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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翩翩少年:第一章  乞丐之王］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桃红柳绿，草长莺飞。
　　小镇的早晨，宁静而惬意，因为无边春光的渲染，天色逐渐明朗，周边的山水也是愈加清润起来，青砖碧瓦之上，太阳刚刚升起来，映红了一片蔚蓝晴空。
　　真是一日好天气！
　　一名身着白衣的中年文士背个行囊，步出位于小镇正街的平安客栈，举目远眺，心中甚是欣慰，这样连续放晴个几日，路也好走，比自己约定的时日，倒是可以早到好几天。
　　没走几步，衣袖便是被人扯住，身后响起小小的激动的声音：“恩人哪，可真是要走吗？”
　　回首一看，一名粗衣布裙的年轻妇人牵个孩童，正怯生生，眼巴巴望着自己，满目感激与祈求：“恩人，不能在镇上多留几日吗？我家相公就快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报答恩人对我家婆婆的救治之恩！”
　　“原来是许家娘子，失礼了！”中年文士微微一笑，抱拳道：“薛某身有要事，还要赶着上灵山采摘药草，若是花期过了，效用就大大减轻了——”
　　“恩人，灵山山路崎岖，行走不易，一路多加小心……”那妇人听他言语，知道不好再劝，又叮嘱几句，便是带着孩童拜倒在地，正欲磕头。
　　中年文士见状大惊，赶紧伸手去扶。
　　刚弯腰下去，一只细弱小手过来，轻轻扯住他挂于腰间的钱袋，朝外一拉，动作很是轻巧，正好几名赶早市的小贩推着盛满蔬菜的独轮车从一旁经过，挡住了些许视线，是以这一偷窃动作，竟无人瞧见！
　　说时迟，那时快，钱袋离身的刹那，一只铁钳般的大手骤然伸过来，将钱袋一把抓在手里，另一只手毫不留情拎住那偷盗之人的耳朵，差点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哎哟，痛，痛死了！贺大哥，快住手！别把我的耳朵给扯掉了！”发出声音的，是一名十三四岁，满身污秽，瘦弱得象芦柴棍的少年。
　　“活该，谁叫你老毛病犯了，又去偷人钱财！你忘了小洛怎么说的了吗？那个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约莫十五六岁，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的少年，一边狠狠教训着，一边将他扯到街巷一旁，还不忘回头招呼：“先生，请到这边来，看看这钱袋里少了什么没有？”
　　那妇人站起身来，拉着孩童，已经看得呆了，中年文士朝她还了一礼，心中暗自诧异着，举步朝那两名少年走去。
　　“小兄弟，这是？”方才钱袋被盗的一幕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想显露，看看好戏罢了，不过后来的情景，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这钱袋原物归还，先生看看，可曾少了什么没有？”贺姓少年双手奉上钱袋，神色恭敬。
　　中年文士接了过来，并不打开，却是向他上下打量着，眼露赞许之意。
　　“先生？”那贺姓少年抱拳行了礼，再一指身边神情不安的瘦弱少年，大声道：“若是没有问题，念在及时追回的份上，请不要追究他的过错，我会带他回去，好生教训的！”
　　中年文士听得心中一动，正沉思之际，那少年便以为他默认这个结果，扯着瘦弱少年的手臂，一路骂骂咧咧走远了。
　　“小李子，你这死小子，等下回去，看小洛怎么训你！”贺姓少年，还是有些气不过，一边走，一边在那瘦弱少年身上猛捶了几下。
　　“贺大哥，我只是一时手痒，回去别给洛哥儿说，求求你！求求你！我往后再也不会了！”小李子抓住他的手，摇晃着，不知为何，一想起那个人失望厌恶的眼神，心里就跟猫儿紧抓慢挠一般难受。
　　“我自然是不会说的，我也不想小洛不开心。”贺姓少年瞥他一眼，大步朝前走去。
　　小李子松了口气，讨好笑了笑，唯唯诺诺，紧随其后。
　　一路上，不时有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向那姓贺的少年行礼打招呼，口中唤道：“贺大哥好！”
　　看样子，这贺姓少年倒是这小镇上的乞丐首领了，小小年纪，倒是颇有些威严气度！
　　尾随而行的中年文士，眼见两人越走越快，眉头一皱，顿时计上心来，一个飞身，便是落在两人的面前，拦住去路。
　　“先生还有事吗？”贺姓少年见他忽然现身，有些吃惊，忙把那小李子拉到身后。
　　“你们两个偷儿，一个盗我钱袋，一个假意劝解，却原来，暗中串通一气，欺负我是外地人，偷了我不少银钱！”中年文士压住心中笑意，上前扯住贺姓少年的衣襟，板起脸喝道：“快快把我的银子还给我，否则我拉你们去见官！”
　　“先生误会了！钱袋当时就还给你了，我们何曾拿过一分一厘？”贺姓少年赶紧辩解道：“再说，若是真要打这钱袋的主意，我干嘛还制止小李子，直接让他盗走不是更省事？”
　　倒是有些脑子！
　　中年文士暗自点头，却是嚷得更加起劲：“我怎知你假情假意，到底是打什么主意？弄不好是想从我身上骗得更多的好处！我钱袋里先前有五片金叶子，和二十两白银，还有些散钱，如今只剩散钱，真金白银却是无踪无影了，不是被你们合伙偷了，难道它自己长翅膀飞了不成？废话少说，快快还我金银来！”
　　“你……”贺姓少年一时气急，竟想不出话来反驳。
　　“你这死秀才，存心要讹我们！”小李子朝四周望望，手指伸进口中，做个口型，滴滴吹了几声，不一会，几个小乞丐从四处聚集，手持木棍，高声吆喝着，围拢上来。
　　“放开贺大哥，要不就对你不客气了！”
　　“是啊，快放开！放开！”
　　“你们这是倚强凌弱，欺负我一个身无寸铁的书生，来人啊，有人抢劫啊！杀人了！”中年文士面色惨白，瑟瑟发抖，不住高喊，手上的力道却是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拉得更紧了：“还我钱财来，我的金叶子！我的白银！那是我的血汗钱哪！”清晨之际，街巷人迹稀少，这样的声音，虽不止惊动路人，却仍是引得有人远远张望。
　　“我们没有拿你钱财，多半是你在遇见我们之前，就不慎丢失了！”贺姓少年见众人围堵下，他仍是死不松手，不禁有些迟疑，恐他真是遗失了钱财，好意道：“要不然，你跟我们回去，见见小洛，听听他怎么说……”
　　小洛？
　　这个名字一出口，众人都是停下动作，满目崇敬。
　　中年文士见他们如此模样，不觉惊诧，难道这个贺姓少年这般威风，竟还是居于人下？他们口中的这个小洛，又是何方神圣？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章  少年宇洛］
　　沿着一条窄窄的小巷，七弯八拐，深深浅浅，一路行来，越走越是寂静荒凉。
　　“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是要谋财害命么？”中年文士将背上行囊放下来，只手抱在胸前，抓得死紧，声音颤抖着，另一只手却仍是扯住贺姓少年的衣袖不放：“先说，今日不还我银子，我是决计不会罢休的！”
　　贺姓少年翻了个白眼，真是有些无语，不耐道：“我说过多次了，我们没拿你的钱，是你自己弄错了！真是跟你说不清楚，等下见了小洛，让他跟你说吧！”
　　“什么小洛不小洛的，就是见了天王老子，该我的钱财，一分都不能少我的……”那中年文士仍是絮絮叨叨，念个不停。
　　“贺大哥，真要去见洛哥儿？”小李子跟在一旁，不甘道。
　　“那是当然，要不然，背个偷盗与诈骗的罪名，用不了多久，咱们在这镇上可就真是出名了！都怪你，死性不改！要是惹恼了小洛，看我等下怎么收拾你！”贺姓少年回头瞪他一眼，恨声说道。
　　小李子心知是逃不过惩罚，低下头，暗自懊恼不已。
　　又是小洛！
　　中年文士不动声色，心中疑惑更甚，期待加剧。
　　又走了一阵，终于，几人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座破败的小庙，从那油漆脱落的庙门，到悄无声息的内殿，再到丝丝缕缕，随处飘零的布帘与帏幔，无一不向人昭示着此处的落魄，显然是废弃已久，渺无人烟。
　　这个小洛，到底是何许人也，怎么会在这样潦倒的地方？
　　中年文士带着满腹疑惑，跟着踏进庙门，尚未抬步，那贺姓少年已经伸出手来，将他拦住：“你等下，我去叫小洛出来——”
　　“洛哥儿应该还没起床吧……”那小李子嘴里嘟囔着，眼睛止不住往布帘后面瞧去。
　　“看什么看！你陪他在外面等着，别乱闯，我这就去叫小洛！”贺姓少年朝他投去一记警告的眼神，自己掀开布帘，轻手轻脚向庙子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尊高大的神像，背后隐约可见一处帘帐。
　　“小洛，快醒醒！方才我走的时候，不是都已经答应起来了吗？怎么又睡了？醒醒，快醒醒！”不一会，传来贺姓少年推搡与叫唤的声响，带着说不出的宠溺意味。
　　“唔，我不起来，我还要睡……”另一个少年沙哑而慵懒的嗓音响起。
　　“小洛，起来了，有客人来了……”
　　又叫了一阵，帐中的少年终于醒转，张开双眸，顿时发飙：“贺立翔！我早就说过，我睡觉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搅我！天塌下来都跟我没有关系！你知道我刚才正在吃什么吗？哈根达斯，是哈根达斯耶！你懂不懂？你好歹让我咬一口，留个念想好不好？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穿到这个该死的地方来，落后得要命，什么都没有……”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可是，真的有人来了——”贺立翔点头哈腰，不住道歉，耐心劝道：“别气了，今日梦到什么，下回接着梦就是。你放心，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很多很多那个什么达斯，堆它一屋子，慢慢吃，好不好？”
　　“没有冰箱，会化的——哎，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的！算了！”少年挥了挥手，坐起身来，朝他问道：“外面来了谁？是讨债的还是寻仇的？是不是谁又惹了什么祸事？”
　　“是小李子……”贺立翔低声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一下，那中年文士凝聚心神，在外间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微微点头，这姓贺的小子倒是诚实，没有添油加醋，说得很是中立公正。
　　正猜测着这个小洛的身形相貌，却见那贺立翔大步走了出来，朝他抱拳道：“小洛请先生坐一下，他等下就出来。”
　　中年文士点了点头，看看旁边几只破旧的凳子，随便寻了一只坐下，那行囊仍然是紧紧抱在怀里。
　　那小李子却不敢就坐，只拉着贺立翔的手，哀求道：“贺大哥，等下帮我在洛哥儿面前说说好话，我认打认骂，可别象上回对小六子那样，把我逐出镇子去……”
　　“放心，我没那么无情！”随着一声冷哼，一名身形瘦削的灰衣少年打着哈欠，从里间走了出来，声音清清脆脆，煞是好听。
　　中年文士询声看去，不禁暗自喝彩，只见这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小巧的瓜子脸，秀气的眉毛，暗如子夜的眼眸，挺直的鼻梁，柔和的双唇，肤色也是水水润润的白净，与自己先前所想象的粗犷威武模样截然不同，竟是个丰神俊秀的美少年！
　　“这位先生，小翔方才跟我说了钱袋的事情……”少年的声音，犹带着一丝倦意。
　　“废话少说！”话未说完，已是被中年文士一口打断，站起身来，身子朝前一挺，口中嚷着：“还我的金银来！五片金叶子，二十两白银！我知道你们是一伙的，别以为我怕你们，你们若是赖着不还，我，我就……”
　　“你就什么？”少年好笑道。
　　“我就拉你们去见官……”
　　少年双手抱拳，朝他微微一笑：“先生是误会了，我与他们二人并不是一伙的，我只是来评评理，做个见证，若是先生真的有所损失，不消你说，我都不会轻饶他们两个！”
　　“小洛，不是的！”贺立翔见他如此，大为着急。
　　少年没理他，却是直直朝向中年文士，伸手过去，轻声说道：“先生，把那钱袋给我看看，可好？”
　　中年文士见得那只白瓷一般细致的小手，有些呆愣，也不细想，摘下腰间的钱袋，递了过去。
　　少年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下一个动作，却是一把抛向身后的贺立翔，叫声：“接住！”
　　贺立翔眼见一道白影瞬间到得面前，大手一伸，本能抓在手中。
　　这骤然变故，却是让几人为之一怔。
　　“小李子，送客！”少年随口说上一句，便是背负双手，头也不回朝里间走去。
　　小李子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裂开嘴笑着，将那中年文士使劲朝庙门处推搡着：“出去，快走！没听见吗，洛哥儿说送客呢！就是说你！”
　　“哎，你们做什么！那是我的钱袋！还给我！快还给我！”中年文士被推搡着，走出几步，索性双臂一张，抱着根柱子，死不松手：“我不走！你们光天化日之下，强抢财物！真是没有王法了吗？我要去报官！让官兵来捉拿你们这些强盗！”
　　听到他的话，少年停下脚步，转身过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双漆黑的眼珠滴溜溜转动着，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冷笑道：“其一，这钱袋是你自己方才心甘情愿交给我的，何来强抢之说？其二，这钱袋之中只有些散钱，你却说你的钱袋里有金叶子和白银，那说明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钱袋，既然是无主之物，在我手中，自然就是我的，与你何干？其三，我让小李子送客，原是为了你好，你不赶紧去找你那只装满金银财宝的钱袋，却与我们苦苦纠缠，是何道理？”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章  无动于衷］
　　中年文士没想到他会如此一说，一时哑口无言，略一思索，这少年的话粗粗一听，倒是有几分道理，再细致一想，却真是有些蛮横不讲理，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再仔细端详，少年五官精致，眉宇间透出一股明英之气，虽是小小年纪，气度却是不凡，尤其一双漆黑眼眸，聪慧灵动，带着丝丝的成熟与睿智，竟是让人移不开眼。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正在对峙之际，却听见一阵爽朗有力的笑声从庙中响起，绕梁不绝。
　　少年微微有些诧异，睁大眼看去，那中年文士一改先前萎缩平庸模样，挺直身躯，抖擞精神，换上一副严肃从容的面容，衣袖一抖，便是将正拽着他往外拉的小李子震得连退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就凭你们几个，就能从我手里抢走钱袋吗？”中年文士瞥了几人一眼，朝那少年走近一步，就要说话。
　　“原来是个练家子的，我倒是看走眼了——”少年话声未落，贺立翔已经是抢了过来，挡在他的面前，大声道：“我们没拿你的钱，你心里应该也清楚，钱袋还你，你不要为难小洛！”说着，将钱袋双手递还给他，目光一眨不眨，生怕他突然出手，对少年不利。
　　中年文士接过钱袋，放入怀中，忽然双手合拢，深深一辑：“在下薛明宣，方才只是和这两位小哥开个玩笑，请小兄弟不要介意！”
　　薛明宣？
　　贺立翔闻言，顿时张大了嘴，指着他，嚅嗫道：“你，你就是江湖上人称鬼见愁的薛明宣，薛神医？”
　　“什么人见愁鬼见愁，那是江湖上的朋友，给我脸上贴金，我可没那能耐！”薛明宣笑道，继而双手抱拳，询问道：“请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原来是薛神医，失敬，失敬！我叫凌宇洛，他是我的朋友贺立翔！请坐，快请坐！不知薛神医——”少年眼珠一转，看了看周围破败不堪的景致，又朝他打量几眼，顿时明白过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薛神医这回上门来，不知所为何事？”说罢，不忘给身边的贺立翔递个不解的眼色过去，这个薛神医，是个什么来路？
　　薛明宣瞅见他的神色，面露笑意，弹了弹衣摆，正色道：“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几位要介意，究其原因，是源于我在街巷看到这位姓贺的小哥，一时起了爱才之心……”
　　凌宇洛挑了挑眉，道：“此话怎讲？”目光转向贺立翔，直直盯着他，心道，难不成，这薛神医看中了小翔，要收他做弟子？自己可从来没想过，要小翔去学医，做一名悬壶济世的郎中啊！
　　“洛哥儿有所不知，我有一位忘年之交，居住在距此不远的灵山之上，人称天机老人，本领甚是高强，我正是要赶着上灵山去采摘药草，顺路去拜会他的。我这老友年事已高，最近突然起了心思，想收一名资质优异的关门弟子……”
　　“哦，你看中了小翔？”凌宇洛朝贺立翔看了一眼，再转向薛明宣：“那天机老人什么来头？我们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些年，多亏有小翔陪伴自己，日子才不至于这么难熬，要他离开自己，到那个听起来古怪孤僻，半死不活的老头子身边去，可真是舍不得！
　　“我就守着小洛，哪里都不去！”贺立翔在一旁听了个大概，早也按捺不住，不满叫道。
　　“是啊，是啊，洛哥儿和贺大哥，那是穿连裆裤的好兄弟，分不开的！那个什么秤不离砣，公不离……”小李子也在旁边附和，最后一个字没说出来，被凌宇洛一个暴栗，重重敲在头上，给吓了回去。
　　“呵呵，我那老友乃是世外高人，心高气傲，寻常人等只怕他也是看不上呢！真的能做他的弟子，那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不信是吧，知道素有战神之称的火象国大将军颜青吗？”薛明宣压低了声音道：“告诉你们，他就是天机老人的大弟子！”
　　凌宇洛哼了一声，蹙眉道：“这是在金耀国，而并非在火象，我可不知道什么颜青颜黑的！薛神医不用说了，小翔说不走，谁也劝不住的！”当然，自己能劝，但是有什么好处呢？失去一个肝胆相照的好伙伴，这算是好处吗？
　　薛明宣哈哈大笑，好一阵，才说道：“不错，我先前确实是觉得贺小哥不错，来此的目的也是进一步结识了解，不过，在见了洛哥儿之后，我却是改变了主意……”
　　哦，原来这念头转到了自己身上。
　　凌宇洛也不觉得惊讶，只淡淡问道：“那天机老人能教些什么？”
　　薛明宣以为他动了心思，不觉喜上眉梢，不迭道：“天机老人能文能武，尤以武学见长，精通各家各派武功秘籍，若是潜心研习，跟他学上个十年八年，在江湖上便是鲜有敌手……”
　　“好了，薛神医。”凌宇洛笑着打断道：“我生性懒散，只喜欢悠闲自在的生活，要我去学武功，吃苦头，还要学那么长的时日，还不要了我的命！不学，不学！”
　　薛明宣见他挥了挥手，便朝庙外走去，赶紧劝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洛哥儿天资聪慧，这浅显的道理，应该明白！”
　　“我为何要做那人上人？”凌宇洛瞥他一眼，自顾自走了出去。
　　说不定哪日突然就穿回去了，何必去拜什么师父，学什么武功，自讨苦吃！回到现代，做一个小人物，都比在这个封建又落后的年代做达官贵人强多了！
　　薛明宣见说不通他，有些着急，也跟着走了出去。
　　在庙里闹腾一阵，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暖洋洋照在人身上，说不出的惬意。
　　凌宇洛在庙外的空地上站了一会，那小李子已经不知从哪里搬出把半新不旧的躺椅来，掸了掸灰尘，端端正正放在他的跟前。
　　只见他嘻嘻一笑，跨了过去，一屁股坐下，根本不予理会，竟是躺在上面，翘起二郎腿，舒舒服服晒着太阳，打起盹来。
　　这个凌宇洛，气焰嚣张着呢！
　　薛明宣无奈看了看身下眯起眼眸，哼着小曲的少年，正不知如何再说，忽然，远处一个忙碌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一名青年农人正在菜地里施肥浇水，忙个不停。
　　“洛哥儿，你看，那农人，年纪也比你长不了多少，却是不辞辛劳，勤勉耕作；而你，小小年纪，风华正茂，却如此不思进取，甘愿做个乞丐头子，闲散度日，真是枉费了这样好的资质……”
　　这个薛神医，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如此唠叨啰嗦，说大道理，谁不会！
　　凌宇洛睁开眼，莞尔一笑：“其实说来说去，结果都一样，不信，我跟你说个故事……”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章  卿本佳人］
　　说故事？
　　薛明宣怔了一下，却见一旁的小李子满面惊喜，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手，欢悦道：“好咧，好咧，我最爱听洛哥儿说故事了！”
　　“小洛，先喝点水。”贺立翔端了只碗过来，凌宇洛随手接过来，一仰头，咕咕喝下几大口，用手背擦去唇边的水珠，朝他裂嘴一笑，露出编贝一般的洁白牙齿，那笑容，竟是说不出的耀目。
　　薛明宣心中一动，这个少年，长得真是俊美，谈吐也是不俗，隐隐有着超然出尘的风范气度，难怪他身边之人，服他说教，还对他如此紧张在意！
　　正思忖间，却听得少年清脆的嗓音软软响起：“话说从前……”
　　他说的，是那个在现代很著名的，渔翁晒太阳的故事——
　　渔翁在沙滩边晒太阳，大富翁走过来，对他说：“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晒太阳啊，现在正是捕鱼的好季节，现在出海，你可以捕到很多很多鱼。”渔翁说：“捕到很多很多鱼，又怎么样？”富翁说：“那样你就可以赚到很多很多钱。”渔翁问：“赚到很多很多钱，干什么？”富翁说：“那样，你就可以雇到很多很多人，帮你打鱼，还可以买到大渔船了啊。”渔翁问：“雇到人，买了大渔船又怎么样？”富翁道：“那样，你就不用出海打鱼，就可以在沙滩上晒太阳了啊。”渔翁回答：“你看我现在在做什么？”
　　说完之后，凌宇洛淡淡一笑：“薛神医，你看，我不是也已经在晒太阳了吗？”
　　老天，这样的故事，竟是出自眼前十三四岁的少年之口吗？
　　薛明宣有些失神，茫然站在当场，低低问道：“你到底多少岁了？”
　　“我吗？这个身子，是十四岁……”凌宇洛指着自己的胸口，回答道。是的，这个身子是十四岁，至于这副思想，这缕灵魂，却是二十好几了！
　　“洛哥儿，以你的资质，不去天机门学艺，真是太可惜了！在下有心引荐，你却是无意……”薛明宣还要再劝，见得面前少年满不在乎的眼神，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人各有志，我自然有我追求的生活方式，薛神医，多说无益。”凌宇洛笑了笑，望了望天，指着顶上的骄阳道：“天色不早了，薛神医不是还要上灵山么？若是再不启程，只怕要夜宿在半山腰了，那药草，也怕要被人摘采光了……”
　　“洛哥儿，我确实要赶着上山，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薛明宣叹了口气，挽紧行囊，走出几步，忽又回头道：“要不，再考虑下？天赐良机，一旦失去，切莫后悔！”
　　后悔？才不会呢！
　　凌宇洛又打个哈欠，随意摇了摇手，躺回椅上，懒懒道：“神医慢走！不用再见了！”
　　薛明宣听得那毫不在意的言语，有些光火，一跺脚，转身过去，大步走远了。
　　“好饿！该死，一日吃两顿，什么烂规矩臭习惯，真是受不了这些古人——”凌宇洛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口中忍不住小声诅咒着：“一大早的，就只喝几口水，实在要命，还不如睡觉去……”自己这嗜睡的毛病，竟是因为肚饿，没哪天吃过饱饭形成的，说出去，真是会让人笑掉大牙！
　　“小洛，这个薛神医，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角色，他推荐的地方，应该差不到哪里去，你为何不……”贺立翔待得薛明宣消失在视线当中，这才凑到凌宇洛跟前，轻声道：“你真不想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比起以前在程府的日子，这些年，真是太委屈你了！你一个千金小……”
　　“小翔！”凌宇洛皱眉打断他，侧头唤了一声：“小李子，今日算你机灵，我心情也不错，就不追究了，记住，下不为例！你这就去吧，该干嘛干嘛！”
　　“我记住了！多谢洛哥儿！多谢贺大哥！”那小李子大喜过望，连声道谢，行了礼，匆匆而去。
　　等他走远了，凌宇洛站了起来，朝着贺立翔一拳捶去：“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凌宇洛，是你的好兄弟！怎么老是记不住？方才险些就说漏嘴了！真是！”
　　“你是程家大小姐，是老爷的掌上明珠，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小洛，你放心，我不会辜负夫人临终的嘱托，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照顾你的！”他的目光，一下子炙热起来，十五六岁的年纪，已经知道心疼和体贴人了，尤其对于面前这个少年装扮的娇俏少女，更是情愫满腹。
　　又来了！
　　从她醒来的第一眼，看到这个憨厚诚挚的少年，他就一直跟随在她身边，这两年来，两人相依为命，形影不离，看得出来，他对她，真是死心塌地的忠诚与关怀！
　　想起他的叙述，大户人家，忽生变故，家道中落，又遇上瘟疫来袭，家破人亡，管家的儿子与主人的小姐，相携离乡，浪迹天涯——这样的故事，她随口都可以编出一大堆来！
　　可是，在看到那一双真诚的眼眸之后，她便不再怀疑，全然相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拥有那样纯净无邪眸光的少年，又怎么会说谎？
　　“小洛，”她不知纠正了多少回，他才勉强改了口，不再叫小姐，而是叫了她现代的名：“夫人临终之时，亲手将你托付给我，说是到你十七岁生辰，若是寻不到你姨母，就将你许配给我……”
　　一年前，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这一番话来，踌躇半晌，心跳若狂，以为她会是一顿破口大骂，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岂知她只是微微一笑，说了句好。
　　这一句好，却是让他瞪大了眼，愣在当场。
　　很奇怪吗？
　　什么门当户对，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是狗屁！如果不能回到现代，有他作伴，也是不错啊，如此心思单纯的少年，比起那些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纨绔子弟，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小洛？小洛？”贺立翔的唤声，将神游太虚的少年拉回现实当中，瞧着她那一脸呆滞的模样，有些好笑：“怎么又走神了，方才有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啊！”凌宇洛应了一声，正色道：“昔日程家的一切，不管是辉煌也好，还是落魄也好，反正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程绮心，而是凌宇洛！我有权利选择我想过的生活，你明白吗？”她的梦想，便是找到那块带她莫名穿越而来的桃木牌，重新回到现代社会，那才是她心心念念的故土，那才是她一心想要的生活！
　　“明白了。”他低下头，口中说着，却并不是很理解。
　　“明白就好。”她点点头，也不深究，看他一眼，抿嘴一笑：“叫我去学艺？跟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起摸爬滚打？你就舍得？你就不吃醋么？”
　　“我——”贺立翔涨红了脸，嚅嗫半天，才呐呐道：“我倒是……但是……哪里有那个资格……”
　　瞥见少年促狭的眸光，忽而醒悟过来：“小洛，你又作弄我！”
　　“傻小子，哈哈哈……”凌宇洛大笑着，一溜烟跑远了。
　　只剩下贺立翔，痴痴站在原地，神思激荡——
　　小洛，美得象花儿一样的小洛……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五章  一起睡吧］
　　入夜了，四周一片寂静，远远的，传来田地里的虫鸣蛙啼，此起彼伏。
　　破庙之中，烛光摇曳，透出一片昏黄的暖色。
　　少年静静站在门口，望着庙外的大树发呆，那树梢之上，枝叶随风摆动着，哗哗地响。
　　贺立翔一如既往理好帘帐，铺好了床榻，捻平了被褥上的皱褶，一侧头，望向那个纤细的背影，柔声唤道：“小洛，天晚了，门口冷，过来睡下吧。”
　　“来了！”凌宇洛回头应了一声，再看了一眼风中飞舞的枝叶，不错，漠漠轻寒翦翦风，今夜，确实有些清冷。
　　关上庙门，几步过来，不经意瞥了一眼那神像前面，他的睡处，脚步却是停了下来。
　　蹲下身子，抚摸着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被子，不仅薄得吓人，上面还有好几个大洞，被子下面，只是一层浅浅的干草，冰冷，还有些潮湿。
　　哦，自己每日只顾呼呼大睡，没有注意到，他的睡处越来越简陋——在这个富裕小镇，领导着这么多小乞丐，有组织的乞讨，有时也做做小工，那添衣置被的钱，不是没有，却被他用来买些好吃的，好玩的，一心一意宠着自己，让自己开心，这个小翔！
　　若是她哪日又穿回去了，剩下他一个人，怎么放心得下？
　　“小洛？”壮实的身躯过来，跟着蹲下，面带不解：“怎么了？”
　　“小翔，今晚很冷——”
　　“是啊，很冷呢，你快些去睡吧，若是半夜踢被子，我就起来给你盖，不会冻着你……”他憨憨笑着，话声未落，大手已经被她的小手握住，那触感，温温的，软软的，心中咯噔一下，不禁睁大了眼：“小洛，你——”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这样不求回报的好，让她心中有愧。
　　“因为你是小洛……”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小洛，越来越耀眼瞩目的小洛，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洛！
　　凌宇洛笑了，他如此对她，她还顾忌什么呢，何况，在现代，和驴友们一起旅游探险时，不是也睡在一个帐篷里，碰头抵足吗？
　　她站了起来，顺便带上懵懵懂懂的他：“今晚一起睡吧！”
　　这一声，轻柔如梦，却如同一个惊雷，在贺立翔耳边炸开。
　　“一起……睡……”瞪着她，那个一脸风轻云淡的人儿，他几乎是咬着舌头，艰难吐出这几个字：“你说……一起……睡……”胸口喘息着，起伏着，黝黑的脸上，顿时血红一片。
　　她无辜眨了眨眼：“怎么，你不愿意吗？”
　　“愿意……当然愿意……可是……”贺立翔只觉得气血上涌，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总算还有些理智，喃喃道：“小洛……这样不好吧……”
　　“什么不好？”她笑着反问，看着他那副羞涩难当的模样，肚子里笑开了花，不过是纯睡觉而已，他一定是想歪了！
　　虽然这两年来，与他相濡以沫，感情日益深厚，但终究是友情的成分多些，尽管也不排斥若真是回不了现代便与他一起过，但实在没想过这么早就要将自己交出去，这个身子，到底才十四岁，太小了些……
　　不过，能逗逗他，倒是件很好玩的事情！
　　“说话啊，傻小子！”哈哈，他黑脸红红的样子，真是很可爱。
　　“小洛，你还那么小，离十七岁，还有三年，还有，你家姨母，说不定能找到的……”贺立翔攥紧了拳头，不敢看她，一口气说出来。
　　“这些，我都知道啊，这跟我们一起睡觉有什么关系？”咬了唇，忍住胸口的笑意，牵着他粗糙的大手，也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他带进自己的帘帐前。
　　咦，不是说得那么振振有词吗，怎么一下子就被她拉进来了？
　　臭小翔，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小洛……”贺立翔站在那简易的榻边，看着那背过身去，宽衣解带的身影，顿时觉得口干舌燥，手足无措。
　　谁说天气冷啊，这庙里，气温高得吓人，他额上已经是湿热一片了。
　　凌宇洛也不理他，自顾自动作着，脱去外衣，拉掉胸前的布带，揉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这个身子，发育有些迟缓，胸前只浅浅突起，跟个小核桃似的，但她还是习惯用布带围上，只是略微松垮一点，权当是抹胸了。
　　心里想着，动作却是不停，将两床被褥几下扯开，弓起身子，飞快钻进靠里边的被窝之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张小脸出来，朝他唤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啊，睡觉啦！”
　　见他呆呆看着自己，仍是一动不动，凌宇洛叹了口气，朝一旁的被窝努了努嘴：“分一床被子给你，快点上来睡觉！我已经困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拜托让我多睡会！”
　　哦，这就是她所说的一起睡觉！
　　他却以为，她要与他……
　　贺立翔终于明白过来，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脸颊更红，羞愧不已，半天移不动脚步，低声道：“我……我还是去外面睡……”
　　“昨晚，我听见你打喷嚏来着，你要是冷病了，还不得连累我！我又不会照顾人，你说怎么办？磨叽什么，快点上来睡！”
　　小洛，最近两年来，性格怎么改变那么多！不再是过去羞羞答答，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变得爽朗豪放，大大咧咧，整个一副男儿性子，要不是事先知道她的性别，真会把她当男子看待！
　　可是，他真是好喜欢这样的小洛，喜欢被她毫不客气地命令，喜欢被她有些粗鲁地关心……
　　这样想着，不再迟疑，径直走了过去，除去外衣，脱了鞋袜，钻进另一床被子之中，抬手放下帘帐，小心躺了下去。
　　“我块头大，会不会挤着你？”老天，她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真好闻，多嗅几下，脑中便是昏昏沉沉了。
　　“没事，挤着暖和……”他们俩，就像童话故事里那草垛下依偎取暖的两只小老鼠。她想着，情不自禁地笑了，裹着被子，又朝他靠过来一点。
　　“小洛，别靠这么紧，我怕我忍不住……”她的头，几乎是贴在他的肩膀上了，兰花一般的少女体香充斥了狭小的空间，好生诱人，他的气息，逐渐炽热起来。
　　凌宇洛轻笑一声，不用抬头，也知道此时他的脸色一定会红得跟番茄一样，罢了，不能再逗他了，要是继续下去，把小白兔变成了大灰狼，就不好办了。
　　“好了，睡觉吧！”翻了个身，朝着墙壁，闭眼睡去。
　　“小洛……”过了一会，背后，传来他懊恼的声音。
　　“嗯？”懒懒应了一声，打个哈欠，不愿睁眼。
　　“我……我亲你一下……好不……”

［卷一  翩翩少年:第六章  教你接吻］
　　外间的烛火，已经燃尽熄灭。
　　月光透过破烂的窗户照进庙里，帘帐内，光线虽是微弱，眼前之人僵硬的身躯，却是看得分明。
　　贺立翔说完那一句话，立时就后悔了。
　　“小洛，对不起，我胡言乱语，我不知好歹，你别生我气……”他方才实在昏了头了，竟然对她说出那样无礼的话，真是混蛋！
　　却不知，某人正躲在被窝里，捂着嘴，偷偷地笑。
　　他说，想亲她……
　　这个小翔思春了，哈哈！
　　凌宇洛笑着，忽然转过身来，四目相对，把正不住忏悔的他吓了一跳，险些惊得坐起来：“小洛，你……”小洛，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自己是看错了吗？她居然在笑，在笑呢！
　　“小翔——”她低低唤了一声，吐气如兰，蛊惑之极：“你想亲我，是不是？”这个身子，应该还没被吻过，要不，今晚就来个初吻？反正气氛正好，对象也不错，那么纯净的少年哦，实在正点！
　　“我……我想……不……我不是……小洛……”面对她徐徐靠近的脸庞，他满心激动，语无伦次起来。
　　“我来教你……接吻……好不好……”感觉到身旁之人剧烈颤抖的身躯，凌宇洛调皮一笑，舔了舔粉唇，小手过去，捧起他的脸。
　　“小洛……”贺立翔虚弱叫了一声，双臂环绕过来，缓缓地，将那个柔软的身子轻轻抱住，一个翻身，压在身下，一时间，气喘吁吁，心如雷鸣：“小洛，小洛……”
　　笨蛋，不知道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吗？鬼叫什么！
　　“喂，你不是要亲我吗？来呀！”见他撑着手臂，傻傻盯着自己看，胸口急促起伏着，就是未见具体行动，不禁啼笑皆非，傻小子，真要她教么？
　　月光下的她，平躺在榻上，眼眸晶亮，樱唇微启，等着他的采摘。
　　“小洛……”他又唤了一声，倚着男性的本能，终于缓缓俯身下去，嘴唇刚刚触上那两瓣温香柔软，忽然，枕下一道碧光闪耀，晃花了他的眼，也唤醒了他的心。
　　碧光？那是……
　　“不——”他大叫一声，仓惶起身，背对着她，坐在榻边不住喘息。
　　“怎么了？”凌宇洛跟着坐起来，不解问道。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她都这样主动了，他还是胆小如鼠，真是辜负了这样美的月光，这样好的心情！
　　臭小翔，如此无视她的魅力，伤害她的自尊！
　　哼，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玉佩，那玉佩……”贺立翔指着枕下露出一角的物事，声音很是怪异，手指都是微微发抖。
　　“玉佩？玉佩在啊，我怕自己稀里糊涂弄丢了，每回睡觉都是放在枕头底下的……”她从枕下抽出那块玉佩，递给他，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回事？
　　这块玉佩，从醒来的时候就戴在自己身上，据他所说，那是她寻亲的信物，她那姨母一家人，见了这玉佩，自然就确认是她了。
　　在后来的两年里，即使他俩过得再是辛苦，再是潦倒，不管她怎么劝说，他都是铁了心，始终不同意将玉佩典当变现，渡过难关。
　　——真是奇怪，她发觉，他比她还宝贝这个玉佩呢！
　　“小翔，怎么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值得他死死盯着，这般用心去看吗？难道自己温暖芳香的身子，还比不上这破石头来得顺眼？真是气死她！
　　“没，没什么……”他有气无力答了一句，将玉佩重新塞回枕头下面，微弱的光线下，他的神情，模糊不清。
　　“睡觉吧！”见他如此，她也是完全失去了先前的兴致，本来就是一时好玩，想寻求一点感官刺激，无奈他丝毫不上心，跟不上她的思想与节奏，古人啊，真是没法！若是放在现代，面对象自己这样的娇媚少女投怀送抱，有哪个男人控制得了，还不直接压倒，吃入腹中！
　　唉……
　　“好，睡觉，小洛晚安！”他的声音响应着，听起来有些颓废。
　　各自钻进被窝，默默无言。
　　她裹紧了被子，又折腾这么一阵，许是困了，不一会，就睡着了。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转。
　　伸个大大的懒腰，一睁眼，他坐在榻前，正对着自己发呆。
　　“小翔，早！”伸手过去，拍拍他的脸，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个小翔，一大早，就阴着一张脸，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咦，不对！
　　正昏昏欲睡之时，昨晚的记忆浮上心头，月白风清，相拥取暖，他们两个接吻了，嘴巴确实是碰到了一起，只不过，没有再深入下去——现在这副古怪模样，可是在怪她当时无端勾引他么？这纯情少年，可真是招惹不得！
　　赶紧又翻身回来，面对着他，笑嘻嘻道：“小翔，那个，昨晚，我是做梦来着，多半还梦游了，没吓到你吧？”
　　贺立翔望着她，缓缓摇头，欲言又止。
　　“没有就好！”抚了抚胸口，缓过气来，还是做回兄弟来得自在，这关系可改变不得，打死她也不敢再做这样的蠢事了！
　　被他这么一吓，已经没了睡意，轻咳几声，正想着找点什么话来说，却听见他轻声问道：“小洛，昨晚你说什么早起赶路？”
　　早起赶路？
　　不错，怎么把这正事给忘了！
　　“我们该走了，到下一座城镇去……”
　　在这个小镇呆了好几个月，乞丐头子也做腻了，不是说什么丐帮消息最是灵通吗？明察暗访这么些时日，怎么连半点讯息都没有？要找的物，和要寻的人，都如泥牛入海，丝毫没有着落。
　　看来下个地方，他们该换一种身份了。
　　在这个古代，究竟，什么地方，消息散播流传最广泛，最迅捷？
　　这个，应该好生考虑一下了。
　　“小翔，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启程吧！”抛下一句，一边思索着，一边背过身去系带穿衣。
　　贺立翔苦笑一声，环顾四周，面露不舍，真想就在这里，跟她好好过日子啊……
　　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凌宇洛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恻然，他的心思，她怎么会不明白，出于思想的限制，这个朝代的人们，都是希望有一份安定的生活，有一个固定的住所，勤勤恳恳，安居乐业……
　　象她这样，颠沛流离，苦苦寻找，他没把她当作疯子，已经是十分不错了，更别说是毫无怨言跟着她，照顾她，陪着她一道，千方百计，不遗余力，发疯一样地寻找，那个有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桃木牌，那块雕刻有五彩大鸟的桃木牌，那块将她从现代带回古代的该死的桃木牌……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七章  后悔莫及］
　　聚仙楼，是这座镇子上最大最气派的酒楼，但见酒旗招展，布幔飘飞，朱门大开，迎来四方宾客，显是热闹非凡。每到吃饭时辰，那楼上楼下，每一间厢房，每一处饭桌，都是座无虚席，人满为患。
　　这不，又到了午膳时分，生意异常火爆。
　　“小洛！小洛！”酒楼吴掌柜站在柜台前，招呼客人，算账收银，已经是满头大汗，忙得不可开交。
　　“来了！”随着他的唤声，一名青衣少年一溜小跑，奔了过来，头上戴顶青色小帽，肩上搭块白布巾，十足的店小二形象，朝着那吴掌柜点头哈腰：“掌柜的，叫我？”
　　“喏，这两道菜，端到楼上雅间，最靠左边那间，上去好生侍候着——”吴掌柜指着柜上的托盘，叮嘱道：“机灵些，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可别得罪了他们，给我惹出祸事来！”
　　“放心吧，小洛出马，万事无忧！”少年高高兴兴答了句，稳稳端起托盘，三步并作两步，噔噔上楼去了。
　　这个鬼灵精！
　　吴掌柜笑了笑，又低头算账去了。
　　望着那个瘦削匀称的背影，旁边一人打着饱嗝，好奇道：“呃，我说吴掌柜，你从哪里找来个这样灵巧的小二，那模样也真是生得俊俏，就是太黑了些！”
　　“你说小洛吗？我也没有刻意去找，都是缘分呢，一个月之前，他和他表哥前来找事情做，一拍即合——”吴掌柜抬起头，哈哈笑道：“不过，他表哥可没他这么机灵，长得牛高马大的，只能做个烧火小工，在厨房里帮帮忙……”
　　小洛？
　　不错，这个小洛，正是凌宇洛。
　　此时，她正端着托盘，来到二楼最左边的雅间门口。
　　腾出一只手来，轻叩几下，里面传来人声：“进来！”
　　推门进去，在桌前站定，寻个空隙处，将托盘上的菜肴一碟一碟递上桌去，口中高声念道：“南湖醋鱼！红烧狮子头！各位客官请慢用——”
　　上菜完毕，垂手退下，朝角落里那个诚惶诚恐的小二递个眼色，两人交换了位置，她到墙边站定，那人便是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喜滋滋退出门去了。
　　这酒楼里的小二们，宁愿在楼间桌前穿梭，招呼客人，收拾碗筷，也不愿过多呆在房间里面，面对客人，尤其是象这桌，看起来凶神恶煞，匪气十足的食客！
　　说不定一个不对，便是一声怒骂，甚至是甩手一巴掌过来。
　　不过换了是她，甚是机灵懂事，这样的麻烦，倒是还不曾遇到过。
　　来到这个陌生的城镇，这一个月来，她与贺立翔就是栖身于这间最有名的酒楼，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几钱银子，最重要的是，希望在这个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地方，获取一些有用的讯息，为己所用。
　　尽管，暂时还是一无所获，不过，她还没有气馁，就算一时找不到桃木牌，能得到她姨母的消息，也是好的，找到姨母，她与小翔也就不用过得这么狼狈了——自己确实有些小聪明，就着脑中的思想与记忆，随便做点什么，也不至于穷困潦倒，只不过，一则她实在太懒，二则一心找寻那桃木牌，好早些离开这个朝代，是以心思完全放不下来，那些安稳谋生的事情，都懒得去做。
　　这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也真是不安稳，还拖累小翔，那个傻小子，什么好的都让给她，他自己似乎从来就没吃饱饭过，想想真是有些愧对他……
　　背靠着墙壁，将身子站得笔直，面上是毕恭毕敬的神色，其实眼神已经涣散，神智开始飘飘荡荡，好想睡觉。
　　到这个酒楼来，起早贪黑，就没哪天睡过一回好觉，那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这该死的食客，吃得慢条斯理，高谈阔论，你一言，我一句，说着江湖上的趣事，各个门派的秘闻，什么这个教主娶亲了，那个掌门过世了，谁和谁在夺权，谁和谁要比武，稀奇古怪的名讳，明里暗里的争斗，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听得她头颅下垂，直打瞌睡。
　　“……当时轰的一声，就看见一道金光照耀，将夜晚照得跟白天一般亮堂，地上一下子就出现了一个大坑，方圆足足有好几丈，那个奇怪的长形盒子，就躺在大坑之中，闪闪发光……”
　　“这时，天机老人出现了，一个纵身，长袖一捞，便是将盒子拾起来，打开一看——你们猜，盒子里是什么物事？”
　　听得问话，众人都在蹙眉思索，周围一片静寂。
　　老天，闪闪发光的长形盒子，那是……
　　“桃木牌！”凌宇洛迷迷糊糊间，脱口而出。
　　一旦出口，电光火石间，顿时捂住嘴巴，清醒过来。
　　睁眼看去，那一桌子人，都怔怔瞪着自己。
　　“小二，你说什么？”那先前说话之人，直直站着，大声问道。
　　“没，没什么，我们这里新出了个菜品，用桃子为原料做的，叫这个名字，看诸位客官要不要来一份，尝尝鲜？”凌宇洛迎上前去，满脸堆笑，殷勤问着。
　　“桃子？此是春季，哪来的桃子？”有人大声吼道。
　　哦，春季，只有桃花，还没结桃子呢。
　　凌宇洛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回客官，是用去年腌好的桃块蜜饯做的，甜得很，要一份吗？”
　　“不用！”有人回答，很是干脆。
　　“胡老三，别管这小二，快说，那盒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摆了摆手，令她退后，又转回先前的话题。
　　“是啊，那盒子里装的什么，你别卖关子，我们可猜不出！快给大家说说！”
　　那胡老三摇了摇头，正色说道：“那个农人只说盒子里黑乎乎一片，当时又是在夜晚，根本看不清楚是装的什么。”
　　凌宇洛听得如此对话，攥紧了拳头，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错，就是一只长方形的会发光的盒子！
　　那个盒子里，极有可能装的就是她的桃木牌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没想到，在这个地方，居然能得到桃木牌的讯息，重回现代有望了。
　　好不容易，才忍住那手舞足蹈，欣喜若狂的心情，继续听他们说——
　　“因此，这所谓天机门的镇门之宝，并非是创立门派时就有，而是在当年从天而降，偶然得之……”最后，那胡老三如是说。
　　“哈哈，胡老三这个故事，听起来真是匪夷所思。从天而降？难不成是神仙之物……”
　　“依我说，多半是那个住在山脚下的农人，晚上在自己家里做了一个梦，讲出来显摆……”
　　“说得对，极有可能……”
　　说到这里，众人皆是哈哈大笑。
　　终于，酒足饭饱之后，桌上一片狼藉，人走茶凉。
　　已经顾不得收拾，凌宇洛直接下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楼下院子里的厨房跑去。
　　“小翔！小翔！”人未到，声音已经过去，下一刻，便是撞在一具壮实的身躯上。
　　“小洛？”贺立翔扶住那飞奔而来的人儿，瞧她满面绯红，两眼发光，不禁问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有消息了，我要找的东西，有消息了！”凭着那个什么胡老三的描述，她几乎可以认定，那个什么天机老人拾得的盒子，里面装的，就是她的桃木牌！
　　等等，天机老人，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
　　“小翔——”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皱起眉头，望向面前之人，迟疑道：“上回遇到那个薛神医，让我去灵山拜师学艺，推荐的师父，那个糟老头，叫什么来着？”
　　不会吧，不可能那么巧吧？
　　“天机老人啊！”贺立翔想也不想，当即说出。
　　天——机——老——人！
　　“我的天，让我死了吧——”
　　当日，薛神医临走之时，说的那句话，还记忆犹新：“天赐良机，一旦失去，切莫后悔！”
　　——什么叫肠子都悔青了，她现在就是！

［卷一  翩翩少年:第八章  初遇美男］
　　灵山，是金耀国境内最高的一座山，方圆数十里，峰峦重叠，林木葱郁，很是雄伟巍峨。
　　都说登山远望，自在沿途风景美如画，对于凌宇洛而言，却是一路崎岖，苦不堪言。
　　两人从镇上出发，披星戴月，风餐露宿，一连行了几十里路，好不容易，才到得灵山脚下。
　　“不行了，我要累死了！”见得前方一棵大树，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树下，皱着眉头，脱了鞋，一把扯掉袜子，这不，那白嫩的纤足，又红又肿，应该是被方才下坡时那一扭给伤了，脚底还打起几个大大的水泡，难怪一沾地，一用力，便是要命的痛！
　　“小洛，在酒楼里不是待得好好的吗，掌柜又那么喜欢你，干嘛要急着离开？那个什么木头牌子，真的对你那么重要？非要找到不可？”贺立翔也坐下来，小心将她的脚架在自己腿上，轻轻抚摸着，一脸心疼。
　　“哎，你不明白的，找不到那该死的破牌子，我这辈子就完蛋了！”喘息一阵，又转向身旁之人，嚷道：“我说小翔，这臭脚丫子，几天没洗了，你手摸来摸去，不觉得脏啊？”
　　“小洛的脚，不脏的……”贺立翔喃喃道，那细致嫩滑的触感，令得他心慌意乱，半天舍不得松手。
　　凌宇洛没好气推他一把：“我口渴了，快去找点水来喝！”
　　“好，你就在这里歇会，别乱跑，我很快就回来——”贺立翔恋恋不舍收回手去，抓起身边一只破旧水壶，立时站起，朝一旁飞快奔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凌宇洛笑了笑，又低头下去，四处看看，从地上捡起一根坚硬的枝桠，在石头上磨了半晌，将顶端磨得尖了，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抬起脚来，咬牙蹙眉，挑开那一个个水泡，挤出其中的黄水。
　　妈的，痛死了！
　　“该死的灵山！该死的糟老头！该死的……”手中动作不停，嘴里也是不住咒骂着，直到，眼前的阳光一下子黯淡下来，柔和的微风也消逝于无形——不是变天，而是有人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身后温暖自在的天气。
　　青色靴子，象万里晴空一般碧蓝色的长裤，宽宽的腰带，与长裤同色的短打对襟衣衫，十分地精神干练，凌宇洛从下自上，一路抬眼望去，对上一张面带微笑的年轻男性的脸。
　　“灵山，很糟糕吗？”那人顺势蹲了下来，与她对视着。
　　呀，他长得好帅啊！
　　凌宇洛直直盯着眼前的美男，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翔的模样，已经很是端正了，走到哪里都能引出几分注意；而眼前这个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上下，剑眉浓郁，眼神明亮，鼻若悬胆，唇如淡玉，一笑，就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惹得她一颗芳心揣在怀中，乱七八糟跳个不停！
　　到这个朝代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子，口水长流啊！
　　“走了不少路吧，瞧这小脚，真可怜……”没理会她那副花痴模样，男子伸手过去，轻柔握住她的小脚，他的大手，刚好完全包裹住。
　　奇怪，方才小翔不住摸她的脚时，只觉得自己脚脏，不好意思，那感觉，却跟左手握右手似的，那么自然普通；而现在，这个男子刚一握住她的脚，还没有任何动作，她就是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起来。
　　是摸脚呢，又不是摸胸，她怎么感觉那么难受？
　　“你放开……好不好……”脚在他手里捏着，酥酥麻麻的，好不自在，软软挣扎一阵，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完了，面对如此美男，全然没了以往的精明霸道，一点抵抗力都没有，那细如蚊蚋的嗓音，跟个病猫似的，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你在怕我？”美男似笑非笑，那大手，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
　　“不……不怕……”说是这样说，面对他越来越近的俊脸，却是越来越不知所措。
　　他靠这么近做什么？
　　那墨黑的发丝，都触到她的鼻尖了，痒痒的，一股子男性特有的阳刚之气，瞬间冲进鼻孔之中，他，可是要吻她么？
　　那美玉一般柔和的唇瓣，吻起来，一定感觉很好吧？
　　但是，这好像才是第一次见面啊，好歹应该先培养下感情不是？
　　正在怔忡间，只听得咔嚓一声，脚踝一痛，下一刻，脚下却是轻松起来。
　　“你的脚扭到了，你不知道吗？不及时接好归位，再这样蛮力走下去，以后就要当一名小跛子了！”美男松开手，退后一些，好笑看着她。
　　哦，原来，他只是为了给她接骨，那样近距离跟她说话，对着她笑，纯粹是转移注意力而已，并不是要亲她，倒是她乱发花痴，自作多情了，真是难为情！
　　“谢谢你……”凌宇洛涨红了脸，有些难为情，低头下去，不敢看他。
　　正欲穿回鞋袜，一只大手又伸了过来，将她正在动作的小手轻轻按住。
　　“干嘛？”她抬起眼，有丝诧异，这美男，对她又是摸脚，又是摸手的，有什么企图就明说啊，面对这样漂亮的一张脸，她却是连半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的。
　　“好在昨日认识了这种药草，正好可以消炎止痛……”他从怀中掏出一小把青翠欲滴的草叶，放入嘴里细细嚼烂了，再吐出来，将那团润湿黏稠之物尽数抹在她的脚踝和脚底，又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鞋袜，替她轻柔穿好。
　　天哪！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一想到那药草里还有他的口水，她就是脑中昏昏，一道热浪冲上头顶——美男的口水咧，应该是甜丝丝的吧？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果真是美男啊，连一句平淡的关心，听起来都是那么动人！
　　“我没事，太阳大，晒得头昏……”凌宇洛抚一下自己滚烫的脸颊，止住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讪讪笑道。从来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花痴呢！
　　不过话说回来，这青年男子，与小翔那样的毛头小子，当真是两回事，在小翔面前，她可是威风凛凛，沉着冷静，永远没有失态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
　　呃，美男在问她呢，可是对她产生了兴趣？
　　但现在她是个干瘪瘪丑兮兮的小男生，再怎样，也是入不了他的眼的。
　　有些郁闷地，低低答道：“我叫小洛……”是哦，若是以后有机会恢复女装，再遇到他，她一定毫不犹豫告诉他，她的全名！至于现在，只能这样随口一说了。
　　“小洛……”男子黑眸一深，唇边扯起一个好看的微笑：“我是秦易之，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的！”说着，竟是毫无预兆站起身来，大步离去。
　　他，就这样走了吗？
　　“哎——”唤了一声，立时打住，两人素昧平生，人家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叫住他干嘛？虽然心底是有那么一点不舍，这个不能否认。
　　“小洛——”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唤，男子清淡轻柔的声音，在风中徐徐飘过来：“脸和脖子涂那么黑，脚上却那么白，以后要注意，实在容易穿帮……”
　　脸黑？脚白？
　　惊呼一声，一下子反应过来。
　　出门在外，为避免麻烦，那个以苦胆水和黄连汁为原料，自制的涂脸药水，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涂遍了，独独忘了涂抹在脚上——也不能怪她，若不是因为受伤，谁会拉开她的裤子看她的腿脚呢？
　　这个伪装，却是被他发现了。
　　秦易之，凭什么就那么笃定他们还会见面，他，到底是谁……

［卷一  翩翩少年:第九章  命运之索］
　　等贺立翔打水回来，看到的，就是凌宇洛痴痴呆呆，时而微笑，时而蹙眉的模样。
　　这个小洛，中了邪啦？
　　不知不觉，说出声来，惹来她一顿好打。
　　“死小翔，傻小子，你懂什么！”
　　呵呵，她这不是中邪，而是思春，这样明媚的春天，正是思恋的好时节……
　　当晚，两人去了附近村子投宿。
　　这是一户并不富裕的人家，主人是一名年过半百的妇人，听得两名少年诚恳的叙述——投亲不成，流浪到此，倒是动了恻隐之心，当即留他们下来，吃了点东西，还打开一间小屋让他们住宿。
　　因为已经有过同床共枕的经历，现在又是自称是表兄弟，凌宇洛也不避嫌，又与贺立翔挤到一张榻上。
　　不过这回有些麻烦，那榻上，只有一床被子。
　　唉，都是她的错，要不是她坚持要轻装上阵，将庙里的被褥送给了小李子他们，哪里有现在这样的尴尬局面。
　　“我……我睡地上好了……”贺立翔立在屋子中央，望着床上那个俏生生的人影，胸口一紧，呼吸顿时困难起来，半晌，才挤出这么一句来。
　　凌宇洛一阵好笑：“你怕什么？”
　　“没……没怕什么……你是女孩子……终归是不好……”说到底，是怕影响她的声誉，更怕的是，自己把持不住，动了邪念。
　　“可怜的小翔，怕成这个样子，都怪我不好……”都怪她，那晚如此逗弄于他，真是不应该！
　　这个小翔，该拿他怎么办？
　　若是能够顺利上山，寻到桃木牌，重回现代，那岂不是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个朝代……
　　“小洛……”贺立翔怔怔看着她半跪在榻上，双手扶着窗户，望着窗外的景致发呆：“小洛，怎么了？可是我惹你不高兴了么？”
　　“没有，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有丝丝犹豫，从心底传来，在这个地方待了两年，都有些习惯了，有小翔这样的好伙伴，这日子，也不是自己一向认定的那么糟糕，再说，今日还遇到那个美男，秦易之……
　　咦，不是在考虑自己的回归大计吗？怎么又想到他了，真是花痴！
　　“小翔，如果，我说如果，哪一天我又……”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这个下句，怎么也说不出来。
　　“小洛，你要说什么？”听她断断续续说了一阵，贺立翔仍是没摸着头脑，不禁问道。
　　“算了，当我没说！”还没找到牌子呢，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真到了那个时候，若是小翔愿意，将他一起带走得了！
　　“睡吧！明日我们就上灵山！”很不雅观地打了个哈欠，背过身去，并未脱去外衣，只扯松了胸前的布带，钻进被子里，朝他招手：“被子分你一半，睡吧，我相信你！”
　　她相信他？
　　可是，他都不相信自己呢！
　　她不知道，上回在庙里那晚，彻夜难眠，简直是种煎熬，待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偷偷在她脸上又亲了一口——小洛的脸，好嫩，好香！
　　那淡淡的幽香，至今都是记忆犹新。
　　小洛，他该怎么办呢……
　　慢慢踱到榻前，脱了鞋袜上去，牵过被子的一角，搭在自己身上。
　　再侧头去看旁边的少年，却是双眼闭上，面容含笑，已经睡着了。
　　小洛，还有三年，要是那家人始终找不到，该多好啊……
　　一夜酣睡，也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一大早，两人就告别了那好心的妇人，踏上了前往灵山的道路。
　　知道灵山山高路险，也是早有心理准备，可是没到跟前，是绝对想不到险峻陡峭成这个样子。
　　只见那上山的道路，悬崖峭壁，竖直而立，与脚下平地，几乎是成九十度，寻常人等，根本没法攀爬上去。
　　“灵山难，难于上青天——”凌宇洛长叹一声，真恨不得自己身化猿猴，攀援而上。
　　“据说，后山道路没这么险，但是，山路漫长，要转一个大圈，多走很多路！”贺立翔抬头望望，心想若是自己一人，都有些勉强，只怕要吃些苦头，再带上小洛，根本没有办法！
　　“走吧，既然捷径走不了，我们就去后山！”不过是多费些时日，有什么了不起，不论如何，这灵山，她是一定要上去！
　　于是，两人又折返回村，询问去后山的道路。
　　“小哥儿不是本地人吧？前些日子那么大的变故，小哥儿都不知道呢！”村边地里一位老农说道：“后山的道路，因为那次山崩，已经完全毁掉了呀！如今除了山上的神仙，谁都没法自由上下！”
　　“神仙？”什么神仙，她还妖怪呢！
　　“是啊，能在参天大树，悬崖峭壁上飞来飞去，不是神仙是什么？”老人呵呵笑道。
　　凌宇洛心中一动，那薛神医不是说，天机老人武功卓绝，本领高强吗？这样的武林高手，自然是轻功独步天下，能上树，能飞跃，被认作是神仙，也实属正常。
　　这线索，应该是找对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样，才能上到灵山上去？
　　“对了，险些忘了，那前山脚下的石壁上前几日贴了个告示出来，可惜村里识字的先生外出探亲去了，还没回来，我们也不知道那上面说的什么……”那老人一拍脑门，忽然叫道。
　　告示？什么玩意？
　　“我们识字的，请老人家带路，一起去看看！”来不及多想，赶紧抱拳道。
　　两人随那老农慢吞吞走着，体谅老人家年老体衰，又不好催促，好半天，才到得山脚下一处石壁前。
　　咦，那光洁如镜的石壁上方，果然是贴了一张偌大的白纸，上面龙飞凤舞，写有几行字迹。
　　“……招募一名杂役小工，管吃住，每月七钱银子，愿者拉动绳索——绳索？”凌宇洛一字一句念出声来，到最后，却是停了下来。
　　绳索？那是什么东东？
　　偏头一看，那石壁边上，一根粗大的绳子低低垂下，随着那山风，左右摆动着，仿佛是在向眼前之人轻轻招手。
　　“小洛，别动，怕是陷阱——”贺立翔见她伸手过去，赶紧出声阻止。
　　“怕什么，是福是祸，我凌宇洛都认了！”凌宇洛满不在乎说着，面色却是肃穆，凝神静气，将那绳索抓在手中。
　　若要上山，只须，拉动绳索……
　　这一拉过后，她的命运，又将是如何？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章  漫步云端］
　　山脚下，山风轻拂，阳光灿烂，有树木与青草混合的气息，伴着泥土潮湿的味道，充斥在林间。
　　石壁前，少年的手，终于拉动绳索，瞬间，用力摇晃起来。
　　洪亮的钟声，顿时响彻山岭。
　　哦，原来绳索的那头，连着一口偌大的古钟。
　　那山上的人，听见钟声，就会来接她了吧？
　　桃木牌，她的桃木牌，终于有机会再见了！
　　仰起小脸，眼露希冀，一眨不眨盯着那云深不知处，掌心之中，已经是汗意涔涔，生怕错过神仙翩翩降临的时刻。
　　几人在原地站立好半天，只听得一声清啸，从远远的云端传来，一个碧蓝色的矫健身影，从山间树上飞驰下来，在半空中一个旋身，身姿优美，徐徐落下。
　　“小洛——”那人挺直站立，轻声唤着：“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秦易之！”凌宇洛张大了嘴，怎么是他？难道他就是天机老人？不对，薛神医说过，天机老人年事已高，他却是如此年轻英俊，年龄不符，那么，他应该是天机老人的弟子了？
　　“我就说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他又对着她露出那耀眼的笑容。
　　“不过，这也太快了些吧？”她讪讪笑着，只过了一天而已，就再次相逢了，这个很快，也实在太快了吧！
　　“你不想再看见我吗……”秦易之皱起那浓郁的剑眉，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脚上：“怎么不好好休息静养？伤筋动骨，哪里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
　　“我没事！已经好了！”见他一步一步过来，不知为何，竟是有些害怕他的下一个动作，只好后退一步，站到贺立翔身边。
　　贺立翔一直听着两人的对话，正愁插不进话，看到她过来，有些欣喜，有些不安：“小洛，他是谁？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哦，刚认识。”凌宇洛也不愿多说，只淡淡扔下一句，就转向秦易之，急着问道：“你是来接我的吗？你能带我上山吗？”
　　“上山？”秦易之看了看石壁上的告示，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心有所悟：“你是要做那杂役小工？”
　　凌宇洛拍着胸口，不迭点头：“是啊，是啊，我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那好，走吧！”他点了点头，忽然一步过来。
　　“哎，你做什么——”凌宇洛话没说完，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是被他打横抱起，顿时腾云驾雾，朝山上飞去。
　　“小洛——”身后传来贺立翔的呼喊。
　　“小翔！小翔！喂，你放我下来，小翔还在山下，我不能扔下他——”凌宇洛只听得耳边传来呼呼风声，四周的景物都在朝身下退去，不禁大惊失色，在他胸口上不住捶打：“放我下去，你放我下去！”
　　“乱动什么！”秦易之换上一副严肃面孔，沉声喝道。
　　哼，她从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会怕这个？
　　凌宇洛只微微愣了一下，又是手足不停，继续嚷道：“我要下去，你放开我……”
　　“真要我放手？”秦易之好笑道，眸光一闪。
　　“当然是，啊——”身上的束缚瞬间一松，便是直直朝下坠落！
　　——是她没说清楚，还是他没听明白？她是叫他放她回山下去找小翔，可没叫他把她直接扔下山去呀！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就这样坠落下去，会不会不用借助桃木牌，就穿回去了？
　　如此一想，却是面带笑意，跃跃欲试，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可惜，秦易之没有给她这个尝试的机会，一个翻身过来，大手一捞，揽住她的纤腰，又将她带回怀中。
　　“咦，你竟然不害怕？”原本是想跟这个少年开个玩笑，没想到，他人在半空，脸上却是在微笑，这样的年纪，竟然不怕死么？
　　“我是后知后觉，现在倒是怕了……”重新回到他的怀里，这才觉得安稳踏实，先跟他上山也不错啊，等下再求他接小翔上来，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口若悬河，舌灿莲花，还怕他不答应！
　　如此想着，脸上笑容更是灿烂，小手过去，紧紧扯住他的衣襟不放。
　　被这样的美男抱在怀里，在山间飘飘荡荡，漫步云端，简直是十足的浪漫啊！
　　“小洛——”耳畔传来他低低的唤声。
　　“嗯？”靠在他身上，好想睡觉。
　　“你身上好香……”
　　“那当然，我又不是……”等等，她在说什么？说她不是男人？
　　瞥他一眼，呐呐道：“我每天都有洗澡的……”
　　每天都洗澡？
　　秦易之怔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小洛啊小洛，你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这一回，我是说什么都不会放你走了！”
　　凌宇洛没理会他在说什么，蹙起秀气的眉毛，担忧道：“我们都飞了这么久了，还不落地啊，你累不累？”
　　“你是担心我累到了吗？”秦易之脚尖在树梢轻轻一点，抱着她落到地上：“到了，这就是你口中那个该死的灵山的山顶！”
　　灵山？天机门？
　　只见四周云雾缭绕，如仙如幻，脚下一片平坦，显然是人工平整出来的，还立着数根梅花桩，只远处耸立着一些参天古树，看那架势，怕是好几人拉着手才能围合过来，树下，是一排青色条石砌成的房舍。
　　不错，跟那些武侠小说中描绘的门派驻地倒是大同小异。
　　可是，她的桃木牌，却是藏在什么地方？
　　“秦易之，你放我下来啊！”见他仍是抱着她不放手，不禁撅起樱唇，嗔怒道。
　　“你脚上伤还没好全，别急着走路！我带你去见师父！”秦易之手不松，脚下也不停歇，疾步朝平地那头的房舍走去。
　　“哎，你做什么！”凌宇洛大为着急，口中喊着：“别急着见什么师父，你先放我下来，小翔还在山下呢，看不见我，他会急死，你帮我把他也弄上来，好不？”
　　“不好。”秦易之看她一眼，目光一下子沉静下来。
　　“那你放我下来！”凌宇洛有些光火，不想理他。
　　“不放，你脚上有伤呢！”笑容也是收敛下去，又换上那副严肃的面孔。
　　“秦易之！”她生气地喊：“你搞清楚，我是上山来当小工的，不是来做少爷的！”一边闹着，一边不住往下蹭。
　　秦易之忍住笑意，轻轻放她下来：“好了，真是拗不过你！走吧，我扶你去见师父！”
　　见师父？天机老人？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一章 上了贼船］
　　凌宇洛被他的大手紧紧牵着，小心翼翼扶到最靠近峭壁的一处屋舍门口。
　　站定之后，秦易之轻轻叩门。
　　“师父——”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毕恭毕敬。
　　“易之，你回来了？有事吗？”门里传来清迈苍老的声音。
　　“徒儿回来了，那个小杂工找到了，师父要看看不？”
　　“不用了，你觉得好，就留下吧。为师明日要闭关，半月之后才出来，你放出飞鸽传讯，让你两名师弟早些回来！门中大小事务，你自己拿主意吧！”
　　“是！弟子记住了！”
　　秦易之牵着她，退了下去。
　　“喂，你做什么？”直到远远走开，凌宇洛这才狠狠抽出小手，对他发飙。
　　这个秦易之，怎么老是抓着她的手不放！
　　“我没做什么呀！你紧张什么？”这个小洛，一日不见，就对着他吹胡子瞪眼的，凶得不得了，还是那日在村口乖乖坐着的模样看着舒服。
　　“秦易之，你师父不是说，大事小事你做主吗？”凌宇洛换上一副娇弱模样，扯着他的衣袖，不住摇动：“帮我把小翔接上山来，好不好？我们两个，食量不大的！”
　　“小翔？他是你什么人？”秦易之眼眸眯起，有意无意问道。
　　“他？他是我表兄——”
　　“表兄？”
　　“是啊！”凌宇洛见他有些不信，垂下头，假意抹着眼睛，低声道：“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其他人都过世了，我们是寻亲未果，一路流浪到这里来的！”
　　那泫然若泣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
　　秦易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别难过，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可是，小翔——”朝他感激一笑，继续说着：“小翔看不到我，不知道多着急，秦易之，你……”
　　“我把你安顿好了，就去接他上山来！”秦易之信誓旦旦道，忽然皱眉：“小洛，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叫我，连名带姓，太生疏了！”
　　是哦，都第二次见面了，算是熟人了。
　　“秦大哥！”凌宇洛双手抱拳，朝他行礼。
　　“这个也不好！”他想了想，道：“算了，先这样叫吧，以后再说。走，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站到那间屋舍门前，凌宇洛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也是半天合不上来。
　　“这是我的房间吗？我以为睡柴房就可以了……”以前，也做过大户人家的小工，不都是睡柴房的吗？换成大大的房间，倒不习惯了。
　　唉，来此异世，从来没享过福，特别容易满足呢。
　　怀揣着满心欢喜，轻手轻脚，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屋子，有桌有椅，还有钉在墙上的樟木柜子，整个房间都是青色条石砌成，记得以前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说这种天然条石砌成的房屋，坚固牢靠，还冬暖夏凉。
　　哈哈，对于怕热又怕冷的她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可惜，一找到桃木牌，不管是升天还是下山，她总是要走的……
　　咦，怎么回事，才来一会呢，她居然就舍不得走了？
　　甩了甩头，抛开脑中杂乱的想法，环顾四周，一件偌大的物事，映入眼帘——
　　“这么大的床，太奢侈了吧——”屋里这张大床，靠墙而生，宽得不能再宽了，足够七八人在上面睡觉呢。
　　对于贪睡的她来说，没有什么比见到这个让她开心的了，在这样大的床上美美睡上一觉，夜里再怎么翻身，都不会象过去那样，掉到床下去！
　　一边鄙视着自己，一边兴奋跑过去，一下子扑倒在床上，滚来滚去，嘻嘻哈哈，笑得合不拢嘴。
　　“你的脚，小心些！”秦易之好笑望着那个乐不可支的人影，待她快活够了，坐在床上晃动着双脚，左顾右盼，百无聊赖之际，这才不紧不慢说道：“我可没说这是你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床……”
　　“什么？”凌宇洛停下动作，瞪着他。
　　“我们天机门，教授门徒的条件十分严苛，师父座下弟子甚少，也就没有设置多余的房间，大家一起住，热闹！”他微微笑道：“等老三、老四他们回来，我们三兄弟，加你，一起睡，这么宽的床，绰绰有余！”
　　和他们一起睡？
　　老天，光想着上山来，竟然忘了，这个天机门，除了男人，还是男人！
　　要在这里当杂役小工，那不就意味着在寻找桃木牌的过程当中，至少很长一段时间，要在这男人堆里生活？
　　而且，除了这个秦易之，还有他的两个师弟……
　　“小洛？”秦易之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的小脸，这个小家伙，脸上不知是涂了什么汁水，黄黑一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眨一眨的，小巧的嘴唇嘟着，表情真是又生动又丰富，看来未来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了！
　　“秦大哥，我想，我还是去睡柴房好了……”这个身子，虽然没怎么发育，但自己是女生，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逗逗小翔这样的小男生也就罢了，怎么能和一群血气方刚的大男人同床共枕！
　　“为什么？”秦易之抿起薄唇，不解问道。
　　“我，我只是个小工，这样的待遇，不合适！”
　　“没关系，老三老四都听我的，你不用担心他们两个！”秦易之伸出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唉，可怜的孩子，怕是受苦惯了。
　　听得他的保证，凌宇洛的脸色更是黑得吓人，咬着嘴唇，转动眼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半夜会梦游的！会吵得你们睡不安稳！”
　　秦易之哈哈大笑：“这有什么，我们刚上山的时候，师父就专门挑夜半三更之际，把我们单独丢在山坳里练胆子，任凭虎啸狼嚎，电闪雷鸣，都习惯了。你就算是半夜喊破喉咙，都没事！”
　　老天，天机门，这是一个怎样的门派？
　　她怎么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小翔，等小翔来了，情况就会好起来，至少，有人给她打掩护啊！
　　想到这里，挣脱他的手臂，立时从床上跳了下来！
　　“哎，慢些——”秦易之长臂一捞，将她娇小的身子抓了回来：“小洛，你到哪里去？”
　　“我是杂役小工啊，我该去做事了！”
　　她可没忘了她的职责，为了让小翔早早上山来，她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秦大哥，你吩咐吧，我首先要做什么？”拍着胸脯，一副什么都难不倒的模样！
　　“倒也没什么可做的——”秦易之看了看那单薄的身子，看来，砍柴挑水一类的事务，也分不到他头上去，至于轻松一点的……
　　“呃？”没事做？不会吧，难不成她是上山来度假的？
　　“时辰不早了，要不，烧火做饭吧？我来尝尝小洛的手艺……”
　　做饭，她可不会啊……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二章  美味大餐］
　　这是一间还算宽敞的厨房，漆黑的灶台，成堆的柴火，木制的风箱，锅碗瓢盆，倒是摆放得整整齐齐。
　　灶台上方，正是冒着热气，那硕大的铁锅里，已经烧开了一大锅开水。
　　凌宇洛小脸涨得通红，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也没有将那口大铁锅抬起一分。
　　哎，要是小翔在，两人一起用力，应该是可以抬起来的！
　　忽然发觉，离开了小翔，自己真是很笨，什么都做不好……
　　秦易之一进门，就对上一双愁苦不堪的眼眸，不禁一怔：“怎么了，小洛？”
　　“没什么。”凌宇洛别过脸去，继续努力去抬那铁锅。
　　秦易之看见她的动作，微微一笑，大步过来，站到她的前面，抓住锅子把手，双臂轻抬，不费吹灰之力，便是将盛满开水的大铁锅平举在胸口，侧目一看，倾倒在空缸之中。
　　凌宇洛瞪大了眼，这个秦易之，力气也太大了些吧，跟头牛似的。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秦易之淡淡说道：“大师兄才是神力，我左臂只能举三百来斤，右臂四百斤，和老三老四差不多。”
　　老天，她双手都算上，最多能抱起五十斤的物事！
　　他口中所说的这些人，连同他自己，到底是人还是神啊？
　　摇了摇头，看了下石台上的物事，倒是有鸡蛋，有蔬菜，有葱有蒜，梁上还挂着烟熏的山鸡和野猪肉，可是，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这异世，她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那生火做饭，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真不容易，可不是耍几下嘴皮子，那美味菜肴就会自己跳上桌去！
　　不过，既然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做事”，也就不必管那么多了。
　　在水缸里舀了水，洗净双手，于灶台前站定，卷起衣袖，哈哈，凌大厨来了！
　　“秦大哥，米在哪里？那个，煮饭是先放水，还是先放米？”
　　“秦大哥，盐呢？有没有鸡精？有没有蚝油？”
　　“秦大哥，菜炒熟了，但是，我好像忘了洗，怎么办？”
　　“秦大哥，我刚才打了一个喷嚏在锅里！”
　　“秦大哥，我的衣服，衣服烧起来了！”
　　“秦大哥……”
　　……
　　“小洛——”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嗯？”停下手中动作，漆黑的大眼，无辜望着他，满屋子油烟，将那张刻意妆扮过的小脸熏得更黑。
　　“我打一天一夜的拳，都没这样累过，现在的我，饿得简直能吃下一头牛！”
　　“那就吃吧，多吃些——”
　　吃？低头看看那桌上的碗碟，做的时候是有荤有素还有汤，可是，怎么每道菜的颜色形状气味都差不多，黑糊糊一片？
　　还有，那饭粒，硬得可以当暗器投掷，击落树上的飞鸟，打昏地上的走兽，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小洛，你可真是个宝贝！”看着她的成绩，不由得重重叹气。
　　“秦大哥，我是不是很笨？你生我的气么？你是不是不想收留我了？”大眼睛眨巴眨巴，一颗晶莹的泪珠儿，眼看就要滴落下来：“这是我生平做的第一顿饭，以前，都是吃现成的。呜呜，连你都嫌弃我了……”悄悄伸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痛得她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住往下掉。
　　“小洛不哭，我没有生气，小洛做的饭香，好吃！”秦易之看着那眼泪汪汪的少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低安抚：“不哭了，乖，不哭了！”
　　“你说这饭好吃，是真的么？”凌宇洛抹去眼泪，一脸希冀望着他。
　　“当然是真的！”
　　“那你把它都吃了，好不好？”脸上还挂着一滴泪珠，唇边已经露出灿如春花的笑容。
　　“都——吃了？”秦易之倒吸一口气，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迟疑着，还是拿起竹筷。
　　不用他动手，凌宇洛已经开开心心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塞进他的大手之中。
　　“好吃吗？”双手托着腮，看着他俊脸绷得紧紧的，胡乱嚼着，大口大口将饭菜咽下肚去。
　　“嗯，好吃！”天哪，这是什么味道？又酸又甜，又苦又辣，就是没有咸味，他不是问了自己盐放在哪里吗，怎么会独独忘了放盐！
　　“真的好吃么？我也来尝尝——”话没说完，已是被他一口打断：“你别吃！”
　　凌宇洛双手举在半空，有些尴尬：“秦大哥，我看你吃得高兴，一时忘了，我只是个杂役小工，没资格和你同桌吃饭……”那泪花，在眼眶打转，又要出来了。
　　“不是！”他扔下碗筷，急急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太好吃了，我食量大，全部都能吃光，没你的份了。要不，我呆会煮面给你吃，好不？”奇怪，这个少年身上似乎有某种魔力，让自己心甘情愿为他做事，就算他做错了，都是舍不得说一句重话，而宁愿自己去承担这个后果。
　　“是吗？是真的吗？”她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当然是真的！”怕她不信，又大口吃起来。
　　凌宇洛抿嘴一笑，取了只空碗，盛了些饭菜，放到一边。
　　“你做什么？”见得她的动作，他停下筷子，有丝不解。
　　“我给掌门爷爷盛些，呆会给他送去……”
　　秦易之面色一变，急忙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师父，天机老人，那个古怪刁钻的老头，吃了这样的饭菜，还不大发雷霆，当即将小洛赶下山去！
　　“掌门爷爷，他不吃饭么？”难道已经修炼成仙了？
　　“他——”秦易之叹了口气，道：“他不爱吃米饭，等下我煮面给他老人家送去。”
　　凌宇洛又露出笑容，将那碗留起来的饭菜推到他面前：“那好，你就一起吃了吧！明天，我给你多煮些，保证大家都够吃！”
　　明天，还要煮啊？
　　秦易之苦着一张脸，埋头扒饭。
　　“明天，我还要做很多事情，我要洗衣，我要扫地，我要做饭，我还要……”她越说越兴奋，偷个空隙，瞟他一眼，毫不意外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那个小翔表哥，应该也会做饭吧？”终于，从口中挤出一句。
　　“那是当然，平时都是他做，我吃，不过我都看会了！”要不是当着他的面，真是开心得想吹口哨，美男啊，快快说出下一句来，她已经快要憋不住了。
　　“我想，这门中杂事实在太多，一名小工恐怕是不够——”他摸了摸胀得难受的腹部，毅然道：“我等下就下山去，把你那小翔表哥接上山来！”
　　乌拉，万岁！
　　扑上前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秦大哥，你真好！”
　　她没看走眼，这美男哥哥，真是个好人，不折不扣的大好人！
　　秦易之抱着那柔软的身子，有些失神，有些心动。
　　直到怀中一空，那娇小的人影跑开去，心里才渐渐浮现出一种被算计的感觉，这个小洛，所作所为，像是故意的……
　　不过，就算是真的，自己也是心甘情愿被他算计，不是吗？
　　被他算计的感觉，好像也不坏……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三章  无法无天］
　　不知不觉，在这灵山之上已经住了三日。
　　那天傍晚，秦易之没有食言，立即下山将贺立翔接了上来。
　　半日没见凌宇洛，贺立翔自然是吓得脸色煞白，自己已经止不住往山上攀爬一阵，手脚之上，被荆棘割开好多口子，鲜血直流，直把她心疼得眼泪汪汪，抱着他抽泣了半天。
　　秦易之好意来劝，却被她瞪了回去。
　　当夜，不顾秦易之的反对，只说是自己习惯，在柴房里铺了个简易的床榻，仍是和贺立翔打挤，把秦易之气得够呛，却也无可奈何。
　　“小翔，这天机门可不比我们以前呆的那些地方，在这里，处处都要小心行事，记住了吗？”口中叮嘱着，心里也打定主意，从这一日开始，自己的言行举止也必须收敛，不管是装可怜，还是扮可爱，总之要符合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本性，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
　　第二日一早，那尚未蒙面的天机老人就去了密洞之中，闭关修炼。
　　“秦大哥，你说，掌门爷爷的洞里，可有些什么稀奇的玩意？他关在里面这么久，都不觉得无聊吗？”仰起小脸，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无聊？当然不会！”秦易之瞥了一旁的贺立翔一眼，淡淡说道：“师父专心辟谷，人神合一，已经到了忘我的地步，对于周围事物，全然不受影响。”
　　哗，这么厉害？
　　依照那薛神医所说，若是自己真的拜天机老人为师，跟他好生学艺，苦心修炼，说不定等自己七老八十的时候，也能练得如此地步，叫什么人神合一，那时，说不定不用借助桃木牌，就能飘飘渺渺，游游荡荡，自己飞呀飞，就能飞回现代去，哈哈！
　　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玩笑归玩笑，这个桃木牌，到底藏在哪里呢？
　　倒是要趁着这天机老人闭关之际，仔细查找才是！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这藏宝之地，极有可能，就是天机老人那间屋子……
　　“秦大哥，我看这里已经许久没有洗刷打扫了，今日太阳好，方便晾晒除尘，等下，我和小翔将各处屋舍好好清扫一番，那些窗帘被褥都拆了洗下，好不好？”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好啊，不过，先打扫山门那片吧，上回师父朋友来做客，老四没把门口扫干净，还挨了师父一顿责罚——”秦易之拍拍衣衫，站了起来，取了墙上的长刀，走出门去，边走边说：“我去林子里练会刀法，小洛，别累着了，午饭，让小翔来做……”这个小翔，长得其貌不扬，做的饭菜，倒是能够入口。
　　——说他其貌不扬，可能有些夸张，不过，见惯了师兄弟们的绝世相貌，在自己眼里，再端正的五官，也只能是其貌不扬了。
　　“好，秦大哥慢走！早些回来！”
　　慢走？应该是快走才对！
　　早些回来？巴不得他一天两天都不回来！
　　满脸堆笑立在房门前招手，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便是当即转身，拉着贺立翔大步奔回屋中。
　　“哎，小洛，你做什么，我还没刷锅，没洗碗呢！”贺立翔被她拖着，低声叫道。
　　“还洗个屁啊！快点，帮我找找，那个桃木牌，长形的，上面有那个飞龙升天还是亢龙有悔，反正是龙的图案！”将他推去柜子那里，自己奔到床前上下左右翻捣起来。
　　这个天机老人，屋里倒是简单，衣物少许，书籍甚多，凌宇洛双手齐发，不住将手中物事往外扔去，一阵翻箱倒柜之后，每个角落都找遍了，甚至，还钻到了床底下，又踩着贺立翔的肩膀，探头到了房梁上，来回摸了个遍，别说是木牌，连个薄木片，连根小木棍都没有！
　　其他几间屋子也找过了，连烧火煮饭的厨房，堆放柴火的柴房，灰尘扑鼻的杂物间，甚至是茅厕，都细细找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桃木牌啊桃木牌，究竟在哪里啊？
　　不会真是被那糟老头带进山洞里去了吧？真是，闭关就闭关嘛，带上那玩意做什么！
　　累死了，真的是找不到呢，只好暂时放弃寻找，另外找机会了。
　　定下心神，浏览四周，哎，自己这个破坏大王，这屋里屋外折腾得一片狼藉，不快些收拾出来，要是被秦易之练功回来看见，不怀疑才怪呢！
　　“小翔，你赶紧去打扫那山门前的台阶与空地，我留下来收拾残局。”随手递个扫帚给他，将他推出门去。
　　“小洛，我有句话想问你……”他出了门，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有话就说！”她头也不抬，摆弄着方才翻出来的物事。
　　“那个，那个秦大哥，好像很喜欢你……”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非常不舒服，第一次，胸中有了酸酸涩涩的感觉，生怕她也喜欢上那个又高大又英俊的男子。
　　“喜欢我？那是当然，我凌宇洛倾城倾国，人见人爱——”见他驻足不动，有些醒悟过来，他是当真发问，在等她的回话呢，这个傻小子！
　　当即一笑，安慰道：“你在想些什么？我这又黑又瘦的干扁模样，整个一条黑泥鳅，人家看上我哪点？”话是如此，有些心虚，那秦易之，是见过自己的白嫩肤色的，不过，应该没看出她是女生吧！
　　“快走啦，我们各就各位，几下打扫干净了，等下还要做饭呢！”大声嚷着，将他用力推了出去。
　　呀，这么乱，怎么收拾啊？
　　这些物事，方才是怎么摆放的呢，她都想不起来了。
　　郁闷着，有些认命地，将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把抓起，胡乱朝那箱里柜里塞进去，心想，若是秦易之回来问起，说什么好呢？要不，说是来了老鼠，因为追着打老鼠，才将这屋里弄得一团糟？
　　可是，口说无凭啊，到哪里去弄只半死不活的老鼠出来，当做证物？
　　“老鼠啊老鼠，你在哪里，好歹出来一只帮帮我的忙！”一边念叨着，一边随手抓根木棍，四下寻找起来。
　　天机门的规矩，她可是一无所知，说不定对于奸细一类的人，深恶痛绝，直接就是从山顶扔下去——咦，想什么啊，她这么英明神武的人物，只是来取回自己的东西而已，怎么能自贬身份，把自己定位为奸细，自求死路，真是该打。
　　如今，想法自救，方为正道！
　　“老鼠大哥，你就吭个声，自己跳出来吧？嗯？”折腾一阵，不由得香汗淋漓，胸口微微起伏着，不住喘气，好生难受。
　　今早睡过了头，那臭小翔又不忍叫醒自己，等她睁眼的时候，秦易之已经快走到门边了，吓得她一把抓起身边的布带，胡乱缠上，可怜胸前那两颗小核桃，被自己缠得死紧，这劳作一阵，更是痛死了！
　　一面轻轻揉着胸部，一面转过身去，还未看清对面的景致，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一阵剧痛，已是被人扣住脉门，同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大胆毛贼，竟敢公然在我天机门行窃，如此猖狂，真当我天机门人是好惹的么？”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四章  一见生厌］
　　毛贼？在哪里？
　　凌宇洛大惊失色，忙不迭朝四周望去。
　　“小贼，快说，你都偷了些什么？有无同伙在此？”头顶上的嗓音，冷若冰霜，清寒刺骨，竟有着说不出的威严。
　　“你，你是说我吗？”有些反应过来，敢情，自己被当作入室盗窃的小贼了！
　　这个人，可真是好眼光，也不长脑子想想，这天底下，有她这样美丽聪明又可爱的贼么？
　　“放开我，你这头——”最后那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在看清楚擒住自己那人的面容之后，便是杏眼圆瞪，樱唇开启，脑中昏昏，再也说不出来了！
　　老天，原以为秦易之已经够帅，够好看了，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竟然还更胜一筹，清朗英挺，天资卓然，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如同翩然降世的仙人一般立在跟前，端的是玉树临风，那一双眼，带着如皑皑冰雪一般的冷意，直直盯着自己。
　　可惜，如此美男，却是她一直看不惯的冰山性格，离得近些，都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想想还是秦易之好，一见她就是温柔地笑……
　　“放开你？小贼，偷了东西，还想逃吗？快交出来，不然，有你好受的！”冰山美男见她神情痴痴，不禁喝道。
　　这一声怒喝，却是唤醒了她的神智。
　　美男又怎样，这么凶巴巴的美男，不要也罢！
　　“我没偷东西，我只是收拾房间而已！”这个男子，多半是秦易之的师弟了，长得真是不错，不过，首次见面就没个好印象。
　　“哼，还想狡辩……”冷哼一声，大手一伸，竟是朝她胸口抓来：“藏在身上什么地方，赶快交出来！”
　　哎呀，她的小核桃，眼看就要被他大手罩上，惨遭毒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声尖叫响彻山顶：“啊——”
　　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为了以现有身份继续留在灵山之上，这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分贝高得出奇，震得那男子耳中嗡嗡作响，一时惊愕，停住动作。
　　“你疯了吗？”世道变了么，这做贼的，比抓贼的还凶悍！
　　“你才疯了呢，快些放开我！”瞪着他还抓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不甘心朝他吼回去：“好痛，你知不知道！你这该死的臭男人！”小翔对自己，那是事事顺从，好得不能再好；以前手下的小乞丐们，也是对自己尊敬有加；就是才认识的秦易之，也是性情温柔之人，比起他们，更显出此人的冷酷无礼来。
　　她的骨头，都要被他捏断了，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此异世，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月，弄错了，他是新来的小工——”一道青玉色的光芒闪过，另一个嗓音及时加入进来：“二师兄方才说的，门里新来了两名小工，他是其中之一……”
　　“小工？”冰山美男的声音有些疑惑：“不过是出去几日，就找了小工，一来就是两个！二师兄是怎么想的？”话是如此，手中劲道逐渐松懈下来。
　　“该死的臭男人！”凌宇洛咒骂着，乘机抽回手来，低头一看，手腕处，已经肿了，还有些破皮，一碰就火辣辣的痛。妈妈的，这个不知怜香惜玉的混蛋！十足的沙猪！长得再帅都没女人要！
　　“你说什么！”冰山美男听得分明，俊脸一寒，朝她逼近一步。
　　“那个，君子动口不动手……”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把她吓了一跳，嗓音顿时低了下去，不由自主往身后退了一大步，生怕他再动手打自己。
　　咦，脚下怎么这般不平，之前没觉得地上有什么凸起之物啊？
　　这是——
　　低头下去，自己的小脚，踩在一只大脚之上。
　　“我的脚，踩起来还算舒服吗？请问，你还打算踩多久呢？”那个后来加入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下一刻，自己的后背已经抵上一道坚实的胸墙。
　　哦，那个穿青玉色衣衫的男子，就站在自己身后，她只顾和冰山美男争执，却是忘记了他的存在。
　　不过，他的声音真是好听，就像这明媚的春光一般，听得人心情好转过来！
　　“对不起……”一边揉着手腕，一边低声道歉，她的性子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人敬她一尺，她敬人一丈，象这样温言细语对她说话，纵有一肚子气，也是立时烟消云散了。
　　更何况，令得她气不过的人，另有其人。
　　缓缓转身过去，一对上身后那人的眼，看清他的容貌，又是一怔。
　　天，这灵山之上，到底是天机门，还是美男门？
　　眼前的男子，不若那冰山美男一般俊美若谪仙，却是有着另一番风情，但见他长眉秀目，温文儒雅，就好像是那山巅吹来的和煦春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清爽拂面，暖意浓浓。
　　那舒展的眉头，淡然的笑容，一如山间溪水，静静流淌，看得她更加呆愣。
　　这是在做梦吗，美男，大把的美男……
　　“月，你那么凶，把人家吓坏了——”春天美男低低笑道，拉起她的手，柔声道：“痛么？别怕，等下兰哥哥给你搽药……”
　　月？兰？
　　两个美得象神仙一样的男子，连名字都这么雅致，可是，好像女人的名字，叫起来真是好肉麻……
　　不由得一阵哆嗦，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顿时从全身各处冒了出来。
　　“不用，我找秦易之给我搽药就行了……”婉言谢绝着，收回手来，便是朝门口退去。
　　早就知道自己对美男的抵抗力几乎为零，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冰山美男一个箭步，拦在门口：“没礼貌的毛头小子，我二师兄的名字，岂是你这样随便叫的！”
　　“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他都听得习惯，关你什么事！该死的家伙，真是狗拿耗子，多管……”猛然住了口，这话说得，把他比作是汪汪乱叫的狗没错，可是，自己也不该是那惹人生厌的茸毛老鼠啊！
　　“你——”冰山美男指着她，一时气急。
　　“我什么？”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想也不想，便是挺胸迎了上去。
　　“二师兄哪里找来的野小子，真是不可理喻！”
　　凌宇洛闻言，顿时来了脾气，冷冷道：“你说谁是野小子？你才野小子呢！我好歹是从城镇里来的，自然是知书达理，不像你，常年呆在这荒山野岭，只顾练武，不晓礼仪，十足的莽汉！生得如此粗鲁，却偏偏取个风雅的名字，什么月不月的，那清风明月，高高在上，岂是你这样的人配得上的！”
　　“月？哈哈哈……”冰山美男还未开口，那春风美男已经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清风明月？配不上？我的天，哈哈哈……”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凌宇洛瞪了一眼那狂笑不已的男子，真可惜，这般温暖如春的男子，脑子竟然有问题！
　　看来，这天机老人的弟子当中，只有秦易之还算正常，其他的，都是怪物！
　　正想着，却听见门口冷静的声音响起：“老三，老四，你们，怎么回事？”
　　啊，说曹操，曹操到，老天睁眼，她的救星来了！
　　“秦大哥——”正愁着混乱的房间惹人怀疑，管他的，恶人先告状，悲戚唤了一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奔了过去，扑进他怀中，飞快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冰山美男：“呜呜，这个坏人，他，他欺负我……”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五章  隔阂又起］
　　“欺负你？”秦易之接住那娇小的身子，望了一眼白衣男子，有些诧异。
　　“是啊，不信你看，他弄的——”朝他亮出手腕上的红肿，低低缀泣：“好痛……”
　　“老三，怎么回事？”怪不得，在林中就听见小洛的尖叫声，现在又听得这控诉，不禁皱起剑眉，这个老三，搞什么鬼？
　　冰山美男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二师兄，我与四师弟刚回来，一进屋，就看见他在翻找东西，以为是窃贼……”
　　“没长脑子的家伙。”凌宇洛缩在秦易之怀中，低哼一声，这灵山高耸入云，尽是悬崖峭壁，又住些武林高手，哪个不怕死的窃贼敢上来偷东西？老死都爬不上来！
　　秦易之看她一眼，沉声道：“好了，一场误会！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小洛，还有一个小翔，现在正在外面做事情，他们是新来的小工，也是天机门的一份子！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要和睦相处。”
　　凌宇洛点了点头，还是秦大帅哥好，听这介绍，一点都没有看轻她和小翔。
　　秦易之停了下，又指着两大美男，说道：“这是我三师弟齐越，四师弟纪云岚——”正说着，那纪云岚却是抓起她先前那根木棍，一笔一划，临空将两人的名字笔画比划出来。
　　月，其实是越；兰，原来是岚。
　　人家的名字没问题，倒是她自己只凭着读音，想错了！
　　有些不好意思，一抬眼，迎上纪云岚温润的黑眸，想着方才的情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个纪云岚，真是善解人意，真好……
　　正暗自开心，不经意，感觉到耳边一阵清冷，一侧头，那齐越正一眨不眨瞪着自己，瞬间，寒涔涔的冷意迎面而来。
　　臭男人！
　　朝他扁了扁嘴，扮个鬼脸，不出意外地，看见他眼中怒火燃起，吐了吐粉舌，转向秦易之，蹙起好看的秀眉，怯怯道：“秦大哥，我的手好痛……”
　　“没事，我这就带你去搽药，一会就不痛了！”秦易之小心牵着她的手，往外面走去，边走边问：“怎么回事，屋里这么乱？”
　　“那个，方才一只好大的老鼠窜进屋子，把我吓坏了，我怕它咬坏东西，只好大着胆子进去追打，然后，就成那样了……”小嘴一张一合，理由充分，不由得他不信。
　　他，怕老鼠……
　　身后的男子眼中，光芒一闪而过。
　　“老三，老四，你们两个，负责收拾房间，恢复还原！”秦易之回头，抛下一句。
　　“是，二师兄！”两人抱拳，恭敬答道。
　　“秦大哥，你好厉害哦，他们都服服帖帖的！”凌宇洛眨了眨眼，由衷赞誉。
　　这样一句话，随风飘进两人耳中，一人咬牙，一人微笑。
　　“这个小洛，真是有意思，二师兄看来很宝贝他，都不像过去那般总是板起脸，沉稳行事了！”
　　“臭小子，迟早会落到我手里……”
　　被秦易之牵着，刚走进屋子，就觉得背脊一凉，不由得身子一滞，谁在背后说她坏话？
　　“怎么了，小洛？”他看着她。
　　“没事，没事！”朝他甜甜一笑道：“秦大哥，你真好！”
　　本是讨好的话，在说出来之后，忽然觉得，他对自己真的是很好呢，头回见面就帮她接骨，亲手替自己处理伤口，后来再次见面，一个劲担心自己的伤势，还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咽下她煮出来的那些垃圾食物，这个男子，心眼挺好的，光想想心头都觉得暖和。
　　奇怪，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真的是很惊艳啊，那么好看的男子，那样近距离的接触，实在令她心悸不已，可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感觉竟然是淡了呢？
　　是因为方才又见过那两位美男吗？再美的东西，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物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管他呢，她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等桃木牌一找到，就会带着小翔离开……
　　唉，美男们啊，无福消受了。
　　胡思乱想一阵，直到手腕上一阵清凉，这才回神过来。
　　“秦大哥，这是什么药啊，好凉，好舒服！”这药膏粉绿粉绿的，像甜腻的果冻一样，色泽十分清爽宜人，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挑了些许，在她手腕肌肤之上缓缓涂抹，一触之下，痛感顿消。
　　“这个药膏，是师父的朋友，江湖上最有名的薛神医秘制而成的，疗效特别好，整个天机门才这么一小盒，真是贵如黄金……”秦易之说着，感觉她手腕一缩：“别动——”
　　“秦大哥，那个，这么贵的东西，用在我身上，太浪费了！”凌宇洛没理他，还是收回了手：“用了这么多，够了！剩些，以后别人还可以用啊，比如你那两位师弟……”
　　哦，她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可不是要诅咒他们两个受伤啊。
　　除了惹人生厌的冰山美男，那个春风美男倒是挺不错的，人长得斯文，脾气看起来也是很温顺，叫什么来着，纪云岚，好风雅的名字！
　　“他们？我才不会给他们用这么好的药呢！受了伤，自己随便弄弄也好了，才不会管他们！”秦易之瞧出她眼中的惊讶，笑道：“小洛，有什么问题吗？”
　　“秦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明知这个问题很傻，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不是吗，这灵药，宁愿给自己这个杂役小工用，也不肯留给他的师弟们，是何道理？
　　“小洛……”他幽幽看着她，叹了口气道：“别怀疑我的心思，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也愿意好好照顾你，至于原因，我以后再告诉你，好不好？”
　　哦，再问下去，想必就是说来话长了，看他脸色有些郁郁，也不好过多问询，眉毛一挺，赶紧岔开话题：“冰山美男，哦，那个姓齐的哥哥，他好像有些讨厌我呢，以后同吃同住，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会不会……”
　　迟疑着，不知怎么说出口，她也知道在背后说别人坏话不好，可是那个臭男人瞪着自己的杀人眼神，真的很可恶，摆明了就是要找机会整她，那个春风美男纪云岚，一看就知道是个和稀泥的人物，而她还要在这山上呆上不知多久，所以，出于自身利益考虑，她也应该寻求庇护，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小洛，你放心，三师弟他不敢乱来的。”秦易之见得她低下眼睫，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当即拉住她的手，正色道：“天机门门规甚是严苛，尊师重教，长幼有序，来门中拜师学艺，就必须要遵守，这在师父面前是要立下重誓的，没人可以例外，天王老子来了都是一样。他们再有不甘，也必须恭敬叫我一声二师兄，所以，小洛，有我在，谁都不敢欺负你的！”
　　这就好！
　　凌宇洛笑眯了眼，哼，冰山美男，齐越是吧，咱们走着瞧！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六章  秘密为何］
　　尽管在秦易之那里得到了保证，凌宇洛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看得出来，他们师兄弟三人，感情笃厚，要好着呢，当日，他还专门去山里打了只獾子回来，叫贺立翔弄了顿香喷喷的红烧肉食，好生犒劳他们。
　　哦，人家毕竟是同门学艺的师兄弟，而自己，只是一个外人而已，那些话，不敢太当真。
　　饭桌上，纪云岚的一句话，让她吃了一惊。
　　“薛神医还在山上寻一味药草，让我们先回来，说他再等几日就回转，那个时候，师父也该出关了吧。”
　　那个薛神医，他还在山上？
　　完了，等他回来看到自己，放着关门弟子不当，去做什么杂役小工，还不让他笑掉大牙？
　　想着当日自己信誓旦旦的话，说什么绝不后悔，唉，等见了面，她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搁啊！
　　“小洛，想什么呢，都不动筷子……”秦易之夹了一大块肉到她碗里，道：“多吃些，以后长得和小翔一样壮实！”
　　和小翔一样壮实？那怎么行，以后可嫁不出去呢。
　　侧头，朝贺立翔眨眨眼，一阵好笑。
　　“你叫小洛是吧？姓什么呢？”纪云岚对着她微微一笑，好奇问道。
　　“就叫小洛，没姓。”人家对她笑，她也不好不回答，但是，她要取的东西，可是这里的镇门之宝，她自然不会傻到将自己的姓甚名谁统统道出来，说个一清二楚，否则将来万一东窗事发，他们发个江湖通缉令，天涯海角追杀她怎么办？
　　齐越在一旁听得对话，轻哼一声，也不搭腔。
　　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鬼哼什么。
　　真是，一看着他，心里就来气，长这么一副好皮囊，却生出一副没法亲近的坏脾气。
　　跟这样的人坐在一桌，一点食欲都没有，早知如此，真不该答应秦易之，和他们三人一同吃饭，自己就该和小翔一起，就在厨房里随便吃些，还自在得多。
　　这样想着，一点一点，慢慢扒着饭粒。
　　眼前一花，那纪云岚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温软说道：“我仔细看了，你今晚就没吃过一口菜，小小年纪，挑食可不好，脸色又黄又黑的……”
　　呃，这个春风美男，他是在关心她么？
　　心里有小小的感动，情不自禁牵动嘴角，多看他几眼。
　　下一刻，身旁秦易之的声音及时响起：“小洛可不黑，比你们谁都白……”
　　“秦大哥！”凌宇洛闻言，赶紧叫住他，顿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别说给他们知道，好不好？”
　　秦易之怔了一下，眼底的光彩一闪而过，随即点头。
　　见此情景，贺立翔低下头去，有些失落，只默默吃饭。
　　齐越与纪云岚互望一眼，都是微微诧异，却也忍住不发。
　　饭后，帮着贺立翔收拾了碗筷，一起去厨房洗刷。
　　“小洛，我们在这里，要呆多久啊？”贺立翔一边洗，一边转头回来，朝着那门槛上坐着的人影问道。
　　“这个啊，我也说不上来——”凌宇洛叹了口气，道：“等到我要找的东西找到之后，再说吧。”
　　“你要找的那个什么木头牌子，真的就藏在这山上吗？”他有些不信。
　　“应该是吧。”一时冲动上了山，到现在，她也不是那么肯定了，万一那个发光的盒子，不是她那装桃木牌的盒子，而是另有其物，可怎么办？
　　瞥了他一眼，随意问道：“小翔，你不喜欢这里，是不是？”
　　这个小翔，自从上山之后，几日来，逐渐沉闷下去，整天郁郁寡欢的。
　　贺立翔低下头，轻声说道：“也没什么，你在哪里，我自然在哪里……”不过，这山上的男子，一个比一个生得好看，一个比一个长得气派，而他自己，已经是渺小得不见踪影了。
　　“傻小子，又在胡思乱想了，是不是？”凌宇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向他的肩头：“放心，我这又黑又干的模样，如此不打眼，没事的。”他在想什么，她怎么会不明白，都怪自己，他的心愿，算是答应了一半，也是给了他希望，那晚还主动勾引他亲了自己，也难怪他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心思。这个傻小子！
　　贺立翔看了看她，仍是皱眉：“这个药汁，终究是涂上去的，不能长久，你那脸上的颜色，今日都是淡了很多了。”
　　是么，颜色淡了？
　　凌宇洛低呼一声，小手抚上脸颊：“你自己洗吧，我去重新弄下，免得他们看出端倪来。”小翔的包袱里面，还剩了一点那个药汁，不过，份量已经不多，怕是涂抹不了几回了。
　　看着屋外没人，径直走回柴房，拉开包袱，找出那个药汁瓶子。
　　咦，都有些干了，怕是要加些水……
　　厨房有水缸，可是地方太招摇，怕那两人万一过去看见，生出怀疑，索性朝屋后走去，记忆中，那不远处，有一处小小的山泉，很是清澈。
　　刚转过屋子，还没走出几步，就撞上一道温暖的胸膛，清新的气息迎面扑来。
　　哎哟一声，揉着发痛的鼻子，还没抬头，已经眼尖地，瞥见了那青玉色的衣衫一角。
　　是那个春风美男，纪云岚！
　　“纪……”捂着鼻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憋了半天，挤出一句：“纪公子！”
　　“什么纪公子！”他不满道，温柔的声音，有着微微的怒气：“你把二师兄叫秦大哥，叫我纪公子？待遇如此不同，实在不公！”
　　“那叫什么？纪少爷？”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却继续装傻。
　　想和她套近乎，是有所企图吧？
　　现代社会的教育，使她明白，天上不会无故掉下馅饼，也不会有人无故对你百般讨好，那个话怎么说的来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先前不是说了么，叫我岚哥哥。”
　　岚哥哥？
　　这样肉麻的称呼，他都想得出来，她刚吃下去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岚——蝈蝈！”含含糊糊叫了一声，欲从他身边经过。
　　“别走，让我看看你的鼻子，刚才撞痛了，是不是？”大手一伸，将那个急急朝前走的身子一把捞了回来，哦，怎么轻得跟羽毛一样？
　　“不用看了——”正拒绝着，小手却是被他轻轻拉开，微红的鼻尖亮了出来。
　　“果真是红了呢，来，我帮你揉揉。”没待她点头，温热的掌心已经按了上来，缓缓摩挲着，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一瞬间，乱了思绪，慌了心神。
　　完了，刚刚痊愈的花痴症状，又一次抬头。
　　这样温柔的美男子，如此对她，她又开始昏头转向了，辨不清南北东西了。
　　“舒服吗？”
　　“嗯……”没说假话，真的是好生舒服，在他温暖如春的气息包围下，浑身软弱无力，已经完全失去了防备。
　　“你和二师兄，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我吗？”
　　秘密？她没有什么秘密啊！
　　他怎么这样问？
　　瞪着他的笑颜，终于有丝清醒过来。
　　这个纪云岚，和那个齐越敢情是一伙的，为了套出她的弱点，连美男计都用上了！
　　可惜啊，自己身经两世，火眼金睛，这么点小伎俩，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当然，打死她也不会承认当时那一点慌乱，一丝悸动……
　　朝着他，甜甜一笑：“我的秘密就是，我最讨厌自以为是，故作聪明，玩弄心机的人，比如，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七章  投毒事件］
　　翌日一早，一阵清脆的鸟叫声，吱吱喳喳，惊醒了凌宇洛的美梦。
　　这回，却是梦见了自己已经长大，长成一名千娇百媚，前凸后翘的大美人，就和现代的自己一般模样，成群的美男围着自己转悠，大献殷勤，那感觉，真是好极了！
　　但是醒来之后，看见胸前一如既往的两颗小核桃，实在是懊恼不已。
　　这个身子，十四岁了，连初潮都没有，还要多久，才能长大？
　　不过也好，这又干又瘦的模样，呆在天机门，也不容易引人怀疑。
　　这样想着，不觉释然，穿戴整齐，高高兴兴走出门去，厨房里，贺立翔已经把早饭做好，就等着那师兄弟三人晨练回来开饭了。
　　“小翔，我去洗洗脸就过来。”
　　趁着还有些时候，索性取了药汁，又朝那山泉走去。
　　昨晚，被纪云岚那么一打岔，这药汁揣在怀里，一直没拿出来，后来天色晚了，也懒得弄了，直接回柴房睡了。
　　这会，他们三人，不是晨练去了吗，正好趁此机会，给脸上再涂抹些药汁，否则脸上颜色渐渐消失，定会惹人生疑，那个齐越和纪云岚，可不像秦易之那样好说话！
　　至于下一步的打算，便是最好在薛神医回来之前，先找到桃木牌，免得到时候受他奚落，面上无光。
　　几步走到那山泉处，刚摸出药汁，还没来得及有下个动作，身后一声轻喝：“你在做什么？”
　　“啊——”冷不丁被这么一吓，手中的药瓶没抓稳，一下子滑落在那飞花溅玉当中。
　　糟了，她的遮美药汁！
　　不假思索，便是伸手去捞，小手还没触及水面，胳膊上便是一紧，一只温热的大手过来，一把扣住她那有些细弱的手臂：“一大早的，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清冷，是那个大冰山，齐越！
　　那么冷酷的一个人，掌心的温度却是温暖如斯，真怪。
　　“没什么。”凌宇洛懒懒应了一声，推他一下，用力将自己的手臂扯了回来，眼光过去，那药瓶，在水中起起伏伏，里面的药汁，不用想，也是尽数入水，荡然无存了。
　　叹了口气，有些恼怒，却又无可奈何，老天不长眼，对他避之不及，却偏偏在这里遇到，又不好发作，只得转身欲走。
　　“那个瓶里，装的是什么？”齐越也看见了水中的小瓶，皱起眉头，双臂一张，一步过来，将她的去势挡得严严实实。
　　“毒药！”凌宇洛没好气说了一句，毫不意外看见他的俊脸瞬间冻成千年寒冰。
　　“你想在天机门投毒？”齐越冷哼一声，大手过来，又是抓住她的手腕，仍然是上回受伤的地方。
　　痛感袭来，凌宇洛低叫一声：“你发哪门子疯？上回被你抓的地方，现在还痛呢！”人长得帅，却是个十足的猪头！
　　齐越闻言哼了一声，并没有松手，手上的力道倒是减轻了：“是你自己说的，是毒药。”
　　“我说的，你就相信吗？不错，这就是毒药，我是投毒，你抓我去见秦易之他们啊！来啊，抓我啊！”见他抿紧薄唇，死死盯着自己，不知为何，为了他的不信任，心下很是郁闷，口气渐渐软了下去：“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在这不断流淌的活水里投毒，流水不腐，你没听说过吗？”
　　真要投毒，直接在厨房的水缸里投去，效果好多了！
　　“那你躲到此处，摆弄这个瓶子，是做什么？”他又问道。
　　这个臭冰山，总是怀疑她，认为她是坏人，她不过是长得黑点，干点，这模样还是很俊秀的，不至于那么面目可憎吧？
　　也不理他，蹲下身去，从中捧起一捧冷沁的泉水，抚在脸上，使劲揉洗几下。
　　“你不是也认为那是毒药吗，我带着它到这里来服毒自尽，可以不？”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在那一脸呆滞的神色面前站起来，转身就去。
　　“等下，我有话说……”齐越回过神来，伸手拦住。
　　“齐少爷！”凌宇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不悦道：“你不是一开始就认为我来这山上，是心存恶念，心怀不轨吗？我告诉你，我也是从来就讨厌像你这样的冰山男，故作清高，自命不凡——既然我们互无好感，相见两生厌，以后就井水不犯河水，彼此远远避开，岂不甚好？”
　　一口气说完，也不管他表情如何，低头疾走。
　　“你——”齐越立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巴张了张，目光过去，凝聚一点，终于，还是没有叫出来。
　　——那远处，秦易之与纪云岚正站在一处，迎着少年过来的方向，微微笑着：“小洛！”
　　“秦大哥！岚哥哥！”凌宇洛将两人叫得好生响亮。
　　“看你，满脸是水！”秦易之含笑把她拉到跟前，抚开她垂在面上的湿发。
　　没等反应过来，旁边的纪云岚已经拿着一张干净布巾，罩在她面上，轻柔给她擦去面上的水痕。
　　怎么回事，一过来就是国宾级待遇，这两个人，今日捡了金元宝不是，这么高兴？
　　凌宇洛有些受宠若惊，呐呐道：“我只是个小工啊，你们怎么这样……”
　　“现在是小工，等下就不是了……”纪云岚朝秦易之眨了眨眼，对着她绽放出温润的笑容。
　　呃，不做小工，做什么？难道给她升官了，要让她当个小工长？
　　凌宇洛傻笑着，直到一个身影从那两人身后扑了出来，扯着她的衣袖，惊喜叫道：“洛哥儿！”
　　老天，是薛神医！
　　不是说还有几日吗，怎么今日就回来了？
　　凌宇洛微张着嘴，有些没反应过来。
　　“哈哈，洛哥儿，果真是你！薛某请你来，你还不答应，薛某还一直遗憾呢，没想到，你自己上山来了……”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八章  本来面目］
　　山风，轻轻地吹，如同母亲的手，抚在面上，很是温柔。
　　缓坡处，一名俊秀少年躺在软软的草地上，嘴里叼根嫩草，双手枕在脑后，蹙眉沉思。
　　现在这局面，有些出人意料了。
　　方才早饭的时候，听着薛神医眉开眼笑的介绍，除了那冰山男齐越默不做声之外，秦易之和纪云岚当即改了口，对着她喊起小师弟来，那神态，那语气，亲热极了！
　　“小师弟，来，多吃一点！”
　　“小师弟，怪不得，我老早就觉得我们有缘……”
　　“小师弟，明日我教你练功，好不？”
　　“小师弟……”
　　一声接着一声，听起来真是乱恶心一把，好不习惯！
　　那薛明宣就坐在一旁，抚着短须，呵呵地笑。
　　贺立翔只顾埋头扒饭，也不作声。
　　没想到，给她解围的，却是齐越，清冷的嗓音一如从前：“师父还在闭关，正式的拜师仪式还没举行，八字都没一撇，现在就这样叫，为时过早吧。”
　　哼，臭冰山，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她这个外来人氏，觉得她没资格做他的师弟！
　　瞥他一眼，对那热情的几人说道：“就是，万一掌门爷爷出来见了我不喜欢，看不上，那就没这回事！”心中想着，要她拜师学艺，吃这些苦头，那是打死她都不干的，如今之计，还是早些找到桃木牌，早早离去才是！
　　“不会的，洛哥儿聪慧机智，天资过人，我那老友一定会喜欢的！”薛明宣在一旁赶紧说道。
　　“不过，师父一向有些以貌取人——”纪云岚看她一眼，对于那黄里透黑的肤色，有些担心，也有些迟疑：“到时，还要薛伯伯在师父面前说些好话，帮小洛美言几句……”
　　“不用！”他还没说完，薛明宣和秦易之已经异口同声叫起来。
　　“哈哈哈……”薛明宣大笑着，好一阵，才开口道：“洛哥儿，你这脸上脖子上，都是涂了些什么物事，恕薛某眼拙，一时没看出来！”
　　一言既出，除了秦易之以外，其余两人都是一愣。
　　“哦，原来这就是你与二师兄之间的秘密……”纪云岚恍然大悟，低低说道：“二师兄一直都知道，就我和三师兄还蒙在鼓里，小洛，你厚此薄彼，真不够义气！”
　　咦，她怎么从他的话里听出些酸酸的味道？
　　她与秦易之相识在先，两人熟络一些，也很正常啊，他不满什么？
　　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不觉笑道：“我又不是怪物，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好嘛，我说，我先前在山下村子里，遇到一个大姑娘，觉得我长得白净斯文，一路死缠烂打，非要嫁给我当老婆，我实在被她弄烦了，就想了个办法，在脸上脖子上涂了点东西，就说忽然得了怪病，从头到脚都会逐渐溃烂流脓，把她给吓跑了。后来，觉得这个办法就是好，也懒得去洗掉这颜色！”真是佩服自己，这理由编得，真是合情合理！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都不会掉色吗？”薛明宣又看了看她的脸，有些好奇。
　　“这个嘛，”凌宇洛在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嘻嘻笑道：“有苦胆汁，也有黄连水，又胡乱加了几样药草，就制成了这个涂脸药水，效果还不错，洗都洗不掉呢。”
　　“完了，洗不掉，我们小洛难道一辈子就这样当黑小子不成？”纪云岚的一番话，逗得大伙都哈哈大笑起来。
　　凌宇洛狠狠瞪他一眼，什么叫他们小洛？她不是还没拜师，没当他的师弟吗，怎么这会已经成了他们的小洛了？
　　在众人一片大笑声中，薛明宣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盒子，递到她手里，道：“用这个药膏先在脸上抹抹，再用水冲洗，就可以洗掉了。”
　　这个薛神医，好好当他的大夫就行了，却这么多事，弄个洗脸药膏出来，要干嘛，还想兼职开美容院不成？
　　算了，不就想让大家看看她的本来面目吗？看就看，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凌宇洛本来就不是丑八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是么，那好，我去试试。”凌宇洛将药膏接过来，站起身，大言不惭道：“你们在这里等着，等我洗得干干净净回来，看我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本来面目，到时候吓死你们！”
　　走出屋子没几步，只听得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小洛！”
　　回头一看，贺立翔已经跟了出来，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真要去洗？”
　　凌宇洛摸了摸脸，蹙眉叹气道：“这个薛神医，唉，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没办法，洗就洗吧，变漂亮点，免得人家一见我就讨厌……”
　　“小洛——”贺立翔伸手拦住，嘴唇嚅嗫着：“你别去，我……”
　　“都这份上了，不洗怎么行？放心，”凌宇洛拍了拍他的肩膀，许下承诺：“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以前的凌宇洛！”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进去收碗吧，然后再扫扫地，我弄完到那边坡上坐会，想想事情再回来。”凌宇洛将他推向屋子：“快去，我已经这样懒了，你再不勤快点，指不定明日就让人家撵下山去，那时可多没面子！”
　　“你小心些……”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去了。
　　小心？她凌宇洛站得直行得正，只是到这山上来取回自己的东西，又不是要杀人放火，有什么好小心的！
　　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盒子，慢慢踱到那屋后的山泉边上。
　　按照薛明宣所说，用了药膏，洗净了脸上脖子上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肤，趴在水边看了又看，已经恢复了先前白净细致的肤色，觉得满意了，这才站起身来。
　　回头望望，知道一屋子人在等着她，尤其是那齐越和纪云岚，就等着看她的好戏。
　　哼，她偏不回去，来这里好些日子了，这地盘子还没踩熟，记得那边林子后面有一块草地，过去溜达溜达，顺便也好好计划下，接下来的打算。
　　这薛明宣也回来了，天机老人也快要出关了，难道真的要如那薛神医所说，要在这山上拜师学艺吗？看起来形势是如此，可是，她还有选择的余地啊，关键是，那个桃木牌，究竟在不在这天机门？
　　若是在的话，应该是藏在何处呢？
　　躺在草地上，看着顶上蓝天白云，青山巍峨，眼神渐渐凝聚在一点，呆滞看了半晌，又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只望着顶上苍穹，一动不动。
　　良久，才闭上眼，眉宇紧皱，对于现时的处境想了又想，仍是理不清头绪，不禁幽幽叹道：“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到底是在哪里呢？”
　　要是真的在那里，可就有些麻烦了。
　　“什么东西在哪里？”一个男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卷一  翩翩少年:第十九章  男生女相］
　　“什么东西在哪里？”
　　猛然睁开眼，一张放大的俊脸出现在头顶上方，剑眉朗目，唇色如玉，是秦易之。
　　此时，他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惊艳——对，没错，就是惊艳的表情！
　　“小洛，你……”笑容，在他的唇边，一点一点增大。
　　“我什么？”凌宇洛疑惑道，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洗掉了脸上的汁水，恢复了以往的面貌——自己的长相，应该还算周正吧？
　　秦易之眨了眨眼，捧着她的小脸，微笑道：“不错，洗得很干净，这样的肤色就对了，我们小洛长得真俊，比我们师兄弟三个都好看！”
　　那双大手，就在她脸上又刮又捏，摸来摸去，一时爱不释手：“小洛，你的脸上真是好细滑，连个毛孔都没有，白里透红，跟个水蜜桃似的，真想咬一口！”
　　说着，竟然真的张着嘴，凑近她的脸颊，那美玉一般温温润润的唇瓣，眼看就要贴上她……
　　呀，他是说真的呢，这还了得！
　　“秦大哥！”凌宇洛赶紧坐起身来，使劲推开他，低下头，伤心道：“就因为这男生女相，人家一直笑话我，说我以后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所以，我才在脸上涂东西的！想不到，现在连你也笑话我……”
　　“小洛你别生气，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不是真的要咬你……”秦易之好笑收回了手，安慰道：“你出来这么久，大家都担心呢，快跟我回去吧。”
　　凌宇洛扁了扁嘴，摇头道：“你担心我，我倒还相信，他们两个，才不会呢。”
　　“怎么不会，小洛，你多心了，老三老四也是喜欢你的。”
　　他们会喜欢她？纪云岚对她还没什么，那个齐越，整个人就是一座冰山，亲近不得，迟早会冻死她！
　　“你不信么？他们不过是因为……”
　　“好了，秦大哥，他们如何，跟我没关系，知道你关心我，就够了！”眼珠一转，望向对面山崖上的石壁上，约莫十丈高的地方，在一棵横生的青松旁边，有一处洞穴，云雾缭绕，从她这个角度看去，一眼望不见底。
　　瞥了身边之人一眼，忽然惊呼一声，手指过去，像是刚刚发现新大陆一般，叫道：“咦，那个，是什么地方？”
　　方才躺着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个玄机，难道，这里就是……
　　“这是师父闭关之处。”秦易之放眼望去，满目崇敬：“师父每隔一段时日，就在那里面不吃不喝，闭关修炼。”
　　“哦，掌门爷爷真了不起！”凌宇洛翘起拇指，由衷赞道。
　　“还叫掌门爷爷？该改口了！”秦易之笑着轻轻敲下她的头。
　　“改什么口啊，那齐少爷说了，还没拜师，算不得数的。”垂下眼睑，心道，那天和小翔已经找遍了屋舍各处，一无所获，那桃木牌，会不会藏在天机老人练功的山洞里呢？
　　“齐少爷？”秦易之大笑起来，好半天，才勉强忍住，道：“老三听到这个，会气死……”
　　哦，他还不知道吗，她早就这样叫过那个冰山男了！
　　“秦大哥，掌门爷爷的洞里，有什么宝贝没有，比如——”也管不了那么多，拉着他的衣衫，正色问道：“比如桃木……”
　　话没问完，就听得背后一声冷笑：“还说不是窃贼，对我师父练功的地方这么感兴趣，敢情花这么多心思，是在打我师父那些武功秘籍的主意？”
　　凌宇洛闻言，身形一下子僵硬，又是齐越！
　　只见林子边上，两人衣袂飘飘，大步走来，一个俊逸，一个儒雅，正是齐越和纪云岚。
　　“二师兄，你说出来找小洛，这倒好，把我们晾在一边，你自己和小洛就在这里说悄悄话。”纪云岚又是一脸温润的笑意，暖洋洋的，让人看了周身舒爽，心情大好。
　　“岚哥哥，我们没说什么悄悄话，真的。”凌宇洛站了起来，正视着迎面走来的两人，毫不意外看到纪云岚睁大了眼，嘴巴张成大大的形状，指着自己，满是惊讶与欢喜，那个齐越，虽然不动声色，却也是眼睛一亮，其中光彩犹生。
　　臭冰山，不是一直嫌她长得丑吗，干嘛死盯着她看？
　　咦，她去注意这个冰山男做什么，不管他是什么表情，都不关她的事！
　　“齐少爷，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来这天机门的原因，绝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些什么武功秘籍，对你们来说，可能是价值连城，对于我凌宇洛来说，却是一文不值……”又冷冷瞪他一眼，弹了弹躺皱了的衣衫，便是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
　　“站住！”耳畔，传来清冷的喝声。
　　“我不是你的下属，你也不是我的主子，干嘛要听你的？我要去帮小翔做事，没空陪你玩。”凌宇洛头也不回，径直走开。
　　“这山洞高十余丈，光洁如镜，普通人等根本无法攀爬，况且洞内还有剧毒瘴气，你想在里面偷东西，绝无可能，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身后，齐越的声音清晰传来。
　　凌宇洛冷哼一声，渐渐走远，终于消失在林子的尽头。
　　“这个小洛，真是有意思！”纪云岚摸着下巴，笑道：“越，你怎么回事？一见了小洛就跟个刺猬一般，本来好好的，非要把他气走？”
　　“是啊，老三，怎么回事？”秦易之也蹙起眉头。
　　“我……”齐越咬牙道：“这个小鬼，长得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妖里妖气？小洛哪里妖气了？大眼睛，高鼻梁，唇红齿白，这么俊俏的孩子，又聪明，性子也直爽，越看越让人喜欢，是不，二师兄？”纪云岚好奇看他一眼，一口反驳。
　　“老四说得不错，老三，你别老是针对小洛，以貌取人，要是无端欺负他，我可不答应！”秦易之也接过话来，神情肃穆。
　　“我没欺负他……”齐越别过头去，无意望向那对面的山崖，顿时脸色大变，一跃而起，欢叫道：“师父，是师父！师父提前出关了！”
　　秦易之与纪云岚立时朝山崖看去，一见之下，都是面露喜色，下一瞬，三人便是提口真气，朝那石壁处疾奔而去。
　　远远地，便望见一名身着玄色衣衫的清瘦老者，童颜鹤发，神态飘逸，背负双手立在地上。
　　“徒儿拜见师父！”三人大步行至老者身前，齐齐跪下行礼。
　　“阿越，云岚，你们都回来啦！”天机老人衣袖一拂，地上的三人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道袭来，手臂被轻轻托起，便是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哈哈，老友，你终于出来了！”随着一声爽朗笑声，薛明宣乐呵呵走了过来，欢喜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一心要找的关门弟子，我这回已经给你带上山来了！”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章  等你敬茶］
　　看着薛明宣一见面就迫不及待的样子，那师兄弟三人神情各异，但见秦易之面色沉稳，齐越眉宇轻皱，纪云岚却是喜上眉梢。
　　“哦，我都不抱希望了，还真让你找到了？先说，资质平庸之流，我是看不上的！”天机老人呵呵笑道。
　　“这个小洛，绝对是合适人选，那模样，那才气，那品性，真的没得说，你看了就知道了！”薛明宣一提起那个少年，便是眉开眼笑，自信满满。
　　天机老人瞥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奇：“老薛，你也是眼高过顶之人，话说这个什么小洛，让你如此推崇，他真的就那么好？”
　　“好不好，你等下自己看去！”薛明宣有些急躁，过来拉住他就往那屋舍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不迭说道：“快让我看看，你这回闭关，提前了时日出来，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妥……”
　　天机老人点了点头，随他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唤道：“易之，半个时辰之后，你把你薛伯伯带来的那个孩子，领到我房里来。”
　　“是，师父！”秦易之双手抱拳道，身旁两人也是躬身行礼。
　　待得两人走远，静立一旁恭敬相送的三人这才直起身来，相互看看。
　　“二师兄，小洛真的要做我们的师弟吗？”纪云岚兴奋得直搓手，自从大师兄学成下山之后，这么多年来，山上总算又开始热闹起来了。
　　“这个，现在还说不清楚，你们也知道师父那个脾气，就看小洛的造化了！”秦易之见齐越在一旁默然不语，手肘一拐，撞向他的胸膛：“老三，到时收敛点，别当着师父的面，又和小洛吵闹，让师父心烦……”
　　齐越闷哼一声，低低道：“除了第一回，哪次不是他先对我不敬？我根本就不是……”
　　“不是什么？”两人对望一眼，齐齐看他。
　　“没什么。”齐越抚了抚被撞痛的胸口，吸了口气，道：“你们放心，我不发表意见，还不行吗？”
　　“一言为定！”秦易之拍下两人的肩膀，正色道：“小洛是个好孩子，机缘巧合来到天机门，咱们三人努把力，促成师父将他收授为徒，留在山上！”
　　“是，二师兄！”齐越与纪云岚收敛颜色，一起点头。
　　“好吧，我去找小洛，你们两人，去林子里练会腾跳，半个时辰之后，在师父门口候着！”秦易之挥了挥手，大步朝厨房走去。
　　未来的日子，不会那么无聊了……
　　厨房里，凌宇洛正端个菜篓，帮贺立翔摘菜，满地都是细碎的菜叶。
　　“这个活，可一点不好玩！”一边慢吞吞动作着，一边出声诅咒：“我要让秦易之给我加银子，每月至少二两纹银才行！让我凌宇洛来做这个小工，真是屈才了！”
　　“哎，小洛，你别弄了，在一旁歇着吧，我掏了米自己来……”贺立翔看她一眼，急忙说道，确实是心疼她累着了，但是也心疼那菜啊，那么一大捆青幽幽的菜叶，被她几掰几扯，进篓的就只剩一小撮了，其它的，全在地上成了碎片。
　　“没事，我正顺手呢，我——啊——嚏——”说到这里，鼻子一痒，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哦，那个谁，谁在背后算计我？”
　　此时，背后还真有人扑哧一笑。
　　凌宇洛吃了一惊，转过头去：“秦大哥？”
　　“小洛！”秦易之走了进来，看了看她，再转向贺立翔：“小翔！你们俩在忙什么？”
　　“秦大哥。”贺立翔也跟着唤了一声，又埋头下去，继续做事。
　　“我们在准备午饭呢，小翔说屋后的潭水里有鱼，等下我们去捞几条，今日大家尝尝鲜！”凌宇洛手舞足蹈，说得兴奋不已：“我以前听说，这个长在高山上的冷水鱼，味道鲜美得很，还异常滋补，哎，我好久没下水捞鱼了……”
　　“让小翔去弄就行了，你跟我出来下！”秦易之拿掉她手里的菜篓，随意放在台上，一把握住她的小手，便是朝屋外走去。
　　“喂，你，你带我去哪里？”凌宇洛被他紧紧拉住，挣脱不得，只得朝贺立翔使个眼色，顺势随他出去。
　　待走到门外空地上，秦易之松开了手。
　　“小洛，我师父出关了！”
　　“哦，掌门爷爷修炼出来了啊？不行，我得回去跟小翔说，今日中午再加两个菜！”说着，便是大步朝回走。
　　完了，两个师弟回来了，薛神医也回来了，天机老人又出来了，人越来越多，这桃木牌，怎么找啊？这样想着，整个小脸都是垮了下来。
　　“怎么垂头丧气的？我师父出关，你不高兴吗？”秦易之手臂一伸，大手张开，将她捞了回来。
　　“高兴，无比高兴……”扯动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洛，我问你，你不想当我们的师弟吗？”握住她的双肩，正视着她的眼，缓缓说道：“不是杂役小工，而是我们的五师弟，从此跟着师父学习武功，练就一身好本事，以后没人敢欺负你，而且，上面还有四位师兄护着你宠着你……你，愿意吗？”
　　五师弟？他们会护着她宠着她？
　　听起来好像不错……
　　不由自主，抬眼望望那山崖上，在这个角度，虽然被眼前的古松挡住了视线，但她清楚记得，在那高出地面十余丈的地方，有一处深幽的山洞，是天机老人闭关之处，也极有可能是天机门的藏宝重地。
　　按照那个冰山男的说法，那个地方，没有卓越的轻功，没有抵御毒瘴的深厚内力，是决计上不去，进不到的！
　　桃木牌，为了找到她的桃木牌，这回，真的是要牺牲一下，这个男人堆，还要再继续呆下去，而且，要和他们称兄道弟了……
　　“我愿意。”收回眼光，对着他，重重点头：“只要师父不嫌弃，我愿意拜他老人家为师！”
　　秦易之知道这少年心高气傲，本以为要费些口舌，没想到自己一番话后，他竟然一口答应，不觉惊喜道：“这就对了，小洛，师父在屋里等着你呢，我们这就过去吧！”
　　被他喜滋滋牵着，边走，边想着对策，等下见了天机老人，问自己身世生平，应该怎样作答，方能讨得那糟老头的欢心。
　　到了房门口，秦易之停了下来，指了指里面：“到了，师父就在里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吧。”
　　凌宇洛抬眼看去，只见齐越和纪云岚也是立在门口，神情肃穆。
　　不就是拜师吗，这么严肃干嘛？
　　“拜托，我又不是奔赴刑场，你们给点笑容好不？”眨了眨眼，无辜说道。
　　“小洛……”纪云岚咬住嘴唇，又好气又好笑：“你好好表现，记住，一定要当上我们的师弟！”
　　“就是。”秦易之接过话来：“我们等着你出来给我们敬茶！”
　　什么烂规矩，还要敬茶呢，他们以为他们是谁……
　　正想反问，却见齐越过来一步，面色冷漠，蹙眉道：“若是没被师父看上，别又哭鼻子……”
　　“哼，你才哭鼻子呢！我凌宇洛这辈子从来不知道输字怎么写，你们好好呆在门外，看我怎么笑着出来！”没有理会那双瞬间光芒闪动的眼眸，仰起头，从他身边大步走过去。
　　直到那房门开了又闭上，几乎同时，三人都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凌宇洛，这就是小洛的名字……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一章  清规戒律］
　　一进门，便看见一位须发俱白的玄衣老者坐在屋中，薛明宣在旁边坐着，正对着自己不住地笑。
　　这白发老者，便是外面那三人的师父，闻名天下的天机老人了。
　　朝薛明宣微微点下头，当下也不迟疑，对着那老者迎面拜倒在地，口中称道：“徒儿拜见师父！”
　　“你这小鬼，一点不惧生，倒是有点意思！不过，我还没答应收你这个弟子呢。”天机老人哼了一声，冷言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哦，有其师必有其徒，师父如此，也难怪那个齐越一副冰山模样！
　　这样想着，缓缓抬头，迎上对面之人的眼光。
　　四目相接，天机老人面色诧异，咦了一声，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那嗓音，竟有些微微颤抖。
　　“回师父，小徒姓凌，凌宇洛。”看来她这张脸，长得真是逗人喜欢，这不，这天机老人的脸色都是和缓了不少。
　　“凌宇洛……”天机老人直直盯着她，口中喃喃念着：“凌宇洛……姓凌……像……真像啊……”
　　真像？像谁啊？
　　凌宇洛疑惑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说她吗？
　　“怎么了……”薛明宣侧头过去，问道。
　　“没，没什么。”天机老人摆了摆手，道：“别跪了，我现在还不是你师父，你起来说话吧。”
　　“是！”凌宇洛恭敬行了礼，站了起来，在屋中立得笔直。
　　“凌宇洛，你是哪里人氏？年岁几何？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天机老人正色问道。
　　查户口啊？不是身家清白，只怕还不行呢！
　　按照和小翔商量好的一贯说法，简明扼要将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这编造的说辞，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说得自然是滴水不漏，让人听不出破绽来。
　　“是么，那我问你，你为何要上山拜师？你学武功，是为了什么？”
　　凌宇洛不慌不忙，肃然说道：“拜师学艺，近者，强身健体，磨砺心性；远者，锄强扶弱，为国为民。”
　　“说得不错……”天机老人与薛明宣对望一眼，均是面露喜色。
　　又问了几句其他问题，她也是沉着冷静，对答如流。
　　“倒是聪慧，说话很有条理，只可惜，年纪大了些，易之他们当年入门也不过八九岁……”天机老人看她一眼，叹道：“你今年已经十四，往后的进展，真不好说。”
　　嫌她太老？可是，她巴不得早点长大呢！
　　看来，今日这个拜师，多半要泡汤，等下出去，不知被齐越讥笑成什么样子。
　　这劣势，要怎样才能挽回？
　　呆立一阵，终于双手抱拳，朗声道：“小徒认为，天道励勤，只要师父给我这个机会，师兄们能做到的，宇洛一样不差毫分。”夸下海口又如何，她可不想被门外那三人看轻。
　　天机老人眼中光芒大盛，又问道：“你以前可曾学过拳术，或是掌法？”
　　“昔日在一座小镇，看过一名江湖中人打过一套拳法，倒是有些好看，自己胡乱记了几招……”凌宇洛想了想，答道。
　　“那好，就在这里比划给我们看看。”
　　“是！宇洛献丑了！”凌宇洛也不推辞，略一抱拳，便是拉开架势，依照脑子里隐约记得的式子拳路，打出一套拳法来，但见进退趋避，灵便异常，一招一式，力道虽然不足，倒也很是流畅自如。
　　“这小子，身法倒是很灵活，这十段锦的拳法，也使得像模像样，记性不坏啊！”天机老人微微颔首，对着一旁看得惊讶的薛明宣说道。
　　“这样的好资质，若是你还看不上眼，薛某也不说什么了，直接带他去我那山谷之中，跟着我学医算了！”
　　“确实不错，不过，身子单薄了些，力道也太弱……”天机老人正说着，却见凌宇洛已经收拳站定，一脸平静望着自己。
　　这个小子，神态举止不卑不亢，单是这气度，已经令人喜欢，更不用说那俊俏灵秀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当年的……
　　心中一动，问道：“我问你，这个拳法，你学了多少时日？”
　　凌宇洛侧头想了想，答道：“就看那人打了两回，自己随意记下了招式，后来无聊的时候，就练着玩……”不过，也真是没练过几回，因为实在无聊的时候，她大都是钻进被窝呼呼大睡。
　　“真有这样好的记性？倒是可以弥补些许不足——”天机老人低低念了一句，忽然抬高声音，缓缓道：“天机门七诫，一诫欺师灭祖，不敬尊长……”
　　凌宇洛正担心自己方才使出的花拳绣腿，没能入得堂上之人的眼，心中寻思怎样才能讨得这天机老人的欢心，骤然听得着莫名其妙的言语，不觉怔愣。
　　这是在念什么咒语？
　　再看看天机老人身旁的薛明宣，却见他喜不自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耳朵，不住递着眼色。
　　看这样子，有戏了！
　　当下闭目不动，凝神屏气，一字一句，仔细倾听记忆起来。
　　“……二诫恃强凌弱，滥伤无辜；三诫奸淫好色，调戏妇女；四诫同门嫉妒，自相残杀；五诫见利忘义，偷窃财物；六诫骄傲自大，得罪同道；七诫滥交匪类，勾结妖邪！”
　　天机老人念出最后一个字，便是当即停住，直直盯着堂下的少年，道：“这些，你都能做到吗？”
　　“能做到！”凌宇洛抱拳，心道，只那第五条，取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应该不叫盗窃吧？那个桃木牌，看起来也不值钱，称不上是什么财物啊……
　　于是收敛心神，静静站立，等待着他的下一个问话。
　　天机老人见她站着没动，一言不发，又哼了一声，道：“我天机门这七诫都说与你听了，你还傻站着做什么？”
　　不会吧，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凌宇洛有些诧异，又望向薛明宣，但见他摸着短须，朝自己含笑点头。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心中一喜，高声唤道，大步过去，朝着天机老人再次拜倒下去，行了礼，又恭恭敬敬在地上叩了几个响头。
　　此时，外间三名男子听得里面传出的声音，紧绷的俊脸顿时舒展开来。
　　“乖徒儿！”天机老人哈哈大笑，双手一伸，将地上的少年扶了起来，转头朝向房门方向，好笑道：“你们三个，还不快进来，认识下你们的小师弟！”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二章  相亲相爱］
　　随着天机老人的一声轻唤，房门立时打开，三名男子瞬间进得屋来。
　　“师父！”三人神色恭敬，朝天机老人行了礼，又齐齐转向一旁的凌宇洛，唤道：“五师弟！”
　　这个称呼，怎么就那么难听？
　　凌宇洛皱了皱眉，碍于师父与长辈在场，勉强抱拳应了一声：“小洛见过三位师兄！”
　　只见秦易之与纪云岚都是笑吟吟望着自己，就那个齐越，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嫌她身份低微，不配做他的师弟么？
　　哼，以为她稀罕吗，要不是为了拿回她的桃木牌，她才懒得到这荒山野岭来拜师学艺呢！
　　“小洛，这是你的三位师兄，二师兄秦易之，三师兄齐越，四师兄纪云岚，”天机老人指着秦易之他们，对凌宇洛介绍道：“你还有一位大师兄，名叫颜青，早年已经学成下山，前些日子捎来口信，说下月十五要回来看看……”
　　“大师兄要回来？”几人闻言，都是喜出望外。
　　“是啊，这下你们师兄弟也能团聚了。”天机老人的面上也是难得露出笑意。
　　薛明宣在一旁也是抱拳贺道：“天机老友，你这些门下弟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桃李满天下，实在是让人艳羡！”
　　天机老人看着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也是颇为自得，半晌，才唤道：“易之，时候也不早了，这奉茶之事，你准备一下吧。”
　　“是，师父！”秦易之应承下来，转身准备物事去了。
　　真要敬什么茶呢！
　　凌宇洛有些不解，却听得纪云岚在耳畔低低说道：“天机门的规矩，新进门的弟子，都要给师父和师兄行礼敬茶，礼成之后，这拜师啊，才算是正式完成了！”
　　哦，原来如此，想着进门之前，他们几个说着什么敬茶，那满怀期待的目光，心里不由得暖暖的，她一下子多了位师父，多了好几个师兄呢，也许，这拜师学艺，也不像想象中那么难捱吧？
　　正想着，秦易之已经将供案香炉都准备好了，朝她招手。
　　“小洛，过来，给你祖师爷爷上炷香，叩几个头！”天机老人正色道，那墙壁之上，挂了一副画像，画中是一位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牵着一匹骏马，绝世风华，傲然屹立。
　　“这就是我的师父，你的祖师爷爷，无名书生。”天机老人说道。
　　凌宇洛点点头，走过去，接过秦易之手里点燃的香烛，高举过顶，朝着画像中人，恭敬拜了几拜，走到香炉前插了进去，又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磕了几个响头。
　　站起身来，却见天机老人与几位师兄都已经在座位上坐好，一旁的案几之上，端端正正放上了四杯刚沏好的茶。
　　又不是新婚媳妇见公婆，什么劳什子规矩啊，还要敬茶！
　　尊敬师长，原本是没错，给师父敬茶是应该的，给秦易之和纪云岚敬，也没啥，反正他们比她年长，可是，为什么要她给那个大冰山敬茶？
　　心里想着，却是不动声色走过去，小心捧起其中一杯，走到天机老人身边，规矩跪下，双手奉上，恭敬道：“师父请喝茶！”
　　“好徒儿！”天机老人接过来，揭开杯盖喝了一口。
　　又取了一杯，走到那几名男子面前，对着秦易之，随意递了上去，脆生生道：“二师兄，喝茶！”
　　秦易之面色平静，只一双眼眸，灿如星辰：“谢谢五师弟！”
　　敬过秦易之，下一个，便是齐越了。
　　取了茶杯，微微撅起小嘴，不情不愿地，慢吞吞踱了过去，将茶杯送到他面前，含糊道：“唔……喝茶……”
　　“五师弟，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齐越看她一眼，正色说道，手放在膝盖上，丝毫不动，那一声五师弟，却叫得很是响亮。
　　一时之间，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尽数射在她的身上。
　　该死的齐越，明知她不愿意唤他三师兄，这敬茶仪式，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放过她，非要当着众人的面嚷出声来！
　　咬着唇，盯着他的眼，从那里面，她看出了坚持的意味。
　　“小洛……”旁边的秦易之见两人杵在那里，有些着急，低声唤道。
　　罢了，喊一声师兄，身上也不会少掉几两肉，她凌宇洛坚韧不拔，能屈能伸，不屑跟他这种斤斤计较的人一般见识。
　　瞪他一眼，将茶杯再往他眼前送近一点，心一横，大声道：“三师兄喝茶！”
　　齐越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面色却仍是正经，大手伸过来，总算将茶杯接了过去，一字一顿道：“谢谢——五师弟。”
　　哼，五师弟，这假惺惺的语气，以为她没听出来吗？
　　不再理睬他，又转身取了最后一杯茶，走向纪云岚。
　　这回，也学乖了，直接便是面带微笑，朝着他甜甜叫道：“四师兄，喝茶！”
　　“谢谢五师弟！”纪云岚赶紧将茶杯接了过来，朝她眨眨眼，微微一笑，和煦如春风。
　　见得几人分别喝了茶，又将茶杯一一撤了回来，放回原处。
　　哎，总算过了这一关。
　　做好这一切，凌宇洛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向天机老人，听他发话。
　　“好啦，今日这拜师就算是完成了，今后，你们几人就要在这山上朝夕相处了，你们三个，要好好爱护和照顾师弟，而小洛，也要尊敬师兄，大家要和和气气，相亲相爱，知道了吗？”天机老人看着他们几人，沉声叮嘱道。
　　“是，师父！弟子遵命！”
　　凌宇洛跟在他们身后，也是抱拳答应着，心里却想，相亲相爱？自己一个女生，和一堆大男人相亲相爱，不是为难她么？
　　“老友，恭喜你又收了个好徒弟啊！”薛明宣走过来，不忘祝贺两句。
　　“那全是你举荐的功劳！”天机老人拉着他，大步踏出门去：“今日高兴，走，陪我去林子里，摆上棋盘杀它两局……”
　　“对了，老友，你方才说小洛长得像谁……”
　　“没像谁，是我眼花看错了……”
　　凌宇洛立在原地，见天机老人与薛明宣渐渐走远，心中一宽，跟着抬腿出去，刚走出房门不远，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竟是被人举了起来，抛向半空。
　　“哈哈，小洛，你真成了我们的小师弟，真是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小洛……”
　　底下，传来秦易之和纪云岚的欢呼声。
　　“妈呀，我有恐高症——”人在空中，慌乱得不知所措，又是发出高分贝的尖叫，不仅如此，更是担心，他们这一抛一接的，会不会正好摸到她胸前隆起的小核桃？
　　虽然是束了布带，如若平地，但是手一摸一抓，那不同的触感，便是要原形毕露……
　　身子被高高抛起，又是重重跌下，望着底下那只只张开的大手，不由得惊恐大叫。
　　老天，谁来救她？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三章  心事重重］
　　“救命！救命！救命啊……”
　　凌宇洛人在半空，不住腾起落下，自是尖叫连连。
　　还好，只第一下翻腾是面朝下，感觉一双大手抚过她的肩头，另一双大手触到她的小腿，随即，便是被颠了个儿，背部朝下，一回又一回地被他们高高抛去半空，尽管被吃了不少豆腐，但总算保住了要害部位。
　　但是，要是他们一不小心，又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可就麻烦了！
　　起落间，心，已经慌乱得快要蹦出来，除了继续尖叫，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发出什么别的声音来，
　　“叫什么叫，真不像个男人！”一旁垂手不语的齐越，终于忍不住，向前跨出一步，衣袖挥出，长臂一伸，便是想去抓。
　　正当此时，一个灰色身影先他一步，猛地撞了过来，场中的秦易之和纪云岚防备不及，虽有一身武艺，竟是被那人一股子蛮劲给生生推开，同时，那人朝着凌宇洛张开了双臂，大声叫道：“小洛！”
　　随着那声呼喊，凌宇洛直直落下，与他重重撞在一起，两人东倒西歪瘫倒在地上，呲牙咧嘴，狼狈不堪。
　　哎，好痛！
　　“小洛，你没事吧？”秦易之和纪云岚赶紧过来，将她一把拉了起来。
　　“没，没事。”凌宇洛摸了摸腰间，咬着嘴唇道，转身过去，面向那艰难站起的贺立翔，上下打量着，这里摸摸，那里捏捏，急急问道：“小翔，你怎么样？有没有撞到哪里？”
　　贺立翔裂嘴一笑：“我皮厚肉粗，撞不坏的！”目光一转，瞪着对面的几名男子，挺身挡在凌宇洛身前：“你们……”
　　凌宇洛急忙将他扯住，低语道：“傻小子，几位师兄跟我开玩笑呢，他们都是有武功的人，自然能接住我的，你傻傻撞过来，伤到自己怎么办？”
　　“师兄？”
　　“是啊，我拜了师父，还多了三个师兄……”凌宇洛把他拉到一边，将先前的情形简单说了。
　　“小洛，真好，恭喜你！”贺立翔看了眼对面的三人，黯然道：“我去做事了，你自己小心些。”
　　“等下，我跟你一起去……”凌宇洛刚走出两步，就被一只大手抓了回来。
　　回头一看，却是秦易之。
　　“小师弟，你该跟我们去练功了。往后这些杂事，都交给小翔做吧！”
　　是啊，她现在不是杂役小工，而是天机门的弟子了，这样的身份，还有些不习惯了！
　　这拜师学艺，原本是为了寻回桃木牌，也是争一口气，心一横，就硬着头皮上了，这说起来容易，可是，一想到要天天受苦受累，心里便是咯噔一下，犯起难来。
　　跟一堆大男人长期呆在一起，这个女儿身份，太容易穿帮了！
　　束胸都是小事，要是过些时日，初潮来临，那每月一回，风雨无阻的麻烦事，可怎么是好？
　　“怎么啦，小师弟？”秦易之拉她到身边，询问道：“还苦着一张脸，是不是刚才撞痛了哪里？让我看看……”
　　纪云岚也凑了过来：“做了我们的师弟，不开心么？”
　　“没，没什么。”回过神来，挡开那伸过来的大手，对着他们勉强一笑：“二师兄，我从明日开始练功，好不好？我想去跟小翔说会话，我们毕竟是一起上山来的……”腰部痛得要死，一定是刚才那一撞，扭伤了。
　　“你脸色不好，要不回去歇息下？”秦易之关切道。
　　“是啊，以后有的是时间练功，不急在一时。”纪云岚也附和着。
　　凌宇洛点了点头，白着一张小脸，忍了腰间的痛楚，转头就走。
　　“这样娇弱的身子，以后练功，能吃得消吗？我很怀疑。”一直沉寂不语的齐越冷冷出声道。
　　这人跟自己犯冲吗？
　　这会了，还是看扁她，那么，她偏要让他好好瞧瞧，她凌宇洛，绝对不是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凌宇洛低哼了一声，也不回头，头仰得高高的，大步走开。
　　在路上，正好碰上下棋归来的薛明宣，谎称自己不慎跌了一跤，向他讨来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膏。
　　回去柴房关了门，掀开衣衫一看，都有些青紫了，叹口气，取了药膏细细抹了，又在榻上躺了一会，睡得迷迷糊糊。
　　等到贺立翔回来，拉着他，跟他好好说了说，安慰了几句，只说自己会小心行事，一边学艺，一边伺机取回自己的桃木牌。
　　“小翔，你放心，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我都无聊死了，等拿到桃木牌，我们就下山去！”拍着胸口保证着，不知为什么，这话，说得并不那么理直气壮。
　　“其实，跟着天机老人学艺，也不坏——”贺立翔一直低着头，语气有些沮丧：“你那些师兄，个个都是那么有能耐，我……”
　　“你什么？”凌宇洛咧着嘴，抹了药之后，那腰间的疼痛，倒是减轻了不少，等到明日学武，应该也没什么了吧，一边不迭揉弄着，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小洛，我想跟你说……”看着她那眉睫低垂的模样，随着那小手轻轻动作，长而卷翘的睫毛不住颤动着，粉唇也是微微撅起，说不出的诱人。
　　真想，就这样一口亲上去……
　　“呃，说啥？”转眼，肩膀便是被他轻轻握住：“小翔，你……”
　　“小洛，你说过，不管怎样，你还是以前的小洛，是不是？”别过脸去，有些不敢看她，生怕看仔细了，看入迷了，自己又控制不住。
　　“是啊，怎么了？”
　　这个小翔，今天有些奇怪呢！
　　“我好担心，真的好担心……”他叹了口气，端正的眉眼，已经有了丝丝愁绪：“早知如此，我应该如实告诉你，那玉佩……”
　　“玉佩怎么了？”玉佩一直都好好戴在自己身上啊，他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贺立翔看她一眼，低下头去，终于还是没把后话说出来，停了一会，又喃喃道：“小洛，那个三年的说法，还作数吗……”
　　凌宇洛收敛心神，将他心事重重的神情看在眼里，不觉笑道：“你就别瞎担心了，我凌宇洛做事情，一向有计划，有分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了，等我学了武功，还可以教你啊，你不是一直喜欢舞枪弄棍吗？对了，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学武呢，要不，我跟师父说说，也收你做弟子好了……”
　　“小洛，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洛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对啊，我明知道……”凌宇洛声音低了下去，小翔是个好人，自己也是想过要和他一起过的，但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心思一点一点淡下来了？
　　这个，算是变心吗？
　　摇了摇头，有丝好笑，自己也是过来人，自然明白亲情和爱情之间的差别，更加明白，同情和怜悯，都不是爱情！
　　“小翔，别怪我……”垂下头去，心中想着，对于小翔，等机会来了，她一定会用尽办法，为他安排一份更好的生活。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四章  临别赠图］
　　以前看穿越小说看得不少，那里面的女主角，哪个不是穿进皇宫，或是穿到相府，再逊一些，也是穿到大户人家，做个丫鬟成堆，众星拱月的富家小姐。
　　唯独有她，却是穿到这终日云雾缭绕的山顶上来，摸爬滚打，拜师学艺。
　　这际遇，实在有些与众不同。
　　浑浑噩噩中，成了天机老人的关门弟子，第二日一大早，就是规规矩矩立在天机老人面前，接受教导。
　　“小洛，你进门的岁数已经不小，这骨骼已经大致长成，实在是失掉了太多先机，好在你记性不坏，又天资聪慧，若是吃苦耐劳，勤加练习，成就也不会比你的师兄们差……”天机老人语重心长说道。
　　“是，弟子一定谨遵师父教诲，好好学武，不给师父丢脸！”凌宇洛行礼道。
　　“好孩子！”天机老人赞扬一句，又正色道：“我天机门的武功心法，一直以来定下的规矩便是传内不传外，非天机门人，不得私自将所学相授，就是你的兄弟姊妹都不行，违者将以门规重惩，你要切记！”
　　“是，师父！”嘴上答应着，其实没当回事，有好东西，要大家分享，她与小翔是好兄弟，当然要偷偷教些技艺给他，有什么大不了的！
　　“从今日开始，我便先教你内功心法……”
　　天机老人当即将天机门的心法口诀念了两遍，要求她强行技艺，在半日之内必须背熟。
　　凌宇洛听他一字一句念出，便是跟着节奏，在心底默默记忆，等他第一遍念完，就已经记下了一大半内容，如此这般，待他再念出第二遍，就大致能记全了。
　　她明白不耻下问的道理，虽听秦易之说过这师父性格古怪刁钻，却没放在心上，依然是一有疑问，就当即提出，一直问到弄懂为止。
　　没出一个时辰，就将那一大篇内功心法背得滚瓜烂熟，随天机老人怎么考察，都是对答如流，不在话下，直把老人喜得捻须微笑，感叹在暮年还能收个如此伶俐的小弟子！
　　接下来，在天机老人的指导下，按照那内功心法，开始练习吐纳与打坐。
　　奇怪，平日里自己懒得要命，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象这样盘着腿，端端正正坐上两个时辰，居然一点累意都没有，一个周天下来，只觉得身子清爽，竟是说不出的舒服。
　　到了用膳的时候，胃口好得不得了，山上相对粗糙简单的饭食，到了口中，却成了美味佳肴，从来都是只吃一碗饭的她，破天荒地要了第二碗。
　　“小洛，现在知道学武的好处了吧？”纪云岚望着她大口扒饭的动作，不禁微笑。
　　“呃？”抬头看他一眼，又埋头苦干起来。
　　“洛哥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以后就不会再象现在这样单薄了！”同桌吃饭的薛明宣哈哈笑道。
　　天机老人点头道：“小洛这半日进展不错，再练习几日，这吐纳打坐就改在早晚进行，白天便可以学习外家功夫了。三日后，先跟着你二师兄练习蹲马步，上梅花桩……”瞥了一旁的秦易之一眼，说道：“你二师兄性格最是沉稳，让他来教你，是最合适的。”
　　那个整日将笑容挂在面上，还险些在她脸颊上咬一口的秦易之，性格沉稳？
　　凌宇洛正端了一碗汤在喝，一听此言，噗的一声，全喷了出去，尽数喷在对面之人的脸上，而她的对面，坐的是齐越。
　　抬起眼，只见温热的汤汁，顺着他的俊脸不断往下滴，那发丝湿成一缕一缕的，更要命的，上面还粘着几片菜叶……
　　老天，这样滑稽的样子，还是那个冰山男吗？
　　凌宇洛睁大了眼，毫不意外看见他的双眸正努力张着，一束束烈焰从中射出，恨恨瞪着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意外，真是意外！你别这么瞪着我，别瞪了，哎哟，我的妈，我真是忍不住，哈哈哈……”本来是真心道歉，到了后来，不经意瞟到身旁纪云岚那不住抖动的双肩，再看到秦易之那忍俊不已的模样，咬牙半晌，终于笑出声来。
　　“凌——宇——洛！”冷着一张脸，齐越一字一顿道。
　　“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怪——”心里还是有些歉疚的，但是怎么跟他说得清楚，总不能说都怪天机老人说的那句话吧：“都怪我不好，想打喷嚏，一时没忍住！对不起啦！”
　　说着，伸出手去，想用衣袖给他擦一擦。
　　齐越身体往后一退，别过脸去，哼了一声，没有理她。
　　见他不予理睬，凌宇洛收回手来，面朝天机老人，低声道：“师父，弟子不是故意的……”
　　“好啦，小洛也不是有意的，阿越，你是师兄，要让着师弟，还不快回屋去梳洗下，换身衣服。”天机老人朝他挥了挥手。
　　“是，师父！”齐越见师父有令，不敢怠慢，起身行了礼，冷冷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唉，这梁子，越结越大了！
　　一连几日，都在练习这内功心法。
　　随着时日的增加，于这吐纳之术，越来越熟练了，每回练习之后，便是神清气爽，身子也跟着轻盈起来，那丹田之中，隐隐有着微弱的真气流转。
　　这几日，她是单独练习，三名师兄也就不在身边，不过，一有空暇，秦易之和纪云岚都会结伴而来，关心一阵，说笑几句。
　　而那个齐越，自从那日被她喷了一脸之后，一见她便没个好脸色，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会出现。
　　哼，记仇的家伙，她都已经道过歉了，还如此小气，耿耿于怀，真是可恶！
　　不过，一想起齐越当时那张臭脸，那狼狈的样子，就是忍不住想笑，心思怎么也定不下来，勉强练习一阵，却是收效甚微。
　　知道这练功之时，最忌心思紊乱，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殃及性命，也不强求，索性停了下来，又默默念诵着口诀，也不知念了多少遍，只觉得那无数字句睁眼闭眼都在脑中随意流淌了，心上一片空明，这才又重新练习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却见薛明宣立在不远处，笑吟吟望着自己。
　　“薛伯伯，找我有事吗？”双掌收势回来，定神立起，对于这名热心的引荐人，态度也不似以前那般恶劣，称呼也变得亲热起来。
　　“我是来跟你告别的，我明日一早就要下山去啦，这次出来，采了不少药草，该回我那山谷之中的药庐去炼药了！”
　　“薛伯伯要走了？”有些意外，也有些不舍，原来人在一起呆久了，总还是会产生感情的。
　　“是啊，在山上呆这么久，你师父早想撵我了，顾及我这颜面，没好意思说，我就自己提出来，免得他为难，哈哈！”薛明宣笑道。
　　“薛伯伯……”忽然之间，有了一丝离愁，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谢谢你。”
　　“呵呵，当日那样意气风发的洛哥儿，原来也是个多愁善感的小子！傻孩子，你我一见如故，却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不要难过，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等你学成下山，就到我的药庐来做客，我那里，宝贝可多了，保证你看得眼花缭乱！”薛明宣从袖中掏出一方羊皮布卷，递给她：“这个是我山谷药庐的地图，就在金耀与火象的边境一带，地点十分隐秘，这地图全天下只此一份，连你几位师兄都是没有份的，你可弄丢了，也别让他人知晓，薛伯伯等着你来！”
　　凌宇洛接了过来，随意看了看，郑重放入怀中，重重点头：“我一定会来的！”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五章  香汗淋漓］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山间，原是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当林间第一缕晨光射穿薄雾的时候，枝叶的空隙处，都洒下点点细碎的金芒，在白雾飘渺间，光影游离，如梦如幻。
　　踏过草叶上的露珠，凌宇洛揉着惺忪的眼，打着哈欠，跟着几名师兄身后，开始了一日的练功生活。
　　从这一日起，她便要遵循天机老人的嘱咐，跟着二师兄秦易之练习天机门的外家功夫。
　　学了本门的内功心法，算是有了一点底子，但是这外家功夫，那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可不像心法口诀一般，靠着好的记性和过人的天赋，就可以一蹴而就的，所谓“内炼精气神，外练筋骨皮”，究其实，没有半点捷径可言。
　　才刚入门，现在说起拳术掌法还为时过早，更不用说是舞刀弄剑了，虽然也看到那师兄三人居住的屋中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镗、棍、槊、棒、拐、流星，这十八般兵器，竟是样样具备，但是轮到毫无武学根基的自己，却要从最基本的桩功——蹲马步练起。
　　当初听到天机老人让二师兄秦易之来教授和督导自己，很是开心了一阵，自己与秦易之相识在先，他对自己又是宠爱有加，这学习起来，自然是倾力相授，其间过程，循循善诱，就算不会刻意去关心照顾，至少，也不应该有为难自己的时候。
　　哪知这回，她却是想错了。
　　一大早，进了林子，他便是面色严肃，凝神静气，摆出架势，示意她一一照做。
　　“身子，下沉，再下沉！”
　　“眼睛，平视前方，别乱动！”
　　“气沉丹田，双手环抱胸前，手心向内，掌指相对……”
　　一番折腾下来，把凌宇洛累得手脚僵硬，半晌，便已经是想躺倒在地上，不予动弹。
　　“小洛，你已经基本掌握了动作要领，接下来，便要日复一日，勤加练习，直至练就这四平马，下盘稳如磐石……”
　　稳如磐石？
　　她又不当大象，要站那么稳干嘛？
　　唉，由此，便可以想象得出，今后这学武的日子，是多么艰苦且枯燥了。
　　桃木牌，一切都是为了寻回她的桃木牌，好吧，只要有一线希望，能重新回到现代社会去，再苦再累她也认了！
　　秦易之看了一眼那一脸傻笑的少年，然后眼光往周围一转，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棵茂盛的大树，沉声道：“小师弟，你站到那棵树下去，按照我方才所教的姿势，先练习半个时辰，我不喊停止，你便不能挪动半步！”
　　“半个时辰？”有没有搞错？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呢，就凭她这身子骨，这第一天练习，哪里吃得消？
　　“秦……那个，二师兄，打个商量，时间缩短一些，好不好，今日才刚刚开始，你这不是要我的命么？”对着他，满脸堆笑迎上去，讨价还价起来。
　　“其他的事，都好商量，唯独练功，没法商量——”秦易之瞥她一眼，笑道：“师父说了，若是我教不好你，就换老三来……”
　　“别，别，千万别换人！”凌宇洛吃了一惊，赶紧摆手道：“阵前换将帅，是很忌讳的事情，这学武也是一样，我只认二师兄的，换了谁都不行！当我什么都没说！”
　　开玩笑，换了齐越那座冰山来，还不整死她！
　　没天理啊，她可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却要被当作楞头小子，起早贪黑，风吹雨打地练功，先不说其他，这蹲马步蹲久了，她那双纤细匀称的腿，会不会越长越粗，直接长成象腿呢？那才是踹都踹不动！
　　越想越是悲哀，哭丧着一张小脸，慢吞吞走过去，站到他指定的树下，还好，晒不到太阳，也不会觉得雾重阴冷，看来他这随便一指，倒是指对了地方，至少气温还是舒适的，如此一想，脸色也是和缓了一些。
　　深深吸一口气，摆出架势，保持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这静止的动作，居然让她自额上滴下汗来。
　　想伸手去擦汗，却见秦易之背负双手，立在不远处，一眨不眨盯着她看，眼眸亮晶晶的，那目光，似是赞许，又似是鼓励。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胸口憋了一口气，只想好好表现自己，不让他看轻，却早把擦汗之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天，这动作做到了位，真是好累！那汗滴，从额头，慢慢流过脸颊，滑下颈项，都淌进胸口去了，后背上，也是有着些许汗意，与衣服粘在一起，好生难受。
　　这半个时辰，如同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全身已经僵硬石化，整个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完全是一股不服输的意念在支撑着动作，坚持，一定要坚持！
　　等到秦易之喊出那一声停，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双腿酸痛，已经没法抬步，直接向面前的草地扑了过去。
　　“小洛！”
　　随着一声轻喊，那软弱无力的身子，被他搂了个正着。
　　早说嘛，这样辛苦的结果，是可以趴在美男坚实的胸怀歇息撒娇，她这半个时辰里，绝不会暗自诅咒，那么心不甘情不愿了。
　　“辛苦你了，你不怪二师兄吧？”他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出奇地温柔。
　　“怎么会，二师兄是为我好！”严师出高徒，这样的道理，怎么会不明白。稍微活动一阵，脚也不那么酸了，腿也不那么麻了，心底犹豫着，是要再在他身上靠一会，还是该起身了。
　　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可是，这样被他抱着，软绵绵地，心跳也是有一下，没一下地，乱作一团。
　　低下头去，有些不敢看他，秦易之，秦易之，秦易之……
　　“瞧你，这一头的汗……”大手过来，拂开她额上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心念意动，凑上前去，用力嗅了嗅：“咦，小洛，你出那么多汗，怎么一点都不臭，身上还是那么香？”
　　香？不会吧，这一身的臭汗，还香？莫不是少女体香，香汗淋漓？
　　慌了神，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举高手臂，左右闻了闻，疑惑道：“哪里香？我自己怎么没闻到？”
　　“你自己身上的味道，自己是闻不到的！”秦易之牵了她的手，哈哈笑道：“你看，老三老四他们晨练过来了，这身汗，我们一起去洗洗吧？”
　　凌宇洛顺势看去，果然，齐越和纪云岚身着短打对襟衫，满头大汗，大步过来。
　　“二师兄！”两人走近，齐声唤道。
　　“小洛这半日的功课已经完成，走吧，都去浴池那里洗洗，把自己身上弄清爽！”说着，便是扯起一脸呆滞的凌宇洛，拖着她，朝两人走去。
　　老天，他在说什么，浴池？洗澡？
　　“我——不——去！”不假思索，一声惊呼立时从口中溢出。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六章  我爱洗澡］
　　凌宇洛一听说是去浴池洗澡，吓了一大跳，眼见秦易之拉着自己朝那两人走去，急得大叫：“我不去，我不能去！我不要洗澡！”
　　跟一堆大男人去浴池洗澡，那不是羊入虎口吗？
　　一想到那些春光旖旎的画面，便是面红耳赤，心慌意乱起来。
　　“流这么多汗，不去洗澡，黏在身上多不舒服！你不是挺爱干净的吗，今天是怎么了？”秦易之停下来不解道，拉着她却丝毫不松手。
　　“二师兄……”咬着唇，额上冷汗直冒，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先去，我今天吃坏肚子了，我要上茅房！我忍不住了！”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一把甩开他的大手，捂着肚子，一溜烟朝相反方向跑去。
　　“小洛——”纪云岚走了过来，朝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有丝困惑：“二师兄，小洛怎么了？”
　　“他说他闹肚子……”秦易之皱起眉头：“最近饮食很正常啊，怎么会突然闹肚子？”
　　“哼，谁知道呢，这小子，鬼得很！”齐越冷冷一笑。
　　正说着，远远地，又传来少年清脆的嗓音：“哎，你们先去，慢慢洗，我等下就来，一定要等我……”
　　哈哈，好不容易找个理由虎口脱险，她等下会去才怪呢！
　　不过，这一身的汗意，肯定是要找地方洗的。
　　又跑出几步，见几人并没有追来，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在茅厕附近装模作样转了一圈，又去天机老人房前看了看，向他请了安，这才急急朝厨房走去。
　　一进门，就看见正在剥菜的贺立翔。
　　“小洛？”抬头看见是她，很是诧异：“你不是练功去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凌宇洛对着他做出一个嘘声的手势，低声道：“小翔，快，给我提一桶热水来，我要洗澡……”
　　在山上这数日来，夜深人静之时，都是贺立翔给她烧好热水，然后关上门，在门外给她望风把关，让她躲在厨房里尽情洗浴。
　　这一回，却是时间紧急，她倒是叫秦易之他们慢慢洗，但天知道他们会洗多久，会不会过来撞见，男人比女子洗起澡来，应该是快多了吧？
　　脚步匆匆，回屋取了干净衣衫，再返回厨房的时候，她要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去，在外面帮我守着！”将欲言又止的他推出门去，眼见门被他关上，手上动作不停，拔去头簪，扯下身上汗湿的衣衫，在角落里就着热水，几下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好，低头擦身之际，不经意见得胸前的小核桃似乎又鼓了一点，粉粉嫩嫩的感觉，从小核桃已经渐渐过渡为小笼包了。不觉心中欣喜，这个身子，离成人又近了一步！
　　待一切收拾妥当，这才乐呵呵开门走出去。
　　“小洛，快擦擦，湿头发吹了风，头会痛的！”贺立翔递了一张厚实的布帕过来，罩上她的头。
　　“谢谢！”凌宇洛随意擦了擦，又抛回给他：“你继续做事吧，我要赶紧赶回去，要不他们该怀疑了！”语毕，将脏衣服往他手里一塞，取了一根发带，将还有些湿的长发随便束起，又是一溜小跑，转眼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洗了澡，身上清爽了，心情也是大好，看见那片林子，便是放慢了步伐，轻轻唤了一声：“二师兄？二师兄？”
　　半晌，没听到人声。
　　咦，这几个男人还真是听话，叫他们慢慢洗，果然就是慢慢洗，这会了，还没出浴池呢！
　　心中很是得意，哼了小曲，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小师弟，我们等你半天了……”温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下一瞬，身子一轻，竟是被人一把扯住腰带，搂进怀中，在林间腾起又落下，不住飞跃。
　　“啊，你，你做什么？”是纪云岚，老天，他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没做什么啊，我带你去晒太阳，二师兄他们等着呢！”纪云岚哈哈笑着，凑过来深深一嗅，咦了一声，在她耳边吹着气：“不是闹肚子去茅房吗，怎么头发是湿的，身上也是香香的？”
　　身上香？有什么奇怪的，这个朝代又没有香皂沐浴露一类的物事，实在不习惯，每回洗澡的时候，她就让小翔在水中加一点带香气的花瓣草叶，洗过之后，身上多少也会带点香香的味道了！
　　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纪云岚已经带着她翩然落地。
　　定睛一看，此时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红霞浸染，阳光照耀下，山间白雾渐渐散去，眼前豁然开朗，已经不是平日里熟悉的景致，但见翠树碧蔓，蒙络摇缀，芳草萋萋，野花烂漫，实在美不胜收。
　　这里，是人间仙境吗？
　　凌宇洛看得呆了，半天合不拢嘴。
　　“这是灵山的山坳里，也就是当年师父半夜让我们几个练胆子的地方，”纪云岚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别看这里白天风景甚好，一到晚上，那可是狂风呼啸，野兽出没，吓人得很！”
　　凌宇洛根本没理会他在说什么，欢呼一声，对着那草地上星星点点的野花，自顾自跑过去，喜滋滋俯身下去，用力一嗅，鼻翼间便是充斥了淡淡的花香，不觉笑弯了眉眼，左一枝，右一枝，不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把，捧在胸前，一脸灿烂，人比花娇。
　　“小洛……”那边，两名男子坐在缓坡上，看着那远处的少年，其中一人招手唤道。
　　“二师兄？”凌宇洛听得喊声，见是秦易之，先是一喜，随即看见齐越也在那边，有些迟疑，还是慢慢踱了过去。
　　“来，过来坐坐！”秦易之见她走近，拍了拍一旁的草地。
　　“嘻嘻，二师兄，”瞥了他身旁的齐越一眼，一屁股坐下去，将手中的野花递了过去，眉开眼笑道：“你们真是好雅兴，这样的地方，都被你们找到了！看，我采的这花，多好看，是不是？”
　　“小洛，你方才去哪里了？”秦易之并不伸手相接，只淡淡问道。
　　看样子，这话题还真是不好转移，莫不成，他们在较真了？
　　“方才？我去茅厕了啊，哎哟，刚才真是疼死我了——”揉着肚子，笑道：“现在，解决之后，舒服多了！”
　　齐越面无表情，冷言道：“真是去茅厕吗？哪有人去了茅厕，身上反而香喷喷的？”
　　咦，隔这么远，他都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鼻子这样灵敏，当初骂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真没骂错呢。
　　“小洛身上很香，我也闻到了。”纪云岚微微笑着，挨着她坐下来，两人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一起的，他有些故意地，又凑到她的耳畔嗅了嗅：“嗯，有点象是花香，又有点象树叶香味，真好闻！”
　　“四师兄，你上辈子也和狗颇有渊源吧，有些习性，现在还保留着呢。”凌宇洛往一旁躲闪着，撅起小嘴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上了茅厕，一身臭烘烘的，正好小翔烧了热水，我便就近洗了，早点舒爽些！”
　　“干嘛不过来和我们一起洗？你上山这么多日，好像从来都没和我们一起洗过澡呢！”秦易之皱起眉头，又问道。
　　“就是，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洗澡？”纪云岚接上。
　　该死，秦易之不是一向优待自己吗，那看起来沉稳有礼的模样，今日怎么忽然变性了，当着众人的面，一针见血，问出这么尖锐的问题？
　　“这个，这个，我……”小脸有丝涨红，有丝羞恼，老天，她该怎么回答！
　　偏偏这个时候，齐越好死不死又插上一句：“不会是你身上有什么问题，没法见人吧？”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七章  自毁清白］
　　“难道，你身上有什么问题，见不得人？”
　　齐越的话，让她心中一惊，敢情他们发现了什么？或者，已经开始怀疑她的性别？
　　心中扑通扑通乱跳一气，面上也是微微发烫，抬眼看去，那几名男子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眼神莫测。
　　“我是见不得人……”低下头去，喃喃说道。
　　“你说什么？”那细如蚊蚋的声音，三人听得含含糊糊，不明所以。
　　“我……”把头一点一点，埋得更低，几乎要与膝盖齐平了，悄悄掐了自己一把，顿时疼得眼泪直冒，嗓音呜咽道：“我从来都不想提的，你们为什么非要问，为什么……”
　　“小洛，怎么了？”秦易之见她忽然红了眼圈，按捺不住，一把扶起她的身子，柔声道：“是有什么苦衷吗？说给二师兄听，好不？”
　　“是啊，小洛，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不仅是纪云岚，连那冰山男齐越，也是凑过来。
　　当然有人欺负她，不是别人，就是眼前这三个！
　　泪眼之中，有些意外地，看见他们竟是一脸关切的神情，不觉诧异，这些男人，到底是真的在怀疑她，还是随意问问？
　　管他呢，既然做戏，索性来真格的！
　　看了他们一眼，下一刻，便是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小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秦易之大惊失色，大手一伸，将那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儿拉进怀里，急急问道：“别哭，告诉二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啊，出了什么事？
　　别追问那么急啊，她还没编好呢！
　　靠在他肩上，一边抽泣着，一边在脑中飞快构思了情节，心一横，轻声说道：“今日的事情，你们别给小翔说，免得他又担心我……”
　　见他们默然点头，这才抹着眼泪，开口道：“我和小翔，在两年前，去一个大户人家的府里找事情做，那个老爷，对我很好，还教我读书识字，我以为他是真的想栽培我，没想到……”
　　说到这里，又是一串珠泪从脸颊滑落。
　　妈的，自己掐自己，还真是疼，腿上多半都是青紫一片了。
　　“该死！小洛，你慢慢讲，他是不是……”秦易之与身旁的另外两人对望几眼，有丝了悟，这个老爷是……
　　“没想到，有一天夜里，他竟然闯进我的房里来，脱光了衣服，还将我的衣服撕得稀烂，说让我做他的什么娈童，还把我……把我……”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还沾着晶莹的泪珠，着实惹人怜惜，以那三人的角度，绝对看不到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正在底下呼呼转动着，闪耀着狡黠灵动的光芒。
　　“……后来，小翔用烧火棍打昏了他，带着我逃了出去，我们一路流浪，吃了不少苦头，总算是逃出了那个坏人的势力范围……”
　　对于这个故事，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含糊不清，任凭他们去猜想，反正一心笃定这三人，是绝对不会问她，到底有没有被那所谓的坏人给吃掉……
　　哈哈，要的就是这样效果，她才不在乎什么声誉，什么清白呢，随他们怎么想！
　　只听得轰然一声，秦易之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一掌临空击出，对面一处山石应声倒塌！
　　“这天杀的畜牲！小洛，他是谁？现在何处？告诉我们，我们去给你报仇！”
　　“对，我们去把他揪出来，打断他的腿，拆了他的骨头……”
　　看着他们个个摩拳擦掌，义愤填膺的模样，凌宇洛暗自好笑，这转移矛盾，算是成功了一半。
　　“各位师兄，你们的好意，小洛心领了……”扯着秦易之的衣襟，擦一擦眼，吸了吸鼻子，在上面狠狠蹭了好几下，什么鼻涕眼泪全部都糊了上去，好好的一件衣衫，算是被她毁了，折腾好一阵，才又说道：“我们跑出来的时候，放了一把火，把他家的粮仓烧得精光，也算是报了仇了……”
　　“因为这事，所以你才会怕我们，不敢同我们一起沐浴，是不是……”下一句话，没等她开头，纪云岚已经犹豫着，替她说了出来。
　　这个纪云岚，真是会联想，还知道举一反三，值得表扬！
　　凌宇洛感激看他一眼，泪眼涟涟，嘴唇嚅嗫着，带着强自压抑的哭声：“从那以后，我经常在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个男人光溜溜地，压在我身上，好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后来有一回，小翔带我去澡堂子洗澡，我一进去，就看见好多光着身子的男人，一个比一个长得粗壮，我心里好害怕，还没下水，就逃了出去……”
　　“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和别人一起沐浴了……”
　　“呜呜，你们，你们别怪我，我真的好怕，真的怕……”
　　说到这里，之前的怪异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也不需要再编下去了，一边低低缀泣着，一边暗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小洛……”秦易之张开双臂，将她抱在怀中：“怪不得，你不肯与我们一起同寝，也不愿与我们一起沐浴，却原来，是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嗯，就是，就是，就是这个原因，造成了她的心理阴影啊！
　　她在他怀里微微抬眼，不住点头。
　　“不哭了，小洛，以后有我们在，没人敢欺负你了！我们会一辈子保护你！”纪云岚攥紧了拳头，重重捶在地上，捶出一个深深的坑来：“那个坏人，若是有一天被我们碰上，哼，定将他碎尸万段！”
　　“你们，对我真好！”停止了哭泣，微哑着声音，喃喃道。
　　不止是这二师兄四师兄极力安慰，就连那个冰山齐越，虽不说话，眼光也是柔和了不少，那深黑的眸瞳，闪烁不定，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的，那里面，绝不是以往常见的鄙夷与不屑。
　　“好了，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想了……”秦易之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扶起来一些。
　　凌宇洛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钟声，断断续续响起，林间歇息的大小鸟儿纷纷惊起，展翅飞向天空。
　　咦，是天机老人在敲钟叫他们回去吗？但这力道，太过微弱，又有些不对。
　　“小洛，你看，那只猴儿，看到没有？”纪云岚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指着对面坡上，欢叫一声：“好久不见，这猴儿又出来撒野了，哈哈！”
　　“这猴儿，多半已经成精了！”齐越轻哼了一声，目光朝仍窝在秦易之怀中的她身上瞟了瞟，道：“都是一样的鬼灵精！”
　　凌宇洛丝毫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全副心思，都在对面的猴儿身上。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猿猴，立在一截枝干上，不住跳跃，伸爪去够那荡在半空之中的一根绳索，有时正好扯住，就用力摇晃几下，引来几声钟响。
　　钟声一响，那白猿立时放开绳索，在树上翻几个跟斗，喜得抓耳挠腮，高兴异常，那模样，甚是憨厚逗人。
　　凌宇洛看傻了眼，一时忘了自己正在述说悲惨往事，泪珠还挂在腮上，唇边却已经不由自主绽放出一抹微笑，那朝阳的金辉，尽数映照在她微微仰起的小脸之上，光彩丛生，说不出的眩美动人。
　　“小洛……”身旁的几人，低低唤道，却是看得呆愣不已。
　　“我想起一首歌来——”她叹道，此情此景，美得那么不真实，这时候，什么桃木牌，什么现代社会，什么回归大计，尽数抛在脑后，眼里只有这绮丽春光，只有这鸟语花香，只有这一个比一个俊美的青年男子……
　　“我唱一首歌给你们听，好不好？”
　　不是方才还在哭么，怎么突然想到唱歌？
　　没等他们开口，凌宇洛清了清嗓子，清脆柔软的嗓音已经低吟浅唱起来：“日出灵山坳，晨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野果香，山花俏；狗儿跳，羊儿跑，举起鞭儿轻轻摇，小曲满山飘，满山飘……”
　　“莫道少年俏，无暇有奇巧，冬去春来十四载，黄花正年少。腰身壮，胆气豪；常练武，勤操劳，耕田放牧打豺狼，风雨一肩挑，一肩挑……”
　　“风雨一肩挑，一肩挑……”
　　山风轻轻拂过，阳光暖暖照在人身上，那听歌的人，身心皆醉。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八章  温情相拥］
　　经过那一日的倾吐所谓“心事”之后，凌宇洛明显感到，三位师兄对她的态度，愈发小心珍视起来，就连那酷得要命的齐越，每回遇到她，亦是微微点头，算作招呼，脸色也是和缓了不少。
　　哈哈，那个被人欺辱的故事，只花了短短一瞬就编造出来，她也不曾想到，会收到这样好的效果，竟然打消了他们对自己的疑惑，也不再有所试探，这束缚一除，今后在这天机门中学功夫，可真是如鱼得水，好不自在！
　　没过几日，秦易之就开始向她教授梅花桩的功夫，这是天机门一项重要的基本功，着重练习跳跃，以练就身体轻灵、步法敏捷和眼力敏捷。
　　起初，秦易之并未让她上桩，只在地上画出梅花形若干朵，每朵距离二尺至三尺不等，让她着力于足尖，作独立朝岗之势，随着他的喝叫依次跳去，待得来来回回，反复练习，一切熟练之后，这才要她正式上桩练习。
　　那正式练功的梅花桩，各长七尺，埋入地下三尺，桩头也就是直径二寸左右，每桩相距二尺，中桩立于四柱中央，呈梅花形。人站在下面，只觉得高不可攀，哪里会想到还能在上面随意蹦跳，甚至是练习拳术套路！
　　凌宇洛在梅花桩下转来转去，摸了又摸，真想拿把斧子把它们全都砍了。
　　开玩笑，在地上画几个图形，踩来踩去，也就是了，她又不是体操运动员，不做那些高难度的这样跳，那样跃，干嘛非要叫她上桩？
　　“二师兄，我不骗你，我真有恐高症……”苦着一张小脸，眉头皱到了一起，双手不住比划着：“要不，我们弄几根矮一点的木桩来练，一两尺高就足够了！”
　　“练功，哪里能讨价还价！”秦易之瞥她一眼，根本无视她的申诉，淡然道：“我与老三老四，已经在师父面前替你求过情了，按照师父的原意，这几日夜里本来是要把你单独弄到山坳里去练胆子的，据说那里最近新近迁来了几只豹子，动作很是灵敏迅捷……”
　　凌宇洛吓白了脸，赶紧扯住他的衣袖：“二师兄，继续向师父求情，好不好？我们师兄弟感情深厚，你别让我从此葬身兽腹，我这样聪明可爱的师弟，被豹子吃了你也舍不得，不是吗？”
　　“二师兄，我怕黑，怕那些野兽，你让师父别扔我到山坳里去，好不好？”
　　“二师兄……”
　　这个糟老头，真是个疯子，尽想些鬼点子出来折腾人，和自己倒是有得一拼！
　　感觉那柔嫩的小手紧紧拉着自己的大手，软糯清甜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秦易之只觉得心中一荡，神智恍惚，摸着她的头发，脱口而出：“不会！哥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有半点危险！坚持住，睿儿……”
　　呃？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吗，怎么把自己名字都改了？
　　睿儿，又是谁？
　　“二师兄？”瞧着那双有些呆滞无神的眼睛，伸手过去，在他眼前挥了挥：“二师兄，你怎么啦？”
　　“睿儿……”秦易之痴痴望着她，惨白着一张俊脸，忽然发力，将她的肩头一把握住，紧紧按进自己怀中，那力道，大得不可思议，令她不由得惊叫出声：“二师兄，你做什么？”
　　“意由心生，心随意走，能清虚则无障，能脱换则无碍……”低低的诵唱，不知从何处传来，但见他浑身一震，渐渐松开了手。
　　“易之，时至今日，睿儿的事，你还是放不下吗？”天机老人威严的声音，从林外飘了进来：“我平日是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师父！”秦易之猛然清醒过来，彻底松手，朝着声音的方向，拜倒在地：“弟子想起往事，一时失态，让小师弟受惊了。弟子的罪过，请师父责罚！”
　　“罢了，你先回去歇息，好好想想，小洛今日剩下的功课，让你两位师弟来教授吧！”
　　“是，师父！”秦易之行了礼，站起身来，歉意看她一眼，眼神晦涩莫名，下一刻，头也不回地离去。
　　“二师兄！”凌宇洛惊魂初定，大声叫道。
　　怎么回事？秦易之，方才是想到了什么，这个沉稳的男子，到底有着怎样的心事？
　　愣愣站在原地，有些担心，有些不知所措，直到身边一声轻叹：“都这么多年了，二师兄还是忘不掉他死去的弟弟……”
　　侧头一看，却是纪云岚站在身旁，
　　“不错……”齐越也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立在当前，瞥她一眼，说道：“你与二师兄的弟弟年岁相仿，他看到你，便不由自主想起往事。”
　　哦，怪不得秦易之对自己这么好，原来是移情作用，把自己当做他弟弟的替身在疼爱呢！
　　不过，有这样一位英俊帅气的哥哥，她应该感到幸福才对，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些酸酸的，不知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那个，二师兄，他的弟弟，是怎么死的？”看着那一脸沉闷的两人，开口问道。
　　没想到，这随意一问，那两个男人的脸色更是阴郁得吓人。
　　“病死？又或者，不会是江湖仇恨吧？”小声问了一句，惹来齐越眼睛一瞪，冰山气质顿时回来，比起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哦，她只是有点好奇而已，并不是存心要去打听别人的伤心往事，望了望纪云岚，正色道：“四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纪云岚叹道：“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只隐约知道，二师兄在家里最疼爱的就是他的弟弟，名字叫睿儿，十分聪明可爱，不想五岁那年，无端夭折了……”
　　“好了，不说了，继续练功吧！”齐越打断，对着她冷然道：“废话少说，上桩吧。”
　　凌宇洛瞟他一眼，摆了摆手，消沉说道：“我不要你们两人教，我只要二师兄，今日他教不了，我也不想练了……”说完，抱了抱拳，竟是撇下两人，头也不回走了。
　　“这个小师弟，倒是挺有脾气的！”纪云岚望着那个少年纤细的背影，有些好笑：“居然无视我们两人，就这样走了？”
　　“在他心里，就只有二师兄一个人……”齐越别过脸去，冷哼一声。
　　“越，你每次见了小洛就发火，其实，心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比谁都在乎！”纪云岚眉毛一挑，微微笑道：“到现在，你还不承认么？”
　　“胡说！”齐越面色一变，拂袖而去。
　　“死要面子的家伙！”纪云岚低骂一句，追了上去。
　　待到夜幕降临，山顶之上一片寂静。
　　凌宇洛在屋中踱来踱去，心思不定。
　　若是平时，为避免生出祸端，天一黑，便是早早洗了歇下。
　　但是今日，在榻上坐了一会，便是忍不住，要开门出去。
　　“小洛，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贺立翔诧异道，跟了出来。
　　“呵呵，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来，你先睡，先睡……”敷衍着，将他推进门去：“你把热水给我烧好，把床铺好，我很快就回来！”
　　安抚好贺立翔，这才借着淡淡的月光，轻轻巧巧朝林子那边走去。
　　奇怪，自从一早秦易之从梅花桩下离开以后，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一整日都不见踪影，自己还好心让小翔给他留了饭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到现在还温在厨房的灶上。
　　晚膳时候，悄悄问了纪云岚，才知道，他一直没回屋去，对于这事，众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都是不想多提，任凭他去，只说过一阵就好了，不仅是天机老人脸色冷淡，就连那平日与之交好的师弟两人，也是不闻不问。
　　什么过一阵就好了！这些大大咧咧的男人，他们哪里懂得，一个再是坚强的人，在孤单愁苦的时候，其实也是需要安慰的，不用太多，只是一个温暖的拥抱，甚至是一个轻柔的微笑，便是足矣。
　　踏进林子，四处望望，小声唤道：“二师兄？二师兄？”
　　叫了一阵，林子里无声无息，没有丝毫回音。
　　怎么回事？自己的直觉一向很灵的，感觉他就在林子的某处，怎么会没有人呢？
　　“二师兄，你在不在？在不在啊？我有话想跟你说……”又唤了几声，仍是不见人影，只听得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大着胆子，朝林子深处走去，黑暗之中，也是看不太清楚，不知踢中一块石头还是什么东西，低呼一声，整个人站立不稳，便是朝前扑去。
　　一刹间，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而是跌进一个坚实柔韧的胸怀之中。
　　不用抬眼，她也知道是他：“二师兄，我找你好久，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二十九章  情窦初开］
　　月光下，映出一张略微有些憔悴的俊脸，果然是秦易之。
　　“二师兄……”抱着他的肩膀，喃喃喊着。
　　“你是专门来寻我的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点了点头，踮起脚，小手过去，抚上那晶莹的眼眸，低声道：“是，你一日未归，我好担心……”
　　秦易之手臂一紧，将她搂在怀中，带着微微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悲伤：“傻孩子，二师兄是大人了，会自己照顾自己……”
　　凌宇洛任他抱着，好一会，终于还是开口，直截了当：“我听四师兄说了，关于你弟弟的事情，俗话说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难过，相信睿儿在天上若是看到你这样，也会很伤心的……”
　　秦易之松开手臂，改为拉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哎，她其实也不怎么会安慰人的，面对他沉默的模样，想了想，又说道：“你想想，你还有爹娘，还有家人，还有师父，还有我们这些师兄弟，比起别人来，不知好到哪里去了。再说，就算不比别人，至少也比我强啊，我在上山之前，除了小翔，在这个世界上，家里的人都死光了……”至于自己在现代社会，身世也差不多，生下来就被遗弃了，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靠好心人的资助，才念完大学，眼见可以自食其力，创造美丽人生，却一不小心，穿越到这架空年代，唉，往事不堪回首……
　　“小洛……”
　　“人这辈子，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这日子总要继续啊！活得开心，活得充实，才是对死者最好的纪念，不是吗？听四师兄说，我和睿儿年纪相仿，以后，让我代替睿儿呆在你身边，好不好？”本是安抚慰藉的话，一旦说出来，却是忽然热血沸腾，句句发自肺腑了。
　　说完之后，一眨不眨看着他，心儿也飞快跳着，就盼着他的点头。
　　老天，这个时候，她是一心一意想去抚平他眉宇间的皱痕，不管以怎样的方式，甚至是，许下承诺……
　　秦易之，她发觉，她对他的感觉很不一般呢，那种很在意很在意的感觉，跟他在一起，满心的欢喜，还那么自由自在。可是，她都不了解他，除了知道他叫秦易之，现在还知道他曾经有一个弟弟，其他一无所知，连他的具体岁数，家在何方，都不甚了解。
　　这样想着，口中便是问道：“二师兄，我想问你……”
　　“睿儿，是我的同胞弟弟，若是还在，今年也是十四岁，和你一般大。”他以为她是问这个，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爹，除了我和睿儿的娘之外，还娶了两房妾室，那二娘本来也不是狠毒之人，只因为一连生了两个女儿，被我爹嫌弃冷落，出于忿恨，竟然狠心将爹最为宠爱的睿儿偷偷带出家门，扔在山坳里……”
　　“后来，家里四处寻找，只在山崖下寻到一些血迹，和狼群出没的痕迹……”
　　“睿儿那么小，一下子就没了，我至今还记得，我离家的时候，他才两三岁，死死拉着我的衣袖，哭叫着不让我走……”
　　他停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冰凉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与他相握的手上。
　　“二师兄，别哭，别哭……”自己已经忍不住呜咽起来，拉过他的大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斥了内心，说不出是同情，是感动，还是什么，反正是满满当当的难受，就是在现代，从小被人家骂是没有父母的野孩子的时候，都没有这般难受过。
　　“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呢！你说过要好好照顾我的，我没忘，我都等着的，二师兄……”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勾去他脸上的泪痕，男儿有泪不轻弹呢，突然之间，是那么心疼这个年轻的男人，秦易之……
　　两人依偎在一起，也不知过了多久，夜深露重，林子里的气温逐渐低了下去，尽管他的怀抱温暖如斯，凌宇洛还是不禁身子一颤，打了一个寒噤。
　　秦易之惊觉回神，低下头去，看向那泪眼朦胧的小脸，伸手过去，在那柔嫩的肌肤之上轻轻一触，确实有些冰，心中怜惜，不由得又将她拥紧了一些：“谢谢小洛，二师兄没事了……”
　　“二师兄，我在想，睿儿也许并没有死，有可能是被人救走了呢……”窝在他怀里，身上软软的，想睡觉，但是头脑还是有丝清醒，不是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关键在于，后来有没有找到小孩的尸体？
　　“爹派了大队人马去找过，整座山都踏遍了，一无所获，希望，是好心人救走了他……”他幽幽叹息，那么小的孩子，遇上狼群，自然是凶多吉少，想着，险些又要滴下泪来。
　　“别哭……”柔软的小手，轻轻在他脸上划过。
　　“好，我不哭，傻孩子，你也别再跟着我哭……”秦易之噙着眼泪，勉强一笑，宽大的手掌捧起她的小脸，帮她抹着脸上的泪痕：“你看你，都成小花猫了……”
　　凌宇洛怔怔望着他，半晌，方才说道：“把我当睿儿吧，以后我就是二师兄的弟弟，我会好好学武功，好好保护自己，永远都会好好的！”
　　“好……”他的话声轻柔，动作更是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出两步，月光下，脸色已经平静下来。
　　“对了，二师兄，刚才你在哪里，我叫那么多声，你都没回答。”望着他的眼，有意无意，转换了话题。
　　秦易之看她一眼，低声道：“我在树上，你还没进林子，我就看到你了，一直都看着你，没眨过眼……”
　　他，在树上，一直看着自己？
　　老早就听说过，武功高强之人，眼力非比寻常，甚至是夜能视物，那么，她在树下险些跌倒，他也是看得真切，所以才会飞身而下，将她扶住！
　　他情绪不好，但是心里还是很关注她，很在意她的，是不是……
　　正暗自欣喜，忽然觉得腰上一紧，被他一把搂住，带着她脚尖一点，向上一纵，又如那日初初上山之时，瞬间向上飞腾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轻功吧？
　　正自惊疑，人已是随他稳稳落在一截粗壮的树梢之上，与此同时，沉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就我天机门最出名的轻身功夫，叫做登云梯。”
　　“好厉害，我以后一定好好学！”真好，学好这门功夫，就算其他武艺差些，遇到技不如人的时候，也好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满目崇敬看过去，这才发现两人所站之处，竟是一棵参天大树的顶端位置，枝叶高耸入云，晚风一吹，衣衫飘飘，浪漫得不可思议，可是，方才不经意地往下一望，脚下斑驳的树影，若隐若现，那地面，看起来更是遥远无比，不由自主，整个身子，都是微微颤抖起来。
　　仓惶间，有些迟疑，扯紧了他的衣襟。
　　“怎么了，小洛？”秦易之发觉她的异样，不由得发问。
　　“二师兄……”凌宇洛懊恼叫了一声，紧紧闭上眼，脚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只手抚着胸口：“那个，我没骗你，我真的有恐高症的……”该死，这般浪漫温馨的时刻，自己竟然发生这样的状况，简直气得吐血！
　　秦易之愕然，瞥见那月色下愈显苍白的小脸，渐渐牵动着嘴角，终于，大笑起来。
　　“别怕，二师兄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嗓音虽低，却带着说不出的坚定，那手臂也是环紧了她的腰，拥着她在树干上缓缓坐了下来。
　　凌宇洛靠着身后之人坚实的胸膛，极力克制着心中的点点恐惧，慢慢适应着，望向天边的稀星朗月，手指不由得一指，感叹道：“二师兄，听说人死之后，都会化作天上的星辰……”
　　秦易之点头，轻叹：“是，我相信睿儿一定在天上看着我……”
　　两人在树上静静呆了半晌，直到秦易之轻声道：“有些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好。”在他怀里再待下去，怕是真的要睡过去了。
　　一个旋身之后，两人轻飘飘落到地面上。
　　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凌宇洛尚有丝不清醒，疑似梦中，抬眼看他，不想他也是直直望着自己，方才的笑容犹在唇边，月夜下的那一双眼眸，灿若星辰。
　　刹那间，除了自己扑通扑通跳动不止的心跳，再无其他。
　　完了，真是完了，她好像，喜欢上了眼前这个男子！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章  醋意大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气温也是渐渐回升。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好在这是山顶之上，尽管暮春时节已过，这山上温度仍是颇为清冷，各处的景致也和山下大不相同，依旧是一副初春模样。
　　此时的凌宇洛，在秦易之的悉心教授之下，所学外家功夫有了长足进步。
　　半月以来，不仅是克服了恐高症，还能在梅花桩上行走自如，连天机老人看了，也是十分欢喜，赞叹不已。
　　“小洛，从今日开始，就由为师来传授你一些拳脚入门功夫……”
　　“是，师父！”
　　凌宇洛恭敬行了礼，暗地里却是叫苦不迭。
　　这起早摸黑，偷偷用功练习，原本是想在秦易之面前好好显摆一番，让他多多夸奖自己，对自己刮目相看，不想，这样辛苦的后果，竟是让天机老人提前亲授功夫，这样的好事，却是非她所愿！
　　如此，也就意味着，以后不能再跟秦易之单独在林子里练功了，不能再牵着他的大手，在梅花桩上跳来蹦去，呜呜，美好的时光，一去不返……
　　该死，她那么努力干嘛，真是个弄巧成拙的笨蛋！
　　“小洛，跟着师父练功，可不像跟着我一般轻松，师父脾气有些急躁，你要好自为之，别惹师父生气，知道吗？”早膳过后，秦易之拉住她，叮嘱道。
　　“我知道了，多谢二师兄关心。”幽怨瞥他一眼，有些闷闷不乐。
　　“小师弟，最近一心跟着二师兄练功，可没怎么理睬我们两个呢！”这边，纪云岚拉着齐越过来，颇为不满道：“我们两个也是你师兄，你可要一视同仁……”
　　齐越淡淡看她一眼，一声不吭。
　　“小洛不敢，四师兄多心了。”朝着他们二人抱拳行了礼，慢吞吞道：“两位师兄忙着跟师父研习剑术，哪里有空理我……”
　　话没说完，手臂便是被纪云岚的大手扯了过去，随他走到一旁，那温热的气息吹在耳边，痒痒的，有些酥麻，说不出的滋味，只觉他附耳低声道：“以为我们不知道吗，自从那晚你进林子去找二师兄，两人在里面抱着说了好一阵悄悄话，从那个时候开始，你们两个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眼里哪里还有越和我？嘴上喊着三师兄四师兄，其实心里只有二师兄，你这小鬼，厚此薄彼，就不怕我们吃醋？”
　　凌宇洛睁大了眼，这个纪云岚，那晚居然跟踪自己到了林子边上，幸好自己和秦易之只是抱了抱，说了一会话，并没有做什么……
　　当然，自己是男儿身份，也不能和他做什么的……
　　有丝脸红，更有丝羞恼：“四师兄，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厚此薄彼了？男人与男人之间，乱吃什么飞醋……”说到后面，便是打住，咬着嘴唇，看看不远处的秦易之与齐越，又看看他，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老天，这个纪云岚，怎么说话怪怪的，酸得吓死人，那一双眼，也是直直盯着自己看！
　　不会是他发现了什么吧？
　　这个念头一出来，自己首先吓了一跳，赶紧摸了摸脸，朝身上左右上下看看，开始拔高的身材，平坦的胸部，逐渐有了力气的双臂，自觉找不出什么纰漏来，倒是越来越像个小伙子了！
　　咦，中规中矩，端端正正，没有什么不对啊？
　　“四师兄……”凑近过去，拉着他的手臂，随意摇动几下，软软喊道：“小洛不明白，四师兄在说什么啊……”
　　“你这小鬼，少来这一套！”纪云岚眉宇舒展了一些，伸手在她鼻子上拧了一下，带着一丝宠溺道：“最近，二师兄心情不错，我们都知道是你的功劳，但是，要知道，你是我们大家的宝贝，不是二师兄一个人的，可不能光想着二师兄，就把你三师兄四师兄抛诸脑后，不理不问了，你不知道，越最近为这事沉闷得要命呢……”
　　齐越，会介意自己对他好不好？
　　才怪呢，自从拜师以后，他面上的寒冰确实融化了一些，不过，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实在不像很在意自己的样子。
　　“四师兄，有个问题我觉得奇怪……”看他一眼，压低声音道：“本门门规不是要求尊敬师长么，三师兄比你年长，为何你在师父面前才尊称他为师兄，其余时日都是叫他名字？是不是你也很讨厌他那冰山模样，但是平日被他压迫惯了，敢怒不敢言，只好以这样的方式来抗拒？”
　　“小洛——”纪云岚抚一下额头，低低呻吟一声，无奈道：“我真是很佩服你的想象力，我和越，哪里是你想的那样！我们自幼就在一起，自然十分熟悉亲密，一直喊惯了他的名字，就是进了天机门，都没能改口——不过，你方才倒是提醒了我，以后，真是不能这样叫了，再是如此，习惯成自然，只怕哪天真会叫出祸事来……”
　　“就是，师父听到了，多半会责罚你，还是改口为好！”
　　纪云岚哈哈大笑：“小洛，你别咒我，你不知道，师父的责罚，严苛得很，我们刚上山的时候，就领教过了！话说你刚入门学艺，自己也小心些，别看师父表面上没什么，一旦惹恼了他，那真是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你这身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几下折腾！”
　　“我可不是别人，而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凌宇洛，是你们的小师弟，我又不是笨蛋，怎会惹师父生气！你别杞人忧天好不好？”满不在乎说着，便是朝屋舍方向走去：“不跟你说了，我去歇息下，等下师父还教我功夫呢……”
　　不是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么？她可是这天机老人的关门弟子，怕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跟着天机老人学了一套入门拳法，名唤天机长拳。
　　“顶头竖脊，舒肢紧指；形合力顺，动迅静定；以眼传神，以气助势；阴阳相依，相辅相衬……”天机老人一边低念动作要领，一边指导着她的动作，心中不住赞叹：这个小弟子，资质真是不坏，有着过目不忘的记性，学东西快极了，这样的好苗子，也不枉自己毫不藏私，悉心相授。
　　“一寸长一寸强”，凌宇洛初初练习这套拳法，倒不觉得什么，随着招式的逐渐熟悉，愈发显出姿势舒展，动作灵活，刚柔相济，节奏分明，每练完一回，便有着说不出的舒心畅快。
　　可别说，这个身子，自从开始学武之后，越来越轻盈，越来越柔韧，步伐也是日益矫健有力起来，随着作息时间的不断规范，饭量渐渐增大，精神面貌也是越来越好。
　　想必，这便是习武的妙处了，她拜师那日随意编撰的什么强身健体，磨砺心性，倒真是在自己身上得到了体现，只要勤加练习，也许要不了十年八载，便能有所小成，要进入天机老人的那个石洞，寻找桃木牌，则是指日可待！
　　夜色苍茫，烛火摇曳，越想越是兴奋，连觉都不想睡，索性披衣起来，出门转悠。
　　咦，前面那个挥动斧子的身影，不是小翔么？
　　几步过去，口中低低叫着：“小翔，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贺立翔停了动作，闷闷道：“我劈会柴再睡。”
　　“你神经病啊？昨天不是才劈了那么多吗，柴房里都快堆不下了，还劈这些，准备往哪里堆放？放到我们的床榻上，大家不盖被子，就抱着柴火睡觉不成？”走过去，一把将他手中的斧子夺了过来：“不准弄了，走，我们睡觉去！”
　　“小洛……”贺立翔低叫一声，面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情：“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些什么？你说，我还能做些什么？”
　　凌宇洛闻言，立时呆住。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一章  月夜撞见］
　　曙光初现，白雾渐渐褪去，枝叶带露，自是青翠欲滴，清新如画。
　　新的一天又来了。
　　凌宇洛随天机老人练了一会拳术，这几日来，一直苦心练习天机长拳，整个招式套路都是铭记在心，使出来也是有板有眼。
　　天机老人对这个小弟子的天赋与资质一直是赞誉有加，但是她自己却是颇不满意。
　　又练习半日，便是收拳止步，看了看远处几名师兄的矫健身影，不觉叹气。
　　自己终究是女子，这身子骨确是柔弱了一些，加之入门较晚，天机老人所教授的功夫学起来是很快，但是一直没能有长足进步，只形似而神不似，轻灵有余，沉稳不足。
　　说到底，她这个关门弟子，练到师兄们的年纪，也是赶不上他们此时的成就。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
　　一边默念着这些大道理，一边又在林中踏着步子，研习起来。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练着练着，身上有了微微的汗意。
　　“小师弟，过来歇息下。”那边，秦易之朝她招手道。
　　回头望望，方才还在一旁指点的天机老人已经不知去向，而在林外晨练的几人却是都围拢过来，齐齐望向自己。
　　朝他点点头，走过去，寻了树下一块干净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伸手在脸上随意抹了一把，用衣袖扇一扇风，吐了吐粉舌，道：“好热，渴死了！师父呢？”
　　“师父回屋去了，叫我们帮你看着接下来的功课！”
　　凌宇洛点了点头，靠着背后的树干，困意涌了上来，眼睛微微闭上，索性小睡一会。
　　“累坏了，是不是？”纪云岚过来，挨着她坐下。
　　“四师兄？”睁开眼，看着他笑吟吟的俊脸，勉强打起精神。
　　“看看，这是什么……”那一直捂着的大手伸过来，掌心一翻，一小捧红艳艳的果实顿时呈现眼前，小巧玲珑，色泽鲜嫩诱人。
　　“草莓？”凌宇洛瞪大了眼，一下子来了精神，老天，她可从来没想到会在这个朝代看到这个！
　　“这是刚刚在后山采的，已经用山泉洗净了，你尝尝，甜不……”没等他说完，凌宇洛已经小手伸去，捻起一个，喜滋滋塞进嘴里。
　　呀，好甜！
　　“谢谢……谢谢四师兄……”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道，现代的时候，自己是最爱吃水果了，到了这个朝代，跟着贺立翔一起东奔西走，这两年来，哪里吃过这样的好东西！
　　“慢些，别噎着了，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那捧草莓，不过只十余个，一个接一个地吃，不一会儿，都进了肚子。
　　舒坦，真是舒坦！
　　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朝着他们嘻嘻笑道：“这么好的东西，在后山哪里采的？快告诉我，我也要去采……”
　　秦易之笑道：“那里路途陡峭，不好找，是老三找了很久才找到的，若是你，肯定是上不去的，以后我们去摘就是了。”
　　哦，是齐越去采的？
　　这个冰山，最近对自己倒是不那么坏了。
　　忸怩着，想说两句感激的话，却不知怎么开口。
　　奇怪，自己面对秦易之与纪云岚的时候，都是很轻松随意的，特别对秦易之，最近又多了那么一点喜欢的感觉，而对那齐越，从头到尾都是讨厌，嫌恶，以及一丝说不出来的怪异感——同样是美男，因为那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跟他之间的关系虽说缓和了些，却一直都是不冷不热，要好不起来。
　　“那个，我……”刚说出一句，面前便是人影一晃，一只碧蓝色的衣袖伸了过来，触到她的唇边。
　　“别动，你嘴巴上还沾了莓子的汁水……”秦易之好笑着，轻柔帮她拭擦起来。
　　纪云岚眉毛一挑，与齐越互望一眼，眸光闪烁不定。
　　“呃，我自己来就好了，不用麻烦……”看来这个移情作用还真是强大，最近秦易之对自己真是宠到天上去了，可是，他只是把自己当作睿儿的替身……
　　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些酸溜溜的，再抬眼看看其余两人，齐越的眼光从来都是那么冷冰冰的，自然不用管他，而纪云岚，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这三个人，怎么感觉那么奇怪！
　　一个对自己热情似火，好得要命；一个对自己冷漠如冰，不理不睬；再有一个，却是一会儿醋意大发，一会儿又故作深沉……
　　甩了甩头，抛开脑中所想，拍拍屁股站起来，抱拳道：“几位师兄，我继续练功去了！”
　　这天机长拳，须得早些熟练，才能让师父教授新的拳术功夫，不然，再过些日子，她都不知道该教小翔什么了。
　　想起那天夜里，看见贺立翔一个人默默劈柴，那个孤单的身影，心一下子就疼起来了，他对自己的好，一直都是心知肚明，特别是当他说出那一句“除了这个，我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当时真的是头脑一热，拉着他就往榻上走去，尽管他不情愿，还是逼着他念熟了那一篇内功口诀，将天机门的打坐吐纳功夫尽数教了他。
　　不过，这个小翔也真是笨，自己学了一日就掌握的东西，却是整整教了他五日，才算勉强记住，依样画葫芦比划出来。
　　想来真是好累，自己白天要跟着师父专心致志学武，晚上夜深人静之际，还要费心思将自己所学教与小翔，第二日一大早又要晨练，一天就睡那么一小会，简直困死！
　　以这样的方式来补偿小翔，总算是心安一点吧，对于一个喜欢拳脚功夫的人来说，能学到这闻名天下的天机门武学，只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但是，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而且，他似乎学得也并不情愿……
　　拍了拍自己的脸，叹道，凌宇洛啊凌宇洛，你总是将自己的思想强加给别人，好在是小翔，若是换了别人，哪里肯依！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夜深了，看看四处没了动静，各处屋舍的灯火都熄灭了，赶紧将榻上的小翔拉了起来；“小翔，时候到了，我们去林子里练功去，今晚我要检查你的功课……”
　　“小洛，今晚就不练了吧，你最近几日精神都不好，再说，你这样偷偷教我，你师父会责骂你的……”贺立翔被她拉到门口，犹豫着，不肯跨出门去。
　　“废话这么多干嘛！”凌宇洛满不在乎道：“我一点都不累，我精神好得很，我现在告诉你，教你学武功的事，我老早就跟师父请示过了，师父说了，你也算是咱们天机门的人，不学点防身之术，将来指不定会让别人欺负了去，丢咱们天机门的脸！所以啊，师父让你好好跟着我学，他老人家没空教你，就叫我每晚督促你好好练习，不准偷懒！”
　　见他还在迟疑，一把扯过他的衣袖：“大男人，还磨蹭什么！快走啦！”
　　拉着他，一路上，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其他人。
　　待到进了林子，周围一片寂静，心里这才安稳下来，就着顶上的月光四下一看，选了一处光线稍为明亮的地方，示意他站定出招。
　　贺立翔老老实实将她教授的拳法打了一通，他是男子，力道自然是强了很多，但若是论身法与气质，则是不如自己的轻灵与洒脱，不过，能练到这样，也真是不错了。
　　凌宇洛看得很是满足，看到最后，又忍不住跳进场子，与他手把手比划一番。
　　“小翔，这个动作有些不对，你看，应该是这样……”
　　“摸到我的手势没有，来，你自己感受下……”
　　云朵飘了过来，月光被挡了一些，林子里渐渐黑暗了下去，两人几乎是抱在了一起，那姿势，说不出的暧昧。
　　“小洛……”那柔软的身子，又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幽香，惹得他心慌意乱起来，不知不觉，便是手臂一张，俯身下去。
　　“什么？”凌宇洛正好低头去看他的步法，浑然不知他的心思。
　　风儿是那么温柔，周围是那么静谧，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小洛，他做梦都想着念着的小洛……
　　“五师弟，这么晚了，不去睡觉，却跑到林子里来做什么？”一声冰冷的问话，从林子边上飘了过来，只一瞬，便是将贺立翔心中的激情与渴望彻底打破。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二章  阴魂不散］
　　这个声音，自然不会陌生，除了那个冰山齐越，还有谁的嗓音能够有瞬间将人冻成冰的能力！
　　尚在怔愣之时，他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此时，乌云散去，月亮重新探出头来，照亮了底下的景致，也照在那个疾步行来的身影之上。
　　一身白衣，俊颜如雪，周身清冷的气息，与顶上蒙蒙月色竟是说不出的相衬，使得她有一瞬间的失神，这个家伙，长得真是不一般的帅气，实在是没天理！
　　“唔，那个，我和小翔睡不着，在这里吹吹风，应该没吵着你睡觉吧？”见他的眼光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和贺立翔相握的手上，慢吞吞说着，小手却是悄悄松开了。
　　“真的是吹风吗？”齐越瞥她一眼，淡淡说道。
　　“不错，这里很凉爽，我们在这里吹得浑身舒畅，正要回去睡觉了……”不再理他，拉着贺立翔便要离去。
　　“五师弟似乎记性不好，师父说过的话，好像都忘了吧，或者根本不当回事……”
　　已经走出几步，一听这话，却是停住了脚步。
　　不折不扣的小人，今日被他撞见，真是倒霉！
　　沉吟着，闷声唤道：“小翔，我与师兄在这里说些事情，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就回来。”
　　“可是，你……”贺立翔看了看天色，又看看对面的齐越，有丝为难，原本对她说的话，都是绝对遵从，从来不会有半个不字，但是今日这么晚了，将她与那个三师兄留在这林子里，实在不放心。
　　“没有什么可是，你先回去，收拾妥当，我很快就回来！”这个小翔，怎么不听话，不支开他，自己怎么和齐越交涉，说到底，她都搞不清这个齐越到底在林外呆了多久，看到多少，此时现身，又是意欲如何？
　　“好，你快些回来！”贺立翔又戒备望了齐越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等他走得不见人影了，凌宇洛这才朝向齐越，冷冷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齐越双手抱在胸前，那姿势，很是潇洒好看，听得她这么一说，蹙眉道：“这个话，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心中暗叫不好，这个冰山男，有些不好对付呢，方才自己与小翔在林中的一举一动，所有对话，想必都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听得仔仔细细，这可怎么是好？
　　果然，齐越欺近一步，正色道：“没有师父的允许，即使是同门之间，也是不能互授技艺，更别说是外人！天机门门规十分严苛，如若违背，责罚那是重得很……”
　　凌宇洛咬着嘴唇，摆了摆手，不耐烦打断道：“不用你说，这个我知道。”
　　“你知道？”齐越冷笑：“明知故犯，你这条小命不想要了是不是？”
　　凌宇洛翻了翻白眼，都说那天机老人脾气古怪，可是她没觉得怎样啊，反而觉得他对自己整日笑呵呵的，很是和气温顺呢。
　　有那么严重吗，一个小小的过错，难不成，真会要了自己的命不是？
　　她可不是被吓大的！
　　“放心，我这个人，什么都不爱，只爱我自己这条小命，我自然会很珍惜的！不过，”话锋一转，沉声道：“要是有人多嘴，四处去说今晚之事，我也是没有办法！”
　　“今晚之事，就到此为止，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他随即说道。
　　咦，这个冰山，居然会这样说，还算句人话。
　　但是，那一丝丝威胁的意味，当她没有听出来吗？
　　“会不会到此为止，这是我的事，你别管。”迎着他恼怒的目光，毫不畏惧说道：“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言尽于此，你请便吧！”
　　“凌宇洛！你……”齐越一时气急，攥紧了拳头，好半天，才渐渐松开：“那个小翔，到底有什么好，竟然让你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情愿触犯门规，也要偷偷教他功夫！是个男人，就自己老老实实去拜师，正大光明去学艺……”
　　“我自己愿意，关你何事？”不想跟他多说，便要从他身边过去。
　　“别走，我话还没说完。”齐越伸手拦住。
　　凌宇洛好笑看他一眼：“你不觉得，我们今日说得太多了吗？”自己也搞不清楚，她不是刁蛮任性的人啊，怎么和别人就可以和睦相处，跟他，要么就是沉默不语，要么就是争锋相对，而今晚，与他说的话，几乎超过了这些日子两人对话的总和！
　　不管如何，这个冰山，真是很讨厌！
　　“凌宇洛！”他怒喝一声。
　　她没有理他，自顾自张大嘴，一点不雅观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手在面上拍了几下，道：“拜托，这里夜色很好，你别那么大声吵闹好不好？而我，很困，想睡觉了，恕不奉陪！”
　　在他呆呆的目光之下，走出两步，忽又回头道：“我的名字取得这么好，偏生你叫出来真是难听死了，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叫？”
　　“凌……”他怒意更甚，忽然觉得不对，硬生生打住。
　　“哈哈哈……”凌宇洛大笑着，踏步离去，心里开心得死命，臭冰山，跟她斗，哼，没门！
　　齐越静立原地，默然一阵，好半天，才是举步欲离去。
　　不经意间，耳边传来一声冷哼，几不可闻。
　　“谁？”他低叫一声，身形顿起，一个纵身，便是跃上树顶，四处查探，只见枝叶随风微微摆动，林中月色流淌，却是空寂无人。
　　难道是自己多心么？但是，方才那一声，却是听在耳中，真真切切。
　　凌宇洛一身轻松回房，想到齐越那副吃瘪的模样，脸上便是笑得合不拢嘴。
　　“小洛，你在笑什么？”贺立翔不迭迎了过去。
　　“哦，我方才回来的路上，一脚踢飞一只讨厌的懒蛤蟆，笑死我了！”坐在榻上，还在不住地乐。
　　贺立翔点了点头，想起在林中碰到的那人，担忧道：“你那三师兄，后面跟你讲什么？是不是不喜欢你教我功夫？”
　　凌宇洛豪迈地挥手：“你又想多了，根本没有的事，我那师兄是说我的动作还不纯熟，怕我把你教坏了，特意留我下来，一起探讨了下而已……”
　　“那就好。”贺立翔放下心来。
　　躺上了榻，一闭眼，方才见过的那张冰冷面容又跃了出来。
　　这个齐越，虽接触不多，不甚了解，但是笃定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平日与自己冷眼相对也就是了，说到背后告密，算计自己，倒也不太可能。
　　自己都把话说那么绝了，这个冰山也不会再来纠缠了吧？
　　可是，她却没有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这回却是落空了。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这回，她将贺立翔带到屋后的山泉背后，去教授师父新教的一套落樱掌法，刚讲了几句动作要领，就听得顶上有微微风声，抬眼一看，只见一人从树上翩翩落下，双眼紧紧盯着自己，面上一片冰冷。
　　齐越，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三章  存心试探］
　　夜色清冷，林中三人对峙着，贺立翔被凌宇洛死死拉住，一时不明所以，这个三师兄，怎么又出现了？
　　“凌宇洛，你在这里做什么？又是在吹风？”齐越声音冰冷，有着微微的怒气。
　　“错了，我们这回是在赏月，刚好准备回屋歇息了。”凌宇洛不慌不忙说道，懒得看他一眼，拉着贺立翔就要走开。
　　“站住！”齐越一个箭步过来，挡在她面前：“我的忠告，你只当是耳边风吗？若是让师父知道，看你如何交代……”
　　“你看不顺眼的话，就去师父那里告状好了。”有些不耐，只好用上激将法，心里笃定他不会如此。
　　倒是贺立翔停了脚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齐越，疑惑道：“小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难道，是练功的事……”
　　“你别乱想，也别听他胡说，今天不练了，我想睡觉，我们回去罢！”
　　练武一日，本来就是辛苦不堪，这夜里背着众人出来，也是强打起精神，被这样一搅和，弄得一点心情都没有，瞪了齐越一眼，便是扭头就走。
　　“小洛，小洛……”贺立翔眼见她大步走开，侧头看了齐越一眼，便是连唤几声，追了过去。
　　齐越面无表情立在原地，直到两人走远不见，这才轻叹一声，转身走开。
　　没走出两步，便觉得双肩几乎同时一沉，劲风过处，有人欺身过来。
　　也不开口，身形一矮，一个旋身，便是朝背后轻飘飘击出数掌，这一下，用上了四五成内力，若是普通人等，只怕是非死即伤。
　　但听得一声轻笑，两股相差无几的力道过来，将他的招式劲力尽数化解，两条胳膊也是被人架住：“越，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远远就听得你叹气，是谁惹了你？”
　　“就是，老三，出了什么事情？”
　　纪云岚和秦易之，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关切问道。
　　“我……”齐越皱眉，抽回了手，淡淡说道：“我睡不着，出来随意走走，正要回去了。”
　　“是么？你最近几日睡得都不太好呢……”纪云岚嘟囔一句，在他怒目而视下，只得住了口。
　　“老三，心事太重可不好。”秦易之朝他打量一阵，问道：“可是小洛有事惹了你？这个小家伙也是奇怪，这几日不爱理人，静悄悄的。”
　　“这个小子，不听人劝，总有受教训的时候！”齐越轻哼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好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睡下，明日还要早起晨练……”秦易之扯着两人，一道朝屋舍方向走去。
　　这每日天不亮就开始的晨练，从上山之日起，已经持续了多年，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轻车熟路，习以为常了。
　　可是，对于凌宇洛来说，却是苦不堪言。
　　自从拜师的第二日开始，就从来都没有再睡一回懒觉，跟在几人身后跑步，跳跃，心里却是想着，这个时候，能够找个清爽的地方，打个盹，睡上一觉，该有多好！
　　只要找到桃木牌，打死她都不会再这样辛苦了！
　　不过话又说回去，每回路过那石洞下方的山崖，都会试着腾跳一番，那石洞高约十余丈，而她现在只不过能跳起两三尺高，又不会借力受力，离进洞之日，遥不可及！
　　心里想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前面几人，瞬间跑远，不见踪影。
　　凌宇洛没有追赶，一面沉思，一面托着乏力的步子，懒懒朝前走去。
　　“小洛，你最近精神不好呢，是夜里没睡好吧？”纪云岚停下脚步，身子靠着树干等着她走近，方又说道：“要不，别睡柴房了，那里太挤，你早该搬过来跟我们一起睡了，我们屋子地方宽敞，床榻也大，睡着舒服……”
　　凌宇洛看他一眼，提了口气，从他身边跑过去。
　　“哎，你别跑了，停下歇会，你看你那双脚虚浮的模样，别逞能了，反而累着自己！”纪云岚慌忙追了上来，一把将她拉住：“我是说真的，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
　　“我不习惯！”别过脸去，没好气说道。
　　不是都跟他们说了吗，她不与他们一起洗澡，不和他们一起睡觉的缘由，怎么又是旧事重提？
　　“我知道，你以前受过欺负……”他脱口而出，瞅见少年低垂的头颅，顿时醒悟过来，猛地住了口，呐呐道：“小洛，我不是有意要提的……”
　　凌宇洛咬着嘴唇，头埋在他胸前，好不容易稳住了笑，低声道：“四师兄，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小洛，你要不试一试，跟我们一起住一阵，你看，你都能习惯和小翔一起，他跟我们一样，也是男人……”
　　哦，这个纪云岚，脑子倒是好使，搬出小翔来说服自己！
　　“小翔不一样，他是我表哥，他不会害我……”
　　纪云岚一时无语，将那娇小的身子扳向自己，好笑道：“难道我们就会害你吗？我们是你的师兄，又不是坏人！”
　　“这个，还真难说……”凌宇洛轻哼一句，这洗澡和住宿问题，是必须要坚持的原则，在没取到桃木牌之前，她可不想被他们揭穿身份，她还想老老实实跟着天机老人学武功呢！
　　“你说什么？”纪云岚没听清楚，又朝她凑近一些。
　　“我没说什么啊！”凌宇洛故作无辜眨了眨眼，小心移开一些，纪云岚，没事贴那么紧干嘛，温热的身躯几乎将自己全部包围，一股子清淡好闻的男子气息直往自己鼻子里钻，弄得她心思紊乱，怪不舒服。
　　咦，她不是喜欢秦易之么，怎么对这个温文儒雅的四师兄也生出异样的感觉来了？
　　可恶，都怪这天机门美男太多，弄得她这该死的花痴症状，时不时要冒出头来！
　　纪云岚却是不松手，手臂一紧，又将她圈入怀中，目光像春水一般柔润，唇边勾起一丝暖洋洋的笑意，低头浅浅一嗅，惊讶道：“小洛，你晨练这一阵，身上怎么一点不汗臭，反而还有点香？”
　　“呃？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掌推开他，心道自己是女生，又不是臭男人，少女体香本来就清新好闻，这个有什么奇怪的！不过，上回秦易之就发现了，这回纪云岚也发现了，这就有些不妙了，他们会不会因此而怀疑自己的性别呢？
　　女扮男装，还真是费神！
　　“云岚，小洛，你们两个怎么落在后面了？”蓝影一闪，秦易之奔了回来，看到两人站在一起，出声唤道：“小翔已经把早膳做好了，师父他们都在桌上等着呢！这就跟我快些回去吧！”
　　这个救星真是及时，她正不知道怎么面对纪云岚呢，恰到好处给她解了围。
　　“我倒是真饿了，这就回去吧！”凌宇洛嘻嘻笑着，顺势收回了手。
　　随着她的动作，纪云岚呆了一下，那掌中柔腻的感觉一旦消失，竟是心里空荡荡的，好生奇怪。
　　凌宇洛哪里知道他的心思，过去牵着秦易之的手，高高兴兴往回走。
　　刚一进门，就看见天机老人威严正坐，齐越垂手立在一旁，而贺立翔，正端着热气腾腾的白粥放上桌子中央。
　　“你回来了？”贺立翔一见她进门，欢喜迎了过来。
　　刚跨出一步，一只枯瘦的手掌过来，一把将他的脉门扣住：“小子，回来！”
　　贺立翔一见凌宇洛，只想着前去相迎，眼见这等变故，一时措手不及，自然而然，掌心一翻，生出微弱的抗力，想也不想便是与之相抵，在场人等见此情景，皆是一惊，这一招，正是天机长拳中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一招防守功夫！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四章  锐气受挫］
　　这一变故，却是让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师父，小翔他不懂事，他……”秦易之首先反应过来，朝天机老人抱拳道：“师父，都是弟子不好，弟子这就带小翔下去，好好跟他说下规矩，师父传授武艺，是不能在一旁观看学习的……”
　　“易之，你别帮腔，为师自有分寸！”天机老人微微摇头，那只扣住贺立翔脉门的手稍一用力，贺立翔便觉得一阵刺痛从手腕处袭入，由手臂逐渐深入全身，不由自主生出内力相抗，尽管低微，却是真正纯正的天机门内家功夫！
　　天机老人冷笑一声，道：“本门内功心法，也能在一旁偷窥学成吗？小子，快说，这功夫是如何习得的？究竟是谁人所授？”说完，手上加了些许力道，贺立翔面色发白，额上冷汗直冒，整个人都是微微颤抖，痛苦不堪。
　　凌宇洛一咬牙，身子微动，便是要上前一步，下一瞬，眼前一花，一个人影闪过，却是纪云岚走过去，正好挡在她前面。
　　“师父，这个小翔初来乍到，没弄懂本门的规矩，不知道偷学本门技艺罪责重大，依弟子之见，废去他已有的内力，将他赶下山去，终身不得踏入灵山一步……”
　　“不行！”纪云岚话没说完，已是被凌宇洛一口打断，从纪云岚身后绕了出来，大步踏上前去，抱拳道：“师父，弟子有话说！”
　　“小洛！不关你的事！”已是汗流浃背的贺立翔开口喝道，喘了口气，声音沙哑道：“掌门师父，是我的错，我看到秦大哥在林子里教小洛功夫，心中羡慕，经常在林子边上看，看了一些日子，就忍不住偷学起来。这是我一个人的过错，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请掌门师父惩罚我吧！”方才，只听得几句，就顿时将这前因后果想明白了，小洛果然是未经同意，擅自教授自己。
　　“是么，真的是你自己偷学，不是有人私自教授？”天机老人也不看其他，只直直盯着贺立翔，声音冰冷。
　　“正是。”贺立翔只觉得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手腕上钻心地痛，整个身子都是痛得蜷了起来，却仍是挺了挺胸，大声道：“没有任何人教我，是我自己偷学的。”
　　“倒是有几分骨气！”天机老人点了点头，松开对他的钳制，面朝众人道：“几年前，你们大师兄还在山上的时候，当日也是有人混进门来，意欲偷学本门武功。易之，你还记得当时为师是如何处置这偷窥之人的吗？”
　　秦易之不敢隐瞒，老老实实道：“弟子记得，那人被识破之后，证据确凿，还拒不承认，师父当时就挑了那人的琵琶骨，使得他终身不得习武，只与寻常人士一般力气……”
　　“不错，当时就是如此。”天机老人看向贺立翔，道：“如若真像你所说，没有人教你，只是你自己偷学，那么，这样的惩罚，你可服气？”
　　贺立翔有意避开对面少年那惊愕且不安的目光，面对天机老人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既然做错了事情，理应受到惩罚！我服气！”
　　“那好，你站稳了——”天机老人说完，一掌就要朝贺立翔的肩头拍去。
　　“师父，手下留情！”凌宇洛大叫着奔出去，扑通一声，一下子跪倒在地。
　　“小洛，你这是做什么？”天机老人有丝诧异。
　　凌宇洛看了看贺立翔，又看了看齐越，朝后者狠狠瞪了一眼，这才一字一顿道：“禀告师父，方才小翔没说真话，他所有的功夫，都是我未经许可，擅自传授的！”
　　都怪她，看走了眼，以为那个冰山心高气傲，不屑做这背后告状的事，却没有想到，两人平日生出的隔阂与嫌恶，积怨弥深，他竟然在天机老人面前做了如此小人，给自己这般大的惊喜，让自己和小翔这般措手不及！
　　“小洛，当日为师在传授你本门内功心法之时，严厉相告，你可曾记得？”天机老人看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少年，正色道。
　　“记得，弟子是明知故犯，请师父责罚。”垂头伏在地上，心里对齐越恨得咬牙切齿。
　　贺立翔见状大惊失色，赶紧跟着跪下：“掌门师父，不关小洛的事，是我逼着他，缠着他，非要他教我功夫，我是他亲表哥，小洛他拗不过我，只好教我了。掌门师父，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太贪心，眼红小洛的机遇，求你，不要处罚小洛，就处罚我一个人好了！”
　　天机老人轻哼一声，转头看向凌宇洛：“小洛，他说的可是真的？”
　　“不是，是我逼着他学的。”也怪自己，一心补偿小翔，不动脑子，才有今日这场祸事，如今之计，还是老老实实认错，再见机行事，只希望，能够小小体罚一下就好……
　　“既然如此，那好，小洛，有言在先，你也别怪师父心狠——”天机老人叹了口气，厉声道：“小洛，我等下就废去你和你表哥身上的本门功夫，你们明日一早就下山去吧，从今往后，跟我天机门，便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师父！”凌宇洛惊得目瞪口呆，这个时候，才明白过来，为何当时纪云岚对自己出言警告，而齐越也是一再阻止自己教小翔功夫——原来，这个师父发起火来，真的是冷血无情，六亲不认，丝毫不念师徒情谊，直接就是将自己逐出师门！
　　天机老人摆了摆手道：“你别叫我师父了，我们师徒缘分已尽。”
　　凌宇洛眼眶一红，怔怔落下泪来，半晌，方才伏下身去，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哀求道：“宇洛一日拜师，便终身认定师父，昔日是宇洛自命清高，心思不定，请师父看在这来之不易的缘分，以及这数日相处的情谊份上，再给宇洛一次机会，不要把宇洛逐下山去！”说完，又是磕头不止。
　　说话间，心中沮丧万分，来到这异世，从来都是意气风发，优越感十足，就连这拜师学艺，也是出自薛明宣的举荐，与秦易之的劝说，说实话，对于这所谓闻名天下的门派，和武功高强的师父，并不太当回事，以至于那些门规告诫，根本不放在心上，一门心思，全是在寻找那镇门之宝桃木牌上面！
　　但是，此时此刻，真要自己下山，从此脱离天机门，撇清所有关系，忘却这数日朝夕相处的日子，从今往后，没有了师父，也没有了师兄，心里，竟然是如刀割一般疼痛。
　　生平第一次，有了挫败的感觉，心里失落得要死，老天，怎么会这样？天机老人，怎会如此绝情绝义？齐越，怎会如此小人行径？
　　怔忡间，耳畔扑通几声，那师兄弟几人也是重重跪了下来，包括，背后告密的齐越。
　　“师父，请看在我们份上，饶了小师弟！”
　　“师父，求求你，从轻发落！”
　　“师父……”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五章  面壁思过］
　　凌宇洛没有抬眼，又伏身磕了几个头，方才含泪求道：“师父，别把我赶走，让我和小翔都留在山上，该怎么处罚，不管多严苛，我们都认，绝不再犯……”
　　“师父，把小师弟留下吧，我们三个一定好好监督，下不为例！”秦易之也磕头道。
　　“师父，要罚，就罚我们几个……”接着，是纪云岚温润的声音。
　　“求师父收回成命，留下小师弟！”最后，则是齐越的嗓音，不若以往的清冷，竟是带着恳求的语气。
　　真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哼，也不想想，若不是他给师父告密，自己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虽说已经知错，但是一想到他那副小人嘴脸，心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憋着难受，真是不舒服极了！如果不是他，自己也断然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自己违背门规是不对，但是他背后告状也算不上光明正大！
　　此时，却不是计较这个人恩怨的时候，抬眼望去，但见天机老人紧锁眉头，看了看那师兄弟几人，又看了看贺立翔，未等他眼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又是伏在地上，口中称道：“师父，宇洛错了，求师父给宇洛一个改过的机会！”
　　“师父！”秦易之眼望天机老人，抱拳道：“我是二师兄，也是一直在教小师弟外家功夫，这一回小师弟出了差错，责任在我，是我没有把师弟带好，若是要处罚师弟，我甘愿代为受罚！”
　　“我也甘愿代为受罚！”齐越与纪云岚也是异口同声道。
　　“你们师兄弟，感情倒是不坏，若是为师执意让小洛下山，倒显得不通人情了……”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是面上一喜，只见天机老人沉吟着，两道凌厉的目光，射向堂下跪着不动的少年，面色一整道：“小洛，如若你要留在本门，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凌宇洛目光坦然，迎了上去：“师父，宇洛心甘情愿接受任何处罚！”
　　“小洛！”贺立翔本是立在角落里，见此情景，一下子扑了过来，跟着跪下，拉着天机老人的裤腿，眼神殷切，声音嘶哑道：“掌门师父，别处罚小洛，他身子弱，吃不了苦，处罚我一个人吧，不管怎么样的责打都行，求求你，求求你……”
　　“小翔，你走开，不关你事！”凌宇洛皱眉呵斥他，朝向天机老人，轻声道：“师父，我才是始作俑者，诸事皆因我而起，而小翔是不知者无罪，师父责罚我一人便可，不要累及无辜。”
　　说着，又转向那一同跪着的师兄弟三人，眼神闪烁着，泪光点点，道：“多谢几位师兄好意，一人做事一人当，事已至此，师兄们就不用再帮我求情了……”眼光流转，待触到齐越，面上顿时冰冷下来，不屑瞥他一眼，立时收回，垂头不语。
　　齐越瞥见少年那仇视的目光，面色未变，只咬着薄唇，一声不吭。
　　一时间，屋中一片静寂，除凌宇洛伏在地上不声不响之外，其余众人都是眼巴巴望着天机老人，等着他的最后裁决。
　　这新拜的师父，会将自己逐下山去么？
　　闭上眼，心思紊乱，眼泪却是不住落下，啪嗒啪嗒滴到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洼。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焦急而又虔诚的等待中，终于，天机老人重重叹了口气，道：“罢了，小洛，为师看在你诚心悔改，易之他们又是执意帮你求情的份上，就留你在山上吧！”
　　“多谢师父开恩！”凌宇洛大喜过望，赶紧重重磕头下去。
　　未待众人松口气，天机老人又说道：“这小翔，已经学了本门功夫，我原本是想一一废去，但是如此一来，确是不够仁慈，你们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怪我这个老头脾气古怪，性子孤僻，而我收了小洛之后，已经不想再收弟子，这个事情，我考虑一段时日再说……”
　　“多谢掌门师父，只要别让我和小洛分开，怎样都行，我任凭掌门师父处置！”贺立翔伏身下去，眼看就要拜倒，天机老人衣袖一拂，阻住他下沉的力道：“你不是本门弟子，就不用拜我了！”
　　“是。”贺立翔心中一宽，转头去瞧凌宇洛，只见她眉头微皱，咬着嘴唇，直直跪在那里，脸颊上尚是挂着泪珠。
　　“你们几个也别跪了，都起来吧！”天机老人一声令下，贺立翔赶紧过去，将凌宇洛小心扶起，转头去看那师兄弟三人，仍是一动不动跪着。
　　咦，这几人，还有什么问题吗，为何还是跪地不起？
　　“你们三个，还有事么？”天机老人哼了一声，面无表情看着底下的三人。
　　“师父！”三人齐齐唤道，互相看了看，只秦易之一人立起身子，抱拳道：“小师弟年幼体弱，由我们三人轮流看管监督，就不用去山坳里待了吧？”
　　山坳，那个传说中练胆子的地方？那个白天风光明媚，一到夜里便是阴风怒号，虎啸猿啼的地方？
　　莫非，那里并不是纯粹练胆子的去处，还是惩罚犯错之人的地方？
　　凌宇洛呆呆站着，暗叫不好，自己也就学了一点入门功夫，那几招花拳绣腿，能对付谁？只怕是一个晚上过去，她便已经是被老虎豹子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师父，我胆子小，你别把我丢山坳里去……”可怜巴巴地望着天机老人，嘴唇嚅嗫着：“师父，我愿意接受责打……”
　　处罚是应该的，但是，也用不着这样对待自己吧？真把自己扔进山坳里，哪里还有命在！
　　“你入门不久，山坳里就不用去了，那儿对你也不合适——”天机老人眸光一闪，唤道：“易之。”
　　“弟子在。”秦易之顺势站起，抱拳道，眼角余光瞟向一旁立着的少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果然，天机老人肃然道：“易之，收拾一下，待会带你五师弟去思过崖，在那里呆上一月之后再回来！”
　　“思过崖？”凌宇洛喃喃道，一时不明所以。
　　“不错，这思过崖就在灵山绝顶之处，是我天机门历代弟子犯规后囚禁受罚之所。你方才不是说愿意受任何处罚么，为师就罚你面壁思过，以一月为期限，这一月之内，好好反省，不能踏出这危崖一步，如若能坚持到底，期满之后，你便仍是我的小弟子，继续在天机门学艺；否则，你就自己背个包袱下山去……”
　　不等他说完，凌宇洛已是抢上前去，行礼道：“师父，弟子愿意！”
　　面壁思过，这武侠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故事情节，没想到会在自己身上体现，如此也好，总比被虎狼吃了强，而且，也不用担心在秦易之他们面前露馅……
　　只要能留在师门，怎么样都行，这面壁思过，就当是去山里修身养性，一个月时间，游游荡荡，很快就过去了，不是吗？
　　这样想着，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却不曾留意到，那师兄弟三人望向自己的目光，越发忧心忡忡起来。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六章  石室幽深］
　　第二日一大早，凌宇洛拜别了师父，又出门与诸位师兄作别，准备去思过崖面壁。
　　面对其他人，都没觉得什么，只唯独看到齐越，顿时冷了一张脸，撇开眼去，转头不予理睬。
　　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从来都是看不起那些背后放冷箭的小人，心里打定主意，对于这个冰山男，以后是有多远逃多远，她有错，他也没对到哪里去，两人永远都不要有交集！
　　“小洛，这段时日好好照顾自己，小心些！”贺立翔拉着她的手，久久舍不得放下：“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
　　“你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是我的错，我已经想明白了！放心好了，我会在那里好好接受改造，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你等着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勾下他的脖子，凑近他耳边道：“别忘了多做些好吃的，我可不想在那个什么思过崖饿肚子……”
　　“你……”贺立翔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洛，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馋嘴的事情！
　　凌宇洛朝他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小小包袱，挥了挥手，便是跟着秦易之朝那灵山绝顶走去。
　　刚走出几步，就听得身后有人唤道：“等下，我有话说！”
　　这声音，不若平日的清冷明朗，竟是带有丝丝的黯然与无奈。
　　秦易之闻言转过身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齐越，轻咳两声，唤道：“小洛，老三在叫你呢！”
　　“是么？”凌宇洛轻哼了一声，并不回头，双脚依旧朝前踏去。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说一次——”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虽然没有回头，仍然能感到那灼人的视线，直直射在自己的背脊之上，一阵沉默之后，方才听得他一字一顿说道：“告状之人，不是我。”
　　“此地无银三百两。”凌宇洛淡淡回了一句，侧头道：“二师兄，我们走吧！”
　　“该死，你……”齐越低吼一声，袖中的拳头已然攥紧，要不是被一旁的纪云岚拉住，只怕已经是冲到那眼神闪烁的少年跟前去了。
　　“好了，老三老四，我送小洛过去，你们两个自己练功去！”秦易之朝齐越递了一个眼神过去，牵着凌宇洛顺着山间小道慢慢走远了。
　　走出一大段山路之后，秦易之便是开口劝道：“小洛，老三虽然平日里不喜言笑，但是我了解他，他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他其实……”
　　“二师兄，”凌宇洛皱眉道：“你不要提他，好不好？我从今日开始，只想好好反省错误，不愿去想这些不相干的事情。”
　　秦易之见得面前之人那小脸微红的气恼模样，不由得笑道：“没想到，我们小洛还挺记仇，幸好，我不曾惹怒你，不然，你也是这样不理我，我可要心痛死！”
　　“二师兄……”凌宇洛心中不舍，索性停下了脚步，抓紧他的大手，低声道：“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我……我其实胆子很小的，你可要经常来看我，还有，你要日日想着我，别忘了我……”垂头下去，面上微微发烫，老天，刚才这话，说得可真是暧昧，算是表白么？可在他眼里，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又瘦又干的小屁孩而已！
　　秦易之俊脸舒展，将她往怀中一带，贴向自己胸口，大手停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摩挲着，含笑道：“二师兄也舍不得小洛，放心，我与老四都商量好了，以后我们每日轮流给你送饭，天天都可以见面的。”
　　他和纪云岚，天天送饭，天天见面？
　　真好，这面壁思过，应该也没想象中那么无聊！
　　如此想着，一下子高兴起来，朝他重重点头，两人又是大步朝前走去。
　　这脚下的道路，越走越险，起初还是山间小路，尚能自己独立行走，没多久，便是愈加陡峭起来，靠着秦易之连拉带抱，辛苦折腾一番，总算行到灵山绝顶的一处危崖之上。
　　自古灵山草木清华，景色极幽，这危崖却是例外，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更无一株树木，除一个山洞外，一无所有。
　　“果然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凌宇洛口中嘟囔道，心道，连一点风景都看不到，难道让她日日在这里望蓝天，数云朵？
　　秦易之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这石室是师祖所建，为惩罚本门弟子之所，乃是因为此处无草无木，无虫无鸟，受罚的弟子在面壁思过之时，不致为外物所扰，心有旁骛。”说着，拍向她的肩膀，正色道：“小洛，你就在这里认真练功，好好反省，别胡思乱想，我这就走了！”
　　“好。”见他面色坚决，也就不再挽留，反正不是说了吗，每日都是由他和纪云岚轮流送饭，届时自会相见，这日子，也是有盼头的！
　　秦易之走出两步，忽又回头，一指脚下，神情十分严肃：“小洛，这山路狭窄崎岖，底下便是万丈深渊，你进了室内，没事就不要出来，我与老四每日都会送东西上来，到一月期限结束，我们自会来接你！切记！”
　　“知道了，我会小心！”
　　见他走远不见，凌宇洛这才进得洞中。
　　刚一踏进，就看见地下有块光溜溜的大石，心想，方才倒是忘了问，这些年来，他们几个是否经常被师父弄来这思过崖面壁，以至于这块大石竟坐得这等滑溜，说来也是缘分，今日轮到自己来坐，一定要好好体会一下了。
　　好笑一阵，又举目看去，洞中地方也不甚宽敞，除那石头之外，也就是在石壁边上有一处石台，跟自己与小翔的床榻差不多大小，只略略长些，上面铺了一层软软的干草，又垫了床褥子，角落里还有一床叠好的被子，看那模样，应该是有人新近布置过，摸着那绵软的被褥，想着方才那不舍的眼神，不由得心中暖意顿生。
　　坐在石台之上，闭目行了大半个时辰打坐功夫，站起来松散半晌，四处转转，又折返回去，却又无意瞥见那石头下方，还斜斜靠着一只水壶，拾起摇晃几下，里面装了满满一壶水，打开喝了一口，真是甘甜，这应该是那屋后山泉的水！
　　又坐回石台上，面壁寻思：自己这个捣蛋鬼，行事鲁莽，随心所欲，凭着从现代带来的从头到脚的优越感，浑不知天高地厚，也活该有此一劫，从今日开始，确实要抛却这无谓心思，遵守规矩，专注学武，争取早日拿回桃木牌，完成回归大计！
　　想通了这一节，心情登时十分舒畅，跳下石台，信步走出洞去，倚着那洞口，朝下一望，果然如秦易之所说，地势险要，向前再跨出六七步，便是山崖的边缘，底下云雾缭绕，实是万丈深谷，堕入便是化为肉泥了。
　　临近正午时分，就有人进洞来了。
　　凌宇洛正望着石壁冥想，忽然身后一人低声道：“小师弟，这面壁第一日，还习惯么？”
　　回头一看，却是纪云岚立在洞口，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眼神温润望着自己，一身素色衣衫，随山风飘舞翻飞，更添几分清雅气质。
　　凌宇洛一眼望去，不禁暗自喝彩，心想她这位师父收徒素来以貌取人，还真不是缺点，要不，怎么有福气遇到这么些美男师兄呢？
　　凭心而论，这已经见过的三位师兄，秦易之英姿挺拔，齐越俊朗脱俗，纪云岚清逸儒雅，各有各的特色气质，真不知，那未曾谋面的大师兄颜青，面貌品性也是如何？能入得师父的眼，成为口中极力赞誉的大弟子，想必，也是差不到哪里去吧！
　　“小洛，你在想什么，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纪云岚伸手在那一脸呆滞的少年面前挥动几下，哀怨道：“见我来了，一点也不欢喜，难道不想看见我么？枉费我与二师兄昨晚抢了大半宿，总算让他答应这轮流送饭之事，你倒好，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你说，你在想什么，到底想在我脸上看出谁的影子来？”
　　凌宇洛睁大了眼，半天才忍住笑，这个四师兄，真是会说话，甜得腻死人，倒是个同类，不过听起来这醋劲也是不小！
　　看着他手中提着的饭食，肚子咕咕叫欢了，接过篮子，放在那石头上，也不客气，一把掀了盖在上面的布帕，哇，有饭有菜还有汤，真是丰盛！
　　取了筷子，大口吃起来，嘴里还不忘含糊嚷着：“那个，四师兄，路不好走，你们下回不用带汤了，颠来荡去，多不方便！”
　　“这是变相的担心么？这是师父让带的，说是喝了对你体力有帮助。”纪云岚微微一笑，伸手帮她轻轻拍着背：“没人跟你抢，你慢些吃，小心噎着了！”
　　师父？看起来这天机老人还真是面严心慈，喝着那温热的汤，心中感动不已，对自己所做之错事，愈加羞愧了。
　　饭后收拾了碗筷，尽数装进篮子，纪云岚也不急着走，四处看了看，又挨着她坐下，出声告诫：“师父说了，这地方清净，最合适练习本门内家心法，那套吐纳打坐的功夫，你要时时练习，不要让这一个月的日子白白荒废了！”
　　凌宇洛点点头，小手不住抚摩着那光洁的石头，却听得他又说道：“今天你不理越，越脸色难看死了，我还从来没见他那个样子！我和越自幼一起长大，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他这人自视甚高，最怕麻烦，绝对不会去做这种背后告状的事情！你要相信，这告状的人，不是他！”
　　“不是他，难道是你？是二师兄？又或者，是我和小翔吃饱了撑的，自己告自己的状？”凌宇洛轻轻笑道：“再说了，我几时说怀疑他了，我一会不理他，他不明理由，自己做贼心虚，干我何事？”
　　纪云岚愣了半晌，轻笑一声，道：“越这回又是要吃瘪了，小洛，你们两个，成见怎么就那么深，怪不得，他对于这送饭之事，一直闷不做声。唉，你俩都是刺猬……”
　　凌宇洛烦躁摆手：“四师兄，你到底是来送饭的，还是来当说客的？他的事情，我可不想听！”
　　“好，好，我不说了……”纪云岚笑道，小洛不在，这日子便是难过了许多，他就不信，那人会忍住不来这思过崖探视！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七章  深夜来访］
　　自此每日正午和傍晚，秦易之和纪云岚轮流送饭上崖，有时是看着她吃，有时也送得多些，陪她一同用膳，饭后说说笑笑，讲讲山顶上其他人的近况，一晃大半个时辰过去，这才依依不舍道别，将她的换洗衣物收走，相约来日。
　　凌宇洛虽在危崖独居，倒也不感寂寞，一早起来，便打坐练功，温习师授的内功心法，更默思初学的天机长拳与落樱掌法，有时想得兴起，便是在石室之中随意踏步演习，这身经两世，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象现在这样，清心静寂，毫无干扰，除了午间与黄昏，和两位师兄聊天说话以外，每日都是心无旁骛，只是对着石壁冥想与自行练功。
　　这思过崖的生活是寂寞的，几日下来，她已经将石室周围，里里外外，各处的景致，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到处看不到一朵红花，一片绿叶，即便是在洞口坐上半日，也不见空中有一只飞鸟掠过，却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反正她的性子便是宜静宜动，只当是在这山崖上坐看云卷云舒，难得的修身养性之机，最可怕的，也最难捱的，却是在夜深人静之时。
　　每当夜幕降临，这危崖之上，便只剩她一人，身处绝顶，狂风呼啸肆虐，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即使人在那石台之上，将被褥裹满周身，整个身子蜷起来，紧闭双眼，缩成一团，仍是感觉心头寒意连绵，额上冷汗涔涔，生怕一睁眼，就是数不清的妖魔鬼怪立在面前，张牙舞爪朝自己袭来！
　　第一夜，便是心惊胆战，哭得死去活来，现代所学的一切科学知识，在这个时候，似乎都失去了作用，哭过之后，嘴里念得更多的，却是南无阿弥陀佛，自己与自己做半宿的思想斗争，甚至是背诵诗词歌赋，高唱凯歌进行曲，总之弄出极大的声响出来，给自己壮胆，临近天亮，洞外隐隐透出光亮，才放下心来，沉沉睡去。
　　第二日秦易之过来送饭，对她的声嘶力竭，很是心疼了一番，一再询问，她不想被嘲笑为胆小，随意搪塞了过去。好在多几日之后，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再加上自己想出了措施，白天加紧练习内外功夫，身心俱疲，累个半死，晚上便是一躺在榻上，就睡得死沉，自然也就不再畏惧了。
　　也正是因为一个人的缘故，晚上睡觉敞开了胸怀，彻底放松了束缚，又是好一阵不曾仔细看过自己的身子了，这灵山之巅的水土还真是养人，肌肤愈发柔腻细致，散发着珍珠般的光辉，胸前的小笼包又鼓起一些，只怕是平日裹得太紧的原因，竟是隐隐作痛。
　　想着现代的按摩手法，双手上去，轻柔摩挲起来，一炷香时间过去，只觉得血脉通畅，胸口生出微热感觉，舒服了很多，由此，每晚入睡之前，都是解了衣衫，自行按摩一阵，方才入睡。
　　不知不觉，便是数日过去。
　　这一日黄昏，轮到秦易之来送饭，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她坐在洞口，望着那天际出神。
　　夕阳西下，余霞成绮，纤细身影静静端坐，脸上有着淡淡的红晕，与周围的景色相映成辉，静谧如斯，宛若画卷，好一名俊美少年！
　　他也不出声，轻轻走过去，一只手掌拍在她的肩上。
　　“二师兄！”凌宇洛侧头看见是他，欢喜站了起来。
　　秦易之宠溺揉了揉她的头发，问道：“方才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出神……”
　　凌宇洛微微叹气，道：“我看那苍茫远山，倒是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来，”与他并排而立，举目远眺，吟道：“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
　　“我们小洛很有才情呢！”秦易之眼睛一亮，不觉惊喜道：“小洛，你在这山上，也别荒废了学业，再过几年年纪大些，可以去考取一个功名，争取立足朝堂，前程无量……”
　　凌宇洛摇了摇头，道：“比起那庙堂之高来，我却是更喜欢江湖之远，侯门一入深似海，我这无拘无束的性子，哪里能待得住？”
　　秦易之呆了呆，好半天，才挑眉道：“几日不见，你说话都变得深沉了，都不像是我熟识的小洛了……”
　　凌宇洛瞥见他有些惊愕的眼神，回过神来，不觉好笑，初初上山那时故意装憨作傻，而现在自己在这危崖之上独处久了，看多了远山苍穹，心思镇静，说话做事有些变化，也不足为怪。
　　对他的疑惑，并不回答，小手伸出，便是去接他手中的篮子，笑道：“我早饿了，给我看看，这回又是给我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小馋猫！”秦易之笑着在她头上敲了一记，随即又是在她头发上大力揉弄一阵，惹来她狠狠瞪眼过去，脱口叫道：“二师兄，俗话说男人头，女人腰，都是不能随意碰的！”
　　“是么，那好，我以后一定注意，不摸你的头了——”话声未落，她只觉得腰上一紧，却是他壮实的手臂环了过来，搂上她的柔弱纤腰，拥着她朝洞内走去。
　　“你……”凌宇洛低呼一声，被他大手一触碰，脚上发软，又羞又喜，却听得他笑道：“你反正不是女人，我以后不摸你的头，改为摸你的腰，这样总没问题了！”
　　哎，这话说得，自己把自己给套了进去！
　　不过，被他轻轻拥着，这样的感觉还真是不坏，心儿雀跃，满面欢喜。
　　正当偷笑之际，又觉他手指在自己脸颊上轻抚一下，低语道：“枉我和老三老四成天担忧，几回在师父面前求情，想让你早些归来，不过这每天过来，都觉得你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越来越好看了，难道这石室之中，还有什么养身的物事？或者，你是见不到我们几个，反而心情大好，心宽体胖不成？”
　　正说着，瞧见那柔滑细腻的小脸，象才剥壳的鸡蛋一般，又忍不住在上面掐了一把，口中叫着：“小洛，你的脸怎么那么嫩？我真是想咬上一口……”
　　凌宇洛痛叫一声，伸手捂脸，嗔道：“二师兄，你若是晚饭没吃饱，我这饭食分你一半便是，你可别拿我这臭皮囊来开玩笑，再说了，我这张脸，往后还要靠它赚取姑娘媳妇的青睐，你再捏再掐，弄出疤痕来，可就不好看了！”
　　秦易之哈哈笑着，将她按坐在石头上，从篮中取了饭菜，一起用膳。
　　饭后收拾一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起来，问了不少关于师父与小翔的生活起居情况，约莫大半个时辰，眼见天色不早了，秦易之才提了篮子，起身告辞。
　　“小洛，明日午膳，叫老三来送，好不？”临别之时，凌宇洛送他到洞口，却听得他正经询问道。
　　呀，这日子过得清净，他不说，她都险些忘了还有这号人物，胸口一紧，想也不想，便是一口回绝：“当然不好，一看到他那张冰山面孔，我只怕是饭都吃不下！”
　　“哪有那么严重？”秦易之还想再说，却见那少年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理睬自己，想了想，便是笑道：“算了，你们俩的恩怨，你们自己去解决，我也懒得去管。”
　　凌宇洛默不做声，直到身后半天没了声响，这才回头看去，那人影已经是远得看不见了。
　　入夜之后，洞外一片清冷。
　　明月高悬，光华如水银泄地，夜色阑珊，有风微微吹拂，说不出幽雅动人。
　　伸手拨了拨那石上的烛火，打了个哈欠，趁着睡意，便是欲宽衣解带，早早歇下。
　　刚伸手入怀，眼前的烛光倏地一闪，一个黑影跃然现身壁上！
　　“谁？”入门这一月有余，所习功夫并不深厚，而耳力触觉比起以前，却不知灵敏了多少倍，这身形动作也是迅捷灵动，下一瞬，已是转身过去，面朝来人。
　　“是你……”看清那人的身材相貌，不觉怔住，一动不动了。
　　这立在洞口，颀长挺拔之人，不是齐越，却又是谁！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八章  针锋相对］
　　正对着洞口，山风迎面扑来，令得凌宇洛打个寒噤，惊跳一下，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数日不见，齐越的面色却是有些憔悴，衣衫随风飘飞，身形更显颀长，睁着一双俊目，一眨不眨望着眼前的少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还好么？”
　　凌宇洛咬了嘴唇，冷哼一声，点头道：“多谢齐少爷挂念，我很好。”
　　“齐少爷？”齐越愕然，继而怒道：“时隔多日，你还是在怀疑，是我背后告状的吗？”
　　“不是怀疑，是肯定。”凌宇洛冷笑：“除了你，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做出这种事来。”哎，其实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可是一到了嘴边，就不由自主说出相悖的话来。
　　“凌宇洛！”齐越气急大叫。
　　凌宇洛摆了摆手，走去石台边，背对他道：“师父让我到这石室来面壁思过，反省错误，不是来与你争执是非，大呼小叫，我要睡了，恕不招呼，你请便吧！”
　　说着，也不脱下外衣，只除去鞋袜，拉开被褥搭在身上，倒下便睡。
　　齐越哪里肯依，一个箭步过去，抓住那少年的手臂，将之一把扯了下来！
　　“齐越，深更半夜的，你发哪门子疯？你放开我！”凌宇洛狠狠瞪着他的眼，感觉到手臂上的疼痛，很恨不得往那脸颊一掌拍过去：“师父说过，让我在这危崖独处一月，任何人不得相伴，否则以违背门规论处！你再不走，我便告诉师父，让他老人家把你……”
　　“把我什么？”齐越好笑道：“把我也弄来面壁？正好，我倒是真愿意……”话到嘴边，便是停了下来，瞥她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住口不语。
　　这一神情变化，凌宇洛正好垂头下去，努力去掰他的手，是以丝毫没有看见。
　　“放开我，你放开我！不是早说过，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的吗？我不待见你，你也别来惹我！”他的手，抓得那么紧，怎么也掰不开，气得她破口大骂：“齐越，你这卑鄙小人，无耻之徒！心怀鬼胎，暗箭伤人！倚强凌弱，胜之不武！你怎么就那么可恶……”
　　“他们两人来看你，你便是欢欢喜喜，换作是我，你就是如此这般，这待遇，确实不同！”齐越冷着一张脸道。
　　凌宇洛反唇相讥：“我又没求你来，是你自己脸皮厚，做了坏事，还好意思上门来讨赏？”
　　“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让你这样讨厌我？”齐越沉声道。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凌宇洛趁他思索之时，一脚踹了过去。
　　“这梅花桩的脚法，倒是练得不错！”齐越冷笑，缩身避过，谁料她却是一记虚招，顺势一扭，再是一甩，瞬间挣脱了他的禁锢，退到石壁边上。
　　“好小子，是块练武的料，这身形脚法进步不小！”
　　这一声，听在凌宇洛耳中，怔愣一阵，疑惑问道：“你并未见过我之前的成绩，怎知我有所进步？”
　　齐越惊觉失言，抿了薄唇，一言不发。
　　“你——”凌宇洛眸光闪动，沉吟道：“你偷看我练功？”
　　“我没那么无聊！”齐越面色一变，矢口否认。
　　“谁知道呢，有人专做这种无聊之事，那几回夜里，你不是悄悄尾随我和小翔，躲在林子里偷窥我们，然后好去告密……”
　　“凌宇洛！我再说一次，我从来没在师父面前说过你半句不是！”齐越朝她跨出一步，怒吼道：“你不是那么聪明吗？真怀疑，你到底长没长脑子！我要是告了密，与你为难，又何苦跑到这里来自讨没趣，受你奚落？我齐越从来不屑做这种事！”
　　凌宇洛耸了耸肩，道：“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小人，我是见得多了，鬼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心机那么重，我看不明白，不看也罢！”
　　“我有什么心机？你给我说明白！”齐越又走近一步，手掌扬起。
　　凌宇洛再度后退，只一小步，身子已经贴在石壁上，便是抵死，无计可避。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怒气横生的俊脸，心一横，仰起小脸，清楚喊道：“齐越，我现在武功不如你，你要打我，以武力征服，我是没有任何办法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别得意得太早！”
　　“我打你？”齐越愣了一下，见得少年那紧紧靠在石壁上的娇小身躯，圆瞪的杏眼，这才觉得不对，两人的身躯，几乎就要贴在一起，他已经清晰感觉到了少年乱七八糟的心跳，微微颤抖的身子，以及那急促的气息——他在害怕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很是不悦，不由自主，握住少年柔弱的双肩，有些生硬地放柔了声音：“我没有要打你，我只是，只是……”
　　瞅见少年脸上的一丝异样，忽然醒悟过来，松手跳了开去，直直喊道：“我不是想欺负你！”
　　凌宇洛涨红了脸，心头怦怦直跳，怎么回事，刚才齐越贴那么近，几乎是要抱住她了，自己应该狠狠推开他，再甩上一巴掌才对，怎么会浑身发软，动弹不得？反应这么奇怪，难道他身上有什么魅惑之处，迷乱了自己的心智？
　　“你，怎么了？”齐越担忧道，眼见少年别过脸去，低头不语，不由得又凑近过去，想看个究竟。
　　“你走开，出去！”凌宇洛生怕被他看见自己的窘样，指着洞口，气急败坏大叫：“我这里不欢迎你，庙小容不下你这座大菩萨，你出去，立时出去，马上消失，我不想看到你！”她心里喜欢的人是秦易之，不是别人；对他，只有讨厌，深恶痛绝，不是吗？
　　“你真就那么讨厌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齐越瞪着她，眼神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没有原因，就是讨厌你，讨厌得要命！什么都讨厌，统统都讨厌！”为了让他尽快离开自己的视线，胡乱嚷了一阵。
　　“好，凌宇洛，今日是我自作多情，自讨没趣，我走便是！”齐越愤而转身，用力一掌，击向那洞边的大石，只听得一声巨响，那石头竟是随之裂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原本放在石头上的水壶顿时朝一边飞了出去。
　　齐越没有理会，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野蛮人！”凌宇洛低声诅咒着，听他脚步远了，喘息一阵，这才走过去，查看那块石头，但见好好的一块坐处，已经破损碎裂，不能复原了。
　　立在那里，赶紧双手合十道：“祖师爷爷，你老人家在天上看清楚了，这是你那不肖的徒孙齐越干的，可不关我凌宇洛的事！好好的思过崖，都是他破坏的，他对你老人家不敬，你尽管惩罚于他，我极力拥护，双手赞成！”
　　祷告一阵，忽又想起那水壶，方才就听得一阵哐当声响，也不知滚去了哪里，明日的饭食要正午才能送来，她可不想这么长的时间没有水喝！这该死的齐越，都是他害的！
　　赶紧套上鞋子，取了烛台在手，借着微弱的烛火，找了一阵，又慢慢寻出洞去，刚一步出，只觉得脚上碰到一个圆溜溜的物事，被自己一脚踢了开去，是那水壶！
　　心中欢喜，昏昏沉沉，一时忘了身处何处，想也不想，便是扑过去抓，无奈地上淌水，脚下一滑，待得回神，身子已在半空之中！
　　似乎是秦易之还是纪云岚之前郑重警告过，这洞外便是万丈深渊，自己每日在洞边看朝霞，观落日，也是小心翼翼，怎的这回被齐越的来访一分心，竟一下子忘了这等大事？
　　不知，从这万仞高山跌下去，是否可以不用借助桃木牌，就直接穿回现代社会去？
　　如果是，倒也罢了，否则她做鬼也不会放过齐越那个该死的罪魁祸首！
　　
［卷一  翩翩少年:第三十九章  共赴深渊］
　　夜色沉郁，山风呼啸而来。
　　此是灵山绝顶的危崖，四周没有树木阻挡，只听得一声低低的惊呼，那娇小的身子，就如一块跌落的石子，直直朝崖底坠去。
　　就这样，放弃生命吗？
　　电光火石间，凌宇洛手臂伸出，在空中一阵乱抓，双腿也是不住蹬踢，也该她运气好，竟是攀住了一处向外凸出的大石一角，止住了下落的势头。
　　若是换了以往，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手臂，就是碰巧抓住，都是无能为力，可经过这一个来月的习武生涯，她已经不是当日的凌宇洛，虽然还谈不上脱胎换骨，但毕竟有了一些基础，手臂有了气力，身子也更加轻灵，一咬牙，另一只手也扒了过去，双手紧紧抱住那大石，不敢松动半分。
　　老天，她可不想这么早死，这功夫还没学好，桃木牌还没拿到，再说，这山上还有自己喜欢的人，等这个身子长大一些，说不定还可以在这异世开开心心恋爱一场……
　　想到这里，更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努力向上攀爬，无奈那大石垂直而生，根本没有可以抓牢的地方，不仅如此，那凛冽的山风，势头强劲，将自己无处可放的两条腿吹得飘来荡去，就如同古老的钟摆一般，顿时惊出一声冷汗。
　　情急之中，使出本门的千斤坠功夫，才勉强止住那动荡的身形，手上的衣袖，已经被石头磨破了，努力半晌，别说是爬上去，就是能再坚持一刻钟，都是艰难万分，一旦力气用尽，要么丧身崖底，要么羽化成仙，她实在想不出第三条出路！
　　“救……”喊出半句，立时住了口。
　　那齐越已经走远，怎么能听到，再说，就算是还在近旁，方才两人还不欢而散，自己却怎么也放不下面子向他求救……
　　真是气得想骂死自己，凌宇洛啊凌宇洛，你好歹也是个现代人，在这性命攸关之际，怎么和一个古人过不去！
　　可是，实在很反感齐越，一看见他那冰山脸就嫌恶，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咬着唇，继续努力着，想要去够那上方的一处棱角。
　　下一瞬，头顶上方传来凌厉风声，似乎是有人不顾一切奔来，瞬间进了石室，又随即奔出，焦急朝四处呼唤道：“小洛？小洛？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是齐越，没有叫他，他自己跑了回来！
　　凌宇洛惊愕地停住动作，他喊自己小洛？印象中，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这样叫自己，以前，不是一脸厌恶喊她野小子，就是阴阳怪气喊她五师弟，再有便是怒气冲冲喊她凌宇洛，却哪里这样关切着急喊过她小洛！
　　他唤她，小洛……
　　“小洛，你回答一声，你在不在下面？你别吓我，小洛……”他的声音，越来越焦躁不安。
　　“我……”凌宇洛张了张嘴，只觉得眼眶一热，莫名的湿意冲了出来，满面皆是，口中充满了咸咸苦苦的味道，不知是悲还是喜，胸口似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一阵窒息感袭来，竟是无语凝噎。
　　那微弱的一声，似有似无，令得齐越身子一震，立在崖边，屏息倾听，却只听得呼呼风声，狂卷而至。
　　心念意动间，便是探出身子，朝那危崖下方望去，果然，在黑暗之中，一抹飘荡在半空之中的灰白色人影映入眼帘，心中骤然一紧。
　　“小洛，你坚持住，我这就来救你！”
　　刚喊出这一声，还未有下一个动作，便看见那一个小小的人影又向下滑了一段距离！
　　臭齐越，鬼叫什么！害得她心中激动，险些没抓住，好在另一只手及时握住了旁边的棱角，没有马上掉下去，但是，两只手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手掌和手指都已经是不堪重荷，痛得要命！
　　这光溜溜的石崖，陡峭如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齐越轻功再好，一时半会，都没法轻易救到自己，所以……
　　苦笑一声，手指已经抓握不住，又是渐渐向下滑去，一点一点，终于，彻底松开了手指！
　　人在空中，身无双翼，跟个炮弹倒是没什么区别吧？
　　这样的想法，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是宣告结束，因为，一个身影以更快的速度坠下，在半空中将自己拦截下来，紧紧抱在怀中。
　　“早知如此，今晚该把剑带来！”齐越抱着她，手脚不住动作，在山崖间左一拍，右一脚，希望减轻下坠的力道，若是宝剑在手，往石壁上一插，倒还勉强可以救命，可惜只能是想想而已，实际情势，已容不得过多思索，感觉到峭壁上的尖利石棱，便是将怀中之人包裹得更加紧实无缝。
　　凌宇洛缩在他怀中，已经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听得耳边肆虐的山风，震得头痛不住，正要开口，一刹那，身上忽然感觉巨大的冲击，似乎撞上了什么，然后便是眼前一黑，毫无预警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吹过，将她猛然惊醒。
　　睁开眼，周围仍是一片沉沉的黑，只远处天际有了一丝蒙蒙亮光。
　　头中昏昏，身上很是沉重，低头一看，一只手臂横在自己胸前，将自己搂得死紧，真有些喘不过气来，一颗男性的头颅面朝下方，斜斜靠在自己肩上，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在思过崖的石室里面壁吗，怎么身边有个男人，还是如此亲密抱着自己？
　　疑惑蹙眉，望向周围上下的景致，顶上是灰蒙蒙一片，身下，是刺刺麻麻的感觉，象是松针，难道，她不是在室内？这里，又是哪里？
　　看着身子底下，依稀是一棵横生在悬崖峭壁之上的青松，有着粗壮的树干，茂密青翠的枝叶，看样子，树龄颇为久远。
　　忽然间，昏迷前的记忆重回脑中，老天，自己和齐越一起坠入了万丈深渊！
　　那么，自己身上这人，是齐越……
　　一咬牙，伸手过去，欲将他翻转过来，手掌触及之处，竟是湿漉漉的，有些黏稠——他受伤了？
　　“齐越？”试探着，低低唤了一声，他仍是没有动静。
　　“齐越，我胆子小，你不要这样开玩笑，齐越……”心中阵阵发紧，手也是颤抖着，不受控制，定了定神，自己先坐起身来，再扯住他的衣襟，拼尽全力，将他的身躯扶起一些，让他伏在自己的腿上，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气喘吁吁。
　　稍微歇息一下，收敛了心神，小手过去，将他背上的衣衫撕裂开来，借着那逐渐亮堂的曙光，终于看清，那浅麦色的后背之上，数处不知在哪里被划割的伤痕，鲜血淋漓。
　　是为保护她，在那尖锐的山石上受伤的么？
　　他武功那么好，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怎么可能这样？
　　他不是讨厌她吗，又怎么会这样奋不顾身相救？
　　破碎的衣衫，满目的血色，一系列的疑问，让她慌了神，乱了心，小手拂开身上之人凌乱的黑发，瞪着那如金纸一般惨淡的侧脸，一丝恐慌掠过心头，不由得尖声道：“齐越，你是不是死了？”
　　喊了几声，他仍是无声无息，不为所动，一摸那胸口，竟是有些冰冷了。
　　一时间，心中大恸，伏在他身上，泪流满面。
　　“你不要死，不要死，我错了，我跟你认错，我不该违背师命，不该胡乱埋怨你，我其实不是真的怀疑你，我错了，以后再也不犯了，不再恨你凶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口中喃喃出声，自己都不知道嚷了些什么，那眼泪，却是止不住往下流。
　　“齐越，你这可恶的家伙！回答我，你是不是死了……”这是怎么了，她不是最讨厌他吗，为什么心里会这样难受，像针刺，像火烧，像刀剜一般痛楚？
　　“齐越，求你，不要死……”
　　“我还没死……你别嚎叫了……”一只大手轻轻抚上她的脸，声音低沉，却稳定：“不是讨厌我么……为什么怕我死……还哭……”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章  冰释前嫌］
　　凌宇洛本是伏在他身上，一听得那声音，骤然撑起身子，惊喜道：“你……”
　　“哎，臭小子，你轻些！”齐越脸色霎时惨白。
　　凌宇洛被他吓了一跳，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正按在他的伤处上，面上一热，忙不迭收了回来，见他微微侧头，正皱眉，斜睥自己，这才警醒过来，小手在脸上胡乱抹着，口中不住念道：“没死就好，免得我心中歉疚，我可不想欠你的情，我……”
　　想起一事，问道：“你……怎么折返回来了？”
　　齐越轻哼一声，说道：“我回来瞧瞧，看掉了什么物事没有？不想看见有人跳崖……”
　　“我才不是故意的呢，不过是一时不慎。”凌宇洛咬着唇，停了一下，又说道：“我方才已经看过了，我们总算命大，正好落在这棵横生的松树上，真是菩萨保佑！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上去……”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扶他，想将他翻转过来。
　　“别碰我！”齐越身体往后一缩，感觉到她动作一僵，轻描淡写道：“现在不能动，我的五脏，好像有些移位了……”
　　凌宇洛猛地缩回手来，张大了嘴，想起方才昏迷之前那一下剧烈的撞击，疑惑道：“我们，撞到了什么，是不是？”
　　齐越低低应了一声，含糊道：“距离太远，我需要借力，才能落到这棵松树上……”
　　那一撞，必定是撞在了山崖上，他五脏移位，她怎么就没事？
　　想起昏迷前，他将自己环绕包围得密不透风的，不由得心中一动，他是为了保护她才没顾上他自己吧？
　　“哦，那个，我们怎么上去？”无视心中那汹涌而来的激动，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抬头望望，云雾漫天，身处之地，竟是上不见顶，下不见底，这倒有些麻烦了！
　　“二师兄他们见我一夜未归，自然会出来寻找，岚应该猜到我到思过崖来了……”齐越闭上眼，俊脸之上显出一丝疲惫来。
　　依他所说，他们很快就能获救了，凌宇洛放下心来，看了看他，又忍不住问道：“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帮我点穴止血。”齐越淡淡答道，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不会点穴。”她也知道，要止住大量流血，最好的法子就是封住周边重要穴道，可是，她都没有学过啊，那个手指一戳，就真的有那么神奇的作用吗？
　　齐越知道她不会点穴，只是随意说说，压根就没在意，不想背后立时传来衣帛撕裂的声音，讶然侧头，却被一双小手轻轻按住，接下来，背部一阵轻压，触感柔软，那感觉，好生奇怪。
　　“你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给你止血啊，我自己发明的，压迫止血……”凌宇洛一边说着，一边手指不住动作，心里暗道，自己都没几件好衣服，还撕了内衫给他包扎，也算是对得起他吧。
　　齐越嗯了一声，也不说话，任由她去。
　　凌宇洛小心翼翼将他的伤口裹好，仔细端详，不觉笑道：“不错，裹得像个粽子，我这双手，就弄成这样，也算是不错了……”
　　“你为何不喊我？”齐越缓缓道。
　　“喊你什么？”她头也没抬。
　　齐越咬牙，沉声道：“我并没有走远，你为什么不喊我，不叫救命？”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当时情形那样危急，她自己都是昏了头了，怎么会咬紧牙关，宁愿自己奋力攀爬，都不愿开口喊救命？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在蹙眉思索之际，齐越的声音，似乎是从胸腔之中闷声传来，是那样愤愤不平：“你就那么讨厌我吗？宁愿跌下去粉身碎骨，都不愿喊我一声，让我来救你？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这个，没有我这个……”
　　“三师兄！”凌宇洛没等他说话，便是脱口而出。
　　“你这个坏……你……你方才……喊我什么……”齐越的身子，竟是微微颤抖。
　　“我喊你三师兄，不对吗？”凌宇洛笑嘻嘻道，那一声一旦喊出，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她与齐越，其实并无深仇大恨，不过是因为那先入为主的印象，一见面相互就没个好脸色，两人之间的成见才越来越深……
　　唉，之后两人关系本来有所缓和，结果又出了这背后告状的事——话说，她心里真的认为是齐越告状吗，还是只是以此来说服自己更加讨厌齐越？
　　甩了甩头，不愿再去理清自己乱七八糟，毫无头绪的心理，看着底下那僵硬的身躯，不由得好笑，这人听傻了吧？
　　摸了摸下巴，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忽然听见齐越又道：“以后，都这样唤我么？”
　　“三师兄……”凌宇洛随即喊道，反正方才已经喊过了，这第一步已经迈出，喊一声，跟喊很多声，又有什么区别？
　　“你心不甘情不愿，只是敷衍，若是如此，不叫也罢……”
　　“齐越，你得寸进尺！”凌宇洛生气瞪他，正好，齐越也是微微侧过脸来，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真实浮现眼前。
　　这冰山，他居然会笑？
　　那一瞬间，真是看傻了眼，揉了揉眼，再定睛看去，没错，他在笑，那笑容，从唇边一点一点，逐渐扩散到了整张脸上，俊目狭长，明光流转，却是如若一缕沁雪清泉，缓缓淌入人心。
　　凌宇洛抚着胸口，瞪着眼前之人，半天不曾转眼，这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地方，真是见鬼了，昏迷着倒还好些，一无所知，这醒了之后，怎么就觉得胸口一阵紧过一阵，简直透不过气来！
　　“你傻乎乎看着我做什么？”齐越有丝好笑。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会笑的……”凌宇洛回过神来，移开眼神，呐呐道，这冰山忽然转性，还真不习惯。
　　齐越闻言，便是大笑起来，身体轻颤一阵，却又引出剧烈咳嗽不止。
　　“哎，你乱笑什么，就不能忍着点吗？真是……”凌宇洛埋怨着，小心避过他的伤处，轻抚他的背，帮他理顺气息。
　　“这个，算是关心我么？”他试探着问，语气竟是有些紧张。
　　“不是，”凌宇洛立时否认：“我先前违反门规被关禁闭，现在又连累你受伤，万一你再伤重不愈，师父肯定这辈子都不会让我下这思过崖了！”
　　“凌宇洛！你就不会说两句好听的？”齐越怒道，正要发作，忽然那听得顶上有人远远以内力送来唤声：“老三，小洛，你们在不在下面？”
　　“是二师兄！”凌宇洛欢呼一声，道：“太好了，二师兄终于来救我们了！”
　　“你心里从来就只有二师兄……”齐越低低说上一句，言毕，却是不敢怠慢，勉强集中体力，一声气息有些不足的清啸，送上云端。
　　“怎么样？”凌宇洛听他清啸一声之后，便是没了反应，不禁有些着急。
　　“你心心念念的二师兄已经来了，你还担心什么？”齐越闷声说道：“二师兄他们会想办法把我们弄上去的，你就耐心等着吧。”
　　凌宇洛点了点头，继续等待，经过秦易之这一声呼唤，方才轻松的气氛，一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了看顶上高山，又看了看齐越，山无言，人不语，却不知又该说些什么了。
　　正当此际，一根粗大的绳索从半空之中颤颤巍巍，垂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名挺拔的身影如展翅的大鸟，翩翩而至：“小洛！”
　　“二师兄！”凌宇洛立时站起，扑了过去，自然不曾注意到，底下，齐越贴着青松的俊脸，面色逐渐暗淡下去。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一章  重返师门］
　　再回天机门，这感觉甚是奇怪，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屋舍，那些房前房后平常无奇的景致，一下子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齐越受了很重的内伤，五脏移位，还断了一根肋骨，背部也是伤痕累累，刚被纪云岚背回来，就送到天机老人房中去了。
　　凌宇洛一声不吭跪在门外，经过这一坠崖事件，秦易之也不放心让她独自一人待在石室，将她一并带了回来，叮嘱几句，便是让她在屋外等待着天机老人为齐越治疗之后，再予以处置发落。
　　就这样跪着，跪得膝盖肿痛，双脚酸软，其间贺立翔几次过来瞧她，还送了水来，被她挥手拒绝了，如今还是待罪之身，自然要多多收敛，不能象以往那般放肆了。
　　一直到晌午时分，才看见房门打开，天机老人面上略现倦色，从屋中慢慢踱了出来。
　　“师父！”凌宇洛赶紧行礼，磕头不止。
　　“你三师兄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双双跌下悬崖？”天机老人看她一眼，淡淡问道。
　　“昨晚，三师兄来探视我……”凌宇洛不敢有所隐瞒，当下将从昨晚到今晨这一夜的前因后果，拣重点简略说了一遍，这起因，不敢说与齐越争吵之事，只说是自己从齐越走后返回石室，不慎失足跌下深渊。
　　天机老人点了点头，叹道：“阿越这孩子，一直心高气傲，这回能如此对你，为师心中也很是安慰——”瞥了那跪在地上，头颅低垂的少年，沉声问道：“这面壁之期，还剩下多少日，你可记得？”
　　凌宇洛老实答道：“弟子一直数着过的，还剩下一十四日，才到一月之期。”
　　“让你面壁思过，你就掰着手指数日子？”天机老人面无表情道。
　　“弟子不敢！”凌宇洛吓了一跳，赶紧伏身下去，禀报道：“弟子在那石室之中，每日勤于练功，反省错误，心无旁骛，只是担心忘了返回的期限，才在早晨起床之时，在那石壁上划上一道，以作记录……”
　　“嗯，你三师兄这回受伤颇重，”天机老人往那门内看了一眼，忽然换了话题：“我已经将他的骨头接上，移位的五脏也还原了，背上的伤口也做了处理，只是……”
　　“只是什么？”凌宇洛脱口问道，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只是，短则一月，长则三月，他不能下床走动，只能保持俯卧的姿势，不得动弹。”
　　凌宇洛心中歉疚，不敢作声，又听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和阿越一向不和，但是这回他能不计前嫌，舍身救你，你就不要再想着那告状之事了——未经许可，将本门武功私自传授他人，你是有错在先，也怪不得别人！”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凌宇洛微微蹙眉，自己原本已经不怀疑齐越了，但听得天机老人这么一说，却是在影射齐越便是那背后告状之人，还劝她与他和好，难道，真是齐越所为？他救自己，也是基于内心歉疚？
　　“方才你几位师兄又帮你求过情了，也是，你功力不够，那思过崖太过险要，恐再生祸事，这剩下的面壁期限，就在门中执行，先好生照顾阿越，等他伤好之后，再另做处置！”正在心思紊乱之时，天机老人的这段话，犹如一个平地惊雷，在耳边炸开！
　　也就是说，她不用再面壁了，不用再面对那空荡荡的绝顶危崖，不用再对着天空发呆对着白云犯傻了？
　　“多谢师父开恩！”心中狂喜，当下又是磕头不止。
　　“好了，你也跪了多时了，起来吧！”天机老人面色缓和下来，伸手扶起。
　　“恭喜五师弟重返师门！”秦易之与纪云岚不知何时过来，在门口立住，抱拳祝贺道，脸上均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二师兄，三师兄。”凌宇洛向他们抱拳行了礼，又转向天机老人，等着他的吩咐。
　　“阿越已经睡过去了，半日内应该不会醒转，你们不要去打扰他！”天机老人停了下，面上逐渐露出笑意：“对了，你们大师兄这几日便是要回来了，易之，你安排下，将这山门里里外外清扫干净，再去山里打些野味回来，这下门里要热闹起来了！唉，你们大师兄下山，一晃就是六年多了……”
　　“是，师父！”秦易之抱拳道，朝两人偷偷使个眼色，噤声退了下去。
　　凌宇洛被他们带去了厨房，贺立翔早就等在那里，一见她，就端出来热乎乎的饭食，还给她准备好了洗澡水。
　　折腾这一夜半日，也真是累了，浑身酸痛，吃了些东西，又躲着擦洗了身子，换上了干净衣服，向贺立翔嘱咐了几句，便是回了柴房歇息。
　　秦易之和纪云岚知道她体力不济，也由得她去，这重回天机门，自然是欢天喜地，心情舒畅，睡得也是格外香甜，这一睡，便是大半日过去，直到夜幕降临，才幽幽醒转。
　　推门出去，那两人就站在门口，看样子，不像是刚到，只怕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们找我么？”凌宇洛走过去，一手拉着一个，经过这数日孤寂的日子，对于这几位师兄，感情愈加深厚，感觉也是更加亲切起来，那牵手的动作，自然而然，仿若出自本能。
　　“小洛，有几句话，我和云岚不想憋在心里，必须告诉你。”秦易之握住那柔软的小手，看着她，正色说道。
　　“什么话？”凌宇洛心底有丝了然，两人到访，怕是和齐越有关。
　　“你擅自教小翔练功之事，老三连我们两人都瞒了下来，没有透露过一个字，便更不会告诉师父了。凭我多年来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那背后告状的人。”秦易之轻声说道。
　　“是啊，小洛，越其实是很在意你的，只是他这脾气自幼形成，越是喜欢之人，越要表现得毫不在乎，甚至是嫌弃与厌恶……”纪云岚一口气说着，自觉失言，便是住了口，见她面露不解，又道：“越的身世，有些奇特，我不便多说，也许将来，他自己会告诉你的！”
　　凌宇洛点头道：“两位师兄不必多说，是我有错在先，再说，我其实也不是真怀疑他……”不愿静下心来深思，一口咬定是齐越告密，这其中的缘由，她自己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纷繁杂乱，也懒得去想了……
　　秦易之嗯了一声，唤道：“小洛，老三方才醒了，想见你，你这就跟我们去吧！”
　　齐越醒了……
　　他见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在那青松之上，两人尚能好好说话，和平相处；这挪了地方，回到天机门中，他将如何对她，又要恢复那冰山本色了吗？
　　跟在他们后面，慢慢进了房门，不能否认，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更带着一丝期待，蹑手蹑脚，小心翼翼，从秦易之背后悄悄探出头去，看向宽大榻上那名俯卧的身影。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窥视，齐越也是微微侧头，目光过来，与她的，撞在了一起。
　　咦，她没有看错吧？从齐越的眼神之中，她竟然看到了温柔的波光……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二章  心照不宣］
　　是做梦吗，这个齐越，就算是打定主意不当冰山，这融化，总还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吧，怎么会由冷酷的冰山直接就变成温柔的湖水？
　　是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哎哟，小师弟，你掐我做什么？”纪云岚捂着手臂，猛然跳了开去。
　　“哦，对不起，我怎么掐到你手上去了……”凌宇洛讪讪收回手来，暗骂自己头昏，一见齐越转性，就呆愣得忘乎所以了。
　　“二师兄，你们来了！”榻上，齐越轻唤一声，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两人身后那个扭扭捏捏的少年身上，笑道：“小师弟，你也来了？”
　　听得这一声称呼，不仅是凌宇洛，就连一旁的秦易之和纪云岚都是傻了眼。
　　“越，你刚才叫小洛什么？”纪云岚一步过去，疑惑看着他，轻声问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瞒了我们什么事情，怎么一下子表现得不一样了？”
　　齐越轻笑一声，望向秦易之，道：“二师兄，我这样叫小洛，难道叫错了么？”
　　秦易之眼光闪动，脸上笑容渐渐扩大，说道：“当然没叫错，小洛本来就是我们的小师弟。老三，听到你这一声，我便放心了！”
　　见得他俩神情，纪云岚呆立一阵，总算明白过来，朝凌宇洛肩上拍了一掌，惊喜道：“小洛，原来你早跟越和好了，怎么都不给我和二师兄说，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那个，那个，”凌宇洛瞥见齐越眼角一丝戏谑的意味，揉着被拍疼的肩膀，呐呐道：“你们又没问，要我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都明白了！”秦易之哈哈笑道：“难怪昨晚老三招呼都不打一个，便是偷偷溜出去，我还和老四打赌，看他到底去哪里，做什么，却原来是找小洛言和去了！”
　　凌宇洛微微涨红了脸，也懒得解释，随他们说笑去。
　　“岚，给我倒些水来，我有些渴了……”齐越见得少年那尴尬的神情，在底下轻咳一声，唤道。
　　“我去吧！”凌宇洛跳了起来，一把将纪云岚拉住，师父不是安排她照顾齐越吗，这个时候，更需要好好表现才是。
　　在桌上取了茶壶与水杯，小心倒了大半杯，双手捧了过去，走向榻前。
　　“嗯，喝水吧！”小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声音很是轻柔。
　　齐越斜斜睥她一眼，声音不大，却是让屋中之人都能听到：“早上已经叫过的称呼，现在屋里人多了，又忘了？”
　　早上叫过？叫他么？
　　凌宇洛蹙眉望他，见他板着一张俊脸，一声不吭，突然明白过来。
　　哈哈，这个冰山，生气了呢！
　　“三师兄，喝水吧？”忍住了笑，将茶杯送到他面前，话说她是心里叫惯了冰山，这突然改口，确实有些不习惯，并不是不想叫他啊！
　　齐越直直看她，一时没有动作，倒是纪云岚走近过来，将凌宇洛一直端着的茶杯接了过去，笑道：“好啦，越，小洛已经改口叫师兄了，你也就别为难他了，来，我喂你把水喝了——”说着，将茶杯送到齐越唇边。
　　齐越没好气瞪他一眼，勉强含住喝了一大口，许是喝得有些急了，呛在喉中，竟是重重咳嗽起来。
　　“呀，四师兄做事怎么毛手毛脚的？”凌宇洛瞪了纪云岚一眼，小手过去，轻轻拍着齐越的背部，急切问道：“要紧不？可别岔了气，牵动伤口……”
　　“不碍事。”齐越深呼吸一口，抬起头来，朝她笑笑。
　　这个冰山，今天真是转性了，不停地笑，笑得跟花儿似的，穷开心什么？
　　“我说，这一夜之间，你们两个，变化可真大，先前跟仇人一样，见面就吵，背地还怨，谁都劝不住；现在可好，小洛眼里口中就只有三师兄，把二师兄和我都统统忘记了！”纪云岚与秦易之对视一眼，笑道：“二师兄，你说是与不是？”
　　“我哪有……”谁都可以忘，对秦易之是绝不会忘记的，纪云岚嘛，如此春风一般的美男，自然也是记在心上的，凌宇洛心中默念着，立时反驳：“三师兄受伤了，目前是病人，我自然对他上心一些！这也是师父的吩咐，我这是遵从师命而为之！”
　　“原来是遵从师命，我还以为……”齐越闻言，眼神又是黯淡下去。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你……”凌宇洛连连摆手，这屋中的男子，怎么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哀怨，跟一堆弃妇似的！
　　“你们，你们看着三师兄，我去看晚膳好了没有，等下就送到房里来！”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反正她可不是喜新厌旧之人，不愿多说，便是找了个理由几步跨出门去，落荒而逃。
　　“哈哈哈……”，瞅见少年如受惊小鹿般逃走的身影，屋中伫立的男子皆是放声大笑起来。
　　“喂，你们两个，幸灾乐祸不是？我受这么重的伤，你们还笑得这样开心？”齐越俯在榻上，不满道。
　　“你就装吧，这一招苦肉计，用得真是不错！终于让小洛低头喊三师兄了！”纪云岚哼了一声，面色有些不悦：“这舍命相救，你倒是如愿以偿了，可是小洛对我们一下子就生疏了……”
　　“谁说我是苦肉计？那臭小子细皮嫩肉的，我当时真怕他出什么事！我轻功没二师兄好，等我看清那棵松树的时候，已经落到一边去了，没办法，只好拼尽全力往山石上一撞，心想直接弹过去，我只是不曾想到那岩石如此坚硬，力道确实没拿捏好——”齐越瞥见两人若有所思的眸光，声音逐渐低下去：“当时，若是换作你们，也会这样做的……”
　　“哼，你别解释了，你平日里最爱惜自己，这回为了救小洛，弄出大大小小一身的伤来，要是被你父……父亲知道了，可就麻烦了！连同我，都是要被骂死！”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纪云岚，你管紧你的嘴巴！”
　　“齐越，你别拿身份来压我！”纪云岚也是来了脾气，满面春风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纪云岚，你想怎样？反了吗？”齐越冷言喝道。
　　“好了，老三，老四，都给我闭嘴！”秦易之见他们越吵越凶，蓦然朝中间一站，喝道：“不许再吵了，听到没有！”这一声，用上了本门内功，劲力虽然不大，却足以让人耳中嗡嗡作声。
　　“二师兄……我还是病人……你不怕把我吼得吐血而亡……”齐越喘息一阵，苦笑道。
　　秦易之看了看一站一卧的两人，沉声道：“现在知道自己是病人，方才怎么还和老四一个劲争执不休，就不怕气急攻心，加重伤势？还有你，老四，跟老三争小洛，就象孩童争玩具一般，幸好小洛也是男子，若是身为女人，你们还不大打出手，抢个头破血流？”
　　“小洛？女人？”纪云岚呆了呆，想到那少年身上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心中一动。
　　“我才不会跟岚抢女人呢……”齐越冷声道：“再说，那个小子，脾气又古怪又粗鲁，又怎么可能生成女人？”
　　秦易之见得他俩神情，大笑道：“我只是随意说说，你们可不要当真，免得把小洛吓着了……”说到这里，又想起一事，叹道：“小洛的伤心往事，真不知何时方可淡忘消解，我们师兄弟四人才能真正坦诚相待……”
　　总觉得，这个小师弟除此之外，身上谜团还多的是……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三章  何方神圣］
　　回到天机门，又是几日过去。
　　天机老人也不再教授她武功，只领着秦易之他们一心研习自创阵法。凌宇洛每日一早向师父请安之后，便是去房中照看齐越，为他收拾房间，照料起居，端茶送水，甚至是喂食饭菜。
　　来这异世，从来都是别人伺候她，她几时伺候过别人？一开始，还真不习惯，就说这喂水，几次都喂到了齐越鼻腔之中，呛得他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当这样的情形，又一次发生的时候，齐越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凌宇洛，你不可以试着好好喂我么？”
　　“哦，别生气，我下回小心些！”眨了眨眼，无辜道：“我这人笨手笨脚的，三师兄，要不你让师父换人，换成四师兄来照顾你？”
　　那一声三师兄，喊得软软糯糯，直听得齐越心中一荡，正暗自皱眉，却见一只小手捏个布帕伸到面前：“你做什么？”
　　“你衣衫湿了，我帮你擦干净！”凌宇洛眸光闪耀，笑嘻嘻道。
　　“不用，不用了……”齐越正婉言拒绝，凌宇洛已经凑近了榻前，一只手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顺势伸到他的胸襟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拭擦着。
　　“你轻点……哎哟……嗯……啊……”这哪里是拭擦水渍，简直是蹂躏，齐越微微侧身，好笑看着那少年的小手在自己胸口上又掐又捏的，那胸前只怕是一片青紫了！
　　“叫什么叫，叫春啊？”凌宇洛停下动作，拍了拍手，没好气道。
　　“胡说什么！”齐越面色一整，声音冷冽道：“在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以后不准再提这个词了，记住没有？”
　　“我说的是事实……”凌宇洛耸肩，又端了茶杯过来：“还喝水不？”他应该还渴着呢，方才那杯，都尽数倒在他衣服上了。
　　齐越眯起眼，斜斜望她：“你方才是故意倒在我身上的，或者，一直都是故意的……”
　　哦，他倒是不笨嘛，既然被他察觉，索性大方承认，打开天窗说亮话：“不错，我是故意的，谁叫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
　　都这份上了，还不承认吗？
　　凌宇洛轻哼一声，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我前几日有回过来，在门口都看见了，四师兄给你倒了水，你都是自己用手端了自己喝的，怎么轮到是我，这手就不能动了，非要我喂你吃饭喝水？我没把饭菜倒你胸口上，已经够仁慈了，你还怪我？”那天她还隐约听到纪云岚在大声责怪他，说什么要顾全大局，不该以身犯险去救自己，齐越冷了一张俊脸没说话——这就怪了，这个纪云岚平日里也是极为心疼自己，怎么会这样……
　　齐越怔了下，随即面不改色道：“我那回自己端水之后，就觉得牵动了伤口很疼，后来就不勉强自己动手了——为了我早日痊愈，你就不能喂下我么？”
　　“真的？”凌宇洛转头过去，直视着他：“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你不想让我早点好起来吗？我这样趴着，动也不动，真是窝囊死了！”齐越也是目不转睛回望她，说得很是理直气壮。
　　“好吧，暂且再信你一回。”叹了口气，不再作弄于他，而是规规矩矩喂他喝了水，心里寻思道，这个冰山，心眼倒是不少，脸皮也是越来越厚了，这大概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对他，实在没有办法全然相信，须得小心行事才行。
　　又坐了一阵，眼见天色不早，凌宇洛站起身来：“你好好歇息，我该走了。”
　　“等下，你要去哪里？”齐越长手过去，一把拉住她的衣袖。
　　“我又不是你的奶娘，你管我去哪里！”见他瞪向自己，撅嘴道：“师父说了，我这回重返师门，只是暂时的，能不能继续留在天机门，还说不清楚……”
　　“我会去给师父求情的，大不了我……”齐越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光是你们求情有什么用，关键是我自己也要好好表现！”凌宇洛摆手道：“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事情要做……”那山门处，每日都在打扫，一夜过去，便又是落满树叶，依照天机老人的要求，这又算是不合格了，必须快些过去，要不等下晚膳时候又该挨骂了！
　　一想到天机老人那张冰冷的面容，便是忍不住叹气，唉，话说自己这聪明伶俐的模样，怎么越来越不讨师父喜欢了呢？
　　“别忙着走，我内急，你先帮我上了茅厕再走……”背后，齐越有些着急道。
　　“谁叫你喝水喝那么多，知道厉害了吗？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凌宇洛自然不会理他，继续往外走，边走边说道：“我去找小翔来帮你，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等着，别尿榻上了……”
　　“凌宇洛！”齐越生气喊道。
　　“呵呵，一定要稳住哦，不准在榻上画地图！我等下回来检查！”凌宇洛朝他扮个鬼脸，嘻嘻哈哈跑开了。
　　听着背后的声声低吼，心中真是乐开了花，最近和齐越虽然也是吵闹不断，但再也不是以前那样互相厌恶漠视了，冰山已经彻底变成了黏人精，这样的感觉，真是说不出的爽快！
　　暗自得意着，去厨房找到贺立翔，向他交代了齐越的事，便是找来一把竹扫帚，扛在肩上，朝那山门处走去。
　　天机门闻名天下，享誉三国，这山门却是修建得极其简陋，普普通通的石柱木梁，只顶上一块牌匾，上书天机门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显出不同寻常的气势来。
　　昨日已经请秦易之飞身上去，擦净了牌匾上的各个角落，如今要做的，便是这山门下随风而舞的树叶了，凌宇洛无意低头下去，有丝愕然。
　　——又不是秋风萧瑟，怎么一夜之间，便是树叶遍地呢？地上一片深深浅浅的绿意，有些，竟是青涩的嫩芽……
　　眼珠一转，望向那周围树上稀疏的枝叶，深思一阵，便是恍然大悟，这是落樱掌法的结果！
　　师父啊，这，不是折腾人吗？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认命地抓了扫帚，慢慢扫起落叶来，左一堆，右一堆，正低头扫得卖力，扫帚却是停住了——眼前，是一双黑色的靴子，周围镶着闪光的金边。
　　抬眼往上看去，眼前是一名身形魁梧的陌生大汉，约莫三四十岁，身着青色长衫，披风飘舞，满脸虬须，虎目有神，看起来竟是威风凛凛，气质非凡。
　　“大叔，请问你找谁？”不敢怠慢，当下放开扫帚，抱拳道。
　　那人眼露诧异，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好笑道：“这还是头回听到有人喊我大叔呢，难道我看起来象大叔吗？”
　　哦，这人嗓音好生浑厚，正宗的男中音，不过，在自己这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前，他不是大叔，那是什么？
　　凌宇洛上下打量着他：“你看起来四十岁不到啊，不叫大叔叫什么，难道你实际年龄还要老一些？”
　　那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方才停下，答非所问道：“让我猜猜你是谁，你姓凌，名唤宇洛，是这天机门最小的弟子，是也不是？”
　　“你是师父的朋友么？请问贵姓，容我先进去通报……”自己的名字，被他说得如此清楚明白，这应该是薛明宣一类的人物吧？
　　正在猜想之际，只觉得人影过来，身上一紧，竟是被那男子一把抱了起来，爽朗笑道：“你这小子，难道从来没听老二他们说起过我吗？”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四章  颜大将军］
　　老天，那男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魁梧壮实，铁塔一般的身躯，强壮有力的手臂，抱起她来竟是丝毫不费劲，也不管她的奋力挣扎，径直朝屋舍方向走去，一路上笑容满面，春风得意！
　　“大叔，有话好说，你先放我下来，这里可是天机门，是我的地盘……”未等凌宇洛耐心说完，那男子又是一阵大笑，笑声响彻山顶：“师父从哪里找来这么个粉嘟嘟的小娃儿，老二他们可真有福气，我真是后悔下山太早……”
　　“什么？”凌宇洛停止动作，呆呆望着他：“你说什么师父？谁是你师父？”听这口气，这大胡子男人，竟自称是天机老人的弟子！这年龄不符啊，秦易之说过，大师兄颜青比自己大上一轮，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而眼前这人，至少三十八九了！
　　男子在她额上轻敲一下，笑骂道：“你这个笨小子，我是你大师兄颜青，我这次回来，师父没跟你说吗？话说，你还欠我一杯茶呢！”说着，便是放她下地，朝她上下打量着，眼睛放光。
　　敬茶？是了，这天机门拜师的规矩，可不是人人都知晓的！
　　这人，真是自己的大师兄了！原来，大师兄是这副模样，倒是出乎意料了……
　　由此，也不再怀疑他的身份，当下欢喜抱拳道：“凌宇洛见过大师兄！”
　　颜青大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哈哈笑道：“这改口还真快，不喊我大叔了？”
　　凌宇洛面上一红，呐呐道：“大师兄，你才从森林里钻出来吗？胡子也不刮下，跟个猩猩似的，让我误会……”不错，越看越象只大猩猩呢，实在是不符合师父收徒的审美标准，哈哈，原来这苛刻的天机老人也有将就的时候！
　　“猩猩？”颜青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丝愕然，低语道：“真有那么丑吗？”
　　凌宇洛见他神情，暗叫不好，自己是性子太直，有什么说什么，别第一次见面就把大师兄给得罪了——也难怪，自己在这山顶之上看美男都看习惯了，那师兄弟三人，一个比一个生得俊美，口味也跟着提高了，寻常人等那是根本入不得自己的眼，更别说这面前毛茸茸的猩猩大叔了！
　　“呵呵，那个，大师兄，我的意思是，你其实并不丑，至少心灵是美的……”猛然住了口，真想打自己嘴巴，天哪，她都在说什么啊，真是越描越黑，这平日里伶牙俐齿的自己，怎么在这初次见面的大师兄的灼人目光下，就语无伦次，不知所言了？
　　眼见他的眸光暗了下去，连连摆手，解释道：“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与二师兄他们比起来，是不同的风格，你成熟稳重，威风八面，他们哪，虽说生得俊俏些，却都是些毛头小子，根本没法比的……”
　　“小师弟，你说谁是毛头小子？”背后，一声轻柔的嗓音响起。
　　凌宇洛顿时苦了一张小脸，今日怎么处处犯冲啊，听那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纪云岚站在身后，自己随意那么一说，怎么就给当事人给听见了？
　　“二师兄，你听见没有，原来我们几个在小洛心里，就只是生得俊俏些的毛头小子！”纪云岚含笑道，声音轻巧得象天上漂浮的白云。
　　完了，秦易之也在！
　　凌宇洛哭丧着脸，转头回去，只见秦易之与纪云岚并肩而立，脸上的笑容，一直不断，绚烂如彩虹。
　　“老二，老三，多年不见，又长高了！”颜青沉声道，声音之中，有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大师兄！”两人大步奔过来，走到近前，便是张开双臂，直接扑了过去，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方才一听到笑声，就知道是大师兄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是啊，师父本来正在教授剑术，特意停下，让我们两人过来迎接！”
　　颜青看了看一脸欢喜的两人，目光又投向握着扫帚，满面艳羡的凌宇洛，不解道：“你们跟着师父练剑，小师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扫地？”再往四周望望，问道：“老三呢，怎么不见人影，回楚京去了吗？”
　　“这个……”秦易之看了那咬唇不语的少年一眼，将颜青拉过来，低声道：“老三在山上，小洛现在还不能练武，这其中原委，我等下再和大师兄解释。”
　　凌宇洛呆立不动，倒是纪云岚一掌拍在她肩上：“小洛，我们带大师兄去见师父，等会再过来找你！”
　　“几位师兄慢走！”凌宇洛抱拳，强自笑道，见得那颜青被两人拥着远去，却又频频回头望向自己。
　　唉，这大师兄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刚一上山，就撞见自己这倒霉样，真是糗大了，这大师兄，可是火象国的大将军呢，原想在他面前好好露下脸，却不想，违反门规，身受责罚，呵呵，不但脸没露成，倒是屁股给露出来了！
　　垂头丧气一阵，又是老老实实去打扫那地上的落叶。
　　好不容易，将所有的落叶都清扫干净了，眼见山门处一片清爽空旷，方才收拾起扫帚，慢吞吞踱了回去，心里想着，该去看看齐越了，掐指一算，他背上的伤，也该是换药的时候了。
　　这一回，用上了薛明宣留下的膏药，生肌去痕，功效显著，可惜所留不多，只那么一小瓶，要不用来做个面膜才爽呢。
　　往厨房里放了工具，又告知小翔门中大师兄归来，让他加了菜，帮着打打下手，再转悠一阵，这才往师兄们的房间走去。
　　走近门口，正要敲门，房门却自己打开了。
　　“我说是小洛来了，你们还不信呢！”秦易之大步踏出，将她从门口一把拉进屋里。
　　凌宇洛睁大眼睛，望着那屋中或卧，或坐，或站的男子，个个都是笑容满面，这几人，如此融洽，如此和睦，感情真不是一般的好！
　　不知不觉，心中也是生出羡慕的情绪来，没等开口，眼前一花，黑影罩上，挡住了所有的光线：“小洛，方才在山门那里没看仔细，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那浑厚的声音，让凌宇洛吓了一跳，直往身后退去，对方哪里肯依，长臂一伸，便是将她捞了回来，仔仔细细端详着：“怎么长得如此白净，跟个小姑娘似的！这娇弱的身子，哪里吃得这练功的苦，还一个人在思过崖呆这数日，真是难为你了！”
　　哎，这个长得像猩猩的大师兄，倒是很关心人呢，不过，可不能让他小瞧自己。
　　凌宇洛抬眼望他，心中感激，却是故意皱眉道：“大师兄，我尽管身子弱些，却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你可别拿我和那些搔首弄姿的女人比！”
　　颜青见状，哈哈大笑道：“是，咱们小洛是小男子汉，将来到我军中来，好好锻炼，跟我一起上战场——”瞥了榻上的齐越一眼，又道：“不过，我这些年也没打过什么仗……”
　　齐越并没说话，倒是纪云岚笑道：“大师兄这大将军当得真是逍遥，不过，小洛胆子小，一上战场，保准尿裤子！”
　　“你才尿裤子呢！”凌宇洛瞪他一眼，淡然说道：“天下太平，老百姓求之不得，你们却打仗来打仗去，战争，可不是儿戏，那当朝统治者为了一己私欲，致使生灵涂炭，家破人亡，你们这些为官为将者，领着老百姓供上的俸禄，却全然不顾老百姓的意愿……”说到这里，见众人都是呆呆望着自己，方觉失言，耸肩笑了笑，便是敛口不语。
　　“小洛今年不是十四么？”颜青挑眉道。
　　“正是。”不是在说打仗吗，怎么又扯到她的年龄上去了？
　　“十四岁的年纪，说话举止却像是二十出头……”颜青一字一顿说道，眼光将一脸坦然的少年紧紧锁住，轻声问道：“小洛，说实话，你是哪里来的？”
　　是在怀疑她的身份吗？应该不会啊，她自觉没露出什么破绽来，刚才的话，也算不上什么惊世言语，直觉告诉自己，这个大师兄当大将军多年，阅历丰富，不是个好对付的主，看来他在山上这段时日，自己要当心了……
　　迎上似要将她一眼看穿的目光，嘻嘻笑道：“我么，天上掉下来的啊！”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五章  亲密无间］
　　颜青作为天机门的大弟子，学成下山六年，这番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当晚，在大厅之上，偌大的朱红圆桌擦得溜光，几乎都能映出人影来，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远远地，就闻到阵阵香味，凌宇洛一面帮着摆放，一面寻思，看这架势，还真是隆重，可见众人对这大师兄的重视程度。
　　这还不算，令她更为惊讶的是，那桌子边上，居然还放着一壶酒，秦易之已经开了盖子，朝酒杯里倒着，一时间，浓郁的酒香飘散在屋中。
　　脚步阵阵，贺立翔端了一盘菜进来，小心放到桌上，又向秦易之禀道：“秦大哥，齐……齐的饭菜，在厨房的锅子里温着的……”
　　秦易之点了点头，微微笑着，满含深意朝凌宇洛看了一眼。
　　“小翔的厨艺，真是进步不少！好香啊！”凌宇洛无视他投来的目光，垂下头去，假意浏览着桌上的菜肴，心中暗自好笑，二师兄这样看着她做什么，小翔对齐越的称谓，又不是自己教的——话说这个小翔，因为自己而对齐越产生的恶感，竟是一直未消，都跟他说了多少次了，自己跟齐越已经讲和，不再相互仇视了，可是他怎么就对齐越热络不起来？这冰山，看来人缘真是不好！
　　正想着，忽见秦易之与纪云岚齐齐抱拳行礼，口中唤道：“师父！大师兄！”
　　原来是天机老人与颜青相携从内堂步出，两人均是面带笑意。
　　凌宇洛只觉得眼前一亮，定睛看去，却是颜青换了一件湖水色衣衫，上有虹彩祥云图纹，宽宽的银色腰带，贵气十足，又极是合体，愈发显得身躯伟岸，气度不凡；再往上看，脸上也是有所变化，修整了面部，剪短了胡须，被那毛茸茸的大胡子遮盖住的鼻翼与嘴唇大半露了出来，整张脸竟然有了一丝英俊的感觉，顺眼了不少。
　　“小师弟？”颜青好笑看着眼前杏眼圆睁的少年，摸了摸自己的短须，朗声笑道：“我脸上开了花么，让你看得这样入神？已经见过两次了，你不会还不认识我吧？”
　　凌宇洛慌忙低下头去，双手抱拳，口中称道：“宇洛见过师父！见过大师兄！”
　　咦，这个猩猩师兄，怎么变好看了不少？尽管还离美男还有一定差距，但已经彻底步出丑男的行列了！
　　入座之后，心中仍是有着疑惑，一双漆黑大眼，总是忍不住盯着师父身边那个稳重的身影，滴溜溜地转。
　　“小洛，你又喜新厌旧了！”纪云岚凑近她的耳畔，低低控诉：“看到大师兄，眼睛直发光，心中已经没有我们几个了！”
　　“乱说，我才没有呢！”凌宇洛又望了颜青一眼，压低嗓音道：“我看这个大师兄相貌一般，仅是五官端正而已，身材倒是不错，问下，话说师父当年是怎么看上他的？难道是另有过人之处？”
　　纪云岚微微张嘴，眼睛急促眨了几下，强自忍住那已经到了喉间的笑声，道：“小洛啊小洛，你这小脑袋，成天在想些什么？居然这样说大师兄，我简直要笑死，要知道大师兄当年可是出了名的……”
　　“难道不是吗？你说他是出了名的什么？”凌宇洛小声道，见得他自顾自笑着，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正想再问几句，却听得对面的天机老人面朝众人说道：“今日阿青回来，你们师兄弟也是难得聚齐了，来，大家干了这杯，就好好吃菜！小洛等下吃过之后，就把阿越的饭食给他送去。”
　　凌宇洛点头称是，见众人都立起举杯，也跟着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这酒杯还真是不小，这一杯酒下肚，非醉不可！
　　“小洛，怎么，不会喝酒吗？”颜青笑道。
　　“当然不是！”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是刷刷投向自己，一咬牙，便是仰头干了。老天，这是什么酒啊，火辣辣的，又刺喉又难受，胃中也是烧乎乎的，面上顿时发烫起来。
　　“小洛，没事吧？”坐在自己另一边的秦易之取过她手中兀自紧握的酒杯，往桌上随意一放，轻轻将她按坐在凳子上。
　　“多谢二师兄，这点酒，不算什么！”在酒楼当差那会，有时高兴了，趁打烊之际，便是端起客人喝剩的半壶酒水，去找小翔，非要来个对月共酌，高唱一曲明月几时有，虽然那酒水多数进了小翔的腹中，但自己总算还是培养了一小点酒量，只不过无法见人就是了。
　　朝他笑了笑，蹙眉坐下，胡乱吃了几口菜，却觉得头越来越昏沉起来，心中暗叫不好，这酒看起来烈着呢，再坐下去，只怕当场要出丑！
　　“师父，几位师兄，我先去给三师兄送饭，等下再过来！”赶紧告知一声，出门朝厨房的方向而去。
　　“小师弟，一定快些回来，我们在这里等你！”颜青的声音，不轻不重在背后响起。
　　“知道了！”回头应了一声，心中却想，这个大师兄不到三十岁，就当上了一国的大将军，自然是有些能耐，那投来的眼神，也是时时带着警惕与探究的意味，自己须得万事小心，千万不能自露马脚！
　　推开房门，一看到那侧身而卧的人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散发着安详的光辉，不知为何，略微紧张不安的心思，竟是渐渐平静下来。
　　“你怎么过来了？不陪着大师兄他们？”齐越睁开眼，低声道。
　　“我怕他们再灌我的酒，还是你这里自在——”甩了甩头，走近他的身边，将带来的饭菜放在榻前的案几上，端了碗，取了筷子，朝他递了过去。
　　齐越静静望她，一言不发，也不动作。
　　“怎么了，你难道还不饿吗？”摸了摸脸，有丝眩晕，也有丝迷惑，眼前的男子，在淡淡的烛火映照下，轮廓是那般深刻，神色又是那般柔和，不得不承认，这个三师兄，实在长得帅呆了，有着魅惑心神的力量，足以让人沉沦……
　　对上他的目光，不知不觉，面上愈加热烫起来，软软道：“三师兄，你看着我做什么？”
　　“小洛，你喝醉了，脸红得真好看，像那后山的野生莓子一般……”齐越笑着，伸手来抚，却是被她惊觉躲开。
　　“你们总喜欢欺负我！告诉你，我可是男人，你少动手动脚的！”这话，说得实在不算理直气壮，心里发虚，忙端了饭菜，送到他唇边：“好了，你又要说你自己动手便要牵动伤口了，是不是？也罢，我再信你一回，我喂你吃……”
　　说着，也不顾他贸然睁大的俊目，夹了一筷子菜肴，喂进他微微开启的口中。
　　“早知道有这样好的待遇，我宁可这伤一直好不了……”齐越吞进她一下接一下喂过来的饭菜，咀嚼的同时，含糊道。
　　“你只要耐得住寂寞，我天天来伺候你便是！”凌宇洛笑道，想着这冰山近日越来越多的笑容，心中很是得意。
　　闻着那饭菜的香味，一时忍不住，又往自己嘴里送了两口，嗯，小翔的手艺，真是不错！
　　小口嚼着，一抬眼，正好瞥见齐越挑眉的神色：“你方才在那饭桌上没吃么？现在过来和我这病人抢？”
　　这小气鬼！凌宇洛又往自己嘴里扒了两大口，方才慢吞吞说道：“我急着过来给你送饭，只吃了几口，肚子还饿着呢；再说这饭菜还多，足够两人的分量，你那么吝啬做什么？”
　　齐越只手枕在脑后，撑起身子，裂嘴笑道：“我哪有，你随便吃，这样很好……”
　　眼前笑容灿烂之人，还是那个老是和自己针锋相对的冰山吗？
　　摇了摇头，继续喂饭，偶尔也自己吃上几口。
　　齐越也不再搭腔，异常配合，似乎想着什么得意的事情，还不时轻笑几声。
　　吃过之后，也不敢久留，几下收拾了食盒碗筷离开，那床榻上的人倒也不挽留，一直保持着方才的神情，安静看着她出门。
　　走出屋子，一阵轻风吹过，面上的温度下降了一些，热胀的脑袋开始有了一丝清醒，回想起方才齐越的表情，有些奇怪，这家伙，今日是吃错了药吗？神情怪怪的！
　　不过是吃了一点他的饭菜，值得那样小气吗？但是，他怎么一直在笑……
　　再努力想想自己的行为动作，喂饭，吃饭，再喂，再吃……等等，刚才吃饭，两人好像用的是同一只饭碗，同一双筷子！喂他吃过了，她又接着喂到自己嘴里——那不是意味着，她吃到他的口水，而他也吃到了她的？妈呀，她怎么没想到这个，还吃得那么自然而然！
　　这个，算是间接接吻吗，她和那个冰山……
　　而他在笑，他一直在笑……
　　老天，地缝在哪里？这张红得象番茄烫得象熔岩的老脸，该搁在何处啊？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六章  大小色猴］
　　也不知那大师兄颜青上山之前，是向那火象国皇帝要了多长的假期，反正他在天机门一住就是好些日子，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不过这样也好，天机老人见得弟子聚集一堂，每日眉目舒展，心情大好，似乎都忘了她尚有半月的思过之期，须在门中执行，也全靠那齐越的伤势一直没有痊愈，需要她时时照料，也抵得上一些用处，如此说来，倒是好事一件。
　　这数日来，真算是勤快得紧，中华民族吃苦耐劳的传统美德，在自己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诠释，尤其在这关键时期，更是卯足了劲地做事，扫地，烧火，担水，砍柴，根本不要小翔帮忙，令得门中众人均是刮目相看。
　　清早，阳光明媚，树木青翠，林子里，长剑碰撞之声不断，不时闪现银色的光芒。
　　那是颜青与秦易之在研讨剑术，听纪云岚说过，本门剑术天下第一，其中玄妙，让人叹为观止……如今真实见到，果然是不同反响，但见两条矫健身影分花拂柳间，运剑如风，变化繁复，直把凌宇洛看得眼花缭乱，热血沸腾，双眼一眨不眨，若不是被身边一声轻咳惊醒，几乎都忘了自己只是路过，肩上还有担着两桶清水要挑去厨房。
　　咦，方才一路上都还是重若千钧的水桶，这会怎么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眼光从那练剑的两人身上收回，略一顾盼，只见左右各立一人，分别托起自己担着的水桶，望着她笑。左边，是一身清爽颜色的纪云岚；而右边，那靠着树干斜斜站着的，竟是那本该在屋里床榻之上休养的齐越！
　　齐越看出她眼中的惊愕，不禁笑道：“师父说我从今日起，可以下床走动了。”
　　不是说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吗，怎么就能下床走动了？
　　凌宇洛有丝疑惑，瞥他一眼：“昨天手还抬着吃力，要我喂饭，今日就能只手提起水桶了，三师兄真是进步神速……”
　　齐越轻笑一下，没有回答，倒是纪云岚双手过来，将她肩上的担子接过去，放在了林子边上，口中说道：“既然想看，就放下来，坐近了看便是，何必躲躲闪闪，连水桶都舍不得放下！”
　　“哎哟，你别动我的水桶！”凌宇洛伸手去抓，急道：“我现在只能干些粗活，根本不能看你们练功的，否则又要违反规矩，那面壁的时日，又要来临……”
　　“别怕，是师父允许的！真的！”纪云岚按住她的手，见她仍是不信的神色，指着那场中两人道：“不信的话，等会问问大师兄二师兄，昨晚师父在房中当着我们四个讲的，多亏大师兄执意为你求情，师父看在我们四人如此坚持的份上，只好应允了，你只要表现好，那半月门中反省之期，就免了……”
　　“真的？”凌宇洛放开了手，转头去看齐越，齐越也是轻轻点头，说道：“不错，师父已经原谅你了！”
　　老天，也就是说，她自此之后，只要不再犯错，表现良好，就可以跟着师父学功夫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那久违的好运气，终于又回来了！
　　“谢谢！谢谢！我真是爱死你们了！”狂喜之际，欢呼了一声，张开双臂，扑到那两人身上，狠狠抱了一把：“哈哈，我今晚铁定做梦都会笑醒！”
　　“臭小子，你撞痛我了！”齐越揉着胸口，低吼一声，唇边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小洛，怎么跑了，我还没抱够呢，回来，再让我抱抱，抱起来怎么还挺舒服……”纪云岚看着那飞奔而去的身影，哈哈大笑，挥舞着手臂，作势要去抓她。
　　凌宇洛躲开他，小脸泛红，快步奔到场中，颜青与秦易之已经收了剑，笑吟吟看着她。
　　“大师兄，二师兄，我……”没等她说完，颜青长臂一伸，抢在秦易之前面，将她抱了起来。
　　“怎么轻得跟只猫儿似的，一点重量都没有！”颜青说着，低头下去，凌宇洛见着他眸光闪动，大嘴一张，毛茸茸的胡子便是凑了过来，一时忘了反应，脸颊上便是被他重重亲了一口：“这张小脸，长得跟水蜜桃一样，老早就想亲一口了！”
　　凌宇洛吓呆了，抚着脸颊，怔怔望着眼前之人，半晌不作声，心道，妈呀，这大师兄，莫不是有断袖之癖吧？
　　“好了，大师兄，别作弄小洛了，他胆子小……”秦易之手疾眼快，一步过来，将她夺了过去，搂在自己怀中，瞧见少年默然不语的模样，柔声问道：“小洛，你怎么了？没事吧？大师兄不是有意的，他是不知道……”
　　“我没事！”生怕他将自己所编的故事讲出来，这个谎言糊弄他们几个，她心里都是不怎么有底，更不用说是这阅历丰富，久经沙场的大将军了！
　　见纪云岚扶着齐越着急走了过来，那颜青又是在一旁直直盯着自己，秦易之也是瞅着自己目不转睛，真不知如何收场，只得低了头去，呐呐说道：“大师兄的胡子真硬，下回别来扎我了，我天生怕疼……”
　　“是么？”颜青摸了摸下巴，笑道：“真扎得疼吗，我怎的不觉得？”
　　凌宇洛闻言气急，探出头道：“不信你去扎下三师兄，四师兄他们，看他们觉不觉着疼！”
　　齐越与纪云岚互望一眼，赶紧后退一步，不迭道：“不用了，我们也是怕疼的！”
　　颜青哈哈大笑：“我可不想去扎他们，他们皮肤粗，我对他们没兴趣！”托着下巴，饶有意味地盯着那粉粉嫩嫩的少年：“要不，我这回就在山上把胡子全剃了，反正长得也快……”
　　凌宇洛没理会他在那里嘀咕什么，只缩在秦易之怀里，摸着微微生疼的脸颊，有些郁闷地想，若方才亲自己的人是自己暗中喜欢的二师兄，那该多好！
　　“在想什么？”秦易之轻声问道。
　　“没什么，二师兄，你以后可别象大师兄那样留胡子，我不喜欢……”
　　“好，二师兄不留，永远都不留，但是有个条件——”秦易之拖长了语音，忍住不发。
　　“什么条件？”这温柔多情的二师兄，怎么还跟她提条件？
　　秦易之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道：“现在人多，我就忍了，等哪天没人的时候，也让我亲一下……”
　　“完了，大师兄把你也带坏了！”凌宇洛又羞又气，又是欢喜，心儿乱跳一阵，赶紧跳了开去，恨声道：“你们两个，都是坏人！我不理你们了！”
　　话声刚落，忽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嗖的一声，竟然窜到她怀中去了！
　　“小白！”背后传来颜青的喝声。
　　凌宇洛定睛一看，原来是先前在山坳里见过的那只白猿，只见它毛色如雪，小脸仰起，一双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动着，甚是好奇地瞪着自己。
　　“小白都消失好些日子了，一定是因为得知大师兄回来了，也跟着回山了！”秦易之走过来，向她解释道：“小白是大师兄给它取的名字，大师兄救过它的性命，这猴子，只和大师兄好，我们几个，它都是不认的！”
　　“就是，今日这畜牲怎么转性了，自动趴到小洛身上去了？”纪云岚疑惑道。
　　凌宇洛低头下去，见那白猿死死攀着自己的肩膀，那小小的头颅不住在她胸前磨蹭着，不时发出支支唔唔的声音，似是兴奋异常。
　　这猴子只怕也是个鬼灵精呢，不会是在她身上嗅出了什么不同的气味来了吧？
　　“猴子老兄，快到你主人那里去，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东西！”一面跟它打着商量，一面指向那边的颜青：“看见没，他在那边呢，快去啊！”
　　“小白，过来！”颜青朝那白猿张开双臂。
　　白猿朝颜青欢喜叫了一声，又望了一眼凌宇洛，似乎有些不舍，忽然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凑到她脸上，也是重重亲了一口！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是看傻了眼。
　　“该死的色猴！”凌宇洛回过神来，气得小脸通红，一脚朝那飞快逃离的白猿踹去，白猿极通人性，心知惹了祸事，不敢停留，一下子跃到颜青的肩上，随即又滑下地，立在颜青身后，还转头向她龇牙咧嘴，扮个鬼脸。
　　虽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但是这小色猴明显是被那大色猴驱使蛊惑，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死猴子，看我怎么收拾你！”随意捡起一根树枝，追过去，直往那白猿身上敲去。
　　“好了，小洛，小白知道错了！它不是有心的，只是喜欢学我的动作而已，你别和它一般见识！”颜青抓住她手中的树枝，劝说一阵，又指着白猿说道：“你看，它在向你道歉呢！”
　　凌宇洛随他手势看去，果然，那白猿正抱拳作揖，可怜巴巴望着自己，这个时候，眼见众人都是笑得合不拢嘴，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对着白猿恨恨道：“色猴，这回我就饶了你，你可要记住，下不为例！”
　　眼光下移，瞥了一眼那白猿下腹，一把扯过它的耳朵，凑到它耳朵边上，咬牙切齿道：“你胆敢再轻薄我，小心我拿把刀阉了你，让你做太监！”
　　白猿似是听明白了，身子朝颜青的方向猛地一缩，惊恐大叫，不住颤抖。
　　“哈哈哈……”凌宇洛无视众人愕然的目光，背负双手，潇洒离去。
　　其实，他们都不曾注意到，她的脸，红晕散开，如绮如霞。
　　——想她凌宇洛，居然被一只猴子非礼了，这跟斗，真是栽到阴沟里去了！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七章  血色浪漫］
　　“小洛，你在想什么？都发呆好一会了！”
　　齐越的声音，唤醒了她的神智。
　　“没想什么。”低低说着，手上动作却是不停，将那屋中一件一件的衣衫长裤收入盆中。
　　“还在怪岚吗？他应该是无心的，谁叫你嘴唇长得那么红润……”说到这里，便是停下来，盯着她的唇瓣，一阵好笑。
　　凌宇洛知道他是说的是方才午膳过后，天机老人回屋休息，这师兄弟几个趁着高兴，在那梅花桩下随意转悠，她自己本来是好好站着，不料纪云岚忽然窜到跟前，指着她的嘴唇大叫：“小洛，你做了坏事！”
　　“我做了什么坏事？”很无辜地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只见纪云岚凑近了自己，手指一勾，竟是在她唇上划了一道，借着顶上的阳光，仔细查看起手指来。
　　齐越正倚着一棵大树，看着那两人贴近的身影，微微蹙眉道：“岚，你做什么？”
　　是啊，这个四师兄，他凑这么近，要做什么？
　　凌宇洛睁大了眼，发现纪云岚的俊脸已经近在咫尺，盯着她淡红的樱唇，一眨不眨。
　　“四师兄，你又作弄我！”凌宇洛抚着有些微疼的嘴唇，怒道：“干嘛擦我嘴巴，很痛的，你知不知道！”
　　“小洛，老实说，你今日是不是独自去那后山摘了莓子，自己一个人偷偷吃光了？”纪云岚若有其事道。
　　“后山的路我根本不认识，我怎知道哪里有莓子，你少冤枉我！”凌宇洛心中窝火，生气嚷道：“你们觉得，我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吗？说话要有凭证才行！”今日这些人都疯了，尽拿她来开刷，一会儿弄痛她的脸，一会儿弄痛她的嘴唇，他们到底要干嘛？
　　“小洛当然不是这种人！老四，你不要乱怀疑！”秦易之赶紧过来说道。
　　“你嘴巴那么红，那么润，难道不是吃莓子染上的汁水吗？”纪云岚嘻嘻笑道。
　　嘴唇……红润……
　　她是女孩子啊，十四岁的花季，不应该生得如花似玉，唇红齿白么！
　　可是，自己对着这一群大男人，要怎么解释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既然解释不清，也懒得再理他们，拍了拍手，转身走掉。
　　……
　　看了看齐越，见他也是盯着自己的嘴唇，默不作声，记得当时他一直没有说话，此番问起，却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心思，实在难猜，也不想去猜。
　　端了盆子就走，没走出两步，衣袖便是被他拉住：“这些衣物，等下岚练功回来，让他去洗！”
　　凌宇洛回头笑道：“我在思过崖面壁的时候，换下来的衣物他也洗过，现在洗洗你们的衣物，也没什么。我勤快些，师父看着高兴，也好早些继续教我功夫，我重回师门这么久，可都要憋坏了，你是知道的！”
　　“那我陪你去吧？”齐越作势便要站起。
　　黏人精，又来了，最近有事没事老喜欢跟着自己转！赶紧挣脱开去，急道：“我几下洗了就回来，你还是呆在屋里休息，师父昨天才告诫过我，说你恢复武功，也就这几日关键时期，尽量静养，不要出门！放心，我洗完就回来陪你说话！”
　　齐越还要再说，那少年已经一溜小跑，奔远了。
　　奇怪，他的伤都好了几日了，一时兴起，才赖着不出门，没想到师父也来帮忙，他老人家这样帮他打圆场，意欲如何呢？
　　齐越这心思，凌宇洛可是丝毫不知，趁着师兄弟几个还在操练，端着盆子去了厨房，贺立翔正在忙碌，满头大汗的样子，一见她过来，欣喜迎了过来：“小洛，你有事找我么？”
　　“嗯，没事，就是看看！”见他手边也是一大堆事情，想到他起早贪黑忙碌，可是比自己辛苦多了，心中不忍，那原本端来给他的衣物，也就拿不出手了。
　　抓根木棒出了门，走向屋后的山泉潭水，这该死的古代，别说是洗衣机，就连肥皂洗衣粉都没有，自己也是穿越故事里难得的笨蛋，做不来什么发明创造，肥皂那个东西，根本不知道制造原理，自然是弄不出来的。
　　蹲在潭边，挽了衣袖，想着那古人用木棒捶打衣物的情景，取出盆里的衣物，先浸湿了，再依样画葫芦做了起来。多动作一阵，胸口也痛，小腹也痛，连那肩上也痛——这肩上痛，是因为最近经常挑水，没几天肩头白净的肌肤上就勒出了红痕；这胸口痛，也许是最近回来门中，将胸前的布带缠得紧了些，微微发痛；而那小腹之痛，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原因来。
　　痛！痛！痛！
　　心情没由来得焦躁起来，全身都在痛似的，气得她握紧木棒，象对待仇人一般，使劲捶打着衣物。
　　洗了一阵，骤然想起什么，趴在潭水边上，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那清亮澄澈的水面，映出一张芙蓉般粉嫩莹润的俏脸，秀雅的眉毛，俊挺的鼻梁，一双晶莹深黑的大眼，闪烁着灵巧的波光，而那两瓣樱唇，果真是不点而朱，愈加红润了——也难怪，纪云岚会认为她偷偷吃了草莓，确实象极了那草莓汁水的色泽！
　　抚了抚脸颊，暗道，这小小年纪，倒是越长越勾人了，和自己现代那具身子，若非岁数的差距，倒是有得一拼！但是，这也是个麻烦事，长这么娇媚，以后再多些女子体征的时候，更易引起众人怀疑，而她的桃木牌，八字还没一撇呢……
　　女子体征？想到这里，便是一愣，十四岁了，这年纪，也差不太多，那么，这莫名而来的腹痛，有可能是……
　　看着浸在冷沁潭水之中的双手，猛地收回，一下子跳了起来，这时候，哪里还能去摸这样冰凉的东西！
　　几下收拾起衣物，管他洗没洗净，一古脑都装在盆里往回走，心中想着，已经有些预兆了，这回，无论如何都要下山，到镇上去一趟，老天保佑，希望时间还来得及！
　　俗话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话真是经典！刚一走回柴房，连手里的盆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感觉身下一热，一股暖流顿时涌出，那湿濡黏稠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唉，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要她的命么，这山上全是些大老爷们，连个求助的人都没有，如何是好？
　　凌宇洛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在房中来回窜动，这该死的破古代，没有卫生棉，没有带翅膀的小蝴蝶，这个也没有，那个也没有，她需要的，统统都没有！
　　拍下脑门，这个时候，必须要镇静，让她想想，古代女子是用什么来处理这个所谓癸水的？棉布？草灰？绳子？……
　　这些东西，应该上哪里去找？
　　“小洛，不是洗衣服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门口，贺立翔踏了进来，见她面红耳赤，在屋里不停搓手，不觉开口问道。
　　“小翔，你回来了……”看到他，就如同看到了救世主一般，急急走出两步，想起自己现时的状况，又停下了步子，着急道：“小翔，你现在马上去帮我找些干净棉布，越多越好，还要些细绳，注意别告诉其他人，我等着要……”
　　“棉布？拿来做什么？”贺立翔疑惑道，身子却是没动，反而作势要向她走过来。
　　“哎呀，你就别问那么多，这个自然是有用的，关乎身家性命！”凌宇洛急得直把他往外推去：“你别磨蹭了，赶在师兄们练功回来之前，快去！”
　　等贺立翔远去之后，关好了房门，定了定神，这才脱去长裤，仔细查看，不错，那底裤之上，绽开了一朵殷红的血花！
　　盯着那鲜艳的颜色，有些担忧，更多的则是惊喜，终于如愿以偿地长大了，如花绽放——刹那间，脑中一丝情绪恍然而过，不知到时候，真拿回了桃木牌，她就舍得离开这个身子，离开这拜师学艺的生活吗？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八章  恶梦成真］
　　接下来的几日，整天腰酸腹痛，一点精神也没有，那些挑水砍柴的重活，自然是不能再做，冰冷物事也不敢碰，对外谎称是半夜口渴，在厨房里喝了生水，弄坏了肠胃，还有些受凉……
　　其间，师父与几位师兄都来探视过，天机老人还摸了她的额头，吓得她心中七上八下，好在师父面色平静，没看出蹊跷来，只安慰了几句，吩咐贺立翔好生照顾她，所有的活，都由除齐越之外的其余几人分担。
　　这样的话，也就好比圣旨，凌宇洛也不推辞，索性卧床养病，盼了这么久才盼来的初潮，自然要隆重对待才行。只是，一下子用掉大量的棉布，以及还专门烧了草灰，不用她说，贺立翔应该也是有些明白，看向她的眼光，愈发炽热起来。
　　几位师兄对于她这突然生病，也很是关切，秦易之还取了薛明宣留下来的药方和药草，照着那药方所说的风寒症状煎好了药，端到她房中来，让她在感动的同时，也是深深不安。
　　“二师兄，你不用费神给我煎药了，我真的没事！”再是感动，为自己身体着想，这黑乎乎的药汁，每次都只能背着他偷偷倒掉，想想都觉得可惜，这可是他的爱心药汁啊！
　　“乖乖喝药，别讳疾忌医，你看你那张脸，白得跟什么似的！”秦易之这回却是摆出了师兄的架子，不容置疑。
　　“我真的是没事，我……”下一刻，他已经将药碗已经喂到了她的唇边。
　　“再不听话，我就要脱你裤子，直接打屁股了！快张嘴！”秦易之半是玩笑半是威胁道，见她惊愕不动，便是伸手去掀她被子。
　　“啊——”凌宇洛惊叫一声，按住他的大手：“二师兄，不要！”
　　秦易之轻笑：“胆小鬼，怕了是不是？我再问一声，要么好好喝药，要么挨打之后再好好喝药，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选什么呀，这两个选项，归根到底都是一样！
　　有些认命的，忍住那浓浓的药味，伸出舌头轻轻在碗边一舔，又酸又涩又苦，老天，这是什么怪味道？这碗药汁喝下肚去，只怕没病都会弄出病来！
　　“二师兄，我现在腹中饱胀，暂时喝不下，这药先放着，我一会就喝，我发誓，我一定会乖乖喝的……”
　　眸光一转，瞅见那门口默然站立之人，喜道：“小翔回来了，二师兄你去忙你的事情，就让小翔来守着我喝药好了！”
　　“也好，就让小翔来监督你喝，你这小家伙，答应了的事情，可不许耍赖！”秦易之把药碗放在榻前，立起身来，看着那一脸窃喜的少年，大手不假思索伸了过去，在那脸颊之上轻捏了一下，笑道：“小洛都瘦了，下巴也尖了，快点好起来，要不二师兄会心疼的！”
　　凌宇洛痴痴抚着脸，直到那人远去不见了，这才转头唤道：“小翔，老规矩，帮我把这药悄悄倒了！”
　　贺立翔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行动。
　　“小翔？”凌宇洛疑惑唤道，自思过崖回来之后，这些日子以来，白天干活累得要死，晚上回来便是倒床就睡，最近几日又是癸水来临，身子羸弱，每天都是昏昏沉沉，似乎又有好些日子没跟小翔好好说话了，他是不是怪自己有些冷落他？
　　见他仍是僵直站着，便是柔声问道：“小翔，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没事，我只是回来看看你，这就走了！”贺立翔幽幽望她一眼，走过来将药碗端了过去，淡淡说道：“我熬了些红枣粥，等下给你送过来，你好好休息。”
　　“哎……”凌宇洛喊了一声，他却没有回头，望着那个孤独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却是微微疼起来。
　　小翔的心思，隐在他心里，但她从来都是明白的，她之前也答应了他，三年之内，若是找不到她的姨母一家，她就跟他过一辈子——这个承诺，她自然是不会忘的，想必他也是铭刻在心，可是，真的要这样吗？
　　想着，脑中昏昏，愈发头痛起来。
　　这一夜，睡得颇不安稳，梦见了好多人，有秦易之，有齐越，有纪云岚，甚至还有颜青，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拉她，都想抱她，都要争夺她，她茫然看着他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奇怪，她很笃定自己心里喜欢的人是秦易之啊，从上山开始，一直都是，但是面对他期待的目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梗住了，那双脚便如同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那四人都在唤她，都朝她伸出手来，她左右为难，不知所措，这时，一个身影猛然扑了过来，不是他们四人之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小翔！
　　“小洛，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他的身躯那么壮实，那么坚硬，紧紧抱住她，不管她怎么挣扎，怎么叫喊，都是动弹不得。
　　好重，好难受，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口中想呼救，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要……”她额上溢出冷汗，趁着那禁锢的力道减弱，虚弱喊出声来。
　　“小洛，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一个熟悉的声音，不停在耳畔响起，唇上也是湿濡的触感，火热的大手抚在脸上，令得她猛然惊醒！
　　这不是梦，是真的！黑暗中，沉重的少年男子躯体，正压在自己身上，那火一般的亲吻，雨点一般落在自己的额上，脸上，甚至是唇上！
　　“小翔，你做什么！”她惊叫。
　　贺立翔撑起身体，微微喘息着，沙哑道：“小洛，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假装下去了！我喜欢你，我也想跟你亲近，我想抱你，想亲你……”
　　“小翔，你胡说什么？赶快躺下睡觉，听话！”安抚着他，脑中尚有一丝晕眩，这是怎样一种状况，她都有些混乱了，小翔是受什么刺激了吗，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那一瞬间，却是想起白天秦易之伸手去捏自己的脸，小翔站在一旁那怪异的眼神，心中咯噔一下，是了，这便是起因！自己这身子日渐成熟，愈加诱人，早就不该再与他同床共枕了，都怪自己，只顾防着几个师兄，却忘了身旁之人也是气血方刚的少年！
　　“小洛，我的小洛……”没等她想得更多，厚唇又凑了上来，直接贴向她娇嫩的唇瓣上，有些鲁莽，更带着青涩的味道，想得到尝到更多，又想进一步亲密，在那花瓣一般的唇上徘徊着，探索着，渴望着，心如擂鼓，身体更是不住颤抖。
　　“你放开，快放开！”正是最柔弱的时候，手足无力，哪里敌得过他的蛮力压制，左右摆头，企图躲开他的嘴唇，哪知他竟是坚决贴上来，甩之不掉，舌头也是出自本能伸出来，想与身下之人做更深入的接触。
　　凌宇洛咬紧牙关，使劲去推他，心中还有一丝侥幸，希望他能够中途醒悟，悬崖勒马，这一隐忍，换来的却是他发颤的大手伸去她的胸口，颤巍巍地，去解她的衣襟！
　　够了！
　　只听得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静寂的夜里响起，将那些亲密的接触统统打碎，统统扼杀！
　　“小翔，你听清楚——”凌宇洛趁他愕然抚脸之际，迅速坐起身来，扯了扯胸前的衣襟，面朝着他，轻柔而又残忍地说道：“这些，只能是你情我愿，若是强迫，我只会恶心得想死！”
　　“小洛……我……对不起……”他清醒过来，满是懊悔，伸手想去安慰她，却感觉她身子往后一缩，周身都充满着冷淡与戒备气息！
　　“你在这里冷静下，我今晚去师兄他们房里挤一挤……”说着，便是抱着被褥，意欲下床去。
　　“不要！”贺立翔大惊失色，赶紧将她拉住，一触到那僵硬的身子，又是飞快缩回了手，痛苦低喃：“别去，小洛，我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你别走……”
　　黑暗中，两人对峙着，挣扎着，犹豫着，半晌都没有声音。
　　夜，是那样静寂，那样无力，时间慢慢地，慢慢地，朝前流动。
　　“我很困，很不舒服，先睡了！”终于，凌宇洛又轻轻躺了下去，这回却是把被褥裹得紧紧的，面朝墙壁，半晌，才说道：“方才的事，我已经忘掉了，希望你也别记在心上……”
　　心里，有个地方，传出了破裂的声音！
　　——小翔，她不是真的想那样说，那样伤他的心，可是，她究竟该拿他怎么办？
　　
［卷一  翩翩少年:第四十九章  旧貌新颜］
　　这不方便的日子里，好在天机老人一心为伤愈的齐越打通阻塞的经脉，巩固精元，而颜青则是与两位师弟研习剑术，模拟对阵，讲授一些临战对敌的经验，看起来都是极其忙碌，自然是顾不上这“生病”的凌宇洛了，而她也趁机好生休养了一番，总算将那恼人的初潮送走了。
　　几日之后，凌宇洛又恢复了生气，由轻到重，逐渐开始干活做事了。
　　因为这待罪之身，在师父没有松口之前，是不允许跟着练功的，每日远远望见师兄们随师父在林子里操练，那人来剑去，形如蛟龙，直看得她眼睛发光，心中痒痒，可是想归想，却不敢过多停留，只得叹气避开。
　　晚膳之时，想着那练功之事，心中很是郁闷，食之无味，犹如嚼蜡，闷声不响扒着碗里的饭粒，直到听见天机老人口中唤着她的名字，这才茫然抬头。
　　“小洛，你大师兄回来有一阵子了，为师都险些忘了这奉茶之事了，等会他回来，你们都到我房中来吧！”
　　“是，师父！”凌宇洛点了点头，大师兄颜青今日一早下山，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到了用膳的时候都还没回来呢。
　　膳后，帮着小翔默默收拾了碗筷，送到厨房去洗刷，自那夜之后，最近几日他一直低调做事，不敢抬眼看她，也不敢和她讲话，眼角眉梢都是懊悔，那身影，更加寂寞萧条，让她又是气恼，又是心疼，一想到两人的尴尬关系，就是头痛不已！
　　在山门处等了好一阵，也不见颜青的身影，这个大师兄，到底跑哪里去了，她正寻思，与他说说关于小翔的事情……
　　又呆了一会，只觉得愁云滚动，山风凛冽，夹杂着丝丝冷意，朝顶上望望，乌蒙蒙一片，心道，今晚只怕要下雨，那大师兄再不回来，等下铁定要淋成落汤鸡！
　　想了想，便是往回走，秦易之他们房中应该是有伞的吧，先拿出来以防万一，她可不想跟着淋雨，这古代医疗技术如此落后，得上个风寒什么，那可真是要命。
　　没走几步，一人行色匆匆，迎面而来。
　　走近一看，却是秦易之，到她面前，开口唤道：“小洛，大师兄和老三老四他们已经在师父房里了，你还在这里磨蹭什么！”
　　凌宇洛有些吃惊，疑道：“大师兄回来了么？我一直在山门等着的，怎么没见他？”
　　秦易之笑道：“大师兄买了很多东西回来，他不知你在这里等他，兴许不是走的这条路——你就别问了，快跟我回去吧！”
　　凌宇洛点头，很自然地，将小手放入他的大掌之中，随他前行。
　　“小洛，你这回病好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有些意外他这样说，难道是看出什么端倪来？
　　秦易之轻笑一声，道：“我也说不出来，或者是我多心了，但是老三老四他们也是这样说的，反正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几个男人，倒不粗心，心思还真是细腻，不过，也只是感觉而已，并没有抓住她什么把柄！不过，秦易之，他现在只是把她当小男生罢了，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她的真实性别，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心念意动，停下脚步，低声说道：“二师兄说得对，我是变了——”
　　“小洛？”秦易之有丝不解，俯下身来，凑近了她。
　　“二师兄，”她仰起小脸，朝他微笑：“我长大了！”
　　是的，这个身子已经长大了，再过几月就是十五岁了，按照这个朝代的惯例，这样的年纪，都可以结婚生子了，那么，和自己喜欢的人，谈一场恋爱，也是无可厚非吧？
　　而她心仪之人，便是眼前这个温柔沉稳的青年男子，不是吗？
　　那山洞之中的桃木牌，暂时就忽略不计了……
　　“是，小洛长大了，个子高了，越来越俊俏了，小洛以后一定是我们师兄弟之中最好看的……”
　　见他没听懂自己隐含的意思，凌宇洛咬着唇，正要继续，却见眼前一花，一身素白的齐越站在门口，冷声道：“大家都已经等很久了，你们还在这里说悄悄话，真是！”
　　秦易之闻言笑道：“我刚把小洛找到，也没说几句话，老三，你瞎嚷嚷什么！”
　　凌宇洛也是拍着手笑：“三师兄今日穿得像个幽灵，还吃了不少火药！”
　　“你这小子，想讨打是不是？”齐越皱眉。
　　“不是说师父等久了吗，我们进去吧！”吐了吐舌，赶紧缩回秦易之身后去，跟着他寸步不离。
　　一进屋，就看见纪云岚长身而立，而天机老人与颜青面对面坐着，在桌上摊开一张偌大布卷，正研究着什么，口中说着什么鹤翼阵，什么长蛇阵，不时在卷上指指点点，说到兴奋处，不止他二人，就是在一旁观看的纪云岚也是眉梢带喜，拍手称道。
　　三人也不作声，只在门口静立候着，听得颜青叹道：“今天下三分，金耀、水月与火象各据一方，相互牵制，数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然而近几年来，寇边滋事时有发生，恐怕这安稳日子是过不了多久了……”说到这里，声音停住不发。
　　“师父！”进来的三人借此机会，齐声抱拳道。
　　天机老人抬头，只瞥她一眼：“小洛，你到哪里去了？”
　　不待她回答，秦易之抢先笑道：“禀告师父，小洛不知道大师兄已经回来，一直在山门处候着呢。”
　　天机老人应了一声，问道：“奉茶的物事，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秦易之答着，朝那旁边的案几上一指，那里已经放好了茶杯器具。
　　“这就开始么？老三和老四进门奉茶的情形，我还是记忆犹新，这会又该是五师弟了！”一直背对着门口的颜青轻声笑着，缓缓转头过来。
　　秦易之是老二，齐越是老三，纪云岚是老四，那她岂不是成了老五？老五，多难听啊……
　　凌宇洛不以为然抬眼，正好对上颜青投来的目光，不经意间，一张英俊异常的面孔映入眼帘，浓眉斜飞入鬓，双目精光闪耀，挺鼻薄唇，线条刚毅，整个面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这容貌，十分夺目耀眼，足以用惊艳来形容！
　　“大师兄，你整容啦？”眼睛睁得大大的，脑子一热，便是脱口而出。
　　齐越瞅见少年那痴痴傻傻的模样，冷声哼道：“大师兄一直是这般容貌，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纪云岚也在一旁低低笑道：“小洛，大师兄本来就是出了名的美男子，我们没告诉过你吗？”
　　本来面目？妈呀，一刮了胡子，就变成了这样？
　　这些可恶的家伙，自己入门这么久，一直在猜想这师父这位大弟子的身形相貌，不止问过几十次了，他们总是笑而不答，只说师父眼光甚高，收徒十分严苛，届时见面就知道了。而在那山门前的初次见面，颜青满面胡须，不修边幅，她还认为是名中年大叔，却哪里想到，竟是一名十足的美男子，真是看走了眼，还暗地里唤他猩猩师兄，羞愧啊……
　　不止是羞愧，更是欣喜，又添了一名美男师兄，还是帅得冒泡，除了她凌宇洛，天底下谁人还有这样的福气？
　　一时间，眉眼弯弯，唇儿带笑，目光就围着颜青转啊转，脚步轻盈得象只快乐的小鹿，手中动作毫不含糊，那一声大师兄喝茶喊得又亲热又响亮，花痴心思更是一直维持到奉茶仪式结束。
　　夜深了，一同向天机老人告辞之后，众人各自回屋歇息。
　　“等下，大师兄，我想跟你说会话！”伴着灿烂的笑容，凌宇洛一溜小跑跟上，拉着颜青的手臂就朝林子走去。
　　“小洛，到我们房里去，大家一起说话，多热闹！”纪云岚一步过来，挡在他们面前，笑吟吟道。
　　“去去去，我和大师兄有正事要商量……”凌宇洛微微蹙眉，将他一把推开。
　　“势利鬼，一见大师兄旧貌换新颜，就跟个牛皮糖一样，黏上了……”纪云岚还要再说，却被秦易之笑着拉开了，齐越淡淡看她一眼，也是跟着离开。
　　凌宇洛也不想解释什么，扯着颜青进了林子，确定四处无人之后，方才面对着他，轻声唤道：“大师兄，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颜青眸光闪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嗓音低沉道：“但说无妨。”
　　凌宇洛垂下头，嚅嗫着，终是开口道：“是关于，小翔……”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五十章  光明前程］
　　清早起床，凌宇洛穿戴梳洗过后，仍是象以往一般，挑水砍柴，扫地擦窗，正干得起劲，忽然间，背脊一凉，感觉身后一丝甚为微弱的呼吸之声。
　　来不及多想，抓过地上的扫帚，反手作剑，攻了过去。
　　随着一声轻笑，那人未见大的动作，只微微耸肩，不知怎的，就避开了她自认为还算不错的一击！
　　“师父！”听得那熟悉的声音，凌宇洛吓得当即跪倒，颤声道：“弟子斗胆，以为是哪位师兄跟我开玩笑，就随意卖弄了一招……”
　　天机老人看她一眼，道：“为师记得，不曾教过你剑术。”
　　凌宇洛见他神情还算和缓，也不敢有所隐瞒，老老实实回答道：“我每回担水或是洗衣，路过树林，瞅见师兄们在演练剑术，也没敢多看，只远远瞥见，不经意间，记下了几招，请师父责罚……”
　　“这不算违规，不必责罚，只不过——”天机老人挑眉瞪眼，话锋一转，沉声说道：“若真要责罚，也该责罚你几位师兄，他们那是故意放缓节奏，好让你看明白！”
　　凌宇洛闻言一惊，赶紧抱拳道：“那以后宇洛不走那林子边上，绕道而行便是，请师父不要怪罪师兄们！”
　　“哈哈哈……”天机老人大笑一阵，走近，将她一把拉了起来：“你能这样帮他们说话，也不枉费他们如此对你，昨夜你那大师兄过来跟我辞行，为了你的事情，又在我面前不住求情……”
　　“大师兄，他要走啦？”凌宇洛心里咯噔一下，几日前跟他说的事情，也不见他给个明确的答复，难道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是，他是一国大将军，能回来一趟，已经是十分不易，现在火象国朝中局势动荡，他那皇帝急召他回去，那也是义不容辞的责任。唉，我这几名弟子，除你之外，个个家世出身都不寻常，真让我费神——”朝那俊秀少年面上看了一眼，低声叹道：“这说得也不对，你也不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师父，你在说什么，我没明白……”大师兄是大将军，那是他自己多年打拼来的，跟那其他几位师兄有什么关系？而自己的身世，只是听小翔说得含含糊糊，她自己还没弄明白呢！
　　“算了，你师兄们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等他们以后自己告诉你吧！”天机老人摸了摸她的头发，含笑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注意观察你回来之后的行为举止……也罢，从明日开始，就继续跟着师父练功吧，这天机门的功夫，为师都会尽数教授与你！”
　　凌宇洛大喜过望，又要跪下磕头，被天机老人扶住，只得作罢，说道：“师父放心，宇洛这回一定好好珍惜学艺机会，不会再乱来了！”
　　天机老人点头，又嘱咐几句，便转身离去。
　　凌宇洛拱手相送，呆立一阵，这才回过神来，早在危崖面壁之时，便觉得这师父面严心慈，今日看来，更是如此，说到底，自己犯下过错，却并未吃太多苦头，师父如此宽宏大量，往后再不好好学习，真是心中有愧。
　　想了一阵，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不禁心情大好，哼了小曲，步伐轻松朝屋舍方向走去。
　　走过师兄们的房间，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这会他们应该还在林子里操练，想了想，便是推门进去。
　　走近那宽大的床榻，不知是早起匆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上面尚有一丝凌乱，被褥也是随意叠起，椅子上有几件待洗的衣物，那榻前的矮几之上，孤零零挂着一只白袜，地上还有一只，也不知是谁的，颇有些汗臭味。
　　说他们是臭男人，真是一点没说错！
　　凌宇洛好笑着，过去将窗户大打开，再回过头去，弄妥床榻，又清扫收拾一阵，接下来，便是左一件，右一只，抓起那脏衣臭袜，一古脑抱在怀中，掩门而去。
　　“小洛，这些，好像是我们几个的？”迎面走来颜青和秦易之，那齐越和纪云岚也是紧随其后，个个精神抖擞，英姿飒爽，纪云岚眼尖，瞥见她手中的物事，长指伸出，不禁叫出声来。
　　“是又怎样？”凌宇洛看他一眼，笑道：“臭死人了！我今日心情好，就最后再帮你们洗一回，以后我可就不管了……”说完，绕过他们几人而去。
　　“这个小洛，笑得象只小狐狸，只怕是在我们房里干了什么坏事！”纪云岚说着，几大步过去，推开门跨进房间，看清之后，眼睛瞪得老大：“咦——”
　　其余几人也不迟疑，跟着进去，目光过处，只见到处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有这么乖巧的小师弟，干嘛不让他过来一起住，挤在一起，多热闹……”颜青看着那欲言又止的几人，笑道：“你们几个，怎么对小洛又喜欢又害怕的，说，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们哪里敢在大师兄面前隐瞒什么！小洛是习惯了跟他表哥一起睡，我们以后会找机会帮他改正过来的……”秦易之赶紧说道。
　　“习惯和小翔睡——”颜青沉吟着，说道：“兴许这件事，我可以从中推进一把……”
　　房门掩上，几人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
　　真倒霉，洗个衣服而已，无意溅起的水花，却将自己弄了半湿！
　　凌宇洛可不知道自己正被师兄们算计，在潭水边洗净衣物，回来晾好，便是朝柴房走去，边走边想，这个小翔，早上连个招呼都没打，就出门去了，难道还在跟自己怄气？
　　刚回房换好衣服，一开门，贺立翔愣愣站在门边，正举手欲敲。
　　“累了不？过来坐会。”凌宇洛一阵惊喜，将他拉了进来。
　　这柴房原本就小，除了床榻，也就一张小矮桌，并没什么家具摆设，贺立翔随她走到榻前，刚要坐下，见得那端坐的少年，忽然想起来什么，面上涨红，不迭道：“小洛，你坐，我不坐，我站着讲话就好！”
　　小翔，这个傻小子，真容易走极端，钻牛角尖，看他这样子，多半是又想起那晚的事来了！
　　凌宇洛叹了口气，这人一长大，就不能重回过去了，那些亲密无间，相濡以沫的岁月，难道就真的一去不返了吗？或者，她对小翔实在太苛刻了，其实应该给他一个机会的？
　　现在不爱，也许以后，就会爱了呢？
　　两人沉默着，一直不言，见得她秀眉紧皱的模样，贺立翔呆呆站着，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小洛，你放心，我这一走，就不会再让你生厌了！”
　　“呃？”凌宇洛抬眼，有些惊讶。
　　“今日颜大哥跟我说了，我没意见，我会跟着他下山去他的军队，学习本事，将来，当我当上将军的时候，我才回来找你！”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五十一章  离别依依］
　　凌宇洛怔怔望着眼前日益健壮的少年，心底忽然涌起一阵不舍，穿越到这个陌生的时空，两年多来，与他朝夕相处，一天都没有分开过，如果没有上山学艺，没有遇见这些师兄们，在寻找桃木牌的过程之中，自己跟小翔，又会不会产生与之前不一样的感情呢？
　　可惜，人生之旅，并没有那么多假设可以成立……
　　“小翔，你会怪我么？”是她，与颜青商量，求他将小翔带去军营，好好打磨，她是那么笃定，小翔是块璞玉，假以时日，一定会立下战功，出人头地……可是，这一厢情愿的想法，自认为给他设计了一条最有前途的道路，事先并没有征求小翔他自己的同意！
　　不待他回答，便是握住了他的手，喃喃说道：“小翔，我跟你说实话，我心里是很舍不得你的，还记得小李子说过的话吗，公不离婆，秤不离砣，你要是不愿意跟大师兄下山，那就不去，我们一直在一起……”说到这里，心里也极是矛盾，在自己心目中，小翔是亲人，是兄弟，是自己再世为人那一瞬间睁眼就看见的那个人，若不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实在不舍他离去！但是，她只能陪他一时，不能陪他一世啊……
　　“小洛，你别说了，颜大哥跟我说了之后，我想了好几个晚上，想得很明白，很透彻——”他一步过来，忽然单膝着地，半跪在她的眼前，目光炯炯：“我愿意，我真的愿意，与其在你面前自惭形秽，倒不如去好生闯荡，闯出一片天地，让你看得起……”
　　“我从来没有看轻过你！”凌宇洛急忙打断他道：“小翔，我只是一心为你好，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对，当然对！”贺立翔朝着她，裂嘴而笑：“小洛，我想好了，我已经决定了，我明日就跟着颜大哥下山，到火象国去，我能吃苦，不怕累，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定会有出息的，我一定会做上将军，那个时候，再回来找你……”
　　等他做上将军，那个时候，她还会存在于这个世界吗？
　　按下心中的一丝茫然，轻声道：“小翔，你没有骗我，真是自己心甘情愿吗？哪怕是有一丁点不情愿，我都不让你走！”
　　“我愿意，心甘情愿。”他握紧她的手，郑重点头。
　　“那好，你一定要答应我，到了大师兄的军营之中，要勤勉，要服从，要坚持，要勇敢，要练出一身好本事，不能给我丢脸！”他已经有了一些本门的武学基础，颜青也答应说服师父，权当他是本门的挂名弟子，对他所习得些的皮毛功夫也就不予削去，这样，她也放心了。
　　“这个，不消你说，我自然会倾尽全力。”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想到那战火硝烟，刀剑无情，凌宇洛心中咯噔一下，又赶紧说道：“还有，虽然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是也没必要为了那劳什子官衔，就不顾性命蛮干！你记住，若是上了战场，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活着，始终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日东山再起，有的是机会！你可要完完整整回来，否则我绝不再理你！”
　　“好，我记住了，一定活着回来见你！”
　　听得他的承诺，心中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见他还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便是笑道：“你老这样，腿不酸麻吗？快起来吧！”
　　贺立翔看到那久违的笑容，呆了呆，方才说道：“小洛，我这一走，最担心就是你了，我也知道，掌门师父和各位师兄都是好人，对你也实在很好，但是，你毕竟是一个女孩子，这男子装扮，不是长久之计，再说——”
　　他伸手到榻下，摸出一个大大的包裹来，当着她的面，层层解开，小声说道：“这是我最近几日搜罗准备的，有烧好的草灰，有洗净的软布，我也不知道够不够，你以后好用，我不在山上，你凡事都小心些……”
　　凌宇洛接过包裹，只觉得眼眶一热，不由自主扑进他的怀中，颤声道：“小翔……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受之有愧……”
　　“我愿意对你好，我现在会好好待你，以后更是如此，小洛，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一定会的！”贺立翔抱紧了她，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指来，拭去她脸颊上的眼泪：“小洛不哭，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我不好看谁好看？难道，你还认识别的美女么？”凌宇洛止住泪，瞪他一眼，破涕为笑。
　　“当然不是，小洛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贺立翔赶紧说道，瞅见她那抿唇带笑的娇俏模样，不觉又是一呆。
　　“怎么了？”这个小翔，直勾勾盯着自己看。
　　“没，没什么。”贺立翔自觉失态，放开了她，轻咳几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出去做事了，我走了。”
　　“哎——”凌宇洛心下不忍，又叫住他道：“晚上，我们再好好聊聊！”
　　自己虽说不上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但一看他那眼神闪烁的模样，就知道他一准心思暧昧，也罢，一直欠他一个吻，这最后一晚，就让他如愿以偿吧，自己好歹是现代人，也不在乎这个，只要不是象那晚一般的强迫，她都能接受——反正，她欠他的，实在太多……
　　一切，等到今晚……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晌午过后，她正帮着贺立翔在厨房洗洗刷刷，四处收拾，只听得门外一阵喧闹声，两人出去一看，却见颜青大踏步过来，沉声道：“小翔，快去收拾，情形有变，我们要提前出发了，即刻就下山！”
　　提前出发？
　　凌宇洛吃了一惊，赶紧过去，拉住颜青的衣袖道：“大师兄，怎么回事？不是说明日才下山吗，怎么这就要走？”
　　“怎么，这般舍不得我走吗？”颜青笑着看她一眼，铁臂一伸，将她狠狠抱了一下，道：“小洛，你可别忘了大师兄！等你学成下山，就到火象国来找我！”
　　“那是当然，不过，”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一句：“去看你，还要出国，真是麻烦！”转头去看贺立翔，已经是不见踪影，不用说，也知道是收拾东西去了，这个家伙，对颜青，倒是一下子就言听计从了，自己所叮嘱的服从意识，他倒是记在心里了。
　　再一看，不知什么时候，秦易之他们也站到了一旁，个个眼中噙泪，唤道：“大师兄……”
　　颜青应了一声，问道：“老二，师父呢？”
　　“师父在房中，他说聚散自在缘分，他就不出来送你了。”秦易之顿了一下，又说道：“大师兄，师父叫你自己保重！”
　　“我会的！”颜青忍住眼泪，朝那天机老人房屋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恭敬磕了几个头，这才站起身来，面朝众人，正色道：“你们几个，要好好用功，孝敬师父，切莫让师父生气难过！”
　　几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还有，小洛，我走了之后，你帮我照顾下小白，它跟你倒很是投缘……”
　　小白，那个色猴，她还要去照顾它？凌宇洛蹙眉，还是答应下来：“这个没有问题，只要它别再来非礼我，对我礼貌点，规矩些，我就好好对它，以后在山里给它找个母猴子做媳妇都不成问题！”
　　“你大师兄都还没媳妇儿呢，它着什么急？你先琢磨着给我找个媳妇吧，但不能是这山里的母猴子！”颜青说着，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是跟着一阵好笑，欢快的笑声在山间流淌，倒是冲淡了这离别的愁绪。
　　眼见贺立翔取了包袱过去，颜青朝他招手：“山下已经备好了快马，小翔你会骑么？”
　　“会一点。”贺立翔点头道。
　　“那好，我们走吧！”
　　“大师兄，保重！”
　　凌宇洛随几位师兄一起，面带不舍，将他们二人送到山门处，便是不能再走了。
　　“小翔，你要听大师兄的话，要保重！”凌宇洛咬了唇，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处不动。
　　“我会的！”一直默然不语的贺立翔似乎下了决心，忽然回身，抓住她手臂：“小洛，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凌宇洛抬眼望他。
　　贺立翔看了其他人一眼，将她拉去一边，嘴唇颤抖着，终于说道：“那个玉佩，其实是……”
　　凌宇洛静静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那是……是你的……”贺立翔嚅嗫了半天，眼眶却是红了，沙哑道：“小洛，都是我不好，我太贪心……”
　　“别说了，一块破石头，管他那么多干嘛！”凌宇洛叹了口气，一直都觉得小翔每回投向那玉佩的眼光好生奇怪，心里也是有丝疑虑，这玉佩只怕是来路不正，或是另有蹊跷，不过既然小翔不愿说，她也懒得提起，在她心目中，自然是人比东西重要，不是吗？
　　贺立翔怔怔看她，还想再说，一个浑厚的嗓音加入进来，却是颜青：“你们两个再磨蹭下去，天都要黑了，小翔，我们该上路了！”说着，手臂过来，将贺立翔拉了过去。
　　“小翔……”情不自禁喊着，心里好生难受，原以为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再跟他谈谈心，说会话，哪知这离别，竟是来得如此仓促，让人措手不及！
　　“小洛，你放心，你说的话，我句句都记住了……”贺立翔转头过来，朝她挥手，回首的刹那间，那面容之上，居然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
　　与此同时，颜青也是转头回来，黑眸闪亮，笑道：“小洛，你答应我的事，也别忘了……”
　　凌宇洛停住挥手的动作，愕然自语道：“我答应他什么了？”
　　秦易之瞥她一眼，含笑不语，一旁的纪云岚则是笑道：“你答应大师兄，帮他找个媳妇儿！”
　　“我答应，帮他找媳妇？我几时答应了？”凌宇洛一下子跳了起来。
　　齐越摇了摇头，道：“你当时倒是闭着嘴巴没说话——”见那少年眉头一松，瞬间安静下来，便是笑道：“不过，你点头了。”
　　“我，点头？你们确定？”苦着一张小脸，略一回想，有些记起了，颜青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好她觉得脖子上有点痒，手懒，就索性轻微扭动下，这，就算是点头吗？
　　见他们都望着自己，一副忍俊不已的模样，不禁长叹道：“我自己的媳妇还不知在哪户人家养着呢，大师兄要指望我的话，那他只好这辈子打光棍了……”
　　再一远望，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转过一块山石，便是消失不见了。
　　呆立一阵，满心怅然，正要转身离去，忽然一道白光从树上扑下来，吱吱喳喳的声音随即响起。
　　“小白！”凌宇洛一把搂住，惊喜叫道。
　　
［卷一  翩翩少年:第五十二章  床榻移位］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落日的余晖，映照在斜坡之上那个仰面平躺的少年身上。
　　“小白，你说，大师兄和小翔，他们走了多远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白猿，只见那畜牲也是学她模样，双臂枕在头下，一双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
　　自嘲笑笑，又转头回来，喃喃道：“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大师兄走了，小翔也跟着去了，这天天见面的人，一下子从身边消失了，心里空得发慌，好生难受。
　　方才送他们下山的时候，见得那几位师兄个个眼中含泪，还在暗自嘲笑这些大男人多愁善感，直到回到柴房，一看到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那些熟悉的物事，才发现自己强忍已久的眼泪，却是夺眶而出，浸湿了胸前的衣衫。
　　呆呆坐了一阵，便是出了门，来到这坡上，一呆就是半日，晚膳时间已经过了，也没人来找寻她，任由她去，这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离别的气息，不若以前的调皮，只静悄悄跟着她，从山门跟到屋舍，又从屋舍跟到了这里，一步都舍不得离开。
　　伸手过去，摸了摸白猿的脑袋，叹道：“你说，小翔将来若是回来找不到我，他会不会很伤心，很难过？”
　　白猿这回倒像是听懂了，居然微微点了点头，嘴里又是吱吱唔唔叫唤一阵。
　　“我心里也是很难过的……”环顾四周，这巍巍青山，幽幽碧树，便如这离去之人一般，让她不知不觉间已是心存眷恋，不知以后真找到了桃木牌，她会不会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父与师兄们？
　　想不通，这个落后的朝代，到底有什么好？使得她回归的心思，竟是一点一点淡了，整个人哪里还有半分现代气息，早被同化了！难道，真要在这里当一个古人吗……
　　不，她要回去，她一定要回到那个繁华年代去，那里才是她的世界，才是她的家！
　　甩一甩头，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一推身边的白猿，喊道：“天黑了，你快回山坳里去，我也该回去了！”
　　抬步欲行，却是迈不动脚，那猴子抱住了她的裤腿，口中不住叫唤，看那动作表情，好似在求她将它一并带走。
　　凌宇洛有丝好笑，指了指那远处的屋舍，又指了指对面的山岭，朝它比划一阵，说道：“人要住在人的家，猴子要住在猴子的家，这个问题没得商量，你且去吧，我以后会去找你的！”
　　白猿又呜呜叫了一阵，见她仍是不为所动，只得学着人样拱了拱手，便是纵身一跃，转眼上了树去，窜动几下，便是不见影了。
　　凌宇洛呆立一阵，这才转身回去，走近那一排屋舍，师父房中的灯还亮着，师兄房中也是灯火通明，不时可见人影晃动，可闻窃窃私语，见此情景，不觉心中生疑，若是以往，这入夜之后，都是老老实实呆在房中；而今晚，这几个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动静那么大？
　　想了想，又是一阵好笑，管那么多干嘛，明早开始，师父又要教自己功夫了，所以现在自己最应该做的，不是探究他们在做什么，而是早早歇下，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出现在众人面前。
　　如此想来，也便是有了一丝困意，打了个哈欠，轻脚轻手地，避过那一室的光芒，走到那柴房门口。一推门，大步进去，没有小翔早早点起烛火，屋中自然是一片漆黑，叹息一下，便是朝那床榻的方向，仰头倒了下去。
　　随着一声惊呼，又听得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跌坐在硬邦邦的地面上，屁股要命的痛！
　　妈的，怎么回事，她的床榻呢，怎么突然不见了？
　　昏头昏脑坐了半晌，待得那身下的痛楚减轻了些，这才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她的功夫还没练到夜能视物的地步，只好蹲在地上，双手一阵摸索，没错，原本放床榻的地方，如今却是空荡荡一片——小翔辛辛苦苦搭建的，他们睡了这么长时日的床榻，凭空消失了！
　　凌宇洛站起身来，张大了嘴，呆呆站着，一时回不过神来。
　　要睡觉的时候，床，不见了！
　　老天，这是什么样的状况，是觉得她的日子过得太平淡是吗，一下子就是这样的震撼！
　　刹那间，一些散开的记忆串连了起来，自己和小白在山上无聊游荡，一直没人跟来；那几人房中的灯光和人影；不时传出的说话声和笑声……
　　对，一定是他们几个搞的鬼！
　　这些该死的家伙！
　　胸中怒气横生，立时推门出去，揉着撞痛的屁股，一瘸一拐朝那明亮之处走去。
　　“你们几个干的好事！”门都懒得敲，直接便是一脚踢开，轰然一声闯了进去，扯开喉咙就是大吼一声。
　　“小洛，怎么才回来？”纪云岚一步过来，拉着她的手道：“要不是二师兄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我早就去找你了！”
　　“惊喜？”凌宇洛冷笑，她都还没问呢，这样轻易就承认了：“惊喜个屁！拆了我睡觉的床，还好意思说是惊喜！我最近是惹了你们吗，这样对我……老实说，是你们之中谁的主意，我今天跟他没完！”
　　“我们三人，都有份的。”齐越看她一眼，说道。
　　“你们三人——居然联合起来欺负我？”凌宇洛转头去看秦易之，却见他也是轻轻点头，再一看，那床榻边上一堆物事异常眼熟——那是她的被褥，她的衣物，还有小翔帮她准备的那个包袱！
　　低呼一声，便是抢上前去，抓起那只包袱，紧紧抱在怀中，脸色血红，气得不行：“谁叫你们动我的东西！你们，你们实在可恶……”
　　几人看着那气乎乎的少年，相互望望，皆是好笑。
　　“小洛，你那么大的火气做什么？你那包袱里装了什么金银珠宝，竟如此宝贝，我们还没来得及看呢！”
　　“是啊，不过是帮你搬了个家而已，现在小翔没在山上了，你一个人住那柴房，万一半夜里出来一条蛇怎么办？这天气渐渐热了，山顶上蛇是越来越多，你胆子又小，到时候吓得你叫！”
　　“是啊，我们师兄弟，早该住在一起了，经过这么长时日了，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们吗？”
　　……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句，句句都是在理，若不是顾及自己的特殊身份，只怕早就点头答应了！
　　心底有丝疑惑，这床榻事件，正好是颜青与小翔一走，就发生了，真是有些奇怪，这几人，如此做法，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反正不跟你们一起睡，你们就是说破嘴皮都没用！”说着，瞪了几人一眼，便是负气朝门外走去，心中想着，宁愿在那光秃秃的地板上睡一晚上，也比和他们几个同床共枕安全多了！
　　“小洛！”
　　没走出两步，便是被人一把捞了回来，是秦易之：“已经这么晚了，那床榻要还原，也是明日的事情，今晚就和我们睡一夜吧？”
　　这话，倒是说得合情合理——
　　只凑合一晚上，应该没什么吧？大不了，她连外衣都不脱！再说，若是真拒绝得太厉害，只怕更会让他们生疑。
　　“是啊，我们是正常男人，不会乱来的！”纪云岚见她面露迟疑，也赶紧保证道。
　　正常男人？就是因为他们是正常男人，她才不愿意呢！小脸顿时又跨了下去。
　　“经过思过崖面壁，我发现，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齐越看那少年一眼，轻笑道：“不过是睡个觉而已，值得这样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吗？”
　　她胆小？想当初，自己和那个高年级的学长深更半夜在学校废弃的教室里留恋忘返，卿卿我我的时候，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虽然这话说得时间顺序有点颠倒了，不过被一个古人嘲笑，实在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好吧，她承认，这激将法倒是很管用，至少自己一向认这个。
　　“睡就睡，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正站到床榻边上，一见得那宽大的空间，却是犹豫了——
　　今晚，真的就睡这里，和他们一起睡吗？

