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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楚，泽仁十七年春，宣宗携妃嫔媵嫱数百人，驾龙舟，四幸于江南。巡至扬州，竟得绝色女，姓之曰叶，史称叶氏妖姬。
　　宣宗既得此女，如获至宝，即擢封为妃，相伴于身侧，而无心于政事。至此，楚之祸渐开也。
　　泽仁十九年，卓弋、刘梓晔余人所率赤军揭竿于江淮，后齐鲁等地皆生暴乱。国之乱始生。其后，为护国将军公孙敬所暂息。
　　泽仁二十年，北长城为胡人所侵，边关告急。楚倾举国之力以抵之，终不敌。胡人越阴山，据燕云，建国者四，史称北地四国。复观楚，仓皇南迁，以京口为都，隔长江天堑，朝歌夜弦，暂得一隅之偏安。
　　泽仁二十一年秋，宣宗暴卒于叶姬之香帐，留一诏书，制曰传位于岳王姒徽，举朝皆惊。
　　宣宗无子息，然有一胞弟，即景王梅皓。何故不传其弟，而传一异姓王？众惊而猜，而止乎皓于徽之恭顺。至此，朝野之论始息。
　　次年元月，徽于建康登基，改国号为岳。至此，楚三百又五十二年之史终告罄。
　　一朝得美伴身侧，从此梅花落于叶。百姓皆言楚之亡乃系于叶姬之祸，此女乃祸国之妖孽，遂沉湖。天下民心始安。
　　然，五载后，余杭出一异士，名曰石一。一身世不详，以卜卦，做谶之准而闻名，
　　适时，一谶言曰：天下乱于红颜，必将定于红颜。
　　




第一章朝暾夕月何处寻

作者有话要说：本着尽量妥协的原则，在我跟叶临溪通过邮件之后，决定将“姒微”这个名字改成“姒堇”，还请大家见谅。
　　我姓晏，名朝夕，朝夕间盈虚倚福的朝夕。
　　我有一个妹妹，不过她不叫盈虚，因为她有一个更加高贵的名字——姒堇。
　　姒堇，姒堇，汜水河畔木槿花开。多么诗情画意的名字，不过我不喜欢，甚至，在过去十几年的岁月里，我都是怀着一种名为憎恶的心情来面对这个名字。
　　姒堇，原本应该是叫晏盈虚的，至少在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我曾亲耳听见母亲在弥留之际用那猫一般细微的嗓音，一遍遍地轻唤：盈虚，盈虚，我的盈虚……一遍又一遍，一声还比一声虚弱，却带着莫大的喜悦与满足。
　　我被吓到了，站在角落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心惊与无助，怔怔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屋子很大，所有人都在来来回回地走动着。我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可是我知道，我的母亲，那个奄奄一息躺在床上，将被褥都染红的女人就要死了。
　　死，一个很遥远的词汇，至少对当时年仅三岁的我而言便是如此。可是我却奇怪地懂了，懂得这个我唤作娘的女人将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永远地跟我告别。而这些，都是因为一个叫盈虚的灾星的出现，也是，我妹妹。
　　我无疑是厌恶她的，这个小小的、红红的、皱皱的好像一团肉球的东西。不过她似乎并不知道我的厌恶，因为她正安静地呆在母亲的枕边，不哭也不闹，跟我之前见过的几个弟妹都不一样。
　　母亲似乎感觉到我极为不善的视线，抬起了头，精准地捕捉到我来不及躲闪的目光。一时间，四目相对，颇为尴尬。接着，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唤我过去。
　　从那微动的唇角间，我看到母亲在叫我的名字：夕儿。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好像她依旧是那个穿着浅色襦裙，坐于紫藤架下，笑看我嬉闹的娘。没有晏盈虚，没有那一声声的轻唤，也没有，那一身的血污……
　　我想走过去，走过去摸摸娘的脸，顺便问问她还疼不疼。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迈不开步子，就是无法走到她的面前，祈求她不要跟我永别。
　　娘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了，那双总是恬淡而又平和的眼渐渐阖上，缓缓的，就像娘曾经跟我讲得故事里的那个宝库的大门，一旦阖上就再也无法开启，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周围似乎很嘈杂，那些不断走动地人总会时不时阻挡住我看着娘的视线。我很想大叫一声，让他们都安静点，可是，发出来的只是一声比蚊子还要轻的细哼。
　　我愤怒了，我想要大叫，我想要嘶喊，可声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总是无法发出声音。反倒是我妹妹，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突然从沉睡中苏醒，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你也是为了她吗？我们共同的娘。
　　我的愤怒忽然间奇异地平息了，之前对她的憎恶也在这一哭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是我妹妹，是如今这个世上跟我最亲的人。
　　我妹妹，晏盈虚。
　　
　　我想走过去抱抱她，以偿我刚才对她的憎恶心理。然而，还没等我迈开步子，喧闹的房间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盈虚她洪亮的哭声。
　　接着一行人慢慢地走了进来，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绮丽得与这一屋子愁云惨淡极不相衬。就好像是两个世界，一个在天上，另一个，则是在地狱。
　　为首的那个我认识。记得在一次家宴上，我和娘陪坐在末席，我还指着那个坐在首席的丽人，问娘她是谁。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她。
　　娘说她是我姑姑，但是我不能叫她姑姑，要叫她娘娘，贵妃娘娘。
　　
　　如今，这位贵妃娘娘正站在屋子的中央，蹙眉看着盈虚一声声的哭闹。
　　旁边的刘妈见状，慌忙抱起了盈虚，手忙脚乱地哄着。谁知，她不哄还好，一哄盈虚就哭得更大声了，那高亢的声音似乎都可以将房顶掀翻。
　　“还是让本宫来吧。”
　　一屋子的人全都万分吃惊地看着贵妃从刘妈手里接过盈虚，开始温柔地哄起来。
　　“娘娘，这，这不合规矩，您还是快点放下来吧。”
　　说话的是我父亲的正妻蓝氏，一个我喊了多久大娘，就恨了多久的女人。
　　
　　忘不了她是如何在暗地里欺压我们母女的，忘不了母亲在每次受到欺辱后，那故作坚强的表情……
　　从那时起我就暗暗发誓，要快快长大，长大后就可以带母亲离开晏家，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只不过，母亲终究没有等到我长大。她走了，抛下我一个人走了。走得干干脆脆，潇潇洒洒，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这偌大的晏府里受着煎熬。
　　不，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盈虚。是的，我还一个妹妹，我的亲妹妹。
　　
　　此时我才发现，盈虚早已停止了哭闹，正乖乖地躺在贵妃的怀里，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孩子还真是乖巧，惹人怜呢！”
　　贵妃摸摸她的头，话语中带着藏不住的怜惜。
　　“是啊，是啊，这孩子似乎跟娘娘您甚为投缘。”
　　一旁的蓝氏忙附和道。
　　“投缘吗？”贵妃继续摸着盈虚的头，一脸的若有所思，“嫂子，兄长他现在是否还在书斋？”
　　蓝氏一怔，随即回道：“啊～在！在！老爷一般这个时候都是在书斋的。”
　　“那好，”贵妃挑了挑眉，“你这就带我去吧。”
　　“是，”蓝氏刚要起步向外走，忽然又顿住了，“娘娘，您……”
　　顺着蓝氏的视线，贵妃低头看向正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的盈虚，抬头轻笑：“本宫就是要带着她一起去。”
　　“啊，这……”蓝氏看看贵妃微变的脸色，忙转了口风，“好的，娘娘这边请！”说着，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来。
　　
　　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盈虚被她们带出了门，无计可施，无能为力，就像看着母亲一点一点缓缓阖上眼时那样。
　　因为我的身子被人给拽住了，就连嘴也被捂了起来。
　　早在贵妃说要带盈虚一起去时，我就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阻止她把盈虚给带走。
　　那是我妹妹啊，这个世上唯一的跟我最亲的人了！
　　为什么，为什么秋月要阻止我？她一向不都很顺着我吗？为什么要在今日这样关键的时刻阻止我？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秋月才松开了对我的钳制。而我就好像一个被人抽光了空气的气球，缓缓地委顿在地。
　　恨恨地瞪着她，我很想质问她这样做的理由，却惊觉连开口的力气都已没有了。
　　或许是感到了我强烈的不满，秋月抬手想要摸摸我的头，却又被我侧着身躲了过去。
　　“唉，小姐你还小，不懂就这样冲出去的后果，”秋月苦笑了一声，也随我坐到了地上，“夫人已经走了。小姐，以后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自己。
　　十五年来，我一直都有这么做，
　　不管是在遭到那些“娘”排挤时，不管是在被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欺负时，我都一一忍了下来。
　　因为我知道，这些账我总有一天都会讨来的。所有，每一个！也，包括我曾经的妹妹，如今的琅瑾公主——姒堇。
　　
　　是的，如今的我已是孑然一人。而那个曾经跟我最亲的盈虚，在被贵妃带出那间屋子时就已经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彻彻底底。
　　记得后来我曾去父亲的书斋，求他让我见盈虚一面。可他不准。
　　这是当然的，一个已被贵妃收做养女的孩子，别说是我，就是父亲想要见一面也不容易。
　　可当时的我并不知道，只是一味地乞求父亲。
　　父亲终是不耐烦了，命令一旁的下人将我拖下去。
　　我哭，我大叫，换来的只是父亲命人给我的一巴掌……
　　
　　天地刹那间安静了下来。那一刻，我深深地明白了自己力量的弱小。
　　于是我没有再挣扎，只是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挺直脊背，从他的书斋里走了出去。
　　
　　不过后来我终是又见了盈虚一面。而那时的她已是姒堇，是贵妃疼宠着的女儿，是大岳朝的琅瑾公主。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父亲身后，看着她那裹着锦缎的小小身躯，看着她被贵妃一脸慈爱地抱在怀里，看着她，用才足周岁的孩子那特有的含混不清的口齿叫贵妃，母妃……
　　母妃？我想笑，却笑不出来。那一瞬间被冻住的血液，冷得让我的牙关都开始发颤。
　　
　　娘，您瞧，这就是您拼了自己的性命而生下的女儿。那个您曾经一声声轻唤的盈虚，如今贵妃口中的堇儿。
　　娘，您如果在天上看见了这一幕，会不会后悔呢？会不会？会不会……
　　
　　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出的皇宫，不过应该没有失仪吧。
　　因为在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时，秋月还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居然可以笑得这么开怀。
　　而我则笑着告诉她，以后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看着秋月因为我的这句回答而一脸莫名的样子，我轻笑了笑，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笔，开始了每日必做的功课——练字。
　　
　　※※※
　　光阴荏苒，似这般都付与似水流年。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见到姒堇，只除了寥寥几次她跟随贵妃回晏府省亲时。
　　而在那些为数不多的见面中，我看见的也只是自己与她越来越大的差距。
　　明明都是一母所生，可偏偏却有着云泥之别。
　　是的，她是天上的云，而我，却是地上的泥。
　　
　　姒堇她长得很美，比容貌已称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娘亲还要美。
　　足以倾城的容貌，地位尊贵的养母，再加上她与三皇子姒烜，也就是今日之晋王，青梅竹马的感情。
　　如今的她早已成为当朝皇后内定的儿媳妇人选。
　　
　　其实当朝皇后也是我的姑姑，我的另一个姑姑。
　　
　　作为大岳最大的开国功臣，晏家一直都位居大岳四大世家之首。
　　而自本朝德昭皇后薨逝后不久，当时的晏家大小姐就进了宫，被立为皇后。并且在被册封了一年半以后，为元贞帝诞下了三皇子姒烜，后又诞下五皇子姒焮。
　　这些都是我出生以前发生的事，而就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晏家的二小姐也进宫了，并且在入宫后不久，便被封为了贵妃。
　　从此这一后一妃长伴于帝侧，荣宠不衰。而晏家在朝中的独尊地位，也更加无法被撼动。
　　
　　不过，总也会有人想要去招惹晏家的。
　　以此为代表的，就是太子姒燿及其周围的那些人。
　　
　　太子姒燿为德昭皇后所出。身为嫡长子，从出生的那一天，他就很自然地被封为了太子。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可惜父亲他们并不这么想。
　　虽然没有刻意去打听，可我知道，父亲他们一直都有扶持三皇子姒烜作太子的意愿。再加上这些年来，元贞帝一直都因太子太过懦弱，而对他甚为不喜，就更给予了父亲他们四处活动的理由。
　　
　　如果父亲他们真的成功了，那到时姒堇就是太子妃了吧。
　　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呢！
　　
　　想到这儿我不禁轻笑。
　　其实我应该是恨她的，不止恨她，晏家的每一个人我都很恨。只不过这份恨意随着多年的积淀已变得越来越内敛而不形于外。
　　委曲求全，我想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态，所以无论蓝氏她们怎么欺我、辱我，我都可以做出一副淡漠的模样；所以即使我是那么得恨姒堇，在面对她时却依然可以做出一副恭敬无比的模样。
　　因为我晏朝夕，早已将这些都一一记下了，永不遗忘，时刻铭记。
　　
　　




第二章人赏花来花映人

　　接到宫里送来的请柬时，我正在午睡。
　　夏日午后，寂静得连一丝风也无。我在半梦半醒间沉浮，忽然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喧哗。
　　声音不大也不小，虽不至过分响亮，却也足以吵得我再无法睡下去。
　　静静地听了会儿屋外的动静，待那阵喧哗平复后不久，屋门就被人给推开了。只见寒枝似是手里拿了张什么，正蹑手蹑脚地向桌案走去。
　　轻轻将那纸片放于桌案上，她正欲向门外走，却在转身的刹那，不经意对上了我的眼。
　　寒枝立时吓得退后了一步，随即站定抚了抚胸口。
　　我笑了笑：“那是什么？拿来给我看看。”
　　寒枝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所指，忙转身从桌案上将那张纸拿了过来。
　　
　　从寒枝手里接过那张烫金的红色纸片，我怔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冷笑。
　　那是什么？
　　暗红的背景上，一排细密的簪花小楷写道：“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值此良景，诚邀阿姊于明日未时进宫同赏。妹字。”
　　将请柬递与寒枝，我吩咐了声“处理掉”，就翻了个身打算重新入梦。
　　“可是，小姐……”
　　我诧异地转过头，有点不耐：“还有何事？”
　　“如果，如果您明日不想去，是否应该派人进宫说一声？毕竟……听说，这次邀您进宫也是贵妃娘娘的主意。”
　　贵妃的主意？我挑了挑眉，睡意一时也去了大半。
　　“寒枝啊，你是否是听到了些什么？”
　　闻言，寒枝犹豫片刻，复又咬唇点了点头：“刚刚宫里来人送请柬时，奴婢曾与之多聊了几句。听那人说，贵妃娘娘似乎特别重视这次的邀请，就连这请柬也是贵妃娘娘特地令琅瑾公主拟的。”
　　原来是贵妃！我了然地点点头，一边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把请柬搁在那儿就下去吧。有什么事儿，我会喊你的。”
　　“是。”
　　寒枝小心地将门带上离开了，屋内一时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我靠在榻上，一时间感觉有点燥热难耐。
　　抓起身侧的纨扇狠狠扇了两下，尤觉不能解暑。不由无名火起，拿起扇子，狠狠地像某个方向砸去……
　　“咣～”伴着扇子一起落下的，是架上的一个青釉花瓶。
　　看着这个花瓶从高空坠地，到最后在地上绽放出朵朵青色，我笑了，同时从榻上起身，来到那一地碎片中，蹲下身将碎瓷一片一片地拾起。
　　手指似乎被割破了，血从伤口处汨汨地流出，滴落在青色的釉面上似乎带着点妖异。我笑着在伤口上又划了一下，于是血更加汹涌地奔出，带着一种近似于解脱的洒然……
　　其实我更想给自己的手腕来这么一下，然而我是晏朝夕，我还有很多的事情都没有做。
　　
　　门就在这时被人打开了，于此同时响起的是寒枝的惊呼。
　　“啊～小姐，你，你怎么……”
　　我蹙了蹙眉，站起身，重坐回到榻上。
　　“行了，你把这儿清扫一下，就来给我上药吧。”
　　“可是……”寒枝迟疑了一下，再看了眼我的脸色，忙应了下来。
　　“还有，我今天只是不小心打破了一个花瓶，知道了吗？”
　　“奴婢省得。”
　　
　　※※※
　　一身琥珀色的华丽宫装，头梳流苏髻，髻的两边饰以珠翠。行动间环佩叮当，流光溢彩。
　　我冷冷地看着自己这焕然一新的装扮，耐着性子听周围那些仆妇的赞美，只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场戏，而这出戏的主角就是我。
　　的确，戏已开幕，我会好好地演下去，也会好好地看下去。至于这出戏的结局究竟如何？一切，还尚未可知。
　　
　　“寒枝！”
　　再次打量了一下全身，我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少带了样东西。
　　“奴婢在。”
　　“我的那串琉璃珠呢？就是琅瑾公主上次回府赏的那串。”
　　“回小姐，在镜台的抽屉里。”
　　“是嘛，”我轻笑了笑，“那你把它找出来给我带上吧。”
　　“是。”
　　
　　我的好妹妹，你瞧姐姐多配合你们的计划。
　　也许你应该祈祷，祈祷最后后悔的人不会是你们！
　　
　　马车载着我缓缓向皇宫驶去。
　　坐于车内，我忽然想起了之前蓝氏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欲说还休的得意啊！呵呵，居然还派了那么多的仆妇来帮我打扮。这恐怕是我出生以来，破天荒头一次吧。
　　我想起了不久前曾无意中听到的父亲与蓝氏的谈话。
　　北岑，果然很有挑战性呢。
　　
　　马车停下后，我便在宫女太监的指引下，一路向着姒堇所在的安和宫走去。
　　大岳的皇宫很大，所幸马车是在内宫门前停下的。在行了约半盏茶以后，我被引到了安和宫外。正殿门前的小宫女一看到我，忙上前行了一礼，接着道：“娘娘还在午睡呢，姑娘您不必进去请安了。刚刚公主吩咐了，若姑娘来了，就直接去她的寝宫。”
　　我微笑地点点头：“那就有劳姑娘带路了。”
　　
　　正沿着回廊慢慢向殿深处走，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喂，你是何人？居然敢擅闯安和宫？”
　　我一愣，随即转过身去。
　　只见俏立在眼前的是一个一身锦衣的小女孩。
　　女孩的年龄不大，顶多十一、二岁的样子。而从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依稀可以想见其日后的沉鱼落雁之姿。然则，脸上过分的高傲，亦不难看出，此女定是颐指气使惯了的人。
　　“奴婢叩见公主。”
　　公主？我恍然，原来她就是贵妃的独生爱女玉瑶公主姒遥。
　　带着浅笑，我躬身行了一礼：“臣女参见玉瑶公主。”
　　沉寂了一两秒，接着姒遥那故作老成的声音响起：“嗯，都起来吧。”
　　我直起身，发觉她正上下得打量着我。而那种高人一等的目光，让我多少有点不大舒服。
　　“喂，本宫刚刚问你的话，你都还没回答呢？”
　　她收回了目光，带着几分不耐说道。
　　我笑了笑，正要回答，就听身后的小宫女已抢先答道：“回公主，晏小姐是琅瑾公主请来的客人。”
　　“姒堇的客人？”她皱了皱眉，随即冲着我身后的小太宫女狠瞪了眼，“本宫刚刚是问你的吗？”
　　“这……”身后的小宫女急了，忙一下跪在了地上，“公主恕罪！”
　　“哼！”
　　我有些尴尬，同时也疑惑于她对我忽然而至的敌意。不过，这个疑惑很快就解开了。
　　
　　“我说怎么姐姐到现在都还没来呢，原来却是躲在这跟遥妹妹说话呀！”
　　柔美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接着姒堇缓缓地出现在了眼前。
　　淡紫罗衣拂地垂，美人如烟世外遗。我想，如姒堇这般的美貌，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变成，一个祸水。
　　姒遥冷冷地哼了一声，而我忙躬下身去行礼。
　　“姐姐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姒堇说着，一边将我扶了起来。
　　见状，姒遥哼得更大声了。
　　“遥妹妹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若有就快点传个御医来看看，否则病情加重了，母妃可是会担心的。”姒堇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
　　“你……”
　　姒遥狠狠地瞪着姒堇，而姒堇依旧笑看着她。
　　“有你的，姒堇！”
　　最终姒遥还是放弃了对她的瞪视，转身气冲冲地离开了。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姒遥离去的背影，再一转身，发现姒堇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方向。
　　有意思！或许，姒遥可以是我的一个契机……
　　“公主，”我怯怯地问出声，“我，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闻言，她先是一震，接着便对我安抚性地笑了笑：“没有的事儿，姐姐你多虑了。遥妹妹她……只是性格如此，并非刻意要为难你。”
　　“那就好。”我呼了口气，同时不忘抚一抚胸口。
　　“姐姐，您且放宽心吧，”姒堇笑着拉过我的手，“好了，咱们还是去御花园赏荷吧。现在这个季节，可是荷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我微笑颔首，随着她向御花园走去。
　　
　　和姒堇一路走一路闲聊着，很快御花园就出现在了眼前。
　　只见此园以一个三门四柱七楼式木牌楼为入口，牌楼两面彩绘金龙金凤无数，个个形态逼真，张扬华丽。而牌楼正中的匾额上有以正楷书写的两个大字，曰：无物
　　“无物？”心中一时好奇，不禁念出了声。
　　“不错，是无物，”旁边的姒堇解释道，“所谓无极而生太极，天下万物的出现皆是从无到有的过程。想来先帝会题这二字，其意所指恐怕就是世间万物了。”
　　“世间万物？”我笑，“御花园里原来竟包涵了世间万景。先帝他还真是好大的手笔。”
　　“姐姐，”姒堇皱眉，“不可以对先帝不敬的，若……”
　　话还未说完，就听园内忽然传来一阵大笑：“哈哈哈，你们南朝人就是懂得享受。看看这个什么石舫，也真亏你们想得出……”
　　我和姒堇互看了眼，接着姒堇召来了身旁的宫女询问：“园中究竟是何人？”
　　“回公主，听说今日太子殿下和晋王殿下要在御花园内陪北岑使者参观，奴婢猜想应该是他们吧。”
　　“子乾哥？”姒堇的双眼似乎亮了下。
　　“走，我带你去见子乾哥。”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向园内走去。
　　
　　“公主，公主，您慢点～”
　　身后的宫女在紧张地叫着，而姒堇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只管闷头朝前走。
　　而我本来是不打算提醒她的，可眼见着她就要跟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撞在了一起……
　　“公主，小心！”
　　眼见两人相撞已是避无可避，情急之中我忙甩脱了她的手，一边不忍地闭上眼。
　　“呀～”
　　预料中地出现了姒堇的惊呼，却迟迟没有出现那跌倒时所发出的声响。
　　我狐疑地睁开眼，不由为眼前的画面吃了一惊。
　　只见姒堇不仅没有摔倒，反而被人揽着腰搂在了怀里。
　　再看那搂着她的人。只见他一身雁衔双绶锦袍，面容沉静，气质内敛。只是那一双过分锐利的眼睛，泄露了主人的精明。
　　或许是感受到我打量的目光，那个人如鹰般的双眼在我身上停顿了几秒，接着嘴角微微上挑，撤走了目光。
　　我亦同时微笑。似这般气质邪魅的人，总能让我在好奇的同时忍不住为之激动。身为同类的激动。
　　
　　“啊，你还不快放手！”
　　就在这时，姒堇已从惊吓中缓过了神，开始不断挣扎起来。
　　那人蹙了蹙眉，像是要说些什么。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就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喝问。
　　“你们在干什么？”
　　我一挑眉，兴味盎然地看着即将上演的好戏。
　　
　　只见来人一身墨色宽锦袍，漆黑的长发以玉冠高高束起。若美玉雕成的俊脸上无甚表情，只有那紧抿的双唇充分显示了主人的不悦。
　　见到来人，姒堇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饱含喜悦地叫道:“子乾哥”。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姒堇挣开那人的怀抱向晋王奔去，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晋王。因为我感到了一种隐隐的压迫感，这种感觉从晋王出现时就有，很奇怪。
　　
　　“堇儿，你怎么会来这儿？”
　　晋王一边摸着姒堇的头，一边用宠溺的语气问。那温柔的程度，几乎让我都以为，之前他的那种迫人气势不过是我的一种错觉。
　　“没什么，就是和姐姐过来这儿赏荷，”姒堇边说边绞着衣角，声音有几分怯然，“子乾哥，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晋王怔了下，随即轻笑：“真是个傻丫头。”说着又摸了摸她的头。而那双漆眸则状似不经意般，匆匆从我身上扫过。
　　我一凛，却又实难从那双如幽海般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正要躬身行礼，便见之前还尚在远处的那群人，转眼就要走来。
　　或许是见我一直盯着远处，场中的三人亦回过头去。
　　“是太子殿下他们。”姒堇小声地说。
　　我忍不住皱眉，静看不远处那身着玄色衣袍的太子陪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越走越近。
　　
　　“我说三皇弟为何去了这么久，原来是遇到了小堇啊。”待那一行人走近，太子看清了晋王身侧的人后，带着几分调侃笑道。
　　“咦，怎么伊索王子也在这儿？”太子打量了一圈，在看到之前的那人后，目光顿了一下，语带诧异地问。
　　“碰巧而已。”
　　之前一直没有出声的人终于开了口，稍嫌冷冽的音调听起来倒也不算太突兀。
　　“是嘛？伊索你的运气倒是不错，一碰就碰上了美人儿啊。”
　　这次开口的是那个站在太子身旁的高大男子。一身斜织暗纹的窄袖方领长袍，肤色黝黑，颧骨丰满，高鼻深目，双眉如刀，又黑又浓，充满北方男儿的气概，加之声音低沉厚实，虽然说着轻佻的话，却也带着一种慑人威严。
　　闻言，姒堇却是不悦了。那一双如水星眸狠狠地剜了那人一眼，复又低下头绞弄衣角。
　　然而那人似乎并不以为意，又笑赞道：“此等容颜，合该是天下绝色啊！”
　　“你～”姒堇又羞又怒地抬头，又嗔了那人一眼。
　　“啊哈哈哈，大王的性格就是这样直爽！”或许是怕陷入僵局，一旁的太子见状忙打起了哈哈，“对了，小堇，你都还没介绍一下你旁边这位小姐呢。”
　　这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了？
　　我微微一笑，站出几步，躬身道：“臣女晏朝夕参见太子殿下，晋王殿下，北岑王，伊索王子。”
　　“不必多礼，晏小姐还是快点起来吧。”
　　我直起身，发现周围几人都各怀心思地打量着我。
　　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我笑得愈加恭顺得体。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这股风，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第三章风波犹自连头浸

