”
    听他这么说，我正觉得疑虑，却听乐僖笑了说道：“哼！才不呢！十锭金锞子哪是那么好得的！你要是有心，再一口气说上十个八个笑话来，逗得姑娘更开心些，也好让我们俩也讨讨赏去！”
    这时刘全却挠挠头，似乎没辙般的憨笑起来。
    芳云见我疑虑地望着她，思量着浅笑了对我说：“皇上见姑娘日日不开心，前些天吩咐下来，若是谁能逗得姑娘笑了，便赏十锭金锞子。刘全这才挖心掏腑的，想着法子逗乐。还请姑娘不要见怪，我们奴才几个不是成心要赚这金子，只是眼见着姑娘心情不好，奴婢们在底下做事也跟着着急。”
    静静的听完她的话，此刻已是恍然，原来他竟是留意到了我的郁郁寡欢，心中似升起一丝的温暖，却不愿多说什么，只又淡笑一下便回头去做我手上的事情。他们见了我这般反应，亦不好再多话，纷纷埋头干活。
    我在清理干净的宣德炉中又加入了一块香料，随后点起下层的细炭，凝心香的一点点淡烟幽幽浮上，我的心也随之平静，只当，刚才那瞬间的些许感动从来未曾发生过。
 七月流火。
   自从过了小暑后，天气渐热。就连在这荫凉的蓊沁行宫中，亦是能感到一日盛似一日的暑气。
    各宫殿的熏香也已撤下，改换上的是放置于各个角落中的盛冰的铜盆。每一日清晨我需要做的，也不再是为宣德炉加置香料，而是指挥下面宫人将铜盆中的余冰撤掉，换上内务府新送来的冰块。
    而就在这燥热难奈的时节，前朝的政务亦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愈发繁重起来。
    西北大旱，陕甘数省月余滴雨未下，灾情严重，饥民遍野。而湘赣一带则是暴雨绵连，山洪爆发，水涝成灾。而原本供应西南驻军的粮草因大灾减产，而各省的存粮一边要赈济灾区百姓，一边又要调补前线，一时调度不及，亦显捉襟见肘。
    户部、兵部因为粮草的供应争论不休，各寺寺卿都为赈灾调粮忙作一团，各部都派出官员前往灾区协助调度。户部左侍郎杨聪派往江浙调粮，通政使司副使梁长裕则循旨前往湘赣督察河堤防筑。连静王靳堂也被派去陕甘灾区监察调配粮草供应、灾民抚置情况，而靳轩则在这非常时候派返京城坐镇京畿，中转处理各地文书。
    各地各部的奏折章程请旨雪片般的由京城送来，堆积在云翳斋书桌案头。正德帝常常与朝前重臣议事整整一日后匆匆吃上几口饭便在书桌前一坐便到深夜，还未待囫囵睡上个把时辰便是东方大白，便又起身上朝了。
    底下宫人们亦是心知此时政务烦乱，主子心绪不佳，一个个都相当识做地摒声静气，连脚步都放到无声。
    我见何公公年事已大，亦是陪了皇上一夜一夜地熬，心中不忍，常常半夜去替了他一个半个时辰，让他到侧室小憩一会。
    这一夜何公公刚刚侍候完正德帝吃了一碗糯米羹，我便过来接替了他伺立在后。选了御椅后稍侧的位置站好，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正德帝的侧面以及书桌上的用具，这样，一旦他有什么吩咐或是朱砂用完了等，我都能一眼察觉。
    在松云宫的日子长了，慢慢的便掌握了这些小小细节，有些是何公公教导的，也有些是自己悉心体会到的。愈来愈懂得做下人原来也有这般技巧，要懂得察言观色，要懂得选择自身的位置，统统都是生存之道。我不象其他宫人般，花这些心思为了讨得主子青眼打赏或是一日能进了品阶，我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也是一个宫人应尽的本份。
    夜深了，滴漏的声音清晰的从书房另一侧传来。站得久了，脚微微的有些麻，我悄悄的换了个站姿，方觉得轻松了些。这些日子来，我的心情似乎比一开始好了一些，渐渐的也会不时静听了刘全与乐僖她们的玩笑言谈，尔后展颜一笑。而在正德帝面前，却依旧维持了恭敬且沉默的表情，只不再是冷冰，而是由着我的本性保持着与主子之间的距离。也不知道最终刘全有没有得到那十锭金锞，正德帝对我的态度也依旧同留我在松云宫的那一日一样，似是漫不经心的随意。我只是隐隐觉得，他仍是关心我的，就像是留心我喜笑哀伤一般，只是那份关怀放得淡了，或是藏得深了，让人不易察觉。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观察起他的侧脸。记得第一次在寒夜见他，那张清朗英伟的容颜，心中亦曾有过暗暗赞叹。此时再见，只觉得那侧影的轮廓，他眼角淡淡的细纹，有着说不出的熟悉感觉，只教人难以形容。
    正胡思乱想间，我发觉正德帝的身影似乎一震，似有一种不好的感觉，立刻收回心神。却见他奋笔疾书的动作确实停住，但依旧提了笔悬在半空，只执笔的右手似乎微微发颤。再看他的脸，额角微微渗出些细小汗珠，脸色在烛光的照射下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隐隐能感觉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皇上！”我忍住心头不安，轻轻呼唤一声。
    只听得“啪”的一声，他手上的笔掉了。同时，他亦扭转过头讶然望来，似是没想到身后是我。
    此时我才看清，他的脸是我从未见过的苍白颜色，他紧咬着牙关，像是在强忍着极大的苦楚。我不自觉的上前一步，正待要问，却见他双手支住书桌似要硬撑着站起来，还未等我开口，他的身子晃了一晃，紧接着，像是不稳般的就要倒下，我急忙上前把他扶住，开口急急唤道：“陛下！”
    他身子半靠在我身上，我只能用尽全力支撑住，想要开口去喊何公公，却觉他的头无力地贴在我的肩头，低微的声音在耳畔唤我：“月遥……”
他的呼吸就在我的颈间，有一丝的酥痒，使得这一瞬的慌乱中又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已没有心思去体会，只有吃力地撑着他的身躯想把他扶到御椅上。此时，侧室内的何公公已经听见声响，急急地推了门进来，见此情景，大惊失色，赶忙唤来几名内侍上前一道帮我扶好，这才把正德帝安置在后面的软榻上。
    “快，去传太医！”一名小太监领了命飞快的跑了出去。
    何公公吩咐人去取后殿备了的药来，尔后伏在软榻旁焦虑地问：“皇上，可是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正德帝神情疲倦地闭上眼，无奈言道：“每年都有那么几次，已是顽疾了。”
    备用的药丸已取来，我倒了杯温水，服侍他把药吃了。见我还在身边，他嘴边牵扯出一缕笑意，温然问道：“可是把你吓坏了？”
    他额上的汗犹在，发丝有些许凌乱，看着他苦笑的样子，满脸的憔悴不堪。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梗在心头，教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摇了摇头。
    值夜的太医很快便到了，我抬眼一看，竟是曾经熟识的薛太医，淡淡地用眼神示意见过，便默默地让开了正德帝身边的位置。只见薛太医一脸严肃，依例行礼后便立即有条不紊地开始问诊、观色、诊脉，尔后速速开出药方让内侍去抓药煎熬。
    见正德帝神情稍好，这才跪下凝神禀道：“皇上此为肝阳头痛，肝阳上亢，多夹少阳风热循经上犯，故头痛偏于额角……”
    正德帝却不待他说完，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好了好了，这是老毛病了，朕心里清楚，每一次都是一样，也变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口气也只是淡淡，听不出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自嘲。
    薛太医像是早已熟悉他的脾性，也不回辩，只俯首又行一礼，便不再多说什么。
    皇帝龙体欠安的消息传得快，未几，便有内侍来报，右丞沈裕琛等几位大人已来到殿外请旨问安。正德帝亦是一摆手：“不用他们进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他们好好留着精神把明日的章程处理好。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一时间，众人皆遵旨退了个干净。只余下何公公，等煎好了的药送来，服侍皇上喝下。
    我送了薛太医出去，出到殿外，却遇见未离开的几位大人，于是交待了一会皇上的病情。最后薛太医皱着眉，略为忧虑地说：“皇上此次的病恐怕是急出来，加之今日劳累，一日也难得睡上几个时辰，心力交瘁，才致肝热体虚，虽说没有大碍，但毕竟伤神亦是伤身。”说罢，转身对我吩咐：“姑娘在皇上身边的侍候，小心侍奉服药是一，最重要的还是要让陛下按时休息，你们仔细办事，别惹陛下伤动肝火。”
    我心知他这番话不止是对我一人说的，只温顺地应了，却不多说什么。
    果然，身边几位大人亦是点头说道：“皇上忧国忧民，劳心勤政，现今政务繁杂，臣等亦当竭心尽力，只盼能为陛下分忧。”
    薛太医听罢不语，只是点头示礼离去，几位大人又议了几句这才离开。而我，也转身回了殿里。
  第二日，正德帝精神稍好，但也未如平时一般早朝，而是传旨招来几位大臣，在书房里拣了重要的事情议了，便遣了众臣，一人静静地靠在软榻上披阅奏章。将近午时，德妃娘娘带着素锦姑姑来了，陪皇上用过午膳，又服侍他喝了新煎的汤药，也不忘对我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回宫去。
    汤药中有镇痛安神的成分，不时，正德帝便沉沉睡去。我同几个在身边服侍的宫人见他睡熟了，也轻轻退了出去。那边，何公公领了刘全等几个内伺拿了粘杆，在松云宫四侧粘去树上叫嚣的知了，一路走得远了。
    没过多时，芳云匆匆前来找我：“芳淑仪娘娘来了，在宫外吵着要见皇上，外头乐僖快顶不住了。何公公这时不知领着人到了哪儿，还请姑娘出去，劝劝娘娘。”
    我听罢不免踟躇，芳淑仪历来视我做眼中钉，早已多次出手陷害，此时我若出去阻拦恐怕更要惹得她一身脾气。但一时间两相权衡，亦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吩咐了芳云速速去找何公公，然后只身一人步出松云宫去。
    还未等我出到宫门，却见芳淑仪领了一群人长驱直入，已到了敬诚殿外的空地了。
    见我出来，她似乎一愣，倒是停住了脚步，尔后立即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又待继续前行。
    我强忍了心头憎恶，换上一脸恭敬表情，快步上前，拦在她的身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宫礼，这才开口：“娘娘万福，奴婢在此给淑仪娘娘请安！”
    她只用眼角瞟了我一眼，随即冷哼道：“怎么是你？”
    依旧垂顺了眉眼答道：“奴婢现下正在松云宫中侍奉。”
    此时乐僖已一路追来，到了我身边急急说道：“月遥姐姐，淑仪娘娘要见皇上，小的拦不住……”
    还未待她说完，芳淑仪已是一声厉喝：“好个没礼的奴才，本宫要见陛下，居然敢多加阻挠，胆子倒是不小！怎么，难道刚刚被本宫教训得还不够吗？”
    我这才打量乐僖一眼，只见她右脸高高肿起，掌印依稀可见，眼眶亦是红的，显是忍不住哭过。我心头的怒气更盛，此时却不能表现出来，只有继续恭谦说道：“娘娘此时来得不巧，圣上确是已经睡下了，太医吩咐过要让陛下好好休息，奴婢不敢有违……”
    “哼！”又是一阵冷哼，只见芳淑仪一脸骄矜，死盯了我缓缓言道：“怎么，本宫见德妃娘娘不过刚走，怎么她来就机缘得当，本宫来了就是不巧了呢？看来，旧日主子就是不一样啊！”说罢，加重了语气大声说道：“你们这群奴才，一路阻拦本宫去见陛下，到底是何居心！”
    我见她声音大了，亦是怕传到后殿去，情急之下也不管这许多，略冷了脸开口劝到：“娘娘息怒！圣上近日为国事操劳，心神疲惫，难得今日刚饮了药才睡得安稳。娘娘关切圣上的心思奴婢们都能了解，但此时若是大声喧哗，吵醒了皇上恐怕违背娘娘初衷！”
    她却不管这许多，眼见了我还在出言劝阻，怒气更盛，一双美目圆睁，上前一步靠近了我，一字一句狰狞说道：“你这倒是在教训本宫？”
    我依旧淡淡表情：“奴婢不敢！”
    此时，只见芳淑仪左手迅速扬起尔后挥下，我只觉耳畔一阵风，自然而然的一偏头躲了开去。她那一巴掌落了空，见势更气，还待要挥手打来，只听那边何公公的声音及时响起：“哎呀，原来是淑仪娘娘到了，老奴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何公公是正德帝身边心腹，他的面子芳淑仪还是要给的。只见她停了动作，转首回望何公公，冷冷道：“得知圣上龙体欠安，本宫甚是担忧，昨夜彻夜跪在菩萨面前为皇上祈福。今日一心想来向圣上请安，不想却遇到这几个奴才多加阻挠。若是皇上真是睡了，本宫愿在松云宫中静候。还望公公体谅本宫一番心意，替本宫代为通传一声。”
    何公公已到近前，依旧笑了言道：“老奴知道，还是娘娘最为疼惜圣上，娘娘这一番苦心，圣上若是知道了必会感动万分。”
    这番话说罢，芳淑仪面色顿时和缓下来，露出了满意神色，。
    不想何公公又换做一付为难表情：“只是……”只见他又上前一步，轻声在芳淑仪身畔说道：“只是皇上确是有旨，任何人此时不得擅入宫中，娘娘若是硬要进去，恐怕不单吵醒皇上，还会引起圣上不快，责怪奴才们不会做事了！还望娘娘体谅奴婢们的难处，请先行回宫，待到圣上醒了，老奴定会在圣上面前提及娘娘这番心意，到时圣上心中感动，必定会传召娘娘了。”
    见何公公亦是如此说，芳淑仪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又冷冷地盯了我一眼，这才拂袖而去。我心知：历经此事，恐怕她对我的结怨更加深了。
    见她走远了，我才对何公公一揖：“奴婢刚才一时情急，举止多有不当，幸得公公及时相救，不然，月遥脸上这一巴掌怕是逃不过的。”
    乐僖在一旁也说：“还是公公有办法，任奴婢们说破了嗓子，芳淑仪只是不听，却被公公两三下劝了回去，看来公公的道行比奴才们可是深上许多！”
    何公公平日里待我们不错，乐僖这才敢在他面前如此说笑，果然，他听后也不恼，只摇了摇头，和着我们一块笑了开去。
  每一日薛太医都会前来请脉，酌情调整药物的剂量。同时，亦会带来银针，加以针灸治疗。我甚少见过针灸，只觉一支细细银针扎入体内便能治病甚是神奇，便每每都在一旁细心观察。薛太医见我有心，便征得皇上同意，一边治疗一边向我讲解些穴位原理，并在闲暇时教我一些穴位按摩的方法。我听得有趣，倒是也学的甚快，没几日便把他的按摩手法及方位学了个大概。
    经过一番医治，正德帝的头疼渐好了些，已能如常早朝处理政务。此时，静王已由江南回来，湘赣暴雨已停，涝情缓解，江浙粮草调度适宜，供应无缺。这算是个喜讯，亦是缓解了正德帝的病情。我们的心头也随之轻松了些。
    不料，羿日，两份由汉中直接呈来的奏章却搅乱了朝堂的平静。
    通政使司副使梁大人已赴陕甘月余，一面与当地粮道督察粮草征调事宜，一面派人巡访灾民抚置情况。他手下的议员徐榛在暗访时发现汉中数县不少赈灾粮草被当地官员克扣，其中安康县知县得知朝廷钦差将至，生怕事情败露，竟然暗中差人挑拨唆使一群灾民围抢粮库，欲造成粮草缺失一事掩盖。徐榛即时亮明身份，查封粮库，并派人通知钦差梁长裕。而当梁大人带人赶至安康时，却发现徐榛已被当地差役打成重伤，奄奄一息。他当即派手下抓拿安康知县等人，并请旨发落。不想当地官员及陕西其他地方数府官员联名上书，奏称徐榛伪报实情、无礼妄为在先，梁长裕纵容手下、污陷他人。一时间，两边争论不休，相持不下，不单单延误了赈灾事宜，更是造成了一片混乱的局面，无疑给刚刚解封的政局又加上了一层严霜。
    敬诚殿上，正德帝铁青着脸，背着手在御座前来回踱步，忽地“砰”一声拍在桌面上。殿中各位大臣立即齐齐跪倒在地，俯首无声。只听他在上方咆哮：“竟然会出这种事情！朕一心一意夙求政治清明，民生安业，偏偏就有这些无耻小人将朕的一番心血信任于不顾，置百姓生计于不顾，他们的心思不在天下，不在臣民，只为一己私欲，居然害怕行事败露，胆敢殴打朝廷钦差！简直无法无天！还有汉中按察、学政等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联名上书……哼……不过是怕败露了自己的那点事情，都是一丘之貉，一群猪狗不如的墨吏！”……
    我在侧室里听他在外头骂得凶了，心中不竟隐隐担忧。这几日左右丞相等朝中大臣大多拿捏着拣些轻简有利的消息呈上，使得正德帝心情状态上佳，身体渐渐恢复。这还刚刚没好几日，不想却掀出个这么严重的事情，牵动盛怒，只怕对他病情不利。
    正思量间，只听“哐噹”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我微微打开门一看，却是正德帝一时气极，把桌上一个青玉色的水洗掷到地上，摔成几块。
    果真是雷霆震怒，我心头的忧心更盛。一回首，却见乐僖在我身后捧了一杯清茶，却被正德帝怒极的气势吓住，瑟瑟地不敢此时端出去。我垂首望了一眼杯中淡淡翠色的碧云香，心头却似有了主意。于是抬手拦住了乐僖，将她手中清茶拿起，到一边去加了一勺前些日子腌制的莲心。莲心虽苦，却有清心降火的功效，加之我用上好的云杏蜜腌过，泡入茶中，幽幽茶香中却有一丝的甘甜，之前的清苦倒不是那么明显。
    捧好了盛茶的托盘，我示意乐僖为我将殿门打开，然后放轻了脚步将这杯莲心茶亲自呈上去。殿上正德帝仍怒气未减，面朝了一班跪下的大臣狠狠道：“……这等败类，定当严惩，朕一个也不会放过……”我轻轻的将手中白玉茶杯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他速速朝这边望了一眼，许是没想到是我，稍愣了愣神，然后再顺带看了看杯中的清茶，里面清晰可见的数点嫩绿莲心，静静的沉在杯底。一时间，他倒是顿住了，没有再训斥下去，似乎是明白了我的用意，重重坐下，端起茶杯慢慢轻饮。
    我这才垂首退开，却看见右侧桌旁那一地碎片，于是蹲下身去，想去拾拣起来。不料正德帝刚好看在眼里，便又开了声，只是语气淡淡：“你且放着，让他们来拣！”
    底下众臣刚刚见他怒气暂消，心头都暗暗松了口气。此时却听他又开口发令，说的却是旁的事情，不觉都有些狐疑，于是胆大的悄悄抬起头，向这边望了一眼，不想见到的却是他阻止一个宫女去拾地上东西，不免都感意外至极。
    我发觉不少大臣的目光都向这边投来，自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他的意，于是顺从地起身，轻轻退到殿外去。此时，才听见正德帝的声音依旧在殿上响起，只不过语气已比刚才和缓了许多：“沈裕琛，此事交由你与监察院左都御史洪晟前去查办，把汉中赈粮一事查清楚了，教他们再没理由狡辩！令梁长裕等人在当地候旨，赈灾调粮一事还要人去办。把那个徐榛带回来，好好抚恤，他也算是个一心为国的忠臣，事情也许处理得有些急躁，但在那个关头，已是不易，不能亏待了他……”
    下面众臣见皇帝的怒气这么快便消散了大半，不由得更是诧异，虽说不能完全猜出原因，但都隐隐觉得与我有几分干系。我却没想那么深，只是觉得他显是明白了我的心意，不由得暗暗放心。
那一日退了早朝，正德帝屏退了众人，只召集了几名重臣到书房，何公公唤我倒了茶水呈上，见在座的有右丞沈裕琛、领侍卫内大臣何玉申，都是平日见得多了的，还有一位，却是太医院院使胡德康。
    只听正德帝沉着嗓子：“朕这几日依旧在服太医院送来的汤药，头疼确是好些，但是精神却觉更不济了，每日总有几个时辰昏昏沉沉，似是困顿，但总觉得不对。之前也得过这病，配置的药材不过这么几付，饮来确是没有这种感觉的。”
    毫无征兆的忽然听他说这样的话，我讶然不已。原以为那汤药镇静好睡只是正常，却不料似乎深常了玄机。几位大臣更是神情紧张，显是始料未及。院使胡大人已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为陛下医治是太医院职责，若是有失，微臣难辞其咎。还请陛下降罪！”
    “胡大人！”那边何大人已开口：“且先不论这些，微臣以为关键是要先弄清其中到底有无玄机。”
    正德帝轻轻点头：“不错！所以此次朕召胡大人来也想弄清汤药是否真有问题！”
    说道此时，太医院煎好的汤药刚好送到。何公公过去打发了送汤药来的小内监，亲自将汤药送到了胡大人面前。胡大人观色闻味，又亲尝过，面上似有微微变色，又俯首向正德帝请了脉，尔后，才强压住一脸的惶恐和诧异禀道：“这药中果然有诈！被人加了份量不多的何云草！此药药性不强，却能日日积累于体内，短期摄入并无大碍，只有轻微嗜睡作用，长期服用则可令人神智混沌，记忆减退，甚至精神失常！”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相较之下，正德帝反而一脸平静，只带了鄙视神情冷然说道：“果然不出朕所料！”
    何大人轻皱眉头开口：“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只不知是谁人所为？”
    胡大人满脸愧疚俯首禀道：“太医院一直以来都遵循一套严格规程。但凡陛下龙体微恙，皆是由首诊太医负责诊治开方，并亲自抓药，然后才有专门太监煎制调配，然后再换人负责呈上，待到御前，亦有内侍事先尝过，这才呈给陛下。其中多重环节，均有专人料理，就是以备万一也便寻根查究。只不知这次是哪一环出了差错？微臣一定彻查到底！”
    正德帝只脸色越来越冷：“想不到朕已继位多年，依旧有人对这皇位虎视耽耽，此次，竟然使出这般下三烂的招数！”
    还是何大人老成持重，他慎重禀道：“此计不但阴毒，而且隐匿。设计之人既然有机会投药，却没有选毒性强的药物，反而用了这种能致人昏钝的长效毒药，即便日后被人发现，亦是无处查起。杀人于无形，心机之深，令人惊叹。幸而陛下圣明，能够及时察觉，才保社稷无忧。而臣等竟失察至此，真是惭愧。”
    正德帝闻言却是出人意料的一叹：“想当初众王夺嫡，朕是杀出一条血路，才得险胜。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仍有人恨朕入骨，非要置朕于死地。哼，难道他们夺到了这个皇位就能够坐得安稳！”
    我之前也隐隐听人说过当初先帝晚年，有野心的皇子众多，为得皇位，亦是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的惨烈宫廷暗争，结果多个皇子死的死，贬的贬，甚至有疯了的。直至正德帝最终继位，才平息了这场内斗。只想不到时至今日，竟然杀机再现。
    我一时恻然，只听何大人继续言道：“当务之急是要查处到底谁人在药中下毒，又是谁人在幕后规划指使。”
    “不错。”右丞沈裕琛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严肃开口：“微臣认为，既然每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彻查应该不难。但是当前首先要做的便是封锁这个消息，以免打草惊蛇，这样才有机会拿人拿赃。”说罢，似是不经意地望了我一眼。
    何公公是皇帝身边侍候久了的人，与众位大人当然熟识，亦知其是正德帝心腹。而我在圣驾旁随侍时间不长，自然会引起他人疑心。
    我之前未能料到他们所谈的是如此隐秘的事情，现在退下也已晚了，自然也不好表示什么。不想正德帝似也随了他的目光看了我一眼，随后说道：“此时留在殿中的都是朕相信的人，裕琛，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沈大人这才放心言道：“微臣愚见，此次全程为陛下诊治的是薛士其薛太医，无论药方抓药都由他一手负责，自然难逃干系，臣以为应派人密切监视。至于其他太医院与此事相关人等，亦是该派专人盯防。其次，亦可由药物入手，追查所加何云草的来历。”
    胡大人点头接道：“沈大人所言极是！这何云草并非太医院中常备药物，定是由他人夹带入宫。若是能追查到夹带之人便清楚多了。不过此药每次用量极少，要查恐怕不易。明日微臣亲自派人监守拣药煎药全程，若有嫌疑一定将其当场拿下。”
    之后几位大人又商议了一阵，待一切安排妥当这才遵旨退下。
    殿中已然安静下来，正德帝却依旧独坐御椅之上，望着桌上那碗汤药默默无语沉思，少时，才对我淡淡吩咐：“把它倒了吧！”语气中仿佛带了说不尽的颓唐。
    我第一次感到，面前这个帝王，也许，心中甚是孤寂。
 第二日，差不多的时辰，依旧在云翳斋，一碗汤药又定时奉上。正德帝坐于御座中，冷眼望了那皙白的瓷碗只是不语。太医院已传来消息，他们在煎制汤药的过程中未发现端倪，却有人在薛太医的药箱中发现了何云草！
    不时，薛太医已被侍卫押了带到云翳斋中。待他跪了在殿中，却依旧一脸平静，只肃然禀道：“皇上圣明，微臣是被人污陷，对此事毫不知情。臣以一片赤诚之心侍奉陛下，决不会行如此忤逆卑劣之事。”
    正德帝见了他，脸色更加森冷，听他此言，却不置可否。
    “哼！证据确凿，还在狡辩！”一旁太医院使胡大人却已忍不住了：“平素只道你医术高明，却不知你是如此狂妄忤逆之人，竟然做出在圣上药里偷毒这般谋逆弑君的事情，亏你学了这么多年济世救人之道！与你这种人同朝为官多年，简直污了我太医院的清誉！”
    薛太医仍是冷静至极：“如若有心，在臣的药箱之中暗放一些赃物并不是什么难事！可曾有人亲见士其在药里偷毒，如若没有，何来的证据确凿！？”
    他们两个还在殿中争执，我的心中却也起了一丝疑虑。平素与薛太医接触颇多，虽然相交不深，但也能从他的言谈处事中觉出几分他的人品，确不像是暗藏居心、妄为叵测的人。正德帝平素亦是对他青眼有加，不单单只为他的医术精湛，也是因为看重他秉直忠诚的品性。想到这里，我已打定主意，不管殿中多位重臣在场，只悄悄伏在正德帝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正德帝显是想不到我会这样做，他讶然的回头看了我一眼，许是从我眼中看到几分坚定，竟微微点了点头。
    只听他终于开口打断了二人的舌战：“好了，不要再吵了！胡德康，其他负责煎药呈递的宫人呢？”
    胡大人这才转了身恭然言道：“回禀陛下，抓获赃物以及押禁薛士其的事情臣谨遵圣谕，处理得相当隐蔽，其他人暂时还不知此事。微臣以为，若论祸首，当是薛士其无异，应当立即定罪……”
    未待他说完，正德帝却已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并吩咐道：“把那几个人也给我带上来！”
    过了不多会，侍卫又带了三名内侍进来，待他们在殿中跪了，胡大人在一旁奏道：“统共三人，每日陛下煎药呈送皆是他们全权负责。”
    三人中有一人稍稍年长，其余二人皆是年纪甚轻的小内监，许是咋然面圣，多少有些惶恐，却看不出什么行事败露的明显不安。正德帝盯了他们一会，这才微眯了眼道：“嗯，不错。”众人还未听懂这“不错”是何含义，却听他继续说道：“好了，月遥，朕便交于你审了。”
    此时，殿中各位大臣皆是满脸惊讶，似是不信般的望着我。
    我心中咚咚的敲起了鼓，却不敢表现出心中紧张，只慢慢踱步到了那三名内侍跟前：“前些日子，陛下龙体微恙，服药多日，却不想昨日竟有人在他饮的汤药中下了毒。”
    那几人显然是不知道为什么把他们押来，此时听了我这么说，当即吓得面如土色，皆是将头叩如捣蒜，口中不住地说：“皇上圣明，奴才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正德帝一言不发，只看我怎么继续。
    我只是面无表情，慢慢加重了语气：“就算不是你们做的，但你们身为太医院内为陛下煎药的宫人，竟然未查未报，也是难辞其鸠。”说着，我从书桌上端起那碗汤药，继续说道：“那下毒的人甚是歹毒，你们若是真的为主子尽忠，不若就把昨日这碗投了毒的汤药喝了，以表清白吧！”
    那三人的表现此时却有了些许变化，只见那名年长内侍以及其中一个小内监更是吓得惨无人色，只害怕的看了两眼我手中的碗，便继续不住的磕头求道：“小的冤枉，姑娘饶命！”。而跪在最右端的那人，死盯了这碗汤药一会儿，这才如其他人般喊起冤来。
    我心中暗暗有了把握，只依旧不动声色，冷冷地开口：“怎么，不愿意？来人，帮我给他们灌下去。”
    刘全早守在一旁看得入神，听我吩咐，当即领着几个内侍上来接过我手中的汤碗，三两下撬开那年长内侍的口灌了下去，若遇到抵抗，免不了几下拳脚。中间那小太监已是吓得哭了，待强灌过药后，便无力伏在地上似是昏了过去。等到最右首那人，他却算是镇定，只萎萎缩缩地又看了我一眼，便接了汤碗乖乖地喝下去。
    我像是饶有兴趣地俯身对了最后这人问道：“怎么，你不怕吗？”
    只见他迟疑地望了我一眼，脸上似乎又微微变了颜色：“奴才……奴才问心无愧，甘愿喝了这汤药已示清白！”
    “哦！喝了这汤药就能示你清白了？”我这才直起身，冷冷地盯着他说：“那只不过是我随口瞎说的！你之所以不怕，不过是你心里知道，被人暗放在药里的何云草，根本就是吃不死人的！”
    听我这么说，他灰白的脸上似乎冷汗层出，却依旧口硬：“奴才只是……只是一片忠心！什么何云草，奴才根本不知道！”
    “哦？”我只像是无意的说：“你不知道？那我便来告诉你：不光何云草，这碗药中早被我加了别的东西，这何云草略带了酸味，而断肠草却是苦的。”说着，带了几分得意微微的冷笑：“你刚刚难道没尝出断肠草的苦味吗？”
    那断肠草乃是能够令人不消三刻当即毙命的毒药，我是一次很偶然的情况下听薛太医提过。听我此话，他这才脸色大变，已顾不上回答我，只瞬时把右手食指置入口中抠起喉管欲呕起来。
    边上另两位内侍却似已经吓傻了，连哭也忘记了，只呆呆地望着这边发楞。
    我此时转身，恭然禀道：“陛下，奴婢想此时应该真相大白了。”
在那碗药中，我什么都没加入，药本来就是苦的，而人在心虚害怕的情况下哪里能分辨出那到底是不是“断肠草的苦味”。
    而事情却不至因此而结束。
    吩咐侍卫们带下了其他二人。我依旧站在殿中冷冷地审视着那名唤做“高常”的内监。此时，他已面似死灰，被侍卫打了捆绑了跪在殿中。不管我有没有在药中加了什么东西，他都知道，此时已是死路一条。
    我却不想就此罢手，虽然剩下的审问我并无把握，但我却不想失去一个机会，只凭心头曾有的那点怀疑，我还要继续：“高常，我知道你也只是受人指使。如若你能招供出幕后指使之人，便是大功一件，皇上定会考虑让你将功赎罪的……”
    还未待我说完，却听“呸”的一声，一口唾沫飞至我的脚边，只听他狠狠说道：“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女人，不要再对我玩什么花样！”
    我却不以为意，只是放软了声音：“为了圣上龙体安康，奴婢自然要花尽心思追查偷毒之人，用点计谋也是正常。而现下你已经招了，我又何必和你再过不去。”
    “哼！”他一声冷哼，不再争辩，眼神却似乎没那么犀利。
    见他不理我，我慢慢踱步到胡大人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这奴才甚是嘴硬，月遥已是拿他没有办法。不知胡大人会否有什么良方？”
    胡大人见我问他，甚是意外，迟疑地说道：“老臣并无什么良策，这逼供的事情恐怕还是要交给何大人他们……”
    我不管他的推辞，做出一付思虑的样子：“此人虽是内监，但性格强硬，倒算是条汉子，那些鞭打杖责的方法只怕对他无用。奴婢曾经听人说过，似乎有些药物或是针灸方法比毒打更能折磨人。月遥以为胡大人知识渊博，定会知晓一些呢！”
    此时胡大人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思，恍然般的说道：“原来姑娘所指的是这些！一些偏蔽的医书之中确是介绍过这些方法，老臣也略知一二。”
    我做出一付感兴趣的样子：“哦？奴婢愿闻其详。不过此时时间紧迫，来不及学了，不知胡大人可否即时教出一试呢？”
    “这个……”他仿佛有些为难。
    我只放轻了声音劝道：“月遥心知大人的医术是用以救命治人的，但此时追究幕后之人甚为关键，若大人能有方法逼他招供，又是为皇上立功一件！”
    胡大人听我这么说，又望了一眼上面正德帝似有些不满的眼神，这才咽了口口水，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般的说道：“既然如此，老臣愿为圣上解忧。”
    我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只不知大人要用什么样的法子？”
    胡大人立刻滔滔不绝，说了一个针灸的法子，作用是让人全身奇痒难忍。
    “哦？”我适时问道：“只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胡大人随即答道：“会让人犹如万蚁噬心，既便用手去抓挠不解其痒，苦不能言。”
    我做出一脸的惊讶：“那岂不是生不如死？真是前所未闻！”说着偷偷瞟了高常一眼，他面色苍白地往这边望来，眼中藏不尽的惊恐与忿恨。
    “确是如此！”胡大人不免有些得意了。
    听到此处，那跪在下面的高常已是忍耐不住了，不竟破口大骂：“胡德康！你这老狗，我高常当初见你平素待我不薄，又借帮我妹妹赎了身，这才拼了命地报答你。帮你下毒，帮你在薛太医的药箱中放药！想不到你竟然受了这女人挑唆，用这等毒计对我！”
    听他此言，在场的人统统变了脸色，似是不信般的望着胡大人。而胡大人此时方知失言，脸色当即大变，不由得对他骂道：“混帐东西！哪里是本官指使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够了！”正德帝直到此时才一拍桌子：“朕还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昨日一说何云草的事情，今日便能够在薛士其的药箱中查到毒药。谁人会有那么蠢，把这危险万分的罪证明目张胆的放在了自己的药箱里！你口口声声咬定了士其是投毒之人时朕便有几分疑虑，现下连这个奴才都招了，你还有什么好狡辩？”说完，未待胡大人再作申辩，便差了内侍将他二人统统押了下去，交由领侍卫内大臣何大人处理。
    此事至此才告一段落，事后，正德帝禀退了其他人，只留了我一个在殿里。
    刚刚喧哗的云翳斋此时又是安静下来，我默默地跪了，只等他发话。
    他淡漠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悲喜，我却知道，此时他的心中不见得是欢喜的，连平素信任的大臣都设计毒害他，而胡大人绝不仅仅是幕后最终的指使人，还有多少黑幕掩藏在其后，有多少人牵扯入其中，让人想也不敢去想。
    半响，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跪下？平身吧！朕应该赏你！”
    我却没有起身，只是沉静地对他说：“奴婢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听到我这么说又像是意外了，站起身，缓缓地走下来，直到到我面前才停下脚步，淡淡一笑：“你怎么会错！朕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计谋，竟然把朕的朝臣都比了下去。”
    我真正觉得惭愧，只能发自肺腑地说：“是奴婢侥幸……”
    他却不置可否，只轻声一叹：“起身吧！朕已有好多日没有出去走走，你陪着朕出去散散心吧！”说罢，一人在前走了，我只能起来跟了出去。
月殇全集 - 第56章：谈心一 
　　那一役之后，我名声雀起。
　　无论是朝上还是后宫，都有一个这样的传闻，那就是正德帝身边有一个机智多谋处事冷静甚至颇为受宠的宫女。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个不好的消息。虽然无论是朝臣或是嫔妃，对我的态度都尊重了许多，但是，我清楚明白，恨我的人也许也更恨，或是更多了吧！
　　我从未做过那么大的一件事情，在皇帝和众臣面前揭穿了偷毒弑君的元凶，使得我在之后一段时间里，总有些神情恍乎，似梦未醒。想起似乎很久以前对一个人说过的话：“我不想看到好人受冤枉，也不想放过一个坏人！”似乎只有这个理由，这能解释我那一日大胆的举动。
　　我待候在正德帝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无论是上朝，用膳，甚至是他偶尔巡幸到嫔妃的宫里，身边都会有我的身影。我甚至能听见芳淑仪牙根痒痒的声音，虽然在正德帝面前她对我依然是巧笑倩兮的表情。
　　至于靳轩，我许久没有再见，倒是馨蕊，一次却在德妃宫中遇上。
　　前朝政事缓解，又接近夏末，德妃打算在行宫之中再举行一场盛宴，以一扫前日来的颓气，便邀得众人到浩云殿中商议。正德帝也携了我一同去。
　　刚到正殿中，却听见荣妃娘娘的声音：“听闻雍王与王妃平日里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在宫中传为佳话！难怪德妃姐姐对这位儿媳甚是宠爱！”
　　此时正德帝一步踏入殿门：“说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纷纷起身向皇帝行礼，德妃亦让出了正中主位。
　　荣妃笑着说道：“刚才臣妾正在称赞雍王妃大方得体，懂事孝顺，与雍王新婚不久却感情甚好。真是要恭喜陛下有这么一对佳儿佳妇！”
　　正德帝这才注意到原来馨蕊也在场，没有说什么，只是颌首淡笑。
　　馨蕊此时出来略行一礼：“娘娘如此盛赞，馨蕊愧不敢当！”面上不见娇羞，只有一脸合着规矩的恭敬表情。
　　我心下微微觉得有些不对，却见她望我一眼，然后对正德帝禀道：“馨蕊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皇上应允！”
　　“什么事？但说无妨。”
　　“馨蕊与月遥姑娘是旧日好友，此时再见，分外亲切，心想与她到殿外叙叙旧，不知可否。”
　　正德帝听完略有些意外，但一想到我们曾是同届秀女，即刻明白，自然答应。
　　我亦是意外的，也有些好奇，便随了馨蕊一同退出到殿外去。
　　浩云殿左侧有个凉亭，正面对了长天湖的烟波万倾。此刻，馨蕊领着我坐在亭中，一路却不说话，只静静望着湖心出神。
　　她今日身着一件淡紫色长裙，长长的裙摆处用银色丝线绣了成双的合欢花图案，高贵别致，衬着她秀丽的妆容，甚是端庄华贵。只是再精致的妆容都掩不尽她此时眼中隐隐落寞的神情。
　　亭中只有我们二人。她一反常态的不说话，我只好先开口欲把气氛缓和一些：“王妃甚得娘娘及皇上喜爱，月遥也为王妃高兴呢！”
　　此时她才回首看我，淡淡的说：“月遥妹妹，你我姐妹一场，没有人的时候还是唤我一声姐姐吧！”
　　见她说得真诚，我不好回绝，只有浅笑回应。
　　她见我不说话，依旧是那样淡淡语气开口道：“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婚后是否开心呢？”
　　我心知此刻已是切入正题，略加思量，这才回答：“雍王殿下是姐姐一心思慕之人，姐姐嫁于他便是得尝所愿。而且宫中尽知雍王与王妃感情融洽，相敬如宾……”
　　她却在此时打断我的话，像是喃喃道：“相敬如宾？不错，就是太象宾了。”
　　我心中那分隐隐的不安像是清晰了些，我不清楚她是否得知了什么，在这样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我自是不能贸然开口，只能等她继续。
　　果然，她接着说道：“怪只怪我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心意，却不知道他心中想些什么。不错，他待我确是以夫妻之礼，但却不见夫妻之情。他每日望着我的神态，只像是在望着一个陌生的人，他对我的语气谦和，却未带半分感情，他时常在书房望了窗外，落寞失神，就算我亲自炖了补品端进去想讨他欢心，也只能换回他冷淡甚至有些不悦的表情……”说到此处，她忽然回头望来并迅速地握住了我的手：“月遥，我总觉得，他心中一直有着别的女人！”
　　此时仍值夏季，虽是湖边有阵阵微风仍难当夏日暑气，而她的手却是冰凉的，合在我的手背上让我只觉心头一颤，心跳得越来越强烈，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强作了镇定劝慰：“新婚夫妻，初时相处自然有些不习惯，相互间的感情又岂是一时之间能够亲密无间的。雍王人品出众，自幼皇子的礼仪教导便是严格的，殿下对姐姐以礼相待也是正常。许是姐姐多心了。”
　　馨蕊却没能被我这一番话劝慰开，她深深蹙了眉心，一脸忧郁更盛，缓缓言道：“我不是一个妒妇，若他真的心慕别的女子，尽可娶回来立为侧室，我亦是一句怨言都不会有。我只是受不了，他对我这么冷淡，就像是对雍王宫中的一个摆设，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我听着她话中掩不住的哀伤，心头却渐起了翻涌的复杂情绪，一边是对姐妹的怜惜，一边又是身为祸首的自责。靳轩的脸又在我心底慢慢浮现，那一夜连喜的话又似在耳边：“殿下问我：”你可知道，为一个人心痛的滋味？‘“原来，时光流逝得还不够久远，那刻在心底的痛依旧还在，只不过此时发觉，它原来横亘的是在我们三人中间。
　　我说不出话，默默抽出手抚在馨蕊的手背上，只盼能温暖她这一刻掌心的冷冰。
　　半响，馨蕊忽然像是解嘲般的一笑，然后似是略有些抱歉地对我说道：“真是不应该跟你说这些。只是日日守在行宫之中，身边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好今日遇见了你，许多东西说出来心中总觉得舒服了些。”
　　见她有些释怀，我也暗感轻松：“月遥无能，无法替姐姐分忧，只能当个话桶子，姐姐还有什么心事尽管往里头倒吧！”
　　馨蕊被我逗得微微一笑：“妹妹慧质兰心，善解人意，怪不得连皇上都欣赏有加。”
　　见她突然把话题转向我，没来由的面上一热。
　　只听她含了一眼深意凝神望来：“馨蕊总是觉得，妹妹你不会永远只是一名宫人的。”
　　我一时无言以对，许多话是万万说不出来，只能转首望了湖心深处……
月殇全集 - 第57章：谈心二 
　　那一夜回来，正德帝在云翳斋中披阅奏折到深夜，待到事毕，却又隐隐有些头疼了。
　　投毒一事尚未彻查清楚，可是线索到了胡太医那里却已断掉：收押那一晚，胡大人便在牢中自尽了。在早朝时得知他自尽的消息，正德帝只是冷冷一笑：“哼，到底什么人值得他以死尽忠！也罢，朕也不愿再追查下去，只盼某些人好自为之！”
　　只是那一事后，正德帝似是存了心结，太不愿意去碰汤药了。因此，当今日旧疾似又复发之时，何公公伏在他耳旁轻轻征询：“可要老奴派人去传太医来？”正德帝只是略带倦意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不用，朕只是有些困乏，想休息了。”
　　何公公忙遣人收拾了东西，点了息神香，又撤去几盏宫灯，可不想正德帝在榻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
　　当时我也侍立在侧，见了何公公暗暗投过来的眼神，便略略思量一会，上前在软榻旁轻声问道：“奴婢前些日子在薛太医那里学了些按摩的法子，也能安神催眠的。皇上若是放心，就让奴婢试试？”
　　正德帝此时睁开眼，似是有些欣然地望了望我，也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去坐。
　　此时，其他人已经相当识做得悄悄退出殿去，只余了我二人在殿里。虽然已不是第一次单独面对他，但我还是不自觉得有一些的紧张。依言在他身边坐了，见他点头示意，这才伸出双手，用了中指拇指，循着记忆中的法子，在风池、风府、肩井、合谷、太阳、百会各穴一路轻揉下去。
　　我的手略略有些凉，指尖触及他温热的肌肤，渐渐和暖起来。他又合上眼，静静的似在享受。半响，突然淡淡一笑：“不错，确是舒缓许多！想不到士其竟无意教出了一个好学生。月遥，还是你能解朕忧困，比朕那些朝臣能干多了！”
　　见他好转，我心中亦是欣慰，低敛回了一句：“皇上玩笑了，奴婢愧不敢当！”
　　他略收了笑意，似是认真了些：“不是朕虚夸，你的胆识心智，确不亚于那些一般男儿！”
　　我思量片刻，才道：“那一日是奴婢唐突。奴婢事后心想，就算没有奴婢，陛下和各位大人也未尝没有方法决断是非，只不过当时奴婢一时情急，竟未想那么许多。”
　　“一时情急？”我的话仿佛让他带了些许讶然，转而却像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不错，朕要的就是这一时情急。”
　　我不竟微微有些脸热，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皇上与诸位大臣的思略均在奴婢之上，只不过谋略得深了，才知道其中厉害关系。哪似奴婢般口直心快，却缺了自知之明。”
　　说道此处，却听他淡淡一声轻笑，却教人品不出其中意味，尔后，才道：“幸而你不是朕的朝臣，如若是的话，只怕朕此刻便要叱责你！”
　　我有些不懂，因故接不上话，只能听他继续：“若当身为臣子，竭心尽虑才是臣道。然而凡事有所保留，有所顾忌，既便只是韬光养晦，也是为成各人之名，决不是为人臣的尽忠之道。”说着稍顿了顿，口气渐沉：“朕心知你说的不错，这身边的臣子确有些心思太多了，不但防着别人，也在防着朕。所以，朕才格外珍惜你这一时情急。”
　　听到此处，我只觉心中莫名一阵翻腾，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帝王内心深处的孤寂，虽然这份皇权比世间最华贵的珠宝还要夺目炙手，但又有多少人能够忍受这份尊贵之后的凉薄与清寂。我依旧是说不出话，指尖所及之处正是他的太阳穴，他说话的表情牵动着此处肌肤的纹路，似也牵动了我心，不由得轻轻一叹。
　　听到我这一叹，他却是笑了：“朕本不该与你说这些。”说罢，换了语气温然问道：“再过几日就要回京去了，你在松云宫中也待了有些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我规矩答道：“宫中众人待奴婢都很好，皇上对奴婢亦是照抚有加……”
　　他却打断我的话：“月遥，朕命你做一样事情，你不许拒绝！”
　　心中一懔，只不知是什么事，手中动作也随之一停。
　　听他沉沉开口：“以后在朕面前，不许自称奴婢。”
　　他竟然说的是这个，我还待拒绝：“这不合规矩，奴婢不敢……”
　　他却不由我继续说下去，只加重了半分语气：“朕说过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
　　我只有默然以对，手中继续。
　　他见我不再反驳，反而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幽幽一叹：“你总是这般倔强。”
　　一时间，我却未能听懂他指的是什么。
　　垂首望他，却见他仍是紧闭双目，但眉头轻皱，面上表情却似在沉思：“第一次除夕夜里见你，想邀你陪朕多赏一会烟火，你却连名字也不肯留，就那样急急走了。”
　　听他谈起往事，几分感慨浮上心头，竟让我一时不能言语。
　　可他却又突然转移了话题：“你当真觉得朕待你很好吗？”
　　“是。”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他又继续追问：“难道朕把你强留在身边你一点也不恼？”
　　“奴婢……”知是说错，终改口道：“月遥每次遇难，总是承蒙陛下相救。那一日在长天湖里，月遥已是游得没有半分力气，正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又是陛下的画舫出现，救了月遥一命。对陛下的感激之情，月遥总在心里说不出口，只愿用此一生在陛下身边尽心侍奉，以报圣恩……”
　　不想此时，他却霍然开眼，直视我片刻，似有话欲说，却许久未能开口。半响，才似颓然般的一叹。
　　见他如此，我却起了愧疚之意，不由得轻轻开口：“陛下待月遥确是很好，就算月遥不知天高地厚地无礼冲撞，陛下也不曾训叱甚至责罚过。月遥时时觉得内心有愧，无法报答陛下的宽容之心……”
　　听我此言，他似是略为宽慰：“朕对其他人严厉，甚至睚眦必报，那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事情。而你本身没有做错，朕又何需对你责罚！”说罢，又换上深沉语气：“不错，当日朕有心纳你入宫被你拒绝之时，也曾恼过。但要我罚你，却是无从下手。朕最看重的便是你的这份真意。身边的人不能说他们对朕全是虚情假意，只是他们在对着朕的时候，只是在面对一个皇帝，有时，竟连喜怒都是假的。而你不同，见到美景自是满脸愉悦；既使朕以帝王的身份要封你为嫔妃，你不愿意仍能直言拒绝；后来得知那宫女死了，你不开心亦能整日对朕摆一张冷脸。虽然你不喜欢朕，但能将这份真情实意明了表现在那里，反倒教朕更赏识你。”
　　听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我却觉那份愧疚之情更深，只能由衷一句：“皇上心胸宽广，月遥甚是钦佩感激。”
　　他微微一笑，继续言道：“所以，朕倒是想明白了：你若不愿意做的事情，朕决不会再逼你。只要你能时时陪了在朕身边，像这般随意谈笑，已经足慰朕心。”说罢，他用肘支了胳膊起身，稍稍靠近了我，声音愈加低醇：“就算是哪一日你想要走了，朕也绝不拦你。”
　　迎着他眼中深沉之意，我却觉得思绪混乱起来，前尘往事，悉数尽在心头，许多话说不出口，心间不由得淡淡哀伤。
　　许是我的眼神亦有些哀然，他又轻轻开口，却带了几分怜惜：“为什么你眼中似总蒙了一层水气，让人只是看不清？”
　　这才发觉这样不对，我缓了缓神，微微撇开脸去：“皇上说笑吧！”
　　他却依旧保持了那个姿势，轻声问我：“你闺中可有什么小字？”
　　听他忽然这么问，不知用意，我思量片刻，淡淡摇了摇头：“只母亲幼时会唤我‘月儿’，并无其他。”
　　“月儿？”他轻声重复一句，随后便问：“今后朕也这么唤你可好？”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一时意外，竟不及反应。
　　只听他继续：“月字本已清冷，遥却更让人触不可及，你不该起这么一个清寥的名字。”
　　我垂首微微一笑：“这哪是月遥可以作主的事情？”
　　听我这般说，他不禁也带了些许笑意：“呵呵，朕不是这个意思。”说罢，语气又转深沉：“朕只觉得这名字太过贴切了，反而更潜移默化了你的心境。”
　　一时不解其意，只能抬首望他，不想他却又躺下，缓缓合上双目，像是刻意躲开我的眼神。直至片刻之后，他才幽然一句，语气低沉得似是喃喃：“你总是这般清淡冷寂的样子，月儿，朕只盼有一日能够真正温暖你心……”之后，便不再言语。
　　一时间，心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一下，慢慢涌起一阵暖意，许是感动吧，却如轻波暗涌，教人难以自禁！我说不出话，只有继续默默为其着手按捏，直至他呼吸渐沉，显是已然睡熟，这才轻轻离开。
月殇全集 - 第58章：心结一 
　　有了那一夜的长谈，我与正德帝的相处莫名融洽了许多，心中似有个结已不知不觉地解开。仿佛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事情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他依旧做他威严的帝王，而我则尽心地扮演那个颇为受宠的宫女。
　　数日之后便结束了今夏在行宫的移居，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回到京城。我又回到了紫禁城中的生活。
　　紫禁城以乾清广场为界，分为前朝和后殿，前朝以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为中心，左右辅以文华殿、武英殿，是皇帝举行重大典礼的场所。最吸引人的便是三座大殿：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它们都建在汉白玉砌成的台基上，远望犹如神话中的琼宫仙阙。第一座大殿太和殿是最富丽堂皇的建筑，是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主殿高大恢弘，有需二人才能合抱的大柱七十二根，其中六根围绕御座的是沥粉金漆的蟠龙柱。御座设在殿内一人多高的台上，前有造型美观的仙鹤、炉、鼎，后面有精雕细刻的围屏。整个大殿装饰得金碧辉煌，庄严绚丽。中和殿是皇帝去太和殿举行大典前稍事休息和演习礼仪的地方。保和殿是每年除夕皇帝赐宴外藩王公的场所。
　　我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殿阁，这是我之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想不到短短数月归来，我已经成为了能够在此间走动的随帝近婢。
　　但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后殿的作为书房的紫垣殿中以及作为皇帝寝居的乾元殿中，这是后三宫中皇帝处理政务及休息的地方，而还有一宫便是原本为皇后居住的坤安宫，自孝慈皇后逝去后，此处便一直空置着。传闻前朝之中多次有朝臣奏请再立皇后，正德帝也只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随后把奏章压下，再不去提。渐渐的，类似的奏折越来越少。而既使德妃在后宫之中地位最高，也一直执掌管理后宫的大权，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正德帝欲让其执掌后印。没人能够说情正德帝一直不立新后的原因，都只道是他与前皇后感情深厚罢了。
　　初时的日子有些繁忙，不少离京数月积留下来的事宜需要正德帝一一处理，此次秋闱的考官要在这几日定下，今年秋决有要犯需要勾决，而下月便有高丽特使进京拜见，都让皇帝与朝臣好一阵的忙碌。而我们这些伺候在旁的宫人亦是不能偷懒，要拾拣整理宫中数月未用的物什，要将各殿的布帷纱帐依次拆下清洗。
　　时间便在这样一番劳碌中不知不觉的度过，然而，某些人还是会遇上。
　　一日，正德帝去了上书房议事，我便趁了这个空闲领了人把紫垣殿中的纱窗拆下，刚刚拆卸完毕，小全子他们抬了纱帐往后头去了，我拍了拍手中余灰，正打算随了他们去，却在踏出殿门的那一瞬，迎面一道人影压近，差点与我相对撞上。两人都自然而然的后退一步躲开，这才抬眼一看，那身着一身暗青盘领麒麟朝服的来人赫然正是靳轩！身边还跟了信王靳廷，二人显是刚刚下朝而来。
　　咋然重逢，我有了一瞬间的恍乎，仿佛还是在当日客栈的门口，我俩擦身而过的首次相逢。但很快我便反应过来，立即屈膝一礼：“奴婢见过雍王殿下，信王殿下！”
　　“呵呵，原是宁姑娘啊，几日不见，倒是换来这儿当差了啊，快快平身吧！”是信王爽朗的声音。
　　靳轩兴许也是意外，只看了我不说话，过了片刻，这才转身一脚踏入殿里。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随了他进去，身边信王还在对我寒喧：“嗯，还是这套服饰适合姑娘，之前梳什么双髻，本王觉得不怎么样！”
　　听他还在胡言乱语，我一时无语，只能低低轻喝一声：“殿下，皇上现在不在紫垣殿中，如若二位要参见圣上，许是走错了……”
　　他却速速打断我：“本王知道，是父皇吩咐我们在此等候的。”说着，也一步踏进殿去。
　　我无奈，只有跟进，从一旁银瓶中倒了茶水奉上，正待退下，却听信王招呼殿中其余两个小太监：“怎么，你们两个在这很闲吗？来来来，帮本王去找找前日掉在外头走廊上的玉板指！”说着，领了他们出去了。
月殇全集 - 第59章：心结二 
　　一时间，殿中只剩了我与靳轩二人。
　　又是一阵静默，多久了，我终于又有一日能单独面对了他，心中却不见半分欢喜。但此时的心绪是静的，毕竟，时过境迁，许多事情都已与原来不一样。若说我与正德帝之间的心结已经解了，那么剩下的，便是我与靳轩的了，难不成我俩之间，要用余下的岁月来俩俩相望，莫不能言。
　　想到此处，尘埃落定，于是缓缓开口一句：“好久不见。”
　　好一个寻常不过的开头，他终于抬了首望我，忽尔问道：“怎么，你与靳廷很熟吗？”
　　我淡淡一笑：“也不是很熟，不过在殿下大婚那一日与信王偶然相遇，聊过几句。”
　　“哦？”他似乎有些诧异，却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转了话题：“想不到你最终还是留在了父皇身边……”
　　我无奈别过脸去：“不过是机缘巧合。殿下应该知道，这并不是我所能选择的事情。”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些心虚，他却不置可否，继续言道：“更想不到我竟然会有一日在廷寄中见到你的名字！你在殿上当众揭出了偷药毒害父皇的祸首，举朝震惊！”
　　又是此事！我轻轻叹了口气：“是月遥大意了，没想到那么许多！不管殿下此时信不信，月遥本意并非哗众取宠，争这一时的风头。”
　　他这时才凝了神用那双墨玉般的双眸复杂地看着我，半响，才轻声说道：“我信你，虽然，我总是不能懂你！”
　　这轻轻一句，其间多少深意，我心中能懂，却不愿说明，只有淡笑一下：“月遥不过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并没什么高深莫测，许是雍王想多了！”
　　他听完我的话，也是一笑，像是自嘲，又似无奈，开口说的话却让我有些意外：“你说的并没有错，是我想得太多！有些事情只因机缘巧合，并无关对错，我本不该强求。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月遥，其实你有父皇照抚，更加让我放心……”
　　此时，之前两人之间那种冷冰已久的情绪仿佛已悄悄化开少许。我与靳轩，每一次的匆匆见面，都没有能够像这样一般聊上几句，没想到，今日却如此有幸。原来，这数月时间，不仅仅让我疗伤成长，也让他从原来的落魄伤怀慢慢变得理性。微微垂首感慨，却无意间见了他腰间悬着的，不再是那个松绿的卧龙袋，而换做了个浅黄的荷包，荷包的四周用了玄色的暗纹织锦装饰，其上系着同色丝络打的同心双结，包的正中绣着的那只啸天猛虎，竟如此眼熟！我一时忆起，于是加深了笑意：“月遥之前在宫中遇上了王妃一次！”
　　他跟了我的视线也低头一看，随后却是眉头轻皱，似是添了一分忧虑。
　　我像是没看到他黯然的神色，只是由衷赞道：“王妃真是好手艺！”尔后抬眼目视前方，幽然回忆：“那时还是在钟灵宫中，身为秀女并无多的炭火供应，外头天寒彻骨，宫中也没有和暖到哪里去，别人都围着炉子烤火，馨蕊姐姐却丝毫不曾分神，只顾一针一线的绣着手中荷包。雍王可是属虎的？那时姐姐竟然都瞒着我们，只说是绣给庞大人的！”说罢，才回首望他，却见他的眉心皱得更紧，始终不发一言。
　　我心中一叹，忆起那一日湖边馨蕊对我倾诉的伤感神态，当下打定了主意：“姐姐对殿下一番情深意重，教人好生羡慕！殿下可曾听过郑人买椟的故事？那样一枚珍贵无双的宝珠放在面前，居然都不珍重，真真让人惋惜。”说到此处，我悄悄回首看他，却见他的双眸像是凝结了说不出的深情，只是款款望我，心头一紧，竟有了半分的慌乱。我赶快转身平静了心绪，这才继续：“雍王和王妃凤凰于飞，和鸣铿锵。宫中人人尽传，月遥也是真心为姐姐欢喜。还望殿下能够看重姐姐这一番心意，将它视如瑰宝，加倍珍惜，也不枉月遥把这一番往事尽数托出。”
　　说罢，我仍不敢转身看他，半响，才闻身后轻轻一叹：“你把这道理全说尽了，叫我还有什么话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费这般心思。”说罢，声音愈加低沉坚定一字一句缓缓言道：“但是，有些心意，靳轩只放在心底，此志不渝！”
　　这才回首，眼前的靳轩，似是已扫去了之前的颓伤，一如往日般温润神态，语气亦是带了半分释坏。那个曾经在面前伤情悱恻的靳轩悄悄的在我的记忆中化散了去，只回到了当初初见时的雍容镇定的模样，心头莫名的欢喜，竟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感觉，而那一句“此志不渝”道得深重，那凝结着的情意悠悠点化于心，却教人不知该是感怀还是歉意，一时间却又相对无语……
　　正在此时，却听殿外隐隐传来人声，不久便见正德帝一步踏进殿来，身后跟了信王靳廷。靳廷偷偷地对我们做了个庆幸的表情，显是刚才的话收得及时，未被他人听去，不由得暗暗放心。靳轩即时起身行礼，我也迎上去接过正德帝随手脱下的冕冠，并放置于后侧专用的方几上，然后与何公公一道伺候着更衣，这一切已是做熟了的。之后，见他们有政事要谈，我收拾了换下的朝服，默默的退到后殿去。
月殇全集 - 第60章：心结三 
　　安放好了朝服，我终于能在侧殿静坐片刻，殿中三人的谈话隐约传来，言及的不过是朝中杂碎的琐事。我无心去听，不过支着脑袋发呆，脑中盘桓着的却都是靳轩深皱眉心的表情。不一会儿，却见何公公过来吩咐我备些清茶呈上去，迅速收敛了心神，依言端了杯莲心茶进去。
　　此时，只听正德帝满怀欣慰的声音：“靳轩，此次江南河道缕堤疏水的事情做得好！各省藩司官员定职查看，厘清责任，限期合龙，省得他们相互推脱！”我把茶杯轻轻地放了在桌面上，正待退下。却听他转了口气对我：“月儿，上一次的莲心腌得有些甜了，尝不出那清苦味，朕倒情愿它苦些。下次记住了给换换。”
　　我没想到正德帝会突然对我说话，心头暗自一惊，但随即转过神来：“是，月遥记住了！”
　　眼角余光中却见靳轩微微抬首望了这边一眼，显是注意到了正德帝对我的称呼有些亲昵，而我亦是用了名字自称，不竟稍稍变了变脸色。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发慌，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幸而正德帝并未察觉这些，只是继续对了靳轩言道：“这件事情办的干净利落，也顾及得周详，赏罚分明，这才像是个皇子的作为！”说着稍稍一顿，尔后放缓了些语气说道：“前些日子朕见你总有些恍乎，许是大婚之后又新入雍王府，杂事太多。而回京之后看你振作了许多，这才放心下来！朕不管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忧心，只是希望你记住，身为男儿，应以成就一番事业为重，为那些儿女私意或是财物府邸而牵绊，反倒失了男儿本色！”此时，已是以着慈父的口吻谆谆开导着自己的孩儿。
　　却见靳轩微微有些诧异，稍后面色一凛，但依旧是一副臣子的模样，恭然起身伏地行礼：“父皇教训得是，儿臣谨记在心！”
　　正德帝只能轻轻一笑，转首了对一旁的靳廷说道：“廷儿，你也该多像你三皇兄学学，把你那些聪明机警拿出来办一两件事情给朕看看！”
　　靳廷也是起身跪了，一脸恭敬地回答：“父皇若让儿臣吟吟诗做做曲还成，对着政事儿臣确是无能为力，这段时日跟着皇兄已是头大如斗，摸不着头绪，只能帮着打打下手，还盼着不要给皇兄添乱。廷儿才智浅薄无法为父皇分忧，还望父皇见谅！”说着，把头叩如捣蒜。
　　这一番话我听着都觉得无语，正德帝却仿佛是习惯了，苦笑了一下便挥了挥手：“罢了，退下吧！朕看了你只怕更要头疼！”
　　待到他们俩人退下，殿中只剩了我与正德帝二人。正德帝缓缓起身，也不说话，慢慢踱了几步，负着手站住了，这才幽幽叹了口气，仿佛是自嘲般地对我说道：“先帝的皇子们大多是争强好胜颇具野心的，想不到朕却教出了个无欲无求的信王。”
　　这个问题我心知不能多言，便只淡淡回道：“信王单纯随性，品行却是好的，圣上又何必忧心？”
　　正德帝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不错，朕是应该放宽心。在朕的三个成年皇子中，静王枭桀有魄力，雍王则宽宏仁厚，但论起聪明来，却是谁都比不过廷儿。”
　　这是我第一次听正德帝谈及对几个皇子的评论，不由得略为诧异，正待继续听下去，却闻他突然问我：“你与他俩是何时相识的？”
　　见他瞬间转了话机，心中不免怦怦直跳，只能半分隐瞒半分老实地回答：“月遥还是做秀女的时候在御苑中遇见，馨蕊姐姐……哦，不，是雍王妃曾替月遥引见过。”
　　“哦，”他却像是对我的些许紧张不以为意，只继续问我：“朕差点忘了，你与馨蕊的关系是很好的。那一日在德妃的浩云殿外，馨蕊还邀了你单独谈过。只不知谈了些什么？”
　　我思及馨蕊最后对我的那句似有深意的话，不由得面上微微一红：“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心事，陛下又何必多问！”
　　“呵呵。”正德帝转眼看我，却轻声笑开：“对，是朕不该多问的。馨蕊初为人妇，想必是有些话要同你这闺中密友说的。只不过朕见靳轩新婚之后反倒有些郁郁寡欢，什么相敬如宾不过做给外人看的，若是真有什么芥蒂存了中间只怕不好。皇家子弟不同民间夫妻，要顾及的东西太多。若是你知悉了什么，有机会能从中调旋，倒是再好不过的了。”
　　听他这么说，我倒是暗暗放了心，不竟也佩服起正德帝的敏锐的观察力来，原来靳轩的情思神形，他却分毫不差的看在眼里，这一点上倒看出靳廷与他的相似来，难怪他对靳廷怀着格外的宽容态度。想到此处，不觉得微微一笑算是答应，却没有再答其他的话。
　　他也淡淡笑了开去，转了个身言道：“好了好了，说了太多婆婆妈妈的事情，月遥，去把今日的奏则呈上来。朕还有许多事情未做呢！”说罢，又在书桌前忙碌开来……
月殇全集 - 第61章：萧昆 
　　正德九年十月，高丽特使金崇章入京觐见，不但带了了大量皮毛、人参等珍贵贡品，亦带来了高丽王对我朝孝敬恭谨的诚意。正德帝甚为欣慰，特在午后为其在朗玉园中设宴款待。
　　这一日天气和暖，空气中淡淡浮动着桂子的香甜气味，宴席的四周围摆着各色明艳的波斯菊，铺就一片绚丽夺目的画卷。宴上不仅仅有高丽使团一行人，还有不少皇子后妃及亲贵大臣，我亦是随侍在旁。只见那特使金崇章小眼大脸厚嘴唇，操一口生硬的汉话滔滔不绝地对我朝歌功颂德一番，让人觉得甚是无趣。正左右环顾间，却见身侧站得最近的那名青年侍卫十分眼熟，不觉又打量两眼，这才想起，他便是当日与长天湖中救我的那名三等侍卫！自从那日被带去了松云宫，我便没有再见过他。毕竟是他亲手将我从湖中救起，却未能对他亲言一声以表谢意，总是觉得有些许遗憾，而此时意外重逢，不觉一阵欣喜。就在这时，他也将脸稍稍向这边转来，却也像是发现了我，目光霍然一亮。我俩便似有默契般地相视一笑，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相互打了招呼。
　　此时一阵歌乐喧嚣，原是高丽来的一群舞姬和着乐曲翩翩起舞，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我看了两眼依旧觉得不过尔尔，心下一动，便悄悄的退后了少许，慢慢移步到了那名侍卫身边。见我渐渐移近，他神色竟有些紧张，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欢喜来。
　　待到他身边，我略一垂首算是见礼，轻声问道：“不知这位侍卫大哥如何称呼？”
　　他有些局促地小声回答：“姑娘客气了，小的姓萧名昆。”
　　见他不知所措的样子，我不由得又轻轻笑了：“承蒙萧侍卫那日在长天湖中相救，月遥一直无缘当面道谢，心中甚是有愧！”
　　他微微涨红了脸，吱唔了一会才说：“月遥姑娘言重了……宫中御銮军经常变动换岗，并无特定的岗位，确是很难遇见。那一日萧某只是做了份内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我摇了摇头，收了笑意继续言道：“也许萧侍卫只是看作尽了自己的职责，而对月遥而言却是救命之恩，自然应该感激在心！原本是不该这般情况下仓促道及谢意的，不过难得有机会能够相见，倒是怕错过了再难重逢。还请萧侍卫不要介怀。”
　　听我这么说，他紧紧抿了嘴唇，脸却像是更红了，头也埋得更低了些，半响才抬首，用他那双分明有神的大眼望了我，一字一句认真言道：“姑娘快别这么说，不然倒真是要让萧某惭愧。见到姑娘现在安好，萧昆也是放心。”
　　我听他说得诚挚，不由得对他的好感又更盛一分。在这讳莫如深的宫中待久了，对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份退避三尺的戒心，很少能遇见一个心地纯挚善良、不矫揉造作的人，眼前这位萧昆却是保留了那份自然的淳朴和些许憨厚，让人说不出的放心。我的唇角不由得又荡出笑意，随后就这宴上歌舞、高丽使臣与萧昆轻声聊了开来。
　　又过了不久，一阵震声鼓点响起，场中却站上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全身肌肉纠结的粗壮男子。只听使臣金崇章介绍道：“陛下，这是我国相当出色的武士李长将，他一直仰慕天朝的武术，听闻这里拥有许多武艺高强的猛士，特跟随本次使队前来，想来学习切磋一下，不知陛下可否应允，让他一偿所愿呢？”
　　正德帝听他怎么说，人也站上来了，自是不好拒绝，客套地应酬了几句，向下面侍卫统领略略抬首用眼神示意。不到片刻，便有个身着御銮军服的侍卫上到场中，站了那名高丽武士的身边，向端坐上方的正德帝单膝下跪行礼。
　　正德帝微微点头：“恩，既然是切磋武艺，那就点到为止……”那名高丽武士许是听不懂汉语，见皇帝点头了，便以为比武开始了，“哈”的一声粗喝，挥着拳头向那名侍卫袭去。那名侍卫显是未做好准备，招架不及，未及起身只能闪身躲避，还是被他的拳头打中的肩头。
　　看到此时，场上大多人都是皱起了眉头，摇头不已，那名高丽武士却是不管这许多，只一味狠力打来，御銮军的那位侍卫处于劣势，也只能狼狈抵挡，招架了十几个回合，一招不慎，便被那高丽人打倒在地。
　　我方一上场便是输了，正德帝不竟放冷了脸色，场上那高丽人倒是得意非凡，不停地振臂高呼，也不知喊得是什么。一旁的金使臣倒是聪明，一脸谦虚表情，只是唯唯不停地道是我朝武士承让之类的话，还说愿意继续较量。
　　台下的不少御銮军都是不平，见他们使臣都这么说，当下又有一人站了出来，上场继续与那名高丽武士比试拳脚。
　　这一次场面甚是胶着，双方打得难解难分，又斗了数十个来回，只听那名高丽武士大喝一声，双拳一挥，双脚同时震地，全身肌肉鼓起，竟把上身的紧身白色武衣也震撑裂开来，紧接着出人意料的用头向前一撞，却把我方武士撞到在地。
　　这一下子看家本领使出，场下不平的声音倒是一下子小了，待他把那位侍卫撞到，更是顿时一片的鸦雀无声。正德帝的脸色只是更冷。那名高丽使臣已是压抑不住的一脸得意，虽然嘴上还说着什么“这一回合算是平手”之类的客气话，只教人更加忿忿。
　　我轻轻哼了一声，却只能无奈说道：“那个武士倒是真有点本事！”
　　身边的萧昆此时却摇了摇头：“他不见得便是无敌，我看他虽然壮实，下盘却是不稳，他赢了这两回不过都只是占了先机或是招数奇特，教人反应不及而已。”
　　我有些诧异地回头望他，只见他脸上亦满是不平之意，双目霍霍有神，像是对自己说的话极有信心。我当下心头一动，开口问他：“那你可有把握赢他？”
　　他此刻倒是又有些局促，沉思片刻，却依旧坚定了神色对我说：“萧昆虽然没有十足把握赢他，但是八九分希望还是有的。”
　　我心知他不是个打诳语的人，当下十分欢喜：“那你也上场与他比试一下！”
　　他听我这么说，倒像有些犹豫，一时没有答话。
　　我则在一旁激将：“身为一热血男儿，难道你就看着那蛮夷武士那么嚣张跋扈，不把我们大康的武士放在眼里，今日若是没有人赢他，那我朝的颜面就是丢尽了！除非……你刚刚说的都是大话！要么就是害怕！”
　　果然，被我这么一激，萧昆却是来了信心，转头轻轻对我说：“宁姑娘请放心，我萧某并不是没有胆气的人！”说罢，便大踏步上到场中，向着正德帝行礼后再向那高丽武士一揖：“请赐教！”
　　我见他终是上了场，心中半是高兴半是担忧，只盼着能早点决出胜负。之前并看不出来，待到了场上才发现萧昆的一身武艺确是不凡，一套拳脚使的虎虎生风，滴水不漏，教那高丽武士没有半点机会。他说得果然没错，许是一直没有机会被逼得急了，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出那高丽武士的脚下有些虚浮。不到半柱香时间，萧昆便找了个机会虚晃了一拳，随后右腿横扫，将那名高丽人踢倒在地。
　　场下顿时欢声雷动，我长长的吁了口气，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下。回首望向正德帝，他亦是舒缓了脸色，眉眼间微微带上了喜色。
　　没想到那名高丽武士爬起身来，一脸不服的表情，用更加生硬的汉话嚷道：“再来一次！”
　　萧昆只是一脸平静：“萧某愿意奉陪！”
　　俩人这场比的却是兵器。那高丽人挑了把钢刀，萧昆却选了支长枪。只见那挥舞的钢刀在日照下不停地闪着明晃晃的亮光，让人只觉刺眼。而萧昆手中长枪的一团红缨也随着招式迅速舞动，如冬日绽开的点点红梅，却瞬间幻化于无形。
　　正打得难解难分之际，忽闻那名高丽武士又是一声怒喝，他手中钢刀狠狠地砍在于他身侧刺过的长枪上，这一砍力道极大，那银色的钢铸枪头竟被生生砍下，瞬间脱离了枪身，不想却砍得失了方向，竟迅速地向着右侧宴席上的嫔妃方向横飞出去。眼看一场大祸就在眼前，众嫔妃的尖叫声还来不及响起，萧昆当机立断，不顾这边对手还欲横刀劈来，只将手中的枪棍随之掷出，刚好打在了枪头之上，使它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斜斜的落在了地上。随即躲开当面就来的一刀，趁了那高丽武士有了一瞬的分神，萧昆的左掌斜劈在高丽人的右肘上，竟震得他一时松手，只听“哐噹”一声响，那柄刀已然落地。紧接着萧昆右手成拳，用尽了力道狠狠挥向对手的小腹上，那高丽人踉踉跄跄的向后退了几步，这才站稳。
　　此时众人才真正反应过来，场上又是一阵欢呼之声。那高丽武士一脸惭愧之色，抱拳向萧昆行礼，一口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话似是在表明自己输得心服口服。正德帝眯起双眼，止不住唇边的笑意，亦是对这结局相当满意。那高丽使臣早已是一脸的冷汗，显是被刚刚一幕吓坏，若是那枪头当时真的砸到了后宫嫔妃那里，可无论如何都难以收场了。此刻他擦了擦面上的汗，赶忙俯首对正德帝说了一番愧疚以及恭维的话。我却无心去听，找了个时机伏在正德帝耳边轻轻地说：“这名侍卫也正是当日在湖里把月遥救上船的那一位呢！”“哦！”正德帝笑着侧首看了我一眼，这才回头向场上说道：“好了，这场比试就此结束吧。两胜两负，高丽这名猛士以一敌三，让朕也见识了贵邦的武学造诣，甚是让人佩服！来人，赐酒！”……
　　宴后，一道圣旨下来，萧昆被晋封为京营亲军侍卫处正四品副护军参领，虽然仍是侍卫，但身份已是徒然高出了许多。
月殇全集 - 第62章：赴约一 
　　第二日已近黄昏，我正从紫垣殿出来，待到无人处，却被芳云叫住：“月遥姑娘，刚才外面一个侍卫托我带个字条给你！”
　　“侍卫？”我心中稍疑，微蹙了眉头：“是哪位侍卫？”
　　芳云亦是一脸疑虑的摇了摇头：“我想细问些，他却有些慌张的走了。”
　　“哦？”我更觉奇怪，当即打开字条来看，只见一张寸来宽的小张白纸上只是写了“今夜亥时初，湖东桂树林，有要事相告。昆”
　　我看罢只是冷冷一哼，行事诡藏神秘，这半点不像是萧昆所为，那日在宴席上我与萧昆私下相谈，只怕是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这才又设了这样一个诡计。
　　芳云看我看过字条后神情冷冰，也心知不是什么好事，不由得也皱了眉头：“难道是有人要害姑娘？”
　　我轻轻一声冷笑：“只不知谁人又用起了这假传话的把戏！”
　　芳云听罢轻轻问道：“不知姑娘如何打算？”
　　我依旧淡淡一笑：“我倒是有些好奇，这个约只怕是赴定了！”
　　芳云不竟伸手拉住我：“既然已知有诈，又何必以身犯险！芳云劝姑娘还是谨慎为好。”
　　我转头看了看芳云，相处多时，对她我还是能相信的，于是轻轻说道：“你放心，我自有安排。”接着，伏在她耳边，细细地叮嘱了一番……
　　今晚的夜色不错，半阙明月清亮的挂在墨色的夜空里，我按照约定的时间，款款的迈着步子，越来越近烟波湖东面的那一小片树林。这确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无论去前殿或后宫都不需要经过这里。树影在月色中微微晃动，制造出一些神秘诡秘的氛围，让人不觉得有些害怕。
　　我压抑着心头的紧张，远远的往那片树林望去，果然，林边站了一名侍卫服色的男子，似乎也在张头探望，却一直不往树林中间去。脚下步子不停，待到走近了，才清楚辨出，那等候的男子确是萧昆。不觉得轻轻吁了口气，一直高悬的心暗暗放下一半。如果他真的在，那便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此时，萧昆听见后方脚步声，回头一看，认出是我，面上竟带了忍不住的欢喜亦夹杂着好奇，还未等他开口，我先夺声急急问道：“可是萧参领让人传话，约我来的？”
　　他当即换做了诧异神色：“怎么，不是姑娘约我前来说有要事相谈吗？”
　　“哼！”冷冷一阵低哼，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淡笑了一下说道：“只怕是专门有人为我俩设了个局而已……”
　　不愧是做侍卫出身，听我这么说，萧昆即时双眸精光一闪，微沉了下颌，一双眼暗暗的四下观察，少顷，才道：“那设局的人真是好耐心，到此时还不出来！”
　　我又是冷笑一下：“想来兴许他们是认定了我俩会做些鬼鬼祟祟的事情，正等着看好戏呢！还请萧参领勉为其难配合月遥，先别急着离开，月遥倒像看看他们玩的是什么花样！”
　　“哦？”他略有些诧异地望我：“难道他们误以为我和姑娘有……有奸情……”说到这里，脸倒是又涨红了，一下子变做了扭捏模样，哪里还有当日震惊四座，技压高丽武士的精干模样。
　　想到这里，我倒是忍不住笑了开去，却见萧昆已是一脸的疑虑，低声吱唔着：“什么时候了，姑娘还有心……嘲笑萧某……”
　　依旧是止不住笑，我只有喘了气笑着言道：“月遥在此失礼了，但是……实在是忍不住，还请萧参领不要见怪……”
　　萧昆见我这般模样，脸只能更加涨得通红，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才似突然想起什么的说道：“萧某想起来了！”
　　“恩？”我好奇心起，却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转瞬间他已经回到了那副认真神态，皱了眉沉思片刻，这才看我：“萧某曾与御苑中值岗之时无意间听见过两位嫔妃娘娘的对话，说的应该就是姑娘。看来在宫中已有人盯上姑娘了，萧某只想提醒姑娘多加小心……”
　　见他似是不愿意将那日听到的话说与我知，当下也不急着追问，只是收敛了神色，淡淡说道：“还小心什么，这不已经是被人设计了吗？这宫中恨我的人怕是多了，也不知她们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还请萧参领不要放在心上。”
　　萧昆又是一阵脸红，略定了定神，才像下定决心般开口：“其实也没有什么，那一日萧某正于朗玉园那一片月季花墙后站岗，当时听到花墙另一边有一群人沿着墙根慢慢走来，其中一名女子说：”也不是皇上到底是什么心思，若是喜欢她把她留在身边，也不封个品阶，只让她做个宫女。‘此时另一人说道：“不管玩的是什么花样，如若就任由她这么的狐媚皇上，指不定哪天她会骑到我们头上来……’”说罢，有些担心地看了看我，“不过也就这样的一些话，这是后宫的事情，萧某本来无心去听，因故也未能听得真切。今日听姑娘这般说起，才知道其中似有关联……”
月殇全集 - 第63章：赴约二 
　　许是留给我们说话的时间太长，外面守着的人已经急了。这时，只闻身后树丛中悉悉琐琐一阵脚踏枯叶的声音，我俩不由得都停下来转身望去，却见芳淑仪带着一群内侍正迎面而来。
　　又是她，我心中冷冷一哼，面上却不带任何表情，待到她走近了，才施施然一个宫礼，规规矩矩请安道：“奴婢见过淑仪娘娘。”萧昆亦是循规见礼。
　　只见她带了一脸的冷笑：“本宫在那边看到林外有人鬼鬼祟祟，故领了人来一探究竟，不想竟是是你，只不知月遥姑娘今夜哪来的好兴致，”说着别有深意的瞟了一眼我身边的萧昆：“竟然出现在御苑之中！”
　　此时我眼角余光中瞥见萧昆听闻芳淑仪的话后神色似有一变，随后像是恍然般的看我一眼。我心中顿时知悉其中缘故，只是淡淡一笑：“淑仪娘娘说笑了！这林外开阔之地一览无余，如何能够鬼鬼祟祟，只怕待在林子里才会显得诡异吧！”
　　芳淑仪见我今次竟如此大胆的回敬她，不由得收了笑意，稍稍变了脸色。
　　不待她开口，我继续款款言道：“只不知娘娘今夜为何亦有如此雅兴，领了这么多人一齐赏月呢？”
　　芳淑仪的脸上寒意渐生，她终是压抑不住，冷哼一声说道：“哼，本宫还待问你呢！这深夜时分，无人之地，宫女侍卫，私会于此。你究竟视宫中的礼仪法规于何在？！”
　　见她渐渐切入正题，我不觉唇边一丝冷笑，身边萧昆见我不言语，忙急急开口道：“娘娘误会了，月遥姑娘与下官只是不知被谁人误传了口信，才会在此遇上，并不是有心相约！”
　　芳淑仪只是一脸嘲笑的表情：“这丑事被人拆穿了，自然寻机狡辩，本宫哪能听信你这一面之辞！”
　　这时，我才缓缓言道：“哦？淑仪娘娘怕是要将此事彻查清楚咯？”
　　“这个当然！”芳淑仪一脸凛然表情。
　　我微微点了点头：“恩！那月遥真是要多谢娘娘，奴婢亦是一心想要查出这设计欺骗之人！相信有了娘娘的秉公执法、明察秋毫，定能水落石出！”
　　“哼！”又是一声冷哼，芳淑仪有些嘲讽地看我：“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都这个时候，居然能有如此底气！难道你以为本宫还无权单独处置一个没有任何品阶的宫女？这宫中逼供的刑法多了，本宫倒有兴趣一个一个让你试试，看你还有什么招不出来！”
　　我哪里是这样就能被她吓住的，只装了诧异的样子：“哦？原来娘娘想私下里处置了我，不让贵妃娘娘及皇上知道？”
　　“皇上？”芳淑仪无比冰冷的语调响起：“你还有颜面去见皇上吗？”
　　我淡淡一笑：“传话的宫女及字条现下都在紫垣殿里，那字条一对自然就能知道是不是萧参领笔迹。况且月遥问心无愧，自然敢去面圣。再来怎么说我都是皇上身边的侍婢，淑仪娘娘如果不是心中有鬼，又何必对月遥格外优待，要这么急于处置我们呢？”
　　芳淑仪已被我这几句话激得怒起，那张娇艳的妆容不由得变做一脸狰狞：“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去见皇上吗？本宫等这个机会已经太久，哪里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太蠢，竟然自投罗网！”
　　听到她这句话我已经满意，心中掐算一下时间，已是没有多余时间与她做这般争执，因故冷了脸色：“如若说蠢，只能是指某些人同样害人的法子使用两次！当日月遥在落星岛上九死一生，今日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只见芳淑仪听见我说起“落星岛”三字，已是变了脸色。我却不管她，继续言道：“月遥既然能够单身前来，自是已想好万全之策。淑仪娘娘，若是亥时三刻奴婢仍未回到紫垣殿中，自会有人报于皇上。如若娘娘想一试月遥在圣上心中的位置，大可在此拖延下去！”
　　此时的芳淑仪已是气极：“大胆奴才，你简直是狂妄到无法无天！难道你还认为本宫在皇上心中的位置不如你这个贱人！”
　　我冷眼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只是含笑不语。
　　这一笑在她眼中却像极了嘲讽，她当即对了身边内侍嘶声娇吼：“你们这群奴才都是瞎的吗？竟由得这个贱人如此放肆！快给本宫把她拿下！”
　　那几名内侍得令后立即跃跃欲试般的从四面围上，似是就要对我下手。
　　我心中不竟有了一丝的紧张，若是我看人有失，此时亦是会有一番的受困折磨！而正当我犹疑的这一瞬，萧昆已是踏前一步，小塔一般壮实的身躯挡在了我的身前：“如若有人胆敢动月遥姑娘一个手指头，恐怕要先问问我萧昆！萧某自认与月遥姑娘之间清清白白，自是不能让那些设计陷害的险恶小人得逞！”
　　心中不竟暗暗舒了口气，萧昆果真是个挚诚可信之人！见那几个侍卫似是被他的话镇住些许，我即刻在一旁又加了点火：“你们竟然不知这位萧侍卫是谁？昨日宴上一举力挫高丽猛士，圣上亲封京营亲军侍卫处正四品副护军参领的便是这位萧昆！你们如若真的还欲擒住我俩，大可上来一试！”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犹豫的内侍们当即便含了一脸惊恐之色缓缓后退了几步。据我所知，萧昆二胜高丽武士的事迹不消多时已在宫中传遍，其中亦是被人添油加醋的篡改了不少，只把萧昆武艺精湛的形象又生动夸张的刻化了许多，那些平日毫无任何武功底子的内侍自是无胆与他企及。
　　眼见效果不错，我已是无心恋战，便冲着萧昆轻轻一句：“萧参领，我们走吧！”说罢，只欲转身离去，却听见芳淑仪在身后声嘶力竭的一喝：“宁月遥！你胆敢离开一步……本宫……本宫必定饶不了你！”
　　我冷冷侧身：“淑仪娘娘，在此奉劝一句，月遥并没什么亏欠于你！如果你觉得月遥现下侍奉于陛下身边本是不该的话，那月遥倒是要告诉娘娘，若不是娘娘当初设上落星岛一局，月遥本不会有此际遇，一切均拜娘娘所赐。若是娘娘改变了主意，有心要将今晚之事禀于圣上，月遥倒是愿意奉陪到底，让皇上也弄清楚几次三番在宫中兴风作浪的到底是何人！”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也不管身后那群人被气得是怎样一番模样。
　　萧昆亦是随我离去，待到转过树林，途经一片茂密紫薇花丛，我突然收住脚步：“好了。出来吧！”
　　萧昆正是诧异，却闻花丛中细微悉娑之声响起，却是刘全从后钻出，对了他打了个揖：“奴才小全子，见过萧参领。”
　　萧昆一时呆住，未作回应。我只轻轻对他说道：“小全子是我请来帮忙做个接应的，只为了不测之时有人能去搬救兵。月遥说过的，若是没有万全之策，我又怎会贸然出现在这里！”
　　听罢萧昆才露出恍然神情：“还是姑娘考虑周全！”
　　我淡淡一笑，这才转首对了刘全道：“辛苦公公了，为了月遥在此守了多时。”
　　刘全露出一贯的嘻笑表情：“姑娘严重了，前几日小全子把案头那张玉版宣泼脏了，要不是姑娘在皇上面前求情，此刻奴才恐怕只能皮开肉绽的趴在床上哼哼了！现下只是为了姑娘做这一点点小事，都不够报答姑娘大恩的！”
　　萧昆在一旁听了却是没半分轻松表情，只皱了眉看我：“其实姑娘一早便看出其中有诈，大可只当没有这一回事，又何必亲自前来？”
　　我渐渐沉了笑意：“月遥正是担心萧参领也会被他们假传消息骗来赴约，万一我没有出现，他们拿了你陷害要协，只怕还是对我俩不利！”
　　萧昆还是蹙眉沉首：“那淑仪娘娘又岂能善罢干休！方才萧昆已经辨出当日在花墙后说话的人其中一个正是芳淑仪，她对你已是记恨在心，此事之后，只怕会更加变本加厉！”
　　我无奈一笑，目光慢慢移远：“她早已当我做眼中刺肉中钉，当日月遥险些命丧长天湖中正是拜她所赐！就算我今晚这么做，她亦是不会放过我的，还不如明了告诉她，我宁月遥早已不复当初那般柔弱容忍，好教她别在把我当个软柿子捏来捏去。恐怕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有一段平静日子过过。”
　　此时小全子亦是在一旁插口：“萧参领请放心，皇上对月遥姑娘甚是爱护，定不会再由得别人欺辱了她，再说还有我小全子，从今日开始，奴才愿贴身护着月遥姑娘，只让其他奸人再没有下手的余地！”
　　萧昆听了他前半段话眉心依旧是紧的，而小全子后半句话一出，却把我们二人都逗乐了，连小全子自己亦是有些讪讪的笑了。
　　时间已经不早，我不便再做拖延，但有些话不能不说，不免转了头真切叮嘱：“萧参领此次因为月遥的缘故已是得罪了芳淑仪，只怕继续在宫中当差免不了是非不断。”
　　萧昆点了点头：“姑娘放心，萧某知道怎么做了。”说罢，我们三人就此分手。
　　没过几日，萧昆寻机面圣，请调于兵部外防，当即得到应允，调往西南任军前都司，这都是后话。
月殇全集 - 第64章：飞逝 
　　时光在不经意间飞逝，转眼已是一年。
　　似是已在在紫禁城中看惯了桃花谢了春红，看惯了那宫墙上方的流云变幻，看惯了每一日的晨曦日落，我慢慢开始觉得自己的心神俱已无形融入了那朱墙金瓦下曾经陌生神秘的宫廷之中。那一身烟绿色的宫装，那一举手一投足间的动作表情，都已经无异与紫禁城中成千上万的宫女。
　　经过那次与芳淑仪一场正面交锋，我的日子确实平静了许多。每一日，只需默默的侍守在正德帝身边，为他调制案头的朱砂，为他点上最爱的凝神香，为他泡一杯未经腌制的莲心茶，为他在不眠的深夜里按揉解乏，还有的，便是陪着他一前一后地漫步御苑中的湖边草地，随心随意地聊上几句。不知从何时开始，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喜欢默立在紫垣殿外高耸的驻星台上，遥望着夕阳下远近巍峨殿檐重重，遥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有时，也遥望着曾经家的方向。
　　靳轩还是照样会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既然有些东西已经约定好要埋藏心底，那么再相见已经不会尴尬。在殿上，我能很自然地从靳轩手中接过奏章呈上给正德帝，与他的眼神不带一点交集；亦会在某个和风日丽的日子里，陪着他们父子坐于湖心的烟波亭中对奕，把他故意输棋的行径看在眼里。像是约定好一般，我们之间恪守着皇子与宫女的距离，没有再多的一句话，没有再多的一个眼神，只是相互的克制隐忍，把曾经美好或伤痛的往昔都放在了记忆里。甚至，我慢慢察觉，靳轩与馨蕊的关系一天天的冰融渐化，从靳轩一个简单的怜惜表情，从馨蕊发自心底的满足神态，我都能感觉到，雍王与他的正妃已不再仅仅是只在人前的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了。应该是为他们真心欢喜的吧，可是为什么我的眼底，却隐隐的有轻漫而过的雾气……
　　倒是信王靳廷，他毫不掩饰与我的亲近熟识，肆无忌惮的在人前人后缠着我闲聊，既使是我板着脸，想要刻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他却总有办法用他的聪慧与狡诘把我逗乐。渐渐的，我发现正德帝看了也像是不在意，便也只能由得他去。但宫中的流言却是如同禁不住的风动，从不知名的角落吹起，让我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终于有一日，我寻了个机会，找了个无人之地与靳廷在私下里郑重提及，可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的流言蜚语，却是一点也不恼，说的话只是让我咋舌：“月遥姑娘如此清丽动人，本王喜欢与你调笑两句也是正常，旁人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顿时再一次地被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信王弄得哭笑不得，一时无语，只能恨恨地盯了他。
　　许是看清了我眼中的杀气，他急急收敛了不在意的神态转而陪笑道：“月遥姑娘慧质兰心，本王得幸与她倾谈只觉甘之如饴，自是喜不自禁。这一番心神相交只若伯牙子期，本无关风月，哪是宫中那些俗滥小人可以理解的！这样说，你总满意了吧？”
　　我一张脸已是气得冰冷，只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拉住：“好了好了，本王今后注意便是，定会还姑娘一个清誉！这下子总行了吧？”
　　我不由得微微红了脸，一扭胳膊挣脱了他的手，这才转身停步看他：“还望殿下说到做到，不要再惹这不必要的麻烦！”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难道你不觉得当你同时面对了父皇及皇兄之时，有本王在身边陪你聊聊，心中不免舒畅许多？”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愣住，思及过往，确是如此，他的谈笑嬉闹，每每在我最为怅然的时候，解去了我心中的情思。原来竟是错怪了他。他的这番细密心思，只被平日里的顽劣表情盖住，让人觉察不到！我不竟抬首细细看他，只见他早已收了调笑模样而换做了淡淡的失意神态，再忆及往日里他为我做的这许多，心头愧疚隐隐而生，这才轻轻开口道：“殿下有心了，是月遥方才一时情急错怪了殿下。”
　　他只微微一笑，却不言语，像是接受了我的歉意，但神情依旧漠漠，象极了初见他时的某一瞬。
　　往昔尽上心头，我心中某个念头忽地一转，于是开口轻轻问道：“月遥总有一事不明，殿下若是一直都挂念着她，为什么三番五次的总是帮助月遥解围，甚至……甚至还替月遥和他制造机会？”
　　这两个“他”字我都没有言明，可是靳廷何等清澈通透之人，一听便是知晓。只听他背过身去幽幽然开口道：“有些东西越是要硬生生的掰断，留下的伤痕越是深，越是让人割舍不开。还不若顺其自然，就像太极两仪的道理，合之以见浑沦之间，这样对大家都是好的。”
　　这是他极少见的坦诚语气，我不由得一时动容：“月遥真心谢过殿下。殿下的心智胸怀，确是常人难及，倒像是尽得圣上真传！”
