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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何处寻、南国牡丹？
　　风彻寒。
　　小轩窗，白露清霜。
　　梦中胡笳，
　　吹不断、柳绵正长。
　　
　　彼时，天下群雄据起，东南方有陈、楚二国为霸，北方有朱雀，西有白岭，连年烽火不断，诸边各小国纷纷被吞并，百姓流离，是为乱世。
　　最后唯有南朝，北戴，女辛，黑土，大同等，或因为自愿岁岁进贡，或因地势偏远，或因土地贫脊，一时苟安。
　　




富贵闲人

　　南朝，三月。
　　桃花落，闲池阁。
　　
　　这里是贵族士大夫的后花园。
　　一处水阁，在碧水四环之间矗立，只一条弯曲长廊与园林相连，一迳行来，又有水仙之香淡淡于呼吸之间，尘俗顿消。
　　拂开雪纺层纱，迎面是一道屏风，几朵含苞未放的素色停于一道水墨画屏之上，娇而不娆，淡雅高洁。
　　再看室中，书柜林立，竟是一间不下有万卷藏书的阁楼。
　　翠巧张望一下，便在这四列的书架间找到了一个鹅黄的少女身影，她正自东面的一列书柜抽出厚厚的书来。 
　　“小姐——”翠巧轻喊一声。
　　少女回过头来，肌肤莹莹，黑眸如珠。
　　“来客人了么？” 少女只看了她一眼，问得漫不经心。
　　翠巧有一张芙蓉面,大眼睛扑闪，道：“宫里来人来了，说要见姑娘——”
　　“说了什么事吗——”少女左顾右盼，星眸一亮，从书柜上端翻出一册薄薄的书藉，笑靥微漾。
　　翠巧凑上前看了看，便嘟喃道：“每日间只看这些医书，有什么益处呢？老爷最不喜欢的事，小姐偏要做，真是——”
　　少女笑着举高书册子往她头上轻轻一敲，阻止了她的碎碎念：“你不是说宫里来人了吗？人呢？”
　　翠巧迟疑了一下，“小姐要在这里会客？”
　　少女已自移步至窗前看起书来，挥了挥袖，让她快去。
　　
　　盏茶功夫，一名挽着双髻的年轻宫女踏进水阁之中。
　　三步开外，年轻宫女规规距距地行了个礼，恭语：“奴婢可人见过弄姑娘——”
　　少女轻亮的眸微转，瞟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是虞夫人让你来的么？香草都被这数十日的雨水浸没了，只怕你要白走一趟了——”语声清清柔柔，有些漫不经心，目光翩然已转回到书册上，纤纤玉指轻翻转一页，锦州纸薄，透着指影光驳。
　　那宫女可人略一迟疑，垂头道：“奴婢是奉了殿下之命，请姑娘晚上进宫一见。”
　　少女闻言抬起头来，有些怔忡，“公主回宫了？”
　　“朱雀王子来朝，公主自然是要回宫的。”不及宫女回答，翠巧已抢着说了，扁扁嘴，抱怨道：“全城都哄动了，只是您在药庐呆了一天，又不让我去打扰——”
　　少女将书册慢慢合上，似在沉吟。
　　半响才想起宫女可人还在等自己的话，淡淡一笑，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南朝的帝都宴京，因迎来了朱雀新贵，倾城喜气，一入夜，更是张灯结彩鼓乐喧然。
　　四人抬的绿呢小轿，就在欢腾的人市中穿过，沿华南街直走，转弯，进了京几重地皇城的第一坎——西华门。
　　小轿未停，只是掀起一半原来遮得密密严严的厚实帘布，露出一双莹莹明眸来，那粗重的喝问声便成了坠地的尘埃，再无喧扬。小轿在盔甲森严中轻松穿行。
　　“停轿——”轿里人轻声吩咐，小轿已经到了内华门，到这里，连皇宫内戚高官大臣都要在此止步，等候通传。
　　弄晴柔轻步出轿，同每一次的感觉一样，尽管马上有内侍前来引路，尽管还有此起彼伏的烟花炫燃夜空，尽管西宫的箫管乐声越来越近，弄晴柔还是觉得一种广阔的空寂扑面而来。
　　这皇宫的围墙包围住的地方到底有多大，弄晴柔从不去记，每回，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去寻找那往空中昂扬的殿角，仿似黑暗中沉伏的野兽在抬头，是发出受伤地嚎？还是呲出食人的牙？
　　穿过道道宫墙，脚下不再是那浮雕毕现的青砖，一溜儿光可打滑的大理石铺成的回廊，迂回穿行，止于一处宫门大殿外。
　　朱红雕栏，衣冠不整的人们正在据席对饮，大口酒肉，乐声蘼乱。
　　身着七彩霓裳的一群舞姬们,赤足在光可照人的大殿中央翩翩起舞，雪白的脚踝间系着金色的铃铛，齐的抬足，便发出脆脆的叮铃叮铃声，合着南方的丝竹之音，妩媚中多了娇俏，舞得殿上的观者都失了魂。
　　弄晴柔眼波微动，借助灯光抬头看那宫前的横额，“闲阳宫”三个字龙飞凤舞。
　　不禁眉微蹙，“怎的到这里来了？”目光忍不住往大殿之上瞟了一眼，玉阶上的主座是空的。
　　“主子在内殿等您呢——”一旁的内侍示意她移步。
　　“公主要在闲阳宫见我？”弄晴柔起了疑心，转首注目那内侍，白面无须，中等个子，好象从前未曾见过。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内侍一边说着一边往前引路。
　　弄晴柔犹豫了一下，终是随着内侍的灯笼，从侧殿绕行，一路廊沿，荷花灯盏盏亮起。
　　在成列宫娥们的井然恭迎下，不知多久，才步入闲阳宫的内殿。
　　
　　绸缎的明黄在四壁夜明珠的照映下，闪耀着帝王之家的贵气，与骄侈。
　　转过一道描金画屏，眼前已换了淡紫烟罗。
　　几案上案牍井然，玉瓶中花色如新。
　　满地的羊毛毡如初雪无瑕，愈显得一尘不染。
　　小金勾，紫苏帐，一室寂寂，唯有一股淡淡的似桂如兰的清香在鼻间氲郁。
　　弄晴柔目光一掠，已觉得有些不对劲，转身却不见那内侍的踪影。 
　　正在疑惑间，一个懒洋洋地声音已自身后传来：“你是谁？”
　　
　　南王原有四子，然长子与三子未成年即染病夭折，二公子南琮十岁之年，即照历朝规矩作为质子，滞于南朝所附大国朱雀。
　　今国人所称的四公子为南王四子南珏，自小熟读经国大略，五岁文惊汉学，十岁百步穿杨，十五岁，“南有美玉”之说便扬天下。
　　也就在他十五岁那年，南王突然派其至边城西蝉监军。
　　如此一去，就是五年。
　　没有四公子的宴京，一如宫廷，陡失颜色。
　　最后有关南四公子的热门话题，是三年前，说西蝉出关往大同国的便道上，有一股盗匪出没，专劫在两国来往贸易的大商团，由于地处两国边境，属两不管地带，商人叫苦不迭，连宴京的商社也有所损失，一时影响颇大。
　　结果，年轻的四公子主动请表出使大同，回来后就带来了一份边境联易书。
　　半个月后，在两国边境的中间地带有了一个贸易市场，两国的商人直接在此设铺贸易，同时双方共同派军进驻监管，维持市集秩序与安宁。
　　如此一来，倒方便了两国商团的交易、买卖，省却千里奔波之苦，对两国官府来说，直接从市集收取交易税，避免私贩，得利更丰。而原先猖獗的盗匪无从入手，不剿自灭，自此忧患顿消。
　　四公子此举，在民间自然又是一桩大事，传为美谈。
　　只是不知何故，南王仍是没有召其回京。
　　直到朱雀的公子突然向南朝三公主求亲。
　　
　　当喜讯震动了整个宴京时，她曾想，四公子，应该回来了。
　　闲阳宫，本是他的寝宫，不知他是几时回京的，只是眼下，他确实就站在了她眼前。
　　倚在帷柱上的南珏，五年时光让他个子更长了一截，那双灿若子夜最亮星辰的黑眸，多了一种少时没有的深沉，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星眸更亮了，胡乱披上的外袍犹露出半截雪白绸衫，俊美中带着三分不羁。
　　“你是——弄晴柔？”
　　弄晴柔盈盈下拜，貌似平静，心中已有伏潮暗生。
　　多年未见，少时前事，只如南柯一梦。
　　“弄晴柔长大了，越发美丽了——”南珏一双会笑的黑眸亮得无尘，只手将她拉起。
　　弄晴柔摒声静气，双耳开始发热，慢自垂眸，轻轻将手自他温润的掌心滑出，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晴柔是来见公主的，既然她不在，晴柔先告退——”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弄晴柔恍若未闻，往后倒退三步，急步而出。
　　
　　出了外门，到长廊拐角，却与一人险些撞在一起。
　　那人呀了一声，张嘴就叱道：“该死的奴才，连走路也不会么？敢——”
　　弄晴柔俏脸自涨得通红，退后一步，那人看清了她的面目，悔不迭地忙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晴柔，对不住呀，我还以为是四哥房里的哪个冒失宫女呢！”
　　凤目琼鼻的明伦公主，青丝未挽，只着薄薄罗衫，如一朵出水芙蓉，楚楚可人。
　　弄晴柔红晕微淡，嘴角一抹浅笑，一如平昔：“急着召我进宫，难道只是要骂我几句么？”
　　“好晴柔，我跟你道歉还不成么？”明伦公主拉着她的手腆着脸，只叫她好姐姐。
　　廊下还站着数名宫娥，弄晴柔忙使了个眼色，明伦公主顿省，吐了吐香舌，转而一本正经：“晴柔，你可要帮我！”
　　没头没尾一句话，说完了便一把拉着弄晴柔往里去，诺大寝宫，灯火依旧，帷幕重重，四公子南珏却已不见了。
　　明伦公主将怀中所抱之物往玉几上一放， “你瞧瞧，看认不认得这是什么剑！”
　　“我又不会舞刀弄剑，怎会识得宝剑？” 弄晴柔瞟了一眼，此剑剑梢呈古绿色，长不过三尺，初看似乎极为普通，但手微碰及，便有阴寒之气袭来，令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据说此剑一出必要见血才回。所以它最早的主人将它取名阿刺。”
　　明伦公主看见弄晴柔的神情，嘴角小小的酒窝隐现，眼中忧色淡了一些。
　　“你偷出宫，就是为了这把剑么？”弄晴柔摇头，不以为然。
　　“宝剑赠英雄，我千里迢迢赶赴锦州，可不是为了自己——”明伦公主目光四望。
　　弄晴柔不由皱眉，直觉她不喜欢这把剑，隐有不祥之兆。
　　“三妹说有什么好东西送给我，就是这把剑么？”
　　说话间，南珏已自一重罗帷之后转了出来。
　　此时显然已更了衣，简简单单的一袭月白长袍，玉带束腰，不复方才的散漫状，全身一个衣折也没有，仿似他天生就是这样整齐干净的，就连笑容，也是白牙红唇，看起来无害之极。
　　他就那样笑吟吟地站在了两人中间，并伸手抓起了玉几上的那柄阿刺剑。
　　铮的一声，宝剑出鞘，寒光闪闪，令人眼花。
　　“好剑！”他眼神一变，似赞似叹，右手轮起在半空轻挽，便舞出了一道剑花。
　　“可惜，戾气太重，血气太浓，不知死在此剑下已有多少亡魂——”弄晴柔忍不住淡淡说了一句。
　　“对了，你自小跟斐宫医学医，听说还在城南开了家义诊馆，”他转首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笑着，“对大夫来说，再好的剑，也只是杀人的剑，的确是不祥之物。”
　　弄晴柔不看他，心里却在奇怪，难道是明伦将自己的事告诉他的？
　　明伦公主却很高兴，拉着南珏的袖袍笑道：“四哥记不记得，咱们三人曾一起在上书房读书，按民间的说法，也算同窗好友了呢！”
　　南珏微微一笑，曲指轻轻弹了她一下，明伦呼痛，连忙用手揉着雪白的额头，一边用嗔怒的眼神瞪着南珏。
　　“我还记得有人在我茶里下药，把我的头发还有脸妆成女孩儿模样，刚好父王来书房查巡功课，结果罚我在宗庙里跪了三天三夜！”他的目光笑着从弄晴柔身上掠过。
　　“那时我们只是想跟你开玩笑，谁知父王会来——”明伦话出了口，才暗叫糟糕，怎么不打自认了呢！
　　弄晴柔则觉得他的目光仿佛生了刺，只是轻轻飘过，却扎得她粉脸热辣辣地疼。
　　
　　南朝弱小，附于朱雀之下，为证明臣服之心，南王将二子吾琮质于朱雀。
　　弄子儒是当时有名的学士，亦是二公子的开蒙学傅，受南王所托，同去了朱雀。
　　弄子儒去京时，正逢发妻新丧，独有一女，名弄晴柔，时才五岁，不禁犯愁。
　　南王为免其后患，便将其女接至宫中抚养。
　　弄子儒自是感恩万分，从此安心辅助二公子。
　　弄晴柔在后宫之中长大，除了称谓之外，一切起居、授课皆与几位王子公主相等。
　　所以明伦公主的同窗之说倒也不假。
　　只是若论同窗之谊，恐怕也就明伦公主与弄晴柔之间才有了。
　　明伦还记得在她四哥十四岁那年，上书房的师傅布置了一篇作业，题目为“读书为何道？”，结果四哥交了一篇千言文，大得赞赏，父王一高兴，竟将西汗图的一匹名门马驹子明珠赐给了他。
　　明伦本来早相中了这匹名门马驹，还得了母后的首肯，结果被易了主，所以很不高兴。
　　而她的四哥本来也算疼爱她的，她好言相求，结果居然拒绝转让，令她更不高兴。
　　于是她就央弄晴柔帮她弄来一点点迷魂散，下在课时的茶里。
　　没想到事情闹大了，让四哥跪了宗庙。
　　而且也因此事，父王认为四哥在后宫养得太过娇弱，决定将他送往边关苦寒之地以磨炼。
　　一去，便是五年。
　　
　　“四哥，我送了这么大一份礼物给你，你能不能还我一个人情？”明伦公主看她的四哥似乎对这把阿刺剑爱不释手，暗自雀跃，忙乘兴追击。
　　南珏哈哈一笑，眸清似水，慢语：“如果是有关你的大婚之事，那你这个人情太昂贵，恐怕四哥还不起了。”
　　“我不要！”明伦公主气呼呼地坐下，“那个舍兰名字一听就是个娘娘腔，长得是圆是扁我都不知道，我怎能嫁给他？”
　　南珏好看的眉略皱了一下，将剑收回鞘内。
　　“父王早将兰舍王子的画像送进你来凤宫了，你难道没有看过？何况二哥与兰舍王子是至交，对他的人品推崇有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明伦公主明亮的眼睛微红，抬眼瞪着他：“这事本来就是二哥在里边推波助澜，若非他将我的画像示外，兰舍怎会突然来求婚？若非他从中牵线，父王怎会答应将我远嫁朱雀？现在朱雀的人，对他来说，比什么都亲，我还去问他？”
　　紫檀架上的海棠均分露水，开得正艳。
　　在两兄妹你来我往间，弄晴柔悄悄退到一旁。宫廷内事，外人本是不宜在场。
　　“二哥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才促成这桩联姻，你难道真不知?”南珏笑意微敛，目光平定凝视着她。
　　明伦公主垂眸，只手发狠地扯着裙上的饰带，“我不知道，你不用跟我说什么大道理，这几日我已经听够啦！”
　　“这柄阿刺剑，你从哪儿得来的？”南珏转了话题。
　　“不知道！”明伦公主偏过头去，倔强地眨去眼中的泪花。
　　南珏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并不上前安慰，只轻轻用食指划过那古铜剑鞘上的纹龙。
　　“如此名贵的剑，非凡夫俗子所有，锦州算是藏龙卧虎之地，但称得上名士的也不过两三人，喜欢收藏名剑的就更少了，算来算去，也就是追杏客杏满楼了，你这把阿刺剑，难道——是从他的天涯剑窟里偷来的？”
　　“剑在谁手里，谁就是剑主人，管他什么追杏追桃！”明伦公主跳了起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阿刺剑，冷哼道。
　　“可是你曾说要把它送给我的——”南珏笑吟吟的，手一探，阿刺剑眨眼又回到了他手中。
　　“何况，咱们的弄大夫也说了，这剑血腥味太重，不适合留在你身边。”
　　明伦公主自知夺他不过，恨恨地一跺脚，道：“好，你们都逼我，只怕是我死了，你们才会甘心！”
　　说着，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开始抽泣起来。
　　南珏轻轻叹了口气，有一些无可奈何。
　　伸出食指轻轻抬起明伦的下巴，温言道：“该说的话，父王与母母已经说得够多了，你也听得够多了，你连日来做了很多事，该累了，快回宫休息吧了！”
　　明伦公主垂着头，泣声渐逝。
　　一边静默已久的弄晴柔暗暗叹息。
　　移步上前，轻轻扶起她：“公主，回宫吧。”
　　“晴柔——”明伦公主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纤细五指紧紧抓住了弄晴柔的胳膊，五指如扣，几乎入骨。
　　“四哥以前和你最要好，你帮我说说，只要四哥开口，父王就一定会改变主意的，我真的不想嫁给什么兰舍公子，我不要——”
　　那张美丽精致的脸在灯下苍白而无助，那双爱笑的凤眼，此时已有些红肿了，泪珠儿滚滚而下。
　　弄晴柔还不及回话，南珏一伸手便点了明伦公主的睡穴，下一刻，明伦公主已跌入她怀中，安静入睡了。
　　“她太激动了，让她睡一觉比较好。”
　　南珏淡淡地说道。
　　弄晴柔看了他一眼，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异样的表情。
　　南珏只是伸手击掌，拍了两下，便有两名内侍悄然入内。
　　“送公主回宫。”一声令下，一人扶一人背，将明伦负起，迳行出宫。
　　弄晴柔跟着告退，临走时，听得他淡淡说了一句：“明伦性子最犟，还请你多多劝导才好。”




谢芳斋的贴

　　似乎只闭了一会眼睛，再睁开，她已在马背上飞奔，他的呼吸紧紧贴着她的耳背，时冷时热。
　　两旁山涧，溪流，树林，急急从眼中退去。
　　她开始跟着他爬山。
　　从来没爬过这么高的山，山路崎岖，又开始下雨，更多泥泞，爬不了几步，又滑了一跤。
　　再坚持一会儿，翻过这座山，就到了。那是他温柔的声音。
　　眼前突现一坡绿草如茵，红兰紫黄各色不知名的小花开得正欢，她的身子被一条绣花毯子包裹住了，淡淡的青草味夹着甜甜的花粉味沁入鼻。
　　咣当一声，她一惊，醒来，原来只是梦。
　　
　　泗水，位于雪山之畔。这是一个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山城。
　　它的主人只有一个——天下神医门，也称天下第一毒——白门。
　　泗水东流，流经南朝与楚国的边境。
　　这一年春分，南朝四公子只带着一名近侍和两名挚友，四人千里跋涉，来到了这座山城。
　　月上柳梢时候。
　　甫进城门，便听到卖花姑娘娇俏的声音在满市穿梭：花儿香花儿艳，要买的快来买嘞——
　　想象的诡秘或阴森在这软软的江南花香中荡然无存。
　　这里不只是座春城，还是一座闹城。
　　很快，铺天盖地的锣鼓声响，长街上来了一队长长的花车队伍，穿红着绿的戏子踩着高架子挑着花灯，扭着唱着，花车中间一座状如莲花，座上人白衣飘飘，双手合十，慈眼善目，十足一尊玉面观音。
　　秦桥问旁边看热闹的路人，才知这日正逢泗水城的观音庙会。
　　长长的花车队伍跳着舞着过去了，又看到不时有花轿停在道旁，轿子里总会出来一个戴着玉女面具的小脚女子，追着花车的方向婀娜而行。
　　楚生轻轻摇扇，微笑着一指：“有玉女，少不得金童，你们看看那边——”
　　众人目光投向，那边果有许多戴着金童面具的男子来来往往。
　　秦桥眼尖，笑嘻嘻地自一边摊子上也买了四个粉脸红唇的面具来，道：“来来来，入乡随俗，咱们一人一个！”
　　逖夷“哼”了一声，大眼一翻，不乐：“你倒是有闲心，还真以为来玩的呀！”
　　秦桥笑嘻嘻地将面具带上，做个鬼脸：“我这叫既来之则安之，我不是还没娶媳妇嘛，碰个巧，带个媳妇回去，也不算白跑一趟！”
　　正说着，前面巷子里走出一个身着七彩锦衣的姑娘，只是面貌被头上的一顶小红伞挡住，看不清楚。
　　夜色中，街市人潮如织，两边铺子、酒楼里透出的灯光，映着那朵红云和那道彩衣格外袅袅婷婷。
　　秦桥便笑对三人道：“我猜前面的一定是个大美人，你们要不要跟我赌一下？”
　　狄夷自是不理他。
　　楚生看了看前面那道婀娜的身姿，笑而不语。
　　南珏却懒洋洋一笑，道：“且说说赌注是什么？”
　　秦桥生怕他反悔，忙道：“除了那件事外，你说什么就什么。”
　　“好。”他也不问例外的那件事指什么，伸出手与秦桥击掌三下。
　　秦桥笑嘻嘻地数个疾步，晃身挡在那朵红云身前。
　　狄夷几人只看到他抱着拳嘴张了张，却突然目瞪口呆，心想，难道此女真的如此令人惊艳？
　　好奇心起，赶上前去一看，狄夷第一个哈哈大笑起来，跟着连一向内敛的楚生也忍不住乐了。
　　南珏最后一个走到跟前，但见那女子正骚首弄姿娇滴滴地咧开血盆大口：“公子为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奴家？奴家会不好意思的！”
　　狄夷笑得肚子都疼了。
　　秦桥讪讪地笑：“不好意思，我们认错人了。”
　　这名女子脸色一变，突然跺足，尖叫：“大哥，有人调戏你家妹子，你还不出来！”
　　巷子里边雷打似的一人“哇哇”大吼：“哪个乌龟王八蛋敢调戏我家妹子！”
　　众人拔腿就走。
　　
　　在陌生的巷子里绕来绕去，结果走到了最幽静的河畔。
　　秦桥拍了拍胸口，惊魂初定，忽闻下游传来一阵歌声：“黄花落，泗水清，野渡孤舟明月里，人在江湖行。”
　　月垂春江，风清人静，这清清柔柔的曲调，格外分明。
　　“这一次，一定是个大美人了！”秦桥侧着头细听半天，说出这句话来。
　　狄夷和楚生只笑不答。
　　还是南珏的声音懒懒散散地传来：“要不要再赌一次？”
　　秦桥心有余悸，竟不敢应声，只循声寻去，但见河道一弯处，停着一只花船，一道人影纤纤细细坐在船头，隐约可见长发垂腰，似一年轻女子。
　　橙红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倒映在波光里，恍似梦中。
　　“要不我来做庄，你随便下注好了。”秦桥这才发现南珏不知何时已站在身边，还不及说什么，远远地传来“咚”的一声，急目望去，那船上的姑娘竟然不见了，只见水花四溅，河面泛起层层银色涟漪。
　　“糟了，有人落水了！”狄夷与楚生飞奔过来，道。
　　南珏却好整以暇地在岸边的垂柳下坐下，笑咪咪道：“看来咱们要换一下赌法了，就赌一赌这落江美人会不会游水吧！”
　　秦桥有些着急了，瞪着狄夷：“快下水救人呀！”
　　狄夷看看主子，一摊手：“公子没吩咐，我不敢。”
　　等了一会儿，南珏叹了口气，慢吞吞道：“糟糕，看样子这位姑娘跟我一样，不识水性！”
　　秦桥急目望去，水面上果然没有一点动静，楚生忙道：“我可不大会水性，秦桥，你快去救人哪——”
　　秦桥只好狠狠瞪了这几个没心没肝的人一眼，摸摸鼻子，下水了。
　　
　　很久以后，南珏和随后赶到的楚生、狄夷，都还清晰地记得那令人惊艳的一幕：
　　月华如银，光影烁烁，波光滟滟中她浮出了水面——
　　轻轻一甩头，青丝如瀑飞溅起一轮珠的碎玉，琥珀光迷蒙着那白玉般的脸庞，那圆桂般的黑眸暗含着紫玉色的诱惑，玫瑰花的唇瓣透着露的晶莹，近在咫尺，又似隔着一个云端，似真似幻，美若天人。
　　饶是诸人看尽天下美色，也有一刻恍忽，直到那姑娘惊叫了一声。
　　原来秦桥已游到姑娘身边，那姑娘看到水中突然多出一道黑影，自然被吓着了。
　　秦桥也吓了一跳，才知这姑娘会游水，不禁懊恼不已，拔身飞掠而起，这一下展露功夫，只似一只水鸟疾快地掠水而过。
　　
　　泗水最大的客栈叫快红楼，从大堂到客房，皆装饰得甚为华丽。南珏一行投栈时，恰逢西院还有四间客房。
　　秦桥一身湿漉漉的进来，自然引得多人侧目。
　　偏狄夷还不停地笑，秦桥暗恼不已。
　　南珏笑着将狄夷与楚生谴去，同时吩咐跑堂的给秦桥备热水泡澡。
　　秦桥可不领情，在院中悻悻然指着他嚷道：“你早知道那姑娘会游水的，还逼着我去，你存什么心呢！”
　　这话他已忍了一路，怕狄夷说他没上没下，才没当面发作。
　　“我哪知道她真会水？本是想着让你来个英雄救美，兴许人家就会以身相许了，谁知那女子居然会水，只怪天公不作美，如何怨得了人？”
　　南珏笑道。
　　秦桥哼了一声，摆明不信他，接着又喃喃自语：“我还真是命苦，有那样一个整天指着我鼻子骂骂咧咧的爹不说，又逢上一个专门陷我于水深火热的好朋友，亏我还忠肝义胆陪他千里迢迢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真是，唉——”
　　幸好伙计已将热水送来了，他摇头晃脑，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南珏倚门微笑，丝毫不着恼。
　　
　　秦桥的父亲是南朝大将军秦啸，“有一怒三军倒”的名号，十年前陈国来犯，就是秦啸一将当关，硬是将十万军马挡在了边城之外。
　　经此一战，各国虽垂涎南朝丰富的金矿，也不敢轻易挑起烽烟。
　　南珏十五岁被南王送到西岭，名为监军，到了西岭，却与一名普通兵卫无异。
　　秦啸治军严厉，对南珏更是一丝不怠。
　　南珏从一个娇生惯养的皇子到衣食自理的军尉，期间不知吃了多少苦。
　　他就是在一个严冬被罚站在冰天雪地，险些成为冰人时，认识了秦桥。
　　要说秦桥也是元老之后，世袭的少将军，但有一个性比火烈的爹爹，自然也没好日子过。
　　那日秦桥刚运粮归来，听说军中来了个被他爹整得更惨的，不由心有戚戚焉，三更半夜，秦桥往他爹的营房里放了把火，趁乱，趁秦啸急着布哨捉拿纵火犯，秦桥给南珏烤起了野鸡，还有一壶梨花白那儿偷来的百年女儿红。
　　若非后来又引出梨花白大闹军营的事，或许这记忆不会这么清晰吧！
　　思及往事，不由一笑。
　　只是此行是否能够成事，让两国局势回转，在他心中，实无半分把握。
　　南珏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个月前，正值明伦大婚之日，清晨早起，却看见母后满脸泪水，一眼惊慌。
　　那红彤彤明艳艳的来凤阁，凤去楼空。
　　一夜之间，明伦犹如长了翅，从寝宫消失了。
　　整个南朝后宫乱了套，朱雀王子兰舍自是大怒。
　　他向父王请命，查处此事，他安抚兰舍王子，约定一月为期。
　　他把刑部任职的好友楚生调来，分头彻查。
　　第一路人马由他亲率，直奔弄大学士府。
　　弄大学士府本只住着弄大千金，那个尘封记忆中爱穿黄裳，明明淡淡，笑若雏菊的少女，突然似被风吹去，而府上的婢仆也早在数日前被悄悄谴散干净了。
　　幸好分头排查近日间内宫出入尤其是凤来阁进出人员的楚生，找出了一名织锦坊的宫女。
　　这名叫可人的宫女只知弄大学士府上的小姐曾让她为公主送了一个香草囊，说是有安神之效。
　　看似线索又断了。
　　心细的楚生，最终在来凤宫中一个孔雀香炉里发现了一种迷香的粉烬。
　　三更散，一种据传只有神医门才有的迷香。只须一小撮，三百里之内人兽皆倒。
　　同时，他也找到了弄大小姐的贴身侍女叫翠巧的，顺藤摸瓜，找到了弄大小姐筑在白草谷的医庐，发现了两样物事：一是已经焚尽的三更散粉末，一是一副图，图中梅红点点，屋舍青青。
　　于是至少可以确定了两件事，其一，明伦公主是被弄大小姐弄出宫的；其二，两人最后都消失了，与神医门脱不了干系。
　　而那副图上还另题着一联：泗水不留谢春客，明月独醉寻芳人。
　　
　　泗水又被称为酒城，酒业闻名天下。
　　据说泗水人自三岁开始习酒性，十三岁须学酿酒，酿酒术一代胜一代，故酒业愈盛。
　　泗水的酒家，尽在酒道之畔。
　　所谓酒道，就是城东的一曲河道，两旁酒榭林立。
　　在华灯初上之时，坐着挂上荷花灯，垂着粉红纺的花船，乘着一溜儿月色，波光，沿着狭长的河道摇撸而上。
　　丰姿绰约的船娘摇着撸，那浆声在泗水河道上一荡，河道两边酒榭的伙计就推开了窗，只消船娘吆喝一声要几坛子，美酒就放在一个竹篮子里晃悠悠吊下来了。
　　南珏一行，便在白天来到了此地。
　　是白日，少了些灯影猗旎，但绿波如凝，两岸一色的粉墙乌瓦，迤逦而上，令初到泗水城的客人，不禁眉飞色舞，以扇柄敲桌，笑道：“如此边城，竟见江南风光，不错，不错。”
　　话声未落，忽闻何处传来一阵琴音，铮铮如银瓶迸破千钧一发，忽一收，渐云展云舒。
　　一曲渐悄，余韵未已，楚生不禁问船娘：“奏琴的是何人？”
　　笑答：“那是谢春斋新来的琴师谢先生。”
　　楚生回头笑语：“如此雅士，咱们是不是该去拜访拜访？”
　　船娘脆声笑道：“这位谢先生呀脾气很怪，客人要是想会他，须得先饮谢春斋的酒，三杯不醉，再对上一副联，然后还要客人入他的眼，才能听他弹奏一曲。”
　　长相威武的狄夷哼了一声，讥笑道：“京城里的头牌，也没这么多规矩！”
　　船娘掩嘴笑：“京城里的头牌呀，可弹不了这一手好琴，可能也没咱们的谢先生好看，听说谢先生呀，可是位美男女呢！”
　　说罢，又悄眼去瞄那船头的白衣男子。
　　这一船的客人个个相貌堂堂，但这立在船头的男子，让人一见便移不开眼去。
　　立在船头的白衣男子微微一笑，伸手一指，“那就请船娘引路吧。 ”
　　
　　船靠上了谢春斋的小渡头，迎面是一扇月形小门。
　　谢春斋三字绿盈盈地刻在门额上，一副对联斜挂两边：
　　泗水不留谢春客，明月独醉寻芳人。
　　南珏不禁挑了挑眉，笑了。
　　他们本不是寻常的酒客，之所以来此，本是以一副图为线索，为寻神医门而来。
　　在弄晴柔医庐中发现的这副图，经查证，图上所画与神医门世代所住的梅谷景象一致，而图上的那副对联，出处就在泗水城中的一家酒楼前。
　　帮他们查证的，是天下第一鸽百遥子，百遥子是江湖上报酬最昂贵的探子门，但消息也是江湖上最精确的，百中无一误。
　　百遥子还帮他们做了一分有关神医门的十分详细的消息收集。
　　神医门虽是泗水城的主人，但神医门的人却不住在泗水城中，而是栖身于泗水城西的一片梅谷中。
　　要进梅谷，得先经泗水城，这是梅谷的第一道屏障。
　　
　　




绝世无双

　　每年每时有太多人前来求医，但只有经过神医门朋友引荐的人才可进入泗水城。
　　神医门的朋友不多，幸好南珏是个拥有很多金矿的主，金很多银很多的人通常朋友就多，朋友多了，其中总会有一两个是神医门的朋友。
　　然而有了引荐书还不行。
　　你进得了泗水城，还得到泗水酒道一家名为谢春斋酒楼拿到一张谢芳贴，如此，才算打开了通往梅谷的第一道门。
　　
　　一路红花相衬，但众人心事重重，不知赏悦。
　　鹅卵石小径一转，酒香扑鼻而来。
　　芭蕉树下，花丛间，三四成群，把酒言欢。
　　另有竹楼，却只三四人在座，悄然无声。
　　四人虽说贯见过大场面，眼前情景，不免大出意外。
　　迎面一名垂髫小童挡在前路，笑嘻嘻拱手：“客人是想坐这边，还是楼上请？”
　　“有什么区别吗？”楚生微笑。
　　“如果只是想听听琴喝喝酒，那就请这边——”小童伸手一指楼外空地，“如是为会一会咱们的谢先生而来，”他指了指竹楼之上，“那便得按咱们这里的规矩来了——”
　　“我们想拜见这里的谢先生。”南珏淡淡一笑，开口道。
　　垂髫小童便朝里高喊：“有客要见谢先生咧——”
　　不到半盏茶功夫，两个一高一矮的伙计便各端着酒器与文房四宝出来了。
　　“吆，又来几个出丑的，瞧瞧瞧瞧——”有人大声呼喝，一时好事者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狄夷不动声色挡在了南珏身前。
　　“哪位客人先请呢？”童子笑嘻嘻问。
　　秦桥踌躇满志，挽袖笑道：“我先来试试吧。”
　　这边那童子已先斟满了一杯，秦桥笑而受之，一转身，以袖遮杯，看似饮酒，袖中银针已滑出，极快往杯中一探，未见异色。
　　这才先沾了沾唇，赞道：“甘醇如此，果然是难得佳酿！”说毕，一饮而尽。
　　
　　童子又倒第二杯，秦桥也干脆，仰颈一饮而尽。
　　“这是第三杯了——”童子笑嘻嘻奉上酒盏，红晕开始爬上秦桥脸颊，又漫到了他的眼角。
　　再低头欲饮这第三杯，头开始犯晕，手一颤，漾出了几滴酒液沾在袖上，他甩甩头，低笑道：“我认输了，好烈的酒——”
　　话未说完，身子一软竟一骨碌坐在了地上。
　　狄夷吃了一惊，忙上前将其扶了起来，轻呼：秦桥，秦桥——却闻酒鼾作响，他已沉入酒乡。
　　楚生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搭秦桥的脉搏，半响，摇头微笑，道：“无碍，秦兄弟只是醉了。”
　　狄夷将秦桥扶至一边坐下，心里甚是不服气，道：“这谢春斋的酒难道真如此厉害？阿楚，你来还是我来？”
　　不等楚生开口，南珏已微笑着上前一步，道：“狄大哥，还是我来吧。”
　　狄夷虽觉不妥，那童子已笑而奉上满杯。
　　酒液初一入口，淡而无味，等入了喉，舌尖尝到了三分辛三分清醇还有几分辩不清的味，南珏微微一笑，道：“再添！”
　　倾刻，又两杯下了肚，仍神色如常，那些熟知酒性的观者，皆竖起拇指大声喝彩。
　　狄夷哈哈大笑着催道：“酒喝过了，还有什么尽管摆下道来，咱们接着就是！”
　　
　　童子似乎也被客人的酒量吓住，闻言始回过神来，也不笑了，正儿八经的一揖，道：“由我将先生的上联念出，客人就请用笔墨对出下联，这里有两处讲究，不仅对联要工整，还要讲究个字体，请客人听好：“两船并行橹速不如帆快”
　　这联里暗嵌古人名，「橹速」谐「鲁肃」，「帆快」谐「樊哙」，乃谐音联，狄夷一听就觉得头大，忙将楚生推了过去，笑道：“我字写得丑，还是你来写吧。”
　　那边童子已在石桌上铺好了纸墨，楚生笑笑，接过狼毫，信手一挥，墨汁四洒，不一会几个龙飞凤舞的草书便现纸上：
　　八音齐奏笛清难比箫和
　　“「笛清」谐「狄青」，「箫和」谐「萧何」，果然绝对！”一声清喝，人群中一白衣男子施施然走了出来，面如冠玉，华光照人，一看便觉非富则贵。
　　在众人注目下，他神情自若地上前俯视楚生所写的这副字，目光微凝，抬头时难掩赞叹之色，击掌笑道：“不仅是好对，还是兰亭狂草，非十年苦功不能得此境地，不知这位公子——”
　　他本来未十分注意这位楚生的面目，初看去，只觉是名儒雅书生，和气平易，并无出众之处，此时一注目，不禁一怔，楚生虽只着一身布衣，但此时展眉一笑，如明珠出暗室，气宇夺目。
　　楚生笑而掷笔，淡淡言道：“涂鸦之作，贻笑大方，如今总可上楼了吧？”后一句却是偏头问那童子。
　　童子连忙点头；“当然当然！各位公子请上楼——”
　　他对狄夷三人和那白衣男子齐说了个请字，狄夷就有些不乐意了，纠着浓眉一指那白衣男子，不懑道：“怎么他不用过什么三关就可以上楼了？这不是不公平吗？”
　　童子连忙解释，三人才知原来这白衣男子先他们一步，也已过了三关。
　　说起来狄夷三人是合力过了三关，较这白衣男子倒逊了几分。
　　楚生不由瞧了他一眼。
　　那白衣男子恰巧侧首，微微一笑。
　　楚生目光垂视着他的腰间，一抹笑容在嘴角泛起，折扇一合，拱手道：“原来是贺公子——有礼了！”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回了一礼，“在下正是姓贺，单名雄字，敢问公子怎知道在下姓贺——？”
　　南珏笑道：“公子腰间的香囊绣得好生精致，好象是黑土国最出名的丝绣？”
　　贺雄这才省悟，摸了一下腰间所佩的锦色香囊讪然笑道：“这是舍妹送我的礼物，我倒忘了这上面绣有我的姓氏呢！”
　　暗里却赞这两人眼光好生犀利，忙拱手请教姓名。
　　“在下南珏，这位是我二弟狄夷，三弟楚生，还有这位醉倒的是四弟秦桥——”
　　秦桥此时由狄夷背起，仍醉得人事不知。
　　贺雄心想，这四人横看竖看可没一个地方相似的，又不是一个姓氏，怕是结拜兄弟吧？
　　寻思间，已到了楼道尽头。
　　
　　楼上，是极大的花厅，只摆着一几一桌，五张椅子。
　　楚生眼尖，已看到另有一帘隔间，帘内隐隐有人影晃动。
　　眼慢的人也注意到了，狄夷就有些不高兴了，哼道：“这位谢先生好大的架子！”
　　里边的谢先生想是听见了，轻轻一笑，似有若无。
　　有人翻帘出来，却是一名杏眼桃腮的青衣妇人。
　　冷着脸，冷声道：“谢先生说了，他只见知音之人，请各位先奏一曲，方好相见。”
　　说罢，手一挥，几名童子便在厅中摆上一架古琴，其状是要考考众人的琴艺如何了。
　　若非碍于南珏仍在微笑，狄夷早就把这劳什子琴踩得粉碎了。
　　此时一瞪眼，闷声道：“老子可不会这玩艺，我还是下楼喝酒来得痛快！”
　　说罢，对楚生使了个眼色，然后背起秦桥蹬蹬下楼而去。
　　楚生知他粗中有细，自随他去。
　　“那就请贺兄先来吧。”南珏笑对贺雄道。
　　贺雄也不谦让，笑着一拱手，便在琴前坐下，舒一舒指，流水琴音自他指下滑出。
　　弹的赫然是凤求凰。
　　南珏心中一动，与楚生相视一眼。
　　贺雄一曲毕，脸上微有红晕，起身对着对室躬身一礼，道：“在下只是粗通琴艺，还望谢先生指点。”
　　良久，却无回音。
　　连那一旁的青衣妇人也不吭不一声。
　　贺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自嘲一笑，对南珏两人拱了拱手，“看来在下不配做谢先生的知音，南兄，楚兄，告辞！”
　　正待转身下楼，南珏却伸手一把拉住，笑道：“贺兄，既然同来，何不同走？”
　　贺雄一愣，楚生已知南珏心思，折扇一摇，接口笑道：“琴之为物，本为雅俗共赏，所谓知音，乃指有心之人，谢先生既然拒贺兄于千里之外，我等无心之人，自然更不入先生眼里，自然要快快走了才是。”
　　贺雄闻言，脸色豁然开朗，笑着一拍南珏肩膀，道：“好，那咱们就不附庸风雅，只谋一醉，如何？”
　　南珏微笑：“我已好久未知酒醉滋味，既来泗水这美酒之乡，又逢贺兄这会酒之友，便斗酒十千，又如何？”
　　他淡淡说来，却隐豪情万丈，贺雄不禁眉飞色舞，只拍掌道好。三人竟要携手同去。
　　“各位兄台请留步！” 
　　短短数语，滑而柔，轻而净，令听者每根神经都觉得舒畅无比。
　　所谓绕梁之音，不过如此。
　　三人不禁回头。
　　只见隔间的帘子翻起，阳光透进里边的斗室，光影缭目，一人姗姗而出。
　　楚生本是沉得住之人，竟惊呀了一声。
　　人说至美则无言可述，神来之笔，犹描不出眼前人的容颜。
　　飘然而出，体态轻灵，清逸出尘。
　　贺雄已经目光发直，南珏二人却对视了一眼，显然大家都想起了那晚泗水河中惊艳一幕。
　　如果不是同一人，那就是孪生姊弟了，因为世上再找不出有如此相似的匹绝的容颜。
　　“得楚公子指点知音之义，在下深是感激。先前孟浪，有得罪之处，还请贺公子海涵！”
　　贺雄连连摆手，却呐呐说不出话来。
　　“还是在下先弹一曲，当是为诸位赔罪吧。”
　　白衣少年已轻轻卷起了袖子，露出皓腕如雪，他的动作轻慢，每一举一动，都似挑动着每个人的心弦，令人意乱神迷，越发雌雄莫辨。
　　玉指如勾，欲拔未拔之间，南珏突然轻呼：“小心！”
　　话声未了，嗖嗖之声不断，数百冷箭自窗里四下横飞，两名小童登时被穿透胸膛，翻身便倒。
　　南珏袍袖一卷，已接了数十枝，楚生的扇子本藏有钢丝，等于有利器在手，游刃有余，侧目一瞥，见那贺雄竟也身手敏捷，一下子已举起琴几左遮右挡，一时无碍。
　　那青衣妇人神情镇定，手一拍腰间，已多了一把软剑，左挥右舞，护着白衣少年往楼梯口退去。
　　南珏对楚生使了个眼色，同时往楼梯口撤去。
　　就在快接近楼梯不过三尺的距离，“哄”的一声，白衣少年脚下地板塌陷，连人带琴急坠而下。
　　一排雪白的刀锋在她脚下晃得刺眼。
　　青衣妇人一把只抓住了她的琴端，人已坠下。
　　横刺里一条人影疾纵如烟，在千均一发之际，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青衣妇人反应极快，手中软剑如蛇吐信，疾射而出，刚好随后盘在他的腰间，往上一拉，将两人同时带离险境。
　　白衣少年已吓得朱唇无色，楚楚可人，南珏则气定神闲，笑咪咪地对青衣妇人道声“多谢！”
　　青衣妇人不语。
　　四下箭雨不断，这竹楼的墙壁本就是竹木搭成，箭势强劲，甚至连墙壁都被射窗，一个个洞孔阳光充盈。
　　南珏微皱了皱眉，对楚生竖起食指示意。
　　楚生了然，一鹤冲天，率先飞足踢断横梁，楼顶多了一个窟窿，他率先而出，众人先后跃出。
　　四周的弓箭手没想到突然一群人从空而降，一时还没及反应，南珏一甩手，袖中所收的断箭四射如星，一下子倒了一大片。
　　那青衣妇人探手入怀，往空中一抖，“嘭”的一声，一束紫烟窜到半空散开。
　　“现在想召援兵，是不是晚了点？”一个声音忽远忽近，忽男忽女，黑压压的一片中也看不出哪个是领头人。
　　看东北角，狄夷正负着秦桥，剑如龙走，指东打西，潇洒自如。
　　南珏笑着叹气：“若是早知要打架，我也应该多喝几杯的。”
　　“可惜公子你是百杯不醉，再多喝几杯，这架还是要打的。”
　　楚生笑着回道。
　　说话间，一大群黑衣蒙面人如蚁涌动，挥刀冲了上来。
　　南珏袖中有剑，薄如纸，势如虹，剑及处，无刀不折。
　　放眼看那白衣少年主仆，看来黑衣蒙面人的真正目的是她，虽有青衣妇人武功高强，但要在千人丛中护着一个没有武功的人，渐渐也独力难支。
　　南珏借着轻功在刀阵中飘了进去。
　　当一刀即将砍在白衣少年身上时，总会有轻微的叮当一声，那把刀便砍到自己主人身上去了。
　　青衣妇人见状，也知是谁在护着自己的主子，匆忙间对南珏投以感激一瞥，低声喝道：
　　“这位公子，我来断后，您快护着我们少爷冲出去吧！”
　　说罢，清叱一声，剑光大盛，如江水滚滚，逼得周围杀手迭迭后退，南珏为势所迫，只好伸手一拉白衣少年冲了出去。
　　“勿走了白小子！”后面有人疾呼。
　　众人舍了狄夷、楚生，直追他二人。
　　很快在月形门外又将二人围住。
　　白衣少年轻轻皱了皱眉，轻叹道：“为什么他们要苦苦纠缠呢？”
　　“你先捂住鼻子。”他一声低语，反手将一条素白丝帕塞进南珏手中。
　　南珏鼻端闻到一股淡淡幽香，似百合之息，又含秋菊之芳，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他的袖子便扬了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划出一个孤度美丽的半圆，金色的小星星便在人们眼前闪耀。
　　这明明是大白天，怎么会有星星？
　　倒下去的人们闭上眼睛前还在想这个问题。
　　不过他们再也不需要知道答案了。
　　不用流血，不用拼个你死我活，就这样静静的倒下去了，仿佛睡着了。
　　
　　南珏有些怔忡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他眨眨眼睛，明眸映着蓝天一般的澄净，看似纯真无邪。
　　“这样是不是很简单？”他皱皱眉，连鼻子也会可爱的皱起来，“可惜这样他们就都死了。”
　　南珏笑了笑，无语。
　　“你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早点出手？”跑出来的狄夷第一个不高兴。
　　“你可以用迷药的，你本可以不杀死他们——”楚生望着遍地尸横，触目惊心。
　　“我一出手，就是死——没人能活——”白衣少年美丽的眸中透出一股本不应属于他的凄凉，一时突觉冷风寂寂。
　　南珏皱了皱眉，待要说什么，眼前陡的一黑，心道：糟糕——
　　
　　