　　蜀琴木性实，楚丝音韵清。调慢弹且缓，夜深十数声。
　　人耳淡无味，惬心潜有情。自弄还自罢，亦不要人听。
　　
　　深夜抚琴，似乎总是带着几许孤清的意味。
　　琴声泠泠，七弦为益友，两耳是知音，心静即声淡，其间无古今。
　　然，奈何凡心太重。纵然焚香独坐，亦难掩琴音中的世俗之气。
　　至虚极，守静笃，吾亦很想观其复，然……
　　罢！罢！罢！原来，到头来终是无法摆脱这万丈红尘！
　　
　　指间拂过琴弦，以一连串的残韵结束了演奏。我走到窗边，抬头仰望。
　　十二楼中月自明。明日，又将是一个怎样的开始？
　　
　　※※※
　　依旧是一身簇新的宫装，乘坐的也依旧是晏府奢华的马车。不同之处在于，这次召我入宫的不再是我那作了公主的亲妹，而是，皇后。
　　当朝皇后在未出阁前乃是晏家的大小姐，这是举世皆知的事。然而，世人不知道的是，我的这个姑姑跟晏家表面上的关系并不好，至少不如另一个姑姑——云贵妃那样同娘家的关系亲近。
　　自我降于世十八载，还未曾见过这个姑姑一面。然而，今日她却召我入宫晋见。所为何事？我想我比谁都清楚。
　　
　　在一众宫人的指引下，我一路行至栖凤宫。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静静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宏伟殿宇，终是缓缓步入其间。
　　正殿内，气氛有些肃然。看看侍立左右的宫人，再看看端坐于上首的贵妇，我躬身朗声道：“臣女晏朝夕，参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声音很平和，却自带有一种慑人的气势。想来，这就是身为一国之母的威仪。
　　我道了谢，直起身。正面带几分无措，就听上首又传来一声吩咐：
　　“来人，赐座。”
　　于是又是一番感恩道谢的说辞。
　　待我落了座，宫女奉上了茶，便听上首那人如闲话家常般问道：
　　“朝夕可是十八了？”
　　我微微一笑，一面欠了欠身道：“回娘娘，已足十八。”
　　“是嘛？”她浅浅一笑，“那又为何到现在都不绾发？”
　　我笑：“女子，凡已订婚者十五而笄；未订婚者二十而笄。朝夕虽已年届十八，然未曾订过亲，是以仍未受及笄之礼。”
　　她蹙眉，似是受到极大震动：“想我晏家女子，居然年过十八都尚未订亲？”
　　我心里实已冷笑数声，却仍是一副恭顺之态地静默一旁。
　　“听说朝夕之母早已过世？”
　　或许见我只是垂首静坐，皇后接着又换了个问题询问。
　　我暗暗皱眉，却也仍恭敬地回道：“是，家母早已于多年前故去。”
　　“那这么多年倒也真是委屈你了。”皇后发出一声轻叹，似是带着极大的怜惜。
　　我微笑：“娘娘言重了，朝夕虽幼时丧母，然家中的各房长辈一直以来都很照顾朝夕，是以朝夕并未受到任何委屈。”
　　“那就好，”皇后亦复笑，“不然本宫可真得好好想想，以后该如何多多照顾你了。”
　　我忙欠身道：“朝夕惶恐。”
　　“诶！”皇后一摆手，“朝夕又何须跟本宫如此客气，要知道本宫可是与朝夕一见如故呀！”
　　我轻笑：“这是朝夕的福分。”
　　“你真是这样觉得吗？”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本宫将朝夕收作义女可好？”
　　“这……”我状似无比惊诧地立时睁大双眼，“这可如何使得？”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见状，皇后倒是满意地笑了，“而且本宫不仅要收你作义女，还要替你指一门亲事，你看可好？”
　　我忙又羞又急地叫：“皇后娘娘……”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皇后似是更加满意了，笑得连眉眼都弯了起来。
　　“……”我状似羞怯地垂下了头。
　　“得，那就先把这件事儿搁一搁吧，瞧把你给羞的。”皇后轻笑出声，接着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朝夕前几日进宫来赏花的？”
　　闻言，我抬头一笑：“不错，得琅瑾公主相邀，特进宫同赏菡萏。”
　　“你们姐妹感情倒也好，”皇后笑着点点头，复问，“本宫还听说，你们在御花园那儿遇上了太子他们？”
　　我点点头，颇为感慨地道：“是啊，正遇上太子殿下在招待北岑的来使。”
　　“是嘛，”皇后眼中快速地闪过一道光，“那朝夕觉得北岑的使者如何？”
　　“很好啊，”我脱口道，一面疑惑地看着她，“娘娘为何有此一问？”
　　“这个嘛，”皇后笑了，颇有深意地看着我，“朝夕很快就会知道的。”
　　我没再多问什么，只是好似不解地陪着点点头。
　　
　　没过多久，皇后就已疲乏为理由，着我退下了。
　　于是，我恭敬地对她施了一礼，缓缓地退了出去。
　　待出得殿外方才发现，掌心早因指甲的深陷，而带出道道血痕。
　　
　　既出栖凤宫，我挥退了欲上前引路的宫人，独自一人沿着宽阔的回廊慢慢往宫门的方向走。
　　凤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盛夏的景致似乎总是带着几分慵懒，于是乎，人也开始变得慵懒。美人相并立琼轩，再看看那些三五一群聚在一起说笑的宫女，似乎连原本沉重的心情都变得轻松了不少。
　　迈着带有几分懒然的脚步，我正打算穿过御花园。忽然，远处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打断了我的步伐。
　　这是？我挑了挑眉，看着那窈窕的倩影在不断推拒着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如此好戏，我又岂能破坏了？微微一笑，我决定绕道而行。
　　
　　“阿然，该怎么办啊？这下我们可死定了！”
　　回廊的转角处，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响起，让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小菲，你慢点儿说，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为何如此匆忙地托人把我叫来？”
　　说话的是一个有些低沉的男声，听声音实在不像是宫里的宦官。
　　“我，我……”
　　声音听着愈加耳熟，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再探头一看，果然如此。只见那满脸惶急之色的女子却不是姒堇的贴身宫女凌菲，却又是谁？
　　“究竟如何？”
　　那男声也开始变得着急。
　　“我，我有了……”
　　踌躇了半天，终是说了出来。听声音，似是带着莫大的决心。
　　“什么？！你，你说你……”
　　我冷冷一笑，既然当初敢做，就要敢承担今日的后果。
　　那边没有说话，想来一定是点头默认了。
　　“唉，这……”那男声发出一声轻叹，似是带着无限的疲惫，“你还是先回去吧，这件事儿我会想办法的。”
　　“阿然……”
　　“回去吧！你今日不是还要当值吗？若离开久了，会让人怀疑的。”
　　“这……好吧。”
　　脚步声响起。
　　“记住！回去后不要露出任何端倪，否则我们就真的完了。”
　　静默片刻，脚步声终是远去。未几，另一个脚步声也匆匆远去。
　　
　　我缓缓从转角走出来。
　　抬头望天，宫墙高，锁尽万千春色。
　　而今，这朵出墙的红杏被我偶见，是其幸抑或不幸？
　　笑容缓缓地在脸上绽开。瞧，就连上天亦在帮我！
　　
　　不错，就连上苍亦是在帮我的。
　　在从栖凤宫到宫门这段仅需一盏茶的路上，我就已连续看了两场好戏：先是宫女私通侍卫，不幸怀有身孕；后是其主，御花园遭北岑王调戏。
　　虽然调戏未成，却也足以令我兴奋。为何？只因心中之忧虑已去了大半。
　　本来还在担心，这股风怕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借到。如今看来，此风合该为我所用！
　　
　　出了宫门，坐在马车上，只觉心中仍是兴奋难安。
　　兴奋？不，这可不行！喜形于色，此乃兵家大忌也。
　　掀起车帘一角，我淡淡吩咐：“先不回府，出城！”
　　
　　钟山脚下，玄武之滨，南朝盛事几多蕴？
　　环洲路，渐日晚、密霭生烟树。我沿着岸堤慢慢走着。湖风不时拂面，带着几许沁人心脾的清凉与惬意，真是浑然天成的忘我。
　　玄武湖本也算是建康的一大游赏之地，然天色渐晚，此时已是游人寥寥，只余湖畔三五个船夫，正相互说笑着准备回家。
　　宁静中，我惬意地眯了眯眼，绕过湖畔的那两块太湖石，来到假山后的郭璞亭。
　　独坐亭中，但见烟络横林，山尘远照，迤逦黄昏钟鼓。钟声杳杳，细听之下方才发觉，原来却是南边鸡笼山鸡鸣寺晚课的钟声。
　　万籁此皆寂，惟闻钟磬音。我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耳边一下一下的撞钟声。只觉心神在这阵阵钟声里变得通透，杳杳不知其所之……
　　听了不知多久，直到钟声渐渐消弭。再一抬头，已是暮色渐冥。想来，是该回去了。
　　打了个呵欠，起身就要离开，却在转身的刹那，惊得僵立在原地。
　　是他？！
　　亭外的男子依旧是一袭雁衔双绶锦袍。晚风习习，吹得那衣袂不住翻飞……
　　惊诧只是一瞬间，下一刻我已露出一抹淡笑：“伊索王子为何不来亭中坐？”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鹰似的双眼锐利得让人有些承接不住。
　　我脸上表情未变，仍是笑得云淡风清。
　　良久，他终是收回了目光，慢慢走进亭中，落座于我对面的石凳上。
　　我笑着坐回去，转首看那暮色下的玄武湖。轻烟迷蒙，水天寥阔，想来终究是比不上夜色里秦淮河的绮丽。
　　“十里秦淮，桨声灯影，”我回过头笑看着他，“不知伊索王子可曾去见识过？”
　　他怔了下，显然是未料到我会有此一问。接着他也笑了，一时间，原本冷峻的脸倒似那回了春的大地，熠熠生辉，生出无边魅力。
　　“我记得你们中原人曾写过一句诗，好像叫‘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花。’如今看来，倒也所言非虚。”
　　挑衅？
　　我淡然一笑：“那不知王子又是否听过这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呢？”
　　他一怔，随即笑道：“有意思。”
　　我轻叹：“六朝繁华事，尽皆随水流。王子若要游览建康，实不应来玄武湖。这里，留下了太多怀古感伤之事。若临湖凭眺，难免慨叹岁月易老。”
　　“是嘛？”他挑眉一笑，“这么说，刚才晏小姐也是在感慨光阴了？”
　　“不，我不会。”我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和我一样？”他亦止笑，眸光变得深沉，“此话何解？”
　　“因为我们都是喜欢向前看的人。”
　　“哦？”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自以为很了解我？”
　　“不是自以为，”我淡淡道，“只是一种直觉，身为同类的直觉。”
　　他又笑了：“那我是否该称赞你的直觉很准呢？”
　　他虽是笑着，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仍被我精准地捕捉到。
　　我亦笑：“王子不必紧张，你的计划我并不打算干涉。”
　　“哦？我有何计划，你倒是说说看。”他状似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野心，”我轻轻道，“成就野心的方法可以是多种多样的……”
　　说到这儿，就感到放在石桌上的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我扫了眼被他紧扣住的右手腕，勉力维持着笑，抬头看向他。
　　“王子，我说过，我无意干涉你的计划。”
　　他的眼中是一片无法测度的深邃，宛若深渊，泛着阵阵森寒。
　　我无畏，一脸坦然地回望。
　　片刻后，他终是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
　　“你是一个聪明人。”他缓缓开口，“应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闻言，我停下了活动手腕的动作，抬头轻笑：“是啊，我自是明白该说什么话。”
　　他一挑眉，静待我的下文。
　　“只因我早就知道，王子并不会为难我。”我微笑着说出理由。
　　他轻哼出声：“你倒是很自信。”
　　“不，不是自信，是了解。”
　　我认真地解释，一面笑着站起身，向亭外走去。
　　“或许，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伊索王子。”
　　身后并无任何声响，作为回应的只有耳边猎猎的晚风。
　　我笑了，笑得心满意足。
　　




第四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起风了。
　　我倚窗独立，静静看着院中的叶子从树上剥离，一片又一片，随风而舞。看似张狂肆意，然则，亦不过随命运摆布……
　　“啪～”窗户倏然关上。
　　回头一看，原来是寒枝。
　　“小姐，起风了，当心着凉。”
　　寒枝垂着头，语调很恭敬。
　　我不禁轻笑。
　　着凉吗？不，我是着了迷，为计划的一步步实现而着迷。
　　
　　※※※
　　两日前，安和宫姒堇的寝宫。
　　“姐姐，你听说了吗？”
　　隔着袅袅的熏香，我看了眼对面软榻上的绝丽佳人，浅浅一笑：“不知公主所指。”
　　“姐姐，”对面的人儿似乎有些焦急，“你还不知道吗？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我状似惶惑地看着她，心里已有些了然。
　　“哎呀，就是……”姒堇着急地坐直了身子，“前些日子，我，我从皇后娘娘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
　　果然如此！
　　我不动声色地道：“公主但说无妨。”
　　“这……好吧，”姒堇顿了一下，终是说了出来，“听皇后娘娘说皇上可能要在近日给你指一门亲，对象就是……就是那个北岑王！”
　　“北岑王？”
　　“是啊，”姒堇点了点头，“姐姐你可能不知道，这次北岑王来我大岳，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要在我大岳挑一名贵族女子为妃，以此与我大岳永结秦晋之好。”
　　“这么说，是我被挑中了？”我倏然起身，一脸惶急地看着她。
　　“姐姐～”姒堇忙也站起身，上前两步，安抚性地轻握住我的手，“你冷静些，我们坐下再说。”
　　我看了她一眼，接着露出一抹苦笑，缓缓地坐了下去。
　　“姐姐你也知道晏家在大岳的地位。如今宫中的几位公主都还年幼，所以皇上会在晏家挑选一个和亲对象也属正常。”
　　“可是，”我垂下了头，“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姐姐……”姒堇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我愿意帮你！”
　　“帮我？”我抬头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复低下头去，“不，你帮不了我的。”
　　“我可以！”姒堇的语调立时激动起来，“我可以替你去向皇后娘娘求情……对！皇后娘娘她一定会帮这个忙的！”
　　我抬头静静地看着她，末了绽开一抹微笑：“谢谢你，妹妹。”
　　
　　在走出姒堇的寝宫时，我特意瞥了一眼静候在外面的宫女，待发现那里只剩下姒堇的另一个贴身宫女佑怡时，不由微笑。
　　很好，看来寒枝已经去实行我的吩咐了。
　　回头再看一眼身后薰香袅袅的殿宇，嘴角的笑意加深。
　　我晏朝夕又何曾需要倚靠他人的帮助？而且，这个人还是我的仇人……不过，若有人送上门来帮我，我自然不会拒绝。
　　我的好妹妹，你要记住了，这可是你自愿“帮”我的！
　　
　　步出安和宫，毫无意外地看见寒枝早已等候在外面。
　　我转过头，对跟在身后的两个小宫女吩咐道：“回去吧，这儿不用你们伺候了。”
　　“是～”
　　等到那两个小宫女走远，我方才挥手示意寒枝近前。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小姐，人已经按小姐的吩咐，被带到那里了。”
　　我点点头：“那你这就带我去吧。”
　　“是。”
　　
　　穿过道道回廊，两旁的的清冷渐渐代替了先前的繁华与绮丽。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我目无表情地看着脚下渐变的荒芜，看着寒枝领着我一路蜿蜒，终是停在了一处木屋前。
　　“小姐，到了。”
　　我看着周围的满目荒凉，叹道：“原来这里就是静虚宫。”
　　“回小姐，这里已属静虚宫的范围，但静虚宫主殿还在后面。”
　　我看了眼垂首作答的寒枝，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静虚宫，大岳后宫出了名的冷宫。
　　
　　推开木门，不意外地看见了某个早已等候在里面的人。
　　见到了我，那个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疑色，与，隐隐的惧意……
　　我轻笑了笑，转身对寒枝吩咐道：“你把守在外面。”
　　“是。”
　　门“吱呀”一声被带上了。不理会那人脸上愈渐明显的疑色，我径自找了把还算干净的交椅，坐了上了去。
　　坐于椅上，我静静地打量着对面那人。直到那人因为我持续的目光，而不自然地低下头，方才淡淡地道：“可惜了，若能在这里泡上一壶茶就更好了。”
　　“晏小姐……”
　　那人狐疑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见状，我微微一笑，轻轻地开了口：“凌菲姑娘，入宫也已四年有余了吧。”
　　“……”
　　看到凌菲犹自不解的模样，我又是一笑：“宫中生活多寂寞，这一点我也是早有耳闻。就不知，凌菲姑娘在宫中四年又是如何打发寂寞的呢？”
　　“晏小姐，你……”
　　凌菲的脸立时苍白一片，双腿亦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一步。
　　我安抚性地笑了笑：“凌菲姑娘别紧张，若动了胎气，那我可就罪过了。”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凌菲恍若未闻，只是直直地盯着我，脸上的惊惧愈浓。
　　我一挑眉，喃喃道：“若孩子出世又该叫什么名字呢……陈然！你看如何？”
　　看着对面的人无比惊骇地望着我，我皱眉：“哦，对了！我都忘了，孩子的父亲就叫陈然，又怎么能重名呢。你说对吗，凌菲姑娘？”说完，我笑吟吟地看着她。
　　“你，你……”
　　此时凌菲脸上的表情已不能用惊骇形容，那种混合着绝望的眼神，就仿佛万物皆灭，世界重归鸿蒙。
　　眼见已收到效果，我亦不再拖延：敛笑，缓缓站起身来。
　　见到我站起身，凌菲不由又向后退了一步。
　　我没动，站在原地径自开口道：“我说了，你无需紧张。既然我现在没有把这件事告知你主子，那么以后我也不会。”
　　“你真的不会？”
　　她眼中的绝望稍减，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
　　我一笑，慢慢坐了回去：“那是自然。”
　　“那你，那你又有何目的？”见状，她试探着问道。
　　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孺子可教也。”
　　“……”
　　“实话说了吧，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漫不经心地说。
　　“帮助？”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对，帮助，”我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问，“听说三天后，皇上会在临昭殿宴请北岑来使？”
　　她愕然看着我，接着点头道：“不错，确曾听娘娘提及。”
　　“而且，听说那北岑王曾要求你的主子也去赴宴。”
　　“这……”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垂首道，“确有此事，而且皇上也已应允了。”
　　“很好，”我满意地笑了笑，“我要你做的，就是在宴席散了后，将一些东西放入你主子喝的茶水里。”
　　“什么？！”她猛地抬头看着我，接着拼命摇头，向后退了两步，“不，我不能这么做！不管你让我放得是什么，我都不能这么做！”
　　见状，我挑眉，拖长了声音：“你，确，定？”
　　她慌了神，摇着头又向后退了一步：“不，我真的不能这么做！公主，公主她一直都对我这么好。我，我不能害她！”
　　我笑出了声：“倒也真是个忠心的奴才，可是，”眼光直直逼视着她，“你猜，若你的那点子事儿被你主子知道了，你主子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你好吗？”
　　她眼中的绝望重又开始弥漫：“不！你答应过我不说出去的！”
　　“对，我是答应过你，”我轻笑了笑，“但前提是，你得听我的话。”
　　“你……”她眼里开始泛起泪光。
　　见状，我不由一叹，放柔了声音：“听我的话不好吗？若你按我说的去做，我可以答应你，事成之后放你和陈然双宿双栖，你看如何？”
　　“可是……”她的眼神出现松动，却又依然坚持着。
　　“但是，”我语气转硬，“若你不听我的话，那么我也只好去告诉贵妃娘娘，让她按照宫规来处置你了。”
　　“不要！……”
　　闻言，她重重地打了个颤，含泪摇着头。
　　“记住，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一字一句地道，“具体该怎么做，你自己选择吧。”说完，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门外，寒枝见我走了出来，忙上前两步，语带询问地喊了声：“小姐。”
　　我点点头：“你进去吧，就按我之前的吩咐。”
　　“是。”
　　眼看寒枝进了屋，我亦不多做停留，抬步向宫门的方向走去。
　　
　　想来，寒枝会替我安排好一切的。
　　这一点，我很放心。
　　
　　依旧是一路蜿蜒，我状若闲庭漫步般穿行于各回廊间。眼看着，宫门已是近在咫尺，我忽然停下步伐，就此站在了回廊的转角处。
　　“玉瑶公主跟了我一路，倒也真是难为了。”
　　我微笑着转过了身，静看着姒遥慢慢现出了身。
　　
　　“哼，本宫也没想到，看似温良恭顺的晏朝夕，原来也并不安分。”
　　姒遥依旧是一身红色的宫装，脸上的骄横之气也并未因跟踪失败而稍减。
　　我笑眯眯地稍欠了欠身：“多谢玉瑶公主夸奖。”
　　“少跟本宫来这一套，”姒遥重重一哼，“说吧，把本宫叫出来有何目的？”
　　“……”
　　明明是你跟踪我在先的好不好？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这个向来以刁蛮著称的小公主，慢慢地开了口：“公主想必很想知道我找凌菲有何事吧。”
　　“你愿意告诉本宫？”她挑眉看着我，脸上带着浓重的不置信。
　　我淡然一笑：“那是自然，否则我又何必把公主给叫出来。”
　　她细细打量了我一番，见我一派坦然，便缓和了语气：“那你说吧。”
　　我笑了笑，向她招招手：“公主，宫里人多口杂，请靠近点再说。”
　　“这……”她犹豫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方才走近。
　　我笑着凑到她耳边：“公主，此事就是……”
　　说完了话，我退后一步，微笑着观察姒遥脸上神情的变化。
　　只见她先是皱眉，接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此话当真？！”
　　我点了点头：“自然是不敢欺瞒公主。”
　　“天哪……”她捂住嘴，向后退了一步，“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我挑眉一笑，反问道：“难道公主就不想这么做吗？”
　　她慢慢松开了捂着嘴的手，站定，上下打量了我片刻，方才露出一抹笑：“我倒是不知，原来你也这般讨厌她。”
　　我缓缓摇头：“不，不是讨厌，而是恨。”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颔首道：“我明白了。”
　　我但笑不语。
　　“那么，”她忽然话锋一转，眼神也开始变得犀利，“你告诉本宫又有何目的？”
　　“公主英明，”我笑，“告诉公主，也是希望公主可以帮朝夕一个忙。”
　　“帮忙？”她笑看着我，“你倒是说说看。”
　　我笑了笑，上前两步，覆在她耳边，三言两语地把话说完。
　　“你确定？”她皱眉看着我，见我肯定地点了点头，便展颜道：“好吧，本宫答应你。”
　　闻言，我笑着躬身道：“多谢公主。”
　　
　　与姒遥商定好一切后，正欲离开，就听她忽然在身后叫住了我。
　　我狐疑地回过头：“公主还有何吩咐？”
　　“你就如此信任本宫吗？晏朝夕。”她定定地看着我，幽幽道。
　　我微微一笑：“因为我们是一伙儿的，不是吗？玉瑶公主。”
　　她也笑了，笑得无邪，完全符合一个十一岁小女孩应有的天真。
　　
　　※※※
　　茶香袅袅，入口之后，先苦后甜，回味无穷。
　　我眯了眯眼，感受着清茶入口后的馨香。
　　“小姐。”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我定定看着窗外狂风大作，落叶纷飞。
　　“帖子送过去了吗？”
　　“回小姐，已经奉上。”
　　“很好，”转过头，微微颔首，“那么对方又作何答复？”
　　“回小姐，对方说一切如约。”
　　“是嘛，”我满意地笑了笑，“现在什么时辰？”
　　“回小姐，已至未时。”
　　我端起茶碗，浅啜一口：“那么，你去叫人套车吧。就说我要去月老庙进香。”
　　“可是小姐，”寒枝为难地抬头看看窗外，“这样的天气……”
　　我挑了挑眉，放下茶碗，转首温言道：“去吧。”
　　“这……是。”
　　
　　城西月老庙，历来是一个众人云集，香火旺盛之地。然则，狂风大作的天气亦使得今日的月老庙门庭冷清，前来求签还神者寥寥。
　　登下车，看看周围一片清冷，我满意地笑了笑，径自向后山走去。
　　
　　后山倚竹亭，我静静看着眼前这一片张扬的绿。
　　山风乍起，掀起万顷碧波。簌簌风声中，绿色的生命在这里恣意生长，张扬着勃勃生机，张扬着强盛的欲念。视野所到之处，皆是一层层或深或浅的绿。深的葱葱郁郁，青翠欲滴；浅的淡淡雅雅，清丽古朴。
　　从来只有野外方能生长出这样顽强的竹。人呢？恐怕也是如此……
　　我正想得有些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不急不徐的脚步声。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我慢慢转过身去。
　　只见来人着一身紫檀色云纹锦袍，腰束黧色革带，脚蹬玄色六合靴，身配玉印，而那一头乌发则看似随意地被一根黑色发带束在了脑后。
　　若树临风却又气质内敛，看着那清俊容颜上带的一抹似有还无的浅笑，有一瞬间，明明身处八月，我却分明感到了宛如冰雪般的冷。
　　不好相与呢？我淡然一笑，坐到了最近的一个石凳上。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伊索王子。”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弧度上扬，从容不迫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我想晏小姐约我出来，应该不是为了跟我闲话家常的吧。”
　　我挑眉：“这是自然。”
　　“那么让我猜猜，”他闲适地一笑，犀利的眸光牢牢地锁住我，“晏小姐该不会是为了和亲的事吧？”
　　“我是否该称赞王子未卜先知呢？”轻叹一声，我歪头笑看着他，“难道王子就很希望我作你的嫂子？”
　　“嫂子？”他嗤笑，“你很危险。”
　　“哦？”我不动声色，“朝夕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又何来危险之说？”
　　“以写有‘成就野心的方法’这样的帖子来约我的，会是弱女子？”他微笑，笑若春风，却又分明隐含着危险，“晏朝夕，我虽然并不希望你嫁来北岑，但是我亦不会阻止。因为……”
　　他忽然倾身，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因为一旦你妨碍了我，我将会在第一时间让你消失。”
　　我怔了下，随即轻笑出声。
　　“原来王子都想好如何处置我了，”笑着仰首与他对视，“为此，朝夕是否应该道一声荣幸？”
　　他静静地与我对视良久，忽然展颜微笑，一边漫不经心地执起我肩上的几缕碎发，放在手中摩挲。
　　我不动，仍紧紧地盯着他的眼。
　　终于，他放下了我的头发，缓缓坐了回去。
　　我亦同时笑：“不知王子可听过一个成语，叫作‘养虎为患’？”
　　他一怔，随即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
　　“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让这个祸患出现。”我笑眯眯地作了解释。
　　“这样啊……”他了悟地点点头，眸光亦变得深沉，“那你是希望我现在就让你消失？”
　　“王子可真会开玩笑。”我淡淡道，“王子不觉得，如果换一个天真无邪的小羊去和亲，会更合适吗？”
　　“原来还是为了这个，”他笑出了声，“我说过，我虽然不希望，但也不会阻止。”
　　“王子何不耐心听朝夕说完呢？”我似受了委屈般撇撇嘴，“说不定王子也会对朝夕的计划感兴趣呢。”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那我就听你说完。”
　　我挑了挑眉，慢慢站起身：“北岑历来是一个凭实力说话的国家。所谓成者王，败者寇，这一点相信更是在北岑得到了充分体现。”
　　见到他眼中的赞同之色，我笑了笑，继续道：“我猜，王子在北岑应该也暗中集结了不少势力吧。只可惜，”故意叹了声，“只可惜，怕是势力依然不足啊。”
　　他依旧很平静，若是我没看到他眸中一闪即逝的恨意的话。
　　我心中暗喜，一面不动声色地诱道：“如今王子就有一个机会可以扳倒你大哥，名正言顺地作这北岑王。”
　　他抬头静静地看着我，接着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什么机会？”
　　“就是……”我走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语。
　　“不知王子意下如何？”话一说完，我便紧盯着他的双眸，生怕漏掉其中的一丝变化。
　　“很完美的计划，”他赞赏地点点头，“完美到，我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心动了。只不过……”
　　我暗自松了口气，刚要开口继续劝诱，忽然腕上传来一股大力，整个人没有站稳，猝不及防地就被拽到了他的怀中。
　　“只不过，我发现自己没有相信你的理由，”他一手托住我的腰，一手仍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如果你是我大哥派来试探我的怎么办？毕竟，这样的假设完全可能存在。”
　　闻言，我吃吃地笑出了声：“那么王子又需要什么理由呢？”
　　“理由嘛，”他松开了那只攥着我手腕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枚珍珠大小的绿色药丸，伸到我眼前，“就是这个。”
　　我看了两眼，便从他手中拿起药丸，一口气吞了下去。
　　“晏小姐好胆色，”他终于放开了我，别有深意地笑道，“你都不问一问，自己方才吃得是什么吗？”
　　“无妨，”我淡淡道，“我相信，只要王子的疑虑打消后，会给我解药的。”
　　“你还是这么自信，”他笑了笑，亦站起身，轻佻地抬起我的下巴，“如果事成之后，我单方面毁约怎么办？”
　　我心里一紧，不禁有些暗怪自己之前的鲁莽，脸上却是笑得粲然：“损人不利己的事，相信王子是不会做的。”
　　“果然有意思，”他轻笑，粗糙的拇指轻擦过我的脸颊，“怎么我突然发现，无论事成与否，你都是最大受益人呢？”
　　我心里又是一紧，却仍笑若春风：“怎么会？为了取信王子你，朝夕可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呢。”
　　“是嘛，”他放开了手，双眸复变得犀利，“那你可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了。”
　　“这个，朝夕自然明白。”我笑得无比真诚。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身后，万顷碧波汹涌，直似扑来。
　　