　　听我提及正德帝，靳廷不由得缓缓转过身来又带了若有若无的笑意：“月遥姑娘，恐怕你对我父皇的情意也是愈加深厚了吧？还记得靳廷曾经提过要纳你为妃，与你一同离开这许多的纷繁牵扰么？此次靳廷再次请姑娘慎重考虑，这确不失为一个极好的提议。只怕拖延的时间长了，到时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这一句话虽是意外，但是我却比想象中镇定。看着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神态，我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能够看懂一些面前的信王。还记得他在湖心亭中第一次向我说出这一番话时的情形，只不过现下的我已能清晰明白他的一腔真心实意：此事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无关风月，不过是两个失意人的相互慰藉。但我亦能清晰明确自己的心意，于是我只能淡淡摇了摇头：“恐怕月遥依旧做不到，还请信王见谅！”
　　听我这么说，他倒像是解脱般的朗声一笑：“也罢，既然月遥姑娘不愿，也就当靳廷从未提过。不过还请姑娘记住，哪一日你若是真的需要本王，靳廷一定还会在那里！”
月殇全集 - 第65章：党争 
　　正德十年的政局看似平静，但实际上却有一股暗流在波澜不惊的涌动。朝臣之中拥立静王和雍王的两党各自形成格局，渐渐浮出了水面。
　　雍王靳轩，自是不用多说，他的睿智勤勉，一直让正德帝甚为欣慰赏识，自是也得到不少朝臣的拥立推崇。虽不是他的本意，但与吏部尚书、总领大臣庞狄也就是馨蕊父亲交好的一班大臣已经无形中形成了雍王党，处处维护追随，并迳自纠结增势，倒是给靳轩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静王靳堂，如同前述，尽管他的出身并无十分尊贵，但毕竟作为正德帝的长子，且近年来收敛心性，潜心从政，长干亦是增长不少。由他监管的检修水利，赈灾督粮等事宜均颇有成绩，赢得不少好评。尤其静王本人甚为有意收拢人心，不少朝臣亦是接受了他的笼络，因此，以内大臣杨惠、都统党一玟为首的静王党也有不断壮大的势头。
　　对于静王本人，我本是说不出喜恶。只是一见到他，那个雨天里的一抹湖蓝色身影便会不经意在心头浮现。虽然他在我面前从未流露过知悉了什么的异样表情，但那个记忆就像是一道抹不去的印迹，总给我带来一些不安的感觉，让我不敢在他面前有任何的疏忽大意。而静王对我的态度倒是让人挑不出毛病，他谦谦有礼，进退得当，不像某些官员般用银两礼物施些小恩小惠，来收拢讨好圣上身边的亲侍，失了皇子身份，亦不像有些皇族亲贵一般嚣张跋扈，不把人看在眼里。而我总是觉得他那一双枭魄摄人的双眸望着我时似有深意，只能小心翼翼的有心疏远他。
　　此时的信王靳廷，倒是逍遥快活，任何党派之争都与他无关，他依旧做他自己散淡随性的悠闲王爷，不时地与大臣宫人们嬉笑怒骂，不拘一格。虽然亦是有廖廖几个朝臣赞赏他的性格，但若说到拥立他，却像是不可能的事情。倒是也有传闻言及静王党有人上门欲拉拢他，却被他不着边际唾沫星子横飞的一通胡说八道弄得灰溜溜的逃之夭夭。听到此处，我不由得莞尔一笑：这恐怕也是他口中所说的太极两仪合之以见浑沦之间的方法吧……
　　这两拨势力的对峙，虽然还不十分明显，但已经能让有心人看出端倪。这自然不是一个好事情，当今圣上犹在盛年，朝堂中却已经各自拥立皇子的两个党派，这对政局的稳定、各部的人心、甚至皇帝不可动摇的政权都形成了不小的冲击。更何况还有祁王睿寅、萧王睿申等曾经对皇位虎视耽耽的亲王一党，只让形势愈加的复杂。
　　我已经能隐隐感觉到正德帝的忧心，从他横眉冷视两党于朝堂之上的争执，从他忿忿地将两党官员互相结势推赞的奏章掷在地下，多少能够猜出他对这一场党派之争的态度。但庆幸的是，这一潜伏的祸害并没有扰乱他的心性，他没有像以往对待墨吏那般的咆哮震怒，而是沉稳的运用着自己的帝王韬略，默默的化解着这一场危机。他对各党都没有采取一味打击或是纵容的态度，亦不单单只有谨慎的观望，而是一视同仁的赏责分明，也会不经意般对相关官员调度升降以施以压力，对明显收拢拉帮的行为严加叱责惩处，使得这一度现出雏形的党派之争有了略为收敛的势头，也换来了这一段难能可贵的太平稳定。
月殇全集 - 第66章：春来一 
　　正德十一年的春天悄悄来临，亦是步入了我入宫的第三个年头。年初，又到了玉兰花苞绽满枝头的时节，从边疆传来一个喜讯：西南外夷曾于近年来不时侵犯我国边界，而我朝驻军在近期的一场激战中已将其一举击败。其中，在此役中将藩夷首领擒获立下赫赫战功的正是从御銮军中调去西南边疆的参领萧昆。
　　那一日我领着乐僖芳云正从内务府回来，经过乾元殿后的长廊时，恰巧遇上一名熟识的年轻侍卫。他叫关鹏，与另一名年纪略长的侍卫华长峰都是萧昆原来在御銮军中知心相交的异姓兄弟。临别时萧昆只是一片好心，担心万一我在宫中遇到不测时孤立无援，便把他二人介绍于我认识，以便不时之需。我与他二人几番接触，觉得他俩品行才干与萧昆不出上下，亦是信得过的人，便留心推荐给靳廷，省得他一天到晚没心没肺的也不知扶植几个靠得住的亲信，却不想竟被靳廷私下里又荐给了靳轩。因故，华长峰此时已是靳轩身边亲随的三等侍卫，而关鹏，只说若追随了雍王，当日萧昆的托付无法完成，竟谢绝了靳轩的提拔之意依旧留在的御銮军里。此时他意外的拦下我，掩不住的一脸欣喜之意，热切问道：“月遥姑娘，听说我萧昆大哥在边境立了功，马上要回京述功领赏了，是不是？”
　　还未等我开口，身边的乐僖倒是先一步说道：“唉，我说关侍卫，那可是萧参领立了功，瞧你高兴的，倒像是自己立功行赏一般。”
　　乐僖和芳云平日里跟着我也与他打过交道，因此也是极熟的，才会这般没遮拦的开他玩笑。关鹏倒不像萧昆那样不善言辞，只见他冲着乐僖一个鬼脸：“唉，我说乐僖姑娘，我问的可是月遥姑娘，瞧你嘴快的，倒像是我在问你一般！”
　　这下子只把乐僖气得柳眉竖起，免不了要回嘴。芳云已是见惯了他们俩这欢喜冤家的模样，捂着嘴只在一旁笑。我只有来做中间的和事佬，一把拖住乐僖：“好了好了，你们俩不要一见面就像斗气的公鸡一般，小心把人给啄伤了。”拦下了乐僖，这才回首对了关鹏道：“你萧大哥此次在阵前英勇杀敌，立了大功，下月初十便要回京面圣，到时皇上自有封赏，你这个做兄弟的不定也能跟着沾沾光了。”
　　关鹏此时有些不好意思般挠了挠头：“姑娘误会了，我倒不是想着能沾萧大哥的光，只不过这次萧大哥回来，关鹏便可以拍着胸脯对他说：”你看，小弟把月遥姑娘照顾得平平安安的，未曾有负大哥重托。‘“
　　这一番话只把我们三人都逗笑了，乐僖亦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嘲弄他：“你得了吧，这可是皇家内廷，天子脚下，皇上对我们好着呢，月遥姐姐哪里轮到你的照拂！”
　　关鹏听她这般说，又是气红了脸，还待理论。我眼见了这势头收不住，只有开口说道：“殿里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我们几个也别在这里耽搁了，快回去吧！”说完，与芳云拉了乐僖就走，这才换来了耳根的片刻清净。
月殇全集 - 第67章：春来二 
　　回到了紫垣殿里，正德帝仍在与几个朝臣在正殿议事。我见时间长了，桌上的茶水有些凉了，便沏了新的进去换。进到殿内之时，只见内大臣杨惠，吏部尚书等几人正在商谈着吏治的事情，也未留意，换了茶水便退了出来。到了晚些时候，大臣们也散了好一会了，我这才又进到殿里去。正德帝负手立于窗前，似在沉思。高大的双合木窗开了半扇，透进早春暮色中沁寒的凉意来。我见状拿起御椅上搭着的那件玄色薄裘披风，轻轻的步上前去。许是听见了声响，正德帝缓缓转首，见到是我，淡淡一笑，像是不经意的提起：“刚才朕与众位大臣在谈各地官员政绩，你走了之后杨惠提到了你的父亲，他说江洲知府治下多年吏政清明，政绩卓越，还为你父亲请赏呢！”
　　我心头微微一震，杨惠极善收买宫中内侍宫人，他此番这么做的目的昭然若揭！我只不知正德帝此时向我提及是何用意，心下一边细细思量一边向前走近几步，轻轻站定了才说道：“月遥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正德帝略收了笑意，眯了眼问道：“什么话？你可知道朕不喜欢人在面前吞吞吐吐的。”
　　我微微俯首：“月遥很不喜欢那个杨大人。”
　　“哦？”正德帝听了这句话忍不住又是莞尔，他带了笑意垂首看我：“这倒是特别，你不说他这么做好是不好，只说喜欢不喜欢，呵呵，朕倒是许久未听人这么说话了，也只有你，只有月儿你，能这么直白的对了朕说这样一番话！”
　　我这才抬起头来，认真的说：“月遥只是觉得这位杨大人太过急功近利，所以不喜欢。”
　　正德帝却依旧是一脸微笑的表情：“先不管江洲知府官做的如何，朕此次倒是觉得他很会教女儿。”
　　听了他这一句半似玩笑的话，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只平静回道：“皇上说笑了，月遥只是知道官员的升赏晋迁都应该由功绩决定，与会不会调教子女倒是全然没有关系。况且，月遥是由母亲带大的，受得父亲的教诲倒是少了。”这么说，倒不完全是因为还在记恨着父亲对我和娘亲的冷淡，只是为了将自己与他的为官行政撇清关系，不但为了自己，亦是为了他着想。
　　正德帝倒像是有些意外，难得的追问道：“朕倒真的觉得奇怪了，平日里与你们闲谈，你提到的家人亦是只有宁夫人。看来倒是宁大人真的是忙于政务，对你疏于管教了？”
　　心中暗藏的某个柔软角落就在这一瞬被不经意的触动一下，我转首望着殿边的镂满如意图案的窗棱，那淡青纹纱外隐隐透出的天边烟霞漫天都已不是那么耀目，往昔的某一刻似在眼前清楚回现：那一年除夕大雪，娘亲带了我从别院回家去例行吃团圆宴，途中因为积雪深厚耽误了些时辰，待到回到家中站到正厅门口，透过窗棱看到的只是父亲和姨娘抱着弟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围坐圆桌前的场面，那个时候我还小，还记得娘亲紧握着我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只呆呆的站在门口却是迈不开步子进去。这时父亲抬起头，看到是我们二人却是不悦，他不管我和娘亲一身一头的雪，也像是没有看见我冻得发红的鼻尖，只是用了极冷淡的语气说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想到这里，心中莫名一颤，我的嘴边牵出一缕微凉的笑意，有些黯然的接下正德帝的话：“是啊，父亲平日要劳神的事情太多……不光要操心政务，还有姨娘和弟弟需要悉心照抚，自是无暇兼顾月遥的了……”
　　这一刻的失神，却让正德帝清晰的听出了我的失意。他默默上前一步站近了些，我的心绪一时还未收得回来，竟未留意到他的鼻息已是轻轻的拂上我微蜷的眉心。
月殇全集 - 第68章：春来三 
　　我却犹不自知，还在梦呓般的喃喃自语，许多从未说过的话像是春潮后挡不住的溪水，只在此刻涓涓漫出：“自月遥懂事时起，便是与娘亲独居在城郊别院里的。听得家中老仆说过，娘亲刚嫁入宁家时和父亲也曾是一对琴瑟和谐、举案齐眉的鸳鸯眷侣。姨娘是后来父亲因怜惜自风尘中救下的女子，可自从她入了门，便一人独得了这个男人的心。幼时我不懂，直到大了些才明白过来，这倒不是父亲狠心刻意要把我们赶开，只不过是娘亲怕看着触景伤情。一个人就算已是寒了心，又哪堪日日对了他人的花好月圆呢……”此时，才反觉那清冽的空气中有了一丝温热的气息，原来我竟是离他那么近，近到呼吸只在咫尺之间。
　　赶忙收了神想要退了开去，不想他却在此时开口，那微醇低沉的声音也像是在耳边：“月儿，是否你觉得世间的男儿都是负心薄幸的？”
　　我一诧，想否认，脑海中却清晰出现了不知哪一日窥见的靳轩浅笑着望向馨蕊的含着淡淡怜惜的眼神。只这一个眼神的出现却搅乱了方才所有的思绪，心头仿若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般的烦闷，到了嘴边的话就在这一瞬含在口中，却是怎么也道不出来。我有些意外，为自己的心慌意乱，一向自认为是冷静而隐忍的，早已清醒地将往昔抛却，他们的幸福该是我的心愿啊，却不想在这心头婉转徘徊的，竟是这样牵绕魂肠的哀怨。依旧是说不出话，我微微抬首望向正德帝，他那眼中的一抹温情，这下却成了我所有的依赖，用以化解心头的怨。所以，我移不开目光，只这样凝着万千愁思地望了他。许是我从未这么久这么深的凝视过他的双眼，竟然发觉，那眉眼间的神态，那如墨点漆般的双眸，原来那么地像极了刚才那一瞬徘徊在我思绪中的人，有多久了，我再没能够从他的眼中窥见自己的影子，而此刻，我小小的身形如此清晰的映在另一人的眼中，只这一双眼，与他，竟是那么地相像。
　　时间在不自觉的流逝，窗外的光影已越来越昏暗，空空的大殿之中，这异常的沉默似是淹没在这一片空旷的晦暗里。殿外的人也像是忘记了早该入内点上烛火。而我仍不愿抽身，说不清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只是盼着这一刻再长久一点才好。直到正德帝轻轻的一叹，而后，像是承受不住我的凝望，把身子微微扭转向一侧，我这才像是清醒般的回过神来，心中除了慌乱，还有的却是说不出的隐隐歉意。
　　他低淳的声音在殿中温沉沉的响起，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月儿，为什么你小小年纪竟会有这般的怨？”
　　我一愣，我的眼神，他竟是懂得，只是，他究竟能懂得多深？思虑极快的在脑中掠过，我轻轻的把话接下去：“若是父亲能把放在姨娘身上的情意牵挂多分给娘亲一分，只怕月遥此时也不至于怨他！”是啊，我只能这般说，把原来的话题圆转承接，来掩饰我那一刻的分神。
　　面前的正德帝应该是信的，他哪里会知道我在这一瞬间的小小心思。但我此刻的心中却没有隐瞒成功的侥幸欢喜，反倒是难过的，那丝缕的愧疚之情更盛，因为，我竟是骗了他。
　　他却毫不察觉，只是继续缓缓说道：“朕也有后妃无数，有些是因为政局不得已纳的，也有的是曾经动心的真正喜欢过，朕自是不能对她们每一人都恩宠有加，亦是知道有冷落偏颇让她们伤心的时候，可是朕毕竟不能把真心爱惜这种东西当作是恩赏，一人一份。但朕却依旧相信一生一世的钟情，在这世间仍是有的！只是，自古男女彼此间的钟情，亦是有两难全的时候，是谁都无法强求的！这个道理，朕相信你不会不懂得。”
　　他的的身子侧对着我，脸淹没在一片阴暗里，让人看不清他到底是怎样的神情下说出这些话。窗间一阵清寒的冷风直直吹入，我这才意识到了手中怀抱着的薄裘披风，于是默默的上前一步去把披风轻轻的覆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拒绝，也似乎没有想要把话题继续的意思，只是由得我为他整理披风的动作。待到他身前去帮他系上那坠了丝绒流苏的结带时，才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道：“月儿，你的心，不该那么凄寒彻骨，让朕都忍不住怀疑，到底能不能在某一日，暖化掉你心头的那点冰……”
月殇全集 - 第69章：笼络一 
　　三月中的某一日，当久违的萧昆一身戎装的出现在我面前时，早春清朗的阳光正从殿檐上方煦煦投下，照射在他身上那一块块赤金裎亮的铠甲上，映就一片耀目的光华，在他右手托着的将士盔帽上，那一缕红缨格外红艳，而他英伟的面庞，虽然历经一年多的风霜，黝黑了，似乎也沧桑了，却依旧在这一片光华之中透出着那一如往昔般含了半分羞腩半分紧张的笑容。我见状不由得心中莞然，强忍了笑意，一步踏出紫垣殿的殿门，迎上前几步，略行一礼，尔后款款言道：“皇上有旨，宣萧参领进殿觐见。”说罢，引着他入了正殿之中。
　　这不是萧昆回来后的第一次面圣，之前在太和殿的早朝中，他已在一番简单述职后被佳赏晋封为京师骁骑营的正三品护军参领。而正德帝此番召见他，是还待要慢慢查问一些边防军务等细节。小半个时辰之后，才见萧昆退下，尔后我领了旨意带人将封赏萧昆的银两物什送去骁骑营中。这本该是何公公的差事，可他前脚已去了上书房那边，而骁骑营的值房也在宫中，去去不远，因此我便接了这个差使过来。
　　待我到了那里，正巧遇见了赶来道贺的侍卫关鹏。关鹏早已是喜上眉梢，见了我来则更加欢欣雀跃。我刚刚宣完旨意，还未等众人将一干礼品归放整齐，他便急急上前对了我说道：“宁姑娘来得正好，还请多留一会儿，听听我萧大哥说说他当日如何一人独闯敌军阵中擒得那藩军首领的，保管让人大开眼界！”
　　我正待回答，却被一名入内参禀的内侍打断了，只见他在萧昆耳边轻言耳语了几句便退下了，而萧昆听罢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面色似乎有些凝重，转首对我：“真是不巧，萧昆有些事情要离开片刻，还请姑娘稍等，萧某去去就来！”
　　我自是不会介怀：“萧参领何必如此客气，圣上的旨意已经宣毕，月遥的差使也办完了。萧参领还是去办正事要紧。”
　　萧昆似是有些话暂不好明说，便强邀了我等他回来，待我答应后便匆匆去了。
　　我打发了手下的人先走，便和关鹏一道在值房中等着萧昆回来。此次正德帝赏赐的除了银两还有些瓷器丝帛，暂时也堆放一旁。关鹏看看这个，又拿起那个，一直赞不绝口。我在一边的红木长椅坐着与他闲聊，无意间问起：“怎么今日没见你华大哥？听闻你们三人之前可是时时形影不离的。”
　　关鹏一手捧了个碧色雕花长颈瓷壶细细把玩，一边答我的话：“哦～本来是与华大哥说好了要一同来的，可不巧一早听说雍王妃的母亲病了，雍王下了朝便急急赶去探望，华大哥自是要跟了去的，这才失了约……月遥姑娘，你看这壶上的花纹雕得真是巧，这么薄的壁，不知它是怎么刻上去的……”
　　我只听了前半句，已是无暇顾上他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随口应付的一声便扭了头去看窗外。在这措不及防的情况下听到他的行踪，心头那一丝的怅然若失的感觉幽幽徘徊，一时之间驱遣不开。禁不住的在想，他对馨蕊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关怀了吧，对她的家人亦是如此上心，原来，他竟是一个那么称职的贤婿！这一幕夫唱妇随的场面，真教人好生羡慕……
　　思绪越发游走得远了，好在萧昆及时回来，一下了像把我从梦中惊醒。只见他回到房中后重重的坐下，像是怀了什么心事一般微沉了脸一言不发。之前见他出去时的神色已觉不对，此时我更是心怀疑虑，但我依旧不动声色，只在一旁的方几上倒了杯茶水轻轻放了在他手边桌上。他仿佛此时才发觉我的存在，急急起身致歉：“月遥姑娘，对不起，萧昆竟忘了……”
　　我浅笑了拦住他：“不碍事的，月遥知道萧参领心中有事烦扰，还请喝口茶水静静心。”
　　此时关鹏也步上前来，开口问道：“萧大哥，方才你这么急急出去，到底是什么事？”
　　此时萧昆轻轻起身，走到门口，借着关掩房门的动作快速张望四下，确定没人才又回到房中。只见他站了在我与关鹏的中间，又顿了片刻，这才说道：“方才是静王派了府中总管来，赏赐了些东西，说了一大堆好话，还邀我晚间到府中一叙。”
　　一时之间，我心中立刻清明一片，淡淡笑了不言语，只看了关鹏在边上长舒了一口气：“那是好事啊，萧大哥此次立功归来，众人自是刮目相看，连静王也赏识大哥才干恩赏有加。咱们兄弟之中终于有人混出来了……”
　　而我看萧昆神色却依旧凝重，这才开口缓缓说道：“静王对参领格外优待，自是有笼络之心，也足够说明萧参领的才干确是令人瞩目。可参领又为何如此忧虑呢？”
　　萧昆抬头看了我一眼：“萧某虽是身在边关，但也多少知晓朝中一些事情。况且军中不少将领亦是与静王等人来往密切，因此对这皇子间的党派之争早有耳闻……”
　　关鹏听了这话一时也明白了其中厉害，噤了声不再言语。我神色依旧继续问道：“只不知萧参领对此有什么打算？”
　　萧昆望了我，眼中已不见忧虑，而是神色坚定地说道：“萧某为官为臣，只愿忠心为国效力。这些党派之争，萧某决意不会参与其中！”
　　听到这里，我一颗心轻轻落地：“参领正直清明，早已知悉其中利害关系。看来月遥无需多言了。”
月殇全集 - 第70章：笼络二 
　　萧昆闻言便知他所思与我无异，似乎亦是放心，与我相视一笑，便不再言语。
　　此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关鹏突然开口问道：“那静王的那些赏赐怎么办？”
　　萧昆不禁曲起手指在他头上敲了个暴栗：“你啊，就知道赏赐赏赐，小小年纪，竟如此惜财！”
　　关鹏委屈地摸摸脑袋，抬了眼满脸郁闷的小声吱唔道：“小弟也不过随便问问嘛！”
　　我不竟被他那副无辜可怜的样子逗笑了，却见萧昆又面露难色，似也在为这个问题烦恼，这才收了笑意对他们说道：“其实受也无妨，这已明说了是给参领晋封的道贺的赏赐，拒绝了倒是不近情理。依月遥愚见，晚间的宴席也可以去，只要萧参领明确了心意，把态度端正的摆了出来，静王亦是拿你无奈，只不过分寸倒是要把握好。”
　　听了我这么说，萧昆更加轻松不少，他抱了拳向我一揖：“多谢姑娘指点！”
　　在这耽误的时间已经不少，我见时辰不早，便准备告辞。萧昆坚持要一路送我出来，待到外面无人之处，他忽然停了步子，有些犹疑地望了我，似是有话要说。
　　我觉得奇怪，便问他：“参领有话不防直说。”
　　他的脸似乎有些微微发红，又迟疑了片刻这才开口：“萧昆一直想谢谢姑娘。”
　　“什么事？”
　　“华大哥现下在雍王身边做事，听闻很受殿下赏识。”
　　原来是这件事，我微微一笑：“那是华侍卫差使办的好，与月遥倒是无关。”
　　萧昆仿佛是话未说尽，神色依旧踟躇，半天才说：“听说宁姑娘是先将他们二人荐于信王的……”
　　我回神一想，确是如此，不过靳廷那个家伙不领我的好意罢了，不过这有什么……
　　正觉得奇怪，萧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一字一句说道：“萧昆的意思是……听闻姑娘与信王交情深厚……对于皇子拥立之事……若姑娘有什么吩咐，萧某在所不辞！”
　　我此时才是恍然，心中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一时之间却是急红了脸：“萧大哥，你不要听他们胡说！这宫中的流言蜚语怎么能够信呢！”
　　萧昆倒是愣住一般：“月遥姑娘，你唤我什么？”
　　我这才发觉失口，低了头正待解释，却听他轻轻地说：“其实，萧昆一直希望姑娘这么唤我，比之那些参领大人之类的，这么样叫亲切许多。”
　　我细细一想，与萧昆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彼此间的信任和情谊，却像是一开始便注定了的事情，于是笑了应他：“那好，只要萧大哥不嫌弃，今后月遥便这么称呼。大哥如若愿意，今后唤我月遥妹妹即可！”
　　“真的？”萧昆似是得了个意外的惊喜般的喜不自禁。
　　此时，我想起方才谈及的事情，沉思了片刻还是正色对他说道：“就如方才萧大哥自己所言，在朝为臣应当谨记的是要为皇上效忠，至于其他的无端纷扰，又何必挂于心上。”
　　萧昆略有些歉意的含笑说道：“是萧昆唐突了，还请月遥妹妹不要介怀。”
　　眼见意思已经说明了，我便与他道别，在我转身离去之前，只听萧昆在身后轻轻说道：“还请月遥妹妹记住，如若有需要的那一天，萧大哥一定还会在这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禁不住回头去看，他那张英武有神的脸上是我所熟识的坚定神色，恍然想起曾经有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心头不知是温暖还是感动，总之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欣然舒坦，我笑着点了点，这才在他的视线中一步步离去。
月殇全集 - 第71章：笼络三 
　　这日晚间，已是一更时分，突然内廷送来边关的加急军报，正德帝在紫垣殿中接到军报后，即刻便宣兵部及其他数位重臣入内觐见。这不是第一次突然在深夜里会见朝臣，因此一众正德帝身边伺候的宫人内侍们像是训练有素般的有条不紊各自忙开。
　　我出了殿门，对门外将要迎领众位大臣入内的小全子嘱咐了几句，便见静王与兵部侍郎等人一路走来。依着规矩行了礼，小全子便引着几位大臣进到殿中去。我正待转身去到后殿，却见静王有意无意的落在了众人身后，左右已是无人，其他人早已一脚踏入殿内，此刻便只剩了我和他面对了立于门外。我虽然心头稍疑，但却未想其他，迈步向了后殿的方向去，可正在我经过他身侧的那一刻，却见他微微侧首，那一双深目似是向我看来，还用了极为低沉的语气轻轻说了一句：“夜间更深露重，姑娘的鞋袜太过单薄，还是小心沁湿着凉为好。”说罢，他便抬脚随了其他人的脚步进去。
　　我心下噌的一惊，方才那一瞬发生得太急太快，像是想象般的不真实，我甚至不敢确定他是否在身畔真的说了那句话。微微愣了一会儿，我继续去干自己的活计，但脑中的思绪还是在活动的：这一句若是由得雍王或是信王说来，我恐怕都是要感动的，只不过此次私下里谆嘱的却是一向不相干的静王……这却让人不得不警惕！尤是想起白日里萧昆的那些话，心中不由得暗暗有了底，这个静王，看来是什么人都不放过拉拢的，只可惜，我倒是极不欢喜吃他这一套！
　　这件事情很快的被我抛到脑后去。没隔几日，一个暗红色织锦方盒出现在我睡房内的方桌上。我拉了乐僖芳云来问，却无人知晓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心下疑虑渐盛，当了她们俩的面将盒子打开，却见盒中被一层素白绵纸包着的，竟是一双梅红色丝棉厚底的绣鞋，鞋面用金银二色丝线各绣了一只翩翩震羽的孔雀，栩栩如生，似是展翅欲飞。这双绣鞋用料做工无一不是精致上乘，而且鞋底不知纳了什么草药香料进去，竟散发了阵阵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只让乐僖看了禁不住的啧啧称赞。我细看之后更是心头一沉，送鞋之人确是用心良苦，不光将这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来让人想拒之门外都没有机会，就连鞋子的尺寸大小都是不差分毫！脑海中清晰的闪现出当晚静王的那句话，不由得凝住了神色。
　　芳云见我微冷了脸，心知不妥，靠近了一步轻声说道：“姑娘若是不想收，扔了出去便是，又何必为它忧心呢？”
　　我淡淡冷哼一声：“现下不光是我想不想收的问题，这么轻而易举的遣入我房中放一样东西却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就是入内来投了毒点了火，只怕我也只能被蒙在鼓里！”
　　乐僖听了这话不免也被吓住，放下了手中绣鞋，急急探头过来问道：“那姑娘岂不是身处险境，怎么办，要不要禀告皇上？”
　　我微微一叹：“皇上每日为国事操劳，怎能为如此鸡毛琐细的小事劳烦！再说月遥不过说着玩的，愿意花这般精巧心思送上这么一份让人爱不释手的东西，想必也不会转眼间就想着害人。只不过今后咱们都要更小心了些，可别让我一语成谶。”
　　乐僖听罢似是放了心，可芳云依旧像是有些担忧，她蹙了眉继续问道：“不知姑娘要将这双绣鞋如何处置？”
　　我思咐片刻，当下有了主意，转眼对了乐僖说道：“乐僖，你可是真心喜欢这东西？”
　　乐僖见我这么问她，不知是何用意，犹豫了几下还是说了实话：“这双绣鞋确是个精巧难得的宝贝，奴婢自然……还是喜欢的。”
　　我闻之轻轻一笑：“那好，只要你帮我做一场戏，月遥便将它送了你，而且教其他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真的？”乐僖似有些不信，但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我便在她耳边细细叮嘱了一番……
　　第二日辰时宫女内侍晨间交班换岗之时，趁着这后殿的侍从们大多都在，乐僖站了人群中间，拿了那双鞋朗声对了小全子说道：“你说奇不奇怪，昨个居然有人无端端的放了双绣鞋在我和芳云房中，只不知是谁干的？”
　　小全子也是配合，一脸诧异的说：“胡说，谁会把不是你的东西放了在你房中？”
　　芳云此时帮腔道：“错不了的，昨个我一直同乐僖在一块儿，也是一齐回的房。可一进屋子，便见了这双鞋放了在乐僖桌上。真是十分蹊跷！”
　　此时，众人目光已被吸引过来，乐僖便借势四周问道：“你们可有人知道其中缘故，是否是谁放错了？”
月殇全集 - 第72章：笼络四 
　　不少宫女亦对这双绣鞋称赞不已，但依旧无人站出来答乐僖的话。我在一边静静的冷眼看着，倒是也没发觉有人格外的神色异常。
　　见到没人承认，乐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鞋子，一边轻声嘀咕：“这倒奇了……”
　　一旁小全子打趣道：“恐怕是哪路神仙怜惜你，特意赏给你的吧！”
　　“胡说！”乐僖做了一副生气的样子拿了手中的鞋做势就要打去，却被芳云一把拦住。只听芳云慢悠悠说道：“我俩的屋子和月遥姑娘的离得都近，许是人放错了呢？”
　　我此时才走上前来，接过绣鞋来装作细细看了两眼，之后淡淡的摇了摇头：“这不是我的东西！”说罢我又托了这双鞋子向了周围问道：“到底有没有人知道这双绣鞋是哪儿来的，或是又知道是哪宫的东西，若是有人收拣错了，拿回去还了便是！”
　　身边众人交头接耳，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早料到会是如此，便对了乐僖说：“既然都没人认得，我们也知这不是你偷的抢的，你就当了是自己的东西放着吧！”说罢，转了首对众人说：“好了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开始干活吧！”大家这才散去。
　　这时芳云才悄悄走近我的身侧：“奴婢没看出什么异样来！看来兴许不是他们中的人做的。”
　　我轻轻一嗔：“谁知道呢，反正这人也该知道自己差使没完成，只不知有没有胆去同主子说去，怕是赏也讨不到了，倒是白干了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又看了看身后乐僖捧着鞋欢喜的样子，尔后淡笑了说：“背后支使的人分寸倒是清楚，拿来的东西幸好不算名贵，不然可不能这么解决了！”
　　芳云亦是笑道：“是啊，不然也随不了乐僖的愿了！”
　　乐僖知道我们俩在拿她玩笑，有些微微红了双颊，却还记得扮了个鬼脸。我们见了她这般模样，笑意只是更盛，这才一路说笑着去了……
月殇全集 - 第73章：绿箩 
　　天气一日比一日晴好起来，那双绣鞋的事情似乎已被悄悄淹没了，没有再激起半点波澜。静王每每见我，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自定神态，让我不竟都要怀疑起当初的判断来。但我依旧知道，对静王的那些隐隐不安的直觉应是不会错的。
　　今年御苑中新置一景，是移植了万千由洛阳等各地进贡来的牡丹花建成的天香园。四月初，牡丹园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恰逢前些日子于边境叛乱的部族已被镇压，朝中繁重的政务亦得到了缓解。正德帝一时心情大好，便拣了个绝好的晴日领了众臣到天香园中一睹群花竞艳的芳容，我自然也是随侍在侧的。
　　这是生平第一次见了这么大片的牡丹花，那重重花海之中层层叠叠的花瓣、与众不同的雍容姿态确是让人惊艳，难怪从古至今有这么多的文人骚客为之痴狂。一路听了懂花之人指点介绍，才知晓了不同种类的花儿各自的名字，什么姚黄、芳纪，还有什么金星雪浪、青龙卧墨池，大多都雅致贴切的。而几位大臣们倾谈间提起的那些武后贬牡丹以及黄生哭花的传说，倒也给这一片纷繁似锦增添了几分趣味。
　　文臣墨客赏花怡景的同时总少不了做些诗词佳赋来助兴的，尤其是在皇帝面前这亦是个卖弄才学的机会。于是，当众人聚集于园西的含香亭中小憩时，便开始了作诗助兴。这本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但却因为一名叫做何如士的翰林院侍讲的一首酸不溜秋的七绝让我倒尽了胃口。
　　当时正德帝取上首的梨木雕花圆椅坐了，我特意让小全子取了新贡的碧云春来泡开了呈上，正当我俯身将那一杯沁香的清茶呈于正德帝手中之时，清晰听见一个略为尖细的嗓音正一字一句地吟颂着他自做的一首《咏牡丹》：
　　“清肌含香凝玉萼，
　　云霞锦裳犹自薄。
　　绿箩难掩天香色，
　　笑颜娇倚君王侧。
　　这天我着的正是惯常的那身松绿宫装，还未等他摇头晃脑的吟完，我已是动作一僵，借起身的瞬间瞟了一眼吟罢诗的何如士，只见他那张削瘦苍白没有几分血色的脸上已是掩不住的自得，那双眼滴溜溜地转了亦是显得有几分紧张。边上几个朝臣似已听出了几分意味，偷偷的换了一下彼此间的眼神，一反常态的没有说笑着对这首诗评论几句，只在默默地留心着正德帝的反应。我心中一冷，忍不住的厌恶感觉，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默默直起身子退后了少许。正德帝略抬眼看了一眼众人，像是毫不在意般，一脸平静地淡淡了吐出两个字“不错”，便不再作更多评论，更别说有什么佳赏了，场面一时有几分冷寂。此时有胆大的附和了称赞几句什么：“自古‘名花倾国两相欢’，何大人这首诗做得好啊。”之类的，那一时略为僵化的气氛才有所缓和。那个何如士之后便像是碰了个软钉子般的惶惶不安，而我那一日所有的好心境便被这首诗破坏到极点。
　　用不了几天时间，这首没什么人敢评论的诗却传遍了宫中。至此之后，宫里有些人在议及我的时候，往往是这样开头的：那个什么绿箩难掩天香色的宁月遥啊……仿佛是我自己恬不知耻的把这个名头冠到自己头上的，却让我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数日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情，内务府中的一名管事漏登了一批外贡的物品，直至后宫中派人来提用的时候才发现出了差错，弄出了一番不大不小的混乱。此事被上头知道了自是要罚的，只是罚的轻重待定而已。有一日内务府的姜总管在我到他那里领物什的时候偷偷拦下了我，央了我为他那名手下求情。平日里与姜总管接触也算不少，但这并不是交情不交情的事情，宫里的规矩我知道，况且我亦不愿生事，只有婉言拒绝他。
　　我略带了歉意说道：“总管大人，这可是皇上和娘娘定夺的事情，请恕奴婢无能为力。”
　　姜大人一脸笑意的说道：“月遥姑娘这是客气了，只要您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成败与否那就各安天命了。”
　　我还待拒绝：“皇上的心意哪是旁人可以左右的……”
　　姜总管此时忽然伸出右手虚的往下一按，似是压住我的话头：“旁人自是无法，可是月遥姑娘……呵呵，还请姑娘多多费心了。”说罢，左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就像要塞给我。
　　我听了前面一句话已是脸色微变，哪里还会要了他的东西，自是一甩手走开一步来，冷冷的说道：“宫中还有事情，月遥要先走一步，还请总管大人不要见怪。”说罢，转身即走，只留了姜总管一脸尴尬的站在那里。
　　未待我回到紫垣殿中，却遇见了出来办完事的乐僖。她见了身边没什么旁人便靠近了我轻轻说道：“今个儿姑娘刚走，德妃娘娘便来了紫垣殿里。”
　　我还在为刚才那件事情有些许心烦，没怎么注意她的语气，只像是不经意的问：“德妃娘娘是常来的，那又有什么奇怪？”
　　乐僖有些犹豫的看了我一眼，才说：“娘娘说了些事情，乐僖想着是否该让姑娘知道。”
　　我这才意识到事情又是与我有关的，当即转了脸看看四周，确定是无人才拉了乐僖问道：“到底娘娘说了些什么？”
　　乐僖这时却像是有些吞吞吐吐，几经催促才说出：“娘娘说姑娘在圣上身边时间长了，可要晋封啊什么的，宫中的流言蜚语可不少……这样没名没份的下去……怕是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了后心跳却是越来越快，忍不住的身子有些发颤，像是有些站不稳般。
　　乐僖忙伸出手来扶住了我急急说道：“月遥姑娘你怎么啦，你可别生气，是乐僖错了，乐僖不该多嘴的！”
　　我稳住了身子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乐僖，牵扯出一缕笑意：“不，我要多谢你，也该有人说这些话给月遥提个醒了。”
　　乐僖还待要劝我，我倒已平复了心境不想再提，只拉了她一路回去。
月殇全集 - 第74章：彷徨 
　　回到紫垣殿中，我站在侧室通向大殿的门口，殿门微微打开了少许，露出那一缝中恰好能看见一袭明黄的侧影。脚前是一尺来高的朱红门槛，此时我却觉无力踏一步进去。而仿若是有感知一般，正德帝竟在这一刻转了首向这边看来。我呆了呆，第一反应居然是想躲开，但终究是一步都未动。直到他看清了门口是我，只是用了寻常神色说道：“月儿，朱砂没了，帮朕再调一些来。”我轻轻应了，这才像恢复知觉一般，推开门踏了进去。
　　他早已转回身去照旧奋笔疾书，我放轻了动作为他调好了朱砂，又在瓷杯中换了热水。他右侧案头的奏章已凌乱的堆积了半尺多高了，我知那是已披阅完的，便取来放齐归置于一旁。这些都是做熟了的事情，是我每一日都要重复无数次的事情，今日做来却让我有说不出的感觉。这数年的相处下来，他仿佛已经成为了我生命中最为亲密的人。虽然每一日，紫垣殿的宫人们都在仰仗他的鼻息过活，但这时时刻刻围绕着他而忙碌，甚至，在不经意的瞬间，触碰到他对我细微的关怀，足以让他的身影深深的刻在我的心海里。
　　方才乐僖的话似乎还在耳旁：“德妃娘娘还说‘后宫已久日未沾圣上雨露福泽，虽说圣上在这上头一向是淡的，但近些时候圣上巡幸或是恩宠的嫔妃却是少了些，这样下去，恐是会加深后宫积怨，亦不利于龙嗣血脉传延……’”
　　我心知德妃说得不错，虽说我不知入宫之前是什么样子，总之自我侍奉在正德帝身边后，他确是未曾在后宫妃嫔上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反而，日日在他案头红袖添香的是我，夜间难眠时为他按摩调息的是我，甚至早春里独自陪了他去赏御苑中的杏花春景的是我，秋夜里为他煮了青梅酒一同饮酒论诗谈笑的亦是我……这也难怪会生出那首《绿箩》，难怪芳淑仪等把我当了眼中刺肉中钉，难怪那些宫人甚至大小官员对了我格外的恭谦逢迎……谁又知道这样的生活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原以为自己像这般做了一名宫女稀疏平常地了此一生便也罢了，却不想既便是这样对我也只是奢望。忆及靳廷当日对我的话：“与你一同离开这许多的纷繁牵扰……”时至今日，我才真正对他的话生出了几分渴望……
　　正胡思乱想间，却闻正德帝沉沉的嗓音响起：“在想什么？都走神了！”
　　心头略一惊，忙收拾起了心绪，回首浅浅一缕笑意，却不想说话。但见他已掷了笔，闲适地斜倚在御椅一侧小憩，那双眼像是漫不经心地望来。见我不语，他也没怎么追问，只抬手支了额拿手指轻抚着鬓角的发丝，尔后像是不经意的提起：“今日数人奏呈的折子都是举荐官员的，直隶总督方大人年事已高，朝中众臣为了定一位武官接替他的职位众说纷纭，意见始终不一，右丞及雍王都推荐前锋营参将南宫克，此人确是骁勇能干，但朕总觉得他的心性浮躁了些，沉稳不足；亦有人向朕呈荐萧昆，他这几年立的功劳确是不少……”说到此处，却有意稍停，眼角斜斜地微瞟向我。
　　我哪能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回答，素手浅舀一勺清水倒入书桌上青玉色的水洗中，淡淡言道：“那个南宫将军月遥之前从未听过，而萧大哥资历尚浅，这几年已是承恩深重，连番晋封都已是越级了。这直隶总督位居一品，又掌夺着京畿军防重责，于他倒是还不合适吧。”说罢，微微抬首望他，只做出极随意平常的样子。
　　果然，正德帝从容一笑未置可否，便接着继续言道：“还有一事，监察院的御史彭泽上书请封翰林院侍何如士为监察院右督御史。这个何如士你也该识得，便是那日在天香园中作了首《咏牡丹》的，此人文才确是好的，还极善左右逢迎，为人甚是圆滑。”
　　听到此处，我眼前似乎浮现出何如士那张苍白未待血色的脸，及那双小眯眼滴溜直转的神色，心头不竟一阵不快，只轻笑了一声却不做言语。
　　他似是微微有些诧异，缓缓起身说道：“说到他怎么无话了？朕倒知道你是厌极了他做的诗的。”
　　我垂了手立了书桌一旁，稍稍侧过脸笑望了他：“皇上心中既然早已有了决断，还拿他来套月遥的话做什么？”
　　“哦？”他此时亦是忍不住笑了：“你怎知朕已批复过彭泽的折子了的？”
　　我收了笑意却隐隐露出几分自得，款款言道：“若是大康的御史言官都若他这般圆滑逢迎，那今后若有逆耳忠言，还有谁人敢对陛下秉忠直言呢？”
　　“恩。”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双眼微眯，身子又向后靠了在御椅的软垫上。我心知他是看清了我方才的神色的，那也许已是触动了他，而他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随意地笑了对我说道：“月儿，你说得不错，竟与朕的想法丝毫无差！”
　　心中暗叹了口气，既然开了头，便只能继续了，故而笑了屈膝略行一礼，这才言道：“皇上圣明决断，哪是我等能够揣测的！月遥不过在圣上身边的日子久了，心知圣上宽仁，才斗胆说笑几句，还望圣上不要怪罪月遥！”
　　果然，他的笑意有些淡了，声音亦是低沉了些：“月儿，想不到你的口齿也是愈发灵俐了！”
　　心底有森冷的寒意如薄雾般升起，我的面上却依旧在笑，放慢了语速把话岔了开去：“今儿去内务府见到了姜总管，他央了月遥为他手下一名管事求情。”
　　“哦？”正德帝似乎有些兴趣“就是前几日犯了事的那个？看不出姜槐倒是挺照顾手下的，还能为他们求情，怕是担心会殃及自己而已吧！你又是如何答他的？”
　　依旧是方才那般隐隐自得的神色，我微微侧首，只将原话一五一十道出：“月遥自是不能答应，只是回了他‘皇上的心意哪是旁人能够左右的！’”
　　听了此话，正德帝像是微微一凛，他把神色放得极淡，语音只是更沉：“恩，此事朕早已交办给稽察处全权处理了，这姜槐此回只怕是撞错了木钟！”说罢，他坐直了身子，又摊开面前一份奏章，头也不抬地淡淡说道：“好了，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我依言轻轻退出，却见侧门处站了何公公，显示这一幕已被他看在了眼里。待我出了大殿，何公公与我一道轻轻合上殿门，走远了几步这才放低了声音对我言道：“月遥姑娘，方才你的话许是惹得陛下不快了。”
　　我心中哪会不明白，身为皇帝，他只能以其九五之尊深受万人景仰，又哪能容忍不时当面被人一语道穿帝王之心，更哪能容忍在旁人眼中是个能够被他人左右心意的人呢！心底那分寒意愈来愈盛，我本不愿多说，但望及何公公眼中满含的关切之色，只能凉薄一笑，似是而非的回了一句：“听闻今日德妃娘娘来过？”
　　这看似前言不搭的一句话却让何公公瞬间明白过来，随即沉默少顷。我心知他是明白一切的，便不再多作停留，只顾自往后殿走去，却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道：“陛下方才下了旨意，今晚召芳淑仪侍寝，还请姑娘替老奴到乾元殿去吩咐宫人们准备准备。”
　　听完这句话，我心中似是一阵彻寒又似是一轻，倒像是患了风寒一般寒热未定，说不清是预料之中的意定还是其他的什么，站定了步子应了一句，便独自一人朝了乾元殿方向去了。
月殇全集 - 第75章：疏远 
　　每当有妃子侍寝的晚上是不用我当值的，这一夜亦是如此，我早早的回到了寝房中，却是左右毫无睡意，只有和了衣出来走走。
　　夜色如洗，新月如钩。那一弯纤幼的上弦月在宫阁殿檐上方遥遥莹润着清亮如玉的光辉，身后浅墨色的莲花云缓缓飘游而过，如一幅新就的水墨画泼洒自如。望着那样的月色，心仿佛也似沉淀下来。曾经想象过，是否此生只能在这卷檐深宫之中庸碌地枯守成白头宫女，晚年闲坐说玄宗；抑或有幸如那些低等宫人一般未待昭华远逝，便能勤满离宫，回归故乡。曾几何时，正德帝温沉的话语轻道：“就算若有一日你真的要走，朕也绝不拦你……”可他对我的隆恩重重还有那身后隐约的款款深意，让我又怎能将要离去的话说得出口。眼前还是信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模样：“不若我去向父皇禀了，讨你来做我的正妃吧！反正我们都是两个没人要的人，在一起相互慰藉慰藉也是好的！”唇边竟不住的一缕笑意转瞬而过，他对我是真的关怀也好，是随了他的心性信口胡说的也好，既然我心中牵绊重重，又怎能去拖累了他人。所以，只能这样了吧，用我的曾经教人格外赏识的狡慧聪颖、善解人意，化作让人生厌的自得，去讨得他的疏远，直至一日他终是厌恶的甩开了手，这一切才能够风平浪静。只是这分寸，真真是要拿捏得好啊……
　　一路这般沉吟，竟无意识地走到了侧殿这边，里面一阵的瓷器碰撞的清脆之声教我忍不住好奇走了进去。一看，原是乾元殿的一个小宫女，唤做小常的，手忙脚乱的在一堆碗碟之中不知在调弄些什么。见了我入内，她仿若见了救星一般，涨红的脸上不竟露出欣喜之色，急急对了我说道：“月遥姑娘，您来得正好。殿里头传话出来说皇上睡不好，想吃些莲粉羹，又不让去传御膳房，只说这个简单，随意弄弄便行。可是常儿从未弄过这个，之前圣上每次吃的都是月遥姑娘你亲手弄的……”
　　听了她这么说，我自是抹不开手了，上前去看了看她备的东西，倒是八九不离十，只是有一样似是不妥，我拿起那瓷盅盛着的香蜜转首对了小常轻道：“圣上一向不爱太甜的东西。你去把这盅蜜换了我上次备的梨花汁来，用花汁的淡香盖过莲羹的粉味便行了。”
　　“是！”小常自是喜不自禁，连忙按我的吩咐取来了东西，烧开了热水。未销半刻，一碗莲粉羹便萦绕着清香调制而成了。将盛了莲羹的白玉盅盖上，放入了小常备好的托盘之内，一时间我的心中说不清被什么东西触动，竟极想去望一眼那烛火通明的乾元殿，于是顺势接过了小常手中的托盘，对她吩咐道：“你把这儿的东西拾拣一下吧，这羹我送去乾元殿便可。”小常亦无异意，反倒笑了言道：“那是更好，若是姑娘送去圣上怕是更欢喜……”说着，也觉得是说错了，当即刹住了话，吐了吐舌头知错似的望了我。我也不便多说，只淡笑了一下便往乾元殿去了。
　　乾元殿，作为皇帝的寝宫，却是我平日甚少涉足的地方。它离前一进的紫垣殿有数百步的距离，值夜的侍卫都驻立在大殿汉白玉的台基下，只有少数几个宫人内侍伺守在殿门旁。我小心的托着方盘拾阶而上，这才看清，殿门外立着的除了何公公及乾元殿的内侍外还有几位是芳淑仪的贴身嬷嬷和宫人，原来芳淑仪仍未离去！脚步无端生出几分迟缓，难怪小常在托盘上备下了两只玉碗，方才我竟未能发觉。待至殿门处，轻轻颌首对了众人算是招呼示意，便有内侍过来接了托盘呈递进去。
　　未待我转身离开，却见殿门又开，“皇上……”一声娇娆酥软的女音随了殿内的烛火熏香一道传了出来，一听便知那是芳淑仪的声音。我细心的竖起耳，却未听见正德帝的任何回应。不一时，便见芳淑仪着了件云杏色的寝衣随着一名内侍的指引出来，待行至殿门，芳淑仪脚步停滞，仍是不住回望，眼神中眷恋之情显见。我此时已不便离去只有随了众人退至殿门两侧，依着礼仪躬身行礼恭迎。那名嬷嬷立即上前一步将手上的梅红披风着手披在芳淑仪身上，芳淑仪这才眷眷不舍地转首，一步踏了出来。
　　何公公迎上前，带了笑意恭敬言道：“娘娘辛苦了，鸾车早已备好，还请娘娘随老奴来吧！”芳淑仪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正要应了何公公的话，却恰好一转首望到了我。我垂了眼帘，却依旧能透过密长的睫影窥见她似是有些意外的站住了，尔后颇为玩味地向我望来。我稍稍启首，只见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傲然，仿若是打赢了场不见血光的胜仗一般，那双盈盈杏眼中却是凝满了寒彻的轻蔑，冷冷地投向我，少顷，才迈开步子款款离去。
　　她那样的眼神我早该是习惯的了。正德帝对她，虽说不上是盛宠，但她也算是眼下少数几个有幸能沾圣恩雨露的妃嫔之一了，也难怪她是这般自得。我亦是见过她在正德帝面前的样子，那分娇媚温顺，柔肠百转，哪像是平日里对了我等时盛气凌人的驾势。就连方才离去时她那美目流转眷恋情深的不舍模样，只怕是男人都会怜惜不已的吧。只不过……正德帝仿佛是丝毫未被打动，竟没有一句挽留的恩旨，甚至，连刚刚送入的莲粉羹，都没留她下来一道品尝。想到这里，我的心头竟像是舒畅了些，方才这小小的不快瞬间消散了去。
　　此时，殿门前的宫人内侍们都随了芳淑仪去，只剩了我一人，也该是要回去的时候了。我想转身，却见了殿门尚未关严，门缝里，清晰可见殿内那一层层低垂的明黄帷帐随了透入的晚风徐徐轻舞，可就是无法翩舞高飞，掀开它身后重重深藏的内殿，也无法露出它身后重重深藏的那个人……想到这里，不由得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又无端端的思绪神游。举手正想将门合上，但还未待我触到门上精致的盘龙形金铜搭环，便听见殿内正德帝的声音透过层层帷幕传来：“来人，把这些帷帐拉起，也让朕透透气！”
　　竟不住呆了一呆，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见左右无人，只能推门一步踏了进去。殿内的铜雀烛台上，那一支支红烛遗着一滴滴的烛泪，鼻息间仿佛还残存着芳淑仪的脂粉香气，我甚至能感到这殿内前一刻曾有的销魂蚀骨的盎然春意。默默的依他所言，由外向内一层层地将帷帐拉起，动作放得轻缓，我发觉自己此刻极不想见他。方才在月下已是下定了决心让他疏远，此时又怎能让他一边尝着我亲手调的莲粉羹，一边亲眼见了我俏生生的立在他的面前。正在踌躇矛盾间，却发觉多了双手帮我拉起帷帐的金钩，转眼去看，原是小常，想必是她拾拣完东西赶来的。心头正在庆幸，小常笑了轻声对了我说：“这些事情哪要姑娘亲手来做呢……”来不及阻止她，只听里面正德帝的声音厉声响起：“是谁？谁在外面？”小常一下在被吓得呆住，不由得我多想，我对着她指指自己又摆摆手，意示她不要说出我，小常迟疑的缓缓点头，却听见脚步声从殿内传来。小常吓得跪下颤声禀道：“是奴婢……小?蔽胰床还苣切矶啵砜觳匠隽说蠲拧?/P>
　　刚一出来，便见了送走了芳淑仪的何公公，他见我急急从殿中出来，正待要问，我却无心答他，示意了一下便走了。待到下了玉阶，拐到了台基后，才隐隐听见何公公的声音传来：“圣上，晚间风凉，您又何必出来……”
月殇全集 - 第76章：琉璃 
　　那一夜过后，倒像是任何事情都未曾发生一般，小常未曾受到任何责罚，何公公始终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正德帝待我不过是寻常神色，只不过，他在后宫中流连的时光倒是多了起来，也不再需要我时时陪伴在他身旁了……
　　到了春深花繁过后，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了，过不了多久便又快到了移宫避暑的时节。一日午后，正德帝又不知去了后宫哪一处的妃嫔那里，我则在紫垣殿中收拾着宣德炉中的沉香碎屑。忽闻窗外远远隐约喧哗声起，细听之下似是信王同几名内侍的议论谈笑之声，其间竟夹杂了几声鸟鸣，便立即放下手中活计，出了殿去。
　　出了大殿后门再拐过回廊，果见廊下的阴影处信王举着个金丝鸟笼被几名内侍团团围在中间，一群人不停地逗了笼中鸟儿叫唤。我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走近了几步故意清了清嗓子。那几名内侍一见我挂了一脸寒霜出现便极识趣地不再言语。我瞅了眼信王，见他毫无反应，便只能冷了脸吩咐到：“你们几个今日怎么那么闲，快去把紫垣殿的正殿清扫一遍。”“是。”那几名内侍赶忙垂首答应，速速离去了。
　　剩下的信王，侧了头瞟了我一眼，便继续悠然自得的吹着口哨逗着笼中鸟儿。我心知拿他是无可奈何的，只能转身欲走。
　　“唉，月遥……”他终是忍不住开口。
　　我停步侧了身子淡淡问他：“请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他像是一时语塞，犹豫一会儿才道：“见了本王也不打声招呼！”
　　那好，我一本正经的回过身子，规规矩矩地按照宫礼对他屈膝道：“奴婢见过信王殿下，请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哎～”这回倒是轮到他叹气了，言语中不乏淡淡失意：“本王特意提只鸟儿来见你，眼巴巴地想要讨你欢喜，谁知竟碰了个钉子！”
　　我心中暗叹，原来信王也有这样的时候。面上依旧是冷冷的，但语气只能转软了：“月遥自是不喜欢这些东西，也请殿下今后不要提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玩物进宫，也不怕陛下瞧见了生气！”
　　听我这么说，靳廷摇了摇头：“本王事先打听过了，父皇现下不在殿里。这本是本王答应了弄来送给和德院的太妃的，想着你恐怕没见过，特意拿来给你瞧瞧！”
　　我这才放缓了脸色，走近了几步细瞧那笼中鸟儿。只见它足有一尺多长，红色的小嘴，颈部以上覆着松绿的细羽，头顶和耳羽是沾了紫的深蓝，而翅下却是葡萄红色，余部多为深紫的长羽，五彩纷呈的，确是十分好看。它一双圆眼滴溜溜的四周乱转，身下那两只金黄色的小爪子不停的在笼中来回移动，亦是一副机灵好动的模样。
　　我忍不住好奇问他：“这是鹦鹉吧？以前我见过的倒没有这么大！”
　　靳廷这才恢复了昔日玩世不恭的调笑表情：“这种鹦鹉是川南之地独产，确是不多得的，听说还会学些走路抓球的本事，弄得好了还能学着说两句人话呢！本王好不容易才从宫外弄来，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琉璃’。”
　　我淡笑了一下，心中默默转念，觉得有些话还是要提醒他才好，这才开口说道：“殿下，别怪月遥多话，圣上一向不喜皇子们沉缅于这些玩物。殿下若是无心从政，潜读些诗书也是好的，也不该把心思荒废在了这上边。”
　　靳廷却像是依旧不留意，一边自顾自的逗弄着那只琉璃，一边说道：“我瞧你的口气，与父皇确是越来越像了！本王随性惯了，只愿意怎么开心怎么来，可不想像二皇兄三皇兄般活得那么辛苦！”
　　眼见规劝无效，我只是无奈，神情寞寞地回过头去，也不想多做其他言语。
　　靳廷见我真的要走，急急轻呼一声：“月遥”。而我一时脚步未收，他一时情急之下竟踏步上前伸手扯住了我的衣袖。我这才停住了步子转身。
　　许是他刚才的步子迈得太急，托笼的手一时未稳，笼中的鸟儿经不住笼子的颠抖，站立不稳，当即便振翅扑窜起来。不少零碎的细羽随了它的扑腾飘落出来，纷纷扬扬飘荡在我俩身周。
　　我俩不约而同低呼一声，随即用衣袖挥赶空气中散乱的细羽。之后双双瞧见对方的狼狈模样，不由得相视莞尔一笑，把方才一时的不快抛之脑后。
　　靳廷这才把笼子放到一旁，笑了对我说：“好了好了，本王今后听你的便是。你瞧你一生气便搞出了那么大阵仗！”
　　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愿意见到靳廷大笑的样子，那样的洒脱随行，仿佛尘世间一切的烦恼和忧愁都从未发生过。此刻我的心情也就这般莫名愉悦了起来，亦有了玩笑的心境，于是笑着言道：“也不知是谁人闯的祸，倒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哈哈～”靳廷朗声一阵大笑：“闯祸的本是这只‘琉璃’，但依本王看它倒是个功臣，把我们的冷美人都给逗乐了！倒是应了那首诗：”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玉。象筵看不见，堪将对玉人。‘“
　　看着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模样，我的脸上却禁不住有些微微发烫，垂了首去未再言声。
　　这时靳廷许是发现我头顶发丝处沾了几片碎羽，便站近了一步轻轻伸出手来为我摘了去，一边随意说道：“有好几日了，我见了你都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模样，似是有什么事情，沉沉的压在心上。本王倒觉得，你该向我学学，那些无端烦恼顾虑那么多做什么！”
　　听他此言，我不禁又是莞然一笑。此刻却真正发觉，与他之间仿若相交多年的挚友一般，彼此间悉心的关怀像是丝丝涓流，在心海间温暖地趟过。有一句似已存在心中许久了的话，也不由得轻轻吐出嘴边：“殿下，有些时候月遥不禁觉得……这宫中有你……真好！”
　　还未待他回应，却突闻身后不远处，一声冷哼透着逼人的力度，刺破了此刻的宁静……
月殇全集 - 第77章：盛怒一 
　　这一阵冷哼让我俩同时受惊回首，投入眼帘的正是正德帝一脸挂着寒霜的森冷神情。他紧紧地抿着嘴，微眯了双眼，背着手高高地立在拐角处的台阶上，带了一脸让人看不懂的讥诮笑意冷冷地俯视下来。身边还立着久不见的丽嫔，此刻她面庞上精致的烟霞妆衬着她半是紧张半是欣喜的神色仿佛嫣红得有些刺眼，一双秀目就像是发现了金子般的闪闪发光，她看了看正德帝，又看看我们，虽不敢说话却是掩不住的兴奋表情。
　　以我平日对正德帝的了解，此刻我清楚的知道，现下他越是不言语，越是带着一脸似有还无的笑，恐怕越能说明他心中压着的怒火已盛，待会发作起来只怕是越厉害。不由得心中一颤，在这初夏的日头下却是禁不住的全身寒意。
　　侥是靳廷反应快，他当即跪下行礼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正德帝冷冷一笑，沉声道：“想不到朕的这个儿子倒是越发出息了，大白日里敢提着个鸟笼在朕的紫垣殿边上跟殿里的宫女调笑，还有胆子向朕请安！什么万福金安，只怕你是平日里气得朕还不够吧！”
　　我不知他将方才那一幕看了多少去，单单是那只还在一旁不时跳跃鸣叫的琉璃已足够煽动他的怒火，更何况，还有前一刻靳廷亲手为我摘取发丝细羽的亲昵举动，还有我那一句“宫中有你……真好……”
　　此刻我是想也不敢多想，故而只有屈膝跪下沉了气不言声。倒是丽嫔，不知死活般，在一旁娇笑了劝道：“皇上何需动怒呢，信王年纪也不小，确是到了适婚的年纪了，喜欢和年轻娇俏的宫女玩笑几句也是正?彼蛋帐蕴搅苏碌鄣牧成患郊涞男σ庵皇怯洌炊运幕拔粗每煞瘢庵蝗美鲦傻牡ㄗ佑⒋罅耍凰劾蠢卫蔚囟⒆∥遥蛔忠痪浞呕毫思绦缘溃骸耙莱兼矗故钦飧龉ù笸套抛约河屑阜肿松谷桓姨褡帕吃谧徘嗵彀兹障旅髂空诺ǖ毓匆首樱翟谑亲镂蘅伤　?/P>
　　还未待她说完，正德帝已是面色微变，双眉一挑勃然喝道：“闭嘴！谁人允了你如此放肆？哼，你倒是不放过一点嚼舌挑唆的机会！这里没你什么事情，给朕回宫去好好反省反省！”
　　“臣妾……”丽嫔许是没见过正德帝如此震怒，此刻被吓得声音低弱得几近让人听不到，双目迅速盈满了泪，惨白了一张脸，再也不敢说话，颤巍巍的屈膝行了一礼，便在一旁的宫人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去了。
　　“父皇！”此刻靳廷虽是伏在地上，仍是一副从容镇静得模样，沉着启禀：“儿臣恳请父皇息怒！这只鹦鹉是儿臣寻来孝敬和德殿的徐太妃她老人家的，确是无心拿到宫中玩耍嬉闹。只不过方才恰好见了月遥姑娘，就着这鹦鹉随口说了几句，不想这鸟儿性子野，不安分，扑腾着掉出这许多毛羽来，粘了姑娘一身，廷儿这才替姑娘拾去发间细羽，实没有轻薄调笑的意味。还望父皇明鉴。”
　　“哦？”正德帝放缓了语调，似是已听信了少许。我微垂了头，却仿若能感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稍作停留，许是见我没有半分辨解，便依旧对了靳廷冷冷道：“朕记得昨日还叮嘱你将户部的奏章看看，整理出一份章程递上，今日非但没见到你上呈的东西反见你如此悠闲！你把平日里朕及各位师傅对你的教诲抛到哪里去了！”
　　听着正德帝话风已转，没有继续拿此事再做文章，似是已渐渐压住了气，我一颗高悬的心不由得稍稍安放下少许。眼角的余光稍略一眼靳廷，却见他此时倒是微微涨红了脸，已没了方才张口便来的底气，显是正德帝的这番话揭到了他的短处。只听他有些讪讪言道：“儿臣不才，那些奏章半天也未看出个头绪，想着出来换口气偷个懒不想却被发现，惹得父皇伤动肝火。还请父皇息怒，儿臣甘愿受罚！”
　　这最后一句倒是说得挚诚，但正德帝却似乎依旧不为所动：“哼，倒学会讨罚了！那好，便罚你在这日头下跪上一个时辰，明日这个时候，若你再交不出份像样的章程，朕绝不轻饶你！”
　　什么，罚跪？听到靳廷要为此事受罚，我心中当下有些过意不去，更何况要他这个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殿旁廊下一个时辰，这于常人而言亦有些过了！正要开口为他讨饶。靳廷却即刻发觉我的用意，当即朗声叩首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并在他垂首叩下之时，偷偷给了我一个暗示的神色。我哪能不懂他的意思，微微张开的嘴终是没有吐出半个字，只能缓缓合上。
　　正在这万般无奈间，却闻正德帝又复开口：“你，跟了朕进来！”
　　我讶然抬首，却只见到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而方才一直立于正德帝身后的何公公此时微微向我颌首暗示，我便知道，那个“你”字，便是指我了。
月殇全集 - 第78章：盛怒二 
　　默默地起身随了他过去，远远便听见他在殿内呵斥内监的声音，那群刚刚还被我派去清扫紫垣殿正殿的小内监们随即垂首碎步退出，与我撞了个正着，却都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眼神惶恐地瞟视我两眼，便灰溜溜地退下了。待我一步踏入殿内，何公公细心地从外为我关上了殿门，只留了我一人，独自去面对那盛怒下的皇帝。
　　乍然从外头的阳光下踏入殿内，在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的双眼有了瞬间的不适，眼前的紫垣殿似乎阴沉得奇怪，那平日见惯了的书桌御椅盘龙金柱都一下子掩在了阴影里，也包括了那一身银灰色锦缎长袍的正德帝。过了片刻我才看清，他背对了我立于书桌旁，左手虚扶在桌沿上，修长的手指似有些微微颤抖。我凝了凝神，疑是眼花，却听他低沉的声音在那一片阴影中响起：“你便没什么要对朕说的了吗？”
　　说什么？我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说我为什么和靳廷一同把玩那只琉璃？说我并非有心勾引皇子？还是解释那一句“宫中有你……真好……”
　　我一下子辨不明白，因此有了那一刻的语塞，还好，思量了片刻，我终于想到一句并轻声脱口而出：“信王无心犯错，还望陛下开恩，饶了他这一回！”
　　“砰！”书桌被拍得山响。我一愣，只被这一拍震住。只听他加重了语气冷冷道：“哼，他是无心，那你又是何意？”说罢，他转过身，让我终是能面对了他。只见他的双目依旧是透了森寒的冷峻，直直地逼视过来，只是其中，为什么竟像是含杂了一丝让人辨不分明的伤痛？
　　我心中微微一颤，像是瞬间明白了他那一腔怒气中隐含着的深意，纵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梗在心头，却如何能说得出道得明，只能侧过头去，这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是站着与他对话的，却完全失了礼数。这才冷静下来，屈膝欲待跪下。
　　“朕不要你跪……”未待他说完，而我的膝已是触到了大殿冰冷的金砖，那坚硬的感觉硌得双膝生疼。见我依旧是不听他的，他仿佛更是气极，那带了寒意的话语如暴风疾雨般打落下来，“朕知道你是聪颖，聪颖到几乎连朕都看不透，差点被你骗了去！那一日朕彻夜难眠，原以为你只是些许轻傲，却不想你竟是如此的用尽了心机，竟是故意要讨朕的不喜欢，是着了心的只想让朕疏远你！”
　　这一切他竟然都知道！我讶然启首，仿佛是更加清晰看清了他眼底的伤痛。原来这些东西早已被他看透而且在他心底已经积聚了那么久，只是我，竟自作聪明的以为不露痕迹。心中一丝恻然，只能更加无语。
　　见我依旧默然，他仿佛更加焦躁，负了手在书桌前来回走动了几步，如同一头困伤的兽。半响，忽然疾步走向大殿一侧的红木书橱，似是翻找着什么，尔后，从一层木屉中抽出一只扁长方盒。那层木屉原是上了锁，纵使我在殿中待的时日甚久，也从未见它开启过，此时，见他从中取出那只方盒，心中只是茫然，不知他到底是何用意。
　　只见他将那只深色雕花木盒放了在书桌上，“啪”地开启盒上的弹锁，从中取出一样东西，狠狠地掷在我面前地上。我定睛一看，那似曾相识的一抹淡蓝终是勾起了我点点的久远回忆……想不到它竟在这里……我颤着手轻轻拾起它，那张颜色丝毫没有褪去的丝质方帕上，赫然是我亲手绣上的那句“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那一个除夕夜，依稀还是我与馨蕊并膝在钟灵宫中双双坐在横塌上一边绣着针线一边与玲珑谈笑的除夕夜，却也是我在之后的银霜素雪中迎着隔岸的妖娆烟花与正德帝初遇的那一个除夕夜！回宫后我遍找不着那张方绣好的丝帕，只当是无心丢了，也无意去寻，却不想竟被他拾了去，珍藏至此！心中宛然的伤痛说不清是歉意还是其他，只让我深锁了眉心，却是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只听他似是沉缓了语气，语音间禁不住的有些沙哑：“朕一直庆幸，老天能让朕在那一夜遇见你，世间竟有如此轻灵婉约的女子，教人忍不住的要动心！可不想，朕只是空负了天子之威，却是不能在你心里占据半分。倒不及朕的一个皇儿，简简单单的便能换来你一句由衷感叹！朕不想逼你，就连这小小一方锦帕也不想让你瞧见，生怕是会给了你半点的压力。原以为这日子久了，就算是冰也能含化了，可不想，你竟是只养不驯的兽！朕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枉费了力气！”
　　他的话愈到最后，语意中的森冷愈甚，语调也愈深重。压在我的心头只让人喘不过气，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在我面前剖开了心扉，把那所有的心意一字一句地道得那么分明，只那心意，亦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深重，只让我承受不起。
　　我紧紧的捏着那方锦帕，颤着声，想要说些安慰的话，这是我现下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凝重的一句：“皇上……月遥确是对你不起……”
　　“哼，对不起！朕何尝是要听你这句对不起！”他的怒火似是又被挑起，一句又一句的咆哮，把积聚已久的所有情绪只在这一刻爆发：“想不到朕竟是这么地让人生厌！这么地让你想方设法地只想要逃远了去！朕不想再听你说些什么感激或是愧疚，朕只想弄明白，你究竟是不是一心想让朕厌了你、恨了你、甚至是把你赶出宫去？”
　　听着他的怒吼，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有种奇怪的东西正在刺穿了我的心，只是为什么会那么痛，痛得久了，让人只剩下麻木的冷冰。想不到我与他，竟有一日割裂到这个地步！我咬了牙，压住了心头的波涛翻涌，俯下身去深深地一叩首，轻轻地回作一句：“月遥确是不值得圣上如此费心。前尘种种，皆是月遥无知狂妄，时至今日，已无话可辩，只但凭圣上处置。”
　　听到我这般说，他反倒是颓然了，像是要吐尽一切愁绪般地深深叹了口气，半响才道：“罢了罢了，这只是朕的不堪，又有什么理由来怪你！既然你是满心的不情愿，朕又何必要苦苦把你握在掌心！”
　　我禁不住仰起双眼，对上他那伤至无奈的双眸，其中的伤怀与不堪，教人生出千丝万缕的情愁，牵挂得只是放不开。仿佛是心软了，为了他的这番从未有过的感怀，也像是为了心中曾经隐约萌动的不舍，生平第一次觉得，这一生一世若像这般的做个小小宫女，只要能陪伴了他度过，竟也是好的。这一刻，似是困扰了我许久的谜底一下子揭开，心头仿若是轻了许多，不由得生出半分欢喜。
　　正想迎上他的话，却见他生生转回头去，硬收了方才一刻流露出的心痛与不舍，竟瞬间恢复了他作为一个帝王的冷峻与威仪，只像是换了一个人，冷冷的开口道：“也罢，你说吧，这满朝文武甚是皇子亲贵，你看中了哪个，朕为你指婚便是了！到时候八台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宫去，也不枉你在朕身边侍奉了那么久！”
　　什么？这一句不带半分感情的话让我方才所有的意念转瞬化为乌有。我愣住了神，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只听他的话还在继续：“过两日蒙古王要来，朕定了在蓊沁山庄召见他，移宫的日子也就提前了。此次你不用随驾，哪一日方才朕问你的问题想好了，差了人告诉朕一声，朕即刻便帮你办！好了，你跪安吧！”
　　身上的血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我冷冷地看着他，就像是从不认识一般，片顷，才默默地起身。在打开殿门的那一刻，我最后一次回首望他，而他却像是不想再见我一般，漠然的转过了身去。徒留给我，那一个欣长独立的背影，在大殿后方巨大的盘龙金壁映衬下，兼带着帝王的冷峻与孤寂，似是诉说着他决不再见的心意……
月殇全集 - 第79章：今朝为此别 
　　明日便是移宫的日子了。
　　这两日过得甚是颓然，他的决绝，像是一把看不到的剑，把我整个人从中劈开，劈得支离破碎，一点完好的痕迹都找不到。既然他不愿见，我又何必再出去招惹他的不屑。更何况，人已是颓败得不堪，连面色都是如死灰的惨白，让任何人看了都会无端端生厌的吧！因故撇开了一切的事去，只是倦倦的守在房中，幸而，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挑剔我的半句不是。
　　然而，还是有人不愿意放我不管的。乐僖和芳云今日早早的敲了门，也不管我应不应，便迳自双双进来，一左一右地坐在我床头苦劝。
　　“何公公说了，皇上左不过是一时的意气，哪里是真正不想再见姑娘了，要我们都来劝劝姑娘别太往心里去。”乐僖静不住，虽是蹙了眉，凝了一面的忧虑，但说话依旧是那般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我下一刻便会赶她们出去。
　　“姑娘，听我们一句：皇上指不定过了当时的火气，现下心早就软了。但他是万金之躯，自是抹不开面子先低头的，只要姑娘此时先去向圣上认个错，屈着说几句好话，自是能够和好如初了。”还是芳云语气低转，听了让人舒服些。她一向是从容淡定的人，宠辱不惊惯了，此刻也是真的为我发了愁，话里头带了深深苦求的意味。
　　只是，难道真的是我去道句歉便能让一切和好如初的吗？往事太清晰，而我俩却都是不容易忘却的人，相互割伤得那么深，倒是真的应了那一句——“破镜难圆”！以我和他的脾性，只怕再见面都只剩下伤痛而已，又怎么能够回复往昔呢？
　　见我不言语，乐僖不由得向前倾了半分身子，急急说道：“姑娘，你可是说句话啊。明日就要移宫了，随侍下人的名册上仍是没有姑娘的名字。我和芳云都是钦定要去的，难道到时姑娘便一人和那帮子小太监和老嬷嬷一道守在宫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走吗？”
　　可我依旧像是听不进，只那样呆呆地望着那几扇随风扑动的窗棱，半响，突然起身下床，就这样披散着头发，着件寝衣，几步跑到了窗旁。
　　窗外的天似乎有些阴沉了，微凉的空气中夹杂了一丝雨水的腥气，怕是要下雨了吧！记忆中不知何时的一个片断闪过：依稀是去年春末的某一个午后，也是这般的天气，我依次轻轻地关上紫垣殿高大的雕花沉金木窗，转过首去，殿中只有我们俩人，正德帝斜靠在御椅的软垫上，面上含了极淡的笑意，那一双眼却是难以言尽地深沉看来。
　　看得我面上不觉一丝微热，只有半嗔半问地说了一句：“皇上在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入神？”
　　他听了我问，倒是笑得更惬意了，挠了挠鬓间的发，轻轻地对我说起：“朕看着要下雨了，便想起了幼时的事情：那时不知是哪位先生骗朕，说天上若是下雨，那便意味着民间百姓受苦，说那落不停的雨滴是百姓的泪水化成的。”
　　“哦？”我浅笑了一下回道：“那是先生教育陛下忧民爱民，倒是出自一番良苦用心。”
　　“呵～没错，先生确是一番苦心！可你知朕是怎么回的？朕当时年幼，自然体会不到这些，只顾缠着先生问：”那我的眼泪倒是化成什么落下来啊？‘“
　　“噗哧”他那一句说完，倒是把我真的给逗乐了，强忍了笑意说道：“想不到皇上还有这样懵懂的时候！”
　　他也是笑了，眉眼间竟似乎闪过了半分幼时狡诘顽劣的模样，莫不让那张英伟的容颜上更多添了少许异样的神彩。但很快，他便收了方才的玩笑神色，转而淡淡说道：“说是这样说，但那之后，每到了这阴雨连绵的时候，朕的心却都是沉沉的，既便是到如今也依旧如此，只生怕是自己这个皇帝做得不好，让民间的疾苦又多添了几分！”说罢，微微地合上双眼，若有似无的一叹。
　　这一叹让我对他的心不由得又亲近了些许。也许众人眼中看到的只是一个或是勤勉或是暴吝的正德帝，而我却能深深地触到，他心海中那一腔的挚诚，饱含了对天下苍生忧劳关切，他确是一心只想做个造福万民的好皇帝啊……
　　想到这，我脑海中的思路只觉得是更清晰，不错，我确是懂他，那些洞悉他心的剔透又怎能完全能是装得出来的，而正是因为懂他，那我便更应该体贴，体贴他的忧愁和操虑，体贴他那一刻的决绝和痛惜！
　　我迎着风雨欲来的长天，深深的吸了口气，让心底的丝缕更加清明。芳云和乐僖在身后愣愣地看着我将吱呀乱动的窗页一扇一扇地合上，却不知这瞬间里我的脑海中转过的种种。我转回身，面上已是精神，还带上了惯常的清淡笑意，缓缓地踱到她们面前谆谆叮嘱道：“皇上为政务操劳，难免要熬夜，但你们可要记得，晚间切不要为他泡什么提神醒脑的绿茶，不然只怕深夜里更加睡不好了。斟一碗枣儿汤倒是好的，补补中气……”
　　乐僖显是被我这突然间的转变吓住，她愣了愣神，张了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像是不敢开口，转头看了看芳云，只见她却是一脸更深的凝重。
　　我却不管这许多，自顾自忙不迭的把能想到的全都在这一时说出：“……皇上头痛的毛病还不时会犯，记得提醒何公公，常备的药丸快用完了，得去太医院再派人配一些来；皇上心里面想着事情的时候最不喜人咶噪了，你们也在圣上身边侍奉了那么久，多少注意着些；湖边晚间湿气重，皇上若是纳凉小憩得久了，你们记得小心着规劝他早些回去安置……”
　　芳云终是忍不住，轻轻开口一句：“姑娘……”
　　我却不想让她打断我，转了个身却依旧继续。而脸上的笑意却再难支撑：“……前朝的政务繁杂，难免有让人心焦烦躁的时候，最易伤动肝火，若论平心静气，那付莲心茶以往有效，今后却不知能否还管用，你们多少配一些备着……”此时我才想到，这些事情，往日里我时时为他做的事情，恐怕日后已没有机会再做。我与他之间，许是今朝为此别，却不知何处还相遇！
　　“姑娘！”芳云已是听出了我的语意哽咽，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又唤了一句。
　　我亦是说不下去了，只能垂下首去，颓颓地轻叹了口气。
　　只听她在身后低低沉吟：“芳云真的不懂，既然姑娘真的不舍……”
　　应该确是不舍的吧，但我却依旧能清晰的知道，我对他的情意，除了数年来日积月累而成的依赖，除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除了这不知是愧疚亏欠还是景仰感激的深意，余下的，确还不足以化成刻骨铭心的爱恋啊，还不足以让我迎向他，就如同飞蛾扑火般的坚定。于是，我苦笑了一下，无奈说道：“月遥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了。其他东西，他想要的，我却不能给；我期许的，却又不能从他那里得到，又何必……再枉费了此生去空待……”
月殇全集 - 第80章：隔山千万里 
　　走了，终于是走了，整个紫禁城似是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我日日步行过紫垣殿前宽广的广场，沿着那雕了盘龙云海的白玉石栏，一步步走到紫垣殿的正殿前，推开那扇朱红色的高大四合殿门，望着面前空荡荡的大殿，想要做些什么，却总是无从做起。于是，取来块布巾，把大殿一侧那排紫檀木书橱，把大殿后那一面巨大的盘龙金壁，把御椅，把书桌，把殿内的一扇扇窗棱，都挨个擦拭过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充填我每一刻每一时的空虚。
　　身边其余的侍人们多少有些好奇和惶恐地看着我做这些事情。他们知道我与正德帝之间那一场风波，也知道我如今是被丢弃般的闲置在了宫里，但是凭借以往的情形来看，他们似乎总觉得不知哪一天会有道圣旨从蓊沁山庄快马加鞭地被人送来，把我召了去。因此，对了我的态度，依旧是恭敬和顺从的。
　　那名唤做小常的小宫女亦未随侍离宫，倒是喜欢在我身边陪伴，也让我没有那般寂寞了。
　　一日清晨，我依旧是在紫垣殿里做那些琐碎的事情，小常捧了个盛了水的铜盆进来，如往常般一边帮我打着下手，一边有的没的同我闲聊：“常儿昨个儿在宫里见着太医院的院使薛大人了，他前些天才从家中丁忧回来，自是没赶上与皇上一起去行宫，所以这几日依旧在宫里当值。”
　　“哦。”我淡应了一声，只低头手上的活计。小常现下正是我刚进宫时的年纪，虽说小不了几岁，但却是天真蒙然的无邪，倒也真的讨得我的欢喜，但眼下，我确是没什么心情多言语。
　　只听得她继续：“薛大人医术精湛，在太医院里最得皇上器重，皇上若是知道他回来了，许是没过多日便会把他召去了……”
　　我仍是无心理会，轻轻“嗯”了一声，又转过身去擦那一边的窗沿，心中默想着我确是也许久未见过薛大人了……
　　小常见我没反应，仿佛仍是不死心，忽闪了几下大眼睛继续说道：“常儿想着，说不定那时圣旨一来，也会吩咐着让姑娘随着一块儿去……”
　　原来她想说的是这个！我这才恍过神回首看她，看着她那几分担忧又有几分期许的神态，我心头忽地涌上了些许苦涩的味道，不由得惶然淡笑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你们都认定了皇上会把我召到行宫去？”
　　“那是自然！”小常见我笑了，只当我是听了高兴，亦是说得兴起：“皇上哪能离得了姑娘！姑娘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就连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个个看在眼里：以往若是御膳房呈了什么特别的或是外头进贡了什么新鲜东西，皇上总记得要给姑娘也预备一份；姑娘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虽是不说，但脸上明摆了不好，皇上也定会跟着黑了脸；皇上若是熬夜深了，看见姑娘也在一旁陪着，定会把折子加快阅完了，遣众人早些散了；但凡是有奴才犯了事惹得皇上生气，只要姑娘来了，皇上立马心气顺了，罚的也轻了……”
　　她依旧在说，可是那每一言每一语我却是越来越听不进去。那一丝苦涩的意味越来越浓重，压在心头沉沉的难受。他对我的每一分好，我都记在心里，就算是今日，已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依旧能够忆起，那曾经感动的暖意。可是现在再听下去，却已成了多余。
　　我“噌”的站起身，丢了手中的布巾，迅速地走远了几步去，忽地回首，对身后一时诧住的小常轻道：“殿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说罢，快步走了出去。
月殇全集 - 第81章：疑波暗涌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是到了哪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我的名字，转身回首，却见关鹏，着一身海青色侍卫戎服，远远地在长巷那边的宫墙下唤我。
　　我凝神站住了，只见他快步上来，一边口中急急道：“正要去找姑娘呢，可巧在这里遇上！”
　　我四周瞧了瞧，幸而左右无人，不然见到我与年轻侍卫交谈，不知宫中又会多些什么言语了。待到他站近了，我淡淡地问他一句：“怎么，关侍卫有事寻我？”
　　“是！”却见他是少有的认真模样，不似往昔般活泼，语气略为深沉地说道：“虽说消息还不确切，但方才却无心听见一班领说起：亲军今日调防，关鹏所在的这支侍卫军怕是晚些时候便要调往城郊的太白行宫去了！”
　　我听了也不由得也着了心，追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换防，照理说你们是要换去蓊沁行宫护驾才对？”
　　康朝的军队分为驻守京畿的京营及负责外防的绿营，京营又分做了侍卫皇帝的亲军以及护守京城的禁军。其中亲军分做数批人马分批驻守在紫禁城与各地行宫中，每值皇帝移宫或是统领亲军的大臣更替才会调防。按照之前的军防布置，关鹏所处的这支亲军正是该随行侍卫皇帝的，在皇帝移宫时便一同跟去，可不想这次却依旧留在了宫里，而且还要调往别的行宫去。
　　关鹏向我解释：“听说因为是有新的直隶总督上任，这才做的适当变动……”
　　“新的直隶总督？”我心中似有印象，不由得脱口问道：“南宫克？”
　　“对，正是南宫大人！”关鹏似有些意外，但他要说的却是其他的事情：“明日关鹏一走，这宫中只剩了月遥姑娘，萧大哥也不在……”
　　“萧大哥？他又去了哪里？”最近我神思恍然，这许多的事情竟都未留意。
　　“据说皇上许是要同蒙古大王去木兰围场狩猎，故而萧大哥及骁骑营早早地被遣去围场候旨了。”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怎么短短时间内，京畿的军防有了这么大的变动，而且，又正值皇帝移宫军备变换的混乱当头，于是又问：“现下是谁负责京中驻军防守的？”
　　关鹏想了想，才答我：“是南宫大人，以及萧王殿下。”
　　“萧王？”
　　“是，萧王本就是武将，也在兵部参职。最近官员人事变动更替频繁，他也是近期才新任侍卫散秩大臣的。”
　　记忆中那些与萧王有关的阴影一下子在我面前闪过，那种不祥的预感只越来越强烈，我凝着眉，压着愈加强烈的心跳，继续问道：“那么现下又是哪支侍卫军在圣上身边护驾呢？”
　　“哦，是前锋营，南宫大人的旧部下……”说到这里，关鹏似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他同我一般的皱起了眉，挠了挠头道：“这重防之地的亲军禁军全都是他的人……皇上怎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是啊，依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这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况且，就连我这个末微的小宫女一听便觉得不安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臣子请旨进言呢？我一边思度了一边说道：“许是这蒙古王要来，听说是要与圣上参定什么协约的，事关重大，才让皇上及亲贵大臣们分了心……”同时，心中压不住的沉沉担忧：“真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虽然只是凭空揣测，但若是真的有人有什么异心，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说罢，我微微抬首望他，尔后问道：“若非是圣上传召，不然月遥是离不了这宫里的。关侍卫，你能否帮月遥个忙，去一趟山庄，弄清原由，或是……想法子向雍王或是信王提个醒？”
　　关鹏沉吟片刻，为难的摇了摇头：“原本此事为公为私，关鹏都是万死不辞！可是侍卫军调度严格，凭我一己之力，确是不能抽身。而且，此事暂且只是你我二人的揣测，无故地惊动了侍卫军中的人更是不好！”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此时不知其他人是敌是友，若是真有异动，惊动了对方，只怕我们还未出这宫门，已召来杀身之祸。真的是要想一个万全的法子才好……”侧过首去，望了那一排的朱红宫墙，心中又是不安又是焦虑。此时，一只不知什么的鸟儿在宫墙上方忽地掠过，只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我的脑中似乎也同时灵光咋然一闪，倒是有了个主意，于是，伏在关鹏耳边细细叮嘱了一番……
月殇全集 - 第82章：冷宵惊魂一 
　　待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回到宫人们安置的厢房那边，已是午后。顾不得吃饭，只是焦虑地在房中来回踱步。自从在关鹏处听到了那些消息，那种不安的感觉便入汹潮般翻涌了激荡在心头，久久都难以压抑下去。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啊！以往跟随在正德帝身边，亦是经历过许多是非波折的，可没有一次像是这样，吃不了，坐不下，满心的焦燥难安。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在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一切可能出现的异动，一分一毫，牵动的都是他的生死荣辱？想到这里，我凝住神，强逼着自己静下心来，细细地思量所安排的这一切可有缺失的地方。
　　告别关鹏后我急急赶去了太医院，悄悄地寻了薛太医。此时宫中能够全信并托付的人确是不多，而他与我这几年相交，已让我知悉他的人品。况且当时在正德帝汤药中偷毒一事，他被人污陷，是我寻出元凶，替他洗脱了冤屈。事后他一直感激，曾愿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虽然我所学不多，但师徒之情仍在。因此我才在他这里布下极其关键的一步……
　　此时宫外流行时疫，宫内亦是人人自危，不少宫室遍燃艾叶以求趋疫，所幸，宫中倒是暂无人有染疫表现。我险走的便是这一招：让关鹏晚些时候以头痛脑热、全身乏力之征去太医院寻了薛太医求诊，而这些都恰是染疫的征照。薛太医只需做个假诊，并将结果报去侍卫营。侍卫营自是不能再将他留在营中，以宫中惯常的做法自是要将关鹏送出宫去，迁至宫外别馆隔离医治。别馆中廖廖数人，看守亦不严密。况且这里是由太医院辖理的地方，到时自是容易寻一个症状相似之人偷龙转凤的将关鹏调换出来。再然后，只需寻一匹快马便可一骑绝尘去……
　　天渐渐地黑下来，我的焦虑和彷徨倒也随着压下了少许，待到小常将晚饭送来的时候，我已是恢复了镇静模样，能将就着胡乱吃几口。关鹏那边，若是顺利的话，应该已经行出数个时辰，想来已经出了京城地界；此时应该已过了侍卫换防的时辰，只不知到底是哪一支亲军换入大内。思绪越来越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我转首看了看一旁为我盛汤的小常，装作了随意的问道：“小常，你从大殿那边过来。可见了什么新鲜事情，说来给姐姐听听？”
　　小常听我问她，倒真的放下盛好的汤，侧着头凝神想想，才答：“也没什么，无非是小柱子和太和殿的小桂子又为输了钱的事辩了嘴，还有偏殿里头有一扇窗页坏了，公公们已找人来修了……”
　　见她说的那些琐细事情半点也不能分我的心，我无声的轻笑了一下，正要去喝汤，却听她双眼一闪，继续说道：“对了，方才常儿来的时候还发现殿外的侍卫也都换了……”
　　我诧的一惊，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正待详细去问，却听窗外似是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那由远到近的敲击地面的声响分明是侍卫的硬底军靴发出的。那种不安的感觉再一次的紧紧的揪住了我的心，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强烈。顾不上再与小常说些什么，只是死死地盯住了门口。
　　果然，脚步声到了我厢房的门口便停住了，紧接着，便响起了敲门声。
　　小常见我坐着不动，便要起身去开门。我伸手一把把她拉住，强压了心头慌乱故作镇定地问道：“是谁？”
　　外头一陌生男子的声音：“在下是前锋营的侍卫，奉了皇上的旨意前来护送月遥姑娘去行宫的。”
　　一听此言，小常立即兴奋异常，开心地对我说道：“常儿今日还说，皇上是不会忘了姑娘的。”说着，又要起身开门。
　　我依旧一把扯住了她，沉了声继续问道：“哦，这么说这位侍卫是奉旨而来？”
　　“正是！”门外斩钉截铁地答道。
　　“那么请问，可有皇上圣旨？”
　　“呃……”犹豫片刻，才答：“没有。”
　　“那么，可有皇上手谕？”
　　“……没有……这次传的是口谕！”言语中似乎已有些不耐烦了。
　　我冷冷一笑：“这位侍卫大人，月遥是皇上明旨规定的只能待在在紫禁城中。若看不到皇上亲手所写的圣谕，月遥是万不敢离宫的，还望大人恕罪。”
　　“你……”窗外的声音显出几分愤然。
　　身边的小常诧异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正想在这万急的关头向她嘱咐几句，却听她劝我：“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赌气……”
　　我正要与她解释，却听“砰”的一声，门已被撞开，门外赫然是一列侍卫装扮的陌生男子，为首一人已是一步踏入屋内，狠狠地对了我们言道：“皇上的旨意，可由不得你去还是不去！今日若押不回你去，我们哥几个亦是难以交差！”
　　此刻，我的心反倒静了下来，似乎是连惊慌尖叫都忘记了，想来他们已是志在必得，再抵抗反倒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身边还有小常，亦是不能再连累了她。想到这里，我淡淡一笑：“这位侍卫大哥何必动气，月遥不过多问几句罢了。也罢，月遥这便跟你们去好了。”说罢，轻轻起身。
　　那名侍卫盯了我们看了两眼，才指了我对身边的人说：“嗯，看来就是她了。”然后。一挥手：“带走！”
　　此时，立即上来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要把我拉走。小常仿佛此时才真正醒悟过来，急急上来拦道：“不行……你们怎么这么就带走月遥姑娘！”
　　那两名侍卫正要把她一把推开，我立即沉声喝道：“住手！”
　　他俩转首看我。倒真被我这一下喝住，呆了一呆。
　　我只能定了神，作了寻常的样子，柔声对了小常说道：“你别担心，月遥……只是去了皇上那里……你仔细记着了，到时好给殿里的公公们交待一声。”说罢，转首对了那名领头侍卫浅笑一下：“这位大哥，这小丫头只是不懂事，我们走吧！”
　　那名侍卫冷冷一笑：“算你识实物，走！”说罢，领着头出去了。我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小常，不知道她能不能领会到我最后话中的意思。只见她无声地立在墙边，那双大眼睛中似乎满含了泪，那惊恐和担忧的目光伴着我，随众人踏入夜色中……
月殇全集 - 第83章：冷宵惊魂二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仿佛是从无边的黑暗中醒来，头晕沉沉的痛，像是想不起任何的东西。我睁开眼，看到的只是离我几步远处的那盏油灯的亮光，想起身，却动不了。这才发现，自己是被人缚住了手脚扔在一张硬板的床榻上。这才似乎清醒了些，举目四望，原来身处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只有桌椅床等简单的陈设，四周的窗户已被封死了，能通往外面的只有一扇木门。而门外行影绰绰，还隐约传来男子轻声说话的声音，看来是有人在外把守了。
　　之前的一幕幕开始在脑海中闪现：我被那群侍卫带离了厢房，他们没有人再说话，一路只是往着西门方向去。我的脑筋开始飞快的转动，只是希望能想出一个半个的法子让我离开险境。不是我不相信正德帝会派人来召我前去，只是在我从关鹏处知悉了现下的形势后，已经对这陌生的一切都觉得不可信，况且这群人来势汹汹，明显不是善类。我只是想不通，他们擒了我，到底是何用意……正在胡思乱想间，忽觉领头那人在一处偏蔽的宫墙下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带了一丝诡异的冷笑看我，看得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还未待反应过来，身边一人迅速地拿出了张不知什么的东西捂住了我的口鼻。只觉得一阵刺鼻的气味传来，我一呛，便失去了意识……
　　此刻，我终是醒来，只不知中间到底过了多久，小常有没有将我被人带走的消息通知他人，也不知蓊沁山庄那边现下是什么情势，这些人胆敢明着入宫将我擒走，只能证明确有异动，只不知皇上……究竟这么样了……
　　我有些不敢再想，为这未知的一切，有一种绝望的无奈越来越侵噬着我的心，只让人难过。窗外男子说话的声音似乎清晰了些，让我在这一片的绝望中似乎找到了一点可以做的事情，禁不住凝神细听：
　　“不愧是皇帝身边的人，那模样，那气度，就是与别个宫人不一样。我们抓她的时候，还敢冲我们要谕旨呢！”听起来，是去擒我的侍卫之一。
　　“怪不得连****都用上了，可瞧他这****的份量怕是过了吧，这睡了一夜一天都还未醒！只不知主子抓了她来是为了什么？”另一个声音问道。