本是一家

　　泗水城西面，有一片山谷，传说那里梅花四季常开，人称梅谷。
　　梅谷无路，只有一条小船为渡。
　　求医者，若得谢春斋发给请柬，还必须在冰河化水的春天，等在河的对岸，直到一条小船出现。
　　
　　春水一弯，环绕着那千年不化的皑皑雪峰。
　　一只周身包着铁皮的小船就停在雪峰脚下。
　　驾船的老杜头头发已经发白，背也驼了，但逢小桥出谷时，总能看到他坐在船头，风雨无阻。
　　小桥掠上小船，老杜头笑了笑，露出没有牙的牙床，铁镐一撑，小船飞一般离了渡头，瞬间就到了对岸。
　　每有求医者，总由小桥出谷先来诊脉，非奇症，白门不收。
　　小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堤岸上的黄裳少女。
　　这是开春第一个能顺利到此来求医的人。
　　看黄裳少女面色玉莹，毫无异样，小桥有点好奇，一跃近前，负着手绷着脸问：“你是为他人求医还是为自己？”
　　黄裳少女亮晶晶的黑眸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青葱玉指一伸，点了点自己。
　　小桥心想，难道是为治哑病而来？
　　手一伸，已准确搭着她的脉门，头一偏，眼微咪，小小少年一下子成了一个沉稳的老郎中。
　　“奇怪！”半天功夫，小桥竟摸不到她的脉息。
　　瞪大眼睛，再打量眼前这位黄衣少女，明明是有呼吸的活人呀！
　　“你——患了何病？有什么疹状？”小桥松开手，负在背后。
　　“我不知道。”黄裳少女开口了，声音轻软，摇了摇头，眉微颦，“大夫们都说我没有脉息，本应该是个死人，可我明明活着，除了常人本应有的脉息，一切如常。”
　　小桥搔搔头，至怀里拿出了一块黑巾，说：“我要蒙住你的眼睛。”
　　黄衣少女什么也不问，只点了点头。
　　
　　对岸，便是雪峰脚下。
　　雪峰仿似一道墙，将人世红尘隔在了梅谷之外。
　　一眼望去，只见千里冰封。
　　黄裳少女自下了船后，就觉得刺骨的冷，接着身子似乎飞起来了，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刺骨的寒。
　　过了半盏茶功夫，终于脚踏实地，眼前一亮，蒙住眼睛的黑巾被解开来了，一座山谷出现在面前。
　　点点梅红，片片青舍。
　　小桥终于看到黄衣少女眼中有了惊叹之色，心中不免得意。
　　“先吃下这颗药吧，这里可是处处机关，还有一种有毒的瘅气，不吃这颗解药，走个五步就没命了！”
　　小桥塞给她一颗绿色小丸，率先沿着梅林小径，往前去。
　　这就是白门弟子所住的梅谷，白门弟子用他们的妙手，造就了这里的人烟和生机盎然，一路行来，不时地看见一些小院，屋中有红红绿绿的奇花异草，一些院落还有水车幽泉。
　　也有一些院门紧闭，只有一些雪貂、锦鸡之类的小动物在房顶、门口窜来窜去。
　　左弯右拐，已到路的尽头，一棵百年老梨树在院前开得极盛，满眼的雪白，映着院里艳红的的满堂红，红白分明，各自风骚。
　　里边是四间房舍，曼陀罗爬满了门墙。
　　“蒋师兄，我把人接来了——”小桥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一把推开了左边屋舍的门。
　　黄衣少女就站在院里等着。
　　过了许久，才见一青衣人慢步出来，瘦瘦高高貌不惊人，只看了她一眼，便冷冷地道：“你居然以移脉之术来骗过小桥，也处难为你了，说吧，究竟是谁？为何而来？”
　　黄衣少女嫣然一笑，弯腰采下了一株看似毫不起眼的小草，语声清婉：“入帘青，单食奇毒，却与百步蛇之毒相克，和百紫草，则可成颜料入画。”
　　青衣人眼珠一翻，有丝异色，“小姑娘能认得这入帘青，又会分筋移脉之术，难道——你师父姓斐？”
　　黄衣少女抛下那颗入帘青，自怀中取出一块折叠成方正的丝帕，往前一递，神色似笑非笑问：“师兄可闻到了什么？”
　　青衣人神色一变，待要说什么，恰在这时，小桥自屋里跑了出来，青衣人来不及阻止，他已乒然倒地。
　　青衣人将小桥抱起，竖起两指一搭他颈间脉搏，随即食指疾点，封住数个穴位，往他嘴里塞进一颗药丸。
　　这才抬头冷声道：“你师父让你带着三更散来做什么？”
　　黄衣少女轻轻一声叹，道：“不是我师父叫我来的，晚辈此来，只想知道是谁抓了南朝的明伦公主？”
　　青衣人袍袖一挥，黄衣少女往后疾退，用袖遮住了口鼻。
　　青衣人点头冷笑道：“白门素来不管外面的事，看你师父的面子上，快走吧！”
　　黄衣少女仍用袖遮着口鼻，只露出一双莹莹明眸来，盈盈带笑，稍后，才放下衣袖，柔声道：“我知道白门门规森严，连门人出谷都不许的，更不容插足国事争斗。但眼下却有人用白门独有的三更散带走了南朝的公主，师兄难道不应查个清楚明白吗？”
　　青衣人脸色铁青，不发一语。
　　“这位姑娘，你一口咬定是我白门中人带走了明伦公主，可有什么证据？”右边屋舍中有一老人负手而出，声音清越，眉目慈和。黄衣少女看见这一老人，略一迟疑，盈盈下拜：“弄晴柔见过白老掌门！”
　　这老人正是白门的当家白秦远。
　　先前两人的对话，他都已听得清楚，此时听到这小姑娘口称掌门，更加确定了她的身份，抚须轻问：“你师傅真是斐伯？”
　　弄晴柔点头，捺住心跳，恭声应：“是。”
　　“他今年也该有四十了吧？”
　　“他老人家若今年还健在的话，应该是五十了。” 弄晴柔仍是微笑着，眼眶却微红了。
　　“师傅，在一年前就过世了——”
　　秦远的目光愈见深遂。
　　神医门医术绝天下，白秦远与斐伯同属医派，白秦远因是白氏子弟，故得坐上掌门之位，而弄晴柔的师傅名斐伯，因为医术仁心，也深得白门弟子的拥护，在白门的威望并不下于这个掌门人。
　　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导致斐伯远走他方，再未踏足梅谷一步。
　　“其实师父从未告诉我他是白门中人——”弄晴柔有些犹豫，有些彷徨，她还记得当年曾因问及师门的事被喝叱过，那是师父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
　　师父曾说过，三更散是神医门独有的迷香，是为施剐骨疗伤之术时为免患者痛死所研制，绝不外传。
　　但师父却有配方。
　　师父的遗物中还有一张神医门的地图。
　　再进入梅谷，看到与师父所遗留的那副画卷中一模一样的梅林，屋舍，愈发证实她的猜想无错。
　　也更坚信，以三更散从她医庐中劫走公主的人必与神医门有莫大干系。
　　只是师父不愿再提白门，必自有他的理由。
　　不知道师父在天之灵，会不会怪她又与神医门有所牵连？
　　
　　在她神思不定间，突听白秦远缓声道：“你若不说此话，我还怀疑你非斐伯的弟子。斐伯一向言出必行，当日他决然离谷，已声明此身再非白门弟子，所以即使收你为徒，依他的性子，也必不与你提及半句白门之事。”
　　弄晴柔听此言，越加愧疚，但为明伦安危，即使事前知道又怎样？
　　“斐伯一向性子冷傲，没想到会收你这女娃为徒，想必你定是极聪明的了。”秦远上下打量着她。
　　弄晴柔也不胆怯，笑语从容：
　　“弟子愚饨，常惹师傅生气，师傅是念着先慈对他有滴水之恩，才勉为其难收我为徒的。”
　　想起师傅为她，不惜隐身最讨厌的宫廷中当一名不起眼的宫医，的确是勉为其难！
　　师父莫怪，弄儿是以大局为重！她在心里暗祷。
　　“你来！”白秦远对她点头示意，转身往他来时的屋舍走去。
　　弄晴柔有些忐忑，不知这白掌门与师父关系如何？
　　又一咬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来之则安之。
　　如此安慰自己，才踏进门里，迎面猛地一个十指白骨尽张、其势要扑人而食的白森森的东西扑入眼睛，她吓了退了一步，才意识到是一架动物的骷髁。
　　再里边，尽是动物枯架，白骨森然。
　　还好她总算是有了心理准备，还不至夺门而出，再看四壁的柜子里陈列着高低不等的透明瓶子，五颜六色，透着怪异。
　　白秦远早就推开了里间小门，笑咪咪地示意她进内。
　　弄晴柔先张望了一眼，隐约看到有桌有椅有卧榻，是纯粹的卧室模样，才安心了些。
　　说不怕，也是自欺而已。她暗暗叹了口气。
　　进去了才看到卧榻上有人，旁边还有个火炉烧得旺旺的，屋里药味浓重。
　　弄晴柔闭目沉吟，轻轻念道：“子微，夏初，冰豆，枯蓬，冬虫，还有一味是——”
　　白秦远红润的脸色略有些泛白，掩在袖里的双手握成了拳。
　　弄晴柔睁开眼，明眸微转，羞涩一笑，“还有一味，弟子可闻不出来了。”
　　秦远紧握的手心这才松了开来，抚须哈哈大笑：“小女娃果然不错，一闻即知我这里共下了几味药，虽然猜不出这最后一味，以你小小年纪，已是不得了啦！”
　　弄晴柔微微笑道：“谢掌门夸奖，弟子虽是猜出了几味药，可是却不知最重要的这味是什么，若是有人中了这种毒，弟子可就不知怎么解了。”
　　她一闻药味就知榻上所躺之人是中了毒，而且是种很怪异的毒。
　　侧目却见白秦远脸色有异，心中一紧，暗道糟糕，我不应该自作聪明。
　　“女娃果然深得斐伯真传，”白秦远笑呵呵地转到卧塌的另一侧，将那患者翻了个身，弄晴柔终于看清了此人面目，一时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
　　此人不是明伦公主，只是一个陌生人，再细看此人面色如桔，唇色如紫，如此症状，实为罕见。
　　“这种毒是你泽平师伯新研发出来的，叫天一圣水，中毒者先前症状如初染风寒，但只消半个时辰，脸黄唇紫，马上脚一蹬，去见阎王了！”
　　白秦远微咪着眼，轻描淡写，仿佛他谈论的不是生死，只是天气好坏而已。
　　“原来，这人只是泽平师伯的实验品。”弄晴柔早从师傅那里见识过这种脾气，她的师傅早前也曾拿动物来做实验品，虽然现在这里是换了活人。
　　“想必掌门已经研制出了天一圣水的解药，所以此人现今还能活着。”
　　她的这种淡定果然得到秦远的认同，抚掌笑道：“不错，女娃果然聪明。那你想不想让此人长命百岁呢？”
　　“请掌门指点！”弄晴柔心想，能救人总是好的，虽然会费点时间。
　　“见面礼只能送一样，若是你想救此人，就不能再向我要别的东西，你可要考虑清楚了！”白秦远狡黠地眨眨眼。
　　弄晴柔一怔，如此岂非白来一趟？
　　心念急转，即微笑道：“那我还是不要这份礼物了。”
　　秦远脸色一沉，冷笑道：“女娃可是想，反正本掌门需要此人试药，所以就算你不救他也不会死，是么？”
　　弄晴柔不语。
　　“你想的没错，他在我手里是不会死的，”秦远眼珠子咕碌一转，又哈哈大笑，挺着肚子，抚着白须，“但我救了他后，你泽平师伯一定不会服气，到时还会拿他来喂毒药，这梅谷眼下喜欢医人的不多，要是我哪天不在谷中，可就没人能救得了他了。”
　　弄晴柔暗里咬牙，心想，不行，不是我只念私情，明伦身系的何止一两条性命！
　　秦远察言观色，便知这女娃是打定主意了。
　　叹了口气，大大地摇头：“若是你师父在，定然是毫不犹豫先救人再说，看来你这女娃还没学会你师父的医者仁心呀！”
　　弄晴柔感觉似被重棰敲在心肝脾胃上，难受之极，脸色顿时苍白。
　　不错，所谓医者，有治无类，即便是自己性命不保，也当救人为先。
　　这本是当日她对师父的承诺。
　　她对着秦远盈盈下拜：“多谢掌门教诲，是弟子错了，弟子谢谢掌门的厚礼！”
　　秦远诡计得逞，哈哈大笑：“知错就改，好，好！”
　　当下清清嗓子，道：“天一圣水，一种无色无味的水，却是至阴至寒的毒，一滴入喉，人便似得了风寒，半刻间便会丧命，而入土之后还查不出死因来。要解毒须在脸色突变那时，先施放血之术。然后以你所说的七味药再加一味，一颗比红豆更红，比莲子更小的火莲子。”
　　弄晴柔听至此，不由吃了一惊。
　　火莲子，乃千年火莲所结的子，师父医书有记载，千年火莲，状若凤头，百年开花，千年结子，火莲性阳，阴寒之物不敢近，所结之子更为解毒圣药，常人服之百毒不侵。
　　“据师父所载，这千年火莲子仅有一国王室才有收藏，怎的白门也有此物？”弄晴柔别有用意问道。
　　白秦远冷哼一声，“白门想要什么东西，还不是探手取来？”言出，一脸自负。
　　“哪，你现在可将这药倒出来了。”他就负着手，指挥弄晴柔照做。
　　喂这种毫无知觉的人喝药，这本是件苦差事。
　　须得用银针使劲扛开牙缝，然后将药汁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幸得先前那青衣人来帮忙，将此人扶住。
　　由于他毫无吐咽知觉，进去的药汁有一大半会倒流出来。
　　所以喂了大半天，才进去一小半。
　　“看来须得哺喂才行。”青衣人毫无表情地看着她。
　　弄晴柔皱了皱眉，回眸一笑道：“小妹也是这样想，那就有劳师兄了！”
　　青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弄晴柔发现他的手指个个枯瘦如柴，小指还断了半截，甚是可怖。
　　“我只会毒人不会救人。”青衣人起身，施施然走了出去。
　　弄晴柔咬着唇，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低头瞧瞧那张陌生惨淡的脸，终于一咬牙，想着佛祖以肉喂鹰的舍身精神，喝了口药汁，俯下身去。
　　就这样，一口接一口，终于将大半的药汁哺进了他的嘴里。
　　过了盏茶功夫，那僵直的身躯开始渐渐有了温度，唇的紫色渐褪，弄晴柔不禁微笑。
　　到青衣人再次进来探视时，榻上人的脸色已成雪一样的苍白。
　　这人就算活过来了。
　　此时才有心情打量其面目，浓眉高鼻，额角饱满，居然也颇为英俊。
　　弄晴柔舒了一口气，才想起大半天都没看到秦大掌门的身影。
　　青衣人此时突然对她一笑，虽然笑容有些僵直，但也算是友好的表示。
　　弄晴柔也回以微笑，趁机问道：“秦掌门去哪儿了？”
　　青衣人摇摇头，往外走了两步，回头对她招了招手。
　　弄晴柔跟他走到左边的屋子里。
　　一灯如豆，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昏暗灯光下，一张粗制方桌上竟摆了四菜一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弄晴柔这才发觉肚子饿了，这一天她竟滴水未进。
　　“这是你做的？”弄晴柔有些好奇。
　　照理那中了三更散的小桥应该没这么快醒。
　　“掌门有专门侍候饭菜的人。”说着，青衣人先就坐下来开始动筷子。
　　弄晴柔未与陌生人同桌同食过，何况这人还一直板着脸，虽是饿得狠了，吃了几口，就觉得没胃口了。
　　“对了，我叫弄晴柔，还未请教这位师兄尊姓大名？”
　　青衣人放下筷子，把目光投注在她脸上。
　　他的脸上展开一抹笑意：“泽平，论辈份，你可以叫我泽平师伯。”
　　他看到弄晴柔突然似被呛着了，不停地咳嗽，粉脸飞红。
　　
　　南珏睁开眼睛，却被扬起的尘土呛得咳嗽起来。
　　然后感到周身似被鞭打了一顿般，疼痛发麻。
　　肋骨处犹甚。
　　耳边呼呼的风声，让他意识清醒过来，原来此时他正以一袋米的姿势驼在马背上。
　　他一翻身，险些坠地。 
　　一只手赶紧按住他，然后马速慢了下来。
　　他猛的坐起，那人刚好低头查视，他的唇贴着一片滑腻香软的肌肤，还未及反应，被人一推，他竟避不过，立时摔下马去。
　　双足着地时，胸腹间猝然剧痛，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冷汗渗渗。
　　
　　“唉呀！”马上的白衣少年身子前倾，轻轻拍额，微笑：“对不起，我忘了你中了毒，下手重了，没事吧？”
　　这里不是谢春斋，而是一条山道，山道弯曲，后面还有一大串人马，那青衣妇人就停在远处，目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似乎眼下他不只是离开了那谢春斋，而且也已出了泗水城。
　　“既然你醒了，咱们就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道旁是条山涧，白衣少年一跃而下，径自到一旁的山石上坐下，掬一捧山泉，神情惬然。
　　青衣妇人一挥手，后面的人纷纷甩蹬下马。
　　南珏摒除杂思，就地盘腿而坐，试运真气，一提气，一口鲜甜涌上喉头。
　　“你中了毒，动不得真气，若勉强运功，说不定往后再不能练武了。”
　　一个清清泠泠的声音似风过丛林，吹进了他耳内。
　　“你还是先喝点水吧——”
　　青衣妇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递上一个牛皮水袋。
　　“我的朋友在哪儿？”他发现自己一撤内力，剧痛便马上消失，与平常无异。
　　“你放心，你的朋友随后就到——”
　　“你们想带我去哪儿？”南珏不动声色，目光捕捉着那溪边濯水的身影，脑中迅速滑将前事回想一遍。
　　“到了你就知道了。”有答案等于没有答案，幸好他本不期待能问出什么来。
　　
　　




花影重重

　　院角的一树老梅傲然吐蕊，点点怒放的暗红与积雪的晶莹相映，触目惊心的美。
　　弄晴柔已在梅谷住了十日。
　　因为白大掌门一直避而不见，弄晴柔就托辞有些医学上的事请教，干脆住了下来。
　　那叶泽平明知她意图，也不赶她走，反而让她作助手，帮忙研制一种新药，据小桥说，师伯是要研制一种能让百万军马不战而溃的东西。
　　弄晴柔只是一笑，她的心思是在夜间，找机会将梅谷的每一处屋舍都暗暗搜寻过。
　　叶泽平任她自由来去，还让小桥带她去各屋拜访。
　　如此过了数日，弄晴柔与梅谷的那些隐居的门人都混熟了，才发现这里的人皆质朴得很，他们只对奇症奇药感兴趣。
　　弄晴柔觉得她来错了。
　　
　　离开梅谷时，叶泽平正在梅林中散步。
　　“你若是无事，可对照着想想解毒之法，若是有一日你能全部想出来了，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看似随随便便的给了她一本小册子，弄晴柔却从他的目光中读到了一种难懂的忧伤，那张平板、让人总看不清情绪的脸上，突然布满了一道道皱折。
　　弄晴柔这才发觉初见时之所以会误认他为师兄，是因为他总是板着脸，面无表情。
　　当他面无表情时，才不会泻露他的年纪。
　　虽然那指间的枯瘦缺残让她颤悚，她仍是轻轻捏着泽平师伯的手，微笑：“我会记着的，泽平师伯，总有一天，我会再来这里。”
　　叶泽平嘴角微动，却未闻出声，只是抽回手去，转身消逝在梅落缤纷之中。
　　这梅谷，如此寂静，清宁，与世无争，若是能在此安度一生，也是一种幸福吧。
　　她移目四望，竟也有了流连之心。
　　“走吧，师姐。”小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小桥是泽平师伯的徒弟，论辈份是她的小师弟。
　　这少年竟毫不怪责她原先欺骗他，又用三更散弄昏了他，一直笑嘻嘻地，带着她在梅谷里转悠。
　　要走了，弄晴柔不禁对他也有了一丝愧意。
　　“小桥，师姐送你一样东西吧。”她想到了一直珍藏身边的一面小银镜。
　　那本是一好朋友送她的礼物，如今却觉得留着徒增烦恼，送给小桥，说不定会喜欢。
　　小桥探眼一看，便摇头，皱皱眉，反有点不高兴了：“我又不是女孩儿家，师姐干么送我镜子？”
　　弄晴柔微笑着，寻了一个阳光强眼的空地，招手让他过来。
　　“看着呀，这面镜子可是会变戏法的——”她在地上堆起一些枯叶，然后将手中的小银镜斜对着太阳的方向。
　　小桥只见一道强眼白光自这面小银镜中折射而出，一个亮亮的光点凝聚在枯叶堆上，先是有一束白烟袅袅升腾，嗤的一声，他吓了一跳，却见那枯叶堆跳跃着一点火苗，渐渐蔓延，竟然烧着了。“好奇怪！——”小桥骚骚头，大眼睛瞪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能断定这面小银镜是个宝贝。
　　“嘿嘿，师姐，你说这是给我的礼物，对吧？”他涎着脸，只望师姐千万莫反悔。
　　弄晴柔笑着拍拍衣上沾惹的枝叶，“你方才不是说不要么？”
　　“好师姐，是小桥不识宝贝，小桥知错了，你就给我吧？啊?”小桥眼睛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银镜，生怕她收起。
　　弄晴柔看到他眼中的渴望，灵机一动，便轻轻转动着小银镜的镶花手柄，微笑道：“本来我是要送给你的，可你方才偏说不要，现在再跟我要嘛，我可就要附加条件了——”
　　“好，师姐你快说，只要小桥力所能及的事，我都答应！”小桥毫不设防，令弄晴柔觉得自己是在欺骗小孩，实在有些卑劣。一边自愧，一边却还是说道：“那好吧，你只要悄悄告诉我，究竟外面的人有没有可能拿到本门的五更散或者知道这种配方？”
　　小桥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么简单的问题，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雀跃道：“那我说了，你就把这面镜子送给我了，是不是？”
　　“当然。”弄晴柔还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表示一言为定。
　　小桥咳了咳，神色一肃，负着手挺着身，很慎重地说道：“其实这个问题我昨天也听师父跟师伯提及，师伯说神医门的弟子足不出谷，五更散若是外传，绝不可能是谷中弟子所为，除非是那个逆徒——”
　　小桥话至此，就停住不说了。
　　弄晴柔眼珠子一转，微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门外偷听，可是听到这里你就被你师父发现了，是吧？”
　　小桥本来只是想卖个关子，被她一激，马上反驳道：“才不是呢！师父师叔有话从不避着我说的。师伯说的那个逆徒叫叶枫，我知道的，我还听师父说过，斐师伯就是因收了这个叶枫，才负疚离开了梅谷。”
　　他扯东扯西说了一大堆，不过都是零零碎碎听来的，看似凌乱，弄晴柔心中却已有了一点谱。
　　叶枫，原来她还有一个同门师兄叫叶枫。她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明伦公主的失踪，看来还与这位叶枫师兄联在一起了。
　　
　　离开梅谷时小桥没有再用黑巾蒙住她的眼睛。
　　她才知道原来有一条秘径直通外面的雪峰之中。
　　仍然是坐着那杜老头的小船飞渡，下船时，杜老头却从船里搬下一只大箱子。
　　杜老头呲开没牙的嘴，含糊道：“掌门人说这是送你的礼物。”
　　小桥看来对此也不知情，一脸好奇。
　　弄晴柔一听，已隐约猜到是什么礼了，让小桥帮忙打开箱子外的铜锁，里边果然绻缩着一人，虽然乱发遮住了面容，但那件衣裳，弄晴柔还记得。
　　一时也不知是笑还是气。
　　自帮他解毒那日后，就不知泽平师伯将这人弄到哪儿去了。
　　目光所注，是乱发上插着的一片叶子。
　　上面是针孔刺成的几个字：楚之公子公孙颜。
　　突闻马蹄骤响，抬头便见一辆四骑马车扬尘而来。
　　小桥笑道：“接你的人来啦！”
　　
　　“四公子，我家主人有请！”外面的人轻轻叩门。
　　一个小厮跑出把门打开，外面的是个梳髻的丫环，探头往里瞧了瞧，轻声吩咐了几句，并不入内。
　　小厮轻轻走进里间，转过一道云母屏风，室中两人正在灯下下棋。
　　南珏，南四公子，白玉为颜，双星为眸，一袭深色的绸袍，神色慵懒。
　　与他对面而坐的是秦桥，剑眉微拧，正执子难下，见小厮进来，说“主人有请四公子去花园赏花——”
　　不待南珏说话，秦桥已先跳了起来，一把抹乱了桌上棋局，笑嘻嘻道：“正好，在房里困了一天，正好去散散步！”
　　“主人只说有请四公子，没提别人。”那小厮虽然垂着头，声音却很大。
　　秦桥脸色一下子黑了半边。
　　南珏忍着笑，整了整衣裳，顺手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这样吧，等下我让人折枝花送你房里去——”
　　秦桥哼哼两声，“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回来吧，免得——”他看了那小厮一眼，又冷哼了两声，威胁意味十足。
　　“现在已是酉时，秦公子也该回自己房里休息了，破坏了规矩，可不好。”那小厮显然毫不把这位少将军放在眼里，竟然抬着头，直直盯着他。
　　秦桥几乎要气炸了，可南珏的笑容让他知道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得暂且咽下去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些日子里秦桥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到这里快一个月了，那白衣少年是谁，究竟将他们困在这里作什么，至今仍是一头雾水。
　　若非秦桥机警，假托是四公子的贴身侍从，两人才得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才准了他每日昏晓四个时辰过来服侍。
　　但楚生和狄夷在何处，这里的人只字不提。
　　只是每日将四公子视为贵宾般待着，除了限制出房这一点，倒没受什么委屈。
　　秦桥跺一跺脚，黑着脸去了。
　　门外自有人已等着他了，亦步亦趋
　　
　　出了圆洞门，便是一处极大的花园。
　　夜凉如水，月色清寒，春虫也无声。
　　每走三步便挂起了一盏青纱罩红的灯笼，在风间在树下摇得花影重重，人影成叠。
　　丫环下人们远远地止了步，只余□间二人并立。
　　一个是颜如玉，一个是眸流霞，映得花也无色，照得月也无光，所谓画者无彩可描，书者无字可释，便是眼前情景。
　　众人皆看得目不转睛，却哪里有人会想到这并肩赏花相视而笑的两人实则勾心斗角，暗藏计算？
　　但闻清朗之音笑语：“许久未见此间主人，原来谢公子是去我南朝移运牡丹去了！”
　　“南朝离此千里，我虽有点能耐，可还没本事叫人身上长翅膀十日之内往返！”白衣少年声清软，弯身拾起一片香瓣，轻嗅，眉间难掩得意。
　　“哦？我还以为牡丹只有我南朝独有呢！”南珏侧首一笑，目光凝视着一盆开着绿染之色的奇芭，心中却暗惊。
　　要知牡丹在南朝为国花，只有经皇室特许才可栽种，种子极为稀罕，连外城都极为少见，何况异国？
　　早上白衣少年声称晚上要请他共赏牡丹花时，他已觉得不可信。此时眼前竟有连他都只曾见过一次的罕有花种，怎不怀疑这少年的身份？
　　白衣少年见他迟迟未追问来处，卖关子不成，甚觉无趣，眸中乌云渐蒙。
　　“其实，我只是将家姐所培的牡丹，挪个地方，借花献佛而已。”
　　“是吗？”南珏仍是漫不经心，头也不回。
　　“其实家姐对四公子可说慕名已久，这牡丹培植不易，可是听闻四公子最喜牡丹，家姐数年坚持，才能让它在此地成活——”白衣少年眉微拧，已近不悦，却不知何故，仍耐着性子跟在他身后。
　　“其实，”南珏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回了一句：“传闻不可当真，一个连这些牡丹属于什么品种都弄不明白的人，怎谈得上喜不喜欢？！”
　　白衣少年有些气馁，唇一抿，眼珠子一转，复一笑，笑得那千姿百姹的牡丹顿失颜色。
　　他一拱手，假作抱歉之状：“呀，是我说错了，在四公子眼里自然只有天下大事，比如如何与他国结盟，结为姻亲，以保南朝之巩固，比如公主大婚之事，四公子如此忙碌，又怎会将这些花呀草呀的放在心上？来来来，容我为你介绍——”
　　他话中有话，却又笑语如珠，还真的为南珏介绍起这些牡丹的品名。
　　“哪，这花瓣绿染，花朵儿奇异俊俏的名为“豆绿”，那边那盆开得黑中透红风姿绰约的，是为“青龙卧墨池”，还有那“三变赛玉”——”
　　十几盆花色各异的牡丹，他居然一一指出其不同之处各异之名，南珏不得不承认眼前少年的确是有心之人。
　　看来他不仅很清楚自己的底细，连明伦失踪的事，也许他也很清楚。
　　
　　两人赏花之际，下人们已在建在高处的花亭中将茶点摆上。
　　四角琉璃灯在风中微微摇晃，透出雾一般的光亮。
　　白衣少年领着南珏进亭中，亲自用小炉上煮开的水泡上了茶，动作轻盈熟稔。
　　“此壶中乃是用去岁的极品牡丹花瓣晾干了，而后酿制而成的玫瑰花茶，用来泡茶的水是取自每日晨起于牡丹花瓣上采集的露水，两样都不算珍贵，但如此泡制出来的茶水，却可称得上花茶中的珍品，请四公子试试如何？”
　　南珏接过翠玉盏，揭起茶盖，一股淡淡的馨香沁入心脾。
　　浅啜一口，果然齿颊留芳。
　　他淡淡一笑，“如此花色如此茶，原是奇佳，只是主人若要以此留客，只怕还远远不够。”
　　美丽的脸庞淡出霞晕，白衣少年蓦的起身，锦衣袍袖一甩，茶盏坠地，当啷脆响，一地碎玉，几上壶倾，细水成淌。
　　南珏内力虽失，反应居然很快，稳稳端着茶盏已闪到一边。
　　此时他微举着手中的这只盏，对着亭角月色端详，慢声笑语：“碧如青葱，润如羊脂，这是我南朝平州十年才出一块的翡翠，还得加上斧城手最巧的工匠，花上半年功夫，才能雕制出这么一只玉盏，如此美丽，如此难得，可惜它也只是一只茶盏而已，终究有一天会碎——”
　　“四公子说得甚是。”那白衣少年转眼竟然已隐去了盛怒，仿佛方才碎杯的另有其人，玉指一伸，眸中透着琥珀光：“何止是这只盏，连这沏茶的壶，也出自你们南朝德兴城的官窑，这沏茶的水，也汲自你南朝皇觉寺的春秋泉，哪，还有这四角的灯，也是请了你南朝的宫匠仿你闲阳宫中的宫灯样式所做，四公子再瞧瞧这亭园楼阁，您不觉得这里每一样都很眼熟吗？”
　　一句句，一样样，却未让那笃定的笑容易色。
　　“在下原以为只是一种巧合，但依谢公子说来，似乎是有意为之？”
　　南珏偏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园中布景，他被困在这里十数日，今天才见这白衣少年重又露面，也是第一天入这园子。
　　如此细看，果然连那小池中的假山石也是南朝独有的一种千色岩。
　　两名下人手脚利索已迅速将所有痕迹收拾了，一壶新茶，一只绿玉盏，摆在了几上，白衣少年言笑宴宴，为客人斟茶，一切都这么自然、融洽。
　　“其实我这座山庄共建有四处园子，此园称南园，园林格局便是仿你们南风，其间所有的一石、一树、一花哪怕是那脚下的草地，我也尽量让人自南朝运来，为的就是有一天，若请得南朝贵客来，也如坐客自家，图个舒适而已。四公子觉得如何？”
　　“还好谢公子不是说这园子是专为我所建，不然在下可要寝食难安了。”
　　南珏返身入座，淡淡笑语，不待白衣少年接话，马上又问：“恕在下冒昧，不知谢公子的其他园子又是仿了何国风格？侯的是哪国贵客？在下倒好奇得很！”
　　“四公子何须着急？等客人来齐了，你自然就会知道了！”这白衣少年竟然毫不讳忌，笑容笃定，优雅。
　　“那么谢公子的客人什么时候才会来齐？在下可已有些等不及了。”南珏心中一动，笑意更淡。
　　“四公子似乎并无选择吧！”白衣少年的笑容冷了下来，他着实已经有些累了，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对一个阶下囚他还要这么客气？
　　“是吗？”他笑得不置可否，笑得让白衣少年火起。
　　白衣少年不由冷笑：“你虽是南朝的四公子，可是你脚下踩着的可不是南朝的地，你可要看清楚了，你是不是也应该学会跟人家客气一点，不要笑得这么猖狂？！”
　　南珏长眉一扬，突然一声长笑，笑声轻狂放肆，让白衣少年心里突然没了底。
　　“你以为我留在这里，只是惧怕于唐门这最普通的软骨散么？”
　　笑声止，南珏又复懒洋洋之状，用懒洋洋的语声说出了这句话。
　　“不是吗？”白衣少年强笑，可雪白的脸颊已失却了桃色。
　　“你不是要告诉我，其实你没中毒吧？唐门的暗香，虽比不上神医门的三更散，但对付你四公子，可也绰绰有余了！”他说得强悍，笃定，眼中却已升起疑云。
　　南珏笑了，不同之前的轻狂，不同之前的淡然，是一种云开见月明的恍然。
　　“原来我中的是唐门的暗香——”他笑，“谢公子真是好大的本事，好大的胆子，居然在神医门的地方，使用别家的毒，来绑了神医门的客人，真是叫人佩服佩服！”
　　白衣少年始知道自己上当了，原来他只是要试探自己。
　　白衣少年放心了，嫣然似冰山上的雪花，绽放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美丽。
　　“原来四公子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神医门的人，你直接问不就好了？何必拿话来试我？”
　　轻轻啜了一口茶，其声悠然，“区区一个神医门，有何惧哉？”
　　南珏不理他，只笑道：“泗水城与各国皆有盟约，它的城规连各国王室天下王孙都不敢违背，你却连犯两条，一是杀人，二是下毒，难道你就不怕成为各国通缉的要犯？”
　　听到“要犯”二字，白衣少年双肩轻轻颤动，却是因为发笑，他似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笑不可止。
　　“谁告诉你——我在泗水城杀人了？谁见我——下毒了？”他愈说愈笑得厉害，南珏明白，那是因为他太得意了。
　　“如此说来我是该好好谢谢你了，谢谢你大费周章寻一大班人扮杀手演戏，还演得这么逼真——”南珏懒懒一笑，靠在栏杆上。
　　“不错，我为了请你这位贵客，可是花了很多心思呢！”白衣少年拍掌而笑，眸光清灵雀动。
　　南珏长指抚了抚眉间，微笑：“可是谢芳斋虽然没有尸体，总少了一位琴师，而且这位琴师规矩这么多——”话至此蓦的顿住，眼中笑意尽去。
　　“你是不是还想说，泗水城的快红楼里总少了三位投栈的客人，难保不惊动泗水城的管事，对么？”白少年轻托着下巴，靠在石几上，身子微侧，接着他的下话，笑语怡人。
　　南珏轻轻摇头，竟叹道：“谢芳斋本来就没有姓谢的琴师，快红楼里投栈的三位客人也自有人亲眼看着他们退房——其实引我们去的船娘本是你的人，何必定要去谢春斋？只消在临水包一家酒楼，挂上一块谢芳斋的门额和那人尽皆知的对联，让我们以为这是谢芳斋，那就好了。这酒楼上上下下皆是你的人，门外不知门里事，鬼神不惊，怎会惊动他人？”
　　白衣少年怔了一怔，笑比春花更灿，抚掌赞道：“四公子果然是聪明人，看来我是非得要跟你交朋友不可了——”
　　“一个连姓名都不愿坦然相告的朋友，我高攀不起。”南珏笑，笑容似夜色中的月光破云而出那般清明华丽。
　　白衣少年侧着头，看了他半天，终于起身长长一揖，道：“在下陈国朱晚，正式给四公子赔罪了！”
　　
　　




陈有佳人

　　陈国，若说天下一分为四，那么陈国必占那最大的一份。纵然三年前陈楚一战，陈输了，那也不过将到嘴的肥肉吐了出来，割让的是他国的城池，于陈仍是毫发未伤。
　　陈王平生一大憾事，便是座下无子为嗣，纵使他的后宫有妃子三千，却只为他涎下三位公主。
　　所幸者，三位公主的美貌也集了后宫所长，据说个个美色倾城。陈将长公主朱田，许给了降国之臣于真，从此牢牢将降地踩在了陈国子民的脚下。
　　陈将二公主朱蒙，许给了楚之公子公孙擎，让楚国铁蹄止于宾城。
　　如今陈只余三公主朱晚，据说此女美色更胜二姊，天下还有人歌之：
　　
　　泾水瀰瀰，陈有佳人。飘若回雪，翩若惊鸿。我欲求之，卑兮弗及。
　　泾水浼浼，陈有佳人。皎若素阳，灼如芙蕖。我欲求之，才兮弗及。
　　泾水参参，陈有佳人。玫姿艳兮，绰约盼兮。我欲求之，貌兮弗及。
　　涕泪横兮，夕夕向晚。
　　
　　南珏明白了，若非陈国三公主，怎能在泗水城来去自如？若非陈国三公主，怎有如此人力物力财力如此大的排场？
　　他心知那晚在泗水畔让众人惊艳的水中女子必就是此人了，只是不知她当时是故意露面还是偶然？
　　正在沉思间，白衣少年——即陈国三公主朱晚突然长身而起，笑道：“看来我请的客人都到齐了，四公子，我要先告辞了！”
　　南珏转目，只见那边有道人影停在花荫下，虽看不清面目，但身形枯高，应是位男子。
　　“如此月色，我想在此独酌一杯，不知可否？”言下之意，自然是要留在园中，且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包括那个象影子一样时时跟在身边的小厮。
　　朱晚嫣嫣一笑，“四公子请便，朱晚自当让人为四公子送上比泗水城更好的美酒，供四公子赏用。”
　　她谦谦一礼，玉指轻扬，一干下人垂手退出亭外，等她走出亭子，一干人便随其后，走得干干净净。
　　园子里只剩一条颀秀的人影站在亭畔假山之上，披着一身融融月光。
　　月下回思，眸中的清朗也蒙上了淡淡的雾霭，说不上是愁，是忧。低头，蓦的眼角瞥见一道暗影，俊美的棱角一绷，随即绽出一朵孤傲的笑蕾，冷然，绝艳。
　　“出来。”没有愤怒，甚至并不大声，很洁节两字，却似蕴含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假山石中慢慢走出一人，身形婀娜，竟是名女子。
　　
　　南珏冷冷一笑，看她何为？
　　“四公子——”女子慢吞吞走上前来，让自己暴露在月光下。
　　南珏着实吃了一惊。
　　
　　虽是一身这府中丫环的着装，但那明明淡淡的笑容，莹莹明眸，
　　她竟是他一月前翻遍整个宴京也不见行踪的弄大学士的千金弄晴柔。
　　“你——怎会在这里？”南珏不笑了，眸中疑色浓浓重重。
　　弄晴柔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隐在山石的暗影下。
　　“唉，我是被人逼着来的——”她虽叹息，却听不出丝毫慌乱之意。
　　“逼着你来？”南珏慢声重复了一遍，似在寻思，又似在相询。
　　“那人，”她犹豫了一下，“他来寻他的仇家，我若不来，他便要大开杀戒，所以我只好跟着他。”
　　南珏笑了，若是别人说出这种话，他定是不信，但因为弄晴柔是名大夫，依着医者父母心来说，似乎可以理解。
　　返身走入亭中，炉上水正开，白烟腾蔚。
　　他执起茶壶新沏了一盏茶，对她举杯示意。
　　弄晴柔本不愿过去，但又身不由己。
　　他笑意浅浅，将茶送到她跟前：“你来试试，与我们南朝的相比，可好？——”
　　这红亭本是倚山石而建，只有前面一条小径可循而上，若有人来，倒是一眼可见。
　　弄晴柔如此忖度了一下，心里稍安，接过他手中的茶却语：“晴柔没有四公子的闲情雅志，只想知道四公子是否已有明伦的消息？”
　　“明伦的消息？”他轻轻哼了一声，“这好象应该是我请教弄大小姐吧？难道当初不是你以三更散帮助明伦离宫的？”他的话不轻不重，听不出怒责。
　　“我只是将她带出了宫，可没想到——”她咬了咬唇，“有人在我的医庐中燃了迷香，次日醒来，明伦已不知所踪。”
　　南珏并不意外，当初在医庐中发现三更散的粉末，便已猜到有这个可能。
　　因为弄晴柔没有道理还要在自己的地方施放迷香。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所以躲起来了？”
　　她柔柔一叹，“我去过神医门，可惜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带走明伦的人。只知道这事也许——”
　　话未完，他突然拉着她一个急转，她的后背几乎整个贴在了亭柱上，正吃惊，他食指一竖示意噤声。
　　稍后，听到脚步响起，虽然被他遮住了视线，但她已猜到定是有人进了亭子里，她的心跳不可遏止地加快了。
　　“小的奉命送酒，公子 ，请您——”“慢用”两字未说完，那个声音倏的停住，然后一片静寂。
　　弄晴柔几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一点点草木簌簌声。
　　她自他的肩上空隙往外悄悄探视，亭中只有月色淡融，哪有半个人影？
　　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与他姿势暖昧，他的手不知何时绕在她的腰间，而她的身子竟是半倚在他身前。
　　心思急转，弄晴柔突然明白那送酒的人为何突然噤声悄悄去了。
　　在那人眼中定是这风流公子正搂着一名丫环在调情呢，怎敢打扰？
　　南珏自然也猜想到了，可以说他本来的目的也是如此。
　　鼻间闻到淡淡香气，心神一荡，不免起了坏心，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暖昧低语：“好了，看来一时半刻没人敢来这园中打扰咱们了——”
　　弄晴柔脸色一片娇红，一把扯开他绕在腰间的手臂，待要甩手，神色一变，倒反手握住，“你掌心冰冷，脉息滞塞，是中毒之症？”
　　她仰视着他，眸光如水清明。
　　“对了，我又忘了你已是大夫！”南珏轻笑。
　　“是吃了什么还是闻了什么？”她瞪着他，一本正经。
　　南珏侧头想了想，“一种香味，好象是百合又象菊花——闻了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之后，是不是全身乏力，使不上内劲？”弄晴柔很认真，南珏不得不认真地点点头。
　　接着又笑了，伸手抚抚弄晴柔的额发，这是少时的习惯：“晴柔你的样子，和那斐宫医很相似了。”
　　弄晴柔不习惯这种旧时的亲昵，偏开头避去，同时松开他的脉门，轻声道：“还是别喝酒了，有没有安静的地方，我帮你去毒。”
　　
　　没想到他竟领着她到了一间厢房之中。
　　“你现在的身份是这府上丫环，就算被人发现，也不过象亭子里一样，让人胡思乱想，不会识破。”
　　弄晴柔看他表情正经，便不再说什么。
　　但在灯下对着他的笑脸仍是有些慌乱，扬手将灯火熄灭了，轻声道：“有灯便有影子，省得让人生疑。”
　　南珏的声音很近又似很远：“接下来又该怎样，我的大国手？”弄晴柔迟疑了一下，咬唇轻轻吐出两字：“上床。”
　　黑暗中传来南珏的笑声，懒懒的，软软的，有着某种诱惑，她眼前浮现了他那双直勾勾的黑眸，不由浑身一颤。
　　
　　“你别想歪了，”她急急道，“我要帮你银针过穴，在床上方便点。”“我可什么也没想。”他懒懒的声音让人莫名地可恨。
　　“你还不上来？”
　　弄晴柔咬咬唇，上前掀开帐子，跃上床去。
　　“你把衣裳解开——”
　　南珏倒也听话，很快把外裳脱了，“还要脱吗——”他总在笑。弄晴柔恨得想甩手拍去。
　　手一摸，仍触到了一层里裳，薄薄的，可感到底下的热气。“不用了，这样就好。”
　　夜半人静，弄晴柔凭着感觉连扎他十数个穴位，春寒料峭，夜半更冷，她却已汗湿罗裳。
　　“好了，”她挥袖试去额上的汗珠，跃身而起。
　　
　　却见南珏仍一动不动地坐着，轻轻推了他一下，“喂——”他应声而倒。
　　诧异之下，连忙下床点灯，急去看他，只见满头大汗，双目紧闭，已人事不知。
　　“四公子——”她轻呼数声，他开始有点反应，但睁不开眼，身子在轻轻打颤。
　　弄晴柔一咬牙，用一根银针插入他头顶心的百会穴，一个激凌，他睁开了眼睛，神情恍惚。
　　弄晴柔急把银针拔出，他的目光已复清明，神智已然恢复。
　　她轻轻松了口气，但眉间轻颦，将他的里衣拉下半边，露出后背。
　　但见被她以银针扎过的各处穴位显出点点暗紫。
　　“怎么了？”
　　南珏扭过头，但无法看清自己的背上究竟有什么异样，只能从她的神色间隐隐猜到似有什么不对劲。
　　“你的功力到晨时便可恢复了，只是——”她目光所注，看着那点点紫红淡淡隐去，心知不妥，但究竟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只是什么？难道是我还有暗疾在身命不长矣？”他扬眉，笑得轻狂。
　　“我说不上来，照理不应该会出现这种红点的——”她深思，神色迷离怪异。
　　“你放心，我命长得很，否则早如我大哥、三哥一般，做了皇城的鬼魂了！”他语声漫不在乎，目光渐冷。
　　弄晴柔心中一紧，突然竟有不祥之兆。
　　强一笑道：“你小时候的病，师父早就帮你治好了，何况你不是常说好人难长命，那坏人就——”
　　“好呀，你敢说我是坏人？”如少时一般，他果然笑了，伸手抓着她一个翻身便将她按在床上，“想让我骚痒痒吗？”
　　弄晴柔挣不开去，发现他目光不对，忙笑着求饶：“好啦，你是好人，南珏是好人，四公子是天下最好的人，可以了吧！”
　　软软笑语，肌肤相暖，两人四目相对，五年时光造成的隔阂突然消失了，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少时同住宫中的情景。
　　
　　“晴柔——晴柔——你来帮我梳髻！”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如玉少年，散着衣襟，一路拉着未穿好的靴筒，边叫边跳，身后一串宫娥追着，跑进那时她住的明月宫。
　　
　　弄晴柔眼眶突然微热，垂眸。
　　南珏松开钳制她的手，翻身躺在她身侧，头枕着自己的臂，遥想当年。
　　“晴柔，还记得我离开宴京时，你来送行，哭得比明伦还厉害——那会儿我说我会每日给你们写信的，可是后来，到了西蝉，每日里叫我蹲马步，背兵书，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可总会想到你的眼泪，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怪我不给你写信呢？你会不会很伤心？”
　　弄晴柔感觉有湿湿的东西流到了嘴边，她的声音却是柔柔地笑着：“我也没有给你写信，怎会怪你？你离开宴京后，我就搬回学士府了，每日跟着师傅上山采药，给人送药，很忙很忙——”“对了，我回宫的时候还去了明月宫，才知道你搬出去了，后来还曾让狄夷去过你府上，可惜你不在。”他的声音已有了睡意，愈显轻慢。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呢？　这句话她只能放在心里。
　　她静静地看着帐顶的雕梁，等着他睡去。
　　他现在犹如大病初愈，只说了这几句话，眼帘已觉得困重，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晴柔，明伦为什么不肯嫁给兰舍，你知道吗？”
　　“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弄晴柔回答得很轻很轻，偏过头，只见他嘴角噙笑，已沉沉睡去。
　　为他盖上被子，吹灭了灯烛，外面一片暗沉，一时也不知该去哪里。
　　静听外边悄悄的，想着他若是寻到仇人，这府里怕早已闹腾了，也许他最终没找着人，就走了吧？
　　那么自己呢？是不是也该走了呢？
　　欲去还留，总是怕他早上醒来会出现什么异常，总是有所牵绊，终是选择在一角的椅子里绻缩着，朦朦胧胧就睡着了。
　　
　　




销魂舞

　　
　　睡到自然醒，已阳光满室。
　　一睁开眼，一双深思的黑眸正对着她，不由吓了一跳。
　　“明伦不愿意嫁到朱雀，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剑客，是吗？”他直起身子，继续穿好外衣，系好衣带，动作有条不紊。
　　“你怎么知道？”她出了口才觉有失，坐起，发现自己人在床上，身上还盖了一层薄被，触手丝滑，鼻端隐有清香，似桂如兰。
　　他唇角微弯，“你呢？只为了明伦哀求于你，便给她迷香帮她逃婚——”语声一顿，眸光轻描淡写掠过她的脸庞，“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同以前一样——”
　　他虽是笑着说的，却让她莫名地不舒服。
　　“我不觉得我错了——”她扭过头去，手将被面揉成了团，“明伦也没有错。”
　　“那你是说我们让明伦嫁给朱雀王子，错了？”
　　“在明伦心中，儿女私情为重，在你们眼中，国事更重，各自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不同。”弄晴柔的眸光渐为平和。
　　“那在你的心中呢？何者为重？”南珏的声音拖长，带着点嘲弄。
　　“在我心中，自是救人为重，比如救一个饮下孔雀胆的人。”
　　阳光将花影照在缕花窗纸上，簇簇曼曼。
　　他无语。
　　半响，才吐出一口气，“明伦，竟以服毒相逼——她能如此决绝，倒也难得。”
　　一个兄长，听到妹妹服毒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着急，却是称赞，弄晴柔突然想起一句：无情最是帝王家。
　　
　　“我要走了。”她低低说了一句。心想看你中气十足的，显然是没事了。
　　“你就这么出去？”南珏看了看她一身装扮，若是夜里还可以遮掩过去，但在此时看这明眸秋波，又怎象是一个下人丫环？
　　弄晴柔则是想起了同来的那人，不知他怎么样了？
　　不禁有些担心，便道：“你房里有无墨水？”
　　南珏一想，便明白她是想用墨水涂黑了脸，再混出去，不由好笑。
　　她在一边案上看到了砚端，正心喜，突然外边有人在门外恭声道：“四公子，我家主人已在西院设下宴席，请您准备赴宴！”
　　南珏应了一声，那人便去了。
　　弄晴柔却吓了一跳，“怎么已是午时了么？”
　　“不是午时，是快酉时了。”
　　南珏笑，回头给了她一个建议：“你最好先换了这身衣服，等下天就会黑了，到时再走不迟。”
　　
　　打开一只衣箱，里边新衣层层叠叠，轻裳锦袍不下数十套，且全是最上等的锦织绫罗。
　　南珏让她自己挑，最后找出一套看似最小的，穿在身上才知仍是太大了。
　　还好弄晴柔是名大夫，身上银针从不离身。
　　就抽了衣裳上的锦线，穿了针，缝缝改改，不一会儿，里衣外袍穿好，再将青丝束成男髻，一个稍为柔弱却也算得英俊明媚的少年便出现在南珏眼前。
　　“少了点什么？”南珏托着下巴喃喃念着，低头看看自己腰间，心中一动，取下他所佩的一块美玉转系在她腰间。
　　“好了，大功告成。”他拍拍手，退后一步，带着欣赏的目光上下打量。
　　弄晴柔并不是没穿过男装，但在他的审视下，不免尴尬。
　　恰好，门外传来脚步声，南珏侧耳一听，便笑道：“是秦桥来了。”
　　“秦桥？”弄晴柔细思，“是秦大将军的公子么？”
　　南珏已去将房门打开，笑着一搭来人肩膀：“不错，正是咱们南朝的栋梁国之大将秦桥秦少将军，不过他在军中还有个美称，人称玉面笑将，是吧？！”
　　“你跟谁说话呢？”秦桥跨进门里，这些日子他已变成了南珏的内侍了，每日晨昏就前来报到。
　　但也因此，他不用象楚生和狄夷一样只能困在房里，闷得快生尘了。
　　正想问他早上怎么睡得这样沉，叫都叫不醒，突见一人自云母屏风后转了出来，赫然是一翩翩美少年。
　　秦桥吓了一跳，初还以为是那位谢先生，指着他瞪着眼，可这细瞧之下，眉眼不象呀！
　　转而双臂插腰，喝道：“你是谁？”
　　弄晴柔见眼前这位浓眉大眼的秦少将军一脸凶神恶煞模样，不由想笑。
　　沉了沉嗓子，学着男子拱手一礼：“弄晴柔见过秦少将军！”
　　秦桥马上就不好意思了，自己粗里粗气的，人家却斯斯文，未免太过失礼，讪讪地还了一礼，又觉得这名字怎的如此熟悉？
　　“弄晴柔？这名字——”
　　南珏却已洗好了脸，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微笑道：“好了，你不是说闷坏了吗？现在可以去叫上楚生，狄夷，咱们一块儿去跟主人打声招呼，离开这里！”
　　秦桥闻言大喜，一把抓着他道：“你身上的毒解了吗？”
　　南珏笑着点头。
　　看他笑，秦桥反倒狐疑起来，偏着头，上下打量着他:“不对呀，这人大费周章地把咱们弄到这里来，难道只为了让你陪他赏赏花就完事了？你不会是对男人也使美男计吧？”
　　南珏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反手一扭，秦桥疼得立时嚎叫起来。
　　南珏松手，斜眼看他：“这招美男计如何？”
　　秦桥揉着手腕，已有些红了，不由嘟囔：“我只是问一句，你怎么跟我来真的？真是——”
　　抬头发现那弄晴柔在旁边看着呢，脸上虽没笑，那水灵灵的眼睛可都是笑意，连忙强笑道：“哈哈，我还以为他没好呢，所以让着他呢，平时他可打不过我！不信，你问、问问他自己！”
　　“是是是，平时我是你手下败将，快去吧！咱们就在大门外会合。”南珏笑着把他推出去。
　　“那有人不让楚生他们出来，怎么办？”秦桥又回头问。
　　“你方才不是说你很能打吗？”
　　秦桥愣了一下，“对呀，你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们用不着怕他们了。”
　　他大笑着，自大步流星地去了。
　　“来，我们先去大厅跟主人家辞行。”南珏转身与弄晴柔携手。弄晴柔有些迟疑：“我可是不请自来的，这样登堂入室，不好吧？”“你若是不想见此间主人，那咱们就迳自走吧，反正我也只是人家强迫请来的客人，犯不着跟她讲礼数。”
　　南珏笑着，拉着她直接出房。
　　
　　已是夕阳斜照里。
　　一路的假山照壁，藤萝芭蕉，处处雅致得当，正同南朝建筑风格。
　　弄晴柔去家多日，眼见此处亭台水榭，仿若家中园景，不由起了淡淡愁思。
　　正婉叹间，人已到了中庭。
　　早在两人慢步走在廊沿上时，已经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了，只是没人敢上来拦着。
　　果然，才看到门庭稍斜的影子，一大群便衣随从先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正是连日来跟在南珏身边的小厮，南珏记得他自称章福，一个很普通的下人名字。
　　章福恭恭敬敬上前两步，和颜悦色伸手肃客：“四公子，我家主子已在西院花厅设下晚宴，这边请！”
　　南珏脚步未停，笑如春风：“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多谢盛情款待，来日若去南朝，我必加倍还之！”
　　他迳自前行，挡在他面前的章福若是不往后退，势必就要出手。
　　可这章福明知他是主人的贵客，得罪不得，只好后退，他一退，他身后的随从自然也要后退。
　　如此，只见两人进一步，一大群人弓着身子便倒退一步，两人疾走，前面的一大群人便如潮水疾退。
　　大门已然在望，眼看再退，便要跨出门坎之外了。
　　突有人冷声叫道：“四公子，请留步。”
　　
　　话声悄，一条黑色人影已掠到人前。
　　南珏认得她，那日泗水一直跟在朱晚身边的青衣妇人。
　　“四公子，你的三位朋友已在大厅等你了，还有天下最负盛名的人物也到了，如此盛会，南公子难道不想参与一份？”
　　她声冷脸冷，但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透着心机。或相胁或相诱，皆让人不得不思虑。
　　弄晴柔心中一跳，这最负盛名的人，莫不是指他？
　　南珏清亮的眸子一转，果然改了主意，笑道：“在下本来只想悄悄地走，既然已经惊动了贵主人，那就当面告辞吧。”
　　转身之际对弄晴柔眨了眨眼：“同去？”
　　
　　这里地处泗水与楚水交界，周边是连绵群山，西望可见南朝的梓山，为三国之间的一片莽莽林海，不属哪一国所有，也没有人迹。在这种兵弋不断流匪四起的时世，或者隐于这深山之中，是平民百姓的最好选择。
　　然却并不适宜富人隐居，所谓富不居深山。
　　可偏有人在一片低伏的山岭之间圈林为地，建了一座十分宏伟又气派的山庄。
　　山庄的名字也很气派，“逐鹿山庄”四字纯金所铸，铁画银钩显为名家所书。
　　似乎为了顺应其名，门前一改寻常大户家的积习，并非石狮守门，阳光下两座麂角竖伸的美丽麋鹿闪耀着玉石温润的色泽，脚踩祥云四蹄齐扬，似要腾云而去。
　　今天显然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逐鹿山庄往日紧闭的门庭此时重门洞开，一条猩红地毯一路铺启，洒着五色花瓣，穿过重门，穿过□，延伸到西院的石阶之上。
　　阳光在此止步。
　　廊下是两列青衣侍卫一字排开，无须刀箭盔甲，一种肃穆、森然，在他们的眉间迎面扑来。
　　南珏唇角微弯，噙着四公子独有的那种懒洋洋笑意，携着弄晴柔闲闲穿过了那无形的警戒，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厚厚的锦色门帘，隔断了门外的余光，阻去了门前的花色。
　　片刻的黑暗沉闷，倏的眼前一亮，忽见一曲梨花舞。
　　
　　传说朱雀深宫的三公主，擅琴，五岁那年，朱雀王为其觅得天下第一琴师谢放为师，谢放第一眼见三公主，便谱出了梨花曲。朱雀公主很是喜欢此曲，每每弹之，还令乐府依此曲排舞，终在长公主出嫁那日，一曲梨花舞，惊艳了来贺的天下使君。
　　曲与舞，便再难分割，但天下人却并无机会去传习，它被深锁在了三公主的琴阁之中，直到二公主新嫁。
　　人们都传，三度重现，必是三公主婚宴之时。
　　谁曾想，竟在此地大开眼界。
　　
　　琴音如水，温柔绵长——眼前便仿佛见月华泱泱，千树万树梨花，大朵大朵，成片成片地盛开，雪在轻吟，风在唱，花儿在绽放，忽儿低柔，忽儿傲洁，忽儿轻狂，忽儿随风去了。。。
　　手足的纤柔，舞出了梨花的风情万种，衣袂飘飞，带出了梨花的百媚千娇。忽一止，琴音微转，轻缓低唱，银光黯淡——
　　花落成团，似花非花，似雾非蒙，是花魂，是月魂，叹高枝难上，独月下徘徊。。。。
　　“铮铮”两声，琴音忽畅，愁云顿开，飞花片片连缀成鹤的翅膀，寒塘鹤影，冉冉而渡。
　　“铮”的一声，影已杳，影成水，已到曲终人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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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晚献丑了。”
　　袅袅清音，随着四壁的烛台高照，明珠放光，才看清了她。
　　她已下了高台，侍女已为她罩上了一件绛红缕空的金缕衫，烟色罗裙摇曳，似一朵红云出水，曼曼亭亭。
　　曲已终，厅中华宴才开。
　　只是满场的人，仍是失魂落魄。
　　这是个能容纳百人的大厅，一几一椅，一挂一壁，或是玉石为缀，或是玛瑙为砌，处处华贵，无物不稀。单就一双双靴下所踩着的地毯，便是用来自大同沙漠最珍贵的兽毛所织成，且另有巧手的黑土国织女用最费时的丝绣之法，在居中的位置钩绣出一团团花红锦簇，使得满堂愈加富丽堂皇。
　　“四公子，昨夜还闻得你说急着想见见我请来的客人，为何今日却要不告而别呢？”
　　她凤眸抬，微步移，走到了那团花红锦簇中。
　　这恰是四把紫雕梨花木椅的中间位置。
　　弄晴柔的目光落在了她迤地的长裙上。
　　烟色罗裙，以明暗两色银线绣出了一大朵一大朵的梨花纹，弄晴柔转目看向一角的高台，那银光闪烁的，却是巧工所砌的一面镜台。
　　非此衣，非此台，则舞不出那梨花雪的境致吧！
　　弄晴柔眸间不免有了一丝笑意。
　　
　　“你是谁？”她的目光正瞟了过来，瞥见那明眸那笑意，蓦的不悦。
　　她是天之骄子，看这满场的男子，谁不为她的一曲梨花舞所着迷？谁不为她的美色移不开目？每个人的眼神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不论是站着的还是立着的，身份尊贵点的胆子大点的，那双眼睛便笔直落在她的脸上，痴迷缠绵，那些身份低微些的胆子小点的，便只敢悄悄用余光搜索着她的身姿，哪怕只是贪望一眼她的影子，也会记着一辈子。
　　谁敢在她面前这般无忌地笑？是，她恨恨地暗里咬牙，偷偷瞥了一眼另一个他，只有他，本来也只有他敢在她面前笑得无视。
　　这是唯一的例外。
　　她负在身后的罗袖中，已捏起了粉拳。
　　
　　