第五章动静生死一局定

　　从寒枝口中得知宫里出事的消息时，我正在摆棋谱。
　　已届中盘，黑子颓势渐显，不仅失去中腹大片地盘，便是在对左上角的争夺中也显得狼狈不堪。若继续摆下去，黑子反败为胜的可能性也并不大。
　　想到这儿，我放开了手中的棋子，静静看着棋盘上纠结在一起的黑白子。
　　老子布局于天视，孔子自四隅开打。所谓棋风似人，我自认并非良善之辈，所以那种君子求和的棋道精神自然也学不来。我只知道逐个击破，一剑封喉，利用自己强大的力量，不停地压迫对手，挑衅对手。一旦对手退让，我自然得利；若对手反击，我的力量也不愁没有用武之地。而这，就是我的棋道。
　　顺手拿起一旁的茶碗，浅啜一口。看似无味，而饮后却感清幽如兰之气弥漫齿额之间。方知无味之味，乃至味也。
　　我转过头看了看垂手侍立一旁的寒枝，微微一笑：“寒枝，将这些都收起来吧。”
　　“是。”
　　翻身下榻，缓步踱至窗边。窗外，依旧阴风呼号，肆虐着人间。
　　天，阴沉的可怕。我知道一场风雨已经到来，一场经我手主导的风雨……
　　
　　自从无意中听到了父亲与蓝氏的对话，知道自己可能将会作为远嫁北岑的和亲对象开始，我就一直在等待，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并不是没有犹豫，只是我已犹豫不起。从看见北岑王御花园调戏姒堇的那一刻，我就做出了决定，我要向姒堇下手，借由她来改变我既定的命运。因为这是她所欠下的债，欠娘的一笔债。只有讨回这笔债，我对她的仇恨才能真正放下。
　　通过利用凌菲留下的把柄来控制住她，让她在姒堇赴宴归来后将媚药下在姒堇的茶水里。然后再让姒遥将姒堇寝宫周围的宫人全部调离。最后，便是“东风”的出现。
　　成就野心的方法。从见到伊索王子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我的同类。一样内敛，一样无情，也一样，沉沦在黑暗里。不同的是，他的野心更大，他希望可以取他的兄长而代之。而这便是我的一个契机，一个合作的契机。
　　欲望使他蠢蠢欲动，所以他答应了我的要求，在北岑王的酒中也同样下了媚药，并在散席后有意将北岑王引入安和宫姒堇的寝宫。只要姒堇失身于北岑王，那么此事势必会成为一件丑闻。抛开姒堇那晋王未婚妻的身份不提，光是北岑王可以明目张胆地□大岳后宫一事，就足以令元贞帝大怒。
　　不过元贞帝应该不会声张，毕竟此事事关皇家颜面，而且东夷的迅速崛起一直都对大岳和北岑造成威胁。大敌当前，两国结盟已成定局，这一点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姒堇而改变。所以此时便是伊索夺权的一个好机会，通过暗通大岳，以北岑王被美色所迷罔顾国家利益的名义诛杀“昏君”，成功夺权，而我亦可摆脱远嫁的命运。即便他没能成功夺位，姒堇的失身业已成为事实，届时远嫁和亲的便会是她而不是我。所以，此局无论怎么下，我都不会输。当然，前提是伊索不会单方面毁约。
　　如果说北岑王就是那股东风，那么伊索无疑就是那关键的借风之人。不过，这个合作者似乎并不好相与。狡诈又多疑的性格，让我不得不为了取信于他而吞下那颗药。
　　如果他事后毁约不肯给我解药，那么我又会有什么下场呢？
　　低头看看左手手腕上那条蜿蜒的黑线，我无声地笑了笑。
　　没关系，赌博总会存在风险。即使最后的结局是全赔，至少，我也抗争过了。
　　
　　转身，重新坐回罗汉塌。那里，炕桌上的棋盘早已被寒枝给收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冒着袅袅茶香的茶碗。
　　端起茶碗浅啜一口，我低声问：“你去书斋时，可曾被人看见？”
　　“回小姐，奴婢一直都注意着周围，相信并没有人看见。”寒枝低着头回答。
　　我满意地点点头。寒枝的轻功还不错，让她潜到前院去打探消息，我很放心。
　　“那么宫里来的人除了提到姒堇公主出事的事儿，有没有说些别的？”放下茶碗，我不紧不慢地问。
　　“回小姐，那个人好像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寒枝依旧是低着头，“听他的口气，皇后娘娘似乎并不打算干预琅瑾公主的事，而且也不希望晏家插手。”
　　我挑眉一笑，这倒像是皇后会做的事。
　　这个理智高于情感的女人，相信她也知道，北岑和大岳的结盟是不会因此更改的。如果因为个人的情感取向，而跑到皇上那里要求严惩罪魁祸首，结果只会遭来皇上的疏远，却根本无法改变局面。
　　不过，相较于皇后，恐怕贵妃就要差一点火候了。
　　想到这儿，我不禁轻笑了笑，接着问：“那么有没有提到云贵妃？”
　　“有，”寒枝抬头看了我一眼，似是诧异我因何得知的，接着又低下头去，“是老爷先问起的。听说现在贵妃娘娘的情绪不是太稳定，之后老爷就让那个人回去告诉皇后娘娘，让她尽快安抚住贵妃娘娘的情绪，切莫因一时的冲动，而坏了事儿。”
　　我不禁又笑了笑，父亲这头老狐狸，还真是滑得很。所谓的坏了事儿恐怕就是指，三皇子的夺嫡之事了吧。
　　晋王与太子争了这么多年，眼看着皇上越来越倒向晋王这一边，如果此时却因为姒堇这件事儿，而功亏一篑，相信无论是皇后还是父亲，都不会容忍。
　　我笑着端起茶碗，又啜了一口。
　　晏家的袖手旁观，本就在我意料之中。不过，仍然还存在一个变数，尽管这个变数非常的小……
　　放下茶碗，我沉吟片刻，又问道：“那么晋王那里呢？”
　　“……”
　　半天没有回答，我抬头诧异地看着寒枝：“怎么？出什么问题了吗？”
　　寒枝摇摇头：“回小姐，自从宫里出事以来，晋王府就一直没有动静。”
　　“是嘛？”我微微一笑。没有动静，就是最好的动静。
　　想了想，我还是吩咐道：“派人盯梢住晋王府，若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报。”
　　“是。”
　　我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
　　“小姐。”
　　我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问：“何事？”
　　“您今年是否还去祠堂看夫人？”
　　喝茶的动作不禁一顿。
　　我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辰。而每年的生辰，我都会去祠堂拜祭娘亲。
　　想到这儿，不由轻叹出声：“你去叫人套车吧。”
　　“是。”
　　
　　马车缓缓地向城东晏家祠堂驶去。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我缓缓拉上车帘，有些疲倦地合上眼，向后倚靠上车壁。
　　原来，我都已十九了。
　　岁月流逝，转眼十六年的光阴就这样匆匆飞过。一切都鲜明如昨日，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娘那满身的血污，以及那渐渐黯淡的双眸。
　　心重重地一抽，手亦在同时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我想起了娘的眼睛，那双漂亮得异乎寻常的眼睛，那双，总是用与世无争的平和来掩盖眸底重重悲伤的眼睛。
　　其实姒堇的眼睛很像她，都是那么纯净盈滟。然而，姒堇的眼睛又是不同的，那双明眸总是带着涉世未深的天真与快乐。只是，她又凭什么这么快乐？！在害死了娘之后，在认贵妃为母之后……
　　十六年的恨意是一点一点堆砌出来的，每当看到她那双总是无忧无虑的眼睛时，我就会不可遏止地恨，恨她的天真，恨她的无知，恨，这不公的命运。
　　所以我不悔，即使我为就要看到娘的灵位而忐忑，我也不悔！
　　
　　车速渐渐放缓，终是停了下来。
　　待下了车方才发现，不知不觉天已下起了小雨。细雨如雾，悠悠扬扬地飘洒在周身，打湿了衣襟，带着几分萧索的秋意。
　　拒绝了寒枝撑过来的伞，我走在雨雾中，向着祠堂缓步踱去。
　　
　　“二小姐。”
　　把守在祠堂门口的家丁看见我都垂下了头，一面侧身让开了道路。
　　见状，我只是面无表情地径直跨过眼前那道高高的门槛。
　　祠堂一姓一祠，别说是外姓，就是族内女子或孩童，平时也不得擅自入内。甚幸，或许是父亲怜我自幼丧母，特准许我在每年生辰前来祠堂祭拜母亲。
　　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感激。如果说晏府有什么人我并不是那么恨的话，那个人就是父亲。尽管，他往往会为了家族的利益而无情得可怕。
　　走过高大空旷、雕饰精致、挂有金字匾的正厅，我向左拐进了一间形制稍小的屋子，那里供奉的皆是族内女子的灵位。
　　从寒枝手里接过点燃的香，把香轻轻插在案桌的香炉里，我返身双手合什跪在了蒲团上。
　　烟雾袅袅，渐渐弥散了一室。透过缭绕的烟气，我抬头定定望着那个刻有“晏柳氏之灵位”的木牌，放任思绪跟随飘散的烟雾沉浮。
　　屋外，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击打在青石地面上，一声重似又一声……
　　
　　※※※
　　元贞十六年八月廿三，元贞帝颁下圣旨，将琅瑾公主嫁与北岑王，以示两国结盟之诚意，同时定于该年九月初十正式行和亲之礼。
　　
　　静静看着窗外犹在肆虐的风雨，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同样的风雨如晦，那时的姒堇才五岁，年幼的她跟随贵妃回晏府省亲。模糊的记忆中，却只记得隔着雨帘，她那张小脸笑得如斯灿烂。
　　这一去，那样的笑脸怕是此生再难见到了吧。
　　无声地叹口气。已经三天了，距离圣旨的颁布已有三天，而这雨，也下了三天……
　　或许，我应该去见她最后一面。
　　不为忏悔或赎罪，只因，她是我妹妹。
　　
　　凭着姒堇上次留下的那串琉璃珠，我顺利地进了宫。
　　再次站于安和宫前，看着被霾烟似的水气笼罩着的殿宇，忽然生出了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于是自嘲地笑笑，物是人非还不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感伤？
　　慢慢走向安和宫的正殿，请把守在殿外的小宫女替我通传一声。
　　未几，小宫女就出来了。只见她先向我衽裣一礼，接着道：“晏小姐，娘娘正在殿里等您。”
　　我点点头，缓步入内。
　　
　　走进殿中，但见贵妃着一身杏色襦裙坐于上首。依旧是那高贵如兰的气质，只是那张丽颜上多了几分隐隐的憔悴。
　　我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礼，口中道：“朝夕参见贵妃娘娘。”
　　殿内一片寂静，而我也只是躬着身保持行礼的姿势，没再开口。
　　“起来吧。”
　　良久，上首终于传来淡淡的一声。
　　“谢贵妃娘娘。”
　　我直起身，这才发现，贵妃看过来的目光极不友善。
　　心里顿时一紧。莫不是她发现了什么？
　　刚作此猜想，就立刻被推翻。不可能！那件事处理得极为隐秘，又怎会被人发现？
　　心里虽有几分忐忑，但脸上仍是一派淡然。
　　“晏小姐是专门来看堇儿的？”
　　终于，贵妃收回了视线，语调也仍是淡淡的。
　　“回娘娘，正是如此。”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倒映出的自己那模模糊糊的倒影。
　　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就听上首那人道：“是嘛？那你这就去吧。”
　　我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正看见贵妃似是疲倦地合上双眸，单手抚着额。
　　“来人，带晏小姐去琅瑾公主的寝宫。”
　　就着闭眼抚额的姿态，贵妃扬声吩咐道。
　　“是。”
　　话音刚落，一个宫女就走上前来。
　　见此情形，我亦没再多言，只是躬身行了个礼，便随着那个宫女向姒堇的寝宫走去。
　　直到出了正殿，我方才醒悟刚刚贵妃的眼神为何会如此不善。
　　想来，原先北嫁和亲的应该是我，现在却突然变成了姒堇，她的心里一定很不平衡吧。
　　
　　走进姒堇的寝宫，我有些讶异地发现，原先总是燃着的香雾都被撤走了。偌大的寝宫冷冷清清的，便是那粉色的帷帐也似乎染上了一层寥落的气息。
　　掀开薄纱做成的帘幕，我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半倚在贵妃榻上，痴痴凝望窗外的背影。
　　轩窗半敞，点点雨沫不时飞溅在身上，而那榻上的人儿却似毫无所觉。
　　此刻的姒堇披散着一头青丝，着一身素白衣裙，绝美的脸上不施脂粉，却依旧美得惊人。然，再不是平日那少女的娇俏之美，而是一种凄美，凄恻到足以令人目不忍视。
　　我缓缓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的殿中响起，而那榻上的人儿却恍若未闻，仍保持着之前的那副姿态。
　　看着她那无所觉的模样，我亦不忍向前，只是站定幽幽叹了口气。
　　听见这一声，榻上的人儿忽然就有了反应。只见她的身体先是一颤，接着缓缓回过头去。然而当那双满含希冀的美眸在看清是我后，立时就黯淡了下来，接着娇躯又是一颤，螓首微垂，低低喊了声“姐姐”。
　　我知道她在希望什么，然而我也知道，她注定只能失望。
　　轻轻走到窗边，我关上了窗，将那一帘风雨阻隔在窗外。然后转过身，对上她那茫然的双眸，用肯定的语气问：“你在等他？”
　　她怔了下，接着低下了头，缓慢却坚定的说：“他会来的。”
　　短短四个字，却饱含着不容置疑的深情。
　　我的心头不禁一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即使是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依然不愿认清形式，而一厢情愿地相信对方可以拯救自己的，愚蠢的，爱情？
　　忍不住轻叹出声，我来到她身旁坐下，淡淡道：“事情我全都听说了。你，怨吗？”
　　她抬头看看我，接着苦笑了笑：“怨谁？北岑王吗？不，我一点都不怨他，因为我压根儿就不想再见到他。”
　　我沉默，随即有些残忍地指出：“不，你这是在逃避现实。你应该知道，过几天你就要出嫁了。”
　　“不！”闻言，她叫出了声，一面痛苦地摇着头，“你胡说！子乾哥，子乾哥他会救我的。是的，他会救我的。他答应过我，要永远在一起……”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
　　真是个傻女孩，就是到了这一步还依然执迷不悟。难道她就真的不知道吗，她的子乾哥早已在她和皇位之间选择了后者。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①……”
　　轻叹一声，我亦不忍再继续戳破她的幻想。毕竟，我就是害她至此的元凶，因而并不具备这样的资格。
　　“姐姐，你说什么？”她迷茫地看着我，显然没有听清刚刚的话。
　　“没什么，”我摇摇头，一面站起身，“堇儿，但愿一切如你所言。”说完，转身就向外走去。
　　
　　殿外，雨仍在下着，凉风卷过，带来湿润的水气。
　　抬头看着晦色冥冥的天际，不禁叹了口气。这一局，怕是我也赔了吧。
　　伊索的计划并没能如预期的那样成功，也难怪他至今不肯奉上解药。
　　低头看看左腕那条又长了不少的黑线，我笑得有几分讥诮。
　　
　　注：
　　①：出自《诗经?卫风?氓》，意思是女子啊女子，不要沉溺于情爱。男子沉溺于情爱，还可以有所解脱。女子沉溺于情爱，就无法解脱自己。
　　