　　“哼，为了什么？为了要协皇帝呗！虽说我们把宫里围住了，可听说避暑山庄那边还有点玄。听说她可是皇帝心头的人，到时候若是咱们与皇帝两相对峙，拿了她去，指不定让我们有可乘之机……”听到这里，我心中七上八下：山庄那边有点“玄”是什么意思？看来他们并没有全部得手！想用我来从皇帝手中换江山？我不竟冷冷一笑，这群人许是低估了正德帝，或是高抬了我了吧！
　　正思量间，忽听门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再这里嘀咕些什么！也不替本王好好看着人！若是里头的人少了一根头发，小心本王拿你们是问！”
　　我的心头顿时一凉——是萧王！
月殇全集 - 第84章：冷宵惊魂三 
　　门被打开了，萧王那粗壮的身影似是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亦是将前尘中有关他的种种硬压着闯入我的记忆中。我转过脸去，厌恶得不想看他。只听他粗沉的嗓音嗡嗡地在耳边响起：“哈哈！果不出我所料，你终有一天还是会落在本王手中！”说罢，几步踏了过来，一只大手用力地扳过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过对着他。
　　下巴处的皮肤被他粗糙的手指硌得生疼，我想躲开却无奈缚住了手脚不得动弹，只得倔犟地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似曾相识的色眯眯的眼神让人心中抑不住的一阵阵反胃。
　　他像是读懂了我眼中的厌恶，只让那一脸的狞笑更加地得意忘形：“怎么啦？你胆子还真不小，还敢用这种眼神来看本王！难道你还指望他来救你？哈哈，就让本王告诉你，他的皇帝没有几天可做了，现在早已是自身难保，哪还有功夫顾得上你！哈哈哈……”
　　我现下已管不了他的话中几分是真，只他那一脸的狂妄已让我鄙视至极，鄙视得甚至让我说不出话，只是那样冷冷地望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疯子胡言乱语般。
　　萧王看清了我的眼神，当即便被其中的轻蔑激怒。我只觉得他捏住我下巴的手一松，耳旁一阵风过，来不及躲闪，那只粗手挥出的一个耳光已是狠狠的打在了我的脸上，那股力道更是将我整个人打倒。我只觉得头“咚”的一声撞在坚硬的床板上，尔后脑中嗡嗡的一片空响，而另一侧的面颊上，被扇之处火辣辣的疼，嘴角处亦是有一股又疼又辣的血腥气。
　　只听他还在一旁狂吼：“反了你，竟敢这样看本王！看来都是被正德给惯的，本来本王可不愿意打女人，但这一巴掌是要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我整个人又痛又晕，眼眶干干的，却是一滴泪也掉不下来。似乎从来都没有像现下这般绝望过，连抗争都忘记了。但眼下，抗争又有什么用，虽是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但此次我实在想不出还会出现什么奇迹让我从现在的困境中解脱出来。这样一来，心倒是静了下来，亦是有了一种说话的勇气。我睁开眼，挣扎着起身，靠在身后的墙上，也不顾嘴角的血丝还在不住的缓缓下流，冷冷地望着他在我面前暴跳如雷，忽地淡然一笑，从容问道：“敢问萧王殿下，到底要将月遥如何处置？”
　　他见我笑，似是呆了一呆，倒是也平静下来，恢复了一脸狞笑的样子，狎鄙的说道：“怎么处置？哼，本王想要怎么处置你难道你还不清楚吗？”说着，上前一步，将那张大脸凑近我几分：“你还真不愧是天香绝色，就算你上次使计逃脱了让本王好一阵的难堪，本王依旧是念念忘不了你！你早该放聪明点，其实侍候他和侍候本王还不都是一样，你若是早些想明白了，本王何至于那么狠心打你……”说罢，那双手似是又要挨上我的面颊。
　　我头一偏，当即躲了开去。
　　“你……”他一手扑空，顿时双眉一挑，似是又要发怒。
　　我微微侧首，再不去看他：“月遥对萧王的心意，上一次在落星岛上殿下就应该能明了了啊？又何必多费那么多的气力？”
　　他暂时压住怒意，有些讶然地反问道：“什么心意？”
　　我唇边荡起一丝浅笑，像是坚定了最后的决心，然后才一字一顿清晰回答：“宁、死、不、从！”
月殇全集 - 第85章：绝处逢生一 
　　我清晰的感觉到，当萧王听见从我嘴中说出那四个字后，他的脸忍不住微微抽动，显然已是气极。但让人意外的是，他没有想我想象中那样一开始便爆发出来，而是有了一瞬的愣神，像是被我那决绝的笑意威摄住。我禁不住面上的冷笑，直到他恍过神来，嘴中一边喝道“那好，我便让你如愿以偿！”一边整个人扑上前来一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在我因窒息而感到眩晕的那一刹那，那夹杂着嘲讽和自绝的笑意依旧清冷地挂在唇边。而就在我认为必死的这一刹那，一个参领模样的青年男子领着数名侍卫撞开房门，冲进房中，把我从萧王手中救下。
　　我伏在一侧床角的被褥上，忍不住地剧烈呛咳。
　　萧王虽然被几个侍卫拉住，却依旧在那边扑腾叫嚣：“你们反了！连本王的事都敢来搅！快去，帮本王处置了她！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那参领模样的男子恭敬地向着他行了一礼，口中道：“殿下恕罪！小将也是奉了将军的命令！这名女子身份特殊，对我们成事亦有大用。还请殿下忍耐一时，别中了她的激将法。”说罢，只见他转头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她若是想死，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听了他这么说，萧王才像是安分了些，他挣开了那几个侍卫的按压，直起身理了理衣冠，在床前来回疾走了几步，这才指着我吼道：“哼，本王便留你小命几日！你最好能自己乖乖想通，不然，别以为本王舍不得！”说罢，才忿忿然转身出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全都跟着他走了。只有那名参将，临走前却在我床前站定。我不禁抬起头，却见他眼睑微压，只让人看不清其中神色，片刻便转身出去了。接着，便听到房门外上锁的声音。
　　此时，我呼气已是顺畅了许多，本来以为已是身到绝处，不想冥冥之中又见到一线生机。我不知道那名参领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来阻止萧王是不是奉了什么将军的命令，只觉得他的出现，简直就是老天布下的奇迹。而正在此时，我的眼神不由得被屋子中间木桌下的一个物什吸引住，那不及尺余长的狭长物件露出了一半身子在桌下的阴影外，泛着铁器特有的清冷光辉——那分明是一把匕首！我不由得凝神细想，之前我曾打量过这间房，却是没有发现它，难道……是在方才的那一阵混乱中被人无意间遗下的？还是有人故意要留下这个东西给我？心头禁不住怦怦直跳，不管怎么说，这又是一个机会！
　　我小心的在床上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待到了床边，慢慢地将缚住的双脚先下了地，尔后用缚在背后的双手支撑住起了身，这才一步步轻轻跳跃着靠向桌去。好不容易拾起了匕首，割开了绳索，我脑中飞快的思索起了逃生之计……
　　正在我冥神苦思之时，房外又传来一阵嘈杂一声，依稀听见有人喊道：“快看，北边的库房着火了！”一阵脚步奔忙之声，又有另一个男声响起，似是站近了些：“你们几个，快随我救火去！刘长，你一人留下好好守着。”说罢，那一片人声脚步声由近及远，显是跑开了。
　　着火！哪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莫非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助？我掂了掂手中的匕首，抬眼看了眼木门，心下当即有了主意！
　　这桌上的油灯不大，灯油可是不少。我悉心的将灯油倒在床上的被褥纱帐上，然后点燃，这火苗一串上干燥的被褥，当即越烧越旺，不一时，整张床都掩在一片火海中。我冷笑了一下，大声喊道：“来人哪！着火了，快进来救火啊！”
　　由不得外面那名侍卫不信，熊熊火光早就映上的门窗，何况还有随即而来的一阵阵浓烟。我放好了匕首，捂了口鼻，一手举着油灯，躲在门后，静静的听着门上慌乱的开锁之声，片刻，门哐的被打开，一个身影急急冲了进来，像是被这面前大火吓住了，口中还念念道：“怎么……怎么会这样？人……人呢？”此时，我从门后闪身：“找我？我在这儿！”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我将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灯油尽数倒在了他脸上。
　　也算是我留了一念之仁，没有将着了火的灯芯一并倒上。可他见了这满屋大火，又铺头而来的一面灯油，早已是吓得上下乱窜，哪还有心思去管面上的灯油着是没着。我便趁了他慌神的当口，冲出门去，并把门从外关上，不管那名侍卫依旧在内嗷嗷乱叫。
　　到了外边，天早已是黑了，让人分辨不出时辰。举目四望，才发觉身在一个宽敞的四合院内，而这，应该是一座府邸的一小部分。从院墙屋檐的构造，多少能够看出主人的阔绰及地位尊崇。管不了那么许多，现下的关键是如何迅速的离开这里。眼看着北面那一片火光冲天，且是人声鼎沸，我便向了相反的方向逃去。
　　一路沿着墙边的阴影走，竟都没遇上什么人，想必这院中的人都跑去救火去了。多费什么功夫，只见前院墙的尽头处赫然一扇黑色桃木方门，亦是没有人把守。我上前去仔细一看，更是禁不住心下一丝颤抖——门上居然没锁！小心的打开门，眼前已是宽阔的青石街道，我竟然……出来了……事情顺利得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我一步踏出门去，转身回望，门上并没有什么匾额，显然这只是一处后门。而在木门上方，两盏火红的灯笼分两侧悬挂着，笼身上那个端正的大字静静的昭示着这府邸主人的身份——“萧”！
　　也不知是今夜的第多少回，我又一次无声地冷笑了：萧王啊萧王，我宁月遥再不会给你下一次羞辱我的机会……
月殇全集 - 第86章：绝处逢生二 
　　然而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大口呼吸着这入夜后的清新空气，让脑子清醒了些，我发觉才自己依旧是茫然：我不知道萧王府在京城中地处的是什么位置，我甚至不知道现下应该去哪里。自从三年前选秀一步踏入皇宫，我便从未出来过。而此刻，我一直向往着的宫墙之外的世界就在眼前，却没料到它是以这样一个方式出现。就这样举足无措了片刻，我忽然意识到四肢已是快没有气力了，一天一夜多滴水未进，方才那一刻强烈的逃生意念绷紧了我的神经，才让我一步一步地支撑到了这里，现下逃出来了，反倒觉得那一种精力在我身体中正在土崩瓦解。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但至少不能倒在了这里让王府中的人事后发觉了追出来又被“拣”了回去。于是，我咬了咬牙，强打起精神，沿着街道逐渐走远了去。
　　走过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街上方才出现些人，想来现下只是刚入夜而已，时辰还不晚，故而多少有些生意人还有归家的行人在我身边匆匆而过。我看了看身上的宫女服饰，这一日来历经波折，同时在屋中点火时又被浓烟一袭，多少也有些肮脏凌乱，也刚好让人看不出身份来。我依照路上的情况，一心只想往人多的地方去，只是因为存了一丝的侥幸：若是真的有人追来，遇到人多的场地，对方多半也不方便下手吧！同时，脑中飞快地想：现下我应该去哪里？找人问一条回宫的路吗？……
　　正在这个时候，远处似乎隐隐传来喧闹之声，那大概是与我所处的位置隔了两条街的地方，我以为那是市集，便也想着过去瞧一瞧，直到走近了些，我才能清晰的听见，那夹杂在人声之中的分明还有马蹄和军队踏进的整齐脚步之声。心中顿时又是一惊：这是哪来的军队？是萧王的叛军还是镇压叛军的援军到了？且不管到底是谁，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小心躲远为好！正打定了主意想要离开，却见离我不远处，一名寻常服色的中年男子从那边过来，冲着迎上他的另一名男子说道：“快去看看啊！皇上从避暑山庄移驾回宫了！”听到这话，我当即停步转身，似是不信般地看着那人。只见他俩还在就着此事议论：“怎么皇上这个时候回来？”“你不知道吗？出大事了！宫中有人叛乱夺宫，皇上是亲自领了亲军镇压来了！”“哦？这样岂不是城中又要戒严宵禁了！”“是啊！十年没出过这样的大事了！又要乱咯！”“还说呢！还不快走！”……
　　我已经无法判断听到的话是真是假，双腿已是不由自主地向军队的方向迈了开去。身上的气力正一点一滴地在消失殆尽，好不容易到了跟前，这才发现，虽是夜晚，但是军队行进的那条主道已被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让我只能从百姓的头顶上看见随队而过的一排排火把。沿着旁边一路寻去，却见这条队伍已是连绵了数里之长，就算我再怎么向前追，亦是望不到尽头，更别提能看见皇帝的御驾了。
　　终是停下了脚步，脑海中一个个的念头不停地冒出来：他确是平安回来了吗？这次的起兵叛乱是否已被镇压了下去？可是紫禁城中若是还有叛军的侍卫，他这样贸然回宫岂不是更加危险？头又开始一阵一阵地痛了，像是容不得我再想事情。我望着那不断前行的军队，说不出是忐忑还是欢喜。反正我是不能贸然冲上前去的，这军中纪律森严，谁人会听一个不知何处来的女子胡言乱语……
　　而就在此刻，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一匹白马在人群中疾驰而过，把我所有的思想都定格在了这一瞬间——是靳轩！
　　仿佛是在一片漆黑之中忽然见到了光亮，只让人觉得所有的气血嗡地涌上了头去，让我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冲进了人群里。可这没有用，身边的人怎么那么多，我用尽了力气也挤不开去。我一下子急得简直快要哭了出来，管不了这么许多，急急地放声喊道：“靳轩！靳轩！”可无奈，我这一个人单薄的声音早已淹没在这一片的人海里。
　　那骑着白马的身影已去到了我看不到的地方，像是把所有的希望也带走了，只让人觉得越来越心灰意冷。我放弃了呼喊，也放弃了前进，可是为什么，身边的人群仿佛越来越挤，挤的让我连呼气都是困难，头也越来越晕，全身早就像没有力气般的要散了，到底是什么声音越来越吵，是军队前进的声音？是那凌乱的马蹄声？还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的意识越来越淡了……终于，眼前一蒙，晕了过去……
月殇全集 - 第87章：隔处再相见 
　　我这是在哪里？为什么身周都是雾蒙蒙的一片，想要看清却是什么也看不真切。前面有个人骑着马，那身影似是相识，我直追过去，可他就是一直向前走也不停下来。想起来要唤一声他的名字，可那到底是谁？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有喊道：“你别走，等等我！”他果真停了下来，在马上转身看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赫然是正德帝！原来他一切安好，我禁不住满心的欢喜！只见他坐在马上对着我笑，那英伟的面庞上荡然的笑意就像春日暖阳一般倾洒下来，让人周身暖意。我迎上去，想对他说话，却见他翻身下了马，走近我身边，伸手抚上了我的脸。我觉得不对，呆呆地望着他，慢慢的却发现他的脸变了，那方才还有的温存笑意一下子变成了萧王的狰狞面貌，想要躲开，却觉得动弹不得，只见他狂笑着对我说道：“我说过，你逃不出本王的手掌心！”说罢，一双手就要伸过来扯我的衣襟！
　　“不要！”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只是个梦！正想松一口气，却发现真的有人在解自己胸前的衣扣！“啊——你是谁？走开！”我大喊着坐起，把那双手打开！这才看清，自己是被人放置在了一张床上，面前是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妇人，一身淡青色的素衣布裙，立在我床边。她显是被我这一下子吓住，愣愣地微抬着双手正不知所措。
　　我正待细问，却见那边的房门一下子被人打开，一个身影闯了进来，急急问道：“她怎么啦？”
　　我一时愣住，似是不信般的呆呆望着来人，就如同恍然还在梦中，那清俊眉眼，玉立长身，那殷殷关切的神情，正是靳轩啊！那是我在人海中呼喊苦追不到的靳轩！他怎么会在这里？！我只觉得终是寻到了真正可亲可信之人，仿佛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可以依靠的浮木，那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放松。眼眶中的泪似乎积聚了许久，终在这一刻，温热地落了下来，所有的惊恐与不堪，也随之渲泻而出，只让那泪越淌越多！
　　看见我在哭，他像是有些慌了，几步踏了过来，坐在床沿，没有半分犹豫，只张开双臂紧紧地将我拥在怀里。
　　他的体温隔着青墨色的锻衫那么真实的贴在我的面颊上。有多久了，距离这个怀抱，到底隔了多么长久的距离，我一下子想不清，只觉得安慰和放心，呜咽着一句：“真的是你？”
　　我能感到他轻轻一笑，尔后才说：“对，你可放心，是我！”那呵出的气在我耳边痒痒，却透着无比的坚定和暖意，压住了我心头的意乱。
　　我亦是带了泪随了他浅笑：“人那么多，我以为你没看见我！”
　　只觉得他将我抱得更紧，这才喃喃道：“起初，我是没看见，差点让我错过了你。可是有些东西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我竟在马上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于是，顾不上他们拦我，迳自回头去找，才发现你倒在了人群里。”
　　我那弯笑意荡得更深：“当时那么吵，你居然听得见……”
　　他把头埋在我的发间，几乎是贴着我的耳说道：“是，这也许便是心有灵犀……”
　　他久违的气息萦绕在我身周，他的心跳隔着衣襟却清晰传到我胸前。时间若是能永永久久地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可是，我的意识越来越清醒，往昔亦是一幕幕地重现在我眼前，原来我不能……唇边那弯笑意凝在这一瞬，便犹然转淡了去。
　　我轻轻地挣开他的双臂，直起身子，不顾他有些意外的表情，只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抹去了面上的泪，带了一分恭然淡淡说道：“殿下，月遥失礼了！”
　　他顿时愕然，虽然还是坐在我面前，眼神却一下子遥远了起来，惶然地一笑，像是在嘲笑自己方才的情深款款。三年了，我们之间隔了太多太远的距离，那一切的物是人非却那么清晰，让人不知道是伤痛还是惋惜。
　　一阵沉默淹没了彼此，幸而屋内还有第三人存在，立在一旁的那名女子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此时的宁静：“殿下，既然姑娘醒了，就让她先更衣吃点东西吧！”
　　我俩这才回过神来，靳轩像是此时才见到我胸前被解到一半的衣襟，不由得尴尬起来，立即站起身，退后一步去。而我亦是拢过被褥来覆在胸前，低头理清了思绪，这才茫然问道：“这是哪儿？”
　　靳轩半转过身子，有些黯然地答着我的话：“这是华侍卫府中。”然后看了眼那名女子说道：“这位便是嫂夫人！”
　　“什么嫂夫人？殿下这么说教人真不敢当！”那女子似有几分羞涩，转了头对我笑道：“姑娘唤我秋娘便可。”
　　我强扯了一丝笑意对她点头示意：“方才真是对不住，月遥一时紧张反应过了……”
　　那秋娘嫣然一笑：“哪里的话，月遥姑娘千万别见外了！”我这才细细打量，那秋娘中等身材，一身青底素花的对襟裙显得整个人甚是清爽。而她容色亦算秀丽，尤其是那双弯目清澈明晰，使得那分笑意温暖动人，让人无端对她生出了几分亲近。
　　靳轩在一旁淡淡解释：“昨日无故见你晕倒在路旁，而宫内情势不明，自是不能即刻把你送回宫去，一时情急下便只能让华侍卫将你送至此处，倒是叨扰秋娘了。”
　　那边秋娘还待客气，却听靳轩继续：“此次萧皇叔竟联手南宫克做下这谋逆之举，确是让人始料未及。”说罢，轻轻问道：“月遥，你在宫中到底有何遭遇，为何会晕倒在宫外？”
　　我苦笑了一下，淡淡回答：“是萧王把我擒去，一心逼我就犯。月遥险些就命丧萧王府了！”说罢，轻轻的抚了抚颈上被他掐的地方，想来却真是侥幸。忽然，我又想起旁的事情，不由得急急问道：“宫中到底怎样了？叛军可是镇压下了？皇上呢？他怎样？”
　　靳轩这才转首看我，那双温润的墨玉眼眸却被他掩在微压的眼睑下，让人看不清其中神色。他沉寂了片刻才开口：“父皇会有什么事情！谁人都敌不过他的韬略神机！早在南宫克请旨调兵的那一刻，父皇已是觉出了其中玄机，他故意按而不发，正是想试探到底南宫是否忠心。就连我及一班朝臣都被父皇蒙在鼓里，频频进旨呈奏此次调兵不妥，他都只是一笑了之，照样跟那蒙古大王饮酒骑射。可不想郎骁将军的绿营大军早被他暗中调来，伏在山庄周围戒备。而宫中的侍卫军中亦是安排了一只伏兵，只在关键时刻控制形势。”
　　我的心只在他的一席话中骤然冷去：他早预计到会有兵变，早知道宫中侍卫会叛乱，可是，他却依然把我留在那里！之前我还在念及他对我的好，可转过身，却发现，这个自己心心念念挂系的人只顾着自己派兵布将，却全然不记得我还在那片险境里！面上殷切的神情就在这一刻黯淡下来，让我不由得暗笑自己：“宁月遥，原来你是这般的不清醒，他是皇帝啊，你忘记了吗？到底是什么让你失了自知之明？”
　　微叹了口气，收回神来，一抬眼，却遇上靳轩怜惜的神情，急急的把眼神转开了去，只听他似是心事深重的沉沉说道：“当时把你接回这里是出于情势无奈，眼下……宫中内乱已平，我可即刻派人将你送回宫去……”
　　而我的思绪却在此时稍稍飘远了去——“你说吧，这满朝文武甚是皇子亲贵，你看中了哪个，朕为你指婚便是了！到时候八台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宫去，也不枉你在朕身边侍奉了那么久！”那最后的清冷神情还清晰的映在脑海里，让我当下定了主意。我微微侧身，看的却是那立于靳轩身后的秋娘：“秋娘，月遥暂不想回宫去，可否在你这多叨扰几日？”
　　秋娘听我这般说，却是满脸的欢喜模样：“姑娘身子虚弱，正是不宜劳顿的，大可放心地在这儿休养几日，待身子养好了再说！”
　　而靳轩，他显是对我的举动颇为意外，却没有多问，只在一旁，微蹙双眉，深深望我……
月殇全集 - 第88章：日色已尽花含烟一 
　　一番梳洗完毕，我静静地坐在妆台前，此时方觉右颊上隐隐的疼，对镜细看，这才发觉，右侧面颊竟有些微微浮肿，连脖上都有淤痕若隐若现，心下不由暗自着恼：原来自己是如此一副落魄难看的模样，却就这样被他看去，真真是丢人了，那对萧王的怨恨又多添了几分。
　　正在此时，秋娘捧了些东西入内，她见我在轻抚面上的伤，便将手中东西放下了在妆台上，尔后说道：“姑娘不必为此忧心，昨晚殿下已请了大夫看过，皮外伤而已，用些药物便可大好，是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的。”
　　我这才看清，她放于台上的是一碗米粥及一些佐菜，还有的便是一杯琥珀色的汤药及一小包白色药粉，想来便是昨晚大夫开的。
　　我正待拿起汤药细看，却听秋娘在一旁急急道：“殿下叮嘱过，要姑娘先用了肉粥，不然空腹服药怕是对脾胃不好。”
　　心中微暖，原来他竟是如此心细的人，竟不住唇边一缕浅笑望向秋娘：“秋娘，真是让你费心，要为我煮粥熬药，月遥真不知如何谢你！”
　　“姑娘太过客气了，还是先用粥吧！”秋娘清爽地一笑，拿起台上木梳帮我梳理起长发，见我慢慢将粥吃了，这才缓缓言道：“其实秋娘不过是劳力，真正费心的只怕是雍王殿下。昨夜在宫中平乱殿下一夜未眠，却还记得吩咐相公去请大夫。今晨下了早朝便急急赶来，连朝服都是在秋娘家中换的。方才居然还进了厨房，瞧那模样竟是恨不得连粥都亲手为姑娘煮了。秋娘与相公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劝得他回府休息。”
　　“哦。”我轻应一声，语意淡淡。
　　眼角余光瞥见镜中，秋娘望我，却欲言又止。
　　作为华大哥的妻子，秋娘想来应是知悉我身份。只是在众人眼中，我与雍王靳轩平素无多交集，而此次重逢，靳轩情急之下对我格外怜惜关切，而我在他怀中那一时的细语呢喃以及之后的恭敬冷淡，莫不让人看出其中蹊跷。看来知悉此事的人，无端又多出两个。
　　无声心底浅叹，开口赞道：“这白粥香滑可口，秋娘好手艺。”
　　秋娘亦是灵慧之人，见我支开话去，只淡笑一下，便不再言语。
　　少顷，她已为我将长发梳起，简单的坠月髻，余下的发丝低低地在发尾处绾成一束，用淡绿的丝带缚住。我已是服完汤药，回首对她巧笑：“真好，这发式正是我从前闺中模样，月遥极是喜欢！”
　　秋娘不禁面露欣然之色：“姑娘喜欢便好。”
　　正在此时，听见有人轻扣房门，秋娘应声开门，只见来人正是我许久未见的华大哥。
　　这华大哥生得是北方习武男子的粗犷魁梧模样，不过我却深知他其实心思慎密，骨子里还沾有江南文士的文雅识礼。果然，他只是站在门口，当作这是女子闺房不肯轻易踏入。只见他远远向我点头示意，尔后便对我二人道：“方才已安然将殿下送回府中。今晚我不用当值，而殿下却因府中有事牵扰，不过来了，只叮嘱姑娘好生休养。”说罢又转头向我：“寒舍简陋，委屈姑娘了。”
　　我莞尔一笑，才道：“华大哥说的是客气话！月遥方才可是毫不见外地吵着秋娘让我多住几日，教华大哥这么一说，反倒让月遥不好意思！”
　　听我这么一说，华大哥爽声笑开，这才利落言道：“那好，华某便不再废话，姑娘若有需要尽管提来，也让我好好尽尽地主之宜！况且，平日里家中只有秋娘一个，她也难免寂寞，这几日有了姑娘做伴倒是更好！”说罢，转眼低头看向身边秋娘，爱怜之意显现。
　　秋娘急急地轻捶了他一下：“好了，也不怕月遥姑娘笑话！”尔后，像是害羞般地转身逃去了。
　　我见了他们二人之间的夫妻情态，只觉得温馨动人，却听华大哥说道：“现下宫中大局已定，圣上正大力清除萧王余党，还请姑娘放心！”
　　我低头幽幽言道：“我本该就是应放心的。”
　　华大哥听我此言，稍顿了顿，这才继续：“家中除了我夫妻俩并无他人，姑娘在此休养的消息我已嘱咐过秋娘不要让外人知悉。无论你是为何故留下，还请姑娘放心，这儿也许正有姑娘想要的清净。”
　　清净？不错，我真的是累了，留下来正是想要找个远离宫廷的清净避世之所好静静的思量一下，这华大哥确是犀透，他许是不知前因后果，却能一语点出我此刻最为需要的东西。我不禁启首浅笑：“多谢华大哥体谅！”
月殇全集 - 第89章：日色已尽花含烟二 
　　这住下的第一日，我寸步未出房门。倒不是我不愿意以那红肿的面目出去示人，只是这夫妇俩管得太严，生怕我身子虚弱，硬压着让我在床上静养。所有吃穿用度都是秋娘端入屋内的，也有了大把的时间她闲话，从宫闱见闻到家中琐事，也让秋娘对我愈发亲近起来。第二日华大哥去府中当值，秋娘又是与我说笑了半日，直到日暮西垂，才想起该是准备晚饭的时辰，便一个人收拾了多余的东西去了。
　　我身上早已是恢复了气力，见她此时无暇管我，便想着到屋外一走。
　　推门出去，留心细看，这是个二进的院落，灰墙黑瓦，普通民舍模样。向后走，视野豁然开朗，原来后院甚是宽阔，还围有个简易马厩，两株高大槐树靠着院墙，撒出连片绿荫。马厩的木栏边，一丛白花怒放，那碎小的花瓣似是被暮色染上了一层橘色，自顾自地在栏下迷离着光影。我不竟俯身去嗅那花上的香气，却听墙外一阵马蹄之声由远及近。不一时，院门开了，正是靳轩与华大哥各牵了匹马进来。
　　靳轩见了是我站在院内，一副已然安好的模样，不由得面露欢喜之色。而华大哥则接过他手中缰绳，将两匹马牵引入马厩里。
　　我不愿意傻站着与他对视，故而转向马厩那边，去看那两匹骏马，并与华大哥寒喧。
　　“月遥姑娘怎么就起身了，不是大夫叮嘱过要好生休息，这个秋娘，看来又失职了！”华大哥将缰绳系上马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月遥前日晕倒，不过是一日滴水未进，生生饿出来的。现下有位娘子手艺上佳，解了月遥腹中馋虫，自当生龙活虎。依我看来，倒要好好谢谢秋娘才是。”
　　华大哥听我此言，立即笑开，但他转眼窥见靳轩独立一旁神情漠漠，便收了笑意，偷偷地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怎能不解其意，转身回望：“殿下今日好兴致。”
　　他款款走近两步，才道：“我是想来看看你。”
　　低头浅笑：“月遥已是大好，有劳殿下挂心。”
　　此时，身后马儿低声嘶鸣，引得我两人回头去看，那两匹骏马，一白一棕，皆是彪肥体壮，尤其那匹白马，通体洁白，一丝杂色都无，神态甚是清逸，我心知那便是靳轩坐骑，方才也正是它在嘶鸣。
　　靳轩走上前去，对了华大哥笑道：“这御风就是毛病多，它是嫌你将绳缚得太紧了。”说罢，接下已系好的缰绳，稍稍放长些许这才重新系上。果真，那白马安分下来，低头静静吃着槽中草料。
　　“是，属下疏忽了。”华大哥笑着应道。此时，又传来叩门之声，却是从前面正门除传来的。华大哥略为警惕地看我俩一眼，轻道：“我去开门。”这便走开。
　　一时间，偌大的后院中只剩了我们俩人，还有的，便是两匹马儿了
月殇全集 - 第90章：日色已尽花含烟三 
　　二人默默不语，气氛有点尴尬。
　　我拿捏不好此刻的态度。因为我发觉，当我俩相逢的背景脱离了宫廷内峥嵘莫测的朱红宫墙，当他在我面前褪去了雍王的蟒袍金冠，变成了昔日那个清俊儒雅的翩翩少年，那曾有的牵动心弦的感觉，就如同野马脱了缰，有些压不住，让我站近了便会不自禁微微面红心跳，甚至，还让我昨日傻傻的伏在他怀中说过那些话……
　　无奈转过身去，似要避开身后的灼灼目光。我伸手抚上那匹“御风”似雪的白鬃，透过它长长的睫影，定定地望它琥珀色的眼。
　　那马儿也乖，任我这生人轻抚，只低头吃它的草，也不挣也不躲。
　　“看来它与你有缘。”身后那温淳的声音响起。
　　回首望他，那一片静谧的暮色中，他的轮廓似有些淡了，那浅玉色长衫衬着的脸庞如同方才我于栏下细嗅的白花，好似蒙上了薄薄一层轻烟般的迷离，就像是我的思绪，那般的不清晰。
　　我有些愣神，只见他浅笑：“御风平日里是不喜让生人碰的，不想今日倒是温驯。”说罢，亦是上前一步，有些怜爱地轻抚白马的颈项，唇角晕开的笑意温柔而清澈。然后，隔过马儿看我，轻声道：“或者，你在它眼中，要与旁人不同些。”
　　我悄悄地深吸了口气，用了平常语气客气道：“哪里，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这马儿通人性，知道我无心害它。”
　　二人就这样隔了“御风”站了，终是打破了沉闷。
　　发觉他眼神在我身上扫过，似在打量这身衣裙。我不由得低头去望，浅青的裳，月白的裙，是秋娘旧日的衣裳。我被他看得有些怯怯，撑了胆故意玩笑：“怎么，殿下可是看惯了月遥的宫人模样，觉得这身打扮不妥？”
　　而他笑也不笑，缓缓抬头望着我的眼，一字一句：“不，我只是觉得似乎又回到了当时初见你的模样。”
　　客栈，初见？我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但面上依旧有些愣愣。
　　他这才笑：“那时，你我二人，一个是落魄公子，一个是绝代佳人！”
　　我亦是笑得真：“现下可变成一个是落魄佳人，一个是绝代公子了！”
　　气氛有些缓和，可转瞬，他敛了笑意，问我：“为何留下？”
　　心中一凛，这才回到重点，我镇定自若：“月遥在宫中不过末微宫女，时时要仰人鼻息，如今出了宫想过三五日好日子，还望殿下成全！”
　　“是吗？”听了我的回答，他也不说信与不信，反而颇为玩味地望着我，淡淡一声反问。
　　暗自一叹：什么时候我与他之间变成了这样，言谈之间，剑拔弩张，充满了试探和逃避。
　　却听他转了语气，有些深沉地在一旁道：“无论你为了什么留下来，答应我，就当忘记了前尘种种，让一切重新来过！”
　　“什么？”我有些没有听懂。
　　他却不答我的话，凝神看我，唇边有一缕浅笑：“再答应我，三日之后便是七夕，留下陪我一起。”
　　抬首望他，那眼神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温柔，就像月色皎皎，照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正在此时，“殿下……”华大哥快步过来，见了我俩情态，似乎觉得有些来得不是时候，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怎么？”靳轩已是转身回眸，恢复了平常神态。
　　华大哥才道：“方才是骁骑营的兵士，在城中追缴叛党余孽，正挨家挨户搜查。为首的军校我认识，唬弄了几句这才没进来。”
　　“也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秋娘酒菜已备好，殿下用完也可早些回王府安歇。”
　　“正好，自从华大哥将我府中人抢去，本王许久没尝过秋娘手艺，正怀念地紧！”靳轩似乎此刻真正面露欣然之色，几步进了内屋去。
　　见我不解，华大哥在一旁解释：“秋娘原先是雍王府的厨娘，自从嫁于我，便不让她抛头露面了。”
　　想起当初将华大哥荐于信王之事，不由得暗笑：“哦，看来成全二位姻缘的，信王殿下及月遥也有小小贡献呢！”
　　华大哥不觉有些羞腩：“是，是，是，这其中红娘太多，改日华某一并好好谢过！”就这般说笑着将我引入堂去。
月殇全集 - 第91章：月明欲素愁不眠 
　　入夜，睡不着，披衣起身。盘膝坐在后院马栏边的石磨上，仰着头，看密密的树影后那一弯玉白色的新月。
　　身后的马栏里，独剩了华大哥的那匹棕马，亦是无眠，不时传来闷闷一声鼻嘶。
　　我支着头，弄不清到底在烦乱着什么。原来这个清净地并不清净，倒是更让人心乱如麻。
　　“无论你为了什么留下来，答应我，就当忘记了前尘种种，让一切重新来过！”
　　他要我忘记什么？忘记初见时抵着他的那支碧玉金簪？忘记彼此间曾经的撕心剧痛？还是忘记自己原是个紫垣殿的小宫女？忘记心海某处那帝王孤绝的背影？
　　刚刚以为自己暂离了一个深渊，想不到却又落入了另一个漩涡里。
　　我和他，不是早就有了一个了断吗？那还有什么能够重新来过？
　　三年了，他亦是有些变化，不复少年般的清朗无邪，倒变得有些深沉莫测。他会依旧温柔如斯地望我的眼底，却也让人猜不到他心里的思量。
　　身后吱呀一声门响，回首去望，原是秋娘，轻轻向我走来。
　　她与我并排坐到磨上，轻声问：“怎么，姑娘睡不好？”
　　我只得回道：“白日里在床上躺得太多，夜里反而睡不着。”
　　“那秋娘便陪姑娘坐坐。”她歪过头来看我。
　　我自是不好拒绝，心里一动，问她：“秋娘，你嫁与我华大哥是何时的事？”
　　她蜷首一笑：“左右不过半年吧。”
　　“你们是在王府中相识的？”
　　她点点头，那双秀目在月光下烁然清亮，凝神回忆：“府中侍卫众多，初时秋娘对他也未留意，那一年冬至，管家许了我两日假，便想回城郊家中看看，可临时又有事耽搁晚了，出府的时候，天都黑了，还下着雪。我正寻思着这一路难走，却见他牵了马站在门口，说是要送我回去……”说罢，她又是一笑，双颊已现霞光：“后来才发现，他虽是武夫，却也是个心细之人，对我……亦是真心，便决定嫁了他。幸而主子开明，非但没有刁难，反而赐了这处宅子，让我在府中忙的时候去帮把手，另外给了些织补的活儿给我，贴补家用。余的时候，便只在家中洗衣做饭，照顾他起居。”
　　我看着她幸福满足的模样，由衷叹道：“我真是羡慕你，秋娘。”
　　她突地羞涩起来：“这不过是我们这些穷人家最最简单平淡的日子，没什么值得姑娘羡慕。”
　　“不。”我摇了摇头：“月遥一心想要的，便是这般简单平淡的生活。”微微一叹，再看那天中明月，幽幽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如若真能有一个这样的人能伴我一生，月遥情愿粗衣布衫，日日为他洗手作羹汤，然后，守在日暮里等他归来。这看似普通，却是我心中最渴望的事情。”
　　秋娘在身边看着我有些黯然神伤的模样，似有些不解，只听她怯怯问起：“其实，依秋娘所见，雍王殿下对姑娘确是真心，且姑娘心中……亦不是没有半点情意……”
　　那如潮往事此刻再现脑海中，我轻咬下唇，压住心头酸涩味道，才道：“往昔情势为难，那一番真心，月遥已然负过。就算到了今日，月遥亦是要不起。”说罢，心头忽地一浮，似乎纠结已久的问题霍然有了答案。转首对了秋娘莞尔一笑：“秋娘，谢谢你，这下子月遥可睡得着了！”
　　“呃？”见我瞬息变了脸色，她似乎有些讶然。
　　“早些睡吧，明日华大哥要早起，你还要为他准备早饭！”我轻轻一跃，跳下磨台，也拉着秋娘下来，推了她入房去。
　　待见了她关上房门，我又转身看了看那月色轻笼的小院。原来，我所烦恼的其实只是自己，该忘不忘，该断不断，那早应丢掉的东西原来还在心底。之前那些愁绪，不过是我心中的魔障心结，我要清醒面对的，其实也只是我自己……
月殇全集 - 第92章：偷得浮生半日闲 
　　次日起来，我开始认真打算，准备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宫外时光。既然自身不愿回去，昨日又懵懂间应了他留到七夕，那便安安份份的待着，学着秋娘，过几日阳光静好、岁月悠然的安详日子。
　　只可惜，无论浆洗衣裳，还是扫地做饭，那些家务，秋娘却是不容我多插手。当我要挽起袖帮她洗衣，却见她拧着眉，叉起腰，就像母鸡护着幼崽般地护着身后盛了衣物的木盆，叨叨地说出一大通的道理来，让人哭笑不得。因此，我只能在一旁帮着她递递东西，晾晾衣物，陪了她说笑。当所有衣物都洗好晾上，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嗅着那湿濡的织物合着清晨朝露的清新气息，唇边无声无息浅笑开来：这样的生活，简单，却是真的快乐。
　　晚些时候，看见秋娘提了竹篮要出去，我软硬兼施地缠着，央得她答应了带我一同到市集去买菜。
　　刚出了院门，一满头银发的老妇在面前过去，见我二人出来，她停下与秋娘招呼：“秋娘，可是买菜去？”
　　“是，马大娘。”秋娘盈盈一笑，见那妇人打量我，急忙道：“这是我家远房妹子，这几日来京里玩玩。”
　　这是我与她一早编好的身份，那马大娘听后也是不疑，只一脸慈祥地笑了望我，赞道：“嗯，你这妹子生得真是标致！”
　　“大娘过夸了！”我低低应道，带了女儿家应有的青涩笑意。然后，简单寒喧了几句这才离去。
　　虽说没到正午，这夏日里的日头还是毒辣。穿的是轻简的夏衫，但没走多久已是一身的汗。可这丝毫未曾影响我此刻心境。那路边扎了朝天辫嬉耍玩球的孩童，那树下叫卖胭脂饰物的货郎，对我来说，都是许久未见的亲切。在宫中时时过着森严的日子，哪里还能看到这些。正拉着秋娘俯身去看货挑上的小玩意，只听见巷子那头一阵马蹄之声，起身一看，却是华大哥一身戎服疾驰而来。见到我俩，他焦急的脸上不禁面露欣喜之色。
　　我想着与他玩笑，开口道：“怎么，大哥赶得这么急，还怕我拐了你的娘子跑了不成？”
　　他翻身下马，几步走近，也不顾秋娘的讶然，拉我到僻静处轻声说道：“幸而遇了马大娘，才知你们往这边来。殿下让姑娘速速回去，一切原委还待回家再说。”这才转首对了秋娘嘱咐几句，便拉着我上马走了。
　　一路我俩皆是默然，我虽然心中疑虑，但看了他严肃的样子，也没有多问什么。
　　待到回到华大哥家中，推开院门进去，只见靳轩一人立于院中，见了我们，急急地迎上来，却是一脸微愠地望我。
　　心中不免更是奇怪，问道：“不知殿下这么急将月遥唤回来有什么事？”
　　他却不答我的话，只是沉着脸埋怨：“月遥，你不该背着我二人偷偷跑出去！”
　　什么？背着？偷偷？不竟有些着恼，故而冷了脸去，一番话未经思索便滔滔而出：“月遥可是殿下囚在此处的犯人？还是你王府中的家丁？我与秋娘出去，一未杀人放火，二未打家劫舍，只不过是去市集买菜，有什么不该？”说罢，冷冷转身。
　　华大哥见此情形，在身后急急道：“月遥姑娘，是我不好，未与秋娘交待清楚！”
　　我却不管那许多，迳自走开，进了自己的西侧厢房。
　　回到房中，心气稍稍平和些，坐下细想，这才觉得有些不对：毕竟自己未问清缘由便朝他发了脾气，而他贵为皇子，身份尊崇，又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可是，他亦是不该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便无礼指责……
　　此时，听见门上一阵剥啄轻叩之声。
　　我有些犹豫，迟疑未动。
　　却觉门外那人伫立片刻，也不走开，不一时，便听见靳轩熟悉的声音在门外缓缓道：“月遥，对不起……”
　　他的语气深沉，亦是夹了满怀的温柔在里面，让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不再计较，起身为他开了门。
　　只见他独自一人，玉立门边，那明澈的眼眸温沉地有些深邃，低声问我：“可否让我进去，靳轩定然将其中缘故细细与你解释。”
　　我垂首不语，身子却倚门让开。看他从我面前进去，坐了靠窗的桌边，这才门也不关，跟了入内，默默在床边坐下。
　　我面上气恼的神情已收，却依旧侧过头去不看他，眼角的余光中发觉他凝视我良久，若有似无的微微一叹，这才开口，语气真挚：“月遥，你别恼，方才是我不好。”见我没什么动静，他只有继续：“我并不是无故要将你拘在家中。你不知道，现下外面，有许多人在追访你的下落……”
　　听他这么说，我蓦地抬首，似有不信。
　　他望我，眸光幽暗，竟有些恻然之意在其中：“那一日华大哥说有骁骑营的将士挨家挨户查探，他未让他们进来，并不是因为有我在，而是……怕他们见到你。”
　　我还是不懂，只能全神贯注地望了他，想弄个清楚明白。
　　他微微合眼，像是要避开我的目光：“回宫那一夜，围剿了南宫克部下侍卫后，我先领人将降军收押，又见了几位大臣，这才匆匆去紫垣殿觐见父皇，却听见他对骁骑营的参将下了道密旨，那便是搜遍全城，也要将你找出来。其实，他真的是在意你！”
　　他顿了顿，像是自嘲般一笑：“可是，我却瞒了他，把你安置在这里。也瞒了你，不想让你知道这道旨意。”说罢，他睁开眼，深深望我，语气愈发深沉：“这都是我的一己私心，我怕你知道后会义无反顾地回宫去，我怕，又回到过去，我只能看着你站在他身边，看着你对他的笑，看得心痛不已……”
　　不知有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在撞击着我的心，仿佛是他的一字一句，沉痛得让人说不出话，甚至，就连呼吸都沉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近叹息：“想不到我靳轩居然有这样一日，如此可悲可笑，居然……在妒忌自己的父皇……可是，正因为他是我父皇，我更是不能够一味顾及自己的心意。可惜……我也不能够，从容淡定地对你。月遥，你心里可会怪我留你下来？”
　　窗外的日头依旧明晃晃的刺入双目，可是为什么，竟让人有一身沁凉的寒意。我缓缓的摇了摇头：“是月遥自己要留下，与殿下无关。”
　　他深深望我：“你可依旧愿意留下？”
　　一时愣住，无从答起。留下，又如何？回宫，又如何？我心知自己躲不了多久，终有一日，我还是要回去面对，终有一日，我将知道自己究竟何去何从……
　　他恻然一笑：“月遥，有一个问题，我思虑了极久。曾逼你给过答案，你说得那么决绝，我当时真的信了。后来，我才发觉自己原来还是错了……”
　　仿佛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怔怔地看他，发觉他眼中的目光逐渐如炬，坚定决然。只听他对我沉声道：“你昨日已答应，陪我过七夕。那么，无论你现下心意如何，那个问题，你到时再给我一个最后的答复。三日之后，若你心意已定，靳轩自当不再纠缠！”
　　也好，就算是他帮我解了个难题。我凄然一笑，轻轻点头，应道：“那好，三日！”
月殇全集 - 第93章：三日之约一 
　　三日，是我应承他的期限，亦是我给自己的期限。
　　我不知道三日后，世事会有怎样的改变，我只希望这三日，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这已然是第一日。
　　我久久地独坐厢房之中，任时光流动，窗外的天色变幻着光影，也不曾踏出一步去。良久，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天外飘来一丝乐声，清婉飘逸，悠悠然地像是要钻到人的心里去，将我从神游处拉回，起身抬首望向窗外。
　　此时，有人推门而入，我看也不看，问道：“秋娘，是谁在吹箫？”
　　感觉身后秋娘放下了东西在桌上，才回我：“是雍王殿下。”
　　“哦？”我微微侧身，从凝神细听中回首：“殿下还未离去？”
　　秋娘那双弯弯的秀目似是失了平日里莞然的神彩，她轻拢着眉，带了几分神伤望我，轻道：“殿下说，姑娘若是不出去，他便不走。”
　　淡淡问她：“为什么要我出去？”
　　秋娘轻轻站近一步：“姑娘在房中闷了一天了，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殿下自是担心。”
　　我看了看秋娘放在桌上的饭菜，说道：“那好，我现在吃东西，也和你说话了。你让华大哥送殿下回去。”
　　秋娘刚要启齿，却像又被我面上冷淡的神情撼住，终是不再多说什么，退出门外去。
　　那箫声像是渐渐清晰了些，我一口一口，慢慢将桌上的饭菜尽数吃完，而那箫声却依旧在。他一遍遍的吹奏着的只是同一首曲子，我虽知道是什么，但心中坚定的，不想为所动。
　　直到暮色四合，房中已是昏暗得看不见东西，四下里仿佛愈发静了，只剩了那箫声，穿过沉沉的暮色，将我含绕在其中。
　　这统共也有一个多时辰了，那吹箫的人却一直未曾停过。心潮逐渐起伏，我已是愈来愈坐不住了。
　　噌的起身，推门出去，我几步走到后院，只见初升的弯月下，那如玉男子一袭月白衣衫，侧身闭目，倚坐在石磨上，全神吹奏着手中那支通透碧绿长萧。月影中，他侧面深邃的轮廓随着动作亦有微微起伏，明暗幻变，加上这如泣如诉的清婉箫声一道，魅惑着人心。
　　听见我来，他睁开双目，微微转首望我，那箫声却依旧不停。
　　“殿下！”我一声轻唤，却不带半分感情。
　　箫声咋然而止，他收了手中长萧，怀抱双臂看我：“怎么，你终肯出来！”
　　看着他那般模样，我沉沉叹了口气：“殿下这回使的是苦肉计吗？我倒是还听得下去，只怕这四下里的邻居受不了！”
　　他听罢却浅笑：“苦则不苦，只不过腹中饥饿有些让人耐不住！月遥，陪我将晚餐用了，如何？”
　　“不必了，月遥在房中已经吃过。”依旧是口中冷冷。
　　他却也不恼，依旧是笑：“说了是陪我，你只在一旁看着便可，也算是慰劳我这一番吹奏辛苦！”
　　看着他面上热切诚挚的模样，我心中一软，有些狠不下心拒绝。那边在屋檐下早已是望眼欲穿的那一对夫妇俩却是如释重负，低低欢呼一声，便迅速掌上灯，将桌椅摆开，又从灶房中端了饭菜来。
　　香芹里脊、木耳马蹄、白玉酿豆腐，还有一钵热腾腾的枸杞鸡汤，是民间简单菜肴，却也让秋娘使出浑身解数，做得个色、香、味俱全。
　　而他亦吃得香，一桌子菜被他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看来确是饿了。
　　看他仰头喝完最后一碗汤，我当即起身，意欲离开。
　　“月遥……”他在身后唤我。
　　驻足回首：“饭已用完，殿下还有什么吩咐？”淡淡看他，不知他还有什么花样。
　　他一脸挚诚缓缓言道：“再陪我对奕一局，如何？”
　　方才是吃饭，现下是对奕，有完没完？刚蜷起眉想做一脸的不耐烦，他却抢先一步开口：“这一局，靳轩期待良久！”依旧是满目深情，款款望来。
　　我立定不动，仍欲委婉拒绝：“殿下佳肴方酣，腹饱胃涨，恐怕此时不适凝神动脑。”
　　却觉他眸中神色一黯，略为伤怀的淡淡一笑，才道：“时日无多，教我如何能不珍惜！”
　　听他开口这一句“时日无多”，让我心头顿时一酸。这三日时光，早晚会从指尖倏忽而过，就算是伸出手去，留取的只能是指缝间什么也抓不住的空茫一片。
　　这般想着，我婉拒的话锋已然停滞。那一旁玲珑心思的夫妇俩已是飞速的收拾好桌上碗筷，改放上空白的棋局。
　　“请！”靳轩摆一手势，邀我入棋局
月殇全集 - 第94章：三日之约二 
　　无奈，我缓缓在他对面坐下，望着右手旁圆形木盒中的如墨棋子，轻叹一声：“月遥棋艺浅疏，还望殿下莫要见笑。”
　　他只是望我，沉吟浅笑：“我让你五子！”
　　靳轩棋力深厚，这我早已知悉。这数年来正德帝闲暇时偶会与他手谈一局，大多时候，我都在一旁默默作陪。两人功力如何，我多少还是能够看得出来。
　　而我自己，不过是幼时被娘亲教了个入门，之后便只有入宫后在他俩对奕之时受了小小熏陶，可能还略有长进。但要赢他，好像依旧是天方夜谭吧！
　　因此，我那一叹，确是由衷，只盼着不要输得太难看才好。
　　许是我面上神色有些难看，靳轩居然畅然笑开：“好吧，让你十子！”
　　我受不了他这般激将，不由得皱了皱眉，也便真的全神贯注起来，执黑先行，步步为营。
　　他亦是凝神静思，轻捻白子，紧随其后。
　　我虽得了先机，但他棋风老练，双方皆是稳扎稳打。一时间，居然局面胶着，相持不下。
　　我蹙眉苦思，竭心尽虑，丝毫不能占其上风。但幸好，也未看出他有心让我的痕迹。
　　待到第八十一手，一招不慎，让他占去西北角一大片优势。
　　心下微微着急，我轻咬着下唇，苦思应对之策。抬手取子时无意发觉，此时他的双眼，在烛火下璀然生辉，望的却不是棋局，而是隔着棋盘的我的脸。这一下让我有些羞，亦有些恼，索性弃子不拾，有些生气的微微瞪视他。四目相对，他启齿浅笑，像是秘密被人拆穿，亦有些抱歉的味道，怕我再多着恼，这才速速俯首，佯做认真看棋。
　　见他这般模样，我自是不好发作。伸手捻数黑子，几下起落间，都汇在看似不引人瞩目的东南边，却是毁了他这一面的攻路。
　　这回轮到他拧眉沉思，一副苦恼状。目光浅扫过他的脸，我不由心下暗暗得意——教你再分心！然而此时分神的，却似乎是我：许是太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与我一桌之隔的这个人，他的额，光洁如玉，那一双眉，疏密合宜，有纤长又好看的弧度，那细密睫影后的双眸，清澈如春野甘泉，亦如深潭沉邃，与往昔相比，少了年少轻狂，却多几分沉稳睿气……微微一怔，我这是怎么了，竟是一副花痴模样？恍然回神，而下棋的心思却是淡了。黑子攻势急转而下，虽说后面略施小计，又堵了他几条棋路，依旧回天乏力，终是败了。
　　战罢起身，我轻揉额角，缓缓道：“殿下棋艺高超，月遥甘拜下风。现下时辰不早，殿下也该回去了！”
　　他胜也未骄，一脸闲定之色，起身轻弹衣角，抬眼望了天上月色，这才似是有些怅然的浅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的。”说罢，便吩咐华大哥备马。
　　那边早已是准备停当，而他却依旧徘徊院中，恋恋不舍离去。那夫妇俩何等灵俐人，悄悄牵马回避到院外去。我无奈，只有走近他身侧，微微叹了口气：“难道，多留一刻便有这么好？”
　　他浅浅一笑，转而凝神对我：“月遥，难道你不曾觉得，我俩相处的时刻委实太少了。”见我稍怔，他继续道：“我不是指你我在朝堂、在宫里当着众人相处的时候，而是在那之前……”说到此处，他话音有些停滞，似是陷入无尽往事，良久，幽幽一叹，才道：“第一次见你，你救我于生死之间；第二次见你，真正知悉彼此身份；第三次见你，便向你提出婚约！每一次，都是匆匆一面，廖廖数语，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机会说出口。无论换做是谁，都会觉得仓促。可有时是因为情势所迫，有时是因为宫规森严，我确是半分办法都没有。因此，时至今日，我才不顾一切，想要换得此刻无拘无束简单相处的时光！”
　　他的墨玉双眸，就在离我面庞不远的地方泛着清冽的光华，我闭上眼，似乎是想要把那眼眸深处含着的那一丝伤痛忘掉。定了定神，才从容道：“但是事到如今，再多的相处，还有用吗？”
　　他却像是不在意，自顾自一笑：“至少今后忆及你，我可以不单想起你执簪抵着我、或是那一日大雨在山洞中咬我的凶狠模样，而是可以回忆今日这一盘棋，这一顿饭，或者，别的都不想，只忆起你我双双立于这里，随心而谈。”
　　尘封往事，如烟漫起。心头忽地一酸，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起来。我只能暗咬了牙，含了半分森冷道：“殿下方才自己都说，你我的相遇，换做旁人都会觉得仓促。殿下可曾仔细想过，这般痴情到底是对是错？”
　　他不答我话，却仰起头，去看那中天弯月，这才缓缓道：“靳轩曾听过一个故事：有一书生于家中园亭，夜雨独坐，忽见一妙龄女子入内，自云家在墙外，窥君已久，今冒雨相就，还承认自己是狐，并说道：”子千百日不坐此，今适坐此；我见千百人不相悦，独见君相悦。其为前缘矣，请勿拒。‘“说罢，浅笑了望我，满目的情深款款。
　　好一句“见千百人不相悦，独见君相悦，其为前缘矣，请勿拒。”方才清冷的心神无端在此刻化开，似乎久违了的那丝甜蜜感觉在心底倏忽轻漫起来。一抹笑意无声无息上到唇角，我轻轻回他语气已是放软下来：“这不过是狐狸精骗那傻书生的话，你却用来诳我，真不知道以往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依旧不恼，只是微微俯首，贴近我半分，让人只觉他的眼眸愈加幽深，澈漓的黑瞳像是深不见底，呵出的气随着他的话语，轻轻的扑打在我的面庞上：“你只怕是不知，若反过来，你是那故事中的狐妖，有多少男子要心甘情愿的去做那傻书生……”
　　倏地屏住呼吸，此刻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觉得月的光华，那么清澈，那么宁静，轻轻地，将我和他拢在其中，天地万物在此刻已是统统转淡了去……
月殇全集 - 第95章：三日之约三 
　　他终是走了，但那丝甜蜜依旧萦绕于心，就像有一朵柔软的洁白花朵，在心底绽开它芬芳的香气。
　　有些暗暗地责怪自己：一直以来，我不敢自认心静如水，但历经了诸多生死波折，至少能做到波澜不惊，只是没想到，经受不住的竟是他的一句句简简单单的甜言蜜语。
　　那一夜，辗转反侧，竟睡不好。
　　第二日起来，人倒是清醒些，心也沉静下来，隔夜的记忆倒像是模糊了。待在屋中，开了门窗透些暑气，一个人静静地帮秋娘描着绣花样子，鸳鸯交颈、并蒂双莲……心中一阵怅然婉叹：怎么秋娘让我弄的，都是这些缠绵恩爱的图案？
　　窗外又闻马蹄声响。虽说不上是期盼，但心中忽然有种沉静安定的感觉，让我轻轻的舒了口气。门上传来轻扣之声，起身去开，门外站着的却只有华大哥一人。许是看见了我意外的神情，华大哥一笑，似是解释道：“殿下有些事情，暂不能来。特让属下送了这个过来与姑娘解闷。”我这才看清，他怀中抱了一个被暗青色的布包裹着的狭长物什。接过来放在桌上，揭开布来，原是一架七弦琴。琴形古朴，通体乌黑，是用上好的桐木所制，四周刻有简洁的枝蔓纹饰，信手一拨，琴音清澈，余声袅袅，音色极佳。我凝视片刻，只将它置在一旁，转身描我的花样去。
　　又过了大半日，小院内再未见人来。我闲极无聊，望一眼那琴，心下一动，终是坐到琴前。入宫三年，自从做了宫人，就再也未曾碰过琴弦。我自五岁始便与娘亲学些音律乐器，后来娘亲见我兴趣甚浓，还专门请了江南有名的琴师教导过。虽说所学乐器不少，但最善的还是七弦琴。当初入宫选秀之时，我的琴艺亦是教导嬷嬷交口称赞的，此刻再见，确有说不出的亲切感觉，只是手也生了，那些琴谱音律，不知还能忆及多少。
　　调好弦，一支曲调自然而然的浮在脑中，挥之不去，索性信手弹来。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这便是昨日靳轩于我窗外反复吹奏的那支曲子，亦是一首相思至深的曲子，但幸好，他吹得温而沉，少了哀怨凄婉，只余深情缠绵，娓娓如同细诉衷肠。
　　而我此时，心念放得极淡，曲只是曲，不敢把丝毫感情夹在琴音里。
　　可正在这个时候，窗外一曲箫声由弱至强，合着我的琴声，长穿入内，像是要把款款的深情与相思，揉在我的琴音里。
　　心中莫名一阵伤痛，手下亦是一乱，曲调已然散了。
　　我按住弦，咬了下唇，只听那箫音亦是嘎然而止。
　　一人翩然入内，我静静抬首望他，只见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情。
　　对视片刻，他问我：“怎样，这琴可还喜欢？”
　　我轻轻推开长琴，起身回道：“这把古琴音色极佳，确实难得珍品。”
　　他神色甚是宽慰，轻道：“我便知你会喜欢。”
　　心中一动，开口问他：“殿下怎知我会弹琴？”
　　他微移开目光，淡淡一笑：“我猜的。”
　　见他答得自然，我便把心中那一念放到一边去，随口接上：“月遥倒是猜不到殿下的萧吹得那么好。”
　　他抬起手中那支萧，凝神道：“这是幼时与先皇后学的。”
　　先皇后？我微微一诧：“孝慈皇后？”之前在宫中倒是很少听闻她的事情。
　　忆及故人，靳轩微微颌首：“对，孝慈皇后生前极善萧艺，一曲吹动，无人能及。她见我幼时亦是喜欢萧曲，便亲自教授。这支滇南进贡的寒翠玉萧也是由她所赠。”
　　听他口气，似乎是对先皇后尤为赞叹景仰，这寥寥几句，已勾得我无限遐思，可惜我入宫时日太晚，无缘得见她的风采。垂首细看靳轩手中长萧，却觉甚是眼熟，随口道：“这萧我似是见过……”说罢才霍然忆起，初见靳廷时，他在湖边吹奏的，亦是这样一支碧绿长萧啊。
　　此时方觉有些失口，不由抬眼看他。靳轩倒是没什么意外神色，只是眼中眸光略微变幻，淡淡道：“可是在信王那儿见过？”
　　见我有些怔神，他不由一笑，才继续道：“不错，这寒翠双萧本是一对，我与他一人一支，都是由先皇后所赠。她是我二人的母后，却也是靳廷嫡亲的姨娘。靳廷的母妃华妃是先皇后的胞妹，只可惜亦是早逝。因此，靳廷幼时便是由先皇后亲自抚养长大，当初也是与我一道学的萧。”
月殇全集 - 第96章：三日之约四 
　　我这便恍然，也不愿在这些事上多做追问。只是说了这些许旧事，彼此间的气氛确是融洽了些。我想起请他落座，并拿房中的瓷杯倒了些清茶奉上。
　　他一弹衣角，拣了窗边的长榻坐了。他今日着了件素净的淡青布衫，腰上的亦是普通的暗纹深青腰带，连发上的金冠也去了，只余一条暗青的细带缠绕，做的只是寻常书生打扮。只是走近了才发觉，那长衫的下摆处竟有一方寸大小的破损，似是被利器划破的痕迹，让我不由得留神多看了两眼。
　　他像是知悉我的目光所及，只垂首浅饮杯中清水，解释道：“一路赶得急，上马时不慎被马镫划破了衣角，就这样一副落魄模样见你，倒是有些唐突了。”
　　我转过身去，淡然道：“宫中内乱方平，朝堂诸事繁杂，殿下自是难以脱身，有何必这般急急赶来？”
　　身后却无人答话，我不由侧身回首，见他默声不语，只款款望来，眼中眸光盈盈，悠然浅笑，像是在答我：“我为何而急，其实你是知道的。”
　　心头一阵突突疾跳，我立即垂下首去，面上已是微微发热。
　　而他略收了笑意，盯了我轻声道：“这几日叨扰秋娘已多，靳轩不便再去劳烦她帮我织补。只是待会还要穿了这件破衫一路回去，亦是不妥。”言下之意，自然明了。
　　我想拒绝，却见他身旁榻上的小桌上还摆放着方才描花样时一并拿来的针线杂物，一时间，竟找不到理由回他。
　　他见我踟躇，也不说话，面上的笑意倒是愈深，只是温柔望我。
　　终是心软了，暗叹一声，轻道：“那么还请殿下把长衫换下，月遥尽力而为。”
　　他也不起身，只是牵起破损的衫角，放了在身边榻上，眼中晃过一丝异样神采，笑道：“天气太热，这件长衫已是我贴身穿着的了，换来换去多有不便。我就这样穿着让你补了，可好？”
　　这才发觉有些着了道，而方才已是答应了他，要反悔已是来不及。只有挨了他坐了，拿过针线来，将那破损的衣角放在膝上铺平，思量着如何起线。
　　那衣角破损的纹路狭长略带弯曲，若是只将它对齐缝起倒是简单，却不甚美观，心中一动，想起那七弦琴身雕画的兰蔓枝藤纹理倒与其有些相似，便打定了主意，取过略深的青色丝线，穿上针，一针一线细心织补起来。
　　不经意间抬首，却见他坐于一旁正拿起我方才描在布上的花样细看。那些鸳鸯戏水、并蒂双莲的图案此刻看来，多少有些暗昧缠绵的意味，我不由得急急解释：“那是我拗不过秋娘，帮着她绘的。”说罢却觉欲盖弥张，反倒更加后悔了。
　　许是我的模样愈发窘了，靳轩没有拿那些图案玩笑，却像是宽慰我般的一笑，淡然道：“我只是无事，随意看看。”尔后见我还像是有些放不开，他转头拾起一旁描样用的炭笔和薄棉纸，也不再看我，只伏在桌上自顾自的勾画起来。
　　我也只能收敛了心神，专心于手上针线。
　　时光不自觉的流逝，那衣角上兰蔓缠枝的图案渐渐成形，还有几针便可大功告成，我却有些恋恋不舍起来。这一刻的岁月静好，二人对膝而坐，宛然一对尘世间的普通男女，我一身简衣素裙为他织补衣衫，而他伏案提笔亦是平常儒生模样。这便是秋娘口中的寻常人家最最简单平淡的日子吧，而这一刻，是我一心所盼，却不知此生，能有几何？
　　这样想着，鼻尖竟有些微微发酸，轻咬了下唇，定了定神，这才加快了几针，把那衣衫补好。
　　这才抬首看他，却觉他像是等候多时，依旧是盈盈浅笑了望我，取过桌上一张薄纸，轻道：“月遥，你看。”
　　我这才看清，这尺余见方的薄纸上，却是一女子微微垂首的半身像，虽说只是用简易的炭笔勾绘的轮廓，但那眉间发梢，却是精细可见丝毫，且那衣着样貌，端是与我无异。只是那画中女子，凝眸垂首，似在沉思，虽未笑，但神情间恬静安然，眼角中温情无限。原来我在他笔下，竟是如此一番模样。
　　我轻抚画纸，指尖竟有一丝发颤，唇边牵起一缕浅笑：“殿下画的可是月遥？”
　　“怎么，不像？”
　　轻轻摇首：“这女子画得太美，月遥哪有这般好！”
　　他轻笑，却不答，低头看见我织补的衣角，眼中尽是惊喜：“这绣的是兰枝么？本打算补好便可，没想到你竟弄得这般大方别致！”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提笔，在那一方画纸上又加上几笔。
　　我俯首去看，只见纸上一角，他落笔疾书，字迹清逸，赫然是一句：“兰绾同心结，莲开并蒂花。”
月殇全集 - 第97章：三日之约五 
　　兰绾同心结，莲开并蒂花。我一字一句轻声细读过去，一时间情思缱绻，轻柔地拢在心间，挥散不去。此时不但是鼻尖，连眼角都染上酸意，强忍了不发，只咬了下唇不做言语。
　　他见我愣神，俯首轻问：“怎么，不好么？”
　　我摇了摇头，却依旧说不出话，只能转了首去不再看他。
　　只听他在身后轻叹，良久，才道：“月遥，无论你信或不信，我对你的心意，从初见始，便未曾动摇。有生以来第一次，第一眼相见，我便心愿与眼前的女子携手一生。昨夜你说，我讲的那些是狐妖用来骗那傻书生的话，可你却不知，这番言语早已在我心中辗转千遍。我一直相信，有些东西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若不是这样，我如何能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定了你？月遥，许多东西，都只在你一念之间，你难道不能抛开那许多顾虑，一味只听从你心？”
　　我背对了他，惶然道：“你又怎知，我心中想的是什么？”
　　他沉声轻言：“我现下不能确定，所以我在等，等你给我想要的回答！”
　　听他说得坚定，我无声苦笑：“若是等不到呢？”
　　他却不答我话，转而扬声笑道：“月遥，有一首曲子，听闻琴萧合奏最为动人，靳轩苦练甚久。今日你可否让我一偿心愿？”
　　见他忽然岔开了话，我稍稍一怔，回首问道：“是什么曲子？”
　　他启齿一笑：“你听了便会明白。”说罢，抽出长萧，放置唇边，一曲箫声悠然自耳边响起。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遨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好一曲《凤求凰》，我闭目细听，这本是一首琴曲，幼时听得多遍，是教琴的先生最爱弹奏的。只记得当时他亦是闭目摇首，一副沉湎神态，在弦上信手驰疆，弹出的曲子却是悱恻至深的，连幼时蒙昧无知的我亦是不免被曲中情深打动。而此时箫声吹出这熟悉的音律，绵绵的在心中牵出一缕幽深的伤怀来，让我一时心动，霍的睁开双目，毅然坐于琴前。
　　左手虚按，右手轻挑，拨出一串泛音来。我没有将琴音从始合入，而是任由箫声吹奏每一句的前阙，让琴声只从中阙揉入，且在尾音处追奏出几个玲珑余音，这样一来，才能将箫声的幽婉和琴声的清扬和谐的融在一道。
　　“何时见许兮，慰我旁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原来，这便是他给我的回答。
　　抬首去望，只见他眼中，目光如秋波荡漾，其间亦有如炬的坚定。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此时的箫声中，少了佳人不在东墙的思念与怅然，更多的却是夙盼携手的深情与执着。
　　而我的心，亦是随着曲调揉化开来，绵软的似是无力。手下却愈弹愈顺，双手起伏间，似乎琴弦已是化作无物，那流畅清和的乐声只像是无端从一片空灵之中变幻而来。
　　从未想过，琴萧合奏这曲《凤求凰》竟是可以这样美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竟让人欲罢不能。
　　一时间，两人默默无语，似乎皆是沉湎其中不能自拔。
　　半晌，他抚掌轻笑：“今日竟能与你一道合奏出如此佳乐，靳轩似乎再无所憾了。”
　　我抬首望他，笑得明净清澈，这一刻，对我而言，亦是无憾了。
　　而许是方才我二人都太过专注，竟未发觉，小院之中，早有不速之客等候多时。
月殇全集 - 第98章：不速之客 
　　待到秋娘踟躇着进屋在我耳边轻声细说了几句，我当即霍然起身，心中一阵忐忑，轻拢了双眉，到窗前向外眺望，才看见院墙一角阴影下侧身静立已久的身影。
　　稍怔片刻，我转身迎上靳轩疑惑忧虑的眼神，淡笑道：“原来是有位故人来探，月遥自是要去见他一面。但如若殿下出现恐怕多有不便，还请殿下在此稍坐片刻。”
　　听了我此番话，靳轩面上的神色反而放得愈沉，他淡淡道：“我知道的，你放心去吧。”
　　我出门缓步迎上前去，轻唤一声：“萧大哥。”
　　一袭戎装的萧昆转身回首，笑得却似有些勉强。
　　我这才看清，他方正的面庞竟有些消瘦了，下巴上暗青一片，是数日未剃的胡碴，一双眼亦是没有往日神采，盛满了忧虑，深沉望我，半晌，才道：“月遥妹妹，我许是不该来。但是骁骑营已经搜遍全城，全然不见你的踪影，却有下属回报，华大哥府中一直未曾进来过，我这才怀疑到这里。”
　　我微微螓首，细思片刻，轻道：“可是月遥让你担心了？”
　　他不答我话，只是问我：“这几日，你一直在这里？”
　　我寻思着多少应该解释下，于是开口：“月遥在宫中被叛乱的侍卫掳去，幸而逃脱……”
　　他急急打断我：“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心中有些许疑虑。
　　“是。”他稍顿一下，才道：“圣上已与卑职交待过。”
　　“圣上……”心中一阵怅然，这个被我蒙在记忆深处的人，仿佛许久都没有被人提起。
　　萧昆的话还在耳边继续：“圣上早就知悉你从萧王府中逃脱，却不想失了你的下落，且数日未见你回宫，早已在骁骑营下了密旨……”
　　我抬眼望他，只觉他牢牢地盯了我的眼，像是要把一字一句刻进我的心里去：“……搜遍全城，也要将你找……”
　　“我知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害怕，我忽然不想听他再说下去。靳轩曾说过，正德帝是对骁骑营的参将下的密旨，我差点忘记了，骁骑营的参将不正是萧昆吗！我轻喘了口气，有些抱歉的看了看此刻紧锁眉心的萧昆，轻道：“这些日萧大哥定是为了寻我劳辞辛苦，月遥万分过意不去！”
　　他像是见了我难过，方才的坚决神色一下子不见了，反倒有些歉意般放软了声音轻声对我说道：“就算没有圣上谕旨我亦是会竭心尽力地去找你。如若见不到你安然回宫，就算让我不眠不休搜遍每家每户也无半句怨言。”
　　我感激一笑：“大哥为了我好，月遥自是知道。”
　　“可是，你却不想回宫去，对吗？”
　　我一惊，再度抬首望他，却找不出言语回答。
　　却见他的眼神竟有些深邃起来，微微侧首望向我所住的厢房那边，幽沉道：“你不想回宫，是为了他吗？”
　　我只觉得呼吸一紧，萧昆站在院中已久，而我厢房中门窗洞开，隔了小院也能将内看个一清二楚，自是让他看清了靳轩身影。可此时，他这样直截问我，却是实在让我一下子答不出“是”或“不是”来。我稍稍犹豫片刻，才道：“月遥在宫中待久了，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无非是要为了什么人！”
　　他把头回过来，也不说信也不信，语气却愈发深沉：“我一直知道，其实你在宫里过得一直不快乐，纵使圣上待你再好，可每一次就算是你笑着的时候，都像是有心事，况且，宫中还有那么多人想着要害你……”
　　他这一语，确是击中我心。是啊，三年了，纵使他对我再好，我在宫中可曾真心的笑过吗？我一下子实在忆不起来。
　　思绪微微飘远了去，可他沉沉的语调还在继续：“……可是方才，我在窗外见了你对着雍王笑起的模样，却看得清楚，那一刻，你是真心欢喜。”
　　顿时一怔，刚才神游的思绪似乎一下子变得空白了，双瞳似乎也无意识地放大了，只觉的眼前茫然一片。我神情木然地看看萧昆，又看看另一侧的厢房，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萧昆像是看清了我的失神，眼中不知夹杂的是怜惜还是伤感的神色，深深一叹，才道：“如果你下了决心，不必瞒我，我决不会勉强你回宫去。”
　　我依旧是失神，喃喃道：“我只是要散散心，迟早……迟早是要回去……”
　　“月遥！”只听他加重了语气：“你不要管那许多，只要他，能够让你快乐……便好！”
　　不要管那许多，为什么今日有这么多人对我说这句话，难道我担心的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不去顾及吗？我摇了摇头：“他是皇子啊，难道让他为了一个女子，与他的父皇……”我说不下去，思绪却逐渐清明起来，轻轻吸了口气，平静道：“我不能拖累了他。”
　　萧昆的神色中浮现一丝恻然，他放低了声音，缓缓道：“你若不愿意……也还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唇角一丝苦笑：“我还能够选吗？难道我能够躲在这里一辈子？躲开皇上，躲开宫廷？那我的家人、我的族人呢，我也要躲开一辈子吗？”
　　措不及防的，与我咫尺而立的萧昆忽然伸出手来，一下子拽住了我的胳膊。我有些茫然的望他，却见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双虎目霍霍生辉，在我面前坚决说道：“月遥，你若是愿意，萧昆愿带你离开这里，远走高飞……”
　　我这才从蒙然中清醒，急急挣开他的手，不自觉地退开了一步去。
　　不想他却跟着上前一步，一字一句清晰言道：“你不要误会，萧昆实不敢有非分之想，我只是想要一路护你周全，切不要让旁人伤了你，也不想你去做你不愿做的事情！在你心里，能将我看作兄长看待，已是萧某莫大的福气……”
　　愈到后来，他的语气愈加低沉，我不由得升起了满心的愧疚之情，幽然道：“萧大哥，月遥何其有幸，能得你这般赤诚相待！当日在长天湖里，是你救了月遥一命；此次圣上有令，你却不能尊旨将我带回去……只怕月遥往后，还会欠你更多……可是今日，我万不能让你将现下的身家地位全都丢下，你还有大好前程，又何必为了我这样胡闹！”
　　萧昆摇了摇头：“什么官职前程！若没有你，我亦不会有今日！我只想见着你真心快活，这样我才问心无愧。”
　　我抬眼望他，心头微暖，只为他这一腔挚诚感动。话到这里，仿佛该说的都说了，可是我面前的路却依旧茫然一片。我不想他再为我固执，只能温柔笑起，轻声道：“还请大哥宽心，月遥自会为自己打算，不会为难自己。”
　　他听我那般说，似是相信了，不再坚持，又嘱咐了几句，最后才深深看我，眼中尽是怜惜：“圣上那里我自会交待，你不必担心。雍王那边我不便去见。只是你，若是幸福即在眼前触手可及……千万珍惜！”
　　他虽尽力说得隐讳，但那意思分明，让我不由面上一热，淡淡浅笑了一下，却不敢多说什么，这才一路送了他出去。
月殇全集 - 第99章：惜取眼前人一 
　　一步一步回去厢房，脚下却似有千斤。
　　萧昆的出现，是我意料之外，而他那一番话，却更意外之中的意外。
　　“你不要管那许多，只要他，能够让你快乐……便好！”
　　他说的，可是要我惜取眼前之人？难道忠直深沉似他，都觉得是我顾虑太多？
　　“若是幸福即在眼前……千万珍惜！”
　　若非我想要的东西，真的能够触手可及？
　　我站在厢房门口，凝视着里面那一袭青衫的男子。他长身背立，就站在我方才抚琴的位置，一手轻轻覆在如丝的琴弦之上，似在俯首沉思。那一身清润如玉的光泽仿佛远远浮离在俗世的尘嚣上，温柔地占据了我的双眼，让人只觉眼前再也看不到其他。
　　似是听见了我的脚步，他缓缓回首，清澈的墨色双眸中，说不出是宽慰还是伤感，复杂得让人看不清晰。
　　他眉间轻展，似是神色平静，开口轻问：“萧将军走了？”
　　我不言语，只是走近几步，轻轻点头。
　　“难道他没有要带你回宫去？这毕竟是父皇亲口向他下的旨意。”
　　我缓缓摇头：“萧大哥说，他不会勉强我。”
　　靳轩微微一笑，却亦是笑得复杂。我正在疑惑，却听他沉沉道：“月遥，但凡男子在你面前都是会心软的，是吗？”
　　我一怔，睁大了双眼看他，像是听不明他话间的意思。
　　他却想是承不住我的目光，稍稍垂下眼睑，仿若叹息般道：“月遥，这世上，还有旁的男子为了你可以不顾一切！”
　　我这才觉得，他多少有些误解了，不由得轻声解释：“殿下，萧大哥只不过把我当作妹子看待，他这人重情重义，确没有旁的意思。”
　　此时他才抬眼看我，似是相信了我的话，但眼中恻然的意思还在，微微苦笑一下，才道：“我在你口中，永远只能被唤做殿下吗？难道靳轩此生此世，只在回京那一夜如潮的喧嚣里，才能隐约地听见你唤我的名字吗？”
　　心头一颤，我却不知该如何答他。其实在我心底，默默轻唤的，一直都是靳轩啊！但是面上口中，我只能唤他一声“殿下”。只有在情急之时，心中那声“靳轩”才敢不自觉脱口而出。可不想，他竟是如此在意。我不知是该欢喜还是难过，但也觉不该如此沉默，终是开口答他：“靳轩也好，殿下也罢，不过是称谓而已。而雍王的身份确在那里，月遥实不敢熟视无睹。”
　　他依旧是苦笑，叹道：“你的心，始终束缚得那么牢。我真的是担心，那为了你而不顾一切的机会，靳轩还能有吗？”
　　我一惊，为他话中的深意，多少有些讶异地撑大双眼看他，见到的依旧是满目的深情和伤恻。
　　他立在我面前，缓缓言道：“月遥，还记得我曾说要问你一个问题，明日再让你给我答案么？你一直没有问过我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那是因为你心中早已清楚。靳轩想问的，是在你心底，到底有没有过靳轩的一丝半毫？”
　　原本以为他的诘问，我可以晚些面对，可不想，他终是问出了口。我抿紧了嘴，转过头去不看他，心中翻转千遍，也找不出此刻能给的回答。
　　可他却像是等不及，未待我的回答，便紧接着继续，一字一句，逐渐加重了语气：“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愿意？若是此刻你给的答案还是和三年前一样，靳轩恐怕只能死心，可是这样的回答，你自己信吗？”
　　我的眉心愈来愈紧，依旧说不出话来，只觉胸中如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那久违的酸痛，正一阵一阵的撞击我心。
　　像是看清了我难受的模样，他一下子顿住了，沉沉地叹了口气，才道：“月遥……你究竟在顾虑些什么啊？方才一曲终了，我说此生再无所憾，而此刻，我却发现，自己依旧是舍不得，甚至看见看见萧将军拉着你的模样，我都觉得难过。明日便是七夕，明日一过，你还能在我身边留多久，我实在是害怕。”
　　明日，明日，我突然间惶恐起来，原本已下了决心，答应他的期限一过，我便收拾好所有心境回到皇宫去。可是此刻有了这数日的甜蜜与美好，若让我骤然抽身离去……亦是让人如同切肤般疼痛与不舍啊！
　　我到底顾虑的是什么？此刻我也忽然想不清楚。是正德帝吗？如若真的与靳轩一起，他会怎样？是伤怀难过吗？还是将一腔怒气尽数发泄到靳轩身上？思维杂乱一片，一时间，无数个声音在我脑中盘旋。
　　“若是幸福即在眼前触手可及……千万珍惜！”……
　　“原以为这日子久了，就算是冰也能含化了，可不想，你竟是只养不驯的兽！朕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枉费了力气！”……
　　“我一直相信，有些东西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若不是这样，我如何能在千万人中一眼认定了你？月遥，许多东西，都只在你一念之间，你难道不能抛开那许多顾虑，一味只听从你心？”……
　　“这满朝文武甚是皇子亲贵，你看中了哪个，朕为你指婚便是了！到时候八台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宫去，也不枉你在朕身边侍奉了那么久！”……
　　“至少今后忆及你，我可以不单想起你执簪抵着我、或是那一日大雨在山洞中咬我的凶狠模样，而是可以回忆今日这一盘棋，这一顿饭，或者，别的都不想，只忆起你我双双立于这里，随心而谈。”……
　　“兰绾同心结，莲开并蒂花。”……
　　我说不出话，而就在此时，面前的靳轩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他紧紧的把我抓到胸前，深深的盯视着我双眼，口中吐出的每一字，都坚定如铁：“月遥，你仔仔细细听我说，这天地万物，这富贵王爵，我统统可以抛弃，我要的，只是你！只要你的心，是向着我的，就算惹得父皇责难怪罪，我都在所不惜！月遥，你相信我，只要我们在一起，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今日的种种顾虑都将会是过眼云烟，微不足惜！”
　　脑中那些纷乱的声音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的话就像是一股清幽的春水，蜿蜒滋润上心田，他的坚定仿佛就在此刻为我撑出一片天地，这天地间我看不见其他，只见到他的双眸，有深情而烁目的神采。
　　而我的心，终于可以宁静。
　　这一刻，我真的下定了决心。
　　我依旧望着他，眼睛中平静得似乎没有任何的感情。
　　他似是看不懂我眼中的平静，面上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许是因为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那双眼中闪烁的光芒慢慢黯淡下来，那热切的坚定也逐渐变得颓然。他缓缓地松开握紧的手，渐渐平静了呼吸，伤感而又深沉地再看了我一眼，终是转身，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而此刻，我的心底已缓缓盛开出了一盏曼妙的花朵，那莫名而来的喜悦一丝一丝，就像是花朵的香气，逐渐缠绕上了心头。
　　“靳轩……”我轻轻唤他。
　　那离去的背影微微一颤，他回首，像是无法相信般的瞪大了双眼。
　　笑意再也止不住，无声漫上我的面颊，我知道，此刻的笑意，应是那么的真切，只因，它是真正发自心底。
　　他的脸上这才浮上欣喜，急急地几步回到我面前：“你方才……唤我什么？”声音中竟是忍不住的轻颤。
　　我的笑意愈来愈深，却不答他的话：“你可知道，萧大哥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他眼中尽是疑惑不解。
　　我略收了笑意，只温柔地看他：“他对我说：”如若幸福就在眼前……千万珍惜！‘“
　　此刻他才是真正醒悟过来，不由得一阵狂喜，一把揽我入怀，朗声笑道：“方才靳轩还在喝萧将军的醋，可不曾想，他竟是我靳轩的恩人！月遥，你真的相通了？”
　　“恩。”我在他怀中轻轻点头。“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
　　不待我说完，他便轻声接上：“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虽然看不见，我却依旧能感到他温暖的笑意，此刻就盛开在我脸边。他在我耳边细声喃喃：“月遥，你终于给出了我想要的回答……”
　　这一时间，除了唇边止不住的笑意，我们俩都脉脉无言。在他的怀中，我仿佛觉得心头那芬芳的花儿开得愈加润泽而柔软起来，柔软得就像要把整颗心都化掉。
　　我的脸紧贴着他的颈项，而他的臂膀越来越用力，紧紧拥抱着我，那样紧，连胸口的骨头都被挤得生疼，可在那样的痛楚之中，我却犹觉得欢喜，只愿这一生一世，就这样一直下去，只要能够不分开，便是欢喜无比……
月殇全集 - 第100章：惜取眼前人二 
　　晚膳时分，秋娘又在后院摆满了一桌子的佳肴。她和华大哥早已知悉了我与靳轩今日的事情，因此见到我与靳轩携手出现，她并未流露意外神情，只是笑得绚烂，似乎连嘴都合不上，看着竟是比我俩还要欢喜。
　　只见她还从厨房捧了一坛酒来，口中道：“今个儿可真是个好日子，秋娘苦心酿的米酒终是能派上用场。”
　　而华大哥在一旁笑得开怀：“托殿下与月遥姑娘的福，华某今日终可一过酒瘾了。”
　　靳轩忍不住笑道：“看来秋娘平日里将华侍卫管教得颇为严厉啊，一坛米酒也能把他馋成如此模样。”
　　秋娘放下了酒坛，一脸娇嗔：“秋娘说句不谦虚的话，别看这是自家酿的米酒，可比王府中的桂花酿还要香甜醇厚，只怕到时连殿下也会舍不得放下杯子呢！”
　　我不由得好奇的揭开坛盖，一阵清甜的酒香迎面扑来，再看看坛中几近透明的酒水，泛着微微的乳白光泽，晶莹清润，让我也不竟觉得食指大动，笑赞一句：“确是好酒，秋娘真是好手艺！”
　　秋娘这才满意一笑：“秋娘在此奉劝一句，这酒后劲极大，各位切不要贪杯啊！”
　　靳轩与我邀了他夫妇二人一同入席，四人围了方桌，映着树梢月色，用着美酒佳肴，一片其乐融融。
　　米酒香甜，我喜欢这味道，不由多喝了两杯。可不想秋娘实没有说错，这米酒后劲极大，待到宴罢，我已是双眼迷离，头亦有些昏沉起来。
　　喝了秋娘拿来的醒酒茶，仍是没有多大用处。我便坐了院中石磨上，想让这入夜的微风吹吹脑子。
　　此时靳轩不知去了何处，只余我一人静静地坐在院中。抬首去看，天上那半轮明月莹润如玉，身后有浅墨般的云影穿梭，数点星子清烁的点缀其间，小院之中，只余下槐叶被微风抚过的娑娑细响，而心反倒随着愈加宁静。
　　此时，身后一阵马儿轻嘶，我回首一看，原是靳轩的那匹御风，正有些不安分的踢踏了几下马蹄。
　　我一跃而起，慢慢踱到马栏边，伸手轻抚白马如雪的长鬃，一时间心思缱绻，对了它细声轻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急着想回去？可是月遥此刻并不舍得让你走，你知道么？”
　　它终是安分下来，低下头去静静的吃着槽中草料。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轻眨了几下，竟像是听懂了我的话。
　　不由得启齿浅笑，而此时，一双臂膀从身后轻轻地揽上来，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温情脉脉：“方才你说不舍得让谁走的？”
　　唇边笑意愈浓，我转首看他，只见他眼底的清辉中尽是狡诘闪亮的笑意，不由得微嗔一口：“堂堂雍王，竟学人在背后偷听。”
　　可他一点也不恼，只是将脸凑近我半分，有些促邪的笑道：“当真舍不得让我走吗？”
　　我不由面上一羞，挣了他的怀抱，一本正经答道：“我见你这马儿好看，心中不免欢喜，便舍不得让它走了，还请殿下委屈些，自己步行回去吧！”
　　他听后佯做叹道：“罢了罢了，我堂堂雍王竟比不了一匹白马，真是颜面无存啊！”说罢，不竟仰首长笑。
　　我亦是被他逗乐开来，好一阵才止了笑问他：“方才你去哪儿了？我还道你喝多了呢？”
　　他伸手一指磨台，我这才发觉他已把长琴和玉箫都取了出来，双双放在台上。同时他对了我笑道：“靳轩纵然酒量不好，这几杯米酒还是能够应付的，倒是某些人，已是眼迷离、腮熏红了，还不时说些醉话。”
　　我用手指揉了揉额角，那头重脚轻的感觉此时仿佛已轻了些，不由得有些羞赧，低垂了头轻轻道：“月遥确是不胜酒力，倒是让你笑话了。”
　　却见他摇了摇头，深深望我：“正是海棠春醉，娇羞无限。你此刻这般美，就是月宫仙子见了都要自惭的。”
　　颊上愈发像火烧般的发烫起来，心头突突跳得厉害，我慌忙转身走到石磨前，口中道：“好了好了，你拿琴出来可是要我弹的。”说罢，坐于磨上，将琴放在膝头，这才敢转头看他，思量着问道：“弹什么呢？还是《凤求凰》么？”
　　他取过玉箫，依旧含笑望我，口中缓缓道：“不，《长相守》吧，可好？”
　　他的眼底有清朗明净的温柔笑意，亦能见到我清晰的小小身影。漫天星光再璀璨，亦璀璨不过他眼中执着的明光。
　　这一刻心念激荡，只顾深深看他，仿佛永世都相看不厌一般。
　　这一夜，我终是醉了。
月殇全集 - 第101章：惜取眼前人三 
　　第二日醒来，天方大白，让我一下辨不清时辰。
　　忆起昨晚，似乎我与靳轩在院中弹奏了许久的曲子，还说了许多话，然后呢？我却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我一直都那么快乐，望着他对我温柔笑起……
　　正思量间，却觉有人一挑我床帘，朗声道：“你终是醒了，看来昨晚真是醉得不轻！”
　　我一诧，竟是靳轩！
　　当即垂首去看身上衣物，只见寝衣完好的着在身上。
　　他见了我这般模样，不由得邪邪坏笑起来：“怎么，吓着你了？”
　　我脸上一红，竟羞得无力回他，只能看着他坐在我床沿浅笑了望我。
　　他温醇开口，像是安抚我般：“你放心，靳轩并非趁人之危的小人。我不过是半柱香前才到的，看了你睡熟的模样不忍吵醒你，才在房中小坐少许。”
　　我这才放宽了心：“怎么今日这么早？就下了早朝了么？”
　　他轻轻点头：“今日早朝散得早，不过晚些时候还要去紫垣殿议事。”
　　心中柔柔一动，我抬首看他：“这只有一时半会的功夫，你又何必来回奔走得这般辛苦？”
　　他依旧是温柔笑起：“我心中挂着你，怕你醉得深了，醒来后又有什么不适。还有，”他稍稍一顿，朝窗边一指：“我见今日烟波湖中的白莲开得好，特意采了几枝送来！”
　　我转头去看，果然，在靠窗的一角，几盏白莲清润洁净，如玉般的绽放，花瓣上晶莹的露珠在窗棱间透入的丝缕阳光之下剔透生辉。只是在秋娘家似乎一时找不到放花的瓷瓶，此刻盛着白莲的竟是昨晚装酒的棕黄泥坛。
　　我不由得轻声笑开：“这酒坛盛花的主意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倒是相称得宜，别有一番风韵！”
　　他亦是随我浅笑：“你喜欢便好，秋娘为找个东西盛它，差点把厨房都翻遍了。”
　　又说笑了一阵，我才起床洗漱，尔后坐罢妆台前。
　　靳轩一直坐了一旁看着，而此时，他轻轻起身站了我身后，柔声问：“月遥，我帮你梳发，可好？”
　　我一听，竟是怔住，答不上话来，只愣愣点头。
　　他便拾起台上木梳，一下一下的为我梳理起长发。他修长的手指含着木梳，亲昵地在我发丝间穿梭，指上的温度透过发梢遗留在我颈肩的肌肤上，一路渗透至心底。
　　身边氤氲有白莲清盈的香气，心中无限柔情，望着铜镜中他的身影，眼眶竟在此刻湿了。
　　他初始毫不知情，直到许久未听见我话音，这才停下手来，弯腰看我的脸。
　　待他看清我面颊上的泪珠，不由得慌了，急急问道：“怎么？可是弄得你疼了？”
　　我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半晌，才哽咽道：“月遥只是欢喜，这一刻，我就是做梦都不曾想到过。”
　　他这才宽心笑起，坐在我身旁拢着我的肩，用手轻轻一夹我的鼻尖，在我耳边轻道：“是啊，我差点忘记了，你是一欢喜便要哭的！”
　　我泪眼婆娑的看他，却是迷离得看不清。
　　我枕着他的肩，满头的青丝尚未梳起，泛着柔亮的光泽，蜿蜒在他身上。
　　他轻嗅我发间香气，在我耳边喃喃：“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终是被他勾起了笑意，于是举手抚泪。而他亦是伸出手来，帮我拭去眶下的泪痕。我的泪水就这样柔软渗入他指间皮肤的细密纹理，一直湿濡到他掌心。
　　我只觉的他手上动作一停，慢慢的，整个人似乎离我愈来愈近，近得让人看不清他的双眼，近到呼吸都像是粘在我的颊边。
　　心跳一下一下，那么明显。我只是分不清，那心跳声究竟是我的，还是他的？
　　他的唇终于轻柔的俯下来，点在我的唇上，尔后，愈来愈紧，愈缠愈深。那柔软微潮的感觉，还有他唇齿间的气息，仿佛是我隔世的记忆。
　　我依稀记得，那是尘世间最具魔力的****。
　　让我迷离，深陷，沉沦，连心都丧失得不知所踪……
　　张开的手指紧紧合起，掌心里有他的一片衣角……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我伏在他怀里，静听着他的心跳。
　　只听他忽尔无端一声轻笑。
　　我起身看他，有一丝的不解：“怎么好端端的竟一个人偷笑起来？”
　　他笑着望我，说道：“我想起前一次吻你，你却狠心咬我一口。你当时太用力，我只觉得唇上的痛，一直痛到心底深处去了。”
　　“是吗？”我不由得急急道：“我当时只是情急，本不想那般狠劲的！”尔后，才看清他眼里的笑意，这才明白又着了道，一时羞得转过身去不想理他。
　　他却在身后温柔的揽住我，在耳旁轻声道：“那一刻虽是痛的彻骨，靳轩却没有丝毫怪你！正是因为那么痛，才让我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你！”
　　“永生永世？”这四个字似乎有说不出的重量，让我心中忽地一阵沉悠，歪了头枕在他肩上，带了几许遐思幽然道：“一个人究竟会有几生几世？人的一生已经太过长久，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人记住一世？”
　　“不，”他在我耳边沉沉道：“你应该说，人的一生已经太过长久，还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记住一世？那样我便会告诉你，此时今日，已足以让我靳轩永世难忘！”
　　我回首望他，那一抹眸光之中清烁着的光辉荡然在我眼底，让我说不出话，只能这样呆呆的看着他。
　　只听他继续轻道：“靳轩在外微服私访之时，曾听过一首民歌，歌中大意是说是一对男女深情相恋，私定终生，相约百年，怎么唱的我记不清，只是清晰记得最后一句：”我俩结交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我身子不由得一颤，只为这词中深意：虽然已是相约百年，可来世依旧要携手啊，就算穿越过生死茫茫，阴阳两隔，天上地下，不离不弃！
　　是怎样的深情才许得下如许的誓言！
　　心中顿时一片沉重的感伤，而他微醇的声音，在我耳畔呢喃：“月遥，若我比你先去，奈何桥上，可否能等到你的身影？”
　　我急急拿手堵上他的嘴：“你这是什么话！有些话，可不能乱说的！”
　　他一笑，抓过我的手来，在掌心轻吻一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只想告诉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靳轩都想要和你一起，好不好？”
　　那以后的无数年里，每当想起这一幕来，我的心底都是伤痛的。只因那一瞬太过美好，美好得就像到了最最旖旎的春光深处，再往前走，便到了尽头。只是那时我们并不知晓，竟真的以为，此生此世，都将会是这样……
月殇全集 - 第102章：七夕一 
　　终是到了要离去的时辰，我送靳轩出了厢房去，华大哥已在院中备好了马。
　　靳轩执了我的手，立于马旁，凝神为我抚去面上细碎发丝，神情眷眷。
　　华大哥在一旁恭声提醒：“殿下，去晚了，惟恐圣上久等。”
　　他这才沉吟浅笑，点头算是应允。
　　恍然间，我心中一阵沉浮，不由得偏过头去，放远了视线，缓缓道：“圣上……他可一切安好？”
　　他见了我面上神态，顿时知悉我心中思量，故而凝重了神色，沉声慰藉：“月遥，我自会寻个时机将我俩的事向父皇禀了。”言语中，有说不出的坚定在里面，同时掌心一紧，握得我的手愈牢。
　　他此刻的坚定已足以宽慰我心，我淡定了神色，从容道：“不，你先别急着说，此事需我俩共同面对。”
　　却见他摇了摇头：“你放心，他毕竟是我父皇，亦是个圣明宽宏的帝王，定不会与我太过为难的！”
　　听他此言，我淡然一笑，他这是为我着想我又何尝不知道。但有些事情，终究要自己去面对。
　　我抬眼望他，柔声道：“靳轩，正是因为皇上对我的宽宏，我更是要明白恳切的亲自对他说清楚。”说罢，幽然一叹：“他对我太好，我已是无以为报，若还要为此事逃避了不去见他，我更加于心不忍。也许只有直面坦白，才能让我心里好受些。”
　　许是见了我神色有些凄然，靳轩立即伸手揽我入怀，在我耳边轻道：“那好，我答应你，此事我们从长计议，共同应对！”
　　他的肩膀坚实而稳妥，我靠着他，听他的心跳声沉沉入耳，只把长叹留在心底。
　　磨蹭稍许，他终是走了。还记得他临走时在马上对我一笑，那温和清朗的笑语随了漫天的阳光挥洒下来：“月遥，等我！今日是七夕，你应承过要与我一起！”
　　我仰首望他，只为这一笑，我可以忘记人世间所有的烦恼。
　　我回首笑望秋娘，对她款款道：“秋娘，劳烦你帮我准备些食材，今晚由我下厨吧，可好？”
　　秋娘自是一脸明了地笑道：“姑娘要为殿下亲自下厨，秋娘哪有不识趣的道理！”
　　我被她说得有些发羞，不由垂下首去，而眼角眉梢，尽是温暖的笑意。
　　这一日的等待，在忙碌中过去，倒也不觉得难耐了。