冠盖云集

　　
　　“过来这边坐吧。”
　　突兀之声传自左边首席。
　　厅中只设了四席，每席四人，一眼望去，冠盖华衣令人眼花瞭乱。
　　但你定睛看时，第一眼便会忍不住望向他。
　　犹如在眼睛被宝石的光芒所烁花的时候，你反而会被其中一块寂寂的石头吸引眼球。
　　此人一身布衣，从头到脚是平民服饰，却在如此华丽的地方独据首席，自斟自饮，模样好不自在！
　　如此神秘的客人，此时突然出声，难道他与四公子是朋友？
　　在他下首席上的秦桥三人早已起身准备迎接他们的四公子，闻言，楚生轻轻拉住了秦桥与狄夷，止了步，示意稍等。
　　
　　南珏心中一动，目光偏向了身侧的同伴：“莫非他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
　　众人的目光齐聚那明眸少年身上。
　　原来那神秘客招呼的并不是四公子，而是这位陌生少年。
　　“原来姑娘就是公孙公子所说的救命恩人，朱晚失礼了——”朱晚本就在注意端详这位不速之客，而今闻得那公孙出声相邀，她凤眸微动，已识破了弄晴柔的女子身份。
　　要知这位陈国三公主本身素喜男装，弄晴柔纵使学得男子姿态的七分，在她眼中终究还有三分不象，到底教她看出破绽来了。
　　她绽颜，笑得矜持： “我叫朱晚，不知姑娘怎么称呼？与神医门又是什么关系？”
　　即使她只说自己是朱晚，但一个拥有如此山庄的女子，谁敢将她等闲视之？
　　弄晴柔本非三步不出闺阁的千金大小姐，及笄之年离开南朝后宫，搬回弄大学士府，期间有四年时间是随着斐师傅四处行医，
　　期间阅历无数。
　　天下有几人能识得一曲梨花舞？
　　她却一眼便能识得。
　　陈有佳人的这首歌谣，她耳熟能详。
　　“泾水瀰瀰，陈有佳人。飘若回雪，翩若惊鸿。我欲求之，卑兮弗及。”
　　轻吟成句，脱口而出。
　　朱晚不禁一怔，眉间的笑意浮浮沉沉。
　　突闻那边席上的布衣客冷冷地一笑，开口：“心若蛇蝎者，再美我也不稀罕！还有你，若是肚子饿了就赶紧过来吃几口，这种破歌学它作甚？！”
　　他的声音生硬，声调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还无法听若未闻。
　　众目睽睽之下此人表情不变，依然自我，目光只在酒壶与酒杯之间移动，并不在乎有多少人在旁看着，有多少人在旁侧耳，更不在乎此间主人的神色有多难看。
　　弄晴柔本来是想装作不认识他的，但厅中诸人的眼神开始凝聚在她身上，还有那位朱晚冷若冰霜的眼神，教她不得不讪讪一笑，只昨彬彬有礼地朝那个方向一揖，道：“公孙公子是在跟我说话么？”
　　此言一出，众人为之一震。
　　天下姓公孙者唯楚国皇室一族，难怪这布衣男子能列席陈国三公主的宴请，难怪他神情倨傲，旁若无人，一时之间众人突然释然。
　　飞耸入鬓的双眉动了一下，“我让你在园子里等着，你跑到哪里去了？”他的视线终于移转，却是对着她头顶上空，似在对空气说话。
　　这就是所谓的目中无人吧！
　　弄晴柔也不生气，在旁人眼中她应该是不敢生气，一径微笑，慢声细语：“春夜露寒雾重，若是在园子里站上一夜，岂不要病倒了？况且，”她语声一转，语速略快却是畅快轻松：“我虽与你同来，却非公子随从，等与不等，岂是公子能左右？”
　　一个人生气起来原来不需要怒吼，不需要咆叫，更不需要砸桌子举刀子，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你觉得天地成冰，阴寒渗渗。
　　“其实弄姑娘是受在下之邀，才离开了园子——”清和的语声，就如春风一阵，阳光一缕，翩然刺透冰层，解开了冰封的死寂。
　　
　　“你是谁？”姓公孙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目光慢慢移转，冷冷凝视着那个敢在此时搭话的人。
　　“南朝南珏，敢问阁下可是楚国二公子公孙颜？”那人偏偏还笑着，红唇白牙，笑得绚烂夺目。
　　有人闻得“公孙颜”三字，一个哆嗦，差点将碗盖滑落在地。
　　“不错，在下公孙颜，你就是那个人称天下美玉的南王第四子，南珏么？”公孙颜一声冷哼，目光似一把出鞘的剑，寒光厉厉。
　　若是寻常人，早避了开去，哪敢正面与他对视？
　　再看南珏，吟吟笑对：“名字对了，身份对了，那个天下美玉之称，却是与我不相干的。”
　　有人不禁叹道：泰山崩于顶而色不改，必是指此人了。
　　
　　弄晴柔暗里皱眉，她与此人也不过同车数日，却已知此人最是记仇，南珏若一言不慎，惹怒了此人，说不定会为南朝惹来大祸。“四公子，你不是在要事在身，要向这里的主人辞行吗？”她轻轻笑语，伸手悄悄扯了南珏一下，还是早走为妙。
　　“主人既千方百计请了我们来，还摆下了盛宴，若如此就走，岂非太过失礼？”南珏偏偏还笑了，目光瞥向一侧默立已久的朱晚。
　　好不识趣的人！弄晴柔悻悻然甩手。
　　而此时已被冷落好久的主人，重新进入众人的眼帘。
　　玉手微抬，一抚鬓发，洁白玉颊便淡淡的漾开一朵笑颜，宛似风过薇墙，看到百花静静绽放。
　　
　　“四公子说的是，诸位皆是我家主人费心请来的贵客，此地也不是任人说走便走，说留便留的地方，请四公子入席吧！”
　　朱晚身后出现了那位青衣妇人，形如鬼魅，谁也不知她何时进来的。
　　显然这话是针对某人而语。
　　弄晴柔沉住了气，微笑不语。
　　南珏笑道：“如此，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他拉着弄晴柔翩然入席。
　　秦桥三人已站起相迎。这种方席本只设了四个位置，五人一席，不免挤了点。
　　秦桥看见旁席还有个空位，便笑嘻嘻地端着酒盏凑了过去：“这位公子，介不介意让我凑个座？”
　　此公的目光却只注意一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秦桥落坐后忍不住探头看了他一眼，不由惊地叫道：“你不是贺公子吗？”
　　始终面南而坐的公子回过头来，但见他面如冠玉，虽眉间有些黯然，却仍不失华光照人。
　　秦桥等人隐约有听到人称他为赫连公子，却始终未看清他竟就是泗水城中、竹楼之上奏响凤求凰之曲的贺雄。
　　“对了，赫连公子与四公子两位可算是朋友了，此地重见，一定有很多话说——”朱晚已回到了主席之上，面向诸人而坐。而贺雄的回头，就是随着她的身影才移动。
　　陈国三公主自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须臾不离，她浅吟淡笑，那温柔，那笑意，对象却不是他。
　　
　　贺雄，就是黑土国的储君，未来的黑土王。
　　就在泗水城中的一次水上偶见朱晚，惊为天人。而那个谢芳斋的竹楼之上，是第二次又逢朱晚，自此情根深种，不能自抑。
　　在这里，他的注意力只系于一人，他人的来与去，喜与怒，皆与他是两个世界。
　　他的眼中，只有陈国三公主朱晚。
　　直到发现朱晚神色不对，他的耳朵里才听见了别人的对话，公孙颜，他怎敢对朱晚如此无礼？他暗里咬紧了牙，暗暗发誓，总有一日要教这公孙颜遭到应有的报应！
　　但现在他在朱晚的眸中看到了另一道影子，随着朱晚说到“四公子”，那张微笑的脸便愈加清晰。
　　猛一回头，终于看清楚了他。
　　泗水城中见到的南珏，他的笑一如当时，总有丝丝怠意，眉眼慵懒，似乎天下一切都不在他眼中，难道他真的对一切都不在乎？——所以他可以笑得这么——荣辱不惊？
　　“赫连兄，幸会！”南珏面对他的茫然，误以为是惊讶，拱手为礼，笑如初见。
　　
　　“南兄，原来你就是那——南朝鼎鼎大名的四公子！”赫连雄的神色很奇怪，似是高兴，又似是忧愁，终是哈哈大笑，离席，张开双臂上前与他拥抱。
　　这是黑土国对待久别的朋友时才有的礼仪，紧紧拥抱。
　　南珏只好任由他抱着，回手用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作为回礼。
　　突闻赫连雄的声音在耳边低语：“南兄，只要你肯退出，无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南珏怔了一怔，饶是他聪明绝顶，也不明白这句话所谓何来？
　　赫连雄已笑着松开双臂，转而拉着他入席，“南兄，就算你急着走，也得陪我先喝上一杯才是！”
　　南珏微微一笑，心道，看来是你急着想让我走了。
　　眼下他起了好奇之心，却是不急着离开了。
　　此席恰与公孙颜之席相邻，弄晴柔入座后，右手边就是他的位子。她其实已饿得狠了，但总感觉有双眼睛在瞪着自己，夹了几筷子，如芒在背，又放下，叹口气，侧过头去，那公孙颜的目光雪亮，果然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公孙公子，有事？”
　　她很有礼貌地抱拳相询。虽然眼下这大厅里众人皆知她是女人，但既然穿着男装，她觉得还是行男礼比较适合。
　　他轻轻哼了一声，欲言又止，眸中微有恼意。
　　弄晴柔静静地直视着他，那双秋水明眸似在说，我只是救了你一命，然后顺便搭乘你的车，不算欠你的吧？
　　他悻悻然地甩头，自去饮酒。
　　弄晴柔这才舒了一口气，暗里得意不已。
　　
　　这时，朱晚在主座上笑吟吟地一拍手，众人身后的婢仆即为客人满杯斟上。
　　“今日菜微酒薄，多有怠慢之处，朱晚先自罚一杯!”她举起金樽，先饮满杯。
　　一腔玉液入喉，玉靥泛起一抹红霞，艳丽无双。
　　那席上的风流公子年少才俊，不约而同干咽一口，恨不得自己作了那酒，与她合成一身。
　　弄晴柔这才发现，这两列席上所坐的客人，有的样貌威武，有的气宇轩昂，富贵不说，俊秀不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年纪均不太大，最大的看来也不过三十，心中一动，不由想起一事来。
　　这时朱晚又举起了她手中的高玉樽，笑敬四桌来客。
　　“今日在坐之人，有一国之公子，有一国之将军，个个声名显赫，尊贵不凡，让各位不远千里来到这种偏僻山林，朱晚何其有幸？朱晚先干为敬！”
　　眼看她眼波流动，明艳绝伦，众人不禁举杯跟着齐饮。
　　当然也有不买帐的，比如公孙颜。
　　
　　公孙颜本来不停地自斟自饮，喝酒如喝水，此时却大众人举杯时，他停杯不饮了。
　　此举明显是不给朱晚公主面子，让她难堪。
　　朱晚却视而不见，又举第二杯，依旧笑比春花更艳：“这第二杯，是我对诸位的谢意，朱晚身为女子，能得诸位一同垂青已是不易，诸位还能以身犯险，答应参与这斟选的游戏，朱晚感激不尽，所以要敬这第二杯！”
　　南珏似是有些明白了，转眸看了赫连雄一眼，笑着落杯，转而吃菜。
　　赫连雄松了口气，暗里拱了拱手，表示感激。
　　朱晚虽站在远处，却一直注意这边动静，两人举动，自看得分明，当下心里冷笑，已起了第三杯。
　　“这第三杯么，我只敬这不速之客。”她的目光直视首席的公孙颜。
　　“公孙公子，你自然就是第一位了。”
　　公孙颜居然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才站了起来。 “陈国公主选驸马，果然是好戏连台，好看之极！”他拍掌，哈哈大笑，可惜脸上眉间全无笑意。
　　“多谢公孙公子夸奖！”朱晚眉眼含笑，与他倒成了鲜明对比。“公孙公子这看戏人也很辛苦，所以朱晚要敬你一杯，不知公子可赏光？”
　　公孙颜双手抱臂，一径冷笑。
　　“那么朱晚先干为敬，公孙公子随意就好。”她自行饮尽，颊上红晕粉粉淡淡，凤眸依旧清冷。
　　
　　“第二位么，就敬这位姑娘——”她顿了一下，先前因被那公孙颜打断，她还不知与南珏同来的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弄晴柔微笑着举杯：“多谢公主，小女子不擅酒，咱们浅饮即止吧。”她也不说自己姓甚名谁，那朱晚也就不追问，两人笑而举杯，酒微沾唇，便算过了。
　　秦桥早端着杯子跑过来，凑到楚生耳边嘀咕：“原来这些人都是要跟公主求婚的，那咱们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呀？还是快叫公子走吧，一个不小心被招为驸马，岂不糟糕？还是走为上策！你说是不是？”
　　楚生被他弄得耳朵发痒，哭笑不得，但心里也真是一头雾水。
　　
　　“这一杯，朱晚要敬的是——”她似乎踌蹰了一下，秦桥好生着急，竟扬声接话：“公主是不是要敬我们四公子了？还有我们三人，我们也都不是来参加选婿的，您干脆一起敬了，我们急着要走呢！”
　　他嚷嚷着，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楚生拉也拉不住。再看那朱晚公主的脸色，恰如乌云遮月，哪里还有半点笑容？
　　“你放肆！”一条黑影如蛇信一吐，“嗖”的划空而过，击向秦桥的面门。
　　秦桥也不是省油的灯，眼尖手快，一把扯住了，却觉一痛，那黑影原来竟是绑在绳索上的利刃，他这一抓，等于将手心往刀口上压，猝不及防，已被割了一刀，鲜血直流。
　　他这里一痛，自然松手，那端绳索一抖，便要趁机收回去。
　　“回来！”一声清喝，看似只是往空中一招手，那绳索便失了控制，连人带绳飞了过来，“呯”的摔到秦桥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平安夜，去放许愿灯去了，停了一天，继续更新：）




暗斗（一）

　　
　　这一番变故，快如闪电，不过一转眼，众人就见那公主身边的青衣妇人狼狈地自地上爬起，铁青着脸，一腐一拐离开了大厅。
　　朱晚怔怔地看着南珏，原来他的毒已经解了。
　　看他玉面阴沉，黑眸黝深，从未见他如此神色，她一边伸手挽着耳边的几丝青丝，却不知乱的是她的发，还是她的心？
　　弄晴柔已迅速帮秦桥止了血，又用随身携带的丝帕缚住了伤口。
　　“所幸未伤着筋骨，”她轻舒了口气，低声叮咛：“七日之内不碰水，不拿物，伤口自会愈合了，最好用个带子缚在颈间，好得更快。”
　　秦桥显然很不习惯，咧嘴笑道：“一点小伤，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吧？”
　　楚生瞪了他一眼，将下裳撕下一条，依弄晴柔所言，打个结往秦桥脖子里一套，再将秦格的伤手往布条圈上一搁，就挂住了。
　　狄夷在旁忍不住偷偷地笑。
　　“走吧。”
　　南珏见他仍能说笑，想无大碍，与赫连雄匆匆道了一声别，离席而出。
　　秦桥等人自是紧随其后。
　　弄晴柔走时，不禁回眸看了公孙颜一眼，但见他沉着脸，垂着眸，并不理人的样子，那声道别之语便咽了回去，转而对那似乎怔在一旁的朱晚公主微微一笑，长长一揖，转身离去。
　　
　　“最后一杯，本公主要敬大家，同时宣布一件事情——”朱晚公主回眸，脸上没有了笑意，她语声轻慢：
　　“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大厅中只剩两人在这富丽堂皇的地方相对。
　　“你不是还要利用他们做事么？为什么改变了心意？难道你不怕打草惊蛇？”他抬头，目光凝视着那门前兀自轻晃的帘子，一改长久的缄默，开始说话。
　　朱晚不语，此时她看来有些沮丧，美丽的脸庞是御下了所有伪装后纯净的苍白。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位四公子了？”
　　他原来也会笑，笑起来的样子居然也蛮英俊。只是他眸中有一种比狐狸还狡黠、可恶的东西在跳跃。
　　“那你就应该告诉他——你选择了他为你的驸马！以你的美色，再加一个陈国，天下男子谁能舍却？！”
　　
　　“你没听明白吗？我不会嫁给任何人，天下，没有人会成我的驸马！”她的眸中没有光芒，只有冷冷的表情。
　　指尖微曲，状若兰花，嗤的一声微响，四周烛火顿熄，夜明珠的微光在黑夜中闪闪烁烁。
　　“听说南朝与朱雀的联姻，也被你从中破坏了，不知你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他冷哼了一声，不语。
　　“你不说就当我查不出来了么？”她足下轻踏，飘然掠上了那唯一亮光凝聚的镜台。
　　银光粼粼，犹似月光下的湖面，她凌波踏步，玉指微伸，轻轻抽出了束发的钗子，青丝如瀑一泻而下。
　　“你的毒虽然是解了，不过我劝你还是少在外边生事，倒不如多动动心思，把内患先除了，否则下回，我可不一定能帮得了你！”“你不用时时提醒，这个顺水人情我总会还你的。”他笑，白牙一呲，难得真诚，突又咬牙：“神医门那些混帐东西，明知本公子是何人，还拿本公子来试药！迟早有一天，本公子要把这劳什子的梅谷铲平了！”
　　“那么那位弄姑娘呢？人家可不象我只做了个顺水人情，听你说来，你倒是真把她当救命恩人了！到时莫非要以身相许？”她掩嘴笑，足下翩然转起了一个又一个圈圈。
　　“女子喜欢的东西，莫过于珠宝，还有什么？”他微闭着眼，双手抱臂，嘴角是冷冷的笑。
　　他是公孙颜，天下人皆不放在眼中的公孙颜。”
　　“如果要报我的恩，一箱珠宝我可不稀罕，我要的是楚国，还有——南珏！”那绝美的凤眸眨了一眨，纤腰弯转，跳起了最美的梨花舞。
　　
　　路上，秦桥问起公孙颜此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楚生问他：“四王例会共铸鹿鼎之事可曾听说？”
　　秦桥搔搔头，“听说三年前，陈为主家，在陈国湎池召开了四国例会，当时联同楚国、朱雀、白岭三国，对天下宣称要共铸一只以鹿为正纹的青铜鼎，将四国之志刻于鼎上，载入春秋，是说这事吧？”
　　“不错，而次年，他们就再次开了一个逐鹿大会，向天下各国派送请柬，以为见证。”
　　弄晴柔想起了，那年南王抱恙，听说后来是由四公子代为出席。秦桥叹气：“那次我本来有机会跟去一长见识的，可我爹爹偏从中阻挠，听四公子说，这只鹿鼎本是合了四国的人力物力财力所铸，加上鼎身又刻有四国之志，当时四国都争着要把鼎搬回自己家中，几乎要打架了，是吧？”
　　楚生笑，“打架不至于，不过争得面红耳赤倒是真的，不过最后还是陈出了个主意，派四国大力士出来，哪一国的大力士能将这五百多斤的鹿鼎举起，且举的时间最长，最后胜者就为这只鼎的主人——”
　　弄晴柔听到此处，不由也讶道：“早闻陈国湎池有天下最大的鹿鼎，难道就是在此得的？”
　　楚生笑着应是。
　　“其实这主意是陈国想出来的，陈国自然早有胜算，却不知其他三国为何当时也同意了呢？这倒是怪事！”狄夷也忍不住插了话。
　　“因为陈国是在众议三日犹不能定的最后一刻，太阳又快下山之时，才说出了此法，所以最终坐收渔人之利。”楚生笑咪咪地接口道。
　　“这我早听公子说过了，可是与那公孙颜厉不厉害有什么何干？”秦桥翻了翻眼，怪楚生绕圈子。
　　楚生轻轻一叹：“陈国公在天下诸王面前得到这只鹿鼎，心里本该是多么得意，多么高兴！可是当他上前手抚着那鼎上的云纹时，却突然仰天一叹——”
　　他遥想当年情景，不由语调略沉，仿那陈国公的口吻一叹，道：“我有鹿鼎又如何？楚有公孙颜，他日逐鹿天下者，非其莫属！”
　　秦桥忍不住奇道：“那时陈与楚不是刚刚罢战吗？陈国公在天下人面前如此推崇自己的对头，岂非当众灭自己威风？”
　　前面慢步而行的南珏此时回眸一笑。
　　“ 天下最真的赞美，是出自敌人的口中，就因如此，才显得公孙颜此人是真了得！”
　　
　　一行人在次日清晨才入泗水城，就在城门口的酒楼打尖休息了会。
　　等步下酒楼时，伙计牵来了三匹座骑，还帮他们准备了一辆马车。弄晴柔才知南珏不知何时已吩咐酒楼老板将这些事都安排好了。
　　微风轻扬裳摆，泗水城外南北两条道背向延伸。
　　“弄姑娘可沿着此道一路向北，经西林石窟，那儿有一捷径，翻过千手山，往西行三百里，就到咱们南朝的边城了——”楚生细心，已在路上手绘了一张地图。
　　经他逐一指点，路线就更清晰了。
　　有地图又如此详细解说路线，弄晴柔听出来了，看来他们并不与她同道。
　　忍不住回眸，他面向西南，阳光下只看到一个俊秀挺拔的侧影，正与身旁的秦桥在窃窃私语。
　　“难道你们还要去别处吗？”
　　楚生遁着她的目光望向他们的四公子，若有所思。
　　“我们出宫之时，与兰舍王子约好以一月为限，如今一月期满，公主仍然音讯全无，公子是要亲自往朱雀去请罪了。到时，只盼朱雀会相信公主是被他人掳走的，否则——”他摇了摇头。
　　后果如何，不用他说弄晴柔也是猜得出来的。
　　这时南珏的声音朗朗传来：“楚生，你别再耽搁弄大小姐的行程，等天黑了，路更难行！”
　　弄晴柔心道，难道连声道别你也不会么？
　　这厢仍浅浅带笑，与楚生道一声珍重，转身跳上了马车。
　　就这样，头也不回，车帘摭去视野，渐行渐远。
　　
　　“公子，这位弄大小姐怎么说是您的救命恩人，咱们就让她孤身上路，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狄夷骚了骚头，驱马紧跟着南珏身后。
　　“你要是不放心，何不跟着去？”秦桥一旁笑道。
　　“秦桥，你这话什么意思？”狄夷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黑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秦桥回过马头，伸手一拍狄夷的肩膀，笑道：“狄夷，我的意思是说你担心的甚是，不说这路上有什么危险，单就那个赶车的，万一见弄姑娘美貌，一时起了歹念，恶性大发，弄大姑娘岂不危险？！”
　　狄夷斜眼看他，也不知他哪句真哪句假，只闷声道：“我跟你们说正经的，反正我可没私心，只是为公子着想，那弄大小姐跟咱们公子还是青梅竹马的呢，出什么事，公子定然不安！”
　　“放心吧小狄，没人会说你有私心，你跟那弄大小姐不才刚认识吗？连话也不曾说上半句，谁敢说你闲话，我揍他！”秦桥作势挥了挥拳头，又对楚生眨了眨眼。
　　楚生微笑，看了一眼南珏，低声道：“放心吧，那赶车的是咱们自己人，弄姑娘又怎会有事？”
　　三人笑语，一字不落传入在前的南珏耳中。
　　他抿着唇，眼中的笑意淡去，只催马前行。
　　
　　半月后，楚国的正德殿上。
　　楚王公孙赫，自其继位以来兴兵道，强国政，大力招兵买马，扩张版图，与陈国一战，夺其三座城池，扬威于天下，楚人皆以此为傲，国富民强，甚得民心。
　　此时楚王面前正伏着一人，在回复楚王的垂询。
　　“你说大同仍未按时进贡，这是怎么回事？”
　　朝堂上数百臣子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聚在这位右丞大人身上。
　　楚国的右丞原只是一个虚职，大多是为王室宣旨传令，但自这位叶律上位以来，却甚得楚王信任，朝堂之上事事相询，倒有左右丞并重之倾向。
　　右丞叶律目光垂地，恭声回话：
　　“臣遵王命差使去大同查询此时，才知大同的国君已半月未上朝了，说是病重，一直未召见臣派去的使臣，使臣徒等十日，无功而返，臣办事不力，请王降罪！”
　　闻言，楚王浓眉间起了个川字，右手在龙椅扶案上轻叩，若有所思。
　　众臣私下交目，不敢轻言。
　　
　　这时，有名蛮撞的将军冒冒然出列，其声嗡嗡：“大王，大同敢不纳贡响，就是不把我楚国放在眼里，管他病不病死不死，不如就让微臣起兵一举灭了它吧！”
　　楚王目光微沉，挥了挥手，那将军有些茫然，只好退回班位。
　　“叶丞相，听说那朱雀与南朝的婚事有了异数？”
　　那位叶丞相再度出班，往中间一站，玉树临风，面带笑容。
　　“微臣昨夜收到密报，请大王详阅！”
　　内侍将他手中的密函呈予楚王。
　　楚王匆匆一略，陡地一掌拍在案上，哈哈大笑：
　　“好，朱雀王的婚事办不成了，气死这个老匹夫！如此，咱们可就有时间合计合计南朝的事了！”
　　众臣一听，楚王的目标不是大同，竟转向南朝，一时都有些意外。随即想到南朝丰富的黄金与钻石矿藏，人人眼中发光，个个跃跃欲试，眼前甚至已出现铁蹄破城的场景。
　　“我等听从大王示下！”
　　群臣齐声呼应。
　　此时数人的沉默就显得十分突兀。
　　楚王宽袖一摆，齐刷刷的各回其位。
　　他鹰鹫似的目光落在长子公孙擎身上：“擎儿，你有不同意见？难道你不以为此刻正是出击南朝的大好时机？”
　　公孙擎面目酷似楚王，高鼻鹰目，乃皇后正出，但楚王一直不喜欢他的仁和，故迟迟未立他为太子，只封他一个国子监，挂个虚名而已。
　　此时他见问，忙出列回道：
　　“禀父王，依臣看来，南朝与楚素无瑕疵，无故起兵，怕是师出无名。”
　　“王兄心怀百姓，小弟甚为钦佩！”右列站出一人，其声清朗，肩宽腰窄，风度翩翩。
　　此人正是楚王二子公孙琥。
　　公孙琥与公孙擎素来面和心不和，此时出言，必为先扬后抑，公孙擎笑言不敢，等待后文那个但是。
　　“但，弟以为，南朝长年附于朱雀之下，对彼邻的我朝不贡不朝，已为最大的不敬，如今他两国失和，关系紧张，如此时机，我楚国若不把握时机，只怕会为陈所趁！”
　　楚国这位二王爷交游广阔，以辩才交际闻名，楚与各国的边境关系都是由他负责，嘴皮子功夫自然越见精炼。
　　这番话精练简要，点点击中要害，引得朝臣大多附和。
　　公孙擎虽然不悦，亦藏在心中，躬身道：“王弟说得甚是，可是南朝虽小，却有一支彪悍的西蝉军守在边关，若要战，也得等三弟回来再说吧！”
　　“三弟目前仍下落不明，大哥是明知的，难道除了三弟外，我楚国就无领兵之将？！”
　　公孙琥反讽之语，落入楚王耳内，不由冷哼了一声。
　　一时便有许多武将纷纷抢出，请命率军。
　　楚王却沉吟不语。
　　正在这时，一名内宫侍卫匆匆来报：三殿下回宫了！
　　楚王很少动容的脸上，竟难得现出了喜色，后背一挺，“快，宣他上殿！”
　　那侍卫抬起头来，却吱吱唔唔，面有难色。
　　那右丞叶律见状，心中一动。
　　楚王脸色一沉，起身道：“今日之事暂议至此，不得外宣！”
　　内侍见状，忙高宣退朝。
　　众臣俯首，叶律特意留神大殿下及二殿下的神色，只见公孙擎是惊喜参半，公孙琥则是阴晴不定。
　　两人互视一眼，齐地抢步往内宫走去。
　　正德殿上的群臣，一时半刻散得一干二净。
　　唯有叶律仍在殿角站着，若有所侯。
　　半柱香后，一名内侍着装的小太监悄悄跨进门里。
　　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下，他附在叶律耳边说了五个字：“三殿下失忆。”
　　
　　




暗斗（二）

　　一大早，狄夷看到四公子在西园子里练剑。
　　初时刺叶穿花，晨光下每一招一式挽起无数飞花，甚是飘逸，不禁暗中喝彩。
　　剑光愈盛，剑势一招比一招快，后来就乱了，毫无章法，简直就是乱刺一气。
　　看到那一剑笔直飞入了泥地中，狄夷才敢近前。
　　
　　“公子还是在为公主的事烦心么？”他递上汗巾。
　　南珏用汗巾试了试额角的汗，淡淡的摇头一笑，“回到宫里有些不习惯了，睡得不大好，秦桥可有信来？”
　　狄夷点头，呈上一封朱泥印封的信笺。
　　南珏顺手拆开，里边只有一页纸，一目了然。
　　看完了便笑：“秦桥的字还是这般潦草，他老爹看见了定要一顿好打！”
　　“公子，那秦将军有没有提到楚国大军要攻大同的事？到底是真的还是谣传啊？”
　　狄夷比较关心这个。
　　“十万铁骑，已渡过卫河，但如此，岂非——是要先攻大同的浃东？”他轻语，若有所思。
　　入了寝宫，宫娥跟上，服侍他更衣。
　　南珏的目光却落在一边画屏上。
　　这是自朱雀宫里出来的一张宫画，画师用精致华丽的色彩，让一个以天姿国色尚不能形容其神彩风姿的女子巧笑倩兮，栩栩如生。
　　殿外一阵脚步声，内侍来报：楚大人求见。
　　狄夷迎了出去。
　　
　　挥退宫娥内侍，只剩三人在座。
　　“楚生，各地募粮的事进行如何了？”
　　楚生在一月前转任户部主管。
　　“我已命各地州府下令屯粮，禁止粮食流出，同时以襄城旱灾为名，以三倍银钱向境外各国买粮，目前尚算顺利。”
　　南珏点头不语，将秦桥的信件交给他。
　　“楚国看来是要以武力威胁不肯乖乖纳贡的大同，四公子会不会多虑了？”楚生看完，神情谨慎，说道。
　　南珏轻轻扬眉，似笑非笑：“楚生认为一个土地大多是沙漠的大同，一年能进贡楚国多少好东西？”
　　楚生隐现深思之色。
　　南珏长而好看的手指轻翻着他带来的户部征粮详录。“楚王是个只计算利益得失的人，绝不会因为颜面二字而因小失大。他楚国离大同距离遥远，单就行军必要一月，单就一天军粮，就是大同十年的贡响，这笔帐算下来，你认为他会这区区颜面的事打这场战吗？”
　　楚生汗然，点头道：
　　“是臣大意了。”
　　“公子的意思，难道是楚的真正目标是咱们南朝？”狄夷吃了一惊。
　　“天下人都说我南朝与朱雀联姻不成，必反目成仇，别人趁火打劫，也不稀奇呀！”楚生接话道。
　　“所以，咱们与朱雀的关系必须及早恢复才行，其实只要公子早下决断，臣便可出使朱雀，相信必水到渠成——”他干咳一声，瞥了南珏一眼，“臣觉得如此，才能让时局维持原状，保得南朝安宁。”
　　“咱们和楚国一向没有瓜葛，怎么会突然打咱们南朝呢？我看这也太过杞人忧天了吧！”狄夷低声，有些不以为然。
　　楚生肃然：“只怕他攻大同是假，突然集兵出击我南朝，那又当如何？”
　　
　　“先安内而后攘外。”南珏手指轻轻敲着紫木扶手，沉吟着，“若是楚国内乱不止，你说他还有暇入侵他国吗？”
　　“楚王两子貌合神离已久，不过只要楚王在，他们不敢挑起争端，要楚国内乱，难。”楚生简言析之，摇头。
　　南珏轻笑，“你忘了公孙颜了吗？近日我得到一个有趣的消息，公孙颜突然失踪，一个月后又突然返宫，但记忆全失，形同废人。”楚生眼睛一亮，折扇击掌：“如此说来，不管公孙颜的失忆是真是假，两位公子早觊这位手中所掌的兵权，如此岂非有好戏看了？”
　　“看戏归看戏，咱们还要小心别引火烧身才是——”南珏笑了笑，笑意却不到眼角，漂亮的眼睛有暗云蕴郁。
　　楚生心中一动，“对了，微臣听说弄姑娘至今未回到宴京，不知公子近日可有其消息？”
　　他虽装作漫不经心，南珏仍是听出了他话外之音，笑着叹道：“看来什么事也瞒不过你楚生！”
　　楚生便笑了，躬身道：“其实有姜叶儿在弄姑娘身边，公子何须担心？！”
　　“但公孙颜，并非易与之人——”南珏接过狄夷递上的香茗，轻啜一口，不禁回想起那日逐鹿山庄的玫瑰花茶的香味来。
　　“楚生本以为公子让姜叶儿陪弄姑娘同行，只是为保其平安，没想到竟暗伏了这一着棋，真是令楚生佩服不已！”
　　“不过臣下还有点不明白——那日我在路上听到弄姑娘说起公孙颜此人，似乎并无好感，就算姜叶儿引得两人遇上，弄姑娘也未必随他去楚——为什么弄姑娘会转了心意呢？”楚生沉吟，不明则问。
　　“只要公孙颜想让弄姑娘跟他走，以他的本事，难道会办不到吗？”南珏轻笑，眉间却是锁着的，一个人如果处心积虑去算计自己的朋友——他至少还记得少时的青梅竹马之情，虽然国事大于私情，仍难免心中有愧，心中有憾。
　　楚生怎会不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折扇轻轻拍了拍掌心，知道再多宽慰也是无补于事，只好装作不知，笑道：“不错，那公孙颜既能骗得弄姑娘跟着去了逐鹿山庄，自然也有本事让弄姑娘陪他往楚国一趟，只要他是个有心人！由此可见，公孙颜也是个儿女情长之人，怕做不得大事！”
　　后半句，名损公孙颜，暗里却也点醒了南珏，只见他果然目光一省，复又神清气明，开始谈及边境的部署来。
　　楚生甚为欣慰。
　　
　　楚国左丞府邸。
　　楚国执掌军政的文武重臣一十三人聚在禁卫森严的大厅中，正襟危坐，但大半人还神色恍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大王明日便要启程赴四国例会，之后十日就是最佳时机，各位大人都是大殿下最亲厚的，我等在这十之内必须帮大殿下争取到储君之位！——各位大人可有异议？”
　　左丞窦森，显然已几夜没睡好觉了，一双环目透着血丝，临襟危坐。
　　窦森不仅是楚国掌握一国财权的左丞相，还是大殿下的亲娘舅，他开篇之辞，就单刀直入，摆明了是要趁楚王参加四国例会之机，发动兵变，但夺取什么？怎么个夺法？
　　半响，无人吭声。
　　“窦氏到我窦森这一代已是三朝为相，在座诸人大多与窦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今天我也不怕实话实说——”
　　窦森环顾四周，目光寒冷：“大殿下本是名正言顺的大统继承人，可惜大王耳根软，听信馋言摆布，一直不肯为大殿下正名，如今下官已收到百人署名的进谏书，请求本相拔乱反正，只要除去二人，这京中就在我们掌控之下了，到时大王便别无选择！来，愿意参事的大人，就请在此画押签名吧！”
　　他手一挥，一张红砂写成的诏告书，铺在了茶几之上。
　　诸官员围着一看，后面一长串的署名中连各地三品以上大员的名字都有。
　　“若要成事，必要乘这十日之内，时机一过，再不能翻身！”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二殿下宫中也已聚集了他的亲信，就看谁出手比较快了——”
　　不知是谁碰倒了茶碗， “啪啦”一声砸在地上，，胆小的不由跳了起来，余人也是脸色发白。
　　阴谋的气氛密布着丞相府中。
　　
　　园中假山石叠立，其上有一座小亭。
　　雪幛纱帘漫舞，炉上茶水正开。
　　“爷准备怎么处置此人？”柳眉俊目的男子一边剥着鲜红欲滴的荔枝果，一边斜睨着躺在猩红地毯上人事不知、相貌俊美的少年。
　　主人那双眸子里的一点异光，总令他心中惶惶。
　　“如果把他放在红庐里，你觉得怎么样？”主人的手轻轻揉着他的肩，不答反问，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地上的少年身上。
　　“当然，如果将他放在红庐，必可钓到更大的鱼。”他轻声回应，以漫不经心摭掩心中的焦虑。
　　“你放心！”肩上的大手蓦的一紧，让他在微微的疼痛中惊起回眸，主人嘴角的微笑似花絮纷飞：“红庐的主人只有你一个，我相信的也只有你一个。好好做事，等完成了使命，我的小鹰儿，你就可以回到我身边了——”
　　只要他一个笑脸，柔柔的音，加润润的唇，贴着他的唇瓣轻轻滑过。
　　他的心再度沉沦。
　　
　　在楚国，好男色成风。
　　京城附近的各个繁华城镇中，由美貌少年陪酒作乐的青衣馆处处皆是。
　　其中最出名的应数宴京城郊的红庐。
　　红庐之所以最红，是因为它有楚国最红的四大青衣，据说他们的美色与琴技，让天下第一名妓沈碧也自叹不如。
　　达官贵人们来红庐，还有另一个原因，此地无白丁。能来红庐的客人，非富则贵，这里同时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红庐又有很多规矩，最具特色的，是用红紫兰青四色贴，将客人分成了四等，其中只有拿到青花贴的人，才有资格点四大青衣陪酒。
　　
　　春光无限好。
　　在大王兄公孙擎的盛邀之下，兄弟三人同往城郊的红庐寻欢。
　　“不知道这红庐的四大青衣，哪个最美？”一行皆换了便装，仿似大户人家出游，公孙颜笑嘻嘻地骑在马上，听大王兄南擎与二王兄南琥闲扯。
　　弄晴柔仍是一身男装，作为公孙颜的贴身侍从，打马跟在后边。
　　“无论王弟想要哪个，王兄一定让给你就是了。”闻听公孙琥的问话，公孙擎笑着挪挪身子回答。
　　公孙琥在后边看了嘴角不免有一丝冷笑。
　　看来这位王兄安于享乐，已经很久没摸过马绳，早已不惯颠簸，眼下又不能示弱，现在是在硬撑着了。
　　还好红庐就在西郊，骑着马不过一柱香时间就到了。
　　千竿翠竹之中，一条幽篁小径曲折延伸，隐隐听到潺潺流水声，不久，眼前出现小桥回廊，廊下数千盏荷花灯在微风中轻晃。
　　弄晴柔心道：“如此景致却是一家青衣馆，不免糟踏了！”同时也纳闷，这两位大哥明知自己的弟弟眼下就象个白痴，为什么非要带他来这种地方呢？
　　前方隐隐有丝竹声，两兄弟说笑着穿过芭蕉洞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大花园。
　　明月当空，花影叠叠重重，虫鸣啾啾。
　　□盘转有四处分道，小厮引着四人沿着中间的一条鹅卵石道径直前行，便看到了繁花正茂处立着一幢小红楼。
　　“几位客人已在万花厅相侯，请上楼。”引路的小厮在外住足，门里迎出一个青衣少年笑盈盈，兜头一躬道：“大公子，您请的四位客人也已到了，请四位公子上楼。
　　二殿下公孙琥便皱了皱眉：“王兄还请了别的客人么？”
　　公孙擎笑道：“我知道三弟不喜男色，所以另外请了几位客人陪酒，上去你们就知道了。”
　　他故弄玄虚，公孙琥心道，三弟现下还能分得出男女来么？真是笑话！
　　表面上自然嘻嘻哈哈，携起三弟同进。
　　弄晴柔只能站在门口等着。
　　
　　在楼梯口已听到清柔的歌声：
　　红豆空抛洒，鸳鸯声孤单，巫山万里路，只与梦里同。
　　“客人请——”青衣少年已掀起帘子。
　　一室华光，几令人睁不开眼。
　　四壁罩着琉璃灯，香薰满屋。
　　大红毡铺地，中间只设一宴，四名在座的锦衣华服少年纷纷离座，迎了上来。
　　“碧儿，梧儿，小娇，兰儿，见过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
　　这一声，齐齐整整，莺莺呖呖，加上那袅袅娜娜的身姿，分明就是女子！
　　公孙琥上前拉起一名少年，将她的帽子一掀，大笑，道：“大哥果然奇思妙想，居然将京城四大名妓请到了青衣馆，等下天下四大青衣出来，正好当场较技，妙极！太妙了！”
　　其他三名女子也都御了男子的外衣，露出粉粉绿绿的霓裳来。
　　公孙擎正得意间，乐声自一重青花帐后传出。
　　隔着薄薄撒金罗帐，一张白玉台上，四个玉面如敷的男子走了出来，三人引笙吹管，一个白色身影如蝶轻盈，水袖漫天飞起一朵朵金色莲花。
　　公孙擎看到连公孙颜这个傻子也目不转睛，心中甚是得意，笑着招呼道：“有歌舞岂能无酒？来来来，都坐下，让碧儿她们侍酒。”
　　公孙颜却回头把站在门外的弄晴柔拉了进来，笑嘻嘻地一指那台上，嚷嚷：“漂亮，漂亮！”
　　弄晴柔看到公孙琥的脸色一沉，只好柔声哄着让他入座。
　　但公孙颜却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走。
　　公孙擎便道：“你就在他旁边坐下吧。”
　　这时，珍馐佳肴开始上来。
　　那四名京城名妓分执酒壶，为各人斟上满杯。
　　“来，二弟新宅落成，咱们先敬他一杯！”
　　弄晴柔示意，公孙颜也笑嘻嘻地端起酒杯和二人碰杯，可喝了一口，却拼命吐舌头，苦着脸，“难喝，我要甜甜——”
　　他旁边的姑娘便为他夹了个南枣。
　　公孙琥伸手将立在身旁的兰裳少年一拉一圈，让她坐在怀中，笑嘻嘻道：“小兰儿，你瞧瞧咱们这位威名远播的三殿下，居然像小孩子一样，是不是很有趣呀？”
　　那身着兰裳女扮男装的兰儿瞄了公孙颜一眼，掩嘴而笑。
　　“这可是咱们楚国的第一大将呀，执掌一国军权，哈哈——”
　　公孙擎眼见二弟当众捉弄三弟，不由皱了皱眉头。
　　兰儿不敢说话，忙娇笑着喂公孙琥喝酒，巧言令色道：“二公子的兄弟，自然都是超群的，英俊潇洒世人难匹！”
　　其他几名女子也纷纷应和。
　　两兄弟相视而笑，明知言不由衷，但谁不喜听好话呢？
　　
　　这时一曲终了，撒金罗帐卷起，白玉台上的四名男子鱼贯而出。公孙擎发现一脸傻兮兮的三弟，眼神突的变了。
　　他心中一动，目光随之望去，这一眼，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如此绝色，连四大名妓在他面前也成了尘土。
　　难怪连三弟也目不转睛！
　　公孙擎转头对门口的青衣侍儿招了招手，那侍儿赶忙一溜烟过来。
　　公孙擎指着最后出来的白衣少年问他：“我点的是四大青衣，怎的来了个新人？”
　　青衣侍儿连忙媚笑道：“禀公子，那原来的柳儿声音哑了，再唱不了了，现在这个也叫柳儿，您瞧瞧，可不比原来的柳儿差吧？”公孙擎点头笑道：“这一个可顶得十个、百个柳儿了！”
　　然后笑对公孙琥道：“二弟，就让你先挑吧！”
　　公孙琥笑嘻嘻地问公孙颜，哪个最漂亮？
　　公孙颜这时似乎不傻了，笑嘻嘻地一指那最后出来的柳儿，“他，他最漂亮！”
　　公孙琥回头笑道：“大哥，那我就要三弟帮我挑的这个柳儿——你是叫柳儿吧？”
　　他的目光贪恋着那红唇，移不开目去。
　　公孙擎笑道：“得，那四大美女就留下给三弟，三个青倌归我，咱们各寻各的乐，三弟，你就呆在这里，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找这几位漂亮的姐姐！”
　　公孙琥一听，忙不迭地抱着柳儿去了。
　　当下，房中只剩公孙颜与几个姐儿，还有那随侍的弄晴柔。
　　公孙颜目光微敛，饮了一杯碧儿斟的酒，竟不再吐舌头，也不再傻笑，安静地出奇。
　　“你，真名叫什么？”弄晴柔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碧儿的，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碧儿垂眉，“我叫碧儿，碧云天的碧儿。”
　　公孙颜头一偏，微笑道：“酒杯空了。”
　　一边的梧儿将酒斟上，送至他的嘴边。
　　公孙颜却不饮，伸手一指，“让她给我喂酒！”
　　那碧儿温顺地走近前，将酒杯递至他唇沿。
　　他反手推开，两指一捏，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傻样？
　　细细地端详着，而后轻叹：“你的相貌，倒和我认识的人十分相似，可惜身份，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端起酒杯，轻轻啜饮。
　　“会唱曲儿吗？”
　　“会。”
　　弄晴柔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袅袅的歌声中，一杯接一杯，那秋眸蕴着无边春色，让人已自醉了——
　　青葱玉指捏着玉般剔透的玉瓷杯，轻轻一抖，指甲间藏着的药粉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入杯中。
　　
　　夜半央，红庐笙歌未歇。
　　突有数千火把涌入红墙。
　　里里外外，每房每院，处处是持刀的官兵，所有人都被禁足，哪怕是名流官家子弟。
　　
　　




章台柳依依

　　次日清晨，楚国的王宫传出了国丧的钟声。
　　楚国二公子殁了。
　　金钟玉鼓齐鸣，楚王回朝。
　　文武大臣齐聚正德殿，白衣幡帕，上下一片哀声。
　　
　　夜幕中，她一身夜行衣，避过了里三层外三层巡逻的侍卫队，落到了灯火通明的宣政殿外。
　　厚重的宫门留了一条缝隙，隐约听到人语响。
　　拔身跃到了檐上，轻轻移开一片宫瓦，朝里看，殿中的情形一览无余。
　　一个卓然的背影，矗立在雄浑的大殿上。
　　金线所绣制的龙纹图案，在灯火辉映下显示出了王者之威。
　　“你二王兄，究竟是怎么死的？”这声音雄厚中有些苍桑，一听便知他就是楚王了。
　　另一人英眉朗目，高高瘦瘦的身姿，如鹤立。
　　虽然一身素服，她自然也一眼认出了他，楚之三公子公孙颜。
　　“大王兄令人在我和二王兄的酒里下了毒，我幸免于难，只是二王兄就——”他说话就象在背书，毫无感情。
　　“兄弟相残，祸起萧墙，没想到我楚国今日也上演了这一幕——”楚王身子开始颤动，一步一步攀上高高玉阶上的王座。
　　“他一个人，绝不致如此胆大妄为，还有什么人——左丞窦森？”楚王的声音隐藏着刻骨的怨恨。
　　“父王明鉴，窦森已在狱中，我已命三司来审理此案！”
　　公孙颜的声音干燥，似乎有点不舒服。
　　坐在镶着宝石的王座上，楚王的心似乎定了一些。
　　稍稍点头，“还有呢？总共抓了多少人？”
　　“一共一百三十八人，京官有八十名，余下皆是地方官员，还有些人虽然在联名书上签了名，可都是小吏，也未真正参与举事，为恐牵太广，人心浮动，我想暂时按下不动，等日后再慢慢找个理由查处掉。”
　　楚王站了起来，慢慢踱步， “查过毒药的来源了么？把所有帮凶都给我找出来，我要一个不留！我要让他们知道谋逆的下场是什么！”
　　“是！”公孙颜垂首。
　　“那你中毒的事呢？你既然刚好在这会儿复原了，你就告诉我，你当日怎么中的毒？”他阴悚的目光瞅着公孙颜，即使是亲生儿子，他也觉得不可信了。
　　“孩儿当日其实是被身边的人下了毒，如今也查清楚了，此人为大哥所收买，想害我以取得兵权。”公孙颜只有数语。
　　楚王目光闪动，终于颓然坐下。脸上有了一丝哀色。
　　“祸起萧墙，乃为父之过，为父明知他兄弟二人结党营权已久，却以为两相制衡，也无不可。不料，老大竟狠心若此！”他不禁恨得咬牙。
　　“传令下去，举国节哀三月，至于老大这丧心病狂的逆子，先关在天牢里，日后再予处置！”
　　说完这几句，他显得筋疲力尽，挥了挥袖，让公孙颜退下。
　　
　　琼玉苑位于宴京郊外，是楚王的行馆，专为郊游狩猎之时所备。
　　这一夜，苑中红灯高照，只是少了丝竹缭绕之音。
　　从对面楼宇的窗户中望去，只见两人对窗而坐。
　　一名男子，玉帛高冠，英眉朗目，惟目光冷冽。
　　一名黄裳少女，肌肤如玉，明眸如菊，浅笑盈盈。
　　黄裳少女略一犹豫，端起面前的酒凑到唇边，微抿一口，不禁皱了皱眉。
　　“真的要走？”
　　男子——楚国人称三王子的公孙颜，轻轻转动手中的琉璃杯。
　　“你是本公子的救命恩人，我说过，只要你肯留在楚国，我可保你一生富贵！”他的语声有点僵硬，却不失清和。
　　“我是南朝人，自要回南朝去的！”
　　黄裳少女弄晴柔沉住气，微笑道。
　　他回过头来，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仔细地盯着她，充满戒备与思虑。
　　弄晴柔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气。
　　“你伪装失忆，假装中毒，原来目的，只是要引得两位王兄入局，让他们自相残杀——”
　　“你倒也聪明！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他冷冷地笑——“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躺在神医门中？你可尝过被千万种毒物啮咬、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顿住，鼻间仿佛又闻到了从自己身上发出的肌肉腐臭味，喉节滚动，一把提起酒壶，狂灌一气。
　　终于只剩满身酒味。
　　弄晴柔很少被吓住，此时却不禁怔着，看到了他眼中的神情，那是饥饿的野兽为求生所露出的凶光，心中突的一软。
　　“是——你大哥还是二哥？”她不自觉地想知道，虽然毫无意义。
　　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但还是开口了。此时的他，突然很想跟人说说真心话。
　　就着酒杯喝了一大口酒，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二王兄。但有什么分别呢？”他冷笑，“大王兄，他不是也在红庐里设了局，要置我予死地吗？”
　　他悠声——“是他们负我在先，他们不仁，我不义，很公平！”
　　转而又斜眼瞟着她，目光冷杀：“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可晓得，知道太多的人下场往往会很惨？”
　　弄晴柔眨了眨眼，笑着点头道：“我只是个医生，只管治病的事，既然你已经好了，所以我也该走了！——”
　　“你要回南朝？”
　　公孙颜脸色陡变，眼中起了杀机。
　　“我是南朝人，自是要回南朝去，有什么问题吗？”
　　弄晴柔与他对视，笑靥如花。
　　他终于缓缓偏开头去，目光微凝，盯着灯下的琉璃杯，杯中酒液艳红。
　　“照理说，你在梅谷救了我，在路上又幸得你提点，才未遭人暗算，你两番有恩予我，我也答应要重重报答你——”
　　弄晴柔明眸微亮，聪明地截住他的后话，举杯笑道：“若是你认为小女子对你有恩，那就送我一枚出关令牌，让我平安回家，那就感激不尽了！”
　　“难道你真的不想要其他赏赐？”他扬了扬眉。
　　她摇了摇头，“我离家已久，只想平平安安返家。”
　　公孙颜笑了，如阳光照进了阴沉的暗室，陡然一亮，眉目也有了滋滋生气。
　　“连明伦公主的下落，你也不想知道么？”他斟上一杯酒，笑颜看她。
　　她显然是吃惊了，而后凝视着他的眸中，笼上一层淡淡如烟的雾气。
　　她是想到了红庐中所见的碧儿，那个面貌、身姿与明伦有五分相似的碧儿。
　　若是洗去浓妆与铅华，会否那就是明伦？
　　她的心开始狂跳，悔意让她手足冰冷。
　　
　　“你放心，那个碧儿只是一名妓女，名副其实的下贱女子，又怎会是身份尊贵的明伦公主？”他大笑，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惧，得意不已。
　　
　　这表示什么？只是试探？还是，明伦公主失踪的事，与他有关？
　　
　　“从小蒙明伦公主待我以姊妹相亲，如今她下落不明，晴柔自是十分担心，公子若知道其下落，还望见告！”
　　她眉间的忧心自然流露，她直述公主失踪，认为唯诚心相待，他人才会说真话。
　　“南朝小国，素来以朱雀为倚，如今若因联姻不成而反目，南朝只怕危哉！”公孙颜不说知道或不知道，自饮一杯，转过话题。
　　“南朝虽然小国，但上下一心，虽小，不可欺，这便如十年前楚国，本是弹丸之地，因上下齐心之故，壮大若此，道理都是一样的。”弄晴柔虽忧，却不急，也不惧。笑意一点犹在唇边。
　　“想不到你不只懂得治病，还知道如何治国！” 这一次他真的笑了，他本来也算英俊，笑起来时五官略为柔软，更加好看。
　　弄晴柔淡然一哂：“我虽是一名弱女子，终是南朝人。”四两拔千斤，他一时无话可说。
　　半响，慢慢帮她斟了满杯，笑容已敛。
　　“这么说，若有一天楚国攻南，你我岂非要变成敌人？”
　　“只要楚国不攻南朝，大家和和气气做睦邻，让两国的老百姓们都安居乐业，不好吗？”弄晴柔玉腕轻扬，举起了杯，是试探，也是劝说。
　　他眸光一沉，恢复了森冷。
　　“你已经醉了，这一杯，应是我的。”公孙颜伸手取走了她的手中琉璃盏，一口饮尽。
　　“是，小女子不胜酒力，但望公子尽快给我一个答复！晴柔先失陪了。”她不动声色，起身告退。
　　虽是极想知道明伦的下落，但却明白：有一种人，一旦自己拿定了主意，千军万马也难撼动他三分，只有假以时日，让他自己想明白了，也许会突改初衷。
　　公孙颜就是这种让人无法掌握的人。
　　
　　一个月后，蓠蓠城郊，烟柳漫古道。
　　她一身轻罗黄衫，骑在马上，扬鞭轻唱：
　　
　　青梅煮酒泪潸潸，折柳儿也难。雁字南回时，君行天涯。草色渐没马蹄轻，只恐归来迟。若待明年三月三，花落葬谁家——
　　
　　身后的男子，一袭青衫，一匹黑马，英挺俊逸，只是没有笑容。
　　她唱完了，回眸一笑，道：“三殿下，好听么？”
　　公孙颜心中一动，竟也点头，慢声道：“是好听，只是如此春色，这曲子未免凄凉了点。”
　　她轻笑：“这本来就是一曲离歌，在梅谷人人都会唱，可惜后面的词我忘了。”
　　涉过一道浅滩，她勒住马步，举目四顾，在水声潺潺中最后回望楚国的京城。
　　那宏伟的轮廊在烟柳中雄起，依然可辨，实难想象十年前这里只是一片黄沙滚滚的荒凉。
　　他弯身解下马上的一个皮囊，丢给了弄晴柔。
　　“拿着吧，里边的令牌可令你在楚国通行无阻，有何难处，以此牌可去各处官驿求助。”
　　弄晴柔点头一笑，“多谢了！”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她的心开始“呯呯”跳得慌。
　　“你若是寻人，可去锦州试试——”
　　“锦州——”那不是南朝的小城，她父亲的家乡吗？明伦，会在那里么？
　　“快走吧，趁——”他顿了一下，马鞭一指远方，“太阳还没下山。”
　　心里却在默默说：趁我还没有反悔！
　　弄晴柔没想到他说的带她出来散心，却是打算让她走了。
　　笑靥顿如春风舒展，明眸回盼，欢喜无限。
　　“三殿下，但愿再见，我还能陪你喝上一杯！”
　　公孙颜竟也笑了，低头轻抚着马鬃：“但愿会有那一天——”
　　弄晴柔挥了挥手，一人一骑便涉水疾驰而去，溅起水花纷扬。
　　一骑青衫，笑容也寂寞。
　　那黄花树下的棋盘教他步步为营，宫廷里的实战让他学会残忍。但寂寞，不会因此消弥。
　　
　　楚臆王十年，公孙赫宣布退位，公孙颜登基为帝，号楚召王，年号崇景。
　　
　　南朝，锦州与汀州的交界处。
　　道旁有一座茶寮，由于方圆百里没有客栈，这茶寮也就成了南来北往的客人最喜欢歇脚的地方。
　　茶寮老板甚有生意头脑，他在后边的一片树林子里也安上了桌椅，顶上置了凉棚，如此竟能坐下几十人。
　　喜欢清静的客人便爱在林子里寻一个坐位，点上一壶茶，叫上一盘牛肉馍馍，填了肚子解了渴，如此也不过几钱银子。
　　也有在这里等人的，就叫一盘盐煮花生和一壶茶，慢慢剥，慢慢饮。
　　等到午时，客人渐渐多起来了，南来北往的消息就钻进耳里，成了最好的茶点。
　　一位刚自宴京来的中年客商正在口沫横飞说着朱雀公主投奔楚国之事。
　　这时，四五辆马车在道旁停住，下来一行锦衣华服的客人。
　　其中最为耀眼的是俊美无匹的贵公子，华丽的衣裳掩不住眉眼间的王者清贵，在两名侍从簇拥下进了树林中的茶棚。
　　如此声势，引得众目相向，半响才渐渐恢复人声。
　　“老贾，收了这笔帐，我带你上咱们天香阁玩玩吧，最近新来了几个雏儿，模样可美着呢！”
　　一名光头放下茶盏，舔了舔舌，对同桌的诌笑道。
　　“得了吧！”同桌的一人翻了个白眼，“你小子能把麻子吹成天仙，都骗咱们几回了，我要还信你我就是个傻子！啐——”
　　说着他往地上飞出一口唾沫，却险些溅到一双缎面的绣花鞋上，往上见到黄裳一角，再往上瞧，见到一张吹弹得破的美人儿脸，不由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妈的，这才叫漂亮呢！
　　光头的还在摇头晃脑，笑呵呵道：“你放心，这回我六子可敢打包票，要是不漂亮，双倍退你们的银子！”
　　看同桌的几个皮货商都低头喝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这光头六子有点急了，饮口水润润唇，又凑过头去：“实话跟你们哥几个说吧，这新来的姑娘里面有一个可是我六子亲自挑回来的，那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润润的，谁见了都想咬一口呢！喏喏，看到那位姑娘没？”
　　他下巴抬抬，示意几人朝那边桌上看，“那位穿黄色衣裳的姑娘，美吧？我们那位新来的和她就有七分相似呢！不过小秦姑娘的皮肤更白更嫩，仿佛一捏就会捏出水来，那眼睛呀就象秋天的月牙泉一样，一笑呀还有两个酒窝，真是漂亮呀！”
　　几人被他说得心动，情不自禁往那桌瞟了几眼，只见明眸如星，双眉如黛，端的一个妙人儿！
　　几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一桌子四人就低着声音商量，然后一人拍桌道：“去就去吧，六子你可记住了，这回要是再诳咱们，可有你好瞧的！”
　　“放心放心，我六子也是讲朋友道义的，骗谁也不敢骗自家兄弟呀！”叫六子的光头喜笑颜开，这拉皮条的生意也不好做，磨破嘴皮了都。
　　正在几人说话间，一人看到那桌一带刀客向自己走来，正是目光恶狠狠回瞪自己几个的人。心里不由发毛。
　　其他同伴也看到了，一时停住，巴望着这人只是经过。
　　但带刀客却笔直走了过来，伸手一拍光头六子的肩膀，低喝道：“我们公子请你过去一下。”
　　光头六子一看那桌的阵势，腿就有点抖。
　　贵公子倒是温和，微笑道：“这位兄弟，想请教一下，阁下说的天香楼怎么走？”
　　此言一出，光头六子的腿立即有劲了，屁颠屁颠地凑上前去，拱手诌笑：“看来公子是外乡人，这里人可没有不知道天香楼的，里边的姑娘个个水灵，公子要是去，小的马上给您带路！”
　　贵公子没说话，带刀客眼一瞪，喝道：“我们公子只问你在哪儿，你废话一大堆作什么？”
　　光头六子一哆嗦，连声是是是，说：“就在城里，离这儿不过十里地。”
　　贵公子点头谢过。
　　带刀客便挥挥手打发他走。
　　似乎休息够了，贵公子起身，但脚下一转，却径直往坐在最里边的那黄裳女子而去。
　　“不一起走吗？”
　　黄裳女子本已早早偏过头去，但他就站在面前，哪里还能躲得过去？
　　只得慢慢站起身来，转眸微笑道：“你我并不同路，四公子还是自便，走好！”她微微一礼相送。
　　“是吗？”他目光盯着她，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咱们且走着瞧，看看是不是同路！”
　　他转身拂袖而去。同行的人紧紧相随。
　　
　　弄晴柔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仍在寻思他临去所说的话。难道——他已然知道明伦的下落？
　　
　　回到车上，狄夷小声奕奕道：“公子，您来锦州不是要视察征兵纳粮的事吗？”
　　南珏掀帘眺望着窗外风光，“狄夷，你早知道的，不是吗？”
　　狄夷怔了一怔，低头，不知如何回答才是。
　　“姜叶儿第一个通知了你，然后你跟内监总管要了副公主的画像——”他寥寥数语，就揭发了狄夷藏在心里最大的秘密，一时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他轻叹一声，“你想瞒着我去查公主的下落，是怕我会逼着公主再嫁兰舍吗？”
　　“你放心，我已经跟父王说好，联姻的事，另有安排，只要明伦平安归来——”南珏轻语，合拢双目，同时掩去了所有情绪。
　　
　　