第六章白云红叶两悠悠

　　姒堇走的那天，我去了城北的栖霞寺。
　　一路行来，周围静得可怕。我知道，那是因为和亲车队走过，需要肃清街道的缘故。
　　想来，车队已经到渡口了。
　　
　　正闭着眼假寐，就感到车速逐渐放缓，并最终停了下来。
　　我知道，栖霞山到了。
　　
　　栖霞的红叶历来便是建康的一绝。千林摇落渐少，何事西风老色，争妍如许。历代的文人骚客，也不知在那小小的红叶上留下了多少凄美的诗篇。
　　而今，虽不过初秋，红叶却已是早早开遍。
　　漫山遍野，层林浸染，红得张扬，红得艳丽，红得，壮烈……
　　
　　沿着僻静的山道慢慢往上走，秋阳纯粹而清透，柔柔地笼罩了一身。风吹过，林中的枫树也随之哗哗作响，带来一股红的味道。那味道一点点弥漫，漫天遍野，却又咫尺天涯。平淡干净得让人不忍踏入，破坏了这样的清净。
　　我便是在这样清净的氛围中来到了栖霞寺。
　　
　　香雾袅袅，站在奢华宏伟的天王殿内，我静静仰视着上首的庄严宝相，内心却无法做到如周围一般的澄澈明净。
　　“女施主可要进香？”
　　转身，入目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那低垂着的头，泄露出主人的羞怯。
　　我回首又看了看上首的宝相，轻笑了笑：“不，不用了。”说完，即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佛固然可以渡人，可惜，我并不需要被渡到彼岸。
　　
　　“小姐，是否现在就回府？”
　　待得步出殿外，寒枝在一旁垂首询问道。
　　我想了想，遂反问：“寒枝，听说这里有一个千佛崖？”
　　“不错，”寒枝愣了下，忙回道，“就在寺外右侧舍利塔后边的山岩中。”
　　我点点头，沉吟片刻道：“那么你留在这儿，我要独自去那儿看看。”
　　“可是，小姐……”
　　我静静看了她一眼，见她又低下头去，方叹道：“在这儿等着就行了。放心吧，我去去就回，不会出什么事儿的。”
　　“是。”
　　
　　走在蜿蜒的石道上，右面即是石壁。
　　石壁百丈，隔着那凹凸不平的表面，我似能抚触到那已然消逝的历史与积淀的沧桑。
　　彼时，凤凰的涅槃是否真的换得了人世的祥和与幸福？
　　我仰望大佛阁中端坐的无量寿佛，回忆着曾读到的释迦牟尼从托胎、诞生、出游、苦行、坐禅、说法、降魔、到涅般的过程，不禁轻笑。释迦净土应该与我无缘吧，只有阿鼻地狱才会是我的归宿。
　　不过，我愿意这般沉沦下去……
　　
　　游赏过大大小小的洞龛，我方要下山，就听身后传来一把清越的男声：
　　“姑娘请止步！”
　　我蹙了蹙眉，正欲不理，就听身后那声音仍执着地在喊：
　　“前面的那位姑娘请止步！”
　　这下可不能再装没听到了。我在心里微叹一声，有些烦躁地转过了身。
　　“你……”
　　欲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在看见身后的人时倏然止住。
　　只见眼前的人着一身牙色锦袍，襕边以精致的针法绣以夔形纹饰，而那腰间的革带上则镶有一排圭形白玉。
　　典型的官宦子弟打扮！而那张清俊的脸上，也恰如其分地隐含了一抹贵族公子所特有的骄矜。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此人手中正握有一串琉璃珠子，一串姒堇留下的珠子。
　　剔透的琉璃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晶亮的光芒。流光溢彩，绚烂如斯。
　　我笑了，默然上前两步，从对方手中拿回了珠子。接着手一扬，绚丽的琉璃珠在天际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便就此失去了踪迹。
　　“多谢公子。”
　　在那人诧异的目光中，我转身便要向崖下走去，然而……
　　“姑娘！”
　　我不禁又蹙了蹙眉，转过身耐着性子问道：“公子还有何事？”
　　他一愣，显是没料到我的态度会如此不耐。眼见着我又抽身欲走，忙上前一步作了个揖道：“在下姓徐，单名一个奚字，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他就是徐奚？那个被人称作是京城第一才子的徐奚？
　　我不禁敛去了之前的不耐，眯着眼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
　　翩翩风度、成稳气质，那种无意中散发出的优雅足以使人注目。不过，那如墨双瞳中隐含着的异样光彩，也足以令我戒备。
　　“姑娘别误会，”将我的静默误认成不悦，对面的男子忙解释道，“在下只是见姑娘之前扔的那串琉璃珠似是宫中之物，故一时好奇，方才开口询问。”
　　他能认出那是宫里的东西？！
　　我一怔，心中的戒备亦随之愈浓。
　　“姑娘连宫中之物亦敢扔，难道就不需要解释一下吗？”说到这儿，眼前的人已一扫之前的拘谨，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即使奴家需要向人解释，那个人也不应该是公子吧，”我轻笑了笑，淡淡道，“更何况往者已不可追，那么徒留旧物又有何用？倒不如惟道是从的好。”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吗①？”徐奚对我颇有深意的一笑，“黄老之道讲求的清静无为之境固然令人向往，不过在下认为，世人中可真正做到的，亦不过寥寥。”
　　试探我？
　　我一笑，反问道：“那敢问公子可做到了吗？”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遂摇头叹道：“可惜，在下亦不过是一个在红尘中蹉跎岁月的俗人而已。”
　　“哦？”我挑了挑眉，“若连徐公子这般的人物都是俗人，那这世间岂不都是俗人了？”
　　“晏小姐谬赞了，”他淡然一笑，“至少以晏小姐这般的蕙质兰心，就绝不会是那等俗人。”
　　心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却是愈加灿烂：“奴家可不是谬赞哦！仅仅是徐公子可以只凭一串琉璃珠就猜到奴家的身份这一项，便可看出公子的非凡之处了。”
　　他默然不语，只是与我静静对视着，接着我俩同时笑了起来。
　　“有趣，有趣，”他大笑出声，“今天得以认识晏小姐，是在下的荣幸。”
　　荣幸？我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仍是一派笑意，“徐公子这么说，倒是叫奴家惶恐了。”说完，我又向他欠了欠身道，“天色已不早，奴家要先行一步了，告辞！”
　　我笑着转过身，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低喃：
　　“我们会再见面的，晏朝夕。”
　　会吗？我皱紧了眉。
　　看来，之前不应该表现得太过犀利的。
　　
　　下了千佛崖，我刚走要走近舍利塔，就听到在前方道路的转角后传来了一把低沉悦耳的声音：
　　“王福，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已过巳时了。”一个声音恭敬地回道。
　　“是嘛。”那个声音沉寂了半晌，接着缓缓发出一声低叹。
　　是他？我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即露出一抹笑，若有所思地转首看了一眼身后高耸的千佛崖。我想，我知道徐奚何以会一语道破我的身份了。
　　晏穆徐秦，在大岳的四大世家中，晏家自然是支持晋王姒烜，而作为太子母族的穆家也必然会全力支持太子姒燿。剩下的徐秦两家在这场晋王与太子的皇位角逐中，则似乎一直保持着暧昧的中立态度。不过，如今情况却似乎有了变化。
　　身为徐家嫡长子的徐奚居然能和晋王在栖霞山“偶遇”，这样一来，恐怕原本还算平衡的局面就要被打破了。
　　而徐奚能够一下认出我的身份也就不难解释了。
　　姒堇和晋王的关系如此亲密，再加上那串珠子是御赐的，所以身为晋王一派的徐奚能够一下认出那是姒堇的珠子也并不奇怪。而当这串原本属于姒堇的珠子落在了另一个女子的手中，那么这个女子最有可能就是姒堇的胞姐我了吧。
　　
　　故意加重了步伐，只听一声喝问立时传来：“是谁？”
　　我一脸惶惑地走过了拐角，在看清眼前那道挺拔的人影后，立刻发出“啊”的一声，随即躬身行礼道：“晏朝夕参见晋王殿下。”
　　前方岑寂了片刻，随即响起冰冷一声：“起来吧。”
　　“谢殿下。”
　　直起身，却发现对方正用冷得足以冻死人的视线看着我。心里立时一紧，我忙以惴惴不安地神态低下了头，以躲避对方那凌厉的视线。
　　真糟糕，似乎他给我的压迫感不轻呢！
　　心中正为此而懊恼，就听到脚步声响起，晋王居然已径直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
　　我转过头静静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转角，不禁蹙了蹙眉。
　　或许，凌菲已经留不得了。
　　
　　※※※
　　从栖霞寺回到府中，我正要如往常一般走回自己的屋。忽然，只听一个娇柔的女声从斜前方传来：“二姐可回来啦，倒是叫妹妹好等。”
　　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带着一贯怯懦的表情看着那抹妃色的窈窕身影逐渐走近。
　　“不知三妹找我有何事？”
　　眼前的少女一身妃色罗裙，眉色如望远山，目似一汪秋水，面若芙蓉，肤白若脂。神色变化间顾盼生辉，光彩照人，亦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骄横。
　　不过她也确有骄横的资本。
　　晏贞华，也就是眼前的少女，她的母亲是父亲纳得第四房妾侍，也是父亲众多姬妾中最得宠的一个。抛开此不提，便是她那出众的外表和出色的才艺，就足以引起父亲对她的关注。或许，父亲会选中她作为晏家新一辈嫁到皇家的女子。
　　“二姐最近似乎很忙啊，妹妹最近似乎经常可以看见二姐出府。”晏贞华嫣然一笑，眉目间却挟着一股凌人的气势而来。
　　我心里冷笑一声，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了眼中的厌恶。
　　“我，我只是想出府散散心罢了。”我嗫喏着，一边用手扯着衣摆。
　　“出府散心？”音调陡然提高，接着传来一阵娇笑，“我都忘了，今天是琅瑾公主出嫁的好日子。二姐是否难舍姐妹情，出府去送行了？”
　　精致的缎子鞋缓缓由我的前面踱到了侧面：“可惜呀，二姐你，还不够这个资格！”
　　闻言，我立时无措地抬头看着她。见状，她满意地笑了：“二姐，妹妹奉劝你一句。女子还是谨守着自己的本分好，否则似你这般频繁地往外跑，当心被父亲家法伺候啊。”说到这她捂着嘴，又是一阵娇笑，“我想，二姐你也不想在出嫁前领一顿家法吧。”
　　“出嫁？”我惊呼一声，发自内心的为这一消息感到吃惊。
　　“二姐难道还不知道吗？”晏贞华轻笑，“昨儿个我到大娘的屋里去请安，就听到大娘在跟一个远房的婶子说，要尽早把二姐你嫁出去呢。”
　　“三妹，这……”我捂住嘴，瞪大了双眼看着她。
　　似乎是很满意我的表现，晏贞华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二姐放心，就凭大娘那样“疼爱”你，也一定会替你指一门好亲事的。你说，对不对？”
　　“……”
　　“好了，妹妹我就不跟二姐你多谈了，一会儿我还要去秦府看烟妹妹呢。”说到这儿，她又是一捂嘴，娇笑道，“哦，我都忘了，二姐只喜欢在外面乱跑，又怎么会喜欢到一些公侯府第上做客呢？”说完，掩嘴笑着离去。
　　
　　脸上的表情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一点点阴沉了下来，我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背影，冷冷一笑道：“骄兵必败。”
　　虽然我无意做晏家送进宫的一枚棋子，不过，我也不会容她晏贞华去做那颗棋子的。毕竟，得罪我总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尤其是在我发过那样的毒誓以后。
　　我冷笑着转过头，笑意却于下一秒僵在了脸上。
　　只见正前方的回廊上，父亲正抱着双臂，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很显然，刚才的那一幕已尽收他眼底。
　　心脏因为这一惊而吓得怦怦直跳，我竭力平复下心头的起伏，佯装镇定地走近父亲，躬身行礼，喊了声：“父亲。”
　　“嗯～”父亲微微颔首，看向我的目光颇具深意，“朝夕，不知你对‘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②。’这句话有何看法？”
　　“父亲，我……”我张口结舌，只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
　　或许是我脸上的为难之色愈浓，父亲终于挥了挥手道：“算了，你去吧。”
　　“是。”我躬身又施了一礼，便向内院行去。
　　
　　注：
　　①：出自《老子?道经》第二十一章，意思是伟大品质的内容就是遵循规律。
　　②：出自《老子?道经》第二十二章，意思是委屈反能保全，弯曲反能伸直；低洼反能充盈，陈旧反能更新；少取反有收获，贪多反会迷乱。
　　




第七章我命由我不由人

　　满怀心事地回了屋，我坐在桌案前，怔怔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右手的食指一面不断敲击着桌面。
　　父亲刚刚的那一袭话究竟是何意呢？试探？抑或是，肯定？……想到这儿，不由一凛。被父亲肯定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那意味着将会成为一枚棋子，一枚晏家的棋子…… 
　　嫋嫋的茶香唤回了我的思绪，拿起桌案上的茶碗浅啜一口，清雅的香味立时充溢在唇齿之间，安定了心神。
　　有些惬意地眯了眯眼，余光过处无意中扫见奉茶的小丫头仍侍立在原处，没有离开。
　　“还有何事？”放下茶碗，我闭眼轻抚额角，懒懒地问。
　　“回小姐，之前小姐出门时，有人给小姐送来了一个锦盒。”
　　锦盒？！
　　眼睛倏然睁开，我忙转过了头：
　　“拿来！”
　　
　　从丫鬟手中接过乌木制成的锦盒，我摩挲着锦盒的表面，心头隐隐泛起阵阵激动。
　　会是，那个东西吗？
　　“啪～”
　　盒盖倏然被打开，发出一声轻响。看着那青色内衬上放置之物，嘴角亦不由自主地向上微扬。果然……
　　拿起如玉般无暇的白瓷瓶，嘴角的弧度逐渐加深。
　　看来这一局，我赢了！
　　我笑得无声，却在想起那人犀利的双眸时立刻敛住了。
　　以那人的性格，莫说是计划没有成功，即便是计划成功了，他也未必会遵守约定。何以现在却又一反常态，乖乖奉上了解药？难道说……解药是假的？！可是，他也没有给我假药的理由啊！若说他执意置我于死地，只需不给解药即可。还是说……他担心我会另觅解药，所以奉上假药，以求让我速死……
　　“小姐～”
　　耳边响起的丫鬟的惊呼，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不悦地转过了头，却在看见丫鬟手中捏着的纸片时愣住了。
　　“小姐，刚刚这张纸从盒子里飘出来了。”丫鬟低头奉上纸，一面讷讷地解释道。
　　刚才瓷瓶下面还压着张纸？我蹙眉接过丫鬟递来的纸，看了一眼，眉不由皱得更深了。
　　鸡肋①？这是什么意思？！
　　手指轻敲桌面，眉亦渐渐舒展开来。良久，我终是露出了一抹微笑：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吗？”
　　缓缓站起身，我出声唤道：“寒枝！”
　　“奴婢在。”寒枝缓缓走到我身旁，垂首道。
　　“替我查一查瓶子里的药。”
　　将药抛给了寒枝，我转身向内室走去。
　　
　　※※※
　　忆故人，亦名山中思故人，或云空山忆故人。寂寞山间，皎皎明月，从别后，鸿雁声断，难再知。孤馆独坐，弄弦而歌，歌曰《忆故人》。
　　此曲传为蔡邕所作。而今奏来，却少了几分原曲的伤感，多了几分怅然。
　　琴音以泛音开头、贯穿，清新飘逸却又在琴音铺展开后多了几缕委婉缠绵。于弦弦掩抑中，一吐故人情。
　　“荻花日晚渐霜华，瑟瑟西风，赢得销魂，已是人间秋岁晚。
　　只叹蒓鲈情难了，此去经年，各自天涯，故人千里应不见。”
　　曲声在缓慢沉稳的节奏中结束，空余一室静寂。我缓缓抚过一根根琴弦，头未抬，淡淡地问：“寒枝，你觉得我弹得如何？”
　　寒枝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小姐是要奴婢说真话吗？”
　　我一挑眉，收回了抚在琴弦上的手：“那是自然。”
　　“奴婢觉得小姐的琴技已臻化境，只是对于曲中所诉真挚情感却无法参透，故形虽似神却难以相似。”
　　我怔了下，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好一句形似而神不似！”从琴凳上站起身，轻叹一声，“罢了，再矫情下去，我自己都要受不了了。”说着便向桌案边的玫瑰椅走去。
　　
　　坐在黄花梨透雕双龙捧兽玫瑰椅上，接过寒枝奉上的君山银针，浅啜一口，方漫不经心地问：“药有没有查出来？”
　　“回小姐，查过了，并未查出有任何不妥。”
　　没有吗？我蹙眉，缓缓放下了茶碗。
　　莫非药是真的？他真得遵照约定把解药给了我？忆起之前看到的鸡肋二字，不由挑眉而笑。好，姑且再赌一赌！
　　思及此，遂出声吩咐道：“寒枝，把药给我。”
　　“是。”
　　寒枝应了声，一面把装药的白瓷瓶递了过来。
　　我接过白瓷瓶，正要倒出服下。忽听院门被敲响，接着门外响起一个女声：
　　“二小姐可睡下了？”
　　手上的动作立时一顿，我抬头看了眼寒枝。
　　收到了我的眼神，寒枝立刻了然地走出屋，来到院门边道：
　　“不曾。敢问门外的又是哪位姐妹。”
　　闻之，那个声音忙回道：“奴婢是太太屋里的碧玉，奉太太之命，特来请二小姐去太太屋里一叙。”
　　蓝氏找我？蓦然想起之前晏贞华的话，我不禁暗暗皱眉。
　　看来得尽快想出一个完全之策才行！
　　
　　思考间，寒枝已打开了院门，将那碧玉引到屋内。
　　我坐于椅上，啜了口茶，看着那青色的身影缓缓走近，并在我身前的几步立定。便撂下茶碗，笑道：“碧玉姐姐这么晚还要当差，可真是辛苦了。”
　　“奴婢不敢，”对面的人儿忙垂首道，“奴婢不过是在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好一句尽自己的本分，”我淡淡一笑，“那碧玉姐姐可知太太找我所为何事？”
　　“奴婢不知，”说着，她抬头直视我，“二小姐只需随奴婢去一趟，不就自然知道了。”
　　我笑着颔首，一面站起身：
　　“也对，那我这就随你去一趟吧。”
　　
　　顺着蜿蜒的回廊往前走，在经过了好几个院落之后，终是来到了府里的正房。
　　这正房我倒是很少来，除了每日例行的请安外，平日基本不会踏入其中。此刻看着眼前一派灯火通明的景象，我忍不住无声地冷笑了下，便跟在碧玉的身后，走进了正室东侧的耳房中。
　　进了耳房，但见东侧墙是七幅占满整面墙的仕女图，画中女子形态各异神态举止无不惟妙惟肖，却是前朝宫廷画师所画真迹。南侧墙一组黄花梨云龙四件柜，端得是高大奢华。而北墙靠窗一侧则放置着一张紫檀矮榻，榻旁的香几上摆着一个汝窑青釉纸槌瓶，瓶中疏疏地插了几朵万寿菊。
　　我看了眼倚在榻上的妇人，便上前一步躬身道：“朝夕给大娘请安。”
　　“嗯，起来吧。”略尖的嗓音，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而来。
　　我直起身看向蓝氏，只见她梳着锥髻，穿一身黄栌色窄袄，外罩墨灰银鼠褂，下着紫棠色撒花羊肠裙。一双丹凤眼，上画有一对新月眉，貌若梨花，却由于眼中犀利的眸光而显得太过精明。
　　见我看着她，蓝氏微微一笑道：“朝夕可知我叫人请你来所为何事？”
　　我缓缓垂下了头：“愿听大娘的吩咐。”
　　“嗯～”蓝氏悠悠地道，“朝夕今年已经十九了吧。”
　　“是。”我低声回答，一面绞着衣角，做出一副怯懦不安的样子。
　　蓝氏沉默了片刻，接着轻笑：“好了，别老杵在那儿了，进来坐吧。”说着扬声吩咐，“碧玉，给二小姐看座。”
　　碧玉应了声，不一会儿便从外间端了把黄花梨雕如意纹圈椅，并把它放在了蓝氏倚着的紫檀矮榻旁。
　　“行了，过来坐吧。”蓝氏说着轻拍了拍身旁的圈椅。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便走到圈椅前，坐了下去。
　　甫一落座，蓝氏便亲热地拉过了我的右手。我一惊，刚要把手抽回，却又在反应过来时停止了挣扎，垂下头去，做出一副温良怯懦的模样。
　　“原来朝夕都已十九了，”耳畔响起了蓝氏颇为感慨的声音，“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想不到柳妹妹去世也已十几年了。唉！我们可是真的老咯～”
　　乍听到娘，隔着宽大的衣袖，左手不禁悄悄握成了拳。我不动声色地说：“大娘不老。依朝夕看，大娘可是风韵犹存呢。”
　　“哈哈，你这丫头……”蓝氏笑着，一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怎么不老？你那前年嫁到夏家的大姐昨个儿可来信了，说是已怀有身孕。想来明年春天，我就有外孙可以抱咯！”
　　我微微一笑：“那朝夕可要恭喜大姐了。”
　　“诶，你可先别忙着恭喜她，”蓝氏一摆手，“眼下我倒是有一个天大的喜事要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声，却仍笑道：“大娘请说。”
　　“那我说了，你可别害羞啊！”蓝氏说着又拍了拍我的手，“前个儿你华婶子来府上找我说话，闲谈中提及宣州江刺史的二公子今年已二十有二还尚未成亲，偏巧儿江刺史如今正在京中述职。我就寻思着，找个机会让我们两家结为姻亲，你看如何？”
　　“大娘，这……”我惊得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脸无措地看着她。
　　“瞧，我一说可就急了吧。”蓝氏笑了笑，“你先坐下，让我慢慢跟你说。”
　　“大娘……”我咬唇看着她，藏在衣袖中的手握得死紧。
　　“坐下！”蓝氏脸上的笑渐渐褪去，眸中的犀利一闪而过。
　　“是。”我低低地应了声，复又坐下去。
　　“你这孩子！”见我坐了下来，蓝氏的脸色开始缓和，“话都没有听人说完，就开始激动。这样的脾气，等嫁人以后可怎么得了哟！”
　　我垂头不语，只是在心里暗自冷笑。
　　“你呀可别瞧不上人家江家。据我所知，江家也算是宣州当地的一个豪门望族了，而那江二公子更是进士出身的天子门生。至于你，虽是我晏家的二小姐，可如今业已过了出嫁最合适的年龄，更何况你的生母还是……”说到这，蓝氏轻笑了声，“所以说，那个江二公子无论从任何方面，配你都是绰绰有余了。”
　　闻之，我抬头怯怯地说：“可是大娘，我不想……”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蓝氏一把打断了我的话，眸中的利色愈浓，“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朝夕，我找你过来不是为了和你商量的，只不过是支会你一声，好让你提前做好思想准备。”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中，泛起阵阵钻心的疼痛。我犹在强笑：“那么大娘可曾和父亲商量过？如若父亲不同意，怕是仍然不行啊。”
　　“这一点，你尽可以放心了，”蓝氏冷冷地一笑，“只要我和你父亲说，相信他一定会同意的。”
　　“是嘛？谁说老夫就一定会同意的？”
　　蓝氏的话音刚落，就听屋外传来一个亮如洪钟的声音，接着父亲自外间掀帘而入。
　　见状，我和蓝氏忙站起身，一齐躬身喊道：“老爷（父亲）。”
　　“嗯。”父亲抚了抚须，坐在了丫鬟随后搬来的黄花梨高扶手南官帽椅上。
　　而蓝氏则上前几步，从丫鬟手中接过了茶，给父亲亲自奉上，一边笑道：“老爷什么时候回来的？妾怎么都不知道？”
　　父亲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方才淡淡地开口：“不算早。也不过正好听见你跟朝夕说，老夫定然会同意她的婚事。”
　　闻言，蓝氏沉默了一下，接着强笑道：“妾刚刚听老爷的意思，似乎老爷对妾提议的这段婚事不甚满意？”
　　父亲又饮了口茶，却是倏然转向了我：“朝夕，你怎么看？”
　　我一怔。虽是对父亲的解围感到不解，却也老老实实地答道：“回父亲，朝夕不愿意。”
　　父亲点点头，转首对蓝氏说道：“你也看见了，她并不愿意。”
　　“可是老爷，之前不是还……”
　　“够了！”父亲出声打断了她的申辩，脸色也顿时沉了下来，“你擅自替老夫做主，老夫都还没责怪你呢！”
　　“老爷……”见父亲似是动了怒，蓝氏吓得忙垂下头去。
　　父亲冷哼一声：“想我晏昶之女，居然要远嫁给一个地方小吏之子。这传出去，又成何体统？以后还是休提的好！”
　　“是。”
　　看着蓝氏那满脸的不情愿，我不易察觉地笑了笑。
　　
　　从正房告退而出。夜风习习，一瞬间缓解了原先的疲惫。正欲往回走，忽听回廊的另一端传来隐隐的抽泣声和说话声。
　　一时好奇，我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才走了没几步，便听那声音愈加清晰。于是煞住脚往里细听，只听一个声音道：“快别哭了，若是被人看见可就糟了！更何况，跟了二少爷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儿。好歹，也算是半个主子，总比当丫鬟强吧。”
　　“我，我倒是情愿当丫鬟……”另一个声音抽抽噎噎地说，“至少当了丫鬟还有机会出去……阿虎哥，阿虎哥还在等我呢……”
　　“哎哟喂，我的姑奶奶，你可轻点儿声！若被人听见，那可不得了了！”之前的那个声音忙紧张地道，“而且跟了二少爷总比跟大少爷好吧。且不说二少爷房里的人要比大少爷的少，就是二少奶奶的脾性也比大少奶奶要……那个什么一些吧。”
　　“可是，阿虎哥他……”另一个声音仍在抽噎着。
　　“行了，别再提什么阿虎哥了。要我说，你还是趁早断了那个念头吧。你的事儿是太太亲自做的主，已是转圜不了的了。”说到这，那个声音一叹，“咱们这些作丫鬟的啊，就得学会认命……”
　　余下的话我没有再听，而是转身轻轻离开了。
　　
　　认命？我忍不住冷笑。那不过是上位者用来麻痹身处下层的人，好使他们顺服的说辞。
　　而我晏朝夕，是绝不会认命的！
　　无论是谁，能替我作出决定的，只能是我自己！
　　
　　注：
　　①：比喻做无多大意义而又不忍舍弃的事情。语本《三国志．魏志．武帝纪》“备因险拒守”裴松之注引晋司马彪《九州春秋》：“时王欲还，出令曰：鸡肋。官属不知所谓。主簿杨修便自严装，人惊问修：‘何以知之？’修曰：‘夫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以比汉中，知王欲还也。’
　　