卷一 翩翩少年 第五十三章 艰难一夜
    月儿半明，灯儿半昏，无端生出几分惑人情韵。
  　少年立在床前半响，牙一咬，心一横，直接躺了上去。
 　 说起来，这应该是她第二回上得这师兄们的床榻了。
  　这宽大的床榻，躺在上面可真是舒服，比起那柴房之中她和小翔的简易床榻，不知好到哪里去了，软软的，也没有想象中的汗臭味，气息很清爽，真想就这样睡过去，直到天亮。
  　不过，一想到近前虎视眈眈的几名年轻男子，这心思顿时消失，杏眼微睁，轻轻扫了一眼那立在塌前的几人。
　　“真么样，睡着舒服吧？”纪云岚过来一步，笑道：“知道你爱干净，我们特地换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子，你闻闻，绝对没有什么问道的！”
　　凌宇洛点了点头，看来这几人酝酿这更换床榻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应该是在大师兄颜青和小翔下山之前，就已经在谋划了，想起颜青临走时那满含深意的眼神，也不知他和这几位师兄说了些什么，现在却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如今之计，先捱过这一晚上，等明天天亮之后，再去恳求秦易之，从这个薄弱环节入手，让他帮忙将那柴房中的床榻还原……
　　想着，打起精神来，便是从那床榻之上一跃而起。
　　“小洛，你去哪里？”秦易之伸手将她拉住。
　　“我去厨房烧点热水……”不管睡哪里，总要梳洗一下吧，趁外出洗漱之机，还可以想想对策，下一步，应该怎么应付……
　　“不用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凌宇洛吃惊看着那几人，不知从哪里变出热气腾腾的木桶与水盆，还有干软的帕子，所有梳洗的事物，一古脑摆到她面前。
　　天，在那一道道看起来关爱如加的目光注视下，她怎么有种上了断头台的感觉？
　　不得不承认，让小翔下山，使他们有机可乘，是她这两年来做过的最失策的事情！
　　这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心底哀叹一声，一步一步过去，拧了帕子，在脸颊上慢条斯理擦洗起来。
　　“小洛，你的脸一向都很干净，用不着洗那么久吧？”齐越轻笑。
　　臭冰山，就不能继续保持沉默吗？
　　凌宇洛瞪他一眼，极不情愿将帕子放回盆中，刚在凳上落座，一只大手将木桶送到她面前：“小洛，洗脚吧！”
　　服务还挺周到，这些人，不去当侍应生，真是可惜了，若是他们一个个都穿上西装，戴上领结，不知要迷死多少纯真少女……
　　哼，算计她吧，等自己拿到桃木牌，把他们全都弄会现代社会去，关进笼子里展览，待价而沽，她就坐着收门票，不用想都是财源滚滚来！
　　自顾自偷笑着，伸手去脱鞋袜。
　　“呀，小洛的脚，怎么这样小巧？”纪云岚一声惊呼，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那双刚刚亮出来的脚上。
　　这是一双天生的纤足，白净细致，柔嫩，尤其那略带着粉色的脚趾头，更是可爱得要命，连她自己，也是颇为自恋，每回洗脚的时候都要玩上半天——该死，这些男人，怎么死死盯着她的小脚，一副要流口水的模样？
　　“这臭脚丫子，有什么好看的！”脸有些红，赶紧将双脚伸到热水里去，没想到水却是还有些烫，承受不住，又缩回来，这一下，小脚被这么一折腾，更显得粉红润泽。
　　“咳，咳，洗个脚都那么害羞，小洛，你这胆量，是该好好练下了！”秦易之轻咳几声，笑道。
　　还是这二师兄好，一见她受窘，就过来解围，善解人意啊！
　　凌宇洛感激笑笑，等了一下，又将脚伸进木桶之中，这下温度也合适了，也不管几人的眼神表情，慢慢搓洗起来。
　　“小洛的腿上，怎么没长腿毛呢？”随着她那擦脚的动作，又一声低喊响起，所有的目光又一次聚集过来，在那纤长细致的小腿上扫来掠去。
　　凌宇洛低头放下长裤，不慌不忙说道：“四师兄，没见过世面，就不要大惊小怪好不好！我们家乡的男子，个个长得水灵白净，就像我一般，比不上你们健壮强悍，实在正常得很！”语毕，面上很是不悦，也不再睬他，心中却是好笑，没有腿毛，哈哈，她身上没有的东西多了……
　　“你们还站着干嘛，不去洗洗吗？”盘腿坐到榻上，抬眼望着面前的几人，寻思着，等他们出去洗漱，自己就赶快脱了外面的衣服，钻进被子里去。
　　“我们已经洗过了！”纪云岚嘻嘻笑道。
　　“让我想想，今晚怎么睡呢——”秦易之看了看床榻上的人影，道：“小洛睡中间，免得半夜翻身掉下床去……”
　　“等下，我不睡中间！”凌宇洛打断他道：“我不爱睡中间，我睡最里面靠墙的位置！”
　　齐越眉毛一挑，好笑道：“睡个觉而已，这位置还有什么讲究吗？”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我睡你们中间，你们夜里呼吸出来的废气，又尽数被我吸进去，那不是要毒害我的身体健康？”
　　“废气？这是什么歪理？”齐越眉头微皱。
　　“这不是歪理，唉，说了你也不懂——”凌宇洛眼珠一转，又问道：“对了，你们几个，睡觉时打鼾不？”
　　三人互相看看，纪云岚笑道：“应该都有一点吧，不过声音也不算太大就是了。”
　　他们三个，都要打啊？
　　小翔也是有些打鼾的，每回他都是等她睡着，他自己才睡，而这几人，可没那么好心，若是夜里来个此起彼伏，轮番轰炸，可怎么受得了！
　　这样想着，翻了翻白眼，叹道：“我就知道，我以后的命运悲惨！”
　　“你这小子，睡个觉而已，那么多要求，真想打你屁股！”秦易之笑骂道，一个箭步过来，作势扬起手来。
　　凌宇洛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臀部直往床榻跳去，边躲边嚷道：“二师兄，别打我，我屁股先前就已经摔痛了的！再打就开花了！”
　　“先前就摔痛了？在哪里摔的？”秦易之停下手上动作，与其他两人互望一眼，疑惑道。
　　见几人都围了上来，凌宇洛暗叫不好，自己什么不好说，又把这糗事给道出来了，干笑两声，突地想起那摔跤的原委，又瞪他们一眼，没好气道：“你们拆了我的床榻，也不事先说一声，我又不知道，回去也没点灯，就直接坐下去了……”
　　“哈哈哈……”秦易之率先大笑起来，道：“难怪，方才一见你进门，我就在想，这歌小洛走路的姿势怎么看着那般奇怪，原来是这个原因……”
　　眼见几人都是放声大笑，那纪云岚更是笑弯了腰，凌宇洛气急败坏叫道：“笑什么笑，我不信你们几个就从来没有摔过跤，再说，都是你们干的好事，我没找你们算账，已经够宽宏大量了！你们还好意思嘲笑我！”
　　秦易之笑着过来，去拉她的手：“好了，没有事先通报，是我们不对，小洛过来，我给你揉揉……”
　　“我也要揉！”
　　“对，我们三人轮流给你揉！”
　　这些师兄真是好心，一个个都自告奋勇，开始挽起衣袖，摩拳擦掌，而凌宇洛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人已经退到墙角了，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涌去！
　　斜瞥一眼，但见几人眼睛亮晶晶的，唇边也是笑意盈盈，如此一说，其实动作并没有继续——原来是吓唬她的，这些坏人！
　　“不睡了！不睡了！我今晚回柴房去呆着！”嘴里哇哇叫着，跳下床就要朝门口奔去。　　
　　敢情这世道，只有恶人才能得逞？
　　没走出两步，身子一轻，便是被人横抱了起来。
　　“好啦，我们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别乱跑了，老三老四，都上塌睡吧！”秦易之见她呆呆的，并不十分挣扎，笑了笑，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说道：“脱了衣服睡吧，如你所愿，你睡最里边，我们睡外面，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好……”像是被蛊惑一般，一遇到这温柔稳重的二师兄，周身气焰顿消，不知不觉便是点头，想了想，道：“二师兄，你就睡我旁边吧。”
　　“那不公平——”纪云岚刚一出声，便是被秦易之瞪了回去：“老四，你有意见吗？”
　　“没，没有。”纪云岚看了一旁的齐越一眼，见他闷不做声脱着外衣，并不表态，也只得作罢，再看向那倒头就睡的少年，叫道：“小洛，你不脱衣服睡觉吗？这样睡着不舒服的。”
　　“我脱了的呀！我夜里怕冷，不能脱太多！”凌宇洛撑起手臂，微微眯眼，看着几人都是脱去了上衣，仅着一条长裤，朝着自己大步过来，理智提醒她非礼勿视，可是那眼睛受感情的趋势，简直移不开，也不舍得移开，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打赤膊的样子，她的三位师兄，身材真是好极了，个个都是浅麦肤色，宽肩窄腰，即使在摇曳的烛火下，也是很明显能看出强健的肌肉轮廓来……
　　哎呦，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那花痴症状又要抬头了！
　　“熄灯睡觉！熄灯睡觉！”口中喊着，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望向那桌上的烛火，只等烛火一灭，自己就可以再黑暗中宽衣解带了。
　　“你还没解发髻，解开再睡吧！”没等她反应过来，秦易之大手伸过来，拨去她束发的木簪，帮她把长发放下来，左右端详，不觉叹道：“小洛生得真好看！”
　　只见眼前的少年，一头黑发随意垂在肩上，秀美微蹙，晶眸迷蒙，无端生出几分柔弱的气质来，那面容虽然还稍显稚气，却已是自有一番楚楚动人的神韵，我见犹怜。
　　“那是当然，我凌宇洛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本是要好好自夸一番，瞥见几人目光都胶着在自己脸上，不觉住了口，呐呐道：“我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和你们一样，都是男人，你们可别对我有什么想法……”
　　“哈哈，笑师弟，你怎么就那么可爱！”纪云岚侧卧在榻上，已是笑得前仰后翻。
　　“放心，我们几人都很正常，没有那断袖之癖。”齐越低声说道，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好了，已经很晚了，都睡吧。”秦易之招呼着众人睡下，一抬手，手指一弹，凌厉的指风过去，熄掉了桌上的烛火。
　　谢天谢地，终于熄灯了。
　　凌宇洛躺着没动，半响，听得屋中一片安静了，这才小心将手伸到背后，去扯那布带的结头，今日这结头真紧，不好弄开呢！眉头逐渐皱起，小手努力往背后身躯，谁知越是小心，越是容易出错，弄了半天，却是给弄成了死结！
　　几乎要哭出声来了，她的小蜜桃啊，真是对不住，看来今晚要释放出来是有些困难了，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原因而长成飞机场……
　　“小洛，你那边有老鼠吗？一直悉悉索索的……”齐越的声音忽然想起，把她吓得猛然一顿，险些坐起来。
　　“是啊，小洛不是很怕老鼠吗？要不我们起来打老鼠？”纪云岚也是随即跟上。
　　原来他们都没睡着啊，凌宇洛吃了一惊，赶紧答道：“不是老鼠，我只是背上痒，随便挠几下。”
　　两人应了一声，又安静下去，近旁秦易之的声音却又想起来：“要我帮你挠挠吗？”
　　“啊，不用了，已经不痒了。”配合这一说法，心不甘情不愿滴收回手来。
　　这三人，要等他们睡着可不容易，今晚只好将就了，只一晚上不解布带，应该没什么吧，打个哈欠，睡意袭来，也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睡到半夜，踢掉了被子，身上有些清冷，倚着一丝本能，朝着一旁的热源靠了过去，随意乱抓一阵，似乎又抓了什么回来，抱着一团温暖的事物，又熟睡了，只觉得那无边的暖意，却是一直延续到第二日清晨……
　　“小洛，怎么回事？你怎么钻进二师兄的被子里去了？”一声惊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卷一 翩翩少年 第五十四章 归期临近
    其实，在纪云岚那一声惊叫之前，凌宇洛就已经醒了。
    迷迷糊糊张开双眼，睡意惺忪之际，借着窗外一丝亮光，一片光洁的肤色映入眼帘。
    这小翔，身材忽然变好了？
    低叹一声，小手伸出，便是去抚，手指轻轻按上，指腹下面是紧实坚韧的触感，真是棒极了！
    头顶上的一声轻笑，令得她迷惑抬眼，直接对上泰易之满是笑意的眼眸，怔忡间，他的长臂已经环绕过来，搂过她的肩，凑近她的儿畔，压低声音道：“小洛，早。”
    “二师兄？”凌宇洛呆楞半晌，这才想起睡前一切，记得昨晚自己是面壁而眠的，被子也是裹得死紧，而现在，自己却是和泰易之睡在一起，整个人几乎都是要贴在他身上了，他的被子，大半盖在了自己身上，而自己的被子，却不知道哪儿去了。
    “你昨晚抢我被子，你自己不知道吗？”泰易之再次捏下她的鼻子，好笑道：“后来还抱着我的腰，打死都不松手......”
    不会吧，睡着了都那么花痴？还好，昨晚睡觉没把布带解开，要不就全露馅了！
    凌宇洛小脸涨红，正要起身，却是被他按住：“时辰还早，再睡会？”
    “可是天快亮了......”天快亮了，什么都将看得清清楚楚，自然是不行的。
    “我昨晚没睡好，再睡会吧，就一小会。”泰易之说着，又闭上了眼，果然，眼下有着一圈青晕。
    是因为顾及到她，才没有睡好的吗？
    心底涌起一阵歉意，也只好不再动作，任凭他握住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借此机会，也正好欣赏他的睡颜，浓郁的双眉，挺直的鼻梁，还有大小适中的嘴唇，再往下，是刚毅的下巴，还有未着寸缕的胸膛......
    看到这里，在吞咽口水的同时，没忘记拉过身上的被褥，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动作，已经是够小心了，两人说话的声音，也是刻意压低了的，不知怎的，还是惊动了另外的两人，才有了纪云岚那一声叫喊。
    这算什么？撞破好事？
    凌宇洛双颊涨红，正不知怎么回答，泰易之已经张开双眼，沉稳开口：“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小洛昨晚踢被子而已。”
    话刚说完，那床被子忽然从地上飞了上来，正好落在她的旁边。
    定晴一看，却是齐越立在地上，默默看着她，那眼神之中，又有了一丝冷清。
    这臭冰山，干嘛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一副堵了被窝抓奸的模样，她又不是他的谁！
    想是这样想，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往墙壁退去，小手也不闲着，抓了他仍上来的被子盖在身上，嘻嘻笑道：“几位师兄早上好！”
    齐越点头，总算脸色缓和了些，道：“既然醒了，就别赖床，早些起来。”
    对了，今日师父要重新教授她功夫了，确实要早早起来准备才是。
    凌宇洛翻身爬起，抓过榻前的外衣，几下套进去，眼见泰易之与纪云岚也是坐起身来，笑吟吟望着自己。
    “小洛，你昨晚睡得可好？”纪云岚瞥她一眼，问道。
    “还不错，幸好你们都不曾打鼾。”环境很安静，自然是一夜好眠。
    “那就好！”纪云岚打了一个哈欠，含糊道：“也不枉我们如此辛苦......”
    他们，辛苦什么？
    取了木梳，一边梳头，一边不经意看向那各自穿衣的三人，奇怪，除了泰易之外，齐越和纪云岚的眼下也是有些青晕，好像都没睡好觉的样子。
    凌宇洛停下梳头的动作，慢吞吞问：“难不成，反倒是我睡觉打鼾，吵得你们没睡好？”
    “那倒不是，你别多想，不关你的事。”泰易之朝她笑道，再转向另外两人，道：“没想到你们两个，也存了同样的心思，我们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那是当然。”齐越与纪云岚也是互视一眼，神色有些异样。
    哎，这几人，一大早起来就大哑谜，生怕她听懂了似的，她也懒得再问，几下穿戴整齐，叠好被褥，便是率先出门：“我先去把厨房的火升起来，然后在林子里等你们！”
    小翔这一走，门中的杂事便是尽数落在她的头上，又要学艺又要干活，未来的生活将会更加辛苦，但是为了小翔的前途，再苦再累她都认了。
    从这一日起，天机老人便开始教授她轻身功夫与点穴手法，以及一些临阵对敌经验，另外，还带她去了自己的房间，指着一排书架漫不经心说道：“这些都是为师这几十年来的心血，你看看，喜欢那一类，就自己过来取阅，记住，白天练功，晚上看书，互相不要影响。”
    怪不得，那几名师兄一到晚上，就躲在房中不出来，却原来都是在看书学习。
    凌宇洛站在那书架前，看着那满当当的书籍，随意取了一本，打开一看，是一本治国策略，细读几行，只觉论道极是精妙，这其中玄机一时半会也是看不明白，当下放回，又取了一本，却是一本养生之道，再看其他，竟是什么行业什么领域都有涉及。
    天机老人见她眼露疑惑，不觉笑道：“为师这半生所学甚杂，你也不要贪心，能看多少就看多少。”
    天哪，她这师父，到底是人还是神啊？难怪薛明宣一直说她师傅能文能武，本领非凡，今日真算是开了眼界！
    想了想，也不知该看些什么好，随意取了几本关于本朝史实一类的书籍，回房去了。
    晚膳之后，房中一片安静。
    “小洛，你总是叹气做什么？谁惹你了不是？”纪云岚望着那靠在壁上懒懒翻书的少年，笑道。
    凌宇洛从书页上抬眼，懒懒道：“还会有谁，当然是你们了！”不错，他们确实又惹了他，那同床共枕的次日，她还一心想着在柴房重新搭铺，不料这几名破坏分子趁她跟着师父专心学习之时，竟是连那整座柴房都拆掉了，还美其名曰什么年久失修，须得重建！连唯一的后路都给她斩断了，除了彻底搬来与他们同住一屋，她却是没有任何办法！
    弄得她一到天黑，就是心惊胆战，又唉声叹气，生怕自己出什么纰漏，被他们看出身份来，这隐瞒性别，只怕又是要受重罚......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渐渐习惯之后，她倒是睡得无比安稳香甜，除了那第一夜之外，她没再踢过被子，也没再钻进泰易之的怀中去，每晚都是面壁而眠，泰易之就像是一道天然屏蔽，隔开了她与其余两人的接触。
    他的睡姿，一直保持着仰卧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有时，偶尔半夜醒来，听着那微微的鼾声，隐约看到那英俊的侧脸，心中便是止不住的颤动。
    真想，悄悄伸手过去，抱住他，摸一摸，亲一亲......
    “小洛，你的书拿倒了——”语毕，额上被人轻敲一记：“看书不认真，神游太虚，该打！”
    “哎哟，二世兄，轻点！”懊恼抚上额头，望着这让她心思紊乱的罪魁祸首。
    “小洛学武还挺卖力，就是不爱看书！”纪云岚一阵好笑。
    凌宇洛闻言，立时反驳：“谁说我不爱看书？我只是受不了这文字的排列顺序，看起来不习惯而已。”到此异世，用了半年的时间学习文字，早就读写自如，只是这从右到左，由上自下的行文习惯，一直不喜欢，所以实在不爱看书。
    “好了，把书收起来吧，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泰易之并没在意她的话，伸手过来，把她手中的书抽走，道：“老三老四跟我提意见了，也对，小洛是我们大家的小师弟，我确实不该独占，今晚老三来睡我原先的位置，以后大家就轮流着来，都和小洛亲近热络下......”
    凌宇洛瞪大了眼，这些男人，竟把她当作玩具吗？一会要独占，一会又要分享，真是气死她！
    这个齐越，怪不得最近几日沉默寡言，原来是为这个不高兴，哈哈，气死他不偿命！
    “不准换人，我不跟三师兄睡一起！”
    刚一喊完，齐越的声音便是冷然响起：“凌宇洛，你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不跟......”话没说完，衣袖便是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纪云岚：“越生气了，你就别惹他了吧。”
    “小气鬼！”口中嘟囔一句，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酷脸，心中好笑，真是好久没看见这冰山发飙了，记得上一回，还是在她面壁思过的石室之中，两人共赴深渊的情景，一想起便是心悸不已......
    有心作弄他，随即转向纪云岚，欢喜道：“换人也可以，要不四师兄，我今晚跟你睡？”
    “那当然好——”纪云岚先是惊喜，再看下齐越，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着急，越是老三，他理应在我前面......”
    方才那个是小气鬼，现在这个却是个胆小鬼！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你们两个将来要是娶媳妇，也是这么让来让去吗？”
    “越不会和我抢女人，他自己说的。”纪云岚笑道。
    “哦，发扬风格，不错不错！”凌宇洛也跟着笑。
    “错了，我没有说过——”齐越瞥了一眼那一脸兴味的少年，忽然正色道：“就算我以前说过，我现在也可以将之收回。”
    纪云岚一愣，随即微微一笑：“覆水难收，这话没听说过吗？”
    哎，又是在打哑谜了，等他们慢慢理论，她可是已经困了，眼皮有些打架，除去外衣鞋袜，扯开被褥，便是往榻上倒去。
    星眸半闭，抬手道：“三师兄，你再不来，我可真换人了......”
    齐越一怔，随即飞身上去，在那少年身旁小心躺下，蹙起的眉宇，顿时舒展开来。
    夜深了，黑暗之中，少年的眼，睁得大大的，了无睡意。
    说来也是奇怪，跟泰易之睡在一块，又安心又开心，整晚都是睡的香甜。
    而换作齐越，不知怎的，就是浑身不自在。
    “很晚了，你还不睡，在想什么？”一丝细微的声音传入耳中，惊得她身子一僵，原来他也没睡着。
    确认裹好了被褥，索性翻身过来，面朝他小声道：“你怎知我没睡着，我一直没动呢。”
    齐越轻笑：“哪个睡着了会像你那样，浑身紧绷得像一把弓似的！”
    “还不是因为你......”凌宇洛忍不住嘟囔一句，声音虽轻，亦是被他听在耳里，轻声道：“怎么，跟我睡一起就睡不着？那么不自在？”
    凌宇洛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安静一阵，他的声音又响起：“你一直趴着睡，压着胸口，自然睡不好。”
    “没办法，我就爱趴着睡！”她当然知道怎样的睡姿就舒服，最适合自己，可是谁叫他们拆了自己的床，还变本加厉，连房子都拆了，让她一个小女子与他们一堆大男人同住同睡，他们一个个都是武功高强，夜能视物，她若非一直坚持趴着睡，抱着墙壁睡，只怕早就被他们看的精光！
    “你呀......”齐越不禁摇头，正要说话，又一个声音不悦响起：“这么晚了，你们两人还在说悄悄话，到底还要不要别人睡？”
    “四师兄生气了......”凌宇洛吐了吐舌头，赶紧又翻过身去。
    “小洛别怕，老四跟你开玩笑，他可不曾生你的气。”泰易之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咦，原来大家都没睡，是约好了的吗？
    “你们都在失眠吗？要不我们一起数绵羊好不好？”嘻嘻笑着，顿时来了精神。
    “我很困，没力气数什么绵羊......”纪云岚哀叹道：“小洛，拜托你早点睡，你睡了，我们也好睡了。”
    “我又没扯着你的耳朵不让你睡，我睡不睡跟你有什么关系？”忽然想起那天早上看到他们几个眼下的青晕，有些明白过来，望着黑暗中的模糊身影，一字一顿道：“难道你们每晚都是等我先睡着，你们才睡？”
    他们为何这样做？莫不是因为自己那晚无意说到的打鼾一事？
    见他们都不出声，显然默认了这事实，又是感动又是好笑：“那个，你们放心睡吧，其实小翔一直打鼾的，声音还不小，我早就听习惯了，有了鼾声，指不定我还能睡得更好！”
    “真的？”几人异口同声问道。
    “嗯，真的，我那晚只是跟你们开玩笑，不论打鼾与否，对我都是没有影响的，我照样能睡着......”
    话声刚落，便是闻听一阵咬牙切齿之声，有人闷笑，有人轻哼，有人甚至叫出声来：“凌宇洛，你这坏小子！”
    “是，我是坏小子。”想着他们这几日的辛苦坚持，自知理亏，便是轻声告饶：“几位好师兄，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别和我计较了！明日还要早起晨练，睡了吧？”
    泰易之的声音适时响起：“好了，我知道没人会真#####，人家都睡了吧。”
    哦，还是她的二师兄好，闭上眼，满心欢喜，渐渐睡去......
    清晨，尚在睡梦之中，一阵钟声打破了山顶的宁静。
    “出了什么事？谁在敲钟，是师父吗？”凌宇洛坐起身来，迷糊揉眼。
    泰易之一边利索穿鞋，一边摇头道：“不会是师父，力道不对。”
    凌宇洛凝神一听，果然，那钟声断断续续，不像是内力充沛之人敲击而生，倒像是有人在小心扯动绳索一般。
    想起昔日在山坳里早有所闻，闹中浮现那团白色的身影，不禁叫道：“是小白？”
    这臭猴子，一大清早就胡乱敲钟，扰人清梦，真是可恶！
    要不是看在大师兄颜青的份上，真想将它抓回来，痛打一顿，以示警告。
    齐越和纪云岚已经穿好衣衫，开门走出去：“我们出去看看！”
    这两人一走，便是半个时辰过去，直到他跟着泰易之已经在林子里腾跳一阵，晨练临近结束，才见那两名身影在山门的方向慢慢走了回来，身边并没有白猿的影子。
    “老三老四，你们两个，跑到哪里去了？”泰易之皱眉。
    齐越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凝重，没有说话，直接就从她身边过去了。
    纪云岚走到近旁，叹了口气，道：“越家中送了书信来，说是他爹身体不好，家中事务又遭外人干预，要他尽快回去......”
    凌宇洛闻言点头：“是该回去看看，别像我这样，家道中落，弄得个无家可归的下场。”
    纪云岚瞥她一眼：“越一回去，若是顺利，就将继承家业，便是不能再回到师门了......”
    不回来了？
    已经看习惯了那张冰山脸，忽然在面前消失不见，心中竟是说不出的怪异感。
    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有朝一日，师兄们都是要学成下山的，就像大师兄一样，而她，学好了之后，说不定哪天就寻到桃木牌穿回现代去了，这样的别离，早些来临也许，省得到时候揪心......
    几人皆是不语，气氛一下子沉默下来，齐齐望去，只见齐越脚步滞重，却是一步不停，走去了天机老人的房间。
    “你们两人，也会离开吗？我们天机门可有规定学成下山的具体岁数？”颜青是天机门大弟子，今年二十六岁，已经下山六年有余，照此推算，这下山的年龄，应该是二十岁！
    老天，二十岁，正好是......
    飞快转身，望想泰易之，见他收敛神色，声音低沉道：“岁至及冠之年，边须下山，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我已经是在门中赖了一段时日了，估计也赖不了多久。”

卷一 翩翩少年 第五十五章 扔进浴池
    完了，二师兄也要走……
    凌宇洛心里有些酸涩，苦笑一声，道：“看来我今后只能与四师兄留在山上，相依为命了。”好歹还能剩下一名养眼的美男，只能认命了，至少，在她找到桃木牌之前，生活没那么无聊，纪云岚今年十八岁，两年时间，足够了！
    不料，纪云岚却是微微叹息：“我倒是想，但是没那个福气！越一走，我便是要跟着走的，谁叫我一出生就是卖给他家的……”
    什么，连他都要走，那不是所有人都会走得精光，只剩下师傅与她在山上？铁定无聊死！
    “走吧，你们都走吧，我好好孝敬师傅，他老人家一高兴，就把什么好东西都留给我！让你们眼红死！”凌宇洛裂开嘴唇，笑得那是一个开心，不经意间，眼眶却是红了，泪珠在里面打转。
    “好了，小洛，我们不是还没走吗？”秦易之赶紧劝道。
    纪云岚也是笑道：“怎么就哭起来了？舍不得我们就明说，我带你回楚京去，越一定不会有意见……”
    “我哪儿都不去，就呆在山上，跟着师父学功夫！”这样也好，反正自己也是要走的，不如早聚早散，省得相处时间久了，感情更深，离开的时候也更是舍之不得。
    正说着，却远远听得一声门响，齐越从天机老人的房中退了出去，也不理众人，如同没事人一般，提了一把长剑，竟是径直朝林子去了，不一会，就传来刷刷的舞剑声音。
    “走吧，别呆站着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秦易之端出二师兄的架子来，一挥手，人都散了开去。
    接下来的几日，山上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该练功练功，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那师兄弟三人，时不时又会捉弄下她，逗着她玩，笑容又回到每个一人的脸上，只是对于那下山之事，均是缄口不提。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到了响午，枝叶间没有一丝风，太阳已经晒得人发昏。
    天机老人唤她到了林子里，指点了几招之后，便是回房午睡，让她自行练习。
    天机门这登云梯的轻身功夫步法轻盈，出神入化，原先看秦易之演示的时候就是憧憬无比，如今有机会学习，自然是学得津津有味，练得兴趣盎然，一时兴起，待得一个多时辰过去，这才大汗淋漓，从树上一跃而下。
    抬起衣袖，擦了下额上的汗珠，正举步欲行，忽然，一阵似有似无的声音传来，似乎是谁在唱歌，浑厚，低沉，并不十分清楚，其间夹杂着爽朗的笑声。
    这些家伙，不好好练功，竟是躲在哪里开心唱歌，看起来心情不坏嘛！
    亏她最近因为他们要下山的事情，一直郁郁寡欢，他们倒好，显然是毫不在乎，还在那里欢歌笑语，看她去把他们一个个给揪出来……
    循着那时有时无的声音，凌宇洛一直往前走，穿过树林，转过一片平地，直到踏上几级台阶，来到一处陌生的石壁前。
    停下脚步，正在奇怪，那歌声又忽然响了起来，并没有确切的歌词，不过是随心所欲的低声哼唱，不止是一人，似乎每个人都在出声，这个哼出几句，那个又接上几句，听在耳中，竟是说不出的奇妙感觉，引发出内心丝丝缕缕的悸动。
    他们几个，在里面做什么？
    再走过去几步，前方有一开口，隐隐传出哗哗的水声来。
    听着这水声，只怔了那么一下，立时反应过来——老天，这便是他们一直想拉她来，而她死活不答应的浴池！而他们几个，现在正好整以暇的在里面洗澡，还边洗边唱歌！
    美男……沐浴……
    刹那间，凌宇洛只觉得一股热浪冲上面颊，心扑通扑通乱跳起来，想逃开，那双脚却如同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半天挪不动。
    双手捂住脸，正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忽然听见脚步声传来，似乎有人走了出来。
    糟了，一旦碰上怎么办，万一来人还没穿衣服怎么办？
    心中哀叫一声，转头就向一旁退去，仓促之际，有些荒不择路，并没有朝来时的方向，而是闪进了一处甬道之中。
    只听得脚步声响，有人过来，轻轻咦了一声，不一会，声音又逐渐远去了。
    凌宇洛背贴石壁，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直到确定来人已经离开，一切安全无虞，这才稍微动了一下身子，慢慢转身过来，打量起周围的情形。
    这是一条死巷子，往里已经无路可走，如今之计，只好在这里静静呆着，等那几人洗完澡走了之后，才能悄悄出去。
    没办法，等吧！
    索性背靠石壁，一屁股坐了下来，低声诅咒着，真是好奇心毒死猫，早知如此，自己就该好好待在林子里继续练功，或是回屋歇息，不管怎样，都比呆在这该死的地方屏息噤声，汗流浃背强啊。
    擦一把汗，有些无聊地，四处看看，这一看不打紧，却是惊得险些跳起来。
    ——就在离自己所坐之地不到两尺的位置，居然有好几处小小的圆洞，算那位置，正好与浴室相连！
    忍住惊愕和慌张，凑近过去，仔细端详起来，看那圆洞的方位大小，怕是专门为这浴室设计的通气孔，也就是说，籍此小洞，可以看清浴室之中的情形。
    他们三人，是否已经洗好了，人还在里面吗？
    要不，就在这洞里看一下， 只看一眼……
    只看一眼，就一眼……
    一边告诫自己，她只是看看他们走了没有，一边缓缓将小脸贴了过去，眼睛对准那洞口，骤然睁大——
    白雾散去，池水微微冒着热气，台上尚有一些衣物，整个石屋宽敞而寂静，不闻人声，不见人影！
    没看错吧，衣服都在，人却不见了？
    揉了揉眼，又要朝洞口看去，忽然间，心中一惊，不好，中计了！
    原本蹲着的身子一跃而起，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还没转身，肩头已经是被人按住，有人笑道：“小师弟，原来你还有这般癖好，偷看我们洗澡……”
    “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我只是路过，是路过！”凌宇洛急得大叫。
    回头一看，只见三人齐齐站立，除了一条底裤，周身竟然未着寸缕，一个个发髻竖起，从上到下都是精壮有力，身上发间还在往下滴水，显然是刚从水里钻出来，诱人之极！
    好帅的男人，好棒的身材！
    情不自禁吞咽了一大口口水，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一定是脸色血红，俗话说得好，色字头上一把刀，可是天知道她有多冤枉，不过是循声而来，正好碰上他们在洗澡，而且是被堵了个正着。
    “那个，我不是想看你们洗澡，我真是路过，我可以对天发誓……”心虚笑着，目光避开他们身上的重点部位，只停留在那脖子之上，不过，方才那随意一瞥，都足以让她心惊胆战，气血上涌。
    头中昏昏，亦不敢久留，侧身就要离开，哪知就在擦身而过的刹那，几只手臂同时伸来，挡住去路。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跟偶们一起洗洗吧！”
    “瞧你这身臭汗，脏死了，还不去洗干净，晚上睡觉想熏死我们吗？”
    “那么扭扭捏捏干嘛，又不是女人……”
    说着，几人的长臂又是一齐过来，抓住她的手臂，直往那浴室中扯去。
    “我不洗，我说过我不能跟你们一起洗澡的，放开，放开我，啊——”凌宇洛惊恐不叫，这几人，忽然转性了吗，如狼似虎一般，不顾她的极力挣扎，一把将她驾了起来，几步进去，便是往浴池之中轻轻一抛——
    只听得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凌宇洛被抛进池中，迅速沉底，这提防不及，被呛了好几口水，手脚一阵乱抓，好生难受！
    等她从水里钻出来，抹去脸上的水珠，身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一边抚住胸口不住咳嗽，一边悲哀发现，她正站在齐胸的温水之中，接受着几人的火热目光。
    “你们还真享受，居然是洗的温泉……”止住了咳，干笑两声，打量着室内，顿时两眼放光——这里真是奢侈，这浴池呈长方形，均为灰白条石砌成，更难得的，池底不知从哪里引出了温泉，泡在暖洋洋的水中，真是太惬意，太享受了，舒服得只想睡觉！
    可是，在这众目睽睽下，哪里敢睡觉，不能有一丝松懈，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这现有的局面。
    ——胸前的布带缠得好好的，衣服也是里面一件，外面一件，即使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比落汤鸡好不到哪里去，但是她很自信，就凭这，他们是不能看出什么来的！
    “对了，方才师父让你们去他房中，说有话要问你们，你们既然洗完了，那就快些去吧，别让师父久等……”不管怎样，先支走几人再说，理由嘛，张口即来。
    “是么？师父在等我们……”三人相视而笑，笑声回荡在室内，低沉而又性感，直把凌宇洛听得心神一荡，暗道，笑吧，笑吧，等哪日栽她手里的时候，定让他们哭死！
    正想着，又听得扑通几声，几人竟是好恶预警地，尽数滑入池中！
    “你们不是洗完了吗，师父在等你们呢，怎么还不去？”眼看着他们朝自己一步步走来，顿时目瞪口呆，惊得直往后退：“你们做什么？别过来，别过来！”
    秦易之率先过来，见少年面色赤红，眼睛里几乎要滴出水来，不禁柔声唤道：“小洛别怕，我们只是想到一个以毒攻毒的办法，帮你克服恐惧感，我们等快下山了，再不把你治好，以后怕没有机会了！”
    “就是，我们是你师兄，又不是那恶贼，你怕什么！”齐越板着一张俊脸，手神了过来，竟是去解她的衣襟：“你快把衣服脱了，好好洗个澡，这湿衣服穿在身上，你没感觉吗，真是看着就难受！”
    “越说得对，我们是你师兄，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害你！小洛，你看清楚，我们哪里有半点坏人的样子！来，快把衣服脱了，好生洗洗！”纪云岚也是没有闲住，去解她的腰带。
    “哎，你们住手，听我说，我心理没有问题，不需要什么以毒攻毒……”她只有一双手，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他们的猛烈进宫，心里已经是方寸大乱，不知这几人是在故意试探她的性别，还是真的要帮她治疗心理疾病，但是他们双手齐发，在脱她的衣服，这却是事实！
    如果再不道出真相，只怕真的要在他们面前坦裸想见了！
    这女儿身份，就这样早早暴露了吗？
    来不及再多想，领子已不知被谁扯开，露出一大截粉嫩光洁的肤色来，映着水面的波光，呈现出珍珠般的水润莹泽。
    “瞧这一身细皮嫩肉的，真想咬一口！”秦易之笑道，真的凑身过来。
    凌宇洛吓得一缩，却是缩到了齐越面前。
    那冰山的话，更是让她身子一僵：“咦，你的身子怎么和我们不一样？”
    他莫不是看出来什么？正呆滞，他的下一句话又冒了出来：“你没晒过太阳吗？怎么就那么白，男人长太白了，妖里妖气的，可不好看！”
    “你管我好不好看？我就爱当一名小白脸，你难道不知道吗？”口中胡乱嚷着，双手挥舞。企图逃开那几只执著的手臂，却忘了，背后还站了一个纪云岚，而这个人，表面上温暖无害，实质却是典型的腹黑男！
    “哈哈，抓住了，看你往哪儿跑？”纪云岚，直接从背后抱住她的纤腰，手指几动，便是解开了她的腰带。
    一瞬间，有什么事物从腰间滑下，咕嘟一声沉入水中，与此同时，一道碧光从水底冲天而起，照亮了所有人的眼。
    “啊……”凌宇洛看得清楚，不顾在水中漂荡的衣袂，慌忙弯腰去捡。另一只大手，却是比她更快一步，将玉佩捞了起来。
    “这个，你怎么会，怎么会有……”纪云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颤抖地语无伦次。

卷一 翩翩少年 第五十六章 指腹为婚
    没等凌宇洛反应过来，身子便是腾空而起。
    “岚，你做什么？”齐越沉声喝道，伸手去抓，却是慢了一拍，眼见那湿淋淋的少年被纪云岚扯住腰带，一个空中翻腾，便已落在门口。
    “两位，我有正事要问小洛，恕不奉陪！”纪云岚一改先前微微含笑的模样，面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低头轻扫怀中少年一眼，一把抓住台上的衣物，夺门而去。
    “纪云岚，该死的，你给我回来！”齐越低吼，一掌击在水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老四，等下，到底怎么回事？”秦易之站在水中追问，犹是一脸疑惑。
    纪云岚一声不吭，抱着少年头也不回离去。
    “那个，三师兄好像很生气……”可以忽略那赤裸的身躯，心中怦怦直跳，不迭说道：“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快放下我，你不信吗，三师兄在背后一直瞪着你呢！”
    纪云岚并不停留，只瞥她一眼，沉声道：“我也很生气，生你的气……”
    这什么跟什么啊？她实在不记得几时惹恼了他，再说，要生气，也应该是她才对，这些坏人，居然不问青红皂白就把她往池子里扔！
    正想着，一阵山风吹来，湿透的身子骤然哆嗦起来。
    “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纪云岚奔到屋舍前，终于停住，放她下地，一把将她推进门去：“快去换件衣服，我在门口给你守着，越他们一会就回来了，你可别耽误时间！”说着，便拉上了房门。
    门板一关，凌宇洛怔了一下，立时弹起，取了干净衣衫几下换上，又扯了发髻，垂下一头墨黑的青丝，一边找了布帕拭擦，一边想着，真是奇怪，这紧要关头，一心护着自己之人，居然是纪云岚……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了没有？”门外的声音，有着压抑不住的焦急与……欣喜？
    “好了！好了！”胡乱将换下的湿衣塞进床下的盆里，想了 下，又扯出那浸湿的束胸布揉成一团，单独找地方藏好，这才几步过去，将房门打开。
    门外，纪云岚已经穿好衣服，正一眨不眨盯着她。
    “四师兄，你……”话声未落，小手便是被他紧紧抓住，身子也是随着他的动作止不住往前倾：“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哎，先说，你带我去哪里？”被他拖着往前走，心中实在纳闷，平日里温暖如春的四师兄，怎么一下子变了个人似的，真有些不适应！
    纪云岚回头轻笑，心情大好：“去哪里，自然是找个地方单独审问！”
    带着满心的疑虑，和一丝说不出的担忧，随他一路疾走，转过一处峭壁，直至来到一片山石林立之地，在一块巨大的石头背后面对面站定，纪云岚的手，仍是攥住她的不放。
    “有话快说，少在那里故弄玄虚！你再不说话，我可要走了！”那一双幽深眼眸，直勾勾盯着她，看得她心底发毛，什么叫单独审问？他到底要问她什么事情？
    “你，真是姓凌吗？”纪云岚忽然正色道。
    凌宇洛翻了翻白眼，耸肩道：“这样愚蠢的问题都问得出来，我不姓凌姓什么？难道跟着你姓纪？”
    纪云岚闻言，轻笑一声，道：“将来，倒是有这个可能……”
    这个人，他在说什么？凌宇洛瞪大眼，却见他的手缓缓抬起，伸到她面前，那大掌之中，一方晶莹玉色俨然躺于其间，碧光闪耀，华美绚烂。
    呀，这不是她的玉佩吗？
    “这是你的么？”他问。
    “当然是我的，怎么跑到你那里去了，快还给我！”凌宇洛急忙去抓，这玉佩是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又是这个身子寻找亲人的线索，小翔一直叮嘱自己妥善收藏，那可是头可断，血可流，玉佩不能丢！
    纪云岚眸光一闪，收回了手：“现在还不能给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有话就问，有屁就放，那么罗嗦干什么！”凌宇洛没好气道，这个纪云岚，神神秘秘，古古怪怪，到底想说什么？
    “小小年纪，说话怎么如此粗鲁？”纪云岚皱眉，不知从哪里扯来一张布帕，罩上她头顶，为她轻柔擦起湿发来，眸子里隐含笑意。
    凌宇洛有些不耐，拉下他的手，喊道：“四师兄，我可没空跟你闲聊，你再这样，我可真要走了！”说着，便是转身欲走。
    “你是姓程吧？”背后的声音，温润而随意，却是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硬生生止住了前行的脚步。
    ——这个身子的本姓，他怎么知道？
    纪云岚见得那忽然僵硬的身子，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一步过去，手掌轻轻拍在少年的肩上，将她板过身来，面朝自己：“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跟我讲真话吗？我不是外人，我是纪家独子……”
    这纪家，与程家，莫非有什么关联？
    又或者，她这个身子的姨母家，夫君是姓纪？
    纪云岚，跟她是亲戚……
    脑子里有点乱，小翔当日的说辞又实在太含糊，自己也没有很用心去记，一时间，只怔怔望着他，迟疑道：“你要听什么真话，我可没期满过你什么……”
    “臭小……小洛，到这个时候还嘴硬！真不知怎么说你才好！”纪云岚晃了下手中的玉佩，得意笑道：“这鸳鸯玉佩，是我纪家祖传下来的，原本是一对，这另一枚，现时正在我娘亲那里，这样说，你应该明白了吧？”
    哦，原来这个玉佩上刻的鸟儿是鸳鸯，她一直以为是水鸭子……
    “你家也有这个玉佩？”凌宇洛甩一甩头，抛开心中的胡思乱想，睁大眼睛瞪着他，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见他含笑点头，喜道：“这么说来，你是我姨母的二字，我应该叫你表哥？”
    太好了，走了一个假表哥，又来了一个真表哥，既然有亲戚关系，事情就好办多了，不用说，他也会罩着自己，帮自己打掩护，他武功不坏，说不定还可以上得那石壁，进洞帮她找寻桃木牌……
    这幸运，来得如此突然，真有些接受不了，正想得兴奋，纪云岚的一声低吼，却是将她的憧憬全部打碎：“什么表哥不表哥的？我怎么会是你表哥？”
    “你不是说，你家也有这个吗？”心中寻思，她姨母的儿子，不叫表哥叫什么？
    “老天，你家人，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难道你不知道吗，这是当年两人指腹为婚的信物！”他牵过她的小手，微笑道：“小洛，你是我自小定下的媳妇，我的未婚妻！”
    “未……未婚妻……”凌宇洛张大了嘴，有些口吃，实在是太震惊了，玉佩？指腹为婚？这样狗血的故事情节，怎么会发生在她身上？
    难怪，每回说到玉佩，说到寻亲，小翔的表情都是那么怪异，那些奇特的举动，一旦联系起来，这两人的话，孰是孰非，谁真谁假，便是心如明镜。
    小翔，她不怪他撒谎骗她，但是，却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就忽然冒出来一个未婚夫，这可跟表哥什么的，完全是两码事！
    可是，她现在是男子身份，怎么能做他的未婚妻？表哥可以欣然接受，可是这未婚夫，实在是个累赘，却是不能要，不想要，不敢要！
    喘了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调平静下来，企图做最后的挣扎：“那玉佩，其实是我在路上捡到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么？”纪云岚斜眼睥她：“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这玉佩看起来亦非凡品，哪里是随处能捡的，这个理由实在很蹩脚，连她自己都难以信服。
    凌宇洛咬唇不语，正想着对策，却又听他柔声道：“我听娘亲说，当年你娘亲身怀六甲，随你爹去到沧县投亲，那时我才四岁不到，从此两家音讯中断，我家一直到处打听你们的消息，这些年，你们过得好吗？你爹娘身体可好？”
    “我家人都不在了——”凌宇洛随口说道，咀嚼着他的话，忽然抓住其中的一处语病，跳了起来，道：“对了，这指腹为婚，只怕是不能作数了！”
    “什么意思？”纪云岚微眯起眼。
    凌宇洛嘻嘻笑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娘没生出你家媳妇来，只生了个鲁莽小子，这样吧，我们现在是师兄弟，再结拜一番，就是亲上加亲了，也算是了却当年两家结亲的心愿！”哈哈，当年没有等到她出生，两家就中断了讯息，真是天助她也，他家并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只要自己一口咬定……
    “你瞎高兴什么？非要我脱了你的衣服，验明正身吗？”纪云岚根本无视她的说法，长臂一伸，将她拉进怀中，勾起少年那精巧的下巴，趁她尚是呆愣之极，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我爹娘做事，一向谨慎，当年若不是请了名医替你娘号脉，确定是女胎，又怎么会仓促定下这门亲事？”
    “名医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凌宇洛扁嘴道，现代医学如此发达，可是她一样看到很多诊断出错的事例，最先进的B超设备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的准确，更何况是一个古代大夫的凡胎肉眼了！
    “如此说来，你是逼着我脱你衣服了？”纪云岚微微一笑，五指张开，毫不意外看到那少年惊得连连后退，不觉问道：“小洛，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我吗？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开玩笑，饭开始随便吃，这未婚夫可以随便认吗？
    虽然，心中已经大半相信了他的说法，但是，这个时候，绝不能轻易妥协，她喜欢的人是二师兄，若他知道了这个，还不知怎么想她，会一如既让对她吗……
    凌宇洛想了想，对于自己的性别，既不否认，也不承认，这所谓婚事，只能另想对策解决，于是摆手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就凭你几句话，我怎知道是真是假，或者是你见了我那玉佩，随口编出来的故事呢？口说无凭，我是不会信的，你快把玉佩还给我……”
    纪云岚为之气急，攥紧了她的手，低吼道：“在你心中，我是那种乱编故事的人么？怪不得，越以前与你水火不容，被你气得死去活来，小洛，你果然有着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看着他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凌宇洛有些内疚，但这个时候哪里敢表现出来，她的目的一直很明确，上山就是为了寻回桃木牌，拜师学艺已经是一个意外，与众多师兄感情加深又是一个意外，送走小翔也是一个意外，喜欢上秦易之更是一个意外，如今，还冒出来一个意外之外的意外，她真的很怕，这些意外统统加起来，会改变她###的斗志，让她变成一个甘于命运，碌碌无为的古人！
    正沉默不语，手上却是一凉，低头一看，却是纪云岚将玉佩又塞回她的手中：“拿着，好好收着！”见她讶异，恨恨道：“罢了，我现在也不逼着你承认，毕竟当年我年纪尚小，有些前因后果也不是特别清楚，等你随我回楚京，见了我娘，她自然会告诉你的……”
    凌宇洛也不客气，将玉佩挂回腰上，方才摇头，语气也是软了下来：“我哪儿也不去，我只想跟着师父在山上学艺，这个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四师兄，你意下如何？”
    “还叫我四师兄？”纪云岚苦笑：“我就那么不让你待见，还是你心里已经有了人，才会如此不信我，拒绝我？”
    “你不要胡猜，我心里没人。”这话，说得并不理直气壮。
    “算了，我有些明白了……”纪云岚直直望着她，半响，才牵过她的手，长叹一声，道：“走吧，我们回去，出来这么久，他们两人该怀疑了。”
    凌宇洛没有说话，随他默默前行，走出一段山路，眼看就要穿过树林，到得屋舍前面，纪云岚忽然停住，道：“他们两人对你也是心存怀疑，只是没说过口而已，否则今日也不会表现如此热络，这扔你进浴池，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大家都是各怀心思，你若还想在门中呆下去，更要多加小心。”
    “好。”凌宇洛点头，还想再问问他，自己在何时何地露出了马脚，忽然感觉他手中一紧，随他看去，前方，秦易之与齐越挺直站立，不知已经在门口等了多久了，两人的目光，一热一冷，直直落在她与纪云岚相牵的手上。


卷一 翩翩少年 第五十七章 把酒言欢
    事后，对于两人莫名失踪，纪云岚给出的解释是无意中发现了凌宇洛身上的玉佩，才知道是自己的亲表弟，两人认亲之后，自然是抱头痛哭一场。
    秦易之没说什么，只抱拳祝贺，倒是齐越，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视半响，道：“岚，我怎么从来不知你还有一房表亲？”
    “呵呵，两家人失散多年，音讯全无，我爹娘都是不抱希望了，不想竟在这里遇到……”
    这个纪云岚，真是看不出，说起谎来，面上带着惊喜，表情语气十分到位。
    凌宇洛正暗自喝彩，却见齐越俊目一转，又落在她的身上：“小洛，小翔是你的表哥，现在岚也是你的表哥，但他们两人事先并不相识，是何道理？”
    “这个嘛，小翔只是远方表哥，说起来，四师兄跟我还要亲些……”一听她这话，纪云岚脸上便是笑容满面。
    “怎么逢人便是你表哥，真是麻烦！”齐越一见得纪云岚那般申请，面朝那少年，脸色愈加冷淡不悦。
    “我家亲戚比较多，我能有什么办法……”凌宇洛的脸色也不见好看，那个指腹为婚的事情，她还头痛呢，这个所谓的未婚夫，真是个大大的麻烦，不过幸好，他就快跟着齐越下山了……
    回屋之后，纪云岚又将两位师兄拉出去，说了很久，再回来的时候，三人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也不知他跟他们说了些什么，总之，看那两人神情，应该是基本信服了这一说法。
    在他们下山之前，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当她的保护伞，她倒是乐得轻松。
    夜幕降临，天色一片沉沉的黑，天机老人的房中，却是灯火通明。
    师兄弟四人齐齐跪在地上，听师父叙话。
    凌宇洛垂首朝着地面，并未抬头，只听得天机老人缓缓说道：“这回你们大师兄离开，我难过了好几日，也想通了一个道理，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们一个个都长大成人，各有各的家族责任，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不能留着你们，是到了放手的时候了！”
    众人跪在地上，听出这离别之意，皆是辛酸，颤声齐喊道：“师父！”
    天机老人摆了摆手，道：“易之已经年过二十，我先前是心中不舍，才忍住不提，而阿越和云岚在上山之后，早有约定，这下山的时日我也作不了主……”说到这里，面露怀想神色，双眼之中满是追忆的光彩，似乎是想起了早年往事，道：“记得你们几个刚上山的时候，也就是厨房水缸子那么高，现在，都长大成人了……”
    “不过——”朝地上那几名俊秀男子投去一眼，低叹道：“不管过去多久，哪怕是再过几十年，在师父心里，你们几个，永远都是刚刚上山那会的孩童模样……”
    话音未落，齐越已经是伏身下去，泣道：“师父，弟子不孝，不能常年侍奉师父身前！”
    “阿越，你这孩子外冷内热，今后要习惯表露心事，不要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说实话，为师最担心的，反倒是你……”天机老人长叹一声，又转向其余几人，道：“好了，原本是想在你们临走前，好好说会话，并不想大家都哭哭啼啼，我平生最看不起懦弱无能之辈，你们可别让我嫌恶！”
    几人闻言，赶紧抹去眼泪，凝神屏气，又听得他欣慰笑道：“都起来吧，好在你们薛伯伯知我心意，找来小洛做我的关门弟子，往后有小洛陪着我，你们就不用担心了！”说着，眼见几人还是低头不动，喝道：“小洛，快去帮你这些不中用的师兄都扶起来！”
    凌宇洛听得师父提到自己的名字，赶紧站起来，走到几名师兄面前，轻声唤着，一手一个，拉起秦易之和纪云岚，再转身去拉齐越，却见他正好抬头，满目晶莹望着自己，神色一片茫然，一刹那，天地都是失了颜色一般。
    这冰山，原来也是个性情众人……
    想要安慰几句，一时间，却不知从何说起，齐越的手，抓得很紧，一丝痛感袭来，令得她微微蹙眉，刚要出声，他却是骤然松了开去，站回自己的位置，身子挺直而立，却不再看她。
    “好了，你们下去把，师兄弟一场，今晚好好说说话，明日一早，易之，阿越，云岚——”天机老人的目光，一一掠过他们三人，道：“你们三人，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也不再挽留，就都下山去吧！”
    “师父……”不只是那三人，连同凌宇洛，都是惊呼出声。
    怎么回事？记得纪云岚说的是已经禀明师父，七日之后他与齐越会一道离开，而秦易之下山的日子，还没有最后确定，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竟是来得如此突然，明天一早就要下山，也就是说，在天机门的时日，就剩下这一个晚上！
    他们并没有那么着急，这师父，如此说法，不是要急着赶他们下山么？
    面对那一道道询问不解的目光，天机老人背过身去，不予理睬，径直朝内屋走去。
    “师父，等下……”凌宇洛情不自禁喊道，只见那背影并不停留，飞快隐入门中。
    随着那房门关上的声音，秦易之回头叹道：“既然师父心意已决，要赶我们下山，大家就别多想了，回去收拾下，早早睡了，明日一早就出发吧！”
    这样一说，凌宇洛倒是有些了解了，反正是要走的，长痛不如短痛，晚走不如早走，如此而已。
    众人默默回屋，凌宇洛坐在榻上，看着那几人面色黯淡，默默收拾起自己的物事，尽数装入布巾，打成包袱，看了一会，心中也是说不出的难受，绕过忙碌的几人，没有说话，便是推门出去。
    走到梅花桩下，摸着那已经被摩挲得很是光滑的木桩，抬眼望去，顶上愁云淡淡，将那一轮明月大半遮挡，只露出些许浅薄的光影。
    想起那一日，就是在着梅花桩下，纪云岚怀疑自己偷吃了后山的野生莓子，执意要来查看她的嘴唇，颜青拍手而笑，而秦易之与齐越，就站在近旁，望着他们，又是蹙眉，又是好笑……
    ——往事不再，以后，这里就只剩下她一人了，与师父朝夕相处，相依为命。
    不知不觉，已是随意转了一圈，穿过那昔日练功的林子，站到那处梦寐以求的石壁之下，提气跃起，顷刻间，整个人便是跃到了足足一丈的高度，可是，离那洞口，还遥远得很！石壁甚是光洁，也没有什么可以助力停留的地方，还来不及朝那黑乎乎的上方望上一眼，就已经是无奈落下。
    未等身形稳住，已是气得一掌朝那石壁击去，只听得轰的一声，竟是溅起了无数飞石，定睛细看，那石壁一角被劈下了一小块。
    “小洛，这落樱掌法有些进步，不过，如果你能心平气和，凝神聚气，威力远不止这点……”背后，秦易之的声音适时响起。
    “二师兄……”回头一看，不止是秦易之，还有齐越和纪云岚，见得三人在阴沉的树影间齐齐站立，当下又唤道：“三师兄，四师兄……”
    “练功最忌心浮气躁，特别是练习本门内功的时候，恐有走火入魔的危险，你一定要切记！”齐越也是郑重其事道。
    这两人，大概是因为要下山了吧，师兄架子一下子就摆出来了！
    “都要走了，还管那么多干嘛？”转头欲走，衣袖却是被人一把拉住，是纪云岚。
    “是不是不舍得我们几个走？”纪云岚将她拉到身边，似是漫不经心问道：“说说，我们几人之中，你最舍不得谁？”
    “我么，最舍不得的人当然是——”眼见几人都是围绕过来，十分紧张的模样，不觉笑道：“我最舍不得大师兄！”
    “大师兄不算，还有呢？”纪云岚又问。
    凌宇洛眼珠一转，答道：“那就舍不得小翔。”
    “小翔也不算！”
    “那还有谁，当然是师父了！我对他老人家的敬仰之情，一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臭小子！”纪云岚笑骂一声，作势要去敲她的额头，手指即将弹出的瞬间，似是想到了什么，中途停了下来，抚向她的头发，将一缕被山风吹散的发丝轻轻捋在耳后，有些不甘心地，又悻悻然骂了句：“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凌宇洛不服气，刚想分辨几句，无奈那玉佩之事被他捏了个把柄，又碍于秦易之与齐越在场，不好发作，看了看天色，转换了话题道：“天晚了，你们明日要下山，早些歇息吧！”
    “我们几个已经商量好了，既然是最后一夜，今晚就不睡了，大家一起好好喝点酒，说说话……”秦易之不只从身后摸出了什么物事来，往她面前一亮，笑道：“看看，我把师父珍藏的好东西都弄出来了！”
    他拿出来的，居然是几只沉甸甸的酒葫芦！
    一，二，三，正好三只，也就是说，没她的份。
    “也好，你们好好聚一聚，聊一聊，我先回房去……”不等她走出两步，身子便是被他们捞了回来——
    “小洛，这喝酒叙话，缺了你怎么行？我们师兄弟一场，你今晚就是再困，都要陪着我们……”秦易之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朝着那林子深处走去。
    到了林中一看，月光如水，洒下一片细细淡淡的亮光，那边，齐越与纪云岚已经平出了一块空地，铺上了宽大的布巾，几人都是坐到了地上，朝她招手，唤道：“小洛，过来坐！”
    凌宇洛暗叫不好，这些年轻男人的酒量，岂是自己可以比拟的？
    见她仍是站着没动，纪云岚跳了起来，手臂伸出，一把将她拉到他的身边，就在坐下的一瞬，耳畔是他压低的嗓音：“别怕，我帮你喝便是，今晚一定要陪着我……”
    什么指腹为婚，她还没认可呢，干嘛就摆出一副为他所属的架势！
    凌宇洛瞥他一眼，道：“不用，我自己能喝！”
    “老三，老四，接住！”秦易之口中叫着，将手中的葫芦甩向了两人：“我们三人，一人一只，自然是不醉不归；至于小洛嘛，年纪小，身体弱，随便喝点，意思一下就行。”
    “每回拼酒，都是越胜出，这回恐怕也不例外吧？”纪云岚口中说着，仍是伸手去抓。
    “怎么，不服气吗？我这酒量是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齐越哼了一声，也是同样的动作。
    两人接过葫芦，相互碰了一下，朝秦易之稍一点头，便是举到唇边，仰头喝下一大口。
    凌宇洛坐在一旁，对于众人面色神情，也看不太清楚，只听得几人喉中咕咕作响，自己却是两手空空，实在不是滋味，也不管自己酒量如何，一时间豪情顿生，向着他们伸手过去，道：“别喝光了，还有我呢，让我也来一口！”
    秦易之停下饮酒，笑道：“你这回可别逞能，这是正宗的竹叶青，比起上回给大师兄准备的烧刀子，还要烈上三分！”
    “总要尝了才知道呀！拿酒来！”凌宇洛拍着胸口，满不在乎道，不是说女人天生三分酒量吗，怕什么！
    说话间，三只葫芦几乎同时递到面前：“喝我的！”
    这三人，倒是默契十足，连动作话语都是一模一样的。
    凌宇洛笑了笑，谁都不能得罪，张开双臂，干脆一股脑将三只葫芦都抱了过来，一只接一只，每只葫芦都浅浅尝了一小口，酒一进腹，微微有些烧心，拍着有些热烫的面颊，大声道：“好酒，真是好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哎，我真想唱歌……”
    没等其他几人作声，她已经扯起喉咙，自顾自唱了起来：“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酒干倘卖无……”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至于就醉了吧？”齐越笑道。
    凌宇洛没有理他，高唱了一会，又放开嗓门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小洛，你可不能再喝了，我们呆会等着看你的酒品如何！”秦易之大笑着，率先将她脚下的葫芦拿了回去，齐越与纪云岚也是同样捞回了葫芦，齐齐举起，又灌下一大口。
    “老三，老四，你们两个是一道上山，又是一道回去，有人作伴的感觉真好……”秦易之抹着唇边的酒水，叹道：“好好保重，绛州与楚京距离千里，我们三兄弟下回相聚，又不知何年何月了！”
    “二师兄也要保重！”齐越与纪云岚一起点头。
    “绛州，楚京，那是什么地方？”凌宇洛正抱着秦易之刚放下的葫芦玩得高兴，一听那陌生地名，抬起头来，随口问道。
    “绛州，是水月国最大的城池，边境重地；而楚京——”齐越写睥了那少年一眼，道：“咱们金耀的都城，你都不知道吗？”
    “我又不是这里的人，不知道很正常啊！”小声嘟囔一句，心道，本朝史诗的书，她才刚看个开头，自然不知道这些。再说，她随意说一个地名，什么纽约，什么香港，什么北京，他们还更不知道呢！
    这楚京，听起来有些熟悉，小翔应该提到过吧，只是自己当时没在意而已，至于那绛州，确实是第一次听说：“对了，你们谁在绛州，谁在楚京啊？”
    “我是绛州人氏，老三他们是楚京人氏……”秦易之答道。
    “听起来都好远！”特别是那个什么绛州，还在水月国，天，又要出国，真是麻烦，想起来就头痛，她心心念念的二师兄，将来她可怎么去看他呀？
    “楚京不太远，算起来是最近的了，你学成下山之后，倒是可以来瞧瞧。”齐越看了纪云岚一眼，道：“岚是你表哥，你自然会去投奔他，是不是？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再见面了。”
    “也许吧……”凌宇洛嘻嘻笑道：“先说，楚京那么大，我去哪里找你们？”
    纪云岚嘴一张，正要说话，却被齐越伸手挡住，抢先道：“你到了楚京，便去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名叫天恩客栈，报上你的名字，我们自然会来寻你。”
    凌宇洛点点头，打了个酒嗝，指着齐越道：“原来你家是开客栈的，一定很有钱了。”
    齐越轻笑一声，道：“可以这么说吧。”
    “那你呢，表哥师兄，你家又是做什么的？”转头过去，又问道。
    “我爹，也就是你的姨丈，是帮着他家经营客栈的……”纪云岚说完，颇为得意，与齐越相视一笑。
    “那二师兄呢，你家又是做什么的？”
    “我家？”秦易之愣了下，思想一阵，方才说道：“我家嘛，只是做些小本生意，祖上留下了一些田地，平时养些牲畜，经营几间作坊，贩卖些粗糙物事，如此而已。”
    “绛州人杰地灵，小本生意，也是不简单的。”齐越低笑，朝他举起葫芦。
    “比起楚京的繁华荣盛，那是天壤之别。”秦易之叹息道，举葫与之相碰。
    “二师兄到过楚京？”纪云岚眸光闪动。
    秦易之摇头：“兴许日后有###”
    三人沉默一阵，又是大口喝酒，酒饮过半，觉得很是清净，侧头看去，只见那少年双手托着下巴，望着那不远处的石壁发呆。
    “小洛，在想什么？”秦易之随她目光看了眼看石壁，笑道：“那石壁之上，到底有什么好东西，让你看得如此出神？”
    “就是，小洛有事没事，都爱往那里张望，有什么原因么？”说话之人，是齐越，这个冰山，观察还真是仔细。
    凌宇洛转头回去，心中一动，忽然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本门的镇门之宝？”