风尘笑

　　
　　月上柳梢时，一名被厚厚脂粉妆得千娇百媚的女子，一步步下了花楼。
　　一片花雨纷飞，轻罗薄纱的妖艳女子开始在身边漫舞。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红绡薄帐后弹琴。
　　对满座寻芳客来说，让他们流口水目眩神迷的不是琴音舞技，而是小秦姑娘的美色。
　　即使她冷若桃李，也无碍叫价满天飞。
　　今晚，是小秦姑娘正式开苞的日子，谁喊的价高谁就夺得了这冷艳美人的初夜。
　　小秦姑娘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直到一片喧嚣声中她看到了倚门而立的清贵公子。
　　即使隔着那一层纱缦，即使隔着舞影重重衣冠人众，一眼就看到了他。
　　楼中的叫价已高到了一百两银子，一个满脸肥肉的锦衣男子举起肥厚的手掌，五指一竖：“我出五百两！”
　　当即引得一片不满的嘘声。
　　乐得老鸨笑歪了嘴，迭声问：“有没有更高的？没有的话，咱们的小秦姑娘今晚可就是万员外的了！”
　　“一千两！”一声轻语，因那出人意料的价高，穿透万种杂音，似巨石投水，惊起百人回头。
　　反应最快的要数白粉堆三寸的老鸨，精瘦的身子飞快穿过人丛，来到叫价人的身前。
　　一看，就有些不乐意了，拧着一条毛毛虫状的眉，“哟，这位姑娘，咱们这儿可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地，你可别来捣乱哪！”
　　边说边招了招手，尖声骂门前揽客的：“你们干什么吃的，什么人都放进来呀！”
　　“我没捣乱，我给金叶子，你要不要？”那黄裳少女将肩上的包裹往门边小几上一放，解开来，金灿灿，让在旁的都花了眼。
　　乖乖，老鸨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有钱的主，哪还管她是男是女？一边扑上前抓起一枚金叶子，掂掂成色，一边咧着血盆大嘴笑嘻嘻：“姑娘不是开玩笑吧？您要出一千两金子包咱们姑娘一夜？”
　　“不是一千两金子，是一万两银子。”一个声音懒懒地自她身后传来。
　　然后一名衣着华贵的公子施施然跨进门里。
　　“喏，拿着！”在他身后又窜出一名大汉，只手抢过她手中的金叶子，反手塞进一张银票。 　　
　　老鸨来不及生气，就被塞进手里的一张银票乐得笑歪了嘴。
　　晕了，快晕了，幸好光头六子一把扶住，才没出丑。
　　一万两，没人见过这么大的手笔，而且出自这么年轻俊美的客人手中，一时鸦雀无声。
　　“一万两——”清贵公子话才出口，老鸨连忙点头，嘎嘎笑得象只乌鸦：“没问题，要不是清倌，您把我这天香阁拆了妾身也没话说！”
　　“我说我要买下她。”
　　老鸨眼珠转了转，笑咪咪道：“公子是跟妾身开玩笑吧？这赎身嘛，当然至少就要五万两！”
　　“狄夷，让她找回五千两，把人带走。”清贵公子撂下这句话，拉着黄裳少女返身就走。
　　老鸨大惊失色，又不敢去拉他，当下便扯住那浓眉汉子笑道：“你家公子真是爱开玩笑，我们小秦姑娘怎么说也值个三万两吧？不如让你家公子再加一点——”她话还没说完，却被浓眉汉子反手捏住了手腕，疼得咧嘴呲牙。
　　“我家公子既然叫了价，就没有让你讨价还价的余地，把这五千两收好了，把人叫出来跟我走！”
　　老鸨的半只胳膊都麻了，哪里敢说个不字，眼睁睁看他从手里拿回五千两银票，然后那小秦姑娘就象个幽灵一般跟着出去了。
　　
　　汀洲别院。
　　淡淡烟色纱帷重重轻启，一女静坐妆台，洗去一脸浓妆，依旧是那脸似月皎，眼若杏桃，如出水芙蓉，清新夺目。
　　似乎相同，却又不同。
　　弄晴柔轻轻一叹，叫声“明伦——”
　　少女惊起，抬头见她，有些茫然——
　　“他走了——他不在锦州——追杏客不是他——他原来不是追杏客——他究竟是谁——”她有些语无伦次，目光发直。
　　“明伦——”弄晴柔心中一沉，眼眶自红了。
　　
　　她说，第一次偷出宫闱，只是想见一见那些书中的大侠。
　　在锦州的灵山寺，遇到正在后山舞剑的他。
　　一块黑巾永远遮着半张脸，说是决斗时被人伤了面容，无论如何不肯摘下。
　　漫山红叶翻飞，他用他的一剑，舞出了最动听的夜话。
　　天涯追杏客谢满楼，为了他，她托病，常住锦州。
　　就在他的剑窟里，他教她学剑，还念诗给她听。他的眼睛他的声音让人不知不觉沉沦。
　　明知皇室的婚姻无法自主，明知公主的命运无法自己掌控，她毅然喝下孔雀胆，为了她的爱情，不惜离弃荣华与尊贵，甚至生命。
　　晴柔助她自由，只想成全。
　　谁曾想一代公主，却沦落在烟花巷！
　　从她反复的呓语中，依稀可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假的追杏客，却是明伦真正喜欢的他，那个他，是公孙颜吗？弄晴柔无法把他想象得这么卑鄙！
　　假设他是公孙颜，假设他引得明伦喜欢他只是一个政治阴谋，但医庐中他大可以直接带她走，为什么要用三更散？是为了嫁祸？让南朝与神医门起冲突？还是另有图谋？还有，他怎么会有三更散？
　　重重疑雾，让她迷惘，不安。
　　这时，一人悄悄走了进来，恭声道：“弄小姐，主人有请。”
　　她始回过神来。
　　
　　他在书房里。
　　踏进门，便见他一眼黝深，倚坐在紫檀木的案几后面，脸朝外，玉面是从未曾见的暗沉。
　　书墨的芬芳在空气间蕴郁。
　　“晴柔在此先谢过四公子！”她站在门口，盈盈行了个半跪礼。
　　“你来了!”修长的指在眉间轻轻一抚，这也是她所谙悉的小动作，只在他心烦时才如此。
　　抬头，这才发现她的姿势，不由微笑：“为什么要向我行谢礼？”
　　“晴柔带公主私离皇宫，本是株连之罪，而今南朝却无通缉榜文，晴柔自然要谢谢公子代为隐匿！”她轻叹。
　　其实以她的行为，若论国法，必是株连九族之罪。
　　她本已准备好一回到南朝便为阶下囚的，谁知竟一路通行无阻，让她顺顺利利来到了锦州。先不说远在朱雀的父亲，身处锦州之地，想到锦州还有她的无数不相识的族人可能因她丧命，不禁出了一身冷汗，才想到自己当时确是太冲动了。
　　“现在开始后悔了？”
　　“是。”她确是一脸悔意。
　　“可是若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来，你还是会选择帮明伦逃婚，不是吗？”
　　“是——！”她叹了一声，当初她确实犹豫过的，可是明伦以死明志，于是她决定将来后悔将来再说，且顾眼下。
　　他本来就能很轻易地看透别人的心思，对她，更是了如指掌。即使分开了五年，还是知道她的脾性。
　　“能帮我一下吗？”他转身取出一卷白纸，平铺案上。
　　“好。”
　　弄晴柔轻轻移步，走近前，看到案上另有一张素笺，只写着斗大一个“楚”字，墨迹犹新。
　　他示意她将那张楚字移到一边。
　　她拿起来不禁端详手中的这个“楚”，感觉那一笔一画，看似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但在那勾勒之间，隐藏着一种小心奕奕，一种窥视，一种疑虑。
　　“怎么了？”他的目光从她纤细的指尖到她低垂的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眸，让他看不清她的心思。
　　“没什么——”她忙摇头，微微一笑，“只是觉得你的字写得更好了！”
　　“不是我的字写得好了，而是你人大心大，很多时候，我已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南珏黑眸一烁，似天空的星月耀目。
　　彼此彼此。她心道，却不说出来。
　　“明伦跟你说什么了？”他提起笔来在砚端中轻轻一轮，毫毛已吸足了墨汁，立时饱满起来。
　　“她现在心绪不，再给她一些时日，一切，便都会好了。”她温温细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顿了一顿，开始在纸上落字。
　　“你叫她放心，父王已经答应不再追究，也不再逼她嫁入朱雀，让她安心跟我回京便是。”他漫语，似不起一丝涟漪，再看他笔下锋回，一个大大的南字端然跃于纸上。
　　“这些话，你何不亲自跟她说？”她抬起头来，似是不明白，又似是嗔怪。
　　他偏头与她对视，好看的唇角微抿。
　　“晴柔——”突然很温柔地唤着她的名字，她下意识退了一步，目光十分警省。
　　“咱们算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对吗？”
　　他的声音慢而轻柔，近似耳语。
　　暗里叹息，虽然知道他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但毕竟她曾做过很对不起他的事情，他也没把她关进大牢里，算是没有忘记少时情谊吧，只能点头。
　　“明伦现在情绪不稳，我想，让她回到宴京后暂时住在你的明月宫中，你来陪着她，好吗？”
　　我的明月宫？她很想大笑，明月宫几时变成我的了？但她只是唇角微弯，画了个淡淡的笑容。
　　“好。”她说。对明伦目前的状况，她也不放心。
　　南珏笑了，在她还不及反应前，伸手揉乱了她的额发。
　　“晴柔，你怎么都不大声笑了？那时候你虽然笑的样子总有点傻乎乎的，但是更可爱！”他黝黑的眸子眨巴两下，满是调侃。
　　“你——”咬了咬唇，不理他的调侃，却将手中的楚字平放那个南字旁边，对比着来看他写的两个字。
　　“楚字如龙行蛇走，南字如磐石弗移，一动一静，一攻一守，却不知究竟谁输谁嬴？”她只是想转移话题，信口说来，却是字字击中他的心思。
　　脸色蓦地雪白。
　　大手一扬，已狠狠捏住了她的手腕，冷冷叱道：“你胡说什么？”
　　她痛得几乎以为手腕已经断了，却挣脱不开。
　　“南珏——”她轻颤着叫他的名字，又是害怕，又是担忧，眼前此人好陌生，哪里还是那个永远笑吟吟、温文如玉的四公子？
　　她的叫声让南珏一省，眼中怒气忽散，松了手，低头看时，那如雪肌肤已一片於紫，不一会儿就变得红肿起来。
　　他一时怔在那里，似乎被自己吓住了。
　　弄晴柔忍着痛，将手藏于水袖中，微笑：“是我说错了什么吗？你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南珏抬眼，有一丝茫然。这种表情，令弄晴柔觉得他确实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她探手去试他额间温度，温温暖暖，体温如常。“晴柔——”他捉住了她的手，把她骇得猛一缩，才发现他没有使劲。
　　“我这些日子总是很容易烦燥，半夜里常做恶梦，然后惊醒——”他往后轻轻坐入椅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有时觉得掌心发热，很想拿什么东西来砸、来砍，仿佛只有如此才会畅快。我这样，是不是有病？”
　　弄晴柔不禁上前，蹲下身来，伸手与他掌心相触，静心感觉他的血脉流动，只觉得温暖舒滑，血气畅通，并无异常。
　　“也许是明伦的事让你觉得有压力吧，等回京我帮你配付安神的药，应该就没事了。”她柔声安慰他，心中却无十足把握。
　　“幸好有你在——”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郁结被解开来了，眼睛里有一朵微笑在荡漾，三分开心，七分魅惑人心。
　　弄晴柔突觉脸颊发热，忙移开目光，待要起身。
　　他却紧紧握住了在他手心里的手，笑着一拉，猝不及防，她竟一下子跌进了他怀中，脸贴着他的脸，娇颜刹时嫣红。
　　他原是戏谑之举，却教这软软香香的感觉悸动了，虽然立时便分了开来，但眼前那薄薄浮起的红粉与明眸的羞怯，教他呯然心动——情不自禁便凑上前去，轻轻吻在了她薄薄的眼睑上，那样温柔，带着他惯有的慵懒，轻轻的，慢慢的，辗转的，落在了她的红唇上。
　　瞬间，所有矜持都被击溃，只有他的气息，他的温柔。
　　他在细细品味，少时那明媚可爱的小雏菊，盛开了，原是这般甜美，芬芳——
　　
　　第十四章 白首共举
　　
　　明月宫，不知是哪代君主起的名字。
　　夜凉如水，这宫中也如月宫清寒。
　　南珏初时还常过来探视，后来就很忙了，忙得一个月难得见一面。
　　同在一个王宫，他住的是极南的朝阳宫，她住的是极北的明月宫，他们的距离，仍是遥不可及。
　　这里，昔年曾是她的栖身之所。
　　看这青花罗帐，白玉几，哪怕一样小摆设，都令弄晴柔忆起了往昔岁月。
　　明伦亦同沉湎于往事不能自拔，常常笑着笑着便落泪了。
　　弄晴柔只好长伴身边，陪她去看看花，教她做香料，以此来引开她的注意力。
　　
　　天际才显一抹霞红，明月宫中的太监、宫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送热水的，奉漱口水的，送脸巾的，送早点的，长长的队伍就在宫门外侯着，等到宫门一开，鱼贯而入。
　　又一天开始了。
　　午时，忽抬进些镶金饰玉的箱笼，一一打开，却满目绫罗绸缎、珠宝首饰。
　　内侍笑嘻嘻分开两边，说这几箱笼都是弄小姐的礼物。
　　宫娥们都捂着嘴笑，弄晴柔虽然浅笑吟吟，心里却不无尴尬。
　　信步走出了宫门，想往西园去散散心。
　　过了一道月牙门，看到几名宫女正躲在花墙下闲聊，嘻嘻哈哈，真正少女不识愁滋味，令人羡慕不已。
　　弄晴柔怕扰了她们，悄悄转过花墙，来到东边的花园里。
　　看花枝簇簇，花枝上的蝴蝶儿翩舞，心情也轻快起来。
　　突听有人在那边花树下说话。
　　“唉，你说咱们四公子和那位，究竟会怎样？”
　　另一个女声清清脆脆地笑着啐道：“你这丫头好不害躁！什么叫咱们的四公子？我正正经经地跟你说，别说咱们了，就连那位，是跟四公子青梅竹马又怎样？四公子待她再好，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迟早有她哭的时候！”
　　“唉，我听说四公子的寝宫里就挂着那朱雀公主的画像呢！难道四公子两个都喜欢？想脚踩两只船？”
　　先前说话的女子声音有点尖锐起来——“你傻了吧！朱雀公主的身份有多尊贵？岂容他人作榻边卧？就算四公子是王子，就算四公子继承了王位，那也是一样！”
　　“是呀，谁叫朱雀是大国，咱们南朝终是小国，连四公子往后也要仰人鼻息，想想就觉得可怜！”一人无精打采地叹息。
　　弄晴柔的一张俏脸涨得飞红，手攀住的花枝，不住颤动。
　　“是谁？”两名宫女探出头来，一见竟是认得的，吓得脸都白了，连折下的花枝也不要了，飞快跑掉。
　　还有一个还忤在那里，有点发傻。
　　弄晴柔站在她面前，轻启红唇微笑道：“四公子的婚期定了吗？”
　　
　　




花妒

　　六月初十，南朝黄历上写着：宜嫁宜娶，诸事皆利。
　　她采药归来时，恰逢他的迎亲撵车浩浩荡荡哄动整个宴京城。
　　那黑压压的人头，那红彤彤的喜绸，那齐刷刷的铁骑，瞬间成了空白，只余下一匹白马一袭白袍，迎面而来。
　　
　　马蹄轻扬，那一骑，似从九天而来，马上的人儿眸光含着清华，
　　一袭白袍在他身上，点尘不沾，愈显得高不可攀。
　　一时人们忘了将嘴合上，目光只贪婪的留恋在他身上。
　　南朝四公子，去边境亲迎他的新娘，朱雀三公主萧璃，还有他的大哥，南朝为质的二公子。
　　昨日，弄大学士府的家书快马扬鞭送到了宴京，她久别十三年的父亲，随同归国的二公子，即将返家。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就在今天！
　　
　　眨去眼中的泪影，想起了父亲，便在街角的酒檐下，踮高了脚尖，在列列队伍间搜索父亲的身影。
　　“弄姑娘！——”一匹高头大马离开队列，向人群靠拢，马上剑眉朗目的骑士满脸惊喜，一边拉着马头，一边拼命向她招手。
　　弄晴柔只得步到街上，心不在焉地微笑，打招呼：“秦将军，别来无恙？”
　　她的目光仍在那慢慢移动的队列间穿巡。
　　秦桥发现了，俯下身子大声问：“你是不是想找四公子？”
　　此时鼓乐喧天，即使他说得很大声了，弄晴柔还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大声回道：“我在找人！“
　　后面的人在不断地往前挤，弄晴柔眼看又要被人流掩没，秦桥搔搔头，探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轻轻松松便将她整个提了起来，安在马前。
　　弄晴柔被他的蛮撞吓了一跳，却听他在耳边嚷道“我带你去找人——”然后一个打马，马儿便放蹄开跑。
　　本来这走的是整整齐齐的仪仗，他一边喝着“让一让——让一让”一边还不时翻掌拍马，整个队伍一下子就被这两人一马冲得东倒西歪。
　　到前面，大伙都学聪明了，自动在中间让出一条道来，如此马儿带着两人跑得倒也顺畅，一下子就赶上了前面的车队。
　　华绸在车轮后飞舞。
　　马儿放慢了脚步轻轻经过，唯恐惊动了五彩华撵中的人儿。
　　风儿轻吹，吹不透那纱薄金销的帘幕，只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端坐其间，一丝儿不动。
　　这就是南朝四公子的新娘，朱雀王的掌上明珠，萧璃公主。
　　萧璃公主，三岁能弹高山流水，后拜天下第一琴师谢放为师，天下闻名的一曲梨花舞，因她而来，朱雀为她在歧山所建的琴台，据说因她的琴音而引来凤凰盘恒不去，而今便被称为凤凰台。
　　陈国公主朱晚，以美色绝世，虽然没人得见萧璃公主的美色，但她却以琴音绝世，从而与陈国三公主并称绝代双娇。
　　
　　“你是——柔儿？”一个带着软软锦州乡音的声音，颤颤穿过车马凤罗，到了她跟前。
　　记忆中的父亲，曾是玉面纶巾，风度翩翩的秀士，而眼前马上此人，双鬓斑斑，条条鱼纹在额间纵横，只有乡音未改，只有炯炯有神的目光未变。
　　他紧持着缰绳，满眼渴望地凝视着她。
　　小时候，她曾恨着他，恨父亲在陌生的宫闱中就这样松开了她的手，任凭她叫着“爹爹——爹爹——”哭得肝肠寸断，声嘶力竭，他却头也不回。
　　常常想起那一幕，哭着醒来。
　　但时此刻见他尘满面，鬓如霜，鼻子不由一酸，叫了声“爹爹——”泪水不自觉夺眶而出，滚滚而下。
　　弄子儒只能倾前，伸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不禁老泪纵横。。。。。。
　　十三年背井离乡，受尽多少委屈与耻辱——都不曾让他折腰，只有思及京中五岁稚女时，不免牵肠挂肚。
　　而今掌中小手已转成少女的纤柔，那张粉团似的小脸已长成了花一般的娇美，十三年，他梦中的笑脸，换成了梨花带雨的这美丽容颜，可是他这个父亲，又为她做过什么呢？
　　“爹爹——”她哭着又笑了。
　　“柔儿，你——长大了！”弄子儒喉结滚动，半天才说出这句话来，声音已不觉嘶哑。
　　用袖子悄悄抹去那湿漉，想要抚抚她的头，后面的马蹄却又催响，这道旁都是围观的城民，根本没空地让马儿驻足。
　　只能催马前行。
　　此时弄子儒才意识到女儿身后还坐着一个男子与她同骑，他不由回头打量那秦桥，觉得有些面熟。“这位是——？”
　　秦桥旁观了一场父女相会，一直暗里唏嘘，心道：同样是为人父，怎的我的老爹就只会每天凶巴巴地训我呢？哪怕是为我掉一滴眼泪呢，我也不至于什么事都想跟他作对！
　　这时突然发觉弄大学士瞪着自己呢，这眼神似乎不对劲。猛的想起眼下这状况，的确容易让人误会。
　　忙打了个哈哈，搭着笑脸抱拳道：“弄大人，在下秦桥，是和四公子一块儿去迎您的，您不记得啦？”
　　
　　弄子儒想起来了，原来就是四公子介绍的秦大将军的儿子。但他的脸色愈加不悦，既是名门之后，更应识得礼仪呀！
　　“柔儿，你先回府，待爹爹进宫见过大王后，即刻回府！”
　　弄晴柔数个月来穿惯了男装，一时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女子在光天化日之下与男子同骑，是多么有伤风化！
　　被父亲这么一说，不禁娇面微红，抬头四顾，突的一怔，才发现那英挺的白袍身影，就在前面不远处隐现。
　　此时前面的速度似乎加快了，她又不能当众展示轻功一跃而下，一时只能僵在马上，跟着队伍前行。
　　秦桥此时也很尴尬，身子尽量后移，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即便如此，还能感觉到弄大人的目光象针尖一般直刺着他。
　　他暗里一夹马肚，让马走得稍快，硬挤到了前面横队之中。
　　这一骚动，引起了前面人的注意。
　　南珏回头恰与一双明眸对个正着。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可是一转眼，她突然不见了！
　　
　　这马队本是由秦啸亲自训练出来的，横纵间隔极有规律，前马蹄起，后马蹄落，半点都错不得。
　　若是在战场之上，有人稍不小心落马，立即便被后马踏成肉浆。
　　秦桥一时反应不及，只叫了一声：“别下马——”
　　弄晴柔的身影已消失在马背上。
　　在马上不觉得，只有下马才知道这马队的密集，她要在密里插针，一时竟找不到落脚之处，但手已松开所持的马绳，耳边蹄声疾如密鼓，不由有些慌神。
　　“到马腹下！”一个声音轻喝，她心思敏捷，身子立时急转，四肢曲张，犹如壁虎反身附在马腹之上，紧紧贴住。
　　这是她少时学过的马术，没想到此时竟救了自己一命。饶是如此，也已经吓出一身冷汗。
　　缓了缓，重新一个翻身，人已回到马上。
　　“秦将军，多谢你方才提醒！”她举袖试去额上汗意，微笑回眸。秦桥也吁了口气，不免埋怨道：“姑娘你也太鲁莽了，这种地方怎能下马？唉，也怪我反应太慢了，本该拉住你的！”
　　他自怨自艾，使得弄晴柔越发过意不去，讪讪笑道：“这怎能怪你呢？是我大意了，况且方才若不是你让我躲到马肚下去，我可真要成马下亡魂了！”
　　“我让你躲到马肚下？”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傻地又问：“方才我有说过吗？”
　　弄晴柔耳畔又响起那声轻喝，目光不禁飘向前面的那一骑。
　　他恰巧回首瞥了一眼，那目光似是释然，又似责怪，一瞥之下，弄晴柔不由垂下了头。
　　她的心，却被寒意渗透。
　　
　　秦桥终于在马队休整时，将她放了下来。
　　她慢步往弄府走去，到门口才想起自己的药蒌还放在那酒楼里，却也没心思折回。
　　进了府门，吩咐下人准备晚宴，自己则在父亲的房间里拾缀了一番，看看还缺什么，最后在香炉里放上一块她用香草特制的香片，点燃，便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淡淡晕开，似兰非兰，似桂非桂。
　　不由想起，那年初次制成这种香片时，他很是喜欢，每日里叫宫娥点了，闻着入睡，闻着醒来。
　　后来她出了宫，每年春分时节，就习惯做一些香料送进宫里，每年都有闲阳宫的一份，年年如是，即使他不在，即使她行医在外。
　　
　　夜了，父女俩秉烛夜话，说着别后情景。十三年的光阴，如斗漏中的细沙流逝。
　　弄子儒对女儿十分愧疚，灯下他说出了自己今日已在朝殿上向南王请辞，南王虽还不允，但他已打定主意了，他已完成了他的使命，而今年老，只想与女儿相依为命，平平淡淡过日子。
　　弄晴柔一阵心酸，又觉得释然。在知道他与朱雀公主已定婚盟，她便离开了宫廷。
　　若非知道盟约里有一条，便是让长质朱雀的二公子返国，到时，她睽别多年的父亲也将回到宴京，若非因此，她早已离开这个度日如年的地方。
　　弄子儒长途跋涉已十分疲累了，加之年纪大了，长长一番谈话后，眼皮已不由自主在打架。
　　弄晴柔服侍他入寝。
　　从此能长伴父亲身边服侍他终老，她便心满意足了。
　　
　　卷起他的画像，每日晨起、寝前，看一眼他的画像已成了例行之事。
　　侍女伺侯着更衣，梳洗，绣花罗襟紫色罗裙，都是出自朱雀王宫的御制织房。
　　再过五日，她就要换个身份，换个头衍，摇身成为南朝四公子的妻。
　　南珏，三年前来参与皇姐的婚宴时，她蒙着面纱，在芸芸宾客中一眼便望见了他，从此魂牵梦萦。
　　再见他，是他为明伦公主的失踪前来向朱雀致歉。
　　寒广殿上，再见他的英姿，她隐在殿后，悄悄弹了一首凤求凰。她以她的琴音示意，相约凤凰台，她又担心着，他不懂琴心。
　　风悄云静，她独坐凤凰台，正黯然魂消。
　　却听到了对面山亭一曲凤求凰。原来他不只是懂，他的起调更高，琴声更悠扬，久远——
　　回思前事，她不由掩住了自己滚烫的双颊。
　　
　　外间，一群宫娥正齐力以五彩金线为新嫁衣绣上最后一根华凤的翎羽。
　　簇新的红艳，织锦的华光，在灯下散发着祥瑞的喜气。
　　似乎只是风过，一个影子悄悄一晃，已潜入朱雀公主的内寝之中。
　　几上的玉瓶中盛开着一簇桃花，朵朵艳艳。
　　萧璃托着香腮，正挑灯看花，不时伸指轻抚花叶，眼波温柔。
　　“姐姐得偿所愿，妹妹特来恭喜了！”
　　萧璃惊起回头，她已坐在窗台上，踢着双足，一脸无邪的笑容。
　　“妹妹，你怎的来了？”萧璃笑着，迎上前，惊喜溢于言表。
　　“什么花，值得姐姐如此目不转睛？莫非——是他送的？”她眼珠子打转，看得萧璃红了脸。
　　“如今是六月了，居然还有桃花开得这么好，确是难得！”她笑得促狭。
　　萧璃咬着唇，目光又飘到了那花朵上，看着的是花，想着的却全是他，她的良人，她的夫君，也将是她的整个世界整片天，柔情难掩。
　　“这是他差人从汾岭连夜送来的，这一路，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能让花朵儿到此地才开，还开得这般鲜艳——”
　　看着萧璃的表情，萧璃的痴迷，她笑了，伸手，扯下了一片艳艳花瓣，在手心里揉碎了嫣红。
　　“今有书中写道，新婚夫妻玩耍，将花儿揉碎了来互掷，如此既不疼，又有情趣，往后，姐姐倒可和姐夫试试看，一定比书中写的还要美！”
　　萧璃见她摧花，不免有些吃惊，有些心疼，待听得此番话语，又不禁含羞，伸出玉指轻轻一点她的额：“你一个女儿家，说这些话也不知羞！”
　　“姐姐，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人家管这叫闺房之乐，你若不学上一招两招的，将来姐夫嫌了你，可别怨我！”她皱眉的时候，连鼻子也会皱起来，十分俏皮可爱。
　　萧璃的脸一下涨得飞红，伸手打了她一下：“你再说，我可不理你了！”
　　她笑着拉住：“好姐姐，我可是大老远地跑来给你送礼呢，怎可以不理我？”
　　“来来来，你先坐下，试试我亲手为你新制的胭脂，只要轻轻一点，稍稍涂开，你瞧，是不是比那桃花美上百倍千倍？”
　　镜子里的人儿看着她将胭脂在腮上打匀了，再细看，果然是粉中带红，艳若桃李!
　　“可惜我即使用上了妹妹的胭脂，仍是及不上妹妹五分姿色！”萧璃轻叹，铜镜清晰地照出了另一张颜容，萧璃的美，不过是美若春花，怎及她凤眸一动，美艳倾城!
　　“姐姐何需自谦？”镜中的人微笑，轻轻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我虽有貌，可惜琴棋书画，样样比不过你，就连心机，我也比不上你——”
　　她轻叹，不顾萧璃色变，兀自顾影自怜：“我以为学你抚琴，借用你的绿萼牡丹，再跳一曲梨花舞，便能让天下人为我倾心，可是——原来不是——你最终，还是以一曲最普通的凤求凰，博得了一个男人的心！”
　　“为什么你总是抢走我最在乎的东西？！”
　　
　　南朝的皇城，迎来四方各国来贺。
　　明日便是南朝四公子的婚礼，百姓们都在期待这一场盛典。
　　就在此时，一封八百里加急，传到皇宫，这是边城急报，内侍不敢怠慢，直呈南王的案前。
　　夜半，南王急召军政要臣入宫。人人以为因四公子婚事，大王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谁知却是邵关突现狼烟，故八百里告急。
　　南王没有让人去惊动四子，只让二子南琮主持决议。
　　有大臣认为可能是陈楚这些大国意欲趁四公子大婚之际，乘乱图谋不轨，应赶紧调最近的蝉西军北上，以防不测。
　　却遭到二公子反对。
　　不同于四公子的俊美绝伦，二公子南琮却是那种放进人群里你绝对会找不到的那种相貌平庸。
　　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不在乎地笑道：“邵关易守难攻，真要入侵咱们南朝，还不如直接攻打梁上呢！谁会舍易求难？肯定只是出现了流匪之类的，等着吧，不消三日，定然相安无事。”
　　果然三日之后，宴京收到邵关关于误报军情的请罪折子，南王松了口气，下令从轻发落。
　　
　　接连数日，弄子儒忙着上朝，忙着接待上门拜访的高官侯相，也未提及辞官一事如何了。
　　弄晴柔便仍旧在义诊馆赠医施药，只是特别将一些还需持续疹治的病人或转疹，或开了长年的药方，为日后离京作好打算。
　　昨夜父亲赴夜宴归来，醉意熏然间告诉她，南王终于同意让他告老还乡，只待明日四公子大婚之后，即刻启程。
　　六月十五，是南朝四公子大婚的日子。
　　今日晨起，宫中送来了宴请的贴子，这是南珏特意为她所发的喜贴，红红艳艳，盛着殷切，盛着少时情谊。
　　她将华丽的新装穿上又脱下，不知反复多少次。
　　听门外喜炮连天，听侍女奔走相告——朱雀公主的婚轿已进了南朝的宣仪门。
　　她莫名胆怯，最后仍是推脱头疼，额间的冰冷，两手的湿汗，让弄子儒毫无异议地独自赴宴。
　　
　　看烟花炫染满天，她坐在水阁的屋顶上，寻着那轮月华。
　　记起水阁的书桌里，有一个暗格，那里有一叠红绳绑束的信笺。
　　他答应了写信的，可是她一封也没等到。
　　而她的信，也一封都没有寄出。
　　这算不算扯平了？就如那个公孙颜说的——公平。
　　可惜，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没有公平可言。比如喜欢。
　　一缕青云飘渺来去，为月儿蒙上了一层薄纱。她不禁想起了那日所见的华撵，终是惦记着那垂帘之后的容颜。
　　她为什么要惦记着他的新娘美不美？
　　少时，每当她不高兴，他便会想方设法逗她高兴。不想记起，却终是浮现那时情景。
　　也是这般月色，她坐在明月宫高高的檐角上，因遗失了他送的银镜而难过。眼前突然冒出一丫花叶茂茂，鼻间是那淡雅的清香，然后听到他慢声清吟——“树荫照水爱晴柔！”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哈哈大笑，只因为吓了她一跳，对他，从来只是游戏，只是跟她闹着玩。
　　
　　突闻呜咽笛声，不知谁家玉笛，竟在普天大庆之夜，吹得这么凄凉？偏头细听，凉意入胸，点点凝聚，不禁入神，随着笛音轻轻哼起了那年乡间学来的小曲：
　　
　　“谁知这一生，喜欢了这一人，撇不下，理还乱，盼他红杏枝头闹，盼他青云直上遥，谁知今朝？泪珠儿空抛却，前盟似烟消。偏生怨，玉楼春尽，残更谁听？却道是，春去早。。。。”
　　
　　支着下腭，痴痴地想，当日听着好笑，却不知怎么记下了，此时和着这笛声轻轻唱来，倒是绝佳一首夏怨。
　　可是她又为何要学这种妇人怨？归去休诉！？
　　突然很想念明伦，临走前，去看一眼她吧，也许别后，相见无期。
　　
　　这水阁原是她师傅独居的小楼，是这弄大学士府被赏赐下来后唯一新起的阁楼，一年前师傅过世，才变成了她的藏书阁。
　　一排书柜后边隐有一道暗墙，按下机关，墙体便会无声滑了开来，露出暗门，石阶。
　　然后是长长的甬道。
　　这是师傅过世后她才发现的秘密，才明白了师傅当日为什么非要亲自监工、亲自设计的原因。
　　谁见了都会觉得惊骇，一如当初她第一次进这甬道，手心渗汗。沿着长长的甬道下去，走了约两个时辰，便到了尽头，而后发现一道翻门，战战推开，一股浓浓的药味便从门缝中钻入鼻间。
　　百年灵芝，千年雪参，当归，——这都是名贵之极的补药，寻常人家连模样都说不上来，在这里却是如漱口水一般平常。
　　高高的药柜，成列的小灶，从抓药到煎药，所有的工序都在这个大房间里完成。
　　她五岁进宫时第一次走错了路，就是到了这里，然后遇上了斐师傅，宫中无事，她便跑到这里来帮斐师傅拣药、煎药，怎能不熟悉？。
　　这就是南朝内宫的药膳房！
　　斐师傅，本只是药膳房里最不起眼的宫医。
　　震惊过后，她只能确定一点，这秘道不是师傅所挖，因为甬道的青苔告诉她，它的年岁已不下百年。
　　但教她想不明白的，是师傅怎会知道宫中有这个秘道存在？这应该是王室最不欲为人知的秘密呀!那么师傅收她为徒，与弄府是这秘道的唯一出口关关系吗？
　　越想似乎越可怕。
　　她曾经半个月不敢靠近这水阁一步。
　　只是随着日子的流逝，在药馆，在医庐，都有师傅殷殷指教的声音。
　　她想通了，不管师傅基于什么目的，这十几年她却是与师傅相依为命，在师傅身上找到了家人一般的依赖与倚靠，而今他老人家都不在了，她又为何还要钻牛角尖呢？
　　至少有了这条秘道，她倒是轻轻松松将明伦公主带出了内宫。
　　而今，她又可以借这秘道，偷偷地再看他一眼，而后，悄然而返。
　　
　　四公子大婚，宫娥内侍大都抽调到庆德殿去了，那是他行婚礼也是他大婚后要住的地方。
　　处处火树银花，唯有明月宫，月光如水，朱门紧闭，冷冷寂寂。
　　弄晴柔悄悄来到此处，见此景，不禁心有戚戚焉。在院中徘徊了半响，才轻轻叩开里边的宫门。
　　开门的宫女却是她认识的，原是织锦坊的宫女叫可儿，此时见着她来不免一脸惊讶。
　　明伦病央央地躺在榻上，比她走时更憔悴了几分。
　　同为情伤，更是有感。
　　明伦让可人推开一道半掩的小窗，听窗外隐隐传来的乐声，不由坐了起来，颊上添了几分红晕。
　　“是四哥在行大礼了——”她乌亮的眸子秋波流转，有了一丝喜气。
　　“一定很热闹吧！”她轻叹，充满了向往。
　　“你想去看看吗？”弄晴柔有些不忍，明伦，本是最喜欢凑热闹的，宫中盛宴总是她耀目全场。而今，却只能孤零零呆在这明月宫中。
　　“我不想去。”她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青丝，指尖如玉梳一下连着一下，在发间穿梭。
　　“你瞧，那件新衣是四哥特地让人为我量做的——”她的目光凝视着一角，弄晴柔转目望去，那架上挂着一套华丽无匹的宫裳。看织锦流光，彩衣流霞，针针华绣，确是华丽绝伦。
　　“他既已请了你，为什么不去呢？”
　　她摇头，“我去，父王母后必不高兴，只会让他的婚礼沾惹晦气，我又何苦让他为难？”
　　无嗔无怨，那是历经风霜后的大智，眼前的明伦，仿佛看透尘俗，眉目一片清灵。
　　“晴柔，你代我去跟四哥祝贺一声吧，跟他说，三妹祝他夫妻和睦，白发齐眉！”
　　眼前的明伦，让人无法推拒。
　　那么便去吧，或者，远远望一眼他，望一眼他着喜服的模样。
　　
　　远望庆德殿，就在元清池畔，灯重影重，鼓乐萦绕。
　　行经的宫门道道，时见华衣贵人、官家内眷，想是那边喜宴已开，这些盛装赴宴的女人们故而脚步匆忙。
　　想着那冠盖满座，想着那大红双喜，她突然就失去了勇气，信步走到那偏门小径上。
　　见前面整整齐齐走着一排宫女，手中或提或捧，是或长或圆的漆盒、银盘。
　　她心中一动，以她对内宫的熟悉，自是知道这条路通向何处。
　　脚下轻轻一掠，指间已多了一枚银针，缀上前去。
　　
　　庆德殿，是南朝内廷的最后一殿，殿呈四方形，四角攒尖顶，红墙黄瓦，朱楹金扉，在处处灯火通映下，愈显得富丽堂皇。
　　洞房就设在庆德殿的东南阁，一列宫女步如流水，端着漆盒、银盆悄然进入新房。
　　此时新房中已开始行撒帐礼。
　　丈高的红烛在大红撒金的双喜前静燃。
　　四名梳着高高宫髻的皇亲女眷一列排开，依次自宫女手捧的银盆中抓一把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便向那喜帐下并肩而坐的新人撒去，一时如天女散花，纷纷落在那凤冠霞帔上，落在那华彩红艳的喜袍上，落在那龙凤合绣的喜榻上。
　　这撒帐礼取的是早生贵子的吉祥兆头。
　　她悄悄抬头，便见他凝然而坐，那如玉的容颜，那黑眸的风姿，令周遭的华丽顿时褪去神采，令人眼中只能看到他，却不敢亲近他。
　　要揭华盖了。监礼官唱诺。
　　她猛的省悟，低头移步，递上那挑起华盖的喜秤。
　　多少人毕生只等这一刻，忐忑不安者，喜气洋洋者，皆有之。
　　却不知他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只觉得手中一轻，华袖掠过。
　　室中雅雀无声。
　　
　　“啊——”一声惊叫，如此陡起，如此尖锐，在众人摒息、众物皆寂之时突然响起，怎不令人吓出一身冷汗？
　　她惊起回头，是一名宫女在掩面尖嚣。
　　在这种地方，在这种时候，便是刀架脖上，也不得擅动，怎敢如此放肆？
　　她不免暗叹，这宫女怕是倒霉了，免不得要受宫规处置！
　　转眼，却见余人不论尊卑贵贱，个个目光恐慌！
　　她实在太好奇了，顾不得会被识破伪装，猛的回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你是谁？”那本来是挑去新人盖头的一杆喜秤，此时竟成了指在喉咙里的凶器！
　　他就那样用喜秤的一端直指新娘的咽喉，目光冷冽，绝不似在玩笑。
　　盖头已去，珠冠霞帔衬托下的那张脸，白粉擦了一层又一层，小眼睛厚嘴唇，只能用“奇丑”二字来形容。
　　此时她浑身抖得象筛米糠，脸上的白粉也跟着簌簌往下掉，那模样，任何人一看，都知道她绝不会是朱雀公主！
　　“再不说实话，我叫你命丧当场，你信不信？”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但目光却寒冷如冰，手中的秤杆往前一送，那女人登时疼得嗷嗷直叫：
　　“我说！我说！我不是公主，是、是一个人叫我到这里来成、成亲的——我什、什么都——都不知道！别杀我！”
　　南珏反手一拍，那女人立时便晕了过去。
　　“来人！”
　　沉声一喝，立时冲进一队身披黑铁寒甲的卫队，这是专门负责内廷安全的禁卫军。
　　“把这里给我团团围住，里边的人全部原地呆着，擅离一步，格杀勿论！”
　　其中头领模样的应声“是！”手一挥，门窗各处涌现一色的禁卫军，将这东南阁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再未看室中人一眼，拂袖匆匆而出。
　　弄晴柔没想到事情居然会变成这样，门口已被侍卫层层封锁，要走也走不了，只能干等着。
　　
　　这一夜，整个宴京城的地皮包括内宫都被南珏派人翻了个遍。
　　但朱雀公主就象从人间突然蒸发了。
　　弄晴柔就与所有的宫女一起被锁在庆德殿的东南阁中，过了一夜。
　　清晨的时候，王亲的内眷与宫女分成两拔，被先后带了出去。
　　弄晴柔本混在宫女行列中，在跨出门口时，突然被拦了下来，细细盘查。
　　弄晴柔无奈，只得谎称是来凤阁的宫女，正在这时，一名侍卫领着一名仅着内衣甚为狼狈的宫女匆匆而来。
　　院中已有百多名宫女在院中排成一列，有各宫的内侍总监来认人。
　　而从东南阁出来的十多名宫女另成一列，却叫这名后来的宫女前来辨别。
　　弄晴柔暗暗吃惊，又暗忖自己是从后面用银针直接刺了这名宫女的昏穴，料她也不能认得出自己来。
　　那宫女开始逐一认人，却是不看面貌，只是注意每人的体态身形，有时上前检视一下某人身上的衣裳。
　　如此慢慢认来，然后走到了她面前。
　　弄晴柔已有些明白了，银针刺中昏穴时这名宫女可能并未立时昏迷，所以依稀能辨别偷袭之人的体态是胖是瘦，是高是矮，而且这名宫女的宫装可能有特别的记号。
　　正在她心里叹气时，这名宫女已弯身掀起她宫装的一角，那里原来可能曾经被什么钩破过又用针线缝合，红白两色针线重合，一眼便可认出不同之处。
　　这名宫女看了两眼，便仓猝往后退开，伸手指着她颤声叫道：“是她，就是她！”
　　面对刀釜交加，弄晴柔只好亮出了原刻有他名字的玉佩，柔声道：“我要见四公子！”
　　
　　一直等到月亮爬上枝头，终于从窗户里看到远处一点灯光往这边走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她站了起来，恰与他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要说：居然漏了前一章，汗。。。。
只能在这里添加了




情伤

　　
　　那双眼睛，因疲累与焦燥已微带着一点血丝，华美的喜袍换作了素色锦服，依旧风姿不改。
　　“吩咐做些糕点，送到这里。”他头也不回，后边自有人赶忙答应着去了。
　　他大步走进暖阁中，触目那龙凤烛，龙凤榻，份外刺心。
　　随便在一处锦凳上坐了，目光回到她身上：“四门的迎宾都说没有看到弄大小姐出入，禁卫处也没收到我派给弄大小姐的贴子，你怎么进得内廷？我很好奇这点——就好象上次你带明伦离开内宫，就算你使了三更散，也不可能带着一个人走出外门，除非你长翅膀或者，这内廷另有我不知道的秘道通向外边？”
　　他已经没有力气与她兜圈子，开门见山。
　　“我——乔装成某府的丫环，设法混进来的。”她低着头，不能将密道的秘密说出来，只能撒谎。
　　“入内廷的四门皆有禁卫处严加把守，你应该知道就算是我王叔府上的丫环，也不能入到内廷，你倒跟我说说，究竟你是托了哪位府上的脸面，让别人对你放行？”他冷笑，显然不相信她的一派胡言。
　　“你现在不应该问我怎么来的，你应该更急着找朱雀公主才对吧？”她聪明地转移话题。
　　他斜视着她，自然看透了她的心思，她明明隐藏了什么。“你很关心她吗？她失踪了，我以为你会很高兴的，我甚至怀疑——”
　　“怀疑我把朱雀公主藏起来了？”弄晴柔神色陡变，唇角噙着一丝冷笑：“我本是受你的好妹妹所托，好心来祝你与你的妻子白发齐眉，如今你却怀疑我么？”
　　“明伦让你来的？”他不是不意外，目光闪烁不定。
　　“是。”她眨眨眼睛，掩去微湿的雾影，唇角是倔强的微笑。
　　南珏修长的手指碰到系在腰间的佩玉，玉的温寒让他内心某处突然被拔动了一下，眼神略略有丝暖意。
　　正想说什么，门外内侍处已将一笼笼点心送来，等待他传进。
　　“你先用点心吧。”他的语声已有些软和下来，隐有示好之意。
　　弄晴柔此时哪有心思吃点心？淡淡地道：“四公子慢用，晴柔想先告退！”
　　“你不想吃那就算了——”他皱了皱眉，挥了挥手，示意内侍撤下。
　　弄晴柔怔了一怔，原来他让人送点心是为了她？又自嘲道：弄晴柔呀弄晴柔，到这种地步，难道你还对他抱有什么幻想不成？
　　内侍们正将才摆上的盘盘碟碟点心撤去。他目光一飘，突然伸手一指：“把这个留下。”
　　这是一碟梅花糕，为南朝宫廷特制的点心，用黑糯米炊成梅花状，又放棕叶上蒸，甜甜软软，是宫廷贵人的最爱。
　　南珏伸银箸夹了一块梅花糕点，走到她面前：“我记得这是你最喜欢吃的——”
　　他将糕点送到了她嘴边，慢声道：“你应该已饿了一天了，要是不喜欢这样喂你，我可以再换个方式！”
　　她不看一眼，微微笑道：“那是你以为我喜欢，其实——我从来不喜欢吃这种粘乎乎的东西！”
　　“是吗？”他将银箸慢慢缩回来，目光在箸子间的梅花糕点上稍作停留，便连银箸一起随手掷于桌上。
　　“那你敢不敢说——连你喜欢我，也只是我自以为是？其实，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眸光敛滟，露出慵懒的笑意，魅惑着她，令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汀洲别院的下午，他温柔的轻薄。。。。。
　　目光偏又触到了那红烛双喜，明眸中有了一丝难过，轻叹道：“我一直想知道，我在你心目中是什么人呢？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朋友？还是一个——”她说不下去了，掉头便往门外走去。但门外的侍卫用腰刀拦住了去路。
　　“我有让你走吗？”他慢步走到她身后，挥退了侍卫，转而柔声道：“我什么时候利用过你了？我若不在乎你，就不会来见你，不是吗？”
　　“那日离开逐鹿山庄，你让楚生画给我的路线图是错的，兜兜转转，居然在投栈时遇到了公孙颜，原来这是往楚国去的路——”她转过身来，明眸如水清澈，她已准备将心中久藏的郁结都说个明白。
　　“然后半夜居然有人行刺——”她轻笑，“我虽然只是看到一个背影，但是如今我已明白为什么当时觉得这般熟悉了——”
　　她静静地看着南珏，“那个人是你，对吗？”
　　她自己心中已有答案，根本不在乎他回答是或不是。
　　他轻轻一笑，低头把玩着腰间的玉饰，语声已恢复了他惯有的慵懒：“你既知道是我下的手，为什么你还要帮他一起作戏？若没有你，公孙颜只怕还登不上这楚王的位置——”
　　弄晴柔心中陡冷。她本来还希冀着他否认的，这世上相似的人何其多，说不定是她认错了。这一直是她给自己的理由。
　　“我若不一路帮他疏通穴位，他就会真的变成白痴了！何况，”她淡淡一笑，“你不就是想让我带他回楚国，然后让他们兄弟残杀，而你的马车夫也可以借机刺探更多楚国的消息吗？”
　　南珏的目光渐渐似一点锋芒，凝聚在她娇柔的面容上。
　　“这是你猜到的，还是公孙颜告诉你的？”
　　弄晴柔垂眸，慢慢自怀中取出一个锦袋，里边装着公孙颜在她走时给她的关牌，还有一封给南朝四公子的信。
　　“你想让他楚国内乱，他是想借机铲除他的兄弟，你们俩，倒是半斤八两，棋逢对手！”
　　南珏抽出里边的信纸，展开，只见上写着八个大字：谢君东风，南朝再见！
　　南珏微笑着将纸揉成一团，侧目看向她手中的另一物：“在楚国代表最高身份的通行牌，他居然能送你，可见他待你果然非同一般——”
　　“是吗？”她将那翡翠玉制的关牌漫不经心放回袋中，“如此我倒要好好收藏了。”略为迟疑，“他说南朝再见，是什么意思？”仍是关心。
　　南珏的笑容在嘴角上微挂。
　　“他的意思，你也许比我更清楚！毕竟，你们朝夕相处了两个月之久，不是吗？”
　　他分明话中有话，她脸色蓦的苍白，待要回他一句，又觉无趣。任他误会又怎样？原是不相干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一枝紫玉钗上，一枝通体以昆山紫玉琢磨而成、钗头形如鸟雀的玉钗，此刻就斜插她一边发髻上。
　　她佯装宫女，梳了双髻，本不应插这么一枝玉钗，想必太过匆忙，竟忘了取下。
　　也因此，尽管她一直低着头，小心奕奕，他却在她一踏入新房之时，便一眼识破了她的伪装。
　　“这枝钗子是那年我托人送你的及笄之礼吧？没想到你一直戴着！”他语中有些得意，又有些莫名的惆怅。十年青梅竹马之情，本非一朝一夕能忘的，但对他来说，有些东西比私情更重要。
　　她伸手摸到了这支紫玉钗，便取了下来，紧紧捏在手中，淡然道：“你送别人的东西多了，哪里就能记得这么清楚？父亲在家里要等着急了，四公子能否准我告退？”
　　如果她离开宴京，对两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吧！
　　他目光停留在那支紫玉钗上，半响，眸中渐渐浮起一朵笑云：“明日你走时，我不送了，代我跟弄大学士说一声，祝你们一路顺风！”
　　他声音如风轻柔，气息温温细细拂过耳畔。
　　只是温情如风逝，终不能长久。
　　她心里暗伤，低低道谢，跨步出门。
　　南珏对门外的侍卫做了个手势，弄晴柔面前再无阻碍，径直出了庆德殿。
　　
　　在元清池畔，脚步稍慢，想起此生再不可能重临此地，不禁再一次回眸，想看一看这重门高檐，突然瞥见一条人影匆匆掠进了庆德殿，依稀是南珏的那名贴身侍卫狄夷。
　　她心中一动，便在一棵花树下站住了，借花树的遮掩，遥视那红粉宫墙，似有所待。
　　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见一行灯笼如龙，簇拥着一人，匆匆出了庆德殿的宫门，看其方向似是往左翼位置的长寿宫而去。
　　长寿宫，那不是南后的寝宫吗？难道是南后宫中出了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南后往日对自己的照拂，不由担心，便跟了过去。
　　
　　长寿宫与庆德殿并列，在南朝内廷中历代为王后的寝宫。看其宫墙上彩绘遍体，在灯火间流辉，愈显金碧辉煌。
　　由于是后宫重地，平日里只有宫女内侍出入，连禁卫军也是非传，不得擅入的。
　　今夜，却见铁甲森森，内宫的禁卫处几乎出动了三分之二，重重的火把将长寿宫团团围住，所有宫门都有人把守，禁止出入。
　　眼看着南珏脸沉似水，不等通传，直接领着一队侍卫闯进了南后的寝宫，弄晴柔又是奇怪又是着急，便大着胆子，仗着自己的轻功不错，悄悄从檐上翻进了长寿宫的内院。
　　
　　“珏儿，你想做什么？”火把将长寿宫的半边天都映红了，内院中的情景也自是如白日般，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南后，梳着高高的凤髻，立于台阶之上，只轻启朱唇，凤仪天下。
　　人人均不敢仰视。
　　只有南珏，她名义上的儿子，在庭中对她抬起了头，微微而笑：“母后，我有父王旨意，今夜非搜查长寿宫不可，请母后体谅！”他的态度谦而不卑，尊而不亲，弄晴柔在檐上看得清楚，听得明白，感觉他的态度和从前是大不同了，如此疏远，仿佛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他的一个长辈，而不是面对他的母后。
　　他为什么要搜长寿宫？难道他怀疑失踪的朱雀公主会在长寿宫？弄晴柔觉得不可思异。
　　要知道长寿宫本来就是一个普通人难以接近的禁地，而这位南后一向只礼佛吃素，不喜欢与后宫嫔妃更多接触，真正是重重宫门重重锁，能进入长寿宫的贵人妃子也是极少有的，谁能将朱雀公主藏进这长寿宫中呢？
　　“哀家已经说过了，长寿宫中只有几个长年侍候哀家的内侍宫女，别无他人，哀家也特地让内侍将每个房间都细细再搜查了一遍，连只不该有的虫子也不会在这长寿宫里飞过，珏儿你为何还要兴师动众，非扰哀家清静不可呢？”南后的声音一直很温柔慈和，但没有人敢将她的话当耳边风。
　　一代南后，掌着内廷的生杀大权，连南王在内廷也只能听她的规矩行事，谁敢忤她的意？
　　南珏仍是含笑道：“母后，昨日有杀手潜进了后宫，为了您的安全，孩儿不得不慎重！您若怕人打扰，那珏儿就让他们在外边呆着，珏儿亲自再帮您四处察看一遍，这样儿子与父王，才会放心！”他这么说是出于关心，南后若再坚持，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她眼中出现犹豫的表情。
　　南珏手一挥，身后众人皆退到了门边，但并未离开内院。
　　正在南珏大步登上一边的石阶，到最末一级时，南后身后突然闪出一人，笑咪咪道：“四弟，母后的长寿宫就不需要劳动你了，二哥已四处查看过了，并无异样，也未看见什么陌生人，况且若有什么刺客闯进后宫，那也是禁卫处的事，你还是别费神，回去顾着你的新娘要紧！”
　　此人正是一张白面、五官极其平庸的南朝二公子南琮。
　　南琮的五官长得平庸，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有条不紊，有一股亲和力，令人无法驳其意。
　　南珏对他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足间已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负手而笑：“原来二哥也在，那我自然就放心了。不过昨夜闯宫的刺客非同小可，连父王也受到了惊扰，珏儿此来，半是领了父王旨意，请母后移驾父王的寝宫，有二哥在，那就正好劳烦您护送母后移驾承坤宫！”
　　不容分说，径自转身对南后态度恭敬行了一礼，躬身道：“请母后移驾！”
　　其声朗朗，连院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一声未落，外边的成千上万禁卫军便齐声三呼：“请南后移驾！”如江潮，一浪高过一浪，其声震天。
　　南琮的面色瞬间阴沉，待要开口，却闻得南后轻声道：“既是如此，那就摆驾承坤宫吧！”
　　于是在内侍的簇拥下，南后匆匆上了凤撵，准备离开长寿宫。临走，南琮伸手拍了拍南珏的肩膀，露出亲睦的笑容：“四弟，十几年未见，你长大了，果真有出息了！”
　　南珏微笑，只是躬身相送。
　　南琮走出宫门之时，突然又回头张望了一眼，才跨步出门。
　　
　　南珏心中一动，略为沉吟。
　　南后的凤撵一出长寿宫，狄夷手一挥，众侍卫已分头行事，把住各重宫门，列队而入，分头搜寻各房各室。
　　南珏突然叫过狄夷，在他耳边低语几句，狄夷显然是领了他的密令，便带着数十名侍卫匆匆离开了长寿宫。
　　他一人负手立在长寿宫的长廊下，夜风拂过吹起衣角，他一动不动，若有所待。
　　过了一柱香功夫，眼看着分头搜查各房的禁卫军都无功而返，南珏面色如常，挥一挥手，数百禁卫军一下子消失无踪。
　　唯见他一人走到廊下，走到庭中。
　　一树树木槿花开得正盛，有粉紫，有粉红，有纯白，月光下花落缤纷，踩了一地。
　　卓立的身姿，在万丛缤纷的花树下伫立着，花开得越盛，那影子越显得孤寂。仿佛天地间独他一人。
　　弄晴柔伏在一处檐角后，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得一声轻语：
　　“看够了没有？——”他暖暖的呼吸仿佛就贴在耳畔，她一抬头，看见了那张笑脸，比木槿花还要璀灿三分。
　　“若是意犹未尽，我再带你去看出好戏，如何？”月光下那双黑眸透出星的泽度，雾的迷蒙，一伸手便牵起了她的手，“走吧！”脚下一掠，不由她自主，已带着她似花叶飘纵，在南朝深宫的廷檐上悄无声息地往南面的一片宫阙掠去。
　　
　　这里宫檐依次鳞比，呈冀形散落着公子公主们的寝宫：闲秀宫，泽华宫，凤来宫，明月宫。
　　以为他是要去闲秀宫，但落脚处那满庭的琼花教她登时知道她错了。
　　这片宫宇却是与闲秀宫相邻的泽华宫，乃南朝二公子南琮的地方。
　　她进宫时，二公子已离宫了，泽华宫只留下几名乳娘，整日宫门紧锁，只准洒扫的宫女晨昏出入。
　　但小时，南珏却曾偷偷带她攀越过此地的宫墙，只为了让她见识见识那来自朱雀国的国花。
　　泽华宫是后廷唯一种植有朱雀琼花的地方。
　　此时虽值六月，庭中的琼花却未落尽，朵朵花开如玉，团团簇簇。
　　花开寂寂。
　　宫宇处处已无人声，只有一间厢房里还透出一点灯光。
　　南珏负手立在檐上，毫无遮掩地目注着那点灯光，直到灯光把一条人影映照在纱窗上。
　　那人似乎在烦恼着什么，不停地走来走去。
　　盏茶功夫，门开了，灯光渲泻而出。
　　弄晴柔不敢似那南珏般肆无忌禅地偷窥，在檐角后定睛凝眸，那人出来了，在长廊下四下张望，而后踏着石阶走入庭院。
　　这时月光正透过云层洒进院中，照着那如柳身姿，轻捷的步法，再仔细看那面貌，依稀竟是二公子南琮！
　　他似乎是为赏花而来，脚步放缓，在花丛间绕行。
　　弄晴柔不解，他若来看他的二哥，为何不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却要悄悄潜入，此时见着他二哥了，也并不出声，他想窥探什么呢？
　　南珏依旧面无表情，目光却紧紧锁住庭中人的一举一动。
　　弄晴柔只是一个分神，回眸，庭中却已不见那南琮的身影。她不禁吃了一惊。
　　身子往前略移，居高临下，此时月色朗朗，庭中一花一树一池一石，分外清明，就是不见那先时在庭中漫步赏花的人影。
　　风悄影寂，她起身拍去裳上所沾的苔衣，回眸正想说：“这就是你所谓的好戏吗？”
　　却见他脸上的表情已变，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充满了一种发现猎物般的兴奋难耐，伸手一拉她的手，轻语：“走!”
　　不等她回应，已拉着她轻轻掠了下去。
　　