第八章秋菊盛开满园艳

　　自那日蓝氏帮我说亲没成后，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不是没想过可能会遭遇当日的情景，毕竟我也已十九岁，早过了出嫁的年龄。可是我没料到，一切居然会来得这样快。
　　想到当日蓝氏那一副咄咄逼人的嘴脸，心头就会不自觉地涌起一股暴戾，嗜血的暴戾。债，终有一日会偿还的，不是吗？
　　无声地冷笑，我忽然想起父亲那日倏然转变的态度。
　　因为是晏家的女儿所以才不用远嫁吗？
　　笑容里平添了几分讥诮。不过是个理由罢了。我可没忘记蓝氏那半截未尽的话语，当然亦不会天真地认为父亲是真的在为我考虑。一切，也只是父亲所布之局的一部分罢了。
　　虽然我还不太能理解，一向被漠视的我为何会在一夕之间受到了父亲的重视。但是有一点还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我绝不会放任自己成为晏家的棋子！
　　
　　笔尖在吸足了墨汁后便挥毫开来，墨迹在白腻的生宣上一点一点地晕染。墨香四溢，斑斑驳驳，却也酣畅淋漓，便是之前的烦闷也似乎在这尽情挥洒中得以尽释。
　　写罢，将狼豪笔放在黑釉洒金碎梅纹的笔搁上，我拿起铺陈在案上的纸，轻轻吹干，一边笑问：“寒枝，你觉得《梦游天姥吟留别》这首诗如何？”
　　“回小姐，奴婢依稀记得这是首记梦诗和游仙诗。”寒枝立在身旁回道。
　　“非也！非也！”
　　闻言，我摇了摇头：“李青莲的诗我可是独爱这首，尤其是最后一句，”说到这儿，满意地笑看着纸上的字，“‘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此句真是深得我心。”
　　想我幼时虽也曾随识字先生读过《女诫》、《女训》这一类的书，可内心深处却是不信的。大概是母亲在世时那懦弱的形象太过鲜明，在我看来，所谓的妇德不过是这个社会给女子上的一把锁，让女子学会顺从而不抗争的一把锁。可惜，我身上的这把锁早已在十几年前就坏了，坏得彻彻底底，再无修复的可能。
　　想到这里，笑得不禁有几分讥诮。我放下纸，淡淡地问：“刚刚送来的帖子呢？”
　　“小姐～”寒枝垂首将帖子奉上。
　　我接过帖子，匆匆扫过，眉亦不禁随之一挑。秦府送来的赏花宴请帖？
　　我冷笑着放下请帖，问寒枝：“还有谁收到了请帖？”
　　“回小姐，据说府里的小姐太太们都收到了，”寒枝顿了顿，“奴婢还听说，发起这次赏花宴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大夫人。”
　　那个传闻中潜心礼佛的秦大夫人？
　　我一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笑。看来这一趟，是无论如何都得去了。
　　所谓大岳的四大世家，其中晏家和穆家在这场权力争夺中的立场自是不必多提。而原先保持中立的徐家，如今也有投靠晋王一派的趋势。只有这秦家，依旧暧昧不清的态度，怕是已成为太子和晋王两党共同争取的对象。
　　能让一直潜心于佛事的秦大夫人忽然转变性子举办赏花宴，其中的原因当然不会如请贴上所说“秋菊盛开满园艳”那么简单。只怕，这就是秦府向晏家向晋王的一个示好，借两府女眷走动所表明的态度。
　　所以为了不驳秦府的面子，父亲是绝不会允许有人借故不去的。更何况如今父亲正盯梢着我，我实不能再多做出些引人注意的事儿来。
　　
　　※※※
　　上套月白云纹锦排穗褂，下系杨妃色绣花长裙，寒枝在将鎏金银钗簪入梳好的偏髾髻后，便垂手侍立一旁道：“小姐，好了。”
　　我满意地看了看镜中自己的装束。贵而不丽，端而不沉。既不因过分的华丽而引人注目，也不因过分的素净而突兀，很符合我一贯的风格。
　　听着院外的丫头们因为出行在即而发出的各种喧闹声，我淡然一笑：“寒枝，咱们走吧。”
　　“是。”
　　寒枝安静地跟在我身后，向院门外走去。
　　
　　走到府门前，我正要上轿，忽然就听一个声音喊道：“我要见你们老爷！”话音刚落，便见斜刺里猛地冲出了一个粗布褐衣的男子。
　　我一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待稳下心神，定睛再看过去，那男子已被府门前的家丁给拦了下来。
　　“喊什么喊？不是跟你说了嘛，就凭你，还不配见我们老爷！”那家丁一边说着，一边推搡着那个男子，“去去去！你给我打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别跟这儿捣乱！”
　　我心里一动，向身边的一个婆子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接着开口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呦二小姐，您可不知道！”那婆子嚷嚷道，“也不知打哪儿来的野小子，这几日天天跟咱府门前晃荡，说是要见老爷。跟他说了，咱老爷不见他这种身份的人。他倒好，居然开始说瞎话，说自己是咱老爷的儿子……”
　　话音未落，就听那个男子叫道：“我真的是你们老爷的儿子！你们快让我见他，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
　　“您瞧，可不又来了！”那婆子嗤笑了声，一脸不屑地看向那男子。
　　“哟，你要是咱老爷的儿子，那我岂不就是玉皇大帝了？！”正与男子拉扯的家丁讥笑着说，一边又把他往后推了推。
　　“你……”那男子气得浑身发颤，却又无可奈何。
　　我这厢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忽听身边的丫鬟提醒道：“二小姐，时辰已经不早了，您请快点上轿吧。”
　　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我掀帘坐进轿中。刚要放下轿帘，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扬声喊道：“寒枝！”
　　“奴婢在。”寒枝走到轿前，垂首静待我的吩咐。
　　“替我查一查刚刚的那个男人。”
　　轻声在寒枝耳边吩咐完，我放下了轿帘，坐回轿中。
　　“起轿～”
　　伴随着这一声，轿身被抬起，开始摇颤着向前，而那轿中悬挂的璎珞亦随之摆动，一荡一荡的，如同我此刻的心。
　　父亲的儿子吗？我不禁轻笑，果然有点意思。
　　听着轿外人来人往的喧哗，我缓缓闭上了眼。直到轿子慢慢停下，方才重又把眼睁开。
　　想来，秦府已经到了。
　　
　　下了轿，我正看着秦府正门上题有“敕造安远侯府”五字的大匾，就听耳边响起一个恭敬的声音：“晏二小姐，晏夫人她们已经到霁华堂了，容奴婢现在带您过去。”
　　我转首打量了番眼前这个似乎全身上下都透着股机灵劲儿的小丫鬟，随即微笑着颔首：“那就有劳了。”
　　“奴婢不敢。”那丫头俯身施了一礼，便带着我向府中行去。
　　
　　穿过前庭，再沿着曲折的回廊走了片刻，便见一条大甬道。甬道的尽头乃是三进大正房，而中间那进堂屋上悬有洒金乌木大匾，上书“霁华堂”三个大字。
　　缓缓向中间的堂屋走去，还未进屋便听屋里传来阵阵银铃也似的笑声。待得进到屋内，笑声暂歇，我环首四顾，满座珠围翠绕，衣香鬓影，忙施了一礼道：“朝夕见过秦大夫人，大娘，二娘，三娘，和四娘。”
　　“嗯，快起来吧。”
　　说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听上去倒也颇为和蔼。想来，这便是秦大夫人了。
　　“是。”
　　我刚直起身，便听那秦大夫人笑道：“晏二小姐不必拘谨，快过来坐吧。”
　　我抬头看了眼蓝氏，却又在触到她眸中的厉色后，迅速低下头去。接着口中低应一声，向着秦大夫人身旁的空座走去。
　　“啧啧，倒也是个乖巧的孩子，”甫一落座，秦大夫人便亲热地拉过了我的手，“只可惜咱秦府的少爷们都已成亲，没有那个福气。不然啊，我还非得让你作我的儿媳不可。”
　　“夫人……”我应景地垂下头，一边状似羞怯地讷讷道。
　　“好啦好啦，我就不逗你了，瞧把你给臊的，”秦大夫人一边呵呵笑着，一边转向了一旁的蓝氏，“妹妹好福气啊，可真是羡煞姐姐我了。”
　　“姐姐谬赞了，”蓝氏说着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向我淡淡道，“朝夕，你的那些姐妹现正在园子里游赏，你这就去找她们吧。”
　　“是了，”蓝氏话音刚落，便听秦大夫人笑着应道：“我一见晏二小姐，就欢喜得把什么都给忘了。倒是教晏二小姐白白地在这儿，陪了我们这些老婆子半天。”
　　“朝夕不敢。”我忙回道。
　　“呵呵，晏二小姐太过拘谨啦，”秦大夫人笑着拍拍我的手，一边扬声向外喊，“沁兰！”
　　“奴婢在。”不消片刻，便走进来一个模样清秀的侍女。
　　“送晏二小姐去园子。”秦大夫人一边吩咐着，一边放开了我的手。
　　“是。”
　　那侍女走到我身前，向我福了福身道：“晏二小姐，请！”
　　我亦站起身，又向首座上的两人施了一礼，便随着那侍女向屋外走去。
　　
　　顺着蜿蜒的石子路往园中走，一路秋菊簇簇，万紫千红，争奇斗艳。便是那空气中似也沾染上一股清雅的菊香，萦绕鼻端，挥之不去。
　　远处隐隐传来少女的嬉笑打闹声，在向右一个转弯后，那声音便愈加明显。
　　我感到有些头痛。说实话，我并不习惯与这些刁蛮的千金大小姐打交道。倒不是惧怕于她们颐指气使的脾性，只不过是对于她们的骄纵狂妄和高高在上感到可笑与不屑罢了。须知任何人都不能也不应该被小视的，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小视的后果，往往是谁都无法预料的。便如我。那些今日小视我的人，来日同样会付出代价。
　　虽然心中并不情愿，但我还是以一惯的怯懦姿态，缓缓走进园中众人欢聚的更漏亭。
　　我刚一走进亭中，原先的欢声笑语就立刻停了下来，一时间亭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见状，我忙抚胸向后退了一步，怯怯地环顾了一圈，最后求救似地看向坐于亭中左侧的晏贞华，小声地道：“三妹，大娘，大娘叫我来这儿找你们。”
　　今日的晏贞华，披着一袭银鼠坎肩，上套酡颜窄袖短襦衫，下系鹅黄莲花彩锦长裙。端得是娇俏明媚，煞是动人。
　　见我看着她，她便抿嘴一笑，悠悠道：“既如此，二姐就随意找个位子坐吧。我们姐妹正这儿闲聊呢，倒也无需拘那些个礼法。”
　　我咬唇点点头，又环顾了一圈，正要往那角落里的位子走，忽听耳边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这就是朝夕姐姐了吧。”话音刚落，右臂便被人亲热地挽起。
　　转首望去，挽住我右臂的却是一个柔美的少女。只见她绿云堆发，白雪凝肤。眼横秋水之波，眉扫春山之黛。花容袅娜，玉质娉婷。而那一袭藕色罗裙，则愈发衬得细柳生姿，举止如烟。
　　少女对我微微一笑：“我叫秦玉烟，朝夕姐姐唤我玉烟即可。”说着便挽着我，来到晏贞华旁边的位子坐下，一边又道，“我对朝夕姐姐可是久仰了呢。”
　　“秦二小姐太客气了。”我也忙笑着回道。
　　“不，我可不是客气哦！”秦玉烟说着冲我调皮地眨眨眼，“早就听贞姐姐说了，朝夕姐姐是个温良有礼，德才兼备的人。据说，就连当今圣上都曾夸赞姐姐为我大岳的才女呢。”
　　一瞬间，我顿悟，了解到为何晏贞华近来会屡屡找我的碴。想来，就是为了那可笑的贵族小姐式的骄傲了吧。
　　还有周围的这些大小姐。我抬眸缓缓扫视了一圈，将众人脸色的轻蔑与不屑看在眼里，方低下了头，嗫嗫道：“那是圣上谬赞了，朝夕愧不敢当。”
　　“二姐怎么会不敢当？”一旁的晏贞华也笑了起来，“二姐你饱读诗书，妹妹我可是早就想要向你请教了。”
　　“我……”与其在这儿做口舌之争，倒不如看看谁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如是想着，借着低头的动作，我掩去了眸中的阴鸷。
　　或许是我一直怯懦不言的态度让人无趣，很快这些大小姐们就放弃了对我的“特别关注”。一时间，亭中又恢复了原先的嬉笑。
　　而我在枯坐了片刻后，便借口头痛，匆匆离开了那里。
　　




第九章损阴益阳巧布局

　　不想那么早回去与蓝氏等人打交道，我沿着园中另辟的小径慢慢地踱着。一路行来，秋树郁郁，姚黄魏紫，清流隐约，自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
　　我站定，倾耳细听那潺潺溪流之声，再回望身后。但见小径婉约，在花木的掩映下，早已看不见来路。思量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前方景致的诱惑，便抛开礼节上的顾忌，走进了前方群峰起伏、气势雄浑的假山群中。
　　走过满目叠嶂、高低起伏的假山，再行数步，豁然开朗，但见两边飞楼插空、丹楹刻桷，皆隐于山树之间，其恢弘虽不及晏府，却又比之多了几分精巧别致。
　　耳边正一片流水汤汤、鸟鸣啾啾之声，忽闻不远处传来人声。细细听去，依稀是有人在吟诗作赋。犹豫片刻，我放轻了脚步，走上沟通山径、横跨涧上的石板桥。
　　来到石桥的另一头，借着花木的掩护，偷偷看去。只见前方峰回路转，有一六角攒尖亭翼然临于泉上。泉水淙淙，清溪泻雪，泉畔古树傍岸，一片金黄黛绿，却道是别有洞天。而之前的吟诗作赋之声，正是从那亭中传出。
　　“……萧萧风晚斜阳尽，梧叶飘黄奈何秋。”
　　“好！好！好！则义这首道尽悲秋之情，只是却也太过凄迷了些……”
　　我悄悄在心里数了下，此刻列坐于亭中的约有五人，每人手中均持了一盏酒樽。再看那一觞一咏的情景，已猜到那几人正是在修禊①，做流觞曲水之戏。而那亭中的流杯渠之水，想必也引自亭下淙淙清流。
　　又看了眼，正抽身欲走，忽听亭中一人笑道：“哈哈，伯衡，你就别再拖延了！我们对你这京城第一才子的大作可是期待已久了。”
　　徐奚也在？脑中不禁勾勒出一个翩翩公子的形象，以及，那隐含异样光彩的双眸。
　　“则仁！”亭中传来徐奚那略带些无奈的声音，“即使是那曹子建都还需七步方可成诗，奚自认无七步之才，自然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
　　“呵呵，伯衡太过谦虚了，”另一个稍显温文的声音也笑道，“吾闻当今圣上也曾赞君才思敏捷呢。”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我不禁暗自发笑，索性停下了转身的动作，想要听听徐奚又将如何作答。谁知，这不动还好，一动就听亭内立时传来一声喝问：“谁？”
　　苦笑着看着眼前因为我的动作而左右晃动的花树，我也不知是应该立刻离开还是停留在原地。惊惶中无意识地抬头，却直直撞上了亭内徐奚的视线。
　　视线甫一相触，我惊得忙转过了头，就在此时便听徐奚不紧不慢地道：“则仁不必紧张，奚适才依稀瞧见是我府中的下人。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奚去去就来……”
　　闻言，我心中愈惊。思及曾与这徐奚有过一面之缘，再想到自己此刻类似偷窥的行径，立刻也顾不上其他，忙转身匆匆向来路走去。
　　
　　一路疾走，耳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逾近，脚下的步伐也随之逾急。然，身下的长裙终不适如此大幅度的动作。我只觉脚下一绊，身子亦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而手则下意识地一把扶住路边的花树，这才稳住了身形。
　　就在此时，身后的人也已追了上来，急急喊道：“晏二小姐请留步！”
　　闭上眼平复了下喘息，我知道已是避无可避，便睁开眼，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缓缓转过身去。
　　“徐公子。”一脸无措地看着他，我怯怯喊了声。
　　见状，他先是一怔，随即微微一笑：“又见面了，晏二小姐。”
　　“是啊，真巧。”我略偏了偏头，试图避开他的视线。
　　“巧吗？在下可不觉得，”他向我走近了两步，“或者换句话说，我们刚刚就已经见过一面了，不是吗？”
　　“徐公子，你……”我向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胆怯之色愈浓。
　　“晏二小姐难道就不想解释一下吗？”他又向前一步，脸上依旧是温雅的微笑，“还是说，刚才是在下眼花了。”
　　我咬唇不语，一时也猜不透他的意图，索性用楚楚可怜的眼光直直地瞅着他。
　　他亦深深地回望我，眸光深沉，而那勾起的嘴角则别有深意：“晏二小姐，你累不累？”
　　我怔了下，一时没能明白其中的深意。
　　见状，他轻叹出声：“每天都要带着面具生活，这样的日子过得就不累吗？”
　　我心里一惊，刚要故作不懂地问他是何意，却在触到他犀利的眸光后放弃了，一边暗暗地为自己上次太过出挑的言行而懊悔。
　　“徐公子错了，”眼见伪装被人识破，我松开了紧咬的下唇，冷冷一笑，“试问这个世上又有谁能不带面具地生活？或者说，不带面具又是否可以活下去呢？”
　　他一愣，显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反驳。接着他又缓缓露出那别具深意的笑容，云淡风轻地道：“可是我却不想你在我面前也带着面具，朝夕。”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在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以后，耳根也不由烫了起来。
　　“徐公子，像这种奇怪的话，以后还是少说的好。”我蹙眉，一边转过身去，“既然无事，那么奴家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正要抬步离开，左臂却蓦然被一股力量给拉住了……
　　“你……”转首瞪向他，却在触到他漆眸深处的那片寂寥时怔愣住了。
　　“唉，”他轻叹一声，慢慢放开了我的左臂，“下一次，记得喊我伯衡。”说完，即转身离去。
　　我静静看着那道异常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却又在恍惚中感觉那身影并未走远……
　　
　　等到我回到了更漏亭，那里的诸人早就散了，只留下了一个沁兰候在亭外，以通知我午宴将在霁华堂摆开，并让我即刻前去。
　　于是随着沁兰到了霁华堂。那里午宴已铺排开，一屋子的女眷说说笑笑，极是热闹。我的迟来显然并未引起场中任何人的注意，而这也让我悄悄松了口气，忙觅了处不起眼的位子坐下，一边接过丫鬟递上的黑漆描金筷，默默吃起来。
　　饭后众人又在屋中略坐了坐，饮过丫鬟奉上的茶，便在秦大夫人的带领下往园中赏花去了。一路自是少不得谈笑风生，而我则摆出一贯的怯懦姿态，倒也再无人理会我。如此，游赏嬉戏了一下午，直到日薄西山方才告辞离去。
　　
　　回到府中后不久，寒枝也回来了。
　　盯着眼前厮杀正烈的棋局，余光扫见寒枝似乎正要上前禀报，我头未抬，漫不经心地道：“不急。寒枝，你先来看一看，这白子在下一步又该如何走。”
　　寒枝沉默了一下，接着恭敬地应了声“是”，便走到棋盘边细细观察起来。
　　我也笑看着棋盘上纠缠在一起的黑与白。只见原本黑白两子相对峙的局面已被打破，形势逐渐倒向了黑子这一方。尤其是白子占据的右下角，由于之前的疏于防备，已遭到了黑子的两面包抄，突围起来着实困难。
　　“小姐，依奴婢看白子怕是要输了，若再摆下去也没有意义。”片刻后，寒枝有些犹豫地回道。
　　“没有意义吗？”我沉吟了一下，抬头挑眉笑道，“寒枝有没有听过围棋中有一手叫做‘倒脱靴’的？所谓提后再断，唯有先舍方可得。”说着捻了枚白子置于黑子的包围下方，如此，黑子提，吃白四子。
　　“小姐，这……”
　　看着寒枝脸上露出了不解之色，我并未立刻解开她的疑惑，反而又问道，“寒枝，你若是执黑子，又该如何走？”
　　寒枝思索了一会儿，执起一枚黑子，拦在了白子向外突围的去路上。
　　“这可就错了，”我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白子置于她所放黑子的上方，“瞧，我的白子是不是突围成功了？”
　　微笑着将被围的两枚黑子提掉，一时间棋局也因为这一变故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被围住的白子已顺利与包围圈外的白子连成一片，反倒对适才包围白子的黑子形成了合围之势。
　　“原来如此……”
　　看着寒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淡然一笑，吩咐道：“先把棋盘撤了吧，过会儿再告诉我你调查到的结果。”
　　“是。”
　　
　　看着寒枝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放入两边的棋盒中，我勾唇一笑，喃喃自语道：“这可真是‘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②’呀。”
　　想到之前黑白两子相对峙局面的被打破，再联系宴席上众人提到的晋王不日将迎娶护国将军贺渊之女的消息，唇角的笑意不由加深。先是徐秦两家，再是护国将军，晋王舍至爱所换来的筹码当真不小。
　　忽然忆起了徐奚之前的眼神与言行，脸上不禁有些烫。如果，我没有会错意的话……
　　脑中倏然闪过了一个念头，唇边的笑亦随之多了分诡秘：“或许，我也应该来一招‘倒脱靴’……”说着，捻了枚棋子，轻轻扔入到棋盒中。
　　
　　※※※
　　看着眼前这座名叫醉香楼的酒楼，我一挑眉，漫不经心地问：“确定是这儿吗？”
　　“回小姐，奴婢都打听清楚了。那个人虽然一直被府中的下人拒之门外，但似乎还没有放弃。目前正在这家酒楼做工，以维持生计。”寒枝在身后恭敬地回道。
　　我点点头，抬步往里走去。
　　
　　“哟，两位姑娘快请里面坐！”
　　甫一进去，一个肩上担着条毛巾的堂倌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我看了眼寒枝，没有说话。
　　“小二，楼上可有雅间？”领会到我的意思，寒枝出声询问道。
　　“啊，有！有！两位姑娘楼上请！”堂倌说着便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我未置一词，跟在堂倌的身后上了楼。
　　
　　坐在雅间内，我看似正专心看着窗外的街景，耳朵却在认真听着寒枝与堂倌的对话。
　　“请问两位姑娘都要点什么？”
　　“来一壶君山银针即可，”寒枝淡淡道，接着状似不经意地问，“小二，你们这儿可有个叫崔璟的人？”
　　堂倌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姑娘找他有何事？”
　　“就是说有了，”寒枝用没什么起伏的语调道，“那麻烦你待会儿把他叫到这儿来。”
　　余光扫过正瞥见寒枝将一锭银子塞入到堂倌的手中，接着那堂倌用愈加热情地语气回道：“好的，好的，没问题！两位姑娘请稍坐，我这就叫他来！”说完便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包厢。
　　
　　茶沫沉下，汤华浮上，寒枝用极为轻盈的动作将白瓷壶中的茶汤注入到茶碗中，接着轻轻放下手中提着的壶，端起茶碗，奉到了我面前。
　　我接过茶碗，悠然地浅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用带着几分笑意的目光注视着对面局促不安的男子。
　　“崔璟？”我一挑眉，笑看着男子脸上那惑然与不安兼有的神情，“还是说，我应该称呼你为，晏璟？”
　　对面的男子一震，脸上的不安愈浓：“姑娘是？”
　　“哦，对了，我都忘记自我介绍了，”我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碗，“我也姓晏，若认真算起来嘛，应该是大哥你的二妹。”说到这儿，便抬头给了他一记灿烂的微笑。
　　那晏璟不禁向后退了一步，随即蹙起双眉，而脸上则是浓浓的防备：“你来这儿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来看看大哥你啊，”我偏头笑看着他蹙得逾深的眉，“还是说，大哥你已经放弃了入主我晏府的念头？”
　　他又是一震，低头沉默了片刻，方才抬头用狐疑地目光看着我：“就凭你？”
　　我浅浅一笑：“对，就凭我。”
　　“你有何目的？”闻言，他眼中的狐疑不减反增。
　　“大哥果然是个聪明人，”我径自提起茶壶将茶碗斟满，一面神色淡淡道，“尽管我并不喜欢聪明人，尤其是自作聪明的人。”
　　“你……”他被我激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颓然一叹，“有什么话你就说吧，反正我相信，无论如何都不会比我现在的处境还要糟的。”
　　“嗯，不错，”又啜了口茶，我抬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我并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但我很欣赏识时务者。”说完放下茶碗，轻唤了声“寒枝”。
　　寒枝从我的身后走出，将一个绣工精致的锦袋放在了桌上。
　　看着对面男子疑惑的眼神，我微微一笑：“不打开看看吗？”
　　男子松开了锦袋上紧缚的袋绳，将手伸入袋中，下一刻即发出一声惊呼：“这是？……”
　　“三百两，”我笑看着男子手中的银票，慢条斯理地道，“虽然不算多，不过相信治伯母的病还是绰绰有余的。”
　　男子死死盯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银票，眼中流露出的是无法掩饰的渴求。我好整以暇地坐在椅中欣赏着，原以为男子会在诱惑之下将银票纳入怀中，谁知就在片刻后，男子却将手中的银票重装入袋中，并把锦袋放回到桌上。
　　“你要我做什么？”男子一脸平静地看着我，只是那闪烁不定的眸光泄露了主人的不安。
　　见状，我看向他的目光中又多了份赞赏，连带着将原来的计划也稍作调整。
　　能时刻保持清醒的人，不适合诱哄。只适合，交易。
　　想到这儿，我挑眉一笑：“很简单，我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演戏？”他蹙眉看着我，“演什么？”
　　“这你先别问，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陪我演。”说到这儿，我直直地看向了他。
　　“这……容我想想……”
　　看着男子沉吟不决的样子，我冷冷一笑：“我要先提醒你一下，如今你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况且……”顿了顿，我轻笑出声，“如果这出戏演成功了，你和伯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我晏家。就凭这，你也应该答应下来。”
　　看着男子愈加动摇的眼神，我笑着缓缓进行最后一击：“我想，这么多年来，你一定很不甘心吧？”
　　闻言，男子浑身一震，看过来的眼神由开始时的震惊再到迷茫再到怀疑……最后俱沉淀为一片如深渊般无法测度的漆黑。
　　“好，我答应你。”
　　听着男子低沉而坚定的声音，我脸上的笑容亦随之而愈加灿烂。
　　
　　从包厢内出来，正要下楼，却恰好碰上有人从楼下上来。
　　看了眼不算宽的楼梯，我撇撇嘴侧身站在楼梯口，打算等那人过去再下楼，谁知……
　　“晏二小姐？”不算熟的声音，却也足够令我想起那是谁。
　　倏然想起之前的打算，于是我仰首冲那人便是一记粲然的微笑：“真巧啊，伯衡。”
　　听到我对他的称呼，徐奚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是啊，想不到在这儿都能碰上你，朝夕。”
　　听见他别有深意的话，我偏头冲他天真地笑道：“伯衡，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缘分呢？”
　　“这……”
　　就在他怔愣的片刻，我已是一脸笑意地从他身边走过，往酒楼外行去。
　　如今棋局已布好，一切便尽看棋手的水平了。
　　
　　注：
　　①：修禊，源于周代的一种古老习俗，即农历三月上旬“巳日”这一天，人们相约到水边沐浴、洗濯，借以除灾去邪，古俗称之为：“祓禊”。后文人饮酒赋诗的集会，也称为修禊，并分“春禊”与“秋禊”。其中文人在修禊时一般都围坐在流杯渠边，渠中九曲蜿蜒清水流淌，酒杯随波逐流，停于谁座前谁就要吟诗作赋，否则便罚酒认输，是为曲水流觞之戏。
　　②：出自《三十六计?敌战计?李代桃僵》，意思是在不得不遭受损失时，就要损失次要利益，增加重要利益。
　　