卷一 翩翩少年 第五十八章 一吻定情
    那少年一言既出，众人都是怔住。
    “镇门之宝？”泰易之率先开口，笑道：“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凌宇洛指了指那石壁，道：“据说就在师父闭关辟谷的石洞之中，藏着本门的镇门之宝，是一只夜晚也能发光的盒子，里面还另有玄机......废话少说，你们到底见过没有？”
    “没见过呢，小洛，你从哪里听来的？指不定是谣传！”泰易之笑道：“若是门中真如外界所传，藏有奇珍异宝，我们的生活又怎会如此简朴！”
    纪云岚也道：“就是，你莫要相信江湖上那些谣传，老老实实练功吧！”
    “发光的盒子......”齐越沉吟道：“小洛，你亲眼见过吗？”
    “我自然见过，这个东西一定在的！”这盒子，难道是师父暗中藏起，并没有跟他们提起过？
    “怎么如此肯定？难不成，真如我当日所说，你上山的目的，就是为了偷盗师父的宝物而来——”齐越也许是想起了当日的一幕，忍不住好笑：“你这个小贼......”
    凌宇洛瞪他一眼，恨恨道：“我可不是开玩笑，你们见底见过没有？不瞒你们说，那个东西，真的对我很重要！没有了它，我就惨了！”
    三人相互看看，皆是摇头：“没有见过。”
    难道，费尽心思拜师学艺，而她一心寻找的这桃木牌，竟然不在山上？
    被他们这么一否定，凌宇洛的情绪顿时低落，望着那黑黝黝的石壁，一言不发。
    “那石洞，我们都没有去过，师父对我们几个，也不可能事事告知，你说的那个什么盒子，也许是存在的，放心，就算是镇门之宝，我们即将下山，也没人跟你抢，到时候你好好在师父面前表现表现，兴许他老人家一高兴，就给你了呢！”泰易之安慰道。
    也对，当日在酒楼的时候，那个胡老三说得那般清楚，就像是亲眼所见一般，这夜里会发光的盒子，天底下绝不会再有第二只，应该在的，一定在的，到时候师傅若是不给，她就做个梁上君子偷出来——
    那个，窃书不算偷书，她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便更不能算偷......
    “小洛，还喝不？”泰易之甩了自己的葫芦过去。
    “当然要喝！”凌宇洛一把接过，想起方才那竭尽全力的一跃，便是懊恼不已，看这情形，没个三五年的苦练，自己休想上得那石壁，进入洞中寻宝......
    不知是为了自己那蹩脚的功夫，还是我了这即将来临的别离，心烦意乱间，抓起葫芦就是倒下大大的一口，这一下，动了真格，热力上涌，一下字有了昏眩的感觉，飘飘荡荡，如堕云雾。
    “小洛，你不能再喝了！”纪云岚沉声道，扯住她又要举起的葫芦。
    “这酒真好，我再喝一口......”凌宇洛抱着不放，不依不饶：“你别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我是你......你表哥！”
    这一句话，却是正好说到了她的痛处，借着酒意，便是嚷道：“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稀罕什么表哥，我只要小翔做我表哥就好了，别的，统统都不要！”
    “小翔......”纪云岚顿时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就知道，你和小翔，你们两个早就......”
    指着她，笑得苦涩，在自己之前，她就与那个小翔形影不离，还同住一室，两人之间的情意，不用说也是一目了然，想到这里，心思逐渐黯然下去，道：“罢了，你只当我从来都没说过那日的话，我今后也不会再提......”
    说着，捞起身边的葫芦，使劲灌了下去。
    “岚，你耍什么酒疯？”齐越伸手去夺，被他一把挥开。
    “老四，你和小洛又闹了什么别扭？明日都要走了，你们两个还这般模样吗？”泰易之低喝一声，指着那歪歪斜斜趴在地上的少年，道：“你看，小洛已经醉了，他说的话，都能作数吗？”
    听得这话，纪云岚的面色总算好看了一点，凑过身去，推了推那少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听着，好好在山上呆着，等你学成之时，我再让人上山来接你，去京城团圆......”
    凌宇洛听得那耳畔嘤嘤嗡嗡一阵，也没听得真切，随意挥了挥手，不耐烦道：“知道了！”
    “小洛不能再喝了，等他睡会......”泰易之刚一说完，齐越已经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了下来，盖在那蜷成一团的少年身上，那动作，很是轻柔小心。
    纪云岚看在眼中，微微蹙眉，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不发。
    “来吧，我们再喝！”几人转头回来，又捧起了酒葫芦。
    凌宇洛迷迷糊糊睡着，身上虽然搭了衣服，仍是感觉清冷，一阵山风吹过，喉中发痒，不禁咳嗽几声。
    “小洛这身体，禁不起这番折腾......”
    “要不我们回屋去喝？”
    身子一轻，便是被人抱起，沉稳行走一阵，忽又颠了一下，似乎变换了下位置，再过一阵，便是放倒在软软的床榻之上。
    “要脱他衣服吗？”
    “算了，他没准一会就醒了，醒来还能再喝一阵......”
    “也好......”
    温暖的被褥搭上，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这一睡，并不安稳，睡到半夜，有了一丝意识，只觉得喉中干渴得紧，头也是昏昏沉沉，手指轻敲几下，越敲越是疼痛。
    微微睁眼，周围一片黑暗，男人的鼾声，低低响着，此起彼伏。
    “水......”倚着一丝本能，含糊喊道。
    有人靠近，轻轻扶起她来，水杯喂到她的唇边。
    凌宇洛张嘴，喝下一大口，清凉入喉，十分舒爽，头晕目眩之际，又是黑暗之中，也不知那喂水之人是谁，含糊道：“谢谢......是二师兄么......”这么温柔细致的动作，不是泰易之，还会是谁，他对她，真好。
    那人身子一顿，并不回答，为她掖好被角，在她旁边侧身躺了下去。
    凌宇洛昏昏欲睡间，忽又想起，他们几人天一亮便要下山，再见面，真不知道猴年马月了，万一她哪日如愿拿到桃木牌，成功穿越回去，便真是与他们永别了！
    泰易之，齐越，纪云岚......
    这其中，最舍不得的，不用想，也是二师兄泰易之了。
    就这样让他离开，心里真是不甘，不情，不愿！
    忍住头疼，心中犹豫一阵，终于朝着他，低低开口：“二师兄......你睡了吗......”
    等了一会，那人只轻轻翻了个身，又不动了，一点反映都没有。
    微微抬眼，往窗外望去，外面是一片沉沉的黑，离天亮，应该还有一阵。
    真想根他再说说话，但是，他为自己喂水之后，便是睡得死沉，怎么办？
    又过了一阵，越想越是心焦，再等下去，天就该亮了，没时间了......
    “二师兄......”压低声音，又唤了几声，仍是没有任何回响。
    凌宇洛又气又急，头愈加痛了，心一横，挣扎着爬起来，一点一点，移到他的身边。
    屋中悄无声息，方才的鼾声也是不复存在，静得出奇。
    月亮隐进了云层之中，天色暗黑，一丝亮光都没有，黑暗中，也看不清底下之人的面容，一时间，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手指颤抖着，慢慢伸了过去。
    近了，近了，刚一触到那温热的肤质，一丝炙热的气息呼出，惊得她倏得缩回手指，酒醒了小半，身体僵住，一动不动。
    方才，是触到他的鼻梁了吧？那又挺又直的鼻梁，白天的线条是如此优美，这晚上摸起来，又该是什么感觉？
    心好慌，几乎要蹦出胸口来了。
    真是个胆小鬼！
    凌宇洛暗骂一句，好歹自己也是个现代人，有什么好怕的，若是将他惊醒，或是怎样，大不了，就继续装睡，这酒醉之人，发发酒疯，耍耍性子，也是常有的事，再正常不过了！
    这样想着，大着胆子，俯身下去，摸索着，凑近他的耳边，声音细如蚊蚋：“二师兄......”
    感觉到他沉稳的呼吸之声，有丝好笑，自己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居然是这样对着自己喜欢的男子表白，这叫什么，借酒壮胆，吐露真言？
    “二师兄......我喜欢你......我一定会去找你......你要等我......”喃喃说了几句，却又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心想，表白过后，应该来点亲热的动作吧？
    亲嘴唇，怕是有些突兀了，那个，留到以后吧，如果以后还有机会的话，这回是一个人唱独角戏，亲亲脸就好了。
    这样想着，小手伸出，小心摸到他的脸颊处，唇瓣微启，轻轻送了过去。
    没有想到，男人的脸，触感竟是如此之好，带着浓浓的酒气，有一点热烫，有一点粗糙，有一点柔韧，更有着太多说不出的奇异感觉，令得她头中更加昏沉，心已经快要提到嗓子眼，口干舌燥，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半天舍不得移不开。
    凌宇洛，你这个色女，你还有点自尊没有！马上离开，躺回去睡觉！
    心里严重鄙视着自己，嘴唇却是丝毫不受控制，情不自禁，缓缓向下，逐渐转弯，贴上了他的唇瓣......
    刹那间，飘飘渺缈，如梦如幻，身子已经不像是自己的，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唇上一点，整个人都是微微战栗起来，在他的唇上轻柔辗转，低低吟哦，娇柔的身子，不知不觉已经整个覆上了他的，除了激动得想死，已经再无别的感觉。
    “等我......一定要等我......我取到那个盒子......就来找你......”凌宇洛低喃着，忽然间，觉得不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腰上，环上了一双有力的手臂，底下的身躯，也是变得滚烫起来。
    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撤退，身子已经被翻转回去，躺在了原先的位置上，男子的身躯，瞬间压了上来，只听得他喉中微响，唇上的压力顿时加重，骤然含住了她的唇瓣。
    这回，主动权已经彻底交出，只剩下被动的接纳，这唇瓣之上的亲密，已经不能满足，不知是谁先张了嘴，谁先伸了舌，总之，口重的甜蜜，被男子的长舌尽数夺走，唇舌相依，悱恻缱绻，先是极致的温柔，接下来，便是极致的霸道......
    是了，之前跟小翔那个蜻蜓点水，根本就不算什么，这个，才是情人间的亲吻，美丽得像夜空之中绚烂绽放的烟花，扣人心弦，飘飘欲仙。
    “哦，二师兄......”凌宇洛含糊出声，不由自主，手臂伸了出去，勾住了他的脖子，响应着他的热情——怎么回事，身上的男子，竟有着微微的怒气，张口在她唇上重重一咬！
    呀，好痛！
    唇上吃痛，身边便是不往后退，但是，没等她真正退开，那强健的手臂，又将她拉了回来，紧紧贴上，她的痛呼，也是被他一口含进唇中，长舌轻轻舔上那破损之处，先是温柔安抚，而后，又开始新一轮火热的进攻。
    ......
    清晨，被一阵吱吱喳喳的鸟叫声吵醒，凌宇洛迷蒙睁眼。
    哦，天都亮了，师兄们都晨练去了，没人叫醒她......
    抚着额头，慢慢起身，低头看去，身上的衣服仍是昨日那件，领口有些松散，唇上，有丝火辣辣的痛，昨晚太热情了，把唇瓣都咬破了......
    昨晚？
    所有黑暗中的片断在脑中连了起来，她于泰易之，两人激情相拥，火热亲吻......
    一开始，是她主动，动作太大，惹到了沉睡中的他，哦，他应该也是不甚清醒，尚在醉酒之中，本能地回应，反正两人是亲到了一起，那滋味，实在太美好！太过瘾了！
    不过她后来头晕得厉害，在他怀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也幸好如此，要不然，醒来一刹，真不知怎么面对他。
    而他，对于昨晚的亲密，可有一丝印象？
    床边那盆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是他特意留下的吗？
    咬着唇，有丝害羞，以及更多的兴奋，就着盆中之水仔细梳洗一番，又取了干净衣服换上，正在梳头之际，门开了。
    “小洛，昨晚睡得可好？我们打鼾的声音，怕是吵到你了吧？”泰易之笑着走了进来。
    凌宇洛瞥见是他，心中一阵乱跳，几下将发髻束起，别上支竹簪固定好，低头道：“我睡得很好，没有被吵到。”听他的口气，只怕对昨晚只事并无太多印象，不禁有些失落，好歹忍住，问道：“二师兄，你们去了哪里？难道今日还要晨练么？”
    “我们是找越去了，这家伙，一大早的，就不见踪影，不知道去了哪里......”纪云岚从门口步进，抢先答道，说到后来，却是有些疑惑：“昨晚也没喝太多啊，怎么就睡得那么沉，越几时出去的，我都没发现！”
    凌宇洛这才发现，齐越并不在他们之中。
    “三师兄不见了吗？”想起昨晚在师父房中，齐越那满木泪光，不觉笑道：“兴许是昨晚还没哭够，又怕我们见了笑话，躲在不知哪棵大树背后哭鼻子呢！”
    说完，三人都是哈哈大笑起来。
    “臭小子，一起床就说我坏话！看我怎么收拾你！”门口，齐越含笑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她面前，大掌一摊，掌中熟颗嫣红的草莓，娇艳欲滴，甚是诱人。
    “三师兄，你真是好人！”嘴上说着，动作毫不含糊，一把抓过他的手掌，一颗接着一颗，喂到嘴里，边吃边道：“这个时候，怎么还洄游这个东西，季节也该过了啊......”
    “是啊，越，这一大清早的，你就出去摘这个？”纪云岚轻轻笑道。
    齐越迎上他的眸光，道：“我不过是去爬爬山，望望远，没想到在后山又发现了这个，此番摘了，便是再也没有了！”
    “你可真是有心......”纪云岚看了他，又看看那大块朵颐的少年，哼了一声，欲言又止。
    “小洛真有口福，老三摘的果子，我们俩可从来都没吃到过的！”泰易之见状笑道：“好了，不多说了，大家收拾一下，该去向师父辞行了！”
    凌宇洛正吃得起劲，一听这话，小脸一下子垮了下去，只觉得食之无味，看了泰易之一眼，便是松开了手，纵使齐越掌中还剩几颗，也是再也吃不下了。
    上山这段日子，所经历的离别，真是多得不能再多了，最早是薛神医，上一回是大师兄和小翔，而这次，却是他们三人。
    不用说，也是这次的感受最是强烈最是不舍......
    陪着他们，在天机老人房前候了半晌，等来的，仍是那一句话：聚散自在缘分。
    “师父保重！”几人跪在门前，恭恭敬敬磕了头，呆呆伫立一阵，便是背着包袱，朝山门外走去。
    一路上，凌宇洛跟在他们身后，默默无语，过了山门外，也没有停留，一直走到了半山腰。
    “听，什么声音？”泰易之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几人侧耳倾听一番，纪云岚首先道：“应该是越的家人，前来接他，听那马蹄声，估计五十骑还多。”
    齐越皱眉：“真是兴师动众，我原说七日之后启程，他们竟提前那么多时日......”说着，大步过来，与泰易之紧紧拥抱在一起：“二师兄，珍重再见，后会有期！”
    “老三，保重！”
    齐越松手，又走向凌宇洛，一把将她按进怀中：“洛......我在楚京等你......”
    凌宇洛被他搂的死紧，没理会他在叨念什么，眼光过处，瞥见泰易之与纪云岚也是紧紧拥抱，依依不舍，心道，这个拥抱的礼节，真不知是谁提倡的，这不是古代么，表达情感怎么会如此外露？
    “小洛，你好好呆在山上，等着我派人来接你——”纪云岚抱她的时候，凑到她的耳边说道：“不管你心里是谁，你都是我纪家的媳妇，不容改变......”
    哎，险些忘了，这里还有一个未婚夫，她真想说，她心里的那个人，就站在他身旁，是二师兄，泰易之......
    目送两人远去前方，这才回过头来，与泰易之相视而笑。
    “小洛，你的嘴唇怎么破了？”小手，被他轻轻牵起。
    “做梦的时候咬破的......”凌宇洛苦笑道，看来他对于昨晚之事，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她的魅力，确实是太小了，忍不住望向他的双唇，仍是那般色泽如玉，没有斑点损伤，男人便是男人，连嘴唇都是如此坚韧，记得她昨晚也很卖力，他的唇却一点都没受伤......
    “在想什么？我都要走了，你还在一旁想着别的事情出神，真是讨打！”泰易之伸手在她眼前一晃，笑道。
    “二师兄，我以后，怎么去找你？”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她可不想到时候再来大海捞针，但是，她还有这个机会吗？她有可能跟他在一起吗？一想到那玉佩，再一想到那桃木牌，心便是沉了下来。
    “你到了绛州境内，我自然就知道了，你一定要来！”
    “好，我会来的。”听这话的意思，若不是绛州数一数二的人家，耳目眼线众多，又怎么能夸下如此海口，说得如此随便自然？小本生意？呵呵，太谦虚了吧。
    “二师兄......”远处，两人停下了脚步，齐越的声音，清晰传来。这该死的冰山，真是烦人！
    “就来了！”泰易之答应一声，又捏了捏她的脸，收敛神情，正色道：“好好跟着师父学本事，我走了！”说完，一挥手，便是朝前面的两人追去。
    “二师兄......”凌宇洛轻轻挥手，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泰易之回头，朝她灿烂一笑：“别哭，记住，今日的别离，是为了明天的重逢......”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一章 今非昔比
　　灵山脚下，有一个叫做柳树村的小村庄，说起这村民，皆是源自村头两行翠柳，一到春季，便是黄鹂鸣啼，柳絮飘飞，自有一番动人景色。
　　村头有一户人家姓焦，中年丧妻，也没有再娶，膝下一名独生女儿，名唤焦玉儿，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水润俊俏，心灵手巧，是村中出了名的一朵花。
　　这一天，风和日丽，春光明媚，焦玉儿正在房中专心绣着一方手绢，忽然听得窗户上砰砰作响，抬眼一看，只见那窗棂上映出一张年轻憨厚的面孔来，却是村长的儿子铁牛。
　　“玉儿，快出来，我在镇上给你买了一块布料，好看着呢！”铁牛朝她扯开一卷枚红色的绸布，高兴喊道。
　　焦玉儿只淡淡扫了一眼，回道：“这颜色，我不喜欢，你拿回去吧。”
　　铁牛愣了下，摸着脑袋，傻笑道：“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红色吗，今天怎么忽然就不喜欢了？要不，你说说，你喜欢啥颜色，我下回赶集的时候拿去换……”
　　“好了，我什么都不喜欢，你就别换来换去了。”焦玉儿说着，又埋头下去，针线穿梭，手指不住动作着，那方帕之上，娇美的并蒂莲已经幡然成形，迎风绽放。
　　铁牛踮起脚，往里瞟了一眼，讨好道：“这花绣得真好看，是山茶花么？玉儿，我娘经常都在夸你手脚灵巧，对你欢喜得很，你以后嫁到我家来，也不用做累人的活，天天在屋里歇着，绣点你喜欢的物事就好...”
　　“张铁牛——”焦玉儿倏地站起来，叱道：“谁答应嫁给你了！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告诉你，我心里已经有人了，他就是...”脑中映出一张俊俏脱俗的面容，不禁羞红了脸，那位少年公子的姓名，她当时还没来得及问呢。
　　“玉儿，你变心了！那个人是谁？你告诉我，我要去找他理论，我们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去年这个时候，你就答应过我了，难道你都忘了吗？”铁牛气急败坏，攀着窗台，不甘心地喊。
　　焦玉儿见得他的动作，顿时冷下脸来，再看看手绢上被他称作山茶花的并蒂莲，更是嫌恶加深，若换作是那位公子，定不会象他这般粗俗，连花名都说错...
　　“玉儿，你真这么狠心？”铁牛又问，眼里满是愤怒。
　　“我....”焦玉儿原本有些不忍，但一想到那人，心肠便是硬了起来，冷冷说道：“是，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着，便是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过了一会，听得那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这才回头，望窗外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又坐下继续绣起来。
　　伴着一声轻笑，有人敲了敲门框。
　　“玉儿！”门口站着一名年纪稍长的少女，肤色有些黑，眉眼也不如焦玉儿秀气，却是另外一番健美姿态、
　　“巧巧，你怎么来了？”焦玉儿一看是自己的闺中好友，赶紧过去拉她进来。
　　那名唤巧巧的女子随她进屋，一同坐到了床榻上。笑道：“我本是来看看你的手绢绣好没有，不想再院门那里看到铁牛气乎乎过去，我叫他，他也不理，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
　　焦玉儿低着头，没有说话，只轻轻摩挲着那快要完工的手绢，不知想到了什么，怔怔出神。
　　“呦，看这花绣得，真是精巧可爱，费了不少功夫吧！”巧巧是村里教书先生的女儿，自幼随着父亲识得不少字，算是有些文采，也懂得察言观色，一看她扭捏不安的神情，便是试探着问道：“你这小妮子，老实说，是不是心中另外有人了？快说，那人是谁？”
　　焦玉儿看了看她，面上红晕更甚，低声道：“你还要问，那日你也是看到过的，在溪边洗衣那回....”
　　巧巧指着她，恍然大悟：“你是说那位从山上下来的公子.....”
　　焦玉儿轻轻点头，那日她和巧巧一同在村外的溪畔洗衣，不想来了几名骑马之人，瞥见她的容貌清秀，便是起了歹意，朝着她们围拢过来，欲行轻薄，幸好那位公子路过，见此情景便是出手相救，只凭着手中剑鞘，就将那伙歹徒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走。从此之后，他的音容笑貌，便是印在了她的心里，抹也抹不去....
　　巧巧瞥见她的动作，拍手笑道：“怪不得，铁牛如此生气，不过，这小子，比起人家公子来，确实差远了，俗话说，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焦玉儿听得那窝心的话，嗯了一声，有些羞郝，有些欣喜，抿了唇笑：“人家并不一定会看上我呢？”话是如此，心里倒是有些自傲，自己的容貌，在这村里那是出了名的，那公子一直温柔看着自己，还将自己和巧巧送到村口，方才转身离去，他对自己，多半也有一些在一吧？
　　“你是我们村里的一朵花，那公子看不上你，难道会看上我么？”巧巧笑道。
　　焦玉儿从她话中听出了一丝酸酸的味道，瞥她一眼，也是笑：“什么花不花的，老实说，你是不是也对那位公子颇有好感....”
　　“我哪里敢！”巧巧不住摆手，道：“我有自知之明，人家是啥人物，我哪里敢存这心思....”
　　“哦，你是在暗地奚落我，说我没有自知之明....”焦玉儿啐了一口，扑到她身子，伸手去挠她，巧巧不住躲闪，两人笑作一团。
　　正嬉闹说话，忽然听见外间有人叫道：“玉儿，快出来，看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回头一看，却见她爹焦荣捧着一团物事进来，笑道：“哦，巧巧也在，你们快些来看，有生之年，我还是第一回看到白老虎皮呢，玉儿手巧，这稀罕物，给你做一块褥子，冬天用着暖和，别人看到那也是长脸面....”
　　焦玉儿拉了巧巧过去，接过来定睛细看，只见那虎皮通体洁白，油光水滑，几乎没有什么杂色，显然十分珍贵，不禁问道：“爹，你从谁家得来这样的好东西？”
　　焦荣闻言，很是得意，道：“方才在村口，跟一个山上下来的少年郎换的，我还给他五十斤大米，还有些蔬菜瓜类，和一小坛酒，他便给了我这张虎皮——说来真是奇怪，那少年郎看起来弱不经风的样子，那好几十斤的重物随随便便就给他抱着走了....”
　　从山上下来？少年郎？
　　焦玉儿一把拉住焦荣的手，急道：“爹，他人呢？”
　　“换了东西，就回去了——”
　　话声未落，焦玉儿已经是拉起裙摆，碎步追出门去。
　　这布衣长裙的，怎么也跑不快，好不容易奔到村口的柳树下，四处张望，哪里还有那翩翩公子的踪影。
　　“公子...”痴痴站在村口，那眼光，止不住往远处的山峦瞧去，只看见一片苍翠绿意，层层叠叠，蜿蜒而上，云深不知处。
　　她却不知，此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通向灵山之巅的山路上，一个纤瘦秀挺的身影，正快步前行着，肩上虽然背着重物，却丝毫不觉沉重吃力，步伐稳定，如履平地，那清俊精致的面上，正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还在为方才以物换物一事好笑。
　　那个姓焦的村民，拿着那虎皮，一副捡了天大便宜的模样，他可不知道，这样的虎皮，门中那杂物间里多的是，自己不过是选了一张成色最差的——话说几位师兄以前真是很闲，在山里打了那么多獾子老虎什么的，皮毛乱七八糟堆放着，若不是自己无意发现，只怕已经生霉烂掉了。
　　远远地，见得山门处屹立的清瘦人影，心里一个激灵，糟了，师父又是提前出关了！
　　不敢怠慢，几个空中翻腾，便是连人带物落在那石阶之上，大步上前，放下手中物事，抱拳唤道：“师父！”
　　天机老人手里握着一条柳枝，点了点头，道：“小洛，我不在门中，你便下山玩耍去了？”
　　“弟子不敢！”凌宇洛一指那地上的米袋与菜篮，道：“启禀师父，厨房里的米缸就快空了，蔬菜也没了，弟子就下山买了些....”
　　“哦？离这里最近的一座镇子，都是在几十里之外，说说，这一来一回，你花了多少时辰？”
　　“倒是没花多少时辰....”凌宇洛话还没说完，额上已经挨了一记，是天机老人手中那条柳枝。
　　“臭小子，这一篮子菜，这般鲜嫩，还凝着水珠，显然是清晨才从地里采摘不久，你当师父是老眼昏花，如此好骗吗？还有，柜子里的银钱一分未动，这回又从哪里找了什么东西去换？”
　　这个师父心思缜密，当然不是老眼昏花，实在可以称得上火眼睛睛！
　　“哎呦，师父出手轻点，疼啊！”凌宇洛捂着额头，知道瞒不过，索性大方承认：“我取了最差的那张白虎皮，跟山脚下刘家村的村民换了这些。”
　　“白虎皮？”天机老人顿时骂道：“你师兄们当初打这几只白虎，可真是打得辛苦！你倒好，拿这罕见的白虎皮跟人家换些平常口粮，哼哼，可真是败家！”
　　凌宇洛小声嘟囔道：“再罕见，也不能当饭吃啊，我这是废物利用....”商品，是通过交换，通过流通来体现价值的，这政治经济学的原理，说了也没人懂。
　　天机老人瞟了一眼那年轻明朗的脸庞，斥道：“我早就说过，若是需要什么物事，就去小镇上买，别和这山脚下的村人有什么纠葛，邻里乡亲之间最是相处不易，我天机门人，处事须小心谨慎，最忌树大招风，孳生祸事！”
　　换袋米，换蓝菜，也能闯祸？
　　凌宇洛站立不动，表面上恭敬受教，心中却是不以为然，做事情要讲效率，事半功倍，话说这舍近求远的事情，他可做不来！不过，师父的话，可不能不听，下次不犯便是...
　　“还有，你买米买菜也就是了，还买坛酒做什么？”天机老人盯着那篮中的酒坛道。
　　“那个，弟子最近在寻思一套醉拳，一直不得其法，便想着喝一点酒，找找感觉，说不定就想出来了....”
　　“胡扯！”天机老人冷哼一声，转头负手而去。
　　凌宇洛急忙捧起地上的一堆物事，殷勤地跟了上去，行走间，垂眼瞥见那篮中的酒坛，唇边荡起一抹笑容，每回偷偷喝一点酒，意识模糊，浑身轻飘飘的时候，便如同回到了两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那个神魂颠倒的时刻....
    距他们下山，已经两年了，天知道她是怎么一日一日熬过来的，若不是想着那桃木牌还在石洞之中，若不是临别那句今###为了明朝的重逢。。。只怕，她早就坚持不住，溜下山去找他去了。
    但是，她始终都是要回归的，先到这个，再沸腾的心思，都是被生生抑制住。。。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回归与留下，两处截然不同的心思，越来越矛盾，越来越纠结，翻来覆去，千回百转，都没有一个合适的结果来，真是不想也罢！
    吃过晚膳，师徒俩随意说了会话，天机老人便是早早歇下了。
    凌宇洛收拾一阵，见天机老人屋里已经熄灭灯火，自己在屋外闲逛着，不知不觉，便是来到林子中，望着前方高处暗黑的轮廓，心中不由得一动。
    前几日演练一身功夫，自己就专门到得那石壁下确认过，那石壁洞口的高度，自己已经勉强跃起攀上了：而从来没有停止练习的内家功夫，这两年来也是小有进步，丹田之中有着稍显浅薄，却又连绵不断的内息，这两项条件都已经具备，那天机老人正好在这个时候出关，腾出了地方，她便是可以进洞寻宝了！
    嗯，不是偷盗，只是寻回。。。。
    夜，漆黑一片，深沉入墨。
    凌宇洛悄悄出屋，找来物事做了一支火枪，只手举着，朝着那石洞行去。
    到得石壁下方，观察一阵，便倒退数步，借着那助跑之力，使出天机门轻身功夫中最著名的一招登云梯，提气跃起，几个旋身，便是到得那石洞下方，眼见还隔一点差距，脚在壁上一蹬，手也跟着一撑，略显狼狈，总算是翻身爬了上去。
    站立稳妥之后，借着火光，定睛看去，只见前方是一处天然洞穴，经过后天的人工修砌和完善，平整了地面，除去了茅草，只是有几分规整气派。
    想着这些年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心怦怦跳着，没有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踏进洞去。
    这出山洞，比起思过崖的石室，更加曲折深曲，一进去，便是有着令人发闷得气息袭来，想起那毒瘴的厉害，不敢小窥，赶紧凝神屏气，运气内功抵挡，同时脚步也是不停##一条狭长的通道，直往内室走去。
    这里面的情景，也是有些出乎意料，没有想象之中光辉夺目的宝物，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武功秘籍，一张不算宽敞的石桌，上面孤零零放着一只长形木匣，看起来稀松平常，却不是她的那只可以发光的盒子。
    形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内容，这个匣子大小也差不多，里面，装的就是她的桃木牌吗？
    凌宇洛将手中火把往壁上找个缝隙一插，再转头回来，立在石桌前，一咬牙，一把抓起匣子，正待打开查实，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一个平稳的声音适时响起：“深更半夜，你在这里找什么东西？”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章 捷足先登
    凌宇洛闻得那熟悉的声音，猛然转身过去，那洞口，冷眼伫立之人，不是师父天机老人，却又是谁？
    “师父，我.....”脑子里轰地一下，顿时呆住了，就算这两年来与师父相依为命，朝夕相处，深得他老人家的欢心，但是这回可不一样，被抓了现行，因该如何来解释这深夜到此的动机？
    天机老人长叹一声，步了进来，道：“小洛，这两年多来，我一直在暗中观察，看你言行举止，想你当初上山拜师的目的，到今日，你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吗？”
    “师父......我......我......”凌宇洛捧着那木匣子，不敢拿走，又舍不得放下，嘴唇嗫嚅着，不知如何作答，面对那一步一步行来之人，心一横，便是跪了下去，叫着：“请师父责罚！”
    “我责罚你作甚？这是你先人之物，你取走也好，算是物归原主......”天机老人随意一拂，便是将她的手臂轻轻托了起来，瞟了一眼她手中的匣子，叹道：“打开看吧，我这些年来，一直保存得极好，完整如新。”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似乎是什么地方没对，但是既然师傅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再多想，将那木匣子端放在石桌上，心怦怦跳着，小心翼翼打开了匣盖——
    匣子里，躺着一截圆柱形的灰白色物事，中端还系有一段暗红绸带。
    这个，不管是色泽还是质地，跟桃木牌实在相差太远了！
    定晴细看，倒像是一个画轴......
    “这，这是什么......”凌宇洛目光上移，望向天机老人。
    “这不是你一心寻求的真相吗？关于你的身世，这就是线索，你打开看看......”
    真是鸡同鸭讲，她何曾要寻求什么身世之谜，她要找的，只是她的桃木牌啊，可是，天机老人已经把画轴抽出来，递到她手里了，示意要她打开看东西，说一点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如此想着，轻轻扯掉那绸带，握住两头，慢慢展了开来。
    “哇，好美的女子！”一瞥之下，便是吸了口气，由衷赞叹。
    那展开的画轴之上，画着一名宫装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生得明眸皓齿，顾盼生姿，虽是倚着一树淡粉芙蓉，但在那天生丽质的容光映照下，再是美丽的花儿，都是尽数失去了颜色，黯然无光。
    凌宇洛啧啧称赞着，不经意转眼，却见天机老人目光微微一滞，在她与画像之见不住流转，那神情，颇为奇怪。
    “师父，这个，是谁......”忍不住发问，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他先前说这是什么先人之物，到底是什么意思？
    “傻孩子，你说呢？”天机老人微微笑道，目光落在那画像之上，一眨不眨，咦，她竟从那目光之中看出了一丝难得的温柔来。
    正有些愣神，天机老人又点起了一只烛火，这下，更为亮堂了一些，借着那火光再一细看，那少女的容颜五官，神态体形，竟是有些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
    奇怪，自己一向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这少女如此美丽出色，若是见过，应该印象深刻才对啊，她怎么就老是想不出来？
    头脑中亮光闪动，有一线灵感飘过，却始终没能抓住。
    是谁，这画中少女，她究竟是谁？
    天机老人见她那蹙眉沉思的模样，摇了摇头，道：“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黄澄溜圆的物事，递到她手中：“自己看吧！”
    凌宇洛只觉得掌中一阵冰凉，低头一看，却是一面小巧的铜镜，只巴掌大，显得十分精致，镜面也很是光整，足以映出自己的面容来——等下，自己的面容......
    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左看右看，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自己觉得面熟，原来是曾经在镜中见到，自己与那画上的少女，竟有着七八分相似，那少女，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吗，她到底是谁？
    想起方才所见的温柔目光，心中有些猜测，问道：“师父，这和你的娘子吗？”怪不得，自己条件并不算好，年龄也大，这师父还是愿意收自己为徒，全意教授功夫，却原来，是沾了人家的光，爱屋及乌......
    想着，将铜镜递了过去，心里寻思，师父怎么随身携带着这半新不旧的铜镜，这可是女儿家用的物事啊，真是奇怪。
    天机老人将铜镜小心收了回来，依然是放入了怀中，看她一眼，却是摇头：“师父没那个福气，她只是我的一位故友，失去联系多年，不过——”看着那饶有兴味的少年，正色道：“她应该和你关系密切的多，我感觉，你们是血亲......”
    凌宇洛没有说话，只怔怔盯着那画上的少女，从那画轴的成色来看，怕是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所以若真是血亲，也不该是她的娘亲，而是再上一辈的谁，不过这些，以后再来慢慢理论，却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匣子里既然是装的这画轴，那么，她的桃木牌，又在哪里？
    “这画轴是当年重金请一位宫廷画师对照她本人绘制而成，普天之下，也就只此一副......”凌宇洛听得天机老人的说话，更是将画轴小心卷起，绸带系好，放回原处。
    见她这般动作，天机老人微微愕然，道：“怎么，你千辛万苦进了本门，一心寻求的东西，竟然不要么？”
    凌宇洛摇头，道：“我的身世很清楚，没有不明白的地方。这画轴上的人，只是相貌有些像，并不能肯定与我有什么关系，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师父如此珍藏，就还是留在师父这里，若有需要，我再向师父讨要便是。”瞎子都看得出来，师父对这画像上的少女，有着深沉的情感与眷恋，不知道这是怎样一个故事，现在不好问，也许以后会有机会知道把。
    “如此也好，等你想明白的时候，再来向为师讨要吧。”天机老人叹息一声，将木匣收了起来，再次抬眼之际，瞥见少年那盯着四周不住转动的眼眸，笑道：“小洛，你还在看什么，还想要什么，都说出来吧！只要是师父有的，还能不给你么？”
    哈哈，看看，这就是关门弟子的好处，那些师兄个个下了山，门中的好东西，可真全部是她的了......
    平静下心情，试探着问道：“师父，我在上山之前，听说过咱们天机门的镇门之宝，可以给我看看么？”
    “什么镇门之宝，我怎么不知道？”天机老人一阵好笑，说道：“这以讹传讹，你也相信吗？”
    “桃木牌，一块木头牌子，装在一只长条盒子里，那盒子，晚上会发光......”凌宇洛比划着，断断续续说着，越说越是沮丧，心中也是怀疑，这东西，怕是真是莫须有吧，看来，当初真是自己一厢情愿，找错了地方，这两年多的辛苦，算是白费吗？
    “夜里会发光的盒子——”天机老人沉吟着，忽然一笑，慢慢说道：“早年，我倒是真有一只这样的盒子，这原本不是天机门的东西，是我无意中在山下捡到的，我还记得，这盒子，一声响彻天地的惊雷之后，就莫名出现在一处深坑之中......”
    盒子......惊雷......深坑......
    不错，都对上号了，老天，她没找错地方，那盒子，正如那胡老三所说，真是师父捡到了！
    凌宇洛激动得跳了起来，按捺不住狂喜的心情，颤声道：“是，就是那个，师父，你快拿出来给我看看好不？那里面装着的桃木牌，我找好久了！”
    “是么，不过——”天机老人目光炯炯，望向那神色欣喜的少年：“我这盒子，从未给外人展示过，你怎么会知道？”
    “我只是无意中听得别人由此一说，说师父在山下捡了宝贝......”自己并没有说谎，那胡老三在酒楼大张旗鼓吹嘘，却是事实。
    天机老人笑道：“现在方知路不拾遗这话的精妙，也省得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但是，我捡到那盒子的时候，那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你说的什么木头牌子！”
    没有她的桃木牌？居然没有？
    抬眼望去，天机老人轻轻摇头，正经说道：“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那简短的四个字，使得她脑中嗡的一下，顿时懵了。
    正怔忡茫然之际，又听得天机老人说道：“而且，就因为这盒子有夜里发光的奇妙功效，我特意放在这洞中以作照明之用，平时也不曾太在意，没想到，竟是不慎让人给偷去了！”
    被偷了？没那么凑巧吧？
    凌宇洛吃了一惊，着急问道：“敢问师父，这被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像是你几个师兄下山那前后，莫名就不见了。”
    师兄下山？难道是他们当中谁人将那盒子偷走了吗，但是，动机为何？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个盒子，而且白天练功，晚上睡觉，全在她的视线之中，又哪里有时间去做这梁上君子！
    除非，是众人醉酒的那一夜......
    蹙眉回忆着，仅仅是想起自己说了很多话，但对于到底给他们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桃木牌和盒子，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而这石洞连自己都上来得颇为吃力，除了三位师兄，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攀爬上来，越过重重毒瘴，轻易取了盒子离开！
    但是，那一夜，大家都醉了，自己尤其醉得厉害，真有谁偷偷起床出屋，自己也是丝毫不知道的，是谁，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偷走这盒子......
    又或者，这盒子里面，有着什么暗示，表明了在哪里可以寻到桃木牌，也说不一定，反正，这盒子是唯一的线索了，既然存在于世，就一定要找回来......
    “是你那三位师兄中的一个偷了去吧？这些鬼小子......”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得天机老人嘻嘻一笑，说道：“小洛，我一直在想，你这三位师兄之中，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师......师父......你说什么......”凌宇洛顿时张口结舌，这一夜真是惊喜不断，一会儿是与己容貌相似的少女画轴，一会儿是盒子浮现水面并且已经被盗，而这两项，却是远远不及这一句到底喜欢哪一个，来得突兀，来得震撼！
    师父，他怎么这么问，莫非是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几位师兄，我都喜欢啊。”不敢抬眼，只盯着那摇曳的烛光，呐呐答道。
    “哦，都喜欢，这可就不好办了，你总不能都嫁吧？那师兄弟三人争个头破血流，可不好看！”天机老人说完，便是哈哈大笑起来。
    “师父！”一时吓了个半死，低叫了一声，立在原地没动，只听得天机老人大笑一阵，又说道：“这个秘密，为师早就知道啦，你不要担心，我不会责罚你的。”
    凌宇洛呆呆站立着，身份被识，颇有些不知所措，正愣神间，已是被天机老人拉着，朝洞外走去：“走吧，你功力尚浅，这毒瘴之处不宜久留，到为师房中叙话......”
    一路浑浑噩噩，茫如堕入烟雾，直到进物，看到烛火点起，那一点亮光跳跃，一下子触动了身上神经，方才浑身一震，立即跪倒在地：“师父，请饶恕弟子欺瞒之罪！”
    这天机门七诫，首条便是一诫欺师灭祖，不敬尊长。而后，五诫见利忘义，偷窃财务，自己一下子就犯了其中两条，虽然第一条只是沾边，并不严重，那第五条也只是犯错未遂，但总是有所触犯，情有可原，罪不可恕！
    “起来吧，师父不怪你......”天机老人将她拉了起来，笑道：“知道你这样做也有自己的道理，看在认错态度还不错的份上，就不处罚了。”
    凌宇洛咬着唇，又惊又喜，记起他方才所问，一时心如雷鸣，听得他又说道：“你大师兄也是有些知晓这个事情的，专门跑来问过我，而你那三个师兄，个个聪明绝顶，不可能一无所知，却是一直憋着不做声，看得出来，他们三人对你都是很在意的，你给师父说说，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师父，你别问了，我没喜欢谁......”凌宇洛微微红了脸，一想到那个英姿挺拔的身影，更是心慌意乱起来。
    天机老人揶揄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实在正常得很！说说，到底喜欢谁，师父给你做主......”
    “是......二师兄......”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有了师父的支持，心里更加有底了。
    “易之？”天机老人微微皱眉，随即低声笑道：“却原来是易之，我还以为是......这样也好，没那么辛苦......”
    哦，听这口气，师父心里的人选另有其人呢，可是，自己一直都是喜欢二师兄的呀，已经一吻定情，没法改了。
    那一个缠绵悱恻的吻哦，仿若昨日，思忆至今......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三章 惹火烧身
    第二日一早，凌宇洛刚从林子里晨练回来，便看见天机老人站在门口，朝她招手：“小洛，过来，我有话要说。”
    想起因为昨夜时辰太晚而暂时中断的话题，心中一动，大步行了过去。
    进了屋，天机老人坐下，淡淡看了一眼那垂手站立的少年，说道：“小洛，师父明日要下山，去你薛伯伯的药庐看看，短则三五月，长则大半年，你就在山上守着，将门中事务打理好，等我回来。”
    凌宇洛口中称是，又听得他说道：“在临走之前，师父有事情给你说——师父不怪罪你隐瞒身份，你也别怪师父这两年来对你的隐瞒......”
    “弟子不敢！”凌宇洛口中答着，心中却想，师父对自己也是有所隐瞒吗？究竟是什么事呢？
    天机老人轻笑一声，道：“你这鬼精灵，嘴上说是不敢，心里一顶在想，这师父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值得原谅......”
    凌宇洛耸了耸肩，笑道：“师父明明知道宇洛的心思，又何必如此一说。”这两年之中，与师父相处得越长久，便越是觉得这师父平易近人，与先前古板孤僻的形象完全是两回事，想起那几位师兄在师父面前唯唯诺诺，小心谨慎的模样，便是不由得好笑，只怪他们没福气看到师父如此孩童气的一面。
    说起来，这爱屋及乌，真是幸运......
    天机老人没有说话，径直进了内室，不一会儿，便是从里面抱了一只偌大的木箱出来，放在地上，说道：“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凌宇洛疑惑过去，见那木箱并未上锁，双手托起那箱盖，往上一抬，随意一瞥，不由得哗的一声惊呼。
    只见箱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玩意，晶莹的玉冠，光洁的象牙梳，精巧的香囊，华美的披风，甚至是金叶明珠，绫罗绸缎，整整小半箱，五光十色，绚烂耀目。
    “呃......这些......哪里来的......”凌宇洛见状愕然，就是以她外行人的眼光，都是不难看出，这箱子里的东西件件价值不菲，颇有来头。
    “还不是你那些好师兄们这两年来派人给你送来的，虽然送信的人说了，这些是送给师父和徒弟，但是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我这糟老头子怎么用得上，摆明了是送给你一人的！哼哼，这帮臭小子......”
    凌宇洛听得那咒骂声，不禁哑然失笑，手指在箱子里一阵拨拉，无意中竟在箱底翻出几封书信来，一看信封上那收信之人，都是署的自己的名字，这师父，居然将他们的书信也一齐扣下了，真是，自己还一直在想这几人下山之后就是音讯全无，没有只言片语传回来，哪知竟是这师父从中作梗......
    “怕你看了这些东西练功分心，为你着想，先行暂扣了，几人都有送东西来，时间已久，也就记不起谁是谁送的，尽数混在一起了......”
    凌宇洛没有作声，将那些书信一一拆开，迅速浏览了一遍。
    这其中，以纪云岚的信为最多，共有四封；其次是泰易之，有三封；齐越和颜青各有一封。
    纪云岚在信中又一次提到玉佩的事情，只说是已经禀明父母，全家欢喜，期盼早日团聚，并叮嘱她好好在山上呆着，等她十七岁的时候，就派人前来接他去楚京，择日完婚。
    泰易之的信就比较简单，说他一直学习经商，有了长足进步，希望她也跟着师父好好学习，切莫惹师父生气责罚。
    颜青的信也简单，寥寥数语，说他很好，小翔也表现不错，叫她无须担心。
    只齐越的信最轻，一个字都没有，一张白纸之上，独独画了一只小巧殷红的果实，依稀是那草莓的模样，奇怪，他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是要提醒她，他曾经为她采摘过后山的莓子，要她时时记住这一好处吗，这冰山的心思，真是莫名其妙。
    “他们信里都说了些什么？”天机老人见得那少年时而蹙眉，时而微笑，时而欢喜，时而不解的神情，不禁笑着问道。
    “没说什么，都是让我好好孝敬师父，别惹师父生气。”凌宇洛几下将信纸叠起收好，放回箱中，想了想，又问道：“师父，那送信之人，什么时候会再来？”
    天机老人摇头道：“这时日不定，我也说不清楚。”
    时日不定？
    没有传信之人，方才见那信封之上也是只署了她的名字，并没有落款地址一类的，这回信可就麻烦了！
    见她低头，默不做声，随意把玩着箱中的物事，天机老人笑道：“着什么急，等我回来，你就下山去，见着本人，可比回信强多了！”
    “我，可以下山了？”凌宇洛睁大了眼，没听错吧，师父说她可以下山了，不是说要到二十岁吗，她现在还不到十七呢！
    天机老人含笑点头，说道：“那年及弱冠方能下山的规矩，本是对男弟子而言，你是女子，若是师傅规定你二十岁才下山，便是太苛刻了不是？”
    凌宇洛立在原地，一时间又惊又喜，下山，便意味着她可以去找师兄们了，尤其是可以去找她的二师兄泰易之了！另外的几明师兄，也是答应了要去见他们的，与纪云岚的婚事要说明，要处理，还要问清楚到底是谁开玩笑，偷走了那发光宝盒......
    “好了，我要收拾一下，想想要给你薛伯伯带去的物事，你也抱着箱子回你房中去，好好看看瞧瞧你的这些宝贝东西，当着师父的面，可能不好意思吧......”天机老人挥一挥手，站了起来，凌宇洛本想再问些什么，见此情景，也只好抱了木箱告退。
    回到房中，将箱中的物事一股脑倒在床榻上，一件一件仔细端详，实在猜不出哪些是泰易之送来的，哪些又是别的师兄送的，怔了半晌，又去翻看书信，个人信中对这些礼物却都是只字不提，越看越是一头雾水，索性尽数收回箱中，只取了泰易之那几封信，一字一句地看，一字一句地记，看得满心甜蜜，闭上眼，将信纸贴在胸口上，便如同是印在了自己心里一般。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天机老人便是挽个包袱下山去，凌宇洛一直送到半山腰。
    “师父，请带我向薛伯伯问好！”望着那清瘦矍铄的面容，低低说道，师父一走，这山上便是更加寂寞了，这人去屋空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天机老人听得这话，却似乎想起来什么事情来，牵了她的手，目光闪动，微微笑道：“那回你私自将本门武功教授小翔，我先要赶你下山，而后又罚你面壁，你心里，可是一直怪罪师父，觉得师父不通人情吗？”
    凌宇洛闻言，赶紧往下跪倒：“师父严格要求，弟子犯错在先，理应受罚。弟子心中诚惶诚恐，哪里还敢怪师父！”奇怪了，已经过去这么久，怎么提起这面壁之事？
    “呵呵，你却不知道，从你第一日教授小翔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比阿越发现得还早——”天机老人的这一句话，顿时让她傻了眼。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早些制止，反而放任自流，让她与齐越反目，执意孤行，最后落个违背门规的下场？
    天机老人负手而立，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薛伯伯当年临走之是，专门来我房中，说起你那骄傲自得的性子，我们便是商议，找机会杀杀你的威风，挫挫你的锐气，却不想你自己送上门来，这后来的情形，你自己也是知道了......”
    原来，自己真是错怪了齐越，不是他背后告状，而是师父一早便知......
    看来这灵山上下，一点风吹草动，都是瞒不过师父的眼睛。
    一时间，跪在地上，服气抱拳：“多谢师父教诲，弟子受益匪浅，收获良多！”
    天机老人欣慰笑了笑，将她拉了起来，有问：“后来，我又提前将你几位师兄赶下山去，你可觉得疑虑么？”
    “师兄们下山，也是注定的事情，一切但凭师父安排，不在乎时间早晚。”师兄们下山的时间，自己只是觉得着急了一些，但是师父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这不是她能够决定的事情。不过，若是再晚个几日走，说不定她与二师兄还可以更进一步呢......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你，那几个小子，看你的眼神越来越不对，我可不想他们几个在山上就为了你大打出手，一切恩怨，往后你们远离天机门，自己解决！”
    说罢，天机老人哈哈大笑，无视那少年的惊愕眼光，朝着那下山的道路，翩然而去。
    送别了师父，想着下山之事，不由得心情大好，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在那山坳里转了转，待到快晌午，这才折返而归。
    尽管山上只她一个，但是这男装已经穿习惯了，再说山上也没有女子服饰，是以师父下山之后，白天仍是作少年装扮，倒也很自在。
    又是一日，凌宇洛清早起来，随意踱到那山门处，见地上又有了一些落叶，以往师父师兄在的时候，都是他们安排，叫她打扫，而现在，只剩她一个人在山上，没人开口，却是自觉拿起了扫帚。
    没扫一阵，头顶上便是传来问话：“小子，这里可是天机门吗？那天机老人，在不在门中？”
    这声音，很陌生，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凌宇洛心中一动，没有抬头，继续动作着。
    一只手臂伸过来，却是毫不客气夺过她手中的扫帚，还将她推了个趔趄 。
    这人好生粗鲁！
    凌宇洛微微蹙眉，假意站立不稳，跌跌撞撞退后了几大步，这才抬起头来，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只见对面站着一个黑色汉子，中等身材，容貌倒是不好不坏，没啥稀奇，手里捏了个帖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那汉子见得她的面容，有些惊诧，定了定神，问道：“你是天机门人吗？”
    凌宇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咿咿呀呀一阵，不住摇头。
    “真倒霉，原来是个聋哑小子，可惜长得不错......”那汉子有些惋惜，撇开她，径直朝着那屋舍方向走去，待得靠近，口中大声唤道：“小人是来送拜山名帖的，屋中可有人在？”
    送帖子？
    看他一副贼头贼脑，到处张望的神情，并无半点尊敬之意，凌宇洛不敢怠慢，跟进跟了上去，轻轻扯了扯那人的手臂，面上一副惶恐不安而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双手不住比划，嘴里又是咿咿呀呀起来。
    那黑衣汉子见无人应答，有些着急，棉朝这聋哑少年，也不知怎么沟通，又朝那屋中望了几眼，便是叹道：“一心来拜会这旷世奇人，不想竟是无缘见面，也罢，既然是奇人，也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有幸得见的！”说着，又看了那一脸傻愣的少年一眼，转头下山去了。
    哈哈，上山这么长时间，第一次遇到有人来拜山，若是礼貌一些，那也罢了，可惜那人一来就对她如此粗鲁，实在看不顺眼，索性扮聋装哑，戏耍他一番。
    凌宇洛暗自得意，去了林子里自行练功一阵，练到身体疲惫，到了晚上，又在房中看了一会书，看得精神不济，外衣未脱，连束胸布带也没解，就迷迷糊糊睡去。
    睡到半夜，忽听到房外有猴子吱吱乱叫声音，练武之人向来警觉，一下子惊醒，随即翻身坐起，正侧耳细听，忽然间一阵香甜扑鼻，愣了一下，暗叫不好，欲要闭气纵出，哪知脚下徒然无力，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这是自己来此异世四年多来，从所未有之事，正自大威惊讶，室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几条黑影窜将出来，凌宇洛头中一阵迷糊，知道自己是中了迷香异类的物事，也不敢与之对敌硬磋，伏在地上，假意晕倒。
    那几人点起火折子，一会儿，室中便是灯火通明，一个声音说道：“看看，这小子，可是那日在山下遇到的少年人吗？”
    凌宇洛听得有脚步声过来，不敢出声，心想如果这人对自己不利，那可怎么是好。
    那人蹲下身来，抓住她的肩头，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一看那眉眼，便是恨恨道：“不错，就是这小子，坏了我们的好事！如若不然，那两个小娘们，我们便是得手了！”
    凌宇洛原本微听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一听这话，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这深夜而来的歹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山下溪水边意欲非礼那两名少女的淫贼，这来者不善，一定是上门报复来了！
    正闭目思想着，又一个人走了过来，下一瞬间只觉得腰上一疼，险些叫出声来。
    “这臭小子，今日在山上还装成哑巴骗我，幸好大哥一听说这身形相貌，便是留了个心眼，要亲自上山瞧瞧，不然，就让这厮个骗到了！”那人说着，有些想不过，又在那昏迷的少年身上踢了两脚，这才走回去，听那所谓大哥说话。
    只听得那人哼了一声，恶狠狠说道：“当年我闻听这天机门的声名，乔装打扮前来偷师，不想被发现，竟是废去了我苦练已久的功夫！老天长眼，正好天机老儿他不在门中，这口恶气，今日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地面躺着的少年身上，冷然说道：“你们去，把他的手脚绑起来，再去各处搜寻一番，一定要找到天机老儿的武功秘籍！”
    几人称是，脚步阵阵，各自行动起来。
    原来这个大哥便是当年被师父师兄揭穿面目，赶下山去的那个人，这回怕是寻仇而来，在山下踩点，正好遇到自己英雄救美，也算是他心机颇深，还找了个陌生面孔上山来递名帖，暗自却是窥探门中情况。
    又听得脚步朝自己走来，她由于正调整内息，一口气憋得死紧，亦不敢妄动，生怕那人在绑自己的时候，摸到自己的身体，而有所发现，以自己这手足发软的状态，面对一帮如狼似虎的#贼，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幸好，那人只是拿着绳索，飞快绑了她的双手双脚之后，便是大步离开，跟着其他人去寻找值钱的物事去了。
    几人翻箱倒柜，到处搜检，不多时，就有人过来叫道：“那边房中一屋子都是杂书，并没有找到什么武功秘籍，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那大哥嗯了一声，又听得另一个声音欢天喜地地喊道：“大哥，找到一个箱子，宝贝不少！”
    凌宇洛知道遭人暗算，心中一个劲的责怪自己无用，师父下山才几天，就给你掩上山来擒住了，连自家的##也被别人虏了去，这时兀自头晕目眩，也不敢出声，于是潜运内功，片刻间即宁定。
    当下继续假装昏迷未醒，眼睁一线偷看，只#####，中间一人身材瘦削，二三十岁年纪，正式低头查看箱中物事，是何面容也看不太清楚。
    任那些人对着那箱子欢叫欣喜，自己一面暗运功力，一面寻思脱身之计，却听得那大哥招呼一声，唤道：“这天机老儿现在虽然不在门中，但也说不清何时归来，这里不能久留，我等须速速下山！”
    “这小子怎么办？”有人问道。
    那大哥阴森一笑，声音冰冷道：“看那日他在山下使出的功夫，因该是天机老儿的嫡传弟子，哼，天机老儿昔日废去我的功夫，我今日就要了他徒弟的命，这便叫做一报还一报！”
    凌宇洛一听，心中大惊，顿时叫苦不迭，早知如此，方才受缚之前，便是应该拼死一搏，现在倒好，就算是恢复了一点气力，这手脚都给人绑了去，如何是好？
    一时间，冷汗涔涔，暗叫我命休矣。
    奇怪的是，那几人的脚步声却是渐渐远去了。
    难道，这几人忽然良心发现，放过了自己不成？
    但是听那说话的语气，显然是对师父恨之入骨，又怎么会心生恻隐！
    又过了一会，凌宇洛听得四处一片安静，微微睁眼，却见屋中空空，那几人已经不知去向。
    刚舒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不对，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油味道，屋外有丝轻微的声响，劈里啪啦的，那声音十分熟悉，自己在厨房里生火做饭之时，经常听到。
    槽了，他们要放火烧屋，置她于死地！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四章 付之一炬
    火势，越来越猛，以燎原之势，迅速扩展，屋内的布帘帷幔尽数起火，火势跟着上窜下跳，上到柱子房梁，下到被褥床单，屋内但凡木制物事，尽数燃烧起来。
    凌宇洛软软躺在地上，调整着内息，身上倒是有了一丝力气，无奈手足被粗壮的绳索绑得结结实实，根本没法起身逃离，虽然是费尽力气朝门口移动，然而距离太远，好半晌，才勉强过去了一点点，却是累得气喘如牛，汗水长流，将胸口背心浸了个透湿。
    眼见那房门处也是逐渐燃起火光，不觉苦笑。
    来此异世，这是第二次经历生死。上一回跌落悬崖，幸得有齐越相救，全力守护，总算是有惊无险，可是这一回，齐越身处楚京，远在天边，怎么来救她……
    该死，这生死关头，她怎么尽想着那冰山，要想，也应该想想二师兄啊！
    不，也不对，这个时候，谁都别去想，却是要好生思索这脱身之计。
    火海……逃生……
    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吱吱喳喳的声音，凌宇洛闻声一怔，接下来便是心中狂喜，张口高声唤道：“小白！”
    只听得一声欢叫，一道白光瞬间从窗户跃进，落在她身边，正是那白猿。
    小白口中呜呜叫着，显得欢喜异常，爪子伸了过来，将她的身子使劲往外扯，不想这两年凌宇洛长大了不少，这猴儿却还是又瘦又小，拖动一阵，收效甚微。
    凌宇洛手不能动，见那火光耀目，只得朝它努了努嘴，说道：“快帮我把绳子解开！”
    小白朝着她左右瞅瞅，似乎有些懂了，扑过来，略微笨拙地，去解她手上的绳索。
    这猴儿的爪子，跟人的手指，完全是两回事，小白被颜青豢养一阵，颇通人性，在猴子里面已经是个异类，但是做起这解绳索的事情，却还是有些无措，连连叫唤。
    “哎，不是那样，是这样！”
    “小白，你不要着急，我相信你，你慢慢来……”
    在她手腕上抓出了无数道血痕之后，小白终于将那绳索解开了。
    一抛开那绳索，凌宇洛顾不得手上鲜血直流，赶紧撑起身子，伸手去解脚上的绳索，实在解不动，侧头瞥见墙上悬挂的长剑，心道，还好，这些恶人并不曾将她的长剑取走，手指一伸，叫道：“小白，去帮我取下来！”
    小白嗖地一声窜过去，摘了长剑下来，抛给她。
    凌宇洛喘了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拔出剑来，几下将绳索割断，尽数解开。
    勉强站起身来，扑到那桌上，端起茶壶，揭了壶盖就往自己头上淋将下去，这一倒，头发脸庞尽数湿了，也不敢再行留恋，牵过小白，便是歪歪扭扭，朝门口奔去。
    一口气奔到空地上，回头看去，那屋舍周围显然是被人浇了桐油，已成火海之势，想到师父那一屋子书籍，想到师兄弟那共枕多日的寝室，想到那些朝夕相处的岁月，不由得目眦欲裂，心痛若狂。
    这迷香的效力还没过去，又经过方才一阵折腾，身子软软坠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双手刚一触到那有些发烫的地面，心中倏地一惊，师兄们写给她的信，还压在那床榻上的枕头下面……
    那屋舍四处是火，已经没法进去，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便是朝厨房的位置奔去，这厨房也是起了火，只略微小一些，尚能进入，在厨房里找寻一阵，只寻到一个水瓢，找到水缸一看，却是已经见底了——最近几日忙于练功，原是想着明日一早再去担水的……
    那小白跟在身后，哇哇直叫，想必是出于动物的本能，觉得此处危险，警告她快些退出。
    凌宇洛左右看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又冲了出去，未待歇息下，便是抓着那水瓢，朝屋后的山泉处奔去。
    这山泉到屋舍，尚有一段距离，她没有戚水器具，就一只小小的水瓢，舀满水，回来洒向那着火的屋舍，这来回奔波，疲于奔命，无异是杯水车薪，她又是身中迷香，内力全失，只凭着自身一点微薄的力气苦苦坚持，没几下，就已经是累得瘫倒在地上。小白学她的模样，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小碗，也是一点一点舀了水，倒在那房门口，便更是无济于事。
    眼见火光冲天而起，已经是人力不能控制，凌宇洛有气无力趴在地上，伤心自责，气急攻心，一下子昏了过去。
    这场大火，整整持续了一夜，凌宇洛也是昏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曙光初照，才慢慢苏醒，张开眼来。
    唇上有清凉的感觉，定睛一看，却是小白用那小碗戚了水，正喂到她嘴边。
    张嘴喝了一口，慢慢坐起身来，转头过去，只见烟雾缭绕，残垣断壁，那屋舍一片焦黑，所有物事都尽数燃尽，只剩下些光秃秃的架子，孤零零地立着，展示着凄苦的命运。
    天机门，这江湖上最神秘最高深的门派，一夜之间，尽数葬送在自己手里，如若不是自己疏忽大意，又或者换作是任何一位师兄在门中，都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当日自己无聊下山，以物易物，正好撞见那恶贼欺负弱女子，逞了一回能，做了一次英雄，让恶贼们一眼看穿自己武功的师承套路，也是个诱因之一吧？可是，如果自己不予出现，那两名少女也许就让人欺负了去，这个朝代的女子，失了清白，却是要命的大事！
    想了想，对于这救人之事，也不觉得后悔，只是气自己对这山下山上连连出现的陌生人不够重视，不够警醒，人家早有准备，频频踩点试探，自己还光想着逞能与好玩，也没有及早禀报师父——
    归根到底，都是自己的错……
    望着那一片废墟，那烧得精光的景致，默默流泪不止，也不知过了多久，衣袖晃动，却是小白一直扯着，口中叫唤，似是安慰。
    “小白，这回若不是你，我已经是见阎王去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捡回了一条小命，我其实应该高兴才是……”平静之后，想起夜来情事，不由得暗暗心惊：若不是那些人一门心思在于找寻武功秘籍和争夺财物，稍微对自己留心一些，搜身检视一番，那么，这时这废墟之中，只怕还要多上一具被凌辱的尸体了。
    她凌宇洛，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欺负过，揉了揉那被歹徒踢伤的腰部，暗下决心，不管怎样，这抢走财物，烧毁房屋，杀人灭口的仇恨，实在不共戴天，是一定要报的！
    报仇！报仇！报仇！
    一股信念支撑着，心中热意流淌，摸了摸肚子，一指那山岭，朝小白比划一阵，说道：“你去那边找点果子回来充饥，好不？”
    这厨房都是烧掉了，找不出吃的东西来，而她饿了，需要靠食物来补充体力，好运功调息，有时想想，这养个猴子在身边，当使唤小厮用，感觉还真好。
    这小白也真是机灵，一溜烟跑了，过了不一会，就捧了几枝挂着果子的枝叶回来。
    果子青青红红，也认不出是什么，见小白自己抓下一个塞进嘴里，凌宇洛也不客气，掰了一个咬起来，味道有些酸，也有些涩，想必是还没成熟，可是这个时候哪里还能计较这么多，小白那个啃了一口，大概嫌弃味道不好，已经不耐扔去一边，她手里这个，却是一股脑啃了个精光。
    一个果子下肚，精神又好了些，慢慢站起身来，艰难走到那废墟处，在瓦砾焦炭中搜索起来，翻找一阵，竟然找到了一个完好无缺的物事来。
    这是薛明宣临走之时赠予她的那张羊皮图卷，不知上面涂了什么东西，居然没有被大火烧掉，想到当时薛明宣慎重的嘱咐，说这地图只此一份，庆幸之际，便是将其叠好，小心放入怀中。
    再细细找寻，却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了，正失望之际，身边又是一阵吱吱喳喳的声响，只见小白兴高采烈拉着她的衣襟，上窜下跳，兴奋异常，低头一看，那猴子掌中居然捏着一颗闪闪发光的珠子！
    这珠子，有些印象，是那箱子里面的，那日将所有物事一股脑倒在床榻之上，也许滚到角落里没有发现，不想这会儿竟蹦了出来。
    凌宇洛接过珠子，心中感叹，这门中值钱之物都被那些恶人搜走，只剩下了这颗珠子，还好没被大火烧坏，好歹也是留下一点希望，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什么用处，看了看，随即在身上放好。
    做完这一切，又是累得够呛，一屁股坐了下去，盘腿打坐一阵，总算将那迷香的药效驱散除尽了，待得一个周天运转完毕，又是夕阳西下了。
    这一夜，裹着半夜破破烂烂的被褥，搂着小白，在那废墟边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等到第二日太阳出来，骤然清醒，便是跳将起来，心道，这天机门已经是如此，大错已经酿成，自己不想办法亡羊补牢，却在这里犹自懊悔，又有何用？
    当务之急，一是追捕凶手，报仇雪恨；二是百废待兴，全力弥补，等到师父云游回来，才好交代，否则，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师父与师兄们！
    蹲下身去，摸了摸小白的脑袋，叹道：“小白，这里已经不能再住人了，我这就下山去，想办法把这些屋舍重新建起来，要不我真是无颜再见人了！你自己好生保重，等我赚够了钱回来，再去山坳里找你！”
    小白呜呜叫着，却是抱着她的裤脚不放，似是舍不得她离开。
    当日颜青下山之时，曾让她代为照顾小白，她虽是满口答应，但多少还是有些敷衍，而此时此刻，这一人一猴已经是同生死共患难，感情大大增进，尤其在这孤单无助之际，真要与小白挥手作别，却也是心如刀割，说不出的难受。
    看着那猴子手舞足蹈，一副着急模样，又听得那声声哀叫，心中也是不忍，当下应道：“好啦，你也别叫了，既然舍不得，就与我一起下山去吧。”心中想着，这个小白极为聪慧，跟着自己也好，只要不走太远，这回来的路径，它一定是能寻到的。
    当下收拾了下，将废墟里的灰烬简单清扫了，烧坏的物事也懒得去理，只取了身边的长剑，牵了小白，打起精神朝山下走去。
    行至山门处，又回头看看，虽然是一片狼藉，但看到那背后的青山绿水，春光明媚，心中仿佛又充满了希望，暗自发誓道，今日只是暂别，天机门，终有一天，她是要亲手将它再重建起来的！
    “小白，记住，我们是打不死的小强！”
    ……
    半月之后，离灵山几十里的小镇上，这一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镇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忽然，一声紧似一声的锣声响起，有小孩子的声音惊喜喊道：“猴戏，是耍猴戏！”
    话音刚落，各处的门户纷纷打开，孩童们欢畅叫着，赶紧往外跑。
    镇子的正街最宽敞之处，划出了一块场地，场子中间插一根竹竿，旁边放一只大木箱，一只罕见的白色猴儿就蹲在木箱上，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箱子旁边还拴着一羊一狗。
    见观众到得差不多了，那黑脸少年停止了敲锣，抱了抱拳，朗声道：“初来乍到，借贵宝地一角，表演几个戏耍，各位乡亲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嗓门大的叔叔伯伯就帮着吆喝两声，兄弟也是感激不尽！”说着，他带着全体“演员”绕场一周，抱拳感谢列位的捧场，机灵的猴儿也跟着抱拳，又向观众鞠躬、左移、磕头，狗和羊也做出相应的动作，逗得在场之人哈哈大笑。
    接下来，那猴儿按照主人的指令开箱戴冠穿衣，少年每唱出一个口令，猴儿便使用一种道具，只见那猴子一会带上文官的乌纱帽，一会又带上有翎子的头盔，这文静的戏过后，猴子又表演骑羊、驱狗、爬竿、翻筋斗等节目，每演完一个，场子里都会爆发出阵阵欢笑。特别是猴儿表演骑羊的时候，那少年瞅着人群之中的青年男子，脆生生唱道：“猴骑羊，喜洋洋，娶个媳妇儿盖新房”，人群之中更是听得高兴，欢喜异常。
    而到了踩绳的环节，那猴儿跳上了绳子就不动了，如此反复几次，少年唤了几次未有结果，便是面生怒色，扬起手中的鞭子骂道：“你这个懒货！咋啦，想挨揍？”
    猴子跳上主人肩膀，爬在主人的耳朵边，嘴动了几下，少年连连点头，似乎恍然大悟：“噢，猴子说了，它饿得玩不动了，求各位老少爷们，大娘大婶，大嫂大姐赏点儿钱，好买个馒头吃！”
    这时，少年已经是牵着带着猴子转圈敛钱，猴子端个毡帽儿，看得在场之人忍俊不已，每当有人往里扔个铜板或制钱，那猴儿都要鞠上一躬，逗得人们呵呵直笑，过后，只听当的一声锣响，猴子纵身跳上绳子又开始表演起来……
    少年站在场子边上，看见那毡帽里的钱越来越多，欢喜之余，又是微微叹息。
    ——凌宇洛啊凌宇洛，就靠着带小白耍几场猴戏，只自己与这动物们的吃住，都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赚钱重建天机门？简直痴人说梦！
    到底该想个什么样的法子，才能够赚得大笔钱财呢？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五章 黄雀在后
    和风熏柳，花香醉人，正是春光烂漫季节。
    金耀国自南向北的官道上，几辆大车缓缓驶过，数十人马夹杂其中，马上之人尽数为劲装打扮彪悍大汉，个个神情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一路马不停蹄，少说也有一日光景，众人饥渴交加，也是有了一丝疲惫，眼见前方有一大片林子，直觉便是想停下歇脚，口不敢言，目光一致望向那为首之人。
    “逢林莫入！”那为首的黑衣大汉见得大伙神色，冷冷说上一句，便是策马朝前奔去。
    众人无奈，继续前行，骑马之人倒也无妨，只是那随车的侍从，不知不觉，脚步慢了起来。
    又向前走了一阵，远远地，见得前方路上一人一马，荡荡悠悠，行速极慢，黑衣大汉生性警觉，此时一见这荒山野岭之中的独行人，思忖间，转眼已经骑到那人身边。
    先前距离尚远，看得不甚清楚，此时相隔不过数尺，却是将骑马之人的衣着相貌与随身物事看了个分明。
    一见之下，即便是有任务在身，心中警戒犹胜，此刻也是忍不住好笑——
    怪不得那马走得极慢，原来这马极为瘦弱，马上一名黑脸少年，身前抱着一只羊儿，身后栓着一只狗儿，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白色猴儿，那马腹之下，又层层叠叠，绑了一只不小的木箱，马儿负重，少年骑技也是十分生涩，能以此蜗速行进，已是不易，却哪里还能计较什么！
    这少年，虽然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是身形单薄，料想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黑衣汉子当下放下心来，放慢了速度去等那身后的车队，悄然跟在了少年后面。
    少年对于身后的声响，恍若未闻，自顾自吟道：“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语毕，便是抚了抚那马儿后颈上的鬃毛，微微低头，唤道：“小白，这马儿已经如此瘦弱了，我们再行重压，实在于心不忍，要不我们下来走路吧？”
    黑衣汉子听得真切，有丝惊诧，不知道他与谁人说话，只听得那白色猴儿伸个脑袋出来，咿咿呀呀闹了一阵，似乎在抗议他的提议，不过这畜牲怎么拗得过主人，下一刻，已经是被那少年提了后颈，一把甩下马去，少年跟着抱了羊儿滑下马背，又解开栓狗的绳子，那狗儿也自己跳了下来。
    “小白，牵羊！”少年将套在羊儿颈上的绳子扔给那白猴，又招呼了狗儿跟上，自己牵了马儿朝前走去。
    于是乎，这人牵马，猴牵羊，后面还跟了一只摇头摆尾的狗，如此情景，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平生罕见吧？
    车队渐渐行近，先是有人低低地笑，然后笑声逐渐增大，最后演变成众人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你这是要往哪里去？”车队众人见那黑衣汉子也是面色放松，忍俊不已，有好事之人便是大着胆子问道。
    “我么，去下一个镇子耍猴儿啊，先前那个镇子的人都已经看腻了，也没钱赚了......”那少年嘻嘻笑道。
    小小年纪，原来是个耍猴艺人。
    黑衣汉子朝那少年上下打量一阵，确实象那回事，也不再怀疑，冷着一张脸行到队伍前面去了。
    少年牵着马，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却是一直在车队后面紧紧跟着，那押车之人初时还算谨慎，默默无言，待得同行一段路程之后，便开始有一句没一句搭讪起来，所聊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对于这行程相关，则是丝毫不提。
    少年见得那押车随行的侍从有些发软的步子，心中寻思，这些侍从看起来也是有些武功底子，都是如此疲惫不堪，这车队怕是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
    再一看向那几辆装载着货物的大车，尽数是些黑漆漆的箱子，一辆大车上重叠着三四只不等，一数那总数数量，约莫有十来只。他不知装有什么东西。大车之中，几辆稍为轻便些，行驶在队伍的中间，另外几辆不知为何，却是落在了队伍后面。
    正自疑惑，目光下移，瞥到那下方路上深深嵌入土中的车痕，便是明白过来，虽说箱子颜色大小一模一样，但是后面几辆车上箱子里面装的东西，明显是沉重多了。
    几只破箱子，能将那大车车辗痕迹压成这般，到底是装了什么东西？难道是......黄金.....
    心中一惊，吞咽了一大口口水，只觉得精神大振，稍微加快一点速度，便是步步紧跟，心道，自己尽管想钱想得发疯，却不屑做那无耻小人，这既不愿偷，更不能抢，反正同路，就好好跟着，指不定路上遇到个颠簸什么的，车倒箱翻，能漏几锭下来，让自己拾了去，那就是天大的运气了。
    行到黄昏时分，天色有些黯淡，眼前路边黑压压一大片树林，忽听得头顶呜呜声响，几只响箭射过，锣声响处，林中一下子钻出数名大汉，一个个都是青色衣裤，手执兵刃，默不作声地拦在当路。
    车队众人看到情形不对，拉停了牲口，立在原地，那黑衣汉子口中一声哨响，骑马之人立时策马朝四周过去，将几辆大车团团围住，面朝各方，腰间刀剑也是瞬间亮了出来，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一时间，与那新近拦路之人形成对峙之势。
    又听得唿哨连连，蹄声杂沓，林中斜刺里又冲出数十骑马来，挡在车队之后，拦住了退路，也都是肃静无哗。
    少年这时仔细打量，只见前面八人一字排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白脸师爷模样的人越众而出，手中不拿兵刃，只握着一柄折扇，慢条期理摇着，细声细气道：“众位无需担心，只要留下箱子，不作抵抗，我家寨主保证放大家一条生路！”
    黑衣汉子沉声道：“大胆贼人，光天化日之下打劫，怎的不放亮招子，这车上的任何一样物事，都不是尔等能够动得了的！速速离开，我便是既往不咎，饶你不死！”
    “哈哈哈......”那队青衣贼人顿时大笑起来，笑声之中，有人高声叫道：“懒得跟他说甚废话，大伙操刀子上吧！”
    众人纵马上前，将圈子围得更小些，举起手中的大刀就要朝那箱子上的绳索砍去，黑衣汉子见状，扯了缰绳策马过来，刷的一声抽出腰间长刀，只听得几声锵锵碰撞之声，那青衣贼人手中刀剑皆是被震飞了出去。
    “好功夫！”白脸师爷喝道，心中暗道，难怪他方才临危不乱，原来确实有些能耐，一声长啸之后，便是收拢折扇，一个空中翻腾，转眼到得黑衣汉子面前，两人缠斗在一起。
    那青衣贼人见首领动手，也纷纷抽出刀剑来，攻向那车队众人。
    眼见混战骤起，少年微微蹙眉，几个侧身，避过那周围袭来的刀剑，抓了一旁看得手舞足蹈的白猴，便是悄悄朝路边退去，白猴正看得兴起，舍之不得，口中嗷嗷直叫，少年叱道：“好奇心毒死猫，越是热闹越看不得......”说着，面上突然现出凶相，恶狠狠道：“你要是再看，等下让人摘了猴脑去做菜！”
    白猴似乎听懂了，吓了一大跳，急忙抱头朝一旁窜去，逗得那少年忍俊不已，摇了摇头，快步跟上。
    在树林对面，有一处浅丘，高出地面约莫数丈有余，在一片乱石背后，立着一队银色衣装的男子，簇拥着一名面目俊逸，气质非凡的锦衣青年，个个挺直站立，凝视观望，这场中情景，尽数落入几人的眼底。
    “殿下，让我等加入，一同抗击贼人吧！”眼见那车队随从渐落下风，节节后退，一名银衣男子上前请示道。
    锦衣青年轻轻摇头，说道：“不着急，再看看，嗯，这少年人不见得真的会走，等下说不定就会有好戏了，再说，螳螂捕蝉......”说到这里，便是一声轻笑，住了口。
    那少年牵了猴儿，已经奔出一大段距离，忽然听得一声呼救，不经意加头，却见方才与自己一路搭讪说话那名随车侍从，被一名青衣贼人杀得左躲右闪，狼狈不堪，其他人各自作战，根本无暇顾及，眼见那人就要血溅当场。
    想到那人先前还拿个水壶问自己是否要喝水，心中不忍，随手捡个石头，弹了过去，一声轻响，那举刀欲吹的青衣贼人闷哼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再往场中望去，车队之人渐渐落了下风，想想与这车队同行一阵，对方众人表现虽不热络，总还是没有为难自己，此时遇到这些凶恶山贼，既要抢劫财物，又不会饶过性命，自己路见不平就独自溜走，实在太不人道......
    想了想，一个翻身，上了自己那匹老马，忽然大叫：“啊哟，啊哟，不得了，救命呀，救命呀！”骑着马直冲时场中。
    黑衣汉子与白脸师爷正斗得紧，听得那喊叫声，倏地往两旁跳开，只见少年在马上摇来晃去，双手抱住马颈，忽然一个不稳翻到了马肚之下，险些掉下马去，跟着又翻了上来，双脚乱撑，狼狈之极。
    那马横冲直撞，奔行过处，凡有对敌遇险的车队随从，不知怎的，压力顿减，纷纷得救，马儿一直冲向黑衣汉子身旁，在他和白脸师爷之间停住了，少年气喘吁吁爬下马来，一个踉跄，又险险跌倒，大叫：“危乎险哉，真是死里逃生，畜生，畜生，你这不是要了小爷的命么？”
    这么一阻，那黑衣汉子暗叫惭愧，抹了抹额头汗水，待要举刀再攻，忽然听得远处一声高喊：“向总管，你先退下！”
    少年惊诧回头，却见那不远处尘烟滚滚，转眼又行来一对人马，骑骑银色装束，神情肃穆，那被唤作向总管的黑衣汉子一见来人，又是欣喜，又是惶恐，立时跪拜下去，口中称道：“殿......主子，属下无能！”
    少年一见那声势，暗叹道，自己又是胡乱逞能，却原来人家后台雄厚，早有防备，根本不将这些毛头山贼放在眼里，好在自己并不曾显露武功，只那一招弹指惊雷的功夫，也不见得就有人注意到。
    群盗见得情形不妙，在白脸师爷带领下，惊慌上马，纷纷涌入树林，一时间竹哨连声，也有人抢起地上死伤人等，分成几队迅速退了下去，那车队之人皆是跪下行礼，新来的人马也是无意追赶，霎时之间，群盗散尽，一片空地上只剩下车队原有人马与这队新来的银衣之人。
    见众人一心检查箱子，救助伤者，没人理会自己，少年消消上了马，口中一声低啸，那白猴也是跳了上去，纵马欲行。
    忽然眼前紫光一闪，一人立在马前，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一惊，赶紧勒住缰绳，只见一名绛紫锦衫的俊美男子，笑吟吟望着自己，口中道：“多谢小兄弟仗义相助，请下马一叙。”
    这趟浑水，一旦陷进，便是走不掉了么？
    少年无奈，依言下马，干笑两声，抱拳道：“这位兄台，请问有何指教？兄弟急着去下一个市镇耍猴，讲几句话就走，你就长话短说，别那么啰嗦......”
    话声未落，锦衫男子旁边一人抢前一步，厉声喝道：“大胆！”
    少年斜睥了那人一眼，心道，这个男人，穿得那么富贵，身边随从那么多，看起来很有些身份，可是她凌宇洛却不是被吓大的，这话不投机，自然不予停留，只朝那年轻男子拱了拱手，便是扭头就走。
    “小兄弟，请留步，我姓姬，单名一个钰字，下月初三是我父亲六十大寿，本是运送些礼物前往祝贺，不想在此遇上拦路打劫的山贼，幸得小兄弟出手相助，实在感激不尽，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意欲去往何方？”背后的声音缓缓传来，嗓间温和，不卑不亢，语气甚是真诚大方。
    对方如此，她若是再置之不理，倒显得脾气乖张，性子怪异了。
    还有，他方才是身在何处，竟然看出来她在暗中相助众人吗？倒是有些意思了。
    当下回身过去，面朝那姬钰，微微笑道：“在下姓凌，在家排行老五，说不上要去哪里，耍猴卖艺之人，四海为家。”
    听她这么一说，姬钰沉吟道：“既是没有理想去处，不如与我同行可好？我们一直北上，去楚京......”
    楚京，那不是齐越与纪去岚所在的城池吗？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六章 命中贵人
    众人一听主子的说法，目光直直望向凌宇洛，都是面生艳羡，眼红不已。
    凌宇洛朝那大车上的箱子瞟了一眼，心道若与他们同行，这一路上还不知要遇到多少拦路打劫之人，偏偏自己生性懒惰，最怕麻烦，于是抱拳道：“多谢兄台好意，不过凌五素来不喜与人同行，咱们就此别过吧！”
    姬钰微微有些吃惊，笑道：“我见凌兄弟举止言语颇为不凡，本是有心结交，我家在楚京也是有些门路，凌兄弟如不嫌弃，便跟着我回楚京去，随意举荐个什么差事，也比这四处卖艺强吧！”
    呵呵，她也不想流落街头卖艺啊，不过是暂时谋生之计，先解决当前温饱问题，再做别的打算，下一步，究竟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这赚钱重建天机门的心愿，每日想得头痛，不知怎么是好，势单力薄，一时间哪里去筹那么多银子；求助于人，也不是没有想过——
    去薛明宣的药炉找师父？有那个心，都没那个胆，更没那个脸！
    去绛州找泰易之？想想都觉得兴奋，但是太过遥远，等她这一去一回，黄花菜都凉了，师父回去看到山上那副惨象，不气疯才怪！
    去楚京？倒是不太排斥这个想法，但是见到齐越与纪云岚，应该怎么说？难道说自己一时不慎，让歹徒半夜摸上山来，放火将门中屋舍烧了个干干净净？纪云岚也许不会说什么，但是那冰山，不知道会怎样嘲笑与埋怨自己……
    算了，还是自己想办法，她就不信，自己身经两世，会想不出赚钱的法子来！
    当下婉拒道：“人各有志，凌五安于现状，姬公子再劝也是无用，咱们萍水相逢，后会有期！”说着，便是牵了马儿，径直朝前行去，小白一直在她身旁听两人说话，听得个似懂非懂，见她忽然转身，抓了抓脑袋，也跟着去了。
    “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你——”姬钰身旁那名侍从见那少年态度如此倨傲，按捺不住，伸手过去，便要发难，身子刚要纵出，便是被姬钰抬手按住，道：“不要惹事，先就地休整，查检下众人伤势，看看箱子是否绑好无误，这个凌五，就随他去吧……”
    侍从得令，急忙下去布置去了。
    姬钰在原处站立未动，举目望向那少年的背影，只是中等个子，并不见得雄伟挺拔，长得甚至是略微瘦弱，肤色极黑，漆黑中又透出些焦黄来，脸颊上斑斑点点，实在其貌不扬，只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那眸光闪动间，时而灵动，时而沉稳，显得那张黄黑的小脸顿时生动鲜活起来。
    是了，吸引自己的，就是这份鲜活的感觉吧，不像自己身边之人，从来都是毕恭毕敬，死板得要命……
    正想着，只听得旁边一人低声道：“主子……他……又回来了……”
    姬钰抬眼看去，只见那少年牵了马儿，又朝他们疾步走了回来，不觉又惊又喜，自己方才所说的话，看来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令得他回心转意了。
    凌宇洛走近，见得那姬钰掩饰不住得意的微笑，便是朝他抱拳，正色道：“姬公子，我的羊儿和狗儿都被吓跑了……”
    哦，羊儿狗儿跑了，很正常啊，方才那么混乱的场面，这牲畜，不吓跑才怪呢？
    他，莫非就是为这个羊逃狗跑之事回来，而并不是回心转意，想与自己结伴而行？
    姬钰垂眼，心底有些失望，又听得那少年继续说道：“正是因为先前混战，它们才被吓跑了，这羊儿与狗儿可是我花了本钱买的，又费了心血教授训练，现在一下子不见了，使得我损失惨重，姬公子至少要付我些银子，以作赔偿才是。”
    听得这话，周围之人瞪大了眼，这个少年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啊，主子有意结交示好，他嗤之以鼻，这会却来要补偿，不会狮子大开口吧？
    姬钰忍住了笑，好言说道：“说吧，你想要多少？”
    凌宇洛眨了眨眼，心中略一思量，不紧不慢道：“纹银一百五十两。”
    话音刚落，姬钰身边的侍从已经是忍不住叫出声来：“你这不是讹诈吗？一只又瘦又老的羊，一只癞皮狗，值得了这么多银子吗……”
    姬钰一抬手，制止了侍从的说话，既不应允，也不反驳，含笑面朝那少年，温言道：“贵倒是不贵，能说下原因吗？”
    凌宇洛轻轻扫了一眼那出言不逊的侍从，冷笑道：“我可一点没诈你家主子，羊是母羊，狗是母狗，假以时日，子子孙孙不穷尽焉……”
    侍从愕然，姬钰却是瞬间明白过来，笑道：“听凌兄弟这么一说，当真不贵——”朝着背后手臂一抬，唤道：“来人！”
    另一名长相斯文的侍从闻声过来，姬钰伏在他耳边一阵低语，那人口中称是，急急走了回去，不一会，又捧着一个布袋过来。
    哦，这银子，赚得真是舒服，比起耍猴卖艺，可是轻松多了，当然，卖艺于她也不辛苦，辛苦的是小白……
    凌宇洛看着那侍从心不甘情不愿奉上来的布袋，伸手一拈，感觉沉甸甸的，不似有假，于是笑嘻嘻抱拳道：“多谢姬公子，就此告辞，祝你一路顺风！”
    见得那少年携了白猴上马，头也不回离开，先前领队的黑衣汉子一步过来，蹙眉道：“殿下，这小子有些来路不明，属下现在想起来，只怕和那山贼是一伙的……”
    姬钰摆了摆手，道：“一个人再是装扮，他的眼神都是没法骗人的，这个凌五，实在有些意思……”
    那取钱过来的侍从听出些许惋惜之意，疑惑道：“既然殿下生出爱才之心，为何方才不表露身份，将他留下来，他日为殿下大业所用？”
    姬钰闻言，摇头笑道：“我倒是想留他，但是哪里留得住，若是靠我的身份地位强留于他，我宁可不要。”再看向那少年慢慢远去的背影，叹道：“罢了，收拾完毕，我们赶紧上路吧，务必在天黑之前到得前方城镇歇脚。”
    “殿下，还是分开前行吧，殿下安全要紧！”身旁的侍从着急道。
    “这回已经露了行踪，这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再行分开已经无济于事，就一道走吧，好歹相互有个照应！”语毕，侍从便是牵来一匹高头大马，姬钰接过缰绳，一踩脚踏，翻身而上，动作倒也十分潇洒自如。
    姬钰率先策马前行，再一举目远望，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失了踪迹，有些惊诧，这瘦弱的老马，跑得倒是真快……
    那车队之人也是随之行出，转眼走了个干干净净。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旁边那树林子里，慢慢钻出一高一矮的身影出来。
    “我还以为羊儿狗儿是藏在树林里，不想真的是被吓跑了……”凌宇洛只手扶着一棵树干，哀叹一声，道：“早知道会这样，方才真应该多向他要些银子，反正他出手那么阔绰，唉，我现在到哪里去找只羊儿狗儿来训练？我们以后便是不能卖艺了！”
    小白在一旁支支唔唔一阵，似在随身附和，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抓了抓脑袋，有些着急，不知该如何安慰。
    凌宇洛朝那不住乱跳的猴儿看了一眼，叹道：“也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换一个门道便是，大不了我不那么偷懒，不会让我们俩挨饿的……”是的，就是因为人懒，才想起耍猴卖艺这个行当，反正有小白撑着，她就只是坐着吆喝几声，收收银子，现在想起来，也确实赚不了几个钱，只是暂时能管饱肚子而已，真要筹钱重建天机门，还须另想办法。
    一转头，瞥见身旁那只布袋，心中一动，这个姬钰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说不定是楚京的富绅子弟，若是真能在他手底下谋个差事，显然是比耍猴强多了！想想有些可惜，随手拉开那装了银子的布袋，不经意间，有东西从袋子口滚落出来，白花花，黄澄澄……
    咦，银子，怎么会是金黄颜色？
    凌宇洛一把抓起，定睛一看，却见一堆白银当中，还夹杂两锭金光闪闪的金元宝，揉了揉眼，没错，是金元宝！
    这个姬钰，可真是大方，一抬手，就给了她一百五十两纹银，外加两锭金元宝，真是个大方的主！其实她并没有在混战中出多少力，他随后带来的那些侍从，一看那身形步伐，便知平日训练有素，足以对付那帮山贼了，这银钱收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收拾了金银，尽数装进了布袋，牢牢拴好细绳，背在自己身上，暗下决心，若是有机会再遇到他，一定要再多多感谢一番。
    看着天色已经不早，搂着小白上了马，凭着那才学不久的骑术，慢慢悠悠朝前驶去。
    等她骑着马儿来到市镇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这个市镇地方不大，刚一入夜，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沿途的大小酒楼饭馆也是收工打烊，问了几家客栈，也都是人满为患。
    凌宇洛摸了摸干瘪的肚子，不觉苦笑，一心行路前往下个市镇，好多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这又累又饿的，必须要找一处歇脚的地方才行，客满又如何？这世道，有钱就是大爷，大不了给些钱，总能腾出一间房子来！
    眼见前方又是一处客栈，比起先前看到的几家更为大气，门口挂满了灯笼，那门框上方的横匾上四个有力大字：悦来客栈。
    对了，就是这里了，地方大，想必房间也多，她就不信找不出一间空房来！
    当下上了几级台阶，走近那紧闭的大门上，抓住门上的铜环便是重重叩了下去。
    不一会，有小二模样的人来开了门，问道：“这位客官，你是……”
    凌宇洛从半开的大门里看到那明亮的灯光，心里总算是有了一丝暖意，赶紧道：“我要住店！”
    “住店？”那小二朝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扫过她有些破旧的衣衫，最后落在她怀中的小白身上，一瞥之下，便是皱眉掩鼻——哦，这猴儿几日不曾洗澡，自己也是如此，有些气味，也是正常得很。
    “对不住了，本店已经客满，客官去别处找地方住吧！”那小二说着，便是要去关上大门。
    “等下，我明明看到方才还有人进来住店，怎么会我一来，就没住地了？”凌宇洛手一伸，那人关门的动作便是停在中途，怎么也使不出来了。
    “客官有所不知，本店所有的房间都被人包下来了，掌柜的收了别人的钱，就是有空房间，也不敢再住人了！客官还是请去别处吧！”那小二见她仅是手指微动，那客栈大门便是纹丝不动，不觉有些害怕，语气也是逐渐恭敬起来。
    “客房没有无妨，只要有个床位就好，我就住一晚上，明日一早就走……”凌宇洛轻轻一笑，朝他摊开掌心，掌中一小锭银子，尤为醒目。
    那小二眼里生出一丝光彩，盯着那银子，好半天，才呐呐说道：“那柴房里倒是有个床位，是给守夜之人睡的，就在院子边上，地方倒是很僻静，只是有些简陋，不知道客官看得上不……”
    “没问题，能睡觉就好！”凌宇洛指了指身后的马儿，道：“还要烦请小二哥帮我把马儿牵到马厩里，喝点水，喂些草。”说着，将银子塞进那小二的手中。
    小二往身后明亮之处望了望，犹豫一阵，终于还是将银子收入怀中，叮嘱道：“那包下客栈的人脾气不好，客官别大声说话，我带你过去便是，若是有人来问起，委屈下，便说是这客栈专门守夜的小二。”
    哎，住个店，跟做贼似的，可真是麻烦！
    凌宇洛不住点头，终于，跟着那小二蹑手蹑脚到了一间小屋里，小二一走，房门关上，便是将小白甩上床榻，自己也跟着倒了下去。
    奔波这么多时日，总算有个床榻可以睡觉了，虽说睡起来硬邦邦的，还有些霉味，但比起这些日子露宿野地，还是舒服多了。
    夜已经深了，四周一片安静，人也是睡得沉沉，但总算带着一丝警觉，当屋顶上一点细微之声响起的时候，便是猛然惊醒，一下子坐起身来。
    在天机门学艺的时日太短，各项武功都是远逊于师兄们，这耳力也是如此，当日送他们下山，相隔甚远，他们都能听出下山奔马的大致数量来，而自己，对于这近在咫尺的声响听了半晌，总算隐约听出是……人踩在屋顶瓦片之上的声音？
    心中骤然一惊，难不成，这是家黑店么？
    凌宇洛只愣了那么短短一瞬，便是反应过来，不敢怠慢，悄然起身，尤其是想起那贼人半夜摸上山来放火烧屋的教训，心里更是怦怦直跳。
    这柴房的窗户甚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且早已经是孔洞无数，凌宇洛走到窗户边上，不必再用手指捅破，只管凑上前去，暗自运起本门内功护住周身，屏息凝神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各处房屋的灯火都已经熄了，并没有什么异常动静。但是，方才那声响却是千真万确出现过，她可以肯定，这人现在还在屋顶之上！
    有人潜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自己只是个过路的穷小子，身无长物，不值得如此处心积虑，那么，这来人要对付之人是自己的可能性，小之又小。
    正想着，只觉得脖子上一紧，却是一双毛茸茸的手臂一把搂了过来，一团温热的东西扑到她怀中，是小白！
    “不许出声！”凌宇洛伸手捂住小白的嘴巴，见顶上之人仍无半点动作，索性搂了那猴儿一屁股坐了下来，哼，敌不动我不动，要和她比耐性是吧，昔日在那思过崖面壁之时，在那石台上一坐就是大半日，自己可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那人在屋顶站着呆得久，还是自己在地面上坐着呆得久！
    这一坐，便是一炷香时间过去，对于那人持久不动的目的，正自疑虑，突然听得外间响起杂乱脚步声，有人慌乱高呼：“着火了！着火了！快出来救火！”
    一时间，开门声，惊叫声，奔跑声，尽数响起，乱作一团。
    凌宇洛慌忙跳了起来，又听见外面有人叫道：“是马厩，马厩着火了！”
    “赶快担水去救火！”
    “救火啊，快来救火啊！”
    人们呼喊着，潮水一般朝那马厩的方向奔去。
    她的马儿，不是也牵到马厩去了吗？
    一步过去，着急要去拉开房门，一刹那，心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顿时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奇怪，这顶上之人，仿佛是一个冷眼旁观之人，在那顶上静静等待着这一刻的来临。
    莫非是……调虎离山……
    外间闹得天翻地覆，上面的声响已经无法听得真切，也不知那人还在屋顶上没有，若是走了，又是去了哪里，不过，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如此兴师动众，应该不会是为了自己，难不成，这客栈之中住了什么重要人物？
    “小白，你在这里等着我，千万别走开，我出去看看就回来！说着，也不管那猴儿听明白没有，抓起放在床榻边上的长剑，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站在门口，凌宇洛略一思索，背部贴在墙壁上，掩住身形，观察一阵，见所有的人都向一个方向涌去，再往外围望去，忽然瞥见几名身着夜行衣的诡异人影晃动，飞檐走壁，朝着一处独立小院而去。
    原来真是有所企图，这几人光看那纵身的动作，轻身功夫倒是不坏，不过，怎么能和闻名天下的天机门轻功登云梯相比！
    凌宇洛看清情势，轻笑一声，脚尖一点，便是提气跃起，上得屋顶，跟着那几人追了过去，心想，现时自己一想到火，这心里就窝火，偏偏这些人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纵火，这回也不再闪躲，一定要给这些贼人点教训，否则真是咽不下这口火气来。
    那几名夜行人一路不停，径直朝前，显然是对地形已经是查探清楚，一到小院门口，便是出手撂倒了那院门两旁的守卫，此时，院门之中传来一声“保护主子”，数名侍卫模样的人手持兵器冲了出来，与那几名夜行衣缠斗在一起。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自空中掠过，朝着那座微微亮着灯光的阁楼，直直飞了过去，那窗内台前，坐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正专心致志看着手中的书卷，对于骤然而至的危险，竟是丝毫没有在意。
    说时迟，那时快，当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触到那端坐看书的人身上时，只听得锵锵几声，屋中倏地又奔出数人，长剑出手，架住了猛砍过来的钢刀。
    一道白光闪过，明晃晃的剑刃抵上了那夜行人的喉咙，却是凌宇洛先前在路上见过的那名银衣侍从。
    至此，那坐着之人掩上书卷，抬起头来，朝着那偷袭之人瞥了一眼，淡淡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谁人派你来的？”
    那夜行人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予理睬。
    “我家主子问你话呢，跪下！老实交代！”####之人见他不语，一脚踢向他的膝盖，这一脚，用上了七八分力道，又狠又准，夜行人防备不及，一个趔趄，膝盖发软，身体摇晃了几下，终于还是跪了下去，那目光，依旧是盯着窗外一点，一动不动。
    而凌宇洛趴在窗台上，见得那屋中情景，方才一直觉得那看书的人有些眼熟，如今趁他抬头，看了个明白，那说话的声音也听了个清楚。
    原来这包下客栈之人，竟然是今日白天才刚刚分手的姬钰！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七章 极品侍卫
    包下客栈的人，是姬钰……
    这家伙，果然是有钱，而且还是如此明目张胆地花钱摆酷，也活该被贼人盯上，终日不得安宁，这不，刚甩开山路上拦路的劫匪，这市镇上的贼人又找上门来了……
    不过，这份临危不惧，沉着冷静的模样，她倒是有些欣赏，看来京城大户人家出来之人就是不一样，见他的侍从们已经控制了局势，也不再多想，再看了一下屋中之人，便是意欲提气纵回地面。
    这一看不打紧，惊得杏目圆睁，只见另一条身影，正倒挂在那窗栏之上，朝着毫无防备的姬钰，白光出手。
    “小心！”凌宇洛喝了一声，来不及多想，在腰间随意一摸，摸到一个圆滚滚的物事，瞬间扬手甩了出去，只听得一个清脆之声响起，自己扔出的一道白光与对方的飞刀碰在了一起，飞刀直直钉在对面墙壁上，刀柄犹自微微颤动，而自己那颗珠子，却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不敢细想，跳进窗去，刚一落到地面上，对着那人朝姬钰直直砍下去的一刀，举剑便挡，钢刀砍在剑鞘上，火光溅起，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那人一见偷袭不成，反而跳出来一个劲敌，剑未出鞘，就已经封死了自己所有的攻势，这精妙的剑术，却是平生仅见，再一看自己同伴已经束手就擒，那大批侍卫都是朝自己涌了过来，敌众我寡，无心恋战，虚晃一招，便是朝原先来路退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凌宇洛冷笑一声，右手剑鞘出击，左手也不闲住，一招落樱掌朝他背部拍了下去。
    那人身形猛缩，并不回头，手臂一抬，数点银芒射了过来。
    凌宇洛侧身避过，身边两尺开外的一名侍从却没有那么幸运，正中眉心，仰面便倒，那地上就擒的刺客也是来不及躲闪，身上中了几点，两人脸色瞬间成青黑色，眼见是不活了。
    暗箭伤人，还使了毒，实在可恶，而且看这方向，并非朝着自己而来，却是声东击西，在于取那已经就擒的同伙性命！
    原来是杀人灭口！
    心中暗骂一声，眼见那人纵身跳出窗去，跃上屋顶，在一片苍茫夜色中发力狂奔，当下也不迟疑，一个箭步过去，就要跟着跃出，忽然听得一声轻唤：“凌兄弟莫追了，外面有我的人，她们自会去追击。”
    是啊，自己原本只是看看热闹，那么起劲干嘛？
    凌宇洛转回身来，嘻嘻笑道：“我不是追，我只是到窗口看看，那边的火灾如何……”一说这话，便是怔住了。
    哎呀，糟了，这追追打打的，险些忘了那马厩起火的事情来，自己的那匹马儿还拴在里面呢！
    正想着，姬钰已经面向屋中侍从问道：“外面的大火已经扑灭了吗？可有什么损失？”
    “启禀主子，火已经扑灭了，我们的马儿经过了严格训练，都是安然无恙——”凌宇洛听得那侍从的禀报，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的下一句话，却是将她从天堂打到了地狱：“但是奇怪，这马厩之中倒是多了一匹马儿出来，关在角落里，身上溅了几颗火星，便是受了惊吓，口吐白沫，眼见不活了……”
    天，那是她的马呀，瘦是瘦了点，老是老了点，不过前一刻还是活鲜鲜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姬钰一看那少年垮下去的小脸，有些领悟，轻声问道：“难道是凌兄弟的那匹马儿？”
    凌宇洛叹息一声，微微点头，心中很是沮丧，从师父下山之后，遭遇一连串事情，霉运就一直伴随着自己，原以为自己遇到他是幸运的开始，却不想，极有可能是霉运的继续……
    想到这里，朝他摆了摆手，道：“姬公子，若是没事，凌五就先告辞了。”这深更半夜的，外面又是黑灯瞎火的，自然不能在人家男子的房间久呆，那小白一个猴儿呆在房中，自己也不放心，千万别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凌兄弟是第二次伸出援手了，而且这一回若不是凌兄弟，我指不定就身首异处，真是说不出的感激……”
    “我那是误打误撞，碰巧而已，碰巧而已！姬公子，我有急事先行一步！”
    不等姬钰开口再说，便是直接朝那房门走去，这来时翻窗是一时情急，走的时候可要大摇大摆，风风光光从房门出去——
    刚走出房门，正打算下楼去，忽然听得那侍从的声音传来：“更奇怪的是，就在那马儿发狂嘶叫的时候一只白猴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火势最猛的时候，一下子冲到马厩里去了……”
    糟了，是小白！
    凌宇洛倏地转身，抢上前去，一把扯住那侍从胸前的衣襟，着急问道：“快说，那白猴后来怎么样了？”
    “猴儿倒是没事，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院子里不住叫唤，疯了一般乱蹦乱跳，好多人围着看……”那侍从话音未落，凌宇洛已经按捺不住，直接从那楼上飞身跳下，朝着马厩的方向直直奔了过去。
    一到马厩跟前，便是闻到一股子焦臭味，心中大惊，张口大喊：“小白！小白！”
    这小白不会那么笨吧，又不是第一次看见起火，竟然傻乎乎往火场里跳……
    咦，不对，小白跳进火坑，应该不是为了好玩，只怕是另有原因——想起那猴儿帮着自己解绳索的情景，心中又是担心，又是好笑，这个傻猴子，以为自己是消防队员吗，居然跑去马厩解救那马儿？
    马厩里的火，早已经被淋灭了，既然是那贼人虚张声势，想必当时火势也不大，各处有些许烧焦的痕迹，也不太多，踩在水淋淋的地面上，渐渐朝那马厩深处走去，亦不知那猴儿躲在何处，是否已经出来，声音放柔了一些，低声唤道：“小白，小白，你还在不？快出来！”
    呼喊一阵，马厩里一点回应都没有，只有那已经安置好的马儿，不屑打着鼻响。
    凌宇洛心中疑惑，这小白如此通人性，这紧要关头，也不至于到处乱跑，到底是去了哪里呢？
    此时天色已经透亮，从马厩退出，口中仍是不住呼唤，一路寻找，慢慢又走回先前住的那处柴房所在。
    前方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声音，呜呜作响，似是小动物受了委屈，躲在暗处伤心难过一般。
    “小白？”凌宇洛一步过去，将萎缩成一团的小小白影一把抓了出来。
    只见那猴儿忽闪着一双琥珀般的大眼，满是不安看着她，身上被烧了几处皮毛，倒是没有大碍，那颤颤巍巍伸出的掌中，依稀是一根细绳，这绳子怎么看起来如此眼熟？
    像是……像是那栓钱袋的绳子！
    小白见她盯着绳子，吱吱叫了两声，嗖的一声窜到地上，手足无措，诚惶诚恐，似在低声求饶。
    下一刻，凌宇洛捏着那细绳，颤抖着声音叫道：“小白，你别告诉我，你过来救马儿，不慎将我们的钱袋弄丢了……”
    小白看到她神情，也许是听懂了，垂下小小的头颅，抱着她的裤腿，半天不敢抬头。
    凌宇洛见状，便是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哀叫道：“我的天，那可是我们全部的身家啊！我的猴子祖宗，你出来救火放火都没关系，干嘛要把钱带带出来，提着到处晃悠？快给我说，在哪里掉的？”
    小白指了指柴房门口，又指了下路上，最后还指了下马厩，显然，它也是绕晕了，搞不清楚到底掉在哪里了！
    方才失火，人多混乱，经过这么一闹，现在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路上也是用水淋过来，哪里还有钱袋的影子？那松散的钱袋一落地，还不让人抢光才怪。
    完了，人家辛辛苦苦赚的银子……
    这真是霉运当头，连绵不断，到底还要怎么样折磨她？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么？她只是一个平凡小女子，不用那么高深的天降大任吧？
    抱起那惭愧的猴儿，喃喃自语道：“这下好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干脆在这客栈里做小工算了……”这日子，怎么越混越衰啊？
    “如此身怀绝技，做小工简直是暴殄天物，倒不如给我做侍卫——”前方柱子后面，姬钰背负双手，转了出来，望着她眸光闪动，浅笑吟吟：“凌兄弟，你可以考虑一下，做我的随身侍卫，管吃管住，月俸丰厚，身份不低，且来去自由……”
    “考虑下，做我的侍卫……”姬钰的声音，带着丝丝蛊惑，传入耳中。
    又来了，这个人，怎么跟当初那冰山一样，见缝插针，阴魂不散？
    乍然一看那神态举止，可别说，两人还有那么一点相像，奇怪，怎么会和冰山长得像……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凌宇洛眯起眼，心中认真寻思起来，客栈小工，与随身侍卫，那待遇自然是差了太多太远，识时务者为俊杰，按照当前形势，似乎已经没有别的法子。
    齐越家不是在楚京开客栈吗？要不先去楚京找他借些银子，将天机门重建起来，以后再慢慢还债……
    现时身无分文，没有路费盘缠，前往千里之遥的楚京，若是依靠姬钰，跟着他的车队走，自然是衣食无忧，至于那沿途的危险，正如她当日给小翔说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反正于她是没有什么损失的。
    这样想着，确实有些心动了，但是，给人家做侍卫，会不会给师门丢脸呢？
    “怎么，做我的侍卫，还要考虑这么久吗？”姬钰看着这少年变化莫测的神色，有丝好笑。
    “你这小子，真是不识抬举，主子看得起你，才放下身段，三番五次邀你加入同行，你真是……”见少年还在考虑，姬钰身边的那名银衣侍从更是嚷嚷出声。
    凌宇洛瞪了那侍从一眼，似是下了决心，正色道：“我的月俸是多少？”
    “你希望是多少？”姬钰不答反问。
    已经知道了他是有钱人，而且是相当地有钱，凌宇洛也不客气，开口就道：“每月付我纹银百两，此为固定月俸，另有置装费，医疗费，夜班费，全勤奖，误餐补助等等，名目暂且想到这么多，另计纹银五十两，随每月月俸一起发放。”
    “这些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姬钰睁大了眼，与那侍从相互望望，都是听得一头雾水。
    “置装费，也就是我买衣服的钱，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自然是锦衣华服，风度翩翩，跟在你身后的侍卫也要光鲜亮丽才行，不然别人会说，这是哪里来的叫花子，真是丢主人的脸……”
    “医疗费，这个只是预计，身为侍卫，要保护你的安全，远的不说，就说这近前的，这一路，一会儿是山贼，一会儿是刺客，可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差事，万一有个什么受伤挂彩的，不给些银子怎么行，我可一点没多收……”
    “夜班费，这个好理解，比如方才，遇到状况，我不眠不休跟着你忙活，就是再困再累，你不安歇，我怎么敢闭眼，就是你放心睡下，我也只能强打精神给你守门站岗，打个盹都不行，如此辛苦劳累，周而复始，昼夜不分，不体现些银子怎么行……”
    “还有全勤奖……”
    “还有误餐补助……”
    “还有……”
    凌宇洛慢条斯理，一一解说，开玩笑，在念大学的时候，她可是出了名的辩论高手，什么歪理谬论，一样说得天花乱坠，头头是道，而以上这些，本来就是实实在在的工资名目，说起来更是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天哪……”姬钰身边那侍从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不知不觉，低低出声。
    “好啦，别说啦——”姬钰笑着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拥着走到一旁，低声道：“我答应你便是，但是你可千万别在其他人面前提起这些！”
    这忽然间的亲密，把凌宇洛吓了一跳，挣脱出来，便是朝旁边跳了开去，嘻嘻笑道：“这个是当然，本身就应该因人设岗，不能千篇一律设定编制，侍卫也是要分三六九等，像我这样的特殊人才，自然要特殊照顾。”
    姬钰收回了手掌，心中却是一动，这个凌五，嘴唇好嫩好软，那温温润润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掌心，久久不散……
    正怔忡间，听得少年又开口道：“还有，以上这些，口说无凭，立字为据，规定好权利和义务。双方各持一份，具备同等效力，这服务时间，先定一年，此后一年一签，你可有意见？”
    “一年，有些短了……”姬钰沉吟着，稍一思索，眸光流转，便是欣然应允：“算了，这个以后再商量，这就去我房中立字据吧！”再犹豫下去，只怕少年又生出什么心思来，这个凌五，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当下，双方又进了那座小院，在房中签字画押，这主仆关系，算是正式宣告成立。
    写了姓名，按下手印的刹那，凌宇洛想起一事，又是蹙眉道：“还有，他们都叫你主子，我却是不习惯，我最多叫你公子……”
    “这个不是问题……”姬钰微微笑道。
    怎么回事，她怎么觉得这个温润公子笑得贼兮兮的，定睛细看，姬钰已经收了笑容，诚挚道：“凌兄弟，我是真心待你，你再要迟疑，便是真伤我的心……”
    他这样说，她也不好再坚持，虽然心底有了那么一丝担忧，这样算是把自己卖了么，但是，情势如此，也没有办法多想，一咬牙，将手印按了下来。
    “恭喜主子，又得一良将！”眼见姬钰满面欢喜，那队侍从皆是抱拳祝贺道。
    “凌兄弟——”姬钰刚叫出声，凌宇洛已经是抱拳道：“公子往后叫我凌五便是。”
    小女子能屈能伸，现在是非常时期，没必要和银子过不去，思及于此，这心态，一下子就调整好了。
    “凌五？”姬钰低低喊了一声，有些不习惯。
    “是，公子有何吩咐？”凌宇洛双脚一并，身姿秀挺，体态说不出的潇洒。
    “没事。”姬钰被她那动作逗得一笑，忽又想起一事，便是唤道：“吴风，那刺客擒住没有？”
    那名唤吴风的银衣侍从出列，抱拳道：“回主子，我与向总管合力，才将他擒住。”
    “现在何处？”
    “关押在底楼的大屋里，属下已经派人层层看守，决计不会出问题。”
    姬钰点头，道：“那幕后主使，还是没有问出来吗？”
    吴风轻轻摇头道：“属下无能，那人嘴巴很紧，暂时还没招供。”
    姬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凌宇洛，道：“凌五，你对审问之事，是否在行？”
    审问犯人？这什么跟什么啊，她又不是学刑侦的，怎么会懂这个？
    凌宇洛心中发虚，嘴上却是当仁不让：“我可以去试试，烦吴大哥带路！”
    领了人家的月俸，自然要替人家分忧，这就审问个刺客吗，管他呢，死马当成活马医，随便用用刑，套套话，威胁恐吓，屈打成招，不管黑的白的，总能问出点什么来……
    走了几步，忽又回头望望，那颗珠子一直没看见，也不知是滚到哪里去了。说不定是与那刺客掷出的暗器相撞，撞碎了吧？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八章 太子殿下
    众人一齐下楼，来到楼下一间位置僻静的房门前，门口还有随从携了兵器守卫，见是吴风带人过来，都是恭敬行礼。
    这个吴风，怪不得对自己态度有些倨傲，原来还是个侍卫队长一类的角色。
    推门进去，只见屋中又立有几名随从，正全神贯注盯着屋子靠墙方那周身绑满绳索之人，其中一人正在喝问：“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来刺杀的？”
    半晌，那人都是沉默不语。
    “看你能倔多久......”那人举起长鞭，一鞭子朝他身上招呼过去。
    那人哼了声，咬牙没发出声来。
    见他如此，抡鞭之人毫不留情，一鞭一鞭，力道凶狠凌厉，打得那人皮开肉绽，不一会，就痛得昏过去。
    有随从在一旁提了一桶水起来，刚要倾倒在那刺客身上，凌宇洛微微蹙眉，唤道：“等下，这是什么水？”
    那随从转头过来，见得一名其貌不扬的少年发问，愣了一下，又见得少年身后站着的姬钰微微点头，赵紧放了水桶，有些无措。
    吴风不屑哼了一声，淡淡说道：“自然是清水。”
    清水，有个屁用！
    凌宇洛转头朝姬钰说道：“公子，若是换成盐水，效果更好！我提个建议，以后直接用浸了盐水的鞭子来抽......”
    姬钰皱眉，道：“凌五，这未免太过歹毒了吧......”
    她歹毒？若是当时被那人的暗器射中，她便是当场毙命，哪里还能站在这里跟他说话！
    凌宇洛瞥他一眼，道：“公子，你说我歹毒，难道这刺杀之人就心地善良吗？不同的心思手段，对付不同的人，如此而已。”经过这些日子不同寻常的经历，她渐渐明白，这人性善恶，世上好人多，坏人也不少，与人为善固然是不错，但是对付那些恶狗豺狼，根本无所谓光明磊落，量小非君子，五毒不丈夫，这句实在有道理。
    “也是，就按凌五说的做吧......”姬钰叹息一声，便是失了声音。
    一桶盐水淋将下去，那刺客周身一震，啊的一声惨叫，猛然睁眼，见得面前站立的少年，一时痛得龇牙咧嘴，苦不堪言。
    “这盐水的滋味，好受不？怕是有些记忆深刻吧？”凌宇洛轻笑。
    刺客仔细看她，认出是前来搅局之人，恨声道：“你，你是谁？”
    “我么？”凌宇洛嘻嘻一笑，大言不惭道：“普天之下，最是英俊不凡风流倜傥的少年侍卫，凌五是也！”
    英俊不凡，风流倜傥？
    在场之人一见那又黄又黑的面容，皆是咬着唇，忍俊不已。
    只有姬钰借着那越来越亮的天色，静静看着那少年的容貌五官，黄黑交织，那只是肤色，斑痕点点，那只是肤质，仔细端详这个凌五的眉眼鼻唇，越看越是精致细腻，越看越是顺眼耐看......
    “你若是说出这幕后主使之人，我可以在公子面前为你求情，保住性命，过往不究，否则......”凌宇洛说着，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见她手持一把钢刀，刀锋贴在刺客面上，蹭来蹭去：“我这刀，可是不如我这个人这样好说话。”
    一旁，吴风的腰间佩刀，转眼只剩了个空荡荡的刀鞘。
    “你杀了我罢！”那刺客眼睛一闭，便是不动了。
    “我怎么会杀你？”凌宇洛的声音，却是又温柔，又清冷：“杀人是最笨的法子，于我无用，相信吗，我有至少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你开口......”说着，手指在他身上并指重重一点。
    那人面色惨白，身体如风中落叶一般颤抖着，只觉得有成千上万只小虫子在吞噬着自己身上血肉，痛苦得连叫娘的力气都没有。
    天机门的功夫，只这一招最是残酷无情，一般是用来对付极奸极恶之人，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回用上，想不到效果竟是如此之好。
    凌宇洛在那人痛晕过去的前一刹，伸手解去了他的痛苦，笑道：“招了不？”
    那人身上压力稍缓，咬唇别过脸去，对于她的问话，仍是不理不睬。
    “呦，还真是个硬骨头！”凌宇洛瞟他一眼，面色凶狠道：“我之前对那些不听话的人用过一种刑罚，叫做剥皮，把人埋在土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头顶用刀割个十字，把头皮拉开以后，向里面灌水银下去。渐渐地，肌肉跟皮肤拉扯开来，埋在土里的人会痛的不停扭动，又无法挣脱，最后身体会从那个口子光溜溜的跳出来，只剩下一张批留在土里......”
    见周围之人听得目瞪口呆，眼露不忍之色，凌宇洛暗笑一声，心道，这样看着她做什么，倒像是在看妖魔鬼怪一般，她不过是记性好些，将以前在现代看过的古代酷刑资料复述一遍而已，哪里真的做过！
    这个时候，没忘自己是有主子的人，走到姬钰面前，恭敬抱拳道：“公子，我还有一个办法对付他，既简单，又不凶残......”
    “你安排便是。”姬钰摆了摆手，兴致盎然走过去，找了一张凳子坐下，眼眸亮晶晶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凌宇洛得了指示，便是叫人找来店小二，送来一碗蜂蜜，又想法找来一只山羊，在众人一片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对着身旁的两个侍从比划示意一阵，那两人点点头，过去将刺客手脚捆得牢牢的，出去鞋袜，在他的脚底上涂满蜂蜜，再牵来山羊，让它尽兴得大舔那脚底上的美味涂料。
    那刺客只觉得脚下奇痒难忍，无法克制，一开始还是一个劲地大笑，直至笑出了眼泪，接下来笑声愈发狂乱，渐渐变成凄惨嚎叫。
    众人先前见得涂抹蜂蜜，皆是有丝好笑，这个新来的小子，尽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没有铁链烙铁，没有刀剑棍棒，就这，也算是刑罚吗？
    直到那山羊上场猛舔，刺客的笑声逐渐变成为嚎叫，一声惨过一声，直叫得人寒毛耸立，心里发颤，那些看向场边少年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敬畏起来。
    凌宇洛口中不说，心里却是明白得很，没花什么功夫，自己就在这同僚之中树立了威信，今后办事什么的，自然也就方便了。
    “哈哈哈......饶命......”终于，此刻忍受不住，开了口：“我......我招......”
    凌宇洛过去，将山羊牵开一点，然后功成身退，静立一旁。
    “说，是谁人指使你来刺杀主子？”吴风冷冽问道。
    那人身子抽搐一阵，软软瘫倒在地上，有气无力道：“是......是......二殿下......”
    姬钰闻言，冷冷笑道：“二弟平时与我交好，怎么会派人刺杀我，是谁教你这样说的？”
    二殿下......二弟......刺杀......
    凌宇洛甩了甩头，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自从下山以来，她似乎变笨了，听起来很简单的事，半天反应不过来——
    二殿下是二弟，那么他这做哥哥的，不就是......太子？！
    不会吧，这误打误撞的，居然撞出个太子殿下来？
    “千真万确，是二殿下......”那刺客喘了口气，又说道：“二殿下说，不能让太子殿下回楚京参加皇上的寿宴，要么截住这贺礼，让太子殿下空手而归；要么截住人马，最好是让太子殿下挂点彩，受点伤......”
    “放肆！胡言乱语，你以为我会信吗？这乱嚼舌头，离间我兄弟感情之人，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姬钰说完站起，拂袖走了出去。
    一阵棍棒之声响起，那刺客被打得哀声不断，惨叫连连：“小人说得都是真话啊，句句属实！那幕后主使，是二殿下，就是二殿下......”
    凌宇洛听得那声音，终于回过神来，拉住身旁一人，问道：“我们这柱子，是哪一国的太子殿下？”
    那人方才见识了她的威风，神色恭敬，呐呐道：“自然是咱们金耀国的太子殿下......”
    金耀国，太子殿下？
    她才认下的主子，居然是当朝太子殿下？
    哦，太子殿下的随身侍卫，身份又提升不少，再怎样，也是个主管级别吧？哈哈，赚了，有这样的主子做靠山，自然比齐越家开客栈强，重建天机门必为时不远了。
    站在一旁的吴风见了她的本事，服气了不少，这会听得两人说话，过来一步，解释道：“殿下无意中得到一批宝藏，价值不菲，此番正是要押送进京，作为皇上下月寿诞的贺礼，这本是秘密行动，也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给人以可乘之机，欲加害殿下，我们在遇上你之前，就已经碰到过几批了......”
    怪不得看到自己身手好，就四缠烂打要自己当他的侍卫，原来他身边一直危险重重，不得不加强防守。
    想起那刺客方才的供词，凌宇洛叹道：“公......殿下又何必难过，自古以来，为了这权利富贵，而手足相残的事，何止在少数呢！说穿了，是人心中的欲望在作祟，这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帝王家中是非多，而太子，从来都是站在风口浪尖的，要承受的东西，比起普通人来，不知多到哪里去了，不是么？
    吴风没有说话，目光射向窗外。
    凌宇洛随之看去，只见姬钰直直站在院中庭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相貌出众，风度翩翩，聪明绝顶，无与伦比......”
    凌宇洛瞥他一眼，道：“你是不是被那个什么二殿下收买了的？”
    吴风闻言一笑：“我弟弟在二殿下手底下做事，这是他说的原话，与我无关。”
    呵呵，要奉承主子，也不是这样说话，什么相貌出众，风度翩翩，哼，用来形容她的几位师兄还差不多，这雇人行凶之人，也配这般评价吗？
    ......
    当晚，凌宇洛舍弃了那只装耍猴道具的大箱子，将自己的行囊简单收拾一下，搬去和大队人马挤在一起，次日起，就换上了与其他侍从一样的银色衣装，吴风给她发放的是最小尺码，穿着也还是有些偏大，用那腰带一束，倒也显得精神十足，神采奕奕，若不是那张黑脸碍眼，却真算得上是个英俊小伙了。
    她有意笼络人心，嘴巴甜，性子又随和，手脚也勤快，这不多时，便是和众人混熟了，凌五凌五叫得自然而然，答应得也是毫不含糊。
    而那只灵猴小白，与她步步紧跟，经常闹出些趣事来，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那原本单调的生活便是有了新的亮点，变得越发轻松自在，笑声不断。
    接下来的日子，车队整装而发，浩浩荡荡，继续北上。
    这一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骚扰阻碍明显少了，偶有零星的小贼，不用她动手，早有其他侍从予以处置，她也乐得轻松，这闲来无事，也不想白拿月俸，便是给姬钰端茶倒水，打点起居，说话解闷，这些事情原本也是轻车熟路，再加上人又机灵，自然是比其他人做的细致周到，姬钰看她的眼神，也是越来越喜欢。
    与这一大群男人终日呆在一起，昼夜赶路，几乎没有照镜子的时候，是以凌宇洛少有看到自己的脸，对于那张脸上的斑斑点点渐渐脱落，黄黑色泽越来越淡，都是丝毫不知。
    数日过后，在又一个市镇停下歇脚的时候，便是大队人马奔过来行礼，但见盔甲森森，铁骑凛凛，这一回，却是皇帝亲自派来接应与保护的御林军，也就是说，离那金耀国的都城楚京，已经不远了。
    这天，日上三竿，阳光直射下来，令人有丝头昏目眩。
    “小白，你别把我缠那么紧，我都透不过气来了！”扯了扯那只死死搂住自己脖子的白猴，有丝郁闷，这小色猴，近日总是爱钻进她的怀中酣睡，赶都赶不走。
    扯住缰绳，懒懒抱住那马脖子，她都是昏昏欲睡了。
    “前方便是驿站，先行休整，一个时辰之后整装进城......”一听那姬钰的声音，便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城外驿馆到了，那楚京也是近在咫尺了吧？
    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下山之后，最先见到的人，会是齐越和纪云岚......
    随那侍从们一道，在驿馆稍作休整，凌宇洛在院子里找了一个无人角落，抱着小白悄悄打了个盹，地上是软软的草坪，正好前方一处假山挡住，倒是睡得香甜，忽然觉得有毛茸茸的东西在脸上拂来拂去，吱吱喳喳的声音响起，又听得脚步之声传来，似是有人边走边说话，那声音走动一阵，便是停住了。
    “吴老弟，你说那此刻的招供，属实么？”
    “这个不好说，我们给主子办事的人，不宜在下面妄加评论，不过，主子心里一定是有数的......”
    “只是二殿下，看起来那般潇洒飘逸的人物，居然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唉......”
    凌宇洛睡的正高兴，没有睁眼，心里却是一片清明，暗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真笨。
    待得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凌宇洛这才缓缓坐起，抱着小白从假山背后转出来，一面拍着身上的草屑，一面寻找着同僚们的身影，咦，规定的时辰快到了，这些人，都跑哪里去了？
    “凌五，快过来洗把脸，马上就出发了！”有人唤道。
    “来咧！”清脆答应一声，疾步走了过去。
    水井边上，好几名侍从正打了一大桶清水，飞快擦着脸，梳理发髻，凌宇洛也不客气，蹲在那水桶旁边，捧了清水浇在脸上，随意怕了几下，忽然觉得不对，脸上怎的如此光洁，那些刻意贴上去的斑点怎么摸不到了？
    愣了下，赶紧凑到水桶上方一看，糟了，不仅是那斑点，就是那黄黑的肤色，也是掉得精光，大致恢复了白净，这些时日众人都是满面灰尘，是以没有被人发现，而现在这一洗，就洗出祸事来了......
    幸好她是低着头，旁边的人自顾自洗脸，也没有发现她脸上的蹊跷来。
    一只爪子伸了过来，抓着几团事物，在她眼前晃了晃，依稀是那之前贴在脸上的东西，咦，怎么到这猴儿手里去了？
    凌宇洛想起方才睡觉时脸上的异样感觉，顿时醒悟过来，这该死的小白，如此调皮，竟是将自己脸上原本已经不太牢固的斑点给揭了下来！
    “小白，回来！”凌宇洛大惊，愤怒喝道，朝那白猴抓去。
    小白却以为她是跟自己开玩笑，裂嘴嘻嘻两声，一下子蹦到旁边的树上，朝她伴着鬼脸。
    这死猴子，对它好些，它就姓什么都忘了，骑到她头上拉屎拉尿，想造反不是？
    凌宇洛捂住脸。朝那大树扑了过去，一个纵身，却是撞上来人的胸膛——
    “凌五，你那猴儿又惹恼你啦？”姬钰的声音响起。
    “殿下！”凌宇洛唤了一声，赶紧低下头去，想了想，又放开了双手，垂于身侧，一直不敢抬头。
    姬钰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洗好脸，正站得笔直的侍从们，再看看面前垂头不语的银衣少年，声音不大，却是让在场之人都能听到：“凌五，我们都知道你脸上的恶疾已经痊愈了，你又何必藏着液着，大大方方亮出来吧！”
    什么恶疾？
    凌宇洛只微微一怔，立时明白过来，自己易容随行，原来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句话，却是在给自己台阶下了......
    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慢慢抬起头来，高束的发髻之下，一张还凝着水珠的小脸呈现于众人眼前，唇红面白，秀眉挺#，眼波流动#，说不出的俊俏夺目。
    “我就说，我的眼光是没有错的！”姬钰越看越是满意，哈哈笑着，声音渐渐远去：“走吧，我们该启程了！”
    众人都看呆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纷纷道：“好你个凌五，说说，怎么回事？”
    “以前那么黑，现在又这般白，你涂了面粉是不是？”
    凌宇洛扁了扁嘴，顺着姬钰的意思，随口编道：“殿下不是说了吗，我之前脸上长了怪东西，每天都涂着药膏呢，黄黑黄黑的那种，现在已经好了，就不用再涂药了，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再侧头去看姬钰，却已经渐渐走远，也许是感觉到她投去的目光，头也不回，轻轻出声：“凌五，希望你还有更多的惊喜在等着我去发掘......”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九章 意外惊喜
    金耀国当朝圣上惠阳帝六十寿诞在即，整个楚京城都是张灯结彩，喜庆非凡，适逢太子殿下亲自去往雍西边境，在一片崇山峻岭之中，历尽千辛万苦，寻得一批前朝异宝，以作为皇帝寿诞贺礼，风光凯旋。
    锣鼓声声，欢歌阵阵，大街上人潮如织。到得城门方向，都是自动站到街巷两边，中间让出一道宽阔大道来，以夹道欢迎的形式，来迎接浩浩荡荡回城的车队人马。
    先是一队数百人的兵马开路，高头大马，盔甲加身，骑骑神骏异常。不用看那将士面容，只从那玄铁色的精钢铠甲，头盔上飘舞的墨绿穗子，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不是普通兵士，而是京城著名的精锐军队，惠阳帝直接号令管辖的御林军。
    接下来，一骑白驹翩翩驰来，正是这回立下奇功的当朝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头戴镶着明珠的玉冠，身着绛紫金边的锦缎华服，胸前是威风麒麟脚踏五彩祥云的图纹；另有精致花叶刺绣从领口一直延续到衣袖，白玉腰带上星星点点，却是缀满了数不清的细碎宝石，十分耀眼夺目。衣衫华美，更映出那马上之人面如冠玉，容貌俊逸，目光所到之处，欢声雷动，喝彩鼓掌之声不断。
    太子殿下身后，又是一队骑马之人，玉带束发，银衣裹身，都是清一色的年轻男子，这便是由当今圣上默许，多年来不断扩充雄壮的太子亲兵侍卫队，人称御神卫。
    御神卫之后，缓缓驶来的，便是那数辆大车，由彪悍大汉押着，整整齐齐，满载而归。
    那街道两旁的百姓先前见得太子殿下的俊美风采，皆是欢呼雀跃，而后又看到传说中的御神卫，哥哥面色冷峻、英姿飒爽，犹是啧啧赞叹不已。
    偏偏这一队冷面侍卫之中，有一名少年侍卫表现得似乎有些异常，东张西望不说，一见得街边那些姑娘媳妇投来的仰慕目光，更是频频点头，报以微笑，再加上这脸蛋生得又是俊俏得不像话，直把那些女儿少妇惹得手握成拳，娇喘连连。若不是隔着前方层层叠叠的人群，只怕已是蜂拥而上，将那少年侍卫团团围住，拆吃入腹。
    呵呵，这楚京百姓真是热情，一看那热辣辣的眼神，听得那声嘶力竭的呼叫，自己也是受了感染，兴奋得脸上发烫！
    “凌五，你收敛点！”旁边，吴风不悦道。这个愣头小子，没见过世面吗？看那两眼放光，脸颊发红的窘样，真是丢人。
    “吴大哥，这个叫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人家对我微笑，我自然要更加热情地笑回去，礼貌互动嘛！”凌宇洛嘻嘻笑道，嘴巴咧得大大的，一口洁白贝齿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吴风哼了一声，侧田过去，懒得理睬，心里却是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可别说，这个小子笑起来的样子，实在有些勾人！
    凌宇洛四处张望，哪里注意到他的那点小心思。忽然，一道金光自眼前晃过，那大道边上一块牌匾上的四字一闪而过，天恩客栈。对了，就是这个名字，齐悦家开的客栈，没想到位置这样醒目，地方这样气派，连招牌上的字都是镀了金粉的。嘻嘻，这小子家底殷实，肯定有钱得很！
    等下散了值，就出来逛逛，找到那天恩客栈，给他们个惊喜……
    一路行去，前方红墙金殿，高大巍峨，只远远望去，便觉气势非凡，美轮美奂，想必便是皇城所在了。如现代见过的皇城一般，那城门处，一道窄河几处拱桥，幡然呈现眼前。
    “皇儿一路辛苦了！”宫城门口，金碧辉煌的龙辇停靠，无数宫女太监簇拥下，那头戴紫金冠，身着蟠龙袍，仪表不凡，气度非常之人一见车队过来，便是亲自举步来迎，身后几名妃嫔，数位王公大臣也是纷纷跟近。
    所以马上之人，早在走上拱桥之前，就是下马步行，此时一见此等情景，皆是整齐下跪，山呼万岁。
    “儿臣参见父皇！”姬钰跪下行礼。
    “好皇儿，此番艰难，朕已经得知，你受苦了！”惠阳帝将他一把扶起，极是欢喜，想起一事，又问道：“朕闻皇儿在路上遇到刺客行刺，可有受伤？那刺客擒住没有？”
    姬钰目光朝惠阳帝身后轻轻一扫，随即摇头道：“谢父皇关心，儿臣并未受伤，那刺客倒是擒住了，可惜当场就畏罪自尽了。”
    惠阳帝闻言应了一声，似是颇感欣慰，又显得有些惋惜，半晌，才道：“你母后也是很关心此事，等明日一定记得给她请安。”
    姬钰点头称是，随意问道：“父皇，怎不见二位皇帝？这数月不见，儿臣还真是想念他们。”
    “诚儿一直在宫中陪伴他母后，鲜有出去，昨日是陪你们母后到静居寺上香，要今日晚些才回来，至于越儿——”惠阳帝微微蹙眉道：“听说他师门出了点事情，一直在外奔波，你走了没多久，他也是挑了快马西去，据沿途驿站所报，一连骑死了十几匹千里良驹。这个皇儿，朕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姬钰一怔，眸光闪烁一阵，喃喃道：“原来二皇帝一直不在京城……”
    惠阳帝点了点头，忽又笑道：“你们兄弟，也算是心有灵犀，在你回来前一日，越儿却也是马不停蹄回来，这回朕没让他好过，替朕招呼下月宴会前来贺寿的客人去了，那水月国的两位公主，都是貌美如花……”
    “水月国公主也来了楚京吗？”
    “没错，这水月国的女子，风俗举止与我金耀大不相同，女儿家抛头露面，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惠阳帝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有这等女子。儿臣也想见上一见呢！”
    “这个事自然，越儿看样子颇不情愿，朕气他不告而别，故意以此惩罚他，你这一回来，便去解救他吧！哈哈哈……”
    两人说着，相视而笑，携手步进龙辇，朝皇宫之中行去。
    有暗红服侍的太监过来，领了军队往宫中而去，这欢迎仪式便是宣告结束，各路人等纷纷有序散去。
    凌宇洛立在原地，心道方才距离甚远，又是跪着不敢动，前方人又多，连那皇帝长什么样都没看到，真是有些可惜……
    正想着，一直手掌拍上肩膀，回头一看，却是吴风。
    “还愣着做什么，快跟上队伍走了！”
    抬眼一看，那些御神卫的兄弟们，已经跃上马背，列队朝宫门驰去。
    “那个，我们也是住在皇宫之中吗？”语气之中，带着说不出的兴奋。
    “废话！我们是殿下的亲兵，殿下住哪里，我们自然跟着住哪里！”吴风摇了摇头，唉，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这么个……土包子！
    “那进宫之后，就不可以随便进出了，是不是？”想想也不好，那宫门一入深似海，自己岂不是没有自由了？那可不行，不说以后如何，就是今晚，她都必须去一趟那个天恩客栈，见见故人，那个冰山，也不知长高长胖了没有，娶媳妇儿没有……
    哼哼，那冷酷模样，一定找不到媳妇儿！
    还有纪云岚，她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未婚夫，那块玉佩，她当初可是宁愿耍猴赚钱，都没有拿去当掉……
    “当然不能随便进出，须知这是皇宫重地。又不是寻常酒肆饭馆！”吴风不屑地看她一眼，冷冷答道。
    “吴大哥，你肯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我今晚想去城里看一个表哥，我们很多年没见面了，想念得很，你人好，心也好，本领高强，前途无量，帮小弟一把，好不……”见他眉间逐渐舒展，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不住游说，不住哀求。
    “好了，吴兄弟，凌五那样求你，你就把你的腰牌借他一回吧，他来趟京城也是不容易的！”一个声音加入进来，却是那负责押车的侍卫总管向霖走了过来，手上一道白光朝凌宇洛甩去：“凌五，你的猴儿！”
    “谢谢向大哥！”凌宇洛接住小白，脸上笑开了花。
    这个向霖，真是好说话，这进了京城一路上，自己随队骑马，带了小白实在不方便，又怕被主子责骂，幸得有向霖出主意，将小白藏在那大车之上，随意找个与箱子同色的布巾盖住那一身耀目的白毛。就这样掩人耳目，倒也安然无恙。
    “吴大哥……”又转头去看吴风，低低唤了一声，便无下文，那双水汪汪的大眼，一眨不眨望着他，下唇咬得死死的，甚是可怜。
    “只此一次，你要在子时之前回来，我届时就在这宫门处等你，若是迟归，我就禀报殿下，让殿下重重处罚……”见向霖都是帮着说话，吴风的口气也是渐渐软了下来。
    “绝不迟归，否则就让殿下罚我月俸，整月俸禄全部扣光！”凌宇洛一口接上。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吴风终于笑了，这个凌五的爱财如命，是整个御神卫出了名的，他既然这样保证，自己也就放心了。
    “多谢二位相助，等我晚上回来请两位大哥喝酒！”从他手里接过来那银色腰牌，凌宇洛眉开眼笑，想着带个猴儿在身边有些碍事，无视小白的声声哀叫与抗议，将它又交回向霖手里，翻身上马，一抱拳，便是纵马远去。
    方才对那天恩客栈只是远远一瞥，如今走到门口，定睛细看，光看那外观，已经是富丽堂皇，不同于普通屋舍的青砖碧瓦，那墙面是通体玉色，嵌着各式金箔银线，漆黑大门上印制有彩绘图纹，里面摆设也是极为考究，朱漆圆桌，缎面锦凳，就连那楼梯扶手，都是镶上了青铜奇兽，店堂正中一副巨大的水墨屏风，亦是华贵异常。
    这个冰山，当初在山上也没见他怎样，却不想，家里这般阔绰，哈哈，重建天机门有望了！
    “这位公子，请问是住店还是……”那肥胖憨厚的青衫掌柜本是在柜台处算账，见一位银衣少年大步进来，东瞅瞅，西望望，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止不住地笑，于是过来询问道。
    凌宇洛转过头去，抱拳笑道：“我是来找人的，找你们客栈的掌柜，哦，不是，是找你们掌柜的公子！”
    那青衣掌柜看清楚她的衣着服饰，有丝愕然：“原来是御神卫……”
    凌宇洛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下去，瞥见自己的衣衫，倒是有些明白过来，自己赶时间，出来得匆忙，这身御神卫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换下，这也算是吃皇粮拿官俸的角色，也难怪别人如此打量自己，老百姓与官差本来就说不到一堆去。
    正要解释，又听得那青衣掌柜说道：“小人便是这客栈掌柜，家里只有两个丫头，并无儿子，官爷是否弄错了？”
    什么？他便是这客栈掌柜？看他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怎么可能有冰山那么大的儿子？
    凌宇洛挑了挑眉，道：“莫非是这冰山骗我……”是了，说不定他爹只是这客栈的厨子，或是工匠，怕她看轻他，便说是客栈掌柜，哦，就是，从头到尾都是她在猜他家开客栈，他可从来没主动说过，所以也不算骗她……
    哼，臭冰山，以为她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么？
    她当然不是，不过，心里有那么一点失望倒是真的，她还想找他借大把的银子呢……
    眼里的光线瞬间黯淡下来，扁了扁嘴，直接问道：“请问掌柜的，这里有没有一个名叫齐越的小子？”这身份降低，自然不能叫公子了，称作小子应该合适吧。
    “齐越……小……小子……”那青衣掌柜顿时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那模样，显然是没有的，不过至于那么怪异的表情吗？
    齐越啊齐越，他家怎么这般衰劲，连个客栈厨子都混不上，害她白跑一趟……
    “那么，纪云岚呢？有没有一个叫纪云岚的？”凌宇洛没有完全放弃，又改口问道。
    “你……你怎么是……御神卫……”青衣掌柜惊诧莫名，又朝她打量一阵，喃喃道：“不对啊，你怎么是太子殿下的人？”
    怎么又是鸡同鸭讲，凌宇洛懊恼拍了下额头，眼见天色不早，无奈道：“算了，多半是我听错了，没有就算了，告辞！”该死，这御神卫是不是在楚京名声不好，问个人都不受待见，看来下回要换身寻常衣服出来，再行询问了。
    “齐越……纪云岚……灵山来京……”青衣掌柜还在自顾自低声念叨着，忽然见那少年疾步出门，便是翻身上马，想着那方才所见的身形相貌，与之前主子所形容一比较，有些醒悟过来，此时也不管什么御神卫不御神卫，奔出门去，高声喊道：“错了，错了，方才弄错了，公子请留步，进店一叙！”
    凌宇洛策马前行，远远听得喊声，这大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也没听得太清楚，只隐约听得什么错了，什么进店，还道是这掌柜追出门来挽留生意，于是略一回头，朝那跌跌撞撞追来的青衣掌柜抱拳，稍用内力，将声音送了出去：“多谢掌柜好意，我已经有住的地方啦，下回再来光顾你的生意！”
    那青衣掌柜闻言，自是叫苦不迭，又怕弄丢了主子辛辛苦苦在找之人，遭受责骂，便是提起衣摆，手臂挥动，全力朝那骑马少年追去，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跑边喊：“公子，公子，等下，等下！回来，快回来！”
    那街上的路人一见有人骑马过来，纷纷让道，又见一名圆滚滚的胖子在后面发力狂奔，一时弄不清状态，皆是驻足观望，心想着胖子真有毅力，居然与这骑马之人比赛脚力，实在令人佩服。
    那青衣掌柜追了一阵，已经累得够呛，眼见那少年越来越远，哪里还追得上，心急之下，脚底一滑，一跤摔了出去，那胖胖的身躯伏在地上，没忘自己的使命，拼命抬起头，情急大叫：“南湖，南湖，齐越那小子在南湖！”
    见得四周之人围了过来，无数双眼睛直直盯着他，青衣掌柜这才惊醒过来，嘴巴张得大大的，老天，他刚才在喊什么？他竟然在大街上喊出殿下的名讳，还说是那小子……
    “南湖是把，听清楚了，多谢！”凌宇洛听得喧闹，本事想转回来看他摔伤没有，正好将那南湖二字听得真切，人在马上，遥一抱拳，便是去了。
    原以为南湖又是一个客栈名，在路边找人一问，才知道是楚京一处风景胜地，奇怪了，齐越在南湖做什么？游湖还是做工？这冰山，到底是富家子弟还是穷人小子，都把她给弄糊涂了！
    顺着那大道，愈行愈远，由马儿代步，也不觉得走了多久，就来到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湖边芳草萋萋，鲜花怒放，湖中烟雾萦绕，碧波荡漾，果然是风光宜人，美不胜收。
    放眼望去，湖边上几乎没什么游人，到处空荡荡，策马跑了一圈下来，并没有找到要找的人，抬眼看那不远处，一艘巨大精美的画舫停在湖边，仅以一块狭长的木板与岸边相连，距离尚远，只见得舫上两层阁楼，其间隐有人影，男声女音交织在一起。
    好家伙，这样的画舫，相当于现代的豪华游轮了，看这架势，只怕是什么纨绔子弟携了女伴，在此寻欢作乐。
    凌宇洛瞅着那画舫，有些羡慕，也有些眼红，转念又想，湖边周围根本没人，这个齐越，莫非是在那画舫上做事？
    眼见那画舫上的人抽去木板，船桨齐动，缓缓朝湖心驶去，凌宇洛来不及多想，一咬牙，便是弃了马儿，在岸边一阵助跑，提气一个纵身跃起，脚在船舷一点，轻飘飘落在甲板之上。
    “大胆！”刚一落下，近处便是一声怒喝，随着珠帘响动，眼前一花，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瞬间袭来，身上压力顿时猛涨。
    老天，这人好强的内力，但是，这股内力也好生熟悉！
    凌宇洛本是顺手挑起那甲板上的船桨，以桨坐剑，攻了过去，斗了不出三招，已是弄清那人的武功套路，一时间，心中狂喜，再行攻出一招，便是姿势又在，力道全无。
    下一瞬间，手中的船桨已被那人轻轻夺了过去，身上骤然一紧，却是被人用尽全力抱住，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洛！”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章 艳福不浅
　　“冰山，你快放开我，我还没吃饭，头昏....”这个齐越，干嘛抱那么紧，即便是久别重逢，也不能不让她呼吸啊，这哪里是拥抱，简直是在用刑！
　　“我不放，我想了那么久，我....”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那温热的气息，尽数吐在她的耳畔，那嘴唇，甚至还轻轻触到她的耳垂，说不出的酥麻难受：“你方才叫我什么，冰山？”
　　哦，该死，被他死命一抱，真是晕了头了，怎么连这个称呼都叫出来了！
　　凌宇洛干笑着，手臂一推，勉强从他胸前挣脱出来：“我喊着玩儿的，你别当真....”
　　“你喊我冰山，冰山....”齐越闷声而笑，稍微松开她一点，两人一对视，都是面露异色。
　　“你怎么穿了一身御神卫的衣服？”齐越首先叫道，眼前的少年一身银装，异常耀目，身子拔高了一些，仍是纤细秀挺，飞扬的发丝下，小脸犹如晨露新聚，奇花初胎，端的是清俊脱俗，绝美动人。
　　“你怎么穿这样的衣服？你到底是谁？”下一刻，凌宇洛也是叫出声来，他那一身衣装，自己也是异常熟悉，今日便是太子姬钰身上出现过，不过是将绛紫换作素白，麒麟换作朱雀，那束发玉冠，那祥云图纹，那花叶绣饰，那镶满了细碎宝石的腰带，丝毫不改，一模一样！
　　再往上看，还是那一张脸，两年不见，脸颊略微黑瘦了一些，五官仍是那般俊朗不凡，身形愈加欣长挺拔，气质却也更加潇洒沉稳，黑眸一沉，眼底光芒流转，天地间的光彩，便尽数都进了他的眼中一般。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衣衫服饰，他穿出来的效果比姬钰更靓，更帅，俊美得像是画中的天神。
　　忽然间，那日听吴风说过的一句评价，从杂乱纷繁的脑子里冒了出来：“相貌出众，风度翩翩，聪明绝顶，无与伦比....”
　　“原来你是...”一连串的疑惑，此时全部解开。
　　怪不得，连师父都管不住他的离去时日；
　　怪不得，他下山之际，那么多人马前来接应；
　　怪不得，他与太子姬钰，两人长相气质有些相像；
　　怪不得，寻他须去如此富贵的天恩客栈；
　　怪不得....
　　摇了摇头，轻轻抽出手来，后退一步，垂下眼帘，心里莫名有些难过：“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原来是....是...皇子...”
　　“洛，过来，听我说，我不是故意要隐瞒....”齐越见状大惊，也顾不得询问她的衣装，情不自禁上前，大手朝她伸了过去。
　　凌宇洛头中昏昏，见他伸手过来，有丝犹豫，刚想去握手，不想身旁绿光一闪，小手便是被后来之人紧紧握于掌中，愉悦异常的声音立时响起：“小洛！”
　　那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记忆中，他们两人，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哦，四师兄，好久不见。”懒懒唤了一声，忽然想起，既然齐越是皇子，那纪云岚的身份也不该太低....
　　微微侧身，面朝那青云色衣衫的儒雅男子，仍是玉冠，只是未镶明珠；仍是锦服，不过未绣神兽，眼神明媚，笑容温润，没有齐越身上的尊贵气息，却是另有一番风流韵味，这个纪云岚，也是风采犹胜当年！
　　在如此两大绝世美男的眼神注视下，不能否认，有微微的失神，如一丝说不出的异样情绪，还有一点郁闷，一点委屈，一点怅然....
　　“怎么，见了我们，一点不高兴？你知不知道越和我为了找你，已经快疯掉了！要不是后来打听到这耍猴少年北上的消息，我们俩指不定还在那山坳里转悠！小洛，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跑到哪里去了...”纪云岚正握住她的小手，欲详细询问别后情景，却被那少年轻轻甩开。
　　“你又是谁？”凌宇洛蹩眉问道。
　　“你失忆了吗，我是谁，我是你的...”纪云岚顿了下，瞟了齐越一眼，恨恨说道：“我是你的....表哥！”
　　“还不承认？哼，你这个表哥，我不要了！”一跺脚，便是朝船舷奔去。
　　齐越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让我来告诉你，岚是当朝丞相纪铮之子！”
　　哼哼，丞相之子，这桩婚约，更有了拒绝的理由！
　　凌宇洛被他抓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只好转身过来，冷冷笑道：“真好，你们一个是皇帝之子，一个是丞相之子，我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穷小子，这云泥之别，天高地远，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以后路归路，桥归桥，别在人前说我们认识！”
　　齐越闻言皱眉：“小洛，你到底在生哪门子气？气我们没告诉你真实身份，还是气别的什么？”
　　“就是，二师兄也没有告知他的真实身份吧，你要不要连他也一起气进去？”纪云岚过来一步，微微笑道。
　　“二师兄不一样，我才不气他呢！我...”正矢口否认，努力分辨着，被齐越一记冷冽的眼神瞪住，接下来的话立时收住。
　　对了，是他们隐瞒在先，她干嘛怕他？
　　凌宇洛心中不平，反瞪回去，口中嚷着：“臭冰山，你不仅是隐瞒身份，连名字都骗我！”
　　“我何时骗你什么名字？”齐越不解道。
　　“我问你，当今太子殿下叫姬钰，你是二殿下，是他弟弟，却怎么教齐越？莫非不是一个老....”脑中猛然清醒，那个子字，终于死死腹中，她气晕了不是，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凌宇洛，要不是....我真想把你吊起来打一顿！”齐越胸口起伏着，实在忿忿不平，那咬牙切齿，怒发冲冠的模样，直把她吓得连连后退，他却是步步跟进：“你这个臭小子，凭什么就一口咬定是我说谎骗你，而不是别人！你真是气死我！”
　　“你们皇室中人，说那个字不好，很忌讳的。”呐呐说着，生怕他跳起来就是给自己一巴掌。
　　见得两人对峙，纪云岚的声音适时响起：“金耀国是齐家的天下，越是当今二皇子，在上山拜师之前，我们就已经如实禀告师父，不管是上山还是下山，我们都是用的真实姓名，而姬钰，其实是太子殿下的化名，姬是太子殿下生母的本性，太子殿下自然是姓齐，名唤齐愈....”说着，手指临空比划出笔画来。
　　姬钰....齐愈....
　　原来如此，这名字一事，倒是自己错怪他们了！
　　见得那少年脸色缓和下来，齐越叹了口气，便失去拉她的手：“不是说没吃东西饿了吗，走，我带你回岸上，找地方吃法！这两年来的事情，你给我老实交代....”
　　见得两人牵手欲行的动作，纪云岚眉毛一挑，唤道：“越，别忘了，楼上还有两位公主在等着你，这是你的责任，别把烂摊子甩给我！”
　　齐越还没回答，凌宇洛已经是跳了起来，朝他上下打量一阵，手臂曲起，一肘朝他胸口撞过去：“你可真行哪，居然都要娶亲了，还一娶就是两个，真是艳福不浅啊！快些让我看看，我那两位嫂子长什么样子？”
　　该死的冰山，真的娶了媳妇了，她连杯喜酒都没喝到，真是，年纪轻轻的，着什么急呀，奇怪，这么冷酷无趣的男人，居然还有人要，真是没天理....
　　旁边纪云岚一阵揶揄笑声响起，与此同时，头上便是挨了齐越一记毫不留情的暴栗，疼得她惨叫一声，捂住额头哀怨不已：“干嘛打我？”
　　“听着，我没娶媳妇，我的媳妇，等着你给我找。”齐越一字一顿，正正经经，对于纪云岚投来的目光，也是毫不躲闪地迎了上去。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帮你找媳妇儿？”凌宇洛不满大叫。
　　“你那晚喝醉了酒答应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可别想耍赖！”齐越笑道。
　　这些男人都疯了，一个个把她当做媒婆不是？
　　“既然是喝醉了酒，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不能作数的！”凌宇洛试着跟他讲理：“你听我说，你既然想要娶媳妇，楼上有两个现成的，你现在上去求亲便是...”
　　齐越冷冷瞥她一眼，道：“醉酒不是理由，说话可以不算，做过的事确实不能抵赖。”
　　他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那晚他没睡着，正好看到她与秦易之的亲吻，想以此来要挟她吗？
　　凌宇洛小脸微红，心中发虚，赶紧岔开这做媒与醉酒的话题，左右看看，嚷道：“你这画舫上有什么吃的喝的没有？我今天一早到现在没吃东西呢，真的是肚子都饿扁了！”
　　“走吧，我带你上去吃东西，顺便见见越的两位准媳妇！”纪云岚笑嘻嘻过来，搂着她的肩膀，掀开那门口的串串珠帘，带她步上楼去：“可别说，我们小洛穿这一身御神卫的衣服，还真好看！”
　　齐越跟在后面，见此情景，五指已经紧握成拳，忽又想起了什么，抿唇一笑，手指渐渐松开，也是跟着步上楼梯。
　　这到底是皇家画舫，外观华美不说，内间更是风雅出众，处处精妙，处处细腻，非凡人笔墨不能描述，凌宇洛一路行来，不时发出惊叹，有钱真好，有权更妙，这两人不仅有钱更是有权，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的霉运已经彻底过去，好日子已经在前方招手了！
　　转过一处玉雕栏杆，过来一名青衣侍卫，抱拳禀道：“殿下，潋滟公主有些不耐，急着找殿下...”
　　凌宇洛瞥见那人眉眼，与吴风有些相似，这应该就是吴风口中提到过的，他的弟弟吧，听得那侍卫的说话，纪云岚低低笑道：“方才是躲到甲板上，这会看你又躲到哪里去？”
　　齐越冷哼一声，说道：“吴雷，你先送她们回宫去，就说我们师兄弟几人久别重逢，要好好喝酒说话——”瞥了一眼身旁之人，又道：“岚，你也跟着护送两位公主回去，路上别出什么岔子...”
　　“不好！”凌宇洛与纪云岚同时叫道。
　　“什么不好？”齐越抿唇，对于这两人异口同声，面色不悦。
　　“我可不想破坏你的好事，你继续陪你的公主，就让四师兄陪着我好了。”这一言既出，纪云岚顿时眉开眼笑，齐越的俊脸瞬间阴沉下去。
　　“要不，你去送公主，我和小洛在这里等你？”纪云岚见他神情，小心改口。
　　“没得任何商量！”齐越冷冰冰扔下一句，便是抓起凌宇洛的手，将她连拉带托，拽进旁边的厢房中去了、
　　背后，传来纪云岚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低吼：“越，你弄清楚，小洛他可是我的...我的表弟！”
　　而那青衣侍卫吴雷，却是一件看傻了眼，半天说不出话，这个刚刚进屋之人，真是他那斯文守礼的殿下吗？
　　“你轻点啊，别那么用力，我这不是跟着你进来了吗？”一旦坐下，便是甩开他的大手，低头看着那小手上微微泛红的痕迹，小嘴一撅，不知不觉，女儿娇态便是自然流露出来。
　　齐越看得心神一荡，轻轻捧起那柔若无骨的小手，颤声道：“是我不好，我来给你揉揉...”
　　那揉按得动作，如此轻柔，如此小心，仿佛一汪春水在手间起起落落，无声荡漾，说不出的怪异和...难受！
　　“哎呦，痒死我了，痒死了！我的三师兄，拜托你，下手重点，别把我当女人，我没那么娇贵！”凌宇洛急急抽手回来，笑得花枝乱颤。
　　“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齐越抬眼轻笑，手指伸出，勾起少年精致的下巴，身躯缓缓过来：“你瞒了我，我便也是瞒了你，你自己说出来，我便也自会说出来...”
　　臭冰山，还想跟她交换情报不是？
　　凌宇洛咬着唇，猜想他指的是自己女扮男装之事，师父下山之前也说过，这几位师兄天资过人，只怕是早就发现了她的身份，故意忍住不说；不过，他瞒着自己关于身份的事，自己现在已经知晓，此时再做交换，实在不划算。
　　再说，要让自己承认是女子，师弟变成师妹，还真是说不出口！
　　当下别过脸去，嘴硬道：“我凌宇洛明人不做暗事，哪里瞒过你什么。”
　　“不做暗事？”齐越哈哈大笑，眉宇间甚是得意。
　　“你傻笑什么，脑子进水啦...”凌宇洛有些恼怒，正要再说，却听得外间传来叩门之声。
　　“越，两位公主要过来道别...”话音未落，一个娇柔动人的女声随即响起：“二殿下！”
　　齐越微微蹩眉，自语道：“这个纪云岚，多半是故意的！”说着，站起身来，看了看那少年身上的衣着服饰，有些迟疑：“洛，要不你先回避下...”
　　凌宇洛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看，那边有一道小小的竹帘，帘子后面应该还连着一间内室，不过，不就是见个公主吗，为什么要她回避？
　　心底有微微的火苗在跳动，淡淡看他一眼，保持着原先的坐姿没动，道：“那两位公主什么来头，不是还没过门吗，我怎么就不能见见？你还怕我魅力太大，抢了你的准媳妇不成？”
　　齐越怔了下，见得那怒气冲冲的小脸，忽然有丝领悟，笑道：“算了，你这小心眼，就只会误会我的好意，也罢，看见就看见，就算她们识得这御神卫的服饰，我也自有办法....”说着，亲自过去，将房门拉了开来。
　　房门一开，一阵香风袭来，齐越赶紧往后退了一大步。
　　“二殿下，今日承蒙款待，我姐妹二人实在荣幸，特来向二殿下告辞！”一位玫红衣衫的盛装少女款款走进，姿态很是大方，进来便是朝着凌宇洛坐着的位置一眼扫过，见得果然是一位少年男子正经端坐，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立时放下心来。
　　凌宇洛也是毫不客气打量这进来的少女，头戴金冠，颈挂明珠，手臂轻抬，各式配环叮叮当当碰撞，响个不停，玫红锦缎稠衫面上还悬了丝丝缕缕的粉色薄纱，丰胸细腰，身姿撩人，容貌也是美艳绝伦。
　　这时，那房门处又响起一个轻轻细细的女声：“皇姐，二殿下有客人在，我们这就走了罢....”说着，又一名年纪稍轻的少女探出头来，服饰打扮也都差不多，却是着一身翠羽黄衫，身形倒是略微纤细一些，容貌也是清雅秀致，显得更为耐看。
　　“潋滟公主，娉婷公主，我与远道而来的师弟叙叙旧，由纪侍郎送二位回宫，不周之处，请二位公主见谅！”齐越语气诚挚，拱手作礼。
　　见此情景，凌宇洛也不便坐着，只得跟着站起，抱拳行礼。
　　那潋滟公主朝着齐越嫣然一笑，眼波柔柔道：“改日潋滟再回请殿下....”
    “再说吧。”齐越随意敷衍着，举步送出，侧头去看那少年，只见她若有所思，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眼见那两位公主轻抬莲步离去，凌宇洛也是舒了口气，一屁股坐了下去，心想还是做男子自在，若是要她学着那两位公主的模样，摆动腰肢走路，捏着鼻子说话，她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不过，这两位公主看起来都钟情于冰山，皇子与公主，自古便是绝配，这臭冰山倒是真有艳福，哼哼。。。
    正想着，房门又打开，齐越端了个食盒大步进来：“不是饿了么，先随便吃点。。。”
    那食盒里，摆满了各式各色点心小吃，米白，嫩绿，金黄，令人食指大动。
    凌宇洛抓起便吃，边吃边大声叫好，吃完一块，正伸手去抓第二块，忽然对面响起奇怪的声音，抬眼一看，齐越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眼眸晶亮，嘴唇微抿，她没听错罢，怎么好像是他在吞咽口水？
    “我嘴巴上有东西么？”怕自己唇上沾了点心屑，赶紧伸手去抚。
    “没有。”齐越轻笑。
    “你是不是也饿了？一起吃点？”拿了一块点心，喂到他嘴里，一如当年在山上给他喂饭一样，自然而然。
    “好，我们一起吃。。。”齐越满心欢喜嚼起来，想了想，又倒了茶水递给那大块朵颐的少年：“别吃太多，今晚带你去京城里最大的酒楼，到时候再好好吃。。。”
    凌宇洛抹着嘴，摇了摇头，道：“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还要赶着回去，人家的腰牌还在我身上，要着急还的。。。”
    “身份？就是做了一名御神卫？”
    “是啊。”见得他忽然变得凌厉的目光，也不隐瞒，便是将这分别之后的遭遇，从师父下山，到贼人干扰，自路遇太子，再到随行来京，简单说了一遍。
    见他直直盯着她，不言不语，凌宇洛有些胆怯，低低道：“你放心，我现在是太子殿下的侍卫，月俸丰厚，不出半年，我就能筹得资金，重建师门了，到时候，若真的欠缺些，就找你和四师兄借些，放心，我自然是要还的。。。”
    这个冰山，这样瞪着她干嘛？莫非是知道她心里的如意算盘，那个找他们借钱，她还真没打算还的。
    “我都说了，我已经知道错了，你们送的那些宝贝都没了，我也很心疼的，我以后会小心谨慎，绝不再犯，你们这回若是不帮我，等师父云游回来看到，一定会打断我的腿，再把我逐出师门去，我。。。。”
    下一瞬，便是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再次投入怀中，她的脸，就贴着他的胸膛，那强劲的心跳一声高过一声：“洛，你知不知道，我已经被你吓死了！你好生听着，从今往后，不准你再离开楚京一步，就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不管什么宝物，掉了就掉了，远远没有人平安来的重要；重建师门的事情，你别管了，全部交给我来处理；至于在皇兄手上当差之事，也不是问题，过了今日，我便去找他把你要过来，要当侍卫，就给我当侍卫。。。”
    凌宇洛点了点头，心中暗喜，有这样身世显赫的师兄做靠山，什么都不是问题，可是，不能离开楚京，问题就大了。。。
    “三师兄，可以商量下不？我过阵子想去绛州。。。”抬起小脸，满是希翼，去绛州见二师兄泰易之，可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若是他将她讨要过来，那就恢复自由身了，就可以去绛州了不是？
    “去绛州？”齐越脸色一变，哑声道：“我们都。。。。你还想着二师兄？”
    凌宇洛低头下去，呐呐道：“你们几个我都想的，这回已经见了你和四师兄，也该去看下二师兄了。”每个师兄她都想，但是对二师兄自然是想得多些，那个吻，已经整整想了两年了，再这样异地相思下去，她铁定饥渴而死。。。
    “凌宇洛！”齐越低吼一声，欲言又止，脸上阴晴不定，好半晌，才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找皇兄讨要你了，你就继续在御神卫当差吧，一年以后，再作打算！”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一章 口是心非
    将近子时，金耀皇城的宫门处，两旁的守卫士兵手握长枪，目光警惕，戒备森严。
    一名银衣侍卫打扮的青年男子正在大门内口，不住踱来踱去，时不时望望远处的偌大铜钟，面上隐隐生出一丝焦虑来。
    这个凌五，不是答应了守时的么，这子时就快到了，怎么还没回来？
    “吴总管是在等人吗？”一名过来准备换防的守卫随口问道。
    吴风点头道：“我等一名新进的兄弟，他应该快回来了！”
    “吴总管如此关心下属，还亲自等候，实在让我们好生羡慕……”
    吴风闻言一愣，赶紧道：“我这名兄弟奉命外出办事，事关重大，我在此等候也是应该的……”当然不能承认，他心里确实有些担心那个土包子，第一次来楚京，这人生地不熟的，好在那小子武功不坏，人也机灵，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正想着，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几人都是不约而同朝那宫门外的大道望去。
    “吴总管，好像是你的兄弟回来了……”不等那守卫士兵说完，吴风已经迈开大步，朝那骑马之人奔了过去。
    “吴大哥！我回来了，应该没迟归吧？”那少年抹着额上的汗，笑着跃下马来。
    “若不是因为要扣发月俸，你只怕早忘了子时归来的约定！”吴风哼了一声，接过她归还的腰牌，朝那守卫士兵亮了下，便是径直朝宫门里疾步走去。
    “哎，等等我！”皇宫那么大，又是黑灯瞎火的，若是跟丢了他，肯定要迷路，她可不想今晚没地方睡，赶紧牵着马儿急走几步，随上他的步伐，与他并肩而行，小心陪着笑脸：“吴大哥怎么这样说，我凌五是那样的人么？我本来还能再早些回来的，我不过是去买了这个……”
    吴风侧头，借着旁边回廊上悬挂的宫灯发出的光芒，朝那少年手中看去，依稀是个胀鼓鼓的布包，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物事：“这是什么玩意？”
    凌宇洛笑道：“吴大哥忘了么，我走的时候答应了要请你和向大哥喝酒的，我可没忘呢！”她为了找这楚京最好的酒肆，买这上等的竹叶青，可是问了不少人，跑了不少路，要不早回来了。
    “不过是说说而已，你还真去买了……”吴风总算是露出笑容来：“没有太子殿下允许，哪里能喝酒？要不我等下叫人给向总管送去罢，他一向就好这一口！”
    凌宇洛原也不想喝酒，于是点了点头，将手中布包递了过去。
    吴风看她一眼，忽又问道：“对了，你那表哥见到没有？他在楚京做什么营生的？”
    “自然是见到了，我那表哥赋闲在家，成天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真是让人头疼……”说起齐越，就是一肚子火，久别重逢，这两人本来在一起叙旧说得好好的，谁知她就提了一句想去绛州看二师兄，他就立刻翻脸，瞬间变回千年冰山的模样，原先所有抚慰与答应她的事情，全部推翻，别的不说，就连他自己提出的帮她无偿重建天机门，也是变为借钱给她兴建，还要算上五分利息，老天，这不是讹诈人吗？
    她就知道，冰山就是冰山，本质如此，谁也不能指望它会忽然变成温柔的湖水！
    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凭什么他就可以带着两位公主在画舫之上卿卿我我，享尽齐人之福，而自己连与心上人见上一面都是奢侈的愿望？想起就是一肚子气，真是气死她了！
    不公平，是在不公平。
    好好的相聚，最后变成不欢而散，她赌气离开，他也不挽留，就一动不动立在甲板上，只咬牙说了一句：“这两年，我算是白等了！”
    什么白等不白等？她又没让他等，就是依照长幼顺序，她也应该先去看望大师兄和二师兄，然后才轮上他，这回已经优先了，他还想怎样？
    说她见利忘义也好，重色轻友也好，他不也一样，那个什么潋滟公主一进得屋来，就让她回避，哼哼，觉得她在那里碍眼了不是！既然那么在乎人家，早点娶她过门不就成了，人家还有个妹妹，还是买一送一，反正他也是二十一二了，这古人不是奉行早婚早育吗？如此正好！
    ……
    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是心烦，自己一来楚京，就想尽办法去见他们，给他们一个意外惊喜，不想，却是给自己一个不小的刺激，所有的好心情都消逝在九霄云外了……
    这可恶的冰山！
    “凌五，你可不可以别再翻身了，也别再叹气了，再发出响动，只会有人起来把你扔出去！”隔壁的床铺，吴风的声音低低响起。
    凌宇洛身子一僵，轻轻应了一声，继而缓缓坐起，披上外衫，心道，既然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去外面走走，吵到别人也实在不好。
    “你去哪里？”吴风听得那下床的声响，朝着榻前穿鞋的人影道。
    “吃坏肚子了，去茅房！”凌宇洛说着，捂着肚子迅速开门出去。
    只听得背后吱吱两声，却是那猴儿小白也跟着出来，嗖的一声跳进她怀中，睁大眼睛看她一眼，又继续酣睡。
    小色猴，睡觉都要将她缠住，真是过分！
    脸上总算是放松一些，将那猴儿搂好，在院子里随意漫步起来。
    这御神卫所住，是太子殿下的寝宫坤夜宫中一处独立小院，院子里很是宽敞平整，想必平时经常在此操练比试，周边数株高大树木，枝叶繁茂，舒展如盖。
    凌宇洛抬眼望去，心中一动，便是携了小白，提气跃起，在树干上稍一助力，转眼腾上树顶，找个合适地方，背靠树干坐了下来。
    头顶是一轮皎洁明月，四周清风拂面，坐在这极高的大树之上，气氛说不出的静谧美好，记得离别前的那夜，景色也如今晚这般，自己与三位师兄在树林里把酒言欢，喝得酩酊大醉，借酒壮胆，在那半梦半醒之间，与心上人有了一次亲密接触——
    那唇舌相缠的感觉，怎么就那么好，那么让人欲罢不能，刻骨铭心？
    想着那个温柔多情的男子，想着那个英姿勃勃的身影，不禁傻傻笑出声来，他还不知道她吻过他呢，等见了面，她要不要向他坦白，哦，坦白……
    正想得入神，眼光随意瞟过不远处的宫殿，一抹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掌灯之处，正是晚上吴风带自己回来的时候介绍过的，太子殿下的寝室。
    定睛看去，依稀见得人影晃动，这么晚了，还是灯火辉煌，那个齐愈不睡觉吗？
    想着他应允自己的那个夜班费，便是有些歉然，心道，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帮他守卫站岗，免得他日后说到这些津贴名目是雷声大，雨点小，她实际却是只拿钱，不做事，白白领到那么多俸禄。
    将那沉睡的猴儿轻轻放在树上，自己便是几个空中翻腾，跃上对面屋顶，起落间，在那琉璃瓦片上一阵疾奔，没一会，就到得那宫殿门口只丈许地方。
    两名太监模样之人正守在门口，昏昏欲睡，凌宇洛没有惊动他们，只小心从其背后绕了过去，忽然听得殿内有脚步朝外间走来，听那声音，却不止一人，有丝惊讶，便是几个蹬踏，将自己隐身于殿门梁上。
    “凌五出身山野，自由散漫，实在不适合做御神卫，不如调去我那里，让我好生调教一番，在此之前，御神卫这边，皇兄可在我的人里随意选择补齐，不知皇兄意下如何？”那说话的声音相当熟悉，虽似随意询问，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居然是冰山！
    哈哈，她就知道，什么继续在御神卫当差，什么一年之后再作打算，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其实心里还是惦记她，这不，才分开几个时辰，就来找她的主子要人了。
    不过，居然说她出身山野，自由散漫？虽然是大实话，但是有些火起。
    还有，这个笨蛋冰山，人家对他正是暗中忌惮，这个时候公然要人，势必引起反感，他当这齐愈是傻子吗，上回刺杀的事情还没了结呢！
    哦，对了，刺杀，那刺客，真是冰山派去的吗？
    心中欢喜，又有一丝担忧，又凝神听下去。
    “是吗？我却认为，这个凌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真是越来越喜爱他，皇弟这时向我讨要，我还真舍之不得，不如等到父皇寿诞过后再做打算，皇弟也不会心急这短短几日，是与不是？”齐愈轻轻笑道。
    齐越哼了一声，道：“皇兄是对我的侍卫看不上眼吧，不知什么又是皇兄看得上眼的交换条件？请皇兄明示，但凡我有，尽管提！”
    凌宇洛闻言蹙眉，这人傻了不是，那么迫切的心思，人家一听就明白了，不讹诈他才怪呢！
    “真要交换的话，就拿你的那颗……”齐愈压低了声音，说了三个字出来：“……来交换，所谓碧玉映赤丹，绿叶衬红花，你也知道，我一直喜欢这个，一心想配之成对。这物与人，皇弟任选其一吧！”
    “你……”齐越咬牙道：“你别太过分！”
    “怎么，皇帝舍不得拿出来交换吗？”齐愈哈哈笑道：“也是，这如此罕见之物，只此两件，父皇除了你我，连三皇弟都没有赐予，自然是比一个小小侍卫要珍贵得多！”
    两人行至门口，面对面站定，半晌，齐越重重叹息道：“早知今日，我当初势必与你竞争到底，绝不相让！”说着，便是面色如冰，大步踏出。
    齐愈在背后微微笑道：“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我等着与你以真正实力一搏。”
    “你休想！既成事实，就不予改变，不过——”齐越转头，斩钉截铁道：“凌五是我的人，暂居你处，暂归你管，你不得动他！”
    他说她是他的人？
    凌宇洛挂在横梁之上，手指一抖，心中忿忿不平，什么你的我的他的，她倒成了这两个敌对男人的争夺之物了，真是莫名其妙！
    再一屏息倾听，齐愈一阵大笑，笑声之中，齐越的脚步声却是渐渐远去了。
    齐愈静静站立了一会，方才举步回殿，那两名小太监也跟着进去，殿门缓缓关上，终于没了声响。
    又过了一会，凌宇洛觉得妥当了，方才飞身跃下，稍一站立，想了想，朝齐越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臭冰山，走得那么急冲冲做什么？她还有话跟他说呢，这皇宫这么大，他要是走远了，她便是折腾到天亮，都是没法找到他的！
    追了一阵，疾步走过一处长廊，前方一大片怪石嶙峋的假山，在淡淡的月光下，看去来有些阴森恐怖，好吧，她承认，即便是有了不俗的武功，那女儿家的胆怯心态，多少还是有一点的。
    看了看天色，再望望那假山，随即转身，算了，冰山今日长了飞毛腿，追不上他，现在也有了睡意了，回小院去睡觉……
    念头产生得快，转身的动作也是飞快，只听得嘭的一下，整个人直接撞进那身后之人的怀中。
    这一撞，是她的额头撞上了对方的胸膛，力道极大，就算有武功功底，也是撞得有丝头晕目眩，一个站立不稳，软软就朝地上倒去。
    “洛，你怎样？”齐越一把揽住她的腰，着急喊道：“洛……”
    靠在他的胸前，晕晕乎乎，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闭上眼，闷声道：“我痛晕了，昏倒了，别吵我！”
    齐越听得她的声音，放下心来，柔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还说不是故意的？
    凌宇洛顿时火起：“臭冰山，明明知道我在找你，明明就在我身后，却故意不出声，害我被撞，还说不是故意的？”就算她在那殿门上屏住呼吸，然而以他的功力，又怎么会察觉不到？总之，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大掌过来，轻轻给她揉着额头，掌心有丝丝热力传出，是他催动了天机门的内家功夫在为她按摩，好生舒坦：“你又没叫我，我怎知道你在找我，既然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只好先跟着你，再做打算，而我未有大的动作，是你动作太过猛烈，自己撞上来，与我何干？”
    哦，冰山也学会狡辩了？
    凌宇洛微微睁眼，疑惑看他，这个说话喋喋不休的男子，还是她那少言寡语，冷酷透顶的三师兄吗？
    “干嘛这样看我？”齐越笑道。
    “你真是齐越吗？话那么多……”看来冰山这个称呼，已经不适合他了。
    顶上的月光，与远处的灯光相互辉映，空气中有着淡淡的花香，令人沉醉，此时，他的俊脸，却是离她越来越近，两人的鼻尖，险险就要碰到一起：“嫌我话多，是么？你说，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不说话呢……”
    让他不说话？这个简单，拿个臭袜子把他的嘴巴塞住！哈哈！
    不过，这个只能想，不能做，否则这冰山要是发起飙来，她可小命不保。
    “又在走神了……”齐越盯着少年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叹息一声，拥住那柔弱的双肩，将唇瓣缓缓送了过去。
    凌宇洛正在好笑，忽然瞥见那放大的俊脸，有丝呆愣，这个冰山，他要做什么？
    “洛……”他低低喊着。
    “嗯？”这才发现，他几次省略了那个小字，直接喊她洛，懒人，惜字如金……
    “洛……”他又喊了一声，眼眸闪光：“让我来告诉你真相，我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真相……”
    他的脸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吹到她的脸颊与鼻翼之上，凌宇洛终于觉得不对，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的言语，都只表明了一件事，老天，他想对她做坏事，那个她只对二师兄做过的极为亲密的坏事！
    不行啊，她喜欢的人是二师兄，这样的动作，只能是相互喜欢的人才能做……
    面对他的一点一点靠近，脚好软，手也好软，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了气力，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瞪视着他——该死的冰山，长得好帅……
    “不要……”可怜兮兮摇头，声音像病弱的小猫。
    “为什么不要？”齐越咬着唇，似在极力隐忍。
    “我不能，不能对不起二师兄！”想起那夜的缠绵，心思瞬间坚定，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几个字，刚一说完，浑身的压力便是骤然一松。
    随着他抽手后退的动作，凌宇洛全无防备，一个不稳，险些朝地面扑过去。
    一股柔和的力道过来，将她轻轻扶住，待她立稳之后，便是再次撤离。
    “你走吧，夜深了。”齐越不再看她，背过身去。
    “我……”看着那月光下的背影，挺拔且孤独，不知怎的，竟是移不开脚步。
    他不动，她也没动，周围是如此寂静，连草丛里的虫儿也是没有了声音。
    “怎么不走？”他冷冷地问。
    “你生我的气么……”这个冰山，是不是喜欢她？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心儿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我没生你的气，我只是生我自己的气——”齐越叹了口气，并不回身，只是轻轻摇头，“算了，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那我走了。”搞不懂他的心思，好似被他一撞，自己也晕乎乎的，忘了该说些什么，茫茫转身，刚走出几步，手臂却是被他一把抓住。
    “你在御神卫，怎么睡的？是不是和那些男人，睡在一起？”
    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一个人睡一个铺位，有自己的被褥，很干净，很宽松，已经习惯了，我会很小心的……”奇怪，她干嘛跟他喋喋不休解释？
    “再忍耐几日，我会想办法把你要过来的。”他一字一句，似在承诺，看起来真是没生她的气。
    “不用着急！”凌宇洛放下心来，笑嘻嘻道：“三师兄，那我回去了。”
    齐越应了一声，只望着天边的月色怔怔出神。
    凌宇洛想起那尚在树上的猴儿，不敢再予停留，看他一眼，便是展开轻身功夫，朝来路奔去。
    刚一提气跃上前方一块山石，齐越的声音在背后淡淡响起：“你一直想念的二师兄，也是本次寿宴的宾客之一，不日就会来楚京……”
    老天，二师兄会来，是真的吗？
    还没站住，身子尚是悬空，这一分心，人便是扑通一声摔了下去！
    “凌宇洛，瞧你那兴奋劲——”齐越气急败坏低吼：“你真是……你真是……要把我活活气死！”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二章 结伴而来
    太子齐愈回京之后，除了第二日一早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之外，便是一直呆在坤夜宫，大门不出，有时看看书，有时弹弹琴，日子过得很是悠闲。
　　此时，离当今圣上寿诞也不过只十日时间，宫中到处都在忙碌准备，据说各地的宾客也是陆续到得楚京，住进皇宫别院。
　　身为御神卫，凌宇洛其实每日并没有大多事务，除了与同僚们反复演练一套操刀步法外，平时的操练强度也不大，每有歇息的时候，便是想方设法打听这贺寿宾客的情况，自从那日得知二师兄秦易之也即将前来楚京参加寿宴，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是兴奋的睡不着觉，而据向霖所说，水月国皇帝与公主是第一批到的客人，而水月国的其他客人，应该还在路上，也没几日便会到了。
　　她的二师兄，整整两年没有见面了，也不知他的身形相貌变化大不，而她，也是长高不少，他见了她现在的模样，也会觉得欢喜吧？
　　这几日，齐越并不曾出现，纪云岚也没有来找过她，两人不知在忙些什么，原以为来了楚京，三人可以好好相聚，没想到这两位师兄的身份地位如此之高，令得自己这个穷小子无法高攀，要见上一面实在不容易。
　　但是，不容易也得见一见，那晚被齐越撞得浑浑噩噩，心不在焉，居然忘了提醒他关于刺杀的事，真怕太子殿下会借机对付他呢，他就算武功再好，人再聪明，没有防备多半要吃亏……
    “凌五，就你一个人在走神！出来，绕场子跑上二十圈！不，五十圈！”场外，吴风的声音顿时响起，知道这个小子有些厉害，赶紧又加码。
　　“是！”凌宇洛回神过来，才发现原来周围的同伴们都已经整齐退步，就自己还站在场子中央，动作不变，吐了吐舌头，不敢怠慢，整理下衣衫，便是手臂摆动，奔了出去。
　　“歇息一刻钟，再行练习！散！”吴风一声号令，所有的御神卫成员便是依言退到树下，或坐或站，看着那少年仿若一只林间小鹿，身姿轻盈，步伐矫健，在场上奔跑着。
　　吴风正默默计数，忽然见的眼前人影一花，一身锦服的太子齐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立在面前，正面朝那奔跑的少年，微微含笑：“吴风，这样罚他，没用的。”
　　“是，殿下，大伙都说，凌五是跑不死的马儿，属下打算先小小体罚一下，等下在宣布扣发月俸之事……”
　　齐愈嗯了一声，想到那少年被罚的肉痛的表情，便是情不自禁好笑，顿了一下，又问道：“这套带刀步法，都熟练了吗？谁练得最好？”
　　“启禀殿下，已经十分纯熟了，至于练得最好之人，仍是凌五……”吴风抱拳，说的很是无奈：“这个凌五天生是练武的好料子，什么身法动作，一学就会，别人学习三五遍才能记住的东西，他瞟上几眼就会了。”
　　“如此厉害……”齐愈似乎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笑了：“那有人确实一直在隐藏身手了……
    吴风蹙眉：“属下觉得这个小子有些来路，这武功套路也不知是师承何处，和殿下的结识颇有些碰巧，会不会……”
　　“这个巧合，也算是缘分吧--”齐愈摇头，沉吟着，朝场中奔跑的少年看了一眼，笑道：“不用担心他的来路，我心里有数。”
　　凌宇洛跑够圈数，健步回来，见齐愈也在场，有些吃惊，赶紧过来行礼：“凌五参见殿下！”
　　齐愈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笑道：“这就跑够了？累不？”眼前少年丝毫不见气喘，只小脸上有着运动后的淡然红晕，额上有细细的汗珠，这五十圈，真是够跑的。
　　“不多不少，刚好五十圈……”凌宇洛一看齐愈的眼神，心中警惕，原本愉悦的声音也是逐渐低了下去，看来这处罚还没完，今日又触到霉头了……
    一日的操练结束，大伙都兴高采烈，朝寝室走去。
　　“凌五，怎么没精打采的，还不快去梳洗一下，今日好不容易殿下应允可以出宫去……”一名御神卫成员拍下她的肩膀，好心提醒道：“你呀，往后操练时用心一点，便不会挨骂受罪了，吴总管那人其实是很好的，并不记仇！”
　　好什么啊，他哪里知道，自己才刚刚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被吴风扣罚了月俸，原以为最近与吴风关系颇好，这吴大哥吴大哥叫得也甜，谁知一到关键时刻，他便是毫不留情，唉，这钱可是她要存着还齐越借款利息的，每扣罚一两，都是在割她的肉啊！
　　本来出宫游玩是件好事，偏偏她心情不好，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应了一声，并不跟上，只是去水井边打来清水，随意擦洗下，自顾自回寝室睡闷觉去了。
　　一进屋，便是懒懒唤道：“小白，过来，给我脱鞋子。”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奇怪，往日自己一回来，这个臭猴儿就直接扑进她怀中去了，今天倒好，悄悄的，也不知藏在何处，又在和自己开玩笑吗？
　　可别说，这个猴儿真是越来越痛人性了，主要是因为她一直在教它东西，这动物的学习能力也是很强的，但是，这样的后果，便是导致这猴儿聪明的过分，甚至是一些小心眼，它也是学了去，特别是遇到齐越的那晚，不过是将它独自放在树顶上睡了一小会，它后来醒了之后，就一直记着仇，经常假装没听到她的叫唤，故意躲在角落里让她找上半天。
　　这臭猴子！和那故意背后出言，害她摔跤的冰山一样可恶 ！
　　“小白，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送回灵山去！我说话算话！”
　　躺在榻上，又喊了几声，那猴儿还是不见踪影，心里有丝慌了，须知这是皇宫啊，带它进来的时候，布巾盖着，连齐愈都不知道，自己也是成天都在告诫它，白天只能老老实实呆在房中，不准胡来，晚上她再尽量带它出去遛弯，难道这样还不满足吗？它哪里会知道，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巴结讨好，奉承贿赂，才将这屋中众人的嘴巴堵住，对她在寝室养猴子的事情守口如瓶。
　　今日可好，没有任何征兆，这该死的猴儿就跑出去了，若是在外面捣乱，碰撞了宫中要人，那该如何是好？
　　在院中寻了一阵，也无任何发现，心中焦急，便是出了院门，四处找寻起来。
　　皇宫这么大，要找一只小小的猴儿，谈何容易？
　　况且她还不能吱声，只能小心翼翼，仅靠眼睛慢慢搜寻，宫柱，甬道，长廊，庭树，花台，栏杆……
    好在皇帝寿宴在即，宫中的太监宫女都是忙得不可开交，连走路都是一阵小跑，而她又是穿了一身御神卫的衣衫服侍，既是太子殿下的亲兵，那些守卫士兵也是断然没有权利上前盘查，如此一来，却是越走越远，坤夜宫的大门，渐渐看不见了。
　　前面柱子背后忽然跳出来一人，抓着他的手臂低声叫道：“小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凌宇洛抬眼一看，确实那侍卫总管向霖，这回从雍西寻宝回来，他便是由副职升为正职，调到皇帝跟前去了。
　　“向大哥，看见我的小白没有？”凌宇洛着急问道，偌大的皇宫，好不容易看见个熟人，拉着他便是不松手了。
　　“你那猴儿又调皮跑出来了吗？”向霖好笑问道，忽然想起什么，面色一变：“哎呀，方才在御花园，我好像真的看到了你那猴儿……”那一撮耀眼的白毛，远远瞟了一眼，还以为是只猫儿，现在想起来，真是像极了那个灵猴儿。
　　“快带我去啊！”凌宇洛闻言一喜，赶紧上前。
　　向霖确实倒退一步，连连摆手：“御花园里在招待各国贵宾，事关重大，这样的场合，哪里敢随便靠近!不成不成！”
　　“向大哥，就是因为最近宫中宾客多，随便抓一个出来，不是王子，就是公主，我才着急！你也知道小白那么调皮，万一冲撞了客人怎么办？到时候，透露落地，这掉的可不只是一个猴头，还有凌五这颗人见人爱的小脑袋……”
　　向霖一想也是，这猴儿出宫，与他自己也是脱不了干系，看着那少年焦虑的模样，自己也是跟着担心起来：“这真是有些麻烦了……”
　　他现在是御前侍卫总管，利用职务之利，与她行些方便，也不过分啊。
　　凌宇洛想到此，乘机求道：“向大哥不必为难，你只须把我带到距那御花园五十步之外，我吹个口哨，小白自己回来找我，不会连累大哥的！”
　　向霖经不住她一番哀求，想想也觉得无妨，便是带着她一路疾走，不久便是来到一座秀丽绝伦的庭院门前，花香阵阵，仙乐飘飘，隐隐有着人声，有宫女太监手持托盘器皿进进出出，那院门两侧站立的宫廷侍卫也是比起其他地方多少一半不止，这皇家花园，果然气派不凡。
　　“向总光！”那侍卫见了向霖，皆是行礼。
　　向霖点了点头，威严道：“好好守着，千万别出什么纰漏。”说着，朝身旁之人递了个眼色，凌宇洛会意，便是跟着他沿着御花园的外围慢慢绕去。
　　走到一处僻静地方，近前几株大树枝叶茂密，绿意盎然，将院内景色人物遮挡得严严实实，向霖并不走近，一指那大树位置，道：“这大树之后是一排花架，皇上与客人就坐在那花架之后品茗赏花，你别太近了，就在这里吹口哨吧，召唤你这猴儿吧！”
　　她哪里会吹什么口哨，不过是骗他罢了。只不过，驯猴儿口哨虽然不会，但是随便长啸两声，这猴儿听的声音，自然会跑出来找她的。
　　想了想，屏气凝神，运起两三分天机门的内家功夫，清啸而出。
　　声音刚过，园中便响起吱吱之声，凌宇洛眉开眼笑，这个猴儿，果然是藏在里面呢。
　　谁知两人在树下等了半晌，那猴儿回应一声高过一声，就是不见出现，叫声也甚是奇怪，似是被人缚住手脚，极不情愿。
　　凌宇洛心中着急，也顾不得这许多，不等向霖开口，便是跃上树梢，意欲查看究竟。
　　--怎么回事，莫非是惹了祸事，被园子里的人捉了去，出不来了？
　　这个闯祸精，真是让人不得安生！
　　刚在树梢站定，还没有来得及将那园中情形看清楚，一阵劲风袭来，小腿之上顿时一麻，提放不及，便是朝下方直直坠落下去。
　　心中骤然一惊，好生精准的点穴功夫，自己在下山之前都只是学到一些皮毛，这个人是谁，怎么的如此厉害，一击即中，使得她浑身酸软，四肢无力，连个翻身的动作都使不出来，仅是勉强抬手护住头部与腹部，在落地时不至于摔得太惨而已。
　　下一瞬，没有预期的痛感，而是触感坚韧而温暖，哦，她竟然被人接住了？
　　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小洛，好久不见！”
　　老天，她没有听错吧？
　　立即闭眼，轻轻摇头，实在难以置信：“我是在做梦，一定是……”
　　“要不要我咬你一口来证明？”那人微微笑道。
    不行了，惊喜越来越多，内心已经无法承载，盼来盼去，终于把他盼来了，她的二师兄……
    “算上我一个，我也要咬一口！”就在怔愣狂喜间，另一个浑厚的嗓音加入进来：“老二，我这石子刚一出手，你人就跟着扑过去了，也太紧张了吧？”
　　啊，还有一个？
　　凌宇洛猛然睁眼，自己正亲密靠在秦易之胸口上，而他，正温柔含笑，一眨不眨望着自己，那对面，抱着小白的伟岸男子，面上留着短短的胡须，一身醒目华服，不是那个猩猩大师兄，却又是谁？
　　这御花园中的贵宾，竟然是他们……
    怪不得小白今日破例往外跑，原来是主任来了，心有灵心不是？
　　“……凌五，你没事吧？”外间传来向霖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焦急。
　　“我没事，我找到小白了，等会就回去，向大哥早走吧，别管我！”凌宇洛用些内力，将声音送了出去。
　　待得那脚步声远去，这才转头过来，望着那面前的两名出色男子。
　　“大师兄哦那个，二师兄，你们都来了……”
　　目光一扫，便是尽数落在那思慕已久的的男子身上，只见他，眉眼依旧俊逸夺目，周身气质内敛，比起两年前，跟显成熟稳重，一见之下，真是舍不得移开眼眸。
　　近在咫尺，抬眼看去，不禁暗暗吃惊，这金耀国中有些身份地位的男子，除了官帽之外，便都是头戴玉冠，区别只在于玉的成色，做工精细与否，以及是否镶嵌明珠玛瑙，而眼前之人，也许是水月国的风俗，仅以一根金光闪耀的丝带束发，那丝带下端，却是垂下来一颗蔚蓝宝石，闪动着异美的光芒。
　　眼眸朝下，又看他的衣着，并非是单一色彩，去似乎融合了深浅七色，绚烂而柔和，仿若青山日照，又如荷塘月色，配以丝丝缕缕银色缝合，做工精美不说，此时的依偎，也触到与普通丝质绸缎不一样的绵软手感。
　　越看越是惊诧，越看越是害怕，这样的衣着服饰，这样的风度气质，丝毫不比那齐家两兄弟逊色半分，他，又是谁？
　　“二师兄……你不会也是个皇子吧……”完了，他也是个皇子，身份尊贵，身无自由……
    “你不喜欢皇子吗？”秦易之瞧见少年那立时垮下去的小脸，好笑道：“放心，我绝不是什么幌子，我只是一名应邀观礼的宾客而已。”
    “哈哈，的确不是皇子，但是连个国皇帝都要忌惮你家三分，你这样的身份，还真是让人羡慕！“颜青在一旁哈哈大笑。
　　本来听秦易之这么一说，凌宇洛已经松了口气，听得颜青的补充，心又是一下子悬了起来。
　　那小脸之上的表情，颜青看得真切，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笑道：“小洛，你眼里就只有你的二师兄吗？你们还要抱多久，先给我说说，我过去喝会茶再过来。
    听他这么一说，凌宇洛这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方才掉下树时的姿势，手臂还挂在秦易之的脖子上，而他的手臂，也是环住她的纤腰，那掌心的温热隔着衣衫传来，说不出的亲密，此刻，他的眸子也是一眨不眨望着她，目光柔和，唇边也是噙着温和的笑意。
　　她与二师兄，如此这般，这就是所谓的相看两不厌吧？
　　凌宇洛面上一红，轻轻挣脱了下，秦易之笑了笑，手臂从她的腰间收回，就在她稍感失望之极，他的大手有伸过来，改为握住她的小手：“大师兄跟你开玩笑呢，他那是妒忌，他心里想抱你也是想得紧……”
　　是了，自己当着大师兄的面，和他这样钦慕，是显得厚此薄彼了些，可是，真的很舍不得离开他温暖的怀抱呢，那么安详，那么舒心……
    有些恋恋不舍地，放开秦易之的手，朝着颜青略一抱拳，嘻嘻笑道：“宇洛见过大师兄！”
　　“看看，待遇真是不同，我真想不出，话说我也只早下山几日，你们俩感情怎么的就如此好了？”颜青长长叹了一口气，望着那相依而立的两人，半真半假道：“老二，看来我是真不过你了，罢了，这媳妇，我自己找去……”
　　这个大师兄，在说些什么啊!
　　凌宇洛面上红晕更甚，侧头去看秦易之，不料他也是含笑望着自己，四目相接，便如同融进了一片温柔的湖水之中。
　　“小白，看起来我么两个是多余的，你说是不是？”颜青又朝两人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便是抱了那猴儿，朝一旁退去。
　　“小洛，这两年怎么过的，想我不？”秦易之拂开少年低垂的发丝，低声问道。
　　“想，日日都想……”这心上人就在眼前的滋味，怎就如此奇怪，说了这句，却不知下句该说什么，脑子里有些痴呆，有些空白，指的望着他，傻傻得笑。
　　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清冷声音响起：“二师兄远道而来，莫非只是来看小师弟一个人的？”
　　这个冰山，上辈子欠他的么，想找他的时候寻他不着，旁人勿扰的时候偏偏又冒出来了！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三章 明争暗斗
    不知什么时候，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周围的嘈杂之声尽数散去，四周安静得出奇，似乎能听得彼此呼吸心跳之声。
    那不远处，齐越静静站在树下，一身淡青颜色，更显得周身气质清冷，不知是顶上树荫遮蔽还是别的缘故，那一张脸，在一片青色光影之中，更显神情郁郁，青白如斯。
    冰山，干嘛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充满了哀伤与无奈的眸光直射过来，心底的甜蜜已经尽数消逝，剩下的，都是丝丝尴尬与困惑......
    奇怪，她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心虚，以至于想要从那温暖的大掌之中收手回来，从那坚实的臂膀间抽身而出，面对他，心虚，怎么会心虚？
    甩一甩头，脑子里尚时迷糊未解，并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但是她的身体，却已经遵从了那一丝潜意识，小手微动，身子也是轻轻扭转，企图撤离——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引来的，却是那大手的蓦然收紧！
    “老三！”泰易之在沉寂了短短一瞬之后，似是刚刚回神，拉着少年的小手，朝着那一动不动的男子，笑吟吟走过去。
    行至跟前，这才放开少年，朝着齐越张开手臂：“老三，又见面了！”
    “二师兄......好久不见......”齐越终于露出笑容，与他抱在一起。
    凌宇洛呆呆站在一旁，看着两个男人忘情拥抱，没过一会，颜青也是大步行来，口中唤着两人的名字，三人更是拥在一起。
    “除了老四，我们师兄弟今日可算是聚齐了！”颜青哈哈大笑。
    齐越淡淡笑道：“我一得知你们到来，就已经通知他了，最多半个时辰，他便会过来！走吧，我已经屏退了园中之人，我们先去那边亭子坐坐！”如此说着，首先迈步带路，招呼几人朝那池塘中央的凉亭行去，自始至终，眼睛却并不看她。
    凌宇洛一些失落，懒懒走在后面，不料前方之人却是停下脚步，爽朗笑道：“小洛，两年不见，功夫没有见长，脚力倒是差了不少！”
    “大师兄，你别急着说我，先说说你自己罢——”凌宇洛嘻嘻一小，毫不客气顶回去：“本来是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偏生要留这样丑的胡须，你看小白见了你都不吱声，那是因为被你吓住了！啧啧，真是好丑，不好找媳妇呢！”
    “你这小子，胆敢取笑师兄，简直目无尊长，该打！”颜青瞪着她，一步过来，作势抡起巴掌，看她一眼，忽然改口：“不是一直怕胡子扎人吗？过来让我扎扎，这小脸如此水灵，当年亲那一口，我还真想念得紧......”
    “你......坏人......”凌宇洛见他笑着凑脸过来，吓得一声尖叫，赶紧扯住泰易之的衣袖，躲到他的背后去。
    “好了，别闹了，好歹是金耀国的皇宫，我们总是要给老三面子。”泰易之手臂一拦，打着圆场：“你们看，老三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
    几人嬉笑一阵，这才进了亭子，但见这石亭造成一处池塘之上，青绿琉璃作顶，汉白玉石砌成，四周姹紫嫣红，近处碧水微澜，人坐亭中，一阵微风吹拂，衣袂飘飘，自觉已是神仙了。
    侍卫吴雷带了两明手持托盘的宫女过来，在那桌上摆了精致点心果脯，又奉上茶水，齐越见得一切妥当，便是朝吴雷轻轻点头：“等下纪侍郎来了，让他直接到这里来！”
    吴雷抱拳称是，退了下去。
    “老四做了官了？”颜青哈哈笑道：“他不是以前最讨厌做官的么？”
    齐越闻言一笑：“父皇感念他从小陪我学艺，受苦受累，纪丞相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又是望子成才，便是让他在礼部做一侍郎，也算是帮着他爹分担一些，别说，他还真不请愿呢！”
    颜青点了点头，蹙眉又问：“小洛又是怎么回事？怎么穿一身御神卫的衣服？”
    齐越眉毛一挑，道：“那是人家找了好靠山，投效明主去了。”
    “哦？”颜青与泰易之对望一眼，皆是不解。
    臭冰山，干嘛把她说得如同一个势利小人！
    凌宇洛瞪他一眼，赶紧起身摆手道：“两位师兄别信他的，我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实在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都没有想到来找我么？”眼前一花，一人飞驰进来，直接在她方才的座位上坐下，微微喘息，举起衣袖拭着额上的薄汗。
    “不是方才还在城外么，我原说你就是骑快马，怎么也要半个时辰再能过来......”齐越看着他端起桌上的茶水就饮，伸手过去，一把按住：“那是喝过的，我另给你砌一杯。”
    “不碍事，以前在山上不是也经常喝一个水杯吗？”纪云岚笑嘻嘻道，端着那茶杯不放。
    哦，这是她喝过的杯子呢，虽然只浅浅抿了一口。
    再看向两人，薄唇紧抿，目光相触，似乎有火花溅起，一时风起云涌。
    “你们两个，怎么一来就干上了？”颜青笑道。
    “就是，老四不是已经做了侍郎了吗，还是一副没长大的样子。”泰易之也是好笑道。
    纪云岚撇了撇嘴，松了手：“越今日是吃了火药了......”转头回来，朝几人招呼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都来了，真是太好了！”
    目光一闪，又朝向凌宇洛：“我的好表弟，表哥为了见你一面，可实在不容易哪！过来陪我好好坐会，说说话！”说着，便是伸手去拉她。
    “小洛还是坐我这里，这里临水，清净，凉爽。”泰易之也是不紧不慢开口。
    又听得吱吱两声，衣袖已被那猴爪扯住，使劲朝颜青座位的方向拖去，颜青却并不言语，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闷声而笑。
    只齐越端起茶杯，自顾自饮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凌宇洛见亭中四条玉石长凳，被四位师兄分而坐之，各据一方，除了齐越，每一个人都是眼睁睁看着她，意图十分明显。
    “你们是师兄，这做主人的辛苦布置，做客人的也是舟车劳顿，所以你们坐着就好，我就不用坐啦！”蹦蹦跳跳，给你们斟茶端水，殷勤服侍起来，话说这个选择题，既然不好选，那就所有答案都统统放弃，ABCD四个选项，她偏偏要选E，看谁奈她何？
    等走到齐越身边，伸手过去，刚要端起他的杯子，他却是皱眉开口：“别忙活了，大师兄他们还不知道师门被毁的事情，今日我们几兄弟都在，这个事情大家都须知晓，以后见了师父，才有说辞......”
    “什么，师门被毁？”颜青与泰易之都是大吃一惊。
    纪云岚也是紧盯着她：“那日我听越简单说了下，说得也很是含糊，小洛，越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都是我的错......”一提起这伤心往事，便是颓唐坐下，也没注意到是坐在了齐越的身边，低声述说起来，直说得眼泪汪汪，懊悔不已，那小白也从颜青怀中跳了出来，跟着比划，呜呜作响。
    “这个恶贼，真是欺人太甚！”颜青猛然起身，一步踏下去，那地面石板上顿时生成一个浅浅的脚印。
    “别哭，人没事就好，别所是几间房屋，就是整座山都毁了，我们几个也会想办法将之还原......”泰易之好言安慰道：“傻小子，都十七岁的大人了，还好意思哭鼻子么？”
    “就是，师父那里你别担心，重建师门一切开支就又我来承担好了！”纪云岚一言既出，见所有人都是讶然望他，不禁笑道：“小洛跟我是一家人，她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包揽下来亦是理所当然，纪家也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齐越轻哼一声，道：“不用，我已经在着手规划重建，楚京最好的工匠木作，都已经朝灵山前行了，只须半年，便可修复一新。”大手轻轻伸出，似是想去抚慰下身边的少年，刚一触到那银色衣衫，眼神一黯，又收了回去。
    “老三，这重建师门是我们大家的事，总该让我们几个也出一份心意吧？”泰易之看了那垂头不语的少年一眼，提议道：“要不这样，这重建费用，我们四人平均分摊，这地处金耀境内，工匠能人就由老三老四来负责，大家意下如何？”
    “我没有意见，就按老二说的办！”颜青一口赞同，侧头问道：“老三老四，你们也说说意见罢？”
    齐越摇头道：“既然执意分摊，就那按二师兄说的来吧。”
    纪云岚也不在坚持，点头称是。
    凌宇洛见此情形，心中一阵感动，当下站到亭中，朝着众人抱拳道：“多谢多谢，只当是我借师兄们的，届时一定连本带利归还！”
    齐越眼眸抬起，轻轻扫她一眼，道：“谁要你归还了？”
    凌宇洛怔了下，随即笑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有借有还，利息按五分计算，我还想跟你商量下呢，这五分利息有些讹人了，适当降些吧，我可是穷得叮当响！”
    齐越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颜青已经出声责怪：“老三，同门师兄弟之间，也要算得那么清楚吗？”
    “我哪有......”齐越低低应了一声，正要分辨，忽又停住，叹息道：“罢了，是我自己不会说话，我收回便是。”
    泰易之想了想，又问道：“小洛，师父下山之时，有没有提到归期，我们还要抓紧时日，在师父回山之前完成才是，至少师父看到四处焕然一新，心里的怨气也会减轻不少......”
    凌宇洛老实答道：“他老人家说，短则三五月，长则大半年。”这重建的时日，确实有些仓促了，唉，只怕还没建好，师父便已经回山！
    “不必担心，我想师父一定不会怪你的。对了——”颜青似是想起来了什么，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形状方正的锦囊来：“这是我下山之前，师父交给我的，只说下回我们师兄弟聚齐之时再当面打开，一起宣读......”
    锦囊拆开，滚处一个小小的纸卷来，颜青展开念道：“诸位爱徒，一别之后，为师甚是惦念......”
    颜青读了两句之后，便是停住，一目十行，迅速将那纸卷上的内容扫过，接着便是面带微笑望着凌宇洛，欢喜道：“小洛，师父说了，不怪你！”
    怎么回事？
    凌宇洛一把抓过他手里的纸卷，细读起来，看过一遍，似乎有些不信，又从头看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才相信了，捧着纸张，喃喃道：“原来师父早已洞察天机，知道天机门将有火劫，明知不能改变，无奈事情关己，难怪师父会走得如此匆忙，却是不愿亲自面对......”
    是了，这是天意，就算是没有那恶贼上门来寻仇，也总会有些天雷地火什么的，总之，她今后不用再伤心自责了，只要和师兄们一道，将师门好好重建起来便是！
    “现在不用担心师父会打断你的腿，把你逐出师门了吧？”齐越一见那少年眉开眼笑的模样，紧绷的俊面上总算舒展了一点，隐隐露出笑意。
    “那是自然！我其实也不太担心啊，师兄们总会帮着我的，是不是？”凌宇洛笑嘻嘻道，这心情大好，说话也是不自觉带出几分娇憨情态来：“你们个个身份显赫，往后一定要多多关照下我这个小师弟......”
    “去，去，去，还说什么小师弟——”颜青摆了摆手，爽朗笑道：“换身姑娘家的衣服再出来撒娇！”
    呃......
    这个大师兄也太直接了吧，她女扮男装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也就是了，何必出言揭穿呢？
    凌宇洛面上一红，嚅嗫道：“我本来就是小师弟，拜师那会师父不是说了吗，你们别多想，反正我只做小师弟，别的称呼不习惯的......”
    颜青瞟了一旁微微含笑的泰易之一眼，系虐道：“只做小师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将来可不准反悔！”
    “当然不会反......”凌宇洛话没说完，一只茶杯已经送到嘴边，只听得泰易之柔声说道：“小洛，你说那么多话，先喝点水，润润喉咙。”
    “谢谢二师兄。”凌宇洛接过茶杯，满心欢喜，他亲自端茶给自己呢，有些受宠若惊了。
    纪云岚瞥了两人一眼，轻笑一声，道：“那日小洛一见越和我的衣着服饰，便是认定我们隐瞒身份，气得直跳脚，今日在二师兄面前却温和得像只绵羊，越，你说是不是？”
    齐越只淡淡扫了凌宇洛一眼，便使垂下眼帘，并不接口。
    “我的身份，其实也没什么，方才我跟大师兄已经解释了，你们两个想必是知道了，小洛这边我单独跟她说。老四，你别吓起哄......”泰易之微微皱眉。
    就是，这个纪云岚，要挑起矛盾吗？
    正有些火光，瞥见纪云岚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那双黑眸勾勾望过来，心中咯噔一下，险些忘了，这人可是个定时炸弹呢，不解决掉这个麻烦，她与二师兄有何幸福可言？
    小手情不自禁摸向腰间，那快玉佩，指腹为婚的信物......
    “小洛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话说我们表兄弟两年没见了，应该有很多知心话吧，我爹娘可是一直惦记着你，你看什么时候跟我回去见见二老？我们也该......”
    “纪云岚！”凌宇洛一声低吼，打断他的说话。
    “我耳力不坏的，不用叫那么大声。”纪云岚揉了揉耳朵，慢条斯理道：“纪府在京城里并不难找，我不用雇轿子去抬你了吧，你自己定个时日，早早过来，礼物就不用带了......”
    “你......”凌宇洛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纪云岚对着那怒气冲冲的少年，笑得如沐春风。
    那笑容到了凌宇洛眼中，却是碍眼得不行，真是看走眼了，还一直说他是春风美男，呸呸，看那笑容绚烂的妖媚模样，整个一只贼狐狸！
    “小洛，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老四那里了？”颜青见得两人之间的汹涌暗流，好奇问道。
    “没有！”
    “不错！”
    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凌宇洛心虚避过脸去，转头之前，却见那纪狐狸笑得更是狂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那旁边的齐越，却是若有所思。
    “需要我帮忙吗？”泰易之接口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解决！”凌宇洛赶紧摇头，她的二师兄，这个时候能够不闻不问就是大大的帮忙了。
    “是啊，不用你们操心，这是家事——”纪云岚说到家事一词，斜斜睥了少年一眼，加重了语气：“我和小洛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好！亲爱的表弟，你说是不是？”
    凌宇洛苦着一张小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是，表哥大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就是这样吧？
    该死的玉佩，该死的婚约，该死的......贼狐狸！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四章 双龙夺凤
　　凉亭之中，四名气质各异的俊逸男子喝茶谈天，不亦乐乎，灵秀少年与顽皮白猴穿梭其中，嬉笑逗弄，不时发出清脆笑声。
　　“笨蛋小白，茶水是倒在杯子里，是不倒进碟子里的……”
　　“哈哈，你这苯猴儿，真是笑死我了！”
　　与小白玩耍一阵，忽然听得远处传来阵阵钟声，抬眼一看，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凌宇洛惊觉跳起，这个时候，同伴们只怕已经回来了，若是见不到她，少说又是一番追根究底，仔细盘问，若是传到太子齐愈耳中去，那就更麻烦了，他与齐越两个正是相互猜忌，要是知道了自己与齐越的关系，还不知会怎么想……
　　还有，那个盒子的事情，趁大家都在，正好问……
　　“诸位师兄，我要回太子殿下那里去了，好不容易大家都在，我便再说一句——”看了一眼那停下动作的几人，正色道：“你们谁偷偷进了师傅练功的山洞，开玩笑拿走了师父的宝物，师父心里其实有数的很，师父叫那人将取走之物交到我这里，由我保管，他日交还给他老人家！先说，师命难违，没有任何人情可讲，三日之内便是给我交过来！“
　　说着，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不忘捞起一块点心喂进嘴里，又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将小白甩上肩头，这才抱拳道：“咱们改天再聚！”
　　“等下！”除颜青之外，三人几乎同时站起，
　　“还有事吗？”凌宇洛停住脚步，小白也跟着跳下来，一人一猴疑惑望着众人，不会吧，这么快就要坦白了，一来就是三个？
　　秦易之率先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我从水月给你带了礼物过来，今晚我过来找你……”
　　好耶，他主动提出约会了，凌宇洛想起那一屋子的年轻男人，赶紧摇头：“算了，还是我去找你方便些，你住哪里?"
　　“清歌小筑，那好，我等你。”
　　“好，我一定来！”心中有丝丝的甜，这可以算作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吧？
　　秦易之微笑退了回去，纪云岚又是一步迈出，笑嘻嘻道：“表弟……”
　　“表哥大人，有话请讲！”凌宇洛咬唇道，盒子莫非是这个狐狸偷走的？
　　纪云岚凑到她耳边，也是低声道：“我方才所说是真的，我爹娘真的很想见你，当然，还有我……”
　　“哦，那个，我……”凌宇洛看了对面的秦易之一眼，撇开些距离，傻傻笑道：“你不是已经见到了吗，已经见了两面了，物以稀为贵，还是少见为妙……”这些古人，真把那个所谓婚约看那么重吗？
　　“倘若时机成熟，我情愿与你朝夕相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听着那肯定的语气，凌宇洛愕然抬头，没有看错吧，纪狐狸一改先前的慵懒神情，面上正正经经，眼底亦是一抹真切的坚持。
　　完了，惹上一只痴心狐狸了……
　　可是，她恪守本分，循规蹈矩，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看着纪云岚悠然入座，有些懊恼地，又转向那一直不语的齐越：“三师兄，你也叫我？”
　　这个冰山心高气傲的，不至于去山洞里偷东西吧？
　　“院外都是我的侍卫，我带你出去。”齐越径直过来，越过她，朝大门处走去。
　　“哎，不用了……”
　　见他并不停留，朝那身后众人歉意笑了笑，抱了小白，一跺脚，便是追了过去，疾步跟上。
　　“其实不用送我的，我是御神卫的人，你那些侍卫不敢惹我的，你还是回去陪……”话没说完，已是被他一口打断：“住口！”
　　不说就不说，那么凶巴巴干嘛？
　　凌宇洛嘴巴闭得紧紧的，抱着小白，闷不做声朝前走。
　　“刚才在亭子里话不是那么多吗，怎么这会就不说了？”齐越忽然转身，把她吓了一跳，这个臭冰山，有病不是，这说与不说，却怎么都成了她的错。
　　“有人叫我住口。”嘴上嘟囔一句，脚步仍是不停。
　　齐越拉住她，轻叹一声，道：“我心情不好，算我说错了行不？你别急着走，陪我说说话。”
　　凌宇洛见他眼神极是无奈，一副不甚开心的模样，不禁关切问道：“谁惹你了？”
　　“你说呢？”齐越瞥她一眼，道。
　　凌宇洛看着他一身华贵锦服，心中一动，脑子里突然映出一个人影来，脱口而出道:“太子殿下？”
　　齐越苦笑一声，道：“怎么想到是他？”
　　“你们两人明争暗斗，以为我不知道吗？当年四师兄说你回来可能会继承家业，但是却是齐愈当了太子，是不是他当年耍了什么手段，才登上太子宝座，你心里气不过，所以心怀不满，寻机刺杀，哦，不对，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找来那么笨的杀手，你也不会是那种残害手足之人——”凌宇洛敲一敲额头，思索道：“有人利用你和太子之间的矛盾，在制造事端，企图坐山观虎斗，从中得利？”
　　齐越摇头：“我不聪明，我很苯，否则也不至于……”顿了一下，直直望着她，道：“——何以见得我不是残害手足之人，万一真是我做的呢？”
　　“说你不是就不是，你的为人，我自然清楚。”凌宇洛还在想着方才的问题，摆了摆手，不耐道：“让我想想，这第三方势力来自哪里？你一个皇子，当年如此年幼就上山学艺，莫不是遇到什么事情，有什么苦衷？你在宫中是不是有什么仇人？对了，这个时候，你应该抛开芥蒂，放下身段，向太子殿下求和，先一致对外，在作打算，等肃清外敌之后，此时再来篡夺权位，也不是不可能……”
　　“好了！”齐越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说道：“越说越离谱了……”
　　“什么离谱，我说的都是事实！”凌宇洛抓住他的手，着急道：“我老早就想提醒你，那个刺客的死只是讹传，实际上他被齐愈关押，并且已经招供了，言明主谋就是你，你背了这么大一个黑锅，却跟没事人一样，你小心齐愈也派刺客来对付你!他现在不段扩充御神卫，说不定就是针对你！”
　　“你在担心我？”齐越眼睛一亮，手掌一翻，大手包住她的小手，含笑追问：“为什么这样担心我，你当我是你什么人？”
　　被人怀疑，处境艰难，还那么欢喜？
　　凌宇洛翻了翻白眼，这就是人们口中那个什么聪明绝顶的二殿下？传言不可信啊！
　　“你是我师兄，我当然要担心你，再说，要不是因为我……”嘻嘻，要不是她对那刺客用尽酷刑，屈打成招，那刺客怕是也招不出来，这个事情，她也是要负上一部分责任的。
　　“却原来，只是师兄……”齐越看她一眼，便是垂头下去，握着那一双白玉瓷般的小手，不住摩挲，忽然叹气：“你当二师兄便不是师兄了吧？”
　　“呃？”他的大手很温暖，手指交缠，掌心相抵，她竟然有丝丝的眩晕，这是怎么了？
　　“罢了，我真是自寻烦恼……”齐越笑了笑，便是松开她，负手朝前走去，边走边道：“二师兄，是风雷堡的少堡主，这个风雷堡，号称天下第一堡，虽是世代经商，但其实际势力已经囊括水月国的各个领域，甚至，暗中延伸到金耀和火象，因此，各国皇帝对他家都是有所依靠，又心存忌惮……”
　　咦，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凌宇洛微微一怔，听得他又继续说道：“当年天灾连绵，三国都是深受其害，国库空虚，民不聊生，依仗风雷堡全力周旋，大力赈灾，帮助各国解决了不少问题，使得灾害过去，几国天子便是分别与风雷堡立下誓言，只要三国尚在，便是任其发展，有生之年军队铁蹄不得踏入绛州一步，皇权势力不得进犯风雷堡半分，因此这风雷堡与三国的关系称得上是利益共存，地域之内，权力之外！”
　　“原来如此。”凌宇洛感叹：“居然还有这样的身份，却是真真逍遥自在，给个皇帝都是不换的。”
　　“不错，我也是好生羡慕二师兄，什么样的幸运都被他占尽了，我用心良苦，倾尽所有，却……”齐越越说越是酸苦，瞥见那少年怔忡不解的眼眸，忽然淡淡一笑：“不说了，我今日话太多了，走吧，我送你出去。”
　　“可是，太子他……”这个冰山，怎么就不开窍，齐愈对他满含敌意，自己也认定有人在暗中作乐，他就不知道采取措施，多加防范吗？皇宫之中，永远是权力争斗的中心啊！
　　“皇兄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他看起来很是疲惫，似乎已经不愿意在多说。
　　“但是，你知不知道……”跟在他身后，放心不下，又冒出一句来。
　　“凌宇洛！”齐越猛然转身过来，直直望着她，厉声喊道：“你要是再来一句什么可是但是，你今天便是休想走出这个园子了！我发誓，我绝不放手！”
　　听他一身怒喝，那小白骇得嗖的一声窜上树梢，转眼不见了，凌宇洛也是吓得朝后一退，心里怦怦直跳，他在说什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她所想的那样吗？是那样吗？
　　头中昏昏，呐呐道：“你干嘛那么凶？我只是好意……”
　　“对，你是好意，我是坏人。”似在挣扎，大手终于还是伸过来，握住她的：“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小白，我等下去捉了再给你送来……”
　　他的手，开始很轻，后来，便是抓得死紧，那丝丝的怒意，似乎通过这握手的动作传递过来，可是，他到底在气什么？在气谁？
　　这段路，很短，真的很短，尚未理清情绪，就已经是到花园门口。
　　“齐愈不敢，也不会欺负你，你不必担心，早些回去吧。”大手终于松开，瞥见那纤手与皓腕上的道道红痕，满心懊悔：“对不起，我……”
　　凌宇洛站着不动，静静看他，半响，方才低低唤道：“三师兄……”
　　齐越闻言一震，握紧了拳：“是，小师弟，回去吧！”
　　凌宇洛点头转身，依言往回走，只觉得背后目光如炽，疾走一阵，远远避开，过了树荫绿意，过了空旷场地，直到走进一处甬道，也是脚步不停，形如奔命。
　　心里有些乱，有些闷，却不知为何。
　　脚步不停，只听得嘭的一声，重重撞在了一人身上。
　　那人连连倒退，凌宇洛也是身子微微后倾，方才稳住。
　　“大胆奴才，胆敢冲撞殿下，跪下掌嘴！”身旁一个尖细嗓音响起。
　　殿下，什么劳什子殿下？
　　凌宇洛定睛一看，面前之人年纪甚轻，二十上下，生得到是唇红齿白，极为俊美，无奈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挑，使得整张脸上邪魅有余，正气不足。
　　再看那一身衣着服饰，更是骇人，从来没有想过男人也可以穿红色，那鲜艳的红色，让人想起那冲天的火光，那淋漓的鲜血，这色泽的印象分本是大大降低，再加上看清楚胸襟上的神兽图纹，齐愈是麒麟，齐越是朱雀，而面前这人，却是绣有一条长满鳞甲的玄黑巨蛇，身处滚滚浓烟乌云之中，身形诡异，大嘴张开，从中吐出分叉的信子，实在有凶灵恶煞的感觉。
　　稍一思量，便已经明白来人是谁，当前情景，再不情愿，也只得抱拳行礼道：“参见三殿下！”
　　不错，这人便是从未谋面的三殿下，齐愈与齐越的弟弟，齐诚。
　　“你看起来面生，是新来的？”齐诚饶有兴趣地盯着眼前一个银装的少年，笑道：“皇兄最近眼光不坏，尽是弄来些俊俏小子，他真是夜夜享尽艳福了，哈哈哈……”
　　凌宇洛微微蹙眉，这个出言污秽之人，居然还是个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吗？
　　“过来，让我看看，比前些日子我在御神卫选的那个小子，哪个生的俊些，哪个身子软些……”齐诚抬手，轻佻唤道。
　　什么？
　　御神卫不是太子殿下的亲兵吗，居然还兼营这样的业务！
　　怪不得，那日自己在天恩客栈寻人，那个青衣掌柜一见自己的衣着服饰，就是嗤之以鼻，难掩厌恶之色，当时就是心存疑惑，今日总算是解开真相——这御神卫的名声，确实不好！
　　“禀报殿下，太子殿下急招卑职回去，事关紧急，容卑职先行告退！”懒得跟这个不要脸的人纠缠，几下说完，便是举步就走。
　　“站住！竟然不给本殿下面子！”齐诚冷笑道：“来人，将他给我留下，抬回我的寝宫去！”
　　“你敢！”凌宇洛杏眸怒睁，瞪视着他。
　　“这天底下就没有本殿下不敢做的事！”齐诚看清楚那张愤怒的小脸，心神一荡，便是咧嘴大笑：“真是个尤物，不知在榻上的滋味如何？今晚我便要尝尝，这身子是否也像这张脸一样勾人……”
　　“你住口！”凌宇洛涨红了脸，想也不想，跳起来便是一个巴掌甩了过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齐诚白净的脸颊上顿时生成了几道红痕，那嘴角也是挂着一条血丝，在场之人皆是愣住不动，却见那行凶少年背着手，面无表情离去。
　　“殿，殿下……”那太监吓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才朝那被捱之人扑了过去。
　　齐诚捂着脸，大叫：“来人，来人，把所有的侍卫都叫来，那个打人的小子，现在就把他抓住，绑回我的寝宫去！今日我不好好收拾你，我就不姓齐！”
　　凌宇洛问得此言，缓缓转身，冷笑道：“我也在怀疑，你是不是真的姓齐，是不是居心叵测假冒殿下，想那齐愈齐越如此出众，仙人之姿，而你这副恶心嘴脸，哼，你连给他们提鞋对不配！”
　　“你……”齐诚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半天，才大声喝道：“来人，快来人，给我抓住他！”
　　“抓我？哈哈，有本事你就来试试！”凌宇洛正是心中无端憋闷得慌，此时见得众多侍卫围拢过来，也生出好胜之心，伸手一捞，将衣摆随意别在腰带里边，便是负手而立，等着对方出手。
　　“使不得啊，殿下，他是御神卫，是太子殿下的人……”旁边的太监拉住齐诚的衣袖，急急阻止：”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齐诚哼了一声，道：“皇兄一向给我面子，我就不信，我堂堂嫡亲皇子，金耀三殿下，会斗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给我全部都上，今日一定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听得主子的指令，几名侍卫便是拔出腰间的佩刀，齐齐指向那场中赤手空拳的少年。
　　“别伤他性命，一定要活捉！”齐诚捂着脸颊立在场边，见得那少年唇边一抹冷冷的笑意，凄艳而绝美，意思心神激荡，又忍不住高声喝道。
　　活捉，就凭他们？下辈子吧。
　　凌宇洛一声轻哼，上前一步，那持刀侍卫也是踏上前去，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气焰逐渐高涨，战火即将点燃……
　　“谁来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随着轻笑，那温润的男声忽然传来，春风化雨，浇灭了所有的火焰。
　　“殿下！”
　　“太子殿下！”
　　“皇兄！”
　　众人的声音纷纷响起，凌宇洛收势抱拳，太监侍卫皆是下跪行礼，齐诚也是一声欢呼，奔了过去：“皇兄，我正要去找你！”
　　齐愈背负双手站在那里，看了看齐诚，又看了看凌宇洛，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笑道:“三皇弟找我何事？”
　　“当然有事，我要向你讨要一个人——”齐诚一指那场中少年，叫道：“就是他！”
　　凌宇洛挑了挑眉，又一个来讨要她的人，看来自己有些抢手了，目光一转，投向那一脸笑意的齐愈，心道，听那齐诚所言，似乎已经有过先例，哼哼，这个主子若是敢点头，她就立马撕毁协议，辞职不干了！
　　“想要凌五？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齐愈看那立时变脸的少年一眼，呵呵笑道：“只不过实在不凑巧，昨日你二皇兄也是向我讨要，我已经先答应他了！没想到，你二皇兄也是好这一口……”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五章 鸳梦重温 
    坤夜宫中，香炉点起，堂间麝香沉郁，轻烟袅袅，帐前烛火亮如白昼，一只展翅铜鹤立在当前，澄光油亮。
    太子齐愈伏在案几之上，漫不经心翻阅着书卷，抄录文字，忽一抬手，朝那堂下两腿已经站得酸楚的少年侍卫唤道：“凌五，什么时辰了？”
    “禀告殿下，临近子时。”凌宇洛松了口气，这侍候一个晚上，总算可以消停了吧？
    “不耐烦了，是不是？”齐愈轻哼了一声。
    “属下不敢！”这是哪里话，这身份职责，注定了他坐她站，他歇息她忙碌，他不睡觉她也只好睁大眼睛陪着。
    “不敢？”齐愈蓦然站起，冷笑道：“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有什么不敢的？堂堂三殿下你都不放在眼里，言语举止不敬倒也罢了，居然还甩了他一巴掌，我金耀国开国以来，你是第一个掌搧皇子的侍卫！凌五，你惹事的本领实在是不小！”
    凌宇洛心中一惊，赶紧上前道：“殿下，我已经很给他面子了，他出言不逊在先，又恶人先动手，还仗着人多势众欺压我，最可恶的是，他不止污辱我，侮辱御神卫，甚至还侮辱殿下，说殿下与我们行为不端，夜夜……”面上微红，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来。
    “夜夜什么？”齐愈追问。
    凌宇洛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齐愈从头到脚将那少年打量一番，冷哼道：“凌五，你别告诉我，你还没开过荤，说起这些事情还要脸红！”
    “我，我当然是开过荤了！”凌宇洛嘴硬道，说是没做过，至少a片是看过不少的，嘻嘻。
    “既然都是过来人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说你便随他说去，他只是嘴上说说，又不敢真的要把你怎样！打狗也要看主人，我的人，是他随便动得了的吗？”
    “可是，他说殿下曾经送过一名御神卫的兄弟给他……”想着两个男人在塌上抱着打滚，就觉得恶心，这种事情，在这金耀皇室之中很流行么，齐越，真的也喜欢这个？
    齐愈蹙眉：“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当时有一名新进的侍卫，长得斯文俊秀，被三皇弟看上，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勾搭了过去，已经即成事实，那侍卫自己也是乐意……与其留下来遭人冷眼，形成风气，倒不如送给他去，我也乐得顺水推舟……”
    “原来是这样，殿下，这个三皇子，也实在是太狂妄了！”仗着自己是皇子，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今日是齐愈适时出来解围，要不她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下回找个适当时机，一定杀杀他的威风！
    “三皇弟是个记仇的人，你往后离他远点——”齐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道：“父皇寿诞在即，皇宫中各国宾客云集，这个时候，你可别给我再惹事！听到没有？”
    “是，殿下！”凌宇洛恭敬行礼。
    “今日之事，你太过鲁莽冲动，不过还算有点良心，那一句给他们提鞋都不配，听了真是很受用。哈哈，凌五，你真是很会拍马屁！”齐愈忍不住笑道。   
    哦，这话他都听见了，想必在一旁暗中窥视好久了，看来自己确实有些冲动，唉，真是奇怪了，方才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呢？轻描淡写两句，一切交由他来处置，不是更好？
    一想起齐诚临去之时那阴郁的眼神，不禁暗自忧心，刚来皇宫，就已树敌，对方势力还不小，没有办法，今后吸取教训，万事三思而后行了。
    齐愈看她一眼，又道：“今日丞相纪铮来拜会过我，为了你的事情……”
    纪铮，纪云岚的父亲？
    凌宇洛闻言呆住，却听得齐愈缓缓说道：“上回听吴风说你有亲戚在楚京，没想到竟然是当今丞相，凌五，你给我的惊喜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远房亲戚而已，没什么的。”凌宇洛呐呐说道，心想，这算什么，这回皇帝寿宴的各国嘉宾，都和她沾亲带故呢。
    “是么，只是远房亲戚？”齐愈笑了笑，忽又说道：“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二皇弟看中你了，想要你过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的二皇弟齐越，你应该见过吧？”
    听她的意见？什么意思，在试探她么？
    凌宇洛点头道：“这位二殿下，见是见过，不过距离太远，没看得很清楚——”抬起眼眸，正色问道：“殿下对凌五不满意是不是？人家一开口，殿下就立即答应了？可是凌五是与殿下签下的协议，为期一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殿下相反悔也无妨，补偿金可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哈哈，你这小子，不去做生意可真是可惜了！”齐愈笑道：“谁说我答应了，我那是说给别人听的，如此伶俐懂事的属下，我可舍不得让给任何人！”
    “谢殿下抬爱！”凌宇洛送了口气，看来他还不曾怀疑自己与齐越的关系，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轻松之后，心里又有些郁郁，说不清是什么原因。
    罢了，也不去想跳槽的事情，好好在齐愈手下当差，正好帮着齐越探听些情报，他自己不当回事，她就暗中替他防备好了。
    又叮嘱几句，齐愈方才作罢，放她回去了。
    走出坤夜宫大殿，慢慢往所住的小院走去，边走边想，纪云岚的父亲来找齐愈，到底说了些什么，以那纪狐狸的精明腹黑，他老爹应该更为厉害才是，不至于向齐愈明示她的身份吧？
    到了小院门口，打个哈欠，刚要推门，心中突然一个激灵，糟了，自己答应了二师兄，今晚去见他，这第一次约会呢，都已经误了时辰了！
    子时已经过了，这会他只怕已经睡下了吧？
    有些迟疑，要不明日去见，可是他会不会觉得她故作矜持，因而心中不悦？
    唉，谈个恋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已经晚了，也来不及回屋换身衣服，打起精神，回身朝那别院方向奔去。
    路上遇到巡查的士兵，只说是太子殿下有令，并不明说是何事，对方看清她一身御神卫的衣着，随便问了几句，也就放行了。
    到得那各国宾客所住的别院，避开门口守卫，轻轻纵身上了屋顶，朝下一看，不禁暗暗叫苦，这数不清的院落，纵横交错，又各自独立，黑灯瞎火的，难不成让她一个一个去查看，哪一座才是清歌小筑？
    想到抓个太监宫女询问，当即便是否决了，这御神卫的身份，深更半夜，前来拜见异国宾客，实在惹人生疑，她可不敢给齐愈再惹麻烦。
    懊恼抓了抓头发，实在后悔今日在御花园中没把地方询问清楚，眼看这风花雪月的美事就这样被自己搞砸了……
    “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男子的声音如轻柔夜风，徐徐吹来。  
    “你……”凌宇洛骤然转身，面对那一身清淡便服的英挺男子，惊喜奔过去：“二师兄！”
    秦易之微微一笑，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便是朝她伸出手来。
    凌宇洛会意，将小手递了过去，跟着他在屋顶上轻盈起落，到达一处院落上方，只觉得纤腰一紧，被他一把搂住，带着她纵身跃下。
    “少堡主！”劲装打扮的一男一女疾步过来行礼。
    “天音，天韵，在暗处守着，不得让任何人接近房间一步！”秦易之肃然道。
    两人面无表情，抱拳称是，当即退了下去。
    秦易之转过头，脸上神情立即柔和下来：“我们进去吧。”
    被他大手牵着，踏进房中，凌宇洛四处打量，这金耀皇帝真是大手笔，连客人住的房间都如此气派，宽敞大气不说，细节也打造的精巧，雕花窗棂，朱漆家具，镏金饰物，锦帷绣被，实在考虑周到，体贴入微。
    见她一双大眼滴溜溜转动，秦易之好笑道：“小洛，你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看这房中摆设的？我已经在那屋顶上吹了几个时辰的风了，你就不过来安抚下我么？”
    凌宇洛笑道：“我没见过世面，难得看到这么好的屋子，自然要好好看看，实在不足为怪，二师兄应该多加体谅才是。”
    “是么，”秦易之望着她，低声道：“我在风雷堡的寝室，比这里更大更好，你见了只会更喜欢……”
    老天，他在说什么呀，听起来真是暧昧！
    凌宇洛脸色微红没有说话，秦易之也是自觉失言，笑了笑，又道：“你还不知道风雷堡吧，我爹是风雷堡的堡主，这回金耀皇帝寿诞，原本是请他老人家来的……”
    他说得自家身份，和齐越所言差不多，说到最后，便是轻声问道：“当年下山之时，当着老三老四的面，我也不好多说，并不是要故意隐瞒，你会生我的起么？”
    “我有什么资格生气呢……”凌宇洛干笑两声，转过头去，有了齐越与纪云岚的身份给她带来的惊诧，心理承受能力增强了不少，她还真不觉得太在意。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地位，她都一样喜欢他，不是吗？
    “小洛……”他唤了一声，轻轻走了过来。
    “你有资格，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大手握住她的双肩，将她的身子轻轻扳正过来，面朝着他：“小洛，这两年来，我一直想你，想着你快快长大，想着你早日来绛州找我，想着我们永远不再分开……”
    “二师兄……”凌宇洛心跳若狂，颤声喊道，没有听错吧，他是在表白吗，他也是存了同样的心思吗？这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别叫我二师兄，叫我易之……”
    “易之……”喃喃喊着，好生激动，心道，接下来，他是不是该吻自己了，那个让自己想了整整两年的吻啊，终于可以重温了！
    烛火朦胧，光影迷离，秦易之瞅见眼前少年低垂的黑眸，红晕的脸颊，不觉动情，长臂一捞，便是将她搂进怀中：“小洛，你欠我一样东西，你还记得不？”
    “什么？”凌宇洛迷迷蒙蒙抬头。
    秦易之盯着那莹玉娇颜，眸光愈加火热，低声道：“大师兄亲过，小白也亲过，我当时在想，一定要等到没有旁人的时候，我连本带利，一并讨要回来。”
    “更多的都给你了，你还讨要什么……”凌宇洛小声说道，细若蚊蚋，面上红晕更甚。
    “你说什么？”秦易之没听清楚，问道。
    凌宇洛咬了唇，低头不语，那晚大家都醉了，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吻，也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知道而已，想想实在可惜，如此美妙摄魂的经历，难道只能成为她一个人的回忆吗？
    正想着，他的唇瓣已经过来，带着清爽的气息，如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在她的额心眉间，在她的鼻尖颊上，因下无数个细密的吻。
    “这是本……”秦易之轻笑：“想了两天，盼了两年，这个本钱，自然是下得多些。”
    “接下来，是利……”男子的唇瓣顺势而下，在那花瓣一般的樱唇四周逐一轻啄，细细爱恋，最后，贴上了娇艳的花心，那么温柔，那么怜惜，那么细腻，长舌轻轻刷过，诱她开启檀口，跟着小心探进，轻吮她的丁香舌尖。
    这回的感觉，有些不对……
    他好温柔，越来越温柔，温柔得让人心底发颤。
    相比而言，她却是更喜欢那一夜的他，那个火热的他，霸道的他，那种带着深切的心疼与无奈，带着深沉的坚持与隐忍，恨不得把她溶进身体之中的感觉，真实而震撼，却是让她魂牵梦萦，思忆至今……
    “在想什么？”秦易之又轻吻她一下，这才不舍撤去唇舌，看着她面上一丝恍惚，不觉笑道：“小东西，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呢！说说，怎么处罚你？”
    “想你……”她据实相告：“我在想另外一个你，一个隐藏起来的你。”他也许永远不会想到，那晚的他，有多么热情，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压着她的时候，他的颤抖，他身体上的剧烈变化，老天，好生期待！
    “难道还有很多个我吗？你确定是我？”他有些好笑。
    “是你，当然是你……”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并没有抓住，甩了甩头，懒得费神去想，轻轻靠了过去，将小脸埋在他怀中：“哦，易之……”
    秦易之被那娇媚的嗓音弄得心思激荡，喘息不止，半晌，才勉强压住，哑声道：“坏小子，你别那么叫，小心我今晚不放你回去！”
    凌宇洛吓了一跳，赶紧推开他，左顾右盼，连连转移话题：“那个，你不是说有礼物送给我么？在哪里？值钱不？”
    “小财迷！”秦易之微微叹息，走到榻前，在枕下取出一个布包来。
    “什么东西？”摸起来很是柔软轻薄，却不知道是什么。
    “打开看看？你一定会喜欢的。”秦易之鼓励道。
    他送的东西，她当然会喜欢，只可惜，这两年他派人从绛州送来的那些礼物，她还不知道是些什么，就被人抢走了……
    轻轻拆开布包上的结头，捏住两角一扯开，看清其中物事，不觉微微张嘴，只见里面竟是一卷布料——这布料，在烛光之下，透出梦幻七色，光影淡淡，清波粼粼，与他今日在御花园所穿衣服是一样的质地。
    “这是风雷堡最有名的织行织出的，名唤云锦。”秦易之取过那布料，随意一拉，将之斜斜搭在凌宇洛身上，啧啧赞道：“小洛，你穿这个一定好看！”
    哗，可以做成情侣装哦！
    “为什么你是现成的衣服，我就还要大费周章去找裁缝？”凌宇洛抚摸着那柔和的质地，扁了扁小嘴说道。
    “这块布料刚织好，人马就已经准备行进了，我怕抢时间，反而弄坏了，只好先把布料带来。你就别那么计较了，这织布就是一年多时间，裁衣再花上三月，我怕我已经赶不上来参加宴会，你不知道，我好不容易说服了我爹，由我代他来楚京，为的还是要早日见你。”    
    “急着见我做什么？我一旦寻到机会，便会去绛州找你。”
    秦易之看她一眼，又将她拉入怀中，在她脸上又亲了一口，笑道：“哪能不着急，我真怕你会被其他人捷足先登，拐走了！我一定要自己过来定下，这才放心。”
    哈哈，这个糊涂师兄，他可不知道，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把她定下了！
    已经尝到甜头，此时，哪里还能满足于这浅浅一吻，凌宇洛心中偷笑，主动勾下了他的脖子，奉上甜美的樱唇。
    正值柔情相接之际，窗外两丈开外一棵大树，哗啦一声响动。
    响声惊起了相拥的两人，瞬间分开，对视一眼，携手奔到窗前。
    “是谁！”秦易之朝着那大树方向沉声喝道。
    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一团小小身影嗖的一声冲进来，对着他们龇牙咧嘴，不住拍手，却是那猴儿小白。
    是小白，今日白天在花园里被齐越吓跑了的小白！
    猴儿回来了，那送猴归来的人呢？
    凌宇洛一阵慌乱，定睛一看，但见枝叶微微颤动，四周静寂无声，哪里还有人在！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六章 报应来了
    楚京城里，房舍气派，街道宽敞，大道上人来人往，很是繁华热闹。
    铮铮的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奔驰而来，约莫二三十人，马上之人个个银白劲装，英姿焕发，排成一字纵队，显得整齐有序。
    “是御神卫！”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唤了一声，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让道。
    却见那队御神卫并不停留，直直朝城门驰去。
    出城之后，人马向西又行数里路程，远远地，便看见一座红墙碧瓦的寺庙。
    奔在最前方的吴风手臂一挥，众人皆勒住缰绳，停止不前。
    吴风转过马头，眼神冷冽扫视一圈，肃然道：“这便是静居寺了，我们今日的任务，便是扮作香客，乔装进寺，看看这寺庙里有什么蹊跷，查探相关可疑人等。这御神卫总数逾二百人，你们的名字都是殿下亲自勾选出来的，这其中的深意，不用我多言吧？”
    “为殿下效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凌宇洛口中念着，心中却是不以为然，笼络人心谁不会，这点小小的伎俩，她心清楚明白得很。
    久居宫中，难得出来执行一回任务，只当是游山玩水了，至于齐俞为何对一座寺庙生出心思，也懒得去猜，多说无益，服从便是。
    吴风见得众人表现，甚是满意，又沉了声道：“按事前所说，换装之后，或三五成群，或结伴而行，或单独前往，两个时辰之后，在前方树林之中集合回宫。”
    “是，吴总管！”
    众人纷纷下马，胸襟拉开，便是露出里面的便装出来，又往脸上手上涂抹一阵，顿时换了容颜。
    凌宇洛在身上套了一件月白长衫，扣上腰带，再取下束发银带，换上书生巾，正要将手中软膏涂上脸颊，忽然一只大手伸过来，摘掉那管软膏，却是塞了一把折扇给他。
    “凌五，你路上那黄黑脸色我们都看腻了，好歹这回扮个公子少爷给我们看看！别一大堆丑人进庙，吓坏了菩萨！”吴风笑道。
    “是啊，是啊，这进寺上香，求取姻缘的公子不少的，凌五正好去勾搭一个！以凌五这样好的相貌，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信手拈来！”众人听得吴风出言调侃，纷纷附合道。
    “这有何难？等下你们谁给我扮个随行家丁，跟我学学怎么泡妞，话说最庄重的地方，其实就是最浪漫的地方，在菩萨面前谈情说爱，实在刺激得很！”凌宇洛拍着胸口，大言不惭道，在一堆男人之中，不露点痞像怎么行！
    在一阵大笑声中，众人便是分散行动，各自朝那寺门行去。
    这静居寺位于楚京城西，依山而建，据说早年遭遇过战乱，几次修复才得有如今的姿态，寺院高大巍峨，佛像生态端庄，来此烧香拜佛、求答许愿的善男信女众多，寺内香火十分旺威。 
    凌宇洛一身公子哥儿打扮，吴风与另一名御神卫扮作家丁，一同进得寺中，只见地方宽敞，整个寺院纵深展开，殿宇重重，檐飞角挺，顶盖筒瓦，颇为庄严肃穆。
    三人一路行走，先是捐了不少香钱，又去了大雄宝殿，慈云阁，普航楼诸地，各处参拜，均不落下，显得十分心诚。
    这处处上香叩拜，没忘自已所扮之身份，尽管是颇不情愿，在吴风眼神威逼之下，只得显出富家子弟的本色，一旦遇到貌似捐款箱一类的地方，都要慷慨解囊，将大锭银子投进去。
    “功得圆满，福祉连绵！”那端坐的和尚敲一下木钟，唱道。
    “嘻嘻，吴大哥，其实少给一些也无妨啦，你没见那和尚根本不屑一顾吗，人家根本看不上眼呢！”这里的和尚真是很特别，年纪轻轻就有这样好的修为定力，她投下的银子看不上也就是了，方才前方一位中年贵妇投下的可是一锭闪闪发光的金子呢，她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口水都要流出来了，那和尚居然也没什么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难道是见多不怪？
    如此想着，却见一名年逾花甲的老者也是去虔诚投钱，许是年老体衰，没有站稳，直直向前倾倒，那银钱在钱箱上蹦了一下，便滴溜溜朝一旁滚去。
    “哎哟，小心！”凌宇洛本是无聊站在门边，叫了一声便是扑过去相扶，不料地殿门外间正好站着进来两人，来不及躲避，眼见就要与之撞上。
    “公子站稳了！”只听得对方一声轻唤，手臂一伸，便是轻轻一扯她的腰带，一股力道随之袭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凌宇洛只是怔了一下，电光火石间，身子晃动，顺势朝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甚是狼狈不堪。
    “公子，你没事吧？你这贼和尚，走路不长眼睛吗，胆敢冲撞我家公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吗！”吴风大惊失色奔过来，指着那两名刚刚进门的瘦长和尚，止不住地责骂。
    凌宇洛眼角一瞟，见得那老者已经被别人扶住，投下的银钱落在箱子下方一个缝隙里，银光闪耀，却也没人去捡，倒是那老者自己过去拾起来，重新投入进箱中。
    “今日真是倒霉！”一只手抓着吴风，一只手揉着臀部，骂骂咧咧着，站起身来，故作姿态：“算了，小六儿，本公子今日是专门进寺求姻缘的，不想触霉头，我们这就走吧！”
    “多谢公子心思良善，不予责怪！”那撞她的和尚双手合十，口中称道，语气却很淡漠。
    吴风狠狠瞪了那和尚一眼，这才扶着她，招呼了同伴，朝殿外走去。
    凌宇洛似是心中不甘，整了整衣衫，一路诅咒着。
    走到角落，眼见四下无人，这才拉住吴风，压低声音道：“这里的和尚有些古怪，你发觉没有？”
    吴风点了点头，表面上是一副下人讨好主人神情的模样，口中却道：“那两名和尚有武功，我也看出来了，凌五，你这一摔，还真是急中生智，没有让对方看出你的底细来！你这小子，当初在遇上山贼之时也是如此，装疯卖傻还真有一套！”
    凌宇洛笑道：不是说了是做戏吗，自然要表演到位，罢了，我还真生出兴趣来了，索性将这浪荡公子扮演到底……”说着，面朝前方，只觉得眼前一亮。
    不远处，那池塘边上，一名容貌清丽的绿衣少女亭亭玉立，看着那些看客们正从桶中舀出红鲤白鲫，纷纷倒入其中，一时秀眉微蹙，面上流露出茫然无助的神色来。
    “看，美女！”凌宇洛兴备轻叫，疾步奔了过去。
    “凌五，别惹事！”吴风低吼一声，眼见那少年手摇折扇，大摇大摆走上前去，不敢迟疑，也是大步跟上。
    “小姐，为何独自一人在此，莫不是遇到什么难事？”凌宇洛走到那少女面前，微笑问道，看她如此愁苦模样，莫不是要投水轻生？
    那少女本是沉浸在自已思绪之中，忽然见得面前一张少年男子的俊脸，近在咫尺，吓得花容失色，忽然后退一步，谁知却是踩到了裙摆，一下子朝前扑去。
    呀，这个朝代的女子怎么如此奔放，不过是关心一句，她就投怀送抱了！
    凌宇洛赶紧伸手扶住，嘻嘻笑道：“小姐，我……”哦，女孩子的腰摸起来就是舒服，绵软纤弱，不盈一握！
    “放肆，你这登徒子！”少女面上一冷，想也不想，便是朝那眼前之人一巴掌打去。
    凌宇洛还在兀自感叹男人如泥女儿为水的来由，哪里会想到如此一着，丝毫没有防备，脸颊上便是狠狠捱了一下。
    “哎，你谋害亲夫啊，如此凶悍，小心嫁不出去！”抚着火辣生痛的脸颊，又瞥见吴风他们在，旁忍俊不已的神情，心中懊恼要命，想自已这男装打扮，虽然比不上众位师史的男人味十足，但也算是俊帅小伙吧，却不想这偷鸡不着，反蚀把米，还是在同僚面前发生这样的糗事，颜面大失啊，回去还不知会被笑成什么样子！
    “你……”那少女气得一跺脚，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声声呼唤：“小姐，小姐，你去了哪里？”那边几名丫鬟模样的女子正四处张望寻找。
    少女遥遥望去，脸色一变，回头就走。
    “喂，你别走，站住！”凌宇洛抚着脸叫道。
    “凌五，你不是一向自诩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花见花开人见人爱吗，怎么也有吃瘪的时候？”吴风与那侍卫互视一眼，闷声而笑。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这回只是意外，这个女子脑子有点问题，算不得数！”可别说，这少女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力气还真是不小，还留了长指甲，那一巴掌过去，不仅是火辣辣的痛，还有着一丝刺疼感，怕是被刮破了皮。
    “活该，谁叫你去调戏人家的！”吴风看着少年那捂住脸颊的模样，就忍不住笑。
    调戏？她什么时候调戏她了？
    凌宇洛扁了扁嘴，很委屈：“我哪里有调戏她，我只是怕她意图跳水轻声，过去劝解罢了……”说到底，却是那少女调戏她呀，火箭一般朝她怀里撞过来，她若不及时搂住，只怕就一头撞到她的胸部了，那里可是碰不得的地方！
    “我的老天，凌五，你是第一次到这寺庙里来吗？居然会想到人家是轻生，你有见过谁往放生池里跳水自尽吗？哈哈真是太佩服你了！”那两人肩膀耸动，笑个不停。
    哦，那个是放生池啊？她这从来不逛寺庙不信神佛之人，哪里知道这些。
    呵呵，看来自已真是会错意，白白捱了那一巴掌。
    齐愈一直怪她当日不该太过冲动，甩那齐诚一巴掌，看来真是如此，这不，报应来了！
    眼见那两人还在乐呵呵地笑，心中气恼，说道：“你们两个自已逛逛，我拜菩萨去了！”揉了揉脸颊，朝旁边天王殿走去，那身后的两人忍住笑意，去了别处查看。
    一步踏进殿门，眼见地上已经一左一右跪了两人，只中间剩了一个蒲团，当仁不让，便是走过去，一掀衣摆，跪了下去。
    眸光转运几下，朝周围看了看，一时也没看出什么不妥来，这才俯身下去，拜了两拜，心道，既然来了，香火也捐了，人也跪了，还是要许几个心愿，才不算亏本……
    双手合十，闭上眼道：“求菩萨保佑，师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师兄们平安顺利，和气生财，小翔当上将军，小白不在惹事，至于我嘛，早日找到桃木牌……”下面的话，却是说不下去了，那关于盒子的话已经放出去好几天了，都没见有人来送还，这唯一的线索怎么就这样断了？难不成真要她一个一个去追问，去逼供……
    然而，找到桃木牌，自已就舍得走了吗，二师兄一个人怎么办，那晚，她可是抱着那云锦，兴备得辗转反侧，险些失眠呢，她与他，也算是安定下来了吧？
    抛开心底那丝不确定，叹道：“实在找不到，也不强求了。”
    睁开眼，正要起身，却见自已旁边跪着之人侧头过来，一眨不眨望着自己。
    啊，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又遇见那少女？
    她原本是身穿绿衣，此时却在衣服外面套上了一件纯白的披风，难怪自己进殿时没有注意到，却正好跪在了她的旁边。
    看少女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凌宇洛苦笑道：“先说，不是我故意跟着你的，我也不想再捱上一巴掌，先前是误会，我只是担心你会轻生，却不想，好心没好报……”
    少女见得眼前少年那白如羊脂的俊脸之上，几道红痕清晰可见，心里已是有些内疚，再听她这么一说，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吼道：你才轻生呢，我们素昧平生，你管我轻不轻生的，捱这一巴掌，真是活该！”
    “是了，我已经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管了！”凌宇洛说着，便是自顾自站起身来，暗道，多半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哼，惹不起，老子躲得起！
    “你！”少女见得那少年头也不回走开，微微发怒。
    凌宇洛刚要跨出门槛，却见那方才见过的几名丫鬟奔了过来，左顾右盼，口中喊着：“小姐，小姐，你去哪里了，别藏了，快快出来吧！”
    凌宇洛心中一动，回头望去，那少女已经疾步躲到柱子背后去了。
    哦，这少女躲着家人呢！
    “请问这位公子，有没有看见我家小姐，年纪甚轻，穿绿色衣服的？”丫鬟已经奔到近前，一来便是向她打听。
    凌宇洛轻笑一声，故意说道：“你家小姐长什么模样，是不是眉毛弯弯的，眼睛大大的？”
    “是啊是啊，公子见过我家小姐？”那问人的丫鬟惊喜道。
    “当然见过——”凌宇洛微微侧头，见得那柱子背后之人身子一缰，哈哈大笑一阵，方才说道：“我方才在池塘边上见过的，那名女子衣着外貌倒是如此，只不过言语粗鲁，举止无礼，不问青红皂白就到处打人，我也不知道是你们家小姐……”
    那丫鬟有些疑惑，还是点头称是，急急追去了。
    等人去得远了，少女才咬着嘴唇从柱子后转出来，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小姐，慢走不送。”凌宇洛又一阵大笑。
    “你这小子，我记住你了，下回记我碰上，有你好看！”少女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恨声道：“你敢不敢告诉我你的名字？敢不敢告诉我你是那家少爷？”
    “我的名字？”凌宇洛先是愕然，继而一笑：“我虽然尚未娶亲，但是追求我的女子却如过江之鲫，实在应付不过来了，给我当妾之人已经排到城门之外去了，劝你就别存这心思了！”
    “你！可恶！”少女气得浑身发抖，急急朝殿外走去。
    没走出两步，那少年漫不经心的嗓音又自响起：“我姓沃，名项功。”
    沃项功？这名字，说不出的奇怪呢……
    少女一边念，一边匆匆离去。
    凌宇洛双手抱在胸前，瞧着那少女的背影，暗自好笑，如此好听好看的名字，你就慢慢想吧！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轻笑，妇人珠润温和的声音传来：“岚儿一直说你活泼精灵，我跟他爹还一直不信，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凌宇洛猛然转过身，看见面前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美妇，正浅笑盈盈，兴趣盎然看着自已，那雅致明媚的眉眼，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不知不觉间，另一张年轻儒雅俊脸飘了过来，与之渐渐重叠……
    老天，她莫非是……纪狐狸的娘？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七章 推波助澜
    “跟我来！”那纪夫人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径直朝帷幔之外的偏殿走去，凌宇洛挣脱不得，便是转头回去，朝那殿门前正要进来的吴风他们使个眼色，继而随之前行。
    “这个凌五，又搞什么？”吴风眉头皱起。
    “我的乖乖，这位夫人少说也是年过四旬了吧，凌五真是厉害，竟然是来者不拒，老少通吃！”那名御神卫更是瞪大了眼，满脸崇拜。
    这位纪夫人看起来也是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怎么手劲如此之大，凌宇洛被她拖着，甩也甩不开，碍于纪云岚的面子，也不好硬生生拒绝，只得顺着她的意愿，出了偏殿，到得一处僻静竹林前，方才停下。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纪夫人笑道。
    凌宇洛呆呆望着面前之人，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便是抱拳道：“伯母你好！”
    这世界真是小，出来执行个任务，却怎么把她老人家给遇到了？哎，那一句歌词怎么唱的，人生何处不相逢......
    纪夫人听得她的称呼，微微蹙眉：“这个叫法我可不喜欢，看来我得让岚儿尽快娶你过门，才好把你这称谓改过来，什么伯母不伯母的，叫娘亲多亲热......”
    “伯母——”凌宇洛听她越说越是兴奋，生怕被旁人听见暴露身份，赶紧将话题岔开：“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她们这才第一回见面啊，方才在殿中又不曾自报家门，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呢？
    “从你们出宫之时，我就一路跟着，这御神卫的衣着我还是认识的，况且岚儿也跟我说过，那御神卫中长相最好看的少年，就是我家媳妇儿，我自然是不会认错，方才又听得你求菩萨保佑师父如何，师兄如何，我便是确认无疑啦！”纪夫人朝她上下打量一阵，叹道：“若非如此，我倒是真认不出你来，你跟你娘实在长得不太像，我想，你应该比较像你亲爹吧，可惜，我那亲爹，却是个始乱终弃的主......”  
    见得那少年愕然的眼神，纪夫人自觉失言，干笑两声，道：“走吧，跟我回家去，岚儿要是知道我把你找到了，不知道有多开心......”
    凌宇洛吓了一跳，忙道：“伯母，我不能跟你回去，我今日是和同僚一起来寺中......”说到这里，猛然住口，这执行任务之事，是机密要事，怎么能随便向人提起，这点职业道德还是要遵守的！
    “小洛，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一路追随，诚挚邀请，你却是宁愿在这寺庙里闲情游荡，都不愿去我纪府坐坐吗？岚儿他爹为了你的事情，还亲自去拜会太子殿下，好言相护，你怎么忍心辜负我们这为人父母的一点心愿？我家岚儿一心一意想着你，念着你，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不要他了，我可怜的死心眼的孩子......”
    凌宇洛越听越是心虚，见她说着说着便是红了眼，忙不迭摆手道：“伯母，不是这样的，我今日真的是有事，我改日再去拜望两老，可好？”
    “不行，你今日这一走，我下回又去哪里找你？就算给太子殿下做事情，也总有散值休息的时候，今日天色不早了，有什么事情明日再办，出了问题便来找我，你放心，岚儿他爹是丞相，他的面子，就算是当今圣上，都是要给的！”
    这纪夫人却是不住说着，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凌宇洛生怕坏事，只得顺着她的意思道：“好了，伯母，我答应你便是，走，我们这就下山去！”说着，便是上前一步，小心扶着她，朝那寺门方向行去。
    罢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指腹为婚的事情，总是要面对的，择天不如撞日，索性就今天跟她回去得了，早早解决，早早心安。
    路上，遇到吴风他们，见她扶着一位美貌贵妇，举止亲密，两人脸上神情顿时变得古怪，好小子，还真勾搭上了......
    凌宇洛召唤一声，几人一同出了寺门，走下石阶，来到无人处，便是回头正色道：“吴大哥，请帮我给殿下请个假，我要先送我姨母回府，等会再自行回宫去，个中原委，我回去之后自己去向殿下汇报。”
    哦，不是相好，是亲戚？
    出个任务，居然也能认下个富贵亲戚，这小子什么狗屎运气？
    吴风心中疑惑，也不好多问，依言道：“那好，你早些回来，自己跟殿下说吧。”
    见两人朝着树林的方向渐渐远去，凌宇洛这才转过头来，问道：“伯母，你的轿子呢？”
    纪夫人笑了笑，轻轻击掌，不一会儿，从大道边上驰来一架马车，两匹高头大马并辔相连，青色车厢十分宽大，那精干车夫跳下马车，恭敬唤道：“夫人，我们这就回去吗？”
    纪夫人点了点头，拉着凌宇洛的手，笑道：“岚儿的他爹都是署事去了，这府中清静，我们正好回去，关起门来说些体己话！”
    凌宇洛不愿拂她热情，垂首称是，扶着她上得车去，自己也是一个箭步跃上坐好。
    车帘垂下，那车夫一扬鞭子，吆喝一声，马车飞快朝城门方向驰去。
    约莫大半个时辰，马车停下，这纪府便是到了。
    凌宇洛将纪夫人扶下了车，只见院落高大，占地颇宽，牌匾上书有纪府二字，十分气派。
    早有两名丫鬟立在大门口静立等候，一见她们下车，都是急急迎上前来，口中唤道：“夫人回来了，这一路还好吗，怎的在宫中呆了这些时辰？”
    纪夫人牵着凌宇洛走进院门，眼见她面山的不解神情，不禁笑道：“我原说是想进宫见见皇后，不曾想到走近宫门外，便碰见你们骑马出来，我想着见你一见，就跟着你们一路去了那静居寺......”
    凌宇洛暗自好笑，这位纪夫人，可真是胆大心细，当今皇上亲自册封的一品诰命夫人，居然带着个车夫就出门了，还跟着一队男子行这么远的路程，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穿过前方一大片花园，便是来到一处宽敞明亮的厅堂，有丫鬟引领入了座，奉上了香茗与茶点，纪夫人见得她左顾右盼的神态，微微笑道：“你放心，那爷俩没那么快回来，我们随便喝会茶，说说话，这是自家的屋子，自家的下人，你可不要拘谨。”
    凌宇洛点头称是，却见纪夫人唤来一名丫鬟，耳语几句，那丫鬟得令，匆匆走了，不一会又回来，喜道：“正好厨房里有煮熟不久的鸡蛋，原说是等下卤了给少爷晚膳下饭吃的，这会倒是派上用场了！”说着，将一枚鸡蛋呈了上来。
    纪夫人接过来，在桌上轻磕几下，将蛋壳尽数剥去，递给凌宇洛：“这个消肿正好，你试试吧？能消一些是一些，免得等会岚儿回来看到心疼，会怪我没把你照顾好，那个丫头，真是凶悍，以后别去理她......”说到这里，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哦，怎么对她那么好，她心中正酝酿阴谋呢，实在受之有愧的。
    将那剥壳的鸡蛋在自己被掌搧的地方轻轻滚动，好半晌，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停手，放下鸡蛋，轻轻说道：“多谢伯母关心。”
    “自家人，却说这些客套话！来，喝点茶，吃些点心吧。”
    凌宇洛心中一动，当下也不客气，端起杯子就是灌下一大口，咕嘟一声咽下喉咙，伸出衣袖抹了抹嘴巴，又拍了拍肚子，呵呵笑道：“伯母这样说，我可真是不客气了，我这一早出门，肚子早饿扁了——”
    说着，手伸过去，在那精致的碟子当中一阵翻找，取了一块最大的糕点整个塞进口中，嘴巴包得满满的，边吃边嘟囔道：“这个点心是伯母做的吗，真是好吃！”
    “可怜的孩子！”纪夫人看着将那正大块朵颐的少年，叹道：“这些年，你受苦了，你那苦命的娘若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伤心呢？”
    凌宇洛呆了呆，讪讪笑道：“没什么好伤心的，我现在不知道过得多好，跟御神卫的兄弟们同吃同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太子殿下也是对我极好，习惯让我服侍，经常深更半夜都不放我离开......”眼角余光瞟她一眼，对于那镇定的神色有些差异，自己举止粗鲁，又如此行为不检，这做婆婆的，都可以忍受吗？
    “是么，在太子殿下手下当差，确也不错，但是你可是纪家的媳妇，女孩子家，便如那自由飞翔的鸟儿，总有一天要倦鸟归巢的......”纪夫人面色如常，看着她的男子装扮，苦口婆心道：“岚儿他爹与我商量过，太子那里不是问题，你甚至不必出面，让他爹去办就行了！我们都想听听你的意思，小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么？莫非我家那小子，你还看不上眼吗？”
    哦，这个未来婆婆，看问题还真是透彻，一眼就能发现关键点，难道自己真要实话实说吗？确实没看上她家小子，自己心中另有其人呢！
    望着那笑眼弯弯的慈祥神态，心一横，便是说道：“伯母，其实我与四师兄在师门一直相亲相爱，我当他便是我的哥哥一样，我......”
    话没说完，一旁的丫鬟便是过来斟茶，凌宇洛正考虑措辞，端着杯子去接，也没太注意，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那茶壶一偏，茶水便如打开的水龙头一般，尽数倾倒在她的胸前。
    “对不起，对不起！公子烫到没有？”那丫鬟吓得不行，慌忙取了布巾去擦，这月白色的衣衫，沾上褐色茶水，哪里还擦得干净，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淌，整件衣服便都是毁掉了。
    “这丫头，今日怎么笨手笨脚的？还不快去准备沐浴香汤，再去拿一套少爷的干净衣服来！”纪夫人不悦斥道，赶紧走了过来，上下查看：“怎么样，伤到哪里没有？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我没事，不用请大夫了！”这茶水只是温热，倒在身上，仅仅是打湿了衣服而已，实在不必惊慌，不过，这身湿漉漉的衣服穿在身上，形象不好，也有些难受了。
    纪夫人目光一闪，瞧见她微微蹙眉的神态，过去牵住她的手，笑道：“没事就好，走吧，我带你去换衣服去。”
    凌宇洛一身狼狈，也没法拒绝，只得随地而去。
    纪夫人带她来到一间房门前，推门进去，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看看，这拿衣服的丫头怎么还没过来？”说着，便是急急去了。
    屋子正中，已经摆好了一只大大的木桶，足以站下两个人，桶里装满了热水，正冒着丝丝缕缕热气，那水面上，居然还飘散着数不清的新鲜花瓣。
    凌宇洛过去关上房门，一边解着衣襟，一边随意打量着屋中的布置，只见四处清清淡淡，爽爽朗郎，简单而素净，没有一丝脂粉味，俨然是一间男子寝室。
    抬眼望去，那正中墙上挂着一副江岸孤舟的水墨画，风格清朗绝丽，画风亦是工整而细腻，看那落款，竟是云岚二字。
    这间屋子，莫不是纪云岚的寝室？
    凌宇洛听下解衣的动作，敲了敲额头，怎么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么？
    不过，这湿湿的衣服解开了大半，再穿回去，怎么可能？
    正在犹豫间，听得外面砰砰叩门之声，有女子声音唤道：“公子在吗，奴婢送干净衣服来了！”
    “快进来！”衣服来了，也就是救星来了，身上有衣裳，心中不慌张，哈哈！
    “公子，夫人说了，请快些将湿衣脱下来，不然会生病的！”那丫鬟递上来一个布包与一只锦盒，道：“公子身上的湿衣服，这会就脱下来吧，我这就给你洗去。”
    “是，有劳姐姐，谢谢啦。不过我面子薄，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宽衣解带——”凌宇洛说得有些扭捏：“你先出去，脏衣服我放在门边上。”
    那丫鬟笑了笑，小心点上只香炉，再四处看看，便是退了出去。
    等那丫鬟走了之后，凌宇洛便是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全身脱个精光，跳进那桶里，迅速擦洗一阵，几下擦干身子之后，便是伸手去抓那布包。
    一看那布包之中的衣衫服饰，顿时傻了眼。
    ——不是说是纪云岚的衣服吗，怎么变成了鹅黄色的纱衣，外带撒金牡丹百褶裙，粉藕色的青莲肚兜，纯白腰带，水红绣鞋，翻来捡去，全是女儿家的衣服！
    再打开那只锦盒，却有两格，上面一格小些，胭脂水粉，香气袭人；下面一格略大，碧玉簪，金步摇，桃花钿，珍珠链，诸如此类，各式珠宝首饰，华丽耀目，精光璀璨。
    全是女孩子的东西，这，拿错了吧？
    怔忡间，倒茶丫鬟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新回放了一遍，是了，似乎是纪夫人一个眼神之后，便有了这斟茶的动作，不管有没有她下意识去接，按照那茶壶壶嘴的方向，对准的，绝不是她的茶杯，而是她的胸口。
    这茶，是故意倒在她身上，起目的，是为了诱她换装，换女装！
    有些明白纪狐狸的姣好相貌与不俗智商从哪里遗传而来了......
    不甘心地，在房中一阵寻找，果不其然，一件男装都没有找到，一定早被转移了地方。
    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除了换上这面前干爽的女装，她又能做什么？当然不能承认，自诩聪明睿智的自己，一不小心，被纪狐狸的娘给设计了。
    颇不情愿走上前去，抓起那些衣服，朝自己身上一股脑套了上去，至于锦盒之中的物事，根本就用不上，也懒得去管。
    垂下一头柔长如墨的青丝，当即犯了傻，自己一向男子装扮，从来就没梳过女子发髻，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披头散发出去见人吧？
    想了想，还真想出了一丝灵感，松松散散，编了两条粗大的麻花辫，用原先的束发银带便一捆，万事大吉！
    整了整衣衫，将那些湿衣服拾了，连同束胸布带一起，依言放去门外。
    初次穿回女装，颇有些不自在，见得园中丫鬟目瞪口呆的样子，生怕自己哪里不妥，又赶紧退了回去，在房中随意踱步，无聊打着哈欠。
    房中有着浓郁的熏香味道，与这清淡的风格有些不符，这个纪狐狸，大男人还弄什么熏香，妖里妖气的，等下一定好好笑话他......
    想着，头有些晕，勉强走到床前，刚一坐下，便是软软扑到在塌上，意识尚存，力道全失，这感觉，和上回在山上差之不多，那熏香，有问题......
    老天，这是什么状况，今日怎么频频被人设计？凌宇洛啊凌宇洛，你怎么就那么容易相信人？
    过了一会，房门一开，纪夫人走了进来，立在床边，笑吟吟道：“乖媳妇，觉得奇怪，是不是？”
    凌宇洛有些气恼，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这熏香，是我家祖传秘制，只对女子有用，嗅后立刻浑身绵软无力，你能坚持这么久，资质真是不坏！”
    “你到底是谁？”凌宇洛淡淡说道。
    “我么，我是你的婆婆啊！”纪夫人笑道：“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也是道上混的，江湖上送我一个绰号，叫做白变娘子，可惜嫁给岚儿他爹这个老古董之后，又生了个资质连我一半都赶不上的儿子，这日子一天比一天无聊，所以我一见了你，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凌宇洛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说话。
    纪夫人呵呵笑道：“乖媳妇，我家岚儿在这京城，那是万里挑一，比他爹年轻的时候还更受欢迎，当然，你也比我年轻的时候生得还俊——”说着，忍不住在她光洁细致的脸颊轻轻一捏，啧啧赞了几句，又道：“这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没理由你们两人会对不上眼哪！这婚事一拖再拖，他爹不说什么，我这做娘的心里可是着急，今日机缘巧合，我自然要给我那傻儿子好好谋划一番......”
    凌宇洛有些了然，暗暗叫苦，却听见她又说道：“等下我出门去赴宴，岚儿他爹今晚也是有事晚归，府中家仆丫鬟自会恪守本分，不予打扰，这里是岚儿的寝室，等下岚儿回来见到，一定欢喜得不行，你们两人就放开手脚，好好恩爱，多给我弄几个宝贝孙子出来......”
    “等这生米煮成熟饭，下月选个黄道吉日，就把这婚事给办了，哈哈，乖媳妇，为娘可真是有些等不及了！”纪夫人越想越开始，大笑着走出门去。
    房门关上，凌宇洛暗自运功，只觉得这熏香比当日在山上遭遇那贼人所点的迷香更为厉害，竟是一点内劲都使不上，调息一阵，亦如泥牛入海，全无作用。
    转头一看，那只香炉燃得正好，轻烟袅袅，挥了挥手，心有余而力不足，距离又远，根本没发将之熄灭。
    躺在榻上，咬牙切齿一阵，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自醒转，抬眼一望，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去，正在想那纪狐狸怎么还不回来，突然听见外间一阵凌乱脚步声，接着，男子的声音传来：
    “谁叫你喝这么多酒的，连路都走不稳了，真是！”
    “你少管我！去拿酒来，我们接着喝！”
    “懒得理你，方才在酒肆发酒疯，打烂那么多物事，我还要赶着去给你赔钱呢，你倒好，一开口就是我爹的旗号，说什么直接到丞相府中取银子，人家真的上门来，让我爹知道，还不打断我的腿！唉，我怎么摊上你这样的师兄兼主子？”
    “没人让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等你以后娶了媳妇，我便是再也不......喂，你往哪里走，我的寝室在这边，你也不是没来过！”
    “纪云岚，你听着，别在我面前提什么媳妇不媳妇的！”
    “是，是，不提就不提，你上山当和尚好了！看清楚没有，那间便是我的寝室，你自己进去躺会，我尽快回来！”
    “哆嗦鬼，我知道了！”
    哎呀，这纪狐狸怎么说走就走了，不仅如此，还把冰山给带了回来，不知为何，一想起那几日不见的冰山，心中便是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只听得房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有人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径直朝床榻位置扑了过来。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八章 呼之欲出
    凌宇洛躺在榻上，一时心乱如麻，眼见黑暗之中，那人歪歪倒倒朝自己扑过来，嘴巴张了张，不知为何，竟是发不出声音来。
    不过瞬间，那人已经到得帐前，在塌边轻轻坐了下来，还好，并没有碰到她的身体。
    凌宇洛咬着唇，正暗自庆幸，却听得他长长叹息一声，便是朝榻上倒了下来。
    “哎……”随着那毫无顾忌的动作，他的手肘，正好撞到了她的胸口的柔软之上，痛楚传来，这一声低呼，便是再也憋不住了。
    “是谁？”他酒醉之中，意识尚存，一个翻身压制住她，大手蓦然一紧，扣住了她的脉门。
    “是我……”那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下来，酒气尽数喷在她的脸上，熏得原本还清醒的她也是昏昏若醉了。
    此言一出，身上之人忽然僵住不动了。
    “你好重，你起来，别压着我。”屋子里一片漆黑，也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如此静默的他，却是让她惶恐不安，心已经快要跳出胸口。
    “我一定是在做梦，在做梦……”齐越伏在她身上，“酒这东西真好，喝了就能做这样的美梦，能够梦见仙女，仙女哦……”
    “不是做梦，你真的压痛我了，你起来，快起来！”凌宇洛低叫，“我不是什么仙女，那个，男女授受不亲，你快些起来！”
    怎么回事，这场景竟是有些熟悉呢，那炙热的气息，那双有力的手臂，那强健的男性身躯，与记忆中的那晚，那个醉人的时刻，渐渐重合……
    不对，什么地方弄错了，是弄错了么？
    哦，是自己太想念二师兄了？这思念成痴，什么人都看作诗他，实在要命……
    但是，也不对，自己明明知道身上之人不是二师兄，而是这冰山，为什么心跳还是如此强烈，已经无法呼吸了，胸口一口气憋得死紧，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几乎昏厥。
    温热的大手抚上她的脸，从脸颊，到下巴，再到嘴唇，打着圈儿不住摩挲，口中喃喃唤道：“别走，我的仙女，不要拒绝我，如果不是做梦，那该多好……”
    他的声音，怎么会那么温柔，又带着丝丝的伤痛，一声一声，叫得她的心尖微微生疼，面对那缓缓靠近的脸庞，便是连出阻止的力气都全然消失了。
    “我的小仙女……”他又叫了一声，终于将嘴唇贴了过来。
    唇畔相触的瞬间，凌宇洛脑子里轰然一声响，似乎有什么原本紧绷的东西被一下子扯断了，又仿佛所有的紧张都是为了此刻的接触，剧烈的轻松与满足感袭来，全身顿时松弛散开，飘飘渺渺，起起落落，如坠仙境。
    他的嘴唇，坚韧而又柔软，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感，将那亲密的动作一点一点加重，引出她一声低吟，樱唇不由自主开启，被动亦或主动地，接受他长舌的侵进纠缠，包裹住他，回应着他，他嘴里还是带着酒味，香醇而浓郁，随着那唇舌的动作，又尽数传到她的口中，熏染了意识模糊了神智。
    一屋黑暗之中，看不清相貌身形，只听得喘息之声逐渐加重，此起彼伏，男人的粗重与女子的娇媚交织在一起，愈演愈烈。
    好烫，好烫，好奇怪！
    这样火热激动的感觉，并不陌生，不是第一次，绝对不是！
    “齐越，你住手，听我说……”孬种昏昏，越想越是疑虑，越想越是心惊，身体四肢软绵无力，只得微微侧脸，避开他又一次凑上来的亲吻。
    “我不住手，我不要住手，我还要，我好想你，好想……”他的唇，逐渐下移，朝着她的下巴，她的脖子，她的胸口一一进攻，大手也不闲着，探向她的领口，顺着那冰肌玉骨，一路下去，待得触到那柔软浑圆，忽的疑感抬眼，茫然出声：“有些不一样了呢……”
    “该死，不要再乱摸了，你住手！你给我住手！”凌宇洛被他撩动得浑身颤抖，用尽全力轰吼出来的声音，仍是软弱无力，甚至带着死死哭声：“齐越，你清醒些，我有话问你！不是说你酒量好吗，怎么会醉得如此厉害！”
    “哦，这个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扳正她的脸，又伏下去寻找她的嘴唇。
    “我问你，你是不是……”刚一开口，又被他赌上，吻得七荤八素，纠缠不休，着心中有事，自然是着急得不行，偏偏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唯一能动的唇舌，却是被他纠缠得死紧，无奈之下，只好压下疑惑，随他的心意，接受他如火如荼的进攻。
    天，这感觉，怎么会如此契合，如此美妙？
    他的身躯，越来越烫，越来越硬，惹得她也是随之颤抖起来，那双手臂一点一点收紧，牢牢禁锢住她的纤腰，与他紧密帖服，全无缝隙。
    是的，就是这样，啊，老天…… 
    就在浑身的血液都冲入脑中，激动得险些昏死过去之时，奇越终于放开了她，一个翻身，在她身边躺下，重重喘气，片刻之后，方才颤声道：“你怎么会在岚的房中？”
    什么？凌宇洛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你没喝醉！”
    ——什么做梦，什么仙女，全是骗人的，他根本没喝醉，趁机在占她便宜！
    “有些醉了，不过，我能探出你的内息来……”
    是了，他一上来就扣住她的脉门，自然知道是她了，那么，后来的亲密行为时他故意的？
    凌宇洛张了张嘴，又听得他问道：“谁封住了你的内功？或者，对你下了药不成？”
    还有谁，自然是纪狐狸的娘了！
    凌宇洛闭上眼，实在佩服自己这个时候还能冷静作答：“床边那个香炉有问题，你快去吧它熄灭了，再把窗户打开透下气。”
    语毕，便是听得一声轻响，香炉的熏香应声而灭，齐越坐起身来，平平推出一掌，掌风过处，窗户打开，一股风吹进来，热烫的身躯渐渐冷静，紊乱的气息也是逐步平稳下来。
    “为何忽然换作女装？”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比起刚才，显得冷静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穿的是女装？”凌宇洛微微有些失望，想了下，低声反问。
    齐越轻笑，显得心情大好：“我大致能看到，方才也摸到了……”
    “我才不想穿什么女装呢，我是被人设计了——”凌宇洛想着他方才在自己胸口上下其手的动作，又羞又气，斥道：“你这个人，你也跟着欺负我！”
    “我没欺负你，那不叫欺负。”齐越轻轻说着，又侧身躺了回来。
    凌宇洛一见他的动作，急道：“喂，你还躺下来做什么，快些起来，输送些内力给我，我现在手脚酸软，浑身无力，等下连这房门都走不出去！”
    齐越看了看她，却是摇头：“这样温顺的模样很好，不用恢复内力了。”
    “那怎么行？等下四师兄回来看到我们这样，不知会怎么想！还有他的父母！”
    齐越哼了一声，道：“我管他们怎么想！”
    “齐越！”凌宇洛生气地喊。
    “臭小子，我发觉你喊起我的名字来，实在顺口，这天杌门七城第一条便是不敬尊长，你难道忘了吗？”
    “没喊你冰山，已经算不错了。”凌宇洛嘟囔一声，却觉纤腰一紧，便是被他轻轻带了过去，侧身在他怀中。
    “你刚才想问我什么？”他凑过去，声音低沉道。
    凌宇洛垂下眼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问他什么？自然是问刚才那些亲密行为，怎么会像极了那个晚上的感觉，不，不是像，根本就是如出一辙，心中已经有些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答案也是呼之欲出。
    在他的怀中，嗅着那混着酒意与汗气的男子体味，心中却是越来越迷乱了，那晚她偷吻的人，难道是……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小说更多！
    这个真相，太可怕，也太震撼，一旦揭露，便是要改变现在平静的一切！
    内心巨震，这样的真相，她真的要去一一解开吗？
    “不说是不是？嗯？”齐越笑道，有了这惩罚的理由，薄唇张开，毫不费力含住她的，轻轻在那樱唇上不住咬起来，起先还是开玩笑，到了后来，却又忍不住深深吻住，与之缠绵。
    凌宇洛脑中正是天人交战，又是惊慌，又是歉疚，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狂喜，吻着，吻着，手指动了动，手臂竟然有了一丝力气，咦，这熏香刚一熄灭，内力就回来啦？
    正想着，背后一热，却是齐越搂着自己的那只手，正贴在后背背心，缓缓输送内息，帮着她恢复体内。
    这个人，一心还可以二用吗？
    自己却是思潮狂涌，气息激荡，根本无法凝聚心神……
    “该死，你怎么可以这样迷人……”齐越闻声说道，又恋恋不舍在她面颊上轻啄一下，便是扶起那娇弱的身子，一只手臂环着她的纤腰，让她斜斜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贴重新帖上她的背心，掌心抵住，内力催发。
    “小洛！”
    “乖媳妇！”
    正当此时，房门轰然被推开，随着两声惊恐大叫，两条人影飞奔而至。
    就在两人进屋的同时，凌宇洛只觉得臂上力道一松，那只手臂往上一扯，便是瞬间拉下了床柱上的帐幔，及时阻挡了外间来人的视线。
    “越，你在不在……”纪云岚的声音抖得厉害，还带着一丝侥幸，这醉酒之人，说不定走错了房间，或者，根本还没走进屋子，就在院中哪个角落躺下了……
    “我在。”齐越沉声道。
    纪夫人听得那床榻之上的男声，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昏死过去，忽然想到什么，尖叫喊道：“乖媳妇，你还在吗？”
    老天保佑，不是一直说那丫头聪明伶俐吗，虽是祖传熏香，不一定迷得倒她，说不定自己解了药性，早就脚上抹油，溜之大吉了。
    “乖媳妇？”齐越闻言，凑近她的耳畔，疑惑道：“什么乖媳妇？”
    凌宇洛心中一动，嘤咛一声，软软答道：“伯母，我在。”
    纪云岚一听那娇弱的嗓音，顿时呆若木鸡。
    旁边，纪夫人的哭声顿时响起，惊天动地，“老天，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我对不起你啊，我的傻儿子，我是偷鸡不着蚀把米，好好的乖媳妇，被我推给别人了啊……”哭喊着，一拳垂向身旁一动不动的男子：“都怪你，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笨蛋儿子，散了值不早早回家，跑去酒肆做什么，自己跑出去不说，还领个大男人回来，送上自己媳妇的床，辣手摧花呀，可怜我那水灵灵的花骨朵一样的乖媳妇……”
    报应，这便是设计她的报应啊！
    凌宇洛听得双肩耸动，不住偷笑，齐越却越听越是蹙眉，喝道：“纪夫人！”
    “娘，别说了！”纪云岚也是将她搂住，咬着嘴唇喊道。
    “为什么叫我不说，娘心里委屈呀，那么对眼的乖媳妇，就这样被人捷足先登，吃干摸净了，是殿下就了不起吗，皇子殿下就可以强夺臣妻吗？傻儿子，你怎么交了这样的朋友……”
    “伯母，你在转移矛盾……”凌宇洛忍不住低语一声，明明是她胡乱绑作堆，现在倒成了齐越的错了，真是莫名其妙！
    “你这丫头，吃里扒外，帮着外人说话，真是气死我……”纪夫人声泪俱下，不满控诉：“你是不是嫌弃我家岚儿只是个侍郎，比不上人家皇子殿下有权有势？岚儿，你怎么给娘找来这么一个媳妇，喜新厌旧，见异思迁……”
    这什么跟什么啊？ 
    凌宇洛翻了翻白眼，实在佩服她的胡搅蛮缠的能力，跟自己有得一拼。
    懒得开口说话，索性靠回齐越怀中，轻声道：“要不他们说他们的，我们继续？”她的内力，才恢复了不到二十分之一，仅是可以抬抬手而已。
    “你确定要继续吗？”齐越轻笑：“有人在，我会不好意思……”
    “你……”凌宇洛顿时面红耳赤，这个坏人，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啊，难道他以为她就那么豪放，隔了一张帘子就可以在人前亲热吗？
    下一刻，他的手掌又贴上她的后背，内力催动，酥麻间，火热一片。
    凌宇洛微微一怔，却听得他低声说道：“不是你说要继续吗？我没乱想……”
    床榻之上的窃窃私语，仅有一层薄薄的帷帐，显然是遮挡不住的，更何况是天机老人的弟子。
    “你们两个，还不准备下来吗？”纪云岚的声音，已经频临愤怒了。
    “是啊，快些下来，让我好好看看……”纪夫人也是随声附和，他们不是师兄妹吗，或者并没有发生什么，虽然这个想法有些站不住脚。
    凌宇洛心里犹在记恨先前被下药之事，存心跟纪夫人过不去，眼珠一转，便是低吟一声，懒懒道：“四师兄，我也想早些下来，这床榻太硬了，磕的我背好疼，还有，我浑身都没有力气，根本站不起来，三师兄他也是醉了……”
    那个，初经人事，应该就是这样的症状吧？哈哈！
    快些气昏过去啊，或者直接夺门而去，将那府中物事砸得个稀烂最好！
    听得这话，纪云岚清却是镇定下来，瞥了一眼那帷帐的人影，淡淡说道：“既然、是如此，让我来扶你们两个吧……”说着，便是朝床榻一步一步过去。
    “你太低估岚了。”齐越叹息。
    来人停在帐前，屏住呼吸，大手一伸，刷的一声拉开，黑暗中，瞅见榻上两人的姿势，以及整齐的衣衫，呆了呆，便是惊喜叫道：“你们……”说着，立刻转过头去，对那不明事理的纪夫人叫道：“娘，快去叫人掌灯！赶快把着熏香的解药拿来！”
    纪夫人见此情景，顿时反应过来，大喜过望：“乖媳妇，你没有被吃啊，可把娘吓坏了！真是太好了！岚儿，你好好看着你媳妇，我这就去拿解药！”如此说着，旋风一般跑开了。
    有丫鬟匆匆掌灯进来，放在桌上，屋内顿时灯火通明。
    纪云岚挥手退了下人，凑近床榻，看着那抵在凌宇洛背上的手掌，只觉得十分碍眼，手臂当即伸了过去：“越，你喝了酒内力不济，让我来——”
    “不用，已经好了！”齐越笑着，一掌松开，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凌宇洛一声欢呼，从那床榻之上一跃而起，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微微蹙眉：“这身女子衣服穿在身上真难受，四师兄，你给我找件男子衣衫好不？”
    “不用，这样很好看！”一旁之人异口同声道，目光尽数胶着在她伸手，但见眼前之人墨发如云，面莹似玉，眸澄若水，一身鹅黄轻纱裹身，清灵秀挺，美丽不可方物，纵是两人身怀绝技，定力非凡，也是悲当前这美景迷了心智，惊了魂魄，根本抛不开视线。
    “喂，你们两个，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这两个男人，一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饶是她一向胆大妄为，也是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羞赧。
    纪云岚朝齐越望了一眼，眼眸之中有微微的火苗，忽然一声轻笑，缓缓说道：“越，有件事，我对小洛一直瞒着没说——”
    “什么事？”齐越皱眉，因他古怪的语气，隐隐生出几分担忧。
    “纪云岚，你别胡说八道！”凌宇洛大叫，心中乱得一团糟，方才的瑰丽情事，自己还没理清楚呢，现在又蹦出一个纪云岚来，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他现在想说什么。
    不过是想谈谈情，说说爱，如此简单之事，怎么会乱成这样？
    “小洛，你面子薄，不好意思说，让我来说——”纪云岚微微一下，无视她的焦急的神情，对着齐越，一字一顿道：“小洛，其实不是我的表亲……”