　　我蹲在厨房的灶角下，拿捏着向炉中添置柴火。
　　炉上的瓮锅鸡汤放入了黑糯米及桂肉，火大了容易将糯米炖烂，火小了又不易入味，因此极需把握火候。
　　秋娘从外拿了空着的竹篓入内，甩去篓上沾着的水滴，对我道：“想不到姑娘做菜的手艺到是真好，这小排裹了米粉、茴香、桂皮放了荷叶中隔水清蒸的做法秋娘在王府中从未见人做过，现在闻着已是极香！”
　　我抬头淡淡一笑：“这是月遥家乡常做的菜肴，只可惜香料中差了味紫苏这儿一时买不到。”
　　秋娘待要答我话，却似乎刚好看清我的脸，忽的一阵脆声轻笑起来。
　　我正有些茫然，却被她一手拉起。只听她止了笑说道：“眼下这时辰不早，想必殿下也快回来了，若是看见姑娘这一脸的黑灰，恐怕是要责怪死秋娘的。还请姑娘发发慈悲，快去洗把脸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眼见了手中亦是满手的炉灰，便作势要往秋娘脸上抹去，口中笑道：“好啊，秋娘，居然又笑话我！”
　　秋娘当即笑着躲开，我正想着张手继续，却听院外一阵马蹄声响，唬得我“哎呀”一声，顿时放下秋娘不管，急急到一旁就着清水几下洗净手脸来。
　　秋娘抿了嘴，压了一脸的笑过来拿干净的帕子为我拭去面上水珠，说道：“说曹操曹操到，殿下此时来得真正是时候！”
　　我再无心与她玩笑，几个快步来到院中，正瞧见靳轩从马上下来，见了我来，清朗一笑，唤道：“月遥！”
　　我站定了脚步，就这样隔了半个小院远远看他，依旧是那袭月白的长衫，在满天似火的红霞下染上一层赤金的光彩，漾漾地晕开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映得整个人愈发的神采恢弘。
　　他大步向我走近，还未到面前就伸出手来。我笑着抬起右手迎上，与他十指交缠，只觉的他的掌心，有温暖微濡的汗意。
　　这一幕，让我顿觉安定而满足，我温柔地望着他的眼，轻轻唤做一声：“靳轩……”
　　他怜惜地将我拥在怀中，细细地凝视片刻才道：“很热么？怎么一头的汗？”
　　我一愕，才想着伸手去抚额头，原来是方才洗脸的水珠尚未擦净。
　　还未待我解释，那边秋娘早在身后开口道：“那是姑娘为了给殿下准备佳肴，忙出来的一头汗水啊！”说罢，又捂了嘴吃吃的笑。
　　我这才被这一句提醒，顾不上回嘴，急急地从靳轩身边跳开，一路小跑去了厨房——“哎呀，我炉上的鸡汤……”
　　待到小院的方桌上又被佳肴摆满，靳轩眼中是抑不住的欣喜神采：“月遥，这些……可都是你为我做的？”
　　我顾不上答他的话，只顾自地将在沁凉的井水中浸了多时的莴笋取出，切成了翠绿剔透的小方块放入盘中，口中道：“你先尝尝这个，现下已被井水镇得凉了，最是清脆爽口的……”
　　不想他却一把将我拥在怀里，在我耳边道：“你放心，这里的每一样我都会吃，把它一口一口吞到肚里，记在心里！”
　　面上不由一阵发热，心底却是掩不住的欢喜，我略略抬眸看他，眼角仿佛染上了微熏的醉意。轻轻的挣开他的怀抱，低声嗔道：“好了，也不怕华大哥和秋娘笑话……”
　　而正在此时，“咚、咚、咚”！前院有人将门板敲得山响。
　　我噌的一惊，那急重的敲门声似是狠狠的砸在我心上，让人莫名一阵气血翻涌，连面上都有些发白了。
　　靳轩见状忙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背，沉声安抚道：“别怕，没有什么是我们应付不来的！”
　　我深吸了口气，可那胸中的气血似乎依旧不顺，让我的心跳怦怦地加快起来。
　　这时，华大哥领了一个人从前面过来，望着我俩，面色有些复杂。
　　我一看来人，竟是许久未见过的连喜。
　　靳轩似是有些宽慰的舒了口气，这才走近几步去：“怎么了，不是说让你就留在府中照看的吗？”
　　那连喜先是一揖，尔后看了看我，亦是行了一礼。他满头张惶的汗珠，面上的表情亦是沉重，看我的眼神竟是有些慌乱般的一掠而过。
　　说不出什么原因，我本该放心，可是心底为什么忽然有了一丝沁凉的寒意？
　　连喜疾步上前伏在靳轩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我只能看见他嘴形蠕蠕，却丝毫听不见其中言语。
　　此时靳轩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面上表情，但却清晰地感到他的脊背一紧，尔后定在那里，久久不曾言语。
　　身旁万物都仿佛在此刻安静下来，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无端加速，愈来愈快，快得就要让我喘不上气。
　　仿佛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才见到靳轩缓缓地回过身来。我惶然地张大了眼，却见他面上只有一汪深潭般的沉静。
　　他似有满怀的歉意，对了我沉沉道：“月遥，对不起，府中突有急事，我非要现在赶回去不可！”
　　我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而最后，从我口中道出的只有一句：“那好，你去吧！”
　　他想要告诉我的，不用我问我也能知道，若非不是，再问也是枉然。
　　他向我微微颌首，尔后牵出一缕笑意，放柔了语调轻道：“等我回来！”
　　我不作回应，只是面上一笑：“你快去吧！”
　　华大哥此时已把马备好，牵出了马棚。靳轩望着我，似还有话要说，但终是转身上马，再也默默无言。
　　此时的暮色渐已沉重，院中尚未点灯，我只能在一片青灰般的暮色中瞪大了双眼，想要看清楚他此时离去的背影。
　　而他，在马上竟再没有转身，只是一挥马鞭，径直扬尘去了。
　　我的心，只在此刻，归为一片沉寂。
月殇全集 - 第103章：七夕二 
　　华大哥在身后轻轻唤我：“月遥姑娘，殿下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来，还是先把晚膳用了吧！”
　　我望着那一桌琳琅，平静了心绪，稳稳的应了一声：“也好！”
　　而秋娘却在此时阻了我俩，转身去厨房下了几碗面来，她知道我的心意，故意留了这一桌的饭菜，只为了等他回来。
　　我的心头却是一紧，华大哥应是知悉原委的，所以他说“殿下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来！”他是想告诉我，也许这一夜，他都不会再回来了！而靳轩，他走的时候那么急，急得甚至没有功夫回头多看我一眼，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挂心？
　　我望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汤面，嘴边却荡出一丝迷蒙的笑意，而笑中的苦涩，让我吃不下任何东西。我挑了几下面，放入嘴中，只觉味同嚼蜡。
　　轻轻地推开汤碗，我默默起身，不顾华大哥和秋娘二人微讶的神情，径直走了向磨台，对了马栏坐下。
　　此时的马栏中只剩下华大哥那匹棕马，也不吃食，只静静立在那里，见到我来，竟低低一声嘶鸣。我惶然的一笑，原来连你，都不满此刻的形只影单么？
　　我静静的坐了这院中一角，长久不愿起身。
　　夜来风大，把白天的暑气渐渐吹散了。直到漫天的星光倾洒下来，我懵然的抬起眼，才想起今日是七夕。
　　每年的这个夜晚，便是牛郎与织女在鹊桥相会之时。
　　只是满目的银河碎钻之中，我突然找不到，哪儿才是牛郎织女星。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摸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这里面，满是无法相见的思念，可是不知有无人知晓，还有另一种东西，会比思念愈发的噬骨伤肠。
　　幼时的七夕节，每当入暮后，娘亲便会在院中摆开时鲜瓜果，让丫鬟们焚香乞巧。家中的老嬷嬷照例会讲起牛郎织女的传说来，纵使年年都能听到，可这一刻，所有的小丫头们依旧乖乖的团坐在她周围，忽闪着清澈明净的双眼，带了几许遐思凝神静听：那织女的双手是如何灵巧，她与牛郎的爱情是如何坚贞，他俩的分离是如何伤人，还有的，便是待嫁的少女若是今夜在生长得茂盛的瓜棚下，能在夜深人静之时如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的悄悄话，日后便能得到忠贞不渝的爱情，与心爱的男子白头到老。每次听到这里，年幼纯挚的心中不免会泛起半是娇羞半是期许的隐隐波澜，只为懵懂想象中的那天长地久的爱情。
　　而娘亲，她只是静谧的在一旁看着，唇边偶尔浮出盈盈一缕浅笑。听罢故事后，她笑着向我伸出手来，柔声道：“来，月儿，娘带你去看星星。”
　　我听话的将手放到她柔软的掌心，一路去到别院后的小山坡上。那是一片略倾的大片空旷草地，泛着夏夜中遍地青草蓬勃的香气，偶尔一两只萤火虫闪着幽绿的荧光飞过，立刻吸引得我欢笑着扑闪过去。
　　娘亲立于一旁宠溺地望着我，直到我玩得累了回到她身边，她才取出帕子来，爱怜的帮我抚去额上的汗水，然后伸手遥遥一指，温婉的嗓音轻道：“月儿，你看，那便是银河，两边最闪亮的，便是牛郎和织女星。”
　　那一片璀璨的夜空就如同今晚，天际无尽辽阔，缀满了漫天无数繁星。
　　我静静的伏在她怀里看，连赞叹都忘记了。
　　半晌，我才轻轻开口问她：“娘亲，今晚真的能听见牛郎和织女的悄悄话么？”
　　只觉得她拥着我的身子一颤，我有些懵然的抬起头，迎上她的眼，那盈盈双目中又浮现出一片清凉的伤婉。我见状不由急急说道：“娘亲，月遥随便问的，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听罢只是微凉的一笑，继而把我搂在怀中愈紧，在我耳边喃喃：“月儿，这世上怎么会有天长地久的爱情？你要记住，爱情，其实是最不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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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爱情，其实是最不可靠的……
　　我不由得阖上双眼，七夕，他要我陪他一起的七夕，可他，又是为了什么而离去。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么？
　　唇边浮出一缕凉薄的笑意，靳轩，你不想说与我知，但我此刻，忽然很想弄清楚。
　　身后隐隐传来秋娘与华大哥的细碎语声，我睁开双目，移步上前，轻轻叩响东侧厢房的木门，方才一刻的争执声嘎然而止。
　　秋娘为我开门，我却只看他身后的华大哥，款声道：“华大哥，月遥此刻想要知道王府中究竟发生何事，还望你告知！”
　　他却长叹一声，避开我的目光。
　　秋娘在我身边怀了几分赌气道：“刚才我也问他来着，可他就是不说！现下都快要一更天了，难道要让姑娘生生的等一晚上。若殿下真的不能来，你只要把原因说了，也省得姑娘担心。”
　　我在一旁亦是叹息道：“是啊，我总是放心不下，怕他会有什么事情！”
　　华大哥这才转身看我：“月遥姑娘，你放心吧，华某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殿下此去定会安然无恙。只是……只是所要处理的事情复杂，一时半会怕是来不了了，还请姑娘早些安歇！”
　　我望着他闪烁的目光，心头不免一阵苦笑，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幽幽道：“华大哥既然这般说，月遥本该是要放心。我也知道，有些人，是值得他这样去……”说到此刻，像是再也说不下去，略微凄然般的一叹，尔后转过身去。
　　只听身后华大哥喃喃：“姑娘，你竟……知道……”
　　心头一惊，我的呼吸亦是随之一紧，原来，我并没有猜错啊！
　　华大哥像是此刻突然清醒过来，急急道：“姑娘，你无需胡乱猜测，殿下此去，确是发生相当紧要的事情。只要他那里处理完毕，定回赶来向你告知。”
　　我冷冷回首，向了他沉声道：“华大哥，有些事情，我现下不知道，将来明白过来，许是要后悔的！难道你也要帮他瞒了我，难道……”我加重了半分语气：“……你也要见月遥悔不当初的那一日吗？”
　　许是看了我这般清冷的模样，华大哥此时不免愈发郑重起来，他严肃了神情对我道：“月遥姑娘，悔与不悔往往都只在一念之间。殿下对你的情意不会有假，你只要知悉了这一点，便可一切放心！”
　　我放低了声音，柔柔一叹：“有些东西，只有全部弄明白了才能清楚对错。华大哥，其实你愈是不同我说，我愈是能够猜得出半分究竟。”
　　秋娘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我俩满是玄机的话锋来回，却插不上一句话，此刻，她才忽然出声：“你是说，殿下此去是为了别的女人……”
　　“秋娘！”华大哥一声断喝。
　　秋娘这才恍然般的捂住了嘴。
　　我悠悠一笑，不再出声。
　　华大哥一声粗沉叹息，才道：“罢了罢了，月遥姑娘，你确是聪颖异常。什么都瞒不了你。”
　　唇边依旧是清冷的笑意，瞒不了么？只不过遇到这种时候，女人都会敏感异常而已。
　　华大哥无奈道：“姑娘不要胡乱猜测下去，华某这就告诉你原委。”说罢，深深地盯住我的眼，沉沉道：“王妃近日略有不适，今日才诊出原是有孕月余，且方才出现小产征兆，下身流血不止……”
　　忽然间，一切的一切，我此刻都听不下去。馨蕊——这位明旨册封的雍王正妃，不光是我和靳轩，就连身边所有人这几日都刻意的隐去不提，只怕是一想到她，所有的甜蜜与欢喜都会锐减甚至消失而去。
　　我刻意地不去问，每一日靳轩从我身边离去后是否回到的都是她的身畔。
　　而靳轩，我问他：“你怎知我会弹琴？”他笑答：“我猜的！”可我应该知道，这些都是馨蕊无意说与他知的，当年选秀之时，我的琴艺她的舞，都是一班秀女眼中最为艳羡的东西。
　　而华大哥，他每一次告诉我，殿下在府中杂事缠身，一时不能前来，却刻意不说与我听，王妃身体不适，殿下需在一旁照料。
　　而馨蕊，却有意无意，选择了在这样一个时候以这样一个情态出现，生生的断开我们俩的相聚，也断开了，我所有的迷蒙与欢喜！
　　心底的寒意愈来愈盛，就像是整个人，都浸在了沁凉的冰水里，寒彻到底。
　　馨蕊——我曾经的知己，他的发妻，如今为怀他的子嗣，倍受煎熬。而我，又怎能怪她！而曾经摆在眼前的幸福，竟让人再不忍心伸出手去
　　我默默转身，既然已要到了答案，此刻更该离去。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却不想，归路正是来时路……
月殇全集 - 第104章：不如归去 
　　第二日一早，华大哥与秋娘打开东厢房门，双双一惊。
　　我已经换好了来时的宫装，发髻亦盘成宫中的模样，站在院中淡然道：“华大哥，劳烦你送我回宫去！”
　　华大哥呆呆的望着我，眼中全是沉痛。
　　而秋娘，嗯嘤一声哭着扑上前来，拉着我的手臂道：“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如若殿下回来……他是要万般伤心的啊！”
　　我淡淡道：“我应承他待到七夕，并未食言。为了他月遥等到天明，也算是仁至意尽。”
　　秋娘还待劝我：“这天底下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平常，更何况，他是皇亲贵胄，姑娘又何必为此抛却对殿下的一片深情？”
　　我清冷一笑：“正因为这情深一片，月遥眼中更揉不得一粒砂！秋娘，如换过来，是你在我今日的位置，华大哥为了他的发妻离你而去，你又当如何？”
　　秋娘止了泪，怔怔望我，竟一时不能言语。
　　见了她的伤心模样，我亦是有些恻然了，不由幽幽感叹一声：“我并不是怪他！这一切都是天意使然！当初只怪我一时心软亲手错失，如今再想要也早已追不回来！”
　　秋娘已是无言，华大哥此时缓步上前：“姑娘当真打定了主意？”
　　我端正了神色，直视他的双眼，答道：“是！请你信我，这决不是一时意气，就算昨夜什么事没有发生，终有一天月遥要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心中依旧是容不下！”
　　华大哥点点头：“姑娘坚忍果决，华某不得不信。只是，于公于私，我此时都不该放你离去！”
　　我微微沉吟：“华大哥，我若是执意离去，方才背着你们就早已离开了。留到此时让你送走，反倒是为了让你更好交差。况且……你我昔日之谊仍在，难道你要我往后为了今日之事恨你？”
　　听罢我此言，华大哥长叹一声，终是下定决心。我这身宫装出门不便，他到附近雇了辆马车准备送我离去。我最后一次经过院中方桌，桌上昨晚的佳肴仍在，虽未动，此时已是一片残败模样。我凄寒一笑，想起厢房中留给靳轩的那张素纸，新鲜的墨迹蜿蜒着我对他最后的话：“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怜取眼前人……不如惜取眼前人……想不到事隔两日，几近相同的两句话，意境竟已是大不相同……
　　玄武门外，我下车回首，平静道：“华大哥，月遥还需你为我做一样事情。”
　　华大哥略一沉思，才道：“你想让我为你拖住雍王？”
　　微微一笑，轻道：“既然你已送月遥来到这里，何不将好事做到底？”
　　他只深深望我，不再言语。
　　我盯紧了他的眼，面上依旧淡笑：“从这里到紫垣殿，月遥需要半个时辰。只是半个时辰，应该难不倒你。”
　　他面无任何表情，只是有些恻然道：“一入候门深似海，你确定……已想清楚？”
　　我轻轻点头：“我整整想了一个晚上，已不能再比此时想得更加清楚明白了！”
　　他眼中逐渐有了沉定的神采，淡淡应我一句：“那好，我知道了，你去吧！”
　　终于放心转身，可华大哥却在身后颤颤出声：“你就……再没有什么话要我交与殿下？”
　　心中有一瞬间的沉重，我并未回头，只缓缓道：“烦劳你告诉他，月遥放心不下圣上，故而决意回到皇上身边。让他自己珍重！”说罢，终是迈出脚步，迈向宫门后那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去……
　　我不忍再等待，等待他从别人那里回到我的身畔。漫长的等待中，那甜蜜的相思也会变换了滋味。世上有一种东西比相思更加噬骨伤肠，它的名字，叫做嫉妒。
　　记得馨蕊曾对我说：“我不是一个妒妇，若他真的心慕别的女子，尽可娶回来立为侧室，我亦是一句怨言都不会有。”可是我的小小胸怀并没有那么宽广，曾经我唯一的夙愿，是与心爱的男子，做这尘世间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个心愿中，再容不下其他。
　　靳轩，你说这天地万物、这富贵王爵，你统统可以抛弃，你要的，只是我！可是有些东西，其实你无论如何也抛弃不下！
　　兰绾同心结，莲开并蒂花……你说这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想要与我一起！可是你的目光，注定不会只落在我一人身上！
　　你为我奏那曲《凤求凰》，盼我能懂得当日文君夜奔的勇气与执着。却不想，纵使情深至此，文君终有一日亦写下“朱弦断，明镜缺”，她决意“锦水汤汤，与君长决”。
　　锦水汤汤，与君长决。此刻我离去，孑然一身轻松，前途在我面前，是从未有过的苍茫与虚无，可是我却不觉伤痛，因为，心中原来盛着你的那个地方，现在，空了……
　　宫墙，巍峨。宫门，森严。一如我初入宫的模样。
月殇全集 - 第105章：愿得明月一 
　　自进了宫门，我只觉脚下尽是虚浮，神情亦是恍惚，仿佛三魂七魄都凑不齐整。两旁高耸的朱红宫墙像两道匐着的巨龙，蜿蜒纵深入内，让人只觉一眼望不到尽头。心中忽起了一丝烦腻，只愿这条路再短一些、近一点才好，让我迅速的达到想去的终点，让我再没有机会回过头去，去眷恋的看一眼曾经的美好。我咬了咬下唇，一点一点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地掐入掌心去，掐出锥心的痛来，也掐出神志的清明。纵使已是下定了决心，我却不曾想到，这一路，我竟走得这般艰辛。
　　终是到了紫垣殿前，我敛了敛心神，立在白玉石条铺就的广场上仰望，恢弘的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在日光下耀射出大片的金色光辉，绚丽得竟有些不真实；高高的斗拱重檐间饰有庄重华贵的金龙玺绘，五彩斑斓；四向檐角上各立了九只脊兽，个个狰狞激昂，仰首向天。这与宫外，是完全异样的世界，异样得我恍若隔世。
　　高大的三交六菱朱漆殿门旁，依稀立的是穿了群青色内侍服的小全子。远远见了我来，他似有些不信般的愣了半晌，这才“哎呀”一声叫唤，忙不迭的几步上来，绽开了满面欢欣，口中念念有词：“阿弥陀佛……南海观世音菩萨……如来佛祖保佑，这月遥姑娘可算是回来了！”
　　我一路上了台阶，看他到了近前，才淡笑了问：“大家可都安好？”
　　小全子简直欢喜得有些过了，张着口半天都答不出句完整的话来，直到我又问了一遍，他才拾起袖子捻了捻眼角，带了少许哽咽答道：“都好都好，只是乐僖总是哭着嚷着说见不着姑娘，不知姑娘现在怎样了，难过得掉了几次泪珠儿。还有圣上……圣上！”小全子仿佛这下才真正清醒过来，急急道：“对了，圣上还在早朝，奴才得赶紧把这天大的好消息禀了去……”说罢，转身急着要走。
　　我一把扯住了他，稍稍顿了顿，才道：“不用了，方才在通过玄武门侍卫盘查时已请内务府总管认了人，此刻圣上多半已经知道了。”
　　圣上……唇齿间再次清晰的吐出这两个字，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掠过，掠出最幽隐的一层波澜。呼吸似有些不平稳起来，我转过身去，静静往太和殿的方向远眺，那一片巍峨宫殿的层层金瓦光芒万丈，璀璨得有些烁目，让我不由得眯起眼，唇边泛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待到进了紫垣殿的正殿中，金壁，书桌，御座，依稀当时模样。
　　细数下来，我离开的不过三五日。在那之前，这殿中的一切都与我朝夕相伴，每一处的盛设，甚至榻上的皱褶，桌角的细纹，都了然于心。可不知为何，我此时见到的大殿竟觉有些陌生，就好像某一年仲夏由别院回到家中，那府第正门的匾额、堂中的梨木花雕桌、后庭的紫藤花架……甚至连淡淡瞥我一眼的父亲，都陌生得让人茫然无措。只有气息，那曾经记忆中熟悉的百年老樟的暗香，自院中细幽地飘入正堂来，安抚我有些凌乱的心，让我能够淡然自若地俯身，向堂上端坐的人请安行礼……而此时的殿中，偶有暮夏的风透过门窗轻缓拂过，卷起一抹松烟墨的清香，其中夹杂了朱砂沉滞的气味和让人几乎抓不住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凝心香，让我只觉时光仿若缓缓逆流，往昔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的归于脑海。
　　就是在这殿中，我淡然望向靳轩，压住了心头所有的哀婉，款款言道：“雍王和王妃凤凰于飞，和鸣铿锵。宫中人人尽传，月遥也是真心为姐姐欢喜。还望殿下能够看重姐姐这一番心意，将它视如瑰宝，加倍珍惜……”而他在我身后语意沉沉：“有些心意，靳轩只放在心底，此志不渝……”
　　亦是在这殿中，我为正德帝披上一袭玄色的薄裘披风，而他在我耳边叹息：“月儿，你的心，不该那么凄寒彻骨，让朕都忍不住怀疑，到底能不能在某一日，暖化掉你心头的那点冰……”
　　又或是某一日，正德帝满眼的伤痛，连声音都沙哑了：“朕一直庆幸，老天能让朕在那一夜遇见你，世间竟有如此轻灵婉约的女子，教人忍不住的要动心！可不想，朕只是空负了天子之威，却是不能在你心里占据半分……原以为这日子久了，就算是冰也能含化了，可不想，你竟是只养不驯的兽！朕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枉费了力气！”
　　无声冷笑开来，往事如昔，竟是如此不堪再忆。这短短光阴里，我究竟伤了谁，又负了谁，到底有谁能够说得清。而我所剩的余生，又要交付给谁，那曾经的伤与痛，可能像逝去的光阴，一去不再回来？
　　抬起头，迎面那张庄严华贵的雕金浮壁上，云海中隐现的巨大金色盘龙自顶端威严俯瞰。我无所畏惧地直视它那狰狞摄人的炯炯双目，竟似从中看出些许悲悯来。
　　正在此时，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开启。该来的终于要来，我心中默念，缓缓回首，迎面那袭明黄的身影。九龙金冠，龙袍锦带，是刚刚下朝的模样，金冠上的十二绺白玉珠垂在他面前，让我看不清他面上神色。我极力将心境沉定下来，不教自己有一丝的慌乱，稳稳俯身，口中款款道：“月遥参见皇上，皇上万?贝詈笠蛔执涌谥型鲁觯目诓乓幌乱幌碌钠送ò堤鹄矗挥傻媚窬蚕ⅲ却幕赜Α?/P>
　　这一刻的等待似乎格外的漫长，时间仿佛在此时停滞。他离我，不过四、五步的距离，可是这一瞬那么安静，静到连彼此的鼻息都听不见分毫。曾经预想过无数遍这重逢的场面，可最终面对候我竟还是茫然，他会是欣喜么？还是冷淡？他可会再唤我一声“月儿”？然后说于我知：“朕，终于等到你归来！”……
　　可是，良久，良久，才听得他淡淡一声：“嗯，回来了？平身吧。”心口无端一沉：他的语气平平，平静得让人窥不到一丁点的波澜，仿若我不是离宫数日，劫后余生，而只是前一刻去了宫中某处办完差使回来。
　　不由得微微恍神，却听他依旧淡淡道：“朕还有事情，你先去乾元殿东侧殿候旨，待会朕有事要问你。好了，跪安吧！”说罢，连多出的一点眷恋都没有，只是一转身，踏出了殿门。
　　再见面，原来只是这样！看到他完全泰然自若的模样，那种空茫的感觉愈来愈盛，升腾而起，含混了些许森凉的寒意，渐渐包裹住了我整个人。我微一合眼，这样，也好！
月殇全集 - 第106章：愿得明月二 
　　乾元殿的东侧殿亦算是个小书房，三进的屋子，正中是一畅间，南面是一面墙的书架，累累盛满书卷。北面靠墙是御椅书桌，上方悬一匾额，书云“无倦随安”，故而亦称“随安斋”。这不是召见大臣的场所，只是供皇帝览书休憩所用。
　　方才小全子陪了我一路过来，口中一刻也没停过：“月遥姑娘，说句不该说的话，别看皇上方才这样冷淡，其实心里可记挂您了，别说这次平乱回宫，就是之前在蓊沁山庄里头，眼前见不着姑娘，皇上一直眉头沉沉的不欢喜，平日里连话都说得少了。就算是当时蒙古王带来的那个美艳的舞姬被悄悄送入了寝宫里，皇上连看也没看两眼，就着人又送出来了……”说到这里，他看看我，仿佛见我不愿意听，却依旧不死心，继续道：“还有皇上回宫后发现姑娘不见了，简直就寝食难安……”
　　等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终是累了，这才赶走他，想一个人静静待会。
　　静坐了片晌，起身在屋中转了转，看了一会儿书架上的书，转身又踱到了桌前，这才发现书桌的一侧，对折压了张玉版宣，仿佛写过字的样子。一时好奇翻开来，才见一片疏寥狂草的墨迹：“金钱卜落问归期，柔丝款款萦相系。愿得明月，照人归路，莫教远途迷。”我识得，那应是正德帝的字迹，很难想象，他究竟是在怎样的心念下写出这一款思念柔肠的词句。
　　愿得明月，照人归路，莫教远途迷……难道他知晓，我应是平安，只是一时迷茫，不忍归来。可他仍期盼，终有一日，我能想通回首，能回到他身边来。
　　心跳一下一下，怦怦的，震得整个心都累了。
　　是啊，我好累，昨晚一夜未眠，存了最后一丝心念，等待一个人归来。心中何曾没有想过“愿得明月，照人归路，莫教远途迷。”可最终，都只是一场空付而已。
　　这般想下来，人只觉愈来愈倦，竟倚了一侧方椅上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并不深，只像是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已昏昏入睡，而另一半，却又像醒着，思绪混乱得脑中全是缠杂不清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明明想不清楚却又不得不去想，只教人觉得头疼欲裂。恍惚间，仿佛有人在我身边重重一声叹息，取开我手中握着的宣纸，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待到身子腾空的那一刻，我终是清醒，慌乱地睁开眼，却见正德帝淡淡瞥我一眼，口中沉沉道：“惊什么，朕又不是第一次抱你！”
　　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我竟从他冷淡的眼神中窥见了一瞬的怜惜与戏谑，他已换了身银白的纱袍，袍上贴近的凝心香丝丝钻入我鼻端，这熟悉的气息让我一下子顿觉沉静和安定，于是便不再想挣脱，只是温顺的依在他的臂弯里，却垂了头不敢去看他，说不出是羞涩还是忐忑。
　　他径直将我抱入里间，安放在了纱帐后的床塌上，尔后直起身，面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语气亦是淡淡：“看你的样子也倦了，先在这歇歇。”我倚着松软的长枕，身下是沁凉的玉簟，这样的待遇让人不由受宠若惊，于是急急开口：“皇上……”他却似乎是知道我想要说些什么，微皱了眉冷冷地打断我：“就在这歇着，哪儿也不许去！”简单的一句话却满是不由分说的命令口气，让我只得收回目光，安分地合上嘴。
　　见我不再有异议，他欣长的身影在塌前静立片刻，便缓缓转身意欲离去。我微微螓首，却见他转身的一瞬，那袭纱袍下摆的一角滚着银灰色如意云纹，刚好轻柔地掠过我搭在床沿的掌心。说不出什么原因，我竟在那一刻倏地合住五指，紧紧握住了那一片衣角。他显是感觉到了，像是吃惊般的身子一震，同时驻足回首，深深望来。我的心只在这一瞬分外的清明，抬起头，迎向他的眼，轻轻问道：“皇上，您可还……怨恨月遥么？”
　　他未答我的话，只是垂首望我，而他看我的眼神逐渐复杂起来，眉心愈拧愈深，那墨色的双眸之中竟似夹杂了越来越重的……怒气？
　　我有些怔住，但很快便发觉，他的眼神汇在一点，死死盯住的……是我的颈。虽然已过了数日，但当日萧王掐我时留下的淤痕尚未完全褪去，只是不太明显，除了我仰起头来，不然是不易看清的。我当即明白过来，急欲抬手挡住脖上的淤痕，却不想，他的动作更快。只见他踏近一步坐了在我床沿，然后伸出手来，轻轻的，抚上了我的颈项间。
　　他温热干燥的指端滑过我颈上的肌肤，竟起了一阵粟粒般的异样感觉。我微咬了下唇，有些茫然无措，却见他的眉心已缓缓舒展开来，眼中的戾气亦消散了些，随之而来的，是愈来愈深的怜惜，只听他在我面前缓缓一句：“月儿，你告诉朕，你可曾怨过朕么？”
　　我有些不懂，茫然的望着他的眼。可他却未接过我的目光，只是压低了眼睑，微叹了口气，这才抬眼看我，自嘲般的一笑，沉沉道：“堂堂天子，手中可有藐视天下的权利，可是到头来竟连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月儿，朕对你不起！”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从未想到过他——皇帝，这骄傲威严的天子，竟会在我面前……一个曾经拒绝过他、让他震怒神伤的女子面前说……朕对你不起……
　　呼吸有些不顺畅起来，但我心中清楚知道此时应该如何答他的话，于是细理了一下思路，这才开口：“若非有贵人襄助，月遥此刻万不能平安归来。而这贵人……正是圣上！”
月殇全集 - 第107章：愿得明月三 
　　听了我的话，他望着我的眼中没有一丝惊讶，让我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测，继续道：“萧王府戒备森严，尤其是在意欲起兵谋乱之时，更是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又怎会出现后门大开任由犯人轻易逃出的差错。更何况，还有人在府中放了一把火，不光配合月遥逃走，更是配合了皇上回城平乱。这样机警多谋的人才，若不是圣上深谋远虑，一早就安插在王府的内应，那萧王也不致就这么一败涂地。而回过头来，皇上若是在察觉叛党意欲谋反之时便将月遥接去行宫，虽说能避去月遥这一难，但却有可能打草惊蛇，让叛方有所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亦不能在最后将其一网打尽！所以……”我稍稍一顿，平静了呼吸，才接下去：“所以皇上险走这一招，其实是早已做好万全之策，并不是无心将月遥置身险地而不顾，月遥又怎会因此而记怨皇上？”
　　我的这些揣测是方才联合了前后种种一时急智串接而成的。而在此之前，并不是没有一丝自怜自艾。可自身亏欠他的已是太多，早已觉得就算是他对我再狠心不顾，都是不过分的；又抑或因为……心中的人并不是他，所以他怎样对我，我都不会真正去在意。但是，这些实情，恐怕会让他愈加难过不堪吧！
　　而我终于知晓，原来转个身归来，他对我的关怀，仍是依旧。只是尊贵如他，又怎能轻易再在我面前流露出丝毫的情深，假使换回的仅仅是我一个简单的回避或是拒绝的眼神，都足以让他高高在上的自尊再一次险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他依旧伸出手来，怜惜望我，款款一句：“月儿，朕对你不起！”竟让我觉得，原来这世上我所负得最多的……是他！
　　心中有沉重的不忍，无声暗自浅叹：既然是我欠下他的，那边只能用余生加倍偿还了吧！只是这“情债”二字，真正要能还得起才好啊！
　　接下来，我把从宫中被掳去后的经历细细陈述一番，只是把从萧王府中逃出后与靳轩相遇的一节隐去不提，只说是遇见一善心人家，隐瞒了身份躲藏了几日，寥寥数语，一笔带过。这段经历，自我决定回宫之时已在心中编排好了，只是此时仍怕出现漏洞，故而说得很慢，而他亦是听得耐心，不时面露欣慰的神色，幸而未见丝毫怀疑，不由让我暗暗放心。他的双眼依旧在细细打量我，从眉眼到发梢，仿佛生怕漏掉一处去。直到我说完，他似是赞叹般轻轻点头：“月儿，你还是这般聪颖，竟能体谅朕的这一番苦心！只可惜朕安插的那名副将方宇常竟百密一疏，虽救得你逃去，却未能护得你最终安然归来。因此，事后众臣上奏为他请赏，朕见了他却觉气不打一处来！”说罢，这才眉头一松，轻笑开来。
　　我亦随他一笑：“正是有他护佑，月遥不致受太大委屈。方副将在那般紧要关头还要配合大军攻城做好内应，自是分身乏术！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笑着望我：“朕自是要赏他！只是……”他的眼神忽地又深沉起来，目光似乎轻轻滑过我的面颊“你这番回来，竟然憔悴了那么多！”
　　呼吸一滞，我的心跳仿佛在此刻漏掉一拍，暗自沉住了气，这才轻轻开口：“月遥在宫外其实并未受什么委屈，折磨人的，不过是心结罢了！”
　　“心结？”他听到此处，不由语气微沉。
　　这一幕，我早已在心中规划了无数遍，自从我打定了主意回到正德帝身边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这也许，会把我推向一条不归路，但也许，它能给我想要的一切！可最终要面对的时候，还是泛起了一丝紧张的压抑，因为我从未那么清晰的感觉到，命运此刻就拽在我自己的掌心里。
　　我恍然一笑，平静的凝望他片刻，然后转过头去，将目光放向远处，几下酝酿间，迷离的双眼中浮上隐隐黯然神色，这才缓缓言道：“自从与圣上金殿一别，月遥无时无刻不是思绪忡忧，心结千缠。圣上待月遥万般关怀体恤惟恐自那一日起月遥都要枉负了去，只怕再见面……又情何已堪。然而在离宫数日，月遥却突然想得明白。”说罢，转头望他，轻问：“陛下还记得离宫前问过月遥的一个问题么？”
　　只见他微微蹙起了眉，眼中的神色亦如暗夜般深沉，满朝文武……皇子亲贵……八抬大轿……他应是记忆犹新吧！
　　只听他话中突起森寒，那语调冷得让人禁不住一颤：“那你此刻回宫定是已有答案了？”
　　心，开始扑通扑通暗跳起来，我默默地告诉自己：沉住气，既然已经决定，就不要再留恋过去，与其无法沉迷，只能在美好与伤痛中来回折磨，不如清醒地去选择另一条路。就这般坚定下来，我决然地迎向他的眼，唇边浮起一抹凄迷的笑意，一字一句清晰回答：“我已经想得清楚，只要皇上还愿意见我，月遥便别无所求，这一生一世，都要守候在皇上身边，再也不要离开！”
　　这一句话，似是耗完了我全部的气力。我无力的倚在软枕上，眼睛却依旧倔强的直视他的眼，心中空茫茫一片，是谁曾在耳边说“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靳轩都想要和你一起，好不好？”可我此时，却对了另一个人，许下了这句一生一世的诺言。一生一世，多么漫长的期限，他给我的承诺，那原本以为重若千钧的承诺，想不到要说出口，竟是这般轻易的事情！
　　而正德帝在我面前坐着，不发一言只静静望我，眼中有流逸眸光沉陰变幻，却让人窥不出心中思量。我的眼有些累了，心中亦是倦倦，一时之间，竟意气起来，转了脸向床榻内侧再不去看他，口中淡淡道：“若是皇上厌烦了，将我遣散出宫去或是随便寻个宫中偏僻的角落将我安置了，月遥亦无怨无悔。”
　　目光所及处是床帷月白色的鲛纱软帐，轻软平缓得泛着一道道浅白的皱褶，就像我此刻的心底，平静地轻蜷，却荡不起丝毫的波澜。良久良久，终觉他缓缓俯身向我靠拢，在离我面颊不及寸许的地方温沉道：“月儿，你此刻这般说，究竟是什么意味？”
　　我这才转过头，坦然地迎向他，只觉那双幽暗双眸中竟有隐不住的款款笑意，有如初春冰融后的一汪碧潭，从森寒中透出芳菲欲舒的暖意来，让人只觉温暖和安定。于是我再不退缩，坚定言道：“月遥是说，此生此世，都只愿做皇上的女人，再不想其他。这般解释，皇上可否满意？”
　　他这才温然笑开，就如三月暖阳映在我面庞上。他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在我耳畔轻喃：“月儿，你真的想通了么？”
　　我的脸静静的贴在他肩上，心中虽然依旧空旷，但这个怀抱的温暖已足以让我觉得无比平和，平和而安然。我想要的，正是这般心无杂念的平和安然啊！于是我唇畔轻笑，缓缓道：“世上再无其他人，能像皇上待月遥那么好！月遥不求其他，一生所求的只是像皇上此刻这般的爱怜！既然如此，月遥怎能不珍惜所有呢？”
　　他再不说话，我亦是猜不出他此时心中所想。从始至终，我对他，都没有说出“爱恋”二字，而我能给的，也只是这除了爱情之外的所有。但我依旧能感觉，他似乎是欣慰而满足的。他一直默默坐着，一直那么温柔的拥着我，像是舍不得将双手放开，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失去此刻所有一般。他微热的呼吸轻轻扑在我额边，那清凉的凝心香萦萦地将我整个人拢住。我只觉他的掌心轻抚我的背脊，一下一下，温存而轻缓，舒适得将我催入梦乡里。
　　这一夜，我宿在了乾元殿。
月殇全集 - 第108章：新恩初宠一 
　　是日醒来，撑开双目，望及绡帐上迷蒙透入明澈斑白的晨光，昨日片断陆续钻入脑海，依稀记得我梳洗更衣后便依他所言在随安斋中歇下，然而直至夜深都未见正德帝再来。终是熬不住沉沦睡去，却觉朦胧梦境中，有人在我身畔和衣躺下，叹息道：“月儿，你真的不后悔么？”我仿佛是太疲惫，疲惫得不愿睁开眼来，只是梦呓般的低应一声，翻了个身，向他身侧靠了靠，尔后，便坠入了更深的梦乡里。直至此时，一觉终了，人仿佛是从隔世的混沌梦寐中清醒，所有的疲倦困顿一扫而光，脑海中亦是格外晴明，只觉这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宛若新生。
　　挑开床帐，我轻咳一声，不一时，便有人无声开门鱼贯而入。抬眼一看，正是多日不见的乐僖、芳云，领着几个乾元殿的小宫女，捧了梳洗用具入内。见我起来，二人面上皆是欢喜颜色，乐僖笑得眉梢都弯了，抢先开口道：“终于又见着姑娘了！”说罢，又忽的停住了嘴，与一旁的芳云笑着对望一下，才道：“瞧我这嘴快的，差点就坏了规矩！”尔后，与芳云携了众人一齐跪下，口中禀道：“恭喜小主，小主如意吉祥！”
　　我早已坐起了身，听她们这么一唤，虽说心中隐隐早有些准备，但乍然初闻，还是一惊，不由怔怔问道：“什么？”恍如没有听清。
　　芳云这才直起身来，清晰禀道：“启禀小主，今儿一早，皇上就明旨颁布三宫，册封小主为正五品怡嫔，赐居熙韵宫莹玉殿。”
　　方才挑起的软帐倏忽由手中滑落，月白色的纱帐洒落身上，遮住了我的半副面容去，双手在帐后不自觉地捏紧了身下薄罗轻被。莹玉殿……怡嫔……原来这三年我兜兜转转，不过是回到了原点罢了，命运，还真的是无端端捉弄人呵，一丝无声浅笑惶然漫开在唇边。
　　终是起身让她们侍侯梳妆，随安斋本来只是供皇帝小憩的简单居室，并无像正殿般的庄贵奢华，盛设亦是简略，而此时却由内侍搬入了铜镜妆台等用具，并一一安置妥当。我有些微诧，却一时也未多问，遣得众人散了，只留了芳云乐僖二人，默默的洗了脸坐了妆台前。还是芳云乖觉，一边为我拭去面上水珠，一边在身边轻道：“皇上说莹玉殿年久空置，需要翻新重葺，一时还住不得人。且各宫娘娘此时尚留在蓊沁山庄避暑未归，因故其他宫殿亦不好安排了入住。所以何公公方才吩咐，委屈小主这几日先在随安斋中住下，容后再做调置。”
　　“哦。”我面上轻轻一应，心中却觉有些不妥，但眼下只能将此事暗暗压下了不提。
　　三人久别重逢，倒是真有许多话说。我只拿往昔的态度对她二人，而她们初始略微谨慎，久了也随意起来，一面说说笑笑，一面为我梳发理妆。
　　从她们口中，我才知道，叛乱平定之后，南宫克等叛党被即刻处斩，萧王睿申已被废封号永远圈禁于宗庙，其王府被查抄，家人则发配边疆。显然正德帝多少念及了与萧王的手足之情，并未诛其性命。却听闻萧王被拘后仍无悔意，终日叫嚣斥骂，甚是无耻张狂。闻及此处，我不由得阖上双目，不愿去想当日被其萧王羞辱的一幕幕，只为正德帝感慨叹息：他从继位前便终日身处皇位之争的刀光剑影中，亲眼目睹或是沾染手足相残的累累鲜血，不想时至今日，还要面对兄弟的背叛，纵使他给予再宽宏的怜悯和宽恕，换来的却仍是无知的辱骂和怨谩。昨日他曾爱怜问我：“你怎么憔悴了那么多？”可我亦是看得清楚，他的面庞消索，双目下有青灰的暗印，连眼角眉梢的细纹，都仿佛深刻了些。原本以为，他是又一次地打赢了巩固皇权的战役，却不想在他的面容上完全不见胜利后的意气风发，摆在我面前的，只是满面的疲惫和隐藏在后的憔悴而已。心底沉沉的淌过一阵哀恸，只希望我的归来，能给他带来多一些的宽怀。
　　然而，也有可喜的消息，当日关鹏只身涉险前往蓊沁山庄，历经重重阻挠终有机会能面见正德帝。虽然此时看来，当时我们的担忧和冒险举动多少有些无用和可笑。然而关鹏的坚忠和胆识依旧得到正德帝的赞赏，此时，已是连越数级，被封为紫禁城的侍卫副统领。
　　我听到此处，不觉有些安慰。可在镜中一瞥，却见乐僖却是满脸忿忿，喃喃道：“哼，那小子升了官却没了良心，这么多日，也不来殿里瞧瞧……瞧瞧姑娘。”可我见她口中埋怨，却是双颊流霞飞转，眼角亦是清亮明媚，不由得暗自明白，一旁的芳云亦是拿眼看她但笑不语。于是，我与芳云二人互看一眼，相对一笑，也不说破，任乐僖在一旁絮絮叨叨了去。
　　就这么说笑玩闹了大半日，却一点正经事都没做好，连发髻都尚未梳起。此时有一前殿的小内侍来报，说是皇上有旨待会要来随安斋用午膳，几人这才急急忙忙认真起来。乐僖拿起把象牙半月梳正要为我梳发，忽而想起什么，伏在我耳边娇笑着轻道：“方才听何公公说，皇上已经下了旨今晚要小主侍寝呢！”
　　我正从妆盒上拾起一把珠珞来看，听到此处，呼吸不由一紧，手上的力道亦是松了，几个指甲盖大小的玉白色珠珞自指缝间滑落，掉在梨木妆台上滴溜溜直转，那珠木撞击的细碎声响却更让心中纷烦混乱。我顿觉不妥，当即在面上压下了情绪去，只是仿若娇羞般的一笑，并不言语。
　　乐僖见我笑开，只当我是羞涩，便继续欢喜言道：“乐僖在家乡曾见叔伯家的姐姐出阁，那喜娘为她梳发时口中还是有讲究的，不若我此刻也为小主梳了，讨个彩头吧。”
　　此时我心中正乱，也不管她说了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只听她稍稍一顿，尔后细软的嗓音在耳边一声声念开：“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子孙满堂……”她手上的动作随着那轻缓的语调温柔落下，那细腻润白的象牙梳齿在我头顶那片乌黑的光泽中穿梭，像极了沉冗记忆中的某一处尘埃里，也曾有人，十指在我发间停留，笑着问我：“月遥，我帮你梳发，可好？”
　　忽然间，面上再也笑不出来，十指在广袖中愈合愈紧，紧到指甲都一根一根掐入肉里，而我却不觉得疼痛，心间似有难忍的酸涩在升腾，眼角逐渐湿润而迷蒙，而他的笑却无比清晰地映在面前，那般的明澈深情，款款道：“我差点忘了，你是一欢喜便要哭的……”
　　深吸口气，我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湿濡的泪意已被强压下。抬眼看镜中，却见芳云抿了唇正在望我，像是发觉了我方才一刻的容色变幻。我自是不能让她看出其他，故而淡笑了一下，带了一分的黯然言道：“乐僖这般模样，倒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娘亲曾应承过在月儿出阁之日要为我绾发的，如今，却做不到了。”说罢，若有似无的轻声一叹。芳云这才放松了神色，上前轻声抚慰我：“夫人若能见到小主今日荣耀及皇上对小主的爱护，定是欣慰无比，还请小主宽心些。”
　　我这才笑了点头，由她们为我妆罢，才到堂后屏风内换了衣裳去。
月殇全集 - 第111章：鱼沈雁杳天涯路一 
　　我不曾想过，作为天子的宠嫔会是一番怎样的模样。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所谓的“三千宠爱于一身”，在正德一朝，大抵也只能如此了吧。那一对彻夜燃烧的龙凤花烛，还有他悉心为我备下的茜素红，换回的只是我一时的感动，而他，却已是倾力给予了多年来后宫之中独一无二的恩宠了。
　　正德帝的性子生来颇为冷峻，既往对了其他妃嫔亦不过点滴露水之恩。平日里对了我说话的神态，大多也是看似随意般的漫不经心。可往往留心细品，才能从他的一个微小的动作或是简单的眼神中窥出绵绵无尽的缠绵和恩爱来。
　　宫中其余的妃嫔自萧王兵变的那一日起便滞留于蓊沁行宫，后来正德帝以京城酷暑炎热为由迟迟未将其召令回宫。于是，整个后宫，几乎成了我一人的天地。
　　每一个晨曦里，我慵倦起身，亲手为正德帝换上龙袍金冠，恭送他早朝去；而每一日的黄昏，不是与他携手漫步烟波湖畔，便是蜷着身子在随安斋的长榻上随意地翻翻书卷。而他，把奏章都搬来随安斋披阅，偶尔能闲暇下来与我论论诗词、谈些朝中逸事，或是共饮一碗我手中的莲子羹。
　　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就是曾经让人一心贪念过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安宁岁月。
　　然而这静若止水的日子终会有泛起微澜的那一刻。一日夜半，他阅完一叠奏章后起身，慢慢踱至我倚着的长榻旁，伸出手臂环过我的身子靠了榻上的软垫上。我择了颗用冰镇过的紫晶葡萄，细细地剥去皮送入他口中，却听他似是沉沉一叹，含着葡萄混沌道：“轩儿已多日未曾上朝了。”
　　我一惊，心念一瞬混乱起来，讶然回首，才见他淡笑着解释：“是馨蕊有了身孕，可惜身子弱，似有小产征象，朕才准了轩儿的假，让他在府中照护。”
　　往事一点一点，像无数黑蚁，蠕蠕的侵上心头，我暗一挥手，压掉此时情绪去，面上已换上了殷殷的关切：“殿下与王妃二人数年来伉俪情深，如今馨蕊姐姐有了身孕，殿下自是要紧张万分的。只是，月遥也久未见过馨蕊姐姐，只不知她现下身子如何了？”
　　正德帝听罢笑得微微有些促邪，松开手来刮一刮我的鼻尖，才道：“现在还叫馨蕊姐姐么？这么没记性，也不怕叫乱了辈分？”
　　我这才恍然，面上已是有些发热了，轻啐了一口，只装作气恼般的扭过身子去不理他。
　　他这才轻笑了又揽住我，在我耳边略一思量，才道：“馨蕊现下在府中安胎不宜外出，明日朕叫内务府安排了，派人送你去雍王府探她，如何？”
　　我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凝神沉思了片晌，轻轻道：“这样出宫恐怕太过大费周章，月遥觉得似有些不妥。”
　　他随意一哂：“这有什么不妥？又不是去别处，只不过去到亲王府中。再说他母妃眼下不在，你就当是代德妃尽尽心意也不为过分。若是怕劳师动众，朕便让小全子带几个亲信侍卫送了你去便可。只是速去速回，别耽搁太久。”
　　我这才轻浅笑开，低声道：“是，月遥此去也是为了圣上关怀龙脉子嗣，哪有敢不尽心意的道理！”说罢，柔顺地俯下身子贴在他胸膛前，却只为避开他的目光去。面上的笑一分一分的凉寂下来，一丝森冷的寒意慢慢浮过心头，靳轩，恐怕我们又要有再见面的一刻了。
　　这是我第一次踏入雍王府邸，目之所及处既有雕梁绘金的富丽堂皇，又有秀丽清新的江南意境。亭台楼阁间，树木葱绿，繁花似锦，处处浓荫遮蔽，庭中古树绕满香花绿萝，微风拂过，带来一阵夏花清甜的香气，让我阴郁得有些灰霾的心境不由微微窥出一丝晴明来。
　　馨蕊倒是神闲气定，虽说面色有些苍白，但身形倒像是丰腴了，整个人偎在满帐的樱桃红的金线鸳鸯锦缛里犹显得娇贵雍容。见到我来，她润白的面容上顿时现出一丝绯红的欣喜来，将一干人等遣到床前几步远的紫檀木雕芙蓉刺绣屏风外去，这才亲亲热热的拉过我的手，邀我坐了床榻旁，笑着开口道：“前几日宫中传出消息来，说是皇上难得又进封了个妃嫔。我正觉得有些奇怪呢，仔细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妹妹终得了圣眷，这可真正算是苦尽甘来，我可是满心为你欢喜！早就说过但凭月遥妹妹的容色资质，不会永远只是个平庸宫人的。你看，我这所言不差吧！”
　　我却不愿在此事在牵扯太多，悠悠淡笑了，才关切问道：“现下你身子如何了？之前听……听皇上说起你似乎略有小产征象，倒把我吓了一跳。”
　　她听罢神色微微一黯，低叹了口气才道：“想必我也是个福薄的，这成婚两年多才第一次有了点动静，不想却又胎象不稳，你看，这日日只能拘在这儿躺着，生怕再出了一点点差池。”
　　我笑了安慰她道：“这结了珠胎本是天大的喜事，为了这孩子拘在床上多躺几日又如何，只怕为了它要让你从身上割下几块肉去都是心甘情愿的！这好事多磨，总有让你欢喜的那一天！”
　　闻及此言，她不由得欣慰笑开，掀开薄被来，伸掌轻轻抚过尚是平坦的小腹，眼神中温腻的满是慈爱，口中缓缓道：“这是我与殿下的第一个孩子，我自是要疼惜万分。为了它，让我受再多的苦都是值得！”
　　望着她面上满含的幸福和期许，我的心却隐隐泛起一丝凉薄的伤痛来。这将是他的孩子，他的第一个孩子。正是因为有了它，靳轩才毫不犹豫的从我身边扬鞭策马决然离去，也正是因为有了它，我的所有甜蜜和欢喜，就那样嘎然而止，统统宣告了一个终结。唇边依旧是浅笑，只是笑得那样苦涩，苦涩得我简直要掉下泪来，然而我却只能硬生生忍住。面上仍是和煦的关怀和慰藉，心中清晰的告诉自己：就算往事再沉痛、再不堪，那终究，是与我无干了。
月殇全集 - 第112章：鱼沈雁杳天涯路二 
　　却见馨蕊眼眸一沉，有些遗憾般的叹息道：“也都怪我自己不好，那时在行宫中尚不知有身孕，只不过觉得身子似有些倦懒，一时不以为意。不料萧王突然起兵叛乱，殿下自是要与皇上一齐回宫镇压。我心中不免记挂，只想着要陪在他身旁，便也在第二日急急遣了府中众人一同回京。许是路上颠簸，车马劳顿，才致动了胎气。说到底，都是我自己一时鲁莽，若是真的由此出了差池……那简直不堪设想……我是万般不会原谅自己的！”说罢，微蹙了眉，低头望着自己的小腹，面上是深切的惭愧和自怜，连我看了都有些不忍起来。
　　她口中虽说得平淡，而我却深知，叛乱平定之初，虽说京中形势渐已分明，但回宫沿途，仍有叛党余孽伺机作乱，欲做垂死挣扎，想来这一路辛苦，不是常人可以想象。但馨蕊完全不顾自身安危，一路由行宫奔赴而来，一切只是为了他啊！眼见了这般的情深，我还有什么可再觉不堪？心，已是麻木到彻底了吧。
　　我伸出手去，覆在她盖在小腹上的双手上，那些抚慰的话从嘴边说出，就像是完全不由自己心念控制一般：“姐姐切不要太过自责了！这胎儿眼下在腹中安稳，正是老天眼见了姐姐与殿下一片情深，注定了要护下这个孩子！这孩子将来必然是否极泰来，福泽深厚的！”
　　馨蕊这才抬眼望我，面上已现款款笑意，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口中殷殷道：“月遥，你这番话说得真好，可见你也确是为了我欢喜。咱们这么姐妹多年，虽说被宫中那些规矩限制了，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多少，可彼此间的感情依旧是旁人都比不了的。我原想着将来一定要这孩子唤你一声‘干娘’，可不想眼下身份变了，连辈分都变了！看来以后我是不能再亲亲热热的唤你一声‘妹妹’了，恐怕只有合着规矩的尊称一声‘小主’才是！”
　　我只得带了笑去啐她一口，跟着玩笑道：“看来王妃日日拘在屋中确是闷透了，难得有个找上门甘愿被你消遣的，就一刻也不想着放过！”
　　正嬉闹着，却听门帘外一男子的嗓音淡淡响起：“王妃今日可按时服过药了？”那熟悉的温和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穿过的记忆中的迷蒙尘埃，那么真实地出现在我身边的世界里。往事重重叠叠，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下在我心底结成了层层的痂，而这突然而至的声音只像是有人隔了厚重的痂壳伸手在我心上撩拨了一下，虽已不痛，但却依旧是如骨梗喉般的难受。
　　“回王爷的话，”只听门外侍女恭顺答道：“娘娘申时一刻已服过汤药了，现下正陪着宫里来探的怡嫔小主说话呢！”
　　“怡嫔……”缓缓的语调似是带上了略微的迟疑。
　　“回王爷，那是原先圣上身边的月遥姑娘。”小全子恭声在一旁解释：“今日奉皇上旨意，特意前来探望王妃娘娘。”
　　沉寂，仿佛在此刻特别的明显。我凝神静息，一面压抑着心中微微躁动着的忐忑，一面暗自做好再见面的准备。就算心底疤痕重叠得再不堪，这表面的功夫只怕还是得做得一派祥和才行。
　　然而，让我意外的是，片刻的沉寂后，门外便安静下来，似乎有怆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时，我才恍过神来，想起要留心一下馨蕊的神色。幸好，方才她似乎也是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到了门外，并未留意到我的失神。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眼花，竟有一瞬仿佛从她的眼底，窥见了如同寒鸦掠过般的沉黯神色，但很快，她便恢复了面上的笑意，略有些嗔怪地对我道：“这个人也真是，又不是平日在宫中没见过，怎么今儿倒是拘谨起来，也不进来见见客人！”
　　我自是淡淡一笑了：“这也不怪雍王，合着宫中礼仪，外臣亲王不便与宫中女眷随便相见。殿下谦谦君子，自是要守礼而为的了。”
　　这才放下不提，又与她有说笑了一阵，眼看着出来也有一个多时辰了，便起身告辞了，并叮嘱了她好生歇息调养。
　　待到出了门外，却见了连喜也侍守在门口，见了我出来，他略一抬眼眨了一下，便速速俯首下去引领了带我们一路出去。
　　我自是知道他暗示所指，从宫中带出的侍卫大多在王府门厅等候，此时身边跟着的只有小全子和几个乾元殿的宫人。走到半路，我突然停了脚步“哎呀”低唤一声，随后对身后的小全子说道：“今儿早上拾拣给王妃的礼物时见着一盒如意锦盒装着的珍珠玉露丸成色似乎不好，当时就手取出来了，也不知是不是后头一不在意就又给混进去了。小全子，你带他们几个再去看看，方才送出的东西里有没有一个巴掌大的梅红锦盒，里头衬的是紫金缎绸的，帮本宫取了回来，别到时被人发现了不好可真正是要失礼的。”
　　小全子仔仔细细听完我这一通吩咐后，却有几分迟疑般答道：“那……恐怕要有劳小主在此等候多时了。”
　　我嫣然一笑，指了指身边的连喜：“这不有连公公在这么，本宫早就听说雍王府的园子里可种了不少的奇花异草，也刚好让连公公领着本宫去开开眼界。待会你把东西找着了就在此处等着，本宫随意逛逛也就回来了。”
　　小全子这才领命带人去了。我微微侧首一看连喜，口中叹道：“有劳公公带路。”
　　在庭院中一片浮华的漫天花影里愈行愈深，转过一道圆月洞门，纳入眼帘的是一翁鲜翠的碧色，数丛郁郁葱葱的碧玉秀竹中隐隐露出半边的雪墙乌瓦。连喜一路默默无言，直到此处，才在碎石小路上站定，摊手一指前方道：“这便是殿下书房，小主请放心入内，周围奴才早已打点过，决不会有人来打搅。”
　　我轻轻点头：“有劳公公了。”
　　我并不是不想再见他，也未必是怕了见他。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可他对我而言，就连从此仅为路人都做不到。巍峨的宫墙内，我们二人迟早都要在那片繁华的浮光掠影中再次重逢，而他，会在我面前，恭敬的尊称那个站在我身畔温柔地携着我手的男人一声——“父皇”……那对他而言，恐怕是无异于凌迟一般的刀刀见血的苦楚吧。与其是那样，倒不如趁现在把该说清楚的话一并挑明。这也许是我能为他所做的最后的事情。
月殇全集 - 第113章：鱼沈雁杳天涯路三 
　　推开门缓缓步入，书房不大，却是精致简约。东面是一张黄杨梨木简雕镂花长形书桌，他正于书桌后昂首而立，那青玉容颜，依旧是昔日一般的俊溯无双，见到我来，唇边尤带了半是自嘲半是戏谑的冷酷笑意，一张脸却是在窗外漫天灼烈的日光映衬下，雪白得没有半点颜色，森冷冷一声：“怡嫔……小主……”
　　我定了定神，敛眉俯首，恭谦开口：“王爷。”
　　只听“砰”的一声，他一挥袖碰倒了桌上一座乌木笔架，绕过书桌几步到我面前，隔了数尺远站定，胸口起伏难定，像是强压了心中的澎湃情绪，对了我乌沉沉低吼：“王爷？哼，曾几何时，我还能有幸听见你亲口唤一声‘靳轩’！却不想事隔几日竟……那日我一路追到玄武门，却被华大哥生生拦住。月遥，你真是狠心！居然连一点的转圜余地都不肯留给我！”
　　我这才看清楚，他身上所穿的，正是当日我一阵一线亲手为他织补的那件青色长衫，只不过此刻卸了腰上玉带，衣炔随了他动作翩飞略显得有些凌乱。头上的金冠也去了，发丝松散的撇下几缕在额前，整个人一扫往日温文尔雅，却是添出几分疏狂潦倒来。
　　而我这一身容饰装扮，无一不是着心为了此刻备下：芙蓉色的轻纱雪绡长裙逶迤到地，前襟后摆处皆是暗金的丝线绣成的大片繁丽花叶，发髻上对插的六对蔷薇石镏花镶宝金簪赫赫生辉，额前正中是那只鸾鸟含翠宝钗垂下的细碎珠玉流苏，一派的皇家妃嫔的华丽娇媚。难怪他见了我的第一句话，便是那声直刺人心的“怡嫔……小主……”
　　默默垂首，纳入眼底的是身上长裙的一抹暖暖微红的耀目颜色，清楚的点醒着我此行的目的。于是敛了敛心神，面上依旧清冷淡漠，轻轻一哂：“只不知殿下这多年来究竟了解我多少？自你我初次见面，殿下就应该明白，月遥并不是面上看到的这般柔弱善良，而本就是这世间少有的心狠手辣——难道那一切，殿下都忘记了么？”第一次见面，我先是作出一副柔弱模样骗退歹人，接着一面笑盈盈的请他坐下喝茶，一面却又翻手持簪为匕，直抵他喉间。这般手段，本不是一个弱质芊芊的寻常女子的所作所为。
　　果然，他目光一沉，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只抓紧这一时机，连声逼问：“说到此处，月遥不禁要问一声殿下，当初到底迷恋月遥哪般？是这副美貌容颜么？还是这容貌下的狠辣心肠？当初殿下以那个狐妖的故事借述衷肠，倒不想却真正是被我这狡诡如狐妖的女子用美貌迷住了心窍！”
　　可他却急急打断我，像是不忍再听下去：“你不要再这样说！你虽是机智狡诘，却从来都不是个心如蛇蝎的坏人。当初你一切所为，皆是为了自保，我又怎么会不清楚！你现下这般贬低自己……莫不是要让我死心……我又怎能不懂，怎能不明白！”
　　我悠悠一笑：“无论如何，都是月遥负过了殿下这一片深情！此时殿下要恨要怨，月遥都辩不出半句来。”
　　他听罢不由冷冷一哼，进而昂首仰天长笑：“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你把话说得这样清楚明白，我又如何能恨你怨你？”
　　他的笑声里，有掩不住的灰心和伤痛，眼眸里暗沉沉的，再没有当初璨若星光的神采，那轻泛出的一点光华，却是眼角微湿的泪意。我见状不由呼吸一滞，心中不忍起来，口里幽幽道：“其实娥皇女英，坐享齐人之福，殿下并不是担不起。只不过月遥性子太过乖张怪僻，实在是见不得而已！”
　　他噌的转身望来，沉了脸逼问：“难道你选择了他，便见得了他坐拥妃嫔无数么？你选择了他，便是一心要在宫中与其他妃嫔去争个一日短长来么！”对正德帝，他连“父皇”二字都不忍去称呼，只能用一个“他”字代替。他诘问的语调一句重过一句，像是声声逼迫我到山穷水尽去。
　　我这才发现，方才这句话说得太过直截，却是暴露了自己的心声，不由有些惶然了。只觉他牢牢盯住我，那一双眼像是要直视到我心底。直到看清了我这一刻的结舌无语，他像是突然间明白过来，豁然迈开一步站近，伸手抓住了我的双臂，柔柔道：“你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与他对你而言是不同的，对么？”
　　他的眼中，有忽的燃起的一丝热切和期盼，像是暗夜中的萤光，或是黑压压的漫天灰霾中透出的一丝落霞的光彩。我怔怔的望着他，像否认，或是一笑，面上却作不出任何表情来。
　　只能听他在我面前继续：“只因你爱我至深，才不容我心中再有他人。而对他，你心如止水，所以反倒能放得开了，是么？”
　　时间一点一点在身边流淌而过，我静静的望着他，眼见了他眼底的期盼慢慢沉暗了下去，他面上方才蓬勃的热切就这样渐渐萎靡，而他眼中的泪光却是越盛。只听他颓然沉咽：“月遥，我突然明白过来！比起你从前所说的对我没有半点情意，比起你方才所说的狡诡如狐妖，这个真相恐怕更是要让人绝望到底。只因它让我彻彻底底明白过来，你是真的不会再回到我身边来了，是么？”
　　心里的那片早已燃竭的苍茫灰烬里，忽然从深处翻出了星点残存的余火来，像灼热的炭，把心底仅剩的那点完好一寸一寸烫开，烧灼得皮开肉绽、血肉淋漓。温热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滚滚从我面上滑落。我伸出手去，轻抚他的面颊，口中哀然道：“靳轩，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枉负了你……”
　　他忽然张开臂膀，紧紧地将我拥在怀里：“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又何尝想听你这句对不起，我要的，只是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来！”
　　他的双臂那么用力，紧紧箍得我胸口的骨头一根一根生生发疼。可我却无力去反抗，只伏在他怀中喃喃：“可是若我真的抛却一切到你身边，只怕终有一日，我会恨你！我情愿抽身而去，都不愿见到你我为情反目的那一天！靳轩，你真的是不了解我，我可以毅然决然，不顾一切的离开你，都只是怕自己会受伤害而已。”
　　他却不接我的话，只一味将我搂得更紧，紧得几乎让人透不过呼吸来。他的声音哀痛得几欲泫然：“月遥，当日我什么也不说便离你而去，并不是成心要欺瞒你，可不想最终……还是伤了你！可我又何尝想过要伤你，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将你留在身边而已！”
　　我只能苦笑了言道：“靳轩，我心里清楚，你并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男子。你不过是心地太纯善，纯善得不想去伤害任何人。而我，却实在是一个自私的人。三年前，面对你的深情，我软弱得不敢伸出手去，生生错过了那个唯一能与你一生一世在一起的机会。三年后，我又害怕了，害怕终有一日看见你怀中还会出现别的女子。靳轩，其实这一切的错都只是在我！你只当错认了我这个人，你只当是受了我一时的魅惑而迷失了心智，你只当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眼下梦醒了，你就把这一切都忘记了去，好不好？”
　　却觉他缓缓摇头，贴在我耳边沉喃：“靳轩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便是在小院中与你共度的三日，就算当时你冷淡得不理我，我却是觉得，能静静的看着你在身边，便已胜却这人间无数。月遥，只要你望着我温柔笑起，只要牵着你的手在院中看漫天繁星，只要看了你坐于面前同我共奏那曲《长相守》，我便觉得，这尘世间纵使幸福到了极致也不过如此！可这一切的一切，如今都只成了回忆！那曾经的刻骨铭心，你要我如何能忘记？”
　　我咬了咬牙，轻轻挣开少许，隔开了些距离去看他的眼，由衷苦劝：“馨蕊是世间最好的女子，她那么温柔善良，那么爱重你，那么爱惜你和她的孩子。靳轩，你有如花美眷、似锦前程，又何必要为了我这样一个狠心自私的女子苦苦执着。你曾经说过的，在今后忆及我的时候，可以不单单想起我在客栈持簪对了你、在山洞中张口咬你的凶狠模样，便已是足够！可是今日我要告诉你，纵使再美的回忆，现下都已成了过去。这一切，确是再已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他凝思伤痛的眼中，满是凄茫和靡醉，像隔着晨露的昙花，马上就要迎来凋萎的那一刻。心中柔柔一动，我不由得顿了一顿，深吸口气，终是狠下心肠，口中冷然道：“殿下，嫔妾已是天子妃嫔，还望殿下自重！”
　　一时间，他的眼神像是陌生得有些遥远起来，他的手臂依旧环着我，可是力道却已弱了。只听他颓然一笑，轻道：“月遥，我此刻只要一放手，便永远失去你了，是么？”
　　我垂下眼去，恢复了方才清冷模样，淡淡道：“时辰不早，圣上还在宫中等我回去。”
　　听我此言，他身子一颤，终是松开了手。
　　我默默转身，却看见靠墙一侧的长几上，那张熟悉的七弦琴和碧玉萧并排躺在一起，面上不由惶然一笑：这短短数日间，琴萧仍能长相厮守，可是昔日合奏琴萧的两个人，却早已咫尺天涯……
　　我独自踏出门去，一步一步，走得坚定，甚至没有回头再去看上一眼。面上有温热的风吹过，吹得颊边的泪痕有些干涸得有些发紧，我这才想起要伸手，把这一切哭过的痕迹抚去。而就在此时，一缕清越的箫声，从身后悠然而起，宛转低回，如泣如诉，依旧是那曲伤怀至深的《长相思》——“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这曲调熟悉的像是早已镌刻入我心底深处去。只是那箫声依旧，而我与他，却是鱼沈雁杳天涯路，相思再苦，都已与彼此无缘了……
月殇全集 - 第114章：琼瑶为报 
　　待回到宫中，已是酉时时分，天际的晚霞层层绵延至远方，交相辉映着淡紫嫣红的迷离色彩。随安斋中一片空阔，乐僖迎上前来，侍侯我洗了脸，换下了这一身华丽衣衫，取了发髻上层层金饰去，轻轻在我身边道：“紫垣殿的公公交待过来，皇上现下正在殿中与几个外臣议事，眼见天色不早，便留了他们赐膳。晚膳恐怕不在乾元殿用了，嘱咐小主回宫后好好歇息。”我微微颌首：“知道了。”
　　晚膳胡乱用了些，便倦懒的倒在床榻上。今日仿佛是说了太多的话，多得让人口干舌燥，就连心神都倦怠。此刻，我什么都不愿意做，只是颓然的躺着，无力的阖上眼，脑海中空茫茫一片，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乐僖她们都看出了我面色不善，有心说笑了欲逗我开心，我面上的笑却都像是倦倦的，只好推说是累了，未再与她们多言语。此刻她们倒是乖觉，纷纷退出了殿外去，连偶尔的说话和脚步声都放得极轻。耳畔仿佛只有滴漏良久的一声轻响。而我，就在这一片空旷和寂静中沉湎下去，沉湎到身体仿佛仅剩下呼吸而已。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恍惚中似乎发觉有人挑开我床帘。闭着眼，嗅到那似有似无的凝心香，心中即刻恍然，不由暗自强打起精神来。依旧是阖着双目，睫毛却有些微微发颤，唇边淡淡的露出一抹轻笑。只听正德帝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怎么有人睡着了还会发笑的么？”
　　我这才睁开眼来，浅浅笑开：“皇上明察秋毫，月遥就是想装睡都是不成的了。”
　　起身欲向他行礼，却被他一手按住。只觉他爱怜的抚过我的面颊：“今儿是怎么了，这么早便歇下了？身子不爽么？”
　　我摇了摇头，笑道：“只不过是累了。平日四处走动倒不觉得什么，今日好好的坐在轿撵里，倒是浑身酸疼起来。月遥这才发觉，自己原是个不能享福的命！”
　　却见他不置可否，只是俯身在床榻边沿斜斜坐下，淡淡吩咐道：“来，转过身子躺着。”
　　我不明就里，一时未想太多，默默依他所言转了身去。却发觉他伸手在我腰背上拿捏，口中一面道：“是哪里酸疼了，可是这里？”
　　我这才反应过来，转回身来急急道：“这怎么使得！”
　　他并不说话，只是温沉一笑，便着力按住我肩头，手中似乎有着不由分说的力度，让我只能顺从的俯身躺下。他的手指一路由我的肩胛、背脊、直至腰下徐徐揉捏起来，深浅适中的力道透过肌肤传至筋骨间，像是一直揉入我心底去，似有温柔的潮汐一波接着一波轻缓地泛上心间，让那一片干涸和空旷渐渐充盈湿润起来，也让我从满心的麻木中生出一丝愧疚来。
　　不由得默默的蜷起身，伏在他腿边。漫头的青丝早已散下，倾覆在我的颈项间。只觉他温柔的将我颊边的发撩起，笑着轻问：“怎么不说话了？”
　　我并不起身，只是侧着头枕在他膝上，口中缓缓道：“月遥只是在想，自己究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听得他淡淡笑开，轻道：“这不过是平日里你时常为朕所做的事情，今日朕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我知道他是说笑，但心头却依旧沉沉，怅然的话语不由随了此刻心境缓缓脱口：“《诗经。卫风》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将木桃投赠我，我拿着琼瑶作为回报。不是为了答谢你，而是珍重你的情意——永、结、为、好。“
　　随着那沉甸甸的“永结为好”一字一顿的从我口中道出，他按在我肩头的手力道突然一滞，之后便再无动作，只是凝望着我，像是陷入深思般的沉吟不语。
　　我慢慢的直起身来，抬起头来面对他。面前的这位帝王，他的身上是一袭象征着权利颠峰的明黄九龙云纹华袍，灿烂耀目得无与伦比，他温沉的墨色双眸中，满是如暗夜一般无边无尽的深邃和苍茫，却又含混了一抹旖旎深宵中魅惑妖冶的柔情与爱怜，让人目眩神迷般的移不开眼。
　　就这般的四目相对、款款相望，教我几乎分辨不清，此时缠绕在我眼底心间的，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心底有无边的怆然和伤感，面上却温柔笑开，我第一次主动的扬起脸，轻轻的吻在他的唇边。
　　这一吻犹如电光火石一般，刹那间点燃他所有的热情，他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缠绕在我腰间的手臂也越拥越紧……我不由得阖上双目，放纵自己沉湎于这一刻的缠绵里，从此开始，我要将所有能忘却的都忘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而我的情意，此生此世，都只能留给此刻拥着我的这一个人。他便是我的天、我的地，他盛大而磅礴的恩宠，是我在这讳莫如深的宫廷中唯一的倚仗和依靠，而我所有的回报，就只有这一点点微薄的情意……
月殇全集 - 第115章：蓄势 
　　是日起来，梳洗完毕后看了看时辰，便对了乐僖吩咐：“替我去一趟太医院。请薛太医过来。”
　　乐僖不由微诧问道：“小主可是身子不适么？”
　　我对着镜中略一顾盼，淡淡一句：“不是，只不过想请他为我开些滋补养颜的方子调理一下而以。”
　　乐僖这才面露放心之色，施施然去了。而芳云则在一侧静静立了，似是沉思般的向我望来。
　　我在镜中瞟了她一眼，轻道：“若是心里有话，不妨直说出来。”
　　芳云款款上前一步，犹豫片刻，这才敛眉恭然说道：“奴婢只是觉得，小主今日与往日有些不同。”
　　“哦？”我回首浅笑了望她，饶有兴致般的问道：“怎么个不同法？”
　　芳云略一思量，便道：“恕奴婢直言，小主昔日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容颜，而今日起身后，在镜前流连的时间倒是多了。”
　　听罢她的回答，我唇边的笑意荡得更开，依旧回首凝望镜中，口中缓缓道：“芳云，你倒真的是心思细密，体察入微，本宫的一点点小动作都被你看在眼里。”
　　芳云的面上不由现出一丝惶恐，她急急屈膝跪下，口中道：“是芳云多嘴了，还请主子恕罪！”
　　我转身亲手将她扶起，口中轻轻一叹：“刚才那是夸你的话，你又何必将自己闹得那么生分！”
　　只见她略红了面颊，垂下头去不言语。
　　我之能继续说道：“不论我现在是什么身份，待你们的心思却是和往日一样的。别人怎么看我不管，难道你也觉得我是将你们当作个寻常奴才看待么？”
　　她这才急急摇首，口中真切道：“不，奴婢心里清楚，小主待我们几个就像亲生姐妹一般，并无一丝凉薄之意。”
　　“那便是了，”我微一扬脸：“可我怎么觉得，你有些时候总是吞吞吐吐，似是言而不尽呢？”
　　只见芳云略一沉吟，才道：“奴婢不才，并非自诩心细善察，却是多少能感到，小主此次回宫来，心事愈发重了！”
　　心事？我面上有一晃而过的黯然，不由微微一笑压过，这才缓缓道：“心事谁人没有，只不过有些人的心事狰狞险恶，而有些人的，不过一己私情而已。有些事情，我自是会对你们全盘脱出，但有些事情，我也只能让它烂在心里。但我的这些所谓心事，对人对己，都全无恶意。芳云，对你，我倒是与乐僖不同些，你性子沉稳，又心思慎密，多少能为我拿些主意，因此我信任你，敢与你知心托付的事情也多些。但是，你也要明白，每个人心底都会有不便为人道知的秘密。”
　　说到此处，芳云面上的神色已是自然了，只听她轻轻应道：“小主对奴婢这般厚待，奴婢铭记在心，往后自会掌握分寸。”
　　我面上的笑容依旧：“我倒是喜欢听你今日的话，觉得这才贴心些。你方才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要调理身子滋补容颜么？我现下便告诉你。”
　　芳云略一抬眼，那双明若秋水的眼眸中疑惑重重。
　　此时，暮夏熏热的暖风自微蓝鲛丝纱窗外徐徐吹入，早已不同盛夏时的热浪袭人。屋内屋外分外静谧，我一向不喜太多侍从围绕身边，故而其余数个宫人也如同往日一般远远侍守在殿门外。远处隐隐传来卫兵换岗交接时的细语声，在宽广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我脸上的笑意微微松弛下来，凝神细听了片刻才道：“时近夏末，蓊沁山庄的人再过数日便要启程回宫。这宫中恐怕是又要热闹起来，再不可能像现下这般的清静了。”
　　只觉芳云微微睁大了眼，面上的神色若有所思。
　　我随手拿起妆台上一只珍珠缠花金簪斜斜插入鬓后，转脸又望镜中：“我以一阶宫人的微末身份突然进封嫔位，又获宠至此，早已招人诟病。若眼下继续让人看见我这般形销骨立的清瘦萧条模样，只怕更是要落人话柄，说是玉颜惨淡得有损皇家颜面了。更何况，山雨欲来，不养精蓄锐调养好身子，今后又怎么才能应付得过来？”说罢，悠悠一叹，无尽感怀。
　　宫中三年的起伏跌宕，磨砺得镜中之人已不是当年少不更事，只会围绕在娘亲膝边承欢的宁月遥了。自入宫第一日起我便无心争宠斗艳，一张素净白皙的脸庞上往往不沾半点脂粉颜色，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秀女册封的大典上为了掩盖病容而红胭轻抹，可最终等到的却是断绝我和靳轩一世情缘的那道封妃旨意。现下想来，真正是恍如隔世！而眼下，这素淡清瘦的面容确有掩不住的支离之意，也许在我劫后回宫之初颇能惹得圣上怜惜，但日子久了，又有多少人能看得下去。
　　边上的芳云已是恍然，微微颌首赞叹：“小主深谋远虑，倒是奴婢想岔了。”
　　我自嘲一笑：“并不是我想要谋略什么，只不过之前被人下过套、吃过亏，眼下不得不提防而已。”说到此处，我微微凝神细想，接着道：“芳云，你仔细听好，手边还有几件事要教于你办：随安斋中侍侯的人大多是乾元殿中的，待到熙韵宫整修完毕搬迁入内少不了要增添人手。德妃娘娘执掌后宫，我身边的总领太监和随侍宫人本来是要等她回宫后亲自安排人选。但现在，我要你即刻便去帮我托付何公公，就已‘迁宫在即诸事繁杂需人打理’为由请他亲自为我挑几个信得过的人安排进来。何公公老成谋深，定是会办得妥当。还有，替我传话去给修缮熙韵宫的工匠，本宫不喜欢珠玉金器等华贵装饰，只看得让人觉得冷冰冰的，让他们小心着，一些盛设以舒适精致为主，不要再让人落下口舌，说我奢华无度，挥金如土。”
　　芳云默默听完，蹙眉轻道：“小主这般谋略不无道理，但奴婢却觉得似乎有些太过小心了。”
　　絮絮地交待完一大通，我的心中有如释重负般的一轻。听她此言，不由转身对她意味深长地笑道：“小心有小心的好处，这眼下不觉得好，日子长了便体会到了。眼下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去找何公公吧。”
　　芳云这才敛身一礼，领命出去了。
　　薛太医很快便到了，不光为我开了养颜调理的药方还备下了食补的药膳。此后数日，我便依着方子饮食进补，不时佐以珍珠粉及花蜜凝露敷面调养，面上果真一分分的润泽起来，整个人的气血精神也日益见佳。
　　终有一日，正德帝下了朝过来，见我正手持螺子黛对了镜面细细描眉，不由得诧然笑道：“今日是太阳从西面出来了么，朕的月儿竟开始对镜装扮了！”
　　我赶忙起身行礼，口中笑道：“皇上这是在嘲笑臣妾平素不修边幅么，只不过对镜描眉又有什么可稀奇的？”
　　他走近几步，随手把玩起我妆台上的脂粉珐琅盒，一面笑道：“朕记得你是一向脂粉不施的，今儿怎么转性了？难道是朕这随安斋让人待得寡然无味么，一时闲极无聊而心血来潮？”
　　我微微扬起脸来看他：“月遥只是觉得自己的眉色稍淡，轻轻描画一下显得精神些。”
　　他闻言放下手中东西，转过身对了我细细打量。我被他的目光看得面上有些微微发热，不由得想要垂下脸去。不想他立刻伸出手扶住我下巴，教我只能抬眼与他对视。只觉他凝望我的眼神愈来愈深，双眸之中似有流光幽转，像是早春初融的寒潭中荡过一抹碎冰的光彩，却让人一时看不出其中意味。
　　我心中微微泛起一丝紧张来，不敢再随意开口，只睁大了双眼看他，直至他松开手，面上似笑非笑：“朕今日才发觉，月儿的容貌似乎更盛从前了。”
　　我暗自平静了呼吸，轻道：“皇上谬赞，月遥愧不敢当。只不过近日服用了太医开的调养身子的药方食膳，面上气血渐好，才让人感觉容光焕发。”
　　他眼眸微压，淡淡道：“这调养的方子也是你让太医开的，是么？”
　　我微蹙了眉头，轻声应了，只不知他这样问的意思。
　　许是见了我有些惶恐无措，他不由轻笑了安慰：“朕不过是好奇罢了，觉得你与往日略有不同，却忘记了‘女为悦己者容’，但凡女子都是爱惜自己容貌的。”
　　我这才暗暗放心下来，调整了思路慢慢答道：“既往月遥是皇上身边的宫人，尽心服侍才是本分，素颜朝天亦不为过。而今日身份略有不同，再不学学怎么按品大妆，只怕过几日见了回宫的各位娘娘可是要大为失礼的了。”一面说着一面留心观察，只觉他眼中的神色一分分柔软下来，显是明白了我的心思，不由得心头一轻，口中笑道：“再说月遥现下身为天子妃嫔，别无所长，唯有悉心调养容貌，想着要以色侍君罢了！”
　　果然，他面上的笑愈见开怀，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口中含了款款温存轻道：“你若是有心以色侍君，又怎会让朕等到今日？你曾经冷淡的对朕说只能将朕作为天子般的仰望，而不愿视朕如夫，那般决然的气势真是教人又爱又恨！”
　　听他忆及往事，我浅笑不语，只是静静地俯在他怀中，心中却无端生出一丝倦怠来：原来我待他，依旧是如同帝王般的仰望啊，他的一个怀疑或是质问的眼神已足够让我惶恐不安。在这样的仰望中奉上的情意，恐怕只能是这般稀薄而脆弱的吧！
　　就这样想着，却听他的话音略微沉重起来：“过三日蓊沁山庄的妃嫔亲贵们便要移宫回京了，到时莹玉殿也修葺的差不多了。”
　　听他此言，我不由得直起身子，端正了容色道：“月遥在随安斋中已是搁延太久，不如过两日便正式迁入莹玉殿，可好？”
　　他微微一笑，似有深意，却未说明，只淡淡应我一声：“也好。”
月殇全集 - 第116章：熙韵 
　　熙韵宫是位于紫禁城东南角靠近御园的一处宫殿，规格并不高大恢弘，却是精致隽秀。在宫中三年，我从未踏足于此，只曾经远远的隔着御园中梧桐树林的重叠翠影见过它露出的一弯飞翘的檐角。而今日，我扶着芳云的手款款步入，两旁跪迎是何公公为我选来的十余位太监宫人。在殿门前站定了脚，仰望着头顶上方那蓝底赤金的两个隶书大字“熙韵”，心中油然而生的却是一股说不出的意味——这里，就是我漫漫余生之中长久寄身的所谓“家”了吧！
　　缓缓一句“平身”，身边的人悉数起立，一名年纪稍长的内监迎面上来，恭然道：“奴才熙韵宫执领太监守侍张邡见过怡嫔小主，小主吉祥。”我抬眼看去，这张邡年愈五十，白面方脸，一双不大的眼睛温和有神，看着倒是个温厚老实的，不由淡笑：“这位张公公倒是以往在宫中未曾见过的，不知从前在哪里当差？”
　　张邡俯首答道：“小主客气了，奴才之前是宫中供奉佛身的长生殿的执掌太监，在宫中走动不多，未曾有幸见过小主。”
　　我略略凝神：“长生殿一向是个不沾俗事的清静地。这几日熙韵宫修缮之事繁杂，倒是辛苦公公了。”
　　他面上不由微微涨红：“小主言重了，这本是奴才分内之事。”
　　我淡淡一笑，却不再言语，只让他在前引路，一路领着众人进了熙韵宫去。宽阔的两进院落，进门正对的莹玉殿是宫中主殿，两侧长廊连接着东西偏殿，殿前是一株高大的玉堂春，多少也有百年树龄，此时并非花季，只见得满树苍翠绿叶。入得殿去，一色的紫檀木具，皆是雕功精美，又不失皇家大气。通天长梁上落下的浅月黄色鲛纱软帐上用极细的银线点绣着云纹，与一道高大的琉璃流云追月屏风一齐隔开正厅及寝室。寝室正中，紫檀木雕的宽阔床榻上悬着芙蓉粉色的轻纱帷帐，交叉垂落，其间挽有素白的银丝传引的珍珠绦络。而床榻之中，满满的殷红之色，是熟悉的茜素红，遍绣了金线交颈鸳鸯。望及此处，我唇边的笑意不由得柔软起来。不消多问，这定是正德帝特意吩咐了备下的，他一直都不肯让我踏入熙韵宫看上一眼，想着的也便就是要在此时给我一个惊喜吧。
　　此时张邡在身边轻声提点：“小主请往这边看。”
　　我随了他的手势看去，正殿后方，有一片略为向外伸展的露台，露台的玉栏外是一汪碧池，池中莲叶片片相连于碧波水面，其间点缀有杯盏般大小的朵朵白莲，莲瓣晶莹玉润，刹是惹人喜爱。许是见我面露欣喜之色，张邡在身旁轻轻言道：“这玉睡莲是宫中罕有的品种，是三年前西南天竺国向我朝进贡后才于熙韵宫中始种。圣上曾说，这玉莲莹润，与这殿名‘莹玉’，倒是相得益彰。”
　　我细看之下微微惊诧，开口问道：“现下时近夏末，烟波湖中的莲花大多开得败了，为何这儿的倒是开得正当季一般？”
　　只听张邡在一旁娓娓道来：“这熙韵宫原是先帝为当时盛宠的贺太妃所建，贺太妃体弱畏寒，先帝下令建渠通入皇宫东面佳御温泉，冬日便引温泉地热之水贯通于熙韵宫中以做取暖之用。而这玉睡莲生性亦是喜热惧寒，若适时将温泉水引入池中便可保池水常温，此这池中睡莲才能常开不败。”说罢一指池东一座尺余高的青灰石象雕继续说道：“那象雕看似简单装饰，实则为温泉入口的开合机关，若为夏日，则将象鼻朝向东面，引入的则为烟波湖的湖水。到了秋凉之时，便可将象鼻转向南面，便可引入温泉热水。”
　　“哦，没想到这熙韵宫竟还有这样的来历？”我静听之后双目微颌，进而问道：“那么熙韵宫有这般精妙之处，怎么一直会久空无人居住呢？”
　　张邡俯首答道：“当年贺太妃盛宠一时，太妃逝后先帝便再未赐予别人居住。当今圣上登基初时曾指这熙韵宫引用地泉，虽然冬日可增暖，湿气却重，并不宜人长住。直到三年前圣上下旨重修，将宫墙隔层之中填以精炭吸走潮气，宫基地下贯通泉水之通槽堵死，只余这一汪池水，并想出了温泉养莲的主意，也不枉当年将这泉水费尽周则的老远引来，确是用心良苦。但后来为何又一直无人居住奴才就不得而知了。”
　　他的一席话音终了，我面上浮起的笑却愈加虚幻起来，心中有一缕微潮的雾气缓缓升起：用心良苦……难道在他心中，我居然能占到这样的位置么？
　　夜已经深了，我叫人在露台边沿放上长榻，上置松绒软垫，整个人便蜷在长榻之上，凝望着台下玉莲。空中皎洁的半轮明月将倒影投入池水之中，皓月白莲，倒是相映得宜。
　　身后芳云轻道：“方才在紫垣殿见了何公公，他说圣上仍在殿中与右臣等议事，今晚许不过来了。小主可要早些休息？”
　　我轻轻摇首：“不急，再等等看，你让其余人都退下，把殿中的大半烛火撤了去。”
　　芳云纵然不解，仍是依言办了。
　　月色轻胧，池中的白莲开得越发如梦似幻一般，引得我的目光痴痴倾注，一刻都不曾离开。但脑中却翻转过思量万千，我料定了今晚他会来，而且心中有些话，今晚许是开口的最好时机，岂能白白错过。
　　果然，一更已过，闻得殿外脚步纷纷。我心下了然，也不起身，照旧懒懒的倚在榻上支着下颌向池中凝望。不一时，便有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么晚了，还不睡么？”
　　回头去看，他的容颜在一片轻蒙的月色之中更添几分柔和清辉，眸间的神采也像是染上了一层银色的轻雾，温柔得像是要沁出水来。
　　我仰首淡笑：“左右也是睡不着，今晚月色正好，岂能辜负？”
　　乐僖倒是机灵，脆声在一旁插嘴道：“小主看着圣上备下的这一池白莲，可是欢喜得睡不着呢！”
　　我徐徐起身屈膝一揖：“月遥还未答谢陛下赐宫之恩。”
　　他伸手将我扶住：“不过是一座熙韵宫，做这些虚礼做什么！”
　　我抬眼望向他的双眸，深深凝视之后这才郑重答道：“臣妾是感激陛下的心意。”
　　他闻言一笑，轻轻揽我入怀：“朕只要你喜欢便好。”
　　身后众人早已无声退下，两旁月色纱帐徐徐放落。
　　我在他怀中轻道：“皇上今夜为朝中政事已是操劳，又何必这么晚了老远赶来？”
　　他浅笑不语，只拉起我的手将我引至寝室床榻，这才含了半分促邪的笑意轻道：“这嫣红新缛，鸳鸯成双，今晚只余你一人在此独眠，岂不可惜？”
　　他的气息款款，轻拂而至，教我不由羞赧得双颊绯红。
　　只听他的声音在耳畔愈加低沉：“方才你说得不错，今晚月色正好，朕又怎能辜负？”
　　我的心思却似游移起来，缓缓沉吟：“明日，各宫娘娘便要回宫了。”
　　他闻言一顿，伸手在我背上轻抚：“你放心，朕决不会教你受半分委屈。”
　　他的言语中其言灼灼，有教人无法抗拒和置疑的坚定。心下不是不感动的，但有些话却依旧要说。我轻轻摇首：“臣妾是觉得，圣上并不只是我一人的夫君，亦是她们的夫君。分别良久，待他们回宫后理应多陪陪他们才是。”
　　他沉默片刻，面上的气息也像是森冷了少许，缓缓道：“你难道就乐意将朕推于别人？”
　　我却像是丝毫未曾发觉他的不快一般，只顾自轻柔一笑，直起身子认真答道：：“月遥不才，却也知道嫉妒乃是后宫妃嫔第一大忌。但这是面上冠冕堂皇的话。若说月遥没有半分私心，那也是虚的。圣眷独宠而不利于宫中和睦这才是月遥真正心中顾及。圣上平日为政事操劳已是辛苦，月遥怎么忍心圣上再为后宫之事忧心呢？”
　　正德帝这才沉沉一叹，他举手捧起我的脸来，深深凝视，眼眸中有幽邃的柔波荡漾：“月儿，朕真是不知该说你什么才好。”
　　我无辜的睁大眼看他：“怎么，月遥说错了么？”
　　只见他俯首在我脸畔轻啄一下，缓缓道：“你放心，朕心中自有分寸。”
　　此后一夜温柔，再无他话。
月殇全集 - 第117章：初试锋芒一 
　　八月初二，是蓊沁山庄中各宫嫔妃回宫的第二日。经过昨日一天车马劳顿后各宫均安置妥当。按照礼制，今日各宫应于德妃的皙华宫中聚首，而新入的妃嫔需按品阶行朝见大礼。
　　一早起身，我便仔细梳妆准备。妆台上宽大的嫦娥奔月锍雕光面铜镜映得镜中人面色素白如雪，那秋瞳双睑却有些微微浮肿。我回首瞥一眼床榻上依旧滑亮如新的鸳鸯红缛，不由暗自苦笑起来：原来如他所言，这嫣红新缛，鸳鸯交颈，只余一人独卧，确是难以成眠。许是正德帝听进了我的话，昨夜一更时分，紫垣殿便有小内监来报，说正德帝已在乾元殿歇下，今晚不召妃嫔侍寝。静静听完之后，我的面上满是意料之中的淡定神色，但当我独自一人躺倒在松软光滑的绸缛之上，身边没有了这大半月来夜夜陪伴的温暖怀抱，却是再也无心睡眠了。只听得更漏一声一声，寂静的回荡在帐外幽黑的夜色里。不由得劝慰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不习惯而已，而此后，恐怕这种一人独卧对更深的日子是要多得数不过来了。
　　打起精神来，让芳云为我悉心匀面，轻砌云鬓挽惊鹄髻，髻上缀一色的金鸾含翠钗及缠花押发，择一件玉兰色暗花窄身宽袖上衣，下身是一袭浅藕色的百褶裙逶迤到地，腰上取了水红与银丝双色丝带缠成双结点缀，一身清爽雅致，又不失皇家贵气。
　　一路慢慢出来，抬首仰望，天际晴好无云，一对大雁并肩凌空飞过，我眯起眼一路目送它们远去，唇边不由浮出一丝浅笑：双雁南飞，据说是个极好的兆头呢！这若放在平日，也许我会不以为意，而今天，我却急需这样的祥兆带来的勇气。不远处的皙华宫，等待我的不知道是怎样一番风云。我平静了脸色，胸中却蕴含着一股决然气势，就像一柄尚未出鞘的青霜长剑，只等着一试锋芒。
　　刚踏入皙华宫，还未走近芳祺殿，便听见丽嫔娇脆的声音从殿内传来：“那个女人的狐媚功夫还真是厉害，不光得了嫔位，连熙韵宫也给她做了一宫主位……”
　　德妃温和打断：“怡嫔这些年来在圣上身边尽心侍奉，也有不少功劳，这位份自是她应得的。”
　　丽嫔却依旧不依不饶：“哼，什么尽心侍奉。依嫔妾看，她是把心思尽在了勾引男人身上。”说罢，只听一阵吃吃的轻笑。
　　殿内的话越听越觉不堪，我止住步子，微微放冷了脸色，身边的乐僖沉不住气，已是听得柳眉竖挑。殿门口的小内监一看情形不对，张口便要引报。我冷冷一个眼神掷去，不怒自威，唬得他当即噤声不敢言语。
　　只听殿内丽嫔继续言道：“呵呵，德妃姐姐许是被她蒙在了鼓里。嫔妾却是见过她在信王殿下面前的妖娆样子，光天化日下在紫垣殿外拉拉扯扯，只不知背地里更做了什么苟且的事情。哼，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竟被她狐媚得蒙了双眼是非不分……”
　　听到此处，我冷笑一声，举步领着乐僖、芳云进到殿内。门外的小内监这才恍过神来结结巴巴大声禀道：“熙……韵宫……怡嫔小主到～”
　　见了我突然而至，殿中众人莫不微微变色。端坐主位的德妃一向庄贵沉稳，而此时也不免面露尴尬；下首第一位的芳淑仪脸上不带半点笑意，只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自顾自轻饮一口杯中清茶；西侧下首坐着的丽嫔早已暗自煞白了脸色，万没有方才眉飞色舞口沫飞扬的得意样子。另外还有娴贵人等数人相互交换了眼色，于一旁静观不语。
　　我面上早已换上和煦的笑意，恭谦地向德妃俯身行礼，口中款款一句：“嫔妾给德妃娘娘以及众位姐姐请安，娘娘万??/P>
　　德妃已是恢复镇定神色，端重笑道：“快起身吧！这短短数月不见，怡嫔的容色倒是愈发清丽出众了。”说罢，让身旁的素锦姑姑亲手将我扶起。
　　素锦姑姑人慈心善，知道我定是听进了方才一番言语，此刻借了扶我之机悄悄藏于袖中在我臂上轻捏一下。我心知她是要提点我此时不宜发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浅笑了向她谢过。
　　待我起身后盈盈环顾四周，见众人皆是噤声不语，心中冷冷一晒，面上依旧含着笑意扬声问道：“方才嫔妾在殿外听着里头语笑晏晏，甚是热闹。只不知各位姐姐方才谈什么欢畅？”
　　德妃此时面色微诧，但转瞬即恢复了一派祥和的融融笑意：“方才不过是些玩笑话，都是不能太当真的，说过了也便算了。”
　　我却不理这许多，微转了眼珠，扭头便向丽嫔问道：“丽嫔姐姐，月遥方才依稀听见姐姐口口声声说起皇上，只不知说的是皇上的什么玩笑话？”
　　丽嫔闻我此言，禁不住神色惶然，支吾了半晌，终是噌的起身愤然道：“本宫可没说什么皇上的玩笑话。你别以为你今日得了脸了，就能抬出圣上来压我！本宫当日就是看见你与信王在殿外亲昵拉扯了，当时圣上也在场亲见，还为此勃然大怒，可见本宫是半分假话都没有！”
　　“哦？”我面上的笑意稍减了半分，眼中却是掩不尽的如霜寒意，只不急不徐道：“只不知在丽嫔姐姐眼中，是如何评价圣上？”
　　她显是想不到我会这样问出口，睁大了双眼瞪我，禁不住一时语塞。
　　我语气沉沉，缓缓道来：“陛下圣明，天纵英才，世无其二。敢问姐姐，假若如你所言，嫔妾曾与皇子在陛下面前拉扯亲昵，做尽猥亵之事。若是英明的君王，又怎么可能在明知真相之后仍然御笔亲封，赐一个秽乱宫闱的女子嫔位呢？难道在姐姐眼中真的认为当今圣上是一位是非不分、昏庸无道的皇帝么？”
　　随着我逼问的语调一声重过一声，丽嫔的面色愈加青灰难看，厉声喊道：“本宫可从未编派过圣上半句不是，什么昏庸无道，这些都是你说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这才微微一笑：“可嫔妾方才进门之时却似乎依稀听得，正是丽嫔姐姐亲口提到的皇上，只不知是嫔妾耳闻有误还是有人敢说不敢认呢？”
　　眼见了这殿中的剑拔弩张，火药味愈来愈浓，德妃少不了要出面，只听她满面慈蔼，娓娓笑道：“丽嫔平素就是这么个说话爽直的性子，想来也不是一心要编派旁人的不是！许是昨日路上劳累了，难免心火旺些，说话也有些急躁了。”
　　德妃这么说，明显是再为丽嫔圆场了，我微微一笑，径自不语。而丽嫔却是火上心头，压也压不住了。只见她满脸又急又羞，继续尖脆了嗓子喊道：“什么敢说不敢认！本宫就不信这朗朗乾坤之下只由得你一人一派胡言，颠倒黑白！”
　　见她如此失仪，娴贵人等人已是面有不堪，均是俯首蹙眉，不忍再看。
　　眼见了她愈是暴跳如雷，我面上的笑容却越是谦和，启齿莞然笑开：“丽嫔姐姐不要生气，方才许是嫔妾的不是。还请姐姐大人大量，喝杯茶水静静心吧！”
　　眼见了我如此平和，众人倒都有些讶然了。丽嫔此时也像是有些反应过来，讪讪地灰着脸坐下，再也不愿看我一眼。