第十章一将功成万骨枯

　　元贞十六年十月初八，晋王大婚。
　　大婚当日，催妆炮响，吹打鼓乐之声响彻了半个健康城。
　　然，纵如何热闹，喧哗的人声与丝竹管弦之声也依然无法进入到晏府，进入到我住的这方小小院落。
　　坐于琴凳上，指尖轻拂琴弦，一曲《龙朔操①》便在偶起偶落中渐低渐息。静静对着眼前横放的琴，良久终是发出一声低叹：“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②。”
　　刚说完，即自嘲地轻笑：“自己的事都还没有烦够，倒是先替别人伤感了一番。晏朝夕啊晏朝夕，若你再这般的感时伤秋，只怕就要被人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没回头，仍挑弄着琴弦，一面淡淡地问：“盯梢的怎么样了？”
　　“回小姐，他已带着那三百两回去了，”寒枝的声音也很平静，“相信只等他母亲的病情一稳定，便可以立刻回来实施计划。”
　　“有没有将药下下去？”我挑过一根琴弦，发出了“铮”的轻响。
　　“回小姐，已趁其不备，将药下入到他喝的水中，”寒枝说完又补充了句，“以那个药的药性，不怕他不听话。”
　　“那就好，”我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如果没其他事，你就先下去吧。”
　　“是。”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屋内又恢复了平静。
　　我挑起一根琴弦，冷冷笑道：“蓝氏，一切莫怪我，怪只怪你逼人太甚。”
　　虽然出嫁于我不过是早晚的事，但我讨厌受制于人，因为那种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真得是太糟了。只可惜蓝氏她看错了人，我晏朝夕绝不是府里那些任人宰割的丫鬟，所以我即使嫁也要嫁自己选择的人。而徐奚，就是我选择的人。
　　想起他温雅的笑容，我兀自一笑。无论是从家世还是从个人而言，他都是一个很好的人选，尤其是他还对我有那么一点兴趣。而这，将能提供给我一个很好的下手机会。
　　当然了，我对他的好感也是我选中他的主要理由。不过也仅止于好感，“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无论是娘还是姒堇，她们的遭遇都足已令我警醒了。
　　
　　翌日，我正倚在罗汉床上随意翻看着诗书，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抬头一看，却是我房里的小丫鬟韵雪。
　　看着她一副莽莽撞撞的样子，我不觉蹙眉，掩卷而问：“何事？”
　　“小姐，刚刚奴婢在府门口遇上一位公子，他让奴婢把这个交给小姐。”韵雪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两步递上了一枝竹管。
　　公子？会是他吗？想起上次在酒楼的偶遇，嘴角亦不由向上扬起。
　　我将书顺手放在了身侧的炕桌上，揭开竹管一端的泥封，取出里面藏着的纸条一看，眉却在下一刻皱了起来。
　　只见薄薄的纸条上用骨力遒劲的柳体写着一行字：“见字速来晏府后门一见，有要事相商。奚字。”
　　我将纸条窝成一团攥在掌心中，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沉思了片刻方才意识到身边还站着一个韵雪。
　　“对了，寒枝呢？”我挑眉望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小丫头。
　　“回小姐的话，寒枝姐姐今儿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奴婢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韵雪刚一说完，我就想起了昨天交待寒枝的话。于是点点头，挥了挥手道：“那你先下去吧。我累了，要去睡一会儿，没一两个时辰别让人来打扰我。”
　　“是。”
　　看着韵雪退出屋内，并将房门关上。我亦在这之后翻身下了罗汉床，迅速地找了套样式普通的衣裙换上，悄悄打开房门溜了出去。
　　
　　一路都走得小心翼翼，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后门。
　　由于晏府的后门连着一处暗巷，那里终年人烟稀少，是以把守的家丁也不过寥寥。见我衣着朴素，那几个家丁还以为是府里的丫鬟，不过随意盘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待走到巷口，便看见徐奚正状似悠闲地等在那儿，只是那斯文俊秀的脸上少了一层往日的谑色，反倒多了几分少见的肃然。
　　我的心里顿时窜起了一阵隐隐的不安，却仍保持着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缓缓走向他。
　　“伯衡急着把我叫来，究竟是有何要事？”我笑看着他，心中的不安却因为他那双一丝笑意也无的眸而愈浓。
　　“关于这个问题，只要你跟我走一趟，就可以很快知道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完，便迅速上前两步，一把抓住我的右腕，扯着我往前走。
　　“你……”
　　试着挣扎了两下，却无奈地发现力量上的悬殊。我索性放弃了挣扎，任他一路拽着我走到一辆马车旁。
　　“上车。”
　　他松开了我的手腕，语气平淡，脸上的表情因为逆着光而看不真切。
　　我沉默着权衡了一下此刻的形势，终是配合地上了车，任他替我这个揭开谜底。
　　
　　马车一路疾行，终是在某个杂乱的小巷前停了下来。
　　我跟在徐奚身后下了车，穿过脏乱不堪的巷道，在巷子深处的一间简陋至极的屋子前停了下来。
　　徐奚上前敲了敲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不出片刻门就开了，接着从那扇门后缓缓露出了一张脸，一张令我又惊又骇的脸。
　　“晏小姐？！”开门者显然也看见了我，那张秀气的脸上同样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我迅速稳定了心神，冲对面的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了，凌菲姑娘。”
　　闻言，凌菲脸上的惧意不减反增，人亦向后重重退了一步：“你，你是如何会找到这儿来的？”
　　我一挑眉，刚要开口，就听身旁的徐奚淡淡道：“是我带她来的，有什么话还是进去说吧。”
　　凌菲沉默了一下，便侧过身，让我们进了屋。
　　
　　待屋门刚一被关上，凌菲便迫不及待地走到我面前，一脸激动地质问道：“晏小姐，事情我已经帮你办成了，你为何还不肯放过我？”
　　见状，我下意识地转首去看徐奚，却见他脸上平静得无甚表情。于是重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凌菲，眼神流连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接着轻笑：“几个月了？”
　　她一愣，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回答：“三个月。”
　　我点点头，又问：“可曾被人发现？”
　　她又是一愣，片刻后迟疑地答道：“除了玉瑶公主，还有，”她抬头看了眼徐奚，“还有徐大人外，应该没人知道。”
　　我满意地微笑颔首：“很好，如此便省去了我不少麻烦。”
　　“晏小姐你……”凌菲惊疑不定地看着我，眼中亦带了浓重的防备。
　　“别紧张，”我对她安抚地一笑，“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允诺你，事成之后就放你和你的情郎一起双宿双栖？”
　　“你的意思是？”闻言，她眼中的防备稍减，抚在胸口上的手也放了下去。
　　“既然你帮我办成了事，那我晏朝夕也不是一个不守信用的人，”我笑得愈加柔和，“你过来，我这儿有些银子要酬谢你，且当作你们路上的盘缠吧。”说着，作势将手探入怀中。
　　见状，凌菲又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遂小心翼翼地向我走近。而就在她离我仅一步之遥时，我猛地出手将她向前狠狠一拽。她猝不及防，身子因为这一拽而向前栽倒。我瞅准时机，迅速拔出怀中的匕首，向她的胸口狠狠插去……
　　“啊！”
　　伴随着这一声惨叫，鲜血迸射而出，四散飞洒，在我的衣袖上绽出点点血色的花朵。等到她脸朝下静静卧倒在地时，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穿透了她的胸口，正一点一点地向下滴着血珠……
　　整个过程我都没有动，只是一直一直地看着，就仿佛是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安静而冷漠地看着，看着一个人如何走向死亡，无动于衷，毫不动容。
　　“一尸两命，晏朝夕，你可真够狠的。”许久许久的沉默以后，徐奚终于开了口。只是语气依旧是那么平淡，就好像之前发生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我是绝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我的因素存在的，”我亦淡淡地回应，“如有必要，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地赶尽杀绝。”
　　“那你怎么不杀了我？”徐奚轻笑出声，“如今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
　　“因为你不会威胁到我，”我转过身一脸肯定地看着他，“否则你今天带到这儿来的就不会是我，而是晋王。”
　　听到我的话，他又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是啊，我为何会把你带到这儿来？我明明是奉晋王的命，去调查琅瑾公主那件事的，却又为何会放任你毁掉重要的人证？”
　　我没说话，走到凌菲的尸体边蹲下，翻过她的尸首，看了眼那个死都没能瞑目的人，然后将匕首从她的胸口慢慢抽了出来。
　　“这匕首，你都是随身携带吗？”刚把匕首插好放入怀中，就听徐奚在身后问道。
　　我不禁恍了下神。带这把匕首有多久了？似乎从那件事以后就一直带着了吧……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冷笑：“带着它不好吗？瞧，杀起人来多方便啊，”说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挑衅地笑，“是不是没想过我会是有这样的一面？你若是看不惯可以马上离开，从此以后离我远远的。否则说不准哪一天，躺在那儿的人就变成了你……”
　　“够了！不要再硬撑了，”话音未落，我便被扯入到一个温暖的怀中，“你知不知道自己一直都在发抖？”
　　听到这句话，我猛地挣扎起来：“不，你胡说！我怎么会发抖？！我晏朝夕什么都不怕，又怎么会惧怕杀人？！”
　　我挣扎得越来越凶，而那拥着我的双臂也越收越紧。我仍然在不断推拒着，既是推拒着眼前的这个人，却又仿佛在推拒着某些其他的东西，直到……
　　当他的唇重重地落在我的唇上时，我只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瞬间变成了空白。直到那火热的舌尖钻入我的口中，霸道而狂野地吸吮着我的唇舌时，方才反应过来，开始更加用劲地挣扎起来。面对我的挣扎，他低喘一声，双臂将我箍得更紧，仿佛是要把我揉进到他火热的身体中。我见挣扎无效，索性闭上眼，对准他的舌尖就咬。
　　他低低地呻吟一声，不情愿地从我的口中退了出去，然后抬起头怒视着我，而我亦毫不服输地狠狠瞪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他忽然微微一笑，又俯下头吻住了我的唇。
　　我又惊又怒，正想故技重施，却被他灵巧地避开了。如此这般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我也不再挣扎，任他的舌缠上了我的，辗转细吮，唇舌交舞。
　　良久，他终于平息了下来，却仍紧紧拥着我。而我则温驯地靠在了他的胸口，静静听着两人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恢复平静。
　　“我不会放开你的，朝夕。”
　　耳边传来他低沉而温柔的声音，然后我便缓缓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微笑。
　　看来此局，我是赢定了！
　　
　　※※※
　　之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应徐府大小姐的邀请到徐府拜访。次数多了，难免引起蓝氏和晏贞华等人的猜忌，却又苦于每次的各种名正言顺的理由而无法发难。只是，她们若得知我每次在拜访徐大小姐之余，还会与徐大公子见面，又会有何反应？
　　与徐奚的相处并不难受，甚至当我与他高谈阔论之时，每每总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观点与他不谋而合。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徐奚是了解我的，正如我也一样的了解他。所谓高山流水，我想我是喜欢这样的感觉的。两人之间没有世俗的痴缠，便不会有过重的负担，亦不会有思念的存在。
　　而我在与徐奚的交谈中，也总能捕捉到一些较为机密的东西。比如，晋王与太子之间已趋白热化的争斗。
　　太子近来虽越来越不受圣上所喜，但其背后的穆家依然不能小视。而且废立太子乃国之大事，关系到整个朝廷上下，因此只要太子无大错，皇上便也不会轻易地废掉这个太子而另立。可以说，摆在晋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等当今圣上大行之后就迅速发动政变，先下手为强；另一条便是构陷，构陷给太子一条大罪，逼着当今圣上废掉太子。
　　而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其过程必将都是鲜血淋漓万骨枯的。
　　建康城，只怕就要变天了。
　　
　　注：
　　①：旧名《昭君怨》。音乐优美清新，表现了王昭君能歌善舞、光彩照人的美丽形象。其中乐曲的开始与结尾部分比较深沉，表现了思念、忆想的情感和一层淡淡的哀伤。曲声最后以泛音收尾，让人听后不由产生：悲伤逝于岁月，徒留一声喟叹之感。
　　②：出自秦少游词《满庭芳》，意思是最伤情的的地方是，高高的城墙已在望中消失，灯火闪烁天已到黄昏。
　　