离人醉

　　
　　落脚处却是庭角的一座假山石后。
　　南珏毫不犹豫，按下她的头，低头，眼前一黑，人已到山腹里。
　　他的手紧紧拉着她，慢慢前行。说也奇怪，这山腹中竟然似有一条下趋的通道，而且脚下平坦，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磕磕碰碰，也没有出现撞头碰壁的事情。
　　不知走了多久，突闻“扎扎”之声，而后眼前突有一点光亮，但不过瞬间，眼前又复暗沉。
　　难道前面是一道暗门？她想起了自己来时的秘道，心里隐约明白这里必是内宫的又一条秘道。
　　往前走不了多久，南珏再度停住脚步，她伸手往前探去，果然触到了冰冷的石门。
　　南珏显然对此处机关很熟悉，伸手摸索一番，便在某处敲击了一下，又闻机括转动声，前面阻道的石门便往上升起，先前的那点光亮重又出现，闪闪烁烁，根本无法让你看清前路是什么，在一片漆黑中显得诡异非常。
　　“小心，下面是石阶。”他似乎对前面的道了如指掌，轻声提点。此时他便如她的拐杖，引着她步下一级级往下延伸的石阶。
　　数十台阶下面，地势开始平和，除了一点地下的潮湿外，不闻霉味，显然经常有人通行。
　　由于曾走过相似的地道，她的心中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好奇，不知这条秘道的出口会是什么地方？
　　“怕吗？”耳边一暖，才发现这一路行来，与他一直牵手而行。“不怕！”她甩开他的手。
　　如此走了一柱香时间，前面那点光亮突然放大了数倍，隐隐约约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果然是一处四壁石凿而成的甬道。
　　这时已不用南珏提醒，前面的石阶已能看得分明，不过地势趋高，要开始一级级往高处走。
　　“其实前面到底是否会有危险，我也不知——你还是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眼前南珏的表情也清晰起来，他不再急着前行，侧目看着她，俊容隐有一丝犹豫。
　　弄晴柔却不领情，笑意疏离：“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踪你二哥，不过他终是我父亲十多年辅助的人，若有什么事，我也想弄清楚！”
　　不待他接话，她轻轻一掠，已上十数级石阶。
　　“别动！”他突地清叱，一个飘身，已落在她身旁。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转过头来，声音有点迟疑，眼中有一点光芒，似惊疑不定。
　　突的一把捉住她的手，急声道“快走——”
　　“轰——”的一声巨响，已把他的后话淹没。
　　瞬间，滚滚巨涛奔腾而下，她唯一来得及的反应就是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这水自头顶而下，来势汹汹，两人一下子被冲下数十丈远，直压到来时的那道石门前。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两人衣裳尽湿，弄晴柔还连呛了几口水入肚，甚是狼狈。
　　水势到了此时已稍减，但脚下的水位却在渐渐涨高，显然上边仍不停地有水涌进这暗道。
　　四目相望，同一个心思：“赶紧离开！”
　　南珏转身摸索这门上的开关，手才探到了一个圆形的凸起，还未按下，耳边已传来“轧轧”的机括转动声，顶上隐有风声，他暗道不妙，手指疾的一按开关，另一只手去抓弄晴柔，却抓了个空。原来弄晴柔已移到了他身左。
　　只不过瞬间，前面的石门已上升起一条缝隙，只要他缩身一挤便可出去。
　　而顶上一道黑影已挟着千钧之力正笔直往头上砸下。
　　电光石火之间，生死就在他一念。
　　只要他一个懒驴打滚，便能逃出生天。
　　但弄晴柔呢？她浑然不知头上的危机，仍等着他开启那石门的开关——想着他一走，下一刻必是她被那千钧之物砸得血肉模糊—— “哄”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幸得他见机得快，猛的反身一扑，如飞鹰擒兔，已带着她疾往前冲出数丈之远。
　　饶是如此，他们在丈远之地仍被水花击中，肌肤隐隐生疼。
　　弄晴柔万没想到上面还有这么一道机关，这一下死里逃生，已吓出一身冷汗。
　　南珏不用看也清楚，这落下的是一道厚沉无声的铁门，不同于外面那道石门，这是用来囚敌之用的死门。
　　水还在身后不停地奔涌而来，很快漫至半腰。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
　　“南珏，你方才为什么不走？”她惊魂未定，忘了以礼相待，只如少时般直呼其名。
　　南珏修长的手指一根根轻缠着她的，虽然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他笑了。
　　“你不如问问自己，方才你希望我将你扔下一走了之吗？”
　　半响，她无语，握在他手心里的手却忍不住轻颤。他暗里叹息，舒臂便将她扯到了自己怀中，不顾她的挣扎，双臂用力搂着她，下颌抵在她的秀发上，低头轻语：“没事。。。。。等下这水就会退了。。。。。”
　　他的语声在这轰轰的水声中分外温柔而又清晰，他宽阔温暖的怀抱将她心中的恐惧一下抽离掉了，那原本紧绷着的身子渐渐柔软了，那本来使劲要挣开他束缚的胳膊微曲，犹犹豫豫，终于慢慢圈住了他的腰际。
　　“南珏。。。。。。”她轻轻叫着这个名字，有万千柔情，又隐有无限憾意。
　　南珏漫不经心地应着，他正在想这条密道的排水口在哪个位置？
　　“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他一声耳语，将她从温馨的梦中惊醒，这眼前无止境的黑暗与水声瞬间又变得极具危胁与可怕！
　　他温暖的手指一个个轻轻松开她的——“别怕，我马上回来。”感觉水波晃动，她忍着不让自己出声去阻止他。
　　其实她倒宁愿方才他就舍弃她一人逃生，如此，才能将她深种的情根拔除，就此死心，或者死去，倒是一了百了。
　　为什么你要回头？为什么对我若即若离？你若真心待我，怎会去娶朱雀的公主为妻？你若假意待我，你又何必顾念我的生死？道是无情却有情，无情不似多情苦！
　　一时之间她想得出了神，痴痴的不知站了多久，突觉水已经漫至她的鼻间，呛进一口，神智略清，求生的欲望让她努力靠近一边的石壁，想摸索到一点可以借助踏足之地，可以站得高些，拖延些时间。
　　她本不会游水，若水位继续上升，便只能是溺毙的下场了。
　　
　　排水口上面覆盖着一大块与岩石颜色稍异的大理石，南珏潜入水中，在这条水底地道走了一遍，才发现了此处异样。
　　他松了口气，拔出靴子里的银刀将大理石板撬开，果然看到了一个能容得下一人进出的小洞。
　　一尾小板鱼从这个洞穴中优哉游哉地游了进来。
　　这是镜湖才有的板鱼。他大喜过望。
　　毕竟先前所有一切只是他小时父王给他看过的一张宫廷密道总图所记，究竟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排水口通往镜湖，他终究只是见闻，并未亲临。
　　而今终于可以确定，这条地道的排水孔，一定直通波滟千里的镜湖！
　　他直起身子，才发现水位已过头顶。念及弄晴柔不会水，暗道糟糕！急忙游水回到原处，黑暗中一片寂寂，哪有人影？！
　　一瞬间，竟有些慌神。
　　“晴柔——柔儿——”轻声呼唤，只有自己的回声——“晴柔——柔儿——”
　　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在附近来去摸索，终于抓住一绺丝状的东西，再一探，是女子的身体，忙一把抱起，让她的头浮出水面。
　　“柔儿——”他唇贴上她的唇，将自己的内息度将过去，一次又一次，终于她开始有了反应，轻轻呼息，然后咳嗽起来。
　　“柔儿——”他喜极，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令她最后吐出一大口水来。
　　“南珏——”她张开眼睛，感觉整个身体浸在水中，第一个便叫着他的名字！
　　一个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他的声音在耳边稳若磐石：“没事了！”
　　
　　水，终于和这个地道顶部持平。
　　然后，将所有呼吸声吞没。
　　
　　地道的另一端，连着一座荷花池。
　　天边已有一线曙光微露。
　　荷塘小榭，她坐在镜台前，顾影自怜，眉间是一抹冷笑。
　　红纱帐一边挽起，一人坐在榻上，痴痴地望着她的背影，只觉神销。
　　她似有所觉，并不回头，拿起了一支玉梳，慢慢梳理着青丝，隐有笑声柔啭：“你该回去了——免得他人起疑。”
　　榻上男子便赤着足走到她身后，目光直直盯着她的香肩，终于鼓足勇气举起双臂，想从后面搂着她。
　　手刚挨近她的肩上，她手中的玉梳便停住了，目光从菱镜里反视着他，不言不笑，就这样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想笑一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终于垂下手去，似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回到榻上，开始穿衣穿靴。
　　女子轻轻梳着万千青丝，语声仍是那般柔婉绕梁：“别孩子气了，此时最关紧要的是如何将朱雀公主失踪一事传出去——”
　　他怔了一怔，反身道：“这如何使得？这事要传出去朱雀岂能与我南朝干休？”
　　女子轻笑，似流莺鸣啭：“你真傻！”她眼波流转，和着这声娇嗔，天下再无比这一眼、比这一声更妩媚的了，他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晕乎乎、不分东南。
　　“呵呵，你说我傻我就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恨不得一下子抱在怀里、吞进肚里。
　　女子笑声一敛：“楚国大军不日兵临城下，南朝若想保住自己的城池不失，就得向朱雀求援，朱雀王得知公主失踪之事，他自然不肯与南朝干休，你父王腹背受敌，你说他会怎么做？”
　　男子的脑筋略有些清醒过来，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乱，不禁微皱着眉：“依我四弟的个性，定是要血战到底了，我父王现在什么都听他的，还会怎么做？”
　　她冷笑了一声，转眼又换了一种娇柔的表情，白了他一眼娇嗔道：“你以为，我让你将朱雀公主弄出宫来，是为了我自己吗？难道你不想借机拔掉你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怔了一怔，有些恍然：“你是说，让南朝腹背受敌，好借机逼得父王废掉我四弟？”
　　“我若不帮你走这一步，你南二公子还有出头之日吗？”她娇笑宛然。
　　“那你说咱们接下去怎么做？”他想象着大权在握的那一日，一下子热血沸腾。这个男子就是南朝二公子南琮，十三年来在朱雀居人蓠下，唯唯诺诺，他本来已丧失了斗志。
　　但他半年前偶遇了她，一个有着绝色美貌又有绝世野心的女子，她居然说要跟他合作！
　　她的身份和权势，令他不能不信她。先前照她的计策，他成功促成了朱雀王子兰舍与王妹明伦的婚事，如她所言，只需让两国联姻，他便有机会恢复南朝二公子的身份。后来虽然因意外功败垂成，但而今他还是回来了，回到南朝的土地上。
　　他豪情万丈，他有了不甘心，如果说先前只是一味听她的安排行事，但现在他的心里已有了自己的主见：不错，只有掌握了南朝，成为南朝的王，我才有机会真正得到她！就算我使了一些手段，就算我做了一些对不起南朝的事，这十几年来我所受的苦，你们谁在乎了？是你们逼我这样做的！
　　她看到他眼中燃起的火苗，眸中有一丝鄙夷，却不外露。
　　“你与朱雀公主的哥哥兰舍关系不是很好吗？现在你就修书一封，不要太露，要写得隐约婉然，我来找人帮你送信出去，这样咱们便可坐收渔人之利了！”
　　“好，我马上就写！”
　　他顾不得衣裳不整，便去寻纸笔。
　　她回过头来，镜中那天下无匹的姿容已冷若冰霜。
　　南珏呀南珏，你什么时候会象这些人一般，来向我摇尾乞怜呢？
　　
　　一只镜湖上的渔船发现了他们，此时天际将明，好心的渔民将他们带至家中，让他们烤干了衣裳再走。
　　南珏本来急着回宫，但转眼瞧见弄晴柔的样子，马上改变了主意。两人就坐着这条渔船来到了一个小村子里。
　　这是镜湖边的一个渔村，渔民们已带着一夜的收获赶早市去了，诺大的村子只有几户人家的炊烟升起。
　　木门敝开着，渔民笑说，草访简陋，没啥值钱的东西，所以连锁都不用了。
　　的确，一间草房，连灶台加破旧的饭桌还有一张泥坑，统共就这点家当，南琮珏从没见过这么简陋的房子，也不敢相信这种地方竟能住人。
　　灶里已升起了火，在煮着稀饭。
　　渔民还将拿了两件布衣让他们替换。
　　他则带着他的鱼们，匆匆赶早市去了。
　　渔民给的两件布衣裳，虽旧倒也干净，他找了一根绳子，在草房两边的窗棂上一系，又将一条薄被往上一挂，就成了个隔间。
　　“我要换衣裳了，你可别偷看！”那边传来他闲闲一句话，弄晴柔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但看到他身着这渔民的布衣走出来时，她忍不住笑得肚子疼，半天直不起身来。
　　南珏只觉得衣短裤短，倒不知她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便嘟囔着肚子饿，径自去开锅盛粥吃。
　　弄晴柔笑着掀起那道“帘”子，在换衣裳时才发觉自己的衣裳尽湿了，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甚是不雅。想起他一直目光怪异，明明急着回宫的，突然又改变主意，难道是为了她？
　　不禁粉脸通红。
　　他一碗粥下了肚，这时，她也撩起“帘”子袅袅走了出来。
　　布衣穿在她身上稍嫌宽大，她左拉右扯，仍遮不住颈子间那肌肤如雪。
　　“我把衣裳拿出去晾晾干吧！”
　　她对着他难免尴尬，将那道“帘”子解下，将自己的连同他的裳袍，一起抱到外边。
　　
　　南珏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也没见她回来，出屋一看，哪有她的踪影？
　　她就这么走了？长眉微皱，目光一转，看到屋前两棵柳树间系起了一条长长的晾衣绳，空荡荡的，并不见衣裳。
　　心中一动，便顺着湖畔一路前行。
　　湖面朝雾弥弥，天水难分。
　　前方，几名蓝布衣的渔妇正用她们的巧手在缝补着密密的渔网。
　　再往前去，烟水之中赫然见到了她，秀发半遮面，双袖微卷，半截晶莹玉臂在水间悠来荡去，而后轻轻一提，那被她拎在手里的衣裳份外眼熟。
　　再走近前去，她已站起身来，正费力地拧着手中的湿衣。这一眼，看清了她裤角微挽，绣鞋脱在一边，露出玉足纤纤，就这样踩在青石板上，宽大的裤管在风中鼓起，犹如顽童偷穿大人的布裳，好笑之极，但又可爱之极。
　　南珏便倚在一棵树下看着她，眉间不自觉舒展，黑眸溢彩，耳边杵声在水埠上一声一声悠荡，竟成了世间最动人的乐声。
　　
　　虽然出京时自己的衣裳都是自己洗，但加上他的，便吃力了，弄晴柔毕竟极少做这种粗活，在洗最后一件衣裳时，已觉得手酸脚麻。
　　站起来甩甩手，抬头环顾一下这四周的风景，就这么一转目，遇到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也不知他站在那边多久了，她粉颊微热，转念一想，却微笑着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南珏慢步踱了过去。
　　木盆里的衣裳已然洗干净了，有女子的裳裙，也有男子的内衫，叠放在一起，他的目光为之一灼。
　　“来，帮我拧一下！”她正在洗的是一件男子外袍，他掠了一眼，认出来了，这原是自己身上刚换下的。
　　这情形，可就是平民夫妻所过的日子？
　　两人各拧着一端，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心思各异。
　　往回走时，他接过了她手中洗衣盆。
　　堂堂南朝四公子，谁会想到竟会出现在这无名的渔村，还会同一个女子一起洗衣、端盆？
　　她想着好笑，又无限惆怅。今日所有一切，就象这水上雾，等太阳出来了，便散了，再无迹可寻。
　　
　　“对了，那条秘道里怎会有这么多害人的机关？”她一边抖开衣裳晾在绳上，一边随便找了个话题，只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莫再这般直直地盯着自己。
　　但想起先前的死里逃生仍不禁打了个冷颤。
　　南珏的目光一凛，果然收起了所有异想，心思回到正事上来。
　　沉吟半响，才道：“这秘道，本是内廷初建时便已设计好的，里边本有很多机关，是假设若有宫廷内变，为皇室中人逃生所用，包括那块断门和决水都是为阻挡追兵所设的。”
　　“二公子应该不知道你在跟踪他，所以启动了这些机关吧？”他虽然没回答第一个问题，她也没追问。
　　他“嗯”了一声，淡淡地道：“他只是很谨慎，为防止有人闯进去，所以开启了两道机关。若是他已经发现有人跟踪他，必会放下堵石，将排水口彻底堵死，而且里边还有无数机关，令敌人无从逃生。那咱们也就没机会象现在这样站着说话了！”
　　弄晴柔则在想，那么通往我弄府的那条秘道是不是也有这么多会死人的机关呢？想想自己居然平平安安地来回了数次，侥幸不已。
　　虽然很想知道这条秘道通往何处，不过这应该属于内廷机密吧？他不说，她也不问。
　　“晴柔——”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又犹豫顿住。
　　“你是不是要先走？”她聪颖一笑，道破了他的欲言又止。
　　玉指轻轻一掠被风吹起的乱发，也掠去了明眸暗藏的万般柔情。
　　“你的妻子生死未卜，你本该着急的，快回去吧！”
　　南珏听到这句“妻子”时，目光一烁，道:“那你呢？”
　　“我么？”她将乱发掠到耳后，笑得云淡风轻，“等衣裳干了我便回去了，这种样子若让爹爹瞧见，岂非让他担心？”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仍是飘然而去。
　　她的目光是一种无华的黯然。
　　若是有情，在他心中，终是比不上南朝江山之重。
　　念此去，应是天上人间，各自白头！
　　
　　




红颜乱

　　
　　南珏一回宫，就闻得南王急召。
　　去过承坤宫后，他的双眉便一直紧皱着，是狄夷与楚生从未见过的忧心忡忡。
　　“据公主的贴身婢女说，公主的花轿一直到进内宫之前未停过，她也一直随侍轿边未离开过，直到庆德殿，公主下了轿，在西阁暂歇时，公主突然说饿了，打发她去拿些糕点，她就离开了一下，之后也没见有什么异样。。。。。”
　　楚生向他详报这几日彻查的结果，但他看来也心不在焉。
　　狄夷便上前接着道：“我照公子的吩咐，跟着王后的凤撵一路到承坤宫，不见有异动，随着王后的内侍也叫人认过了，没有陌生面孔，连凤撵我也叫人借机细细搜过了，不可能藏人。”
　　楚生闻言，不由吃惊：“四公子难道怀疑此事与王后有什么关联？”
　　南珏回过神来，始淡然一笑：“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怕人利用母后罢了。”
　　“利用王后？”楚生与狄夷互视一眼，这话中分明有话，他们在想：这宫中有谁能利用王后呢？
　　南珏抚着眉心，微然一叹道：“朱雀公主的事暂且搁下，父王今日接到来自邵关的密报，说是楚国有一万兵马现驻扎在邵关之外，请求借道邵关攻打大同，父王召集了内臣正在商议，究竟是拒是允，尚莫能定，恐怕要在明日早朝再来众议决之！”
　　两人闻言俱是色变。难怪四公子神情如此异常。
　　楚生皱眉道：“楚国要借道邵关，便是要从水路进攻大同了，如此倒是可以节省一半路程。但楚国与大同之战，本是以大欺小，我南朝若借道于楚，天下将如何看我？况且此着，定将我南朝卷入他国烽烟之中，这如何能答应？”
　　“这尚且不说，我倒担心他楚国真正借道的目的！”南珏一语，狄夷犹不解，楚生已悟。
　　“不错，说不定这借道只是个托辞，真正目的怕是入我南朝门户，从此长驱直入！”
　　南珏不语。
　　邵关是南朝与漠北相连的边城，虽与宴京距离遥远，但却是守住锦阳、定阳两处城池最重要的门户。
　　楚若有异心，占了邵关，必挥军南下，直取锦阳。
　　“弄大人好象就是锦阳人吧？”南珏突然侧首问楚生。
　　楚生正在想着明日殿堂之上如何陈词，被他这么天马行空地问起什么弄大人来，一时满头雾水，反应有些迟钝：“您是问刑部的弄上千弄大人么？”
　　狄夷这时倒比他机灵多了，搭腔道：“公子是问弄大小姐的爹爹弄子儒大人，是不是锦阳人氏？”
　　楚生顿悟，轻拍脑袋，“对了，我今早来时还听几位同僚说明日要在八里亭为弄大学士送行，说他要回锦阳故乡办学堂——可不就是锦阳人吗？”
　　“明日——”长长的眉微拧，一丝犹豫滑过如漆的黑眸，渐渐深沉。
　　
　　千年不化的雪峰顶上，一人坐看着云卷云舒。
　　千里之外，一个黑点轻如鹅毛，疾若闪电，由远及近，停在身后。“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为何还要来？”坐着的人开口说话，声若洪钟，震得松枝上的雪子簌簌而落。
　　来者双膝一曲，叩头称：“师父恕罪！”
　　长者长眉微动，微叹一口气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究竟走到哪一步你才肯回头？”
　　来者的额头触到雪地上，不敢吭声。
　　“是不是楚国大军已经攻破南朝的宫门了？”
　　来者略为犹豫，伏地低语：“楚国已然出兵，不日即抵邵关。”
　　长者眉眼不动：“南朝有大将秦啸，还有二十万勤操苦练的军马，楚军远征南朝，未必能羸！”
　　来者微赧，略为抬头：“弟子便是为此事相求。”
　　“你说。”语声轻淡。
　　“求师父——将殃及池鱼之方传给弟子！”
　　长者衣袖微动，双目微张：“叶枫，你当日以毒连伤两条性命，我若不念故人之情，早将你这逆徒毙于掌下！今日，你还不知悔改吗？”
　　“叶枫国仇家恨在身，求师父成全！”来者涕泪俱下，磕头不已。长者语声转软，喟叹道：“枫儿，如今你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权势与富华，你都有了，何必执着于往事前仇？你的妹子，也已长大了，难道你不想认回她？”
　　“我知道师父这些年一直在照顾她，我很放心，师父大恩大德，叶枫永铭于心！”来者垂眸黯语。
　　长者抬眼望他：“你时机算得很准，眼下正是我寒毒发作之时，我若不传你摇红之术，你待怎样？”
　　来者头垂得愈低了：“弟子就算猪狗不如，也不敢对师父不敬！只是如今的新王对神医门有很多误会，他已准备部署对付泗水城，趁机灭了神医门！”
　　他悄悄抬起头来看了长者一眼，试探道：“师父若肯教弟子此术，弟子便可以此牵制楚召王，以保泗水城的安宁——”
　　长者朗朗一声笑，打断了他的后话：“保护泗水城那是秦远的事，不需要我去操心！至于你，”他语声一沉，“你自小在神医门长大，而今三番两次利用神医门作挡箭牌，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吗？”
　　沉默半响，才低声叩别。
　　起身时，突听得长者轻叹道：“我已时日不多，你好自珍重！还有，照顾好你妹妹！叶氏一族，如今只剩下你这两个根苗，若能学为师一样放开前事，退隐山林，为师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了！”
　　来者长长一揖，抬起头来，狭长的秀目隐有泪光：“师父，徒儿身负一百八十八族人的深仇，此仇不报，死不甘心！有负师父养育之恩，求师父原谅！”
　　长者静静聆听，不发一言。
　　“那么弟子，告辞了——”来者有些失望，咬咬牙转过身去，走出两步，一物自顶上掠过，恰好落在身前。
　　“这是殃及池鱼的配方，你好自为之——”
　　来者大喜，拾起薄绢，转身拜谢。
　　
　　冰封世界，不见尘圬，不闻喧嚣，长者长吐一口气，垂眸自言自语：阿怡，若你泉下有知，可会怪我？但若非如此，我又怎能出得了这口恶气？
　　二十年了，他为了得到你，毁了我们的村庄，杀尽了我们的族人，就象这个孩子说的，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长身而起，宽袖鹤展，旋身自雪峰飘身而下，顷刻，在雪花纷飞之中成了一个白点，消失在东方。
　　
　　崇景元年夏，楚军十万到达南朝边城邵关，南王的旨意也传到了邵关，邵关总将裘言奉旨大开城门，迎接楚军入城。
　　不过五日，楚军便占了邵关官衙，接管城防。
　　消息传到宴京，南王大惊，急下第二道密旨，却已不及。第十日，邵关大将裘言的头颅已被悬挂于南墙。
　　
　　风雨飘摇，人心慌乱之时，南朝大将军秦啸，率精兵五万北上锦阳，誓要夺回邵关。
　　
　　三更时，锦阳城的驿站仍是灯火通明。
　　这里距邵关不过五百里，南珏在三日前赶至此地，亲自监察楚军动向。
　　这一夜，无星无月。
　　驿站的大厅就是指挥营。
　　秦桥作为先锋，早在五日前已率着一万先行军驻扎在锦阳城外。此时他一身戎装，带着参事陶泽明刚刚进入驿站，带来了邵关的地形图，正向南珏介绍邵关详情。
　　忽闻门外一阵人声，南珏长眉微皱，狄夷连忙出去查看。
　　不过盏茶功夫，脚步声响，狄夷匆匆而返，神色怪异。
　　南珏看到他手中拿着一封信函似的东西。
　　“说是一个女人送来的，要给公子的信。属下不放心，所以拆了——”
　　南珏自然明白他是怕这信里有什么不妥，自那次泗水中毒之后，他身边的人都变得十分谨慎。
　　信已拆开，里边露出一纸粉红色的花笺：
　　
　　红藕小榭，酌酒待客！盼君如期而至，日出不侯。
　　
　　落款处没有人名，南珏一眼已知是两句藏头诗：重重宫门萧声切，离歌犹记凤求凰
　　
　　厅中都是男人，一见这粉红花笺便自然联想到四公子的红粉知己，大家心照不宣，皆别过脸去，视若未见。
　　南珏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仍将这来信交给狄夷，问秦桥：“我已劝父王与大同结为盟军，此来便是奉父王旨意，要求邵关的楚军退出城去，料想楚军必不会允，若楚军坚守邵关不出，当如何？”
　　“楚有十万兵马驻守邵关，加之邵关的地势本是易守难关，咱们就算大军赶至，短期之内，如果楚军守城不出，咱们也莫奈之何！”秦桥深思，平日里的嘻嘻哈哈模样尽去，铁甲银盔着身，眉间风尘犹沾，英气逼人。
　　南珏弹指一笑，分明成竹在胸，却不言语，那双星眸灼然注视着桌面之上，那里平铺着纤毫毕现的邵关地图，外至城墙，内至沟壕，无不一细。
　　“邵关地处沙漠边沿，天气干旱少雨，现值夏酷，每年此时邵关城中唯一的水源只有一处——”楚生的目光与他汇集一处，折扇轻轻点在地图上标有龙吟寺的圆点：“就是这龙吟寺的龙吟泉！若是此泉断水，邵关城的居民必要出城至百里之外的潼湖取水，否则难以生存。”
　　“破坏其水源——”秦桥剑眉微扬，“这是兵家常用之策，我们也已叫城中的细作打探过了，那龙吟寺有重兵把守，如今城中的老百姓只能在家等着楚军的水车经过，不能再自行取水，可见咱们想到的，楚军也早有此虞，提防甚严，常人想靠近水源一步都难！”
　　狄夷闻言有些着急了，皱眉道：“我说秦将军，你这也不行，那也不中，那到底应该怎么办，难道就任楚军占着咱们的地方不管了？”
　　秦桥瞪了他一眼，叹口气，道：“我说小狄呀，这弄刀弄剑的也许你比我行，不过论行军打战，你好象——还没上过战场吧？你说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狄夷被一句话堵住，满脸通红，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秦桥有些得意的甩甩头，觉得脑袋沉重，伸手一抚，原是头盔未摘之故。
　　“唉呀，这玩意儿真够重的！”他一边嘀咕一边只是伸手扶了扶，却并不摘下。自他进入军营那日开始，他就盼着有战事发生，如今好不容易看到烽火点燃，只等着号角一吹，他这位将军就可冲锋上阵，这身战甲自然是不能离身的。
　　南珏看着好笑，也不说破，目光仍回到邵关这个点上，中指从龙吟寺划到另一个小黑点上，“不知这青风阁的老板娘是否还是那一位故人？”
　　楚生脸上一喜，以扇击掌笑道：“不错，若是她还在，此事就不成问题了！”
　　南珏微笑，撩袍斜身落座。
　　“若是断了城内水源，城内的楚军必按捺不住，到时必有一场恶战。秦桥，以西蝉军五万对阵楚军的十万，你可有胜算？”
　　秦桥热血沸腾，只手按剑，朗声大笑道：“西蝉军早就盼这一战了！便是以一敌五，又有何难哉？！”
　　“不过城中的老百姓又当如何？”楚生另有顾虑。城中若无水可饮，首先苦的就是老百姓。
　　“楚生顾虑不无道理——”南珏目光飘忽，移注窗外，看竹影风动心中一晃。
　　“若是咱们舍锦阳，以锦阳城为饵，来个引君入瓮，如何？”
　　语出惊人。各人表情不一。
　　“邵关城贫脊，楚军入城，并无金银珠宝可抢，也无美酒佳肴可享，依楚军的贪婪，必人人心向繁华的锦阳。锦阳驻守兵力不过一万，加上秦桥这一万，合共两万，楚军自不放在眼里，他必然趁我大军未到之时，应就在这十日之内，至少会出五万军力攻城，到时——”
　　他目光微侧，执笔在锦阳城这个图标上划了一条长长的水道，抬起头，嘴角的笑意已然抹去，“此战，将会毁掉整个锦阳城，但城可以建，只要这片土地仍属于我们南朝，只要我们南朝的百姓留着性命，一切，都可以重来！”
　　他的语声，难得激昂，余人不禁热血沸腾！
　　“好，那我就带领咱们的儿郎在这里张好口袋，好打落水狗！”秦桥斗志昂扬，在地图上也用笔画了个圈。
　　众人相视而笑，但心情却不免沉重。
　　
　　谁都知道战争有太多不可预计的事情会发生，再好的计谋与决策，也不代表最终的胜利。何况此战，就算羸，也要付出很大代价。
　　秦桥便叫着“酒来！”
　　此时的确无酒不足以畅怀。
　　南珏就破了例，让侍卫送酒菜来。
　　其时诸人肚子也饿了，而南珏更是忙得连晚膳都未曾食用。
　　狄夷一边为南珏布食，一边忍不住抱怨道：“若非二公子糊涂，引狼入室，四公子就不必这么奔波操劳了！”
　　南珏不语。
　　秦桥却是不知顾忌的，冷笑道：“其实引狼入室的何止是二公子？”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大口喝了碗酒，施施然道：“你们别当我不知，外边纷传是有人假传圣旨，可实际上，那位假钦使出示给邵关裘将军的圣旨上面，可分明盖着咱们大王的玉玺，岂能有假！不信，你问问罗参将，他就是自邵关逃出来报信的，裘将军三代守邵关，若非圣旨为真，怎肯开城？”
　　那随来的罗姓参将脸色顿黯，“裘将军他——死得不甘！”牙关咬，义愤满腔，却不敢言表。
　　楚生皱了皱眉，微微一叹：“秦桥你是误会了！当日朝堂之上众臣已达成共识，邵关不可借，南王本已定议，又怎会暗里下旨准许借道？只是——有人盗用大王的玉玺，伪造了圣旨，才致有此巨变，大王也是被蒙在鼓里呀！”
　　“谁能盗用玉玺？”秦桥犹自冷笑，“大王的玉玺朝不离身，就寝时是由王后保管，除了大王自己，那就是王后了！若此事真不是大王的本意，那就是王后所为了！”
　　楚生与狄夷皆默然。
　　秦桥恍然，一拍大腿喃喃道：“是了，看来老头子说的没错，这事是家贼所为，大王自然也不好宣诸天下。二公子突然被关进宗人塔面壁，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他目光偷偷窥探南珏表情，又摇头晃脑，“我还记得当初楚生向大王提议由四公子向朱雀公主求婚之时，王后也曾经反对过，她说咱们南朝是礼仪之邦，兄未娶，弟先成家，似乎不妥等等一大堆，其实着意就是怕四公子这门婚事成了后，支持四公子的人就越发多了，她儿子的地位就更悬了。哼，自那次我就看出来了，王后终究只认二公子一个亲生的！”
　　他出言不忌，南珏却由着他。
　　狄夷却听不下去了，忙叉开话头，道：“对了，朱雀的使臣昨儿已到宴京了，朱雀公主踪影不见，你们说这事该如何了结？”
　　“依我说，只需逼问那母子俩，肯定就能知道朱雀公主下落！”秦桥冷哼，趁机往嘴里灌了一气。这连日来的夜行军，一路滴酒不沾，可把他馋得厉害了。
　　狄夷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背，也不管他被这一拍，酒水在喉间岔了道，呛得直咳嗽。
　　“对了，王宫里听说还有密道，别人不知道，可王后是一定知道的。保不定有人将公主从秘道里带出去了，所以咱们翻遍内宫也不见踪影！”狄夷能想到秘道，是因他的先祖曾有人任过南朝内侍，所以略知一二。
　　秦桥一边咳着一边骂道：“你现在想到还有个屁用！咳！——若是早些把宫里的事情告诉我，现在也不用愁朱雀会兴师问罪，咳！——”
　　狄夷翻了翻白眼，他一向认为秦桥这种世家子弟，只会说大话，放马后炮，哪有什么真本事！
　　秦桥咳声方停，便又举起壶来，被冷眼旁观的南珏顺手夺过，懒懒一哂：“好了，秦桥秦大将军，你莫忘了你爹爹的军令，出了这里，可是滴酒不得沾了!”
　　秦桥拂然不悦：“你难道还不知我吗？这一坛子酒入肚，还不是和清水一般，岂能醉得了我？”
　　楚生笑而接口：“军中不可无将，眼下你可是个大人物了，军有军规，你这位领军人物若是自破规矩，谁还听你的？”
　　秦桥被他们如此一说，只好悻悻然起身。
　　楚生心细，叫侍卫拿了盆冷水，给他净了净酒气。
　　秦桥心念城外军事，便带着参军匆匆告辞。
　　
　　此时，天边的第一颗晨星已经亮起来了，东方已有一抹微红。
　　厅中只剩楚生、狄夷二人。
　　南珏吩咐狄夷去打听一下红藕小榭的所在。
　　狄夷闻言便觉不妥，犹豫着，走到门口重又转了回来，忍不住道：“眼下时局正乱，公子似乎不宜去这种地方吧？”
　　南珏笑吟吟道：“原来你知道红藕小榭是什么地方？那就由你来带路，楚生，可愿一同前往？”
　　狄夷暗里冲着楚生摆手，谁知那楚生却假作不见，笑呵呵道：“就算公子不叫我，我也要偷偷地跟着去的！且看看那位佳人长得是否美若天仙？！”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单位吃分岁酒，大家在桌上说起一同事酒后开车遇警察，被吊了驾照，三月不得开车。恰有酒酿丸子甜品一道上桌，便笑说酒后要开罚单，大家都带上这酒酿丸子在车上，若是遇警，也好把这罪名推到这丸子身上。却不知是否就得开脱了呢？
不过年关将近，酒局愈多，酒后可别开车哦！不为吊照，却是为自己与车上人的安全着想，慎重慎重！




阴毒

　　
　　一堤荷香。
　　一叶轻舟从荷塘深处荡了出来，只接了堤上一人，又飘向藕花深处。
　　接天荷叶无穷碧。
　　藕花小榭，就在那碧天一色中，映日花红中，静泊。
　　藕花小榭，原来是一只很大很大的画舫，是定京城最有名的名妓——藕歌的待客之所。
　　甲板上鲜花满缀，门舱前层层雪纺轻飘，透出绮软的歌声——
　　
　　朝别离，暮别离，奴折花枝过檐前，风月愁无边。
　　簪花少女掀起垂帘，笑迎来客。
　　
　　堤上浓眉大汉忧心忡忡：“让公子一人上去，不会有事吧？”
　　那文士眉眼儒雅，折扇轻摇：“以四公子的身手，一定没事，不过那位朱雀公主有没有事，就不知道了——”
　　“朱雀公主？你是说约公子出来的是那位失踪的朱、朱雀公主？”浓眉大汉——狄夷的舌头差点被牙齿咬着，惊讶之极。
　　文士楚生微笑转眸：“我可没说约公子出来的人是朱雀公主，不过一定与朱雀公主有所关联！难道你一点都看不出来，那花笺落款意指朱雀公主萧璃吗？”
　　狄夷忙翻出犹放在他身上的那纸红字，落款是：重重宫门萧声切，离歌犹记凤求凰——
　　“朱雀公主与四公子在凤凰台因一曲凤求凰结成姻盟，当日只你我二人随行，知情之人甚少，萧声暗隐公主的姓氏，离歌隐射璃字，合起来不是朱雀公主的名讳萧璃二字吗？”
　　狄夷一想，果然如是！不由惊道：“这么说是有人绑了公主来勒索咱们公子？公主会不会——”
　　“这个，就要等姜叶儿回来才知道了！”楚生一脸平静。
　　
　　他已慢步走入舫中，香笼雾迷，只见她斜倚美人靠，薄薄烟罗，春色无边。
　　“原来是你——”他笑，波澜不惊。
　　“你觉得失望？”青丝柔滑及地，一投足，薄丝蝉袖轻轻滑下，冰肌玉肤忽隐忽现。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他的目光并不避开，既然她都不怕被别人吃豆腐，他又何须假正经？
　　“我和她比，谁更美？”一只玉足轻轻落在梅红的地毯上，圆润无瑕的脚趾个个晶莹剔透，粉里透红。单只如此，便已让人神魂颠倒！
　　他不禁双目发直，微叹：“陈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倾人与倾国易，佳人难再得！”
　　“那么今日若让你在她与我之间选一，又如何？”眼波流睇，轻纱半缓，露出颈间雪白，怎不神魂俱消！
　　“选一？”香雾迷离，他的目光也渐迷惘，忍不住近前，似乎伸手想要去碰触她，她往后一缩，他扑了个空。
　　她掩嘴轻笑，双肩如玉笋出土，半掩半露。
　　“你说你多傻！她最多也不过是个出嫁的朱雀公主，而我，却是掌握着一国实权的公主！”她抚着自己的青丝，揽到胸前，凤眸流盼——难掩眉间的傲然自得。
　　“你说，她怎么跟我比？”她轻轻漫步，犹如一只美艳骄傲的凤凰，让他围着她打转。
　　“你说你怎么会选择她呢？难道就为了那一曲人人会弹的凤求凰？”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她。
　　眼波掠过那饱满聪睿的额，长若秋山的眉，她眸中的傲气渐渐不见，微抬起手，忍不住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人说潘安不及你的貌，子建不及你的才，人们都说你这块南朝美玉是天下难求，你本该属于本宫所有，你为什么还要三心两意，非要娶那个只会惺惺作态的朱晚？你可知，不出一年，我就是陈国的女王，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
　　一声“为什么”，她的语声陡尖，神色俱变，“啪”的一声，就是一巴掌！
　　南珏的俊脸顿时红肿半边。
　　但他却似毫无知觉，目光呆滞，仿佛只想着如何一亲芳泽，死也甘休！
　　她看着他，半天，始笑了，眉眼舒展，是全然的放松。
　　柔荑悬挂在他颈间，偎身入怀，仰视着他的脸，不禁轻轻揉着他的痛处，仿佛那一重重的一巴掌是别人下的毒手，眸光一片怜惜：“南珏呀南珏，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上我的当呢？你可知你碰过的那花柬之上本涂了阴花之粉，然后你再来闻我这龙涎香，便催动了那阴花之毒，这不是自投罗网吗？现下怎么办呢？你的朱雀公主就在本宫的逐鹿山庄等着你，难道——你就要这副模样去见她？”
　　
　　“我这副样子去见她有什么不妥吗？”他突然开口说话了，一扫先时的茫然，笑容如春风拂过碧水，一层一层懒懒散散荡开。
　　她反应过来时已然迟了，他指若禅式，在她眼前一拂，她便晕了过去。
　　
　　崇华元年七月初十，楚军所占的邵关开始闹水荒，牲畜皆被宰杀，后来连战马也被偷偷放血，只为止渴。
　　七月十三，落日余晖涂满天关空。
　　忽闻号角呜响，旌旗满天，锦阳城外楚军五万铁骑突然来袭，一时间黄土飞扬，杀声震天。
　　锦阳城外一万驻军猝不及防，前锋带着一队人马突出重围向西败走，余者也无斗志，丢盔弃甲，尾随逃逸。
　　楚军趁机对锦阳城发起了攻势。子夜，镭木攻破城门，城中守军作鸟兽散。
　　火把满天，风卷旗角猎猎，除此，便是齐整的马蹄声，胜利的号角声。
　　五万铁骑，满城金甲。
　　但这被誉为最繁华的边城锦阳，好似在这铁马金戈践踏之前，已被洗劫过一次了，只剩断垣残壁，只剩满城月光。
　　居然连一只鸡犬也无。
　　领军的楚军将领一阵心寒，心道：这分明就是空城计！定有阴谋！
　　突见西边半空冒起一股紫烟，袅袅不绝。他已无法镇定，铁剑一挥，嘶声高喝：“撤退！赶紧撤退！”
　　遥远的西方传来“洪”的一声巨响，似大地春雷，平空一声，震耳欲聩。
　　楚军才退到城门口，便见西方黄沙漫天，仿似有什么东西在后面直追，滚滚而来。不过瞬间，已不到十里。
　　站在城墙上的士兵已发出惊天呐喊：“洪水来啦！快跑呀！”
　　然而已经迟了，一股洪流挟着雷霆之怒，似百川纳海，浩浩荡荡，铺天盖地，袭卷而下。
　　
　　那是渭河之水。
　　锦阳与邵关最大的差别，在于邵关一入夏，会闹旱灾，而锦阳则是常闹水灾。原因就在于锦阳位于渭河下游。渭河的起源在于唐古冰川，入夏冰川融水，渭河便易泛滥。锦阳城历年为治理河道不知费了多少人力财力。
　　如今为求此役之胜，南珏不惜让人毁掉渭河的百年堤坝，趁楚军尚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时，那些败走的南军已直奔渭河之畔，用火药炸掉堤坝，渭水自然一哄而下，冲垮周边的村庄，狂卷锦阳城而来。
　　整齐的队列、骁勇的骑兵，一时间在天地的怒气间溃不成军，人人哭爹喊娘，只恨自己不能长双冀飞出锦阳城去。
　　洪水袭卷了整个锦阳城，将五万楚军瞬间卷去一半人马。其余的丢盔弃甲，或攀爬于树上，或趴在屋檐上，勉强保住性命，已经谢天谢地。
　　而秦桥已带着一万西蝉军守在两百里外的走龙口，只等洪水退去，便杀进锦阳城，对残余的楚军赶尽杀绝。
　　
　　在楚国京城，公孙颜身着轻裳，立在皇城之上，远望南之隅，手中犹捏着来自南朝邵关的军报。
　　叶律呀叶律，你终究是太轻敌了！而本王，也是太高估你了！
　　他轻轻叹息，右手微扬，那空荡荡的皇城之上立时翻出一队黑衣蒙面人。
　　“去，本王要南朝四公子南珏的项上人头！若不能完成任务，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黑衣人整整齐齐低喝一声：“辱命者死！”
　　他手一翻，这队黑衣人便齐齐自城墙之上掠了下去，逝如雁群，一个飞旋，消失在西南方向。
　　
　　朱晚悠悠醒来，人已坐在椅上，身上还裹着原来铺在美人靠上的雪白皮毛，遮住了大片春光外泻。
　　转目四望，仍然处身在那红藕小榭上。透过雪纺窗纱，隐见一轮红日在水中滟滟初冉，看来她只晕过去一会儿。
　　念头一转，目光便凝聚在对面而立的男子身上。
　　心中的震惊与恼怒重又复苏，偏又被他不知怎的点了穴，全身僵直不能动弹，幸好还能开口说话，只能恨恨叫道：“南珏，你敢骗我！”一时粉脸涨得通红，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怒是羞了。
　　“陈国公若知道他的女儿想当女王想疯了，竟然勾结外邦去谋夺自己的王位，不知他会怎么想？”
　　他闲闲地坐下来，只手支腮，懒洋洋地看着她。
　　她的神色开始冷却下来，如水无波。“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勾结外邦了？”依旧是莺脆脓语，语态可人。
　　“你与我二哥狼狈为奸，这不算吗？”
　　他一脸笑意如春，让人丝毫窥探不出真正的情绪。
　　她狡黠的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倏而绽放甜甜的笑颜：“是你二哥跟你说的么？说我喜欢他？我看上了他？”
　　他只笑不语。
　　银铃般的笑声悠然回荡，她笑得娇喘不已，却不见半个人影进来查探。
　　娇靥不免微露诧异之色。依照她的吩咐，这舱外还有那田田荷叶间采荷的小船，还有这水下，她埋伏的手下何止百千？只要舱中稍有异动，立时便应有百来人冲进来。
　　难道都已被人所制？
　　她心中惶惑，脸上却不现半点。笑声微止，凤眸微侧，“以本宫姿色，你认为你的二哥配得上本宫么？无才无德无权无势，即使让他登上南王的宝座，也不过是一个小国的君王，他何德何能，会让本宫垂青于他？”即使受制于人，她的丽色，她的傲气，依然令满室生华。
　　南珏不运声色，依旧笑语：“我二哥不够资格，那新上位的楚召王算不算呢？”眼看着她眸中盛气略敛，心知猜测没错，不禁唇角含笑，愈显风姿勃发。
　　在陈国三公主朱晚眼中，却是又爱又恨，在心中，又入木三分。
　　“一个南朝自然尚不在公主眼里，公主只是利用我二哥，送楚国一份人情，来日你要在陈国发动兵变之时，楚召王自然也会送你一份大礼。公孙颜此人虽非君子，却恩怨分明。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不是吗？”
　　她凤波起了涟漪，欲言又止，心绪繁复，千头万绪不知如何说起。一室清宁，唯有龙涎香的气息在鹤形香鼎的嘴间丝丝渗入鼻端。“你明明中了我的阴花之毒，为什么会没事？”她远远扯开了话题。
　　他知道她在拖延时间，却不拆穿，反微笑着坐将下来，反手推窗，露出田田莲叶，半茎荷花。
　　“因为有人曾送我一本毒经，其中恰有这阴花的记载，犹为深刻。”他的目光悠远，神思摇曳。
　　她天姿聪颖，略一深思，已自猜到：“莫非这位大夫就是那日逐鹿山庄帮你解毒的姑娘？”
　　
　　他转回头来，已摒去所有杂念，目光清逸。
　　“听说这阴花当世只有神医门的一位用毒高手种植了几株，想不到公主与他也有交情，难怪当日你在泗水出入自如了！”
　　他避而不谈那位姑娘，倒教陈国三公主起了疑心。一直以来她只顾忌着萧璃，因为她自认天下能与她一争长短，能让南珏为之动心的，只有萧璃一人。
　　她是不是一直忽略了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呢？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也不要紧，只是你这样缚着我，似乎太不近人情了，那次在逐鹿山庄你落在我手里，我可一直是以礼相待的，不是吗？”
　　她眼波如丝，贝齿轻咬着下唇，只一个眼神，便令人心魂俱到了九天云外，谁忍说出那个“不”字？
　　南珏自认不是圣人，做不到无动于衷，只好揉了揉眉间，轻笑道：“是南珏无礼了，不过恐怕公主还要在此等上一些时日才行！”
　　“等？你让我等什么？”她反应极快，电光石火间闪过一念，劈头就问：“我晕了多长时间？”
　　他点头笑叹：“公主果然是聪明人，现在么，已是公主请在下来此做客的第七日了！”
　　她冷笑，心知他必是点了自己的昏穴让自己昏睡至今。她也很明白，自己再生气也于事无补。
　　“这么说，朱晚已经离开逐鹿山庄了？那你还要我等什么？难道要等到她平安回宫，你才心安？”
　　他轻笑，“公主本事了得，实在非一般女子可及。眼下南朝局势纷乱，为恐公主千金之体受损，在下已通知陈国公派人亲迎公主回国。听说陈国的使臣早晨已抵达邵关，正与楚军交涉。只要公主再耐心等上一时半日，相信便能回归故土。”
　　朱晚闻言，不禁咬牙，恨声道：“好，你很好！你既有朱雀公主为靠山，又拿我做要胁，把陈国也卷进来，如此阵势，楚国岂能不退兵？一石二鸟，这一招，果然妙极！”
　　南珏长身一揖，眉眼带笑，玉面含春。
　　“这还是要多谢三公主吉言！若是楚国肯自动退去，南朝百姓必终生记得公主的恩德！”
　　她凤目含厉，唇角微颤，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含笑推舱而出。
　　依旧是风荷绮秀的丽湖，看碧波翠染，渔歌垂唱，曾经的邵关，曾经的锦阳，也有这一片宁静，而如今，江河变色，烽烟四起，南朝的江山已沐在风雨之中，坠坠欲危。
　　即使锦阳一战，歼灭了楚军一半兵力，但楚军的援兵也正加急赶来，若楚军决心要灭南朝，战火必将蔓延开来，到时连这一片湖山，也将毁于战乱，这里的百姓，也将飘萍无根——他思绪繁生，愁眉紧锁，哪里还似先前那个翩翩公子、潇洒无羁？
　　这时，一只采莲小舟，正徐徐靠将过来。
　　
　　七月初十，朱雀王扬召天下，声援南朝，宣称若楚若不在十日内退出邵关，朱雀即派兵攻打楚国沼泽。
　　同日，陈国突然宣称与朱雀结盟，同时派使节至楚，提出以中间人身份介入两国战事，从中调停。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之日，已见风起。
　　南朝四公子南珏在晨起之时，照例登上瞭望台，察看邵关城的动静。
　　白色长衫，玉带束冠，长眉星目，令一干人暗然失色，叹谁堪与之较风流！
　　他登上高台，展目望去，突然高声笑语：“楚军已退，可以请秦将军率军入关了！”
　　他的话，令得随从诸将一愣一愣，有人硬着头皮躬身道：“四公子，末将看城墙上仍是旌旗森森，楚军将士分明还在关中，四公子怎的说楚军退了？”身边诸将也齐声附和。
　　南珏长眉微挑，心情大好，朗声笑道：“你们再细细瞧去，可见到那边城墙上的鸟雀在盘旋？”
　　“我现在才知道公子前儿为什么让大家看鸟雀了！”一人接话，却是刚刚巡营而来的秦桥。他大步跨上木阶，大声笑道：“若是邵关仍有守军，鸟雀绝不敢在城墙上散步，现在连那些军棋上都有鸟雀立在上头，可见楚军昨儿就已悄悄退出邵关了，只是怕咱们追击，所以摆了个空城计，唬咱们呢！”
　　诸将这才明白过来，齐的欢呼起来。
　　他们拥着南珏，在营前唱起了南朝的凯歌，将士们开始聚拢，雄纠纠气昂昂的歌声中，男儿也不禁含泪。
　　
　　