卷二 风光无限 第十九章 天堂地狱
    不等他说完，凌宇洛已经忍不住叫起来：“我还没出生的时候，订下的什么劳什子婚事，都能够作数吗？万一我生成一个瘸子，或者一个傻子，你也要娶我吗？”
    “越，你听明白了吧？”纪云岚又是一声轻笑，转过头来看着眼前气呼呼的少女，流露出几分委屈：“小洛，你那么着急说出来做什么？我不过是想说，你其实不是我家的表亲，只是我娘认下的干亲……”
    凌宇洛张大了嘴，这个纪狐狸，怎么就中了他的道儿？话说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只是对头刘越说，又不是对着秦易之说，她那么着急做什么！
    有些心虚，后退一步，尴尬笑笑：“我不着急，你们随便说，随便说……”
    再看那冰山，薄唇紧抿，面色如冰，眼中却是熊熊燃烧的火焰，似乎一个不注意，就会被烧得消溶殆尽，体无完肤。
    瞟了一眼纪云岚也是不太好看，甚至有些微微发青的脸色，不由得心中哀叹，这是招谁惹谁了？那几百年前定下的婚事与她何干，这被人设计下药的事情她也郁闷，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找谁去，怎么她倒成了天下第一罪人了？真是！
    还是她的二师兄好，温柔又多情，哪像眼前这刚要融化又立刻封冻的冰山，还有这只有朝冰山方向发展的狐狸，一个个对她横眉冷眼的……
    还是那句话，惹不起，老子躲得起。
    门边人影一闪，隐约瞥见是那罪魁祸首狐狸娘，凌宇洛正满肚子火气，这下顿时来了精神，扔下一句“你们慢聊”，便是提着裙摆，大步追了出去。
    刘越眸光闪动，对上纪云岚的眼神：“我们谈谈？”
    “好……”
    凌宇洛见那纪夫人一路疾走，心中着急，便是展开轻身功夫，几个起落，手臂一张，挡在她的面前。
    “乖媳妇！”纪夫人一见是她，顿时眉开眼笑。
    “别乱喊，我现在还不是你家媳妇。”凌宇洛想起一事，朝她伸出手来：“那个熏香的解药呢，给我看看！”祖传的秘制熏香是吧，她可要小心些，搞不好下回这狐狸娘还拿这个陷害自己。
    “那个二殿下不是已经给你解了吗，你现在活蹦乱跳的，已经不需要解药了！”纪夫人将手中物事收回袖中，捏得紧紧的。
    “舍不得是不是？”凌宇洛冷笑，见过了她的心思与手段之后，也就不把她当长辈了，多一个这样的对手倒是不坏：“我想，四师兄的爹，恐怕还不知道你有这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吧，他若是知道你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用上这样的物事，导演了这样一场闹剧，真不知会怎么样呢？”
    说着，朝那大门处望了几眼，满是期待：“纪丞相还没回府吧，要不我这就去大门口等着他回来，放心，我只实话实说，绝不添油加醋……”早就听吴风说过，当今丞相纪铮为官清廉，刚正不阿，生平最见不得歪门邪道，哈哈，这一回合，自然是胜券在握！
    果然，那纪夫人一听到纪丞相三个字，面色一变，便是拉住她的衣袖，讨好道：“乖媳妇，哦，不，乖小洛，这个事情我们几个知道就行了，那个老古董，就不用说给他听了罢！”
    “呃？”凌宇洛嘻嘻一笑，朝她手掌摊开。
    “这个是用千年雪莲制成的雪露丸，不仅是我这个熏香，世间十之八九的迷香，都是可以解的，我只剩这几颗了，你拿一颗去就好，这丸子配置不易……”纪夫人絮絮叨叨，便服是去拧那瓶盖。
    “那么吝啬做什么，我就是拿来研究一下，以后多的都还给你！”凌宇洛懒得理睬她，一把将那小瓶抓了过来。随意揣入怀中，心道，若是见了薛伯伯，给他闻闻，看看，便能配出个八瓶十瓶来，又有何难处！
    纪夫人见她动作，知道也拿不回来，心疼得直搓手跺脚，偏生自己又是理亏，送了把柄到对方手中，不禁叹息：“你这丫头，真是蛮横，看今后谁能将你制得住！”
    “彼此彼此！”凌宇洛哈哈大笑，想她方才说所，奇道：“你什么意思？怎么不说是四师兄来制我，莫非你也不确定了？”
    纪夫人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岚儿是愣头小子，他娘可是过来人，你被那二殿下点尽便宜，难道我看不出来吗？瞧这张小嘴肿的，说是辣手摧花，实在不足为过……”
    凌宇洛怔了一下，伸手按住嘴唇，想到方才与那冰山的激情缠绵，顿时面色血红，浑身燥热。
    纪夫人瞧见她的神情，叹息一声，拉住她的手脚，追悔莫及道：“这事也是怪我这做娘的太过心急，用那熏香缚住你的手脚，再加上这催情的药性，任谁见了都是心猿意马，难以自控，更不用说是那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唉，我家岚儿怎么就刚好错过……”
    什么，催情？
    她下面说的话，凌宇洛根本就没再听进去，一门心思都在那催情二字上面。
    催情，那熏香之中，含有催情的成分，也就是，媚药……
    那么刚才被齐越压在身下的异样感觉，不是因为别的什么，而是因为身中媚药？
    “那个催情的药性，会不会导致神智迷乱，但凡接近自身的男人，都会看做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缓缓抬头，把手握住纪夫人的手，正色问道。
    纪夫人愣了愣，点头道：“正是，怎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采，可惜凌宇洛垂下头去，并没有看到。
    催情，是因为催情，若是换了纪云岚，或是别的男子压上来，也会是如此感觉……
    她就说嘛，怎么会无缘无故对那冰山动情，甚至还怀疑自己当年偷吻的人是他，而不是二师兄，这样荒唐的剧情都想得出来，若是让二师兄知道，还不气昏过去！
    是二师兄，从来都只是二师兄，不是冰山，不是他……
    理清头绪，心思清明了，应该高兴才是，为什么心里却是憋闷得慌，不再充盈，不再踏实，反而是空空荡荡，患得患失──对了，又是几日没见到二师兄了，一定是想他了，相思成灾，才会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与心思，她已经等不及了，要飞回他的身边去！
    “媳妇，你怎么啦？”纪夫人看着眼前怅然若失的小脸，有丝心虚：“那个，也许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别叫我媳妇了！”凌宇洛一口打断她，清楚说道：“伯母，你当年也是江湖儿女，性情豪爽，快意恩仇，下嫁纪丞相，想必也是诸多不易，说到底，也是为了一个情字，才能绝然抛开这身份地位的束缚，而我，也是如此——”
    “早在两年前，我心里就已经有了别人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我会接受除他之外的任何男子，不管他是身份高贵亦或平凡，我这辈子，跟定他了，永远都不会后悔！”想到那被捧在手心呵护与怜爱的感觉，那带着心疼与坚持的深吻，便是微微一笑，这样的男子，值得她去追随，对他，自己是决计不会放手的！
    “这个别人，不是岚儿？”纪夫人明知答案，还是忍不住问。
    “抱歉，不是。”声音没有半分犹豫，直截了当，拖泥带水，不是她凌宇洛的性格。
    “那么，是二殿下？”
    凌宇洛微微蹙眉，有些不耐，“也不是！”
    “那么，这婚事……”
    “伯母，我当四师兄便是我的哥哥一般，我对他只是兄妹之谊，这和男女情爱，完全是两码事，再说四师兄也是因为看到那玉佩，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这才对我刮目相看，其实他也不见得真正喜欢我，你是过来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歇了口气，又嘻嘻笑道：“今天你放掉一个不甚满意的儿媳妇，他日我一定赔你一个疼到心坎的儿媳妇，哦，对了，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那么，别说是一个，八个十个都不成问题，只要四师兄吃得消！”
    “你这个鬼灵精，我怎么会不满意，如此对我的胃口，我实在是满意得不行！”纪夫人气得捶她一拳，笑骂道：“臭丫头，你这满口大道理，听起来还真那么回事，我都没有办法说不……”
    凌宇洛眼眸闪亮，欢喜道：“那伯母是答应取消婚事了？”纤手滑向腰间，稍一摸索，便是醒悟过来：“是了，那玉佩放在宫中没有带出来，我会尽快交还回来，四师兄好送给他真正心仪的女子……”
    “且慢！”纪夫人摆手道：“我是大致被你说服了，他爹也应该不会太过固执，但是岚儿，他这一关，你要自己去过才行，那玉佩，你也不必交还给我，直接交给他好了。”是的，交还给他，如果他愿意收回的话，傻小子，还有机会……
    “那好，一言为定！”凌宇洛没有多想，痛快说道，一看那天色，已经是深夜了，这会回去齐愈肯定是已经就寝了，今天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幸好，还有纪夫人这个挡箭牌，丞相的面子，就算是太子殿下，也总是要给的吧。
    “伯母，我要回宫去了！”凌宇洛抑拳道。
    “去吧，我带你去换衣服。”见她挑了挑眉，却是不为所动，忍不住笑道：“还愣着做什么，这回是真的带你去换衣服，不会再算计你了！”
    “这可难得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凌宇洛小声嘀咕一句，被她眼神一瞪，赶紧跟上。
    换上那身崭新的青色男装，竟然还十分合身，倒是出乎意料了，纪云岚的身材，可比她高大健硕多了，这个怎么小那么多？
    纪夫人看出她的疑惑，一边帮她梳理发髻，一边笑道：“这个的确不是岚儿的衣服，是我给自己做的，我当年行走江湖，也是女扮男装，后来遇到岚儿他爹，才是金盆洗手，彻底告别，但是这么多年来，哪有不怀念的时候，有时想得紧了，闲来没事，也就做几套衣服自己穿着玩玩，这把年纪了，剑都拿不动了，也只能躲起来悄悄怀想一番……”
    “遇到喜欢的人，就要放弃自己喜欢的生活吗？”凌宇洛听出她语气之中一丝怅然，不解道：“难道就不能调和与平衡吗？”
    纪夫人看她一眼，淡然道：“相夫教子，与仗剑天涯，可以调和吗？丞相夫人，与江湖女侠，可以平衡吗？”
    好似不能，凌宇洛咬唇相着，却听得她又说道：“你若是喜欢那二皇子，只怕比我放弃得更多，你倒是个聪明人……”
    凌宇洛不禁好奇，这喜欢谁，和聪不聪明，又有什么关系，她喜欢二师兄，不论他是王子也好，平民也好，那都是一样的，再说，他的身份地位是那么奇特，根本不需要她放弃什么东西，这只是她运气好，而和她的智商截然无关。
    纪夫人给她梳好头发，系好发带，又说了些话，还问起她离世娘亲的事情，无奈她自己也是迷迷糊糊，不甚清楚，只得作罢。
    走到大门口，却见齐越与纪云岚双双挺直站立，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她多久了，见得她一身清爽男装，都是一呆。
    他们两个在那房中到底谈了些什么？跟她有关吗？
    虽然方才在纪夫人面前已经否认了与两人的关系，但是一看到他们僵硬的面色，还是忍不住关心起来，连连望了好几眼，这才向纪夫人告辞。
    “乖媳妇，不论如何，这纪府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纪夫人忽然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凌宇洛心中感动，轻轻点头，再看向纪云岚，笑道：“四师兄，我回宫去了，今天是机缘巧合来认个门，改日再登门拜访！”
    纪云岚张了张嘴，目光闪耀，终于说道：“那好，我等着你。”
    那目光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流淌，许是不甘，许是不合，许是坚持，惹得她微微叹气，却也无能为力。
    也罢，下回归还玉佩之时，再与他好好谈谈吧。
    这回宫之路，不得不与齐越同时了。
    走出纪府大门，只见那侍卫吴雷已经在外恭候，在他身后，是一辆造型别致的马车。
    “殿下！”吴雷上前行礼。
    刘越看了看身边少年，挥手道：“走吧，回宫！”
    这马车车厢十分宽敞，底下是绵软的垫子，壁上还有靠背，凌宇洛一坐上去，便是闭目养神，一声不吭。
    “困了么？要不躺下睡会，等下到了我叫你使是。”齐越坐在对面，柔声说道。
    是有些困，却不至于困得想睡觉，她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罢了。
    眼皮动了向下，没有理他。
    下一瞬间，温热的身躯靠过来，大手伸出。
    “你做什么？”凌宇洛像只受惊的小鹿，猛然睁眼，朝后一缩。
    “那么紧张干嘛？”齐越好笑道，手上的动作还是不变，将一张薄毯搭在她肩上，看着她浑身绷紧的模样，有丝愕然：“你在怕我吗？”
    “没有，我只是有些累。”裹紧了毯子，斜斜靠在车壁上，又闭上眼睛。
    “那纪夫人后来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了我什么坏话，使得你忽然变得这个样子……”齐越皱眉道：“对了，你方才在门口看我的眼神就不对。”
    “人家哪里说你什么坏话，你若是问心无愧，就别乱猜。”
    “我当然问心无愧－－－”齐越笑着，凑了过来：“是不是怪我没把和岚谈判的结果告诉你？你这个小心眼的家伙……”
    他们谈判？都谈了些什么？
    生生压下心中那份强烈的好奇，伸手一挡，他的吻，便是落在她的手心：“三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我听着的。”齐越握住那小手，轻轻吻上纤纤细指，喃喃道：“我宁愿你喊我齐越，而不是什么师兄……”
    原来这个身子最敏感之处，却是指尖呢，酥酥麻麻，如电流击中一般，凌宇洛紧紧咬着嘴唇，好不容易止住喉中那一丝低呤，催情，催情，催情，狐狸娘那一句话重重叠叠袭来，却如一盆冰水从头顶淋将下来，惊得她四体僵硬，周身寒彻。
    一个是日久生情，一个是一时之欲，这情与欲，岂能混为一谈！
    既然如此，当机立断，绝情不拖泥带水！
    猛然将手抽回，仓惶喊道：“我喜欢的人是二师兄！”
    一句过后，两人都是呆住了。
    好半天，齐越才低低出声：“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的是真的，我上山学艺第一眼看见他，我就喜欢他，我故意乱七八糟做饭整他，他也不生气，我努力练功，就是为了让他开心，我生病的时候，他还亲手给我煎药……”越说越是顺口，这两年来不断回忆的事情，说起来就跟背书一样。
    “那时我在养伤，我若是没事，一样会给你煎药！”齐越低吼。
    凌宇洛摇头道：“你们对我好，我都知道，但是，我只喜欢二师兄，只喜欢他给我的那种感觉……”
    “那方才你的反应算是什么意思？是我的错觉吗，你那么热情，那么激动，你整个人都在颤抖，你也是喜欢我那样对你的，不是吗？”他俊脸涨红，胸口亦是急剧起伏，藏在衣袖里的手掌已握成拳，攥得死紧，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来说出这一番话。
    “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个熏香，是媚药！换作是任何男人，我都会……”凌宇洛咬唇，心道，都会把他当作是两年前一吻定情的那个人！
    瞥见他受伤的眼神，心中不忍，又说道：“今日之事，是个误会，你别放在心上，忘了吧。”
    “误会，只是误会，却原来，真的是在做梦，以前是，现在也是……”齐越望着她，忽然起身，目光如同一把冰刀刺过来：“凌宇洛，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我怎么会对你……”长叹一声，生生咽下后面的话。
    凌宇洛心头一颤，又听得他厉声说道：“停车！”
    “殿下？”马车停住，吴雷探头进来，疑惑不解。
    “送她回宫去！不用管我！”说完，便是朝车外纵身跳下。
    “三师兄！”凌宇洛一把推开吴雷，跟着跳下，朝他追去。
    齐越听得那唤声，身影一顿，并不回头：“若是追过来，我便当你方才是胡说八道，你想清楚……”说罢，闭上眼，心如雷鸣，带着最后的希冀，等待着她的回答。
    小巷无人，风幽幽地吹，前方之人衣衫飘风，一身白衣，凄清如雪，在黑暗中生出炫目的亮光，那个孤单的身影，磕和她心底生疼，到底是追，还是不追？
    一个是日久生情，一个是一时之欲……
    脚逾千斤，那一步，抬不起来，又怎么迈得出去……
    半晌，齐越惨然一笑：“我明白了。”语毕，朝前走出几步，便是发足狂奔，再几个起落，已是消失不见。
    凌宇洛怔怔站在原地，眼中慢慢落下泪来，被风一吹，冷意入心。
    误会解释清楚了，应该欣慰才对，为什么心中却是被抽空了一般？
    哦，他骂得真好，没心没肺……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章 红袖缭乱
　　第二日一早，凌宇洛便被叫到了坤夜宫的正殿之上。
　　齐愈一身便服，挺直端坐，神情悠闲弹奏着一架古琴，手指抚动间，琴音铮铮作响，叮叮咚咚，如流水一般自在荡漾，只可惜堂下之人对于这音律全然不通，听得直打哈欠，眸子泛酸，眼泪长流。
　　“凌五，你一直揉眼做什么？”一曲罢了，齐愈抬眼问道。
　　凌宇洛立即抱拳，叹道：“回殿下，听了殿下的琴声，属下太感动了，止不住地想哭，真是高山流水，阳春白雪，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小子，你这张嘴，真是比抹了蜜还甜！”齐愈笑了笑，忽然正色道：“我问你，你昨晚几时回来的？”
　　哦，查勤来了。
　　“临近丑时。”
　　“听说，你坐二皇弟的马车回来的？”齐愈不动声色问道。
　　刚到宫门处，她就及时下了车，不想还是被人看见了吗？这皇宫之中，密探可真是不少呢！
　　“回殿下，属下在路上遇到吴总管的弟弟驾车回宫，他说二殿下不在车上，正好可以捎我一段路，属下偷懒，就上了他的车 ，请殿下恕罪，属下往后一定谨慎行事，不会再有下次！”
　　“二皇弟不在车上？那他人在何处？”齐愈微微蹙眉。
　　“吴侍卫没说，属下也就没问。”他与齐越之间的对立关系 ，她又不是不知道，想从她嘴里套话，没门！
　　齐愈点了点头，道：“朝中争斗繁多，势态复杂，你是我的人，便不宜与各方势力走得太近，尤其是纪丞相，他虽是你的亲戚，也不能显得太过熟络，以免惹人口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属下明白，请殿下放心！”
　　齐愈瞥那少年一眼，唇角微微上扬，又道：“听说你在静居寺调戏人家姑娘，被人家打了一耳光？”
　　凌宇洛吃了一惊，道：“是谁在我背后乱嚼舌头，胡说八道！我在寺中认真寻查可疑人等，怎可能去调戏什么女子？请殿下明察！”
　　“是么，难道是谣言？”齐愈挑了挑眉毛。
　　“当然是谣言！”凌宇洛不住点头。
　　却见齐愈微微一笑，便是立起身来，缓缓走到那故作镇静的少年身边，仅隔一尺之遥，端详一阵，奇道：“不是说被煽了一巴掌吗，这挨打的是脸，怎么连嘴巴都是又红又肿，难道你还强吻人家，被人家反过来咬了一口？呵呵，你别告诉我这是摔跤摔的 。”
　　该死的冰山，昨晚那么用力干嘛，这惨状，还不知几日才能消除，弄得她回来之后都不敢去见二师兄，生怕被他看出端倪来！
　　这个太子殿下也不是省油的灯，一句话就把她的理由堵死了，不能是摔跤，那会是什么？
　　“这个，这个，”面对齐愈那疑惑的目光，不觉干笑两声，呐呐道：“昨晚在纪府，被灌了点酒，神志不清，与那侍候的丫鬟， 干柴烈火，生出点状况来……”
　　那个，不是说人不风流枉少年吗，她这样的说法，半真半假，足以打消他的疑虑吧？
　　“凌五，可真有你的！哈哈哈……”齐愈放声大笑，半晌，方才停下，看了看掌心的一个小小纸卷，沉吟道：“罢了，这雍西之行长途奔波跋涉，回京又是操练，又是盘查，十分辛苦，这父皇寿诞临近，各项准备已经就绪，今日就让你们放松一日，两日之后的宫宴，可要给我打足了精神，好生对待！”
　　哦，又要放假了，这主子可真是体恤下属，张弛得当，天大的好人啊。
　　昨日睡眠不足，正好回去寝室抱着小白好好补眠去！
　　凌宇洛心中窃喜，却听得他高声唤道：“传吴风进殿听令！”
　　不一会，吴风急匆匆进来，抱拳行礼：“殿下！”
　　“近日御神卫的兄弟们都辛苦了，你下去安排下，带大家去京城里最有名气的……”齐愈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凌宇洛离得甚远，耳力倒是不坏，依稀听得是什么红袖楼。
　　咦，这红袖楼的名字，好生熟悉呢，好似在哪里听说过？
　　“殿下，这寿宴在即，此是关键时期，去烟花之地，怕是不妥……”吴风面露难色。
　　烟花之地，是了，晚上在寝室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经常听那些同伴们聊得兴起的，这楚京城中最大的青楼，便是叫做红袖楼！
    没听错吧，齐愈叫吴风带着他们逛窑子，进妓院？
　　天，怎么会有这样的主子，管吃管住，月俸丰厚，还有亲自过问他们的生理需求？
　　“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齐愈呵呵一笑，向吴风耳语几句，听得他不住点头，口中称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属下告退！”
　　凌宇洛尚有一丝疑虑，却已是被吴风拉着走了。
　　回了小院，众人一听得有大半日时间去光顾那红袖楼，赶紧梳洗换装，一个个都是摩拳擦掌，兴奋不已。
　　“哎，凌五，你怎么回事？大伙都往外走，你抱着猴儿回房中做什么？”
　　凌宇洛站在门边，又打了个哈欠，不耐回头：“你们去吧，我昨晚没睡好，这脚软手软的，去了也是白去……”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起来：“凌五，听说你昨晚纵欲过度了？”
　　“现在后悔了吧，红袖楼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身段又好，去了保管你会上瘾，哪里还看得上别的女子……”
　　“是啊，凌五不去太可惜了，他长得那么俊俏，指不定人家还拿银子倒贴他！”
　　越说越起劲了，难道她长了一张酷似牛郎的脸吗？
　　凌宇洛讪笑道：“你们还磨蹭什么，有这个时间调侃我，倒不如早早去选美人，若是被旁人抢了先，只剩下些丑八怪，那可就糟了！”
　　听得此言，方才还将她团团围住之人如鸟兽散，一下子失了踪影 。
　　那白猴儿听的兴奋异常，见众人都迅速离开，口中呜呜作响，拉着凌宇洛的衣袖，不住往朝众人离去的方向扯去。
　　“喂，人家是去青楼，你在一旁瞎起哄什么！你身为一只猴子，自然要恪守猴子的本分，不能胡思乱想，知道吗？”
　　小白点头，吱吱叫了几声，甚是委屈。
　　“好了，我们洁身自好，回去睡觉，困死了！”昨夜回来得那么晚，又担心齐越那样跑出去出什么事情，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个晚上，几乎是天快亮了才勉强合上眼，一大早又被齐愈叫去训话，若真是男子，被他们拖去青楼，想必一定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了 。
　　奇怪，齐愈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怎么会突然让他们去青楼找乐子，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将小白扔在榻上，自己也侧身躺了下去，见那猴儿还对着自己嘻嘻哈哈，便是翻了个身，面朝外间，懒得理它，一阵胡思乱想，正昏昏欲睡之际，有人猛然一拍她的肩头：“凌五，大白天睡什么觉，赶快醒醒！有正事要做！”
　　死吴风，饶人清梦，真是欠揍。
　　凌宇洛也不睁眼，辩明声音的方向，便是打出一拳。
　　拳头在半空之中，被一双手掌握住，有人笑道：“睡着了还能打人，真是有意思！”
　　那声音，很是熟悉，是齐愈！
　　凌宇洛倏地睁开眼，一下子从床榻之上跳了起来：“殿下！”
　　双手背在背后，却也不闲着，摸索着，将被褥往那猴儿的位置上方一扯，一拉，这背上无眼，也不知到底遮严实没有，尽管如此，又哪里敢往身后望上一眼。
　　“你榻上藏了什么东西？”齐愈笑道。
　　“回殿下，没什么，是属下的脏衣服，气味太大，怕殿下笑话，只好暂时收进被子里。”被他这么一吓，什么瞌睡都醒了，感觉小白在被子里蠕动，心中大惊，忍不住一掌轻轻拍去，那猴儿吃了一掌，顿时不再动作。
　　“好了，你别把你那猴儿打死了！”齐愈哈哈大笑道，“叫小白是吧？这小白摊上你这样凶恶的主人，真是可怜！”
　　什么，他知道？
　　齐愈瞅见眼前少年骤然睁大的双眼，笑得更加开心：“若是没有我的默许，你以为他们会同意让你在寝室之中养一只猴儿？”
　　原来是这样，这些奸诈的小人，亏她还一直小心翼翼，躲躲闪闪 ，战战兢兢，陪着笑脸，说着好话，还不时拿些银子出来请他们喝酒，以求他们对她养猴儿之事守口如瓶……
　　呜呜，她的银子，她的血汗钱！
　　眼光哀怨射向吴风，惊得他身子一颤，连连摆手：“天地良心，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又怎么好说，再说那么多人喝过你请的酒，我算是喝得最少的了！”
　　齐愈大笑：“好了，凌五，吴风他们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快些去洗把脸，我们这就去红袖楼看热闹去！
　　看热闹，看什么热闹？
　　……
　　红袖楼，是这楚京城里最大最气派的青楼，美人云集，环肥燕瘦，这大门间人潮如织，进进出出，一刻都不见停歇过，周围的酒楼店铺也是跟着沾光，生意明显比同行好上很多。
　　漱香阁，便是其中之最。
　　这座酒楼才开业不久，因为与红袖楼迎门而立，相对成风景，便是每日食客不断，红火非常。酒楼总计两层，一楼是大厅，桌椅整齐，供招待散客之用，二层之上便是独立厢房，装潢得富丽堂皇，自然专供达官贵人享受美食了。
　　“殿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饭？”凌宇洛抱着一杯清茶，腹中空空，饥肠辘辘，方才刚进酒楼的兴奋劲早已经是荡然无存。
　　“开什么饭！”齐愈在那少年额上敲一下，笑道：“给我好好盯着吧，看完好戏再来慢慢吃喝，要不吃得满嘴流油出去，实在影响形象！”
　　凌宇洛扁了扁嘴，实在不想看见那两人故作神秘的样子，无聊打了一个哈欠，自顾自跑到窗户边上，看那街上的风景去也，看着那红灯高悬，酒旗招展，窗外暖风熏人欲醉，不知不觉，便是趴在窗栏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齐愈也不睬她，和吴风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眼睛却是紧紧盯着对面红袖楼的大门。
　　“对了，吴风，今日的事情，通知他没有？”
　　吴风摇头道：“回殿下，最近几日很少看见，据说，昨日一早出去，彻夜未归，也不知去了哪里……”
　　齐愈哼了一声，道：“这个小子，越来越放肆了，哪里是做大事的样子 ，幸好，我还有所保留……”
　　“殿下英明……”
　　两人低声而谈，凌宇洛浑浑噩噩，也没听得太仔细，纵然是挺清楚了，就凭脑子里那一团糨糊，也是不明所以。
　　“来了！”忽然听得一声低呼，迷糊一个激灵，便是跳了起来。
　　“饭菜来了么？”哈哈，终于可以吃饭了，开心过去，顺着吴风的手指方向朝下一看，只见那对面红袖楼大门开启，一名衣饰不凡的男子在那众多女子的簇拥下，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这身形，怎么有些眼熟？
　　“这人是谁？”咬着唇，越看越是觉得在哪里见过。
　　齐愈看她一眼，笑道：“人家前不久才挨了你一巴掌，你难道忘 了么？”
　　哦，是三皇子齐诚！
　　“现在明白我们来做什么了吧？”齐愈瞥她一眼，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如此兴师动众，自然不是只为了抓这位三殿下一点小辫子，难道这青楼之中有什么问题？
　　联想起昨日在静居寺的搜检行动，凌宇洛心中一动，这太子殿下怕是在铲除异己，可是这跟齐诚有什么关系，莫非他……
　　“不错，齐诚确有异心。”看出她的疑惑，齐愈冷然说道。
　　“殿下已经是当朝太子，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他还想一手翻天不成？”凌宇洛满脸堆笑，心中却是哀叹，这些皇权争斗什么的 ，自己可是压根不想理会，不想沾染啊！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父皇的寿宴之时，才是尘埃落定之日，在此之前，说什么都是空话。”齐愈脸上，是止不住的得意轻笑。
　　“什么意思？”凌宇洛听得如堕云雾。
　　“没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齐愈转头问道：“吴风，那暗号安排好了没有？”
　　“回殿下，已经安排妥当，等到人赃并获，兄弟们就会冲进去，一举擒住。”
　　“好，这一回，我倒要看看，那妖人还有什么话说……”齐愈击掌而笑，目光越过窗户望过去，忽然面色一变。
　　吴风目光过去，也是看得真切，低叫一声：“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回事，这两人脸色那么难看？
　　凌宇洛冲过去，仅是看到一人跳下马来，朝着那红袖楼的大门急匆匆进去，那一身劲装青衣，头上冠翎，腰间佩刀，昨晚才见过的——竟是吴雷，与齐越形影不离的侍卫吴雷！
　　这节骨眼上，他去那红袖楼做什么？
　　“殿下？”吴风望着齐越，低声道：“现在怎么办？”
　　齐愈朝那对面阁楼在望一眼，听得那门口一阵喧闹之声，叹气道 ：“还能怎么样，已经打草惊蛇，现在进去还有何用？我先行回宫，你们进去看看情况，速速回来向我禀报。”
　　“是，殿下！”
　　看着齐愈匆匆而去，凌宇洛眼望吴风：“吴大哥，我们……”
　　“走吧，我们去看看，吴雷这个家伙到底在做什么！”吴风咬牙 切齿，疾步下楼，凌宇洛不敢怠慢，赶紧小跑跟上。
　　刚走到那华丽非常的大门处，吴风面色又是一变，拉着她飞速往一旁的店铺闪去。
　　只见那老鸨眉开眼笑，将一名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子恭送出门 ，那人淡淡点头，便是上了一顶轿子离开。
　　“这是三殿下的舅舅，当朝国舅爷，兵部尚书郑大人……”吴风在她耳边说着。
　　两人隐在暗处，又站了一会儿，果然，那三皇子齐诚神情漠然走了出来，急走几步，到得前方港口，几人已经候在那里，牵过一匹高头大马来。
　　齐诚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毫不留恋离去。
　　“殿下估计没错，这两人果然在此密谋……”吴风怒道，“这个吴雷，坏了殿下的好事，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两位公子，快快请进，看是要叫哪位姑娘出来侍候……”一进门，那老鸨便是喋喋不休个不停。
　　“不必了，我们来找人的！”吴风一把将她推开，大步走了进去。
　　“哎，这位妈妈小心了，我那大哥脾气不好，妈妈不要见怪 ！”凌宇洛将之扶住，温言问道：“妈妈可知道方才刚刚进来那位穿青色衣衫的哥哥到哪里去了，他家媳妇要生了，我们着急找 他回去，唉，女人可真是命苦……”
　　老鸨见她长相俊美，说话也客气，自然不予隐瞒，往楼上一指，道：“那位官爷也是来找人的，上楼去了！”
　　“多谢！”凌宇洛抱拳，再一看，吴风已经不见踪影，几个御神卫的弟兄倒是从那厢房之中走了出来，一个个神情满足，看见是她，皆是惊喜。
　　“喂，你这小子，不是说不来吗？”
　　“是啊，才一会功夫，又生龙活虎了？”
　　凌宇洛见得他们衣衫不整的模样，不禁蹙眉：“我有正事， 懒的跟你们多说！”心中有些明白了，齐愈故意让他们来这里玩乐。届时吴风再以总管的身份来此督察，醉翁之意不在酒，其目 的，却是为了揪出那密谋之人……
　　可惜啊，这么好的计策，这么好的机会，却被吴雷那冒失小子给破坏了，难怪吴风气的吹胡子瞪眼的，他这做哥哥的，没管好自己弟弟，在太子殿下面前也是难辞其咎。
　　不对，这两次见面说话虽然不多，但也看得出他性格十分沉稳，也不像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
    是了，方才，老鸨说他是来找人，如此急迫，到底是找谁呢？
　　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安，望了望那楼上紧闭的间间房门，一个箭步过去，蹬蹬疾步而上。
　　走得近了，各处欢声笑语不断，其间夹着一些奇怪的声音，十分刺耳。
　　凌宇洛也不停留，径直过去，心道，这个吴雷是去了哪里，万一已经进得屋子，她要不要推门进去，一一查看？
　　竖着耳朵，一路走过，到得厢房的尽头，也不见他的人影， 摇了摇头，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得那最末一间厢房有声音传来：“殿下，你醒醒，你快醒醒！”
　　殿下？那齐诚不是已经走了吗，齐愈也是自己亲眼看着回宫去了，这里哪里还有什么殿下？
　　凌宇洛心中疑惑，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声音是从那虚掩的房门之中传出来的，吴雷的呼唤，仍在继续：
　　“殿下，这里不能久留，会影响殿下清誉的……”
　　“殿下，让属下扶你起来……”
　　“这几个女子的穴道属下解不了，殿下快起来吧……”
　　房门轰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吴雷愕然抬眼，望向那门口瞠目结舌的少年：“是你！”
　　凌宇洛压住心底震惊，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但见那雕花大床之上，朱红帷幔随意坠落，芍药花被褶皱摊开，一个人斜靠在榻上，墨发凌乱，双眸迷蒙，浅麦色的胸膛之上寸缕未着，口中喃 喃作声：“吴雷，你在这里做什么？”
　　忽然之间，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头，看到那屋中静立不语的少年，整个人便是立时呆住，一动不动了：“洛……”
　　“齐越，你真行啊，竟然跑来嫖妓——”凌宇洛气得浑身发抖，瞟了一眼那床下横躺的衣衫不整的人影，更是火冒三丈，神形欲裂：“你当你是谁，一下子招来这么多女人，你有那么大的能力吗，你还要命不要……”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一章 心有所悟
    榻上之人扶着额头，有丝不甚清醒：“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来了？”
    “殿下，属下找了你整整一个晚上.....”
    哦，昨晚跑那么快，原来是马不停蹄跑到这里来了！
    “不要脸！”凌宇洛望着那青白的脸色，凌乱的床榻，呸了一口，扭头就走。
    听得那骂声，齐越回过神来，从榻上跳下，一把拉住那正欲夺门而去的少年：“洛，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走，你听我说......”
    “齐越，放开我，你这个淫贼，色魔，禽兽，午夜牛郎，一夜七次郎......”凌宇洛甩手怒骂，无奈他抓得死紧，却是没法挣脱开去，一时怒气横生，忽又看见那仅着一条长裤的男性身躯，赤裎的胸膛，强健的臂膀，呆了呆，更是拼了命地拳打脚踢起来。
    “别打了，你打不过我的，坐下来，我们好好谈谈！”齐越皱眉，也不躲闪，任那花拳绣腿如雨点般朝自己身上袭来，随意比划几下，便是消去她的所有攻势。
    “没什么好谈的！齐越，你放开，我不想呆在这里，这里太脏了，你也脏，别碰我，我一看见你就恶心得想吐！”想着方才在楼道上听到的那些声音，就如同喉咙里吞进了数不清的苍蝇，抚着胸口，满脸厌恶望着他：“逛窑子，玩女人，亏我还一宿未睡担心你出事......不要脸，真是不要脸，你把天机门的脸都丢尽了，我凌宇洛不要你这样的师兄，我今后再也不想看见你！”
    “一宿没睡......”齐越喃喃说道，眼底慢慢生出光彩来：“洛，你是不是在吃醋？”
    “吃醋？哼，我会吃醋？”凌宇洛指着那地上横七竖八的女子，止不住地冷笑，“我吃她们的醋？齐越，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吧？”
    “是吗？”齐越直直望着她，突然喝道：“吴雷，将这些女人都给我弄出去，你去门外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是，殿下！”吴雷如梦初醒，赶紧将地上的女子一个个架起出去，做完这些事情，便是依言关上了房门。
    一见那房门关上，凌宇洛吃了一惊，赶紧一步过去，齐越哪里肯依，双臂一张，便是从背后将她紧紧抱住：“洛，别走，既然来了，我便不想放你走......”
    “齐越，你做什么！你......”侧头与他理论，脸庞刚一过去，樱唇便是被他一口含住，揽过她的身子，翻转过来，热情吮吻。
    他的长舌如此霸道，一来便是撬开她的牙关，与她的缠绵在一起，那双手臂更是扣紧了她的纤腰，根本不让她移动半分。
    完了，那熏香的药性还在体内残留着吗，被他一吻，脑中又是昏昏沉沉，不知所措，那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无奈与心疼，隐忍与坚持，火一般的热忱，不能撼动的决心......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头晕目眩，心跳若狂，那原本在他身上又掐又打的小手，渐渐变为抵上他的胸口，掌心下光洁温热的触感，强有力的撞击起伏，无一不在提醒着她，自己与眼前之人肆无忌惮不顾一切的亲密行为。
    他的怀抱，怎么可以这般温暖？他的唇舌，怎么可以如此撩人？骄傲如她，渺小如她，原来也是抵挡不了的......
    沉沦之际，脑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他把她当什么，是当作是昨晚与他火热缠绵的那些女人吗？
    是了，他也是这样去抱她们，也是这样去吻她们，甚至，赤裎相待，抵死纠缠，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这张床榻上，享尽云雨之欢......
    “齐越，你混蛋！”朝着他的嘴唇重重咬了一口，血腥立时入唇，趁他吃痛退缩，双手用力一挣，一下子退到墙角，指着他，悲愤大叫：“二殿下，你看清楚，我是凌宇洛，不是那些你想上就上，上完就叫人拖走的女人！”
    是的，这双手臂，抱过了别人，再来抱她；这张嘴唇，吻过了别人，又来吻她；这沾染了乱七八糟味道的身体，她不稀罕，绝对不稀罕！
    眼眶之中的热意，铺天盖地般袭来，胸腔里的愤怒，熊熊烈焰一般燃烧着，所有的疑虑，所有的委屈，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这一刻，如火山熔岩，完全爆发出来。
    “洛，不是那样的，我对你，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齐越瞪着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柔弱身躯，心中剧痛，慌乱喊着：“我怎么会把你当作那些女人，怎么会！这个时候，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凌宇洛摇头，使劲摇头，泪眼朦胧中，见得他一步一步过来，背抵墙壁，已经没有退路，那一片炫目的浅麦肤色，刺痛了她的眼，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齐越身子一震，低喃道：“相信我，昨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无耻的男人，敢做不敢当吗？”凌宇洛瞥他一眼，冷然道。
    “我没有！昨晚我离开以后，一直走，一直走，忽然看到这里，我就进来了，我想过荒唐一夜，想过随便找个女人，但是我做不到，我不理她们，她们老是吵闹，我就点了她们穴道，然后就躺在榻上想你，想了一个晚上，想我们在山上的情景，想我们吵架，想我们和好，想你在山坳里唱歌，想你第一次喊我三师兄，想你给我搽药，喂我吃饭，想你对我......”顿了一下，又说道：“我整个晚上都睁着眼睛想你，我这几日都没睡过一个好觉，后来实在是精神不济，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合了眼，直到吴雷推我，我才发现你来了，跟他一起来了......”
    看了一眼那榻上破碎的长衫，颓然坐下，喃喃道：“我的衣服，被她们撕破了，但是一直都在我身上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脱下来仍在榻上，也许是我睡得迷迷糊糊，自己脱下来的，也许是早上出汗，太热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说得语无伦次，漏洞百出，我编不出好的理由，说不来好听的话，但是，洛——”他抬头，目光灼热：“我发誓，我没有碰过她们！不论是清醒还是糊涂，我都绝对没有碰过她们！”
    他有没有做过，关她什么事，为什么会泪水长流，一发不可收拾？
    心里那么憋屈，那么刺痛，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脑子里面是一团乱麻，想不清楚，想不明白，闭上眼，咬着唇，顺着那墙壁，一点一点，慢慢滑坐在地上。
    迷茫间，见得那颀长的身影慢慢起身，朝着自己走过来，在她面前站立不动，一眨不眨看着她。
    眼前的光线被那高大的黑影完全挡住，微微仰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唯一能看到的是那一双眼，那么明亮，那么灿烂，如同天边全然点亮的星辰，也不知对视了多久，他的身形慢慢矮了下来，蹲在她的面前，握住她的手：“洛......”
    见得他的动作，小手一缩，却是没能避开，下一瞬，便是被那温热的大手全然包裹。
    他的动作，刚开始，还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握着易碎的珍宝，渐渐地，逐步用力，越来越紧，握的那么紧，似乎要把全身的力气都融入她的掌心，抬眼望她，嗓音沙哑：“洛，我当时真是昏了头，才会走进这里来，我以为可以籍此忘记，但是不能！我想了一个晚上，也想通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以后我不再逼你，也不迫你，你自己好好想想，等你想明白了，你再告诉我，我一直等着......”
    凌宇洛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眼中的泪不停冒出来，刚要伸手去抹，他的大手已经抢先一步伸过来，长指拂过，勾去那纤长羽睫下的颗颗晶莹：“别哭，我会心疼。”
    原来，这冰山，可以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明明是那么冷酷的一个人，居然也会有这样温柔的神态，眼眸流转，波光潋滟，温柔得像一泓湖水，让人不知不觉深陷其中......
    深陷？不，不，她已经有了二师兄，两个人感情那么好，怎么能再对这冰山动心动情？
    这青楼里，一定也有什么熏香迷香之类的物事，让她心猿意马，让她难以自拔......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的吗？
    心底有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狂热地叫着：凌宇洛，你是傻子还是笨蛋，明明不是这样的，你明明知道，还要再自以为是，还要再自欺欺人下去吗？
    迎着他的目光，手指一动，就要主动握住，可是......
    ——可是，牵了他的手，二师兄怎么办？
    那个温柔多情的男子，怎么办？
    她喜欢二师兄，又喜欢上冰山，怎么是好？那纪夫人说对了，她就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还应该再加一个，水性杨花！
    啊，晕了，乱了，不能再想了，脑袋已经快要爆炸......
    心里烦闷得不行，都怪眼前这人，都怪他！
    知道她心软，知道她好色，还故意来招惹她，实在是可恶......
    “都怪你，我心里已经有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齐越眼神一黯，叹了口气：“我哪里有来招惹你，当日明明是你先......”
    臭冰山，占了她的便宜还想狡辩，真是气死她！
    心念意动，抱住那结实的手臂，一口咬下去！
    齐越皱眉，忍住那突如其来的疼痛，静静看她。
    咬他，咬他，用力咬他，把方才一进屋的所有愤恨与失落全部还施在他身上，让他也尝一尝这难受的滋味！
    樱唇张开，含住那坚韧紧致的皮肤，银牙收紧，用力，再用力，等待着他的叫唤，他的求饶......
    屋子里如此安静，悄然无声。
    呃，咬这么久，这么重，这冰山没痛觉吗？
    怔怔松口，看着那手臂上的深深齿印，已经破皮了，微微渗出血丝，忽然醒悟过来，她在做什么，她居然去咬他，像个争风吃醋的泼妇一样去咬他？
    在那含笑纵容的目光之下，涨红了脸，呐呐道：“你别瞪着我，我打不过你，我至少可以咬——”
    “再咬几口不？”齐越直直看着她，将另一只手臂又伸到面前。
    还咬，当她是小狗吗？
    凌宇洛收回手，别过脸去，恨恨道：“不咬了，你昨天都没洗澡，说不定前天也没洗，脏死了——”说到这里，一下子愣住，脑子进水了不是，看这话暧昧的，好似他洗了澡，她便可以继续咬似的......
    跟他，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咬也咬了，越来越亲近，跟上了瘾似的，她还怎么有脸去见二师兄？
    心里一阵慌乱，推开他，急急跳起来，胡乱在脸上抹几下，擦去泪珠，平复下心情：“我要回去了！”
    再不出去，那侍卫吴雷还不知会怎么想呢，两个大男人关在房间里面做什么！
    还有，吴风和御神卫的弟兄找不到她，回去又该向齐愈汇报，说她玩忽职守，钻进红袖楼就没影了。
    回去，清醒下，好好想想，这乱七八糟的感情，想想到底怎么回事，喜欢谁，不喜欢谁，如此简单的事，怎么会被自己搞得如此复杂！
    她是现代人啊，何时变得这般扭扭捏捏，何时被这些古人同化了？
    “我送你回去。”齐越跟着立起。
    就他这样，送她回去？
    凌宇洛此时已是恢复了常态，一挑眉毛，朝他上下打量，啧啧两声，道：“就你现在这幅尊荣？出去还不给那些女人生吞活剥？”不能否认，这个冰山，身材该死的好，很有做牛郎的潜质，方才骂他还真没骂错！
    等等，她刚才还骂了一句什么来着，一夜七次郎？
    哈哈哈，她骂他一夜七次郎，简直笑死！
    幸好，他没听懂......
    咬着嘴唇低下头去，双肩抖动，脸上笑开了花。
    “笑什么？”看着那少年终于收住眼泪，逐渐绽放的笑容，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来这地狱与天堂，真的仅是一步之遥。
    “没什么。”凌宇洛又瞥他一眼，哼道：“暴露狂，还不去弄身衣服来穿上，你那身材，丑死了！”
    “是么？”齐越闻言轻笑：“我怎么记得，有人当初在山上还偷窥我们洗澡呢，当时是谁傻傻站在浴室外面，看得眼珠子都不动了......”
    “齐越！”凌宇洛被说中糗事，气得不行，一拳朝他打过去。
    齐越双掌格住，笑道：“怎么，心虚了？”
    “我那是看二师兄和四师兄，可不是看你，你少得意！”
    “那你为何偷偷......”齐越看见少年面红耳赤的模样，咬唇笑道：“算了，不拿这个来威胁你......”
    奇怪了，难不成她还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凌宇洛正要追问，又听得他召唤吴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崭新的衣衫便已经送进来。
    吴雷进来见了她，眼神略有闪烁。
    凌宇洛会意，一把拉住他：“吴侍卫，你是不是看见了你哥哥？他还在不？”
    吴雷点头：“他到处找你，这会已经走了。”语毕，便是朝齐越行礼退下。
    看样子，那兄弟俩已经碰过面了。
    凌宇洛走过去，将窗户开了半扇，往窗外瞧了一阵，没有再看到御神卫的身影，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已经穿好衣服的齐越。
    “你不是和吴雷一起来的？”齐越有些反应过来，脸色一僵：“你到这青楼来做什么！”
    瞧这男人，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呢，他都能来，她为何不能来？
    凌宇洛摸了摸脸颊，笑道：“我来做什么，当然是来找乐子了！我长这么俊，指不定有姑娘拿银子倒贴我......”
    “胡说！”齐越笑骂道：“在不说实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便是一个箭步过来。
    “三师兄！”凌宇洛赶紧后退一步，说笑道：“别那么瞪着我，我说......”
    看他一眼，拉了张凳子坐下，正色道：“大皇子齐诚与兵部王大人在红袖楼密谋，齐愈不知哪里得来消息，派御神卫前来缴获证据，谁知吴雷抢先一步进来，打草惊蛇，齐愈一气之下回宫去了，我们便留下来看看情况。”
    齐越闻言一怔，接着便是哈哈大笑：“齐愈心太急了，王庆峰是个老狐狸，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让他抓住把柄，不过，这个事情他多半又要算在我头上，看来我要小心些才行。”
    “你们这些皇子殿下，成天争来斗去，真是麻烦！幸好，你不是太子，要不将来更烦......”
    “险些就是了......”齐越低语一句，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得意地笑。
    “你说什么？”凌宇洛没听清楚，又问一句。
    “没什么，我们走吧。”齐越牵住她的手，柔声道：“上回在画舫上欠你一顿饭，今日补上如何？”
    是了，不说还好，一说到吃饭，这肚子就咕咕作响了。
    凌宇洛眉开眼笑：“去哪里吃？”
    “天恩客栈，那里的厨子，是全京城最好的......”
    刚一出门，凌宇洛便是停住脚步：“我们分头出去，齐愈说了，我是他的人，不能跟其他势力走得太近。”
    “什么他的人，他做梦”齐越咬牙道：“我会再去找他，我一定把你要到我身边来！”
    正说着，吴雷在一旁小声说道：“殿下，那几名女子的穴道......”
    哈哈，天机门的机门点穴手法，可不是一般人能够解的！
    “三师兄，你就慢慢给美人们解穴吧，我先行一步， 咱们在天恩客栈碰头便是，我们顺便也来比试一下轻身功夫，看看退步没有——”凌宇洛一说完，便是一溜烟跑了。
    背后是齐越的低笑：“别得意，我一定追上你！”
    追上她？
    忽然之间，心又乱了......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二章 绝世风华
    四月初三，是金耀国惠阳帝齐天佑六十寿诞。
    这一日，风和日丽，金耀都城楚京城中牵红挂绿，张灯结彩，各处景致皆是焕然一新。
    金碧辉煌的金耀皇宫，更是装扮得雍容华美，富丽堂皇，各国宾客云集，王公大臣聚会，朱红地毯之上的繁威寿宴，从宣武正殿一直摆到了御花园，觥筹交错，人身鼎沸，显得热闹非凡。
    到了晚上，月华玉照，宫灯高悬，殿前广场歌舞升平，惠阳帝齐天佑端坐南端高台龙座之上，明黄蟒袍，仪表威严，太子齐愈与皇后郑氏分列一左一右，二皇子齐越与三皇只齐诚位于一旁，其他妃嫔美人与皇子公主则在更为远离之处。
    高台龙座的旁边，设有嘉宾席位，依次是水月国皇帝樊子奕，以及潋滟娉婷二位皇室公主；火象国皇帝端木清远，大将军颜青；风雷堡少堡主秦易之。
    广场的东西两侧，坐满了金耀国的公将相与文武大臣，个个谈笑风生，春风得意，往后两排，则是坐着二品以上官员的家眷，能够参加这般宫廷盛宴，皆是喜不自禁。
    夜幕降临，只听得一声清啸，一人放声高喊：“我主圣上，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鼓声阵阵，锣声震天，万千壮士从四面八方齐声高喊，一声高过一声，一浪盖过一浪：“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
    但闻那声音雄浑，气势恢宏，豪情壮怀直冲云霄，与此同时，一道艳红火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绚烂炸开，无数道缤纷烟花随之绽放，犹如繁星飞泻，光彩万千。
    顶上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底下一队舞姬踏着鼓点，翻翻而来，大红纱衣，身形曼妙，手中所持却不是寻常绸带舞巾，而是金色折扇，乐音响起，无数只纤纤素手整齐翻动，纱衣翻飞，红波涌动；扇面展开，金光灿灿，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变幻，都是流光溢彩，异美炫目，世间最艳美的朱红，与最明亮的金黄交织在一起，营造出无与伦比的视觉盛宴！
    这等美景，只看得殿上人众心思激荡，纷纷鼓掌，惠阳帝齐天佑更是龙颜大悦，侧头笑道：“这回宴会的开场实在新奇独特，愈儿甚是用心，辛苦了！”
    “能博得父皇开怀一笑，能使得各国宾客刮目相看，是儿臣的荣幸，儿臣不觉辛苦，只觉光荣。”齐愈微微笑道。
    郑皇后看他一眼，温和笑道：“愈儿手下是不是又招募了什么能人异士，说出来让本宫也见识见识？”
    齐愈垂头道：“回母后，也不是什么能人异士，不过是儿臣手下的一名侍卫，给儿臣出了几个点子......”
    一听得那侍卫二字，坐在齐愈身旁的三皇子齐诚便是面上一冷，摸着脸颊，恨声道：“皇兄的御神卫近日越来越放肆了......”
    “是么，多谢皇弟提醒，我一定严加管教。”齐愈轻描淡写说了一句，目光回到场上，一听得那鼓点变幻，便是开口笑道：“三皇弟一提到御神卫，他们的表演便开始了，父皇请看，儿臣方才提到的，那名给儿臣出谋划策的少年侍卫，便是在这表演的队列当中。”
    说着，瞥了一眼坐在郑皇后身边的二皇子齐越，奇道：“二皇弟今日怎么闷声不响，莫非有什么心事不成？”
    齐越转头过来，看他一眼，淡然说道：“多谢皇兄关心，我一心欣赏表演，无暇顾及其他。”那关心二字，咬得极重，直听得齐愈目光闪动，笑容更甚。
    “御神卫的表演？朕倒是要好好看看......”齐天佑说道，显出浓厚的兴致来。
    此时，场上舞姬已经尽数退下，忽然之间，辉煌灯光瞬间尽数熄灭，广场之上一片黑暗，仅有桌上红烛燃亮，摇曳生辉，万籁俱寂，一丝微弱的箫声隐约响起。
    只听得哗的一声齐响，场下一片雪色银亮全然铺开，二百余名银衣男子挺直静立，佩刀出鞘，持刀向天，个个神情肃穆，面色冷峻，端的是英姿飒爽，微风凛然，那银衣之上不知贴上了什么物事，虽是身处暗黑之中，却是银芒闪耀，万众瞩目。
    鼓点齐聚，欢声雷动，一面巨型大鼓被数人抬了进场，行至正中，缓缓放下，箫声渐渐尖锐高亢，队列中，一个秀挺矫健的身影蓦然跃起，几个优美的空中翻腾，如鲲鹏展翅一般，便是上得那大鼓中央，持刀负手而立，清朗吟道：“我自持刀朝青天，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随着那击鼓的动作，场下众人动作一致，齐声高喝：“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那银色人影本是背对大殿而立，待得众人声音过后，潇洒转身，朝着大殿高台抱拳行礼，缓缓抬头，一眼望去，只听得殿上各处低呼之声此起彼伏，男声女音竟是夹杂不断。
    此时各处灯光重新点燃，场上场下一片明亮，但见那鼓上之人竟是一名丰神俊秀的少年，银装素裹，玉带飞扬，对着那无数惊诧的目光，毫不畏惧，眼波流转，翻然一笑，带着炫目的光采与说不出的风情，手腕一抖，将钢刀甩得笔直，光影交错之间，虎虎生风，舞动起来。
    随着他的带领，众人随之持刀踏步，喝声阵阵，步伐整齐，动作统一，一招一式间，年轻男子的阳刚之气，满腔热血，全然展现在这一套操刀步法上。
    “愈儿，朕真是越来越惊喜了！十万分的惊喜！”齐天佑望着那场下，喃喃说道。
    齐愈微微张嘴，亦是瞠目低语：“儿臣只看过一次，并未想到有这样的效果......”他看的那一次，那少年因为开小差而受罚，被罚跑了五十圈，还被罚了月俸......
    “是他，就是他！”齐诚一拳击在桌上，语气忿恨，目光却是丝毫不离。
    齐越一眨不眨望着那个光彩夺目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明波流动，柔情欲滴。
    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胶着在场上，赞叹与惊讶，迷乱与狂热，还有那不顾一切的决心......
    这是一场令人震撼到极致的表演，不若以往宴会上舞刀弄剑，饮酒作乐的软弱作势，刀光过处，惊天动地，金耀男儿的刚强与豪情尽数展现，尤其那领队的少年，静如处子，动似蛟龙，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姿态，舒展大气，刚柔并济，更加完美地诠释出来，举手投足间，天资卓越，风华绝代！
    贵宾席位之上，一人紫衣玉带，眼往场下，眸光惊艳，兴趣盎然：“这个少年，他是谁？”
    “皇兄，我与娉婷在二殿下那里见过这人，他是二殿下的师弟......”女子娇柔的嗓音响起。
    另一处，身着玄色衣衫的短须男子朝近旁之人斜睥了一眼，道：“老二，你真是有福。”
    那被称为老二的男子微微一笑，声音传来：“我也是这样认为。”
    短须男子微微叹气，再转头回来，却见身边之人剧烈颤抖着，目瞪口呆，摇摇欲坠：“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相貌？老天，他是我的，是我的......”
    他吃了一惊，赶紧一把扶住：“皇上，你怎么了......”
    场上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银装少年衣袂飘飘从上方跃下，重归入列，一声拉长鼓响之后，众人收刀住势，行礼之后，列队步出。
    殿上观者呆了下，如雷的掌声喝彩声不绝于耳，长久不断，惠阳帝齐天佑更是站立起来，击掌长笑：“强我民众体魄，振我金耀国威，实在是让朕热血沸腾，愈儿，你这个御神卫，极好，极好！”
    当今圣上皆是如此赞誉，那广场两侧的文武大臣更是看的痴迷，叹为观止。
    其间，一名儒雅男子望着那队伍步出的方向，呆呆站立，默然不语。
    肩上被人重重一拍，回头一看，轻声唤道：“娘......”
    “傻儿子，娘知道你舍不得，怎么对眼的媳妇，娘更是舍不得，没关系，咱有信物为证，咱才是正主，娘一定帮你把人夺回来......”
    下场之后，梳洗换装，一炷香的时间，便是神清气爽，重新回到宴会之上，众人的银衣皆是汗湿，此时都换了一身紫红劲装，个个精神抖擞，站在场边观看余下节目。
    “凌五，你这回可是出尽风头了，我方才听得那些太监宫女都在说，把你说得跟神仙下凡一样！”一名御神卫的弟兄走过来，羡慕道。
    “谁叫你姿势那么难看，叫你飞起来跳上那大鼓，你却是踩在鼓沿上险些摔一跤，吴大哥不选你，怪的了谁？”凌宇洛嘻嘻笑道。
    只要她愿意，要在这古代出出风头，那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不就是个歌舞晚会吗，于她而言，简直是小菜一碟，随便几个主意，一点策划，就把众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可惜没有现代舞台的声光影控制技术，否则她会让那些人看得眼珠子都掉下来。
    这齐愈也真是稳得住，老早就帮他出了这些扯眼球的点子，一直暗中准备，蓄势待发，直到今晚宫宴才正式亮相，但是这效果应该还不错，嘻嘻，她这个策划主创，不知会因此得些奖赏不？银子哦，大把的银子哦！
    吴风转头过来，瞅见少年眉眼弯弯的模样，笑道：“凌五，你在那里偷笑什么？”
    “没，没什么！”凌宇洛抬眼望望那殿上的嘉宾席，奇道：“那坐在水月国两位公主中间的，是水月国的皇帝吗，怎么如此年轻？”
    吴风朝上看了一眼，道：“这是年前即位的新皇，据说那老皇帝重病不愈，已经归天了。”
    凌宇洛哦了一声，又问道：“那火象国颜青大将军身旁之人，是火象国的皇帝么，怎的还戴着个半边面具？”
    “据说这位皇帝十余年前遭受过一场劫难，面容被毁，因此在人前便是戴着面具，已经戴了多年了，也有传言说这是火象皇室的传统，皇子在束发之年便是要戴上这样的面具，大婚之夜由对方亲手摘下......”
    “若是终身不娶呢？”凌宇洛笑道。
    “终身不摘。”
    凌宇洛瞪大了眼，自顾自选择了相信第二种说法，再望望那席上那不知容貌的面具男子，瞥见那顶上有些斑白的头发，喃喃道：“真可怜，看样子要当老处男了。”
    一言既出，身旁之人皆是闷声而笑。
    笑什么笑，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原想这古代皇帝应是何等威风，何等享福，没想到也有这样可怜的面具男，终身不娶......
    想着便是朝那席上又望一眼，却见那火象皇帝伏在桌上一动不动，颜青满面焦急，不住摇晃，不一会，便有御医打扮的人等背着药箱匆匆奔过来，场面略显混乱，又见这边金耀帝后与皇子殿下也是起身张望，颜青抱拳行礼，嘴巴一张一合，也不知道说了几句什么，便是架起那火象皇帝，与御医一道离席。
    “出了什么事？”几名太监从场下急急经过，吴风一把抓住其中一人，问道。
    那太监呐呐道：“好像是火象皇帝旧疾发作，送到太医院诊治去了。”
    吴风点了点头，便是放他离开。
    再转头过来，却见那少年抚着胸口，面色苍白，不禁低呼一句：“凌五，你怎么了？”
    凌宇洛蹙眉，摆了摆手：“忽然有些不舒服——”最近几日烦心的事情太多，也许是睡眠不好吧，方才竟是出现一阵从未有过的心绞痛楚，喘了口气，道：“吴大哥，我回去躺会，能帮我给太子殿下告个假......”
    应该是许久不曾练习本门吐纳功夫的缘故，进了皇宫之后，这天机门的武功都尽数落下了，下回见了师父，一定被骂死......
    “你们两个，扶凌五回去！”吴风面露忧色，招手唤来两名御神卫的弟兄。
    “不用了......”凌宇洛正摇头，忽然听得乐声停歇，有司仪太监高声唱礼，原来是宴会结束，惠阳帝齐天佑携太子齐愈，与诸位贵宾一行移驾御花园，赏月饮酒，共商要事。
    看着那高台之上人等尽数离席，凌宇洛心中一宽，打起精神，随着众人跪拜行礼。
    礼成之后，刚站起身来，一名暗红身影匆匆而来，却是那司仪太监，到得跟前，高声唱道：“皇帝陛下有旨，宣御神卫凌五速速到御花园见驾！”
    不是吧，当今皇帝，冰山的老爹要召见她？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三章 冤家路窄
    凉风习习，花香幽幽，月色溶溶，有宫廷乐师隐在一角，琴声袅袅，尽数融在静谧夜色之中。
    凌宇洛随那司仪太监一路疾走，进得御花园，没走几步，那太监在一处长廊停步，转头道：“你先在这里候着，切不可随意走动！”
    凌宇洛双手抱拳，点头称是。
    司仪太监匆匆而去，只留下她一人静立等候，听得那飘渺琴声，无聊之极，几乎就要沉睡过去。
    也不知等了多久，估计至少也是将近一个时辰，才见得一行人等从花园深处缓缓步出，依稀见得那明黄绛紫，珠光宝气，显出尊贵非常的身份来，见远近之人尽数跪下，便也是跟着动作，垂头默然。
    那一行人慢慢从身前走过，行至她的跟前，脚步都是纷纷放缓，凌宇洛伏在地上，自然是不敢抬头，忽闻一阵低低的笑声响起，近处有人说道：“太子殿下的御神卫，享誉三国，今日一见，可真是名不虚传啊！”
    齐愈的声音跟着响起：“樊皇陛下过奖了，只是小打小闹，不足挂齿！”
    哦，是那个什么水月国的年轻皇帝，先前隔得远，只见甚是年轻，也不知是何等相貌，心想他那两位公主皇妹都是十分美丽，这做哥哥的，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正想着，又听得有几人走了过来：“少堡主，这边请！”
    这略显年迈的浑重声音，应该就是她等下要见的金耀皇帝了，冰山的老爹呢，想到当日与冰山在画舫上争执姓氏真伪之时，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句“莫非不是一个老子”，此时却是忍俊不已。
    接着，一个温厚男声响起：“今晚盛宴举世瞩目，易之真是大开眼界，三生有幸！”
    是二师兄！
    心中一喜，小心抬眼一瞥，正好对上他投射过来的目光，一触之下，见得他唇边一抹微笑，赶紧低头，很是欢喜。
    自己这两年武功进步神速，方才在场上也是卖力表现，他这个启蒙老师，也是面上有光吧！
    一行人等却也不予停留，慢慢朝那御花园门口走去了。
    又跪了一会，待得人声散去，那司仪太监过来称道：“走吧，皇帝陛下在那边亭中等着见你呢。”
    凌宇洛当即站起，弹一下衣摆，跟着他来到不远处的凉亭前。
    见得两人端坐亭中，气势非凡，周围宫女太监忙碌穿梭伺候，也不迟疑，便是对着那正中之人跪拜下去，口中称道：“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起来说话罢。”齐天佑呵呵笑道。
    凌宇洛依言谢恩站起，但见眼前之人一身明黄龙袍，相貌高雅，仪表庄严，周身散发出不可一世的帝王气势，那目光过来，朝她从上到下打量，不知怎的，心中微微不安起来。
    这个皇帝，怎么老是盯着自己，面露异色，一言不发？
    旁边的齐愈见此情景，凑上前去，问道：“父皇，怎么？”
    “没什么。”齐天佑摇头，看了下那挺直站立的少年侍卫，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家中尚有何人？”
    “回陛下，卑职凌五，家在沧县，早年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姐妹，只余一人。”
    “哦，你父母都不在人世了......”齐天佑嗯了一声，又道：“凌五，你的功夫很好，方才朕又听愈儿说，你在路途上曾几次相助，还救过他的命，今日又是在宫宴上表现出众，真是后生可畏，前途无量！方才那场表演，令得朕大开眼界，也觉得在各国宾客面前长脸得很，国体生光！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提出来！”
    奖赏？若是放在以往，她一定是当仁不让地讨要银子去重建天机门，可是这个事情已经被那几位师兄包揽，那天在天鹅客栈听齐越说起，灵山之上即将破土动工，一片热闹红火景象，也不用她操心了。
    既然是皇帝亲口许下的奖赏，自然要好好把握，不能随随便便要个东西就作数。
    “谢陛下恩典，卑职一时没有想好，这个奖赏，可否延期执行？”
    此话一出，齐天佑愣了下，便是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朕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赏赐延期之说法，既然如此，朕答应你，给你一月期限，好好想出个你喜欢的奖赏来！”
    凌宇洛大喜过望，赶紧行礼谢恩。
    齐愈也是笑道：“既然父皇都要奖赏你，我这做主子的也不能太小气，御神卫不断发展壮大，吴风一个人管不过来，你便去帮他分担一些吧，这副总管一职，除你之外，我想不出第二人选！”
    “殿下？”见得他点头微笑，凌宇洛有些呆愣，回到京城不过数日，就升官了？可是她没这个心理准备啊，做个小小侍卫就好，不动脑袋，乐得轻松；不过也还好，是副职，有什么事情，上面还有人撑着......
    正暗自庆幸，忽然听得齐愈又道：“别在意这只是个副职，等吴风带你一阵，内外熟悉之后，我便会调他去往别处，这御神卫就全权交给你罢！”
    我的天，泥足深陷了？这宫门一入深似海，她是踏进海底爬不出来了么？
    心中忐忑，当着皇帝的面，也不好拒绝，勉强行礼称谢。
    齐天佑瞥了齐愈一眼，淡淡笑道：“兵部王大人一直囔着人才欠缺，要不让凌五......”
    “父皇！”齐愈轻声唤道，皱眉摇头：“凌五还是留在儿臣身边吧，父皇当年答应过儿臣的......”
    “是，朕答应过你，不动你的人，好吧，就按你的想法去做！”齐天佑面色一冷，长叹一声，便是负手离去，一旁的太监赶紧跟上。
    “恭送父皇！”
    行礼过后，齐愈转身过来，见那少年还立在原地发愣，一挥手：“走吧，跟我回去。”
    凌宇洛见他忽然面色冷冽，也不敢多言，跟在后面疾步紧跟。
    “凌五，你今日表现甚好，让人打开眼见，实在给我太大的惊喜——”走到一处僻静地，齐愈便是停住，沉声道：“我真怕，我有一天会舍不得放开你......”
    “殿下？”凌宇洛倏地站住，面露不解，不是说不让她去兵部，执意留她在他身边吗，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走吧。”齐愈却不再说，继续前行。
    这个太子殿下，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她当侍卫只是为了好玩，这一年之期一过，十有八九便是要潇洒离开的？
    呵呵，伴君如伴虎，这是至理名言，即使他现在还不是皇帝，她也必须谨慎行事，留足后路才是。
    两人默默不语，一路前行，刚走到坤夜宫门口，忽然听得前方一阵细微的说话声，似是有人在争执什么。
    “七公主，七公主，天已经很晚了，让奴婢陪你回宫去吧，不然让皇后娘娘知道了，一定会怪罪的！”
    “你自己回去，我不回去，我要去找太子哥哥，我有话想问他。”
    “公主，跟奴婢走吧，太子殿下兴许已经就寝了......”
    “不行，我不回去，我今晚就要问清楚，你不懂，我没有多少时日了！”
    咦，这什么公主的声音，有丝熟悉呢，仿佛在哪里听过？
    凌宇洛放慢脚步，正蹙眉思索，却见齐愈朝着那发声之处迎了过来，口中叫道：“是萱儿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太子哥哥！”一名宫装少女含泪奔了过来。
    齐愈一把将她揽住，柔声问道：“出了什么事情，是谁欺负你了吗？说给我听听，我一定帮你报仇！”
    那小女摇了摇头，随后又轻轻点头，眼泪朦胧，嗓音呜咽道：“太子哥哥一定要帮我，去给父皇母后说说，我真的不想......”抬起头来，忽然瞥见齐愈身边的少年，身子一震，嘴巴张得大大的，颤声道：“是你......”
    “是我。”凌宇洛苦笑，无奈抱拳道：“参见公主殿下！”
    真是冤家路窄，怎么就把她碰见了，还竟然是当今圣上的七公主！
    那七公主一眨不眨望着她，凌宇洛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暗道，这凶悍丫头，那日在静居寺被她打了一巴掌，脸颊上肿痛了好几天，这回仗着尊贵身份，还不知道会怎样发飙呢，真是悲惨，怎么就把她给遇上了！
    “萱儿和凌五认识吗？”齐愈见得两人的奇异表情，不禁问道。
    “我怎么会认识他这样的，这样的人......”七公主听得那凌五二字，骤然一愣，问：“太子哥哥，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凌五啊，今日在父皇宫宴上大显身手，出尽风头，你难道没有看到吗？”齐愈笑道：“别看他如此年轻，已经是我御神卫的副总管了！”
    忘了，身份暴露了，麻烦来了......
    凌宇洛暗暗叫苦，面上却是满脸堆笑：“殿下过奖了。”
    “你既然名叫凌五，为何那日在静居寺还骗我说你的名字叫沃项功？怪不得，后来我一说起这个名字，那些宫女们都是笑，我问你，你是不是经常用这个名字去骗人？”
    “沃——项——功？”齐愈沉吟着，若有所思。
    “那个，那个，不是，我没经常用，极少用的......”额上冷汗涔涔，瞥见齐愈心有所悟，似笑非笑的样子，更是着急，这一句戏言，却让那刁蛮公主信以为真，这个主子会不会护妹心切，将自己一顿好打？
    果然，齐愈沉声道：“好了，凌五冒犯公主，罪大恶极，交由我来处置，萱儿你放心，我一定将他重重责罚，严刑拷打——”
    “不要——”七公主叫了一声，咬唇道：“当日我也有错，我已经责罚过他了，太子哥哥就不用再处罚了，只要他向我道歉，从今往后不会再犯，也就是了。”
    话音刚落，凌宇洛已是双手抱拳，脱口而出：“凌五抱歉得很，谢公主殿下宽宏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道个歉而已，身上又不会少斤肉，便能化干戈为玉帛，实在划算。
    “我哪是什么大人？”七公主扑哧一笑，看向齐愈，道：“太子哥哥，我回宫去了，改日再来找你......”
    “好吧，早些回去，省得母后担心你。”齐愈含笑道。
    七公主点点头，又忍不住朝那少年侍卫望了一眼，道：“凌五，你好自为之，若是再欺负我，我定不饶你！太子哥哥也不会饶你！”
    “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凌宇洛赶紧说道：“我自会离公主远远的，绝对不会惊扰公主玉驾！”对这刁蛮公主，自然是避而远之了，难道还会主动去招惹吗？
    “你！你这坏人！”七公主气得一跺脚，转身跑开了。
    “我怎么又成了坏人了？”凌宇洛耸了耸肩，这些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真是小心眼，麻烦，实在麻烦！
    “凌五！”背后一声轻唤。
    “是，殿下！”一转头过去，额上就挨了一记！
    “你这小子，沾花惹草，处处留情，这调戏女孩子，居然调戏到我皇妹这里来了，你知不知道萱公主是皇后娘娘所出，身份尊贵，哼哼，沃项功，什么相公不相公的，你是想当驸马爷吗？”
    “属下不敢！那只是一句玩笑话，请殿下明察！”
    “谅你也不敢！”齐愈哼了一声，道：“这回就算了，你也给我规矩点，记住自己的身份，安分守纪，别那么多花花肠子，我可不想帮你收拾什么烂摊子！”
    “是，殿下！”凌宇洛又是鞠躬，又是行礼，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她哪点不规矩了，花心么，倒是有一点......
    回到小院，众人已经睡下了，鼾声此起彼伏。
    那小白一见她回来，吱吱喳喳，兴奋异常，凌宇洛生怕吵醒众人，赶紧抱它出去，跃上院中那颗最高的庭树，与它追逐一番，方才摸着它的脑袋说道：“我知道最近太忙，冷落你了，好在这皇帝寿宴已经结束了，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小白听得似懂非懂，搂着她的脖子呜呜作声，忽然间，一个声音加入进来，温润笑道：“就只冷落了小白吗，还有我呢，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二师兄！”凌宇洛惊喜立起，奔过去，刚去得几步，脑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双深情的眼眸：“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不知不觉，脚步犹豫了，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想明白，这个时候，实在不想见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
    抱起小白，背过身去，低声道：“二师兄，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睡了......”
    没等跃下树去，手臂已是被他抓住，轻轻笑道：“为什么躲我？”
    “我没躲你呀，你多心了。”咬着嘴唇，身子僵硬着，没有任何动作。
    “还说没躲我，这么多天，也不见你来找我，害得我每天晚上都在清歌小筑门口转来转去，我那随从都以为他们主子得了梦游症！”秦易之看她一眼，凑到耳边，低语道：“是不是怪我没主动来找你，看看，我这不来了么？”
    “二师兄，我......”他的眼神那么专注，他的声音那么温柔，让她无处可躲，被他轻轻一带，便是跃进了他的怀中，那手中的猴儿挣脱开去，一溜烟跑掉了。
    “小洛，你怎么回事，你不想我么，不喜欢我了么？”感觉到怀中之人的异样，秦易之微微皱眉，眼神暗淡下去：“我以为，我们已经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是了，在山上的那个夜晚，那么美丽的夜晚，那么深情的一吻，她与眼前的男子，如此一吻，情思笃定，她还在迟疑什么？还要犹豫什么？
    冰山，对不起了......
    “你们皇帝的寿宴已经结束，我过几日便要回磷州去了，你好好保重......”秦易之松开了她，轻叹一声，便是要跃下树梢。
    他，要走了？
    凌宇洛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记得吗，那回你生病，我给你煎药，你对我说你长大了......”秦易之的声音，从那枝叶深处飘了过来：“这两年，我一直想着这句话，每次都想得那么欢喜，小洛，你长大了，身边的人多了，便不再惦记二师兄了......”
    “不是，，我不是！”她错了，真是错了，她明明喜欢二师兄的，她答应过代替睿儿一直陪着他的，怎么可以不顾承诺，出尔反尔！
    冰山，对不起了......
    朝着那迎风伫立的身影，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二师兄，别走！”
    “小洛，嫁给我，好不好？”秦易之张开双臂抱住她，忽然说道。
    凌宇洛惊愕抬眼，啊，他说什么，嫁给他？
    秦易之点头：“我等不及了，我怕夜长梦多，我早些娶你过门，好不好？”
    不好，当然不好，十分不好！
    可是，一看到那恳求的眼神，不知怎的，心中歉疚，鬼使神差，就点了头：“好。”
    “小洛，我的小洛，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那一吻过来，她头一偏，便是落在发际眉间了。
    冰山，对不起了......
    脑中昏昏，脚步软软，慢慢走回屋，坐在榻上，尚有一丝怔愣，她方才竟答应了二师兄的求婚？
    “小白，我......”唤了一声，那猴儿却不理她，自顾自摆弄着手里的物事，闪闪发光。
    凌宇洛瞟了一眼，目瞪口呆，下一瞬，便是扑了过去，一把抓过来。
    老天，是那只盒子，就是那只装着桃木牌的盒子！
    手不住发抖，颤声道：“小白，告诉我，方才是谁，是谁来过了？”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四章 失魂落魄
    午膳过后，有丝闷热，蝉鸣之声尽数响起。
　　吴风一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那少年独坐在榻上，握着一只长形盒子，一副落寞困惑神态，不禁道：“凌五，才升了官，有挪了睡觉的地方，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一整天都是愁眉苦脸的？莫非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凌宇洛抬起头来，是了，今日齐愈不仅当众宣布了她的升迁一事，还专门在小院之中辟出了一间内外相连的厢房，作为这正副总管的独立寝室只用，也算是变相的福利吧，使得那兄弟都是艳羡不已。
　　“我哪有，殿下如此抬爱，我自然是十分满足。”将盒子收在枕下，便是搂住那猴儿，仰面躺了下去，懒懒打了个哈欠：“好困……”
　　“昨晚被皇上召见，兴奋得睡不着觉吧？看你那瞌睡样——”吴风笑道，“好了，我出去了，这会也没什么事，你就好好补个眠吧。”
　　等到房门关上，凌宇洛重新睁开眼，又从枕下将那盒子抽了出来，握在手中不住摩挲。
　　就是这夜光宝盒，这里面装着的那块桃木牌，将她从现代带回了古代，从此人牌分离，盒子也是不知去向，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机缘巧合上了灵山拜师学艺，与师兄们相遇相知。
　　昨晚跟小白比划一阵，已经知道了这送还之人，是冰山……
    冰山，竟然是冰山！
　　是了，两年前他们下山那日，天还没亮，他便是失了踪影，害的另外两名师兄一阵好找，结果他却是捧着几颗草莓回来，那师傅练功的石壁山洞，不是正好在去后山采摘草莓的必经之路上吗？
　　可是，当日他出于什么动机，要取走这盒子？
　　自己那般急着询问，他都一直没有做声，而现在，又是因为何种原因，忽然送还回来？
　　难道，跟昨晚二师兄的到来有关吗……
    ——昨晚的求婚，他都看见了，也都听见了？
　　又是翻来覆去，一夜难眠，却哪里是因为皇帝的召见，而是因为……
    颓然坐起身来，托着腮，看着那猴儿，轻轻道：“小白，我嫁给二师兄做媳妇，你说到底好不好？”
　　那猴儿瞅她一眼，小脑袋摇的像拨浪鼓，猴爪伸出来，摸着下巴，不住往下抹。
　　凌宇洛看了半晌，依稀可是见扶须的动作，知道它指的是面上留须的大师兄颜青，不觉苦笑：“你这臭猴儿，一心向着你的主子，但是我不爱他呀，我爱的人是……是…..”
　　是谁，她爱的那个人，他是……
    怔了怔，她爱二师兄啊，爱他的温柔，爱他的沉稳，爱他的用心呵护，爱他的无悔深情，他们两情相悦，彼此心仪，不应该在一起吗？
　　二师兄，她爱他，她会嫁给他，这盒子就只留着做个纪念，不去想桃木牌了，嫁他，嫁他，嫁他……
    “你说，我嫁给二师兄，那个冰山会不会很生气，很伤心？”抱着那猴儿，又是喃喃作声。
　　事实上，昨晚他就该生气了吧，他夜能视物，耳力灵敏，自然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听到了。
　　冰山，他生气了，伤心了……
    握着这曾经梦寐以求的盒子，非但没有感到开心，反而觉得莫名心烦起来。
　　“小白，那皇帝老儿允许我要一个赏赐，我便要一个自由身份，跟这二师兄回绛州去，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是了，她不在想什么桃木牌了，不再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了，她要嫁给二师兄，和他永远在一起。
　　甩了甩头，甩开脑中纷繁的人影，坐起身来，随意拍了下衣衫，确实摸到腰间一块硬物，不由得心中一动。
　　是玉佩，那块指腹为婚的信物。
　　哦，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正牌未婚夫，那个狐狸师兄！
　　是了，还窝在屋子里做什么，去礼部找纪云岚，当面说明，归还玉佩，这等大事，可不能耽搁，须知这是古代，名不正言不顺，怎么另外嫁人！
　　而那礼部，位于宫门处不远，从坤夜宫出发，若是不赶时间，可以稍微绕一个圈子，从凝夕宫转过去，凝夕宫，冰山的寝宫……
    不是刻意去找他，只是随意转转认个路，看不到是最好，若是能碰上他，就问他，这偷偷送回盒子，连个照面都不打，是什么意思？
　　如此想着，便是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打来清水，仔细梳洗一番，换上干净衣服，将衣衫弹了又弹，整了又整，这才走出门去。
　　出了坤夜宫，这一路上，所到之处，不管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是恭敬行礼：“凌副总管！”然后便是过来一阵寒暄问候，恭喜祝贺，好不热情。
　　凌宇洛心中焦急，也不敢多言，几下还礼道谢之后，便是匆匆而去。
　　在凝夕宫门口转了好几圈，和那两名守卫已经是称兄道弟，吹得天花乱坠了，也不见那冰山的影子，也不好多问，只得悻悻作罢，懒洋洋朝宫门方向走去。
　　背后，有声音传来：“放心，等殿下回来，我们一定将凌副总管来过之事及时告知。”
　　哦，冰山出去了，不在宫中？
　　早说嘛，害的她等那么久，可是，他们怎么知道她要等那冰山？自己可是压根就没提过啊!
　　去了礼部一问，并没有找到纪云岚，只说是被人叫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找不到纪狐狸，玉佩没有还掉，婚约没法取消，不知为何，心中竟是松了口气，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不知不觉，又朝凝夕宫走去，等到反应过来，人已经是站在了殿门前面，望着顶上朱雀雕饰与琉璃飞檐，怔怔出神。
　　“殿下还没回来，凌副总管有急事吗，要不要进殿等候？”那守卫看见是她，便是抱拳道。
　　“不用不用，我只是随便看看，你们不必管我。：凌宇洛忙摆手，转身离开。
　　这冰山与狐狸约会去了吗，耗费半日时间，都是遍寻不得，尤其是那冰山，每回都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真正要找他的时候，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
　　慢吞吞的走着，前方过来一群人影，隐约听的女子银铃般的笑声，晃眼一看，那走在最前面的两人，男子俊朗挺拔，女子美艳动人，是……是冰山，和那个什么潋滟公主！
　　这该死的冰山，怪不得久久不回宫，原来是和美女勾搭去了。
　　见的人群过来，赶紧一闪，隐入旁边的宫柱后面，一瞬不眨望着他们。
　　“二殿下，这一别之后，还不知何时能再见面——”潋滟公主停下脚步，幽幽叹道：“不论如何，我会一直想着殿下的，盼着殿下早日到昌都来瞧我……”
　　“公主保重。”齐越眼色温柔。负手而立。
　　“殿下也多保重，我看殿下近日瘦了很多，我心里实在是担忧不已，我已经向皇兄讨得水月皇室秘制养身圣药，晚膳过后我便给殿下送过来。”
　　“有劳公主挂心，不胜荣幸。”齐越望了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这就送公主回别院去吧？”
　　“好。”连演公主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即走，一个不稳，却是往一旁倾倒过去。
    “公主小心。”齐越皱眉，伸手一拉，扯住她的衣袖。
　　潋滟公主嘤咛一声，顺势靠在他的肩上，抱着他的手臂，小脸仰起：“殿下……”
　　齐越看她一眼，淡淡说道：“公主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着，招来唤来两名宫女，低语几句，那宫女便是上前将潋滟公主扶住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无耻的女人！
　　凌宇洛在一旁看得真切，咬牙切齿低咒，那个潋滟公主一看便是故意跌倒，去揩冰山的油！这个冰山也是，不是说什么聪明绝顶吗，人家心意昭昭，他怎么就看不出来，还伸手去拉她，让她摔个仰八叉才好呢。
　　心中一阵忿忿不平，再抬眼看去，那一行人却是已经走远了。
　　死冰山，那天还跟她说会等着她，等她想明白，才两三天时间，就勾搭上了，这个不要脸的臭男人！
　　也好，如此这般，她便是心无牵挂，一心一意跟着二师兄了……
    心无牵挂？
　　难道自己对冰山，一直牵挂着吗？
　　不是，当然不是！
　　心里也有一丝不确定，胡乱想着，从那宫柱后面慢慢转出来。
　　刚一转身，就看见对面不远处站着一人，若有所思看着自己。
　　顶上玉冠束发，一身淡青锦衣，更是衬得他身形挺拔，俊朗脱俗。
　　是冰山！
　　惊喜奔了两步，忽然醒悟，硬生生停了下来，讪讪道：“三师兄……”
　　“你找我？”齐越面无表情道。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路过…..”凌宇洛咬着唇，轻轻摇头。
　　齐越看她一眼，点头道：“那好吧，我回宫去了。”
　　见他举步欲行，凌宇洛大为着急，脱口而出：“等下——”
　　齐越停住，微微侧头：“有事？”
　　“那个，那个，昨晚，你是不是……”
　　齐越闻言，便是面色一冷，别过脸去：“你到底想问什么？”
　　“那个盒子，是你交给小白的，是不是？你当初为什么要偷偷取走，现在还回来，又是什么意思？”看着那冰冷的脸色，心里一横，便是一口气嚷道：“你昨晚把盒子还回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越缓缓回头，面对着她，眼神怪异，似是从头到脚将她狠狠瞪视一番，半晌，方才收回，却也不再看她，只淡然道：“就是那个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哪个意思？什么意思？
　　凌宇洛呆在原地，不明所以，却听得他微微叹气，道：“我走了。”
　　说着，便是头也不回地，毫无留情地，朝着凝夕宫的方向走去。
　　他就这样走了？
　　扔下她一个人，就这样走了？
　　就是那个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心中默念着，也不知念了多久，忽然有丝觉悟，是了，盒子还回来了，冰山对自己放手了。
　　他不再等她了，他放手了。
　　放手了。
　　抬头望天，只觉得顶上艳阳高悬，晒得人脑袋发晕，双脚发软，心中也是一片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走不动了，该回去了，何方是来路，哪里是归宿？
　　呆立一阵，看了看身上银色劲装，对了，自己是御神卫副总管，是太子殿下的人，这个时候，应该回到太子殿下身边去。
　　依稀记得坤夜宫的方向，昏昏朝前挪动着脚步，想跑动，想跳跃，想呐喊，可是，全身没有一丝力气。
　　浑浑噩噩走了一阵，斜地里过来一人，将她拦住：“凌副总管！”
　　随意一撇，是个宫女，点了点头：“姐姐你好。”
　　那宫女看了看四周无人，拉住她的衣袖，轻声道：“我家主子想见你，跟我来吧！”
　　被她一路牵着，避过周围来往的人影，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来到一处小小的花园，几块山石，数竿修竹，下方站着一方浅浅清波，塘边立着一名俏生生的人影，确实那七公主齐萱。
　　“公主，凌副总管到了。”那宫女上前行了礼，退了下去。
　　“凌五，我们又见面了。”齐萱轻轻说道。
　　她是冰山的妹妹，不知是不是一个母亲所出，以前倒没注意，此时知道了她的身份，细看之下，才觉得和冰山长相有几分相似，越看越觉得心中发酸，冰山放手了……
    “凌五参见公主殿下。”抱了抱拳，有气无力道。隔这许久，还是觉得周身使不出力气来：“公主找凌五有事？”
　　“我心里烦，想找你说说话。”齐萱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在宫里没有朋友，不知道找谁说，以前我都是去找二皇兄，有时也去找太子哥哥，可是二皇兄最近老看不见人影，偶尔看见一眼，他似乎心情也不好……”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谁说他心情不好，我方才还看见他和水月国潋滟公主在一起，亲热得很。”
　　齐萱轻笑一声，道：“那潋滟公主貌美如花，举止大方，若我是二皇兄，也会很喜欢的，他们两人实在是般配。”
    “是啊，不仅是般配，而是绝配。”想想人家丰胸细腰的娇媚模样，再看看自己飞机场一般的平板身材，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一个是出身市井的粗野丫头，呵呵，她现在连丫头都不是，就是一个小痞子……
    忽然之间，丧气到极点，不耐道：“公主找我来，就是为了说人家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齐萱面上一红，嗔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我不过是正好说到二皇兄而已，我二皇兄那般超凡脱俗的人物，任谁见了都是心生仰慕……”
　　超凡脱俗？哼，在超凡脱俗，也还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冰山，难不成还会变成别的什么物事？不，不对，他方才在那潋滟公主面前就是温柔无比，还伸手相扶，变了，已经变了。
　　冷酷大冰山，化为绕指柔，不是对自己，而是对人家……
    “好了，好了，我不说别人了，你不要生气。”齐萱见得那少年骤然不悦的神情，便是笑道：“你看你，真是小气，那是我的亲哥哥，又不是别的谁……”说着，便是羞红了脸。
　　凌宇洛没有理她，自顾自在水塘边上寻块石头坐了下来，望着那塘水出神。
　　“你这坏脾气的小子……”齐萱笑了笑，也挨着坐了下来，看着少年俊秀绝伦的侧脸，满心欢喜，呐呐道：“凌五，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我，我要嫁人了……”齐萱银牙一咬，挤出来这么一句。
　　“是吗，恭喜你。”凌宇洛头也没抬，仍是望着那水塘发呆。
　　“你……”齐萱气得咬着嘴唇，一拳捶向她的肩膀，“我不理你了！”
　　凌宇洛回头看她，苦笑道：“嫁人是高兴的事情，你干嘛生气，还打我？”
　　此言一出，自己也是一愣，对呀，自己答应了二师兄的求婚，为什么也是提不起劲来，反而精神不济，郁郁寡欢？
　　“难道是患了婚前恐惧症？”既是问她，也是问自己，眼见那公主一眨不眨望着自己，怔怔落下泪来，不禁有些慌神：“你哭什么，谁又惹你了？”
　　“我不想嫁，不想嫁给那些人！”
　　“你要嫁很多人？那个，吃得消吗？”凌宇洛睁大了眼。
　　齐萱泪眼含悲，瞥她一眼，呜咽道：“父皇母后要把我嫁给那两国皇帝之一，说是要和亲，缔结盟约，共修秦晋之好……”
　　凌宇洛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心中一软，便是伸手过去，轻拍她的肩膀，柔声道：“当皇妃，地位也不比你当公主差呀，哭那么伤心做什么？是不是选不出来，说说，我帮你选！”
　　齐萱呆了下，恨恨道：“那个水月国皇帝，根本就是个淫魔，据说即位不久，后宫贵妃美人就多得不计其数，还养了不少娈童阳宠，我堂堂金耀公主，怎么可能嫁给这样的人！”
　　凌宇洛皱眉：“当然不能嫁，要嫁就嫁个能专心对你的。”
　　齐萱点点头，轻抹下眼角，又说道：“另一个火泉国皇帝，一大把年纪了，还戴着个面具，看起来阴阳怪气的，我也不能嫁给这样一个老头子啊！”
　　凌宇洛踹了口气，随着说道：“是啊，要嫁，也要嫁个年轻的，长相好看的。”
　　齐萱叹了口气，道：“能专心对我，长得年轻俊俏，也不是没有，那个风雷堡少堡主，条件也是不错的……”
　　“是啊，那个少堡主确实不错，要不你嫁他吧，他……”一言既出，便是出手掩住嘴巴，猛然惊醒，她是不是疯了，秦易之是自己亲口答应的未婚夫，怎么就这样轻易许给别人？
　　可是，那么奇怪，心头居然也没有很多的不舍……
    这般失魂落魄，所为何事？所谓何人？
　　那齐萱见她这副模样，却是会错了意，眉开眼笑道：“你不喜欢我嫁给那个少堡主吗，那你觉得我应该嫁给谁呢？”
　　凌宇洛心中烦闷，站起身来，摆了摆手，道：“你爱嫁谁嫁谁去，我走了。”
    说着，便是绕开那怒目而视的公主，大步而去。
　　“凌五，凌五，你等等，你听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齐萱追了两步，哪里追得上那蹙眉不语的少年。
　　“凌五，你这个笨脑子！“望着箭一般离去的秀俊背影，忍不住跺脚低骂。
　　“不错，她的确是个笨小子……”那山石的后面，悠悠转出来一个人影，一身淡青，在顶上艳阳高照下，透出明媚的波光来，此时也是望着那背影，唇边轻笑，显得心情甚好。
　　“二皇兄？怎么是你？”齐萱看清那人的面容，吃了一惊，有丝羞赧，低声道：“你躲在那山石后面做什么？方才，我跟那凌五说话，你都听见了？”
　　“一字不漏，都听见了。”齐越倚着山石，眉间舒展，俊目放光，笑道：“萱儿，你这回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感谢你！”
　　“我帮了你的忙？帮了你什么忙？”齐萱有些呆愣。
　　齐越没有回答，只望着那少年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如水。
　　也是，事情并不是那么糟糕……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五章 浮出水面
    夜幕降临，天色昏黑一片。
    两名矫健身影缓缓行来，在坤夜宫各处细细查检一番，待得巡视无恙之后，方才朝小院走去。
    “凌五，你这两日气色不好，是不是太辛苦了？”
    “是吗，可能是换了地方，有些认床，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摸了摸脸颊，不禁苦笑，最近只怕是中了邪了，茶不思，饭不想，觉也睡不好，心里闷的发慌。
    等到夜深人静，隔壁屋子的人已经鼾声大作了，凌宇洛还是躺在榻上，抱着那夜光宝盒，翻来覆去，辗转难眠，那猴儿小白就绕着床边跑来跳去，看着那盒子发出的莹莹白光，兴奋异常。
    这半提，思来想去，仍是想不明白，冰山那最后那句话的含义。
    就是那个意思......
    总觉得他是话里有话，那个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白，我知道他不想见我，可是我实在想把话问清楚，要不然我会一直想着，吃不好，也睡不好......”叹了口气，将打开的盒子关上，随手放在榻边，伸手去抓那猴儿：“不想了，明天我厚着脸皮再去凝夕宫找他吧，现在熄灯睡觉，养足精神......”
    说到睡觉，却哪里睡得着，特别是又想起白天听得那潋滟公主说，晚膳之后还要去找他，送什么养身圣药，养身？是养肾吧！哼哼，大白天不送药，非要晚上送，黑灯瞎火，再来个干柴烈火，不出事才怪！
    那潋滟公主模样长得妖艳，身材也好，胸那么大，腰那么细，实在有勾引人的本钱，她若是个男人，只怕也会流着口水扑上去，所以那已经有前科的冰山生出什么想法，也是正常得很。
    大胸......美人......
    想到这里，情不自禁抚向自己的胸口，对比之下，不禁低声诅咒，和该死的小桃儿，你也给我有点骨气，好好疯长一回行不，不说长成崇山峻岭，至少长成个小土丘也不错，到头来，却还是个可怜兮兮的小桃儿！
    难怪扮成起男子来那么顺畅，一直没人怀疑，原来是因为身材不够惹火——那个，明天，明天她就去找些木瓜来吃，先天不足，后天弥补！
    胡乱想着，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那只猴抓伸过来，将发光的盒子一把拖了过去。
    “小白，别闹！”等她反应过爱，那猴儿已经抓了盒子，嗖的一声，窜到窗户外面，噔噔几下爬上了树梢。
    这臭猴子，白天抱着这盒子玩耍一天，还没耍够吗，这会还来跟她抢？也是，方才一直对着盒子猴视眈眈，不住转悠，她愣是没看出这猴子的小小心思来。
    凌宇洛正要追出，奔到窗口，倏地停步，低头一看，酥胸半露，凉悠悠一片，被窗外夜风一吹，顿时打个寒噤，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怎么去追？
    几下绑好胸带，合上衣襟，还没举步，却见窗外一声猴儿悲鸣，眼前白光一闪，那猴儿被人从大开的窗户里给了掷回来，正好落在自己脚下，猴抓之中已是空空如也。
    有人来了，这熟悉的投掷手法，恰到好处的力度，他是......
    身子一震，一个箭步奔到窗口：“冰......二师兄？”
    那笑吟吟站在窗外的男子，不是泰易之，却又是谁！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呐呐唤着，有些失望，有些犹豫，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泰易之低声道：“就这么隔着窗户讲话，不让我进去么？”说话间，一眨不眨望着她，目光烁烁，神情殷切。
    凌宇洛心中一软，一咬牙，让开一块位置，道：“进来吧。”
    见他瞬间跳了进来，便是行将过去左右望望，见得四处无人，忙将窗户轻轻掩上，又拉过布帘，这才转头过来，低声问道：“二师兄，有事找我？”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泰易之压低声音，长手一捞，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我想你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也分不情哪间是你的寝室，直到看见小白从窗户蹦出来......”
    听到他提到自己的名字，那猴儿高兴的乱蹦乱跳，被她一脚踢去，躲到角落里去了。
    臭猴子，得意什么，尽给她惹麻烦，等会好好收拾它！
    “小洛，这个是什么东西？”泰易之说着，手掌一翻，掌中便是那闪闪发光的盒子。
    凌宇洛老实答道：“这就是我向你们提过的那个盒子，原本是放在师父练功的山洞里的，被三师兄偷偷取走了，最近他又给送回来了。”
    “老三？他取走盒子做什么？”泰易之不解道。
    凌宇洛垂下头，有些心虚，随意打开一处柜子，将盒子放了进去，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他想跟大家开个玩笑吧。”
    泰易之点头道：“对，应该是开玩笑......”
    两人沉默一阵，泰易之忽然柔声唤道：“小洛......”
    凌宇洛嗯了一声，只觉得腰间一紧，被他手臂环住，轻轻揽在怀中，身躯相触，气息传来，有些不自在，也有些不习惯。
    “小洛，我好想你，”泰易之凑到她耳边，喃喃道：“我昨晚躺在榻上想你，一直没有睡着......”
    “我也是没有睡着......”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你也是想着我么，真好，我们是心意相通——”泰易之欢喜道，低下头来，吻向她的樱唇。
    凌宇洛浑身僵直，迟疑着，朝他伸出手去，接受着他的亲密，唇瓣抵上，清凉且无味，心中也是莫名难受：“二师兄，不......”
    “为什么不喊我易之？”一触之下，发现少年的唇瓣咬得死紧，心生异样，不禁移开唇瓣，双手捧起她的小脸，“小洛，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榻上躺下？”说着，便是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
    凌宇洛身子悬空，心中骤然一惊，赶紧扯住他的手臂：“二师兄......”
    这样的亲密，越来越不自在。
    泰易之轻笑一声：“我又不是老虎，你害怕什么？这样就害怕了，将来怎么与我同床共枕......”说到这里，自觉失言，停了下，又说道：“再说当年在山上的时候，我又不是没这样抱过你，临近下山那晚你喝醉了，我也是这样抱着你回屋的！”不过在路上的时候，遇到齐越醉醺醺来抢，自己手足无力，没有抢过他，被他夺走了......
    凌宇洛闻言呆住，那晚，就是那晚，一想及此，却是柔肠寸断，小手无力垂下，任他摆布了。
    泰易之将她轻轻方在榻上，自己也是随之坐下，侧头过去看她：“小洛，你有心事？”
    “哦，没有，你不要乱想。”
    泰易之心中一动，轻声问道：“昨晚，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昨晚，他的求婚？
    “我......”黑暗中，感觉他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如此身形神态，几乎就要和那个晚上的人影重合，暗中叹了一口气，道：“当然作数，覆水难收。”
    呵呵，却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如此执著的人，这般，也不知是对是错。
    “小洛......”泰易之欣喜难耐，拉起她的小手，道：“再过两日我就回绛州去，临行之前我便去找你们皇帝，将你要了，跟我一起走。”
    “这么容易吗？他会答应吗？”
    “太多的利益关系，由不得他。”泰易之轻笑。
    “哦。”凡事由他去搞定，也不用自己操心，此时，说不出心里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泰易之想了想，又说道：“大师兄不日也是要回火象去，我们师兄弟找个时候聚一聚，下回见面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好。”师兄弟聚会，那冰山也会来的......
    心中骤然一惊，怎么老是想到冰山！
    “小洛，你怎么回事，一直心不在焉的，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别的男子？”泰易之好笑道：“在我面前，还想着别的男子，看我怎么惩罚你——”
    说着，缓缓俯身下来，去寻找她的唇瓣。
    见得眼前黑影过来，凌宇洛来不及多想，潜意识里身体已经起了反应，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上：“二师兄，我困了......”
    泰易之叹了口气，慢慢撑起身子，低声道：“小洛，你在怕我？”
    “我没有。”她怎么会怕他，只是突然有些不适应罢了。
    “我上回太心急了，把你吓倒了吗？”泰易之拉起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只会心疼你，爱护你，把你捧在手心里......”
    手掌下面，是他温热的脸颊，一如那晚她轻轻抚摸的感觉。
    不由自主，挣开他的大手，主动捧着他的脸，凭着那晚的记忆，从发际到额头，从颧骨到鼻梁，从耳朵到嘴唇，缓缓抚过，小心触摸，越摸，越是困惑，越摸，越是眩晕，是她记忆中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怎么会一点熟悉感都没有？没有，一点都没有，小手所到之处，全是陌生的触感，全是！
    那么美好而深刻的记忆，难道尽数被遗忘，被覆盖了吗？
    是冰山，那该死的冰山，篡夺了她的记忆，改变了她的心意，苦苦支撑两年来的内心信念，全然崩塌瓦解......
    “小洛，你在摸什么？”
    “别动！”手指停留在他的鼻梁上，一点一点抚弄，揉按，不对，真的不对，那晚的他不是这样的，当时她无数次地摸过他的鼻梁，那挺直的，线条优美的鼻梁，哪里有中间这小小的断裂！
    “你摸到了，是不是？”泰易之笑道：“真是个心细的小东西，居然被你摸出来了，那是我小时候调皮，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痕迹，外观上绝对是看不出来的，只有仔细触摸才能感受到，你看，凭着这个印记，便是不点灯，你都能认出我来......”
    是的，没有点灯，她仍旧摸到了......
    “你是说，这个，这个一直都有吗？”凌宇洛张大了嘴，颤声道，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那晚，她摸了那么多次，绝对没有这个，绝对没有！
    “当然，这个印记消除不了了，到老都是有的——”泰易之摸了摸鼻子，有丝不解：“这个应该不影响什么吧？”
    怎么可能不影响！
    呆呆望着黑暗中的人影，心里已经是乱成一团麻，想要努力控制，无奈声音仍是颤抖得厉害：“二师兄，我问你，那晚我们都喝醉了，后来在屋里，半夜的时候，你起来倒水给我喝，你还有没有印象？”
    不可能弄错，绝对不可能弄错的！是二师兄，是他，一定是他！
    “倒水？我有做过吗？”泰易之思索一阵，摇了摇头：“我喝醉了，也许做过吧，哪里还想得起来......”
    “你再想想，真是你给我倒的水，还喂我喝了，我当时还叫了你的，我叫你，你也答应......”话音未落，人已是惊得僵直不动，不，不，他当时没有答应，没有出声答应，他就一直沉默着，做完那些事情，一直都是沉默！
    “也许是老三老四起来喂你的——”泰易之看着那突然坐起的身影，疑惑道：“小洛，你怎么了？有没有喂你喝水，这个很重要吗？”
    “太重要了，太重要了！”凌宇洛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激动得难以复加：“后来呢，后来的事情，你还有没有印象？”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我们......”凌宇洛咬着唇，心中巨震，如果不是他给自己倒的水，便不是他与自己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情！
    喘了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仰头望他：“那晚，你抱我回屋，我是睡在你身边的，是不是？”
    “为什么问这个？”心里有些明白了，那晚，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他没有参与，丝毫不知......
    “你先别管，你回答我呀。”凌宇洛看着他的眼睛，低声喊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小洛，你不要问了，我们就这样挺好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泰易之摇着头，喃喃说道。他是抱着她回屋，也是一心要守着她睡觉的，但是半路被齐越夺走，后来头昏得厉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睡在最里面，齐越像一座大山样地横在中间......
    听他说完，凌宇洛忽然不动了。
    此时此刻，若是再不明白，那她简直与白痴无异，哦，不，她本来就与白痴无异！
    这样的乌龙偷吻时间，她都做得出来，不是白痴却是什么！
    压下对眼前之人的歉疚，颤声问道：“是不是三师兄，是不是他？”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六章 出手相助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凌宇洛睁开眼，慢慢坐起身来，抚着额头，尚有一丝不确定的眩晕感。
    昨晚泰易之走了以后，剩下她在那里像个傻子一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心悸难言，激动得乱七八糟。
    当年她在黑暗中偷偷吻上的那个人，不是二师兄，而是另有其人......
    临别之夜，用心良苦，却是吻错了人，不是吻的她一直暗中仰慕的二师兄，而是吻的......
    心中一片清明，迷失的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不再是别人，是冰山，她吻了冰山。
    怪不得，被那纪夫人设计下药那回，她对冰山的吻会感觉那么熟悉，那么悸动，却原来，那一次才是真正的昔日再现，鸳梦重温。
    回想起重逢之后，每一次见面，每一次亲密，他说的那些话，当时不觉什么，此刻将一切联系起来，才猛然明白，那每一句，都是暗藏玄机，一语双关，可是自己就是那么傻，怎么就听不明白，怎么就想不透彻，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里死活不肯出来？
    现在，终于知道吻错了人，没有吻到她当时想吻的那个人，却是没有任何的委屈与难受，没有半分遗憾与后悔，只觉得心思激荡，只觉得欣喜若狂，不同于和二师兄在一起时的温馨安定，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不是一朝一夕产生的，似乎很久就有了，也许是还在山上的时候，也许他为了救她而身受重伤的时候，也许是她误会他背后告状而针锋相对的时候，也许，还要更早......
    该死的，她怎么就一直没弄明白！
    而今，盒子还回来了，人也放手不再理她了，她方才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她喜欢那个冰山，很早很早就喜欢上了，这是比喜欢二师兄，还是多得多的喜欢。
    可是，她居然就那么傻，那么固执己见，将他从自己身边狠狠推开！
    不知不觉，悲从中来，眼泪一滴一滴落下。
    冰山，他不理她了，不要她了......
    那猴儿小白怯生生过来，抱着她的手臂轻轻摇了摇，见她不予理睬，以为她生自己的气，搔首挠耳一阵，便是窜过去，打开柜门，将那夜光宝盒扯出来，小心奉到她面前。
    凌宇洛正怔怔垂泪，见得它这般模样动作，一把将它搂过来，骂道：“臭猴子，你拿这个给我做什么，真是个笨蛋！我养了你这个小笨蛋，我更是个大笨蛋......”
    正在伤心忏悔之际，忽然瞥见那猴儿掌中的盒子，心念一动，慢慢收了眼泪，沉思起来。
    那晚他过来，真的是来归还盒子，还是另有用意？
    是不是正好撞见她答应二师兄的求婚，这才临时起意，有了这归还与放弃的心思？
    越想越是头疼，越想越是心乱，直到天色大亮，周围起床声响大作，突然猛醒过来，为什么要在这里自怜自艾，为什么不去当面问问他呢？
    对，当面去问他......
    这一日，又是艳阳高悬的好天气。
    慢慢走出坤夜宫，周围景物依旧，心中却从来没有如此忐忑不安过。
    若是见了他，他还是不理自己，怎么办？
    胡乱想着，几次都停住脚步，意欲回头，犹豫一阵，还是继续往前走，就这样思前想后，走走停停，心烦意乱之际，一切恍若未见，直到前方人影一闪，惊觉撤步，已是一头撞上。
    “你叫什么名字？”顶上那人饶有兴趣问道。
    凌宇洛抬眼一看，面前是一名紫衣玉带的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长得极其英俊，气质不凡，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鹰隼锐利的眼眸朝自己上下打量着，流露出探究的神色。
    心中一惊，瞥见那对方胸口上的盘龙锈纹，有丝醒悟，赶紧退开一步，行礼道：“见过樊皇陛下！”
    没错，面前这人正是水月国新皇，樊子奕。
    “你是太子齐愈的人，那个什么御神卫？”
    旁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响起：“皇兄，他是二殿下的师弟，你不要为难他......”
    两名女子款款走了过来，衣着华贵，俏丽多姿，正是上回在画舫上见过的潋滟公主与娉婷公主，身后还有几名随从模样的男子紧紧相随。
    樊子奕目光闪耀，从少年那精致的五官一路下滑，到得高束的衣领，再到得平坦的胸部，死死盯着她的胸口，仿佛要将她一眼看穿。
    死变态，再看小爷剜了你的眼睛！
    凌宇洛暗骂一句，抱拳称是，又躬了下身，便是朝一旁退去。
    樊子奕却没打算放过她，欺近过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你究竟是男是女？”
    这人眼力不坏，怕是看出她的性别来了！
    心中有丝慌乱，朝旁边侧过一步，挺了挺胸膛，傲然回道：“樊皇殿下说笑了，属下乃堂堂七尺男儿，怎可能认为女子！”
    “男子，不太像。”樊子奕摇头，朝她伸手过来：“这是男是女，是很好分辨的......”
    凌宇洛又后退一大步，叫道：“请陛下自重！”想到彼此身份悬殊，强自压住心中的怒气，袖中的拳头已经攥紧。
    “皇兄......”潋滟公主也是有些着急，生怕他出手为难，须知这个少年可是自己心上人的师弟啊，那日在画舫上他们看起来感情那么好的，若是惹出什么事情，她怎么在那丰神俊郎的二殿下那里交差？
    “你们退下！”樊子奕皱眉低喝一声，上前一步，看着眼前星眸怒瞪，红唇紧抿的花样少年，眼眸之中是如同看见猎物一般的兴奋，长臂一捞，便是抓住她的腰带，扯向自己怀中，得意大笑：“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好看，笑起来不是更勾人？”
    勾你个头！
    凌宇洛忍无可忍，对准那邪魅的笑脸，一拳挥去，这一下，用上了三分力道，存心打他个鼻血长流。
    樊子奕一声轻笑，肩部微动，竟是生生避过这一击。
    居然也是个高手，武功不在她几位师兄之下！
    凌宇洛大惊失色，收起轻敌之心，拳头收回，手型变换，一掌劈向他的胸口，这一次，已是使出十分内力。
    “哈哈，有意思！”这一声过后，也没看清他的手法动作，手腕已经被他死死捏住，动弹不得，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勾起她弧形美好的下巴，啧啧赞叹：“这皮肤真好，白里透红......”
    “属下是太子殿下的人，请陛下放手，否则别怪属下出手冒犯！”凌宇洛冷然道，另一只手摸向腰间佩剑，士可杀不可辱，皇帝又怎样，哼，小看她天机门的武功，等下便让他尝尝厉害！
    “放开她。”不远处，浑厚的男声带着暗藏的怒意，低沉响起。
    樊子奕尚未回答，就听得一声轻响自空中传来，下一瞬便是手指吃痛，稍微一缩，那少年乘机大步退开，眉开眼笑跑到一边，张口道：“大......大将军！”
    颜青朝她点了点头，向那一脸阴霾的樊子奕抱拳道：“樊皇陛下，这个小子不懂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陛下念其年轻，不予为难。”
    “你有什么资格？”樊子奕轻抚手指上的红痕，咬牙道：“颜青，这是金耀皇宫，不是在你火象境内，你莫要多管闲事！”
    “既然是金耀皇宫，这等闲事，也轮不到你水月皇帝来管！”说话的，却不是颜青，声音平和之中带着说不出的威严，音量不大，似乎每一个字都咬得有些吃力，却是自有一番天然气势，一旦入耳，便似深深印在人的脑海里一般。
    众人循声望去，待得几声轻咳之后，从那长廊后面又走出一人来，大红锦衫，身形瘦削，头发斑白，一弯面具罩住脸容，金光璀璨，熠熠生辉。
    “原来是端木皇帝，你也是看上了这个小侍卫吗？”樊子奕笑得意味深长。
    “那倒不是。”端木清远朝那少年淡淡扫了一眼，道：“樊皇是一国之君，不至于跟个小子过不去吧，他是金耀太子的人，而咱们只是客人身份，主人的面子，总还是要给的。”
    “端木皇帝所言甚是，子奕只是跟他开个玩笑，并无恶意。子奕告辞！”樊子奕见那少年已经退到角落，颜青铁塔一般立在当前，心知再呆下去也是讨不到好处，再看那少年一眼，便是率众离去。
    那潋滟公主随之走出几步，又回头过来，走到凌宇洛身前，施了一礼，歉意道：“我皇兄风流倜傥，若是冒犯之处，别放在心上。”
    凌宇洛见得她语气真挚，举止落落大方，不敢怠慢，赶紧抱拳还礼。
    “别给你师兄说，免得他不喜欢我......”潋滟公主笑了笑，水袖轻抬，翩然离开。
    凌宇洛立在原地，看着那玫红身影远去，忽然间，心中酸涩，如此美人，如此丰姿，那个冰山怎么会不心动？
    暗自叹了口气，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解围只人。
    “多谢端木帝出手相助......”躬身行礼，却是被他一把扶住，行不下去。
    咦，这个端木皇帝是不是身体不好，按在她手臂上的大掌竟是微微颤抖，那面具罩脸，也看不出表情神态，唯一露出的一双眼，隐隐有着......泪光？
    没看错吧，这个端木皇帝竟然在哭？
    心中一悸，赶紧收手回来，抱了抱拳，便是退到颜青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师兄，你们皇帝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齐萱说得对，这两个皇帝都不是正常人！
    颜青瞪她一眼，上前将端木清远扶住，担忧道：“皇上......”
    端木清远别过脸去，摆了摆手道：“朕不碍事，先回别院去，你一定记住问那事......”
    颜青抱拳道：“臣知道，请陛下放心。”
    端木清远点了点头，又看了凌宇洛一眼，便是抬手换来随从，一道慢慢走开了。
    凌宇洛看傻了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唱的哪出戏啊？
    正要询问，却被颜青一把搂住，一阵疾走，拉到旁边的一处甬道之中，方才停下。
    “那个水月皇帝是个很邪门的人物，你武功不如他，这几天别在他面前出现，也尽量注意不要落单！”颜青说得甚是严肃，想了想，又到：“你一个姑娘家，老是在皇宫之中当差也不是长久之计，你去找老三给你想个办法，废掉那个一年之约，早早脱身，这样我们也能够放心离开！”
    凌宇洛扁了扁嘴，道：“知道啦，我会小心的。对了，你方才出手救我，把那死变态得罪了，你那皇帝会不会怪罪你？”
    颜青笑道：“自然不会，我是有人撑腰，才会如此明目张胆，要不就在躲在暗处相助了。”
    “你那皇帝对你真好，还亲自出面帮你说话！”凌宇洛简直羡慕死了，哪像她的主子，一天到晚只知道责骂她，不过，好像也没骂几句就被她逗笑了。
    颜青看了看她，眸光闪耀：“他出面，可不是因为我......”
    呃，什么意思？
    手腕传来一阵痛楚，令得她无暇顾及这个问题，抬手一看，青紫了一块。
    颜青伸手过来，替她轻揉几下，笑道：“这细皮嫩肉的，随便一弄就是这般痕迹，老二看到，该心疼了！”
    凌宇洛咬着唇，低声道：“大师兄以后不要尽把二师兄和我扯在一起了。”
    “怎么，闹别扭了？”颜青讶然抬眼，笑道：“那不是意味着，我还有机会？”
    凌宇洛瞥他一眼，看着他满面短须的沧桑模样，就忍不住笑：“那怎么行，你老我那么多，站在一起多别扭啊，别人会说你老牛吃嫩草的！”
    颜青微微皱眉，放开她的手，嘟囔道：“其实我也不老啊，要不我去把胡子剃了，看会不会好一点，我们俩其实应该是很般配的......”
    凌宇洛闻言笑弯了腰，好半天，才止住：“好啦，大师兄，今日你不但救了我的命，还讲这么好的笑话让我开心，真不知怎么感谢你！”
    “这可不是笑话......”颜青双手抱胸，微微笑道：“真要感谢我，就以身相许吧？”
    凌宇洛呆了带，一拳捶去，嗔道：“坏人大师兄，没见那疯狗方才轻薄我吗，现在连你也欺负我，你记着，等你娶了嫂子的时候，我第一个去告状！”
    颜青哈哈大笑：“好了，不惹你了，跟你说正事，明日午时，你去老四家里候着，有人想见见你，有重要的事情问你，我跟老四都已经说好了......”
    老四家，纪府？
    “我不去！”一想到那纪狐狸和他的娘亲，直接就出声拒绝，那个归还玉佩的事，已经成了心头一根刺，她真是很怕见到纪家的人，上回冲动了一次，幸好没找到纪狐狸，这次打死她都不去了，考虑清楚再说。
    “必须去，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耍性子，师父不在的时候，便由我说了算！”
    凌宇洛恨恨瞪他一眼，道：“怎么非要去纪府，随便找个地方不行吗？那个三师兄的天恩客栈，也是不错的地方，菜又好吃，地方又宽敞......”最重要的是，那是冰山的地方，不是刻意而去，却有可能在那里见到他......
    “这个事情，我没打算让老三知道，他身份不同。”
    “到底要见谁？如此神神秘秘的，你说清楚！”凌宇洛望了望天色，拍手到：“不早了，我可要回去了。”
    “你到时候到了就知道了。”颜青忽又叹气，低语道，“小洛，我们两人，说不定以后会改变关系了，就像老三和老四一样......”
    “你说什么？”凌宇洛揉了揉耳朵，这个大师兄，说话越来越小声，就在喉咙里打转，她那里听得清楚。
    “没什么，反正你一定要来，我们不见不散。”
    “好吧，给你面子。”
    凌宇洛答应下来，两人一前一后从那甬道里走出，挥手作别。
    立在一处石阶上，有见了一眼那远处高高耸立的朱雀雕饰，那是凝夕宫，冰山的寝宫。
    冰山，经过这一番折腾之后，已经没了去找他的动力......
    抚着还有些发痛的手腕，打起精神，慢慢朝来路走去。
    进了大门，碰见吴风大步过来，焦急到：“你好歹回来了，不是说只出去一会吗，怎么耽误这么久时辰？”
    凌宇洛撅起嘴唇，懒懒道：“路上遇到一只疯狗，被咬了一口，气慌了，找个地方坐了会，免得心情不好，回来找你们撒气......”
    正说着，便是被他一把抓住，直往大殿上奔去：“殿下有急事找你，说是让你一回来就去见他！”
    “殿下？”凌宇洛呆了呆，这阵子成天跟在皇帝身后，几日没见他了，这回急着找她做什么？
    怔忡间，已是被他拉进殿门：“启禀殿下，凌五回来了！”
    茫然跨进门槛，只见那明朗的灯光之中，席地而坐的两人闻声而起，一齐朝她望过来。
    咦，齐愈身边一身素白，神情惊喜的男子，怎么看着那么像冰山？
    凌宇洛揉了揉眼，又朝那边看过去，没错，是他，就是他！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七章 不如归去
    是冰山，冰山在笑，他在对着她微笑！
    那笑容，明光流转，怡然生辉，就好像是雪山之上的冰雪融化，化作清泉淙淙，涓涓而下，一直流进人心里。
    他来找她了，他不生她气了，他在笑，那个春光明媚的微笑哦，扣人心弦，如梦如幻......
    “凌五，你方才到哪里去了！”齐愈冷哼一声，将她痴迷的心思拉回现实之中，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齐越一脸淡漠，哪里有过什么笑容。
    呵呵，这几天睡眠不足，眼前已经出现幻觉了。
    那样的笑容，却是幻觉......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二殿下——”凌宇洛垂下头去，抱拳行礼道：“属下方才就只在这坤夜宫外围走了一圈，出去之前跟吴总管通报过，不知道殿下找属下何事？”
    “听说你又和水月皇帝干上了？”齐愈重新坐下，冷冷问道。
    齐越也一声不吭坐了下去，并不看她，手中捏了个茶杯，蹙眉不语。
    哦，消息倒是很灵通嘛，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他这样问什么意思，是询问还是责骂，这语气愣是没听出来，埋着头，眼角悄悄去瞟齐越，希望他能给出一些提示，没想到却见他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喝起茶来。
    该死的冰山，就算生气不理人，退一万步说，她也是他的同门手足，怎么对她置之不理！
    心中忿忿不平，樱唇也是咬得死紧，身体僵硬着，半晌不予回答。
    “怎么，在外面受了欺负，回来也不理人了？”齐愈冷笑一声，道：“凌五，你还当不当我是你主子？迫不及待要另寻高枝了不是？”
    “属下不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谁叫她当时心血来潮，贪图方便，与他签下了那份为期一年的用工协议，她凌宇洛别的本是没有，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会遵守的。
    “你这臭小子，给你升了官，几日没管教你，脾气又上来了，是不是？真是越来越嚣张了，上回是皇子，这回是皇帝，下一回又将是谁......”齐愈看她一眼，道：“说吧，这回是不是又甩了人家一个巴掌？”
    “没有——”凌宇洛咬牙道，“我打不过他。”
    “原来是打不过，打不过，不知道跑吗？留下来任凭人家欺负？”齐愈看了看对面死死捏着茶杯，一动不动的男子，转头唤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二殿下倒茶，好生侍候着，权当是将功折罪！”
    凌宇洛见他目光投过来，狠狠一瞪，愣了下，总算记起自己的身份，三步并作两步，端起桌上的茶壶，走到齐越身边，见他席地而坐，也是单膝跪下，垂直道：“二殿下， 请属下给你倒茶。”
    齐愈眼尖，一眼瞥见她手腕上的青紫痕迹，奇道：“凌五，你的收怎么了？”
    “没什么，被路上的疯狗咬了一口。”凌宇洛低声说着，伸手去够齐越前面的茶杯。
    齐越手臂抬起，并不看她，大手伸来，从她手中将茶壶扯了过去，自顾自倒起来，一边动作，一边淡淡说道：“皇兄，我自己来 就好，不必麻烦，将左右屏退了吧。”
    凌宇洛没有料到他如此动作，双手尚是悬在半空，好半天，才如梦初醒，缓缓放下。
    ——他不让她给他倒茶，甚至根本不看她一眼，也不跟她说话，还让她走开，原来，讨厌一个人，就是连稍微近距离的接触，连呆在同一间屋子都觉得厌烦，就像他对她现在这样。
    收回了收，苦笑了下，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意，默默站起身来，朝一旁退去。
    “既然二殿下喜欢自己动手，凌五在殿门口守着罢，若有需要，也好随时传讯。”齐愈的一句话，将那正欲离去的身影又生生拉了回来。
    “是，殿下。”避不开，也逃不走，垂手立在殿门口，远远望着那低声交谈的人影，心中又苦又涩，一夜期盼，一夜辗转，等来的，就是这样的见面，这样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
    是她先伤害他，是她先不要他，如今他放手也是情理之中，又怨得了谁？
    叹息之声不由自主逸出唇瓣，几不可闻，低头下去，眶中的水珠终于滑落，一滴一滴，滴在那脚尖之上，濡湿一片。
    殿上两人的说话，清晰传来。
    “......这回寿宴明里祝贺寿诞，暗中拉拢试探，现在大局已定，你怎么还不表态？你难道还不明白父皇的心思？”齐愈的声音响起。
    “我表什么态？”齐越冷笑，“你是太子，自然该你去表态，该你去主动承担责任。”
    “我倒是想，可惜人家没看上我，现在两位公主都是钟情于你，明明知道我正妃之位一直空缺，却宁愿不当未来的皇后也要当未来的王妃，哈哈，幸好，那火象国没有公主，要不我看你怎么吃得消！”齐愈咬牙说着，颇有不平。
    齐越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齐愈的声音又响起：“父皇对联姻之事十分看重，身为金耀皇子，这是份内之事，况且那潋滟与娉婷宫主生得如此美貌，高贵不凡，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齐越看他一眼，端了茶杯，轻吹一下，仍是默不作声。
    他们在讲什么，她怎么听不明白——
    什么未来王妃？什么公主联姻？
    是谁和谁联姻？谁做谁的王妃？
    脑中有些迷蒙，怔怔望着那殿中之人，心思转动，忽然之间，明白过来。
    他们在谈论冰山的婚事！
    是冰山，他要娶别人作王妃，他要和别人成亲，和别人成亲！
    他对她放手了，这个她知道，但是没想到会放得如此彻底，不是男女之间的小矛盾，而直接就是重磅出击，如此迫不及待，另娶他人。
    他们低低而谈，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一句话都没听清楚，一门心思全在那王妃与联姻之上，那字字句句，却是像大把的钢针，一根接一根扎进肉中，刺得她心里发痛，血流不止。
    对了，这两日到处寻他，遍寻不得，却原来，又是去陪那美貌公主，去商议婚姻大事去了，他们发展迅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王子配公主，金枝玉叶，珠联璧合，好，真好！
    吸了吸鼻子，趁着殿中之人没有注意，抬起衣袖，飞快在脸上抹了几下，将那冰冷的泪花狠狠甩落在地，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不稀罕，她不稀罕！
    可是，心里为什么犹如刀绞，眼泪为什么止不住地流？
    “凌五，你抹脸做什么？哭鼻子吗？是不是站累了，要不然找人来换，你自己先回去歇下？”
    他们不是在谈大事吗，怎么又把她那细小的动作看见了？
    “回殿下，天气太热，属下只是在擦汗——”哑声说着， 无视那殿中男子投来的古怪眼光，挺起胸膛，骄傲地抬起头来，“属下不累，再站几个时辰都是没有问题的！”
    失去了爱情，心里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是在的，连这个都不能坚持的话，那她还剩下什么！必将是一无是处！
    尽管心里那么酸楚，那么难受，但是她凌宇洛一样可以用微笑来面对，绝不让别人看自己的笑话。
    “算了，你气色那么不好，别站了，回屋休息罢！”齐愈看着门外那人苍白的脸色，皱眉道。
    听他这么一说，连一直低头喝茶的齐越都是抬起头来，眸光投向她，没等看清他的眼神，凌宇洛已是恭敬行礼退下，一转身，大踏步而去。
    跨进院子，正好看见吴风带着几人出来，一见是她，赶紧过来，低声问道：“如何，殿下没责怪你吧？”
    凌宇洛摇了摇头，直直往院内走去。
    “没事就好，你不知道，方才七公主急匆匆过来，说是你冲撞了水月皇帝，水月皇帝大发雷霆，把你押走了，殿下一听这话，脸色难看极了，派人到处去找你，这不，找你的弟兄才刚刚回来！”
    哦，这个主子，原来还是不错的，那个齐萱，对她也是真是关心。
    心里有丝感动，又听他说道：“殿下其实很护短的，你也不用担心，他嘴上会骂你几句，过一阵就好了。”
    是啊，齐家人都是这性格，当年在山上的时候，冰山对她也是如此，两人的争执斗嘴似乎从来就没有停息过，若不是那回无意坠下悬崖，被他不顾一切来救，她怎么也想不到，其实他心里并不讨厌她，而是跟其他师兄一样喜欢她......
    呵呵，怎么忽然想到冰山了，他都要娶别人了，还想他做什么？
    这样朝秦暮楚，瞬间即变的男人，还想他做什么？
    “好了，我们出去办事，你回屋去歇息去吧，看你那脸色，白得跟个鬼似的！”吴风又叮嘱几句，便是带人离开了。
    躺在榻上，明明那么困，那么疲惫，却一直将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帐顶发呆。
    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心里空荡荡的，闷得无法呼吸，仿佛是被人在上面重重捶打了一拳，说不出的痛。
    眨了眨眼，眼眶又肿又涩，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冰山，他要娶亲了......
    方才回到屋中，一切伪装卸去，顿时扑到榻上，痛哭失声，这几日以来，所有的惶恐，所有的委屈，尽数哭出来，一直哭到嗓子沙哑，一直哭到身心疲惫，才翻转身子，呆呆躺到现在。
    “小白，他要成亲了，他要娶别人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低低喊着，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微笑面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那么难，那么难！
    渺小如她，哪里有那么坚强！
    猴儿小白跳上榻来，手里握着那盒子，呜呜作响，似在安慰。
    “小白，我好累，不想呆在这里了，跟我回天机门去，好不好？”把那猴儿搂过来，喃喃说道，再留在皇宫，难道还要亲眼看他一身喜袍，将人家公主迎进门吗？什么契约，什么承诺，她不管了，也不顾了，此时此刻，心痛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脑中除了那大红喜色，已经再无其他！
    小白似乎听懂了，抓了抓脑袋，竟是不住摇头。
    “怎么，连你也不要我了吗？”凌宇洛苦笑一声，抚摸下它的白毛，“也好，你就跟着大师兄回火象去，他才是你的主子，以后你就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要过得风风光光，别像我这么可怜。”
    一听得说到颜青，小白高兴了，把盒子往榻上一扔，龇牙咧嘴，又蹦又跳。
    没良心的家伙，和那冰山一样可恶！
    也罢，孤单地来，又孤单地去，既然要走，她又何必要谁陪。
    忽然之间，离开的念头是如此强烈。
    离开，离开，离开，先离开金耀皇宫，再离开楚京都城，再离开......
    ——是的，继续寻找她的桃木牌，离开这个世界！
    有留恋，有不舍，但是总会过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也不少，况且，她本来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从来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越想越是热烈，越想越是狂乱，空旷的内心被新的思想充盈了，忽然不那么痛，真好；有别的事情可以想，可以做，真好。
    对了，在走之前，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宝剑要还给师父，小白要还给颜青，云锦要还给秦易之，玉佩要还给妃狐狸，积攒下来的银子只留一点做盘缠，剩下的都还给齐愈，也算是对她毁约的一点赔偿，至于冰山，没有什么可还了，两清了。
    她要离开，悄悄离开，不惊动任何人地离开......
    坐起身来，揉了揉发痛的额头，开始慢慢筹划起来。
    天色渐黑，闷热的天气有了一丝凉意。
    金耀皇宫的宫门处，守门侍卫正值换岗，忽然见得一骑铮铮而来，骏马通体雪白，马上一名银装少年，背上背个小小包袱，座下还绑个长形布包，神情肃穆，行色匆匆。
    “凌副总管，这会了，还要出宫吗？”侍卫讶然问道。
    “奉殿下之命，出城办事。”少年声音有些沙哑，手掌一翻，亮出一面银光闪闪的腰牌来。
    那侍卫看得真切，不敢怠慢，一挥手，让她策马而过。
    出了皇宫，一口气跑出一大段距离，感觉远离身后之人的视线范围了，这才低头唤道：“小白，出来吧！”
    那猴儿欢呼一声，从马肚子下方窜了出来，跃到马背上。
    凌宇洛将它甩到肩头，扯进缰绳，双腿一夹，凭着一丝印象，直奔妃府而去。
    到得妃府大门口，也不停留，绕着府门转了一圈，又策马来到后面的围墙处，选了一处地方，翻身下马。
    “小白，我们来做一个游戏，你要是能顺利过关，我就去山上给你找个母猴儿作伴——”凌宇洛对着那猴儿一阵比划，面色慎重道：“你等下从那围墙上进去，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完全黑了之后，你就去找四师兄，那个在山上成天笑眯眯的四师兄，你应该认识吧，找到他，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他，然后这个游戏就算结束了。你听明白没有？”
    见那猴儿一脸欢喜，不住点头，摸了摸它的脑袋，赞道：“真是只聪明猴子！快些进去罢！”说着，将手中的布包放在那猴爪之上。
    猴儿小白抱着布包，从那围墙下方噔噔上去，跃上墙头的刹那，忽然回头过来，朝她裂开嘴巴。
    “进去罢！”忍住那眼中热意，对着那小小的白色身影挥一挥手，再见了，小白！
    站在抢下，知道那白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这才重新上马，朝着城门的方向驰去。
    有那通行腰牌，在城门处也没耽误太多时间，很是顺利，策马奔出，再回头一望，那城门上方楚京二字苍劲有力，高高在上，似在嘲笑着她的失落，她的逃离。
    是的，她受不了那样的冷漠，在尝试了他的火热，感觉了他的激情之后，那样的冰冷眼神，那样的漠然无视，她受不了，绝对受不了！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那高城如山，人潮如海，夕阳如血，更映出自己孤单的身影，前世孤单一人，今世还是孤单一人，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冰山，娶他的公主去吧，天涯海角，永不再见！
    一咬牙，再无留恋，狂奔而去。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八章 真实面对
    这一夜，一场暴雨突如其来，一直下到第二日黄昏时分，方才停歇。
    雨过天晴，空中彩虹呈现，蔚为壮观。
    就在众人驻足仰望之际，一名灰衣少年牵着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从小镇的街巷慢慢走过。
    离开楚京，已经整整三日了，刚一到得这座小镇，就因为下雨的缘故，耽误了行程，好在雨已经停了，撑起在客栈里睡得发霉的身子，带足了干粮，牵了马儿又要上路。
    经过这一路驰骋，狂乱不安的心思渐渐平静下来，对于自己这不辞而别，一走了之的行径，愈加歉疚起来，除了冰山之外，其他人又没有惹她，何苦因为他一个人而迁怒于众人，统统不理不问？
    好在还留了那封信，相信他们看过之后，不至于太生她的气吧，反正所有的人都没有提到，都已经诚恳道歉，甚至包括远在火象的小翔。
    想到小翔，就忍不住掐下胳膊，暗骂自己糊涂，那日大师兄颜青说有人要见自己，说得那么神神秘秘，所说之人应该就是小翔了，故弄玄虚的目的，也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吧，不过既然小翔也来了楚京，为何不早些出来见她，偏要拖到将近离别的时候呢，真有些说不过去，是否还另有原因？
    摇了摇头，不管是不是小翔，这约定见面的时日已经过去，她人也是已经远离楚京，相逢无期，没法再见了。
    轻轻叹了口气，正欲翻身上马，忽然听的前方不远处，一阵唢呐锣鼓之声传来，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抬眼看去，但见一队迎亲队伍朝这边过来，一顶大红花轿夹在当中，尤其醒目，那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面，朝着过往人群拱手致礼，还时而转头过去望一眼那花轿，满面笑容，春风得意。
    凌宇洛呆呆立在原地，心中酸楚，过不了多久时候，冰山也会像这名男子一般，把他的公主新娘迎进门去，他们的婚礼，更是举世瞩目......
    不愿再看下去，更不愿再想下去，调转了马头，避开那一片热闹，循着那南下的大道，继续行进。
    脑中昏昏，心事沉沉，这一路，就没想过要善待自己，便更未想到投宿之事，直至夜色苍茫，灰黑逐渐笼罩大地，这才停下马来，立在一片荒郊野林间，寻找着可以歇息之所。
    张望一阵，附近并无农舍房屋，只是连绵不断的高山，与枝叶茂密的树林，冷风一吹，说不出的阴森骇人。
    看着那黑黝黝一大片，被风一吹，顿时冷静下来，自己虽然有一身武艺，但是对周围情况并不熟悉，地面有猛兽，树上有蛇蚁，这孤身一人，万一睡着了，遇到什么事情，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所以，这个地方，不是理想之地。
    忍住那一丝倦意，又策马而行，一路走走停停，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暗黑，才总算瞥见一处尖尖的屋顶，隐于一片林子当中。
    牵了马儿，凭着因为练功而变得敏锐的眼里，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一个破旧的山神庙，一模那门环，只觉粗糙扎手，却是已经锈迹斑斑。
    不论如何，对她而言，这已经是极好的投宿之地了。
    “有人吗？”轻叩门环，大声唤道。
    过了半晌，里面悄然无声。
    地方如此偏僻，多半是已经i废弃不用了罢。
    将马儿随意拴在那门边，推开庙门，一股霉味迎面扑来，庙门上方灰尘纷纷落下，呛得她连连咳嗽。
    顾不上掩住口鼻，赶紧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又寻到庙中供案之上的几支香烛，取了一支点燃立起，趁着光亮，再转头去看其他。
    却见这山神庙很是狭窄，方圆不过两丈有余，佛像颜色斑驳，摆设简陋陈旧，想必平时香火十分惨淡，四处寻觅一阵，总算给她找到一些简易器具，掸了掸灰，扫了扫地，弄得个灰头土脸，总算是满意了，过去关上庙门，这才从包袱里取出一大张布巾来垫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酸软，仰面躺了下去。
    地面又冷又硬，磕得身子十分难受，望着那顶上漆色脱落的横梁，再看看四周破败的景致，不觉幽幽叹气，原本在皇宫之中何等风光，不想今日竟是沦落至此，自己的选择，又什么好说的呢！
    本来这几日一心赶路，甚是辛苦，再加上方才这一番折腾，便更是疲惫不堪，躺下没多久，便是沉沉睡去。
    过不多久，只听得远远地，一声尖细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某种鸟儿的鸣叫，一晃而过，门外，马儿的嘶声随之响起。
    心中一惊，警觉抬眼，再侧耳倾听一阵，却是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刚才的声音，又是幻觉吗，自己又跟那天在坤夜宫大殿上一般神经过敏了？
    微微蹙眉，闭上眼，翻了个身，背朝外间又睡了过去。
    这一下，却是睡得有些昏沉了，迷迷糊糊间，又听得咯吱一声，似乎是庙门被风吹开了，一阵清冷随之贯入。
    她记得她方才明明将庙门关紧了的，这该死的风，怎么如此强劲？
    暗自诅咒一声，扶着额头，慢慢撑起身来，无意瞥向对面墙壁，蓦然浑身一震。
    烛火摇曳，一个高大的黑影在那墙上清晰映照出来，看那距离，就在她身后数尺。
    这哪里是吹风，却是庙里来了歹徒贼人！
    揉了下额头，缓缓转身过去，倏地一拳挥出，那人见得拳头过来，并不躲闪，挺胸迎上，只听得嘭的一声，凌宇洛一击得手，正自欢喜，忽然觉得不对。
    方才那一触之下，对方身上自然生出护体抗力，正式纯正的本门内力，他不是贼人，而是......
    攥紧拳头，心慌乱得快要蹦出胸口，轻抬眼眸，恍然间，瞥见那人急剧起伏的胸前，素白的底色之上，一只火焰朱雀凌空展翅，艳美耀目，低叫一声，想也不想，便是后退一大步，朝着一旁飞速逃去。
    齐越没有给她这个机会，长臂一捞，将那少年一把抓了回来：“臭小子，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你放开我！放开我！你这该死的冰山，臭男人，花心鬼，色情狂，没人要你来找我，我去哪里不用你管！”在他身上又踢又打，又掐又抓，无奈他就是死死搂着她不放手，这该死的冰山，他到底要干什么？
    “你听着，听清楚。”齐越大手一伸，将她按进怀中，哑声道，“我再不会放开你，死也不放开。”
    一听这话，刹那间，不知是委屈，还是欣喜，眶中一热，成串的眼泪不住往下掉：“你不是要取公主了吗，人家貌美如花，高贵不凡，这样的好姻缘，你还不满意吗，何必又来看我的笑话？”
    “谁说我要取什么公主？”齐越伸出手指，勾去她脸颊上的眼泪，轻声道，“你仔细想象，那天在齐愈那里，都是他一个人在讲，我根本就没有说话......”
    “不是婚期都定下来了吗？”她记得齐愈是这样说的。
    齐越紧紧盯着她，不答反问：“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一声不吭跑掉的吗？”
    “当然不是！”她别过脸去，不想理他。
    “那是因为什么，竟然走得如此决裂，什么东西都还了，连师父的宝剑都还了，你知不知道他们几个脸都气绿了，等下见到他们，不挨打才怪！”
    “我谁都不见——”凌宇洛叫道，“东西都还了，我就没打算再见任何人！”
    “东西都还了？我问你，我的东西，你怎么不还？”
    他的东西，他哪里有什么东西放在她这里？
    凌宇洛闻言一怔，愣愣看他，几日不见，他看起来并不太好，凌乱的发丝，青白的脸色，嘴唇周围尽是胡茬，这副模样，哪里还是昔日丰神俊朗的二殿下？
    他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的吗？
    不敢多想，只呐呐道：“我哪有你什么东西，当初你送我的东西，都被那恶贼抢走了，我老早就跟你说过了。”
    “有，当然有。”齐越将她的小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上，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把我的心带走了，你一走了之，我这没有心的人，哪里还有命在。”
    凌宇洛张了张嘴，站立不稳，心中巨震，他在说什么？他不是不理自己了吗，不是全然放手了吗，不是要取别人了吗，为什么还来找她，还对她说这些话？
    狂喜袭上心头，含泪望去，那头顶上炽热滚烫的眸光，手掌下激烈澎湃的心跳，那般真实，不似作假。
    “齐越......”喃喃唤出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樱唇已是被他封住。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微微一颤，这个吻，似乎是隔了太长太久的时间，长久得让她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更多的，是来自内心深处的悸动，是了，他在吻她，那么温存地吻她，那么热情地吻她！
    这一回，没有醉酒，没有下药，没有愤怒，那激情荡漾的感觉，却是有增无减。
    小脸被他轻轻捧起，吻得那么用力，饱含深情，唇与唇的触碰，舌与舌的纠缠，是那么自然而默契，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紧紧相拥，火热缠绵。
    “你这个坏小子，每回都把我气得要死，你知不知道，在山上的时候，那晚......”他低低说着，声音尽数吐进那樱唇之中，几不可闻。
    “我知道，我都知道......”凌宇洛情不自禁抱紧了他的腰，她已经知道了，那晚自己偷偷吻上的人是他，幸好，是他。
    齐越闻言呆住，轻轻放开她，颤声道：“你都知道？”
    凌宇洛吓了一跳，不迭说道：“我是刚刚才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你问二师兄了？”他的声音，有着微微的怒气，脸色也是阴晴不定。
    “我感觉出来的......”老实说着，心中咯噔一下，赶紧住口，感觉，用什么感觉，当然是用嘴唇了！
    “你们，你们......”齐越上前一步，抓住那少年不住后退的身子，气急喊着。
    “我们什么？还不死都怪你！”凌宇洛自知理亏，索性来个恶人先告状，“你心知肚明，却把我蒙在鼓里，我怎么知道那晚是你不是别人，来到楚京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在皇宫里面也不知又见了好多次，你就是憋住不说，我天生愚笨，我有什么办法？告诉你，我能早早感觉出来，已经不错了，若是再迟钝些，只怕都生米煮成熟饭了......”
    这可是大实话，不过听起来似乎是越描越黑。
    “你敢！”齐越低吼一声，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她方才所躺之处，“那好，我们今日就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啊——”凌宇洛一声惊叫，使劲去推他，“你疯了是不是，这个地方，连个床都没有！”
    话声刚落，吓得赶紧闭眼，不敢去看他色泽加深的眼眸，她才是疯了，昏了头了，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须知这是在古代，女子都是十分矜持的，他不会不被吓到。
    “洛，你怎么就那么让人喜欢——”齐越哈哈大笑，凑到她脸上亲了一口，脚步却是不停：“这个地方确实简陋些，先将就一晚，等天亮之后，再找个地方好好睡觉。”
    感觉身子被轻轻放下来，心儿已经飞上了云霄，不敢睁眼，听到他走开的脚步声，接着便是那关没的声音，关门了，关门了！这个男人，他说的是真的吗？他要和她生米煮成熟饭？
    大口喘着气，只觉得面红耳赤，刚要坐起身来，便是被他按住。大手伸过来，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脸上有温热坚实的触感，微微睁眼，这才发现他靠墙盘腿坐着，将她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之上。
    “怎么不说话了？有胆说没胆做的家伙。”齐越的轻笑，从头顶传来。
    没胆做？才怪呢。
    张了张嘴，哪里敢把这话说出来，这激将法如此明显，不能再上他的当了。
    抬眼看他，正好迎上他投来的目光，那黝黑的眼眸，像一泓深潭，要将她吞没，沙哑的嗓音，溢出薄唇：“洛......”
    这一声入耳，宛若天籁，低低呜咽一句，侧身过去，小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掌下有着真实又温暖的触感，庙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彼此强烈的心跳之声，她是在做梦吧？都决定远走天涯，永不再见了，居然还能这样摸到他，抱到他？
    “齐越......”仰头看着他的俊脸，低低喊着，有丝迷茫，有丝难以置信。
    “你这个害人精，”齐越将头埋在她的头发上，哑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树上看到你与二师兄那般亲热，我的心都裂开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那晚是他......”知道他要娶公主，她不是也一样痛得撕心裂肺，“你为什么不说，当时不说，后来也不说......”
    “当时我怎么说，你一直喊二师兄，表现得那么热情，我还能说什么。我已经表现得那么明显，你怎么就不明白？”
    “所以你就将错就错？”凌宇洛生气喊着，想起他的后半句，忽然有些明白，难怪那晚的他时而温柔，时而霸道，还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原来是在发泄他的怒气，因为她口中喊的是二师兄！
    齐越盯着她，慢慢问道：“如果那晚你中途知道是我，你还会继续吗？”
    凌宇洛摇头：“我不知道......”感觉他身子一僵，赶紧道：“大男人，你那么斤斤计较做什么？那晚你便宜都占够了，你若是正人君子，就应该当即叫停，说明身份......”
    “我不是正人君子。”齐越淡淡说道。
    “你......”简直无语，看不出来，这个男人脸皮还真厚，承认得如此直接。
    想了下，又疑惑问道：“那晚我们动作那么大，二师兄和四师兄怎么就睡得那么沉，丝毫没有感觉到？”当时她可真是紧张死了，生怕被旁人发现，要知道这练武之人，即使醉了，心中最起码的警觉还是有的，所以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齐越唇角上扬，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轻描淡写道：“我事前点了他们睡穴。”
    凌宇洛张大了嘴，想到那句关于他的评价，聪明绝顶，暗藏的意思就是心机重重，老天，她怎么惹上这样一个男人，还以为他是冷漠的冰山，不料那其中却尽是狂妄的火焰！
    “别这么看着我，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应该有所察觉，下山的时候岚还一直追问我......”齐越握住那重重捶来的粉拳，凑到唇边亲了一口，道：“我没有别人的用意，只是想和你单独呆一会，说说话，没想到你会......”说道这里，瞥她一眼，面上似笑非笑。
    是了，他一定还在想怎么接近她，怎么开这个头，没想到她就那样饿狼一般扑过来，抱住他又摸又亲......
    凌宇洛满脸血红，想到那晚黑暗之中的情景，又羞又喜，小脸微动，却是被他扳过脸去，手指抚上那娇艳的樱唇：“你怪我后来不说，我怎么没说，那证物，早进了你肚子里去了......”
    证物，什么证物？
    凌宇洛呆了下，一副鲜艳的画面涌上心头，草莓嫣红，娇美如唇......
    那清早带着露珠的莓子，那只有图画没有文字的书信，无一不昭示着眼前男子的心思，却原来，他一直在说，一直在提醒，他才是被她吻上的那个人。
    “别发呆了，快睡会，接下来我们一起好好想想，怎么去面对他们——”齐越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叹道：“真不该那么早放出信号，看样子，他们已经不远了......”
    他们，是谁？
    迷惘间，猛然想起，那些已经归还的物事，那些不曾归还的情谊......
    师兄们，原来都是追她来了！

卷二 风光无限 第二十九章 宠你上天
    夜色愈浓，烛火昏暗的破庙之中，男子与少年紧紧相依。
    “快些睡吧，等他们来了我叫你......”他取了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眼中尽是宠溺，嗓音也是说不出的温柔。
    凌宇洛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这一切，就像是在做梦，真怕梦醒之后，眼前的人便会消失不见，存了这样的心思，哪里还敢入睡！
    “不睡觉的话——”齐越抚摸着她那柔顺的发丝，低低笑道：“这深更半夜的，还能够做什么？”
    “还能......”不说了，言多必失，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呃，现在才知道，这个男人心眼多得很，随便一句都是话里有话，自己将来怎么斗得过他！
    将来，怎么忽然想到将来了，她和他，会有一个怎样的将来呢？
    想到他的金耀皇子身份，眼睛便是黯了黯，咬着嘴唇不说话。
    “在胡思乱想什么？”齐越问道。
    “没想什么，我们说说话吧，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凌宇洛瞟了一眼那旁边的包袱，抬起眼眸，嘴唇嚅嗫道：“那个盒子，你为什么要送还给我？你说就是那个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齐越别过脸去，闷声道，“就是那个意思。”
    “我不明白......”呆了呆，握住他的收，轻轻摇晃，“齐越，说话，回答问题......”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撒娇？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理由过来见你，竟然听见你答应他的求婚，我真是恨不得跳出来把你打昏！你说，换作是你，你会在怎样？”
    换作是她？当然是直接打昏拖走，先奸后杀！
    偷笑两声，这个冰山，果然是吃醋了，大大地吃醋了。
    “还笑，你处处留情，坏事做尽，还好意思笑！”齐越凑过来，在少年那白玉般的耳垂上轻轻一咬，“不仅是我们师兄弟几个，竟然连那水月皇帝都招惹上了，害得我一听得消息，就魂飞魄散赶过来，人没找到，又被齐愈抓住不放......”
    哦，原来那日他忽然到坤夜宫，是为她而来，她还傻傻以为是来炫耀他与那水月公主的婚事......
    不知不觉，唇角已经扬起，一时之间，美目顾盼，巧笑倩然。
    “你还笑，还笑，我被你弄得如此狼狈，想放手又割舍不下，想靠近又总是伤心，你这个小东西，我该拿你怎么办？该怎么办？”温热的唇瓣过来，吻上那花儿一般娇俏的笑颜，半晌，才轻轻移开，狠狠道：“仗着我们几个对你的宠爱，无法无天了，居然就这样一声不吭走了，你心里就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吗，对我们这几个师兄，就没有半分留恋吗？”
    “我自然是舍不得的，舍不得你们每一个！”凌宇洛垂下头，低声道：“一听到你要取水月公主，我气昏了，做事冲动，考虑欠周，确实是我错了！”这原则问题，是对就是对，是错就是错，没有什么好说的。
    “认错倒是挺快——”齐越听到这逃跑的理由，脸上已经是笑开了花，“知道吗，你那个宝贝小白，抱着那布包在妃府的园子东躲西藏的，一会逗狗儿，一会撵猫儿，等它把岚找到的时候，那布包却是打死想不起藏在何处了，害得岚全家出动，提着灯笼，几乎把好好一座花园给翻了个个儿，总才算给找到了。”
    凌宇洛瞪大了眼，还有这样的事？
    这个贪玩的小白，给它好好交代的事情，居然是这样一个结果，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岚次日天还不亮就进宫来，找到我们几个，把东西一交，把情况一说，大家又是着急又是担心，当即兵分三路前来寻你，二师兄对金耀地形不熟悉，便与大师兄一道，我们约定谁先找到你，就放出烟花信号，其他几人立时赶过来......”
    “那，你怎么就能先找到我？”秀眉蹙起，心中困惑，他运气实在太好，有些说不过去。
    齐越没有说话，只低低吹了一声口哨，哨声尖利，像是一种鸟儿鸣叫，那栓在庙门口的马儿随之奋蹄，嘶声不断。
    “什么意思？你何时学会了驯马——”凌宇洛指着他，忽然明白过来，“这马儿，你做了什么手脚？”也不太可能，自己是临时其意离开，他怎么可能想到事前在马儿身上做什么手脚。
    齐越摇头道：“我没有做什么手脚，不过，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追风原本是我的坐骑......”不管到了哪里，他只要远远吹响口哨，那马儿都会立时作出反应，再加上马儿外观如此出众，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要找到她，并非难事。
    凌宇洛怔愣，追风？是他的坐骑？
    “那匹马儿明明是刚进皇宫的时候，齐愈拨给我的......”话是如此，想起那马儿与众不同的外观与气势，顿生心有所悟，难怪就是自己这外行人，都觉得这马儿比御神卫所有弟兄的坐骑都要好得多，与齐愈那匹乌黑油亮的闪电也是不相上下，追风，闪电，名字都是如此不凡，也只有皇子殿下的坐骑，也是配得上。
    想到这里，不禁大为着急：“你这样明目张胆把坐骑换给我，齐愈会怎么想，他不会起疑心吗？你不知道，他处处收集罪状，暗中对付那三皇子齐诚，只怕也是如此对你，但是很奇怪，我在他身边那么久，一直不见他对你动手，整个御神卫都没有执行过针对你的任务，这只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你可要务必小心！”虽然齐愈对自己不错，但是一牵涉到齐越的事情，心中的天平自然就倾斜了。
    “洛，齐愈那边，你不用担心，也不用太防备他，我与他有太多的利害关系，十分复杂，他不会对我怎样的，这个一时也说不清楚，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他不敢也不会对你怎样。至于我那三皇弟齐诚，”齐越叹了口气，道：“他是皇后郑氏所出，一向飞扬跋扈，多行不义，上回对你无礼之事，父皇寿宴过后，我已经暗中教训过他，谅他今后也不敢造次。看在我的份上，你别与他计较。”
    凌宇洛扁了扁嘴道：“我打了他一个耳光，他一定是怀恨在心了，也罢，你们是亲兄弟，我也不能再怎样，以后我对他避而远之就是。”
    齐越笑了笑，道：“也是避不开的，今后我们成了亲，你就是他的皇嫂，到时候再来好好管教他。”
    凌宇洛一拳过去，嗔道：“你好不要脸，我又没答应嫁给你，你心眼那么多，往后指不定会怎样欺负我......”
    “我哪里有对你耍心眼，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是最真实的。”小手被他轻轻握住，四目对上，只见他眸光诚挚，一眨不眨望着自己，“那日在坤夜宫，我不想让齐愈知道更多，所以才不理你，其实心里并不是那么想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想到自己当时在殿门外站着的伤心与落寞，就忍不住掐他一把，这个臭冰山，还好意思说没有欺负她！
    “我那时却是天人交战，冰火两重天——”齐越吃痛，哼了一声，按住那在自己腰间不停动作的小手，低声道，“我听凝夕宫侍卫说你那几日经常在宫外转悠，我心里有些觉悟，又有些不信，所以想着要慢慢再试探下你，但是一看到你那么憔悴，那么可怜，我几乎克制不住要跑过来抱住你，又碍于齐愈在场，不好发作，那茶杯都快被我捏碎了。”还有在凝夕宫外面遇见那回，虽然他没怎么理她，但是却一路尾随，听到她与齐萱的对话，看到她一脸的茫然，欢喜得几乎要晕过去——偷听这个行径不是太有面子，所以就不用说出来了。
    听到他这样的话，如果还不开心，还不感动，那一定是骗人的。
    “我的问题问完了，现在我要睡觉了。”凌宇洛满足闭眼，心里有个小人儿在不住唱歌，那歌声，甜蜜的腻人。
    “我也有问题问你——”齐越哼了一声，道：“你当时答应二师兄的求婚，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如果你一直不知道那晚的真相，你会真的嫁给他，是不是？”
    哦，这个冰山，醋劲还没过去呢！
    感觉到眼前男子身躯僵直，凌宇洛笑眯了眼。
    “老实回答，否则我对你不客气——”齐越俊目一瞪，大手伸到她的腋窝处，轻轻按上，蓄势待发。
    呀，冰山要发飙了！
    凌宇洛吓得直躲，不迭道：“别，别，我错了，等会我就去向二师兄道歉，向他好好认错，我不是真心想嫁给他，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点头了，我当时就后悔了，当着他的面没好意思说出来......”
    说到这里，垂头下去，低声道：“怎么办，二师兄要是不原谅我怎么办？我这个榆木脑袋，怎么就胡乱答应了婚事，二师兄该伤心了，怎么办？”
    齐越叹了口气，道：“伤心的不止二师兄一个人，还有岚，甚至还有大师兄，还有那个小翔，只不过每个人表达出来的方式不一样而已，你这个小妖精，到处招惹男人，真想狠狠打你一顿！”
    她哪有主动招惹过谁，除了那回心血来潮，跟小翔那个浅浅的亲吻，不过那个时候还没有认识他们，不算过错。
    “想好没有，等会怎么跟他们说？”齐越问道。
    “我也不知道，反正实话实说，好好认错就是了。”凌宇洛老实回答。
    齐越点头，轻声说道：“我们出发之前，我大致给大师兄说了下，看二师兄和岚的表情，应该已经猜到了，你也别着急，等会他们来了，生气是必然的，不管怎样，我们两个做错了事情，便一起去面对罢。”
    “好，我们，一起面对。”
    天边渐渐透出光亮来，朝霞初上，如绮似练，铮铮的马蹄之声响起，几骑从不同的方向齐齐朝着山神庙驰来。
    “他们来了！”齐越牵着她的手，站起身来。
    感觉到她小手一丝轻颤，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凌宇洛点了点头，被他牵着，一步一步朝庙门走去。
    “老三，小洛，你们在不在里面？”颜青翻身下马，朝着那紧闭的庙门唤道，这一声，用上了几分内力，浑厚的嗓音清晰传入庙中。
    “不用喊了，追风在，墨玉也在，他们自然在里面。”纪云岚看着那庙门口一白一灰两匹骏马，喃喃说道。
    秦易之听得此言，浓眉蹙起，一言不发。
    只听得哐当一声，庙门大开，两人相携立在门口，面色有些疲惫，但那眼中的神采，却如春花绽放，炫目异常。
    “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你们都来了！”凌宇洛上前一步，咬唇道，“对不起，我让大家担心了......”
    “小洛，你这个小家伙，不知好歹，无情无义，你真是气死我们了！当初我在山上的时候，就跟师父说，这个小徒弟收不得，将来是要狠狠毒害我们师兄弟几个的，看看，这话现在应验了吧？”颜青抓过她的小手，在上面拍打几下，骂道：“若是个小子，我一定要好好打你一顿，也补偿下我们这几日不眠不休到处寻你的辛苦，可惜是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也只好就这样了！记住，下不为例！”
    接着，秦易之与纪云岚也走过来，如法炮制，打过之后，尽数退到一边，静静看着她。
    “今后可不许再跑了，我们几个可没有那个时间与力气再来追你了，光靠老三一个人，不一定每次都能追到的！”颜青摆出家长的架子，沉声说道。
    凌宇洛张了张嘴，嚅嗫道：“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你们......”这么轻易就过关了吗，她原本是以为要接受一场狂风暴雨的。
    “我们什么？责罚已经结束了，这事就到此为止——”颜青瞥她一眼，笑道：“你以为你几位师兄都是泼妇，一来就对你大吼小叫，又哭又闹不成？”
    话音刚落，齐越已是一个箭步过来，对着三人抱拳深深一躬：“多谢几位成全！”起身之际，朝颜青投去感激一瞥，如此结果，自然是颜青不遗余力，从中幹旋劝解，终于使得二人放下心结，就此作罢，也不知是否真心，至少表面上已经是不计较了。
    “老三，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们这只是对小洛不予计较，可不是对你——”颜青一挥手，指着那边郁郁苍苍的树林，道：“现在你们几人的事情，自己去林子里解决。”
    秦易之和纪云岚一声不吭，径直走了过去。
    齐越瞬间明白过来，朝那一脸焦急的少年笑了笑，也是疾步跟上。
    “他们要做什么？”凌宇洛扯着颜青的衣袖，着急道。
    “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你别管，在这里等着就行了。”颜青看她一眼，笑道，“真是女大不中留，这还没嫁进门来，就一心想着你那心上人，完全不理其他师兄了！”
    “我没有！我是担心他们每一个人！”听得那树林之中响起的拳打脚踢之声，心都收紧了，原来他们几个是去打架，武力解决问题，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处事原则吗，实在太野蛮，太暴力了。
    颜青看出她的心思，道：“先前我已经给老二和老实嘱咐过了，不使用内力，不进行围攻，单打独斗，不会有问题的。”
    “谢谢大师兄。”幸好，她跟这大师兄没有扯上关系，要不然，今日齐越要应付的对手，又将多上一个！
    “小洛，那天约定见面的事情，看来要延期了，那人已经提前启程了，他临走之时，要你好好保重，后会有期......”颜青说着，言语间有些恻然。
    “小翔是吧，没事，我以后到火象去看他！”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全部心思都在那一片树林之中。
    “不是他，而是......”颜青还想再说，却是被一声呼唤打断。
    转头望去，那三人已经是衣衫破损，鼻青脸肿从林子里出来，其中以齐越形象最是光荣。
    凌宇洛想也不想，立时扑上前去。
    “你们，有没有事？”
    秦易之直直望她，轻轻摇头，纪云岚却是扯起红肿的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小洛，你问的不是你，而是你们，这场架，便是值得了！”
    颜青大步过来，朗声笑道：“好了，现在人也找到了，架也打过了，我们师兄弟也该回去了吧？”看了一眼那面色怔忡的少年，再转向齐越，郑重说道：“老三，小洛从今日起，就交给你了，我们几个以后就是师兄了，再有此类逃跑事件，你自己解决，可别再叫上我们！”
    “宠着她，别让她伤心——”一直默不作声的秦易之也开口道，黯淡的眼神一闪而过，“若是小洛伤心，我一定不会饶你。”
    “小洛是我家媳妇儿，若是你欺负她，我就把她抢回来，那个时候我可不再认你这个主子。”纪云岚狠狠瞪齐越一眼，转头道，“小洛，你说好不？”
    “我当然会宠她，一直把她宠到天上去，岚，你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齐越牵起凌宇洛的收，笑道，“走吧，回天恩客栈去，我们师兄弟好好聚一聚，今日不醉不归......”
    见得那少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凑到她耳边，低语道：“雨过天晴了，我的小仙女。”
    啊，是啊，雨过天晴了，朝霞满天，曙光点点，对此美景，惜取少年，被几位师兄满满当当宠爱着，被那么多真实深切的情感所包围，她除了全心全意留在这个异世，已经再无他想。
    幸福，已在眼前，就在身边。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一章 心结难解
    微风习习，细雨霏霏，此时已临近初夏，虽是斜风细雨，身上倒也不觉得清冷。
    回来皇宫已经数日过去，也不知齐越暗中做了些什么安排，那太子殿下齐愈对她几日未归竟是不闻不问，更不提甚责罚，也总算是幸事一件。
    不过，那几位师兄，白天恩客栈酩酊大醉一场之后，就几乎没有再见过面，大师兄颜青追随火象皇帝端木清远匆匆归国，二师兄泰易之没待两天，便是向金耀皇帝齐天佑辞行，返回绛州去了，至于四师兄纪云岚，更是踪影不见，销声匿迹。
    而上回逃离楚京之前，千方百计归还的物事，师父的宝剑，颜青的猴儿，泰易之的云锦，纪云岚的玉佩，到头来，还是尽数回到她的手中，按照他们的说法，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一经离手，永不收回。
    齐越对此颇有微词，只说前面两样都还无妨，那后面两样却是意义非常，留之不得，又见她为此感慨良多，心下歉疚，更是苦笑连连：“我就说他们两个这回如此大度，实在不可思议，却原来是碍于大师兄的面子以及强硬态度，不好发作，表面上是放手了，实际却是不甘不愿，这留下的信物，更是极好的证明。看来我只有早早娶你过门，才能彻底打消他们的心思。”
    “娶我？等你打发掉那两位公主再说吧……”凌宇洛格格笑道，“说你艳福不浅，你还不承认，人家一个艳丽玫瑰，一个清纯百合，为了你，可都是赖着不走了，就等你开口允婚，你还想怎样？”那水月皇帝樊子奕倒是回国去了，却将两位公主皇妹留在楚京，说就其二人自幼丧母，这回与郑皇后一见如故，要跟她一道吃斋念佛，学习技艺，因而归期不定了。
    齐越摇头道：“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小仙女，又怎么看得上这些寻常女子，我不想娶，就是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是决计不会点头的。”
    “有没搞错，人家是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两美相伴，那是世间男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还敢嫌弃……”凌宇洛不以为然道，“况且，除此之外，这桩婚事对于两国而言，政治意义非凡，以后就算齐愈当上皇帝，都不敢轻易与你为难。”
    齐越笑道：“怎么如此大度，一心把我往别人那里推，说说，这到底存了什么心思，是不是反悔了？我可不答应。”
    凌宇洛凝望眼前男子清雪初融一般的俊脸，叹了口气，忽然面色一整，清清楚楚说道：“齐越，我告诉你，我既然已经选择留下来，这被子就只想嫁你一个人，你也只能娶我一个人，其他都好说，唯独这个问题没得任何商量，你若是要不起我，就早早放手，我绝对不会怪你。”
    “哦，原来是个妒妇。”齐越低低笑道：“看你，忽然如此正经，难道还不相信我吗，这小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吧？”
    “暂时想到这一个，其他的，以后再说。”凌宇洛转头过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推了推他，道：“我们该回宫了，今日出来得已经够久了。”
    “不，难得出来一趟，再陪我一会，追风脚力快，时间来得及！”齐越张开双臂，从背后将那少年抱住，下巴抵在那柔美的后颈之上，轻轻摩挲着，“洛......”
    “少来！”不说追风还好，一说起追风，凌宇洛却是来了脾气，“你随便弄一匹马来，把追风给我换掉，这马儿外形太招摇了，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寻思，凌五这小子凭什么能有如此神骏的坐骑，我可不想让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影响我与御神卫弟兄们的感情，还成为众矢之的。”
    “不行，追风不能换，这马儿天生感官敏锐，脚力非凡，忠心护主，有它陪这你，我才放心，它与那猴儿小白，具有异曲同工的妙处，再说，这马儿我是一直养在宫外，宫内之人鲜有知道，别人只觉神俊，并不会太过怀疑，你是御神卫副总管，是太子殿下身边的红人，骑个这样的马儿，也不算什么。”
    原来如此，没想到，这冰山的心思，如此缜密，实在小瞧了他，这用心良苦，却都是为了自己......
    凌宇洛心头一热，转身抱住他，叹道：“齐越，你真是太宠我了！”
    齐越目光温柔，道：“那是自然，我对他们说过，我会好好宠你，把你宠到天上去，你难道忘了么？”
    凌宇洛喃喃道：“我没忘，但是，若是哪一天你不再宠我，那从云端跌落下来的感觉就会很惨很惨。”
    “傻小子，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齐越说完，捻住少年的下巴，轻轻吻上那娇艳如花的唇瓣，似多情的蜂蝶，在柔软花瓣之上辗转停歇，采撷清露，尽情汲取那花心深处的蜜汁。
    这个吻的初衷，是打消顾虑，坚定信心，不曾想到，进行到中途，却是难以控制，也不想去控制。
    “洛，我的小仙女，你怎么可以如此甜美，我真舍不得放你回去......”他的吻，逐渐迷乱，濡湿的长舌深入浅出于她的檀口，极尽逗弄之事，少年被他撩动得身子绵软，情思激荡，不禁伸出手臂，勾下他的脖子，懒懒挂在他脖子上，低语道：“齐越......”
    “叫我越......”他凑到她耳畔，呢喃道，两手也不闲住，从玉背一直滑向纤腰，隔着单薄的衣料，不住爱恋。
    “越......”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是前世A片看过不少，心里有些清楚现在的处境，冰山发情了，要爆发了，怎么办？
    樱唇被他含住，动弹不得，感觉到他的大手移了上来，轻轻落在她的胸口，凌宇洛身子一颤，艰难摇头，含糊低吟道：“不，不......”
    “别怕，我不欺负你，我只是摸一下......”齐越一边亲她，一边喃喃道。
    摸一下也不行的，她还没找到木瓜呢，这两个小桃儿还没法见人！
    情急之下，大声嚷道：“摸什么摸，别怪我没先警告你，这里很平的，没发跟人家比！”
    齐越闻言一愣，接下来，便是放开她，一阵大笑：“哎哟，洛，你怎么就那么可爱......”
    平得跟飞机场一样，还可爱！
    凌宇洛撅起嘴唇，背过身去不理他。
    “洛......”齐越伸手去拉她，见她不为所动，笑道，“好了，好了，我不摸了，先欠在那里，等洞房花烛的时候，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凌宇洛松了口气，转身过来：“说话算数。”
    “尽量算数。”齐越笑了笑，望了下窗外，叹气道：“又该回去了，这半日时间，怎么就过得那么快？”
    两人整理下衣衫，刚要出门，齐越又停步，在她脸上狠狠亲一口，道：“再坚持下，我明日再去找齐愈，一定把你要到我身边来。”
    “别着急，这事慢慢来......”齐愈对自己也是宠爱有加，又才提拔自己做了御神卫副总管一职，虽然看起来比较闲散，但是吴风每有事务，都是一定要和自己商量进行的，想必也正是齐愈的意思，这个齐愈，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可能不着急！”齐越瞪她一眼，恨恨道，“你倒是说的轻巧，我一想到你成天和那些大男人吃住在一起，我都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好在对那吴风的为人还算比较了解，否则我真会夜夜到你寝室门口守着。”
    凌宇洛哈哈大笑：“不错，不错，这日子过得真好，堂堂皇子殿下给我守门，我可怎么担待得起？”星眸扫他一眼，低低笑道，“当年在山上的时候，我也是和你们同吃同住，还睡一张床榻呢，怎么没见你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那是处于无奈——”齐越咬牙道，“你怎么知道我就吃得下，睡得香......”
    “哦，三师兄，你是不是老早就对我不怀好意了？”凌宇洛伸出一根手指，在那逐渐泛红的俊脸之上轻轻刮一下，笑嘻嘻道，“我那时可是男装啊，莫非你有恋童癖？”
    齐越抓过那只温腻软滑的小手，凑到口边轻轻一咬，淡然而笑，意味深长：“男装又如何，那回坠下山崖，悬在半空的时候，我在你身上压那么久，是男是女，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凌宇洛猛然收手，惊跳起来，指着他，又气又急道：“你......”
    齐越手臂一伸，一把将那一脸羞恼的少年捞了回来：“我什么都没做，你别那么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我毕竟是自幼久居深宫，上山之前都是生活在女人堆里，这点鉴别能力还是有的，再说你身上那么软，那么香，仔细一想也就明白过来了......”
    “女人堆里，哼哼！”凌宇洛拨开门上的横闩，抬步就往外走。
    “那是上山之前，我还不到十岁。”齐越赶紧追出来，并肩而出。
    凌宇洛听的此言，脸色舒展不少，这又耽误一阵，真的是该回去了。
    步出天恩客栈，雨点渐渐大起来，齐越从掌柜手里接过一顶斗笠，戴在少年头上，叮嘱道：“路上小心些，不要停留，直接回坤夜宫去。”
    “好，我先行一步。”凌宇洛点点头，翻身上马，朝他挥一挥手，策马离去。
    进了宫门，只见四处已经点上了宫灯，天色灰暗一片，想起齐越的话，也不敢怠慢，直直朝坤夜宫驰去。
    到得一处狭长的甬道，眼看就要到得坤夜宫大门，前方忽然冲出来一个人，迎着奔马驰来的方向，张开手臂一拦，脱口说道：“凌五！”
    “七公主！”凌宇洛听的那声音，吃了一惊，赶紧勒住缰绳，收住去势，同时在那马臀之上轻轻一按，追风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七公主，找我有事？”凌宇洛跳下马来，抱拳行礼道，这丫头，一身雪色白裳，若是再晚点出来，跟个女鬼没什么区别。
    “凌五，我等你好久，你终于回来了。”齐萱神魂未定，抚着胸口立在远处，抽抽噎噎哭出声来，“你到哪里去了，大半日都见不到人！”
    到哪里去了，和你二皇兄约会去了呀！
    凌宇洛正在好笑，忽又听她哭道：“凌五，这回你可一定帮我，要不我真的活不成了！”
    活不成了，这么严重？
    凌宇洛一手牵着马儿，一手将她扯到一边檐下，借着不远处的宫灯光源，朝她上下打量一阵，见得那梨花带雨，青丝凌乱的模样，心有所悟，小声问道：“你父皇母后又在逼你嫁人吗？”
    齐萱含泪点头道：“他们逼迫我，要我嫁给那个风雷堡少堡主，婚期都定下来了，可是人家并不请愿，我也没那心思！”
    二师兄？
    凌宇洛暗自惊诧，不知道齐越是否知晓此事，依照二师兄的性子，只怕并无与皇室结亲的意愿，看着那不住哭泣之人，只得柔声安慰：“别哭了，这个少堡主也是不错的，要不你再好好考虑，他那边，我也想办法去问问......”
    齐萱抬起头，低喊道：“难道你不想阻止吗？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嫁给别人？”
    凌宇洛猛然一震，看着那少女晶莹欲滴的眼眸，忽得醒悟过来，原来她是喜欢上男装打扮的自己！
    “凌五......”齐萱见她一动不动，可怜巴巴过来，怯怯牵住她的手，下一瞬，却觉得柔荑一紧，竟是被那少年侍卫反手抓住，征了一下，顿时心花怒放，“凌五，你......”
    “七公主，你听我说。”凌宇洛一咬牙，握紧她的手，正色道：“我们年纪相仿，性情相投，我一直当你是很好的朋友，仅此而已，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自己这身份，把齐越拴牢就行了，哪里还敢去招惹他妹妹！
    “你，你什么意思？”齐萱颤声问道。
    “就是那个......”哦，怎么把齐越的口头禅都用出来了，“反正你若是嫁个好郎君，我一定替你开心，就是这样。”
    “凌五，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齐萱羞愤难当，转身即走。
    凌宇洛抬头看了看天色，再看看那斜风细雨中孤单而行的背影，脱口而出：“等下！”
    齐萱回头，那少年已经跑得不知去向，站立一阵，正在伤心困惑之时，只见眼前银影一闪，一件宽大的###罩住了身子，那少年原本戴着的斗笠，此时也是套在了她的头上。
    “凌五，我就知道......”齐萱破涕为笑，就要伸手过去，却被那少年粗声打断，一把推开，“少自作多情，该嫁人就嫁人，别再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快走吧！”
    齐萱咬着唇，走出几步，忽又回头，唤道：“凌五，你这个胆小鬼！”
    胆小鬼？
    凌宇洛苦笑，同为女子，除了当胆小鬼，她还能做什么？
    再说了，自己当年假借酒醉，都敢去抱着臆想中的心上人又摸又亲的，她还能比自己胆大到那里去？
    回头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望那已然园区的一抹银色，心中一动，这个齐萱，与二师兄泰易之，倒真有些相配......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章 山雨欲来
　　楚京城内的香颂大街，都是卖杂货、变把戏、江湖闲杂人等聚居的所在，人来人往，热闹异常。
　　这日一大早，一队寻常穿着的年轻男子便是随意行走在香颂大街上，个个英姿不凡，其中一名面白唇红的青年少年走在当前，不过是中等个子，身形也极是单薄纤瘦，那一张脸却是异常耀目，俊秀绝伦。
　　吴风瞥她一眼，道：“凌五，每回与你一道出来，你那张脸都要添乱，这不，这大街小巷的人都死死盯着我们看！”
　　凌宇洛抚一下脸，叹气道：“已经长成这副模样，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至于蒙个面巾将它盖住吧，若真是如此，岂不更是惹人注目？”
　　“那你还是离我们远些吧，随便找个地方歇着，等下我们来找你便是……”话未说完，只听前方一阵喧闹响起，就见十几二十名士兵蜂拥而来，两名差役带头，手拖铁链，锁拿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小贩朝他们走过来，其中几名队长模样的士兵，肩上担着，手里拿着，大筐小篮的蔬菜水果，以及一些手工玩意，外带几把破旧秤盘坨子，显然都是这些个小贩平日谋生的物事。
　　凌宇洛心中一动，拉了吴风率先闪在一旁，那御神卫的弟兄们也是纷纷避开，散在街道两边的人群当中，眼见众人锁着小贩，推推搡搡而去，只听得人丛中有个老者叹道:“这年头儿，连卖个杂货也犯了天条啦。”围观人群听得此言，皆是议论纷纷。
　　未等众人聚拢，吴风凑近身来，低低说道：“你不在这几日，兵部与刑部忽然开始协同署事，以维护京城民生稳定为由，在整个楚京城里四处盘查可疑人等，看看，这就是他们抓的可疑人等……”
　　凌宇洛点了点头，道：“名义上打着维护秩序的幌子，实际上却是故意大肆扰民，怪不得殿下让我们出宫来看看，却是没有白来这一趟。”
　　忽然间，嗅到空气中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莫非是有人在故意捣乱？
　　抬眼望向吴风，后者会意，亦是轻轻点头：“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以殿下的聪明智慧，也不难想出这前因后果来。一月之后的祭天大典，乃是本国册立新君的预演前兆，如此看来，前景堪忧！”
　　是的，前有查探静居寺，后有潜伏红袖楼，尽管再三谨慎，小心翼翼，又怎么可能不引起对方的怀疑，特别是那兵部郑大人，侵淫官场多年，这点雕虫小技，实在不足为奇，如今反手一击，也是理所当然，若是不采取措施，按压得当，只怕引起民愤怨气，对于祭天大典的顺利举行则是有害无益……
　　——齐愈在朝中势单力薄，更无母族背景撑腰，这个皇位，真不见得能坐得安稳！
　　“凌五，当今丞相纪铮刚正不阿，能力出众，深得圣上信任重用，无奈与殿下关系常年不冷不热，疏离有礼，殿下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如今你在殿下手下当差，殿下对你是恩宠有加，你与那纪丞相又是亲戚，没有理由不帮助殿下将之劝服归顺……”
　　凌宇洛听得此话，暗自好笑，原来是帮齐愈当说客来了。
　　瞥他一眼，淡淡说道“殿下怎么不自己给我说？”
　　吴风叹息道：“这也是我们做下属暗地揣测主子的心思，希望能为殿下分忧罢了。这是份内之事，你可不能推辞。”语毕，直直望她，目光恳切。
　　凌宇洛不好拒绝，只得勉强点头道：“我也是好久未到纪府去了，殿下早前也是有令让我与我那表亲少有来往，以后若有机会，我就劝说一番试试……”
　　“一言为定.”吴风顿时眉间舒展，笑容满面。
　　哼，别高兴得太早，也就是答应在那里放着，这日日夜夜都在皇宫里呆着，她可没有什么机会见那狐狸老爹。
　　再说了，从那纪狐狸对齐越的忠心程度来看，狐狸老爹也应该是齐越的人，她怎么可能帮着别人去挖自己未来夫君的墙角——
　　兀自想着，继续前行，也没发现一辆青色马车迎面而来，行至他们身边，那车窗上的布帘忽然掀开，朝他们看了又看，接下来便是一声大叫：“停车！”
　　那车夫一扯缰绳，马车还没停稳，一个人影已经是从车上跳下来，立在车架前笑意盈盈，挥手道：“媳……小子！”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凌宇洛心知躲之不过，转身股过去，干笑两声，对着那衣着华丽的妇人抱拳道：“姨母大人。”
　　“原来你还知道我是谁，我还以为我们凌副总管攀上了高枝，早就忘了我这个姨母大人了！”纪夫人说着，一副牙痒痒的样子。
　　“哪里，哪里，我其实一直都想着姨母大人的，正说着哪天登门拜访……”凌宇洛随意说这客套话，眼珠不住转动，想着脱身之计。
　　纪夫人却是一步过来，抓住少年的手道；“那就今天吧，姨母给你做好吃的去，你姨丈与你表哥也是想念你得紧！”
　　“今天不行！我与同僚还有事情，改日，改日一定来！”凌宇洛小手被她抓住，挣脱不得，另一只手连连摆动，道：“我真是有事……”
　　“有事让他们做去，你一个小……小子，瞎掺和什么！”纪夫人却是不依不挠。
　　吴风在一旁听了半晌，总算是明白过来，大步过来，抱拳行礼：“吴风见过纪夫人！”
　　纪夫人点了点头，道：“这个不敬尊长，忘恩负义的小子，我要带回府去好好教训一顿，有什么问题没有？”
　　吴风看那少年一眼，笑道：“当然没有问题，凌五，你就跟着纪夫人回去吧，主子那边，我帮你告假！”
　　“哎，吴大哥……”凌宇洛蹙起秀眉，叫苦不迭，跟着纪狐狸的娘回家去，一定没好事！
　　“去吧，去吧，别忘了我刚才给你说的话。”吴风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下，眨一下眼。
　　刚才说的话，策反狐狸老爹？
　　凌宇洛立在原地，一阵苦笑，这个任务十分艰巨呢。
　　“纪夫人，在下告辞！”吴风不再多言，行礼离开。
　　“多谢了！”纪夫人当仁不让，拉着少年就朝马车走去，一路骂骂咧咧道：“臭小子，这么久都不来瞧瞧我这个姨母，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子……”
　　“哎呦，我知错了，知错了……”
　　上得马车，凌宇洛立即收敛神色道：“戏演完了，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吧？”
　　说她瞎掺和，这个狐狸娘才是瞎掺和呢，非要把她拉去丞相府，等下她回宫去，被问到劝服归顺一事，怎么在齐愈面前交差？
　　纪夫人闻言笑笑，并不松手，却是在那小手上又摸又捏，艳慕不已：“看这小手长得，跟这小脸一样水灵，就是这身子骨还瘦弱了些，不好生养，唉，若是当了我家媳妇，我一定让你舒舒服服过日子，不让你操劳做事，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
　　“咳，咳……”凌宇洛轻咳两声，提醒道：“伯母，好吃懒做，长肉长膘，那不是人，那是猪。”
　　纪夫人伸手就是在她额上轻弹一记：“臭丫头，就只会耍嘴皮子，欺负我和岚儿这两可怜人！”
　　她，又是一副算计的模样，可怜在何处？
　　凌宇洛没理她，双手抱在胸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乖媳妇，给我说说，你和那二殿下，感情如何？他欺负你不？会不会经常拿权势来压人？会不会……”纪夫人嘴巴一张一合，不停问着。
　　“我们感情很好。”凌宇洛打断她，也不睁眼，轻描淡写道。
　　“婚期定下来了么？和那两位水月公主，一起娶进门？”纪夫人又问道。
　　凌宇睁开眼睛，清晰道：“伯母，你到底想说什么？”
　　纪夫人苦笑一声，说道：“我是过来人，你此时有的心思，我年轻的时候都有过，这个时候，我可不是单单为我家岚儿说话，也算是提早提醒你，这嫁到皇室，可不是一件轻松自在的事情，妻妾成群，正位之争，子嗣问题，年老色衰，今后的苦难还多着呢，你如我这般直率冲动的性子，实在容易吃亏。”
　　凌宇洛摆了摆手道：“齐越答应过我，只娶我一个人，那些都不是问题。”
　　“男人的话，是不能相信的，此一时，彼一时，真到了那个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这个好办，先阉了他，再一脚踢了他，让他哭死，后悔死！”
    纪夫人瞪大了眼，好半天，才拍手笑道：“你这丫头，这个性子真是太让人喜欢了，唉，我家岚儿真是可怜，这么好的媳妇给弄飞了，若是能嫁到我们纪家……”
　　“好了，伯母，你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么几句，再听我都能背下了，能不能来点新鲜内容？要不，给我说说四师兄的近况？”
　　问了这句，马车已经停下，两人相携下车，步进纪府的大门。
　　“岚儿的近况……”纪夫人走了两步，又恨恨瞪她一眼，方才说道：“岚儿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两年前从灵山欢天喜地回来，就说是无意把自幼定下的媳妇找到了，高兴得不行，一直跟我们商量在你学成之后就接你来楚京完婚。”
　　进了院子，纪夫人直接将凌宇洛带向一处长廊，牵着她的手在栏杆上坐下，又继续说道：“这好不容易把你盼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二殿下齐越，那晚和岚儿关在房中密谈，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岚儿嘴上不说，脸色真不好看，不知怎的他那古板老爹知道了此事，又是一阵劝说，后来又冒出个你逃他追的事情出来，我那岚儿便是彻底没戏了，这鸡飞蛋打，到手的媳妇跟人家跑了，对方还是自己最亲密的兄弟兼主子，近况还能怎样？除了每日去礼部署事之外，便是天天关在房中不出来，真是造孽，可把我这做娘……”
　　“娘，你胡说什么，我哪是你说的那样！”
　　一道青玉色身影瞬间冲过来，立在两人面前，俊脸对上凌宇洛，笑容温润，轻声道：“小洛，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凌宇洛张了张嘴，有丝哽咽，记得自己当年在那危崖上面壁思过的时候，他便是与二师兄秦易之轮流来给自己送饭，二人每回到来的方式都是不同，秦易之来了就倚着石洞边上，一声不吭望着自己，等着自己在练功的间隙去发现他；而这个纪狐狸，却是进来就冲到她面前，欢呼一声好久不见……
　　那些亲密无间的青葱岁月，怎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呢？
　　不知什么时候，纪夫人已经悄然离开，顶上艳阳似火，长廊外却是碧树成荫，廊内亦是清新幽凉，柔风细细，细碎的光影映在两人的脸上，身上，说不出的静谧宜人。
　　“小洛，你过的好吗？”纪云岚淡淡含笑，似久违的春风。
　　“我很好。”凌宇洛抬眼望他，歉意深深：“四师兄，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少年亭亭玉立，俏颜如雪，星眸闪耀，宛如漫天水光倾泻而至，黑瞳之上，那纤长的羽睫不住颤动着，美的让人惊颤，纪云岚看得心神一荡，正要伸手过去，忽又想起那日所见两人相携立在破庙门口的情景，手到半空，又硬生生撤回来，摇头道：“我不生你气，我只恨当年不懂事，稀里糊涂跟错了主子。”
　　凌宇洛扑哧一笑，道：“你那时才几岁，有什么好后悔的？”
　　纪云岚哼了一声，又道：“我还后悔当日在山上没有早点把你定下来，凭着块玉佩就以为万事大吉，不想却是让他人捷足先登……”
　　见那少年咬唇不语，一脸歉疚，不禁笑道：“好了，不说这个了，过去大师兄一直说你欠他一个媳妇，这回也算上我一个，你和越可要好好努力，我们的眼光都是很高的，比你差的我可看不上！”
　　凌宇洛听得这话，方才转忧为喜，两人又随意闲聊几句，避重就轻问些琐事，便听得那纪夫人喜滋滋过来，唤去用膳。
　　原本以为是一顿便饭，没想到一进门就见得一位略显清瘦的中年男子坐在桌前，目光烁烁，虽是一身便服，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气度。
　　凌宇洛吃了一惊，赶紧抱拳道：“见过丞相大人！”
　　“不必多礼，坐吧。”纪铮点了点头，和蔼道：“不是对外称作表亲吗，那还叫什么丞相大人，直接叫姨丈就好。”
　　凌宇洛心中一宽，随纪云岚一道坐下，笑道：“那称呼可就有些乱了，我这边喊姨丈，那边喊伯母，四师兄也是喊得顺口，我自己倒是没什么，就不知你们听着别扭不？”
　　“是有些别扭，可惜我想听的，你又不肯喊……”纪夫人脱口而出。
　　“娘！”纪云岚赶紧夹了块鸡肉过去，放在纪夫人碗里，笑道，“看我多孝顺，知道您爱吃这个。”
　　凌宇洛笑了笑，也不客气，随意吃饭说话，没几下便是有说有笑，熟络起来，倒也是其乐融融，至于吴风交代的事情，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虽然是第一次跟这一家子一起用餐，但却丝毫不觉拘谨，其间纪夫人与纪云岚一直给她布菜添汤，照顾十分周到，一顿饭下来，只觉得心里好生温暖，狐狸老爹庄重严肃，狐狸娘心直口快，纪狐狸温言细语，构成一幅难得和谐的图画，前世从未享受过的天伦之乐，也不过是这般感觉罢？
　　如果，齐越的母亲，那位素未谋面的林妃娘娘，也如这纪夫人一般好相处，那该多好……
　　走在回坤夜宫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想得心思飞扬，浑然不觉危险已经悄悄临近。
　　斜地里，突然窜出来数名蓝衫佩刀侍卫，列成一排挡在前面，为首之人厉声喝道：“你可是御神卫副总管凌五？”
　　凌宇洛微微一怔，点头道：“我是，几位兄台有何贵干？”
　　这衣衫的颜色，不那么熟悉呢，自己在皇宫当中却是鲜有看见。
　　那人闻得此言，手臂挥出，侍卫得令，朝她逐渐围合过来，又听得那首领侍卫侧头，沉声道：“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方才所说的那个凌五？”
　　凌宇洛蹙眉，对这忽然而至的人马，有些不明所以，正要开口询问，忽然看见那侍卫队列边上，立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娇小身影，此时正好抬头，借着顶上宫灯的光亮，将她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但见那小脸之上泪痕未干，几道红痕清晰可见！
　　“是，是，他就是凌五！就是凌五！”
　　花容失色，叫声凄切，竟是那日带自己去那小花园与齐萱相见的小宫女！
　　难道，是齐萱又出了什么事情？
　　怔忡间，那数名侍卫已经凶神恶煞，欺近身边，伸手朝她抓来，与其同时，那首领之人昂首叫道：“皇后娘娘有令，押凌五去碧霄宫问话！”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三章 委曲求全
　　这一声喝令，凌宇洛听得十分清楚，不是宣她去问话，而是押她去问话！
　　显然，这下令之人，对自己是十分恼怒了，这个齐萱，到底惹了什么事情，还跟自己扯上了关系，竟是让这皇后娘娘如此生气，深更半夜派侍卫来抓人？
　　碧霄宫，那是皇后的地盘，自己不明情况，仓促而去，自然是十分吃亏……
　　心念意动，看着那几名侍卫如狼似虎扑了过来，耸肩，侧身，抬手，迈步，几个轻巧动作，便是将那所有凄厉的进攻尽数避开，跳到一边，抱拳朗声道：“诸位停手，听我一言——”
　　那首领侍卫见得她露出这一手，心中忌惮，此刻便是挥手退了手下，朝那青衣少年喝道：“你有什么话说？”
　　凌宇洛温言道：“兄弟也是当差的，自然明白诸位都是出于自身职责所在，这主子命令一下，只能服从执行，全无违背相悖之理。不过——”这一声拉得绵长，语调也是一改那先前的温和，双目正视，面色凝重，“凌五是太子殿下的人，你们在这坤夜宫大殿外，明目张胆要拿我，是不是太不给太子殿下面子了吧？”
　　“我们正是从坤夜宫过来，太子殿下现时并不在宫中，此是皇后娘娘懿旨，势态紧急，只有麻烦凌副总管先跟我们走一趟了！凌副总管艺高胆大，凡事自然能逢凶化吉，凌副总管。请吧——”态度语气恭敬了许多，语毕，朝着与坤夜宫相离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齐愈不在寝宫之中，怎么这样巧？
　　凌宇洛立在原地，有些迟疑，正在寻思对策，下一瞬，那个小宫女却是跌跌撞撞扑了过来，扯住她的衣袖，凄声叫道：“凌五，你再是犹豫不去，七公主就没命了！犯了这样的大错。她会被皇后娘娘打死的……”
　　齐萱，贵为皇室公主，却因为何事，而至性命攸关？
　　略一端详，看那宫女脸上伤痕犹在，泪流满面，不似作假，担忧望了一眼不远处坤夜宫的光亮，收回目光，对着那队侍卫毅然道：“走吧，我随你们去！”
　　这一路，与那侍卫首领并肩而行，一干侍卫拽着那小宫女跟在后面，边走边思索，并不觉自己与齐萱的交往有何不妥，索性不再去想，只专心走路，顺便熟记这沿途景致，以期等下出来不用人带路也能自己折回。
　　至于届时见了郑皇后，言甚做甚，一时也想不出来，只能暗自小心，以不变应万变罢。
　　但见天色暗黑，树影森森，一如骇人魔兽，大有一步踏进便是遭遇万劫不复的感觉，凌宇洛轻笑一声，暗道，原来自己胆子这样小，竟会被那周围树影给吓住，自己这几国皇帝都见过，难道还会怕一个皇后娘娘不成？
　　进了碧霄宫门，随那带路之人一道走走转转，进得一间大殿，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绣帘锦帏重叠铺开，金炉铜柱香雾袅袅，玉案石屏相间而设，显得十分瑰丽华贵，举目看去，一名衣着富丽，头戴凤冠的美妇坐在榻上，正冷冷看着跪在面前的一名宫装少女，怒气高涨，不知在训斥着什么，惹得那少女珠泪涟涟。
　　“启禀皇后娘娘，凌五已经带到，请娘娘发落！”那侍卫走上一步，行礼道。
　　齐萱闻言一震，侧头过来，朝那少年深深凝望，低喃道：“凌五……”
　　凌宇洛不敢应她，立在殿中，跪拜行礼道：“属下叩见娘娘！”
　　那郑皇后抬眼，眸光凌厉射来，清喝一声，道：“大胆凌五，你可知本宫派人将你请到这里来，所为何事？”
　　“回娘娘，属下不知所为何事，还请娘娘明示。”
　　郑皇后挥退了侍卫，冷笑一声，道：“齐愈养的好奴才，不安分守己，好好做事，竟然还想攀上高枝当凤凰！真是痴心妄想！”
　　她想攀上高枝？
　　瞟了一眼身边一同跪着的齐萱，有些明白过来，一定是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给皇后说了些什么，惹出今晚这事情来。
　　“娘娘，属下不敢，属下……”
　　“不敢？”郑皇后打断她道，“如今人证物证确凿，本宫就给你个明白，看你还有什么狡辩之辞！”
　　说着，厉声喝道：“来人，把宫娥翠儿带上来！”
　　不一会，只见方才见过的那名小宫女又被侍卫带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娘娘恕罪，娘娘饶命！”
　　“翠儿，本宫问你，这个凌五你可认识？怎么认识的？他与公主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都给本宫如实道来！”
　　那宫女伏在地上不住颤抖，好半天，才抬头起来，胆怯瞥了凌宇洛一眼，嚅嗫道：“回娘娘，七公主让奴婢在路上等凌五，然后带他去郁静园找公主，他们在里面说话，奴婢只在园外侯着，实在，实在不知其中的情形……”
　　“真是胆大妄为，竟然私会公主！你实在是无法无天！”郑皇后指着那堂下的少年，怒气滔天。
　　凌宇洛想到齐越当日所说，不紧不慢道：“启禀娘娘，属下与公主正常交往，清清白白，当时又有第三人在场，实在谈不上私会。”
　　“第三人？是何人？”
　　“二殿下，齐越。”
　　郑皇后蹙眉，对于她直呼皇子殿下名讳有丝讶然，却也没有多想，面色一冷，又道：“那本宫问你，这男子衣物，出现在公主床榻之上，你又作何解释？”
　　凌宇洛正愕然不解，忽见银光一闪，一团轻飘飘饿物事朝自己飞了过来，抓在手中一看，竟然是昨晚给齐萱罩在身上挡雨御寒的披风！原来，这个就是所谓的物证！
　　郑皇后见那少年捏着披风不说话，冷笑道：“这个披风。可是你的？”
　　“正是。”凌宇洛老实回答，这个披风是太子座下御神卫专有，不仅质地色泽不同寻常，，每一件内里的右下角，都用玄金丝线绣有一个特殊的标示，决计不能抵赖的。
　　这个傻公主，披了回去收进柜里就好，干嘛明目张胆放在床榻上，真是害死她了！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郑皇后拍案而起，怒道：“萱儿，你已经与那秦家少堡主定下婚期，为何还如此糊涂，与这个奴才频频相会——”
　　凤眸一转，再瞪着那跪在一旁的少年，更是忿恨难当：“凌五，你不守本分，欺公主年少无知，遂行勾引魅惑之事，破坏公主清誉，挑衅皇室尊严，实在是罪大恶极，今日本宫不管你是谁的奴才，都决不饶你性命！”
　　“母后！”齐萱猛然抬头，急得大叫：“凌五没有勾引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跟他相好，我们是真心相爱，请母后成全！求母后成全！”说着，便是伏在地上，磕头不已。
　　真心相爱？我的天，真是越描越黑，凌宇洛一阵苦笑，赶紧开口道：“娘娘息怒，公主情绪激动，所言实在不能取信，那件披风是属下昨日见得风雨大作，担心公主千金之体，这才大胆借与公主的，属下与公主实际并无任何瓜葛，公主身份尊贵，冰清玉洁，属下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岂敢高攀，还请娘娘明察！”
　　郑皇后毕竟是六宫之首，基本的鉴别和辨识能力还是有的，听得此言，又见那少年神色镇定，不卑不亢，脸色稍微和缓一点，正要再问，岂料齐萱却是扑到脚下，扯着她的衣袖，眼泪汪汪，仓惶喊道：“母后，我是你亲生女儿，难道你不想让我过得开心一些吗，不能让我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吗？我喜欢的人只有凌五，只有他啊，没有别人！”
　　“放肆！萱儿，记住你的身份！”郑皇后面色转阴，厉声喝道。
　　“公主殿下，不要乱说话。”凌宇洛也是低声劝道，这张脸男女通吃，自己也是好心办坏事，实在想不到会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齐萱没有看她，凄苦一笑，喃喃道：“母后，父皇的公主多不胜数，为何偏偏是要我去和亲，就因为我是皇后所出，所以就应该和你一样，也要高高在上吗？”
　　“萱儿，母后用心良苦，为何你就不明白，母后若是无心怜你，怎会舍弃那两国皇帝，而选择风雷堡少堡主！”郑皇后冷着脸道，“秦少堡主一表人才，身家显赫，日后进退自如，前程无量，与这个小小侍卫相比却是云泥之别，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喜欢他，我不会嫁他！”齐萱忽然一抹眼泪，小脸仰起，面色一整，咬牙道：“母后，我只喜欢凌五，要嫁，就把我嫁给凌五吧！母后恩德，萱儿今生今世都是感激不尽！”
　　“公主，不可！”凌宇洛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齐越这个皇妹，脾气怎么如此之倔，这硬碰硬的方式，只会让这皇后恼羞成怒，出离愤恨了！
　　果不其然，郑皇后怒而站起，朝着齐萱一掌扇去，低吼道：“混账！”
　　齐萱侧了侧头，捂着脸颊，呜呜哭道：“二皇兄娶了水月公主，金耀与水月世代友好，这还不够吗，何必还要我去嫁什么风雷堡少堡主！母后，你好狠心……”
　　“本宫怎么会养了个你这样愚笨无知的女儿——”郑皇后怒道，见得那满面泪痕的苍白小脸，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衣袖一挥，手掌又要举起。
　　齐萱也不想让，闭眼喊道：“母后，你打吧，打死我也要嫁给凌五！”
　　“娘娘息怒，公主冷静！”凌宇洛在一旁看得着急，无奈碍于身份，又不好多言，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便是火上浇油，将自己陷于更为糟糕的境地。
　　谈个恋爱怎么如此麻烦，若是依照以往的性格，遇到这样的闹剧，早就一走了之了，偏偏因为个二殿下齐越，身份不尴不尬的，又不敢贸然行事，却是杵在这里进退两难。
　　郑皇后本来就只生得一子一女，平时也是极为宠溺疼爱，方才是一时情急，才一巴掌甩了出去，现在看着这梨花带雨的小脸，手掌悬在半空，虽是气得浑身发抖，却哪里还打得下去！
　　正当此时，外间一阵咚咚脚步声响起，一名华服少年男子疾步走进殿来，笑道：“母后，皇妹犯了什么错，请您这样兴师动众处罚她？把那些下人好好杖责一顿就行了！”
　　凌宇洛一听那声音，心都凉了半截，竟然是三殿下齐诚！
　　“你来听听，你妹妹这个不嫁，那个不嫁，偏偏要嫁给这个奴才！”郑皇后正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那地上跪着的少年，怒喝道：“来人，把这个凌五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一声令下，数名侍卫顿时冲进屋子，朝着那少年围拢过来。
　　齐萱大惊，不迭叫道：“母后，母后，不能打他，他是太子哥哥的人，不能打他呀！”
　　呵呵，就是因为自己是太子的人，这回正好被抓了把柄，怎么可能不重重责罚，真要是被打上一顿，只怕会去掉半条命！这个叫什么，杀鸡儆猴！
　　妈的，什么狗血情节，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该死的皇宫，真是呆腻了！
　　忍一下，再忍一下，只要那些侍卫的手敢伸过来，那攥紧的拳头就会不顾一切，不计后果挥出去。
　　“慢着！”齐诚一声断喝，挥手阻住那侍卫的势头，行礼道：“母后，把这个人交给我吧，让我来好好收拾他……”
　　齐萱面色一变，立起身来，挡在凌宇洛面前，颤声道：“三皇兄，凌五他不行的，他不是那种男子，你不能……”
　　“公主，我没事，让他把我带走……”凌宇洛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低语道：“去叫你另外两个皇兄一起过来，”齐愈跟齐越，现在也只有他们两个才能解决此事，自己不想逃走，也不想伤人，更不想把事情闹大，便只能佯装软弱，暂时就范了。
　　至于那齐诚，哼哼，她就不相信他能够近得了自己的身，上回没能好好收拾他，这一回，哈哈，手已经有些痒了……
　　“我的好皇妹，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母后身边，聆听教诲吧，这小子我可带走了……”齐诚一把将那少年从齐萱身边推开，众多侍卫顿时一拥而上，将其制住，推搡着，朝殿外走去。
　　齐萱惊惶不定，一眼望去，只见那少年走在当中，昂首阔步，走出几步，似乎感觉到她的眸光，回头安慰一笑，那一笑，令得周遭一切灯火都是颜色尽失。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四章 玩火自焚
    被一干侍卫押着，跟着齐诚走了一阵，进了碧霄宫近旁的一处宫殿之中。
    一踏进门槛，齐诚挥手，就有太监过来将殿门迅速合上。
    “将此人带去我的寝塌，我要亲自审问！”齐诚走出两步，忽又转头道：“去，把魏老师请过来，就在外间候着，寸步不离。”
    魏老师，却是何许人也？
    凌宇洛心中有丝疑惑，来不及多想，就被那侍卫推搡着，进得一扇雕花大门之中，刚一迈进，只听得身后咣当一声，房门关上，还落了锁。
    这就是齐诚的寝室？
    四处张望一阵，满室的绯朱与翠碧，处处金光耀目，玉色生辉，整个屋子极尽奢华，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窗帷随风招展，尚有丝丝凉意透进。
    凌宇洛满意点头，随意扯了只锦凳坐下，漫不经心掰着手指关节，就等着那齐诚进来。
    没过一会，就听得房门响动，应声而开，齐诚换了一身便服步了进来，房门随之又是合上。
    凌宇洛轻笑：“三殿下不是要好好收拾我么，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齐诚得意笑道：“那是说给母后听的，若是其他人犯了事，拉出去打个半死不活，也就是了，但是换作是你，我哪里舍得！况且，还有那一掌之仇……”
    凌宇洛瞟他一眼，嘻嘻笑道：“怎么，想报仇吗？”
    “报仇？”齐诚走近过来，看着少年那白如羊脂般的俊脸，喃喃道：“你这小子，那一巴掌，怎么就打到我的心窝里去了？让我醒着也想，睡了想，今晚天赐良机，我当然是要好好报仇……”
    “你怎么报仇？打我一顿还是怎样？”少年端坐不动，似笑非笑。
    “你等下就知道了——”齐诚又欺近一步，大手伸过来，低声笑道，“萱儿那黄毛丫头，青涩无知，你怎么都看得上眼，让本殿下来教教你，这勾魂夺魄之事……”
    “殿下请自重！”凌宇洛低低叫了一声，半是羞恼半是无措，小手一挥，似是挡住他的进攻，纠缠间，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齐诚捂着脸颊，满是恼怒：“凌五，你又……”
    “哎呀，殿下息怒，我不是故意的，谁叫你那么性急……”凌宇洛说着跳起来，径直朝他走过去，小手轻轻抚上，“殿下，有没有事？伤到哪里没有？”
    齐诚只觉得一阵浅薄的清爽气息过来，不同于女子的脂粉香气，也不同于男子的汗气体味，又感觉那双小手在自己脸上轻触慢揉，触感是那般柔软细腻，不禁气血冲顶，张开双臂对着那少年狠狠一抱。
    “啊——”两人几乎同时叫喊出声，就见那少年如一只滑腻的泥鳅，从那手臂空隙处钻了出去，瞬间退到墙角去了，而自己却是颈上一痛，不知是被少年的指甲，还是别的什么尖锐物事给划伤了，火辣辣的，轻轻抚一下，指尖隐隐有着血迹。
    “凌五，你，你是故意的！”齐诚双拳握紧，脸上戾气隐现。
    “殿下，你吓到我了。”少年咬着唇，正经说道，“我昔日听别人说，当今三殿下风流倜傥，温柔多情，怎的今日如此鲁莽，吹胡子瞪眼的？”
    齐诚咬牙道：“凌五，你说，你到底想怎样？你要我如何，你才能接纳我？”
    “我想怎样？”凌宇洛看着面前之人脸颊颈上不是掌印，就是爪痕，红肿一片，好不容易忍住了笑，侧头想了想，说道：“我从来没看到过其他男人的身体，有些好奇，要不你脱了给我看看……”既然来了，索性戏弄个够，反正自己是有恃无恐，这齐愈齐越不管来的是哪一个，都不该是自己最后来收拾这烂摊子。
    哈哈，免费观看古代邪派美男大跳脱衣舞，还是个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就算是给自己今晚的险情压压惊了。
    齐诚看着那少年红唇一张一合，眼中眸光闪耀，有丝难以置信：“你，你要看我脱衣？”
    凌宇洛坐回座位上，托着腮，不住点头：“是想看看，不过殿下要是为难，倒也算了……”心中冷笑，脱吧，脱吧，等下若是齐越过来，看见他那衣衫不整的模样，便不用她动手，他自己也会打得这齐诚满地找牙！
    齐诚哈哈大笑，一把扯去腰带，便是去解衣领处的盘扣，每解开一颗，凌宇洛就暗地鼓掌一番，兴奋得两眼发光，等到一件衣衫完全脱去，他也不停歇，又是去解长裤的带子，边解边道：“小子，让你看看，什么叫男人的身体……”
    男人的身体？凌宇洛暗中啐了一口，就他那瘦不拉叽的皮包骨形象，那肤色也是一种病态的白，完全没有男人的健美英姿与阳刚之气，看了跟没看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倒是忽的联想到那回在红袖楼，看到齐越赤裎上身，惺忪睁眼的性感模样，再想到自己在那健壮手臂上咬下的那一口，微微涨红了脸。
    “看本殿下的身体，都看呆了吗？”齐诚只着一条底裤走了过来，看着那少年俏脸粉红，怔怔出神的样子，顿时口干舌燥，心痒异常，“来，我来帮你也脱了吧……”
    “我么，我身材不好，没啥好看的，倒是殿下身材一流——”凌宇洛说着，起身迎上去，见得他得意非凡的笑容，手指忽然并起，在他身上疾点几下，笑道：“这样的好身材，光是凌五一个人看到，实在太可惜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东西自然要大家一起来分享，三殿下，你说是与不是？”
    “凌五，你！”齐诚身子一僵，忽然发觉除了嘴巴以外，自己全身上下都是动弹不得，立在原地，双目圆睁，怒道：“凌五，你竟然点我穴道！”
    凌宇洛哈哈笑着，拍手道：“多谢你今晚专程过来给我解围，要不然，我还真不知怎么从皇后那里脱身，这样的大恩，我自然要好好报答才是……”说着，走到窗边，刷地拉开布帏，一掌拍开虚掩的窗棂，朝外望了望，又将那光溜溜的男子扯了过来。
    齐诚见得她的动作，又瞥见少年唇边一抹坏笑，不由得大叫：“你要干什么？来人，来人啊！”
    凌宇洛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脸颊，笑道：“我不干什么，不过是想拉你出去免费展览一下而已，放心，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给你留条底裤遮遮羞，不过，你那小草根就算是亮出来，也应该没啥看头！”
    齐诚怔了下，瞬间明白过来，叫道：“你敢！”
    呵呵，方才在皇后那里当够了小媳妇，跪得腿都麻了，现在有了解气发泄之人，好好玩上一把，却又何妨！
    “我有什么不敢！我凌五的胆量，你小子还真没见识过——”凌宇洛说着，提一口气，一把将他托了起来，对着那大开的窗口，运个巧劲，掷了出去。
    那院子里的几名侍卫本来就是守在近前，又听得齐诚几声呼喊，已经有所警惕，忽然看见一道肉色人影出来，依稀是齐诚的模样，赶紧扑过去接住。
    不料凌宇洛用的是天机门的独门手法，有着借力打力的妙处，那些侍卫被齐诚的身体撞在手上身上，便是如同一名武林高手拳头重重袭来一般，顷刻间，连同齐诚一道，横七竖八，尽数倒地，摔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凌宇洛跟着从窗口跃出，落在他们面前，指着齐诚，朝那一干侍卫笑道：“如何，你们殿下的身材好不好？没看清楚尽管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给我把他拿下！格杀勿——”齐诚力气尽失倒在地上，羞愤难当，抬头喊出这一句，瞥见若隐若现的光照下，少年如玉雕一般柔顺匀美的俊脸，长身玉立的英姿，又是忿恨，又是不舍，最后那一个字，怎么也喊不出口，恨恨改口道：“都听着，给我留活口！我要活口！”
    只听得刷刷几下，背后有刀剑袭来，前面也是人影窜动，转眼已是身处包围之中。
    凌宇洛冷笑一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让你们也见识下你凌少爷的厉害！”说着，赤手空拳迎上去，伸手一抓，一名侍卫的钢刀便是掉了个头，刀柄入得掌中，挥刀数下，当当几下，不是磕飞了对方的兵器，便是用刀背当头一下，直接击晕来人，须臾间，退敌无数，遍地皆是呻吟吃痛之声。
    齐诚看着那少年将手中钢刀随意一甩，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了过来，不禁惊声叫道：“你，你还要做什么？”
    凌宇洛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微微笑道：“这个游戏我还没玩完，你就盼着我走了吗？殿下的美妙玉体，才被这几个人看到，是在没赚够本……”
    齐诚怒道：“凌五，你胆大包天，竟敢对本殿下如此无礼！莫怪我没提醒你，你此时不走，等下只怕是走不了了……”
    “脚在我身上，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宫墙高深，于我却是一马平川——”凌宇洛抬头望天，忽而叹息道：“今晚明月当头，夜色正好，这近旁无人，我也就勉为其难，带殿下登高远望一番，俗话说得好，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且让这地上的人们都明白，殿下的风采，须仰视才见！”
    说着，过去一步，抓住齐诚的手臂，使出师门登云梯的轻身功夫，纵身腾起，跃上那飞檐，噔噔几下，到得宫殿屋顶之上。
    “你就给我在这里好好呆着吧，使劲叫，拼命叫，自然会有人把你弄下去！”
    凌宇洛说着，将齐诚往那屋顶中央一放，怕他掉下去，又随手从发髻上扯下一截发带，将他的手臂绑在一处突出的雕饰柱上，拉扯结实之后，心知这回惹事不小，趁着还没有引开更多的侍卫，赶紧脚底抹油，方为上策。
    退开一步就在转身的刹那，忽然瞥见齐诚眼中一抹亮色，那面上表情忽然变得怪异，张口欲叫，又似欢喜，又似为难。
    这束手就缚之人，为何会有如此表情？莫非……
    心念意动间，身子微微前倾，闻得风声忽起，生生避开了砍向后腰的那雷霆一刀，未待立稳，已经是猛然转身，朝着那偷袭之人的位置，一掌就要击出。
    谁知这回竟是遇到劲敌，自己的动作已经是转眼完成，那人竟然比她还要快一步，就在她转身面对的前一瞬，便是飞身跃起，一脚重重踢出！
    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来不及运气护体，胸口即被一记猛烈的力道踢中，喉中一股腥甜喷出，血花如雨，心中模糊想着，原来齐诚身边竟然暗藏有这样一个高手，那齐诚方才说什么此时不走，等下只怕是走不了了，这话确实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今晚这个游戏，玩得过了火，没想到引火烧身的，却是自己……
    意识逐渐迷糊，身子像断线的风筝，眼看就要往地面掉去。
    一只枯瘦的手臂过来，抓住那少年的后颈，将之一把扯了回来，阴沉的声音响起：“殿下，此人如何处置？”
    齐诚满带恨意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炸开：“还能怎样，当然是带回我的寝塌去！”
    “是，殿下！”
    听得这话，心中一紧，懊悔莫及，终于被那黑暗吸了进去。
    齐越，救我……
    昏迷中，自然没有再听到，殿门被人轰然踢开，尽数倒塌，不止一人冲了进来，瞠目面对一切，厉声怒喝：“齐诚，你胆敢碰他，我要你的命！”
    “哼，竟然敢打伤我的人，魏一鸣，你活的不耐烦了！”另一人的声音也是随之响起。
    接下来，便是怒吼声，打斗声，求饶声，惨叫声，暴风骤雨一般，肆虐而起，惨淡收场，一片狼藉。
    沉睡之际，依稀感觉被人稳稳抱起，整个身子都是陷入一双温柔坚实的臂膀之中，软软放倒躺下，有人用温热的布帕，轻轻擦去唇边的一丝粘猩，那暖暖的大手，轻柔贴在脸颊上，不住摩挲，那昔日清朗的男声，也变得有丝暗哑，带着无数的心疼与自责，在耳畔低低响起：“洛，都是我不好，早该把你放在我身边，不该总是固执于时机合适与否……”
    “凌五是我的手下，还是让我带回去医治罢！”另一个声音近在咫尺，也是相当熟悉。
    “你早该看出他的师承来历，何必来跟我打什么哑谜，他的内伤，只能由我来医治！齐诚的穴道，我不会去解，等我师弟醒了再说，至于那伤人的魏一鸣，我已经挑了他的脚筋，他的去留，你看着办……”这个嗓音，冰冷之中，已是带着抑制不住的焦躁，“现在，让所有的人都出去，包括你！”
    “我亲爱的皇弟，别这么凶神恶煞瞪着我，你这个师弟，我可是一直帮你照顾得很好，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像供菩萨一样供着，我说……”
    “出去！”嗓音停了一下，又出声，“吴雷，送太子殿下回坤夜宫，然后给我在屋外好好守着，但凡有一只苍蝇飞进来，我便唯你是问！”
    怎么回事，自己一心在他手下当间谍的主子，竟然和冰山是暗中同谋，连横对外的？
    臭冰山，每次都说得含含糊糊，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又怎么弄得清楚！
    刻意隐瞒，耍心机耍得她这里来了，这笔账，迟早是要跟他好好算一算的……
    不过，想到是冰山及时赶到，救下自己，没有受那齐诚轻薄欺负，心中一宽，便又是沉沉睡去。
    朦胧中，下巴被轻轻捻住，温热的物体贴了上来，湿滑之物深入唇瓣，口中一凉，舌头一#，转眼间，一股清爽略苦的液体滑入喉中，五脏六腑都是微微生出凉意，十分舒畅。
    一口过后，唇间的感觉便是移了开去，心底有浓浓的失落，忍不住低吟一声，秀眉蹙起，樱唇微张，甚是不悦。
    有人闷声而笑，咕咕两声过后，唇瓣贴上，又是哺喂进来，这一下，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她腹中饱胀，满足闭紧嘴唇，方才停止。
    然而，那胸口的疼痛，却是不见消失，反而愈演愈烈，并且，胸口上一直凉悠悠的，尽管有温热的手掌在上方轻轻揉按，缓缓注入内息，痛感却是一直存在。
    等等，她的胸口上，怎么会有温热的手掌？
    没错，是胸口，凉悠悠，冷沁沁的，没有一丝一毫遮挡的胸口！
    完了，她的小桃儿！
    猛然睁开眼，几乎要翻身坐起来，低头瞥见自己一览无遗的胸口，再瞪向眼前之人又是愕然又是惊喜的俊脸，一时间，面颊滚烫，血液逆流，气愤低吼道：“齐越，你，你怎么不经过我的允许，就脱我的衣服，乱看乱摸！”
    呜呜，她的两只小桃儿，就被他看光了，摸遍了！
    这一切，前因后果，却应该怪谁怨谁？
    “又不是第一次摸，那么紧张做什么？”齐越见她醒来，松了口气，轻笑道，“还有，等你这回伤好之后，我们便成亲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不是第一次摸？
    伤好后就成亲？
    凌宇洛怔怔看着他，心乱一团，已经不知道哪句话带给自己的震撼更大……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五章 情可问天
    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凌宇洛咬着唇，盯着他看，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傻小子，发什么呆？”齐越身子靠过来，大手伸出，将一脸呆滞的她轻轻揽进怀中，向上捻了捻被褥，遮住那眩美的春光，眼眸别开，柔声道，“胸口还痛，是不是？我已经个你注了些真气进去，内伤大体已经没有什么，不过，你肋骨断了两根，虽然已经接上，但是要痊愈的话，至少要卧床静养一个来月！”
    “什么，卧床静养？那不是要了我的命？”凌宇洛张了张嘴，小脸顿时皱成一团，“一个月之后，我还不长成一只肥猪仔？”
    齐越瞥她一眼，恨恨说道：“谁叫你那么逞强，不好好呆着等我来，却去跟齐诚纠缠不清，你明明知道他对你不怀好意，你还让他把你带走，那个魏一鸣是齐诚的习武老师，宫中一等一的高手，十余年来鲜有敌手，就你那几招三脚猫功夫，那里是他的对手！”
    凌宇洛不满道：“那是他偷袭我，碰巧得手而已，若是单打独斗，正面进攻，还指不定谁赢谁输呢！”
    “你呀，这张小嘴总是得理不饶人！”齐越在她樱唇上轻点一下，叹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下，真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你也不想想，若是你有什么事，我可怎么办？”
    “不是还有两个公主吗，你正好——”被他俊目一瞪，这话便是给吓了回去，低声道，“你也别怪我了，我也是不想的，要知道，我这个人是最怕疼的了，被他踢中的时候，我真以为自己不活了......”
    齐越闻言蹙眉道：“别说傻话，你会长命百岁的，将来不管上天还是下地，我们两个是要一起的。”说着，轻轻托起她的身子，将她平方下来，又道，“累了就闭上眼睛睡会，我就在一旁守着，哪里都不去。”
    凌宇洛微微点头，四处打量一阵，见得摆设与齐诚寝室相差不多，却显得素净清雅，不由得暗中欢喜，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是谁帮我换的衣服？”这身上原本穿着的御神卫服饰，已经换成了柔软宽大的雪色轻衣，胸前的布带早已无踪无影，一头如墨青丝也是被人放下，随意垂在肩上，这个样子，已经是十足的女儿装扮了。
    齐越又是一声轻笑，道：“这个事情，我自然不会假手于人。”
    “你......”凌宇洛脸色涨红，一想到那双大手为自己宽衣解带，在自己赤裎的身躯上游离划过，不由得身子微微战栗，心中慌乱，轻声问道：“你，方才说，不是第一次看，也不是第一次摸，是什么意思......”
    齐越愣了下，笑道：“我有说过吗？”
    “齐越，你！哎哟——”气愤低吼一声，不想牵动了伤处，一阵彻痛，惹得娇喘不已，连连呼痛。
    齐越顿时慌了神，一把掀开那被褥，手掌抚上，轻轻揉按，注入丝丝真气进去，过不一会，那痛楚却是慢慢减轻了。
    凌宇洛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道：“好了，我已经不痛了，你快住手。”
    痛楚过去，剩下却是一阵强过一阵的酥麻感觉，感觉那掌心已经离开了伤患处，正在缓缓下移，却是朝着那顶端而去。
    凌宇洛大惊失色，勉力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喊道：“齐越，你做什么！”
    齐越抬眼，眸光之中一片幽深暗黑，半晌，才低低笑道，一语双关：“洛，我的小仙女，真的长大了......”
    什么长大了？凌宇洛愕然不动，却见他收回手来，将被褥又自捻上，表情甚是满足。
    凌宇洛眯起眼，疑惑看着眼前的男子：“齐越，你是不是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偷偷欺负过我？”来到楚京之后，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并不认为他能有什么机会，再说在纪云岚房中那回，他只是手掌轻轻触上，就立时被自己给喝退了的。
    他说不是第一次摸，若真是有这回事，一定是发生在山上，那小核桃的时代，可是自己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别问了，等我们洞房花烛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的，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洞房花烛？”凌宇洛摇了摇头，笑着看他，说道，“真是痴人说梦，如今我还是御神卫副总管，而你却是皇子殿下，两个男子在一起，已经是伤风败俗，淫乱宫禁，却还谈何成亲？再说，就算我恢复女子身份，我一介平民百姓，如何高攀得上你这身份尊贵的皇子殿下？我们两个要成亲，还真是不容易！”
    齐越轻笑：“不用你高攀，我已经俯身下来，只等着你点头接纳......”
    凌宇洛哼了一声，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是用尽力气，此时气喘吁吁，心有余而力不足，纵使胸中尚有疑惑，却哪里还有精力来追究。
    “不要想了，睡吧，有什么话，睡醒了再问。”修长的手指绕了一束发丝，绞在指尖轻吻，声音极是温柔，低低的，轻轻的，像是清风徐徐吹来，醺然欲醉。
    凌宇洛点头，打了一个哈欠，虚弱道：“齐越，你不准再乱摸......”
    “好，在你醒来之前，绝对不摸！”心中一阵好笑，只规定了不摸，可是没有规定不能亲......
    这一下，又睡去半日，那意识朦胧之际，似乎听到外间有喧哗之声，听得也不十分真切，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又是华灯初上了。
    此番醒来，却不见齐越在身边，这家伙，说是守着她睡，等她一闭眼就溜掉了，只剩了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候在榻边，一见她醒转，惊喜叫道：“小姐总算醒来了，奴婢生怕这粥凉掉了，正担心呢，小姐既然醒了，就趁热喝吧。”
    凌宇洛见她长得眉清目秀，清新可爱，说话也很是伶俐乖巧，不觉生出几分喜爱，轻咳一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二殿下下派你来的吗？”
    “回小姐，奴婢名唤荷叶，是殿下从伊莲姑娘房中抽调过来的，以后专门服侍小姐。”那荷叶一边所着，一边取了一只软枕过来，塞在她背后，将她轻轻扶坐起来，动作小心熟练，显然是这侍候人的事务，已经做得十分习惯。
    凌宇洛眸光一闪，道了声谢，似漫不经心问道：“伊莲姑娘也是这凝夕宫的人吗，你过来之后，她岂不是没人服侍了？”
    荷叶点头道：“伊莲姑娘就住在东院那边，她身边还有其他宫娥的，也不少奴婢一个，殿下说奴婢是新来的，适合跟小姐。”
    凌宇洛面不改色，想了想，又问道：“除了伊莲姑娘，这凝夕宫中，还有什么姑娘美人没有？都住在哪里？”
    荷叶答道：“还有一位碧柔姑娘，住在西院，其他就没有了，别的宫女姐姐都说我们殿下宫中的姑娘是最好的，别的殿下宫中的姑娘多得多了。”
    凌宇洛冷笑一声，忽又问道：“荷叶，你进宫多长时间了？”
    荷叶正在桌前舀粥，回过头来，笑得有些羞赧：“回小姐，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时间确实不长，还没学会遮掩，也不知道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冰山调一个如此胸无城府的宫女给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他聪明，知道她的喜好，还是说他笨，让她知道一且......
    伊莲，碧柔，只此两位，倒真不算多，至少自己知道的，齐愈并不重女色，宫中侍妾也是有七八名之多，齐诚就更不用说了，相对而言，他算是好的了。
    呵呵，分别两年，其间并无盟约，难不成还能要求他为自己守身如玉？
    荷叶喂过来的粥，勉强吃了几口，食不知味，摇头挥退，淡淡说道：“不吃了，我还想睡会。”
    “小姐吃这样少，可是味道不习惯，奴婢去让御厨换下口味......”荷叶说着，扶她躺下，理好被褥，便是收了粥食出去。
    躺在榻上，呆呆望这帐顶上的绣文，胸口的痛楚一阵强过一阵，已经分不清是身上的痛，还是心里的痛。
    忽然间，想起他的身份，却更是苦不堪言，当初真是该一走了之，何苦又跟他回来，搅上这样的浑水，那边尚有两位公主没有解决，这里又冒出来两名侍妾，一边是新欢，一边是旧情，而自己，什么都不是......
    自嘲笑了笑，受伤的人，似乎特别脆弱吧，都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自己再不济，好歹还是两世为人，那是历史遗留问题，之前如何她管不了，现在这样却不能无动于衷，坐以待毙！
    闭目养了一会神，又听见门响，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知道是他进来，也没有睁眼，只静静思索着对策。
    温柔的大手轻轻落在额上，逐步朝下，抚过她的脸颊，低低笑道：“荷叶说你已经醒了，怎么我一进来，却又睡过去了，要装睡，气息首先就不对，心跳也是时快时慢，你破绽实在太多了，一试便知。”
    凌宇洛冷哼一声，朝着内壁别过脸去，没有理他。
    齐越笑道：“谁惹了你，是怪我没在榻前一直守着你吗？方才外间一直闹腾，我是出去处理去了，现在我不是回来了吗？”
    “谁稀罕你回来！脚长在你身上，你爱去哪里去哪里，一边凉快去！”凌宇洛扁了扁嘴，浑不知自己如此表情有多可爱，下一瞬，已经被他俯身下来，一口含住，辗转吮吻。
    温润的唇瓣触上，脑中发热发昏，倏地想方才与荷叶的一番对话来，虽说过去之事不予计较，心中愤恨又怎么消除得了，却仍是忍不住在那唇瓣上重重一咬！
    “臭小子，你是小狗吗，怎么又咬我！”齐越吃痛，赶紧退开，不满叫道，抡起拳头，作势要去打她，看着那榻上之人的娇柔模样，哪里打得下去。
    “活该！”凌宇洛指了指心口位置，冷笑道：“哪有我一个人痛，你在一旁快活自在的道理，要痛，大家一起痛罢！”
    齐越却是情急扑过来，又要去掀她的被褥，不迭道：“胸口又痛了吗，方才见你睡了，忘了提醒你，这内伤外患，在一月之内，是不能牵动内息的......”
    凌宇洛按住他手，半真半假道：“我全身上下，到处都痛，耗尽你的内力，废掉你一身的功夫，才救得回来，你救是不救？”
    齐越反手握住，探得她的脉息，方才放下心来，肃然道：“莫说是废掉一身功夫，就是要了这条命，我也是要救的。”
    这还差不多，你敬我一尺，我便还你一丈。
    “齐越，我有正事问你。”
    齐越笑道：“我发现，你每次很严肃的时候，或是很生气的时候，就会叫我的全名......”
    这个男人，观察倒是很仔细，凌宇洛翻了翻白眼，道：“我这回是很严肃地生气。”
    齐越忍住笑，问道：“说说，到底是什么事？”
    “一公一私两件事——”凌宇洛顿了下，毫不犹豫道：“我是俗人，先问私事。”
    “你还真是公私分明呢，”齐越又笑道，“私事，是不是跟我有关？”
    死冰山，她刚才都气死了，他还笑，不停笑，笑的那么好看，那么夺目，这样的男人，怎么舍得不要！
    “伊莲和碧柔，跟你多久了？”以为自己可以冷静问出这个问题，没想到，真的开口，纵然是指甲掐进掌心，声音还是带着一丝颤抖。
    齐越愣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道：“是荷叶......”
    凌宇洛烦躁挥手：“你别管是谁说的，先回答我的问题！”
    齐越并不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一瞬不眨，不放过那苍白面容上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这样的目光，说不出的安详平和，然后，唇角渐渐上扬，竟是扯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来：“我的洛吃醋了。”
    “吃你个头！”若非是她躺在榻上无法动弹，又怎会只爆出一句粗口，直接就会一脚给他踹过去！
    齐越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柔声道：“这伤才刚好一点，不能动气！好了，我说实话，你也应该能猜到，她们两个是母妃专门为我挑选的侍妾，我两年前一回宫就已经在这里了。”
    果然如此！
    两年前他已是年近弱冠，这个时代的男子，这样的年纪早该娶亲生子了，更何况他还是皇子，开枝散叶也是份内之事，也不知那两名女子长什么模样，不过，既然是他母亲亲自挑选，便自然是品貌不差，若是诞下子嗣，便是母凭子贵，直接上位了。
    凌宇洛心中发苦，忽又想到，这两年何等漫长，他正值气血方刚年纪，贪恋情事也是十分正常，况且那侍妾不止一人，东边不亮西边亮，自己只问过他有没有娶亲，却并未问过他有没有生出孩儿来！
    老天，若是已经有了孩子，这场战争，她便是已经不打自败了！
    孩子，一想到他和别的女人生孩子，唇瓣咬得死紧，心中便是翻江倒海的痛，禁闭双眼，逼回那眼眶之中冲#而出的热意，冷然道：“你听着，我不嫁了，我要重新考虑我们的事情！”
    “这不是由你说了算，你是我的，这一辈子，我永远不会放开。”齐越轻轻说道。
    “齐越，你欺人太甚！”凌宇洛猛然睁眼，一掌拍下，未触到床榻，却是被握进一双柔软坚韧的大掌之中。
    “这性子，还是和山上的时候一样毛躁，没有耐心——”齐越在那小手掌心轻柔一吻，笑得很是开心，“终于也让你尝到一回吃醋的滋味，你就该明白，当时我心里是何种感觉。放心，只此一次，今后再也不会了！”
    呵呵，只此一次？殊不知，就是这一次，就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放开，别来碰我！”挣扎一阵，却是全身无力，喘着粗气，小手仍是被他握得死紧。
    “洛，当年下山之时，我说的那一句，我在楚京等你，绝非一句空话——”他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异样的语气，使得她讶然抬眼，与他的双目对上，这一凝眸，便是被那漆黑深邃的眸光吸了进去，深陷其中，再难自拔。
    脑中一阵眩晕，一阵欢喜，只听得他的嗓音清晰而又模糊，飘飘荡荡，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你，纵然是分开再久，也不愿去碰别的女人。”
    “那她们是......”声音打着颤，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
    “你呀，如此聪明，怎么就不多问荷叶几句，这凝夕宫谁人不知道，这两年来，不论昼夜晨昏，我从来不曾踏进过东西两院半步。”
    “哦......”凌宇洛抿着唇，只觉得心中狂喜，全身轻飘飘的，如同上了云霄一般。
    他没有碰过她们，没有碰过她们！
    冰山，纯洁无暇的冰山......
    ——这个世界，转眼之间，怎么就变得那么美好？
    齐越微微笑着：“爱吃醋的小东西，关于这私事，还有什么要问的？别藏在心里了，索性一并问了吧！省得又来怀疑我什么，我这嘴巴，都被你咬坏了！”
    凌宇洛见他一眨不眨望着自己，深情十分正经，不由得扑哧一笑，说道：“自作自受，与我何干，有不咬你的人，你可以找她们去！”
    “我还就只好你这一口......”齐越喃喃念着，吻上她的唇。
    悱恻缠绵间，心中一动，忽然想起那所谓公事，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六章 胜券在握
    这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果然是如自己想象中的难受，那猴儿小白，说是太吵，怕影响到她的静养，被齐越送去纪府之中暂住，没这可爱宝贝在身边，日子很是无聊。好在宫中是灵丹妙药甚多，胸前的伤一日比一日好，痛楚不再，若不是还无法使用内力，几乎可以看做是正常无虞了。
　　齐越起初几日倒是不离左右，日夜守护，过不多时日，就整日整日外出，一天难得看到一眼，问他，只说是发生一些事情，把齐愈弄得焦头烂额，需要他协助处理。
　　这两个皇室兄弟的关系，他也没再隐瞒，早巳如实相告。原来，齐愈幼时母妃离奇去世，齐越也是劫时屡遭暗害，九见一生，两人皆怀疑是皇后郑氏所为，他们表面对立，实际却是早巳暗中形成问盟，共同对付郑氏一族，齐越协助齐愈顺制登位，封王划藩之后，便是示管朝事，做一逍遥王爷。
　　“也就是说，齐愈早就知道我是你的同门师弟，所以才会顺便带我回楚京来，对我重用，也不是因为看中我的本事，而是因为你的缘故？”想想便是郁闷，自己这个旷世奇才，却是因为裙带关系，才坐上而今位置，这个齐愈，真是可恶。
　　齐越叹道：“也许两者都有吧，他的心思深沉，我也是不能完全猜透。
　　“那么，齐愈为何还怀疑是你派人在回京路上行刺他？真正行刺之人是…… ”想起一人，不禁睁大了眼，直直望他。
　　齐越点头，沉声道：“不错，是齐诚，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势力。行刺太子，转嫁于我，在我们之间造成矛盾，从而渔翁得利。齐愈不是傻子，在众人面前假意怀疑我，其实一回宫就暗中找我，我那回深夜在坤夜官出观，便是去与他商议对策。”
　　凌宇洛不屑道：“这个齐诚，哪里是做皇帝的料，把宝押在他身上，实在是脑子进水了！”
　　齐越冷笑道：“郑氏一族野心不小，对我齐家的江山觊觎已久，仗着自己是开国功臣一脉，郑皇后又掌权后宫，夺权之心日益膨胀，齐诚不过是他们的一枚棋子，放在人前操纵而已，那郑仁嘉，不遗余力相助于他，实在是居心叵测……  ”
　　凌宇洛接口道：“不错，让齐诚当个傀儡皇帝，他自己做摄政王，齐诚百年之后，这江山就换了姓氏啦!”
　　齐越赞许看她一眼，道：“正是如此，不过他们不曾想到，我与齐愈早在两年前就达成一致，兄弟齐心，共同对外，所以他们要对付的是我们两个人，连目标都不明白，自然讨不到任何好处去！”
　　唉，这帝王之家，永远是权力欲望的争夺中心，那个位置，真的就那么重要，今得一家人非要处处算计，时时逼迫，不惜兵戎相见？
　　凌宇洛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自己胸前，忽然想起一事，脱口而出：“不好，这回你与齐愈一同出地在齐诚宫中，便是已经摆明了身份立场，你们的戏，就不能再演下去了！”
　　也就是说，因为自己的缘故，他如今己径是站到了正面战场上！
　　“不用担心，即使正面对敌，我也不会怕他们。祭天大典在即，父皇对齐愈这雍西之行与盛宴筹办十分满意，只要过段时间不出差错，大典之后，齐愈理所当然当上太子监国，我便是可以功成身退了，封王之后，我们先回灵山住上一段时日，再去藩地受命，你说好不好？”
　　“当然好，我们一起去守着，看着天机门重建完成，我才放心。”想着那山清水秀之地，不禁喜上眉梢。
　　齐越也是微笑：“这回回去，故地重游，心境大不相同，真是好生期待。”
    看着那神采飞扬的俊脸，自信满满的笑客，心底忽然生出一丝疑惑，问道：“齐越，我有个问题问你……”
　　“又来了，问吧，什么问题？”
　　凌宇洛蹙眉望着他，轻声道：“当初，册立太子，为何中选之人是齐愈，而不是你？”不能否定，齐愈各方面都是十分出色，立为太子原本也是无可厚非；可是，齐越的条件，半点不输于他，就连齐愈身边之人也是感叹其聪明绝顶，无与伦比，却怎么会没被皇帝看中？
　　齐越眨了眨眼，长叹一声，无奈道：“父皇做事一向公平，当初在我三人之中定下比试题目，我发挥失常，与齐诚一起败北，输得心服口服。”
　　发挥失常？骗鬼去吧。
　　凌宇洛瞥他一眼，他既然不说，也懒得再问，想了想，又嘻嘻笑道：“你那皇妹最近如何了，怎的不来看我？”
　　“还说呢，萱儿为了你这个假小子，可是茶饭不思，神魂颠倒，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她才好！”齐愈叹息，又道，“好在那晚之后，她就被皇后禁了足，如此正合我意，省得我担心她来烦你，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让人带话给她，说你现在安全无恙，在我宫中好吃好喝，快活得很！”
　　“我都快要憋死了，还快活得很？”凌宁洛轻轻捶他一记，放下心来，也是叹气道，“这个齐萱，和她那同胞哥哥，性格品性倒是相差甚远，只可惜也是郑家血统……”
　　说到这里，蓦然抬眼，盯着他，一宇一顿道：“倘若他日郑家势力消灭殆尽，你们定要好好对她，不要为难她！”
　　齐越点头，说道：“这个是自然，我们一直当她是妹妹的，这个关系是绝对不会更改的，那郑皇后也是有所顾虑，急着想把萱儿嫁去金耀之外……”
    凌宇洛见他忽然停口不说，低声道：“我听说了，是二师兄，据说，婚期已经定下来了。”
　　齐越摇头道：“婚约是父皇单方面提出的，二师兄并没有当面应允，只说是回降州禀明父母，再行回夏。”
　　二师兄，他没答应？难道还放不下自己？
　　一时之间，心潮涌动，说不清是喜是忧。
　　齐越见状，拉起她的小手，低低问道：“他还没放下你，你是否也……”
　　“我不是，”凌宇洛打断他道，“我是觉得对不住他，希望他能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他们两个，若是凑到一起，相互喜欢，那我也就放心了。”
　　齐越轻轻摇头道：“萱儿性子有一半像你，二师兄如果点头，只怕也是一时移情作用，难以长久维系，对他们两人而言，都不是好事情。这门婚事，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说罢，两人都是无言以对，长长叹气。
　　过了一会，凌宇洛又问：“我是不是伤好之后，才能走出这道门？”
　　这个身子，成天卧在榻上，都已经快要发霉了！
　　“伤好之后，只怕也是不能。”齐越面色凝重，沉吟着，说道，“洛，我不想骗你，这回事情闹得有些大，因为你受伤，我也是没有控制住，与齐愈大闹星月宫，伤人无数”如今对方已经知道你对我们十分重要，这事还惊动了父皇，齐愈帮我隐瞒下来，只说他与齐诚起了争执，双方动了手，座下凌五重伤，已经送出宫去治疗，父皇念在当日寿宴一面之缘，不予追究，但是凌五这个身份，你是不能再用了！”
　　凌宇洛无奈一笑，道：“知道了，我的霉运又开始了，早知如此，我在你父皇寿宴那晚，应该多要些金银珠宝的，也会将来留着跑路用。”
　　齐越笑骂：“尽想着什么跑路，若是你将来敢把我一人扔下，自己离开，被我抓到的话，你看我怎么罚你！”
　　凌宇洛奇道：“怎么罚我？”呵呵，直觉想起那满清十大酷刑。
　　齐越哼了一声，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眸中光芒闪动，似笑非笑。
　　这个家伙，成天打哑谜，若是费尽心思去猜，才真是中了他的道儿！
　　“随你怎么罚……”凌宇洛哀叹一声，道：“我只想知道，我要待到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
　　“再忍耐些时日，这段日子你必须留在皇宫中，半步不离，我这寝宫外围当年曾被高人设下奇阵，如今阵门已被我开启，任何人都无法擅自进入。”齐越收敛笑容，正色道，“等到祭天大典结束，齐愈大权在握，我们便是有恃无恐，届时你的伤也好了，当然就恢复自由了。”
　　一切都被他安排得天衣无缝，她还能说什么，也只能照办，安心养伤，不想其他。
　　在这凝夕宫一住，便是半月已过。
　　除齐越本人之外，能自由进出这间寝室的，就只有那个小宫女荷叶，因为设置奇阵的原因，荷叶和所需事物每回也是由他本人带进来，不得不令人叹息，齐越对她的保护，可真算上是滴水不漏，费尽心思。
　　越是小心谨慎，也越是说明，外面的情况是无法想象的严峻。
　　他们兄弟共同御敌，她却是躺在这里，半点忙都帮不上，实在有些气闷。
　　荷叶很是乖巧懂事，将她照顾得很好，这个没有心机的小丫头，被她循循善诱，逐一指导之后，居然也能在这凝夕宫中帮着打听一点消息了。
　　“昨日清晨出了一件大事，皇上在起身之时突然昏迷不醒，太医院的御医们急得不得了……”荷叶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随意说道。
　　“具体怎么回事？给我说说。”凌宇洛蹙眉，离那祭天大典时日不多，在节骨眼上，出这样的事情，只怕不是一个好兆头，那老皇帝在不久前的寿宴上尚是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病状，这回昏迷，倒是来得有些蹊跷。
　　荷叶想了想，将听得的情况大致说了下，凌宇洛听她所言，有些像是中风的症状，但是也不能确定。
　　沉思一阵，又问道：“还有什么新鲜事情没有，都说来听听吧。”
　　荷叶摇头道：“都是些琐碎小事，怕小姐不爱听。”
　　凌宇洛摆手道：“就是小事，也说给我听听，我在这里与世隔绝，都闷坏了。”
　　“是，小姐。”荷叶得令，絮絮叨叨诉说起来，无非是这个宫女被主子打了，哪个太监赌钱输了，某某妃嫔的宠物猫儿生崽了，某某美人养的兰花开了又败了……
    直把凌宇洛听得啼笑皆非，这个偌大的皇宫，鸡毛蒜皮的事情还真不少！
　　荷叶见她没有出声，继续讲着，讲得眉飞色舞，听的人却是哈欠连连，眼泪汪汪，正要挥手叫停，忽然听得一句什么被调回楚京，顿时精神一振，问道：“重新说下，谁被调回楚京？”
　　荷叶道：“是七公主宫中的彩蝶姐姐，她大哥一直驻守边境，近日忽然回了京郊，捎信来想见她一面，但是她跟着七公主去了皇后娘娘宫中，哪里敢随意出宫去……”
　　凌宇洛蹙眉问道：“她大哥是个什么官职？”
　　荷叶摇头：“奴婢不知道，彩蝶姐姐说她大哥射箭很厉害，百发百中。”
　　神箭手？精锐部队？从边境调回楚京近郊？
　　越想越是心惊，面色一整，肃然道：“这事还有谁知道？”
　　荷叶被她神情吓了一跳，不迭道：“彩蝶姐姐就只是跟奴婢说了下,其他人她都信不过，不敢告诉。奴婢听了也就听了，也只有在小姐面前，才敢说出来。”
　　凌宇洛轻轻点头，想了一下，从头上随意拔下一支金钗，递了过去：“你拿着，这件事情必须守口如瓶，烂在腹中，不能再让他人知道。”
　　荷叶没有接，只行礼道：“小姐吩咐，奴婢一定照做，这事分内之事，殿下送给小姐的首饰，奴婢哪里敢要。”
　　凌宇洛笑道：“这有什么，以后也别小姐来奴婢去的，我把你当妹子，你也把我当姐姐吧，至于这些首饰，你也别推辞，只当是给你将来攒的嫁妆。”说着，拉过她的手来，硬是将金钗塞进她掌中。
　　荷叶轻轻推了下，没有挣脱，又怕牵动到她的伤处，只得收下，连连谢恩。
　　直到夜色降临，才见齐越面色疲惫，推门进来，看到两人的动作，眼睛一亮，笑道：“我若是早回来一刻，岂不是大饱眼福？”
　　荷叶顿时红了脸，福了下身，几下帮凌宇洛系上胸前的衣带，收拾了洗浴物事匆匆出去。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见他的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身上，暗自得意，这个身子最近调养得珠圆玉润，增色不少，小桃儿尽情释放，居然又有些发育的趋势，自己看了都是自恋不已，更不用说眼前这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子了。
　　齐越几步过来，俯身下去，在她身上深深一嗅，叹道：“好香！下回我来帮你擦浴，好不好？”
　　凌宇洛推他一下，笑道：“少来，你笨手笨脚的，力气又大，几下就该把我搓掉一层皮去！”
　　“怎么会？我会很温柔的，我……”面对温香软玉，废话自然懒得再说，头一低，一口吻上。
　　“你……”刚一开口，他的长舌就伸了进来，尽情搅动，火热而狂乱，凌宇洛回应着，双臂环上，按住他的后脑，轻轻抚摸这他的长发，感觉到那坚实的臂膀撑在身子两侧的保护动作，满心都是感动与欣慰，这个男人，不管在外面经受怎样的风雨，回来之后，对她仍是一如既往的怜惜。
　　激吻过后，齐越坐起身来，抚摸上那略显红肿的娇嫩唇瓣，歉意道：“弄痛你了，是不是？你怎么不推开我，不叫停？”
　　凌宇洛摇头，笑道：“我只想看看某人方才所说的温柔，到底是怎样的，不料竟是如此这般，实在让我大开眼界。”
　　齐越惭愧看她一眼，垂下头，静默一阵，低声道：“父皇病重，御医会诊之后，找不到确切病症所在，不敢下药……”
　　凌宇洛握住他的手，安慰道：“皇上是天之骄子，自然有神灵庇护，你不用太担心。”话虽如此，心中却不乐观，齐天佑年事已高，这一病，恢复起来实在不容易，祭天大典虽然无法顺利进行，他们的计划便是全盘皆乱，这个时候，就看谁沉得住气，先发制人未必会赢，谋定后动未必落败。
　　忽然又想起荷叶所说之事，面色一整，当即将自己所知尽数告之。
　　“是雍西王崇的军队！”齐越沉声道，“没想到动作这样快，已经到得京郊！幸好我们早有预见……”
    雍西，那不是齐愈当时寻得重宝之地？
    看着他眼底的一丝狡黠，心有所悟，笑道：“没想到，当初齐愈寻来的，竟是这样事关重大的宝贝，这事谁出的主意？你们在雍西有什么背景后台？”
　　“师傅一直说你聪明伶俐，真是一点不假，可惜是个假小子，要不给我们当军师，倒是不坏！”齐越总算露出一丝笑意，道，“我外公在世的时候，是前任兵部尚书，历任兵马大元帅，军中不少将领都是被他老人家提拔起来的，皆是征战多年的旧部，当时我与齐愈对立颇重，郑家对齐愈雍西之行，便是压根没放在心上……”
　　是了，太子虽无军中兵符，却有太子令牌，再加上齐越的林氏信物，要让众将假意听命郑氏，进京后再临阵反戈，也非难事，这一招，将计就计，一举两得！
　　凌宇洛想通这一道理，叹道：“你们兄弟二人，未雨绸缪，心思实在缜密。那郑家决计想不到，他调兵遣将，重兵待命，这深谋远虑，费尽心机，到头来却是为你们作嫁衣裳，真是气死人不偿命，不论如何，你这逍遥王爷是当定了！”
　　“谢你吉言！”齐越微微笑着，问道：“那你呢，做我的王妃，不知道委屈不？”
　　凌宇洛暗自好笑，面色一变，一本正经道：“怎么办，我突然想做女皇呢，君临天下，号令群臣，那才真是威风！”
    齐越眨了眨眼，哈哈大笑：“这个无妨，我们夫妻两个关起门来，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个男人，说话越来越放肆了！
    不过，王爷与王妃，听起来倒真是不错……
    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得齐越低低叹道：“洛，娶你为妻，是我终身幸事，我一日都不想多等，这天下大定之时，便是你我携手白头之日……”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七章 相处不易
    自那日详谈之后，齐越又是早出晚归，数日难见踪影。
    外间传来消息，说是当今圣上之羕已然好转，正是逐步恢复中，祭天大典准备妥当，如期举行。
    听得此话，却是难以置信，一名六旬老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况且这古代的医疗技术如此落后，哪里可能迅速痊愈？
    好不容易逮住机会，问了齐越，却说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近日朝中争议颇大，群臣分为两派，分别以丞相纪拯和兵部尚书郑仁嘉为首，纪派主张早日设立太子监国，勤勉治国，以振朝纲；郑派则已朝廷稳定为由，主张一切等我父皇病愈之后再做定夺。”
    凌宇洛叹气道：“逼急了也是不行，容易落下口舌，说齐愈趁虚而入，置父子亲情而不顾，一意取而代之。”
    齐越点头道：“不错，所以我们只能按兵不动，等待良机。”
    凌宇洛又问道：“郑氏没有从其他地方调兵吗？”
    齐越道：“也有一些，不过也在我们掌控之中。”
    凌宇洛目光闪耀，道：“如此一来，你们倒是巴不得他们在祭天大典之上有所行动，正好以肃清叛党为名，一网打尽！”
    齐越笑道：“就怕他们不上当，所以我最近到处布置迷阵，逼得他们采取行动。”
    凌宇洛知他心思谨慎，并不担心，也懒得去问具体何事，只听得他轻叹一声，眉宇微蹙，又道：“现在我们唯一担心的，却是父皇的病情……”
    “那你去看过皇上吗？”
    齐越点头，想了下，又摇头道：“上回陪母妃同去，房中人多，那郑皇后就守在父皇榻前，御医也是一干人等尽数围合，我只远远看了一眼，父皇气色确实不好，面容消瘦，一直昏睡，清醒的时候甚少。”
    凌宇洛思索下，道：“齐愈是太子，应该有更多机会守在皇上榻前，他对于此事有何看法？”
    齐越道：“他也是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我们猜测，父皇说不定是中了什么迷香一类的物事……”
    迷香？凌宇洛心中一动，叫道：“若真是迷香，我倒有办法！”
    齐越奇道：“你又不是大夫，有什么办法？”
    凌宇洛微微一笑，从枕边取出一个绑得好好的包袱来，一边解着带子，一边随意问道：“我这个包袱，你没有打开看过吗？”
    齐越哼了一声，道：“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凌宇洛知他说的是秦易之送的云锦，与纪云岚送的玉佩，暗自好笑，这个醋坛子，又开始冒酸了。
    解开包袱，翻找一阵，从里面找出在狐狸娘那里得来的那个小药瓶，递了过去，“这个叫做什么雪露丸，据说专克世间迷香毒药，你找个机会给皇上试一试吧。”
    齐越接了过去，打开瓶盖看了看，又闻了闻，问道：“这个解药是从哪里来的，稳妥吗？”
    凌宇洛如实答道：“是从纪夫人手里强抢来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你若是不放心，在用药之前，可以在天牢中提一死囚先行试药。”
    齐越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今晚就找机会去一探究竟。”
    凌宇洛赶紧握住他的手，叮嘱道：“小心些！”
    齐越笑了笑，将那柔软轻盈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叹道：“有你在，我便更会珍惜自己的性命，我们两个，谁也来不开谁的，不论如何，一定要在一起。”
    这一夜，尤其漫长，丑时已过，齐越还没回来。
    “荷叶，把冰块收了吧，今晚吹风了，我有些冷。”
    天气闷热起来，这个朝代，没有空调电扇一类的降温物事，夏季便是十分难捱，幸好齐越准备了诺大冰块放在屋中角落，散发出丝丝缕缕凉气，屋外虽是骄阳似火，屋内却是一室清凉。
    听她不住赞叹，荷叶更是得意，道：“据说前一两年，殿下还派人从西南运回打量奇异珍果，准备回宫用冰镇方式保存，只可惜路途遥远，果子尽数烂在路上了，殿下那时失望得不行，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哦，这冰山，真是可爱！
    “小姐睡吧，等殿下回来，看到小姐还在熬夜未眠，一定会责骂奴婢的！”荷叶依言收了冰块，见她美目黯然，一直蹙眉不语，不由得轻声说道。
    凌宇洛对她笑笑，懒懒道：“我不困，我等下再睡，你先去外屋睡下，不用管我。”
    荷叶急道：“小姐不睡，奴婢怎么敢独自去睡？”
    凌宇洛伸手在她额上轻敲一下，骂道：“不是说了不再自称奴婢的吗，怎么又来了！你再这样，我可让殿下把你送回去了！”
    荷叶吓了一跳，赶紧改口：“荷叶知错了，小姐别生气，别把荷叶送回去，荷叶就愿跟着小姐。”
    凌宇洛笑道：“这就对了。既然你不睡，那就陪我说说话吧，我们一起等着殿下回来。”
    荷叶点头，小心翼翼靠近榻边，刚一站定，就被凌宇洛一把拉到榻上坐下：“你站一整天了，还没战累吗？现在就只我们两人，随意一些就好，你别那么拘谨，陪我好好说话，我有些事情早该问问你了。”
    “小姐问吧，荷叶只要是知道的，一定如实告诉小姐。”
    凌宇洛想了想，沉吟道：“殿下的母亲，那位林妃娘娘，你见过没有？她长什么样子？脾气好不好？”
    荷叶道：“林妃娘娘是个大好人啊，荷叶刚进宫的时候，本来做浣衣奴的，又回被宫中嬷嬷处罚，正好被娘娘路过看见，娘娘可怜荷叶，就把荷叶要到殿下的宫里来了。娘娘的脾气可好了，说话也是斯斯文文的，特别有道理，娘娘的容貌，跟画上的人儿似的，小姐看看殿下就知道了。”
    凌宇洛又问了几句，所答都是溢满赞美之辞，越听越是心中欢喜，暗道，这位未来婆婆脾气好，心地也好，婚后的日子也应该没什么顾虑了。
    “你们两个这么晚还不睡，是说什么话说得这样兴奋？”随着一声门响，清朗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你终于回来了！”凌宇洛大喜过望，刚要撑起身子，被他一个箭步过来，一把按住，急道：“你慢点，小心些！”
    “我不碍事。”凌宇洛轻笑一声，见荷叶行礼退了出去，房中就剩下两人，方才抓了他的手，上下打量，着急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事？”
    齐越笑道：“果然是小别胜新婚，我只离开一会，你就如此紧张，真是可以把我快活到天上去了。”
    凌宇洛见他神色如常，松了口气，道：“什么小别新婚的，快说说，今晚情形如何？”
    齐越在她身边坐下来，拉着她的手，正色道：“我先去了天牢，悄悄提了一名死囚试药，确定没有问题，就去了父皇寝宫，潜伏良久，终于找到机会进去，给父皇喂了药丸，这药效来得也快，过不多时，父皇竟然真的醒来了！”
    幸运了喜道：“太好了，然后呢？”
    齐越爱怜看她一眼，又道：“父皇清醒之后，问了我宫内宫外的情况，说了一会话，便让我帮他去净事房找来一名老太监，在他房中说了好一阵话。”
    “什么老太监？他们说些什么？”齐越这个父皇，做事真是好生奇怪。
    齐越摇头道：“我对这名太监并不熟悉，父皇让我守在门外，他们说话声音极低，有一阵甚至悄无声息，我因为要注视外面动静，无法分心，实在没听得一字半句。”
    凌宇洛思索一阵，也是想不出什么来，手指抚上他的眉头，又道：“你父皇清醒了，是好事一件，你也该安心了。”
    齐越拉下她的小手，凑到唇边轻吻一下，说道：“这个我也明白，但不知为何，经过今晚之事，反倒是隐隐不安起来。”
    凌宇洛笑道：“你神经过敏了！”见他愣了下，改口道：“我是说，你太多虑了。”
    齐越也是自嘲笑笑：“也许是吧，近日想得事情太多，我自己都有些迷糊了。”
    凌宇洛推他一把，道：“好了，别多想了，今晚你也累了，赶紧洗漱睡下，明日一早又要出去，这身体怎么吃得消！”
    齐越点了点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便是起身离开。
    凌宇洛听他脚步声远去，闭上眼，一直想着这皇权斗争的事情，却哪里睡得着，敲了敲头，暗自好笑，叫他别多想，自己却想得出神，罪过罪过！
    忽然感觉到近旁一丝似有似无的气息，蓦然睁眼，只见齐越已是换上一身内衫，好端端立在面前，一眨不眨望着自己。
    “有事吗？”望着那逐渐接近的人影，喃喃道。
    “你的胸口，还痛不？”齐越哑声道。
    凌宇洛愣了下，说道：“早就不痛了，你是不是想放我出门了？”不过，这黑灯瞎火的，出门去游荡，只会被人当做是闹鬼呢。
    “我想跟你一起睡——”齐越说得一句，见她神色不对，又补上一句，“我不欺负你，我就想跟在山上那会一样……”
    就是欺负她，她也没有意见啊！
    凌宇洛偷笑一阵，想到他最近身心疲惫，压力巨大，不由得心软，低声道：“你上来吧。”
    齐越又惊又喜，轻轻抱起她来，小心往里面挪了一点位置，转头灭了烛火，再坐了下来，在她身边侧身躺下，屏住呼吸，双手环上，颤声道：“洛……”
    “嗯。”凌宇洛低低应了一声，任他欺身过来，在脸颊上肆意亲吻，心中有些激动，也有些期待，哪知齐越亲到唇边，便是止步不前，一声叹息过后，身躯平躺下来，胸口起伏，微微喘息。
    “齐越……”凌宇洛张了张嘴，伸出手去，手到半空，被他轻轻抓住，按在那坚实的胸前，掌下汹涌激荡的心跳声惊得小手轻颤，想要缩回，却是无法动弹。
    “齐越，你，你到底想做什么？”静寂的夜里，她的声音，带着那么一丝可怜兮兮的味道，半是清纯，半是魅惑。
    “叫我越……”他侧过头来，眼眸在黑暗中微微闪光。
    “越……”凌宇洛顺从叫了一声，大着胆子，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想要我？”
    齐越怔了一下，笑道：“我的洛，怎么就那么可爱，这个话，实在不该女孩子来问的。”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男女平等，一视同仁，有什么谁该谁不该的，既然不想，那我可睡了。”
    说完，只觉得手上一紧，他的气息，迎面扑来：“我想，我怎么不想，我每晚都在想，每晚都会去院子里冲冷水，每晚做梦都是梦见我们成亲……”
    “那你为何……”为何只牵着她的手，而不是抱着她的身子？这个现代人的灵魂，对于这水到渠成的男女之事，却是全然接受，只要他手指一动，她自然不会有半分抗拒。
    “不为何，方才相岔了，想对你做些坏事，现在已经好了。放心，我一定等到我们的洞房花烛……”齐越在她额上轻吻一下，道：“放心睡吧，我只抱着你，不会乱来的。”
    凌宇洛听得他说，心里既是欣慰，又隐隐有些失望，自己的魅力怕是有些问题，要想献身，还献不出去，实在是没有面子！臭冰山，怎么就那么迂腐，那么固执！
    齐越沉默一阵，又轻声道：“方才听你们在说我母妃……”
    凌宇洛点头，道：“我有些好奇，不知她是怎样的人？”
    齐越微微一笑，柔声道：“我母妃是极好的人，温柔贤淑，睿智明理，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的。”
    寥寥几句，儿子对目前的敬爱与仰慕之情溢于言表，直把她听得心思动荡，真不知是怎样一名女子，才养出如此出色的儿子。
    “睡吧，睡吧，我在这里，一直陪着你，哪里都不去……”齐越揽她入怀，轻轻拍着，声音动作都极是温柔，不知不觉，便是迷糊睡去了。
    这一觉，一直听着他那沉稳的心跳声，睡得无比踏实。
    朦胧中，隐约听得有人低声说话，过不多久，又安静下来。
    睡得心满意足，终于幽幽醒转，尚未睁眼，便是伸手去摸那身边之人，口中软软出声：“齐越……”
    旁边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清冷一片，哪里还有人在。
    不是说陪着她吗，结果却是又悄悄走了，乱许承诺，可恶的家伙！
    低咒一声，睁开眼来，眼前的情景，却是吓她一跳。
    一位衣着华贵，慈眉善目的美貌妇人，正静静端坐榻前，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
    揉了揉眼，忽然醒悟过来，心中慌乱，撑起身子便要行礼：“参见娘娘……”
    林妃伸手扶住，淡淡笑道：“越儿说你有伤在身，就不必多礼了。”那嗓音轻轻柔柔，如同玉石相叩一般好听。
    凌宇洛抬眼看去，只见她年逾四旬，相貌清秀雅致，气质雍容大方，确是一等一的美人，齐越倒是有几分与之相象。想到齐越，心里就窝火，自己还没有心理准备，怎么就让他母亲过来了，而且还是在自己熟睡的时候，不知刚才在睡梦之中有没有流口水说梦话？
    凌宇洛坐起身来，见着她探究的目光，低声道：“娘娘今日前来，不知是……”
    “我是专程为你而来。”林妃不待她说完，便是打断她道。
    凌宇洛没有说话，只待她道出下言。
    林妃朝那床榻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她的胸前，久久不去。
    凌宇洛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胸前的衣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酥胸若隐若现，微微红了脸，赶紧伸手系好。
    林妃收回目光，问道：“听越儿说，你当年女扮男装，与他们师兄弟几个一起同门学艺？”
    凌宇洛心中隐隐不安，不敢多等，答道：“是。”
    林妃点头，又问道：“你父母双亡，在上山之前，以何为生？”
    凌宇洛背脊一挺，清楚说道：“我与表哥相依为命，做小工，当小贩，乞讨，什么都做过。”
    林妃闻言，眉头微皱，道：“我在皇上的寿宴上见过你，那个领舞的少年，是你吧？”
    凌宇洛坦然答道：“正是。”
    林妃微微点头，目光移开，却是看向床榻边上。凌宇洛随她看去，那里是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银光闪耀，正是她那身御神卫的服侍，上回在星月宫手上，肩部划破一处，今日荷叶才配齐所需银线，缝补得当。
    林妃看了一会，又问道：“你在太子殿下身边做侍卫，做了多久？他待你如何？没人怀疑你的身份吗？”
    凌宇洛如实回答：“大概有三个月时日，太子一直待我不错，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怀疑过我的身份，不过那么些同僚们倒是与我关系甚好，不曾起疑。”
    林妃长叹一声，道：“你一个女孩子，辛苦学艺，四处奔波，还能做到这样的位置，实属不易，你放心，越儿会好好待你的。”
    说罢，便是站起身来，说道：“你好好养伤吧，我回宫去了，下回再来看你。”
    凌宇洛张了张嘴，想要挽留，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在榻上勉力行了礼，喊了一句：“恭送娘娘。”
    房门轻轻关上，心头亦是一阵冰凉。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八章 骤然变天
　　经过数日准备，祭天大典终于如期举行。
　　这祭天大典，从金耀建国之始便已形成，帝皇为了表彰自己 功德，封禅雄伟高山，向上天呈表递文，实乃国家盛世。
　　这一日清晨，晨雾初聚，气候凉爽，大队人马朝着京郊玉龙 山行进，铠甲铁骑开路，后方是威严的皇家车队，约有数百上千之臣，浩浩荡荡，尤为壮观。
　　行了一程，忽听得水声如雷，峭壁上两条玉龙直挂下来，双瀑并泻，屈曲回旋，飞跃奔逸，众人于是停步下马，自瀑布之侧上山。
　　说起雄伟高山，在金耀境内，当属西北灵山为最，这玉龙山并不见极高，只是临近楚京，地处天子脚下而闻名于世，特别是上山石阶坡度甚是和缓，即便是身居高位的帝王将相，行走起来也是毫不吃力，如履平地。
　　为弥补登高之不足，山顶评出一块方圆数十丈的平地，专门修建有一座供天子朝天拜祭的封禅台。封禅台高出地面一丈有余，石阶环绕而上，皆为大麻石所建，每块大石都凿得板式 平整，想象当年金耀始祖皇帝为了祭天祈福，不知驱使几许石匠，始成此巨构。
　　鼓乐声中，一干人等站定之后，奇奇抬头仰望，目送那身穿明黄蟒袍，头戴紫金玉冠的当今圣上齐天佑一步一步，登上高台，静候那当日第一缕阳光射到台上，便是昭示盛典的开始。
　　底下人群尾端位置，一名纤弱身影身着太监服饰立在角落，表面上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实际上却是左顾右盼，好不得意。
　　在凝夕宫瞥了这一个来月，如今登上小山峰，来到这高台周围，顿觉胸襟大畅。这玉龙山虽不是絶巅独立，却仍觉天风浩荡，云开日朗，东南两方皆是重重叠叠的山峰，雾色缭绕，壮丽非凡，呼吸吐纳间，却是心旷神怡。
　　欢欣感慨之余，瞥见身旁不远处一道警惕关注的目光，微微 一笑，回了一个叫他放心的眼神过去。这个齐越越来越婆婆妈妈了，都跟他说了多次了，自己身子已经痊愈，内息也是畅通 无阻，与他随行只会是帮手，绝不是累赘，好不容易说服他让自己乔装前来，他还是放心不下，硬是让侍卫吴雷不离她左右 ，贴身保护。
　　原想这古代帝王的祭天大典热闹非凡，看了一会儿，却觉得肃然无味，被顶上太阳一晒，更是昏昏欲睡，心想这台下之上尚且如此，那老皇帝站在台上良久，有事大病初愈，怎么吃 得消！
　　想来也是奇怪，这个皇帝今日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目中光芒闪耀，状态真是不一般的好，那读起祭文来，也是十分纯属流畅，似是已经烂熟于胸。
　　听了一会，只觉得咬文嚼字，用词生僻，对上天歌功颂德之词不绝于耳，这样的内容实在不甚喜欢，微微皱眉，转而去看那封禅台的构建，细看时，见有些石块上斧凿之印甚新，虽 已涂抹泥苔，用心去看，仍可看出是新进补上，显然这封禅台 年深月久，有些许破损，在此之前，曾经好好休整，着意掩饰一新。
　　祭文念毕，群臣跪拜，山呼万岁，响声震天动地。
　　礼毕，齐天佑在台上静立一会，便有司礼太监上去，奉上早已备好的旨书，齐天佑接过，缓缓展开，宣布设立太子监国事项，念着念着，语序渐渐放缓，带念到那太子监国的姓名排序，却是神情呆滞，呐呐无声。
　　台上无言良久，台下亦是鸦雀无声，一些胆大之臣纷纷抬眼，或疑惑，或惊愕，或不解，或镇定，尽数望向台上之人，静候那最后几字，这天下便是尘埃落定。
　　“皇上？”司礼太监心中着急，又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齐天佑浑身一震，似乎如梦初醒，垂下头，继续念道：“……设立太子监国，为朕第三子，齐诚。”
　　此言既出，全场静默，显然无法置信。
　　“请新任太子监国上台接旨！”司礼太监高声唱道。
　　齐诚大喜过望，应了一声，疾步上台，尚未行至台上，只听得一声断喝，有人立起身来，手臂高抬道：“且慢！”
　　众人询声望去，说话之人一身正气，正是丞相纪铮！
　　“纪铮，你无视皇上圣威，阻碍盛典进程，意欲如何！”另一人也是站起来，面色阴沉，与之对峙，却是兵部尚书郑仁嘉。
　　纪铮朝台上一抱拳，肃然道：“纪某昔年拜相之日，在皇上于群臣面前立下重誓，清正廉明，问心无愧，纪某在位一日，便不会让奸人恶贼颠倒是非，有机可乘！”
　　郑仁嘉怒道：“你说谁在颠倒是非？纪铮，你莫要无凭无据，就含血喷人！”
　　“凭据？”纪铮冷笑，一指那台上怔怔出神之人，道，“这台上之人便是凭证！诸位，你们仔细看看，此人眼眸血红，面色如炙，哪里有斑点皇上平日沉稳矫健的英姿，再说本朝太 子早已册立，如今太子监国忽然另立他人，蹊跷之极，分明有 人从中作梗，找来相貌相似之人，篡改旨意，以假乱真，扰乱朝纲，以满足自己私欲......”一言既出，场下议论之声纷纷响起，愈加大起来。
　　“大胆纪铮！”一声娇喝过后，郑皇后凤服锦袍，款款走来，沉声道：“身为丞相，不好好执行皇上旨意，竟然在大典之上当中狂妄叫嚣，还怀疑皇上是人假扮，旨书是人仿写！”
    说着，眼望高台，行礼道：“皇上，纪铮目无圣上，破坏大典，臣妾斗胆，请皇上下旨将其拿下！”
　　齐天佑呆了呆，喃喃念道：“是，是，来人，拿下！”说话间，却是神情萎靡，目光愈加呆滞，群臣看在眼里，更是心中生疑，议论纷纷。
　　“谁敢！”纪铮怒目一瞪，丞相威严顿显，将几名奉命而来的侍卫喝住，上前一步，朝那高台抱拳道：“皇上，仪式已经结束，台上风大日晒，请皇上保重龙体，移驾到台下休憩。 ”
　　郑皇后冷笑：“纪丞相还没死心，好，本宫就遂你心意，也让你心服口服，甘心受罚！来人，将皇上扶下台来，把旨书页带下来，多来几位大人仔细瞧瞧看看，到底是不是假冒？”
　　说话间，齐天佑已被司礼太监小心搀扶着，颤颤巍巍，走下台来，几名大臣立起身来，纪铮自己也是走上前去，讨了旨书仔细查看，半晌过后，皆是慎重点头：“不错，确是皇上亲笔 所写，字迹虽显凌乱，但皇上大病初愈，握笔乏力，也属正常 。”换而言之，旨书无假。
　　“甚好！现在，还有谁怀疑皇上的身份，大可上前一试！”
　　群臣面面相视，不敢作声。
　　见此情景，微微叹了口气，身子刚一动，手臂已经被人拉住，那人压低声音道：“殿下说了，不要轻举妄动，回宫再说。”
　　凌宇洛侧头，低声道：“我只是想看清楚一些，那个台子下方，有些古怪。”
　　郑皇后喝道：“纪铮，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纪铮摇头垂眼，哑声道：“臣——无话可说。”语毕，便是被几名侍卫押着退下。
　　齐天佑被那太监扶着，望着一行人等离去的方向，忽然晃了两晃，软软倒下。
　　“皇上！”
　　“父皇！”
　　就在近旁的几条人影抢上前去将其扶住，场上场下一片混乱。
　　郑仁嘉一拉齐诚，正要说话，却听得一个沉稳的声音高声叫道：“皇上病重，摆驾回宫！未成之礼，另择吉日在宫中进行！”回首看去，齐愈架起昏迷不醒的齐天佑，浑然屹立，气势天成。
　　郑皇后咬牙，道：“传令，起驾回宫！”
　　一时间，人皆散去，封禅台上山风依旧，艳阳如初。
　　“凌——小姐，怎的还不走，殿下该着急了！”吴雷跺脚道 。
　　凌宇洛向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低声道：“他父皇病重，自然是要赶着回去，我们连个找什么急，留下来看场好戏！”
　　吴雷四处望望，不耐道：“人都走光了，还看什么好戏？ ”
　　凌宇洛没有理他，走近过去，围着那高台，慢慢走动，细细查看，不时在上面敲上一敲，侧耳倾听，一时面露喜色，叹道：“这样大的台子，皆是麻石砌成，工程浩大，要在下面打个地洞，养只土耗子，可真是不容易。凌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吴雷吃了一惊，有些明白过来，道：“这台子下面有地洞 ？”
    凌宇洛胸有成竹，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是几名腰间佩刀的侍卫，吴雷喜道：“是自己人！”
    几名侍卫急步过来，皆是向吴雷行礼，道：“二殿下担心二位安危，命我等悄悄返回，助二位一臂之力。”
　　凌宇洛拍手笑道：“你们殿下也是看出来了，我就说嘛，他不至于那么笨的。”
　　说着，一挥手，自己先行俯下身去，一边敲击台壁，一边仔细倾听其间动静，随着那敲击之声，慢慢向前移动步伐。
　　“小——”吴雷看了身旁之人一眼，改口道：“公公可是发现了什么”
　　凌宇洛嘻嘻一笑，忽然朝那石台壁上一掌拍出，大声喝道：“我乃降妖除魔的哪吒三太子是也，你这遁地作怪的土行孙，还不快现出原形，束手就擒！”
　　只听得轰的一声响动，那石壁上竟是被她击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洞来。
　　凌宇洛拍了拍手上的石屑，摇头叹道：“这石头欺我大病初愈，久不练武，使不出太大的力气来，若是我几位师兄在，这台子早被掀翻了！”
　　吴雷凑上前去，往里一看，但见里面漆黑一片，丝毫看不清情形。
　　那后来的几名侍卫纷伸手入怀，找了几下，其中一人找出一只火折子，点燃照亮，只见里面竟是一处洞穴，狭窄低矮，隐隐见得一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凌宇洛暗叫不好，这人潜伏于此，只怕是解开那老皇帝神智失常之谜的关键人物，看这情形，凶多吉少。
　　“公公不可再行运功发力，且在此稍等——”吴雷挥手唤来旁边一名侍卫，叮嘱几句，大致是要他去附近禅院借些工具来，侍卫得令，匆匆而去，过了多时，才扛着几把铁锹铲子返回。
　　众人占到洞口位置，握起工具，翻转如飞，费了不少功夫，这才合力将那处石壁尽数撬开，石块滚落而下，薄厚不均新砌 痕迹十分明显，待得洞口增至两尺大小，吴雷缩身进去，躬行 一阵，将那人拖了出来。
　　只见那人仰首而躺，身形枯瘦，面色灰白，唇边一抹暗红色的血渍，早已气绝身亡。
　　“应该是事先藏了毒药在口中。”吴雷说着，蹲下身去，在那人身上审视一阵，从其紧握的手中扯出一支短笛，递给凌宇洛，道：“公公请看，这个是否有什么作用？”
　　凌宇洛见是一支不过尺长的短笛，乌黑发亮，自己不懂音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摇头道：“我拿回去给你们殿下看看 ，希望他能够看出点独特之处来。”
　　与吴雷合计了下，让侍卫找来麻袋，将那人尸身收敛好，一并带回宫去。
　　齐越在山下留了一辆马车给他们，吴雷见得天色不早，让凌 宇洛先行上车，自己与那几名侍卫一起，正与搬动麻袋，忽然一声惊呼，停手不动。
　　凌宇洛怔了下，当即跳下车来，几步过去，之间那麻袋之中 渗出大量血水，原本鼓胀胀的麻袋转眼已经是蔫塌下去，见得那血水流至脚边，赶紧拉了吴雷跳开，朝那一旁的呆立侍卫急急喊道：“这血水真是邪门！别管这麻袋了，大家快快上车，回宫去！”
　　老天，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这算是诈尸，还是闹鬼？
　　想到那已经回宫的大队人马，却是心急如焚，赶紧上了车去，叫吴雷马不停蹄赶路，一刻也不能耽搁，生怕那回宫人马之中再出什么怪事。
    马车不曾停歇，一路飞奔，直到晌午时分，才临近重华门。
　　尚未进入，却听得沉重的钟声子皇宫深处传来，无数的悲呼于哀泣之声响起，那沉重的调子，远远传出宫城，到得楚京城 中各个角落。
　　“出了什么事？”见得吴雷脸色霎时惨白，凌宇洛不禁问道。
　　吴雷拳头攥紧，低沉说道：“皇上——驾崩——”
　　什么？齐越的父皇过世了？
　　马车骤然停住，几名侍卫刚一下地，便是跪地不起，长声悲戚。
　　凌宇洛与吴雷心思沉重，对视一眼，正要说话，又听见吼声四起，震天动地，似有千军万马冲入宫城之中，兵戎相见， 混战一片，所有的声音，都出自同一方向，那就是皇帝寝宫，晋阳宫。
　　怎么回事？齐诚不是如愿做上了太子监国了吗？那郑仁嘉为何还要策动军队，逼宫造反！
　　吴雷听得神色大变，扯住正要飞奔而其的人儿，急声道：“凌——殿下早有嘱咐，一旦出事，速速去凝夕宫避祸！”
　　凌宇洛一掌将他挥开，叫道：“我现在已经好了，不需要避什么祸！”说着，已经撇开吴雷，奔出一丈之外。
　　“殿下的母妃，林妃娘娘，尚在凝夕宫，宫内阵门已撤！”吴雷急声大叫，将那已经奔远的人影生生逼的站住，一咬牙 ，转头朝凝夕宫奔去。
　　齐越的母亲！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情！
　　又是一路提气狂奔，将那吴雷远远抛在后面，到得凝夕宫门 口，听的里面并无打斗之声，只隐隐有些哭声传来，这才稍微 放心，大步进去。
　　进得寝室房门，尚未站定，看清里面的场景，却又大吃一 惊。
　　只见一名黑衣蒙面之人一治住林妃，环了她的脖子，另一只 手上，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刀背就在林妃眼前比来划去 ，林妃双目紧闭，面色如雪，却是忍住一声不吭。
　　发出哭声之人，却是伏在地上，磕头不着的几名女子，口中一个劲哭喊道：“求求大爷，求求你，放了娘娘，放了娘娘吧 ！”
　　那人冷笑一声道：“她是齐越母妃，我放了她，怎么向主子交差？”目光过来，忽然看到门口站立不动的凌宇洛，厉声叫 道：“你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
　　凌宇洛心思转动，想到自己此时若是贸然抢上前去，只怕对方恼怒之下，伤到林妃，如此娇贵柔弱的女子，哪怕只有一 道小小伤口，齐越都是要心疼死，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小心行事！
　　“呵呵，我是个小太监，外面都闹翻天了，到处都在抢夺金银珠宝，我过来躲一躲，顺便看看有什么东西可拿，你杀你的 ，不用管我，这个年头，敛财要紧，性命要紧......”凌宇洛装模作样，，假意在门边一阵寻找，慢慢朝他靠近。
    那人见进来之人一脸黄黑，只一双大眼滴溜溜不住转动，灵巧异常，正是心中称奇，那握刀之手不禁松了一下。
　　凌宇洛见时机正好，刚要出手，哪知地上一名黄裳女子一 声低叫，似乎是叫了一声放开娘娘，也是朝那人扑了上去。
　　这一变故，使得脑中有半秒的停滞，黄衣闪动的刹那，不敢迟疑，一个箭步过去，掌风顿起。
　　不过瞬间功夫，几条人影同时分开，钢刀落地，黑衣人与凌宇洛缠斗在一起，林妃却是扶住那腹部中刀的女子，颤声喊道：“伊莲，你有没有事？”
　　伊莲，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九章 犹有归路
　　这年仲夏，祭天大典完成的当日，金耀惠阳帝齐天佑在寝宫忽发重疾，与世长辞。
　　丧钟想起的同时，一名老太监突然现身，手持传位诏书，以天子玉玺为证，当众宣读圣上遗旨，由太子齐愈继任皇位，二皇子齐越予以辅佐，一帝一王共同执政，时限为四年，四年之后，天下太平，国富民强，辅政王方可卸任归藩。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皇后郑氏率先发难，怀疑此诏书是他人伪造，与大典之上设立太子监国的旨意不符，兵部尚书郑仁嘉更是暗中调拨军队，兵临城下，大队叛军闯入晋阳宫中，与宫中御林军及太子亲兵御神卫对峙，血溅当场，死伤无数，混乱之中，叛军将领王崇临阵反戈，归降新皇，皇后郑氏与其子齐诚削去头衔，锒铛入狱，郑仁嘉伏法，郑氏党羽全军覆没。
　　天牢之中，郑氏心灰意冷，经过层层审问，对齐天佑死因终于如实招供，原来，早在两年前册立太子只是，郑氏便是买通宫中御医，在齐天佑常年服用的一味补药之中，加入南疆特有的一种幻药，此药药性甚微，不易看出，如若长期服用，服药之人不仅心智渐渐受控，身体也是大受损害。
　　齐天佑虽然年老体衰，但毕竟是一代帝王，思想意识十分强烈自我，服下幻药两年来，竟是极难受控，在最后的关键时刻，郑氏为了其子齐诚能顺利登上高位，不得已听从郑仁嘉的指令加大用药剂量，这才发生齐天佑起床之时忽然昏厥的情况，眼看祭天大典来临，为防止生变，郑仁嘉更是从南疆找来吹笛异人，潜伏在高台之下，近距离以笛声强行控制台上之人，改变其心思意念，使之说出与本身一事相悖的言辞来。
　　至此，凌宇洛也终于明白，那晚自己让齐越送去的雪露丸确实起了效果，令齐天佑有短暂的清醒，回光返照，在房中秘密立下传位诏书，而齐越坐上辅政王的位置，参政议政，大权在握，只怕也是与那次探视息息相关。
　　事后问过齐越，他确实满目萧然，遥想一阵，方才叹息一声，说道：“枉我处处避让，父皇最终还是不愿放过我……”
　　新皇登记，奖励功臣，大赦天下，朝中一片和谐兴盛景象。
　　昔日在星月宫身受重伤的御神卫副总管凌五，念其不畏强权，与郑氏一族极力抗争，经新皇恩准，重归御神卫，官复原职。
　　齐愈再三催促，齐越却以其上市未愈为由，迟迟不肯答应，只说是另有安排，不必操心，如今一帝一王共掌天下，着辅政王的权力不小，说话颇具分量，齐愈一向对他依仗甚多，听得此言，却也无可奈何。
　　凌宇洛倒也落得轻松，每日扮个小太监，跟在齐越身边，寸步不离。
　　齐天佑出殡之日，宫中请来得道高僧，举行了一场盛大法事。
　　晋阳宫内殿外，檀香柔和，梵唱阵阵，凌宇洛在角落里听了一阵，忽然觉得心烦意乱，暗叹自己离佛太远，没有慧根，寻个空隙溜了出来，在殿外四处转悠。
　　一路走走停停，胸中烦闷丝毫未见，不觉有些惊诧，虽然已经远离大典，却仍是觉得那梵唱之声就在耳边，挥之不去，待几声强音过来，更是气血翻腾，几欲作呕。
　　扶住溢出宫柱，稳住身形，额上确实冷汗涔涔，心道，这样的状况，竟是这些年从未有过的事情，莫非是牛头马面索命而来的前兆。这个身子，竟然是个短命鬼吗？
　　茫然间，忽然听得有人轻轻咦了一声，接着便是一阵诵经之声想起，声音极低，也及时平和，彷佛迷途中的一盏明灯，听过之后，身上症状渐渐减轻，令得她不由自主循声而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至停下，身形顿住，凌宇洛方才回神过来，自己此时确实站在晋阳宫偏殿的一处房门外，双手按在门上，做着推门的手势，一动不动。
　　这门内之人，就是方才诵经相助，指点迷津之人吗/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一见？”
　　门中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把正在沉思的她吓了一跳。
　　“这就来了！”心一横，便是推门进去。
　　屋内没有掌灯，一片昏黑，凌宇洛运起内力，定睛细看，一袭见得对面盘腿端坐着一名浅色长袍的僧人，长眉入鬓，须发斑白，双目闭上，双手合十。
　　老僧并不睁眼，问道：“老衲法名无相，青蚊施主尊姓大名？”
　　凌宇洛不敢怠慢，抱拳道：“久仰，久仰，在下凌宇洛，敢问无相大师召在下来此，有何贵干？”
　　“凌——宇——洛？”无相大师椅子一顿念叨，确实摇头，“这非施主在此世的本名，乃是天外带来。”
　　凌宇洛闻言一惊，这老和尚好生厉害，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来历，哦，不对，他此时尚是闭着眼睛，却能易于道破天机！
　　强自镇定一下，道：“大师何出此言？”
　　无相大师淡淡说道：“施主魂灵肉身本非一提，所以才会在那大殿之中感觉不适，只因殿中所唱皆为招魂送归之曲，为施主的大忌。”
　　凌宇洛听得呆住，沉默半响，方才如实说道：“大师慧眼，在下实在佩服，在下在此世的本名为程绮心，只因用不习惯，人就沿用前世本名。”
　　无相大师摇头道：“不对，程绮心也不是施主今世的本名，施主应该是姓……”忽然停住，掐指一算，随即睁眼道，“时候未到，老衲不该多言。”
　　凌宇洛也不在意，心道，等于齐越成了亲，自然是随夫姓，也就不是姓程了。
　　无相大师目光如电，朝她上下打量，微微蹙眉，叹道：“火凤命格，涅槃重生，此世艰辛不易，等到那媒介重现之时，施主还是回去吧！”
　　回去？回哪里去？
　　凌宇洛心中巨震，一个箭步过去，欲拉住他的衣袖问个明白，手掌过去，确实扑了个空，之间无相大师仍在原先位置不动，自己的手指却是穿过了他的身体，如同穿过透明的空气。
　　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对面微微带笑的人影，气道：“你是人是鬼？”
　　无相大师道：“无相生无，有影友踪，南北西东，非假非空。”
　　这蝉语深奥，也懒得去想，凌宇洛理清思绪，直接问道：“依大师所言，在下是可以回前世的，是不是？”
　　无相大师点头道：“只要施主愿意回去，来路即是归途。”
　　来路即是归途？也就是说，她借助桃木牌而来，也将借助桃木牌而去？
　　凌宇洛有些迷惑，道：“不瞒大师，在下是无意得到一块奇特木牌，穿越时空而来，如今寻觅良久，仅找到那装木牌的盒子，木牌迟迟未现，在下甚至怀疑，只怕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东西！”
　　无相大师喟叹一声，道：“施主想得不错，这木牌原本是没有的，心诚而至，坚木为开，施主耐心等待，其现身之日亦不久矣，届时是走时留，尽在施主一念之间。”
　　“大师……”凌宇洛还要再问，却被他挥手止住，道：“今日时辰已久，就到此为止吧，他日若是有缘，自会再见，你好自为之……”
　　说着，又是动作还原，闭目不语。
　　凌宇洛愣了一下，忽觉不对，抬眼看去，却见那无相大师的身影渐渐暗去，越来越淡，最终化为一缕光束，消失不见。
　　一时间，屋中光亮大盛，灯火通明，整个房间除自己之外，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在。
　　呆呆站了一会，只觉得方才所见所言，皆如梦中。
　　在房中搜寻一阵，一无所获，这才开了房门，慢慢退了出去。
　　没走几步，迎面过来两人，一见得是她，那身形欣长之人几步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急道：“你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害得我一阵担心！”
　　见是齐越，也没有在意，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喃喃说道：“你不知道，方才我见着一个奇怪的僧人，跟他说了好一会话，最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听得此言，齐越身后那人确实说道：“施主见到的，可能是贫僧的师叔，无相大师。”
　　凌宇洛吃了一惊，上前一步，见得那人身着七彩袈裟，相貌不凡，面生异光，郑氏方才在大殿之中见过的那名主持祭祀法事的得道高僧，人称空明大师。
　　那空明大师站到齐越身边，道：“王爷，这位施主是……”
　　齐越没有隐瞒，将凌宇洛轻轻拉到身边，正色道：“不瞒大师，这是我同门师妹，也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凌氏。”
　　凌宇洛含笑抱拳道：“见过空明大师。”
　　空明大师点了点头，朝她端详一阵，便是向齐越双手合十，作揖道：“贫僧见女施主面向奇特，因而关注甚多，还请王爷见谅！”
　　不待齐越开口，凌宇洛已是惊奇问道：“敢问大师又看出些什么来了？”
　　空明大师笑道：“女施主的命格，想必敝师叔已有告知，无须贫僧多言，敝师叔法力高超，今日机缘巧合，与女施主得以一见，请女施主只记所言，勿要追寻其现身形式。贫僧法力远逊师叔，今是看出女施主命中富贵，紫气萦绕，凡事定能逢凶化吉，终将如愿以偿。”
　　话声一落，齐越便是蹙眉问道：“请问大师，这凶事如何避免？我师妹数月之前遭遇火情，后有身受重伤，这些凶险之事，我实在不愿再经历一回！”
　　凌宇洛握住他的手，轻拍几下，笑道：“人家大师都说了，我能够逢凶化吉，你还胡乱担心什么！”
　　空明大师见此情景，也是叹道：“王爷情深意重，实在令贫僧感动，不过，这未来之事实不确定，贫僧亦无破解之法，贫僧素闻金耀皇室珍藏有辟邪双珠……”
　　不待空明大师说完，齐越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低声说道：“我本有一颗，已经不慎遗失。”
　　空明大师也是一阵唏嘘，继而行礼道：“几日多谢王爷陪伴贫僧一路游览，贫僧就此告辞，他日王爷如有疑惑，可去东域宝光寺一叙，贫僧静候王爷。”说着，竟是扬长而去。
　　齐越呼唤一阵，见其并不回头，确实飞上宫腔，飘飘若仙，朝着东面锦绣门方向而去，不禁奇道：“这个空明大师，真是个气人，做了一场法事，竟是连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都不曾带走，也不去向皇帝告辞，说走就走了，真是潇洒自在！”
　　凌宇洛笑道：“你没听说过吗，富贵于我如浮云，人家便是这样的心态，这俗话说得好，无欲则刚，人家并不求什么，也就自然不怕你是皇帝还是王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齐越也是叹道：“确实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来得蹊跷，也走得匆忙好在皇上也是爽快明理之人，否则怪罪下来，纪铮可是吃不消！”
　　凌宇洛不解道：“怎么又和纪丞相扯上关系？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齐越瞥她一眼，道：“说起纪府之人，你就如此紧张，如此一来，我都有些犹豫了，到底这一步是对事错……”
　　凌宇洛怒道：“齐越，你少跟我打什么哑谜，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哎，如此凶悍娘子，我真有些后悔了，你再闹，我可不娶你了！”齐越一边笑，一边躲开她手足并发的攻势。
　　“不娶就不娶，你以为谁稀罕嫁你！告诉你，想娶我的人都可以拍到城墙外面去了，我还并不像在你这一课高高在上冰冷无趣的树上吊死！”凌宇洛背转身去，忽然想起一事，坏笑道：“你母妃不是认了那个伊莲做一女吗？要不，你娶她得了，亲上加亲。”
　　“臭小子，尽胡说八道！她为了救我母妃，已经是九死一生了，这辈子还能不能痊愈，那是个未知数，母妃觉得愧疚，有见她可怜，这才认下做一女，也算是给她一个安慰，这个事情就是如此，跟我们成亲一点关系都没有。”齐越将她拉了回来，严肃说道：“你听着，我这辈子只想娶你一个人，只想宠你一个人，就是这么简单！“
　　这还差不多！
　　凌宇转过身来，问道：“你刚才说纪府怎么？“
　　齐越道：“也没什么，这个空明大师前几日忽然出现在纪府门口，被纪铮预见，正好纪铮在准备这场法事，询问议政，便带他进宫来了，皇上与我与之交谈一阵，确是得道高僧，所以定下由他来主持法事，为父皇施度魂灵，早去西方极乐。”
　　凌宇洛点了点头，知道这一日的所见所闻，不禁有些迷惘，如若那无相大师所言不假，自己一心寻求的桃木牌很快就要重见天日，可是自己已经答应齐越，要与他终生相守，拿回这块牌子有什么用，最多是以后生了孩儿，给他做玩具罢了！
　　正想的出神，小受被齐越牵着，一阵疾走，待她反应过来，已经是置身于一处清凉树荫之下，避开顶上艳阳，身边柔风细细，极是惬意。
　　“洛，我近日事务繁忙，都没有好好陪你，你怪我不？”齐越抚上她的脸，轻轻说道：“原说天下大定之时便娶你过门，哪知父皇骤然逝世，我却做上这辅政王，实在世事难料，不遂人愿。”
　　“我怪你做什么，我不过是觉得这样呆在宫中比较无聊而已。”凌宇洛自然而然堡主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轻轻笑道：“我们年纪还小，多过几年单身生活，也很正常。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其实我并不太想那么早嫁人，真的，我想，再过个三年五载，也是没有问题。”
　　语毕，双肩便是被他抓紧，低吼道：“什么三年五载，我哪里等得了那么久，你想把我逼疯不是？”
　　凌宇洛嘻嘻笑道：“你上回不是说过，封王划藩之后，再予成亲吗？你这辅政王，一当就是四年，我说三年五载，也是没错的。”
　　齐越咬牙道：“早说你没心没肺，果然还是如此！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你还想让我等多久——”说着，捧住那黄黑不均的小脸，对准那微微开启的樱唇，低头便吻。
　　“哎，我还没说完，那个，男人四十一枝花，还有，齐越，我这副摸样，丑得吓死人，你怎么都亲的下去……”后面的话，尽数被他吞入口中，温热的长舌伸出来，略一拨动，便是身子瘫软，所有的思绪都尽数飘散，天地直接按，唯独眼前一人。
　　良久，低低喘息间，却听得他在耳边说道：“你很快就不会无聊了，明日就会送你出宫去，这个全新的身份，希望你能够喜欢，但是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
　　齐越说着，一指她的心口位置，轻轻说道：“这颗心，放在我这里，永远都不准带走。”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章 用心良苦
    次日清晨，日头初起，一架高厢马车停在皇宫之北的重华门口。
    精干的车夫身着青色短打对襟，立在马车前扇着衣袖歇息一阵，就看见一名俊挺男子牵着一名娇小人儿迎面而来，一名年轻侍卫提着包袱紧随其后，一见那男子过来，车夫与那门口守卫士兵皆是恭敬行礼。
    “哦，还准备了马车，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出远门吗？”那太监装扮的少年一阵惊讶，上前摸了一把那马儿的鬃毛，转头道，“我还是比较喜欢骑追风，坐马车感觉不习惯，觉得自己跟个老弱妇孺一般。”
    男子勾起手指，在少年额上轻叩一下，笑道：“你以为你是大男人吗？追风我好好养着的，到时候有的是机会骑，至于现在嘛，我陪你坐坐马车，可好？”
    少年挽住男子的手臂，满面堆笑道：“不是说只吴雷送我过去，你在宫中还有事务要处理吗？怎的又改变主意了，说实话，是不是舍不得我？要不我不走了，还是留下陪你吧，做个小太监也没什么……”
    这说话动作如此大胆，连那侍卫吴雷都是微微红脸，不迭侧过身去，有意无意挡住宫门处守卫士兵的视线。
    男子却是毫不在意，宠溺的目光一直在少年面上流动，道：“我确实是舍不得，没有什么比你时时刻刻呆在我身边更让我觉得踏实，但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没有办法，只好将你送人了，时限一到，再把你讨要回来。”
    把她送人？什么意思？
    少年怔忡之际，已是被男子稳稳托起手臂，一把扶上车去。
    进了车厢坐好，马车朝前驶进，少年一双大眼睛尽在男子脸上打转，惊疑不定，男子忍住笑意，长臂一伸，将少年圈入怀中，尽数贴合，低低说道：“这段日子不能经常见面了，我已经让车夫将马车驶得尽可能慢些，这一路，让我好好看看你，好好说会话……”
    “齐越，你到底要送我去哪里？不会是把我卖了吧，多少银子成交的，我作为当事人，应该有知情权吧？”
    “嘘，别说话……”男子不予作答，俯身含住少年的樱唇。
    唇舌相依，气息交融，欢娱的感觉如潮水一般袭来，口中也好，心里也罢，都只剩下满满当当的甜腻，直上云端。
    这份甜腻，连绵不断，一直持续到马车停下，吴雷的声音在车外响起：“王爷，凌小姐，地方到了，请移步下车。”
    齐越应了一声，停下动作，帮着怀中之人整理衣冠服饰。
    凌宇洛回过神来，朝他胸口捶了一记，嗔道：“方才是谁说要好好说会话的，结果我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你……”
    齐越微微笑道：“我原本是想与你好好说说话的，谁叫你长得那么美，表情那么迷人，我一靠近你，心里就没了主意，一时情不自禁……这个，下回一定注意。”
    下回？哼，下回如何，实在难说。
    不过，这小子技术倒是越来越好了，让人沉迷其中不说，也不再象以前那样，每回都是弄得她双唇红肿，让人一见便知道发生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又狠狠瞪他一眼，这才掀开车帘，率先下去。
    一见得面前熟悉无比的景致人物，却是大大地下了一跳。
    马车停下之处，竟然是在纪府大门口，以丞相纪铮为首的一干人等早已候在当前，一见他们下车，皆是跪拜行礼，口中称道：“叩见王爷！”
    凌宇洛愣在当前，嘴唇微张，一动不动，最近让人惊诧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齐越将自己送到纪府来做什么？这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倒是齐越赶紧一步过去，一手一个，扶起最前面的纪铮与纪夫人，口中不迭道：“丞相与夫人行此大礼，是在不敢当，二位是小洛的干爹干娘，也就是我的长辈，今后这跪拜礼数，就不必再施了。”
    说着，将那一脸呆滞的少年推到人前，正色道：“丞相，夫人，我的未来王妃，今日就正式托付给二位了，来年服丧之期完毕，春暖花开之际，我再十六抬花轿来抬她过门！”
    “请王爷放心！”纪铮郑重行礼，纪夫人过来，将凌宇洛牵了过去，那纪府一干人等齐齐行礼喊道：“恭迎安平郡主回府！”
    呃，她什么时候成了狐狸爹娘的干女儿，又什么时候当上了这劳什子郡主？
    懵懵懂懂随着纪夫人进了府门，感觉齐越并没有跟上来，转头一看，却见他正与纪铮低低而谈，忽而一抬头，迎上她不解的目光，唇角扬起，报以一个安慰的笑容，但见眼波流转，笑容清媚，却如晴空万里之下，那一株盛放的冰山雪莲，直把她看得呆住。
    是夜，躺在崭新的床榻之上，看着房中精致的摆设，怎么也睡不着，自己并不是认床之人，此刻却是心心念念凝夕宫那张朱雀雕花大床，想着那特有的气味，还有那个温暖窝心的怀抱。
    半天没见，这日子，怎么就如此难熬？
    门外传来轻响，却是纪夫人推门进来，手中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壶清茶，几碟小点心，笑吟吟走了进来，说道：“我一见这灯亮着，就知道你一定没睡，是不是认床了？还是心里想着你那二殿下——哦，不，现在应该是称作王爷了，因而辗转难眠？”
    凌宇洛披衣坐起，笑道：“我是想他了，又如何？干娘明知我睡不着，却还端了茶来让我提神，存心不要我睡了？”
    “这个是我自制的玫瑰香片，没什么茶味，喝了正好安眠的。”纪夫人说着，将托盘放在榻上，自己也是随意坐下，叹道，“以往我因为你与岚儿婚事告吹，对这个王爷真是心中忿恨，如今见他为你做出这诸多安排，实在是用心良苦，也就不怎么怨他了……”
    凌宇洛知道她说的是齐越让自己入住纪府之事，心中已经大致明白，却仍是故作不解道：“此话怎讲？”
    纪夫人倒了一杯香茶给她，自己也端起一杯，轻抿一口，道：“他如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如此尊贵，便与你相差更远，这回让岚儿他爹认你作义女，还说服皇上册封为郡主，有了这样的背景与身份，相得益彰，以后娶你过门，也没人敢对你看轻，说上半句闲话！”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他如此大费周章，也是觉得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他罢了，哼哼，一个王爷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当今皇上，我还看不上眼呢！”
    纪夫人一听此言，眉开眼笑道：“我就喜欢你这傲气的性子，选男人就是要选个人好心好，对自己好，其他的什么身份权势，真的没什么了不起！”顿了一下，忽又叹道，“不过，话又说回来，看他这架势，也是要取得金耀皇室与朝中众臣的认同，一心一意要让你做他的正妃，否则以这辅政王的身份，随便接一名女子过门，管她是什么来路，旁人又敢说什么！”
    凌宇洛听得心满意足，笑道：“他对我一心一意，我也会对他一心一意，这个是平等的，他并不吃亏。”
    纪夫人怔怔望着她，半晌，方才叹道：“唉，只能怪我家岚儿苦命，遇上这样的主子，真是这一生中最大的不幸，这样好的媳妇儿，终究是错过了。没有办法，我那么喜欢你，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认下这闺女，倒也不错！”
    凌宇洛扑进她怀中，娇声唤道：“干娘，在我老家，有一句话，大体是说，闺女比儿子好，闺女是娘亲的贴身小棉袄！多了个女儿，干娘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纪夫人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也是感叹道：“是啊，我与岚儿他爹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又多了一个乖女儿，我们真是有福了。”
    听她提起纪云岚，心下歉疚的同时，也是微微不解道：“对了，四师兄，他怎么不在府中？”
    纪夫人答道：“他随礼部同僚出了趟公差，怕途中枯燥寂寞，把你那宝贝猴儿也带去了，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一两日回来。”
    两人吃些茶点，又说了好一阵话，纪夫人才起身离去。
    这一日开始，凌宇洛便是在这纪府之中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好在这干爹干娘都是相熟之人，府中之人对她也是尊敬友善，日子一天一天过着，倒也不觉难受，只除了对那人的思念积压在心，难以纾解。
    纪云岚第三日就回得府中，应该是早已得到消息，见了她，也没有太过震惊，仍是温润含笑，喊了一声小洛，好久不见。这一声，却是将她的眼泪逼了出来，黏在那羽睫之上，泪中带笑，人见堪怜。
    那猴儿小白却没有这般镇定自若，一见凌宇洛，就哇哇怪叫几声，箭一般冲进她的怀中去了，纪云岚在一旁见得不妙，大手抓出，已经是阻挡不及，那迅速的冲击，直接撞上已经解除束缚的秀挺胸部，痛得他一声低呼，眼泪夺眶而出。
    “小洛，你怎么样？”纪云岚大步过来，急忙问道。
    “我没事，没事。”凌宇洛摆了摆手，日前正跟着纪夫人学习一些简单的宫廷礼仪，有年轻男子在场，也不好伸手去揉，只得忍痛拉开那猴儿，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下它的脑袋，大声骂道：“臭猴儿，你想把我撞死不成啊？看看清楚，我现在是女生了，你要多学习些绅士风度，可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粗鲁，知道不？”这话说得不假，今日穿了一身粉色滚边衣裙，头上梳了一个双碟连珠发髻，揽镜自顾，哈哈，美得不像真人。
    小白摸了摸脑袋，见得眼前之人跟以前确实不尽相同，又弄不清究竟不同在哪里，搔首挠耳一阵，仍是不明所以。
    倒是纪云岚开口叹道：“我们小洛长大了，如今换上这一身女装，实在明艳照人，堪称金耀第一美人，越真是有福气……”说到这里，眼中难掩失落。
    “四师兄……”凌宇洛喊得一声，抱了那猴儿，眉头深锁，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个身子本该是他的未婚妻，这个灵魂却爱上别人，实在是愧疚良多。
    纪云岚收回目光，忽又笑道：“你现在是纪府小姐，也就是我的妹妹，你都管我爹娘叫干爹干娘了，却还叫我四师兄么？”
    凌宇洛愣了一下，却听得他又说道：“在山上的时候，你还没拜师之前，一直叫我岚哥哥的，如今也叫岚哥哥吧，我喜欢你这样叫，我听了好生欢喜。”
    “岚哥哥。”低低叫了一声，心中感慨，其实在山上那回叫得并不乐意，刻意将那读音念成岚蝈蝈，哪里会知道，时至今日，这个称呼会以如此心态重新叫出来。
    岚哥哥，真是对不起了……
    在这纪府之中，一住就是几月过去，白天跟着纪夫人一道学会礼仪，说些闲话，有猴儿小白在一旁逗乐，日子倒也十分轻松自在，待得纪铮与纪云岚散值归来，晚膳桌上，说起朝中局势，道是多少能知道一点齐越的近况。
    据说，这一帝一王在处理政事上面倒是颇具默契，两人励精图治，齐心协力，彻查追捕郑氏余党，整顿各部，严明军纪，减轻赋税，勤政爱民，一系列文治武功与休养生息政策尽数铺开，新皇即位数月以来，便是赢得朝中百官称道，天下万民赞颂。
    这个冰山，知道他新晋高位，忙碌不堪，但是，也该来看看自己吧？
    想到那临别之时满含期待与深情的目光，心中便是一暖，这个男子，没有理由不想念自己，即便是身居高位，真心相见，总还是能挤出时间的，不是吗？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翻来覆去，夜夜只念得这一句，迷糊睡去之时，只觉风敲窗棂，雨打芭蕉，叹息之声，似是自己，又似他人，一字一句，声声到天明。
    秋去冬临，年关过去，盼来盼去，没有盼来齐越，却等来了一张进宫赴宴的华贵请柬。
    “金玉盛宴？这个是什么？”
    纪夫人接了过去，左看右看，方才叹道：“我的好闺女，干娘怕是留不住你了，这个是金耀皇室的传统，在宫中设立盛宴，邀请朝中重臣的适龄女儿进宫赴宴，专为皇帝与亲王从中选出中意之人，立为妃嫔。这宫宴之名，取金玉良缘之中二字，暗含与皇室联姻，前程似锦之意。”
    凌宇洛哦了一声，尚未回神，又听得她轻笑一声，说道：“我听岚儿他爹说过，这金玉盛宴按照惯例是在阳春三月举行，这回却提前一两月，明显是有人害怕夜长梦多，已经等不及了！”
    凌宇洛面上一红，叫道：“干娘你乱说什么，新人新气象，改些规矩，又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大大的关系——”纪夫人笑道，“这盛宴过后，你这安平郡主，却是要改口称作辅政王妃了。”
    王妃？这个盛宴，又是齐越的安排吗？
    三日之后，东阳高挂，天气回暖，凌宇洛正在房中梳妆，便听得府中丫鬟来报，说是宫里来的轿子已经在府外等候了。
    “干娘，我这模样，行不？”想到那数月未见之人，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纪夫人为她选得数件#######，都是炫美非凡，自己本是随遇而安之人，对这些衣着服饰也不太在意，翻找一阵，最终选得一件月白色的宫装长裙，式样简单大方，也#甚繁琐装饰，仅是在裙边处绣有一支亭亭清荷，再配以碧玉腰带，更显得酥胸秀挺，纤腰不盈一握，微风过处，如一朵不胜凉意的水莲，娇俏异常，####下的明珠，摇曳生光。
    这张小脸天生丽质，也不用太多修饰，薄施粉黛，轻点绛唇，绝色之姿自然呈现，一屋之人皆是失声赞叹，自己也是对镜凝眸，看得呆住，来楚京之后，功夫没有进步，这模样倒是越长越精致了，但见娇颜如雪，眉目若画，浅笑时神光离合，蹙眉处楚楚动人，以前是男女通吃，如今却是倾国倾城！
    纪夫人拉住她的手，又是欢喜，又是怜爱，好半天，才说道：“好孩子，去吧，王爷在宫中等着呢，你们多日未见，这回给他一个惊喜，让他看得眼珠子都会掉下来，保准他以后会好好疼爱你！”
    凌宇洛摇头道：“不过是这副皮囊生得好看些，又有什么稀奇，若不是因为他……我其实真不想去参加这样的宴会。”
    既然是金玉盛宴，这皇帝与王爷又是生得如此年轻俊美，群臣有意巴结示好，进宫赴宴的美人自然是多不胜数，与这众多古代女子相比，自己容貌不差，琴棋书画等诸多技艺却是一窍不通，若是公平竞选，自己并无太多胜算。
    再说了，若干女子排成一排，任人指点评说，却跟动物园中的珍禽异兽随人观赏有何区别？人权何在，尊严何存！别人可以接受，但是她凌宇洛——
    想到那久别之人，想到那明澈的目光，晴朗的笑容，攥紧了拳头，几次忍住离轿而去的冲动，好吧，齐越，体谅他也是个古人，这些便不与他计较，她都忍下了！
    等到宫宴之时，他若是贪恋美色，流连花丛，自己便决不饶他……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一章 帝王情深
    下了宫轿，只见自己身处皇宫东面的锦绣门前，一路各色宫轿如潮水而来，轿顶攒动，那进宫赴宴的美人多不胜数，实在眼界大开。
    待得桥中之人纷纷下来，一名中年女子走了过来，一身深蓝白边宫裙，顶戴却是宫女发式，妆容光洁，一丝不乱，神情严肃，朝众人福了福身，开口说道：“众位美人路上辛苦了，请先听从奴婢安排，分别去划定的阁楼稍作休憩，过后再去御花园赴宴。”
    说着，取了名牌依序念出各自名号，每念得一人，便有一名宫女从一旁过来，领去宫内休息，凌宇洛一边听，一边心中默默记数，只听得前面已经领了十名女子进去，剩下的连同自己在内，还有六位，想起在纪府中听得纪夫人说，今日宫中除那一帝一王之外，也只有两名异姓王爷在场，这四个男子，十六名女子，就是平均分配，都是以一配四，想到那茶壶与茶杯的形容，不觉咬牙切齿，心中忿忿不平。
    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得那中年宫女念得一声安平郡主。
    因在纪府之中下人皆是将自己称作小姐，已成习惯，是以乍一听得这个名号，仍是不甚熟悉，呆了呆，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一步跨出。
    “郡主请随奴婢前往明月阁休息。”一名娇小的宫女低头过来，恭敬指引带路，凌宇洛一听那声音，微微一怔，继而满心欢喜。
    一进得宫门，没走几步，便是将那宫女一把搂住，唤道：“你这丫头，真是想死我了！快说说，这一阵，都躲到哪里去了？”
    荷叶见她如此，也是喜极而泣，见得有人过来，只胡乱在脸上擦几下，笑道：“荷叶也是对小姐想念得紧，王爷让荷叶在宫中好好呆着，每日认人学东西，说是将来侍候小姐用得着，荷叶便认真学，一直盼，今日终于把小姐给盼来了！”
    又是齐越的安排？他对自己事事上心，处处着想，却怎么就能忍住不来看看自己！
    两人一边说着别后情形，一边慢慢朝前走，那身后几对美人，却是几步走到前面去了，最后那名粉衣女子越过身边之时，似是不经意朝她投来一瞥，眼中惊疑不定。
    凌宇洛见她目光不善，微微蹙眉道：“这女子这样看我做什么？我今日这副装扮，有什么不妥吗？”在纪府的几月时间，虽然也是换作女儿装束，都十分简单，不是随意梳个少女发髻，就是编两条麻花辫，哪里像今日这般隆重妆扮，弄得浑身不自在！
    “那是吏部董大人的千金，名唤董寒香。”荷叶见前方之人走远，便是低声笑道：“小姐难道没看出来，这位董小姐是在嫉妒小姐的美丽容貌，心中不平呢。”
    凌宇洛应了一声，忽觉不对，奇道：“荷叶，你整日呆在宫中，怎么会认识这董府小姐？”随意一句，不仅是说出别人的出身，就连人家小姐的闺名也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实在有些奇怪。
    荷叶并没回答，领着她进了一处院门，这是一处一厅两房的精巧阁楼，雕栏画栋，壁上彩绘栩栩如生，院内树木吐翠，枝叶初发，已经有了一丝春的气息。
    看此景色，不知怎的，蓦然想起当日齐越所说，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十六抬花轿抬自己过门，一字一句，宛若刚刚回响耳畔，不由得面上一热，心思也是跟着激动起来。
    这明月阁中已经有了两名宫女等候，一见凌宇洛进来，皆是福身行礼，端茶倒水，一阵忙碌，待得安排妥当之后，这才退下，立在院门处静候吩咐。
    见得她们出了房门，荷叶便是领着她步上阶梯，来到阁楼的顶上，倚着栏杆，指着东西南北各处，一一介绍，清霜阁与秀水阁，分别住着当朝大学士柳逸之女柳如烟，与镇北将军许浑之女许筱仙；芙蓉阁与牡丹阁，分别住着刑部李大人之女李芊芊，与方才所见过的董寒香；此外，还有流云阁与风波阁，翡翠阁与玳瑁阁，碧素阁与蓝绢阁等等，都是住满了前来赴宴的名门千金......
    凌宇洛听得她如数家珍，将各处所住美人名号尽数道来，不禁大大称奇，拍手笑道：“好丫头，你什么时候认得这么多名门闺秀了？老实说，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想打通门路，去给人家做丫鬟？”
    荷叶笑道：“荷叶哪敢，小姐有所不知，今日赴宴的美人们事前都有逼真画像送进宫来，标明身份姓名，给皇上和王爷过目，王爷偷偷把画像取来给荷叶看过，让荷叶牢牢记住，好给小姐做讲解用。”
    “竟然有这种事？”凌宇洛睁大了眼，叫道，“那么我呢，我的画像也送时宫来了吗？可是我不记得有画师到府中来给画过像的！”
    荷叶摇头道：“小姐的画像也有送来，不过画得一点也不像，不及小姐本人风采的十分之一，荷叶不解，问王爷，王爷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笑......”
    凌宇洛有丝醒悟，这个画像的事情，多半又是齐越从中搞鬼，可是他为何要这样遮掩，难道是怕被齐愈看到？
    张了张嘴，见着那荷叶也是一副不得期解的模样，不觉暗自好笑，这一帝一王心思难测，即使问了这丫头，料札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荷叶看了看天色，说道：“离宴会开始还有半个多时辰，小姐要不要去楼下厢房休息下，养会精神？”
    凌宇洛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你不用管我，我就在院子里转转，你只去给我弄些点心一类的吃食来，我今日起来得早，已经是腹中空空，光喝些茗茶，我真怕捱不到宴会结束，这空城计就要高声奏响！”
    荷叶应声而去，凌宇洛也是随之下楼来，在院子里转悠，身处一株合欢树下，嗅着那清新的木质气味，心情大好，见得树下一把宽大的竹制躺椅，上面还垫着软软的垫子，也不客气，当即坐下斜靠上去，闭目养神。
    门口有轻微声响，似是有人进了院门，朝着那门口宫女招呼一声，眼睛继续闭着，并没睁开，心中却想这荷叶回来得真快，也就转眼时间，这充饥的点心便是准备好了。
    “荷叶，端过来吧，我赶紧吃些，这宴会就要开始了。”
    那人却并不着急，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来，立在面前，悄无声息，或者说，根本就是屏气凝神，生怕惊吓了身下那双眸微闭，樱唇轻启的月宫仙子。
    不对，荷叶身上是淡淡的小女儿香气，这来人身上传来的，却是沉郁的檀香，以及丝丝的......男子阳刚气息？
    凌宇洛茫然睁眼，顶上的日光，远不及那骤然入眼的那一片明黄来得耀目，一时间，晃花了眼，惊吓了心神，来人一身龙纹蟒袍，长发高束，顶戴紫金玉冠，不是那年轻俊美的当今天子，却又是谁！齐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是凌......”齐愈指着她失声叫道，胸口微微起伏着，惊诧不定，不是没有怀疑那少年的性别，但是当时一心与郑氏一族斗智斗勇，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再说，那少年侍卫丰神俊秀，英姿飒爽，处处展现着一种中性之美，就算是面目姣好，体态轻盈，却哪里会怀疑他是男是女？
    凌宇洛回过神来，从躺椅上跳了起来，正要抱拳行礼，低头瞥见这一身及地宫裙，苦笑一声，改为盈盈拜倒：“民女见过皇上，昔日欺瞒之罪，还请皇上体谅勿怪。”
    “朕不怪你——”齐愈如梦初醒，赶紧伸手去扶，一触及那柔软的布料，手指竟是微微颤抖，平息一下，方才将她轻轻扶起，心中欢喜，低声道：“真的是朕的侍卫凌五，这换了装束，朕险些不认识了......”
    凌宇洛见得他眼中神采闪动，光照莫名，自己已经站起身来，那双大手却是托着她的手臂不曾放下，心念意动，于是笑道：“院子里风大，请皇上移步到房中歇息说话。”说话间，抬手相邀，手臂自然是不作痕迹收了回来。
    齐愈掌中一空，有丝怅然，叹道：“朕这皇弟好深沉的心思，竟是将你藏这么紧，若非朕一时兴起，前来看看这纪丞相新近认下的义女，安平郡主的真面目，真是等到宴会之上再予相见，便必然是大失常态，亦是悔之晚矣。”
    怪了，听他这话，此时相见，与等下再见，会有不同的事情发生？
    齐愈见她低头不语，忽又笑道：“这凌五，自然不是你的本名了，给朕说说，你叫什么名字，朕应该怎么叫你？”
    凌宇也不隐瞒，如实道：“民女名唤凌宇洛。”
    “凌宇洛？朕往后便叫你洛儿。”齐愈柔声唤着，过来牵住她的手，道：“父皇当日许你一个心愿，你左挑右选，都想不出来，如今金玉盛宴之际，这个愿望，便由朕来给你实现吧，你说，跟朕这么久，你心里有没有对朕......”
    “有！”凌宇洛不待他说完，已是一口打断，心里有些明白，这个皇帝对自己再见钟情，起了绮念，别无他法，唯有当机立断，对人对己，才是最好。
    迎上他惊喜的目光，毫不畏惧，坦然道：“民女对皇上的敬仰之情，一如顶上清风霁月，心意昭昭，坦荡无垠。如今皇上要帮民女实现心愿，民女欣喜若狂，求之不得，民女无他求，只愿与我心爱之人一心一意，共守白头，如此心愿，请皇上成全！”
    “这有何难！”齐愈笑道，“等下宫宴之上，朕就向众人宣布，朕的贵妃人选，便是......”
    “皇上！”凌宇洛当即一声轻唤，抬头望去，那面前之人眼波温柔，一瞥之下，竟是有微微的失神，当今天子向自己示爱，若是心中没有感觉，那可真是骗人，定了定神，轻轻说道：“民女不能进宫服侍皇上，只因民女心爱之人，乃是民女师兄，辅政王爷。”
    “你！”齐愈一声低喝，身形一晃，手中力道倏地收紧，沉声道：“你们两个，竟然已经私定终生？难怪，你会有那物......他对你，也真是上心！”
    凌宇洛听得有些迷糊，也没空多想，只忍了痛意，叫道：“皇上厚爱，民女感激不尽，谨记在心，皇上是一代明君，自然不会强逼民女进宫，愿皇上体恤民女苦心，成全民女！”话已至此，再说无益，心中也是有些恼怒，暗道若是他再不放手，自己可真要翻脸了！
    “哈哈哈......”齐愈一阵冷笑，忽然面色一冷，喘了口气，似是强自压抑，终于放开手，手握成拳，道：“好个从来与世无争的逍遥皇子，就连那至高无上的......都肯让给朕，这一回，却是费尽心思，滴水不漏，细致到连一幅画像，都要亲自过问，不给朕留半点机会......”
    凌宇洛见他眉头紧锁，眼中闪烁不定，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眼见这宫宴即将开始，又怕荷叶回来碰到如此情景，让这皇帝更生戾气，迁怒于他人，心思转动一阵，蓦然抬眼，正色道：“民女此番进宫赴宴，只为王爷而来，再无他想，请皇上成全！”
    齐愈哼了一声，俊目一睥，冷然道：“宴会尚未开始，一切未有定数，现在说甚都是无用。”
    无用？她就偏偏要让其变成定论！
    吸了一口气，冒着触怒龙颜的危险，低低说道：“民女与王爷两情相悦，这全副身心，早已给了王爷，便是不能再服侍皇上......”
    “凌宇洛，你好大的胆子！”齐愈怒极，大手挥出，对上那澄澈若水的眼眸，手掌悬在半空，良久，最终不忍，缓缓放下，脸色已是大变，恨声道：“时宫赴宴的美人，皆是云英未嫁之身，你既已如此，却敢前来，此番行为，便是欺君大罪！”
    凌宇洛身子一震，扑通跪下，颤声道：“民女年幼无知，与王爷做下错事，请皇上治罪！”说罢，磕头不止。
    呵呵，自己是年幼无知，齐越却是早明世事，这祸事，他便也有大半责任，一同治罪吧！
    齐愈后退一步，咬牙一阵，却是叹道：“朕早在回京路上，便该明白对你的心思，却始终懵懂无知，悔之晚矣，本是一格制肘好棋，不曾想，竟将自己......”
    又深深看她一眼，道：“你，好，好，很好，实在是，让朕失望！”一句说完，便是拂袖而去。
    凌宇洛伏在地上，待其脚步之声远去，这才抹了一把额头，暗道，这古人注重女子贞操，帝王之家便更是如此，由此看来，自己这一剂猛药，却是下对了！
    刚要起身，忽然身前一暗，大片阴影笼罩头顶，暗道不好，那皇帝不知是想通了什么，竟是去而复返，这下可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正不知所措，忽闻一阵轻笑响起，抬眼间，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掌伸到面前，男子的嗓音，清朗之中，带着满满欣喜，与一丝兴味：“我的王妃，难道还没跪累，竟然不想起来吗？”
    竟是齐越！
    凌宇洛大喜过望，抓住他的手，被他轻轻一带，当即站起，欢叫一声，道：“你怎么才来？”
    尚未立稳身形，齐越双臂一张，便是将她圈入怀中，凑到她耳边低语：“早就来了，方才你回答那一声有，真是把我的冷汗都吓出来了......”
    凌宇洛吃了一惊，赶紧将他推开，指着他道：“你，你竟然就在现场，为何不出来替我解围？”
    齐越轻轻摇头，大手一伸，又将她拉了回来，揽在身边：“我若是现身，只怕是适得其反，情形反而更糟，你这鬼灵精，随机应变，勇气可嘉，我其实并不担心。”手指抚上那光洁玉润的脸颊，仔细端详，满眼惊艳，不由得轻叹一声，道：“数月不见，越来越美了，又生得如此聪慧，胆识过人，也难怪皇上会对你动心，我的情敌，竟是不见减少，反而日益增多......”
    凌宇洛嘻嘻笑道：“那你还不把我看牢，小心我撇下你，去攀那更高的枝头！”
    齐越却是蹙眉，道：“我已经是用尽心机，就怕出现这等状况，原想先行遮掩，待得那宫宴之时，趁其不备，拔得头筹，却不想，那纪铮老谋深算，竟是弄巧成拙......”
    凌宇洛怔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叫道：“那画像！”
    “不错。”齐越点头道，“别的美人为了晋得高位，无一不是使出浑身解数，那画像一副比一副画得娇艳，个个貌美如花，而纪铮为你准备的画像，却只注意与你全然不似，仅是模样清秀，平淡无奇，这一来，实是脱颖而出，大大勾起了皇上的兴趣与疑虑！”
    原来如此，她就说嘛，刚一进宫，这皇上就无端过来察看，实在领人匪夷所思。
    “画像未经我手，直接就送去皇上那里，我一看那画像，便知要槽，一直小心提防，却没想到他既然如此心急，你才一入住明月阁，他就匆匆而来，我一路飞奔，仍是晚了一步。”
    凌宇洛握住他的手，笑道：“好啦，我聪明无敌，不用你出手，已经把事情摆平了......”说到这里，却觉手指过处，有丝凹凸不平，再一摸索，摸到一处细小疤痕，不禁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他的左手之上新添一处伤痕，微微有些红肿，再一细看，手指与手掌，竟是连着有好几上，已经愈合，只留着些许浅浅的印迹，若不仔细查看，还真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咬住唇瓣，低声问道。
    齐越换了只手过来，漫不经心笑道：“没什么，只是我人太笨，做不好事情。”
    凌宇洛脑中灵光一闪，叫道：“莫是不是人家咬的？”
    见他愕然，不禁跺足道：“你这该死的冰山，这么久不来看我，却原来，是有了别的女人，和人家如胶似漆，卿卿我我，还拿手给人家咬，手掌尚且如此，身上只怕是咬痕更多，你真是对得起我，我......”气得咬牙切齿，朝着那坚实的胸膛一阵乱捶，咚咚作响。
    “好了，小悍妇，你要谋杀亲夫吗！”齐越笑骂一句，一手一只，将那粉拳紧包裹住，#数凑到胸前，笑道：“你看清楚，这是刀痕，哪里是被谁咬的！你这小手，借题发挥，就是怪我一直忍住没去见你，是不是？”
    被他识破奸计，凌宇洛也不在意，靠在他怀中，##道：“人家说，郎心似铁，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心中却是疑惑，他的手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刀伤？
    齐越笑道：“皇上一心想看我实#，大事小事尽数抛给我，我每日从一早忙到深夜，到得纪府，你房中已经是灯火熄灭，我怕被你干爹干娘追打，只好忍住，站在你窗处吹冷风，还淋了几场雨，你这没良心的家伙，却在屋中呼呼大睡！”
    凌宇洛听得此言，却是瞠目结舌，半晌，才喃喃道：“我就说经常听得有人在我窗外皮叹气，还以为是做梦，竟不想是你，你这傻子......”
    齐越叹息：“不错，我真是个傻子，当时不觉，今日一见，却好生后悔——”低头下来，寻觅那娇艳欲滴的樱唇，“我想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这回你该好好补偿下我了......”
    凌宇洛感动不已，正欲迎上，忽然听得远处一声钟响，心中一动，推开眼前男子，自己也是随即跳开，不迭道：“不行，不行，今日花了一个早上时间，好不容易弄成这样，马上宴会就要开始了，你这一口下去，我却是去哪里找胭脂水粉来补妆！”
    齐越空手而立，又好气，又好笑，道：“吃一口胭脂有什么关系，照你方才所言，整个人都是被我吃干抹净了的！”
    凌宇洛耸了耸肩道：“你明知那是骗人的，不是事实。”
    “不是来实......”齐越沉吟着，忽又笑道：“等下宴会之上，我要好好努力，争取把这个早日变为事实......”
    说着，仍是凑近过来，在那有丝潮红的小脸上偷得一香，低语道：“我先去了，你自己小心。”
    凌宇洛点头，目送他出了院门，那翩然而去的挺拔身影，却是如同印在了心里。
    看了一阵，转头过来，却见荷叶立在阁楼下掩嘴偷笑，啐她一口，随之回了阁楼，在厅中坐着怀想一会，忽然听得外章有人高声唱道：“传安平郡主去御花园候驾！”
    哦，那金玉盛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二章 金玉良缘
    随荷叶出了明月阁院门，见得近旁左右阁楼之中亦是分别出来两人，朝那御花园方向款款而去，一名紫衫少女，妩媚夺目，一名绿衣佳人，温柔动人，荷叶放慢脚步，轻声说道：“这穿紫衣的美人，是当朝一品大人简修的千金简翠屏，后面穿绿衣的美人，是来自岷南王府的兰颐郡主。”
    凌宇洛点了点头，见得前方院落不断有妙龄女子从中步出，个个精心装扮，如花似玉，冷笑一声，道：“这做皇帝，当王爷的人，真是艳福不浅，众多美人慕名而来，届时左拥右抱，好不自在！”说罢，便是叹道，“荷叶，我真是不该来的！”
    荷叶吃了一惊，忙道：“小姐说什么泄气话，奴婢仔细看过，那些所谓美人，没有一位及得上小姐的美貌与性情，王爷的正妃，非小姐莫属！”
    凌宇洛摇了摇头，道：“你不懂，什么正妃侧妃，我都不稀罕，我在意的。只是他这个人……”这个人，位置却是越坐越高，想到这里，不禁幽幽叹息。
　　“这位妹妹，好端端的，却是叹什么气？”说话间，一名黄衫女子从身后走了过来，容貌秀丽，姿态大方，一双星眸闪动不止，像是会说话一般，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友善。
　　凌宇洛微微侧头，荷叶就在耳边低声说道：“这是方才提到过的柳如烟小姐。”
    哦，是那位柳大学士的千金，凌宇洛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忽然面前人影一闪，先前见过那名身着粉衣的董寒香匆匆过来，傲气十足，指着自己道：“你就是那新近册封的安平郡主吗？怎么和画像上面一点不像，竟然长得这么……这么……”那一个美字，怎么也不肯说出来。
　　凌宇洛淡淡一笑，问道：“怎么，董小姐见过我的画像？实在不应该啊，这画像是在皇宫之中，只当今皇上与亲王才可得见，又怎会流传宫外？”
    说罢，故作不解状，静静看着她，只见那董寒香咬牙切齿，搅动着手帕，却是呐呐无语。
　　呵呵，这董美人，想必是在宫中养了眼线，见过自己的画像，原本并不当回事，如今得见真人，显然有些慌神，生怕自己抢了她的风采，却不知她到底是中意皇帝，还是其他几位王爷？
　　见得气氛不对，柳如烟浅笑吟吟，过来拉住凌宇洛的手，说道：“早就听说安平郡主深受丞相喜爱，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美丽非常！”说着，又将那神情尴尬的董寒香一手拉了过来，笑道，“董妹妹是个心急之人，郡主也莫要责怪，我们几个今日能够进宫面圣，这阁楼也是住得相邻，想必这便是缘分，这缘分之事，实在妙不可言，说不定哪，这宴会过后，咱们兴许还能成为好姐妹，一家人呢！你们说，是与不是？”
    果然是大家闺秀，说话处事长袖善舞，游刃有余，凌宇洛表面笑笑，心中却道，一家人？自己可没那个福气！
　　一行人进了御花园，由太监过来带路，仍是去了那碧波荡漾之处。
　　上回着重看人，这回却是仔细认景，只见四周树木葱郁，香气氤氲，这早春时节，乍暖还寒时候，池边一丛丛迎春花如羽垂挂，纤枝婆娑，淡雅素妆间，点点金黄。
　　前方一处宽阔平整的广场，方圆约莫数十丈，朝南主席上一前一后设了两排座位，前面五位，后面四位，看样子，应该是那皇帝与王爷们的位置，不过这选妃男子实是四名，多出来的几个座位，不知有何用？
　　再看底下，两边各有八个座位，不用说，这就是进宫赴宴的美人们的座位了。
　　根据桌上立着的名牌，众人纷纷入座，纪铮是当朝丞相，这安平郡主又是新皇亲自册封，凌宇洛自然是坐了右方首席，那宫女荷叶就立在身后侍候，落座之后，左右目光各异，或惊诧，或猜忌，或嫉妒，除了那柳如烟，望着自己，眼波流动，十分和善。
　　一旁的宫女奉上茶水，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听得有太监唱道：“皇上驾到！”
    众人赶紧起身，跪拜在地。
　　齐愈神情淡漠，缓缓而来，齐越与他并肩而行，却是唇边含笑，身后另有两名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便是那一同选妃的两位异姓王爷，桓王与辰王。
　　一帝三王尚未近座，太监又是唱道：“太妃娘娘驾到！”
    太妃娘娘？偷偷瞟了一眼那不远处被宫女太监簇拥而来的几名雍容华贵的妇人，醒悟过来，郑氏已经削去皇后名号，收监大牢之中，如今后宫中没有皇太后，便就是几名太妃掌权，这皇帝与王爷的选妃宫宴，自然是不能错过的，原来，那多出来的座位，是为她们而留。
　　这帝王与太妃依次坐定之后，齐愈便是挥手道：“都起来入座吧！”
    众人行李谢恩，方才起身入座。
　　抬头一看，却见那林太妃坐了首座，齐愈与齐越分别坐在她两旁，三人的目光，竟都是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心中不禁有丝不安。
　　之前听齐越说过齐愈自幼丧母，对这位温柔贤淑的林妃娘娘却是尊敬异常，看了今日这场宴会，齐越的母妃便是要起主导作用了。
　　正想着，却听得林太妃轻轻柔柔开口：“众位美人辛苦了，先饮一口茶，休憩一下，莫要紧张，今日就是让皇上与各位王爷见见大家，吟诗作对，考察一下才艺，这些都是众位美人平日擅长之事，只须平常对待，拿出各自真正本事来。”
    凌宇洛闻听此言，心中不由苦笑，这琴棋书画，除自己之外，在场众人却皆是擅长！
　　在纪府这半年多来，依照齐越的安排，本也是多少要学一些，但是自己毕竟是个现代人，对这些东西实在不上心，勉强学一会，倒不如练练拳脚，逗逗猴儿来得自在，那干娘自身就不喜这些，又一向宠着自己，连起码的日常督促都没有，直接便是不闻不问，放任自流了。
　　待得众人稍作休息，林太妃环顾四周，便是说道：“这就开始吧，请皇上出个题目，众位美人先予作诗，等下再行考察才艺，可好？”
    齐愈点头，想了一下，说道：“今日作金玉盛宴，正巧寒冬刚过，迎春开得正艳，这园中总算是有几分春意，便以这宫宴赏花为题，吟诗一首罢！”
    众人皆是点头，沉吟不语。
　　林太妃笑道：“皇上出的好题目，就依这从右及左的顺序，从李大人的千金开始吧。”
    那李芊芊思想一阵，方才吟道：“迎春春葳#，对日日高洁。草木本有心，但求君王折。”
    凌宇洛本在饮茶，闻听此句，险些喷出，文采倒是不错，但这求偶之心，也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吧？
　　抬头看那主位之人，只见那林太妃微微蹙眉，齐愈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再看看齐越，却是望着自己，似笑非笑。
　　“众芳未到独喧妍，占尽风情对庭院。娇花万朵压枝低，寒香一缕入心田。”第二位吟诗之人，正是那董寒香，此时却为自己灵机一动，在诗句中加入自己的闺名，引得帝王注意，从而沾沾自喜。
　　凌宇洛冷笑，又听得下一名美人吟出：“清润风光雨后天，迎春花开绿荫前。盛宴寻芳无所依，心若红俏谁堪怜。”说话间，神情楚楚，媚意犹生。
　　越听越是无聊，这些个美人佳丽，为了攀上高枝，咬文嚼字，费尽心思，故作姿态，连最起码的尊严都不顾，实在听不下去，转念一想，自己也是坐在这里，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待价而沽，与之难道不是一个模样？
　　心烦意乱，神思飘渺，待到那自己有些好感的柳如烟吟诗，这才认真听起来。
　　大学士的掌上明珠，可真是大不相同，只见她望着架上迎春，胸有成竹，柔声吟道：“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黄。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将自己比迎春，却显出雍容独到的气度，接纳大众的胸襟，正好又是穿了一身鹅黄绸衫，真是相映生辉。
　　语毕，那首席几人皆是微微颔首，林太妃更是面带微笑，赞道：“柳小姐如此气度风范，很好，很好。”
    是啊，气度，他们欲选之人，自然不能少了气度，能够包容与相让，否则这僧多粥少，真不知如何分配相处，可是，这个现代的灵魂，在感情上面，又怎么可能与人分享！不论对方是谁，绝无可能。
　　这个莫名其妙的金玉盛宴，这是不该参加的！
　　又几名美人吟过，这一下，便是轮到她自己。
　　“安平郡主，该你吟诗了！”唤到她的名号，林太妃轻轻点头，算是招呼，一旁的齐越也是微微一笑，似是鼓励。
　　凌宇洛却是心中对自己愈加气恼，先前想到的句子早已不知去向，沉浸在自己的思维当中，迟迟不予作声。
　　“安平郡主？”连齐愈都是忍不住，轻唤一声。
　　凌宇洛微微回神，见得众人幸灾乐祸神情，冷哼一声，忽然想起几句，心中一动，嗓音清晰，缓缓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齐越，她一心对他，他也该一心对她，跟上她的思想与灵魂，感情是平等相待而不是摇首乞怜，是唯一拥有而不是甘愿共存，否则，这样廉价的东西她宁可不要！
　　吟罢，知道自己这句诗不合时宜，于是转过头去，不再看那主席之位，只瞅着一池碧波，怔怔出神。
　　之后，剩下的数名美人也是各自吟出诗句，个个文采不凡，论说诗中精髓，却是以那柳府千金柳如烟为最，令得主席位上之人皆是刮目相看。
　　诗会过后，已是晌午，林太妃示意众人回去休息，午膳过后再继续进行才艺考察。
　　回阁路上，众人一路交谈，说起方才所吟诗句，得意纷纷，互相赞叹，凌宇洛也不理睬，一路疾走，到了明月阁，便是朝身后之人问道：“荷叶，你方才可曾见得王爷在我吟诗过后，神情如何？”
    荷叶想了一下，答道：“荷叶只注意去看太妃娘娘的神情去了，王爷如何，实在没有注意。”
    “那太妃娘娘神情如何？”凌宇洛终是忍不住问道。
　　荷叶低下头，老实答道：“不瞒小姐，娘娘皱了下眉头。”见她神情郁郁，赶紧又说道，“小姐吟的诗其实是很好的，又是水，又是云的，比起其他美人的花啊香啊，高雅得多了！”
    凌宇洛一阵好笑，又叹了口气，道：“你也别安慰我了，这诗的效果如何，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也不想其他，以诗明志，但求心安。”想必在那主位之人心中，自己俨然便是妒妇一名，也无甚好说。
　　休息过后，再次进了御花园，仍是依次坐下，想到在阁中之时，荷叶大为紧张，一直追问自己要献什么才艺，自己却是含笑不答，这个丫头，她哪知道，自己根本就不会，这才艺比试，便是要败北了。
　　再看主座桌上，却是多了一些光彩照人的物事，定睛一看，那皇帝与诸位王爷面前，竟是放着数枝色泽各异的绢花，其中以齐愈与齐越两人数量为多，似乎都是六枝，而那两位异性王爷面前却分别只有两枝。
　　正在寻思这绢花何用，只听林太妃说道：“这才艺比试大家也不必拘礼，放开手脚，尽情展示，比试结束后，皇上与诸位王爷可下来赠送绢花，被赠予绢花的美人收下绢花，回赠身上一样物事，这名分便算是定下了。”
    哦，原来这绢花还有这等用处，看那数量，待遇着实不同，这场宫宴的主角，一眼便知。
　　齐越手中六枝绢花，也就是表明要选上六名美人进得辅政王府，呵呵，她方才还低估了这茶杯的数量，不是以四配一，却是以六配一！
　　粉拳藏在袖中，已然攥紧，好，真好，这就是所谓的金玉盛宴，这就是他们的金玉良缘！
　　那林太妃又说了几句什么，根本是无心再听，过了一会，便有宫女捧着一把竹签过来，见得其他美人皆是伸手去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公正起见，抽签为序。
　　随意拈了一支，放在桌上，看都懒得去看，倒是身后的荷叶着急，趁人不注意，悄悄取了一看，低声叫道：“啊，是十六！”
    最后一位？也好，待主位之人观尽美人才艺，再看看自己随意表演个绕口令什么，之前已经尽兴，也不至于太破坏心情，自然是一笑了之。
　　抽到首轮上场的，是那岷南王府的兰颐郡主，只见她一身轻衫上场，跳了一支霓裳羽衣舞，但见长袖轻舒，玉臂招展，身段飘逸，舞姿婆娑，说不出的柔美好看，舞罢下场，喝彩之声不断。
　　见她赢得一个开门红，其余美人都使出浑身解数，琴棋书画，歌舞曲乐，尽数精彩呈现，看得主位上的几人面带微笑，眼露欣赏，口中皆是赞叹不已。
　　是了，这些娇艳如花，能歌善舞的美人，过不多日，便将是他们身边左拥右抱的三妻四妾，岂能不心花怒放！
　　而自己，又何必来蹚这趟浑水？心中打定主意，等下若是齐越取枝绢花过来相赠，自己绝不接手！
　　心态已变，只把自己当做观众之一，正在观赏一场才艺大赛，每一名美人表演完毕，都是尽情鼓掌，待得又一名美人上场献艺，黄衫清媚，姿容端庄，却是今日风头犹盛的柳如烟。
　　但见她抱一把琵琶，端坐台上，先是一调弦索，继而轻拢慢捻，续续弹奏，曼声唱道：“瑶草一何碧，春入御宫池，池边百花竞放，花间蒙君意。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歌声处，一心尽在曲调之上，并不看主位之人，但那词曲声声，心思绽放，却只意在君王席上。
　　想起昔年听过的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与她所唱，却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个柳如烟，却是一心要当皇后呢！
　　声音柔润，曲音庄重，一曲弹毕歌罢，林太妃带头鼓掌，笑道：“果然是大学士的千金，才气性情都是十分不同！柳美人辛苦了，请回座歇息！”
    柳如烟听得此言，面上光彩丛生，福身行礼，下得台去，座下众人暗自羡慕，皆是低声议论。
　　待得那第十五为美人表演完毕，便是轮到凌宇洛上场。
　　名号叫过，立起身来，也无心比试，连那绕口令都懒得去说，正想着上台说声抱恙便下来，忽然听得身旁一声轻哼，有人低低笑道：“安平郡主生得如此貌美，不用比试，自然也有绢花送上的……”
    声音尖细娇弱，却似方才对己不善的董寒香，声音不大，然这座上之人都是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目光尽数投在她身上，讥笑之声四起。
　　在她们心中，自己就只是一个花瓶美人吧，双手空空而来。各项才艺一窍不通，只想凭着自身美貌，获取宫宴之上的一枝绢花而已。
　　殊不知，这小小绢花，代表这些身处高位的年轻男子的青睐，她们视如至宝，她凌宇洛却并不稀罕，世上物以稀为贵，若是与人分享而得，实在与自己心性相悖甚远，便绝不苟同！
　　也罢，既然不能赢个彻底，索性输个精光！
　　银牙一咬，上得台去，朝那主位一望，眼见那皇帝身后，一名银衣侍卫首领正挺直站立，双眼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目光之中，满是惊异，不由得轻轻一笑，朝着那主位行礼道：“宇洛出身江湖，而这琴棋书画，乃是阳春白雪，高高在上，实是不曾研习，一窍不通。”
    一言既出，全场哗然，那身后座下的美人们更是窃窃私语，兴奋异常。
　　凌宇洛毫不在意，只眼观主位首座几人，但见那林太妃又是微微蹙眉，齐愈淡然含笑，似是已然有此料想，那齐越却低头下去，看不见面上表情，不知在摆弄什么。
　　齐愈目光如炬，直直望向那台上轻衫如月之人，说道：“莫非安平郡主另有什么新奇节目，要表演给大家看看？”
    新奇？当然是新奇，绝对吓你一跳！
　　凌宇洛没有理他，却是眼光转动，越过他身后，盯着那银衣侍卫，笑道：“宇洛不才，什么都不会，只能弄个剑舞，向吴总管借身上佩剑一用，请陛下恩准。”
    齐愈轻轻点头，道：“朕准了！”
    吴风依言过去，取了腰间佩剑呈上，看她一眼，低声道：“郡主请了，刀剑无眼，须得小心！”
    凌宇洛见得那忧心目光，朝他略一点头，在一回身，瞥见那主位席上前后一片讶然，心中恻然，宫宴之上，在帝王与太妃面前舞刀弄剑，自然是不会讨喜，只会生厌，如此一来，自己与齐越这桩婚事，只怕是要告吹了。
　　想到那温柔明澈的目光，一时气苦，然而已经置身场中，不能回头。
　　没有办法，这一身傲骨，宁折不弯！
　　思忖间，便是抽剑出鞘，三尺青霜在手，一招挥舞，犹似微风起处，荷塘水波轻响。
　　这剑舞表演原本是随意想起，自然不曾与在场乐师事前商议告知，这天机老人独创剑法，却也不是寻常乐器所能跟随，一时只那月白身影在场中舞动，全场空寂无声。
　　不知何时，敲击之声传来，却是齐越手指并起，在桌上不轻不重叩响，节奏与那剑舞相符，又似在故意敲动，与之遥相呼应，相辅相成，不是乐声，胜似乐声。
　　场上之人似乎受到感染，精神一振，动作更加潇洒英武，剑花挽起，连绵不断，如行云流水，均匀漫步，飘飘若仙。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齐越一声吟出，只见那月白人影已经是舞到酣处，剑气如虹，势若雷霆，真有气吞山河岳之概，着天机剑法六十四招使完，听她一声轻喝，长剑脱手飞出，铮的一声响过，钉在那主位之后一处树干之上，剑身半截尽入，剑柄犹是微微颤动。
　　哈哈，这一招天外来客，只她做出，剑入半截，若是师兄们前来，便是要直入及柄了！
　　这最后一下，却是将众人骇得脸色苍白，静默无声。
　　“哎哟，力道没有用好，竟然脱手了，让各位受惊了，失礼，失礼！”凌宇洛朝那主位抱拳一笑，心中暗道，若是再大胆一些，直接削去那皇帝紫金冠上的一颗明珠，哼哼，那才是又新奇又刺激！
　　齐愈却是丝毫不惧，面朝场中，低低笑道：“安平郡主的表演果然是惊世骇俗，实在令朕眼界大开……”说着，转头过去，看向林太妃，道，“太妃娘娘，接下来是……”
    林太妃惊魂未定，扶着胸口，挥了挥手，说道：“请皇上与诸位王爷前往，将绢花赠予中意的美人。”
    一声过后，两人几乎是同时立起。
　　哦，要赠花了，自然也就没自己的事了！
　　凌宇洛缓缓从场中步回，却故意走得极慢，执意与那座下美人撇开距离。不想齐越转眼飞至，负手而立，站在当前。
　　“辅政王爷，请借过，让民女回座。”别过脸去，不愿理他，原说他就是赠花也绝对不接，不想他竟是连一枝绢花都不曾带上来，这个男人，实在是可恶！
　　“太妃已经道出规矩，我便是来为我的王妃赠花，你这一走我却找谁去？”齐越这一声，用上内力，声音清朗，如上云霄，场内场外之人皆是听得清清楚楚。
　　凌宇洛呆滞一下，叫道：“你……”
    怔忡间，却见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五色花环，捧在手中，稍一细看，不禁目瞪口呆，那花环，竟是用六枝绢花尽数编制而成！
　　见她无语凝望，齐越轻叹一声，将花环戴在她的脖子上，又自己动手，从她发髻之上摘下一支碧玉簪来，继而握住她的手，高声说道：“青天在上，日月昭昭，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的辅政王妃了！”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三章 洞房花烛
　　金耀皇宫秘史记载，这年早春，金玉盛宴提前月半举行，为皇帝与辅政亲王，以及两位异姓王爷选妃。
　　席间佳人各展才艺，使人眼花缭乱，比试结束，辅政王爷越礼，竟先行出列，将所属绢花尽数献于安平郡主，皇帝甚是不悦，帝王之间心生隔阂，然一切已成定局，只得册封其为辅政王正妃。
　　依诸位太妃之意，本是要在众多美人之中选得皇后，然皇帝坚持己见，仅是点中柳如烟为贵妃，简翠屏与许筱仙为平妃，底下又有三位昭仪。
　　那两位异姓王爷，桓王与辰王，则各自点中两位侧妃。
　　由此，金玉盛宴宣告完毕，因辅政王爷只取一瓢，而至余下五位美人无所依从，珠泪涟涟，芳心皆碎，这所有赴宴的美人皆是出自王公重臣府中，遭此冷遇，整个楚京城中便是掀起轩然大波。
　　新皇即位半年有余，党派之争原本就是激烈，此时表面之上的平衡关系彻底打破，一时间，朝堂上下非议重重，责难不断，所有矛头皆是对准那年轻的辅政王齐越。
　　以上，则是后话。
　　三月初八，皇帝大婚。一月之后，便是辅政王与安平郡主的婚期。
　　终于这一日，天色未亮，凌宇洛就被门响之声惊醒，躺在榻上，正是昏昏欲睡，纪夫人已经是冲进门来，抢到榻前，捉住她的身子一阵摇晃，大叫：“还睡什么，起来，快点起来，王爷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口了！”
　　茫然坐起，这才想起，今日便是那大婚之日了，日盼夜盼，到得当前，竟是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一个现代人，就要在这古代落地生根了吗？
　　想起那张眉目含情的俊脸，便是心中释然，嫁吧，嫁吧，这样好的男人，不抓住真是妄自在这世上走上一回！
　　荷叶端着洗漱用具进来，为她梳洗更衣，自从那回宫宴之后，齐越便是差其到这纪府之中，与她朝夕相伴，尽心服侍。
　　穿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大红喜服，一头柔长青丝盘为高髻，带上珠玉连缀的凤冠，披上图纹吉祥的霞帔，腰间的流苏飘带，一直缀到脚踝处，稍一旋身，绣花长裙亦是舞动翩跹，引得屋中之人双目放光，连声赞叹。
　　“小洛，我的好闰女，你真是美极了！干娘从来都没有看见过这样美的新娘子！”纪夫人看着她，眼眶一红，竟是落下泪来，低声道：“干娘好生不舍，如果可以，真想把你永远留在府中。。。。。。”
　　凌宇洛回身抱住她，也是含泪道：“干娘，我也是舍不得你，要不我不嫁了吧。。。。。。”
　　“傻丫头，干娘不过是说说，要是真的不嫁，你那王爷夫君，还不气得吹胡子瞪眼，把我这座府邸尽数掀翻！”纪夫人抹着眼睛笑道。
　　“他敢！”凌宇洛也是破涕为笑，说道：“干娘放心，都在这楚京城内，我一定会经常回来看望你与干爹，还有岚哥哥！”
　　“一言为定！”
　　待得面上粉黛施过，胭脂涂上，一切准备就绪，凌宇洛这才啊的一声低叫，骤然想起。今早起来，竟是连早饭都忘了用，不由得暗自焦虑，不知这古代的婚礼到底要折腾多久，届时会不会饿得昏过去？
　　想到这里，赶紧拉了纪夫人过来，有丝扭捏，说要暗中揣得几块小点心在身上，纪夫人明白过来，笑呵呵去了。
　　荷叶取了铜镜过来给她，对着镜子一照，镜中之人面莹胜玉，唇艳如花，真是明媚绝伦，容光难言，不仅是旁人，自己都是看得呆住，这一梳妆，一打扮，竟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不知那人届时揭开盖头，会是怎样一番神态？
　　忙活半晌，终于出得门去，拜别了纪铮夫妇，转头去寻找纪云岚的身影，却说他一早就抱了小白出去，也不知道去做什么，反正婚礼之上一定会到场的。
　　罩上盖头，由荷叶牵着上了花轿，刚一坐稳，手中被人塞进一个小小的布包，低头一看，却是一方干净素帕裹了几块点心，尚是温热，知道是纪夫人所为，赶紧藏于袖中，心中既是欢喜，又是感慨。
　　这一日，楚京城的大街上，鞭炮声声，唢呐阵阵，锣鼓雷动，辅政王的花轿一路吹吹打打，热闹非常，引来楚京百姓都拥到街上观看，争先恐后，竞相追逐。
　　但见壮观的旗锣伞扇之后，便是那十六抬大红花轿，红幔翠盖，四角垂喜，轿帘上还镶着祥云图纹，显得喜庆而又贵气。
　　凌宇洛坐在轿中，感觉一路平稳，又闻得轿外热闹之声，真想掀开盖头，探头一望，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忍住。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花轿终于停下，被荷叶扶了出去，刚一站定，就感觉面前一人伫立，低头一瞥，隐约可见大红喜袍，心中一动，知道是他，不由得微微颤抖。
　　那人也不作声，坚韧的手掌过来，将她的小手轻轻牵住，缓缓走进喜堂。
　　喜堂之中，人声鼎沸，却是十分热闹，在这一片热闹声中，懵懵懂懂，跟随他完成了拜堂仪式，便是被送入洞房之中。
　　坐在柔软的喜床之上，头上凤冠愈加沉重，盖头也是遮住面颊，已经憋闷得说不出话来，心念意动，刚要伸手去揭，就听见荷叶的声音急急响起：“小姐，揭不得，这盖头要等下王爷亲自来揭，才算作数，否则可是不吉利的！”
　　是了，这古代成亲好像是有此一说，真是麻烦！
　　停了动作，无奈叹了口气，低头将手中的布帕打开，刚掰下极小一块，想是那荷叶看见，又叫道：“小姐！怎么能在王爷还没进来之前吃东西呢，于礼不符啊，要是把妆容弄花了，那可怎么办！”
　　凌宇洛笑道：“我悄悄吃，又没人看见，有什么关系？你别告诉王爷就行！”说着，小心细嚼起来。
　　荷叶见阻止不得，只是着急跺脚，说道：“荷叶去门口给小姐守着！”说罢，便是脚步声去了。
　　待得几块小点心吃完，腹中才是舒服一点，双端坐了好一阵，既无聊，又有些口渴，不禁大叫道：“好荷叶，快给我倒杯水来！”
　　唤了几声，有人过来，门到身前，低低笑道：“你又喝了酒么，又要人给你倒水？”
　　啊，竟是齐越！
　　凌宇洛低呼一声，屏住呼吸，僵直不动，感觉那人靠近，大手按住自己的双肩，笑道：“就知道你这性子，当个新娘都是坐不住，幸好我先进来，要是等下客人来了听见，准会笑话你！”
　　客人？难道还有人来闹洞房吗，能够来辅政王的新房之中闹洞房的人，那身份自然是无比尊贵！
　　“莫非是皇。。。。。。”低叫一声，小手便是被他握住，低笑道：“猜得不错，不过不止是他们一拨，我原以为他不会来，没想到他还是来了，他果然还是对你。。。。。。”
　　说话间，门口声响，听那脚步之声，应该是来了好几人。
　　“皇上请上座！”齐越说道，却是坐到了她的身边。
　　凌宇洛闻言一颤，刚要起身，却是被齐越轻轻按住，心中不明其意。
　　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似是那日在宫中见过的辰王，语调轻快，应是与齐越相熟：“相传辅政王妃是金耀第一美人，王爷可否让我等开开眼，一睹风采？”
　　哦，她什么时候成了金耀第一美人了，这个海口可夸不得！
　　只听得齐越笑了一声，道：“辰王当日在宫宴上不是已经见过吗，难道这两月不到，就已经忘了？”
　　辰王亦是笑道：“当日隔得太远，看得不甚清楚，今朝就在眼前，不知王爷。。。。。。”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却是沉声道：“好了，安平郡主的容貌，大家都是见过的，也就不要为难王爷了，时辰不早，都散了吧！”说着，便是唤道：“来人，摆驾回宫！”
　　听得皇帝如此一说，众人哪里不官职久留，赶紧随之步出，齐越赶紧携了凌宇洛躬身相送，待得众人远去，这才舒了一口气，这个旧日主子，倒是没有为难自己。
　　被他牵着，又走回床前，正要说话，齐越却是抢先唤道：“吴雷，去请西院中的贵宾！”
　　哦，还有人来？
　　这结个婚，却是被当作珍稀动物一样展览，这个要看，那个要瞧，她这王妃当的，可真是可怜！
　　正想着，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循声听去，心中却是一动，来者应为四人，脚步矫健沉稳，气息绵长深厚，犹以为首之人为最，这感觉，好生熟悉，竟是。。。。。。
　　一时间，惊喜交加，兴奋若狂，腾的一声站起，颤声道：“是师父来了吗？”
　　齐越应了一声，一柄秤杆过来，挑去了头上盖帕，凌宇洛抬眼看去，面前之人须发皆白，面目清逸，不是天机老人，却又是谁？那身后几人，个个英姿挺拔，相貌不凡，正是自己一直念叨不断的美男师兄们！
　　此时，几人正睁大眼睛望着自己，满目惊艳与欣然。
　　凌宇洛不敢怠慢，当即拜倒，欢喜道：“徒儿不知师父来了，未能出门迎接，都是三师兄不好，早些不说。。。。。。”
　　天机老人上前扶起，笑道：“傻丫头，你们两个已经拜了天地，进了洞房，却还称什么三师兄？早该改口啦！”
　　凌宇洛听他出言调戏，不禁有丝脸红，转头去看齐越，只见他长发高束，头带玉冠，一身大红喜袍，更是衬得面容俊朗，玉树临风，越看便越是心动。
　　忽然一人叹道：“你们两个只顾眉目传情，相看不厌，真是伤我们的心！枉我千里迢迢赶来，唉。。。。。。”说话之人，手里搂个手舞足蹈的白猴，正是大师兄颜青。
　　纪云岚也是接口道:“是啊，师父当日着实应该多收几名女弟子，也免得我们师兄弟今日如此郁郁寡欢。。。。。。”这大喜之日，师门齐聚，众人说话都是轻松随意。
　　秦易之却是一直不说话，只微微笑着，一眨不眨望着她，笑容之中，难掩落寞。
　　见此情景，心中丝丝恻然，却听得齐越笑道：“我倒是有位年幼皇妹，生得也是十分俊俏，活泼可爱，四师弟若是能说服师父，再收几名关门弟子，我便是毫无意见，定将极力促成！”
　　“真是胡说八道，一个小洛便是把山上房屋尽数烧光，若是再来几个小丫头，岂不是要将我整个灵山都是给掀翻过来？！”天机老人骂道，众人都是随之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过后，凌宇洛朝他们左右看看，好奇问道：“对了，薛伯伯怎么没来？”难道齐越忘了送信与他？
　　天机老人答道：“你薛伯伯本是要来的，无奈他那药庐正好在炼制一枚丹药，据说是叫什么返生丹，吃了可以起死回生的。。。。。。”
　　凌宇洛哦了一声，有丝失望，却听得颜青笑道：“你们两个真是好福气，看看师父给你们带什么礼物来了！”
　　凌宇洛定睛一看，只见秦易之与纪云岚各持一幅手书立执，缓缓展开，一幅上书“佳儿佳妇”，另一幅则是上书“贤女贤婿”，字迹苍劲大气，乃是天机老人亲笔所提，其中寓意深刻，想到自己与齐越的昔日渊源，今朝身份，与他对望一眼，一同行礼称谢，欣喜难言。
　　“乖徒儿，真是一对壁人！”天机老人见得两人相携而立，于是叹道，“好了，时辰不早，我们也不再耽误你们了！明日找机会再叙吧！”说着，转身疾走，身旁几人看得他们几眼，也是紧随其后。
　　两人恭送到门口，房门合上，依稀传来颜青的笑骂声：“臭猴儿，人家要洞房了，你还转回去做什么？赶快跟我走啦，明日我再带你过来玩。。。。。。”
　　声音远去，凌宇洛便是轻轻叹气，转过头来，又看向齐越，道：“说吧，还有几拨客人？都一起喊过来吧，我都有些困了。。。。。。”
　　齐越笑道：“哪里还有什么客人，你以为我是傻子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怎么会随意将人带进洞房，耽误这良辰美景！”
　　凌宇洛听得那春宵二字，心中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暗道，今日却是怎么了，一面对他，便是脸红心跳，真是奇怪得很！
　　怔愣之际，手中一凉，却是他递了一只酒杯过来，低声道：“饮过这交杯酒，我们便是正式夫妻了。”
　　“知道你酒量好，千杯不醉，但是我。。。。。。”本想跟他说，自己仅是吃了几块小点心，实在是饥肠辘辘，不宜饮酒，但见得那满蕴情意的目光，这话又吞了回去，握了酒杯，手臂挽过，与他合颈交杯，一口饮下。
　　杯酒下腹，脸上热力顿起，抚了下面颊，却听得他忽然问道：“会不会有些肚饿，要厨房再送些饭菜过来不？”
　　听他这么一问，心中倒是极想，但一看窗外，已是夜幕降临，初入王府，也不愿给府中之人添麻烦，于是摇头道：“我不饿。”
　　齐越点头，牵她走去喜床位置，轻笑道：“那好，我却是已经很饿了，时辰不早，我们这就就寝吧，这一夜，我等了很久了。。。。。。”
　　凌宇洛听她那言下之意，心慌意乱，脸上红晕更甚，自己两世为人，自然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这个洞房花烛，终于还是要到来了么？
　　身子倏地悬空，被他有力的手臂打横抱起，稳稳放到喜床之上，稍一侧头，那金光灿灿的芙蓉花被，被那龙凤双烛的光亮照耀，此时更是绚丽夺目。
　　感觉他的身躯压了下来，不由得浑身燥热绷紧，胡乱叫道：“等下，这个凤冠好重，我的脖子都僵住了！还有这身喜服，这腰带，勒得好紧，荷叶到哪里去了，荷叶，荷叶。。。。。。”
　　齐越一把捂住她的嘴，止住那连绵不断的呼叫，笑道：“我早说过，这样的福利，我便是不会假手于人，不用叫荷叶，以后，都让本王来为爱妃宽衣解带。。。。。。”
　　说着，大手过来，轻轻摘去她头上凤冠，去除珠钗玉簪，放下那一头柔黑如墨的青丝，继而去解她身上的喜服，一层一层剥开，眼眸色泽逐渐加深，原本柔和镇静的面目，此时亦是微微动容，连连惊叹：“洛，我的小仙女，你实在是，好美。。。。。。”
　　眼见身上衣衫渐少，越来越凉，而他却是衣着整齐，不及多想，也是伸手去解他领口的盘扣。
　　齐越按住她的手，惊愕抬眼，胸口轻轻起伏，道：“洛，你做什么。。。。。。”
　　凌宇洛气息不定，微微喘息道：“不做什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能脱，我为何不能？”
　　齐越一愣，接着便是大笑，在她脸颊上重重一吻，叹道：“我的洛，总是与别的女子不同，娶你为妻，实是我今生幸事，前世福分！”
　　别的女子？
　　凌宇洛哼了一声，双手便去推他，嗔道：“原来你还有别的女子，那还来上我的床做什么？哼哼，别人用过的东西，我不要了！我休了你！”
　　齐越又是一阵好笑，握住她的手，高举过头顶，强健的身躯贴上，将她缓缓推倒，俊脸凑近，不过方寸之间，四目相接，眼波交融，便是正色道：“有两句话，你要记住，第一，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碰过别的女子，今后不许你再怀疑我。”
　　凌宇洛心思荡漾，笑容满面，却又忍不住叫道：“你没有经验，也是不好，呆会一定会把我弄得很痛，我一向怕痛的。。。。。。”
　　齐越双眉轻挑，笑道：“没有经验也不要紧，我会很温柔的，等下你就知道了，再说——”他停顿一下，一本正经说道，“书上说练武的女子，新婚之夜便是不会有痛意。”
　　竟有这样的事？
　　凌宇洛愣了下，心中高兴一阵，问道：“那第二句话，又是什么？”
　　齐越收敛神色，垂下眼帘，一字一顿说道：“第二，不准再说不要我，这样的话，我听着心慌，我会好生难过，你知不知道？”
　　见他眼神黯淡，忍不住心中柔软，不迭道：“我说错了，我只是开玩笑，我哪舍得不要你，我。。。。。。”话未说完，已是被他一口含住，辗转吮吻。
　　“这一回，再不怕我吃你的胭脂了吧。。。。。。”齐越含糊说着，一点一点深入，在那柔嫩唇辩之上流连忘返，双手也不闲住，几下扯去身上束缚，便是俯身压上。
　　“要熄灯不？”齐越一声轻唤，将她迷乱的心思拉了回来。
　　熄灯？自己没有他那么好的内力，夜视功夫太差，黑灯瞎火的，岂不是什么都看不到？
　　侧头看了一眼台上的烛火，想着那性感健美的男子身躯，便是坚决摇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齐越笑了一声，伸手过来。
　　凌宇洛只感觉他的大手伸进自己内衣里面，从上至下，由浅入深，来回游走，每到一处，便如同在上面点燃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滚荡，不住颤抖。
　　情荡之际，忽然想起一事，双肩微动，挣脱开去，却是伸手向他的面部，齐越稍有不解，轻笑一声，仍是抬眼迎上：“上回说了，关起门来随你做什么都行。。。。。。”
　　凌宇洛没有答话，沿着他的眉心一路朝下，闭上眼睛，用心感受那挺直的鼻梁，完美的弧度，与当年醉酒那夜的感觉完全重合，终是星眸盈泪，低低叹道：“是你，是你，我心底的那个人，一直是你。”
　　齐越反应过来，低头吻去那羽睫之上的珠泪，轻言安慰道：“好了，今日是我们大喜之日，我好生快活，你也别哭鼻子，这样美丽的模样，弄花了就不好看了！”
　　凌宇洛点点头，勾下他的脖子，主动送上幽香柔软的樱唇，一阵深吻过后，只觉他的大手上移，停在自己胸前，轻柔动作，熟悉而又陌生的酥麻感受随之即来，张口欲喊，也不知该喊什么，便是重重喘息不止。
　　“喊我的名字。。。。。。”齐越哑声道，亦是浑身轻颤，气喘连连。
　　“齐越。。。。。。越。。。。。。”低吟之声顿起，在静寂的夜里，无比魅惑，胸前的感觉是如此真实，接下来的一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脱口而出，“我的胸部，会不会太小？”
　　这话，有些煞风景，不过，也真是发自内心，耿耿于怀！
　　齐越愣住，实在哭笑不得，半晌，方才凑到她耳畔，低声道：“原来你一直担心这个，本王实话实说，这一掌尽握，不大不小，如此正好，美得要命！”见她抿唇偷笑，喜不自禁，心念一动，又补上一句，“还有，比山上那会，真的是长大了许多！”
　　“啊，你这色狼！”惊呼一声，小手掐住他的脖子，喊道：“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偷偷摸过我，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莫非是两人坠落山崖那回？可是当时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怎么可能还有力气来摸自己？
　　齐越闷声而笑，道：“那晚醉酒，你那么热情缠着我，我实在忍不住。。。。。。不过，我只摸了一下，绝对只有一下！”
　　想到那日早上醒来之时，那有些凌乱的领口，便是明白过来，原来，老早以前，自己便是被他占了一个这样大的便宜！
　　只摸了一下？鬼才相信！
　　什么冰山，这清冷的外表，完全是骗人的，实际上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火球！
　　“要不，你今晚摸回来？”齐越把她的小手拉过来，平平贴在自己胸前，低笑道。
　　这个登徒子！
　　凌宇洛狠狠捶他一下，哀声道：“枉我凌宇洛聪明一世，怎么就上了你这条贼船？”
　　“嘘——”齐越轻缓一声，低语道：“洛，你今晚话太多了，从现在开始，罚你除了喊我的名字，便不能再说上一句话。。。。。。”
　　说着，他的吻，密如织雨，尽数落在她的脸上，唇上，身上。
　　此时此刻，在他温柔轻缓的攻势之下，全身绵软无力，心火却是难耐，除了委婉承欢，又能做什么？
　　想着他的那句练武女子不会有痛意，便是全身放松，心中坦然。
　　终于，在双方一阵又一阵的喘息中，齐越扶住她的腰，唤了一声忍住，便是轻柔挤进，长剑入鞘。
　　好痛！如灼烧撕裂一般的剧痛！
　　随着他的动作，痛感不减反增，痛得她眼泪直冒。
　　骗人，全是骗人！
　　“齐越，该死，你。。。。。。”低叫着，便是去推他，打他，捶他，“好痛！痛死我了！我不来了！你出去，出去！”
　　齐越停下动作，僵直不动，额上已经是薄汗溢出：“此时让我出来，会要我的命的！乖，忍一下，就痛这一次。。。。。。”
　　说着，俯身下来，嘴唇一张，含住她口中所有的抗议，动作更加温柔。
　　不是说做这个事情是飘飘欲仙，快乐无比吗？
　　她却是从开头痛到结束，险些昏厥在他身下，真是想不到，这个冰山，怎么有那么好的精力，要她一回，却是折腾得她仿若是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在气得捉狂，濒临崩溃之际，才听得他压抑代吼，瘫软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只见那俊脸之上眉头微皱，双目紧闭，薄唇轻启，重重喘气，一副不堪承受的模样。
　　“别装样子，男人的第一次，是不会痛的！”实在忍不住，朝他吼去，有没有搞错，这受苦受难的，只有女人！
　　齐越睁开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傻丫头，我方才是做了一回神仙。却哪是痛苦！”
　　凌宇洛气得在他肩上狠咬一口，怒道：“你倒是风流快活了，丝毫不顾我的死活，我。。。。。。”瞅见顶上那爱怜关切的目光，沉溺其中，竟是说不下去。
　　齐越在她面上轻吻一下，歉意道：“我已经极尽小心温柔了，还是让你受苦了，对不起，下回一定好好补偿你！”
　　凌宇洛又痛又气，身心疲惫，在他温柔呵护下，便是沉沉睡去，入睡之际，只模糊想着，下回？哼哼，想都别想！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四章 定情信物
　　这一夜，睡得极沉，连个梦都没有，只觉得那双强健的手臂一直搂着自己，周身被温暖的气息所包裹，甚是安心。
　　天明之时，幽幽醒转，睁眼看去，齐越将自己拥在怀中，睡得正熟。
　　不是没有见过他的睡颜，但是这一回，绝对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面对近在咫尺的俊脸，一面端详，一面暗暗惊叹，这个男人，实在是帅得没有天理，五官完美得无可挑剔，随着年龄的增长，眉宇间更添成熟气质，难怪自己昨日频频为他心动，真是理所当然。
　　正看得出神，听得他喉间轻响，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轻轻侧了下身，原本面朝自己的身躯，此刻却是成了仰面躺倒，继续沉睡。
　　目光闻声而转，落在那喉间突出之上，不由得一阵燥热，这一处男性特征，实在是性感惑人，真想一手抚上，意念间，手指微动，便是猛醒，大清早的，怎么一醒来就胡思乱想，大发花痴，其实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却是趁他沉睡，痛打一顿，方才解去心头之恨。
　　什么练武女子不会痛，真是个大骗子！
　　哼，这个家伙，这会还在做梦呢，脸上还挂着大大的笑容，犹为满足。
　　该死，他倒是满足了，自己却是痛得要死，即便是过了一夜，身下仍是肿痛难耐，一片火辣，纤腰已经快要折断了一般！
　　凌宇洛气愤不过，再看到那唇边的笑容，更是觉得碍眼，小手伸出，便想在那俊脸之上掐上一把。
　　手在半空，一只大掌不知从哪里过来，腕间蓦然一紧，愕然抬眼，对上他清醒的黑眸，似笑非笑：“爱妃，怎的如此主动？竟欲对本王上下其手？”
　　“啊，原来你早醒了，却是装睡。。。。。。”幸好，自己没有真的去摸他的喉结，否则，真不知会被他笑成什么样子！
　　齐越笑道：“我不装睡，怎么知道你对我实是兴致浓厚，不待我醒来，已经是迫不及待。。。。。。”说着，身躯又是压了上来，低头欲吻。
　　凌宇洛正气不打一处来，见他如此，双指并起，朝他腋下一点。
　　“好哇，竟然敢偷袭你家夫君！”齐越眼疾手快，手掌一挡，卸去她的劲力，说话间，另一只手却是探向她的身下。
　　凌宇洛吓得大叫，赶紧按住他的手，道：“不能再来了，好痛！真的好痛！”
　　齐越眼眸一暗，轻声道：“真的很痛吗？现在还痛？”
　　凌宇洛不住点头：“痛，好痛，我一直叫，难道你没听见？”
　　齐越在她脸上轻吻一下，歉疚道：“我听见了，我停不下来，不过我保证，真的是只痛一次，下回绝对不会了！”
　　话是这样说，好歹前世读书不少，这道理她也明白，可是下回会怎样，鬼才说得清楚！
　　而他的保证，似乎是不能相信的，比如说昨晚那句。。。。。。
　　一念及此，便是在他腰间狠狠掐一把！
　　齐越提防不及，大声呼痛，叫道：“臭小子，怎么无缘无故掐我？”
　　凌宇洛气呼呼道：“你这骗子，竟然骗我说什么练武的女子不会痛，结果。。。。。。”结果，却是痛得死去活来！自己前世没有接触过研习武艺的女子，竟还傻傻当真了！
　　齐越笑道：“那是书上说的，我也是碰巧看到，并不知是真是假。。。。。。”
　　“书上？书在哪里，给我看看！”凌宇洛眯起眼，继续追问，不依不饶。
　　“书么——”齐越眨了眨眼，无奈道：“书在师父房中的书架上，被你引来歹徒，一把火给烧光了呀！”
　　“齐越，你！”凌宇洛气得大叫，双拳猛捶他的胸膛。
　　“咳，咳，你下手轻点好不？我昨夜力气用尽，虚弱不堪。。。。。。”齐越任她捶打，不住轻笑，“你好歹手下留情，让你家夫君休养生息，再要闹腾，小心我对你不客气！”说着，大手又扶住她的纤腰，身躯紧密贴上。
　　这一动作，自然不会陌生，昨夜的记忆随之涌上心头，凌宇洛气急，身子却是不敢再动，只得叫道：“好吧，我不再跟你计较了，你放开我罢！”
　　被一个古人如此欺负，真是心中不平！
　　齐越却是没有松手，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帷帐拉开，屋中便是大亮，凌宇洛茫然间，瞅见两人赤裎的身躯，不由低叫：“这还没穿衣服，你要抱我去哪里？”
　　齐越笑道:“不去哪里，就在这屋中，让本王来侍候我的爱妃沐浴更衣。”
　　就在屋中，却怎么不见沐浴器具？
　　正在疑惑，齐越已经抱她走入榻边一处巨大屏风背后，那里，已经备好一个偌大木桶，正缓缓冒着热气。
　　被他轻柔放进桶中，水温正好，高度刚在胸下，正觉水太少了，又听得一声轻响，齐越也是滑入水中，从背后温柔将她抱住，说道：“这温水一泡，应该不会那么痛了。”
　　凌宇洛靠在他胸前，被那水汽一熏，昏昏欲睡，却觉他一双大手过来，先为自己细细清洗，接着，便是在那酸痛的身上轻轻按摩，力道适度，手法也是极其柔和，一时间，身下痛楚顿减，浑身慵懒无助，舒爽之极，不禁随之低吟起来。
　　嗓音刚一响起，身后之人便是动作停住，静止不动。
　　“越……舒服……再来……”唤了几声，半晌，才听得他哑声道：“你是舒服了。对我而言，却是酷刑……”
　　哦，原来自己对他的影响却是不小，心中一动，便是转过身去，倚在他的身前，双臂一伸，勾下他的脖子，轻声笑道：“让我来看看，真是酷刑吗？”
　　昨夜自己一路败走，今日却是要反攻一场，占据主动位置。
　　哼，她就不信，自己具备那么多现代社会的知识，不过就是男女情事，会斗不过一个古人！
　　“洛，你这是在玩火。”齐越说罢，温柔吻下，身躯紧密贴合，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禁得住这温香软玉的诱惑，直接便要与她在水中再度缠绵。
　　凌宇洛经他不住怜爱，半推半就，左躲右闪，齐越见状，轻声笑道：“还在害羞么，已经是我的人了，这身子，哪一处，我没有亲过，没有摸过？”
　　听他说得有理，也就放弃挣扎，随他动作。
　　木桶虽大，两人共浴，仍是有些狭窄，更何况是做这亲密之事，地方并不适合，齐越怕那坚硬的桶壁伤到身下之人，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好不容易调整好位置，箭在弦上，正是紧要关心，凌宇洛却是一声惊呼，连连喊痛。
　　“怎么了？哪里痛？”齐越一惊，赶紧停住。
　　凌宇洛忍住笑，秀眉蹙起，低声道：“就是那里……”幽幽瞥他一眼，不满道，“你昨夜欺负我还不够，现在又忍不住了吗，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会？有点怜香惜玉之心好不好！”语毕，咬住嘴唇，别过脸去，不予理睬。
　　齐越俊脸涨红，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慰：“你别生气，我方才一时忍不住，是我不好，为夫疼爱你都来不及，怎说是欺负！好了，别气了，再泡会，我就让荷叶来给你梳妆，晚点我们一起去给师父敬茶！”
　　说完，只是搂着她，一动不动，虽极力掩饰，那身下的僵硬，却是流露出别样情绪。
　　凌宇洛心中狂笑，哈哈，终于扳回了一局，不过也真是佩服他，最后关头都能忍住，表现不错，值得嘉奖，这奖励嘛，今晚便给。
　　又不知泡了多久，才被他又抱回榻上，低头看去，原先狼籍一片的床榻已经是收拾整洁，被他轻柔擦干身子，懒懒靠在榻上，便是星眸半睁，看着他慢条斯理穿带，宽肩窄腰，挺拔健美，故意不予接纳的行径，不知是苦了他，还是苦了自己？
　　正想着，却见他转身过来，坐到榻前，低声笑道：“鬼丫头，看我看得呆了么，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是后悔，此时却不能承认！
　　凌宇洛裹住被褥，无意看了一眼窗外，忽然一惊，叫道：“糟了，成亲次日一早，不是该给家里的长辈敬茶请安吗？都这么晚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完了，他母亲本来就对自己无甚好感，这回定下婚事，也全靠他一人坚持，如今一进门就留个不好印像，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齐越握住她的手，笑道：“不用紧张，按照规矩，母亲要等到父皇周年忌日之后，才搬来王府与我们同住，昨日礼成之后，她便是回宫去了。”
　　凌宇洛放下心来，又听他说道：“母亲体恤我们新婚燕尔，辛苦不堪，让我们三日之后再进宫见她，皇上也是许了我三日假期，可不予上朝，虽然时日不多，总算是可以陪陪你，做些喜欢的事情。”
　　三日假期？真好！好好想想，这三日能够做些什么？游山玩水？畅快休息？思想一阵，一无所获，只觉有他在身边，不管做什么，都是心中欢喜。
　　齐越望着那神游太虚的小脸，轻轻抚上，犹豫一阵，开口道：“洛，我有礼物想送你……”
　　礼物？凌宇洛也不在意，微微笑道：“你这回下的聘礼已经不少，现在我已经嫁到王府来了，都是自己人，就不用破费了。”说到底，自己在前世已经养成节俭敛财的习惯，并不在意这些形式上的东西。
　　“并不破费，只怕你不喜欢。”齐越说着，起身走去，从榻边的一处箱柜中取了一只长形盒子过来，看着她，眼光流转，似有深意
　　凌宇洛坐起身，接了过来，并不急着打开，却是笑道：“怎么忽然想到送我礼物？”
　　齐越叹了口气，道：“原本送你的东西，都已经遗失不见，上回追你的时候，你说的那句话，倒是真对，你这里又是云锦，又是玉佩，甚至还有小白，就是没有一样是我送的物事，我上朝办公的时候，你若是想我，连个睹物思人的念想都没有。”
　　凌宇洛怔了一下，便是大笑，这个醋坛子，原来是为了这个理由，真是可爱得要命！她凌宇洛好吃懒做，无才无德，怎么会遇到这样千载难逢的好男人？
　　手指按在盒盖上，比划几下，思索一阵，摇头道：“给个提示好不，我实在是猜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齐越看着那盒子，眼中光芒闪动，轻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上回空明大师离开之后，我就开始动手雕刻，本来预计是年关之前要给你的，因为忙于朝中事务，我又是手法生疏，一直到宫宴结束，才勉强完成一块，剩下的一块，还不知何日能够完成……”
　　凌宇洛惊诧抬眼，听他话中意思，这盒中之物，竟是他亲手制作而成吗？到底是何物？
　　齐越亦是看着她，眼含鼓励，道：“你自己打开瞧瞧，天下此物虽多，这一块，却是独一无二，但愿你能喜欢。”
　　由他辅政王亲手制作的礼物，当然是独一无二！
　　凌宇洛满心欢喜，揭开盒盖，一瞥之下，竟是一阵眩晕，险险倒下。
　　啊，怎么是它！
　　手指颤抖，慢慢从盒中取出那深栗色的长形木牌，触手滑腻，细致异常，竟是连手感都是一模一样，再看那木牌这上。七彩神鸟凌云而起，两行文字清晰可见，是了，当时并不认识这个朝代的文字，还以为是什么花纹，如今一看，当即认出，乃是“朱雀辟邪”与“清安长健”八个字。
　　“这个是……”喃喃念出，身心巨震。
　　“不认识吗，这个是桃符啊，被我缩小了些，雕一个给你做个配饰，你看，这两端我都钻了细孔，穿个细绳，就可以悬于腰间，也算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齐越说得兴起，不住比划，对于这自己辛苦雕成的物事，显然十分得意。
　　凌宇洛直直盯着那桃符，心中千回百转，不知是喜是悲。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符换旧符。
　　桃符，原来是桃符，传说中最能镇凶护人的吉祥之物，她一个现代女子，书上知道这名称，却哪里见过这真物！所以，一直称之为……桃木牌。
　　是命运给自己开的一个玩笑吗，她从进入这异世那一天开始，就一心寻求的桃木牌，竟然是齐越亲手雕成，送与自己的新年礼物！
　　异界穿越，再世为人，所有的一切，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这个时候，灵牌重现，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齐越停住说话，瞥见她惨白的脸颊，终于觉得不对，叫道，“洛。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没事，可能在水里泡久了，有一点累。”凌宇洛收敛心神，缓缓摇头。望着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道：“为什么送我桃符？”
　　齐越迎上她的目光，温柔欲滴，轻缓道：“上回空明大师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着这避祸祈福之事，后来无意看到一本古书秘籍，说这桃符可以除邪灭祸，若是亲手雕刻，则更具灵性，这桃木自岷南千年古树，相传为世间最为坚硬之木质，这是真正古神木，须用上内力，凝神聚气，才勉强可以篆刻……”
　　“你，怎么如此迷信！”难怪他手上会有如此多的伤痕，却原来，只是为了给她雕这么一块避邪桃符！
　　甩开那木牌，捧起那一双大手，对着那细细密密的伤痕，深深吻下去。
　　心诚所致，坚木为开，深情如斯，怎可言弃！
　　什么现代社会，什么繁华世界，统统见鬼去吧，有他的地方，已经是仙境，已经是天堂！
　　从手指，到掌心，一路轻吻，惹出他身躯一僵，颤声道：“够了，洛……”
　　“不够，一点都不够！”小手爬上他的肩头，环住他脖子，主动吻上他的唇辩，在那唇齿之间，坚定作声，“齐越，我爱你！”
　　“洛，我也爱你！”齐越一阵吮吻过后，便要起身，身形刚动，就被她扯了回来，搂得死紧，不禁低叫，“你身子还痛着，你……”
　　“我不管，这洞房花烛，还没有结束，休想离开……”
　　身下之人星眸含情，樱唇微张，薄被之下，娇躯微微仰起，散发出惊人的美丽！
　　如此盛情相邀，纵然是神仙圣人，都是不能拒绝吧，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
　　那方才刚刚穿好的衣衫服饰，又自扯下，覆身而上，轻爱蜜怜，极致缠绵，那可人儿刻意迎逢，尽心承欢，却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欢愉与激情。
　　云雨过后，齐越拥着她，闭目轻歇，满足叹息，却听得那娇柔弱无力的嗓音低低响起：“越，这桃符，连同那只夜光宝盒，都交由你保管，放在一个我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好不？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五章 初为人妇
　　日上三竿,齐越总算是下得床来，穿带妥当之后，出门唤来荷叶替那娇弱无力的人儿梳洗。
　　荷叶端了梳洗用具进来，凌宇洛见他在榻边坐着不动，不觉推他一把，道：“方才答应我什么了，还不快去？”
　　齐越无奈起身，取了桃符与夜光宝盒走出门去。
　　先前经她一番辛苦解说，软硬兼施，言明是无相大师当日曾有警示，说自己命格有异，所有辟邪物事不能近身，只能安置于身外之所，如此，总算是让他答应，以上物事另寻藏处。而自己心里也是打定主意，一切由他放置，自己绝不过问。
　　梳洗完毕，容光焕发，坐在屋中等了一阵，才见他负手走了进来，那一瞥之下，便是俊目放光。
　　凌宇洛轻轻立起，刚笑嘻嘻唤了一声王爷，便是被他一个箭步过来，圈入怀中，在她脸上轻啄一下，叹道：“只要分开一小会，我都是有些心神不宁，这三日，我们一步也不要分开！”
　　“一步也不要分开？”凌宇洛耸了耸肩，道：“难道我如厕的时候，你也要寸步不离吗？”说着，率先大笑起来。
　　齐越在她俏鼻之上轻刮一下，笑骂道：“真是贫嘴，故意曲解我的意思，还说得那么粗鲁！”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我是实话实说，哪里粗鲁？那些文绉绉，软绵绵的话，你可别指望从我嘴里说出来！”
　　自从恢复女装之后。她都已经收敛很多了，想当初男子装扮的时候，比这个粗鲁十倍的话，都是说过的，尤其是在给齐愈做侍卫的时候，晚上和那些年轻男人们睡一个屋子，个个精力充沛，谈天说地聊女人，什么话都说，为了显示自己魅力非凡，她是在那里面说得最带劲的一个！
　　别说，那样的日子，想起来还真是怀念……
　　“好啦，我就喜欢你这样说话，率真坦白，轻松自在，我的王妃，总是与众不同的！”齐越笑着，将她按坐在桌前，拍了拍手，便有一名年逾五十的青衣男子进来，朝两人拜倒行礼道：“奴才廖安，向王爷王妃请安！”
　　齐越含笑低语道：“这是府中管家。”说罢，便是闭口不语。
　　凌宇洛看他一眼，赶紧朝那人虚扶一把，唤道：“廖管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坐下说话吧！”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谁给自己下跪呢，更何况竟是一位长辈，实在担当不起，浑身不自在！
　　廖安站起身来，垂手而立，却是推辞不坐。
　　凌宇洛坚持道：“不必拘礼，还是坐下说话好。”
　　廖安连声道谢，于左侧坐了，禀道：“奴才已经传了膳食，一会就送到屋里来。”
　　齐越点头，道：“今后这王府大小事务便是由王妃做主，你每日早膳之后来向王妃请安汇报，一切听从王妃吩咐。”
　　廖安低头称是。
　　这个坏人，如此安排，想把她累死吗？
　　凌宇洛想了一下，微微笑道：“我是新来乍到，对这府中之事也不熟悉，一切还要多靠廖管家指点。”
　　廖安急忙起身道：“奴才不敢，王妃有事尽管吩咐，奴才自当尽心竭力，为王妃效劳。”
　　凌宇洛满意点头，道：“廖管家如此忠心，我也是全然放心，你忙去吧，府中事务一切照旧，若有不能定夺之事，直接来报。”
　　廖安又朝两人行了礼，躬身退去。
　　人刚离开，齐越便是拉住她的手，笑道：“早知你聪明伶俐，却真是一次比一次让我惊喜，几句话下来，这廖安已经被你收服啦！”
　　“平等对待，捉大放小，这有何难？”凌宇洛笑了笑，便是看见两名丫头端了饭菜进来，不禁欢呼一声，道，“我真是饿坏了，你信不信，现在我足以吃下一头牛！”
　　“信，当然相信，方才你那般贪得无厌，我都已经快招架不住了……”齐越趁人不备，凑到她耳边，低声调笑。
　　这该死的登徒子，也不想想，人家初经人事，心中感动才主动献身，曲意承欢，实际上比第一回的感觉好不了多少，快活享福的只他一人而已，真是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
　　凌宇洛气不过，叫道：“那好，今晚你睡书房去，别想再上我的床！”
　　此话一出，两名正在摆膳的丫头顿时红了脸，几下弄好，便是匆匆告退，飞一般逃走。
　　齐越呆了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我的爱妃，胆子大得吓人，想那次，竟在宫宴上故意长剑脱手，对着皇上飞出，这回，又是口出狂言，把人家小丫头都吓跑了，哈哈，我实在是对你服气。”
　　哼哼，这就服气了？她方才其实还是想说，别想再上她的床，免得他日泄千里，精尽人亡……
　　话说，自己真是有做痞子的本钱！
　　暗自得意，瞅见桌上丰盛的菜式，自顾自取了碗筷，舀了两碗饭，递给他一碗，自己高高兴兴吃起来。
　　齐越吃得甚少，大半时候都是静静望着她，不停为她添菜，凌宇洛也不客气，敞开吃了个饱，一直到腹中饱胀，这才停下，问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吃这么少？不会饿吗？”
　　齐越摇头道：“你已经把我喂得那么饱，当然不会饿。”
　　凌宇洛张了张嘴，领悟过来，不禁叹道：“真是人不要脸，天都害怕！”
　　这个男人，说话越来越放肆了！
　　齐越大笑站起，将她拉了起来，道：“此是闺房之乐，只我夫妻二人在时，便是尽情说笑，你放心，我在人前不苟言笑，只对你，才是真实性情，率意而为。”
　　说着，便是揽住她，朝屋外走去，边走边道：“这辅政王府，你是女主人，我先领你四处转转，先行熟悉一下，你下来之后凡事可与廖管家商量，他为人本分，也算得上忠心。”
　　凌宇洛点头，被他拥住，随他而去。
　　据他介绍，这座王府原是亲王旧宅，翻新而成，府中分为正中主院，以及东西南北四院，四院较主院略小，其中，主院又分为安心园与悠然园，占地颇大，前一处是齐越的住处，皆有公务与书房功能，后一处便是正妃所住的园子，也正是两人成亲的婚房。
　　而那周围四院，东院为蓬莱园，乃是日后林太妃居住之处；西院全是清一色的客房；南院有四座园子，规模都是不大，分别是飞雪园，如梦园，逐秀园与归睛园；北院中有十来座小楼，则是更小了许多。
　　除他们自己居住的主院，与住了客人的西院之外，其它几个院落都是没有住人，一路看去，楼中空荡荡的，显得十分清静。
　　“真是奢侈了，我们这才几个人，竟然住这么大的府邸，那么多房间空了不用，实在可惜——”凌宇洛叹口气，满是惋惜，喃喃道，“若是换个时日，我真想把这里经营成为一个最好的家庭旅馆，最有特色的旅游胜地……”
　　齐越怔了下，有些不明其意，却也没有追问，只看着那些空空的楼阁，眼中闪烁不定，轻轻叹道：“我却是宁愿它一直空着，永远都不要住人。”
　　凌宇洛瞥他一眼，道：“有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你如今是辅政王爷，更是要体谅民间疾苦才是。”
　　齐越听得她所说，惊喜之余，却是笑嘻嘻道：“你担心什么，往后我们生一大堆孩儿，便是都住得满满的了。”
　　“去，我又不是母猪，哪里生得了那么多，要生，你找别的女人生去！”凌宇洛在他腰间掐了一把，笑骂道。
　　齐越并不躲闪，却是捉住她的手，笑道：“我找别的女人，你就不吃醋么？”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我懒得吃醋，直接阉了你，卷起包袱跑路，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
　　“心狠手辣的小东西，竟对为夫这样威胁，看我今晚怎么罚你，不，已经等不到今晚，现在就要……”齐越笑着，将她轻推两步，贴在一株芙蓉花下，眼瞳深处幽光闪动，薄唇轻轻开启，俯下身来，吻上她香软的樱唇。
　　花木扶疏，藤萝绕树，脚下小径通幽，此处并不见人，静寂犹深，鼻间是一片氤氲香气，眼前是倾心相爱的良人，不知不觉，已是沉溺其中，薰薰欲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齐越终于松开，别过脸去微微喘息，凌宇洛亦是闭眼歇气，心中鸣若战鼓，跳跃若狂，暗道，在他面前，自己真是越来越没有出息了，方才情动之际，若不是他强自镇定，没有再继续进犯，只怕两人真会在这园子里缠绵一回，哈哈，真是……十分期待！
　　齐越歇了一会，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害羞，却是又怜又爱，笑道：“这回知道我的厉害了吧，看你今后还胡说不！好不，不闹你了，我们慢慢绕到西院去，去拜见师父他们。”说罢，低下头来，为她捋啧垂落的秀发，理好方才弄乱的衣衫，待得一切平整如故，这才又牵起她的手，缓缓而行。
　　真是个温柔的男人！
　　凌宇洛心中赞叹不已，走出几步，却听得他沉吟着，轻声说道：“方才廖管家说，二师兄今日一早便被皇上请到宫中议事，我们这下过去，却是见不到他。”
　　“等他回来，不是就见到了吗，有什么关系？”为何特意提到秦易之，莫非他怕自己与之见面，会旧情复燃么？
　　抬眼看他，不料他也是凝望自己，眉宇间，却是有些忧心，轻声道：“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萱儿。”
　　齐萱？这大半年，她不是一直住在京郊行宫之中，休养散心吗？
　　凌宇洛停下脚步，小心问道：“七公主怎么了？还是没缓过劲来吗？”想想也是，本是皇后所出，尊贵无比，却是一夕祸起，沦为待罪之身，虽说这两位执政的皇兄并不介意，仍然待她如初，公主名号与待遇依旧不变，甚至还更加怜惜，但是这心里的伤痕，岂是短短时日就可以平复的？
　　齐越看她一眼，道：“如果你真是男儿身，她的情况，也许没这么糟糕……”
　　凌宇洛闻言侧然，早前在纪府的时候，也听纪云岚提过一点，说那齐萱得知自己原是女扮男装，震惊之余，关在房中哭得惊天动地，险些昏死过去。过后，便更是自怜自艾，终日垂泪不已。
　　蹙眉一阵，无计可施，也只能轻叹道：“好吧，你去找个神医来，做个变性手术，把我真正变成侍卫凌五，我便去日夜陪着她！”
　　齐越一把拥她入怀，沉声道：“若真如此，那不是要了我的命，想都别想！”
　　凌宇洛瞧着他那气愤神态，好笑道：“不是爱妹情深么，怎么如此自私了？”
　　齐越瞪她一眼，没有说话，眉头依旧不展。
　　凌宇洛看得有些心疼，小手轻轻抚上，收敛面容，正色道：“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平复一切，你不必太过担心。又或者，等过几日，你带我去那行宫看看她，这解铃还须系铃人，由我来开导劝说，说不定会事半功倍。”
　　齐越却是轻轻摇头，道：“萱儿已经不在行宫之中，今日一大早，皇上就派人将她接回皇宫了，这样说，你明白了罢？”
　　凌宇洛呆了呆，惊道：“难道是……与二师兄见面？”
　　齐越点头，道：“不错，皇上想重提两人的婚事！”
　　凌宇洛闻言轻笑：“这样也不错啊，二师兄品貌出众，家世显赫，绝对配得上你那宝贝皇妹，如此一来，门当户对，亲上加亲，有何不好？”
　　齐越微微蹙眉道：“什么叫我的皇妹，你别忘了，如今你已经是辅政王妃，萱儿也是你的皇妹！”
　　“是，是，我说错了，是我们的皇妹！”凌宇洛哈哈大笑。
　　齐越没有答话，只是薄唇紧抿，若有所思。
　　凌宇洛拉了拉他的衣袖，唤道：“喂，这是喜事，怎么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莫非你还在担心我与二师兄……”
　　在那安静目光的注视下，想到自己与秦易之曾经有过的亲密，还曾被他撞见，难免有丝心虚，又赶紧说道：“你这个小气鬼，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服，况且，我当时一直以为醉酒那晚是他，才对他……对他……”嘴唇嚅嗫着，说不下去了，要说自己对这宽厚温和的二师兄一点不心动，那真是假话。
　　齐越捉起她的小手，送到唇边恨恨一咬，道：“我都早忘了，你还提！”
　　稍一用力，凌宇洛便是大声呼痛，连连求饶，齐越见状，逐渐松口，却是没放，轻轻舔吻一阵，方才包裹于大掌之中，叹道：“我只怕，他们两个都是意气用事，二师兄退而求其次，萱儿又是一时赌气，强行绑在一起，日后会后悔……”
　　“哎，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你听着，我可是觉得这桩婚事不错，我是一心要当红娘了，你可别在里面捣乱，否则，哼哼，我让你睡书房去！”威胁的话脱口而出。说过之后，也是有些失悔，他睡书房，自己独守空闺，也是不好过的，不是吗？
　　齐越也不动怒，眨了眨眼，精光闪耀，笑道：“书房的床榻也是很宽大的，我们两个去睡，一点都不会挤。”
　　哎，这个冰山，一点不笨，与他斗智斗勇，却是其乐无穷，婚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凌宇洛轻轻捶他一下，也不再多说，被他拥着又往前走。
　　“洛，这个事情，不用我们操心，皇上也会极力促成的。”齐越说着，叹了口气，道：“今日皇上邀二师兄进宫，应该就是商议联姻大计。”
　　凌宇洛疑道：“皇上这么无聊，也想去当红娘？”不对啊，帝王之心，深不可测，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想到秦易之的身份，不觉一惊，这金耀，是要与风雷堡单独结盟吗？
　　这婚姻大事，一旦与政治利益挂钩，还有什么美好可言！
　　齐越道：“且不说风雷堡如何，只说这郑氏一族嫡伟血亲，如今只剩萱儿一人独存，皇上表面没有什么，心中如何，谁也不知，据说尚有郑氏党羽在边境流窜，意图起事，由此看来，此时若是将萱儿嫁去他国，远离着是非纷扰，对她倒是件好事……”
　　凌宇洛听得点头不已，暗道，此时是掌中的一块宝，难免他日成了心中的一根刺，这个齐萱公主，只怕是命运多堪……
　　两人低声而谈，不知不觉，已经是走到西院院门处，尚未进去，只听得一声爽朗的笑声响起：“你们两个，老早就看见朝此处来了，结果却是在园子里左转右转，卿卿我我，师父与我都是等得不耐烦了，真是讨打！”
　　竟是大师兄颜青!
　　糟了，她与齐越方才在那树下火热缠绵的情景，都被看光了吗？
　　凌宇洛俏脸血红，正要开口，手上一紧，齐越凑到耳边，低声道：“大师兄是骗你的，你别当真，我刚才亲你之前，已经看过了，那位置绝佳，全然遮挡，别人决计偷看不到的！”
　　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放下心来，随他大步进来。
　　门中一人迎面奔出，身形伟岸，面目威武，一脸短须尤其引人注目，手里还抱个通体纯白的猴儿，正是火像国大将军颜青。
　　颜青过来，一把捉过凌宇洛去，急急扯向一旁，边走边转头笑道：“老三，师父在房中等你，有话跟你说，你这新媳妇，大师兄借用一下，一会儿再还你！
　　齐越伸手一捞，却是慢了一步，苦笑一声，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一高一矮的人影相携远去。
　　这个大师兄，难道也是情敌之一吗？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六章 永以为好
　　被颜青拉着，一路疾走，一直走到远离那院门的角落，才停下脚步，轻轻放手。
　　“大师兄，到底什么事情，如此神秘？”凌宇洛一把搂过那猴儿来，笑着问道。在师门之中，与这个大师兄相处时间最短，说话却最是随意，大概也是因为在除齐越之外的这三名师兄之中，他对自己仅有同门之谊，却无男女之情的缘故罢，这相处起来，便更是让自己觉得轻松自在。
　　颜青朝她上下打量一阵，叹息道：“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当日的小丫头，一转眼就已经当了人家俊俏媳妇了，老三真是好福气！”
　　“是啊，他运气还不错。”凌宇洛看他一眼，笑嘻嘻道：“大师兄，你别光顾着说我，也说说你自己，你在火像当大将军，一定风光得很吧，娶了几位嫂子了？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颜青眼神黯了下，随即便是一笑，道：“我长年都在边境驻守，顾不上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也没谁敢把女儿嫁给我，叫你给我找媳妇，你又失职……”
　　凌宇洛瞟他一眼，摇头道：“我不信，你那么老了，怎么可能还没娶亲！就算是没将军夫人，侍妾总是有的吧？”
　　颜青微微笑道：“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我来楚京之前，皇上赏赐了两名侍妾给我，还呆在荣城将军府中，我走得匆忙，连样子都没看清楚……”
　　“你那皇帝对你不错啊，就是人生得古怪些。”想起那金光闪耀的面具，火红如炙的衣袍，以及那满眶晶莹的眼眸，不由得有丝怔愣，大半年过去，自己竟是对那个老处男记忆犹新。
　　“皇上确实待我极好，这样的主子，值得我为之效力终身……”颜青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好啦，知道你是忠臣，不用显摆……”凌宇洛摆了摆手，问道：“对了，这回我成亲，小翔怎么没来？”难道又像上回那样，对自己避而不见？
　　颜青答道：“小翔已经升职做了校尉，军中事务繁忙，无法抽身，我也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他在众人之中可以例外，而且，他听说你与老三大婚，在营外大醉一场，被我关了禁闭，三月之后，方获自由。”
　　哎，这个小翔，她原说是在此异世与他终身为伴的，最终，还是辜负他了，他伤心难过，也实属正常。
　　颜青见她神情黯然，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放心，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因为这感情挫折就爬不起来，小翔是根好苗子，这个我不会看错的！”
　　凌宇洛轻轻点头，却见他面容一整，又说道：“小洛，我这回来楚京，还给你带来一件新婚礼物。”
　　“什么礼物？”奇怪，既然有礼物，为何昨日不拿出来，却要私下赠予？
　　颜青没有说话，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布包来，一层一层打开，剥去最后一层朱红丝帕，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火红的物事，只半个巴掌大小，看起来像是一只……令牌？
　　“大师兄，你送个牌子给我做什么？”接过来仔细一看，牌子通体血红，似铁非铁，似玉非玉，当中还嵌了一颗莹光闪闪的红宝石，看起来价值不菲。
　　猴儿小白眼中发光，抢之不得，嗷嗷直叫。
　　颜青并不明说，只道：“这个东西，你一定要妥善收置，说不定哪天就有用得上的时候——”他犹豫一阵，却是道，“这个物事，其中却有苦衷，你自己收好，暂时不要让老三知道，等过些时候，大局稳定，一切明确下来，我自当详尽说与你听，到时候，你还须跟我回火像一趟，见见故人……”
　　不让齐越知道？
　　是了，这个冰山。对别的男子送给自己的物事十分在意，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不知会计较成什么样子，这个令牌如此特别，更容易引起他的怀疑，自然是不能说的。
　　从来都不是一个多嘴之人，虽然不甚明白，但见他面色凝重，也就懒得再问，避过猴儿小白兴奋伸来的猴爪，只收了那令牌入怀，笑道：“大师兄送的礼物，我自然珍视收藏，牌在人在，牌亡人……”这话，说得真是顺口，险些就乱来了，嘻嘻一笑，又道：“好啦，礼物也送了，话也说了，我们这就回院子去吧，师父该等着急了！”
　　颜青见得她的动作，竟有些如释重负，笑道：“不知是担心师父等着急了，还是担心老三等着急了？”
　　“两者都有啊。”凌宇洛拍那猴儿一掌，将之甩上肩头，笑着拉住他的手，大步朝院门走去，语气兴奋，边走边说：“师父行踪不定，你也是事务操劳，还有二师兄，你们都难得来一回楚京，这一回一定要在府中多住些日子！”
　　不想颜青却是摇头道：“我原本也想，但是火像国中内乱不断，纷争四起。若不是皇上执意……我实是不该来的，明日一早，我便要火速返回，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凌宇洛见他态度坚决，职责所在，也不好再劝，想到他为了参加自己与齐越的婚礼，如此辛苦周折，心中确是感动不已，只说了句：“今晚我们给大师兄饯行，一醉方休！”
　　在跨进院门的刹那，忽又听得他低声问道：“老三，他对你好么？”
　　凌宇洛愣了一下，不假思索道：“很好啊。”
　　颜青长长舒了口气，道：“如此，也就放心了，不虚此行，不负所托。”那最后两句，声音压得极低，似是自言自语。
　　凌宇洛听得迷糊，正要询问，忽然看见前方天机老人与齐越并肩而立，心中一喜，便是拉着颜青大步过去，当即拜倒。
　　几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谈笑风生，说起别后情景，都是欢喜不已。
　　当晚，王府设宴，款待贵宾，纪云岚署事结束，散值之后，亦是早早过来，唯独秦易之一直未归，齐越差人去皇宫询问，却说是与皇上相谈甚欢，要留宿皇宫，不予归还，甚是愧欠。
　　天机门人齐聚，独独缺他一人，齐越虽极力调剂，这气氛，仍是一下子黯淡下去，天机老人也不勉强，吃了会菜，浅饮两杯，便是唤声不早，及时散了。
　　见得师父离席，这师兄弟几人也失了兴致，对月小酌一阵，纪云岚便是起身告辞，其余人等也是各自回房歇息。
　　凌宇洛被齐越拥着，昏昏朝悠然园行去，猴儿小白紧随其后，本是缠着她不放，被齐越一脚踢去，吓得溜之不吉。
　　一路上，想到秦易之此番行径，心中怅然，见得月色当头，不觉喃喃念道：“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齐越眼中光芒一闪，低声道：“甚好，这下句是什么？”
　　下句？自然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那二师兄，就是这样的心态吗？
　　心中一惊，酒意顿时清醒，这个下句，哪里还敢念出来！
　　多心了，一定是自己多心了，这回见面之初，他不是还对自己微笑吗，虽然，笑容只在面上，未能入眼，更未进心，但毕竟是在微笑啊。
　　抬眼看去，只见齐越一眨不眨望着自己，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微微一吓，赶紧转换话题道：“对了，师父在院里单独跟你说些什么？”
　　“师父，有些隐忧……”他说得两句，话锋一转，却是朝她抛了回来，“大师兄呢，他又对你说了些什么？”
　　想套她的话，岂是那么容易！
　　凌宇洛低笑一声，道：“没什么，只是问……你待我好不好？”
　　齐越有些紧张，问道：“那你，怎么回答？”
　　凌宇洛忍住笑，看他一眼，正经道：“我说，还好，将就吧。”
　　“竟是还好？将就？看来我今晚要再加把劲才行……”眼见已经到得悠然园门口，齐越身子一低，忽然将她一把抱起，边走边道，“我原说早日娶了你，他们便是早日死心，不想竟然还变本加厉了，连大师兄也掺和进来，难道非要再生一堆孩儿出来，这事才能真正消停？”
　　“啊——”凌宇洛防备不及，低呼一声，道：“越，我开玩笑的，你快放我下来。”
　　齐越却是不理，一直把她抱进屋子，放在榻上，低头便吻。
　　凌宇洛总算有丝清醒，想起那怀中之物，伸手推他，叫道：“这满身酒气，我闻着头昏，先洗澡吧？”
　　“你！真是麻烦……”话是如此，他还是依言放手，出门去叫人准备物事。
　　凌宇洛趁此机会，赶紧起身，拉开箱柜，将那令牌在那些他不屑一顾的礼物中一齐放好，这才又坐了回来，心中暗自得意。
　　不一会，沐浴器具备齐，齐越又是亲自动手，香囊暗解，罗带轻分，彼此身上衣衫尽除，抱着她滑入水中，温柔洗浴，亲密接触，时间流逝，水温却是不降反升。
　　不知何时，战场却已经转移，你来我往，纠缠合欢，一遍又一遍，一回又一回。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洛……”齐越一声喟叹，带着情事过后的低哑，身躯犹是微微颤抖，神情满足得无与伦比。
　　他，所言不假，果真是加足了劲！
　　凌宇洛一阵好笑，躺在他坚实的胸怀，小手轻轻抚上那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完美的唇辩，光洁的脸颊，再行向下，在他身上各处不住游移，没有半点害羞，却是满心欢喜，这一回的感觉，真的又好了太多，慢慢沉迷其中……
　　“这下不痛了吧？”齐越侧躺下来，与她抵额相对，坏坏笑道，“对你的夫君，还满意不？”
　　凌宇洛手足无力，懒懒应着，有了一丝困意，忽又听他低低念道：“真是好快，这就已经过了一日，这三日之期，便只剩下两日了……”
　　两日又如何，未来的日子，不是还长吗？
　　次日一早，一齐用过早膳，颜青便是收拾了行囊，拜别天机老人，又与两人道别，秦易之尚在宫中，纪云岚去了礼部署事，都是未能相送，齐越与凌宇洛挽留不得，只得殷勤相送。
　　一出府门，颜青便是笑道：“你们正值新婚燕尔，老三平时又是事务繁忙，好好做你们的事去，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又不是一去不见面了！小洛，尤其是你，新媳妇，哭什么鼻子，回去，快回去！”
　　他越是这样说，凌宇洛便越是心中难过，叹道：“大师兄，你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什么时候才停得下来？我们实是盼你多住些日子，好好相聚一回。”
　　颜青想了想，大笑道：“若我真是赖着不走，老三心里该不乐意了，说我跟他抢媳妇，我们两个，非打架不可！”
　　齐越闻言，淡淡笑道：“你武功比我高，我可打不过你。”
　　颜青瞟他一眼，摇头道：“武功高没有任何胜算，你已经占尽先机，我是一败涂地。”
　　说罢，推着两人退回去，自己跨上骏马，挥鞭而去。
　　劲风呼啸，尘土扬起，浑厚的男声随之传来：“老三，好好待她，否则我决不饶你！”
　　眼见那一人一马已经消失不见，齐越才轻轻叹道：“这个大师兄，我真是低估他了，却原来，他也是如此心思……”
　　“你在念叨些什么，整日疑神疑鬼的，告诉你，我和大师兄可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话，说得的确是理直气壮，秦易之与纪云岚倒也罢了，但是颜青，整整大自己一轮，那样威武雄伟的男人，怎么可能对自己一个小丫头产生什么想法！实在不配啊！
　　齐越笑了笑，也没再反驳，只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两人回到西院，走去天机老人房间，却是房门紧闭，久敲无声，廖管家急步过来，说这老人家留了个口信，只说去楚京城中寻访一位旧友的故居，说不准何时回返，叫两人不必理会，自行安排。
　　齐越怔了下，忽然笑道：“师父如此体恤我们，自然是不能辜负了，走吧，我们回悠然园去，换身衣服，这就出门去！”
　　“去哪里……”凌宇洛问得一句，便是被他拉着一路疾走，“去了你就知道了！”
　　那装衣物的箱柜，被他一阵翻找，总算是找出一身稍微满意的轻便衣衫出来，递到她手里，道：“你穿这个罢，我也去换身清爽一些的。”
　　两人相互协助，换了装束，齐越又唤来荷叶为她梳妆，言明是要出门游玩，妆容要清淡，发式要简单，不能引人注目。
　　见他出门准备车马，荷叶一边为她打理，一边轻笑道：“王爷是怕王妃妆扮得太美，在外面太过招摇，让外面的男子饱够眼福呢。”
　　凌宇洛暗自好笑，假意啐她一口，道：“这张小嘴，越来越甜了，这般善解人意的可人儿，真不知日后哪位少年公子有福气，能够娶你过门！”
　　荷叶垂眼，低声道：“王妃真是说笑了，荷叶只是个小丫头，怎么配得上什么公子？只要王爷王妃不嫌弃，荷叶就终身侍候王妃，不作他想。”
　　“不要妄自菲薄，这些身份地位根本上无稽之谈，别放在心上，”凌宇洛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我将来一定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说话算数！”
　　荷叶低声道谢，为她梳好一个简单发髻，稍微便是收拾物事去了。
　　齐越大步进来，眼睛一亮，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赞叹道：“本王的爱妃，不论浓妆淡抹，还是素面清盈，都是这么美！”
　　凌宇洛抬眼看他，目光过处，也是微微有些失神，他今日外着一件深灰色轻薄披风，内穿一身谈青色武士服，高领窄袖，裘带裹腰，长发束起以一根玉别住，颇有侠士风范，这从上到下，色泽样式虽然普通，但那面料织法十分考究，一看便是身份不俗。
　　这个潇洒俊美的年轻王爷，无论走到哪里，回头率都是高得吓人吧？
　　被他牵着到得府门处，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仰劲高嘶，不时扬蹄，气势迫人，吓得周围人等纷纷后退，正是他送给自己的坐骑追风。
　　凌宇洛只怔了一下，便是欢呼一声，大步上前去，摸摸马儿的毛，叫道：“我们要骑马出去么？”怪不得，他让自己换衣，原来是因为要骑马的缘故，那些累赘服饰确实不适合这出游。
　　齐越点头，首先翻身上马，继而大手伸向她，道：“上来！”
　　凌宇洛左右看看，有丝疑惑：“怎么没见墨玉，你骑追风，那我骑什么？”
　　齐越笑道：“别愣着了，不是一直念叨追风吗，快些上来吧。”
　　眼见那只大物一直悬在半空，不及多想，小手递过去，被他轻轻一带，便是腾空而起，落在他的身前，结实有力的双臂随之环上，将自己圈在他的怀中。
　　“坐稳，我们出发啦！”齐越微微一笑，一声轻唤，双腿一夹，策马奔出。
　　追风日行千里，不出半个时辰，就已经出了楚京城门，越行路越宽阔，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两旁景物都是不断掠去，尽数抛诸脑后，齐越抱她甚紧，两人身躯紧密贴合，耳鬓厮磨，亲热异常，纵是传说之中的神仙眷属也不过如此吧？
　　远远望见一片湖光山色，碧云漫天，绿意遍地，春色连波，波上轻烟翠雾环绕，，熟悉的景象让凌宇洛吃了一惊，他却是带自己来了南湖！
　　到了一外僻静的花丛草地，齐越放慢了骑速，缓缓停了下来，两人下了马，又听得他吹个口哨，追风便是自己跑去一旁饮水吃草去了。
　　但见芳草绵软，野花点缀，竟是如同走进人间仙境，美不胜收，凌宇洛张大了嘴，呆呆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提着裙摆就是一阵飞跑，边跑边笑道：“越，这么美的地方，怎么不早点带我来？”
　　齐越见她如此开心，亦是眉间舒展，薄唇带笑，找了一外矮树坐下，方才不紧不慢说道：“我上回在画舫上就想带你来的，是你自己说要去绛州找二师兄，不等我说完就跳下船去，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你心不甘情不愿捉来……”
　　又旧事重提了，凌宇洛心中哀叹一声，连声道：“咳，咳，那是我不懂事，夫君大人，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让我们把那些事情统统忘掉，以后谁再提谁就是小狗！”
　　齐越没有答话，只浅浅含笑，极目远眺，微风过处，将他鬓际一丝黑发轻轻吹起，更添几分魅惑姿态，凌宇洛看得呆住，这个冰山，生来就是迷乱女人心的！
　　又是好一阵失神，这才跑开去，采了大把野花过来，红的，紫的，白的，各式各样，见他将披风已经平摊在地上，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自顾自编起花环来。
　　别说，这个虽不是力气活，做起来竟是丝毫不易，看着自己手中胡搅乱缠的枝束，哪里是花环，根本就是个鸡窝！
　　见他抿唇而笑，也不管丑与不丑，一股脑朝他头上带去，边笑边拍手道：“哈哈，哪里来的山野村夫，竟然冒充堂堂辅政王爷，真是胆大包天！”
　　“小笨蛋，花环哪里是你这样编的！”齐越伸手去扯，被她一把按住，两人嘻哈笑闹，却将那随意别在发上的玉簪碰掉在地，一头乌黑长发如墨一般铺散在男子的宽肩之上。
　　齐越伸手去拾，凌宇洛小手过来，先行一步捡起。仔细端详，有丝不解：“这个，像是女孩子的首饰……”晶莹剔透，光滑润洁，已经在被人手掌不知摩挲过多少时日了。
　　“又要乱想了——”齐越笑道：“看清楚，这是你当日在宫宴上回赠我的饰物好不好？”
　　她送给他的饰物？
　　凌宇洛恍然大悟，是了，他当时送了花环给她，自己动手在她头发上摘了一支碧玉簪回去，若非他提起，简直忘了，那簪子本是纪府给她准备的一大堆首饰之中的一件，她哪记得长什么模样。
　　“哪是我甘心送的，分明是你自己强取的。再说，这个簪子是女子物事，太小气了，不好看。“凌宇洛直觉想收起来，却被他轻轻拈了回去，挽起长发，又自插回发间，低声道：“就是你送我的，你这一辈子，都别想收回。”
　　凌宇洛怔怔看他，心里忽然记起两句：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你送给我桃符，我回赠你玉簪，并非是要寻求报答，而是希望我们能够永远相好。
　　永远，相好。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七章 深宫夜宴
　　余下的两日，齐越带着她四处游山玩水，想方设法讨她欢心，两人形影不离，如胶似漆，享尽恩爱宠溺。
　　三日之期，如白驹过隙，转眼即到。
　　天色微亮，齐越便是早早起身，穿带朝服，他虽贵为辅政王，却仍是一直保留着在山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习惯，生活起居并不假手于人。
　　待得一切妥当，也不出门，却是走去榻边坐着，侧头看榻上之人。
　　那可人儿青丝散开，香肩半露，拥着一床薄被睡得正香，昨夜的欢爱红痕散布在娇躯各处，颈上，锁骨，手臂，随意可见，愈看愈是歉疚，忍不住俯身过去，在那痕迹之上一路轻吻。
　　“越？”羽睫眨了两眨，微微睁开，娇柔的嗓音慵懒之中带着一丝沙哑，却比清醒之时更加蛊惑人心。
　　齐越手指拂过那一头如墨长发，大掌抚上滑腻的玉颊，轻声道：“时辰还早，你多睡会，我处理好事情就尽快回来。”
　　凌宇洛尚是迷糊，低低应了一声，翻过身又睡去。
　　“小懒猪！”齐越笑骂一声，替她捻好被角，便是放轻手脚，悄然离开。
　　早膳过后，凌宇洛就在悠然园中，随意翻看着用度账册，听着廖管家报着府中各项开支，请示各类事务，亭台需要修葺，油漆需要翻新，花草需要再植，厨娘需要另聘……
　　担起一个小小的家园来，说起来简单，琐事却是繁多；若是管理一个泱泱大国，指不定会劳累成什么样子。
　　齐越。他作为辅政王，年纪轻轻，肩担重任，也真是够不容易。
　　廖管家走了之后，又在屋里坐了一会，这才带着荷叶，唤了小白，从悠然园出发，自西向东，慢慢转悠，这府邸占地实在太广，直到晌午，也就转了个大半，听得丫头来报，说是午膳已经备好，这才径直回去。
　　这午膳菜式丰盛，大多是自己喜欢的做法口味，据说其中几样却是齐越专门吩咐厨房为她准备，看这架势，一心要把她养得又肥又壮才肯罢休。
　　没有他在身边，心中有些空虚，一人吃饭哪里会香，唤了荷叶一同坐下享用，谁知却是死活不肯，只得作罢，有小白在桌前转来跳去逗乐，勉强吃了一些，便是叫人撤去。
　　看来她凌宇洛，还真不是个富贵命，做王妃没几天，不觉欣然享福，只觉枯燥无聊。
　　休息一阵，闲来无事，正要回榻睡个美容觉。忽然听得廖管家过来禀报，说是七公主齐萱来访，正在府门处等候。
　　齐萱，正想着什么时候去找她呢，未及行动，倒是自己跑来了！
　　凌宇洛又惊又喜，赶紧前去迎接。
　　远远见得那一身淡绿宫装，憔悴难言的少女，有丝感慨，记得第一次在那寺院遇见，她也是如此装束，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却已经是时过境迁，人是心非。
　　她不再是当年不可一世的娇蛮公主，自己也不再是那心高气傲的少年侍卫，当初是朋友，现在是姑嫂，关系似是亲昵了许多，又似是更加疏离了。
　　“凌……凌五……”齐萱一见她过来，怔了一下，便是立在原处，泪流满面。
　　凌宇洛也是一愣，想到那日齐越说的那句她也是你的皇妹，此时再喊七公主，也是不妥，犹豫着朝她伸出手，张了张嘴，喊出一句：“萱儿？”
　　齐萱浑身一震，便是疾奔过来，扑进她的怀中，轻轻敲打着她的肩膀，又哭又叫：“你这坏人，你骗我骗得好苦，我日思夜想，盼你有一日不再叫我公主，却是叫我一声萱儿，没想到。没到到竟是以我皇嫂的身份来叫……”
　　“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想到你会……”凌宇洛拥着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齐萱哭了一阵，慢慢平复，说道：“在行宫的时候，二皇兄一直在开导我，我也渐渐明白过来，只是，只是我心里还是好难过，母后与哥哥，他们实在是……实在……”咬着牙，却是说不下去。
　　凌宇洛知道她所说何人何事，扳正她的双肩，对上那晶莹泪眼，正色道：“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两位皇兄和我都是分得清清楚楚，你自己千万不要糊涂！”
　　齐萱点头，低声道：“你放心，这忠奸善恶，是非黑白，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凌宇洛听得这话，心中欣慰，便是轻轻放开她，刚一收手，齐萱却捉住她的衣袖，眼巴巴道：“凌五，你再抱抱我……”
　　天，这是什么一种状况？
　　凌宇洛翻了翻白眼，好笑道：“萱儿，你看清楚，我是女子，是你二皇兄的王妃！”拜托，自己可没有那断袖之癖。
　　齐萱吸了吸鼻子，哀道：“我知道啊，你换上女儿装束，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党政军是想跟你亲近，不管你是男是女……”
　　此时，一个声音蓦然加了进来：“那可不行，她是我的妻子，只能和我亲近，你可不能再打她的主意。”
　　回头一看，却是齐越，笑吟吟站在俯门处。
　　“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也不顾有人在场，飞一般奔了过去，搂着他脖子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直把那身后之人看得呆住。
　　齐越也不避嫌，在她脸上轻吻一下，低声笑道：“我在宫中议事完毕，一想到你，根本做不了别的事情，干脆把要批的奏折都带回来了。对了，廖管家说你午膳用得不多，怎么回事？”
　　凌宇洛低头道：“我一个人用膳，没有胃口。”
　　“是么，晚膳我陪着你，多吃些，补回来……”齐越拥着她过来，看向那目瞪口呆的齐萱，笑道：“萱儿不在宫中陪着秦少堡主四处游玩，却来我王府做什么？”
　　齐萱嚅嗫道：“我跟他没什么话说，他待我也是疏离有礼，我只想来找凌五……”
　　齐越面上一冷，打断她道：“她早就不再是凌五，你只能叫她皇嫂。”
　　齐萱又呆了下，眼露悲伤，喃喃道：“可是，我只愿叫她凌五，改不了口……”
　　这个臭冰山，不是爱妹情切吗，怎么对人家那么凶？
　　凌宇洛见状，赶紧打圆场道：“好了，只是个称呼而已，随便叫什么都行，萱儿只要当着外人的面就叫皇嫂，单独见面叫声凌五也无妨，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拉了齐萱便朝悠然园走去，边走边转头道：“我和萱儿去房里说说话，你自己先去安心园呆着，好好批你的奏疏，我们等下晚膳时再过来叫你。”
　　齐越见两人携手远去，一阵无奈，辛苦抱了大堆奏疏回来，她却不在一旁，这王府之中批阅，与那皇宫之中批阅，又有何区别？
　　凌宇洛拉了齐萱进了园子，便是直接问道：“那风雷堡少堡主秦易之，你真不喜欢吗？”
　　齐萱瞥她一眼，有丝气恼道：“你就那么想我喜欢他？”
　　“咳，咳，这个，也不是了……”凌宇洛轻咳几声，生怕她又说出什么骇人的言论来，赶紧道，“其实秦少堡主人不错的，长得又好看，品性更是没话说，能嫁给他，真是女子的福气，你也就不要拒绝了，好好把握吧。”
　　齐萱听她说得兴起，不禁道：“他再好，有我二皇兄好吗？”
　　这两个人？可怎么比？凌宇洛干笑两声，道：“嘻嘻，各有千秋吧。”
　　问了半天，也没问个所以然来，看来她与秦易之见面并不多，接触程度却只在点头招呼这阶段，怕是连手都没有牵过，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不过听那语气，她对秦易之倒是也没有恶感，好的开始，也就是成功的一半，就不知秦易之的心思如何，找个机会一定当面问问，这桩婚事，说不定有戏……
　　晚膳之时，齐越不经意提起，说是第二日携她进宫，参加宫宴，顺便看望母妃，听了这话，不知怎的，突然不安起来。
　　到了第二日，早早起来梳妆，荷叶知道这回是要进宫，也是尽心为她妆扮，本是新婚，又是参加皇家宴会，于是换上一身朱红锦裳，镏金花纹，头上亦是带一顶小巧精致的芙蓉花冠，富丽华美，明艳非凡。
　　待得半日过去，两人携手出了府门，已经有宫辇来接，径直前往锦绣门，坐在辇上，一路都是无话，齐越牵了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似在鼓励，又似在安慰，这个男人，她与他母妃关系如何，他怎会看不出来，却从来不说半个字，真是摸不清心思。
　　宫宴设在明慈宫中，是为晚宴，天色尚早，齐越便是带她来到林太妃寝宫，请安问候。
　　进了一处暖阁，只见林太妃含笑坐在软榻之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半跪在地，为她殷勤捶腿，亲热搭话。
　　齐越拉了凌宇洛径直过去，拜跪道：“儿臣叩见母妃娘娘，愿娘娘福体安康！”
　　林太妃起身上前，将两人扶起，笑道：“不必多礼，自家人，在我宫中就用不着讲什么规矩，一切都在家里一样。”
　　凌宇洛听得她语气和蔼，稍稍宽心，被她拉着坐在软榻上，齐越则是自己寻了一张锦登坐下。
　　林太妃自己也是坐回原位，侧头唤道：“伊莲，你去传些茶点来，王爷的口味，你还记得吧？”
　　伊莲？凌宇洛心中一动，抬眼看去，只见那少女生得清雅秀致，体态窈窕，脸色稍稍有些苍白，应是那刀伤过后，元气大损的缘故。
　　听得林太妃说话，那伊莲口中称是，朝着几人福了福身，抬眼处，眸光却是看向齐越，一瞥之下，脸颊上顿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似是羞涩，转身匆匆而去。
　　人影刚一消失，林太妃似是随意说道：“这个丫头，熬了大半年，这刀伤才算是基本愈合，不过仍是留下后患，一到阴雨天气，伤口就会隐隐作痛，真是可怜。”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想当初自己已经是胜券在握，谁要她冒失冲出来挡那么一下，赔上自己的身体不说，还险些害了齐越母亲的性命，若不是自己手疾眼快，那蒙面男子便已经砍下第二刀了！
　　见得她不以为然的神色，林太妃微微不悦，却也不动声色，问起一些府中生活起居，大小事务。
　　这个前一日才翻过帐册，又听廖管家详细汇报过，自己与荷叶也是亲自走了一圈，查看得当，凭着过目不忘的记性，与她一问一答，娓娓道来，清楚明白，毫不含糊。
　　林太妃听得满意，总算是面露笑意，道：“小洛颇有管家理事才能，王府交由你打理，我也放心。”
　　齐越也是笑道：“我早说她聪慧伶俐，母妃总是不信，这回该相信了吧，她这个小脑袋，跟我们男子相比，都是毫不逊色的。”
　　乱夸什么海口，没见她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吗？凌宇洛瞪他一眼，便是垂头道：“等母妃回府之后，宇洛还要向母妃好生学习。”
　　这话说得林太妃轻轻点头，道：“你嫁进王府，要学的事情确实很多，慢慢来吧。”
　　凌宇洛咬了嘴唇，点头称是。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气氛倒也融洽，过不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却是伊莲自己捧了一壶香茗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分别端着各式小点，一一摆好。
　　伊莲动作娴熟，倒茶入杯，首先端给林太妃，接下来的一杯，便是端给齐越。
　　齐越接过，叫了一声好香，却是递给了凌宇洛，笑道：“不是早说渴了吗，先喝一口，润润喉吧。”
　　见此情景，林太妃状似未见，只低头饮茶，那伊莲却是面上一冷。
　　夜色刚临，华灯初上，明慈宫披红挂绿，张灯结彩，当今圣上大宴群臣，热闹非凡。
　　这赴宴之人，皆是当朝二品以上的王公重臣，由皇上恩准，可携家眷入宫赴宴，凌宇洛对这专职宴会的宫殿并不熟悉，被齐越牵着行进，寸步不离。
　　一路上，来往之人纷纷驻足行礼，神态尊敬，目光投向那身旁之人，惊艳羡妒，其中不乏复杂黯淡。
　　走到殿前，在一片人声鼎沸之中，忽然看见前方宫柱之下站立两人，一瞥之下，顿时喜出望外，拉着齐越奔了过去。
　　“干爹，干娘！”凌宇洛挽着纪夫人的手臂，欢喜叫道。
　　“丞相，夫人，别来无恙？”齐越亦是拱手作礼。
　　纪铮一见是他们二人，赶紧拉了纪夫人行礼道：“王爷，王妃！”
　　齐越叫声不敢，急忙扶起，凌宇洛在一旁微微蹙眉道：“干爹还是叫我名字吧，这几日逢人便是叫我王妃，我听着真是难受得紧。”
　　纪夫人欣慰笑道：“你这丫头，嫁了人，还是那真率性子，干娘真是好生欢喜。”
　　非曲直纪铮朝向齐越，微笑道：“王爷好福气。”
　　齐越没有说话，只望着身旁之人，眼光温柔，笑容不断。
　　四人没说得几句，便听见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只见齐愈负手行来，一身明黄蟒袍，犹为醒目，这大半年未见，面容俊逸依旧，眉宇间的威严气势，则是太盛了。在他身后跟了一大堆人，为首两人，一人浅紫服色，雍容华贵，秀丽大方，正是贵妃柳如烟，另一人粉蓝装束，气质柔弱，娇俏可人，却是平妃许筱仙。
　　众人跪拜行礼之后，由皇帝率先落座，群臣也是纷纷入席。
　　齐愈是当今天子，自然是坐主席正位，左右两侧则是坐了许筱仙与柳如烟，那另一位简妃，据说身体抱恙，并未出席。
　　齐越是辅政王爷，凌宇洛是其正妃，此时也是坐了主席，与皇帝相邻，侧头即见，席上，纪铮，柳大学士，镇北将军。一品简大人，以及当日宫宴之上见过的宸王桓王等等王公重臣，都是携了家眷在座。
　　那对面还留了一个座位，空空无人，却不知是谁人来坐。
　　正当思索之际，却听得外间又是一声通传：“风雷堡少堡主到！”
　　二师兄？那空缺座位，却是为他准备的么？凌宇洛微微一惊，小手稍动便是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握于其中，转头去看齐越，齐越面带微笑，神情不变。
　　秦易之一身青碧长衫，银带束腰，面容恬淡，在一名太监的引领，缓缓步了过来。
　　皇帝齐愈起身迎接，相邀坐下，亲自向他介绍座上人等，每介绍一个，秦易之都是起身行礼，态度甚是谦逊，即便是介绍到辅政王爷夫妇，也是如此。
　　柔和乐声响起，由皇帝举杯，宫宴正式开始。
　　这一顿饭，吃得并不自在，侧旁的齐愈，对面的秦易之，都是频频注视自己，眼中惊艳不减，哀伤愈深，时间一久，想必席间众人都是有所察觉，均是微微变色，尤其那许妃，投来的眼光之中，似乎有着恨意。
　　倒是齐越不以为然，一直面含微笑，无视众人复杂眼光，帮她添汤布角，照顾入微。
　　凌宇洛不敢多看，一边埋头吃菜，一边暗自哀叫，上天真是待她不薄。这主席位上，最为尊贵瞩目的三名男子，居然都跟自己关系千丝万缕，纠缠不清，这气氛，真是尴尬，心中除了期盼宴会早早结束，已是不做他想。
　　齐愈忽的一声轻笑，道：“辅政王与王妃真是伉俪情深，连用膳都是牵手而为，实在令朕好生艳羡。”
　　呃，牵手？
　　凌宇洛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与齐越这一握手，竟是忘了收回。
　　奇怪，这个齐愈目光在桌面上，怎么能看到自己在底下的动作？
　　呐呐收手回来，齐越却是牵着不放，朗声道：“王妃稍有不适，臣正欲向皇上告假暂退，陪她去殿外透透气，稍后返回。”
　　众人的眼光，此刻却是尽数投向那一脸阴霾的天子齐愈。
　　齐愈漠然半晌，方才沉声道：“准了，王爷与王妃早去早回。”
　　走出灯火辉煌的大殿，在花园里被冷风一吹，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叹道：“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吃个饭都那么压抑，迟早得精神病不可！”
　　齐越却是看她一眼，轻声道：“这回皇上的眼神有些奇怪，好似你有什么事情惹怒了他似的，二师兄看你，也是不对，好像有什么事情犹豫不决。”
　　凌宇洛叹息一声，道：“我怎么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猜人的心事是件最费神的事情！不过，我可以肯定是的，我在那席上之人的眼里，已经是摇身一变，变作魅惑君王的狐狸精了！”
　　齐越哈哈大笑道：“不错，真是个迷人的小狐狸精，别人你可不准去惹，就来迷惑本王一人好了！”
　　凌宇洛也是扑哧笑出声来，两人手牵着手，在花园里慢慢悠悠，随意走动，偶尔对望一眼，说不出的安宁。
　　忽一人匆匆过来，上前禀道：“报，皇上宣王爷到利华殿候驾，有要事商议！”
　　不会吧，才出来没多久，难道宴会就结束了？看着时辰尚早，殿中又无异声传来，应该不会。或者，是有什么突发事件，皇帝须中途离场处理？
　　齐越见得那太监神色焦急，尚在一旁等待，只得朝凌宇洛歉意一笑，道：“我过去看看，你自己回宴席上去，若是宴席结束，你就随纪夫人一道出宫，我忙完之后再去纪府接你。”
　　自己有手有脚步，哪需要他接送？
　　凌宇洛刚要反驳，瞅见他正经颜色，便是点头道：“好，我听你的。”
　　齐越略一点头，随那太监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凌宇洛朝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又继续向前走去，那殿上人又多，空气又不好，个个都是心思不定，却不如这星空夜色，花香幽幽之地来得舒服自在。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有人轻声唤道：“小洛。”
　　那嗓音无比熟悉，回身一看，只见秦易之站在一株树下，静静望着自己。
　　凌宇洛怔了一下，惊喜奔了过去：“二师兄！”
　　奔到近前，仅几步之遥，脚步却是慢了下来，想到齐越的忽然被召，他的忽然出现，这其中，是有什么联系吗？
　　刹那间，心思紊乱，停步不前。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八章 埋下祸根
　　见她迟疑不动，秦易之轻轻叹了口气，道：“外面风大，你早些进殿去吧。”说着，转身欲走。
　　凌宇洛心头一颤，脱口而出：“二师兄！”
　　暗骂自己小人心态，如此温和宽厚的二师兄，怎么可能算计自己，齐越的离开与他的出现，只是碰巧罢了！
　　秦易之身形微动，却不回头，凌宇洛赶紧走上前去，站到他身后，低低说道：“前日师门聚会，独缺你一人，大家都很失望……”
　　一说到此，却觉他后背一僵，轻声问道：“你呢，你也会失望吗？”
　　“我……”凌宇洛微微一惊，不及多想，答道：“我自然也是一样。”
　　秦易之低笑一声，转过身来，叹道：“你们皇帝执意挽留，我婉拒无果，这几日事务繁忙，我……”见得那闪动不止的明媚眸光，知她聪明过人，也不愿再过多解释，停了下，又问道：“师父和大师兄呢，他们在楚京还习惯不？我明日就去看望他们。”
　　凌宇洛老实答道：“据说火像朝中不稳，大师兄已经着急赶回去了，至于师父，留了口讯，说是去访友，几日没有回来。”
　　“大师兄走了？”秦易之呆了呆，叹息一阵，又道：“师父一向自在随意惯了，在你王府之中总是呆不住，你也不必担心，他老人家的武功已经趋于化境，又擅观星占卜，这世上再没人能为难到他。”
　　凌宇洛接口道：“我倒不担心师父，只是你……”
　　秦易之眉间一展，淡淡笑道：“我没什么，只要你过得好，就够了。”
　　“二师兄……”这般心胸宽阔的男子，自己却是辜负了，心中歉疚良多，不知该多说些什么才好。
　　秦易之看了看天色，却是说道：“今晚夜色真好，总让我想起在山上的日子，小洛，你如今贵为王妃，我们也难得再见面，这会陪我在花园里走走，说会话，可好？”
　　凌宇洛怔了怔，想起自己答应帮齐萱问的事情，便是答应一声，随他缓缓而行。
　　此时夜色如水，树影婆娑，空气中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花木香气，四周一片幽静，只隐有虫鸣之声，两人沿着树影，并肩而行。
　　“小洛……”
　　“二师兄……”
　　没走出几步，两人停了下来，几乎同时出声。
　　凌宇洛不禁笑出声来，气氛又随和了几分：“你想说什么？”
　　秦易之也是笑道：“你呢，你又想说什么？”
　　见着他沉静的目光，心中一动，莫非他也是想说这个事情？凌宇洛清了清嗓子，坦然问道：“你对七公主齐萱怎么看？你喜欢她吗？”
　　秦易之怔怔望着她，低声道：“原来你是问这个，我还以为……”
　　凌宇洛听他语气，似乎有些失望，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但是话已经问出。又哪里能够收回，再说，想起齐萱那梨花带雨的小脸，莫名有些焦虑，不禁又道：“二师兄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秦易之叹了口气，道：“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你是为了老三，硬要给我做媒吗？”
　　凌宇洛摇了摇头，轻声道：“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我只是觉得萱儿是个好女孩，你若是有心于她，我会很开心，替你们祝福；若是无心，就早些说明，免得她再度伤心……”自己已经伤过她一次，便是不想让她再经历第二次，而眼前这个男子，条件出众，品貌双全，绝对有这个能力！
　　秦易之却是笑了：“我却听说，你男装之时也曾经招惹过她，她还对你念念不忘……”眼光一转，却是轻声问道：“小洛，你觉得呢，我应该喜欢她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怎么又把问题抛回给她了？这喜不喜欢，可不是她能够说了作数的。
　　忽然觉得，自己这心直口快的性子，真不适合做红娘，猜测人的心事，是最累，也是最费力不讨好的！
　　看了看他，没好气说了句：“我若是要你娶她做少堡主夫人，你会愿意吗？”
　　想他多半是一笑了之，不料，他却认真思索一阵，道：“若是你想，我便是愿意。”
　　什么叫她想，他就愿意！
　　凌宇洛气得跺脚，道：“你是我二师兄，是我那么尊敬热爱的人，我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而强要你去娶自己不喜欢之人？！况且，婚姻必须以感情为基础，岂可当成儿戏，随意许之！”
　　“婚姻……感情……”秦易之看着她，眼神明晦不定，半晌，才轻轻说道，“你已如此，我娶谁，还不都是一样……”
　　凌宇洛顿时呆住，没有想到，真如齐越所言，他的确有退而求其次之心。如此优秀的男子，竟是被她所伤，从而心灰意冷，一时间，除了憎恨自己处处留情，害人害己，却不知如何是好。
　　“二师兄，我对你不起……”如果一个人可以分做几份，那该多好，一份给他，一份给纪狐狸，一份给小翔。
　　秦易之轻轻摇头，道：“不关你事，错不在你，而是……”叹息一声，又道，“今晚我喝了些酒，说话糊涂了，你别放在心上，我……我已经出来太久，也是不好，我先回席去。你自己小心些，别在外面呆太久！”
　　说完，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出，走了两步，终于还是舍之不得，折返回来，又叮嘱道：“如今做了王妃了，这性子可要收敛些，学会圆滑，方不易吃亏。”
　　凌宇洛心中感动，只低头道：“我记住了。”
　　“小洛……你一定要过得好……否则我……”秦易之却是不动，一串低叹之后，双臂张开，将她揽入怀中，瞬间，便是松开，没有再回头，大步离去。
　　凌宇洛呆呆立在原地，眼眶一热，却是掉下泪来。
　　泪过之后，便是深深叹气，若是他的心还在自己身上，那么，又怎好劝他去接受别的女子，可是，自己是真的希望，他能够得到幸福。
　　叹息一阵，正欲离去，忽然听得身后有人一声冷笑：“王妃真是厉害，先前与朕那皇弟在宫宴席上恩恩爱爱，这会又与别的男子在这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竟是齐愈！
　　凌宇洛大吃一惊,猛然回头,恍见一片明黄衣袍朝自己走来,尚未看清他的面容神情,心悸之余,便是跪拜下去:"叩见皇上……”
　　齐愈抢先一步，将她扶起身来，那托住她手臂的大手，却是迟迟不予收回。
　　凌宇洛微微蹙眉，唤道：“皇上，请放手！”他身上隐隐有着怒气，让她只想立时逃开。
　　齐愈依言收手，未待她松口，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怒道：“你竟然与秦易之有私！”
　　凌宇洛气息受阻，暗自运功，竟是挣脱不得，一时惊疑不定，这个皇帝竟然有武功，而且还相当不错！是了，第一次见面，他就是忽然出现在自己奔马前面，若不是心有所恃，以那太子这尊，断不会如此贸然行事！
　　“皇上误会了！”他在一旁到底看了多久，看到些什么，重要的是，齐越在利华殿候驾，他为何却会出现在花园之中？
　　“朕误会？真是误会吗？你让他抱你，还为他流泪，如此眷恋不舍，当朕是傻子吗！”
　　齐愈怒意更甚，力道增强，令得她痛楚难耐，情不自禁低叫：“我若是红杏出墙，齐越自会管我，用不着皇上来教训！”心底已经动怒。便是言语中体现出来，连谦称都省了，管他如何！
　　“你！”齐愈怒极，语调冰冷，“朕不管是殿下，还是皇帝，都是你的主子，难道还不够资格管你吗？”
　　凌宇洛仰起脸，与他对视，毫不畏缩：“这是我的私事，是我和齐越的家务事，不劳皇上费心，皇上要管的是天下，是苍生，是国家政权与黎民百姓！”
　　“这一张小嘴，还是那般伶牙俐齿，说话振振有词，总是让朕不由自主相信——”齐愈瞪视着她，似在咬牙切齿，恨不能除之后快，奇怪，他对她，怎么那么大的怨气？
　　正疑惑，却听得他一字一顿，冷冷说道：“凌宇洛，你可知道，欺君之罪，罪可伏诛？”
　　“昔日女扮男装，迫不得已，皇上亲口说过不予追究……”随意应答着，脑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到底是什么事情又欺骗了他，惹怒了他，自己可是丝毫没有印象啊！
　　“你，你竟然自称与他身心皆许，以此为借口不愿进宫！”齐愈低吼出声。
　　原来是这个！就算他有所怀疑，呵呵，过后可是不认了！
　　凌宇洛无奈道：“我婚前不贞，配不上皇上，这是事实……”
　　“事实？哈哈哈……”齐愈冷笑几声，怒道：“好个婚前不贞！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骗朕，你情愿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朕问你，既然是不贞之人，新婚之夜为何却有落红！”
　　这一句话，却如一枚重磅炸弹投下，炸得她脑中昏沉，耳目失聪，他是什么意思？他究竟知道些什么？王府之中，如此隐晦之事，他是从何得知？
　　月光下，齐愈的脸近在咫尺，眼眸幽深，气息沉重，阴郁得吓人，天子之威已经释放到极致！
　　凌宇洛吸一口气，尽量平缓语气道：“我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
　　“不明白？”齐愈冷冷道，“你可是要朕拿出证据？绣有辅政王府印徵的白绢？”说到那最后两字，胸口起伏，已经是控制不住的愤怒。
　　凌宇洛脑中轰然一声，顿时反应过来，又是羞恼，又是悲愤，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指着他叫道：“你，你竟然在齐越身边安插内线，监视我们！”
　　这一事件本身，远远不及这个内涵来得让人愤怒，齐越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任劳任怨，鞠躬尽瘁，他却是恩将仇报，既用之，又疑之，他到底在怕什么，怕齐越位高权重，有朝一日会如齐诚一般，生出反心？
　　想到这里，只觉得浑身颤抖，心里冰冷。
　　“朕不是……”齐愈见她如此神情，也是有些懊悔，渐渐平复下来，望着眼前之人，哑声道：“朕对他没有疑心，至少现在没有，朕只是为你，洛儿……”
　　凌宇洛默然不语，又听得他继续说道：“宫宴那回，虽以为你已经许身与他，朕还是为你准备了绢花，只盼有一个机会，让你选择，没想到他去抢先一步……”
　　说到此处，却是恨恨不平，顿了一下，又继续道：“从那之后，朕心里，就一直没把你放下，直到你们大婚，朕真是不愿出席，但实在想看看你，就忍不住还是去了，直到辰王闹着要看新娘子的模样，朕才惊醒过来，朕真怕看了你的样子，会忍不住生出夺你之心，朕只能落荒而逃……”
　　“可是，你！”他眼神一凛，冷然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欺骗朕！辜负朕的一番真心！你可知朕为了你，连后位都是一直……”
　　凌宇洛听得直摇头，道：“我与齐越，相识在先，情谊深厚，在那宫宴之前，我们便是如此，已经没有办法分开，而面对皇上厚爱，当时别无他法，出此下策，皇上真要觉得是欺骗，那也是善意的欺骗，我们夫妻二人，对皇上之心，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们对他永远不变，所以，要改变的，只能是他，退一步，万事依旧，岁月不改；而进一步，得到的却是兄弟情不存，君臣之礼崩塌，一帝一王的决裂！
　　他，年轻的皇帝，可会想清楚，想明白？
　　“善意的欺骗……”齐愈喃喃念道，心有所悟，力道渐渐放松。
　　“不错！”凌宇洛稍微宽心，趁机抽回手来，重新拜倒，“欺瞒之事，责任在我，请皇上降罪！”
　　齐愈眼神一黯，静立半晌，方才长叹一声，低声道：“你在朕身边侍候那么长时日，朕几时真心处罚过你？你还是男儿身份的时候，朕便是已经舍不得了，更何况是现在！”
　　“皇上！”凌宇洛心中一软，颤声道，“凌五对皇上之心，如顶上明白，永不改变！”
　　“凌五……”齐愈轻笑，笑得有些凄凉，眼神却是渐渐清明，“是啊，你是凌五，朕的侍卫凌五！可叹，朕时至今日，方才明白，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罢了，朕要再好好想想，你也好自为之……”
　　眼见那人影仓皇远去，凌宇洛慢慢站起身来，凝望半晌，不知是所气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定了定神，不敢久留，便是朝来路走去。
　　刚一抬步，忽觉不对，方才心思紊乱，不及防备，此时风清人静，凝神屏气，却听出一丝不妥来。
　　稍一思索，便是喝道：“是谁躲在那里，我已经看见你了，还不出来！”
　　风吹草动，那灌木丛中沙沙作声，喘息之声，隐约可闻。
　　“再不出来，我便喊人捉刺客了！”走开两步，作势欲喊。
　　只听得啊的一声轻呼，一个人影站立不稳，跌跌撞撞出来，险些扑到在地。
　　凌宇洛伸手一捞，将其扶了起来，抬眼一看，是个面目清秀的小宫女，眉眼极为陌生，从未见过。
　　“你是哪个宫里的，躲在那里做什么？”凌宇洛往那灌木丛瞥了一眼，上前一步，双目微眯道：“莫非是在会情郎？”
　　那小宫女吓得直摆手，道：”奴婢，奴婢不是，奴婢是许妃娘娘宫里的小眉，白天的时候娘娘在花园里散步，掉了一只耳坠，一直没有找到，娘娘说明早要是找不到，就罚奴婢不准吃饭，所以奴婢就连夜来找……”
　　凌宇洛见她眼神闪耀，不敢直视自己，心头一动，沉声道：“你方才，究竟听到了多少？”
　　那宫女小眉吓得哇的一声扑倒在地，鸣鸣直哭，泣不成声：“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奴婢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这是什么状况，自己一副恶妇欺负弱女的模样，若是让人看见，这狐狸精的名号，可又该变了！好吧，事已至此，不妨作恶到底！
　　凌宇洛叹了口气，忽然一掌击出。掌风过处，那身下之人发结边上的一朵绢花应声而落，碎成两半，那小眉垂头看见，更是吓得瑟瑟发抖，连连求饶。
　　“记住，今晚所见所闻，不能有第三人知道，否则你的下场，便如这绢花一样……”算她命大，是落在自己手里，若是提前一会被发现，那齐愈，指不定会怎样对她！
　　宫女小眉伏在地上，磕头不止：“谢王妃恩典，奴婢自当守口如瓶！”
　　凌宇洛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转身而去。
　　回到殿前，齐越已在门口等待，一见她过来，便是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稍有埋怨：“不是让你先回席么，怎么还在花园里呆这么久，这夜风清凉，小心身体！”
　　“紧张什么，我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凌宇洛勉强笑了笑，问道：“你方才见了皇帝么，他跟你说些什么？”
　　齐越摇了摇头，面上有淡淡的疲惫，答道：“没见到皇上，是皇上安排几位大人与我商议事情……”
　　见她面露关切，又笑道：“别担心，只是点小事，已经把他们说服了。”
　　凌宇洛点了点头，被他牵着进去，坐定一看，齐愈与秦易之已经各自在位，目光直直落在她与齐越相牵的手上，眼中氤氲不明，面上却是一片平静。
　　这平静之后，却是掩藏着怎么样晦暗莫名的心思呢？