第十一章百密一疏命使然

　　“铮～”琴弦被用力一挑，一派肃杀之音随即袭来。
　　前村半夜闻吼声，何人按剑灯荧荧。《广陵散》杀气极重的曲声在这样宁静的夜，无疑显得格外森寒。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空寂的室中惟见剑光飞射。
　　手指一指一指狠狠削过琴弦，在这场敌对的仇杀中，英雄拔剑，便如那韩信背水一战时的决然与酣畅。笑傲天下，自古英雄多壮志，只叹一将功成万骨枯，长久的争逐与较量之后，迎来的往往就是最后的决战。而今夜，便是决战。
　　早在两个多月前，当今圣上因身体一直都不大爽利，而兴起前往九华山肉身殿参拜地藏菩萨之念。于是便颁下圣旨，着晋王魏王和赵王伴驾，太子监国。而就在太子监国期间，朝中大小官员升迁任免不断，凡与我晏家交好的官员或保持中立者一律被迁被贬，更有甚者遭遇罢官免职；另一方面凡分属穆家门下的官员，则被大力地提携。由是，朝野上下人心浮动，一时间人人自危。
　　而就在一个半月前，朝中元老当今帝师申屠阑因在朝会上指责太子“任人唯亲”，引起了太子大怒。又兼申屠阑顶撞了太子之后仍拒不低头，急怒之下的太子便要将申屠阑拿下处斩。后幸得全体朝臣跪下求情，并足足求了一个时辰，方才作罢。但即便如此，申屠阑也在这之后被罢了官。可怜三朝元老，竟因此被气得一病不起。
　　如此，又折腾了近半个月，等到皇上的圣驾归来，鸡飞狗跳的建康方才重得平静。 与此同时，伴随圣驾而归的还有无数官员弹劾穆家乃至太子的奏章。皇上接到这些奏章后，勃然大怒，再加上得知自己素来敬重的申屠太傅亦被罢官在家，便拟旨申斥了太子一顿，并令其闭门思过。
　　此旨一出，朝中缓和了没几日的气氛又重新变得紧张起来。其中官复原职的申屠阑更是直接领着几位朝中的肱股之臣上奏，请求皇上废黜太子令觅人选。而皇上竟也没如往日一般断然斥回，仅是说要再仔细考虑一番。于是，朝中的局势又在不经意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思绪流转间，琴声已然变得激越，便如那刀剑相碰之时，火星飞溅，寒光四射。而就在彼此相斫之后，留下的也仅是烟花绽放后的湮灭。最终，在呜呜的琴声中，英雄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弹奏完最后一个音符，我抬首淡淡地问：“外面的情况如何？”
　　“回小姐，建康的九门俱都紧闭，城中也已被下了宵禁。目前的形势还不甚明了，不过……”寒枝说到这儿，便顿住了。
　　我蹙起了眉：“不过什么？”
　　“不过老爷刚刚在见过一个宦官后就立刻进宫了，”寒枝说完又补充了句，“奴婢适才依稀听见那个宦官似乎跟老爷提到羽林军①、骁骑都尉②还有江台大营等词。” 
　　江台大营？我一挑眉，掌握了它可就等于掌握了整个京畿之地的军权啊。
　　看来，胜负即将揭晓。
　　
　　元贞十六年十二月十九，元贞帝下旨：“太子姒燿素行跋扈，私结朋党，扰乱朝纲，朕怜其自幼丧母而姑息已久。然其不思悔改，更于闭门思过期间带兵逼宫，实乃丧心病狂、大逆不道。朕于痛心之余，亦知其实难承祖业，今痛下旨，废黜姒燿太子之位，囚于城郊别苑之内，重兵守之。望其可自我检之，用心改过。”
　　而伴随废黜太子旨意而下的，还有一旨：“晋王姒烜忠孝仁义，人品贵重，更兼平定逼宫乱党及时保驾，其果敢睿智深肖朕躬。朕于慎思之后，深觉其可克承大统，而今下旨，立姒烜为太子，即日入主德熙宫，望其不负朕之厚望。”
　　由此，一场旷日持久的夺嫡之争终于落下了帷幕。
　　
　　※※※
　　元贞十六年十二月廿四，小年。
　　我捧着个手炉，站在廊上，望着廊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天灰蒙蒙的，彤云厚积，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六出纷飞，漫天飘散，偶有一两片飘到我身上，却又在顷刻间融为了雪水。
　　今年的雪来得太早，也来得太大。那铺天盖地的架势，就仿佛是老天想要用这种方式洗刷净人间的一切污浊。只是，人间的污浊又岂是可以如此轻易地被洗刷掉？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仍看着前方悠扬卷舞的雪絮，一面轻问：“何事？”
　　“小姐，晏璟回来了。”
　　我一挑眉，回头看向寒枝：“他人呢？”
　　“人现正在府外候着，”寒枝垂着头回道，“他问小姐是要今天动手还是择日再说？”
　　我重转过头，望着外面飞扬的雪花，沉吟了片刻，方淡淡道：“就今天吧，这也算是，”顿了顿，接着轻笑出声，“也算是我送的一份小年礼物。”
　　
　　傍晚时分，雪下得更大了。
　　我缓缓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一瞬间，呼啸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吹乱了我的发。深深嗅着吹入的寒风，我也不知自己想要在风中嗅出什么，只是一边嗅着一边看着屋外那个白茫茫的世界。
　　良久，我终是关上了窗。返身坐回到铺了青锻坐褥的椅上，将手伸到面前的炭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烤着火。
　　所谓“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小年这天的祭灶仪式一向都是由族中男子进行的。算算时辰，也应该开始了。
　　我正对火翻动着手掌，就听屋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寒枝掀帘而入。
　　“都到齐了？”我收回手，看向寒枝。
　　寒枝无声地点点头。
　　我不禁勾唇一笑：“那么，我们这就去看看吧。”
　　
　　灶王龛设在了灶房的北面，而灶房则靠近府中的后门。可以说，晏璟回来的正是时候。因为后门一般都是供府里下人进出的，届时只要他略作装扮就可以由寒枝掩护着混进来。而那里，离父亲他们祭灶的地方又是如此之近……
　　想到这儿，不禁又是一笑。虽已是祭灶之时，但此刻父亲他们怕是不会在灶房，而应该是在后院的明夷堂吧。
　　如是这般寻思着，脚下一边往明夷堂的方向走。就在明夷堂离我越来越近时，只听里面骤然传来一个尖尖的女声：“老爷您明鉴啊，妾身委实不知此事！而且这小子仅凭一块玉佩就想让您认了他，也太过儿戏了些吧。”
　　我脚下不由一顿，脸上随即缓缓绽开一抹笑。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不仅仅是玉佩，”晏璟不紧不慢的声音从中传出，“您若不信，还可以滴血认亲。”
　　“滴血认亲？！”屋内传来众人的惊呼。
　　我一挑眉，为这超出计划之外的提议而诧异，索性停下了脚步，站在廊前细听。
　　“来人，”片刻后，父亲低沉的声音响起，“去请大夫，准备滴血认亲。”
　　“是。”伴随着一声，父亲身边的小厮阿六从屋内匆匆走了出来。
　　见到站在廊上的我，他先是一愣，随即喊了声“二小姐”。
　　我点点头，一边挥手示意他离去，一边低敛下眉目往屋里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与堂中负手而立的父亲打了个照面。
　　我忙垂眸低低喊了声“父亲”，接着讷讷解释道：“我，我刚刚听见这儿似乎传来一些动静。所以就，就过来看看。”
　　父亲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道：“进来吧。”
　　我跨过门槛走进屋内，怯怯地抬眸打量着周围。只见堂屋两边的椅子上分别坐着大哥、二哥、二娘、三娘和四娘，而大娘蓝氏则坐在了上首右侧的太师椅上，正冷冷地看着站在堂屋中间的晏璟。
　　屋里一时静悄悄的，便是我这样兀然的闯进也未曾改变分毫。我巡视了一圈，又看看站在四娘肖氏身后的晏贞华，遂也有样学样地走到了平日待我还算和善的三娘曹氏身后。
　　如此，在这般压抑的氛围中又过去了约一盏茶的时间，阿六便带着一个年逾花甲的大夫匆匆走了进来。
　　“草民见过晏大人。”那大夫上前一步，弯腰施了一礼。 
　　“孟大夫不必多礼，”父亲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还是快点开始吧。”
　　“是，”那个孟大夫说着便转身向阿六吩咐道，“还请拿一个碗过来。”
　　碗很快就呈了上来，只见那个孟大夫又从药箱中拿出一把小银刀，放在盛碗的托盘内，一起递到了父亲面前。
　　“请晏大人滴一滴血在碗里。”
　　父亲看了眼众人，拿起小刀在自己的中指上划了一下，跟着血就滴入到孔雀绿釉的高足碗中。
　　接着阿六从孟大夫手中接过托盘，端到了晏璟的面前：“公子请。”
　　晏璟默默接过刀，同样在自己的中指上划了一下，让血流入到碗中。
　　顿时，场中的气氛又紧张了几分。而我也忍不住握紧了手，看着堂中的那个孟大夫拿过碗，细细看了一会儿，抬头对父亲说：“晏大人的血与这位公子的血相溶。”
　　紧紧攥着的手霎时松了开来，而父亲也在同时接过了碗。
　　“阿六，带孟大夫下去领赏。”父亲看了眼碗底，便将碗放回到托盘中，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请等一下～”那个孟大夫本已走到了门口，却又似忽然想起了些什么，转身折回到晏璟的身边，态度恳切地跟他说：“这位公子，虽然你中的乃是短期内不会发作的慢性毒，但还是早些解了的好。否则日子一长，毒性渗入到五脏六腑，届时再想根治可就困难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众人均变了脸色，便是此前一直表情淡然的父亲也蹙起了眉，沉声问道：“孟大夫可否看出所中为何毒？”
　　那个孟大夫上前替晏璟把了会儿脉，接着放下手，闭眼抚了抚须，方才睁开眼歉然道：“此毒毒性诡异，煞是少见，草民一时也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屋里的气氛又诡谲了几分，我迎上晏璟看过来的视线，冲他打了个眼色，耳中只听父亲平静地道：“有劳孟大夫了。阿六，送孟大夫出去。”
　　“是。”
　　阿六送大夫出去后，屋内又沉寂了片刻，接着父亲看向了晏璟：“你可知是何人给你下的毒？所下又是何毒？”
　　晏璟沉默着，眼神却渐渐飘向了坐于上首的蓝氏。
　　“你，你看我干什么？”收到晏璟看过来的眼神，蓝氏本就不好的面色又灰败了几分。
　　“夫人，您害我也就算了，为何又要派人去害我娘？”隔了半晌，晏璟低声道。
　　“你胡说什么？！”闻言，蓝氏拍案而起，手颤抖地指着晏璟，“你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害你了？又什么时候害你娘了？即使是栽赃诬陷，也不能这么离谱啊！”
　　“栽赃诬陷？”晏璟冷笑一声，“诬陷您，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反而是您，当日明明答应我会跟……”说到这儿，他看了眼父亲，似是在斟酌如何称呼他。
　　沉吟片刻，他带着几分谨慎地重又开了口：“您说您会跟晏大人提起这件事，我就满心地相信了您。只是想不到，转过头来您就派人去对付我跟我娘。若不是之后幸得三小姐的相助，只怕我娘今日就要躺在棺材里了。”
　　“你胡说！”
　　叫出声来的，除了蓝氏还有晏贞华。只见她已激动地走到了晏璟的面前，咄咄逼人地向他质问道：“我什么时候帮过你？之前我连见都没过你，一个‘帮’字又从何谈起？你这样把我拖下水，究竟有何目的？”
　　“贞华！”
　　一旁的父亲和四娘肖氏同时喊出了声，只不过一个是带着凛然的威严，而另一个则带了明显的担忧。
　　“哎呀，我居然都给忘了！”晏璟立刻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万分歉疚地看向晏贞华，“三小姐，我对不起你。我明明答应你不说出来的，结果一时激动就口不择言地把不该说的全说了出来。这，这会不会害了你？”说着，便带了几分紧张地看向蓝氏。
　　蓝氏一怔，随即将冰冷的视线转向了晏贞华，一边阴恻恻地道：“贞华，真不枉我平日那样疼你。你居然串通外人，陷害起我来了。你还真是好大的本事！”
　　“不是的，大娘，我……”见状，晏贞华张口结舌，只能不断地摆手摇头。
　　蓝氏又是一声冷笑，之前还在上下起伏的身躯也渐渐平静了下来：“你说，你陷害我究竟有何企图？还是说，你也是被你娘授意的？”
　　“太太，您，您怎么可以这样说？”闻言，肖氏也急得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知道您素不喜我，但这盆脏水您也不能随意就往我的头上扣啊！”
　　“随意往你头上扣？”蓝氏嗤笑一声，“我有这个必要吗？话又说回来，你平日在私下里就做了不少小动作。只不过我权当没看见罢了，想不到这次你会……”
　　“够了！”
　　父亲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终止了这段看似无休止的争吵。
　　“老爷，我……”蓝氏委屈地看向了父亲。
　　“老爷，您可要替妾做主啊！”肖氏也一脸委屈地看着父亲。
　　“你看看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的究竟成何体统？还有你……”父亲说着，平复了下气息，看向晏璟，“这件事，老夫自会彻查清楚。你就暂且留在府上吧，会有人会替你打点好一切的。至于其他人，都各自散了吧。”说完，即拂袖离去。
　　我看着父亲的身影逐渐消失，嘴角不由弯起一个弧度。又转首看看屋中央的晏璟，在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后，便随着众人离开了明夷堂。
　　
　　出了明夷堂，不欲与其他人多做纠缠，我便另择了条路往回走。
　　此时雪已经停了，廊上挂着的一盏盏灯散发出昏黄的光线，并投射到回廊外的皑皑白雪上，为其增添了几分柔和。
　　云破月来花弄影，我正抬首痴望着廊外的那轮清辉，忽听身后有人在喊我。转过身看去，却是父亲身边的另一个小厮阿鑫。
　　只见阿鑫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还没等气喘匀，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二小姐，老，老爷让您，立刻去他，的书斋一趟。”
　　父亲让我去他的书斋？我皱了皱眉，不禁为父亲的这项吩咐而忐忑，嘴上仍淡淡道：“那这就去吧。”
　　
　　到前院的书斋时，父亲正坐在桌案后的檀木太师椅上沉思。烛蕊跳跃着不时发出 “哔剥”的声响，在这一派灯火通明中，我甚至可以看清父亲两边鬓角的白霜。
　　“父亲。”我上前两步，躬身行了一礼。
　　“嗯，你来了，”父亲抬眸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先坐吧。”
　　“是。”我依言找了个正对他的位子坐下，静待他的发话。
　　而父亲似乎并不急着开口，只见他用研判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那视线犀利若刀锋，似是要直直地看到人的心底。就在我有些承接不住他的审视时，他终于开了口：“朝夕，你准备一下。过几天，便是你的笄礼。”
　　闻言，我不禁一怔。这又是何意？以我这个年纪，行过了笄礼也就意味着……出嫁。
　　“不知父亲为何要把日子订得如此仓促？”纵内心已掀起万丈波澜，我仍强笑着问父亲。
　　“因为为父已经决定，不日便将你送入太子宫中。”
　　耳内一片轰鸣，在我完全领会到父亲的意思时，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带着难以置信地目光看向父亲，在收到父亲诧异的目光后，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接着我紧紧咬住了下唇，拼命克制着自己想要大声吼叫的欲望，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朝夕自认无任何出众之处，缘何父亲会选中我，而不是比我优秀百倍的三妹去服侍太子殿下？”干巴巴地问着，我尽量不使自己的脸上流露出太多情绪。
　　“是嘛，那朝夕又为何会觉得自己没有贞华优秀？”见到我还算冷静的态度，父亲看过来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赞许。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嘛，”我强笑道，“无论是才艺还是容貌上，三妹她都比我高出了太多。而晏家，一向都选择最优秀的女子进宫。”
　　“你说的不错，晏家的确只会选择最优秀的女子进宫，”父亲说着，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我，“只不过，所谓才貌上的优秀是针对秀女选秀时的标准。而这些，对我晏家的女子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我心里又是一紧，忙欲继续辩解：“父亲，我……”
　　“朝夕，为父平日虽甚少关注你。可你从小到大曾有过三次举动，令为父记忆深刻。”父亲淡淡地打断了我的话，“这第一次，便是你妹妹被云贵妃抱走，你来书斋求为父让你见她一面时。为父还记得，那次为父命人打了你，而你在这之后居然不哭不闹，反而站直身体走了出去。这让为父的印象很深，因为当时你倔强的态度实在不像是一个才足三岁的孩子。”
　　“父亲。”我不安地又喊了一声。
　　父亲安抚性地冲我笑了笑，接着道：“这第二次嘛，就是在看见贞华羞辱了你之后。想不到一贯在众人前表现懦弱的你，居然只是演戏而已。你的隐藏之深心机之重，足以令为父印象深刻。”
　　不安的疑云在心头愈加扩大，我忍不住低下了头，直直盯着裙上的绣花，耳中听着父亲用淡漠的口吻继续叙说：“至于第三次，恐怕为父想忘记都难。因为你仅是在幕后操纵着一切，就已挑拨得府中女眷关系失和。这番谋划，便是为父也不得不道一声精彩。”
　　知道过分的惊诧之后会是什么吗？会是平静。所以我仍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听父亲道：“坚定，隐忍，善谋，仅是这些，便足以成为晏家选中你的理由。”说到这儿，父亲轻叹一声，“朝夕，你天生就应该是生活在宫廷的，那儿才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听到这儿，最初的慌乱已经过去，我抬头看着父亲，用十分冷静的语调问：“想必这件事，父亲已经决定了吧。既是如此，又何必再跟朝夕解释得如此详细呢？”
　　“因为为父想要说服你，”父亲淡淡道，“以你之能，进宫后要想站稳脚跟自是绰绰有余。只是这还不够，为父希望你可以站在后宫的至高点。而这就要看你本人的意愿了，只要你愿意，为父相信假以时日你一定可以做到。所以为父希望你可以心甘情愿地进宫，而不是被逼无奈地进了宫。”
　　我自是了解父亲他们的打算。本来若姒堇没有远嫁和亲，而是顺利地嫁予晋王也就是今日之太子的话，那么无论对于太子还是晏家都是皆大欢喜。然而姒堇终究还是嫁给了北岑王，再加上晏家又无适龄嫡女，当今太子最终还是娶了对他夺嫡有所裨益的护国将军之女为妻。在这种情况下，晏家为了巩固己身的利益，自然也要将本族的女子送进宫。而这个进宫的女子，需要做的就是将太子的现任嫡妻取而代之。这也就是父亲为何会说才貌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只不过……
　　“父亲，您该不会认为，仅仅对我说上几句‘我适合进宫’之类的话，我就会心甘情愿地进宫了吧，”我冷冷一笑，“既然您对我分析的那么透彻，那就应该知道，我最讨厌的便是受人摆布。”
　　“为父自是不会那么天真。只不过朝夕你可明白，人活一世就不可能不受任何束缚，所谓的逍遥游毕竟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只要人在局中，就必须遵守游戏规则。而胜者与败者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前者往往是利用规则，而后者往往是被规则所利用，”说到这儿，父亲捻须而笑，“朝夕，你是聪明人，这番道理相信你不会不明白。而且你若应承了为父，为父自然也不会让你白答应的。”
　　我心里一动，一面不动声色地问：“不知父亲所指？”
　　“你一定很恨你的大娘吧，还有贞华，”父亲笑看着我，眸光犀利若鹰，“否则你不会串通他人，布下刚才的一局。”
　　知道父亲已经知晓了一切，我便没做无意义地否认，脸上的表情不置可否。
　　见我默认了此事，父亲也笑得愈加祥和：“而你若答应下来，老夫可以满足你的心愿，将蓝氏赶做下堂妇，再将贞华远嫁，你看可好？”
　　“顺便再把崔秀娘扶为正室，对吗？”我轻笑了笑，“父亲若真这么做，不也有一偿少年心愿之意吗？想当年若不是大娘，崔秀娘也不会怀着身孕就离开了您。这么多年来，他们母子一直流落在外。在这一点上，相信父亲您对大娘也是有所怨怼的吧。”
　　闻言，父亲沉默了下来，良久方才喟叹道：“朝夕，为父不得不承认，你之前的分析都很准确，不过……”父亲淡淡地瞥了一眼，“你要知道，为父补偿秀娘她们的方式可以是多种多样。而你，无论答不答应，都必然要进宫。”
　　这只老狐狸！
　　手忍不住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房内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我知道那是父亲在等待我最后的答案。
　　许久之后，攥在一起的手终于松了开来，我抬头对父亲无奈地一笑：“看来，我已经是别无选择了。”
　　闻言，父亲终于满意地笑了。而我亦在这之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道：“若无其他事，朝夕就先告退了。”
　　“嗯，去吧。”
　　一步步向门口走，走到门槛前，我忽然停了下来，背对着父亲问：“最后一个问题，您是如何看穿的？”
　　“有两处，”父亲的语气依旧那么淡然，“一处是，当时晏璟看了你一眼而你亦对他使了个眼色；另一处就是，带他混进府的不是其他人的婢女，而是你的。”
　　我沉默了片刻，接着低声道：“我明白了。”
　　说完，跨过门槛，缓缓离去。
　　
　　注：
　　①：护卫皇帝、皇家、皇城的安全，并拱卫京师的特殊军队。
　　②：禁卫军将官。
　　




第十二章一入宫门深似海

　　元贞十六年十二月廿八，是我行笄礼的日子。
　　清晨，不过刚至卯时，寒枝便将我唤醒，接着是沐浴洗澡，然后换上了缁布朱红锦边的采衣，而头发也由韵雪梳成了双鬟髻。
　　梳洗罢，即动身前往宗祠。之后，又于宗祠正堂东边的东房等待了约半个时辰，方才有侍女在门外禀报：“二小姐，吉时已至，请往正堂行礼。”
　　于是在丫鬟的簇拥下出了东房，往正堂走。
　　到了正堂，只见父亲和蓝氏居于前方的最上位，主位左边的正宾位上则坐着位陌生的女子，想来应该是族中某位有德才的长辈，至于一众观礼者皆坐于堂中两旁的观礼位上。
　　彼时，堂内的雅乐已停，我缓步走至堂中，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了一礼，接着面向西正坐在笄者席上。落座后，便有赞者上前用鎏金发篦为我梳头，梳毕，遂把发篦轻放于席子的南面。
　　然后，正宾自正宾位上起身，主位上的父亲和蓝氏亦随之起身相陪。只见正宾走至东阶下盥洗手，拭干，再与父亲和蓝氏相互揖让一番，遂各自归位就坐。
　　而我在双方归位就坐后，即转向东正坐。有司奉上罗帕和发笄，正宾离座走到我面前，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颂罢，跪坐于我身前，开始为我梳头加笄。及至完毕，正宾起身复位，赞者上前象征性地为我正了正发笄，而两边的观礼者亦在之后起身向我作揖。
　　起身向众宾还之以礼，接着我便在赞者的陪同之下回到东房，换上了与头上发笄相配套的素衣襦裙。如此，初加之礼完毕。
　　而后，又经过了一拜，二加，二拜、三加、三拜、置醴和醮子诸礼，及至授字之时，我已颇感疲累，却也不敢在面上表露出分毫，仍一脸肃穆地看着正宾起身下来面向东，父亲起身下来面向西。然后正宾念祝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永夕甫。”
　　按照之前所授的礼仪，我忙恭敬地答：“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说完，起身向正宾行揖礼，正宾回礼而后复位。
　　接下来便是聆训。我跪于父亲和蓝氏面前，状似认真地垂头聆听着所谓的教诲，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冷笑。直至训示结束，我又极其恭敬地答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然后便向上首二人再行拜礼。
　　最后，在我分别向所有参礼者行揖礼表示感谢后，笄礼成。而我，也在我的人生中，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爆竹声中一岁除，转眼，元贞十六年就这样匆匆走到了尾声。在满心的忐忑与不安中，我迎来了元贞十七年的伊始。
　　由于之前就已被父亲告知，自己将要于元月十六入东宫，因而整个过年期间，我一直都过得浑浑噩噩的，颇有点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意味。
　　
　　元月十五，上元节。
　　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元夕在历代文人的笔下总是写得如斯绮丽，再对比处处透着清冷的屋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感就这般悄悄缠绕上心头。我忽然意识到，明日此时，我便已身处宫廷之中，面对一个于我而言绝对谈不上熟悉的男人，重复着云贵妃乃至皇后她们的命运。
　　蓦然有些发冷，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就向门口走去。
　　“二小姐，您要去哪儿？”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旁的韵雪忙紧张地问。
　　“出去赏灯。”
　　我匆匆丢下了这一句，便三两步地走出了屋子，步伐中的慌乱竟是自己也不能理解的。
　　
　　或许是考虑到不能太过逼迫我，在我再三的请求下，父亲终是答应了我出去赏灯的要求，只是派了三两个仆妇随行。
　　于是坐着轿子出了府，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小巷前，我让轿子停了下来，示意那几个随行的仆妇在原地等我，便向着人群聚集的赏灯之地走去。
　　缓缓步行在火树银花的街道上，两边是熙攘的人群。之前的惊惶随着脚下闲庭信步般的步伐已渐渐消弭于无形，只是心底的那层寂寞却似乎在周围的热闹下变得愈加浓重。
　　街道两旁的灯树流溢出灿烂的光彩，我抬头看着那些形态各异、做工精致的花灯，隐约感觉到自己在今晚怕是找不到答案了。
　　既然如此，那便回去吧。
　　这般寻思着，我开始往之前轿子停靠的地方走。然而，就在路口的一个转弯后，我碰到了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朝夕？”
　　身体在瞬间僵硬了下，我静静看着眼前着一袭靛蓝袍服的徐奚，那张清俊的脸上快速闪过一系列的神情，从开始时的惊诧，到喜悦，再到苦涩，最后又恢复为平静。所有细微的变化，一丝一毫，我都没有漏掉。
　　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我又在倏然间，感到了语言的苍白。
　　是啊，究竟又该，说些什么呢？
　　或许是我长久的沉默引起了他的误解，他涩然一笑，又开了口：“或者说，我现在应该叫你永夕了。不过，”说到这儿，他轻叹了声，“恐怕连这也仅是现在方可以称呼了，过了今晚，再见面时，我就该称呼你为晏良娣了吧。”
　　晏良娣……
　　我忽然就笑了起来：“既然你知道，那就更应该明白，有些事当断则断，否则结果只能是深受其害。”说完，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欲抽身从他身旁走过……
　　手腕蓦然被人从身后给拉住了，我没挣扎，也没回头，只是直直地站在那儿，听着身后的徐奚用不辨喜怒的声音说：“你果然没有心，朝夕。”
　　我轻笑了笑：“没有心不好吗？至少我会比这世上的很多人都要活得轻松。”
　　感觉到扣住我手腕的那只手在一瞬间僵住了，我趁机使了把劲，甩开了那只扣在手腕上的手，也甩掉了，最后的一丝温暖。
　　坐回轿中，就在起轿的一瞬间，我忽然生出了一股冲动，忍不住掀开轿帘往刚才的那个地方回望。只见他仍站立在原处，静静地望着轿子所在的方向，而在他的身后，粲然的灯火霎那间就晃花了我的眼。
　　于是慢慢放下轿帘，我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空间。
　　
　　※※※
　　元贞十七年元月十六，这一日我被正式册封为良娣①，由八抬喜轿抬入东宫。
　　上轿前，我将一个卷轴交予了寒枝，吩咐她把这个东西交到徐奚手中。
　　看着面前的寒枝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微微一笑：“寒枝，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吗？只要你帮我办完这最后一件事，你就可以走了。”
　　“可是……”寒枝迟疑地看着我。
　　“四年，”我淡淡道，“你跟了我也有四年了。这期间虽然我没有特意去打听你的来历，可从你表现出的卓越的能力看，原先的你定然不会是什么普通人。能让一个如此精明干练的人为我鞍前马后四年，我也该知足了。”
　　“小姐……”寒枝仍是一脸的犹豫不定。
　　见状，我又笑了笑：“更何况，我相信你的口风会很紧的。”
　　“不！”寒枝蓦地跪了下来，“我决定了，要跟随小姐进宫，继续为小姐效忠。”
　　我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垂首跪于我身前的女子，不由想起初见时，她浑身是血地倒在了晏家郊外别庄的后院里。当时我正在那个人迹罕至的别庄内养病，无意中发现了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人。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将她带到我房内，为她身上的大小伤口上了药。
　　这之后，我与她订下了一个约定：她跟在我身边为我效命，直到将来的某一天，我出嫁了，那时便是她离开的时候。为了报恩，很明显，她答应了。而按照约定，今日便应该是她离去之时。
　　良久之后，我终于开了口：“你确定吗？”
　　“我……确定！”最后的两个字，她说得异常坚定。
　　闻言，我笑了：“好，那你就留下吧。反正我在宫里也的确需要一个像你这样忠心而又能干的人。”
　　“谢小姐，奴婢绝不会辜负小姐的期望。”
　　寒枝站了起来，就想跟在我身后一起出门，却又被我阻止了：
　　“你先把东西送到徐大公子手上，回头再随着陪嫁的队伍进宫。”
　　“是。”
　　穿着繁复的宫装，我回头再看了眼身后这间住了十几年的院子，重又转过头向着喜轿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轿子一晃一晃地载着我自离嘉门进入到德熙宫。下了轿，在经历了一系列繁琐的礼仪之后，我在宫女的引领下来到了德熙宫的某处宫室。
　　“晏良娣，请在这里耐心等候太子殿下的驾临。”
　　我打量了周围一圈，微微颔首，接着便对跟在身后的那几个宫女道：“有劳了，你们可以先出去了。”
　　“是。”
　　那几个宫女倒也没再多言，转身就鱼贯离开了。
　　伴随着“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关上了。屋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烛火跳动时发出的“哔剥”声。
　　我怔怔地在屋中间站了许久，一时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头隐隐地胀痛着。直到两腿开始变得酸麻，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那种行为应该叫做发呆。
　　发呆？我居然也学会发呆了！忍不住苦涩地一笑，我绕过紫檀大理石的十二扇折屏，缓缓来到内室。在看见最里面放置的那张螺钿雕彩漆的大拔步床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那边，坐到了床沿上。
　　因为按规矩，我是应该坐在这里等候太子驾临，然后侍寝的。
　　侍寝，我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开始忍不住地冷笑。像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难道这就是我以后的人生？不，绝不！既然已经进了这个门，那么从现在起，我就要学会重新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是无根的浮萍，被人掌控。
　　手指紧紧绞着身下绣工精致的长裙，不知已等候了多久，直到桌上的蜡烛已逐渐化为一堆泪水，房间笼罩着的光线渐渐暗淡时，门口才传来宫女请安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不由将缠在手里的丝帛绞得更紧，垂头听着门被从外面打开，紧接着又“吱呀”一声合了起来。在满屋的静寂中，我可以清晰地听见那脚步声逐渐向内室走来，一步一步，让我的心亦忍不住悬了起来。
　　终于，脚步声停，眼前出现了一双皂靴。心也在这时提到了嗓子眼，按照礼仪我应该是立刻站起身向他行礼的，可一种未知的恐惧却莫名地缠住了我，让我只能僵硬着身子垂头坐在原地，动也不能动。
　　下巴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捏住了，蛮横的力道迫使我不得不抬起了头，直直地撞入了一双幽深如海的眸中。
　　慌乱毕竟只是一瞬间，很快我就镇定了下来，用淡定的眼神直视着他。只是那一刻的我似乎忘了，以一个良娣的身份，这样与太子对视是僭越的。心底深埋的倔强在之前那种忐忑不安心情的催化下全都诱发了出来，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能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输了气势。
　　“呵，晏朝夕果然有点意思。”良久之后，倒是太子先放开了手，脸上的表情喜怒难辨，颇有点高深莫测的意味。
　　此时的我已回过了劲，一面为自己之前的鲁莽而暗自懊悔，一面忙站起身，施了一礼道：“之前是妾僭越了，还请殿下赎罪。”
　　室内一片寂静，片刻后方才听太子悠悠道：“起来吧，吾恕你无罪。”
　　我形容怯懦地站起身，甫一抬首便看见太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心里不禁又是一凛，忙垂下头去。而就在我垂首的一瞬间，手蓦然被抓住了，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是一个旋身，被太子扣在了怀里。
　　“别动，”太子死死地制住了我下意识的挣扎，说话间灼热的气息喷入我耳中，“我想，应该有人教过你该如何侍寝了吧。”
　　身体不由一僵，我下意识地抬头惶然看向了太子。却不想，太子居然在触到我的视线后就愣住了，然后仿佛是着了魔一般，用那只空出的手温柔地抚上了我的眼睑，一边低喃了一声：“堇儿……”
　　堇儿？我一惊，却不料太子似乎比我更惊。只见他的身子先是一震，俊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便用力推开了我。而我在他这猛力的一推之下，猝不及防，就这样摔倒在了地上。
　　腰和胳膊等处无一不痛，若不是房间里都铺上了地毯，很难想象现在的我又会成什么样子。心里暗自咒骂着，我一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一边看着太子眼中的迷乱渐渐散去，一点一点地恢复到之前的清明。
　　“你没事吧？”太子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问。
　　我摇摇头，手扶着桌脚，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面为太子今日的失常而暗自惊诧。等等！失常？……
　　忽然间，我隐约明白了些什么，紧接着一个大胆的想法悄悄浮现出脑海。
　　站稳了身子，我抬头对着太子一叹：“今日是元月十六。”
　　果不其然，对面太子的身体又是一震。接着，他蹙眉看着我：“你说这话是何意？”
　　“今日是堇儿的生辰，”说到这儿，我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哀伤，“一想起远在千里的堇儿，妾，妾就忍不住会有深深的负罪感。”
　　太子的眉蹙得更紧了，双目紧紧地盯着我：“你的负罪感又从何而来？”
　　“那还要请殿下先恕妾无罪。”说到这儿，我呼啦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吾恕你无罪，你快起来回话！”太子不耐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
　　“是，”我慢慢站起身，仍垂着头，颤抖着嗓音道，“堇儿她，与殿下乃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而妾则是她的胞姐。只要妾想到，一个是她所爱的人，一个是她的亲姐姐，却要，却要在她生辰时……”
　　“够了！不要再说了！”太子突地高声打断了我，接着又缓和了一下语调，“你说的，吾都明白。既然如此，那你今晚就早点休息吧。”说完，即挥袖离去。
　　听着耳边先后响起了开门声、关门声和宫人们恭送太子时的声音，我不禁松了口气，唇角亦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虽说早晚都要面对这一关，可我现在委实还没做好思想准备。更何况，明早还要去拜见太子妃，那可是个出了名难缠的主儿。
　　
　　一夜无梦，酣然地睡到了天明，连我自己都意外自己入宫第一夜就可以睡得如此安稳。
　　至卯时三刻，有宫女进入内室唤我起身。在换上了一套簇新的缃色宫装，并梳以流苏髻之后，宫女引领着我来到了德熙宫内太子妃的寝宫。
　　甫一入内，就有宫女上前行礼，接着道：“太子妃尚未起身，还请晏良娣在这里少稍坐片刻。”
　　早已预料到太子妃会先给我一个下马威，是以并不意外。我淡淡地颔首，坐在了外室的罗汉床上等候。
　　过了约半个时辰，只听见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直鼻檀口、相貌端庄的丽人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出现在我眼前。
　　意识到这个就是太子妃，我忙站起身，衽裣一礼道：“贱妾见过太子妃，给太子妃请安。”
　　前方的女子安静了片刻，方才淡淡道：“嗯，起来吧。”
　　我直起身，看了眼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太子妃。只见她髻发高耸如云，上穿一身缕金百蝶穿花银红云锦短袄，下系绾色洋绉银鼠皮裙，端得是异常雍容，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骄矜与高傲。
　　那太子妃一边接过了宫女递上的手炉，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我年纪尚幼，按道理是应该唤你声姐姐的。只是这宫里的规矩大，有些规矩也不得不遵守。因此虽说咱们都是伺候太子殿下，但总还得分出个尊卑来。望你从今以后恪守自己的本分，不要做出那些媚上以妄图僭越之事，否则到时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
　　听到这些所谓的“警告”，我暗自冷笑了一声，俯身又施了一礼：“贱妾必将铭记太子妃所训。”
　　“嗯，那你可以先退下了。”
　　我抬头又望了眼上首端坐的女子，在看到她眼中的鄙薄之后，低下头说了声“是”，就领着几个宫女退了出去。
　　
　　刚出了太子妃的寝宫，就有太监上前行礼道：“晏良娣，皇后娘娘有请。”
　　我一怔，随即也明白了几分，便随着那个太监往栖凤宫走去。
　　到了栖凤宫，这一次领路的太监居然没让我在外殿等候，而是将我直接领到了内殿。
　　进入内殿，只见皇后倚榻而坐，正与为她捶腿的宫女说笑着些什么。见我进来了，皇后便笑着对我说：“永夕来了，快坐吧。”
　　闻言，我忙向皇后行了一礼，方才找了个挨着皇后的位子坐了下来。
　　甫一坐下，皇后便笑着拉过了我的手：“永夕还记得本宫初次见到你时的情景吗？记得那时本宫还说要替你指门好亲呢，现在倒好，你一转眼居然就嫁给我们子乾了。”
　　“皇后娘娘……”我垂下头，表现出几分赧然。
　　“都已嫁人了，想不到你这丫头居然还是那么容易害羞，”皇后啧啧几声，“既然嫁给了子乾，那就跟着子乾一起喊本宫母后吧。否则，可就显得生分了。”
　　我面露惶然地抬起头：“这，这可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的？”皇后一脸不以为意，“而且认真算起来，本宫可还是永夕你的姑姑呢。若你再‘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称呼本宫，不是生分又是什么？”
　　“这……”思虑到太子妃也是喊皇后为母后，我沉吟片刻，试探性地问，“那贱妾喊娘娘一声‘姑姑’可好？”
　　“这也可以，”皇后满意地笑了笑，“不过，永夕以后就无需在本宫面前自称贱妾了。”
　　“是。”
　　我垂下头，一时猜不透皇后的意图。
　　“听说昨日子乾没在你那儿留宿？”皇后状似不经意地问。
　　闻言，我顿时了解了皇后把我叫来的意图。于是抬起头，一脸为难地道：“昨天是琅瑾公主的生辰，所以……”
　　“本宫明白了，”皇后叹了一声，轻拍拍我的手，“只不过，你要明白。子乾身为大岳的储君，子嗣问题关系着国家社稷。而你是他的良娣，就应该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我低下头，恭谨地道：“是，朝夕明白了。”
　　同为晏家人，我自是明白皇后的这番“良苦用心”。
　　
　　注：
　　①：太子的侧妃，正三品，为太子侧室中品级最高，人数限为两人。良娣之下，依次有良媛、承徽、昭训和奉仪这四个品级。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朝夕的表字：
首先，古代的女子也是可已取字的，取字并不是男子的特权。只不过通常可以取字的，都是社会地位较高的女子，而且取了字以后一般就会出嫁。不是有个“待字闺中”的成语嘛，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其次，古人取表字，是可以说取跟名相同的字的，比如李白的字就是李太白等等；
最后，取字的方式多种多样，其中一种是取意义相反的：即表字和名意思正相反，这种情况可称为“矛盾式”，如朱熹，宇元晦。熹是天亮，晦是黑夜。而“朝夕”一般有光阴短暂之意，其字“永夕”则是长夜，通宵之意。