　　而此时我依旧站了殿中，面上笑容微冷，口中的话语却是一字一句说得坚定：“其实朗朗乾坤之下，要颠倒黑白是何等容易的事情。就像嫔妾方才在门口许是一时不慎闻之有误一般，哪怕有人口口声声说是亲眼所见的事情，到头来只怕也可能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只不知在这混淆视听的流言过后，那些被诬陷的人又要如何还自身一个清白？！”
　　听到此处，丽嫔的面上的颜色又有些挂不住了。德妃惟恐事态难以收拾，当即缓缓开口：“月遥，”她只拿旧日称呼唤我，柔声劝道“你在本宫身边也待了不少日子，本宫自是知道你为人如何，对那些非议自然也不会相信。这流言之祸正如荼毒无穷，这祸害之重真是教人委屈难言！但本宫亦相信这流言定有不攻自破的一日，终会还以清者一个公道！”
　　饶是我深知德妃城府颇深，此时也不免佩服起她的处事老练来。这一番话看似劝慰我，却也不得罪他人，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想到此处，我面上微微一黯，当即屈膝跪下，沉声禀道：“清者自清，嫔妾并非是害怕伤及自身，而是惟恐旁人受这流言所害。信王殿下谦谦君子，既使是对待宫人也是宽厚仁和。嫔妾与殿下之间相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上可鉴天地日月，下可表自己良心！正如娘娘说言，这‘流言之祸正如荼毒无穷’，这荼毒不除，怎能昭白于朗朗乾坤！”这话语始终，我都没有一丝哀然伤恸，但言语恳切，倒是让人动容，身边众人不免露出恻然之意，德妃更是凝重了神色。
　　我当下俯身一揖到底，便再也不看旁人脸色。德妃终是轻轻一叹：“本宫怎么舍得看你这般模样，快起身吧！”说罢，吩咐皙华宫的管事太监张德海进来，开口道：“这宫中诸多流言不但坏及宫中和睦，且有损皇家尊严，况且此次更蒙污皇上圣誉。宣本宫懿旨，从即日起，责令三宫，如若再发现有人径自散播相关流言者，重惩不殆！”说罢，顿了一顿，继续道：“丽嫔此次确有失仪，责罚俸三月，回宫深省。”
　　我这才又俯首行礼谢恩。而一旁的丽嫔纵使心有不甘，但此刻面上更多的却是惶恐，颤巍巍的哀声领旨后，一边哭泣着一边回宫去了。
月殇全集 - 第118章：初试锋芒二 
　　我从容起身，依旧是一派不卑不亢的沉和神态。眼角的余光中带过众人，却见各人都是一脸凛然，似乎都开始在此刻重新审视起我来。
　　静坐片刻，芳淑仪一手抚着小指上镶缀着细碎红宝的镏金护甲，忽而一笑，娇懒开声道：“不是说今日还要行朝见大礼的么？怎么这人都走了一个，还不开始呢？”
　　德妃闻言却是讳莫如深的一笑，抬眼望定了她，气度娴和地缓缓道：“人还未来齐呢，大家先坐着喝茶闲聊，多等片刻吧！”
　　芳淑仪一脸的似笑非笑，微瞥了我一眼才道：“嫔妾只怕这聊得多了，是非更是多了。可没有人敢再开口了呢！”
　　我也不管她话中带刺，在东侧方椅上坐了，喝茶不语。
　　芳淑仪却似乎意犹未尽，慢慢地转身向我，娇笑了问道：“这皙华宫怡嫔妹妹怕是许久未曾来过了吧！只不知这昔日堂下婢、今日座上宾的感觉如何呢？”
　　闻她此言，众人皆又微微变色，均惟恐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纵使德妃沉稳，此时亦是锁紧了眉心。
　　我心知她终不是敢于闲坐之人，这一问直刺过来，倒是要变了法子地揭我短处了，但我又怎能让她轻易得逞。因故早已带上了满面的恭顺笑意，柔声答道：“德妃娘娘雍容端重，贵为后宫主位。蒙娘娘不弃，嫔妾有幸曾于娘娘身边随侍，乃是嫔妾莫大的福气。今日重至皙华宫，更是感怀娘娘恩德。日后如能有幸，嫔妾定当尽心服侍，以进绵薄心意。”
　　一席话了，只觉芳淑仪眼中清光一闪，只无声笑了，再不言语。
　　其余众人眼看一场风波平息，皆是松了口气。
　　而正在此时，却见何公公一挑门帘进来。德妃这才展眉一笑，口中轻道：“终于来了！”
　　芳淑仪转过头轻声娇笑：“今日这皙华宫本就热闹，不知又是什么风把公公也吹来了？”
　　何公公拱手礼毕，才开口笑道：“老奴是为皇上宣旨来的，打搅各位娘娘了。”
　　我这时才发觉，他身后的小全子手中，托了个朱漆木盘，盘中一抹明黄，赫然是一道圣旨。
　　众人闻言皆肃然起身跪下，听得何公公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道：“兹怡嫔宁氏，温婉淑德，柔仪嘉蕴，举逆臣乱宫之时，弃个人安然于不顾，皓贞沉定，堪为三宫典范，现进封正三品贵嫔，赐封号‘怡’，钦此。”
　　一时之间，殿内乌鸦鸦一片沉寂。那封旨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听得明白，却依旧不能相信。纵使在宫中沉浮多年，这却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到宣读圣旨念及了我的名字。呼吸一下一下加快起来，整个人却做不出其他任何反应。直到前面的德妃回首轻声提点，我才恍然过来，赶忙恭声领旨谢恩。
　　众人这才站立起身，我手中紧紧捏着这金灿灿的圣旨，面上却依旧沉沉。抬眼一看身边其他人，除了德妃之外，众人皆是满面的不可置信，其间还夹杂了惶恐和惊奇等种种复杂神色。从嫔位一下跃升至贵嫔，其中竟是连越数级，这在后宫之中是绝对鲜有的事情。“可是，朕却不愿委屈了你。”当日正德帝的沉沉话语此时清晰浮现于脑海。原来就是为了这一日，在合宫众嫔妃面前，为我稳固了地位。
　　德妃娘娘此时倒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只见她稍稍一整身上的褚红镂花长裙，又坐回殿上主位，这才笑道：“昨日回宫之后，皇上便来向本宫告知了这道旨意。初时册封怡嫔的时候内乱方定，加之宫中人丁不齐，当时也只有草草行事。而此次皇上特意交待，趁今日大家都在，当众宣旨，这才显得郑重些，也不好总是委屈了月??/P>
　　这三言两语，将正德帝悉心为我的恩宠昭现，却也为我换来了数不尽的或妒或怨的纷杂目光。我面上的神色只能依旧平静，不敢流露出丝毫的不满或是骄矜来。
　　再晚些时候，荣妃娘娘赶至，原来是长乐公主微恙，才致她姗姗来迟。芳淑仪在一旁笑得别有深意：“荣妃姐姐今日可是错过了不少东西呢！”
　　此时后宫诸人到齐，朝见大礼开始。只是由于方才那一道圣旨，我需要行的大礼少了，而身受别的宫嫔的行礼倒是多了。眼见了众位资历久、位分却低于我的宫嫔，纵使心中不甘，面上却只能谦和恭顺，俯身向我庄重行礼。我的心中不由暗自沉沉一叹，看来这今后的日子，许是要愈发的如履薄冰，步步小心才行。
　　待到礼毕，众宫嫔三两散去。殿中只余了德妃，荣妃及我围坐闲谈。
　　只见荣妃笑盈盈对了德妃说道：“本宫倒是忘了向德妃姐姐道喜，听说雍王妃这几日喜脉平和，这一胎可是保住了。德妃姐姐只等着含饴弄孙，以享天伦吧！”
　　德妃闻言并未急着答话，倒是先放下手中青玉瓷杯，目光有意无意的在我面上晃过，见我神色平和波澜不惊，这才款款笑道：“前些日子，本宫可是担忧得寝食难安，现在总算可以顺顺畅畅的放下心来！这可多亏了天顾垂怜，也是上苍庇佑我大康龙脉昌盛！”说罢，转过头来对了我道：“说到这里，本宫倒是也想多说一句：月遥眼下圣眷隆盛，可要想着好好调养身子好为皇家绵延子嗣才是！”
　　咋然一听之下，我不由面色微红，俯首轻轻应了，而心念千转，思量的倒是旁的事情：我与靳轩之间的那些旧事是深藏与我和德妃之间的秘密，恐怕也是梗于德妃心口的一根硬刺。而她曾经周旋于我和正德帝之间，悉心恃守一个贤德妃子的角色，对我，也算是不薄待了。这种种复杂关联，倒是让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更深了一层。既然如此，何不好好维系加以掌控呢？
　　想到此处，我面上微微一笑，神色却愈发柔顺起来，恳切开口道：“娘娘提点得极是。臣妾不才，却也是一心想要尽好妃嫔的本份。只不想却招来非议，让人不免灰心。方才更是一时情急，甚至鲁莽失仪，也教娘娘为难了。此时静下心来，方是懊悔不已。幸而娘娘仁德，一心照拂臣妾，实在是让臣妾感恩不尽！”说罢，起身便要下拜。
　　德妃亲自起身将我一把扶起，面上的笑意倒是真切了些：“你这又是何苦，这本是本宫份内之事。”
　　荣妃在一旁早已是满脸不解，听得德妃简略描述一番这才恍然。她倒是不顾忌那么多，亲亲热热的拉起我的手莞然笑道：“妹妹这么灵慧和善，且是德妃姐姐一手调教出来的，又怎会是个秽乱宫闱只知媚惑君心的人呢！本宫倒是觉得姐姐做得极对，就是要给那些满口胡言乱语的生事之徒小惩大戒，省得她们日后还敢在人身后乱嚼舌根，乱了宫中规矩！”
　　德妃端然笑道：“你是不知，前些日子在蓊沁山庄，本宫耳朵边上听了多少她们的牢骚话。正是因为月遥原是皙华宫出去的，本宫更是不能让别人说我一心偏袒，故而实在是顾忌甚多，只能小心拿捏分寸！只不想丽嫔今日实在太为过分，倒真正是委屈月遥了！”
　　我听后更是诚挚谢过，与荣妃继续叙聊片晌，这才起身分头散去。
月殇全集 - 第119章：怅然见故人一 
　　一路出来，乐僖见着周围没有旁人，便再也按捺不住，撇着嘴言道：“方才丽嫔小主实在过分，真教人咽不下这口气！奴婢初时还担心娘娘会白白受了委屈，想不到还是娘娘厉害，三言两语便说得她抬不起头来！”
　　看着她半喜半气的模样，我倒是哭笑不得，她又怎么能知晓我内心的苦楚！我何尝不是心存过善念，企盼与宫中各人相安无事？但如若我只是一味隐忍，即便被人打碎了牙也只是和血吞下，只怕往后流言和非议更要肆无忌惮，终有一日会逼得我在这后宫之中毫无立足之地。而此次锋芒已露，虽是让心怀叵测的人能有所顾忌，但也怕是同时激得她们愈发牙根痒痒。往后的日子，是愈发不能松懈了！可是，直至今日我却由衷体会到，这一切的处心积虑实在是让人心力交瘁啊！
　　这般想着，也不愿去接她的话，只扶着芳云的手缓缓向前。不想行至御苑东侧的林荫道上，却见前方一行人熙熙攘攘簇拥着过来，让人不得不停下脚步。
　　目之所及，是一方耀眼的九龙华冠迎风招展。我心知那华冠下的人是谁，不由得心下微暖，唇边漫漫浮出一丝浅笑。
　　果然，为首正德帝身着一袭盛蓝纹金龙袍，显得整个人愈发的丰姿俊溯、气度尊崇，见到是我，眼中明显一亮，淡笑着加快了脚步。而当我目光移至他身后，呼吸却无端一滞，那一身藻绿色蟠龙华服在日光下漾漾地泛着浅碧的波晕，并无凌人的气势却依旧能温柔地占据人所有的视线——靳轩，靳轩，我不自禁在心中再一次低低呼唤他的名字，只见他双颊微削，整个人又消瘦了少许，却到底恢复了一身的雍然气度。那清朗双目似是望我，却又像是迷离系于远处。他步子稍稍一顿，终是跟随于正德帝身后，款步上前。
　　这渐近的二人许是这大康王朝中最为俊魄卓绝的男子，正如苍松翠柏，各自占尽无数风流。我的目光越发的柔软起来，唇边的笑也越发的温顺，而心底的苦涩却是愈来愈明显。方才一番唇枪舌战，早已让人殚精竭虑、疲乏不堪，可不想转瞬之后，我却要同时面对他二人——这只怕是我此生此世最最害怕见到的场面啊！
　　待他们行至面前，我早已领着身后众人屈膝行礼。正德帝但笑不语，伸手虚扶一下。他身后的靳轩站定片刻，终是昂然一步上前，点头示过，淡淡一声：“怡嫔小主。”
　　我面上还一时未得反应，乐僖早已在身旁笑道：“殿下消息得的晚，只怕还不知晓。方才主子在皙华宫已是聆受圣谕，被进封为怡贵嫔了！”
　　靳轩的眼神明显晃了几晃，终是稳住，淡漠一笑，缓缓道：“哦，那真的是要恭喜贵嫔了。”
　　我的目光不敢再落在他身上，听得他这句讽刺一般的“恭喜”，整颗心开始了漫无边际的沉沉下坠。微压了眼眸，尤带了颊边的浅浅笑意，婉然道：“殿下言重。方才听德妃娘娘说起王妃胎脉平稳，该是臣妾向殿下贺喜才是！”
　　靳轩也不回应，只无声一笑，便不再言语。于是我转首向正德帝盈盈笑道：“臣妾还未叩谢陛下隆恩。”说罢，屈膝便要跪下。
　　正德帝当即伸出手来一把将我扶起，尔后却也不松开，只继续揽着我胳膊款款道：“弄这些虚礼做什么？朕见你倒像是脸色不大好。怎么了，可是这礼仪繁琐，身子受累了？”言语温存，其间尽是关怀。
　　我自是不愿在靳轩面前与他举止亲昵，只不露痕迹的捋了捋衣袖稍稍站开了半步去。正想着答他的话，却不料身后的乐僖已是耐不住急急开口：“娘娘不过是被人气的……”
　　“乐僖！”我不想她在此时多说，当下沉声喝住。
　　乐僖委屈的看我一眼，终是垂首退回了身后去。
　　正德帝双眉一挑，面上神色已是微冷。他眯了眼定定看我，显是听清了乐僖方才的话。
　　眼角的余光中似乎窥见靳轩眉峰微微蹙起，面上的神色亦是专注起来。我更不愿在此事上张扬，扬起脸来依旧笑靥如花，淡淡道：“方才不过是听了些玩笑话，乐僖太过当真了！臣妾今日确是累了好几个时辰，有些不支了。陛下和雍王殿下这一路可是要去皙华宫？”
　　听了我的话，正德帝未置可否，只随意应道：“不错。”
　　我面上依旧笑得柔顺：“那臣妾便不叨扰圣上与殿下了。”说罢，迈开步子缓缓退至一旁，俯身恭送。
　　正德帝见了我这般模样，也不再多说，带了众人一路去了。
　　我垂下脸，眼见了那一袭碧波般的藻绿在我面前缓缓而过，心绪却是平静起来——所幸，方才的这一幕相逢双方均未见丝毫破绽，靳轩，到底需要多少次这样的重逢历练，我才能真正做到对你不起任何波澜？靳轩，方才我已看清你眼底的漠然和冷恻，我确是伤你至深了，是么？然而，即便你修炼得淡漠从容的表面下依旧还是当初那个情深如许的男子，我却不能够再像往日一般的贪恋你的柔情了，曾经再倾情痴缠的两个人，现下只能像粉墨登场的戏子，在一片朱墙金瓦的恢弘幕景下，咿咿呀呀，唱念做打，全神的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仿佛是已没有心了一般，再不识人间愁滋味。
　　就这样沉沉叹了口气，并不急着责斥乐僖的口不择言。细想片刻，回首吩咐芳云与其他侍从先行回宫，只说是要散散心，便带了乐僖一路折向烟波湖
月殇全集 - 第120章：怅然见故人二 
　　烟波湖浩淼千里，一片波光鳞鳞，颇有大开大合的气魄。天际浮云朵朵，有如暮雪堆砌，倒映在远方如镜的波心之中。
　　我这一路也不言语，倒是唬得乐僖在身后半步处有些战战兢兢。她该是知晓方才一时的心急口快已引得我不乐，此时更不敢随意开口。
　　我微微转首见了她半是扭捏半是忐忑的模样，不由得唇边一笑，轻声开口问道：“乐僖，你是几岁进的宫？”
　　她见我突然这般问起，不明就里，只能老老实实回答：“奴婢十四岁便被选入宫中当宫人，初时是在乾元殿配殿打扫的，后来何公公见奴婢还算手脚麻利，便调来在紫垣殿伺候主子。”
　　我细细沉吟：“这么说来，你在宫中也算是有些年头的了，倒是比我还来得早些。”
　　乐僖见了我面色和善，壮了壮胆子低声说道：“奴婢晓得今日多嘴说错话，还请主子不要怪罪了。”说罢，垂下头去不敢看我脸色。
　　我面上依旧是微微淡笑，不接她的话，只继续说道：“你入宫多年，应是知晓，这深宫之中不光规矩森严，人心亦是复杂，有些话岂是能够随便说得出口的？”
　　乐僖听我这一席话中并无太多斥责的意思，倒像是规劝一般的娓娓道来，似乎也暗自放下了心来，小心翼翼应道：“奴婢晓得，只是有些时候，这个急烘烘的性子总也改不了。”
　　我不由微叹了口气：“乐僖，我不是要责怪你。我何尝不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既使心如明镜，亦是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你和芳云是我最信赖的二人，以后，只怕倚仗你们的地方还多。无论如何，我们三人相互扶持，相互提点便是了，只不过千万记住，切不要在人前持宠自骄。皇上眼下对我圣眷确重，但谁又知道究竟会不会有君恩稀薄、人情冷落的一日呢？”
　　乐僖见我这般半是自怜半是劝诫的由衷模样，面上亦恻然起来，柔柔劝道：“娘娘福泽深厚，而且奴婢见圣上待娘娘亦不单单只是对待寻常妃子的情意。娘娘与圣上定是能够恩爱长久，白首偕老的！”
　　听她此言，我不由一愣，白首偕老么？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否可以陪伴他那么长久，只盼在他心中对我还有情爱眷恋的年华中，投桃报李而已。即便是到了“红颜未老恩先断”的那一日，那也只能“斜倚薰笼坐到明”罢了！这样想着，却也不想多说，依旧淡淡笑道：“我也不过随口一说，不想你倒是认真起来，看来往后这玩笑话还真的是不能随便开口的！”
　　乐僖见我已是将此事放下不提，心中亦是欢喜，也便如往常一般的随意说笑起来。
　　不知不觉到了九曲石桥那边，却见往昔的莲叶田田已是残败少许，一片青黄交错的莲池中只余几枝粉白荷花茕茕孑立。心下不由一阵怅然：那小院厢房之中的几枝白莲怕是早已败落了吧，那昔日靳轩亲手采摘的白莲与莹玉殿后的那一池玉莲想比，实在教人无法分辨这其中的情意孰轻孰重，而我却注定只能守着后者相伴余生了。心下一黯，也不愿再看下去，吩咐了乐僖转头回宫去。
　　一路走着，前方是一片合欢树林。枝头的合欢花开得正艳，一片嫣红之色灿若霞锦，红彤彤的仿佛一路绵延至天际，引得无数蜜蜂彩蝶纷纷停落。几个青衣小内监正立在树下持着网拍张首捕蝶。我正带着乐僖走过，见那花开得好，自然多看了几眼。却见树下突然转出个人来，指着树枝最高处吩咐道：“那儿有只碧凤蝶，就是黑色带绿纹的那个！宫中极是少有的，你们几个快给本王扑下来。”
　　我转眼一看，原是久不见了的信王靳廷。眼见他一身随意的暗青长衫，双袖高挽，足上那双白棱高底锦面靴上已沾了不少的青草碎泥，只余头上双龙抢珠细金小冠依旧在日光下赫赫生辉，完全一副纨绔子弟的玩劣模样。没想到这数月不见，这信王依旧是这般钟情于戏蝶侍雀的闲散随性，实是教人既无奈又亲切。想到此处，我不觉微微一叹，乐僖却是在一旁早已轻声笑开。
　　听见笑声，靳廷回过头来，看到是我二人，瞬间笑容满面，转头又吩咐了几句，便几个快步走上前来。
　　待他到了面前，我领着乐僖屈身行礼，规规矩矩的道了一声：“信王殿下真是好兴致。”
　　他见我这般模样，当即恍然，亦是略一俯身，口中却问：“只不知眼下该如何称呼？”
　　乐僖在一旁笑道：“主子现下是怡贵嫔了！”
　　“哦。”他面上依旧是寻常神色，款款一声：“贵嫔娘娘安好！”
　　我面上淡笑，心中却有一丝惘然，口中轻声道：“殿下见了本宫，倒是没有半分讶然，仿佛是早就料及今日一般。”
　　他听了我此言，浅笑了一下，默默示意后，便与我一道缓步前行。直至行开数步去，他才缓缓答道：“其实你最终选择了父皇或是他人，对我而言，都是一样。”
　　我讶然抬首，只见他微微垂眼，往昔那双清澈狡诘的俊朗双目暗藏于眼帘之下，教人看不清其中神色。这般沉静模样让我眼前骤然浮现出数年前在那个合宫欢庆的良夜里，见到他独占长亭一隅，手执一管碧玉长萧将那曲《锦瑟》吹奏得专注而又深情。我突然发觉，其实在他看似洒脱不羁的外表下，却一直是个极善隐藏心事的人。忆及他曾经有意无意在我面前的只字片语，一时间竟有些惶然起来，双眉亦是不自觉轻轻蹙起。
　　此时，他终是抬首，见了我的神情，却是一笑：“本王只是感怀，今后在宫中能够随意谈笑畅所欲言的知己，只怕又少了一个！靳廷虽然不才，却也知道与宫中女眷怕是不能随便见面的。”
　　我心下释然，不觉真切笑开：“殿下客气了。能得殿下这样一个知己，却是月遥大幸。只怕今后月遥亦无法再同皇子书房的太傅一般，成日絮絮叨叨的，见了面便要规劝殿下潜心向学。”
　　他听罢亦是大笑，仿佛又恢复成既往的那个疏朗少年，方才那一刻的黯然倒像是不真实起来。笑后只见他微微转首，认真问我：“月遥，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如何，可能真心开怀？”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问，沉吟细想了一下，便缓缓答道：“我不敢肯定每一次的笑是否都是真心开怀，只知眼下的日子有苦亦有乐。圣上待我狠好，他是一心愿意求得我真心开怀的人，而我，亦不愿负他。”
　　靳廷点点头，笑道：“这样便好！不然本王可要懊悔，当初该是卯足了劲，一意要将你追求到手才是！”
　　听他依旧是这般言语无忌，我实不知该嗔还是该愁，终是叹了口气，无奈笑起。心念一动，我转头向乐僖递了个眼色，乐僖乖觉，暗暗行慢了几步，与我俩拉开些距离来。我这才轻声言道：“恕我直言，也许殿下也该择一中意女子，早些成家立室才好！”
　　他脸上笑意略收，也不答我话，望及远处幽幽出神，半天才道出一句：“那一日我去皇兄府上，说是去鉴赏字画，其实不过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变了不少，已是个皇族贵妇模样，又怀了身孕，满面都是幸福而满足的笑。我虽然知道，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槐树下着一身粉色衣衫扎着双髻笑着哄我下树来的女孩，却依旧不忍忘怀。靳廷只能感慨，也许我此生所求，都不过是庄生晓梦罢了！”
　　我不舍看他如此迷离神色，缓缓劝了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殿下也应看淡些才好！”
　　却见他笑得意味深长：“你倒还来劝我，有机会该让你劝劝皇兄才是，他最近消沉了不少！”
　　我呼吸一紧，讶然望他，却是无言以对。
　　他显是发觉自己有些口不择言了，自责般幽幽感叹道：“我们四人，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是有什么东西被安排错了的！”忽而，却又像是若有所思般郑重说道：“月遥，幸而当初你未应承我，否则你我二人成天怅然对坐，愁眉苦脸的你看我来我看你，这日子可要怎么过下去才好！”说罢，朗声大笑开去。
　　我亦是被他逗得莞尔，终是放下心头事去，唤了乐僖上前来，与靳廷道别后款款回宫去了。
月殇全集 - 第121章：情妒深几许一 
　　当晚正德帝踏入熙韵宫时已近一更时分，我已打散了发髻，换了家常衣裙，端坐于妆台前静静梳着头发。见他一路走进一路言道：“方才听内务府的管事说，今日将正三品贵嫔的衣服配饰送入熙韵宫时，你看也未看，便教人锁进柜子里了。怎么，都不中意么？”
　　我今日经历的事情委实不少，心绪凌乱，一时情绪上来，面上的笑也淡漠的如同窗外那一抹溶溶的月色，仿若透着薄雾一般不真切。懒懒的也不转头看他，只浅浅回一句：“那些东西都很好。只不过月遥一向不懂得赏识金银玉器，怕是放在面前看了也辨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教人看了笑话。”
　　“哦？”他已是走到我身边，在妆台前的长凳上与我一并坐下，似是沉思般低吟道：“朕突然发觉竟不知你喜欢些什么？”
　　我见了他这般认真模样，倒微微为自己的淡漠歉意起来，因故加深了笑意款款言道：“月遥喜欢的物事其实简单，不过是些春花秋月、云淡风清罢了，还有的，便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到此处，故意止了声不再言语。
　　却见他神色一凛，略转首拿眼看我，突地张开双臂，将我整个人打横抱起，放在他膝上。
　　我一时吓住险些惊叫出声，急急想要挣脱，却觉他手臂锁得极紧，带了一脸玩味的笑意深深看我，口中道：“好啊，竟把朕比作个物事，好个无法无天的女子！”
　　我面上略有些羞恼，别过脸去不看他，口中嗔道：“月遥可没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就是皇上。”说着，将手往窗外遥遥一指，“月遥说的不过是那一池白莲罢了，皇上这回可是自作多情了！”
　　正德帝面上笑容愈盛，腾出一只手来轻刮我的鼻尖，口中道：“好啊，这世上怕是只有你敢当面说朕自作多情，看来真是平日把你宠溺得太过娇纵了！”
　　这样熟悉的动作教我心中一颤，几乎要生生想起曾经也这样用手刮过我鼻尖的那个人。然而此时却无暇分神，只能一面笑着一面躲开，口中讨饶道：“皇上恕罪，臣妾已知道错了。”
　　他终是放开了手，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来，放在我面前道：“那你看看这个如何？”
　　留心细看，他手中的是一个细银打制的长簪，顶端是巴掌大小的月形镂空图案，其中镶有碎钻的各式瑞草祥花，下缀无数细碎银流苏，做工精美，流光溢转，虽不十分的明艳华贵，却是璀璨生辉的教人移不开眼。
　　见我目光于这月簪上流连，正德帝面上的笑意愈暖，只听他款款问我：“这个也不喜欢么？那好，朕即刻便教人收起来……”说罢，便要从我面前拿去。
　　我急急扯住他的手，这才看清他面上的玩味笑意，不由羞得面色通红。
　　只见他微微一笑，举手将我披散下的长发挽起，并将长簪插入发髻之中，口中道：“这是滇西苗族所贡，说来也巧，朕平日都是不看便赏下去的，今日在德妃那里却一眼便看中了这个，想着你便会喜欢。”
　　我转首看向镜中，那一弯银月的璀然光辉在乌黑的发中愈发的流转耀目，衬得整张脸庞都更添出尘的神采。而更让我瞩目的是他为我绾发的手势，那样的熟捻而温柔，就像是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
　　心底有浅浅的一点说不清的滋味，面上半是玩笑的一句：“想不到皇上这绾发的动作居然如此熟捻！”
　　他听了我的话，忽的抬眼望来。我不由心中一凛，暗暗自责，今日是怎么了，竟愈发没有轻重起来？
　　却觉他轻轻将我拢入怀中，将额头贴着我的面颊，口中一番话说得平淡而诚恳：“月儿，无论之前如何，从今往后，朕只为你一人绾发，如何？”
　　不是不感动的，可是胸口却像是被人大力按住，压得就像是要喘不上气来。他这一句道得太过深重，深重得我几乎要承受不起，教我几乎要憎恨起自己所有的这一切虚情假意来。心念微转，终是想起要开口岔开话题，于是轻轻的挣开他的怀抱，略有一分黯然的说起：“方才皇上曾说因为宠溺而致月遥太过娇纵，倒让月遥想起今日在皙华宫中的事来。”
　　他神色依旧，只像是不以为意，甚至像是夹杂了一丝赞许的笑意言道：“今日皙华宫的事朕已听德妃转述过了，朕没有想到月儿居然能够舌粲莲花，据理力争，滔滔气势不亚于朕的朝臣辩论庙堂，实在是不可小觑。”
　　我被他夸得面上愈红，微微垂首，轻声言道：“皇上是在嘲笑月遥么？”
　　他摇了摇头，面上神色终于深沉起来：“朕在皙华宫中已说过了，今日你没有做错，德妃处理得亦是稳妥。”
　　我面上却依旧沉沉，轻道：“可是月遥却觉得自己是为逞一时口舌之快，却害得丽嫔姐姐受了罚，心中万分过意不去。”
　　“哦？”他坐直了身子，转首看我，问道：“难道你听了她那些诬蔑的话也不气恼么？”
　　我细细思量片刻，便娓娓答道：“初时咋听之下，月遥却是气恼不已，故而当时便一味要求得清白。但事后沉下心来细想，却发觉此事不该全都怪到丽嫔姐姐头上。当日月遥却是言行有失，因与信王平日交往颇多，且信王殿下性子随和极好相处，便有些不顾分寸，确是容易引起他人误会。”说罢，一面留心看他面上神色，一面继续说道：“当时就连皇上都为此不快，更何况是不知就里的旁人？”
　　说到此处，竟发觉他看我的眼神微冷，心下不免有些惴惴。
　　他紧紧地盯了我半晌，终是开口道：“不错，朕当日也是憎恼不已！”可是，他望过来的眼神却突然愈来愈深沉，无边无尽得就像是要将人吞没一般，拢着我的手臂也似乎愈收愈紧。只听他在我面前继续：“可是，正是因为那么生气，朕才发觉自己是多么的在乎你。朕真是受不了，你竟然那么轻易的赞许旁人，却单单拒朕于千里之外。那日朕一怒之后却更加后悔，只怕是永远失去了你。月儿，月儿，你真的是让人爱到了骨头里又恨到了骨头里……”
　　他的话音愈来愈低迷，低迷得到最后只像是酒醉后的沉喃。他的吻开始深深浅浅的倾落于我颈间胸前赤裸的肌肤上，双手也不安分起来，一路伸入我贴身的小衣中去。我的呼吸亦不由得随之加快，一时间身热情动，脑海中空茫茫一片，就像是要在此刻迷失心智一般……
　　而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名小内监带着哭腔的尖细嗓音划破了此刻殿内的融融春意：“启禀皇上，合春阁的丽嫔方才在房中自縊了！”
月殇全集 - 第122章：情妒深几许二 
　　这一声有如旱地惊雷，我当即噌的坐起，慌忙的看一眼正德帝。只见他瞬间恢复了稳如泰山的深沉神态，压低了眉峰，对我道：“走，随朕去看看。”
　　长安宫的合春阁外，已是聚满了各处赶来的妃嫔，见到皇帝匆匆前来，均是自觉的向一旁跪让开去。正德帝目不斜视，只是沉着脸一路进去。而跟在他身后的我却是一路感受到众人投向我各式各样的目光，如犀利而冷彻的碎冰，在肌肤上划出痛而凉的痕迹。
　　待我们入到殿内，只听一片呜呜的哭泣之声。德妃、荣妃领着芳淑仪几个身份贵重的妃嫔立于房中，见到皇帝亲临，立即将一旁跪着哭泣的宫人们赶了出去。寝室正中的床榻上，丽嫔满面惨白，闭紧了双目，颈上是让人触目惊心的一道淤痕。榻旁跪着的太医为其把脉后，将手压至她人中各穴，忙得满头是汗。终于，丽嫔眼睫微微一颤，口中轻吁一声，慢慢的现出生机来。殿中众人皆是长舒一口气。
　　眼见丽嫔尚未完全清醒，德妃已上前柔声禀道：“皇上，据合春阁的几个宫女交待，今日丽嫔回宫后一直闷闷不乐，发了阵脾气，又哭了半晌，本来已是平复了下来，晚间却忽然又将众人赶了出去，说是要就寝。她随身的宫女不放心，悄悄趴在窗棱上看了一眼，却见到她已将脖子套到了白凌上，几个小内监合力撞开门进去将她救了下来……还好发现的及时，否则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
　　正德帝细细听完，未置可否，负着手于榻旁数尺远处站定，面无表情。少倾，只闻他冷冷低哼一声，却依旧压低了眼眸不言语。殿中众人皆是熟识他的心性，见状只觉心中一凉。
　　此时丽嫔已是幽幽转醒，见到床前的一袭明黄身影，那一双生息微弱的秀目却突然间焕出一丝清烁的神采，气若游丝的唤了一声：“皇上……”
　　正德帝听到动静，转过身去俯低半分看她，面上似笑非笑，缓缓一句：“你可知道，在宫中嫔妃自缢是什么罪名？”
　　众人闻言皆是赫然一惊，我亦是似有不信般的暗自睁大了双眼。方才一刻才从他的满腔温情蜜意中抽身而出，转眼便亲见了他如此酷似寒冰的一面，仿若瞬间被人推入寒窖，一层冷汗津津腻在脊背上。
　　而躺在床榻之上的丽嫔显然是始料未及，只余满脸的伤愕。
　　只听正德帝不急不徐的继续冷冷言道：“哼，让朕猜一猜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这般的想不开——不过是今日德妃罚了你几个月的俸禄让你回宫思过！只怕你到现在都还没弄明白自己过在哪里，满心满肺的都只是委屈而已！那么朕眼下便告诉你——你是错在了狂妄自大无法无天却又愚顿不堪！既往人前人后的调唆几句也就罢了，眼下居然敢在当众指责朕的嫔妃与皇子有染！难道在你眼中，朕真的是这般一个色令智昏、有眼无珠的无道昏君么？还是你非要亲自编派出斗大的一顶绿帽扣在朕的头上才能够心满意足？！”
　　正德帝一向辩才犀利，此时的滔滔话语更是夹杂了如霜寒意倾覆而下，教人没有半分辩驳的余地。一席话了，丽嫔似乎终于顿悟过来，容颜瞬间憔悴，满面状如死灰，双目却依旧牢牢的盯住眼前的这个男子，一动也未动，直至泪珠一滴一滴由眶中满溢而出，才见她缓缓地垂下睑去，哀沉沉的一句：“嫔妾确是无颜以对陛下，不敢苟存于这世间，只盼陛下成全！”
　　殿中的气氛冷凝得似要成冰，身边众人神色恻然，皆是噤若寒蝉，沉寂得像是陷入一潭死水。而我此时，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撼动，心绪如潮，翻腾不已。
　　此刻的丽嫔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绝望沉静，只有那惨白面上的一双寒眸，尤自凝着幽邃的波光，其间含杂了一分愁，二分怨，更多的，却是深情空付的痴怅。突然间让我发觉，原来让历代后宫无数宫嫔苦心积虑明争暗斗的，除了那目眩神迷的炙手权力，除了那朝不保夕的聊薄恩宠，亦有让人苦苦挣扎却又放不开的或多或少的对于情爱温暖的渴望吧！
　　这般想着，面对眼前支离不堪的女子，我竟从心底生出一丝动容来，只觉她不复曾经那个冷眼看我、言语轻佻刻薄的娇颜美人，而是一个教人可悲又可叹、空有一腔痴情意却又化不开的可怜人罢了。于是，稳稳地迈开了一步去，婉声一句：“皇上，臣妾斗胆，心中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讶然，正德帝却是缓缓回首，不带半分意外神色，只是平静道：“好，你有什么话，只要不是为她求情的便可尽管讲来！”
　　胸中暗吸一口凉气，他简直太过明了我此刻要做什么，一句“不是为她求情的便可”似要讲我口中的话全部堵回。我沉住气淡淡一笑，当下心念微转，口中道：“臣妾心有疑虑，不过想请含春阁中的宫人问清楚些事情。”
　　正德帝转过身来负手望我，满面的饶有兴味。一旁的德妃见他并未反对，便扬声唤了个丽嫔贴身的宫女进来。
　　那唤做杏儿的小婢俏生生的跪在殿中，垂首啜泣不已。
　　我柔声说道：“杏儿，本宫有话问你，你可要据实以答。”
　　她抬眼看我，面上尤带泪痕，眼中却是犹疑不定。
　　我恍若未觉，只继续问道：“方才听合春阁的宫人说丽嫔晚间本是好好的，却忽然赶了你们出去。这一下子前后变化事出突然，本宫只想知道其中缘由，想来你应该清楚。”
　　我问话一出，那杏儿微微煞白了脸色，却低头一时不见答话。
　　正德帝只立于一旁静观，冷笑不语。德妃见状当即喝道：“你这个丫头，这答案兴许事关你主子生死，现在还不知轻重么！”
　　杏儿这才颤颤抬首开口答道：“本来奴婢们苦劝了半日，主子已是好些了，晚上小赵子去了乾元殿打探了回来，说是晚上圣上是去了熙韵宫留寝的，主子这才又哭了起来……”
　　正说着，却听身后沉寂已久的丽嫔忽然带着哭腔喊道：“住嘴！你别说了！”说罢，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一把抓起榻上的绣枕狠掷过来，差点就要砸到杏儿身上。同时，一双眼恶狠狠向我瞪来，凄厉得几乎是要滴出鲜血。
　　我置若罔闻，缓缓上前向正德帝站近半步，这才开口：“皇上此时可知晓丽嫔姐姐为何会一时错念而自寻短见么？”
　　正德帝面色愈加冷峻，我却仿若无视，继续平静抬眼与他对视，口中的话却尽量说得婉然：“臣妾以为，丽嫔姐姐其实并没有半点藐视圣上的意思，亦不是成心想要在后宫生事。她这一切所为，不过是因为对陛下的这一片深情罢了！佛经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情爱‘二字，看似简单，实则痴愚，如若参悟不破，甚至能教人生死相许，更何况是一时的嫉妒而迷失心智呢？因爱深而忧重，因情重而患得患失，说到底，都只是太过痴迷而已。陛下又何苦要一意追究这痴情之罪呢？“
　　一番话了，众人皆默声不语。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仿佛身在无人之境。
　　良久，才闻正德帝淡淡一声：“那么，依你所言，这宫中所有的人为了情字而犯的过错，都一概不能追究了么？”
　　我回首看一眼丽嫔，她眼中已没有方才嗜血般的仇恨，已是渐渐哀凉而伤婉下来。我细想了片刻，才缓缓答道：“臣妾以为，事事不能一概而论！单就今日之事而言，起先丽嫔姐姐一时失言，已是受到责罚。而今晚之事，更是差点以性命为代价。这个教训已经足够深重，实不该再为深究了。”
　　正德帝的目光一直牢牢地落在我身上，直到此时，才见他微微一笑，而笑中的融融暖意却仿如春回大地，让我的心一下子沉定下来。只见他上前一步伸手抚上我的肩头，深深望来，尔后神色和煦的款款一句：“那好，朕依你便是。”
月殇全集 - 第123章：情妒深几许三 
　　听他此言，众人皆是放下心来，德妃赶忙谆谆吩咐太医仔细开方为丽嫔压惊调理。正德帝早已是缓下脾气来，在离去之前靠近丽嫔床边淡淡叮嘱一声让她好生休息，甚至俯下身去，无声的轻拍了一下她搭于榻沿的手背。丽嫔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庞上，忽的在受宠若惊之余浮出一抹异样的绯红。她始终没有谢我一句，而我所作的这一切也并不是只为了得到她的那个“谢”字。此刻我只是默默的立于一旁，面上始终带着谦和而得体的微笑，就像这面前的一切都与我无干一般。
　　随了正德帝一路回宫去，两人都是默默无言。头顶的那弯玉色月牙安娴的穿梭于浅墨色的莲花云中，撒下薄薄清辉，温柔的照耀着此刻看似宁静的九重宫阙。四周静谧得仿佛只余下足下的脚步沙沙。突然，正德帝步子微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回首向身后的侍从们施了个眼色，众人会意，均放慢脚步，悄悄退到我俩身后半丈去。
　　我有些微诧，抬首看他，只见他面上是有如月色般沉静而温和的徐徐笑意。他始终不发一言，只默默地向我伸出一只手来，手掌向上，修长的指掌间似是拘有今晚最清素的一捧莹白月光。我当下恍然，微微含羞，缓缓的将右手抬起，贴入他的掌心之中，由他携着我的手继续前行。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似是带有一种安宁平和的力量，能够沉定人的心绪，让我只觉今日所历经这一切的纷扰都在此刻悄然遁于无形，不若过眼云烟而已。
　　就这样一路的漫行于月色之下，仿佛是之前不久的时光里，与他比肩携手，迎着夏末清爽的徐徐凉风，曼声细语，沿着烟波湖畔一路行来，共享着黄昏中那难得的片刻安宁。只听他突然开口，缓缓问道：“怎么，就没有一点的灰心丧气么？方才那一刻，难道就没有让你发觉朕居然是这么个寡情薄幸、喜新厌旧的皇帝么？”
　　我倏的抬首，在他的面上的笑里，有教人几乎无法察觉的一分消沉和凉漠，清醒得几乎教人畏惧。方才那一幕清晰回映于脑海，尤其是他略带深意的眼神，在那一刻那样执着而肯定的望着我，一刻也没有离开。而我此刻的唇边，是忽的现出的一点了然的笑意，柔声道：“皇上今晚确是用心良苦，臣妾差一点，只差一点，便真的要灰心丧气了。”
　　听罢此言，他并不看我，只依旧出神地望向前方的路，而眼底的笑，却无形加深了几许。
　　看清了他的神情，我心中的猜测愈加的肯定，更现出一丝难言的欣慰——还好，还好，他毕竟不是那样一个狠心薄幸的男子，还好，他并不是真正那般教人寒心。面上的笑意愈加温婉起来，继续轻轻答道：“皇上圣明远虑，一面想要提点众人以儆效尤，一面又有心要让月遥来做这个和事之人，以消解彼此积怨，化干戈为玉帛，一箭双雕，实在让人臣服不已。”
　　只觉他握我的手愈紧，含笑道：“就算是朕有心，也要你真的有这个本事能够让人心悦诚服才行。可朕想不到的是，你不单能有如此的胆识和气度，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动人至深的话来。月儿，你今晚的表现又令朕刮目相看了。”
　　我被他夸得有些发窘，面上微烫，欠身答道：“月遥这点本事，不过是在圣上身边待得久了，耳濡目染学到的一点皮毛罢了！”说罢，沉心一想，转而言道：“也是丽嫔姐姐的这一片情痴确是教人动容，才让月遥生出这一时急智。”
　　正德帝此时才终于转首望我，缓缓道：“难道，见了她这般的情痴成空，你就真的没有一点的吃心么？”
　　方才那一幕中的彻寒感觉顷刻间又浮起半点上心头，而我却只能暗自压下，略带笑意的望他一眼，口中吃吃笑道：“不错，臣妾今晚才发觉，原来圣上是这么个宫中姐妹人见人爱的香馍馍，让人不惜以命相搏，实在是让人不能小觑呢！”
　　正德帝听罢此言，不由朗声笑开，半晌，才忍笑道：“看来朕今后真的不能再对你过多纵容了，不然简直要让你真正无法无天起来！”
　　我禁不住他夹杂了缠绵笑意的注视目光，微微垂下首去默声不语。
　　须臾，只听他忽而沉沉吟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这佛家箴言，意境高深，寥寥数语，看似简单，世上又有几人能够看得开？
　　他这一句看似感慨又像是叹息，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些许的困扰在其中。我心下微动，随声接道：“‘争奈相思无拘检，意马心猿到卿卿。自恐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怕误倾城，世间哪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可见纵使得道高僧，亦会有为情所困的一刻。那么，这红尘俗世中的悠悠众生又何苦执意要一心求得解脱呢？”
　　他听罢我此言，终是停下脚步，侧过身来，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他的指端有早已渗入肌肤纹理的那一缕凝心香微凉而沁人的味道，双眸中目光仿佛是我从未见过的迷离，在皎皎月色之下，泛着一点微银的光芒，其间情深几许，只让我忽的屏住呼吸。
　　只听他温醇的声音款款，在我面前轻道：“朕余生所愿，终不复卿而已。”
　　刹那间，我几乎就要抵不住，那尘封似茧的一颗心，似乎就要在此刻倾裂而开。可这教人几近倾覆的感动，就像是瞬间突来的一个巨浪，空卷而过，只在心底留下浅而湿的印记。我迅速沉下心绪，面上依旧是知悉而动容的微笑，而目光却悄悄避开了他去。内心渐渐从麻木中生出了一丝长久而清晰的锐痛来——原来情债，是世间最难偿还的东西。
　　这一刻，我只恨我的清醒。
月殇全集 - 第124章：心事患重重一 
　　丽嫔一事，于我，并不是没有半分好处的。后宫之中，那些曾经对我的获宠心存积怨的人，在那一夜之后，都或多或少的诚服于我以德报怨的宽宏姿态，以及敢于直抗圣意慷慨进言的从容气度。于是，我终是真正巩固了自己在宫中的地位，与众人的相处，也日益的融洽起来。这不竟让我愈加感怀于正德帝为我的这一片良苦用心。
　　心知欠他已多，便只能愈加的倾我所有，报以琼瑶了。可这几日政事繁冗，正德帝日夕忙于朝政，却是许多天都未能踏足于熙韵宫。
　　这一日天色将晚，前去紫垣殿的乐僖终是回来，对我回道：“方才听小全子说，圣上下了早朝便在殿中接见外臣，后来与沈大人议了许久的事，便一直在殿中阅折子，到现在恐怕晚膳还未用呢！奴婢将娘娘亲手做的点心送去，皇上倒是立刻叫呈进殿中了，只不知能吃上几口。”
　　我正倚在横榻上拿一块软绸的明黄料子缝制寝衣，听她此言，顿时心下忡忡，微蹙眉心思量片刻，轻声吩咐道：“乐僖，你这一趟也累了，下去歇歇吧！芳云，去让小厨房准备着，本宫这就去下一碗云丝面。待会你随我一道去一趟紫垣殿。”
　　芳云领命，即刻下去准备了。
　　自从搬来熙韵宫，我从未主动踏足前殿，不光是为了遵循妃子除非奉召不得随意擅闯的礼制，也是怕不慎会在紫垣殿与靳轩再度相逢——那终究会是让彼此都难堪和无措的场面。可是这一次，我却未能分暇顾及这许多，心中一意想着的，只是去看一眼那帝王勤倦的身影，也算是去尽一点妃子的本分吧！
　　一路去到紫垣殿，半是期盼半是担忧，一心记挂着身后芳云手中藤篮中的云丝面，切不要在汤中浸得久了失了筋道才好，脚下不竟有些匆匆。
　　不一时，已到了紫垣殿的玉阶下，那熟悉的通明灯火终于就在眼前，心中终是沉定稍许。我放缓了步子，抬首望去，赫然发觉那正殿的朱红六棱殿门外，除了何公公和其他几位熟识的宫人内侍，还垂手静立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碧衫宫人，不由让我顿时生生的收住脚步。
　　芳云亦是看得清楚，轻声在我身后提点：“那是芳淑仪娘娘的贴身宫人，唤做灵笙。”
　　我点点头，心绪微滞，方才含着几分殷切的目光渐渐清冷下来。静立了片刻，转身向芳云吩咐道：“走，我们回宫去。”
　　闻我此言，芳云面上有一丝错愕，更有一丝不甘。她微微皱眉看我，低声道：“娘娘，既然已来到这里……”
　　我转过身，再也不去看那巍峨大殿在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华丽轮廓，淡淡一声：“既已被人捷足先登，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区别？”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这一刻的心底，确是有一丝黯然的。但是失望与妒怨，我分得清楚。芳淑仪，那样一个娇矜高傲的女子，怎么会甘心就这样隐没在我的风光独宠之后。既然那帝王身边已有美人红袖添香，且让她殷切她的，而我只要成全自己的这份消遥自在，无事一身轻松。
　　这般想着，心情已是回转过来。一转身去，却见迎面一人迎着夜风翩翩而来，教人差点心中一紧。幸而，我看得清楚，那一袭锦衣玉冠的青年男子，是静王靳堂。
　　见他快到近前，要回避已是晚了，只有合着礼仪微微俯身示礼，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只像是没有留意到他在看清我的那一瞬眼中霎时点亮的神情。
　　今晚前来，我并未十分刻意装扮，只是择了件碧云青的纱锻宫装，领口裙裾皆由银丝点绣了连片细小花朵，在月色与烛火的交相映衬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细碎银光，发上亦无太多装饰，只余一支正德帝亲手所赠的银月长簪，纤长的流苏在髻边晃出炫目而优雅的弧度。虽无艳丽妖娆摄人之姿，但与从前那个简衫平髻的素颜宫人相比，却多少算是脱胎换骨了。
　　无心与他寒暄，正想举步而过，却觉他已在我面前站定了步子，恰好挡住了去路。
　　心下微有不快，面上却无多表示，只待看他意欲何为。
　　他唇边是得体而含蓄的笑意，那狭长幽深的双目却有意无意，始终在我面上流连，只听他笑道：“这月余未见，月遥姑娘却已荣为贵嫔，本王眼拙，几乎都要认不出来。”
　　我微微一笑：“殿下何必如此自谦，这世事变幻，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他轻轻上前靠得更近，笑道：“本王失礼，还未恭喜贵嫔娘娘。”
　　我悄悄侧过身子，避开了半步去，面上的笑意也收了些，口中道：“殿下客气了。殿下深夜前来，可是要觐见陛下商议朝政。那臣妾不便叨扰，告辞。”说罢，也不等他回应，领着芳云径直从他身边过去，再也不多看一眼。
　　直到行出了前殿范围，我才稍稍放缓了步子。前方齐整的青砖路在两旁橘黄宫灯的照衬下更觉幽深，如深邃难测的人心。方才那一幕腻在心底，总是挥之不去。静王那一刻望我的眼神，有掩不住的惊艳和迷恋，不同于往昔的别有用心，亦不同于当初萧王的猥琐邪鄙，却依旧让人触目惊心。他曾经向我暗示关怀，甚至以绣鞋相赠，那不过是为了笼络皇帝身边的宫人而施的小恩小惠而已，我完全能够泰然处之。而他今夜的殷切，却似乎多少有些出自内心，反倒更加让人不安。
　　身后半步的芳云亦在此时轻轻出声：“娘娘，恕奴婢多嘴，今晚静王殿下似乎是有失分寸了。”
　　我微微蹙眉，叹道：“不错，静王一向谨慎，今晚却是有些轻狂。”
　　芳云略有所思，继续道：“奴婢前些日子听紫垣殿的人说起，眼下圣上对静王似乎颇为垂青，不光经常传召他到紫垣殿商议朝政，好像连户部都交与他打理了。”
　　我心下微微冷笑，难怪了，方才他一路前来，眼角眉梢，尽是难掩的意气风发。看来人得意起来，胆子也要大些，平素再规矩谦逊，眼下都顾不得了。
　　突然间，我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当即停下了脚步，口中喃喃道：“户部，户部不一向都是交与雍王打理的么？”
　　芳云像是没有看清我这一瞬面上的失神，只是恭声答道：“这些奴婢倒是不清楚，只是听说雍王殿下似乎最近甚少出现在紫垣殿了。”
　　说到这里，我已无心再问，只能默默前行，强压着心中不再去想，却如何也做不到。记得那一日听靳廷说起，靳轩最近似乎消沉了不少。而我一心只顾及巩固自己面前的恩宠地位，尽享无限风光，却完完全全将他抛诸于了脑后去。
　　旧欢如梦，我逼自己忘却，也以为他能够忘却，却不曾为他想过，当他立于金銮圣殿中，面对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那个他称呼为“父皇”的人，该是多么伤顿与不堪。
　　紧咬下唇，那么用力，那么痛，却忽然间想起，我曾经咬他的那一口，满唇的鲜血淋漓，那腥甜的味道仿佛又在齿间。那一刻的痛楚应该不亚于此时吧，而他却对我笑道：“正是因为那么痛，才让我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你！”这一切的一切，竟全是我亲手造下的孽。
　　靳轩……靳轩……这个名字在心底反反复复，逶迤成一片长长的叹息。
　　夜凉如水，晚风渐起，吹不去无尽心头事。
月殇全集 - 第125章：心事患重重二 
　　这夜归来，我满怀了心事，卧于床上，久久不能成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似乎响起细碎脚步及窃窃低语。我心头犹疑，披衣起身，却见一人挑开鲛帐进来，竟是正德帝。此时，寝殿中的烛火大多都已撤去，只余一盏小灯，在无尽的黑暗中荧荧一点光芒，映衬得他的脸朦朦的有些不真实。我愣愣失神，连行礼都忘记了。而他款款望我，虽然满面掩不住的倦容，唇边却犹含了一抹笑意，轻声开口：“怎么，不欢迎么？”
　　我几步迎上去，一时无心自语：“月遥今晚明明看见……”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却见他依旧神色平和，一面解衣，一面淡淡接上：“看见芳绮么？朕打发她回去了。”
　　芳绮是芳淑仪闺名。我这才明白，原来我方才于紫垣殿探而未入，他竟是知晓。到底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的眼睛，我不由得心中一凛。微咬了下唇，垂首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而他转身向一旁，饶有兴趣的打量起搭在长榻上的那件明黄寝衣来。
　　那是我早些时候为他所缝制的，尚未完工，本不想让他看见，却一时不慎留在那里。只见他笑着转首问我：“这是寝衣么？可是你亲手做的？”
　　面上不觉微红，喃喃道：“月遥手拙，只怕圣上笑话。”
　　站近了才看清，他眼中竟布满血丝，甚至有教人无法察觉的颓然。心头渐起疑虑，却觉他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旁轻道：“只要是你亲手所制，朕必定欢喜。”
　　他的怀抱隔了数日未曾触及，却让我有些生疏起来。那怀抱中的温暖依旧，而我的心神，却愈发不能专注。心头杂乱纷纷，竟都是一些明知无法出口的问话：靳轩最近如何，可有上朝？为何眼下户部的政务已由静王打理？难道他对靳轩的器重已不如往昔了么？这连串的问题像是水中压不下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在心中翻腾而上，堵在心口，让人愈发难受。
　　而他完全不曾发觉，声音愈加低醇，缓缓叹道：“朕今日真的累了，可这几日未见，却不知有多记挂你。”
　　心头暖暖一动，来不及反应，他却突然垂首望来。我此时的脸上，是尚未隐藏好的被满怀心事压抑得沉重的神情，甚至连笑意都带着淡淡的愁绪和黯然。只觉他神色一紧，轻轻抵着我的额头，问道：“怎么，还在为今晚的事吃心么？”
　　讶然一惊，略定住了神才反应过来他所指是何事。强打起精神，莞然一笑：“月遥只是担忧，皇上如此偏心，这淑仪姐姐怕是又要怪我了。”说罢，俯首温顺的伏在他怀中，终是把此事敷衍了去。
　　服侍正德帝就寝躺下，不一时，身边便传来他沉沉睡去后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看来他确是累了。我睁开眼，转过脸去，望着他在夜色中暗沉的轮廓。纵使已为政事操劳而如此疲惫，他仍坚持踏着月色和夜露一路匆匆而来，让人不得不感怀他的心意。
　　手犹被他抓在掌心，他微热的体温绵绵不断的由指尖传递过来。夜色太宁静，而此时的思绪，缓缓起伏，却是愈加清醒：我的余生，已决定是要陪伴这枕边人而过了，人生多少事，终是无法完美和圆满的。无论靳轩此时的消沉和意乱是片刻还是长久，这一切的心结，只能等他自己去解。而我，能够顾及的只能是眼前这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点滴恩宠。其余的，鞭长莫及，我无能为力。
月殇全集 - 第126章：心事患重重三 
　　我把所有事都压在心底，以为一切都会这样过去，可不想，终是难以脱身。
　　是日黄昏，我只带了芳云于烟波湖的九曲长亭，静静的坐着，等待一个人。极目远眺，夕阳尚未落去，天际那一抹流霞是妖冶的绯红颜色，混了大片的灰紫浅金，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竭尽绚丽。那欲坠的斜阳残存的一点余晖映在脸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一早，乐僖受关鹏所托私下里传话于我，是秋娘，她想要见我。
　　我隐隐能猜出一些她的目的，想拒绝，终觉不妥。随意寻了个缘由，只说听闻雍王府上曾有一厨娘，桂花酒酿得极好，想要讨教一二，便差人将她请进宫来，张邡办事极为利落，半日功夫便来回报，人已是带到宫门了。特意挑了这里见面，为的是视野开阔，能够沉淀心境，亦能避人耳目。
　　秋娘终是被乐僖带到面前，依旧是一身素花布裙，人倒像是瘦了。
　　她向我盈盈下拜，口中轻道：“民女秋娘见过贵嫔娘娘。”
　　往昔如昨，幕幕浮现眼前，她拿我打趣，她帮我梳发，她捧出一坛鲜酿的米酒，为我和靳轩庆贺。
　　面上是和善而得体的笑意，而眼底，却漠然得不含半分往昔之情。我早在心底提醒自己，只能狠下心！
　　拿眼示意芳云，她上前一步将秋娘扶起，浅浅笑道：“姐姐快请起吧。”说罢，照我一早的嘱咐，拉着乐僖一道下去准备茶点。
　　亭中只剩了我和秋娘二人，我淡淡笑起，指了对面石凳，轻道：“坐吧，眼下没人，不用如此拘束。”
　　秋娘紧抿了下唇，一双清目似是含了无尽轻愁，牢牢看我，像是要看进我心底去，口中不卑不亢道：“秋娘不敢，站着就好。”
　　我无奈一叹，抬眼看她：“你这又是何必……”
　　话还未完，却见她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直直道：“月遥姑娘，秋娘有事求你，你只当为了殿下……”
　　“秋娘！”我断声喝住，面色微微冷凝。但见了秋娘满面忧容，心下又觉不忍，稍稍平静了呼吸，轻声道：“今非昔比，还望姐姐不要再用旧日称呼。你若真遇到难事，本宫责无旁贷，但若事关他人，请恕本宫无能为力。”
　　秋娘依旧锁紧双眉，像是顾不了其他，急急言道：“可秋娘并不是为了别人，此次一心想要见娘娘一面，完全是为了殿下啊！”
　　我心知拦不住她，于是心念微转，面上已是轻轻一笑，神色平和道：“那好，你说吧。”
　　她见我容色瞬间变幻，此时平定异常，不由微诧，咬了咬下唇，终是下定了决心，继续言道：“自从上次……殿下伤心离去，便再也没有来过小院。我不时去到王府，却一直无法见到殿下。有一日，我无意听到管家在王府门口与上门拜访的一位大人赔礼，才听那位大人说殿下已是许久都未曾上朝了，甚至连政务都放下了，想来府上求见，又见不到殿下踪影，甚是着急。我心底觉得奇怪，也不敢多问。直到有一日，在京城近郊若安寺近旁的一间酒肆门口见了匹白马，总觉得像御风，却又不敢肯定，便偷偷的潜进去，才看见殿下与一群文士，在其中饮酒作乐，殿下一时兴起，还击节高歌。可我看得清楚，殿下面上虽是笑着，眼里却全是难过。那一次我悄悄的退了出来，后来总是放心不下，便又去了几次，才发现殿下几乎日日都在，每次陪他饮酒的人都不同，好像都不清楚他的身份，有时还会请来歌姬舞女助兴。终有一日，我碰见只有殿下一个人，且多少有些醉了。急忙壮了胆子闯进去，想拉殿下回府，可他看见是我，只同我说了一句话……”说到此处，秋娘望我一眼，面色愈加哀然，沉沉说道：“他说：”秋娘，你知道么，她现在已是怡嫔了……‘“说罢，她深吸口气，几欲泫然，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我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就像是她所说的这一切全然与我无关一般。但心底，也不免气急交加。“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我虽然已多少能想象到靳轩此时处境，却不想他居然放浪形骸至此。惋惜与自责，我已无心分辨此刻那一种心情更加沉重些，双手紧紧握成拳，连指甲都一根一根掐到掌心里去。但面上依旧守得紧紧，平静得不起一点的波澜。
　　我淡淡的望向秋娘，直接道：“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秋娘听我此言，似乎感到了一线希望，她仰起脸殷殷望我，含了半分惊喜道：“殿下现在这般，完全是一时情伤。秋娘暗想，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娘娘能够亲自前去好言相劝，殿下定能重新振作起来的！”
　　我的唇边浮出恍惚一点笑意，口中冷然道：“秋娘，你有所不知，我所能说的话，早已在上次去王府中探望王妃的身孕时寻机向雍王说过了。可他依旧如此想不开，我却是无能为力了。”
　　秋娘听我此言，满脸的讶然，只像是讶于我的平静淡漠，讶于我的无动于衷。半晌，她终是反应过来，跪着移近少许，双目含泪，继续执着道：“不会的，殿下如此聪明豁达的人，他只是……用情太深，才难以自拔。娘娘，你信我，再去劝他一次，只再一次就好，殿下他能听你的，只听你的！”
　　我沉沉一叹，站起身伸出手去，扶她起来。不忍再看她眼中的殷切神色，转过身去，远眺亭外湖光天色，口道淡然道：“秋娘，你以为我能够轻易出得宫去吗？我眼下的身份，若要出宫，只能是奉了皇上谕旨，不然的话只怕是要一辈子老死在宫里的。如果没有谕旨而私自出宫，你可知道是怎样的罪名么？”说吧，侧身望她一眼，见她仍是不肯甘心，便继续道：“又或者你以为我能在宫中寻个机会与他长谈。你却不知道，作为天子嫔妃，私下里与男子见面又是怎样的罪名？秋娘，难道你要我为了对他苦口婆心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把命都搭上吗？”
　　话到此处，秋娘张了张口，终是无言已对。
　　我这才转过身，重又在凳上坐下。此时的天光已微微沉暗，褪为一层淡薄的烟蓝色，覆在秋娘玉白忧伤的面容上，犹显得凄楚难言。我心中不由得柔柔一动，而此时，湖风拂过，吹动发间的那支薄金镶翅蝶步摇，轻垂而下的流苏上那一轮细润的明珠滑过额角，留下一点冰凉的温度。心间骤然一凉，面上冷笑渐起。
　　我压沉了眼眸对着秋娘说道：“那好，秋娘，你若真的想要帮他，就替本宫带句话给他。”
　　秋娘倏的抬首，只当绝处又现生机，双目中清亮的一点，是重又燃起的丝缕期盼。
　　面上的笑魇略收，我暗咬银牙，缓缓道：“你只要告诉他，身为男儿，理应满腔热血，建家立业，作为皇子朝臣，更应竭忠尽孝，勤于朝政，为皇上分忧。可他堂堂七尺男儿，却只知终日沉湎于儿女情长，借酒消愁，竟没有一点该有的责任与担当，弃忠孝于不顾，何以立于天地间。你只要替我告诉他，我宁月遥若知他今日，简直要后悔当初错看了他！”
　　说到恨处，我不竟大力一掌，重重的拍在身旁青玉圆桌上，击得掌心生生发疼，而我却只觉得麻木。
　　而秋娘却一时回不过神来，只见她上前一步，急急道：“娘娘，你怎能这样说他，你不知道，殿下那一日没能追回你，他回到小院，将桌上那些你亲手所做的饭菜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一边吃着一边流泪，看得人心都要碎了。殿下已经情伤至此，你如何还能在他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呢？”
　　一面听着，恍然间，眼前似乎又现当日靳轩绝望哀伤的眼神。不错，我确已是伤他至深了，可他回到人前，依旧要强撑起满面的漠然。这一腔的伤痛无处遁形，却只能找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黯然疗伤而已。而我却仍不肯放纵他沉湎下去，硬生生要把他拉回现实来，实在是……残忍无比。靳轩，靳轩，难道我真的要眼睁睁地看你这样下去么？
　　这般想着，眼眶一热，终是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我身子一倾伏在秋娘腰间，恸恸哭道：“秋娘，我情愿他恨我，也不要见到他这般自毁前程。可我不能再心软了，不然只能是害他更深啊……”
　　秋娘见我此状，已是怅然无言，良久，才觉她轻轻抚上我的背脊，叹道：“姑娘，我此刻方知你的难处。可若是彼此间情意这么深，又何苦当初……”
　　尽情哭过一阵，我心中多少平复了些，头脑也清醒下来，缓缓直起身，别过脸去拭干面上泪痕，这才转首端然道：“当初已是说得明白，有些东西，我心里实在是容不下。这条路我自己选得清楚，绝不后悔！”
　　说罢，沉沉一叹，抬首对秋娘道：“请你把我方才的话转告给他，只盼他能明白。还有，也劳烦华大哥在他身边多多提点，希望能把他拉回正途来。”
　　却觉秋娘竟是一愣，半晌，才黯然道：“夫君此时已不在王府了。”
　　我闻言一惊：“什么？”
　　秋娘的神色愈发沉黯，垂下眼，幽幽道：“他自请出了王府，一意要去边疆前线，萧兄弟无奈，才想方法将他安排去了北疆做了驻边参领。他说，当初一时心软，未能为殿下留下你，甚至还在玄武门外为了拦住殿下不惜兵刃相向，已是无颜再见殿下了。”
　　我已是愣住，呆呆道：“他竟忍心与你分开……且边疆战事一向吃紧，他此去……确是要辛苦的！秋娘，对不起，为了我，竟害得你们夫妻分离。”
　　秋娘扬起头，收了眼角泪意，倔然道：“就像娘娘方才所说，好男儿理应满腔热血报效朝廷，他做这样的决定，我亦不后悔！”
　　听罢此言，我不胜唏嘘，沉默片晌，终是叹道：“秋娘，我欠你全家，实是太多。你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提来，只当我是帮远在边疆的华大哥照顾你也好，千万不要有所顾虑。”
　　秋娘此刻的面容，已是沉静到哀然。她垂首片刻，随即轻道：“秋娘谢过娘娘一片心意。此次贸然前来，本无心要娘娘为难。只不过与殿下相识一场，深知殿下为人，实在不忍见他如此自暴自弃而已。”
　　我沉沉点头：“我明白。”
　　她缓缓抬首，再望我一眼：“方才娘娘的那些话，秋娘尽力传到就是了。也请娘娘为了殿下，再作慎重考虑。”说罢，终是告辞。
　　我起身目送她离去，却见长亭外不远处九曲桥廊柱后，是芳云茕茕孑立的烟青身影。
　　我目中微微放冷，芳云已是碎步垂首上来。
　　我淡淡问她：“方才那些事，你听去多少？”
　　她无声抬眼望我，复又垂睑徐徐道：“方才宫里的人来传话，说晚膳已是备好了，奴婢本想上来禀报，见到娘娘还在说话，便退于一旁。湖风大，多少吹了些话到奴婢耳朵里。”
　　她一番话说得委婉，倒也老实。我沉声不语，心底暗做思量。
　　只听她又轻声加上一句：“奴婢以为娘娘做得很对。”
　　湖风渐强，吹来一丝湖水的腥气，天际隆隆，有暗沉的乌云黑压压的倾覆上来。我牢牢看住她，唇边无声一笑：“天暗了，大雨将至。我们回宫去吧！”
月殇全集 - 第127章：心事患重重四 
　　入夜，狂风大起，雷电轰鸣，暴雨倾盆。
　　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我反倒放心——今夜，正德帝该是不会来了的吧。
　　换上寝衣，任由丝发披肩。遣了众人出去，亦撤下大半的烛火。空旷的寝殿里，幽幽的一点烛光，随着窗棱间侵入的夜风明暗倾摇，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举棋摇摆不定。
　　执起一支红烛，点燃，又吹灭，如此反复，眼见了稠稠的烛泪，一滴滴淌下，有如红珊泣血。
　　思虑悠悠，几度沉浮。面前一会儿，是秋娘哀然恳切的容颜，一会儿，是华大哥戎装待发的决绝，一会儿，又是靳轩疏寥落寞的惨淡笑颜，千回百转，凌乱不堪。
　　依稀是他黯然对我说起：“靳轩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便是在小院中与你共度的三日，就算当时你冷淡得不理我，我却是觉得，能静静的看着你在身边，便已胜却这人间无数。月遥，只要你望着我温柔笑起，只要牵着你的手在院中看漫天繁星，只要看了你坐于面前同我共奏那曲《长相守》，我便觉得，这尘世间纵使幸福到了极致也不过如此！”
　　心头骤然一紧。
　　身后响起轻浅的脚步声，我头也未回，只曼声吩咐：“把凝心香点上，冲冲这屋里的脂粉气。”
　　“是。”轻轻的应承声，是芳云温糯的嗓音。
　　掐灭手中红烛，随手抛至一旁。转身立于殿中，看着芳云动作。
　　她轻手打开妆台旁的赤金莲花香鼎，舀入一勺香片，点燃后，雾白轻烟便带出了缕缕幽香，飘散在半明半暗的殿中，朦胧如幻。
　　她做完这一切后也不离去，只是略带忧色的怔怔望我，尔后垂首退至一旁。
　　凝心香那清凉的香气一点一点遁入鼻尖，让人只觉平和清颐，头脑骤然清明。
　　正德朝已有了一个闲散随性的信王，实不需再多一个终日颓然沉湎的雍王了。但纵使我如秋娘所言，费尽心机与他见了面，如今身份已定，界限已明，我又能拿什么面目来待他？说再多的话，恐怕也挽不回那昔日的一往情深了。而我所迫切需要的，是一击中的，醍醐灌顶。既然如此，何不试试敲山震虎呢？也许那样更能震人发聩！
　　几下掂量，主意已定，唇边不免浮出幽深的一缕笑意。
　　轻轻出言询道：“其他人呢？”
　　芳云恭声回答：“都打发到殿外去了，奴婢方才已亲自去四周查看了一圈。”
　　我微微点头：“那好，芳云，我有话要对你说，你定要仔细听好，一字一句都要听得清楚！”
　　“娘娘！”芳云见我慎重模样，多少猜出些什么，不由失口轻唤，一双秀眉深深蹙起，面上忧色更甚。
　　我恍若无睹，沉定了面色，继续言道：“我已决心要做一件事，事情成败关系生死荣辱。你如肯帮我，我必定倾力护得你周全；你若觉得此事为难，大可将方才听到的事禀于圣上，我亦不会怪你！”
　　芳云听我语气坚定，一时怔住，不得反应。
　　我依旧神色平和，淡然道：“我的话已经说完，如何抉择由你自己而定。”
　　此时，窗外电光突闪，那刺目的亮光映得殿中雪白一片。尔后，轰隆隆一片雷声，由上方滚滚压过，反倒衬得大殿之内是一片异样的静谧。
　　芳云的容颜有一瞬的苍白，她直直望我，眼中尽是说不出的意味。半晌，忽的屈膝跪下，神情沉定道：“芳云誓死追随娘娘，如有二心，天诛地灭！”
　　我轻轻一叹，伸手将她扶起，口中道：“你这又是何苦？”
　　对她，信与不信，我思量甚久。这相处多年的姐妹情意和彼此间的灵犀了解，使我相信她是能够忠于我的。但是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她更为忠心不二的，应是对正德帝，抑或说，是对这重重宫阙之中不容人侵犯逾越的至尊皇权。若我只是皇帝身边安分守己的妃子，她定会俯首听命于我无疑。但如果，我的所作所为有悖于一个宫嫔的本分，她又将意欲何为，我实在把持不定。然而，这深宫之中，我所能够相信和倚靠的人，实在不多。所以，我只能够在此刻放手一搏。
　　而她此刻的反应，我只能够去相信，因为我太需要一个人，为我奔走周旋。可以说，我的生死，从此刻开始，已是悬于她这一线之间。
　　芳云起身，眉心依旧紧锁，她轻咬下唇，思量片刻，终是开口：“奴婢斗胆问一句，娘娘所要去做的事情，是不是有关雍王殿下？”
　　我看她一眼，缓步走到妆台边坐下，这才端然答道：“你之前已听我和秋娘说得清楚，不是么？”
　　芳云幽幽望我，微垂螓首：“其实方才奴婢隔得远，无心听到的一些，却不真切，但也或多或少能猜出大概。”她又复抬首看我一眼，声音放得愈轻：“奴婢原先以为，娘娘对雍王，是与对信王一般的心思。今日见到娘娘痛哭，方知是错了。”
　　听她此言，我不由微微怔住：是啊，我可以为他人笑，为他人叹，可是能为之掉泪的，却只有靳轩。面上不由浮出一丝苦笑，看来我应是前世欠他太多，才只能用这一辈子的眼泪来偿还。
　　芳云见我无言，稍稍凝神沉思，终是开口道：“可奴婢仍是要再劝娘娘一次，事关生死，千万慎重啊！皇上的性子，娘娘不是不知，只怕是‘宁要玉碎，不要瓦全。’若是一着不慎……皇上他定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面色微微冷凝，心底深深浅浅，恍过些许怅然，口中的话亦是说得真切：“这些我心里自是清楚。你要信我，对皇上，我并不是没有半分情意，更不是执意要有负于他。只是我欠雍王太多，再不能任由他把前程都拖累了去。而对皇上，我早已决意要以一生回报，只看此次能不能侥幸，让我还有这个机会罢了。你且放心，这一切我自是会细细斟酌谋划，毕竟，这不光事关我一己之身，亦是牵及我宁氏满门的荣辱。”
　　芳云闻言，更加明了我的坚决，于是再不出言相劝，只是温然问道：“只不知娘娘要如何去做？”
　　如何去做？我抬首望向镜中人，绮年玉貌，虽无绝世姿容，但到底也算是一副好容颜啊！这一次，我要用的，竟只能是这副美好的皮相而已。
　　思及此处，唇边不竟冷笑涟涟。
月殇全集 - 第128章：中秋华筵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宫中循例于烟波湖畔的朗玉园举行夜宴。各色彩灯通明高照，和着满园的绮丽衣裙、珠琅玉佩，更让人觉得身处繁华盛世，纸醉金迷。
　　王公亲胄皆携了眷属而来，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正德帝端坐正首，德、荣二妃分列皇帝两侧，其次的，便是身份紧随其后的芳淑仪与我相对陪在下手。
　　作为眼下最为得宠的怡贵嫔，我当是不能疏忽，锦衣玉罗，盛装出席，推杯致盏，应酬于众人之间。宫规严谨，亲贵男子非重大节庆宴会不得与妃嫔见面同聚。而眼角的余光中看得清楚，今晚该来的人，皆尽在列。
　　左手下列齐的三张紫檀长桌，分别是备给三位皇子与其亲眷。
　　为首的是静王靳堂，一身紫缎锦衣，腰间是镶有和田白玉的金边玉带，虎背沈腰，一双幽深的眸子散发着鹰隼般的意气与风芒。他身边是静王妃贺氏，容貌倒不是十分艳丽，但举手投足间尽显娴静温柔，颇有大家风范。
　　次席便是雍王靳轩，许是因为馨蕊前些时候险些小产，今日却也不敢贸然出府列席宴中。只余靳轩单身一人，着一身宽松的云纹青纱绉袍，自斟自酌，沉吟不语。
　　信王靳廷来得晚了，此时方才一步踏入宴中，向正德帝致歉行礼后，左右看看，竟也不去坐为他备好的席位，大刺刺的在靳轩身边坐下，一把拿过他手中酒壶来，也不知说些什么，竟能引得靳轩微微展颜。
　　我眼见了他起初的那副萧然模样，已是黯然，此刻竟能窥见他的笑颜，心头不觉一轻。不想他一面笑着，一面无意抬起眼来，竟正对上我这一瞬扫去的目光，四目相对，眼中不免一震。我随即恍若无事般将视线匆匆避开，面上微绽如花笑魇，只款款望向正德帝。
　　那高高端坐的天子身着一袭光芒夺目的玄黄色金丝盘龙长袍，面上微微的笑意，隔着这一片的浮华光影竟教人看不真切，只那凛冽的气度和威仪依旧，昭示着俯瞰众生的无边尊崇。
　　许是感到了我的目光，他竟在此时转过头来，倾神凝望于我，眉眼间尽是脉脉柔情。
　　我心下优柔一动，愈加莞然笑起，隔空举杯，以目示意。
　　正德帝面上笑意愈盛，不动声色，只仰首满饮杯中酒，却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这才垂首轻嘬翠玉杯中的金桂佳酿，只觉香甜醇馥，果是酒中极品，而我却不敢多饮。微微抬眼，但见对首的芳淑仪正冷冷望来，她显是望见方才我与正德帝的那番眉目传情，此刻面上满满的不屑，清晰且刺目。
　　我心头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婉的垂睑敛眉，避开她冷然的目光去，只不欲在此时与其争锋。
　　极目远眺，不远处的烟波湖浩淼万千，冰轮莹润，悬于湖心，倾洒万丈银辉。正是“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湖风微拂，悄悄吹去此刻的酒酣羹热，让人更觉心旷神怡。
　　此时，园内一侧丝竹悠悠响起，近百个容色俏丽，身段婀娜，梳着双顶云髻，穿着玉青色轻绡衣裙的舞姬，由两侧翩翩入园，载歌载舞。一双双白玉般的手臂于轻盈的衣袖下伸展，和着丝弦的柔靡轻律，不断变幻着做出各种曼妙的姿态，柔软的腰肢轻摆，仿如弱柳扶风，玉蝶展翅，且所有人的动作整齐划一，挥洒间有如微荡的碧波，泛起层层柔漪。
　　而正在此时，一名绯红衣衫的舞姬不知从何处越众而出，立于当前，领舞众人，艳丽的衣裙愈发衬得容颜玉白姣娆娇媚，一颦一笑皆尽僚人神采。众人的目光都不自禁的被吸引了去。
　　丝乐渐劲，只见绯色广袖轻摆，飘撒开的裙裾有如海棠初绽。同时，那舞姬脚下的步子急旋如飞，竟是一气不停歇地连旋十余圈，只看得人眼前缭乱一片。顿时四座掌声迭起，夹含喝彩连连。
　　一曲舞罢，众舞姬俯身示礼。德妃笑着望向正德帝，说道：“这是宫中乐坊新排的舞曲，颇有新意，可见确是费了心思。”
　　正德帝轻轻颌首，赞道：“不错。”
　　此时，一旁的芳淑仪似乎意犹未尽，娇声笑道：“听说这领舞的姑娘唤做棠儿，是从民间各舞坊精挑细选出来新进入宫的，今日一见，果真舞技精湛。不知皇上以为如何呢？”
　　正德帝闻言，侧首望一眼芳淑仪，见她满面欢容，仿佛真心赞叹，便又将目光驻于场下垂首含羞的舞姬，淡然笑起，道：“确是难得，正是‘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来人，取一觖明珠来，赏！”
　　那舞姬棠儿急急跪下，恭声谢恩。
　　此时，我恍若无意般的伸手轻撩一下左耳的攒金珍珠坠，芳云会意，也不知轻声伏在乐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竟逗得乐僖“扑哧”一声笑开。
　　此时管乐声止，那舞姬的谢恩声罢，场上方好有一刻的宁静，这一笑虽然轻声，但在这一片的宁静声中犹显得格外清晰。诸人目光一下子尽向这边投来，连正德帝也不由微微转首目视。
　　我望一眼乐僖示意，便转身面上微带歉意道：“臣妾教导无方，倒让手下失了礼仪，还请皇上赎罪。”
　　正德帝温然笑起，淡道一声：“无防。”
　　对首的芳淑仪怎肯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她面上娇笑依旧，盈盈道：“臣妾倒是好奇，不知方才这乐僖姑娘所为何事而笑？”
　　我待要回答，只听正德帝淡淡道：“妮子少不更事，自然喜欢嘻闹些，想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缘由。你又何必追问呢？”
　　他这一说，显是有心袒护我了。我知他是替我解围，自然唇角含羞，向他投去感激一笑。
　　这一笑却教芳淑仪愈发不依不挠，微转了眼珠继续道：“臣妾原先听闻，贵嫔妹妹诗书琴艺，样样俱精，想来自是看不上方才这些雕虫小技的。只是臣妾一直惋惜无幸得窥一二，今日佳节盛宴，不知妹妹可愿赐教，一展才艺，也让臣妾能得偿所愿呢？”
　　她此番目的，自然不是要白白给我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我稍作沉吟，正想着怎样去推辞一番。却见她思量片刻，仿若欣然道：“对了，宫中似乎从未有人见过妹妹起舞呢，不如妹妹就舞一曲助兴吧？”说罢，转首向正德帝：“臣妾可是感兴趣的紧，只不知皇上是否也是期许已久了呢？”
　　此时，她的用意已是昭然若揭。当年选秀之时，我虽是琴艺出众，却从未在歌舞上有所表现过，想来自是扬长避短。她这般宛若无意般的直截征询正德帝的意思，却是让他也不好出口阻挠。我若应承，方才舞姬所做舞蹈已是精彩绝伦，既有珠玉在前，若是舞姿平平，又不想贻笑大方，自然更加困难。而我若是推脱，只能让众人觉得这皇上盛宠的怡贵嫔，不仅出身宫人，身份卑微，且空负美貌，却是一无所长。
　　转首望向正德帝，却见他也是微露为难之色，只怕这要求对我也是勉强。却不知芳淑仪的这番用心良苦，竟是正和我意。
　　我眼波微动，莞然一笑，柔声道：“姐姐如此说，倒是让臣妾却之不恭了。只不过臣妾舞技平平，实不敢与他人争辉。今日献丑，只愿搏得皇上一笑。”
　　正德帝见我如此说，更是不好推却，只有宽怀笑起，道：“那好，只不要太辛苦了。”
　　我收敛裙裾，直立起身，恭声道：“只是臣妾这一身宫装累累，多有不便，只怕是需要去换一件轻便的衣服来。”
　　正德帝微微颌首，自是应允。
月殇全集 - 第129章：飞天 
　　应声退下，我便领着芳云款款步入朗玉园西侧专为宫嫔小憩准备的小厢去更衣。
　　今夜盛宴，我自是有备而来。
　　此时身上所着的是一袭薄罗软绸宫装，耀目的孔雀绿，用金银彩线绣满了孔雀尾羽图案，覆以数层无色宫纱繁复重叠，纱上散缀无数细小金珠，放眼望去，华贵异常。尤其是在彩烛明灯照耀之下，浑身浮起一层金银璀璨的靡靡光彩，尽显妃子的尊贵华丽，堪于在座众嫔妃争彩斗艳一番。只是在这衣裳的夺目繁华之中，人的面目反倒模糊了，更是被重重轻纱掩住纤秀身段，显不出一分的胜人姿容来，只当是应节应场的盛装宫嫔罢了。
　　而褪去这外着的繁杂宫装，才是我今夜真正派上用场的“正装”。小厢内摆有一面宽大的铜花镜，以供妃嫔更衣之用。对镜自照，总觉的还差了点什么，于是取来芳云手中的妆盒，取出妆笔蘸了胭脂和金粉细细描画起来。
　　芳云今晚一直镇定自若，此时只在近旁默声无言，一双秀目紧紧盯住我，竟是显出半分的紧张和忐忑来。
　　我描画完毕，浅笑回首，随意问道：“怎样？”
　　芳云眼眸微亮，终是平静了呼吸，轻道：“娘娘清姿摄人，定能旗开得胜。”
　　我咯咯笑开，仿佛是听了她的赞扬无限欢喜一般。
　　最后在镜中检视一番，我面上的笑才逐渐冷凝起来，轻轻吩咐一声：“走吧，该是上场的时候了。”
　　重返宴中，一步一步走得平静。收敛了心神，面上扬起最纯净的笑容，专注目视于前方的正德帝。筵上的觥筹交错、言谈欢笑无形之中一点一点平息下来，一时之间，静若无声。众人的目光尽数投来，其中含杂着愕然、赞叹，以及更多的……惊艳。
　　此时的我，一身蜜合色的缟绢丝衣，广袖轻盈，裙裾翩然。浅金如蜜的色泽只衬得人肌肤细润，俏白盛雪，眼眸流转，盈盈如波。裙上用了同色的夹金丝线绣若隐若现的荼蘼花形，并无其余点缀。臂上挽迤着丈许长的荔红轻绡，摇曳飞扬。额心一点嫣红，是方才新画就的七瓣莲，红胭勾瓣，金粉点蕊，颜色鲜美，又不失庄贵。发上倾鬟缓鬓，挽做飞天髻，卡以数只金螺发珞，髻下正中是宛如莲瓣的缠金押发。
　　盈盈下拜之后，并无再多言语，身后悠悠乐扬，羌笛声已起，取的是仿如梵乐的曲调——那是我一早安排好的乐师见势开曲。
　　敛眉，凝眸，我只当入到无人之境。眼观鼻，鼻观心，心神如一。
　　双手于胸前合拢，掌分上下，掌心相抵，手指掐成莲花决。侧首压肩，随着曲调翩伏，舞作《飞天》。
　　飞天舞，相传起源西域，灵感源自佛教中的天宫乐神，名曰乾闼婆和紧那罗，分别是佛国中司职献花、供宝和奏乐、歌舞的神，两者相混，男女不分，合为一体，变为飞天。
　　之前数日，正德帝国事繁忙，无多闲暇放在我身上，而我则日日准时步入于皇宫东面的长生殿。在旁人眼中，怡贵嫔竟开始潜心理佛了，也有好事者，相传我是要在佛祖面前求得恩宠无尽。却不知，让我流连不已的只是长生殿前后五座大殿四墙的壁画而已。
　　这些壁画是历代宫廷画师精心所就，画中佛像各异，纹饰丰富。最引人瞩目的，则是各式飞天造型。这些飞天飞绕在上空，有的脚踏彩云，徐徐降落；有的昂首挥臂，腾空而上；有的手捧鲜花，直冲云霄；有的手托花盘，横空飘游。那迎风摆动的衣裙，飘飘翻卷的彩带，使他们的姿态轻盈巧妙、潇洒自如、柔妩动人，直教人倾倒不已。
　　舞者，可分多种：或妖媚，或清灵，或庄重大气，或婀娜秀丽。而我所需要的，是柔而不媚，妩而不妖，既要庄重典雅的符合皇家宫嫔的仪度，又要绰约多姿，转瞬之间能摄人心魂。只有这源自佛典的飞天舞，才能达到我期许的全部效果。
　　我虽入宫之后从未在人前显以歌舞，但这并不表明我就真的不会。幼时城郊别院隔壁有一所大宅，被转卖给江南一间有名的乐坊。因此，我幼时从私塾下学归来，最爱趴在墙头看隔壁那群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们在嬷嬷的教导下学习舞蹈琴艺。幸而娘亲开明，她知道后，不但从隔壁请了师傅教我弹琴，还每月将我送去几日跟着她们学舞。久而久之，虽然不能说是舞艺精湛绝伦，但至少功底是打得深厚。而且，从南到北，各族各式的舞蹈，都多少有所涉猎。此时日日对了壁画静思参悟，并翻阅相关史料，要自研自创出这失传已久的飞天舞，对我而言，竟也不是难事。
　　面上似笑非笑，似嗔非嗔。这一神情，我斟酌已久，直至一日，在长生殿一睹观音玉像，宝相庄严，慈善安然，其间又含悲悯众生的普度情怀，终是有所领悟。
　　羌笛声声，音色清脆明亮，略有悲伤怆然，更能给人以虚幻迷离、动人心魄之感，配合这飞天舞，是再合适不过。
　　合着乐拍，轻展广袖，红绡飘扬，双足依节而动。腰身柔软，渐次仰面反俯，同时，双臂震袖，向两侧急展而开，翩翩然有如一只蜜色的蝴蝶，张开它巨大轻盈的翅膀。神念间，似乎出现明洁天界，天女捧花佛前，闻佛陀妙音诵经而飞舞盘旋，散落飞花。一时间，所有的步法和姿态，若有若无，已在脑海中化于无形，手臂和身体，只是随心，轻灵翩飞，简练洒脱，大方舒展。
　　而此时，湖风劲起，吹落园中无数繁英，两侧高悬的数排秋海棠那淡粉晶莹的花瓣，纷纷扬扬，如细雨飘散，正似飞花盛景。
　　一曲缓缓终了，余音袅袅，脚下急旋的舞步渐渐放缓收停。双手又复合十，平置胸前，我平静了呼吸，向正前方端坐的正德帝轻柔俯身，已示舞终。
　　良久，是寂静无边的沉谧。我有些许讶然，静静抬首。余风尚未停歇，半空中还余有细碎的花瓣徐徐落下，面上有几缕凌乱的发丝拂绕。我撩开发丝，透过四散的花舞疑惑的望向正德帝。只见他凝神端注于我，目光深邃，面上却没有半分表情。片倾，终见他抬手，击掌，却依旧不笑不语。一时之间，掌声四起，夹杂了众人的啧啧称赞。心头一松，终于逸出一分喜悦来。
　　上首的德妃依旧笑容端然，款款道：“贵嫔此舞一出，技惊四座，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我恭谦俯身：“娘娘此言，实教妾身惭愧。值此中秋佳宴，臣妾谨用此舞以助诸位雅兴而已。”
　　德妃转而望向正德帝，见他举起手中酒杯轻饮，却无多言语，不由微有讶然，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我依礼退下，回到自己的座位。芳云立即取来雪絮玉色锦的披风覆在我身上。我端起水杯装作垂首饮酒，眼角的余光却一一掠过众人。
　　对面的芳淑仪脸色已全然冷凝，只扳着面容不再说话。
　　静王靳堂沉静片刻，便依旧开始在筵上与四座欢谈，但幽深的眼神，有意无意，不时向这边拂来。
　　靳轩依旧是满面淡然，从容饮酒，只像面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靳廷则是抱臂胸前，着眼于场外明月，面上的笑意若有所思。
　　而正德帝，他已恢复了平和面色，与座下的亲贵攀谈。但眼神，却始终不再落向我这边。心头油然一黯，我轻咬下唇，却想不出到底什么缘由，惹得他不快。
　　正蹙眉沉思间，忽见何公公领着小全子过来。到了我身边，取过小全子手中托盘上的一只玉碗放置我面前桌上，才笑道：“皇上说娘娘方才舞得急了，这一会不宜饮酒。吩咐奴才特意取了桂花露来，给娘娘解渴。还特意嘱咐了娘娘要及时添衣，湖风大，小心着凉了。”
　　我闻言不禁讶然望向正德帝，却见他仍然面对下首不看我，唇边却含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此时已是恍然，心头方才真正大轻，粲然笑开，依言让何公公代为谢过。
月殇全集 - 第130章：香冷月明 
　　一曲飞天舞，让我占尽筵上无数风采。但是，这却不是我最终的目的。
　　八月十五，也是孝慈先皇后的诞辰。每年的这一日，正德帝都会于宫中团圆宴后一人前往先后的坤安宫独自凭吊。我想，今年也该不会例外。
　　果然，酒过三巡，舞驻歌停，正德帝缓缓起身，先行退席离去。既然皇帝已走，众人也便纷纷散罢。我随着后宫诸嫔妃一同退下，行至皇子席边时，芳云在身边轻问：“娘娘现在可要回宫去？”我摇摇头，只做随意般回答：“今晚月色好，本宫想去冷香亭边走走。”声音不大，但已足够让有心人听得清楚。
　　吩咐芳云去小厢将我更换下的衣衫取回，只带着乐僖慢慢沿着烟波湖畔一直向西行去。
　　冷香亭，正位于烟波湖西畔，背靠一堆湖石搭建的假山，正面是开阔的湖面，可见明月当天，清辉盈盈。亭边两旁植满各种桂树，有四季开花的大叶佛顶珠、日香桂，也有只在秋季盛开的九龙桂、潢川金桂等等。值此仲秋时节，此处自是遍枝金蕊、甜香四溢了。
　　桂花清雅高洁、馥香醉人，在前世诸名诗作中往往是“仙客”、“仙友”贞洁之士的化身。易安词中说得好：“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留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放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我站了一株高大的大叶金桂下，借着朦朦月色看着枝头的金黄色花蕊在晚风吹拂下纷纷而落，开口吩咐道：“乐僖，快回宫帮我拿个纱兜来，这一树的金桂，全落到地上可惜了。”
　　乐僖闻言望我，眼中却有犹疑之色，一时不敢应声。
　　我张开手来接了几粒金黄碎花，见她依旧站着不动，便笑着催道：“愣什么？快去啊！这附近都是平日里逛熟了的，况且这么晚了，酒宴中的人大多都各自回去了，我在这儿也碰不着什么人。你快去快回，别让我等久啊！”
　　乐僖这才脆声应了，一溜小跑着离去。
　　待她走远，我不由缓缓收住了笑意。熙韵宫与冷香亭多少有些距离，这一来一回已足够让我将要演的戏演完了吧。
　　款款离开树下，几步行到湖边，遥望向湖面那一轮圆月。
　　明月昭昭，往事悠悠。心有所系，魂亦有所牵。这样圆满却寂静的一轮明月，只教人怅然心事无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一朝心意决，却添离恨苦，悔与不悔，只有自己能够了然，旁人又何必随意断言？
　　身后不远处，是丈许高的湖石假山。从另一侧，有小径直上假山高台。从台上往下看，冷香亭周遭一切，都能尽收眼底。只是不知道，芳云是否已顺利将他带上高台？而此时的他，是否依旧有心与我共这一片婵娟？
　　湖面夜风起，拂过一身轻薄的丝裙，透入丝丝仲秋的沁凉，把身周氤酝的甜馥花香亦染得带上一分清寒。我不由悄悄揽紧了身上的薄锦披风。而此时，脚步声沉沉，是贵族男子厚底方靴踏过地面的声音。该来的终于来了，我颊边，是隐藏极深的一抹笑意。
　　我只作未觉，继续倚在亭边遥望中天，任由晚风吹起雪玉色的长披风，翩然如飞，倍添支离和凄美。直到那人已走到身后几步远，站定少倾，终是款款呼唤一声：“贵嫔……”
　　我装作受惊，急急起身，讶然回首。只见静王那一身紫玉锦袍，在月色下烁烁盈辉。他的目光，执着而贪恋，牢牢落在我身上。
　　我警惕的望他一眼，犹豫片刻，象征性的俯首示礼：“原来是静王殿下，怎么筵席散场殿下还仍流连宫中不回府？静王妃呢，没有与殿下一道么？”
　　他微微一笑，却不答我话，缓缓上前一步，仍是深深凝望于我，口中缓缓道：“今晚月色甚好，而此处景致更佳，靳堂实在不忍错过。”
　　我暗自颦眉，转首道：“那本宫不便打搅殿下雅兴，先行告退。”说着，迈开一步去就要离开。
　　他怎会那么轻易让我离去，一抬手，正挡在我面前：“小王唐突，想请贵嫔与靳堂一道欣赏此时美景，不知贵嫔可否赏脸？”
　　我微沉了脸，淡然道：“这男女亲疏，身份有别。本宫实在不便久留，还望殿下见谅。”
　　他却不以为意，面上浮出款款笑意，轻道：“贵嫔今晚筵上献舞，精彩绝伦，实教人赞叹不已。”
　　奉承的话总是要教人受用的，我闻言抬首看他一眼，面上的警惕已稍稍减缓。
　　他目光幽幽，转向远处，语气沉沉，如诉衷肠：“‘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贵嫔天人之姿，今日始现，有如明珠拂尘，方显绝世光华，倾倒众生。”
　　我只当他是恭维，面上不由松现一缕笑意。
　　他说罢转眼望来，见到我面上这忽然绽出的嫣柔一笑，一时之间，不禁神色迷离，略带痴怔的继续缓缓道：“本王自是难逃此劫，只为贵嫔失了神魂。”
　　此言一出，我只装愣住。却不想他踏上一步来，竟伸出手来握住我的衣袖。
　　我情急之下自是一把甩开，急急退后一步去，收敛了神色，端然道：“还请殿下自重些，不要忘了彼此身份。”
　　靳堂见我拒绝之意明显，也不再勉强，略微黯然地笑道：“方才本王并非有心轻薄，不过一时情难自禁，还请贵嫔见谅。但凡男子，都是容易为倾城绝色而折腰的。本王别无所求，只要贵嫔明晰靳堂这一片心意便可。”
　　他言语虽然仍有轻浮，但毕竟不再纠缠。我略略凝神，想着此行目的，也不再装作急着离开。站定了脚步，稍作思量，松缓了半分脸色道：“听闻殿下最近颇受圣上垂青，正是春风得意。还望殿下谨慎言行，莫要辜负了圣上这一番青眼有加才好。”
　　这一番话，半是规劝半是提点，已不全是戒备拒绝的口吻。靳堂一听之下当是欣慰，背转了手踱开几步，叹然道：“什么青眼有加，说来惭愧，若不是拜三皇弟所赐，恐怕还没有靳堂什么机会！”言语中不平之意显见。
　　我听他终是被我引到正题，心头微微一动，只当好奇般道：“哦？怎么还与雍王也有关系？”
　　他意味深长的一笑，言语间愈加随意：“靳轩最近不知受了什么魔障，居然变得无心向政了。朝政无人打理，父皇自是要托付他人了。最近朝政纷杂，老头子忙不过来，不然早就要收拾他了。”
　　我听他话中对正德帝大为不敬，不由反感，强压了心头不快，正想着怎样继续。却觉他忽然站近一步，几乎要伏在我耳边道：“只不知三弟此次意志消沉，与贵嫔有无关系呢？”
　　我一听之下大是惊讶，脑海中瞬间晃过曾经在雨天山洞外看见的一抹湖蓝身影，不由一怔。面上却不敢显出半分惊惶来，只淡淡回道：“殿下此话何意？本宫怎么听不明白。”
　　靳堂朗声一笑：“明白不明白都不要紧。靳堂已经说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但凡男子，都是容易为红颜倾倒的。三弟自然也不会例外，不然如何会不顾斯文也要一亲芳泽呢！”
　　面色顿时煞白如雪，我不曾想到他居然真的清楚这些往事，不由阵脚大乱。
　　正思量间，却见他凝神望我，双眸烁烁生辉，在月色下染上一点亮银的光彩。他口中轻道：“本王原先一直不懂，为什么父皇、靳轩、靳廷，甚至曾经的萧皇叔，一个一个，竟都为一个宫女迷得神魂颠倒，直至今日，终于才有所顿悟，也算是体味到其中滋味了。”
　　我紧紧蹙眉，望向他的眼神已多少有些冷然，心念急速转动，一时竟不得言语。
　　靳堂倒像是极为享受我的冷眼，面上笑意愈盛，牢牢注视于我，那无尽深幽的眼神就想要直逼人的心底。只见他微微挑眉，目光愈加深沉：“你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你最终选择的，是这天下最强盛尊崇的男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男人很快便要老去，哦不，他已经老去了。终有一天，他的这个位置会被另外一个人取代。你以为这个人会是谁，靳轩么？可是他为了你，连父皇的信任都快失尽了。这样软弱无能的男人你怎么会看上？”
　　他离我愈来愈近，他话中的语调幽沉无比，像是在蛊惑人心。而我却在他的一字一句中逐渐清醒，目光也沉定起来，敢于无畏的与他直视，唇角是微微扬起的一缕笑意。
　　他显是误会了我此时面上的神情，只当我是赞同他的话，一味继续道：“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这边，与我一起携手，靳堂一定不会让你后悔。他能给你的，只是一个三品贵嫔的份位而已，你怎么可能就此满足？相信我，如若天命终能有所归附，靳堂一定会将皇后之位虚位以待。”说罢，缓缓伸出手来，欲抚上我的面颊。
　　我冷冷一笑，断然站开一步去，只让他的手扑了个空。他面上已是微微变色。我的心却愈加镇定下来，只怕原先想要达到的目的现已超过预期，故而再也无心恋战，稳稳道：“静王殿下这一番言语，实在发人深省，教本宫只觉以往实在是看错殿下为人。本宫曾经以为，殿下好歹算是个谦谦君子。今日始知，殿下不单胆大妄为，无视礼仪伦常，胆敢于宫中调戏妃嫔，甚至出言不逊，有辱皇上圣明，简直可称得上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这种忠孝礼义尽失之人，又怎能入得了本宫的眼，还请殿下不要在作无谓妄想。”尔后，转身拂袖，意欲离去。
　　这一番话不给他留半分情面，靳堂已是被激得气极，一时又说不出半句话来辩驳，面上不由有些狰狞。
　　我稍稍驻足，转首端然道：“今晚之事，本宫只当没有发生过。如若殿下还有心要诬陷纠缠些往事，大可试一试圣上会相信谁多些。殿下撇开王妃，一人驻留宫中，这居心何在只怕更是容易教人生疑吧？”说罢，莞然一笑，再不回首，翩然离去，只余他一人独立在这一片清冷的月色里。
月殇全集 - 第131章：孝慈皇后一 
　　循着小径一路回去，却在半路遇见寻来的乐僖。
　　她步子急切，一脸的张偟，额角还有迭出的汗意。还未待我出声，她已是急急禀道：“娘娘，乾元殿里传来话了，要娘娘即刻过去呢！”
　　我微微一怔，瞬间定下心神来，淡淡应道：“知道了。走，我们一同过去吧。”
　　只听乐僖还在身侧絮叨：“这芳云可真怪呢，去拿个衣衫，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我悄悄瞥她一眼，随口将话题转开了去。
　　到了乾元殿，却只有小全子迎了出来，原来正德帝还未回殿，只是先吩咐了人到熙韵宫请我。暗自放松少许。径直去了随安居，等待正德帝归来。心有点乱，竟是无法沉静。从书架上随手取了本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忆今晚冷香亭那一幕，只不知我这样一番作为，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二更已过，我虽没有困意，但心却焦急起来。照理说芳云回宫后得到消息应该速来乾元殿与我汇合，可却为什么一直都不见踪影，实在教人徒生忐忑。
　　正思量间，殿门吱呀一声开启，正是正德帝一步踏了进来。我立即起身，换上面对帝王该有的端庄莞然的笑意，屈膝一礼。
　　他也不站近，只隔得远远的负手而立，一直望向我，看得专注仔细，却莫名让人觉得陌生无比。