作者有话要说：岁暮，冬寒，今天极冷，觉得应该可以冬眠了。。。。




修复

　　
　　邵关之争，就此落幕。
　　在一系列鼓励民商、官府开仓赈粮、恢复生产的政策稳定下，邵关与锦阳，很快脱去了烽烟的阴影。
　　南珏更下令奔赴而来的数万西蝉军，投入锦阳的重建。不仅帮助锦阳城的百姓重建民宅，修复墙垣，同时重筑渭河的十里长堤。
　　就在百废待兴之际，突然一场瘟疫袭卷了整个锦阳，甚至漫延至定京。似乎凡是洪水所经之地，都成了病毒滋生的地方。
　　才建了一半的家园，又被废弃，人们开始往外逃难。
　　本已返京的南珏半途折回，但看到的情景已是遍地尸横，满目疮夷。
　　锦阳城中的空地上，已搭起了一座座帐蓬，里边躺着不断呻吟的士兵。这些都是听他命令留下来重建锦阳城的西蝉军，百姓们可以撤离，而他们，却是军令如山，即使是死，也只能死在这片土地上。
　　秦桥第一次看到南珏眼中有了深深的悔意。
　　秦桥一拍他的肩膀，如少时在军营之中，只当他是好兄弟，好同袍，安慰道：“弄姑娘说了，这不是洪水留下的瘟疫，而是有人在水中下了毒，与你无关！”
　　“弄姑娘？”他移目四望，于是在一座白色帐幕前看见了她的身姿。
　　一袭黄色薄罗，明明淡淡的笑容，映着明眸如漆，一切如昔。
　　突然之间，秦桥发现他脸上的郁云散开了，似看到了柳暗花明，他的笑容又复淡定。
　　这代表着，他已经有信心度过这一难关了。
　　
　　在邵关，在锦阳，每十里便支起一口大铁锅，煎熬一种不知名的汤药。每人每日晨起必空腹先喝上一大碗，如此可防恶疾传染。
　　即使如此，每日仍有丧亲的痛哭声，那些染病的人，在死亡的阴影下无望地度过一日又一日。
　　简陋搭成的白色帐棚中，噩梦让她惊醒。
　　忽听得帐外似有脚步声，掀起帐幕，只见一地月光。
　　夜冷风清，莫名烦燥。
　　不觉走到了他所住的营帐外，帐里的灯光告诉她里边的人也彻夜未眠。
　　虽然他的下属们都劝他回宴京去，但南珏却决意留下来，并且坚持住在军营中。
　　看着账中的人影徘徊来去，她只是静静地看了许久。离京那日，二公子突然带了南王的旨意，任命父亲为京郊一地的知州，即日上任。那时，她曾以为是二公子想留父亲在京城。
　　直到她只身来到锦阳，遇见狄夷等人，才知是四公子力陈南王，留任父亲于京城，只因他已预知邵关将有兵患，锦阳必不能安。此着，是念着父亲对南朝的苦功，还是念着她与他的情份，她已不想去细分。
　　眼见他眉头紧锁，夜不能寝，若说先前她只为自己的身世而烦恼，而此刻她心念的，却是决心入楚，找到那个人，向他求取解药。
　　她慢步离开军营，来到清冷的街道上。
　　昔日繁华的锦阳城，如今街面尽是乱土堆，偶见几幢小楼，也是东倒西歪，瓦不遮顶，夜色中只有南朝的士兵们仍在清理着街道上的乱石、淤泥，重砌屋墙。
　　不过为免染上恶疾，弄晴柔已建议所有军士用衣巾与皮毛遮住口鼻手，不露半寸肌肤在外。此举，果然大为奏效。至少连日来，染病的人数不再增加。
　　弄晴柔边想边走，不觉接近城门口。
　　守门的士兵认得她，虽然黑巾蒙面，但露在外边的目光带着恭敬与感激，纷纷向这位大夫行礼。
　　弄晴柔不由尴尬，微笑着返身。斜穿过一条小巷时，突见一条黑影从对面街角似鬼魅闪过。弄晴柔不及细想，脚下一跺,跟着掠起。
　　守城的卫兵只看见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又似流星，在城墙上一闪，便落下去了。
　　
　　张开眼睛，是粉红的花瓣在眼前漫舞。
　　花瓣停在她的臂上，如壁玉上点了胭脂，白的更白，红的更红。
　　她骇然起身，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中衣。
　　想起来了，自己原是在锦阳城发现了一个黑影，而后追出城外，但当她缀在那人身后不足百米时，突的头脑勺被人用重物一击，她便人事不知了。
　　隐隐一声叹息，一种寂寥，盈然于室。
　　目光急转，只见重重帘幛，阻断了视线。
　　抑制着惊魂，轻喝：“什么人？出来！”
　　风吹过，轻薄的帘幕层层飞扬。
　　风停时，她的眼前已立着一个锦衣男子。
　　青丝半束于身后，狭长的凤眸含着万千温情，淡淡的笑，挂在嘴角。
　　“柔儿，知道我是谁吗？”他说。
　　“你——”弄晴柔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来。她怀中正揣着此人的画像，那是她回到梅谷之时泽平师伯交给她的，虽然画中人比眼前此人眉眼更稚嫩，眼波更清纯。
　　照师伯所言，他离开梅谷时是少年，如今已隔了十年，想必这张画像，是他离谷时所画，但即使是十年之后，他的面貌并未改变许多。
　　何况在回锦阳的路上，她日看夜看，不知看了多少遍，不知多么想见他一面。
　　如今虽只一眼，她已知道他是谁了。
　　“你是——”她依然叫不出口，虽然她已找到锦阳乡下的乳娘来应证过，乳娘告诉她，她本来是有一个大她五岁的哥哥，但在她两岁那年，就失踪了。都说是拐子拐走了，生死不知。
　　他笑着伸出了手，轻轻地盖在她的头上，大大的手掌带着一种令她安心的暖意，轻轻揉着她的脑门。
　　“柔儿，你长大了，头发也好长了——我走时，你还扎着两个小丫子，只会叫哥哥，什么也不懂！”
　　昔日时光仿佛在指间倒流，他的目光盈满怜爱，冲击着她，心潮起伏，难以自抑。所有猜忌，在他温暖的气息中置之一旁。
　　小时候，她曾多么羡慕明伦每天“哥哥”“哥哥”地叫着，如今她也能这般叫着一个人，为什么还要犹豫？不管他是怎么样的人，总是她的亲哥哥！
　　“哥哥——”她叫出了声，虽然有些迟疑，有些怯然，叫出了这一声，眼前这人突然就从陌生人变成了最亲近的人！
　　他笑着揽着她的肩，在她身旁坐下。
　　“柔儿，说说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那位弄——弄大人，对你好吗？”
　　弄晴柔眼中渐渐浮现一层泪影。认了哥哥，也等于确认了她并非弄子儒所生。她只是襁褓之中即连同哥哥被当时的锦阳学士弄子儒收养的孤儿。
　　柔弱的肩轻轻颤动，他轻叹一声，揽她入怀，轻轻拍着她的背：“对不起晴柔——我曾答应了母亲要好好照顾你——可是我想报仇，所以只有跟师傅走——不过现下你也学到了一身医术，成为宴京城人人敬仰的女大夫，不很好吗？”
　　泪水渐渐湿了他的前襟。
　　清亮的眼眸静静垂视着她的发旋，不是不犹豫，曾经也想放弃，但奈何，复仇是母亲临终之愿，是他一生不能舍弃的包袱，他只能如履薄冰，一步步走下去，即使伤害他最亲的亲人，也在所不惜！
　　柔儿，希望你别怪我！
　　
　　南珏晨起时，秦桥来告诉他，弄姑娘走了，只留下一张便条，说去寻药草，但未附归期。
　　南珏心中隐隐不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养成了习惯，每日在城墙上远眺，一站，便是半个时辰，下来后，便要去同筑渭河长堤，弄得污秽不堪，却引以为乐。
　　半个月过去了，锦阳城的街道已渐复旧瞻，驿站中的菊花渐绽金黄。弄晴柔却音讯全无。
　　
　　翳云蔽日，下山的路蒙上了淡淡的薄雾，灰蒙蒙的扑了人满身。
　　“臣原以为大王突发雅兴是来登山玩乐来着，不想却是来见窦老太尉的，这招敲山震虎，果然高明！”两人一前一后，慢步下山。随后之人一身白衫，凤眼狭长，满身富贵之气，不似下于他人者。但对前面的青衣人，却自称微臣，语声恭敬。
　　前面的青衣人远眺着山峦起伏，一步步拾级而下。
　　“既然到了此地，怎能不拜拜山门？窦森谋反，本王只杀了他满门，未诛其九族，就是念着窦老太尉的功劳。这位老先生虽辞了官，但如今窦氏一门唯他是命，只要他对王族的忠诚不变，窦氏便依然能为我所用。”
　　“对了，本王听说你右丞大人府上居然也有了女眷，这可是令人惊奇得很哪！”黑衣人话题突然一转，目光微侧，虽言笑着，那目光却冰冷。
　　白衫人闻言脚步一滞，回答却不敢慢上半点：“那是臣失散多年的妹子，臣刚刚才知道她的下落，所以带回呈安，希望好好照顾她。”
　　青衣人抬眉，“哦”了一声，淡淡点头：“如今咱们楚国只设有右丞一职，你应当知道本王是如何器重你的，就算是你的亲妹妹，本王也希望你不会因私忘公，查清楚来历，不要出乱子才好！”
　　“请王放心，叶律督军不力，让我军在邵关吃了败仗，幸得大王不降罪，臣一定戴罪立功，好好辅助君王！”
　　白衣人的话黑衫人听得多了，也烦了，挥挥衣衫不耐道：“前事就不须提了，眼下那邵关与锦阳听说瘟疫漫延，死了不少人，所以说上天是公平的，本王虽屡次派人刺杀不成，不过那南珏小儿此刻还不是焦头烂额无所适从吗？”说至此，不免冷笑，甚是得意。
　　“大王，臣近日还得了一计，可令那南朝彻底乱翻天，而那令大王烦心的南珏，臣保准他定会比眼下更倒霉百倍、千倍！”白衣人上前附耳低语一阵。
　　黑衫人的眼神渐变，等他说完了，不禁眉眼斜挑，一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好！本王就等着看这场好戏！哈哈！”
　　笑声在暮色中的山林回荡，惊起林中宿鸟，扑愣愣飞起，冲上云宵。
　　
　　细汗自她洁白细腻的额间点点冒出，她一直向东走，从天黑走到天亮，又复天黑，好大的雨，耳边只有雨的声音，哗哗不停。
　　雨停的时候，邵关城的守卫发现一位姑娘晕倒在城门百米外，有人眼尖，认出是一直在各处配方煎药的弄大夫，只是不知为何如此狼狈，忙用担架抬回营房，自然引起一阵骚乱。
　　消息传到锦阳城，已是三日之后。
　　等南珏带着狄夷赶到邵关，弄晴柔已然下床了，而且开了一张药方，苍白的微笑与纯白的裳裙，宛如一朵睡莲初开清纯无瑕，又似一朵风雨中的枝头银杏颤颤可人。
　　“这是真正的解药方子，快派人大肆采办，人人喝上一碗，便没事了！”
　　南珏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将方子接过，直接交给狄夷。
　　狄夷喜上眉梢，匆匆去了。
　　此时帐中服侍的一个老妈子也赶紧退出帐外，只剩二人四目相对。
　　“你——”
　　“你——”
　　两人竟同时开口，又同时哑声不言。
　　几经分离，才知她在心目中的份量，日渐沉重。又或者，是早在心中而不自知。
　　骤闻她晕倒的消息那一刻，生怕她是染上了这种无药可治的恶疾，那种心情，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自闻讯之时，便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往邵关而来，生怕来迟一步，便再也不能见她明明淡淡的笑颜，那黄裳佳人，从此香落黄土，此生无缘！
　　这种害怕，这种忧心似焚，便是听闻邵关被占那日，也未曾如此过。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般忘却一切，跑死了多少马匹他根本不顾，一心只念着她，只望能看到她对他笑一笑，就满足了！
　　而眼前她还好端端地站在身前，笑容淡致，他竟无语。
　　只好转眼，瞧着她身上的罗裳，淡淡地道：“你的衣裳太单薄了，还是上床歇着吧！”
　　她拉了拉裙裾，轻轻点头：“嗯，我觉得头还有些疼，是要好好歇着——”
　　但人却在原地站着，并未移步。
　　清亮的眸子仍温柔地凝视着他，仿佛未看够他，又似看这一眼过后，此生便再无机会，是一种无望的留恋。
　　他已转过身，准备掀帘而出。
　　她突然叫了一声：“南珏——”
　　南珏回头，恰见一颗晶莹的泪珠自笑靥滑下。
　　“怎么了？”他大步返身，用手试探她额角，一如她以前常以大夫的身份关怀他一般。
　　“是头疼得厉害吗？”好看的长眉微皱，那烁烁黑眸里倒映着的是她的面容。
　　“嗯！”她语声哽咽，是她从不曾在他面前流露的柔弱，倚在他身前，泪珠似断了线的珍珠滚滚而下。
　　南珏很想笑她这个大夫医人不自医，但这怀中的纤弱身姿教他心中起了怜惜之情，不忍笑她，弯腰便搂着她的身子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柔声道：“那你躺一下，我帮你去拿药！”
　　她没有挣扎，只是用手轻轻勾住了他的颈子，将头埋在他胸前，微微点头。
　　南珏鼻端闻到她的暗香，心神安怡，不禁唇角含笑，这短短几步，只觉太快了，一下子就到了榻前，不由微憾。
　　将她的身子安在榻上，手待要抽出，她勾在他颈子后的手却不缩回，莹莹的眸子漾着水气，柔柔地看着他，红唇微启，欲言又休，对他却是极大的诱惑。
　　只稍低头，便能一亲香泽。
　　但顾念着她的头疼，他忍住了这种冲动，温柔地抚着她的发，微笑道：“你告诉我方子，我帮你去抓药。”
　　他的温柔教她黯然神伤。一种冲动，令她微微抬起身子，只手从他的颈子后边滑到他的脸上，一根玉指轻轻碰触他的眉眼，描画着他的轮廓，而后轻合上眼，反复一次，好记在心中。
　　却不知他眼中的她，娇靥含晕，眉眼半合，含羞带怯，最是娇柔、妩媚！
　　她的玉指才划到他唇边时，突觉一疼！睁开眼望去，却是他咬着了她的手指，黑眸一眨不眨，似在说：“我要咬下去啦！”
　　“好啊，你咬好了！”她一脸无惧，反瞪着他。
　　果然他只是轻轻地又咬了一下，笑着将她的手指抽出来，笑嘻嘻道：“这个不好吃，再换一样好了！”便装出一个恶狼扑身，恶狠狠将她压在身下，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脸上游走。
　　弄晴柔只是柔柔地看着他，不怯不恼。
　　南珏有些装不下去了，目光已移向她的唇瓣，红艳艳的，诱人之极，轻叹一声，凑到她耳边软语：“你的头疼好些了么？”
　　她轻轻点头，双手复又勾上他颈背。这分明是种诱惑，令他再也忍不住情动，便低头吻上了她白晰美丽的耳垂，用舌头舔弄着这柔软的圆坠，恨不得吞下肚去。
　　啮咬一番，又滑到她的颈子里，慢慢探索，引得她娇喘细细。
　　她的手还是没有推开他。
　　他胆子愈大，回唇吻着她的红唇，挑弄着，舔逗着，生涩的她只是轻喘着，突然感到他的手已到了胸前，贴着她的柔美身姿，各处游走，不由身子微僵。
　　感觉她的异样，他动作稍滞，抬眼一掠，但见她红晕满颊，紧闭着眼，这种表情，没有欢娱，只是一厢忍耐着，倒似是甘心上祭台的祀品。
　　南珏不禁心中一动，重重地吻了一下她的唇，而后便将手从她身上拿开了，将头埋进她的颈间，闻着她的淡淡香泽，轻轻喘息，努力平息□。
　　“你——怎么了？”她轻柔的声音带着一分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惶惑，在耳边犹犹豫豫。
　　他轻笑着，抬起头来，伸手拂开几丝粘在她鼻端的几缕发丝，目光温柔如春阳。
　　“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了才是。你——有心事？”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翻身坐起，整理着衣襟，摇头：“我没事。”淡淡三个字，令他眼中疑色愈重。但他不再追问，只是跟着坐起，右手轻轻收拢她散落肩上的青丝，绕在指端把玩着，若有所思。
　　“南珏——”又是这般欲言又止。
　　南珏手间微顿，“嗯？”了一声。
　　她轻咬着唇，挣扎着，终是问道：“这边事了，你应该很快回京了吧？”
　　南珏此时已隐约猜到她心中所虑，对他而言，这个答案似乎很轻易就可给出，但对她，必然是心伤。
　　抬手，轻轻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直面自己。
　　“柔儿，你应该知道你在我心目中是与众不同的，自小，你就在明月宫里等着我，而今，你愿不愿随我回京?就住在明月宫，如何？”
　　住在明月宫？她微笑，笑着笑着，眼泪簌簌而下。
　　




瑟杀

　　
　　“南珏——”她轻叫他的名字，语声含着千种柔情，令他心思恍惚，竟有不祥之兆。
　　她冰冷的指尖划过他的额，轻轻抽离，而后缓步下榻，一字一句低语：“明月宫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明月宫，难道你不明白？”
　　南珏拦在她面前，目光明锐，紧紧盯着她：“你可是怪我娶了那朱雀公主？”
　　她摇头：“我不怪你，只是你我注定无缘。”
　　“谁说无缘？”他一把拉着她的手，用劲之大，仿似将愤怨都发泻在指间。“民间尚有这么多男人三妻四妾，难道我南王之子，娶不得二房？”
　　她抬眸，目光如雪：“南珏，少时我跟你说过，我的爹爹一生只爱一人，妻死，他终身未娶，只有这种男人，才能令我甘心嫁之。那时你曾笑我今生怕是嫁不出去了，我说，那便老死——”她猝然而止，他却开口接了下去：“你说，那便老死明月宫又如何？”
　　他神色阴郁，分明心中已然极不自在，偏偏嘴角仍噙着淡淡笑意。
　　似揶谕，似嘲讽。
　　她回之一笑：“可惜，如今连老死明月宫也不能了。我为求得这解药，已答应了神医门的门主，今生留在梅谷，这倒也遂了我的愿。”
　　“如此说，我若是勉强你随我回京，便是让你悔约，便会得罪神医门喽？”他的笑意转冷。
　　“南珏，即使我跟你回京又如何？南朝幸得朱雀加以援手，才逼使楚国退兵，难道你还想再来一次眼前的兵灾？”
　　她语声平稳，显然早已经过深思。
　　南珏又何尝不明白？
　　他很清楚她是为了他才有此决定，他也心知肚明，若是他带她回京，势必引起滔天风波，但就此放手，他怎能甘心？
　　直到此时，南珏才明白了明伦当日的痛苦。什么叫左右为难？什么叫死不甘心？
　　“你——保重！”这是她最后说的一句话。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已无弄晴柔的踪影。
　　走了两步，又停下，眼前浮现尸横遍野的锦阳城，追上了又能怎样？自小铭刻在心头的家国之念让他止步，他怎能为了一己之欲，抛弃他的百姓，他的国家？
　　
　　南王四公子南珏，在控制恶疾传染之后，为恢复锦阳城旧貌，呼吁百姓回归家园，又制定了各项免征杂役、徭税的政策，报经朝廷批准，在全国公召。
　　这一呆，就是半载。南王多道圣指催他回京，他总是以长堤未筑成，或是商道未复为由，多番搪塞。
　　直到南王突然病危，急召他回京。
　　
　　南朝三十五年，春，南王殡天，二公子南琮登基为王，同时通告天下，竟指称南王是为四子南珏用一柄阿刺剑所轼，请求各国协助通缉。
　　皇榜一张，有人说，四公子一向淡泊名利，怎会轼父夺位？太说不过去了！
　　有人说，四公子本就是重望所归，南王要传位也自会传位予他，哪里还需要轼父？
　　总之天下大多人都相信四公子是无辜的，包括他的好朋友秦桥将军，他公然在西蝉大贴军榜，查寻南珏下落。但只消看到他在蝉西的梨花白酒楼日日买醉，便知四公子依然行踪飘渺。
　　弄晴柔在梅谷听到这个消息，便顾不得原来的约定，闯进了楚国右丞叶律的官邸。
　　
　　此时天刚蒙蒙亮，叶律正准备上朝。
　　弄晴柔冷冷看着他，那双貌似母亲的眼睛，令他发毛。
　　他整了整朝服，微叹气道：“你若是来问我南珏的下落，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的确不知。而且你莫忘了，你与我当日原说好了，我给你殃及池鱼的解药，但你从此远离南朝，不再与南朝的人或事有任何瓜葛，难道你忘了？”
　　“可是你也答应过我，决不伤害南珏。为何你又食言？”她开口，语声微颤。
　　“南珏怎么了？好象死的是南王那个老头吧？”叶律一笑，甚是得意。
　　“我不信南珏会轼父，他从来就不稀罕什么王位，况且南王一向器重他，群臣又都拥戴他，就算他要当王，也是一呼百应，何须冒天下之大不讳，轼父夺位？他怎会——怎会杀他自己的父王？！”弄晴柔的手紧紧捏成了拳，眸中是泪水暗隐。
　　叶律坐了下来，沉吟半响，手一摊，一脸无辜：“好吧，我告诉你，我只是给楚王出了个建议，让他帮南琮夺位，不过没想到居然有人会轼父，如此倒是便宜了那匹夫！本来，我还想让他亲眼瞧见他南朝的末日之后再死，真是没想到——”
　　他叹息着摇头，甚是遗憾。
　　弄晴柔一呆，她早料到此事不会这么简单，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兄长真的插了一脚！她无法责怪兄长为什么这么做，一百三十八条性命的血债，搁在一个小孩的身上十几年，怎能不令人心理扭曲，思想偏激？
　　但轼父，是谁？南琮还是南珏？想想都觉得可怕！
　　“柔儿，”叶律无声走到她面前，轻轻拍拍她的头，一脸兄长的慈和：“宫廷就是这般丑恶，你现在明白了吧？我说了，我不会杀人，我只须让他们自相残杀，这样，也不用污了咱们的手！接下来，你瞧着吧，这俩兄弟总有一个被另一个杀死。我希望，活着的那个会是南珏。我相信，你也是这样希望的，对吗？”
　　弄晴柔打了个寒颤，却无言反驳，不禁满脸哀色。她不想报仇，却无法说服兄长泯灭心中的仇怨。她还能做什么？
　　“南珏呢？你应该知道他的下落。”
　　叶律的表情微微一滞，侧目打量着她，一种寻思，在凤眸间来回穿梭。
　　“就算你知道，你能做什么？告诉他不要杀他哥哥？让他就此罢手退隐山林？”他突然笑声朗朗，欢畅之极。“好，我告诉你吧！”
　　转眼就变了神色，居然爽快之极。
　　“他在陈国，陈已答应借兵让他打回南朝，灭了他弟弟，夺回王位。你去吧，你去阻拦他！”
　　他大笑着走出厢房，迳自上朝。
　　弄晴柔怔怔地站在原地，思量着他的话是真是假。
　　南珏，难道你真的向陈国借兵了？
　　只为了皇位之争，带兵攻打自己的国家？
　　就算是他真的借兵攻南，为什么不是向他的妻子娘家朱雀借兵，反而是向陈？
　　
　　南朝新帝登基，改年号为元丰。就在这年的夏，南朝四公子以讨伐轼父夺位的哥哥元丰帝为名，向陈国借兵十万，浩浩荡荡向邵关进发。
　　人们都说，四公子避过西蝉，远袭邵关，是顾着西蝉将军秦桥的旧情，不想与他兵戎相见。
　　但元丰帝也不是傻瓜，你既然如此顾忌秦桥，那他就偏偏下令将秦桥调至邵关应战。明里，以增强保护为名，令三千禁卫军将秦家在宴京的将军府团团围住，用意自然很清楚：只要你秦桥敢遁私情放南珏入关，那我就下令诛你全家，乃至你九族！
　　其时秦啸已以年老为名，退居家中养老。
　　秦桥就算不顾念其他人，但这老父，若有半根毫毛损失，他就是天下至不孝的人。
　　于公于私，元丰帝算准了秦桥必要全力以赴。
　　
　　战鼓声声，催人上阵。
　　秦桥将军再一次将掌心往铠甲里边露出的半幅衣摆上搓了搓，搓去不断冒出的汗意，而后拔起了竖在马侧沙地上的长矛，矛尖对准城门方向，断然一伸：“放下吊门——”
　　
　　铁索链的金属绞动声——“滋溜溜”——而后“哄”的一声，那是吊门砸地声，一道铁索桥已横在三米阔的护城壕上，只容三骑并行而出。
　　他单人匹马立在吊桥之上，斜阳映照，铠甲鲜明。
　　对面，盾牌闪着银光，只闻战马嘶鸣，只见旌旗森森。
　　他拍马而出，高声呐喊：“南珏，你出来见我！”
　　密密匝匝的方阵居中，突然闪出一条通道，龙腾虎踞金线张扬的“帅”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后一人策马缓缓而出。
　　是他，就算化成灰烬秦桥也能认得他的模样。
　　银白的盔甲雪白的战马，清华流灿的笑颜，更添了一抹英姿飒爽。“秦将军，别来无恙？”他微笑。
　　五年同袍，份属君臣，情同兄弟，如今天地顿改，沙场相见，敌我两分。
　　秦桥钢牙紧咬，难抑心中潮涌，长矛一指，喝道：“南珏，不论如何，你不应该引外邦犯我边疆，你若是反悔引兵退去，我自不拦你，如何？”
　　他语声虽厉，但声厉内恁，实不想与其为敌。
　　南珏眸光愈深，投视他身后的巍峨城楼，犹记十岁那年，父王亲巡邵关，曾带他跑马楼上，俯瞰关外风光，指点江山，慈颜多骄。“秦桥，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他的语声幽冷，似寒谷之泉，沏人心扉。
　　秦桥略一迟疑，凝声略涩：“今日之战，我只能全力搏之，守关之士皆为旧部，谁也不愿为难你，咱们就速战速决，以我之矛对你之剑，我若败，你割我首，邵关众将自会献城，你若败，就请退兵，如何？”
　　他没有犹豫，举掌：“一言为定！”
　　两人策马齐奔，交错之隙互侧身击掌三下，以此为盟。
　　风起，卷起黄沙漫天。沙迷人眼，却无人敢眨眼半下，深怕错过这一幕。
　　一战，便定生死胜败。
　　只是谁死？谁败？
　　
　　邵关的城墙陡高十丈，易守难攻，天下皆知。但陈国有天下闻名的巧匠七巧生，他双手生有七指，比常人多了四指，于是较常人的心思也多了四窍。
　　陈国有他，便有了世上最厉害的攻城之器。
　　在五千步兵之后，就隐藏着他创的临车，此车不只可居高临下，俯察守城之内的所有仓储营房，还可以在攻城之时向城内喊话，射矢，投石。
　　除此之外，还有五百座抛石机，此时每十里一台，一线排开，只等一声令下，开始攻城时，抛石机便会射出数千石弹，先将护城壕填平，而后万弹齐发，再辅以大量强弩，一举便可击溃守城部队的部署。
　　此战，南珏可说是志在必得。
　　所以若是展开攻守战，双方不知须苦战多少日夜，牺牲多少将士，尚不见得能分出胜负。
　　而依秦桥与南珏此时的击掌之盟，胜负，也许就在眨眼间立分。
　　
　　斜阳残照里，有战马长嘶，那百里黄沙旌旗纷扬下，两骑对向而峙。
　　他自那腰间的古绿中拔出了那柄因南朝宫变而闻名天下的阿刺剑。
　　据说他就是用这把长剑杀了不肯传位予他的父王。
　　
　　他握紧了丈八长矛，手心已不再流汗，只是握得太紧，虎口发麻。
　　两声马嘶，风萧萧，壮士断腕。一腔热血，洒于沙场。
　　
　　后来人说起这一战，只摇头叹息：可怜，一代英雄，只留下了三滴血，徒送了一条命。
　　
　　秦桥战死，邵关城破。
　　接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锦阳城。南珏的军队在到达城郊百里时，就奉命在南坡的桃林之后扎营。
　　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营前桃红纷飞，蔚为美景。
　　
　　这已是第三日了，他仍是未下令拔营。
　　暮色时分，他未召集部将研究战情，御下了战袍，只着一袭素白长衫，独自漫步出了营房，走入这一坡的桃之夭夭。
　　漫坡的灼灼，偶坠东风中，花雨阵阵。
　　深遂的黑眸，没有怜花惜玉的矫情，黑靴轻踏，经行处繁红狼藉。
　　桃林深处，看到一棵百年老树，虬根盘错，半露黑土之上。他未抬头看那头上的繁花似锦，却盯着那暗色的虬根，怔怔出神。
　　一阵风过，花叶轻颤。
　　他眸光微动，转眼，身子已拔地而起，掠到桃树之冠，单足立于枝头，花枝微颤，摇得桃红零落。
　　他的目光，却在凝视山坡下那一条纤纤人影，暗影诡动，说不出是喜是哀。
　　
　　弄晴柔一直在营地外守着，只想见他一面。这一等，便是三日。他不想见她。守营的侍卫因为帮她传话，挨了一顿军杖，她就在营房口被轰离了军营。
　　她不甘心。自邵关城破，她便千里奔波赶到了锦阳。
　　此刻，她在春寒料峭的山坡下遥望他的军营。
　　南珏，你真的杀了秦桥么？那个你视同兄弟的秦桥？她不敢置信，日日夜夜翻来覆去，都在问这个问题。
　　如今看着他的百帐连营，她觉得彻骨心寒。
　　是呀，他的目的是杀进王宫，杀死他的亲兄长。秦桥，算什么？还有他一手重建的锦阳！
　　曾经他为了阻挡外族的铁骑，保全他的百姓他的国家，不得已摧毁了锦阳，而今日，他却主动带领那些外族到来，决定踏平不愿服从他的城池，包括锦阳。
　　南珏呀南珏，难道仅隔半年之久，你就忘了你的初衷？这里仍是你的土地你的国家你的百姓，你怎么忍心让鲜血染红这片土地？！
　　她的眼泪慢慢掉了下来。随即水袖一翻，擦去了冰冷的湿意。她决定闯营，要问个清清楚楚！
　　
　　夜色淹没整个桃林，她就借着桃树的遮掩，一步步接近南珏的帅营。
　　白日里她已经观察好了，在东面的十座大帐蓬中，居中乳白蓬幕的便是他的。
　　已是下半夜了，帐外的苒火已零星，守帐的侍卫也瞌睡连天，几人拼命往火堆里添柴，一边喃喃说着夜里挺冷的废话。
　　一阵风吹过，突闻着一股花香，五人齐打了个喷嚏，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身子发软，东倒西歪地躺倒了。
　　她一举得手，并未得意，反而愈加谨慎。先将五人摆成或倚或坐的守卫模样，而后才悄悄掀起军帐的账门，走了进去。
　　“嗤”的一声轻响，一点寒光疾向她面门飞来，她吓了一跳，猝不及防，也不知如何躲闪，正心慌间，那点寒光却似乎长了眼，突的一转，“笃”的一声，似乎钉入了木头之类的东西里去了。
　　
　　一点灯光在帐中摇曳。
　　晕黄光影下，他衣裳如雪，双眸清亮，倒似早知道她来，一直立等中宵。
　　轻轻走到了他面前，如果说来时她一腔悲愤，只想质问他什么，此时与他眉眼相望，心中只剩下别后渗骨的千种思念，万般柔情，明眸漾开了一朵泪花。听说他轼父，听说他离宫，听说他生死不明，她多么恨自己当日在锦阳坚决要离开他！什么仇恨，什么恩怨，什么身份地位，都丢到了九宵云外。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只求能与他生死与共！
　　别后难，才知相见欢，万事皆抛于了脑后，眼中只有一个他。
　　“南珏——”她无语凝噎，双手一张穿过他的身子，紧紧抱着他，只想确定他真实存在着。
　　这才发现，原来只要他好好活着，只要他好好的，什么事情她都不在乎了。
　　“南珏．．．．．”她喃喃地反复叫着他的名字，贴着他的胸膛，如兰似桂的气息盈于鼻端，深深吸气，长久以来的空虚、寂寞一下子被他的气息填满，仿若溺水时他度气给她得而重生的那一刻，终于可以重新呼吸，看到了百花齐放，喜悦满腔。
　　“我再也不要离开你——再也不要．．．．．．”
　　他静静地驻立着，下颌触到她轻柔的鬓发，耳边是她的软软细语，轻悄又坚定，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又不免患得患失，她抱得那么紧，纤纤的手臂几乎勒得他生疼。
　　如果是千年冰雪也会被这柔情捂化了。而他对她，想变得残忍，却在这刻也不禁动摇。
　　柔情在黑眸中滑过。抬指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那盈盈泪光，有悔恨，有喜悦，有委屈，有惶惑，各种滋味交相缠绕，泪水止不住地长流。
　　他低首用拇指温柔抹去了那长长的珠串，寒彻的眸突然灼热起来，薄而好看的唇带着她熟悉的温柔，轻软，落在了她的唇瓣上，一下子便似星火燎原，那最初的冰凉，开始滚烫熨着她的唇，勾引着她的舌，他的气息撩着她的肌肤，他的唇渐成了掠夺式的噙咬着她的，仿佛是想一口便将她吞进肚子里，从此合二为一，再不分离。
　　“南珏．．．．．”她闭上眼，玉颜泛起一片娇红，紧紧地反手勾着他的颈，手指与他的乌发纠缠，顾不得礼法，顾不得羞涩，只知有他，息息相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不管天上人间，不管今夕何年。只要南珏在身边，只要他爱着她，此生足矣！
　　她的放纵让他欲罢不能，他的吻已不能止于她的唇，她的娇柔她的泪，让他的心渐渐化成了春水。也许就此拥有了她，他便不须再问自己对与错，有了她，也许他会悬崖勒马，就此与她远走天涯。从此南朝的一切，再与他无关！
　　他的手已轻轻解开她的衣带，他的唇已滑到了她的耳际，就在这时，“当”的一声，似是一颗石子击到了帐蓬顶上，令沉迷于激情的人顿时一个机灵，理智回来了。
　　感觉肌肤一阵凉意，睁开眸，却见他已直起了身子，然后轻轻将她推开一步，那张俊美的脸，那双璀灿的眸，此时只剩温情燃尽后的死灰一片。
　　“你走吧——”他语声悠悠，仿若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说出了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那笔直的身姿，那峻俏的唇角，都在说明他并非玩笑。
　　弄晴柔粉脸再度灼热，渐渐又复苍白。往后退了一步，浑不知前襟犹开着，露出了一片晶莹玉白。
　　他垂下的手紧紧握住，移开了目。
　　红唇微颤，欲说还休，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是不明，是委屈，是耻辱，是不甘！
　　“南珏，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她并非转身就走，而是强抑着心如刀割的难受，倔强地瞪着他，想要知道理由。
　　他的脸色越沉，那双黑眸深若古井水，是谁也看不懂的沉默。
　　半响，眸光烁动，他竟笑了。踱到一边案几前坐下，而后头也不抬，淡淡地道：“军营寂寞，古时常有军妓随军犒劳，你若是不想，便应该趁人不察，快快离去。”
　　弄晴柔的心似被人狠狠踏过，又似被揪得发疼，纤纤的身影不禁摇晃了一下，她本已三日未进点滴水米，此时竟觉天昏地暗，险些晕过去。
　　南珏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
　　“南珏，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她紧紧咬着牙关，迫自己站稳，长长的指甲深陷，掐出道道血痕。
　　“你与二公子之间的事，都是楚王从中摆弄，你切不可杀进宴京，若是兄弟相残，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而已——”
　　他翻开了案上的长卷，冷笑一声：“何谓亲者？何谓仇者？你可知有时让你万劫不复的就是你所谓的亲人！而出手援助你的，倒可能是你以为的仇人！这世界是不是很荒谬？”
　　他又冷笑数声，眉眼间止不住一种凄凉意。
　　弄晴柔心中一痛，料想他被冠以轼父之名，不知受了多少屈辱，历经多少背叛，而今能帮助他洗清罪名夺回一切的居然是南朝的前敌，的确是个讽刺！
　　“南珏——”她轻呼着他的名字，眉眼间再无自己的委屈，只盛着对他的万般怜惜。
　　她的目光倒教他心中的那道原以为结痂的伤口突然裂开了，疼痛、狂燥、愤怒，一时让他玉面上泛起一阵不正常地暗红，突的推席而起，冷声道：“你是我什么人？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当日你在锦阳是怎么对我的，难道你自己忘了？”
　　弄晴柔瑟缩了一下，仍是勇敢地上前贴近他身边，玉手从袖中穿出，拉着他的手柔声道：“我已经后悔了，我知道我错了，从今而后，执子之手，生死阔契！”
　　五指柔软而又坚决地缠绕上他的，呈示了她的真心与决心。
　　他垂眸，有瞬间的怔忡。
　　“南珏，咱们离开这里，去梅谷，或者随便去哪里，我们找一处清静地一起隐居，到时就盖一间木房子，在四周种你最喜欢的菊花、我最喜欢的牡丹，春、秋我们赏花，夏夜我们就在木房子的屋顶看星星，你说好不好？”
　　她的粉颊微微泛红，那是她在梅谷中时想过一千遍一万遍的话，从未曾料到会有一天当真将之说出口，不甚彷徨，又满心地渴望，只望他能对她轻轻点头，只望他会说出一个“好”字。
　　她的心在七上八下，她的目光却是十分执着，要他跟她走。
　　南珏的另一只手轻轻举了起来，有一瞬间，她以为他会抚着她的脸，露出那睥睨天下的笑容。
　　“好，晴柔，咱们走，咱们一起浪迹天涯，永生永世不分离！”她已然眉开眼笑，笑得似一朵灿烂的秋菊，是令他最动心魄的模样。
　　可是，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
　　南珏的手轻轻剥开了她紧紧缠绕着他的手指，一根根，让她慢慢抽离，就象是抽离了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喜怒哀乐。
　　“不可能的，我——再不会回头。”他淡淡地微笑，这是别后重逢第一次绽放的笑容，却是不尽决绝，不尽心寒。
　　“你走吧——”他再一次推开了她，是一脸冷寂，“从此再不要来见我。”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她紧紧盯着他，明眸似清流：“今日你若不跟我走，你便杀了我吧！”
　　她的执着，显然激怒了他。
　　甩袖而起，伸手一指：“你若再不走，我便叫侍卫了？”
　　她也站了起来，与他冷冷相峙。
　　南珏暗暗咬牙，心中也不知是喜是忧。万念俱集，突的一把将她扯进自己怀里，满含嘲弄动作粗鲁：“好，既然你愿意留下来，那就别怪我了！”
　　“南珏！”她心里略一慌，却又复坦然，心道：你若是想以此来吓唬我，那你可也太小觑我了！
　　他一把将她抱起，发现她唇角含笑，丝毫不惧，心里不禁乱绪纷纷。只得恨恨地将她扔在榻上，俯身便重重地、甚至有些蛮横地吻着她，一边伸手去解她的衣裳。
　　不想她的上衣本是半散着的，他胡乱一扯，“嗤”的一声，里衣竟被撕去了半幅，饶是她遮掩得快，也已近似半裸。南珏有瞬间怔忡。
　　弄晴柔又羞又恼，在他突然怔住之时，“啪”的一声，一个热辣辣的耳光便落在他的颊上，顿时玉面多了五道指痕，红白分明，甚为刺目。
　　打了他，手疼，心更疼，双手胡乱扯起外裳包住自己，终究不能完全遮住肌肤外露，双手抱着自己缩到榻上一角，终于忍不住委屈，低泣出声。
　　他静静脱下了自己的外裳，罩在她身上。宽大的衣袍将她的身子整个包拢住了，越显她的纤弱。
　　弄晴柔抬起头时，他已背过身去，冷冷道：“我已不是你想象中的南珏，你再不走，我可要继续了！”
　　她暗恨自己没用，擦去眼泪，穿上他的衣袍，便跃下榻去，出帐时也冷冷的掷下一句：“南珏，我知道你还是喜欢我的，我不会就此罢手，咱们走着瞧！”
　　一跺足，便掠了出去。
　　
　　南珏兵临锦阳城外时，出乎意料的竟没有遭到抵抗，锦阳百姓打开了城门，倾城相迎。
　　南珏下令不准烧伤抢掠，不准惊扰百姓一分一毫，他十万军马只如过境一游，不留一点痕迹，飘然而走。
　　接下来的城池，有锦阳城的例子在先，人们便不再惧怕，往往不战而降，甚至有些地方的百姓还争着一睹天下美玉的风采。
　　




蜕变

　　南珏所率军队一路势如破竹，短短三个月内，已兵临宴京城下。
　　宴京城的守卫靠的是五万禁卫军。而南珏，自西蝉归来，便授命执掌禁卫军，守城的门将大多是他的旧部。
　　先是南门城开，而后是北门城破。
　　南珏下令军队在城外扎营，只带三万轻骑入城。
　　原来的禁卫军重归他的指挥，听他号令，三万铁戈涌入西华门，将百间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昔时凤凰台，今作乱蚁穴。
　　盘龙点金的宫阕，雕栏玉柱依旧，重重宫桓，华彩鲜丽。只可惜物似人非。
　　他仍是一身银色战袍，只是在臂间多了一条白绸。军临宴京时，他便下令全军系上了白绸，为父王戴孝。
　　立于双龙戏珠石雕夹道的石阶下，仰首瞻望那宏伟的殿宇。
　　这是南朝的外殿，是百官议事的地方，那里的一梁一柱他无不熟悉。
　　只是今日的议政殿，殿门一开，铺天盖地的白色迎面而来，肃穆冷萧。
　　黄金椅，铜雀屏，以白帛掩去了金碧辉煌，昔日繁华，处处绕上了白绫子，飘着白幛子，殿上数千旧臣分立两列，脱去了紫莽袍，弃了高冠，从发带到衣履，浑身着白。
　　他一步步踏入这大殿。
　　“南琮何在？”
　　他只有一句话。
　　左边列首跨出一人，皓首苍苍，殿檐透下的光芒晃得他步履越发不稳。
　　南珏几乎不认得他了，南朝的宰相费彬。
　　他本不过五十，如今却须发皆白，步下虚晃，再找不出昔日那聪睿的英姿，但他的声音却很洪亮，嗡嗡回荡在殿宇之上。
　　“四公子，你的父王尸骨未寒，如今你又大肆兴兵作乱，难道真的还要轼兄，留下千古骂名，才肯罢手？”抑而不发的悲怆，引得大殿上响起呜咽轻逸，那一张张扭曲的脸，没有遮掩的泪光，看同室操戈，谁说男儿无泪？
　　俊脸上一片淡漠，他的心似已浇上了铁液，无坚可摧。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说，他在哪儿？”他的声音奇冷，唇角再不见那懒洋洋的笑意。
　　自从鲜血沾染上阿刺剑的剑身，那风流潇洒的四公子，那笑颜常开的四公子，就在那一刻消失了。
　　如今站在殿上的，是一心复仇的南珏，是形同怨灵的南珏。
　　满殿悄寂无声，南珏手一扬，呛呛呛，数百支箭上了弦拉满了弓，箭簇的冷辉在群臣的面门闪闪烁烁。
　　这情势，竟是若无人开口说出南琮的下落，他竟不惜让他们血溅当场。
　　“他在这里。”
　　
　　第二十一章　蜕变
　　两根盘龙柱撑起了一道黄金拱门，那原是为南王上朝所备，她就从那道门里走了出来，如深海初升的明月冉冉，凤冠压鬓，明眸如昔，只是多了一抹水染的轻愁，明明淡淡。
　　南珏目光波动，直直地看着她姗姗而来。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冷淡，无惊无喜，形同陌路。
　　“南朝的玉玺，他让我转交予你。”她语声清柔，静静地与他对望。
　　“他是谁？你又是谁？”眸中光芒突盛，锐气逼人，眼前的他再非那如玉少年，而是一位入侵者，不惜让鲜血洒满华殿、即使尸横遍野也不再眨一下眼睛的将军。
　　当她被拒于他的军营之外，便已有了心理准备。
　　南珏，已非她所认识的南珏。即使如此，她却不能放手。
　　“他是你的王兄，他即使该死，也不应死在你的剑下。”她无惧，凝视着他的寒眸如冰。
　　他木立，身后众将不敢擅动，一时纷扰皆止。
　　“这里有王的玉玺，还有他的退位诏书，你接收吧！”她轻轻移步，一只黄金匣子微举，遮住了她的面容，无人能端详她的表情。
　　殿中群臣闻言大惊，目光齐聚那玉手之上。
　　“狄夷，每个密道出口可已派人守住？”他的声音潺潺而出，
　　“是，臣已安排妥当！”众将之中一人闪出，弄晴柔不禁抬头，那位浓眉大眼的将军，正是南珏随身的内侍狄夷。她心中不免舒了一口气，至少在他逃离宫中之时，仍有一个人忠心跟随，不至孤单。
　　“传令下去，给我翻遍所有的宫宇，哪怕是将这里毁了，也要给我搜出南琮来！”他一字一句下令。
　　身后众将齐声：“得令！”
　　“你们不用白费力气了！他已经死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内。
　　但军令如山，每个人的脚步都不敢稍有迟疑，黑压压的铁甲兵分成四队，自向四处殿宇散去。
　　她转首，将手中的黄金匣子递上，“他的尸体就在泽华宫中，你若不信，可以亲自去瞧瞧。”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又回到她身上，慢吞吞地：“你再说一次！”
　　“元丰帝已经殡天了！”那双明眸，波粼粼，寒剪剪，仿佛直刺着他的心。
　　他大踏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腕，洁白皓玉泛起了霞红。
　　“为什么？”他低语，咬牙切齿的表情吐出的声音却异样温柔。
　　她吃痛，却不挣扎，那么近的距离看着他，看着那温润如玉的脸颊，如今只剩下了无边的愤怨。
　　“这不是你要的结果吗？”她几若不闻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语。
　　手指一个一个慢慢松开，目光低垂，掩去了所有心思，他退后一步，掉头命令最近身的虬须将军，“你，打开它。”
　　虬须将军怔了一怔，才意识到这个它是指那女子手中的匣子。
　　匣子一开，便见玉玺一枚，底下还压着一块黄绸子，似是从谁的袖袍一角撕下，边角歪歪不齐。
　　南珏不看那玉玺，只瞪着那块黄绸子，沉声道：“打开来，念！”虬须将军一愣一愣的，才手忙脚乱地取出黄绸，打开来，却见其上果有数行大字，但字体歪曲，颜色暗红，点点斑斑，隐约竟是人血所就。
　　虬须将军吸了口气，镇定了一下，才念道：“四弟：本王听信妖言唆摆，害父王丧命，朱雀公主也因我而死，两条人命在身，还要诬陷弟轼父之大罪，害弟流亡天涯，兄每日不得安宁，如今得有此报，兄无可怨言，只望尔继登大统，保国安民，兄在九泉，亦感弟之恩情。兄南琮绝笔。”
　　“陛下——”“王啊——”是谁一声喊，呼天呛地，群臣齐齐伏地跪了下去，哀哀痛哭之声，如悲鸿临死之音，由小到大，瞬间在整座宫廷蔓延开来，阴云聚合，天地同悲。
　　突然一阵笑声冲破了那哀绕的乌云。
　　如此突兀又不合时宜。
　　群臣的哭声止了，皆回首看那尤自仰天长笑的人。
　　他边笑边拔出了腰畔的阿刺剑，“呛”的一声，那当世无双的阿刺剑出了鞘，薄如纸，凝如冰，其利，削金断石，他弹指而叹道：“阿刺剑呀阿刺剑，当日我离宫之时，曾对你立誓，若不让你饮仇人的血，我必以自己来祭你！而今，他却自尽了，我又到哪里去找他的鲜血来喂你？！我不甘心，你是否也不甘愿？”末一句，他的声音骤然高亢。
　　猛抬头，目光凌射向那面南朝北龙虎盘腾的黄金座椅，他倒执阿刺剑，一怒而掷，飞起一道白龙，悄无声息，穿透了黄金宝座，没入后面的青铜照壁之中，只剩三寸剑柄娓娓轻颤。
　　一殿悄然。
　　“费相爷，救我——”隔着三重殿门，锦衣华缕披头散发的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欲冲进正殿，却被尾随而至的士兵抓住，拖了出去。
　　但那声呼救，仍是传进了众人的耳中。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费彬嘴唇轻颤，对着南珏的竣容，却发不出声音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她慢声轻吟。
　　他侧过身来，凝视着她，目光泠泠。
　　“他在哪里？”
　　她面无表情，曲膝跪了下去：“就算他对不住你，可后宫的妃嫔大多是新进宫的，又有什么罪呢？况且还有你的母后在！请你让他们别再骚扰后宫，留一片清静地吧！”
　　“母后？”他冷笑着，“一个害死我大哥、三哥，对稚口小儿都下得了毒手的女人——她配当我的母后吗？”他的目光赤红，压抑心里多年的秘密倾吐出来，却仍觉得刺痛。
　　
　　“你是说，是王后毒杀了大公子、三公子？”费彬突然涌身而出，发出尖锐、嘶哑的声音，难以置信——
　　“旧事无须重提，你且看看这是否南琮的字迹，到底是谁轼父？”南珏冷笑一声，对这班糊涂虫他本不须解说，但费彬，却曾是他的学傅。
　　费彬细细看过，手开始颤抖。
　　“是，臣认得，这是二公子的笔迹。。。。。”他颓然将黄绸传给众臣，他不再称南琮为元丰帝，自然也就是相信了南珏说的话。。
　　南琮虽未明言说自己轼父夺位，但已然很清楚地表明南珏的罪名却是他强加的。
　　群臣本来一直将南珏当作未来的南王，只是当日事出突然，又有王后出殿指证南珏，故而只能将所有肄窦压在心里。
　　如今在明了南珏是无辜被栽赃后，自然就一面倒了，南珏说南琮轼父，人人不敢作声，但却开始声讨起杀害大公子、三公子的原凶来。
　　一时群情激昂，纷纷嚷着要为几位公子报仇。
　　“杀了王后！”“杀了她！” 殿上众人一时都红了眼，杀声此起彼伏。
　　杀了她么？南珏有一阵恍惚，他恨她，但对抚养他成人，至少表面上从不曾错待他的王后，他真的能下手吗？而眼前这些人，只会挑软柿子捏，令他十分鄙夷。
　　“住口！”悠悠两字，沉稳如山，冷眸扫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众人立即缄口。
　　“我不管你们是否曾经忠于南琮，但如今只请你们明白一点，不管南琮有没有死，他都是个轼父谋位的逆子，他不配作南朝的王，往后我若是再听到一句元丰帝三字，就要治他一个死罪，明白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
　　“从现在开始，依然是南朝三十五年，我就是南朝的王，你们依旧是南朝的臣子。若有人不愿为南朝效力，可即行归甲种田去，但若心存异念，各位当知道如今的南珏，会做得到鸡犬不留！”
　　雪亮的眼睛缓缓掠过众人的脸庞，淡淡的笑容浮现眸中，但却没有暖意。
　　殿上群臣竦然，有人先自跪了下来，其他人也紧随其后，齐声恭喝道：“臣等愿跟随大王，为南朝鞠功尽粹，死而后已！“
　　南珏负手立在大殿中央，接受群臣的俯拜，他的目光冷冷目送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对面的墙体之后。
　　
　　第二十一章　蜕变
　　那日，他也是这般站在议政殿，一直等着父王召见。
　　直到暮色如水，渐渐淹没了周遭一切。
　　迤逦而来一朵朵荷花灯，又为他照亮了四周殿堂。
　　为首的那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便是他的新娘，虽然与那画像相去甚远，却也有春花之貌，扶柳之姿。
　　而她真正绝天下的，本是她的琴声，她的才情。
　　看着她娇怯怯与他见礼，听她娇柔柔说起父王的病情，突然发觉她竟然无怨无悔地在这陌生宫庭里为他守了半年空房。
　　南珏并非铁铸的心肠，当日向朱雀求婚，寻求恢复两国关系只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并非是她的一曲凤求凰打动了他，而是从她侍女的口中，得知那陈国三公主在逐鹿山庄移植的牡丹其实是她为他所培。四年的情有独衷，只为君倾，令他不由感动。
　　而今自己虽已明了自己的衷情所在，但对她的一往情深，怎不愧疚在怀？
　　幸好这是议政殿，并非寝宫，他微笑着扶起她：“我见过父王还须连夜赶批一些折子，只怕今夜不会回宫了，公主先回去休息吧。”
　　他看到她眼中露出的失望，她垂下眼帘却掩去了委屈，柔声答应。眼看着她的脚步往殿外移去，他的心中略宁。
　　并非故意冷落，他实在还没有准备好做一名好夫君，暂时，只好委屈她。
　　就在这时，殿后一盏灯笼自暗处闪出。他看见了他的二王兄手执一长状物体，匆匆而出。
　　“二哥——”走到面前，见他红了双目，脸上似有泪痕，加之一身素服，令南珏暗暗吃惊。
　　“四弟，我问你，这是不是你的剑?”南琮从未有过的声色俱厉，对他低喝。
　　南珏待要细看，南琮却已将手中之物狠狠掷在他脚下，抱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虽然他是二哥，但南珏一直以为这位二哥糊涂，尤其是他假传圣旨将邵关送人这事发生后，南珏更瞧不起他了。
　　但男儿流血不流泪，南琮居然当着他的面这般嚎哭，令他不由心
　　惊——难道是父王——
　　他一边拾起脚下的长剑，一边暗自宽慰：说不定只是父王责骂了他几句，所以二哥伤心了，二哥本来就做不得什么大事，只会学这女人家的样子哭哭啼啼也不害躁！
　　剑在鞘中，灯下虽暗，却仍见古绿盎然，龙纹如生。他不禁“咦”了一声，这不是明伦送他的那柄阿刺剑吗？犹记得他离宫匆忙，并未带走此剑，好象还一直搁在闲阳宫中。
　　拔剑出鞘，却未闻当日剑鸣，灯下细看，剑身却多了一条碧痕，发着淡淡幽光。他虽未亲自杀过人，却也见过别人用剑伤人。
　　手一抹，那碧痕便散了开来，成一串串水珠，取过灯笼一照，果是血珠！
　　“二哥，这剑怎会在你手上？你拿它伤了人？”他的声音仍镇定。
　　南琮哭声一止，侧目斜睨着他，疑声道：“四弟，真的不是你吗？”
　　南珏沉住气：“有话请二哥直说！”
　　南琮顿了一顿，不禁垂泪：“父王在上书房——遇刺！有人用这把剑，将父、父王——一剑刺死，当场父王便、便——没气了！”
　　南珏登时怔住，眼前发黑，半响回不过神来。
　　“二弟，你——你——”
　　“父王——”他发足狂奔，直奔上书房。悲急交加，竟忘了自己身怀轻功。
　　直到他冲进位于承坤宫的上书房，只见书房的门仍紧闭着，他不及细思，一脚踹了进去。
　　一室灯烛通明，照得玉白大理石砌成的地面光影流离，也清晰照出了横纵相交的血迹道道。诺大的上书房，空无一人，他茫然四顾，终在血迹延伸之终点，一排书柜后，发现了一片血泊。
　　身后灯火突明，他一眼便瞧见了——黄袍上的锦龙犹自张牙，珠冠镶嵌的一百零八颗明珠仍自明亮，而那张平日里不怒而威的脸，却是灰暗苍白，他的血，正从胸前的一个血洞里沽沽流出，所以他再没有一丝血色，再不能开口一喝，再不能伸手——拍他儿子的肩膀，英姿飒爽得意一笑：“儿子，我的棋艺是不是又进步了？瞧，又吃掉你一子了！”
　　他膝盖一软，这成大字形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的人，怎会是父王？
　　这是南朝的王宫，这本是戒严最森严的地方，谁能来去自如刺杀南朝的王？！
　　父王，你是不是也想不通？所以死不瞑目！
　　他用双手颤颤抚上南王的脸，帮他龛上了那微突骇人的眼睛。
　　“父王——”“大王——”耳畔传来人声鼎沸，突有一声怒责：“二殿下，你拿着剑作什么？”
　　南珏这才想起，他手中仍执着一把剑，他的阿刺剑，也就是南曲琮说的刺死父王的凶器！
　　这时闯进来的人已发现了南王的尸体，惊人的嚎哭声响成一片。这里有南朝的宰相费彬，有南朝的大夫辛成，有南朝的二王爷他的王叔南臻。。。。。。他茫然看去，只知道尽是南朝的皇亲国戚以及朝廷要员。
　　“来人，给我先绑了二殿下，再作分晓！”那是素日最与他交好的二王叔南臻率先下令。除了他，别人也不敢下这个令，就算下了这道令，王宫的禁卫军也不会听。
　　而南臻，却与南珏同掌这禁卫处，他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南珏转向南琮，却见他一脸惊骇、满眼悲愤，跪在地上，捶胸嚎啕：“父王！是我害了您呀！我看见他拿着剑来，便该阻止他进承坤宫，不该告诉他您在这里呀！——”
　　南珏已知他掉进了别人设好的圈套里，若是束手就擒，必只有死路一条。
　　他扬剑一挥，从窗里斜穿出去。但人家却是有备而来，在庭中，是数千禁卫军，而且全都是他陌生的面孔。而高墙殿檐，处处银光暗闪。
　　这种阵做仗他自然熟悉，只消再走一步，他就算能突出千万刀阵，也会被四面八方而来的箭弩射成刺猬。
　　满腔悲愤，无处抒发，身后却传来南琮的哀叹声：“二弟，你还是放下手中的剑，认罪伏首吧，难道你至今仍不知错吗？”
　　他冷笑两声：“南琮，你既要杀我，又何必假惺惺？好，你来，我将剑交予你，我倒要看看你想安我个什么罪名！”
　　“我若出来，你是不是也想给我一剑？”南琮声音也尖锐起来，表示一种激愤，对他麻木不仁的痛心疾首。
　　南珏已然心灰意冷，将手中的阿刺剑随手掷于尘埃，负手就擒，只是喝道：“南琮，你若有一点良知，便容我为父王送丧之后再来杀我！”
　　身后没有声音，但院门突然被推了开来，一人一步步倒退着走到了他跟前。
　　火把照得分明，她每一步，便有铮红的鲜血一滴滴溅在青石砖面上，似一条血路，令人心颤。
　　南臻大怒：“谁敢放闲人进来！还不把她给我弄走？！”
　　“我是朱雀公主，谁敢过来，我便自行了断！”
　　她赫然回首，面目娇好，虽是要胁的话，却仍是温温柔柔。但没有人敢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因为她颈间自横着一把匕首，她竟是以自刎相逼，以自己的血才铺成了这条深入承坤宫内庭的路。
　　若她只是南珏的妻子，没人会理会，但她抬出了朱雀公主的身份，人们便要衡量这得失利害。
　　南臻果然也自无语。
　　“四殿下，你没事吧？”她关心的只有眼前一人。
　　南珏目光掠过四周，这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这周边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侍卫，还有那廊沿下站着的是他的至亲，还有缩在一旁不敢出头的是往昔恭敬有加相交亲厚的官员，时至今日他才看清了这些人的真面目。
　　唯一关心他安危不想他送命的却只是一个外族，一个被他完全漠视的妻子！夫复何言？
　　他已心灰意冷，死又何惧？
　　嘴角噙着冷笑，对她淡淡地摇头：“你何苦？走吧，我不过是你名义上的夫君，我死了，你还可以另嫁，何苦淌这趟混水？”
　　萧璃在刀剑丛中穿行，脸上不曾有半点惊慌，而此时乍闻他言，却陡然色变，眸中盈有泪光：“四殿下，原来你一直未曾拿妾身当妻子，既是如此，萧璃活在世上也是无趣，萧璃先走一步了！”她手中匕首一斜，竟待笔直穿入咽喉！
　　南珏未料她模样如此婉柔，生性却如此刚烈，幸得距离甚近，疾伸手一拍，便已抢了她手中利器，轻叹道：“我如今已变成南朝的罪人，我要你走只是不愿连累你，又怎会嫌弃你？”
　　萧璃闻言眸光顿亮，拉着他的手，欣喜万分，“那好，萧璃若不能与四殿下同生，便是同死，萧璃今生也已然无憾，四殿下再莫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好么？”
　　此言此景，南珏能说不好吗?
　　“那好，我看他们不想让我死，那我就跟你一同离开这里，咱们回朱雀好么？到了那里，这些坏蛋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萧璃抓起他的手，让他将匕首仍自架在她脖子上，回眸一笑，道。眼下似乎也只有此法稍有生机。南珏想起那白玉石上的血泊，想起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父王，他开始振作起来：我不能死，我还要查出究竟是谁杀了父王！我还有血仇未报！
　　“南珏，你还想绑架朱雀公主为人质吗？难道你杀了自己的父王还不止，而今还想再杀了自己的妻子吗？”
　　这是南琮，他义愤填膺从廊沿下冲了出来，随手夺过一名侍卫手中的钢刀，冲到南珏跟前。
　　此时他似乎什么都不怕了，拿刀指着南珏高喝：“快放了朱雀公主！”
　　萧璃忙道：“不是他架着我，是我要他架着我，我们要走，你快让开吧！”
　　“公主别怕，我来救你！”南琮的声音更高，根本不管她的辩解，一刀呼的就砍了过去。
　　南珏冷笑着轻轻一晃，便已避过，正待要说话，身后风声顿起，却已数人开始从背后偷袭。
　　南珏手中本有阿刺剑，回身一撩，刀剑齐折。
　　身前的南琮一刀不中，又一刀砍将过来，大喊道：“放开公主！——”
　　
　　每思及此，南珏的头便开始剧痛，他不想再忆起那一片段，那令他终生为憾的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等待数日，若是看的人不多，准备结章了，下卷，另起茅，另挖坑。。。。唉，偶的文章为啥都没人关注捏，伤心：（