　　
卷三 倾世之恋 第十九章 初次交锋
　　这一日清晨。
　　齐越前脚出门，廖管家后脚就到了悠然园。
　　府内事务汇报完毕，凌宇洛起身相邀，两人慢慢走到蓬莱园。
　　林太妃再有一些时日就要回府长住，这蓬莱园便是其固定居所，齐越早已命人修葺一新，到处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凌宇洛细细查看一番，又指出几处安全隐患，注明需要添置的物事，更换的花卉植物，廖安听得连连称是。
　　说话间，猴儿小白窜了过来。跃上她的肩头，捧了一朵红艳的山茶花，咿咿呀呀，兴奋异常，凌宇洛笑着夸奖一番，随手带在头上，似是不经意道：“对了廖管家，等下把府中众人的名册给我看看，我在里面选两名懂事利落的丫头，早些熟悉环境，过些日子去得太妃园中听她老人家使唤。”
　　廖安连口答应，着手去办。
　　抱着小白回了悠然园，命荷叶泡了一壶茶，刚端到嘴边，就见廖安捧着一本名册，急步过来。
　　凌宇洛浅浅抿了一口，接过名册，从首页开始，认真翻阅起来，一边看，一边问着众人的具体情况。
　　这廖安做事也算是谨慎，府中下人大多是楚京本地人氏，有的是从封王立府之日便已经存在的旧仆，也有的是齐越自宫中带出的心腹，以上都是知根知底，可堪信任；只有四人，是新近半年内来府，有熟人相荐的，也有因需招募的，一名丫头，一名厨子，一名花匠，一名家仆。
　　“廖管家，往后府中招募人员，须我亲自面试，调查合格之后，方予录用！切记！”合上名册，郑重交代道，脑中有些混乱，旧人可以收买，新人可以委派，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都有可能是齐愈安插而入的内应，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如何安心？
　　这一心思一直持续到晚膳，连齐越都是瞧出端倪来，笑道：“怎么了？见我回来，不但没个笑脸，反却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这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凌宇洛摆了摆手道：“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齐越看她一眼，正色道：“府中之事，尽数吩咐给廖管家去做，至于府外，天恩客栈的刘掌柜，还有吴雷，都是可以供你调用的。”
　　是了，天恩客栈作为楚京第一大客栈，可是他手中一个重要的消息网络，天南地北之事尽数入耳，至于吴雷，武艺出众，忠心耿耿，自不必说，吴雷……
　　凌宇洛心中一动，低声道：“把你吴雷借给我，我有事情要他帮忙。”
　　翌日，早膳用过，府中所有人等都来到悠然园，听王妃训话。
　　凌宇洛对照名册，一一点名，问些琐碎问题，神态甚是和蔼。
　　忽一人匆匆而来，上前行礼道：“启禀王妃！”
　　见是吴雷，也不在意，挥一下手，道：“吴侍卫不必多礼，什么事情？”
　　吴雷手里捧个物事，依稀是一只锦盒，慎重道：“王爷寻求多日的那样东西，终于如愿得到，王爷说此物事关重大，命属下交由王妃妥善保管！”
　　凌宇洛看他一眼，见后者微微点头，便是动容道：“这物来之不易，须得专门辟一处地方来安置，这样吧，你先放在安心园书屋之中，最迟十天半月，便会有人来取。”
　　吴雷应声而去。
　　一连几日都是平安无事，到得第五天深夜，府中一片沉寂之时，却有一个黑影从偏院疾行而出，直奔安心园而去。
　　黑影到得安心园门口，小心推门进去，径直朝二楼书房行去。动作十分娴熟。
　　到了书房门前，却是进之不得，低头一看，门上挂着一把精钢大锁，关得牢牢实实。
　　那人踌躇一阵，围着房间四周转了一圈，又下得楼来，在园子里仔细戡察，忽然瞥见一扇虚掩的窗户，一时大喜，飞身而上。
　　黑影从窗台上跃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到那放在案几上的锦盒，来不及思索，但是伸手去捉。
　　忽窗外人影晃动，有人低声唤道：“别碰，小心有诈！”
　　黑影已经将盒子拿在手中，回过头去，似是犹豫不决。
　　“先放回原外，等禀明主子之后，再予行动。”那人跳了进来，捉过盒子便是放回案几，拉起他急步朝窗边走去。
　　黑影有些迟疑，还是随他跳窗而去。
　　两人一路疾走，转眼回到那府中下人所住的偏院位置。
　　一瞥之下，不觉愣住。
　　前方，一人立于院门前，面朝两人，怒目而视，正是那齐越的贴身侍卫吴雷。
　　“你们两个，深更半夜，做什么去了？”
　　天色大亮，凌宇洛被齐越牵着，懒懒步出门去，见得院子里跪着两人，绳索加身，廖管家在一旁不住摇头叹气，吴雷却是面色冰冷，不觉笑道：“我说呢，昨晚半夜鸡叫不停，扰人清梦，原来是盗贼上门，而且还是配合默契，成双成对。”
　　“扰人清梦？”齐越低声笑道：“你每晚睡得那么香，何曾被扰醒过，只是苦了吴雷，一连熬了好几个通宵。”
　　正说笑，那底下之人却是抬起头来，叫道：“王爷王妃，小人冤枉，实在是冤枉啊！”
　　凌宇洛走近过去，看了看那两人，竟是一男一女，都是身着王府家仆服饰，年纪不大，长相清秀，看起来甚是普通，开口说话的，正是那男子。
　　于是笑道：“说说，怎么个冤枉法？”
　　那男子哑声道：“我们只是睡不着，站在院子里说说话，便被吴侍卫说成盗贼，实在是屈打成招，百口莫辩！”
　　那丫头模样的女子也是眼泪涟涟，连声附和。
　　“你们有没有私情我不管，我只管辅政王府的安危，只管我夫妇二人的清宁。”凌宇洛淡淡一笑，道：“狡辩是没用的，今日人证物证确凿，由不得你不承认。”
　　那两人愣了下，又听她说道：“你们自己看着手掌和脚底，可有什么蹊跷？”
　　吴雷过去，一把扯掉两人绳索，那两人一旦自由，便是依言看去，只见掌心脚底不知沾了什么，隐约光芒闪动。
　　凌宇洛转头笑道：“王爷，你想出来的这个磷粉，可比我设想的草灰好了太多了！”
　　齐越摇头道：“爱妃不必自谦，计策是爱妃想出来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凌宇洛叹了一声，道：“这回急于求成，其实设计并不周全，漏洞百出，若是他们主子来，必定不会上钩。”
　　齐越凑到她脸颊轻吻一下，笑道：“目的已经达到了，这就行了，你若是还不满意，下回我帮你设计一个更好的圈套。”
　　凌宇洛瞥他一眼，道：“你听着，不会有下次，我决计不会再让类似之事再予发生。”
　　齐越点头，看向底下两人，沉声道：“看在你们主子的份上，本王也不予为难，你们这就去吧，今生今世别再让本王看见！”
　　两人拜了两拜，脸色灰白，面露迟疑，似心有不甘。
　　凌宇洛见状笑道：“还不明白吗，这书房内外各处连同那锦盒，都是布满磷粉，沾上便是证据！哦，对了，弄了半天，身份是暴露，却仍不知那惹祸的盒子是什么东西，也难怪会走得心不甘情不愿……罢了，让我来告诉你吧，那盒子，其实就装了两个字——”她莞尔一笑，樱唇微启，吐出一句：“信任。”
　　待得那两人离去，凌宇洛长长舒了一口气，刚要回头，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了过去，拥入温暖的胸怀：“往后，这样的事情，别最后才告诉我，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凌宇洛点了点头，心中却想，他已经那么忙碌，怎么可能再去烦他，能自己解决的事情，自然自己尽力而为了。
　　也不知齐愈看到这两人，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不管如何，这一帝一王之间的嫌隙，总是加深了。
　　齐越看她一眼，忽然道：“二师兄已经离开楚京，前往漠北边境。”
　　凌宇洛吃了一惊，道：“他去那里做什么？”
　　齐越摇了摇头道：“据说是去找什么人，男子，年纪尚好，具体情形不得而知。我总觉得，他是与皇上达成了什么协议，皇上不仅赐了通行令牌，还派了大队人马护送他前往。”见得她蹙眉轻愁的神态，低声道：“他宫宴那晚，和你说了些什么？”
　　凌宇洛微微一怔，道：“你。你怎么知道他跟我说过话？”
　　齐越微笑道：“我背后长了眼睛呢！”
　　凌宇洛面色有些不悦，转过身道：“你是不是派人在暗中监视我？”
　　齐越声音一冷，道：“你种卑鄙手段，我暂时还不屑一用，他席上一直盯着你看，那欲语还休的神情，我岂能看不出来，不止是他，还有皇上……”
　　凌宇洛低头不语，听得他又说道：“皇上召我去利华殿，也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其目的是想要单独与你见面，我还没走到殿上，就想通了这个道理。”
　　单独见她？
　　是了，派一名小太监宣齐越候驾，再弄几名王公大臣在殿上纠缠，他自己却是抽身出来，到那花园里去找她，只不过，齐愈没有想到，秦易之居然抢先一步找到她，也难怪他会那么愤怒。
　　想通了这一点，再记起齐愈临走之时那一句朕再好好想想，心头却是难以平静，这个皇帝，真的就对自己情根深种吗？
　　思想间，齐越已经轻叹一声，双手围合，从背后将她抱住，低声道：“若有可能，我真希望，把你藏起来，只我一个可见……”
　　天机老人自那日留讯之后，一直没再回来，找来纪云岚商量，都说这个师父随心所欲的性格，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估计又是到哪里云游去了，大家已经习惯，也就不再过多寻找。
　　齐天佑周年忌日，宫中举行了简单的拜祭仪式，齐越携了凌宇洛前往，远远的，看见那皇上缟素加身，脸色愈发沉郁了。
　　匆匆又是两月过去。
　　六月，石榴如火，林太妃正式回归辅政王府，入住蓬莱园。
　　齐越向皇帝告假半日，亲自去宫中接她回来，凌宇洛也是一早就等在王府大门口，恭敬相迎。
　　等候良久，才闻马啼声声，街巷尽头驶来一骑，衣衫飘飘，人物翩翩，正是齐越，身后宫中马车一共来了三辆，前面一辆偏小一些，应该仅是坐人，后面两辆车厢宽大，则是装满了自宫中运来的物事。
　　马车停在府门处，齐越已是率先下马，几步过来，掀开车帘，将一身华服的林太妃扶了下来。
　　凌宇洛赶紧迎上前去，亲热喊了一声母妃娘娘。
　　林太妃朝她点了点头，温和一笑，又看向齐越，道：“车上还有你干妹妹，把她也扶下来罢。”
　　干妹妹？
　　凌宇洛怔了一下，当即反应过来，是那个伊莲，她竟然也要住在王府？
　　是了，先皇已逝，现时林太妃回宫随皇儿同住，她自然是不能再留在宫中，自当一道来了，要不又往哪里去！
　　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咬了唇没有说话，齐越看她一眼，唤道：“荷叶，去把伊莲小姐扶下车来。”
　　“是，王爷！”
　　荷叶得令，也不迟疑，将那车中静坐的娇柔少女扶了下来，今日这伊莲想必是特意打扮过，一身粉绿衣衫，面颊如玉，珠翠流光，在这蝉噪人困的夏日，如同一丝轻柔的凉风，清新可人，却是让人眼前一亮。
　　见是荷叶来扶，伊莲含笑点头，慢慢下得车来，见了齐越，眼波流转，福身道：“伊莲见过王爷！”又转过来，面朝凌宇洛，低声行礼道：“伊莲见过王妃。”
　　齐越衣袖一挥，道：“好了，外面炎热，都进屋去吧！”说着，亲自扶了林太妃，走进王府去。
　　“走吧，伊莲小姐。”凌宇洛做个请的手势，与她一同进去，荷叶跟在两人身后，一直盯着那伊莲，面色甚是谨慎。
　　一干人等径直走进蓬莱园，园中一切物事早已备好，直接便可入住。
　　只是那伊莲。原先并没想到她也会跟着出宫来，所以也不曾备有她的房间，无奈之下，只得请示林太妃。
　　林太妃沉吟一下，道：“伊莲不是外人，先与我同住蓬莱园吧，今后……再做打算。”
　　凌宇洛不敢拂逆，点头称是，又听得她朝着廖管家及园中下人道：“今后伊莲是这个王府的主子之一，对内对外皆称小姐，切不可有人小视于她。”
　　众人早就听说伊莲不畏强敌，忠心救主的义举，此番闻言，纷纷前去向她行礼。
　　那一声声小姐，直把伊莲羞得满意面绯红，连连摆手道：“和大家一样，伊莲进府只是为了服侍太妃娘娘，别无他求，大家还是叫伊莲就好，叫小姐，可真是这折煞伊莲了！”
　　林太妃见状，笑道：“伊莲面子薄，一时接受不了，也没有关系，往后慢慢就习惯了。”
　　说罢，面色一整，对着凌宇洛道：“小洛，你领着伊莲在四处转转，熟悉下园子，我有些话单独想跟越儿说一说。”
　　凌宇洛心中一沉，不动声色道：“是，母妃。”
　　带着伊莲出了房门，在园中转了几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无聊透顶，简直连瞌睡都出来了，面对那张满是期待与娇羞的笑脸，终于忍不住，就要直言告辞，忽然眼前白光一闪，猴儿小白不知从哪里过来，一下子扑进自己怀中，呵呵直乐。
　　对了，方才迎接齐越母妃，怕它出来捣乱，明明叫廖管家将它关在柴房中的，这个鬼灵精，不知怎的，竟然自己开门跑出来了！
　　“臭家伙，老实交代，是不是把门弄坏了跑出来的？”
　　凌宇洛一面笑，一面去扯它的耳朵，小白朝她怒目而视，偏生不也动弹。
　　“好可爱的猴子，王妃姐姐，我可以摸下它么？”伊莲一见那通体雪白的猴儿，满面堆笑，讨好道。
　　王妃姐姐？怎么一下子就改了称呼了？凌宇洛看她一眼，低下头去，抚摸着那细软的白毛，道：“小白有灵性，脾气不好，不太喜欢生人接触。”
　　这拒绝之意已经如此明显，哪知这伊莲也是大胆，居然也学她动作，伸手去摸小白的脸。
　　“小心！”凌宇洛见势不妙，刚喊出一声，只见她的手一触到小白面上，那猴儿便是怒吼一声，反手一爪过去。
　　伊莲一声惨叫，手背上几道血痕狰狞，血流不止。
　　荷叶呆了一下，赶紧取了块手帕过来，按在她手上，凌宇洛一巴掌将那猴儿拍开，两步过来，封住她手上穴道，见她吓得不住流泪，安慰道：“没事，我每天都给它洗澡的，小白身上很干净，皮外伤，几天就好！”
　　“谢谢王妃姐姐，都怪我不好……”伊莲呜咽道。
　　“方才是谁人在叫？出了什么事情？”低沉而威严的嗓音响起，却是齐越扶了林太妃出门来，站到她们几人面前。
　　“都是伊莲不好，不知道那只猴儿如此凶悍，被它……”伊莲面色苍白，垂头啜泣道，慢慢亮出手来，那手帕上已经是鲜血淋漓，嫣红一大片。
　　林太妃看得心惊，一眼瞥见那猴儿小白正中蹲在地上，摸着脑袋，正不知所措，不禁指着它，尖声叫道：“大胆，这王府之中，竟然有恶猴行凶伤人！来人啊，把那野猴子给我捉住！”
　　廖管家与吴雷听见声音，站到小白身旁，看了看林太妃，又看了看凌宇洛，却是一动不动。
　　林太妃见状，疑道：“这是怎么了？都不敢去捉它吗？”
　　凌宇洛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被齐越一个箭步过来，率先开口：“母妃息怒，这猴儿是我豢养之物，一向憨厚可爱，讨人喜欢，今日不巧伤了伊莲，想必是误会，母妃放心，往后这猴儿只在悠然园活动，由专人看管，绝不会踏出园子一步。”
　　齐越说着，朝凌宇洛使个眼色，拥着林太妃慢慢房中走去，不时轻声安慰，走出两步，双转头唤着园中新设的丫环：“清儿，溶儿，把伊莲小姐扶进房来，包扎伤口。”
　　两名丫环应了一声，扶着伊莲一同进去。
　　一见众人纷纷进屋，荷叶急步过来，挽着凌宇洛道：“王妃，这个伊莲小姐……”
　　凌宇洛抱起小白，摇了摇头道：“不用说了，我明白，我们回悠然园去。”
　　什么美人计，什么苦肉计，她自己都是个中高手，只是不屑一用而已，这个伊莲，居然一来就使上了，心意昭着，不得不防。
　　齐越，他会让她失望吗？
　　默默沉思，一路无语，小白知道做了错事，伏在她肩上不敢妄动，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眸，可怜巴巴望着她，凌宇洛看它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不怪你，你那是自卫反击，不过不能再有下次了，遇到不喜欢的人，你就躲开，知道吗？”
　　小白听得似懂非懂，茫然点头。
　　凌宇洛也是一阵怅然，低声道：“我也是身不由己。没有办法，这是辅政王府，自然不比山上那会来得自由自在……”甚至是，比不上齐愈的坤夜宫，跟御神卫兄弟们一起居住的那座小院！
　　在悠然园坐了好一会，稳重的脚步声传来，不用说，自然是齐越。
　　心底莫名有些烦躁，额上也是微微生疼，别过脸去，不愿理他。
　　“你又没受伤，干嘛一副恨我入骨的样子？”齐越呵呵笑着，走近身来。
　　凌宇洛一掌过去，怒道：“小白不是野猴子！”
　　吼出这一句，心中顿时一阵轻松，原来自己一直气闷的原因，却是这个。
　　齐越揽过她的身子，笑道：“小白当然不是，我才是啊，我是公猴子，你是母猴子，往后我们再生一堆小猴子，这王府住不下，我们就回灵山去占山为王，安营扎寨，不知爱妃意下如何？”
　　“你！”以他王爷之尊，能这样贬低自己来安慰她，除了心软，还能说什么？
　　唇辩被他温柔吻住，心底却是模糊想着，内忧外患，这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十章 亲密接触
　　林太妃在府中一住又是两月过去。
　　凌宇洛的生活也由此改变，每日一早固定时辰过去请安，陪她叙话，有时也汇报一下府中事务，中午和晚上一道用膳。相处时间甚多，这林太妃性情倒是知书达礼，颇为温和，少有发怒的时候，只是，客气之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那伊莲，王妃姐姐喊得亲热，凌宇洛只是淡淡招呼，实际心存戒备，压根亲近不起来。
　　在这期间，回纪府省亲一次，相见甚欢，共享天伦，是夜，齐越来接，纪铮与夫人一直送到府门处，目光殷切，似有深意。
　　日子，便是这样不紧不慢过着。
　　这一日齐越从外面回来，刚进悠然园，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得廖安来传，说是林太妃让去蓬莱园一同用晚膳。
　　齐越赶紧答应下来，进屋换了一身便服，携了凌宇洛过去。
　　晚膳十分丰盛，有鱼有虾，还有滋补药膳，伊莲很是殷勤，一会给林太妃布菜，一会给齐越添汤，看着她不住忙活的身影，不知怎的，忽然没有胃口，吃得甚少。
　　过后，在林太妃示意下，众人移步到园中一处亭子纳凉，清儿与溶儿过来，在石桌上摆上瓜果，砌上清茶，但是退了下去。
　　林太妃端了茶水，浅浅抿了一口，似是随意问道：“越儿与小洛，成亲也有些时候了吧？”
　　凌宇洛愣了一下，听得齐越朗声答道：“我们四月初八成亲，再过十日，便是五个月了。”
　　“五个月？”林太妃沉吟着，说道，“宫中已经有了喜事，你们两个，为何还迟迟未有消息？”
　　喜事？凌宇洛与齐越对望一眼，顿时明白过来。
　　前些日子，宫中传来消息，说是简妃娘娘有喜，此是皇帝齐愈的第一个孩子，一时龙颜大悦，普天同庆。林太妃方才所说，应该就是这个喜事。
　　可是，这个身子才十八岁，齐越也才二十三，这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她才不着急呢。
　　齐越笑道：“不着急，皇上比我年长，理应在前，再说——”说着，在旁人面前，也不顾忌，牵了她的手，目光温柔，道，“我先把小洛养胖点，然后再考虑这个事情。”
　　凌宇洛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对于这样的回答，林太妃显然是不满意的，扫了他俩一眼，道：“为齐氏皇室添丁增口，开枝散叶，这是你们份内之事，越儿如今贵为辅政王，更应该清楚你自己肩上的责任。我在宫中之时，就听说这大半年来，岷南王府联姻，将掌上千金下嫁到我辅政王府为侧妃，越儿为何一再拒绝，不予回应？”
　　凌宇洛吃了一惊，这等大事，他竟是绝口不提！
　　手间骤然一紧，却是齐越将她的小手牢牢握在掌中，清楚说道：“母妃，孩儿有小洛一位正妃，已经足够，不想再去接纳他人。”
　　林太妃不以为然道：“我知道你与小洛是师兄妹，感情深厚，但是偌大一个王府，园中空虚，别人始终会说闲话，再说，你如今除纪铮之外，朝中再无后盾，为了取得更多支持，实该早日采取这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联姻手段……”
　　联姻……
　　凌宇洛只听得脑中发晕，心里堵得难受，此时终于明白府中那些多空房子是做什么用了，却都是拿来给他接纳侧室的；可恨他当日带着自己在府中各处参观之时，已经十分清楚，却故意不予说破！
　　在这个朝代，男人三妻四妾实在太过寻常，更不用说像他这样身份尊贵的年轻王爷，少年才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然有更多人前去巴结，最好的礼物与手段，就是……美人。
　　一年过去，无数养在深闰的少女又是长大成人，相信只要他一点头，数不清的名门闰秀便是源源不断涌进府来，比起金玉盛宴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太妃后面还说了很多，凌宇洛已经是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觉得齐越一直攥着自己的手，此是夏季，那大手十分温暖，攥得自己掌心出汗，这份温暖，却是始终到不了心里。
　　夜晚，两人沐浴完毕，当他的唇袭上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轻轻推开他，别过脸去。
　　“还在为母妃所说的话心里别扭？嗯？”齐越大手过来，将她的头扳正过来，朝向自己，柔声道，“别担心，母妃这边，交给我来处理，你好好做你的王妃，什么都不用管。”
　　“是么？那我问你，关于与朝中众臣平衡关系，平息矛盾，你这辅政王，政治上的考虑应该是首要的，你将如何自处？”在前世，看多了历史上朝堂之中明争暗斗的故事，连皇帝都是头疼，婚姻不能自主，更何况，他只是一个辅政王！
　　暗骂自己糊涂，她居然以为，他真的可以独宠一人？
　　齐越摇头道：“平衡各方势力的法子很多，不一定非要靠女人这个工具，我只娶我心爱之人为妻，今生不作他想，洛，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总该信我。”
　　凌宇洛望着他的眼睛，那一双眼眸明亮清澈，似乎没有一点杂质，那样温柔，那样多情，一时间，呆呆出神，仿佛中了魔一般。
　　柔嫩的脸颊被他的手掌捧起，触感有丝丝粗糙，那是他指间与掌心的细碎刀痕，赠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信他莫疑，永以为好……
　　心思恍惚间，眼波如水，樱唇若醉，哪里还有什么别扭，何处还存半点疑心，良久无语，只是痴了。
　　齐越叹了口气，道：“洛，你这样看着我，我便当你是邀请了……”
　　说着，温暖柔和的唇辩再次覆了上来，与她的紧密贴合，辗转缠绵。
　　两心相契，灵魂交融，久久不能停歇，那年轻美好的身躯，那激动愉悦的低吟，生生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感觉，真的太好了，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让人轻易沉溺，如若登仙。
　　“洛……”静寂一阵，手臂环上，哑声又起。
　　“嗯，什么？”被他进犯多次，早已身子犯困，慵懒无力。
　　小腹处，一只大掌温柔抚上，轻轻摩挲：“母妃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们成亲已经快五个月了，为何还没有消息……”
　　也是，新婚燕尔，情事频繁，又没有什么措施，为何不能中奖呢？
　　“我看，一定是我还不够努力的缘故，要不，我们再来？”
　　星眸半睁。勉强抬腿，瞅准他的方向，便是一脚踹去：“齐越，你敢再动，我废了你！”
　　接下来的日子，仍是一如既往，平静若昔，只是，新添了许多心事。
　　呵呵，她凌宇洛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了？
　　天气愈发闷热起来，胃口日渐不好，齐越看在眼里，颇为着急，无奈公务缠身，只让荷叶好好照料相陪。
　　一场大雨过来，天色阴霾，甚是凉爽。
　　呆在悠然园里，胸口有些发闷，便是抱了小白，唤了荷叶，让廖安准备了一辆马车出门转转。
　　这嫁进王府之后，极少出门，这一回出来，凉风习习，看着那边帘外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心底不觉也染上几分热闹气息。
　　“荷叶，我们去游南湖吧！”想到上回齐越带自己去的那处仙境，忽然来了兴致。
　　荷叶笑道：“王妃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转头看向猴儿，呵呵笑道：“小白，我带你去游泳，好不好？”
　　小白怔了怔，猜想此事不妙，连连摆手后退。
　　凌宇洛一把将它捞回来，指着它恶狠狠道：“这事我说了算，由不得你，到了湖上，直接扔你下去。”
　　到了南湖，暗想齐越不在身边，自己去了那处地方又有何乐，于是雇了一艘游船，数名船夫不住划桨，碧波过处，缓缓驶向湖心。
　　但见那山色空蒙，水光潋滟，这雨后游湖，果然是别有一番滋味。
　　忽闻湖中云雾深处传来泠泠琴声，有人依稀唱道：“今朝兴尽，来宵悠悠。南湖水碧，荷塘扁舟。彼君子兮，宁当来游？”
　　听那声音起初娇弱，越到近处越是低沉，竟是……男声。
　　心中不免疑虑，自语一句：“这歌声，好生奇怪……”
　　荷叶也是好奇，朝那近旁划桨的船夫问道：“这位大哥，请问这是谁在湖上唱歌？”
　　被她问到那名船夫哼了一声，不屑道：“是湖畔那座潇湘馆的伶人出游，他们是经常到这湖上来弹琴唱歌的，光天化日，真是……”
　　伶人？那是这个朝代对于男妓的称呼，这其中，有女宠，也有娈童。
　　不过，这抚琴而歌之人，倒是有几分清雅才情，丝毫不显龌龊。
　　行得近了，远远看去，一艘扁舟驶来，一名白衣少年坐在舟中，看不清面容。
　　“要变天了！”
　　船夫的一声低呼，惊起凌宇洛的心思，抬头一看，却见东北角上涌起一大片乌云，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乌云涌得甚快，不多时便将日头遮住，一阵风过去，撤下细细的雨点来，湖上一望无垠，无可躲雨之处。
　　自己在游船之中还好，上有船蓬遮挡，风雨近不得身，再看那舟中少年，却是一动不动，淋了个透湿，他倒也不在意，仍旧在雨中奏曲，低低而歌。
　　凌宇洛见得那孤寂身影，生出侧影之心，唤道：“荷叶，叫船家把船驶过去，让那少年过来躲雨罢！”
　　荷叶闻言，连连摇头道：“王……小姐是什么身份，怎么能与这般低贱之人同船！不可。不可！”
　　只是同船，又不是同床，有什么关系？
　　凌宇洛正色道：“人便是人，不分贵贱轻重，想他，也是为了生计所迫，不得已如此。你去吧！”
　　荷叶扁了扁嘴，道：“小姐可真是好心。说罢，还是起身去了。
　　忽然听得湖心传来唤声，一艘华丽的画舫从雾中驶出，似在喊着什么青莲回来，那少年踌躇一阵，却是朝着呼唤的方向去了。
　　舟去渐远，歌声渐低，但见波影浮动，一叶孤舟，跟随画舫，常年停留在湖心，供贵人享乐。”
　　凌宇洛生出几分兴趣，笑道：“麻烦船家把船驶过去，我们只远远看看，一睹风采。”
　　船家见她容貌明艳绝美，衣饰华贵不凡，说话亦是十分沉稳，想来身份尊贵，也不敢怠慢，依言去了。
　　游船轻缓而行，在一片斜风细雨之中，隐约可见方才那艘画舫，停在湖心处，静止不动，舫上已经点上烛火，灯影隐耀，人声喧闹，数盏碧纱灯笼挂于舫上阁楼，风光缥缈旖旎，惹人遐思。
　　凌宇洛看了一会，没有再看见那少年与扁舟，想必已经上了画舫去，归入其中，沉吟一阵，便是说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岸上去吧。”
　　话声刚落，便是听得扑通一声，湖中激起水花，正心中不解，那画舫之上人影晃动，有人惊惶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青莲投水了！”
　　青莲，不就是方才在舟上的那名少年？
　　凌宇洛吃了一惊，霍然站起，奔去船舷处，只见湖心渐起涟漪，那落水之人已经不见踪影。
　　再抬眼望去，画舫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个个衣饰光鲜贵气，站在甲板上，却是看着那湖水，议论纷纷，未有丝毫行动。
　　一人抚着脸颊走到跟前，朝湖中看了一眼，啐口骂道：“真是个贱人！败了小爷的兴致，实在是该死！传我口讯，谁要是敢下去救他，便是公然与我将军府作对！”
　　言罢，冷哼一声，折返阁楼之中。
　　众人站了一阵，面色惶恐，各自散去，对于那落水之人，竟是无人搭理。
　　凌宇洛站在舷窗，运起内力，听得清清楚楚，正是惊疑，却听得旁边船家叹了口气，道：“这位是镇北将军府的四公子，当朝许妃娘娘的亲生弟弟……”
　　贵为皇帝小舅子，难怪如此嚣张，想到那落水之人，心中一凛，扯住那船家衣袖，赶紧道：“船家，你找几个水性好的船夫立时下湖去救人！希望还来得及！”
　　那船家却是摇头道：“方才许公子已经撂下话来，小人就靠着这几艘船，世代在这湖上经营，维持生计，哪里敢去得罪权贵？夫人也别管这闲事才好。”
　　凌宇洛冷笑一声，道：“许公子，他是什么东西，别人怕他，我却是不怕！你只管派人去救，救上便有重酬，一切有我担当！”
　　荷叶在一旁沉声道：“船家，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这位，正是当朝辅政王爷的正妃娘娘！”
　　船家愣了一下，有丝迟疑，仍是不动，凌宇洛气得跺脚：“再耽误下去，人都没气了！若是死了，我唯你是问！”说完，竟是扯掉鞋子，径直朝那湖中跳了下去。
　　荷叶大惊失色，扑过去趴在那舷窗上，连声唤道：“王妃，王妃！糟了，若是被王爷知道，如何是好？”
　　想到自己不会水性，只得转过身来，厉声喝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让人下水救人！若是王妃有什么闪失，不仅是这几艘游船，就是你全家老小的性命，怕都是不保！”
　　那船家总算反应过来，知她所言不假，顿时魂飞魄散，三步并两步出得舱去，下令船夫下水救人。
　　辅政王妃？老天啊，千万别出什么事情！
　　凌宇洛前世水性不错，这一世除开那回在山上被扔进浴池之外，却从未下过水。
　　这阴雨天气，湖中也是冰凉一片，被那寒意一浸，身上一阵轻颤，不敢迟疑，当下运起内息，使出天机门绝技龟息功，屏气凝神，循着方才听闻落水的方向，慢慢朝湖底划去。
　　在湖底寻找一阵，悄无人影，心中着急，这龟息功又是极耗内力，一时有些胸闷气短，只好游上湖面换一口气，再予下潜。
　　刚一露面，就听得荷叶连声呼唤，又见湖面上几个脑袋探出，原来是有了帮手，心中一宽，朗声唤道：“大伙再潜下去找找，尽量往湖底查看，应该就在这一片位置！”
　　深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在一大片亮光之中寻一阵，仍是一无所获。
　　这么长时间，怕是救不了了。
　　微微叹息，正要放弃，忽然一个软软的物事过来，靠上她的后背，似是……人的手掌？
　　还没转身，肩上一紧，那人竟是缠上她的脖子，死死吊住，一片纯白衣袖随水飘荡，低头可见。
　　凌宇洛又喜又惊，喜的是那少年竟然还在湖中挣扎，气息尚存，惊的是他没有失去意识，基于求生本能，将自己缠得死紧，自己完全施展不开，这可如何是好！
　　内息将尽，胸口发闷，不敢迟疑，反手一掌击在那人颈上，这一掌，从水中击发，耗尽全力，也最多只能将他击晕过去而已。
　　感觉那人身子一软，凌宇洛当即转身，伸手托住他的腋下，直直朝上冲去，哗的一声浮出水面。
　　湖面上多名船夫来接，好不容易把那少年弄上船去，凌宇洛松了口气，捉住荷叶使劲伸过来的手，自己也是上得船去。
　　刚一坐定，荷叶正掏出个手绢给她擦着脸上的水珠，忽然听得那边惊呼道：“他，他已经没气了！“
　　不会吧，方才在水中还有力气将自己紧紧抱住不放，怎么一上来就没气了？
　　凌宇洛赶紧过来，蹲下身子一看，只见那少年仰面而躺，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气息全无，一摸那心口位置，竟是有些冰冷了。
　　船家见状，在一旁叹道：“溺水太久，怕是救不回来了。”
　　凌宇洛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是将那少年身子侧过身去，稍用内力，轻拍其背部，几下之后，少年却并未依她所想吐出水来。
　　有船夫低声道：“我们方才已经这样试过了，没用。”
　　这情况，有些糟糕了。
　　凌宇洛迟疑下，又将他放平，猴儿小白一声低吼过来，凑到那少年面前，口中嗷嗷直叫，凌宇洛心中着急，一掌过去，将它拍开，依照前世所学急救手法，伸手掰开少年的嘴巴，捏住其鼻子，自己深吸一口气，凑上前去，给那少年做起人工呼吸来。
　　这一来一往，却是将身后之人看得呆住，荷叶忍不住大叫：“王妃，你做什么？”
　　她做什么？还不是为了救人！这个时候，跟这些思想守旧的古人，哪里说得清楚！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只愿不被那个冰山看到就好！
　　思想间，动作却是没停，又一口气吐出，正要撤开再来，忽然觉得不对，口中却是多了一样柔软滑腻之物，裹住她的香软丁香，深深吮吻。
　　这个少年，当真是风月之人，接吻的手段好生厉害，而且，稍一清醒，便是逢迎而至，出自本能！
　　凌宇洛心念意动，一指戳向他的腰间要穴，那少年松口，兀自昏了过去。
　　擦了擦被他吻过的唇辩，慢慢站起身来，看着那惊魂未定的众人，沉吟道：“船家，这个少年交由你来处理，等他醒了之后，就送他回去，我明日派人送银子过来，当作酬谢！”
　　船家连连点头，行礼称是。
　　荷叶急急过来，给她披上一件披风，连声道：“王妃，你要不要紧？”
　　凌宇洛摇了摇头，想到自己一身湿透，也没有衣物更换，谈何游湖，船一靠岸，让荷叶给了船钱，便是上了马车，飞速返回。
　　马车上，运起本门内功驱寒，直到马车停下，也只是将身上衣物烘了个半干，叹了口气，自己疏于练功，真的是倒退了不少。
　　一下马车，冷风吹过，身子轻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刚要迈步进门，却听得府门内轻柔一声：“小洛，你到哪里去了？”
　　却是林太妃，还有……齐越！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十一章 一身傲骨
　　自那日游湖回来，便是精神不济，常有倦意，想必是被那湖水浸泡过后，微微受凉，再有救人之后，内力受损严重，是以有此状况。
　　齐越一直说要去宫中请御医来替她看诊，凌宇洛听得连连摇头，自从上山学艺修习武功之后，自己的身体壮得像头牛，这三年多来大病小病从未有过，这回也只是小症状，休息几日便好，再说了，以往师父也对他们说过，天机门内功心法若是紧持长久练习，便是百病不侵，说到底，这一回却是自己数日未曾练功的缘故。
　　见她执意如此，齐越也不再劝，连着两晚都是与她盘腿在床，双掌相抵，助她温习内功，运转吐纳之法，共修之后，相拥而眠，次日起身，情况果真好转不少。
　　这几日，楚京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关于辅政王妃流连风月，在游船上与男子亲密拥吻，次日还重金送上门去的故事，谣言越演越烈，到处风言风语，说得真真假假，天花乱坠。
　　“哦，说我是潇湘馆的常驻女客？一掷千金？哈哈哈……”凌宇洛听廖安的汇报，一时啼笑皆非，“你们王爷那么小气，何时给过我这么多钱？”救个人而已，居然就成为桃色事件的女主角了，真是可笑！
　　廖安见她笑得毫不在意，一时呐呐无言。
　　荷叶心中气愤，哇哇大叫：“这该死的船家，收了我们的银子，还张嘴巴到处乱说，还有那个少年，看样子也不是个好人，长得妖里妖气的，王妃真不该救他，那种人，让他死在湖里就好！”
　　“胡说。”凌宇洛瞪她一眼，道：“谣言与救人，本身是两码事，岂可混为一谈，人的生命，乃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珍视，不可轻贱。这件事情顺其自然，不必过多理会，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只求心安。”
　　“好个只求心安！”门口一声轻叹，有人鼓起掌来，“本王的爱妃，真是与众不同！”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齐越站在门口，连朝服都没换下。
　　“叩见王爷！”
　　齐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径直走了进来，修长的手指捻住那弧度柔美的下巴，喃喃道：“真是个小妖精，这一下，又把皇上给惊动了！”
　　凌宇洛吃了一惊，道：“此话怎讲？”难道这件事影响如此之大，连皇上都要治自己的罪吗？不知道会给她定一个什么样的罪名？生活作风不检点？呵呵，用这古人的话来说，应该是不守妇道吧。
　　齐越笑道：“怎么，做贼心虚了？”
　　凌宇洛脱口道：“我行得端坐得直，有什么好心虚的？”只是偶尔想起那名少年，心里怪怪的，总觉得哪里不对，那张脸，初次见面，却有一丝淡淡的熟悉感。
　　“在我面前，居然还走神，还说没有心虚……”齐越凑过来，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咬，那微麻的感觉，引起身上有战栗不断，这个冰山，真是对她的身子各处了如指掌，轻易就能勾起她心底的悸动。
　　见她闭目享受，齐越越发卖力起来，在她额上，面上，唇上，颈上，洒下细细密密的吻，一番怜爱过后，方才停住，声音微喘：“今晚，不用再练功了吧？我们做些正事……”
　　照他所说，练功就是歪门邪道了？
　　凌宇洛暗自好笑，懒懒倚在他身上，想起那谣言之事，心中一惊，轻轻推开他，便是问道：“你方才说连皇上都惊动了，是什么意思？”
　　齐越瞥了她一眼，哼道：“我今日不来这里，不说这个，你便是没想过要主动跟我解释这件事情么？”
　　凌宇洛挑了挑眉道：“不就是从湖里捞了个人上来么，只是不巧，是个男人，仅此而已，我压根没放在心上，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齐越冷哼一声，不无醋意：“你这救人的法子，还真是香艳特别，下回我也掉湖里去，一天掉他几回，你也这样救我……”
　　“这个叫人工呼吸，是对溺水之人十分有效的救治方法，在我们老家，男女老少都是知道的，也是常用的！”凌宇洛说着，瞪大了眼，惊道：”这个还需要掉湖里吗？你现在没掉湖里，我也是这样啊！更多的次数都是有的！”
　　“你呀！”齐越在她额上轻敲一下，又好气又好笑，看着那娇嫩的红唇，忽然低下头去，一口含住，热烈而又霸道地吮吻，温舌长驱直入，卷了她的丁香，兜兜转转，进进退退，一阵紧过一阵的轻怜蜜爱，“洛，你好甜，这样的甜美，只能属于我一人……”
　　热吻过后，喘息片刻，凌宇洛定了定神，问道：“同样的问题，我可不想问第三遍。”
　　齐越搂着她的纤腰，大手在她长发上轻柔抚摸着，低声道：“这谣言传得极快，昨日已经到了宫里，皇上今日找我进宫商议，很是气恼，我跟他说明原委……”
　　“慢！”凌宇洛摆手道，“等下，你知道什么原委？”
　　齐越轻笑一声，道：“你以为你家夫君是吃素的么？事情跟你有关，我岂能坐视不理，这谣言刚一传出，我便是已经派人了解清楚了，咳，咳，不过我真是很介意你那救人法子，不，不是介意，是痛恨……”见她杏眸一睁，又扯回正题，道：“原来皇上也是派御神卫去打探了消息，我们商议一阵，只能采取强制措施，泯灭源头。那南湖上的游船，甚至是潇湘馆，都是被查卦了，如此一来，自然不敢有人再说什么！”
　　凌宇洛张大了嘴，呆了半晌，才叫道：“你们，你们真是滥用权力！如此，怎么能够服众！”
　　齐越不以为然道：“必要时候，只能以非常手段控制，我已经在从中周旋，安抚人心了，否则哪里是查封就能解决的？皇上怒不可赦，直言要将一干人等关进大牢，处以搬弄是重刑……”
　　这个皇帝，真是疯了。
　　“洛……”齐越握住她的双肩，在她耳边低语，“答应我，绝对不能有下次，这个身子上的一切，只能是我来亲近，别让我疾妒，我也会发疯的……”
　　“我答应你。”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自己也是有些懊悔，可是如果时光倒流，再次遇上，只怕还是会去救人的，毕竟，那么一条年轻的生命啊，那样苍白俊俏的一张脸，却是我见犹怜，对了，这潇湘馆一封，那个少年，又将去往何处呢？
　　第二日，尚在梦中，齐越早早上朝而去。
　　凌宇洛起身得晚，只觉得浑身乏力，奇怪，只一晚不予练功，这体力，就又回去了吗？
　　梳洗完毕，正要用膳，就听见廖安匆匆来报，说林太妃让去蓬莱园叙话。
　　刚想说自己身体不适，忽然想到那谣言之事，不觉苦笑，这该来的，始终要来，却是跑不掉的。
　　既然逃不过，只能是挺起胸膛，立直背脊，坦然面对了。
　　“宇洛叩见母妃！”到了蓬莱园正厅，行礼之后，便是退至一旁，静候问话。
　　林太妃面色清冷，也不赐座，只低声道：“小洛，你可知道，我为何传你来此？”
　　凌宇洛也懒得装傻回避，迎上她微怒的目光，直接了当答道：“应该是为了三日前我外出游湖之事。”
　　林太妃看她一眼，有丝诧异，道：“这性子真是直率，也好，我们就开门见山说话吧。”
　　凌宇洛点了点头，听她缓缓说道：“其实第一回在宫中见你，我对你真是有些喜欢，又有些不悦，这原因，想必你也清楚。”
　　她自然清楚，初次见面，便是被看见衣衫不整躺在齐越那张雕花大床之上，睡得正香，想必这古代任何做母亲的女人，看见这样的情景，都会生气，都会生厌，只除了，那个狐狸娘……
　　“你是越儿心爱的女子，又是如此聪慧，越儿钟爱于你，我也无话可说，可是，你！你的如此不知进退，恃宠而骄，做出这等丑事，辱我王府清誉！”
　　林太妃一声轻喝，惊得她身子一颤，抬起头来，情急道：“宇洛惶恐，不知母妃何出此言？齐越难道没跟母妃解释吗，那个是救人……”
　　“放肆！”林太妃听她叫出齐越的名字，却是微微动怒：“夫君的名讳，岂是你能够随便叫出的？记住，你只能称他王爷！”
　　凌宇洛胸口起伏几下，强行压下郁气，咬着唇，低声道：“对不起，方才是宇洛一时情急，宇洛知道错了。还有，那个，南湖之上，也是因为救人心切，考虑不周，王爷已经知道原委了，谣言已经想法止住，不再流传，让母妃担心，是宇洛的不是。”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低声下气说过话，心中憋闷得发痛，一口气有些紧不过来，只是强自撑着，为了齐越，好歹忍下，毕竟，面前之人，是他的亲生母亲啊。
　　“这个事情，越儿确实已经给我解释过了，但是，越儿越是大度，便越是显出你的娇纵与小气来，你身为辅政王妃，凡事应该为越儿和王府的颜面考虑，不能仗着他对你的宠爱，随心所欲，胡作非为！就算越儿不予计较，你可知道，那朝堂上下，王府内外，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笑话！看王府的笑话！”
　　凌宇洛垂头不语，心冷如冰，那每一句话，都说得在理，一针见血，自己怎么就那么昏，什么人不嫁，却嫁给一名王爷！
　　“还有，你太悍妒！欲为贤妻，先修德行，首要有宽厚容人之心，你就连府中几名侧妃侍妾都容忍不了，不予接纳，怎么配做这辅政王府的正妃？！”
　　凌宇洛闻听此言，却是不能再低下头去，抬眼望向林太妃，缓缓道：“接纳妃妾，与心胸宽阔，本是两回事，感情是平等的，不论男女，不分贵贱，宇洛一心一意对他，他也当一心一意对我。况且，他答应过宇洛，今生今世只娶我一人，不做他想，这一句话，宇洛从未以任何手段逼迫他，他是发自内腑，心甘情愿。”
　　如果不是因为他能如此胸怀，自己哪里会下嫁于他这个古人，纵然再是喜欢，也是可以舍弃不顾的。
　　先前责骂她都认了，但是这原则问题，绝不退让，绝不。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越儿心甘情愿？”林太妃冷笑道：“那是因为你一意孤行，在他面前不肯迁就退让！你想过没有，他作为辅政王爷，站在权力高处，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却唯独宠你一人，而你，又是出自纪府的安平郡主，这朝堂之中，党争不断，届时会有多少势力心存不满，针对于他！你惹是为他好，如此压力，难道就不能为他分担一些吗？”
　　凌宇洛摇头道：“难道他娶了侧妃，纳了侍妾，这朝堂争斗就可以平息了吗？女人也有尊严，也有人格，难道就只能作为争权夺利的工具，不能够活出自己的精彩吗？母妃，你也是女人，你就愿意你的丈夫，你深爱的夫君，左拥右抱，三妻四妾，雨露均沾吗？”
　　林太妃皱眉道：“这二十多年来，我已经做到了……”
　　凌宇洛叹口气道：“母妃可以大度，可以容忍，我，凌宇洛，却是做不到！其他都好说，只这个，绝对不行！”
　　林太妃怔了一下，竟是微微一笑，不辩喜怒道：“你聪明机智，不是一般女子，但是，实在做不了我心目中的良媳。我身为母亲，只能为我儿着想，多加考虑，廖管家已经将南北两院收拾出来，越儿纳妃之事，势在必行。我今日召你前来，只是言明，而非征求意见，你还是这王府的正妃，这个是不会变的，你且下去吧。”
　　凌宇洛心头愈冷，转头之际，忽又站定，朗声道：“宇洛自知不讨人喜欢，但宇洛已经在逐步学习，尽力而为，母妃执意要让他广纳妃妾，宇洛无话可说，这正妃之位，别人视为珍宝，宇洛其实并不稀罕，王爷大喜之日，便是我凌宇洛离府之时！”
　　林太妃怒道：“你！竟敢威胁我！”
　　凌宇洛摇头道：“宇洛不是威胁，只是实话实说。”语毕，拜了一拜，也不再看她面色如何，转身即走。
　　推门出去，刚一迈步，便是迎面撞上一人，瞥眼一看，是那个伊莲。
　　“王妃姐姐……”伊莲满面堆笑。
　　凌宇洛心中愁苦，神智却是清醒，眯起眼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在……偷听？”
　　伊莲着急摆手，道：“我不是，我只是看看太妃，无意撞见……”说话间，小心看她一眼，又道，“其实太妃所言甚是，姐姐若是为王爷着想，不妨胸襟开阔一些，大度容人，王爷仙人之姿，实在不该一人独占……”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来教训我吗？走开！”凌宇洛不再理她，拂袖而去。
　　没走两步，只听得背后一声轻响，侧头一看，只见那伊莲歪歪躺在地上，蹙眉呼痛。
　　真是好笑，她近日尚是体力不济，就算是平日内息充盈之时，也不至于如此厉害，连衣角都没碰到一下，就能够害人跌倒在地！
　　眼见林太妃匆匆出来，不迭唤道：“伊莲，伊莲，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伊莲软弱无力，低声道：“我没什么，只是一时不慎……”说话间，眼眸却是看向她立身之处。
　　哈哈，装吧，装吧，都带副面具做人，演戏是吧，尽管演得深入，演得真实！
　　“虚伪，无耻。我凌宇洛再是不济，也绝不与你这等人为伍。“轻轻念出一句，便是骤然抽身远离。
　　走出蓬莱园，没有往悠然园走，却是慢慢踱向后院马厩。
　　马夫正在喂马，见她过来，恭敬行礼道：“王妃娘娘，墨玉被王爷骑走了，王妃是来看追风吗？”
　　凌宇洛茫然，微微点头，却听见他说道：”最近天热，追风脾气不太好，王爷让大伙离它远些，免得伤到人。王妃远远看看就好。”
　　脾气不好？怎么跟自己一样？
　　方才自己与他母亲针锋相对，闹得如此不堪，若是再加上那个伊莲从中挑拨，只怕更是火上浇油，齐越回来，该怎么跟他说？朝中之事已经让他绞尽脑汁，难道回来还要面对一堆哭诉吗？
　　本来都答应他，让他去和他母亲说，一切交由他去处理，结果，自己这心高气傲的性子，三言两语就闹僵了，这个王妃，这个儿媳，当得真是失败！
　　胸腔那口郁气，越积越深，已经快要爆炸，此时一看见那通体雪白的马儿，便是什么都不顾了。
　　——追风，它也心情不好吗？那好，一起出去尽情狂奔，尽情释放吧！
　　“王妃，你……”马夫见她脸色不好，正要询问，忽见面前人影一花，凌宇洛已经扯住缰绳，飞身上马，双腿一夹，便是朝大门驰去。
　　“王妃，王妃，你去哪里？危险啊，小心啊……”完了，王爷一再交代最近不能让人骑追风，这王妃却……
　　不过，王爷与王妃都是武艺高深，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凌宇洛哪里知道他这一番心思，一口气奔到府门前，正好廖安站在门口与人说话，府门却是大开，轻啸一声，便是策马奔出。
　　“王妃，你去哪里？”背后传来唤声，“秦少堡有书信送来！”
　　秦易之？对了，当初若是选择了二师兄，会不会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凌宇洛心中烦闷，也不搭腔，疾奔一阵，已是将王府远远抛在身后。
　　在楚京城在大街小巷奔驰着，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便是抛开这一切让人头昏脑胀，心烦意乱的束缚，只愿心安，唯求心安。
　　远远的，看见前面的府邸，朱门铜环，门前石狮，那般熟悉，奔到近前，才发现自己却是到了纪府的大门口。
　　不知不觉，自己竟是奔着纪府而来，为何？
　　难道，在王府受了气，自己就来纪府诉苦，寻求安慰吗？凌宇洛啊凌宇洛，当日风光出嫁，今天狼狈而归，你的傲气呢，你的自信呢，却在哪里？
　　眼见到得门口，一咬牙，便是调转马头，朝来路奔去。
　　迎面一辆马车驰来，车上之上听得马啼阵阵，密如织雨，掀帘看去，正好看见那一人一马的背影，心中大惊，脱口而出：“小洛！”
　　凌宇洛听得呼唤，身子顿了一顿，却不停留，直直往城外奔去。
　　马车停下，一人飞身跳下，见得她远去方向，疑惑不解，车上另一人唤道：“岚儿，她孤身一人，一路狂奔，怕有不妥，你跟去看看！”
　　那人听得此言，不敢迟疑，扯掉那马匹的辔头，从中急急扯出一匹马儿来，翻身而上，朝那尘土飞扬的方向，一路追去。
　　凌宇洛脑中昏昏，奔跑越久。越是觉得胸闷难受，那日下湖救人，怕是真的给弄出病来了。
　　忍住那气血翻滚，喉间欲呕的感觉，扯紧缰绳，转眼已以楚京城门，追风一声狂嘶，从那关卡冲出，疾驰而去。
　　“大胆！”守城士兵见状，持枪握剑，就要追出。
　　忽一骑随即而来，口中高呼：“等下，我等是奉命出城，执行任务！”
　　“是纪丞相的公子，礼部侍郎纪大人！”一人眼尖，叫出他的名讳来。
　　众人闻言，纷纷让道，让他通过。
　　事实说话出了城门，道路愈见宽阔。
　　追风越跑越快，疾如离弦之箭，凌宇洛却觉得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那种直去云霄的感觉，直抒胸臆，好生畅快，真想，就这样一飞冲天……
　　“小洛，小洛，出了什么事？停下，快停下！”身后之人见此情形，惊呼一声，弃了坐骑，施展轻身功夫，空中几个翻腾。疾驰而来，眼见那纤细的身子忽然离马，被高高抛出，在空中弹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直直朝地面坠去。
　　“小洛！”狂喊一声，飞身而上，竭尽全力扑过去，在即将附地的一刹那，将她死死抱在怀中。
　　凌宇洛面色如雪，一见是他，低低喊出一声：“岚哥哥……”岚哥哥，她好累，好想不这样沉沉睡去，一直不醒。
　　朝他虚弱笑了笑，身子一歪，便是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十二章 喜从天降
　　这一觉，睡得好沉。
　　醒来的时候，尚是有丝不看清醒，抬眼望了望顶上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又回了悠然园的寝室之中，众人跪了一地。管家，马夫，丫鬟。甚至是侍卫吴雷，都是尽在其中。
　　怎么回事？
　　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起马出城，晕倒在纪云岚的怀中，怎么会又回到王府来了？
　　眼睛在睁大一些，这才发现，不只是府中众人，这屋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纪云岚，一个是……齐越。
　　他们两人，就那样面对面，直直站着，看不清神情。
　　但是，那之间的波涛暗涌，只一眼，便能切身感受。
　　蹙了下眉，想撑起身子来，无奈浑身无力，只能微弱唤上一句：“你们……”那嗓音，竟是如此低哑，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来这回真的病的不轻。
　　那对峙的两人同时一震，齐齐奔过来，到得床头，纪云岚身形一顿，齐越已是抢先一步，俯下身来，颤声问道：“洛， 你觉得怎么样？”
　　凌宇洛闭了下眼，道：“还好，没什么。”头昏脑胀，想起之前与他母亲的争执，却不知怎么面对。
　　纪云岚见状,沉吟道：“越，要不我把小洛接回纪府去住几天，我娘对她也是想念的紧……”
　　“不行！”齐越断然拒绝，又转向那床榻之上的人影，突然伸手过去，轻轻将她扶起来，凌宇洛楞了一下，朝他看去，之见面前之人脸色微沉，双目隐有薄怒，吓了一跳，不知怎么开口，忽又想到他要娶妃妾之事，心头一冷，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齐越并不放弃，抬起她的脸来与他对视，四目相接，沉声道：“你，就对我那么没有信心吗？一听说我要娶什么侧妃侍妾，也不来问问，直接就如此折腾自己，负气而去？”
　　凌宇洛心中一痛，眼泪在眶中打转，咬着唇，强自忍住，不让它落下来：“我不是负气，我只是好久没有骑马了，出去转转。”
　　纪云岚在一旁听得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你那样不要命地骑马狂奔，原来是越要娶妾室……”说话间，转向齐越，瞥他一眼，微微笑道，“越，你要娶侧室的话，干脆把小洛休了，还给我吧，反正我放不下她，我爹娘也喜欢……”
　　话未说完，齐越已是一声冷喝：“廖管家，送客！”
　　“是，王爷！”廖安早已经跪的两脚酸麻，闻言立时起身走了过来，：“纪大人，请吧？”
　　纪云岚轻轻一拂，便是将廖安的手臂挥开：“我不走，我要守着你们王妃，再怎么说我也是她的师兄，是她娘家人，可不能让你们王爷随意欺负……”
　　这个纪狐狸，说话真是让人感动死，但是，齐越的脸色真是不好看，又青又白，眼光过来，从未有过的凌厉，一句话都 不说，只把自己看的心思紊乱，惴惴不安。
　　哦，对了，自己昏倒在纪狐狸怀中，他把自己送回王府来，这一路上，不知又有多少双眼睛看到，下一场战斗，又将打响了……
　　不想再去猜测什么，等他们两个去争去吵，自己疲惫闭上眼，这个身子，怎么那么累？
　　正当此时，却听得屋外荷叶的声音响起：“王爷，大夫已经到了！”
　　齐越顿了一下，扶她躺回榻上，当即唤道：“赶快进来！”
　　荷叶领着一名中年男子，提个药箱匆匆进来。
　　那大夫在榻前落座，先是在她面上查看一番，接着便是捏了手腕号脉，思索一阵，轻声道：“请问王妃最近可有感觉不适？都有些什么症状？”
　　凌宇洛微微一怔，道：“不适？好像是吧，前几日有些受凉 ，胃口也不好，还成天瞌睡，没力气，是风寒吗？会不会传染他人？”
　　大夫点了点头，又问道：“敢问王妃，葵水已有多久没来？”
　　凌宇洛又是一愣，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也许是练功的缘故，这个身子的月事一向不正常，相隔时日坡长，自己也没有太 在意，上一回，真是隔了不少时日了，难道是……
　　一时心跳若狂，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呐呐道：“我，我是不是有了？”
　　大夫笑道：“恭喜王爷，恭喜王妃，王妃不是生病，而是有喜了，从脉象来看，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凌宇洛呆呆坐在榻上，尚在咀嚼他说的话，齐越已经是一个箭步过来，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喜不自禁：“ 洛，你听到没 有？大夫说你有了，哈哈，我要当爹了！”
　　纪云岚拉了那大夫，急急问道：“你确定？会不会是误诊？”
　　大夫不知他身份，笑道：“小人怎敢欺瞒王爷，千真万确。”
　　纪云岚轻轻松了手，齐越揽住凌宇洛，一拳过去，打在他肩上，大笑道：“你就死心吧，我与洛儿已经有了孩儿，这只是第一个，以后会越来越多，你若是表现好点，将来可以捞个干爹来当当！”
　　凌宇洛被他这么一晃，脑中发晕，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齐越闻声大惊，赶紧将她放回榻上，转头叫道：“大夫，大夫，快来看看，她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过来，诊视一阵，当才说道：“王妃体质很好，只是有些气郁忧心，内息不稳，略显虚弱，只要注意调养身子，切勿大喜大悲，过度劳累，便是无妨，连安胎药都是不必服用的！ ”
　　齐越喜道：“好，我一定会把她照顾好的，来人，打赏！”
　　廖安走了过来，那大夫称谢随之去了。
　　凌宇洛软软躺在榻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难以置信，她居然有孩子了，和齐越有了孩子，怪不得最近感觉那么奇怪 ，嗜睡，厌食，乏力，原来都是怀孕的征兆！孩子，她和齐越的孩子，多么神奇，多么美妙……
　　纪云岚神色怪异，似是欢喜，又似是黯然，叹了口气，轻声道：“小洛，恭喜你，要当娘亲了。既然已经没事，我……我 先告辞了，回去跟爹娘他们报喜去，他们一定欢喜的不行。你自己千万保重。”
　　说罢，看她一眼，便是转身离去。
　　“岚哥哥！”凌宇洛低叫一声，刚要挽留，手间一紧，却是被齐越握住，再一转眸，那人已步出房门，消失不见。
　　凌宇洛见得如此，转头恨道：“你为何让他就这样走了？我好久不见他，还有话跟他说……”
　　齐越沉声道：“我早想赶他走了，在看见他紧紧抱着你，一步一步走进门来的时候，我不止是想赶他走，我还恨不得跟他打上一架！”
　　“你！真是不可理喻！”凌宇洛气得侧过身去，不想理他。
　　“好了，不说别人了。”齐越替她捻上被角，继而又寻了她的小手握住，将她拉近自己，语气逐渐温柔，“听说你还没吃早膳，我让厨房做些过来，我陪你吃，好不好?”
　　凌宇洛摇了摇头，道：“不想吃，我没有胃口，你忙去吧，不用理我。”无视他眼中的关切，转头去看那一屋子跪着的人等，“我擅自出府，是我的不是，跟他们没有关系，你叫他们别跪了，都起来吧。”
　　齐越面上一冷，道：“他们没有把你照顾好，没有把我的 嘱咐放在心上，也该受些处罚，只是跪上半日，却又什么关系！”
　　凌宇洛甩开他的手道：“行了，在自己家里，便都是自己人，少摆出你那王爷的架子，今日此事，我才是罪魁祸首，是不是也要我下床来一起跪会，才算作数？”
　　齐越心中欢喜，又笑了笑，方才挥手道：“好吧，本王今日大喜，王妃又替你们求情，都起来吧，今后小心侍候着，不能再出差错，一定记住了！这几日，王妃好好在悠然园静养，任 何人和事都不得打扰！现在，荷叶，你去厨房给王妃弄些吃食过来，廖管家，你赶紧去向太妃报喜！”
　　众人低头称是，应诺而去。
　　房门关上，齐越没有半分迟疑，捧起她的脸，对着那有些 苍白的唇瓣深深吻了下去。
　　凌宇洛伸手推他，却是是不出一点气力，感觉到那满口满腔的欣喜与爱意，拳头无力在他胸口轻敲几下，便是作罢，任他热情吻去。
　　一吻之后，齐越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小腹，来回摩挲，眼底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悦，欢叫道：“洛，我们有孩子了，这是我 们的第一个孩子啊，不是做梦吧，我们就要为人父母了！这是真的，大夫说我们有了孩子！”
　　凌宇洛瞥他一眼道：“看你，已经语无伦次了。”
　　齐越哈哈大笑：“是么，那是因为我太高兴了，让我想想， 这个孩子，我们要取一个什么名字，叫什么好呢，齐什么呢？ ”
　　凌宇洛一阵气闷，道：“当真是母凭子贵，今日我算是领 教了，你那么喜欢孩子，那南院北院房间又多，索性多娶几个 回来，生他十个八个，慢慢取名字！”
　　齐越看他半晌，低低笑道：“爱吃醋的小东西，都是快做娘亲的人了，说话还是那么不动脑子，我二十岁一回宫，父皇就 给我指过几门婚事，我要娶早娶了，何必等到现在？我稀罕的，只是我们两人的孩儿，跟别人可没有任何关系。”
　　“那我问你，你母妃现在要你广纳妃妾，开枝散叶，你娶是不娶？”说罢咬着唇，一眨不眨看着他，目光坦然，面色如常 ，只那藏在被里的手指，拽紧了被角，泄露出心底真实情绪。
　　齐越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当然……不娶。”
　　“你……”凌宇洛心中一宽，紧绷的身子顿时松弛下去。
　　齐越趁机在她面颊上轻吻一下，又说道，“今日朝中事态变幻，郑氏余党逃到火象边境，当地郡王有意包庇，加之这一年来，对方对我金耀寇边不断，两国边关局势紧张，关系交恶，恐有战争发生，我心力交瘁，实在无心去官府中事务，以至 于忽视了母妃的心思，让你们生出嫌隙……”
　　凌宇洛见他面色凝重，也是跟着着急起来，叫道：“若是真的发生战事，你与大师兄，会不会挥刀怒向，兵戎相见？”
　　齐越轻轻摇头道：“我与丞相纪铮是主和派，我们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愿能够力挽狂澜，平息干戈，前提是火象首 先不予为难，但看目前情形，实在不容乐观，皇上现时与风雷堡交好，实力倍增，信心十足，已经没把火象放在眼里，唉！ ”
　　听得他一声轻叹，凌宇洛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握了他的手，以示安慰，先前的不快，却是早已消失不见。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就见荷叶端了吃食进来，齐越扶她起来 ，喝了一点肉粥，吃了几口菜，这久不进食，也不敢多吃，浅浅尝了一些，便是挥手让人撤去。
　　齐越蹙眉道：“怎么不多吃些？如今大计，却是要养好身子，给我生一个白胖孩儿。”
　　凌宇洛不以为然道：“孕妇要少吃多餐，营养均衡，这个我自然比你懂，大夫说我体质很好，你就不用担心了！”
　　他懂什么？在前世，自己有个干姐姐，是生了孩子的，那些育儿知识经常挂在嘴边，她在一旁听得都能背了。而下一步， 却是要好好保养，据说，这怀孕头三个月，相对而言却是容易落胎，这个朝代医疗条件落后，有没有抢险急救设施，更要十分小心。
　　齐越听得她如此一说，欣慰点头，正要再行叮嘱，忽然门中一声轻呼：“太妃娘娘过来了！”
　　循声一看，却是林太妃被伊莲扶着，慢慢走了近来。
　　“母妃，你来了！荷叶，快请太妃坐下！”齐越说着，自己却是没动，轻轻揽着凌宇洛，靠在自己胸前，道：“母妃已经听说了吧，小洛已经有了身孕，我要当爹了，您要当祖母了！ ”
　　“方才廖管家已经告诉我了，这是王府的大喜，我明日便去静居寺吃斋念佛，请佛祖保佑我那未出生的孙儿，保佑他大富大贵，平安降世。”林太妃依言入座，喜笑颜开，与凌宇洛对视，面上是止不住的欢喜。
　　凌宇洛看得一愣，心中暗道，真没看错呢，真是欢喜！自己 如此不讨她喜欢，今日争执之后不欢而散，居然也不恼怒，竟是一副欢天喜地的神态，实在有些出乎意料。
　　疑惑之余，便是轻轻回到：“有劳母妃了。”
　　伊莲也是轻移莲步过来，朝两人福了福身，笑意盈盈道：“恭喜王爷，恭喜王妃姐姐！”
　　跟这等无耻小人，也懒得再说什么，凌宇洛哼了一声，微微别过脸去，齐越看她依言，朝那伊莲淡淡说道：“多谢，你也坐吧。”
　　凌宇洛靠在榻上，听林太妃说些注意事项，胡聊几句，只跟她保养身子有关，对于那接纳妃妾之事，却是绝口不提，心 中明白如此结果，是跟自己腹中的海尔不无关系，也不多说什么，只暗自思量，靠在齐越胸前，想着想着，困意袭来，竟是自顾自睡去！
　　朦胧中，有人将自己抱起，小心翼翼放平，盖好薄被，似乎有个声音艳羡说了一句，王妃姐姐真是好福气，接下来，便是轻轻巧巧的脚步声，几人去得远了。
　　自从这个身子有了喜事，府中人等越发小心起来，不管走到哪里，总有一堆人唯唯诺诺跟在身后，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齐越又安排廖安拨了几个丫鬟过来侍候，荷叶便是轻松很多，也开始有了主见，发号施令，每次看着她们那一本正经，小心谨慎的模样，都止不住好笑。
　　过了几日，身子渐渐好转，精神也是强了许多，廖安便又开始进出悠然园，汇报府中事务。
　　那日过后，荷叶从园里别的丫鬟那里听来消息，悄悄告诉她 ，她骑马昏倒的当晚，齐越便去了蓬莱园，在林太妃房中呆了好半天，出门的时候，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情，林太妃面色微 微不悦，那个伊莲立在园中，脸上更是阴沉得吓人。这谈话内容，可想而知。
　　这个事情，更是在廖安口中得到证实，那南北两院的新添物 事逐步撤走，未购物事一律不再置入，全部房间恢复如故，直接封园，说是日后在做打算。
　　如此看来，自己真是误会了他，他对自己，却是宠在手心， 一如既往，从无改变。
　　廖安汇报完毕，便是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来，双手奉上：“王妃，这个秦少堡主自漠北边城派人捎回的书信，请王妃过目。”
　　秦易之给她写的信？
　　是了，当日她骑马出府之时，廖安在身后高声呼喊的便是这个，后来回府，得知有喜，什么都忘了，齐越又让她在园子里静养，不准旁人打搅，是以这几天廖安也不敢送信过来，便一直拖到现时。
　　这个二师兄，千里迢迢去往漠北边城，到底在做什么？
　　取了信笺，展开一读，不禁大惊。
　　“……据可靠消息，睿儿未死，年前曾在金耀边境出现，余追随寻觅未果，盼尔与云岚想办法协助查寻。”落款是“愚兄易之”四个字。
　　秦易之，他的弟弟，居然没有死，尚在人间？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十三章 一念之差
　　自从她被诊断有身孕之后，每日齐越回到王府，都是先到悠然园，晚膳也是直接传进两人的寝室之中，不再去别处，恣意怜爱，关怀备至。
　　这一日回来，也是不例外，轻轻走进房门，就看见凌宇洛坐在软榻之上，手里捏个信笺，怔怔出神。
　　“看什么东西，如此神态？”随意坐到她身边，很自然的从她手中抽了信笺过去，展开就读。
　　凌宇洛答道：“没什么，是二师兄捎来的信函。”心上对自己只是浅浅的问候，并无男女之情，让他看看，也是无妨。
　　齐越看过这后，微微蹙眉道：“睿儿，这不是二师兄的弟弟么？我记得二师兄以前提过，说是早年夭折了的，怎的竟是没死，被人救下了？这个睿儿若是还在人世，到现在，也该长成人了！”
　　是啊，已经长大成人了，当初就说了，睿儿和自己差不多大，现在也应该长成一名十八九岁的少年了吧，样子，应该和二师兄差不多，一般俊秀出众……
　　等下，俊秀少年？
　　忽然，啊的一声叫出声来，一直觉的那个在湖中救起的少年面熟，被他这一提起，顿时反应过来，那个少年，眉眼竟是与秦易之十分相似，若是在年长几岁，多几分成熟，多几分稳重 ，在高大一些，再英挺一些，不就是秦易之现在的样貌！
　　那个出身风尘的少年，会是当年的睿儿吗？
　　“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吗？”齐越着急揽住她，上下打量，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叫道：“是不是肚子疼？要叫大夫来吗 ？”
　　凌宇洛轻轻摇头，说道：“我只是想到一个人来，那个被我从湖里救起的少年，有可能就是二师兄在寻找的弟弟，他们实在长得很像。”
　　齐越闻言一笑，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随便从湖里捞一个人起来，就是他要找的亲人？”
　　是啊，也太巧合了一些，令人不敢相信。
　　凌宇洛低下头，叹道：“也有可能是我自己想错了，不过二师兄对他弟弟的感情那么深厚，这会得知睿儿没死，真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子……越，你明日派人去找找那个少年，找到之后询问清楚，我们也帮二师兄尽点心，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
　　齐越应了一声，又看了看她手中的信笺，随意说道：“信上只提到请你和岚协助寻找，可丝毫没提到我呢？”
　　凌宇洛愣了一下，道：“我们是夫妻，二师兄给我说了，也便是跟你说了，那不是一样的么？莫非你还在吃我的醋？ ”
　　“你呀，有了孩儿，脑子都变笨了么！”齐越苦笑几声道：“你仔细想想，从我们成亲之日，道上回宫宴之时，二师兄何曾正眼看过我，跟我说上一句话？因为你的缘故，在他心里，怕是已经没有这个三师弟了……”
　　凌宇洛心头一惊，赶紧握住他的手道：“二师兄不是这样的人，你是多虑了。”
　　齐越摇了摇头，道：“他怪我为你用尽心机，对我颇有意见，我也无话可说，但是，我绝不后悔。”
　　凌宇洛垂下眼帘，倚进他的怀中，低声说道：“我也不后悔，下回见了他，我便跟他说明白，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齐越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两人相依一阵，半晌，凌宇洛轻轻侧头，见他仍是眉头微皱，不禁手指抚上，将那褶皱一点一点按平，道：“皱眉会变老的，我可不想我的夫君早早变成个老头子，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你就别再忧心，也别再多想了，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齐越叹了口气，道：“让我忧心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凌宇洛闻言一惊，问道：“是不是与火象有关？难道局势控制不住了？”
　　齐越摇头道：“是战是和，目前还处于僵持阶段，我尚能控制，到无大碍，再说，若是开展，这主帅人选是个很大的问题——”见得她不解的目光，沉吟一阵，说道，“我本不想告诉你，今日宫中屡屡出事，先是简妃娘娘莫名小产，接着又是在柳妃娘娘的膳食中发现剧毒，害死了一个试菜的宫女，这一小一大两条人命，使得皇上心力交瘁，在朝堂之上频频失态… …”
　　凌宇洛睁大了眼，下意识抚向自己的小腹，过了一会，方才颤声道：“可是人为造成的吗？”
　　齐越点了点头道：“一切证据都指向许妃，其善妒性情也是众所周知，但她拒不承认，镇北将军护女心切，在朝堂之上竟与皇上对峙，触怒龙颜，皇上一怒之下，将其父女二人打入天牢，秋后治罪。”
　　凌宇洛怔愣半晌，叹了口气道：“素闻镇北将军许浑威猛善战，昔年曾立下赫赫战功，皇上将他治罪，朝中却是少了一员虎将！得不偿失！”
　　齐越道：“不错，我已经劝过皇上，待得过一阵事态平息，便将二人从天牢放出，许浑官复原职，力图将功折罪，许妃回宫安置，另行发落，只盼如此权宜之计，能安抚人心。”
　　凌宇洛亦是点头称是。
　　接下来的时日，给秦易之去信说明情况，又让齐越招来宫中画师，根据她的描述，画了很多幅画像，全是清一色的少年，从中选出相似程度高的，交给天恩客栈刘掌柜，让他在楚京城内各处秘密寻人。
　　数日过去，得到的讯息却是自潇湘馆查封之后，那个少年便是不见踪影，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对于这样的结果，凌宇洛很是失落，直骂自己当时糊涂，已经觉地那少年容貌不凡，让自己倍感熟悉，却仍是没有转过弯来，以至生生错过，这天大地大，真不知哪里去寻！
　　齐越见状，不住安慰，只说缘分之事奇妙，有缘总会再见。
　　不知不觉，又是大半月过去。
　　这身子日益犯困，也愈加黏人，齐越没有办法，隔三岔五 便将奏疏带回府中批阅，一边做事，一边守着她午谁，那从京 郊玉龙山山峰顶辛苦采集的冰块，就放置在屋子四周的角落， 散发着丝丝冷气，凉爽宜人。
　　这日又到了午睡时候，凌宇洛躺在榻上，却是翻来覆去， 怎么也睡不着。
　　侧头去看齐越，只见他背对自己坐在案几前，宽袍广袖，身 影挺直，乌黑的长发挽起，仅用那根碧玉簪别住，仅仅是一个 简单的背影，都是令人赏心悦目，看的她抚着小腹，满足叹息 ，这肚子里的孩儿若是生的跟他爹一样好看，将来指不定迷死 多少痴情少女，哈哈，潜意思里，已经把他当做男孩子看待了 ！
　　齐越听的声音，放下手中朱笔，转过身来笑道：“怎么还不 睡？我还等着小胖猪打鼾呢！”
　　“你才是胖猪！”凌宇洛皱了皱俏鼻，嗔怒道：“都是你 不好，在那里晃来晃去，扰乱我的视线，影响我的睡眠。”
　　齐越一怔，自语道：“是么，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那我把 这些奏疏搬到安心园去批阅好了，来人——”刚喊出一声，凌 宇洛赶紧打断他道：“不准走！”
　　齐越笑道：“不是说我打扰到你了吗？怎么的又不准我走？ ”
　　凌宇洛笑嘻嘻道：“我睡不着觉，肚子里的宝宝也睡不着， 要不你给我们唱个催眠曲，哄我们能娘俩睡觉？”
　　“催眠曲？”齐越喃喃道：“那是什么？”
　　凌宇洛吐了吐舌头道：“就是哄小孩睡觉的歌谣。”
　　齐越想了一下，道：“我好似不会唱什么歌谣，小时候也没听谁唱过。你会唱吗？”
　　凌宇洛心中恻然，自己不管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个孤儿，却哪里听过什么催眠曲，于是轻轻摇头。
　　齐越笑道：“你以前在山上唱的那首歌真好听，我一直记着呢，你给我再唱一首吧。”
　　那首歌？
　　凌宇洛会意，想着那山清水秀，草软花香，记得那些年少 轻狂的时光，一时神思飞扬，轻轻唱起来：“日出灵山哟，晨 钟惊飞鸟，林间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野果香，山花俏，狗儿跳，羊儿跑，举起鞭儿轻轻摇，小曲满山飘，满山飘。”
　　“莫道少年俏，无暇有奇巧，冬去春来十四载，黄华正年少 。腰身壮，胆气豪；常练武，勤操劳，耕田放牧打豹狼，风雨 一肩挑，一肩挑……”
　　初上灵山，年方十四，嗓音清脆柔和，如今却是多了几分 朗润，几分柔媚，直把齐越听得心思荡漾，笑道：“好个无暇 有奇巧，原来你老早就在提醒我，这娇俏的面容下，却是隐藏 了太多的秘密，等着我去发现，去挖掘……”
　　凌宇洛微微笑道：“我当时哪是提醒你，我是提醒……” 怕他发飙，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了。
　　“你！”齐越作势要扑过来，忽然听得园中一声轻咳，身 形顿住，喝道：“是谁？”
　　“王爷，是，是……”吴雷的声音响起，有些惊惶。
　　“是我.”声音沉稳之中，带着一丝哀伤和……惊喜。
　　竟是齐愈！
　　齐越与凌宇洛对视一眼，惊诧不定，齐愈怎么会突然到王府 来了？
　　顾不得多想，齐越已是高声叫道：“皇上，请移驾随吴雷到 大厅稍作歇息，臣速速前往。”
　　“不必多礼，请王妃一起过来吧。”齐愈的声音，渐渐远去 。
　　虽然弄不清他的来意，两人仍是不敢怠慢，稍作整理，便是相携过去。
　　踏进悠然园的大厅，这才发现不仅是齐愈，还有那贵妃柳如烟，两人身穿便服，都已就座，廖安正在倒茶。
　　正要行礼，却是被齐愈唤住：“王妃有孕在身，隶属就都免了，坐下吧。”
　　两人称谢在对面入座，齐越见吴雷立在门边，狠狠瞪他一眼：“皇上来了，怎么不早早禀报？”
　　吴雷有些委屈，呐呐道：“属下……”
　　“是朕让他不予禀报的。”齐愈淡淡说道。目光过来，却是投向他身旁之人，叹道：“王妃的歌声，原来竟是如此美妙，堪称天籁。”
　　“皇上过奖了。”原来他一直站在院子里听她唱歌，幸好自己只是唱了个牧羊曲，没唱别的什么，否则真是贻笑大方了。
　　一直没说话的柳妃也是开口赞道：“王妃的嗓音好美，我原说李府的羊羊小姐嗓音已是清雅绝伦，今日听王妃一展歌喉，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宇洛粗俗之音，得贵妃娘娘如此赞誉，实在有愧。”这话题，怎么老在自己身上打转？
　　正有些不耐，却听得齐越轻声问道：“皇上是否有事与臣商议，不如屏退左右……”
　　齐愈摆手道：“也没什么事，朕在宫中憋闷，想着出来走走，柳妃放心不下，就随朕一同来了。”
　　随便走走，却是直接走到王府来？这个理由有些牵强，看他脸色不好，周身隐隐有些酒气，应当是还在为那逝去的孩儿伤心，想找个亲近之人诉说一番，而齐越这个皇弟，却是他在这世上最能信任的亲人。至于携了柳妃随行，只怕是想到王府之中尚有女眷，如此则是方便许多，而那身上的酒气，却不知是在宫中还是在宫外所饮，又是饮了多少，到底有几分醉意？
　　想通了这个道理，看向他的目光，不禁渐渐柔和，唉，身为天子，要承担的东西太多，就算是伤了心，都不能在人前表露半分。
　　也许是感觉到她目光中的暖意，齐愈也不避开，径直迎上，半晌，才沉声道：“对于这件事，朕一直耿耿于怀，朕知许妃善妒，有些骄纵心性，但决计想不到她竟会加害朕的孩儿，她，她往后也会有孩儿的，为何会偏执如此……”虽然极力压抑，却依旧流露出一丝痛楚与失望，他对于那许妃，应该还是有些情意的吧。
　　“皇上，事已至此，保重龙体要紧，皇上与众位妃嫔正值年轻，来日方长。”齐越见他如此，语重心长道，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齐愈并不理会，却是直直盯着凌宇洛，喃喃道：“王妃，你说，为何她要这样做？朕一视同仁，她却不念夫妻情意，罔顾朕的感受，痛下毒手？”
　　齐越首张过来，在下面轻轻抓住她的手，凌宇洛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去，轻声道：“这个，宇洛也是不知。”
　　“不知？哈哈，枉你聪明睿智，原来也有不知的时候，这宫中之人，没有一个敢说实话，朕于是出宫来找你们，结果，你们也是推诿不知，真好！凌五，你不是一直说要为主子分忧吗？现在做了王妃，就成了个随头乌龟，不予理会了，你真对得起朕！”齐愈似乎怒极，衣袖一佛，便是将几上茶杯甩落在地，碎成几片。
　　见他一副阴郁神情，身躯犹是微微颤抖，想到昔日他对她的宠爱，明知他是借题发挥，也是忍不住唤道：“皇上，息怒……”
　　“你说。”齐愈冷冷说道。
　　凌宇洛心一横，脱口而出：“因为她没有安全感！”
　　“安全感？”不仅是齐愈，连同其余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是的，安全感。皇上是她们的夫君，不是她的夫君，皇上能做到一视同仁，她却做不到心思如一，害怕失宠，心生惶恐，患得患失，才会做出错事，究其实，却是人心不平啊！”
　　凌宇洛叹了口气，又说道：“简妃有喜，若为男胎，所出则是皇长子，柳妃贤淑，想必也是日益深得圣心，这些，自然是遭人嫉恨，所有罪孽，皆是因此而生，这是任何朝代都避免不了的——”既然话已经说出，也不避嫌索性将自己的现代思想一并爆发到底，“也许，社会发展，在将来的某一天，不管是君王，还是百姓，男人都只能娶一妻，只能爱一人，一生一世一双人，所出孩儿没有嫡庶之分，没有地位差别，自然也就没有让皇上伤心难过之事了！”
　　一言既出，几人都是呆住，尤其是齐愈，身躯微震，胸口起伏不定。
　　齐越率先反应过来，离席跪倒，口中称道：“臣妻言辞不逊，请皇上看在其心性率直，不予怪罪。”
　　齐愈摇头道：“王妃这一番话，真是一针见血，思想深远，可见昔日对朕保留颇多……”
　　凌宇洛听出他语气沉郁，轻声道：“昔日宇洛是把皇上当做主子，现在却是把皇上当做兄长，这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齐愈默然一阵，方才说道：“皇弟真是好福气，得妻如此，自然不作他想。”说罢，深深看她一眼，道，“来人，摆驾回宫！”
　　齐越与凌宇洛送到府门处，直至宫辇远去，这才携手步进。
　　“方才你真是太大胆了，吓出我一身冷汗来！”齐越笑道：“也只有你有这本事，能让皇上不予怪罪。”
　　凌宇洛瞥他一眼，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再说，若不是他一直追问，这番深刻道理，我还不想公诸于世呢！”
　　齐越叹道：“如此一来，他也许对许妃之罪予以放下，但是对你，可能更加上心了。”
　　凌宇洛哈哈一笑，道：“你的王菲我魅力太大，花见花开，人见人爱，天生便是如此，我又有什么办法？”
　　齐越握住她的手，眸光流转，最后在那绝色娇颜上静止不动，微微笑道：“方才说道那个安全感，你现在可是有了？”
　　“我？”凌宇洛楞了一下，听得前方声响，抬眼看去，只见伊莲从花园里款款走出，怀抱一大束鲜花，朝蓬莱园的方向去了，那身段，却是窈窕动人。
　　沉默看了一阵，带的人影不见，这才转向他，轻轻笑道：“如此虚幻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楚有没有。”
　　齐越没有作声，眸中闪动几下，便是揽着她，朝悠然园去了。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之后，让荷叶准备了躺椅薄被，搬到园中树下，一切妥当之后，自己便是躺了上去，晒着太阳假寐。
　　过不多久，就听见园外一阵喧闹，有人尖声叫道：“我要见王妃姐姐！我要见王妃姐姐！你们这群狗奴才，凭什么拦住我，太妃娘娘说过，我也是这个王府的主子……”
　　凌宇洛听得微微蹙眉，低头唤道：“荷叶，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她来我悠然园胡闹什么？”
　　荷叶扁了扁嘴，道：“还能有什么事，多半是因为今日王爷全心全意宠爱王妃，对她不屑一顾，她眼红气急，呆不住了呗！”
　　凌宇洛轻笑道：“你这个丫头，人家的心思，哪里能够乱猜，还不快去看看，这样继续闹下去，怕说是我又欺负她了！”
　　荷叶不情愿去了，过了一会，回来欣喜禀报：“王妃，好事情，原来王爷要把它送出王府去，另寻住处，据说还给她寻了一门亲事！也难怪她在园外大哭大闹，真是活该！”
　　这个齐越，善解人意，怎么不给她提前说一声？
　　抬眼望去，门外吵闹不住，似是廖安带了几名家仆过来，想把伊莲拉走，谁知她确实抱着门框，死不松手。
　　这个女人，倒真是执着。
　　挥了挥手，唤道：“好了，廖管家，带她进来吧。”
　　那一脸被带进原来，花容失色，披头散发，丝毫没有当初进府之初那份清雅韵味，一走近，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她的裙摆叫道：“王妃姐姐，求求你，别赶我出去，别赶我出去！”
　　凌宇洛摇了摇头，轻言道：“这是王爷的意思，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是辅政王府，自然是王爷当家做主，我虽然是他的王妃，但是也要遵循他的意思不敢违背。你起来吧，别跪着跪着，又晕了过去。”
　　伊莲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伊莲错了，是伊莲错了，求王妃姐姐给伊莲一个改过的机会，伊莲父母早亡，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好不容易跟着太妃娘娘过上一阵好日子，求王妃姐姐大发善心，不要把伊莲赶走，伊莲今后一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凌宇洛微微叹气道：“既然王爷要你嫁人，这门亲事也不会坏道哪里去，你比那些老死宫中的宫娥，这命几经好上太多了，应该知足才是。你去吧，别再求我了，我对此毫无意见。”
　　伊莲呆了一下，却是俯下身去，泪流满面，磕头不止：“王妃姐姐，我求求你！你也是女人，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苦命人！伊莲若是嫁去别家，智慧落得个被休弃的命运啊！就让伊莲留在王府，做牛做马报答王妃姐姐的恩情！”
　　凌宇洛眯起眼，问道：“此话怎讲？”她若是好自为之，不再兴风作浪，凭这身份，这姿色，怎么会被夫家休弃？
　　伊莲抬起头来，额上已经渗出血痕，却是顾不得擦去，抽起一阵，方才低低说道：“伊莲在当年宫乱之日所受那一刀，几乎是去了半条命，被宫中御医救回来之后，便坦言相告，说是伊莲这辈子……这辈子都不能在做娘亲了……”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十四章 还君以情
    傍晚时分，齐越回府，直接到得悠然园，询问情况，两人亲密说了一会话，便是又说到腹中孩儿取名的事情上来了。
    齐越想了一阵，道：“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儿，我一定要给他取个最响亮的名字，让人过目不忘。洛，你也想想，这个孩儿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凌宇洛抚着小腹，轻轻笑道：“现在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我怎知道取个什么名字好，要不多取几个放着，出生之后根据性别再来选择？再有，母妃那边，你也可以问问，征求一下她老人家的意见，这个家中，她是长辈。”
    齐越点头笑道：“这还用你说，母妃早给孩儿取好了乳名，说是由我们自己来考虑大名，至于这个大名，我倒是有个想法......”想了想，道：“纪丞相几次在朝堂上都跟我说起你怀孕，纪夫人高兴坏了，想接你去纪府小住几日，要不你就回去一趟，顺便也听听他们的意见，既是长辈，也该一视同仁，这回，就让你的干爹干妈来给孩儿取大名吧。”
    凌宇洛听得直点头，若不是怕他担心，自己早就想出府去走走了，这个孩儿已经三个多月了，身体状况日益稳定，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正在欢喜，忽然想起他母妃取的那个乳名，于是问道：“母妃她，给我们孩儿，取个什么乳名？”
    “是叫......”齐越看她一眼，手掌贴上她的小腹，含笑道：“这个名字可不好听的。”
    “哎呀，管他好听不好听，你快些给我说说，我有心里准备的。”这古人给孩子取小名，自然是越贱越好，也是为了保佑孩子平安成长，大不了就叫个阿猫阿狗的，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
    见他只是笑，却不回答，有些急了，便是伸手去挠他的腋下，他越是后退，她便越是前进，玩得不亦乐乎。
    “洛，你，哎哟，哈哈哈哈......”齐越怕痒，又顾着她的身子，不敢太过挣扎，索性往身后的床榻倒去，倾倒的瞬间，瞥见她跟着扑上来，赶紧伸手扶住，两人相拥倒在榻上。
    “你，没事吧？”齐越急道，两手不停，在她身上来回摸索。
    凌宇洛笑嘻嘻在他俊脸上掐一把，又亲了一下，道：“我没事，你快说啊，孩子的乳名是什么？”
    齐越大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轻翻了个身，将她平平放在榻上，只手撑起，侧躺在她身旁，笑道：“疯丫头，不闹了，我说，我说，乳名叫做，彘儿。”
    彘儿？
    凌宇洛呆了呆，笑道：“彘儿？小猪？真好，他是小猪，那你便是大猪，哈哈！”
    齐越捏了捏她的鼻子，笑道：“就知道你会笑，不过母妃取这名字，也是花了心思的，只盼他能平安快乐——”话说间，手指缓缓下移，从她的脸颊，滑到颈项，再到得那胸前最高处，轻轻摩挲着，揉弄着，声音逐渐沙哑道，“这个坏彘儿，实在是把他爹害苦了，晚晚去院子里冲冷水......”
    凌宇洛知他所言何事，抿唇一笑，拍拍他的脸道：“受不了了么？可是还有大半年时间呢，怎么办，要我给你找个人来侍寝不？”
    齐越微微笑道：“我倒是想，不过我家那悍妇怎会如此好心？你说是不是？”
    “那是当然！”凝望眼前男子郎眉俊目，挺鼻丹唇，手指一一划过，终是叹道，“你是我一个人的，永远都是，不论如何，我永不放手。”
    “我也是，永不放手。”
    终于又迎来一日凉爽天气，经过大半日准备，收好所有物事，踌躇一阵，便是携了荷叶，抱了小白，又带着另外两名丫鬟，一同回纪府，齐越放心不下，又派了吴雷一路骑马相随，言明要见得她们一行人进得纪府府门，才算是任务完成。
    坐在马车上，与荷叶面对面坐着，见着那似嗔似怒的小脸，便是一阵好笑：“这几日谁惹你啦，对谁都爱理不理的样子？”
    荷叶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凌宇洛奇道：“咦，莫不是我得罪了你吗？但是我怎么没有印象了，我倒是觉得我这几天来一直在讨好你呢！”
    荷叶抬眼，气呼呼道：“王妃还提呢，真是明知故问，早猜到了，却还来问荷叶做什么？”
    凌宇洛笑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你这个小脑袋在想些什么，哎，你到底说不说？”
    荷叶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这才恨恨道：“那个伊莲，面善心恶，三番五次与王妃作对，这回王爷如此处置她，王妃应该高兴才是，为何到最后却执意将她留下来了？荷叶实在不懂，实在烦闷。”
    “原来是为这事——”凌宇洛叹道，“我也有些烦闷，本来我是真不想把她留在府中的，被她那么一闹一哭，居然就心软了，这正是应验了那句话，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想想她也可怜，索性再给她一次机会。你没见她最近倒是低眉顺目，收敛许多了。”
    “荷叶以前听过一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凌宇洛摇了摇头，打断她道：“这句话也是说得太绝对，其实，人的韧性有时候是超乎想像的，太多的东西，都可以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比如我，自从进了王府之后，这心性，似乎都已经变了很多了。”
    说罢，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荷叶听得似懂非懂，见她如此，也不好再说，于是敛了口，在一旁暗自生气。
    凌宇洛料想她一时半会也想不通，便是不在解释，只偏了头去看窗外的景致。
    这楚京城的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见得马车声音过来，纷纷退后让道，口中唤道：“是辅政王府的家眷！”
    凌宇洛见得众人注目，便是轻轻放下车帘，就在布帘垂落的瞬间，依稀见得一个柔弱身影，怔了一下，便是大叫停车。
    心中着急，也顾不得许多，径直下得车去，四处张望，去哪里还看得到？
    吴雷跳下马来，上前一步抱拳道：“王妃，是发现什么可疑人等吗？”
    凌宇洛思索一下道：“有劳吴侍卫，在这附近搜寻一番，寻找一名十八九岁，桌白色衣衫的清秀少年，若是寻到，速速带到我跟前来。”
    吴雷得令，策马而出，凌宇洛也回到车上，静候回音。
    约莫一烛香的时辰，吴雷回来禀报，说是附近各处统统寻查一番，并没有发现她要找的人。
    奇怪，方才是自己眼花了吗？
    一看时辰不早，摆了摆手，只得作罢，马车又自前行。
    一行人到了纪府，纪夫人欢喜得不行，带着进得府去。
    距上回回来，又是几月过去，纪府景致依旧，各处看起来都是那般亲切自然，府中众人见她，纷纷过来道喜。
    纪夫人直接把她带去了以前所住的院子，走进房去，只见窗明几净，纬帘被服如故，竟似一直在住人一般。
    四处打量一阵，不觉欣喜，笑道：“干娘，你竟是提早收拾了，难道知道我今日会来吗？”
    纪夫人也是笑道：“哪里还需要收拾，你随时来都是如此，府中丫鬟打扫得勤，只因有人隔天便是要进来坐一会的......”
    她说的这个人，可是纪狐狸么？
    “哦，齐越这回放了我两天假，让我回来小住，干娘可要多做些好吃的给我吃，我可是好生想念干娘的手艺。”凌宇洛讪讪笑着，把话岔开。
    “那是自然，两日太短，我真恨不得你一直都在这里住着，我一定把你养得壮壮的，将来给我生个又白又胖的乖孙子！”纪夫人含笑看了一眼她的小腹，问道，“怀上他，有些辛苦吧？”
    凌宇洛抚着小腹，摇头道：“也没什么，只刚开始的时候有些胸闷不适，现在都好了。”
    纪夫人微微点头，迟疑一下，又问道：“前一阵谣言四起，王爷，没对你怎样吧？上回你正值新婚，我也没好问，这成亲以来，你在王府，过得好不？”
    凌宇洛愣了一下，笑道：“齐越对我一直都宠爱有加，王府众人对我毕恭毕敬，已经是很好了。”
    “你那婆婆呢，她对你好不？”
    凌宇洛不料她会突然问到林太妃，稍微犹豫一下，便是答道：“母妃待我也是极好的。”
    纪夫人欣慰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放心了。之前还怕你与你那婆婆相处不好，那林妃出自将门，外柔内刚，有些脾气，这算是个心善明理之人。”
    凌宇洛听她所言，亦是点头称是，忽又想起一事，似是随意问道：“岚哥哥，他年纪也是不小了，怎么还不娶媳妇？干爹干娘难道就不着急吗？”
    纪夫人皱起眉头，微微叹息：“我也不瞒你，岚儿对你，一直是没放下的......”
    凌宇洛垂头不语，却听得她又说道：“他心里苦，却总是笑脸对人，我们这做爹娘的，也不好逼他，几门亲事都是不了了之了。”
    凌宇洛听得心中恻然，这个纪狐狸，却是何苦......
    晚上纪铮父子回府，设宴为她洗尘，一家人尽数在座，倒也其乐融融，三人都细心为她布菜，她碗里的菜肴，已经积成小山，堆放不下了。
    这心情大好，胃口也是不坏，一顿下来，汤饱饭足，竟是比在王府的时候吃得多多了。
    用过饭只后，闲聊一阵，说了一会给孩子取名的事情，又对纪云岚说了关于寻找睿儿的事情，听得他全力寻查的肯定答复，便是各自回去休息，纪夫人送她回到房中，嘱咐几句，早早离去。
    荷叶过来，侍候她梳洗过后，也是去隔壁睡下了。
    屋内一灯如豆，景致依然，此番入住，心境却是不同了。
    小白因为毛手毛脚，近日被齐越吼过多次，也是沉静了不少，坐在那窗台上，摸着那雕花的窗棂，推开推去地玩耍。
    “小白别闹了，快些睡觉，我也要睡了。”起身去吹那烛火，顺便招呼那猴儿过来。
    那猴儿呜呜两声，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物事，跳起身来，兴奋得嗷嗷直叫。
    凌宇洛随意瞥去，但见窗外夜色如水，光华淡淡，树影深处，似乎有一人影，挺直伫立。
    心底一惊，揉了揉眼，定晴看去，那身影何等熟悉！
    当下也不迟疑，披了一件外衫，匆匆出门去。
    走到跟前，不由问道：“岚哥哥，你找我么？”
    纪云岚笑了笑道：“我睡不着，来看看你睡下没有，只说站一下就走。”
    凌宇洛见他立在当前，仍旧是一身青玉色的衣衫，温润依旧，儒雅如故，有如月光下一竿修竹，让人心底生出喜悦淡淡，不由有些恍惚道：“我就要睡了。”
    纪云岚点了点头道：“我听娘说，有孕之人会比较容易犯困，瞌睡也会多些，你去睡吧，我这就走了。”
    凌宇洛见他欲转身而行，急忙唤道：“岚哥哥！”
    纪云岚身形停住，笑道：“还有什么事吗？”
    凌宇洛看了看他，轻声道：“谢谢你，那日送我回去。”
    “举手之劳，却说这些客套话，更何况，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的......师兄。”纪云岚眼神黯了下，想了想，又道，“我听娘说，你要把小白留在纪府暂养数月，为什么？”
    凌宇洛叹气道：“小白在王府里总是闯祸，弄得颇不安宁，齐越的母妃不太喜欢它，再说，我如今有了孩儿，也不方便留它在身边......”这倒是实话，孕妇是不宜豢养宠物的，对腹中胎儿颇有害处，想来想去，颜青远在火象，泰易之尚在漠北，也只有放在纪云岚这里最适合，也最放心了。
    纪云岚轻轻点头道：“我帮你好好养着，你想它的时候就过来看看，这倒是无妨，不过，这个灵猴感官敏锐，忠心护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大师兄才执意将它留在你身边的，现在你把它送走，只怕有些不妥......”
    凌宇洛笑着打断他道：“我好歹也是你们的师妹，天机门的关门弟子，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济好不好，寻常宵小，十个八个，我都是不放在心上的。”
    “你呀，现在是非常时期，遇事莫要逞能，多多爱护自己才是！”纪云岚叹了口气，道：“你回屋去吧，早些睡了，我们明日再叙。”
    凌宇洛呆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白天纪夫人所说，不由得脱口而出：“岚哥哥，等一下！”
    纪云岚不解转头，走了回来，笑道：“还有事吗？这院子里太凉，你呆久了对身子不好。”
    凌宇洛慢慢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到：“岚哥哥，我来纪府之前，想了很久，这个玉佩，还是应该还给你......”
    齐越的担心不无道理，纪夫人也说了，他心里一直没有放下，不知是不是还对自己有所期盼，可是，她是那么希望他能够幸福啊，不是说长痛不如短痛吗，所以，这份期盼，只能由她这个恶人一刀斩断了，这块玉佩，既是唯一的联系，也是最好的武器。
    别怪我，岚哥哥......
    纪云岚盯着她掌中之物，紧锁眉头，半晌，才低低说道：“你是什么意思？”
    凌宇洛垂头道：“我只是，想着这样，你不用那么苦，我并不值得......”
    纪云岚轻轻笑道：“小洛，当日我答应大师兄放手，这一直以来，虽然不舍，但是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我太了解越，他对你的感情，绝对是我们几人之中最深沉最炽烈的一个，我嘴上胡说，其实心里很是放心。至于这个玉佩，在我心里，只是哥哥送给妹妹的一个纪念......”
    凌宇洛怔怔看他，只见他走近一步，大手过来，将自己摊开的手掌连同那玉佩一齐合上，正色道：“它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除非你不想认我这个哥哥。”
    凌宇洛眼眶一热，叫道：“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纪云岚叹口气，抚一下她被夜风吹乱的发髻，轻声道：“哥哥爱护妹妹，那是应该的，你就别胡思乱想了，为了腹中的孩儿，好好回去睡觉。”
    凌宇洛点了点头，慢慢朝寝室走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他，那月光下的身影，清俊挺拔，眼中是如同天边云彩一般淡然无求，忽然觉得，这样的男子，直不知什么样的女子，方才相配得上。
    她的心，只在齐越身上，这一番情意，终是无法报答了。
    第三日用了午膳，正在与纪夫人说话，忽然听得门外禀报，却说是辅政王爷派人来接。
    纪夫人笑道：“王爷真是爱妻心切，只两日不见，就如此着急，难道怕我这纪府怠慢你不成？”
    凌宇洛无奈，只好唤了荷叶她们，留下小白，告辞出府，上了马车，慢慢朝王府行去。
    行至中途，正昏昏欲睡，突然听得车外吴雷大声惊呼：“王妃小心！”
    几乎同时，凌宇洛骤然睁眼，扯过荷叶便是身子一扭，扑倒在车厢底部，只听得嗖嗖数声，几支羽箭生生穿过车厢。
    那另外两名丫鬟坐在远处，似乎吓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扑来扶起两人，叫道：“王妃，王妃，你有没有怎样？”
    凌宇洛摇了摇头，轻轻撑起身来，方才下落之时用上了一个巧劲，阻住了坠地的势头，自己与荷叶都是没有事的，就不知道车外情形如何？
    想到这里，赶紧掀开门帘，下得车#，只见吴雷抽出长刀，面色凝重，护在马车前方，见她出来，急急禀道：“那放箭之人已经跑掉了，属下担心王妃安全，不敢去追。王妃感觉如何？”
    凌宇洛轻轻摇头道：“我没事。”
    看着那车厢之上一支横插的羽箭，惊疑不定，自己在这楚京城中并无仇家，怎会遭遇冷箭伏击？
    正当此时，又听见不远处传来呻吟声，却是几名无辜路人被羽箭射中，叫苦不迭。
    吴雷过去查看一阵，说都是皮外伤，倒是无妨，只一名少年，被羽箭擦身而过，伤在肩部，却是昏了过去。
    凌宇洛心中一跳，忽步过去，只见地上侧躺一人，纯白衣衫，肩上点点红花，蹲下身去，掰过他的脸庞一看，不正是自己从湖中救上来的那个少年？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十五章 青莲荷心
    经过这一场突发事故，王府专属马车目标太大，已经不能再坐，便是放空回去，凌宇洛并不慌张，镇定指挥，吴雷与荷叶安抚伤者，处理善后事宜，一名丫鬟留下来协助，另一名丫鬟却是去了附近不远的天恩客栈，请刘掌柜派人过来帮忙。
    不多时，刘掌柜急匆匆过来，送来银钱，还带来一辆马车，外观极为普通，那驾车的车夫倒是打扮干练，眼中光芒内敛，一看便知不是常人。
    见那少年被稍作处理，放上马车，凌宇洛略一点头，跟刘掌柜道了声谢，一切交由他继续处理，便是携了荷叶匆匆登车，吴雷骑马守护，那车夫吆喝一声，驾着马车平稳而去。
    回了王府，唤来廖安，收拾出一个僻静小院，将那少年安置进去。
    那少年肩部受伤，所幸只是被羽箭擦过，血流了不少，却是并不大碍，先前吴雷将随身所带金疮药给他抹了一些，廖安就近请来大夫看了，只说是他身子羸弱，体力不支，所以昏迷不醒。
    送走大夫，廖安拿着药方找人抓药去了，凌宇洛在旁边坐下，仔细端详少年的面容五官，上回在游湖之时天气阴郁，斜风细雨中只远远望见，加之后来两人又是浑身湿透，看得并不甚清楚，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这回凑近细看，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欢喜，这个少年，与二师兄泰易之，长得实在是太相像了。
    自己几乎可以笃定，他便是那个睿儿，泰易之自小失散的亲生弟弟！
    算算日子，这快马加鞭的信函正在路上，等带泰易之收到赶来，再快也是在两三个月之后，那个时候，兄弟相见，不知是怎样一番神情。
    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院外一声惊呼：“洛，你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是齐越！
    凌宇洛赶紧出去，迎上那一路飞奔的人影：“我在这里。”
    齐越一身朝服，瞬间到得面前，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上下打量，确定一切无虞之后，这才松了口气，将她轻轻圈进怀中，叹道：“我正与各部大人商议边境局势，一听得你遇袭，我简直吓坏了......”
    凌宇洛笑了笑，道：“你放心，我毕竟在天机门学过两年多功夫，虽然时日不长，不如你们几人根基深厚，但自保总是没有问题，那些宵小鼠辈，我还没放在眼里。”
    齐越闻言，在她额上轻敲一下，恨恨道：“又逞能了不是，你如今有孕在婶，现时外间局势不稳，我公务繁忙，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你更要多加小心！这样，从明日起，你不能再出府了，我让吴雷就在你身边贴身保护，再从宫中调拨些侍卫在王府内外昼夜巡逻......”
    “不要！”凌宇洛哀叫一声，道，“我又没犯什么罪，你凭什么让我坐牢？起码的隐私权应该保护吧？”
    “隐私权？”齐越皱眉道，“我这是为你好，你有所不知，据西北边境线报，近日有数队异样人士冒充过关商旅，混进金耀境内，之后便是音讯全无，只怕是郑氏余孽又要滋事，今日你在府外遇袭，不定就是一个预兆！”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我一介女流，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对我那么关注做什么？竟然跑来袭击我，还伤到那么多无辜之人！”
    齐越微微叹道：“我想这应该是一个警告，在楚京城内，你这个王妃也是名气不小。我只在想，到底是谁人所为，他敢动我齐越心爱之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说道这最后一句，面色冷冽，眼中色泽逐渐幽深。
    这清冷的神情，自己只在刚入师门之时方才见过，这些年来，却是早已淡忘了。
    凌宇洛看得一惊，忽然想起房中之人，叫道：“对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赶紧拉了他的手进去，走去那床榻，指着上面躺着的人影道：“你来看看，他长得像谁？”
    齐越凑近细看一阵，不禁惊诧道：“这就是你从湖里救起来的那个人吗？果真长得像二师兄，真是好像！”
    凌宇洛不无得意道：“可不是，今日我又救了他一回，我在想，二师兄若是回来看到他，一定开心得不行，自然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齐越轻轻笑道：“你这鬼灵精，原来是想到这一层上面去了，你想让我与二师兄和好如初，所以才这么尽心尽力帮他寻找弟弟，是不是？”
    凌宇洛点了点头，又摇一摇头，道：“也是，也不是。不论如何，帮他寻找亲人是我们分内之事，不容推辞；只不过，如果能够因此取得他的谅解，便是多出来的福利了，何乐而不为？”
    齐越哈哈大笑道：“此言妙极！”再看那少年一眼，见一旁有人照顾，便是拥着她回悠然园歇息。
    那少年一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方才醒转，睁开眼，撑起身子，望见四周的景致，有些茫然，喃喃道：“我，我这是在哪里？”
    凌宇洛正好走到门口，见状急步过来，小心将他扶起靠好，微笑道：“你可终于醒了。”
    少年看见她，定了定神，欢喜道：“王妃娘娘！”
    凌宇洛闻言奇道：“怎么，你认识我？”
    少年点了点头，低声道：“小人后来听船家说，是王妃娘娘把我从湖里救起来的，小人一直想找机会向娘娘道谢，在王府外面候了多日，却苦无机会，不想走在街上竟看到王府的马车，于是就一路相随......”
    凌宇洛怔了一下，叫道：“原来你一直跟着我，怪不得......”怪不得那日在路上看见他的身影，也怪不得今天自己遇袭他也会碰巧受伤，却原来，他这几日就守在这马车，一路跟随。可是，前一阵，齐越调集人手四处寻找，为何觅之不得？
    心中疑虑，正要询问，却听得门口一声响动，是荷叶端了红枣莲蓉粥进来，香气扑鼻。
    想到大夫说他身子虚弱，便是微微侧身，让荷叶过来坐下，一口一口吹凉喂他。
    少年胃口不好，只吃了小半碗，已是微微蹙眉。
    凌宇洛想起他昨日那身衣衫已成灰白，衣料甚是普通，已有细碎补丁，想必潇湘馆查封之后，他的日子并不太好，三餐不济，以至身子愈加羸弱，这昏迷之中初初进食，却是不能过多食用，挥一挥手，便是让荷叶撤了下去，又屏退了屋中照顾之人，再转向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少年答道：“回王妃娘娘，小人名叫青莲，无父无母，四海漂泊，早就没有家了。”
    凌宇洛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姓什么？”
    那青莲摇了摇头道：“小人自小就叫这个名字，并无姓氏。”
    凌宇洛又问：“那你对小时候的事情还记得多少？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你还记得他们吗？”
    青莲听得有些迷惘，答道：“小人不记得了。”
    当年听得泰易之说起睿儿之事，只顾为他伤心，自己确也提出过被人搭救的可能，但那只是意在安慰他，却哪里想到会成真，对于睿儿的状况并没有详细询问，比如一些样貌特征，胎记，疤痕什么，这下可如何确认？
    想到泰易之信上所说，于是又问：“你年前到过漠北边境是不是？你怎么到楚京来了？”是了，他的口音听起来有些别扭，并不是本地口音，应该是外地来京人氏。
    青莲怔了一下，答道：“小人的确不是本地人，是被馆主从漠北买过来的，王妃娘娘怎么知道？”
    凌宇洛叹了口气道：“这就是了，你极有可能是我世兄正在寻访的一位亲人，若他回来看到你，不知道有多开心......”若泰易之知道他曾在潇湘馆栖身，做过怜人，不知道又会多么心疼难过。
    见他神情有些呆滞，便是笑道：“好了，你从今日起就在王府住下，等着我那师兄回来，还有，你别再自称什么小人，也别叫我什么王妃娘娘，就叫我姐姐吧。”
    青莲轻轻点头，唤道：“多谢姐姐收留，只是我在住所还有一些随身物事，我想先去取回......”
    凌宇洛笑道：“这个没问题，不过你如今身子虚弱，需要修养，你说个地址，我让人取来便是。”
    青莲有些迟疑，说了一个地址，凌宇洛唤来廖安，让他去了。
    廖安取回的东西十分简单，一张古琴，几样随身衣物，和一些胭脂水粉一类的物事，凌宇洛看得连连皱眉，大男人，怎么还用那些女儿家的东西，这怜人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呢？
    青莲见得她的神色，低低说道：“青莲曾经是潇湘馆的人，有一些习惯一时改不过来，姐姐会嫌弃我么？要不我还是别住在王府吧，我出身低贱，实在不配姐姐如此对我......”说着，撑起身子，便要起身下床。
    凌宇洛赶紧按住他道：“我绝对没有轻视你的意思，我只是心疼你吃了那么多苦。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想了，你在王府安心住下——”想到当日他被那许公子逼得跳湖的情景，不由心生怜悯，又道：“有我和王爷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青莲怔怔望着她，又是欢喜，又是怅然。
    这王府之中收留一名少年男子，对外倒是可以保密，对内则是无法，在青莲入府的第三日，林太妃便是过来询问，幸好当时齐越也是在场，便向她解释这前因后果，这风雷堡声名在外，林太妃也上一直知道他们师兄弟感情笃厚，别说是收留一名亲人，就算是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因此虽是面色不悦，却也不再说什么。
    数日过去，青莲的伤势渐渐痊愈，身子也是一日好过一日，原本苍白的脸庞，逐渐有了丝丝红晕，一袭白衣，俊秀脱俗，神采飞扬，那酷似泰易之的容貌，常常令得她有短暂的失神，齐越也是笑着抱怨，直说太危险，要写信催泰易之快些回来接人，纪云岚也来府中见了，都说好像，除了嫡亲兄弟之外，不作他想。
    自小白被送走之后，这日子实在无聊，现在有了这个青莲，便是好过了很多，每日过去小院，听他抚琴而歌，或是吟诗作画，每日绝不重复，这姿态，这才情，却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让人越看越是惊异。
    据他所说，这些技艺都是自小研习，并无稀奇，凌宇洛暗中称奇，真不知他当年是被谁人所救，从小就教授这些，而且一看便知是名师大家相传，绝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境界。
    这一日，和风习习，天色微凉，用过早膳，又听廖安汇报完毕，凌宇洛便是唤了荷叶，缓步朝那小院走去，不想屋中却是无人，问过服侍的丫鬟，只说青莲公子带着古琴出去，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这居住数日，他还是有些拘谨，平日除了所住之小院，只偶尔去附近荷塘看看，其他各处，却是从不涉足。
    凌宇洛当即转身，朝荷塘行去，荷叶微微蹙眉，急步跟上，叫道：“王妃，你走慢些，青莲公子人在荷塘，又不会跑掉，王妃着急什么？”
    凌宇洛笑道：“我还真怕他跑掉呢，到时候我怎么向二师兄交差？”
    荷叶在身后低低说道：“王妃是如此思想，别人可不这样认为。”
    凌宇洛停下脚步，轻轻笑道：“又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吗？都说些什么？”
    这回收留青莲住在王府，自己也曾觉得不妥，齐越眼中的一丝忧色，她也是看得分明，但是，不这样做，又能怎样，那青莲心性敏感纤细，将他送走的话，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万一再到潇湘楼一类的地方谋生，那可如何是好，至少在王府之中，她可以时时监管照看......
    荷叶走到她面前，扁嘴说道：“王妃日日去看青莲公子吟诗作画，别人难免不说王妃与公子互生情意，相看不厌。”
    凌宇洛哈哈大笑道：“我不是每次都带着你吗，旁边还有服侍的丫鬟呢，又不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流言是传不起来的。再说了，你们王爷才是真正的白马王子，神仙之姿，我已经有了他，也只爱他一个，又怎么会去招惹别人？”
    说话间，却见荷叶骤然睁大眼睛，面色一变。
    凌宇洛转头过去，那青莲抱着古琴立在不远处，神情落寞，也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青莲......”暗叫不好，方才这一番话，只是实话实说，却是没有半点拿他与齐越比较的意思，不知他会不会误会？
    “姐姐是在找我么？”青莲摸了摸怀中的古琴，微微笑道：“琴弦断了一根，我出去找了琴师接上，回院听说姐姐来过，我就追过来了。”
    凌宇洛心中一动，道：“你出府去了？”
    青莲怔了下，敛了笑意，低声道：“我是从后门进出的，十分小心，清晨街上冷清，没人注意到我。”
    凌宇洛听出他话中自怜卑微之意，不由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身子不好，往后这种事情，交给廖管家去办就好，不必亲自前往了。”
    青莲点头称是，之后便是默然不语。
    凌宇洛正想再说，忽又想起方才荷叶所言，便是淡淡说道：“我只是来看看，既然没什么事，我便回园去了，你自己好好歇息吧。”
    “姐姐今日不听我弹琴吗？我新近作了一首曲子，姐姐一定会喜欢的......”身后传来叫声，满含期待。
    凌宇洛回头笑道：“我有些困，回去睡会，改日再听吧。”
    一眼瞥见，少年明眸若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回了悠然园，在屋里没坐一会，就见齐越又是带着大堆奏疏回来，说是因为上回她遇袭之事向皇帝告假，今日皇帝终于首肯，答应他回府半公三日。
    “也是因为你的缘故，皇上才松口的 ，否则依照现在的局势，哪里肯让我这个辅政王几日闭门不出！”齐越如是说。
    凌宇洛摇了摇头，看着那似笑非笑的俊脸，也不再说什么。
    这三日，凌宇洛不曾踏出悠然园一步，两人终日相伴，自是浓情蜜意，羡煞神仙，待得齐越假日期满，竟是依依不舍。
    立在园中，忽然想起这几日不曾见到青莲，也不知他过得怎样，便是让荷叶唤来那小院服侍的丫鬟来问，一问才知，这人也是三日不曾踏出房门一步。
    寻思半晌，还是唤了荷叶出门，想起上回临别时那双若有期待的眼眸，心情便是郁郁，真怕是自己想的那样。
    走近院门，那服侍的丫鬟正好端个食盒出来，一见她们过来，行礼过后禀道：“王妃娘娘，青莲公子这几日食欲不振，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凌宇洛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又听得门内一阵清幽琴声，歌声随之而起：“庭院深深，思见佳人，心随风动，惘焉若醒。”
    凝神听了一会，便是侧头道：“荷叶，我有话想跟青莲公子单独谈谈，一会就出来，你就在院外等我罢！”
    荷叶点头道：“王妃有事就大声叫，早些出来。”
    凌宇洛看她一眼，微笑到：“这个我自然明白。”
    推门进去，只见青莲端坐案前静静抚琴，仍旧是一身清爽白色，面色憔悴，却和那身上衣衫颜色相差无几。
    见得那倚门而立的人影，青莲缓缓抬头，满目惊喜，颤声道：“姐姐，你终于来了！”
    凌宇洛没有作声，只轻轻走了过去，将案几上摊开的一副画卷拿了起来，青莲愣了一下，便是伸手来抢，凌宇洛稍微一闪，已是侧身避开。
    那是他刚来王府之时，对着那满塘荷花画的一副墨荷图，记得当时自己在一旁看得惊艳，脱口而出“出淤泥而不染，濯青涟而不妖”，这一句话，当即被他题在了画上。
    如今手中所持的画上，一大团墨汁#在原先题诗的位置，而那旁边的空白处，却是潦草写上新的两句：“何勘比作青莲#，原是杨花随水飘”！
    凌宇洛叹了口气道：“你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青莲闷闷作声：“我原本就是身份低贱之人，却有什么关系？”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却教别人如何仰慕于你？人心可贵，人当自强，身份地位又算得了什么？”说到这里，语气却是软了下去，“我想那当初抚养你的人，给你取青莲这个名字，也是希望你无论身处顺境逆境，都能永远拥有一颗如莲之心。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着，便是转身欲行。
    不料那少年#是在无预警站在背后，这一转身，竟是撞进了一个略显瘦削的怀抱。
    凌宇洛惊愕抬眼，却觉少年手臂一张，尚禾出怀的纤腰顿时一紧，而上气息如炙，滚烫的唇瓣瞬间袭了过来。