　　正疑虑间，却见他缓缓走近，面上是稀薄的一点笑意，淡然道：“等许久了么？”
　　心中一凛，我摇了摇头，却不敢随意答话，只小心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面上的笑意清楚了些，伸出手来，轻轻抚过我精心勾画的眉眼，低声沉喃：“月儿，你今晚竟这么美，美得让所有人都目眩神迷。可是，这么美的你朕却一直没有见过。”
　　心跳一下一下，愈发的强烈，连呼吸都发紧起来。心念转得极快，我却依然参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
　　正德帝继续凝神看我，轻道：“今晚一切，都是你苦心备下的，是么？”
　　我一诧，想否认，终觉不妥，只有老老实实的轻轻点头。
　　他平静问道：“那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月儿，朕这几日太累了，实在无心再作思量，你就直截告诉朕，好么？”
　　心底那莫名的恐惧愈来愈盛，我唇边牵强一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脑中飞快的回想我这一步一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池，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忽然之间，我骤然清醒，硬压下心中忐忑，只微微颦眉，欲将面上的黯然做得真切：“月儿只是想给圣上一个惊喜。却不想，圣上原来不喜欢。”
　　只听他沉沉一叹，道：“月儿，你以为朕看重的只是你这副容貌么？”
　　微微一怔，抬眼望他，却觉转瞬之间他面上竟现出说不尽的的萧索和颓然，只教人看得懵懂。我似乎隐约能猜出一点端倪，却又始终把握不住。眉心越拧越紧，他的问话我却再答不出半句来。
　　只觉手一下子被他紧紧握住，还未待反应，身子已是被他拉得一直往殿外走去。
　　踏出殿门的那一瞬，却见芳云匆匆赶来的身影。她眼见正德帝微冷了脸，面无表情的将我拽出殿外，一时间呆住，险些就要惊呼出来。
　　我心头不由一急，赶紧抛给她个眼神。只见她快速捂住自己的嘴，眼中尽是掩不住的惶然。
　　其余的侍人见状亦是大惊，急急想要跟上，却被正德帝一摆手止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远去。
　　他一直沉默，在前面快步如飞，而我跟在其后，手被他紧紧拽着，一路踉跄。那玄黄龙袍随着他的疾步掀起的衣角纹满赤金云海，翩然在我面前，耀眼而醒目，只让我心愈加忐，不知他要将我带向何处。
　　离乾元殿越来越远，我却恍然明白过来我们的目的地会是哪里——坤安宫
月殇全集 - 第132章：孝慈皇后二 
　　空旷的坤安宫内，弥漫着久无人居的气息。两旁的长明灯用执着的烛光点亮这一室的沉暗，窗外透入的丝缕月色被窗棱割裂成碎片，凌散的倾洒在青黑地面上，那苍白的颜色犹衬出殿中的肃穆来。
　　大殿正中的案几上，端然摆放着先皇后的灵位，上书“孝慈仁宣诚宪恭懿至德纯徽翊圣文皇后”。后方悬挂的是皇后的宫装画像。画上的女子，容色绝美，神情温婉，又端庄高贵，尽显一国母仪的风范。
　　我垂首肃立于灵位前，默哀半刻，尔后恭敬俯身，下跪行礼。
　　早在我进位宫嫔的第一日便由执事嬷嬷带领于此行过叩拜大礼了，但是今时今日，心境却完全不同。
　　正德帝负手一旁，欣长的身影在幽幽的烛火中略显怆然。只听他沉沉问道：“朕似乎没有对你说过先后的事情，是么？”
　　我轻轻点头，不敢贸然开口。
　　只听他无声苦笑，尔后娓娓道来。
　　“朕第一次见她亦是在这样一个中秋之夜，宫中举行欢宴，王公亲贵悉数到场。那时大皇子执政，而先皇盛宠的华贵妃所出的四皇子则掌领兵权，朕不过是毫无起眼的三皇子，而她却是先皇最为倚仗的秦丞相的长女，那晚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宫中众人之前，绝色姿容，令人一见倾心。诸位皇子为得她垂青，在筵上以诗词相竞。朕只是无心，只为不落人下风，随口作了一阙《太常引》，却不想竟博得她嫣然一笑，并以下阙相和，教人不禁惊叹，她不仅容貌无双，才情更是出众。”
　　“那一夜后太后对她赞赏不已，有心为她赐婚，朕得知这个消息，为了能得到她父亲在朝中的支持，当机立断前往坤安宫跪请太后为自己向丞相提亲。不想丞相当时却有犹疑，只不愿将那么重要的棋子下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地方。正当朕心灰意冷之时，却没料到，竟然是她，当面向她父亲恳请，答应这门婚事。”
　　“得知这个消息，朕自是欢天喜地。大婚之后，也过了一段举案齐眉的和乐时光。少年夫妻，感情自是无可比拟。但是当时朕并无心多加体会，而是一步一步，专注扩充自己在朝中的势力。甚至，为了进一步巩固与秦姓世家的关系，设法迎娶了她的胞妹为侧妃，那便是后来的婉妃，也是靳廷生母。”
　　“朕原先以为，她姐妹二人正好于府中做伴，打发时光，她应该高兴才是。却没料到，此事竟给她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她在人前依旧与朕扮演作一对琴瑟和谐的好夫妻，事事端庄得体，始终不肯透露半句怨言，甚至利用其氏族人脉在闺中周旋，使得各氏族藩王在众皇子夺嫡的关键时刻都站在朕这一边。而当她独自面对朕时，却变得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无事便独居房中，精研萧曲。众人皆言王妃技艺精妙，箫声悱恻动人，能令闻者伤怀，却不知她是有多少情结郁积在其中——只怕她那时已对朕的情意失望透顶。”
　　“终有一日朕登上了皇位，但是她的一番深情，朕终究是负过，最终能够给予她的，却只是这皇后之位而已。登基初时朕的根基并非稳如磐石，一心扑于政事自然是愈发冷落了她。直到她所生的大皇子因痘症而夭折，这打击对她而言确是难以承受，朕虽有心抚慰，但却已然晚了。她对朕已是死了心，又失去了唯一的寄托，终究……为此郁郁而终了。”
　　说罢，深沉一叹，尔后，是漫长的沉默。
　　时光就这样在无边的哀思中过去了很久很久，我静静的望着画中之人，只觉她娴静的面容上，竟真的仿若凝结了几缕愁思，那双秀目款款，似有说不尽的心事，教人不由心境沉重。我从未料到，在这样一幅画像背后，是一个女子风光而又无奈的一生。感慨之后，我骤然想起娘亲，想起自己和靳轩，恍然间发觉，这一个个故事中间竟是这般相似，像是一个让人走不出的迷局！究竟因为是世事无端造化弄人，还是因为这样的女子心性太高，无法容于这个世界的现实？
　　就这般思绪起伏，却闻正德帝温沉的嗓音又在身边响起：“失去之后方觉珍惜，纵使懊悔却已于事无补。自她故去，朕发誓再不立后，因为朕心目中的皇后，永远只能是她一人。可是‘情意’二字，对朕而言，或许真的只能是个负担。月儿，你的性子其实与她很像，冷犀沉静，尤其，是对情爱的执着。对不钟意的男子，既便对方是九五至尊，你也能够坦然拒绝。可最让朕吸引的，偏偏也是你的这分执着。朕有时不禁要怀疑，你应是她派来惩罚朕的。因为直到遇见了你，朕才真的体会那种想要却又偏偏得不到的渴望，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听到此处，我不竟讶然转首。他的面上，依旧是平时从未见过的黯然而萧索的神情，那深邃的眸光中幽幽涌动的，有深沉的追悔，又夹杂了丝缕的深情，让人心中不由柔柔一动。
　　他深深凝视于我，轻道：“虽然朕是自觉对她亏欠，才一心不想对你有失，但是你在朕心中，绝不仅仅是因为像她才能占据这样的位置。她是世家女儿，看似温婉，骨子里却依旧倨傲，而你面上清冷，实则更懂得转圜和承让，凡事能够多为他人着想。更重要的是：你善于感动，亦懂得珍惜——而这些却正是朕曾经最为缺欠的东西。”
　　这一番话说得深沉而肯切，听他此言，我心头瞬间大乱，只觉歉疚无比。今晚之前，我从未想过，他竟然把我想象得这么好。他只当我是一个执着而深情的女子，却不知道我这一腔的执着和深情究竟是为了谁。他对我的情意愈是深重，我心中的歉疚亦愈是深重，只觉得这一生这一世，恐怕都报答不完。更何况，我今晚处心积虑的，竟是要以色勾引他的皇子，这不吝于背叛的行径，只让我更觉自己的不堪。
　　只听他暗自一叹，语气突转：“可是，今晚你在筵上以一舞颠倒众生，虽是为讨朕欢喜，却也令朕徒生困扰，只怕你会步了他人后尘，失了原本的秉性，变为一个只会以色邀宠的庸俗女子而已。”
　　他的这一番心意，我已然明了。然而心底那一切的思量自是不能让他知晓，我只能平静了呼吸，喃喃道：“月遥愚顿，只是眼见了皇上近日为国事操劳，一心想求得圣上开怀而已，却不想是用错了法子。”
　　他微微一笑，目光已然温存下来，伸出手来为我抚去面上发丝，这才轻道：“朕确是无心要斥责你，方才所说的也许太过严厉，辜负了你这一番苦心。之所以将你带来这里，只是想让你明白，朕看重的，是你的心性。好了，凡事说得明白，也少了困扰。走吧，跟朕回紫垣殿去。”
月殇全集 - 第133章：鸳鸯锦一 
　　是日起来，正德帝早已上朝去了。
　　端坐镜前梳妆，随便寻了个缘由将众人遣走，只留了芳云为我绾发。
　　一旁玉白色的鲛纱被清风拂起，翩翩然宛如流雪回风，撩过一抹晨露清新恬淡的气息。我随手将妆台上的珐琅脂粉盒盖上，只拾起一把半月玉梳在手间把玩。纵使心中心心念念牵挂不已，此时的面容却是沉静，只像是随意般缓缓开口道：“昨晚，可还顺利？”
　　芳云一直默默无言，此时方好择了一支珠钗为我点在挽好的发髻上，听见我的问话，像是一惊，手上动作明显一颤。我正觉犹疑，她却已是反应过来，低声禀道：“娘娘放心，一切皆按娘娘吩咐，分毫不差。有连公公相助，奴婢很快便将殿下引至高台。该看见的……殿下都看见了。”
　　我心头终于能够放下。所有想对靳轩说的话，昨晚已经借静王之口说出。之所以选择了一个这样的方式，不光是为了能够一击中的点醒他，亦是为了能够保全他——万一我昨晚出格的行径不慎被他人察觉，牵扯入内的也只是我和静王而已，与靳轩，却是没有半点干系。
　　而历经后来在坤安宫与正德帝的那一番长谈，我已是下定了决心——自此之后，再不过问靳轩点滴事宜。他过得完满也好，失意也罢，我已经做了自己所能为他的极限。我所应该专注的，是安分守己的做自己的怡贵嫔。如果他经过昨晚一事，能够完全明了我的用心，那我便能够全然了无牵挂了。
　　思及此处，我沉默片刻，轻声加上一句：“那……他可有什么反应？”
　　芳云明显一怔，抬眼望我一眼，又迅速将眼眸压下，轻咬了下唇，仿佛挣扎片刻，这才答道：“殿下说：”娘娘此番心意，他全然明了。‘“
　　心中微暖，面上一松，无心流露出一点舒缓的笑意。
　　却见芳云稍稍迟疑，终是下了决心般进而沉声接道：“殿下还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娘娘能人所不能，实在教人佩服。’”
　　刹那间，我只觉心口猛然一阵刺痛，就像被一头小兽用尖利的牙齿狠狠噬上一口，痛得，几乎要让人弓下身去。暗咬银牙，当即死死忍住。手，紧紧握住那玉梳尖细的长齿，完全不顾那刺骨的疼痛清晰的从掌心传来。
　　芳云急急扑上，将我的手扳开，玉白的掌心中已赫然留下一排细密的齿印。
　　额上冷汗跌出，心痛得连呼吸都乱了。面上艰难一笑，喃喃道：“很好、很好……他能够说这样的话，也算是没有枉费我这一番苦心了。”
　　“娘娘！”芳云低声唤我，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口。
　　我已无心再听任何安慰的话，任何的只字片语在此刻都是枉然。阖上眼深叹一口气，此刻方才体会到，被最爱的人在心口刺上一刀——曾经自己带给靳轩的伤痛，大抵也是如此吧！这样想着，也倒释然了，一报还一报，我与他之间，已经算不清谁对谁还有亏欠。如今这般，大概已算是最好的结局！
　　莹玉殿里，隐隐浮动着桂子的甜香。乐僖只当我真的喜欢桂花，一大早便领着人去冷香亭收集了许多花蕊来，并取来以往备下的桂花香干，缝入软枕和香囊中，四处放置，添得殿中尽是花香。
　　我无声苦笑，取了个软枕放于长榻一角倚上，却是无心再做其他的事情。
　　长窗上是新换上的碧水青的细密绡纱，映着窗外高远的蔚蓝天际，是最为明澈清爽的一片碧色。秋日晴好，有和煦的暖阳普照，而我却只能感觉透心的凉意。无形揽紧了身上的秋衣，甚至让乐僖拿来薄披风覆上，却犹觉得森冷，冷得齿根都震得咯咯作响。终是抵不住，我噌得起身，下定决心吩咐道：“走，去紫垣殿。”
　　我明白，浑身冷彻的凉意源自心底，是用再多的衣裘覆身都无法趋散的，而紫垣殿里却有人，能够温暖我的心。
　　从侧门踏入，映入眼帘的是他伏案的明黄身影。面上微微一笑，我不禁放轻了脚步，缓缓走至书桌旁，将手中的白玉盏无声放下。他头也未抬，只当进来的是殿中的小宫人，继续专注于面前奏章。
　　无声站定，从侧面看去，可以清楚望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峰，甚至眼角细密舒展的纹理。不知为什么，心底竟已有一种难言的妥帖和安逸，方才那一刻的不适已渐渐消散了去。
　　不想在此刻打乱他心神，我收敛衣裙想要退下，却无意窥见书桌的另一角，几本奏章和书册凌散堆积，似乎快要跌落而下。不由得轻轻迈步，从他身后绕过去，一本一本的归整拾拣，放于一叠。
　　这些动作曾经是我日日要做无数遍的，如今隔开了这些时日不曾触及，再次信手做来，却教人感怀万千。
　　曾经以为，我所坚持的信念让自己此生都要在这紫垣殿做一个小小宫女了，却不想，世事变化万千，而变幻得更为无常的，却是人心。当初不顾一切苦苦执着的，要颠覆只在一转念之间。
　　红尘多少事，恍然如一梦。
　　从思绪中幽幽回神，方觉正德帝早已放下御笔，侧转身来，一双眼款款含笑，凝望于我。
　　不由面上含羞，俯首屈膝，欲行一礼。却被他一把拉住，顺势将我揽入怀中，轻道：“你可是许久都未来过紫垣殿了。今日倒是难得，难不成又想回来做朕的宫人了？”
　　我垂首一笑，道：“宫人或是嫔妃，不过皇上的一句话而已。皇上若是身边真的少个宫人，想让月遥来顶上也未尝不可。”
　　他面上笑意愈盛，沉吟般道：“嗯，不错，自你走后，朕身边还真的少了个贴心的宫人，实是教人懊悔不已！”
　　我听罢不由面上微热，轻啐他一口：“什么贴心的宫人？皇上说这样的话，竟也不害臊。”
　　只听他朗声笑开，手中却将我揽得更紧。
　　就这样说笑了一阵，他随意问道：“前些时候政事繁杂，确是冷落你了。只不知你一人在熙韵宫中都做些什么，若是无聊，也可像今日一般来紫垣殿走走。”
　　我摇了摇头：“月遥不才，却也懂得宫规森严，前殿岂是妃子能够随意踏足的地方。如今身份不同，月遥可不能如往日般日日流连与紫垣殿中了。”
　　正德帝轻轻一晒，道：“有那些宫规又如何，朕就是喜欢看着你在身边。”
　　他这一句话说得又让人有些羞赧，我不便接上，只有将话题岔开：“其实月遥在熙韵宫中也不全无聊，绣绣针线，描描字帖，时光也好打发。月遥总觉得自己那一手字没什么韵势，正加紧练着呢。”
　　“哦？”他闻言微微一笑，拉着我站起身来，在桌上铺开一张玉版宣，娓娓道：“你写的字朕见过，确是娟秀有余，风骨不足。书法的真谛，在于起伏的笔锋，胸中若无成足气势，下笔也失了锋芒。”一边说着，他一边取过一支金玉羊毫来交于我，并贴身立于我身后，伸手握住我持笔的手，微微思量片刻，落笔而下。
　　正德帝确是写得一手好字，我知他是为我示范，此时也便沉心随着他的手专注体会这笔锋起落的走势。只见饱满的墨汁在玉青色的宣纸上酣畅蜿蜒，一笔一划舒展而开：
　　“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
　　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已是怔住。鸳鸯，止则相耦，飞则成双，终日并游，宛在水中央。千百年来，象征的是夫妻间的恩爱和睦，白首相依。此时此刻，由我与他比肩而立，并手书来，竟有一种说不尽的缠绵和旖旎。仿如我俩并非君与臣，夫与妾，只不过是尘世间的一对寻常夫妻。
　　只听他在我耳边沉喃：“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下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听罢此言，我不由会心一笑，转首望向他，一字一句缓缓接上：“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月殇全集 - 第134章：鸳鸯锦二 
　　四目相对，柔情凝睇，眼角眉梢尽是数不尽的万款风情。这一刻的娴静与美好让人不自觉想要深陷其中，永不自拔。
　　多少诉不尽的心事都在此刻堕入看不见的记忆深处去。我几乎真的要忘却，那曾经的种种，只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完全能够抚慰掉我所有的伤痛去。
　　而就在此时，只听前方一声轻咳，惊得人乍然回神。却见何公公立于殿门处，俯首恭声禀道：“圣上，雍王殿下在殿外久候多时了。”
　　说罢，何公公身后已是站出一个人来。我顿时只觉呼吸一滞，浑身的气血都在这一瞬涌上头顶，在脑中嗡鸣不已。他的身影后，是秋日暖阳的万丈金辉，映得人的身形都要模糊了，而我却是看得清楚，来的那人，正是靳轩。
　　只见他着一身松青色蟠龙朝服，走近几步站定，头也不抬，已是屈膝跪下，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我这才反应过来，急急从正德帝身边退开几步去，脸色一阵凉一阵热，想必难看非常。
　　正德帝只当我是尴尬，并不以为意，向下吩咐道：“是轩儿啊，平身吧，赐坐。”
　　靳轩一抬袍角，起身谢恩后，方才在方椅上落座。我犹自惊魂未定，却见他已是抬起头来，神色淡然，满面的平静无波，向我轻道一声：“贵嫔安好？”
　　面上牵强一笑，心中想着的是方才我与正德帝那亲昵恩爱的一幕究竟被他看去了多少。无意多做寒暄，只能生硬接道：“殿下客气了。”
　　正德帝转首看来，见我仍是一脸窘迫，有心将话题支开，随意道：“轩儿，你倒是许久未来这紫垣殿了。”
　　“是。”靳轩再不看我，微微俯首恭声答道：“儿臣不才，前些时候只为情所困，耽误了朝政，还请父皇恕罪。”
　　乍听之下，我几乎眼前一黑，好不容易咬紧牙关硬生生顶住。他这一番话说得太过真切，教我一时分不清他的用心，只觉得整个心七上八下，混乱不已。
　　正德帝倒是饶有兴味，凝神细看他，轻轻叹出一声：“哦？”
　　我已是无力再听下去，生怕靳轩还待细说，只能急急转向正德帝，强撑了笑脸道：“既然殿下与皇上有事相谈，臣妾不便打搅，还是先行告退为好。”
　　还未待正德帝答复，靳轩已是抢先开口：“无妨，贵嫔也不是外人。此事并非朝政，不过是靳轩一己私事，自家人一同听听并不碍事，贵嫔无需见外。”
　　他这一句“自家人”显是让正德帝听得欢喜，他微微展颜对我笑道：“既然靳轩都这么说，你就先别急着走了。”
　　他这般说，更让我不得离去，只能温婉的笑着应了，退而静立一旁。
　　靳轩淡淡一笑，继续道：“此事说来惭愧，儿臣前些时日中意一女子，不想却被她亲口拒绝，一时神伤，才困顿得不能自拔。”
　　正德帝听得仔细，听到此处，不禁微微蹙眉，似是有些哭笑不得：“竟有这样的事，朕的皇子虽不敢说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但多少也该是不少女子闺阁梦想中的意中人才是。到底是何方女子，眼界居然如此之高？”
　　此时，靳轩清俊的面容上有一抹黯然忧色倏忽而过，转瞬便消逝无踪，几教人觉得是虚幻。只听他缓缓道：“父皇，再追问这些都已于事无补。况且靳轩经过这些时日静心细想，也看得开了。既然无幸求得佳人垂青，那么能放下的就应该放下。此事靳轩只当是过眼云烟，已经全然忘却。今日只是特来向父皇请罪，才拿来一提。”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温然而恭谨的望向正德帝。而我却觉得，他这一番话好像全然是要说于我听。只当过眼云烟，全然忘却——这些正是我一心祈求他做到的啊！可是为什么，当他终有一日如此坦然的对我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心底却缓缓辗过那么明显的伤痛。好像是一样曾经珍之重之的物什，在不经意间从我的指缝倏的溜走——他的珍爱，我恐怕再也要不回来。
　　心中是绵长而深刻的酸痛，只能暗自叹息，却听正德帝在身边点头道：“轩儿，你要记住，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你是个要做大事的人，本不应该一心只被儿女私情所牵绊。今日，你能做到这样，朕很宽慰。”说罢，稍稍一顿，继续道：“况且，馨蕊此时怀有身孕，你该多多照料她，也要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才是。”
　　靳轩俯首道：“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转首望去，正德帝目光慈霭，谆谆教导，而靳轩满面恭谨，悉心受教。好一副父慈子孝、和乐融融的场面。而我却觉得哀凉，实不忍再看下去。
　　正德帝忽的转向我，笑道：“月儿，你和馨蕊向来亲厚。靳轩能在你面前如此坦然陈述，竟也不担心你会向闺中知己告密。”
　　我稳住心神，知他是说笑，只能掩口笑答：“看皇上说的，好像臣妾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似的。臣妾自是希望殿下和王妃和和美美、白发齐眉才是，哪里又会转个身去告密呢？只怕是皇上多心了！”
　　“和和美美、白发齐眉”，这几个字我咬得极重，既是要说与他听，也是为点醒自己。
　　靳轩此时却是起身，向我俯身一揖，一字一句沉沉许诺：“靳轩定不有负娘娘期许！”
　　心中一震，面上的笑已是凝住。心念百转，终在此刻彻悟了些。于是转首一指桌上示意，并笑吟吟望向正德帝，见他点头应允，这才捧起方才书就的那方宣纸，缓缓步下走近靳轩，道：“听到殿下这般说，臣妾更是宽怀，也真心为殿下与王妃欣喜。无以为贺，便将这幅方才我与陛下同书的《鸳鸯锦》赠与殿下吧！只愿你二人有如鸳鸯于飞，琴瑟和谐。”
　　靳轩这才望我一眼，那温润如玉的目光只在我面上停留短暂的一瞬，便转向我手中那泛着淡淡青色的宣纸上。待他看清了那两句话，眼神明显一顿，但随即便又恢复了沉静自若的神态，款款道：“靳轩却之不恭，谢过娘娘这一番美意。”说罢，垂下眼眸接过。
　　这一刻，我与他站得那么近，近得似乎就要触到他的呼吸。那熟悉的眉梢发丝，那眼底一抹清润的眸光，就近在我面前，教人的心神不自禁的柔软下去。而他却垂下眼，避开我的视线去，似乎再也不愿与我对视，只留给我他的眼睫在面颊上投落的那一道淡淡的阴影。
　　我骤然想起——鸳鸯锦，是用上好的丝线在锦缎上遍绣鸳鸯，多是新婚燕尔时铺就于新床之上。只不知那流光溢彩的五色丝线究竟要犀利而无情的地穿透锦缎多少遍，才能绘就那一幅鸳鸯戏水、缠绵恩爱的旖旎画卷？那光滑如水的锦缎在被针尖刺穿的那一瞬，是否也会感到这切肤一般的疼痛呢？
　　心中一涩，唇边却无声笑起。我终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去。翩长的裙裾在身后拖曳成一片繁丽的皱褶，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鸿沟，永远隔开了我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月殇全集 - 第135章：沈心如醉一 
　　这一年的深秋，枫叶渐红，丹露渐浓，秋寒萧萧，在我刻意的掩饰和遗忘中一天一天过去。
　　突有一日，偶然经过怡秀宫外，看见一排长长的队伍，其间尽是风华正茂的年青女子，才恍然想起，三年选秀期至，眼下，又到了秀女进宫参选的日子。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鲜嫩的脸庞，或是娇涩或是矜持，迷蒙的双眼中有忐忑亦有期许，是与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无声轻叹，三年了，眼下我也不过十九岁，可是那样豆蔻无邪的年纪，却是离我远去了。而这人生最为变幻无常的三载春秋，就算曾有难捱和悲痛，但毕竟，是过去了。
　　如今的我，唯一的身份，是皇帝最宠爱的怡贵嫔。
　　依正德帝所言，我现下时常踏足于紫垣殿里。有时，是陪着他在闲暇时说话解乏，有时，是在他疲惫时为他轻轻按摩拿捏，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的陪在他身旁，他披阅他的奏章，我绣我的针线、或是看书，偶然抬起头，对上他方好投来的目光，相视一笑，却也无多言语。
　　这样安宁和静好，只教人沉醉。
　　他喜欢我的陪伴，而我，却更需要他在身畔填补掉我心底的那一片空虚去。看着他款款的笑意，我才能感受到，我的人生，也许还有一点点可以掌控住的幸福和倚靠。
　　嫔妃过多踏足御书房，那些言官初时也颇有微词。但正德帝并不以为意，他本就是个专断凌厉的性格，旁人又岂敢贸然拂逆了他，渐渐的，那些前朝后宫的微言碎语也就慢慢平息了去。
　　偶尔，遇到朝臣到紫垣殿请旨或议事，我一时躲避不及遇上了，也不过端然笑着见礼，然后再施施然退到侧殿去。满朝的文武百官都是当初我还是宫人时在殿中见惯了的。因此，彼此间倒也不陌生。有时，遇上几个熟识的，或是来殿中商议的并非紧要政事，正德帝还会留我下来一同听听他们谈史论集，言笑一番。
　　就这样，我这怡贵嫔的专宠在旁人眼中愈发的不可思议。此种风光，一时无两，无人能及。
　　馨蕊的胎象已全然安稳，肚子也凸显了些，时常会到宫中向德妃请安，自然也会和我遇上。
　　拉起她笑着寒暄，仿若是曾经那年，与她和玲珑一道在钟灵宫中的岁月，那样的亲密无间。是淡忘了还是麻木了，我的笑容中仿佛是没有一丁点阴影的，只像是满心满肺的为她而欢喜。
　　有时想一想，那曾经教人难以解脱的迷局里，只有她，是从头至尾，是被蒙在鼓里。
　　曾经有一个人自从初见她的少年时光里，便为她沉醉和痴迷，为了她在阖宫欢庆的深夜里，在湖畔怅然独奏那一曲《锦瑟》。
　　也有一个人，日日陪在她枕边，心中记挂着却是其他，两相为难，也许亦是两相割舍不下。
　　还有一个人，声声称做是她的姐妹，却曾经嫉妒她到心头滴血，甚至，差一点点拽紧她的最爱不肯放手。
　　这一切的一切，她全然不知道，才能够笑得如此安然而满足。教人不自禁在想，也许蒙然无知，才能最最幸福和了无牵挂。
　　一日，知道馨蕊会来，便拿了新裁剪好的婴儿衣物，去到皙华宫中。到了才发觉，正德帝和靳轩竟然都在，正与德妃、馨蕊一同坐在芳祺殿的偏阁中饮茶，好一派一家团圆，共享天伦的温馨场面。我见到不由一怔，想避开，却已晚了。馨蕊随身带着的婢女雨鹃眼尖，一眼便瞅见了我在殿外，早是脆生生唤开：“贵嫔娘娘来了！”
　　正德帝转首见我，微微笑开。我自是不好再退，只能一步踏入殿中，依着规矩见过礼。
　　正德帝自然而然地示意我坐在他近旁的小榻上。我留心细看了一下，德妃坐了上方小几的另一侧，而靳轩、馨蕊陪坐下首，这个位置倒也不为过，这才浅笑着落座，与众人寒暄一阵，吩咐乐僖捧出那些小衣物去交与馨蕊。
　　那几件衣裳小巧可爱，选了鲜嫩的嫣红的水锦做了肚兜，藕荷色的丝锦锻滚了荔红的细边做了贴身春衣，还绣了百子同春的图案。众人见到不由都大感兴趣，纷纷拿来传看，一边啧啧称赞。
　　我有些觉得不好意思，而乐僖却像是尤不知足，在一旁娇笑了补充道：“主子说算算日子，这小皇孙多半是降生在三、四月间，而这丝绵锻的料子是最柔软妥帖的，穿在身上保暖却不躁，吸汗也好，婴儿穿着最合适不过。还有这针脚线头主子都小心检查过了，只生怕会伤了孩儿娇嫩的肌肤。”
　　德妃听罢不由转脸过来对我笑道：“贵嫔实在是有心了，竟比我这个做祖母的想得更为周到。”
　　我谦和俯首：“娘娘客气了，臣妾别无所长，不过拿这些尽一点心意罢了。”
　　馨蕊亦是柔柔笑道：“有贵嫔娘娘这般针线功夫，倒是把府上那些绣娘全比下去了，自此之后，恐怕我是别的都看不上眼了，只认贵嫔娘娘亲手做的东西。”
　　我这才抬眼望她，笑着回道：“王妃若是有心让我多做几件，直说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夸人呢！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嘴上功夫还是这么机灵厉害。”
　　一番话了，惹得众人都欣然笑开。而我的目光，越过馨蕊，却不经意窥到她身边的靳轩。他的面上也有笑意，只是那笑，有一点凉薄，一点淡漠，像是隔了层朦朦的薄雾，只教人看不清晰。
月殇全集 - 第136章：沈心如醉二 
　　心念微微一滞，面上的笑颜也干涩起来。回神转首过来，却见正德帝于一旁拾起件小儿肚兜捧在掌心，细细看着也不言语，此时却方好抬眼与我对上，眼角隐隐的笑意中似乎是别有深意。
　　我细细一想，顿时颊上微红，想避开他目光去，却听德妃在一旁道：“前几日秀女初选完毕，此次亦是选了十二名待选留于钟灵宫中。贵嫔才艺过人，当初身在秀女之列时已是其中佼佼，到时候恐怕还要劳烦贵嫔与本宫一同考究今届秀女的才艺德行。”
　　定了定心神，这才恭敬答道：“娘娘这般称赞，倒真是折煞臣妾了，有王妃在这里，臣妾岂敢称为佼佼出众。考察秀女才艺一事，臣妾才疏学薄，资历尚浅，实不敢妄加指摘，怕是要有负娘娘这番美意了。”
　　德妃见我这般说，也不再强求，眉目和蔼的端然笑了算是答应，微一沉吟，便转向正德帝道：“皇上，臣妾留心看了，此届秀女之中，有不少相貌品行皆是出众。只不知皇上是否有心择个日子过目，也挑选一些盈实后宫呢？”
　　我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不由暗自感叹德妃此举实在贤德妃子的典范，不过细想她曾经为我和正德帝的那一番安排，今朝此举亦是在情理之中了。只是纵使气量再大，若是心底是存有一份的情爱牵挂的，这一番话又如何能说得如此坦然和真切？至少，纵使我心中的那点寥薄情意是真假参半，却是依旧做不出来，只能够在此时默声不语罢了。
　　正德帝微微一笑，连眼都未抬，只像是随意般答道：“不用了，还是依照上届一般指婚给皇公贵胄、世家子弟吧！”
　　心头尘埃稍稍落定，却觉正德帝忽然伸出手来覆在我搭在膝头的右手上，仿若无意般的轻轻一拍，淡然道：“朕已决定，自此之后，永不再加设御嫔。”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原先的语笑晏晏只在此刻骤然静谧。
　　我亦是讶然抬首，向他望去，却不想正遇上德妃从另一边投来的惊撼眼神。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惶然与她对视，却觉她缓缓将视线转开，若有所思。
　　自此之后，永不加设御嫔！历朝历代，会有几个皇帝能许下这样的诺言？
　　虽然此时并非正式场合，但是君无戏言，他比谁都清楚这话一出口的重量。至少由我听来，这一句话看似随意，却沉重得让我面上连笑意都浮现不出来。他的宽广纹龙金袖那么亲昵的覆在我膝上，使得话中的深意昭然若揭，众人看在眼里，心中自有一番思量。而我，眼下应该是受宠若惊才是，可为什么，此时眉眼间的神情却只能那么冷淡，冷淡得连面色都像是苍白。
　　这一刻殿中的沉寂太过明显，正德帝放眼望向众人，轻轻一顿，笑道：“怎么了？一个个都是这般反应。朕眼下皇孙都有了，为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职责恐怕早就该托付给下一代了，那还纳这许多嫔妃做什么？”
　　那边德妃已是反应过来，也不好在此时多做劝慰，立即将话题转开了去，笑道：“那么，信王多少也到了适婚年纪，也该为他定一门婚事，挑选一名正妃才是。”
　　正德帝不再反对，轻轻颌首赞同。我也随之悄悄回神，暗自舒缓了这一刻的神情。
　　只听德妃继续：“礼部侍郎洛大人的长女此次也在入选之列，容色清丽，处事也是个稳重大方的，教人看着不免欢喜。依臣妾看，倒不失为一个合适人选。”
　　正德帝轻“哦”了一声，也不再多做言语。
　　我微微颦眉，眼前似乎浮现出曾经靳廷那一副黯然苦笑的神情，心头不由一动，觉得不忍，此时却不便出声，只能暗自为难。
　　却听沉默已久的靳轩在一旁徐徐道：“母妃，依儿臣所见，此事恐怕还要征询一下靳廷自己的意思。”
　　他的神色平静，甚至平静得有几分冷酷。我看清了他眼底的那点寒意，心中似被凉凉一浸，却是瞬间明白过来：他这番话，不光是有心为了能让手足兄弟真正择一个心属良眷，更是不愿让他，再步自己后尘。
　　只听他继续补充道：“靳廷性子看似随意，实则是个主意坚定的人。靳轩与他兄弟一场，多少有些了解。他定是不会甘为他人摆布的。”
　　那一句“甘为他人摆布”说得莫不有些刺耳，正德帝亦不免抬眼望去，而德妃面上则微微有些变色了。只见她用我从未见过的犀利眼神盯紧了靳轩，像是想不到这个温然孝顺的儿子此时会当着众人的面拂自己的意，尤其，是在我面前。
　　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我悉数了然，自是不能再只坐一旁静观其变，心念百转，几度思量，终是微微一笑，抢过话头来：“是啊，臣妾也以为殿下所言甚是。”
　　果然，众人目光自然被我吸引，德妃的面色更是有些发紧了，我却像是不以为意，只继续殷殷笑道：“其实，娘娘为信王所选的，必定是名门良媛、万中挑一的难得佳人。但是，恕臣妾说一句不知轻重的话——只不知这样的贤良淑女，能不能受得了我们那个草莽王爷。只怕依我们信王的那个性子，倒是要唐突佳人了！”
　　这一番话似赞似嗔，虽然有些过火，但多少将场面上缓和了下来。正德帝已是在一旁忍不住笑开，赞道：“好一个草莽王爷，用这话套在靳廷头上，再合适不过！他那个性子，连朕都无可奈何，也不知为他枉费了多少心血，白发了多少脾气！罢了，罢了，靳廷的婚事就由他自己看定吧！”
　　说罢，转向德妃道：“你作为长辈的若是不好开口问他是否心有所属，就由靳轩去问吧！他们兄弟俩自幼一齐长大，彼此的心意也多少了解些。”
　　尔后，见德妃再无异议，便继续道：“好了，就这样散了吧，朕也要回紫垣殿了。月儿，走，陪朕一同过去。”说罢，在众人的恭送声中起身，携着我一同离去。
　　待到出了熙华宫门，我才反应到，自己的手是一直握在正德帝掌心的，不觉有些迟来的尴尬。不自禁的微微一挣，却觉他的手握得更紧。只听他在我身畔轻道：“皇家子弟，婚事多半不能由得自己做主。靳廷这孩子，脾性也不知道像谁，他母妃的性格其实是最为温婉的，也许这般的冥顽固执，倒是像朕多一些。”说罢，轻轻一叹，道：“你方才的意思朕明白，也就依你了吧，也算是成全了他。”
　　想起曾经因为靳廷而与正德帝存下的那段间隙，那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幕帏，不经意的轻轻一拽，却让后面的剧情全然开启。被迫离宫而又黯然回宫，我和靳轩的三日之约，还有那曾经陈诺下的七夕，最终的结局却是正德帝那一阕《愿得明月》。心中柔柔一动，不由失神轻唤：“皇上……”
　　此时，是午后最为和暖的时光，小径旁的几株羽扇丹枫早已红透，映在那依旧苍翠的松柏间甚是耀眼。天色明净，是澄彻的一抹微蓝，日光如金，絮絮倾撒而下，照在他面上愈显得容颜明朗，英姿凛凛。
　　他稍微转首望我，含了一缕清淡的笑意问道：“方才朕说永不加纳妃嫔，却像是把你吓着了。朕记得月儿你可最是宠辱不惊的，竟也会为朕这一句话吓得失了颜色。”
　　思及此事，我不由愈加颦眉，浮上几分忧色。
　　只觉他轻轻抚上我的肩头，眼却望向远方，似是沉喃似是自语，而我却听得清楚，那是他所对我说的最深沉坚定的话语：“朕曾经说过，余生所愿，终不负卿！”
　　心神轻轻激荡，唇边这才现起莞然笑意，含羞垂下首去，广袖下被牢牢牵住的右手却不自觉翻手握紧。
　　面对他的深情，我早已是没有后路可退。
月殇全集 - 第137章：雨霖铃 
　　接连下了几日的小雨，淅淅沥沥的时断时续，一层秋雨一层凉，空气中越来越有寒冷的意味。待到霜降那日，已需要穿上御寒的薄棉锦衣了。
　　紫垣殿宽广的正殿里门窗紧扣，不透入一点秋雨湿寒的气息。我最是怕冷，却觉得屋内朱砂的气味太重，便抛下手中书卷，起身在铜鼎之中投入一匙凝心香。此时，正德帝忽然转首对我说道：“这段时间不少地方官员入京述职，过几日你父亲也要来了，准备一下吧。”
　　我微微一怔，面上的神情看不出欢喜还是惆怅，手中的动作已是顿住。
　　只听他夹了一分笑意缓缓道：“朕特意嘱咐了，要他携夫人一同进京，想必你娘亲亦是随同而来，这下，爱卿总该给朕一个笑摸样了吧！”
　　这一声“爱卿”唤得莫不有几分矫情，我乍听之下不由扑哧一声笑开，缓下神来，心绪才渐渐起伏迭荡——娘亲、娘亲，月儿终能再见您一面了么？
　　又过了几日，连绵的秋雨终是停歇，天空是将晴而未晴的灰白颜色。我得了确切消息，便无心再为他事耽搁，早早的领着芳云等数人立在内廷的仪门旁守候。
　　远远看着一群人疾步而来，我所有的心神顿时为其间那顶暗青锦毡小轿吸引，唇边，是压抑已久的一缕笑意。
　　领头的内监看到是我，不禁愈发加快了脚步，几步至我面前跪下行礼道：“娘娘万福金安。小的已将宁大人和夫人平安领到，让娘娘久等了。”
　　转首看他一眼，才认出是内务府的贾德章，淡淡道：“快平身吧，此番真是有劳公公了。”
　　目光在他身后稍稍一顿，也无多表情，只盯紧了方好落下的那顶小轿。
　　爹爹立于贾德章身后，齐整的一身海青文兽朝服，满面肃穆，眉峰微紧，正待要等娘亲从轿上踏出便一齐向我行礼。
　　而等到轿帘一掀，轿中人方好迈步下来站稳，未等她完全直起身子，我已是看得清楚，早便是按捺不住，双足一动，几步上前扑入那人怀中，略带一分哭腔低低呼道：“娘~”
　　这一下子，把爹爹举手欲揖的动作生生顿在那里，行也不是收也不是，徒留几分尴尬。
　　而我只觉怀中人轻轻一颤，那日思夜想的声音终于轻轻响在耳畔：“月儿……”
　　胸中一暖，有如心花盛开，还未待我答应，娘亲已是反应过来，双手使力撑开我，向旁退了一步，才与爹爹跪下一同行礼道：“臣宁海堂、妻叶氏，参见贵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我立时愣在当地，须臾，才能稍稍稳住了呼吸，俯身伸手搀扶他们，口中端然道：“快起身吧！”
　　此时留心细看，爹爹这数年保养得宜，面容几乎与我离去之时分毫未差。而娘亲却又消瘦了不少，整个人裹在御寒的雪青缠枝夹花褙子中愈显得削薄瘦弱，只是容色依旧安详沉静，未见明显老态。
　　心中沉沉一恸，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是一旁的贾德章机灵，见了这场面赶紧插话道：“刚才皇上说了，娘娘与双亲数年未见，着小的先将宁大人及夫人领来与娘娘相见，至于述职一事，稍后再议，也请娘娘和大人不要着急，有话慢说，好好叙叙旧。”
　　我微一转念，面上已是和缓过来，浅浅笑了对着贾德章说道：“朝政要紧，本宫怎能因为一己私事延误朝堂政务。这虽是圣上有心体恤，本宫却不敢冒此之不韪。还得再劳烦公公一趟，领父亲大人去紫垣殿侯旨吧！”
　　尔后，转向爹爹淡然道：“女儿想请母亲到宫中小坐，还望爹爹成全。”
　　爹爹一直含首在旁，此时仍是微垂了眼眸答道：“娘娘言重了。臣这便告退前去面圣。”说罢，稍稍一顿，便随着贾德章去了。
　　我这才转脸向娘亲黯然道：“女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还要娘亲这般遵循规矩，心中着实不安。”说罢，拾起她双手握在掌中来，才觉入手冰凉，不由急急道：“怎么这样凉，是不是不惯这边天气？还是一路辛苦受寒了？”
　　娘亲拿眼细细看我，仿佛如何都看不够似的，也无心答我的话，只是淡笑着不言语。
　　那边芳云已是上前一步，笑道：“娘娘见着夫人这一时欢喜得什么都不顾了，就这样站在风口说话。还请娘娘快些回宫吧，也让夫人好好歇歇。”
　　我这才反应过来，携着娘亲上了轿撵一路回到熙韵宫去。
　　莹玉殿的长窗上早已换上雪白窗纸，透亮又挡风。鎏金小铜炉中煨着几片柑橘皮，氤氲着清新暖香。我方好拉着娘亲在长榻上落座，小全子已是一步踏入殿中，将正德帝赐来的午膳送到，并道：“皇上说今日御膳房的红参茯苓野鸽汤炖的极好，特意吩咐小的给娘娘送来，并已留了宁大人在殿中赐膳，让娘娘不用挂心。皇上还说，如果夫人愿意，尽管在熙韵宫中多住几日，内务府自会将一切吃穿用度尽数送来，还请夫人不要有后顾之忧。”说罢，深深一揖，这才俯首退下。
　　我着人掀开那盛着热汤的瓷钵圆盖，深吸一口，果然浓香四溢。亲手盛出一碗来放入娘亲手中，笑道：“娘亲，您也来尝尝宫中御膳房的手艺。”
　　她依旧是慈霭的笑了，尝了一口，抬首赞道：“宫中的东西，果真是要精致些。”
　　我甜甜笑开，仿佛只要她在我面前，说什么都能教我无限欢喜。
　　只觉娘亲深深望我，眸光一转，竟似有泪意。
　　我不由急了，探身上前，道：“怎么好好的……”说罢，又像是想起什么，转首施了个眼色给芳云，她立即会意，领着众人下去了。
　　一下子殿中侍人退了个干净，我这才轻声询问道：“可是娘亲在家中又受了什么委屈？”
　　娘亲轻轻拭去眼角泪意，这才撑起笑意道：“哪里！原来见你寄回的家书，总说一切安好。宫中派来颁授赏赐的公公，每每也说圣上待你极好。今日亲眼见了，才知圣上真的待你不薄，为娘的终是可以放下心来。”
　　我听罢此言，心中柔柔一动，倾了身子伏在她腿上，仿若是幼时常做的那样。心中暗自一叹，口中却缓缓道：“是，皇上确是待我极好，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只要我说想要，他也会派人去给我摘下。这世间除了您，他便是待我最好的那一个。所以，您大可放心，月儿在宫中，真的是一切安好！”
　　只觉她良久无言，似乎是思虑重重，终是开口道：“这深宫之中，并不比寻常百姓家，掣肘的事情太多，哪里是会事事如意的。况且集宠于一身，恐怕亦是集怨于一身。为娘心里真的是为难，自从知道你被封为嫔妃的那一刻，既盼着你能得到圣眷，又担心你的恩宠太盛，招人妒忌。况且……”她顿了顿，才继续道：“你自幼只跟着我长大……娘亲这顽钝的性子只怕是对你的影响太深，那样更加会害了你……”说罢，像是再也说不下去，语音之中竟有哽咽之意。
　　心头一酸，几欲掉下泪来，生生忍住，起身笑道：“看您说的，女儿现今早已长大成年，难道还是当初那个蒙昧无知的小丫头么？这深宫之中虽是人心难测，但女儿小心提防，事事与人为善便是了。再说，月儿并不是一个不懂得知足的人，皇上待我再好，我亦不敢予取予求，只不过珍惜所有，拿捏分寸，竭力尽好一个妃子的本分罢了。”
　　娘亲这才宽慰笑起，轻道：“你这番心思，倒是比我要长进许多！”说罢，又像是想起什么，小心思量后才道：“今日，你待你爹爹怕是太过冷淡了。”
　　我微微蹙眉，平静道：“孩儿与爹爹之间向来不甚亲密。自是无法惺惺作态，装出一副牵念至深的样子。”
　　只觉她深深一叹，才道：“这都怪我……”
　　我却不容得她这般说，急急接口道：“娘亲，您不必为他维护，月儿心中自是清楚其中缘由。只怕皇上也不会为了我的缘故为爹爹加官进爵。我与他就这般淡然以对，也是互不相欠。”
　　却见娘亲微黯了面色，口气中亦不免带了几分责斥：“月儿，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爹爹。”
　　我自是不愿惹得她不快，只有粘身上去撒娇道：“娘亲，您看好好的一碗热汤都快要凉透了，岂不是有负了皇上一片心意。有什么话，咱们等用完午膳再说吧！”
　　她抬首望我一眼，无奈一叹，终是放下不提。
　　用罢午膳，稍坐片刻，便拉着她到御园走了一圈，还细细观赏过芳圃中的菊花。这样下来，大半日过去，天色将晚，自然而然说服了她在宫中留宿。
　　许久没有与娘亲一道抵足同眠，这一晚仿如又回到了幼年时光，我自然是欢喜无比。俩人躺下后在帐中又絮絮说了一些家中琐事，只听她忽然说起：“你两个弟弟现今都懂事了许多，大的裕琨，今年已有十六了，长得也愈加俊朗挺拔，文采诗书也是好的。小的裕崢，性子活泼些，倒是喜欢研习武艺，拳脚功夫也是使得有模有样。”
　　我心头微微一动，抬眼问道：“怎么娘亲对府中这些事情倒是清楚？”
　　半明半暗的芙蓉罗帐之中，她的脸庞有一种格外沉静安然的神色。只听她淡然道：“月儿，娘亲或许应该早些告诉你——自你离家后不久，娘亲便离开别院，搬回府中居住了。”
　　我一怔，似有些不相信，却不好开口反驳，只能无声静听。
　　她柔声道：“你走的那一日，你爹爹便亲自来了别院，想要接我回去。一开始，我自是无法答应。后来，他连着又来了三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待得久。他说：”眼下月儿不在你身边，我怎能放心你一人独居于此。就当是让我替月儿照顾你也好，或者，你只当我是赎罪也好，跟我回府去。我只是要想待你好一些——毕竟，我欠你实在太多。‘那一日天色已晚，而他一人在院中独立许久，我隔窗望着，突然，就心软了。“
　　说到此处，我只觉她的思绪似已漂浮到极远的地方去，神情间却依旧平静。
　　须臾，才听得她继续：“月儿，娘这一生，恐怕就是心性太高。许多事情，明明可以转圜，我却固执得不肯给他人留有丝毫余地。到头来，委屈了自己，也拖累了你。现在年纪大了，却仿佛一切都能够看开了。人生一世，匆匆数十载，又何必徒留遗憾给自己？”说罢，是极悠长的一叹。
　　心下顿时空茫一片，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这一番话中被打乱了一般，凌杂不堪。我不愿说话，也说不出任何话，只是无形中向内靠了靠，揽紧了娘亲，却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娘亲无论如何也不肯在宫中多待，我苦劝不过，只能送她离去。
　　仍旧是昨日相见的仪门处，爹爹早已站立那里等候多时。
　　两相叮嘱了一番，终是依依惜别。望着娘亲与爹爹携手并肩的身影在高深的红墙金瓦之间且行且远，一滴泪珠终于无声滑落我的面颊。
　　少年夫妻老来伴，也许，见到此情此景，我应该更能够放下心中牵挂。可是，一直以来，自己为什么而坚守，又因为什么而错过，到头来，就这样在一夕之间被颠覆和错乱么？是非对错，也许真的是无法定论；情仇爱恨，也不可能是绝对永恒。倘若我当初能够再软弱一点，再麻木一些，是不是得到的伤痛就能够少一些，而现在的结局也会更加美满一些？可是这一条路，我已经选择了，不走到尽头，恐怕已是再没有任何回首相望的余地了……
　　空旷的宫墙之内，那卷檐下的铁马在秋风中叮当作响，更映出这一刻繁华后的清寂来。我扬一扬脸，终将眼眶中的泪意生生收回，揽紧了身上寒衣，冷然对身后芳云道：“这秋风是愈发见寒了，走吧，我们回宫去。”
月殇全集 - 第138章：玉堂春一 
　　这一年的冬日在漫长的严寒中过去，转眼又是春来。
　　莹玉殿外的那株玉堂春今年开得极好，苍虬的树干上，朵朵粉紫的玉兰分外饱满，鲜嫩欲滴，在枝头绽得如霞似锦，娇柔之中又隐隐含带了圣洁不可侵犯的高贵之气，映在宫阁的卷檐金瓦之间别有一番韵致。人们都说是殿中的主人恩宠正盛，而这树也自然添染喜气，花事繁盛。
　　前朝政务似乎风平浪静，自靳轩重新振作，静、雍二党又成掎角之势，相互掣肘。正德帝依旧冷眼相看，升迁罚赏，一概就事论事，公平以待，毫不偏颇。静王眼见了靳轩的重整旗鼓，多少也有些明白过来，只怕是愈加对我牙根痒痒，但他人前人后对待我只是一副谦良恭敬的摸样，竭尽表面功夫，仿佛我们之间任何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后宫之中，我愈发的如鱼得水。丽嫔经上次自缢一事已全然消沉，再不见往日飞扬模样，更不敢对我有任何不利。芳淑仪盛宠不再，面上愈加冷傲，却也孤掌难鸣，暂无力兴风作浪。加之我有心与德、荣二妃交好，待人则一贯谦善，整个后宫并未因我的独宠而怨声载道，至少从面上看来，却是和乐融融，一派祥和。
　　至于秀女指婚一事，靳廷当是婉拒了德妃的一片好意，甚至事后上书要求出宫巡访，游历四方，增长阅历。正德帝自是不肯轻易应允，但最终拗不过他的苦求，竟然准奏了。
　　他离去的那一日，天空下起了迷蒙小雨。我几番踌躇，终是下定决心，领着芳云去到玄武门为他送别。
　　蒙蒙雨雾中，高大巍峨的朱红铜钉宫门似乎更添一分肃穆和沉重，空旷的汉白玉石广场犹显得寂寥与萧索，只余那一列禁军戎装而立，纹丝不动，昭显了这九重宫阙的尊崇无匹。
　　只因正德帝已吩咐过一切从简，宫门处未见到为亲王送行的浩荡仪仗队伍，只有寥寥数个随从保镖，驾着一辆深棕油毡大车，停在一旁。
　　马车前，靳廷一袭青衫负手而立。身边长身玉立、侧首细语的却是靳轩，为他支起一把玄色油伞，在做最后的谆谆叮嘱。
　　见到我来，俩人皆是一愣，隔着潇潇细雨，无声看我走近。
　　待到面前，我微微笑起，离别在际，满腔离愁只能在此刻化作珍贵的殷殷话语：“殿下，一人在外，不比在宫中，难免多有不便，千万保重身体。”
　　靳廷沉静的脸上，终是现出往昔一般的爽朗笑意，道：“靳廷纵然不才，却也不是三岁小儿，自是知道照顾自己。只是宫中少了本王这个解语妙人，你们的日子怕是要无聊不少！”
　　我被他引得一笑，尔后，却是更深的怅然，只继续道：“龙游浅水，只怕无法事事顺心，还请殿下千万要多加小心。”
　　靳轩眼眸微压，神色淡然，在一旁加言：“收收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可别想着放出宫就能够信马驰疆，愈加无法无天了。”
　　靳廷恐是最听不得这般耳提面令的言语，此时不禁瞥他一眼，挪揄道：“皇兄的口气，倒是越来越像父皇了。”
　　靳轩闻言，面色已是一沉。却听靳廷笑道：“玩笑而已，皇兄却还是那么容易当真，真不知馨蕊怎生受得了你？”
　　说到此处，我不由一怔。却见靳廷悄悄窥我一眼，宛转道：“算算日子，也快到王妃临盆的时候。我这皇叔看来是无法喝上侄儿的满月酒了，只能遥祝他平安喜乐，健康无忧。”
　　他的眼底，是藏得极好的一丝黯色。我看得清楚，却也不便说破，只能插口道：“你此番出宫，说是游历四方，又不是发配边疆，隔个三五月逛得够了，便早些回来，也免得众人对你牵挂。那小皇孙的满月酒自是为你留着，你逃也逃不掉的。”
　　靳廷微微一笑，也不接口，看看时辰已是不早，举手作揖，深道一句：“保重。”便遣人上车，终是绝尘去了。
　　剩下我与靳轩，对立相看一眼，却是无言。互不留恋，各自决然转身，背道远行而去。只余细雨丝丝，如离人冰凉的泪，挥洒于天地之间。
　　三月十八，馨蕊终是临盆，如愿诞下麟儿。
　　这是正德帝的第一个皇孙，当即便被一道圣旨册立为世子。虽然静王靳堂成婚更早，纳妃不少，但府中所出，也只有两个郡主而已。因此，皇宫上下，自是一片喜气洋洋。
　　满月那日，宫中在仪秀宫设宴。奶娘抱得小世子出来，递到正德帝手中，我探身上前一看，玉雪粉嫩的小人儿，睁大了乌黑的圆眼，安静的卧于嫣红襁褓之中，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正德帝见我目光留恋不已，便亲手将襁褓放入我怀中，我当是喜不自禁，小心抱稳了。一旁的芳云俯身下来，与我一同逗着孩儿，只见他咧嘴笑开，纯真蒙然，倍添可爱，简直教人爱不释手。听得一旁正德帝问向下首的靳轩：“可为这孩子想好名字没有？”
　　靳轩俯首施礼，才道：“还请父皇为世子赐名。”
　　正德帝摇首笑道：“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儿，朕想着还是由你们夫妇俩亲自为他选个好名字吧。”
　　靳轩闻言再无异议，馨蕊一袭水红华衣坐于近旁，柔美中更添一份为人母的慈霭，和煦笑道：“礼部前几日也送来他们拟好的名帖了，殿下与臣妾看过之后，也很难抉择。后来殿下思及‘宁静致远’，便想到‘致宁’这个名字，也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致宁……”正德帝捻须沉思，一时未答。
　　我心中却暗自优柔一动：“致宁”……“宁”——是我的姓氏啊！面上不动声色的一笑，在一旁婉声道：“臣妾以为，‘宁静致远’这意境倒是极好的，只是放在这天家皇嗣上，却似乎失了尊崇高贵的大气了。”说罢，微微转念，继续笑道：“不如‘致熙’吧？‘熙’者，天下太平也，也寓意我朝世代太平昌盛，永沐天恩！”
　　正德帝不由淡笑颌首，轻道：“不错。”
　　靳轩亦是抬起首来，定定望我一眼，尔后沉声言道：“‘致熙’确是个好名字，娘娘心思慎密，才情高远，倒比本王细致多了。就为世子选定这个名字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俯身举杯，恭颂道：“愿我朝世代太平昌盛，永沐天恩！”一片欢庆声起，喜笑晏晏。
　　我这几日身子微有不适，许是前几日不慎受寒，口中淡淡的总没什么味道，对酒水也避得远了，眼下却少不了要陪着共饮一杯。一杯佳酿入喉，却觉辛辣不已，不免暗自蹙眉。此时，突感怀中一热，伸手一探，却觉怀中的襁褓已是湿热一片，不由“哎呀”一声唤开。奶娘几步上来，见此情景，不由笑道：“哎呀，小世子不慎尿了娘娘一身。娘娘，这满月的童子尿可是喜水来的，沾了会有好福气的！”
　　我还未及答话，却闻得这满怀的燥热气息难忍，还夹着隐隐的奶腥味，让人更觉胸腹中似有浪涛翻涌。手一软，几乎就要抱不住怀中孩儿了，硬是咬牙强压住，直撑到奶娘上来将孩子抱走，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可满面满身已是冷汗遍布。
　　靳轩自是关心幼子，此时却方好抬眼窥到我面色不善，不由脱口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不适？”
　　正德帝闻言赶忙转身过来看我，我却是再也忍不住，慌忙拿帕子掩了口，急急转到另一边去“哇”的一声吐开。
　　正德帝微微蹙眉，欲靠近一步过来扶住我。我只嫌这一身污秽，不想他沾身，赶忙摆了摆手。待到气息稍顺，这才直起身子勉强笑道：“不碍事的，怕是方才酒喝急了所致，吐过已好多了。”
　　他闻言这才神色稍轻，另一边的德、荣二妃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面上却浮现隐隐喜色。只见德妃上前一步，缓缓道：“皇上，依臣妾所见，还是请太医过来为贵嫔诊脉才放心一些吧！”
　　怡秀宫后的侧殿里，我换了身干爽衣裳，倚在长榻的软垫上，将一只胳膊搭在榻旁，让匆匆赶至的薛太医为我诊脉。
　　只见他神色凝重，微微沉吟，并细看了我苔色，这才敛身起立。
　　一旁的德妃已是急急迎上来，殷切问道：“怎样，可是喜脉？方才本宫已翻过彤历，贵嫔今月的信事确是推迟了数日。”
　　咋听之下我不由得微微面红。我一贯气血虚寒，信事也是时准时不准，往往推迟数日我都不以为意，只怕此次亦是小题大做。
　　正德帝本来稳稳端坐一旁，此时也不禁抬首望来，神色间竟似有几分紧张。
　　薛太医几步行至正德帝面前，垂首恭然道：“启禀圣上，贵嫔一向体弱气虚，脾胃亦有虚寒之征，此次呕逆，则确是因寒气入侵脾胃所致，并非早孕征象。”
　　“哦？”正德帝听闻此言，不由面露失望之色。
　　而我眸光微转，却是心头稍定，暗自长舒口气。
　　但见薛太医笑颜微展，继续朗声道：“但是，微臣确也诊出贵嫔亦是有孕月余，只是时间尚短，脉象仍不明显，不过微臣已有十足把握，因此特向圣上贺喜。”说罢，深深俯身，一揖到地。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怔住。
　　正德帝晃了晃神，终是笑开，一指薛太医道：“好啊，竟敢与朕绕这么大圈子，也不怕朕好好罚你！”说罢，再不去管他，倏的立起，几步走至榻边，也不顾众人在场，伸手将我紧紧揽入怀中，气息微乱，竟一时不得言语。
　　我脑海中却是乌蒙蒙一片混沌，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生疼，让人只想挣脱开去，而此时我却做不出任何动作。眼见了德妃、荣妃二人移步上前，笑吟吟地向我俩贺喜。何公公亦是乖觉，当即领着殿中其余宫人一齐跪下，高声祝贺：“恭喜圣上，恭喜贵嫔娘娘！”
　　这一声“恭喜”却像是提醒了正德帝，只见他笑意愈深，却犹不舍松手，继续揽着我笑道：“传朕的旨意，进封怡贵嫔为二品昭仪。熙韵宫中各宫人晋升一级，加赏俸禄半年！”
　　此言一出，殿中更是欢贺声起。我却只觉得这乱哄哄的声响搅得头脑中嗡嗡一片，一跳一跳的让人头痛不已。
　　此时殿门大开，却是馨蕊几步进来，她想必是得到了消息，此时是禁不住的满面喜色，欣然笑道：“可见奶娘说得没错，这沾了满月喜水的，确是会有喜事来的。小世子今日倒是立功不小呢！”
　　我的目光定定，却执着于她身后，靳轩半个身子踏了进来，面色犹掩在殿门的阴影处，只教人看不清楚，但是那眸光幽幽流转，竟似含有一分柔情，一分悲悯，那么牢牢地倾望于我，良久，良久。
　　何公公在一旁笑道：“昭仪娘娘此刻可是欢喜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呢！”
　　我这才恍然回神，直起身子望向正德帝，眼见了他是那么的欢喜，欢喜得眼角的笑纹都深刻了少许。他握住我手郑重言道：“月儿，谢谢你，是你让朕再一次体会到身为人父的快乐。”
　　强撑起笑颜，我不由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之前那怀抱有婴儿的柔软触觉似乎还停留在那里，怎么能够想到，此时，里面竟然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生命呢？一时之间，心中感慨万千，却不知是喜是悲……
月殇全集 - 第139章：玉堂春二 
　　五月方初，窗外的风已有了一丝熏热的气息。
　　那株百龄的玉堂春渐渐谢了春红，迎来翠叶满枝，在莹玉殿外撑出一片绿荫。而玉栏边的白莲却是一日比一日更迫不及待了，颗颗幼白的花苞遮掩于碧青的莲叶下，含羞待放。
　　而我此时，却完全无心欣赏这些。两个多月的身孕使得我身形稍显，虽犹不觉吃力，但接连而来的妊娠不适却日夜侵扰不息。
　　鼻子愈来愈刁钻，闻不得丝毫异样的气息，无论馥郁馨甜的脂粉味还是清雅幽然的淡淡焚香，都像是会腻腻地堵在胸口，只让我喘不上气。殿中的宫人只有将所有的门窗都敞开着，还支起风轮不停歇的转动，务求寝殿中是最清新的空气。
　　近日的饮食，无法沾染丁点的荤腥油腻。御膳房想尽了法子，做遍山珍海味，只求得我能吃进一口半口。可就算是这样，我却仍是呕逆不已。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仿佛被呕了个干净，但腹中翻江倒海的感觉却依旧无法平息。
　　这样的情况下，心情自然是无法良善的。虽然我并不会责打宫人内监出气，但殿中的杯碟器皿，也在烦腻到忍无可忍之时被我砸了个满地。
　　殿中的宫人们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愈加的小心翼翼，平日里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乐僖见我这般模样，不免忧心忡忡，一日，她陪在我身边为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摇着团扇，叹道：“奴婢见别的宫的娘娘怀了身孕，无一不是成天喜滋滋的，就像是得了个天大的宝贝似的。哪有像我们主子这般辛苦的。”
　　我闭着眼只装作假寐，心头却油然一黯。
　　腹中这个胎儿，对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并不想把它用作争权夺利的筹码，亦不愿将他视为巩固恩宠的工具，况且，它甚至算不上是与我最心爱男人的骨血！那么，它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预期之外可有可无的包袱而已。
　　唯一的牵动，是要将这样一个无辜的生命带到这样云诡波谲的深宫之中。纵观史书，在这光芒耀目的皇权之下，兄弟争锋，父子成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刀光血影，累累在目。他将来的路，也许血腥，也许残酷，也许身不由己。就算是身为女儿家，也怕是不能择一个自己如愿的郎君吧！这样的人生，何其哀凉！这样想着，不由有几分不忍。
　　这样的心境，像一副重压，沉甸甸的盖在整个人身上，只使得情况愈发的糟糕。什么也吃不下，却是吐得越发厉害。正德帝见此情景，又怜又急。一向负责为我请脉的薛太医并不擅长妇科，对此也只能束手无策。而请遍宫中御医，竟无一个能够缓解我此时症状的。正德帝连番大怒，连额上青筋都急得暴起。太医院的医官们连贬带罚，终日惶惶不安。
　　眼见了我一日较一日的消瘦下去，连气力都像是要被消耗了干净。一日更衣时对镜自顾，看见胸前的骨头一根一根清晰的显现在苍白的肌肤下，只有小腹，孤零零的突兀在那里，触目惊心！
　　心头一恸，自怜得几乎要堕下泪了。然而还未待我来得及拭去眼角的泪意，突然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虚浮，已是晕了过去。
　　一匙苦涩的汤药灌醒了我，撑开眼，还未能够将这一口药咽下，只听小全子的声音在身边欢道：“娘娘终于醒了，奴才这就去禀告陛下去！”说罢，未等我看清他身影，已是忙不迭的疾奔而去了。
　　愈发清醒了些，才发现天色半明半暗，长窗外淅淅沥沥，像是下起了雨来。空气中也随之有了一分凉爽的味道，只让人精神一振。皱着眉头想要起身，芳云立即取来个软垫放于我身下，一边轻道：“娘娘这一下可昏了大半日了，皇上自得了消息就急急赶过来一直守在娘娘身边，前殿的公公来了好几次，说紫垣殿中众位大臣为征兵之事已是等了许久，前一刻才终将圣上请走。”
　　我点点头，却觉得这一晕之后整个人的精神倒像是好些，腹中肠胃也像是平复了稍许，这灌下的那口汤药竟未像往常一般难以下咽。思及此处，不由转首望一眼乐僖捧在手中的那碗琥珀色汤水，苦笑道：“怎么，太医院还是不死心么？又换了什么稀奇的方子？”
　　乐僖张口欲答，芳云却一个探身上来，抢着笑道：“据说是民间偏方，在百姓里头口碑甚好，说是极管用的呢！娘娘若觉得还能受得了便多饮几口吧！”
　　我听罢点了点头，又就着乐僖的手喝了几口，方品出在这药的苦涩味道过尽之后，口中却现出丝丝甘甜来，不由舒缓了紧蹙的眉心，几下把这碗药喝了个干净。
　　芳云一直留心看着，此时不免畅然笑开，仿佛是舒心之极。却不想乐僖在一旁拍手笑道：“看样子这雍王殿下府上的东西还真是不错。也是殿下有心，仔细给王妃备下的，不想却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此言一出，我不禁面色一僵，立时愣在当场。芳云不觉有些慌神，先瞟过一眼乐僖，见她丝毫不以为意，这才拿捏着细细言道：“是啊，王妃是方才生产过的，府中自是准备了许多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娘娘这一病，把圣上愁得寝食难安，殿下一片诚孝之心，有什么好东西当然悉数奉上。可巧对着了娘娘脾胃。这真是老天垂怜，不愿娘娘和腹中的小皇子再受半点委屈。”
　　听她这般一说，我面上倒是缓了下来，心却像是累了，也不愿再多言语，只倦倦的躺下睡了。
　　帘外又有前殿的小内监来报，说正德帝得知我醒，当是放下心来，一时却也赶不过来，只吩咐好生将息。
　　无心再管这许多，我轻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遣了他下去，翻个身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一缕箫声，极轻缈的一下，倏的过去了，让人几乎感觉不到。我以为是在梦中，继续合眼安睡。却觉那箫声似乎清楚了些，缠缠绵绵，似乎萦于一线，几欲扣住人心弦。
　　头脑顿时清明一片，噌的起身，倒把伏在床边小憩的乐僖吓得一下惊起，急急问我：“怎么了，娘娘可是有什么不适？”
　　转眼望向长窗外，见到的却是大雨倾盆，刷刷的打在小池中的荷叶上，激起噼啪一片。
　　心头不免一片怅然，这么大的雨，怎么可能，应该，还是南柯一梦吧？
　　但多少还是有无端的一丝不甘，不由怔怔开口道：“方才，你可听到有人吹箫？”
　　乐僖还未答话，却见芳云一挑长帘进来，听到这一问，明显一愣。
　　乐僖皱了眉，满脸的苦思不解，喃喃道：“没有啊，殿中一直很静来着。”
　　芳云看看我，又看看窗外，眼底，是尚未藏好的一丝慌乱。
　　我微眯了眼看清了她的神情，心中恍然明白了些什么，面上却并不动声色，娓娓吩咐道：“乐僖，我口中有些腻味，突然想饮些莲子羹，你去让小厨房做一碗来。”
　　乐僖这大半月来头一次听见我主动说起想要吃些东西，自是眉开眼笑，应声去了。
　　殿中只余芳云一个垂首而立，无声面对我。
　　唇边幽幽一笑，我抬首向她示意一眼，便挣扎着起身。她赶忙几步上前，张手扶住我。
　　脚下仍有些无力，我却固执地站起身来，在她的搀扶之下缓缓步到窗前，坐于长榻之上。
　　长窗大开，偶有急急的风掠过，将星点冰凉的雨滴吹落我面上。我却犹不自知一般，自顾自愣愣对着窗外出神。终于，在一片雨打莲叶的声响之中，抓住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箫声。
　　“长相思，剪不断，秋水望穿不见故人还。琴弦已折断，胭脂渐冷衣渐宽，繁花开遍为谁独凭栏。”
　　曲中情致，独一无二。
　　长眉轻展，颊边淡淡附上幽幽笑意。许久没有这般笑过了，含着一点情思，一点伤怀，一点莫名的惆怅。但这笑，只一晃，便收了去。
　　我简略问道：“他在哪？”
　　芳云稍愣片刻，终是开声答道：“在御园长亭，离熙韵宫不远。”说罢，顿了一顿，才继续：“殿下亲自送了药来，原本说得了好消息就会离去的，却不想半道下起雨来，也就耽搁了。”
　　我缓缓收回了目光，面无表情般道：“神丹妙药么？哪里是一吃便能即时见效的。”
　　芳云小心打量我，却不敢轻易言语。
　　无声一叹，我轻道：“这么大的雨，你去给他送把伞吧。”稍后，又加道：“挑一把宫中最常见的棕油伞，小心，别被人看见。”
　　芳云犹疑的望我一眼，只犹疑了那么一瞬，便扭过身子快步出去了。
　　一人倚在窗前，又复抬起首来，只见窗外的大雨倾泻如柱。交织成一道密实的雨帘，似乎要隔断我所有的视线。《妆台秋思》，他其实不应该吹奏这样一首闺阁幽怨的曲子，就算他隐藏得再好，那真切的一丝恻然，却是藏不住的。
　　这大半年来，我与靳轩相见的次数并不少，有时，是在正德帝的紫垣殿中，有时，是在时逢佳节的合宫欢宴上，可是俩人就算是站得越近，心的距离却仿佛已经是遥远了——相见不如不见！
　　然而他，毕竟是个柔善的人，纵使心底有怨、有恨，但到底还残存有一分对故人的牵怀与不舍吧！
　　这般想着，心思又缱绻起来，像被雨水打湿的莲叶，低靡的附在水面。
　　晚间正德帝驾临，陪着我用了晚膳，见我胃口渐好，也是放下心来，夜里依旧是宿在了莹玉殿。
　　我难免被心事牵绕，加之窗外雨声依旧，更加的睡不安稳。半夜，突地脚下一阵抽痛，把我从浮梦中惊醒。这般的情况我已遇到过多次，知是脚底抽筋，并无大碍。听得身旁的正德帝鼻息均匀，显是睡得正沉，也不愿惊扰了他，暗自强忍住。可不想，却是一时难以缓解。只觉身旁的人蒙蒙一动，终是醒了，听得我呼吸急乱，不由探身过来，轻问：“怎么，又抽筋了？”
　　无声苦笑，却是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顿首。
　　他当即起身，把我双足揽入怀中，加力揉捏。渐渐的，抽痛已是缓了下来。
　　他这才放手，温柔的为我拭去额上冷汗，轻轻一吻，道：“睡吧。”说罢，揽了我躺下，伸腿环过我双足，合眼睡去。
　　他的身上，并无一丝熏香的气息，自我鼻尖闻不得异味，他便将紫垣殿的焚香都撤了去。因此，此时伏在他的怀里，只嗅到若有若无的一点松墨的的淡香。
　　每一次，当我夜间抽筋之时，他都是如此体贴，像个关怀倍至的夫君，驾轻就熟的做着分内之事，没有半点九五至尊的矜贵。每到这时，我的心都会轻轻一动，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过，漫起如烟似雾一般的朦朦感慨，让我的心能够愈加安然和沉静。这一夜，也不例外。
　　我忽然分得清楚，此时这个温暖的怀抱和日间那丝缕缥缈的箫声，哪一个才是我应该牢牢紧握的。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孩子的父亲，我终于能够体味出了腹中那个胎儿对于自己的意义，终于能够由衷的为它的到来而生出绵长而深沉的欢喜……
月殇全集 - 第140章：故人来一 
　　也不知是否真的是那汤药有效，我孕期的不适确是慢慢缓解了，胃口愈发好了起来，人也是日渐丰润。
　　有一日正德帝打趣般的将我横抱起，笑道：“虽说月有阴晴圆缺，亏盈变幻，但月儿要再这般胖下去，朕可就要抱不动了。”
　　我红了脸啐他一口，装作半分气恼道：“那臣妾便不敢劳烦陛下了。”说罢，急急想要纵身跳下。而他的胳膊却揽得更紧，牢牢不肯松手。我顾忌腹中胎儿，不敢再用大力。
　　只听他继续笑道：“朕的月儿是环肥燕瘦总相宜，只让人舍不得放手，胖就胖吧，朕改日好好练练臂力便是了！”
　　一番话了，激得我双颊绯红。平日里，他甚少用这般诙谐轻快的语气，可见是这个孩子带给他的欢喜，蓬勃得将整个人的心境都变化了。
　　心中微微一动，抬首却见芳云和乐僖正躲在他身后捂着嘴吃吃偷笑，更让人脸上烫得像要燃烧起来，直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到了六月间，天气愈发炎热，连羽扇摇动时扇起的风都像是热的。正德帝一道旨意，迁宫眷亲贵一同前往蓊沁山庄消暑。
　　此次再到蓊沁山庄，我不再是往昔那个皇帝身边的小宫人，正德帝亲自指了长天湖畔离松云宫最近的浣玉居给我，殿旁一片翠竹潇潇，连着窗外的碧波万顷，甚是清爽荫凉。
　　一日，正在殿中倚着长榻看书，却见馨蕊一挑竹帘进来，笑道：“走遍整个行宫，还是你这儿最为凉爽。”
　　我微微一笑，将手中书卷放下，对她道：“真的把行宫都走遍了，可见是累坏了。还不快进来坐坐，守在门口做什么？”
　　馨蕊掩着嘴笑了，似有深意，也不迈步入内，只是继续道：“你看看，我带了谁来？”
　　我这才抬眼望向她身后，目光却油然一顿，只见一鹅黄长裙的年轻妇人立于门口，眉眼秀丽，娇俏可人——却是久不见了的玲珑。
　　心中一喜，立时起身，几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双手，眼眶微热，却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玲珑已不复当年那个懵然直率的小丫头，只见她矜持一笑，收了手站定，俯身道：“参见昭仪娘娘！”
　　我赶忙将她拉起，笑道：“还拘这些礼做什么，快些进来坐吧，总这样立在门口说话，倒像是我怠慢了客人！”
　　引了她们入内，宫人们当即捧了清茶与时鲜的水果奉上。窗外的暑气被密密的湘竹帘隔开了去，殿角的青花大瓷缸里盛满纳凉的冰块，还浸了新鲜的瓜果，透出一阵阵清香。三人围坐于小窗下说话，像是那久违了的初遇岁月里一般轻言漫语，嬉笑连连。
　　一番倾谈后，玲珑渐渐少了拘谨，多少恢复了往昔的伶俐言语。原来她此次是跟随镇西侯一同前来行宫，到了不过三日，深宫重院，她自是不能贸然入内，只有先去到别院见了馨蕊，这才同她一齐进了山庄见我。我心中微微一动，镇西侯此次并非奉召北上，而突然主动前来面圣，目的应该并不简单。
　　只听玲珑娇笑了对我道：“都说宁姐姐天资过人，怎么可能只被封做个宫人。这不，玲珑一转身回来，姐姐已经是正二品的昭仪娘娘了，眼下还怀有龙嗣，封妃更是指日可待！”
　　我轻轻啐她一口，道：“你啊，还是这般口没遮拦！你这一转身可是去得久了。这三年多不见，许多事情都已物是人非。你瞧，连馨蕊都已有了小世子了！”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些什么，转首向她问道：“只不知你……”
　　玲珑面上忽的一红，半垂下首嚅嚅道：“玲珑与侯爷的孩子沁儿已满周岁了。”
　　话音甫落，我和馨蕊俱已睁大了眼。馨蕊一向稳重，此刻也不免急急道：“男孩还是女孩？有没有带来？”
　　玲珑含羞一笑，才道：“是个女孩，这次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她怕是吃不消的，这才没敢带来。”
　　我悠悠一笑，打趣道：“好个玲珑，这么天大的好消息直至今日才让我俩知道。害得我这当姨母的连份贺礼都没能送上，别人不知，倒要说我小气抠门了！”
　　玲珑面上羞得更红，轻轻摇了摇我手笑道：“好姐姐，你就饶过玲珑吧！到时姐姐的小皇子出生，妹妹定备一份大礼贺上赔罪。”
　　只听馨蕊在旁感怀轻叹，道：“这也不怪玲珑，想她独身一人，远嫁西南边陲之地，千里迢迢，要让我们见上一面也是不易，就算我们有心要慰问一句亦是鞭长莫及。”
　　我听罢亦是心生怜惜，轻声问道：“只不知那镇西侯待你如何？”
　　玲珑闻言轻轻一顿，眼底转过一抹清亮的眸光，颊边是淡淡的轻霞颜色，倍添娇美。只听她缓缓道：“夫君，是个极好的人，很是疼惜我，玲珑心满意足。”
　　我与馨蕊见到她这般粉面含羞的醉人模样已多少能猜出个大概，此时不禁愈发笑开。只听馨蕊笑道：“劳烦妹妹回头转告侯爷，他若是有心要让你受半分委屈，别说我这个做姐姐的定是要找上门去为你讨个公道，就是我们这位昭仪娘娘也少不了要在皇上耳边吹吹风，让他好生小心着！”
　　此言一出，我只得横一眼馨蕊，笑道：“看不出王妃亦是个生性不饶人的，连我和皇上都被编派了进去，小心别把我们这位侯爷给吓着了。”
　　却见玲珑眼珠微转，像是被什么话牵动，但也只是微微笑了，并无再多言语。
　　三人说笑一阵，又聊了些孕期保养事宜，这才散去。
　　送走她二人后，我在窗前支着下颌思量良久，终是轻轻吩咐道：“走，去松云宫。”
月殇全集 - 第141章：故人来二 
　　松云宫，依旧是掩映在青松苍柏丛中只露出卷檐一角。坐于轿撵上择了荫凉小路过去，不由思及第一次踏入之时，我挽着藤篮，奉了德妃的旨意忐忑而去。眼下再看，仿佛那已是隔得很久远的往昔了。
　　悠悠一笑，髻上那支银簪细碎的流苏凉凉的掠过耳轮，举手将它扶正，渐渐沉思起来。
　　前不久，各部数位大臣联名上书，称镇西王雄踞一方，手握重兵，却闲置无用，耗费大量军饷。且镇西王恩遇隆宠远胜其余地方将领，已在军中激起颇多怨言，于朝政稳定不利，故而建议撤藩。
　　镇西王在先帝庆元帝掌政期间一举平定西南叛军，立下赫赫战功，因故先帝对他甚是倚重，不但封其为异姓藩王，还赐之世袭藩王位，隆宠盛极一时。西南边陲各族杂居，原本流寇众多，不少势力龙蛇混杂，难得却在他的管辖之下颇为安定，这数年来一直太平。那镇西王麾下的西南驻军人数众多，每年的军费开支庞大，已让户部叫苦不迭。加之兵部各地将领早有不平之意，终于生出事端。
　　当日我也在松云宫中，依稀记得正德帝阅完这道奏章后冷冷抛至一旁，道：“哼，都是一群目光短浅的宵小之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难不成若有一日西南外族入侵，朕还要大老远从京城调兵过去？”故而压下不提。却不想，这镇西王还是得了消息，将长子派来期间周旋，抑或是，其间又出现什么新的变故。
　　我倒不是因为好奇，也不全为了玲珑。只不过这一次镇西侯显是有备而来，万一玲珑为此事向我开口，我也该弄清全部前因后果，备下说辞才行。
　　方好在松云宫门口停下轿撵，但见一武将服饰官员大步而出，却是我未见过的陌生面孔。留心细看一眼，只见那人年纪不过三十许，生有一双粗浓的一字眉，鼻梁高挺，魁梧刚毅，英姿勃勃。心念微转，多少明白过来那是谁，淡淡一笑，缓缓退到路旁，让他先行。只觉他稍一怔忡，迅速打量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顿时垂首俯身，行礼道：“下官见过昭仪娘娘。”我只能回礼道：“侯爷客气了，方才本宫还见过夫人，一番长谈，得知她这数年过得极好，很是宽怀。”他见我一语道出他身份，不由更是一愣，我却不愿再做停留，微微示意后转身进去了。
　　偌大的云翳斋中，只剩正德帝一人，负手立于窗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依旧是那一身明黄龙袍，以缂丝织造，前后共绣玄金龙九条，飞腾于五色云彩之中，象征“九五至尊”，下摆处是云海波澜纹饰，俗称“海水江崖”，寓意着“一统山河”和“万世升平”。在窗外的絮絮日光照耀下，整个人就像笼在一层缥缈的金辉中，散发着耀目而尊崇的王者气概，光芒万丈。
　　我轻轻站定，就这样隔得远远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间，移不开目光去。
　　他的身子微微一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到是我，略显疲态的神情间微微一亮，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见我欲屈膝行礼，他几步上来拦住我，道：“朕不是说过了，你是有身子的人，这些繁文缛节也便省了！”
　　我悠悠笑了，也不和他争辩，只像是随意般道：“方才臣妾在门口遇见了一个人。”
　　他看我一眼，笑意仿佛略深了些：“是镇西王的长子，你来之前他方好退下。”
　　我轻轻点头：“这玲珑郡主的夫君臣妾今日倒是第一次见。”
　　他拉着我在书桌后坐下，笑道：“你那浣玉居今日可是热闹了吧？”
　　我微微一怔，即刻明白过来他话中所指，想必这镇西侯身边的一干人等的一举一动他皆是了如指掌。淡淡回道：“故友久别重逢，自是相谈甚欢。”
　　他继续问道：“那玲珑郡主有没有说一说这个朕指给她的夫君是否满意呢？”
　　我这才笑开，打趣道：“怎么，皇上是想看看自己这个媒人做得好不好么？”
　　只见他面上依旧是闲适神情，话锋却徒然一转：“那么你此番前来，可是受人所托？”
　　此话一出，我不觉变色，心中顿时生起一道凛然的寒意，轻轻挣开他的手，起身退开几步，屈膝郑重道：“圣上明鉴，臣妾万不敢随意妄言干政。”
　　他似乎并不以为意，微微笑了，起身扶起了我，尔后负着手在身边踱开几步，不自觉间已是沉了面色，道：“如果是朕执意要让你说的呢？”
　　我只是愣住，不解他话中含义。只见他平定望我，从容问道：“这众臣上书要求撤藩之事，你如何看待？”
　　我只觉不妥，正要拒绝，却听他沉声道：“不要有任何顾忌，朕就是要听听你的想法。说！”
　　心念微转，思量片刻，终是打定主意，缓缓道：“这朝堂之事，盘根错节，臣妾不才，只是以私心为圣上揣度。这撤藩之事，若皇上应允了，则是公然有违先帝遗意，且有兔死狗烹之嫌，世人可道陛下太平治世便弃用功臣，于人心不稳。若是皇上不答应，又有可能被人指摘软弱无力，忌惮镇西王重兵在握，不敢用强，抑或是奢侈无度，置军饷军粮白白空耗于不顾，不懂持国。因此，驳也不对，批也不对，左右皆是为难。”
　　我一面说着，一面小心打量他的神情。他面上一派平静，也不见赞同，不见愠怒，只是静静听着，直到终了，才淡淡一笑，眸子中精光一闪，半是戏谑般言道：“月儿，你若是男子，朕恐怕是要纳你为当朝首辅的。”
　　我面上微微一热，心中却是了然，垂首道：“臣妾说了，是以私心揣度圣意。皇上的朝臣自是该为国家社稷着想，而臣妾不过关心自己的夫君，看待事情更多是为皇上考虑而已。”
　　只见他双目微冷，唇边的浅笑已带上了些许冷漠的气息：“哼，为国家社稷？只怕是为了某些人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已！今次且忍他这一时，可不要教朕发现还有下次！”说罢，缓了缓神，继续向我问道：“那依你看，此事又要如何解决？”
　　我暗自蹙眉，心中千百个念头急转而过，却终觉不妥。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却像是隔着重重迷雾一般看不清楚，绞尽了脑汁，却只能缓缓道：“臣妾愚钝，确是想不出两全之法。”迷茫间，眼前的迷雾中又似乎露出光亮的一缕，让我瞬间恍然，当即道：“不过，要想事得圆满，臣妾总觉得——关键在于镇西王！”
　　正德帝此时才是真正露出赞赏神情，他走近了我两步，轻轻抚在我肩上，道：“镇西王虽是先皇旧部，但其为人一向忠正，朕信得过他。所以，才一道密旨将镇西侯召来行宫。”
　　原来玲珑的夫君竟是特意奉召而来！我不由怔住，抬首望他，只见他深沉一笑，道：“只不过，朕这才发觉这镇西侯的性子太过刚强直率，不易转圜。有些话，朕又无法说得太过直截，反倒一时不得解决。”
　　我轻轻颌首，怪不得方才见到那镇西侯之时，他一脸沉暗肃然，依旧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正德帝在我身旁立定，双目幽光流转之间似有深意，缓缓言道：“幸而他还懂得带玲珑郡主一同前来。朕无奈之下，只有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了！”说罢，但笑不语。
　　我目光一亮，顿时明白过来，不由唇角含笑，斜斜的看他一眼：“皇上认为镇西侯此次特意将夫人带来就是为了找臣妾说情，为他们吹枕边风的？”
　　他的眉舒展而开，眼中已有了托付的神色，笑道：“朕白白送你个人情去做，这枕边风吹得可是值得？”
　　我不由又是面红，半转过身子去不看他，却觉他上前一步，将我藏于袖中的手握在掌心里。
　　俩人比肩而立，皆是不语。这夏日中难得的一丝微凉的清风穿堂而过，掠得我的裙角轻轻翩飞。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与他之间开始有了这般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是上一次丽嫔自缢那晚，合春阁内，我们俩相对而立，看似是我，恭谨而小心的说服他收回圣意，然而实际上，却不过是在与他一同扮演戏台上的红脸白脸而已。他是如此信任我，从容而稳妥的安排着俩人的一唱一和，共同进退，让人的心温暖而妥帖。
　　之后的数日里，我频频召唤玲珑进宫，一方面是为了叙旧，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她机会开口，让我也好半推半就的送出正德帝所谓的那个“人情”。
　　半个月后，镇西王上表奏请，自言一直身受皇恩浩荡，而居此太平之世少有建树，内心有愧，恳请撤去藩王封号。
　　如此功高老臣，又是如此低微谦和的姿态，自是让举朝上下感慨不已。不一时，便有言官上书，称镇西王老臣持重，忠心可鉴，此举堪为众臣表率。原先那请求撤藩的旨意反倒无人敢于再提。
　　正德帝下诏，重重嘉奖镇西王，保其藩王位不变，只不过裁减他麾下多余将领兵员，并将部分军队统编于朝廷，巩固集权。
　　此诏一出，皆大欢喜。一场暗藏的风波也就这般平息。
月殇全集 - 第142章：夜深沉一 
　　日子波澜不惊的过去，靳廷始终未见还京，却有消息频繁传来。一会是在蜀南兴修水利，一会又是在青城惩治了几个贪官。紫垣殿里，正德帝看过地方官上书的奏章，满面的哭笑不得，对我道：“朕总是担心廷儿不争气，成日在宫中斗鸟戏兽，一辈子都要这般的蹉跎荒废了去，却不想放出宫了，倒是能做够些正事。看来咱们这个草莽王爷以往的毛病倒是被朕给关在宫中憋出来的！”那一日，长窗外又飘起了星点小雨，仿佛正如送别靳廷离去之时城门处如烟似雾一般的朦胧细雨，我心头怅然一动，不由将目光投远了到窗外去。此时似乎也正值蜀地雨季，到正是应了那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只不知他是否终能觅到心之良人，与他同剪西窗红烛、共话巴山夜雨呢？
　　转眼到了八月末，秋意已浓，丹桂飘香，也正是秋高草长兽正肥的季节。正德帝循照惯例，率领京中一众皇子亲贵，北上前往京郊的塞罕坝围场，与内外蒙古的王公一道举行两年一度的狩猎大典。
　　五个月的身孕已使我显得大腹便便，自然不便随驾。临行那一夜，他早早的来到了熙韵宫，将我揽在怀中久久不肯放手。我细细的嗅着他肌肤脉理间熟悉的气息，也不免生出了离情依依。伸手将他推开，微微皱了眉头，半是认真般言道：“虽然臣妾怀有身孕不便随侍，皇上大可以带其他宫中姐妹一同前往，也好有人照料饮食起居。”说罢，突然又记起了什么，抿了嘴微微笑道：“再不然说不定又有人献上一个蒙古艳姬，此行也定然不会寂寞。”
　　他微一怔忡，显是想不到我会这般说，尔后，笑意才慢慢浮上，盯牢我片刻，笑道：“朕这年纪大了，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早已是力不从心！”
　　我听他这番话说得太假，不由坐直了身子，斜睨他一眼道：“什么力不从心？之前也不知是谁，夜夜都……”说到这里，忽然发觉失口，话锋一顿，却已是羞得满面热透，几乎连头都快要抬不起来。
　　只听他朗声笑开，伸手欲过来揽我，我有些羞恼，几次都躲开了去。他只能作罢，身子向后靠倒斜倚在松软的锦丝团花福寿枕上，也不再言语，只静静望向我。
　　终究觉得是自己太过任性，被他宠溺得有些无法无天了，转过身子来看他，却见他眉眼间早已没有的揶揄的笑意，而是深沉而专注，像暗夜的风景，虽教人看不清，却像是包涵了无尽的广邃，浩瀚得如同深海。
　　我微微愣神，睁大了眼看向他。在他的面前，我总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在他眼中，总有些深沉的东西，是让我永远永远也看不懂的。
　　他面色平静，也不再靠近，只依旧是隔了些许的距离望我，月白色的纱帐轻垂在长榻旁，不时被微风卷起翩然的一角，殿中长烛高照，燃燃如炬，他面上似有水光山色一般的滟滟浮光掠过，神色清明不同往昔。他垂一垂眼睑，将笑意掩起，淡淡道：“之前，朕其实一直很盼望能让你有个孩子。”
　　我还是未懂，不解他话中深意。
　　他顿了一顿，眉宇间竟似有些怆然，只见他依旧低垂着眼眸，仿佛是特意为了要避开我的目光去，声音也低靡了些，只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可能不知道，没有子嗣的嫔妃在皇帝往生之后，大多是晚景凄凉的。”
　　这一语既出，我终是顿悟。心念纷杂，像是被什么东西煽乱了一样。面上的笑颜倏忽不见，我不顾一切急急打断他：“你不要说，我不想听！”
　　什么“我”和“你”，在宫中受教多年，我早就知道，对皇帝用这样的称呼会有什么样的罪名。此时却只是管不了这么多，态度几乎是恶劣。面色也冷了，紧紧咬着下唇，眼底一点一点凝上了凄寒的霜意。
　　他却是笑了，眉眼间全是温暖的笑意，探身过来将我拉近怀里，像是抚慰一般的轻拍着我的肩头，在我耳畔低喃：“傻丫头，这是置的什么气……”
　　他怀抱的温暖铺天盖地的倾覆下来，将我方才的那一点寒意悄悄暖化了去。我蜷在他怀中，面颊紧紧的贴在他胸口，银灰色的平绸锦缎长衫，光滑且透着他身体的温度，还有沉稳的心跳，声声入耳。渐渐安下心来，眉心微展，语调低缓：“月儿就是不喜欢听皇上说这样的话。皇上是天命所归，当有神佛庇佑，又怎能……”说到此处，便再也说不下去。
　　他的话音依旧是温醇的，离得我这样近，却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月儿，朕足足长你二十四年。朕娶妻生子之时，你却尚未降临这人世；你入宫那年十六，朕方好迈入不惑；而当你韶华正茂，朕却要垂垂老去了。人之天命，自有定数。朕只想为你的将来多做考虑，只盼这个孩儿将来能代替朕陪着你……”
　　一面听着，我慢慢觉得整个人就在他的话中被抽干了力气，我知道他说的全是事实，甚至曾经也怀疑过，他贪恋我的究竟是什么，是这年轻的身体，还是这鲜嫩的面庞？但随着这相伴的时日愈来愈长久，彼此间贴心的感觉也愈来愈清晰。时至今日，若真有一天我要永远离开他，心，一定会是很痛很痛的吧！
　　我曾经以为，自己忍痛割舍掉的，不光是靳轩，还有一颗能够爱人的心。没有心的人，又怎么还会痛呢？可是此时此刻，为了他，我这样的不舍，这样的难过，这样清楚的预计到了自己的心痛。
　　渐渐的开始喜欢上了看他宠溺的望向我，喜欢伏在他温暖的怀中，喜欢与他携手并肩，漫步在落霞满天的湖畔。这一切的一切，就像是日复一日的服下能够让人成瘾的毒药，我已经戒不了。
　　这是爱么？还是依恋、景仰、臣服？抑或，只是一种习惯。
　　习惯了他掌心的纹路，肌肤间的气息，怀抱的温度，习惯他给予我的温存与缠绵，庇佑与照顾。没有他，我会不会像一只离开水的鱼，挣扎着活不下去？
　　他的话还在耳边继续：“月儿，朕时常在想，如果朕晚生二十年，又或者，是你早出生二十年，朕第一个遇上的女子，会是你吗？”
　　他的话间，有迷离的气息，让人思绪缥缈起来。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这样的小诗：“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能同时，夜夜栖芳草。”我不由得庆幸，还好，还好，我和他，并没有隔得那么远。眼下，今日，甚至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我们依旧是能够相守在一起的。
　　这样想着，心神也沉定下来。我缓缓从他怀中直起身，面上带着明澈的笑意，伸出一只手去，用食指轻轻点在他的唇上，不让他再把话说完。尔后，温柔而坚定的望向他的双眼，一字一顿，清晰说与他知：“皇上，这个孩儿他终有一日会长大成人，会离开我自建府邸，或是嫁于他人。所以，只有您能够永远陪伴我。月儿最怕的便是寂寞，有生之年的每一日，都想要皇上陪在月儿身边。”
　　他的眼中满是知悉的笑意，望向我，像秋日明净天空中和煦照耀的暖阳。他伸手捉开我的食指，却故作为难的皱了皱眉头，轻道：“可是，明日朕便要离宫远行，这一去，便是十五日。”
　　敞开的朱漆长窗外，夜色那般的深沉，像是被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染就。新月如钩，明亮而安详的嵌在那一片墨色里，泻下淡淡皎白光华。我望一眼那极皎洁的弯月，款款对他道：“十五日之后，这窗外的月也要圆了。月圆之时，皇上定能回到月儿身边，到那时，我俩便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的这一番话说得专注而认真，他的神情亦是动容的，伸手将我紧紧揽至怀中，把他的话语裹在绵密如雨般落下的亲吻里：“好，朕答应你。”
月殇全集 - 第143章：桃夭一 
　　整个紫禁皇城因为皇帝的离去而尘嚣静默。
　　也许是因为有了他的承诺，离别，对于我而言，不再伤感，只余寂寥。
　　只是偶尔的瞬间，临别前那一夜的话语，在我心头掠过，像是寒鸦的翅膀，乌沉沉的让人心头一跳。只字片语间，似乎有什么不详的深意，会让人心生忐忑。
　　静卧在长榻上，殿外的脚步声会突然让我惊起；不慎落入我耳中的宫人们的私语，只要出现了“皇帝”二字都会教我紧张；连午休的短梦中，都是那一个御马张弓的明黄身影。
　　我坐在窗前，望向窗外金灿的日光，强压下心头的忧忡。也许是寂寥，容易让人胡思乱想。他不在身边，人就像失去了倚靠，连心都无法安定。我在心头默念，他一定会回来，平安的回来。
　　十五日，真是一个不长不短的期限。
　　我掩住心事，悉心的养胎，平和的微笑，努力的加餐，静静的等待他归来。
　　腹中的胎儿一向安静，仿佛是无声无息的渐渐长大。只偶尔的轻动一下，仿佛怕是会打疼我一般的不舍得大力，却依旧让我感觉到了他蓬勃的生命力，使我一点一滴的滋生出欢喜和憧憬。
　　每当这个时候，我便会暗暗笑起，应该是个女孩吧，这样的温柔而安静，懂得疼惜她的娘亲。
　　每一个人见到我，都会恭祝我能早日顺利产下皇子皇子？其实，我倒更情愿这是个女孩。她可以生就像我这样的脸型，却最好能有像她父亲那一样明亮有神的眼睛。我会为她穿上最柔软的衣裙，绾上最美丽的发髻，她会是我骄傲的小公主，拥有谁也无法比拟的幸福。我甚至想象她搂着我的脖子，在耳畔糯糯的唤我一声娘亲。
　　多么美好的一个孩子，我开始真的一日更胜一日盼望着她的降临。
　　一个晴好的午后，我带了乐僖在御园的千锦池边戏喂锦鲤，玩得累了，便在小径旁的石凳上坐着小憩。
　　突然觉得腹中一动，我立即用手抚上，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尔后，便反应过来不过是胎动，这才舒心笑开。
　　乐僖见了我之前动作，不由急急上前，半跪着在我面前关切问道：“怎么了，娘娘可是有什么不适？”
　　我摇了摇头，在日光下眯了眼轻笑：“没什么，是胎儿在腹中动了一下。”说罢，垂下眼去看着凸出的小腹，道：“也许他是睡醒了，方才伸了个懒腰呢！”
　　“真的？”乐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秋瞳中，顿时浮上明晃晃的笑意，她趴下头伏在我腹上倾听，须臾，直起身道：“是呢！奴婢好像听见他呜呜打哈欠的声音。”
　　我不由扑哧一声笑开，只见她那浅浅的梨涡中，满满的全是欢喜。心中柔柔一动，乐僖和芳云今年年纪也都不小了，若是在宫外的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女孩，怕是早已要嫁出闺阁去了的，甚至，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亲。我总不能够，留她们在身边一辈子吧。
　　这样想着，忽听远远那边的花墙下，有侍卫换岗的声音。乐僖当即偏过头去望了一眼，只一眼，却又暴露了她心底的那个小秘密。
　　记得前不久在紫垣殿外，见着已是禁卫军副统领的关鹏，一身利落的戎装，更显的英气勃勃，这数年过去，眉眼间的棱角亦是刚毅了不少。随意寒暄了几句，我的目光却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剑柄顶端，是一缕熟悉的殷红。不正是乐僖在七夕前熬了一夜挑灯编织的缨络么？当时她想要打个如意结，却总是不太顺手，无奈下之能扭扭捏捏的过来问我，却又被芳云打趣了一番，羞得她一跺脚，扭过身子急急跑开了。
　　此时，我不由唇角微微扬起，看来，等到正德帝回宫，我可要为乐僖好生讨一个恩典才行。
　　窗外的明月一日圆似一日，还有三日，他便要归来。