明月祭

　　泽华宫，玉盘大的琼花已谢了，诺大的寝宫，愈加孤清，呈现一片残败景象。
　　“咿——呀——”她听到宫门被缓缓推开，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她不曾回头。
　　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扣着她的肩，耳畔有他的气息慢慢贴近，似桂如兰，是她为他独制的香片的味道。
　　手指渐渐下陷，捏得她生疼。
　　“为什么你要帮他？是因为你爹爹曾是他的学傅？”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怨怒。
　　有一瞬的哀伤，沉淀在眼底。
　　“我没有帮他，我只是不想让你将来后悔，这只是楚王的阴谋，难道你不明白？”
　　她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晶莹，“我虽然不知内情，但二公子他本不是个这么恶毒的阴险小人。我相信他的话，是楚王以三座城池为条件，答应帮他夺位。还有一位陈国公主从中牵线，他让美色迷了心窍，一时糊涂，才想到偷你的阿刺剑，让人假扮你的模样，刺杀南王。但他没想到那个杀手根本存心要南王的命！”
　　轻轻一声叹，“王后不是要污陷你，而是她看到的那个杀手，的确存心造成一种假象，让她误会是你对南王下了毒手。”
　　他慢慢松了手，退开一步，冷笑：“你知道什么？你居然相信那畜牲的话么？什么叫一时糊涂？他先杀了父王，然后又以计谋害我，一计不成，又杀了——杀了萧璃——嫁祸予我！”他本不愿再想起往事，此时在她面前，那一日情景，又在眼前如水复卷。。。。。
　　
　　南琮的每一刀，看似砍向南珏，实则刀走偏峰，毫无力道。南珏正觉蹊跷，突闻南琮低声道：“四弟，你抓着我，以我当人质，离开皇宫。”
　　南珏本已想到这个主意，被他如此一说，大出意外，竟不知他哪句真哪句假。分明是他骗自己入局，眼下为何又要助自己脱离险境？
　　南珏一个分神，南琮却已主动将动作慢了下来，低声叫道：“快拿你的剑架我脖子上！”
　　南珏心想，不管是真是假，只要他落入自己手中，还怕问不出真相？
　　便欺身上前，待要夺他的刀，他突的大叫一声：“公主小心！”
　　南珏自然念及是身旁立着的公主有危险，顾不得他，便侧身递剑——那南琮却从后面一刀往他身上砍来。
　　南珏闻得风声，心里暗笑，南琮呀南琮，难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使诈么？
　　他脚步一晃，自然便避过了刀风，耳畔却闻一声娇哼——心念急转，已是不及！
　　南琮这一刀，叫的是“公主小心！”站在一旁的萧璃自然循声望向他，恰见他钢刀雪卷正向南珏偷袭，而南珏却正背对着他，她只道南珏定要伤在他的刀下，竟然奋不顾身扑了过来，恰恰挡了这一刀。
　　这一着奇快，外人只见刀光剑影一晃，三人纠结一块，然后一人便倒在了地上。那是朱雀公主萧璃！
　　南琮先前的那一声叫唤，已令人们产生错觉：是南珏要对公主下毒手了！
　　萧璃死，则凶手必是南珏！
　　萧璃的血沾满了他的双手，她却奋力一推，那眸光哀恳，仿似在说：走！不要让我死不瞑目！
　　南琮早已急身而退。
　　南珏心中纵有万般悔恨，千种愤怒，却向谁说？阿刺剑，唯有阿刺剑，杀一个天昏地暗，拚一个你死我活！
　　
　　“后来幸有狄夷领着三千禁卫军从外突进，我才逃了出来。”再叙前事，他平铺直述，波澜不惊，便是提到上书房的惨状，也是淡淡数语，仿佛毫不伤心。
　　直到提及萧璃的死，他的目光一瑟，感觉手上仍沾着她的鲜血。虽然他说得平淡，虽然她早知南王与萧璃的噩耗，但如今听之，忍不住心颤。
　　死者已矣！可最痛苦最难受的莫过于南珏!
　　南朝上下皆以为南珏是轼父的凶手，朱雀人又以为是南珏杀了他们的公主——天下虽大，竟无他容身之地！念及他当日逃离王宫，四面楚歌，天下皆敌，前路茫然之情境，她的泪光隐然。
　　想他南珏，自小是王室的庞儿，众人眼中未来的南王，谁知风云顿改，天地易色，他竟无处可去，无人可倚，所以，他便只能去陈国，那个与南朝为敌的国家！
　　“南珏——”她伸手去拉他，不顾他神色冷凝，只想亲近他，让他冰冻的心复苏，再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南珏却退了一步，神情淡漠：“我只是不想你受人蒙蔽，说吧，南琮在哪儿？”
　　弄晴柔不觉得难堪，只觉得难过。南珏，难道你再也不相信这世人还有爱你的、值得你信赖的么？
　　她轻轻咬唇，忍住眸中欲坠的泪珠，微微一笑：“你放心，为防万一，我已用银针扎了他的昏穴，眼下他还在秘道里——”
　　
　　这是南朝的药膳房，南珏不喜药味，从未来过这里，却知弄晴柔在宫中的日子，最长呆的地方除了明月宫，就是这药膳房。
　　他还知道她的师傅斐宫医就在这里长年当值。
　　却万万没想到就在一个小灶下面，有一道暗门，直通弄大学士府！为什么昔年的王宫总图没有记载这条秘道？难道是后人私挖而成？
　　但当他一步步踏入这暗甬，他又断然推翻了自己的猜疑。不可能的，这甬道四边皆以青砖为砌，长逾百里，如此浩大的工程，若他人私挖，必会引人注目。只怕这秘道必是先祖故意不载入王宫总图，只为总图若落入他人手中时，还余有后路供后代子孙逃命吧！
　　正思量间，前面忽闻弄晴柔惊呼一声！
　　南珏吃了一惊，飘然上前。弄晴柔怔怔地执着火把，目光所注，原有一些石头粗粗堆积而成半圆矮墙，可容一人蔽其后。
　　南珏一望便知这里便是南琮藏身之处，但火把照耀下，里边的南琮却是不冀而飞！
　　“不可能的！”她反手一把抓住了他，手指冰凉，面无血色，那双明眸如见鬼魅，惊恐万分！
　　“许是你扎的力道小了点，他的昏穴自行解开——”南珏虽未甩开她的手，但语声仍是淡漠。
　　“不对！”她回过头来，目光惶惶：“我下手极有分寸，况且还用绳索绑了他的手脚，他如何离开？”
　　“那就到前面看看吧！”南珏飘身往前掠去，弄晴柔连忙跟上。
　　一路南珏暗暗提防，但并未见异样，直到一面铁门阻住去路。
　　侧首看她，面色苍白，正怔怔地望着这道铁门出神。
　　“这门为千年玄铁所铸，刀剑不摧，与那日泽华宫秘道之中的断门一模一样，此门一放，密道从此封死，再无人能够出入。”他悠悠道来，竟似为她讲解疑窦。
　　弄晴柔何尝不知？当日她还曾想过这条秘道是否也有机关为她所不知，而今眼前已有人为她证明了她的猜想是对的！
　　难道真是她匆忙间未把好力道，未刺中南琮的昏穴？
　　南珏在旁又淡声语道：“但每条密道设计的断门开关皆为不同，就算极为聪明之人，没有这条秘道的图示，也须十日研究，才能找得到机关所在，除非——另有详熟这条秘道的人指点！”
　　他这个“除非”让她心里突的一跳，当他说出“详熟”二字，她脑中一个激灵，是了，这条秘道她只是发现者，要说详熟之人，便只有她的师傅！
　　又联想到她的哥哥，是不是师傅将这条暗道的秘室告诉了哥哥？唯有如此，才可以解释南琮的失踪。那么带走南琮的，便是她哥哥？她要不要将实情告诉南珏呢？
　　一时心乱如麻，明眸泻露出几分惶惶不安。
　　一声冷哼，寒彻彻，阴森森。
　　
　　这声音出自他。沉沉黑眸深似海，突有狂风袭卷，掀起一碧怒涛！“原来你只是想拖延时间好帮助他逃脱！”他的目光令她毛骨悚然。
　　“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她欲解释，却发现无从说起。南珏的心却更寒。早怀疑她故弄玄虚，不过是为拖延他时间。只恨时至今日自己竟还妄想相信她！
　　“来人！”卷袖一喝，数道黑影便似一堵堵木桩，井然列于道中。
　　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人手暗里跟缀，你一开始就不曾相信过我！弄晴柔眸中一冷，心自凉了，那原已涌上嘴边的话强自抑了下去。也罢，恨我怨我杀我，随他去，又何必让他去向哥哥寻仇，再起杀戮？
　　“在你心目中，我连让你信任的资格都没有呵——”眼泪流在心里，相见不如不见。
　　恨他，不如忘了他。
　　而他，却永远也忘不了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南朝三十六年春，南朝四公子登基为帝，重掌朝政。
　　最令人惊诧的是那位邵关一战闻名天下的秦桥将军，居然列位朝堂。第一日上早朝，众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的身上，竟夺了新帝的风光。
　　当日被南琮以欲加之罪贬为庶民的楚生，也被召回了朝堂，其时有宰相费彬以年老昏聩为由，辞了宰相一职，新王便将宰相一职委予楚生。
　　一日之间由庶民跃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玉阶之下谁不羡慕？楚生只是微微一笑，上前受职。
　　这一份荣辱不惊的淡定从容，足令群臣钦服。
　　新王第一日早朝，除了赏封群臣，大赦天下之外，另有一诏，令天下人又为之一撼：南王南珏，定于三月初十，迎娶陈国三公主朱晚！
　　一切，来得突兀，连殿上群臣听宣，也是瞠目结舌，一时莫名。
　　仍是楚生，带头三呼：“恭喜吾王!贺喜吾王！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殿群呼，是喜是忧，如呼声起伏，绵绵不绝。
　　
　　南王以各地战乱新复，百废待兴为名，将与陈国公主的婚事办得极为快捷、低调。
　　饶是如此，各国使臣仍自四面八方涌入宴京，就算不能亲眼目睹这天下绝色的陈国公主一面，至少也要亲眼目睹一下这位如此具有神秘色彩的南王风采。
　　这位南王继位之后，便先后与大国如朱雀、陈国、白岭，小如黑土、大同诸国，四方笼络，结成盟约，为南朝至少十年的养民生息创造了条件，天下谁人能小觑之？
　　而作为一个男人，他能得朱雀萧璃、陈国朱晚这天下双娇相继委身下嫁，如此艳福，天下谁人能不钦羡之？
　　所以即使那些国家未收到南朝的婚柬，也是不邀自来，无论如何，也要会会这位传说中的神人，沾沾他的福气、运势。
　　
　　说起当日婚庆盛事，便三天三夜也表不完。
　　说起南王的风姿，王后的绝色，更是永世在这些观礼的来宾心中铭刻。
　　自南朝归国的人们，都纷纷传扬南王与王后是合璧天成，神仙佳偶。
　　但在南朝的内宫，却谣言四起，。
　　有人说南王新婚当日，只挑了南后的凤帕，却未行合衾之礼。
　　有人说，南朝后宫另有一位佳人，长住明月宫，实为南王新宠。一时据说纷酝，一团迷雾却越聚弥乱。如今的内廷禁卫处直属南王的近身侍卫狄夷主管，治下更严，谁又敢将这无根之水泼出宫墙？
　　但南王新婚之期未过，便长宿闲阳宫，让新婚的王后独住庆德殿，却是事实。
　　
　　寅时，闲阳宫的廷禁未有一丝松懈，来来去去的禁卫军，将闲阳宫护得铁桶一般森严。
　　第一重宫门外，已有宫娥内侍们各司其职，静等传唤。依照南王的习惯，等到卯时便要起身漱洗，然后上早朝，之后便会进上书房，处理奏折。
　　“咿呀”一声，重门顿开。内侍宫娥分列两边，鱼贯而入。到了内殿，所有人便在槛外止步，另有内殿的宫娥、内侍出来接过所奉之物，转至内殿。
　　从内殿到寝宫，又隔着一重宫门。
　　宫娥在寝宫外驻足，换了寝宫中服侍的几个女官将洗漱用品呈进内宫。
　　然后散了薰香，备好冠服，静静侯着。
　　等滴漏到十下之后，帐子微动，立时便有女官上前恭语：“陛下要起身了么？”
　　里边轻轻“嗯”了一声，自有两名宫娥上前，一左一右将流苏帐子用月牙状的金钩子两边挽起。
　　只闻衣锦摩擦的悉苏声，和偶尔一声腰间玉质配件的叮当相撞声，连呼吸似乎都已摒弃。
　　当女官将缀满珍珠的玉冠拿来准备束在他的发上时，他出声了，清冷而润：“今日不上殿，不用这个。”
　　于是玉冠重被置于柜中，一条天蚕银丝编织成的发带快速缠绕成男髻，简单不失华丽。
　　此时晨起犹寒，浅紫罗袍白玉带，紫白相映华光流溢，仍盖不住那俊美绝傲的风姿。
　　“陛下，请问在何处用膳？”
　　“就摆在这里吧。”没有犹豫，仍是淡然。
　　
　　外间，玉石长席，依他的吩咐简了一半，但仍为平民的十户人家十日之食。
　　长长的眉微蹙，这满桌膳食竟不能勾起他半点食欲。
　　在旁的内侍有些慌张，忙召来宫娥，端上最后一个银盆。他目光微扫，但见银盖启处，热气升腾，这原是一样甜点，黑糯米制成的梅状枣糕，紫中一点红，色极诱人。
　　内侍察眼观色，见状忙夹起一块置于专用的翡翠玉碗中，呈上银筷。
　　梅花的一缕暗香加枣的一点红艳，似极了一张人脸，让他久久凝忘，直到那热气渐散，方自用那银筷，却夹了另一盆中的黄金糕，咬了一口，目光暗黝。
　　
　　这一日清晨，南王第一次没有上早朝。他谴退所有侍从，连狄夷也不让跟着。
　　就这样信步而走，踏出闲阳宫，沿着微有积水的墙脚一路往北，浑不觉得寒气袭人。
　　外面扫着积水的太监早已接到暗嘱，远远避走。即使宫门重重，对他自是通行无阻。
　　这条路，少时不知走了多少次，不想无意间又到了这里，又到了这一扇朱色门扉前。
　　只有这一道门，是唯一能将他去路挡住的。
　　而设禁的却是是他自己。
　　这是不是很讽刺？他暗嘲，示意门外的侍卫噤声，抬头望着那堵高高的宫墙。纵使颜色浑然一体的黄，但高出的数丈，仍自不同于他处。如此，哪怕一枝枯叶也被隔断老死在了里边。
　　这里，就是她住的地方。
　　一日未抓到南琮，他便困她一日。
　　犹记她淡然一笑，笑如秋菊：“如此倒也随了我的愿。”
　　他又想起了那年他被罚宗庙，她与他送食。
　　在高高的祭台上，空阔无人，滴水成冰。
　　他无惧于夜色如水，却畏予那森冷的牌位，她便拉着他跑到了祭台上。
　　就在那里，也许是那些牌位，也许是因为祭台，他想起了他的母妃，那原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静妃。
　　“听说十年前陈国与南朝一战，就是因陈王倾慕静妃多年，因你母妃丧，他才发怒攻咱们南朝，你是这传言是不是真的？”那时弄晴柔已有了女孩子家的羞涩，不肯为他搓手取暖，却递给他一个可捧在手中的暖炉。
　　“若是真的，只能说明这陈王是个窝囊废，美人与战争，他都输了，若是我，便赶紧自刎了事！”那时的南珏，孤风自傲，目空一切。
　　但对弄晴柔却自小不同。看她冷得发瑟，便拉着她坐下，将暖炉置于两人之间，一起取暖。
　　弄晴柔笑说如此围炉夜话，也算雅事！
　　南珏只觉得这是苦中作乐，一时有感而发：“将来我也要娶一个天下最美的女人，还要四五美姬，在如此寒夜，红袖添香，温酒暖手，这才谓人生快事！”
　　他的口气甚大，弄晴柔听得不是滋味，哼了一声道：“你们男人自古三妻四妾，却要求女人三从四德，真是坏得很！”
　　南珏闻言探手扯了一下她的小辫，疼得她叫了一声。
　　他却哈哈大笑，眨着眼睛道：“你说天下男人都坏，那你以后岂非注定要嫁个坏蛋？”
　　弄晴柔已知羞涩，站了起来，扭头不理他。
　　“看吧，明知道男人坏，女人还是要嫁，这说明女人呀就是喜欢坏男人！”他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枕着臂，洋洋得意。
　　“谁说天下男人都喜欢三妻四妾的？”弄晴柔灵机一动，便想起她的父亲来。
　　她转过身来，负着双手，一字一句微笑道：“我的爹爹一生只爱一人，妻死，他终身未娶，只有这种男人，才能令我甘心嫁之。”他坐了起来，黑眸转动如珠：“但这种男人毕竟是少数！若是你找不到，又怎么样？”
　　弄晴柔本已娇靥微红，被他这一看，一说，一张俏脸不禁涨得绯红，跺足道：“找不到便找不到，最多——最多——”
　　他只手按地跳了起来，拍手笑道：“我知道啦，最多我娶你做名侧姬罢了！”
　　闻言弄晴柔便恼了，当即轻轻啐了他一下，雏菊般的明眸睁圆了，贝齿轻咬红唇，瞪着他几乎是赌咒发誓般：“若是世上没有这种男人，我便老死明月宫又如何？！”
　　
　　谁曾想今日，竟应了那誓，困坐明月宫。
　　




凤凰台空

　　明月宫中有一棵月桂树，就在庭院中央，枝叶茂茂，夏日便成了最好的纳凉之地。犹记少时，树下常置两张卧椅，少年闲闲躺着，闭眼听着风过，常常一呆便是整个下午。
　　那日午时，当内侍送来一大盒贴着龙凤喜字的果子，她才知道了他的喜讯。
　　傍晚时，檐前细雨如珠，细密如帘，碎碎洒洒击打阶台。
　　入夜，她倚门而立，侧耳细听，隐隐有鼓乐作响。
　　她让宫娥珠儿去将闲置已久的梧桐古琴取了出来，就设在廊下，几前还焚起了一枝清香。
　　这琴，本为他之物。曾经何时，他教她宫羽乐识，她只懒懒应付。而今，她却很想弹奏一曲。
　　她坐在琴后，纤长玉指轻挥，音渐扬，如玉泉轻溅，右指轻抑，雨中似有燕双飞，轻啄嬉戏，细语低喃——
　　柔情蜜意无限，一曲终了，又接一曲，玉指忽紧，如暴雨催花，横风入帘，顷刻间芬菲尽散，烛灭影单，音渐悄，无尽凄凉。
　　珠儿不禁低叹：
　　“姑娘的琴，弹得真好——”琴声嘎然而止，珠儿惊惶，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弄晴柔并不看她，只是在夜雨纷飞中将手中的梧桐古琴轻轻举起，掷在了石阶之上，“噔”的一声，这稀世难求的古琴便拦腰断成了两截，琴弦四散。
　　
　　如今是深秋了，自这宫墙筑高了一丈，阳光便只能在午时洒下一点温暖。
　　明伦出家了。在她还躲在梅谷之时，明伦历经情感挫折，又逢宫廷巨变，父丧、最疼爱她的四哥成了杀父仇人，她的心在一夜间死了，对这红尘俗世只有厌倦，再无留恋。
　　她只用一把剪子就将三千烦恼丝剪断，连王后也阻拦不得，只好送她入皇孝寺修行。
　　弄晴柔得悉后并未觉得伤心，倒觉得她是解脱了。
　　明月宫如今已成了内宫的一处禁地，一个囚禁弄晴柔的地方。
　　所有膳食衣物只由一班内侍传送，侍侯她的宫娥们如她一般，半步不得离开明月宫。
　　白皙的玉颜透出淡淡微笑，明眸盯着脚下点点斑斑的光晕。
　　懒得去想，懒得去悔，也懒得去恨。
　　
　　他推开了宫门，“吱呀”一声，庭中几名宫女正在煎药，猛一抬头，惊得险些坠了手中的药碗。
　　慌里慌张跪下去，还未及张口，南朝王宫的主人已掠身而过。
　　“我不要喝药，别来烦我！”帐中人鼻音甚重，似是风寒入侵，神智昏昏。
　　或是一室的凝重让她感觉异样，罗帐微掀，她仅着薄薄罗裳，拥被而坐，青丝披散，丽色天成。
　　他静静伫立在榻前。身周跪了一地只见黑压压人头。
　　“你终于肯来了么？”她暗里咬牙。
　　端视他一身素华，玉样面容，星样黑眸，那淡慢的笑容，举世无双！
　　心中也不知是爱是恨，轻拢薄裳，移步下榻，微笑浅吟：
　　“四公子今日怎的有闲到这庆德殿来？”
　　话一出口方知鼻音甚重，让绕梁的清柔顿失丽音，让她份外难堪。“都给我退下！”她水袖怒卷，谁敢再逗留片刻？
　　
　　不看他的表情，转身坐到梳妆台前，拿起玉梳慢慢梳理，犹如纷乱的杂思需要理顺先。
　　“听说你病了？”南琮珏的人影翩浮在铜镜中，仿佛捉到一抹冷笑。
　　“如果不是听说我病了，你就不会来了，对吗？”她回以冷笑。对他，从来是爱恨交加，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连朱晚自己也说不清楚。
　　南珏闲倚帷幕，淡淡一笑：“你以为今日我还须装模作样来讨好你吗？”
　　捏着玉梳的五指状若兰花，不轻不缓，抚弄那及地的青丝，姿态柔美，竟毫不动怒。
　　“这么说，你是另有目的喽？”
　　“我是想告诉你说一声，你的父王明日就会传旨将王位传予你的王叔朱锦，希望你早有心理准备，或者，要不要派人知会那楚召王，让他立即出兵攻打陈国，如何？”
　　他唇角的讥讽如此明显，他眸中的笑意如此放肆，朱晚即使早已料到他来必不会有好言好语，即使早已决定无论他说什么都绝不动气，但骤闻父王仍是固执所念，多年努力终成镜花水月，脸色不由苍白，手指不由轻颤。
　　南珏哈哈大笑着旋身而走，竟毫不留恋。
　　“慢着！”她辛苦才令他来到庆元殿，又怎能让自己的努力付诸流水！
　　南珏回过身来，目光微讶。
　　“我来南朝已久，却从未四处走走，今日，能否带我去看一看你为萧璃姊姊所筑的凤凰台？”她美目盼兮，楚楚可人。
　　他垂眸细思，突绽颜一笑：“公主既然有此雅兴，南珏自然奉陪！”
　　
　　春山空，琴音淙淙。
　　这是宴京西郊的丽山。
　　南珏登基，第一个兴建的就是一座仿造朱雀歧山的凤凰台。那是萧璃自小习琴的地方，也是昔年萧璃与他以琴声订下鸳盟的地方。
　　人们由此可窥见南王对已故发妻的鹣鲽情深。
　　邀了楚生、秦桥，还有狄夷，连同换了男装的朱晚，一行五人登上了丽山的凤凰台。
　　三千白玉为砌，风雨不改其颜。
　　登临此地，看对面，便是一瀑九折，飞流直下，玉溅碧潭，转首，千山万壑，层峦叠翠。若下俯，宴京万顷屋舍，袅袅炊烟，便一览无余。
　　楚生有感而发：“如今百事缠身，竟好久未能如此畅快登临！”
　　秦桥便在旁挤眉弄眼：“南珏，你的宰相好象是在抱怨你给的差事太多，奉银却太少了呢！”
　　立时一把折扇便敲到了他头上，秦桥竟也躲闪不过。
　　“作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你现在应该更重视颈上这颗脑袋才是，怎的还敢胡说八道？”
　　楚生端起了架子，可惜秦桥却全不放在眼里，反而双手交抱胸前，嘻嘻笑道：“你知道什么？我这招假人头的把戏，可是连我爹爹都赞不绝口呢！这一下死里逃生，我秦桥可是名人了！”
　　这两人犹在斗口，那厢的朱晚却赏过风景之后，唇间逸出一声轻叹：“白玉台，果然是一样的白玉台，三千白玉，十万青砖，可惜抬目四望，这里终不是朱雀的歧山，佳人香魂来归，亦不识这南朝的凤凰台！白费了南王一番苦心！”
　　她这番话自然是说给南珏听的。
　　南珏眉眼微挑，看的却是那边小亭。
　　他们自山脚下便听到了琴音，这一路狄夷还和秦桥争论了一番。
　　由于是临时起意，狄夷来不及令人对这西郊一带进行肃壁清野，但对丽山，早已令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准登临。
　　山下乍闻琴音，秦桥自然要说狄夷办事不力了。
　　狄夷则说是秦桥产生了幻觉。
　　可如今这凤凰台上果然出现了闲人，而且还坐在常人不敢稍近的红亭之中弹琴为乐，岂不令狄夷气炸肺腑！
　　南珏目光一飘，伸手拦住了狄夷。
　　“难得有她最喜欢的琴音如水，若是萧璃公主在，必然喜欢！”睹物思人，闻音起意，眉间不胜萧索。
　　人之劣根，便在于对到手之物从不知珍惜，及至失去，才知弥足珍贵，可惜已自迟了！
　　朱晚眼看他眸中的沉寂，已知他心中所思何人，心中怒气无可发泻，却迳自走入亭中，朗声笑道：“高山流水，难得知音，不知先生能否再弹一曲，在下洗耳恭听！”
　　亭中对坐着的两名男子，此时刚辍了琴，抚琴者闻声回头，一笑应道：“山中相逢便为缘，外边几位兄台何不移足一叙？”
　　亭外的南珏，也敛了神思，踏入亭中。一照面，两人互为对方的神采暗赞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齐聚在这位琴者身上，要知此人虽华生两鬓，但身如鹤立，眸如清泉，挥袖扬袍，令人只疑是嫡仙下凡，一眼便有了攀仰之心。
　　此时另一人也正转过身来，狭长凤目，长发半束，却是一个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子。
　　南珏脸色微微一变，那年轻男子已毫不避忌一笑道：“看几位公子亦是识得音律之人，相请不如偶遇，就请咱们的谢琴师再抚一曲，以庆今日之缘，如何？”
　　谢姓琴者一笑道：“林兄应知谢放的性子，一曲既了，恕难从命！”
　　南珏眸中一动，淡然笑道：“这位先生自称谢放，莫非就是那天下第一琴师谢放？”
　　那谢姓琴者为他的敏锐而惊讶，而后拱手一笑：“在下正是姓谢，单名放字。这位是林枫，还未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在下南珏，这位是楚生，秦桥——朱晚。”南珏的目光自那位林枫身上一掠，这名字，似曾听谁提及？
　　谢放一听他自报名讳，已猜出他的身份，神色不免有些黯然，重新躬身行礼：“原来是南王，谢放私闯凤凰台，只为吊念故人，还望南王莫怪！”
　　南珏也听说过谢放曾被聘为萧璃的琴师，便是看在萧璃份上，亦要礼让三分，何况他只是前来凭吊？
　　垂手相扶，道：“早闻先生琴操高雅，今日得遇先生，是南珏之幸。”
　　谢放谢过，回身不由看那栏外白玉莹莹，思及弟子那笑语娇婉，不胜唏嘘。
　　亭中一时凝寂。
　　“敢问先生，不知还愿不愿再收一徒？”
　　一语惊得众人回首。
　　那是朱晚，天香国色，语不惊人死不休。
　　南珏不语，想瞧瞧她意欲何为。
　　谢放眉微扬，失笑道：“谢某如今居无定所，恐怕力不从心。”言下之意，自然是婉言相拒了。
　　那朱晚却紧追不放，盈盈笑语：“这有何难？只要先生不吝指教，我便请南王聘您为宫廷乐师，到时先生只需三日五时对在下指教一二，先生以为如何？”
　　谢放眉微拧，似乎有些意动，目光在朱晚与南珏之间游移，倒似顾忌着南珏不肯答应。
　　南珏心中一动，竟微笑相附：“南朝若得谢先生垂青，肯留于宫中，自是求之不得！”
　　谢放闻言，便有了决断。
　　长袍一卷，一揖到地：“谢放如今穷困潦倒，正愁无处可处，得蒙南王青睐，敢不从命？！”
　　南珏笑了，朱晚也笑了，只是心思各异，笑容的内蕴也自不同。
　　南珏对那位叶枫似乎也颇为留意，问起他是哪里人氏？
　　叶枫笑容恬然，神态不卑不亢：“南王可知南朝西部界山之下原有一个村庄名为上叶？草民便是那里人氏！”
　　“上叶？”南珏蓦的一省，那不是母妃的家乡吗？
　　“不错，南王可是觉得耳熟？”他畅然一笑，“听说宫廷之中曾有一位妃子，也是出自草民家乡，南王或者有所耳闻？”
　　南珏含蓄一笑，不说有无。楚生见机转了话题，问起谢先生的家乡，家中还有何人，看似闲聊，却问得仔细。
　　那谢先生也不以为意，一干人说说笑笑，倒也投机。
　　下山之时，那叶枫自言另有去处，先行一步。
　　秋山含笑，秋水含笑，这日落秋阳，便在笑声中姗姗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呵，午夜传文，出错了，此章有添加，已阅的朋友得重新看喽：（




芳辰华宴

　　南朝内廷除了三座正殿四处侧宫外，另有十三院，二十四坊，其中这二十四坊便是宫廷内务人员所居之处。
　　由狄夷亲为安排，礼乐坊的大起司不敢怠慢，将谢放独自安排在了礼乐坊的西院。
　　风过低墙，紫藤满架。
　　南珏第一次踏入这礼乐坊，便迳直入了这西院。礼乐坊上下虽不敢乱打听，却也坠坠不安，只怕会出乱子。
　　第一天，南珏只与谢放聊朱雀的风土人情，听他指点江山，侃侃而谈，竟对朱雀一山一石都了然于胸，令旁听者震憾。
　　第二天暮时又来，这次没有带狄夷，却与楚生同来，邀谢放私访城东的美人楼。
　　
　　美人楼是座酒楼，传说美人楼昔日为一美人所开，而今世代相传，便只剩四壁的美人图。
　　这些图，往往是无钱沽酒的文人，无钱买酒，便画上一副美人，酒家若觉得好，便以酒换之，把画裱好，挂于壁上，供酒客赏之，也可售之。
　　如此人们到这酒楼来，倒也多一种意趣。
　　当然最重要的是美人楼中有自酿的美人醉，取酒不醉人人自醉之意，确是佳酿。
　　美人醉不论四季，总须不冷不热时饮，入口最佳。所以在入秋之后，便须暖炉醅酒，慢慢地饮，慢慢地醉。
　　南珏有千杯不醉之量，楚生也不差，可那谢放，竟与他们旗鼓相当，三人煮酒论英雄，涉及四方名士，天下良将，话里投机，言谈甚欢。
　　夜深，楚生许是醉了，脚步踉跄唤酒家取来纸笔，含糊道：“今日我等也以一副美人图，且作酒钱！”
　　语毕，纸已铺好，毛毫醮墨，挥毫泼洒，仿佛是将脑海之中铭刻多年的相思诉于纸端，顷刻之间，一青丝垂肩、眉眼峭寒的美人，已跃然纸上。
　　南珏与谢放携手观之，齐声喝彩。
　　南珏笑道：“只怕这是楚生心思所系之人，日思夜想，才能一气呵成。不如谢兄也来一试，聊解相思，如何？”
　　谢放摇手：“我本是个懒散人，不解温柔，也不耐这儿女情长，更不会做画！”
　　三人笑而扶归。
　　
　　第三天，南珏没来，只让狄夷亲送谢放到沁芳阁。
　　谢放这才知道那要拜师的少年竟是南朝王后朱晚，眉眼有一丝惶恐。
　　狄夷远远止步，只让两名宫娥引着谢放入内。
　　八角亭台，水气四蕴，仿若天上蓬莱。
　　远远只听琴声忽起忽落，忽断忽续。
　　
　　琴声高亢时恰好掩饰喃喃细语。
　　隔着一重白纱，宫娥内侍皆已退下。
　　“南珏是否已对你起疑了？”她低声问。
　　冷冷一哼，“黄口小儿，就算起了疑心，拿不住把柄，又能如何？”
　　朱晚吃了一惊，问：“起这话何意？”
　　他轻轻一笑，甚为得意。“他先试我对朱雀是否熟悉，第二日带我去一家酒楼，试我酒量又试我是否喜女色。可惜，他仍是找不到任何破绽！”
　　“那南琮呢？我不明白师父你为什么不杀了他！若是来日他将咱们的秘密都泻露出去，那岂非弄巧成拙？”
　　“那是个傀儡，非如此，不好掌握南朝。反正计策虽是咱们出的，可却是他亲自动手，轼父、杀萧璃，哼，他离开咱们，便是死路一条！有何惧哉！”
　　“父王已发现了咱们隐在逐鹿山庄的人马，他毅然将我远嫁南朝，便是再不给我任何机会，如今我王叔也已对外称帝，我还能做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无望。
　　“若掌握了南朝，有南朝丰富的黄金矿藏，再继续招兵买马，天下，何愁不是你的？”他不以为意。
　　朱晚有一丝犹豫，“这么说，南珏，一定要死？”
　　他尾指轻按中弦，迭连几个高音，“莫忘了你的心愿是一方霸主，一代女王，千万莫要感情用事。”
　　“师父！”她轻轻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你已经为他浪费了很多时日，难道你甘心在这宫殿一角蹉跎岁月，任红颜变白发，到老感伤？”双指连拔，疾如狂风。
　　“不！”她惊骇地掩着自己的美丽，师父说的对，她怎能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她的宏图霸业？上苍赋予她绝世的容颜，不是让她躲在这深宫，而是让她魅惑众生，将天下男子踩在脚下！
　　“师父，你说我该怎么做？”她的语声已冷，眸中是光芒四滟。
　　谢放的笑声被琴音遮去。
　　“这半年你越是韬光隐晦，南珏愈是不放心，那日丽山见到叶枫，已引发他的疑惑，只须你——”他语声骤沉，凝成一线，只入她的耳中。
　　帘后的朱晚，神思恍惚，真的已到了非你死我活不可的地步了么？
　　
　　七月十五，是南朝王后的芳辰。
　　南王吩咐设宴元清池，并下令在泌芳阁搭了台子，请了宴京最有名的把戏班子，让王后看看南朝最出名的皮影戏。
　　一时水影人动，处处欢歌笑语，丝竹乱耳。
　　乐声传进明月宫时，已几不可闻。
　　
　　早时，弄晴柔本在院中赏菊，这是月前宫娥们搬来的，黄橙粉红，花蕾乍吐。如今天气骤寒，菊花开得愈艳，朵朵含苞怒放，抱科独傲。
　　她正想叫修剪的宫娥珠儿把剪子停下，这每一株自有它的生机，何苦强要它生成何等模样？
　　才叫了一声“珠儿——”，宫门陡开，走进一人来。
　　此人面白无须，个子不高，看面貌似曾见过，却是从未在明月宫出入过的一名内侍。
　　“弄大小姐，陛下请您移步庆德殿。”短短一句话，恭敬和着疏离，同时举手一扬，便有数名宫娥尾随而入，围着弄晴柔齐声清脆：“请弄大小姐梳妆更衣！”
　　这干人不由分说，便簇拥弄晴柔进了浴池。有人帮她解衣宽带，有人往池子里倾入温水，洒上花露。
　　沐浴更衣之后，便是上妆了。
　　弄晴柔问清今日原是王后的芳辰，心里便觉得可笑。南珏呀南珏，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难道还想在你的王后面前羞辱我不成？她柳眉微颦，将宫娥们挥退了，淡淡道：“我自己会梳妆，你们在门外等着吧。”
　　镜台前尘丝微染，才记起她已许久不曾照镜。
　　对镜贴花黄，人比黄花瘦。
　　心中浮起这一句，自嘲。
　　走出门外，看一院菊黄，愈加一分惆怅。
　　宫外已停着一红昵轿子，慢慢移步，上轿，帘幕，遮住了视野，也遮去了万千杂念。随遇而安，何必多想、多虑、多费心思？！
　　
　　编钟玉鼓，奏出华丽的宫乐。
　　庆德殿上，乐坊舞者正水袖翩飞，舞姿婆娑。
　　听说他两次大婚都在这庆德殿，而弄晴柔长居宫廷，却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两边席上，是南朝的重臣，依次往里，有她熟悉的面容，如今的宰相楚生，护国将军秦桥，站在玉阶下的是他的近身侍卫狄夷。人人含笑望着她，心思莫测。
　　她沉住气，抬头望向那玉阶之上的位置。
　　那里的黄金椅，雕着一龙一凤，如其上端坐的一对璧人，成双成对。
　　她有些神思恍惚，竟忘了行礼。
　　
　　他稳坐殿堂龙首，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华丽飘逸的宫装衬着脂粉未施的脸颊，有些苍白，但那双明眸愈亮，犹带三分菊淡香冷的美丽，加一分轻愁。
　　不卑不亢，俏立于殿堂。
　　他终于起身，步下玉阶。
　　舞者停步，跪迎。
　　他已笔直走到了面前，携起了她的手。
　　狄夷对一旁的内侍使了个眼色，内侍忙上前，展开手中皇诏，高声朗宣：宣南王旨意，今有弄大学士女弄晴柔，德工性善，貌端体美，特颁旨封为柔妃，终身随侍君王，不离不弃，钦此！”
　　下面那些臣子欢呼着什么，她已无法入耳，若说入这庆德殿时她是惊讶，是不明，到此时，她红粉绯绯，不是羞涩，却是愤怒！
　　他眉间是那久违了的慵懒笑意，微笑间，五指滑入她手中，紧紧扣住了她的。
　　挣扎之时，转眼看到了她的父亲，弄大学士正被一声声恭喜淹没，一道道皱纹尽是欢颜。
　　此情此景，她唯有垂眉敛目，便似牵线木偶，被他拉上了席。
　　她已没有勇气去观察那位绝色王后的神色如何。
　　浑浑噩噩间，只觉手脚冰冷。
　　“臣妾身体不适，先请告退！”耳畔响起一个华丽如天鹅绒般的声音，柔柔滑过，波澜不惊。
　　“好，狄夷，先送王后回宫！”他依然含笑，眉眼不抬，仿似走的只是一个闲人。
　　弄晴柔心中一动，有些讶异，抬眼对上他的眸光，竟隐有一丝得意，波诡影魅。
　　这其中分明暗藏玄机。
　　
　　第二十五章　一晌贪欢
　　闲阳宫，他少时的寝宫，听说他而今，仍常宿这里。
　　淡色烟罗，小金钩，只是榻上铺了一层红软锦绣，便染上了那淡淡喜气。
　　她在宫娥们关上外门之后，便脱去了那一身累赘，翻箱倒柜，去寻南珏的衣裳。
　　还未及换裳，房门被“呯”的一声踹了开来。
　　动作如此粗鲁如此蛮撞，但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却是令桃李无芳、艳绝天下的现任南后朱晚！
　　南王纳妃，居然就在自己王后的芳辰之宴上宣布，这等于在天下人面前重重打了她一个耳光。这口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弄晴柔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微笑从容：“公主能否关上房门，让我将衣裳换好？”
　　朱晚最恨的就是这种人，明明身份卑微，却在她面前表现一脸无惧。目光落在她手中所执的一件长衫上，似一阵风过，“嗤啦”一声，她手中的长衫已被撕成了两半。
　　“他是我的，不准任何人碰他，你懂吗？”那双凤眸绽露一种疯狂，反手一掷，断袖在半空飞舞。
　　“谁都不能抢走他，他只能是我的！”语声飘忽，回音犹在，转瞬已不见她的踪影。
　　
　　“她来过了？”南珏的声音飘进耳内。
　　她回过神来，目光投注着地上的两截断衣，脸比纸白。
　　“你故意利用我来逼她，是吗？你想逼她发疯？”她喃喃，感觉自己也似要疯了。
　　南珏，你还是那个我默默喜欢了多年的四公子吗？
　　隔着一盆菊黄，她抬眼望着他，眸中哀色漫延。
　　室中隐有暗香浮动，却不知是花香，还是体香？
　　他漫不经心地笑着，走近身前，双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倾前嗅了一下，“唔，原来你比花儿还香！”状甚无赖。
　　“放开！”弄晴柔冷冷相斥，不想与他有半点纠缠。
　　“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我怎的就碰不得我的新娘？”南珏低头笑语。
　　她怔了一怔，偏过头去，冷笑道：“南珏，你只是想借我设一个局，我只是一枚棋子，一个道具，你应该忙着去看看你的猎物如何了才对，何必与我痴缠，浪费时光？”
　　南珏被她道破用心，也不掩饰，反而笑咪咪道：“不错，我的柔儿一直就是这么聪明。不过我相信若是我呆在这里的时间愈长，她的心就愈乱，到时，就会更快地露出马脚！你既是我的好朋友，难道不应该帮我吗？还是——你担心叶枫？”
　　弄晴柔明显吓了一跳。
　　扭头便问：“叶枫怎么了？”神色仓惶，越发证实了他所暗访的事实。
　　不经意取走了她鬓上的钗子，在手中把玩着。
　　“你倒先说说叶枫究竟是你什么人？说明白了，我也好明明白白告诉你他发生了什么事！”
　　咬着唇，暗暗寻思，他是不是在诓我？或许他只是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他怎能发现我与叶枫的关系？
　　他的手拂去垂在她鼻端的一绺乱发，轻轻笑道：“你的头发乱了，不如我帮你放下来吧。”
　　手一扯一拉，就将她的云鬓拆散了，青丝如瀑一泄而下，几绺青丝妩媚地落在衣前颈间。
　　他忍不住低头轻轻在颊上吻了一下，喃喃道：“你好香——”
　　弄晴柔一时不察，被他轻薄了去，甚是着恼，一把将他推开，不悦道：“你不说就算了，我自会弄个清楚！”
　　“叶枫其实是你的哥哥对吗？”一句话，就象是点中了她的麻穴，再也移不了步。
　　“他还有一个名字一个身份，楚国右丞叶律，我有无说错？”
　　他的呼吸就在颈后，她却无力甩开他的气息纠缠。
　　“那日我在丽山见着他，便知他是叶律，可他却说他叫叶枫，而天下第一鸽曾给过我一张白门所有弟子的名册，里边就有一名弟子叫叶枫，叶枫的师父叫斐伯，这么巧，你的师父也是斐伯，原来我以为你们只是同门师兄妹——”
　　他语声一顿，“可是秦桥去过叶枫所说的家乡上叶，才知道那里本是一个氏族居住的村落——原来二十年前，父王为了得到我母妃，不顾她已有婚约在身，强抢入宫，然后一把火烧了整个村落，而今那里只剩下一百八十八座孤坟！”
　　他的声音黯然，双手紧紧从后抱住了她。他曾经那么尊敬他的父王，事事以他为榜样，自小谨记他的教诲，学他勤政爱民，处处以国家大事为重，为此牺牲妹妹的幸福，放弃自己的私情，他都不曾埋怨。
　　而今才知道他崇拜的偶像，只是一个假象，背地里他为了一已私欲，也草菅人命，作下了令他最不齿的恶行。
　　于是有人要报仇，有人要他南朝王氏以血还血，以命抵命。
　　是天在作弄，还是人为安排，把他与她同放在了这个宫廷，他的父王与她有灭族之仇，他的母亲却又与她有同族之亲，他与她，算是仇，还是亲？
　　“那你怎知叶枫是我哥哥？”她的声音也已有些暗哑，理不清道不明，明知他的左右为难，却不知是怜惜他多些，还是恨他多些。
　　“我问过你爹爹了，他说是在途经上叶时收养了你和你的哥哥，他还记得你哥哥的名字——叶枫。”
　　轻轻一叹，“世上本没有能藏得住的秘密，不过，若非哥哥故意出现在你面前，你怎能猜透内里玄机？他的用意，是什么呢？”身后一阵沉默，“也许，他已准备孤注一掷！”
　　弄晴柔其实早已知道答案，仍是惊起，身子颤抖得厉害。
　　南珏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只见她目光茫然，没有焦距，只是喃喃自语：“我不要你死，也不要哥哥出事，我该怎么办？”
　　“柔儿——”他也矛盾，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叹息着俯身吻住她的喃语，将她的痛楚和他的心酸合在一起，咽进肚子里，宁愿肠穿肚烂，也不愿让她恨他。
　　她无助地攀着他，紧紧抱着他，只想与他一起沉溺，忘了这世上还有仇还有怨。
　　只贪一晌欢爱，便死了，也休。
　　
　　

作者有话要说：有读者抱怨很多错字，自己看了一下，我上传的文并无错字，晋江的系统是否出错了？晕——
昨天是出现很多方框，很多字出不来，今天又多错字，也不知哪里投诉去，只能请读者谅解了，或者再刷新几次，可能好点！！