第三卷 倾城之恋 第二十六章 锥心之痛
　　“青莲，你做什么？” 凌宇洛见得眼前红唇袭来，不由低叫，脸庞微微侧过，同时双掌平平推出，这一推，用上了三分力道，青莲防备不及，被推了个踉跄，险险摔倒在地。
　　“姐姐，我……”他撑着案几，站稳身形，作势又要过来，眼中欲念更甚，凌宇洛一个闪身退到门边，蹙眉道：“我只当你是弟弟，并无其他心思，你不要胡思乱想！”
　　青莲脸颊微红，胸口一阵起伏。哑声道：“我不信，姐姐看我的眼神里，分明有着怜惜与关爱，温婉妩媚，双目含情！姐姐如此对我，我无以为报，我愿意永远留在姐姐身边，为姐姐解忧去烦，甚至是为姐姐失掉这条性命，我都无悔……”
　　凌宇洛张了张嘴，不觉哑然失笑，真是懂得察言观色，竟将她眼中的怜惜关爱看得清楚明白，自顾自想岔了去，却想趁此机会与她亲近！
　　摇了摇头，叹道：“青莲，聪明如你，既然已经看出我对你是怜惜与关爱，为何不明白，这只是女子的天性，怜善惜弱，敬刚爱强，我怜你身世漂泊，敬你不畏强权，更何况，你是我师兄的亲弟弟，我对你好，理所当然，这是姐弟之谊，绝非男女之情！”
　　“不，我不信！你是喜欢我的，你夸我生得好看，赞我才情出众，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只是碍于身份，不能承认，你……”走近一步，眸光流转，却是低头吻向她的樱唇。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青莲捂着面颊，一脸愕然。
　　凌宇洛退后一步，正色道：“对不起，我对你实在无意，此番言尽，亦不想多说，你忘了方才之言罢，好好呆在王府，若是哪日想通，可以叫人来告知我，我等着听你谱的新曲。”
　　说罢，便是大步离去，只剩下那少年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有过几日，西北边境又传来探报，说是火象边境开始集结兵力，勤加训练，严阵以待，当地郡王常去军中行走，只怕是有所图谋；而近来一段时间，常有人在雍西边境重镇一带活动，观察军机设置，暗中绘制大量军事详图，被当地驻军发现，逮捕了一些，亦有少数在逃。
　　见得齐越每日回府，面色愈加沉重，自己也是甚是担心，不好追问情况，只拉着他陪自己在园中散步，路上随意问起，他只说朝中主战之声高涨，他与纪铮处境尴尬，亦不好再坚持己见，兵部已经传令下去，加强防务，积极备战，只待皇帝做最后的决定。
　　凌宇洛轻轻问道：“边关不得安宁，皇上想必也是寝食难安吧？”
　　“是的，皇上近日确实清减了不少，”齐越说到这里，却是面容一振，道，“不过，形势也不是那么糟糕，西北边境位置奇妙，即临火象，又临水月，多年来全靠一座魔域岭天堑阻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令得外夷对我金耀不得觊觎，火象大军最多能进得岭下山谷，却是万万进不来的。所以若是开战，首先这一关便是块硬骨头，没有一副好牙口，决计是啃不动的！”
　　“若是真的要打仗，你会上战场吗？”这个才是她最担心的。
　　齐越怔了一下，道：“金耀一向缺乏武将，这回许浑又是与皇上心生嫌隙，不敢太过相信，作为辅政王，我义不容辞。”
　　凌宇洛点了点头，想到那数月以来毫无音讯的大师兄颜青，不由暗自叹息，若是两国开战，各为其主，双方的身份又是如此特殊，昔日的好兄弟，却是要成为战场上的强劲敌手了！不知为何，越想越是迷惘，越想越是忧心。
　　齐越伸手将她拥进怀中，笑道：“你放心，如今我已经是快要当爹的人，我便会更加小心谨慎，再说皇上也与我商议过，他登基两年不到，根基尚浅，也不宜轻易开战，只要对方没有存心挑衅，主动进犯，我们也只全力设防，韬光养晦，暂不作他想。”
　　凌宇洛微微叹息道：“大师兄回去快半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真是担心他，你答应我，如果将来你们真的在战场上遇见，若非生死关头，你绝对不能为难他。”
　　齐越挑了挑眉，笑道：“你这胳膊肘怎么往外扭？我才是你的夫君呀，再说，大师兄武功比我高强，又是身经百战，智勇双全，素有战神之称，你就不担心我在他手下吃亏？”
　　凌宇洛想了想，也是笑道：“是啊，他的确比你厉害，我其实应该更担心你才对，方才是想岔了，不知怎的，忽然　就想到你们两个对峙的情景了。”　　
　　“你呀！”齐越在她鼻子上点了一下，叮嘱道，“战争是男人的事情，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壮身子，让我们的孩儿平安出世，哎，我已经等不及要抱他了！”
　　凌宇洛抚了一下尚不明显的小腹，笑道：“还有半年时间，早着呢，你着什么急！”
　　“我当然着急，我还等着这个孩儿出来，我好解禁呢，我们都好久没有……”他笑嘻嘻凑过来，在她耳旁说了几个字，便是急急跳开。
　　“坏人！”凌宇洛瞪他一眼，想到在前世曾经看过的孕妇知识，到了怀孕中后期，胎儿稳定之后，夫妻是可以同房的，有些犹豫，这个事情要不要告诉他呢？或者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
　　齐越哈哈大笑，见得她眸光闪动，俏脸微红的模样，忍不住又凑上去，在那柔嫩的面颊上重重亲了一口，笑道：“放心，我可以忍的，不敢欺负你。”
　　凌宇洛哼道：“你爱忍不忍，干我何事？”话是如此，心中却是异样满足，正要再说，忽然瞥见他身后不远处那个萧条的身影，不禁微微一怔。
　　“怎么了？”齐越侧过身子，随她目光看去，只见那少年面容淡淡，抱着古琴往小院方向去了，那背影，竟是说不出的孤寂。
　　凌宇洛收敛了笑容，心中恻然，却听得齐越在一旁轻轻说道：“这个青莲，真是该早些让人接走了，再留在府中，只怕是祸害。唉，他们兄弟二人，对你竟是一样的心思……”
　　凌宇洛呆了一下，想到那即将赶来之人，也是暗中叹息，不再言语。
　　次日，听那服侍丫鬟过来禀道，青莲公子茶饭不思，日夜抚琴，弹得手指出血，琴弦一断再断，这天早上一声长叹之后，终于开始用膳。
　　凌宇洛知道昨日自己与齐越举止亲昵，对他触动颇大，今日这一番行径，只怕是有些想通，实在是个好兆头，不禁心中欢喜。
　　想了下，又问道：“公子的琴弦断了数次，你可知道是去哪家琴行修复的？”自己看那架琴，已经是破旧不堪，早该以旧换新了。
　　那丫鬟答道：“好像是去前面庆隆大街那家老琴行修的，据说那是楚京城中最好的琴行。”
　　凌宇洛点了点头，正好此时廖安过来，便是让她退下了。
　　听廖安将府中事务汇报完毕，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再过几日是太妃娘娘的生辰，王爷有何指示？准备如何安排？”
　　廖安禀道：“王爷忙于朝中事务，并无明确指示，只说此是太妃娘娘在王府中过的第一个生辰，一定要风光一些。”
　　凌宇洛点头道：“不错，你好好下去安排吧，寿宴要办得热闹好看，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廖安点头称是，行礼退去。
　　待他出去后，凌宇洛便是叫来荷叶，吩咐要出门一趟，要她去通知吴雷。
　　吴雷闻讯赶来，只见她已经收拾完毕，就要踏出房门，便是两步走来，行礼之后，着急问道：“王妃要出门去吗？”
　　凌宇洛笑道：“是啊，我好些日子没出府了，今日想出去走走。”
　　吴雷急道：“王爷吩咐过，说王妃身子不便，没有他的同意，不能随便出府！”
　　凌宇洛瞥他一眼，轻轻笑道：“我这是要去办正事，他可管不着我。”说着，唤了荷叶，轻轻巧巧绕出门去。
　　吴雷不便阻止，无奈叹口气，只好疾步跟上。
　　这回出门，穿戴简单朴素，又换了一辆普通马车，吴雷也没有骑马，三人都在车上坐着，并不引人注目，一路上，凌宇洛倚在窗前，频频望去，楚京的大街小巷仍是一片繁华景象，比起王府而言，真真是天大地大了。
　　偶尔回眸一瞥，吴雷正经端坐，挺直不动，身躯绷得死紧，身边的荷叶，却是莫名变了性子，不再像以往出府时一般东张西望，柔声细语说个不停，只搅动着衣袖，低头不语。
　　咦，这两人，会不会有些对眼呢？
　　凌宇洛抿唇一笑，正要打趣两句，忽闻车外一声轻唤，却是马车停在了她先前制定的目的地。
　　这家珠宝行，以前在做御神卫的时候，吴风曾经带她来看过，有些印象，听说那里面的金钗银叶，明珠美玉，都是楚京一等一的，许多达官贵人经常光顾，生意好得不能再好。
　　一行人走了进去，凌宇洛一眼便相中店中那尊三尺来高的白玉观音，色如羊脂，姿态肃穆，送给林太妃做生辰礼物，那是再好不过，于是上前问价，掌柜见来了大买主，也是异常兴奋，经过双方一番讨价还价，终是以满意价格成交。
　　面对这易碎物事，凌宇洛提出先交定金，货到付清全款，掌柜见得她主仆三人气势不凡，想了想，便是一口答应。
　　“请问客官，这观音坐像是要送去哪里？”掌柜取了纸笔，欲填写送货地址。
　　吴雷沉声答道：“辅政王府。”
　　“哦，辅政……”那掌柜喃喃念着，提起笔来，却是呆住，“辅政王府？”
　　凌宇洛笑了笑，道：“有劳店家早日送来。”
　　出得门去，正要上车，忽然听得身旁荷叶低低叫了一声，道：“前面那个人，有些像是青莲公子……”
　　青莲？他又出府来了？
　　凌宇洛心头一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定睛看去，只见那名白衣人影怀中抱着一物，在前方闪现一下，便是转进一条小巷子里去了。
　　奇怪，那家琴行所在之处，离此相距甚远，他抱着琴在这些小巷子里穿来穿去做什么？
　　“走，我们跟去看看，荷叶就在车上等着我们吧。”说着便是撇开马车，稍用内息，径直朝那人影消失的方向步去。
　　“王妃！”吴雷制止不及，只得疾步跟上。
　　那荷叶听得担心不止，立在马车前站了一阵，一咬牙，也是跟着两人而去。
　　到了一处院墙下方，扇扇大门紧闭，踪迹全无，吴雷一个箭步过来，挡在她身前，低声道：“王妃，这里有些古怪，我们还是先回去吧，王妃安全要紧……”
　　凌宇洛摆了摆手，轻声道：“我心中太多疑惑，今日如能解开，实是好事一件，你放心，我只在此寻查一番，不会有什么问题。”
　　吴雷无奈，只得随她一路前行，沿着那行人稀少的街巷走走停停，仔细观察，走着走着，地方愈加狭窄幽深，前方已经是一处死胡同，无路可走。
　　正在惊疑之际，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人声：“你要回去主子身边，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绝对不是现在！目前会馆已被查封，馆人四散，主子正在想办法重振，哪里有精力来理会你？”
　　与吴雷对望一眼，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拉了他去到一处普通的院门前，那院门竟是虚掩着的，声音正是从里面传来的。
　　只听得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凄然响起：“我不愿意再呆在王府，只想回去跟着主子，主子让我为奴为婢，做什么都可以，总管大人，求求你！”
　　吴雷闻言轻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凌宇洛却是听得心头一疼，已经有些明白，这个陌生男声，应该是潇湘馆管事一类的人物，而这个青莲，在遭到自己拒绝之后，思考数日，却并非彻然醒悟，而是情愿回去重操旧业，继续沦落风尘。
　　“求你，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不想回去了，带我回主子那里去吧，求你……”只听得扑通一声，似是有人重重跪下，咚咚磕头不止。
　　“贱人！滚开，主子不需要你这样的奴才！”怒骂过后，又是一声闷响，接着便是一阵隐忍的细碎呻吟，从门缝里望去，只见一人背对院门而立，另一个瘦弱身影却是蜷缩一团，抱着肚子，在地上瑟瑟发抖。
　　凌宇洛忍无可忍，正要推门而入，忽然一阵劲风袭来，那院墙上顿时跳下数条人影来，个个红衣裹身，手持刀剑，朝两人逼了过来，为首之人厉声喝道：“尔等是什么人，为何擅自在门外窥视？”
　　“不好，有埋伏，王妃快退！”吴雷大叫一声，抽出腰间软剑迎了上去。
　　凌宇洛暗叫糟糕，这几日人武功不弱，若是平时，自然不在话下，但此时自己有孕在身，不敢轻易与之动手，也不知吴雷是否抵挡得住，自己却是必须顾及府中孩儿，速速避开。
　　当下不再迟疑，唤声小心，转身即走，这天机门的独门轻功，十分了得，即使在混战追赶之中，亦如闲庭信步一般，身后刀剑碰撞之声响起，自己已经是奔出一丈有余。
　　奔走间，疑惑丛生，这个被查封的伶人馆，竟然有这样的高手存在，到底是什么来头？
　　行至前方一处转角，忽然眼前一花，一名娇小的身影冲了过来，竟是与自己险些撞在一起，是荷叶，该死，这个丫头怎么也跟着来了！
　　“王妃小心！”就在那一愣神之际，荷叶抱着她忽然转身，只听得嗖嗖几声，羽箭如雨般射来，尽数没入她的背部。
　　“荷叶！”凌宇洛神形欲裂，悲声大叫。
　　“王妃，我，我看见，他们在放箭……”那张素净的小脸，此时已经是全无血色，却是努力扯起一个笑容，轻轻到，“我一直偷偷学武功，终于学了一招，就是这个……”说道这里，口中大口鲜血涌出。
　　“不，不要！”凌宇洛又惊又痛，眼泪不住往下掉，紧紧抱着怀中之人，恍然若见那持剑之人欺身过来，用足内力，呼呼两掌过去，击退对方攻势，与此同时，身形骤然拔起，一招登云梯使出，纵身跃上屋顶。
　　“荷叶，你挺住，千万不要有事！我一定能带你平安回去王府！一定能的！”将她打横抱起，飞速奔走，一路血花洒落，每一朵，都是如同开在了内心深处，伤痛难耐。
　　“王妃，别管我，放我下来，小世子，小世子受不住的！”荷叶喘息叫着，面色如纸，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凌宇洛闭目摇头，几个起落，眼看就要到得巷口，背后又传来呼呼刀声，无奈之下，一个巧劲，抛开怀抱之人，回身抵挡，一个手刀过去，再一个扭腕回来，对方钢刀已经到手，刷刷数声，将几人拨开，喘一口气，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绞痛，身形已是不稳，深深吸一口气，方才勉力站定。
　　眼见一人奔来，手中软剑舞动如灵蛇，不由心中一宽，转身又朝那方侧躺的人影奔去。
　　“荷叶，荷叶……”蹲下身去，轻唤两声，手中拳头已然攥紧，指甲陷进肉中，却丝毫比不上心中巨痛。
　　只见那柔弱的身子周身染血，微微抽搐，听得她的唤声，双手张开，朝上抓了抓，凌宇洛赶紧一把握住，泣不成声：“荷叶，我的好妹妹……”
　　“王妃，你别哭，别哭……”她的眸中现出光彩，凌宇洛呆了下，忽然明白是回光返照，不禁悲从中来，心如刀绞。
　　荷叶死死抓住她的收，似是拼尽最后一口气道：“王妃，荷叶真是舍不得你，你多保重，千万，千万不要有事……”见她不住点头，忽又微微笑道：“王妃帮我个忙，我喜欢吴侍卫，你帮我问问他，他……”
　　凌宇洛连声道：“我明白，你放心，我马上就去问，我还要告诉王爷，让他给你们做主……”自己怎么那么迟钝，早该发现这小女儿心思，成全他俩！
　　荷叶手一松，头颅垂下，却是已然断气。
　　凌宇洛木然呆住，想到自己当日在凝夕宫一觉醒来，看到的那张清新可人的面孔，想到这一年多她对自己一心一意的中心与维护，心中又悲又怜，忽然仰天长啸，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想要转身站起，却是没有半分力气，只觉得腿间有热流涌出，头晕目眩，扑倒在地。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十七章 自作自受
　　迷蒙之际，那清新可爱的小脸仿佛一直在身旁，娇小的身影忙前忙后，不停侍候着，似乎瞅见她疑虑的目光，那少女抬起头来，脆生生道：“小姐总算醒来了，奴婢名唤荷叶，以后专门服侍小姐！”
　　荷叶，好生熟悉的名字……是荷叶，荷叶她没死，她没死！
　　她想欢叫，想大笑，却似被人扼住了咽喉，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胸口闷得难受，一口怨气憋在心头，喘息半响，终于拼尽全力吼了出来：“荷叶！”
　　这嗓音，竟是细若蚊蚋，低哑如斯。
　　微微睁眼，尚有一丝恍惚，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原来自己却是回了悠然园的寝室之中，屋中那座宽大的水墨屏风，此时却是立在床前，挡住了外间一切视线，只觉得人影晃动，四周安静得出奇。
　　想到荷叶，心中又大痛，挣扎着，慢慢坐起身来。
　　听得声音，一个人影缓缓踱了过来，立在面前，低低说道：“你醒了？”
　　是齐越……
　　凌宇洛应了一声，稍微动下身子，但觉周身无力，并不感到痛楚，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身上少了什么似的，空虚难耐，怔了一下，直觉便是去摸自己的小腹，忽然感觉身下一股热流涌出，刹那间，悚然一惊，手脚冰凉，孩子！
　　抬眼去看齐越，却见他面色苍白，神情僵硬，一双眼黯淡无光，不由低声叫道：“越，我们的孩子，他……”
　　齐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怎么会？不会的，齐越，我不信，你别骗我，别骗我……”倏然想起昏迷前那腹中的绞痛，腿间的异感，心头一痛，又跌倒在榻上，荷叶已经不在了，现在连孩子也要离她远去吗？
　　齐越轻轻摇头，复又睁眼，眼中是如暗夜一般深沉的伤痛，张了张嘴，终是沉声开口：“我何必骗你，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即使让我拿命去换他，我也愿意！可是，已经想尽办法，我们的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孩子，她与齐越的孩儿，荷叶临死前还心心念念的小世子，带给他们那么多欢乐与憧憬的彘儿，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越……对不起……对不起……”心中又是伤痛又是懊悔，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痛楚汹涌而至，满目冰凉，悲怨难当，假若不是自己执意出门，不是自己要去寻求真相，怎么会生出这样的祸事来？却是一大一小两条人命！一念及此，扬起手来，一个巴掌便是朝自己脸上重重甩去。
　　就在手掌即将落在脸颊的瞬间，齐越大手过来，一把将她的手腕抓住，那手指，竟是比她脸上的泪还要冰凉：“不关你事，这是意外，我，没有怪你……”
　　“怎么不关她的事？！”另一个年长的女声加入进来，全然没有平日的轻柔，却是多了极深的怨恨，正是林太妃。
　　凌宇洛撑起身子，颤声道：“母妃，我……”
　　“别叫我母妃，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媳妇！如此不爱惜自己，明明有孕在身，却不好好呆在府中，硬要执意出府……”林大妃声音凝噎一下，眼中有泪，恨声道，“大夫说，你与人交手，擅用内息，动了胎气，情绪失控，以至小产！你说，这难道不是事实？”
　　“母妃，你别说了……”齐越颓然坐倒在榻上，垂下头一动不动。
　　凌宇洛伤心欲绝，抱着头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心中好痛，好痛，她是罪魁祸首，是害死荷叶与腹中孩儿的凶手！
　　林太妃却是直直看她，厉声道：“我们一心一意盼着这个孩儿平安出世，越儿也是对你宠爱有加，你却……如此不知珍惜，不懂自爱，若是你明白大家的苦心，稍微谨慎一些，不与那个青莲胡乱纠缠，牵扯不清，又怎会让我的孙儿胎死腹中！”
　　不是，她不是！
　　凌宇洛张了张嘴，却是百口莫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自己若不是碰巧从湖中救起那个少年，若不是心存疑惑将他带回府中，若不是看见他莫名出现在街巷而一意尾随，若不是……那么，荷叶与孩儿便都是好好的，安然无恙，一如从前，又怎么会像现在这般，天人永隔！
　　一时间，又痛又恨，气急攻心，竟是仰面倒下，又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窗外一片漆黑，四周烛火摇曳。
　　轻轻抬一下手，这才发现，一只大掌将她的小手包裹其中，有着微微的暖意，再惶然朝上看去，只见他面容青白，胡茬遍布，那双眼布满血丝，满是心疼，满是伤楚，满是疲惫，却是一眨不眨望着她。
　　想到先前林太妃的质问，心中又是一痛，呜咽道：“越……”
　　齐越轻轻将她拥进怀中，叹口气，道：“事已至此，别想了，母妃只是一时气愤，过阵子就好了，我会好好劝解她的……”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越，我们的孩儿……”悲从中来，终于痛哭失声。
　　感觉齐越轻拍着她的肩膀，脖子上也有着冰冷的湿意，那是他的泪……
　　过了半响，稍作平复之后，齐越才哑声道：“大夫说你身子受损严重，需要在家中静养，什么都别想了，把身子养好，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凌宇洛痴痴点头，紧紧抱着他，不舍松手。
　　这一夜，无人能眠，仿佛是流尽了一生的眼泪，直到天色发白，齐越这才起身，简单梳洗，进宫议事。
　　从此，大夫每日来府诊视，汤药不断，过了几日，却又换成一名年过花甲的资深李老太医，宫中也是送来大量补品圣药，应该是皇帝的一番心意吧。
　　纪夫人也是过来探望几次，只说大人没事就好，好好保重，大难之后必有后福：伊莲也来过两次，闲聊几句，见她无意搭理，便是告辞；而林太妃，自从那日一见之后，许是心中忿恨难平，竟是再不踏足悠然园。
　　荷叶不在了，齐越便从蓬莱园调了清儿过来服侍，那清儿也是做事得体，谨慎本分，颇具心思，想到当初之人的天真率直，灵巧细致，心中难免怀念，这新的主仆关系，甚是疏离。
　　到了林太妃生辰之日，府中一片冷清，没有半点喜庆气氛，唤来廖安一问，才知道林太妃已经下令取消寿宴，前来贺寿之人都是纷纷劝回。凌宇洛心中一沉，仍是勉力起身下榻，唤道：“清儿，帮我穿戴下，随我去蓬莱园，我好歹给母妃请个安……”
　　清儿却是不动，只淡淡说道：“太妃娘娘不愿见的，王妃送的那个白玉观音，昨日一送进园子，就不知被谁给尽数敲碎了，打扫的人直抱怨……”
　　凌宇洛闻言苦笑，缓缓走过去，重新坐回榻上。
　　“多嘴！”廖安狠狠瞪那清儿一眼，行礼道，“王妃如无他事，小人告退了。”
　　凌宇洛点了点头，忽又轻声道：“这一阵我身子不好，府中之事，都依仗廖管家全力处理，辛苦了。过几日，你还是把账册送来给我瞧瞧吧。”
　　廖安回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凌宇洛见得他神色，不禁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廖安低了头，呐呐道：“太妃娘娘吩咐，往后府中一切事务，皆由她亲自过问处理，王妃只在园中养好身子便是。”
　　凌宇洛怔了一下，叹道：“如此也好，只是让母妃劳累，我真是过意不去。”
　　清儿却是轻声插了一句：“有伊莲小姐协助，太妃娘娘轻松得很呢，早前在宫中的时候，娘娘寝宫的大小事务，便都是伊莲小姐一手打理的。”
　　“哦，我真是小看了她。”凌宇洛低语一声，摆手让廖安退下，面朝清儿，正要说话，忽又想起如今处境，只淡淡说道：“你也退下吧，让我自己待一会。”
　　转头去看窗外，不知不觉已是深秋时节，黄叶飘零，那萧瑟的枝头，一片枯叶随风舞动，终是无力支撑，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颓然落地。
　　哦，秋天，早就到来了么？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齐越一直说等孩儿稳定，便是带她去重游南湖，观赏如斯美景，一直盼着，念着，不想竟是梦幻一场，破碎无痕。
　　静静立在窗前，看那远处苍茫的天际，浓云密布，一场风雨转眼即来，身上的伤痛，汤药可治，调养可愈，那心头的伤痛，却已经永远烙下了，追悔莫及，绝不是一场风来雨过就可以洗尽，可以消除的。
　　自己自从进了王府，受尽齐越宠爱，与他母妃虽有不合，总算是能顺利相处，平安无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一夕之间，平静不再，天地都是变了颜色？
　　自己，到底错在哪里？真的是一步错，步步错?
　　清儿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端了一碗黑糊糊的汤药，轻声道：“王妃，喝药吧。”
　　凌宇洛接了过去，闻了下，只觉气味酸苦无比，令人作呕，实在觉得难受，便是随意放在桌上，道：“我等下喝，你下去做事吧，不用管我。”
　　清儿急道：“王妃还是趁热喝好，要不王爷回来知道，又该责骂奴婢，最近王爷脾气大，廖管家，吴侍卫，都不知挨过他多少回骂了！”
　　听到她提到吴雷，凌宇洛又是一痛，荷叶身死，与她相好的丫鬟在她房中箱底翻出一个香囊来，针脚细密而精致，底脚锈了一个吴字，应该是刚做好不久，还没来得及送出，那个香囊，最终还是送到了吴雷手里，据说，那个汉子一直捧着，坐在房中大哭一场。
　　“王妃，还是喝了吧，奴婢也好向王爷交差。”清儿端起碗来，走到她跟前，说道，“身体要紧，其余都是后话，王妃请喝药吧。”
　　凌宇洛看她一眼，伸手接住，仰头合着眼中的泪，一饮而尽。
　　整个白天，都是坐在窗前发呆，想那白玉观音，想那深巷小院，想那红衣之人，想那支支染血的羽箭，想自己最后一刻那悲恸绝望的心情，直到眼眶生热，脑中发昏，想要撑起身子，却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来，勉强调息一下，便是缓缓起身回转。
　　“你怎么穿这么少，清儿呢？她到哪里去了，怎么不好好看着你？”
　　侧头一望，齐越正立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服，衣衫宽大，轻微飞扬，他近日来，却是瘦了好多。
　　凌宇洛缓缓过去，唤道：“越，你回来了，这么早……”
　　齐越点了点头，道：“今日是母妃生辰，我便早些回来……”牵了她的手，眼光过处，却是盯着她唇角的一丝药汁，小手也是冰凉一片，不觉微微动怒，“这个清儿，怎么不知好歹，如此侍候主子！来人——”
　　凌宇洛赶紧按住他的手，摇头道：“你别怪她，是我让她出去的，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会，不关她的事。”
　　齐越闻言，仍是有丝恼怒，沉声道：“她没有及时为你添衣，没有尽心把你侍候好，那就是她的不是，你不必为她开脱，这房中不用她侍候了，我另外换人！”
　　“好了！”凌宇洛垂下头，哭道，“荷叶就是对我太尽心尽责，才会惨死巷中，清儿如此就好，我已经不再苛求什么，万事都是我的错，我已经失去了荷叶，不想再连累他人，就这样吧，好不好？”
　　齐越为她披上一件外衫，将她轻轻拥在怀中，叹气道：“好，我答应你，不予追究，你也答应我，不管身上，还是心上，都早日好起来。现在这个王府，四分五裂，愁云惨淡，家不像家，洛，我因为边关即将开战之事心力交瘁，再无精力，只盼你能够帮我把它重新撑起来……”
　　凌宇洛心头一惊，抬眼望向那同样憔悴的面容，是了，自己终日悔恨交加，自怜自艾，让他担心，却忘了，他不是固守一偶的寻常男子，而是当今辅政王，终日操劳，日理万机，怎能一再被府中之事牵绊？
　　一念及此，扯开唇角，朝着他努力绽放一个笑容：“你放心，我会好起来的，我们的彘儿，一定会再回来的。”
　　齐越欣慰点头，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母妃那边，你也别太在意，她也是心疼……孩儿，等她气过了，就没事了。”
　　凌宇洛听得他如此一说，却是推开他道：“现在已经是晚膳时分，你也不用理我了，快去蓬莱园陪母妃用膳吧，毕竟今日是她生辰，这祝寿的话，总是要说上几句。”
　　齐越轻声道：“我们……一起过去吧，我扶你走慢些，应该没事。”
　　凌宇洛想起那破碎的白玉观音，心中发苦，却是勉强笑道：“我就不去了，我有些累，还是在房中躺会，我……等你回来。”
　　齐越想了想，便是点头道：“也好，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这一去，却是直到入夜，才见他回来，一进屋，却是满身酒气，只说是与林太妃说起一些往事，一时感慨，于是多喝了两杯。
　　他酒量过人，自然毫无醉意，凌宇洛也是一直反思，并未睡着，两人又是说了一阵，相拥而眠，倒是出事之后最为安稳的一觉，一夜无梦。
　　从那日起，凌宇洛痛定思痛，心思清明，逝者已矣，活着的人便要更加反省自身，珍惜自己，从此便不再沉迷于往事，只是配合众人，按照李老太医的医嘱，积极吃药，积极用膳，闲暇之余，或是在院中轻缓散步，或是坐在榻上练习吐纳内功，一月过去，身子慢慢恢复过来，气色也是逐渐回转红润。
　　齐越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落胎的悲痛，似是渐渐淡了，只那个青莲，已经成了府中众人的忌口，无人敢再提起。
　　身子好了之后，仍是每日一早便去蓬莱园请安，起初几日，都是碰了个软钉子，那伊莲出来笑说太妃尚未起身，不便见人，凌宇洛也不气馁，日日如此，终于到了后来一日，丫鬟溶儿出来，唤她进去，林太妃淡淡问了几句身体状况，说是等她彻底恢复，便将府中管事主权再行交回，便是让溶儿送客。
　　就算如此，心中也是大为欣喜，想必齐越也是在一旁大力劝说，这一步，终于还是跨出去了。
　　岁月如梭，秋去冬来，转眼白雪飘落，年关将至。
　　自落胎之后，犹为怕冷，身上披着厚厚的裘皮，手中还握个暖炉，却仍是止不住瑟瑟发抖，身子刚好，也不敢频繁运起内功御寒，便是终日躲在房中，大门不出。幸而只是白天如此，到了夜晚，齐越与她相守房中，以身取暖，才觉得渐渐暖和起来。
　　每日最为辛苦之事，却是那雷打不动的两碗汤药，直吃得反胃，一闻到那酸苦气味，便是转头欲呕，问了清儿，只说是按照医嘱，必须巩固精元，调理得当，方才恢复如初。
　　朝中传来消息，这半年多来，齐越与纪铮极力斡旋无效，那火象皇帝无故失踪，皆传是被大将军颜青所挟制，新皇登位，在两国边境不断生事，边关战事终于还是打响，金耀与火象撕毁昔日合约，两军对峙。
　　齐越忙得焦头烂额，边关战事一触即发，金耀一向是文治之国，说起开战，朝中也是人心惶惶，前来询问与巴结的官员多不胜数，使得他不厌其烦，每日回府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终于这一日，林太妃领了溶儿，来到悠然园，寒暄几句，便是说道：“越儿年纪已经不小，这府中各园也是空了太久了，人迹稀疏，就是不好，你身子恢复已经好些时日，为何还没有消息？是否你一日被蛇咬，便是不想再为他怀有子嗣？”
　　凌宇洛呆了一下，垂首答道：“宇洛不敢，李太医所开汤药，每日两回，不曾间断，宇洛与王爷一直是盼着孩儿再次来临的。”
　　林太妃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也就放心了，明日请李太医过府给你瞧瞧，看这汤药可是无甚效用，是否需要更换新药。”
　　凌宇洛低头称是，忽然听得门外有人禀道：“王妃，府外有人求见！”
　　“是谁?”凌宇洛随意问道。
　　“是一男一女，男子自称是姓秦，是王爷师兄……”
　　是二师兄!凌宇洛悲喜交加，秦易之，他为何现在才来？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十八章 心灰意冷   
　　一提起风雷堡秦易之，林太妃便是骤然变色，拂袖而去。
　　凌宇洛无奈，让廖安将来人领到安心园会客厅中，自己稍作整理，便是急步过去。逝者已矣，青莲的事情，不能回避，只有坦然面对。
　　尚未进门，一个娇弱身影已是奔到面前，一把抓起她的衣袖，颤声道：“你没事吧？一路上的传言都是真的吗？你与二皇兄的孩子真是没有了？”
　　却是数月不得音讯的齐萱！
　　她怎么会和秦易之同时出现，难道她竟是跟着秦易之一道去往漠北？他们俩……
　　凌宇洛惊疑不定，忽然想起那金耀皇室与风雷堡联姻之事，一些明白过来，朝着她身后之人笑道：“二皇兄，恭喜了！”
　　秦易之一身湖蓝锦袍，英姿挺拔，目光深邃，直直盯着她，柔声问道：“小洛，你，还好吧？”
　　“我很好啊。”凌宇洛笑了笑，转向齐萱，故作轻松道：“都是真的，我怀了孩儿，又不小心掉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齐萱急道：“什么叫没事了，你看看你，又苍白又憔悴，都瘦成什么样子了！二皇兄是不是对你不好？他以前不是那么在意你的吗，怎么能这样呢！”
　　凌宇洛一惊，不由自主望向秦易之，只见他眸中幽深，却是看不出喜怒来，眼眶一热，急忙说道：“你别乱猜，你二皇兄一直对我很好，这回我自己做错事，他也没有怪我……”
　　秦易之听得皱眉道：“你有什么错，不是说遇到意外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方是什么来头？”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凌宇洛暗自叹气，若他知道自己是因为那个疑似睿儿的少年，才遭遇如此祸事，真不知会做何感想，定下心神，思想间，却是轻轻说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齐越已经着手调查，暂时，还没有结果。”说着，领着他们坐下，换来丫鬟奉上茶来。
　　秦易之望着她，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什么。
　　凌宇洛会意，便是直接说道：“那个名叫青莲的少年，本是住在王府之中，后来……出来王府，再也没有回来，应该是回了他以前的主子身边去了，那个主子，是楚京潇湘馆的掌柜，也许还有别的身份，手下有一队红衣武士，十分厉害。我所知道的，便是这些，二师兄由此着手调查，应该可以想法把他找出来。”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又说道：“青莲左耳下方长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不知睿儿是否……”
　　只听得秦易之一声低呼，腾的一声站起，身躯微颤，胸口不住起伏，一步过来抓住她的手，忘情道：“不错，是睿儿！就是睿儿！小洛，谢谢你，真是谢谢你！”
　　齐萱也是在一旁拍手欢喜道：“是啊，太好了，秦大哥终于就要找到睿儿了！”
　　凌宇洛想起那逝去的孩儿，心中酸苦，见得他喜极而泣的模样，亦是感慨不已，只低低道：“二师兄不用客气，这是我与齐越份内之事，义不容辞，只是睿儿现在已经不知去向，如果……你们早些回来，也许就见到他了……”
　　齐萱低下头，懊恼道：“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在途中突然病倒，秦大哥为了照顾我，执意放慢行程，我们便早该回来了！”
　　秦易之轻轻放手，舒了口气，重新坐下，笑道：“没有关系，我风雷堡探听消息情报也是不弱，现在已经有了线索，还怕找不到吗？只是你口中那队红衣人，有些奇怪，据我所知，只有火象皇帝端木清远麾下的飞凤箭队，才是常年身着红衣，但是，他们怎么会来到楚京……”
　　那队红衣人，竟是火象皇帝派来的？想到当初齐越所说那潜入金耀境内的纤细，不觉心生疑惑，自己与那火象皇帝仅有一面之缘，何况那一回他还令颜青给自己解围，不但是素无冤仇，相反，应该说对自己印象并不坏，怎么会派人暗害自己？莫非这其中另有蹊跷？
　　一时不解，浅浅抿了口茶，瞥了对面两人一眼，便是又笑道：“你们两人，应该是好事近了吧，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不知是不是要在楚京先办上一回？”
　　齐萱瞪她一眼，嗔道：“你胡说什么？哪有这事？”
　　凌宇洛笑道：“还说没有，若非如此，你那皇帝哥哥怎么会对你们一路同行如此放心，我这般英俊不凡呃师兄，难道还配不上你么？下一回，我与你二皇兄，便该改口叫师嫂了吧，哎，这关系，可真是复杂！”
　　一番话说得那齐萱微微脸红，一脸欢喜，秦易之却是眉头稍皱，欲言又止。
　　黄昏时分，齐越却是与纪云岚一起回来。
　　秦易之一见得他，神情有些木然，齐越已是一步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口中唤道：“二师兄，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秦易之低低叹道，再次抬眼之际，眼中已是坦荡清明。
　　凌宇洛与齐越交换一个眼神，心中欢喜，自己暗中让廖安进宫送信，让他早早回府，这一举措，倒是做对了，今日趁此机会，他们之间的芥蒂，终于是要解除了。
　　夜幕降临，月色清明，几人一道在安心园用过晚膳，便是去得院中一处竹亭，品茗叙话。
　　天气微寒，府中丫鬟在亭中桌下升起暖炉，却也不觉得冷，齐越仍是不放心，命人取了张貂皮披风，为她搭在肩上。
　　其余三人见状，只齐萱轻笑几声，秦易之低头喝茶，纪云岚看了他们一眼，默然不语。
　　这师兄弟聚会，从山上开始，到初临楚京，到天恩客栈一聚，再自己与齐越大婚，每一次，似乎心境都是大不相同，一回更比一回沉闷，一回比一回惘然。
　　几人似乎有意避开敏感话题，闲聊一阵，不知不觉便是说到那消失已久的大师兄颜青，自当初一别，返回火象，已经大半年过去，却不知遭遇了什么事情，竟与火象皇帝同时失踪，实在令人担心不已。
　　秦易之叹道：“我在漠北之时，听说那火象皇帝端木清远是在火象边境巡视军情之时，蓦然失踪，当时正是与大师兄同行，因此火象朝中皆传是大师兄作乱犯上，欲挟天子以令群臣，于是群臣起意，临时册立新君，以对抗未来局势，这火象新皇，正是端木清远的亲弟弟，翼王爷端木清羽。”　
　　纪云岚想了一下，说道：“我倒是不担心大师兄，他在火象是第一猛士，这战神之称不是浪得虚名，而是实实在在大小战役打下的威名，再说他军中将士向来只认他一人，要想对他不利，可真是不容易！我比较担心是金耀与火象目前的局势……”
　　“不错，岚所言甚——。”齐越点了点头，蹙眉道：“相传端木清羽生性残暴，嗜血好战，在其封地一直实施暴政，百姓苦不堪言，端木清远虽然性情乖张，但总还算是仁治贤善，唉，这一改朝换代，只怕是两国百姓从此再无宁日，生灵涂炭，家破人亡。”
　　他说到这里，却是望向秦易之：“二师兄与皇上想必已经达成一致，各取所需，却不知以什么作交换？”
　　秦易之淡淡说道：“也没什么，只是一个封号，与在金耀国各处的通行完全自由而已，并无什么实惠，实在不足一提。”
　　凌宇洛暗中叹气，这个二师兄真是越来越深沉，口中却是笑道：“什么封号？莫非是驸马爷？”
　　齐萱啐她一口，捏了果脯塞进她嘴里，笑骂道：“秦大哥他们说正事，你就别插嘴了，好好吃东西吧，养胖一些，将来好给我二皇兄生一个白胖小子！”
　　凌宇洛眼神一黯，敛了笑容，垂头不语。
　　齐萱惊觉不妥，过来拉她，好言道：“我一时情急说错话了……”
　　秦易之与纪云岚对视一眼，目光一齐射过来，却是忧心忡忡。
　　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似是安慰，凌宇洛吸一口气，朝几人勉强笑道：“我没什么，只是有点累，我先回房休息，你们慢慢聊……”
　　齐越看了看她，也不挽留，只唤了清儿扶她回去，凌宇洛向桌前众人歉意一笑，便是默然离去。
　　转身走出几步，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滑落下去。
　　原本以为经过这几月调整，自己已经够坚强，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不想，方才齐萱那不经意的一句，掩饰的心防，强装的笑脸，尽数瓦解崩离！
　　孩儿已经成了她心中永远的痛……
　　当晚，齐越很晚才回房中，也不知他们后来又谈到些什么，没有理他，只伏在枕上假装睡着，其实是不想他摸到那泪湿的床单，曾几何时，自己竟成了一个只会伤心哭泣的女人？
　　次日一早，齐越进宫议事，凌宇洛唤来廖安问了，才知道秦易之被安排在西院客房，也是一早出了门。
　　梳洗过后，打起精神用了早膳，没过一会，就见林太妃领着那身穿淡青宽袖长袍的李老太医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个小女童，拎着个墨色药箱。
　　怔了一下，这才想起今日是要给自己诊视，赶紧迎上去，招呼两人坐下，唤了清儿奉上茶来。
　　李太医行了礼，坐在她对面，观察一阵气色，问道：“老臣所开汤药，王妃可是一直在服用？”
　　凌宇洛答道：“不错，从未间断。”
　　李太医点了点头，道：“老臣为王妃号下脉，王妃请了。”
　　凌宇洛依言伸手过去，由他手指搭上把脉，无意抬眼，瞥见对面之人紧锁的眉头，不知为何，心间却是一阵乱跳，忐忑不安。
　　半晌，李太医方才放手，轻轻叹了口气。
　　林太妃赶紧问道：“老太医，她身子恢复如何？”
　　李太医望了望凌宇洛，欲言又止。
　　凌宇洛心中一沉，仍是勉强道：“李太医但说无妨，我……承受得住，请据实相告。”
　　林太妃也是沉声道：“老太医在宫中署事多年，难道还不了解本宫的脾气吗？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李太医一咬牙，抱拳道：“请恕老臣无能，王妃的身子经过上一回小产，受损严重，汤药收效甚微，日后恐怕是再难……受孕了。”
　　凌宇洛闻言一惊，低叫道：“怎么可能？我感觉我身子恢复地很好，气息畅通无阻，怎会……”
　　林太妃也是望了过去，道：“是啊，王妃近日气色真是好了很多，怎么会不能受孕？”
　　李太医一声长叹，垂下眼帘，道：“经过这几月调养，外表看起来是好了，内里，却是再难复原了。老臣无能，请太妃娘娘另请高明吧。”
　　林太妃呆了呆，脸色发白，半晌，才道：“老太医是宫中太医院的首席大夫，若是连你都无能为力，本宫还能有什么指望？请老太医看在本宫面上，再想想办法，本宫感激不尽。：说着，便是要起身行礼。
　　李太医大惊，一把扶住，无奈道：“太妃娘娘如此抬举，真是折煞老臣了。老臣今日先给王妃试着施几针，再另外给王妃开个药方，吃着看看，不过，老臣实在不能保证什么。”
　　林太妃坐回座位，叹气道：“也只能如此了，有劳老太医。”
　　凌宇洛随那小女童进得内屋，脱去外衫，仅着中衣，由李太医施针治疗，其过程大概有一个时辰，只觉得浑身各处穴道插满银针，并不觉得痛楚，只是额上稍有汗意掌心却是微微发冷。
　　施针过后，李太医也是一脸疲惫，开了新的药方，这才起身告辞。
　　凌宇洛躺在榻上，只觉得一身疲软无力，不知不觉昏昏睡去，朦胧之中，只觉得有人进来，立在榻前，默默站了半晌，便是转身离去，那人满头珠翠，一身华服，似乎是林太妃，这个母妃，还是关心自己的吧？
　　新的汤药，气味不再酸苦，却是饮后口舌生麻，颇不舒服，想到良药苦口的道理，仍是每日坚持服用，不敢停歇一回。
　　秦易之自那日留宿之后，一路西行追查青莲的消息，再不返回。
　　而齐越终日与兵部研究对敌策略，越来越忙，早出晚归，有时一日仅仅是看上一眼，话都不曾说上一句，便是匆匆而去，心里异常憋闷，却又不知为何。
　　身子又开始犯困，终日神思恍惚，恶梦频频，总是梦见荷叶一身是血，在自己怀中不住抽搐，苦苦挣扎，至死不肯瞑目；或者是梦见一个可爱的婴孩，挥舞着小手，迈动着小脚，朝自己走来，忽然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婴孩应声而倒，那漫天的血色，映红了眼帘，触目惊心……
　　醒来便是痛苦失声，半日不得清宁，那清儿劝过几次，便是躲得远远的，直到黄昏时分齐越回来之前，才又再现身，廖安闻讯而来，也是叹息不已，毫无对策。
　　等到齐越深夜回府，人已睡得昏沉，仿佛感觉他总会抱下自己，再行洗漱入睡，想睁眼跟他说说话，不管怎么努力，总是眼皮发沉，无力出声。
　　如此，又过数日。
　　一日哭过之后，对镜自顾，只见镜中之人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形容枯槁，与当初艳美如花的娇俏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越看越是心惊，自己年轻力强，又是身怀武艺，不过是小产了一回，这数月以来，就算不服汤药，也早该恢复，怎么会变得如此不济？
　　发了一会呆，便看见清儿端药进来，口中不冷不热唤道：“王妃该喝药了。”
　　这个清儿，当真是人如其名，性子日渐清冷，只每日汤药一事，记得清清楚楚，从不落下，汤药……
　　一个念头忽然袭上心来，刹那间，身子微颤，手脚冰冷，看着那身影一步一步过来，眼前阵阵发黑。
　　“王妃，快趁热喝了吧，等下王爷快回来了。”清儿柔声哄道，那漆黑的药汁已经送到面前。
　　凌宇洛咬了唇，胸口起伏几下，伸手去接，就在触到的那一瞬，手指一勾，一个不稳，药碗啪的一声打翻在清儿裙边，药汁四溅，粉嫩的裙摆顿时乌黑一片，那药碗却是没碎，滴溜溜去了角落。
　　“哎呀，药都洒了，真是，又要重煎……”清儿低声叫道，面色不悦拾了药碗，匆匆出去。
　　房门关上，凌宇洛望着那地上一大滩药汁，定了定神，从柜里找出一块干净棉布，吸足药汁，仔细包裹好，便是藏在袖中，转身出门。
　　路上遇见廖安，见她走出悠然园，不解问道：“王妃这是去做生麻？”
　　凌宇洛随意答道：“我在园中随意走走，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说罢也不理会他的目光，直直饶过园子，从王府后门出去。
　　站在楚京的大街上，看着冬日暖阳高照，底下人来人往，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身子有些发软，脑中却是渐渐清醒，喘息一下，慢慢朝前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见得前方街巷一家医馆，径自进去，排队等了一阵，终于被领进房中，见得一名头发斑白的大夫，也不废话，直接将袖中的布团取出，递了过去。
　　“先生请看看，这布中所浸药汁，究竟是哪几位药物煎成？具体效用如何，可是治疗……产后虚弱之症？”
　　那大夫接过，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她，眼中惊疑不定，侧头唤人取来一只小碗，轻轻一拧，基础几滴汁水，又取了些粉末，均在一起，在碗里一阵搅合，半晌，方才面色凝重，慢慢说出几味药名。
　　凌宇洛听得不甚明白，便是着急问道：“请问大夫，这几味药物，到底是治何病？”
　　那大夫严厉道：“这几味药物单独用也是无妨，但若是一同过水煎服，长期服用，却是会致人神智错乱，直至癫狂。这个，绝非是补身效用，却是害人之物！却不知夫人从何得来？”
　　从何得来？凌宇洛心底冷笑，自然是那个所谓德高望重的李太医所开药方，自己这数月以来大力配合，已经饮下不少！
　　“你从来都不是我心目中的良媳！”
　　耳边忽然回响起这样一句，只觉得脑中一阵晕眩，那李太医，却是林太妃执意从宫中请来，为她调养身子……
　　“夫人，夫人？”那老大夫见她情形不对，连声唤道。
　　凌宇洛强自撑住，摆了摆手，朝他感激一笑：“谢谢你，大夫，我今日出门仓促，没带银子，这个给你，以作医资吧。”说着，将手腕上一只玉镯掰了下来，轻轻放在桌上，便想起身离去。
　　那大夫看出一丝端倪，在身后轻声唤道：“夫人，那药汁，决不可再沾！”
　　凌宇洛没有回头，走出医馆，又慢慢朝前走去。
　　越走越是清醒，越走又越是茫然，看着那繁华的街景，热闹的人声，驻足而立，竟不知何去何从。
　　出来这么久，早该回去了，不然这擅自出府的罪名，又不知会引来什么祸事！
　　可是，那个冰冷的地方，虚伪的面孔，跟个牢笼有什么区别，林太妃，廖安，依莲，清儿，溶儿，甚至是青莲……谁是真心关注自己，谁又是背地算计自己，谁是她可以相信的，谁又是她必须防备的，却是想得头痛，想得心伤，神思欲狂。
　　一路走，一路想着，自己自从穿越而来，所遇之人，小翔，薛神医，师父与师兄们，哪个不是对自己心存怜惜，宠爱有加？从来都是一帆风顺，便只看到美好与善良，却忘了人性的丑恶，失去了起码的警惕之心。
　　后来嫁给齐越，原以为就这样有家了，虽然并不符合自己的心性，却是一直在努力，一直在适应，力图慢慢融入，对家里的每一个人，也是坦诚而对，从不设防，没想到，自己竟是一错再错，错得离谱，错得不可原谅！
　　凌宇洛啊凌宇洛，枉自你两世为人，却单纯至此，有此今日，真是咎由自取！
　　脚步虚浮，泪流满面，走着，走着，终于停在那扇朱红大门前，伸出手来，勉力叩响门环，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一声，如同敲击在自己的心上。
　　门开了，一个青玉色的身影立在门内，看清是她，惊呼道：“小洛，你怎么来了？”
　　“除了你们，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凌宇洛扯开一个笑容，朝他倒了下去。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二十九章 一夜情事
　　这一回醒来，却是在纪府，自己住过的那处小院厢房之中。
    睁开眼，只见纪夫人坐在床边，直抹眼泪：“可怜的孩子，当初真是不该把你嫁过去……”
　　当初？是啊，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只是，感情的事情，真不是一句该不该就可以说清楚，道明白的。
　　朝她虚弱笑一下，无力闭上眼，却听得那温润的男声沉痛响起：“小洛，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半月不见，怎么会憔悴成这样？”
　　是纪云岚，她的岚哥哥，他在问她，为什么如此狼狈，她要怎么回答？
　　没有作声，想到之前寝室地上那一大滩漆黑如墨的药汁，暗自惨笑，哈哈，这就是人性，如此丑恶的人性，指甲不知不觉嵌进掌心，不觉疼痛，心已成冰。
　　纪云岚见她沉默不语，想了一下，便是唤道：“娘，你去给小洛弄些吃的来，我先跟她单独谈谈。”
　　纪夫人朝那榻上之人担忧看了一眼，便是叹气而去。
　　待得脚步声远去，纪云岚这才柔声问道：“小洛，给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别怕，一切有我在，我会帮你。”
　　帮她？是了，她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看就是受尽欺负，她凌宇洛竟是沦落至此，自己无力抗争，却需要别人来撑腰了？那个骄傲的凌宇洛，那个不可一世的凌宇洛呢，到底去了哪里？
　　傲气不再，尊严不存，只剩下这样卑微可怜的自己，真是好生陌生！
　　“小洛，说话……”
　　“岚哥哥，我……”面对那双溢满关爱的眼眸，却是无言以对，别过脸去，轻轻说道：“我……没事，只是出来走走，有点累。”
　　“没事？你敢说没事？”纪云岚扳过她的脸来，眼中闪耀不定，隐有怒意，却是将她吓了一跳，印象中的他，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哪里有过这般骇人的气势！
　　呆了呆，尚未出声，又听得他低吼道：“我问你，你进门之时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知道还能相信谁？难道是越对你……”
　　凌宇洛心头一惊，喘一口气，打断他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告诉我！”
　　“岚哥哥……你别问了……让我好好想想……”轻轻摇头，脑中纷繁杂乱，也许那汤药的药性在自己身上还有残存，影响了思考能力，如今之计，却是决计不再服药，自己养好身子，然后想想清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纪云岚哪里知道她这一番纠结的心思，只道是她不肯回答，决意隐瞒，心中焦急，竟是一把握住她的双肩，恨声道：“小洛，你知不知道，你这般模样，会让我后悔当初放开你！”
　　凌宇洛听得一愣，下一瞬，却是被他紧紧按进怀中。
　　他的怀抱那样的温暖，那样的柔软，如许安心，如许清宁，舒服得只想就此睡去，可是，心底隐隐不安，有个声音在提醒着，不对，不对，不该这样，这是害人害己……”
　　“放开她！”一个清冷的声音似在耳边炸开，凌宇洛身子一僵，缓缓转头，只见齐越一身朝服站在门口，挡住了所有的光线，看不清面容神情，却能感觉到那身躯之上散发出的丝丝怒气。
　　“越，你来了。”纪云岚没有放手，只是淡淡说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
　　齐越冷然道：“是，我来了，来接我的王妃回府！”那王妃二字，咬得极重，目光过来，竟是从未有过的凌厉。
　　“回府？”纪云岚冷笑道，“你对她做了什么？看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当她是你的王妃，是你的妻子吗？”
　　齐越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径自进来，大手伸到面前：“跟我回去。”
　　跟他回去？回去那个家不像家，似牢非牢的王府，在她有所醒悟，渐明真相的时候？
　　凌宇洛身子微颤，一阵恍惚，周身如此温暖安宁，无畏无惧，这样的感觉，怎能不让人贪念，不让人眷顾，又怎么舍得抽身而去？
　　齐越见状，面色微变，沉声道：“洛，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我的辅政王妃，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辅政王妃……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说道：“青天在上，日月昭昭，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的辅政王妃！”
　　那一刻，心中是满满的欢欣与喜悦，是一生中最感动最幸福的瞬间，天地都是静寂无声，唯有他，立在当前，温柔含笑，情深款款。
　　他们，曾经是那样相爱啊，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而今，面对他伸来的手，竟是不敢触碰了吗？
　　望着那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的手臂，盯着她一眨不眨的黑眸，不由眼眶一热，轻轻挣开当前的怀抱，小手微微伸出，齐越顺势过来，将她的手腕一把握住，拉了过去，直接打横抱起。
　　纪云岚黯了眼神，苦笑一声，道，“小洛，你……你还是要回去么？”瞥了齐越一眼，却又面色一整，肃然道：“若是不甘不愿，我纵是与他为敌，也会让你留下！”
　　凌宇洛只觉得身上力道一紧，张了张嘴，心中恻然，终是狠下心道：“岚哥哥，对不起……”转过眼去，不再看他，她的心，已经给了身边这个男人，再也容纳不下其他，除了抱歉，除了愧疚，她什么也给不了他，既是如此，又怎能看着他们师兄弟二人为了她大打出手，多年情谊毁于一旦？！
　　纪云岚面色惨淡，却是微微笑了：“没有关系，不用道歉，我心里明白，我终是迟到的那一个……”
　　话声轻柔，扣动心扉，凌宇洛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齐越看她一眼，一言不发，抱了她转身就走，一路脸色阴沉，脚步飞快，不一会儿，便是已经出了纪府。
　　吴雷立在府门外，一见他出来，赶紧迎了上来，看见他怀中默默流泪之人，微微怔了一下，眉头皱起，却听得齐越沉声道：“立即回府！”
　　随着一声轻喝，王府的马车停在当前，吴雷掀开车帘，齐越抱着她上得车去坐好，一路无话，直到回了王府，到得悠然园，都是一直抱着她，不曾放手。
　　清儿见此情急，想要过来侍候，却被他一声喝住，吓得急急出去。
　　齐越走到榻前，伫立一阵，胸口起伏，终于将她轻轻放下。
　　凌宇洛茫然看他一眼，浑身无力，一动不动，楚京虽大，金耀虽广，却都是他能够掌控呃地方，怎么逃得出去，况且，她的心，在他身上，如何舍弃，如何远离！
　　齐越，她该怎么告诉他，她在府中的遭遇，这一切，自己都是恍恍惚惚，将信将疑，又该从何说起？
　　正蹙眉思索之际，却听得他厉声道：“你，为何如此任性，丝毫不顾自己的身子，又是擅自出府？对于我的嘱咐，众人的关心，竟是一点不放在心上吗？”
　　关心？或是服从命令，或是向上交差，或是居心叵测，有人真的关心她吗？有吗？
　　凌宇洛只觉得脑中一热，不由道：“你不知道，这回出府，却是我这么久以来做得最为理智正确的一件事！”
　　“你！”齐越闻言色变，直直望向她，转身过来，捻住她的下巴，一把抬起，恨声道：“我如此待你，一番好心却是被你当成驴肝肺！如今边关军情如此严峻，我听母妃说你近日心绪不宁，一下朝便是迫不及待回府，没想到，你也是迫不及待……去见别的男人，依偎在别人怀中，一连两回，都是如此！很好，很好，你真是，对得起我！”
　　凌宇洛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是脑中嗡嗡作响，头昏脑胀，心烦意乱，想必是那汤药的效力又是一阵袭来，挥了挥手，勉强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你怎么会不明白？你！你居然为他流泪，那般恋恋不舍！你爱上他了，是不是？你告诉我，你爱上岚了，是不是？”齐越已然怒极，又似是懊悔，摇晃着她的肩膀，颤声道：“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
　　“我……我头晕……”他摇得那么大力，那么毫不怜惜，一身的骨头都是咔嚓作声，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散开一般，迷惘间，眼前那张俊脸，忿恨不已，满目萧然，看得她有丝失神，低声唤道：“越……你怎么了……”
　　齐越悚然一惊，停下动作，见得她苍白的面色，黯淡的大眼，心中一颤，狠狠将她拉入怀中：“洛，你说，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我一心盼你振作，你也答应过我，可是，为什么还是一味伤心，没有进展，让你在府中静养，你却跑出去见别的男人，你怎能如此罔顾我的心意，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凌宇洛咬住嘴唇，极力控制住情绪，额间昏沉，心中苦涩不堪，她也不想成为现在这个样子，一切都是拜那人所赐，那人，却是他最尊敬最热爱之人……
　　若他知道，她是因为喝了那药汁，才会出现这般状况，他会是怎么做？会心疼，会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凌宇洛，怎会做这种背后告状之事？
　　说，还是不说？
　　“王妃，该喝药了！”清儿端了药汁，推门进来，这一回，当着齐越的面，神情恭敬，眼底眉梢全是关切备至。
　　齐越站起，伸手接了过来，端到她面前，放柔声音道：“来，喝药吧，不管怎样，先养好身子再说。”
　　凌宇洛看着眼前漆黑的药汁，想起镜中那张鬼魅一般的脸，身子猛然朝后一缩，别开脸去，叫道：“我不喝！”忽然瞥见屋中那个睁大眼睛一脸关注的人影，定了定神，厉声喝道：“这里没你的事，你出去！”
　　清儿站着没动，齐越皱起眉头，摆了摆手，道：“清儿，你下去吧。”
　　“是，王爷。”清儿这才行礼退下。
　　凌宇洛冷笑一声，道：“我这个王妃，已经是形同虚设了。”
　　齐越叹气道：“又说傻话了，大家是关心你，你何必斤斤计较，跟一个下人过不去？”说着，又将药碗送到她面前，眼含鼓励，“把药喝了吧，喝了药，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
　　凌宇洛摇头，绝然道：“我的身子没有如何问题，从今往后，绝不再喝一滴药汁！”
　　齐越动怒，冷言道：“你怎么这般固执，不知爱惜自己？难道我还会害你吗？”
　　凌宇洛轻声说道：“你不会，并不代表别人也不会。拿开，我丝不会喝的。”
　　“真是胡说八道。”齐越低声说着，忽又一笑，却道：“那好，我来喂你。”说着，便是端了药碗往他自己唇边送去。
　　凌宇洛见状大惊，来不及多想，拂袖一挥，齐越提防不及，一碗药汁尽数打翻在他衣袍上，染黑了一大片。
　　齐越呆了一下，霍然站起，沉声道：“你疯了吗？”
　　凌宇洛张了张嘴，终是哑声道：“如果我一日接一日喝下去，不久的将来，才是真的会疯掉。”忽然觉得好累，那人害她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让她渐渐疯癫成狂，好让齐越早日将她休离，另觅贤媳？
　　目光过去，只见齐越拾起药碗，眸中微动，一声不吭，大步走了出去。
　　当晚，廖安过来禀报，说是王爷带着吴侍卫出门去了，让她早睡，不用等他回来。
　　不用他说，她也没有心思去管，默想一阵，便是在首饰盒里找出一根银簪，别再发髻上，又打开那个一直谨藏的包袱，取了薛神医药炉的地图，细细研究记熟，打定主意，等这个身子再休养恢复一阵，便出趟远门，找到薛神医，让他给自己彻底医治，然后，再做打算。
　　第二日一早醒来，齐越已经坐在榻前，身上衣衫未换，面色有些憔悴，却对着自己凝神细看。
　　身子一动，他已经是伸手过来，把她抱起来靠在他的胸前，轻声道：“昨夜你梦里一直在哭，我一直给你擦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到底是梦到什么了？”
　　凌宇洛摇了摇头，道：“我想不起来了。还能梦到什么，自然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齐越似是不信，也不再追问，叹口气，说道：“我昨夜将府中所剩的几副药，连同那只药碗都找了信得过的大夫验过，均为补身益气的效用，并没有毒……”
　　哦，他一夜未归，竟是为了这个吗？
　　凌宇洛轻笑一声，道：“我可没说有毒。心中思忖，齐越，会骗自己吗，他说无毒，究竟是真是假？或者，是为了包庇那人，平息祸患？
　　转念一想，又有丝了然，昨日自己贸然离府，久久不归，最后竟是被齐越在纪府找到，大张旗鼓抱回王府来，想必又是引起轩然大波，而且自己这一路浑浑噩噩前行，并不曾注意背后是否有人跟踪，如此，早就已经打草惊蛇，已经有了防备，齐越带去检验的药没有毒，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医馆之中的那名老大夫，就算把他找出来，又能怎样？有可能已被收买，有可能已经是消失不见，后果已经无法预计，既然如此，沉默就好，自己又何必却做那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的事情？
　　抬起头来，只见齐越紧紧盯着自己，带着一丝挫败，牵起她的手，哑声道：“你，不信我？”
　　凌宇洛收敛心神，低低说道：“我信你。”他不是别人，是她的丈夫，是她抛去一切想共度一生之人，她谁都可以不信，但是应该相信他，也必须相信他。
　　齐越舒了口气，道：“那就好，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想了，既然不喜欢李太医开的药方，我另外请大夫给你诊治……”
　　凌宇洛面色变冷，打断他道：“你不必再说，我身子已经好了，任何大夫来，我都不会见的。”
　　齐越眼露担忧，正要再说，却听得门外吴雷沉稳唤道：“王爷，该起身上朝了。”
　　“你好好在房中呆着，别再……出府了。我会早些回来。”齐越伸过手来，在她脸颊上轻抚一下，叹道：“洛，快些好起来吧，你实在，瘦了好多。”
　　说罢，转身疾步而去。
　　望着那因为步伐过快而有些衣袂飘飘的身影，不禁一声喟叹，他说自己瘦了，他不也是一样？他们两人，为何会变成如此这般？
　　从这一日开始，她的生活又有了一丝变化。
　　想必齐越已经交待下去，也没人再逼迫她服药，终日都是呆在悠然园中，闭门不出，谨慎言行，心思悠远绵长，却不在人前泄露半分，每顿用膳都传来房中，梳洗更衣也不假手于人，饭食饮水都是暗自用银簪试过之后，方才食用，一旦有空，便是在园中打拳练剑，早晚也是至少要在榻上打坐良久，温习内功心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无人侵扰，身子日益轻盈，脑中逐渐清明，那毒药的药性，应是消退无痕了，但心中的隔阂，却是愈加深厚沉重起来，与齐越的关系，也是一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这一日清晨，在园中练了一会剑，正靠在一棵大树背后歇息，忽然听得细碎脚步声过来，却不止一人，心中一动，飞身跃上树梢，将身子隐在树叶间。
　　只见两人慢悠悠过来，边走边小声说话，却是清儿与蓬莱园的溶儿，这两个丫鬟，都是当初林太妃从宫中一并带出的心腹，两人关系熟络，十分要好。
　　“你不是说王妃在这里练剑吗，怎么没看见人影？”
　　“她整日忙碌，我怎知道又去了哪里，唉，不说她了，说说你今日给伊莲小姐送个什么礼物吧？”
　　“我自己绣了个荷包，也不知道依莲小姐看得上眼不？”
　　“伊莲小姐那样平易近人，当然会喜欢的，不过啊，我想伊莲小姐最期待的，却是咱们王爷送的礼物吧！不知道王爷会送什么……”
　　“会送什么？自然是那侧妃的名分了，太妃娘娘一直念叨的，说伊莲小姐温顺娴静又有主见，让王爷早早收入房中，王爷总说不到时候，这一回，伊莲小姐已经十九岁了，该是推辞不了了吧？”
  　“是啊，咱们王府里，也该多一位女主人了……”
　　待得两人走远，凌宇洛又在树上坐了一会，这才飞身跳了下来。
　　听了半晌，有些明白，今日丝那伊莲十九岁生日，看这架势，蓬莱园今晚应该有一场热闹的宴会，但是，热闹是他们的，与她无关，这蓬莱园，她已经是再不踏进半步。
　　自己前不久，也是过了十九岁生日，不过，正值落胎不久，无人提及，当时齐越抱着自己，说是不知道该准备什么礼物，今后一定补上，她知道，他其实是没有心情……
　　不知今晚，他会送那伊莲什么呢？
　　到了晚上，蓬莱园果然是张灯结彩，人声不断，站在悠然园门口就能远远看见。
　　齐越回来，只坐了一会，便是跟吴雷一道过去看看，凌宇洛瞥见那一身素白新衣，不觉冷笑，王爷隆重登场，那寿星还不欢喜地昏过去。
　　练了一会吐纳功夫，沐浴过后，早早睡下了。
　　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轻柔的触碰惊醒。
　　微微睁眼，只见朦胧的烛光下，眼前之人眼光流转，面色微红，大手抚在自己的面颊上，轻缓抚摸着，低低唤道：“洛……”
　　这样的情景，自然不曾陌生，不用多想，也知道他下一步的行动也难怪，自己与他，却是好久不曾亲热了……
　　齐越一边接着衣衫，一边朝她压了上来，双臂收紧，密密贴上，那强健火热的身躯，抵住她的小腹，引得她一阵轻颤，想要退却，他却是抢先一步，吻住她的唇瓣。
　　“洛，我爱你，只有你……”他气息温热，口中有淡淡的茶香，传到她的嘴里，并非是酒，却也熏然若醉，情不自禁低吟出声。
　　听得她的声音，齐越更加兴奋，温柔抚弄，极尽挑逗，就在她喘息若狂之际，轻轻挤进她的腿间，猛然挺身进入，那疯狂而又强烈的动作，几乎让她承受不住，只能紧紧抱着他，一同上天下地，一同沉沦……
　　齐越似不满足，一次又一次地要她，直到天色渐明，才终于退出，拥着她沉沉睡去。
　　凌宇洛身心俱疲，神智涣散之际，有丝疑惑，今夜的他，有些不一样呢。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三十章 柳暗花明
　　缠绵过后，这一觉，睡得无比香甜，直到第二日晌午，才醒转过来。
　　摸了一下身边的塌位，不出所料，早已经一片清冷。
　　慢慢坐起身来，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有那么多的欢爱痕迹，真是遮都遮不住，想起他昨夜的急切缠绵，欢喜之际，又有一丝不解，他，似乎有些不对劲……
　　托着腮思索一阵，又甩了甩头，抛开脑中所想，暗自好笑，夫妻同房，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好怀疑的，他正值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不过是要多了几次，此番表现，实在正常得很，说明自己还是有几分魅力吧。
　　望了一眼窗外的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他已经进宫议事去了，自己，却又不知该怎么面对这府中的生活。
　　随着这个身子的渐渐康复，不能总是逃避问题，自己是舍不下齐越的，那么，与他母亲，难道就这样相互漠视下去，老死不相往来？据说近日她要回老家祭祖，倒是可以避而不见，身心清净，但是，总有回来的一天……
　　想到那漆黑的药汁，便是心头一痛，那张慈善的面容之下，真的是包藏如此祸心吗？自己，就那么令她嫌恶，一心除之而后快吗？
　　“王妃要起身了吗？可否让奴婢来侍候沐浴更衣？”门口传来怯怯的声音，却是清儿小心翼翼候在那里，眼底生惧，语气十分卑微。
　　这个丫头，趾高气扬惯了，今日为何如此神情？
　　凌宇洛心中一动，只淡淡说道：“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自己动手，你下去吧。”
　　“是，奴婢就在门外不远，随时听候王妃吩咐。”清儿恭敬行了礼，一路退了出去。
　　咦，发生了什么事情，太阳竟从西边出来了？
　　看这情景，莫非是今早挨过齐越责骂还是是怎的，摇了摇头，也懒得却理，如同往常一般，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梳洗，更衣，用膳，练功，直至听得隔壁的安心园传来嘈杂人声，心中惊疑不定，这才忍不住出园去查看究竟。
　　这一看不打紧，实在是大吃一惊，只见廖安指着一干人等，将那安心园书房之中的那张乌木床架拆了下来，正怔愣物事，尽数搬出园子。
　　“廖管家，怎么回事？”
　　廖安一见是她，行礼道：“小人也不清楚，这是今早王爷出府之前交待的，只说必须全部拆除扔掉，不曾说明原因。”
　　这个齐越，到底在搞什么。昔日在山上床榻移位的戏目，又要在王府之中再次上演了吗？可是，这是他自己的床榻呀，一旦拆除，他在书房之中连处休息的地方都没有了！
　　真是，这个破坏分子，越来越不明白他的心思。
　　侧头看见吴雷也是立在一旁，望着那忙碌的众人怔怔出神，正想问一问他，哪知刚一迈步，他却是蓦然转身，疾步离开。
　　凌宇洛叹一口气，这个吴雷，自从荷叶死后，却是对自己不理不睬，想必心有芥蒂，仍旧无法释怀吧。
　　荷叶的墓，齐越以她身体为由，一直不准她去拜祭，现在差不多也该是时候了……
　　用过午膳，仍是去园中散步，忽然见得门口人影一闪，却是那蓬莱园的溶儿匆匆过来，神情急迫，心念一动，便是寻个隐蔽之处藏好，没国多久，脚步声果然过来。
　　“完了，伊莲小姐不知何事惹怒了王爷，险些被王爷送出府去，幸好太妃娘娘极力劝住……”
　　“我也听说了，王爷现在又开始专宠王妃一人……唉，那现在伊莲小姐情况任何？”
　　“说是住进了北院一座阁楼，王爷下了禁足令，说是没他命令不得出门半步，府中任何人都不得窥探，王爷跟廖安管家说着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吓人了……”
　　“你说，我们以前与伊莲小姐交好，王爷会不会迁怒我们？”
　　“应该不会吧……”
　　两人惶恐不安，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凌宇洛现出身形，却是疑惑不解。
　　怪了，不是生日宴会吧，怎么搞成这样？齐越昨晚出门的时候，可是高高兴兴的，如今却是骤然变脸，有些喜怒无常了。
　　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旁人的事情，也懒得去想，管好自己再说吧。
　　傍晚时分，齐越回府，直接到了悠然园，见她在窗前静立不动，便是一步过来，从背后抱着她，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凌宇洛没有转头，只低低答道：“没什么，坐久了，站一会。”其实一直在想心事，想了吴雷跟荷叶，又想他与自己。
　　接下来，他们两人，应该怎么办，舍之不得，不忍言弃，但是，自己一向爱憎分明，横在心里的那根刺，不能回避，又怎能轻易忘记？
　　　这样的心事，梗在胸口，实在好累，不知该与谁人述说，真是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好歹两世为人，竟是看不破这一个情字，已经伤痕累累，却是欲走还留，甘之如饴。
　　齐越轻笑一声，将她身子扳正过来，凑到她耳畔低声道：“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昨夜太急躁，可是……弄痛了你？”
　　凌宇洛按下心思，摇头道：“我没事……”他确实不如过去温柔，开始也是有一些不适，不过到了后来，自己也是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齐越似是心情大好，在她面上轻吻一下，说道：“昨夜……是个意外，今后不会那么祖鲁了，相信我。”
　　凌宇洛点了点头，忽然想起白天在安心园看到那一幕，不由问道：“你怎么把书房里的床榻给拆掉不要了，那还是新床，真可惜……”
　　“你都看见了？”齐越挑了挑眉，眸光一闪，有丝得意，见她不解模样，笑了笑，只低沉道：“那上面……脏了，我不喜欢，往后重新安放新的，我会安排的，你不用操心。”
　　凌宇洛有丝不以为然，却也不说什么，既然是他房中的物事，便是随他去吧。
　　这一日之后，两人的关系，总算是又有了丝丝热气，缓和不少。
　　忽忽又是两月过去，草木吐绿，万物复苏。
　　在此期间，金耀皇帝齐愈终于下令大军开出，奔赴西北边关，经过辅政王齐越大力斡旋，仍有威猛善战的镇北将军许浑担任主帅。
　　金耀大军谋划操练已久，依仗魔域一天堑，占尽地利人和，起初几次小型战役均是告捷，击退火象军队，捷报频频传回，朝堂上下一片欢欣喜色。
　　这日，齐越却是没有上朝，用过早膳之后，便是坐在案几前对着一卷羊皮卷的物事，不时在上面比比划划，指指点点。
　　“今日怎么不进宫议事？”凌宇洛醒的稍迟，慵懒起身，一边梳头，一边随意问道。
　　“西北边关连降暴雨，山道塌陷，军中送来魔域岭最新的地图，皇上转交给我，让我重新布置防线，五天后送回，这几日，我就是不眠不休，都是必须完成。”齐越抬起头，朝着她笑道：“不用管我，你自己忙去吧。”
　　凌宇洛点了点头，用膳之后，便是去园中散步，练了会功，充实忙碌，又是一日过去。
　　夜里，躺在他的怀中，正是昏昏欲睡之际，却听得他沉吟一阵，柔声道：“洛，前一阵听说你身子好了许多，母妃时分高兴，你看，等她老人家这次从老家回来，哪日我们一同过去用膳吧，再怎样都是一家人，哪有一直不见面的道理……”
　　凌宇洛身子一僵，没有说话，该来的始终要来，问题一直都摆在那里，只不过，自己一味回避与无视，不愿去面对罢了，冷战那么久，逃避了那么久，已经到了极限，这数日的宁静与美好，又将被打破了。
　　齐越将她搂得紧些，又轻声道：“我明白，你与母妃之间一直有些误会，但不管怎样，尊重与孝顺长辈，总是没错的，答应我，跟母妃好好相处，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不好？你们两个，都死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感觉到头顶上的殷切目光，眼眶生热，轻轻点头，惹得他一阵有一阵的轻吻，喜不自禁。
　　见他如此，心底暗自叹气，也罢，过了这么久，伤疤一好，痛楚也就淡忘了，往事不要再提，一切且向前看，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从今往后，她会更加小心谨慎，保护自己，只希望，那害人的心思，真的只是一念之差！
　　到得第三日午后，齐越提前完成任务，看着面前那份做好的军事防卫图，颇为得意。
　　“看你，天天熬夜，人都瘦了一圈！”凌宇洛帮他梳着散乱的长发，不禁埋怨道。
　　齐越转头过来，朝她笑一笑道：“没事，只要你没瘦就好。”说着，却是回头过去，伸手将那图卷取了过来，随意浏览着，微微皱眉道，“这几日，王府的守卫却是要加强了。”
　　凌宇洛奇道：“怎么不送到宫中去，让皇上亲自保管？宫中侍卫那么多。”
　　齐越摇了摇头，道：“前一阵，为了确定大军主帅人选，以及群臣上书关于立后一事，皇上已经被吵得不厌其烦，实在不愿再管，索性一切交由我来处理，再说皇宫目标太大，放在我身边，我反而放心些。”
　　凌宇洛轻轻笑道：“要不，把岚哥哥叫来，在王府暂住几日？”
　　齐越瞥她一眼，道：“我可没那么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个醋坛子，准是又想歪了，凌宇洛暗自好笑，不经意朝他手中的图卷扫过一眼，却是有些怔愣，咦，怎么这样像？
　　“这个是……”不由自主伸手过去，将那图卷接了过来，拈了拈质地，比一下大小，再看向那上面朱红与墨黑交错的线条与图点痕迹，真是很像，不过，上面的内容可就差得多了。
　　齐越见她望着地图发呆，笑着解释道：“这地图，是用特殊材质制成，火烧不燃，水浸不进，辅以特制水笔绘制，不用刻意保存，便可经久无损。
　　“真是个好东西！”将那图卷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张了张嘴，终于还是忍住没说，当年既然在薛神医面前许下承诺，自然要信守不变，即便是亲密如他，也是不可以告诉的。
　　想了想，又小声道：“你准备把它藏在何处？安全吗？”
　　齐越压低声音道：“自然是安心园中，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在房外设下师父亲创的天机奇阵，此阵只有除师父之外，只有我们几个师兄弟能够化解，外人不得指令，决计是进不去的。”
　　凌宇洛把图卷抛回给他，气呼呼道：“师父怎么没教我这些，排兵布阵与奇门八卦，统统都没有，哼哼，真是偏心，我明明比你们聪明那么多！”
　　齐越将之收于袖中，哈哈笑道：“你是女孩子，不需要懂这些，能够学些武艺强身健体，已经不错了！”
　　凌宇洛哼了一声，道：“别小看女人，我哪日若是上得战场，指不定会把你们这些大男人打得落花流水，趴在地上直叫王母娘娘！你相信不？”
　　“信，我淡然相信，不过——”齐越拉长声音，将她一把抱起，不住打转，一直转向床榻：“王母娘娘太老了，我更愿意叫你小仙女，我一个人的小仙女……”
　　一夜过去，府中平安无事。
　　齐越嘴上不说什么，眸光依旧，神态如常，只那手指并起，时而叩响桌面的动作，泄露了一丝异样情绪，此等大事，乃是关乎首次大战胜负关键，牵系着前方官兵身家性命，他，怎么可能不紧张，她甚至怀疑，如有可能，他会将这份军事防卫图亲自送往前线！
　　又过一日，没有等来取图的将领，却是等来了多日不见的秦易之。
　　他单独一人前来，神色疲惫，一身深蓝衣衫早已黯淡褪色，眼中却是炽热，尚未坐定，面朝齐越，沉声道：“老三，我有事相求！”
　　齐越与凌宇洛对视一眼，都是惊疑不定，这一声老三喊得天恩心头一热，却不知他遇到了什么难事，师兄弟之间，竟然用上一个求字！
　　齐越定了定神，说道：“二师兄不用客气，你的事便是我们的事，但说无妨！”
　　秦易之叹了口气，方才说道：“我一路探查，几乎动用了风雷堡所有的力量，终于寻到了睿儿的下落，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将他带回……”说罢，深深凝望凌宇洛，却是满目歉疚与心疼，低声道：“我也终于知道了小洛所受的委屈，皆是来源于他，我真是，对不住你们两个！”
　　齐越身躯僵硬，没有作声，凌宇洛摇了摇头，又道：“二师兄，不关你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们已经忘了此事，你也忘记吧。”
　　秦易之一阵黯然，半晌，又说道：“睿儿误入歧途，做错事情，实在是罪孽深重，不可原谅，但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我怎能看他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齐越一直不语，此时却是接口道：“他已经是做了间者，不易回头。”
　　间者？凌宇洛望向身旁之人，终于有丝醒悟，原来他对于那个少年，却是一直放在心上，暗中调查，却不知已经查到些什么。
　　齐越看她一眼，说道：“我忙于朝事，精力有限，并没有查到太多，只知他是随一队商队自西北方向过境，进入金耀，直取楚京，栖身潇湘馆，这潇湘馆也是建立不过两年时间，看样子应该是他们的基地，至于这幕后主子是谁，一时还没有查到，不过很显然，他是冲着我这个辅政王来的。”
　　这一番话，只把凌宇洛听得冷汗涔涔，原来对方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目标却是对准了这辅政王府！
　　秦易之点头道：“不错，现在睿儿受制于那一名神秘蒙面人，又有无数红衣武士，我为他的安全，不敢轻举妄动，对方的背景，怕是和火象有关，他们提出一个交换条件，以物换人。”
　　齐越冷冷说道：“他们想要我手里的一样东西，是与不是？”
　　天，那是……凌宇洛顿时呆住，只听得秦易之叹气道：“不错，金耀军内与朝中应该也有人混进，对方消息实在灵通，连你制图期限，将与何日送返，都是了解得清清楚楚。”
　　齐越冷笑：“原来二师兄是为了这图卷而来，你以为，我会置前方万千将士性命与我金耀边境安危于不顾，让你拿着图卷去换那一个人吗？！”
　　秦易之咬牙道：“不论如何，睿儿是我心中……极为重要的人，我是一定要救回他！老三，我不是拿走，只是借用，我以我风雷堡的名义保证一定完整归回！”
　　齐越面色愈加清冷，恨到：“我的手下，在调查的过程中，曾经有几次与他近在咫尺，足以射杀，他这样……伤害洛，要不是因为他是睿儿，是你的亲生弟弟，我真是恨不得，让他死一万次！你认为，我会给你图卷吗？别说是这关系我王府身家性命的图卷，就是一张废纸，我都绝不给你！”
　　“你！”秦易之霍然站起，胸口喘息一阵，复又坐下，叹道：“我一进府，便看到隔壁园子之中摆有天机奇阵……老三，你当年兵法强过我，布阵却是不然，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若是我想，便随手可取！”
　　齐越冷声道：“那好，我等着你来。”
　　秦易之瞥他一眼，拂袖而去，那背影，竟是带着几分决绝。
　　“二师兄！”凌宇洛立时站起，担忧看了一眼屋中眉头紧锁，一脸寒意之人，便是朝那离去的身影追了过去。
　　“二师兄，越有他的苦衷，你别怪他，这图卷，事关重大……”一旦追上秦易之，便是脱口而出。
　　秦易之轻轻摇头道：“我清楚老云的脾气，在过来之前，便是想到了这一后果，是我无理在先，我怎会怪他，只不过，关系睿儿的性命，这图卷，我是必须拿到手的！”
　　凌宇洛心中一动，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道：“我有办法，我会帮你的。你这回来楚京，是在哪落脚，我明日来找你。”
　　秦易之愣了一下，道：“我也没地方可去，暂时住客栈，福来客栈天字号房。”
　　“好，明日我来找你，不见不散！”凌宇洛一直将他送到府门口，方才折返。
    回了悠然园，屋中却是一片漆黑，齐越已经不知去向。
　　寻找一阵，直到看见隔壁安心园小楼上的灯光亮起，这才放下心来，开始准备明日要交给秦易之的东西。
　　一灯如豆，烛火微暖，更衬出窗外春夜晓寒，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吗？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三十一章 危机重重
　　半日过去，齐越都是一直呆在安心园中，闭门不出。
    欲要走进，无奈园外都是层层守卫，摆明园中之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思。也许，是怕她为秦易之求情，索性避而不见吧。
　　想到昨日与秦易之的约定，凌宇洛终于坐不住了，简单梳妆，换了一身便服，带上精心炮制的图卷，出得府去。
　　身后有人影闪动，似是吴雷，也没太在意，东奔西走，转过几条街巷，随随便便甩掉了尾巴，一身轻松之后，又再上路，只是，另一片玄色衣袂，不知从何时开始，却是如影随形。
　　倒是奇怪了，自己的轻身功夫虽然比不上师兄们，但是也不算太差，当初在御神卫便是无人能敌，此番竟是连一名跟踪之人都甩不掉了吗？
　　微微侧头，扫过身后不远处之人的身形容貌，这是一名青年男子，相貌甚是端正，身形略微清瘦，却不显突兀，很是面善，在噪杂的大街上时而负手伫立，时而穿梭缓行，却如月下漫游，闲庭信步一般——却说，齐越什么时候招揽到这样的人才？
　　停下脚步，静静看着那人从身边走过，进了前方一间茶舍，许久不见出来。
　　果然是误会了，暗骂自己疑神疑鬼，收敛心思，径自朝那福来客栈走去。
　　进了客栈，问明天字号客房的位置，尚未走近，便是看见一男一女立在门口，正是曾在那清歌小筑见过的侍卫，天音与天韵，见她前来，不觉惊讶，面色冷漠，眼中却是现出一丝愠色来。
　　“少堡主在房中等候多时了，请吧！”那侍卫天音作一手势，沉稳出声。
　　凌宇洛也不客气，推门而进，那原本背对房门之人闻得声响，骤然转身，惊喜道：“小洛，我等你很久了……”
　　“二师兄。”应了一声，几步过去，却见他立在当前，已是换过一身新衣，面容清爽，精神焕发，当下也不迟疑，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图卷，递了过去，“给你。”
　　秦易之呆了一下，接过展开，一瞥之下，便是瞪大了眼，又惊又喜，颤声道：“这军机图……老三竟然愿意给我……”
　　齐越，他会愿意才怪呢！
　　凌宇洛挑了挑眉，笑道：“你就别管了，快些拿去救人吧。”这图卷，是自己将就薛神医那张药庐的地图，偷偷取了齐越那特质水笔，在上面又是朱红，又是墨黑，随意圈点记号，别说，实在是真伪难辨。
　　秦易之拿着图卷，看了又看，眼中却是露出一丝犹豫来：“此时我将图卷带走，老三任何想皇帝交差？要不我随你一同回去，我与他再好好合计下……”
　　“不行！你不能去找他！”凌宇洛不待他说完，便是断然拒绝。齐越对睿儿恨之入骨，昨日那句连一张废纸都不给的话说得那么狠绝，若是知道自己暗中帮忙，真不知会怎么想，两人关系好不容易缓和，她实在不想惹事生非。
　　唉，自己真是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秦易之何等聪明，见得她眼底一抹异色，心思转动，不由叫道：“你今日来找我，他并不知情，是不是？这图，是……偷出来的？”
　　“当然不是！”手里有现成的东西，哪里犯得着去当梁上君子！
　　“那是怎么来得？小洛，你要对我说实话——”秦易之神情冷静下来，声音沉稳道：“我了解老三，他不是一个出尔反尔的人，一旦认定之事，十匹马都拉不回来，所以，你是绝对劝不了他的，那么，这个图，到底是怎么来的？”
　　“就算是我偷来的吧，反正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担心，我走了！”思来想去，终于还是忍住不说，就让他以为此是真图，慎重对待，届时以图换人，便是更加理直气壮，也不会让对方生疑，以争取更多的救人时间，哈哈，想着到时候对方拿着假图气得直跺脚的情景，真是好生期待！
　　“等下，小洛！”秦易之一把拉回她道：“我仍是觉得不妥，要不这样，我找纸笔来，照着这地图画一副假图，再交于他们……说着，便欲行动。
　　“二师兄，不可！”凌宇洛情急之下，按住他的手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个不惧水火，不畏刀剑的特殊材质，正是让对方信服的关键，莫要弄巧成拙，误了大事！”
　　秦易之张了张嘴，眸光闪耀，突然反手过来，将她的小手紧紧抓住，哑声道：“小洛，睿儿如此对你，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你为何还执意要救他？你这样，让我心里好生难过……”
　　是啊，对于那个少年，她心中的恨，绝不比齐越少，荷叶，孩子，曾经的欢乐，满腔的憧憬，彼此的信任，因为他的出现，统统都消逝不见，永不再返……
　　却是为什么还要一意帮他，救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忍住那夺眶而出的泪意，勉力扯出一抹微笑：“还记得吗，在山上的时候，我答应过二师兄，要代替睿儿留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到头来却是我食言了，幸好……睿儿没死，还活得好好的，我便不能让他……再离开你……”
　　“小洛，你真是……让我怎么割舍得下！”秦易之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还失去那么多，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当初为何要答应大师兄放手，其实我心里出来都眉放开过，从来没有！”
　　“二师兄，别这样……”挣扎几下，却被他抱得更紧，颤声问道：“小洛，你告诉我，你过得好吗？你真的快乐吗？对我说实话，一定不能隐瞒。
　　“我很好，也很快乐。”低下头，有丝茫然，若是在一年前，这话，自然说得理直气壮，然而在经历那么多事情之后，此时此刻，她却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了。
　　秦易之长叹一声，低低道：“你说谎从不脸红，镇定自若，只是这一回，为何不敢抬头看我，小洛，你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满了愁苦，一次更比一次深重，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实在，不适合生活在那王府之中。”
　　“二师兄，你别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苦……”喉中一梗，那一滴杨枝清露般的露珠，悬在眼角，闪动良久，终于滴落下来。
　　“小洛，选错了，可以重新再选……”秦易之顿了一下，轻轻抱着她，凝望一阵，眼波流动，眸中光彩突现，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不要再回王府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回绛州去，回风雷堡去，那里有山有水，有辽阔的草原，有成群的牛羊，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我保证，我会一心一意对你好，绝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好不好？再给我一次可以靠近你，爱护你，拥有你的机会，好不好？”
　　他，在说什么？
　　凌宇洛有些眩晕，更有一丝慌乱，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当初选择齐越是心甘情愿，即使后来经过这么多事情，自己也是从来没有后悔过，怎么可能重选他人，而秦易之，他对自己，竟然还是一往情深，这可怎么是好？
　　面对他期盼的目光，犹豫着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收回心思而又不会难过，忽然想到一人，低声说道：“齐萱公主，你跟她……”他们好像已经订婚了吧，这好不容易凑成的一对，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拆散！
　　想到这里，却是轻轻推他，企图脱离他的怀抱：“你们两个，实在很般配。”
　　“不错，齐萱是个好女孩——”秦易之手掌力道丝毫不放，直视着她，低声说道：“可是，我心里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凌宇洛听得一呆，苦笑道：“你为何如此固执，我……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凌宇洛，如此狼狈，如此不堪，这个身子甚至已经……不能再孕育孩儿，你何必……”
　　不待她说完，秦易之已是大手过来，捧住她的脸，热切叫道：“小洛，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在我心目中，仍然是那个初上山学艺之时，那般光彩夺目的模样。你，只会变得更加美丽，变得更加迷人！让我来照顾你，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相信我！”
　　这样的话，纵然是铁石心肠之人听到，都会感动落泪，不能自己吧，更何况，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子，便更是心中柔软，神思荡漾，几乎就要沉沦进去。
　　正当此时，秦易之突然手臂一紧，喝道：“是谁？”
　　窗外嘿嘿两声冷笑，黑影一闪而过，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跃起追出，屋顶脚步之声细碎，三人如一阵风般去了。
　　秦易之没有放手，只是皱了皱眉，低声问道：“有人跟着你来么？”
　　凌宇洛吃了一惊，答道：“好似有人，不过我已经甩掉了他，我确信！”
　　这嗓声，有着那么一丝丝耳熟，不应该是王府中人，却想不起是在哪里听到过，屋外，天音天韵已经追了出去，不知是否能带回些许线索来。
　　秦易之望了望窗外，眼露疑惑，不解道：“这人身法好快，武功不在我之下，楚京城中何时来了这样一名高手？”
　　凌宇洛闻言一怔，想起安心园中的图卷，不由焦急道：“二师兄，我要回去了，你多保重！”说着，转身欲走。
　　秦易之握住她的手臂，叫道：“你，还是要回王府去？我方才的话，就不能考虑一下吗？”言语间，竟是带着一丝哀伤与乞求的意味。
　　凌宇洛吸了一口气，终于狠心道：“好好对齐萱吧，我不值得，不能跟你走。”
　　“你……”秦易之面色微变，轻声道：“你听着，这回，我不愿再轻易放开你，如果没有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那么，我情愿，把你打晕带走……”
　　凌宇洛忍住眼中的泪光，别过脸去，低低道：”对不起，二师兄，我只是心不由身……”她的心，早在那个绮丽迷乱的夜晚，失落在那个人身上，从来不曾也不愿索回，理由，便只此一个。
　　“你心里，还是只有他？”
　　凌宇洛轻轻点头：“对不起，二师兄……”
　　秦易之眼神一黯，渐渐松手，凌宇洛跳开一步，面对着他，正了颜色，说道：“我走了，二师兄，你千万……多保重。”不知为何，离愁萦满心间，竟是有一种诀别的感觉，那一步，半天都迈不出去。
　　“答应我，一定要，好好保重！”咬了嘴唇，攥紧拳头，终是回身即走。
　　“小洛，我救回睿儿，就在那玉龙山的禅院等你，一直等到下月初十，方才离开，你回去，好好想清楚，我是真的想带你走……”秦易之的话，在身后响起，久久不散。
　　思前想后，总是觉得不妥，却又说不上来什么，只得作罢。
　　慢慢走回王府，却听得里面人声大作，脚步凌乱。
　　心中一惊，赶紧叩门，门一打开，便是扯住那开门的家仆急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答道：“是太妃娘娘回府来了……”
　　凌宇洛松了一口气，却听得他又说道：“太妃娘娘在半路上遇袭，好不容易逃了回来，现在还昏迷不醒……”
　　怎会这样？
　　只怔了一下，便又问道：“太妃如今人在哪里？”
　　“在蓬莱园。”
　　不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匆匆到得门口，一咬牙，终于跨了进去。
　　只见溶儿与清儿在一旁轻声啜泣，林太妃在榻上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嘴唇却是发青，齐越坐在榻前，拉着她的手，一脸阴沉。
　　“越，到底是怎么回事？”凌宇洛轻轻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齐越摇了摇头，沉声道：“母妃，她被人……下了毒，是剧毒。”
　　“下毒……怎么可能……”林太妃在这宫中府内一向以贤善著称，应该没有什么仇人，是谁会这样凶狠，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下次毒手？
　　齐越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到死那溶儿抬起头来，抹着眼泪，恨恨道：“青莲，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初王妃好心收留他，他却带着人阻在半路，加害太妃娘娘……”
　　凌宇洛一惊，颤声道：“你没看错，真是青莲吗？”
　　溶儿咬牙道：“这个奸人，就是化成灰，奴婢都认得！”
　　齐越脸色铁青，厉声道：“他当日害我孩儿，如今又害我母妃，我便……绝不饶他！”那决绝的神情，竟是从未见过，凌宇洛心头一颤，自己想尽办法帮助秦易之救人一事，便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吴雷带着一人匆匆而来，年逾五旬，御医打扮，背个漆黑药箱，详细检查一阵，面色凝重，禀道：“王爷，太妃娘娘所中之毒，有些像是火象有名的蛇毒。”
　　齐越眼神微微眯起，道：“可由解毒之法？”
　　那御医取出一只药瓶呈上，道：“此是宫中最好的解毒灵药，每日晨昏各喂一粒，臣再开个方子，醒转之后辅以汤药疗治，应无大碍。期间如若有所变化，请王爷护其心脉，施以内里逼毒。”
　　齐越轻舒了口气，又问道：“太妃何时才能醒转？”
　　那御医想了一下，道：“应该三至五日，请王爷放心。”
　　齐越道了声谢，挥了挥手，廖管家便是带御医开方捡药去了，转回头来，却是盯着她，冷冷道：“你到哪里去了？”
　　“我……”抬眼望他，咬牙道，“我去见了二师兄。”
　　齐越没有说话，唇瓣抿得死紧，半晌，方才道：“这非常时期，你仍是随意离府，当真这般舍不得他……”
　　凌宇洛心头一跳，赶紧道：“你别误会，我只是……去劝劝他，他已经离京，不会再来了。”
　　“是么？”齐越望她一眼，眸光闪动，却是看不出情绪来，沉默一阵，也不再追问了。
　　眼见晌午已过，府中众人都在忙碌，也无人安排膳食，想了一下，便欲转身步出，身形刚动，手腕却是被他握住：“别走……”
　　“我只是去传些饭菜过来，很快就回来。”停了下，又道，“我知道你担心母妃，但是你也要顾着你自己的身体，不吃饭怎么行？”
　　齐越拉她回来，摇头道：“我不饿，你陪我坐会。”
　　凌宇洛叹了口气平日真是十分难得看到他这般示弱的模样，血浓于水，母子情深，不论古今，都是人类最深沉最无畏的情感！看着他眼中的沉痛与担忧，对于榻上之人的残存恨意，竟是浅淡无痕了。
　　又坐了一阵，廖安回来，声称一切已经妥当，吴侍卫也是带了侍卫出门，追查凶手，清儿送了膳食过来，两人勉强用了些，食不知味，便是摆手让人撇下。
　　当晚，守了一夜，林太妃一直未醒，齐越心中焦急，整个人都似是瘦了一圈。
    次日傍晚时分，宫中来人，却是吴风，行礼之后，便是对着齐越耳语几句，齐越闻言，面色稍变，一阵风般去了安心园，过不多久，又再一身便服回来，将她扯到一边，正色道：“洛，楚京城中近日混进一些可疑人等，情形有些复杂，皇上命我把图卷暗中送出城去，预计三日之后才能回来，事关重大，母妃这边，就交给你了！”
　　凌宇洛郑重点头：“放心吧，我会好好守着她的。”
　　齐越眼露不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塌上之人，终是转身步出，上了院中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忽又探头叮嘱：“一切小心！”
　　“你也小心，早日归来。”
　　这一晚，凌宇洛便是命人在林太妃房中搭起一张简易小床，方便自己守护，夜里几次醒来，都是慎重去探她的鼻息，感觉无恙之后，这才又返回睡去。
　　那解毒灵药倒是有些效果，到第三日，那塌上之人已经是面色转红，呼吸平稳不少，唇上也是有了一丝血色。
　　凌宇洛仍是不放心，又将御医请来看了，说是只要过了今晚，便是一切稳定了，醒转也就一两日时间。
　　到了晚上，与两个丫鬟商量，轮流值守，自己先守上半夜，她们守下半夜。
　　半夜过去了，刚睡下一会，便是被人摇醒：“王妃，王妃，不好了，不好了！太妃娘娘吐血了，吐了好多血！”
　　凌宇洛心中有事，并未睡沉，此是倏地跳起，奔去床榻，只见林太妃面色惨白，唇上嫣红一片，身侧犹有一大滩黑血，触目惊心。
　　齐越，他一不在，他的母妃病情就开始恶化，若是出什么事，她将任何面对他？
　　心中一沉，手掌也是微微颤抖，看着屋中惊慌无措的两人，定了定神，却是慢慢冷静下来，道：“别急，清儿，你马上去通知廖管家，让他火速进宫去太医院请大夫，溶儿，你去准备温水与布帕，给太妃娘娘洗脸净身。”
　　两人得令，匆匆而去。
　　伸手去探太妃的鼻息，果然微弱不少，想起御医当日所说，不敢迟疑，便是握住她的手，掌心相抵，凝神聚气，缓缓输入内力。
　　不一会，溶儿端了物事过来，没她吩咐，也不敢打扰，只在背后静静候着。

    不一会，溶儿端了物事过来，没她吩咐，也不敢打扰，只在背后静静候着。
    等到寥安领了御医过来，凌宇洛已经是鬓发尽湿，背心汗透，缓缓收回手来，喘息一下，低声道：“大夫，请快看看，太妃娘娘……现在如何？”
    那御医眼露诧异，仔细诊看一番，道：“方才真是好险，太妃娘娘身体虚弱，抵挡不住体内毒素侵蚀，病情突然恶化，如若不是王妃以自身内力护住其心脉，只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凌宇洛松了一口气，却见他探了下林太妃的脉息，面色稍显凝重，道：“太妃娘娘贵体较弱，此番中毒，实是比臣想象要言重得多，为防止将来体生瘫软之虞，臣斗胆，施以银针刺穴疗法，希望……能承受得住，王妃意下如何？”
    凌宇洛听得微微一怔，是了，齐越不在，他这话，便是在向自己这个儿媳妇征求意见了，想着林太妃昔日雍容华贵的姿态，心思笃定，点头道：“你放心做吧，若有不适，我会全力护住她的心脉，不至受损。”
    那御医从箱中取出了银针，分别在林太妃周身几处大穴下针，调理她的脉息异象，起初，甚是平稳，然而随着那捻动针尾的动作，榻上之人开始烦躁不安，脉息也是渐渐紊乱。
    “不好，太妃体质有些不耐……”御医低叫，动作稍停。
    凌宇洛一把握住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又送上些内力，想到齐越临走之时那忧心一瞥，心中一动，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道：“母妃，你的儿子齐越，现在正在出京的路上，如今皇帝对他心有忌惮，群臣对他深怀不满，边关局势紧张，大战在即，而府中……又有我这样的恶媳时时惹事不断，你的儿子，势单力薄，心力交瘁，你就忍心抛下他而去吗？”
    林太妃仍然昏迷不醒，眉头却是微微皱起，掌下的脉息渐趋平稳，逐步有力起来。
    凌宇洛与那御医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面露微笑，没有人知道，当日，在那深巷群敌环伺之时，她也是多么想能保护自己的孩儿，让他不受这世间的任何伤害。
    “太好了，危险已过，最迟今晚，林太妃就会醒过来了！”天色泛白，御医高兴叫道。
    是啊，真好，齐越，她终是不负所托，到了今晚，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三十二章 弃之而去
    一夜不眠，得来的代价是眼前金星直冒，脚下虚浮乏力，送走御医，便是累得伏在桌上，动都懒得动。
    手臂被轻摇一下，抬眼看去，却是溶儿端了早膳过来，轻声道：“王妃辛苦了，先吃点东西，便回悠然园休息吧，太妃娘娘这里有我和清儿看着，不会有事的。”
    凌宇洛心中一动，那摸向发髻银簪的手慢慢垂下，经过这几日，这两个丫头看向自己的眼光渐渐有了暖意，不再是之前的清冷与敬畏，变得柔软如许，那么，自己也应该敞开心胸予以接纳吧？
    “你们也辛苦了，再坚持下，很快熬过去了。”笑着安慰两句，勉强抬手吃了几口，便是听得外间又传来喧闹之声，不禁微微蹙眉，“这个廖管家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太妃现在需要静养吗，怎的任人在府中喧哗？”
    话音刚落，就见清儿匆匆进来，面色惶然道：“不好了，王妃，伊莲小姐凌晨上吊自尽……”
    什么？凌宇洛放下筷子，立时站起，惊道：“人呢？就回来没有？”还嫌这王府不够热闹吗，却搞出这种东东来，想翻天了不是？
    清儿抚着胸口道：“幸好溟儿发现及时，大声呼救，吴侍卫正巧从府外回来路过，把她救下来了。”
    凌宇洛舒了口气，虽说自己对她并无好感，但是最近几月她也没有来惹自己，何况，当日自己落胎之时，她也是来悠然园看望过，于公于私，自己都应该过去瞧一瞧，安慰几句。
    到了北苑那座阁楼前，尚未进门，只听得房中传来嘤嘤哭声，一个小丫鬟立在院中，正与廖安说话，面上惊魂未定，一见她过来，廖安赶紧引了那丫鬟过来，道：“溟儿莫怕，将你看到的情形跟王妃如实禀告。”
    那溟儿点了点头，道：“最近两日伊莲小姐肠胃不好，吃不进东西，奴婢见大家都忙，也不知该怎么办，厨房张嫂以前是在药铺做过工，说是懂一些医理，奴婢便央求她给看看，哪知她看了之后，不知给伊莲小姐说了几句什么，小姐就开始哭……”
    “今早快天亮之际，奴婢刚转醒，就听得隔壁砰嘭一声，好像是伊莲小姐房中有椅子倒地，奴婢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出门探看，看见床上映出个黑影，悬在空中，还在不住摇晃，奴婢喊了几声，就推门进去，点灯一看，伊莲小姐她……”
    喘了口气，又说道：“奴婢看见，伊莲小姐她双脚在空中荡来荡去，头颈套在那绳圈之中，绳子却挂在梁上，奴婢吓得大叫，过了一会，吴侍卫进来，也是吓坏了，赶紧把伊莲小姐救下来，吴侍卫说心口还有热气，在她背上推了几下，这会，刚刚醒了，一直在哭……”
    说到这里，房中却是传来了一声怒骂：“走开！我自己的事情，不用谁来安慰，你们何必救我，让我死了干净！”
    呵呵，别人救她，倒是有错了，就算是得了绝症，也不至如此吧。
    凌宇洛摇了摇头，走进屋去，正好碰见吴雷快步出来，见得是她，呆了呆，神色木然，没有作声。
    唉，这个吴雷，为了荷叶的事情，不知道还要和自己怄气多久？
    凌宇洛径直进去，走到榻前，看着那一脸苍白的女子，低声道：“你为何要寻死？”
    伊莲抬头看她一眼，泪痕满面，恨声道：“你来做什么？你不是巴不得我死！”
    “我巴不得你死？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凌宇洛直听得啼笑皆非，看她颈中深深一根绳印，两边都肿了上来，实在有些可怜，只是笑道，“我原本也不想管你，只是不想在王府里出人命罢了。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都不爱惜，别人变更不会稀罕！”
    伊莲闻言，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凌宇洛听得心烦，见已经没事，也再懒得理她，转身欲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一阵干呕之声，侧头一看，只见伊莲扶着胸口，神情痛苦不堪。
    她这是……
    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一丝亮光掠过，尚未抓住，身边的清儿已是低呼出声：“天哪，伊莲小姐，你是不是有了……孩儿？”
    伊莲愣了一下，却是死命锤着小腹边捶边呜呜哭道：“孽种，真是个孽种！我今后可怎么办啊！”
    孩儿……她有了孩儿……
    凌宇洛只觉得脑中轰然巨响，手脚发冷，虽是阳春三月，周身却是寒彻如冰。
    不是不能生育吗，为何会有孩儿？
    却原来，又是在骗自己！
    孩儿……从何而来的孩儿……
    耳畔依稀响起劝阻声，似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住手，快住手啊，有了孩儿，是喜事啊，应该高兴才对，太妃娘娘盼小世子都盼了好久了……”
    孩儿……喜事……
    一步一步，朝那榻上之人走去，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上一般，终于在她面前站定，喘一口气，轻声道：“孩儿……是谁的……”
    “是……”伊莲身子一震，张了张嘴，面容惨淡，眼中泪光闪动，莹然欲滴，却是凄然喊道：“王爷，是王爷的！”
    齐越，好，真好！
    凌宇洛仰头闭眼，已然痛极，嗓音渐渐清冷：“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伊莲低下头，死死揪着被角，眼泪扑簌簌的如珠而落：“是……我生辰那夜，王爷喝醉了，我扶他回书房，他……半夜才走……”
    那个生辰之夜……自己真是个傻子，却不知，他送了她这样一份生辰大礼！
    半夜才走？是了，那晚自己睡到半夜，他才姗姗归来，在与别的女人狂欢过后，带着别人的味道，又爬上她的床，与她急切缠绵，老天，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龌龊之事，这般恶心之人！
    齐越，他说床脏了，要下人拆除扔掉，原来，是这样一个脏法！
    可怜，可叹，可悲，可恨，她却是一直蒙在鼓里，是最晚知道的那一个……
    既然床脏了，可以抛去，那么人脏了，便更是如此！
    “王妃姐姐，求你，别赶我走，别赶我走！”伊莲起身下榻，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紧紧拉着她的裙摆不放，“王妃姐姐，我求你……”
    凌宇洛心中反胃一阵，又抽搐绞痛，转身欲走，谁知那伊莲却是双手过来，抱住她的腿不放，看着那泪光楚楚的模样，不觉可怜，只觉愤怒，低吼道：“滚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伊莲披头散发，仰起头望着她，泪水涟涟道：“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随便怎么都好，别把我赶出王府去，好不好？”
    “放手！”那身下之人，她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想吐。
    “王妃姐姐，你若是不答应，我便是跪着不起来，你就答应我吧……”伊莲双手摇动，不依不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尽数糊在她的衣裙上。
    “你！实在是无耻！”凌宇洛气得脑中发晕，忍无可忍，将她一脚踹开，脚尖本是对准她的肩部，心中愤懑，自然是用足了力道，不想那伊莲突然俯身磕头，刹那间，只听得一声闷响，这一脚，竟是结结实实踢在她的小腹之上！
    伊莲痛呼一声，捂住肚子，歪歪倒地，身下渐渐渗出一片血红来，洁白的衣裙尽数沾染，颜色分明。
    “流血了，伊莲小姐流血了！救命啊！”清儿吓得直直尖叫。
    脚部阵阵，屋外众人闻讯赶来，见此情景，皆是目瞪口呆。
    “我……”凌宇洛后退一大步，有些不敢置信，却是撞上一人，回头一看，只见吴雷站在当前，脸色发白，恨声道：“千错万错，那毕竟是一条无辜生命，你为何如此……狠心！”
    连他，都是帮着那伊莲说话吗？
    “是，我狠心，我残忍，我没有容人之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中众人，见得那一片黯然与不忍的神情，忽而一笑，清晰说道，“伊莲，你听着，我伤你孩儿，这个辅政王妃的名号，便是拱手相让，以作补偿！”
    再转向众人，微微笑道：“转告你们王爷，他对我不起，我也对他不起，我与他，谁都不欠谁，两清了！”
    说罢，毅然转身，昂扬步出。
    走到院门前，一滴冰凉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富贵于她如浮云，声明于她如尘土，在此异世落地生根，不过是想寻求一个避风的港湾，寻得一份真挚的爱情，不想，齐越，他竟然负她，竟然负她！
    东风恶，欢情薄，一步走错，步步皆错！
    走回房中，紧闭房门，昏昏沉沉，一坐便是数个时辰过去，想着前尘往事，从初见到分别，从重逢到相恋，从大婚到落胎，想得神魂颠倒，想得泪流满面，直到天色渐黑，方才悚然回神，自己竟是在这房中坐了整整一天。
    泪已流尽，心一点一点冷却下来，环顾四周，何处不有两人生活共处的痕迹，以往是幸福，如今则是耻辱，这巨大的牢笼，这个囚禁身心枯萎生命的地方，她还留下来做什么？既然心已不在，身染尘埃，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她要离开他，远远离开，让他永远都找不到，永远后悔。
    扯下头上珠花，剥去身上绫罗，在柜中取了包袱，从墙上摘下长剑，一切准备就绪，大步出门。
    走出门口，被夜风一吹，脑中更昏，额间生冷，却是停下脚步，站住不动。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要带走！
    桃木牌，她的桃木牌！
    转头过去，望向那隔壁园中的小楼，那个定情信物，他为她刻的桃符，令她穿越而来的桃木牌，既然是被他收藏，应该就在……书房之中。
    你赠我木桃，我便报以琼瑶，你对我无情，我便收回真心，既为定情信物，本是因爱而生，如今情意不再，留它在此还有什么意义？物是如此，人更是如此，也罢，要痛，就痛个撕心裂肺，要走，就走个干净彻底，真真正正，不留痕迹。
    人生本是有得有失，我得，便是要求全部，我失，便是失去所有！
    “王妃，天晚了，你要去哪里？”清儿见她出门，急急过来。
    凌宇洛心中凄苦，懒得多说，一指点出，扶住那软软倒下的身子，放在院内门边。
    安心园，仍是层层守卫，一见是她过来，直直进门，皆是一惊，伸手拦住：“王爷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王妃还是请回吧。”
    凌宇洛冷笑道：“是么，我非要进去，又将怎样？”
    侍卫面色一沉，仍是勉力好言道：“属下是奉令办事，请王妃勿要为难。”
    “我不想为难任何人，但是，我今天非要进去不可！”话音一落，便是朝着那小楼的方向，提气跃起，一口气窜出。
    那几名侍卫不敢怠慢，伸手来抓，几人一道落在园中，追逐而来。
    凌宇洛疾步奔走，只见那园中花树繁密，天上本有亮光，但光线都被枝叶密密的挡住，道路东转西绕，曲曲折折，明明是熟悉的景致，这番行走，竟是顿觉陌生，走来走去，如同进了迷宫一般，那小楼就在眼前，伸手可及，却是怎么也奔近不得。
    心念一动，便是明白过来，图卷已经送出，齐越却是没有撤掉园中阵法！
    眼见无路可走，便是飞身上树，踏枝而行，噔噔奔出数步，犹似在空中打转，腾来跳去，又回到原处。
    心中焦急，试着伸手在那枝叶上轻拂一下，但见眼前一花，树枝草叶漫天乱飞，周围的景物也是跟着转动，此时若是下树相避，便也无妨，大不了前功尽弃，重新再来，但是，多留无益，万一他提前回来……
    想到这里，已经顾不得其他，轻喝一声，勉强运功护体，对准小楼窗户的方向，径直弹了进去！
    长剑挥动，护住周身，终是气力不足，留有空隙，只听得嘭嘭两声闷响，两片枯木一前一后飞起，快若闪电，携千钧之势而来，一片击在背心，一片打在胸口，喉中一口腥甜险险涌出——昨夜为林太妃运功疗毒，护其心脉，自己却是内力受损严重，这两下重击，差点经受不住，却如同身之将死一般。
    好在人已经翻窗而入，落入屋中，一个趔趄，好歹站稳身形，来不及打量四周，便是收敛心神，到处翻找起来。
    这番寻找，存了必走的心思，再想到那两人在这楼中的交欢燕好，不由心思狂乱，自然不会再有任何珍视怜惜，那些笔墨纸砚，尽数丢弃，茶杯花瓶，尽数砸破，如此折腾，一片狼藉，仍是没有找到桃木牌与那夜光宝盒。
    唯一的收获，却是从各个角落又找出数十只外观一模一样的锦盒来，里面都是羊皮图卷，只地形地貌以及布防标记各不相同罢了，摆在案台上，迅速浏览一下，那里面，竟然有一张是真图。
    齐越，他已经将图卷带走，却还在书房之中摆出了这样一个迷魂阵，还胆大妄为，留下一份副图，以作他日筹谋完善之用，即使被人盗走，他也丝毫不惧，这数十份图卷，不花上数月时日，敌方是绝对测试不出孰真孰假来，真到那个时候，会战已经结束了，新的布防图只怕已经制作完成……
    真是个……聪明的男人。
    突然冷笑一声，聪明是吧，有恃无恐是吧，那么她便也让他尝尝这担忧焦虑，被人背叛伤心的滋味！
    取了那张真图，向上一望，瞥见屋顶那粗大的横梁，提气跃起，将之稳稳放在其上。
    落下之际，身子又是一个不稳，扶住那案几一角，才不致跌倒。
    坐了一会，稍觉好受一些，正要再去寻找，忽然听得楼下传来呼救之声，奔到窗前一看，却隐约可见几名侍卫被困在阵中，俯身地下，动弹不得。
    见此情形，不觉苦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有能力去救别人？
    “你们呆在那里别动，很快王爷就会回来了。”朝下喊了一句，又抽身回来，一阵翻找，直至累得胸口发闷，仍是一无所获。
    想起自己当初对他所说，放在一处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不觉苦笑，这预言，果真应验了。这是天意吗？当初桃牌在手，正是浓情蜜意，两心相悦之时，哪里会想到，今日竟是伤心欲绝，执意远离！
    立在窗口，极目远眺，一片阴沉沉的黑，不见一丝光明，没了桃牌，离了王府，自己又该朝哪里去？
    低下头，看着那繁复的花木阵型，强自按下心神，盘腿坐下，调息一阵，又自站起，憋住一口真气，便是从窗口跳了下去。
    这一回，已经有了之前的些许经验，总算是好过了一些，在那花木顶上奔走一阵，左躲右闪，避开不断飞来的枯枝败叶，而对前方忽如而来的一阵花雨，已经无力避让，心一横，一个翻腾，便是从中钻了过去。
    触感轻柔，正自庆幸，腕间与颈项忽忽一痛，却是被割开几道口子，一摸，已是流血不止，几乎同时背后劲风大作，似有重物袭来，勉励挥剑一挡，虎口一麻，长剑脱手而出。
    飘飘坠下，立在地上，回头一看，那树影已在身后，拼得一身伤痕，又失掉了长剑，不过，自己终于还是逃离出来了。
    抹了一把虚汗，喘口气，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是身在隔壁一处院落之中，抬眼一看，有丝头昏，竟是蓬莱园，这个奇阵实在古怪，转来转去，竟是转到这里来了。
    门开了，一个人影小心出来，似是溶儿，端了水盆朝外面去了。
    凌宇洛隐在暗处站了一阵，见得那窗内的光亮，心思转动，推门进去，林太妃躺在榻上，仍是一动不动。
    轻轻走去榻前，缓缓坐下，心神一松，一口鲜血便是喷在那床单上。
    “对不起……母妃……”凌宇洛撑起身来，伸手抹去唇边的血渍，低低笑道，“你看，你那么爱干净，我却把你的床单弄脏了，我实在不是个好媳妇，怪不得你一直不喜欢我……”
    “母妃，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以后，再也不会了……你知道吗，其实，当初我第一次在宫中见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就跟天上的仙女一样，我当时好喜欢，好想叫你一声娘亲，因为你就跟我心目中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我也知道，我不懂规矩，惹人生厌，我的确不是你心目中的良媳，这回，我又害死了你儿子与伊莲的孩儿……”伸手过去，抚了一下那微皱的眉头，捻了捻被角，又低低说道，“不过，除掉了我这个大祸害，他们以后可以安心生很多很多孩子，你实在不用担心。”
    “好啦，我要走了，还这王府一片安宁，也还你儿子……自由，以后，我们，后会无期！”
    那榻上之人似是听到她所说，眉头又微微皱起，呼吸也是沉重不少，眼皮直跳。
    凌宇洛怔了一下，这才想起，御医说的今晚她应该就要醒转了，看这情形，就在这须臾之间。
    既是如此，久留无益。
    走出门去，到了府中后门处，但见天色漆黑，院门紧闭，一个纵身跃上墙头，就在喘息之际，依稀听得远处马蹄铮铮，前院人声大作，似有人从府外回归，欢呼之声不断。
    有人高叫：“王爷，是王爷回来了！”
    齐越，他真是提前回来了？这般着急赶回来，却是为谁？
    相见，争如不见！
    忍住那胸中翻江倒海一般混乱的气息，终于下定决心，往外跳了下去。

卷三 倾世之恋 第三十三章 恩断情绝
    当日荷叶身死，齐越怕她伤心过度，安排廖安在城郊玉龙山脚下寻了一块墓地，将其厚葬，早说要去拜祭，不想竟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独自前往。
    也是运气，从城中蹒跚出来，正好遇上一辆访亲人家的马车，见她一人独行，甚是可怜，便是相邀上车同行，想到自己体力不济，也不客气上得车去，编个理由，随意应付几句，行了一阵，便是到了玉龙山下。
    道谢之后，马车绝尘而去，转头过来，只见林木参天，清幽宜人，当日轩辕台上祭天一幕，尚是历历在目，此番前来，心境已是大变。
    想到齐越，胸口一痛，不知他回到王府，不见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
    罢了，罢了，既然一心远离，还想他做甚，此时的自己，痛定思痛，已是无欲无求，桃牌拿不回来，师父与师兄也没脸再见，且先看看荷叶，从此寄情山水，浪迹天涯。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没有了感情的束缚，她，一定能做回之前骄傲自信，自由自在的自己，那个花见花开人见人爱的凌宇洛。
    这个身子，实在受了极重的内伤，气息越来越弱，浑身真气无力牵动，只能凭着自身体力，行一阵，歇一阵，依照之前大厅的路线，走走停停，找寻半日，总算见得水边一片芦苇，日光下飞絮乱舞，一座新坟映于眼帘，走近一看，只见汉白玉墓碑上书“忠肝义胆”四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义妹荷叶之墓”，落款则是齐越与她的名字。
    上前一步，抱着那墓碑，想起昔日那张清秀小脸，想起对自己全心全意的忠心与维护，不禁悲愤欲狂，痛哭失声。
    哭了一阵，便是坐在坟前，低低诉说别后情景，又是说得流泪不止，言过之后，默默起身，捧来一把黄土洒在坟上，又摘来一大把野花，端正放在坟头，拜了几拜，伫立半晌，只见一只玉色蝴蝶在坟上蹁跹飞舞，久久不去。
    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人声，似是有人不住奔跑，有人在后方努力追赶，那追赶之人不住呼唤：“小少爷，快回来，别跑了，快回来！”
    这深山野林的，却是谁在此追来跑去？
    凌宇洛讶然转头，却见一人朝自己迎面奔来，后面两人远远落在后面。
    那人径直奔来，与她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是身子一震，愣在当场。
    奔来之人，身形纤瘦，面容俊秀，正是当日被她从湖中救起，收留在王府的青莲……睿儿！
    “是你……”凌宇洛看了看他，再看到后面追来的一男一女，便是恍然大悟，原来秦易之已经用那假图卷将他换回来了，听那天音与天韵对他的称谓，秦易之与他应该已经相认，却不知因为什么会被这两名侍卫追逐到此。
    睿儿见是她，也是吃了一惊，眸光闪耀莫名，张了张嘴，终是不发一言，从她身边疾奔而去。
    天音天韵瞬间而至跟前，见得那少年已经跑远，天韵气得一跺脚，朝她低吼道：“哎，凌小姐，你怎么不拦住他？”
    凌宇洛瞥她一眼，懒得回答，这个时候，她就是连走路都是累的够呛，这身功力要想恢复如初，起码要打坐调息，静养月余，哪里还有力气去拦住那少年？
    见她不说话，天韵又是提气朝前追去，天音却是停了下来，看向她苍白的脸色，询问道：“凌小姐，你气色不好，可是受了伤？”
    凌宇洛摇头道：“我没事，对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追他做什么？”
    天音答道：“少堡主接到小少爷来着玉龙上禅院，说是在此等人，今日一早亲自去了城中打探消息，至今未回，我等奉命留下保护小少爷的安全，不料方才小少爷竟是趁我们不备，从房中跑了出来。”
    凌宇洛应了一声，明白过来，当日秦易之在福来客栈最后那句话，自己并没太放在心上，不想他竟是真的在这玉龙山上等着自己，这番情谊，实在让人感动不已。
    “天色不早了，凌小姐快快上山吧，少堡主应该就快回来了，他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天音抱拳说道，又朝前方两人的方向大步追去。
    上山？一眼望去，对面山腰云雾缭绕，古钟阵阵，其间寺院庙宇隐约可见，正是那玉龙禅院所在，二师兄秦易之，就在那里等她前往。
    去找秦易之，跟着他回绛州去……
    听起来倒是不错，反正自己如今孤身一人，有人关心有人照顾，何乐而不为。
    刚要举步，忽又停下，暗骂自己卑劣，明明对他只是敬重而非情爱，这个时候却去招惹他做什么，把他当作救命稻草，用以疗伤止痛吗？这算什么，在一个男人那里受了苦，非要扑进另一个男人怀中才能平复吗？
    骄傲如她，却是不屑于此，以后的岁月，她不会依靠任何人，只想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来！
    心思渐渐清明，随即转身，朝那相反的方向慢慢行去。
    上回来此是跟着齐越坐了马车前来，有御林军在前面开道，平稳而至，这次却是步行，走的有气无力，大不相同，也不知走了多久，却是迷了路，稀里糊涂转进一处山谷来，花草丛生，流水潺潺，景色很是动人。
    已经走得疲惫不堪，此刻便是寻了一棵矮树，坐下来休息。
    这两天一夜不曾合眼，又是内力受损，心中有事，才勉力撑住，如今一旦歇下，便是身心皆倦，不知不觉靠着树干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又见齐越，扶着那满身是血的伊莲，恶狠狠瞪着自己，大骂自己心狠手辣，竟是连腹中孩儿都不放过，呵呵，他心疼他现在的孩儿，那么以前那一个呢，天上的宝宝，他还记得起吗？
    温柔不再，甜蜜不再，有的，只是那恨之入骨的眸光，怒意冲天的气焰，他拔出长剑，一步一步行近，忽然，一剑朝自己刺了过来！
    那痛楚瞬间传来，从中剑之处，一直扩散到五脏六腑，痛得她手脚抽搐，浑身冰冷。
    不要，她不要这样！
    拼尽全力喊了一声，终于睁开眼来，看清眼前的情形，有丝怔愣，难以置信，到底醒了是梦，还是梦里是醒？
    天色渐昏，自己被一群黑衣男子团团围住，刚一抬头，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便是架在脖子上。
    这玉龙山竟是有山贼？凌宇洛定了定神，冷声道：“你们是谁？意欲如何？”
    那为首一人沉声道：“你又是谁？”
    这口音，听起来有些拗口，应该不是本地人，凌宇洛心思转动，答道：“我不过是一个碰巧经过的寻常百姓罢了，不知什么地方碍了阁下的眼要与我一个女子为难？”
    那人冷笑一声道：“你在说谎，一个柔弱女子，身上竟有打斗的痕迹，又在这深山里孤身独行，你老实回答，你是何人派来的？到底是有何目的？”
    凌宇洛眯起眼，打量着眼前之人，这才发现，他们的情形也是好不到哪里去，个个神情疲惫，身形不稳，显然是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恶斗，他们，又是什么身份？
    那人见她沉吟不语，忽然一不过来，将她手中环抱的包袱一把拖了过去，甩给身后之人。
    凌宇洛低叫一声，伸手欲夺，那脖子上的匕首随之而动，分寸不离，见此情景，慢慢将手垂下，紧握成拳。这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总是明白的，如今自己内力尽失，不能与之硬拼，若是惹怒对方，对己施暴，那真是比死还痛苦。
    那人看她一眼，对于她眼中的镇定有丝诧异，也更加笃定她的身份有异，一挥手，接到包袱之人便是飞快动作，将她的包袱拆了开来。
    那为首之人走过去，从中细细翻找，随身衣物，散碎银钱，都是弃去一边，不屑一顾，等到华美炫目的云锦，与碧光璀璨的玉佩显现，方才微微动容，指着那包袱，抬眼朝她看去，目光炯炯道：“就凭这个，你敢说你是寻常百姓？”
    凌宇洛笑道：“谁家没点祖传的宝贝玩意，再说了，本小姐貌美如花，那些仰慕之人出手阔绰，送些值钱礼物，也是无可厚非吧。”
    那人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见那衣物之中一个小小的布袋滚落下来，正好落在地面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哦，是大师兄颜青送给自己的那块古怪令牌，凌宇洛也不着急，心道自己都没研究出什么玄机来，料想他更是看不出蹊跷来。
    只见那人弯腰从地上拾起，几下拆开，一瞥之下，瞬间面色大变，颤声道：“你……这个是你的……”
    凌宇洛翻个白眼，冷哼道：“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那人刷刷退后两步，突然将那令牌高举过顶，直直跪下，口中高呼：“属下参见少主！”
    那身后之人见得他的动作，又惊又喜，架在她脖子上的匕首也是飞快撤去，加入进去，皆是齐齐跪拜：“火凤卫参见少主！”
    这突然变故，令得凌宇洛顿时呆住，半晌，方才回神，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扯开胸襟，露出朱红如火的里衣来，口中称道：“属下名唤尹方，是主公派来寻找少主的火凤卫，原本三十人，一路遭遇截杀，伤亡不断，如今仅余十人。”
    “火凤卫？”凌宇洛喃喃作声，目光一凛，厉声道，“你们与火象皇帝的火凤箭队，有什么关系？”
    那尹方垂头道：“火凤卫，为主公，皇帝陛下赐名，在江湖上俗称火凤箭队。”
    凌宇洛听得这话，霍然站起，一步过去，扯住那人的衣衫，恨声道：“你们，是你们当日在那深巷之中大肆杀戮，害死荷叶，害我孩儿，此仇不共戴天……”
    尹方大吃一惊，肃然道：“少主息怒！属下保证，绝无此事，在此之前，属下与同伴一行，从未与少主见过面，也从未踏进过楚京城！”
    身后一人也是急急解释道：“启禀少主，火凤卫所有人等在身份确定之日，都须在主公面前立下重誓，服下剧毒，此生以保护效忠主公与少主为己任，背叛之人，身受万蛇噬心而死，九族同诛！如此，绝不敢有害主之心！”
    凌宇洛见其神情殷切，不似作假，手一松，茫然道：“不是你们，那日射箭杀人的红衣武士，却又是谁？”
    尹方却是皱眉道：“少主有所不知，属下一行这次秘密进入金耀境内，旨在寻找少主，暗中护得少主周全。为防止被人识破身份，对少主不利，属下一行并不曾携带弓箭，火凤朱衣也只属下一人穿着，并隐在衣衫之内，只为向少主说明身份，不敢显露人前。不想，这一路皆是听闻有人冒我火凤卫之名，屡屡作恶！”
    “冒名之人的身份，可有查清？”心中惴惴不安，感觉是走进了一团雾，不得出路，日渐弥乱，越往前行，越是觉得阴谋不断，深不可测。
    尹方摇头道：“属下曾与之交过手，对方神秘莫测，武功不凡，属下一行此番未带弓箭，十分吃亏，弟兄伤亡惨重，再加上金耀军队的围追阻截，便剩下这十人了……”他停顿一下，将手中的令牌奉还过去，又道：“原本是想在这山谷躲避几日，待风声过后再进城查找少主下落，不想竟在这里遇到少主，真是……天意！”
    凌宇洛接过令牌，但见红光耀目，与他胸口露出的一截朱衣色泽如出一辙，再一回想，当日在深巷之中见到的红衣却是要暗淡许多，如此明目张胆，确有李鬼之嫌。 
    将令牌收回怀中，对他所言，心中已是大致相信，唤了众人起身，想了想，又道：“这少主称号，从何而来？你方才所说，又是以何为证？”
    尹方愣了一下，答道：“当日行宫生乱，主公仓促言明，有火凤令者，为属下之少主，所有火凤卫全力守护，至死不渝！至于证据……”他思索一下，低声道，“严将军当时曾说，若是少主不信，就让属下提醒少主，少主还欠他一个媳妇，他时时牢记不忘……”
    欠他媳妇？
    这个大师兄，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事，真不知怎么说他才好！
    凌宇洛听得啼笑皆非，当下再无怀疑，也是有些兴奋，那火象皇帝多半是膝下无子，老来寂寞，也不知如何就跟自己对上眼了，大师兄也是，不予说明她的身份，就只送了令牌过来，自己这回居然莫名弄了个少主来当，手下又有这等忠心耿耿的卫士，身价大涨了。
    想到这里，当即说道：“那好，我如今已经不做那辅政王妃，我们今后便是一路同行罢！”
    夜幕降临，众人寻了干净之处，升起篝火，围坐一团休憩，有人送了干粮与热粥过来，凌宇洛也不客气，接过就吃，吃过之后，胸腹之中总算有了一丝暖意。
    抹了尹方随身携带的金疮药，那脖子与手腕上的割伤舒服了很多，正闭目养神，只听得身边细微轻响，睁眼一看，一张披风搭在自己肩上，尹方已经垂手退下。
    朝他微微笑了笑，道：“谢谢你了。”
    尹方点一下头，担忧道：“少主的内伤……”
    凌宇洛朝他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不用担心，只要不再跟人动手，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一夜，周围有着微微的鼾声，火堆里偶尔也啪啪作响的声音，伴着阵阵虫鸣，有了火堆与披风取暖，居然睡得甚好，醒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在收拾行囊，准备动身。
    见得她不解的目光，尹方过来说道：“此地离楚京太近，恐生祸端，属下擅自做主，去往二十里外的骊镇暂避。”
    凌宇洛微微点头，想到他昨日所说关于火象皇帝与颜青，便是问道：“颜将军是与你们主公在一起么？他们人如今在哪里？”
    尹方闻言叹道：“属下一行先一步入境，对于主公与将军的下落，也不甚清楚。”
    凌宇洛也是叹了口气，安慰几句，众人默默前行。
    转过前方山坳，眼看就要踏上大道，突然间，尘土飞扬，铁蹄铮铮，数百人马奔涌而至，只在三丈之外。
    “保护少主！”尹方低喝一声，火凤卫纷纷抽出腰间刀剑，将她挡在身后。
    凌宇洛吃了一惊，定睛看去，马上之人皆是身挂弓箭，玄铁色的精钢铠甲，头盔上飘舞的穗子并非墨绿，却为赤红，朱雀图纹的大旗迎风招展，竟是……齐越的亲兵！
    眼前一阵眩晕，险些跌倒，旁边的尹方看得分明，赶紧将她扶住。
    一声长啸过后，马上士兵面色一变，纷纷退开，让出一条通道来，从后方策马奔出几骑，那为首之人一袭白衣，目光如电，座下是千里良驹墨玉，正是齐越。此时，他正死死盯在尹方与她相握得得手上，脸色阴沉似夜：“我的王妃，别来无恙？”
    凌宇洛面色发白，眼泪险些夺眶而出，这两日两夜过去，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冷硬如铁，再无牵绊，哪知一见到他，只那么一眼，便是前功尽弃，所有伪装与防卫都是尽数瓦解崩离！
    齐越，你为何要负我！
    抓紧了尹方的手臂，勉力站稳，喘一口气，硬声回道：“多谢王爷关心，我很好，从来没有这般好过！”
    齐越目光清冷，胸口却是微微起伏，半晌，方才咬牙道：“跟我回去！”
    凌宇洛笑道：“我现在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王爷，请吧！”
    齐越闻言却是大怒，恨声道：“凌宇洛，你怎是这样一个没有心的女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认定我与伊莲有染，转身就去找别的男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玉龙山落脚吗？这楚京城内外的一举一动，我作为辅政王，怎会丝毫不知？”
    凌宇洛张了张嘴，却也懒得解释，冷笑道：“我是来找他，又如何？我不仅是来找他，我还要跟着他回绛州去，从此不再分开。”
    敌众我寡，精兵残将，却是毫无胜算，所以齐越，如果他对她还有一丝情分，难免会心疼，会愤怒，她便是要趁他分心之时，与火凤卫一同逃出。
    齐越眼露悲凉，沉声道：“你便是为了他，而情愿背叛我，铤而走险，贸然全新原盗走那份副图？”
    凌宇洛暗自好笑，背叛？他居然说背叛，那么，他和伊莲那一夜，还有那腹中的孩儿，又算什么？
    心中气苦，却听得齐越的声音，仍是继续，已经是控制不住的愤怒：“……你知不知道，一旦图卷落入敌军之中，我整个辅政王府都是死罪，前方更是万众将士受苦受难！伊莲之事，是我太过自信，你怨我怪我，都不打紧，却怎是如此狠毒之心！你！实在是让我失望！”
    原来在他心中，自己竟是这样的一个人，是了，自己一脚踢落他跟伊莲的孩儿，在他心中，自然是毒如蛇蝎，如此想法，实在不足为怪，当即冷冷一笑道：“是，我原本就是这样一个自私冷血的小人，往日让王爷看走了眼，今日既然知道了我的真面目，又何必苦苦纠缠！就此别过吧！”后退一步，身旁之人也是跟着后撤。
    “慢着！”齐越沉声道：“盗了图，就想离开？真是异想天开！你们盗走军机图，便是与我金耀为敌，今日任何人都别想离开这里！”
    说罢，一挥手，人马队形变换，瞬间将地面之人包围。
    “我偏生要走，你奈我何？”凌宇洛冷然说罢，侧头朝尹方低声道：“看这情形，只能分头突围，你帮我抢下最近的那一匹马，他们的目标在我，我等下朝西走，你们沿东行，逃离之后再回山谷汇合，他应该想不到这个。”
    尹方有丝犹豫，被她眼神一瞪，只得依言行事，与周围弟兄递个眼色，忽然衣袖一挥，甩出一个弹丸大小的物事来。
    只听得轰然一声，烟雾腾空而起，白花花一片，马上之人眼目受阻，马儿也是受惊，场上一片混乱，倒真是个好东西！
    烟尘之中，一人冷声喝道：“保持队型，原地不动，注意近身袭击！”正是齐越的声音。
    哼，知道他机智过人，可是自己也不笨：“传令下去，匕首攻其下盘！”
    尹方嘀咕几声暗语，火凤卫得令，纷纷拔出精钢匕首，俯身而上，朝着马腿一阵砍去。
    马儿受痛狂嘶，人仰马翻，惊呼声，刀剑声，重物坠地之声纷纷响起，乱作一团。
    凌宇洛只觉得身子腾空而起，却是被尹方趁乱抱着跃上一匹高头大马，一声下去，拉下那受伤的士兵，策转马头，寻个空挡，绝尘而去。
    背后马蹄声声，几骑策马相随，却是几名火凤卫抢了坐骑而来，手臂上还挂着随手抢来的弓箭。
    尹方大喜道：“这雾阵障人眼目，对我火凤卫却是无虞……”
    话音未落，忽然听得背后一声冷笑：“如此雕虫小技，实在可笑！”
    回头一看，大队人马已是避开迷雾，追了上了。
    尹方暗叫不好，这辅政王爷竟是如此难缠，眼见追兵渐近，咬牙道：“少主小心，不用管我们！”语毕，一个翻腾，落在身后之人的马上，抓起弓箭，弯弓便射，只听得刷刷几声，惨叫连连，齐越亲兵纷纷中箭落马。
    “啊，是火凤箭队！”追兵之中，有人识得这精湛箭术，不由低叫。
    尹方大笑道：“是，今日便让你们尝尝我火凤箭队的厉害！”说罢，与其余几名火凤卫一道搭箭上弦，转头射去，又是射落数人。
    凌宇洛回头望去，只见齐越脸色愈加阴沉，突然拔出长剑，策马奔来，转眼冲到跟前，长剑挥舞，己方射来的羽箭纷纷落地。
    “你，竟然还与火象之人勾结，到底居心何在？母妃途中遇袭，莫非是你一手策划，你与那青莲……”齐越的声音，如千年寒冰一般袭来，砸在她的心上，尖锐的痛。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憋住胸腔之中那一口怨气，冷声答道，他问她居心何在，他认为她也是间者，哈哈，天底下所有的错事坏事，皆是她一人所为，背叛，奸细，什么的罪名，她都是来者不拒！
    “你为何还要为母妃彻夜疗伤，难道竟是……”他的声音，透出撕心裂肺一般的痛，岂止她也是如此。
    “不错，是苦肉计！”仅仅扯住缰绳，才能止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抬眼看他，冷声道，“王爷，你还不明白吗？之前是美人计，之后是苦肉计，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如今你看清楚了吧？你与那伊莲随便做什么，都与我没有关系，因为我是有目的接近你，从来就不曾真正在意你！”
    齐越，既然你让我痛，我也会让你痛，你让我失望，我也要让你失望，夫妻之间缺乏最起码的尊重，最根本的信任，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婚姻，真是……不要也罢！
    爱，我要爱得深沉，恨，我也要恨彻底，不留任何余地！
    “我齐越，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女子！”
    迎上他愤怒的目光，不由微笑：“后悔了，是不是？告诉你，我也是如此。”
    说完，双腿一夹，御马狂奔。
    下一瞬，背后传来厉声低喝：“我不信，凌宇洛，你给我回来！否则，羽箭无眼！”
    凌宇洛不为所动，仍是执意向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回头，不要心软，离开，一定要离开！
    “你……放箭！”
    随着一声断喝，齐越做个手势，羽箭纷纷射来，凌宇洛只觉得心中一冷，最后一丝希翼也是随之破灭，听得背后劲风呼啸而来，唯有放低身子，伏在马背上，扯紧缰绳，发力狂奔。
    尹方带着两名火凤卫紧随其后，挥刀为她挡下枝枝羽箭。
    齐越面色一冷，抓过鞍上长弓，搭上银箭，对准前方那个纤细的身影，手指颤抖，箭尖缓缓朝下。
    前方是一处山涧，不过丈许，正要策马驰过，忽然听得尹方一声惊呼，挥刀而上：“小心！”纵马来救，已经是无力回天。
    一声尖锐声响，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她的背心，凌宇洛手无一物，勉力侧身，只觉得肩胸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漆黑的箭矢穿胸而过，带出漫天血花，凄美如斯，这样强劲的内力，除了他，还能有谁？
    手中缰绳一松，无力扑倒在马背上，那马儿勉强抬腿，仍是没有迈过，朝着那山涧下的深渊，连人带马，坠落下去。
    “洛！”一声狂呼从空中传来，震碎了她已经脆弱不堪的心。
    只盼与他生离，不想竟是死别，为何，如此狠心！
    如此……狠心……
    齐越，如果这一世，能让她重新选择，她宁愿，从来都不曾相识！

卷四 火凤涅槃 第一章 浴火重生
　　微风阵阵，竹影迎风摇曳，沙沙作响，窗前攀爬青藤，绿意盎然，与那竹叶青翠相接，木屋皆是以干燥清香的松木搭建而成，桌椅几榻，无一而非竹制，墙上悬着一幅墨竹，笔势纵横，墨迹淋漓，颇有森森之意，桌上则是放着一具瑶琴，一管洞箫。
　　凌宇洛醒来之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如此一番景致。
　　呆了呆，猛然想起自己之前坠下悬崖之事，如今却是身处这竹林木屋，难道是哪位神仙高人将自己从崖底救起，怎又不见人影？
　　仰面躺着，脑中尚有一丝茫然，胸口与后肩的剧痛却是真实存在，低头一看，仍旧是身着坠崖之前的那身衣衫，那穿胸而过的长箭以经被折去了箭头，想必后面也是折去了箭尾，只剩下一截漆黑的箭杆，插在右胸上方，疼痛钻心。
　　喘了口气，试着调息一下真气，这一调息不打紧，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喉中腥甜又欲喷射而出，勉强吞咽回腹，却是险些昏死过去。
　　想到当初在山上两人双双坠崖，齐越为了保护自己，以身犯险，硬是生生撞在那坚硬的石壁之上，造成浑身是伤，五脏移位；如今自己连人带马摔下山来，又是身受内伤在先，便更是如此，动弹不得。
　　齐越……
　　想到那个名字，胸肩虽痛，却是远远不及心中痛楚的万一。
　　什么桃符，什么永好，什么朱雀辟邪，什么清安长健，却都是一句空话，痴话，笑话！
　　万种誓言图永远，一般模样负神明，可怜可叹，无处问来生！
　　正当悲伤之际，心冷如冰之际，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琴声，叮咚作响，回旋婉转。
　　琴声清丽柔媚，先如鸣泉飞溅，继而如群卉争艳，花团锦簇，更夹着间关鸟语，彼鸣我和，似是一对情侣初初相识，青梅竹马，情深意浓，令人艳羡不已，正听得感慨，曲调微变，渐渐的百鸟离去，春残花落，但闻雨声萧萧，一片凄凉肃杀之象，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
　　这琴曲，竟是与自己的心境如此相像，闻过之后，大大称奇，伤痛亦是稍微转淡，心思全在那抚琴之人身上，只盼他早早进屋，得见仙颜。
　　脚步轻轻，一人推门进来，四目相接，那人面容淡淡，无甚表情，只眼底光芒微动，凌宇洛却是星眸圆睁，大吃一惊。
　　竟是当日在楚京大街上见过的那名飘逸男子！是他，在崖下救了自己么？
　　正值诧异，那人却是一声轻唤，过不多时，一名丫鬟模样的少女端了一碗汤药过来，那人接过做到榻上，一把将扶浮起来，喂到她的口中。
　　喂药本是好意，但这动作并不轻柔，却是令得她浑身发痛，微微皱眉，勉强忍住，将那药汁咽了下去，苦中微涩，喉间发麻，碗口离唇，便是轻声道谢。
　　那人听得分明，扬了一下眉，轻轻一笑，说道：“现在感谢我，再等两个时辰，就该是痛恨我了。”
　　听得那笑声，已是心中惊疑，再听得那说话，却是遍体发冷，周身寒彻。
　　异世重生，天生拥有过目不忘的资质，当年在天机门学艺两年，就小有成就，皆因如此，至于人的相貌说话，更是看过一遍，听过一次，便能永生不忘。
　　这个身影，那日在街上相遇，就觉得面善眼熟，却一直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但是这个声音，却是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深巷之中，虚掩门内，一人站立一个跪拜，当时只顾去注意那跪拜的少年，却没有太留意那站立的所谓总管大人——仅是听到他一句说话，就记住了他的声音。
　　这个声音，与在福来客栈听到的那一声冷笑，皆是出自同一人之口。
　　这个声音，就算挫骨扬灰，她都是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荷叶，孩儿，逝去的生命，耀目的血色，深刻的悲哀，所有的不幸皆是出自于他，与他手下的那一对红衣人之手，如今，连她也是落到了他的手里……
　　“你到底是谁？为何要一再与我犯难？”浑身发抖，胸中的恨意，已经快要控制不住，为何要害她，而这回救她，又是存了什么样的奸诈心计？
　　那男子没有回答，却是走到窗前，望着外间的景致，喃喃道：“这个地方美吧，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来了，景色依旧，物是人非……”
　　凌宇洛没有理他，勉励动了下手脚，还好没有摔断骨头，但是内伤严重，没发聚集真气、不能动弹，若是无人来救，便只能任由他掌控了。
　　那男子似是感觉到她的动作与心思，笑了笑，转过身来，道：“你不用试了，你从那高处摔下来，身上又有内伤，原本是必死无疑，不想你竟然紧抱马颈，身未离鞍，摔下的力道都由那马承受了去，那马儿给震死，人却只是昏晕。这也算是命大了，你还想怎样？”
　　凌宇洛之塔所说不假，也不反映，只闭上眼，静静调息。
　　“你是否在想，你与我素无冤仇，为何我会如此对你……”那男子走到她面前坐下，冷笑一声道：“也罢，我便与你说一个故事，听过之后，你自然就会明白。”
　　不等她答允，那男子已经自顾自说起来：“从前，有一对少年男女，是远房表兄妹，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表妹出身名门，天生丽质，温柔贤淑，才情出众，那表哥却是寄人篱下，地位低贱，从来不得她的家人喜欢，为了两人的将来，他在十四岁那年拜得高人为师，去了很远的地方闯荡打拼，每年才回来见他表妹一次，每回都给她带新奇的礼物。他告诉她，等到他有了身份和地位，他就回来娶她为妻。”
　　“其间有两年，表哥因为辅助主公谋划大计，没有回去看他表妹，直到第三年，才想尽办法回去了一趟，不想，表妹竟是已经嫁给了一个身世显赫的男人，做了他众多妻妾中的一个！”
　　那男子说到这里，眼露悲伤，沉默半晌，才又继续说道：“表哥悲痛欲绝，找个机会潜进她的家中，质问她的无情，可是她说，她从小就想着做那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所有的学习所有的努力皆是为此，这些，只有她那个夫君能够带给她，她的夫君，年轻俊美，权倾天下，她已经开始爱上了他……”
　　凌宇洛张了张嘴，天，他说的是……
　　“表哥虽然伤心，恨自己无能，恨上天不公，恨尽天下所有人，却是一点不怪她，而是答应她，会竭尽全力保护她，帮助她，只要她能幸福，他就开心。过了一段时间，表哥一直不能忘怀，又找机会去看她，却见表妹一个人躲在房间哭，表哥一问再问，才知道她的夫君另有所爱。就连两人新婚之夜，都是叫的别人的名字，那个女人，已经嫁了人，却是水性杨花，表妹曾经亲眼看见他们两人深夜在花园里私会……”
　　听到这里，凌宇洛已经是按捺不住，脱口喊道：“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不是！”额上冷汗涔涔，他说的表妹是谁？是简翠屏，还是……柳如烟？
　　男子没有理她，又缓缓说道：“那个女人，凭着一身武功，在宴会上故意长剑脱手，吸引她夫君的注意，还当着她的面，对着她的夫君唱起情歌，一而再再而三地迷惑她的夫君，令她痛苦万分……看到表妹憔悴如斯，想到这三年没有回来，竟是让她陷进这样一个伤痛的深渊，表哥的心都碎了，当初每年都有礼物带回，这一次，表哥答应，补偿她三个愿望，只要她开口，不管是什么，就算是负尽天下所有人，他都会帮她完成……”
　　说罢，目光过来，直直盯着她：“现在，你明白了吧？”
　　已经说得如此清楚，又怎会不明白，果然是她，那个柳妃娘娘。
　　凌宇洛苦笑一声，道：“你是疯子，你表妹也是疯子，你们已经无药可救了！”没想到，齐越那一箭，竟是将自己射进了这样一处狼窝虎穴，生不如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身子，不知还要承受怎样的痛苦……
　　“既然她恨我入骨，为何你还要多此一举救我，直接让我死在那悬崖下面，岂不干净利落？”
　　男子摇了摇头，道：“死只是瞬间之事，在此之前，烟儿所受的痛苦，你将加倍承受。”
　　凌宇洛心思转动，冷笑道：“你如此处心积虑，对付与我，不止是为私吧，你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那是多远？为主公谋划大计，这个主公，却又是谁？”
　　男子一步过来，眸光闪耀，杀机顿现，终是笑道：“果然是个特别的女子，难怪那辅政王爷如此对你……这些，我不想多言，你自己慢慢去想吧。”
　　凌宇洛却是微微摇头道：“不用想了，我都明白了。”
　　男子咦了一声，问道：“你明白了什么？”
　　“我一直觉得奇怪，当初救了睿儿，却不予送回，反而要养在身边，培养成间者，还千里迢迢送到金耀来，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存了怎样的心思？是出自怎样的动机？”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却不能不说，只盼慢慢与他拖延时间，争取逃生机会，柳如烟的三个愿望，实在不敢多想！
　　男子听她所言，生出一丝兴味，道：“你认为呢？”
　　凌宇洛沉思一阵，方才缓缓说道：“把风雷堡堡主最心爱的小儿子养在身边，作为掣肘之棋，这个谋略，这份野心，凌某真是佩服，可惜，樊老皇帝早早逝世，我无法当面表示我的敬意。”
　　男子微微一惊，却听得窗外一声轻响，人影瞬间而过。
　　再一回头，榻上之人却是淡淡含笑。
　　“你以为，就算是让他听到这个事实，对你如今的处境，却有帮助吗？”男子冷冷笑道，“青莲跟了主公整整十年，受尽宠爱，即便是到了他哥哥身边，都仍是会千方百计逃离，一心回到主公身边去，他对主公忠心不二，又怎会来救你？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说罢，却是俯下身来，抓住她的双肩。
　　“你做什么？”凌宇洛见得他眼色变暗，不由惊道：“你放开我，你不是喜欢你表妹吗，不是一心一意爱她吗。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再碰别的女子！你放手！”
　　男子微微笑道：“我当然不会碰你，我现在只是要逐一满足烟儿的三个心愿，方才已经完成了一个，现在还剩下两个……”
　　凌宇洛大惊失色，转瞬明白，颤声道：“你方才，给我喝了什么？”那碗汤药，莫非是剧毒药物，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烟儿说他的夫君一再赞叹你的嗓音柔媚，方才喝下这种药，两个时辰之后，便是不能再发声去勾引男人了。”
　　“你们……真是狠毒……毒如蛇蝎……”凌宇洛心中气苦，下唇已经咬出血来，低吼道：“你这个疯子！变态！禽兽！你今日若是杀不死我，终有一天，我会回来报仇，我会让你下到地狱永不翻身！我会……”
　　“啊——”一声惨呼，凄厉如斯，只觉得肩胛剧痛，眼前发黑，正要昏去，那男子已经收手，点住她的玉枕穴，内息逼入，顿时清醒。
　　“如今你琵琶骨已经被我捏碎，一身武功皆已废去，这，便是烟儿的第二个心愿。”
　　凌宇洛指甲已经掐进肉里，咬紧牙关，咽下一口血渍，张了张嘴，哑声道：“还有……第三个心愿，又是什么？尽管放马过来，我等着……”
　　“这第三个心愿——”男子忽又一笑，笑得有些轻佻，令人毛骨悚然：“不知道，那些爱慕于你的男子，若是见得你衣衫不整，受尽凌辱的模样，又会是怎样的表情与心境，会不会彻底死心？再过不多久，那一帝一王，还有那个少堡主，可就要来了……”
　　“你……你说过不碰我！说过不碰我的！住手！你这个魔鬼！”凌宇洛不停尖叫，声嘶力竭，手脚乱舞，拼尽全力，却是阻止不了男子手中的动作，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清晰传来，扯动胸口的箭杆，鲜血淋漓，痛得又是险些晕去。
　　男子扯开她的胸襟，见得那晶莹如玉的肌肤，心神一荡，瞬间转开视线，冷声唤道：“青莲，进来！”
　　青莲推门进来，没有去看榻上羞愤难当之人，只朝着男子行礼道：“总管大人。”
　　“我等下再进来，这个女人，就交给你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男子松开她，起身而去，出门之前，又回头一句，“你别让我失望，我已经在安排你回去的行程，昌都如今春暖花开，风景宜人，主公一直很想你，他在等着你回去……”
　　青莲静立半晌，听得一切沉寂下来，终于一步一步朝床榻走来。
　　凌宇洛瞪大眼睛，朝他怒目而视，尖声叫道：“睿儿！你敢！”
　　青莲伸手过来，抚向她的脸颊，逐步朝下，低声道：“他，还在窗外……”说罢，忽然提高声音，喊道：“你别怪我，要怪，就怪命运不公！我不能没有主公，我只爱他一人！”
　　凌宇洛怔了一下，感觉他的身子压了下来，小心避开自己受伤的位置，吻向自己的额头，接着便是面颊：“姐姐……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你原谅我……”
　　“睿儿，你快去找你哥哥，找他来救我……”话未说完，唇瓣便是被他吻住，牙关被他的舌头撬开，一颗冰凉溜圆的物事滑入喉中。
　　“这个，是我从哥哥那里要来的丹药，可以帮你恢复一些力气，等一下他进来，我会绊住他，你出去之后，一直朝西走，不要回头……”他又亲了亲她的唇角，开始脱身上的衣物。
　　凌宇洛闭上眼，喘了口气，低声道：“你先走吧，我武功尽失，已经没有力气了……”
　　青莲摇头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他……我留下来，总算可以保护下你。”语毕，声调忽变，发出几声女子尖叫，夹杂着男子的喘息声，凌宇洛听得一呆，又听他自嘲笑笑：“这个，都是这些年来听惯的了声音……”
　　凌宇洛不敢多想，赶紧趁此机会歇息一下，那丹药也不知是什么，吃下去胸口发热，尽管身上已无内力，力气却是恢复了不少。
　　青莲手臂过来，为她拉了拉胸襟，又搭了一件披风在她身上，轻轻抱着她，微微喘息道：“主公对我很好，姐姐也对我好，我哪一个都舍不得，你不要怪我……”
　　凌宇洛叹气道：“你这样，实在是辜负你哥哥的一番苦心，他千方百计不顾一切找寻你……”
　　青莲闻言，却是默然不语。
　　也不知过来多久，窗外天色渐暗，门外才传来唤声：“青莲，时辰不早了。”
　　青莲答应一声，赤裸上身，仅着一条底裤，坐在榻边，挡住了来人的视线。
　　那男子走了进来，见此情景，轻笑一声，道：“这女子堪称绝色，真是便宜了你……”
　　青莲低低应了一声，似是满足之极，慢慢穿起衣服来，那男子往榻上看了一眼，沉声道：“就快有人来了，我们也该走了，他把她打昏抱出去，这里等下海棠会收拾。”说着，径直前去。
　　青莲穿好衣服，刚扶她起来，就见房门打开，那丫鬟却是拿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看见两人神情，不觉一怔，低声道：“青莲，你还在磨蹭什么，总管大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这就来了。”青莲看她一眼，转向她的身后，微微笑道：“海棠姐姐，你的发髻歪了，我来帮你弄下……”忽然一掌劈向她的后颈，那丫鬟瞬间昏了过去，软软倒地，手中的油灯滚落在一旁。
　　凌宇洛见状呆了一呆，想起那男子面对着木屋的一番感慨，心中一动，不由沙哑声音叫道：“睿儿，点火烧屋！”
　　青莲会意，拾起油灯，将灯中桐油尽数倒在那床单窗帘以及竹木家具上，点燃之后，又站了一会，见火势慢慢起来，这才将她连同披风一道抱起，匆匆而出。
　　出了房门，穿过一片清幽曲折的竹林，转眼到得小院门口，行至那负手而立的男子身边，凌宇洛面色苍白，脸上泪痕未干，死死盯着他，彷佛要把那张面容刻在心里。
　　男子见他两人出来，正要说话，青莲忽然面色一变，指着那身后的木屋，低声叫道：“怎么有股焦臭味道，屋里有什么东西燃起来了么？”
　　男子回头一看，果然有轻烟蹿出，不由大惊，疾步而去。
　　青莲不敢迟疑，在他身后大喊一声“我去打水救火”，说罢便是抱着凌宇洛一路出了院门，一路飞奔。
　　凌宇洛只觉耳畔风声呼呼，知道他已经是拼尽全力，跑了一阵，青莲忽然停下，跳下一道土坎，将她放在一棵大树背后的低洼处，飞快扯过些藤蔓枝叶覆在她身上，急急道：“你在这里呆着别动，等我将他引开，我再回来找你……”
　　凌宇洛觉得不对，张了张嘴，拼命摇头，已经是哑的说不出话来，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少年抓了大把枝条树叶，扯了披风裹成一团，抱在怀中，飞一般而去。
　　睿儿，我已经不怪你，你何苦如此……
　　口不能言，泪水汹涌而出，没过多久，就听得劲风阵阵，一人急如闪电奔来，朝着那少年追去。
　　他，能跑得掉吗？还会如他说所回来吗？
　　胸口血流不止，双肩剧痛，喉中麻痹，心中，又气又急，这各种各样的疼痛间杂交替，混在一起，终于忍受不住，生生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天色大亮，头顶上有路人低低的说话声。
　　“昨晚那场大火，真是烧得惨烈，什么都烧光了，真可惜，那么好的一个院子。”
　　“是啊，听说早上来了好多官兵，搜寻一阵，从火场里找到一具女尸，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真是可怜。”
　　“那个女子应该是很有身份的人吧，要不那几名年轻公子哭得那么伤心，还有一个直接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哎，真是造孽！”
　　“倒是很有可能，我听说啊，还有两名公子现在还坐在那废墟里死活不走，一个捧着一块烧得只剩一小片的布料，一个捧着块烧得灰蒙蒙的玉佩，据说都是从火堆里掘出来的东西……”
　　云锦，玉佩，是二师兄和纪狐狸！
　　他们就在这不远的地方！
　　那对话之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凌宇洛遽然惊醒，想张口大叫：“我在这里，告诉他们两个，那不是我，我没有被烧死！”
　　可是声带如被水泥封住了，连鼻音都发不出来，挣扎半晌，仍是挤不出一个音节来，等到手足并用，拼尽全力，勉强爬了起来，人迹已经不见。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一切，只能靠自己。
　　抹去眼泪，收起悲愤，伏在地上，朝着那光亮之处，忍着剧痛，一步一步爬了过去。
　　大火烧掉的是那个悲伤绝望的自己，留下来的是那个骄傲不屈的自己。
　　人要害我，天要亡我，我偏生抗争到底。
　　我不死，我要活！


卷四 火凤涅槃 第二章 脱胎换骨  
    日头初起，金耀往西而行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急促而行。
    赶车的车夫年纪不大，一身黑衣，表情严肃，那车厢之中，跪坐着另一名黑衣男子，正为那躺卧车上的女子喂过清水，轻轻盖上被子：“少主，已经过了吉庆，再往前，就是雍西了！”
    女子面色苍白，神情疲惫，一直咬着嘴唇，似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听到他说，眉头舒展一些，微微点了下头，正是……凌宇洛。
    那日一路艰难攀爬，行至路半，却是迷了踪迹，险险滚下山去，远远见得有人奔来，以为是那男子去而折返，正惊惶不定，暗自叫苦，不想却是听到来人喊着少主，心神一松，便是又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便是身在这辆往西而行的马车之中，身边是尹方与另一名火凤卫铁敬。
    听得他们一说，这才知道，当日一番混战，十名火凤卫死的死，伤的伤，受伤被俘之人依照规矩，立时服毒自尽，到最后见她坠入悬崖，那尹方带着另外两名弟兄一起跳了下去，摔死了一人，他们俩却是挂在了崖边一棵树上，铁敬摔断了一条腿，他却只是受了轻伤，都是幸免于难。下地之后，就又上得山来，一路暗中寻找，终于在那小道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
    见不到两位师兄，想必却是天意，也不再执着，又想到那些逝去的火凤卫弟兄，不禁泪水涟涟，当时只是短短一夜相聚，那火堆边兴奋异常的欢笑，入夜后此起彼伏的微微鼾声，都汇成最深刻的记忆，印在了心底。
    口不能言，便是以手代笔，与两人比划代言，大致说明自己别后遭遇，直听得那两人以拳捶地，虎目淌泪，愤恨若狂，发誓要医治好她身上的伤势，重回楚京报仇雪恨。
    这一路凌宇洛躺在车上，听着马蹄声声，车轮滚滚，想到两年之前，自己曾随太子齐愈的御神卫一路骑马北上，意气风发，又有猴儿小白作伴逗乐，旅途中何等快活，今日遭此变故，身心受创，凄惶逃离，其间苦乐，实在天壤之别。
    路上到一镇子，尹方先后找来数名大夫，为她诊治，大夫看过之后，皆是惊诧，说是她伤势严重，那一箭穿透身体，伤口已经腐败，拔去当即毙命，不拔亦会吟感染恶化而亡，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连连摇头让准备后事。
    尹方送走大夫，回来便是大骂庸医，凌宇洛一听之下，却是心思镇定，这身伤势，寻常大夫已经无能为力，索性心无旁骛，一直往西，去往薛神医的药庐，天底下，也只有他一人方能医治。当下手势招呼尹方二人，凭着脑中记忆，简单画下药庐所在位置，尹方大喜，说他们一行正是由此附近山道过境，自然轻车熟路，由此也不再停留，径直朝雍西边境而去。
    其间伤口疼痛难忍，虽有大夫所留药草敷治，仍是无济于事，胸口伤处已经溃烂化脓，后肩想必也是好不到哪里去，日不能歇，夜不能寐，痛楚难当，一阵胜过一阵，不能发声呻吟，唯有咬牙强忍，只咬得上下口唇伤痕斑斑，人前却是勉力微笑安慰，直把身边两名刚硬男子看得泪眼闪耀，心疼不已，两人心急如焚，轮流驾车，马鞭抡得溜圆，昼夜赶路，只盼尽早到得药庐，早日解除她的痛苦。
    说也奇怪，好几回，身上骤然发起高热，脑中昏昏，神魂欲散，料得已经是将死边缘，谁知隔日醒转，仍是身在人间，心中大为惊奇，须知自己一个柔弱女子，再是意志坚定，也是血肉之躯，三番五次的劫难，为何总是不死，难道是因为自己乃是灵魂穿越而来，那阎罗王手下留情，都不予勾了自己的命去？
    行了两月，马儿跑死一匹又一匹，马车换过一辆又一辆，总算是进得雍西境内，路上遇到小队士兵盘查，尹方也不搭理，与铁敬几箭射去，对方死伤过半，作鸟兽散去。
    马车不停，直取西北群山，到得山口，问过山村猎户，只说前方山路崎岖，不能骑马行车，只能步行。
    尹方与铁敬也不迟疑，当下收拾一阵，砍来树枝软藤，做了一个简易担架，让她躺于其中，两人抬着前行。
    那铁敬本有腿伤，只是自行接骨，一直没有痊愈，只走出里许，便全身腿上酸软，步履维艰，怕她担心，只是强自撑着，待到行至一处高地，一个不稳，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担架一斜，凌宇洛险些滚落在地，好在铁敬咬牙挺住，高举过顶，尹方听得声响不对，也是单手支撑，回身来就，总算是有惊无险。
    凌宇洛眼中含泪，好生过意不去，双手勉力抬起，比划一阵，让他放下自己。
    铁敬焦躁起来，捶着伤腿，说道：“少主伤势已经不能再拖，铁敬纵然是废掉这条腿，也要将少主送到那神医住所去！”说罢，仍是撑起身子，与尹方一道抬起担架来。
    尹方正欲阻拦，抬眼见得天色微变，又看凌宇洛面色愈加青白，生怕她身子衰弱坚持不下去，只得随他而去，两人抬着担架，奋力而行。一步步向前挨去。
    按照那地图上的标示，药庐就在那前方山坳之中，行到天黑，尚未走得一半，而且山路崎岖，越来越是难走。好不容易挨到了一片平地上，四周树木低矮，稀稀拉拉，两人将凌宇洛放下地来，稍作休息，铁敬面色疲惫，坐着没动，一直闭眼不语，尹方打了水来，从怀中取了些干粮，喂他吃些，剩下的与铁敬分着吃了，又砍了树枝，重新做了担架，入夜之后，点个火堆，就地歇息，睡前不忘约定两人轮流守值。
    睡到半夜，火堆渐渐熄灭，身上愈冷，凌宇洛蜷起身子，只听得一声低呼，猛然惊醒，一睁眼，就看见草丛中点点幽光，似是兽眼闪动，足有几十上百之多！
    “糟了，是狼群！”尹方一步过来，抱着她就朝附近一棵矮树上窜去。
    铁敬却是坐着不动，抓了弓箭，一箭接着一箭，对准那碧光闪耀的狼眼射去，只听得声声惨叫，恶狼一只只倒下，但是更多的恶狼却是朝着他步步逼近。
    “铁敬，快上树！”尹方将她靠在自己身上，也是弯弓搭箭，一支接着一支朝树下群狼射去，凌宇洛喘着粗气，抓着他的衣襟，担忧若狂，张嘴想喊，却是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铁敬并不起身，一边射杀，一边叫道：“尹总管保护好少主！”
    尹方一望过去，顿时明白过来，这铁敬腿伤未愈，一路强自支撑，已是达到极限，如今哪里还站得起来，再说此处树木无多，尽数低矮，自己二人已经上了最近的一棵，那另外几棵却是远在数丈之外，人已被群狼包围，没法过得来。
    “铁敬，你撑住！”举目四望，动作不停，一支接一支射出，羽箭用完，便是掷出腰刀和匕首，又杀了两狼，再看底下，铁敬也是羽箭射尽，倚着那渐渐熄灭的火堆，只紧紧握住腰刀，朝着那渐渐围合的狼群，怒目而视。
    尹方抱紧凌宇洛，别过脸去，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夜风一吹，细雨忽至，那地上的火堆终于熄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手起刀落，刀声呼呼，惨嚎顿起，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狼声，还是……人声。
    铁敬……好兄弟……
    胸口剧痛，心间欲裂，泪水簌簌落下，满眼满面皆是染上冰凉，身下开始有摇晃剧烈，尚未回神，却听得耳畔尹方低低说道：“少主，群狼撼树，这树上承受不住两人重量，你……一定把树枝抓紧，等到天亮之时，就安全了……”
    说罢，将她双手按在树枝上紧紧抱住，自己大喝一声跳下树去，一待落地，转身即跑，狼群瞬间追出。
    凌宇洛倚在树上，无法出声，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这辈子，从来没有这般震撼过，眼见身边之人为了自己，一个又一个离世，心中的痛，已经难以复加，光明就在前方，只是一步之遥，偏偏为何功亏一篑！
    四周渐渐静寂下来，天色沉沉的黑，仿佛带着无尽的悲凉，忽然，心底有一丝奇异的感觉，有一道目光，正在不远处紧紧盯着自己，是……铁敬未死？
    狂喜之下，睁眼看去，一双碧眼在树下不远处发出幽冷的光芒，身形却是要庞大得多。
    是……狼王！
    群狼追逐尹方而去，它却是留下来守着树上的她，动物，一点不比人笨。
    双手不住颤抖，软弱无力，却必须要紧紧抓住树枝，让自己不至于掉落下去，她的命，已经不单纯是自己一个人的，为了那么多天上人间守护她的人们，她必须珍惜，必须好好活下去！
    一人一兽僵持，一动不动，正当此时，一道焰火自尹方逃离的方向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迸发出火红耀目的光芒。
    凌宇洛浑身一震，这应该是尹方放出来的，看样子像是召集同伴的信号，可是在大山之中哪里还有火凤卫在？他是在……
    转念一想，当即明白，他意在引出药庐之人的注意，深山野林，忽然出现焰火，薛神医应该会及时出来查看究竟，那个时候说不定……就能发现树上的她了。
    正值欣慰之际，一声长啸从前方山坳里传来，有人似是一路飞奔，啸声由远及近，连绵不断，内息充沛，洪亮之极。
    这一声，却是让她顿时泪流满面，心思狂乱，几乎要从树下摔下来。
    没有听错，不会听错，以天机门独有的内力心法传出，这人，是大师兄……
    他居然在薛神医的药庐，他很快就要来救她了！
    眼前黑影一闪，腿上便是尖锐火辣的痛，却是那狼王听得人声，心思顿躁，直接朝树上猛然跳起企图撞她下地来，腿上的痛，便是那利爪所抓。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狼王爪上沾血，已是野性大发，眼露凶光，一次又一次向上腾跳扑起，力大无穷，那栖身的树桠已经是不堪重负，摇摇欲折，身上也是多处抓伤，流血不止，却仍是死死扯住树枝，不为所动。
    狼王怒号一声，转身奔出数丈之外，随即回转，仍是紧紧盯着树上之人。
    凌宇洛见它动作眼神，心中一凛，暗叫不好，这狼王已通人性，竟是要助跑起跳，目的还要将自己逼下树来。
    果然如她所料，那狼王奔跑如飞，速度快得惊人，转眼已近树下，忽然腾空跃起，血口大张，利爪伸出，凌宇洛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将自己重重扯下树去。
    嘭的一声，整个人已经摔在地上，后脑似乎撞上了山石，黏糊糊一片，眼见那双狼眼就在眼前，利爪已经搭上自己的胸膛，猛然一抓，胸口顿时皮开肉绽，疼痛钻心，眼前发黑，堕入一片灰暗之中。
    大师兄，我终是等不到你来……
    狼王得意嚎叫，扑向那柔嫩的颈项，欲要享受自己的美味食物，忽然身形顿住，抬起脑袋，一名伟岸虬髯男子正立在数丈之外，面色狂怒，高声喝道：“畜牲，放开她！”
    喝声过后，男子以惊天动地之势，身形高高跃起，一掌拍来，正中那狼王天灵盖，顿时脑浆迸裂，倒地毙命。
    “小洛……”一声悲呼，却是怒火攻心，目眦欲裂，扶起那满身是伤的女子，摸到心口的微微热气，总算是稍微放下心来，稳稳将她抱在手中，当下展开轻功，转身向山上飞驰而去。
    山路崎岖，于他却是如履平地，风声呼啸，四周景致如飞一般朝后掠过，数十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甩在身后。
    转了几个弯，却见迎面一块山壁，路途已尽，忽又踏入背后山坳之中，一路上姹紫嫣红，遍山遍野都是鲜花，春光烂漫已极，想到怀中昏迷不醒之人，心急如焚，悲痛欲狂，却哪里有心情赏玩风景？
    男子一路疾行，过了花丛，眼前是一条小径，蝴蝶飞来，翩翩起舞，只见一条清溪旁结着七、八间茅屋，茅屋前后左右都是苗圃，种满了诸般花草，隐隐有着药香。
    对着那茅屋，又是一声呜咽，嗓音已经变调：“薛伯伯，陛下，快出来！小洛……她身受重伤……”
    只听得哐当一声门响，从屋中抢出两人，一人身着白衣，面容清瘦，另一人却是一身红服，脸上带个黄金面具，飞一般奔到跟前，红衣人却是更快一步，将男子怀中之人抱起，颤声道：“小洛，我的孩子……”
    眼见怀中女子呼吸微弱，只剩下丝般一口气，胸中大震，当下不暇询问，直接交到身边那人手中，急急道：“神医……快救她，快快救她！”
    白衣人也是面色焦急，抱她疾奔回屋，放于榻上，又奔进内堂取出一瓶丹药，来不及除蜡开瓶，左手两指一捏，瓷瓶碎裂，取出一粒褐色丹药，喂在凌宇洛嘴里。
    但此时她知觉已失，已是气若游丝，哪里还会吞咽？
    白衣人并起两指，点在她耳后大穴，又是两手直取她腮上牙关处，终于令她张开了口，缓缓将丹药吞入喉中。
    一旁的两人一直屏气凝神，提心吊胆，这时啊的一声，同时叫了出来。
    白衣人长叹一声道：“还好，我这颗丹药总算是炼得及时，来得及就洛哥儿……一命……”他昔日喊惯了这个称呼，如今凌宇洛已经恢复了女装，却仍是改不了口，想起在小镇初见之时那从容出众的翩翩少年，再看到如今榻上死气沉沉的女子，不禁声音哽咽。
    红衣人已是朝他跪拜下去。眼泪纵横：“神医救得我儿性命，端木清远此生无以为报……”
    白衣人赶紧将他扶起来，叹道：“我与洛哥儿情谊不浅，又与阿青相熟多年，端木皇帝实在太客气了！再说这颗丹药进腹，也只是保住性命，她这一身的伤……”说道这里，却是面色一整道，“阿青，你过来帮忙，这只箭已经不能再耽搁了！”
    虬髯男子大步过来，随他所说，将昏迷之人翻转过来，一掌拍在她的肩上，那深入的箭矢嗖的一声，从后肩中箭处倒飞出来，啪的一声撞在墙上，不可避免带出一股血箭和少许血肉来！
    凌宇洛啊的一声大叫，轻轻睁眼，目光呆滞，头一偏，又是昏了过去。
    白衣人眼中含泪，处理清创，洒上伤药，随即又是去探她的脉息，探过之后，却是怒不可赦，几欲癫狂：“是谁！是谁如此狠心！”
    身边两人大惊，围拢过来，只听得他急切喊道：“阿青，你快飞鸽传书，叫你师父来——”转头看向榻上之人，一字一顿说道，“洛哥儿她不仅是中了穿胸一箭，琵琶骨也已然尽碎，胸口抓伤深可见骨，身上还中了哑毒与癫药，而且，还被人用药物与针灸之术封住了受孕功能……”
    “老天，这个该死的齐越，究竟是怎么对待她的！”
    ……
    数日之后。
    一阵清脆的鸟叫叽叽喳喳，唤醒了沉睡中的少女。
    睁眼一看，自己置身于一处石室之中，窗外虽是阳光灿烂，身上却丝毫不觉暖意。
    浑身都是被白布缠绕，裹得跟个木乃伊似的，根本动弹不得，耸一下肩，都是钻心的痛，妈的，是哪个王八羔子把她捆成这样？真是气得想杀人！
    动了动手指，又是一阵气愤，这里的主人是谁，竟然如此吝啬，连个床铺都舍不得，直接把她扔在一块又冷又硬的破石头上面，也不给盖被子，整个人冻得跟个冰块似的，寒气迫人。
    眼珠一转，看着对面桌上，那里放着一只水壶，成色有些陈旧，这倒不打紧，关键是壶里应该有水吧，她可是渴得嗓子都快冒烟了。
    张了张嘴，咿咿呀呀几下，就是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来。
    完了，怎么变成哑巴了？
    真是欲哭无泪，只好眼巴巴望着石屋顶部，一会儿数绵羊，一会儿数老虎，盼着有人进来，发现自己，顺便施舍点水喝。
    等了一阵，终于听到脚步声传来，门开了，一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走了过来，虎背熊腰，威风凛凛，淡淡扫视一下屋子，便是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再缓缓转到脸上来。
    兴奋得迎上他的目光，哦，身材真是不错，只是这张脸，实在有些差强人意，不是她喜欢的那种俊美耀目型，而是——剑眉明眸，鼻若悬胆，上半截倒是不错，只是一脸乱糟糟的大胡子，遮住了脸型，挡尽了嘴唇，看起来又粗犷又邋遢，实在是浪费了这样的好身材！
    男子的目光起初只是温柔看过了，待到见得那一双乌黑的眼眸滴溜溜转动不停，一瞥之下，顿时目瞪口呆，身躯不住颤抖，一步冲过来，将她轻轻搂在怀中：“小洛，你醒了，太好了……”
    小洛？
    小洛是谁？自己可是不叫这个名字！
    自己是叫……
    忽然间，脑中一片空白，她怎么想不出自己的名字来了？！
    她是谁？是谁？是谁啊？
    这个地方，落后又老土，绝对不是她原来所在的城市，该死的怎么就这样倒霉，不仅穿越，而且还失忆，自己的姓名身份都一股脑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呜咽一声，呜呜大哭起来。
    那男子慌了神，转身奔出大叫：“薛伯伯，陛下，你们快来，小洛醒了！她醒了！”
    过不多久，又是两人奔了进来，抓住她的手臂，神情激动。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那个白衣人长得还算周正，但是另外一个红衣人，就不好说了，住的地方这样差劲，居然戴着个金灿灿的面具，看样子应该是纯金打造，若是讨来转手卖出，想必价值连城！
    正想得出神，白衣人手指过来，一把捏住他的手腕，眼露欢喜，忽有微微皱眉，取了一颗丹药，喂到她的嘴里。
    一股清凉甜香入口，她敢说，这药一定有蜂蜜的成分，应该还有薄荷一类的东西，毫不费力咽了下去，那人又是在她喉间轻轻一拂，忽然之间，叫出声来。
    老天，这一声，别说是身边之人听得神色黯然，就是连她自己，都是听得想哭，怎么是这样一副公鸭嗓子，要么的难听！
    管他呢，再难听，也要询问，那么多疑问憋在心里，可真是难受死了：“请问……这是哪里……我是谁……你们……又是谁……”
    一听此言，那大胡子与那面具男皆是一惊，齐齐望向那给她喂药的白衣人，白衣人叹气道：“她从高处摔下来，摔倒了脑子，看这情形，应该是得了失忆症……”
    失忆症，跟自己倒是想得差不多，算是一次可怜的穿越！
    只听得那白衣人轻轻说道：“可怜的孩子，我是你薛伯伯啊，我比你师父与师兄还要先认识你，你怎么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薛伯伯？看起来倒是十分面善，看在他喂药让她开口说话的份上，好吧，这个伯伯她认下了。
    再转头去看另外两人，那大胡子没有作声，只是眼睛望着身边的面具男，面具男直直望着她，声音发颤：“我是你的亲生父亲，火象国皇帝端木清远，你是我唯一的女儿，端木澈……”转头看向身边之人，眉头紧皱，沉吟一阵，方才说道，“而他，是你的未婚夫婿，火象大将军，颜青。”


卷四 火凤涅槃 第三章 未婚夫妻 
    谁说穿越就一定是幸运的？
    比如像她这样，一朝穿越，不是穿到皇宫大内，也不是穿到王府庭院，而是穿到这破旧茅屋，当了个活死人，跟一群古古怪怪的大男人在一起，成天喝药针灸，运气疗伤，真是哭笑不得，却有何幸运可言？
    这群男人，没过过两日又加入了一个叫尹方的男子，据说是一路护送她来此的属下之一，原以为已经葬身狼腹，不想竟是被薛神医救起，伤势并不严重，稍好之后便是过来看她，一进屋就扑通一声跪下，眼含热泪喊着少主，众人听了，都是别过脸去，神情凄切。
    看这情形，这个落难公主的身份，应该是真的了，对于端木澈这个名字，虽然没有太多印象，但是如今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只好认下。
    从今往后，她就叫端木澈了。
    端木澈，真是个……很奇怪的名字。
    据他们所说，她身上受了极重的外伤内伤，嗓子还被人毒哑，原有的一身武功也是被人废去，还不慎摔倒了脑袋，所以才会失忆，不记得从前的事情。如今，只能在这寒玉床上静养，慢慢恢复元气，依靠那位薛伯伯举世无双的医术，一点一点调理治疗。
    每回想到这个，端木澈便是一肚子气，尹方倒也罢了，这三个男人，一个是一国皇帝，一个是当世名医，还有一个是威武将军，如此显赫的身份，竟然不能好好保护她，还让她吃这么多苦头，历尽艰辛，九死一生，什么劳什子火象公主，真是比个寻常乞婆还不如！
    还有，她那个未婚夫，长得跟个大叔似的，一脸大胡子，丑都丑死了，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个封建社会包办婚姻，可真是害人，所以等她伤势好了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休了这个未婚夫，自己重新去找个俊俏老公……
    不过，这个未婚夫大叔，对自己倒是真的很好，想想，又有些于心不忍。
    “小……澈儿，该喝药了。”颜青断了一碗汤药过来，轻轻扶起她，小心翼翼喂到她唇边，动作有些生硬，不过比起刚开始的时候，已经是好了很多了，自从她醒来之后，这端茶倒水，喂饭送药，一系列贴身服务的差事都是落在她身上，不用说，这也是他那面具老爹与那个薛伯伯的一番好意，有意制造小两口单独相处的机会。
    端木澈闭上眼睛，以示抗议：“我不喝，苦死了，这样天天喝药，跟个药罐子有何区别？”
    颜青眉头一皱，道：“别耍小孩子脾气，不喝药，这身子怎么好得了，大家都担心你，薛伯伯更是为了你的伤势头发都白了好多，你一定要好好配合才行！快趁热喝了！”
    端木澈猛然睁眼，低低嚷道：“哪有你这样哄女孩子的，不能说些好听的话吗？我那老爹怎么给我找了这么一个大叔级的未婚夫，真是气死我了！”
    “你……”颜青楞了一下，随即低沉笑道：“当年第一次见面，你就叫我大叔，如今事隔多年仍是如此，你呀，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心性脾气，跟当时一点都没变！”
    端木澈想了想，笑嘻嘻道：“当年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在我老爹的皇宫里面？老实说，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颜青听得忍俊不已，哈哈大笑：“你哪有那么风光，我第一次见你，你正苦着脸，颇不情愿地在山门外面打扫落叶，个子只到我胸口，长得又瘦又小的，我一把就将你抱起来了，你只吓得哇哇大叫……”
    他说着，似是想起前尘往事，微微含笑，目光逐渐柔和起来，整个脸庞都好看了不少。
    端木澈看得一呆，心中微动，不禁轻声问道：“我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定下的亲事？那个，之前，我是怎么叫你的，叫你什么？”这个大胡子，看久了，也就慢慢顺眼了，唉，老就老点，丑也将就，反正是男人四十一枝花，只要对她好就行，被当做嫩草吃吃倒也无妨。
    “这个，我们是最近才定下的亲事，皆是出自你父皇的意愿，你自己其实并不太情愿……”颜青看她一眼，又低低说道，“你之前，一直叫我大师兄。”
    是了，那个薛伯伯说，她与这个未婚夫是同门师兄妹，他是大师兄，她是小师妹，中间还有两名师兄，一个姓泰，一个姓纪，都是对她呵护备至，宠爱有加。
    瞥他一眼，轻笑道：“我们都订婚了，我怎么可能还叫你大师兄？就没有别的亲热一点的叫法？”
    颜青脸色微红，低声道：“你叫我……青哥。”
    青哥？真是有些肉麻，怎么不叫青叔？
    清了清嗓子，又要再问，颜青却是伸手挡住她的唇，正色道：“好了，今日说话已经够多了，到处刚好满九句，剩下一句晚些再说，快些把药喝了！”说罢又将上市温热的药汁喂到她唇边。
    都怪那薛伯伯兴起的怪规矩，说她嗓音受损严重，需要慢慢恢复，从那日醒转之后一个月，每日只能至多说上十句话，可真是憋死她了。
    可是有什么办法，虽然自己打死想不出原先的嗓音是什么样子，可是对于现在这副鸭公嗓子实在是深恶痛绝，这哪里像是个女孩子的娇媚嗓音，比男人声音还要难听，真是不鸣则已，一鸣吓人！为了早日恢复正常嗓音，只好遵命了。
    端木澈嘟着嘴，就着那药碗，一口饮尽，抬眼之际，却见颜青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轻声说道：“嘴巴上还有，像只小花猫。”
    正愕然之际，他已是手指过来，将自己唇边的药渍尽数勾去，那动作极尽温柔，使得她心跳不止，没想到这副粗犷外表下面，居然藏着一颗如此细腻之心。
    不过，若是他能够更进一步，直接吻去她唇上的药汁，那就更加浪漫了。
    ——这一把毛茸茸的大胡子，不知接起吻来，会是什么滋味，会不会把自己扎的很痛。
    想起来，心底竟是有了微微的期待。
    又过两月，那箭伤慢慢愈合，胸口与腿上的兽爪抓伤也是结了疤，嗓子也是又好了许多，可以开口说话，而且不再是公鸭嗓，变成了沙哑低沉之声，薛明宣让颜青每日采来新鲜野生蜂蜜，以药庐背后的山泉调和，再加上清早花间晨露，说是每天早上让她喝上一杯，从不间断，假以时日，兴许能够恢复如初。
    再有便是她日夜所睡之寒玉床，却是薛明宣花了多年心血，从极北苦寒之地，在数百丈坚冰之下挖出来的寒玉所制而成，为天下至阴至寒之物，习武者坐卧其上，心火自清，而对于受伤病重之人，却有着治病救人，事半功倍的疗效。久而久之，伤势愈合，病痛渐消。
    一日醒来，面前却是立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握住她的手，眼中带泪，嗓音略显呜咽：“好孩子，师傅不能改变天意，真是让你受苦了……”
    师父？就是颜青口中那闻名天下无所不能的天机老人？
    “没关系，你只要帮我报仇就行了，那些放箭射我，下药害我的人，哼哼，杀他个片甲不留！”真是不错，身边尽是些绝顶高手，泰山北斗级的人物，今后的日子风光无限了！
    听得她的话，天机老人却是转过脸去，微微叹气，不再言语。
    颜青见状，看了那榻上之人一眼，凑近问道：“师父，你这一路而来，可有老……他的消息？楚京如今情形如何？”
    天机老人低声道：“他……不太好，楚京传出王妃之殇，那辅政王守灵十日，形容枯槁，有如行尸走肉……”
    端木清远本是坐在一旁，此时却是冷笑一声道：“他如此冷清绝意，这番下场，真是活该！早知如此，朕当初就该把人带回火象去！都怪朕不好，害上这一身该死的病……”
    天机老人瞥他一眼，道：“这其中也有内情，不可说得如此绝对，你们这样决定，到时如何收场——”再转向颜青，皱眉道：“阿青，当初在山上没待几日，为师倒是忽略了，却原来，你也是存了与他们一样的心思……”
    颜青低下头去，说道：“都是徒儿不好，异想天开了，徒儿过一阵就去说明实情……”
    端木清远摆手道：“不必了，颜将军，朕早有此意，你就不必推辞了，澈儿是朕的女儿，她的终身大事，自然是朕做主！”
    天机老人瞪向他道：“你这个老顽固，真是不可理喻，当初辜负了兰若，现在有什么资格来管她的女儿！”
    端木清远立时吼回去：“你比我老多了，糟老头！当年若不是你帮助兰若逃离皇宫，她也不会带着我的骨肉远走他乡，孤苦伶仃过一辈子！”
    “你——”天机老人指着他道，“你还好意思怪人家年轻小子，你当年还不甚一样，始乱终弃……”
    端木清远怒道：“那是误会！是误会！我除了兰若，从没有过别的女人！”
    天机老人冷笑道：“你的事情是误会，比尔的事情难道就没有可能是误会？我自己的土地，心性品质如何，我心里清楚得很，阿越他……”说到这里，忽然听得声响，顿时打住，侧头看向榻上之人。
    只见端木澈面色苍白，呼吸也是急促起来，颜青一把抓住她的手，急急问道：“澈儿，你怎样？哪里不舒服？”
    薛明宣也是一步过来，捏住她的手腕，手指搭上，凝神屏气。
    端木澈深吸一口气，朝他们安慰一笑，说道：“不知为什么，刚才听你们吵架，听着听着就觉得心头慌得很，喘不过气来。”
    众人听得一惊，齐齐望向薛明宣，只听得他放开手，叹了口气道：“对于过去的事情，稍微的一点提示，她脑子里都会产生抗拒，唉，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不要再给她施加压力，也不啊哟再提了。”说罢，面向天机老人道，“老友，阿青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他与……澈儿，也是般配的，你就不要再反对了，只要他对澈儿好，我是全力赞成。”
    天机老人叹口气，看了看颜青，再看看待在他怀中蹙眉不语的少女，转身走了出去。
    端木清远却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间的景致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这个师父跟她那面具老爹似乎很不对眼，两人每次同处一屋，脸色阴沉，也没个笑容，从那回争执之后，干脆是不再同时出现，只要这师父在，那面具老爹绝不出场，那面具老爹在，这师父也不见人影。
    这两个老头，难道之前有仇么？听他们当日吵闹一阵，倒是有些明白过来，这两人前半辈子多半是情敌，同时爱上了那名叫做兰若的女子……那个兰若会是自己的亲娘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端木澈身上的病痛大半好了，只除了那一身的狰狞伤痕。
    为此薛明宣绞尽脑汁，熬白了不少头发，用尽了药庐珍藏的灵丹妙药，伤口倒是渐渐痊愈，却仍是留有细碎痕迹，端木澈自己并不太在意，反正这个身子又不是自己的，说不定哪天就突然穿回去了，治不治好都没有太大关系，谁知薛明宣关在房中，苦熬数日，竟是制出了一种黑玉生肌膏。
    这个药膏，以药庐附近特有玉峰王浆为主要原料，加入天然深潭冰泥，再配以药庐各种珍贵药草制成，薛明宣令颜青每日一早一晚为她厚厚敷在伤患处，说是坚持一年半载，应该能消除身上的疤痕，一身肌肤平滑如初。
    当世神医的话，哪能不听，更何况，自己醒来之后，虽然没有照过镜子，也没有离开过这石室一步，但从他们日常言语当中知道这张脸却是美得冒泡，令得她那大胡子未婚夫经常都是看得目光痴痴，既然生成一个大美女，自然要有一身与之相衬的好皮肤，至少在回归之前，可以迷死一大堆古代帅哥……
    哈哈，想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当然，这个想法是不能让那个大胡子知道的，她可不想看到那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听说，当初他一掌就打得那群狼之王脑浆迸裂而死，可见武功有多高强，脾气有多火爆了，不知以后会不会用到她身上？对老婆动手，打老婆的男人，她可是坚决不要的！
    话说回来，这敷药的过程，实在是香艳之极，因那伤口本是在她胸口，后肩以及腿上，尽是些敏感部位，她倒不觉得什么，本来病不忌医，那颜青，却是手指轻颤，咬紧牙关，不知是心疼还是后怕，一张脸黑了又红，红了又黑，实在吓人。
    “青哥，痒死我了，就是那后面肩上，你能不能帮我挠下？青哥，好不好？”端木澈趴在寒玉床上，原本就是冷得打颤，再加上后肩伤口长出新肉，奇痒无比，实在苦不堪言，不断在上面磨来蹭去，随着那扭身的动作，本是搭在背上的薄被，此时也是大半滑落，露出一大片晶莹细腻的香肩玉背。
    背后之人一声不吭，只隐约听得吞咽口水的声音，略显粗糙的手指沾了药膏过来，轻轻涂在那后肩的伤处，药膏清凉爽沁，多少缓解了身上的痒痛，令得她快活低吟起来：“好青哥，对，就是那里，你用力一点啊，好爽！舒服死了！”
    颜青屏住气息，几下涂抹完毕，便是将薄被拉上，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一步跳开，大步朝门外奔去，边跑边回头道：“药膏用光了，我去找薛伯伯拿新的，你先自己歇会！”
    呵呵，这个未婚夫，脸皮真是很薄，那个药膏还剩下大半瓶，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话说回来，自从这个身子醒来之后，他们这对所谓未婚夫妻，真是纯洁得可以，就是握了握手，抱了抱身子，连个亲吻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照理说自己长得也应该不差啊，这个大胡子身材有款有型，也应该是个正常男人，怎么就不主动跟自己亲热亲热，方才就露了点肩背出来，竟然把他给吓跑了，不知他还能不能记起，她胸口与腿间的疤痕可还没有抹药呢！
    懒懒趴在寒玉床上忍受着那一片冰冷寒气，过不多时，就听得门开了，颜青又走了过来，哑声道：“还有地方没有搽到……”
    端木澈暗自好笑，被他翻转过来，对上他的脸庞，不觉愕然：“青哥，你的头发上怎么在滴水，今日天气不热啊！”
    颜青低下头去，一边抹药，一边闷声答道：“跑得太快，流汗了！”
    端木澈哈哈大笑：“你脸红了，你在说谎！”看他一眼，突然拉住他的手，“青哥，我有话问你……”
    “什么？”颜青没有抬头，咬着嘴唇应了一声，浑身绷得死紧。
    “你……之前经常亲我不？我都不记得了。你那大胡子，把嘴巴都遮住了，我们是怎么接吻的呀？”端木澈突然伸手，勾下他的脖子，低低笑道，“要不，我们来重温一下？”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四章  诱惑成功
    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言语，敢说是这天底下最大的诱惑，神仙都难以拒绝。
    更何况，他不是神仙，他只是个凡人。
    颜青盯着那柔嫩的红唇，心跳若狂，微微喘息，心中尚有一丝理智：“澈儿，我……不行……”
    端木澈却没有打算放过他，眨了眨眼，微笑道：“哦，你不行？是哪里不行？”说罢，一双灵动的大眼在他身上都处乱转，半晌过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甚是惋惜道，“这样好的身材，居然那个不行？”
    话声刚落，已是被他大手捧起脸颊，目光炯炯过来，低叫道：“好了，你别激我……”
    哈哈，鱼儿上钩了！
    端木澈忍住笑意，顺着他的动作，小脸仰起，撅着樱唇道：“我哪有激你，那可是你自己说的呀，你放心，薛伯伯是盖世神医，包治百病，就算治不好，也没关系，我也不会嫌弃你……”
    “你这个小家伙，绝对是故意的！”颜青咬牙切齿一阵，终于忍受不住，朝她俯身凑了过去，一字一顿道，“你听着，我颜青，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就在四目相接，鼻尖轻触之时，端木澈却是低叫一声，蹙眉道：“青哥，我现在是病人啊，薛伯伯说了，需要静养，不能太过激动，你能不能再忍下，等我好了以后，我们再亲热……”
    “你……”颜青张了张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松开手去，退后半步。
    对着面前那一脸无辜的女子，实在舍之不得，又长臂一伸，将她拥进怀中，长长叹息一声，无奈道，“澈儿，我发觉我已经放不开你了，怎么办？”
    端木澈怔了一下，轻笑道：“那就别放开啊，只要你对我好，老点丑点我也不介意。”
    颜青捏一下她的脸颊，笑道：“总是嫌我老，说我丑，就不怕我伤心吗？”
    端木澈靠在他的胸口上，闻着那阵阵强烈的阳刚气息，满足叹气：“外表只是其次，只要你人好心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颜青挑了挑眉，苦笑道：“在你心里，也只有他，才称得上美……”声音逐渐低下，几不可闻。
    “你说什么？”端木澈懒懒道，伸手过去，以手作梳，帮他整理他的胡子，可别说，这把大胡子摸起来还挺舒服的，不软不硬，很有韧性，这个未婚夫，也不算太丑，至少长得很威风的，一国大将军呢，听说还被称为战神……
    “没什么……”颜青摇了摇头，牵起她的小手，放在自己宽大厚实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好吧，你的激将法又一次成功了，过两日，我便将这胡子剃掉，不过，在踢掉这一脸胡子之前，仍是要以老规矩惩罚一下……”
    老规矩，什么老规矩？
    正疑惑不解，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啪嗒一声在自己脸上亲了一口，那满面的虬须，触在柔嫩细滑的面颊上，有些麻酥酥的，倒也不觉得十分扎人。
    哦，这个男人，还会偷袭，可不像自己想象之中那般木讷，有些好玩了。
    捂着脸颊，正自顾自想着，颜青却是手指过来，轻点朱唇，低声道：“等我剃了胡子，下一回，就该是这里了……”
    哦，听这话里的意思，敢情他们之前还没有接过吻啊，真是太无趣了！
    醒来第四个月，这一天，端木澈终于走出石屋，得以重见天日。
    这个药庐，地处金耀西北十万大山的一处山谷之中，地势低矮，风光宜人，四季如春，如同人间仙境，世外桃园，靠在薛明宣特意为她制定的楠竹躺椅上，懒洋洋晒着太阳，真是说不出的舒服惬意。
    那边平地上，天机老人正在给尹方指点一套刀法，据说她这个公主手下的火凤卫个个擅长骑射，其他武功则是稀松平常，一旦到得地下，与人短兵相接，则很是吃亏。
    这个师父收徒极为严格苛刻，颜青是大徒弟，自己是关门弟子，心底有丝好奇，那另外两名师兄，却不知长什么模样，是否都如这大师兄一般形象威猛粗犷？
    茅屋顶上冒出袅袅青烟，却是薛伯伯在为她那个面具老爹进行药蒸治疗，这个老爹多年前受过极重的内伤，身体一直不好，这次与颜青出现在药庐，其实正是来求医治病的。唉，她爹是老药罐，她是小药罐，颜青今后的日子不好过呢，够他受的。
    对了，这四人各在各处，她那大胡子未婚夫，却是跑到哪里去了，半日不见人影？
    又闭眼靠了一会，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甚是无聊，索性站起身来，想了想，慢慢朝着那茅屋背后的清溪走去。
    刚一转过屋檐，就看见不远处那个伟岸的身影，此刻正是卷起衣袖裤腿，赤脚空手站在齐膝的溪水了，双手齐发，往水里一抓，一尾活蹦乱跳的鱼儿离水而起，抛进岸边的一只竹编鱼篓之中。
    端木澈轻手轻脚走过去，只在三尺之遥，拍手笑道：“放着好好的大将军不做，跑到这里来捞鱼，如此没有志向，你就不怕我反悔，不嫁给你？”
    “我过来洗脸，看见有鱼，想着给你做点好吃的……”颜青早知她过来，也不诧异，在溪水中洗净双手，慢慢转过身来。
    “青哥……你……你的胡子呢……”端木澈瞪大了眼，指着他的面容，手指微微发颤，眼前之人剑眉明眸，挺鼻丹唇，一张俊脸光洁清爽，英武异常，那一把大胡子却是被剃得干干净净。
    颜青摸了摸下巴，几步上得岸来，有丝诧异她的表情，跟在山上之时有些不一样呢：“我不是说过我要剃掉的么？有什么问题吗？”
    端木澈呜咽一声，扯住他的胸襟，低叫道：“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哪知你居然真的剃掉了——那么威风的大胡子，人家这几个月都看习惯了，也喜欢上了，你，你干嘛要剃掉啊？还来，还我的大胡子来！”
    颜青愣在当场，哭笑不得，只得轻轻搂着她，好言劝慰：“好了，我错了，我以为你不喜欢这把大胡子，你一直说它丑，说我老……我今后随它长去，再也不剃了，好不好？”
    端木澈伏在他胸口，闷闷道：“以后做什么事情，都要事先征求我的意见，早请示，晚汇报……”
    “嗯，记住了。”她的身子柔软纤细，带着淡淡的药草与花蜜的混合香气，令得他神思恍惚，有丝难以置信，多年隐藏的心事，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梦想成真了吗？
    端木澈满意点头，伸手朝他面上摸去，摸着看着，突然停住手，低低叫了一声。
    ——那脖子上，有着一处细细的割伤，隐隐渗出血迹来。
    颜青会意，拉下她的手，漫不经心道：“薛伯伯的道我使不顺手……”
    端木澈呆了呆，心底突然涌起温柔怜爱的情绪，挡都挡不住，情不自禁踮起脚来，对着那伤痕，轻轻吻了上去。
    颜青身躯僵硬，原本轻轻搂着她纤腰的手掌一下子扣紧，微微仰起头，感觉那温软的唇瓣如羽毛一般轻柔刷过，只那么短短一瞬，内心狂热的火焰，却是猛然窜出，冲天而起。
    “澈儿……”俯下身来，面对着那娇艳的花瓣，眉头紧皱，眼底仍是有丝犹豫。
    “我数十声，你如果不亲下来，我就不要你了，另嫁他人——”端木澈话一说完，立时报数，快得像竹筒倒豆子，根本不给他思考的余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那个二字还没念出来，樱唇便是被一口封住。
    那么高大硬朗的男子，嘴唇却是如此柔软，而又火热，一触之下，有着深深的悸动，与浅浅……的失落。
    奇怪了，怎么会失落？
    心底的感觉好生奇怪，就好像在与丈夫之外的情人偷欢一般，颇不自在。
    颜青，就是她的未婚夫啊，跟他亲热，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抛去这莫名无谓的心思，闭上眼，微启檀口，他的长舌本能进入，与她的纠缠在一起。
    亲密如斯，脑中却是一阵眩晕袭来，浑身无力，只得双数紧紧攀住他的宽肩，就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一块救命浮木一般，不知不觉，一滴眼泪滑落下来。
    颜青正是神魂颠倒之际，口中骤然一苦，察觉到身下之人的异常，虽然不舍，仍是松开唇舌，柔声道：“澈儿，怎么了？”
    端木澈茫然抬眼，轻轻说道：“我不知道，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如此甜蜜的时刻，心里无端觉得难过，却不知所为何事，所为何人……
    颜青眸光闪动，忽的叹了口气，凑到她额上轻吻一下，低声道：“我会好好爱护你，不会让你再伤心，难过，相信我……”
    端木澈点了点头，渐渐平静下来，忽然想到什么，挣开他的怀抱，兴奋跑过去查看那鱼篓，只见里面已经有好几尾鱼儿游来游去，不由叫道：“青哥，你好厉害！”
    颜青笑了笑，蹲下身去理好裤腿，穿好鞋袜，随即站起，将她连同鱼篓一起抱起来：“时辰不早了，走吧，我做鱼汤给你喝！”
    这个身子也算是高挑了，被他抱在怀里，却觉得自己无比娇小，这个未婚夫，真是太魁梧了，这样宽阔坚实的怀抱，实在让人觉得安稳舒心，满足得要命！
    端木澈一脸灿笑，被他一路抱着回到茅屋，直到走进门去，面对这那一屋子的人，都没有被放开。
    天机老人本是坐在屋子中央，见此情景，缓缓站了起来，微微皱眉道：“阿青，你这是……决定了吗……”
    不待颜青回答，端木清远已经是喜滋滋过来，欲要接过他怀中的人儿：“颜将军，这就对了，正好大家都在，要不我们商量个日子，在回荣城之前，把这亲事办了……”
    端木澈见他手伸过来，别过脸去，扯着颜青胸前的衣襟，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对于这个面具老爹，实在没有什么亲切感，远不如这个大胡子未婚夫感觉窝心踏实，哦，现在他已经剃掉了胡子，也不能再叫大胡子了……
    薛明宣却是捻须笑道：“办喜事，这个主意好，我这药庐还真是难得热闹一回，要是真的定下来，我这就准备新房去！”
    尹方也在一旁抱拳喜道：“恭喜颜将军！恭喜少主！”
    “去，去，少在一旁瞎起哄！”天机老人瞪他们一眼，转头唤道，“阿青，出来， 我有话问你。”说罢，头也不回朝屋外走去。
    颜青神色默然，将她轻轻放了下来，扶坐在椅子上，轻声道：“师父叫我，我去去就来。”正欲转身，衣袖却是被她抓住，一双大眼可怜兮兮望着自己，“青哥……”
    “我很快就回来，等着我。”颜青抚一下她的面颊，再看她一眼，疾步离开。
    “这小两口，都依依不舍了，真不知者老友还在执着什么？”薛明宣摇头晃脑说道，“同样都是自己的徒弟，就不该有所偏颇，阿青又成熟又稳重，我是一直最看好的……”
    端木清远也是随声附和：“不错，颜将军……”忽然打住，笑道，“看我这脑子，怎么还叫他这个，也该改过来了，我也跟着你们叫阿青好了。”
    两人越说越高兴，尹方却是走过来，俯身问道：“少主，你是不是不舒服？”
    端木澈揉了揉太阳穴，蹙眉道：“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不知道师父会跟青哥说什么……”这个师父，怎么就一直反对自己与颜青的婚事呢，恋人都是他的弟子，手心食肉，手背也是肉，这亲上加亲，他应该更高兴才对呀，为何会这般表现，真是想不明白。
    自己都渐渐接受了这个看似粗犷，实则细腻的男子，那一把大胡子一剃，居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呢，真是捡到宝了，呵呵，好在其他人也是支持的，那一票反对，直接忽略不计！
    坐了一会，感觉到端木清远投来的关切目光，心中一动，又嘻嘻笑道：“那个，老爹，你这面具是纯金做的不？给我也打一个如何？”
    端木清远怔了一下，道：“我是因为昔年被人划伤了面目，有此苦衷，才戴面具遮丑，你这么美一张脸，戴面具做什么？这个东西戴着很沉，可一点不舒服。”
    端木澈扁了扁嘴道：“当皇帝的人，别这么小气，我不过是想弄一个来玩玩，没别的意思……”在穿回去之前，自然要敛些金银珠宝放在身边，这药庐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看着这个黄金面具还不错。
    端木清远笑道：“这个面具天底下可只是一个，这是我火象国主的身份象征，哪里能随便再造，你那火凤令，带着轻巧，应该好玩多了。”
    话是如此，可是自己还是比较眼馋那个黄金面具呢、
    端木澈敲了敲额头，正要再继续讹诈，忽然听得门口脚步之声，却是颜青大步走了进来，天机老人却是不见人影。
    “青哥……”欢呼一声，朝着那伟岸身影，径直奔了过去。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端木清远摇头叹气，拉着薛明宣与尹方一同步出。
    “快给我说说，你师父，哦，不，是我们师父给你说些什么？他是不是不同意我们两个的婚事？他到底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你呀？”
    “你问题真多，我都不知怎么回答了。”颜青微笑看着她，却是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卷来，递到她手里，道：“师父同意啦，这是他送给我们的礼物。”
    端木澈张了张嘴，低头一看，只见那书页上写着“空明神功”四个大字，略微翻下，前面半部注明是内功心法与口诀，后面半部则注明是拳法与剑术。
    “结婚礼物，就送个破书呀？这个师父，还真是小气！”
    颜青却是正色道：“可不能这样说。这个是师父数月来的心血，是专门为你写的，你一身武功尽失，师父嘴上不说，心里真是难过极了……”
    端木澈惊讶抬头：“我还能重练武功吗？不是说我的琵琶骨已经被人捏碎了，这辈子都不能再练武了吗？”
    颜青重重点头道：“能的，师父说了，这个空明神功是针对你现在的体质而创，只要勤学苦练，刻苦专研，加上你天资不凡，一年时间就能小有所成……”
    一年，倒不是太辛苦，若是穿不回去，就留在古代做个游侠也是不错，加上个暂时还不觉尊贵的公主身份，身边还有个英俊威武的将军老公，这个穿越，好像也没她最初想的那么糟糕了。
    不过，这个婚事，实在答应得太顺利了一些……
    忽然有丝紧张，眯起眼盯着颜青道：“你跟师父到底是怎么说的？我们真的要再这里成亲？”
    颜青笑道：“若我说是，你会觉得欢喜吗？”
    端木澈咬着唇，半晌才道：“这还用说，自然是欢喜的。”
    忽然觉得心慌意乱起来，自己，真的要嫁给眼前这个男人吗？
    颜青大手过来，将她圈进怀中，低声道：“师父给出一个条件，让你养好身子，把空明神功全部学会，我们才能成亲，我想也是，这段时间，我还须协助皇上夺回政权，重振朝纲，让你风风光光回到火象去，做天底下最美丽最高贵的公主。所以，我答应了……”
    不对啊，这个条件，怎么听起来像是个阴谋？
    绝对是个大大的阴谋。

卷四 火凤涅槃 第五章 又见故人
　　如此说来，欲成亲事，唯有养身与练功。
　　身上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周身大大小小的疤痕，也是在每日早晚从不间断的药膏敷治与汤药内服的双重治疗下，渐渐淡去，几不可见，只胸口与后肩箭伤过重，还隐隐有丝痕迹。
　　这回重新习武，天机老人极是慎重，不止给了一本《空明神功》秘籍，还让颜青在药庐附近平出了一块空地，架设了梅花桩，入门功夫由颜青督导练习，内家心法与拳法剑术则由他自己亲自教授。
　　自从开始学习之后，端木澈自己也是颇感奇怪，明明脑子里是一片空白，可是对于颜青所教那些蹲马步，上梅花桩，穿梭腾跳的动作却是一看就会，过目不忘，每天练习下来都是状态良好，进步神速，直把天机老人看的连连点头，微笑不止。
　　究其原因，也许是因为自己潜意思里却是酷爱习武，一心恢复功力，不想成为一个无法自保的废人吧？
　　没过几天，入门功夫教完，天机老人开始传授她这套神功的心法口诀，并言明这套心法，却是与她几位师兄所习内功全然不同。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为师研究出来的这套武功，首先旨在空与明二字，空为空虚无物，明为清楚明白——”天机老人念着，随手在尹方提来的篮子里拿起一只茶杯来，倒了茶水，递给她道，“你看，这只茶杯，只因为中间是空的，才有盛水的功用，倘若它是实心的一块瓷土还能装水么？”
　　端木澈不住点头，很是兴奋，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天机老人目光落在那对面茅屋之上，又说道：“建造房屋，开设门窗，只因为有了四壁中间的空隙，房子才能住人。倘若房屋是实心的，倘若门窗不是有空，砖头木材四四方方地砌上这么一大堆，那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端木澈听过之后，心有所悟，说道：“如此说来，我要练这套功夫，也是需要身心空无一物，方能接纳更多。”
　　天机老人眼露欣喜，点头道：“不错，悟性真好，如今你身上功夫尽失，已然空灵，就不知心头是否也是如此？”
　　端木澈有丝茫然，往那不远处站立之人影看了一眼，终是说道：“我不知道，应该是一片空白了吧……”
　　此番穿越，天资过人，一套心法口诀对她而言，并不困难，只花了半日时间，便已记熟，倒背如流，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以及喝药敷伤，其余时辰全是在那寒玉床上打坐，练习吐纳之法。原先在寒玉床上日夜静养，治疗伤势，已经知道其神奇功效，哪知此时开始练习内功，更是发现这床榻的好处来，只一两个时辰，竟是如同练了几日一般，真真是事半功倍。
　　待得两月过去，端木澈内劲已有小成，一掌劈去，庐前小树即是枝叶翻飞，摇曳不止。至此，开始学习拳法与轻功，以及剑术。
　　每回练功，颜青都在一旁观看，见那纤细身影出拳翻掌，身形起落，便如林间猎豹，既灵巧异常，又迅捷无比，与自己所学功夫实在千差万别，根本看不出源自同门，不禁感叹，师父一身所学实在博大精深，趋于化境，只几月时日，就能研究出一套如此独特的功夫，实在无愧这天下第一人的名号。
　　等到开始练剑，天机老人却是从行囊之中取出一柄古朴长剑，交到端木澈手上。
　　端木澈听得颜青在身边讶然叫了一声，低头细看，只见那剑鞘成色斑驳，并不出众，当下也不在意，随便抽出剑身，却是寒芒闪现，青光耀目，即使如她一般眼拙的外行人士，都是一眼看出这长剑非同一般，只怕是上古神物，世间名剑。
　　天机老人面朝颜青问道：“阿青，你还记得这剑？”
　　颜青不敢隐瞒，抱拳道：“是，弟子记得当年初上灵山之时，曾见过师傅使用此剑，师父当时告知弟子，此剑名唤风吟，吹发立断，削铁如泥，是师父当年叱咤江湖的随身宝剑，但是自那之后，却从来都没有再见过，我想，老二他们几个应该连看都没有看过……”
　　天机老人点头道；“不错，难得你还记得，澈儿，这柄风吟长剑，从今日起就是你的了，你功力尚浅，有此利器，即可增强剑术威力，纵使遇到强敌，只要好好使出为师教你这套空明剑法，便是无可畏惧。”
　　说罢，便是取过端木澈手中的长剑，跃上梅花桩，一剑在手，左削右劈，随意挥洒，使出一套剑法来，一招接一招，每一招都是浑然所成，有招若无招，却又变化莫测，似鬼似魅，每一处间隙都无丝毫迹象可寻。
　　颜青在下面看的兴奋若狂，大声叫好。
　　端木澈武功根基尚浅，有些不明所以，只听得他侧头说道：“师父这剑招，跟以往我们所学机剑法截然不同，存招式之意，而无招式之形，就好像一个人外表不动声色，只把想法埋在心里面，让人防不胜防，毫无招架之力。”
　　哈哈，这套剑术，听起来倒是很腹黑，实在不错，一定要好好学习。
　　剑术舞完，天机老人收剑飞身下桩，并不藏私，将那剑术口诀与动作要领细细说与她听，逐一比划，详尽讲解。
　　端木澈原本聪敏机智，加上这师父尽数教授，还有那未婚夫在一旁配合拆剑过招，不出十日，便是基本掌握这剑术精髓，一柄风吟长剑舞得有板有眼，场上不见人影，只见银光包裹，连绵不断，除了力道尚有不足，却也挑不出其他毛病来。
　　就在她勤加练习的同时，颜青也开始准备回国之事。
　　据说，当初端木清远旧疾发作，突然病重，宫中御医束手无策，无奈之下，颜青只好护送他前往位于金耀与火象接壤的药庐来医治，因为事出紧急，端木清远在临行之时急招敏亲王端木清羽代政，处理朝事，并写下授权诏书。
　　谁知端木清羽利令智昏，权欲熏心，竟趁两人离京之际，使尽手段封锁消息，黄袍加身自己坐上龙椅，并在火象境内四处张贴皇榜，设下伏兵，全力追缴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逆贼颜青。
　　颜青一路遭遇围追堵截，苦战不断，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带着病重的端木清远逃离火象，凭借高超武功与过人胆识，自西北边境群山进入金耀，在没有任何地图路线可循的情况下，只是凭着儿时与师父天机老人来此小住的记忆，终于找到薛明宣的药庐所在，说到底，他们也只不过比端木澈早来两个月而已。
　　前些日子，尹方已经动身返回火象，召集联络火凤卫，在边境一带集结，伺机行事。
　　按照颜青的说法，他这回只身潜回火象，与火凤卫会合，持端木清远的传国玉玺与兵符，先夺回兵权，肃清军中亲王势力，与金耀商议停战，再率大军直取荣城，兵临皇都城下，待得平定宫中叛乱之后，最终前往药庐来接父女俩回国。
　　此言一出，端木清远却是摇头道：“阿青，不是朕信不过你，只是此去实在凶险，你毕竟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而那端木清羽蓄谋已久，雄兵在手，朕实在不放心，此事还须从长计议……”说罢，目光却是在天机老人面上停留一下，随即抽离。
　　天际老人瞥他一眼，淡淡说道：“你不用看我，我当年曾发誓不再踏入火象一步，说出之话，绝不反悔……再说，这是你的事情，你能不能再当皇帝，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端木清远霍然站起，指着他冷冷质问，“阿青与澈儿都是你的弟子，你不帮他们，却要帮谁？你难道不想让澈儿早日恢复公主身份，得回她应该拥有的一切？难道你想让他们两个在这里躲藏一辈子？这个金耀，她还呆得下去吗？”
　　“陛下……”颜青赶紧扶住他的手臂，轻声道，“我此番潜回火象，确有十足把握，陛下不必为我担心，只管在药庐静心治病，三月之内，我一定会安然折返，接驾回宫！”
　　薛明宣也是随声附和道：“端木皇帝不必着急，阿青做事一向粗中有细，沉稳谨慎，我这些年来摘采草药，往返两国边境，经常听得火象军中上下对他赞誉有加，心服口服，那端木清羽夺取皇权容易，想要让军中将士听命于他，却不是件易事……”
　　“事不宜迟，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动身——”颜青说着，转向薛明宣，抱拳道：“薛伯伯，陛下与澈儿，就拜托了！”
　　薛明宣皱眉道：“怎么尽说这等客套话？你再是如此，我可就不给他们治了！”
　　“阿青，估计澈儿不会答应——”天际老人沉吟一阵，说道，“如今她是雏鸟心态，在所有人之中，最依赖的就是你，你要好好给她说……”
　　雏鸟心态？恩，也难怪，自己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大胡子未婚夫，自然觉得格外亲切安心。
　　方才在寒玉床上一觉醒来，那个时常守着自己午眠的未婚夫并不在身边，一路找来，才发现他们关起门在讨论大事，居然将她摒除在外，实在有些可恶。
　　端木澈捂住口鼻，屏气凝神又听了一会，这才推门进去。
　　“你们在聊什么啊，聊得如此开心？”大摇大摆过去，一屁股坐下，当着众人的面，端了颜青面前的茶杯张口就饮，直把颜青看得俊脸微红，却又开心不已。
　　这个青哥，与他都不知直接亲过多少回了，这间接接吻，又有什么好害羞的！
　　见众人都没说话，直把目光投向颜青，一双大眼也顺势瞟向身边之人。
　　颜青轻咳一声，柔声说道：“澈儿，我要回火象一趟，大概两三月回返，到时候我带着军队风风光光来接你，好不好？”
　　端木澈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好。”
　　这一个好字，却是惊得满屋子男人长大了嘴，眼珠都快掉下来了。
　　“受刺激了……”薛明宣一步过来，手指搭在她的脉息上，感觉一阵，怔道，“脉息平稳无恙，澈儿，你……”
　　“我什么？我很好啊。对了，青哥要走了，我们要单独呆一会，说些体已话，你们这些大灯泡就不要跟来了……”端木澈笑嘻嘻说着，拉起颜青一溜烟跑了。
　　“澈儿，你听我说——”颜青一路喊着，却是被她抓得紧紧的，不住朝前跑。
　　跑到山坡上，这才松开他的手，背过身去，自顾自坐了下来，那背影，纤细柔弱，直把他看得心头一颤，这个小人儿，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捧在手心，又怎么舍得一朝分别？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三月时间，又该是多少个难熬的日日夜夜？
　　“澈儿……”颜青上前一步，大手握住她的双肩，低声道，“我是火象大将军，此是分内之事，因为陛下的病症，我们已经在这里耽误太久了，我必须尽快回去稳定大局，两国的战事也是必须停止，不能再拖了！澈儿，你等着我，我一定回来接你！”
　　端木澈垂下头去，在地上扯了一根草叶，轻轻动作着，不予作声。
　　颜青急了，大手一个翻转，将她扳正身子，面朝自己：“澈儿，我没有想瞒你，你别生气，好不？”
　　“是么？”端木澈抬眼，一眨不眨看着他，半晌，方才笑道：“我没有生气啊，我只是有点难过而已，你要离开那么久，我会舍不得的……”
　　与君既相逢，何忍轻离别，话虽如此，但是，她不能一辈子做雏鸟，永远躲在他的身后吧？
　　她不要做他的负担，他的累赘，她要变得强大，要能够与他并肩站到一起，俯视天下，所以，这一回她微笑放手，但是，绝对没有下次。
　　颜青松了口气，将她拉进怀中，轻轻说道：“两三月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你在药庐好好调养，陪着陛下。”说着，在她唇上轻吻一下，又道，“师父那套空明神功，一定记得勤加研习，争取早日练成，我好想看到以前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那个小……澈儿。”
　　端木澈点点头，搂着他的脖子笑道：“知道啦，等你回来，我身子也好了，武功也高了，到时候我们也该成亲了，让我想想，你是将军，我是公主，这大红花轿应该是多少抬，十六还是更多？”
　　大红花轿，锣鼓震天，好生熟悉的场景啊，自己过去是在哪里见过的吧……
　　如此心思一晃而过，看着眼前丰厚的唇瓣，将自己的樱唇轻轻贴了上去。
　　“青哥，我等你。”
　　……
　　秋去冬来，大雪封山。
　　药庐周边，却仍旧是绿茵草长，群莺乱飞，好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桃源。
　　清晨，东方天色逐渐变绯，一轮血红的旭日突然从云雾中露了出来，不知从哪里飞来了许多五彩蝴蝶，群集在庐外花树之上，忽又绕树穿花，自在飞舞。
　　繁花如海之中，突然多了一名绝色女子，白色衣裙，长袖挥舞，衣袂飘飘，雅丽如仙。
　　那女子向着顶上阳光，毫不顾忌伸了大大的懒腰，突然绕树而跑，越跑越疾，在树梢之上翻转腾跳，真是身如飞鸟，捷似灵猿，而那满树花朵，竟无一瓣落下，实在是令人称奇。
　　一阵劲风袭来，却是那女子持三尺青霜长剑，从树上翩翩落下，双脚刚一着地，便是剑走偏锋，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但闻一阵低沉笑声，半空中那只最大最美的蝴蝶，被她一剑挑中。
　　“澈儿，快过来，你薛伯伯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客人回来！”茅屋那头，传来面具男子的唤声。
　　“知道了，这就过来！”端木澈低沉答道，手指一弹，那原本躺在剑尖静止不动的蝴蝶，又展翅飞回花海之中。
　　回头再看一眼，似是意犹未尽，今日这空明剑法练得不坏，不禁心情大好，收了长剑，转身步向前方茅屋。
　　尚未走近，便是朝那正围合说话的人群喊道：“是不是青哥有什么消息回来？那客人，可就是送信之人？”
　　闻声音，其中一人身形一僵，下一瞬却是飞奔而来，转眼抢到面前，眼里含泪，嘴唇嚅嗫着，半晌无声。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六章 记忆碎片
    火象孝原帝二十一年九月，失踪已久的大将军颜青从天而降，会同火凤卫二十余人，持传国玉玺与兵符，收回军中大权，一直驻扎在魔域岭山谷之外的火象大军全线撤退，两国战事暂时告一段落。
    同年十一月初，颜青率精兵万余，进入火象国都荣城，直逼皇宫城墙下，用时一日一夜，攻破叛军防线，伪帝端木清羽走投无路，束手就擒。
    次年元月，火象大军雄踞边城，迎回大病初愈的孝原皇帝，重返朝堂。
    至此，长达一年有余的敏王之乱终于宣告结束。
    而端木澈拜别天机老人与薛明宣，也终于随端木清远踏上去往异国之途。
    临别前夕，薛明宣给她调制了几大罐黑玉生肌膏，吩咐这个前来接应的振威校尉贺立翔尽心收好，接下来的日子里仍需每日涂抹，不能间断，而天机老人则是叮嘱她好好练功，除此之外，却无多话，只是在临行一刻，才又将她拉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锦盒，言明是她母亲留在故居的遗物，让她好好珍藏。
    一路上，这个叫做贺立翔的年轻人对自己步步相随，细心服侍照顾，眼神动作都是带着说不出的熟悉与默契感，就好像做这些事情原本就是轻车熟路，自然而然。
    她敢笃定，这个小贺之前一定是自己熟识之人。
    别看他对自己言听计从，体贴入微，对于小贺这个称呼，却是听到之后当即强烈反对。
    “卑职不叫小贺！”贺立翔咬着嘴唇，硬邦邦道。
    端木澈笑嘻嘻道：“不叫小贺叫什么？我觉得小贺叫起来很亲切啊，又好听……”当然，还是她的青哥叫起来更窝心，可惜那个未婚夫忙于追剿端木清羽余党，马上就要回到火象国都荣城了，都迟迟没有见到面。
    贺立翔深深看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悲伤，咦，没看错吧，真的是哀伤呢，一个大男人，居然被自己一个随意的称呼就弄得眼泪汪汪的，实在好生怪异。
    端木澈被他看得颇不自在，推他一把：“喂，你怎么了？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我过去叫你什么，是不是另有叫法？你说话啊！”
    “我们，认识很久了——”贺立翔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哑声道：“你一直叫我……小翔……”
    听他絮絮叨叨讲完那个误打误撞拜师学艺的故事，端木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迷糊，难道自己早就穿越来了，在这异世已经待了这么多个年头？
    也就是说，自己失去的记忆，不仅包括穿越之前的身份姓名，还包括在此异世的人生经历，而那段经历，到底有些什么样的人和事，竟然会被人如此逼迫陷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翔……”
    怔怔望着眼前之人，却见他面容一整，正色道：“小……公主殿下放心，过去我没有能力保护你，让你受那么多苦，从今往后，不论是谁，要是敢再欺负你，我一定会与他拼命！”
    老天，这个小贺，哦，不，小翔，说话真是该死的……感动人。
    从繁花似锦的药庐到略带滇域风情的荣城，从最初贺立翔孤身前往迎接，到越来越多的侍卫宫女环绕左右，一直到步进金碧辉煌的火象皇宫大殿，坐在自己专属寝宫内那象牙木雕的床榻之上，都仍是有丝恍惚，回不过神来。
    这一切，都如同是在做梦，那样的不真实。
    没想到，这次令他诅咒的穿越，居然能麻雀变凤凰，自己还真的是一个公主，是这火象皇帝唯一的子嗣，并且即将认祖归宗，入得端木皇室族谱，这册封之日就定在十日之后。
    在薛伯伯的药庐过得自由自在，一旦进了皇宫，却是颇不习惯，清早一醒来，就有成群宫女在床边候着，奉上一杯蜂蜜润喉凝露，然后侍候沐浴更衣。
    这寝宫之中便是一处汉白玉石砌成的浴池，每日有人专门负责清扫换水，采集新鲜花瓣药草置入其中，香气袭人，洗漱沐浴过后，只需张开双臂，一旁的宫女便是取来华美的服饰，小心替她穿戴整齐，再细致为她梳发妆扮。
    待得镜中之人焕然一新，早膳已经传来，各式精致美食由十几二十位宫女尽数端上桌来，每样菜式只尝得一口，便已经是腹中饱胀，无力站起，只想再次躺倒。
    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两天，便是受不了，直接冲进了端木清远的御书房。
    “皇帝老爹，你再是对我母亲愧疚，也不必这般宠我吧，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我可过不习惯，还有，在我嗓音恢复如初之前，我还真不想当什么公主，免得别人说我女相男声，实是妖孽惑世，这册封仪式，既然有人反对，那就无限期延后好了。”
    端木清远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放下朱笔，皱眉道：“你是朕唯一的女儿，是朕的掌上明珠，朕自然要宠你，加倍宠你，旁人敢说什么？这册封仪式，是朕的旨意，纵然有人反对，朕主意已定，势在必行，无人能阻拦！”
    端木澈笑了笑说，“别说得那么绝对，人家要反对，总会有人家的道理……”
    根据可靠消息，这个反对之臣，居然还是个身居高位之人，却不知究竟是谁？
    这一天，天上冬阳高挂，暖和无比。
    端木澈被数名宫女带着，在那皇宫之中一路观赏玩着，走得脚都痛了，才看了不到一半的景致，正坐在一处庭树下的玉石凳上歇口气，旁边有人猛然跳出，挡在面前，只手按住腰刀手柄，喝道：“来者何人？”
    正是火凤卫尹方，这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却是随时随地守护在她的身边。
    “是我。”一人从长廊后面转了出来，头戴银冠，身着岐黄儒袍，眉目清朗，身形颀长，虽显得清高而又孤傲，但却是一表人才，甚为俊美醒目。
    端木澈看得一呆，只听得尹方在耳边说得一句：“这是当朝大祭司，名唤萨朗，常年住在宫内神庙之中，在朝中地位甚高，为人极为倨傲。”
    萨朗走近跟前，问道：“你就是随陛下归来的女王殿下？”
    端木澈看着她，轻笑道：“你就是随陛下归来的公主殿下？”
    那萨朗闻言却不跪拜，只双手合什道：“萨朗心有疑虑，有些问题，还想请公主殿下明示。”
    端木澈见他虽然口称殿下，眼里却没有一丝尊敬之意，转念一想，当即明白过来，那个反对册封自己为公主的权臣，便是眼前之人了。
    大祭司？不过是个神棍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想到这里，便是淡淡说道：“有话就说，大祭司不必客气。”
    萨朗应了一声，垂手伫立，正视于她，问道：“据说公主殿下是被皇帝陛下从金耀境内寻回，确有此事？”
    “正是。”有些明白他的心思了。
    果然，他的下一句话随即而来：“殿下身为女子容貌，娇柔妩媚，却是一副低沉男子嗓音，如此妖魅奇特之事，萨朗却是生平仅见——”他顿了一下，又道，“而此前两国正值对峙交战之际，殿下贸然出现在病重的陛下面前，恐有混淆视听，乘虚而入之嫌……”
    话音未落，尹方已是一声怒喝：“大胆！”
    端木澈挥手制止，朝萨朗笑道：“这两个罪名有些轻描淡写了，还有没有更直接一些的？”
    萨朗看了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似是有些奇怪，面前之人竟是不惧不怒，谈笑风生，思忖间，又说道：“王后娘娘离奇失踪，已然多年，与他人结为夫妇，诞下子嗣，也是极有可能……”
    啪的一声脆响，萨朗被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端木澈抚了抚手掌，背脊挺得笔直，冷声道：“你之前那句，是揣测我的心思，我可以不予计较；但是你后面却是在侮辱先人，实在忍无可忍！这回就到此为止，若是下次再让我听到，小心你的舌头不保！”
    说罢，昂首挺胸而去，宫女侍卫随即跟上，尹方频频回头一阵，只见那萨朗立在原地，摸了摸脸颊，若有所思。
    又转了一会，回到寝宫，过不多久，端木清远匆匆而至，一进门便是问道：“澈儿，听说你与萨朗在花园里起了冲突？”
    端木澈瞥他一眼，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端木清远一步过来，柔声安慰道：“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放心，那萨朗生性固执多疑，对朕却一直是极为忠心，先前就因为不肯认定新皇的原因，被端木清羽那逆贼困在神庙，险些被烧死……”
    端木澈冷笑：“那他还能够毫发无损站在我面前，说我是我娘与别人生的孩儿？”
    “他精通巫术，凡事总能化险为夷——”端木清远说到这里，却是怔了一下，道：“他真的这样说？这倒不像他平日的性格啊，他一向说话很是小心谨慎的。”
    端木澈挑一下眉，道：“那么他是针对我而来了，哼，这个梁子我倒是记下了。”
    端木清远却道：“朕本来是准备明日带你去神庙拜祭先祖的，顺便与萨朗见见，让他见识一下朕这美丽非常的公主，没想到你们却是提前见面了……”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什么，凝神细看，皱眉道，“萨朗，可让你觉得面目熟悉？”
    端木澈挑了挑眉道：“什么意思？难道他也是我以前就认识的人？”仔细回想方才见面的情景，却也不像。
    端木清远摇头道：“没有，他从未离开过荣成半步，而且也很少走出神庙，你们之前素未谋面。”
    “不是熟人就好。”免得她因为他被自己掌捱而心存歉疚，话说回来，那个萨朗长得还真是不错，跟她的青哥是两种不同类型的美男，不过她怎么就看着那么不顺眼，本能厌恶，一言不合就甩了他一个巴掌，直把身旁那群宫女吓了一跳，照理说自己研习空明神功也有好一段时日了，身空无物，心如明镜，居然还会那么冲动，真是……昏了头了。
    “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吗，连朕都觉得与那人有几分相似的……”端木清远低低说着，忽而一笑，“忘了也好，朕也就放心了，等阿青回来，你们也该成亲了，朕还想在有生之年抱上外孙呢，唉，朕连你刚出生的模样都没有看见过，实是此生一大憾事，朕对朕的外孙，一定会好好疼爱……”
    这个面具老爹，说话实在具有极强的跳跃性，怎么会从那个自命清高的大祭司，一下子就扯到她生孩子的事情上去了？
    女人，可不是生孩子的工具！
    “老爹，这个事情，以后你找青哥说去。”背过身去，不想理他。
    端木清远却是满怀心事站在背后，静立半晌，方才幽幽长叹一声，低声道：“澈儿，你那只锦盒，就真的不想给父皇看看？”
    天机老人给她的那只锦盒？
    端木澈愣了一下，小声道：“师父说，这个是当年他找来送给我娘的，跟你没有关系……”
    端木清远恨得直咬牙：“师父，师父，你心里就只有你那个师父，就没有朕这个父皇！”
    端木澈转过身来，无奈叹气道：“我说你们两个老头子，头发胡子都白了，还是斗来斗去，真不知还在计较什么？我那娘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你们也该放下了，看看我，被人家整得死去活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生活要向前看，不是吗？”
    “澈儿，你能这样洒脱，朕真是很开心……”端木清远闭上眼，哽咽道：“可是，朕却是做不到，你不明白，失去你娘，是朕这辈子最大的憾事！朕在遇到你之前，一直以为她尚在人世，没想到却已经是天人永隔，朕真是悔不当初……”
    看这情形，再拒绝下去，这个老爹要发飙了，端木澈只好作罢：“好了，我给你看看，不过这个盒子的所有权在我，你是不能拿走的……”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娘亲，可是给自己留了一样好东西呢，哪里舍得给别人，就是她亲爹都是不行的。
    说完，去到内室取了那只锦盒过来，递到他手里。
    端木清远拿着锦盒，微微颤抖一阵，方才咬牙拨开盒盖，一瞥之下，却是怔住：“这是……”
    只见盒底是一张半透明状的薄如蝉翼的物事，无色无味，触感光洁，却不知为何物，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瓶子，隐隐有着药香传来。
    “这个，我也是研究了半天，才明白，应该是一张人皮面具。”端木澈低低叹道，“据师父说，这是他早年在南疆从一个异人那里偶然得到的宝贝，一共有两张，都给了我那娘亲，这里只有一张，那么另外一张应该是还在娘亲身边，也许还戴在她的脸上。”
    端木清远捧着盒子，却是眼泪纵横，喃喃道：“怪不得，当年朕一夜醒来，就不见她的身影，宫门守卫也是一口咬定没有见过王后出宫，朕一路追查，全无踪迹，却原来，她是戴着这样的人皮面具离开，她是下定了决心要让朕找不到她，果真，就躲了朕一辈子……”
    这个老爹，还真是痴情，为了她那一去不返的娘，一生不娶，孤老终身，真是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个情字，真是害人！
    未婚夫久久不归，这个面具老爹又是终日追悔莫及，郁郁寡欢，这个皇宫，实在是一点乐趣都没有，闲暇之余，便是去翻那御书房的藏书，自己有个过目不忘的脑子，自然不能浪费资源，多学点东西总是不错的。
    这一日午后，又踏进书房大门，不料迎面急急走来一人，险些跟自己撞个满怀。
    “是你……”两人看清对方面容，几乎同时出声。
    竟是当日被自己狠狠甩了一巴掌的那个……萨朗大祭司。
    “公主殿下。”萨朗呆了一下，轻唤一声，仍是双手合什。
    端木澈没有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去到藏书房内堂，随意问向书架旁边的宫女：“大祭司可以自由进出陛下的御书房吗？”
    那宫女低头行礼道：“回公主殿下，这是陛下特批的，朝中唯有萨朗祭司与颜青大将军方有此项特权。”
    哦，还好，他那未婚夫也有这个待遇，这个老爹还不算太偏心。
    端木澈点了点头，心里舒服了一些，便去翻那本自己昨日看过的兵书。
    找了一阵，却是不见踪影，怪了，昨日临走之时自己明明放在最边上的，还专门在书页上作了折叠的记号，怎么就找不到了？
    记起方才在门口碰见之人，默然回想一下，他手里倒是夹了一本书卷，心中一惊，原来是他拿走了。
    又翻了一阵，对于其他的书却是提不起兴趣来，该死，他怎么就偏偏取走了自己想看的那一本！
    慢慢走出书房大门，一路行去，直到走上与自己寝宫大殿遥遥相对的一处小山之上，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去往尹方给自己指过一次方向的神庙，那个萨朗所在之地。
    自己疯了不是，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困惑之际，看向眼前，这是一座形状正方的庙堂，与周边山形浑然一体，门贴金箔，柱镶宝玉，看起来十分精美神奇，庙门是虚掩着的，隐隐有着人影走动。
    这个神庙，看起来有些神秘，心底那丝冒险因子蠢蠢欲动，那些明知是危险的事情，却是很想去做……
    想了一下，火凤卫应该就在暗处，再说那老爹一再强调这个萨朗的忠心，应该不敢为难自己，进去瞧瞧又有何妨？
    思想间，轻轻推门进去。
    “公主殿下终于来了。”
    那晴朗的声音，竟是惹得她心头微颤，抬眼一看，屋中并无灯火，一片幽幽碧光，那光源，竟是来自案几之上一颗圆溜溜的晶莹宝珠，不，不对，比一般的珠子实在大了很多，这个，应该算是一个球体，质地却是水晶！
    萨朗，神庙，水晶球……天，这是怎样一个奇幻的世界！
    “别再故弄玄虚了，还不快出来。”
    端木澈站直身子，瞟了一眼门边闪动的红色身影，放下心来，嘻嘻笑道：“我什么？你这催眠巫术，于别人可能管用，对我却是实在无效……”
    摄人心魂？呵呵，她这个身子，原有的灵魂早不知去到哪个异度空间去了，又怎么会中他的诡计！
    不过，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实在是……好美。

卷四 火凤涅槃 第七章 大婚生变 
    幽光闪耀的神庙，一片静寂。
    萨朗抚着胸口，跌坐在椅子上，方才那一掌，事出突然，他是全然不备，硬生生承受，虽有一身巫术，武功却是平常，受此重创，喉中已有腥甜喷出。
    尹方就侯在门外，端木澈也不担心，在庙中随意走了一圈，只见这神庙重门迭户，大间套着小间，前进挨着后进，装扮极是华丽堂皇，因为害怕暗中设有机关，也不敢过久巡视，随即几下步了回来。
    走到萨朗身边，也不停留，却是从樟木案几上捞起那只水晶球来，把玩一阵，便是凝神细看，初初一瞥，这球体晶莹剔透，几乎完全是透明的，再一细看，又仿佛是纯白，白色漫漫转为银灰，银灰之后即是青灰，继而生成深绿，绿到浓时，最后化为墨黑，墨黑一点点转淡，再成纯白……
    那球体似有灵力，每逢她一靠近接触，便是光鲜亮丽，变换色泽，等到她放手而去，又自恢复透明静态，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看着不断变幻的水晶球，眼中满是疑惑，侧头问道：“萨朗，你到底是人，还是妖怪？”
    萨朗咳嗽两声，轻轻笑道：“这个问题，我正想问公主殿下……对我的催眠法术丝毫不受蛊惑，并能破解反击的，这世间仅有……殿下一人……咳……咳……”说到这里，一口气喘不过来，又是猛然咳嗽不止。
    端木澈懒得跟他解释太多，见他面色苍白，咳得直不起要来，倒是有些可怜，不禁斥道：“我不过是过来随意看看，谁叫你向我施展巫术的？真是，自作自受。”
    语毕，却是走过去，轻拍他的背部，缓解痛楚。
    萨朗抬头，朝她感激笑笑：“公主……”
    眸光过来，幽然深邃，碧芒若现，端木澈先前识得厉害，赶紧一步跳开，道：“又来了，你，真是个妖孽！”
    萨朗愣了一下，哈哈笑道：“原来公主殿下也有害怕的时候！”
    端木澈哼道：“但凡是人，总有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知道害怕从而避让，总比一味硬拼一败涂地强。”
    萨朗点头，缓缓撑起身来，双手合什道：“公主殿下明事理，知进退，巾帼不让须眉，实在令萨朗佩服！”
    端木澈见他态度突然恭敬，却是有些适应不过来，怔道：“你不是不承认我这个公主么？方才还想暗算我……”
    萨朗俯身下去，跪拜在地，行礼道：“先前是萨朗有意试探，只因端木皇位继承一事，兹为国体，事关重大，萨朗狂妄无礼之处，还请公主殿下海涵勿怪。”喘一口气，又叹道，“至于方才骤然实施催眠之术，却是因为听说公主殿下曾经失忆，萨朗自作主张想以此法唤回殿下失落的记忆，不想竟是毫无效用……”
    端木澈心中一动，说道：“也不能说是毫无效用，我被你目光蛊惑，脑中确实有些画面一闪而过……”
    萨朗惊喜抬眼道：“当真如此？”
    端木澈点了点头，将他扶了起来，说道：“不错，这催眠之术，应该还是管用的。”
    萨朗想了想道：“公主殿下若是不嫌，两日后再来神庙，让萨朗借助这水晶灵珠，再行试着催眠，帮助殿下恢复记忆。”
    “好，你先调养身子，等你好了我再过来找你。”端木澈说罢，步了出去，萨朗勉力起身，一直送到庙门之外。
    尹方见他们面色和悦一道步出，有些疑惑，却也不说什么，紧随端木澈而去。
    路上，端木澈却是停下脚步，问向身后之人：“尹方，这个萨朗大祭司，我之前是否认识？”
    尹方微微一惊，答道：“少主之前一直在金耀，尔萨朗大人一直在火象，应该是不认识的。少主，为何有此一问？”
    端木澈看他一眼，道：“没什么，我随便问问。”那个萨朗，给她的感觉很奇怪，有着淡淡的熟悉感，那张脸长得也很是魅惑，明明让人觉得厌恶，却又忍不住执意靠近。
    想了想，又问道：“这个萨朗大祭司你了解吗，在朝中口碑如何？”
    尹方答道：“萨朗大人从十二岁起担任祭司一职，十六岁升为大祭司，一直住在神庙，因为研习巫术的原因，显得十分神秘，也极少上朝，身份极高，众人对他都是很忌惮，陛下却是很信任他。”
    端木澈点了点头，据说火象国人信奉巫教，已经是到了痴迷的程度，将神庙建在宫中，大祭司入主朝堂，便可见一斑，这个萨朗实在是个麻烦人物，但愿，他能够安分守己，不要有什么野心才是。
    过了两日，料得他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端木澈便是又去往神庙。
    这一回，不管萨朗如何施法，如何催眠，甚至使用上了那水晶灵珠，她都是毫无反应，脑中一片空白，那些记忆片段根本不再重现。
    萨朗忙活几日，终是宣告放弃，颓然坐在椅子上，望着水晶球眉头紧蹙，表情十分沮丧，却是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这样的结果，想必也是天意，端木澈倒也不在意，只说自己应是体质有异，实在不易催眠，这失去的记忆也许只能靠时间流逝而慢慢恢复了。
    起身告辞之际，萨朗忽又沉吟道：“公主殿下的嗓音，若是后天因外力造成，萨朗知道一物，兴许能够医治……”
    端木澈心中一喜，问道：“那是什么？”
    萨朗答道：“圣教古书上曾有记载，在火象边城八十里外的有一处罕见的冰川，冰川顶上就是那世间奇花，名唤冰川红莲，据说具有青春永驻之功效，白发亦能转乌，哑巴可以开口，陛下的嗓疾，实在不在话下。”
    端木澈又惊又喜，却听得他轻轻说道：“萨朗愿意只身前往，为殿下摘回奇花。”
    哦，这个萨朗，是不是爱上自己了？
    此念一声，不知为何，心头隐隐不安起来。
    次日，萨朗禀明端木清远，带上教众随从，起码奔赴边城。
    凉爽的午后，正是入睡的好时机。
    端木澈正值浅眠，忽然听得门外传来说话声，接着便是一声轻响，似是有人轻轻悄悄走进来。
    眼皮微跳，正要睁开，确实被一双大手捂住，熟悉的男性气息随之而来。
    端木澈心思恍惚，身躯微微颤抖，轻声唤道：“青哥？”
    “是我，我终于回来了！”颜青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中。
    门边的宫女见状，都是抿唇微笑，识趣关门退了下去。
    “你还知道回来，你这个坏人！”端木澈呜呜叫着，抡起拳头就朝他胸口上捶去。
    “是，我是坏人，想我这个坏人不？”颜青任她捶打累了，方才拉起她的小手，凑到嘴边不住吮吻，眼光过来，却是定在了她的胸前，一眨不眨。
    端木澈怔愣一下，随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不禁轻轻叫了一声，将那滑至胸口的里衣急急拉了上去，纵然如此，那一大片香软滑腻的雪肌仍是被他看了去。
    微微红了脸，只听得他低声道：“让我来检查下，我不在的时候，你每日是否都有涂抹药膏——”
    “我当然有，从来都没有中断过……”端木澈话音未落，里衣的带子已被他毫不费力解开，后肩与胸口的伤痕位置尽数亮了出来，但见原先箭伤的位置，此刻已是光洁若玉，细嫩如初，只隐隐透出一丝粉红，想必再有几月，这点粉红也会全然消失。
    颜青细细查看，轻轻触碰，从伤患之处再抚上那玉雪娇颜，低声叹道：“我的澈儿，真是越来越美了！”
    端木澈瞥见他痴迷的目光，也是十分得意，那薛伯伯当初让她带走的几大罐药膏，涂都涂不完，见得箭伤之处大致恢复如初，灵机一动，便是抹在全身各处，作皮肤保养之用，其中以脸部涂抹最多，久而久之，她敢说，这一张脸，这一身肌肤，晶莹如玉，娇嫩细滑，双十年华，周身肌肤却是宛若婴孩，绝对迷死一大票男人！
    自然，也包括眼前这个未婚夫。
    “澈儿，我好想你……”颜青捧着她的脸庞，颤声说着，低头含住她的樱唇。
    数月不见，这个男人果然是热情如火，端木澈暗自欢喜，与他激情拥吻，吻着，吻着，感觉他的大手抚向自己的肩头，拨开那一层绵软的布料，轻轻摩挲，口中亦是喃喃喊道：“澈儿，我受不住了，我们早些成亲，好不好？”
    傻子，郎情妾意，哪里需要等到成亲，现在就可以……
    拉住他的手，正要探向自己的胸怀，忽然一阵低喃似在耳边响起：“我是你心中最思念的那个人……想起来了吗……都想起来了吗……”
    脑海中人影乍现，眉目清朗，五官俊美，隐隐流露出清高与孤傲，那是……大祭司萨朗！
    怎么会突然想起他来了，心中疑惑，却是不由自主轻轻去推身上之人：“青哥，不要……”
    察觉到她的异常，颜青扯来薄被，遮住那一身眩美春光，坐起身来，微微喘息，哑声道：“澈儿，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等到我们的大婚之日。”
    端木澈默默穿戴整齐，从背后抱住他壮实的腰身，低语道：“青哥，别怪我，我今日不太舒服……”那个萨朗真是个妖孽，自从他出现之后，自己竟是时不时想起他来，现在还变本加厉，与未婚夫亲热的时候都被这幻觉中途打断，越想越是歉疚，越想越是不安。
    “我怎么会怪你，这几月不见，真把我想坏了，这次回来连府门都没踏进半步，就直接进宫来了，幸好皇上体恤我连月劳苦征战，允我破例来你寝宫一见，否则我真是会煎熬死了！”
    颜青在她面上轻吻一下，又叹道，“好在端木清羽余党已被尽数剿灭，如今大局平定，我终是不负皇上所托！澈儿，我方才听皇上谈起我们的婚事，婚期定在下月十五，你说好不好？”
    婚期？
    是啊，如今局势安稳，尘埃落定，她的身子好了，空明神功也练熟了，已经没有任何阻力，也该与他成亲了，反正那些前尘往事，自己都是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能够嫁给这样一个威武出众的男子，也不枉来此异世走上一遭。
    前尘往事……
    “好。”目光过去，却是怔怔望着窗外，窗台上一盆翠雀草花瓣初绽，开得艳盛。
    颜青也是看得真切，低低咦了一声，道：“这个，是神庙山前特有的草花，旁人不敢摘采的……”
    端木澈点了点头，随意说道：“萨朗说这个能令人神清气爽，非要挖来一簇，让我摆在这窗台上。”
    “萨朗？”颜青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接着便是微微动容，盯着她道：“你见过他了？”
    端木澈微微一笑，语气顿时轻快起来：“是啊，我原本以为他是个神棍，没想到他还真有几分能耐，巫术？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神奇的东西存在！幸好他并不记仇，否则随便弄些下蛊与降头一类的手段来对付我，我都是吃不消的！”
    颜青看她一眼，笑道：“记仇？你怎么他了？萨朗一向清高，不近女色，居然将他最喜欢的草花送给你，这哪是记仇，分明是……”蹙眉想了一下，又道，“我回宫之时，正好看见他整装待发动身，好似要出远门，这个倒是有些奇怪，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离开过荣城一步。”
    端木澈讪讪笑道：“他起初对我不礼貌，后来心中歉疚，说去摘那个什么冰川红莲，给我治嗓子。”不敢多言，按下那丝心虚，起身去唤宫女，“来人，给将军倒茶！”
    颜青怔了一下，道：“他如此行为，真是像极了当年那人……”声音逐渐低下去，叹了口气，望向她的眼眸，隐有一丝忧虑。
    大婚在即，按照火象风俗，新郎新娘在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就是无意遇上，都要躲得远远的，所以接下来的数日，端木澈很是郁闷，别说是那未婚夫本人，就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瞥见一眼。
    听说那将军府中正在布置新房，倒是很想前去看看，偏偏门口被几名宫女守着，说是皇上有令，公主婚前不得出宫。
    这个老爹，居然得寸进尺对她禁足了，开玩笑，她都当了那么多日的乖乖公主了，手痒脚痒的，这个火象国都，自己还没来得及游玩一番呢。
    不能大摇大摆出宫去，那就乔装打扮一番好了，早想试试那张人皮面具，今日可是一个绝好机会，她老爹根本想不到，那锦盒底部却是有一层暗格的，里面藏了一个纸卷，讲明了人皮面具的用法，哈哈，实在妙极！
    一个时辰之后，一名长相清秀的宫女挽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到皇宫门口，掏出腰牌往那守卫的士兵眼前一亮，低低说道：“我奉公主之命出宫办事！”
    那士兵看她一眼，有丝诧异道：“怎么看起来如此面生……”嗓音也是这般奇怪，虽见那令牌不假，仍是有丝犹豫，上下打量着，不敢轻易放行，毕竟颜将军此番回京，却是大力整治了城中宫内的守卫防备，赏罚分明，所以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那宫女见他如此，有些心急，正要说话，突然见得一人过来，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侧头一看，来人一身武将装束，挺拔威风，却是因为迎驾护主有功，而被新近封赏的建武将军贺立翔，近日正是暂代宫中侍卫副统领一职。
    “小翔，快带我回宫去……”待他走近，便是压低声音唤道。
    贺立翔吃了一惊，朝她不住端详：“你……”
    易容后的端木澈对他眨了眨眼，尖着嗓子叫道：“贺将军怎么现在才来，公主嘱咐此事紧急，我已经在此等候将军多时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贺立翔反应过来，点头道：“是，是，这就出发！”
    那守卫士兵闻言，不敢怠慢，将腰牌双手奉还，当即放行。
    两人急急走出宫门，感觉远离守卫士兵的视线了，端木澈这才扑哧一笑：“不错，你反应还算很快，下回一定会配合得更加默契。”
    贺立翔看她一眼，眸中光芒闪过，晦涩莫名，却是低声说道：“以前，我只看你一个眼神，便知你心意如何……”
    端木澈瞪大了眼：“这么厉害？说说，我俩以前是不是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情？”
    贺立翔收敛神色，微微笑道：“可以这么说，不过你每回都是坐镇指挥，什么苦差事都是落在我的头上，一旦有破摊子，你都是躲得远远的，最后总是我去收拾……”
    自己以前真的那么可恶吗？
    不过这个小翔提起往事，为何却是一副心之神往，乐在其中的模样，乖乖，这么好的一个帅小伙，竟然有受虐倾向？
    摇了摇头，见得前面一座酒楼，径直走了进去，贺立翔不明所以，赶紧跟上。
    端木澈步入大堂，朝掌柜要了一个雅间，由那店小二带领，噔噔步上二楼房前，朝贺立翔随意比个手势，令他守在门前，自己卷起湘帘进去，随即便是全然放下，若是走近细听，可以闻见其中悉悉索索的更衣系带之声。
    过不多久，等店小二端着茶点，带上歌姬前来的时候，雅间之内已经是面对面坐着两人，一人是先前见过的那名青年将领，另一人却是一名从未见过的青年公子，长相只是清秀而已，一双大眼却是灵动异常，为那略显平淡的五官增添了说不出的韵味。
    一杯清茶饮过，一曲轻歌听罢，端木澈轻轻拍手，笑道：“不错，热热闹闹，轻松自在，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比起那深院高墙之下，不知要快乐到哪里去了！”
    贺立翔没有作声，只是满怀喜悦看着她，似乎总是看不厌，也看不够。
    正是各自欢喜之时，忽然听得马蹄之声密如织雨，沙哑唤声传来：“闪开，急报！”
    两人有丝诧异，对望一眼，奔到窗前，只见街上人潮攒动，朝两旁退开，一骑已是从大道上飞驰而过，奔向皇宫的方向去了。
    “是城外驿站的信使！”贺立翔望着远去那人的背影服饰，惊道，“如此仓皇着急，莫非是边关有什么紧急军情？”
    端木澈却是冷静下来，摆手道：“别急，先打听清楚再说。”又朝楼下街巷望了一眼，沉吟道：“你可知颜将军目前人在何处？”
    那骤然沉稳的气质，令得贺立翔呆了一下，随即答道：“我此前刚去找过他，兵部无人，料想应该在将军府中……”说着心中便是一酸，兵部都在传言，这颜大将军三十而立，还是第一次当新郎官，兴奋异常，最近朝中局势平和，因此大部分时日都是在府中准备婚事。
    端木澈点了点头，道：“那好，你陪我去找他。”
    两人下得楼去，雇了马车，急急往那颜青的将军府驰去。
    尚未走近，远远就看见那将军府披红挂彩，俨然大喜临门的架势，贺立翔叩响门环，半晌才有人出来打开，瞥见站在前面的端木澈，张口就问：“是秦爷的随行吗，请随小人去别院休息。”
    秦爷？却是何人？
    端木澈呆了呆，贺立翔已经是抢上一步，喝道：“我们是从宫中来的，事情紧急，赶快通报你家将军！”
    那下人看清他所着服饰，不敢怠慢，赶紧答道：“回官爷，将军正在大堂接待风雷堡的贵宾，请二位稍后，小人这就前去通报。”
    “风雷堡……秦易之……”贺立翔喃喃念着，慢慢朝后退去。
    端木澈一把拉住他，疑惑问道：“小翔，我记得薛伯伯说过，我的那位二师兄，好像也是姓秦……”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八章 怒火滔天 
    这个什么秦爷，会是自己醒来之后一直不曾见面的二师兄吗？
    大师兄如此威武雄伟，她的二师兄，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眼见贺立翔轻轻点头，端木澈一阵欣喜，拉了他赶紧进去，几步窜到那匆匆而行的下人前方，唤道：“这位小哥，我们与将军相熟已久，自己去找他就好了，你忙去吧。”
    那人见她神情严肃，不似作假，又看了看贺立翔身上的装束，便是行礼退下了。
    两人转过一条长廊，走到庭院当中，远远见得那堂屋房门紧闭，贺立翔曾经来过这将军府，看了下，朝她点头示意，端木澈便是从院墙边贴壁过去，屏气噤声伏在门边，下一瞬，贺立翔也跟了过来。
    堂屋之中，两名男子的声音低低响起，一个极为浑厚，一个却很是……沉稳内敛。
    “金耀与水月联合大军，在魔域岭集结，欲要反攻我火象边境……老二，你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向我火象王朝告警战事？你与他，真的已经决裂了？”
    “不错，当初还在火场之时，我便已经与他割袍断义，我秦易之今生今世不会再认这个师弟……”
    “你不是与那齐萱公主订下婚约的么，也是一并决裂了？人家可没有对不起你。”
    “我……我不想再勉强自己。”
    “你呀，还是没忘了她……”
    什么跟什么啊？
    端木澈听得一头雾水，想了想，侧头转向贺立翔，低声问道：“这个二师兄，和我那三师兄决裂了？那个姓纪德三师兄，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让他这样生气？”更为震惊的是，这刚刚平息的战火，又要点燃了，这个贸然发动战争的金耀与水月，实在是……太恶毒。
    “他……不姓纪……”贺立翔刚答了一句，里间一人已是一个箭步到得门口，哐当一声拉开房门，喝道：“你是谁？”
    抬眼看去，只见门口立着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湖蓝锦袍，玉冠银带，面目英挺出众，一双黑眸却是有些冷意。
    端木澈揉了揉眼，不是做梦，这个二师兄就在眼前，又是一个好看的要命的美男子！
    “我是……”张了张嘴，有些迟疑，不知该怎么回答，那人却是瞥见她身后的贺立翔，微微眯起眼，朝他上下打量着，蹙眉道：“你是……小翔？”
    贺立翔站到端木澈身前，点了点头，抱拳道：“秦大哥，多年不见，久违了。”
    那人眼露茫然，半晌，方才叹道：“是啊，当初送你与大师兄下山，大家都在场的，一转眼，就是好多年了。”说罢，又朝向端木澈，道，“这位是……”
    端木澈张了张嘴，正要开口，面前一花，压力倍增，却是颜青铁塔一般的身躯过来，双眸瞪视着她，面上有丝惊疑，沉声道：“你……”
    伸手往脸上一抚，顿时想起，此时戴着人皮面具，已是彻底改变了容貌，就是连颜青都没有认出自己来！
    心念一动，朝颜青眨一下眼，对着那人抱拳道：“在下端木澈，不知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怔了一下，还礼道：“风雷堡，秦易之。”
    端木澈忍住笑意，连声道：“原来是秦公子，久仰，久仰！”
    奇怪，这个二师兄，对于自己自报家门，竟是没有一点特别的反应，难道她在山上拜师学艺，用的不是这个名字？
    “秦公子？”秦易之微微一怔，似乎对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想起方才所听到的姓氏，在火象国都荣城，这复姓端木，倒是鲜有听说，除了那火象皇室……
    心中一惊，问道：“阁下是端木皇帝的……”不对啊，火象唯一的王爷端木清羽已经伏法，族人皆被收监，余党尽数剿灭，那端木清远孤家寡人，无儿无女，这个年轻人，却又是谁？
    “我是他新近认下的……义子。”端木澈一句说完，却听得颜青轻轻松了一口气，接上她的话道，“澈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怎么回事？自己跟这个二师兄开玩笑，这个青哥竟是大力支持，不予说破呢，倒是有些奇怪了。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么？”瞥他一眼，轻轻一笑，道，“方才我与和将军在城中茶社喝茶，听得有驿站传信官匆匆经过，怕是有什么变故，所以先过来找你说说。你，不请我进去坐吗？”
    “哦，殿下请进！贺将军，请！”颜青愣了一下，便是笑容满面，将两人迎进屋中，又唤来丫鬟倒茶。
    众人入座，一番寒暄之后，颜青见她对风雷堡不甚了解，索性详细介绍了一番，并言明秦易之已经接任风雷堡堡主，掌管堡中一切事务。
    呵呵，不是秦公子，而是秦堡主啊。
    这个二师兄，既然有如此势力，若是暗中相助火象，这场敌众我寡的战事，也不一定会那样糟糕，关键是，他只是来告警，还是有意相助？
    正在思索之际，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急急过来禀道：“将军，宫中来人传召，宣将军火速进宫见驾！”
    颜青随即站起，看了看对面的秦易之，又看了看身边的端木澈，犹豫道：“殿下，既然如此，我顺道送你回宫吧？”
    端木澈摆了摆手道：“父皇一定是得到信报，召你进宫商议军情，我暂不回去，在家帮你招呼客人，你早些回来就好。”
    见他站着没动，便又推他一把：“父皇等着呢，你快去啊！”
    颜青目光一转，瞥见院中隐约闪现的红衣人影，点一下头，又道：“那好，贺将军也随我一道进宫吧，你在边城驻守多年，对那里环境熟悉，我们好好跟皇上商议一下。”
    贺立翔颇不情愿站起，望了端木澈一眼，便是随之大步离开。
    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外，端木澈这才转回头来，面向秦易之，笑道：“方才称呼错了，请秦堡主见谅。”
    秦易之淡淡说道：“无妨，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殿下不必介意。”
    哦，这态度有些倨傲呢，看来他对自己这个殿下并没有什么好感。
    端木澈心中好笑，这个人皮面具真好，戴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连往日熟悉之人都认不出自己，不禁摸着眉眼唇鼻，目光在面前之人身上转来转去，十分得意。
    秦易之见得她的动作，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端木澈也不在意，自己端了茶杯喝了一口，微笑说道：“秦堡主，这屋中实在冷清，我们去府中走走可好？这个将军府，我还是第一次来，要不，你带我参观一下？”
    秦易之看她一眼，道：“我也是昨日才来，初来乍到，不甚熟悉，坐在这屋中喝茶就好。”
    “喝茶多没意思，我方才在茶社都喝饱了，我们出去走走吧，你看这园子天气多好，春光明媚，我平时终日呆在宫中，好生不自在，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就不要拒绝我了啊……”说着，却是站起身来，去拉他的手。
    秦易之手掌轻轻一缩，没想到她用上了几分内劲，竟是没能躲开，被她一把握住。
    “殿下，请自重。”秦易之微微吃惊，这个端木澈的武功有些怪异，并不见有多强劲的内力，自己却是甩不开他，若是强行用力撇开，又怕会伤到他，毕竟是个皇子殿下，等下颜青回来也不好交差。
    端木澈好久不曾与人交手，这一下起了切磋之意，便是手痒心痒，嘻嘻一笑，伸手朝他肩上拍去。
    秦易之身形一矮，避过她的攻势，端木澈却是扑了上去，一掌击向他的胸口。
    身空无物，心明如镜，这一招空明掌轻飘飘拍出去，却是暗含威力，秦易之不敢怠慢，双拳来架，不料端木澈这一招竟是一记虚招，身子拔地而起，已是朝屋外纵出，哈哈笑道：“秦堡主，我们去院子里比试比试？”
    秦易之起了好胜之心，跟着跃出，只见端木澈从柳树上掰下两条柳枝来，撤去枝上柳叶，抛了一枝过来，低叫一声：“接住！”
    柳枝作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秦易之兴趣愈浓，随手一抖，柳枝顿成笔直，一声清啸，挽起两朵剑花，朝那负手而立之人直直刺去。
    端木澈手握柳枝，似是那么随意一拨，便将他的枝尖挑开，寻到空隙处，反手一招过来。
    秦易之心中一惊，这人的剑术高超，竟是平生仅见！此时便是收起轻敌之意，使出天机剑法，凝神迎战。
    只见两人你来我往，在园中穿花拂柳，游龙飞凤，柳枝挥洒起舞，全力对决。
    端木澈重新习武不到一年时日，内力尚弱，这明空剑法也只是练了大半熟悉，却哪里抵得上秦易之自小从不间断的高超武艺，没过多时，已经是气喘吁吁，被他步步紧逼，只凭着精妙剑法强自支撑。
    内力不济，脚步错乱，又拆了几招，眼见秦易之柳枝如灵蛇一般袭上颈项，已是身靠院墙，无计可避，只得弃了柳枝，无奈叫道：“好了，秦堡主，我认输啦！”
    师父这招空明神功真是不坏，研习时日虽短，却能与这武艺高强的师兄拆下好几十招，而且他一点都没看出自己的师承套路来，实在有趣，下回再比，便使出风吟剑来，在兵器上占强，一定还能多坚持数十招。
    秦易之却听得一怔，放眼看去，只见这青年殿下笑嘻嘻看着自己，一双大眼滴溜溜转动不止，不知为何，心中竟是涌起一阵熟悉感觉，这样的神态，似是在哪里见过，可是这音容笑貌，确是初见，不容置疑。
    “秦堡主，你就准备一直这样抱着我吗？颜将军回来看到，会不高兴的。”端木澈呵呵笑着，看着那一言不发的男子，自己背靠院墙，他却是手持柳枝抵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肩上，这近在咫尺的姿势，跟个拥抱没啥两样。
    秦易之俊脸一红，赶紧放开她道：“你别误会，我可没这个心思。”心里有些明白过来，这位殿下与大师兄举止亲昵，只怕关系非同一般，两人恐有短袖之癖，但是这实在有悖大师兄平日为人处事的原则。
    还有，自己一路上听说颜大将军即将迎娶火象公主一事，此次作客府中，也是见得一副喜事临门的架势，倒是有些奇怪了，这火象公主又是何许人也？那端木皇帝又是到底认下了多少义子义女？
    端木澈哪里知道他这幅心思，身子一旦脱离束缚，便是跳了开去，赞道：“秦堡主真是好功夫！澈实在佩服！”
    其实真正佩服的是几人的师父天机老人，教授自己的这门空明神功，拆了这么多招，居然没让这二师兄看出任何端倪来，如果自己不予说破，他决计想不出来自己竟是他的同门师妹。
    有丝犹豫，是继续跟他装疯扮傻，隐瞒身份，还是告诉他真相，他若是知道自己是他的小师妹，是否也会像大师兄一样开心？
    “殿下应是习武不久，能有此成就，实在是天资过人，秦某也是十分佩服。”秦易之低声说着，却是真心实意赞誉。
    两人各怀心思，没有回屋，确实慢慢朝园子深处走去。
    行不多时，只见前方一座小院人声喧哗，很是热闹，端木澈心中一动，唤个路过的家仆来问，果然，说是将军下月大婚的新房。
    大婚？是啊，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不等秦易之反应过来，端木澈已是大步踏进。
    那院中大厅，悬灯结彩，朱光碧翠，装点得花团锦簇，窗棂上贴着艳红的喜字，映在人面之上，也是一片绯色。
    端木澈立在门前，左顾右看，说不出心中的感觉，正当此时，一名妇人打扮的青衣女子却是款款走近，朝着那正在架着大红灯笼的家仆唤道：“有些歪了，再往左方挪一些吧，动作快些，待会还有几盏大灯要挂。”
    端木澈回头看去，见她约莫二十上下，姿容秀丽，举止落落大方，一副当家主人模样，不禁微微一怔。
    秦易之却是上前一步，施了一礼：“雯夫人。”
    那女子眼见是他，满面惊喜道：“原来是秦爷，将军没和秦爷一道吗？”
    秦易之摇头道：“我大师兄进宫见皇帝去了，我在府中随便转转，等他回来。雯夫人这是……”
    那女子笑道：“将军下月迎娶公主殿下，府中事多，我反正闲着无事，过来帮点忙，也算是帮他分担一些，他实在是太辛苦了。”
    秦易之肃然道：“雯夫人如此气度，实在让秦某好生佩服。”
    端木澈在一旁听得几句，总算是有些明白过来，面色一怔，朝那女子一步逼近，轻声问道：“你是颜青什么人？”
    此话一出，秦易之与那女子都是吃了一惊。
    那女子看向秦易之，呐呐道：“秦爷，这位公子是……”
    秦易之见状，想起方才这殿下方才与颜青的亲昵姿态，怕他突然出手，对这雯夫人不利，却是毫不犹豫挡在那女子面前，低声道：“殿下，我们还是回先前大堂去吧，颜将军就快回来了。”
    端木澈哪里肯依，一掌将他推开，对着那女子，冷冷道：“你说，你到底是这将军府中的什么人？”
    那女子没有说话，秦易之却是动怒道：“殿下与我大师兄交好，竟不认识他府中的两位夫人吗？”
    夫人？颜青的夫人，而且还是两名？
    端木澈看了一眼那粉面含春的女子，转身就走，口中叫道：“尹方，我知道你就在附近，赶紧给我备车，我要回宫去！这该死的端木老头，给我定下的好亲事，给我找的好夫婿！什么狗屁大婚，统统取消！”
    秦易之见那青年殿下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不禁愣在当场。
    那雯夫人却是面色发白，颤声问道：“敢问秦爷，这位公子，他是……”
    秦易之怔道：“他自称端木澈，是端木皇帝的义子。”
    端木澈……这名字好熟……
    雯夫人身子一抖，拍手叫道：“遭啦，烦请秦爷，快去追她回来，这可怎么是好，将军知道了还不知怎么怪罪于我！”
    秦易之听得莫名其妙，只听得她急急说道：“我在宫中有一个好姐妹，一直负责公主殿下的饮食起居，据说这位公主殿下的闺名，正是端木澈。” 