　　从远方围场传来的，只有让人欣慰的消息：与蒙古王公的骑射比赛中，靳轩一举拔得头筹。蒙古柯察庆王爷，突有一日在晚宴上请求与我朝联姻，要将自己的小女儿嫁于随驾的骁骑将军萧昆，听说正德帝已经应允了。
　　这些事情，分担了我的心事去，心情松快了起来。只是身子愈发的沉重了，人仿佛也变得慵懒，愈来愈贪睡。
　　这一日的日光正好，用过了午膳，我正准备休息，却见张公公进来，徐徐禀道：“启禀娘娘，这几日长生殿奉旨修葺。方才，殿中差人来寻奴才，说是后殿柜阁中放置的经卷似乎放混了，新到的管事又不太懂这些，要请奴才回去帮着清理一下。”
　　我并不在意，点点头道：“这个自是情理之中，你快去吧。殿中有芳云她们在便可以了。”
　　张公公当即领命去了，不一会，又见芳云进来，口中道：“这内务府偏偏今日要各宫宫人去领新置的秋装，方好张公公不在，小方子他们又被德妃娘娘唤去了！”
　　我转头看她一眼，笑道：“别埋怨了，你就领着几个宫人去吧，这个时候殿中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
　　人一走空，大殿也就安静下来。窗外偶尔可见一只鸟儿扑扇着飞过，惊得疏离的树枝噗噗轻响。
　　愈来愈困，蜷在床上渐渐睡去。
　　似乎是做了一个很深很沉的梦境，噌然惊醒之时，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最后恍惚是看见靳轩焦急惊恐的面容。
　　这一醒，才发觉整个殿中全是呛人的气味，滚滚浓烟中还夹杂着木头噼啪燃烧的声音。
　　乐僖踉踉跄跄从门外跑入，惊恐的对我道：“不好了，大殿走水了！外殿全被火围住，出不去了。”
　　我一惊，急急起身一看，几个殿门全被浓烟裹在其中，隐隐可见火舌四蔓，甚至已舔上了顶梁，平素那些低垂流转的帷幔已被燃了一半，剩下的半边犹带了艳红的火苗，像是忍不住烧灼的疼痛一般，在半空中飞舞挣扎，分外狰狞。
　　我强压下心头惶恐，皱眉道：“居然发现得这么晚！我方才怎么睡得这么死！”
　　乐僖已是到我身旁，裙角上还有烧焦的痕迹，急急道：“奴婢今个儿不知怎么了，不小心也瞌睡了，还是被火烧的气味呛醒的。”
　　眼下顾不上细想这许多，我惶顾四周，竟然没有别的出路，慌乱之中灵光一闪，突想起窗外的莲池。
　　乐僖小心搀着我从窗台爬下，到了池边，心却徒然一凉池水，竟然干了！只剩下几片枯叶附在池底的干泥上，残败不堪！
　　我望着干涸的莲池，惊诧得说不出话来，乐僖却猛然想起了什么，道：“今个儿一早，来了个眼生的小内监，说是内务府的，最近在烟波湖边发现了些毒虫，才想着要在各宫清理一下。奴婢便让他清扫了莲池。”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痛，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其他，宫人全被调走，莲池被人清干，这一桩桩，怎么可能那么巧合的发生在一起。
　　稳了稳心神，看向出水处，不出所料已是被人打通，而莲池的入水口，并未见什么东西堵住，看来亦有人在通入的渠道上做了手脚。
　　记得张公公说过，这莲池连通的是两条渠道，一条通往烟波湖，一条是通往宫外温泉的，这应该是外人所不熟知的内幕。赶忙一边找些碎石堵上出口，一边吩咐乐僖道：“把池边那个石象的雕饰转向南面，试一试会不会引出水来！”
　　我俩一道几步过去象雕旁，拼尽全力转动石雕，额上的冷汗一滴滴的冒出，我忌惮腹中孩儿，不敢用蛮力。幸而，石雕终于缓缓转动起来，等了良久，终于有温热的水由入水口流出，虽不大，但已够保命之用。
　　乐僖将我扶入池中，半个人浸在温水里，并从身上扯下衣裙一角，沾湿水覆在我口鼻上。
　　这一番折腾，腹中似乎动得比平日都要厉害，我半倚在乐僖身上，伸手在腹上轻抚，像是安慰般的喃喃道：“不要怕……不要怕……”
　　乐僖伸出手臂半环着我的身子，咬着牙开口：“娘娘，是有人要害咱们，害你腹中这个孩儿！”
　　我未接她的话，只是无奈一笑：“我只希望能活着出去。”
月殇全集 - 第144章：桃夭二 
　　我还记得张公公说过，莹玉殿的大殿四壁是用精碳填塞的，虽是为了防潮，此时却为大火提供了最好的燃料。眼下正值秋日，天干物燥，风助火势，越燃越旺，殿中原本是备有防火的水具，可是眼下宫人内侍早被调了个干净，单凭我俩之力，一时之间又怎么能压得住火势。
　　放眼四周，殿阁连成一片，只余我们身处的这一片空地。熊熊大火依次蔓延，早已将我们团团围住。虽有这浅浅的一点池水在，我和乐僖不至于在一时半刻间会被烧及，而这浓烟袭人，只怕是要将人活活熏死在其中了。
　　乐僖试着喊了几嗓子呼救，可单薄的声音早就被呼呼的大火燃烧声掩盖。我只能伸手拦住她，有这个力气，不如留下来保命吧。这熙韵宫上方几丈高的浓烟，足以让人发现。
　　四周的火苗越燃越近，庭院中的几株玉兰海棠，以及矮小的灌木，都已渐渐沾上火苗，燃得噼啪作响。我已经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近身的灼热温度一点一点的侵蚀着肌肤。或许是热得难忍，腹中躁动的感觉亦是越来越压不住，我遍身湿透，说不清是汗水还是池水，从身上四处不停的往下淌。烟熏得人睁不开眼，我只能拿湿布全覆在面上，已抵挡焦灼和浓烟。
　　过了不多久，终于听见外面纷杂的人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这烟熏得愈发厉害，就算是口鼻上掩了湿布仍让人觉得呛得难受，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乐僖在一旁用胳膊环住我，身子垫在我身后，只为了让我躺得舒服些。我却渐渐觉得她的手臂越来越松软了下去，神智也已经不清晰。我心头不免发急，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俩都仅剩出的气而没有进的气了。我使命咬住唇，企图让唇上的疼痛保持着神智清明。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坚持住，我不是一己之身，我还有孩子，我那么盼望那么期待的孩子，她就在我腹中，还未见过人世，不能就这样的随我而去。
　　然而头脑，还是越来越混沌，全身疲软得没有力气，我很想动一动身子，四肢却不听使唤一般的半点都动弹不得，整个人就像软绵绵的落在半空中，不停的下坠……下坠……
　　仿佛是落入一个很深的梦境中，面前是我从未到过的地方，一大片碧绿的芳草地，绵绵蔓延至天际，晴的天，白的云，温暖而炫目的阳光金子一般的倾泻而下。偶有一阵风吹过，拂起一层层碧色的波浪，风中还夹带片片粉色的花瓣，温柔的飘过我眼前。
　　疑惑的回过头，看往风吹来的方向，四周空茫茫的，不远处却能看见几株繁茂的桃树，开着漫天的粉色花朵，那一片迷离的粉色盛绽得如霞似锦。我望着那美丽得不似凡间般的旖旎景色，不由痴痴怔住，着魔般的一步一步向那桃树走近。
　　一边走着，却兀然发觉，那树下立着个小小的人儿，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孩。她扎着双髻，五、六岁光景，背对着我，努力的掂着脚尖伸着小手，似乎想要摘到那枝头的花朵，却无奈身量太小，怎么也够不着。
　　待我到了近前，她许是听见背后有人，慢慢转过身来。我这才看清了她的脸，心中一下子竟生出禁不住的喜欢好一个清秀玉润的孩子，白瓷般的小脸，纤巧的鼻头，细密的黛色睫羽下，那双明澈有神的大眼睛像两丸汪汪的墨色水银，泛着柔亮的波光。她恳求般的望着我，满面的楚楚可怜，说不尽的惹人疼惜。
　　我不由微微笑开，伸手摘了几支开满了花朵的桃枝下来，递到她手上。她接过桃花，顿时灿然笑起，那笑容清甜可爱，教人看着满心的欢愉。我想开口问问她是哪一家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却见她冲我挥挥手，仿佛是在道别，然后，便迈着轻轻的步子慢慢的走远。我心头咋然一跳，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却又说不清楚，只急急想要拦下她，却发觉自己嗓子似乎被什么黏住，竟然半点声音都发不出，脚下也被定住了，迈不开步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面咯咯笑着，一面走远，走远……
　　心头一阵刺痛，脑中骤然清醒，睁开眼，却已回到了现实。火势仿佛已经减弱了一些，四蔓的黑烟也稍稍散开了些许。浓烟中有人一面喊着一面显出身形来，定睛一看，竟是芳云和关鹏。领着数名侍卫，不顾一切的冲了进来。
　　看见了我俩的位置，芳云几个快步上来，一下子扑倒在我面前，急急的唤道：“娘娘……”话一出口，早已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我挣扎着动了动身子，快速道：“我没事，一切都好，快看一下乐僖，她很久都没有动静了，不知道怎样了。”
　　那一边关鹏早已俯在乐僖身侧，顾不上向我行礼，急急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又在手腕处摸了摸脉动，这才缓过神来，对我道：“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我心头一轻，终于能长舒口气，却见芳云的神色越来越惨白，她睁大了眼，盯紧了我的下身，已是惶然得说不出话来。
　　我这才低头去看，裙摆处，一缕嫣红的颜色迅速蔓延在温热的池水中，越散越大，越渗越鲜明，像是在池底渐渐盛开出一朵艳丽妖娆的腥红花朵，每一片花瓣都有说不尽的诡异……
月殇全集 - 第145章：伤逝 
　　玉潇宫，是离熙韵宫最近的宫殿。
　　当我血迹斑斑，尘烟满面的被众人抬入之时，它的主人霍婕妤慌忙让出东配殿，将我安置在内。
　　那以后的一幕幕，像是错乱的片段，零星在我眼前闪过。身旁不停的出现无数张焦急而惶乱的面庞，太医、引产嬷嬷、芳云……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停的对我说着这样或那样的话语，我却无心去看、无心去听。可是这艰难度过的每一刻，却又都那么清晰的映在我的脑海里。
　　薛太医那么凝重的望着我，终是拧了拧眉头，唤人拿来药箱银针并准备汤药。
　　引产的老嬷嬷满头是汗，忙前忙后，面色紧张得发白。
　　芳云一直死死握住我的手，纵使再难过伤痛，却狠狠的忍住眼眶中的泪。
　　我几度昏死过去，又几度在迷蒙中醒来。全身没有一丁点气力，只能静静的躺在床上，一动也未动，张大眼望着床顶上方的芙蓉罗帐，那轻薄似烟的粉色，像极了那一时的梦境之中，漫天匝地盛开的桃花，清新妩媚的花瓣在微风中徐徐招展，引得我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那月白色衫的小小人儿，有着像我一模一样的瓜子脸，像他一般明亮有神的眼睛，她楚楚可怜的望着我，让我为她摘下那一束桃花……
　　当把那一抹最鲜媚的颜色握在手中，她满意的咯咯笑开，两颊有浅浅的梨涡，她轻轻的转过身，挥着小手向我告别……
　　我的孩子，我一眼就该认出那是我的孩子，她匆匆见我一面，尔后，又匆匆与我别离。
　　我清楚的记得，当她离开我身体的那一刻，身体仿佛是撕裂开一般的疼痛，而更深更深的心底，却真正是彻骨剜心的痛得难以割舍。
　　为什么又要我割舍？为什么越是珍爱，我却总是愈发的不能够得到？
　　幼年时，元宵节上最美丽的花灯总是会被弟弟抢去；懂事后，父亲的赞许和关爱永远是我无法企及的东西；而多少多少年以后，我遇到的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却终成为别人的夫君别人孩子的父亲。
　　这个孩子，我为她日夕憔悴，为她寝食难安，为她彻夜辗转，为她翻江倒海，为她从彷徨到安定，又从安定到欢喜。而当我那么殷切的希望得到她的时候，她却又挥一挥小手，一步一步的离去……
　　眼眶仿佛是干涸了，流不出一滴的泪来，双眼那么空洞而荒芜的睁开，像是了早已脱离了灵魂一般，死水无澜。芳云被我这样的眼神吓坏了，她一声一声的在我耳边轻道：“娘娘，你一定要撑住！圣上已得了消息，正赶在回宫的路上……”
　　圣上……我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牵扯了一下，那痛，却愈加清晰。
　　只听引产嬷嬷慌乱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糟了，娘娘这血……止不住啊……”
　　是吗？怪不得，我总觉得我的生命、我的气力、我的神智，都正在一点一点的遗失殆尽。在那熊熊的火光中，我拼尽了气力想要活下去，全部的信念，就是为了那个腹中的孩儿啊！可眼下，她没有了，永远永远的没有了。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支撑下去？
　　思绪愈来愈恍惚，眼皮也沉沉的想要合上，我情愿就这样昏睡而去，再也不要醒来。
　　感觉芳云握着我的手又加上了力度，她靠近我急速道：“娘娘，您可千万别想到绝路上去，您还有皇上啊，方才有侍卫飞马快报，皇上他，已经赶到了北城门！”说罢，又直起身，用我从未听过的凌厉语气呵斥：“还在发什么愣，快些去叫太医进来！昭仪娘娘若是再有什么差池，你们用几个脑袋来偿！”
　　几个人惶乱的下去，芳云却又俯下身来，她紧紧贴在我的颊边，几近耳语般道：“娘娘，雍王殿下也随圣上赶回来了！殿下曾对我说，他此生再也别无所求，只愿您能过得好，只愿能日日见到您平安喜乐……在他心底，其实一直一直都记挂着您。如果您再有什么不测，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我只觉她的话语愈来愈轻，轻得我几乎就要听不到。我想要睁开眼，去看清她焦灼的神情，却是，再也做不到……
　　这一觉睡得太过长久。梦境中，有漫天的火光，狰狞刺目的艳红烈火，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恶兽，对我步步紧逼；有浓重的黑烟，铺天盖地，把那一树轻霞般的粉色花朵团团席卷吞噬，教人忍不住心悸颤抖，却使不出半点力气逃脱……
　　我不能动弹，却像是在抽搐，连骨骼都挣扎得咯咯作响。迷蒙间，有人轻轻抚过我的脸，为我将额上的湿发温柔的撩开，有微热的唇贴上我的面颊，留下深深浅浅的叹息……
　　身体渐渐的放松下来，我知道，是他回来了。
　　朦胧中渐渐能听见一点声音，愈来愈清晰的传入耳里。
　　“皇上，事发之前宫中主事的张公公被长生殿的执事请走，几个年轻内侍也被德妃娘娘唤了去，而内务府又传话过来急着要人去领秋衣，娘娘这才遣了奴婢几个过去……”
　　“陛下，臣妾失职，实在无颜面君。昨日娴贵人宫中说是失了窃，臣妾这才从各宫抽了人去问话，不想……却发生这样的事情……”
　　“启禀圣上，娘娘此番小产，不光是因为受惊劳累扰动胎气，还有的，便是娘娘身浸的温泉之水，其中含有少量硫磺，虽说有延年养颜的功效，可若是孕妇沾染，则可致血脉加速，子宫痉挛……”
　　“皇上，娘娘此次失血过多，已伤及血脉，虽说性命已确保无虞，但仍需长时间的悉心调理养护才能恢复。只是，气血终是有亏，今后想再要受孕……恐怕并非易事……”
　　……
　　而我，却始终听不见他的声音，他紧紧的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却始终不言不语。身边一点一点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默默退了出去，只剩他一个人，陪伴在我身边。
　　我无法想象他此时的反应，也不愿睁开眼去面对他的神情。可当周围的沉寂渐渐潜入我身心，我却依然能够那么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痛心。
　　他若是怒极，早就已不由分说的惩治责斥了下去，而他若还冷静，也会一步一步的安排人去细查出事原因。可他只是不说话，静静坐在那里，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柔和痛惜的在我面上停驻徘徊。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难过，还是自责。他可是在后悔离开数日，将我一人留在这里。
　　我和他的孩子，没有了，也许以后也不会再有。这应该不是他有生以来头一遭感受失子之痛，原来命运对他，要比对我还残酷一些。
　　想到这里，心一下子软了。我想要睁开眼，看一看他，或是给他一个安慰的笑意，可是，却什么也做不到。
　　我的神智在混沌中逐渐清明，身体却始终没有反应。我用尽了全力，所能做到的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
　　可他依旧是感觉到了，我只觉他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他的呼吸离我愈来愈近，最终贴在我耳边，道：“月儿，朕回来了。朕答应了你有生之年的每一日都要与你在一起，你可不要让朕这么轻易就爽约了……”
　　我的呼吸渐渐的平静，好困，还是想要睡去，可这一次的梦境里，不会再有恶魇……
月殇全集 - 第146章：尘烟了 
　　终是再度醒来，我睁开眼，纱帐中透入的光线半明半暗，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气力虽说是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可说不出是哪里疼痛，我只觉得动一下手指都是十分困难。无奈下只能重重的喘了一口气，却见一个身影挑了纱帐探身进来。
　　我微微抬眼一看，原是芳云。
　　她见到我睁眼醒来，却像是不相信。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这才从略微苍白的面上露出了些许喜色来，眼眶竟微微湿了。“娘娘。”她轻声唤道。
　　我看一眼帐外，原来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搬离了玉潇宫，这里，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随安斋。月白色的帘帐，朱漆雕花的六合窗棱，红楠木的长榻上放了明黄玄黑二色的如意暗纹丝锦软枕，此时，在窗外投入的淡淡乳白迷光中，娴静而安然。
　　“什么时候了？”太久没有说话，我此时的声音沙哑而沉涩，像是松了弦的胡琴。
　　芳云咽了咽声，低声答道：“娘娘，你晕了两日，此刻已是申时了。”
　　“哦。”我舒了口气，又闭上了眼。
　　静待了片刻，芳云又俯低了一分，轻声道：“方才得了消息，纵火的元凶已经查明了，是芳淑仪宫中的小冬子，有宫人见着他在火起之前慌张从熙韵宫旁离开，侍卫们还从他身上搜出了火石、松油和迷香来。”
　　太阳穴中突地一跳，我拧了拧眉，没有说话。
　　只听芳云缓缓吸了口气，声音却放沉了些：“皇上已领着人往芳淑仪的云霄宫中去了，面色很难看，看来，是要为娘娘和……小公主雪恨了。”说罢，顿了一顿，这才继续：“娘娘产下的那个孩子，奴婢看了，是个已成形的女娃……”
　　她的声音逐渐低靡了去，我的心头紧紧一揪，暗自咬了咬牙，却依旧没有睁眼。
　　芳云极轻的叹了口气，为我掖了掖被角，转身准备退下。
　　心头一瞬间似有微茫划过，我刹时睁开眼来，唤住芳云。
　　她又转上前来，我用胳膊强撑了使了使力，想要起来。芳云看清了我的意图，吓得脸都白了，急急压下我劝道：“娘娘，您切不要一时气急，身子还未复原，禁不住折腾啊！”
　　我这副身子骨真的像散了架一般，哪里能够移动半分，终是放弃。
　　这几下动作已让我眼冒金星，我蹙紧了眉，思量片刻，用尽了全力对了芳云吩咐：“替本宫去一趟云霄宫……”
　　芳云有些不解，微睁了眼盯住我。
　　我稍稍沉下眼：“你务必亲自面见皇上，为本宫传一句话请皇上节哀息怒，保重龙体要紧。还有，肯请皇上切不可枉开杀戒，就当是为……为那可怜的孩子积福，只盼她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一下子说尽那么多话，不免有些喘得厉害，我再无力多说，又缓缓闭上了眼，挥了挥手，只让芳云快些下去。
　　待她走后，我却再也没有睡着。芳淑仪，她恨我怨我，处心积虑要害我，我全都相信。可既然苦心安排了这一切，又怎能这么轻易的就行藏败露……
　　这里面还会牵扯进谁，我不敢再多猜测。前尘往事漫漫浸上心头，有些纠葛，实不能与外人道之，特别是，对正德帝……
　　头有些痛起来，不愿再多想，先保住她的命再说，容后再做考虑。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天色已然暗了。
　　青灰色的暮色中，一袭暗色的身影静坐一旁巍然不动，衣裾上隐隐泛着金光。
　　我的目光留连于他身上片刻，微皱了皱眉，无声的一叹。
　　他身子一动，只听一声轻响，是他点着了宫灯，点亮了一室的沉暗。
　　他缓缓走近我，却依旧不言不语。
　　我最不想见的便是他的沉默，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面色，却依旧觉得悲戚，吸了口气，我终是开口道：“皇上，孩子没了。”
　　我的声音依旧沙哑，他的身子在我的话声中微微一颤，这才缓缓坐下在榻旁，握紧了我放在锦被上的右手。
　　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右手依旧是搭在腹上的，那是我在怀有身孕后不知不觉养成的习惯，像是随时在伸手护着腹中那个小生命。可是如今，原本隆起的腹部空空的塌陷下去，平坦如初。
　　心底漫过一阵悲切，我用力咬了咬下唇，坚持把我想要说的话说完：“可是，月儿还在这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重重落在我面上，那重量，让人喘不过气。
　　我想要一笑，可是面上的肌肉却像是僵硬了，只怕是笑得无比难看。我咽了咽口中的唾沫，继续道：“眼下我还活着，就应该高兴。月儿是死过几道的人了，幸而有皇上庇佑，才得以活到今日……”
　　这几句话说得顺畅，但气力还是有些不支，呼吸急乱起来，只能停下来喘息。
　　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的身影倾覆下来，他在我微干的唇上轻轻一吻，温沉对我说道：“朕都知道，若是还觉得累，就别说话。咱们的日子还长……”
　　心头微微一暖，像是得到了些许的安慰。可是，我却突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不觉脱口道：“那芳淑仪她……”
　　他的唇瞬间离开了我的面颊。他缓缓直起身去，似乎带了几分探究的望向我，半晌才答道：“贬入冷宫了。你放心，朕没有要她的命。”
　　我稍稍放下心来，却听他沉沉一叹，尔后才道：“月儿，你似乎是太过仁善了，又或者是……太过冷静。”
　　他侧着身子坐着，暖黄的烛光终于照在了他的半边面上，让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数日未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眼眶下是暗色的青印，唇上齐整的一字须亦有些过长了，显是几日未曾打理。平静的面上略微紧绷着，更显出几分的沧桑和疲态来。而双眼，像是幽深的碧潭，泛着微寒的眸光。
　　我呼吸一滞，定了定神，心念微转间，还是才下了决心，叹道：“即使要了她的命，我的孩子也回不来了。”
　　听我这一叹，他像是心软了，唤人送了汤药进来，一口一口的亲自喂与我喝下。俩人都没有再说话，似乎都是在默默想着各自的心事。
月殇全集 - 第147章：风声转一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似乎比往年都要更早一些。还未过十月，京城的天空已渐渐起了北风。
　　转眼间，我入宫已整整四年。这四年里，我几番生死，宠辱沉浮，喜怒哀乐，百转千回。看似波澜风光，扶摇直上，其实是冷暖自知，患得患失。摊开手掌，我细细回想自己这十指之间究竟抓住了什么，又错失了什么，却始终盘算不清。
　　如今，我手中所能紧握的，也许只有这帝王的恩宠了。可是，这隆厚的恩宠太过光华耀眼，像覆在我身上的一件金织银绣的华裘，刺得人双眼发疼，刺得人心头滴血，让人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叹息。
　　我终是发觉，就算是再苦心提防，悉心铺陈，人生的这一条路，变数委实太多。谁又能够躲得开，尘世后那一只覆雨翻云的手。
　　我潜居在随安斋，努力的调养身子，只盼着能够一天一天快点好起来。
　　渐渐的，能起身了，能下地了，能在芳云的搀扶下到附近走走。我只字不提火烧熙韵宫一事，只字不提失去的那个孩子，也不让悲伤和仇恨占据自己的脸庞。而我的心，则像中暗中蛰伏的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每一日，正德帝除了处理朝政，余下的时光全都放在我身上，就算朝政再繁忙，他都要腾出时间来陪我用膳，若要通宵批阅奏章，他也会先来看一眼我睡得好不好。
　　而随着身体一天天的康复，我赖在窗台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有时只是为了用目光去追随天边那一朵流云，一坐便是大半日。
　　身后是重重的一声叹息，正德帝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在我身后静立了多时。他缓缓上前，在我身畔坐下，轻轻问道：“在想什么？”
　　我面色平和，甚至很努力想笑得自然，柔声答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想想晚膳是吃珍珠丸子还是桂花茯苓糕。”
　　他眉心一颤，微沉了眼眸，终是开口道：“若是心中难过，不妨哭出来。”
　　我面上的笑容有一瞬的酸滞，顿了一顿，这才转首看向他。这几日政事繁重，他的面容日益憔悴，鬓角竟不知何时生出了几丝白发，教我看得心头一痛。我伸手抚上他的脸，轻道：“皇上，事情都已经过去。月儿不是难过，只不过是在努力忘却。那些往事也许只是浮华一梦，梦醒来，身边还有您，月儿便没什么值得再难过。”
　　天愈发的冷了，随安斋中却依旧和暖如春，炭火煨在暖炉中，冉冉迷迭着松果的香气。
　　他的眼中满满是沉沉的伤痛和怜惜，伸出手拥住我，放下那一切不去再提，只是责怪道：“你的身子怎么那般凉？天寒了，别在窗边坐那么久，来，朕抱你进去。”
　　其实，我掩藏得好的，不仅仅是悲伤。我不止一次的在想，其实他给予我的恩宠，才是这一切的始末，是所有的前因后果，是我所有坎坷跌宕真正的根源。那曾经的欢爱和旖旎，像短暂的春梦一场，醒来后却总是让人跌进更沉痛黑暗的现实里。心中或许是有些怨的吧，如果我还能够再选一遍，便一定不会在那初遇时的雪夜，一路贪恋隔岸的烟火，一路靠近那个命中注定的开端。躲掉与他的相逢，是不是也能够躲掉此刻这伤痛的结局？
　　可是，当他又在我面前，当我又见到那与自己一样悲戚的容颜，见到那眉眼间的皱纹又加深了几许，心一下子软了。我情愿强颜欢笑，伪装自己还足够坚强，只希望这样能够让他好受一些。
　　我们彼此之间，不再是耳厮鬓磨，你侬我侬，我们俩人越来越像是那涸泉中的两条鱼，需要相濡以沫，互相慰藉。
　　又过了小半月，从前殿得来消息，正德帝已向礼部传下口谕，让他们详拟进封我为贵妃的诏文。此言一出，又起千层浪，礼部数位老臣颇多争议，尚书史怀民更是在紫垣殿长跪不起，只说这贵妃之位贵重，不宜逾位进封云云，百般推辞。
　　贵妃？我无奈笑起。他曾起誓永不再立后，能颁予妃嫔的最大恩赏，便是这仅次皇后一级的贵妃了。看来，他是下了决心，要用所有能够给予的恩宠和荣耀补偿我，弥补掉那个失去的孩子在我心中留在的空缺。
　　我并未急着动作，而是静静地等待前殿的消息。那史怀民跪了也足有一个多时辰，以他六旬的年纪多少有些不支了吧。只是场面上闹得那般难看，不给皇帝半分情面，倒真有空有一腔忠肠傲骨了。这才举手理了理发鬓，转身向芳云吩咐：“芳云，替我去一趟紫垣殿，就说时辰不早了，还请皇上和史大人用了晚膳再说。”
　　紫垣殿的偏殿中，我吩咐人备好了一桌酒菜，请他二人入席。
　　那史尚书是两朝老臣，德高望重，铁骨铮铮。眼下见了我陪膳在侧，亦是目不斜视，面不改色，好一派耿直秉忠的模样。
　　我淡淡一笑，亲自为他斟酒布菜，而他依旧岿然稳坐，不为所动。
　　正德帝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却也无可奈何。
　　我放下银筷，缓缓言道：“史大人是辅国老臣，居功至伟。今日能请到大人在宫中用膳，实是臣妾之幸。”
　　那史怀民继续板着张老脸，冷冷回道：“娘娘言重了，老臣只是谨遵圣意，事先并不知晓娘娘会在此处。”
　　正德帝面色一寒，望了我一眼，依旧忍而不发。
　　我见他说话半分不留情面，索性开门见山：“其实臣妾今日请得大人在此，实是有一事相求。”
　　史怀民两缕花白的长眉一抖，斜眼看来，目中精光一闪，微有冷嘲之意。
　　我也不管他，自顾自说道：“史大人老臣持重，大人的话相信皇上一定能够听得进去。臣妾今日只想请大人帮着臣妾劝劝皇上。”说罢，站起身来跪拜在地。
　　史怀民面带讶色，显是始料未及。正德帝牢牢盯住了我，依旧沉声不语。
　　我抬起头来，恳切言道：“臣妾惭愧，入宫数年，一来对社稷无助，二来未能为皇家绵延子嗣。无功无德，实不敢再受天恩，逾级进封。还请皇上收回成命，撤了那道册封贵妃的旨意。若不然，臣妾受之有愧，只怕是要终日惶惶。”
　　其实我的身体尚属虚弱，这一番动作，额上早已是冷汗连连。正德帝看不下去，噌的起身一把捉住我胳膊，低喝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不再出声。他叹了口气，终是答应。那史怀民看在眼中，面有愧色。
　　正德帝将我扶起，也不管他人在场，怜惜地抚过我面颊轻道：“你身子尚未好全，这又是何苦？”
　　我深深直视他的眼，淡然道：“皇上的心意臣妾自然明了。可臣妾早就说过，这荣华地位，只是过往云烟，臣妾看重的，是皇上的情意。”
　　正德帝微微蹙眉，正色道：“可朕也说过，不愿委屈了你！”说罢，转向史怀民道：“下月初八，进封昭仪宁氏为怡妃，只进一级，未有逾越。尔等可还有什么意见？”
　　史怀民起身叩首，再无他言。
　　这一番风波终是就此了解。自此之后，我贤德之名遍传朝野，而我与正德帝之间两相情深，更传为一时佳话。
月殇全集 - 第148章：风声转二 
　　芳云将宫中所能探听到那些林林总总的传闻告之与我，我付诸一笑，转首望了望天，道：“乐僖的身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宫中许久没有喜事，也该热闹一下了。”
　　我终是为乐僖讨得了那道恩旨，在我封妃的前两天，乐僖披了嫁衣，带上了我为她准备的丰厚嫁妆，风风光光的嫁出了宫去。她当是不舍，临行前还拉着我哭哭啼啼。我皱了皱眉头，眼见了她那一脸的泪弄花了新娘的妆容，只有拿帕子为她小心的拭去，一边道：“这是做什么？今日可是遂了你的心愿，总该高兴才是。”
　　乐僖抬起泪眼看我：“娘娘，您就留乐僖在身边吧，就算奴婢嫁了人，一样还是可以在娘娘身边侍奉。”
　　我淡淡笑了：“这是说得什么话，那关侍卫早已是堂堂禁军副统领，正三品的官儿。你如今也算是官夫人了。这些年你跟着我也没少吃苦，也该好好享享福。若是舍不得，今后想着回宫看看便是。”
　　半说半劝的把她送上喜轿，一路远去。我转向身边的芳云：“芳云，什么时候也该为你找个好归宿了。若是心有所属，千万别瞒着，我定会为你做主便是了。”
　　芳云深深的望向乐僖离去的方向，那一双清灵如水的眼中竟未见半分羞赧，倒似沉沉含了一丝的悲戚，我疑是看错，定神再看，却见她已换了从容的神色，淡定道：“娘娘的事情还未完成，奴婢怎能就这样离去呢？娘娘曾经说过，奴婢与乐僖，对您而言，终究是要不同一些的。”
　　我见她说得坚定，也不再勉强，转而问道：“张德广那事办得怎样？”
　　芳云转身俯首答道：“张公公依仗德妃宫中管事之职，勾结内务府，多年来一直将宫中采办的东西以次充好，从中受惠，且还私下将宫中珍品偷偷运出宫外变卖，每一项都是死罪。如今事发了，连德妃娘娘也受了牵连，听说皇上好一顿震怒，把执掌后宫之权都改交予了荣妃娘娘。”
　　我的面色渐渐冷凝：“我们这位德主子，聪明一世，却不想坏在了一个奴才身上。看来你找的那个人，办事很妥当。”
　　芳云道：“他是奴婢同乡，他在张公公手下吃过狠亏的，暗地伺机已久，一次喝醉酒找奴婢诉苦，这才透出了这些。奴婢不过适时点拨了几句，才给他壮了胆子去揭发。”
　　我赞许的点点头。却听芳云沉吟稍许，进而问道：“娘娘真的听信了冷宫中芳淑仪的话？”
　　我转眼望向远方，面前似乎又现那一日冷宫中的残阳如血。芳淑仪幽怨冰冷的眼神，仿如毒蛇的信子，舔得人心发麻。她对我的到来没有半分意外，只是一味高昂着头，仿佛胜利者的姿态。
　　她咯咯的冷笑在颓败的宫墙内响彻：“你以为是你赢了么？本宫不过是输给了德妃那个老妇！哼，她真是好狠，一味想要害你，却总是将我推了出去。你以为当初那个叫翠芯的妮子怎么会听我的话，若不是她主子的吩咐她哪里来的胆子！你以为那熙韵宫中的奴才怎么会一下子被调了个干净，还不是那个老妇下的手，她居然还买通了我宫里的奴才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推到本宫头上……一石二鸟，她这倒是好计策，看不出来啊，咱们最最贤德的德妃娘娘……”
　　说罢，狠狠盯住我，道：“本宫就是要把这一切全告诉你，她怎么也想不到你竟然会让皇上饶了我的性命。你们俩人慢慢斗吧，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头破血流，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哈哈哈哈……”
　　我闭上了眼，再不愿回想，渐渐沉定了思绪，道：“她那一番话只是证实了我自己的猜想。而我现在所做的，也不过是小惩大诫。人都要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只是若被一时的欲念模糊了心智，就会变得很可怕。”
　　芳云微蹙了眉望我，沉默半晌，终是转开话题：“昨日听何公公说起，熙韵宫已下旨重建了，只不知娘娘还有什么要特别吩咐的。”
　　我呼吸平静，面色却黯然了，沉声道：“你替我转告一声，让他们把殿后的庭院好好修葺一番，种上桃树。”
　　芳云不解，面带疑容。
　　我努力把那一分伤感压下，缓缓继续：“对，后庭只种桃树。那样的话，到了春天，桃花开满庭院，定会美不胜收。”说罢，悠悠一叹，不再言语。
　　十二月初八，册封大典。我身体方好复原，却犹显气虚体弱，正德帝便颁旨将能省去的仪式都省去，但仍需要祭太庙，告祖宗，在先后灵位前叩拜。
　　自我移去了随安斋，正德帝为了让我静养，早已下旨闲杂人等不得探视。因此，大典上的宫中众妃嫔倒是两个月来第一次见我。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场浩劫反倒让我愈加的炙手可热，身份一跃而上，堪舆德、荣二妃比肩。跪拜完毕，观礼的众妃嫔命妇少不了要恭贺阿谀一番。而这这一番诸多礼节折腾下来，我体力似有不支，早已是面色微白，暗喘连连。头顶上那十六支双合琼花蓝田玉簪和那一只金凤展翅步摇似乎压得我头都抬不起来。更何况那一袭锦绣繁华的凌云广袖梅红宫装，覆以保暖的细绒银狐裘，将我整个人重重叠叠的笼在一片夺目光华内，几乎是不堪重负。众人见状也不好再叨扰，纷纷告退而去。我略一抬手，芳云会意，几步上前拦下德妃，请她与我小叙。
　　此时我正站在坤宁宫高高的玉阶上，德妃闻言蓦然回首，不自觉已微冷了颜色。
　　我也不步下，只是向她身边的秀锦姑姑扬声道：“听闻张公公犯了事，德妃娘娘身边可说是少了个得力帮手，宫里宫外事无巨细都要劳烦姑姑，姑姑更要辛苦了。”
　　秀锦姑姑面色稍紧，垂首道：“娘娘言重了，这本是奴婢分内之事。”
　　而德妃在一旁微微扬起了下巴，已是恢复了矜贵的面容。
　　我继续道：“本宫与德妃娘娘有几句体己话儿要说，不敢劳烦姑姑在旁伺候，还请姑姑在这稍等。”说罢，也不等德妃回应，径直向坤宁宫西侧去了。
月殇全集 - 第149章：风声转三 
　　后三宫都建在宽广的白玉石基上，高出地面丈余。立于坤宁宫西侧扶栏旁向外望去，大半个紫禁城尽收眼底。绵延的宫阁楼台仿若山峦叠嶂，起伏不绝，层叠的琉璃金瓦，铺就成一条泛着烁烁鳞光的巨大金龙，在脚底匍匐蜿蜒。放眼望去，胸中顿生豪气干云，似乎瞬间体味到了皇家俯瞰苍生的凌人气度。
　　天有些阴沉，乌压压的铅云在坤宁宫上空滚滚聚集，似乎在暗中酝酿着一场风雪。冷风猎猎，吹得我的衣裾飘扬而起。那刺骨的风刮在面上，只让人愈加清醒而镇定。
　　德妃款款走来，一身的绛紫蹙金广绫鸾凤对襟长袍，外覆松黄色貂绒长披风，祥瑞装贵，仪态高华。这么多年，她似乎一点未变，依旧是当年我初入怡秀宫时仰望到的那个眉眼端庄的华服贵妇，永远高贵雍容，永远镇定自若，只不过岁月不饶人，她那眼角颊边的皱纹已是再精致的妆容都掩不了的。其实仔细看来，她光洁开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与靳轩是很像的，只是靳轩眉眼间的神态，不是这般高高在上的矜贵，而是温文从容，淡定如水，更添君子气概。
　　思及此处，我心间隐隐漫过一层黯淡。却见她在我面前数步站定，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客套道：“怡妃福泽深厚，身子复原得很好。”
　　我迎风而立，徐徐回应：“月遥不敢说是福泽深厚，只不过天顾垂怜，一时没有要去我的性命。”
　　她眼中依旧和煦，颜上的笑容却不知是何意味：“听闻怡妃宽宏大量，竟然在圣上面前求情饶去芳绮一命，胸襟宽广实是教人钦佩。”
　　心头微凛，德妃果真是晰透之人，这般被动而来，却也敢两三言语间直奔主题，这倒省了我不少口舌。我亦从容望她，直截道：“那芳淑仪只是为他人利用，其实罪不至死。这一点，娘娘心中应该再清楚不过。”
　　她听我此言，不禁渐渐敛了平和神色，淡漠道：“本宫知道你去过冷宫，只是没有想到，你这么容易就信了那罪妇的话。”
　　我直视向她，缓缓而言：“那娘娘也该知道我竟然发现内务府诸位管事与娘娘宫中的张德广交往甚密，以至内务府竟然完全遵从娘娘意下一一安排宫中事宜。”
　　她的眸光微凉，斜睨我一眼：“果然是你！从一开始本宫便发觉张德广之事暗藏蹊跷，不想却是你动的手脚。”
　　我无心去辩解，冷然道：“他目无纪法，私受贿赂，中饱私囊，尽是咎由自取。而我却不知自己到底做错在哪里，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要致我于死地。”
　　德妃闻言，竟然和靖笑开，道：“好一个怡妃，你有胆识，能够把话说到这一层，一点都不绕圈子，本宫倒还真没有看错你。”
　　我平淡道：“娘娘谬赞，月遥愧不敢当。”
　　她深吸口气：“那此番怡妃邀本宫前来，究竟是告诫还是威胁？皇上是宠你，但也还未到会听信你一面之词的地步。熙韵宫纵火一事人证物证皆全，那芳绮已是罪无可辩。而本宫协理后宫事宜，吩咐内务府一二事宜并不为过。怡妃痛失子嗣，悲伤过度，也不该妄自猜疑，将元凶推到本宫身上。”
　　我知她所言非差，才能这般有恃无恐。只淡笑了一下，并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不知在这世间，娘娘最为在意的是何人呢？”
　　她玩味望我，简略问道：“怎讲？”
　　我平定了呼吸：“恕月遥大胆揣测，娘娘最为在意的人，一个是圣上，一个便是雍王。”
　　她淡淡道：“不错。”
　　我转眼望向远方，缓缓道：“那娘娘可知他们二人最为在意的又是何人？”
　　德妃此时的眸光中，似乎有波澜暗涌，她抿紧了嘴不再言声，只听我继续：“撇开圣上不说，单就雍王而言，只怕是见我活得好，他才能够放心。”
　　“够了！”她冷冷喝道：“这些往事，你居然还敢拿来一提，也不看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我神色依旧平静：“娘娘也说了，这些都是往事，本不该拿来一提。但只怕正是因为这些往事，娘娘才一直将臣妾看做眼中刺、肉中钉，一心除之而后快。”
　　德妃微眯了眼，冷笑了半晌，这才咬牙道：“你这是要用靳轩要挟本宫了？”
　　我沉了眼眸，似乎是倦怠了，又像在感叹：“原来我手中，也有娘娘最为忌惮的东西。其实，皇上和靳轩，亦是这世上我最为在意的人。在意一个人，便希望他能平安康泰，拥有他所能拥有的一切。我和娘娘目的如此相似，虽说不一定应同仇敌忾，惺惺相惜，却原也不该这般针锋相对，视对方的存在为威胁。”
　　她牢牢望向我，胸口起伏不定，却也不再言语。
　　天色愈发乌沉了，铅云密布欲压城，眼前的宫城巍峨似乎在沉暗中尽显苍茫。我无声笑开，一字一句道：“我累了，不想再做无谓争斗，又或许是历经了生死，才把一切看得开。今日，我只想把心中一切的话都说个明白。娘娘若还不肯放心，有什么想法尽可一试，只不知到最后，那比死痛苦千万倍的，究竟会是谁！”
　　德妃静静听罢，满面的阴晴不定，眉宇间却没有了初时的和煦高贵。我悠悠一叹，转身道：“要下雪了，月遥先行一步，告辞。”
　　说罢，我头也不回，迎着凛冽北风独自离去。走到坤宁宫正殿前门，芳云和秀锦姑姑依旧侍守在那里。我望一眼秀锦姑姑算是示意，却见她轻蹙眉心，欲言又止。我冷然一笑，也无心管那许多，领着芳云去了。
　　今日一番话了，只像是胸中出了一口闷气，许多事情，梗在心中，不吐不快。我已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只不过想要活得恣意痛快一些。德妃愿意报复，抑或其他，我都无心去管，都随她去吧！与其穷与应付，焦头烂额，不如将一切利害陈述在面上，让对手自己去选。
　　傍晚时分，暗沉的天际终于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漫天遍地。我在随安斋中除去了大典的礼服环佩，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衣裙，煨在火炉边看窗外的飞雪。
　　芳云领着一个人进来，我转眼去看，原是秀锦姑姑。
　　她向我福了一福，这才向芳云说道：“秀锦有些话要私下同娘娘说说，还请姑娘在外照看。”
　　芳云见我并无异议，便无声出去了。
　　我看着秀锦姑姑，想起在初入皙华宫时她对我的百般照顾，而事后德妃的那些阴狠手段她亦是清晰明了的，也许其中亦有她的出言献策，心中顿时五味陈杂，转开眼去，淡声问道：“姑姑此番前来，有何要紧的事？”
　　她望我一眼，俯首恭谨答道：“主子今日与娘娘一番长谈，回宫后，一个人关在殿中想了许久，这才遣奴婢过来，有些话要带给娘娘。”
　　我神情倦倦，只是随口道：“说吧。”
　　秀锦轻吸口气，道：“主子说，她直至今日才完全通晓其中利害。娘娘既能宽宏大度，既往不咎，她亦愿从善如流。谁又真的愿意去做个恶人？主子前番所为，也是一心为了自己的孩子。只盼娘娘能遵守今日的话，彻底脱离与……雍王殿下的干系，以保他能真正平安康泰，一帆风顺。”
　　我能想象德妃一字一句说出这番话的切齿神情，真没有想到，我和她，到最后居然是用靳轩做了这样一个停战止戈的交易。思及此处，心头顿寒，不由冷冷道：“德妃娘娘的慈母之心，真是教人感动。只不过，她为了儿子的前途竭心尽虑，而我的孩子呢，却在她的竭心尽虑中连天日都未曾见过。”
　　秀锦眉心微蹙，眼中的神色不知是悲切还是歉疚。只听她沉沉一叹：“娘娘要怨要怪，奴婢都无话可说。不是秀锦狠心，眼见了娘娘身入险境而无动于衷，实是……主子有自己的苦衷，奴婢这些做下人的看在眼中，亦是无可奈何。”
　　“苦衷？”我听到这二字，恨极反笑，不由道：“德妃既有这番苦衷，当初随便想个法子将我除掉，不就一了百了。又何必作出一副体恤模样，将我留在身边，后来又极力将我推于圣上？虽说是为了遂了圣上心意，可以冠冕堂皇的尽到一个贤德妃子的本份。但养虎为患，最终还得花大力气解决，岂不是得不偿失？”
　　秀锦深深望我，双眉拧得愈紧，沉默片刻，终道：“其实主子并不是一个心肠狠辣至极之人。当时确想过要顺水推舟的按芳淑仪的点拨将您送于萧王，只想着到时木已成舟，即便是皇上，一怒之后也只能割爱，到时再恩威并施，让萧王以侧妃之位纳之也不至于太过委屈了您。只不想，娘娘的性子竟然刚烈至此……”
　　我只听得全身森寒，冷笑道：“不是狠辣之人？那后来明里暗里伙同芳淑仪火烧熙韵宫，只盼能烧得一尸两命，也不算是狠辣作为么？我倒觉得奇怪，这德妃娘娘真是好耐性，竟等到了这么一个绝妙的时机下手！还是眼见我腹中的孩儿就要降临人世，怕是又要为雍王殿下添出一个夺嫡的对手，这才按耐不住？”
　　这一番冷嘲热讽只让秀锦的面色一阵惨白，她微微平静了神色，轻道：“主子后来眼见了娘娘对圣上尽心侍奉，似乎并无二心，原本无意再加干涉。”
　　我心中不屑，冷冷一哼，也不言语。只听她顿了一顿，才道：“直到后来，娘娘因孕期不适身体孱弱，主子本想前去探望，却被一场大雨阻住了。”说罢，她望我一眼，继续道：“那正是五月多雨的季节，秀锦陪主子立在九曲回廊中想避过那一时的大雨，却清楚听到了一阵箫声……”
　　听到此处，我即刻恍然，眼前又现那一日的大雨滂沱，致密的雨帘隔断了我的视线，却隔不断那箫声中刻骨的思念伤怀。我似乎明白过来些什么，不觉一时怔住，只听着她在身边继续：“自己儿子吹的萧，主子怎么会听不出。又过了一会儿，见到娘娘贴身的芳云姑娘，撑一把油伞，手中却还拿了另一把，在雨中往御苑方向急急去了。主子看在眼里，并没有出声，只是第二日，便听说娘娘用了雍王府中送的药，那病居然转眼便见好了，主子心中更是通晓了个大概……”
　　此时，我不禁无声苦笑，紧紧接道：“德妃以为我当时不过患的是心病，而雍王则是治疗我心病的一帖良药，只怕我和他的孽情藕断丝连抑或死灰复燃，这才下定狠心痛下杀手，对么？”
　　秀锦轻叹口气，道：“娘娘通透之人，当是无需奴婢多言。其实奴婢悉心看着，娘娘亦是心地良善之人，只是命运多舛，许多事情，亦是无可奈何。”
　　我只觉颓然，唇边的笑意中像是含入了一大口苦涩至极的胆汁，苦得连舌尖都麻木了。咬了牙喃喃道：“好一个无可奈何！看来我是谁也怪不得恨不得，只能去怨怼苍天了，是么？”
　　秀锦姑姑面有不忍之色，看定我一眼，道：“今日秀锦前来，许多话既使主子交待了要告知娘娘的，也有些是奴婢自己心中想对娘娘说的。话已说透，彼此间也都彻底明白，那么这些东西奴婢就会将其全部烂在心底，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及。娘娘，事关生死荣辱，不光有您的，亦有雍王殿下的，是千万莽撞马虎不得的。至于德妃主子，亦是心知罪孽深重，但多少都无法挽回了。只盼此后能相安无事，太平度日。她请娘娘您放心，只要雍王殿下平安无事，她愿意余生都了却在青灯古佛前，潜心忏悔，不问世事。”
　　她缓缓说罢，向我深深跪拜，终是无声退去。
　　我不再言语，只怔怔望向窗外。天色全黑，却依稀能见漫天的雪片簌簌落下，影影绰绰。炉中依旧火光熊熊，那微开半边的窗有冷冽的风夹带的碎絮般的雪花吹入，不一时便融化在窗前。我心中积聚许久的仇怨痛恨，似乎也在这一瞬消散褪去，只化作一片空茫。脑海中忽的浮出一句话，是许久前我引来慷慨陈词的，此刻却独独映出了我这一时的心境“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爱又如何，恨又如何，是非成败转头空。失去的再也追不回来，那遥遥相望的却不如永不再见。这所有的恩怨纠结，也许，都应该淡忘了吧……
月殇全集 - 第150章：侍疾一 
　　岁月无声淌过，沉积的冰雪也渐有消融的一刻。到底是年轻，我的身子终是复原了，面上亦有了红润的光泽。只是孩子，却成了永远的遗憾，纵使我圣眷隆厚，独宠于后宫，但再有身孕始终是无法勉强的事情。
　　一年过去，宫墙之内平寂而安宁，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掩藏着内心的伤疤。正德帝依旧日理万机，我则尽心尽力婉转御前，德妃一夜之间消沉避世，自请去长生殿理佛，荣妃战战兢兢正式接过执掌后宫的大权，却也一向太平无事。
　　靳廷始终未见回朝，信却来得勤。信中洋洋洒洒，自抒己见，痛陈地方政弊，倒是颇得正德帝欣赏。一日，他执着靳廷的来信对我道：“看不出来，咱们的信王终于出了个能臣的样子，此次放他出去历练倒真是对了。”我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心中倒晃过一个念头来“能臣”，终究是“臣”，而这“君”究竟花落谁家，还真的要且看分晓了。
　　熙韵宫重建完毕，且依我所言在殿后遍植桃树，这一年的春天，桃花渐次开放，将寂静的深宫一层层的染上梦幻一般迷离的烟粉颜色，欺芳吐艳，如一匹上好的绚丽云锦，潋滟晕荡着漫漫霞光。
　　小世子致熙日渐长大，不时被馨蕊带入宫来承欢膝下，从蹒跚迈步到呀呀学语，蒙然天真，说不尽的惹人喜爱，倒是给平淡的宫闱岁月增添了些许乐趣。初时馨蕊有些担忧会触动我的失子之痛，并不敢来得太勤，可日子久了，发觉我见了熙儿也是真心欢喜，便也乐意带他来宫中与我亲近。
　　一日与馨蕊同坐了后庭喝茶，熙儿被奶娘带着在桃树下玩耍。那满园的春色恣意漫延，靡靡芳菲，漫天匝地，美得如梦似幻。一阵风拂过，卷过些微细碎的粉色花瓣，其间多少还有些早春的料峭微寒，馨蕊吩咐奶娘抱了世子入殿去擦汗，换身干爽衣裳，尔后转首与我笑道：“听宫中的老嬷嬷说，这孩子愈大眉眼愈是分明，看着这样貌竟是同雍王幼年时一模一样。”
　　雍王，或是殿下……馨蕊每次都是这般称呼靳轩，生疏而客套，半点都显不出夫妇的亲密无间，又或许这只是在外人面前刻意为之吧。我心下优柔一动，思绪微微飘得有些远了。轻饮一口杯中清茶，随口浅浅回道：“那来日他长大了，可不知又要倾倒多少少女芳心了。”
　　话一出口，略觉不妥，眼角的余光中似乎窥见馨蕊神情一滞，心中微凛，不动声色的留心去看，却见她已复了常态，只对我笑道：“我倒不敢去想这许多，只盼着他一世平平安安便是了。”说罢，似是无意般唏嘘：“殿下近日愈发忙碌了，大半月的都没见回府几次。说不定还是娘娘在前殿中见他比我见的多些。”
　　我被她这一提也扯出些心事，不由幽幽叹道：“这段时日政务繁忙，皇上也是没日没夜的熬，纵使是铁打的筋骨也吃不消，幸而还好有雍王能替圣上分忧，只盼早些忙过这一阵才好。”说罢，转眼看向前殿方向，不自觉间微蹙了眉心。
　　此话说完没几日，一场倒春寒突如其来，正德帝不慎染上风寒，加之旧疾复发，这一病就是数月。
　　我还未看尽这一场桃花，便又搬往了乾元殿，衣不解带，殷勤照料，日夜侍疾于御前。
　　这一日午后，我亲手端了汤药入内，却见正德帝已覆着一张貂绒大氂在宽榻上昏昏睡去。不想去吵醒他，便轻手轻脚的放下汤药，走至窗旁将熙韵宫中送来的桃枝插入白弧瓷瓶中的清水中养着。
　　这几枝桃花或团苞如珠，或花开两三瓣，枝条深沉遒劲潇削，花朵却轻薄得如女子颊上新敷的胭脂，映着雪白的瓷瓶倍添娇媚，不觉看得怔住，也不知思绪游走向何处，竟痴痴站了许久。
　　微微叹了口气，终是回过神来，转身去看，却见正德帝不知何时醒来，躺在榻上静静望向我，唇边犹带了浅笑。
　　收拾了心境移步上前，款款笑道：“皇上好睡，倒是臣妾鲁莽，惊扰圣上了。”
　　他摇摇头，伸了个懒腰：“朕也睡够了，这几日奏章积了许多，早该料理一下了。”
　　闻及此言，我心头一沉，面上已是收了笑意，伸手去探了探他额上温度。他发过一身汗，却仍有些许微热，神情间亦是倦慵无力，还需要妥当歇息才是。暗自思量片刻，终是拿捏着开口道：“朝中琐事，二位皇子和沈大人等自会处理，若有需要皇上定夺的，每日也会归纳了章程上来，皇上一并看了便是。几位大臣皆是辅国老臣，深谋远虑，二位皇子从政已久，兢兢业业，皇上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呢？俗话说这病来如山倒，皇上这病还未痊愈，怎禁得住这般操劳1”
　　他也不驳我的话，只依旧笑了，就着我手上的帕子擦去了额上湿汗，道：“把药拿来给朕喝了，朕随意看几本，也就歇了，好不好？”
　　我心知劝他不过，只能依言侍候他服了药，从书桌上堆积如山的奏章中取过几份放在面上较为紧要的送到榻旁，递到他手上，便退到榻旁圆凳上拿一卷书静静看着。
　　过了半晌，只见他将手中奏章一拍，赞道：“轩儿这些时日不错，这陕甘粮草一案以及淮南赈灾事宜，都处理得极好，也不愧朕磨砺了他这许久！”
　　我轻浅笑了，也不言语，却见他微眯了眼，似乎陷入深思。
　　此时殿中只有我和他，二人皆是不语，显得宽广的大殿愈发的沉寂宁静。微微敞开一缝的长窗透入些许清风，吹得窗旁的桃花飘落几许花瓣，轻轻巧巧的落在我手中的书页间，我信手拂去，却听他微沉的声音缓缓道：“之前朕看轩儿处事，总觉得仁善有余，果敢不足。这治天下可不能光靠一个‘仁’字，仁者虽可得人心，却也易纵小人。可这一两年看来，轩儿处理起朝务来也渐渐有了凌厉的劲势。譬如这粮草贪贿一案中，那些个贪利的佞臣就杀得极好，不严惩祸首，何以震朝纲！”
　　我见他越说越兴奋，双目中霍霍生辉，一扫之前疲惫之象，不由得微微叹息，放下书来，坐于他身畔，抽去他掌中奏章，皱眉道：“皇上是一接触政务便生龙活虎了，既然雍王办得好，皇上便更应该了却心头积患，安心养病。”
　　却不想他一下子握住我的手，道：“你是不知道，朕在轩儿身上究竟费了多少心血。”
　　我被他这话悄悄勾出些往事，心头一动，暗自把手抽出，面上只不动声色，徐徐言道：“皇子皆是朝之栋梁，能像雍王这般得力能干，既是皇上之福，也是黎民社稷之??/P>
　　正德帝看我一眼，似乎也平静下来，唇角浅浅的笑中却依旧蕴涵着深意。他沉吟片刻，终复开口：“朕对轩儿的期许，是比对他人要不同一些。”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便清晰发觉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竟暗中加快了不少，一个暗藏许久的答案似乎就要在此刻浮出水面，让人不由得紧张起来。我轻吸口气，望向他眼中，小心问道：“皇上是在为大康培养未来的明君？”
　　只见他眼眸目中精光一轮，复又压下，面上瞬间变得深沉无比，轻轻吐出：“不错。”
　　得了他这声肯定，我努力平定了呼吸，这才问出心头积藏已久的问题：“那么静王呢？”
　　正德帝微微眯了眯眼，沉声道：“你知道藏人是如何养獒的么？就算是再纯种的獒，不让它自幼就身处雪狼猎犬的威胁之中长大，是如何都养不出勇猛刚强的兽性。再说，没有比较怎能出优劣，静王终究是太过刚愎无法成大器。”
　　我瞬间明白过来，正德帝所用的，大概是与我当初一样的法子敲山震虎。只是，这朝中两党之争愈演愈烈，若拿捏不好分寸，却是极易出事的。我眉心愈发蜷起，这话到了口边却不好说出来。
　　他却像完全明了我的心思，继续道：“这皇子夺嫡的争斗朕见得多了，这静王一党中若没有朕安插的人，也起不了这么大的声势。只不过，这时机也酝酿得差不多，也是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却见他已转眼望向了窗边的那一抹微红。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听他轻声道：“月儿，你喜欢桃花，是么？”
　　我微微一笑，也不辩解。
　　只听他悠悠继续：“阳春三月，应是江南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月儿，再等两年，等朕能将这一身担子真正放下的时候，便陪着你去泛舟江南、看尽烟花，做这尘世中的一对逍遥夫妻，可好？”
　　我微微怔住，转首看向他。他面上是有些病态的酣红颜色，双眸亦是柔亮的带上了些微潮湿，语气低回，只像是在向我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美丽梦境。不知为何，我一时间忽然失措，心头竟是压抑不住的伤感，酸涩得让人眼眶发胀。
　　我努力笑起，翘首张望，似乎在找些什么。
　　他不由微诧，问道：“怎么，丢了东西么？”
　　我一本正经答他：“月儿在找纸笔，要把方才皇上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下来，不然到时手头无凭无据，皇上若是抵赖了，月儿只能干着急。”
　　正德帝朗声笑开：“真是个矫情的东西，朕一言九鼎，岂会骗你。”说罢，笑着将我揽到怀中，伸手捏一捏我的面颊算是惩罚。
　　我随他嬉笑了一阵，这才缓缓收起笑意，认真言道：“月儿并非贪玩，只是皇上为朝政操劳已久，眼下这病其实多半都是被累出来的。月儿看着心疼，也盼着皇上能真正放下积虑，好好歇一歇，将养一下龙体。”
　　只听他在我上方沉沉一叹：“放心，朕既应承过要长长久久的陪伴你，就绝不会食言。”
　　他沉沉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春衫传入我的耳中，让人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和安心。我忍不住在想，也许他所说的，终有一日能成为现实吧泛舟江南、看尽烟花，做这尘世中的一对逍遥夫妻，那正是我真正想要的恣意痛快的生活。他对我的承诺，这重若千钧的承诺，从来都不会有错……
月殇全集 - 第151章：侍疾二 
　　悉心治疗之下，正德帝的风寒之症渐渐好转，可是头疼的顽疾却愈发愈盛，甚至到了非安神镇痛的汤药不能缓解的地步。
　　我看在眼里，心中不免焦急，却也束手无策。
　　他性子强硬，有时碍于朝臣在场议事，即使头疼发作，面色骤然苍白，冷汗大颗大颗的淌下，也不肯透出半声。我看着不忍，也不管这许多，径直上前去坐到他榻旁，将他暗中紧拽衣襟的十指一根根掰开，牢牢握在掌心。他知道我此番用意，手中却再不用大力。仅有一次他疼得厉害，这才反手一抓，手上的力道紧压得我的指骨间像是要生生掰断一般的疼痛。我只是努力的笑起望他，希望笑容中的平和能给他度过这一刻痛楚的力量。
　　太医院的医士院首们个个都为皇帝的顽疾焦头烂额，却也始终苦无良策，只依旧是用那些惯常的养神镇痛的方子。眼见了这呈上来的方子大多是换汤不换药，而份量却是加得狠了，我心头一黯，面上的神情已是冷了半分，那在我面前俯身呈递药方的小医士愈是惶恐起来。我只能皱了皱眉头，将药方扔还给他，道：“不急，等薛太医看过再说。”
　　乾元殿中，隐隐传来薛太医温沉平缓的声音。我一步一步走近内殿，只听他道：“圣上常伴眩晕，心烦易怒，夜不宁眠，或兼胁痛，面赤口苦，舌红苔薄黄，脉弦有力，皆是肝阳头痛的征象。此症并无一蹴而就的良方，只能是清热平肝，潜阳止痛，通经活络的治法，加之饮食上固本培元，悉心调养，切不可操之过急。”
　　正德帝的声音低沉而疲惫：“这头疼之症犯了多年，你不说朕也能猜出个大概。只是近几日双目亦是疼得厉害，干燥酸涩，几不能视物。这又是何道理？”
　　薛太医缓缓道：“肝开窍于目，肝至阳而阴虚，肝虚则目无所养，故有眼干之症。唯今之计，只能是滋阴养肝，与之前所说的治法一脉而承。”说到此处，见我步入，立即起身示礼。我淡淡点头示意免礼后，他才继续道：“请恕微臣直言，圣上日夜为国事操劳，勤励不怠，忧劳甚重，积久而成疾。积者，伤滞也，伤滞之久，停留不化，是为顽疾。若要标本兼治，只怕唯有抛除杂念，全力颐养身心，方为上上之策。”
　　正德帝斜斜倚在榻上，一直闭目养神，听到此处，方睁开双目望我一眼，略一沉吟，终苦笑道：“你这番话怡妃也说过不止一次，可这一大摊子的事朕又如何能够放得下手。眼看这淮南水灾方平，疫病又起。而北疆蛮族又在边境几番挑衅，蠢蠢欲动，意欲将我朝收复的六郡夺回，听闻已在拟定战书了。这仗一开打，后方调军，粮草、军用供给，哪一项不是教人头痛的事情。”
　　一番话了，薛太医眉心紧皱，亦是无可奈何。我见状上前，对他和缓道：“方才太医院拟出的药方我看过了，用药似乎较常更猛，一会儿还请薛大人过目，看看是否需要好生调整一下。”
　　薛太医听我此言，不由叹道：“他们也是一心求好，只盼陛下圣体早日康泰，却不免急躁了些。臣这就去换一付养目清肝的方子来，还请陛下好生调养身心。”说罢，恭声告退。
　　我心头沉沉不快，转头却见正德帝仰首看我，眼神中颇有些无辜，不由得微微蹙眉，在他身畔坐下，半是戏虐般道：“薛大人医者之心，诚心劝诫，却被皇上这一番诉苦给难倒了，眼下只怕再无医士敢出言献策了。皇上这病，可真教人好生为难。”
　　只见他似乎无谓笑起，轻拍我的手背道：“为难什么？这不还有你么？”
　　我将手从他掌下抽出，叹道：“连薛太医都束手无策，月儿哪里有本事能做些什么？”
　　他仿佛完全不解我的忧虑，面上的笑似乎又加深了少许，道：“你能帮朕阅折子啊！”说罢，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书桌上那一叠奏章：“那是方才兵部上呈来的，快，去帮朕念念。”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一眼，只能无奈一叹，起身移步坐于书桌前。
　　自从正德帝双眼不适不能长久视物之后，这帮他阅视奏章，并按他意下用朱笔加以点批的差使便落在了我身上。初时我颇有些犹豫，因为这明显有违了后宫不得干政的训诫。正德帝听了我的婉拒后很是不以为然，淡淡一晒道：“这规矩不过是人定出来的，再说你不过是暂时代替朕的双目，做一个书录的差使罢了，又何来干政一说？这些事情若让旁人去做朕反倒不能放心，还不如交予你妥当些！”他这样不容分说的态度，让我唯有应承下来小心为之，故而这几日都要花去大把时间伏在案头。一番劳碌下来也不免头晕眼花手酸腰痛，暗自感叹这批阅奏章实是个累人不浅的活儿，也庆幸为他省去了不少操劳。
　　一干内臣接去了批阅后的奏折一看自然发现了字迹的差异，众所周知我为了侍疾近日已是寸步不离御前，他们多少能猜出了这御批是出自何人之手，虽是面有变色，却也不发一言。
　　一日芳云偷偷问起：“奴婢听前殿的小内监们说起，几位重臣对娘娘参与阅折私下里都颇有微词，可为何却始终未见言官上书反对？”
　　我松了松酸胀的手臂，细细向她解说道：“他们纵由此事并不是因为忌惮皇上对我的宠爱。一来他们清楚皇上虽说是病了，却还没有到昏聩无能的地步，又岂会受我掌控，二来他们也是看出我一无子嗣可依，二无外戚可纵，就算是得了权力也捞不到半点好处，又何必与我斤斤计较这一时。眼下是皇上的病要紧，我代君御批显是皇上的授意许肯，谁又敢在这时候冒犯圣意？”
　　芳云听完我这一席话，面露顿悟神情，细想一下，却又微微蹙起眉头，道：“道理虽是如是，可芳云亦听闻有小人散言道娘娘以色媚君，妄图操揽大权，是有野心要做康朝的吕后了。”
　　我不以为意，只悠悠笑起：“凡事哪能尽如人意，就算是有人意欲危言耸听又奈我何。”说罢，一时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前些日子让你找工匠准备的东西呢？怎样了？”
　　芳云平定了神色，答道：“差不多便要完工了，工匠说只差了一层亮漆未上。”
　　我眯起眼点点头，缓缓陷入沉思。
月殇全集 - 第152章：兰舟一 
　　隔了几日，我陪正德帝处理完奏章，转首询道：“这数月日日待在殿中，久不至御园，竟不知眼下春色几何？今日天色正好，皇上陪月儿出去走走，如何？”正德帝自是欣然应允。
　　时值暮春时节，草长莺飞，日光和煦，花色正盛。我与他一路细语，渐渐到了烟波湖畔。芳云一身浅绿的衫子，早已侯在那里多时。在她身后，是我差工匠打造的小舟翩然浮于水面。
　　小舟五尺见宽，上有舱室，以暗棕色的松木建置，坚实轻便，乍看之下并不起眼。留心细看，才发现宫廷的工匠就是讲究，简简单单一叶扁舟，雕工却甚是精美，连四周的护栏上都刻有云海波澜的纹饰，窗格上俱是四合如意的图案，舱内用具也一应具全。
　　我正啧啧称赞，却见正德帝专注望我，玩味笑道：“朕曾经答应过日后要陪你去江南泛舟，不想你竟如此心急，怎么，怕朕爽约么？”
　　我也不辩驳，只拉着他坐入舱内，一面道：“之前乘坐的游舫恢宏宽阔，尽显皇家气度，适宜君臣饮宴，观赏湖光山色之余亦可载歌载舞。而月儿专程让人做的这兰舟则适合三五知己，漫谈浅酌，更显闲情惬意。”此言一了，便有早已安排好的内侍在船头用力一撑，兰舟初发，徐徐驶向凌波深处。
　　湖风轻缓，夹杂着微潮清新的水气，让人顿觉凉爽。舱内置有舒适的软榻，正德帝斜倚在一旁，静静看着我就着方桌上的茶具泡开一壶清茶，茶中是清甜的杭白菊及枸杞，皆有清肝明目的功效。我斟上一杯呈于他手上：“臣妾以茶代酒，恭祝圣上龙体早日康复。”
　　他接过一饮而尽，放下白玉杯，不发一言，只伸出手来将我揽入怀中。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清淡微苦，和着他的体温贴到我面上，是久没有过的温存与妥帖。
　　他的声音在上方沉沉：“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朕，是么？”
　　我这才清浅笑开：“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才是养生之道。皇上既然无法遵从医嘱全心放下政务，那偶来陪臣妾泛舟湖上，闲看水光天色、云卷云舒兴许也能是个治病的良方。”
　　他微微笑起，随口低声吟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这番闲适散淡的心境朕倒是真的许久没有过了。”
　　这一刻时光娴静安详，仿若整个天地都只是我二人的世界。仰首窗外，天际微蓝，一抹流云舒展，远远的堤岸旁，柳色如烟，含杂着嫣粉雪白的繁密花朵，春光似锦，漫漫铺展而开，只让人目眩神迷。
　　不一时，小舟已缓缓驶入西南一隅的莲丛内。田田莲叶在船舷边高高低低密致排开，风翻荷卷，迎面吹来的凉风内含着荷叶与菱叶、芦苇的草叶清香。今年第一拢的莲花尚未绽开，只余大小花苞盈盈而立，别有一番清茕的姿态。
　　我偎在他怀中一时兴起，说起幼时与玩伴到碧潭中私放了渔家的鱼鹰，或是领着小婢去鱼塘偷菱角，一件件顽劣趣事现下想来都是可笑，也引得他频频展颜。他缠绵病榻已久，今日一游，气色和精神都是大好，我看着欢喜，之前沉郁的心境也松散了少许。说了许久的话，人也有些乏了。船身随着水波的荡漾而轻晃，一下一下的，温柔而规律，渐渐将我催入了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有人隔了些距离喊话。我虽未听清，却也被惊醒。睁开惺忪睡眼，却见他轻轻吻了吻我额头，道：“静王急着有事启奏，朕这就登岸见他，你若是累了便于船上再睡一会。”
　　我回神起身，听闻是静王求见，心下便有了计较，只不愿与他过多接触，于是举手一抚发上，轻道：“臣妾失仪，睡得钗摇鬓乱，实在不宜见人，不便随皇上前去。”
　　他略略打量我一番，这才笑道：“不错，这一幅慵懒娇羞的海棠春睡图朕可不愿被旁人看了去，朕去去便回，你在舟上等着便是。”
　　我听他此言，不禁微微红了脸，浅笑着恭送他靠岸离去。
　　小舟泊于岸旁，我扬声差了撑船的内侍去树荫下小憩，自己在舱中细细梳理了发髻，又整了整衣裙，这才开着面水的那扇小窗，倚着窗旁去看湖上的风景。天色极好，阳光铺在清碧的水面，于水波轻软荡漾间，折射出点点细碎的金光。远处不知是几只仙鹤还是白鹭，呼啦啦的一齐从栖息的湖畔浅泽飞起，只余下数道清逸的身姿。
　　目光随着那鸟儿投得远了，却听身后的船外有人朗声道：“请问……”
　　我一惊，急急转身开了舱门，却见岸旁两步的云阶上，一人徐徐而立，宽襟博袖，锦带金冠，风姿清颐，正是雍王靳轩。
　　乍然相见，俩人皆是一怔。倒是他先反应过来，当即垂首行礼道：“小王唐突，惊扰怡妃了。”
　　我回神细看，他只身一人，并未见随侍跟从，穿着常服，像是匆匆而来。心下明白了半分，探身出了船舱，依言也回一礼，问道：“殿下可是来觐见圣上的？”
　　他略一抬眼，恭谨应道：“是，小王方才去了紫垣殿，才知父皇到了此处。”
　　我于船头站定，道：“那可不巧，皇上前一刻才被静王请走，也不知去了何处。”
　　听我此言，他眉心一紧，似有忧虑之色。我见他沉吟不语，也没有要急着离开的样子，便转首吩咐近旁的小内监道：“去，打听一下皇上去了何处，速速回来通禀一声。”
　　那小内监当即应声领命去了。我倒觉得踟蹰起来，此时只剩我和靳轩二人，远远的树下倒是还有几个宫人侍立着，但请他入舱小坐终是不妥，我一人独返船中又于礼不合，但总不能就这般船上岸边的分开站着。稍稍思索一下，终是决定下船去。
　　收敛衣裙，想要踏一步下来，本来船已停稳，却被我的动作激得一晃。我身子一摇，差点重心不稳，心头一惊，却见一只手臂已伸到面前来欲扶住我。此时我终是站稳，抬首去望，靳轩眼中的关切转瞬便倏忽不见。只听他淡淡道：“娘娘小心。”
　　他站得离水那样近，衣裳的下摆已被水濡湿，月白的颜色几欲化作透明。他面上是疏离而淡定的神色，客套得如同往日在殿中议事时所见一般。而他的右臂却固执的伸出于我面前尺余远。我知他用意，也不再推却，伸手搭上他手掌，借力稳稳一步而下。
月殇全集 - 第153章：兰舟二 
　　杨柳清风中，俩人相对而立。细长柔软的柳枝温柔的拂过他肩上，抖落细细碎碎浅金色的日光。这样的明媚春光，像极了在宫中重逢的那一刻，他在湖光天影中欣然玉立，笑着在我身后道：“姑娘，你发上的玉兰落了……”
　　这数年的时光横亘在我俩中间，许多事情都像是淡忘了。再相见不再是尴尬而踌躇，只不过恪守着应有的礼节而已。
　　那一日昏迷中芳云急切的话语我记得清楚：“殿下曾对我说，他此生再也别无所求，只愿您能过得好，只愿能日日见到您平安喜乐……在他心底，其实一直一直都记挂着您。如果您再有什么不测，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终是明白了他的心意，那曾经的缠绵爱恋已在岁月的流逝中无声化作心底深处的默默关怀。在意一个人，可以不是朝朝暮暮，可以不是愁肠刻骨，只要知道对方过得好，便已足够。
　　云淡风轻，或许退一步，真的成就了彼此的海阔天空。
　　只听他忽道：“前些时日熙儿身上看到了娘娘送的攒金镶翠项圈，还未及向娘娘言谢。”
　　我含蓄一笑：“殿下客气了，世子两岁的生辰因为皇上尚在病中未能操办，我那项圈不过是给他生辰的贺礼，略尽心意而已。”
　　他轻轻叹道：“那项圈中间雕花的翡翠清润透澈，只怕价值不菲。一个孩子，意思一下便可，又何需这般礼重？”
　　我平静反问：“世子身份贵重，又有什么是担不起的？”
　　他像是无心反驳，微微一笑，却不再言语。
　　我不由暗叹，这多年纠结，却从未试过与他这样淡定相处，侃侃而谈，仿如相交已久的挚友。自始至终他皆是面色沉定，双眉舒展，眼睑微压，眸中光华流转，似乎暗藏着某种迫人的力度。我终是发觉，靳轩不知何时起已多出了一份往昔所没有的深沉气魄。眼前的他不复是当年那个清俊雍然的男子，而已为人夫，为人父，甚至正在逐步负担起整个王朝的责任。这让我忽又想起正德帝关于藏人养獒的那一说，心头微凛，不由试探着问道：“敢问殿下求见圣上所为何事？是否朝中又有大事，不然何以二位皇子会先后急着觐见？”
　　他回望我一眼，面上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只简略回道：“不错，北疆要开战了。”
　　我并不意外，之前朝臣已多次议及此事，一直暗中备战。只听他继续：“北蛮领兵突破边境，攻入我延边大镇。朝廷的北征大军即将调齐，近日便要出发。”说罢，他顿了一顿，语气愈沉：“靳轩求见父皇，是欲请战出征。”
　　我闻言大惊，转身望定他，一时说不出话。
　　却见他扬眉一笑，淡然道：“怎么，娘娘觉得意外？身为男儿，自该满腔热血，建家立业，作为皇子朝臣，更应竭忠尽孝，勤于朝政，为父皇分忧。不是么？”
　　我定了定神，这才想起他所说的正是当初我托秋娘转述，用以激将他的那番话，不由得面色一白，沉声道：“此时并非意气用事的时候。一旦前方开战，后方的调度，兵马的供给，皆是重中之重。若真正要为皇上分忧，殿下更不宜在此时请战，而是应该全力尽好后方调遣之责。”
　　他朗朗对答：“父皇未雨绸缪，早已安排好了备战事宜，粮草军用皆已确保无虞。靳轩自幼师从数位名将学习用兵之道，可惜一直只能纸上谈兵，征战沙场是我的夙愿，并非一时意气。”
　　我面上愈寒，思虑道：“征战沙场岂是儿戏，你难道不知道你一旦随军出发，等着你的是什么？明枪暗箭，血雨腥风，多少人会对你这个皇子虎视眈眈！”
　　不自觉间我已越说越急，连声音都高了半度。气氛尴尬起来，俩人一阵静默。
　　我自觉不妥，而心绪依旧起伏难定。却听他清淡一叹，小心放低了声音，在我身畔缓缓言道：“这一切我自是晓得，靳轩又如何能忘记你我是为何而初见。从小到大，靳轩躲过的行刺暗杀又岂止那一次，更何况此次是要远征面对凶蛮的敌军。月遥，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目空一切自以为是的人。既然下了决定，我便有这个能力和信心，也已做好的细密的思量和准备。”
　　听着他这般温沉的语气，我心头难免优柔一动，默默垂首思量不语，面色却已稍稍和缓了半分。
　　他的声音又压轻了稍许，轻得几近耳语，而口气却更是坚定：“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是我也有自己想要全心实现的目的，有非去不可的原因。月遥，除非你真的是看轻了我，不然，请你信我！”
　　此言一出，我更是无话可说。咬了下唇看向他，却见他的眼波深处，是久违了的一抹深情，惊得我心头一跳，速速将头转开了去。
　　而正在此时，却见小径那头的假山后步出一群人来，为首的便是正德帝，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袭朝服的静王靳堂，后面还跟着我之前差去的小内监以及怀抱着一袭披风的芳云。
　　我心头狂跳，不自觉间已是冷了颜色，远远望去正德帝神色倒是如常，却并不领人走近，只站定了向芳云吩咐了几句。芳云带着个小内监过来，传了靳轩一同去紫垣殿议事。靳轩转首看我一眼，终是跟上前去。我唤住了那个小内监，道：“若是皇上问起，便说本宫想于此处再逛逛，待会便回宫服侍圣上用药。”
　　那小内监领命去了。我目送他们远去，便转向芳云：“他们在假山后站了多久？”
　　芳云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凛，她细细思量后平和轻道：“方才皇上怕娘娘在船中久睡着凉，便让奴婢去宫中为娘娘取个披风来，奴婢前一刻才回来，到的时候便见他们已在那儿了，似乎一直都未走远。奴婢不敢惊扰皇上，只好跟着后头看着。娘娘放心，隔得距离远，并听不清这头说些什么。况且娘娘与殿下举止如常，若是旁人无心也看不出异样来。”
　　我努力抑住胸中忐忑，冷冷道：“虽然我方才未见失仪，却也禁不起有心人的刻意挑唆。好一个静王，当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惜他那样的人，也能枉称君子！只不过……”我咬了咬下唇，始终觉得有些不对，不觉紧紧蹙起眉心：“静王虽有不仁之心，却多少算是个谨慎的人。敢于在这个时候向我挑起事端，倒不像是他的作为了。”
　　转头一看，却见芳云神情有些恍惚，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我静了一静，低声问道：“怎么？可是又发觉了什么疏忽之处？”
　　她听我问起，依旧有些怔怔般的缓缓答道：“不是，奴婢方才一刻见到娘娘与殿下双双立于树下，姿容皆是出尘，宛如……一对壁人，只可惜……”说到此处，她终觉失言，当即回过神来合住嘴，面色却是一红。
　　我经她一提更是不安，不知何处生出的阴影笼在心头，有些东西似乎隔着重重迷雾，教人总是看不清楚。只能无声喟叹，当下打起精神来，对她道：“也罢。走，回紫垣殿去，小心应付便是了。”
月殇全集 - 第154章：出征 
　　回到殿中，正德帝正与大臣在正殿议事。我不想走近，只截住一个方才随侍在皇帝身后的小内监，随意询问了几句。那小内监小心答道：“方才静王求见陛下说是商量兵部的事，一边走着说着便见了娘娘差来的人，说是雍王也到了兰舟那儿，静王便说不如听听雍王殿下的主意，一干人便又折回去了。”我细细听着。并未觉出破绽，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待到众人散去，已近日暮时分。我才端了汤药入内，只见正德帝一人静坐于书桌后，似在沉思。我的脚步声轻轻在殿中响起，他的身子却依旧陷于御椅之中动也未动，西斜的残阳将他的身影拖曳成长长一道，投于后方金壁之上，显得分外肃穆。
　　不敢惊扰了他，只轻手轻脚放下药碗，却听他忽然开口，低缓的嗓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这殿中许久未燃香了，月儿，点上凝心香吧！”
　　我微微一怔，转而成沉定问道：“皇上可是要静心想些事情？”
　　他略一点头，没有分毫迟疑：“北疆开战在即，朕在想是否该答应雍王，让他领兵出征。”
　　我一惊，心跳微微加快少许。抬眼望去，他神色只是平静，全身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气势，让周遭的空气都凝重非常，让人有如面临深渊，凛然之余却看不出半分端倪。我压住忐忑，思量片刻，只能避重就轻：“平日看殿下儒雅文秀，书生意气，却不知也能征战沙场？”
　　他眼也未抬，只望向书桌一角，唇角却似有笑意，淡淡道：“轩儿自幼熟习兵法，十二岁便以沙盘拟战大胜老将霍狄，骑射剑法则一贯出众，多次在狩猎中赢过那些蒙古藩王。只是，朕一向授之以帝王业，并未将他作为将才来培养。”
　　我疑惑愈深：“既然如此，圣上又有何需派殿下出征？”
　　只听他沉沉加重了半分语气：“是他自己看得明白，要想得大业，就必须有能力掌控兵权，抑或是，要有能力让兵部那些老将真正臣服。此次，是他的机会。”
　　听罢此言，思及方才靳轩对我的那番话——“我也有自己想要全心实现的目的，有非去不可的原因。”我心下略为明了，敛了敛神，终是脱口而出：“但是，殿下的安危亦无法不去顾忌，是么？”
　　他轻轻一叹，沉缓道：“不错。多年前朕也曾放靳轩微服出宫体察民情，也想着让他能够真正体味一下为人君者的职责，却不想竟在半路遇上歹人行刺……”
　　我正与书桌前的铜鼎处舀入一勺凝心香，听到此处，不自觉手中一抖，铜匙轻磕鼎壁，“叮”的一声轻响，在沉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正德帝闻声不由抬首望我一眼，我只能尽力使得神色如常，装作是专注于手中动作，他似乎未以为意，继续道：“……当时寡不敌众，险些落入敌手，幸而有人及时施以援手，不然后果确是不堪设想。”
　　我静静看着凝心香轻缈的一点淡白的薄烟在面前缓缓升腾，往昔那些林林总总的片段却渐渐浮于脑海之中。心中莫名一阵伤感，口中却淡定轻问：“到底是何人心怀叵测，不知最终可有定论？”
　　“当时却是花了大气力去查，结果……”他双眼一眯，顿了一顿，才道：“算了，都是过去的事。月儿，若让你看，朕该如何抉择？”
　　他终是转回正题，此时我的心境已渐渐平静了下来。让不让靳轩出征本已是两难，但对于我而言，眼下的关键却是正德帝此番询问我的用意，是如同往昔一般的随性谈及，还是……他真的起了疑？
　　心头微寒，不觉有一瞬的游疑。殿中渐渐被清凉的香气盈满，我的头脑亦愈加清明。深吸口气，了然一笑，我转眼向他缓缓答道：“让不让殿下出征，臣妾恐怕无法再有良策。雍王殿下身上肩负皇上的重望，他的安危并非是一人一家之事，而是攸关朝廷社稷。请恕月遥直言，其实两者相权，孰重孰轻皇上早有圣断，只不过皇上也想借此战一试殿下是否有独领朝纲的能耐，才会如此举棋不定。皇上此刻犹豫的，是究竟该不该有让雍王放手一搏的勇气！”
　　“说得好！”他双目倏地燃起光辉，噌然站起身来向我走近：“朕是想着要留给子孙一个清平盛世，但也不得不为大康备下一个平乱世创伟业的明君。要做皇帝，他必须先有这个能力保护自己的性命！朕，是想要好好考一考他，看他究竟有没有资格挑下朕肩头的这个担子，有没有资格去护卫大康的子民！”
　　他的面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仰首举步间有睥睨天下的气度，他的胸膛因为这一刻的激动而起伏不定。我开始一点一点的抛除疑虑——也许，他方才那一问并不是对我的试探。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两日后，正德帝正式封靳轩为定北大将军，率领二十万兵马，挥师北上，与北疆的驻兵汇合，平定北蛮。
　　将士出征的那一日，我并没有跟随正德帝去玄武门阅军饯行。芳云犹疑的望我半晌，终是有些按捺不住，轻声问道：“娘娘难道就不去送一送雍王？”
　　我只专注于面前立着的那一扇紫檀木素丝锦的屏风上细细绣着幅平湖春色的双面绣，淡淡道：“那是尽显男儿阳刚血性和皇家威严气度的地方，我们去做什么？”
　　芳云微微蹙了眉心：“听闻雍王妃也去了……”
　　我略看她一眼：“他们夫妇话别，自在情理之中。你又何必拿我来做比较。”
　　芳云听我此言，也不再劝，默默坐下到我身畔帮我整理着各色丝线。忽尔，沉沉一叹，轻道：“殿下这一去，却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我方好挑起一根浅碧的丝线穿入，听她这一问，不觉转眼看去，她半垂着首，一如既往的平定神色间，却有一抹我从未见过的怅然，像晚秋的湖水，凉凉的将人心一浸，顿生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我稍一失神，指尖顿时一痛。低头去看，原是不慎被绣针刺中，右手食指上已钻出一颗小小的殷红血珠。赶忙将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那一丝血腥的清甜味道侵在我舌间，心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般。
　　我将手指拿出，拦下探身过来看我伤口的芳云，定了定神，这才吩咐道：“也罢，你去一趟玄武门吧。若是能见着雍王身边的连公公，就对他说……我等着他们凯旋而归的消息。”说罢，顿了一顿，语气已是沉稳下来：“还有，请他转告雍王，我信他——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
月殇全集 - 第155章：惊变一 
　　战争，沙场，血腥，这些曾经以为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却因为一个人的介入，变得与我如此贴近。
　　北疆战事一起，正德帝的身体数日间迅速复原。我心知他是为了这一场战事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连身体上的不适都压制了。这样的勉力强撑，却让人更加忧心。
　　早朝和廷议开始恢复，也开始又由正德帝一人批复堆积在案头的如山奏章。他变得和以往一样的忙碌。我却一下子清闲了下来，执意搬回了熙韵宫去，一个人静看庭前的花开花落，甚至有时，数日都难以见上皇帝一面。
　　这样因为朝政而对我的冷落已不是第一回，可是这一次，似乎是有些不同的。两个人仿佛都刻意用各自的姿态掩饰着彼此间的疏远，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清楚的发现这一点。因为我全部的心神，无形中愈来愈深的牵挂着身在远方的那一个人。
　　每一日，由北疆前线传回的战报总是会在第一时间送抵熙韵宫中。我知道他一举拿下了敌军潜入后方欲截断我军粮草的袭兵，也知道他接连打赢了和敌军将领的一场又一场的对战。他在证明给他人看，他并不只是文质彬彬的谦和而宽容，也有征战沙场的胆识和谋略。不由得渐渐松了口气，也许这样的选择，对他而言真的是正确的。
　　心头不是没有半分惶然的，当靳轩的身影又开始占据我思绪的时候，不知从何处隐隐生出一丝负罪。年少倾心和相濡以沫，这两份情感，对我而言，很难分得出孰轻孰重，这两个男子在我生命之中占据了同样重要的位置，而我却清楚的知道，今时今日的宁月遥，是皇帝诏告过祖宗太庙明旨册封的怡妃。
　　可是我也做不到，明明满心满肺的牵挂一个人，却坦然的对着另一人温柔笑起，关怀倍至。所以，我只能借口不愿惊扰了皇帝处理政务，而减少去紫垣殿探望的次数。
　　暗暗的告诫自己，只此一次，最后的一次，待到靳轩从沙场归来的那一刻，我要让这残存的情感尘嚣湮没。
　　忽有一日，熙韵宫中倒来了稀客。我莫不有半分惊诧的望着静立于殿门处的德妃，微一转念，心下倒是有些了然。
　　她穿了一袭清素的灰纱缁衣，发上只用了一支碧玉簪别了一个太虚髻，不施脂粉的面庞略为清减，亦显出了不少老态来。
　　奉茶落座，我遣了多余的侍人出去，她缓缓转动着右手中持着的迦楠珠，一面道：“听闻，是你在圣上面前谏言派轩儿领兵出征的？”
　　抬眼去看，她面色沉静，似已蕴含方外的超脱淡泊，而双目中却有一分压不住的尊贵气势，一如往昔。
　　我敛了敛衣襟，坦然回道：“皇子出征，事关社稷，朝堂政务，又企容妇人干言。这一点，娘娘想必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再说，娘娘可认为皇上的意志是容得旁人动摇的么？”
　　她似乎信了，逼视的目光稍稍缓和了些，转过脸去微吸口气，叹道：“沙场征战，刀剑无眼。皇上可真能狠得下心。”
　　我自是无法将其中关节一一细陈，只能捧起茶盅轻饮一口，斟酌道：“前方的将士，无一没有至亲家人，也无一不是父母至爱的骨血，谁又真正乐意亲手将自己的孩儿送上征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殿下身为皇子，更加责无旁贷。皇上良苦用心，还望娘娘体谅。”
　　这一番话不冷不热，却也让她无话可驳。德妃面上一紧，方才的淡泊神情已然不见。她静默了半晌，终是缓缓道：“你不要忘记了我说的话。轩儿是我全部的希翼，本宫决不容得别人动他分毫！”
　　她口中有一种不容分说的迫人力度，让人顿生不快，我回答的语气也清冷了不少：“月遥自然能够体恤娘娘这一番慈母之心。可是娘娘也不要忘了，月遥曾经也有希翼，却不知又被人埋葬到了何处！”
　　她面色一凛，望住我片刻，终是无言，拂袖起身径直去了。
　　时值初夏，窗外远远的地方传来蝉虫的嘶鸣。熏热的风拂到面上，莫不让人更生一分浮躁。稍稍静下心来，我却暗自皱起了眉心，失声道：“糟糕……”
　　芳云闻声上前一步，轻声在我耳畔唤道：“娘娘……”
　　我犹自出神，怔怔道：“方才一时大意，竟这般沉不住气，只怕是……要中了他人的设计。”
　　芳云一愣，似乎不解其意。
　　我微微眯起眼，思虑道：“难道你没有看出其中的不妥么？雍王请战，我虽知晓，却从未明确表态过支持还是反对。可是，眼下居然有人着意在德妃面前放言挑唆。不管我二人之前如何，若雍王有什么不测，德妃定是饶不过我。到时只怕她万念俱灰，情愿选择玉石俱焚……”
　　芳云被我话中的寒意一激，不由吸了口凉气：“此人的用心之深真教人害怕，可是究竟是谁……存了这样的心呢？”
　　我随着她的话语喃喃：“是谁……是谁……一旦此种情形真的发生，我与德妃自是首当其害，接下来伤及的……只怕是圣上！”
　　说到此处，我俩不禁相视一眼，面色俱是一凛。
　　芳云小心道：“奴婢这就派人打探，究竟是何人造谣生事。”
　　我点点头，吩咐道：“去一趟皙华宫吧，只说是见秀锦姑姑，晓以利害，她自是能够明了。德妃眼下关心则乱，恐是听不进我的话的，只有让姑姑慢慢开解了。”
　　芳云走后，我的心却始终无法沉定下来。前思后想，总是放不下忐忑，这样不安定的感觉已是许久没有遇到了。这一瞬，我突然无比的想念一个人的怀抱。不觉幽幽一叹：已有两日没见过他了，或许我也应该去看看他眼下过得好不好，可有按时用膳，可是在为了朝政而忧心……
　　缓缓步向紫垣殿，半路却见着了从前殿出来的小全子。他笑着向我一揖，道：“娘娘可是来探望陛下的？”
　　我轻轻颌首道：“圣上可在殿中？”
　　只听他答道：“是，娘娘此刻过去刚好，皇上会见外臣好一会儿了，眼下就要散了呢。”
　　我轻应一声继续前行。已到了紫垣殿外的白玉台阶下，远远看见殿门处一个身着朝服的男子躬身退了出来。我并不以为意，只当是个觐见的朝臣，待到走近才看清了他的相貌，精瘦的身形，一双细目炯炯有神，不自觉间已是微微一怔。
　　这一失神对方已到了面前，他谨守外臣面见后妃的礼节一直俯首敛目，直到此刻才俯身一揖。我缓缓开口道：“李大人别来无恙。”
　　他闻言不禁抬眼看来，神情间更是惊诧，不由张口愣住。
　　身边引路的小内监笑着向他介绍：“李大人，这位是熙韵宫的怡妃娘娘。”
　　顷刻间他已收回诧然神色，恭声道：“娘娘千岁吉祥。”
　　这一位便是当年的南京驻营都统李度，靳轩在江镇遇刺之时正是他亲自领兵前来救援，之后也是他派兵一路将我送至南京，而当初彻查行刺一案……亦有他的参与。
　　我不由微眯起眼，淡淡笑道：“本宫与李大人是旧日相识，这多年未见，倒是有几句话想好好叙聊一番。”说罢，转眼一看周围。身边几个内侍当即会意，一言不发退至一旁。
　　李度在我面前依旧垂首恭谨，亦不敢随意开口。
　　我收了笑意，淡淡问道：“数年一别，物是人非。李大人可是在暗自感慨世事无??/P>
　　他削瘦的身子一直，徐徐回答：“卑职远在宫外，却也久闻娘娘艳冠后宫，且才智过人，甚得圣上钟爱。今日才知传言非虚。想当初江镇一见，娘娘区区一介女子，却能智退众匪，救雍王于万险之中，已是教人惊叹。”
　　我听他能将这一番恭维的话说得如此不卑不亢，不由唇角微扬，道：“李大人怎么不说本宫区区一介女子，竟胆敢以一支长簪挟持皇子，此等胆大妄为亦是教人惊叹呢？”
　　只听他呵呵一笑，面上的神情倒是自然了不少，回道：“娘娘说笑了。正因有此一举，更让人惊觉娘娘胆识智慧，实是异于常人。”
　　看来这李大人不但精干，亦是个性情众人。我心下有了分寸，缓缓敛了神色，放低了语调，似是自语道：“往事俱已时过境迁。对这些，皇上恐怕并不知晓，本宫亦不愿让皇上知晓。”
　　李度微诧的神情一晃而过，转而俯首接道：“皇上日理万机，勤于政务，自是无需为这些陈年旧事分神，还请娘娘宽心。”
　　我满意笑起：“大人如此通透之人，本宫自然放心。”说罢，略一沉量，忽然冒出了一个极大胆的想法，继续道：“大人为国之重臣，圣上甚为倚重，能够委以重任。就像当初这雍王遭遇刺杀一案，其中盘根错节，牵连甚深，幸而有赖大人明察暗访，神机妙断，才使真相大白。”
　　其实，其间真相我并不清楚，究竟是否“盘根错节、牵连甚深”我也并不知晓，当日正德帝对我说起此事时也不过一带而过。我却心知，其中的隐秘应该并不简单，因为即使他对我信任到可以辅以协理朝政，对于此事他却只能向我三缄其口。可就是这样三缄其口，却让我愈加的好奇。此时也不过是全力一试，看能否将此中谜团揭开。
　　果然，李度神情间甚为谨慎，只是谦逊道：“娘娘过誉，卑职惶恐。”
　　我自顾自面露忧虑之色，沉沉道：“只可惜，既便已是知晓了背后主使，却也只能是使圣上更加为难……”说罢，幽幽一叹，却像是叹不尽无数感慨。
　　他终是随我一叹：“是啊，虽是同为天家骨血，亦是无法两全……”
　　此话一出，李度已觉失口，立即打住。而纵使我心下早已有了准备，还是禁不住愣在当场。心跳扑通扑通，在此刻异常强烈，我死死咬住下唇，尽力使得神色如常。李度见了我的神情，已然明了过来，不由得脸色大变。我也无心与他多做寒暄，只简单宽慰了几句，便静静的看着他行礼告退。
　　他走了很久，我依旧呆立于玉阶下方，六月的阳光直直照射在身上，背心起了一层湿濡的汗意，而周身却像是冰凉的。一旁随侍的小内监小心上来劝道：“娘娘，这日头毒，站得久了怕是要晒坏了，不如小的服侍娘娘入殿去吧。”
　　抬头望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巍峨宫殿，却让人愈加的心乱如麻。我摇了摇头无声一叹，这才道：“不用了，本宫有些头痛，还是回宫去吧。”
月殇全集 - 第156章：惊变二 
　　天家骨血……难以两全……此中指向何人，早已不言而喻。
　　一幕幕，一遭遭，尽上心头，那些零碎的片段在这一刻都牵连而起。静王靳堂，当初在他满面的意气风发间，我以为看到的只是自得和狂妄。却没想到，竟然是他，阴险毒辣到对自己的兄弟刀刃相向。为了这个皇位，他已是不惜一切代价！
　　正德帝早已对静王的行径了如指掌，可是，不知是因为动了一念之仁，还是因为时机未够，他所作的竟然仅仅是将全部的真相压下不提！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这一切都到了该要收网的时候，接下来便有了前一阵的官员调动，其中亦涉及静王多位心腹大臣，或是调离京畿，或是另派他职，明显是在渐渐的削弱静王党的势力。而正是因为这一形势，才使得静王愈加按捺不住，只能孤注一掷，愈来愈暴露出他的狼子野心。
　　在德妃面前放言调唆的应该是他，有意无意让正德帝看见我和靳轩单独相处也是他。怕只怕，这一刻的静王，正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兄弟之争！兄弟之争！且不说“玄武之变”、“斧声烛影”，就算是当前正德帝，夺嫡至今，那高高在上的盘龙御座之前，究竟沾染了多少手足的鲜血。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生死皆是一线之间。而此刻遥远的北疆前线，谁说不是又一个痛下杀手的最好时机？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眼下的我，万不能为此乱得失去了方寸。
　　沉下心细细的想，既然正德帝已在防备，暗中周密部署。我便不能够再向他进言一字半句，不然恐怕会更加清楚地暴露我的私心。他虽是一个宽宏睿智的帝王，却也有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多年而养成的多疑和猜忌。
　　可是北疆太过遥远，遥远得教人实在鞭长莫及，我竟没有一点点的办法，去提醒靳轩小心潜伏在身边的杀机。