一子错

　　
　　庆德殿的内宫，夜明珠微吐光亮，一张艳绝群伦的玉颜忽隐忽现，如她的心思，起伏不定。
　　一个声音在暗处悠然道：“你已做得很好，他一宵春风得意，却不知自己命在旦夕，很好，很好——”
　　玉手不由揪紧了厚重的垂幕，触手的暗纹仿佛烙着她的心，不由发狂，狠命一扯，那垂幕却是织锦所成，华丽而坚实，扯不破，只是整幅翩然滑落。
　　暗光便照见了他的脸。双鬓已微染风霜，却无损他的清逸优雅。依旧负手而立，只是目光略为萧然。
　　“如果这一生，他能不沾女色，我倒也想留他一条小命，毕竟，他是阿怡所生——”
　　朱晚突的冷笑一声，凤目含愠。“当初你让我顺从父王，答应出嫁，不就已算计好了，让他与我合欢，催发他体中的暗毒，要他的命吗？如今又何必假惺惺念什么旧情！”
　　他目光一冷，袍袖甩起一股劲风，吹得四周帷幕波动。
　　“不错，谁叫他的父王是我的灭族仇人！”回眸，满目生戾，阴气沉沉，满腔的仇恨令这天上的嫡仙陡成了地狱的恶魔，令人发怵。
　　“那日，我一剑杀了那个老的，是为大局着想，实在太便宜了他，而今我要让他的两个儿子落在我手里，慢慢地玩——”
　　阴恻恻的笑声，和着那毫无表情的眼睛，令朱晚头皮发麻。
　　“那叶枫呢？要不要告诉他——”
　　“住口！”一声厉喝，竟连朱晚也不敢再作声。
　　“你记着，只要过了今晚，南珏就捏在我手掌心了，她是我徒儿，是叶枫的妹妹，更是上叶族的后人，这点牺牲又算什么？”
　　一阵沉寂，他的脚步开始缓缓移动：“过了今日，南珏会开始身体虚弱，然后连上朝也不能了，到时逼他移权给你，他若不肯，就杀了他！你不是问我留着那南琮何用吗？那时他就派上用场了。用他作替罪羊，没人会疑心到你身上。如此，很快，你就会成为一代女王，执掌朝政！”
　　眸中有微苗跳跃，似看到了登基大典，看到了一地男人对她俯首称臣。她一笑，万宫粉黛无颜色。
　　是呵，死了一个南珏，天下还有无数个南珏，何必可惜？何必犹豫？何必不忍？
　　“不过，这个弄晴柔对南珏死心蹋地，只怕她会设法帮他解毒，上次叶枫就因为她给了殃及池鱼的解药，这一次，难保叶枫又会心软——”
　　“叶枫么？”他沉吟着点头，“叶枫医术已得我真传，我也没想到他拿到殃及池鱼的毒方后，居然还研制出了解方。上次事败，我已知他心肠太软，做不得大事，所以趁楚召王出兵对付白门之际，把他调开——”
　　朱晚微笑道：“白门距此有千里之遥，就算白门在楚军攻击下无恙，就算叶枫想帮他妹妹，但这一来一去的时间，已经足够咱们掌握全局了！”
　　“不错！”
　　。。。。。。。。
　　
　　南朝三十六年，冬，大雪纷飞，宴京城呈一片白茫茫的晶莹纯净，似乎所有阴谋、背叛、恶斗、流血，都被雪水化去，干净透彻，只见一点点红蕊在挣脱积压的雪屑，独占枝头绽放。
　　在明月宫外的甬道上，一群内侍列好了长长的队伍，在接龙传递着暖炉、焦炭之物。
　　“哎，小李哥，你说这柔妃比王后还美吗？”排在中央的一个内侍忍不住撞撞身边的年长内侍。
　　年长内侍瞥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是接过他手中的火盆，快速转递前面的人。
　　前面的内侍转接过去，一边跺着脚，呵气道：“这墙根下晒不到太阳，真够冷的！陛下好象半个月没上早朝了吧？”
　　那小内侍连忙接话：“对呀对呀，听说咱们的陛下现在连用膳、批阅奏折都在这明月宫了，这位柔妃娘娘可真谓三千宠爱集一身，陛下都好久没去庆德殿了！”
　　前边两人都不吭声。这时后边开始传递一小筐一小筐装好的黑炭。
　　“咦，这种漆木炭可是产自俺家乡的哩！”中央这多嘴的小内侍忍不住轻呼，人说睹物思亲，这小内侍新入宫，更为思家，此时就算只是见到来自家乡的木炭，也觉得欢喜、亲切。
　　“我告诉你呀，这种漆木炭着得可快了，可生火呢！”
　　他喜滋滋地仿佛炫耀。
　　前面那年长内侍忍不住笑了，道：“是呀，着得快，烧得也快，所以咱们得快点，怕里边很快会不够用了！”
　　见他开口说话，那小内侍便咧开了嘴，呵呵笑着应是。
　　这时后边的动作稍慢了些，便有了点空闲。年长内侍突然叹了一口气，侧头低声道：“我看你是新来的，往后说话可要小心点。如今陛下新宠柔妃，这几日连挡几位大臣晋见，朝堂外边都乱着呢，现在大伙都忌讳说里边的事，你可得嘴严点，别胡乱打听，也听胡乱跟别人嚼舌根，知道吗？否则——”他作了个割舌头的动作，甚为可怖。
　　小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垂头噤声。
　　这时后边一阵骚动，有人怒喝：“谁敢拦老子，老子便一剑刺他个透心窟窿！”
　　明月宫四周暗伏的禁卫军一下子出现在檐上，人头簇簇，刀光涌动。
　　而甬道两边各有一队人马冲了出来，把内侍们吓得都缩到了墙根下，不知发生何事。
　　两队人马就在宫门前会合，里三层外三层，将宫门护得铁桶一般。这时从中门闯入的两人已到门前，一人提着剑，身披战甲，剑眉朗目，英气逼人，却是远驻边城的护国大将军秦桥。而另一人，一身紫蟒玉带，不怒而威，竟是当朝宰相楚生。
　　这两人身份不同普通官员，人人知道他们与南王的私交甚笃，如今居然闯宫，令人甚是意外。
　　此时双方对峙，秦桥只一把铁剑，怒对数百刀锋，却自不惧，高声大喝：“你们再不叫狄夷出来见我，就休怪老子不客气啦!”
　　门前的禁卫军一动不动，直似木桩般，连表情都是冰冷。
　　秦桥越发大怒，铁剑一卷，便待砍倒一片再说。
　　“退下！”肃然一声叱喝，刀剑停住，人影晃动，一时，面前已让开一条道来。
　　
　　一入院中，浓浓的药味便迎面扑来，充斥鼻内。
　　楚生的脸色不由一沉。
　　重重帷幕掀起，药味更重。
　　满地的毛毡因恐沾上火星已卷起，一个个火盆将新置的暖坑团团围住。
　　即使如此，坑上的人依旧玉面呈灰色，双目微陷，虽然勉强坐起，但身子团在厚厚棉被中，仍发现他在瑟瑟发抖。
　　南朝的宰相楚生与大将军秦桥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立在一旁的狄夷勉强一笑，道：“我已说过了，王并非贪慕美色，而是——而是——”。
　　“我是中了毒。”他有气无力，唇角却仍然露出一丝笑意，只是无可奈何。
　　“那快传宫医呀！”秦桥跺脚，气急败坏瞪着狄夷，仿佛都是他的错。
　　狄夷第一次没有反瞪回去，只是黯然摇头：“早已看过了，无济于事的。柔妃昨日已出宫向白门求取解药，但愿她——但愿一切顺利！”
　　“为什么连我也要瞒住？”楚生的从容不迫也消失了，他竟也一张白面涨得飞红，这般激动、难过！
　　“今日若非秦桥蛮撞，一定要问个明白，今日我们若不来，你要瞒我们到几时？！”
　　他虽是责问狄夷，又何尝不知是南珏的命令。只是难过，南珏竟然连自己也不信任！
　　“楚生——”南珏轻喘了口气，竟无力解释。
　　狄夷知他心思，忙开口道：“柔妃说王的毒是小时候便种下的，王分析过，这下毒之人必隐在宫廷之中，若是稍有外露，那人必然发难，到时恐怕又会引发内乱！”
　　“所以你们伪造王迷恋柔妃美色的假象，希望能骗过所有人，以拖延时间，等柔妃取得解药！”秦桥的怒气已云消雾散，眼见南珏连坐着都困难，此时他更担心的是南珏能否撑到柔妃回来的那天。
　　楚生也是同样心思。面对他的孱弱，双目不禁含泪，同时有一种坚定：“王，你放心，朝堂的事有我和秦桥，你莫再操心，且养着身子，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南朝一定坚不可摧！”
　　“对，我们一定帮你！”秦桥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南珏微微点头，便支持不住了，躺了下去。
　　秦桥再忍不住，大步走出。
　　一边走，眼泪已哗啦啦淌了下来。
　　秦桥呀秦桥，你一个大老爷们，你哭什么呢？南珏还没死呢，难道你想咒他？他一边骂自己，一边抹眼泪。
　　怕回去被狄夷笑，便站在院中等风吹干了眼睛。
　　此时天边已有一片蔚霞，又近黄昏了。
　　看红日一轮被暗云遮住，不由想到南珏，如果这片云飘走了，南珏就会没事了，否则——
　　这秦桥无端地也开始迷信起来，合着双掌闭着眼念念有词：云快走——云快走——云走——
　　再睁开眼睛，几乎吓了一跳，“你——”
　　
　　庭中负手立着一人，华鬓清姿，仿似谪仙下凡。这不是那日在丽山见过一面的琴师谢放吗？
　　“秦将军，听说你突然从边疆匆匆赶回，不是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谢放的声音依然清和，神色依然谦让，但出现的地方不对，令秦桥就觉得很诧异。
　　连他和楚生都被挡驾在明月宫外，此时南珏绝不会传见一名琴师。
　　“你来做什么？”秦桥只手已握住了腰间的铁剑，目光四下一扫，竟未看见一名侍卫。这情景太诡异了，方才那千把禁卫军难道都睡着了？
　　“是呀，这里的守卫都睡着了，秦将军，你是不是也想睡觉了？”谢放仿佛能看穿他人的肚肠，笑吟吟，一步步近前。
　　秦桥头皮发麻，“铮”的一声，铁剑出鞘，却发现这把平日轻易便能挥起的剑自己竟无力拿住，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动，“呛”的一声，铁剑即从手中滑落。
　　这太邪门了！
　　“哈哈，年轻人，这可不是把戏，这是一种软骨散，不过你放心，不会马上要你的命，它只会让你没有力气！——”谢放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铁剑，举到半空一轮，砍了下来。
　　秦桥只觉凉风扑面，他哈哈大笑，剑光一烁，已从他面前划了开去。
　　“放心吧秦将军，我这人最怕血，这杀人的事，还是交给你们的元丰帝来吧！”
　　谢放大笑着扔下了他的剑，大步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秦桥心知大事不妙，跑不动，只好大叫：“来人呀！护驾！护驾！——”
　　檐上黑影幢幢，百名黑衣人飘然而下。秦桥大喜，喝道：“你们快点把那个人抓住！他——”
　　这些人居然仿佛是瞎子，是聋子，任他如何叫唤，迳自从他身前飘了过去，直奔内寝。
　　秦桥一想，不对呀，如果是内廷禁卫军，大白天的怎会黑巾蒙面？一个寒颤，完了，只怕这里的禁卫军都被那谢放用什么药摆平了，如今这批人定是谢放的助手，是要来对付南珏的！
　　秦桥没想到有一天，他只能象个疯子象个傻子一般，独自在庭中大喊“来人呀！有刺客！。。。。来人！救命呀！”
　　翻来覆去，直到声嘶力竭。
　　一庭寂寂，仿如这内宫已成了死冢一座。
　　
　　如果说谢放先前还有一丝丝的顾忌，还有一点小心奕奕，听到秦桥的叫声，越发得意，越发无忌，一脚便踹开外边的朱门，掀开重重帷幕，边走边笑道：“南王，听说你病了，不知死了没有？不过我看你似乎并不是短命相呀！”
　　“原来是你！”南珏勉力撑起，楚生与狄夷一左一右相护，待看清是他，皆是一脸震惊。
　　“谢放，你敢放肆！”狄夷不敢离开榻前，只能怒喝。
　　要知他们虽在内寝，但秦桥的叫声仍是听得一清二楚。什么情况下秦桥会叫救命，大伙心里有数。
　　这个谢放，居然连秦桥也拦他不住，绝对不是易与之人。
　　“唔，这药味好难闻呀！”他挥了挥手，又轻轻闭了眼：“嗯，是紫弟，符归，山药，汀草，嗯，还有一味扶兰。”
　　此人只凭气味就能辩出药名，令南珏惊起，那已暗然的黑眸竟有了一丝亮光，指着他微喘着：“我知道了！你、—你是——是斐宫医！”
　　谢放哈哈一笑，撩起袍子旋身坐下，摆明了未将南珏放在眼里。
　　“你错了，我不姓斐，我也不姓放，我、姓、叶！”末三字，一改笑颜，一字一顿，却充满了怨恨。
　　“原来——你也是——”南珏露出恍然之色，肤色涌现一丝激动的暗红，喘息愈加困难，下面的话竟只能在喉间滚动。
　　狄夷连忙帮他顺气，这浊世清俊的公子，如今竟似一个迟暮老人。谢放冷眼看着，开口道：“不错，我也是上叶村人，是你母妃的族人，还与你母妃青梅竹马——”提及她，语声不能自抑地转为温柔——
　　“阿怡自小就与我好，我们吃在一块儿，玩在一块儿，我们早定下了婚约，本来，等到她及笄那年，阿怡会作我的妻子——”
　　思及了往事，无限惆怅，无限悔恨：“当日，若不是我贪心，非要拿红狐狸的毛到市集去卖，若是那日，我能阻止阿怡跟我抛头露面，那个畜牲就不会看到阿怡，那么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一颗眼泪掉落在襟前。
　　眼前又出现了火光熊熊，人仰马嘶——
　　楚生与狄夷虽不知这宫廷密史，但听他这么一说，也明白他口中所指的畜牲就是先王了！
　　南珏勉强道：“我的父王就算有天大的错、他也已不在了，你弄得我南朝天翻地覆，还不够吗？”
　　他“嘿嘿”一笑，举袖一拂，先前那伤心的面容就象被揭去了一层，又是一脸得意！
　　“不够，当然不够！”摇头晃脑，笑容神秘：“我为了报仇，在神医门苦学医术，又偷习毒术，二十年含辛茹苦，只一刀杀了他，岂不亏大了？二十年前我就曾经发过誓——”目光陡利，白牙森森，一字一句：“不只是他，我要他的子女，一个个，不得善终！”
　　
　　“轰”的一声，一个半天惊雷，乌云四合。
　　“辟哩——叭啦——”几道闪电，将漫天乌云扯开了数道口子，强光挟着豆大的雨点劈了下来。
　　谢放似乎吃了一惊，脸色阴沉，袍袖一挥，“南珏，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写昭书，自愿退位给你王叔南臻，我便饶你不死！”
　　“师傅，你终于肯说实话了！”身后帷幕卷起，一个黑衣蒙面人慢步走了进来。
　　即使黑巾遮去了半张娇颜，但那凤目流盼，无边风情，即使只见过一面，也能认出是她。南后朱晚。
　　谢放自然也知道是她，却微笑，道：“晚儿，你应该知道师父的用心，难道你不信我？”
　　“对，我不相信你！”朱晚取下了黑巾，抚了抚微湿的鬓发，凤目微转，“一直以来你只顾着你自己的复仇大计，何曾全心为我着想？逐鹿山庄是我辛苦所建，可是因为你急着对付你的仇人，没有好好帮我运筹帷幄，才被王叔发现，害我功溃一匮。如今，你见我已没有利用价值，便想抓住南臻——因为他比我更能明正言顺接掌南朝，我说得可有错？”
　　她软言软语，不似责问，倒似与人商量。
　　谢放似乎有占冷，起身走到一盆炭火前，淡淡笑道：“你若是不信我，那也无妨，如今我只要带走南珏，这里由你作主，你要怎样就怎样，咱们各取所需，如何？”
　　一边问，一边伸出手去似乎要在火上取暖。
　　“师父不会是想往这火里添加什么东西吧？”
　　她举止优雅地坐到另一边的火盆边，将被檐水滴湿的一袖子伸到火盆上烤着，宛如安坐闺房取暖。
　　谢放神情一窒，讪讪缩回手，低叹道：“好好，果然是教会了徒弟没师父。既然如此，你说吧，你想怎样？”
　　朱晚笑得明明媚媚，也收回了水袖，“你是我的师父，我怎么敢忘了你的教导之恩呢？”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却看向那榻上的南珏，他仿似在看戏般，灰暗的眸中犹泛着一抹若有所思。
　　“我看就让他来选吧！”她纤手一指，笑吟吟，“看他是愿跟你合作还是跟我合作！”
　　
　　

作者有话要说：嘿，要想更新快，砸分或长评，我分很有动力;)




谁主沉浮

　　谢放神情一变，皮笑肉不笑：“好好好，看来你是一定要和我对着干了！可是你别忘记了，南琮还在我手里——”
　　朱晚凤目一凛，“你提这个人作什么！”
　　“不错，这个人是不值得一提，他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已——但是你别忘了，这个棋子还有一张嘴，他会说出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他悠悠地道，笑得深沉、不可捉摸。
　　朱晚突然笑了，神情笃定，波横媚生——“南琮此人早已臭名远扬，若是我，便绝不会去相信一个轼父凶手的话，甚至连听一下，也恐污了我的耳朵！”
　　她心思九转，已确定自己并无任何证据落在他手上，心自放松。
　　“不错，南琮如今已经身败名裂，天下没人会相信他的话，可是还有一个人——”两手交握，眉眼舒展，“只要南琮在我手里，那人就一定会站出来帮我说话，而且这个人说的话，一定没有人会怀疑！”
　　朱晚凤眸微缩，这个人是谁？没有人会怀疑？是南琮的心腹？不对，南琮质留朱雀多年，一直被别人看不起，唯一的朋友也就是兰舍那个傻子！心中蓦的一动，难道是兰舍？
　　“你当日没有与我商量，就让人送信给萧璃，说南珏有难，引萧璃出现在承坤宫，又让南琮借机杀了她，这招借刀杀人，计是不错，可惜也未必天衣无缝，你还是留下了一个人证——”
　　“你胡说！”朱晚脸色自已苍白，快速打断了他的话，不自觉转头看向南珏，勉强一笑道：“我自幼与萧璃一块儿长大，一直将萧璃当我的亲姊姊一般，你不用挑拔离间，自说自话！”
　　他“嘿嘿”一声笑，“此刻你又何必有顾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诚王掌有这宴京城的五万兵马，你就算有南珏在手也没用，倒不如乖乖合作，自有你的好处！”
　　她不予理会，只深情凝视着南珏：“我说了，萧璃是我的好姊姊，我怎会想害她？若是我想杀她，上次把她带到逐鹿山庄时，她就已经死了！如今姊姊不在了，可是我会代她好好照顾你，南珏，你信我，把玉玺交给我，好不好？”
　　“不错，”谢放一旁颔首，慢声道：“在逐鹿山庄时，你还不想她死，你只是恨她！你和她一起长大，你的母后自幼不喜欢你，你姨妈看你可怜，所以接你去了朱雀——也就是说你从小寄人蓠下，自小要看萧璃的眼色，跟她一样学琴，跟她一样跳舞，不管你喜不喜欢！——以你高傲的性子，你怎能不恨她？！”
　　朱晚脸色发白，朱唇微颤，猛然回头瞪着他。
　　“最初，你只是想让她有一天跪在地上求你，后来在逐鹿山庄，她果然跪在地上求你了，你如愿以偿了。可是你发现她若不死，有一样东西，你就永远得不到！”他轻笑着将目光投向那个面无血色的南珏，轻叹了一声，“其实，她杀萧璃，是因为她想得到你——所以，你也怪不得她狠心，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为什么当日在逐鹿山庄你不肯学那些人一样——拜倒在她的梨花裙下？！若是如此，她就会对你不屑一顾，萧璃就不至于死，你，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看来师父的长篇大论还没完，要不要徒儿给你倒杯茶，让您润润嗓？”
　　朱晚轻笑一声，果然取了一边的白玉壶，翻起一只翡翠盏，斟满杯。“好好，且让我试试你的道行有多深！”谢放也不惧她动什么手脚，倒似真渴了，接过便一口饮尽。
　　朱晚看着他喝了下去，笑靥愈深，掉头面对着南珏，目光又自转柔，含情脉脉：“南珏，现在已没有人能同我争了，南琮、南臻，他们都不是好人，而我对你却是真心的——而今你身子不适，不如写道诏书，让我帮你垂帘听政，我一定为你好好打理南朝，我还会为你生下你的儿子，就算万一你有不测，你的王位也后继有人，这样——”
　　“南琮呀南琮，你可要想清楚了：萧璃不死，南珏若死，萧璃必会为夫报仇，朱雀便会替女婿出头，到时南朝便会遭殃！为今之计，你必要把握时机，杀了萧璃，再嫁祸南珏，如此南珏就算不死，朱雀人也必杀之！”突然一个声音娇脆脆、却很清晰地插了进来。
　　这语声虽学不了朱晚的十分，但那陈国特有的北国腔调，再加那慢而柔，柔而媚的语气，旁人一听，便知是故意模仿朱晚的。
　　“谁？”朱晚猛的回头，帷幕外沉寂无声，“来人！——”
　　她的召唤却只换得一声清脆的笑声，而后是一片死寂。
　　“师父，你何必戏弄徒儿？”朱晚面色死灰，目光瞟向谢放，认定是他早有防备，自己倒中了他的计。
　　话声未落，影子一晃，谢放五指如钩，身子已疾向南珏扑去！
　　“南珏！”朱晚惊叫了一声，已然不及，不过瞬间，“呯”的一声，一人被踢皮球似的，弹到了窗户上，然后又重重落到了地上。
　　可是南珏还好端端地坐在坑上。
　　这摔得鼻青脸肿的居然是谢放。
　　谢放努力要站起来，膝盖才勉强直起，“呼”的一阵风声，“呯”的一声，窗户被砸破，一团黑影被人从窗户里扔了进来，刚好砸中了谢放，“咚”的，又一阵头晕眼花，这下子是撞在墙根下再站不起来了。
　　那团黑影滚落一边，也呻吟了一声，众人定睛看去，竟是个与朱晚先时一般打扮的黑衣蒙面人。
　　朱晚已顾不得其他，她的注意力在楚生与狄夷身上，脸色苍白，如见鬼魅：“你们不是中了我师父的软筋散么？怎会没事？”
　　“你不应该问他们，因为打你师父一拳的人是我。”一个人懒懒地回道。
　　
　　原来即使是绝色美人，呆若木鸡的样子也不怎么好看！
　　坑上那个一脸病殃殃就象马上要死的人——南珏，伸了一个懒腰，摸了摸脸，喃喃道：“不知姜叶儿把我的样子化得多难看——”
　　窗外有人脆声笑道：“公子若怕丑，那下回这装病的活都交给姜叶儿来做吧！”
　　南珏微微一笑。
　　楚生那一脸如临大敌的神情也尽去了，回首与南珏笑道：“姜叶儿的易容术果然不错，若非狄夷传信，属下还真以为您病得极重呢！”
　　原来所谓的宰相与将军闯宫，从头到尾他们只是合谋演了一场戏而已！
　　谢放面色如土，仍自不信自己输了，输在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儿手中！
　　朱晚的脸色比谢放更难看。
　　她明明已上过一次当，为什么还会再上第二次？这是不是就叫自讨苦吃，自找罪受，活该？！
　　究竟哪里出错了？朱晚还是想不出来。
　　不禁愤怒，回头狠狠瞪着谢放，是他，若非他与她胡搅，早已成事了！现下好了，他在南珏面前将所有事情都抖了出来，南珏还会相信她是无辜的吗？她该怎么善后？
　　
　　谢放的样子已很狼狈，口鼻处还流着血，头发蓬乱，模样可怜又可怖。
　　狄夷似乎觉得不忍心，上前一步，犹豫着：“你——？”
　　可是他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是我自己——都是我自己！”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手指从自己的鼻尖又转向朱晚：“我收你作徒弟，是想借你的野心、狠心，帮我成大事！还有你——”手指一转，指向的却是站在身前的狄夷——“还有你，收你为徒，不仅是因为你姓叶，我还想借你来牵制叶枫——还有叶枫，对了还有叶枫——”
　　他目光四转，神智稍为清醒，一拍额，喃喃念道：“叶枫还在神医门，他正在帮楚召王攻打神医门！”
　　在他手指狄夷之时，朱晚心中一动，不再理会那疯疯颠颠的谢放，双眸便再离不开那狄夷的身上——不由轻叹：“我早该看出来的——”
　　其实何止是她疏忽了，就连易容术精湛的谢放也是刚刚才识破了狄夷的伪装！
　　原因所在，是易容者抓住了人们的视线盲点——狄夷，一名总是站在南珏身边的侍卫，浓眉大眼，没有特色的五官，自然而然被南珏的光芒所掩盖，如果狄夷不在南珏身边，人们会去注意他的去向，但是一旦见南珏身边有一名身着侍卫装的身影，人们反而会漠视他，只要他不出声，他不表现异常。
　　而今再一细看，就会发现这个狄夷，他比其他男人都矮了一截，也瘦了一圈，而且他的眼睛，太明亮，绝不是那憨直的狄夷所有的表情！
　　
　　突的欺前一步，那狄夷竟避不过，她随手在他脸上一扯，手心便多了张人皮面具。
　　露出的那张脸，眉微颦，明眸神思恍惚，预示着心神不宁，故而才不知避开，那眉目娇婉清柔，正是她所猜测的那人——弄晴柔！
　　“我该称呼你为弄大小姐还是柔妃呢？”
　　朱晚凤眸诡谲，教人看不出喜怒。
　　现下她自然想明白了，南珏没有毒发，是因为南珏没有跟弄晴柔合衾。所谓的立侧妃，所谓的三千宠爱于一身，也不过是一出戏。
　　
　　“我已经找到二公子了！”匆匆而进的是真正的狄夷。
　　同时窗户里也跃进了秦桥，拍拍手，环目笑道：“好啦，这两位带来的人马我都收拾好了，只剩这里啦！”
　　窗外突有一个影子一晃，却闻先前那个模仿朱晚的声音柔柔道：“姜叶儿的任务也完成了，我可要冬眠去了，这三个月，千万别再找我！”
　　话声悄，人影沓。
　　朱晚微偏着头，目光停驻在南珏身上，不知在想什么，凤目含波。
　　南珏的目光却在弄晴柔身上，烁烁星眸，时冷时热，亦是起伏不琮。
　　弄晴柔的目光仍是离不开谢放——纵使眼前的谢放相貌、举止，与她所熟悉的斐伯完全不同，但她知道，在神医门还有最精妙的易容术，师父要伪装成一个谢放，又有何难？
　　秦桥的铁剑已搁在斐伯颈间，狄夷也站在朱晚身后，这情势，只须南珏一声令下，或擒或杀，只在瞬间。但目睹这室中三人的表情微妙，尤其是南珏，站在南珏的立场，若是杀了斐伯，弄晴柔必伤心，若是放了斐伯，则是后患无穷，杀或放？
　　秦桥也觉得为难。
　　再看朱晚，一代佳人，奈何为害！
　　杀之可惜，纵之，只怕他日她又席卷而来。亦是左右为难。
　　秦桥与狄夷相对望一眼，心思难得相同，齐的摇头微叹。
　　谢放盘坐在地，神智已复清明，既不讨饶，也不丧气，只抬头看着南珏，声音嘶哑：“我只问你一句，此毒是我在你五岁染疾时所下，隐而不发，就算是我自己，也未必能诊出此毒，你又怎会发现自己中了毒？”
　　南珏转眸，淡淡一笑，“是令徒叶枫告诉我的。”
　　叶枫——“不可能！枫儿最恨你们姓南的，纵使你妹子对他情深一片，他都没有动摇——他不会帮你的！”谢放摇头，嘶声语道：“就算他当日曾给了柔儿那殃及池鱼的解药，那也是因为柔儿以死相胁，他不会再心软的——”
　　秦桥等人不是第一次听到叶枫这个名字，但没想到令明伦公主爱得死去活来的竟就是此人，而且听起来此人与弄晴柔又好象有什么暧昧关系，这里边的关系好复杂，真是有些晕头转向了！
　　弄晴柔此时低声道： “哥哥已经想通了，他在皇觉寺见到了明伦公主，自觉造孳深重，所以他说前债一笔勾销，此生再不提报仇两字！他赶回宴京，是想带我一同去楚——”
　　
　　“原来——如此！”谢放神色颓废，身子下弯，一下子成了佝偻老者，似乎老了三十岁，再也不堪重负。
　　“师父！”弄晴柔上前扶着他，泪影打转。一切，只是仇怨太深，师父又何尝不是受害者？二十年筹谋，如今却是毁在辛苦培植的徒弟手中，怎不心伤？她不忍看着师父就这样万念俱灰，就这样一无所有——
　　“师父，南王已经死了，南琮也完了，而今，只剩一个南珏了，他的母妃不也　是咱们的族人吗？难道您不能看在他母亲的份上，放过他？”
　　“阿怡？——”佝偻的身躯微微一震，渐抬头，目光凝视那南珏——当初，利用王后的妒嫉，将南王的两个儿子先后毒死，为什么会留下了他呢？只是因为——因为那面容，与阿怡太过神似！
　　他曾想，放过这一个，只要令他不能接近女色，不能为南王传宗接代，就罢了。
　　阿怡，我本来只是想替你报仇，可是接近这权势太久，不知不觉我竟迷上了弄权滋味，所以我反悔了，我竟想你的儿子死！
　　额上冷汗涔涔。
　　罢了，罢了！
　　“柔儿——”袖中一根银针轻轻刺入了皮下。另一只手勉力抬起，颤颤地抚一抚她的头，“师父错了，错得太多，走得太远，只怕阿怡在九泉之下也——也不愿见、见我——”
　　豆大的一颗泪珠自龛上的眼中慢慢滑落，掉入尘埃。
　　“师父——”一声惊叫，谢放——斐伯的手，已猝然滑下。
　　弄晴柔这边放声痛哭，朱晚却在那边一径地冷笑,似乎是意料中事，喃喃道：“好，死得好，死了倒一了百了！”
　　
　　狄夷不禁低低嘟囔了一句：“果然最毒妇人心！”
　　秦桥也搔搔头，吐吐舌：“她方才一定在那杯茶里下了毒，把她师父给毒死了！看来老爹的话最有道理，妻子娶贤不娶貌！”
　　这两人一人一句，朱晚听得火起，凤目含戾，叱责道：“你们别忘了我才是你们的南后，竟敢胡言乱语，尊卑不分？！”
　　秦桥与狄夷二人互望一眼，竟也无言可对。
　　“听说我的王后早就疯了，她的胡言乱语，你们千万莫放在心上！”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是沉默已久的南珏。
　　秦桥抚掌笑道：“不错不错，臣赶回京中时，一路上就听人传，说王后妒嫉心太强，不能忍受南王立妃，每日疯疯颠颠。而今这个疯子居然还把自己的琴师杀了，我看为保陛下安全起见，今日就应该将疯子关进北郊的疯人塔才是！” 
　　“你们别忘了，我还是陈国公主，你们若敢胡来，陈国自不会善罢干休！”
　　说话间朱晚竟已将一身黑行衣脱去，连同黑巾，悄然掷入了火盆。
　　袅袅青烟和着一股子刺鼻的焦味，引得众人注意时，已自迟了。
　　此时她自认并无任何罪证掌握在他们手中，声音愈加镇定，骄矜昂头，仍是最美丽、最尊贵的南后！
　　“你也莫忘了，如今陈国的王是你王叔，是你的冤家对头人，如果我以谋逆之罪，废了你，再送你回陈国交你王叔处置，你会有什么下场？”南珏的声音更冷，连一丝笑意也无。
　　“朱雀王曾请求将杀害萧璃公主的真凶移交朱雀，若是朱晚公主不想回陈国，还可以选择去朱雀！”楚生谦恭有礼的上前建议。
　　“南珏！”朱晚尖声怒喝，眉眼不禁流露一点凄凉，语声陡转凄婉：“就算我对他人都是算计，我待你总是真心。难道你竟如此残忍?”
　　南珏眉眼冷寂，缓声吐出一句：“你设计我、害我，那也算了，可是你教唆南琮害我父王，又借刀杀死与你情同姊妹的萧璃，用心之毒，手段之狠，你又何其残忍？！”
　　那双凤眸终于一敛凄婉之色，一声轻笑，身姿袅娜，“你以为我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可以让南琮轼父？”
　　
　　“不是你是谁？我们都已经察清楚了，你还想抵赖不成？！”秦桥铁剑一晃，重重压在她的颈间。
　　许是剑光刺目，许是生死畏忌，凤目中终于有了泪影弥弥。“如今我肯说实话了，竟没有人肯相信!真是可笑呀可笑，太可笑了！”
　　说是可笑，一颗泪珠却悄然滑落。这不可一世的朱晚公主，南朝王后，竟也会哭！
　　“好吧，我们就听听你想说什么吧。”秦桥终是怜香惜玉之人，一见女人哭就受不了，何况眼前还是一个绝代倾国的女人！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又觉得自己拿这么大一把铁剑搁在这么柔弱的肩上，甚是有欺负弱质女流之嫌，说话间讪讪然收回了手中的剑。
　　泪珠一收，转身自在一边的锦团上坐下，姿势从容，凤眸又隐冷冷笑意，仿似换了个人似的，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好，你们听着——当日因为南王急召久滞锦阳不旭的四子南珏回宫，那一心想要登王位的南琮就出宫寻我谋策。他言道，父王急召我四弟回宫是因为知道宫中有人下毒害他，他自知命不久矣，故已拟好了诏书，要传位予四弟，所以他又急又气，找我商量对策。我问他是何人下毒，他吱吱唔唔，不肯明说。我便为他寻了一个刺客，那刺客自然就是我师父了——”
　　也许是这内室的火盆太多，她额间粉颊旁，隐有颗颗晶莹的小珠，说至此，便稍停了下来，罗袖轻举，作试汗之状。
　　这时一旁正为师父敛装的弄晴柔，闻她声音忽断，正转首回眸，见她举止，不由轻轻一叹，盈然起身道：“你不用白费心思了，难道未见这里有这么多的火盆么？这是漆木之炭，任何粉状之毒，皆会为漆木所吸，而且这室内温度较高，更加快了漆木的吸收，所以师父先前的软筋散也失了效，你又何必徒劳挣扎？”
　　一番话，说得楚生等人心惊，秦桥更是懊恼，拍拍自己的脑袋，暗骂：秦桥呀秦桥，你怎么又中了美人计，差点坏了大事！
　　上前便喝道：“你这个妖女，看我不一剑劈了你！”剑还未举起，眼前人影一晃，却是南珏先出手了。
　　南珏一进一退，动作奇速，已然拂中了她的麻穴，让她只能直直坐着，手足再不能动弹，自然也使不出任何诡计来了。朱晚神色骤然无光，却仍自开口：“我的师父曾告诉我，他在南朝后宫还有一个很有办法的朋友，曾经她为了自己的儿子，求他帮过大忙，所以要想让所有人相信南珏就是凶手很简单，只要让她开口，说自己亲眼看见南珏轼父，此事便大功告成！——”
　　这室内之人心中皆有凉意暗生。
　　隐隐已知她所指何人。
　　南珏更是心明如镜。
　　要知他昔日因一时激愤，曾在议政殿上当着群臣的面指称南后是杀害大哥、三哥的凶手，自然非无的放矢。那是陈国公在交给他兵符的时候同时缝在锦囊里的秘密。
　　虽然当日他已当众将这个秘密说了出来，却仍是不愿追罪一个自小被他称为母后的人。
　　而今朱晚的一番话，不管她出至何意，但前后联想，南后受胁害南珏或是出于爱子之私想害南珏，都没什么稀奇的。
　　南珏神思黯然。
　　楚生也自无语。
　　“何必跟她废话，王后有没有罪，直接交宗人府审办就是，还是先将她关进起来再说！”
　　秦桥性急，又怕她花言巧语令南珏软了心肠，可伸出一根手指来才想起不会点穴之法，便化指为掌，一下子劈中了她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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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比黄花

　　楚国城郊，曾经因卷入宫廷之乱被官府查禁的青衣馆——红庐，再度开张，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比往日更复风光。
　　幽篁小径曲深，在花园的东面隔着一道花墙，那门扉紧闭处，隐闻歌声。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首歌，曾在楚国上流文士间蔚然风行一时，如今在这红庐中和着柔柔洞萧之调，迥然不同于那靡靡之音，令行经者不由驻足，只是门外有一排青衣小厮，脸上的表情似冰雕，分明写着生人勿近！如此，愈加有一种神秘感。
　　门中是假山石叠立的一座花园，花影簇簇中小亭独屹。
　　萧声与歌声，就在亭中清逸而出。
　　玉石长几，一黑衣人与一白衣人正相踞对奕，在他们对面，隔着一道薄纱，两名玉面少年一吹一唱，萧声不断，歌声不绝，两相应和。
　　亭角小炉，煮着香弥之水，一柳眉俊目的华衣少年，正静然等待水沸。
　　“斐伯死了，陈国公主被废了帝后之位，那南朝二公子也被贬为守墓人，如今那宴京城看来是上下一心，一派繁荣景象，这就是你苦苦策谋的结果？”
　　说话之人是正在下棋的两人之一，一身青衣，泛着锦衣之光，且多了腰间的汉白玉为饰，于是孤寡清冷的气质便添了一份高不可攀的尊贵。
　　他执一白子落在边角一隅，其声淡漠，神色萧冷。
　　“斐伯之死，是因为他年纪毕竟大了，老眼昏花，居然在南珏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时妄图翻天覆地，自然会一败涂地！”
　　白衣人狭长凤目微飘，浅笑吟吟，手中黑子一落，已占据大半河山。
　　青衣人冷眉一挑，食指与中指捻起一枚白子：“不错，这斐伯确实是老眼昏花，他不止是看错了南珏，也看错了朱晚，还有那诚王。不过——”白子轻轻落入棋盘，截断了黑子的连纵夹击，眼光微错，斜睨着那白衣人，竟隐有一丝笑意流逸：“依本王看来，最重要的是他看错了他的得意门生——叶枫！他竟以为你叶枫只是任他摆布的一枚棋子，任他西东，自然就该死了！”
　　那只搁在玉几上的白袖一下子抽起，原对峙而坐神情悠闲的白衣人已起身退后一步，双足跪地，额触地，垂眸，语声诚惶诚恐：“臣只愿忠诚于楚国，忠诚于吾王，个人恩怨臣早已丢弃，所以也不愿再提旧事再用旧名，并非有心隐瞒身份，还请吾王恕罪！”
　　青衣人眸低垂，厉光一闪而没，宽袖一摆，口气微缓道：“你起来吧，当日若非你肯揭穿谢放身份，点醒本王当日为我大哥、二哥筹谋害我之人，皆是斐伯，本王还蒙在鼓里，险些又上他的当，出兵对付白门，令我楚国陷入百国围伐之境地，本王自也记你一功，不会忘记你的一片忠心！”
　　白衣人叩头谢过，起身时，额上隐见冷汗，可知他心中对这青衣人的惧怕。
　　“只是本王不太明白——”悠悠一语，令白衣人抬头，他一笑，仅是唇角一扯的弧度，目光森冷：“当日你说你有一石二鸟之计，既可借斐伯之手除去南珏，同时也让那算计本王的斐伯没有好下场，可如今为何那南珏竟能毫发无伤？本王倒听说是你夜闯南朝内宫，救了南珏一命？”
　　“不错，南珏自小就被斐伯下了毒，只需阴阳交合，便会毒发身亡。——”他犹豫了一下，斟字酌句，那青衣人不语，他又接着道：“臣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事前臣却得到一个消息：在南珏决定纳妃的前一日，他曾突然深夜造防长寿宫，与被软禁的南后单独相处了一柱香的时间！第二日，南珏就突然宣布纳妃了。——”
　　“不错——”青衣人细细地听，冷冷的眸中有一点亮光仿似深海明灯缓缓升起——“南后——那斐伯好象曾帮过她很多——或者应该说，斐伯下毒害南珏，她或许是知情人！”
　　白衣人缓缓点头，“南珏见过她一面后就突然纳妃，臣也怀疑是南后将他中毒之事告诉他了！所以他要纳妃，他要引出斐伯与所有想要害他的人！”
　　“当日臣暗入宫闱，是想探个虚实。但入宫后就发现，南珏将自己寝宫外的暗哨全部撤去了，整个闲阳宫竟然只有一队侍卫作作样子，戒备如此松懈，太不寻常，很明显，这又是一招请君入瓮！”
　　“所以你干脆明目张胆地闯宫，引南珏出击，而后你再以你的妹妹作幌子，作兄妹情深之状，从而脱身——”
　　青衣人笑，笑得深沉，白子闲敲棋盘，发出玉石相击之声，从慢到疾，令那亭中吹洞萧的险些走调。
　　白衣人也笑，笑得惆怅：“臣此举，亦有私情，毕竟那南珏所立的妃子，是臣的妹子——这世上臣仅存的亲人！臣不愿她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亲人——”青衣人目光似被风吹动，微起涟漪，蓦的一抬手，白子已落入棋盘中央，竟吃掉了一大片的黑子，棋局立时起死回生。
　　“做大事者，只有心狠手辣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一边拿掉白衣人的黑子，一边淡淡言道。
　　“臣明白！”白衣人低首，“其实如今南朝的局势，看似平静，但相信不久，应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语声悠悠：“一个男人，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自己身怀奇毒，而且还是世上无药可治的，已经与最低贱的内侍一般，终身不能有女人，不会有子嗣，以南珏的脾性，他还能坦坦荡荡、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上么？”
　　青衣人不禁侧目，抚掌叹道：“不错，若是本王，也自会意气消沉，就算不举剑自尽，也当归隐山林，又有何面目见世人？！”
　　“所以我们已不用理会他的生死，只须等着，稍后，他自会宣布退位，到时，南朝便会纳入楚国的版图！”
　　两人相视而笑，难得如此开怀，畅想着那一日。
　　亭中一角，柳眉俊目的华服少年轻轻为两只琉璃杯中注入滚沸的龙泉之水，新茶独有的清雅沁馨盈然亭中。
　　青衣人突的转目，对着那有些寂然的身影，笑容微敛，“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
　　白衣人看了一眼仍未下完的棋局，长袖一揖，悄然退去。
　　
　　富不隐深山，偏又有人不信邪，这不，深山之中又建起了一座无名庄院。
　　亘远的院墙，探出簇簇花红。
　　隔着粉墙，庭中一人正在弯身修剪花枝，乌云如鬓，紫钗斜簪，忽闻“吱呀——”一声，她惊起回头——
　　原来只是风吹开了木门——莹莹明眸若有所失。
　　西风起，秋意凉，自门开处扫入庭中，她一袭黄裳单薄，不禁西风冷瑟，打了个寒颤，一边上前伸手掩门，见远处青山浓翠处，一树枫红，跃然林间，艳目卓群！
　　睹物思人，想起了远在楚地的哥哥叶枫，想起了那日他闯进了闲阳宫，要带她走——
　　若非哥哥赶来，她已害他送命！她是一身冷汗，而他，竟一脸漠然。
　　依然封她为柔妃，甚至搬至明月宫，外人只当她三千宠爱于一身，又怎知他连拉她的手也不愿呵!可是她不能怪他。因为事前，他已放她自由，她本可以随着哥哥离开这黄金打造的牢笼，但她不愿。
　　如她所说，要怪，只能怪上苍，怪天意弄人！
　　在师父的灵堂之前，他笑容淡漠。
　　而她，始知他的心思如此深沉！
　　明知身中剧毒，却在她面前色不变，他仍运筹帷幄，假装纳她为妃，假装与她亲热，而她的自愿留下，又为他所利用，安排她假作出京，暗里用姜叶儿的易容之术，找他人为替身，却安排她以狄夷的面貌折回宴京，让她出手对付她的师父。
　　师父死了，因为他终究太过性急，太过大意——那是南珏最后为她解的谜——在美人楼楚生所画的女子就是谢放少时的梦中情人——天下第一名妓沈碧！
　　也许该恨的，恨他绝情绝义，在宴京，当她忙于为师父料理后事，他却悄悄放手了，王位，宫廷，百姓，还有她！
　　只有一旨诏令，他已远离宴京。。。。。
　　
　　这座山人称无名山，建在这里的山庄，便被称为无名山庄。那是他囚她在明月宫时，暗里所建。
　　只有在这里，看到他亲自监造的木屋，亲手所植的花草，都是她在锦阳城外，桃花帐中，曾对他描绘的隐世所愿。只有这时，才隐见他的真心。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坚持等下去。
　　只望有一天，他或许想起与她的约定，会途经这里。。。。。
　　
　　牡丹谢时菊花开，是不是意味着，他与她，今生无缘？
　　
　　“吱呀——”
　　又是风吧，她淡然回眸，一白衣如雪，玉面星眸的男子正当门而立，即使眉间有淡淡的风尘，仍是最璀灿的容颜。
　　心似被一只手捏得紧紧的，有瞬间竟透不过气来。
　　“南珏——”明明淡淡的双眸，溢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又含着对他寡情薄意的心冷，是喜是嗔，是恨是怨，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移不得步，作不得声——
　　他显然也吃惊了，眸子里星光微烁，脚步迟疑，他是不是在想：是走，还是留？
　　“你——”他欲言又止，似是百感交集，目光略敛，复抬头，自满庭芳郁处掠过，却在触及一角那明明艳艳的簇黄香冷，不禁凝神。
　　“那菊——你种活了？”
　　她想恨他，目光却离不开他，只怕他又会突然自眼前消失。很想有些骨气，不理他，脚步却似生了根，半步动弹不得，只是等着他走近，渐渐闻到了那如兰似桂的气息，甚至触到了他的衣袂。
　　只须一伸手，便能够着他的脸，没想到还有这一日，与他咫尺相对！
　　淡淡泪光，盈于眼眶，终于转过头去，人在咫尺，只怕心却遥比天涯!
　　“一路风尘，得先沐浴更衣才行——”他弹着衣上根本就看不见的灰尘，皱眉，转身自向右边一侧的木屋走去。
　　
　　弄晴柔犹立在庭中，心绪不宁。他会留下吗？或许，她不该厚着脸皮留下？
　　想着他的表情，没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也不见一丝柔情，只是陌路般的疏离，心中似刀割般的疼！
　　从娶萧璃公主那时的痛楚开始，与他所有缠绕的情节，如惊涛骇浪在脑海奔腾袭卷，泪水滚滚而下。
　　尘香花尽，柔情转冷，抽刀断水，断不尽那恨，抽不尽那怨——为什么，总要令我伤心？总是我做你的影子?——哪怕今生只有一次，你返身看我一眼，也是好！
　　西风呜咽，似在耳边语：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闭上泪眼，心中是那梅谷的离歌：
　　
　　青梅煮酒泪潸潸，折柳儿也难。雁字南回时，君行天涯。草色渐没马蹄轻，只恐归来迟。若待明年三月三，花落葬谁家——
　　
　　从春到夏，又复秋，终等到菊黄枝头，才发觉是自己傻——彩线难收今生泪，从今别后是路人！
　　正在她冷了心肠，待要离去之时，突闻□“咚”的一声巨响，似有人落水之音，心中一惊，脚下已疾掠而去——
　　□是两间毗邻而建的木屋，一大一小，大的形同闲阳宫，只是外间的玉石雕栏皆换了木头，而里边，软软的雪白毛毡铺了一地，白玉几，青罗帐，踏进门里，依昔回到了闲阳宫。
　　
　　“南珏，南珏——”她一袭黄裳闯进他的闲阳宫，不管宫娥们的阻拦，一把掀了那满床锦绣，将那睡意犹靡的少年拉了出来，笑着嚷：“快到外边瞧瞧，我成功啦，你给我的镜子真的很神奇，那树叶真的烧着啦！”
　　少年黑眸半睁，打着哈欠：“那当然了，我几时骗过你了？！”
　　
　　少时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不知不觉又推开了北边那间木屋的门，说小，只是相对小了一些，却是他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竟将她在白草谷整个医庐搬过来了，包括里边的药草、一瓶一罐，一样不漏。
　　冰冷的心又渐渐复苏，犹如那漫长等待的时日，到了这里，一边研制着她的药草，一边想着他，心中有苦又有甜：若说他无情，又何必为她费这么多心思？
　　此时，心念急转，竟只想见着他，留下他，哪怕只是结庐为伴的邻人，也好过天涯不知何处飘零！
　　她步履急走，但寻遍了这山庄内外，竟不见他踪影。难道他又已悄然离去？
　　惶惶然间，忽忆起先前所闻那声音，□还一个地方，却是她去过一次后，再不敢靠近的。
　　就在这后院的一片假山石间，有一温泉，这本是山间天然自成，不管春夏秋冬，四季水暖如春，建这座山庄的主人便利用围墙与山石堆砌之巧妙，将这温泉隐于山石之间，既可避风雨又可不被窥探。
　　“南珏——”她掠上遮掩用的假山石上，在一片白雾氲郁间，急目寻去，却只有白茫茫一片。她本忌水得很，泽华宫秘道险些溺毙之后，更是连水池都很怕接近。
　　此时心中只念着他为何不见，咬一咬牙，竟掠了下去。沿着青石所砌的池台，忽见一块青石挡道，之后隐见花影簇簇。绕到石后，便见他头枕着池畔的青石，双目微闭，呼吸恬静，竟似睡着了。
　　风吹花动，阳光正从石缝间照进一缕，花影在那张俊美无瑕的脸上摇曳，更显得清冷动人。
　　不禁走近前，用软软罗巾试去那额角的水珠。明眸，是盈然欲滴的爱怜、柔情千回百转！
　　何尝不知他离开她，是因为他身中的毒。只叹他却不知、不懂女儿心！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自私、只顾着自己的自尊、却永不顾我的感受？即使是死，我也不怕，此生，只怕你不爱我，你不要我——你一次次伤我，究竟你心中将我置于何地？”
　　玉指抚着他的颊，泪珠点点滴滴落在指上、悄悄滑落，湿了他的脸庞，他似乎很累了，睡得很沉，很沉。
　　“若就此放手，我终不甘心——”她轻轻生咽——“南珏，这半年，你去了哪儿？他们都说不知道你的消息，你可知每夜风雨叩门，都道是你来，千百次希望千百次失望而归的滋味么？——你的离开，是烦了我，厌了我么？只要你亲口说一声，我便会走的，南珏，只有如此，我才能死了心，断了念，南珏——！”
　　谁说泪断情绝，谁说此生不见？泪眼模糊，心中只有不甘，不舍，不愿！
　　玉手一凉，却已被一只修长的手紧紧抓住，那双黑眸静静凝视着她，眸中映着黄花，和着她的倒影，明明淡淡，竟分不出是她，还是花。
　　“南珏——”她止不住泪流，“傻瓜——”他喃语，舒臂一伸，便将她拉下了水，一时水花四溅。
　　她不及惊骇，他已俯首将唇贴在她的红唇之上，度了一口气，待她缓过神来，他才温温柔柔地亲了一下她的额，“柔儿，你放心，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你伤心！”
　　抱着她，一跃而上。
　　
　　进了门，他却仍是不愿将她放下，而是大步直入内室，弄晴柔目光触及一行湿湿的脚步将雪白毛毡弄得一片狼藉，不由轻“呀”了一声，嗔道：“快放我下地吧，你瞧，都是水呢！”
　　他平素本是最爱洁净的，此时淡淡一瞥，微微拧眉：“不错，你的衣裳都在滴水呢！”
　　言下之意，倒似都怪她才将他这里弄得一塌糊涂。
　　弄晴柔不免着恼，推了他一下，道：“若非你拉我下水，我怎会衣裳尽湿？——”话还未完，鼻间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着凉了，快将湿衣脱了吧。”他淡淡地道，竟探手待要解开她腰间的衣带。
　　“你作什么？”弄晴柔着了慌，一把拍开他的毛手毛脚，跳下了地，却又忍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我说的对吧，再不脱衣可就着凉了。”他一脸淡然，倒似是她想歪了。
　　“我回房换就是了！”她倒有些歉意，对他微微一笑，转身待走。
　　“这一来一去又要吹风，直接在这里换吧。”他伸手拉住她，将她推到锦色屏风后。
　　“那你呢？”他仅着内衫，亦不停地在滴水。
　　他莞尔一笑道：“你在里边我在外边，咱们各换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转到锦屏之后，突闻他悠然一声：“不准偷看——”似曾相识的情景，想起了那日镜湖的小渔村，原以为此生与他无望，万料不到会有今日，不禁欢喜，但又怕这只是一时幸福，来日他又突然反悔，弃她而去。
　　忽喜忽忧，患得患失。
　　“怎的还不换？”
　　一语打断她的遐思，他竟倚在屏风扇上，笑吟吟地望着她。
　　其时她已罗裳半解，春光半露，吓得连忙背过身去，嗔道：“不是说好了井水、井水不犯河水的么？”
　　温温柔柔地气息拂着嫩白的耳垂，双手已从后绕了上来，将她的微冷的身子纳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你瞧，你的手都冷了——”他的唇随着他慵懒的声音暖暖贴在她的颊上，手已将她的身子翻转，倾身吻住了她，稍为缠绵，便一路熨着她的唇，她纤巧的下巴，到她的颈子里——“你好香——是淡淡的菊花的味道——”他喃语，又似轻叹，只手已不知何时将她的罗裳尽褪。
　　“不要，南珏——”她躲着他的吻，却躲不开他的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会死的，南珏——”她死命推着他，他的黑眸是再也抵制不住的深情，温温的唇抵着她的额，柔声道：“我不会！白掌门已为我解了毒，我不会死的——你放心——”
　　“你骗我！”她太震惊了，或是太欢喜，一时脑子里有瞬间空白。
　　轻轻一声叹息，有无限怜爱，无限深情——“傻瓜！我还想和你天长地久——和你白头到老——又怎会只贪一时欢娱——离开你，我在神医门住了半年，这半年，便如过了一世——柔儿，每日我都在想你，念你，你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年关愈近了，气候倒有些暖和了，提前和所有喜欢本文的JJMM说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尾声

　　晨曦中醒来，目光触及一条玉臂缠绕颈子上。
　　稍稍偏转头，便笑了。
　　她象一只可爱的小动物绻缩在身前，脸贴着他颌下，只是眼角隐有泪痕。
　　他的手指从她眉间轻轻滑下，抚去那点湿意，沿着凝脂玉肌停在红润的唇上，情不禁凑过去轻轻吻住，在香舌缠绕间不想把她弄醒了。
　　“南珏——”她羞涩地推开他，发现自己露在外边的玉臂竟是□，忙缩入被中，待将整个被子卷起，却看见了他的身子，羞得眼睛一闭，却是不敢再动了。
　　南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手脚与她的相叠，神情慵懒，笑意却是无比满足。
　　“我想听你叫我一句珏哥哥，好不好？”
　　红晕一下子在双颊漾开，淡淡粉粉，竟连颈子下的晶莹也有了一层薄晕。
　　他忍不住又亲了一口，笑嘻嘻道：“你要是不叫，我可要——”
　　她钻入被中，不理他。
　　突觉一只手伸进了颈子里，只是轻轻一触，若有若无，却奇痒无比。她一下子探出了头，却挣不开他的魔爪，笑得几乎眼泪都要出来了，这种痛苦无以伦加，偏那南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也不知怜香惜玉，稍顷她便受不了了，只好娇喘着连声轻叫着：
　　“珏哥哥，好哥哥，你饶了我吧！”
　　他却还不依不饶的，抬头笑道：“不行，现在可得讨利息了，再叫一百句，否则——”他作势又要有所动。
　　弄晴柔一下子抱被跳了起来，顿时两人同时春光外泄，他忙一把将她揪了回来，低声笑道：“好吧，算我怕了你，那就再叫一声吧，不过得慢慢地，轻轻地，柔柔地——”
　　“嘶——”他一声凉凉的抽气声，她竟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在他还不及发怒，她用红唇又蜻蜓点水似的，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他果然便软化了下来。
　　明眸是得意的笑，明明淡淡，恍若初见。
　　
　　郎去春山外，奴自双泪长。夜夜倚门看花发，明月叩帘栊。
　　君忽踏檐前，还记弄青梅。斜雨蓑衣一叶舟，执手共天涯。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结章了，松了口气，擦一把汗，能不弃坑，真是不易呵。。。。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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