卷四 火凤涅槃 第九章 同床共枕
    火象皇宫，御书房。
    天色微黑，贺立翔已经退下，端木清远与颜青面朝一幅火象边境地图，一边指点比划，一边低声交谈。
    当日端木清羽率军进犯金耀，确实是己方理亏，颜青夺回军权之际，当即全线撤兵，还顾全大局，亲自前往魔域岭递交致歉信函，并承诺半年之内奉上珠宝数箱，良驹千匹，粮食万石，以表歉意。
    如今这赔罪的礼物在一月之前已经送至金耀境内，那金耀为何还与水月联合进攻，实在令人费解。
    “魔域岭之下，即是边城，城墙下方圆数十里，毫无遮挡，一望无垠，那两国联军想要强行进攻，也是不易……皇上不必太过担心，臣自当加紧操练，十日后带兵出发。”
    “有你在，朕从来就没担心过，不过你刚回来几日，又要奔赴边关，真是忧心劳苦——”端木清远沉吟一阵，高声道，“要不这样吧，你与澈儿的婚事提前举行，大婚之后，你再带兵出发！”
    “皇上——”颜青呆了一下，赶紧抱拳道，“如此不妥……”
    “不仅是不妥，而且是大大的不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澈儿？”端木清远循声看去，只见端木澈一身宫装，漫步走了进来。
    端木澈站定之后，却是不看颜青，只朝着端木清远正色道：“颜将军府中已有两名夫人，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颜青呆了一下，道：“澈儿……”
    端木清远皱眉道：“阿青一直未有娶亲，只有两名侍妾而已，这还是朕当年亲自赐给他的……”
    “哦，原来还是拜你所赐，这么说来，我还应该替颜将军感谢你？”端木澈冷笑道，“你可真是给我安排了一门好亲事，我这一过门，就是给人家当姐妹，哈哈，好生热闹！”
    “澈儿，这个事情不是问题，朕已经跟阿青说过了，在你过门之前，就将那两名女子休离，今后只有你一位正妻，不再另娶！”端木清远说罢，望向颜青不悦道，“你难道还将那两名女子留在府中的吗？怎么如此不干脆？”
    “臣……”颜青面露难色，叹气不语。
    端木澈气得握拳道：“你这个老头，真是可恶，凑合也是你，劝分也是你，你们男人，凭什么就能决定女人的命运？用过了，玩高兴了，就想撒手不管？男人，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放肆！”端木清远拍案而起，指着她道，“有你这样和父皇说话的吗？成亲之后，一定让阿青好好管管你！”
    “成亲？”端木澈挑眉道，“你们以为，我会甘心与人共侍一夫吗？告诉你，绝无可能。这个婚礼，没有了！”
    瞪他一眼，头也不回离开。
    “这个丫头，真是被朕惯坏了！阿青，你放心，她只是发发脾气而已，你别当真，赶紧追去，哄她两句……”端木清远转回头来，看着身旁挺直站立的男子，轻轻拍在他的肩上。
    颜青面色发白，急急行礼而去。
    端木澈一路疾走，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人工湖畔，湖边垂柳依依，花香袭人，湖中碧水微澜，深不见底，不禁倚着栏杆怔怔出神，心中说不出是悲，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默默看着底下的湖水，忽然想起一句词来，那便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颜青，他今年已经三十二岁，身份不凡，条件优越，又是正值壮年，府中有两名侍妾，实在正常不过，说到底，这也是两人定亲之前的事情了，自己拥有一个现代人的灵魂，自然应该想得通。
    可是，心中那个疙瘩，却是真实存在，难道今后，竟要接受这三妻四妾，雨露均沾的婚姻吗？若是如此，她宁可独身一人，自由生活……
    忽然之间，有些明白这个身子的娘亲的心思，那名唤兰若的女子，面对这宫中的荣华富贵，毅然远离，为的，也就是追求一份骄傲与不屈吧？她半生孤苦，换来的，却是端木清远的终生不娶，永世追忆。
    不，这样的结果，也不是自己想要的，自己不会学她那样固执，事情已经发生，却绝对没到不可解决的地步！
    身后有着微微颤动的气息，不用看，也知道是他追来了。
    没有回头，只是保持原有姿态站着不动。
    颜青大手过来，伸向她的肩膀，刚一触及，感觉她身子一僵，又轻轻收回，低声道：“澈儿，我不瞒你，皇上确实早跟我提过关于将丽雯与韵娘休离之事，我一直犹豫不决，未有最后决断——”沉默一阵，又道：“原本皇上将你许配给我，对你而言就十分委屈，此事一出，便更是如此……”
    端木澈淡淡说道：“委屈之人不是我，是你那两位夫人，她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却要面临被休离的命运，我问过别人，在火象，这是女子一生中最大的耻辱。”更何况，他还是当朝大将军，那两名女子离府的生活便是更加惹人注目！
    颜青说道：“我这两年来在府中时日甚少，几乎没怎么理过她们，本来也有些歉疚，若真是将她们送出府去，她们往后的日子必定更加难捱，所以我一直下不了决心。澈儿，我对不起你，你取消婚事，我无话可说……”
    一声长长的叹气之后，身后的热度渐渐散去。
    听得他的脚步远离，端木澈一阵怅然，心中又似烦乱，又似有着一丝轻松，怎么会这样？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一拳捶向那身前的栏杆，只听得嗖的一声轻响，湖面金光一闪，顿起涟漪。
    真是倒霉，端木老头送的那只纯金臂环竟是算准时机，忽然松了扣环，随着自己方才的动作落进湖中。
    端木澈低叫一声，俯身下去，只见湖水深幽，哪里还看得见踪影。
    暗自懊恼一阵，便是举目四望，夜幕降临，周围不见一名太监侍卫，却不知那尹方是否会水？
    转眼之间，面前阴影笼罩，却是颜青听得声响快步走回，蹲下身来：“出了什么事？”
    端木澈咬着唇道：“掉了只臂环下去，我这就去找尹方来……”
    话音未落，却见水花四溅，颜青已是扑通一声跳下水去。
    “哎，你……”端木澈叫了声，就见他一个猛子扎下去，立时不见人影。
    过了半晌，湖面渐渐平静，天色也是愈加昏黑了。
    端木澈等了一会，始终不见他冒出头来换气，又不知水下情形如何，不免有些担心，低低喊道：“颜将军，颜将军……”对那侍妾之事，仍是介怀，这称呼也是生熟起来。
    唤了数声，那人便如一块大石一般，就此一沉不起，半天不予浮出水面。
    端木澈有些急了，又是一声大叫：“颜青！你给我出来！”
    湖中仍是没有任何动静，尹方也是不见踪影。
    那颜青，被水鬼缠住了吗，真是该死，她的水性可是一点都不好！
    端木澈诅咒一声，除去鞋子，也是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哗，想不到这湖水就是寒冷如斯、
    泡在水里，有丝异样的感觉，这场景有些熟悉呢。
    心里怦怦直跳，憋了一口气，慢慢朝水底潜去，只觉得底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胡乱摸了几下，手臂突地一紧，纤腰也是骤然被人扣住，内心高度紧张之际，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却是全然不备，挣扎间，呛了好几口水，神智渐乱。
    那人似是惊惶焦急，托着她飞快浮出水面，一步步上得岸去，将她扶坐在地上，拍着她的后背，口中不停唤道：“澈儿，别怕，没事了。”
    这个颜青，居然骗她下水，真是人不可貌相！
    端木澈屏住呼吸，放软身子，任他不住叫喊，却是一动不动。
    颜青朝她鼻下探去，手指一颤，又去摸她心口，总算放下心来，当下也不迟疑，抱起她疾步而去。
    过不多时，湖畔的树林里步出两个人来，正是端木清远与尹方。
    “皇上，少主看起来不太好，需要传太医去寝宫吗？”尹方望着直直奔向端木澈寝宫的背影，低声问道。
    “不用了，你那少主鬼着呢，这个颜青，也不简单，看来这桩婚事，还是有戏！”端木清远哈哈大笑，想了想，忽又吩咐道，“让人送些男子服饰，倒是很有必要。”
    一路上，夜风习习，端木澈紧闭双眼，只觉得一双壮实的手臂紧紧抱着自己，身侧的胸膛之中心跳如雷，掌中不断传送热力，飞一般奔驰。
    “公主，公主殿下怎么啦？”听得那声音，顿时反应过来，原来他将自己送回寝宫来了。
    一进屋，颜青立即将她放在床榻上，让宫女赶紧准备火炉与姜汤，摸着那湿透的身子，情急之下，便是去解她的衣衫。
    刚解开外衣，大手便是被按住：“住手，男女有别。”
    颜青听得那声音，一阵欣喜：“澈儿，你没事？”
    端木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我没那么弱不禁风……”话没说完，便是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浑身也是微微打颤，“该死，春天都快过了，这水里怎么还是如此冰冷！”
    颜青心中着急，此时也顾不得许多，闭上眼，几把扯下她身上的湿衣，随意抛开，再拉开锦被将她团团包裹，手掌抵上她的背心，缓缓注入内息，过了一会，端木澈身上便是暖和起来。
    一炷香之后，有人轻轻敲门，送了他方才要求的物事，还有两套男子睡袍，颜青怔愣之际，却见先前几名宫女皆是不见人影，心中有些明白，这应该是有人在暗中安排了。
    颜青端了姜汤过来，看着床榻之上娇弱无力的女子，心疼不已：“澈儿，薛伯伯早说过，你因为先前受伤的原因，体质不好，不能接触阴冷物事，你自己应该记得，为何还是跳下水来？可是因为我么？”
    端木澈一口饮尽，扫他一眼，没有说话。
    颜青也不在意，将火炉煨在榻前，又为她加上一条被子。
    端木澈见他仍是一身湿透，不禁哼道：“你身上到处滴水，可别把我的屋子弄湿了！”
    颜青听得心中欢喜，赶紧取了一套睡袍，走去外屋。
    等他再次步进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上睡袍，走过来坐在榻边，将湿衣搭在火炉边上烘烤。
    端木澈裹着被褥躺在榻上，环顾四周，冷笑道：“看来我那老爹喜欢你到不行，竟是一心想让你上我的床榻，他以为生米煮成熟饭，我就会心甘情愿嫁你？真是做梦！”
    颜青侧过头来，默默看着她，缓慢道：“从我二十六岁回灵山看望师父那一年开始，我心里，便只有你一个人，这么多年来，我只想着远远看着你就好，没有想到，皇上居然会把你许配给我，那一刻，我简直像是腾云驾雾……”
    端木澈呆了呆，嚅嗫道：“小翔说，我那个时候只有十四岁，小你一轮呢，在你眼中，就只是个小孩啊！”
    颜青笑了笑，轻声道：“没有办法，我就是喜欢上了……”
    端木澈指着他道；“你！有恋童癖吗？哼哼，真是厚脸皮，居然想老牛吃嫩草！”
    颜青大手一张，乘机握住她的手，身躯也是慢慢靠近过来道：“当时你身边那么多年轻小子，我也没敢存什么心思，但是皇上那样说，我就再也忍不住了……”
    端木澈扁了扁嘴：“说得倒是好听，但是你都有两名夫人了。”
    颜青垂下头去，低声道：“我此番回来，就只说过几句话，再没碰过她们……”
    “你……”端木澈咬着唇，见得那平日威风凛凛的男子在自己面前俯首称臣的模样，气得抽出手来，又是在他胸口上猛捶几下，“你少来，假装可怜，以退为进，哼，你颜将军有勇有谋，文武双全，你当我不知道么？”
    颜青干笑两声，道：“我哪里有什么计谋，我只是不想到手的媳妇给飞了——”说罢，却是面容一整，正色道，“澈儿，我是真心真意想娶你为妻，一辈子好好疼爱你，照顾你，不让你再受委屈……她们两人，我会另外安排住处，除了保证她们此生衣食无忧，我不会再与她们再有任何牵连，你相信我。”
    他嗓音原本浑厚，这一番话音量虽然不大，却是句句发自肺腑，掷地有声，直把端木澈听得心思动荡，这个自己醒来第一眼就看见的男子，这个在药庐全心全意照顾自己的男子，这个如天神一般威猛雄壮令世人为之瞩目仰视的男子，自己，若不信他，又能信谁？
    叹了口气，眼光渐渐放柔：“青哥……”
    颜青听得一喜，将她拥进怀中：“澈儿，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声颜将军，唤得我的心都凉了，我宁愿被你狠狠砍两刀，都不愿你这样冷漠对我。”
    端木澈哼道：“你以为就这样算了吗？告诉你，我还要好好考虑，这门婚事是我说了算，从此以后，那端木老头说的话一律不作数了！”
    颜青看着她，担忧道：“澈儿，这事错在我当初不够坚决，你别怪皇上，以后也别与他争吵了，他身子不太好，薛伯伯说……”
    “等下，什么味道？”端木澈打断他，一下子坐起身来。
    颜青吃了一惊，转头去看那搭在火炉上的衣物，却见上面滋滋作响，火焰直冒，已经是烧出了几个大洞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过后，却是有些犯难了，衣服成了这样，他等下怎么出宫去？堂堂大将军穿个睡袍出入宫门，还不让人给笑死！
    颜青扯下衣衫，扑灭上面的火苗，眼角瞟向榻上之人，轻轻笑道：“看来不止是皇上想留我，连老天都想留我，澈儿，你……”
    端木澈别过脸去，道：“你自己说的，要到大婚之日。”
    颜青一把将她连同被褥抱在怀中，惊喜道：“这么说，我们的婚事不取消了？”
    端木澈瞥他一眼，无奈道：“待定吧，让我再想想，我……”
    颜青却是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轻轻吻住那正值开启的樱唇，一吻之下，只觉幽香袭人，情思激荡，双臂一收，亲吻加深，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稳重与热烈，也有着轻狂的急切与活力，使得她也是心头一动，有一种欲念，就如同方才那衣服上不慎燃起的火焰，忽然之间冒出头来。
    端木澈低吟一声，不由自主搂紧了他，也回应着他的热情。
    这应该，就是自己追求的幸福吧……
    “澈儿，我爱你！我们不要分开，永远在一起！”
    端木澈闭着眼睛，轻轻回应：“我也爱……”
    她想说，我也爱你，我们永不相分，可是，话到嘴边，后面的字竟是一个也吐不出来！
    就在方才，情到浓时，那紧闭的眼前，却似乎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他是谁……
    只那一眼，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不禁叹道：“青哥，停手。”
    颜青抬起眼来，面色潮红，身躯微颤，有些怔愣道：“澈儿，你怎么了？”
    端木澈蹙一下眉，涩涩道：“我不知道，我总是觉得不对……”什么不对？是气氛不对，还是环境不对，抑或时机不对，心中一片茫然，连自己都说不上来，“我们，还是等到成亲之后吧。”
    颜青紧紧盯着她，喘息出声，思想一阵，却是叹道：“澈儿，我不逼你，我保证在婚前绝不再碰你，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让你想清楚，想明白，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端木澈点了点头，渐渐放松下去，轻声道：“青哥，我困了，你守着我睡，好不好？”
    颜青心中又甜又苦，隔着锦被，将她轻轻搂着，自己也是慢慢侧躺下去。
    “澈儿，你与二师兄，秦易之，你们还是没有相认吗……”
    颜青低低问着，半晌无语，凝神细看，却见怀中之人已经睡熟了。
    黑夜过去，清晨来临。
    等端木澈睁开眼睛之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榻边空无一人。
    一见他醒来，屋中几名宫女赶紧过来行礼，帮她沐浴更衣。
    “颜将军真是温柔……”看着那一身晶莹如雪的无暇肌肤，一名宫女红着脸道，想那男子如此威猛高大，一夜怜爱，竟然没在公主身上留下半点痕迹，真是想不到。
    端木澈笑了笑，也懒得纠正她，梳洗过后，用了早膳，在园中练了会功，又歇了一会，便是慢慢朝大殿走去。
    以往此时，端木清远已经散朝，正在宣武殿批阅奏章，而今日，里面竟是茶香袅袅，除他之外，尚有两人在殿堂下方就坐，一个是颜青，一个却是那二师兄秦易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易之朝着殿上遥一抱拳，语气很是恭敬。“多谢陛下盛情款待，易之只是见大师兄一夜未归，心中担心，这才前来问询究竟，不周之处，还请陛下多多包涵！”
    端木清远呵呵笑道：“秦堡主说哪里话，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看了看堂下有丝憔悴的颜青，心中欢喜，又道，“秦堡主远道而来，这回一定要在荣城喝了阿青与澈儿的喜酒才行，朕也有大事与秦堡主商议……”
    “皇上……”颜青知他有所误会，当即禀道，“臣已经与公主殿下言明，等这回战事结束，再予成亲。”
    秦易之微微一怔，只听得端木清远沉声道：“这怎么行，你昨晚都在澈儿寝宫留宿了，万一她珠胎暗结，你要真的女儿大着肚子在宫中等你吗？朕这宝贝女儿，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回来的，你若是让她受了委屈，别说是朕，就是你们那师父天机老头与薛神医都不会轻饶你！”
    颜青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抿唇苦笑。
    秦易之却是双眉紧皱，怔怔出声：“师父……薛神医……”眸光一闪，立时站起，“大师兄，这个公主殿下，端木澈，究竟是谁？”
    “澈儿，朕看见你的衣裙了，还不快出来见你的两位师兄……”
    端木澈哀叫一声，这个端木老头，真是可恶！
    极不情愿步出，朝着那目瞪口呆，摇摇欲坠之人抱拳笑道：“你好，我是端木澈！”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章 遥遥相对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泰易之一身轻薄长衫，立在碧波荡漾的湖畔，追忆往事，一时默然不语，那微风吹过，衣袂飘飞，竟有着说不出的孤寂。
    颜青站在他身后，轻轻唤道：“老二，你还在怪我吗……”
    “大师兄。”泰易之转过头来，微微笑道，“小洛尚在人世，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方才，我却是失态了。”
    颜青想到昔日之事，再看着眼前愈加稳重内敛之人，低低喟叹一声，没有说话。
    泰易之苦笑一声，又道：“我怎会怪你，我只怪我自己，当年在山上的时候，为何那般迟钝，应该早早向小洛告知心意，迟了一步，便是永远都落后于人……”
    颜青闻言叹气道：“那个时候，谁又会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我们几个捧在掌心一意呵护的女子，竟然会受那么多苦！”
    泰易之握拳道：“到底是谁射出那一箭，真的是他妈？该死！他！他居然下得了手！还有，后来如此残忍害她之人又是谁？”
    颜青摇了摇头，眉头紧皱道：“据尹方所说，那一箭是从背后射来的，当时在场之人，只有他有如此强劲的内力，想必他当时也是气昏了头，才会朝小洛举箭相向，也许他并不知道，小洛之前已经身受内伤，否则，应该是可以避开的！”
    “至于那后来迫害小洛的恶徒，尹方说，小洛只大致比划了经过，并未言明是谁，因她嗓子无法出声的缘故，尹方也没有多问，想不到之后她会从高处摔下来，撞上了头，引发失忆，却成了一桩悬案……”
    泰易之恨声道：“如若让我知道是谁人所为，我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颜青握住他的肩膀道：“我何尝不是如此！”
    泰易之侧头过去，望着那碧绿的湖水，轻声问道：“小洛，她的记忆竟是没办法恢复了吗？”
    颜青又是摇头道：“薛伯伯说，应是头部受创所致，怕她受苦，不敢强求，再说，她现在这般，却是过得十分开心，我们也是不忍让她因为往事再度伤怀……”
    泰易之看了看他，想起昨夜未归之事，心中凄苦，半晌，只低声叹道：“大师兄，事已至此，你好好对她，小洛有你照顾，我也放心，方才答应端木皇帝之事，我这就回绛州去准备，你让端木皇帝放心，小洛既然是火象的公主，我便会竭尽全力保她快乐无忧！”
    颜青怔怔看他，眸光不定，低语道：“老二，其实，我和小洛……我们并没有……”
    话未说完，已是被一声轻唤打断：“快下雨了，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
    那边，垂柳深处，长亭当中，端木澈俏生生立在石桌旁，朝他们招手。
    这个二师兄好生奇怪，方才一看见她便是一副站立不稳，险险昏倒的模样，接着又是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中，搂得她透不过气来，这久别重逢，也表现得太热情了些，那目光就一直围着她打转，似是怎么也看不够，就好像他才是她的未婚夫一般！
    趁颜青把他拉到一边说话，便是去问那端木清远，谁知这个火象皇帝却是为方才在泰易之那里得到的承诺欣喜若狂，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询问？
    不过，这样的疑虑却是一晃而过，接下来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对抗金耀与水月的联合进攻之上，根据泰易之得来的情报，这两国在日前已经达成协议，共同征伐火象，欲灭而分割之。
    “那水月皇帝樊子奕一向彪悍好战，早就对我火象虎视眈眈，此番与金耀联盟，两路大军一旦从魔域岭两翼夹击边城，边城情势将是十分危急。”
    “金耀那一帝一王，亦是谋略过人，心思难测，实在不可小觑，这一仗却是相当难打！”
    众人在那边境地图上研究半日，皆是沉吟不语。
    端木清远却是怒声道：“要战就战，朕会怕了这帮狂妄小子不成！金耀那个辅政王爷，朕还真想再会他一会，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否则真是怒气难消！”
    端木澈怔了一下，笑道：“辅政王爷是谁啊？他做了什么事情，竟然让我老爹如此气愤，你们谁给我说说？”
    一言既出，堂上顿时悄然无声。
    “咦，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这个人真那么厉害吗？”
    端木清远率先开口道：“澈儿，你只要记住这是个大恶人就行了，你放心，他若是出现在战场上，我们一定会想办法对付他的！”
    这个端木老头，目光闪烁，一看就知道有所隐瞒，不过那忿恨的神情，却不似作假。
    再看颜青与泰易之，都是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怪了，那金耀辅政王，到底是何许人也，竟然让这几个男人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
    次日，边关军情急报再次传来，说是两国联合大军已经进入雍西境内，火象边境告急，大战已是不可避免。
    火象皇帝端木清远颁布诏书，封大将军颜青为卫国大元帅，率大军赴边迎战，原说十日出发的颜青，也是将启程时日改在三日之内。
    就在颜青加紧备战之时，泰易之却是进宫辞行。
    端木澈知道他答应了自己父皇，在此大战之中作为后援，无限供应军备饷粮，当下也不挽留，饯行宫宴之后，与众人一起将他送到宫门口。
    走着，走着，身后之人已经不见踪影，不知躲去了哪里。
    两人并肩而行，泰易之却是默默不语。
    端木澈看他一眼，轻轻笑道：“二师兄，你可是在怪我一开始没有认你，跟你开玩笑，所以你现在也不想理我么？”
    “怎会？”泰易之转过头来，勉强笑道：“我怎么会不理你，我这回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有些适应不过来……”那颗原本已经死气沉沉的心，又一次活过来了，只是，她仍是不能属于自己。
    端木澈怔怔望着他，面前之人目光虽然温和，却是暗含柔情，令得她有短暂的失神，颜青说当年自己身边围满了年轻小子，难道，也包括这个二师兄吗？
    “小……澈儿……”泰易之牵起她的手，微微叹道，“大师兄，他对你好吗？”
    端木澈点了点头道：“青哥，他对我很好。”
    “这样就好。”泰易之眼光一黯，自嘲笑道：“青哥？你便是这样叫他么……你却一直叫我二师兄，那个称呼，你已经不记得了，我便永远只能做那二师兄了。”
    端木澈听他语气悲凉，不禁心头一颤，低低道：“我以前，不是唤你二师兄吗？却是叫你什么？”
    泰易之张了张嘴，终是笑道：“没什么，就是叫二师兄。”那个称呼，却只能永远埋在心底，只要她幸福，就好。
    走到宫门口，已经有骏马随从侯在外面，一男一女却是过来拱手行礼：“堡主！”抬首之际，目光望向他身边的端木澈，隐有惊疑。
    泰易之点一下头，转向身边的端木澈，柔声说道：“澈儿，我要走了，等我把该办的事情办完，我就再回来看你，你会欢迎我不？”
    端木澈轻轻点头，却见他深深凝望自己一眼，毅然转身上马，策马奔出两步，忽又回头道：“真想……把你一起带走……”
    泰易之说罢，却是不敢再看那亭亭玉立的人影，扬鞭而去。
    一口气奔出数里，转眼已经出了荣城，眼中有泪溢出，忽然听得身后之人轻唤：“堡主，颜将军有信让属下转交给你……”
    泰易之收敛心神，停下接过一看，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握住缰绳的双手微微颤抖，当即调转马头。
    “堡主是要回去吗？”那侍卫天音轻声询问道。
    泰易之定了定神，往那来路望了一眼，将信函慎重收入怀中，摇头道：“不回去了，等大局稳定之时，我自然会再来！”
    不管她是凌宇洛，还是端木澈，他一定会再来的！
    泰易之走后第三日，颜青率领的火象精兵，终于浩浩荡荡踏上征程。火象皇帝领着文武大臣一路相送，一直送出荣城城门外。
    但见光袤的天地之间，火象健儿雄壮屹立，成千成万的战马奔跃嘶叫，成千成万的矛头耀日生辉，端木清远在城墙之上，看到这赫赫军威，不禁豪情顿生，高声喝道：“他金耀与水月，有我这般快捷的军队么？有我这般威武的将军么？”
    众将在城下齐声叫道：“他没有！没有！”
    端木清远叫道：“咱们先前寇边进犯，做错事情，已经去函致歉，奉上大批礼物，并将边境大军撤回边城，这金耀皇帝却是无动于衷，联合水月大军出动，想要我火象亡国，你们说，我火象男儿会俯首称臣，甘为人奴吗？”
    众将又是齐声大叫：“决不投降，抗击到底！”
    端木清远龙颜大悦，高声道：“金耀与水月国大兵多，这回又从两边夹击我火象边城，我英雄的火象男儿，你们会害怕吗？”
    底下众将皆是振臂高呼：“保家卫国，无畏无惧！”
    端木清远挥手道：“你们，去吧！”
    一时间，上万士兵齐声呐喊，战马听得声音，也是随之嘶鸣起来，声音震天动地。
    颜青坐在马上，举目远望，却没有看到那一抹人影，激情澎湃的心中，稍稍有了一丝惆怅。
    待得号角齐鸣，鼓声雷动，大军便是朝那边城之地进发。
    月半之后，大军驻扎邑密湖畔，此地离边城已经不过数百里路程。
    主帅帐中，颜青正在与几名将领仔细研究地图，商议防御战事，这边城虽没有魔域岭那般天生险境，易守难攻，但是城外一片无垠平原，中无阻挡，城墙高大巍峨，却也是不易进犯，防卫相对薄弱的，却是两翼。
    如今看来，那两国联军自两翼夹击，已成定势。
    众人正是群策群力，议论纷纷之际，忽然听得帐外一阵喧哗，不闻停歇，却是越来越热闹。
    颜青朝向一名将领，沉声道：“不是众营队各自操练吗，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那将领面色一凛，匆匆而去，过不多时，掀帘进来禀道：“回大帅，步兵营一名年轻小兵，与一名校尉在比试腕力，却是那校尉输了，大伙都在嘲笑那校尉，说他是只软脚虾，那校尉不服，还想再比兵器……”
    颜青哦了一声，他向来与士兵打成一片，也没当回事，只笑了笑，随意问道：“是哪名校尉？”
    那将领答道：“是乘风校尉，蒲兴。”
    颜青闻言一惊，道：“蒲兴跟随我多年，他的身手在这军中也算是不错了，怎么会在一名小兵手里败北？”看了看身前众人，皱眉道，“这个小兵姓甚名谁，是谁人的手下？”
    那将领先前已经打听清楚，此时不慌不忙答道：“该名小兵名叫小风，一月之前刚入伍，是贺将军推荐进的步兵营。”
    “贺立翔？”颜青心中一动，立时站起，唤道：“贺将军他现在人在何处？”
    “正在那比试场上观战……”
    话声未落，颜青已是箭一般冲出营帐。
    前方空地之上，已经是人声鼎沸，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颜青几步过去，直接拍在那最后一人的肩上，那人回头来看，大惊失色，低叫一声大帅，赶紧招呼着，让出一条通道来。
    放眼看去，之见一名身着火象士兵服饰的纤细少年，正手持宝剑，立在场中，笑吟吟望着场外众人，叫道：“还有谁愿意比试的，尽管上来！”
    场边，那乘风校尉蒲兴，却是摸着手臂，懊恼不已，先前腕力不如对方，此时比兵器也是技不如人，那少年也不知什么来头，竟是以一柄尚未出鞘的长剑击落了自己的七尺长矛！
    颜青走上前去，那少年士兵正巧也是目光过来，一瞥之下，倒退一步，低叫：“糟了！”身形顿时一矮，便如一条滑腻的泥鳅，从那人群之中钻了出去，左突右窜，一旦踏上空地，撒腿就跑，边跑边叫：“小翔，尹方，快来救我！”
    “端木澈，你站住！”颜青怒气冲天，施展轻声功夫，从人群顶上掠过，大步追去。
    端木澈哪里敢停，一路飞奔，跑到湖边，想也不想，便是朝着那芦苇丛中钻去，刚见芦花纷纷袭来，就觉得手臂一紧，一下子被人扯了出去。
    “青哥！我错了！”赶紧拉住来人的大手，低低笑道。
    “真是胡闹！”颜青看着怀中之人，又是愤怒，又是欢喜，喝道：“你暗中跟来做什么？你以为我们是去游玩吗？告诉你，这是去打仗，是生死之战！哼，这个贺立翔，竟敢帮你作崇，真是目无军纪，看我不回去免了他的职，再重重处罚！”
    端木澈惊叫一声，赶紧抱住他道：“你别责怪他，是我执意要来的，我也是担心你，担心边关局势，那端木老头成天忧心忡忡，茶饭不思，白头发多了好多，人前却是强颜欢笑，故作镇定，我实在应该帮他分担一些！”
    颜青叹道：“你呀，成天老头老头地叫，说到底，心里是很在意这个父皇的。”
    端木澈低头道：“小翔说，我以前一看到别人与父母团聚，我就在一旁流泪……”对于穿越之前的父母，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了。
    “好了，别想了，既然来了，就在这营地住上几天，过两日，让小翔送你回荣城去！”颜青看了看四周，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热情的吻纷纷落下，喃喃道：“怪不得，我出征那日在城墙上没有看到你，原来是已经混到我军营中来了！怎么不早点出现，让我日日夜夜想得这样辛苦……”
    早点出现？早出现的话，早就被送回宫去了，她才不会这样傻呢！
    今日这个比试，实在是不划算，表面上威风了一把，实际上却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现在暴露了行踪，面临被遣送回宫的命运，如何是好？
    当晚，颜青命人在主帅帐中架了一张简易行军软床，备好绵软被褥，又让人送来热水，端木澈也不客气，好好梳洗沐浴一番，这一月以来，尽管有贺立翔与尹方诸多照顾，却哪里有这般待遇，真是舒服得想大叫！
    “我可以进来吗？”帐外响起颜青的轻唤。
    “进来吧。”自己已经钻进被窝，正要入睡了。
    颜青依言进账，看到榻上之人的模样，不禁呆了下道：“这人皮面具，竟是睡觉都不去掉吗？”
    端木澈得意笑道：“你可不知道，这真是个好东西，透气性超好，戴了就如同自己脸上的皮肤一般，一年半载不取，都是没有问题的。再说这戴上不易，取下来就更麻烦，我懒得取了，等回宫之后再说。”
    颜青点了点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巡视营地，过一阵再回来守着你。”
    “好。”端木澈轻声应着，闭上双眼。
    到第二日一早，大军整装待发，颜青与贺立翔步近主帅营帐，欲护送端木澈返回荣城，远远地，就看见帐顶棚架均已拆下，问询附近士兵，均是摇头，说这帐中早已是空空如也，并无人迹。
    颜青眼睛一瞪：“小翔，你……”
    贺立翔赶紧摆手道：“将军，之前是我被逼无奈，只好将她带来军中，这回可不关我事，我也是不愿让她真的冒险去边城的！”
    颜青见他面色焦急，倒是相信了，却不知这女扮男装，易容而行的公主殿下又是去了哪里！
    想到那与她寸步不离的火凤卫，也不甚担心，两人找寻一阵无果，只得作罢，大军继续前进，齐齐踏上去往边城的道路。
    三日之后，先锋军已是进驻边城，后续部队逐步开进，一见朝廷大军到来，原先驻城守将张延却是大喜，直说那两国联军在城下与火象军队开战数次，互有胜败。
    未有一刻休整，颜青便是率众位将领登上边城城墙，查看敌情。
    刚一上得几级台阶，忽然见得上方一名火红身影，正倚着城墙围栏，默默凝望远方。
    侧头看向身边的张延，颤声道：“那是……”
    张延惊奇道：“大帅没认出来吗？上面是此次前来监战的督军澈殿下，他与火凤卫只提前半日到达……”
    颜青与贺立翔对望一眼，皆是又好气又好笑，怪不得寻她不着，却原来是撇开大部队，跑到这里来了！
    “青哥！小翔！”听得身后脚步之声，端木澈转过头来，嘻嘻一笑，面上五官平淡，那一双眼却是漆黑如星，魅人之极。
    颜青板起脸道：“这册封仪式并未进行，皇上也没有贴出皇榜诏告天下，你是如何让张延相信你的身份的？”
    端木澈从腰间掏出一物，朝他亮了下，笑道：“我原本不知，你给我送来的这枚火凤令竟是如此尊贵，仅次于那端木老头的传国玉玺与天子之宝，我说什么，他们都是全然相信……”
    颜青点了点头，见得尹方与数名火凤卫皆是立在一旁，知她路途无恙，也是放下心来，转头去看那城下大军。
    只听得号角声此起彼落，远远望去，旌旗招展，剑戟如林，马匹奔驰来去，城外数十里便如尘沙覆盖，那两国联军竟然已经合围而驻。
    颜青唤来张延，沉声问道：“你可查明，那两国联军主帅是谁？”
    张延抱拳禀道：“敌方主帅为水月皇帝樊子奕，此外，还有一名副帅，是金耀辅政王，齐越。”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一章 兽血燃烧
    火象大军到得边城之后，便是加强操练，积极备战，军中士气高涨，随时准备迎对强敌，据探子回报，那两国联军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足有四十万之众，且数量还在源源不断增加。
    从第三日开始，两国联军开始频繁刺探城中兵力，白天黑夜，时有偷袭，均是被火象驻军尽数歼灭。
    这日天甫黎明，便听得城外鼓角雷鸣，金耀与水月联合大军却是大举来攻。
    颜青传令，边城守将张延督率兵马，守御四门，自己衰众将登城望去，只见两国联军自正前方行进，漫山遍野，不见尽头。
    据张延所说，选两国联军曾数次小股进玫边城，想必只是略为剌探实力，此番却是大军前来，从正面进攻，军容之盛，兵力之强，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颜青自幼在天机老人门下学艺，不仅武艺超群，且熟读兵节，精通阵法，又是在火象边关镇守多年，对于各国攻城的诸般方略，早已有备，此时手执长剑，在城头督师，沉着应对，不论敌军如何用弓箭、用火器、用垒石、用云梯玫城，守城的火象士兵居高临下，一一破解。
    直战到晌午过后，两回联军巳损折了千余人马，但兀自前仆后继，奋勇抢攻，城上的火象守军也是有所损折。
    边城之中除了守兵数万，此时又增加二十万精兵，皆是奋起执戈守城，共抗强敌，一时城内城外杀声震动天地，空中羽箭来去，有似飞蝗。
    端木澈被一群火凤卫围合在内，站在城墙之上，眼见战火之中，半片天空布满红霞，景色瑰丽无伦，城下敌军飞骑奔驰，面目狰狞，隐隐可见，再看不远处的颜青，见他挺立城头，英风飒飒，心中亦是充满了钦佩与敬爱之情。
    忽听得城下两国联军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自远而近，如潮水涌来，到后来十余万人齐声高呼，真如天崩地裂一般，但见一根漫长大旗高高举起，铁骑拥卫下青伞黄盖，一彪人马锵锵驰近，正是水月皇帝樊子奕率兵临阵督战。
    两回联军见主帅亲至，士气大振，只见令旗招动，城下队伍分向左右，两路纵队冲上来急攻北方城门，看那衣着盔甲，便知是水月皇帝的御驾亲兵，是这两国联军当中的精锐之师，又是迄今从未出动过的生力军，人人要在皇帝眼前建立功勋，数百架云梯纷纷竖立，水月士兵将便如蚂蚁般爬向城头。
    那樊子奕立在马上，朝城墙之上眺望片刻，挥手示意，一名水月的传令官急急策马奔近，耳语几句，便是猛然大呼：“众官兵听着：主帅有旨，哪一个最先攻登城墙，开启城门，便封他为边城的城主！”如此之下，水月士兵顿时像疯了一般，不顾性命，尽数扑将上来。
    端木澈闻言冷笑，这个皇帝却是善于蛊惑人心，选攻心之术实在不坏，身边的火凤卫一面守护于她，一面挽弓搭箭，利箭如闪电一般射，看在眼中，却是暗自着急，自己在这城墙之上，面对敌军疯狂来袭，却是一点都帮不上忙。
    但闻颜青振臂大呼：“兄弟们，今日叫这水月皇帝亲眼瞧瞧咱们火象好男儿的身手！”他这一声呼喝中气充沛，万众呐喊喧嚷之中，仍是人人听得清楚。
    城头上火象士兵鏖战半日，已然疲累，忽听得如此呼叫，登时精神大振，当下各人出力死战，羽箭密如织雨射出，石块纷纷掷下，水月士兵倒下大片。
    转眼已是日头下山，暮色苍茫之中，城内城外点起了万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但见水月士兵的尸体在城下渐渐堆高，后续队伍仍如怒涛狂涌，践踏着尸体攻城。
    水月士兵见得形势大好，皆是出声欢呼，那传令官手执令旗，策马而行，来回传旨。
    颜青当年在灵山学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此时眼见心烦，挽起铁弓，搭上一支狼牙利箭，形如满月，声若破空，只听飕的一声，利箭穿越滚滚烟尘，疾袭而去。
    那传令官当胸中箭，登时倒摔下马，水月士兵见此神威，齐声惊呼，士气稍挫。
    过不多时，张延来报，说有一队水月骑兵开抵北门城下，约有数千人之众。
    贺立翔手持长枪，奔到颜青身前，禀道：“大帅，让末将开城出去冲杀一阵，灭灭他水月的威风！”
    颜青道：“好，你领三千人出城，一切小心！”
    “大帅放心！”
    贺立翔领命而去，翻身下城，不久就听见战鼓雷鸣，城门开处，三千名精干骑兵带着持剑带枪，朝着那水月骑兵冲了出去。
    北门外，一队水月骑兵正联合步兵攻城正急，突见火象骑兵杀出，当即迎上，双方激战一阵，水月骑兵略有损伤，为首之人示意退去，众骑转身便走。
    贺立翔愣了一下，只恐有诈，正在迟疑之际，那水月骑兵却是举弓相向，羽箭袭来，火象骑兵防备不及，纷纷落马。
    贺立翔一声怒喝，胸中热血沸腾，挥军赶上，誓要为死难弟兄报仇。
    突然水月大军三声鼓响，左右两路骑兵纵队包抄上来，将贺立翔所领的三千人围在核心，足有上万之众。
    那三千精兵跟随颜青多年，平时训练有素，骁勇善战，虽然被围，却是毫不畏惧，好糊酣战，阵势丝毫不乱，贺立翔一声令下，尽数兵器朝外，形成一个椭圆阵型，防御强敌。
    水月大军兵多势众，这边两队骑兵纵队围住了贺立翔的三千精兵，那边另一个步兵纵队又架起云梯，加入攻城。
    这时城外火象骑兵被围，城头攻势不断，东西南三门也是攻拒恶斗，十分惨烈，喊声一阵响于一阵。
    这方城墙之上，火象主帅颜青严阵以待，排兵布阵，冷静应战，那水月皇帝樊子奕亦是立马于浅丘之上，亲自督战，身旁一百多面皮鼓打得咚咚声响，震耳欲聋。
    又战良久，忽听得齐声呐喊，一队火象骑岳自城门而出，急驰飞至，直冲向那樊子奕所在的浅丘。
    水月护驾亲兵纷纷放箭阻挡，樊子奕居高临下，放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铠甲的威猛将军一手持剑，一手握矛，骑了一匹高头大马，铮铮而来，正是当年在金耀皇宫之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火象大将军颜青！
    颜青在战阵中左冲右突，威不可当，羽箭如雨点般向他射去，都被他手中长剑一一拨开。
    樊子奕看清来人，伸手一挥，鼓声立止，羽箭顿消，两人相隔数十丈之遥，立马相对，皆是面色冷冽。
    “颜将军身为主帅，竟然敢深入阵前，孤身而开，实在令联佩服！”樊子奕冷哼一声，愤然道，“当年在金耀皇宫之中，你与那端木清远多管闲事，坏了联的好事，朕选一次便是要与你好好清算一番！”
    说罢，长刀一挥，身边四名将军齐声呼喝，手挺兵刃冲了上去。
    颜青见四人身高马大，纵马奔近身来，当即拍马迎上，长剑一起，隔开凶猛砍来的双刀，将那奔在最前方之人一剑刺中，跟着一矛攻向其后之人，几个来回便是透胸而入。
    后面两人见状，不敢怠慢，双枪齐至，压住他的矛头，另一根狼牙棒却是袭向他的小腹，颜青大喝一声，长矛撒手，身子一斜，避过袭来的兵器，跟着双腕翻转，振臂回夺，这天生神力，却是令得两人登时手臂酸麻，兵器尽失，皆是到了对方手中。
    颜青倒转枪头棒端，就势送出，只听得咚咚两声，撞在两人胸口，那两人虽然有护胸铁甲，但给颜青内力一震，立时狂喷鲜血，摔下马去。
    众水月亲兵见颜青在一出手就势连毙己方四名勇将，心惊胆战，无人再敢上前与之交锋，只是不住地放箭，颜青举剑挥矛，策马上前，突然间胯下坐骑一声嘶鸣，前腿软倒，却是胸口中了两箭，将他抛了下来。
    一时间，水月亲兵大声欢呼，扑了上来，举起长枪长矛便是朝那地上之人刺去，人丛中只见颜青在地上滚了一周，纵跃而起，刺死了一名水月骑士，自己跳上了他的坐骑，双腿一夹，策马回返，一路上长剑舞动，长矛挥起，转眼间水月亲兵又是死伤无数。
    樊子奕此时已经见得他的实力，心中暗自惊叹，却是不予追赶，任他归入火象骑兵之中，回城而去。
    其时天已昏黑，一轮弯月升上半空，照临下土，天上一片平和，地面上却是恶战初歇，鸣金收兵。
    这一场大战自清晨直杀到夜幕降临，火象军队占了地利，两国联军却仗着人多，双方死伤均极惨重，兀自胜败不决。
    颜青返回城中，重登城墙之上，眼见那两国联军渐渐退去，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头清点将领，统筹伤亡人数，心中却是有丝奇怪，方才大战，尽数见得水月士兵，那金耀军队，却是相对较少，似在暗中保存实力，却不知那人在谋划些什么。
    “报！建武将军率三千精兵被困城外，大部突围而出，但是将军自己执意掩护断后，到现在尚未回返，竟然失踪了！”
    贺立翔，这个家伙！他一失踪，那个公主殿下端木澈肯定要发狂……
    听得那士兵前来禀报，颜青面色一白，立时站起，目光扫视四周，竟是不见端木澈的人影，那一队火凤卫也是消失无形。
    当下心急如焚，唤来众将，一一询问，竟是无一知晓这个督军殿下的踪迹。
    该死，早知如此，当时在邑密湖畔，就是绑也该把她绑回宫去！
    茫茫夜色之中，数十名矫健身影正伏在距两国联军的大营之外里许位置，暗中观察着营帐内外的情景，其中一名火红衣衫的纤细身影，尤为醒目。
    “殿下，还是速速回城去吧，免得颜将军担心……”贺立翔扯住她的手臂，不停劝阻。
    端木澈转过头来，哼道：“别打岔，我可是叫你先回去，是你自己不听的！”
    自己当时在城墙之上看得惊心动魄，摩拳擦掌，待到得知贺立翔率兵出战被围，便是也呆不住了，当下唤来火凤卫，避过颜青与一干将领，悄悄下城骑了奔马，尾随另一队出城迎战的火象骑兵，驰骋而去。
    往日在火象宫中，鲜有骑马，但动作感觉绝不生疏，除了刚开始滞硬一些，一路而来，竟是愈加熟练，奔驰如飞。
    但是这大战之中，光有马术却是不行，好在她兵器占强，剑法出众，挥舞之际，敌军不管是钢刀利剑，还是长矛棍棒，尽数被那风吟长剑斩断落下，身边数名火凤卫也不含糊，凭着超群剑术与不俗刀法，左突右闯，当即冲过敌军重围，寻到已经安然脱困，正在断后的贺立翔。
    贺立翔一见来人，却是大喜，当即与之汇合，此时他身边犹有几十名精兵，皆是归拢一起。
    端木澈眼见天色渐沉，听闻鸣金收兵的号令，却是起了夜探敌营的心思，弃了马匹，拉了队伍慢慢退至右翼丘陵地带，悄然潜伏，直至方才。
    真是没想到，来此异世，居然还能参与战争，真刀真枪干上一仗，此时，想着建功立业，想着保家卫国，想着……一颗心却是怦怦直跳，兴奋异常。
    “等下，我们分头行事，争取找到敌营粮草与军备之所……”端木澈嘻嘻一笑，道：“今晚正好刮大风，若是东南风，那就是老天助我，火烧连营！”
    众人当即明白过来，她却是要放火捣乱。
    端木澈看了看众人，又郑重道：“不管成功与否，一击之后，全速撤退！我希望我们一同出城，也当一齐回去，少一个都不行！”
    这一潜伏，也不知过了多久，对面军营声影渐消，巡夜士兵仍是手持长枪，交错走动，大致到得丑时，贺立翔带领一队精兵，当先潜入敌营，自那重重叠叠的营帐，过了一座又是一座，他们临时起意，未着夜行服饰，身上盔甲光亮照人，在火光照耀下更是熠熠生辉，只行到一半，终于给巡查的士兵发觉，军中顿时击鼓鸣锣，立时有数人围了上来，其余军营却是寂无声息，毫不惊慌。
    好在身处联军军营之中，那敌兵生怕伤了自己人马，不敢放箭，只在营帐之间围追阻截，数十枝长矛竞相攒刺，贺立翔等人边战边退，敌兵却蜂聚蚁集，愈聚愈多。
    就在贺立翔率部迎战之际，端木澈却是手持长剑，招呼一干火凤卫，从大营另一侧悄然潜入，瞥见左首立着两座黑色营帐，想是积贮军备粮草之处，信念一动，与尹方低语几句，猛地窜了出去，各自抢过一个火把，分别直扑两营，徒地敌军赶来，人已是钻入营中，高举火把，见物便烧，顷刻之间，火头四起，噼噼啪啪烧将起来。
    那边贺立翔着急撤退，也是抢了火把，到处放火，更在无意之中烧到一座马厩，登时战马奔腾，喧哗嘶鸣，如此一来，联军大营却是大乱，无数将领纷纷冲上前来。
    端木澈一声长啸，喝道：“撤！”
    自己施展轻身功夫，一路飞奔，身后火凤卫紧紧相随，过不多久，贺立翔一行也是奔将过来，其后马蹄铮铮，却是大队联军骑兵追至而来。
    “兄弟们，我们奇袭成功，不必恋战，夺了马匹，使劲朝城门冲啊！颜将军在城墙上等着我们凯旋！”贺立翔大声叫道。
    说得真好，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一回烧掉两座粮草大营与一座马厩，已经赚够本了，一定要平安返回！
    身后的联军骑兵转瞬而至，长矛利箭纷纷袭来，混战之中，尘土飞扬，几个来回，众人便被围在当中。
    这队骑兵先前在营中所见军士皆有不同，精钢铠甲，盔挂红缨，尹方率火凤卫抽出腰刀，一番苦斗，竟是抢不到马匹，才知道是遇到了劲敌。
    “保护殿下，向南突围！”那队精兵在贺立翔带领下，杀将过来，将端木澈挡在身后。
    只见那骑兵居高临下，箭雨一阵急过一阵，众人挥舞手中兵器，全力抵挡。
    贺立翔苦战一阵，长枪挑下一名骑兵，一推端木澈，叫道：“快上去！”
    端木澈呆了一下，跃上马去，尹方与一干火凤卫挥刀而上，挡住敌方骑兵的冲击，在侧翼开了一个口子，那一人一马瞬间冲了出去，前方既是边城方位，高大的城墙遥遥可望。
    见她脱险，剩下之人更是无所畏惧，羽箭嗖嗖之声四起，刀枪相撞得巨响，将士的呼喊，一起映入耳膜，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凄厉的惨叫，端木澈心头一震，回头看去，只见一名火象精兵身中数刀，仰面倒了下去，那骑兵策马而至，将其踏在蹄下，后方，恶战还在继续。
    贺立翔带出的这队火象兵士，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正是青春年少之时，这名士兵，昨日还在营中操练，此时却是倒在刀剑之下，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端木澈看得满目血红，面对这样真实的拼杀，残酷的战争，只觉得一腔热血已经燃烧到极致，若是今日自己独自逃走，剩下这帮好兄弟在此生死相搏，却与投降敌军没有任何区别！
    当即长剑一指，调转马头奔了回来，口中大叫：“要生同生，要死同死！”红杉如火，长剑胜雪，狂风一般杀向近前的敌军骑兵，一出手，带出凛冽劲风，便将左右两人的脖子活生生地斩断，一股鲜血冲天而起，洒落在脸上胸前。
    见得这殿下又冲了回来，一干人等又是叹息，又是激动，手中兵器不顾一切向对手博去，战不多时，又是互有死伤，对方兵力不断增加，己方的人数，却是越来越少了。
    忽然一阵鼓声，似是有人高唤住手，敌方骑兵的兵器忽然停歇下来，端木澈喘一口气，环顾四周，看向那一张张年轻刚毅的脸孔，看着他们疲惫却又极力支撑的身躯，看着他们身上淋漓的鲜血，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真想大声喊出来。
    战争，为何要有战争！
    那金耀与水月，却是欺人太甚！
    心中悲壮莫名，抬头望去，天边却是曙光初现，朝霞招展，南北尘烟滚滚，马蹄之声四起，却不知来自何方。
    “澈儿！”身后一队彪悍人马旋风般率先驰来，以雷霆之势冲入，为首之人，正是颜青。
    颜青策马过来，使出天生神力，一根长矛左右挥舞，便是将那包围圈子扫得四分五裂，待得奔到端木澈身边，长臂一捞，便是将她拉到坐骑之上，只手扣紧，如释重负低叫：“谢天谢地，你安然无恙！”
    那围合的敌军骑兵眼见对方主帅率兵亲自来迎，皆是吃了一惊，纷纷眼望后方，那里，蹄声密密而来，有如骤雨，在一片炫目的朝霞之中，一骑冲开尘土飞扬，踏破日晖金光，疾驰而来。
    “是副帅大人！”
    听得那敌军骑兵大声欢呼，这来人想必是身份不低，端木澈情不自禁回首望去，远远地却见那人一袭白衣，座下是一匹墨黑骏马，在那一片青色铠甲之中，显得尤为醒目，与众不同。
    “果然是他……”
    听得头顶之上颜青一声低喃，端木澈心头一跳，不由问道：“这人是谁？”
    颜青面色凝重，直直望她，半晌，方才答道：“他……是金耀辅政王爷……齐越……”
    这个人，就是那个令得端木老头一旦提起就是咬牙切齿的辅政王爷？
    心里有丝恍惚，眼前人影已经逼近，但见那人身上并无铠甲，却是玉冠束发，白衣裹身，面容丰神俊朗，气宇轩昂，神色却是清寒刺骨。
    来人一双俊目带着皑皑冰雪一般的冷意，如闪电一般射向端木澈，终于冷然开头：“小贼，偷袭之后，就想逃吗？”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二章 相逢不识
    那是一管清朗的好嗓音，因为夹杂了太多的冷漠，听起来却是丝毫不感愉悦，只觉得无法靠近，寒气迫人。
    随着嗓音响起，那人也是策马过来，近在咫尺。
    一瞥之下，端木澈发现自己方才却是看错了，那双俊目之中闪烁的眼神，岂止是清冷如雪，简直就是寒芒闪现的锋刃，凛冽之极，而令她更加吃惊的，却是他两鬓之间的那一缕白发，与那挺秀轩昂的年轻姿容绝不相称的白发。
    年轻力强，华发早生，真是好生怪异之人！
    再一细看，那面容隐隐有些面熟：“奇怪……他长得有些像萨郎……”
    那个萨郎略显阴柔妖魅，而眼前这人，却是更加俊逸杨刚，挺拔出众，不知怎的，心头一阵发冷，呼吸也是急促起来，不由自主朝颜青靠了过去，“青哥，我不舒服……”
    颜青搂紧了怀中之人，目光对上齐越，略一点头，沉声道：“辅政王爷，别来无恙？”
    齐越直直望着他，眼中寒意渐渐褪去，却是低声道：“连你也是这般唤我……”
    颜青叹一口气，正色道：“你我如今各为其主，往日情分已是不复存在，我便只能唤你一声王爷。”
    齐越敛了眼光，叹息道：“昔日一句笑语，不想却成事实，我们竟然真的在战场上相见……”看了一眼他怀中之人，瞥见那火红衣衫，微有一丝诧异，却是说道：“既已鸣金收兵，颜将军，你们去吧，下回，就不会走得如此容易了……”
    说罢，一挥手，那原本合围的骑兵队伍纷纷让出一条通道来。
    颜青一阵愕然，终是抱了端木澈，纵马离开，后面的火象精兵两人乘坐一骑，紧随其后，飞速撤退。
    齐越盯着那离去的队伍，眸光一转，看到那与人同骑一马的尹方，面色微变，喝道，“你，你果真是跳崖未死！”
    语毕，身形一动，便是朝着尹方扑了过来：“你不能走！”
    一根雪亮长枪挡住了他的来势，下一瞬，贺立翔低喝一声，拔地而起，朝着他的面容举枪刺去，吼声如雷：“齐越，我要杀了你！”
    齐越哼了一声，侧身避过，长袖一挥，便是卸去了他大半力道，手指张开，抓住长枪枪杆，盯着他，双目微微眯起，叫道：“你是……小翔？”
    贺立翔昂首道：“不错，是我！”
    齐越轻轻放了手，闭了闭眼，道：“她……一直想你能当上将军，可惜，她却没能亲眼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目光闪动，又道，“你想杀我，可是因为她么？”
    贺立翔恨声道：“不错，我是为了她！我原以为你会好好对她，没想到你却辜负她，害她伤心，还将她逼上绝路！我们当初，真是瞎了眼！”
    齐越苦笑一声，道：“瞎眼之人，又岂止是你们？枉我自诩聪明过人，却是这世上最为眼瞎蠢笨之人……”
    贺立翔闻言一呆，却听得他低低叹息一声，声音重归清冷：“你今日厮杀劳累，决计讨不到好，这就去吧。我就在前方副帅大营之中，若是你心中不甘，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前方，一名火象精兵正在马上等候，颜青与端木澈一行已经驰近城墙，贺立翔迟疑一下，收回长枪，正欲转身上马，忽然听得一声低喝：“慢着——”
    迎面又是一骑驰来，停在齐越身边，那马上之人面容淡淡，身形清瘦，众将得见，皆是唤道：“宁将军！”
    那宁将军朝齐越抱拳道：“敢问副帅大人，为何放走这名火象将军？之前他杀伤我们众多士兵，此番又是偷袭我军大营，烧掉粮草与马厩，现在正好一举拿下……”
    齐越挥手道：“你不必多说，我自有分寸。”
    那宁将军却是不予退让，又道：“主帅早就猜测，副帅大人因为念及与火象大将军颜青的同门情谊，极有可能手下留情，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这便是违背了当日两国皇帝陛下缔结同盟的原则……”
    “我齐越行事，竟是要你来横加干预教训吗？”齐越冷然喝道，白光一闪，却是一剑削去他的头盔一角。
    “卑职不敢！”宁将军低眉顺目，咬牙退开。
    贺立翔回头看得呆楞，身形顿住，齐越冷眼望去，叫道：“你还不走吗？”
    “我……不会感谢你……”说罢，大步上前，跳上那火象精兵的战马，一拍马臀，急急奔去。
    行至中途，忽又忍不住回头，远远一瞥，只见那人立于马上，面色惨淡，形如石像。
    日头高挂，又是新的一天来临。
    端木澈立在城墙之上，想着过去一日一夜的浴血厮杀，想着片刻之前所遇之人，却不知是真是幻，梦耶非耶？
    齐越，那个辅政王爷，感觉真是好生奇怪……
    忽然听得城下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在这军营多日，也知道这是营中大帅召集诸位将领议事的号令，想到先前头昏脑胀犯下的错事，当下也不迟疑，循那鼓声而去。
    城中主帅大营之中，众将齐聚一堂，凝神听大帅颜青分析军情，布置防务。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贺立翔上前一步，将自己被齐越放走的经过简要汇报一番，颜青眉头紧皱，思想一阵，道：“来人，取我令箭，派出信使去往城外两国联军大营，告诉那副帅齐越，就说本帅欲休战十日，请他务必答应。”
    众将闻言一惊，纷纷叫道：“什么，休战？”
    张延抱拳道：“末将不明白，联军现在进攻势头正猛，怎会轻易休战？”
    颜青沉吟道：“我只是赌一把，说不定，他会答应……”
    贺立翔跳了起来，叫道：“大帅，就算他会顾念旧情，但是那水月皇帝樊子奕 也不会答应……”
    颜青摇头道：“我并没有十足把握，我只是投石问路。”
    贺立翔有些明白过来，道：“那可要避开水月皇帝才行……”
    颜青摆手道：“不必，这讯息，正是要让他主帅副帅都知晓。”
    贺立翔与张延对望一眼，低低啊了一声。
    颜青望着众将，目光闪耀，说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他两国两军实力再强，但毕竟是新近联盟，哪有我们兄弟这般血浓于水，同仇敌忾的深情厚谊……”
    众将一听，当即明白过来，喜道：“离间之计！”
    颜青点头道：“不错，这令箭一旦送出，不管齐越答应与否，那樊子奕对他必然会心存疑虑，对我们是百利而无一害。”
    众将点头称是，颜青当下传唤信使，口述一番，命他手持令箭，急急而去。
    端木澈坐在角落，却是暗自疑惑，听他们所讲以及日前所见，颜青与那齐越，两人应该是旧时，而且关系非同一般，但是似乎又有着什么恨事隔在中间……
    正想得出神，却听得颜青沉声道：“督军端木澈何在？”
    端木澈抬眼一看，只见他神情肃穆，不由心中一凛，当即站出，行礼道：“我在！”
    颜青看她一眼，低沉说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昨日一战，你未获帅令，擅自离城迎敌，后又私下带兵偷袭敌营，虽然烧掉粮仓两座，马厩一座，却累得兵士死伤数名，实在功难抵过，这目无军纪，一意孤行，你可知错？”
    端木澈吸一口气，想到那身首异处的士兵兄弟，心中酸楚，低头道：“知错，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颜青道：“军纪如山，不求永远无人犯规，但求事事按记惩处，不予假借。执法校尉，将端木澈拖出去，处以军棍三十，禁闭半月！”
    “大帅！末将情愿代为受罚！”
    “将军，让属下代为受罚！”
    贺立翔与尹方大惊，不约而同，立时抢出，底下众将也是纷纷求情。
    颜青摆手道：“这是他咎由自取，本帅心意已决，尔等不必相求。”
    “大帅，少住体弱娇贵，不能与寻常士兵相比，大帅，大帅……”尹方急得大叫，正要奔过来，却是被端木澈一把拉住，喝道，“你闭嘴！回列去罢！”
    贺立翔几步过来，仓惶叫道：“大帅息怒，是末将带着殿下夜袭敌营的，处罚末将吧！”
    颜青不为所动，沉声道：“执法校尉，处罚行刑！”
    那执法校尉无奈，只好带着端木澈走出营帐去。
    等到众将奔出，端木澈已经俯在地上准备受邢，众多将士在一旁围观，那执法士兵见得颜青立在帐前，面色铁青，不敢迟疑，当即举起长棍，毫不留情，一棍一棍向她背上与臀上打去，只打得她外衫破损，里衣上已经浸出血来，却是忍住一声不吭。
    众人面露不忍，尤其是贺立翔与尹方，心中痛惜，铁拳紧握，眼中已经是流下泪来。
    好不容易三十军棍打完，端木澈未运内力抗御，已经是痛得无法站立，被贺立翔一把抱了起来，咬着牙强自支撑，不准自己昏过去。
    执法校尉眼望颜青，只听得他又道：“颜青身为大军主帅，治军不严，监管不力，刑罚加倍，重重责打一百军棍！”说着跪伏在地，遥遥对着那边城城墙，脱下身上铠甲，露出古铜色的背脊来。
    众将却是面面相觑，一军主帅当众受刑，那当真是骇人听闻，大违物情之事。
    端木澈虚弱叫道：“不关你事……错只在我……你何必……”
    张延也是出声喊道：“大帅，万万不可……”
    颜青厉声道：“我一向言出必行，你们跟我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么？还不用刑？！”
    执法校尉含泪道：“是！执法士兵，用刑。”
    两名执法士兵躬身行礼，道：“大帅，得罪了。”随即站直身子，举起军棍，向颜青背上击了下去，这般一棍棍打将下来，拍拍有声，片刻间便将颜青背上与股上打得满是伤痕，血溅衣袍。
    这一下一下打着，颜青却是不住叫道：“下手太轻！你们两个早上没吃饭吗？”
    那执法士兵长棍紧握，加重力道，击打之声更甚。
    待到一百军棍打完，颜青背上已经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张延与尹方想要去扶，却是被他一把推开，自己撑着站起来，眼睛忘向贺立翔怀中的端木澈，又是恼怒，又是心疼，嘴唇动了动，终是低声道：“贺将军，送殿下回帐……”
    “对不起……”端木澈勉力朝他望了一眼，终于支持不住，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色阴沉，黄昏来临。
    脑中尚有一丝眩晕，背上与臀部的痛楚便如火烧一般袭来。
    低吟一声，缓缓睁眼，发现自己却是趴在一处绵软的榻上，身下有着厚厚的被褥，周身药香浓郁，而背部却是一片清凉，凉意一直延伸到那娇臀之上。
    “醒了么？觉得怎样？”头顶上是颜青懊悔不已的声音。
    “青哥……我没事……”端木澈低低一笑，眼泪却是随之滑落。
    颜青摸着她的头发，轻声道：“我下令处罚，你可有怪我？”
    端木澈摇了摇头，道：“我自己做错事情，怎么会怪你……”忽然想起他所挨的那一百军棍，急道，“你呢，你有没有事？”
    颜青面色有丝苍白，摇头道：“我皮粗肉厚，不要紧，已经上了金疮药了，只是皮肉伤，过几日就好，这几天，便由张延暂代职务，兼管军务。”
    端木澈想起那十日之约，有丝了然，道：“怪不得，你与那齐越定下休战十日的约定，原来已经下定决心要自行处罚，却都是因为我……”说罢，眼圈通红，心中酸楚，又道：“青哥，我累及弟兄死伤，又累你受罚，我真是该死！”
    颜青点了点头，正色道：“你这回确实犯下大错！你是皇上唯一的子嗣，既然自封督军，又怎能任意出入城门，轻率迎战，还竟敢趁夜偷袭敌营！你可知道，若是被敌军俘虏，将是对我们致命一击！”
    端木澈垂下眼帘，咬住唇瓣，颜青又道：“你不比我，我从军十余年，长年累月在这边关驻守，这城里城外，平地浅丘，一草一木，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所以我胆敢单刀赴会，出城迎战，因为我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而你——”
    怔怔看着她，眸中隐有惊疑：“澈儿，你练习空明神功已久，实在不该如此急躁，你到底是因为什么，要不顾一切朝那敌营而去……”
    端木澈身子一震，喃喃道：“我……我就只是想去看看……我也不知道为何……”
    擅自出城，是为了解救被围的贺立翔，是为了突发奇想夜间偷袭，哪里还有其他原因！
    是妈，真是如此吗，为何，心底一抹异样悸动，却是那般强烈存在，久久不去？
    到底是什么，在吸引自己，着了魔一般地前往……
    忽然之间，头痛欲裂，脑中似乎有千军万马碾过，一个声音低低响起，不断增大，狂乱叫嚣：你不是冲动，不是任性，你只是……  
    “啊——不——”端木澈双手抱头，凄厉大叫，外间人等听得声音，纷纷涌到帐边，意欲进入。
    “大帅，出了什么事，殿下如何了？”
    颜青按住她，一指点在她的睡穴之上，端木澈头一歪，便是昏昏睡去。
    “贺将军，尹总管，你们进来！”侧头唤着，同时扯过一张软毯，轻轻盖在那昏睡之人身上。
    贺立翔与尹方急急掀帘而入，一齐看向榻上之人，惊道：“她……怎么了……”
    颜青蹙眉道：“她情况不对，似乎对那辅政王爷，本能地想要靠近……”
    贺立翔吃了一惊，道：“我就说嘛，她在荣城都是好好的，那么冷静自持，怎么到了这边城，就一下子变得冲动起来了！难道，她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吗？”
    尹方看了颜青一眼，却是一声长叹，道：“少主当日在玉龙山下，中箭之前，对那辅政王爷，亦是情意深切，十分在意……”
    颜青面色凝重，思忖间，说道：“等她伤好之后，尹方与其余火凤卫一道，护送她速速返回荣城去。”
    正当此时，外间传来急促脚步之声，有人叫道：“报！前往敌军大营的信使已经返回，正在帐外等候！”
    颜青与两人互望几眼，沉声道：“让他进来！”
    只见那信使匆匆进来，行礼之后，当即禀道：“大帅，那敌军副帅答应休战！”
    此言一出，不仅是贺立翔与尹方，就是早就预见的颜青，都是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他果真还是……”颜青叹息一声，瞥见那信使欲言又止的神情，沉声道，“还有何事？快快如实禀来！”
    那信使不敢隐瞒，禀道：“那敌军副帅提出一个条件，说是要尹总管今夜三更去城外一见！”
    颜青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
    待得那人退下，便是转身面朝尹方，低声道：“他认出你来了？”
    尹方点头道：“应该是，他昨日就想将我留下，幸得贺将军帮我解围……将军，如今怎么办？”
    颜青叹道：“他做事一向执着，若你不去赴约，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今夜三更，你带上一队精兵去吧，估计他只是想询问一些事情，应该不会为难你。你自己随机应变就好……”与他商议一阵，又看了看榻上之人，叮嘱道，“暂时不要让她知道。”
    “属下明白！”尹方急急下去准备，贺立翔低叹一声，也是抱拳告退。
    颜青轻轻靠近榻边，伸手抚上那娇弱的侧面，上面，泪痕未干。
    “澈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半夜，端木澈又一次幽幽醒转，微微抬头，只见帐中一灯如豆，案几之上伏着一人，看不见面目，只发出阵阵鼾声。
    稍微动一下身，便是痛得龇牙咧嘴。不禁低呼出声。
    那人原本就是浅眠，一声入耳，当即撑起身来，目光过处，咧嘴一笑：“澈儿。”
    “青哥，我又睡了多久啦？你怎么不到榻上来睡？”
    稍微有丝怔忡，先前自己忽然头痛，接着便是陷入沉睡，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颜青摇了摇头，起身过来，道：“我还有些事情，处理好了再说。你现在，觉得怎样？”
    端木澈低声道：“有些痛，不过已经好很多了，是你给我搽药膏的吗？”身上裸露之处冰沁爽快，应该是抹了那黑玉生肌膏，背上的伤痕倒是没什么，只是那臀部之上……
    颜青有丝脸红，点头道：“是……我是闭着眼搽的……”
    “青哥……”端木澈咬着嘴唇，想着他为自己所受之体罚，心念意动，不禁脱口而出：“等我这番好了之后，我们就在这军营之中成亲吧！”
    “成亲？”颜青闻言愕然，胸口起伏一阵，却是笑道，“早知挨上一顿军棍，就能讨到这样的福利，我在荣城的时候，旧应该这样做了！”
    再看她一眼，低低说道：“澈儿，你真是这样想吗，不是一时冲动，以后也不会后悔？”不管她是否冲动，他却是不能应允，因为已经答应了那个年轻有为的堡主，许他一个机会，从来再来……
    端木澈摇了摇头，伸手过去，握住他的大手：“自然不会后悔。”
    “澈儿……”颜青身子一震，心思激荡，却是一动不动了。
    两手相牵，也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燃尽，外间逐渐亮了起来，帐外隐约传来人声。
    颜青惊跳起来，放开他的手道：“我出去看看！”
    掀帘而出，却见尹方大步奔来，面色慎重。
    “如何？他跟你说些什么？”
    尹方朝那营帐看了一眼，低低说道：“他问了很多问题，都是与少主有关，我按照将军授意，均是敷衍回答，答得模棱两可，难辩真伪，也不知道他听信多少，他实在是，心思难测。”
    颜青应了一声，皱眉不语。
    尹方抬头道：“还有，我临走之时，他忽然问我，跳崖的火凤卫原本三人，却只有一具尸体，此是何故，除我之外，那另一人去了哪里。我没有说话，转身即走，他未加阻拦，只在背后淡淡说了一句——”
    颜青心中一沉，道：“他说什么？”
    “他说，他怀疑，少主未死。”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三章 与他对峙
    次日醒来，营帐之中空寂无人，只见帐幔帷帘，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经过那药膏的涂抹，背臀之上的伤势好了许多，估计也就是半月时日即可下地行走，颜青所罚这十五日禁闭，真是掐算得刚刚好。
    自己被他如此重罚，心里却是一点都不怪不起来，只觉更加敬畏爱慕，这样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世上没有哪个女子能够抗拒的吧？
    趴在榻上胡乱思想一阵，就见那侧帐帘掀动，一人端着一盆物事步了进来。
    “澈儿，你醒了？”颜青在榻边坐下，轻轻托起她的脸来，取了洗漱用具帮她略作梳洗，再细细捆好那一头如墨青丝。
    “我在睡梦之中，隐约听见有人在说休战……”端木澈忽然想起，问道：“那个齐越，真的同意休战十日？”
    颜青点头道：“不错，他确实是答应了。”
    端木澈欢叫一声道：“青哥，你好有面子！这样一来，我们守城压力顿减，而那两国联军——俗话说得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对方倒是士气大跌了。”
    颜青有丝诧异，道：“澈儿此话倒是很有见地。”说罢又拿出药膏来，在那伤患处厚厚涂抹。
    端木澈感觉到他的动作，不禁急道：“别涂太多，这次出来没有带够，等下你也给自己搽点。”
    颜青笑了笑，道：“我是大男人，哪用搽这些女人家的药膏，我找军医看过，上了金疮药，又敷了些消肿的草药，已经结疤了。”
    端木澈哼道：“那些军医怎么能跟薛伯伯比，级别差远了！你小心今后身上到处是伤疤，丑死！”
    “只要你身上不留疤痕就行，我怎样都无所谓——”颜青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时气息全无。
    端木澈听得他声音有异，侧头一看，只见他面颊绷紧，眼睛也是微微闭上，怔了一下，当即明白过来，原来他已经轻轻拉开自己的底裤，搽药的手指，却是到了那挺翘的娇臀之上，来回涂抹。
    这个青哥，害羞了呢。
    有心逗弄下他，当即说道：“青哥，我有问题问你，你要说实话。”
    颜青哑声道：“说……”
    端木澈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我长得美不美？”
    颜青愣了一下，答道：“美，美的要命。”
    端木澈又问道：“我身材好不好？”
    颜青答道：“好，好极了。”
    “那你这几次给我涂药，有没有想过偷看？”
    “想……”话一出口，便是立时打住，狠狠瞪着榻上之人，“端木澈！”
    端木澈无辜道：“你叫小声一点好不好，人家还以为我们在帐中打架呢，这般惊天动地……”
    “你……”颜青又好气有好笑，朝她骂道，“小家伙，要不是你有伤在身，真想好好打你一顿，这个时候还乱开玩笑！”
    端木澈撅起嘴唇道：“这哪是开玩笑，我可是说真的，你怕什么，等我伤好之后，我们就要成亲了，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颜青闻言一怔，仔细看着她的神情，沉吟良久，却是轻轻唤道：“澈儿，昨日你忽然抱头喊痛，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可是想起了什么？”
    “头痛？”端木澈呆了一下，道：“是啊，好像真有这回事，不知怎的，一下子就痛得厉害。你不是一直在旁边守着我，拍着我入睡的么，我后来醒了没一会，你就出帐去了啊。”
    颜青见她已经全然不记得，低低叹了一声，也就不再多问，起身去桌上端了一碗鸡粥过来，感觉温热正好，舀了一勺一勺喂她。
    端木澈大口吃着，犹感满足，唤道：“青哥，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似乎总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想，只管享受。”
    颜青顿了一下，停住手中动作，低声道：“这样的日子，你觉得喜欢么？”
    端木澈笑道：“喜欢，当然喜欢啊，等我嫁给你做妻子，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由我来照顾你，只要你不嫌我笨就好……”说起这些，却是心湖微漾，做个贤惠的小妻子，真是不错的想法……
    “澈儿！”颜青抱紧她，满足低叹，眉间的忧愁渐淡，“趁此休战之际，你好好修养，十日之后，我便让尹方他们送你回荣城去，你就在宫中好好呆着，等我回来！”
    端木澈闻言急道：“我不回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颜青面容一整，沉声说道：“我是主帅，军中所有人等的进退来去，便都由我说了算，任何人不得违背！你也是一样！”
    端木澈哼了一声，道：“你这是以权势压人，胜之不武，再说我是朝廷派来的督军，与你权责分离，相互牵制，你却是管不了我！”
    颜青嗤笑道：“督军？那只是你自封的名号，根本做不得数！”
    端木澈轻轻笑道：“我的颜将军，自我来边城的那日起，你对此事没有反驳，便是默认了这一名号，再说，就算这是假的，你将怎样？出去向大伙宣布我是个冒牌货，然后重重处罚？你还舍得打我吗？”
    “你……”颜青瞪她一眼，终是恨声道，“我们这些大男人，怎么就都尽数栽倒你这个小丫头手里去了！”
    端木澈得意笑道：“这叫何以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随那低沉惑人的笑声，遣送回宫的想法却是不再提起了。
    又过几日，身上伤势渐渐清爽，也不是随时随地的痛了。
    她口中级别差远了的那名老军医，其实医术还是不错，煎了一些消炎镇痛的汤药送来，勉强服下一些之后，辅助效用甚好。
    颜青每回前来涂抹药膏，都说开裂之处已经长出新肉，色泽一日更比一日淡了，看来用不了多久，一身肌肤便会光洁如初。
    听得他这般一说，端木澈心中实是喜悦不止，古往今来，大抵女子都是爱美的，在自己所爱之人面前，便更是在意。
    所爱之人，应该就是他了吧……
    这一日晌午，正是俯在榻上浅浅而眠，突然听得帐中轻响，似乎又有人悄悄摸进营帐来。
    微一睁眼，恍见面前一道墨绿身影欺近身来，张口就要大喊：“来……”
    后面的人字不及吐出，唇瓣已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掌一把捂住，来人凑到耳畔，柔声唤道：“殿下，是我！”
    端木澈瞪大了眼，望着面前一脸欣喜的异美男子，大为惊愕，一待他手掌松开，便是叫道：“萨郎，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方才一瞥之下，却有一丝怔忡，他与那个齐越，真有些想像，若非先听得他的声音，而是首先见得容貌，这乍然惊醒之际，说不定真会以为是那人潜进来了。
    “殿下来得，萨郎就来不得吗？”萨郎抿紧嘴唇，俊脸之上隐有怒气。
    端木澈听得微微一惊，奇道：“你怎么能认出我来，我已经不是之前的模样了。”
    萨郎笑道：“一个人的容貌再是改变，她的身体气味以及心性特质都不会变的，而且萨郎天生敏锐，特别是对于殿下心有异感，仅凭气息便知，绝不会认错人。”
    端木澈呆了呆，接着便是轻轻呼痛，自己一直保持俯卧姿势，这刚刚睡醒，就仰头半晌，自然是头颈不适了。
    萨郎朝她看去，却是怒气冲天，指着她背上灰黑药膏覆盖下的粉色伤痕，大声道：“这些，竟是谁人做的？”
    端木澈见他动作，这才记起自己睡前刚好搽了药膏，因为天气微热，不喜粘腻，却是自行掀了薄被，露背而眠，以至于一大片玉背，却是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脸红之际，也有一丝庆幸，好在自己没有荒唐到将底裤也拉下纳凉，尽管这主帅帐中无人敢进，对那臀上的粘腻之感，总还是忍住不发，那条薄被，正是搭在腰间以下。
    “萨郎，你逾越了！”那双一眨不眨盯着自己背部凝神细看的眼眸，目光虽然不至让人生厌，但是也绝对不讨人喜欢，她跟他，还没有熟悉到可以这般亲密无间的地步。
    “关心则乱，萨郎无力，请殿下恕罪！”萨郎收回眼光，朝她跪拜下去，行礼道，“萨郎自幼研习圣教医术，请让萨郎来为殿下医治！”
    端木澈淡淡说道：“不必了，我现在治疗得不错，你起来吧，去外面请颜将军进来。”
    “颜青？”萨郎站了起来，眯眼看向她背上的伤痕，沉声道：“这军棍击打的痕迹，可是颜青下令而为吗？他实在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端木澈摇头道：“是我自己做错事情，应该接受处罚，与颜将军无关。”
    见他仍是居高临下，盯着自己一动不动，不禁急道：“你到底去不去请颜将军？数日不见，竟是如此倨傲不羁了吗？”
    “萨郎不敢。”话是如此，却是朝她走了过去，就在她杏眼圆睁，正要大怒之际，替她拉上薄被，又道，“萨郎摘了红莲回返皇宫，却找不到殿下踪影，从皇上那里得知殿下有可能来了边城，萨郎不敢迟疑，快马加鞭赶来。”
    “红莲？那冰川红莲，你真的摘到了？”端木澈吃了一惊，后来据颜青所说，那奇花生在云雾缭绕的高山顶峰，常年积雪，攀登十分不易，这多年来，意图上峰采摘之人，不是半途而废，就是有去无回。
    这个萨郎，武功本来稀松平常，此番远去，自己都没有抱过希望，不想他竟是满载而归！
    萨郎从怀中取了一只长形锦盒，奉到她面前：“幸不辱使命。”
    盒盖一开，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端木澈抬眼一看，只见盒中之物形若睡莲，花冠红中带紫，下无叶片，花瓣宽大如云，芳彩丛生，层层绽放，粗壮的花梗上长满细白的绒毛，这花型花貌，却是生平从未见过的美丽。
    “这个，真的能够治好我的嗓音吗？”
    萨郎点头道：“不错，只消浸泡三天三夜，煮沸食之，定能治愈殿下嗓疾——”目光如火一般过来，炙热如斯，“萨郎做梦都想听到，殿下的天籁之声……”
    端木澈详那株奇葩，心花怒放，笑道：“萨郎，谢谢你给我送来的大婚礼物。”
    “大婚？”萨郎惊得后退一步，正好撞上刚掀帘进来之人。
    “萨郎大祭司？！你怎么会在这里？”颜青大惊，赶紧奔过来，待看到榻上之人完整的被衫之后，这才放下心来，随即转身，挡住来人的视线，“大祭司不是去了冰川天堑吗，怎么突然到边城来了？”
    “颜将军……”萨郎见得他的神情动作，当即反应过来，盯着他咬牙切齿道，“萨郎久居深宫神庙，孤陋寡闻，却不知将军与公主殿下……竟有婚约在身！”
    颜青一愣，道：“萨郎，你……”
    萨郎目光一转，望向榻边一片雪色衣角，双拳握紧，低声道：“萨郎此番回宫，向皇上献出圣教神武战象，以作聘礼，皇上却是并未拒绝……”
    端木澈在颜青身后听得分明，垂下眼帘，轻轻叹道：“萨郎，我已经有了青哥，凡事总该讲求个先来后到，实在是对不起了。”
    萨郎看向颜青，面色惨白，终是抱拳道：“颜将军，真是好福气！”说罢，转身就走。
    掀帘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萨郎，等下。”
    “殿下……”萨郎身形一顿，惊喜回头，却听得那榻上之人低沉说道，“那冰川红莲，来之不易，我无福消受，你还是拿回去，送给别人吧。”
    “殿下当萨郎是什么人了……”帐帘一拂，终是大步踏出。
    帐中一片静寂，半晌，颜青才幽幽叹息一声，说道：“想不到，他对你也是一片痴心。”
    “没有办法，谁叫我认识他时，他已经晚了一步——”端木澈收敛神色，想了想，却是一笑：“我端木澈，自然是人见人爱，天下男子无一倾倒，颜将军，你可要小心了，赶快想想，怎么早点将我娶过门吧。”
    “先来后到……”颜青看了看她，喃喃道：“我真是先到的那一个吗……”
    端木澈没有说话，看着手中的锦盒怔怔出神。
    颜青随她眼光看去，不禁问道：“这就是那冰川红莲？真的有那么神奇，能够治好你的嗓子？”
    端木澈点头道：“萨郎说得十分笃定，应该是吧。”
    颜青喜道：“那好，是怎么服用法，我这就安排去，这蜂蜜凝露已经断了好些时日，我就要急坏了！”
    端木澈摇了摇头道：“不着急，这花生得这样美，毁了多可惜，我留着观赏几日再服吧。”说罢，轻轻抚摸着那紫红花瓣，目光不觉痴了。  
    颜青叹口气道：“这是萨郎一片心意，你定要早些服下。”
    “我知道了。”端木澈应声答道，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方才萨郎说神武战象，那是什么？”
    颜青答道：“那是萨郎多年来一直潜心训练的神象站队，刚猛强势，锐不可当，本来护教之用，不想这回竟是甘愿献于皇上，皇上对此一直心存忌惮，向往之极，如此一来，定是龙颜大悦，自然不会拒绝！”
    “这个老狐狸……”端木澈叫道，当即明白过来。
    萨郎献宝，那端木老头眼见这心头的一根刺，却是变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剑，这样的好事，又怎么会拒绝？他只会后悔没有多生一个女儿出来，毕竟这大将军于大祭司，都是身居要职，缺一不可！
    一念及此，便是抬眼看他，低声叫道：“这下糟了，我把萨郎气跑了，这端木老头好不容易得来的神象站队也就泡汤了……”
    颜青叹道：“不错，萨郎一向心高气傲，敢屈膝求婚，已是十分不易，这回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真是可惜，这神象站队用在城外一望无垠的平原，倒是极有威慑力的战斗力量，攻击能力非常强悍！
    正如颜青所言，萨郎负气而去，再不回返，而那十日之期，却是转眼即至。
    这十日当中，颜青整军备战，加强城防，军队士气大涨。
    端木澈已经能够下榻行走，稍作运动，背臀之上疤痕褪得也是差不多了，想到颜青所受那一百棍，心疼歉疚之际，也是唤了他来，强行拉开衣衫查看，只见那背脊之上虽然疤痕无数，却真是已经大好了。
    休战期一过，那两国联军又是举兵来攻，颜青领兵全力防守，打退联军一次又一次的进犯，数日过去，战争进入相持阶段。
    好在一连几日阴雨，墙高梯滑，火器也是投掷不易，联军进攻渐缓，各自喘息筹备。
    这日天气终于放晴，艳阳高挂，碧空万里无云。
    张延匆匆来报，说是联军大队开进，再次攻城，此次进攻的主将，却是联军副帅齐越。
    颜青将城上防务布置妥当，当下亲率精兵五千，出城迎战。
    就在城门开启之际，一对火红的身影确实策马跟来。
    “你！跟来做什么？”颜青回头瞥见，怒道，“胡闹，马上回营帐去，养伤要紧！”
    “我的伤已经好了——”端木澈仰起头，正经道：“现在禁闭半月期限已过，我已是自由之身，你难道打算把我这个督军永远关在帐中，不见天日？”
    颜青皱眉道：“你是公……皇子殿下！”
    端木澈一指那身边的士兵，说道：“殿下怎么了，殿下就不是人吗，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再说了，我那父皇当年也曾经御驾亲征，我为何就不能上阵拼杀？火象，也是我的国家，我的心情，与你们是一样的！”
    “你……”颜青面部绷紧，浓眉倒插，当着众多军士的面，却是不好发作。
    “大帅……”前方一名将领唤道，“前方弟兄已经出城了。”
    端木澈口气软下，眼光却是愈加热烈，又道：“大帅，不要再犹豫了，让我去吧，你也知道我的武功，其实不比你手下的将士们差的，我还有尹方他们在身边，你还担心什么？”
    颜青抿紧双唇，忽而调转马头，纵马出城而去。
    “该死！”正当懊恼之际，突然听得前方一声低喝，“还在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队伍！”
    端木澈啊了一声，大喜过望，当即策马跟上，身边的火凤卫也是紧随其后。
    “尹方，保护好你的少主，若她有半点闪失，我拿你是问！” 
    “是，属下以身护主，拼尽全力！”
    胯下骏马如飞，转眼出得边城城门，疾驰而去，身后战鼓擂动，轰轰隆隆，响彻天地。
    前方，却是尘烟飞卷，黄沙漫漫，碧空之下，一面银色大旗跃然高擎，其上朱雀神鸟腾空而起，五彩艳羽金光闪耀，猎猎于长风之中。
    数以万计的铁骑玄色盔甲，整齐屹立，为首之人仍是一袭白衫，衣#飘飘，看不清神情，看不清面容，只有那无边无尽的冷意，与苍茫大地生生相融。
    “颜将军，十日之前，那火凤卫回归之时，可有替我传讯？”齐越薄唇轻启，清朗之声清晰传来。
    “传什么讯？”颜青明知故问。
    齐越咬着唇，一字一顿道：“洛，可是并未身死，被你们藏在火象？”
    颜青摇头，黯然道：“我只听闻她丧身火场，她的情况，你因该比我更清楚……”
    “是吗？”齐越冷笑，道，“那请问，端木清远新近认下的公主，却又是谁？”
    颜青沉声道：“陛下重返荣城，并未举行过任何册封仪式，根本就没有什么公主之说。王爷，你认为你的王妃未死，那么全天下的女子便都有可能是她吗？”
    话音刚落，便听得嗖的一声，一只羽箭凌空而起，箭到绳断，一片惊呼声中，齐越身后那面副帅大旗却如落叶翩翩坠落。
    尹方收回铁弓，端木澈已是策马冲上前去，立在颜青身边，冷声道：“那个姓齐的王爷，我火象陛下的名号，岂是你这年轻小子随意叫唤的！”
    齐越朝那大旗轻扫一眼，冷冷道：“你是谁？”
    “你听好了，你家小爷名叫——”端木澈无畏仰头，迎上那冰冷的目光，傲然道：“端——木——澈。”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四章 疑虑丛生
    “端木澈？”齐越念了一句，目光变得凌厉，“你是端木清远的什么人？”
    端木澈愣了一下，一旁的颜青已经替她作答：“这是我火象王朝唯一的皇子殿下，是皇上的嫡子！”
    齐越冷哼一声，道：“我从没听说过端木清远有子嗣，你这个殿下，却是哪里冒出来的？”
    端木澈亦是冷笑道：“我也没听说过齐天佑有子嗣，你这个王爷，又是哪里冒出来？”
    “你……”齐越望着那立于马上，一脸讥嘲的年轻男子，心中一动，突然从马上飞身跃起，衣袖一挥，一根长鞭在空中旋了一旋，转眼抖得笔直，击打而去。
    众人并未料到他这一举动，都是微微一怔，只颜青反应过来，大掌张开，一把抓住那朝着端木澈直直击来的鞭梢，使力扯住。
    谁知齐越这一击，竟是一记虚招，就在颜青伸手发力的同时，他已经放手，下一瞬，即是飞身过来，一掌击向端木澈的面部。
    劲风袭来，端木澈并不慌张，双拳格开，一招空明掌法随之挥去，看似轻柔绵软，却是隐含了空明神功的无上威力。
    “好功夫！”齐越赞了一声，生处兴趣，空中一个翻腾，又是一拳过来。
    颜青见他面色随冷，眼中2并无戾气，想到端木澈的武功套路，心念意动，却是停下动作，凝神观战，那尹方举箭欲射，也是被他轻轻拦住。
    端木澈见得齐越又是一拳过来，懒得与他纠缠，直接拔出风吟长剑，只见寒芒一闪，齐越衣袖已被削去一片，也算是他骤然见得那耀目剑光，识得厉害，拳到中途便是及时收回，否则岂止是这一片衣袖，便是那只手臂都可能不保。
    “看来是我轻敌了。”齐越一个翻身回马，取了长剑，伸手一抖，喝道，“好小子，来接我三剑！”
    端木澈冷笑道：“别说是三剑，便是三十剑，又有何妨！”
    当下扯紧缰绳，持剑而立，等他来攻。
    齐越双腿一夹，策马过来，与她长剑相缠，交战在一起，青光闪现，寒芒交错，刷刷三招过去，胜负已现。
    人影分开，端木澈仍是持剑不动，齐越手中长剑却是被削去一大截，人在马上，望着一柄断剑默然不语。
    “你输了！”端木澈低低叫道，不知为何，看着他低头垂目望向断剑，那两鬓斑白的发丝随风飘飞，心中却无太多喜悦。
    “你也没赢，赢的是这柄宝剑。”齐越低低说着，再度抬眼，眼中却是疑惑不解，喃喃道，“原来是我想错了么，这般剑术与内息，自然不会是她，不是公主，却是皇子……”
    说到这里，目光流转，眼神微暗，叹气道：“你真的，没有见过她？”
    颜青沉声道：“自你们大婚之后，我一直都在火象，哪里再见过她，那噩耗，却是几月之后才得以知晓的——”声音哽咽，突然怒道，“你如此对她，实在是让我失望！你当日，怎么就下得了手？！”
    “我没有，那不是我！”齐越闭上眼，惨然道，“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却是宁愿自己死了，都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她不是别人，是我的妻子，我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颜青却是冷言道：“不是你，那又是谁，你不舍得，你却是伤她最深的那一个！”
    齐越身躯一震，颤声道：“我……”
    颜青冷冷道：“你不知珍惜，自尝恶果，怪不得别人！如果人已经死了，你还想怎样？”
    “我还想怎样，还能怎样——”齐越喃喃道，面色愈见凄惨，似乎已经痛得麻木，半晌，却是自嘲笑道，“我也不知道我将怎样，我只是不愿承认这一事实，不相信她会真的离我而去，我总觉得，她并没有死，只是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生活着，不愿见我……”
    颜青沉默一阵，方才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们缘分已尽，何必强求？”
    “不能复生……”齐越仰望苍穹，逼回眼眶之泪，咬牙道，“就算天要夺她而去，我也算穷尽碧落黄泉，将她抢回来！”
    “你……”
    端木澈在一旁见得两人说得脸色发白，又是气恼又是痛楚的样子，自己心中也是莫名发颤，不禁侧头朝向尹方，“他们说的是谁，你可知道？”
    尹方担忧看她一眼，摇头道：“属下也不知道，少主还是问颜将军吧。”
    端木澈点了点头，转身过来，却见那齐越已经收敛神色，策马退后数步，朝颜青沉声问道：“我再问一次，她真的不在火象？”
    颜青神情肃穆到：“不在。”
    齐越微微点头道：“那好，我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
    话音未落，抬手一挥，身后数以万计的铮铮铁骑瞬间启动，队型变幻，将颜青所率五千精兵迅速围合在内。
    颜青奔至端木澈身边，面朝那黑麻麻的铁骑，沉声道：“你以为，就凭你这点人马，就能将我颜青围剿吗？”
    齐越淡然望他一眼，摇头道：“我从未这样想过，既然没有我要找之人，我也不想再费时间与心思——当日我已经放过一次，也是延缓攻城，让你们有喘息谋划之机，但是，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手软，自当全力相搏！”
    “来吧，我们好久没有打架了，今日便来会一会！”颜青说罢，一挥手，身后五千精兵也是左穿右插，部伍严整，顿成防御阵型，宜守宜攻。
    齐越眸光闪动 ，尚有迟疑，颜青已经是一声大喝，挥剑而上，朝前猛冲过去，起身同时，却是朝着尹方叫道：“保护殿下突围而出！”
    端木澈见得敌众我寡，心中大急，叫道：“我不走！”当即打定主意，就是战死，也要和颜青一起。
    颜青令旗挥动，队伍旋动，却是分为无数小队，成为分割冲击之势，行至中途，只见人影晃动，霎时地下尽都布了绊马索，那围合军士提防不及，一一跌下马来。
    这冲击一旦成功，便是在那包围圈上撕开几处大大的口子，五千精兵如潮水一般冲将出去，一路砍杀，围合军士手持兵器追击厮杀，却哪里追得到。
    颜青本是欲与对方斗上一回，见此情形，也不恋战，虚晃几剑，削去那来阻骑士的头盔冒翎，策马朝端木澈追去。
    端木澈听得蹄声有异，侧头一看，顿时欢喜叫道：“青哥！”
    颜青点了点头，回身一望，心中了然，微微叹道：“他终是不愿与我开战……手下留情……”眼见一场恶战竟是消弭于无形，不禁望向身侧之人，目光之中，说不出是喜是悲。
    忽闻号角声响，斜地里西方一路敌军开来，挡住去路，队伍威武整齐，军中竖起了玄金大旗，其上并无图汶，只一个大大的樊字，耀武扬威，张牙舞爪。
    有人叫道：“那那联军主帅！”
    颜青见这路军队组有已方两倍之多，不禁暗自懊悔，先前在城墙上见得是齐越领兵，自然而然生出轻敌情绪，自己虽然恨他，但在内心深处，却是没有真正将他驱除在外，师兄弟情谊只是深埋，并未消失，心中也是笃定他不敢对自己如何，是以这回仅仅是带出五千精兵，在人数上却是占了劣势。
    抬眼望去，联军步兵方队又在朝城墙开动，正大举攻城，城中守将不懈迎敌，一时之间，却是无人前来增援。
    “哈哈哈……”随着一阵大笑，一队重骑驰来，为首之人墨色盔甲，亮金披风，面目英俊异常，正是水月皇帝樊子奕，“颜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颜青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樊子奕望了望他，再望望他身边红衣玉冠之人，朝齐越大笑道：“副帅真是神机妙算，以身作饵，料定这颜青定会出城迎战，我们今日便两路夹击，生擒这火象元帅与督军殿下！”
    齐越看他一眼，抿紧双唇，一言不发，面色却是更加冷峻。
    “生擒火象元帅！生擒火象殿下！”联军士兵的声音随之而来，震天动地。
    “青哥，我们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来！”端木澈沉声说着，银牙紧咬，眼中有抑制不住的炽烈，杀气腾腾。
    颜青神情肃穆，令旗在手，正欲挥动，忽然听得远方传来轰轰的声响，胯下坐骑微微一晃，随那声响而起，似是整个大地都在为之颤动。
    是地震了吗？
    端木澈与颜青对望一眼，皆是惊愕不已，再转向那联军正副主帅，却发现对方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天，那是什么？”
    边城方向尘烟滚滚，似有巨物大步踏来，中间夹杂着惊恐与惨烈的叫声。
    端木澈睁大了眼，心念意动，当即叫道：“是萨郎！是他的象兵站队！”
    “听我口令，全速撤退！”颜青一声长啸，当下再不迟疑，抓过一根长矛，左右挥舞，势不可挡，领着一干精兵飞速冲了过去。
    一路杀声四起，血光飞溅，五千精兵疾驰而去，那联合大军慢了半拍，随即策马追来，羽箭不断，不时有人中箭落马。
    齐越挥手示意，玄色铁骑屹立不动，眼望前方，只见尹方与一干火凤卫在身后不断挥刀，挡开射来的羽箭，全力护住一人，那火红身影不敢停留，发力狂奔，将此情景看在眼里，竟是有着一丝异常的熟悉……
    断崖，追逐，放箭，坠落……
    狠狠闭一下眼，再次睁开，那人长剑挥舞，青光闪耀，连连刺中数名阻截的联军骑兵，随即发出一声低吼，又策马朝边城方向奔去，火一般的衣衫，在风中耀目生辉。
    是他……不是她……
    端木澈又驰行一阵，忽然觉得身后劲风强健，低身侧头，一支漆黑的羽箭擦着耳廓，呼啸而过，直直没入前方一名火象骑兵的坐骑臀位，那马儿一声狂嘶，立时侧翻倒地，那骑兵就地一滚，便是被人拉上马去。
    这人好强的内力！
    端木澈不由回头一看，只见那远处一人立在水月皇帝樊子奕身侧，正缓缓放下手中的铁弓，距离甚远，看不清面容，想必亦是一员大将。
    尹方等人见状，却是吓出一身冷汗，赶紧将她全然围合，蹄声阵阵，掩护而去。
    行至那尘烟飞卷处，忽然身子一轻，腰间似是被一卷粗糙温热的物事缠住，腾云驾雾，临空而上，电光火石间，顿时明白过来，惊喜道：“萨郎！”
    “殿下，是我，我回来了！”萨郎坐在那高大猛兽顶上，身子微倾，朝她伸出手来，“把手给我……”
    日光透过云雾射了下来，在他的面上身上洒下点点金芒，那张俊脸，竟是说不出的魅惑迷人，似是梦中见过一般。
    端木澈脑中眩晕，只觉全身闷热没有一丝中暑的感觉，迷迷糊糊伸过手去，双手交握的瞬间，萨郎口中一声低鸣，象鼻立时松开，下一刻，火红的身影腾空而去，被他稳稳接住，紧紧扣在怀中。
    底下，颜青放下心来，一路厮杀，率部迅速撤回城门。
    樊子奕的骑兵部队挥刀追出，那冲在最前面的一骑不知看到什么，猛撤缰绳，骤然定住，失声大叫起来。
    那正前方，群象冲来，十足巨灵之物，黑压压的一片，刀枪不入，势不可挡！
    群象足有三五百头，身披甲胄，顶上设置鞍座，那兵士稳稳坐于其上，居高临下，不时射出凌厉羽箭，只听得正中象王之上隐有低鸣之声，群象便是认准位置，直奔水月皇帝樊子奕所在位置而来。
    场上形势立时巨变，象兵那长长的鼻子轻轻一点，就将联军士兵自地上或马上卷起，然后高高抛起，将人摔得粉身碎骨；巨大的身躯左右摆动，随意冲击，连人带马皆是撞得飞了出去，马群顿时四处逃窜；那粗壮的象蹄踩到地面的步兵身上，惨嚎不断，肢残腿折，人身立时成为肉饼。
    这象兵却是萨郎多年潜心训练的秘密武器，本为护教之用，一向秘而不宣，之前也从未出现在战场上，那水月与金耀是为中原大国，素日只有偶有听闻，哪里真正见过这等魁梧庞大，凶猛巨灵之物，不论骑兵步兵，都是惊慌失措，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萨郎所骑这头巨象，身躯明显比周边群象还要高出一大截，正是象王，此时象王顶上一声低鸣，大队象兵得令，撒开四蹄，乘胜冲击，朝着联军没命地追赶，霎时联军死伤遍野，阵线大乱。
    一时间，黄沙滚滚，鲜血横流，这广袤大地都被染得血红。
    边城城墙之上，金声响起，端木澈朝后看去，只见颜青已经立在墙头，朝她挥手，再看向眼前被象兵冲击过的惨烈景象，心中恻然，唤道：“不要追了，招呼它们，收兵回城去吧！”
    “一切听凭殿下吩咐！”萨郎初试锋芒，首战告捷，此番又是怀抱佳人，自是心满意足，开启丹唇，急促出声，一阵滴哩哩的哨音响起，前方群象纷纷停止攻击，在象兵指挥牵引下，收队返回。
    这一场大战，火象大军天将奇兵，出其不意，却是大获全胜，那水月与金耀联军，死伤惨重，数以千计。
    当晚，火象大军整顿完毕，在城中摆酒设宴，犒劳全军，庆祝大战告捷。
    “萨郎大祭司，这回胜利，你是最大的功臣，来，我敬你！”颜青端了一碗水酒过去，大步走向萨郎，高声说道。
    “颜将军过奖了，这等雕虫小技，实在不足挂齿，将军手下的精兵强将，真刀真抢对敌，那才是一等一的好汉！干！”萨郎爽快举杯，一口饮尽，接下来，却是又倒了一杯水酒，朝端木澈走来。
    见得那身影徐徐走近，端木澈轻轻笑道：“萨郎，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真没想到……”说罢，酒杯过来，与他小相碰，仰头饮尽。
    萨郎肃然道：“将殿下一人置于边城险境，萨郎实在做不到，那求亲之事，萨郎暂且放下，此番决心与颜将军联手，先将这外来的虎狼驱逐出我火象之地去。”
    端木澈想到他那象兵站队的巨大威力，不由伸出手去，欢喜道：“有你加入，真是荣幸之至！”
    萨郎愣了一下，笼在袖中的大手却是被她握住，轻轻一摇，只觉那小手柔若无骨，触感细致嫩滑，放手之际，心中却是空虚莫名。
    “殿下，那冰川红莲，你可是已经服用了？这嗓音怎的不见好转？”
    端木澈哦了一声，答道：“我见那花生得美丽无比，暂时没舍得吃，就让它多留几日吧，反正一直都是这样，真要变成女声，说不定我反而不习惯。”抬头瞥他一眼，笑道，“你可是觉得我这副嗓音很难听？”
    萨郎摇头道：“当然不是，殿下如今嗓音虽然低沉暗哑，却也是十分迷人。”
    “你，真是会说话，尽说让我开心的！”端木澈心情大好，接着又喝下几杯，侧头去看颜青，只见他被一大群士兵簇拥着，不住灌酒，也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是微微侧头过来，四目相对，都是意气风发，满怀喜悦。
    萨郎在一旁看得真切，眼神一黯，只是不住端杯灌下去，不一会儿，便是嘴倒不醒了。
    月色幽静，冷风习习，端木澈微有醉意，夜不能寐，索性出了营帐，拾阶而上，站到那城墙上凭栏远眺，身边有手持长枪的巡视士兵交错走动，塔楼上的士兵也是双目圆睁，全神戒备，盯着对面的联军大营，那里黑影幢幢，隐隐有着火光，却不知又是怎样一番情景。
    过不多时，身上一暖，却是一条柔软的狼皮内里披风搭在肩头，尹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少主，城墙上风大，还是早些回营歇息吧……”
    “谢谢……”轻轻侧头，朝他一笑，“我睡不着，看看月亮，这就回营去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说罢，两人缓缓下得城去，尹方将她送至营帐外间，便是行礼告退。
    营中一片黑暗，颜青应该还在那酒宴席上，据说他酒量过人，平日在军营之中难得喝酒，今晚一定是不嘴不归，唉，自己却是满腹疑问，那么多问题想问他，看来只能是等到明日了。
    往日睡前都有热水梳洗，今日情况特殊，忘了准备，闻着身上发出的阵阵酒气，便是穿过一片小树林，朝着那士兵们营帐之后的水井走去。
    蹲在井边，小心吊下水桶，打了一桶清水上来，趁着四下无人，几下洗净脸颈与双手，井水有些冷冽，还好，此是夏季，也不至十分难受。
    返回之际，走在林中，树影婆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身后，一道长长的黑影映在地面，随她的静立而停滞不前。
    众将都在尽情狂欢，这个人是……奸细？
    风吟长剑尚在营帐之中，此时两手空空，身无一物，定一下神，骤然回身，手臂一挥，已是扣住那人的喉咙，刚要用力，一张熟悉的俊脸随着顶上月光映入眼帘，却是萨郎。
    “萨郎，你不声不响跟着我做什么？你就不怕我误伤你？”
    说罢，双手欲要收回，面前之人却是手臂环过，一把将她搂在怀中，低低唤道：“殿下……”
    “放手，你喝醉了！”他的身上与口中有着浓浓的酒气，惹得她一阵心烦，自己刚刚才在水井边上梳洗干净了，他却又来弄脏自己。
    “我没嘴，殿下，让我抱抱你，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但是我却做不到……”萨郎将头埋在她的肩胛处，喃喃出声，“殿下，我的殿下……”
    “你说你已经有了颜青，让我远离你，可是，我今日伸手拉你过来的时候，我看得那么清楚，你眼睛里面的光彩，比太阳还要明亮的光彩，你看颜青的时候，绝对没有这样的目光，你怎会不喜欢我，怎么会……”
    “萨郎，不是，我不是……”
    她对他，眼放异彩，怎么可能？自己已经有了颜青，又怎会对他暗送秋波，虽然那一张脸，生得如此……
    迷惘之际，他已经抬起头，粉艳的嘴唇贴了上来，与她的密合在一起。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想要推开，不知为何，却是手足无措，心思激荡，只好任他紧紧抱着，将自己吻了个够。
    “殿下……”他的大手，已经止不住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抚摸起来，引得她身子亦是微微颤抖起来。
    正当里意乱情迷之际，一阵啪啪的掌声却是从不远处响起，有人冷声道：“两位真是好兴致啊，大敌当前，却是在这里卿卿我我！”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五章 殷殷壁血
　　端木澈本是被萨朗不住吮吸，神思激荡，那突如其来的一声入耳，却是心中一凉。立时将身上之人狠狠推开，侧头望去，居然见到那齐越站在林子边上，着一袭白衫，面色阴冷如冰， 正一眨不眨朝着两人。
　　“是你！你竟然潜进边城之中来了！”低叫一声，四处望望，却是看不到其他人影，不由全身紧绷，戒备盯着他道：“ 你的同伴呢，他们又是去了哪里？”
　　齐越冷笑道：“怎么，只准你带人夜袭我联军大营，就不许我抽空前来走走看看？你们两人，这深更半夜躲在这里行那苟且之事，却是真不要脸，难道还想我带更多的人撞见？”
　　“你！”萨朗也是认出他来，怒声道：“我与殿下感情真切，清清白白，容不得你这手下败将在此胡说八道，损毁殿下清誉！”
　　“清誉？”齐越目光往他们身上一扫，淡淡说道：“两名男子在此搂搂抱抱，亲热如斯，还有什么清誉可言。实在是龌龊到极致。”
　　“是么？”端木澈却是上前一步，斜睨他一眼，轻轻一笑，说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是吃不到葡萄，便非说葡萄石酸物难吃，辅政王爷想必就是这样的心态……”
　　齐越冷哼一声道：“我素来没有此项癖好，只能让端木殿下失望了。”
　　端木澈眼波一转，伸舌舔了舔嘴唇，媚笑道：“很多事情，如若不是亲身一试，又怎么会体会到其中欢娱，今晚月色正好，王爷既然来了，澈自该好好招待——”说罢，却是望向萨朗 ，笑道，“你是否介意多一人，与我们共享欢乐？”
　　萨朗脸色紧绷，没有说话，想必是十分在意，齐越却是一 脸厌恶道：“我齐越是正常男子，实在不好此道，今日只当我没有来过，我自会忘得一干二净！你们，好自为之！”
　　端木澈见他转身便要离开，心中一急，却是飞身上前，伸手去抓：“你不能走！我火象军营，岂能有你大摇大摆自由来去？”
　　他身为联军副帅，亲自潜入边城大营，就只是来随便看看，打死她都不相信！关键是，他到底来了多久，在此之前，还去了哪里，查看到些什么？
　　齐越冷笑道：“我想来就老，想走就走，你以为你拦得住我么？”忽又转向萨朗，哼道，“你那象兵战队，看起来威力巨大，实则外强内干，下回大战你可要小心了！”
　　说罢，忽然拔地而起，飞身跃上树梢，飘然而去。
　　“站住！”端木澈一声低喝，跟着离地追去。
　　“殿下——”萨朗武功不济，追出几步，便是失了两人踪影，不由大为懊恼，转身朝大营方向奔去。
　　端木澈施展轻功，风声呼呼，朝那前方之人一路追赶，也 不知道追了多久，待得跃上一处浅丘，只见前方一人负手而立，静静望着自己，正是齐越。
　　“你的武功实在不错，剑法也很精妙，就是内劲差了些——”齐越面色清冷，一双利眼对她上下打量，带着一丝探究，半晌方道：“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端木澈淡淡笑道：“我师傅的名号，说出来吓死你，不过你这般无名小子，确实不配知道。”
　　齐越并不气恼，只说：“不说是吗，敢不敢跟我在过几招？”
　　端木澈心中好笑，想从她的武功套路中看出师承门派，这样的伎俩怎么瞒得了她，但是师傅所传这空明神功，实是近年为自己量身打造，之前从未在人前亮相，就算他熟知江湖上各门 各派的武功招法，也决计看不出自己的来路。
　　“打就打，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当日你说我是胜在兵器之上，这回我便不用兵器，空手较量好了！”
　　笑话，自己占尽主场之利，眼看远处人生隐约而来，变更是无所畏惧。
　　当下也不迟疑，一步过去，忽的左掌提起，斜劈下来。齐越疾向后仰，掌风从鼻尖上急掠而过，看她一眼，眼中隐有惊疑。
　　端木澈一击不中，右拳随上，是的正是空明神功之中的拳法，她对这路拳法研习有素，成竹在胸，随便一招过去，都是刚猛有力。
　　齐越一掌格开，身子晃动，却是只守不攻，使开天机门轻身功夫，在她拳脚的空隙中穿来插去，身行入水蛇一般游走不定。
　　端木澈连发十余急招，势如暴风骤雨见都被他侧身避开，凛然心惊，暗想这辅政王爷怎的如此了的，自己攻了那么多招，却连他的一角衣衫都没有碰到，当下全神贯注对敌，丝毫不敢 放松，双拳如风，越打越快，把守御的招数尽数搁下，招招进 袭。
　　待得又拆了几十招，齐越愈加轻松，端木澈却是内息不继，气喘吁吁，攻势减缓。
　　正在暗中叫苦之际，忽闻他一声冷笑：“你这门功夫，便是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你却用来强行进攻，一味消耗体力，真是大材小用！”
　　端木澈听得一惊，自己果真如他所说，急于求成，却是将这空明拳法的精髓尽数抛弃，威力大减了，这个齐越，年纪轻轻，眼光却是锐利非常。
　　心念如此，守着空明口诀，动作渐趋和缓，嘴上确实不肯服气，淡然道：“耍耍嘴皮子谁不会，你有本事就别只是防守，也把你的无敌神功亮出来给我瞧瞧。”
　　“那好，你可看仔细了！”齐越一声轻啸，劲风微起，出手如电，天机长拳如暴风骤雨，一招接着一招朝她攻去，其间拳法变幻，却又改为落樱掌法，但见攻时迅如雷霆，守时凝若山 岳，直把端木澈逼得汗水涔涔，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
　　而那一拳一掌，却是并不陌生，当日在药庐与颜青拆招之时，都是大抵见过，只不过，那个时候颜青仅是轻缓使出招式，却哪里像面前此人这般全力攻击！
　　这个齐越，怎么会将天机门的功夫使得如此炉火纯青，他，到底是谁？
　　疑虑间，手上力道稍弱，齐越没有半丝停顿，招式变化，一掌朝她拍来。
　　眼见那一掌轻飘飘袭来，直对自己胸前，端木澈无计可避，却是大惊，他内力充沛，这一掌若是使足了劲，自己非死即伤，就算是不甚用力，自己用布带紧束的丰胸，一触之下，却是 原形毕露。
　　电光火石间，听得嗖的一声，一块飞石骤然而至，齐越只觉得腕监一痛，手掌收回，端木澈连连退后几大步，挺身站定。
　　“两年不见，王爷的武功却是精进不少！”
　　底下人影撞撞，数以百计，为首之人正是颜青，只听得他一声之后，当即飞升而上，在空中一个翻腾，直直落在两人之间。
　　端木澈奔了过去，倚在颜青身边，指着那对面之人道：“青哥，来得正好，这人胆大妄为，夜闯我火象大营，真当我火 象国中无人么，你一定帮我好好收拾他！”
　　齐越望着两人亲密动作，眼中厌恶犹胜，说道：“你这妖人，真是作恶多端，我实在不能饶你！”说罢，便又朝她扑了过来。
　　端木澈见他来势汹汹，一步避开，颜青却是迎上前去，一拳勾住来人手腕，猛力一带，将他势头消除无形。
　　齐越身躯一翻，落地站定，毫不摇晃，抱拳道：“颜将军，本王得罪了！”话声未歇，拳脚尽数袭来，已到身前。
　　颜青亦是沉声道：“王爷莫要客气，来者是客，颜青自然不会想让！”
　　两人当即使出本门外家功夫，拳随声落，呼呼已是拆了数招，招数中形同拼命的狠辣之劲，却也收了，这拳术掌法原本出自同门，诸般变化均是了然于胸，越打越快，意道即收，未沾 先止，可说是熟极而流。
　　端木澈站在边上，只见两条人影夹着呼呼风声，打得激烈异常，颜青力大招沉，齐越身手快捷，当真各擅胜场，越斗越紧，难分高下，那天机门的天机长拳，落樱掌法，登云梯等等上 乘功夫都是一一使了出来，直把人看的眼花缭乱，心中亦是迷 雾重重。
　　打到最后们却是齐越内力稍弱，渐处下风，不慎中了颜青一掌，忽的下跳开，叫道：“且住！”
　　颜青收手站定，说道：“王爷又将如何？”
　　齐越抱拳道：“本王方才勉强接下将军百余招。已觉十分吃力，余下的招数，也不用再比试了，本王就此认输！”说罢，趁着两人怔愣之际，转身疾走，一个纵身，已是跃出两丈之外 。
　　颜青眼露犹豫，将追未追，又听得数声喝道，此起彼伏，有人叫道：“大帅，敌军奸细混入城中，偷袭象兵战队！”
　　“原来是调虎离山……”颜青喃喃一声，只听得马蹄阵阵，那一干火凤卫转瞬策马即来，为首之人正是尹方，此时见得浅丘之上的两人，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端木澈却是一个纵身，跃上尹方的坐骑，指着前方越来越远的人影，叫道：“追！”
　　尹方得令，扯了缰绳疾驰而去，身后火凤卫也是策马疾奔。
　　“澈儿！”颜青不敢怠慢，当下也是跳上一匹骏马，急急追去。
　　夜幕之中，那前方之人白衫飘飞，甚是醒目。
　　两军交战之际，胆敢不着夜行服，只一身耀目白衣前来探营，这个齐越，实在是太狂妄了！
　　端木澈冷笑一声，喝道：“在不停步，我可下令放箭了！”
　　齐越听的声音，回头一望，仍是不予理睬，朝前奔去，眼看就要奔到城墙边上。
　　端木澈见那一处城墙之上正式换防之际，守卫士兵稀少，知他武功卓越，轻身功夫也是十分了得，如此跃上墙去，便是离笼之鸟，一去不返了，当下低低喝道：“放箭！”
　　众多火凤卫立时弯弓搭箭，尹方却是犹豫一下，道：“少主……”
　　端木澈瞪他一眼，叫道：“你发什么呆？放箭，避开要害，生擒此人！”
　　话声一落，羽箭四起，尽数朝他丛集射发，密如织雨。齐越运起内功，盈于衣袖之中，挥舞翻飞，羽箭纷纷坠落，此时身在城墙下方，前面已经无路可走，一咬牙，又是拔 地而起，双脚齐飞，迎着城墙蹬蹬而上。
　　端木澈眼见他已经身在半空，急道：“不能让他跑了！”
　　当此际，只听得轰隆一声，一道黑影雷霆万钧甩了过来，齐越正在以袖挡箭，却是躲闪不及，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对面的城墙之上，砖石四溅，整个人却是直直摔落下来。
　　“胆敢偷袭我象兵战队，齐越，你真是小看了我萨朗！”那魁伟庞大之物迈动巨蹄，徐徐走近，顶上之人长鞭在手，咬牙切齿，正是大祭司萨朗，方才奇袭成功的那条黑影，却是那象 王的巨长象鼻。
　　齐越本事伏在地上，此时听得他说话，却是慢慢撑起身来，背靠城墙勉力坐着，伸出衣袖抹了一下唇角，冷笑道：“你这下也不算正面进攻，咱们彼此彼此。”
　　萨朗居高临下道：“对付你这种小人，便不需要光明手段——”想到他方才对端木澈的不敬言辞，心中忿恨，厉声道，“ 不是说我的象兵战队外强中干吗，今日便叫你尝尝它的厉害！ ”
　　说罢口中一阵低鸣，那象王得令，缓缓伸出前蹄，朝着那低坐之人的头顶踏了上去。
　　“萨朗，不，你不能杀他！”端木澈心中一惊，飞身扑了上去，另一条身影却是更快一步，旋风一般驰近，挡在齐越面前，双掌挥出。
　　下一瞬，端木澈也是奔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颜青，殿下，你们……”萨朗看清底下人影，惊叫一声，赶紧招呼象王收回前蹄，退后数步。
　　端木澈挥一挥手，说道：“萨朗，你让象王归队，查看象兵损失，立时向我汇报，这个人，让我与颜将军来处理，你就不要管了！”
　　“萨朗遵命……”萨朗狠狠瞪了那软坐在地之人一眼，又朝端木澈轻柔注视一下，便是指挥象王调转身躯，缓缓回返。
　　齐越原本与颜青交战一场，中了一掌，虽不严重，却是内力损耗颇多，此前躲避火凤卫羽箭，也是大费体力，这时被象王重重一撞，险些昏晕过去，只一口真气勉力撑住，盘坐在地， 暗中调息。
　　顶上阴影渐近，见是颜青与端木澈走了过来，立在前面，当下冷冷一笑，说道：“技不如人，要杀要剐，都由你们吧……”
　　颜青见他面色煞白，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不由得声音哽咽，说不出是气恼还是伤心：“你何必孤身来此偷袭，若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你们联军兵多马壮，我不见得能胜了你！”
　　齐越惨然一笑，轻声道：“我……我也不知道……总是想过来看看……”说完这句，喷出一口鲜血，神智昏迷，心情激荡，望着他喃喃道：“大师兄，你杀了我罢！”
　　这一声大师兄，直喊的颜青心中一震，脑子里忽然想起当年是兄弟齐聚灵山，在天机老人门下拜师学艺的情景来，面前仿佛已不再是这俊朗出众的青年男子，却是变身为一名天真烂漫 的稚龄男童，正拉着自己的衣襟，眼巴巴叫着大师兄。
　　“你……你们……”端木澈在一旁听得真切，睁大眼睛，不明所以。
　　在看颜青，只见他却是双目流泪，上前一步，俯身将地上之人抱了起来，低声叫道：“你是我师弟，我便绝不会伤害你！”
　　师兄……师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疑惑之际，突然见得颜青怀中之人眸光微闪，心念意动，不由叫道：“青哥——”
　　刹那间，齐越双直并起，快如闪电，在他胸口几处大穴一阵疾点。
　　颜青身子一僵，立时定住，齐越不敢停顿，又袭向脑后要穴，一待抵住，便是随即落地，将他扭转过来，面朝众人，沉声喝道：“你们主帅已在我掌控之中，我这一指下去，他便是立时毙命！”
　　端木澈厉声大叫：“齐越，你敢！颜将军饶你性命，你却是这般对他，你到底是不是人？！”
　　齐越没有理她，冷声道：“你们若是想他活命，立时准备一匹骏马，开启西北城门！”
　　贺立翔手持长枪冲了过来，叫道：“齐越，你敢伤将军，我跟你拼了……”
　　端木澈伸手拦住，眼见颜青咬紧双唇，怔怔望着自己，一言不发，生怕他身上受苦，一阵迟疑过后，一咬牙，便是挥手道：“照他所说速去准备！”
　　过不多时，骏马备好，齐越带着颜青翻身而上，一扯缰绳，朝着缓缓开启的北部城门飞驰而去，到的门口，放缓速度，将颜青抛了下来。
　　张延正是站在其下，赶紧全力接住，双臂一沉的同时，只听得那马上之人低声叫道：“两个时辰之后，所点穴道自解，对不住了！”
　　眼见那一人一马如箭一般离去，众人面面相窥，皆是惊叹不已，这个联军副帅，真是心思诡异，竟然连己方主帅们都是被她骗到。
　　颜青被人等扶了过来，歇息一会，不用旁人去试，已是自行冲开穴道，站立起来，想到那人方才在耳边一句低语，不觉怔怔出神：“一是杀了我，一是放了我，你随意选择吧……”
　　真是没有想到，他为了脱身，竟是使出那一招天地同寿，纵然能够出其不意制服强敌，但自己强行逼出体内残余真气，亦是身体大为受损，他，真是心性大便，不顾一切。
　　端木澈走了过来，低语出声：“那个齐越，他到底是谁？” 
    “他是……”颜青随她目光看去，只见那城墙之下，一大滩鲜血，触目惊心。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六章 心魔难却
    天色渐明，火象边城当中，各营士兵集合整队，加紧操练，大帅营帐之中，却是一片安宁。
    端木澈静静坐在帐中，抚着那风吟长剑，怔怔出神。
    先前问过颜青，齐越为何精通本门功夫，那一声大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颜青沉吟一阵，方才说道，在她入门之前，他们原本是师兄弟四人，除了他自己与二师兄泰易之，那齐越却是排行第三，另外还有一名四师兄，名唤纪云岚。
    其间齐越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引得几位师兄弟与之决裂，就连他们的师父天机老人与薛明宣，都是对其心怀不满，所以当日薛明宣只说她除颜青之外，尚有两名师兄，一名姓泰，一名姓纪，对于这个齐越，却是只字不提。
    至于这件大大的错事到底是什么，不管她怎么追问，颜青都是讳莫如深，缄口不言。
    自己对前尘往事望得干干净净，自然也弄不清这些江湖门派的若干规矩，也许那齐越是犯了什么禁忌，才落得个师门中人不理不问的下场吧。
    心中尚有疑惑，一早找来贺立翔询问，所说也是和颜青差之不多，只是每回提到齐越这个名字，眼中愤愤不平。
    此时，也想通了这齐越此前为何在战场上频频手下留情，还答应休战十日，在他心中，应该是还有些顾念这同门情谊吧。
    只是这一回，假装重伤，博人同情，以此作为脱身之计，实在是太过分了！
    正想着，帐外有人报道：“殿下，萨郎大祭祀求见！”
    萨郎？是了，自己昨夜让他检查象兵站队被袭的情况，这下应该是前来禀报结果的，当下唤道：“让他进来把。”
    帐门掀开，萨郎大步走了进来，仍是跪拜行礼。
    端木澈上前相扶，叫道：“好了，起来吧，萨郎，我们不是外人，以后就不必行此大礼了！”
    萨郎闻言，却是眼露惊喜，颤声道：“昨晚我一直想着殿下，心中好生欢喜......”说罢，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顺势站起，却是再不放开。
    端木澈想起那夜色之中的拥吻，心中一跳，赶紧掰开他的手道：“你误会了，昨晚那个是意外，你别放在心上，忘了吧！”
    萨郎却是手臂过来，紧紧环住她的纤腰，大声道：“不是误会，殿下对我有情，我看得清清楚楚，昨晚一亲芳泽，对于萨郎而言，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端木澈大急，喝到：“萨郎，你胡说什么！”当下用力挣扎，谁知他将自己抱得甚紧，竟是没能挣脱得开，随着身子扭动，两人的身躯却是更加紧密贴合在一起。
    “我没有胡说，殿下，你敢说，你就没有一点喜欢我吗？我亲你的时候，你就没有一点心动吗？不，我分明感觉到了，你看我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而与我亲吻的时候，你的身子在颤抖，这些，你与那颜青，应该没有过吧？”
    “你......”对于这一番质问，却是无言以对，他所说不假，自己与颜青的亲热，却真是没有太多激动的感觉，为什么会这样？
    “殿下——”萨郎将她的怔忡当作默认，喊了一声，便是闭眼去吻，端木澈眼见那张俊脸凑近过来，竟然没有力气推开，刹那间，眼眸余光瞟过，忽地瞥见那帐门处静立不动的雄伟身影，顿时一声惊呼，“青哥？”
    自己竟是昏了头了吗，怎么总是与萨郎纠缠不清，还被那未婚夫撞见！
    抬眼望去，只见颜青脸色苍白，保持着掀帘而入的姿势，一动不动，却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颜将军。”萨郎轻轻招呼一声，扣在她腰上的手掌依然如故，却是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端木澈不再迟疑，使劲挣开他，朝颜青奔了过去。
    行至近前，却见他眼光闪烁，似是痛苦不堪，不由一阵心慌，叫道：“青哥，你听我说，我与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澈儿——”颜青沉默半晌，方道，“你不用说了，我已经有些明白了，你其实是把他当作......你终究抗拒不了他的吸引......”说到这里，喉中哽住，却是说不下去。
    “不，你不明白！我没有喜欢上别人，我心中只有你一个！”端木澈急得大叫，张开双臂，将颜青紧紧抱住，“我心里只有你啊，你相信我，相信我！”
    “殿下！”背后传来萨郎的声音，却是热忱澎湃，激情满怀，“事到如今，你还要欺骗自己吗，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
    话声未落，已被颜青厉声打断：“不是我，也绝不是你！”目光过来，竟是说不出的沉痛与哀伤，“这天底下，自作多情之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
    萨郎看得呆住，不知为何，忽地想起另一张俊郎非凡的面孔，自己与那人容貌有着七八分相似，并非是毫无感觉，她，曾经失去记忆，将前尘往事尽数忘却，现时，又是改变了声音容貌，按照颜青的话，难道他们......
    不敢再想下去，望着那伏在他身上的纤细身影，目光逐渐坚定，轻轻说道：“我不管其他，只要殿下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便绝不会放弃！”
    正当此时，帐外人声又起：“报！各营整队完毕，张将军请大帅速速前往！”
    颜青应了一声，望向底下之人道：“我去了，你好好待着，想清楚，你心里到底要谁，是不是真的想嫁我......”说罢，轻轻扯开她的手臂，冷冷看了萨郎一眼，转身朝帐外走去。
    “青哥......”端木澈又喊了一声，颜青并不回头，掀帘而去，大步离开。
    心里到底要谁......要谁......
    忽然一阵迷乱，退后几步，跌坐在榻上。
    一只温柔的手掌轻柔搭在她的肩上，只听得萨郎在耳边轻声说道：“殿下，你一宿未眠，身体劳累，还是上榻睡一会吧。”
    “你走开，走开！我不要你管！”端木澈心有怨气，狠狠瞪他，见他眼光如水流动，不由叫道，“萨郎，你又想对我用催眠术吗？！”
    萨郎摇头道：“从今之后，我绝不再队殿下使用这催眠之术了！”心中已经起疑，便是决心不在尝试唤回她的记忆，否则，他自己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你那催眠术，对我无用，也就不必再费神了，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颜青......萨郎......
    脑中纷繁杂乱，人影重重，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到了这边城军营之中，一切都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真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睡着了，一片静寂，意识全无，就什么都不会想了。
    萨郎张了张嘴，眼露不舍，但是看到她疲惫的神情，茫然的眸光，不由一阵心疼，只得起身告退：“殿下休息吧，萨郎与象兵站队都驻扎在大营西北部的芭蕉林中，随时听候殿下的召唤。”
    端木澈点了点头道：“我到时候再去找你。”
    萨郎听得一喜，行礼退了出去。
    帐中重归宁静，端木澈靠在榻上，又乱七八糟想了一阵，仍是没有理清头绪，气得咬牙，倒床就睡，过不多久，便是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睡梦之中，自己却是来到一处山清水秀之地，不觉陌生，只觉异常熟悉，一旦踏上，就是沿着那山路飞奔，过了那条石砌成的山门，两名年轻俊秀的男子已经是欢呼着过来，将自己一把抱起，说不出的亲热与熟悉，唯有一名俊美男子远远立在一边，面色冷清，延伸炽烈。
    看这那人，居然有着说不出的心疼与酸楚，他是谁......
    梦中的男子，是谁......
    一觉醒来，便已是黄昏时分。
    坐起身来，揉了揉额头，慢慢穿戴起来，刚将自己身上收拾妥当，帐外就有人问道：“殿下可是醒了么？”
    轻轻回应一声之后，就有人送了水盆布巾进来，看这架势，显然是一直候在帐外，等她醒来了，这个青哥，对自己真是好得没话说，简直宠上天了，可是自己......
    低低叹了一口气，面对那微微冒着热气的水盆，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夜色阴沉，颜青在各营巡视完毕，随即等上城墙，望这远方火光依稀的联军大营方位，思想一阵，暗道，昨夜象兵站队虽有人来袭，却并无士兵及大象有何损伤，今日城内城外也是风平浪静，未有进犯，怕都是因为那联军副帅负伤而归所致。
    至于那个人的伤势，怕是有些严重，据士兵所讲，那城墙之下的血渍，用清水冲刷了好几遍才洗掉......
    叹息一阵，下得城来，慢慢踱回主帅营帐，夜过二更，只怕她已经睡下了。
    行至营帐前方，不经意抬头，帐中烛光闪动，一道纤细身影悄然映于其上，不由心中一惊，赶紧掀帘进去。
    “澈儿，你怎的还不睡——”在看到眼前之人的容貌装束之后，顿时呆若木鸡。
    “青哥，你不认识我了么？”端木澈轻抚一下光洁细腻的玉雪娇颜，对着进来之人嫣然一笑，百媚犹生，顺着他的目光，再低头看看自己胸前，束胸布带已除，柔软的衣衫贴在身上，开口略低，迷人的沟渠隐约可见，一双丰盈已经是呼之欲出，含苞待放。
    颜青紧紧盯着她，大力喘息着，努力找回自己的神智：“澈儿，你怎么突然换回女装，面具也摘下来了，你是要——”
    端木澈微微一笑：“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我现在这样，不好看吗？”
    “好看，真是美极了！”面前的佳人长发披肩，丰胸纤腰，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颦一笑都是绝美非常，惑人之极，直教人失魂落魄，移不开眼。
    端木澈闻言又是一笑，朝他招手到：“既然好看，你还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些过来？”
    颜青眉头紧皱，心如雷鸣，却仍在犹豫：“我只是过来看看，你早些睡，我今晚去和小翔他们挤一挤......”说罢，有些艰难地，慢慢转身。
    “颜青！”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音量不大，却是清澈如斯，“堂堂大将军，却原来是个胆小鬼......”
    颜青身子一僵，蓦然站定，闭上双眼，叫道：“澈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啊，我心里明白得很——”端木澈轻轻过来，牵起他的大手，浅笑道：“青哥，你是男人啊，怎么如此不干脆？”
    娇躯靠近，幽香柔软，面对如此诱惑，怎能不心思激荡，怎会还冷静自持？
    “澈儿，你是在玩火......”话是如此，却是情不自禁将她轻轻抱在怀中，火热的亲吻落在那柔滑的脸颊之上。
    端木澈嘤咛一声，乘机勾住了他的颈项，凑到他耳边，喃喃道：“青哥，要了我吧，今晚，让我做你的女人......”
    颜青浑身一震，移开唇舌，睁大眼睛盯着她，不愿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澈儿，你确定要我吗，不会后悔？”
    “我......”甩了甩头，踮起脚尖，贴上他丰厚的唇瓣，将回答送入他的口中：“确定......不悔......”
    “澈儿......”颜青低喊一声，再不迟疑，扣住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将她狠狠按向自己，深深吻住那芳香娇媚的樱唇。
    感觉到他的长舌侵入，端木澈使出浑身解数，如火一般迎合，那滋润甜美的感觉，令得颜青身躯狂颤，愈加情迷，壮实有力的臂膀环扣过来，将她一把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青哥，你要了我吧......”端木澈被他轻轻放在榻上，仰面躺倒，红唇微启，星眸晶莹，其间水雾缭绕，终是盈盈滑落。
    “澈儿......”颜青铠甲褪下，衣衫脱落，露出古铜色的强健胸肌，伏在她玲珑有致的身躯之上，双臂撑住，低头吻去那满目泪痕：“澈儿......为什么哭......”
    端木澈闭上双眸，轻轻摇头：“我......太开心了......”
    “我也开心，让我好好爱你......”颜青说罢，手指微微颤抖，去解她胸前的衣扣，每解一颗，就觉得身下之人随之抖动一下，愈到下方，便愈是如此。
    “澈儿，你在害怕......”大手落在她的腰带之上，轻轻一扯，那玉色腰带顿时断开，端木澈只觉得火热的手掌朝自己里衣滑去，不由得手指攥紧床单，浑身绷紧，低喃道：“我不怕......青哥......要我......”
    秀眉微蹙，双眸紧闭，感受着那强壮男子有力的拥抱与温柔的抚摸，内心深处，却是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惧意与抗拒。
    “别怕，澈儿，别怕我，我会温柔待你，一定不会疼的......”颜青喃喃喊着，早已意乱情迷，雨点般的亲吻顺着她的耳垂，落在颈上，再到胸前......
    “青哥......”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艳红，美得像天边云霞的红色，有人在低低喊着忍住，然后便是轻轻挤进，动作轻柔而......炙热。
    “啊——”狂乱喊出一声，神智渐失，心如刀绞，痛意却是铺天盖地而来，有什么地方似是被撕裂了，被揉碎了，被疯狂蹂躏，被狠狠践踏！
    一刹那，却是胸中大恸，神形欲裂。
    泪落如雨间，无法思量，用尽全力，死命去推身上之人：“痛，好痛！你别碰我，别碰我，你走，你走开！”
    “澈儿，你怎么了？”颜青抓住她胡乱挥舞的双手，浑身紧绷发痛，眼中尚有不曾纾解的欲念，老天，他还没有真正解开她的长裙，她就已经痛得受不住了吗？
    这痛楚，到底来自何方？
    “不要碰我，你走开，求你走开！”端木澈手足并用，不断击打在他的身躯之上，暴风骤雨一般，几近疯狂。
    “澈儿，你清醒些，你看清楚，是我，我是颜青，我是你的青哥啊......”颜青握紧她的双肩，低吼出声，却仍是不能阻止她的动作，眼见她面色苍白，目光痴痴，不觉大为心疼，“澈儿，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告诉我，你告诉我！”
    “我......”端木澈张了张嘴，一片茫然，突然见得他胸前的几道抓痕，不由呆住，“青哥，我......”那些凶悍的痕迹，都是她所作所为吗？
    面对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再看向彼此凌乱不整的衣衫，却是挣开他的怀抱，慢慢坐起身来，将头深深埋入膝盖之中，低声泣道：“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我控制不住......”
    “不怪你，跟你无关......”颜青长臂伸出，将她轻轻搂进怀中，心中有丝了然，潜意识里，她对那人仍是不能忘怀，因此心生抗拒，而身随心动，是以会有如此激烈的动作，是到底，都是为了他......
    “青哥——”端木澈啜泣一阵，忽然抬起头来，仰着梨花带雨的小脸，朝他喊着，“我们再试试，实在不行，你就打晕我吧......”
    “你......”颜青听得哑然失笑，帮他披上外衫，遮住那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捧起她的脸庞，轻轻印上一个吻，“不着急，澈儿，真的不着急，我慢慢等，等你全心全意接受我，这样的事情，必须是两情相悦，才能无怨无悔......”
    语毕，忽然想到自己之前的两名侍妾，不禁心中歉疚，又亲了她一下，低声道：“我以前的事情，只是男人的需要，跟感情无关，以后再也不会了......”
    “青哥，我对不起你......”幽幽叹息一声，与他紧紧相依。
    凌晨之际，端木澈尚在睡梦之中，忽然听得帐外鼓声四起，脚步纷乱，似乎有人在叫什么敌军攻城，惊得一下子坐起身来。
    低头一看，自己衣衫完整，那边颜青已经立在地上，背对自己着手穿戴，几下套上铠甲，束好腰带，便是转身过去，面对着她，神情极是肃穆：“你昨晚没睡好，在躺一下，我这就去了！”
    见他急急而去，端木澈呆了一下，赶紧取了男子服饰，飞快穿戴起来，弄好之后，想了想，又从包袱里找出药水，在面上一阵涂抹，接着便是对着一面铜镜，慢慢戴上那张人皮面具，待一切就绪之后，便是飞一般冲出营帐，朝着那城墙之上奔去。
    距上回象兵站队大获全胜，才不过两日时间，那联合大军尚未喘息休整完毕，就又生龙活虎了吗？此番贸然攻城，胜算几何？
    刚一站到那城头之上，就听见城下吼声如雷，尘烟滚滚，似有千军万马猛冲而至，不仅愕然，这手下败军，为何突然士气高潮？
    侧头去看颜青，却见他面色发白，身躯微颤，双目直直盯着远处一点。
    端木澈随他目光看去，只见那黄沙漫卷之地，大队骑兵奔驰而来，后面是数不清的步兵阔步开进，一面银色大旗高擎入云，颜色灰昏黯淡，大旗下方，士兵皆为玄色铠甲，头盔无一佩戴，放眼望去，那额发之上，全是清一色的素白。
    天地之间，有一种悲沉的调子，蓦然袭上心头，如幻如真，心中满是疑虑，侧耳倾听，并非幻觉，却是从那不断开进的大军之中传来，从那士兵的胸腔之中迸裂而出，低低诵唱。
    “他们......在做什么......”无力喊出一声，只觉得自己也是胸闷难言。
    颜青没有作声，只是静静看着她，满目哀伤。
    “报！前方探子回报，说是联军副帅伤重不治，于昨夜二更之时离世......”
    颜青闻言一震，一把扯住来人的胸襟，怒声吼道：“当真？”
    那人吓得一颤，答道：“已经入了棺木，这金耀军队，便皆是喊着复仇的口号而来！”
    缟素加身......丧歌唱响......
    那个齐越，真的是死了吗？
    端木澈抚着胸口，只觉那撕裂的痛楚，又是狂卷而来。
    她怎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痛彻心扉......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七章 同处一室
    天边，一抹红霞跃然而上，似是当日城墙下那漫地鲜血，嫣然如花。
    颜青心中大恸，听得城下号角吹响，便有联军骑兵开道，几个步兵千人方队从左右两侧攻上城来，记起自己肩上的职责，忽地拔出长剑，高声喝道：“防守——”
    火象将士纷纷就位，羽箭石块尽数朝那攻城的联军身上袭来。
    这一回，联军之中金耀士兵因为副帅身死，却是士气高涨，锐不可当，不论骑兵步兵，一个个形如下山猛虎一般，高喊复仇口号，疯狂攻城。
    颜青一面指挥全力防御，一面派出精锐骑兵出城迎敌，不想那痛失将帅的金耀军队悲愤异常，犹如拼命三郎，全是不要命的攻击，火象骑兵奔将过去，竟是抵挡不住，被冲击的四分五裂。
    危急之时，城门再次开启，却是萨郎带领象兵站队，轰轰隆隆，出得城去，一声低鸣之后，群象便是朝着联合大军的方向猛冲过去。
    那两国联军面对这汹涌而来的巨灵之物，却是并不慌张，步兵有序退去，骑兵又自上前，此番迎战的骑兵却是数队重甲骑兵，个个手持铁弓，一挽顿成满月，显出超强的臂力来，搭箭上弦，那箭头之上不知抹了何物，在铁弓上猛力一划，俨然火起。
    端木澈本是颓然坐在城墙之上，哀伤莫名，此时见得那联军骑兵羽箭端头的点点火光，心中一动，啊的一声大叫，却是瞬间跳起，厉声大叫：“萨郎，回来，快回来！”
    颜青转眼奔了过来，惊道：“出了什么事情？”
    端木澈抹去眼泪，咬牙道：“都是我不好，我早该去看看他的象兵，却一直未有前往——”说着，努力回想自己当日被萨郎拉上象王顶上的情景，那象背上所披的甲胄，并非铁制，而是用......藤条编成。
    这腾甲，虽然比铁甲更加轻便，且以桐油浸制加固，其坚韧程度也不输前者，但是它却有一项致命弱点，那便是，不畏利刃，独惧火攻！
    那晚自己与萨郎在树林里相遇，离这树林不远之处，便是那象兵站队歇息的芭蕉林，而齐越，正是从那里查看之后，漫步过来，难怪，他会对萨郎说所谓外强中干的话，原来他对于这凶猛象兵，已经胸有成竹，想好对敌之策。
    而他重伤之下，拼尽全力返回联军大营，想必却是已经做好一切部署，只等今日一举反攻。
    眼见尘烟滚滚，耳闻杀声震天，双方都是竭尽全力，象兵已经冲入联军围合之中，却哪里撤得回来？
    颜青反应过来，令旗招展，又是派出几队人马前往营救，自己却是摇头叹息，眼中热泪盈眶：“他胆大心细，聪明绝顶，竟是想到火攻，真是难得，只可惜，这过来一探究竟，竟是......”
    这个人，心思如此缜密，却是真的死了么？
    “我不相信他会死，实在不能相信......”端木澈轻声说道，目光过去，眼望那城下混战的两军。
    方才那一排接一排的火箭，射中了不少战象，那巨大的身躯之上火光撼天，无力可消，顶上士兵迫于无奈，纷纷弃之而去，跳下之际，被联军步兵长矛相逼，死伤无数，而那巨兽被火烧得野性大发，不是相互撞倒，便是四处逃窜，这严密有序的阵型瞬间瓦解，混乱不堪。
    一番较量之后，这四百来头战象折损过半，只见那象王顶上之人静默不动，似乎已经出离愤怒，听得身后鸣金之声，却是惘然不顾，忽然之间，象王撒开四蹄，朝着那火箭射尽的重甲骑兵，又是猛冲过去，其余没有受伤的战象纷纷跟进跑动，整个大地都是随之颤抖。
    “该死！已经鸣金收兵，这个萨郎，却还在逞能，他到底要干什么！”端木澈怒不可赦，招呼一干火凤卫，直直朝着城下扑去。
    颜青赶紧随之跳下，挡住去路：“澈儿，你别去了，萨郎已经深入敌军腹地，任谁都冲不过去，你放心，他熟知这群象习性，应该能安全返回的！”
    端木澈低吼道：“他知道什么！大象尽管巨大威猛，弱点却是十分明显，除了这自身甲胄畏火之外，它亦有天敌......”
    生物书籍上曾经读到过，大象虽是陆地上体态最是庞大，力量最是巨猛的动物，却是唯独惧怕狮子。
    不过，这战场之上，战机稍纵即逝，就算齐越能够想到，却哪里有时间去驯化一批狮兵出来，这显然不能成立。
    稍微安慰了一下，当即按下冲动，随颜青返回城墙之上，朝下看去，远方联军骑兵忽然退开，几副巨大的图像运到阵前，远远望去，心中便是猛地一沉。
    那图像凶猛雄壮，栩栩如生，不是狮子，却是什么！
    好个齐越，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象兵冲去，猛见只只雄狮严阵以待，却是如临天敌，调头就跑，任凭顶上士兵怎么鞭笞也不回头应战，实在是深受威慑，实力大损。
    正当此时，却听得联军鼓声又起，那队重甲骑兵骤然变换队型，弃去手中铁弓，却是从腰间刷刷抽出精钢长刀来，青光闪耀，照亮了彼此庄严肃穆的面容，面对那已经胆怯的群象，吼声震天：“为王爷报仇！为王爷报仇！”
    吼声过后，便是朝着那缓慢跑动的象群，如离弦之箭一般策马追去，一旦行近，便是挥舞钢刀，怒吼着冲向象兵站队，专照长长的象鼻子狠砍。但见血花飞洒，冲天而上，被砍断鼻子的大象惨叫着乱窜，与背后前来的增援的火象骑兵相撞，人仰马翻。
    那象王见得同伴纷纷倒下，顿时勃然大怒，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形若疯狂，所到之处，重甲骑兵皆是连人带马被撞飞出去，跑动间，却是逼近了联军大营，孤军直入。
    一阵怒吼传来，联军骑兵队伍朝两旁退开，之中猛然蹿出两队头系白绢，臂缠寿带的死士，一队手持丈许长矛，一队紧握雪亮长刀，朝着象王冲了过来。
    但见飞沙漫漫，尘土四起，象王长鼻狂甩，粗蹄猛踏，又是撞倒了数人，正在旋身抵挡之际，一名死士却是飞身而起，长刀直直挥下，将它的长鼻一举斩断！
    象王发出一声凄惨低鸣，一路败走，整个象兵站队却是全军覆没，一败涂地。
    骑兵与步兵接下再站，但已方士气大挫，却是连连败退，幸有颜青在城墙上亲自督师，沉着指挥，打退了联军一次又一次猛烈进攻。
    待得联合大军尽数退去，天色已然昏黑，这一场大战足足斗了十二个时辰，四野里黄沙浸血，伏尸山积，断枪折戈，死马亡象，绵延数里之遥。
    萨郎浑身是伤回返，简单裹了下，便是不言不语去了芭蕉林中，任凭端木澈嗓子喊破都不予搭理。
    “他痛失象兵站队，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心中悲愤，也是人之常情，你就让他好好静一静吧。”肩上一暖，一只手掌轻轻抚上，颜青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响起。
    回头看去，只见他浓眉紧蹙，面色疲惫，忽然叹道：“齐越这一夜探象营，我却是疏忽大意了！”当时全部心思，尽数落在他重伤吐血之上，以至后面虽然被他设计逃离，心中亦是担忧不已，却哪里想到他会想出这连环计对付象兵，令得已方无力施救，狼狈不堪。
    “怪不得你，他是心机太深，聪明，却有何用......”立在城头，侧耳倾听，那城外联军大营的方向又传来丧歌，越来越响，此番，却是数十万人齐声低唱，声势大增。
    曲调哀伤依旧，愈加悲壮，依稀听得其中唱道：“寻之不得兮死生难测，心愿未展兮雄躯已殒，遥想当年兮遗恨何极，天地怆然兮摧我肝肠......”
    歌声过处，风声萧萧，笛音缭绕，听得两人沉默不语，眼中却是掉下泪来。
    半晌，端木澈方才抹了抹眼角，笑道：“不论如何，那齐越重伤而死，人死不能复生，而萨郎的象兵还可以再驯，这一仗，我们并不算太吃亏！接下来，该是考虑怎样鼓舞士气的事情了。”
    颜青听得轻轻点头，望了望她，严重愁绪未消，正要说话，忽然听得身旁一声：“报！前方探子传来联合大营讯息——”
    不待颜青开口，端木澈已是急道：“快讲！”
    那人喘一口气，道：“联军大营各处皆是架起缟素挽联，哭声响彻，那金耀辅政王的灵柩就停在副帅营帐之中，明日一早由金耀将士扶灵返回楚京，根据其遗愿，将与辅政王妃合葬......”
    颜青身子一僵，手臂当即被端木澈抓住，侧头看去，只见她皱眉问道：“青哥，如今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颜青沉吟一阵，方道：“我毕竟与他同门一场，实在应该前往吊孝......”
    端木澈垂下头，低声道：“那一招天地同寿，当真有如此威力，能够使人身衰力竭而亡？”
    颜青点头，哑声道：“不错，当日师父传授此招之时，曾经言明，这一招既然叫做天地同寿，便是暗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道理，纵然是拼进全力，也要与强敌同归于尽，只是他却并没有对我痛下杀手......”
    说到这里，却是眼睛盯着她道：“他的伤势十分严重，不治而亡是极有可能的事情，不论是真是假，我决意今晚前往联军大营凭吊一番，你......去不去？”
    端木澈吃了一惊，仰头道：“你说什么？今晚就去？”
    颜青叹息道：“不错，若真如那探子所说，过了今晚，灵柩就要运回楚京，到时候想看都是看不到了......”思忖间，蹙眉一阵，低声道：“你也一同去吧。”
    端木澈张了张嘴，直觉不妥，想要拒绝，却听得他沉声唤道：“来人，取我令箭，修书一封，就说火象颜青今晚三更之时前往联军大营，凭吊故人！”
    “大帅，不可！小心其中有诈！”贺立翔与张延同时奔上前来，大声劝说，“那齐越狡黠善变，诡计多端，大帅不可中了他的圈套！”
    颜青摆手道：“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我带上五百精兵随行，火凤卫一同前往——”说罢，面超端木澈道，“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端木澈轻轻点头道：“我对此从来不疑。”
    颜青不再作声，拿起那书记写好的信笺默读一遍，招来信使让他速速去了。
    夜深之际，信使回返，却说那联军将领分为两派，当堂大吵，自己险些被金耀部将挥刀杀掉，好在联军主帅，那水月皇帝樊子奕出手阻止，言明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最后，樊子奕同意休战一日，让颜青前往凭吊。
    颜青当即挑选了五百精兵，整装待发之际，回头瞥见端木澈缓慢行来，先前她一直是身着火红衣衫，此时却是回帐换了一身素白，愈发显得面色沉静。
    城门开启，两人翻身上马，身后是火凤卫与五百精兵紧紧相随，马蹄铮铮，不到一炷香时间，便是已经奔近联军大营阵前。
    无边无际的广袤大地之上，营帐一座连着一座，千万座灰色的营帐之中，耸立着一座黄绸大帐，营帐顶子以青铜铸成，帐前高高悬着一技九旄 大旗，想必是联军主帅樊子奕的营帐，而在那旁边，一座碧色大营，却是白布环绕四周，帐前纸马纸人不计其数，应是新近离世的联军副帅齐越的灵堂所在。
    众人刚一下马，便有几名缟素加身的将领引领进入营地，到得那碧色营帐门口，守兵士兵却是举剑拦住，一名联军将领在旁边沉声道：“请颜将军除去长剑，一人入内！”
    端木澈心中烦躁，刷的一声拔出风吟宝剑，眨眼间变是剑尖抵上那人的喉咙，喝道：“我们便都是要进去，你又将如何？莫非这里面有鬼么？”
    那名将领眼睛未眨一下，仍是坚持道：“携兵器而入者，便是对王爷不敬，阁下若是强行进入，就踩着我的尸体进去吧！”
    端木澈哼了一声，长剑入鞘，随手甩给饮方，便是与颜青并肩踏进。
    那名将领眸光闪动一下，随即止住，
    掀开帐帘，定晴一望，但见巨大的素白灵花下方，插着白色巨烛，供台之上除了香烛，还有一样物事，端木澈走近一看，不由得身子一晃，竟是一件血白相间的血衣！
    堂后帷幔飞卷，素带垂下，一口漆黑棺木隐约可见，周边还放有几桶冷沁潭水，想是降温之用。
    颜青将所带祭物呈于灵前，点了香烛插上，又取了酒壶倒了一杯水酒，遍洒于地，整个过程却是一声不吭，想是因为想起前尘往事，心中震动，动作有些不稳。
    做完这些，便是转身去看端木澈，只见她呆立原地，目光茫然，不由轻声道：“澈儿，你也为他上一炷香吧，毕竟你们......你们也算是相识一场......”
    端木澈摇了摇头，脚步略见虚浮，却仍是朝灵堂后方的棺木位置走去，口中轻声说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其余说什么，我都是不信的。”
    尚未走近，前方一人抢先出来，拦在面前，来人一身青色素服，身形清瘦，甚是年轻，唤道：“殿下留步，请到前堂休息......”
    端木澈冷冷盯着他道：“你，走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礼貌唤道：“颜将军，端木殿下，副帅已经去了，请勿打扰到他。”
    回头看去，只见一名黄袍玉带的青年男子力在帐中，正好挡住颜青的来势，端木澈心中一动，当即反应过来，这人应该就是那联军主帅，水月皇帝樊子奕了。
    “我们特意前来瞻仰贵军副帅遗容，怎说是打扰？”端木澈冷笑一声，忽然出手，一掌朝那面前之人攻去，那人见她势头强劲，出拳相格，谁知她却是一记虚招，一掌过去，不管击中与否，身形已朝着那巨大的棺木，瞬间飞奔而至。
    眼见身后劲风呼啸，却是颜青一步过来，已经与那青衣男子缠斗在一起。
    垂下眼光，双目紧紧盯着那黑沉的棺盖，手掌按上，心中微颤，一咬牙，便是用力掀开！
    一瞥之际，便是啊的一声低叫出声，只见那棺木之中俨然躺着一人，双目禁闭，面容安详，肤色苍白，嘴唇泛青，不是齐越，却又是谁！
    端木澈俯身上前，颤颤巍巍伸出手去，探向他的鼻息，一触之下，却是悄无气息，冰冷如斯，刹那间，身如石化，眼中一滴清泪无端落下，正好滴在那人的脸颊之上。
    怎么会......为这个敌军将帅而流泪......
    恍惚间，想也不想，便是伸手去擦，手指刚一勾到那一滴水珠，身下之人骤然睁眼，看清之际，低喃道：“怎么......是你......”一瞬间，目光如电，却是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猛力往下一扯。
    端木澈惊呼一声，突然间脚底一软，登时空了，身子直堕下去，其间暗叫不好，另一只手在空中一阵乱舞，希望能抓住一点什么，或是击中一点什么，身子在空中稍稍一停，借力跃起，不致落入脚底的陷阱。
    哪知那人也是早于预料，一手紧扣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也是随即按住她的肩头，兔起鹘落，瞬息之间，一拉之下，两人一齐跌落。
    “澈儿——”颜青见得不好，一声大叫，已是施救不及。
    端木澈人在半空，眼前一团漆黑，身子不住下堕，但听得啪的一响，头顶翻板已然合上。
    这一跌下，却是有好几丈深，端木澈双足着地，立即甩开那人的束缚，随即跌起，施展空明神功之中的轻身功夫，游到陷阶顶上，伸手去推翻板。
    不料，触手坚硬冰凉，竟是一块巨大的铁板，被机括扣得牢牢的，一推之下，铁板却是纹丝不动，身子不由自主已落了下来。
    身后之人冷笑道：“上边已经被铁条扣死，你人在下面，力气再大，又怎推得开？”
    端木澈听得是齐越的声音，当下已经明白他是诈死，心中说不出是惊是喜，是恼是怒，索性不去理他，在陷阱四壁摸索，寻找脱身之计，摸了半晌，只觉四壁摸上去都是冷冰冰的，十分光滑，坚硬异常。
    ——这样的陷阱，却不知花了他多少心思！
    当下循声回返，立在离他两尺之外，怒道：“颜将军好意前来凭吊你，你却使出这等奸计陷害，真是卑鄙无耻！”
    齐越淡淡说道：“兵不厌诈，又有何稀奇，再说，他并未如你这般愚笨，自己往陷阱里钻。”
    端木澈恨得咬牙，懒得跟他再说，又去寻找机关。
    找了一阵，一无所获，再次回返，黑暗之中，听得他呼吸时慢时快，随后渐渐趋于平静，心中一动，暗道，他使出那一招拼命招数，内力损耗巨大，就算是不死，都应该受了极重的内伤，绝不可能安然无恙，形若常人！
    黑暗之中，看不清人影，便是伸手向他摸去。
    小手在空中挥舞几下，摸到一处温热之处，尚未想明白那是什么，齐越已经沉声低喝：“你做什么！拿开你的脏手！”
    端木澈吓得一缩，瞬间明白过来，方才那一下，却是摸到了他的胸膛，期间隐约有真气鼓动，他应该是在运功疗伤。
    只是男人的胸膛而已，还隔着布料，有什么稀奇，那没穿衣服的她还摸过呢，不过，为何这一次，却是手指微颤，心中乱跳。
    端木澈啊端木澈，你又不是没见过男人，对着这敌人发什么花痴？
    暗自诅咒一阵，定了定神，又朝他摸去，这次却是毫不犹豫按住他的双肩，掐住他的颈项，低喝道：“你要活命，乘早说出机关所在，开了翻板让我出去。否则，我这一用力，你必将真气倒施，走火入魔，周身血管爆裂而亡！”
    齐越喘了口气道：“这陷阱又不是造来自己住着好玩的，那是用以捕捉敌人的，难道故意在里面留下开启的机括，好让敌人脱身而出么？”
    端木澈心中一沉道，五指一紧，使上了二成力，喝道：“那怎样才能出去？”
    齐越咳嗽几声，说道：“那也要等到顶上恶战打斗完毕，才会有人来给我们开启翻板。”
    端木澈想着上面之人，一阵着急，叫道：“你不立即放我出去，我先杀了你再说。”
    齐越冷冷笑道：“那你就杀了我把，呵呵，我如今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端木澈被他如此一说，恨得咬牙，啪的一声，一个巴掌过去，重重打在他的脸上，沉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你现在就如我手中的一只蝼蚁，我取你性命，却是轻而易举！”
    说罢，循声辨影，朝着他天灵盖的方向，飞速一掌击落。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八章 假凤真凰
　　掌风运至中途，却是戛然而止。
　　端木澈撤回手掌，退后一步，冷声道：“你为何不躲开？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杀你？”
　　齐越似是轻轻摇头，说道：“你不会杀我的，否则你方才怎么掉下眼泪，这个，算是什么意思？
　　端木澈轻笑一声，道：“怎么可能是眼泪，我最近几天偶染风寒，鼻涕长流，方才拜祭之时控制不住，不慎流到副帅脸上了，真是罪过罪过！”
　　“你……”齐越气得咬牙，待要发作，想到自身伤势，忽又忍住，盘腿静坐，自行运功疗伤。
　　端木澈想了想，叫道：“不对，那水月皇帝说不定正对你心怀忌惮，此时见你困在地底，却真是心中欢畅，必然不会派人前往揭开翻版，放你出去，哼，关你个十天半月，饿也饿了！”
　　齐越冷冷道：“他倒还不敢，我若是死在这军营之中，我金耀定不会善罢甘休！”
　　端木澈哼道：“难道他就不会对外宣称你是死于我火象大军的交锋之中吗？弄些人证物证，对他而言，实在是小菜一碟。”
　　齐越沉默一阵，道：“挑拨离间的本事，你倒很是擅长。”
　　端木澈冷笑道：“比起你的诡计多端，实在不堪一提。”
　　说罢，两人静默一阵，各怀心思，都是不予作声。
　　半响，齐越忽然又问：“我离世的消息，火象军中上下都知晓了吗?”
　　“呃？”端木澈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愕然，朝那发声的方向睥了一眼，道：“当然都知晓了，所有的军民都在热烈庆祝，锣鼓震天呢！”
　　齐越低低应了一声，低喃道：“那为何她……还是不出现……难道真是我自己想错了么……”
　　“你说谁？”心里有些明白了，他设下这个诈死之计，原来是想要引蛇出洞，只是那人是谁呢，拿到这火象大军之中还有谁会关心他的生死，会不顾一切前往拜祭吗？
　　齐越沉声道：“别装傻了，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端木澈翻了个白眼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怎知道你说的是何方神圣，也只有颜将军会来凭吊你了，我只是跟来看看热闹，除此之外，更无他人！”
　　齐越似是失望至极，身躯猛地往后一倒，嘭的一声撞在壁上，颤声自语道：“若她在火象大军之中，怎么会不来看看我？难道真是不在？还是去了别处？”
　　端木澈听到他喃喃自语，也不知道究竟在讲什么，懒得理他，方才寻找出口东窜西跳，有些累了，索性坐下来歇息。
　　齐越念了一阵，也就没了声音，不知在默默想些什么。
　　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去，周围一片漆黑静寂，只听得对面之人的气息愈发缓慢绵长，想必是正全力运行本门内息，到了关键时刻。
　　端木澈知道此时便是他最为脆弱之时，不论武功高低之人，只要对他随意攻击一番，引得他运功抵御，真气逆流，顿时前功尽弃，却成废人，想到颜青一直以来对他的维护，也不敢轻易尝试，但终究是气愤不过，起身上前。
　　“你这妖人，要干什么？”齐越正是全神贯注之际，忽然感觉一只冰凉的手掌袭上自己的胸襟，却是去拉扯自己的衣衫，当下不敢妄动，愤愤难言，只是低声喝止。
　　端木澈低低笑道：“怎么副帅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说话间，扼住心神，手上动作不停，小手在他胸口上下摸索着，毫不温柔地扯掉他的腰带，剥开他的外衫，直到触及那光洁的胸膛，感觉到他身躯霎时僵硬不动，又是笑道：“知道我要做什么吗？我要做那天和萨朗刚要开始就被你打断的事情……”
　　齐越咬牙道：“住手！你这该死的妖人，快给我住手！”
　　端木澈冷笑道：“住手可以，你打开机关，让我上去！”
　　“没有机关……”齐越话声未落，只听得身上一声脆响，长衫已是被他撕去一大块。
　　端木澈随手扔开，硬声道：“如此骄傲不屈的王爷，若是被人点了穴道，所有衣服皆成布条，浑身一丝不挂躺在我身下，过一阵被这开启机关的士兵看到的话，会是什么表情呢？”
　　“你敢——”
　　端木澈耸了耸肩，道：“我有什么不敢，我端木澈做事从来就没有怕过，这个怕字在我的字典里根本不存在！”说罢，刷的一声，又是从他身上扯破一段衣衫。
　　“停手，你，真要上去？”齐越喘了一口气，道：“我敢说，上面的情形并不比这下面好多少，你此时上去，必定会后悔。”
　　端木澈心中着急，喝道：“你管我呢，我偏生就要上去，你再不开启机关，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见他仍不吭声，心一横，便是去扯他的长裤。
　　“好，我放你出去。”齐越终于开口，伸手朝那背后的壁上摸去，也不知摸到一处什么，便是飞速敲击起来，待得敲过十来下之后，便是停下动作。
　　端木澈只听得豁的一响，一道亮光从头顶照射下来，那翻板立时开了，想起齐越方才的动作，立即明白过来，这壁必然有什么物事与外间相连，他以约定的讯号敲击，那上方管机关的人便是立即打开翻板，好放里面的人出去。
　　“算你聪明！”冷冷说出一声，便是伸手过去，摸到他的手腕，一把扣住其脉门，正要以他为质飞身而上，感觉到他周身真气荡漾，内息流转，心中一动，暗道，此时他疗伤已到最后关头，若是强行带他而上，必定功亏一篑，这身武功就要废掉了。
　　罢了，好歹也是师父天机老人亲授的武功，也就给他留着罢。
　　善念一起，当即放手，施展轻身功夫，沿着四壁游走一阵，手撑脚踏，稍一助力，便是朝亮光之处飞身跃起，冲天窜出。
　　身子刚一冒出地面，双足尚未站稳，就见眼前白光闪耀，数把钢刀已经架在脖子之上。
　　帐中灯火通明，抬眼看去，面前站得一人，黄袍玉带，面目英俊，正是那水月皇帝樊子奕，再左右四顾，颜青与一干人等，却是尽数不见踪影！
　　“你在找你的颜将军吗？可惜你上来得迟了，他已经回边城去了——”樊子奕得意笑道，“这颜青一向被称作战神，居然也有如此失魂落魄的时候，一边是边城被围，一边是皇子受困，这手心手背，真是难以取舍，不过，他还是放弃了你的生命，回边城去了……”
　　“边城被围？”端木澈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当即明白，自己与颜青出发之际，城中本来也已严加戒备，以防敌军乘隙偷袭，哪知这联军竟然真是早有准备，趁着众人在这营帐恶斗之时，调兵遣将，大举攻城。
　　这灵柩丧歌，夜半凭吊，却原来是一出诱敌深入，调虎离山之计！
　　想到这里，却是昂首挺胸，傲然道：“颜将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自然明白这中间的轻重缓急，端木澈一人的性命，如何能和边城全城的安危相比？”说罢，听得身后响动，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那刚从地低出来的男子，鄙夷道：“同门学艺，武功套路相似相近，可这人心，真是差得远如天地！”
　　早知如此，方才在地下之时，真该一掌毙了他！
　　齐越已然听得两人对话，却是不予反驳，只朝樊子奕冷冷睥了一眼，问道：“刚才打斗，情形如何？”
　　樊子奕叹息一声，道：“这颜青确是朕见过的最为勇猛的男子，武功之高，臂力之强，实在不可想象，若不是宁军师为朕挡下那一掌，朕只怕是凶多吉少，不过，宁军师自己却是身受重伤，朕的精悍侍卫也是死伤无数……”
　　“哈哈，真是活该！”那个宁军师，便是先前挡住自己去路的那名青衣男子罢，看起来倒还衣冠楚楚，骨子里却是一肚子坏水，这青哥真是做得好！
　　樊子奕朝他怒目而视，道：“你得意什么，你现在是朕的阶下囚，就在这里好生看看朕如何攻破这火象重镇。哼哼，这笔帐，迟早都是要讨回来的！”
　　说罢，厉声道：“将他带去囚营之中，严加看管！”
　　那持刀侍卫答应称是，压着她朝帐外走去，刚走出两步，那樊子奕忽然又道：“等下，这人身怀武功，不可小窥，须以铁镣锁住手脚！”
　　这该死的变态，好汉不吃眼前亏，暂先忍住，后而谋动。
　　端木澈暗中咒骂一句，被那群侍卫随即套以铁镣，钢刀押着，推推搡搡步出帐中。
　　就在掀帘之际，齐越的声音冷然响起：“尔等听着，他毕竟是一国的皇子，将来还有大大的用处，以礼相待，不可用刑！”
　　端木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得那人面色冷清，左颊却是微微红肿，其间一个巴掌印记清晰可见，之前自己用足力气甩那一下，想必一两日才能消了。
　　端木澈走出营帐，只见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正是两军对峙之际，那边城方向尘土漫天，杀声吼声连绵不断，只远远望得一眼，尚未看清形势，便是被侍卫推着朝营帐更深处走去。
　　眼前一座黑色营帐，甚是小巧，走到近前，那群侍卫却是撤了长刀，推她进去。
　　端木澈进帐一看，只见里面倒是很干净，有桌有倚，还有一张简单的床榻，看这架势，应该不是普通的囚房，却像是招待宾客之地。
　　那侍卫并不进帐，只是守在外面，端木澈悄悄靠近帐帘窗幔，掀了一边看去，只见这营帐周围皆是布满守卫，大致有数十人之多，防备之心，可见一斑。
　　再往手腕脚踝看去，却是微微皱眉，这被套的铁镣，黝黑粗大不说，那上面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只小铃铛，稍一动作，便是叮叮当当一阵声响，想要逃离此地，却是难于登天。
　　暗自气恼一会，也一时想不出脱身之计，经过这一夜折腾，身心疲惫。也不再强撑，倒在榻上，便是沉沉睡去。
　　深陷敌营，这一觉睡得并不太沉，感觉面前隐有人声，已是猛然睁眼，翻身坐起，那铁镣上的铃铛随之发出一阵声响。
　　定睛一看，却是齐越正坐在榻边，对着自己蹙眉打量。
　　一旁的桌子上，摆着一碗清粥，与一碟小菜，还有两只馒头，卖相倒还不错。
　　齐越见她醒来，指了指桌上的饭食，淡淡说道：“吃饭吧。”
　　端木澈哼了一声，道：“谁知道你在里面放些什么东西，傻子才吃。”
　　齐越瞥了她一眼，说道：“我不需要放任何东西，就凭你的武功，绝对逃不出去，身体是你自己的，饿死与我无关——”说着，便是朝外间唤道,“来人，把这些饭食统统撤……”
　　这一个走字尚未喊出来，端木澈已然叫道：“等下！”
　　看他一眼，心中微动，说道：“你每样先吃一口，我便吃。”肚子已经咕咕作响，在这敌营之中，有了这顿，还不知有没有下顿，吃了东西才能有力气，再怎样也要当个饱死鬼，再说了，吃饱喝足，脑子不再浑浊，说不定就会想出办法，逃出生天了。
　　齐越想了想，真是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又举筷吃了一口小菜，最后在那馒头上分别咬了一口，细嚼一阵，吞入腹中，方道：“你还有什么疑虑？”
　　端木澈一眨不眨，暗中记住方位动作，此时却是伸出衣袖，将他在碗边筷端留下的痕迹尽数擦去，那两只馒头却是随那咬痕周围撕去一大块，随手扔了，这就放心吃起来。
　　齐越看得愕然，冷笑道：“真是麻烦，有的吃都不错了，还摆足了皇子的架势。”
　　端木澈瞟了他一眼，道：“本殿下有洁癖，之前让你试吃，已是迫不得已，但是你那口水，真是恶心死！”
　　齐越哼了一声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那端木清远性格乖张，你便也是怪癖满身，真不知颜青将军何以为了你们父子，征战沙场，拼尽全力！”
　　端木澈摇头道：“颜将军忠肝义胆，他的心胸气节，磊落情怀，自是无人可及，你这等小人之心，自然无法明白。”
　　说罢不再理他，慢条斯理吃着，心中想着人是铁饭是钢的道理，两只小馒头尽数进腹，一碗清粥也是喝得见底。
　　见她已经吃过，齐越唤来外间守卫，将碗筷物事收拾出去，沉吟一阵，说道：“我有问题想问你……”
　　端木澈抬手擦了下嘴，等了一阵，见他面露犹豫，不由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齐越咬了一下唇，语气却变得客气起来：“请问端木殿下，颜青将军在荣城的时候，身边可有一名女子，名唤……凌宇洛？”
　　凌宇洛？这名字好陌生，从来都没有听人提起过呢。
　　端木澈联想到此前种种，笑道：“冲冠一怒为红颜，这话说得真是不错，原来副帅是为了个女人与颜将军翻脸无情。”
　　齐越闭了一下眼，轻声道：“她是我一直在寻找的妻子，我的王妃。”
　　端木澈挑眉道：“你那王妃不是已经死了吗？”想到那探子所讲，哼了一声，又道：“你不是还大肆渲染，说什么灵柩回返楚京，要与王妃合葬……”
　　齐越摇头道：“我不过是想引她出来，她纵然恨我怨我，若是就在边城之中，夫妻一场，也总该来看一看……”
　　端木澈冷笑道：“可惜她并不出现，我这个凑热闹的人，倒成了个替死鬼！”
　　齐越道：“你确不该来，若是颜将军一人前往，以他的武功心智，定能安全回返——”双目突然光芒大盛，紧紧盯着她道，“不要回避我的问题，颜将军在荣城之时，身边可有一名叫做凌宇洛的美貌女子？”
　　端木澈眨了眨眼，轻笑道：“颜将军府中侍妾不少，个个美貌如花，什么雯啊，什么凌啊，什么丽啊，什么洛啊，哎呦，这名字太多，我可记不住啦。”
　　齐越显然不信，瞥她一眼，也不再说话，只静静盯着她的脸，凝神细看。
　　“你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又没长花。”端木澈抚一下脸，目光瞟过去，嘻嘻笑道，“你不是没有此项癖好吗，怎么对我看得目不转睛？告诉你，这男男相亲，其实却也有无上的乐趣，要不你解开我的铁镣，我们来好好亲热一番……”
　　“闭嘴！”齐越冷声喝道，厌恶瞥了她一眼，起身欲走。
　　刚步出两步，忽然想到什么，慢慢转身过来，坐在榻边，疑惑道：“这眼神，为何如此相似，连说话的语气，都有七八分像……”
　　端木澈微微一惊，尚未说话，只见他忽然伸手过来，探向自己高束的领口。
　　“来人啊，副帅大人欲火焚身啦！快来人啊，副帅大人兽性大发啦！要出人命啦！出人命啦！副帅大人就快精尽人亡啦！”
　　端木澈手脚虽然被缚，内息却是大体充沛，这运足气力高声叫唤，声音顿时传遍周围数座营帐。
　　齐越提防不及，听得外间脚步四起，只得手掌上移，捂住她的嘴，沉声道：“妖人，你再乱叫，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端木澈双目大睁，不住眨眼，口中呜呜作响，表示赞同，齐越尚未撒手，外间已经有人问道：“副帅大人，需要小人进来帮忙吗？”
　　齐越冷声道：“不用，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可是……公主……”外间问话之人声音有些迟疑，帐帘一掀，一名窈窕人影两步进得帐来，看清帐中两人的姿势动作，不觉惊叫出声：“王爷，你……”
　　此时齐越正是身体前倾，压制住端木澈不住摆动的身子，一只手将她的双手一同按住，另一只手却还是捂住她的口唇，这姿势，实在暧昧之极。
　　愣着齐越转头回望之际，端木澈用力一挣，双手摆脱他的束缚，下一瞬，便是抓紧他那只捂住自己嘴唇的大手，在上面狠狠一咬！
　　齐越低呼一声，霎时抽回，垂头一看，只见手掌之上一圈齿痕，已经渗出血丝来，这一口，实在是毫不留情。
　　那刚刚进账的女子当即奔了过来，握住他的手，心疼说道：“你怎样？痛得厉害不？前几日才受伤回来，怎的不在帐中好生休息静养，却到这囚房之中来做什么？”说罢，眼光恨恨转向端木澈。
　　端木澈对于这联军大营之中忽然出现的女子，亦是有些好奇，抬眼看去，只见她年纪约莫二十一二，一身绫罗绸缎，容貌很是美艳，长发盘成左右双髻，却作少女装扮，此时挽着齐越手臂，一双美目忽又收回眸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爱恋之意溢出言表。
　　原来是这齐越的相好！
　　端木澈冷哼一声，眼珠一转，当即叫道：“想不到副帅大人还有此断袖癖好，可惜本殿下一向洁身自爱，绝不相从。先前那一巴掌，是你在地底轻薄本殿下的报应，此番这一齿咬，却是你在这榻上欲行非礼的下场！”
　　齐越眉头微皱，没有作声，那女子却是上前一步，怒道：“你胡说，王爷是天人之姿，怎会对你这般平庸之人生出兴趣！”
　　端木澈冷笑道：“本殿下这哪知道，说不定他是突然开窍，男女通吃呢！你是他的妃子吗，奉劝一句，本殿下一向喜好清净，你可把你男人盯紧了，别让他像只苍蝇似的围着本殿下嗡嗡乱飞！”
　　齐越冷眼看了看她，走向那女子，说道：“潋滟公主，这是囚房，多有不便，本王送你回樊皇的侧帐吧，你舟车劳顿，初来乍到，先好生歇息要紧。”
　　那潋滟公主看了看端木澈，又看了看他，心中惊疑不定，暗道，这一年多来，他身边没有一个女人，莫非真是经受重创，心性大变，喜欢男子了么?
　　“有劳王爷！”转身之际，眸光微闪，顿时计上心来。
　　两人走后，端木澈躺在榻上，却是再无睡意，真不知边城情形如何，自己在这里脱身不得，只能暗自着急。
　　夜色降临之际，齐越才予回返，端木澈也不理他，面朝帐壁装睡。
　　正是迷迷糊糊之际，忽闻帐外一阵声响，有人掀帘进来，冷笑道：“让朕来看看这阶下囚过得可好？”
　　是那水月皇帝樊子奕！
　　端木澈动也不动，岂料那人竟是一步过来，大手一伸，将她扯坐起来，力道之大，惹得她不由低声呼痛。
　　齐越冷哼道：“本王说过，以礼相待，不能用刑，希望主帅还记得这话。”
　　樊子奕看他一眼，沉声道：“副帅一直居于帐中养伤休憩，却哪里知道，近日连续几场战役，我军伤亡惨重，你金耀军队也是如此！这笔帐，朕只能算在他头上，血债血偿！”
　　端木澈呸了一声，冷声喝道：“你们自诩泱泱大国，撕毁协议，联合军队，贸然进犯我火象边境，师出无名，必遭天谴！我火象健儿自卫反击，保卫国家，杀得好，杀得妙，假以时日，定将你这金水联军杀个片甲不留，乖乖滚回老家去！”
　　樊子奕怒不可赦，一把扯住她的胸襟，喝道：“狂妄小子，你……”
　　一触之下，不由面色微变，低头看向她的胸部，疑道：“瘦得没几两肉，胸部倒很是发达，难道你是……”
　　端木澈惊呼一声，连连后退，无奈手脚都是套有沉重铁镣，竟是挣脱不开，被他忽然一下扯住领襟，自上而下猛力一撕，那玉雪娇艳的肌肤，顿时呈现眼前。
　　这一变故，令得帐中几人皆是呆住。
　　樊子奕率先反应过来，扯着她胸前的布带，哈哈大笑：“潋滟让我来享用男子，没想到却是揪出一个美娇娘来，想不到，真是想不到，这个督军殿下，竟是一名假凤真凰！”看了看手下的娇嫩滑腻，又转向那怒目而视的脸庞，惋惜道：“可惜，身子这么美，脸蛋却是平淡无奇，也真是造物弄人了！”
　　齐越目光渐冷，隐有惊疑，忽然大手伸来，拉下她背后的衣衫，露出一片光洁无暇的玉背，眼波一闪，面露失望，随即转开视线。
　　樊子奕看得心中燥热，笑道：“这一身肌肤真是迷人，也好，朕好久没有宠幸女人了，今日就好好爽快一番！”说着，一把将榻上之人打横抱起，转身欲走。
　　“死变态！你放开我！你敢碰我，颜青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端木澈用力挣扎，不想那樊子奕也是身怀武功，扣住她的脉门，竟是无法动弹。
　　惶恐之余，只得眼望齐越，不料他却是别过脸去，冷冷道：“你若是说出凌宇洛的下落，我便救你！”
　　端木澈气急喝道：“你那王妃早死了，已经羽化登天了，你要不立时自刎，去天上找她吧！”
　　樊子奕见齐越攥紧双拳，一声不吭，于是笑道：“这一牙尖嘴利的女子，就让朕帮你好好收拾一番，明早再予送回，副帅不会有异议吧？”
　　齐越敛了神色，淡淡道：“请便。”
　　樊子奕又是一阵得意大笑，抱了端木澈，掀帘出帐，大步而去。


卷四 火凤涅槃 第十九章 亡羊补牢
　　此时天色已经大黑，大营各处皆已点起火把，照得营地一片通明。
　　端木澈被樊子奕一双铁臂抱得紧紧的，一路挣扎，身上铁镣铃铛挣得叮当作响，那过往士兵见得主帅抱了一人疾步走来，抱拳行礼过后，都是远远避开，想必对此等情形都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
　　“樊子奕，我告诉你，你敢碰我，我火象大军一定会将你水月夷为平地！”端木澈拼尽全力，却是被他死死抱住，手腕脉门被制，转眼已经进得那黄绸营帐之中，樊子奕随手一抛，便是将她抛上一处宽大的床榻之上。
　　端木澈当即翻了个身，朝壁边退去，未等退出两尺，樊子奕已经欺身过来，一把拉住她脚上的铁镣，猛然一扯，顿时将她扯了回来，得意笑道：“事到如今，你还想逃吗？今晚你就乖乖服侍朕，朕身上爽快了，自然不会为难你！”
　　端木澈一拳挥去，那手上套有铁镣。去势便是慢了一拍。樊子奕轻松侧身躲开，两手一张，当即握住她的双手手腕，直接固定在头顶之上，又从榻上拉下一只铁环将她手上铁镣扣住，如此一来，上半身却是动弹不得。
　　“放开我！”端木澈尖叫一声，一脚朝他踹去，也是如此缘故，脚到半空，又是被他握住脚踝，直接架在肩上，狞笑道：“这个姿势不错，既然你喜欢，我们等下就这样做吧。”
　　眼看他一只手按住自己身子，另一只手却是去解着身上锦袍，端木澈心中狂跳，已是急出汗来，如果失身与他，真是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咬舌自尽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她还没迂腐到那个地步，如今之计，只能对外求救，颜青已回边城，火凤卫也是莫名消失不见，这联军大营之中，唯一能救自己的人，只有那个该死的齐越。
　　向他求救，朝他低头，虽然不是自己本意，颜面尽失，但总比被眼前这只恶狼糟蹋了好上百倍吧。
　　“住手，你听我说，叫你那副帅来，就说他要找之人，我知道人在何处！”随便说个藏身之处，那还不简单，这金耀与火象边境线上，便是十万大山，够他去找的！
　　樊子奕却是不为所动，拉开腰带，剥去外衫，露出精壮的胸肌与结实的腰身来，只手也不闲住，却是飞速去解长裤。
　　端木澈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张口高喊：“齐越！出来！齐越！你……”下面的话却是卡在喉中，半句都吐不出来。
　　樊子奕收回手指，笑道：“别费力气了，这么迷人的身子，跟我好好欢爱之后，我再让你回去，到时候你再与副帅慢慢讲……”
　　端木澈当即明白过来，自己却是被他点中了哑穴，已经是说不出话来了，正在暗自懊恼之际，眼前人影一晃，身上一沉，樊子奕强壮的身躯已经压了下来。
　　“唔……唔……”没法作声，只能发出含糊的单字，不住扭动着身子，却是勾起身上之人更深的躁动与欲念。
　　“你身上抹了什么，这样香，香的这样特别，朕真是好生兴奋……”樊子奕伏在她身上，两手死死扣住她的双肩，却是嗅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不同于自己以往闻过的脂粉香气，有着淡淡的药香味，又混杂着蜂蜜的清甜香气，情不自禁凑上前去，大嘴张开，一口含住那粉艳的唇瓣。
　　端木澈只觉身上不堪重负，正是张口喘息，热气袭来，已经来不及闭嘴，被他湿润的长舌猛然侵进，口中难言，眼泪登时落下。
　　樊子奕尝到口中咸味，抬眼见得她泪如雨下的模样，五官虽然平淡，一双晶莹大眼经过泪水滋润，却是楚楚可怜，妩媚惑人，如此一来，心火更是狂乱，一边又是低头去吻她的嘴唇，一边拉开她的胸襟，猛力撕开她胸前的布带，伸到里衣之中摸来揉去。
　　不要……她不要……
　　痛恨自己那该死的自尊，方才明知这恶狼不会轻饶自己，为何不朝那齐越求救？
　　现时，却是后悔得要命，齐越，快来，快来找她！
　　不住摇头，又是一大滴眼泪落下。
　　“你太美了，朕会好好疼你的，宝贝，就留在朕帐中吧，不用回囚房了，朕真是舍不得关你了……”樊子奕喃喃说道，迫不及待去拉她的腰带，忽然间，身子一僵，动作立时停住。
　　在他身后，清冷的声音传来：“好了，停手吧。”
　　樊子奕没有回头，胸口起伏着，怒气渐渐凝聚，沉声喝道：“齐越，你方才明明没有异议，为何出尔反尔？”
　　齐越冷声道：“方才没有异议，不等于现在也是如此，本王想点头就点头，想反悔就反悔，那是本王的事情。”
　　樊子奕低吼道：“朕身为一国天子，难道还留不住一个战俘吗？”
　　齐越道：“她是本王擒住的人，本王才有权利决定她的生死去留。”
　　樊子奕怒道：“为了一个女人，你竟与朕作对？别忘了，在这联军之中，你只是副帅，朕才是主帅！齐越，你不要太过分！”
　　齐越淡淡道：“你的军师已经重伤在床，若是本王带领金耀军队撤回魔域岭，你认为，你能独立应付颜青的火象大军吗？那萨郎的象兵战队虽然全军覆没，但是他的圣教部队还没有亮相，据本王所知，其中不乏妖士异人，一旦进犯，你确认你能够抵挡得住？”
　　樊子奕咬牙道：“你威胁朕？”
　　齐越答道：“不敢，请主帅大人权衡利弊，再做结论。”
　　樊子奕看了一眼身下之人，心中大是不舍，犹豫道：“朕一个时辰后再将她送回，再怎样也要尝尝这销魂的滋味……”
　　齐越冷冷道：“本王现在就要将她带走。”
　　“你……”樊子奕气得回头，指着他道，“你这样维护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本王自有打算。”齐越说道，上前一步，伸手扯开床头环扣，去抱那榻上衣衫不整之人。
　　端木澈见他过来，心头一宽，眼泪夺眶而出，僵硬的身子亦是瞬间松懈下来，此时也不敢再挣扎相激，老老实实随他抱起。
　　樊子奕沉声喝道：“别忘了，潋滟对你一片痴情，早在两年之前，两国就开始商议联姻大计，这回齐愈也是亲口答应朕，你必须娶她为辅政王妃！”
　　齐越抬头看他一眼，说道：“本王从不记得何时答应过这门亲事。”
　　“齐越，你欺人太甚！”樊子奕怒极，呼呼一拳朝那正要转身之人击去。
　　端木澈听得风声，口中呜呜作响，齐越并不回头，却是反手一掌，击退他的劲道，回身即走。
　　“站住！”樊子奕一声大喝，拾起榻边长剑，手起剑出，直指齐越背心。
　　齐越身形停住，冷笑道：“外间士兵无数，要本王掀开帐帘，让他们都来观看军中大帅内讧吗？若是你败了，你信不信，本王可以掌控你的水月军队，皇上在楚京定是龙颜大悦！”
　　“你……算你狠！”樊子奕喘了一口气，狠狠将长剑甩在地上，霎时火光四溅，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齐越一声不吭，扯了扯端木澈胸前的衣襟，抱着她掀帘而去。
　　这一回，却是没有返回那座黑色囚营，直接去向他的副帅大营。
　　只一个白天多去，营帐之上的白布尽数撤去，帐中所有的灵堂设置都是消失不见，端木澈不敢多看，一旦落地，便是扯住自己胸前衣襟，背过身去。
　　转眼之间，一件长袍飘然而至，落在眼前，端木澈只愣了一下，便是伸手抓住，见得前方一道木制屏风，也顾不上什么，急急走过去，躲在屏风之后几下换好，稍作整理，便是走了出来。
　　见他背对着自己，负手而立，又是一愣，呵呵，原来还是个正人君子。
　　暗自冷笑一阵，想到自己内力不够，却是冲不开被点的哑穴，只得几步走上前去，站到他背后呜呜作声。
　　齐越转身过来，见她手指指着口舌，当即明白过来，哼道：“我就说，那得理不饶人的端木殿下，方才为何那般安静，原来是被点了穴道。”话是如此，手上也不闲着，喊声得罪，双指并起，朝她腋下一戳，端木澈当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一旦能够开口说话，便是脱口而出：“虽然你救了我。但是我不会谢你。”
　　齐越摇头道：“我也没指望你谢我——”说到这里，想起一事，却是盯着她道：“我听说，你一直是住在颜青将军帐中，你们，是什么关系？”
　　端木澈瞥他一眼，冷声道：“我是他的未婚妻子。”
　　齐越闻声一震，恨声道：“你明明知道我与他师出同门，你方才为何不开口求救，若是我不来，你岂不是要被那樊子奕……到时候，我如何面对他！”
　　端木澈冷笑道：“我没有向你求救，你还不是来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都一样。”
　　齐越怒道：“什么叫结果一样，先前我不知道你与颜青将军的关系，如若不是因为你的眼神像她，我绝不会过来救你！”
　　端木澈轻哼一声道：“原来我还沾了人家的光，不过那位公主可比我长得美多了。”
　　齐越微怔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我说的那人，是我的王妃。”
　　端木澈奇道：“你那王妃真是没死吗，怎么青哥一直说她死了？”
　　“青哥？”齐越愣了一下，当即明白过来，苦笑道，“他不会对我实言相告的，他一定也认为是我逼死了她……”
　　“你逼死了她？逼死了你的王妃？”端木澈朝他上下打量一下，顿时嗤之以鼻，“看不出来，你竟是这样无情的人！”
　　齐越摇了摇头，似是不想再提，长叹一声，道：“她应该是没有死的，不管她躲在哪里，终其一生，我总是要找她回来。”
　　端木澈哼了一声，没再理他，在帐中巡视一阵，随即回来，朝他道：“我困了，我要睡觉。”
　　齐越一指不远处的床榻，道：“今晚你先睡我的床，我打地铺。”
　　端木澈皱了皱鼻子道：“我要我新的床榻与被褥。”
　　齐越皱眉道：“行军打仗，哪来什么新的物事？我是看在颜青将军面上，才一意维护于你，方才还不惜与樊子奕翻脸，你莫要得寸进尺！”
　　端木澈咬唇道：“你这床榻也脏，被褥也脏，我睡不习惯。”
　　齐越道：“你以为这是你火象皇宫吗？挑三拣四，真是个刁蛮公主！我这床榻物事两日之前才换洗过，又怎么会脏？”
　　端木澈冷哼道：“那公主在上面睡过，就是脏。”
　　“你，少信口雌黄！”齐越咬牙道，“我与潋滟公主在这军中就见过两面，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你与她如何，犯不着跟我说这样清楚。”鬼才看不出来，那潋滟公主对他那是秋波明送，芳心暗许，搞不好，是一枚好棋……
　　正想着，外间一声温柔轻唤：“王爷，可是已经睡了？”
　　呵呵，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齐越眉头紧锁，正要开口，端木澈听得声音，立即帮他答道：“公主殿下，他还没睡！”
　　“多事！”齐越瞪她一眼，当即答应一声，大步朝外走去。
　　端木澈在身后轻轻笑道：“我这是好心好意在帮你牵红线，那生死不明的王妃，你还找她做什么，由此如花美眷，自当惜取眼前人，做上水月驸马之位，才是当务之急。”
　　齐越没有理她，掀帘而去。
　　过了一阵，依稀听得帐外对话之声响起，端木澈轻轻走去帐边，掀开一角，凝神细听，两人站在两顶营帐之间，说话声音极低，却是只听到呼呼风声。
　　看着自己手上的铁镣，叹一口气，正要放下帘子，却瞥见那其中娇小之人忽然扑到那高大之人身上，高大之人停顿一下，便是挣脱出去，回头说了一句什么，转眼就走。
　　娇小之人追出两步，跺一下脚，随即呆呆站着，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又发出声音，这回端木澈听清楚了，那是女子呜呜哭泣的声音。
　　不解风情的家伙，真是个假正经！
　　眼见齐越已经大步回帐，端木澈暗骂一声，不敢再看，轻轻挪动脚步，走去床榻处，看了看榻上的两床被褥，忍不住扯了一角凑到鼻尖一嗅，果然没有什么异味。
　　听得背后脚步声，当即放下，转过身来。
　　“你做什么？”齐越问到。
　　“没什么 ，我准备睡觉了.”端木澈朝他笑道，“今晚月色不错，为何不与那美貌公主多多亲热一番，这么早就回来？”
　　齐越懒得解释，从一旁箱子中取了一张毡子，铺在地上，正要躺下，忽然听得端木澈叫道：“等下，先帮我把那屏风抬过来。”
　　见她指了指屏风，又指了指榻边，当即明白过来，男女有别，同住一室，自然有所不便，于是依言过去，将屏风搬到榻边，挡住大半位置，这才又回身躺下，下一瞬，叮当一声，一床被子从天而降，落在自己身边。
　　齐越淡淡道了声谢，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接着又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应该是她掀了被褥躺下。
　　端木澈刚闭上眼，就听得齐越忽然问到：“你的嗓音，为何会这样奇怪？”
　　“早年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嗓子就坏掉了。”跟这样的人，何必说什么真话。
　　齐越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当下两人都不说话，正是迷糊之际，榻上之人翻了身，随即一声轻响，再翻一下，又是一声响动。
　　这连续响动，惹得端木澈心中烦躁，索性坐起身来，叫道：“现在铁器很不值钱吗，至少应该比青铜难炼吧，居然这样浪费！喂，你能不能帮我解开？”
　　齐越冷声道：“我没钥匙，解不了，钥匙在樊子奕手上。”朝那屏风处望了一眼，道，“不套铁镣，就要服下软筋散，你觉得那种划算些？”
　　软筋散？就是那种服下之后便全身筋骨酸软，虽行动如常，内力已半点发挥不出的药物？那还不如套上铁镣算了，至少还能保存内力。
　　咬了咬牙，又躺了回去，听着近处沉稳的呼吸之声，渐渐沉睡过去。
　　第二日醒来，齐越已经不在帐中，地上放着一盆清水，尚有些温热，盆边还搭了布巾。
　　想到这两日不曾梳洗，身上已经脏得要命，昨晚还险些被那变态皇帝欺负，虽然最后只是个未遂，但是身上被他摸了好几把，想想都觉得恶心，此时也不管这水用过没有，赶紧端去屏风后面，解开衣服擦洗起来。
　　刚刚弄妥，正在穿戴之时，帐外传来喧闹之声：“公主殿下，副帅有令，除他本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帐中。”
　　“本公主偏要进去，滚开！”
　　是那个什么潋滟公主，正想找她呢，就送上门来了。
　　当下疾步过去，掀开帐帘，朝外间那正在犹豫不决的守卫士兵喊道：“请公主殿下进来吧。”
　　说罢自己叮叮当当回榻前，刚一坐下，那潋滟公主就冲了进来，张口喝道：“昨晚，你和王爷，你们同处一室，都做了什么？！”
　　哦，看来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女子身份，现在是兴师问罪来了。
　　“做了什么？”端木澈拍了拍身上的长袍，浅笑盈盈道：“你怎么不去问他？”
　　潋滟公主死死盯着她身上的袍子，颤声道：“这是，这是王爷的衣衫……”
　　端木澈笑道：“不错，他把我的衣衫撕坏了，我只好穿他的了——”说话间，见得对面之人霎时惨白的脸色，面容一整，厉声道，“我与他如此这般，还不是拜你所赐！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潋滟公主捂住面颊，呜咽道：“我怎知道你是女子……怎知道王爷会为你与皇帝哥哥反目成仇……你到底有什么好……让他们两人为了你险些大打出手……”
　　“我没什么，只是男人都愿意尝个新鲜——”端木澈目光一转，轻轻说道，“我知道你倾心于齐越，而我对他实在是深恶痛绝，这样吧，我们来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潋滟公主闻言一愣，喃喃道：“各取所需？”
　　端木澈点头道：“不错，该留下的留下，该消失的消失。”


卷四 火凤涅槃 第二十章 接你回家
　　等到齐越闻讯回来，只见端木澈一人端坐帐中，闲闲翻着一本书卷，虽是铁镣锁身，囚徒身份，但那姿态神情，却优雅高傲得像是座上贵宾。
　　见得他掀帘而入，懒懒抬了一下头，嗨了一声，随即又垂头下去。
　　“听说潋滟公主方才来找过你，你让她进账来了？”齐越淡淡问道。
　　“嗯，她人还不错。”端木澈眼睛盯着书卷，应了一声。
　　齐越显然不信，问道：“她……没为难你？”
　　端木澈终于抬头，挑了挑眉道：“我又不是你的谁，她为何要为难我？”
　　齐越点一下头，也就不再追问。
　　过了一会，有人端了饭菜进来，这回却是两人份。
　　“过来吃饭。”
　　听着这冰冷的声音，实在是没有胃口，不过想着方才与那潋滟公主达成的协议，心怀期待，也就依言过去，这一路行走，故意晃晃荡荡，走到他身边时，将那铁镣上的铃铛摇得震天响。
　　谁知这人竟是眉头都没皱一下，自顾自吃起来。
　　端木澈无奈坐到他对面，见他已经开动，也算是在试吃了，当下取看碗筷，默默吃起来，想想实在气人，两军对峙之时，自己却和这个敌军副帅同处一室，同桌用膳，真是不甘心，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等到碗筷收走之后，外间传来人声：“报！主帅请副帅大人到他营帐一叙，共商大计。！”
　　端木澈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齐越看他一眼，有丝犹豫，终于还是站起身来，在帐外交待一阵，便是大步离去。
　　总算走了！
　　端木澈待得他远去，赶紧过去将帐帘掀开，卷起打成一个结，然后便是在帐中静静等候，过不多久，那潋滟公主果然如约而至。
　　已有先前的经历，守卫士兵这回也就没有多问，直接行礼放行。
　　“公主殿下。”一见她进来，端木澈淡淡一笑，道：“我要的物事，可曾带来？”
　　潋滟公主咬着嘴唇，将帐帘轻轻放下，便是疾步过来，从袖中取出一物，握在手中，尚有一丝迟疑。
　　端木澈瞟了一眼，暗自欢喜，却是不动声色道：“怎么，公主还没想好？这时辰可是过得飞快，天眼看又要黑下来了……”
　　“皇帝哥哥一定会骂死我的……”
　　端木澈叹息一声，背过身去：“那你走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可是王爷他……”潋滟公主看了一眼那帐中床榻，又急又妒，心一横，便是奔到端木澈面前，道：“你答应之事，绝不能反悔！”
　　端木澈笑道：“那是当然，你以为我会稀罕这里吗，那个白头翁，也只有你一个人当做宝，白送我都不要！”说罢，朝她伸出手去，道：“快点给我解了，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潋滟公主轻轻松手，露出一串精光闪耀的钥匙，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将她手上的铁镣打开了。
　　端木澈双手一旦自由，便是欢呼一声，抓过她手中的钥匙，自己去开那脚上的铁镣，待得束缚尽除，随手往床榻之下一扔，又朝她手中看去，问道：“那士兵衣服呢？”
　　潋滟公主摇了摇头道：“皇帝哥哥的钥匙太难取了，我花了不少时间，眼见你帐帘卷起，就先过来了，哪里还有工夫去找那士兵衣服？”
　　端木澈蹙起淡眉，没有士兵衣服，这数千座营帐，却怎么走得出去？
　　掀帘看着帐外过往的士兵，侧头唤道：“你来，随便编个理由，叫个人进来，要身材瘦小一些的。”
　　潋滟公主当即步出，随口招了一名士兵进来。
　　“公主有何吩咐？”那人刚走进营帐，帐帘一放，只觉得后经一痛，顿时倒下人事不省。
    端木澈将人拖到屏风后面，几下扯了他身上的铠甲，换在自己身上，虽然还有一些松垮，将要带束紧一些，再戴上头盔，弄些头发遮住前额，倒是勉强过关。
　　再看那潋滟公主，却是拿着自己换下的齐越那件长跑怔怔出神，心中一动，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做，信不信由你。”
　　潋滟公主张大嘴巴看着她，似是不敢置信，端木澈轻笑一声，道：“好了，现在我要走了，至于你么，就留下来陪他吧，也算是满足你的心愿。”
　　说罢，趁她目瞪口呆之际，飞速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扶去床榻之上躺好，脱去外衣，再盖上被褥，一切弄妥之后，方道：“我这点穴工夫力道用得不重，大致就是他回帐的时候，自然就解开了，剩下的事情，就该你自己把握了。总之，还是要谢谢你！”
　　朝那榻上之人笑了笑，随即走出营帐，碰上几名守卫士兵迎面走来，灵机一动，赶紧只手捂住面颊，低头过去。
　　“小余，怎么，笨手笨脚，被那水月公主打了？”见得她的尴尬模样，讥笑之声四起。
　　“唉，别提了。”含含糊糊答着，便是朝角落里走去。
　　上回来凭吊之时心里也不知想些什么，竟是没能记住进出路径，现在正是白天，也不敢盲目乱窜，引发麻烦，正在犹豫之际，忽然肩膀一沉，一只手掌拍了上来。
　　不好，被发现了么？
　　端木澈吃了一惊，回身就要去扭那人胳膊，只听得耳边一声轻唤：“少主！”
　　竟是尹方！
　　大喜之际，便是不再挣扎，随他拉着自己一路疾行，走到一顶营帐背后，看清他的模样，不禁低声笑道：“我们两个，怎么想到一起去了！”
　　只见尹方也是一身联军士兵的打扮，此时正是一脸焦急望着自己，不迭道：“少主没事吧？”
　　端木澈摇头道：“我没事，你怎么会在这里，其他火凤卫弟兄呢？”
　　尹方恨声道：“当日少主与颜将军进了那灵堂，后来生出变故，混战之中，对方放出迷香，迷倒了我们不少兄弟，颜将军回城之际命属下悄悄在营外潜伏下来，伺机打探少主消息……”
　　端木澈急道：“他们被关在哪里？”
　　尹方道：“关在一处囚营之中，属下没能拿到解药，那解药，据说在联军副帅帐中……”
　　端木澈咬牙道：“我这就回去拿。”
　　尹方忙道：“少主莫急，属下先带少主去取宝剑，再想办法救人。”
　　对了，风吟长剑！有了宝剑，与人交手，便是毫不畏惧了。
　　尹方带着她左走右弯，转眼来到一处青色营帐旁边，看看帐外无人，便是蹲下身去，掏出匕首，在帐边挖掘起来，不一会，只听得叮当一声，似是碰到什么硬物，当下弃了匕首，双手不住动作，将那藏于土中的宝剑掘了出来。
　　端木澈拿回宝剑，正要离开，忽然听得帐中低低一声喝问：“是谁在外面？”
　　这声音，还有些熟悉呢。
　　端木澈心中一动，拉了尹方，闪进帐中。
　　只见帐内光线甚弱，依稀见得一人躺在榻上，面色很是憔悴，走进一览，不由叫道：“是你！”
　　原来是水月皇帝手下那个姓宁的军师！
　　他此时见得两人，也是吃了一惊，道：“你们……怎么会混进来……”
　　尹方一步过去，喝道：“就是这厮放出来的迷香，这个狗头军师，帮着那樊子奕做了不少坏事，杀伤我们不少兄弟！”
　　端木澈冷笑一声，长剑已经指向他的心口：“冤有头，债有主，你今日落到我手里，自当是血债血偿！”
　　说罢，一剑过去，把人往后一缩，却是被风吟的剑气所煞，躲闪不及，只微微侧了下身，手臂之上顿时血如泉涌。
　　那宁军师捂住手臂，一下子滚到地上，猛然跳起，朝帐外窜去，同时大叫：“来人！有奸细！”
　　端木澈飞一般追出，一扯一拉，便是将他手臂反剪在背后，长剑架上他的脖子，剑锋一拉，那宁军师颈项之上顿时一道深深血痕：“你每跑一步，我就在你身上划上一道，看你的腿跑得快，还是我的剑划得快！”看着那雄汹涌而出的鲜血，眼中竟有无端的兴奋。
　　那宁军师萎缩在地，昏死过去。
　　端木澈仍是怒气难消，走过去踢他一脚，见得没有反应，这才转身过来，面朝尹方，刚要说话，却见得尹方睁大了眼，大叫一声：“小心！”
　　尚未反应过来，身子已是被大力撞向一侧，抬眼望去，只见尹方面色惨白，嘴角已经渗出血丝来，显然受伤不轻，那宁军师聚集全力偷袭一掌，此时更是伏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恶贼，真当千刀万剐！”再不迟疑，朝着他手腕脚踝刷刷几剑刺去，那宁军师连连几声惨叫，登时昏了过去，端木澈心下厌恶，随即一脚踢去帐边。
　　再回头扶住尹方，心疼喊道：“你这傻子……”
　　尹方喘口气道：“保护主子……这是火凤卫的职责……”顿了一下，听得外间已有喧闹之声，扯住她的手臂道：“少主……趁此混乱……你快走吧……”
　　端木澈摇头道：“我们一起走，这是命令！”当下过去，将他架了起来，做到榻上，又道：“你先躺一会，我们以逸待劳，让他们折腾去，等到天黑的时候，再想法抢匹马逃出去！”
　　尹方依言闭上眼，昏昏睡去。
　　端木澈守在榻边，凝神细听，感觉外间的嘈杂声渐渐消去，过不多时，帐外忽有人声响起：“宁军师？宁军师？你是在帐中吗？”
　　只怔了一下，当即学那人声音，含糊道：“我在……”言多必失，说出一句，立时打住。
　　那问话之人停了一下，又道：“卑职奉副帅之命，前来探望。”语毕，帘帐掀起，一对持枪士兵顿时闯了进来。
　　端木澈暗叫不好，飞身而起，长剑一挥，阻住来人攻势。
　　“你杀了宁翼？”帐门处，齐越的声音传来，此时正是目光朝向角落，看着那满身鲜血，一动不动之人。
　　端木澈摇头道：“就这样杀了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说话间，几名士兵抢上前去，检视一阵，禀道：“副帅，宁军师手筋脚筋都被挑断！”
　　齐越皱了一下眉，沉声道：“你这个女人，竟然如此狠毒……”
　　端木澈冷笑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还之！”说罢，寒霜罩面，当即青光闪耀，剑尖指向他的喉咙。
　　齐越衣袖一拂，脚步错动，早已避过，他内伤已愈，功力确实更进一层，此时铁拳猛攻，臂影晃动，扁丝欲夺端木澈手中之剑。
　　端木澈也不退让，使出空明剑法，连绵不断朝他攻去。
　　那边尹方已经醒转，骤然见得两人在帐中打斗，却是吃了一惊，刚叫出一声，脖子上已被周围士兵架上数把钢刀。
　　端木澈瞥来一眼，心中着急，招式不免慢了半拍，齐越何等人也，寻个空隙便是朝她右肩拍去，口中叫道：“撒手！”
　　这一拍，原本是一强硬外力使得她长剑脱手，一旦松手，劲力自消，哪知端木澈却是倔脾气，虎口已经震出血来，却仍是握紧长剑，眼见这条手臂便要给废掉。
　　电光火石间，齐越正要动作，尹方却是看得心惊胆战，脱口大叫：“齐越，住手！你不能伤她！你可知她是……”
　　齐越心念一动，并不理睬，一掌朝端木澈头顶击落，眼见即将血溅当场。
　　尹方神行欲裂，惊恐狂叫：“不——”
　　说时迟，那时快，齐越及时收手，端木澈的长剑却是毫不留情，直直刺去。
　　刹那间，只听得扑哧一声，似是利器刺进人身的声响，齐越睁大了眼，看着胸口深深插入的剑刃，不由自主朝着面前之人伸出手去，喃喃道：“你……”
　　端木澈来不及拔剑，当即转身，向着尹方所在之处冲了过去。
　　那已将尹方包围的士兵见她伤了己方副帅，义愤填膺，纷纷刀剑相对，不想旁边却是一声喝止：“住手！任何人不得伤她！”
　　回身望去，齐越勉强站住，抚着胸口，指间血红滴落，喘一口气，道，“看在颜青将军的份上，我不再为难你，你走吧！”
　　他这是，要放自己走？
　　端木澈呆了一下，便是去扶榻上的尹方。
　　“原来是颜青的女人！”帐帘一掀，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加入进来，冷笑道：“如此正好，副帅，你身受重伤，此刻就好好休息吧，这个端木澈，就交由本帅来处置了！”
　　樊子奕两步过来，袖中一道白雾挥舞，端木澈来不及防备，只觉得鼻尖一凉，依稀听得齐越惊呼一声，便是昏了过去。
　　醒来之时，自己却是浑身冰冷，抬眼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风声萧萧，战马嘶鸣，自己竟是身在一处离地足有数丈的高台之上，背后一根巨柱，手脚皆是被绳索绑住，动弹不得。
　　那台下尚有人马晃动往返，来往之间，便是运来大批柴草，堆在高台四周围，这高台的位置，却是正对着那边城城墙，周围无数士兵弯弓搭箭，面朝四周，足有万人之多。
　　看清形势，稍一思想，当即明白过来，他们建此高台，台下堆了柴草，却将自己置于台上，只怕是要颜青投降，颜青若是不降，他们便举火烧台，叫他神智混乱，不能专心守城。
　　这个樊子奕，真是居心叵测。
　　过不多时，台下吼声震天，那火象大军如潮水一般冲了过来，为首之人正是几日不见的颜青。
　　“澈儿！”颜青高声叫道，嗓音已经沙哑。
　　端木澈咬住嘴唇，默默望他，却是一声不吭。
　　“哈哈哈……”高台下方，樊子奕立在那浅丘之上，大笑一阵，叫道：“颜青，想要留下她的性命，你便是跪下给朕磕十个响头，然后开启城门，迎接我金水联军进程接管。否则，朕一声令下，便是台毁人亡。”
　　颜青眼见几十名军士手执火把站在台下柴草堆旁，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即点火，而台下弓箭手将这高台守得如此严密，血肉之躯如何冲的过去？何况即使冲近了，火发台焚，又怎救得端木澈下来？
　　一时之间，却无对策，心中大是痛惜，当即喝道：“齐越！齐越！你人在何方？”
　　樊子奕笑道：“你是找你那师弟，朕的联军副帅吗？告诉你，他这下身受重伤，自身难保，实在是帮不了你！颜青，边城与人命，你好生考虑，到底要选哪一个？”
　　颜青呆呆望着高台，心乱如麻，身边低吼声声，两条人命同时奔将过来，却是贺立翔宇萨朗！
　　两人各骑一匹骏马，朝着高台方向猛冲过去，冲到中途，羽箭纷飞，密如织雨，眼见即成箭靶，颜青见状不妙，策马过来，一根长矛舞动声响，将羽箭纷纷尽数挡下，飞速扯了两人回返队伍。
　　正当此时，联军大部亦是倾巢而出，步兵与骑兵方队朝着边城城下猛冲而去，远处喊声如雷，震山憾野，阵后数万金水联军铁甲铿锵，从两侧抢出，径自攻打边城。
　　“颜青，此时边城危急，火象危急，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守城！”端木澈高声叫道，喃喃道：“记住，对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
　　颜青咬紧牙关，忽地拔出长剑，喊声：“防守！”便是带领人马，朝着边城方向疾驰而去。
　　樊子奕怒不可赦，高声叫道：“好，点火！”刹那间堆在台边的柴草着火，浓烟升起，颜青不敢回头，策马狂奔，贺立翔宇萨朗勒住奔马，眼见黑烟中火焰上升，人在马上，皆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火随风涨，风助火燃，浓烟烈火，迅速围住台脚。
　　端木澈自知顷刻之间便要火焚而死，心中反而宁静了下来，举首遥望，但见边城之后便是那巍峨群山，起伏不断，好一幅万里江山画卷，不禁闭上双眼，面带希冀，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眷恋着脚下这一方热土，怀念着那些全心全意爱护自己的人。
　　忽然一声轻啸随风而至，一人白衣飘飘策马而来，一旦到得台下，便是弃了马匹，从那台下纵身而起，几个翻腾，便是落在台上，朝着她狂奔而至。
　　那身后之人被一名侍卫扶着，却是尹方。
　　端木澈眼露疑惑，这两人，相互敌对，怎么会在一起？
　　转眼间，齐越已经奔到面前，收敛神色，挺身而立，只手高举过顶，掌中金光闪现，朝向台下一干人等肃然叫道：“我金耀皇帝有旨，以火象皇子端木澈为质，入得楚京，两国休战议和！”
　　“齐越，你……”樊子奕面色铁青，申请愤怒，“这联军之中，朕才是主帅！”
　　齐越抚着胸口喘一口气，额上已经溢出冷汗，却是微笑道：“本王即将带领金耀大军回国，这联军的名号，从此时起，却是不复存在了！”
　　台下之人闻言，尽数呆滞无言，一片静寂。
　　齐越收回眼光，不再理睬他人，只朝着那被缚之人一步一步过来，脸色惨白，双眸却是亮得像天边的星辰，口中叫道：“洛，我的王妃，我来接你回家……”
　　说完这句，便是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头颅压住她的肩头，急促呼吸间，一口鲜血，喷射出来。

卷五 再生奇缘 第一章 在劫难逃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在那生死边缘，齐越突然出现，飞身跳上高台，当众宣布休战议和，以她为质，然后过来抱住她，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说了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而她，再者紧要关头，竟是莫名其妙昏了过去。
　　其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只依稀听到有争执声，有吵闹声，似是号角齐鸣，大军开进的声音，又似是金戈铁马，刀剑碰撞……待得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一个熟悉且陌生的男子声音却是一直在耳边响起：
　　“洛，我的洛，你快些醒来，快些醒来，我已经支撑不住了，快醒来吧……”
　　昏睡间，彷佛有一只略显粗糙的大手，在脸颊上轻抚，温暖而柔和，令人心生眷恋，微微睁一下眼，尚未看清面前之人，已经是喃喃喊出：“青哥……”
　　那只手在脸上顿住，慢慢滑落，接下来，便是一片静寂。
　　又不知睡了多久，怔怔醒来，榻前一名军医打扮的男子正在为她号脉，此时正转头过去禀道：“王爷，这位夫人只是受些惊吓，体质虚弱些，并无大碍，倒是王爷的伤势……”
　　齐越摆了摆手，忽然见得她微微睁开的双眼，呆了一下，便是一个箭步过去，惊喜叫道：“洛，你醒了……”
　　端木澈皱了皱眉，甩开他伸过来的手，慢慢坐起身来，道：“一会儿要烧我，一会儿又要放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越摇头道：“那只是樊子奕逼大师兄就范的意图，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是尹方不来找我，我裹好伤之后，也是会去救你的，却没有想到你竟然真是……”说罢，握住她的双肩，急切叫道：“洛，我是齐越，是你的越啊，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端木澈看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 手，眼中一阵厌恶，道：“男女有别，我是颜青的未婚妻，副帅大人请自重！”
　　“你不是！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凌宇洛！”齐越低吼一声，眼中已经是落下泪来，“都是我不好，是我该死，让你受那么多苦，不过现在好了，终于找到你了，我会好好补偿你，再不会跟你分开，除非我死！”
　　“你是说，你一直在找的那个王妃，就是我？哈哈哈……”端木澈实在是忍受不住，狂先出声，“齐越啊齐越，你实在是诡计多端，你用诈死之计将我与青哥骗来，将我囚禁，这会又编出这样的谎言，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吗？对不起，做你的王妃，我可没有那个福气！”
　　“你是凌宇洛，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齐越喘一口气，道：“你的眼神，你的动作，你说话的语气，都跟他一般 模样，先前我还以为正是你与她心性气质如出一辙的原因，才让大师兄对你爱屋及乌，与你谈婚论嫁，却疏忽了，你根本就是她！”
　　“齐越，你是被我刺了一剑，脑子糊涂了吧，这指鹿为马的话，你也说得出来！”端木澈对他的话，哪里肯信，虽然自己是失去了记忆，但是怎么可能是他的说明王妃！
　　“这不是指鹿为马，这是事实。”齐越望着她，半晌，方才一字一顿道：“洛，跟我回楚京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过去我对你不起，今后，我们重新开始……”
　　楚京？去金耀的都城当人质？打死她都不干！
　　“我不去什么楚京，我不会离开火象的，你先前不是说看在颜青面上要放了我吗，你是军中将帅，说话要算数！所谓朋友妻不可欺，颜青是你大师兄，他的未婚妻，你便更不能……”
　　话音未落，已被他厉声打断：“你不是！不是！你是我的妻子，怎么能再嫁他人！”
　　端木澈瞥他一眼，道：“我是端木澈，不是你要找的人，我的婚姻我做主，你没有资格去管！我爱青哥，我一定会嫁给他的！”说罢，正要起身，忽然一股劲风袭来，却是齐越飞速点了自己穴道，一时又气又急，叫道：“齐越，你这个小人，我是青哥的人，你敢碰我！”
　　齐越满目血红，勉力扼住心神，缓缓道：“你是我的妻子，这事无法更改的事实，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带你回家。”
　　见她咬唇不语，忽又说道：“你的火凤卫还在樊子奕手中，我胡保证他们周全，金耀军队从即日起，全线撤回魔域岭，我已经向你父皇修书一封，休战议和，若他还有什么条件，都可提出，而我，只要你、……”
　　“你威胁我……”端木澈冷笑道：“你以为，你以这强硬手段逼迫于我，我就要甘心就范吗？”
　　齐越咳嗽两声，喘息道：“我没有办法，我怕你再离开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其他怎样我都无所谓。”说罢，忽然眼光温柔，软下口气道：“你那一剑伤我不轻，我必须强自撑住，才能带你安全离开，否则我一旦倒下，这里的局势就要失控，我们先前曾经讨论过，关于我这辅政王爷死在边城的后果，金耀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端木澈楞了一下，朝他胸口看去，此时他仅着里衣，那伤患之处裹了绷带，果然已经渗出血来，应该是贸然运气跃上高台，扯动伤口所致。
　　他若是伤重不治，自己落回樊子奕手中，处境的确要糟太多！
　　当下叹了口气，道：“现在外间是什么状况？”
　　齐越答道：“大师兄十分勇猛，沉着应战，此次联军攻城又是前功尽弃。”
　　端木澈瞟他一眼道：“不是一直叫颜将军吗，怎么又叫大师兄了？青哥可不承认有你这个师弟……”
　　齐越微微一怔，喜道：“我与他同门学艺的事情，你都想起来了？”
　　端木澈淡淡答道：“听说了一些。”
　　齐越点头道：“他与小翔对我积怨颇深，必定不会对你实言相告，也罢，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你现在睡一会，我也歇息一下，等下我去找樊子奕交涉，然后带你离开这里。”语毕，盘腿坐起，自行运起功来。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便见他睁开双眼，缓缓站起，面色稍稍好看了一些，过来扶一下她的脸颊，随即昂首出去。
　　这一等，又不知等了多久，才见得帐帘被一只大手掀开，齐越满面疲惫走了进来，见得她睁大眼睛望着自己，疾步过来，微笑道：“别担心，我没事，那几名火凤卫我已经救出来了，让尹方带回边城了，我金耀大军已经开始整队撤防，明日全线退至魔域岭，那樊子奕总算没有怀疑……”
　　说着，又抹一下唇角，道：“今夜我可要守着你睡，免得你再弄个人来假扮自己，混淆视听。”
　　端木澈知道他是说那潋滟公主的事情，不由哼道：“人家对你可是一片痴情，白送给你都不要，真是傻的可以。真不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放着这如花美眷不要，却来纠缠我这个妖人，我长得又丑，嗓音又难听，你到底看中我什么？”
　　“你不丑，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你的嗓音，亦是我听过的最迷人的声音——”齐越盯着她的眼睛，低语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当年宫宴之时，你吟过的这句诗，难道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端木澈哼了一声道：“这么肉麻的东西，我怎么说得出来？齐越，你那王妃已经死了，你就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放我回边城去，我与青哥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齐越没有理她，只低头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你不叫端木澈，你的名字是凌宇洛，是我的师妹，此前一直男扮女装，混迹宫中，在你十八岁那年，我求丞相纪铮收你做义女，由皇帝亲自册封为安平郡主，并参加宫中选妃盛宴，成为我的辅政王妃……”
　　咦，与颜青说的有些不一样呢？
　　端木澈有丝疑惑，又听他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婚之后，我忙于朝中事物，对你疏于照顾，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你下湖救人，带回少年青莲，后因为跟踪他，与人动武导致落胎，你最喜欢的丫鬟荷叶为了救你而死，有人在你的汤药之中下毒，你终日神情恍惚，不能自己，然后有一天二师兄上门求援，要我用魔域岭的军机图去换取他弟弟的性命，我没有答允，你自己画了假图送给他，却将真图藏了起来，还不辞而别，使我误以为你对他有私，想与他远走高飞，我一气之下，带兵追到玉龙山下，你一见我，便是飞速逃离，身中一箭，连人带马跌下山崖……”
　　“当我带人赶到崖下，地上只有一匹死马，以及一具火凤卫的尸体，你却已经不见踪影，我几乎将整个玉龙山翻了过来，都是一无所获，皇帝也是闻讯赶来，增派人手大力寻找，正当此时，我们却突然收到一封信，说是有你的讯息，要外卖火速前往，当我们赶到那处竹林小院的时候，漫天的大火已经将院子烧得只剩一片废墟，里面搜出了你的随身物事，还有一句被烧焦的女尸……”
　　“洛，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一看到云锦与玉佩，就已经是神志全无了，我已经疯掉了！我恨我自己为何要去追你，如果就这样让你离开，不管你跟谁走，至少，你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而绝不是那样凄惨无声地躺在火场之中……”
　　齐越声音呜咽，已经说不下去，泪眼之中，抬头望她，却见榻上之人秀眉微蹙，摇了摇头道：“很感人的故事，不过，我不觉得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应该是找错人了。”
　　“不，我没有找错人！”齐越一把握住她的手，神情激动道：“我一直不愿相信你会离开人世，我去过东域，找过空明大师，你可能想不起了，就是在父皇忌日曾经与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高僧，他告诉我，你体质奇异，属火凤命格，不管经历怎样的磨难，都是必定要涅槃重生的。”
　　端木澈冷笑道：“江湖术士的话，你也相信？”
　　齐越点头道：“我相信，我自从到得这联军大营，与你边城遥遥相对，我就有一种感觉，我要找之人，就在那大军围合之中，可是，我万万想不到，你竟是改变如此之大，却是一时没能认出来，但是那种很奇妙的感觉，却是一直都存在的，看到你与那个萨朗亲热，我当时真是想……真是想杀了他！”
　　说罢，攥紧拳头，胸口起伏一阵，终是说到：“你若还是不信，可以去问大师兄，他心里其实明白得很。话说我当日诈死之时，他为何不顾艰险，要带你过来凭吊我？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们是夫妻，不想让我们就这样错过，生死相隔！”
　　“我不需要问别人，我只相信我自己的记忆，我自己的感觉。”端木澈闭上眼，懒懒道：“就凭你一面之词，我无法断定真相，你把青哥找来，我们当面对质！”
　　齐越沉吟一阵，方道：“好，明日一早，我便请大师兄来营中一叙，我们三人把话说清楚！”
　　听他这么一说，端木澈顿时放下心来，只要颜青在，定能将自己安然带回边城，自然也就不用担心了。
　　这一夜，端木澈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总是不能安心而眠，似乎一直都在做梦，朦胧之中，总有一双大手轻轻拍着自己，柔声哄唱着一首很轻缓舒畅的曲子，调子与歌词，都是异常熟悉。
　　早间醒来，身下不再是帐中的床榻，而是略显有些颠簸的……车厢？
　　骤然睁大眼瞳，径直望进一双幽深的黑眸之中，怒声叫道：“齐越！你骗我，你明明答应过我，要让青哥过来见我！”
　　齐越眼下青晕甚重，显然是一夜未眠，倦意尤生，此刻只是勉力道：“我有伤在身，既怕樊子奕夜间进犯，又怕次日大师兄道来要强行将你带走，我实在无力保护你，只好出此下策，连夜回返……”
　　端木澈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马上掉转马头，送我回去，我要回青哥身边去！”
　　齐越摇头道：“已经来不及了，车队已经过了魔域岭，一路朝楚京而去。”
　　“你……你这个卑鄙小人！”自己身上穴道被刺，手脚都是动弹不得，面对这眼前重伤之人，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别怪我，别恨我……”齐越又咳嗽两声，抚一下胸口，道：“我只想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
　　“我的家在火象荣城！不是什么楚京！”这个男人，真是不可理喻！
　　“不对，你的家，在楚京，辅政王府，母妃，廖管家，清儿，溶儿，他们都在，都日思夜盼等你回去……”
　　辅政王府？
　　听起来，心里怎么会觉得有一丝难过，与抗拒？
　　齐越伸过手来，轻轻怀抱着她，柔声道：“洛，我这一年多来，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只怕我伤势太重，撑不到踏进楚京城门的那一刻……”
　　端木澈听得一激，抬眼望去。只见他面无血色，嘴唇也是苍白得吓人，想到自己深深刺进他胸膛那一剑，不禁心中狂跳，喃喃道：“你当时，明明躲得过的，为何不躲？”
　　齐越抚一下她的长发，低低道：“我当时看出尹方神情有异，我在想你应该是下不了手的，没想到……”随即苦笑一声，道：“也没什么，我伤了你的心，这是我应该得到的惩罚！”
　　端木澈定了定神，冷声道：“你解了我的穴道，我可以帮你运功疗伤。”
　　齐越摇头道：“你功力太浅，身子也不好，不必浪费你的内息，我……可以撑住的。”说罢，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一下，似是想到什么，又轻笑道：“我可不敢解开你的穴道，到时候你扔下我跑了，我这半死不活的身子，却到哪里找你回来？”
　　“你……”端木澈只觉得眼眶一热，莫名掉下泪来，奇怪了，这个人要是死了，自己就能够成功脱身，何必为他担心难过？
　　齐越眸光一闪，微笑道：“你哭了，是为我而哭吗？你放心，我死不了的，我一定会带着你平安回家。”
　　不能否认，他笑起来的时候，目光流转，清新明朗，竟是说不出的感人。
　　是苦肉计，还是美男计？
　　端木澈瞪他一眼，不再理他。
　　一时间，也看不到车外景致，只听得马蹄声声，车轮滚滚，仔细辨听，这马车之外，应该是还紧跟着一对剽悍人马，看样子，应该是他的亲兵队伍在一路护卫。
　　车队不予停留，渐行渐远，端木澈表面无恙，心中却是越来越着急，真要去了楚京，自己孤身一人，哪里还逃得回去！
　　难道自己就只能随他回到那辅政王府，去做他臆想中的那个叫凌宇洛的王妃吗？


卷五 再生奇缘 第二章 爱恨交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问了齐越，知道车队已经进入金耀雍西境内。
　　这随行之人应该是他的心腹亲卫，从不言语，亦不用他吩咐什么，除了每日几次送来食物与清水，以及一些必需用品之 外，便是一路向北，快马加鞭，全速前进，照此速度，一月之内，即可到达楚京。
　　其间齐越解开了她两处穴道，手脚可以自由活动了，但是 一身功夫却是使不出来，跟个寻常女子没有什么区别，而他自 己，一路小心翼翼守着她，不分晨昏，不论昼夜。
　　真不知这人身子是铁打的还是怎的，明明受了那么重的剑伤，也不好好静养，一门精力与心思，全在她身上，她醒着的 时候，他就从来没闭过眼，她睡着的时候，总是能感觉到他温 柔的轻抚与低喃。
　　可是，在温柔又如何，对于这种心机重重将自己骗去楚京 ，一心囚禁自己自由的行径，她确实是深恶痛绝，况且，她根 本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啊！
　　“在想什么？”见她淡漠望着车窗之外，齐越不禁问道。
　　“我想青哥了，他找不到我，一定急坏了。”毫不意外看到他愈加苍白的脸色，暗淡灰败得眼神，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懒得理他。
　　齐越看着她，轻声道：“你是不是……”语气很犹豫，眼里晦涩莫名，半晌，才问出：“是不是爱上他了？”
　　端木澈撇他一眼，道：“青哥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男 儿大丈夫，我与青哥两情相悦，自然是彼此爱慕，若不是你金耀与水月联军进犯我边城，我们早在蓉城成亲了！”
　　齐越苦笑一声道：“他是你爱慕之人，那我呢，我在你心中，却又算做什么？”
　　算做什么，当然是陌生人了！
　　“青哥那句话说得真好，你找不到你王妃，你便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可能是她——”端木澈想了想，又蹙眉道：“我也已经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是端木澈 ，不是凌宇洛，你总是不信，非要认为我就是她……”
　　齐越淡淡叹息道：“不是我认为，而是你本来就是她。”
　　说罢，却是凑近过来，仔细端详她的脸，手指一一抚上她平 淡的五官，端木澈低呼一声，伸手去挡，无奈内力使不上来， 竟是撼动不得，不由大叫：“齐越，你做什么，我是你大师兄 的女人！你……”
　　“你是我的女人！”齐越闷声说着，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抚上那一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小褶皱，叹声道：“没想到， 这个世上居然有如此精巧的人皮面具，让我认不出你来……” 手指用力，就要去揭。
　　“啊——你住手！快住手！”端木澈一声低呼，痛得眉头 紧皱：“痛，好痛！”
　　齐越吃了一惊，收回手来，抱着她紧张道：“怎么会痛？这面具，该怎么取？”
　　端木澈摇了摇头，眼中已经滴下泪来，轻声道：“不能硬取，必须用药水……”
　　“药水……”
　　端木澈平静下来，点头道：“不错，必须要特制药水配合 ，才能取下来，若是强行去取，这张脸也就一起毁掉了——”抬眼望他，冷笑道：“怎么，觉得我现在的模样很丑吗？”
　　齐越轻轻摇头道：“不丑，光华内蕴，举世无双，不过… …”
　　端木澈一口打断他道：“没有什么不过，我就是这幅模样 ，你要让我去楚京，我便是以火象皇子端木澈的身份去，仅此而已。”
　　若是在楚京做质子，便能换来火象边境的平安，让边城百姓免受战乱之苦，那么，她宁愿去做这质子，总好过，去做什么王妃。
　　齐越看着她，好半天，才道：“好，一切随你。”
　　“希望王爷说话算话。”
　　齐越点头道：“自然算数的，今后你不管说什么，我都答允你……”见她眸光闪动，有淡淡补上一句，“只除了放你回火象。”
　　“你……”端木澈气得捶一下车厢，瞥见他似笑非笑的面容，收回手来，强自忍住，只靠在撤壁上闭目养神。
　　“你过去，遇到我耍赖的时候，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你是那么骄傲，那么执着的女子……”齐越的声音很低，似是在回忆往事，喃喃自语一阵，含含糊糊，也听不清到底再念些什么 。
　　得了臆想症的男人，真是可怜，而且可恶！
　　“……摸到少年俏，无暇有奇巧，冬去春来十四载，黄华正年少……”
　　这个男人，又开始唱歌了。
　　这首歌，这段日子一来，几乎每天都要被他低低哼唱好多遍 ，耳朵都听出老茧了！
　　罢了，看在他声线还算不错的情况下，当时催眠曲了，就在昏昏欲睡之际，外间突然传来声音：“启禀王爷，再有几里路程，就到灵山了。”
　　端木澈怔了一下，当即睁开眼，灵山，这不是师父天机老人的居所吗，如今他老人家人在何处，是仍然留在薛伯伯的药庐 ，还是已经回到山上来了？
　　齐越见她异样神情，心中了然，低语道：“你现在的一身功夫，是师父传授的吧，那柄宝剑，也是他老人家给你的吧，他 ……从来没有跟你提到过我？”
　　端木澈冷声道：“没有。”
　　齐越叹了一口气，又道：“那么薛伯伯呢，他也没有说起过我？”
　　端木澈哼了一声，道：“薛伯伯说起过两位师兄，一位姓秦 ，一位姓纪，没有姓齐的。”
　　齐越苦笑道：“他们都认为是我负了你，伤害你，一心要将我从你的记忆中剔除出去……”
　　端木澈摇头道：“莫须有的记忆，不曾拥有，又谈何失去？ 齐越，你是受了伤，犯糊涂了。”
　　齐越没有反驳，伸手挑开车帘，指着外间连绵不断的山峦 ，低低说道：“这是去往灵山的必经之路，我一直说，卸任归 藩之际，就带你来故地重游，这一次，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
　　端木澈微怔道：“你要带我上灵山？”
　　齐越点头道：“是的，我们在山上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你看到那些景致，一定会想起来的。”
　　原来是想唤回她那所谓的记忆！
    连萨朗的催眠术都毫无效力，更何况是他！
　　端木澈轻轻笑道：“你可真是固执，也罢，我也想去灵山看看，就随你走上一遭吧。”
　　齐越大喜过望，当即唤了驾车侍卫加快行程，过不多时， 马车停下，车队已到了灵山脚下。
　　早在火象皇宫之时，就听闻灵山是金耀国境内最高的一座山 ，方圆数十里，峰峦重叠，林木葱郁，很是雄伟巍峨。这回一间，果然是名不虚传。
　　沿着那条石铺成的上山道路拾阶而上，刚走了几步，小手已是被齐越牵了过去。
　　正要发怒，却听得他轻轻道：“天色不早了，我赶紧上山去，等下可能有暴雨。”
　　暴雨……那怎么行！
　　扶了一下脸颊，叫苦一阵，只好随他牵着手，勉力而上，那队玄衣侍卫，却与他们保持着二是步的距离，始终不紧不慢跟着。
　　端木澈失了内力，没走多久，便是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齐越心疼看她一眼，停下脚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朝山上走去。
　　“喂，放下我，我自己能走，你小心旧伤复发，一命呜呼！”端木澈硬声叫道，却换来他凝眸一笑，“小东西，关心起人来还是那么粗鲁。”
　　端木澈翻了翻白眼，哼道，“我才懒得关心你呢！”抱就抱吧，就当是上山做人肉滑竿，反正也不损失什么，还乐的轻松！
　　不过，听他呼吸之声还算平稳，这剑伤应该是没有大碍了。
　　齐越一路走走停停，不住解说:“师门重建之后，我还是第一回来，这里是山门，那上方的天机门几个字是师父亲笔所写，你当年经常被师傅处罚，在这里打扫落叶……”
　　从山门进入，便是一大块空地，甚是平坦，还立着树根梅花桩，四周云雾缭绕，如仙如幻，只远处耸立着一些参天古树，树下，是一排墨色条石砌成的房舍。
    端木澈睁大了眼，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丝毫不觉陌生，梦中，曾经来过的吧？
　　齐越牵着她，来到一处房舍门口，轻轻推门进去，“看看吧，一切都照着当时的样子重建的，一点没变。”
　　端木澈迟疑着走了进去，但见我中宽敞，有桌有椅，还有钉在墙上的樟木柜子，一张大床靠墙而生，足够七八个人在上面酣睡。
　　“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那时我跟你那四师兄刚刚从外间回来，就看见你在这里翻箱倒柜找东西，我一下子就把你抓住了……”齐越似是想起往事，抿唇而笑，面上无限神往。
　　端木澈看着屋中简陋的物事，扁了扁嘴道：“真是好笑，我回来这里偷东西？”
　　齐越轻轻走过去，坐在榻上，眼光路在一处，手指抚上不住摩挲，低声道：“那天夜里，我们都喝醉了，就是在这床榻之上，你偷偷爬过来亲我……”
　　“我会偷亲你？!”端木澈呸了一口。冷笑道，“你就编吧，不穿回现代去当编剧，真是可惜了！”
　　“你那个时候，心里喜欢的人是二师兄，你神智不清把我当做是他——”齐越说着，将她轻轻扯进怀中，盯着她的嘴唇道，“就是这个吻，定下了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不相信，那会忘得一干二净，洛，让我来帮你回忆，好不好？”
　　帮她回忆？用什么，用嘴巴吗？
　　端木澈大惊失色，一个巴掌打过去，尚未触到他的脸颊，便是被他轻轻握住，低低说道：“洛，我想你想的好苦……”
　　温润柔软的嘴唇贴了上来，带着无情无尽的深情与怜惜，在她的樱唇上轻柔吮吻，那提拔有力的身躯一时不住颤抖，这个男人长得不错，吻技也不坏，居然让她有了那么一丝心悸，可是，这样就想让她就范，那真是太小看她端木澈了！
　　“洛……我的洛……终于又抱到你……亲到你了……”齐越喃喃念着，意乱情迷之际，不由自主摸上她的纤腰，上下轻抚，正与加深这个吻，突然唇瓣一痛，却是被端木澈狠狠咬了一口。
　　“齐越，你这个色情狂！你到底要脸不要！”吐掉口中的血沫，端木澈重重擦一下嘴，冷声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吻有多么恶心，让我觉得是被疯狗咬了一口，相比而言，我宁愿去接受那个水月皇帝，感觉还好得多……”
　　“洛……”齐越喘一口气，面上清白一阵，咬牙道：“你就是这般讨厌我吗？”
　　“不错，我讨厌你，不顾我的想法意愿，强行掳我来金耀，让我与青哥生生分离，我不只是讨厌你，我还恨你，我真恨那一剑为何没刺死你！”
　　“你恨我……恨我……”齐越双唇血红，惨笑道，“我们曾经那么相爱，如今，你竟说你恨我……”
　　端木澈冷哼道：“麻烦你搞清楚，与你相爱的人，是你那王妃，不是我！”
　　“你……”齐越深吸一口气，面色渐渐和缓，半晌，方才说道：“你就是我的王妃，你现在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不要紧，我在这山上多呆几日，我慢慢说给你听，你总会想起来的。”
　　“这荒山野林，有什么好呆的？”
　　齐越没有说话，只怔怔望着窗外道：“真是下雨了……”
　　说罢走去门口，取了一件披风过来，给她披上。
　　端木澈皱了皱眉，身上暖和，也就没有拒绝，只淡淡道：“这雨何时能停？”
　　齐越看了一阵，道：“说不准，也许明日会放晴。”
　　天色渐渐黑下来，那对玄衣侍卫也不知去了哪里，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人，说不出的安静。
　　等到雨小了一点，齐越开门出去，许久，方才回来，手里端来一碗热汤，又从包袱里取了干粮递到她面前，歉意道：“山上什么都没有，先将就吃些，明日雨停了，我便去山坳里打些野味回来。”
　　端木澈迟疑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你……”
　　齐越微微笑道：“怎么，还要我先试吃吗？”
　　端木澈摇了摇头，吃过之后，裹着披风倒床就睡，不多时，一件外衫轻柔覆上，知道是他，眼睛都懒得睁开。
　　迷糊之际，却听得他在耳边低低说道：“别讨厌我，别恨我，我一定等到你恢复记忆，不会在逼迫于你……”
　　睡到半夜，雨点渐歇，忽然听得窗外一声轻响，似是有人在轻敲窗户。
　　脑中尚有一丝怔愣，身旁不远处，一人立时跳起，沉声道：“是谁？”接着便是跳下榻去，打开房门追了出去。
　　端木澈揉了揉额头，坐起身来，慢慢走去门边往外看去，只见屋外黑影幢幢，风声呼啸，根本看不清景致。
　　回想那一声敲击，会是谁呢，难道是……师父？
　　方才上山之际，齐越几经让玄衣侍卫们查看了四周，山上并无人迹，这个师傅，莫非是隐在暗处，观察他们的行为？
　　坐在榻边，心中一阵疑惑，思来想去，终是忍不住披衣下榻，走出门去。
　　周围一片黑暗，静寂无声，在那梅花桩下转了一会，没有找到人，又慢慢朝着那片树林走去。
　　刚走到林子边上，面前人影一闪，双肩便是被人揽住：“洛，你怎么出来了，这里风大，快些回屋去……”
　　端木澈甩开他的手，定睛望去，只见前方树影婆娑，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方才敲窗那人是谁？可是师傅？他为何要躲着我，不出来相见？”这个师傅，真是奇怪，先前在药庐的时候，就反对自己与颜青的婚事，这回只见齐越不见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越轻声道：“你做梦了吧，哪里有什么人，我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想到你竟然出来找我，莫不是想我了……”
　　端木澈撇他一眼，冷声道：“我是怕你梦游，从山上摔下去，所以跟过来看看，既然没事，那我回去睡了。”
　　“一起回去吧，时辰还早，倒是还能再睡会。”齐越语气轻快，声音也变得清朗起来，两步追上，手指刚刚搭上她的衣角，端木澈已是冷哼出声：“齐越，你才说了不逼迫我，说过的话，难道还想收回吗？”
　　齐越收手回来，苦笑一声，叹气道：“你该记得的事情统统忘记，唯独对这些，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端木澈没有理他，径直走回屋子，没睡多久，天却是亮了起来。
　　一睁眼，齐越已经是穿戴完毕，正神清气爽看着自己，眼中光彩闪耀，柔声道：“我想了下，有一个地方，一定能让你想起过去的事情来……”
　　端木澈摇头道：“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根本就不是！”
　　齐越轻轻道：“不试一试，怎麽知道？那个地方，说不定会出现……奇迹。”


卷五 再生奇缘 第三章 我心如铁
    奇迹？
    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能有什么奇迹发生？
    心中不以为然，慢慢撑起身来，忽然发觉不对，自己的身子却是轻盈起来了，手上脚上的力气也都尽数回来了，动了动手指，疑惑望着他道：“你……为什么……”为什么把她的穴道解开了？
    齐越微微笑道：“我伤大致好了，不怕你逃了。”
    不会吧，只睡了一觉，还睡得并不安稳，这一夜之间，他就变得精神抖擞，信心十足了。
    端木澈看他一眼，接过那递上来的温热帕子，随意擦了擦脸，疑惑道：“不是前几日还怕撑不到楚京城吗，怎么一下子跟个没事人一样了？”想到昨夜那异声，莫非是师父对他暗中相助，帮他运功疗伤，可是为何只帮他，不帮自己？偏心，实在太偏心！
    齐越并不回答，只是看着她的一头凌乱青丝，柔声道：“这里没有服侍的丫鬟，我帮你梳头，好不好？”
    “不好！”端木澈心中正愤愤不平，闻言便是一口回绝，“青哥每日早上给我梳头，动作再轻，都要弄断我不少头发……”
    “他……早上……给你梳头……”齐越面色霎时惨白，指着她道：“你们竟然如此亲密……你们……是不是已经……已经……”说话间，胸口急剧起伏着，似是已经快要抑制不住愤怒。
    端木澈好笑道：“对啊，就是你想的那样，我早说过，我是青哥的女人……”
    话音未落，只听得轰然一声，齐越一掌下去，身边一只竹凳立时粉碎，再一拳朝那墙上击落，又是一声闷响，石块粉屑刷刷直往下掉，地上却是鲜血滴落。
    端木澈看着他，冷冷道：“下一掌，是不是该落在我身上了？”
    齐越闭上眼，拳头攥得死紧，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一点一点松开，伸过来，轻轻牵起她的手，哑声道：“以前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让你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罪，你与他……没什么，我会好好待你，我们……重新开始。”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她就不相信，他堂堂辅政王爷，会接受别人要过的女人！
    正要再讥讽几句，齐越却是撕下块衣角，将受伤的拳头随意一裹，一声不吭拉着她走出屋子，径直朝树林深处走去。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踏上山间小道，走了一阵，这脚下的道路，越走越险，愈加陡峭起来。
    齐越低声答道：“我们去……思过崖。”
    思过崖，这是什么地方？
    脚下道路艰险，即便是身怀武功，也不敢掉以轻心，辛苦攀爬一番，总算行到灵山绝顶的一处危崖之上，只见这崖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只崖壁上一处山洞，幽深清冷。
    端木澈被齐越牵着走了进去，里面十分简陋，就洞边一块破损的大石头，洞内一张石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个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奇迹，难道这石头里还能蹦出个神仙来？”左看右看，可实在看不出他所谓的奇迹在哪里！
    齐越蹲下身去，摸了摸洞口破损的石头，道：“你因为未经师父许可，私自教授小翔武功，被师父处罚在这里面壁思过，待了好长的日子，我那晚过来看你，你毫不领情，还与我针锋相对，我气得一掌击碎这石头，负气而去……”
    端木澈耸了耸肩道：“真是个暴力狂，不可理喻。”
    齐越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洞外，指着身下雨雾缭绕之处道：“我走之后，你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出来追我，一不小心从这里摔了下去……”
    “不可能！”端木澈断然道，“走了就走了，有什么了不起，若真是我，我是绝不会出来追你的！齐越，就凭这一点，我便绝不是你那王妃！”
    齐越没有回头，只望着下方继续说道：“当时我折返回来的时候，你就悬在半空，那情形实在是惊险极了，你应该也是很害怕，却因为跟我赌气，始终一声不吭，现在想起来，那日你被樊子奕抱着走出营帐，也是抿紧了嘴唇，宁死不向我求救，这心性脾气，真是一模一样！”
    联想力还真是丰富，八竿子打不到的事情，都可以被他说成如此这般。
    端木澈走过去，只见那悬崖下方深不可测，一眼望不到底，不禁问道：“那后来呢，你那王妃掉下去没有？”
    齐越在崖边坐了下来，轻声道：“你终于支撑不住，掉了下去，我跟着跳下去，拼出全身力气，才将你拉住，我们两人抱在一起，不住下坠，后来，掉到一棵横生的松树上面，我受了重伤，索性你一点事都没有。”
    “你们真是很幸运，不过，有可能你就是那个时候摔坏了脑子……”嘴上说着，暗地里还补充一句：所以整天神经兮兮的，见人就以为是自己的亡妻。
    “就是在那松树之上，我们消除了误会，你害怕我伤重不愈，吓得直哭，还第一次喊我三师兄，一口气喊了好多次，我一直压在你身上，不能动弹，感觉你的身子又香又软，哪里是什么小师弟，分明是个俏丽的小姑娘！”
    齐越说到这里，回头看她一眼，眉梢眼角都是微微扬起，两鬓的白发亦是随风飘飞，刹那间，竟让她有着一丝失神，心，忽地乱了一分。
    这个男人，即使是发鬓染霜，面目憔悴，那一份天资卓然的气度，却足以迷惑世间所有的女子，只是，这其中，绝不包括她。
    “洛，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这里——”他眼望崖底，抚着心口的位置，轻轻叹道，“我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只变得更深入，更执着，更加割舍不下，更加刻骨铭心。”
    没有华丽的辞藻，字字简单，句句朴实，这情话，却是甜得腻人。
    相传，金耀辅政王爷齐越，心机深沉，聪明绝顶，实在是……厉害。
    端木澈收敛心神，冷笑道：“很感人的表白，很深情的言辞，但是我似乎记得，你那王妃是被你逼死的，据说还是一箭穿心……”只除了这一点，与自己的遭遇相似，敷上薛伯伯的膏药，都是难过得要命，当时的剧烈痛楚，可想而知！
    心底顿生同情，这个王妃，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齐越抬起头来，却是满目忧伤，晶莹欲滴，轻声道：“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才会怀疑你偷了军机图去送给二师兄，还以为你欲与他私奔，可是，你为何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一心认定我与伊莲有私情，不问青红皂白就离家出走？”
    端木澈听得皱眉：“伊莲，又是何许人也？”这故事，怎么越来越复杂了？
    齐越叹气道：“本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却被你认为是我的小妾，还怀了我的孩子——”说罢，苦笑一声道，“也是我自己太自信，自认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便是连解释都免了，才会铸成大错……”
    “你与你那王妃的故事，真是太曲折离奇了，下回再分解吧。我已经听得头昏目眩了，分不清东西南北了。”端木澈摆了摆手，又道，“今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一游，不过，这里树也没一棵，鸟也没一只，实在没什么看头，我们还是回去吧，呆在屋子里舒服些。”
    “等下，再陪我坐一会，只一会。”齐越拉住她的衣袖，面上隐隐露出恳求神色。
    端木澈呆了一下，瞥见他那两缕银丝，在这红霞映照之下，却是白得耀目流光，心中忽然不忍，无奈道：“好吧，只一会。”
    暗自说服自己，这山路崎岖，若非由他带路相牵，一个不慎就会滚落山崖，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只好等着他了。
    “我听他们两个说，你当年最爱坐在这洞边看日落，数云朵，你那么害怕寂寞的人，让你一个人呆在这光秃秃的石室之中，真是难为你了……”齐越忽又转头过来，紧紧盯着她道，“洛，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端木澈摇了摇头，懒懒道：“不是我想不起来，压根没有过的事情，你让我怎么想。齐越，你不要白费心机了，该干啥干啥去，东边没找到，你就去西方找，金耀那么大，你就慢慢找，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我已经找到了，就是你，端木澈就是凌宇洛，你们根本就是一个人。”侧过头去，眼望那云深不知处，沉吟一阵，又缓缓说道，“刚才那片树林，是你经常练功的地方，就在那里，你教小翔武功，被我无意碰到，不，也不能说是无意，我其实一直都在悄悄关注你，你不听劝告，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前方山坳里，风景如画，我们师兄弟经常坐在那里晒太阳，在那里，你给我们几个唱歌，那歌真美啊，听得我心都醉了……”
    “你因为女扮男装，一直不肯跟我们一起洗澡，后来有一回，终于被我们骗进澡堂，扔进了浴池，我已经扑过来，岚却因为看到你身上那块玉佩，抢先一步将你夺走，那个时候，我真是气得发狂……”
    “还有后山，那悬崖边上居然长了好些野生莓子，我从来不愿带他们两个去，就想着自己给你摘回来，送到你面前，那颜色，那滋味，真是像极了……洛，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一直不住说着，身边，仍是没有半点回应。
    齐越停下来，长长叹息一声，半晌，才又说道：“我原以为，带你重返灵山，面对这熟悉的景致与物事，你定然会想起一些事情，没想到，我带你看了那么多，给你说了那么多，你却依然是无动于衷，你怎么可以如此洒脱，把我，把我们的感情，说忘就忘了，还忘得如此彻底干净！你，真是……”
    回头看她，却发现那人已经是背靠崖壁，长发盖面，打起瞌睡来了。
    “你……”轻叹一声，心中更是酸涩，这个小人儿，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不过，侥天之幸，她终于还是回到他身边来了。
    在山顶住了几日，那些玄衣侍卫也不来打扰，整个山上就只有他们两人。
    齐越带她几乎将整个灵山踏遍，每一处屋舍，每一处摆设，都细细说与她听，说得他自己满怀惆怅，常常是沉醉其中，不能自已，而她却是一副看稀奇看古怪的神情，听得懵懵懂懂，没有半分熟悉感。
    等到下山之时，齐越神情更显落寞，两鬓的白发，明显多了不少。
    “齐越，你放弃吧，我已经说了那么多次，我不是你的王妃……”身后一声响亮的马嘶，令得她停住了说话，转头看去，一匹通体灰黑的高头大马正被一名玄衣侍卫牵着，朝天打着鼻响。
    “这马不错，是你的么？”比她火象皇宫之中的马儿还要神气，隐隐带着一丝冷傲气质，就跟它的主人一样，哈哈，冰人酷马，真是绝配。
    齐越眸光一闪，轻声道：“这是墨玉啊，你还记得吗？”
    墨玉？这个名字蛮好。
    漫步上前，轻轻摸一下那马儿的头，感觉到它的温顺，不由赞道：“真是一匹好马！”说罢，退去一旁，看了一眼那边的马车，又道，“我们这是要走了吗？”
    想了几日，也想明白了，既然已经到了金耀，就不能再回头了，不管怎样，能够阻止这场战争，让端木老头与火象百姓能够休养生息，积累实力，就算是做人质，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她可不承认自己是人质，就凭这个辅政王爷对自己的态度，至少算是个外交大使吧？
    “你……”齐越面上光芒闪现，喘一口气，忽然过来，翻身上马，那姿势动作说不出的潇洒，刚一坐稳，已是朝她伸手过来，“上来！”
    “我不喜欢骑马，还是坐车舒服……”端木澈愣了一下，便是往后退去，开玩笑，车厢那么大，与他面对面坐着，都嫌难受呢，这同乘一马，搂搂抱抱，还不把她给整死！
    齐越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长臂一伸，便是把她捞了上来，放在自己身前，两腿一夹，墨玉疾驰而去，那车队也是在身后紧紧跟着。
    “你……骑慢一些……”墨玉果然是一匹千里良驹，跑得极快，身子两侧的景致飞一般掠过，不敢贴他太紧，只得死死抓住身下的马鞍，那强健身躯在背后紧紧贴服的感觉，真是好生怪异且……难受。
    齐越扯了缰绳，轻轻一顿，速度慢了下来，端木澈松一口气，叫道：“好了，你这千里马的神骏我已经领教了，你放我下来吧，我还是坐回车上去。”
    “墨玉跑得不算太快，比不上追风……”不知为何，自信的神情又在那张俊脸上恢复了，齐越温柔看着她，轻声道：“墨玉的脾气并不算好，追风更是认生，只有我与我的妻子，才能接近它们，到现在，你还不承认你是凌宇洛么？”
    又来了，不过摸了下他的马儿，就换来他又一阵狂想，自己真是无聊透顶，照此下去，以后什么话都不能说，什么东西都不能摸了。
    见她沉默不语，齐越又道：“追风在王府之中，任何人都近不得身，还有小白，更是见人就抓，伤人无数，它们都在等着你回去……”
    “墨玉，追风，小白……”端木澈念着，瞥他一眼道：“你家的马儿可真多！”
    “小白可不是马儿……”齐越轻笑一声，抚一下她飞扬的长发，道，“我真是傻，这静止的景致，哪里有鲜活的物事感觉来得强烈！这一路，我们就不停留了，一直朝着楚京行进！”
    这个人，真是疯了！
    接下来的时日，果然是全速前进，直取楚京。
    车窗之外的清净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嘈杂之声，城门高大巍峨，红墙碧瓦，金耀的国都楚京，她终于来了！
    这没日没夜奔波，再是铁打的身子，都是熬不住的，如果不是在药庐的时候睡够了寒玉床，又是被薛伯伯灌下那么多灵丹妙药，她敢说，下车的时候，绝对不只是现在这般脚步虚浮，浑身乏力，直接就会对着那王府大门昏死过去。
    “洛，我们终于到家了！”齐越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对着那大开的府门，大步踏了进去。
    “喂，我自己能走，该死的，你放我下来！”好歹自己还是一国皇子的身份，可不是他从街上捡来的小狗，他怎么能这样，当着那一群目瞪口呆的家仆，抱着她大摇大摆进门？
    齐越宠溺一笑，正要说话，迎面却是急急奔来几人，那为首的妇人走到跟前，便是轻轻甩开旁边搀扶的丫鬟，两步过来扯住他的衣袖，欢喜道：“越儿，你终于回来了！”
    “是，母妃，我回来了！”齐越轻声道。
    那妇人朝他身后左右不住张望，急急道：“不是传回口讯来，说是找到小洛了吗？她人呢，现在在哪里？”
    眼前这个半百妇人，就是齐越的母妃吗？
    端木澈好奇朝她看去，只见她面容秀致，姿态大方，穿着也十分华贵，只是眉宇间一抹轻愁，挥之不去。
    正想着，自己已经被齐越轻轻放下地，双手小心扶着，推到那妇人面前，颤声道：“母妃，这就是小洛啊，我终于把她给找回来了！”
    端木澈一翻白眼，真是欲哭无泪，也不管那妇人惊愕莫名的神情，对着她抱拳道：“这位夫人，你好，我是你儿子请回来的客人，名叫端木澈，话说你儿子的妄想症已经很严重了，若是再不医治，恐怕……”
    话未说完，已经被齐越扶着朝里面走去，并且不忘朝那妇人唤道：“母妃，小洛累了，需要休息，我等下再跟你细说原委……”
    端木澈听他所言，冷笑道：“你看看身后那群人的表情，可有一人相信你的话？齐越，你醒醒吧，别痴人说梦了！”
    齐越没有再说话，只是带着她朝王府深处走去。
    这辅政王府真是大得出奇，到处都是院子，没走一会，就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浑浑噩噩进了一处名曰悠然园的庭院，已经有一名十八九岁的丫鬟候在门口，见得他们进来，不禁一愣。
    “清儿，都准备好了吗？”
    那名唤清儿的丫鬟福身答道：“回王爷，准备好了。”
    齐越点了点头，转头过来，柔声道，“你路上辛苦了，让清儿伺候你沐浴梳洗，在房中歇息一下，我将府中的事情安排好，就过来与你一同用膳。”
    洗澡？这一身已经脏得要命，想到那暖洋洋的温水就止不住地兴奋！
    不过，别以为弄些沐浴香汤，小恩小惠，就可以让她妥协，在她心中，对他的观感，绝不会因此而改变半分！
    齐越见她轻轻点头，笑了一下，做个手势，让那清儿带她进屋去了。
    泡在温水之中，将自己全身上下细细清洗干净，每个毛孔都是畅快无比，满足喟叹一声，微微抬眼，却见那清儿紧紧盯着自己，面上又惊又喜，好生激动的模样。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这低沉的男声，一出口，准是吓她一跳！
    果然，那清儿怔了一下，随即嚅嗫道：“王妃为何……容貌与声音都变了？”
    端木澈笑道：“怎么，你也认为我是你们王妃？”
    清儿点点头道：“外表看起来不像，但是身形可没怎么变，而且，王爷捎信回来说找到了王妃，只是王妃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王爷认定的事情，一定是不会有错的！”
    端木澈哼了一声，冷颜道：“你们那王爷已经疯了，你们也跟着发疯吧。”
    那清儿叹一口气道：“王妃离开之后，这将近两年来，奴婢还是第一次看到王爷露出笑容，奴婢心想，就算是发疯，这王府上下的人等，也都是愿意的。”
    说罢，收拾了沐浴物事走出门去，只剩下端木澈坐在榻上，望着那屋中的景致，怔怔出神。
    当年，这个辅政王府，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故事？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四章 打破僵局 
    沐浴之后，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昏黑了。
    刚起身，那丫鬟清儿已经过来为她更衣，端木澈看了看那摆在榻边的衣物服饰，从中选了一件大红袍子穿上，这火红的色泽，更衬得镜中之人云鬓如墨，肌肤似雪，只那一张脸，略显平凡了一些。
    和清儿随意说了会话，问了一些府中众人的情况，便是随她走出屋子，齐越已经换过素净衣衫，正站在门外等候，一见她出来，微微一怔，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惊喜，大步过来，轻声唤道：“洛，你真美……”
    美什么啊，这张面容，仅仅是清秀而已，这个人可真是睁眼说瞎话。
    端木澈撇开他伸过来的大手，皱眉道：“我饿了，你准备让我在哪里吃饭？”
    齐越收回手，笑容却是不减，柔声道：“本来是想就在悠然园用膳的，也懒得走动，但是母妃见你回来，心中欢喜，执意要在蓬莱园摆上家宴给你接风洗尘，你看……”
    端木澈点头道：“那好吧，应该尊敬长辈，只要不太远就好。”
    齐越喜上眉梢，不迭道：“不远的，一会就到了。”
    两人漫步走着，一路上，齐越话声不断，一直给她介绍府中各院情况，什么安心园，悠然园，蓬莱园，林林总总一大堆，哪里记得住那么多，其间不时有家仆丫鬟在路边行礼问好，口径统一，都是喊着王爷与王妃。
    到了那太妃所住的蓬莱园门口，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过来，行礼道：“太妃娘娘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请王爷与王妃这就进去用膳吧。”
    齐越点头道：“有劳了，你退下吧。”
    待那人走开之后，齐越轻声道：“那是府中管家，名叫廖安，过去每天一早就来悠然园向你汇报府中事务，你可记得？”
    端木澈摇头道：“没见过。”
    齐越原本也没指望她能想起，此刻便是带着她朝那灯火通明的屋中走去。
    桌前，只那林太妃一人坐着，一见他们过来，满面含笑道：“越儿，小洛，你们来了，快些过来坐！”说着，亲热过后，牵起端木澈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哦，这么快就被齐越说服了？
    端木澈尴尬笑笑，勉强坐下，看了看四周道：“只有我们三个人吃饭吗？”
    齐越点头笑道：“是啊，家里人口少，就只我们三人，若是以后……指不定会多些。”说罢，朝林太妃看了一眼，皆是欣慰一笑。
    “饿了吧，回到自己家里，就不要客气了。”林太妃说着，不住给她碗里夹菜，温柔笑道，“你太瘦了，一定要多吃些，把身体养好，唉，这一年多来，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真是对不住你……”说着，说着，声音呜咽，眼眶竟是红了。
    “呃，我这个人天生长不胖的，太妃娘娘，你也多吃吧。”虽然有些不习惯，但也是夹了一筷子菜，轻轻放进她碗里。
    “你叫我什么……太妃娘娘……”林太妃张了张嘴，忽然流下泪来，朝着齐越喊道：“越儿，她叫我太妃娘娘，天啊，怎么会这样？她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齐越摇头道：“暂时，是不记得了，不过，我会帮她慢慢恢复记忆的。母妃别担心，快吃饭吧，别把小洛吓住了。”
    “越儿，你可一定要想出办法来……”林太妃抹着眼泪，不住叹息。
    端木澈暗自冷笑，看来妄想症是会传染的，过不多时，这一府的人就都会染上了。
    这一顿饭，吃得一点不自在，那两人自己不怎么吃，就不住给她夹菜，齐越还好，那个林太妃一直盯着她看，眼里满是愧疚与欢喜，直看得眼泪涟涟。
    用膳之后，坐了一会，齐越便以他身体疲惫为由，携她而去。出了蓬莱园，没走几步，端木澈便是停下脚步，正色道：“你准备把我安置在哪里？悠然园吗？”
    齐越微微一怔，轻声道：“那本来就是你的房间，我们婚后一直住那里。”
    端木澈皱眉纠正道：“那是你与你王妃的居所，我住那里不合适，听说西院房客不少，我想我还是住西院比较好……”
    见他沉默不语，又道：“你说过，除了放我回火象，其余什么事情都可以答允我。”
    齐越叹息道：“是，我的确说过，不过……”
    端木澈一挥手，打断他道：“承认就行了，你安排吧，我已经困了。”
    齐越苦笑一声，唤来一名丫鬟，吩咐几句，让她急急去了。
    两人沿着一条小径缓缓朝西走去，齐越轻轻说道：“过去，我们在晚膳之后，也是这样在园中慢慢散步，围着整个王府转上一大圈，然后回房歇息……”
    又来了，天天讲故事，他不觉得累么？
    “好了，我有话跟你说。”对于他与那王妃的故事，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自己的想法，需要及时阐述，尽快实施。
    齐越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她，目光极是温柔。
    端木澈清了清嗓子，沉吟一阵，方道：“关于我来楚京长住的问题，我想了一下，首先，这名目不能叫质子，要叫驻外大使；其次，我们要专门建一座府邸，名曰大使馆，是我办公及居住之用；再次，我在楚京生活期间，主要是学习与游历，我的人身自由不受干预，你和那皇帝齐愈必须给我提供最大的帮助。以上意见，你帮我向齐愈转达。”
    哈哈，这样离奇古怪的想法，让他们头疼去。
    齐越听得眸光闪动，低声道：“其他两条都没有问题，我会说服皇上，只是再造一座府邸，就不必了吧，你不喜欢住悠然园，换一处地方便是，王府中园子还多，飞雪园、如梦园、逐秀园等等，都没有住过人的……”
    端木澈瞥他一眼，淡淡说道：“也好，先在王府打扰一阵。”
    “这是你的家啊，怎说是打扰……”齐越叹一口气，面色甚是郁郁，却也不再说什么。
    在园中又走了一阵，端木澈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送我去西院休息吧。”
    齐越点头，带她走到那西院门口，端木澈一见那屋中透出的烛光，便是停步道：“王爷请回吧。”
    说罢，转身进去，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去。
    次日天刚亮，端木澈还在赖床，已经有丫鬟来报，说是太妃娘娘过来探望。
    真是麻烦，这没病没痛的，过来看什么看，若是齐越，直接视而不见，但是换做是他娘，让一位长辈在门外等候，可就不礼貌了。
    无奈起身，简单梳洗之后，便是径直走去外屋，见那林太妃已经坐在那里，随意行了礼，唤道：“太妃娘娘，早！”
    林太妃满面笑容道：“昨晚睡得还好吧？”
    端木澈点头道：“还好。”
    林太妃看了看她，道：“我听清儿说，你不肯住悠然园，执意要住西院客房，越儿昨晚也是在书房呆了一晚上，你们两个好不容易又在一起，这误会，却还要闹多久？”
    原来是来关心他们没有同房的事情。
    她若是与他同住悠然园，那才真是奇怪了！
    端木澈笑道：“太妃娘娘，齐越糊涂，你怎么也跟着糊涂，我是当今火象皇帝端木清远的女儿端木澈，是被他设计抓到楚京来做人质的，这辅政王妃，我可高攀不起！”
    林太妃微微叹气道：“你以前跟越儿感情那么好，都是因为恶人作祟，你们才会分开的，越儿总算把你找回来，你却把他给忘了……”
    端木澈听出关键词语，挑眉道：“恶人？”
    林太妃皱眉道：“怎么，越儿还没跟你说吗？这个孩子，这一年多来，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还那么年轻，头发都白了不少……”说着，却是牵起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唤道：“小洛……”
    “太妃娘娘，我叫端木澈。”心中暗道，被叫成别人的名字，感觉实在是很别扭。
    林太妃摇了摇头，轻声道：“小洛，你听我说，当年知道你被烧死，越儿当场就吐血昏死过去，一夜之间，头发就白了，那个时候，我因为中毒的缘故，身子一直不好，太医都预言我过不了那个夏天了，但是我还是努力捱过来了，因为我看出来，越儿已经有了求死的心思，只是因为还有我这个母妃，才勉强撑着，若是我也撒手而去，他也活不成了……”
    “齐越有你这样的母妃，真是有福气，天底下，女子虽弱，为母即强。”端木澈轻轻叹道，不管这一国皇室，还是平民百姓，在母亲爱护子女这一点上，便都是一样的。
    说完这句，便觉得手上一紧，林太妃紧紧盯着她，着急道：“你过去就说过类似的话，你都不记得了吗，在我中毒昏迷的时候，是你给我输送内力，你在我耳边就说了这样的话，我虽然没醒，心里却是明白的！你是小洛，你就是小洛！”
    端木澈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样浅显的道理，谁都能说出来的，太妃娘娘，你多心了。”
    “小洛，你听我说……”
    “好了，母妃，不要着急，帮小洛恢复记忆，让我来想办法。”林太妃正要再讲，清朗的男声从门边传来。
    端木澈侧头看去，齐越一袭白衫立在门前，手中举着一只托盘，见她目光过来，便是微微一笑，柔声道：“早上来看过，见你没醒，我让厨房准备了你喜欢的点心与清粥，现在可有胃口，一起吃一点？”
    见齐越进来，林太妃赶紧站起来，笑道：“你们好好说会话，我先回园去了。”
    “太妃娘娘才来一会，怎么就走了？多坐一会吧。”端木澈立时出言挽留，对于这位太妃也不见得有太多好感，但是总好过跟他单独相处吧。
    林太妃回头笑道：“等越儿上朝的时候，我再过来瞧你吧，这人已经回来，往后有的是时间。”
    齐越躬身行礼，目送林太妃走出房门，这才坐到端木澈对面，将托盘的碗碟一样一样取出摆好，招呼她一道用膳。
    “方才与母妃在一起还有说有笑的，怎么现在不吱声了？就没话跟我说？”
    端木澈吞下口中的食物，抬头看他一眼，道：“吃饭不言，有益健康。”
    齐越笑了笑，也不再多说，等她默默吃完，便是拉了她朝外间走去。
    “你……”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紧紧的。
    齐越转头含笑道：“我带你去看追风，等下，小白也会被送回来……”
    “喂，我对你那些马儿不感兴趣——”话是如此，脚步却是没有停下，一路被他拉着，直到走到马厩外面，才停了下来。
    “这就是追风。”
    端木澈睁大了眼，看着面前通体雪白的马儿，那么耀目的白，中无一点杂色，虽然被一名马夫打扮的男子扯住缰绳，马头仍是高高扬起，一副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这马儿，比起那墨玉来，还要狂妄得多！
    “别怕，你站近些，摸一摸它吧。”
    端木澈怔了一下，有些迟疑抚上那马儿的毛发，轻轻摸一下，说来也怪，那方才还傲气冲天的马儿随着她的动作，瞬间温顺下来，默默站着，随她在身上揉来揉去。
    “哈哈，这马儿真是通人性，一点不认生！”忍不住笑着，大着胆子，以额抵上那马儿的头顶，忽觉面颊一阵湿润，原来竟是被它伸舌舔了一口。
    端木澈呀的叫了一声，捂住面颊，正惊异于那马儿对自己亲密动作，突然听得齐越低叫一声，随他目光看去，那马儿的眼睛之中，居然落下泪来。
    ——是因为看到她而流泪吗？为何会这样？
    “追风是你以前的坐骑，它一直想你得紧……”齐越叹息一声，将一脸呆滞的端木澈轻轻揽进怀中，低声道，“追风尚是如此，小白的反应，可想而知……”
    “小白……”端木澈似乎还没从方才马儿流泪的情景中回过神来，喃喃念着，“小白，又是什么样的马儿……”
    “小白，不是马儿，而是……”齐越望着她身后，眸光一闪，叫道：“小白来了！”
    一声吱的怪叫响过，一道白光闪电般射了过来，端木澈只觉得胸前一沉，不由自主将之抱住，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罕见的白猴儿，正对着自己不住呲牙咧嘴，尖叫连连，声音高亢得几乎要将她的耳膜震破。
    “齐越，你家是开动物园的吗？”瞪着那直往自己胸口磨蹭的猴儿，有些弄不清楚状况，这就是小白吗，不是马儿，而是一只猴子？
    “小白，在山上的时候就跟着你，从灵山一直跟来楚京，还救过你的性命——”齐越眼露希冀，颤声道：“你还记得不……”
    那猴儿似是懂了他的话，扯着她的衣襟，呜呜直叫，欢喜异常。
    端木澈摇头道：“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动物，尤其是猴子——”说罢，低头看一眼那微微颤抖的猴儿，小声道，“它身上，会不会有跳蚤什么的？”
    不待齐越回答，那猴儿已经是一声低吼，握住那毛茸茸的拳头，乱叫一阵，那乌溜溜的眼瞳之中已经要射出火焰来，却仍是死死抱着她不放手。
    齐越在一旁笑道：“小白被你教得大致能听懂人话，你说什么它都明白，刚才你那话，真是让它伤心了，不过，它的脸皮也是相当厚的，这回赖上你，是绝对丢不开的。”
    天，她是造了什么孽啊，被一只猴子这样欺负！
    端木澈心中不住哀叫，却听见齐越朝着那廖管家轻声道：“你脸上的伤，可是小白弄的，要紧不？今日过去，纪府那边，问什么没有？”
    廖安垂下头去，禀道：“多谢王爷关心，一点小伤不打紧。纪侍郎不在府中，纪夫人倒是没问什么，只说这猴儿顽劣，要小人当心。”
    “纪侍郎？可是我姓纪的那四师兄吗？”顿时来了兴趣，在所有师兄之中，也就是这个四师兄没有见过面了，对他，可是好奇得很。
    齐越看她一眼，硬声道：“不是。”
    端木澈随手拍了拍那猴儿，扁嘴道：“这楚京城中，姓纪德很多吗？”
    齐越冷淡说道：“是很多。”
    端木澈瞥他一眼，笑道：“你与这个四师兄有仇吗？提起他来，怎么一点不亲热，反而一副仇人的模样？”
    “岚，不是我把他当仇人，而是他把我当仇人……”齐越叹息一声，忽然目光过来，沉声道，“你对追风与小白都没有感觉，却惟独对他生出兴趣来了么？你这样关心他做什么？”
    端木澈哼了一声，正要说话，忽然间，一声冷笑从不远处传来，温润的嗓音随之响起：“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恶习不改，老是在我那里巧取豪夺，我确实是把你当做仇人，巴不得你在战场上一败涂地，永远不要再回来！”


卷五 再生奇缘 第五章 一见如故
    微风中，一名青衣男子立在不远处，清润俊秀，温文儒雅，竟然又是一名美男子。
    不同于颜青的威武硬朗，不同于秦易之的英姿挺拔，却是另一种风韵，让人心动不止，好感犹生。
    齐越闻声色变，心知已经是躲不过去，慢慢转身过去，苦笑道：“我以为，我这辅政王府，你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那男子缓缓走来，淡然道：“我确实不想来的，不过听说小白被接走了，猜想应该是你回来了，但是朝廷之上对于此事却没有任何动静，你莫不是……当了逃兵？”
    齐越肃然道：“我原打算明日再进宫面圣德，但现在连你都被惊动了，皇上只怕也会有所耳闻，看来我要早作打算了。”
    那男子皱眉道：“你突然回京，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沉吟着，目光一凛，直直盯着齐越道，“你与大师兄，你们在边城相遇了？他情况如何？难道你们……”
    “你别跟我提他——”齐越一听到那三个字，便是眼神如焰，面色铁青。
    “真是莫名其妙！”那男子不满道：“你发哪门子疯？大师兄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他……”齐越看着身边之人，深吸一口气，森然道：“你自己去问他！”
    见那两名男子你一言我一语吵开了，端木澈叹一口气，抱着那猴儿朝一旁退去，口中念叨着：“看样子，我们被彻底无视了，走，我带你找东西吃去，让我想想，猴儿喜欢吃什么，苹果还是香蕉？”
    “等下，这位是——”那男子看清她怀中的猴儿，吃了一惊，转向齐越，迟疑道，“小白，怎么会与生人如此亲密？”
    齐越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倒是端木澈自己回过头来，朝那男子微微一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王府里的马儿猴儿对我一见如故，投缘得很！”
    那面上五官原本极是平凡，盈盈浅笑之际，眼生波光，唇含丹桂，竟是娇媚魅惑之极，那男子看得呆住，齐越反应过来，拉着他朝那安心园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听说你娘给你说了一门亲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哦，这个四师兄，要成亲了？
    “这位公子，你可是姓纪，名唤——”端木澈轻轻说着，想了想，一字一顿，说出在薛明宣那里听说过的那个名字，“纪——云——岚？”
    那男子愣了一下，转身过来，抱拳道：“正是，请问阁下是……”定睛看去，微微一怔，这衣着服饰艳丽似火，长发披肩，面容清秀，分明是一名女子，声音却是低沉暗哑，仿若男声。
    齐越亦是无奈回头，朝她咬牙道：“你对他如此主动，确实与众不同，不，应该说是与我不同！”
    端木澈哈哈大笑，朝着那男子走去，朗声唤道：“四师兄！”
    一声入耳，纪云岚霎时呆滞不动，半晌，方才嚅嗫道：“你……你叫我什么……”
    端木澈眨了眨眼，好笑道：“我叫你四师兄啊，怎么，叫错了吗？但我分明入门比你晚，难不成你甘心居于人后，要反过来叫我师姐？”
    纪云岚张大了嘴，已经是说不出话来，只是浑身轻颤，不住喘气。
    唉，这每一个师兄，见着她都是那么奇怪，激动得要命，二师兄秦易之是如此，这个四师兄纪云岚也是如此，稍微正常一些的，反而是齐越。
    “你……你是……”这又似疑问，又似肯定的话，终于从他口中挤了出来。
    端木澈轻声道：“我叫端木澈，我以前在山上的时候叫做……”抚着额头想了下，突然觉得有丝头痛，“我想不起来了，也没人给我提过，反正，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
    “端木澈？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纪云岚喃喃念着，摇头道，“不对，小洛已经是师父的关门弟子……”
    “反正薛伯伯他们都是这样说的，师父也没反驳过，还有二师兄……”
    “二师兄？”齐越听得分明，目光闪耀，低叫道：“你连二师兄都见过了，怪不得，这回火象大军仓促应战，军备粮草供给却是源源不断而来，原来是风雷堡在背后撑腰……”
    “薛伯伯……师父……二师兄……”纪云岚猛地侧头望向齐越，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齐越长叹一声，终于承认，“虽然容貌变了，声音变了，但她的确是小洛，只是尚不自知。”
    端木澈皱下眉头，刚要开口，那纪云岚已是大步过来，挥开齐越伸过来阻挡的手臂，直接将她按进怀中：“小洛……你竟是未死……”
    “哎，我不是……”挣扎一下，在感觉到颈上一阵湿意滴落之后，心中一颤，兀自不动了，只可怜了她怀中的猴儿，被压得哇哇大叫。
    这个四师兄，怎么也认为她是那个凌宇洛？而且表现得那么热情，莫非他当年也是心仪于那位辅政王妃吗？
    实际上，两人只抱了短短一瞬，便是被一股巨力分开，侧头一看，齐越横眉冷眼看着他们，沉声道：“好了，进屋一叙吧。”
    三人进屋坐下，有丫鬟奉上差点来，端木澈自顾自喝茶吃食，听着齐越向纪云岚简单说起在边城的经历，只是在实在听不过去的时候，才跳出来插上一两句：
    “别听齐越胡说，他得了妄想症，认为全天下的女子都有可能是他的王妃！”
    “我若是凌宇洛，肯定是选四师兄这样温柔无害型的男子做夫君，绝不会嫁给你这个成天招蜂引蝶的男人……”
    齐越听得连连皱眉，却是忍住不发，一直到将大致情形讲完，朝着纪云岚道：“关于这撤消联军，停战议和的决定，我是先斩后奏，准备明日上朝之时向皇上负荆请罪，届时……”
    纪云岚点头道：“没有问题，我爹与我一定会全力保奏。”
    齐越扫了端木澈一眼，轻声道：“小洛这次回来，我暂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尤其是皇上……”
    纪云岚眉毛一挑，道：“难道他还没有死心？听说已经在准备立后的事情了，柳贵妃贤德良善，也终于快要熬出头了。”
    齐越摇头道：“我齐家人除了齐诚，都是些认死理的人。”说罢，长叹一声，不由看向一旁正在喂猴儿小白吃点心之人，轻声道，“你看，她的动作神态，却跟过去一模一样。”
    “是啊，我爹娘知道的话，不知道有多欢喜……”纪云岚喃喃道，最欢喜的，却是自己，这目光，这心思，再也移不开了。
    齐越看他一眼，淡淡说道：“这一回，我绝不会再让她离开我。”
    纪云岚没有说话，只是怔怔望着对面之人，不觉痴了。
    第二日，小雨淅沥，齐越一早就进宫去了，林太妃过来坐了一会儿，见她一副哈欠连连，精神不济的模样，没说几句话便嘱咐她好好歇息，起身告辞。
    林太妃一走，端木澈顿时松了一口气，赶紧躺回榻上补眠去。
    昨晚纪云岚与自己相谈甚欢，待到很晚才走，说话倒是不多，就一直盯着她看，齐越一脸寒霜在一旁陪着，心里估计是气得不行。
    回到房中，清儿对于她抱着小白回来，却是见怪不怪，一边侍候她梳洗，一边有意无意，又说起齐越与那位辅政王妃的事情来，端木澈听得直打瞌睡，最后却是在她那嘤嘤嗡嗡的说话声中迷糊睡去。
    这一夜，睡得并不太好，猴儿小白一直紧紧贴着她，那猴爪死死拽着她的衣带，不时发出委屈的声音，赶也赶不走。
    真是一个难捱的夜！
    追风……小白……纪云岚……
    “不是说你通人性吗？那你告诉我，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我以前，真的是这个王府之中的辅政王妃，凌宇洛？”睁开双眼，看着那身旁的猴儿，喃喃自语道。
    那猴儿呜呜叫了几声，爪子过来，朝她脸上一挥，端木澈怔了一下，正要躲闪，那猴爪却是落在她颈上，胡乱摸索。
    “哦，你这臭猴儿，居然想拿掉我的面具——”端木澈一掌拍开它的爪子，笑道：“这张脸，真那么不好看吗？”
    “王妃的容貌美若天仙，现在确实差了很多。”这话，自然不是猴儿小白的回答，而是来自门边。
    端木澈抬眼看去，清儿端了洗漱物事进来，轻声道：“王妃是要再睡一会么？”
    “反正没事，我躺会再起来。”抚下自己的脸颊，这个面具，也是戴了不少日子了，这副模样，自己与旁人也是看熟了，要不要恢复原貌呢？
    那清儿放下手中物事，却是并不走开，反而走来榻前，眼露犹豫，欲言又止。
    端木澈对上她的眼，笑道：“有话跟我说？”
    清儿点了点头道：“奴婢听说，王妃在外面受了很多苦，受了重伤，嗓子也坏掉了，还失去了记忆……”
    哦，是来当说客的。
    端木澈垂下眼帘，淡淡道：“我是受过重伤，嗓子也坏掉了，但是我没吃苦，我过得开心得不得了。”
    清儿叹一口气，轻声道：“这回王妃回来，王爷与太妃娘娘都高兴得不得了，王爷对王妃那么好，真是疼到骨子里去了，这两天晚上王妃睡着了，王爷就站在窗子外面看，要站上一两个时辰才走，奴婢都是看在眼里的，王妃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知道他在外面，我能做什么？打开窗子叫他进来一起睡？”端木澈笑着摇头道，“我在火象是有未婚夫的，我未婚夫是个大英雄，我要对得起他才行。”
    “未婚夫？”清儿吃了一惊，叫道：“你已经有了王爷，怎么还能另嫁他人？”
    端木澈也懒得解释，摆手道：“你别说了，我想睡会。”
    “王妃，你怎么这样糊涂！”清儿跺足叫着，气呼呼走了出去。
    糊涂？呵呵，自从进了这王府，乱七八糟的事情已经弄得她头昏眼花，应接不暇了，想想现时的处境就心焦，异国质子，寄人篱下，地盘都没踩熟，状况也没弄清，凡事还是糊涂一点好。
    房中无人，一片安静，猴儿小白也不来捣乱，闭上眼，却哪里睡得着！
    过一会儿，门开了，清儿又折返回来。
    “不生气啦？”端木澈嘻嘻笑道，坐起身来，“回来得正好，我干脆起来啦，今日去楚京城里转转。”
    “王妃，有客人来访。”
    “谁啊？”自己才来楚京，也不认识谁，莫非是……
    “是——”清儿迟疑道，“是王爷的师弟，纪大人。”
    “四师兄？！”呆了下，低声道，“这么早，他来做什么？”
    清儿皱眉道：“若是让王爷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当年王爷经常为这个生气……”
    “那是他和他的王妃的事情，可与我无关。”
    想到那春风修竹一般气质的美男师兄，不禁心情大好，当即起身，让清儿为自己梳洗更衣，穿戴妥当之后，便是大步踏出门去，那猴儿小白也跟着窜出。
    府中会客大厅，那青玉衣衫的儒雅男子正立在当中，一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满蕴笑意，轻声道：“小洛！”
    小白见了他，也是十分欢喜，嗖的一下就跳到他肩上去了。
    “四师兄，这么早就来看我？”端木澈走过去，想到他方才的称呼，皱眉道：“我不叫这个名字啊，你叫我澈儿吧。”
    纪云岚微微一怔，却是点头道：“好，我往后就叫你澈儿，你也别叫我四师兄了，过去你都是叫我岚哥哥，现在也这样叫吧。”
    “岚哥哥？”有点肉麻呢，不过叫就叫吧，这样的温柔男子，真是赏心悦目啊，叫什么都不吃亏！
    两人坐下，纪云岚把小白放在地上，当即说道：“澈儿，我有话想问你。”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无非就是关于我失忆的事情，二师兄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叹一口气，将自己醒后听来的身世原封不动说与他听，这说来话长，却是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总算是交代清楚了。
    纪云岚却是听得呆住，半晌，才皱眉道：“怪不得没有你的讯息，原来是在薛伯伯的药庐养伤，还去了火象，坐了公主……”看她一眼，轻声问道，“你真的……与大师兄定下了亲事？”
    “呃，是的……”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突然有些不忍，补充道，“青哥对我很好的，那端木老头也喜欢他。”奇怪，自己与颜青定亲，关那猴儿什么事，它却在一旁使劲鼓起掌来，哈哈直乐。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我？”端木澈踢了那猴儿一脚，答应着：“我当然喜欢他。”
    纪云岚低下头去，低喃道：“为什么我却是最后知道的哪一个，未婚夫，哈哈……”自嘲笑笑，忽又叹气道：“澈儿，你选择了大师兄，那么他呢？他对你的心意，就这样置之不理？你就不怕他伤心难过吗？”
    “他？”端木澈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哼道，“他又不是我的谁，关我什么事！”
    “是么？”纪云岚盯着她的眼睛，低低道：“你真的一点不相信，也一点不怀疑，你就是凌宇洛，是他的辅政王妃？”
    “我……”面对他执着的眼神，张了张嘴，想到那个人两鬓银霜，满目萧然的模样，心中无端一紧，却是说不出话来。
    忽然觉得心思混乱，脑中一片空白，自己到底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
    “澈儿，你怎么了？”纪云岚见她忽然抚着额头，神色有异，不由一步过来扳过她的双肩，俯身查看，猴儿小白也是急得尖声大叫。
    端木澈定下神，摆了摆手道：“没事，方才有点头昏，这脑袋摔伤过，经常都是如此，不碍事，已经习惯了。”
    “没事就好。”见她如此，也就不好再追问了，正要放开手，端木澈却是伸手过来，扯住他的衣袖，眼露期待道：“岚哥哥，我在这王府之中闷得慌，你带我出去走走吧？”
    纪云岚点头道：“好，你想去哪里？”
    “去哪里……”是啊，自己对着楚京一无所知，却是要去哪里呢？
    看他一眼，微微叹息道：“随便去哪里都好，总之我是不想呆在这里……”不想呆在这里，不想看到那个人。
    “随便去哪里……”纪云岚眼睛亮了下，轻声道：“楚京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从山上回京，就一直想着要带你去，过去总是没有机会，今日，就让我一偿心愿罢。”
    话一说完，袖中的小手就是被那温软的大手轻轻包裹，一时间，竟是抽不回来。
    刹那间，所有的茫然与不安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一双坚持的黑眸，温润如水。
    心底微微叹气，这样的男子，教人如何忍下心来拒绝呢？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六章 天意如此
    俗话说静极而思动，倒是一点不假，之前一个来月的返京路途，除了去了一趟灵山，几乎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住进王府的几日，也就是在那西院卧房之中活动，实在是憋屈得慌。
    一旦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街，那种自由于天地之间的感觉，便又都回来了。
    也不知他来的时候，有没有乘坐什么车马，出府之时也没有在意，只由着他牵了手，漫步朝前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商贩沿街叫卖的物事，或是听听茶铺里传出的小曲，总是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是半日过去，又走了一阵，纪云岚便是顿下脚步，朝她伸出手来：“把小白给我吧，你也抱累了……”
    端木澈低头推下怀中的猴儿，却是纹丝不动，不觉笑道：“这猴儿耍赖不肯走，怎么办啊？”
    纪云岚直接过来，一把扯住那猴儿的耳朵，将它拉了过来，扔在肩上，见得她错愕的神色，轻笑道：“你过去就是这样的动作，我一直都记得，经常做梦都梦见的……”
    话声淡淡，那隐藏的情意，却是不容置疑。
    端木澈呆了一下，想到那远在火象之人，却是垂下眼帘，低声问道：“四师兄，你不是要娶亲了吗，我那嫂子……是什么样子的？”
    纪云岚身形一顿，微微叹气道：“怎么说到这个了。”
    端木澈笑道：“这是大喜事啊，怎么不能说，我这回来楚京，却是来得正好，可以喝到你的喜酒吧？”
    纪云岚没有说话，抱着小白径直朝前走去，端木澈赶紧跟上，不迭道：“怎么了？我可是说错了什么？”
    说话间，脚步却是不停，不知不觉追着他转进一条巷子。
    方才天上还是阴沉，这会竟又下起小雨来，纪云岚感觉不对，便是把她拉到一处屋檐下方，又放开小白，飞快解下自己的外衫来，回头罩在她的头上。
    “哎，我没那么弱不禁风的！”端木澈轻轻叫道，见得他满面关切，却是好生感动。
    正想着，有人啧啧赞道：“这小两口，可真是恩爱得紧！”
    “是啊，有这样俊俏的夫君，这位小娘子真是享福之人！”
    侧头一看，一旁几名躲雨的妇人正看着他们两人，笑得合不拢嘴。
    呀，他们看起来很像是一对吗？
    抬眼去瞧纪云岚，却见他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那样温柔而专注的眸光，实在是让人心醉，沉迷其中。
    “澈儿，风大，站过来一点……”纪云岚侧下身子，将她拉到靠墙一些的位置，自己却是站在外间挡住阵阵寒风。
    不行了，感动死了，这样温柔多情的男子，不论谁嫁给他，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吧。
    正当此时，街巷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声，却是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嘻嘻哈哈，相互传递着一只竹篮，一名看不清容貌的妇人捂着面颊，在外面追着，不住叫喊：“求求你们，别作弄我了！快把篮子还给我吧！”
    “丑八怪！想要篮子，来追啊！哈哈！”少年将篮子往角落里大力一扔，一溜烟跑开了。
    那妇人哭哭啼啼过去，拾了篮子，朝着那边一条小巷子去了。
    一旁的人都是冷眼看着，小声谈论，却没有一个人去帮她。
    端木澈看得有丝怔愣，侧头看向纪云岚，却见他也是怔怔望着那妇人的背影，蹙眉不语。
    身边一声怪叫响起，一道白光随之闪过，两人回过神来，旁边那猴儿已经是不见踪影。
    “小白，回来！”
    怎么回事，这个猴儿竟是一下子冲进那雨幕之中去了！
    纪云岚瞬间追了出去，端木澈没有迟疑，也是跟着追去。
    两人没跑出几步，就看见那猴儿正在一处破败的门口，对着地上抱头躲闪之人狂吼着，张牙舞爪，作势欲扑，竟是从未见过的骇人。
    “小白，住手！”纪云岚一步过去，将那猴儿抓了回来，力道并不太重，不料那猴儿却是怒气未消，反手一爪朝他挥来，口中哇哇直叫。
    纪云岚按住它的猴爪，叫道：“好了！”这一下，运起天机门的内息，朝那猴儿腕上一捏，猴儿呼痛之际，身子软了下来，不再妄动，一双眼睛却仍是等着那人，吼叫不止。
    端木澈走过去，将那地上之人扶了起来，歉意道：“对不住了，我家猴儿不慎冒犯……”看清那人的样貌，不禁退后一步，罩在面上的衣衫也是跟着滑落，下面的话，竟是说不出来。
    天，这是怎样的一张脸，脸上几道狰狞伤痕，丑陋可怖，最长的一道，却是从左眉眉心穿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边面颊之上，皮肉翻起，红白相间，可以想象，那凌厉的刀锋，毫不留情，将一张原本应该算得上是姣好的面容生生割裂，破坏到底！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颤抖，盯着纪云岚怀中的猴儿，身子不住朝那门里缩去，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你这丑八怪，还不快回来收衣服，都给雨淋得湿透了，你让老子明天出门做工穿什么！”哐当一声，门被打开，一名五大三粗，面容猥琐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根本不看一旁的两人，一个巴掌便是朝那刀疤女子脸上扇了过去。
    那刀疤女子惨叫一声，抱着头跌跌撞撞抢进门，那男子拾起门边的一只菜篮子，看着里面几棵青菜，顿时火冒三丈，怒骂道：“你这该死的贱货，把老子给你的钱贴给哪个贼汉子了，就吃这个，你让老子哪里有力气出去干活！”
    接下来，便是轰然一声，门被关得死紧。
    “果然……是她……”纪云岚喃喃念着，低头看着小白道：“她这副模样，你都能认出来，可真是个护主灵物……”
    说罢，低头拾起落在地上的衣衫，却是已经裹了泥水，不能再用了。
    见雨点不歇，拢下端木澈的头发，牵着她又疾步回到方才那处屋檐下。
    端木澈尚未回过神来，轻声道：“小白，方才怎的如此凶悍？那女子可是它相识之人？”
    纪云岚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旁边的几名妇人已经是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陆老二真是的，天天都要打他这个新讨的婆姨，听他隔壁的李嫂说，那院里从早到晚都是惨叫声。”
    “可不是吗，哎，那女子脸上的刀疤实在不讨喜，看着吓人！”
    “别说，你们知道吗，人家以前可不丑的，生得美得很，据说还是王公大臣家里的小妾呢，不知怎的，流落到青楼去了，呆了大半年，给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是啊，后来好像是被哪家员外赎了身，又做了小妾，风光了一阵，不过没几个月就被那原配夫人划了几刀，破了相，赶出门来了，正走投无路，被陆老二碰巧捡了回来，唉，真是造孽啊！”
    “真是可怜啊，看看她，再看看人家这位小娘子，真真是个人命不同！”
    几人叹息着，眼见雨过天晴，赶紧走出来，各自散去。
    “好了，雨停了，我们走吧。”纪云岚轻唤一声，牵了她继续朝前走去，临行之时，深深朝那方紧闭的院门看一眼，面色凝重，长长叹气。
    两人在街上兜了一大圈，忽然失掉了先前的兴趣，连猴儿小白都是变得沉默起来。
    “身为女子，也真是可怜……”端木澈想起方才那不成人样的一张脸，心头一颤，有感而发，“一生命运，却是操控在别人手中，身不由己，却是何苦？”
    纪云岚看她一眼，轻声道：“可怜之人，却有可恨之处……今日碰见，也许是天意吧。”
    端木澈眸光浮动，微怔道：“岚哥哥，你在说什么？”
    纪云岚摇头道：“没什么，你衣服湿了，我先送你回去换一身吧，我们等下再出来。”
    等下？等下还能再出来吗？很有些怀疑，不过衣服确实是湿了一些，面颊上也是有些凉意，应该是刚才追出去的时候给淋的，必须要回去了。
    点了点头，又随他往回走去。
    刚转过一条大街，就听得后面传来叫声：“等下！”
    一人从背后匆匆跑上前来，口中喊着：“王妃，纪大人，你们总算回来了！王爷从宫中回来，着急得不得了，起了追风出去，到处找你们！”却是王府之中的廖管家。
    纪云岚眼眸轻闪，牵着她的手却是没有放开，只淡淡说着：“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廖管家先行一步，让府中准备好干净衣物吧。”
    廖安叹一口气，无奈行了礼，急急而去。
    端木澈看着那背影，想着他那急躁不安的神情，呵呵笑道：“这个管家，却像是来抓奸的，真有意思！”
    纪云岚皱一下眉，却是没有应声。
    两人仍是一路慢走，过不多时，王府大门已经远远可见。
    正当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吼，铮铮的马蹄声骤然传来，那神骏异常的马儿旋风一般到得两人身旁，嘶叫一声，立时顿住，压抑的男声自顶上而来：“纪云岚，你干的好事！”
    抬眼看去，先入眼的是双焦急、怒气、释然、担忧等等情绪交织的眼眸，发丝缕缕纠结，身上朝服尚未换下，一个翻身跳下马，朝着两人径直奔来。
    纪云岚一步挡在前面，沉声道：“我们只是出去走走，你发那么大脾气做什么？”
    齐越阴沉着一张脸道：“走走？你长没长脑子，我前脚进宫，你后脚就带着人在楚京大街上招摇过市，还抱着小白！你生怕旁人不知道我王府之中新近住进了一名女子吗？！”
    纪云岚心中一惊，当即反应过来，低声道：“不错，我确实是忽略了。”
    齐越不再理他，敛了神色，朝他身后的端木澈伸出手来，软下声音道：“淋雨了吧，赶紧跟我回去换衣服，厨房里已经准备了姜汤，喝下身上就不冷了。”
    见得那修长有力的大手伸过来，端木澈朝后一缩，侧身避了开去，却是抱着小白，撇开两人，朝着王府大门走去，那里，几名丫鬟垂手站立，似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齐越垂下眼，面色更加沉郁，牵了马儿跟上去，纪云岚刚走两步，被他伸手挡住：“你自己回府去吧，这里不再欢迎你！”
    “我是来看澈儿的，跟你可没有关系！”纪云岚轻哼一声，突然正色道：“你猜我们方才在街巷里碰见了谁？”
    齐越没有理他，大步而去。
    “你相信天意吗，澈儿一回楚京，就见到了她——”纪云岚站在他背后，一字一顿，轻轻说道，“那个害得你们夫妻离散，家破人亡的人，如今正悲惨度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齐越身形微微一滞，冷声道：“那个贱人，还没有死吗？”
    纪云岚摇头道：“也是差不多了，你也不用再添柴加火了。”
    齐越冷笑道：“我可没做什么，我只是遂了她的心愿而已，不是喜欢勾引男人吗，那青楼里多的是……”
    “是么？那个赎身的员外，也是你安排的吧，还有那个善妒的原配，甚至是最后救命稻草，那个姓陆的无赖……”纪云岚长长叹息道，“越，你实在是变了太多，让人无法置信。”
    “那是她咎由自取，善恶终有报！当时连母妃都没有再帮她求情，让我赐她一死，可是让她死，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这样生不如死，才是最适合她……”齐越咬了咬嘴唇，闭一下眼，轻声道：“洛，她也看到了？没被吓到吧？”
    纪云岚摇头道：“确实被吓到了，那几道刀疤，着实恐怖，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毒如蛇蝎，也应该面若鬼厉，这是最好不过……”齐越已经走进府门，想了一下，又回头道：“我去过纪府，你娘正在和你那未来岳母大人谈论亲事，你最后还是早些回去。”
    纪云岚蹙眉道：“我的事情你别管，先说说你进宫见皇上的情形，他将如何处理与火象的战事，如何处置……澈儿？”
    齐越摇头道：“我费尽口舌，力求议和，皇上并未责罚于我，也没有当即表态，只说三日之后再议——”顿了一下，叹一口气道，“皇上也是变了很多，他的心思，连我都不十分明白。”
    说罢，却是眼神凌厉过来，沉声道：“这多事之秋，你最好少过来！不论如何，这一回，我是绝不会再放手的，你都是快当新郎倌的人了，死心吧！”
    纪云岚默然不语，看着他走了进去，大门在眼前缓缓关闭，心里有什么东西却是轻轻开启了。
    这亲事，还要继续吗？
    ……
    西院厢房之中，水气萦绕，白雾升腾。
    端木澈舒舒服服泡在温水之中，享受着沐浴香汤，双目紧闭，昏昏欲睡。
    清儿在一旁轻声道：“王爷在院子里等了很久了，王妃还不起身吗？”
    “让他等着吧，谁叫他对岚哥哥那么凶，面壁反省去。”挑一下眉，却是没有睁眼，“你出去，告诉他，说我今日出门走累了，不想见人！”
    实话却是不敢见人，只因这雨水一淋，热水一泡，脸上的面具已经是松松垮垮，摇摇欲坠了，还要重新摆弄一下才行。
    清儿叹一口气，没有再说话，只轻柔为她擦洗身子。
    端木澈听得半晌无声，不由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清儿恨声道：“王妃如此对待王爷，奴婢无话可说！”
    端木澈哼了一声道“真是个忠心的丫头，只会帮着你家王爷！”
    又泡了一会，水温渐凉，只得起身擦干，换上一身干净衣服，由着清儿拿块大大的布巾帮自己擦着头发。
    “王妃以前最爱素色衣衫，什么月白啊，浅蓝啊，淡青啊，现在怎么变得只穿红色了，而且还是红得那么鲜艳，那么耀目……”
    “我早跟你说了，我不是你们王妃啊，喜好自然是不同的！”端木澈看了看身上的朱红服饰，笑道：“怎么，不好看吗？”
    清儿点头道：“好看，只是……”
    “好看就行了，红色多好啊，像火一般的颜色，象征着热情与力量，我真是……越看越喜欢！”端木澈格格笑着站起身来，扯了裙摆，在屋中转了一个圈，长发飞舞，红衫如焰，直把清儿看得呆住。
    端木澈旋到窗前，瞥见外间那静静站立的人影，便是停下动作，笑容渐渐褪去。
    这个男人，怎么如此固执难缠？
    走过去，正要将窗户关上，忽然瞥见那院门口疾步行来的一队人影，微微一怔，赶紧闪身到布帘背后。
    方才那一眼，没有看错吧，那为首之人，竟是头戴金冠，身穿蟒袍？
    对于此人的身份，当即明白过来，是齐越的皇兄，那个金耀皇帝，齐愈。
    院子里，齐越骤然转身，略带惊愕的神情一闪而过，当即跪拜下去：“臣……叩见皇上！”
    “起来吧！”齐愈虚扶一把，看一眼不远处那战战兢兢的府中众人，淡淡笑道，“你是先斩后奏，朕便也来学一把，先来再报，你不会介意罢？”
    齐越站起身来，抱拳道：“臣惶恐，不知皇上前来，所为何事？”
    齐愈扫了他一眼，轻淡说道：“你今日跟朕说的那位火象公主，朕后来越想越是好奇，闲来无事，索性过来看看。”
    齐越不动声色道：“今日真是不巧，府中等人照顾不周，公主殿下不慎淋了雨，刚喝了姜汤，在房中睡下了。”
    齐愈沉声道：“依你所说，朕亲自过来，还见不到她？这架子，实在不小！”
    齐越不紧不慢道：“皇上息怒，明日臣一早再带她进宫面圣。”
    齐愈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冷笑道：“若朕今日执意要见呢，你拦得住吗？”
    齐越面色微变，涩声道：“臣不敢。”话是如此，却是浑身紧绷，蓄势待发。
    齐愈一眼瞥来，朗声笑道：“你这模样，让朕想起当年在朕的坤夜宫中，你表面上满不在乎，实际上却是盯着殿门，紧张得要命，因为那外面站着之人，却是朕的侍卫凌五……”
    “皇上……你别说了！”齐越垂下眼帘，眸中似有泪光滑动。
    “你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齐愈叹一口气，忽然兴致阑珊，衣袖一拂，转身朝院外走去，身后的一队人等也是紧紧相随。
    齐越暗中松一口气，赶紧疾步跟上。
    就在众人跨出院门那一瞬，只听得哐当一声，似是水杯落地的声音，其间夹杂着女子低呼，从那房门紧闭的屋中传来。
    “出了什么事？”不待齐越开口，其余已经是回过身来，再次面朝那座小院，“朕怎么听得有人在喊……王妃？”
    “没事，皇上听错了吧，应该是下人手笨……”这个清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儿，鬼叫什么，你吓死我！”厢房之中，端木澈也是朝着她低吼，这个丫头，不只是突然发声惊叫，还莽撞打翻了水杯，生怕外面的人注意不到吗？
    “王妃……你……你……”清儿看着面前的端木澈，也是吓得不轻的样子。
    “我什么……”看着她指着自己的脸，一副又是震惊又是欢喜的模样，忽然醒悟过来，伸手摸去，那脸上的面具已经是松软如斯，摇摇欲坠，来不及思索，已是脱口而出，“去，守着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
    清儿答应一声，疾步朝房门处走去，刚要去栓上门插，那房门却是被人猛然推开。
    “皇上，请留步！”齐越在后面冷声叫道。
    齐愈站定，看着眼前背对自己的长发女子，那一身火红，夺目惊心，纤细的身形，却是有着丝丝熟悉。
    “你是谁？”
    齐越镇定答道：“她便是火象公主，端木澈。”
    齐愈紧紧盯着那人，沉声道：“听说公主殿下玉体微恙，朕过来看看，朕这皇弟没把公主照顾好，是他的失误……”
    “与王爷无关。”端木澈心中一动，在面上轻轻一抹，轻笑一声，缓缓转身过来。
    “啊，你……”齐愈惊呼一声，瞠目结舌。
    而一旁的齐越，却是面色发白，攥紧双拳，眼中炙焰滔天。
    仿佛经历了千百年之久，那一张绝色容颜，终于再一次呈现在两人面前。
    ……