　　此刻我能够做的，似乎只有等待了。一天、两天、三天，从北疆前线回来的，都是些大捷的好消息，大军在将军山下安营扎寨，稍事修整后，一举击破敌军，便可凯旋归来。而我的心却始终无法安定，愈来愈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困顿的兽，日日徘徊在一个阴谋和权力交织的华丽牢笼里，满心的彷徨和焦虑，郁积在胸口，只教人坐立难安。
　　芳云小心劝我：“娘娘，你已有数日未见过圣上了，是不是教小厨房备下一些点心，奴婢陪娘娘一同送去。”
　　我茫然的摇摇头：“教小厨房好好准备，待会你替本宫送去吧。”心中是不知何处而生的怯意，教我不敢在这个时候见他。无端端的害怕，怕自己会说出一些不应该说出的话，怕自己这一时的失措会教他看出端倪，我怕，手中那仅剩的一点点幸福和安定都会不小心失去了。
　　芳云离去后，只剩我一人陷在大殿的空寂里。白天的辰光越发长了，午后闷热无风，窗棱间透入的日光映得殿中的金砖地上白晃晃一片，直教人眼晕。阖上眼，斜倚在凉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榻上铺的是玉簟冰席，蕴着整个人的身子都是清凉的，但都抵不去我心头的烦闷。抬眼看到窗台上有一蓬新鲜的茉莉，洁白而芬芳的花朵在碧绿的枝叶间盈盈如玉，却愈加衬出我这一刻的萎靡来。我微叹口气，终是决定打起精神。直起身子，随口唤入个人来为我梳妆。
　　来人迈着细碎的步子进来，一看，却是新来的小宫人阿莺。她是江南人，说得一口动听的吴侬软语，清秀的眉眼间不时浮出的娇羞神情，倒是个极惹人喜欢的丫头。我抚了抚鬓边的发丝，淡淡问道：“会梳头么？”见她点点头，便吩咐道：“方才小睡，发髻都松散了，替本宫梳理过吧。”
　　她轻轻的应了，一面拾起象牙梳帮我梳理着发丝，一面小心打量我神色，不时说些娇俏的话逗我开心。而我却始终提不起兴致来，心头像是被狂风吹乱的书页，凌乱而张惶，甚至连思绪都整理不清，只能应景般的随她一笑。她像是看出了我笑中的勉强，怯怯的噤了声，不敢再言语。
　　这一刻的安静却愈显出殿中的沉闷，我被这沉闷压抑得有些受不了，只能无奈笑起，开口随意问道：“会唱歌么？”
　　她眼中一下子又有了雀跃的神情，微微红了脸回答：“回娘娘，奴婢会唱些家乡的民歌小调，只是……唱得不好……”
　　我宽慰般的笑了一笑：“无妨，唱一首来听听，本宫正觉得闷呢。”
　　她几下帮我挽好了最后一缕青丝，然后清了清嗓子，张口唱来：“一叶竹筏顺流漂，绿水涤波荡春来。天上白云悠悠哉，门前桃花含情开。”她的嗓音清越，宛如黄莺出谷，再加上江南小调的呢喃婉转，教人只觉舒畅悦耳的。我不由得含笑闭上眼，细细品味起来。
　　“小妹妹等得情郎来，心连心儿把手牵。山中的青藤不缠树，枉过了一春又一春。我俩结交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噌的张开双眼，我已然怔住。
　　这词，好熟悉……
　　依稀是靳轩，他深情凝视的双眸就贴近在我眼前，他的笑意清浅却专注，在我耳畔呢喃：“月遥，若我比你先去，奈何桥上，可否能等到你的身影？”……
　　心头莫名一惊，突来的恐惧愈来愈强烈的笼罩住了整个人，连身子都禁不住的颤抖起来。我死死咬住下唇，尽力压抑下这一刻的慌乱。
　　而立于我身后的阿莺犹自未觉，细软的嗓音依旧在低音浅唱，一叹三回：“我俩结交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突然间，我再也听不下去，脸色勃然而变，狠狠一拍妆台，沉声喝道：“够了！”
　　阿莺顿时被我骇人的神情吓住，手足无措的呆立一旁。我无心缓和面上神色，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让她下去，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却见殿门处闯进一个人来，正是在紫垣殿时时为我传递消息的小全子。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急急禀道：“娘娘，北疆飞马来报，前方北征大军在将军山一役中，成功围剿敌兵，取得大胜。”
　　我犹在愣愣出神，却也清楚的看到，他的神情间竟是那么明显的悲戚。忍不住晃过一丝疑虑：为什么会这样，这明明……是大好的消息……
　　只听他颤着嗓音继续：“后来，雍王殿下亲自领兵追击敌方首领，却身陷埋伏，如今……生死未卜……”
月殇全集 - 第157章：惊变三 
　　这一刻，身边的一切都像是凝结住了。我怔怔地望住他的脸，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明白。
　　小全子跪着挪近少许，连嗓音中都满是悲怆：“……随征的何将军派人一路去寻，看着踪迹像是追入了峡谷突遇上伏兵，寻着了不少将士的尸首，还有……殿下的头盔……战报中虽然说得并不十分清楚，但殿下……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就这样静静的听着，他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钻入我耳中，却无法让我思绪转动起来。待到他一口气说完，我无意识的皱了皱眉头，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却听“哐啷”一声。抬眼去看，芳云已不知何时归来，她呆呆立于殿门，右手紧紧的压在胸口的衣襟上，脚下，是一地的碎片和狼藉。
　　这一声突兀的声响却终于将我惊醒，心底深处，有一种麻木后的痛楚，正在一点点的扩大和清晰。脑海中只不停的晃过一个想法……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噌的站起身，不顾一切的向门口走去，小全子一时反应不及，跪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我过去。而芳云却像是突然清醒过来，她张开双臂，一把拦住我的身子，口中沙哑道：“娘娘，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木然的望她一眼，像是看不懂她的举动一般，呆呆道：“我要去紫垣殿。芳云，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芳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然神色。她死死用双臂揽紧我，沉声道：“去紫垣殿做什么？你想清楚了么？”
　　我怔怔的望着她，意识依旧是模糊的，禁不住张口喃喃道：“我不相信他会有事，我想……去问清楚……”
　　我清楚的看见，芳云的眼圈渐渐的红了，声音中亦带出了一丝哽咽，可她依旧用不容分说的语气对我道：“去问谁？问皇上么？娘娘，你想过没有，你眼下这个样子，怎么能让皇上看见？！”
　　终于，我答不出她的话，意识在脑海中一点一点的恢复，所有的感觉亦在一点一点的恢复……呼吸、心跳、甚至，那根深蒂固的痛楚。
　　我轻轻挣开她的双臂，静静道：“让我好好想一想。”
　　耀目的阳光大把大把的从殿檐上倾撒而下，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清晰而沉重的黑影。我望着属于自己的那一道重影，那样的单薄，那样的静默，可是，影子应该是永远都不会觉得疼痛的吧，它不会受伤，不会害怕，不会患得患失，不会痛苦彷徨，那样的无忧无虑，真教人羡慕。
　　我吸了口气，转头对芳云道：“我想清楚了，走吧，我们去见皇上。他的病刚刚才好，禁不住这样的刺激。我想要……去陪着他。”
　　芳云悄悄背转身去拭了拭眼角，低声道：“好，奴婢这就陪娘娘一同过去。”
　　紫垣殿的大殿中，只有正德帝一人坐于正中的御椅上。殿中的氛围沉寂得教人不敢去触碰。
　　我从正门缓缓走进，远远的见他抬起头来，无声的看着我。数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可是，他眉宇间的神色竟是那样的平静，平静中似乎蕴含的一种说不出的压力，让我一下子退缩了，几乎不敢再走近。
　　暗自调整了呼吸，我尽力使得自己的语调如常：“皇上，听闻雍王殿下失踪了……是么？”
　　他依旧那样平静的望着我，面上竟没有半分波澜，只像是回答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不错，奏报前一刻才到。何将军已经调动了一切人手去搜寻。”
　　虽然这一切我都已知晓，但听到他亲口说出的这一刻，心头还是忍不住一沉。我微微垂下眼眸，不想让他看去我眼底的伤痛，只缓缓道：“殿下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还请皇上宽心，切不要太过忧虑。”
　　“嗯。”他淡淡一应，并不置可否。我正有些茫然无措，只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却听他顿了一顿，转而言道：“月儿，过来，朕想给你看样东西。”
　　我有些讶然的抬起头，却从他面上看不出半分端倪，敛了敛神，终是顺从的走了上去。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膝上，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只是被书桌挡住，我看不真切。待我到了他面前，才见他缓缓将右手抬起，将一样物什放到了桌面上，轻道：“这是方才与战报一同送回的。”
　　呼吸一滞，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松绿色的盘龙袋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三爪蟠龙，看样式已经有些旧了，显然是已用过多年，甚至袋身上还沾染上了斑斑污迹。虽然只是多年前看过几眼，而我却一定不会认错。那是靳轩曾经佩戴过的啊，竟然会在这里……
　　疑惑和慌乱，激烈的冲撞在我胸口，教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有怔怔的继续看着正德帝的动作。
　　他一言不发的将袋口打开，取出来的除了我意料之中的那支兰花镶玉金簪，还有一幅小像。
　　淡黄的绵纸上，是用炭笔简单勾勒的女子半身像，那眉眼发梢，那垂首带笑的神情，分明就是我的模样。
　　画像一旁，是靳轩清逸的笔迹……“兰绾同心结，莲开并蒂花。”
　　这一幅画，曾经那么深刻地印在我的心海深处，我用颤抖的手触摸过它的纹理，既使是欢喜到不能自禁，却也抑不住满心的忧郁。
　　而眼下，它又出现在我面前，那炭黑的笔画丝毫没有褪去，所不同的是……画像的下方，多处了一大块暗红的印记，像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诡异而狰狞！原来……我方才看到的袋子上的污迹……是血迹啊！是靳轩……受伤了么，还是……
　　我不敢再想象，而往昔一幕幕，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瞬间倾覆我的矜持和自制，只教人措手不及。
　　他浅笑了望我，眼波流转间尽是那一夜星月的光华，款款道：“我见千百人不相悦，独见君相悦。其为前缘矣，请勿拒。”
　　他笑着抓过我的手来，在掌心轻吻一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只想告诉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靳轩都想要和你一起，好不好？”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双臂，柔柔道：“你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与他对你而言是不同的，对么？”
　　他颓然一笑，满目满面的绝望：“月遥，我此刻只要一放手，便永远失去你了，是么？”
　　……
　　我终于意识到，这个曾经深情至爱的男子，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小妹妹等得情郎来，心连心儿把手牵。山中的青藤不缠树，枉过了一春又一春。我俩结交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阿莺的歌声婉转清越，仿佛尤在耳边。我与靳轩，这一生，已经注定无法执手相牵，却难道……还要再天人永隔？
　　双目像是烧灼一般的痛起，我再也忍不住，一滴泪珠无意识的由眼角滑出，方好重重的落在了纸面的血迹上，只让那片暗红愈加的触目惊心！
月殇全集 - 第158章：惊变四 
　　身边是幽沉的一声叹息，正德帝缓缓言道：“月儿，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想要对朕说的么？”
　　他的声音里，似有压不住的颓败情绪，阴沉得教人心中一凛。
　　寒意油然而生，彻骨的疼痛之中，头脑却骤然清醒。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命运，眼下正悬在一线。
　　我扬了扬脸，将眼眶中酸胀的泪意生生收回，深吸一口气，不想让嗓音含有半分颤抖：“皇上，那些……全都是过去的事情。”
　　我不想再隐瞒，也心知事到如今，任何的言语上的隐瞒都是徒劳。我所拼却的，是他对我还有没有一丝残存的信赖和宽容。
　　他轻轻眯起了眼睛，看我的眼神遥远而复杂，面上未见怒意，也没有伤感，只是似笑非笑：“月儿，你似乎……欠朕一个解释。”
　　我不是看不懂他此刻的神情，也发觉他几乎是不愿再给我任何逃避的机会。心头逐渐冰凉，只能无奈一笑，理了理思绪，缓缓低语：“当年月遥入宫参选，进京的途中就曾遇过雍王，蒙然相遇，却一见倾心……只是世事弄人，他娶了别人为妻，而我……”
　　我稍稍一顿，有些说不下去，只听他冷冷一哼，接道：“而你却不幸被皇帝看中了，是么？”
　　我一惊，抬眼去看，却见他眼中已蓄起了冰霜，面上亦是彻寒的嘲讽神色，继续冷冷道：“想不到啊，竟然是朕……活活拆散了一对怨侣！”
　　我知道他此刻心中酝酿着的是怎么样的情绪，这一世，他恐怕最容不得的便是他人的背叛和欺瞒，而眼下他所得知的真相，却是对他最大的讽刺和侮辱。要怎样，才能够将他此刻的怒意化解到可以容忍的地步？
　　暗咬了咬牙，我鼓起勇气直视相他的双眼，执意让自己的语气坚决如铁：“皇上，月遥并非有意欺瞒，只是天威难测，又有谁敢恣意触犯圣颜。这多年相处，月遥的为人，您应该知晓。纵使世事难以尽如人意，月遥却也不会违心去做自己所不愿意的事情。我所做的决定，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口中的话越说越急，我心知他已存下芥蒂，只怕……是再也难以原谅这曾经背着他发生的一切。可我仍不愿舍弃，只恨不得淘尽所有的肺腑之言。
　　可是他的面色依旧是那样的森寒，我只像是拼尽了全力，一番话了，忍不住满心的疲惫，我收住了话音，放低了所有的姿态，将心底所有的柔情悉数含在眼中，用从未有过的恳求语气凄然道：“月遥并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无论您此刻信或不信，今时今日，我全部的希翼，便是能一辈子侍守在皇上身边。只要……还有这个机会……”
　　我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努力，可他依旧面无表情，声音却愈加遥远起来：“信……你要朕如何去相信？前一刻，朕还在想，纵有些往事，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也许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是不能够原谅的。可就在方才，你竟能够为他而落泪！月儿，你一向坚强，从不肯轻易示弱，就连当初痛失我们的孩儿，你又何曾淌下过一滴眼泪？朕忍不住在想，究竟是有多深的情意，才能教你动容至此？而在你的心目中，这么深的情意，朕又可曾有过？”
　　他的一字一句，像是看不见的利器，狠狠鞭挞在我脸上、心头，划出一道道伤痕。
　　他的话还在步步紧逼：“朕曾经说过，最为看重的，便是你对情意的执着。而是直到今日，朕才真正看清，这分执着究竟又是为了何人！月儿，你瞒得朕好苦！今生今世，朕唯一一次用尽了满腔的心血去爱一个女子，想不到，结局竟是这样绝妙的一个讽刺！”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全身的气血像在这一刻被抽了个干净……原来他所在意的，不是欺瞒，不是背叛，而只是……一个“情”字。
　　可是这个“情”字，又要如何才能证明给他看？
　　对他的那些眷恋、依赖、景仰、歉疚……林林总总的这一切情感之中，又可曾有爱？
　　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找不到答案。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空旷的大殿中，我与他二人静静的四目相对。他的眉眼间，再也不见往昔的爱恋与宠溺，竟似乎有些慈悲和怜悯。我清楚的看见了他眼底那暗沉的伤痛，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安慰。直到他的身子动了一动，扬声道：“何寿！”
　　殿门吱呀一声开启，何公公几步进来，躬身立在我身后不远处。
　　正德帝立起身，背转过去，不再看我一眼，简略道：“传朕的旨意，怡妃于御前不敬，责永拘于熙韵宫，禁足思过，非诏不得觐见。”说罢，顿了一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叹道：“下去吧。”
　　我无声的看着这一切，竟觉这一幕与多年前是那么的相象，只是这一去，又有没有可能再回得了头来？
　　突然想起这也许是与他的最后一面了，我极力的思索，想找出还有什么要对他的话，此时不说，也许，便再也没有机会。
　　但是，到最后，千言万语却都有口难言。我扬起脸，努力想把他的身影映在脑海里，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皇上，珍重。” 
月殇全集 - 第159章：惊变五 
　　如今的熙韵宫，不再是人人艳羡的华丽堂皇，不再是光华而宠耀的象征。它清冷而寂静，变成一座真正的牢笼。
　　大部分的宫人都被撤走了，宫门口也加上了驻守的侍卫。任何人，没有皇帝的旨意，都无法踏入半步。
　　我无与伦比的恩宠就在瞬息之间被颠覆，宫中或有流言，或有猜疑，可这一切，眼下，都不重要了。
　　我日日打量着这个冰冷而幽空的宫殿，缓缓的从心底漫出一阵阵寒意来。这寒意像是长藤借以攀附树干的触角，一点一点的吞没我的肌肤肢体，甚至一路钻入骨髓深处中去，教人如坠冰窟。我只以为是幻觉，直到整个人开始冷得止不住的颤抖，冻得齿根都颤抖得咯咯作响，才晓得是病了。
　　芳云发觉我的不适，赶忙到门口求侍卫通禀，却没有人敢轻易应承她。她急得没有办法，给我盛来一碗一碗的姜茶，翻出厚厚的锦裘覆在我身上，却依旧无济于事。
　　寒战发了半日，我的身体渐渐滚烫起来，烫得仿若火烧。整个人疲惫不堪，双眼一闭便昏睡过去。
　　睡梦中似乎出现了无数张脸。正德帝冷冷的看我，一言不发，他就站在离我咫尺的地方，却始终不肯走近半步。德妃哭得双眼通红，上来抓着我的衣襟：“我的轩儿，你把我的轩儿还回来……”静王微眯了眼，唇边浮起邪异的笑：“怎样，眼下连父皇都不要你了……”
　　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心中又急又气，整个人像被一双大手狠狠的搅乱了，颓败而凋残。眼眶一热，眼泪簌簌的往下落，却有一只手，轻轻的伸过来为我拭去颊上的泪水，我睁大泪眼去看，却见靳轩一袭青衣立于我面前，他柔柔的望着我，笑意中带着怜惜，缓缓道：“月遥，别哭。你知道的，我最见不得你的眼泪。”
　　见到他，我一下子放下心来，忽然间又像想起了什么，急急问他：“靳轩，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
　　他微微低下头来，眼神专注，言语却是坚定而恳切的：“月遥，你说过的，你信我，不是么？靳轩又怎么会让你看轻……”
　　他的话有种让人镇静和平和的力量，让人仿佛如释重负。我的额角似乎不再痛得厉害了，甚至还有了一种清凉而妥帖的感觉。胸中稍稍安定下来。梦瞬时醒了，我噌的睁开眼，却被殿中通明的烛光刺得双眼一痛，忍不住再度合上。而就在这张开的一瞬，我却依稀看见床头立着一个身影。
　　心头突突跳起，我强撑了抬眼望去，却见那人一躬身，缓缓道：“娘娘，醒了？”
　　原来，是何公公。
　　殿中满是清苦的药香，额上已覆了冰凉的湿巾，而一直守在身畔的芳云却不知去了哪里。我完全回过神来，唤了一声“公公”，便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觉身子轻飘飘地仿佛不是自己的，里衣冰凉的贴在后背上，已粘了一身的湿汗。
　　何公公小心的拿过一个软枕垫于我身后，轻道：“娘娘其实不必起身，这寒热未褪，理当好好休息才是。太医方才看过，已开过方子，说是感染寒症，并无大碍。”
　　我稍稍定了定呼吸，才道：“多谢公公此番为我奔走。”
　　何公公的面上，是一如往昔的慈蔼和善，他也不辩驳，只微微一叹，压低了嗓音道：“其实……圣上还是十分记挂娘娘的……”
　　我听他此言，心头也明白了几分，若不是正德帝的许可，又有谁能请得到太医来。唇边的笑意有一些微微的苦味，我咽了咽唾沫，缓缓道：“公公，如今您唤我这声‘娘娘’，我却何来的颜面去答应。圣上……他如今还这般顾及以往的情分，却让我更觉得自己不配。我……终究是负了他这么多年……”
　　何公公稍稍垂下了眼眸，眉角的皱褶轻轻蜷起，和缓道：“娘娘何需如此自责。其实这些年，娘娘待圣上那分心，连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都看在眼里，圣上又怎会不晓得。眼下圣上无法放低的，怕是也只有一个‘情’字。而从古自今，这个‘情’字又难住了多少人。纵使再圣贤英明、胸襟广阔，这一时又何以能够自拔。娘娘，您多少也要宽怀一些……”
　　他劝慰的话娓娓道来，我却依旧满心颓废。寝殿中似乎静寂得有些过分，偶有窗外的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片静寂中，我的思绪仿佛从未有过的清明，满心满肺的话语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月遥幼年时就听人在讲，讲班婕妤，讲鱼玄机，讲‘弃捐箧奁中，恩情中道绝。’讲‘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几乎是那时便懂得，‘情’这一字，虽然可教人生死相许，却恐怕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又有什么男子能够为它长久的付出真心。可真当有一日，面前的那个人愿将他的真心托付于我手中时，我却又不懂得好好去珍惜。
　　“我总以为，是宿命待我太苛刻，总让我手中的幸福转瞬即逝。又或者，也许当初宿命不然我在御园中与圣上相遇，便可以逃得掉后来的种种伤痛和不堪。可直到今日我才明白，竟然是自己太贪心，圣上他给予我的，已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我无奈一笑，往昔的那些温暖却缓缓的蔓上心头：“在圣上身边这数年，恐怕是我有生最幸福的岁月。是他，给了我一个女子企盼从帝王身上得到的一切。那些关爱，那些承诺，又或只是他的神情、他的怀抱，都教人只觉无时不刻不在被人珍惜，这种感觉……真好……”
　　我幽幽收回了思绪，轻叹道：“此刻我怨不得任何人，也不再有太多奢望，只盼……他一切安好。”说罢，顿了一顿，用极轻柔的语气问道：“圣上……现下可好？”
　　何公公略一犹豫，才道：“圣上……瘦了许多。这几日圣上的面色总不太好，夜间睡不了几个时辰，进膳也用得少……哎，雍王生死未卜，静王党愈发蠢蠢欲动，眼下这朝局……只怕又要动荡了。”
　　我静静听着，心头却是微微一痛，缓缓吸了口气，道：“他总是这样，一为国事操劳就不懂得顾惜自己的身子。何公公，圣上的起居只怕是要劳烦您多用心了，寻着机会，也要想着法子劝劝，眼下，圣上身畔那么多人，也只有您的话，他兴许多少能听进一些。”
　　何公公略一躬身，道：“娘娘请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
　　我细细思量，有交待了些琐碎的事，这才叹道：“眼下，教圣上忧心的事只怕是太多，但最为关键的，还是雍王。他是圣上一手悉心养育出来的，并不是急功莽撞之人，他有这个能力保全自己，他……”我略一踟蹰，咬了咬牙，终是沉定道：“他一定能够平安归来！”
　　何公公见我说得坚决，神色微微一变，正要说话，却听门外“哐当”一声脆响。我皱了皱眉，扬声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芳云的声音，她也像是受了惊，话音竟有些颤：“是奴婢，方才手不稳，竟把盛好的汤药给摔了，还请娘娘稍候，奴婢这就去盛过一碗来。”
　　我挑起帘子抬首去看，许是怕我扑了风再受寒，殿中的窗棱都是合上的。天色全然暗了，似乎连月色都没有，而寝殿中的烛火太亮，透过窗上的绡云轻纱，只能望见窗外乌朦朦的一片，连芳云的人影都看不清。
　　这边何公公垂首向我道：“娘娘，老奴出来也有些时候了，还要回去跟皇上复命呢。娘娘还请好生将息，若还有什么需要的便让芳云姑娘来说一声。老奴这就告退了。”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无声的退了出去。身子还有些疲惫，却是睡不着了，只能阖了眼养神。不一时，芳云进来，小心唤了我一声，便将汤药放置一边几上，探身过来将我背后垫高些以便喝药。而就在她俯身贴近我的时候，我却清楚的嗅到了一丝不同于药香的气息，微凉而清淡，幽幽萦于一缕。不由得心中一凛，连面色都僵住。
　　心已经疲倦了，连跳动都快要无力，我静了一静，语调平静得连自己都惊异：“芳云，你身上何来的凝心香的气味？”
　　她的动作明显一滞，缓缓直起身来，抿紧了唇，神色有些复杂的望向我。
　　我默然片刻，面色已是缓和了些，只继续淡淡问道：“方才门外的，是圣上么？他来了多久？”
　　芳云望一眼窗外，终是抵不住我的问话，定下神来答道：“皇上方才立在窗下的阴影里，奴婢一时未看清，待到走近了发觉，这才惊得失手将汤药打了。皇上即时捂着奴婢的嘴，奴婢这才没惊叫出声。后来，待奴婢答完娘娘的话，皇上便转身走了。”
　　我静静地听完，已不想再说任何话。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暗暗的发疼。我想象不出他隔窗望我那一刻的神情，是眷恋？嘲讽？抑或悲悯？我甚至能想象到他眉峰轻轻的蹙起，眼眸深处，是和我一般的彻凉伤痛。
　　来了，却不愿意再相见。看来，他终究是无法原谅。
　　可他为什么还要来探我？既然无法原谅，又何必多做留恋。这……并不像是他的作为。难道我在他心中，竟然扎得……有那么深么？
　　如潮的酸楚忽然在这一刻涌上心头，我这才发觉，自己竟是那么的想要再见他一面，哪怕是就这样隔着窗看一眼也好。看看他究竟瘦了多少，看看他眼中可又浮出熬夜的血丝。这样的牵挂与不舍，是思念么？
　　不自禁的回首去望窗外，那窗纱，薄如蝉翼。可就是这纤薄的一层，却已是永远永远无法相见的距离…… 
月殇全集 - 第160章：惊变六 
　　也许是太医用药及时，我的寒症第二日便有了起色，只是多少还显得有些虚弱而已。
　　这一病过后，人倒是沉定了些，也不再胡思乱想。只是心底深处隐隐浮有虚缈却坚定的感觉，这一切的结局，不会仅仅只是这样。
　　幽禁的时光似乎过得特别漫长，漫长得几乎感觉不到殿中光影的变幻。浅金的日光自稀疏的枝桠间投影在窗棱上，留下一片斑驳缭乱的支离破碎。那空荡荡的寂静，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我几乎要这样沉溺下去，却不想还有人，在这个时刻踏进这深锁的宫门。
　　馨蕊一袭罩着紫灰色浣纱的素色锦衣，幽淡得仿若从阴影中来。她静静的立在我面前，从未有过的苍白面容间泛着淡淡一层不健康的玉青色，沉静的神情中却透着哀凉，黯淡的几乎失尽血色的唇轻轻唤出一声——“月遥”。
　　这几乎不再是我曾经朝夕相伴的那个馨蕊了。我清楚的记得，她最爱的是绛紫品红这样华贵端丽的颜色，玉润的容颜间总是带有端庄而娴雅的款款笑意，如三月碧光天影中的杏花，温柔的沐浴在春风里。而如今，却容色惨淡得仿如秋寒深处就要凋尽的白菊，所有的光华只在数日之间覆灭，甚至比我这个禁足的罪妃还要颓败。这究竟……又是为何？
　　我顾不上想着许多，赶忙几步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而她的手是那样的凉，凉得教人生生一个激灵。我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又急又怜道：“你怎么……竟憔悴到这般模样？”
　　她双眉微微一动，苦笑道：“我央求了皇上半日，若不是这般模样，恐怕还见不着你。我想不出究竟能为你做些什么，只能够来看看你。”
　　我心头一颤，感慨非常，眼下的熙韵宫早已有如冷宫，人人避之不及，却还有她，这般有心，完全不负昔日的姐妹情意……
　　还未待我言谢，她面上的笑瞬间黯淡了下去，眼神也悲凉起来。她突地张开双臂抱住我，撕心泣道：“到今日都没有他的消息，殿下他……恐怕是回不来了……”
　　她的身子覆在我肩上不住的颤抖，那压抑在咽喉深处的呜咽声像冬日寒鸦的哀啼，呜呜不绝的响在耳畔，一阵一阵的揪着我的心。听着她这样的哭泣，我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只觉得我的伤痛，为了靳轩而生出的彻骨的伤痛，竟不如她！她对靳轩的情，恐怕真的比我要深挚上许多。
　　缓缓的回过神来，我强忍着说不出的哀凉，伸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背脊，一时之间，却说不出半句抚慰的话。
　　她的哭声渐渐低靡了下去，又过了一会儿，她终是直起身子，面上尤带着泪痕，却已恢复了平静的神情。她戚然一笑，低声道：“是我……太过失仪了。”
　　我掏出丝帕轻轻的将她颊上的泪拭去，打起精神宽慰道：“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你且放心心来好好等着，必会等到他平安归来的好消息。”说罢，又蹙了蹙眉，轻道：“你还有熙儿，又怎能放任自己这般憔悴下去，你若是病倒了，那熙儿又怎么办？他这个年纪，又怎能日日少了娘亲的照拂……”
　　我仍在絮絮言劝，可她却似乎半句都没有听得进去，怔忡了半晌，忽然对我略带了沙哑沉沉道：“月遥，或许……我不该这样在你面前提起他的事情。或许……你比我更加伤心……”
　　心头一震，手中的动作都顿住了。我矍然耸动，眉目间尽是难言的惊诧，讶然的望向她，头脑飞速的转动，想要弄清楚她话中的含义，想起这短短几日我的际遇变幻，像是明白了一点，勉强笑起，道：“馨蕊，你不要听些人乱嚼舌根。我与雍王……没有的事……”
　　她定定的望着我，眉眼间的哀凉却越来越深。她的唇角弯出一个凄凉的弧度，缓缓打断我的辩解：“不用再说了，其实……我早就知道。”
　　看着她平静的模样，我只觉自己的面色都冰凉了，无助的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
　　她微垂了眼眸，像是渐渐陷入了追忆，只听她缓缓道：“六年前的五月初八，我俩大婚的那一日，十里红妆，满城风光。我曾经以为，那会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日子。我顶着喜帕在新房中等候，满目都是那喜庆吉祥的大红颜色，红得那样耀眼，让人心都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我知道宫中的喜宴盛大，那如云的宾客又怎会轻易放过他，便特意让丽鹃备上醒酒的茶。可不想，直到更深露重，台上的红烛都燃去了一半，才听见一群人将他搀扶进来的声音。待到人都走空了，他身子一歪倒在榻上不说话，显见是醉得深了。我想要去扶他，却被他伸手揭去了我面上的喜帕。虽然是醉得双眼迷离，可那一瞬，他望着我的眼神却是那样的专注而神情。”她的眼神中有一瞬的低迷，似是含着一分朦胧的欢喜，“他从未用过这样的目光看我，我的心跳得太厉害，半天才想起要起身给他喝一碗醒酒茶，可他却突然拽住了我的衣袖，用力将我揽在怀里。”
　　她说得那样的细致，连小小的细节都不肯放过，只教我听得呼吸有些发紧，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我心头乌蒙蒙的乱爬。我皱了皱眉，想要打断她的话，而正待这时，她忽然抬起头来看我，双眼睁得极大，像是在眼眸深处绽开一朵黑而妖冶的花火，一字一顿道：“你可知他抱着我时说了一句什么？”
　　我怔怔的摇了摇头，被她这一时的眼神吓得有些悚然。只听她继续道：“他紧紧的将我搂在怀里，在我耳边说：”月遥，别走，你答应过我的呀，白首相依，不离不弃……‘“
　　脑中“嗡”的一声响，我的心跳、呼吸，通通在这一瞬漏跳了一拍。
　　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
　　她一口气将这些往事说完，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气。我已经全然愣在当场，痴惘的望着她，胸中蓄起如潮的汹涌——我竟以为……她一直是蒙在鼓里的，我竟以为……在她平和的面容之后从来都没有忧伤，我竟以为……自己成全的，是她的幸福和美满。可是，她一直伪装得那么好，教人看不出半分的破绽……
　　她又苦笑了一下，徐徐道：“是啊，我从那一刻便已知晓，我的夫君，我最爱的那个男子，他的心，竟然是你的！新婚之夜，我在床头枯坐了一晚，却怎么也想不通，命运为何要给我开这样的玩笑。渐渐的，我知道了为什么你不能与他在一起。可是我仍是忧心，我不知你对他的情，究竟又有多少？我曾经虚伪的试探过你，若他深爱别的女子，大可以娶回来作为侧室，我说自己连一句怨言都不会有。可是那一刻，你知不知道我心底有多紧张，我好害怕，害怕你听信了我的话，害怕你改变了主意不顾一切的迎向他。月遥，终究是我太自私，我担心不光没有他的心，连他的人都要失去……如若我能早一些向你坦诚这一切，或许眼下的结局，便不会是这样！我竟这般眼睁睁的看着你和他相爱相知却不相守，眼睁睁的看着他这般痛苦这般失魂落魄！可是老天爷终是要惩罚我了，殿下他……”她无助的睁大了幽空的眼眸，语调愈来愈沉重，说到此处，终于悲痛得说不下去，只颓然泣道：“月遥，我该怎么办……”
　　我定定的听着，心头的波涛却一点一点的平复下来，纵使她为了靳轩的安危忧心到失了方寸，纵使她向我将一切都隐瞒得这样好，可她依旧无心怨怼，亦没有憎恨，只是那样深切的自责和惶恐。馨蕊她——终究是良善的啊！而她这样全心全意的爱着一个人，又会有什么错呢？
　　我默然，只能张开臂膀，轻轻的将她拥在怀里。她的身子绵软无力，依旧随着哭泣而微微的颤动。我平定下一切的心情，只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揽紧了她，向给她这一刻平和而安定的力量。尽力压低了语气柔缓道：“你怎么那么傻呢？殿下他文韬武略皆是上乘，你应该相信自己的夫君，他怎会是那么一个鲁莽轻敌、至自身生死如草芥的人？你且宽心，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再说，他又怎么能舍弃下你和熙儿？而我……我早已是他父皇的女人，这个事实，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
　　两个人就这般相拥而立，在寂静而幽空的宫殿里。那许多年的岁月纠结，我与她，自相见相识的那一日，便注定了此生的凌乱纠缠。而纵使岁月无心，彼此间的情意却依旧在这里，不能不让人觉得是庆幸。
　　直到她哭得无力，我才将她扶到了一旁的长榻上坐下。她拭干了泪，打起精神与我道：“那些事情我藏得太久，藏得不知有多么难受！如今说尽了，心头仿佛舒服了些。你放心，我无论如何都会撑到他回来的那一日。可是你呢？皇上虽说罚你禁足，却始终没有夺你封号，显见他对你，依旧是不舍的。月遥，聪颖如你，自是无消我多说的，多少也要振作起来及早谋算才是。”
　　我无奈一笑，勉强道：“还要谋算什么呢？纵使机关算尽，结局也不外乎如此。芥蒂已然存下，又怎么可能恩复往昔。他如此待我，已然是不薄的了！”
　　馨蕊听我此言，默默垂下脸唏嘘一番。又对坐了半晌，这才起身告辞：“时辰也不早，我也该回皙华宫去。若寻得机会，会再来看你。”
　　我微微一愣：“怎么？还要去给德妃请安么？”
　　她摇了摇头：“自得了殿下出事的消息，皇上便让我和熙儿搬入皙华宫了，说是和娘娘也有个照应。但是……”她似有游疑，顿了一顿，才道：“但是，我总觉得不仅仅如此。宫中的侍卫早已加派了人手，京城中的督防也加强了。听说皇上早已派了亲卫，去蜀南将信王召回。宫中……只怕要蕴防着大变了……”
　　我瞬间明白过来，日日幽居于熙韵宫中，外边的消息半点透不进来，直到此刻我才知晓，朝局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境地，所有所有的这一切，都是防备着静王党谋反啊……
　　我犹在出神，馨蕊已经默默的告辞离去。一阵凉风吹动了未合紧的长窗，吹得窗叶间咯吱作响。这才想起抬眼去看窗外，乌云滚滚积聚，压得天色渐暗，疾风扫过庭院，高高的卷起无数枯叶，飞舞于天地之间。
　　一场大变，似乎……正在蓄势待发…… 
月殇全集 - 第161章：生死两茫茫一 
　　消息来得很快，这一日夜半，我睡得并不沉，芳云轻轻的推醒我，只简单说了几个字：“静王反了。”
　　我的头脑其实一直保持着异常的警觉，她的话并没有激起我太大的反应。我淡淡看她一眼，微微的垂下眼睑：“知道了，去睡吧。”
　　遣走了芳云，我却再也睡不着了。一个人躺在床榻上静静的想着既往的林林总总……静王的野心，他曾经对我的笼络，为我的痴迷，他眼神中的桀骜，言语中的不甘……想不到，竟是这样狂妄而又可悲的结局。只怕此时，最痛心的，还是正德帝，那毕竟，是他亲生的儿子，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儿，为了权力，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终是向他伸出的贪欲的手。
　　我有一点茫然，究竟是什么让静王有着这样孤注一掷的疯狂举动，他……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唯一的可能……我不敢再想，甚至不敢再闭上眼睛。殿外传来风卷过檐梁的呜呜声，被风吹动的枝桠在窗棱上投下诡异的黑影。可是看着这样活生生的东西，却教我安心。
　　就这样不眠不休的躺了许久，直到天方发白，才终能合上一会儿眼。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蒙中，忽的听见一阵沉重而悠远的声音，有如滚滚波涛翻腾着袭来，一声逐过一声，绵绵不绝于耳。仿若有什么东西就在身旁重敲，又似乎遥远的回荡在空旷的天际，层层将人笼罩在其中，沉厚压抑得如泣如诉。
　　心头莫名一震，我噌的睁开双眼，钟声……宫中只有大丧……才会敲起的钟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的落在了头顶，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闷响，巨大无边的恐惧瞬间攫取了整个人，让我全身的气血骤然降到冰点，除了那无止境的钟声，再没有其它的知觉。我茫然的睁大了惶恐的双眼，头脑开始机械的转动：或许……是和德殿久病了的徐太妃？她病了那么久，病得几乎奄奄一息，听闻已经七十有二了，那样的高龄，也算是喜丧吧……
　　就这般的胡思乱想，心绪却渐渐沉定了下来。当我又开始尝试着呼吸，尝试着感觉到心跳正在一阵一阵加快的时候，殿外突然响起了凌乱而纷杂的脚步声，沉沉的几乎要扑打在人的心头上。我愈加的害怕，恐惧得仿佛是见到了鬼魅，不自觉的半坐起身，无意识的往床的内侧躲了躲。
　　殿门被人一下子打开，乌压压一大群宫人内侍鱼贯入内，他们……清一色的雪白丧服，在幽沉的宫殿中显得格外的刺目，个个都木偶般的沉着一张泥塑般的面孔，教我几乎都要以为是梦寐。为首的赫然是何公公，他垂着脸，始终让我看不清他面上的容色。我被吓得更甚，不禁又往里缩了缩，却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用我从未听见过的苍老而压抑的嗓音沉沉恸道：“娘娘，圣上他……于今日未时一刻……龙驭上宾了……”
　　铺天盖地的眩晕如汹涌的潮水席卷而来，瞬间将我吞没。我晃了晃身子，却没能倒下去。头脑异常的清醒，却没有任何的思维。无意识的夹了夹眼，才发觉眼前的一切似乎不是虚幻。我紧紧的咬着牙，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整个人麻木又茫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迷蒙中似乎有人扶着我起身，为我梳妆绾发，为我换上一袭皎白如雪的丧服，然后又簇拥着我向外走去。也不知过了多久，紫垣殿，玄龙榻，那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悉数映入我眼帘。
　　殿中的空气有些污浊，闹哄哄的一片，似乎有无数人影在晃动，我却辨不出来他们的面孔。床榻上那么安静的躺着一个人，那人从头到脚覆着一层明黄的绸单，呆板得几乎没有生气。我木然的在床头坐下，缓缓的伸出手去揭开绸单一角。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容，有着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安详，他轻轻的合着眼，仿佛是刚刚忙碌完忍不住疲倦而沉沉睡去。他确实是瘦了许多，颧边清晰可见凹陷，眉宇间还隐隐罩着一层青灰，看上去是那么的憔悴。也许，他真正是累了……
　　一旁的哀嚎声震天，那些身份迥异的妃嫔个个哭得撕心裂肺，连不少跪着的老臣都在默默垂泪。在这样哀绝的氛围中，我却始终掉不下一滴泪，眼眶像是干涸到彻底，像是大旱时节被烈日晒干的土地，焦灼到开裂。
　　此刻，脑海中止不住翩翻的，是那些与他的往昔，错乱而零散，遥远到不可触及，却比眼前的此情此景要显得可亲。
　　初见的雪夜，他喊住我，眉眼间是细致而好看的纹理，温言相询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在他的身后那黑丝绒一般天幕上，是绽放得绚烂到极致的烟花，那样奢华而艳丽的背景，映衬着我和他的第一场相遇。
　　纷繁的花雨中，他为我摘下枝头的风筝，语气轻柔，温然低回，犹如清泉入心：“为什么朕每次见你，都能见如斯美景？”
　　小小的紫玉殿中，他乍然出现，仿若无意般问道：“为奴为婢？你就不愿为妃吗？……”
　　皙华宫的芳祺殿里，乌压压的跪了一大片向他请安的人，他却牢牢的扶住我，稍稍压了声音温和问道：“今个儿做错了什么？怎么惹得主子生气了？”
　　他缓缓合上双目，幽然似是自语：“你总是这般清淡冷寂的样子，月儿，朕只盼有一日能够真正温暖你心……”
　　幽深的寝殿中，他像一轮暖阳温暖着我的心。他的声音仿佛从极其深邃的远方飘来：“这颜色，叫茜素红，你喜欢么？”
　　那如银的月光下，他将我的手握在掌心，温醇的声音款款，在我面前轻道：“朕余生所愿，终不复卿而已。”
　　他神情疲倦，声音却温沉如水：“朕今日真的累了，可这几日未见，却不知有多记挂你。”
　　他将一支金玉羊毫交于我手上，一笔一划与我携手并书：“但愿同展鸳鸯锦，挽住时光不许动。”
　　他纹龙广袖下的手紧紧握住我的，用无比坚决的语气沉沉道：“朕已决定，自此之后，永不再加设御嫔。”
　　当得知我有了身孕，他是那么的欢喜，欢喜得眼角的笑纹都深刻了少许。他握住我手郑重言道：“月儿，谢谢你……”
　　他探身过来将我拉近怀里，像是抚慰一般的轻拍着我的肩头，在我耳畔低喃：“傻丫头，这是置的什么气……”
　　……
　　我再也回想不下去，胸口像有什么东西愈积愈重，沉闷到几乎要让我喘不上气。我怎么能够相信，这世上曾经最怜我惜我爱我宠我的那一个人……竟然就这样，舍我而去了……
　　心，好痛，像被一双大手，拧烂，压碎，一遍又一遍，直到血肉全无。
　　身边上来一个人，沉着嗓音低低向我禀道：“静王起兵叛乱，圣上圣明独断，早有布署防范。今日丑时已将数名党首缉拿查抄。静王已赐自裁，临行前皇上去见过一面。回来后便发了病……”
　　我似乎半点都没听进去，只呆呆地坐着，这一切的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又一个人影欺近，我下意识的抬眼去看，德妃的面容惨白如鬼魅，她死死的盯牢我，嗓音干哑得像是松了弦的琴音：“你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你害死了我的孩儿还不够，竟然连圣上都不放过？”她的胸口愈加的起伏不定，声音也激亢起来，撕声道：“他这般的爱重你，若不是你枉负了他，又怎会变成这样……”
　　我木然的睁着眼望向她，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不知是谁，低声下了一个指令，一群宫人上来，半扶半劝的将德妃搀了下去。
　　迷蒙中又一个人上来，轻声劝慰道：“还请娘娘节哀，万不可想到旁路上去。圣上累年操劳，早已损了脏腑心脉。这一去确是突然，也是连日用心过度所致……”
　　连日用心过度？他这样安抚的话语洗脱不了我的罪名。短短几日之间，寄予厚望的皇子不知所踪，心爱女子隐瞒多年的背叛，亲生骨肉不顾一切的谋逆，一件件，一桩桩，接二连三的蚕噬着他全部的心血。油尽灯枯，大厦终倾，谁说我不是推波助澜的那一个？
　　身边似乎还有人在喋喋不休。这一切的一切我都再也听不进头脑里去。胸口那淤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一股腥热的东西迅速的涌上喉头，我再也抑制不住，终是张口一下倾吐而出。那大把大把的血红直直的扑向面前的白绫，落下片片悚目而血腥的殷红。
　　所有人像是被这一幕骇住，一下子静寂全场。须臾，终于有人手忙脚乱的扑上来，为我把脉，为我抚背，为我拭去衣裙上的血迹。我愣愣的看着那一片散开的红斑，却似乎看到的无数妖冶的桃花飞舞在天际。
　　仿佛那一个安好的午后，我静静翻着书卷，几瓣粉色的桃花被微风吹起，落在面前的书页间，我信手拂去，却听他悠悠叹息：“阳春三月，应是江南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月儿，再等两年，等朕能将这一身担子真正放下的时候，便陪着你去泛舟江南、看尽烟花，做这尘世中的一对逍遥夫妻，可好？”
　　我轻轻的伏向他的怀里，紧贴着他胸膛去听那沉沉的心跳，心头浮出的，是那样强烈而盛大的欢喜。他许我的，是这世上美丽到极致的前景。拥有那样妥帖而平和的幸福，那样恣意而快活的岁月，那正是我费尽平生耗其所有想要得到的一切。更何况，还有他，愿意与我，在这尘世中携手成双，那是否能算上是真正的不负此生呢……
　　我赫然发觉，原来我对他，终究是许过真心的啊！在那些婉转承欢的岁月里，在那些凝神相看的眼眸中，谁说又从没有过一个真正的“情”字？可是事到如今，这满心满肺的真心实意，又要怎样，才能教他知晓？
　　心海中满是荒芜，仿佛是年幼时看过的一场戏，唱到游园惊梦一阕，杜丽娘容色姣好，妆饰精致妍丽，可那眼角眉梢却是数不尽的郁郁寡欢，她咿咿呀呀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一刻，那样强烈的寂寥，生生的闯入我年少的心，兜头兜脑的将整个人笼在一片无尽而哀凉的荼靡里。
　　开到荼靡花事了。一切，也许就这样，颓败到了极致。
　　我只觉自己剩下的那些时光，那大把大把残存的岁月和生命，纵使还有春繁似锦，花开如潮，纵使还有再多的盛大与美好，于我而言，统统的，唯有寂寥而已。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此生，若再没有了他，又有何，足以痴恋？
　　终于有泪，大颗的滴下，滚烫的落在我冰凉的面颊上。那曾经因为一滴泪触发的失望和决绝，那因为一滴泪滋生的愧疚和亏欠，到此，究竟算不算是一个了结？我此生欠他的眼泪，究竟，还要用什么来偿还…… 
月殇全集 - 第162章：生死两茫茫二 
　　我似乎哭了很久，泪水无声的泻出，缓缓滑落，滴在膝头，湿凉一片。
　　可是事到如今，就算我用再多的眼泪，又能换得回什么？
　　世间最残酷的东西，原本就是生死。它隔开了阴阳，隔开了期许，隔开了一切可以从头再来的机会。就算有再多的悔恨，再多的不甘，再多的伤痛，都只不过被命运冷冷的看在眼里，却无济于事。
　　我几乎，是在恨我自己。
　　胸腔之中有大片大片的悔恨和痛楚，像是毒汁，烧蚀，蔓延，腐烂，那样的折磨着我，将我整个人吞噬而尽，只觉痛不欲生。若有尖刀在手，我恨不得一下刺入自己的胸膛。就这样一了百了，多好！
　　差点就要冷笑开来，可终于有人，将我从一片痴惘之中唤回。
　　“娘娘！圣上还有遗渝。”一个年老的声音坚沉而有力。
　　我木然的抬头望去，原是右丞沈裕琛。他的眼神焦灼，面色凝重，仿佛是看清了我无动于衷的表情，不由得深叹口气，轻轻一跺脚，继而转身面向众人朗声宣道：“圣上临终前有遗渝：着怡妃宁氏，授凤仪印，领君身后事。”
　　大殿一下子寂静无声。
　　我的身子轻轻震了一下，凤仪印……是历代皇后的凤印。授此印者身份尊崇，不仅可执掌后宫，亦可在非常时刻代帝领掌朝权。
　　而眼下，便正是所谓非常时刻。
　　皇帝驾崩，新君未立，三位皇子一位叛乱处死，一位不知所踪，一位远在西南，群龙无首，朝基猝然将崩，异心之人大可借机而动。
　　心底哀凉一片……他乍然病重，心知自己挨不到雍王或信王回来的那一刻，未有立此遗渝，为社稷，也是为我。
　　他曾经对我说过，没有子嗣的嫔妃在皇帝往生之后，大多是晚景凄凉。而得授凤仪印者，身份贵重几等同与皇太后，至少可以居永福宫，得养天年。
　　就算到了这样的时候，他依旧，这般的为我打算，为我提防着一切的变数……
　　心头揪然一痛，我无声的看着何公公，捧着一方托盘渐近。那托盘中明黄的软绸上，就是那象征着一国之后的凤仪印。它是用整块天然的鸡血石雕成，据说是用凤凰的鲜血染就，通体殷红如朱砂，有一鸾凤盘踞印上，傲然立首，凤眼倨桀，昭显着睥睨众生的气势。
　　我愣愣的看着它，那样美丽而尊贵的东西，历朝历代后宫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东西，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和尊崇的东西，在我眼中，却远没有那一个人的情意来得珍贵。
　　这是他最后能为我所做的事情，而我，又能够为了他，做一些什么？
　　头脑迅速的清醒和冷静，我望向沈大人，轻声问道：“皇上可曾留有传位遗诏？”
　　沈大人见我面色沉定，莫不安下心来，答道：“有，早已封于锦盒之内，只等时机得当，便可拆封宣诏。”
　　我点点头，环顾一下四周，强压下心头的一切情绪，深吸一口气，稳稳道：“瞧这里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何公公，派人将众位娘娘请到配殿去。皇上的御体需入梓奉安，着礼部尽快主持拟定丧仪。沈大人，请您尽快召集几位辅政大臣，在随安斋候着，本宫有事与众位商议。”
　　一番话了，众人皆是动作起来，渐渐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只余几个年长的内监，要服侍皇帝遗容，更换灵衣。
　　我坐在一旁无声的望着这一切，望着他沉寂的容颜，轻轻的探出手去，抚过他冰凉的肌肤，抚过他眼角眉梢的纹理，恋恋不舍的做着最后的告别。
　　他眉眼中的深情，掌心中的纹理，怀抱的温暖，这以后，便再也再也见不到、触不到了。
　　下一刻，他便要独自一人躺在那冰冷厚重的梓棺里，供人跪拜悼念，供人瞻仰告别。
　　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承载着我太多的欢乐和痛苦，恩宠和荣耀的男人，就这样，永远永远的消逝在我的生命里。
　　他走了，把我所有的希翼和寄托都带走了。这个世间，已经再没有什么，能教我寄意和欢喜。
　　可他还有未完的心愿，他终其一生孜孜倦倦的朝纲社稷，竟有可能面临着一个风雨飘摇的境界。他对我的托付，那样信赖的托付，是此刻支撑我的力量。而我，又怎能教他失望？
　　我敛了敛心神，将他鬓旁的一丝乱发抚平，轻轻的俯身下去，在他冰凉的额头一吻，尔后立起身来，向殿外走去。
　　天际，残阳如血，苍茫而壮阔，映衬着这一刻的决别
月殇全集 - 第163章：生死两茫茫三 
　　随安斋中，几位辅政重臣俯首跪侯。我轻轻步入，逐一扫过众人身影，心头渐渐平定……所幸，到了此时，正德帝留下的，都是真正忠心不贰可以信任的肱股之臣，这多少，为我增加了一点可以掌领朝纲的筹码。我吩咐他们平身，径直在正中主位落座，开门见山的问起目前局势。
　　在他们的详细解说下，我已明白过来……静王起兵叛乱，党首已被革查，但其中盘根错节，牵连者众，若一齐治罪，唯恐对朝基不稳。故之前正德帝的意思，也是以安抚人心为主，不宜大变。可如今皇帝突然驾崩，朝中一时又无储君可立，难免叛党会有余孽趁机作祟。同时，还有一人不得不防，那便是祁王睿寅。
　　祁王这个人，我其实并不陌生。他是正德帝兄长，为人一向低敛，确是甚少出现在朝政纷争之中，可正德帝对他，却也颇为关注，甚至向我提过一二。曾经有一件事，让我记忆犹新……祁王长期以德者自居，可他府中，却传出过杀婢的丑闻，不得不让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自当年萧王叛乱后祁王便愈加的不问朝事，消隐避世。可据沈大人说，之前曾有消息，说祁王与静王一度走得很近，可祁王行事谨小慎微，并未明显牵连入党派之争。而此时，若几位皇子皆无法顺利立为储君，祁王，只怕亦有资格得承大统。
　　我听得心头微寒，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恐怕任谁一有机会都会有心放手一搏！
　　渐渐感到了肩头的沉重。可是眼下，重中之重的，便是储君继立的问题。
　　沈大人率先开口道：“娘娘，有一事，不得不尽早一提。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帝位属意何人，臣等在君前侍奉多年，早已心知肚明。圣上的传位遗诏是一早写好密封的，可后来雍王殿下在北疆乍然失踪，徒生变数。如今已经三日了，却依旧生死未卜，若有差池……我等恐怕要先拟定继位人选才好啊！”
　　他话音一了，殿中先是一阵默然，继而附言者众。
　　兵部尚书徐狄面色凝重，尺余长的花白髯须轻轻一抖，直截道：“娘娘，那些乱臣贼子之所以蠢蠢欲动，就是因为雍王失踪，朝中无人继位啊！若尽早择定这继位之人，新帝登基，即刻便能断了他们的念头！这才是朝基稳定的根本！”
　　我静静的坐着，始终不发一言，许是方才哭过，眼眶仍有些发胀。这干老臣眼下所谏，事事属实，且皆是肺腑之言。我无声一叹，心头渐起杂乱……靳轩，靳轩，你到底去了哪里？你若还不归来，眼前这样的局面我一个人又要如何硬撑下去？
　　一旁的领侍卫内大臣何玉申此时站前一步，恭声禀道：“臣已收到快报，信王正在回京途中，只不过蜀南连日暴雨，路途泥泞，恐是多少要耽误一些行程。最快，后日必可抵京！”
　　听到这个消息，亦有人面色稍定，纷纷附和道：“是啊，眼下世子年幼，信王也不失为一个继位的上好人选啊！”
　　信王……我皱起眉头，想起靳廷面对朝政头大如斗的模样，皇位对他而言，恐怕只是一个唯恐避之不及的负担吧！以他那样的性子，又怎能继承大统？！
　　十指无意识的抓紧了座下的明黄软裘，此刻我才赫然发觉，自己所坐的位置，正是正德帝平日所用的御椅。它以檀木制得，宽达六尺，四周雕有虬龙盘螭，人坐于正中，两边皆触不到扶手，无倚无靠，倒真正是有一种孤家寡人的滋味。想到曾经坐于上面的那个人，是不是也曾有过这种高高在上却有空落落的感觉呢？一时之间，心头又是哀凉一片。
　　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诫自己，不能乱，千万不能乱！脑中思维转动得极快，我沉下心细想，若是正德帝，他会怎么办……忽然，脑中像是划过一道灵光，瞬间定下了主意，双眼一眯，当即开口道：“诸位大人，你们可曾想过，无论这密封的遗诏中宣定继位的是何人，那都是圣上竭思尽虑苦心栽培的人选，也应是上苍为我大康择定的未来天子。若雍王真的是天命所归，又怎会轻易的枉送了性命？”一面说着，一面留心众人神色，继而沉下了声调，断然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他真的是惨遭不测，若不然的话，一日没有雍王殿下的消息，那便一日不能篡改传位之人！”
　　此言一出，便是坚定地表明了我的态度。众臣面面相觑，微有诧然。我的心绪倒是定了，在正德帝身边接触政务多年，却也是受益良多，此刻已渐渐有了思路。
　　沈大人皱了皱眉头，终是拿捏着言道：“可是……若祁王他们以国无储君为由，猝然发难逼宫，那又如何是好？”
　　我坐直了身子冷冷一笑：“他要逼，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说罢，望一眼众人，见他们亦是神色颇紧，只能定了定神，一面思量一面道：“眼下当务之急，便是一个‘稳’字，要想稳住朝基，首先便要控住京畿和禁宫的安防，让好事者无机可乘！”说罢，转而问道：“直隶总督萧昆呢？”
　　沈大人回答：“在京郊大营，臣已经派人去宣了。”
　　我点点头，转向何玉申道：“御林禁军负责宫闱安防，那禁军统领刘琨与祁王正妃是远亲，也是个墙头草般的人物，本宫对他放心不下。传本宫密旨，即刻革了刘琨的职，秘密将他扣押，由副统领关鹏暂代其职。”
　　这一道旨意下得突然，众人面上莫不变色。我咬一咬牙，昂起头继续令道：“国家大变，要严防奸佞小人乘乱作祟，明发诏谕，传令个地方官员安守职位，弹压地方。着兵部下牒，将京城九门暂时封闭，天下兵马非奉旨不得擅调一兵一卒！”
　　几道诏旨雷厉风行，却也滴水不漏。众臣神色皆是凛然，也隐隐露出钦佩之色，不再进言反驳。我暗暗沉下心来，一抬首，却见萧昆一身除了红缨的戎装，覆了雪白的披风，正于殿门处默默的看着我。
　　天色有些暗了，数个小内监进来依次点上烛火。萧昆随着他们步入，对我行了跪拜之礼后，张口就是一句：“有雍王的消息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众人惊讶之后皆是纷纷放下心头大石，我却是瞬间一个恍惚，似乎是自己心中一直暗暗坚信的事情乍然从别人口中听到，有一点虚幻的不真实……靳轩他……果真一直安好？
　　只听萧昆继续道：“前线军中出现奸细，谎报了军情。其实北蛮的势力比我们预计得要强大，且与军中叛党联手故意设计想要擒获雍王。雍王将计就计，表面上率兵一路追击敌军，实则从峡谷的甬道中转向西南与另一面的驻军汇合，一直按而不发，是想引出军中的奸细和叛党。不想静王的叛军封锁了进京的线路，一直以来向京中传报的，都是雍王失踪的消息，是以要动摇人心……为静王叛乱造势！直到前一刻，有一驻军中的兄弟才拼死回来将雍王的消息送至了京郊大营！”
　　我怔怔的听着，也渐渐的反应过来，可还未待我感到欣喜，却只觉心头愈来愈寒。好一个周密的部署……甚至那个沾了血的卧龙袋，谁说又不是静王的另一个妙计？他知道正德帝的身体已有不支，故而利用靳轩和我进一步的向他的父皇下了两道催命的符咒，可想不到的是……他自己竟是那最为残酷的关键一击。只是，我忽然之间仿佛又有些不明白了，若静王真的是部署这一切的人，为何又会在关键的时候莽撞冲动得轻易葬送了这一切，将原本极有可能到手的东西拱手让人呢？
　　难道这幕后的黑手，还有他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瞬间头脑一片清明……祁王睿寅！他阴柔的为人，低敛的处事，他与静王曾经的交好……一切的一切，莫不让他的野心渐渐浮出了水面！看来这个人，实在是不能小觑了啊！
　　我即刻打起精神，一面要众臣将雍王安好的消息当即宣告出去，一面进一步商议应对之策。直到天色全黑，已近亥时，才吩咐妥当，遣得众人散去。
　　而萧昆独自一人留下，立于书桌前向我细陈京畿军务。
　　他说得很仔细，有些地方怕我听不明白，还带了小幅地图铺开加以解说。这几年正德帝对他颇为重用，他的军职升得很快，早已是官居一品的直隶总督，又亲自掌管着骁骑营的数万精锐铁骑。先后在战场和官场历练多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沉稳中带着羞涩的青年侍卫，而是成长为一位面露风霜、懂得权术的武将重臣。他想得比我周到，已经早一步用自己的亲信部队将京城安防得固若金汤。看着他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模样，我已是渐渐放下心来，人倒像是疲惫了，倦倦得有些没有精神。
　　我板着脸对他点点头：“萧将军，你这一番未雨绸缪，倒真正替本宫解决了心头大患。”
　　他亦是答得谨慎：“娘娘言重了，这本是微臣应尽之责。”
　　这般对答，怎么听怎么觉得生硬，我愣了愣神，终是无力笑起：“萧大哥，谢谢你……你看，这些年，我总是在谢你，欠你的这些人情，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还得起？”
　　他终于抬起首来定定的望着我，眼底晃过一丝异样的光泽，在烛光下照得有些微暖。他松散了面色，缓缓道：“我此刻能为你做的，怕是也只有这些。”说罢，顿了一顿，才道：“之前，我还想着要来劝你节哀，可不想，你比我料想的要来得坚强！”
　　他的话多少又勾起了些我心底那些伤怀，唇边的笑亦是无声得有些悲戚了。
　　萧昆望一眼桌面上早已放凉的燕窝粥，眉心一紧，问道：“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我一愣，多久……我还真的想不起来。
　　他无声一叹：“多少吃一点吧，明日，说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说罢，唤了人送了些热茶水进来，坐在桌前陪我一道吃着点心。
　　松软的桂花糕此刻在我口中只若嚼蜡，这原本……是正德帝最偏爱的糕点……我怔怔出着神，却听萧昆突然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恍然抬首，望了他一眼，却无言以对。
　　只听他低低叹道：“月遥，你还这么年轻，难道此生，便真的就要这样终老？”他顿了一顿，轻轻垂下首去：“说不定……待到雍王回来……”
　　我刹时明白了他未出口的那些话，所有的那些前尘往事，绮丽的，青涩的，悲伤的，绝望的，迅速在脑海间漫过了一遍。曾经盘踞心底深处多时的那个长衫玉立的身影，他终于……要回来了！他不负我的期许和信任，完好的活生生存在于这人世，这对我而言，恐怕已是世间上我能够盼得到的最好最好的消息。
　　可我的心头，早已是哀凉而荒芜的了，苍白得几乎已没有了生命。我不自觉苦笑了一下，平静而坚定的缓缓道：“不可能了……萧大哥，我知你是全心为了我好。可是，纵使曾经沧海……我与他的缘分，怕是已经尽了……” 
月殇全集 - 第164章：生死两茫茫四 
　　次日起，大行皇帝的丧仪正式开始，文武百官按例日日于灵前拜祭。
　　长生殿前，灵幡飘扬，六十四盏白纱宫灯夹着甬道，肃穆凝重。偌大的宫殿内，已尽数披上了白幔素帐，白烛，白幡，白色的孝服，连九楹大殿朱红门墙柱都要白纸糊严了，整片的皓白天地，白得刺目惊心。只有大殿上素幔白龛正中的金漆楠木梓棺，隐隐透着沉重的暗黑色。一阵风吹过，吹得灵幡哗哗直响，殿檐下的铁马叮当一片，倍添一种哀凉与肃杀。
　　我心头早已死寂一片，望及此情此景，仍感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头，只觉得说不尽的难受，咬着牙强打起精神，肃立一旁，冷眼看着一排排身着孝麻白服的王公大臣、妃嫔亲贵依次上前跪拜。
　　在此之前，一道道加盖凤仪印的旨意已由紫垣殿发出，传往各司各部。其中，就有一道是令祁王睿寅为理丧大臣，主理丧仪所有繁细礼节。从这旨意下发开始，祁王便被侍卫请进宫中，负责指挥安置大小理丧事宜。我早已吩咐过，凡是与居丧有关的，事无巨细，皆要向其请示过目，而其余旁人杂物，则不可接近祁王半步。一时之间，这睿寅不但与外界断绝了联系，且是忙得脚不沾地，却也无法在此时有半句怨言。而我，就是要将他牢牢困在宫中，尽量拖延这一刻的时间，好让我继续细密陈谋布施。
　　修书一封送去西南，镇西王的百万雄兵，严阵以待，是我手中另一道安内的法宝。
　　骁骑营一队精锐铁骑连夜奔赴北疆，我要尽快见到那一个人毫发无伤的归来。
　　夜半的长生殿中，我亲自见了德妃，告诉了她靳轩的消息。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她的悲伤绝望战胜了理智，无疑是将为我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再加上一把寒霜。
　　好在她虽是悲痛，却终究保存了一分往昔矜贵刚硬的气度，待我说完一切，她面色冰冷的不愿看我半眼，却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向我发难。只听她冷冷答我：“到了这个时候，你让本宫如何信你？！”
　　我没有气力多做争执，只淡淡道：“到了这个时候，若再不信我，还能再信何人？”
　　她转首斜睥我一眼，嘲讽道：“是啊，凤仪印在你手上，直隶总督是你的人，侍卫统领又是你的人，你若还有一丝仁念而不赶尽杀绝，本宫只怕是已要谢天谢地！”
　　我这才看清她红肿的双眼，眼底与我一般，是干涸到底的绝望，再加上眼眶旁那岁月侵蚀的纹路，完全已是颓然一名老妇。
　　心底徒生悲悯，我不自觉松了半分口气，顿了一顿，这才沉声道：“就算是为了雍王，还请娘娘沉心一想，眼下若是乱，会对何人有利，若是稳，又会对何人有利？”
　　她眸光一动，生机乍显，似乎在眼底又微微燃起一些希翼的火苗来。我莫名有些伤感，无声轻叹了口气，犹疑了片刻，终是下定决心，上前握住她冰凉的右手。
　　这一下的动作突如其来，只让她身子明显一震，显是大为耸动。她张起了空茫的双目，似有些不可置信的望住我。而我仿佛无视她此刻的神情，只幽幽转首，望向那幽暗沉重的灵柩，缓缓道：“他也是我的夫君，我早已没有了孩子，此刻，竟连他都失去了。你可能不会相信，此刻我多么希望，躺在里面的那一个，是我。”说罢，我咬了咬牙，全力恳切道：“在这个世上，我已然是孑身一人。手中的权力，它对我没有意义，亦不是我想要的东西，那只不过是皇上信我，交予我手上的一个重托而已。而此刻娘娘若再不与我同仇敌忾去共同完成皇上的遗愿，我也没有信心，能够把朝局撑到雍王回来的那一刻。”
　　她望定我半晌，目中渐渐有了波动。而在我正要松手的那一瞬，她双目突地精光一闪，倏然从雪白的广袖下伸出另一只手，死死地扣在我的手背上，似乎是用尽了全力瞪住我，冷冷道：“那好，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思及此处，心头陡然一凛，只教我瞬间收回了思绪，定神向堂中望去。此时，德妃正静静的跪于后妃首位，神色平静，似是幡然入定。我与她，算不上是前嫌尽释，只不过，达成又一个停战止戈的协定，一个，于我已无关痛痒的协定……但是，这多少使我稍稍搬去了心底的一块大石，也让我能够全心全力的去面对眼前更大的敌人。
　　幸而，一连两日，风平浪静。
　　第三日，各路王公接踵而至，此刻，正由祁王打头，领着一干皇亲贵戚缓步入内依次叩拜。祁王睿寅，他保养得甚好的微胖圆脸上多少有些蜡黄，一双深不见底墨色的瞳仁也被这连日的彻夜劳累磨得稍显虚浮，半耸着眉，眉宇间隐隐可见不奈和焦灼，倒将他平日里文雅敦厚的模样折损了不少，显是渐渐有些沉不住气。待会，恐怕要有一幕好戏上场，我只凝神静息，静观其变。
　　一旁的司仪太监举哀声起，这群亲贵或是放声哀泣，或是装作悲痛已极伏地不起，可他们眼中却是连半滴眼泪都挤不出来。只是他们这么一嚎，把跪在西面的一群妃娥宫嫔的哭意又惹了起来，一时间大殿哭声一片，此起彼伏。这闹哄哄的一片吵得人着实头痛，而这哭哭啼啼间，又有多少人是真正彻骨剜心的伤痛，却已是不得而知。
　　祁王似乎哭得相当投入，只见他捶胸顿首，放声道：“皇上啊，您怎么就这样去了，留下这江山社稷，这万世基业，该如何是好啊？”
　　一旁的沈大人看不下去，唤过两个小内监上来扶起他，一面劝道：“还请王爷节哀！小心哭伤了身子。”
　　祁王呜呜咽咽的起了身，看上去似乎是悲痛不支，半倚在小内监身上不再说话。倒是从他身后站出个颇上了年纪的亲贵来，劈头对着沈大人道：“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驾鹤西去，国无储君，也该选出一个人来主持朝政才可啊！”
　　沈大人望我一眼，恭谨答道：“安郡王，圣上留有遗渝，着怡妃娘娘授凤仪印，主理身后之事。”
　　那安郡王斜眼看我，冷冷一句：“就她，一个妇人？” 
月殇全集 - 第165章：生死两茫茫五 
　　大殿一片寂静，这声调之中的轻蔑和嘲鄙再是明显不过，众人闻言皆是变色。沈大人面色也是一凛，稍一缓神，这才不卑不亢答道：“我朝历代皆有礼制，授凤仪印者，身份贵重，可代帝掌领朝政，这是我朝先祖留下的规矩。”
　　沈大人这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那安郡王闻言不由有几分气短，他拧了拧眉，窥望了祁王一眼，见他依旧冷寂无声，不由也诺诺不再言声。我依旧静立一旁，微沉了双眸，眼角的余光细细的打量着祁王睿寅。
　　他绷紧的面容上压抑有不屑，有恼怒，也有隐不住的焦躁和犹疑，我变着法子拘了他这么多日，完全打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他不知晓侍卫统领已换了人，与他交好的那一班大臣都被人牢牢盯紧，驻扎京师的前锋营、护军营、步兵营也都已被萧昆牢牢的控制在掌中，而各地随着王公赶至的有限护军也已被阻拦在了京城的百里之外。
　　拥兵谋反，他已无法做到。但是，以他皇公重臣的身份，若要掀我下马，取我而代之，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剑拔弩张之间，他将如何取舍，是固守现状，还是放手一搏，我倒还真是有些好奇。
　　只见祁王定神思量片刻，终是昂一昂首，大步站出：“先祖礼制确是不容质疑，可是，本王要在此敢问怡妃，安能受此大任？”
　　终是下定决心，直面向我发难了！殿中的气氛愈发紧张压抑，我缓缓转首，直视于他，心中，竟有一些料定而中的安定。
　　我的面色依旧苍白，也未作任何反应。沈大人见状立即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抢先回道：“这是皇上遗渝，微臣与几位首辅大臣皆是听得清楚。祁王又何出此言？”沈大人的语气依旧沉稳，但其中已多少带出了些心急护主的意味。
　　睿寅神色渐渐倨傲，他微抬起下巴，看也不看沈大人，径直向我言道：“那如若皇上所托非人，难道我等也只能安于受命么？”
　　话语间火药味渐浓，沉寂的大殿渐渐躁动起来，不少亲贵终在此时开始不安分的随声附和。在这样暗波汹涌的氛围中我却忽然觉得哀痛。那黑漆漆的梓棺那么近的就在我身畔，他就那般毫无生命的躺在那里，可这群刚刚还在放声长哭的王公亲贵又有几人是真正关心他的生死，他们心心挂念牢牢盯紧的，不过是他的位置，他的权力，他留下的江山社稷，为了这些，他们无视他的灵台遗躯，一个个正在双眼通红的摩拳擦掌。我的心头痛得冰凉，连呼吸都郁滞，几乎开不了口。这样，不成！
　　沈大人见我依旧静默，便还欲替我维持。我咬一咬牙，终是一抬手拦住了他。众人神色复杂的望向我，我似乎无动于衷，只清了清沉哑的嗓子，缓慢而低沉的开口道：“这里是皇上的梓棺安放之地，如此吵闹喧哗，只怕是要扰得他不得安宁了。”
　　此言一出，众人不由自主皆是一怔。我脑中异常清醒，望一眼那沉重肃穆的梓棺，终是别过头，缓缓走至祁王面前，含了半分威仪冷冷道：“王爷若有疑议，请虽本宫前往紫垣殿商议。”说罢，再不看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紫垣殿中，我于上方静静而立，身边的，就是象征尊崇巅峰的九龙御椅，这个位置，在那些觊觎的人眼中，是多么灿烂和辉煌，而我却只觉得哀凉。面前的楠木长桌上，松黄色的盘龙玉玺与血红的凤仪印并列置于当中，双双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我伸出一只手，用食指轻轻叩击着桌沿，这样规律却细小的动作，让我心境沉定而冷静。当列位王公，大臣，亲贵，甚至妃嫔皇嗣，渐渐立满了整个大殿之时，我甚至能够从容的微笑了。那样镇静却有些决绝的神情，看在他人眼中，莫不是有半分诡异和妖娆的。
　　我停下手中动作，也不看祁王，只面向众人，扬声道：“众卿有何疑议，说吧。”
　　众位王公左顾右盼，若有犹疑之色。祁王双眉一沉，站出一步昂首道：“敢问怡妃，皇上的遗诏呢？为何迟迟不宣？”
　　我冷冷一瞥他，平静回答：“二位皇子尚在归京途中，皇子未到缺列，怎能宣诏？”
　　祁王低声一哼：“若说信王因岷江豪雨暴涨耽搁未归我等还能相信，雍王与北疆征战罹难，战报上早已写得清清楚楚，怎么娘娘一主事，便传言雍王仍在人世，国储存亡大事却空口无凭，教我等如何能信？”
　　昨晚得到消息，靳廷的渡船在岷江被人凿沉，故而迁延未归，幸而萧昆早已派人人手护送，不然后果更是不堪设想，看来对方还真的是一个都不肯放过，亏得此刻还敢在众人面前大放厥词。思及此处，我凉漠一笑，反问道：“却不知王爷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相信？”
　　祁王面色不禁一白，我也不管他，继续道：“雍王健在是前方将士飞马回京传报的消息，京郊大营千位将士皆可为证。那将士仍在营中养伤，诸位若有疑虑，可即时召来一见。”
　　祁王定了定神，这才恶声道：“本王不敢相信的，是娘娘居然能在短短时日内便能只手遮天，实在教人佩服！”
　　我收敛了神色，缓缓道：“本宫有何能耐遮蔽天日，不过是皇上临终留有遗命，不敢不从而已。”
　　听及此言，他忽然狰狞一笑，继而缓缓退后一步，背负双手，冷冷道：“什么遗命，皇上临终弥留，只怕是神智昏聩，不然怎么能将主政大任交托给一个秽乱宫闱的妇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色一凛，继而窃窃私语，眼神阴晴不定。连沈大人也是怔住，一时张口，却是无言。
　　只听那祁王继续道：“听闻娘娘艳冠后宫，独宠多年。只不知娘娘口口声声说谨遵皇上遗命，却究竟对不对得起皇上！”
　　我胸口像被沉沉一击，气血莫名翻涌，几欲难忍，死死咬住下唇，终是缓了一缓，平定道：“薛院使何在？”
　　即刻有人将薛太医传了上来。
　　我吸一口气，沉缓对他道：“皇上龙驭之际，薛大人一直侍守在旁，当时情形如何，可向众人做个交代！”
　　薛太医微微蹙着眉，面有悲痛之色，语带哽咽：“皇上操劳过度，早已折损了心脉，此次心疾突发，胸痛难忍，但神智一直清明……”
　　祁王又是微讽般的一哼：“折损心脉？恐怕让皇上折损心脉的不仅仅是操劳吧！七日之前，皇上曾下旨将怡妃幽禁思过，只不知事发何因？”说罢，斜了眼一看我，上前一步，紧逼道：“怎么，娘娘不敢说了么？本王可听闻是因为雍王遇难，娘娘悲伤过度，被皇上发现了其中隐情，大为震怒……”
　　我面色愈冷，紧紧看住他，头脑中迅速思量着应对之策。他说的，几乎就是实情，而实情，却是我最难以辩驳的。也正是这个实情，有可能将我和靳轩统统推上一个万劫不复的境界。
　　而正在这个关头，一身缟素的德妃从旁站出，沉声道：“其间确有隐情，若诸位确是好奇，本宫倒可以告之一二！”众人有些微诧的望向她，祁王隐带自得，双目中甚至折出几许热切的火苗。却听德妃自若道：“当日听闻噩耗，本宫悲伤过度，一时举止失措，竟然当面痛声责问皇上为何狠心要将皇儿送上战场，以至不测，惹得皇上震怒，怡妃在旁劝了皇上几句，说得急了些，才使得皇上不快，责斥怡妃于御前不敬，将其幽禁。后来圣上体谅本宫爱子情深，未做计较，故而本宫能得以免受责罚。本宫终有失仪，此事有损皇家体面，皇上自然让人压下不提。而宫闱之中，人多口杂，谣言四起，甚至有染怡妃的清誉。至此关头，本宫也不敢再有隐瞒，只能将实情公之于众。”说罢看我一眼，不再言声，退回方才的位置去了。
　　一番话合情合理，虚实参半，在场半数多人皆是面露信服之色，我也不免暗自长舒口气。祁王大是意外，但即刻反应过来，面上寒光一闪，冷冷道：“雍王是德妃娘娘亲子，娘娘此说可是有遮掩家丑之嫌，教人如何能信？”
　　我幽幽望他，缓缓道：“哦，王爷这也不信，那也不信，却如同一个市井妇人一般听信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岂不可笑。王爷方才说本宫不过空口无凭，此时倒是拿出些凭证来！”凭证……唯一的凭证只是那染血的卧龙袋，或许曾经也落至他们手中，只是他们千里迢迢的将它送到了正德帝面前，如今，怕是早已灰飞湮灭了。
　　果然，祁王眼神晃了一晃，面色愈紧，惊疑不定。
　　我即时上前一步，厉声紧逼道：“皇上尸骨未寒，王爷却在此造谣生事，诋毁皇室清誉，究竟是何居心？”
　　祁王被逼得有些发急，张口竟道：“妖妇！静王为何造反，皇上为何气极而逝，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么！”说罢，环视殿中，忽然扯过一个小内监来，喝道：“就是你！静王自裁之前对皇上说了什么，说！”
　　那小内监伏在地下，瑟瑟发抖，看着面生，他并不是殿中侍候过的，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安插混了进来。我双眼一眯，看来，还是棋漏了一着！只不知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那小内监惶然抬首，望了祁王一眼，像是被他的眼神吓住，慌乱开口道：“奴才原是在慎刑司伺候的，静王临行前皇上去看过，把奴才们都赶到了外头。后来听到监室里头有东西摔了的声音，奴才怕伤了皇上，想着在窗外头看一眼，却听到静王对皇上说……说……”他望我一眼，颇有犹疑。祁王在旁急急吼道：“说什么，快说！”
　　那小内监终是熬不住继续道：“静王殿下说，他要谋反不光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还因为……怡妃娘娘曾经答应过他，若他能成功，便委身下嫁……他这才狠下心……还说皇上千错万错，不该宠这样一个狐媚，搞得父子反目，兄弟成仇……还说当初的萧王就是现成的一个例子……” 
月殇全集 - 第166章：生死两茫茫六 
　　大殿静寂一片，有森凉的风穿堂而过，拂得人心凉浸浸一阵紧缩。那小内监怯懦尖细的嗓音在这一片静寂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听得众人都骇然望向我，各式各样复杂莫辩的神色在他们面上来回浮现。
　　静王……静王……他编派出的这莫须有的一切让我愈听愈是心惊，前所未有的仇恨牢牢的噬紧我的心肠，教我牙根都是痒痒。我双手紧紧握成拳，止不住的在发抖。可那小内监还在絮絮道：“皇上一听就来了气，张手就要去打静王，不想忽然脸色就变了，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奴才这才赶紧进去将皇上搀了出来……”
　　原来，那一刻的情形……竟是这样！我的心，恨到了极点，反而麻木了。在众人质疑和惊悚的目光中，一种不可抑制的笑意侵袭而来，让我不由冷冽笑开，清凌凌的笑声像是含着冰，教殿中众人有如直面鬼魅，个个面色煞白。半晌，我终是忍住了笑，咬牙道：“好一个静王，狼子野心，竟然到死都不肯悔改！非要将皇上逼到尽头，逼到油尽灯枯，他……好狠的心！”
　　说罢，我转首望向沈大人，沉声问道：“皇上赐死曾举静王七宗大罪，可有弑杀兄弟这一条？”
　　沈大人终是从震惊中回神，双唇微白，决然答道：“有！第三宗罪名便是！六年前雍王微服私访民间之时静王曾买凶一路追杀，皇上早已派人密查属实。”
　　我缓缓收回目光，仰首望向众人头顶，稳稳道：“六年之前静王只怕连本宫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已有了弑杀亲弟的谋逆恶行。难道，那也是受本宫唆使所致？！”
　　众人从面面相觑到默然垂首，似乎渐有所思。
　　我话中愈冷：“北征一战，静王趁皇上重病，雍王出征，居然指派手下乱党与敌军勾结，陷雍王于危难之中，之后更公然发兵叛乱，趁机夺政。事发难辨，竟恶语相向，编派如此荒谬言论以激圣怒！皇上原本便是旧疾未愈，此时更是雪上加霜，最终……”我几乎就要说不下去，咬着牙深吸口气，将语意中的哽咽生生压回，愈加抬高了声调：“如此弑弟杀父、叛国乱政的卑劣行径，简直丧尽忠孝廉耻，丧尽人伦天良，此等无谓妄言，众卿如何能信？！”
　　最后一句，震掷而出，几乎用尽了我所有的气力，而放眼堂上，众人皆默，气氛沉寂如冰，寒意凛然，无一人敢轻易出言。
　　祁王双目紧逼于我，似乎在这一片默然的氛围中渐渐品出了上风的气势，面色一横，狞笑声起：“哈哈哈……到了这个时候，看看何人能信尔之惑众妖言！”
　　他那有如阴枭的刺耳笑声还未停止，便有一髯须花白的臣子从朝臣之中大步站出，抱拳以礼，声若洪钟：“老臣，信得过怡妃娘娘！”
　　转首一看，正是曾经上书阻我进封贵妃的礼部尚书史怀民！只见他虎目一瞪，腰背挺直的转向祁王，正气凛然道：“娘娘一向贤德淑慧，大度识体，多年来竭心侍奉陛下、辅佐朝政，臣等皆是有目共睹。且与圣上两相情深，老臣更是亲眼所见，全然毋庸置疑！静王一介乱臣，罪无可赦，出口狂言，安能可信？！”
　　此言铮铮，有如金石激撞，声震全场，一时的静默后，便接连有人昂首站出，朗声道：“微臣亦可信得过娘娘为人！”
　　“臣，坚信圣上临终所托不会有错！”
　　……
　　到最后，众人声响汇成齐整的一声：“臣等，愿以娘娘马首是瞻！”声势浩大，语音缭绕殿中，经久不息。
　　终是渐渐放定了心，我不由得缓缓舒了一口胸中闷气。而祁王，面色渐如灰白！原先在他身后力挺他的众位亲贵，身影亦是渐渐低矮了下去，几欲掩在人群之中。
　　我平定了神色，负手立定，昂首斜睨祁王睿寅，缓缓道：“怎么，王爷，无话可说了？”
　　祁王咬着牙看我一眼，一时无言。
　　我眯了眯眼，沉声道：“那好，本宫还待问你，身为皇室宗亲，于国之大丧，圣上尸骨未寒，便当众寻衅朝堂，究竟是何居心？！”
　　祁王激昂抬首，一副不服输的神情，大声道：“本王一为我大康社稷，二为保江山后继，吾心可对天地！”
　　我不由唇边冷笑涟涟，微微俯首盯向他，问道：“哦，可对天地，是么？”
　　他的身躯被我的目光摄得有些微颤，我直起身，大声唤道：“来人，带那刘琨上来！”
　　由关鹏领头，一群侍卫压着个人上来，正是被我撤掉的前侍卫统领刘琨，他果真是个墙头草般的人物，关押没两日，便招供了一切。此时，他颓然垂首，在我一声断喝下，便一五一十的当堂招供起他与睿寅密谋的所作所为来……如何找兵马买，如何收买人心，如何挑唆静王，为其出谋献策，如何奔走游说，一件件，一桩桩，只听得教人牙根愈冷。
　　他一面说着，睿寅的面色越发苍白难看，听到最后，只如死灰。只见他暴跳而起，怒道：“贱人，竟敢如此栽赃陷害本王！这些都是莫须有的事，本王死也不认，死也不认！”
　　我阖上双目，懒得再看他的困兽之斗。那刘琨转向睿寅脚边哀诉道：“王爷，不要在做负隅顽抗了，再怎样都是徒劳！张将军、彭将军的兵马已被他们牢牢制住，骁骑营早把京都围成铁桶一般……我们……早已没有机会了啊！”
　　只听“啪”的一声，我睁开眼，原是睿寅几步上前大力掌掴在刘琨面上，一面嚷嚷：“闭嘴！都是你这个没有用的东西！我的心血，我的苦心，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些什么，顿时收声。
　　我转首望向众人，懒懒道：“祁王谋逆罪名已定，众卿还有什么要说的？”
　　诸位王公皆是诺诺，躬身俯首，无一出言。
　　睿寅环顾四周，面色愈冷，越发破口大骂。
　　我皱了皱眉，这样叫嚣扰乱，和泼妇骂街又有什么区别？我向着关鹏一扬手，他当即会意，大步行至睿寅面前，腰间的佩剑与铠甲撞击出的铁器特有的声响似乎惊醒了睿寅，怒骂声骤然而止。关鹏面色凛然，全然不顾睿寅半是惶恐半是狰狞的神色，抱拳一礼后冷冷道：“王爷，请吧！”
　　睿寅似乎有些不太相信面前的一切，他望望关鹏，又望望我，再转首望向群臣和王公，此时，更无一人站出为他说半句话。他的面色愈加惨白得吓人，怒目圆睁，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只听殿外远远有人一面喊着：“娘娘，娘娘！”一面跑近。
　　尖细的声调瞬间划破了这一刻紧绷到极点的气氛，来人踉踉跄跄的跑进大殿，我抬眼去看，原是小全子。他喘着气，几步跑到堂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是用尽了全力颤抖着嗓子禀道：“娘娘，雍王殿下他……回宫了！”
　　所有的一切像是凝固在了这一瞬！
　　我的身子微微一震，有了一瞬的怔忡，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听到的话。群臣先是愕然静默，继而相互对视，窃窃私语，低语声愈来愈大，于一片躁动中蕴含着不可抑制的欣喜。而就在这满满压抑着的欣喜就要爆发而出的时候，一个人，带着日色玄金的光芒，岿然屹立在殿门处。
　　是……靳轩么？我从未见过他身着铠甲的模样，竟然是这样的英姿凛凛，生机勃发！
　　他的面容还带有尘霜，肌肤早已染上浅金的颜色，面色冷静从容间印有疲惫。眉宇间已磨砺出了刚毅果决的棱角，眼神中亦多出了一分凌人肃杀的气势。他……似乎已不复往昔那个隽雅温文的翩翩书生意气，而是带着硝烟和血腥残酷的气息，带着一个真正王者的威仪和气魄浴血归来，
　　真的是靳轩啊，那熟悉的眉眼和面庞，终于，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一干老臣相互欣然对视，他们企盼的雍王终于平安归来，朝基有托，新君即立。每个人神色间皆是如释重负。
　　德妃的双颊激动得有些微微泛着潮红，她双唇轻轻颤抖，眼中盈满了泪水，全神贯注的凝望着他，几欲难言。
　　靳轩大步走入，立于堂中，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执着而坚定的投向我。那依旧清澈如水的目光中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穿越了前尘往事，穿越了生死茫茫，穿越了那曾经的岁月和光阴，它蕴含着千言万语，深沉而眷恋，在这一刻牢牢的牵绕于我身上。
　　我的心潮渐渐起伏，远远的凝望着为其忐忑担忧许久的那个人，像生命中的每一次，带着一点贪恋，一点迷茫，一点的不可置信，只生怕下一刻，他又会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殿下！”一声颤抖的呼喊，是馨蕊。我转首去看，她应是方才得到消息匆匆从长生殿赶来，此刻她纤弱的身形正立于侧门处，长大了双目，不敢置信的望着殿中之人。
　　这一声呼唤喊醒了我，我骤然回神，仓惶收回了目光，余光中扫过立于我右侧的德妃，她已转过脸来，眸光紧紧的投向我，带着一分迫人的力度。
　　夜半的长生殿中，她翻手抓紧我的手掌，长长的指甲在我腕上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印记。她面色冰凉的望向我，冷冷道：“我要你在圣上灵前起誓，靳轩归来之后，你不许与他有半点瓜葛！不然，你教圣上的亡魂如何安息！若靳轩纳你这样一个先帝遗妃，你要他如何去面对天下臣民，如何能够成就一世圣名？！”
　　……
　　心头锥然一痛，我无声的吸了一口凉气，再抬首时，面上已恢复了平定的神色。
　　何公公捧着缟衣素服入内，靠近靳轩，语气悲然道：“殿下，请更丧服！”
　　靳轩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望了望我，望了望众人，最终将目光定在何公公手中那一抹素白的颜色上，怆然恸道：“父皇，是儿臣回来晚了啊……”
　　整个大殿又渐渐笼上悲凉和肃穆，众人纷纷上前劝慰。我有些疲惫了，敛了敛衣襟，沉声吩咐道：“沈大人，宣圣上遗旨吧！”
　　一语惊醒众人，靳轩亦是从满怀的悲戚中抬首望来，而我却只能转过身，徒留给他一个苍白而凉漠的背影。
　　沈大人与几位老臣赶忙取出贴身密匙，到大殿后方的盘龙金壁前，扳动机关，将五把密匙同时插入巨龙的前爪之中，一齐转动，只听一阵沉闷的声响后，一个尺余长的明黄锦盒缓缓吐出于龙口之中。几个内侍搭好扶梯，沈大人稳步上前将锦盒取下，用另一把金匙打开后，取出一道金灿灿的遗诏，黄绫封面金线镶边。沈大人小心将诏书双手捧出，向众人展示后，张开朗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三子靳轩龙日天表资品贵重堪为人君。即由靳轩嗣承帝位，已继大统！钦此！……”
　　在那庄严而沉重的宣诏声中，我早已无声的退出大殿。那响若洪钟的山呼万岁之声，渐渐的，离我愈来愈远。胸中，有一种大石终于落地的平定感觉！我由衷的舒了口气，长长的，如释重负！
　　繁华落尽，曲终人散，也终到了我洗净铅华的那一刻。
　　扶立玉栏远眺，连日阴霾的长空，终在这一日，露出了湛蓝的颜色。紫禁城，依旧壮阔雄伟，多少亭台楼阁，宫殿堂宇，绵延千里，朱红的宫墙，灿金的琉璃瓦，层层叠叠的围筑起一个又一个不与人说的故事，神秘、庄贵、而又深不可测。
　　苍茫的风吹过，拂起我皓白欣长的裙裾，翩然如飞。风中带来远方山岭清爽恬淡的气息，清新得教人浮起一刻莫名的松快和欢愉。头顶上方，一行大雁整齐的扇动着翅膀，一字排开，遥遥南飞。
　　已经秋日了么？而在这个即将到来的秋凉萧索中，又有谁的怀抱谁的臂膀，可以让我借来取暖和倚靠？
　　从未有过的强烈思念，对那一个人的思念，紧紧的，将我整个人包绕其中，几乎要教人喘不上气来。
　　依稀是他深沉带笑的神情，那么近就在眼前：“阳春三月，应是江南桃花开得最盛的时节。月儿，再等两年，等朕能将这一身胆子真正放下的时候，便陪着你去泛舟江南，看尽烟花，做这尘世中的一对逍遥夫妻，可好？”
　　他终究……是爽约了……
　　他带着那样的遗憾和痛惜离开，眼下的这个结局，不知能否算得上实现了他的夙愿？
　　而我能为他做的，却只能是这些，剩下的，恐怕只能是一生一世刻骨铭心的思念。 
月殇全集 - 第167章：终 
　　闭上眼，听着幽咽的风声，将所有的心事在这一刻沉淀。想迈开脚步，才发觉竟不知自己该走向哪一个方向。
　　若至阴间成鬼，却不知他还肯不肯再见上我一面？而在凡世为人，天大地大，何处又能是我的容身之所？难不成，就成一缕孤魂，飘飘然游荡于天地九界？
　　整个人，一片空茫和虚无，恨不能化身一粒微尘，了断于尘世之间。
　　就这样痴痴惘惘，却不知何处一声断喝，惊回我所有的思绪……“妖妇！是你毁了本王的一切，本王绝不会放过你……”
　　愕然回首，却见那方才一刻被众人忽略的祁王睿寅此刻正面露狰狞凶光，手持一柄短刀，已逼近于咫尺！
　　不远处几个侍卫疾奔而来，迅速欺近，急欲上前阻止。而我却只是定定的望住他，眼见了那刀锋间冰冷迫人的微蓝寒芒离我越来越近，唇边却乍然现出一抹了然却冰冷的笑意，像含苞已久而终能绽开的花朵，竭尽美丽与妖娆。睿寅像是被我这一刻的笑魇骇住了，一分神间，动作已是一滞。
　　而就在这一瞬，我急速侧身，微微避开了刀锋的方向，而右手反手一拨，已将头顶那支银月长簪拔出，顺势狠狠刺入他的颈间。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几乎教我自己咋舌。手起簪落之间，有利器刺穿肌肤的触感，“噗”的一声，热血狂涌而出，喷向天际。
　　透过漫天的血光，我依旧冷冷的笑着，望向他渐渐倒下的骇然面孔，胸口却是彻寒的一凉。
　　终究……没能完全躲过这一刀啊……
　　那寒极如冰的感觉迅速像周身蔓延，而痛楚，却仿佛早就麻木了。我只是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温热的液体缓缓而出，在洁白到纯粹的衣襟染上了殷红艳丽的颜色，像是在淋漓尽致的绘就我生命中最后那幅妖冶而诡魅的画卷。
　　也好，这何尝……不算是一种成全……
　　全身的气力随着伤口流出的热血而抽空，我脚下一个虚浮，接连向后退了两步，身躯徐徐一晃，终是缓缓翻倒向扶栏之外，整个人仰面直坠下去，衣决被风托起，飞舞如蝶。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天际的那一抹流云，悠然自在，了无牵挂……
　　尾声
　　正德十四年八月，帝驾崩。二日后，皇三子雍王靳轩立为新君，年号玄裕。同日，怡妃宁氏殉，与帝同葬于泰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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