卷五 再生奇缘 第七章 红颜祸水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美目顾盼，巧笑倩然，一头如墨青丝随意披散在肩上，更衬得面上雪肤玉肌，莹光流致，再加上一身火红颜色，整个人就像艳阳映照下的一株朱红牡丹，丰姿华美，仙丽冠绝。
    “洛儿......”齐愈仿若与看见当日宫廷夜宴之上，那明艳无端的女子，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朝着她伸出手去，叫道，“朕是在做梦吗？你没死，你又回来了！”
    “你......”一旁的齐越咬紧牙关，已经是说不出话来。
    端木澈恰在此时收敛笑容，端正面色，朝着齐越福身行礼，口中低低称道：“火象端木澈，见过皇上。”
    “不对，你明明是洛儿，怎会变成火象公主？还有，你的嗓音，怎么变成这样？”齐愈轻声道，似是难以置信，竟忘了相扶。
    端木澈收回手来，低声道：“这嗓子么，昔日被人下毒，险些给毒哑了，现在已经恢复了很多了。”抬眼望他，却是笑道，“小女子不是什么洛儿，皇上认错人了。”
    齐愈愣了一下，碍于天子身份，总算有几分自持，朝她上下打量，喃喃道：“这眉眼五官，生得更美了，是洛儿，分明就是朕心心念念的洛儿......”转过头去，瞪着齐越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不是朕闻讯而来，你还打算将此事隐瞒到什么时候？”
    齐越却是不说话，似乎已经忘了周遭一切，只死死盯着那久违的玉雪娇颜，贪婪地看，看得目不转睛，看得如痴如醉。
    还是端木澈自己开口道：“皇上，我是王爷从边城战场上抓来的人质，准备羁押在楚京，作为停战议和，牵制火象的筹码，跟那个辅政王妃，确是两人，请勿混为一谈......”
    “凌宇洛？端木澈？朕不会认错，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会分饰两角！你们两个，当朕是三岁小孩吗？齐越，你还要骗朕到什么时候？那王妃墓中只人，到底是谁？！”齐愈低吼着一连串发问，眼中已有怒意，天子之尊，全然展现。
    暴躁的狮子，自然有人去安抚，端木澈见得解释无用，也不再多说，朝着那跪在角落之人投去一个安慰的笑容，抚一下脸颊，对着那两人懒懒道：“我有些困，想睡一会，你们可以出去吵不？”
    齐越终于出声：“皇上，请移驾去外间说话，洛今日累了，让她好好歇息吧，这事情原委，臣自当向皇上解释清楚。”
    齐越闻言迟疑下，看着眼前佳人，不舍移步，齐越眼露坚持，握住他的手臂，暗中用力，将他轻轻架起，出门之时，不忘回头叮嘱一声：“清儿，好好侍候。”
    清儿低头称是，眼见两人去得远了，那院子里的人等也是随之散去，这才喘了口气站起身来，两步过去，将房门紧紧关上，拍着胸口惊呼道：“可真是吓死我了！”
    端木澈见状笑道：“有什么好怕的，皇帝也是人，也是生着一只鼻子，两个耳朵，又不比寻常人多点什么，怕他作甚！”
    低头拾起地上的面具，却是微微皱眉，自语道：“这个皇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齐越对那皇帝说了些什么，两人离去之后，再不回转。
    大半日过去，直到晚膳过后，齐越才又过来，一进门，那阴沉的面色，紧绷的身躯，却是将清儿吓了一跳。
    端木澈正靠在软榻上，跟刚刚混熟的猴儿小白玩耍嬉闹，一见他进来，也不惊讶，只淡淡到：“王爷有事吗，我已经准备就寝了。”
    齐越一声不吭，一步过来，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你骗我？”
    这一下动作，力道并不重，怒气并未传递过来，却只在他眼中闪耀。
    “齐越，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端木澈低头看着那握在自己腕上的大手，冷声道，“放手，别逼我动武，虽然......我打不过你。”
    齐越吸一口气，轻轻放下，下一瞬，却是勾起她的下巴，四目对视，声音晦涩道：“之前我一直盼你揭开面具，你却说需要药水配合，为何今日竟是......在别人面前，轻易便能摘下？”
    端木澈拍下他的手，蹙眉道：“我怎么知道这面具如此怪异，竟是不耐于水，不过就淋了点雨，洗一个澡，它便自己掉下来了，却真是天意......”
    “天意......”齐越微微错愕，低声道，“真是凑巧，而非你故意隐瞒？”
    端木澈轻笑道：“我瞒你做什么，这面具都戴习惯了，我还真舍不得摘下来，而且那个皇帝看起来怪怪的，我何必惹是生非？”
    “皇上是心怀故人，不能自已......”齐越直直望她，眸光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又轻笑一下，道，“也罢，取了面具总是好事，你好生歇息吧，我明日再过来看你。”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端木澈心中直觉不对，这个人，是这般轻易放弃的么？
    这一夜，倒是睡了一个好觉，一觉即到天明。
    次日天色刚亮，清儿便进来禀告，说是王爷来了，已经在院子里等候。
    端木澈刚刚梳洗完毕，想到昨日的一丝疑虑，便是唤她将人带进屋来。
    齐越看起来精神不坏，进屋问候几句，便是郎声道，“我带来一样东西给你看。”
    那声音，清朗纯厚之中，带着一丝莫名愉悦，让她心中微怔：“什么？”
    齐越从袖中取出一物，竟是个长条形的盒子，递给她，微笑道：“既然面具已经摘下，那么，你该看看这个。”
    看他那自信慢慢的模样，这里面却是装了什么？
    端木澈定了定神，接了过来，打开盒盖，微微愣了一下，却从里面取出一个画轴样的物事来，抬眼看他，不解道：“这是什么？”
    齐越眼含鼓励道：“你打开看看，看过便知。”
    一副面而已，应该也够不成什么危险。
    端木澈拆开系于正中的绳带，将那画轴缓缓展开，眼眸却是随之骤然睁大。
    那画上，却是一名绝美女子，衣衫如月，长剑胜雪，亭亭玉立于百花丛中，那飞扬的神采，便已令得周围一切都是黯然失色。 
    “这是我的妻子仅存的一副画像，连她自己应该都没有见过......”齐越叹一口气，低声到：“当日选妃威宴，几位太妃却是安排了宫中画师隐在暗中，将比试才情的情景绘画记录下来，过后封存，直到两年前我偶然得知，才从宫中取了出来。”
    端木澈没有作声，只是仔细看着那画上之人。
    齐越取来妆台上的铜镜，又递了过去：“你看看你自己的容貌，再看看她，这世上相貌相似之人甚多，却做不到这般全然入扣，一丝不差——你现在，还要否认你是我的妻子，否认你是凌宇洛吗？”
    端木澈收起画轴摇了摇头，见他面露喜色，不觉冷笑道：“要真想让我信服，下回拜托你拿点更为有力的证据出来吧，话说这样一副画，不用半日，我也能画得出来，只是像与不像的问题。”
    “你！”齐越俊目微闪，沉声道，“就算半日能够作画，墨迹恐怕都是未干，而你旧作痕迹，微黄颜色，以及梅雨时节受潮的印记，岂是能够随意捏造出来的？！”
    端木澈哈哈笑道：“你信不信，你画一副新画来，我可以想出至少好几种简单的办法，让它成为名家古籍......”
    齐越气急道：“我何苦如此！”
    端木澈摇头道：“我怎知道你目的何在，你跟着那皇帝出去说一会儿话，一夜时间，这画轴就出场了，为何偏偏是此时，而不是几天前我刚进王府的时候？”
    齐越咬牙道：“当时我拿出来，又有何用，那时你还戴着面具......”
    端木澈淡淡道：“不错，当时我还戴着面具，没有见到这张脸的原形，自然画不出来。”
    齐越叹息道：“你为何如此固执，始终不肯相信你就是她。”
    端木澈摆手道：“别说了，我只相信我自己的感觉，等你有了更好的证据，再说吧。”
    “证据......”齐越喃喃道，“事到如今，你还要什么证据？”身子微动，却是一把将她拉进怀中，轻柔环住。
    “你做什么？”端木澈感觉到那火一般的男子身躯，心头一惊，伸手去推他。
    “别动......”齐越手臂收紧，俯身下来，将头埋在她的肩胛处，颤声道：“洛，难道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们曾经是那般亲密，那般契合，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端木澈任他抱着，叹一口气，无奈道：“抱歉，我对你，实在没有感觉。”
    齐越身体一僵，轻轻抬头，沉声道：“那你对谁有感觉？大师兄吗？”
    端木澈呆了一下，轻声道：“青哥，他......”
    “别说！”齐越嘶声喝道，看着她，俊目火焰跳动，剑眉深蹙，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朝床榻走去。
    端木澈啊的叫了一声，一掌挥去，齐越两指过来，已将她的来势消殆，脚步却是不停，转眼到得榻边，将她放上去，自己随之压下。
    “齐越，你住手！”
    “洛，你是我的妻子，我已经想了好久了，或者，这样才能让你记起来......”齐越不容她挣扎，低头吻住她的樱唇，身上也是越抱越紧，一手制住她不住挥舞的双手，另一只手却是朝她的领口探去。
    “不，住手！”端木澈吓了一跳，手足并用，使劲抗拒，无奈身上之人十分执著，竟是推不开，反而被他撤了腰带，剥开外衫，露出雪色里衣来。
    “洛......我要你......好想你......”齐越见的那玲珑有致的娇躯，眼中欲火更甚，温软的大手已经沿了缝隙，伸进里衣之中。
    端木澈感觉到那上下摸索的动作，急得不行，张口叫道：“我是青哥的未婚妻......”
    齐越身形略顿，手上动作却是不曾停下，沉声道：“你是我的妻子，跟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等下我会让你都想起来的！”
    “你......”端木澈又惊又气，两指并起，朝他腰间点去，齐越伸手一拂，顿时化去她的所有劲力，笑道，“同样的方式，第一回都没有成功，第二回便更是如此......”
    端木澈气得身子发颤，嘴唇咬得死紧，眼泪却是扑簌簌不住落下，齐越怔了一怔，不由得停下动作，手指抚上她的脸，轻声道：“洛......别哭......让我好好爱你......”
    “对我用强，便是爱我的方式么？”端木澈怒极反笑，越笑，眼泪却是滑落更多，“王爷，我如今是你的人质，你想如何就如何，不必找什么理由，但是我告诉你，你能够得到我的人，却永远得不到我的心！”
    最后那一句，声音虽轻，却是说得斩钉截铁，直把齐越听得心中大痛，闭上眼，低喃道：“你就是这般讨厌我么？”
    “是，我不止讨厌你，我还恨你，你带兵进犯我火象边城，杀戮我火象子民，还不顾我的意愿，强行将我掳来楚京，我实在是......恨你！”
    齐越摇头道：“你不明白，战争是不可避免的，这幅帅人选若非是我，而是换作镇北将军许浑，火象的伤亡将会更大，况且当时，我并不知道你就是火象公主......如今我金耀已经全线撤兵，那水月现在孤军作战，颜青足可应付，我能为你做的，已经到了极限，你还要我如何？”
    端木澈冷声道：“做过的事情，怎可能一笔勾销？我对你只有恨，再无其他，你若是强要了我，便更是如此！”
    “你......”齐越面上痛苦更甚，想要伸手抚上，却被她飞快躲开，不禁喃喃道：“洛，你到底要怎样才能记起我，原谅我......”
    “原谅你，很简单，你让我回去，回到青哥身边去！”
    “绝无可能！”齐越闻言，长身而起，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朝她怒目而视，终是甩下一句，拂袖而去。
    端木澈舒一口气，待他人影不见，这才慢慢坐起身来，望了万四周，一时之间，只感觉脑中纷繁杂乱，理不清思绪。
    正整理衣衫，忽然见得面前一花，竟是齐越又折返回来。
    “你！”赶紧扯住领口，满脸戒备。
    齐越却是眉头紧锁，硬声道：“赶快穿好衣服，皇上又过来了......”
    这个齐愈，怎么一大早又过府来了？
    收拾妥当出得门去，却见王府之中热闹非凡，齐愈这回前来，不仅是带来大量奇珍异宝，补品圣药，还将太医院医术最好的几位太医尽数遣来为她诊治。
    几位太医一番详细检查之后，皆是摇头。
    “公主殿下的嗓子受损严重，能恢复到如今地步，已经是天降奇迹，微臣一时也想不出治疗办法，须得会同太医院所有医官，一齐商讨，再对症用药......”
    端木澈扁了扁嘴，心中暗自好笑，此时便相当于现代社会的顶级专家会诊了，还要开部级大会研究么，连天下第一名医薛明宣都没有把握的病症，他们再是绞尽脑汁，也是无用。
    那几名太医相互看看，方才说话之人又道：“至于这失忆之症，微臣却实在是无能为力，若是李太医尚在人间，或许以他的针灸神术，可以一试，只可惜......”
    齐愈生气站起，厉声道：“朕的太医院几十上百名大夫，都是当世医术最好之人，连个简单的嗓疾都治不好，真是没用！别用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搪塞朕，朕给你们半月时间，想不出治疗的法子......哼哼，小心你们的脑袋！”
    “臣自当竭尽全力！”几名太医异口同声道，却是面色灰败。
    端木澈在一旁听得皱眉不语，也懒得说话，半月，就算给他们半年时间，只怕都是无济于事。
    齐愈应了一声，收敛神色，对着她柔声道：“朕昨夜想了一宿，突然想到你过去在御神卫当差的事情来，你在宫中呆了不少日子，对那些景致都是无比熟悉，朕在想，若是你去宫里走走看看，说不定能记起些什么来......”
    “皇上想带我进宫游玩？”端木澈眨了眨眼，有丝愕然，这质子待遇，还真是不赖。
    “不错，你是火象公主，是朕的客人，朕自然该带你去朕的皇宫好好游览一番，不过——”齐愈笑道，“不止是游玩，朕是想请公主殿下进宫小住些时日，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齐越在一旁听得皱眉，当即反对：“不好！”
    齐愈挥手，止住他的下文，却是上前一步，对着端木澈温柔问道：“洛儿，你说好不好？”
    齐越冷声道：“皇上，洛就住在王府，哪里都不去。”
    齐愈没有理他，只是朝着端木澈，眼露希冀。
    端木澈怔了一下，看这那双沉稳之中隐露情意的眼眸，不由自主点头道：“好。”
    齐愈龙颜大悦道：“那好，明日一早，朕便派吴风过来接你，就住在......坤夜宫。”
    端木澈当即应道：“谢皇上，澈不胜荣幸！”
    “皇上，不妥！”齐越还要再说，齐愈已经是转过身去，朝着外间步出，似是喜悦之极，口中唤道：“起驾回宫！”
    众人纷纷跪拜行礼，端木澈却是挺直站着，一双眼眸黑亮如星。
    眼见圣驾远去，齐越站起身来，朝她咬牙道：“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端木澈淡淡说道：“我想干什么，王爷还不知道吗？”斜睥他一眼，轻声笑道，“王爷千辛万苦将我带回楚京为质，这一番心意，澈定将好生回报......”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八章 酒后乱性
    午后小睡一会，刚起身，清儿就过来禀报，说是林太妃来了，正在厅中等候。
    想到早上与齐越因为进宫之事不欢而散，心底顿时明白了她的来意，不由暗地皱眉。
    “太妃娘娘，有什么事情，你让溶儿过来传一声就好了，应该是我这做晚辈的去看你，怎劳你每回都亲自过来，实在不合礼数！”
    林太妃静静做着，见她进来，微微怔了下，当即两眼放光，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激动道：“小洛，太好了，终于恢复以往的模样了，真美……”
    端木澈淡然笑道：“太妃娘娘才是真正的美人，我这模样，又算作什么。”
    林太妃牵了她坐下，仔细端详一阵，叹气道：“这面具能取下来，应该是好事啊，为何越儿还是那般闷闷不乐，比起前几日，竟更加消瘦了？你们两人，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如初呢！”
    端木澈怔了一下，有些明白过来，原来齐越还没有告诉她自己进宫之事，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却只是随意过来坐坐。
    见她低头不语，林太妃又说道：“小洛，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是现在越儿对你如何，你应该看的很清楚，为何不试着接纳他？又何苦固守着一个敌国公主的身份，拒人于千里之外……”
    “太妃娘娘，你别说了——”端木澈抬眼望她，清晰说道：“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心里明白得很，我是火象公主端木澈，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你，怎的如此固执！”林太妃骤然起身，见得她面色沉凝，知道再劝无益，便是长叹一声，携了溶儿回园去了。
    待她一走，端木澈也是轻叹一声，怔怔出神，明日就要进宫，那深宫内苑，比起这王府，只怕是一个更大的牢笼，想想便觉心烦。
    清儿在一旁听得清楚，扁嘴道：“王妃不是要进宫了吗，那可是无上的荣耀啊，还会叹气心忧么？心忧的，也就是王爷一人而已。”
    端木澈瞥她一眼，道：“你一直都是这么牙尖嘴利，爱管闲事吗？”
    清儿呆了下，声音低下去：“当然不是……”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竟是有些入神。
    端木澈撤回目光，摇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坚持的思想，有自己要维护的人和事，我的想法，说了你也不会明白，随你怎么看我，我却是无所谓。”
    清儿叹一口气，咬唇道：“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王妃的心思，奴婢一直都是不太明白的。”
    “我也没指望你能够明白——”端木澈想了想，又道：“只这半日时间，我呆在王府之中也是无聊，不知你陪我出去走走，看看这楚京城中的风土人情吧。”
    清儿执拗道：“王爷知道了，会怪罪的。”
    “他？我出去我的，干他何事？”况且他一大早匆匆出门，至今未归，不用说，也是追着那皇帝进宫去了，一时半会，肯定是回来不了的，看了看她，忽有问道，“你们那个王妃，之前喜欢去往何处？”
    清儿愣了一下，答道：“南湖啊。”
    南湖？这名字听起来倒是不错，抓紧时间，倒是可以一游，只是要带清儿同行指路，不能骑马，却只有乘坐马车了。
    “去吧，我都快闷死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游山玩水去！”这兴致一来，挡都挡不住，当即唤来管家廖安准备了马车，带了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清儿出得门去。
    府门口，廖安面带忧色叮嘱道，“清儿，一定好好侍候着，别出岔子，早去早回！”
    端木澈笑道：“廖管家不必担心，我们随意看看，过不多时就会回返。”
    当下拉了清儿，掀帘上车，坐了马车一路疾走。
    清儿很是谨慎，一直噤声端坐，端木澈却是不时掀开车帘，看着大街上店铺林立，热闹非凡，想着这金耀国还真是繁华，与火象荣城相比，也是互不相让，各具特色。
    顺着那大道，没走太久，就来到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端木澈唤了车夫将马车停在一旁等候，自己带着清儿漫步而行，但见湖边黄叶遍地，红枫摇曳，湖中烟雾萦绕，碧波荡漾，果然是风光宜人，美不胜收。
    “这景致，真是……太美了！”立在湖边，看着那湖光山色，情不自禁感叹，心中的烦闷之气被这湖上带着湿意的风一吹，顿时消散无形。
    清儿在一旁轻声道：“当年王爷经常带王妃来此游玩的……”
    端木澈回头瞪她一眼道：“你这丫头，难得出来一趟，尽捡些我不爱听的话说，累不累啊？”
    清儿咬一下唇，不再说话。
    两人又朝前行，一边走，一边欣赏美景，过不多时，天色有些暗了下来，湖边人迹逐渐稀少。
    清儿有些着急，说道：“王妃，天色阴沉，怕是要下雨，咱们早些回府吧。”
    端木澈也不想她为难，便是点了点头，与她朝来路走去。
    没走出两步，前方却是传来呼救之声。
    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树林之中人影晃动，有人嘿嘿笑道：“小姐怎的急着要走，陪着大爷在林子里好好玩乐一番，等下大爷送你回家去！”
    接下来便是一声惊呼，女子娇弱的嗓音响起：“别过来，你这无耻之徒……”
    另一个男子声音传来：“本大爷偏要过来，你叫啊，看这里谁吃撑了敢来管这闲事！”
    “放开我家小姐，你这恶贼，我家小姐已经许配人家了，小姐的夫家，名气大得很，说出来吓死你！”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大爷也是不怕的，哈哈，小姐，你的身上可真是香！”
    又是两声惊叫，女子气急道：“我的夫家，真是这京城里大大的人物，你得罪不起！等下他便要过来了，你们两人还不速速离开，被他撞见，定然不会轻饶！”
    端木澈听得一呆，京城里大大的人物，难道是辅政王齐越？可是这王府之中一直冷清，也不像是要办喜事的样子。
    清儿已经是拉住她的衣袖，面色如土，强自镇定道：“王妃，我们怎办？”
    端木澈冷笑道：“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弱女子，遇上我端木澈，算他倒霉！”
    说罢，施展轻身功夫，瞬间冲进树林之中。
    林子中，却有着两名妙龄女子，应该是小姐与丫鬟的身份，正被两名满身酒气的壮汉逼得连连后退，面色惊惶不安。
    端木澈也不说话，一个箭步过去，扯住那两名壮汉，已是啪啪几个耳光过去，直把两人打得头昏眼花，招架无力，打过之后，随意几脚踹去，却是直接踢飞撞在树干上，头破血流。
    哼哼，她这身功夫，打不过几位师兄，以及那个齐越，可是对付这宵小鼠辈，却是绰绰有余！
    两名壮汉从地上狼狈爬起来，见得暗处一名红衣女子负手而立，衣袂飘飘，虽然看不清容貌，身形姿态却是说不出的潇洒飘逸，知道是遇到了高手，不敢多言，转身飞一般逃离。
    眼见两人踪迹全无，端木澈这才转过身子，面对那目瞪口呆的主仆二人道：“天色不早了，这里人烟稀少，小姐还是早些回家为好。”
    那低沉的嗓音出口，两人有些吃惊，却忍住没有表露，那小姐福身行礼道：“多谢女侠仗义相救，小女子名唤穆佩宜，这是我的丫鬟小眉，不知女侠尊姓大名？”
    女侠？这个称呼倒是不错。
    端木澈案子好笑，伸手相扶，客套几句之后，说了自己姓名，看清儿也是奔进林子来，招呼一声，四人沿着那湖堤往回走着，走到亮灯处，看清那穆小姐的容貌，竟是有一丝面熟。
    正在回想是否见过，却听见那小眉着急道：“小姐还在迟疑什么，那纪公子不会来啦，我们赶紧回府去吧，免得老爷夫人担心。”
    穆佩宜低声道：“没见着他，我心里始终是担着事情，必须亲自一问，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竟令得他想要退婚……”
    小眉柔声劝道：“老爷这回发了活，那纪府也没有再提，这婚事照旧进行，小姐还担心什么？”
    穆佩宜摇头道：“他已经起意，我便一定要问清楚的，否则不甘不愿，还有什么意思……”说到这里，看向端木澈，见得她怔忡神情，歉意笑道，“让端木女侠见笑了，实不相瞒，我跟小眉到这里，原是约见我那未婚夫君，向他退还这定亲信物的，没想到，他竟是不愿赴约……”
    说罢，苦笑一声，一只纤纤素手伸出袖口，亮出腕上一只晶莹光洁的玉镯来，手指抚上，轻轻摩挲，似是留恋，又似不甘，不禁低叹出声。
    端木澈看得一呆，勉强笑道：“这镯子好生名贵的样子，看来这夫家不是寻常人，穆小姐真是好福气！”
    穆佩宜叹息道：“名贵又如何，看这情形，多半都是要告吹的，徒增烦恼而已。”说着，又看一眼天色，低声道，“这个时候了，他应该是不回来了……”
    说话间，已经是行至一辆小巧的马车之前，那穆佩宜千恩万谢之后，与丫鬟小眉等车而去。
    端木澈立在原地，不觉赞道：“这位穆小姐，倒是个性情中人，真是不同于其他女子。”回头瞥了清儿一眼，好笑问道，“你方才老是盯着人家小姐的脸做什么？”
    清儿轻轻笑道：“王妃没觉得这位穆小姐的眉眼，乍一看，与王妃却有几分相似吗？只是眉毛比王妃浓一些，眼睛也没王妃的明亮有神。那个小眉想必也是看出来了，也一直盯着王妃看呢！”
    端木澈哦了一声，心中暗道，难怪自己觉得她有些面熟，原来是因为两人长得有几分相像的缘故，却真是有缘。
    眼见天色渐黑，赶紧拉了清儿上得马车，打道回府。
    夜色之中，马车跑得飞快，两人面对面坐着，清儿看了看她，不安道：“王爷回府之后，看不到王妃，又该着急了……”
    端木澈冷笑道：“我又不是他的谁，看不到就看不到，有什么关系。”在王府之中，行动处处受制，出来一趟，也是时时担忧，真是不爽，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快到头了。
    想到明日皇宫之行，心中甚是期待，也不再搭理清儿，掀开侧旁的车帘，探看楚京的夜景，但见一路灯火，明暗不断，竟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叹一口气，刚要将帘子放下，那无意入眼的人影，却令的手上动作稍稍一滞，来不及仔细思索，已经是脱口而出：“停车！”
    清儿正在打瞌睡，此时却给她吓了一跳，猛然睁眼，惊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马车又行了一小段路，方才停下，面对一脸错愕的清儿，端木澈没有迟疑，提着裙摆跳下车去，并不忘回头一句：“你们先回王府去，我等下自己回来。”
    “王妃，等我！”清儿下得马车，想要追出，却见那一抹红色飞身掠过，转眼消失不见。
    端木澈转过一条街巷，走进方才路过的小酒馆，店门半掩，门内静悄悄的，似乎并无酒客。
    稍一迟疑，推门走进，见柜台边一名店小二伏在桌上打盹，走进内堂，但见窗户边上那张方桌上点这一枝蜡烛，桌旁朝内坐着一人。
    除了这位酒客之外，店堂内更无旁人，自己之前在马车上看到的，便是这人的背影。
    那人听得脚步声，轻轻回头，看清来人，啊的一声低叫出来，惊喜道：“澈儿……”
    烛影照在那人面上，正是纪云岚。
    “岚哥哥，果然是你。”端木澈一声低叹，径直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低头一看，只见桌上摆着几碟尚是完整的小菜，几只酒壶，他手中的酒杯，还没来得及放下。
    纪云岚脸色微红，显然已经是喝了不少，此时看一下四周，并未见得其他人等，不由惊疑道：“怎么，他没和你一起？”
    “别看了，我是一个人来的。”端木澈看了看他，笑道：“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他就应该跟着我？”
    纪云岚叹气道：“怎么会没有关系，你……还是没记起来么？”
    端木澈摇头道：“你不用帮他说话，我是谁，我心里清楚得很，没有的事情，我是不会随便承认的。”
    “你呀，和过去一样的固执……”纪云岚看着她，无奈笑笑，却见她伸手唤来那刚刚醒转的店小二，添上一副碗筷，一只酒杯。
    端木澈自顾自倒上水酒，笑道：“一个人喝酒多闷啊，今晚正好碰上，让我来陪你喝吧。”
    纪云岚怔了一下，总算有几分理智，伸手按住酒杯道：“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端木澈掰开他的手指，将酒杯扯了过来，一口饮尽，又自顾自斟满，连连举杯。
    纪云岚惊道：“澈儿，你做什么？”
    端木澈抚这酒杯，喃喃道：“你又在做什么呢，不去赴约，自己跑到这里来喝酒……”
    纪云岚闻言一呆，低声道：“澈儿，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端木澈苦笑道：“我也不是十分明白，不过我总算知道，这楚京城中，又是姓纪，又是大有身份的人家，当属丞相纪铮府中的独子了——”见他不解的神色，又笑道：“话说那穆家小姐，条件实在不坏，佳人相约，岚哥哥为何不予赴约？却让人家空等一场，还险些被无赖欺负……”
    纪云岚明白过来，黯然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她了？”
    端木澈点点头，简单说了方才在南湖与穆佩宜结识的经过，把纪云岚听得当场愣住，半晌，才低声道：“没想到她如此执着，那封信，我其实根本就没拆开看，也不知她会一直等我，否则我应该还是会去见她的。”
    “我觉得这位穆小姐不错的，人长得美，性子也不做作，为何想要退婚呢？”
    纪云岚微怔一下，手指不由朝腰间摸去，轻抚一下，又收手回来，叹息道：“亲事是我娘去说的，我原本就不甚愿意，现在更是……”突然端起酒杯，狠狠灌下。
    端木澈看着他，眼中怜意犹生，轻声道：“可是因为……那个凌宇洛吗？”
    纪云岚正在倒酒，听得最后几个字，手上微微一抖，酒水洒了大半在桌上，不由苦笑道：“今日喝多了，斟酒都有些不稳了……”
    说话间，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来，几杯下肚，端木澈便是有了几分醉意，而纪云岚原本已经喝下不少，现在几乎就要趴倒在桌上了。
    “我们再喝……”纪云岚一摇酒壶，却是已经空了，侧头叫道，“小二，拿酒来！”
    店小二又送上来一壶，他接过来，却是直接朝口中倒去。
    “你……”端木澈一把抓过来，握在手中却是不放，眼神迷蒙道：“岚哥哥，借酒消愁是没有用的，别喝了，我送你回府去吧。”
    纪云岚不再相争，只摇一下头道：“还是我送你回去罢，你毕竟是女孩子。”说着，掏出酒钱放在桌上，牵了端木澈的手，摇摇晃晃走出门去。
    两人步出酒馆大门，迎头一阵雨点被狂风夹杂着砸了下来，热烫的面颊上顿生湿意，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这雨，转眼就下起来了，而且还是这样大！
    纪云岚无奈道：“这雨应该不不久，不过一时有些逼人，我们要不回去再坐一下？”
    端木澈点了点头，随他又退回酒馆之中。
    这酒馆应该与他相熟，简单说了一句，店小二便是带着他们来到一间雅室，奉上茶来，两人面对面坐了。
    室内点了烛火，原本应该是亮堂的，只是被这乌云阵雨所蔽，显得有些幽暗，那明灭不定的烛火映在两人面上，男子俊秀，女子娇媚，说不出的动人。
    端木澈呆坐一会，敲下额头，轻笑道：“喝酒一点不好玩，现在我脑袋里有两个人在打架，你一拳，我一掌，热闹极了！”
    “是么？”纪云岚趁着醉意，忍不住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喃喃道：“澈儿，你醉了，脸儿红得像山茶花，那么好看。”
    端木澈也伸手过去，摸一下他的脸庞，嘻嘻笑道：“岚哥哥也醉了，脸红得像关公，一点不好看。”
    纪云岚打个酒嗝，摇头道：“我没醉，我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好一个酒不醉人，人自醉！可惜这个时候对象不对，唉，那位穆小姐，这会早该回家了吧，我真是糊涂，早知如此，就该与她一同回来……”端木澈喃喃说着，渐渐伏在桌上，忽然间手上一紧，却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握住。
    茫然抬眼，见得对面之人身躯微微颤抖着，眼眸幽深，不禁低语道：“岚哥哥，你怎么了？”
    “我……”纪云岚喘一口气，闭上眼，缓缓把手松开，低声道：“没什么，我喝醉了，胡思乱想了，我，我还是出去冷静下罢！”
    说着，竟是撑起身子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去推那房门。
    “岚哥哥！”端木澈叫了一声，见他回头过来，眼巴巴道，“你别走，好不好？我好生难过，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我心里那么孤单，总是一个人……”
    纪云岚转身过来，朝着那泫然若泣的脸庞，慢慢走过去，用力将她拥进怀中，低低喊着：“澈儿，我不走，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岚哥哥，我不喜欢楚京，不喜欢王府，可是……”端木澈忽然泪落如雨，啜泣道，“我想回去……”
    纪云岚拍着她的肩，柔声道：“好，我来想办法，帮助你回去……”
    端木澈怔怔望着他道：“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纪云岚叹气道：“因为你是……澈儿，我心甘情愿，永远对你好。”  
    端木澈听得心头一动，看着眼前俊秀儒雅的年轻男子，体会到那一番柔情深意，不由得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颤声道：“岚哥哥！”
    纪云岚终于忍受不住，低头吻上那兀自颤抖的樱唇。
    浓浓的酒气过来，尝在嘴里，又是无比芳醇，两人都是一阵意乱情迷，端木澈心中既是歉疚，又是感动，便更是热烈回应着。
    室内的气温，越来越高，两人深深拥吻，不能自已，浑然望了一切，直到，听得那哗啦一声门响。
    门口之人，似是飞一般冲过来，却倏地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呆住，硬生生拔回势头，两鬓染白，一身已经湿透，倚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那声音带着漫天的冷意与无尽的愤怒，朝着闻声分开的两人低吼出来：
    “我寻遍全城，总算找到这里，你们却是如此……却真是，对得起我！”


卷五 再生奇缘 第九章 不知君心
　　外间风雨大作，室内浮光幽暗，一张青里透白的俊脸，带着无法克制的怒气，呈现在两人面前。
　　“当年我们两人一起买醉怀旧之地，却被你们用作……深夜私会！”随着那人话声一停，只听得咔嚓一声，似是心绪狂乱，握得太重，竟是将门框的一角都捏成粉碎，木屑纷纷落下。
　　“我们私会……关你什么事……”端木澈仍是依偎在纪云岚身上，绵软无力，醉眼迷离，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激情之中回过神来。
　　纪云岚张了张嘴，也是没有放手，目光转过来，落在端木澈脸上，柔声道：“澈儿，别怕，一切有我……”
　　齐越听得这一句，却是忍无可忍，一个箭步冲过来，猛然将两人扯开，朝着他吼道：“纪云岚，她是我的妻子！你这算什么，趁虚而入，实在卑鄙！”
   　“我不是你的妻子，不是！”端木澈刚喊出这样一句，便觉腰间一紧，却是被齐越长臂一捞，用足了内力，圈在怀中动弹不得，不由转头叫道，“岚哥哥……”
　　“放开她！”纪云岚一掌过来，虽然有些醉意，劲道却是丝毫不减，那怀中之人又有拳脚不断，齐越顾忌无暇，只得使个巧劲，将之抛了开去，腾出手来全力对付他。
　　端木澈一个错步站稳，定一下神，只见两人面对面站着，彼此都是杀人的眼神，尤其以齐越为甚。
　　“洛是我的妻子，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任何人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你也一样！”
　　纪云岚趁着酒醉，亦是毫不客气回道：“澈儿，她原本就该是我的，昔日我全然放手，这一回，我说什么也要尽全力争取！”
　　齐越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虎拳生风，招招都是毫不留情。
　　纪云岚也是毫不示弱，衣袖挥舞，掌掌发力，尽数朝对方身上攻去。
　　两条身影，拳打脚踢，在房中斗作一团，案桌拦腰斩断，桌上茶杯碗碟尽数落地，劈哩叭啦摔个粉碎。
　　“你们两人，住手，快住手！”端木澈在一旁看得头昏眼花，心惊胆战，见齐越怒气冲天，招招都是毫不留情，纪云岚渐渐落在下风，不由大叫，“齐越，你这个疯子，你不能伤他！”
　　眼见齐越一掌劈来，纪云岚斜斜避过，已经是退至墙角，对于齐越接下来的一脚，却是无力可躲，端木澈一咬牙，飞一般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纪云岚面前，朝着齐越怒目而视。
　　齐越硬生生收回手掌，紧握成拳，眼眸之中满是痛苦与凄凉，喃喃道：“你，竟然这样维护他……”
　　端木澈仰头道：“岚哥哥真心对我，我自然也会同样对他。
　　“真心？难道我对你就不是真心吗？你为何就总是不信我——”齐越目光黯了一下，忽又闪亮，厉声叫道：“你与他如此，那么颜青呢，你们不是已经谈婚论嫁了吗，不是已经……那么，这又算什么？”
　　“青哥……”端木澈轻叹一声，却是侧头朝向纪云岚，面红若霞，眼媚如水，低声道：“岚哥哥，我问你一句，若是有朝一日我坐了火象的女皇，你可愿意……做我的王夫？”
　　此话一出，两名男子皆是呆住，一动不动。
　　“澈儿，你……”纪云岚身躯微颤，竟然语不成句，“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端木澈握住他的手道：“是真的，你说好不好？”
　　纪云岚正要回答，齐越已经抢先吼道：“你当真是见一个，爱一个吗？颜青、萨朗、他、还有……你到底，要招惹多少男人！”
　　端木澈朝他轻轻笑道：“不错，我就是见一个，爱一个，这世间男人我都喜欢，每一个我都舍不得，可是我好像从来不曾招惹过你吧——”
　　齐越咬牙道：“你，你为何变得如此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端木澈冷笑一声道：“我就是水性杨花，在边城的时候你就已经见识国了，高贵的王爷，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你还来缠着我做什么？”
　　“你……你……”齐越面色愈加青白，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之人仰起的小脸，不羁的眼神，心中大痛，却是渐渐敛了神色，软下口气，伸手去拉她，沉声道；“走，跟我回去，我们回去再说。”
　　端木澈身子不动，冷颜道：“等雨停了，岚哥哥自然会送我回去。”
　　齐越硬声道：“端木澈，你莫要忘了，你答应了皇上什么，现在离天亮可没几个时辰了……”说罢，竟是转身就走。
　　纪云岚听得不明所以，面色微怔，端木澈却是心中一凛，酒意也是醒了大半，看着僵硬的背影，暗中掐一下手臂，站直了身子，低声道：“等下，我跟你回去。”
　　“澈儿……”纪云岚喊了一声，只见她回过头来，朝着自己苦涩一笑，“岚哥哥，我真是……对不住你！”
　　“为何要说对不起……”看着翩然而去的身影，想着方才如痴如醉的吻，不由抚上尚有余香的嘴唇，却觉宛若一梦。
　　端木澈脚步不停，有一次走出酒馆大门，雨点仍是没有小下来，正伸手去挡，一件披风样的物事忽然罩在头顶，腰间一麻，顿时酸软，整个人却是被人打横抱起，一下子奔了出去。
　　“齐越，你做什么，你放开我！”被那又冷又硬的身躯搂在怀中，却是心中怦怦直跳。
　　那人一声不吭，只收紧了手臂，奔了一阵，依稀见得前方是一辆马车，车帘掀开，被放了进去，转眼间，马车飞快行驶。
　　端木澈低叫一声，刚要呼救，耳畔响起一声：“王妃！”
　　抬头一看，却是一脸焦急的清儿，有丝疑惑，不由问道：“你不是回王府去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清儿扶她坐起身来，低声道；“奴婢刚到府门口，句碰见王爷从宫中回来，听说王妃半路下车不见踪影，王爷着急得不行，不顾风大雨急，派出府中人等，到处找王妃，王爷自己也是骑了马儿出来，害令奴婢跟着马车出来，在车上候着，说是怕王妃淋雨生病，要好生照顾着……”
　　端木澈闭上眼睛道：“好了，既然已经找到了，就别说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清儿已经了解了她的秉性，立时闭了口，掀开车帘朝外间望一下，还是忍不住低声嘀咕一句：“这么大的雨，王爷也不上车来避一避，淋坏了身子怎么办？”
　　端木澈睁开眼，迟疑一下，眼光顺着那帘子掀开的方向看了出去，只见冷风凄雨中，那人坐在马上，腰身挺得笔直，背影看起来高级如斯。
　　“风大，我吹着难受，放下来吧。”腰间穴道未解，不能有打得动作，只是软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外间响起了人声，前端车帘被人拉开，一双冷硬的大手伸过来，将她裹着披风一把抱起，大步朝前走去。
　　走到光亮处，林太妃的声音却是响起：“越儿，怎么一身都湿透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感觉到他身子一僵，冰冷的视线投射在自己身上，端木澈没有睁眼，静静等候着他的斥责与喝问。
　　“母妃不必担心，只是小洛走迷了路，到处找了一阵，总算是找着了……”齐越轻声说着，渐渐加重语气道：“已经很晚了，溶儿害不快侍候太妃娘娘去歇息？”
　　“越儿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这次回来，整个人都是更加瘦削了，唉——”林太妃长叹一声，去得远了。
　　端木澈咬紧了唇，被他抱着沿着长廊又朝前走，直到回到西院房中，走去榻前，那双手臂才轻轻松开，将她放到那床榻之上。
　　“赶紧替王妃换下湿衣，准备热水沐浴！”
　　跟在身后的清儿应了一声，急急过来给她宽衣解带。
　　见他站在榻前不动，端木澈别过脸去，冷声道：“王爷，请解开我的穴道，我要更衣了。”
　　齐越看着她的领口，却是没有动作。
　　身上衣衫微有湿意，不得不换，清儿双手飞快动作着，将她的腰带外衫尽数扯下，端木澈瞪大了眼，软软挣扎一阵，却是使不出半点力气来，是了，他用天机门独有的点穴手封住自己的血流气息，哪里动弹得了！
　　“男女有别，请王爷自重！”那一双满含冰冷呃眼眸，在看到逐渐呈现的美景之后，渐渐有了温度，颜色幽深，瞳孔收紧，直把端木澈看得心头一跳，不由叫道，“齐越，你别太过分……”
　　“我……过份？”齐越全身似已紧绷，话声冷意迸裂，却犹是强自忍住，“我看你几眼便是过份，而你却让他如此亲密对你！你说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那么他呢，他又是你的谁？”
　　“他是……”说话间，感觉到胸口一凉，这清儿已经将自己的里衣脱去，身上仅着湖蓝色的精绣肚兜来，胸前的浑圆隐约可见，引得顶上目光更加炙热，不由心中一沉，一股气冲了上来，低低喊道：“是我心里丢不开，也放不下的人……”
　　“你……”齐越终于忍受不住，朝着那娇颜一掌打去。
　　“不要啊，王爷，啊——”清儿在已经是吓得面如土色。
　　掌风凌厉，击到离那脸颊只方寸之间，却又忽然改变方向，端木澈只觉得耳际微微生痛，榻上已是飘飘荡荡一缕断发。
　　清儿一旁看傻了眼，一动不动。
　　齐越呆了呆，后退几大步，握紧了拳，颤声道；“洛……我不是真的要打你……我……”
　　端木澈侧过头去，看着那断发，淡淡道：“不必多说了，解了我的穴道罢。”
　　随着他伸手一拂，下一刻，却是浑身一松，手脚已经可以活动，没有再看他，只慢慢坐起身来，拉上被褥挡在胸前，面色如常道：“王爷，请自便。”
　　齐越胸口起伏一阵，终是叹气道：“快天亮了，你好好休息。”
　　“等下——”见他举步欲走，端木澈轻声唤道。
　　齐越猛然回头，两步过来，惊喜道：“洛……你……”
    端木澈闭一闭眼，抚下额头，道：“宫辇来的时候，请王爷及时叫醒我。”
　　齐越咬唇点一下头，大步离去。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不闻，端木澈这才睁眼，低头下去，看着那人立身之处点点滴滴的水渍，好一会，才开口唤道：“清儿，我困了。”
　　清儿过来，将塌上断发尽数收起，又再侍候她沐浴，整个过程，两人都是默默不语。
　　没睡一会，窗外有了蒙蒙的亮光，却是雨过天晴，黎明来临。
　　“王妃，宫中的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清儿推门进来，轻声道：“王爷没让吴总管进府来，说是不想让太妃娘娘知道，进宫之事，还请王妃在府中不要声张。
　　端木澈坐着没动，沉默片刻，方道：“好吧。”
　　清儿过来，服侍她梳洗更衣之后，又去收拾床榻，不经意一撇，却是低叫一声，道：“这枕头怎么湿了……”
　　端木澈回头扫一眼，低声道：“方才起来喝水，不小心倒的。”
　　说罢，在窗前站立思索一会，找来一方薄纱面巾戴上，仅露出一双漆黑大眼，对镜看了看，随着她走出门去。
　　齐越已经是一身朝服站在院中等候，面色十分憔悴，看见两人出来，略有惊诧，点一下头，沉声道：“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端木澈也不说话，自顾自朝府门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清儿知趣放慢脚步，渐渐落在后面，成了两人并肩而行。
　　齐越忽然停下脚步，叹气道：“若你是因为我那日行为不端，和我赌气才答应进宫去，我可以保证，以后没有你的同意，绝对不会再碰你。”
　　端木澈继续走着，不为所动：“走吧，皇上还在宫中等着我呢，我答应的事情，决不食言。”
　　“你……”齐越咬了咬唇，几步追上，低声道：“进宫容易出宫难，你到底明不明白，皇上对你的心思，绝不是简单的相邀游玩……”
　　端木澈侧头轻笑：“多谢王爷关心，我会为青哥守身如玉的……”
　　齐越面色发青，再不说话。
　　出了府门，一辆装饰华贵的玄金马车停在当前，前后均有银衣侍卫立在高头大马下方，整齐站立，阵势庞大。
　　端木澈看得微微一怔，清儿在旁边解释：“这是当今皇上的御神卫。”
　　“金耀皇帝的侍卫，果然是名不虚传。”端木澈点一点头，刚赞了一句，就见一名首领模样的男子走了过来，抱拳道：“吴风奉旨前来，护送公主殿下进宫面圣。”
　　端木澈淡淡点头，轻声道：“有劳总管大人。”
　　吴风微怔一下，并不表露，疾步过去，为她掀开车帘。
    端木澈并不看身后之人，有清儿扶着，弓身上得车去，但见车内宽敞，坐塌舒适，一片明晃晃的黄色，映入眼帘，不觉有丝眩晕。
　　坐稳之后，便是朝车外镇定道：“总管大人，时辰不早了，这就起步吧。”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章 宫苑深深
　　马车行至宫门处，便予停下。
　　有宫女过来相扶，端木澈摆了摆手，自行下得车去，望着前方迎面而来之人，行下跪拜之礼：“火象端木澈，参见陛下。”
　　“公主不必多礼！”齐愈赶紧上前扶住，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看着眼前之人面上的薄纱，有丝错愕，继而笑道：“眉眼如画，暗香浮动，这一方面巾，真是用得恰到好处。”
　　端木澈收回手来，淡淡笑道：“陛下过奖了，澈方才远远见得贵国皇宫，已觉高大巍峨，气势非凡，如今到了近处，便更是森严至上，无与伦比，实在令澈大开眼界。”
　　“什么，朕终日居住宫中，竟不知有此等观感，只觉索然无味。”齐愈叹一口气，笑道：“此时方知，景致处处相同，只是人心不同而已。”
　　端木澈瞥他一眼，只是淡笑：“陛下说得什么，澈不明白。”
　　“现在不明白没有关系，以后公主就会明白了——”齐愈低声说着，目光一闪，唤道：“来人，先带公主去坤夜宫歇息，晚宴就设在明慈宫，朕要亲自为公主接风洗尘。”
　　有宫女太监齐齐响应，一路领着去了。
　　举目望去，这金耀皇宫占地极大，想必那坤夜宫离这宫门甚远，没走两步，便见得有双马并辔的宫辇停在前方，辇前两名宫女候着，一见过来，便丝拥着她上得辇去，马儿嘶叫出声，朝前驶去。
　　宫内走马，那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别人求都求不来，端木澈坐于其上，看着随行宫女敬畏艳羡的目光，不觉骄傲，，只觉无趣，随意问了两人的名字，便是微微闭眼，默然想着心事。
　　也就半柱香时间，宫辇停下，端木澈下得车来，踏上殿阶，进得那坤夜宫中。
　　这座宫殿，外间是三大间的开殿，内有独立庭院与阁楼，被宫人带着走进一件宽敞的寝室，四处看看，大到床榻家具，小到插花摆设，都是布置得相当雅致温馨。
　　“这是什么？”桌上两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箱，并为上锁，随意打开一只，一瞥之下，不觉微微一怔，竟然全尸明珠美玉，金饰银花，不仅眼睛看得昏花，整个室内都是珠光宝气，璀璨耀目。
　　“这些都是皇上赐予公主殿下的礼物。”那一旁的宫女秋月说着，伸手去开另一只箱子。
　　端木澈阻住她的动作道：“不用开了，我对这些没兴趣。”
　　齐越说得不错，这个皇帝果然心思有异，自己刚刚进宫，他便是送来这些物事，若是多些时日，却不知又将送她什么东西？
　　那秋月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笑一笑，动作未停，将另一只箱子也打开来，却是些锦衣华服，绫罗绸缎，都是清一色的红色。
　　端木澈看得心中一动，笑道：“真是让殿下费心了。”　
　　在寝室之中休息一会，与那宫女春花和秋月温言软语，随意闲聊说话一阵，又取了几件珠宝赏赐下去，小半日时间，便是将这宫中的大致情形了解清楚了。
　　皇帝齐愈生母在在他即位之前很早就过世了，是以这宫中并无太后，只风衣宫中住着几位太妃，都是已故太上皇齐天佑生前的嫔妃，其中一位身份尊贵的林太妃，也就是辅政王齐越的母妃，在齐天佑周年忌日之后，便是出宫随子同住。
　　齐愈虽然年少，即位也就三四年时间，并没有广选嫔妃，后宫之中又名位的嫔妃，也就是一位贵妃，两位平妃，以及三位昭仪，据说都是在三年前所谓金玉盛宴之上由他本人亲自选出的，其中，最为受宠之人，是那位已经诞下公主的柳贵妃，余下的妃嫔，都是暂无所出。
　　据说，这柳贵妃温柔贤淑，德才兼备，因为诞下公主有功，且其父又是贵为当朝大学士，一品大员，这样德才兼备，已经是内定的皇后人选群臣早有奏疏提议，只等齐愈点头册封了。
　　到了晚膳时分，自己推说头疼，不予赴宴，不想那齐愈竟是闻讯而来，嘘寒问暖，关切备至，见她面色并无大碍，征得同意之后，便是将宫宴的地点改在了坤夜宫。
　　夜色降临，宫灯高挂，坤夜宫的正殿之上，一桌精巧的宫宴摆上，无数宫女太监在一旁侍候着，在座之人，却只主客二人。
　　此时端木澈面巾已然除下，一张俏脸在名艳的灯光下犹显娇媚，齐愈看得舒心，笑得开怀，有佳人陪伴，酒兴大发，几杯下肚，俊脸之上便是红光满面，喜不自胜。
　　“公主，朕不是在做梦吧？朕盼这一日，已经是盼了太久了！”齐愈说罢，又是命人斟满酒杯。
　　“只要陛下开心，是梦是醒又有什么关系呢……”端木澈浅浅笑着，想起一事，不禁问道：“陛下好生奇怪，那日在王府之中还将澈唤作什么洛儿，这会却是改了口，终于不再怀疑澈的身份了吗？”
　　齐愈怔了一下，笑道：“那日是朕想错了，朕回宫之后，便是想明白了，你不是别人，你是火象公主端木澈，是朕嘴尊贵的客人！”
　　端木澈挑一下眉道：“澈可听清楚了，陛下方才说的是客人，而不是人质？”
　　齐愈点头道：“不错，是客人！”
　　端木澈含笑道：“若是如此，那么金耀与火象两国的关系，也应该是朋友，而不是敌人……”
　　齐愈接口道：“那是当然，我金耀大军不是已经从边城撤兵，全线退至魔域岭了吗？！”
　　端木澈瞥他一眼道：“口说无凭……”
　　齐愈当即笑道：“君无戏言，若是不信，朕可以立字为据。”
　　端木澈喜道：“那好，明日可要追着陛下要一份两国世代友好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一屋子的人都听着呢，陛下可不许耍赖。”
　　这半是威胁，半是撒娇的话语，直把齐愈听得心中一荡，喃喃道：“朕至今还保存着你当年与朕签下的那份用工协议，也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可你怎么就离朕而去了……”
　　端木澈闻言一呆，不解道：“陛下在说什么，澈几时还跟陛下牵过什么协议？”
　　齐愈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朕只是想起一件旧事来，没有关系，你要什么，朕都答应给你，只要你留在楚京，留在朕的身边……”
　　说着，一口饮进杯中之酒，便是朝她伸出手来，口中喊道：“来人，今晚朕留宿坤夜宫！”
　　端木澈坐着没动，笑容收敛起来，平静道：“陛下忙你喝醉了，澈唤人送你回去，可好？看陛下是想去哪位妃嫔的宫中？”
　　齐愈摇头道：“不好，朕就在你这里，哪里都不去。”站起身来，眉梢眼底竟是春情，朝着她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见得那手臂过来，端木澈往后轻轻一闪，跳了开去，叫道：“陛下是堂堂天子，莫要借醉而强人所难，陛下有胸怀寰宇，包容四海的气度，难道还容不下澈一介女流的拒绝吗？”
　　齐愈听得一呆，道：“你拒绝朕？为什么？”
　　端木澈轻笑道：“澈只是答允随陛下进宫游玩，可没有答允侍君左右，这并非是故作姿态，恃宠而骄，而是澈心里的真实想法，邀得君宠并非澈心之荣，那后宫之中的千门万户也绝不是澈心所求。”
　　齐愈的脸上已有微怒，沉声道：“公主既然答应进宫，以公主的聪明伶俐，就应该早早想到这后果，朕对公主的情谊，公主不可能一无所知！”
　　端木澈面朝眼前逐渐俯身下来之人，眸光转动，缓声回答：“澈自然明白，澈对陛下无比敬畏，不胜感激，莫非陛下欲以天子之威强逼硬夺，要将澈心底这点感觉全部封杀于无形？”
　　“你……”齐愈逼近过来，怒意渐渐消散，反是带上浅浅笑意，低喃道，“这性子，还是和当年一样……”
　　语毕，忽然起身，又坐回座位，一挥手，命人撤去酒宴，换上香茗，神情平复下来，仿若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端木澈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双手举杯道：“陛下严于克己，收放自如，实在让澈好生钦佩敬重。”
　　齐愈举杯相对，嗓音逐渐恢复沉稳，笑意深深：“公主聪慧过人，朕答应你，不予强求，但是，公主可以拒绝朕的人，却不可拒绝朕的心……”
　　端木澈微微错愕，齐愈接下说道：“朕有一个问题，却想当面问询公主。”
　　“陛下请讲。”
　　齐愈似是平静，又似强忍胸中激情，缓缓问道：“公主心目中理想的夫君，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理想的夫君……”端木澈怔了下，定了定神，低声道：“自然是要与澈两心如一，相携相知，眼里唯我一影，心底，也只我一人……”尾音拖长，似是想到什么，轻叹一声，眼眸黯淡，不再说话。
　　齐愈动容道：“这未免太苛求了，据朕所知，公主的未婚夫婿，那位颜青将军，府中已有两名侍妾，对于以上条件，也是做不到的。”
　　端木澈哈哈笑道：“澈随意说说罢了，陛下竟然当真了么？世间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澈却是妄言了！”
　　齐愈眸色微黯，想了一想，却是笑道：“是很有难度，不过为了公主，都是值得的。”说罢，站起身来，摆手道：“时辰不早了，尔等侍候公主好好休息，朕明日再过来！”
　　端木澈起身行礼，语道：“恭送陛下。”
    齐愈深深看她一眼，微笑点头，似是心情大好，大步而去。
　　有太监追了上去，低声询问：“皇上今晚是要歇在哪位娘娘宫中？”
　　“不必了，朕今晚就在清心殿看看奏疏……”
　　一夜过去，天色晴好。
　　梳洗更衣，用过早膳，只在房中歇了一会，就听得外间尖细的声音喝道：“皇上驾到！”
　　那明黄的身影已经是气势昂然，行路生风，转眼间到得面前。
　　端木澈有些吃惊，来不及戴上面巾，已经是缓步过去，行礼道：“端木澈见过陛下。”
    齐愈含笑扶起道：“公主昨晚睡得可好？”
　　“多谢陛下关心，澈睡得很好。”端木澈抬头望一下天色，疑道：”陛下已经下朝了吗，怎的这样早？”
　　齐愈点头道：“政事不多，往后再议也无妨，朕早早散朝，好快些过来看望公主……”
　　端木澈皱眉道：“澈以为，陛下并非贪恋美色的昏庸之主。
　　齐愈微怔，笑道：“如果朕偏生就是呢？”
　　端木澈淡淡笑道：“是与不是，陛下心中自明，不过，澈却不愿意背人当作妖孽，蛊惑圣君，况且，有一句话，澈明白地很——”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说道：“世上以色侍人者，色衰则爱驰，爱驰则恩绝情断。”
　　齐愈看着她，忽然大笑：“公主真是朕的……一朵解语花。”说着，过来牵起她的手道，“明日朕一定勤勉政事，至于今日，就让朕陪着公主在皇宫之中走走看看吧。”
　　端木澈看看他握过来的大手，眸光闪动，点头称是。
　　出门之时，仍是不忘取了面巾戴上，齐愈诧异笑道：“公主绝色姿容，为何非要以布巾覆面，连朕都是探看不了？”
　　端木澈坦然抬眸道：“澈女相男声，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过多显露，还请陛下谅解。”
　　齐愈正要说话，忽然想到连着几回的近身相伴，中无隔阂，却是心中喜悦，欣然道：“也罢，只要朕单独与公主相处之时，朕能得见，其余都是无妨。”
　　“那是自然。”面巾上方，眉目弯弯，星眸之中波纹不断。
　　齐愈虽然贵为天子，却是在是一位很有耐心的主人，大半日时间，带着她在宫中各处游走参观，亲自讲解介绍，难能可贵，无数宫女太监在身后簇拥行进，十分引人注目。
　　一路上，但见顶上红光普照，映得宫殿巍峨，飞檐鎏金，行走于其间，却有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的感觉。
　　端木澈看得连连赞叹，齐愈见她如此，也是兴致颇高，转过几处宫殿，又说御花园的丹桂开得甚好，相邀前往观看。
　　一行人等漫步朝那御花园走去，尚未走近，已是嗅得氤氲香气。
　　进得园子，没走几步，却是听得一阵孩儿啼哭之声，接着便是女子声音着急哄道：“公主乖，马上就带你回宫找奶娘去了。”
　　端木澈闻言愕然，朝着齐愈笑道：“这园中怎么会有小孩的声音？”
　　齐愈面色沉郁，做个手势，一旁的太监已经是尖声叫道：“谁在那里？圣驾在此，还不快些现身！”
　　话音刚落，两名宫女打扮的女子从不远处的树丛后面现出身形，垂头行来，跪下叩头道：“奴婢叩见皇上！”
   “咦，这孩子看起来真是可爱……”端木澈一眼瞥见其中一名宫女怀中的孩儿，双手伸出，犹豫着说道：“这是陛下的小公主吗？多大了？澈……可以抱一下不？”
　　那黑如子夜的眼眸之中，光彩闪现，把齐愈看得心中一荡，柔声道：“是朕的长公主，就快满周岁了，公主当然是可以抱的……”说着，带着一丝为人父的骄傲，竟是亲自从宫女手中接过那小小的婴儿，交到端木澈手上。
　　“哦，长得真好，和你父皇一样漂亮。”端木澈小心抱了起来，抚上那粉雕玉镯的柔嫩脸蛋，说也奇怪，那孩儿见得她面上薄纱，竟是忘了哭泣，格格笑着伸手来抓。
　　端木澈微微一闪，笑道：“这面巾可不是你的玩具，姨带你去那边看花花，捉虫虫——”说罢，转向齐愈道：“小公主实在可爱得紧，澈带她玩耍一阵，晒会太阳，好不好？”
　　齐愈欣慰笑道：“难得公主喜欢这孩儿，朕随你们一起过去，帮着抱抱，免得时间长了累手。”
　　端木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孩儿面上，低声道：“这小公主长得如此美丽，想必她的母妃亦是国色天香，陛下真是有福。”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一章 步步为营
　　迎上柳贵妃惊诧的目光，端木澈讲手中孩儿随手递给一旁的齐愈，只手抚上面颊，笑道：“怎么，又是觉得我像那位辅政王妃吗？”
　　说罢，端正容姿，上前行礼道：“端木澈见过柳妃娘娘！”
　　柳贵妃喘一口气，双手紧扣，喃喃道：“端木澈……火象公主端木澈……不对……你明明是……还有你的嗓音……”侧头望向一脸含笑的齐愈，定了定神，面露不解道：“皇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齐愈一手抱着正在玩耍面巾的小公主，一手伸过来，将端木澈一把扶起，柔声道：“公主是朕醉尊贵的客人，往后不必向朕的妃嫔行礼。”又转向那柳贵妃，语气转冷，不答反问道：“柳妃，你这母妃是怎么当的，寰儿不是风寒才好几天吗，怎么就让宫女抱着她出来了？”
　　柳贵妃愣了一下，勉强笑道：“回皇上，那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说寝宫之中气息不畅，现时气候并不太凉，可以抱出来走走……”
　　齐愈哼了一声，似乎不以为然。
　　端木澈见得那柳贵妃当众被天子斥责，神情尴尬，颜面大失，不由轻笑一声，接口道：“柳贵妃所言甚是，倒是陛下初为人父，太过紧张了，这小孩子嘛，晒晒太阳，呼吸下新鲜空气，可以增强抵抗力，减少生病的。”
　　“是么？”齐愈微笑道：“没想到公主还懂得不少医理，如此一说，倒是朕孤陋寡闻，贻笑大方了。”
　　端木澈摇头笑道：“天下事有所知有所不知，陛下心怀天下，是做大事之人，自然不拘小节，这些细微琐事，自然该由身边之人予以担待，柳妃娘娘，你说是与不是？”
　　柳贵妃点头道：“公主说得真好，妾身不才，愿为皇上极力分担。”
　　齐愈看一看天色，却是将手中孩儿递给柳贵妃，回头朝端木澈笑道：“朕昨日答应公主之事，不知公主忘了没有？”
　　端木澈微微笑道：“只一夜时间，哪能轻易忘记，澈正在猜想，需要主动询问与否，不想陛下如此守信……”
　　“朕对你是一定会守信的——”齐愈笑道，朝她伸出手来：“走吧，去朕的御书房，你要的协议，朕这就签给你。”
　　“多谢陛下。”端木澈笑意淡淡，随他而去，边走边道：“昨夜我又想了下，应该再加上一条，关于如遇强敌，一致对外……”
　　齐愈侧头而视，满目宠溺：“你呀，真是滴水不漏……”
　　“恭送皇上！”其余人等跪了一地。
　　待得一行人消失不见，柳贵妃这才缓缓回神，看着孩儿手中的一方薄纱，挥掌打落，面色青白，嘶声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几日过去，宫中开始流传，皇帝齐愈对那火象公主端木澈悉心照顾，体贴入微，其宠爱程度前所未有，那端木澈本是入京为质，最终却成了皇宫之中最尊贵的客人，不仅住进了皇帝昔日做太子之时的寝宫，还得到了皇帝关于两国停战撤兵，世代友好的协议。
　　更有甚者，自端木澈入宫之后，皇帝齐愈一连几夜都是不曾召寝后宫妃嫔，那关于提议册封贵妃柳如烟为后的奏疏，更是被束之高阁，无瑕一顾。
　　此中缘由，已经十分明显，这年轻的天子，却是动了春心，意欲将之收归后宫，极有可能，便是那权利的至高处。
　　……
　　“就是这些吗，还听到些什么呢？”端木澈懒懒靠在软塌之上，漫不经心听着宫女春花的汇报。
　　这两个丫头在这宫中时日不短，很懂人情世故，自然明白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以往也没侍候过什么显贵美人，如今一旦遇到前途无量的新主子，不必她使出什么手段，便已经是服服贴贴，尽职尽心。
　　秋月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最近几日，柳贵妃宫中可热闹了，几位年轻昭仪都往那儿跑，多半是妒忌公主受宠，一同商量对策……”
　　“是么？”端木澈看了看手中的一纸协议，抚上那朱红的天子之印，轻笑一声道：“我又不与她们争宠，我要的东西，绝不是那帝王春心，朝朝临幸，而是……”
　　想着在御书房扯谈半日之后，齐愈那满蕴溢惊艳的眼神，这金耀皇宫之行，已经成功了一半，后来的撰写协议，盖章按印，也就顺理成章了。
　　端木澈……火象公主端木澈……
　　忽而叹一口气，望着顶端帷幔上的绣纹，久久不语。
　　静默半晌，身后又传来低语声：“今早皇上在御书房发脾气了，好像是辅政王爷两日没上朝了……”
　　“据说王爷大病一场，在王府卧床休养呢……”
　　病了？
　　端木澈冷冷一笑，他那健壮如牛的身体，又有一身好武功，还会生病么？不过又是骗人的把戏罢了。
　　齐越，到如今，他还不死心吗……
　　闭上眼，拥着一床薄被，模模糊糊睡去。
　　朦胧之际，屋内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夹杂着轻微的惶然吸气之声，面上似乎有一只大手轻轻抚上，温热而又……细致！
　　猛然睁眼，对上一双温情脉脉的黑瞳，微一偏头，喃喃作声：“陛下……你怎么来了……”说话间，坐起身来，朝他身后看去，疑惑道：“陛下前来，怎么没人通报？”
　　齐愈收回手来，眼里闪过一丝懊恼，低声道；“朕听说公主歇着，是朕不让他们声张的，就想看看你的睡颜，却不知你竟是如此警醒……”
　　端木澈呵呵笑道：“我的睡相不好，又踢被子又流口水的，只怕会吓到陛下呢——”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拢一下被子，敛容道：“陛下……”
　　不容她多说，齐愈已经是站起身来，笑道：“朕去外厅等你，这十日期限已到，诸位太医都过来了，等着为你诊治呢，朕真是希望你的嗓子早些痊愈。”
　　目送他走出门去，端木澈掀开被子，唤来春花秋月侍候梳洗，一切妥当之后，才踏出门去。
　　寝室外间的大厅，已经是堆满了太医院的资深医师们，对她一番检查诊视直呼，纷纷献上药方，端木澈随意看上几眼，笑道：“这些汤药，我早在神医薛明宣的药庐尝遍了，并无效用——”
　　看了看面带惭色，垂头不语的众人，又道：“当初多亏薛神医所养药草之新鲜花蜜，再加上山上寒泉与花间晨露调和，制成玉露琼浆，连续服用，从不间断，澈才有一个哑女，勉强成了现在这样，如今远离药庐，这凝露却是去哪里找？”说罢，似是想起往事，一时悲从中来，惹出珠泪涟涟。
　　齐愈看着那楚楚动人的模样，大为心疼，摆手道：“无妨，朕立刻派人去寻找那薛神医，让他到楚京来给公主诊治！”
　　端木澈收了眼泪，却是笑道：“薛神医行踪飘忽不定，一年有大半时日都会在明川大山之中寻道访友，采摘药草，这会说不定正躺在哪个山洞里睡大觉呢！
　　齐愈看着那地上跪着的一群太医，一拂衣袖，怒声道：“无用的庸医，什么都治不了，朕真是白养你们！都给朕下去，每人扣罚俸禄，静心思过！”
　　“陛下！”端木澈赶紧拦住，温言道：“因为澈一人之事，累及众位大人受罚，陛下叫澈如何自处？这嗓疾，，连天下第一名医都是无能为力，陛下也就不要强求……”
　　齐愈点了点头，朝着一干人等唤道：“既然殿下为尔等求情，朕也就不予责罚了，你们下去潜心研究医术，好好反省吧！”
　　众太医抹把冷汗，当即谢恩告退。
　　“王太医，请留步——”端木澈眼见众人转身欲行，却是出口唤住那走在最后之人，“我听闻王太医医术精湛，见多识广，在太医院享有威名，故有一个疑问，想请王太医予以指教……”
　　那王太医不敢怠慢，赶紧行礼道：“不敢，陛下请讲无妨。”
　　端木澈笑了笑，朗声道：“我昔日在火象之时，曾经看过一本古书，说是这天地间有一种奇葩，名字叫做冰川红莲，服下之后，能使得白发转青，哑巴说话，即便是无病之人，也有着青春永驻，红颜不老之功效——不知，王太医听说过没有？”
　　“这——”王太医沉吟一阵，望见面前之人眼中神采，忽有所悟，连声叫道：“唉呦，正是，殿下的嗓疾，妃这冰川红莲不能医治，只是这奇花实在罕见，却是生在，生在……”
　　“冰川红莲——”齐愈皱眉道：“顾名思义，莫非是长在那冰山雪峰之上？”
　　“书上倒是这么说的，也不知到底有没有……”
　　不待她说完，齐愈已是腾地站起，叫道：“朕立时派御神卫前往采摘——”
　　“陛下……”端木澈轻声唤道：“为了澈的旧疾而如此兴师动众，竟然掉动陛下亲卫，那冰山又是地处两国边境，路途遥远，澈觉得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齐愈犹豫道：“但是公主的嗓音难复，朕实在是心中堪忧——公主不必担心，朕再好好想想，求药是必须的……”
　　端木澈轻叹道：“陛下关切爱护之心，澈岂有不明，只是这人各有命，凡事也不能强求，说不定，那红莲早就被人摘去了呢……”说罢，转向那垂手站立的王太医道：“有劳王太医！我在火象皇宫之中也曾读过几本医书，颇有不明白之处，该日还想请王太医指点一二。”
　　王太医行礼道：“公主实在客气，下官随时听候公主传召。”
　　端木澈回礼道：“不用传召，我自己去太医院找你就是——”想了一想，转头朝向齐愈，眼露希翼道：“陛下，澈可以去太医院走走看看吗？澈昔日在薛神医药庐中休养之时，对这针灸汤药之术颇有兴趣，倒是想在陛下的太医院取经学习一番，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你呀，还是和过去一样，尽喜欢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齐愈低语一句，摇头笑道：“怎么不行，这皇宫之中，哪里你都能去！”
　　端木澈垂头一笑道：“澈哪里有那么大的权；力，到处转悠可以，有些地方却是不能去的。”
　　齐愈面色一整，正色道：“朕说可以，就是可以。”
　　端木澈张了张最，却是低沉笑道：“有些规矩，有些定论，是不该，也不能改变的。”
　　齐愈怔怔看她，好一会，才说道：“朕，不会让你失望的。”
　　端木澈挑了挑眉，却见他沉稳起身，挥手唤道：“起驾，回清心殿，宣吴风前往议事！”
　　吴风，不是那御神卫总管吗？
　　齐愈御驾在走后不久，春花与秋月便是过来，嘻嘻笑道，大声说道：“皇上对公主的宠爱一日胜过一日，外间都在猜测，这后宫主位，非公主莫属！”
　　“就是，就是，皇上一来咱们宫中，便是满面春风，公主说什么都是一口答应！”
　　端木澈瞪她们一眼，笑道：“胡说八道，柳贵妃在宫中口碑极佳，深得君宠，那寰儿小公主又是如此可爱，说起后宫主位，不用多说，也该是她的……”
　　春花低声道：“这柳贵妃为人温婉，性情随和，还真是公主上位的大敌……”
　　秋月也是蹙眉道：“是啊，听闻昨日柳贵妃身子不适，才传了太医去看，虽然确切消息还没出来，奴婢听宫中姐妹说，多半是又怀有龙胎了。”
　　“唉，若这一胎是个小皇子，那便是皇嫡子了，这可怎么是好？！”
　　“你们两个，越说越不像话了！”端木澈实在听不下去，站起身来，举步朝门外走去，边走便嗔道：“我才不想与人共享一夫呢，皇帝算什么，三宫六院，妻妾成群，就算是当上皇后，也远不如我回火象去做我的逍遥公主，招个驸马来得自在！哼，要想娶本公主，先废掉后宫再说——”
　　话音未落，已经行至门外，险些撞上一人，亏得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讶然道：“是你，你回来做什么？”
　　这人，却是方才与齐愈一同前来的一名小太监。
　　小太监行礼之后，讪讪道：“回公主，皇上命奴才过来问询意见，三日之后是寰公主周岁生辰，这生辰宴会，公主愿意在宫中举行，还是愿意娶京郊行宫狩猎游玩？”
　　端木澈呆了下，笑道：‘既然是小公主生辰，自该由她的父皇与母妃做主，却来问我这外人作甚？”
　　小太监没有抬头，小声道：“皇上执意要问询公主的意见。”
　　端木澈看一眼园中的景致，随意道：“这宫中人工堆彻的物事太多，若要我说，自然是愿意娶行宫狩猎。”心中一动，问道：“这宴会，会有哪些人参加？”
　　小太监想了一下，回道：“朝中王公大臣应该都在受邀之列。”
　　端木澈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这个小太监，出现真是时候……
　　来人走后，端木澈在园中徘徊一阵，便是唤来春花秋月，朝着那宫中太医院走去。
　　这太医院坐落在皇宫北侧，离她所住的坤夜宫至少两里路程，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却把那两名宫女一路走得气喘吁吁，暗自叫苦，见得她在前方健步如飞，也不好说什么，抹着薄汗紧跟不舍。
　　端木澈听得两人声响，回头直笑：“你们两人，可真是笨。”
　　待得转过一条甬道，却见那边匆匆走来两人，身着银白服侍，很是威武挺拔，远远见得是她，便是停下脚步，抱拳行礼道：“卑职见过殿下！”
　　端木澈微微一怔，笑道：“总管大人，多谢你那日一路护送我进宫。”
　　吴风眼光在她面上飞快掠过，低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卑职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
　　端木澈看了一眼他手中厚厚一卷物事，微笑道：“总管大人慢走。”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二章 曲终人散
　　次日晌午过后，便听得春花过来喜滋滋过来汇报，说是楚京城门显赫位置俨然贴出皇榜，在全国范围内重金悬赏奇花冰川红莲，但凡持花进献者，赏黄金千两，良田万亩。
　　“原来昨日路上碰见吴总管，他手中所持物事便是那盖有天子印玺的皇榜，据说除开楚京城中的几张，其余已经是快马加鞭送往各处城池，要不了多久，整个金耀就都知道了。”
　　“是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有了那红莲，公主的嗓疾治愈，指日可待！”
　　“公主绝色姿容，再恢复甜美嗓音，全天下女子之中却是无人能及。”
　　“那个时候，皇上不知道有多欢喜……”
　　那春花与秋月，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开眼笑，欢天喜地。
　　端木澈见得她们俩那副高兴劲，淡淡一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瞎开心什么，都不知道那花儿还能用不，指不定早坏掉了。”
　　秋月奇道：“公主难道见过这花？”
　　端木澈摇头笑道：“我哪里见过，这花不是长在冰山上吗，冰山在两国边境，离楚京路途遥远，就算能摘下来，可怎么存放啊？”
　　春花也是拍手道：“就是啊，这花要是蔫了，不知道还有效用不？唉……”
　　秋月蹙眉道：“那可怎么办呢？”
　　端木澈哈哈笑道：“怎么办，凉拌呗！我都不着急，你们两个又担心什么！”
　　这皇榜贴出，少说也要十天半月才能有消息传回，除非他们在此之前已经到得金耀境内，依照尹方的忠诚与萨朗的性情，这样的可能性却是极大……
　　想到那临近的寰公主生辰宴会，也就两日时间了，自己却是要送个什么生日礼物呢？
　　自己此番来得楚京，也就只身上带着一枚火风令，其余什么都没有，连师父所赠的风吟剑，都被齐越搜了去，一路上在马车上也曾细细查找过，却是一直未见，当时是稀里糊涂，现时想起来，那马车下方应该有一暗格，正好藏放，这人心思实在是……细致。
　　摸了下腰间，不由苦笑，再是投缘，也总不能将这火风令当作生日礼物送给这孩儿吧？
　　想了想，打开齐愈所赐那箱珠宝，拨拉一阵，忽然眼前一亮，却是从中寻出一只精致的玉锁来，捏在手中，但见晶莹碧绿，小巧玲珑，不禁侧头唤道：“你们两个，睡的女红做得好？”
　　秋月呆了下，答道：“春花姐姐的女红手艺在宫中是出了名的。”
　　春花也是点头道：“奴婢在进宫之前，一直跟着娘亲学针指，奴婢的娘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绣娘，奴婢的技艺也算是不坏的。”
　　端木澈笑着将玉锁递了过去，指点道：“找一段红绳来，上方做成挂绳，或系在颈上，或挂于腰间，都是可以的，至于下面嘛，做一个喜庆好看的穗子，再配上一只小香囊——这样的所持礼物，也就蒙混过关了。”
　　春花拿着玉锁比划一阵，应声而去，端木澈想了下，又唤住她叮嘱道：“孩子年幼，那香囊中别放什么气味浓烈的香料，以免闻着头昏，就放些味道清淡的干花好了。”
　　秋月在一旁感叹道：“公主心思纤细，对寰公主真是上心，这爱屋及乌，皇上知道了，不值得有多高兴。”
　　端木澈看她一眼，哼道：“我只是觉得这孩儿可爱，可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孩子，大人的事，跟小孩子无关的。”
　　秋月撅了嘴唇还要再说，端木澈已是背过身去，摆手道：“别说了，随我到太医院去，我昨日所看的那本医术上有个问题没弄懂，憋在心里难受得紧，这回要去请教下王太医。”
　　“奴婢实在不懂，公主怎么对那些医书如此感兴趣，再说了，公主千金之躯，身份尊贵，直接传王太医过来便是，何苦亲自跑一趟？”
　　端木澈笑道：“你懂什么，这个叫不耻下问，凡事只有抱着诚心诚意，谦虚谨慎的态度，才能事半功倍，卓有成效！”
　　当日齐愈一句这皇宫之中哪里都去得，却似是真的有所吩咐下去，已然奏效，这一路行来，宫人皆是恭敬行礼，侍卫也不予以阻拦，却如无人之境。
　　进得太医院的大门，刚走进正堂，却见几位太医正在商讨什么，桌上亦是堆着一些医书典籍，那已然相识的张太医与王太医都在其中，一见她过来，稍微一惊，都是赶紧过来行礼。
　　“几位大人不必多礼，是我打扰大家了！”端木澈看了看众人，面朝张太医笑道：“怎么，今日张太医没去王府诊病吗？”
　　张太医拱手答道：“回殿下，王府之中派人送来口讯，说是王爷病情已有好转，欲在府中静养，不愿有人惊扰，是以下官也就不便前往了。”
　　端木澈点头笑道：“王爷年轻力壮，也不像是体弱多病之人——”说着，摆手道：“我昨日在医书房中见着一本古籍，很有些意思，就是太过厚重不想借走，今日再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理我，找个小药僮带着我去就好。”
　　张太医正是太医院首席大夫，平日颇有威信，闻言便是招手唤来一名十来岁的小药僮，带着端木澈过去那医书房。
　　这太医院的医书房，主要是堆放金耀自开朝建国以来的医家典籍，高高低低，林林总总，占满了整个房间几大排木制书架，端木澈这里走走，那边看看，随意抽出查阅，或立或坐，边读边叹道：“一篇读罢头飞雪……”
　　见她兴致高涨，随行的秋月与那药僮也不敢打岔，一直在门口候着，直到天色昏暗，日头西移，才终于忍不住唤道：“公主，时辰不早了，随奴婢回宫去吧。”
　　“着急什么，我还有些问题要请教几位太医呢。”端木澈将书卷合上，放回原处，随着他们走出屋子。
　　这医书房离那太医院正堂尚有一段距离，端木澈漫步走着，不时向随行药僮询问那各处屋舍的名称用途，那药僮知她身份尊贵，自然是详细解说，什么听差处、署事所、土地祠、药王庙，都是无一遗漏，娓娓道来。
　　待得走到一处幽静巷前，药僮却是停步不前，急急行礼道：“前方无路，请殿下止步。”
　　端木澈朝前看了一眼，笑道：“明明是一处宅子，怎说是无路？”
　　那药僮面色微白，嗫嚅道：“那宅子，那宅子不吉利，院使大人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端木澈挑一下眉，微微眯眼道：“不吉利？什么意思？”
　　药僮见她直直盯着自己，犹豫一阵，方才小声道：“那宅子曾经闹过鬼，请过高僧来做过法事，总算是镇下去了。”
　　端木澈呵呵笑道：“这世界上原本没有鬼神，有得，只是人心中的痴念与妄想罢了——”说着，忽然指着那药僮身后，眼眸睁大，面带讶然道：“咦，你背后怎么有一只人手，就要摸到你的脖子上了？”
　　那药僮惊呼一声，吓得一下子跳起来，猛地窜出去一大步。
　　端木澈拍手笑得开心，秋月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却见迎面走来青年男子，约莫二十来岁，身着太医服侍，此时一把扯住那药僮喝道：“你做什么，如此莽撞！”
　　药僮委屈道：“我……”
　　端木澈走了过去，笑道：“这位大人莫要怪他，他说这宅子闹鬼，我一时诧异，跟他开了个玩笑。”
　　“下官见过殿下！”那青年太医看着眼熟，应该是方才在正堂里看见过的，好像是姓孟，只见他俯身行礼之后，起身看了一眼近前的屋舍，神色黯然道，”殿下有所不知，这宅子是下官先师李太医的住所……”
　　“李太医？”端木澈想了下，问道：“我往日倒是听说过，可是那位以针灸神术闻名的老太医？”
　　那孟太医敛容道：“正是。”
　　“已经仙逝了么，真是可惜。”端木澈叹息一声，见得他面色有异，欲言又止，不由低声问道：“老太医什么时候逝世的，那僮儿怎说宅子闹鬼？”
　　孟太医怔了一下，凝望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坦然明澈，仿佛有着莫大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接下话去，“先师，是心怀歉疚，在屋中……自缢身亡。”
　　“自缢？”端木澈面色微变，见那孟太医深深一辑，正欲退下，赶紧唤住，柔声道：“孟太医，请留步，我初习医术，对于这一代名医十分敬重，实在现象不出李太医名扬天下，却是因为何故生出自绝之念？孟太医为人弟子，想必知晓详情，可否告之一二？”
　　孟太医摇头道：“先师品性清高，平日悉心教授，却从来不与座下弟子说笑，这其中原委，下官也是不明，知记得先师在逝去的前几日，不喜说话，愈加孤僻，喃喃念了几句，后来就出事了。”
　　端木澈好奇道：“李太医，他念了几句什么话？”
　　“先师说——”孟太医回忆一阵，答道：“原话下官不记得了，这大致意思便是，他没有想到，会闹出人命来，实在是对不住那女子……”
　　端木澈垂下眼帘，叹气道：“李太医已然年迈，只怕是在诊病之时出了纰漏，若是无心之过，也实在不用如此。”
　　孟太医也是叹道：“下官也是如此猜想，辅政王爷却说不是……”
　　齐越，怎么又是齐越……
　　端木澈微微一惊，问道：“这和辅政王爷又有什么关系？”
　　孟太医答道：“先师与王府关系甚笃，临终之前曾留有一封书信，写明是交由辅政王爷亲启，先师逝世当日，书信便是被院使大人亲自送去辅政王府。”
　　端木澈轻声道：“那信上写的什么？”
　　孟太医道：“信上内容，连院使大人东欧没有拆开看过，知辅政王一人得见。”　
　　端木澈哦了一声，与他朝前走出两步，又随意问道：“李太医在太医院弟子很多吗，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孟太医摇头悲声道：“先师倒是收徒不少，只是师母过世得早，无儿无女，孤老半生，前些年在宫中倒是认下一名义女，老早就出宫去了。先师这一生，实在是……”说道这里，话声呜咽，泣不成声。
　　端木澈劝了几句，见得他情绪恢复，也不再久留，携了秋月离开。
　　回到坤夜公，刚一进门，就听见春花过来禀报，说是方才柳贵妃派人过来，送了一大堆珠花饰物。
　　端木澈走过去，看着桌上盘中明艳艳一片，随意拿起一朵浅粉色的绢花，把玩一阵，笑道：“这位柳贵妃，可真是友善，送我这么多好东西！”
　　秋月也是笑道：“连柳妃娘娘都是有意示好，公主好事临近了。”
　　春花却是没精打采道：“那来人有意无意说漏了嘴，说是柳妃娘娘已经确诊了，真是怀上了龙胎，昨夜，皇上终于留宿柳妃娘娘的寝宫。”
　　端木澈瞥她一眼道：“我有什么好事，这柳妃娘娘有孕才是天大的喜事，应该高兴才是，你在那里愁眉苦脸做什么？”
　　春花摇头叹道：“公主啊，你倒好，不是呆在园中独自转悠，便是去太医院翻看医书，怎么笃不担心自己的事情？”
　　“我在这宫中吃好喝好，又遇到你们两个乖巧的丫头，这日子过得如此舒畅，我有什么值得担心的？”端木澈看了看她俩的神情，好笑道：“我早就说过了，你们两个，不要瞎操心，我对那后宫主位没有兴趣——”
　　“真的没兴趣吗？”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么，公主在意的又是什么呢？”
　　端木澈骤然回头，只见齐愈头戴玉冠，一身绛紫锦袍，神色淡然，眼中却是光芒大盛。
　　“叩见皇上！”身旁两人赶紧跪拜行礼。
　　齐愈挥下手，让两人退了下去，举步过来，微笑道：“公主怎么不说话，朕一直想知道，公主心里真正在意的，却是什么？”
　　端木澈轻声而笑，说道：“皇上可是听到方才澈与她们的对话了，那是说着好玩的，皇上不必当真。”
　　齐愈摇头道：“不时这个意思，公主——”话到这里顿了一下，两步走到近旁，却是改口道：“澈儿，你来宫中也有一些时日了，朕怎么觉得跟你离得越近，越是把握不住你的心思呢？”
　　端木澈微蹙秀眉，勉强笑道：“皇上……”
　　齐愈却是眼露坚持道；“朕想知道，澈儿心中真正在意的，却是什么？”
　　端木澈别过脸去，嗓音淡淡道：“澈不喜分享，不懂妥协，只在意一份诚挚无伪，倾情相待的真心。”
　　“朕对澈儿的真心，不容怀疑，只是柳妃新近才……”齐愈沉吟片刻，方道：“你所要的，朕现在还给不起，但是朕心里明白得很，澈儿，给朕一些时间……”
　　端木澈摇头道：“陛下已经有了美眷佳儿，又何必在澈身上浪费时间精力？”见他面色转冷，忽又正色说道：“陛下，澈有一事想与陛下商量……”
　　齐愈笑道：“说吧，是否又想出什么东西要朕签署了？”
　　端木澈垂眼道：“倒也不是，只是澈离开火象已有数月，对于父皇甚是想念，既然仙逝两国已经化干戈为玉帛，是同盟而非敌对，陛下先前也说过澈是客人而非人质，那么，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澈也该向陛下辞行了！”
　　齐愈身子一震，愕然道：“你……竟然想走……要离朕而去……”
　　端木澈点头道：“是的，等到寰儿公主生辰过后，澈便想要回去火象。”
　　齐愈冷声道：“澈儿着急回去，可是为了与那火象大将军颜青的婚事？”
　　端木澈呆了一下，低声道：“澈是思乡心切，与颜将军无关。”
　　齐愈身形微滞，咬牙道：“难道朕一番情意，就不值得澈儿留恋吗？”
　　端木澈苦笑道：“陛下的心思，澈自然明白，只是澈实在是不能如君所愿……”说罢，却是走向窗前，挺直伫立，低低吟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齐愈心中一痛，却见那俏生生的人影回过头来，眼中晶莹，嫣然一笑，盈盈拜倒：“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陛下之意，澈永世不忘……”
　　“夜深了，陛下请回吧，恕不远送。”说罢，不待他过来相扶，已经是长袖轻抚，衣带飘飞，朝着内室似是欲乘风而去。
　　“澈儿！”齐愈想起一事，情急喊道：“你难道忘了那冰川红莲吗，朕已经派人贴出皇榜，重金悬赏，只待有人揭榜进献，便可治愈你的嗓疾，也许很快就有消息了，你再给朕一些时间，半年？不，三个月……”
　　端木澈回头，看着他一脸焦急的神色，不由轻叹一声道：“澈其实并不奢望那奇花，不过，陛下若是执意要留澈，那就一月吧，一月之后，便是澈回国的归期。”
　　“那好，一言为定——”齐愈眼光流转，低声应道：“朕还是那句话，朕一定，不让你失望……”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三章 金羽银箭
    匆匆又是两日过去，到这一日，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却是皇帝齐愈长公主若寰的周岁生辰。
    一大早，春花与秋月便是将她急急唤醒，侍候梳洗更衣，更在那一大堆衣衫服饰与珠宝首饰之中挑来选去，待得一一穿戴整齐，对镜自顾，只见红衫如火，肌肤胜雪，发髻之上并无他物，只简单插上一只明硕莹亮的珠钗固定，已经是看得身旁两人直直惊叹：“公主真是美得像仙女一般……”
    端木澈笑了笑，披上一条雪色披风，往门外望了望，叫道：“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果然，一名身姿英武的银衣男子大步过来，走近行礼道：“见过殿下！”正是御神卫总管吴风。
    端木澈笑道：“总管大人免礼，来得这样早，是来接我的吗？”
    吴风抱拳道：“卑职奉皇上之命，前来护送殿下前往京郊行宫，参加长公主生辰宴会，宫辇已经在殿外，请殿下移步登车。”
    “有劳吴总管——”端木澈当即立起身来，唤道：“春花秋月，咱们这就去吧。”
    马车平稳行驶，过不多时，便是到得宫门口，汇入那前往行宫的浩荡车队之中。
    这车队前有一千铁甲御林军开路，铁矛如云，威风凛凛，中间是数辆载有天子妃嫔与皇亲国戚的华丽马车，两翼是天子亲卫相护，腰间佩刀，一色白马，另有一千御林军骑马殿后，气势威武，行上楚京大道，街上众百姓得见，都是大声欢呼叫好。
    一路行来，约莫大半个时辰，便是到得京郊行宫，下车一看，但见山岭之间，便是一湖，旁边一处空旷宽阔的平地，建有巍峨宫殿，大片的亭台楼阁隐于其间，与周围青山绿水相互辉映，简直就是一处世外桃源。
    “叩见殿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干王公大臣及其家眷在殿外跪拜行礼之后，无数宫女太监簇拥过来，将圣驾迎进行宫之中。
    前方五座重脊彩楼相隔甚近，耸然而立，顶上楼台宽敞，摆有桌席杯盏，皇帝齐愈携一干妃嫔登上中间稍高的彩楼坐定，那一干王公大臣及其家眷却是按照官阶等级，分别被太监宫女领着上得其他几座彩楼。
    那彩楼应是新近所建，张灯结彩，雕栏画栋，十分稳固精美，端木澈立在底下正看得暗自赞叹，忽然听得顶上有人朗声唤道：“请公主殿下登楼入席！”
    听得是齐愈的声音，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拒绝，只好随着那引路太监漫步上得主楼去。
    齐愈坐在正中主位，身旁左方是正抱着若寰公主，面上温柔带笑的柳贵妃，右边空无一人，其余座位却是坐了好几位美人，都是衣饰华美，容貌端丽，想必是齐愈的另外几位平妃昭仪了，对面的座位，则是坐着几位中年妇人，看那年纪装扮，应该是几位太妃娘娘。
    见她缓步过来，齐愈微微欠身，指着右侧的空位，笑吟吟道：“殿下是朕最尊贵的客人，快些过来坐下，这宴会就要开始了。”
    “是，陛下。”无视他身边众人那惊疑不定，或羡或妒的目光，径直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春花秋月却与其他宫女一样，垂手站在身后。
    “殿下送与寰儿的生辰礼物，难得殿下有心，寰儿好生喜欢，一直佩戴在身上的，寰儿乖，还不快说谢谢！”说话之人，正是皇帝齐愈，那孩儿还不会说话，只发出些简单的音节，那柳贵妃在一旁连连称是。
    端木澈侧头望去，只见那孩儿今日一身朱红衣裤，打扮得喜庆富贵，胸前红绳碧玉，彩囊锦穗，正是自己差人送去的那件生辰礼物，只不过这小小孩儿懂得什么喜欢不喜欢，在意的却是大人罢了。
    想到这里，便是微微笑道：“只是图个吉祥而已，澈就怕拿不出手呢，听陛下这样一说，澈才是稍微放心了。”
    齐愈凝望一阵，也是笑道：“殿下如此上心，朕也是好生欢喜……”说着，情绪高涨，袖间轻抬，竟是想借这近水楼台之机，来握她的手。
    端木澈不动声色，双手收回，却是一手端了桌上茶杯，一手微微伸出，指着楼下平台道：“陛下快看，节目开始了！”
    这宴会节目，无非便是些雅乐奏响，歌舞蹁跹，直看得索然无味，不经意望向近旁彩楼，却见那一桌衣着贵气的少年男女之中，有一名长相清丽的锦袍女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自己，一副难以置信，几欲晕厥的模样。
    端木澈微怔一下，侧头一个手势，凑近那靠近过来之人低声道：“春花，你看看，那个一直盯着我看的女子是谁？”说罢，朝那女子悄然一指。
    春花起身看了一下，轻声回道：“那是皇上的皇妹萱公主，最近半年身子不好，一直住在这行宫之中调理。”
    端木澈点了点头，目光对上那萱公主，朝着她淡淡一笑，又小声问道：“这萱公主看起来年纪也是不小了，怎的还是少女打扮？”
    春花尚未回答，身旁齐愈已经是代为解释：“萱儿身世堪怜，所遇非人，偏偏碰上那个可恶的风雷堡堡主秦易之，对萱儿却是存心报复，始乱终弃……”
    端木澈闻言一惊，瞪着他道：“秦易之是澈的师兄，他的为人如何，澈十分清楚，绝不会是陛下口中那般不齿！”
    齐愈看她一眼，摇头叹道：“这其中过节，牵扯众多，朕以后找时间再跟你细说。”
    端木澈微微点头，就见无数宫女来回穿梭，斟酒上菜。
    齐愈朝周围彩楼望了望，眼露不悦，朝着身旁司礼太监高声道：“宴会即将开始，辅政王怎么还未到场？”
    端木澈愣了一下，低声道：“王爷不是在府中养病么……”
    话音未落，只听得楼下有人朗声道：“臣姗姗来迟，请皇上恕罪！”
    低头一看，忽然凝了神色。
    那不知何时立在彩楼下方，一身白衣，颀长挺拔，俊朗轩昂之人，不是齐越，却又是谁？
    几日不见，他确实是清减不少，鬓边白发飘舞，眼眸更显深邃，面上却是淡然带笑，神情自若，缓缓步上主楼旁侧的彩楼，寻得空位，刚一站定，便是举杯道：“臣迟到之过，愿自罚三杯！”
    齐愈笑道：“王爷大病初愈，就不用罚酒了，赶紧坐下吧，大家都等着急了，宴会该开始了。”
    齐越摇头道：“错了便是错了，该罚一定要罚——”说着，朝主楼遥遥举杯道，“臣祝寰公主生辰快乐！”语毕，连连灌下三杯。
    齐愈见状，仍是唇边含笑，拍手道：“既然王爷已经到了，酒宴就开始吧。”
    酒宴开始，一干人臣纷纷站立举杯，说些恭祝长公主生辰的话，端木澈悄然瞥去，只见近旁楼上那人却是一面吃菜喝酒，一面与席上众人谈笑风生，竟是根本不朝主楼望上一眼。
    这帝王盛宴，席上尽是琼浆玉液，珍馐佳肴，浅浅尝了几口，却是食之无味，只停箸思索，齐愈在一旁看得分明，凑近过来，低声道：“澈儿怎么了，可是这些菜肴不合胃口？要不朕让人送些精致点心过来？”
    端木澈摇了摇头，对着他淡淡一笑：“没有的事，澈只是在想，以后澈回了火象，想到陛下对澈的深情厚谊，却真是心香一瓣……”
    “澈儿……”齐愈眸光闪动，正要言语，一旁的寰公主却是突然哇哇哭泣起来，柳贵妃柔声哄着：“寰儿乖，怎么不要母妃抱了？让父皇抱抱，好不好？”
    齐愈对着那扁嘴啜泣，嫩手挥舞的小人儿，无奈伸出手去，将她抱了过来，柳贵妃亦是面带笑容，轻拍那小小身子，好一幅天伦之乐的图画。
    端木澈看得有丝失神，眼眸别开，游目四望，忽然见得一条人影，微怔之下，便是朝身后之人问道：“那辅政王身后之人，却又是谁？怎的看起来如此面熟？”
    秋月朝那边彩楼看了一眼，轻声答道：“那是辅政王的贴身侍卫，名唤吴雷，他是御神卫吴总管的弟弟，是以公主会觉得眼熟。”
    端木澈微微蹙眉道：“是么，我在王府之中怎么从来没见过？”
    秋月想了下道：“这个奴婢也有所不知……”
    春花插嘴道：“奴婢倒是听说，这吴侍卫两年前不知何故离开了王府，从此之后，一直不见踪影，今日忽然再现，真是好生奇怪……”
    端木澈挥了挥手道：“好了，我只是随意问问，这旁人的事，跟我无关，不必深究了。”
    说话间，仍是瞥向那边彩楼之上一坐一立的人影，只见那端坐之人低头饮酒，并不抬头，不知已经喝了多少杯了。
    这个齐越，今日的态度有些奇怪了……
    心下沉闷，正在怔愣之际，却听得一阵鼓声响起，有人高声唱道：“皇上有令，请诸位王爷大人随奴才去往狩猎园区，挑选骏马与弓箭，以猎物数量最多者为胜出……”
    此言一出，各处彩楼之上纷纷响应，情绪热烈。
    端木澈听得不解，齐愈见她神色，微笑解释道：“寻常宫宴，也没什么意思，朕想出一个新鲜节目来，让大家整装上阵，在前方园区骑射狩猎，可别小看，这围墙之外，却是有着无数不曾驯化的活物，其中不乏凶禽猛兽，没有真本事，只怕会空手而归，受尽嘲笑。”
    说罢，满目向往道：“澈儿一身武艺，朕倒是想看看澈儿的飒爽英姿……”
    端木澈淡淡一眼扫过，低声道：“澈昔日受过重伤，已经不喜动武，再说，这射箭技术也是稀松平常，实在拿不出手，澈还是作壁上观，一心欣赏陛下与诸位大人的威武身姿好了。”
    齐愈闻言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就与柳妃她们一道观看好了，看朕等下如何取胜……”
    一行人等下得彩楼，坐上车辇，朝着那行宫后门而去。
    后门却是大开，外间平地灌木，浅丘树林，宽广无比，一眼过去，方圆数里，竟是望不到边际。
    门口已经搭有高台，高出地面足有三五丈，其上地方宽敞，摆有无数锦凳桌台，待得柳贵妃一行上得台去坐定，其余女眷也是跟着上来，一齐观看这难得一见的皇家狩猎赛事。
    端木澈带着两婢上去，自在台子边缘寻了一处座位，正要坐下，旁边奔过来一人，一把扯住她的衣袖，颤声道：“闺女……”
    回头一看，却是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美妇，直直盯着自己看，眼里已经盈满泪珠，不由疑惑道：“这位夫人，你怎么了？”
    “我的闺女，你不认得干娘了吗？我听岚儿说你被那齐越给寻回来了，我跑了好几趟王府，都没进着门，今日总算是见着你了，我可怜的孩子……”那妇人说着说着，竟是抱着她低泣起来。
    “夫人，你弄错了吧，我不是你闺女啊，我是从火象来楚京做客的——”端木澈尴尬笑笑，轻轻推开她。
    那夫人摇头道：“不，你就是我的闺女，我怎么会认不出，岚儿说你受过重伤，嗓音受损，还失去了记忆——这挨天杀的贼子，我要是知道是谁干的，我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这最后一句话却是说得咬牙切齿，忿恨非常。
    端木澈想着她话中提到的人名，突然反应过来，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岚哥哥的娘亲！”
    纪夫人点了点头，抹着眼泪道：“好闺女，岚儿他一直念着你，哎，当初你若是选了岚儿，哪能遭这样大的罪呢，真是造物弄人……”
    端木澈听得一阵头昏，忙不迭道：“伯母，你在说什么，我都听糊涂了，我们坐下来一起观看比赛，边看边聊吧。”
    两人相携坐下，听的下方又是一阵锣声响起，有众多军实立在边缘各处，敲锣打鼓，吼声阵阵，那草地林间骤然窜出飞禽走兽，四处奔走逃离。
    下一瞬，一队人马相继从宫门处飞驰而出，个个劲装打扮，身骑骏马，手持弓箭，马鞍之处却是垂下又深又大的网兜，自然是装载猎物之用。
    那为首之人绛紫锦袍，金冠束发，面上神采飞扬，胯下是一匹漆黑如墨的千里良驹；而旁边之人则是素白华服，头戴玉冠，冷峻之中带着一丝漠然，骑着一匹通体雪色的神骏马儿，紧随其后，那两鬓之上的白发随风飘飞，平添一份成熟与沧桑。
    这两人一旦亮相，台上台下都是高声喝彩，连旁边的纪夫人都是不禁低声叹道：“我金耀这一帝一王，真是人中龙凤，这风度气质，实在无人可及！”
    端木澈看得些许失神，只见人马顷刻之际冲进那草地林间，对着天上飞鸟与地上走兽，弯弓举箭，箭雨纷纷而至，众多兽禽或是倒地，或是惊慌逃窜。
    既然是天子亲自参与狩猎，自然以安全为首，注重在于气氛，而不在凶险，这狩猎场种活物甚多，却大多是些温顺之物，以羚羊，梅花鹿，野兔，山鸡，雁雀居多，偶尔也窜出几只狐狸一类，都是被围猎之人羽箭猎杀，众人马上的网兜之中收获渐丰，眼见赛事胜负呼之欲出。
    初看新奇，久了便觉无趣，正当此时，忽然西北边际传来一声野兽怪叫，远远望去，数名士兵手持长矛，正朝着一只躯体巨大，满目金黄的野兽刺去，那野兽翻翻滚滚，躲过兵器，却是穿过草地，直直朝着高台的方向狂奔过来，不过距离甚远，并不足为患。
    端木澈看清那野兽身形毛色，微微一惊，赶紧站起，竟然是一只罕见的金钱豹！
    “停手！让大伙来凭本事猎杀！”齐愈一声喝叫，士兵立时撤去长矛，任凭那豹子奔驰如飞，瞬间而至，眼见已经快要到得高台下方，台上台下之人面色煞白，惊呼不断。
    大队人马纷纷射出羽箭，但那巨豹一路飞奔，形如闪电，竟是从箭雨之中躲了过去，毫发无伤。
    电光火石间，两骑飞一般驰来，朝着那胡胡吼叫的巨兽，弯弓搭箭，此时正值秋阳照耀，那铁弓之上，一道金光，一道银芒，映得人眼花缭乱，心思激荡。
    只听得搜搜两声，两箭几乎同时射出，巨豹应声翻倒在地，当即毙命。
    一时间，欢声如雷，这场猎杀的胜者，自然是从这两骑之中产生了，只看究竟是哪一支箭威力更大，射中要害，使之一举丧命。
    端木澈呆呆立在台上，似是尚未回神，纪夫人拉一拉她道：“大家都下去了，我们也去看看这皇上与王爷的箭术，到底是谁人胜出……”
    春花与秋月也是看得发呆，喃喃道：“两枝箭羽，一同射出，如何分得出来？”
    纪夫人回头笑道：“这里有一个典故的，这皇上与王爷两人所用羽箭，与那胯下坐骑一样，都是当年先皇御赐，专属使用，绝对不会弄混，不过只有战事或是祭祀才用，我只是知晓罢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端木澈愕然望她：“何以……不会弄混？”
    纪夫人答道：“皇上所用箭矢遍体镏金，王爷所用箭矢却是遍体铸银，这金银双箭，却是身份的象征。”
    端木澈睁大双眼，低头瞥见士兵从豹头之上拔出的箭矢，一金一银，在阳光下发出夺目的光辉，脑中忽然一阵眩晕。
    银箭，竟是银箭……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四章 晴天霹雳
    秋日的艳阳高挂顶上，众人的欢呼尚在耳边。
    依稀听得有人高声叫道：“皇上这箭直入巨豹左眼，王爷之箭直入其右眼，两箭均是穿脑而过，这猎豹一箭，不分伯仲！”
    接下来便是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过不多时，各人网兜之中的猎物数量也是统计出来，先前辅政王越箭羽迟迟未发，网中并无一物，仅在最后猎豹之时才射出一箭，而皇帝齐愈网中猎物满载，数量为最，此时又一举射中巨豹，却是当之无愧胜出。
    这结果一旦报出，全场欢声雷动，振臂高呼万岁，一干女着先前尽数下得台去，此时听得捷报，那柳贵妃便是满面堆笑，差人抱了寰公主过去，那孩儿也是乖巧，见着那年轻威武的父皇，便是张开手臂，口中呀呀作声，齐俞得意大笑，一把将之抱了过来，高高举起，继而放下，搂在怀中连亲了好几口。
    端木澈远远站在一旁，并不看他，却是盯着那地上正要被士兵收拾抬走的一干猎物，眼中闪烁不定，纪夫人站在身边，见她面色发白，秀眉紧蹙，不由关切问道：“闺女，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话没说完，面前人影一闪，紫光降临，正是当今天子齐愈。
    纪夫人赶紧福身行礼，齐愈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自己却是站到端木澈近旁，并肩而立。
    “澈儿，朕到处找你——”齐愈看了看那被士兵装车运走的金钱豹，不无遗憾道：“这豹子的毛色太花，若是能够猎上一头纯色白虎，剥下虎皮来，给澈儿做张御寒褥子，那才叫好呢！”
    “多谢陛下好意，只不过——”端木澈低声说道：“纵然有白虎皮，也应该给柳妃娘娘才对，澈担当不起……”
    齐愈听出她话中一丝酸楚，几分惆怅，似是情意渐生，不由心中欣喜，柔声道：“澈儿，朕巴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物事都送到你面前，你说，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端木澈迟疑一下，忽然说道：“陛下，澈不日将要返回火象，临行之前，想向陛下讨要一双物事，以作纪念。”
    齐愈听得微微皱眉，勉强道：“澈儿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端木澈垂下眼帘，低声说道：“方才射进豹子脑袋的两枝箭羽，请陛下……赐给澈儿吧。”
    齐愈略有迟疑，沉声问道：“这箭矢，你要来做什么？”
    端木澈淡淡一笑道：“澈在楚京数日，得到陛下与王爷盛情款待，心中感激，既然相识相遇一切，得此羽箭，也算是留下念想……澈一点心愿，请陛下成全。”
    齐愈叹息一声，随即唤人将那已经清洗干净的金银双箭取来，以绸布裹好，亲自交到她手中，就在她接过之时，一把将那小手握在掌中，坚定说道：“澈儿，朕不会让你走的，你放心，这皇宫主位，不管是以前，还是未来，都只为你一人保留……”
    端木澈低头看着，也不抽手，只轻轻叹气道：“澈并不愿与人分享君宠……”
    齐愈点头道：“朕心里明白，朕会尽力的。”
    端木澈看他一眼，低声道：“陛下大可不必如此，澈不值得……”
    齐愈低沉道：“只取一瓢饮，不只是他……朕也能做到，为了你，却是值得的。”
    这话说得并不遮掩，其中含义已经很是明显，不仅是端木澈听得心惊，一旁的宫女太监都是面色微变。
    小手一直被他牵着，挣脱不得，端木澈暗自一叹，正要放弃，忽然觉得身后似有一道目光紧紧盯着自己，似有恨意，悄然侧头，只见包括柳贵妃在内的几位妃嫔正立在不远处，专心逗弄着若寰公主，不时发出欢喜笑声，方才那一瞥，却不知是谁。
    正心下不安，忽然听得耳边轻柔一声：“萱儿恭喜皇兄狩猎胜出，拔得头筹。”
    回头一看，一痊锦袍丽人站在当前，眼眸晶莹，樱唇轻颤，正是先前在隔壁彩楼上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那位萱公主。
    齐愈一见是她，眼光放柔道：“萱儿来得正好，朕正想找人过去寻你，这段日子，你身子如何，在这行宫之中过得可好？”
    齐萱福了福身，低低笑道：“多谢皇兄牵挂，萱儿身子还好，在这里也是过得清静自在。”
    齐愈欣慰笑道：“这就好，朕也就放心了。”说话间，见她一直盯着端木澈看，面上有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忽有所悟，朗声道：“朕却忘了为你们介绍，澈儿，这是朕的七皇妹齐萱公主——”
    又指着端木澈，朝向齐萱道：“萱儿，这是火象国前来做客的澈公主。”
    待得两人行礼招呼，寒暄几句之后，却是对着齐萱道：“好了，澈公主有些累了，朕带她过去歇息，萱儿自己转转吧，朕症再过来找你。”
    说罢，不等她说话，便是拉着端木澈一路远去。
    端木澈随他而去，被安排在一处清幽园子歇息，齐愈应该是想着好生亲近佳人，不料送她刚一进门，便是因为有人送来边关密报，齐愈迅速浏览一遍，却是匆匆告辞出去，想必是去找朝中重臣商议政事去了。
    没一会儿，春花秋月进来房来，在一旁侍候着，说起这场宴会的日程，却原来，是排了整整一日，等到晚上焰火表演结束，才算真正完成。
    两人谈论起方才的狩猎比赛，实在是兴高采烈，亢奋异常，对于入夜之后的焰火表演，也是心生憧憬，期待不止。
    端木澈并未加入进去，却是走去一旁，打开那绸布包裹的两枝长箭，手指轻轻摩挲，仔细查看起来，但见那羽箭箭杆及箭尖一为金黄，一为银白，入手稍沉，应该为精铁所铸，只是在表面分别镀有金粉银，以表明用箭之人的尊贵身份。
    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狂乱，只握着那杆银箭，身子轻颤，坐立难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惊醒过来，抬眼望向窗外，只见这天色还早，离晚宴倒是尚有一些时辰，当下不再迟疑，将绸布随意一裹一放，让春花一人留守，唤了秋月一同出得门去。
    这行宫占地甚广，正殿不多，处处亭台楼阁，虽是深秋时节，园中却是枫叶殷红，梧桐洒金，菊花丹桂开得正艳，可谓是美景如云，风光独好。
    端木澈在园中慢慢晃悠，四处张望，秋月紧随其后，默默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刚转过一处水池，就听得一声轻唤：“端木公主，我找你好久了！”
    抬眼一看，前方倚着假山，亭亭玉立之人，却是刚刚见过的齐萱公主。
    端木澈怔了一下，赶紧行礼道：“端木澈见过公主殿下！”
    齐萱几步过来，将她扶起，连声道：“你……你……却怎么给我行起礼来了？”
    端木澈起身笑道：“我却怎么不该给你行礼了？这该有的礼数，是一定要有的……”
    正说着，臂上一紧，齐萱却是抓住她的手臂不放，双目含泪道：“凌五……二皇嫂……你怎么和我这般生分了……”
    端木澈听得呆住，定一下神，淡淡笑道：“萱公主说的什么，我不明白……”
    齐萱看了一眼她身边的秋月，挥手道：“本宫与端木公主说会话，你先退下吧。”
    秋月眼光朝向端木澈，低声叫道：“公主……”
    臂上劲道未松，端木澈叹了口气，只得轻声道：“你先下去吧，等下再过来找我——”
    秋月刚走，端木澈便是被齐萱几步拉到假山背后，看不出这娇滴滴的公主殿下，竟然力气那么大，手臂上传来丝丝痛意，一旦站定，便是抽回手来轻揉一阵，皱眉道：“萱公主，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齐萱一眨不眨看着她，颤声道：“你真的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又来了……
    端木澈敲一下额头，退后一步，无奈道：“萱公主，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人，我有事在身，恕不相陪了！”说着，便是朝那边院门走去。
    “我听说，你就要入主后宫，成为皇上的妃嫔之一，可是真的？”身后一声，使得她骤然偏下脚步，一动不动，只听得齐萱的声音清晰传来，“皇上明明知道你是凌宇洛，是他的弟媳，却执意认任是端木澈，就说方才，生怕你与我多有接触，你想过没有，他只是想抢夺你，独占你，你若真是入宫为妃，到了真相大白的时候，必然会痛苦万分！”
    “萱公主——”端木澈回过头去，面色常青，冷声道：“皇上是你的亲生兄长，你怎能将他说得如此不堪？”
    “我——”齐萱咬唇道，“我不能看着二皇宏观世界尽折磨，不成人形……”
    端木澈恍然大悟：“哦，原来你是给齐越当说客来的！他自己认错人，还要让周围的人都跟着折腾么？”
    “你……”齐萱跺足，嘶声道，“你难道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二皇兄他为你情深意重，费尽心机，做了那么多事情，你们感情那么好，那么恩爱，当年辅政王妃入殓之时，他一人独自守灵十天十夜，最后昏死在灵堂……”
    “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端木澈抚着额，忽然之间心烦意乱，吸一口气，摇头道：“萱公主，我真的有事，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聊吧！”
    “等下，别走！”齐萱喊了一声，却见她身子高高跃起，直接跳上假山，在山石之上几个蹬踏，便是飞上围墙，如一朵红云，飘然而去。
    这行宫之中，士兵众多，一身轻功也不敢太过卖弄，转眼下得高墙，落在地面上，慢慢朝前走去。
    天色渐黑，秋月也不知去了哪里，随意转了几圈，这才发现，那处小院的来路，已经是找不到了。
    远远瞥见一史青衣侍卫立在前方，身影挺拔，心中一动，张口便是唤道：“侍卫大哥，请留步！”
    那人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接，都是有丝诧异，竟然是齐越的侍卫吴雷。
    真是……好巧……
    吴雷几步过来，抱拳行礼，声音中有着微微的颤抖：“属下……见过王妃。”
    “吴侍卫不必客气——”端木澈伸手相扶，淡淡一笑道：“我可不是什么王妃，我是火象公主端木澈，你们王爷没给你提过吗？”
    吴雷身子不动，仍是弓身抱拳：“属下昔年做下错事，亏欠王爷与王妃太多，原以为此生已经是不能偿还，没想到王妃尚在人世，却真是天意……”
    端木澈听得心惊，冷声道：“你快起来，这行宫人多眼杂，让别人看到你我如此，总是不好，我可不想让人误会我与王爷如何……”
    吴雷抬眼望她，哑声道：“王妃还是不肯原谅王爷吗？王爷却是除了王妃之外，从来都没有别的女子，那与伊莲一夜合欢之人，不是王爷，而是……”浓眉紧皱，目光坚决道：“而是属下！”
    “你……在说什么……”端木澈连连倒退，面色发白，喃喃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伊莲，什么一夜，跟我有什么关系？哦，那是你们王妃的事情，你别把我扯进来……”
    “王妃——”吴雷见她转身欲走，赶紧拦在身前，情急喊道：“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你走开，别过来！别过来！”端木澈扶住身边花台，勉强站稳身形，闭一下眼，只觉头痛欲裂，心思狂乱，深深吸一口气，颤声道，“你不要走，我有话问你……”
    “王妃请头号，属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端木澈双拳攥紧，定一下神，低声道：“王爷，他现在何处……”
    吴雷答道：“王爷在离此地不远的轻音园，属下这就带王妃过去……”
    “不，我……”端木澈摆下手，星眸微抬，忽然瞥见院门边上一角绛紫，话到嘴边，却是生生咽回，面色一整，朗声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王妃，我是你们皇帝的客人！”
    不待他反应过来，自己已是疾步走开，朝着那院门处奔去，这去势太快，前方人影入眼，已经是躲闪不及，一下子撞进来人怀中。
    “参见皇上！”吴雷看清来人，赶紧跪拜行礼。
    “澈儿，你没事吧？”齐愈并不看他，将端木澈一把扶住，看着那面色微白，眼泪盈盈的佳人，不觉心生怜惜，着急查看。
    “陛下不必担心，澈没事。”端木澈说着，转过头去，朝吴雷喊道，“告诉你们王爷，我在宫中一切安好，不劳他挂心，请他保重身体，改日我再登门拜访，感谢他昔日盛情相待。”
    齐愈回头望一眼底下之人，疑惑道：“吴雷……这是怎么回事……”
    端木澈挑了挑眉道：“澈儿怎么知道？澈儿在这园中转悠，不得不觉迷了路，正要找人询问，就看见他了，不想这个吴侍卫一见澈儿，当即就跪在地上，口中喊着王妃，真把澈儿吓了一跳——幸好，陛下过来，倒是给澈儿解了围！”
    齐愈好笑道：“朕给你解围，你可怎么感谢朕？”
    端木澈轻笑一声道：“举手之劳，却来向澈儿要报答，陛下可真是……”
    “真是什么……”齐愈凑近过来，忽然俯身而至，伸手出袖，大手在她鬓角处轻轻一抚。
    端木澈微微一惊，瞬间退后一大步，心念意动，却是嗔道：“陛下，你也来吓我……”
    齐愈见得她面色羞赧的娇俏模样，哈哈笑道：“朕哪是吓你，朕是看你这珠花有些歪了，想帮你扶正而已。”
    端木澈看着他大笑开怀，喜不自禁的面容，暗自懊恼，早知如此，真不该戴上这支珠钗，不过是觉得它明媚精致，哪知却成为这皇帝恶作剧般戏弄自己的媒介！
    又想到那吴雷还在不远处，这情景，也不知看到没有，实在有些气不过，朝他微微动怒道：“陛下……可真像上孩子！”
    齐愈语调轻松，笑意更深：“澈儿，只有在你面前，朕才有种鲜活自在的感觉，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这是朕的真心话。”
    “澈儿，多谢陛下垂爱……”端木澈暗自叹气，不再多言。
    齐愈低声道：“朕往后，会更加怜你……”见她面色如常，淡然笑道：“走吧，朕是专门过来寻你的，晚宴就要开始了！”
    随他出了园子，这一路行去，所遇之人，都是跪拜行礼，起身之际，望向她的眼神，却是又惊又疑。
    真是怪了，两人只是并肩而行，又没什么亲密举动，众人何以如此看她？
    直到进了一处宽敞宫殿，一干王公大臣跪拜行礼之后，随他坐上首位，无意一望，对面之人竟是齐越。
    齐越也是目不转睛看着她，双眼微眯，轻哼一声，抱拳道：“恭喜公主殿下！”
    这清朗嗓音，近在咫尺，却是听得有些发愣，微怔道：“王爷……何出此言？”
    齐越盯着她蝗发鬓，沉声道：“我金耀历代皇后身份的象征，那紫金凤珮，已经戴在殿下头上，殿下还不自知吗？”
    一言既出，桌上美人尽数呆滞，更有甚者面色煞白，摇摇欲坠。
    端木澈吃了一惊，想到方才齐愈的动作，瞬间明白过来，不禁瞪向一旁的齐愈：“陛下，你……”
    齐愈一阵大笑，半晌，方道：“王爷也是好事近了吧，水月樊皇如今再提这两国联姻之事，王爷这一个时辰，才考虑好了？”
    “自然是，考虑好了——”齐越紧紧盯着端木澈逐渐青白的脸庞，一字一顿道，“半月之后，本王亲去昌都，迎娶潋滟公主。”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五章 美梦无痕
    端木澈闻言一惊，不由自主看向齐越，只见他说过之后，便是低下头去，浅浅抿了一口香茗，随即坦然自若接受一桌人等的祝贺，对于她的注视，却是视若无睹，毫不在意。
    “早闻那水月国潋滟公主美丽无双，风华绝代，与王爷真是天作之合，王爷是有福之人，这回两国联姻，真是可喜可贺！”说话之人，正是贵妃柳如烟。
    齐越俊脸含笑道：“多谢贵妃娘娘吉言，本王得此美眷，也是欢喜不已！”
    齐愈想了下道：“这半时日，有些仓促了吧？这两国之间因为战事，纷争不断，你又是不辞而别，匆匆回京，对方必定是怀恨在心，这门亲事，朕却是有些担心……”
    齐越已是胸有成竹，略一抱拳，从容说道：“无妨，臣已经想好，先行修书一封，细述往日不敬之过，平息干戈，诚挚致歉，臣想，那皇帝陛下看在这一番诚意份上，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说罢，目光终于落在端木澈面上，剑眉微挑，俊目闪光，轻笑道：“公主殿下，你——不恭喜本王吗？”
    端木澈本是低头看着那杯中茶叶，一双莹然大眼被那热气熏得波光犹生，氤氲难明，此时听得问话，缓缓抬眼，看着对面之人，羽睫颤动几下，忽而一笑，努力平声道：“确是……金玉良缘，澈恭喜王爷了！”
    齐愈哈哈大笑道：“今日真是喜上加喜，三喜盈门，朕实在是高兴，来人，把酒水满上，朕要与众位爱卿不醉不归！”
    这一声晚宴，气氛热烈非常，席间杯盏交错，珠光宝气与烛影灯火交相辉映，一派歌舞升平，欢声鼎沸的景象。
    若寰公主周岁，皇后信物已然有主，辅政王爷好事临近，这喜事一件连着一件，整个殿堂都似要被欢声笑语笼罩满盈，皇帝齐愈龙颜大悦，辅政王齐越喜笑颜开，其间无数大臣官员过来敬酒，都是连连饮尽。
    端木澈浑浑噩噩也是饮下几杯，对于那席上菜肴却是一箸未动，过不多时，便是推说身子不知，由秋月扶着，起身离席，外出透气。
    出了殿门，此时天色已然全黑，外间开阔处却是燃起漫天花雨，原来是焰火表演开始，各色烟花从地上飞起，冲天而出，高悬半空，良久方散，抬眼望去，只见天上似繁星闪动，又似水波荡漾，华美繁富，妙丽无方。
    端木澈看得一时呆住，望着那流光溢彩的景象，忽然眼眶冰凉，怔怔落下泪来。
    秋月吃了一惊，赶紧过来询问：“公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端木澈在面上抹了一把，摆手道：“我没事……我只是……想起一件往事来……”衣衫轻薄，被那夜风一吹，不由身子轻颤一下，打个寒噤。
    秋月见状急道：“这里风大，公主还是进殿去吧，里面暖和又热闹，比在殿外舒服多了。”
    端木澈轻轻摇头道：“热闹是他们的，与我无关……”看她一脸担忧的模样，不禁轻声道，“我没事，在这里坐一下，你去把我的披风拿来吧。”
    秋月应声匆匆而去，端木澈走去栏杆处，凭栏而立，这秋风萧瑟，夜露深重，凉意阵阵袭来，没站理事会，空腹饮酒的害处，马上就呈现出来，只觉胸间气闷，胃中不住翻腾。
    当下寻个僻静处，蹲下身子，干呕两声，忽然醒悟过来，不禁一阵气苦，端木澈啊端木澈，这酒却是因为何而饮，为谁而饮！
    莫非是，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一时之间，觉得心疼难耐，颓然之极，也不管身份，一屁股坐了下来，斜斜靠上一根冰冷的殿柱，双手抱膝，埋首下去，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如何是好……”
    也不知坐了多久，也许只一小会，也许很长时间，茫然之际，身上蓦然一暖，似是有披风样的物事覆在身上，也不抬头，只低低道：“秋月，谢谢你，你去吧，让我一个人呆一会……”
    那人却是没有离开，反倒是俯微下来，渐渐靠近，柔声道：“是醉了吗？我送你回园休息，好不？”
    熟悉的男子嗓音，又怎会听错，是他，竟是齐越！
    他怎会出现在此处，如此隐蔽之所，都能被他找到，想必是尾随而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心中惊疑不定，抬起头来，一把挥开他抻过来的双手，勉强站起，身子轻轻一抖，那肩上披风顿时落在地上，调整下气息，冷然道：“多谢王爷好意……在下受之不起……”
    齐越笑了笑，瞥见她绵软不支的身形，又过来相扶：“你醉了，来，我送你回去，看样子，必须要喝些醒酒汤才行，不然明日该要头痛了！”
    端木澈衣袖挥舞，哈哈一笑，不住摇头道：“我没醉，这两三杯洒，怎么会醉，我是高兴，高兴啊……”
    顶上明月当空，万里无云，映出一张满目关切的俊颜：“你在高兴什么？”
    是啊，她在高兴什么？
    端木澈张了张嘴，喘一口气，忽觉头晕目眩，喉间咯咯作响，许是被那冷风所激，竟是弯下身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席上并未吃什么东西，就只是喝了些酒，是以吐出来的并无他物，只是些酒水，到后来，口中发苦，连连干呕，虽然满目眼泪，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你……怎的如此不爱惜自己……”齐越一边扶着她，一边轻拍着她的背，见她安静一些，便宜是举袖拭去她嘴角的汁水秽物，那轻柔怜惜的动作，惹得她心头一颤，迷蒙间，便是低叫出声：“齐越……”
    “嗯——”齐越轻轻搂住她，低声应道：“我在这里，你想说什么？”
    “我……”端木澈闭了眼睛，脑中昏昏，心神激荡，正要说话，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声声轻唤：“公主，公主，你在哪里？皇上正在到处找寻公开……”
    这一声，却如一个惊雷，在耳边炸开，皇上……齐愈……
    忽一咬牙，使出深奥力气，一把将身上之人推开，退后几大步，强自站定，喘息道：“方才失态……让王爷见笑了……”
    说着，朝着那发声之所，用力喊道：“秋月，我在这里……”
    再不看身旁之人，一步步走了过去，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那人挺直立于风中，若有所思，一双眼眸深沉似夜。
    被秋月扶着，慢慢走回殿去，堂前灯火辉煌，虽已夜深，却是酒意方酣，乐声最盛的时候，群臣已尽数散去，殿中只剩下天子家眷与血脉至亲。
    那主席首位，齐愈正坐立不安，面上已生烦躁，一见她过来，当即站起，又是着急，又是欢喜道：“澈儿，你去了哪里？朕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端木澈慢慢过去，解下身上披风，并不看席上众人，只轻声答道：“澈儿只是去外间吹了下风，陛下所说，是什么好消息？”
    齐愈大笑一阵，伸手将她扶过来坐在身边，喜不自禁道：“原说今日是三喜，不想还有一喜却在路上，朕的心情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这亲密动作，自然又是惹出一波又一波的忿闷目光，从那相牵的两手，再转到那发鬓的凤珮，来回闪耀，游离不定。
    端木澈也不理会，见齐愈兴致高涨，忍住身上不适，懒懒问道：“陛下新说之喜，不知是什么？”
    齐愈看着她，得意笑道：“前些日子，朕不是令吴风去得金耀各处城池张贴皇榜，寻找那冰川红莲吗？不想天遂人愿，这不出几日，已经有喜报传来，离楚京五百里之外的沅宁城，有人揭了皇榜，正随吴风快马加鞭，直奔楚京而来！”
    “揭皇榜？”端木澈呆了呆，似是没有回神。
    “是的，有人揭了皇榜！”齐愈握住她的手，喜上眉梢，欢悦道：“冰川红莲，那能够治疗你嗓疾的奇花，已经找到了，不日就要送进宫来！澈儿，你的嗓音，就快要恢复如初了！”
    端木澈睁大了眼，眸光流转，缓缓淌过那一桌人等，终是起身行礼，温软含笑：“谢主隆恩，澈儿，真是开心！”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一夜怅然，在坤夜宫昏睡了半日，醒来之时，除了脑袋昏沉之外，喉中也是发干，隐隐作痛，不禁唤了一声：“春花……秋月……”
    两人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奔了过来，急道：“公主醒了么？”
    端木澈点了点头，伤势起身，竟是费了大力才勉强撑起，心中咯噔一下，赶紧唤了秋月过来，摸了摸她的額，再摸一下自己的，却是有些发烫，当即苦笑，这节骨眼上，居然病倒了，真是糟糕。
    停住下床的动作，又躺了下来，一边唤人端了温水大口灌下，一边捂紧被子发汗，见得两婢仍然立在榻边，哑声唤道：“我想再睡会，你们都下去吧。”
    春花见得她那小脸微红，双目无神的模样，急道：“公主是病了么？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不用！端木澈唤住她，摆手道，“我可不想喝药，你们先下去，别让人进来。放心，我自有分寸，半日之后，若是没有好转再说……”
    两人无奈，只得退下。
    这一睡，又是半日过去，睡到迷糊，竟是连头脸一起裹住，额上背心都是热汗涔涔，脑中昏意痛感倒是消退不少，半梦半醒之际，忽然感觉有人轻忽过来，凑到近前。
    接下来，被褥被人掀开少许，一只温热而略显粗糙的手掌抚上她的额头，触摸几下，一声叹息之后，便是滑了下来，停留在面颊之上，轻柔摩挲。
    这个声音，这个触感，真是好生熟悉……
    面前之人，是谁……
    秀眉微蹙，心底略惊，欲要张眼一看空间，眼眸尚在半开，那手掌忽然挡了过来，盖在微微颤动的羽睫之上，遮住了一切窥视的。
    忽然间，背心升起一阵热力，暖洋洋的气息在体内各处激荡不停，逐渐充盈全身，之前痛楚立减，五脏六腑都是舒畅，说不出的舒畅。
    这感觉，真的太好，就像是一场美梦，无休无止，没有尽头的美梦……
    又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之时，身上汗意俱消，已然干爽，榻边却是空无一人。
    坐起身来，举目一望，但见窗户微微掩上，纱帘在风中轻轻掠动，正在怔愣之际，房门咯吱一声开了，秋月端了一只托盘进来，看清榻上情景，笑道：“公主饿了不，吃点东西吧……”
    端木澈看着她走过来，心中一动，低声道：“方才谁来过了？”
    秋月惊诧摇头：“没有人来过啊，奴婢就在外屋守着的，春花姐姐过去御膳房传饭去了，刚刚才回来。”
    春花也是从门口走了进来，听得她们说话，点头道：“不错，奴婢刚从御膳房回来。”
    没人来过？
    那么，方才的温柔美妙的感觉，真的是一场梦了……
    秋月近得榻前，想了想，又说道：“方才七公主来过了，得知公主不适，着急得不行，直嚷着要来看望公主，奴婢想着公主的吩咐，只说公主睡了，没让进门……”
    端木澈怔道：“齐萱，她不住行宫，也回宫来了？”
    春花答道：“应该是吧，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今日在路上看到，也是有些吃惊。”
    “回来也好，也免得一人在那行宫孤寂，让众人担忧——”端木澈说得两句，忽然闻得粥香扑鼻，顿觉腹中雷鸣，饥肠辘辘，这一夜一日不曾进食，还真是饿了。
    侧目一看，却是秋月将托盘端到近前，盘中两碟小菜，一碗青菜肉粥，几块素点，只看一眼，便是食指大动，不觉抬头笑道：“这些吃食，实在合我口味，我以后回了火象，真是会舍不得你们两个！”
    “奴婢两也舍不得公主啊，公主如今已经是凤珮在手，风光无限，又何必再回火象去——”春花将食箸递了过去，朝门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公主，奴婢方才还听得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春花喜滋滋答道：“今日皇上在朝堂之上宣布，要立公主为后！”
    端木澈正在低头喝粥，闻言一怔，慢慢停了下来，轻笑道：“是么，当时情景如何？”
    “这……”春花有些犹豫，被她眼神一瞪，只得如实说道，“听说，大人们赞同的少，反对的多——公主放心，皇上是铁了心的，只要皇上愿意，旁人却是没法阻止的！”
    端木澈应了一声，不疑难问题道：“那辅政王爷呢，他怎么说？”
    春花怔了一下，答道：“奴婢只是听得几句，具体情形就不清楚了，不过，方才奴婢回来的时候，在御书房附近，倒是看见王爷身边的那位吴侍卫立在外面，想必是王爷进宫与皇上商议事情来了。”
    端木澈点了点头，又吃了几口，放下碗筷道：“好了，春花收拾一下吧，秋月等下陪我出去走去。”
    下得床来，梳洗过后，换去汗湿过不知多少回的里衣，弄得一身清爽舒适，风寒发热的也大体去了，慢慢站起身来。
    走动几下，已经无妨，便是唤了秋月，大步出门而去。
    立在殿门外，抚着鬓角，忽然问道：“秋月，你说这紫金凤珮，真是皇后身份的象征吗？”
    秋月笑道：“昨日王爷的话，皇上并没有否认，公主没见那一桌子人瞠目结舌的模样，几位娘娘想必是气得不行了……”
    端木澈揉一下额头，思索一下，沉吟道：“既是如此，为何这般风平浪静呢——”看到身旁之人不解神情，忽又笑道：“没事，我跟你说笑呢……”
    正说着，只见一句娇弱身影匆匆过来，无意一瞥，却是七公主齐萱。
    齐萱到得面前，扯着她的衣袖，急道：“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了？看你那面色，这样苍白，找太医看过了没有？”
    端木澈见她一副着急模样，心下感动，轻声道：“我睡过一觉，已经没事了。”
    齐萱不满道：“就是好了些，也该在房里躺着，干嘛还出来？”
    端木澈笑道：“我已经躺了大半日了，再躺下去，都要发霉了！萱公主来得正好，陪我四处逛逛吧？”
    齐萱目光一闪，却是夺过她的手道：“既然已经好了，那就跟我走一趟吧，有人想见你，想得快要疯掉了……”
    端木澈心头一颤，胸中雷鸣，却是咬了咬唇，低声道：“我不想见他……”
    “人家不辞辛苦为你而来，你敢说不见！”齐萱垂眼说着，不顾她的软弱挣扎，扯着她大步朝前走去。
    “萱公主，你听我说，我是真的……不想见他……”越想越觉不妥，越走越是心乱，明明可以甩开的手，却是攥紧了衣袖，一直任她拉着，直到走到一处园子门口，被齐萱轻轻推了进去：“他就在里面，等你很久了……”
    “喂——”定一下神，轻唤一声，与他四目相接，却是一动不动了，“是你……”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六章 剑走偏锋
    那园中拱门之下，负手而立，面露喜悦之人，不是齐越，而是……秦易之。
    “澈儿……”秦易之轻唤一声，朝她伸出手来。
    端木澈心中一惊，来不及细想，便是疾步过去：“二师兄，怎么是你？你不是在绛州吗，怎么到楚京来了？”
    秦易之一把扶住那奔将过来的身影，温和而又坚定地看着她，连稍微眨一下眼都是舍不得：“我……筹集军用装备与过冬粮草，去了边城，却是晚了一步，得知你被他带回楚京，我就跟着赶来了——”
    说着，却是握住她的双肩，上下打量，仔细审视：“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你告诉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端木澈摇了摇头，轻笑道：“二师兄不必担心，没人欺负我，我在这楚京过得很好，风生水起，逍遥自在！”
    “我不信，你看起来又憔悴又清瘦，气色也不好，怎么可能过得好？！”秦易之叹一口气，柔声道：“你知道吗？我今日早上才到楚京，打听一阵，才知道你并不在王府，而是进宫来了，我便是拜托七公主帮忙，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你了！澈儿，跟我走吧，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端木澈咬了下唇，不置可否，望向天际的流云，仿佛神游天外，半晌才问道：“二师兄，我离开边城也有一段时间了，哪里，情形如何？青哥与小翔他们可好？”
    提起颜青，秦易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答道：“金耀忽然撤兵，水月孤军进犯，边城压力顿减，两军对峙，水月军队战线太长，耗时太久，也讨不到好去，这战事应该也打不了多久了，大师兄威武善战，小翔杀敌勇猛，他们都很好，就是惦记你，日思夜想，不能自拔——若不是职责所在，早来楚京找你了……”
    端木澈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个端木老头呢？他可知道我的事情？”
    秦易之道：“端木皇帝目前也是在边城之中，知道你被掳来金耀，虽然也是十分担心，但还算冷静自持，已经拍了火凤卫潜进雍西边境，应该只比我晚一两日到。”
    端木澈听得欣慰不已，喃喃道：“太好了，萨朗，尹方，他们都来了。”
    秦易之见得那张溢满希翼的小脸，心中欢喜，凑近一步，开口欲言，倏然瞥见他发髻之上那只光彩夺目的紫金凤珮，呆了呆道：“澈儿，你头上戴的，这是……”
    风雷堡与这三国的关系，可谓密切，互为依托，相辅相成，而他身为风雷堡现任堡主，对于这三国皇室之秘，知道也是不算少，此时见得紫金凤珮，脑中却是有着模糊的印象，思索道：“这个……这个是……”
    端木澈心念一动，手指府上凤珮，轻声道：“这个，是紫金凤珮啊，是皇上送给我的。”
    “紫金凤珮？金耀皇后的信物？！”秦易之失声叫道，目光炯炯望向她，沉声道：“澈儿，这是怎么回事？”
    端木澈面上含笑道：“皇上，是想让我入住东宫，问鼎后位。”
    秦易之惊得后退一步，颤声道：“齐愈，他竟然也对你……那么你呢，你答应他了？”
    端木澈垂下头去，答非所问到：“皇上，他对我很好……”
    秦易之一个箭步上前，两手伸出，握住她的双肩，地叫道：“那么大师兄呢，我呢，我们对你不好么？你竟然，竟然想着要另嫁他人！”
    端木澈抬眼望他，有些怔愣：“二师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秦易之顿了一下，声音喑哑道，“虽然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其实对你一直都是……”
    “二师兄，别说，什么都不用说——”站在她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瞥见拱门边上那一片淡绿色的衣裙飞快掠过，继而不见，端木澈一眼过去，心中轻叹，便是收回目光，仰望着面前之人，轻声说道，“有一句话，叫做惜取眼前人，花开当珍惜。”
    秦易之武功不凡，又是何等聪明，门后那丝浅薄且急促的气息，早已知晓，岂有不明，此时感觉那人去得远了，方道：“澈儿，我与齐萱，其实并无瓜葛，只是朋友，你要相信我。”
    端木澈敛了眼底神情，正色道：“我进宫时间不长，对于七公主之事，也听说了一些，我只知道，这两年来，她云英未嫁，一直在等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你。”
    秦易之苦笑道：“齐萱是个好女孩，可是我——”声音一顿，眼光转柔道：“我心里早有别人，又怎么可以接受她，若是接受她，那不是对她好，只会是害了她。”
    端木澈背过身去，叹气道：“你怎么如此固执，我不跟你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天色不早，我们改日再叙——”
    “澈儿！”秦易之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道，“这皇宫之中太复杂了，我不能让你呆在这里，跟我走吧，我送你回火象去，纵然刀山火海，我也要护得你周全……”
    端木澈愕然回首，这样沉静的一个人，忽然之间，眼中的情意如此明显，如此直白，令得她有无处可避的感觉，不由喃喃道：“二师兄，你何苦如此？”
    秦易之望着她，淡淡一笑道：“因为你是……澈儿，是我这一辈子永远都放不下的人。”
    端木澈眼眶一热，低下头去，咬唇道：“我不值得，我也不想……害你……”将眼中水汽逼了回去，调整气息，在此抬头之际，眼底已经是平静无波，“我留在宫中，自然有我的道理，二师兄不必再说，你回去吧。”
    “澈儿，你听我说，关于这三国战事，有大师兄在边城驻守，我可以从中斡旋，你实在不必留在这皇宫之中，以身犯险，况且，齐愈对你居心不良，恐生事端……”秦易之紧扣她的手腕，止住她转身欲走的势头，动容道：“澈儿，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初一时心软，将你拱手相让——”
    端木澈震惊抬头，半晌说不出话来，秦易之手臂环了过来，将她轻轻揽进怀中，眼神更加柔和，声音更加温软：“澈儿，当日一别，我走得太急，没有跟你好好说清楚，我后来回蓉城，去边城，现在又来楚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把这些话告诉你，不管你是否记得，是否明白，你可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在你身边守着你，照顾你的机会？”
    没带她回答，他又闭目叹道：“这也是……睿儿临终之时的心愿……”
    “睿儿……”端木澈张了张嘴，身躯轻颤，刚要开口，忽然听得脚步阵阵，一声低叫随着而来：“不好，有人朝这边来了！秦大哥，你快些走吧！”
    听那声音，正是齐萱，已经朝这边疾步奔来。
    端木澈吃了一惊，赶紧推开他，急道：“你冒然出现在皇宫之中，总是不好，还是先避一下吧，我几日再出宫去找你！”
    秦易之摇了摇头，并不为所动，之温柔望着她道：“这一回，我不想避开，不管来人是谁，所有的一切，让我来面对吧。”
    “你……”心思瞬间动摇，这样的男子，让人如何拒绝的了，可是……
    转眼间，齐萱已经到的面前，一指两人身后，气喘吁吁道：“有人来了，好像是在找端木公主，秦大哥，你快从园子后方走吧，下回我再想办法带你进宫……”
    “萱儿，辛苦你了！”秦易之朝她感激一笑，再转向端木澈，柔声道：“澈儿，你……”
    端木澈没有说话，只凝神细听，远处，果然有人声传来，霎时间，心中转过千万思绪，在看清面前那张焦急不安的小脸之时，却是清醒过来，当即将秦易之拉到一旁树后，端正颜色道：“二师兄，你走吧，恕我……不能相随。”
    秦易之呆了一下，颤声道：“为什么……”
    端木澈淡淡一笑，眼眸却是晶莹欲滴：“既然上天让我失忆，以往的事情，不管是怎么样，都让它过去吧，齐萱是个好女孩，也只有她，才配得上你，你要好好珍惜……”
    “澈儿，我……”秦易之眼神黯了下来，长叹一声，低声道：“你不接受我，莫非在你残存的意思里面，还是忘不了他的？可是为何又要收下齐愈的凤珮……”
    “我的事情，乱七八糟，你就不要管了——”端木澈使劲推他一把，沉声道：“你想没想过，是齐萱带你进宫的，若是我被你带走，她便难辞其咎！事不宜迟，你还是先走吧！”
    秦易之怔住，不由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名淡绿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咬牙道：“那好，我就在楚京城中，等着火凤卫，见机行事。”
    说罢，深深看她一眼，慢慢转身，朝园后大步而去。
    端木澈闭一下眼，将眼泪收了回去，又朝向齐萱道：“萱公主，我的二师兄，你要帮我好好对他……”
    齐萱黯然道：“我……没有那个福气……”
    “不，你有……”端木澈拉住她的手，轻轻笑道：“二师兄心里是有你的，只是他还没察觉到而已，要不他方才也不会走了……”
    “你误会了，秦大哥跟我并没有什么……”
    “我没误会！”端木澈一口打断她，停顿一下，想起一事，又正色道，“萱公主，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我身怀武功之事，你不能对这宫中任何人提起！”
    齐萱微怔一下，问道：“为什么？”
    端木澈面色沉静道：“你先答应我。”
    齐萱见得她一脸严肃，点了点头道：“好，我谁都不说。”
    端木澈点了点头，站直身子，眼望那园子大门方向，那里，秋月领着一名太监疾步而来，一打照面，匆匆朝两人行礼之后，便是着急道：“公主，你怎么躲在这里啊，出事了，出大事了！”
   “你这丫头，冒冒失失的——”端木澈笑了笑，按住她道，“歇口气，慢慢讲，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那太监上前一步，答道：“若寰公主忽然病重，性命垂危……”
    若寰，那个才满周岁的小孩儿？
    端木澈心头一颤，赶紧扯了齐萱一道，随他们走去，边走边道：“怎么回事？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是生什么急病？”
    那太监低头道：“这个，奴才也是不知，皇上着急坏了，王爷也在，几位太医都在清心殿中为寰公主诊治，贵妃娘娘已经记得昏了过去……”
    “贵妃娘娘……”端木澈脚不停下，心中一沉，略一思索，便是苦笑道，“都怪那害人精……我这一两日头昏脑胀，关键时刻，竟是失了防人之心！”
    齐萱听得那孩儿病重，也是心中着急，又闻她所言，不觉有些怔愣，不解道：“你在说什么？”
    端木澈摇头道：“没什么，走吧，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这清心殿，却是金耀天子齐越批阅奏疏，或宣重臣议事的宫殿，两人行至殿前，但见门外一对配刀侍卫，守卫森严，齐萱见状奇道：“以前都不是这样，难道还出了别的事情？”
    端木澈轻蹙眉头，跟在那太监身后，一路走进，外间天色微黑，那宫中却是灯火通明，寝殿之中，更是亮如白昼，进门一看，一干人等将那天子休憩的床榻团团为主，皇帝齐愈坐在床头，眼中已经是落下泪来，齐越站在一旁，也是面色紧绷，一言不发，而那柳贵妃正靠在软榻之上，似乎是刚刚醒转过来。
    那太监走到齐愈身旁，轻声禀道：“皇上，端木公主到了。”
    齐愈闻言站起，刚要说话，那柳贵妃却是立时起身，抢先一步扑了过来，扯住端木澈，嘶声叫道：“你要皇后之位，你要君王独宠，本宫也没想过要跟你争抢，处处避让，统统都让给你，本宫就守着寰儿，与这腹中的孩子，安度残生便是，哪知你还不知足，竟然对寰儿下毒！那么小的孩子，那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啊，你居然忍心对她下毒，你到底是不是人！？”
    齐萱在一旁急道：“柳妃娘娘，你胡说什么，端木公主怎么会对寰儿下毒！”
    端木澈挑了挑眉，甩开柳贵妃的手，径直走去床榻，拨开众人，低头看去，只见那孩子仰面躺着，脸色乌青，嘴唇发紫，几经是气若游丝了。
    当下不再理她，却是转头看向身旁之人：“王太医，寰公主，真是中毒吗？这毒，能解不？”
    王太医满目萧然，摇头道：“的确是中毒，而且是中了绝命草之毒……”
    “绝命草？”端木澈微微张嘴，面色发白。
    “是的，殿下应该在医书房的典籍上看过这个名字，这绝命草生在雍西一带，带有清淡香味，新鲜草叶原本无毒，畜生可食，但是一旦离的土地，晒干水分，变成了剧毒之物，无药可解，就算不予食用，近身收藏，毒性都会浸入心脾，至人性命——”王太医看她一眼，叹气道：“寰公主颈上所藏香囊之中，便有此物……”
    话声未落，柳贵妃又扑了过来，却是扑到齐愈脚下，扯着他的衣摆，失声痛哭道：“皇上，你可听清了，端木澈送此礼物，却是居心不良，意欲毒害寰儿，这可怜的孩子，你一定要为她做主啊！”
    “柳妃，你先起来，让朕好生询问——”齐愈将她拉了起来，转头看向端木澈，眸光闪动，咬牙道：“澈儿，这香囊，你怎么解释？”
    端木澈抬头望他，坦然道：“陛下，囊中所用香料，是澈亲自挑选，亲眼看着春花合拢缝上，澈这一环节，绝对没有问题。”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柳贵妃气得满目眼泪，胸口起伏，朝着她又要冲过来。
    端木澈冷笑一声道：“柳妃娘娘，注意下你的形象与行为，若是真是心疼自己孩儿，这个时候，最紧要的应该是救得人命，追查凶手，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柳贵妃呆了下，停住身影，当即奔去床榻，握着那孩儿的小手道：“寰儿乖，娘亲，娘亲一定会救你的……”
    端木澈走近一步，面对齐越道：“烦请王爷，以自身内力护住寰公主心脉，就这一两日，那冰川雪莲可能就要送进宫来，应该可以救人性命……”
    齐越看她一眼，摇头道：“方才已经试过了，没用。”
    端木澈吃了一惊，又望向几名太医，另一位张太医摇头叹道：“发现的太迟，寰公主身上之毒，已是侵入心脉，回天乏术……”
    正当此时，方才守住那孩儿的几位太医同时惊叫：“皇上，公主她……”
    齐愈一个箭步奔了过去，只见那孩儿呼吸急促，面上却是骤然青黑，王太医与张太医同时上去，一个请掐人中，一个在其后颈处抚弄几下，扎下一针，那孩儿却是脑袋耸拉下去，显然不活了。
    端木澈心头一紧，额间后背却是冷汗涔涔，忽然听得一声：“端木澈，我要你的命！”
    侧头一看，那柳贵妃不知什么时候退至墙壁，忽然反手将壁上一柄长剑抽了出来，刷的一声刺了过来。
    刹那间，众人齐声惊呼，但见剑光雪亮，入眼清明，那是……可以先斩后奏的天子剑！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七章 信我莫疑
    瞥见那寒气凛冽的剑锋，端木澈丝毫不动，闭上了眼，一瞬间，时间仿佛是静止了。
    身上没有预期的痛楚，却又听得殿中一阵低呼，有人在道好险，缓缓睁开眼，那剑锋就在面前一尺之距，剑尖被两根手指紧紧夹住，正是齐越所为。
    “你不要命了吗？！”齐越狠狠瞪她一眼，再转向柳贵妃，沉声道：“娘娘，真相尚未查明，小心刀剑无眼，误伤无辜！”说罢，身形一动，便是将她手中之剑夺了过来，大步过去，插回剑鞘。
    柳贵妃面色灰白，忽然掩面而来，扑在榻上那一动不动的孩儿身上，抚尸大哭：“寰儿，我可怜的孩子，母妃求不得你，又杀不了这妖女替你报仇，天哪……”
    齐愈听得那哭声，也是心痛不止，见得一干太医都是摇头叹气，呆立原地，忍不住默默落泪，半晌，厉声唤道：“来人，将那缝制香囊的宫女收监天牢，刑部尚书周德厉亲自审问！”
    端木澈上前一步，冷笑道：“陛下，是否也该把澈一同收押？”
    齐愈呆了一下，轻声道：“朕相信你，不会如此狠毒……”
   “相信澈？”端木澈冷哼一声道：“既然相信澈，又何必收压我身边之人？”
   “朕是信你，但是……”
   “但是如何……”端木澈摇了摇头，恍然道：“是了，皇上的公主死了，而且极有可能是因为后宫争宠，被人下毒，公主不能白死，必须向天下交代，这皇室之中的丑事，也必须有人出来担当，所以，缝制香囊的宫女，便理所当然要当这个替死鬼了，是与不是？”
    齐愈听得怔住，良久说不出话来。
    端木澈看了一眼柳贵妃，肃然道：“我的原则是，大人的事情，与孩子无关，不管我与你如何，我绝对不屑伤害一个无辜孩童——”
    说罢，再望向殿中众人，眼光一点一点掠过，平静道：“你们，都认为是我下毒，害死寰公主，是不是？”
    众人低下头去，皆是不语。
    “我信你。”
    “我也信你。”
     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回眸一看，齐越面色淡然，齐萱神情激动，却都是毫不犹豫，站在她身旁。
    端木澈轻轻一笑，转向榻边不住啜泣的柳贵妃道：“柳妃，我有三句忠告想要给你说，你……敢不敢听？”
    柳妃双眼死死听着她，几乎要喷出火来：“杀人偿命，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别以为辅政王爷与七公主护住你，你就可以逍遥法外，为所欲为！”
    端木澈神情自若，自顾自说道：“第一句便是，虎毒不食子。”
    “你！”柳贵妃面目狰狞，几乎扭曲变形，咬牙道：“你恶意中伤，含血喷人！”
    端木澈笑一下，接着道：“第二句，人在做，天在看。”
    柳贵妃面上一片怨毒神色，咬住唇，似是在强自压抑：“这个时候，你还要狡辩……”
    “第三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世界上，掩埋于黄沙红尘再是隐蔽，再是深藏的罪恶，都不会销声匿迹，总有大白于天下的时候……”
    端木澈看着那面色一点一点变白之人，语气愈加轻松道：“柳妃，你的身子在抖什么啊，你不是方才还恨我入骨，一副要将我除之而后快的模样吗？现在，又是什么心情呢？”
    “你……你……”柳贵妃见她一步一步过来，又惊又惧，忽然捂住腹部，眉间紧蹙，连连呼痛，一旁的宫女赶紧将她扶住，连声道：“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齐愈一个眼神过去，一旁的王太医已经是伸手捻住柳贵妃的手腕，探得她的脉细，略一沉吟，便是禀道：“皇上，柳妃娘娘只是有些激动，腹中胎儿无虞。”
    柳贵妃望向齐愈，喘一口气，泪眼涟涟道：“皇上，我……”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齐愈看了看榻上已经盖上白布的小小身子，手握成拳，转向众人，目光如炬，哑声道：“听着，朕的公主死了，被人下毒毒死了，真要彻查此事，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齐愈说罢，面色显出倦色，强忍眼泪，摆了摆手，让人抬了孩儿的尸身下去，收棺入殓，准备后事，太医及宫女太监也是尽数散去。
    “寰儿……”齐萱叫了一声，含泪跟了出去。
    端木澈立在原处，面色沉静，眸光清扫柳贵妃，只见她看着那床榻，默默流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愈看了看两人，又道：“柳妃身怀龙子，端木公主是朕的客人，朕谁都不想冤枉，且各自回宫去，从今日起，将玉华宫与坤夜宫锁了，御神卫前往看守，在真相查明之前，除朕之外，任何人不得踏进一步！”
    就在一干侍卫进来，准备拿了两人出门之际，忽然听的一句清朗男声“等下！”
    一直沉默的齐越突然出声，面朝不住流泪的柳贵妃，沉声道：“敢问贵妃娘娘，方才太医说寰儿所中之毒，已经侵入心脉，难道这几日，娘娘竟是没有发现寰儿的异常吗？”
    柳贵妃呆了一下，含泪道：“本宫这几日因为凤珮有主的事情而心绪不定，确是疏忽了她，本宫真是悔恨莫及……”
    “是么？你这母妃，当的还真是尽责——”端木澈哼了一声，淡淡道：“柳妃，直到方才走进殿中，看见寰公主这般模样，以及听到太医所说，我还在想，这设计嫁祸我之人，真是有些愚笨，不过，现在我改变了想法，这人还是有几分聪明的……”
    齐越挑眉，目光流转，在她面上轻轻掠过，问道：“殿下此话怎讲？”
    端木澈轻笑一声道：“请问王爷，先前皇上与王爷，是在这清心殿议事吗？怎的柳妃与寰公主也在这里？”
    齐越往柳贵妃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应该是柳贵妃带着寰公主过来，打断了皇上与王爷的谈话吧？”端木澈停了一下，又沉声道：“柳妃娘娘却真是爱女心切，神智不清，慌不择路，眼见公主危在旦夕，不着急召来太医在玉华宫中诊治救命，却将公主抱到皇上这清心殿来，为什么？”
    “本宫是……一时情急……”
    “一时情急？”端木澈冷冷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莫不是，因为这里挂有天子剑，可以先斩后奏？即使误杀，以后都能够以一时冲动的理由搪塞过去？哈哈，我却不知道，原来你真是恨我入骨，一门心思要我的命，却是为什么呢……”
    柳贵妃惊得后退一步，扶着胸口道：“你……你这是妖言惑众……扰乱圣心……”
    端木澈却是不再看她，长叹一声道：“如果寰儿是位小皇子，也许现在还是活蹦乱跳的吧，这一招舍车保帅，实在佩服，不过你确定，你夜里能睡着吗，会不会经常听到枕边有婴孩的啼哭声呢？”
    “你……你……”柳贵妃面色惨白，气急攻心，竟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嘶声叫道：“端木澈，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孩儿，还要如此陷害本宫？！”
    齐愈面容紧绷，一挥手，示意让人将她扶起坐好，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外间有人禀报：“御神卫吴风带了法师一行请求见驾！”
    “宣——”齐愈唤了一声，转向殿中之人，低沉道：“你们都退下，王爷留下来……寰儿的死，朕不会就此罢休的，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柳贵妃闻言，身子轻颤，却是掩面哭道：“皇上，一定要给寰儿报仇啊……”
    一队侍卫过来，端木澈哼了一声，昂首走在前面，柳贵妃被宫女扶着走在后面，就在出得殿门的刹那，一名太监领着三人匆匆而来。
    端木澈呆了一下，望向那迎面大步踏进的人影，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吴风，只见他一身银装，风尘仆仆，那跟在身后的两人，一人身着纯白布袍，面容清俊，俨然便是带发修行的高人模样，另一人则是一身黑衣，随从打扮，一脸干练，这容貌，何等熟悉，却是……萨朗和尹方！
    糟，是他们……
    秦易之不是说还要一两天，怎么现在就到了？
    直看得心头一惊，不由自主回头望向齐越，只见她眼眸深幽，正是一眨不眨看着自己，来不及多想，只轻轻看他一眼，随即撤回目光，低下头缓慢朝前走去，与三人对上一眼，张了张嘴，便是擦肩而过。
    蹙眉朝前走去，只听得身后传来跪拜行礼之声：“草民叩见皇上！”
    心头一紧，齐越啊齐越，他可会，当众揭开他们两人的身份？
    ……
    回到坤夜宫，宫女尽数换了面孔，宫门处也果然加了守卫，戒备森严
    没想到，自己却是会被禁足……
    端木澈苦笑一阵，在房中坐了一会，对于送来的饮食，没有一点胃口，也确不敢吃，只推说身体不适，关了房门，悄悄打坐练了一会功，好歹减轻了饥渴的感觉。
    靠在榻上，将这半日的遭遇整个回想一遍，越想越是心惊，想到那惨死的孩儿，又是一阵恻然，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如此迷迷糊糊想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练武之人，即使在睡梦之中，也是有着一丝警醒，朦胧间，忽然感觉不对，一丝温热的气息欺近，尚未睁眼，已是一掌挥去。
    手掌伸在半空，腕际被人轻轻握住，有人轻唤一声：“是我。”
    睁眼一看，齐越一脸关切站在面前。
    “原来是王爷……”轻轻抽回手，坐起身来，望向窗外，园子里已经是月上枝头，原来她竟然睡了那么久！
    想起齐愈的警告，不觉问道：“王爷怎么来了，难道不怕皇上知道，加以责罚吗？”
    齐越轻声道：“这算什么，是担心我吗？”
    端木澈咬着唇，没有说话，却见他从榻边取了一个食盒过来，递到面前打开，却是些清淡饭菜：“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我给你送些吃食过来，趁热吃吧。”
    说着，将一双银筷塞进她手里，又道“这几日，我只能夜间过来，这白天的时候就用这银筷试毒，应无大碍。”
    “你……”刚一张口，便是被他打断道：“有什么话，等一下再问，先吃饭了。”
    端木澈暗自叹气，接过银筷，慢慢吃起来，齐越在近旁坐着，静静看着她的动作，表情那么安详，那么自然，看得她微微皱眉，却也默不作声。
    “萨朗与尹方，到底进宫来做什么？不止是前来救你那么简单吧？”吃过之后，正在喝汤，齐越突然问出一句，端木澈一口汤含在嘴里，险些吐出，勉强咽了下去，却是呛了一口，猛烈咳嗽起来。
    “你呀，小心些……”齐越赶紧伸手过来，给她轻拍背部，好笑道：“你在怕什么？可是心里有鬼？”
    “咳，咳，咳咳咳……”端木澈又咳了几声，侧身避开他的手，冷笑道：“我又没做亏心事，我会怕什么！”
    齐越凑近过来，眼中带着一丝探究神采：“说的那么理直气壮，你真的……没做亏心事？”
    “我……”这个人干嘛靠那么近，眼神那般温柔，竟让她心中漏跳了几拍，当下冷了面容，沉声道：“男女有别，请王爷自重。”
    “你还是不肯对我……”齐越叹一口气，缓声道：“今日你走之后，皇上马上召见了他们两人，虽然有些惊诧于萨朗的外面，但是因为寰儿的事情，心中伤痛，总算是没有多想，未起疑心。”
    齐越见她没有说话，又继续说道：“萨朗自称是雍西群山中修真炼道之人，献出那冰川红莲，皇上见了很是高兴，大为嘉奖，还问了很多相关问题，相谈甚是投机，届时萨朗还将为寰儿做一场法事，超度亡灵。”
    端木澈听得默然不语，好半天才道：“寰儿身上的毒，不是我下的。”
    “我知道。”齐越看着她，淡淡说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你不是那种人。”
    端木澈讶然抬眼：“为何那般肯定？”
    齐越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轻声道：“因为，你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卑劣无耻的手段，你是从来都不屑一用的。”
    那温软而略带粗糙的触感，令得端木澈有瞬间的怔愣，随即微微侧开，冷笑道：“你说错了，我骄傲，但并不高尚，只要对我有利，什么手段我都会使出来！”
    齐越收回手去，低低叹道：“你为何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端木澈看了看他，皱眉问道：“听你所说，你并没有在皇上面前拆穿他们的身份，却是为什么？”
    “自然是为你，我之前说过，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答允，都会帮你的——”齐越说着，凑近过来，柔声道：“我只希望，这件事过后，你能跟我回王府去，我们不要再分开。”
    端木澈闻言一笑，抚向鬓角道：“这只凤珮，王爷不是认得很清楚吗？再说，王爷就快要做水月的驸马爷，即将美眷临门，再立王妃，你我各自有约在身，却还来纠缠我做什么？”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齐越轻轻一笑，倏然收敛神色，严肃道：“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可以不娶那潋滟公主……”
    端木澈冷哼一声道：“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可不想破坏别人的美好姻缘！”
    齐越轻笑一声道：“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
    “你……”端木澈气得别过脸去，不再理他。
    齐越看了看天色，沉吟道：”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要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端木澈背转身子，冷声道：’不敢劳你大驾！”
    齐越笑道：“份内之事，举手之劳，去哦却是甘之如饴……明日再见吧。”
    许久，都是静寂无声，端木澈忍不住回头看去，但见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只窗户上的纱帘，随风轻动。
    第二日，果然听得宫中传来唱赞诵经之声，想必就是齐越所说的那场法事，只听得梵音阵阵，唱诵不断，一直持续了大半日，才予结束。
    唱声渐歇，余音绕梁，正在回味之际，忽然房外传来声响，一名御神卫进来禀道：“皇上请端木公主移步道清心殿，有钥匙传讯！”
    端木澈挑一下眉，面带威慑，声音低沉道：“知道是什么事吗？”
    那御神卫怔了一下，望着她一双清明明眸，竟是无法抗拒，呐呐道：“属下也是不知，不过冷冥法师也在，另外，皇上还命人传了柳贵妃……”
    冷冥法师，就是萨朗的化名吗?柳贵妃也将到场？
    这一场好戏，终于到了要收场的时候了……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八章 瞒天过海 
    走过长长的甬道，又一次步进清心殿，感觉却是截然不同。
    柳贵妃面色苍白，抚着小幅坐在一旁，略微有些不安，四目相接，眼光之中尽是恨意。
    对面则是坐了萨朗，尹方在他身后站着，一见她进来，两人虽是神情不变，身形未动，但那目光却是情不自禁跟着她的步伐，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齐愈头戴紫金冠，身着明黄蟒袍，面无表情，正身端坐在龙椅之上，在他左侧，阶梯持平的地方，另有一人随意靠坐，眉心轻蹙，眸光复杂不明，正是辅政王齐越。
    端木澈大步踏进，在圣驾前方停住，淡然施礼道：“端木澈见过陛下！不知陛下招澈晋见，所为何事？”
    “来人，赐座！”齐愈一声令下，旁边的太监赶紧送上一张缎面锦凳，端木澈面不改色，依言坐了。
    齐愈待得她坐稳，方才语调平缓道：“寰儿中毒一案，经过调查，已经有了一些结果，今日招二位前来，便是要当众定下判案。”
    声音不大，却是暗藏凌厉，就连一旁的太监都是听得身子微颤，暗自心惊。
    端木澈点了点头，坐直身子，沉稳道：“陛下请讲。”
    齐愈清一下嗓子，面朝殿下道：“刑部已派验尸官查验过，寰儿公主的确是死于绝命草之毒，毒入心脾，血液逆流而亡。”
    柳贵妃闻言，立时悲呼一声：“我的寰儿，你死得好惨！”
    端木澈叹一口气，没有说话。
    齐愈扫了一眼殿下之人，又沉声道：“朕已经仔细盘查询问过两宫宫人，表面上倒是未见异常，这凶手心思缜密，也不曾留下任何线索。”他沉吟一阵，又道，“那只香囊，也是由宫外最好的绣娘检查过，未见明显拆开与再次缝合的痕迹……”
    端木澈哦了一声，瞥向对面的柳贵妃，只见她微微颔首，面露得色，不禁暗自心惊，素闻柳贵妃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想不到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女红高手！
    当下也不表露，只蹙一下眉，静心思索，忽听得齐越的声音在顶上响起：“端木公主，这香囊是你送的，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不是你做的，这案子即将判定，你难道就没有话说吗？或者，替自己辩解一下？”
    端木澈有些不明其意，微怔一下，便是敛了面色，起身朝向殿上平声道：“陛下，王爷，澈只说一句，澈先前已经是紫金凤佩在手，若是真的做了金耀皇后，所出即为皇嫡子，身份尊贵，前途光明，试问，澈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要去毒害寰儿公主？”
    此言一出，那殿上两人皆是眉目舒展，轻轻点头。
    柳贵妃在对面看得分明，立时站起，指着她怒道：“你不是三番五次在人前说要独占君宠，让皇上废尽后宫吗？寰儿与本宫腹中的孩儿，便是阻拦你独揽大权的眼中钉，肉中刺！”说到这里，胸口起伏，悲愤道，“寰儿才那么小，你居然下毒害她！你若是嫌恶本宫，便来毒杀本宫，却为何要害我的孩子！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
    端木澈面对着她的质问，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只知道，你已经疯了，为了一己私欲，完全丧失了理智，蒙蔽了心思，竟然会下毒去害自己的孩儿，你十月怀胎，含辛茹苦之际，可曾想到会有这一天？”
    柳贵妃呆了一呆，突然哭出声来，声泪俱下道：“端木澈，你这妖女，本宫今日拼了性命，也要解开你虚伪的真面目，你害人性命，必将不得好死……”
    “我只觉得你，真是可怜！”端木澈懒得再说，也不想再看她一眼，转头朝向殿上道：“陛下，澈已经无话可说，请陛下定案吧！”
    齐愈应了一声，却是看向座下之人，低沉道：“冷冥法师，朕最心爱的公主被人下毒，不治而亡，朕发誓彻查真相，严惩凶手，给天下一个交代！”
    萨朗冷静应道：“皇上决定了吗？”
    齐愈目光扫过殿下之人，沉声道：“是，朕决定了，之前的演示，已经让朕对冷冥法师的神球心下佩服，这审案之事，还请法师尽力相助！”
    萨朗黯然一叹，站起行礼道：“在下若是早些来见皇上，说不定就能救得寰公主的性命，却不是竟是迟了一步……皇上放心，在下必将帮助皇上查明行凶之人，以慰公主在天之灵！”
    齐愈微微颔首，却是望向下首处坐着的齐越，皱眉道：“王爷可有异议？”
    齐越淡然道：“臣无异议，寰儿是臣的亲侄女，臣也想缉拿凶手归案……一切便由皇上全然决定。”
    齐愈目光深沉，低低道：“若是端木公主这边……你将如何？”
    齐越侧头望他一眼，冷声道：“皇上既然将凤佩送出，难道还怀疑公主的心性人品吗？”
    齐愈叹一口气，压低嗓音道：“她一则失忆，二则身份不同，这便是朕担忧的地方，朕……”
    “皇上！”齐越不待他说完，便是冷然打断道，“臣信她，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臣都相信她的为人，她再是骄傲，再是任性，也绝不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这一席话，离殿下之人甚远，倒也听不太清楚，端木澈正在猜想话中内容，忽然听得齐愈一声：“冷冥法师，请吧！”
    萨朗起身离席，走到大殿中段，端木澈与柳贵妃之间的位置，一旦站定，突然伸手拂了几下，殿中灯火霎时熄灭，只见他笑了笑，便是从袖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泛着碧光绿彩的水晶球体来。
    一瞬间，那水晶球发出耀目光芒，照得整座宫殿都是幽幽生碧，映在人脸之上，说不出的阴森骇人。
    那柳贵妃已经是吓得身子轻颤，退后一步，连声道：“天，这是什么？是什么啊……”
    端木澈却是双目发光，呵呵笑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柳妃，你这样怕做什么，不会是做贼心虚吧？”
    柳贵妃惶然一瞥，勉力站定，面色在碧光映照下，更显青白。
    萨朗轻轻转动水晶球，那球体颜色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变化，说不出的眩美亮丽。
    众人看得眼眸大睁，只听他一边盯着那水晶球中折射出的色彩，一边低声喊道：“皇上，在下看见了一些片段，不甚清楚，只依稀看出是一位女子，正在摆弄一件小巧的物事，往里面装什么东西——”
    齐越接口到：“贵妃娘娘与公主殿下皆是女子，身形差异也不算大，这样哪里分辨得出来。冷冥法师，你还有别的办法没有？”
    萨朗蹙眉道：“有倒是有，不过……”
    齐愈沉声道：“法师但说无妨。”
    “这……”萨朗沉吟片刻，突然抬头道，“如若皇上决意查清真相，在下斗胆，想对贵妃娘娘与公主殿下施用催眠术，请皇上恩准……”
    “催眠术？那是什么？”齐愈听得一惊，不由问道，“会对人体产生伤害吗？”
    萨朗摇头道：“只是精神念力上的一问一答，受法之人会撇去心计，全无防备，如实回答施法者的问题，只短暂的神志恍惚，对身体并没有任何伤害——”
    “请问法师，什么问题都会如实回答吗？”端木澈有意无意看那柳贵妃一眼，好奇道，“难不成我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会在你面前交代得清清楚楚吗？”
    齐越咬了嘴唇，没有作声，萨朗身后的尹方却是扑哧一声，险些笑出声来。
    萨拉面不改色，神情严肃道：“有这个可能，不过，在下不会问殿下这样的问题——”眼光朝上，朝着齐愈，等待着他颁布圣意。
    齐愈面色阴沉，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攥紧，往殿下两人看了又看，眸光闪耀不定，半晌方道：“朕准了，法师施用神术吧！”
    萨朗点了点头，手持水晶球，转向两人道：“请贵妃娘娘与公主殿下坐好，全身放松，在下先为公主殿下施法，接下来再是贵妃娘娘……”
    话音刚落，柳贵妃腾地站起，惊叫道：“皇上，不可，臣妾倒是不要紧，但是万一伤到臣妾腹中的龙子，可怎么是好？”
    端木澈冷笑一声，不屑道：“真是想不到，皇上与王爷居然会相信这江湖术士，以此来作为定案证据！澈在火象之时，素闻金耀一帝一王聪明睿智，今日看来，也不过尔尔，澈真是失望！”
    齐愈面部紧绷，并不作声，齐越却是轻声道：“殿下稍安勿躁，既来之，则安之——且看法师如何施法。”
    端木澈哼了一声，道：“好吧，我倒要看看这跳梁小丑如何作怪！”
    “公主殿下——”萨朗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水晶球在掌中缓缓转动着，声音逐渐柔和：“请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端木澈双目紧紧盯着水晶球的炫彩，继而转向他的眼睛，面上现出一丝茫然，眼皮缓缓闭上。
    过不多时，萨朗的声音又响起：“深埋于黑暗地底的烈焰之炎，以吾之名召唤前来……”
    “……黑暗之王啊，请将你愤怒之火化作冲天狂炎，洁净世间一切的罪恶！”
    萨朗念了一大段之后，继续转动着水晶球，凝望着那张绝美纯净的面容，轻声道：“端木澈，你可认罪？那无辜的生命，可是你一手夺去？”
    端木澈双目微闭，眉宇平展，清晰答道：“我不认，我无罪。”
    萨朗会意一笑，念了几句咒语，手指在水晶球上不住摩挲，又问了几句，端木澈的回答，仍是那六个字。
    萨朗动作半晌，便是朝着齐愈行礼道：“启禀皇上，根据在下的施法得知，公主殿下并非行凶之人！”
    齐愈点了点头，眉宇舒展，转向柳贵妃道：“柳妃，你也来吧……”
    柳贵妃本是紧紧盯着两人，袖中的手掌已经是攥得死紧，不敢发声，只微微喘气，此时听得齐愈一声，惊得浑身一震，颤声道：“皇上，臣妾，臣妾……”
    端木澈此时已经缓缓睁眼，见此情形，站起身来，嘻嘻笑道：“柳妃，你怕什么，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你自诩清白，尽可一试，你看我没做坏事，可什么都问不出来！”
    说罢，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个家伙只是个骗子，你信不信，我方才其实什么都没感觉到，要不你也试试吧……”
    柳贵妃又惊又急，一时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咬紧了嘴唇，强自镇定道：“皇上，臣妾听闻怀有身孕的女子，最忌精神念力上的折磨，臣妾怕此举对腹中孩儿不利，寰儿已经不在了，这便是皇上唯一的子嗣啊，请皇上三思！”
    齐愈面带犹豫，正要说话，端木澈却是转过身来，朝他行礼道：“陛下，柳妃娘娘所言极是，龙胎为陛下心之所系，万民期盼，确是宝贵，但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没理由澈一个人受法，而柳妃娘娘就可以例外，这两者便是相互矛盾。因此，澈倒有一个提议……”
    齐愈沉声道：“殿下请讲。”
    端木澈看了看众人，朗声道：“柳妃娘娘怀有皇上子嗣，宜在玉华宫安心静养，旁人不予打扰，等到诞下龙子之后，再予施行这催眠之术，查清案情，还天下一个公平。”
    齐越眼眸微闪，随即站起，抱拳道：“此法甚是合理，臣附议。”
    “不——”柳贵妃凄声道，“皇上，这是变相的软禁啊！”
    端木澈抚了一下鬓边的凤佩，轻笑道：“柳妃，你太多心了，我可是为你好，要不，你现在就来受法好了，如果你觉得腹中胎儿可以承受的话——”
    齐愈站起，看着殿上那泪流不止之人，目光缓缓下移，终是低沉道：“来人，送柳贵妃回玉华宫，好生休养，一切，就照公主殿下说的办！”
    “皇上——”柳贵妃面色煞白，喊出一声，已经是摇摇欲坠，转向端木澈，恨声道，“端木澈，你真是好生狠毒，竟然要皇上将我软禁，让我受尽欺辱……生不如死……我……”
    端木澈别过脸去，没有理她，齐越一个眼神过去，早已站在一旁的两名宫女便是几步过去，将她扶住，轻声道：“娘娘，让奴婢送你回宫去吧。”
    柳贵妃神情狂乱，挥舞双手，挣脱开去，厉声道：“走开，别碰本宫！你们别过来！”
    端木澈冷笑道：“柳妃，你当心些，若是伤到了腹中龙子，那可就不好了！”
    柳贵妃闻言一呆，身子轻颤，动作幅度立时小了，那两名宫女很是执着，加大力道，将她按住架起，随即朝殿外行去。
    殿中一片静寂，也不知过了多久，齐愈才缓声说道：“殿下，冷冥法师已经向朕献上冰川红莲，朕答应过你，一定要为你治疗嗓疾，这奇花，你且拿去吧，下来让冷冥法师教你如何服用。”说着，大手一挥，身边的太监便是将一只长形盒子送了下来，递到端木澈手里。
    端木澈恭敬接过，行礼谢恩之后，回了座位。
    齐愈看了众人一眼，又道：“方才一番施法，朕心里已经有数，坤夜宫宫禁可解，玉华宫禁闭期间，由刑部尚书主持，继续彻查案情，随时向朕禀报。”
    身边太监连连称是，只见他目光转向端木澈，渐渐放柔道：“澈儿，这大婚之日，放在十日之后，你说可好？”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尤其是齐越，一双俊目已经要喷出火来。
    端木澈不动声色，冷静道：“澈没有意见。”
    齐愈点了点头，衣袖轻抬，摆手道：“你们都退下吧，王爷，陪朕对弈一局，可好？”
    “皇上……”齐越无奈唤了一声，正待说话，忽闻殿外有人报道：“启禀皇上，风雷堡秦堡主，在宫门外求见！”
    二师兄？他怎么来了，可是为她而来？
    此时也顾不上许多，便随一行人等步出殿门，不敢掉以轻心，一路也不说话，直接带了两人去了太医院，与众太医寒暄一阵之后，便是要了一间空屋，屏退众人。
    “殿下！”尹方率先跪拜在地，萨朗也是抓住她的手，双目含泪，激动万分：“我回去想了半日，与尹方反复研究，终于明白殿下当日在门口念的字句，是夭折与催眠，这才想法诱导金耀皇帝说出那小公主中毒身亡之事来。这几个月来，我真是好生想念殿下！”
    端木澈也是心中激动，强自压住，努力平声道：“好了，此时不是怀旧的时候，我并不曾想到你们来得这样快，还好你们听懂了我的唇语，快说，颜将军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边城那边情况如何？”
    尹方抱拳道：“大祭司与属下，是皇上派来寻找与救助殿下的，在楚京潜伏，见机行事，颜将军并未多言，只一心抗击水月军队。”
    端木澈呆了下，轻笑道：“原来青哥这般放心我……”
    萨朗看向她头上凤佩，轻声问道：“殿下，方才那金耀皇帝在大殿上说什么大婚？”
    端木澈挑一下眉道：“他想娶我当金耀皇后，不过我并不想就范，萨朗，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萨朗想了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瓶子，递给她道：“这个是我圣教秘制的迷香，开瓶撒上少许在对方面上，就是武功高强之人，闻了之后，也要晕上好几个时辰……”
    “好几个时辰？足够我取一枚天子令牌，大摇大摆出宫出城！”端木澈心中欢喜，小心收藏起来，又转向桌上的那只木盒，轻轻打开，尚未细看，萨朗已经伸手过来，掌心是两枚暗红的丹药，幽香扑鼻。
    “殿下，这花是假的，真花已经被我制成了药丸，方便携带，殿下的嗓疾，只一枚即可奏效，另一枚可为殿下永葆青春！”
    “萨朗，真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端木澈欢声叫着，当下不再迟疑，将一枚药丸放进嘴里，一口吞了下去，思忖一下，将另一枚慎重收好，望向尹方道：“火凤卫这回来了多少人？”
    尹方答道：“一共来了十五名，都在宫外。”
    端木澈冷声道：“正好，传我命令，将贵妃柳如烟被软禁宫中一事，在金耀与水月暗地张扬，传遍两国每一个角落。”
    尹方点头称是，萨朗微微诧异道：“殿下，那柳妃不惜杀害自己亲生女儿来陷害殿下，方才在大殿之上，殿下为何不坚持让我对她施行催眠术，揭发这滔天罪行？”
    端木澈面色清冷，轻笑道：“你们认为，我心生怜悯，在轻饶她吗？”摇了摇头，喃喃道，“若是一个人失去所依所持，全无生活信念，整日活在担惊受怕与惶恐不安之中，那才是真正的惩罚，况且，她还怀有身孕——”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就是我端木澈的本性。”说罢，无视两人惊愕的目光，抚着额头，闭一下眼，沉声道：“你们先退下，回去别院，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下。”
    两人携了木盒，依言退下，只剩她一人在屋中坐着，听得外间人来人往，隔壁捣药吧不停的声音，不觉痴痴入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渐黑，这才站起身来，慢慢走回寝宫去。
    宫门处，春花与秋月已经立在那里，焦急等候，一见她过来，都是情不自禁扑了过来，抱着她的手臂，呜呜直哭，颤声道：“公主，奴婢被关在那黑屋子里，真怕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端木澈拍了拍两人的肩头，轻声道：“好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三人一路相携进了屋去，用了晚膳，说了一会别后情景，端木澈便是独自回房，靠在榻上，只觉心底涩然生痛。
    宫禁已除，故人进宫，这全身放松之后，便是再无警戒之心，所以，当那一指袭上腰间，高大黑影笼罩头顶的时候，只轻飘飘打出去一掌，便是骤然堕入黑暗之中。
    ……
    醒来的时候，茫然看了看四周的景致，半晌没反应过来，这绝对不是自己在坤夜宫的寝室，而是……辅政王府！
    “你醒了？”顶上一张放大的俊脸，一眨不眨望着她，正是齐越。
    “你疯了吗，竟然将我从皇宫中偷偷掳出来！”坐起身来，发现周身并无异常，这才放下心来，冷眼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齐越轻笑道：“我不想干什么，我不想你嫁给皇上，也不想你逃回火象去，想来想去，还是待在我身边稳妥些……”
    “是么？”端木澈打量周围，这才发现，屋子当中，竟是处处披红挂绯，装扮得喜庆贵气，不觉心中一沉，气往上涌：“王爷大喜在即，应该早去水月，迎得新妇，干嘛还来招惹我？”
    齐越眨一下眼，散漫道：“不着急，婚书才刚刚送回，犹在路上，本王晚个几日出发，也是无妨，而今之计，却是要好好守着你这只小狐狸……”
    端木澈怔了一下，对上那一双明澈如星的眸子，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齐越唇角上扬，勾起一丝微笑：“我就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人已经是俯身过来，将她圈进怀中，低头吻住。
    端木澈吃了一惊，待要抗拒，只觉唇上火热如炙，温热的长舌瞬间拨开唇瓣，强行挤入，狂热又不失温柔的与她相缠。
    “齐越……你做什么……”双手抵上他的胸口，使劲推离，齐越却是不依不饶，扣住她的后脑处，一心吻个彻底。
    “洛……就是这样……叫我……叫我的名字……”
    “齐越，你这该死的，凭什么亲我！唔……”好不容易被他松开一些，直气得双目晶莹。
    齐越低头轻吻一下那带着珠粒的羽睫，低喃道：“别哭，我会心疼。”说着又朝着那嫩红的樱唇吻了上去，这一次，却是无比轻巧柔和，那双大手也不闲住，在她的腰间后背轻轻摩挲着，上下游离。
    端木澈被他吻得一阵目眩，正要闭眼，忽然瞥见那一屋的艳红，心中一痛，刹那间千回百转，却是定下神来，只手搂住他的脖子，热烈回吻，盛情相迎。
    齐越呆了一呆，也不作声，随她吻着，被她手肘稍微用力，便是缓缓倒在床榻之上，对上那双莹然大眼，轻声唤道：“洛……我爱你……”
    “我……也爱你……”端木澈说着，手指抚上那完美无瑕的俊脸，轻轻描绘他俊秀的眉眼的轮廓，而后逐渐下滑，停在那微显瘦削的面颊之上，继而再转到那高挺端直的鼻梁处，最后，便是鼻翼下方，那温热的气息进出之地。
    “洛……”齐越正在迷乱之际，倏然嗅得一股异香，不由惊呼：“你……”
    “对不起，这个本不是用来对付你的，怎知你……”端木澈撑起身子，看着面前眼神迷茫，神智渐渐涣散的男子，伸手入怀，却是将那一颗丹药掏了出来，毫不犹豫喂进他的嘴里，喃喃道，“哑巴说话，白发转青……所以我一直留着未服，即便是恨你，也总是舍之不得……”
    “对不起……”再低低一句，便是伸手将那挺拔的身躯放平，盖上薄被，拉下帷帐，当即转身，端了桌上烛台，朝着安心园的书房奔去。
    此时天已大黑，安心园外并无守卫，园中也无光亮，四周悄然无声。
    端木澈推开房门，轻轻走了进去，但见房中案几书桌，一切如故，当下放了烛台，一处一处搜检起来。
    那物事，却是放于什么地方呢？
    案几上依然是摆满书籍，书桌上依然是堆放有文房四宝，还有那些柜子，箱子，书架，藤器，那薄薄一片，到底是藏在何处！
    暗自忍住烦躁之气，定下神来，在书桌上仔细翻找，依照他的习惯，这重要物事，应该是放于……书桌的抽屉之中！
    轻轻拉开抽屉，一封信笺俨然映于眼帘，上书几个大字：辅政王爷亲启。
    手指颤抖着，将之取了出来，伸手一摸，却是探不到任何纸张，心下疑虑，将那开口朝下，未有动作，一道碧光闪现，那信封中骤然滑出一样物事来，当的一声落在书桌上，幸好书桌上有着厚厚的纸张，并不曾摔坏。
    拾起一看，不觉杏眼圆睁，呆若木鸡。
    那物事，色泽碧绿晶莹，入手光洁细腻，竟是一根碧玉簪！
    碧玉簪……
    正是心思狂乱之际，门边一声轻唤：“你在找什么？”
    端木澈愕然抬头，只见一名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面色清冷如雪。
    “我……没找什么……只是看看……”心中思绪欲狂，萨朗那圣教迷香，怎么对他不起效用？但是明明看见他昏迷过去了的，难道……
    齐越目光掠过她手中之物，淡淡答道：“当日在灵山那一晚，师父为我疗伤，顺便传了我一门他老人家新近研究出来的内家功夫，练过之后，百毒难侵，方才我只是随你心意，假意昏迷罢了……”
    “原来如此——”端木澈苦笑一声，低声道：“素闻辅政王爷心思缜密，今日再一次见识了，既然如此，随你处置吧。”
    齐越却是没有看她，只从袖中取了一物，伸手抖开，朝她一扬，轻声道：“你可是在找这个……李太医写给我的遗书？”
    端木澈睁大眼眸，一步过来，抓向他手中那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笺。
    齐越却是手掌一收，沉声道：“想看这个，先回答我的问题。”
    “你……”端木澈咬牙道，“你想问什么？”
    齐越盯着她的眼眸，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道：“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端木澈浑身一震，呆呆望着他，直接应辩道：“王爷何出此言，我只是一时好奇……”
    齐越轻轻笑道：“这个时候，你还不承认吗？我若不是已然明白，怎会如此帮你……”
    端木澈后退一步，脑子一片混乱，半晌，终于定下心神，冷笑一阵，沉声说道：“王爷果然精明，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
    看着他眼中闪烁不定的神采，将胸口一直挤压拥堵的那口气吐了出来：“我并不是恢复了记忆，而是……从来就不曾失忆。”


卷五 再生奇缘 第十九章 极度疯狂 
    从零开始，到建立名字
    凭谁人说的话，由非变是
    是一个争演主角的年代
    谁在执子之手篡改你的故事
    角色对白，力竭声嘶
    即是再生这天和地，都要将昨天背弃
    忘记记忆但忘掉不起，与前程相依至死
    生命原是靠演技，蒙着两眼担起这惊世传奇
    你一句话，由是变非
    ……
    恍然之际，耳畔却是回荡着着一首老歌，坠崖，折磨，逃离，群狼，获救，药庐……一幕一幕，似电影片段，以极慢的速度与拉长的镜头，在脑海中持续播放。
    “你……你说什么……不曾失忆……”齐越瞪视着她，脸色在屋中烛火的映照下，更显青白惨然。
    “是，我不曾失忆，从来不曾。”
    齐越骇然道：“你……你竟是……竟是假装失忆，骗了我，骗了这世上所有人！”
    杏眼微抬，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冷声道：“不错，什么失忆，什么不记得，都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我是谁，我的身世遭遇，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齐越痛吟一声，怔然成痴，喃道，“这怎么可能……你……”
    “怎么不可能，你不会知道，这世上有一门学科，叫做心理学，我当年辅修之时，学得极好，区区一点心理暗示，与自我催眠，又算得上什么？我认定我是端木澈，那我便是一个全新的端木澈，过去的事情，自然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齐越喘一口气，震骇之极，眼中逐渐森然：“瞒天过海，足有两年之久，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哈哈哈……”她厉声大笑，却是笑出了眼泪，“为了什么？你问我为了什么？！说到底，却都是一个恨字！我恨，我怨，我心存不甘！”
    “恨？”齐越苦笑一声，低声道，“我误会你偷了军机图，害你离家出走，受伤坠崖，你恨我，我无话可说，可是，你何苦……如此折磨他人，折磨自己！”
    “何苦？你竟说何苦？”怒极反笑，眸光冷如冰雪，直直射了过去，“当年在这王府之中，我为人为善，凡事退避，处处忍让，没想到，许以至诚至信，遭遇的竟是背叛与暗害，被人下药，被人箭杀，被人折磨，孩子没了，身子伤了，嗓子毁了，一箭穿心，肩骨尽碎，还险些被人……九死一生，一息仅存，我怎能不恨？怎能不怨？我凌宇洛，竟是如此被人欺负，被人陷害，几乎送掉整条性命，这一口气，我咽不下去，我要报仇，报仇——”
    心中痛极，眼里的泪水狂乱迸了出来，这两年来，所有暗藏的心事，所有压制的委屈，所有隐忍的情感，在这一刻，如怒潮倾泻，全然爆发出来。
    看着眼前面容惨淡的男子，吸一口气，又道：“是的，我要报仇，人犯我一寸，我将以十倍还之；人犯我一尺，我会以百倍报之；人犯我一丈，我必以千百倍惩之！那下药害我之人，那欺我杀我之人，那因妒生恨暗地折磨我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会让他们遭受更多更深的痛苦，让他们后悔曾经做过的事情，后悔一生一世！”
    “你……竟然心机深沉至此……我实在想不到……”齐越低声说着，眼中浮起一抹幽深，在烛火光影下明暗不定，“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我从来没碰过伊莲，那孩子也不是我的，我率领亲卫箭队出去寻你，只是担心你的安全，怕你弃我而去，一心想将你带回王府，而并非阻截追杀，谁知竟令得你中箭坠崖——”
    他惨然笑了笑，又说道：“除开现场之人外，别人都以为那一箭是我射的，连大师兄他们都是这样认为，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后来又始终没有你的讯息，我也懒得解释，随世人怎么想，他们要来杀我偿命，都是无所谓，这些，你可知道……”
    “我……已经知道了……在看到那枝银箭以及听得吴雷所言之后……都明白了……”凌宇洛闭一下眼，忍住泪水，涩然道，“是我误会你与伊莲有私，这事情的起因，确是我不对在先，可是，那下药之事，居心叵测，手段毒辣，却并不是我心中臆测，而是真实存在……”
    “我明白，你与母妃之间相互成见颇深，有所猜疑也不奇怪，但是这下药之事，却并非如你所想，你看了这封信，就会明白了——”齐越长声一叹，沉声说着，将手中信笺递了过去。
    凌宇洛抹去眼泪，收敛心神，展开读出声来：“……余行医数十年，救死扶伤，与人良善，谁料人至暮年，竟是做出这等糊涂事，愧对太妃与王爷对余之信任，更是对不起那逝去的辅政王妃，一念之差，愚之极矣，悔甚恨甚……”
    愧对太妃与王爷……
    怎么回事，不是那太妃娘娘派那李太医为自己诊治，并指示他对自己下药，导致逐渐癫狂及不孕的吗，怎说是愧对？
    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神情恢复镇静淡漠，暗自惊愕不定，又接着读下去：“余年岁已高，膝下无子，于当年宫乱之时，在医患之中，收得一名义女，即那忠义救主的伊莲，余感其身世堪怜，疼惜有加，不想此前在王府为王妃诊病，她竟是痛哭失声，百般恳求，更不惜以死相逼，竟然要余……要余……”
    一时哽住，读不下去，目光扫过余下字句，字字句句印于眼底，原来竟是如此！
    “李太医与我王府渊源颇深，早年还救过我的命，我与母妃自然是信任尤甚，不曾想到……”齐越摇了摇头，低声喟叹道：“他受伊莲所惑，竟然答应她，对你下药，以及用金针封住受孕功能，希望你失宠期间，她能够顺利上位，他心想只几月时日，倒也无妨，过后再借诊病之机，为你复原，不曾想到，你会因为离家出走，连人带马坠下山崖……”
    “他万般懊恼，终日忏悔自责，遂将真相留书与我，在那太医院的住所之中自缢身亡，以死谢罪……”
    “我收到这书信之后，却是心碎欲裂，当即禀明母妃，思想一阵，并未将这妖妇伊莲处死，而是送去青楼——你那日曾经与岚在街巷遇见过她，之后的情形，你应该都知道了，她如今是生不如死，这仇，我已经替你报了，如若还嫌不够……”
    “多谢你……已经够了……”凌宇洛放下信笺，一阵默然，站在这熟悉的屋中，面对这熟悉之人，却是渐感陌生，不禁微微叹气道，“我一直以为是太妃娘娘指示李太医对我下药，曾经很是痛恨她，我小人心思，实在抱歉，明日一早我便向她赔礼道歉。”
    “太妃娘娘？”齐越又走近一步，直直盯着她，沉声道，“你已经承认自己是凌宇洛，误会也已经解除，这个时候，你还要称之为太妃娘娘，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凌宇洛没有回答，只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色，轻声道：“天很晚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说着，转身朝屋外走去，一颗心，已经是跌到谷底。
    “别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齐越长臂一伸，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扳住她的肩，看着她低垂的眼眸，沉声道，“为什么要急着离开这里，你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在想谁？”
    凌宇洛摇了摇头，别过脸去，低低道：“我没有想谁，我只是觉得很累，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不必理我。”
    齐越凝望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手臂一圈，将她搂进怀中，捉住她的手反扣在背后，身躯渐渐贴紧上来，俊脸也是缓缓凑近，气息愈加炙热。
    “齐越，你住手，你不能——”凌宇洛两手被扣得死紧，动弹不得，不由运起内力，拼命挣扎，脚下也不停歇，弓起膝盖朝他身上撞去。
    齐越面色微变，制住她的动作，恨声道：“为何拒绝我，难道是因为大师兄吗，你与他——”似是触及痛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目之中亦是火焰跳动，“你明明没有失忆，却还与他如此亲密，就是为了报复我，报复这所谓的背叛，是不是？”
    报复……
    是的，她一心报复，已经是无所谓对错，顾不上其他，即使是害人害己，伤人伤己……
    “不错，正是。”望着眼前逐渐盛怒的俊脸，心思剧颤，脑中一片混乱，无处可避，无路可退，只能是挺身上前，惨然笑道，“不仅是他，我与萨朗，与二师兄，与岚哥哥，与这众多男子故意亲密如斯，尽情缠绵，都是为了向你寻仇，对你报复！”
    “你……”
    “我要报仇，自然不拘小节，而现在你已经看清楚了，我一意孤行，这卑劣无情之心性，怎么配得上你辅政王高贵的灵魂，你正好已经有了纯洁专情的如花美眷，那过去的事情，我们便都不要提了——”
    叹一口气，无力掩面道：“你写一封休书，将我休离吧。”
    “凌宇洛！你！”齐越低吼一声，面上痛楚之色愈重，嘶声道，“你说什么！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要离开我！在你心中，到底把我当做什么？！”
    “我……”凌宇洛眼眶一热，其间水汽浮动，哑声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已经不爱你了，不爱了！”
    “你说谎！方才在房中的时候，你亲口说的，你爱我，你还爱我，否则，你怎么会将那药丸留着给我服用，我听得清清楚楚！”
    凌宇洛惨然一笑道：“那是骗你的，我已经不爱你，我做这些，只是歉疚，我错怪了你，我对不起你……”说话间，目光转冷，淡声道，“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凌宇洛了，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还是散了吧……”
    “我不准！”齐越厉声疾呼，目光凌厉，直直朝她射了过来，“你如此作怪，将我玩弄于鼓掌之间，一股对不起，就想轻易离开吗？！”
    凌宇洛闭上双眼，无力道：“你……还想怎样……要我如何谢罪……”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齐越喃喃说着，骤然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旁边的软榻，一把放了上去，自己随之压上。
    “不——”凌宇洛惊呼一声，双掌齐出，抵住他坚实的胸膛，“齐越，你不能，不能这样！”
    “我不能这样？那么，谁能？是大师兄，还是别人？！”齐越已经是嗓音发冷，犹在强自压抑。
    “你别管是谁，齐越，你是堂堂金耀辅政王爷，天下女子都是对你敬爱仰慕，我这不贞不洁的女人，你又何必苦苦纠缠？放手吧！我们已经……”
    话没说完，已是被他一口吻住，唇舌侵进，带着渐涨的冷冽与怒气，毫不温柔的啃咬她的唇瓣，猛烈激然的吮住她的舌尖，无休无止，狂热纠缠。
    “你放开，你住手，唔——”凌宇洛左躲右闪，手足并用，却哪里抵挡得住他狂妄激怒的力道，心思狂乱之际，只觉口中有一团火，身上也有一团火，烧得她头脑发昏，忘乎所以。
    他的手，一只托住她的后颈，将她紧紧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是在她身上摩挲游离，凌宇洛重重喘息，身不由己，骤然间，过去两人欢爱激情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令得她不由攀上他的宽肩，刚一握住，忽然，那一抹艳红颜色在脑中一闪而过……
    “不着急，婚书才刚刚送回，犹在路上，本王晚个几日出发，也是无妨……”他的话声散漫，却是历历在耳。
    剧痛之下，便是怅然喊道：“齐越，我与青哥已有婚姻之约，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你不能碰我！”
    “你……胡说！”齐越撑起身躯，微微颤抖，眼中却是又痛又悔又恨，这众多情绪交织在一起，顿时化作万千烈焰，渲天而出，“你竟然真的与他……我已经不愿去想，你为何还要一再提起！你将我的一腔情意践踏足下，肆意凌辱，你已伤我至此，难道还嫌不够吗？”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辩解，怎生面对，只是下意识朝榻边退去。
    “你还想逃吗？逃到别人身边去？你要将我置于何地？！”齐越盛怒不断，一步一步逼近，倏然大手过来，抓住她的领口用力一撕，清脆的撕裂之声，惊醒了浑浊迷乱的她！
    “不要，不要这样，非我所愿，你不能强迫我……”
    齐越双目血红，愤怒到极致，切齿道：“你我同门学艺，夫妻一场，这多年的感情，你却是毫不眷恋，随意舍弃，为了报仇，刺激于我，竟是甘愿委身于他人！我问你，你与别的男子在一起时，可有一丝一毫想起过我，想到过我们之间的情分？”
    那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几乎就要伸手抚上去，这样的一个男子，从来就不曾忘记，又谈何想起……
    若非牵肠挂肚，怎会在那相似之人面前方寸大乱；若非难以忘情，怎会面对诈死的他心伤落泪；若非爱得弥深，又怎会痛得寒心刺骨，丧失理智，不顾一切报复到底！
    心碎欲裂，却是执意硬撑：“我……没有……从来都不曾想起……”
    “那好，现在我就来让你想起，那些被你忽略的，被你淡忘的，被你抛弃的，统统都会让你想起——”大手狂乱动作，剥去她的外衫，撕掉她的里衣，清除掉那些挡在彼此之间的束缚，寸缕不着，坦诚相见，按在那光洁柔软的胸前，一字一顿道，“别人在这个身子之上加诸的印记，在这颗心里刻下的痕迹，今日就让我来全部去除，一丝不留！”
    “齐越，你疯了，不要——”双手被他只手扣住，固定在头顶之上，那比起以前略微瘦削，却依旧强健的身躯覆盖上来，左胸上方，一道伤痕清晰现出——那一剑，当时却是带着，满腔恨意，深深刺进他的身躯！
    伤的是他的身，痛的，却是她的心……
    “我是疯了，为你这没有心没有感情的女人，早就疯了！”齐越厉声说着，身躯一挺，在没有任何抚慰，没有任何前戏的情况下，将无休无止的痛恨与愤怒，深深埋入那紧致的花海之中。
    凌宇洛痛呼一声，不由自主朝后缩去，眉心紧蹙，眼泪长流，拼命摇头道：“不要……齐越……越……痛……好痛……”
    两年未经人事，而之前都是浓情蜜意相待，即使是他醉酒狂热那一回，也都是有所顾及，却哪里承受过如斯痛楚，被灼烧，被踏碎，被撕裂的痛楚！
    他一直是那么温柔，那么多情的对她，现在，这一回，却是毫不怜惜，一味的掠夺，一味的发泄，那漫天的怒气，那激荡的伤痛，随着他猛烈冲刺，狂乱肆虐的动作，尽数到得她的身体深处，也是到得她的内心深处，痛楚难耐！
    “你也会痛吗？这一点痛，却是比不上我两年来心碎心痛之万一！”齐越闭上双眼，身躯狂动不止，墨发飞扬，俊脸扭曲，眼中也是晶莹一片，嘶声喊道，“你可知道我的痛苦，痛失所爱，万念俱灰的痛苦！你居然舍我而去，毫不留恋！你对不起我！不止是你恨我，我亦恨你，恨你这无情无义的女人！”
    “你做这许多事情，曾几何时，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夫君啊……”他的嗓音颤动，气息不稳，只是咬牙压抑，又似被压抑得太久，如今全然释放，以更加狂妄暴虐的动作，将身下之人蹂躏到底。
    凌宇洛咬紧牙关，却是不再示弱，也不再言语，只无声反抗着他的进犯，同时也承受着他的狂怒，在他身躯微颤之时，忽然被一把搂紧，垂首靠了过来，肩上有着冰凉的触感，令得她稍微瑟缩一下，耳畔即是一声压抑的低喃：“洛……”
    闻听那一声，当即泪流满面，侧头过去，屋中灯儿半昏，窗外月色正明，几乎是一轮满月，这一场婚姻，这一段感情，却不能像这月亮一般再次圆满。
    清涟的月光之下，身上的纠缠仍在继续，齐越丝毫不顾她的痛楚与抗拒，疯狂要了她一次又一次，仿佛永远得不到满足，又似乎压抑太久，要在这迷乱的夜里，将心底的痛恨与凄寒全然倾泻出来。
    看到他惨败的面容，无助的表情，以及那无声的眼泪，身上痛，心里也痛，终于，在他又一次狂乱侵入之际，再也无力承受，身心俱疲，彻底昏厥过去……
    睡梦中，似乎有人在为自己轻柔擦浴，有人抚上她的娇躯，印上细细密密的轻吻，更有人，拥抱着她，在她耳边忏悔不断，低低喃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醒来的时候，天色又是昏黄，这一睡，竟是大半日过去。
    而手臂一伸，顿感不同，身下触感柔软，屋内摆设也是全然变样，却非安心园的书屋，而是回到了悠然园的寝室之中。
    腿间疼痛难耐，纤腰仿佛就要被折断一般，比起那新婚次日的记忆，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居然，被他用强……
    没有爱意的欢情，原来竟是如此不堪……
    望着那屋中焕然一新的喜庆景致，不觉苦笑出声，过不多久，这潋滟公主就要进门，自己却算什么，这一身青紫红肿的印记，那般可怜，又可笑……
    是的，从她跃上墙头，愤然离家出走的那一瞬，她便是放弃了他，也失去了他，再也没有拥有他的资格，可是，要她看着他另娶别人，她宁死都做不到！
    正想得出神，房门微动，身子被搂了过去，拥进一副宽阔温暖的胸膛之中，一如沉睡中的低沉道歉之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洛……对不起……”
    “走开，我不想再见到你！”拥紧了被褥，声音如冰雪般清冷，心间也是逐渐寒彻。
    “对不起……原谅我……”齐越大手轻颤，捧起她的脸，修长的手指伸来，拂去那不住流出的珠泪，喃喃道：“我太怕失去你，我昨夜完全丧失了理智，我真是混蛋，我怎么舍得如此对你，我真是无颜见你……”
    凌宇洛咬唇望着他，恨声道：“那你现在还来做什么？你应该离我远远的，或者，我应该离你远远的！”
    “不！”齐越痛叫一声，猛然摇头道，“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把它统统忘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多么诱惑人的前景，可是，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心头那道疤，那根刺，却是永远梗在那里，他们，还能再回到从前吗？还能吗？
    曾经的记忆，又一次鲜活涌上心头，她与他，曾经那般激烈相爱过，又是那般决绝对峙过，以为他毫不留情射过自己一箭，所以也狠狠回敬了他一剑；以为他与别人一夜情事有了孩儿，所以也固执与他人亲热来刺激于他……
    这一切纠葛，历历在目，原以为自己被抛弃，被背叛，到头来，真相大白，却是自己伤了他，也负了他。
    不知，用这余生，去偿还，去抚慰，够不够？而他，接受与否？
    凌宇洛抚着额头，心中酸苦，只是低声说着：“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你晚些再来……”
    “好，我出去，我等下再来。”齐越满怀歉然与热切看她一眼，大手抬起，似是想要抚她一下，伸到中途又无力垂下，叹一口气，轻轻退了出去。
    人影已去，只那一声叹息，犹在耳边，久久不歇。
    过不多时，门声又响，却是清儿与溶儿进来，送来干净衣衫与温热饭食。
    “自王妃进宫之后，王爷就一直没个笑脸，现在王妃终于回来了，大家也都放心了。”清儿一边为她更衣，一边欢喜说道。
    凌宇洛瞥了一眼那一屋的光彩亮丽，心下烦躁，忽然想起一人，不由问道：“对了，吴侍卫呢，他现在人在何处，我有话想问问他……”
    伊莲生辰那一夜，他们三人，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却是没有完全明白。
    清儿诧异道：“吴侍卫不是送婚书去了吗，这路途遥远，没有两月时日怕是回不来的，王爷难道没跟王妃说过？这一阵，府中都在为此事忙碌呢……”
    凌宇洛应了一声，道：“王爷确实说过，我自己没在意，还以为……”还傻气以为，他只是开个玩笑，气一气自己，不想竟是真的……
    心，又一次沉到谷底，摆了摆手，轻轻道：“你们下去吧，我想睡一会。”
    靠在榻上，思前想后，心乱如麻，不知不觉已经是月上树梢，今晚的月儿，更加明亮，更加圆满了。
    窗户咯吱一声开了，还没反应过来，一道白光闪过，那毛茸茸的猴儿已经是扑进自己怀中，不由轻呼一声：“小白！”
    这宫中待得几日，竟是险些忘了王府中还有这宝贝在！
    沉郁的心情暂时抛开，一把搂住那小小的身子，动情道：“小白，是我啊，我回来了，不论如何，今后我不会再不认你，我们也不会分开了！”
    小白欣喜异常，凑近过来，连连在她脸上亲了好几口，呵呵直乐。
    “你这色猴！”凌宇洛啐它一口，不觉想到那灵山之上无忧无虑的岁月，突然叹气道，“我当年为了一块桃木牌，不惜女扮男装，千辛万苦上得灵山拜师学艺……倘若，当初没有遇到二师兄，没有拉动那根绳索，如今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自然，也就不会遇到齐越，不会有此一段孽缘，这人生际遇，实在是奇妙，可是，假如时光倒流，能够重新选择一次命运，自己又将是如何抉择呢？
    小白听得她如此一说，似懂非懂，却是抓头想了一下，突然又窜出窗户，瞬间不见。
    “小白！”一声低唤，却是无济于事。
    这猴儿，怎么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窗口看了又看，等了再等，终于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夜色之中，只见那猴儿捧着个黑乎乎的物事，从树梢跳下，又窜了回来。
    一待落地，便是喜滋滋将手中物事递给她，一副等着称赞讨赏的模样。
    “你这猴儿，给我弄来个什么好东西？”凌宇洛朝它头顶轻拍一下，笑着去解那包袱，边解边看向它道，“先说，是从哪里偷来的？”
    那猴儿指一指窗外，依稀是安心园方向，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跺足直跳，乐不可支。
    多半是从齐越房中偷出来的，却不知是什么，呵呵，齐越居然没有发现……
    包袱被一层青布，一层玄罗，一层黄绢给包了个严严实实，比划着式样大小，心中凛然，手指竟是微微颤抖，老天，这是……
    定下神来，揭开那最后一层黄绢，果然，是那只月光宝盒，盒中沉甸甸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那是何物——这个聪明的猴儿，就听得她一句感慨，竟然将自己当年一直寻觅未果的桃木牌给偷了出来，送到她面前！
    桃木牌……可以回到现代社会的桃木牌……
    一时间，慌乱无主，心跳若狂，脑中思绪翻滚，种种想法纷纷而来，如今这尴尬境地，若是借助这牌子穿越回去，便是能够永远逃离，可是……
    那份不舍，那份怅然，那份害怕永生不见的恐惧，却是真实存在！
    再次叹一口气，轻轻摩挲一下那莹然生光的盒子，正欲裹回原样，忽然门口一声低唤：“小白，你偷了我什么物事？”
    那猴儿骤然一惊，赶紧跳起去抓她手中宝盒，凌宇洛提防不及，被它一把抓了半截，拉扯间，却是啪嗒一声，掉在脚下，那盒盖被撞得弹了开去，露出里面深栗色的桃符来！
    正当此时，窗外突然一片明朗，月光大盛，一道耀目亮光直直射在地上，包裹住宝盒与桃牌，以及那立在一旁已然呆滞的人，奇景之下，竟是痴了。
    头中一阵晕眩，耳朵轰轰作响，手脚都是动弹不得，看着那猴儿惊恐跳了开去，自己竟是无力躲避，只是勉强喊出一声：“齐越……”
    顷刻之间，天摇地动，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无休止的旋转！
    只听得有人凄厉大叫：“洛……”那一声，却是出自五脏六腑，神魂俱恸，如心碎成灰一般的哀鸣之声。
    一切，沉寂下去，归入黑暗。

卷五 再生奇缘 第二十章 深情无悔（大结局）
　　在被黑暗吸入之际，似乎有人狂奔而来，纵身一跃，死死抱住自己，抱得那么紧，那么拼尽全力，那么不顾一切，是齐越，是他！
　　可是，人的力量，怎么抵得过自然之力，他终究是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离奇光亮带走她的意识，看着那脆弱无力的身子轰然倒在怀中。
　　“洛……”一声悲呼响彻天地，刹那间，轰然巨响，裂开的，是原本脆弱的心，还是别的什么？
　　……
　　又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光影交错，耳边回荡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有轻柔的，有激烈的，有高亢的，有低沉的，有喜悦的，有怆然的，这众多不知所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说不出的奇妙与怪异。
　　面前，那一丝光亮，轻轻的，淡淡的，像那枝头的月光，清辉涟涟，柔和得像是一个梦，一个舒心而温暖的梦。
　　是的，一定是在做梦，否则，并为睁眼，却怎么会看到一幅幅流动的画面，现代社会孤身求生的坚强人生，异世当中受尽宠爱的欢欣岁月，以及那些隐忍强撑的顾忌日子，到后来，却是幻化成与他眉目含情，静静相依的安然时光，是的，那一段时光，却是这两世为人，两段生命当中，最为幸福平稳，最是心安喜乐的时光……
　　突然，一道火光闪过，宁静的画面从中破裂，如烟花一般散碎开去，来不及伸手去抓，已成缕缕轻烟。
　　许久许久，似一阵风徐徐吹来，轻烟缓缓散去。
　　睁开眼睛，顶上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四周是杏黄色的壁纸，纯白的韩版家具，银色框边的妆镜——不是之前用惯的铜镜，而是清澈透亮的玻璃镜面！
　　微风吹拂，那窗户上的玫红大花纱轻轻荡漾，像是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姿态，而窗户大开着，隐约可以听见楼下车水马龙的声音，喧闹之中映射出都市的繁华。
　　声声入耳，直听得她内心巨震，张大了嘴，翻身而起，抓过妆台上的镜子，对着镜面凑脸过去，一名青春靓丽的短发女子呈现眼前，瞬间呆滞，她真的是回到现代，回到她之前的那个身子里了！
　　“洛……”那一声痛呼，仿佛是用尽全身力气，凝聚全部感情喊出的哪一句，清晰可闻，犹在耳畔，可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不止隔了万水千山，甚至是相隔了无数个时空，已经遥远到永不相见。
　　下一瞬，却是泪流满面，痛哭失声，齐越……
　　吱的一声，门开了，一名睡眼惺忪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揉着眼睛不满喊着：“小洛，我的姑奶奶，这大清早的，你哭什么啊，人家最近天天加班，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周末……”
　　这是她的同居室友，也是同一年级不同专业毕业的校友赌晓瑜。
　　凌宇洛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呆呆看着她，嗫嚅道：“晓瑜，我又回来了，这一次，我到底走了多久……”
　　杜晓瑜走过去，摸一下她的额头，摇头道：“你没发烧吧，不就是被你们老总教训几句吗，干嘛整整一个晚上都关在屋里，要死要活的，现在还语无伦次呢！”
　　“我……挨骂……一个晚上？”脑中乱七八糟，混乱一团，思索好一阵，才有了一丝模糊的印象，在穿越之前，自己在那刚上班几天的新公司，因为工作上的一点失误，被老总训了一顿，然后在回来的路上又是不小心被人偷了钱包，气急败坏，心情沮丧到极致，以致于在楼下花丛中看到那只奇妙的盒子，根本不屑一顾，无动于衷，直直而去。
　　可是，走了几步之后，却是莫名其妙又转了回去，稀里糊涂将那盒子拾了起来，带回家中。
　　当时，就坐在这间屋子的飘窗台上，迷迷糊糊握着那个盒子，摸着那块牌子，窗外月光如水，盒子也是盈盈发光，两道光线集聚在一起，那么瑰丽，那么奇妙，这间忍不住看呆了，沉醉其中，忘了心中的不快，忘了周围一切，恍然入梦……
　　然后，醒来之后，就是面对着陌生的地方，与陌生的少年小翔，从此，开始了她的异世之旅……
　　对了，那桃木牌！
　　顾不得杜晓瑜惊疑的目光，飞一般扑到那窗台上，唉四周摸索着找寻起来，口中不住念着：“桃木牌，我的桃木牌，快出来，快些出来！”
　　有了桃木牌，到了月圆之夜，就可以再穿越回去了……
　　是的，她要回去，这心思，是如此强烈，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如同现在这般，迫不及待想要回去，想要见到他！
　　一眼瞥去，墙角里，那盒子大开着，深栗色的桃木牌就躺在里面，狂喜之下，便是连牌带盒一把抓起来贴在胸口上，对着杜晓瑜又哭又笑道：“晓瑜，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这块牌子，我穿回了一个陌生的朝代，拜了师父，认了师兄，还嫁了人……”
　　杜晓瑜听得不明所以，呐呐道：“小洛，你看玄幻小说看入迷了，糊涂了吧？”
　　“我没有啊，我清醒得很，不信你看，这就是桃符，他给我雕的桃——”说到这里，却是心中一凛，那指尖传来的异样感觉，令得她愣在当场，呆若木鸡。
　　低头看去，那盒中的桃符，已经是从中断为两截！
　　……
　　咖啡厅里，凌宇洛静静坐在卡座上，一声不吭，对面是一脸关切的杜晓瑜。
　　“小洛，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来，你简直是变了一个人，成天就捧着那块破牌子，念念有辞，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说实话，我真是想带你去看医生！”
　　凌宇洛抬眼看了看她，淡淡道：“我不需要看医生，我心理没有问题，那个故事，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杜晓瑜无奈叹一口气，摊手道：“好吧，就算那故事是真的，你不时做梦，而是真的在那个晚上穿越了一回，但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那个被你称为定情信物的桃符，已经断掉了，丝毫不起作用了，你就认命吧，好好呆在这个世界，快乐地生活，做回以前那个开朗的小洛！”
　　凌宇洛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嘴唇咬得死紧，是的，杜晓瑜说得不错，当日桃符无端断裂，这几个月以来，她想了无数办法，用了最好的强力胶，那断裂之处倒是粘上了，但是任凭顶上月光任何照射，那桃符光泽今时，遍体晦暗，再无效用。
　　心诚所至，坚木未开，当年无相大师的箴言还历历在耳，这桃符原是世间最为坚硬的木质，却怎么会从中断开？而这媒介已毁，她又该如何回去？！
　　难道这辈子，竟是再无相见相守的机会了吗？
　　“看你，又来了，今天是陪你出来散心的，你就别发呆了，好好听歌吧，都说这里的驻唱歌手，是全市最棒的……”
　　听歌？如今的她，哪里有什么心情去听歌！
　　“我心情不好，先回去！”抓起皮包，便是匆匆而去。
　　“唉，小洛，你等等我……”
　　穿过你幽暗的灯光，茫然朝门口走去，身后，一阵轻柔的上课时前奏过后，忧郁深情的男声已经在台上响起：
　　你为我流过多少泪
　　我怎么忍心离开你
　　如果誓言会变冷
　　我就像天边的流星
　　若非前世曾见过你
　　就可能来生还要继续
　　你为我点一盏灯
　　让每个夜都那么真
　　……
　　不知不觉，已经是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听着那歌手又唱了下去：
　　从不后悔爱上你
　　不管路有多崎岖
　　谁也不能放弃
　　不管遇到多少风雨
　　从不后悔爱上你
　　走得越久越珍惜
　　就算回到从前
　　我也一定还要再共谱恋曲
　　……
　　一字一句，咀嚼歌词，不觉已是身形顿住，怔怔入神。
　　自己回到王府，再一次看到小白的时候，联想到在山上拜师学艺的前因后果，也曾经发出过感慨，假如不曾遇见秦易之，不曾被他带上灵山，自己的命运，会是怎样？假如上天再给予一个选择的机会，自己还会不会选择齐越，选择这一段激烈火热而又辛苦异常的感情？
　　当时，来不及多想，便是被小白的离开与桃牌的再现惊得不知所措，更因为那宝盒的骤然开启与月光的意外照射，而被动离开，穿越回了已然淡忘的现代社会，懊恼，失落，怀念，心痛……这数不清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造成了这几个月混乱不堪的人生，却不曾静下心来想过，这样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问题。
　　而他，也是曾经不止一次问过，问她的心中，究竟把他当作什么？
　　自己，到底把他当作什么——
　　一开始，心生嫌恶，针锋相对是仇人；误会消除，冰释前嫌之后是师兄；阴差阳错，幡然醒悟之后是情侣；耳鬓厮磨，两情相悦之后是夫妻；而到了后来，惊闻变故，离家出走，中箭坠崖，遭受折磨，假装失忆……直至在战场上重逢，却似素未谋面，漠然相对，成了形同陌路之人。
　　把他，当作什么……
　　其实早有答案，在她内心深处，再是深深怨他，却是从来不曾将他遗忘，就算更是回到最初相识的时候，明知这后来的许多痛苦，许多曲折，她也惟愿选他，那个让她又爱又恨，那个一心远离却又不由自主靠近，那个丢不开，也舍不下，更是忘不掉的男子，她一生一世的……挚爱。
　　齐越，她终于想清楚，想明白，可是这一番心意，他却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愚之极矣，悔甚恨甚！
　　扶着墙壁，对着追上来的杜晓瑜，喃喃道：“晓瑜，他所说的痛失所爱，万念俱灰的滋味，我终于……尝到了……”
　　“小洛……”
　　被她扶着，跌跌撞撞走到街上，此时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光如水银泻地，明亮异常。
　　凌宇洛浑然不觉，只靠在杜晓瑜肩上，心中酸苦难言，只听得身旁之人絮絮叨叨念着：“……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是真的穿越了一回，嫁给了那个什么齐越，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一个晚上，那边就过了好多年，而现在，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只怕……”
　　“你别说了！”
　　杜晓瑜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执意继续：“小洛，你醒醒吧！你明明清楚这一点，为什么总是不愿去面对？不要再费心去粘补什么桃牌，也不要再想他了，这个世界上好男人多得是，你何必执着于一个已经作古……”
　　“不……他不会……”凌宇洛甩开她的手，嘶声道：“不管怎样，就算是耗尽我这一生的时间，甚至是拿我的命去换，我也愿意，只要能让我再看他一眼——”
　　忽然转过身去，内心的情感如狂潮涌动，压抑已久的心意全然绽放，面朝那高天朗月，双手伸出，眼中含泪，却是笑如春花：“齐越……我爱你……”
　　我爱你……爱你……
　　变故，就是在那话语吐出的瞬间发生的，月光忽然大盛，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都是笼罩其中，风在身边轻轻吹拂，身子轻盈如羽，扶摇直上，朝着那满月高悬之处，不断飞旋舞动。
　　这样的情形，有过一次经历，便是已经见惯不惊，微怔之下，却是狂喜，机缘巧合，在没有桃牌的情况下，自己竟是要穿越回去了吗？
　　齐越，等着她回去找他，一定要等着她……
　　“小洛！小洛！”杜晓瑜望着身上忽然瘫软之人，急声大叫。
　　“晓瑜，我没事，不要担心我……”看着底下焦急之人，已经是发不出如何声音来，只能在心底默念着，随即闭上眼睛，全身安定，朝着那温暖柔和的光亮，飞了过去，瞬间融入不见。
　　她没有看到，杜晓瑜抱着那昏迷不醒的女子，步履不稳，险险载到在地，然后，有一双大手伸了过来，将她们一把扶住，目光落在那沉睡的女子面上，温柔含笑：“殿下，这一世，让我来守护你……”
　　杜晓瑜瞪大了眼，呆呆望着眼前的男子，他，墨发银冠，长袍及地，面容俊俏得像画中人物，说不出的清高与神秘。
　　他，到底是谁……
　　凌宇洛在那一片光亮之中，一直飞翔，飞翔，飞翔，直到重重撞到一处柔软之物。
　　迷蒙之际，尚未睁眼，便是听得有人在耳边低低诉说，依稀听得是妇人嗓音，很是轻柔和缓，却也带着一丝沧桑与……熟悉，心中骤然一惊，这是哪里，这妇人是谁？
　　那声音极低，似乎并不在意她能不能听清，只一味说着，再听得几句，心中狂跳，忽然反应过来，说话只之人，正是齐越的母亲林太妃！
　　林太妃健在……
　　那么，齐越呢？
　　他有没有娶那潋滟公主，有没有将她忘记……
　　心跳雷鸣，忐忑不安，不敢睁眼，又听见她轻轻说道：
　　“……那薛神医说，要经常对着你讲话，对刺激你醒来很有好处，越儿今日上朝去了，他便让我来陪你——唉，他都好些日子没上朝议事了，这雍西王在京城久居，总是不妥，所以你要快些醒来，那样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早些去雍西定居了……”
　　“那雍西王，是谁啊？”心下疑惑，便是不由自主问出声来。
　　一言既出，随即睁眼，四目相接，两人都是呆住。
　　咦，这嗓音，不再是之前的低沉暗哑，却是变回了最初的柔媚细腻。
　　——那冰川红莲，真的起作用了！
　　“小……小洛……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林太妃指着她，嘴巴大张喜极而泣，一把将她抱在怀中，“太好了，你终于醒了，越儿回来看到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呃，母妃，你……”凌宇洛不安扭动下身子，从来没有与她这样亲密接触过，还真是不习惯，这个太妃娘娘，怎么一下子转性了？
　　“我是太高兴了，真的太高兴了……”林太妃轻轻放开她一些，抹着眼泪笑道：“你刚才问雍西王是吧，傻孩子，那就是越儿啊，如今他四年任期已满，已经接受封地，即将归藩，他选择了去往雍西……”
　　雍西？整个金耀最险峻，最荒凉的属地？这人傻了是不是？
　　甩一下头，暂时抛开这个问题，拉着林太妃的衣袖，急急问道：“母妃，我一直在睡吗？中途没有醒来？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到底睡了多久？”
　　林太妃被她连珠发问，闹得一阵头昏，目光温和望着她，含泪笑道：“别着急，我一个一个回答你——你一直在沉睡，从来不曾醒过……”
　　“从来不曾醒过？怎么可能？这个身子，应该是死了才对啊……”奇怪了，灵魂已经消失，这具身子，为何还是鲜活如初？
　　“是真的……”林太妃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道越儿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奇人异事，其中有高僧，也有神医，还有巫师，都在为你想办法，为你作法施术，那皇上居然将那辟邪双珠一并拿了出来，说是能护住你心口气息不散……”
　　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自己胸前却是挂着两颗晶莹透亮的珠子，一颗赤红，一颗淡绿，其中淡绿那颗，有些眼熟……”
　　“这是……”这不时当年师兄们送的那一大堆礼物当中的一件吗，后来被小白从废墟中给刨了出来，又不饿自己一时情急当作暗器给掷了出去，早就不见的东西，却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
　　“……辟邪双珠，是什么意思？”脑中有浅浅的印象，空明大师给先皇做法事那回，曾经在两人面前提过这个什么辟邪双珠，当时记得齐越说是不慎遗失——原来却是早就被他送给她了，而她却胡乱仍在了齐愈房中，这可恶的齐愈，竟然私藏起来，不予归还……
　　“这辟邪双珠，是齐氏一族的至宝，轻可驱邪避祸，重可保江山社稷，先皇当年一人一颗，赐给了他最心爱的两名皇子，也就是当今皇上和越儿。我也想不明白，越儿是在什么时候，却将他自己的那颗，一齐献给了皇上……”
　　“这个傻子，为何一直不说……”他哪里是献给齐愈，却是早就悄悄送给了自己啊，自己却一直蒙在鼓里，还让齐愈给偷偷捡了个大便宜去。
　　“也幸好，有这两颗珠子，才能够使你气息不散，只是沉睡，总还让人心存希望……”林太妃并没注意到她的神色，只低声叹道：“要不我这可怜的痴儿，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凌宇洛呆了呆，拉住她的手道：“母妃……”
　　林太妃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小洛，你跟越儿彼此相爱，我这做母亲的，这些年来，经过这么多事，也是看得很清楚了，但是，有一句话，我一定要问你——”
　　说到这里，话声蓦然停住，凌宇洛心中咯噔一下，垂眼道；“母妃请讲。”
　　“据说你已经与那火象国大将军定下婚约，又收下了皇帝的紫金凤佩，那么——”林太妃眼睛，眯起，面容一整，沉声问道：“我那越儿，为你苦守多年，倾尽辅政王爷的尊严，耗尽七尺男儿的傲气，所有能做得已经是做到了极致，你……却要将他置于何处？”
　　原来，是这样的问题……
　　凌宇洛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笑道：“母妃放心，越，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这一回，我知道怎么做了……”
　　林太妃凝望着她，眼波交融，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觉安下心来，伸手抚上她的头发，喃喃道：“好孩子，当年我怎么就没觉出你的好来，还让你受那么多苦……”
　　凌宇洛偏一下头，顺势考上她的肩膀，含泪笑道：“我不苦我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母妃现在对我这么好，就是再苦，都是值得了……”
　　林太妃欣慰笑了笑，扶着她坐起身来，对着她左看右看，上下打量，温言道：“躺这半年多来，你的手脚僵硬不，起来走动一下吧？”
　　“半……半年？”凌宇洛面色霎时惨白，是了，刚才说了，齐越都不做辅政王了，掐指算算，也应该过了许久时日了，她还傻傻以为，最多就十天半月……
　　不过还好，只是半年，要知道，在她的时间里，已经是过了整整三个月啊，按照之前的时间换算比例，想都不敢想……
　　半年……
　　目光惶然掠过四周景致，那一片艳红色泽依然存在，仍是喜庆贵气的模样，半年多了，齐越他是不是……已经将那潋滟公主娶进门来了？
　　“是啊，已经半年了，这半年来，发生了好多事情，唉，真是一言难尽……”林太妃长长叹息一声，见得她木然的表情，不解道：“小洛，你怎么了？”
　　“母妃，齐越他……”凌宇洛定了定神，强自镇定道：“那潋滟公主，他有没有娶进门来？”
　　“潋滟公主？”林太妃听得一惊，赶紧问道：“这事，你听谁说的？”
　　凌宇洛咬唇道：“他自己个皇上说得，我还知道，吴雷亲自去送的婚书，而且，这府中各处张灯结彩，都是一副喜事临近的模样……”
　　“婚书？喜事？”林太妃嘴巴张得大大的，呆滞半晌，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轻轻笑道：“这件事情，我不好多说，你要自己去问他——”
　　说罢，眸光忽然转向窗外，欢喜道：“啊，越儿回来了！今日怎么这样早！”
　　凌宇洛吃了一惊，顺势看去，那园中一袭白衣，慢慢走来之人，不是齐越，却又是谁？
　　心中一跳，眼中带泪，却是仰面躺了下去，身形僵住，一动不动。
　　“你……”林太妃微怔一下，当即轻笑道：“也好，你给他一个惊喜罢……”
　　凌宇洛没有回答，只苦笑一声，闭上眼睛，自己哪里想过什么惊喜，实际却是近乡情怯，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罢了。
　　方才一眼瞥过，这半年时日，他又瘦了好多，那素白的轻衫在微风吹拂下，更显宽松萧瑟，整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黯然失神，忧伤而又落寞。
　　这般凄苦无助的模样，可是为了她么？
　　“母妃，我回来了。”齐越走进门口，轻声道：“今日辛苦母妃了，她……还是老样子吗？”
　　“今日却有不同呢，你自己进来看吧——”林太妃迎上去，心情大好，将他一把拉进屋中，呵呵笑道：“我去厨房瞧瞧，你们好好说会话……”
　　“母妃……”齐越蹙眉唤了一声，林太妃却是没有理他，径自朝外间走去。
　　“不同，能有什么不同呢？”齐越轻叹一声，慢慢踱了过来，立在塌边，看着那双目紧闭的人儿，缓缓坐了下来，捻一下你扯开的被褥，低声道：“你还要睡多久呢？难道是要惩罚我那日粗暴对你……就永远不想看见我了吗？”
　　凌宇洛僵直躺在塌上，凝神屏气，费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激动狂乱的心思，听得他一声之后，却是悄然不语，不由稍微挣开眼眸，去瞧那面前之人。
　　微微颤动的羽睫下，一个消瘦的身影映入眼帘，两鬓斑白已经恢复乌黑，那一张俊脸，却是看起来又憔悴又寂寥，此时他正伸手入怀，掏出一物，垂下头去，凝神细看，口中低喃道：“我用用了半年时间，雕了这桃符，照那无相大师所说，月光也有了，媒介也有了，你应该醒来了啊，为何还是一直沉睡呢？你到底还要折磨我多久，才肯罢休……”
　　目光过处，看清他掌中之物，不觉眼眸大张，低呼出声：“你怎么又雕了一块？”
　　齐越身躯一震，倏然抬头，星眸圆睁，一副不过仔细的模样，失声道：“你！”
　　凌宇洛转一下眼珠，当即想通了此次能够穿越回来的道理，却原来，是他重新雕成了一块相同的桃符，在这个时空的月圆之夜，铺就了她的回归之路！
　　当下抓住他的手臂，撑起身来，对着他扁嘴道：“你雕得太慢了，若是早点完成，指不定我能早些回来的……”
　　齐越眸光闪动，大口喘气，却是说不出话来，这个男人，不是高兴傻了吧？
　　叹一口气，双手伸出，攀住他的宽肩，微笑道：“王爷，你不时盼着我醒来吗，怎么却是一脸愁容呢，要不，我再继续沉睡？”
　　齐越眼睛愈加明亮炙热一眨不眨盯着她，却是抿紧双唇，仍不说话。
　　凌宇洛敛了笑意，低下头去，看着他手中的桃符，小手也是慢慢滑下，握住那一只满是伤痕的手掌，一瞥之下，双目慢慢堆满晶莹，樱唇凑了上去，含泪吻上：“你这傻子，为何如此对我？我这个女人，没心没肺，不懂礼法，胸量狭小，冲动野蛮，我有那么多缺点，又犯下那么多错误，你到底知不知道？！”
　　齐越听得她说，终于眉心舒展，勾唇一笑：“我知道，我都知道。”
　　凌宇洛甩开他的手，瞪他一眼道：“那你干嘛还费尽心思，盼我回来？”
　　齐越深深凝视着她，抚上自己的心口，轻声道：“当我知道的时候，你早就已经在这里生了根，今生今世，再也除不了……”
　　“你……真是个傻子……”凌宇洛面带微笑，潸然泪下，手指过去，轻轻摩挲着那张朝思暮想的俊脸，勾勒着他眉眼鼻唇的轮廓，看着他瞳孔中映出的艳红之色，忽然有丝犹豫，嗫嚅道：“齐越……我想问你……”
　　“你问……”他的目光，温柔而又专注，只那微微颤抖的身躯，流露出心底狂喜的情绪。
　　这样的姿态神情，令得她心头一暖，也许，那只是他一时妄言吧，毕竟那眼中的爱恋与深情，如斯明显，不容怀疑，这一点小小的困惑，如同一颗小小的沙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沙粒……
　　前车之鉴，犹痛在心，情人的眼中，又岂能容下一颗沙粒！
　　心思已定，便是握住他的手掌，盯着他的眼睛，直接问道：“我想问你，你可是真的要娶潋滟公主，这喜房可是为你们大婚而布置？”
　　齐越闻言一怔，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神情，忽然唇角挑起，慢慢扯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来，笑容越来越大，到最后，却是大笑出声：“我的洛啊，原来你却是在跟你自己吃醋呢，你可知道，婚书是送去火象皇宫，到得你父皇手中，其实，却是为了得到这岳父大人的谅解与认同，至于这喜房，当然是为你我准备的，哪里还有什么别人……”
　　“什么……你……你……”凌宇洛微微张嘴，一拳朝他捶去，“你竟然骗我！真是把我骗得好惨！”
　　齐越一把握住她挥动过来的拳头，凑到唇边轻吻一口，笑道：“原本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后来知道你的失忆真相，这两年来瞒天过海，如此欺骗于我，我一时气不过，索性也气一气你……”
　　“你……真是可恶……”以至于让她在这三个月互不相见的时日里，为了此事，成天担忧不止，惶恐难安。
　　“好了，都是我不好，没有早些给你说明，现在解释清楚了，父皇那里已经谅解我了，你也就别生气了吧？”齐越微微笑着，将她拥进怀中，凝望着那张俏脸，忽然敛了笑容，轻轻一叹，“若是当年，你不是急着离开，而是等我回来，也如此时这般直截了当问我，我们又哪里会……”
　　凌宇洛微怔一下，便明白他话中之意，当年如若不是将那些怀疑藏在心里，而是当面问个清楚明白，将心事直接摆在对方面前，不给外人可乘之机，两人又怎会经历生离死别，承受这如斯痛苦！
　　说到底，却是因为这内心骄傲所致，以至于，当事情降临的时候，只会放手，只会逃避，而不是直接娶要求一句解释；当误会解除的时候，犹在担心自己的颜面，会受到怎样的冲击，而不是真正敞开心扉，去求取一个谅解，去说一句对不起……
　　对他，自以为是深爱，却达不到应有的信任，爱得无比保守，爱得留有余地，将所有的压力都抛给他去处理，而从来没有想过与他一起面对。
　　“越……对不起……”搂紧了他，将小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低声而又坚定地说出那三个字，发自肺腑的三个字，眼中含泪，心底却是异常安慰喜悦，幸好，自己还有机会对他说出这一句，对不起。
　　“我也因为嫉妒而怀疑过你，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对不起你……”齐越紧紧抱着她，抚着她柔长的青丝，缓声道：“既然如此，就罚你我——”
　　声音拖长，慢慢地道：“相守一生，不仅是今生今世，还要定下来生来世，生生世世……都做夫妻！”
　　“越……”心中的爱意与感动，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抬起头来，面对那一双满蕴神情的眼眸，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唇瓣。
　　齐越喘息一声，按住她的后脑，温柔回应，逐渐加深，轻轻将她放倒在塌上，吻着吻着，忽然撤开唇舌，凑到她的耳畔，轻声道：“你刚刚醒转，身子还好吧？”
　　凌宇洛有些怔愣，下意识道：“还好，与以前无异……”
　　“那就好！”下一刻，却是大手过来，去解她的领口。
　　这个时候，就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出他像做说明，这个猴急的……登徒子！
　　凌宇洛一看天色，赶紧按住他的手，急道：“别，有人进来怎么办？”
　　“怎么会有人进来，这正是大家一心期待的，众望所归！”齐越大笑，手上动作却是丝毫不停，不多时，便是将两人剥了个精光，赤裎相对，直视那绝美的娇躯，眼生异光，哑声道：“洛，这些年我好辛苦，你真该好好补偿我……”
　　这什么跟什么啊，怎能混为一谈？
　　凌宇洛一翻白眼，抵住他欺近过来的强健身躯，正色道：“等下，我还有事情跟你说……”那个他一直在意的，她与颜青之间的事情，应该早些让他知晓吧。
　　“你还叫我等，我已经等太久了，有什么事情，晚上再说，不，明日再说……”齐越低吼着，朝她覆身上来，急切缠绵。
　　明日？他以为他是谁？好吧，这说大话的家伙，她便来切实领教一番……
　　云雨初歇，却是已经累得昏天暗地自然是无法去计较确切的时辰了。
　　软软躺在他怀中，懒洋洋望着那张同样露出倦色的俊脸，轻声唤道：“越……”
　　“嗯？”她的声音，带着情事之后的暗哑，说不出的性感惑人。
　　“我有话跟你说，我与大师兄……”话声未落，便是备他大手过来，捂住嘴唇，眼露凶光，切齿道：“从今往后，不许你再提这个事情！”
　　“唔……”凌宇洛气得轻咬他一口，恨声道：“不停算了，如果没有言论自由，敛说话都要限制，那还有什么意思？我……明日就回火象去！”
　　“你敢！”齐越瞪她一眼，手轻轻放开，别过脸去，“讲吧，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那张怒气渐生的脸庞，软下嗓音道：“我当时真是起了心思，一心要做大师兄的妻子，好好气一气你，曾经不止一次跑去勾引他，可是……实在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大师兄，他真是个君子……”
　　“你们……”齐越听得两眼发光，转过头来抱着她，惊喜道：“你们没有……”
　　凌宇洛点了点头，微微笑道：“没有。”不过，拥抱与轻吻，却是有的，这些，就再也不提了，以后加倍补偿回来……
　　“洛……”带着满心的狂喜与欣慰，他的唇，又凑了过来。
　　“唉，我还有事情问你——”凌宇洛赶紧伸手挡住，蹙眉问道：“那碧玉簪，是你故意放在那信封里的？”
　　齐越点头道：“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可能会去安心园找那封信？或者说，你是怎么识破我的？”虽然装得并非完美，也有情感波动，但她自认为没有在人前露出破绽来！
　　“怎么还在计较这个？被我识破，很没面子是不是？”齐越笑了笑，低声道：“你进宫那几日，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将重逢之后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后来岚到府中找你，我便逼着他将你与他这两回相聚的言行举止细细回忆出来，后来，又得知你在宫中的所作所为，以及对于太医院的偏爱与执着，也就不难推断出这结果来了……”
　　“等等！”凌宇洛听出一丝漏洞，急切打断他道：“我在宫中的生活，你是怎么知道的？”
　　齐越眨了眨眼，好笑道：“当初他在我府中安插内应，难道我居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见她犹是不解模样，点一下她的俏鼻，笑道：“秋月，是我安排的人。”
　　秋月，那个伶俐的小宫女？那么，她生病的当晚，那丫头打死不承认有人来过，其实是在说谎了，事实上，那不是一场虚无飘渺的美梦，他真实来过她身边，为她拭汗更衣，为她输入内力，他其实一直都悄悄关注着她，守护在她身边！
　　这样的男人，该说他的心思缜密如斯，还是赞他的关心无微不至……
　　“越……”叹一口气，还有一件事，也是不能不说，必须要让他知道，不能，也不想再辛苦独扛了，沉吟片刻，方道：“当日我坠崖之后，被人所救，原以为天降奇遇，不想却是一场恶梦……
　　想到当时的惨烈情景，以及那凄厉无助的痛苦，不禁瑟缩一下，打了个寒噤。
　　齐越手臂过来，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含泪道：“别说了，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当时扑到崖边，几乎要跟着跳下去，却被追来的吴雷打昏了过去，没能及时去找你，让那贼子抢先一步……”
　　凌宇洛侍在他怀中，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什么，已经过去了，现在，这是我应该去面对的。”
　　齐越点头，抹去她眼角一滴珠泪：“天亮之后，我就带你进宫去，我们，一起去面对……”
　　一起面对……
　　是了，时间已经过了半年，这攻心之术与引蛇出洞的剧情，应该都差不多落幕了……
　　冰冷潮湿的地牢之中，到处都是乱跑的老鼠，漆黑的牢房之中，借着手中烛台的光亮，一名瘦骨嶙峋的女子身影，隐约可见，喃喃作声：“哈哈，我告诉你们，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偏了头，想一想，痴痴道：“自作孽……自作孽……下一句是什么呢……”
　　牢外过道上，那倚在挺拔男子身边的娇柔女子替她接了下去：“自作孽，不可活。”
　　两人牵着手，走在出宫的路上，眼神交错，却有着说不出的沉重。
　　凌宇洛叹一口气，停下脚步，朝向他道：“她落得如此地步，实在在我意料之中，只唯独那个孩子，我当时不觉什么，现在想起来，却真是对不起皇上……”
　　是的，怀孕之人，最忌心情浮躁，特别是像柳如烟这样，一心担忧那生产之后，即将被施行的催眠之术，生怕自己会露出马脚，被人揪出杀子与害人的滔天罪行，身在禁公之中，如丧家之权，日无心食，夜不能寐，终日惶恐不安，未曾足月便已经早产，更有甚者，诞下那双腿萎缩的畸形男婴！
　　“你不必自责，这贱人，实在是咎由自取，竟然摔死亲生骨肉，还将一切罪过推到你与萨朗身上，好在，那姓宁的贼子得到消息，忽然出现宫中，企图带她逃走，却是未出宫门，已经被皇上的亲卫当场抓获，于是有了这疯癫成痴的下场！”
　　齐越说罢，握住她的双肩道：“洛，当日皇上亲自审问，获知真相，便是将这处死贼子的差事交给了我，是我亲手捏碎他的肩骨，并且一箭穿心，将他射杀于刑场，总算是报了这深仇大恨。”
　　凌宇洛点了点头，叹道：“大仇已报，我也再无遗憾……”
　　真的，没有遗憾了吗？
　　想到那几位师兄，想到萨朗，想到小翔，想到皇上，却是一阵头痛，除了齐越，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欠下了那么多情债，个个情深意重，可怎么还啊？
　　仿佛知道她的心思，齐越揽住她的纤腰，边走边温言道：“经过这一段日子，皇上已经想得很明白了，那紫金凤佩也是早已收回，他亲口对我说，这辟邪双珠用以救人，不需要任何回报，只希望你能够恢复如初。”
　　“真的吗？”凌宇洛抬起头来，有丝不信，迎上他的目光。
　　“真的。”齐越轻轻点头，似是不经意朝瞥向不远处的殿柱，那里，有一道明黄身影，却是已经站了很久，至终于，悄然远去。
　　一声叹息，几不可闻，消散在风中：你终究成不了朕的洛儿，幸而，你曾经是朕的凌五……
　　出了宫门，坐上马车，行在回府的路上，凌宇洛靠在他肩上，随意问道：“对了，母妃说过，你不止请来了高僧，还请来了巫师，说的是萨朗吧，怎么没看见他？”
　　“萨朗……”齐越看她一眼，剑眉紧皱道：“我刻好桃符之后，他本来很高兴，取了那水晶球转了半天，转着转着，忽然变了脸色，很是着急，说什么时间对不上，一定要想办法，后来就不知所踪了，我确不知道他取了哪里，这个大祭司，实在太神秘了。”
　　难道，是回那个阴森森的神庙去了？倒是极有可能。
　　凌宇洛摇一下头，望着他，终于忍不住问道：“还有，师兄们呃，他们怎么样了？”
　　“就知道你放不下他们——”齐越眉头皱得更深，叹道：“我已经送了口信出去，除了在蓉城的大师兄外，二师兄跟岚等下都会到王府来，我们在皇宫待这些时辰，说不定人都到了，这其中纠葛，当面细述吧。”
　　二师兄，与岚哥哥，他们都在楚京？都会再见？
　　瞟他一眼，低下头去，心中却是忐忑不安。
　　“小洛！”下了马车，刚踏进王府大门，迎面两声熟悉的呼唤，便是令得她呆立原地，生生怔住。
　　下一瞬，便是飞一般奔了过去，扑到两人身上，顿时泪如雨下，“二师兄！岚哥哥！”
　　秦易之拍一下她的肩膀，轻轻笑道：“怎么又哭鼻子了，是不是老三欺负你？说出来，二师兄为你报仇！”
　　“是啊，如果是越欺负你，尽管告诉我们……”纪云岚也是面色温润，牵着她的小手道：“但是一定要有真凭实据才行，别再像在当年在山上那样，编出个莫须有的色鬼老爷来，哈哈！”
　　“岚哥哥，这些陈年糗事，你还说出来做什么！”凌宇洛守了眼泪，指着几人笑道：“当时，你们几个不都是相信了，一个个都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发誓要替我报仇呢！”
　　众人大笑，这相逢一笑，却是冲淡了尴尬与惆怅，嫌隙立消，唯余怀念。
　　齐越走到她身边站定，朝两人身后看了看，挑眉道；“怎么就你们两人？还有人呢？”
　　秦易之笑道：“我们两人，难道还不够吗？你还想要多少人来跟你抢？”
　　纪云岚也是凑近过来，以正好能被两人听见的声音道：“别的我不管，我就等着做小洛的王夫，说话可要算数！”
　　“这个……”凌宇洛揉了揉额头，见得齐越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苦笑一声，呐呐道：“岚哥哥，我那是一时气话，你……别当真……”
　　“哈哈，看你给吓得……”纪云岚哈哈一笑，走去那长廊背后，拉出一名体态窈窕的黄衣女子来，面容有些眼熟，竟是那有过一面之缘的穆佩宜！
　　秦易之微微笑着，也是朝向一遍，轻声唤道：“萱儿，别跟你二皇嫂做迷藏了，还不快出来——”
　　说话间，那容貌清丽的绿衫女子也是翩翩而来，含笑道：“见过二皇兄！二皇嫂！”
　　“你……你们……”凌宇洛指着眼前四人，怔得欢天喜地，语无伦次，侧头看向齐越，埋怨道：“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齐越也是瞪大了眼，与那两名男子目光对上，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声音逐渐低下去：“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夜色降临，众人围坐一堂，欢声笑语，酒意正酣。
　　凌宇洛心情舒畅，喝得不亦乐乎，再加上身子疲惫，没过一会，便已经是不胜酒力，被齐越早早送回房中休息。
　　目送两人远去，直至消失不见，秦易之垂下眼光，低声道：“当年，我也是如现在这般，眼睁睁看着他这样抱着她走回屋子，确不想，就这样走出了我的生命……”
　　纪云岚叹气道：“不说了，输给这执着小子，我口服心服，看到小洛能够安心，能够幸福，我也不会后悔……”
　　另一边，两名女子坐在一起，亦是端了酒杯，喃喃自语。
　　“我自然知道秦大哥是忘不了她的，但是她说得对，这样的好男子，我真不该轻易放弃，再说，秦大哥对我关爱有加，心里也是有我的，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只要我一直努力，这一点点，总有一天会变得满满当当的……”
　　“是啊，纪公子性情温和，一表人才，是我所遇到的最好的男子，她刚才悄悄给我说，幸福不会从天而降，是要自己去争取的，还说生命女追男隔层纱，这想法好新奇，真是有意思……”
　　…………
　　不知不觉，回来这异世已有一月时日，离那雍西之行却是越来越近了。
　　据他所说，选择雍西作为封地，却原来是为了离火象近一些，方便探亲，而且，师门灵山，就在雍西境内，这小子，真鬼……
　　这一日清晨醒来，刚一睁眼，就看见齐越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一张信笺，看得眉目舒展，面上含笑，窗台上，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正停在那里，扑哧扇着翅膀。
　　“越……你在看什么……”
　　齐越抬起头开，眸光闪耀，朝她扬手笑道：“大师兄从蓉城飞鸽传书送来的信函，你要不要看？”
　　“凌宇洛听得一惊，刚一伸手，又颓然垂下，低声道：“他……写些什么？”
　　齐越笑道：“怎么，不敢看吗？则上面，可都是喜事呢！”
　　“喜事？”
　　“不错，是喜事——”齐越点了点头，微微笑道：“大师兄收到了我的讯息，知道你已经平安无恙，很是开心，父皇也是让我们在雍西安顿下来之后，便去蓉城小住，共享天伦。”
　　见她欣然一笑，又继续道：“大师兄说，下月是师父七十大寿，我们这些弟子不论身在何方，如何提前准备，前往灵山贺寿，师门团聚。”
　　凌宇洛呆了一下，便是拍手笑道：“是了，自从你们下山之后，每年师父过生日，都是我与他老人家一起过，这回七十大寿，一定要好好热闹一番！”
　　“那是当然！”齐越看一下信笺，又道：“另外，关于小翔，他现在已经成为大师兄的左右臂膀，好多蓉城的大家闺秀都对他青睐有加，不过这小子挑剔得很，所以暂无结果。”
　　说着，轻咳一声，端正颜色，低声道：“还有一件喜事，却是大师兄自己的——”
　　凌宇洛没有作声，只默默看着他，略为不安地等他的下文。
　　“在你沉睡不醒之时，火象与水月的战争结束，大师兄一回蓉城，便是积劳成疾，心力交瘁，大病了一场，在将军府中，有一名雯夫人，不辞辛劳，悉心照顾，后来大师兄知道婚书的事情，心伤之际，便是禀明父皇取消了与你的婚约，接纳了她，如今，这位嫂夫人已经被诊出有了大师兄的骨肉……”
　　“啊……”凌宇洛又惊又喜，欢声道：“太好了，大师兄要当爹了，不知这胡子大叔生出来的孩儿会是什么样子？”
　　齐越看她一眼，对于这样的表现十分满意：“我还没说完呢，大师兄在信上说，薛伯伯正好在蓉城做客，已经探出嫂夫人腹中是名男婴，说你欠他太多，要我们将来必须陪他们一个——”
　　看着她骤然紧张的模样，慢慢拉长嗓音道：“儿——媳——妇！”
　　凌宇洛长长舒了一口气，一颗心终于放下，喃喃道：“太好了，大家都有了美满的归宿。越，如今我真的是没有遗憾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遗憾大大的呢？”齐越坐到塌边，凑近她耳畔，低低道：“我们欠大师兄这儿媳妇，还一点影儿都没有，实在不好意思得很，要不，现在就来努力吧？”
　　“齐越——”凌宇洛赶紧抓住他不住乱动的手道：“你昨晚已经很努力了……再说，师父大寿在即，我们赶紧来想想，应该怎么给他老人家国生辰，这寿诞之事，才是正事！”
　　“都是正事啊！”齐越嘻嘻笑道，却是依言停下了动作，只轻轻抱着她，低声道：“洛，灵山是我们相识与定情的地方，上回你一直不理我，可真把我气坏了，这次回去，你可要好好陪我走上一遭……”
　　“灵山……”凌宇洛轻声念着，亦是面带希翼，忽然想起一事，却是在他身上轻掐一把，噘嘴道：“你还好意思说，头回见面，你就坏死了，紧抓住我的手不放，口口声声说我是小贼！”
　　齐越怔了一下，拥她入怀朗声笑道：“还说不是小贼，妙手空空，一出手，就把我的心给偷走了！”
　　“你……”
　　望着他，想起当时混乱的情景，以及那最初一眼的惊艳，自己也是情不自禁微笑，只觉得幸福的感觉从心底扩散开去，千般柔情，万种相思，便都已尽在彼此对视的眼眸之中。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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