第十三章无情不似多情苦

　　廊外的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一叶叶，一声声，在这样的深秋倒显得特别辗转凄恻。我望着树上的秋叶被风刮落，甚至还来不及打上几个旋，就浸到了地上的水中。
　　叶落年年，新桐渐成老梧，却原来又是一岁秋。手伸入雨帘中，沁凉的雨珠滴在指尖，随即又迅速地滑落了下去。我就看着雨珠这样一滴一滴地滑过指尖，只感觉心里空得厉害，不知道自己能够看出些什么，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有的也仅是眼前这潇潇暮雨子规啼而已。
　　“晏姐姐怎么不进屋？外面风大，当心着凉啊！”
　　柔和的声音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循声望去，只见回廊的转角处正站着一个眉目清丽如画的女子。女子上套杏红菱纹长褙子，下系海棠红盘绦锦百褶裙，端而不丽的装束更衬得女子气质端庄沉静。
　　我微微一笑：“原来是徐妹妹啊，快请屋里坐。”
　　说完，又转向了身边伺候的宫女：“还不去奉茶？”
　　“是。”
　　宫女匆匆地退下了，随后，我也与眼前这个同为太子良娣的女子先后进了屋。
　　
　　落座后不久，宫女即奉上了茶。一时间茶香袅袅，沸腾的水渲染出朦胧的雾气，便是坐于对面的女子的脸也因隔着氤氲的白雾而多了份别样的美。
　　接着，女子柔美的嗓音透过雾气传来：“晏姐姐，我收到家里来的消息。下个月，我大哥他，就要成亲了。”
　　我似乎并没受到震动，听到这个消息时，握在茶盏上的手甚至连抖都没有抖一下。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在水中上下沉浮，将水越染越绿，越染越深。
　　“是嘛？”我轻笑， “替我恭喜他。”说完捧起茶盏，浅尝一口，甘甜若醴，只是在入喉后，却有一缕极细极细的苦涩留于舌根。
　　“唉！晏姐姐，你总是这么冷静，”徐良娣轻叹一声，语气中的那丝失落也不知是因何缘故，“相当初，我大哥那么沉稳的一个人，在知道你进宫的消息时，也不曾如此冷静过。”
　　“往者不可追，”我淡淡道，一面将茶盏轻轻搁上了桌面，“现在朝夕的心里只装着太子殿下。”
　　由于徐良娣是徐奚妹妹的关系，我曾一度与她走得比较近，而她对我与徐奚的那段往事也略知一二。可自她半年前进宫以后，我与她都未再提到过这个话题，便是在日常的交往上也生分了许多。因为我们都知道，后宫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好吧，这次就当是我多管闲事了，”徐良娣又是一叹，“那姐姐难道就一点也不好奇，我那未过门的嫂子是谁吗？”
　　我本想说“不”，后来又感觉如此一来反倒显得矫情，便平静地道：“那就烦请徐妹妹告知。”
　　“是秦家的大小姐，”徐良娣悠悠道，眼睛出神地望着前方的某一点，“我和大哥都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也知道玉箩她，是个很温婉很善良的女孩子。可我知道，我大哥他，心里始终都只有一个人。”
　　我一怔，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情不自禁地抓紧了手中的茶盏。
　　就在这时，徐良娣似乎也收回了凝视前方的目光，转首直直地看向我：“晏姐姐，你说，爱情又是什么呢？”
　　我再次怔住了，许久许久也没有开口。
　　是啊，爱情又是什么呢？为什么明知情之一物往往可以令人痛不欲生，世人还总是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甚至甘之如饴呢？佛曰：言烦恼者，总名三毒。谓贪嗔痴能害众生法身命，故名之为毒。我想我是真得不懂，至少如果我知道一样东西有毒，就绝不会去尝试它，绝不。
　　良久以后，我轻轻地回答：“对于我们这些后宫的女子而言，爱情显得太奢侈也太遥远了。”
　　于是又是一室的静寂，我转首看向窗外，天地间迷蒙一片，已是什么也看不清了。
　　当钟声自远方传来时，屋外的雨似乎更大了。混杂在雨声里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沉重的让人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我知道，那是丧钟奏响的声音，而能让宫中奏起丧钟的，不外乎……
　　“寒枝，太子殿下现在应该还在皇上的寝宫吧？”我侧过头询问道。
　　“回良娣，不仅是太子殿下，后来连太子妃以及诸王也去了。”
　　我点点头，重回过头，对徐良娣淡淡地说：“看来，就要变天了。”
　　
　　元贞十七年十一月初七，酉时初刻，元贞帝因病，于龙鼎宫驾崩。因其在位之时，国内四海升平，治世有功，故上谥号曰圣文睿孝皇帝，庙号太宗。
　　同年十二月初一，太子姒烜于昊天殿登基称帝，并下诏于次年一月改元观德。
　　
　　※※※
　　观德元年正月初一，元旦①。
　　我坐在妆台前，从镜中看着孤鸿用发篦梳过我披散的发，将发拢结于头顶，在扎束后挽结成椎，最后再用金錾福字簪贯住，以固定髻发。
　　梳好了发，孤鸿正要给我上妆，便见寒枝从殿外走进，向我垂询道：“娘娘，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可要拿出那件银鼠斗篷？”
　　我想了想，便吩咐道：“银鼠斗篷就不必了，只需拿出那件莲青斗纹锦的鹤氅即可。”
　　虽说今日是元旦，可由于先帝驾崩不久，故皇上已下诏，命今次的元旦宫宴一切从简。若我穿那件奢华有余的银鼠斗篷去，岂不是落人口舌？再者，恐怕也会引来皇后的猜忌吧。
　　或许是出身将门的缘故，当今皇后比许多深宅闺秀们的言行多了几分爽利与无忌，而这样的性格也直接造成皇后的善妒在后宫已不再是一个秘密。
　　当然，我是很乐意见到皇后能有此性格的。因为这样的人，往往既容易被拉拢，也容易被激怒。比之徐昭容的不露棱角，我当然更愿意拉拢皇后。
　　当今圣上登基后，原太子妃被封为皇后自是不必多提。而我和徐良娣则分别被封为了昭仪与昭容②，至于剩下几个品级低下的奉仪则一律被封为了宝林③。如此，三妃④之位虚悬，再加上来年春天国丧期满后将会进行的选秀，后宫中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愈加紧张起来。
　　
　　待一切收拾妥当，我又点了寒枝与孤鸿几人随侍，便向着设宴的临昭殿走去。
　　一路行来，四周俱是皑皑一片，在宫灯昏黄的光线里，流溢出莹润的光泽。漆寂的夜空中，雪絮四处飞舞着，不时有一两片飘入伞中，落在了我肩头。
　　穿过草木凋敝的御花园，灯火辉煌的临昭殿很快就出现在眼前。
　　走进殿中，偌大的殿堂因为在墙边摆放了一圈火盆的缘故，而显得温暖如春。环首四顾，只见左右两边的席位上已坐了几个宝林。见我进来了，那几个宝林纷纷站起身向我行礼问安。
　　我正微笑着颔首，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就听身后传来熟悉的柔美嗓音：“想不到晏姐姐倒是比妹妹我早来一步。”
　　转过身一看，只见徐昭容披着一身檀色的羽毛缎斗篷，正一面脱着头上的昭君套，一面笑看着我。
　　周围的几个宝林又纷纷见礼，我也回之以一笑，顺便带着几分调侃地说：“妹妹今日可是要殿前献舞么？怎么把发髻梳得那么高？瞧着倒像是壁画里的飞天造型。”
　　闻言，徐昭容的面色一赧，带着几分抱怨地道：“都怪梦舒那个死丫头，我都跟她说了要梳抛家髻，她倒好，偏给我梳出个凌云髻来。”
　　我不禁轻笑出声：“抛家髻是不好，光听着名字就不够喜气。倒是这凌云髻的名字好，凌云壮志于一年之伊始。想不到你的这个丫头，倒是很会应景。”
　　见听我这么说，徐昭容身边那个叫梦舒的宫女似乎也有了底气，笑着跟她说：“娘娘您瞧？晏昭仪可也是这么说呢。”
　　“你还说？”徐昭容故意板起脸来，点了点那个宫女的额头，“都怪我平时把你们这群死丫头给惯坏了。”
　　“那也是因为妹妹为人仁厚的缘故。”我笑着在旁边打了个圆场。
　　之后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觅了位置坐下来等候。
　　未几，姒遥等几个公主也都陆续进入到殿内。自我入宫后，也曾有几次碰到过姒遥，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那件事。每次看见姒遥脸上那天真娇俏的笑容，我都会止不住地为之发寒。如果不是深知其本性，有谁可以想到，眼前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小女孩，在她那纯真笑容的背后，拥有的却是恶魔般的本质？由此，我也愈加肯定了“人不可貌相”这个说法。
　　思忖间，就听殿门处传来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皇后驾到——”
　　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接着皇后穿着一袭紫貂斗篷，在一众宫女的围拥之下缓缓走近殿中。但见她仪态端庄、步伐沉稳，便是插入凤髻里的金步摇也甚少随之摇摆。
　　殿内众人忙纷纷上前请安行礼，而皇后只是颇为倨傲地说了声“起吧”，就未再多言。纵然如此，由于皇后不发一言地高高端坐于上首，众人也都失去了说笑逗趣的兴致，一时间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如此，殿里的气氛又僵持了约半盏茶的时间，只听殿门处又传来了宦官的高喊：“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了不少，我悄悄看了眼上首的皇后，在捕捉到她脸上那抹隐约的期待后，不禁抿嘴一笑，然后随着众人一起俯下身去。
　　“参见皇上！参见太后！”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我看着一双六合靴从眼前的金砖上走过，接着是绣有宝相花的黛紫裙裾在眼前缓缓而过。
　　片刻后，殿里响起了皇上温雅而又略显低沉的声音：“都起来吧，今日是家宴，无需如此拘谨。”
　　众人谢恩，方才按照尊卑各自落了座。
　　借着起身的动作，我抬头悄悄瞥了眼主座上的年轻帝王。只见他穿着一身玄青常服，领口和袖口处分别用金线绣以精致的龙纹，如墨的乌发以缀有琉璃的金冠高高束着。男人俊美的脸上虽然带着一抹浅笑，但我分明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压迫。是的，从初见时我就可以从他身上感到一种凛然的气势。而今当上帝王的男人，他身上的这种威仪更是愈加浓重地散发出来，时刻震慑着他周围的人。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主座上的男人忽然看似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我这个方向，那若有若无的目光让我心里不由一紧，忙掉转了视线。
　　之后，整个家宴便在看似热闹的氛围下进行着。只是我知道，整个殿中的人其实都在密切地关注着主位上君王的一言一行。
　　环首四顾，将席上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中。我兀自一笑，执起宴几上摆放着的酒壶，将手中的酒樽斟满，然后一饮而尽。酒香馥郁，浓而不烈，陈年女儿红极佳的口感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细细感受着唇齿间的余香。
　　正带着几分悠然地品着酒，忽然感到了一道视线向我身上投注而来。立刻警觉地看过去，在触到上首帝王那让人猜不透深意的双眸后，心里不由一跳，我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拿起象牙筷，往摆在近前的一盘冬笋爆鸡片夹去。
　　刚夹了一筷子冬笋，殿内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我不禁感到奇怪，忙放下筷子，循声望去，却是对面下首的席位上，一个宝林将吃得东西全部都给吐了出来。许是腹中已经没有东西可吐，此刻那个宝林已是在在拼命的干呕。瞧那个架势，倒像是……
　　“都还愣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御医？”
　　片刻后，倒是太后先回过了神，大声向她的左右随侍吩咐道。
　　“是。”
　　宫女领命匆匆退了下去。
　　我看着那个宫女消失的背影，不禁又转首看向了太后。而她在给了我一个颇具深意的目光后，就又掉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君王低声地说些什么。
　　如此，又等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御医就挎着药箱，行色匆匆地走进了殿中。
　　“微臣参见皇上，太后和皇后娘娘。”
　　“嗯，平身吧，”上首的帝王淡淡地说，脸上平静得无甚表情，“快看看许宝林怎么样了？”
　　“是。”
　　御医领命，走到吐后显得虚弱不堪的许宝林身前，向她行了一礼，就上前执起她的手腕，为她把起脉来。
　　过了一会儿，御医睁开微闭的双眼，放下手，又行了一礼，接着恭敬地道：“恭喜陛下，娘娘这是有喜了。”
　　“什么？！”御医的话刚说完，皇后就立刻失声叫了出来。接着，似是意识到自己之前有所失礼，忙端正了身姿，用高高在上的口吻问道：“太医，你确定吗？”
　　“回皇后娘娘，微臣不敢有所隐瞒。”太医忙俯下身道。
　　这下，皇后的脸色再也掩不住地沉了下来。我看了眼殿中面色各异的众人，有点想笑，却又顾忌着场合，只是习惯性地低下头揉弄衣角。
　　许宝林早在当今圣上还是晋王时就已入府做了他的侍妾，在后宫这么多的女人中，就属她和颜宝林跟在当今圣上身边最久，会这么快就有喜也不奇怪。只不过，恐怕这喜事不久便会成为一桩哀事了。
　　我又看了眼皇后脸上乌云密布的表情，不禁感慨，借力打力果然是最省劲的方法。
　　
　　之后，整个家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下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就散了。
　　由着孤鸿为我套上鹤氅，再戴上了兔毛的拢手套，我刚走出临昭殿，准备回宫。就听身后传来了宦官尖细的嗓音：“晏昭仪请留步。”
　　停住步伐，转身看去，却是跟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宦官张袖。一瞬间，心里已明白了大半，我微微一笑，十分客气地问道：“不知张公公有何要事？”
　　“太后她请晏昭仪立刻到福寿宫一叙。”
　　听到这个不算意外的回答，我轻笑了笑：“那就要麻烦公公领路了。”
　　
　　跟在张袖的身后，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福寿宫就出现在眼前。
　　由于此刻天色已晚，再加上福寿宫乃是供皇太后和一干太妃们所住的宫室，故周围静静的，比起其他宫室来也显得昏暗了不少。
　　步上台阶，走进正中的太后寝宫，里面仍是一派灯火通明。我看着倚在紫檀贵妃榻上的太后，作势就要行礼，却被太后拦了下来。
　　“不必如此多礼了。冰绡，快给晏昭仪看座。”
　　“是。”
　　那个叫冰绡的宫女走到了我面前，恭敬地道：“晏昭仪，请这边坐。”
　　我微微颔首，随着她坐到了太后身旁的紫檀束腰方凳上。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见我落了座，太后遂对殿内伺候的宫人淡淡吩咐道。
　　“是。”
　　看着宫人们一个个鱼贯而出，我微笑着看向太后：“不知姑姑这么晚把朝夕叫来，所为何事？”
　　太后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打量着我，半晌后方才开口：“你倒是冷静。”
　　我怔了下，复又微笑道：姑姑可是指许宝林有了身子的事？依朝夕看，那可是件好事。记得过去姑姑不就曾说，子嗣问题关乎国家社稷么。既如此，那陛下的子嗣自是越兴旺约好了。”
　　“是嘛，永夕你真是这样想的？”闻言，太后轻笑了一声，看向我的双眸也愈加犀利，“可根据哀家从你父亲那里知道的来看，永夕你似乎并没有这么贤惠。”
　　我仍笑着，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是，朝夕的确算不上贤良。但许宝林出身贫寒，朝夕自然也没有必要去为难她。”
　　我素来只会向那些对我构成威胁的人下手，许宝林出身低下，纵然育有子嗣，以后母凭子贵，也顶多位列九嫔。我又何必浪费精力，做那些捻酸惹醋的无聊事？更何况……
　　“话虽如此，但长子不是嫡子总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隔了一会儿，太后方蹙眉慢慢道。
　　“姑姑又因何认定许宝林怀的就一定是个皇子而不是公主？”我笑着反问，“更何况，姑姑您不觉得，若您将您之前的一番担忧说与皇后娘娘听，会收到更好的效果吗？”
　　闻言，太后的双眸瞬间睁大，狐疑地看着我：“你是说？”
　　我微笑着启唇，轻轻道：“敌已名，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⑤。”
　　太后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才低叹道：“兄长他选择你，果然很有先见之明。”
　　我但笑不语，接着又想到了些什么，遂敛笑缓缓道：“倒是皇后娘娘，她若有了，才真是一个麻烦。”
　　“这点你倒是不必担心，”太后轻描淡写地说，“早在皇后刚进门时，哀家就已派了人，每日在她的饮食中下一定份量的避子散。”
　　我一愣，实没料到晏家的动作居然会这么快这么早，再想到进宫前与父亲达成的那个“协议”，不禁想要冷笑。
　　“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
　　最终，我也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注：
　　①：最早出自南朝梁人《雅乐歌》，元旦是一年开始的第一天，即农历元月初一。
　　②：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是为九嫔，均为正二品。
　　③：宝林、御女、采女各二十七人是为八十一御女，其中宝林正五品，御女正七品，采女正八品。
　　④：即三夫人，分别为贵妃、淑妃、德妃，均为正一品。其中，又以贵妃为尊。
　　⑤：出自《三十六计?胜战记?借刀杀人》，意思是谁是敌人已经很清楚，而谁是盟友还不明朗，盟友对主站的双方，尚持徘徊的态度，借用未定盟友的力量去打击敌人，则自己不用费力。
　　




第十四章天若有情天亦老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精帘卷近秋河①。”我拿起茶刀，漫不经心地戳着闽南进贡的茶饼，一边问，“寒枝，你听过这句诗吗？”
　　“回娘娘，奴婢依稀记得，这句诗乃是出自顾逋翁的宫词。”
　　桌上小火炉里的火渐渐生动，砂铫中传来松涛的飕飕声，我看了眼壶中沸如鱼目的水，把砂铫提起，淋于壶盖与茶碗上，复又将砂铫置于炉上，俟其火硕，再把之前已经戳散的茶叶慢慢倾入壶中。
　　做好这一切，我重坐回椅中，一面细细观察着壶水的变化，一面又问：“知道了许宝林晋升婕妤②的消息后，徐昭容和皇后娘娘那边又有何反应？”
　　“据栖凤宫里的人说，皇后娘娘似乎‘失手’打坏了一个前朝的官窑花瓶呢。”寒枝用着一贯平淡的口吻叙述着，“至于徐昭容那里，目前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此时，壶中的水已再次沸腾。我忙倾出茶汤，以去除茶叶中所含杂质，再重新注入沸水。
　　“还有，宫外传来了消息：老爷以七出之条休了元配蓝氏，改扶侧室崔氏为正室。”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姑苏蓝家早已家道中落，对晏家也再无任何利用价值。如今纵然休了她蓝氏，于晏家也无任何损失，还能讨得我满意，这个‘协议’父亲自然乐得遵守。
　　壶水沸腾着，茶沫浮白，凸出壶面，我提起壶盖从壶口平刮之，沫即散坠，然后盖定。
　　“娘娘仔细烫着手！”盖定后，正要淋罐烫杯，身后就传来了孤鸿的惊呼。
　　我仍自执壶，将热汤遍淋壶上，再直注杯心，就在这时，孤鸿已走了过来，抢去我手上的壶，嘴里叨唠着：“这种事怎能劳烦娘娘您？寒枝也是的，只会在旁边站着，也不知替您倒茶。”
　　我将杯中的洗杯水倾去，微微一笑道：“这不怨她，喝功夫茶还是自己动手才可以更有意思。”说完从她手中拿回了紫砂壶，将壶放低靠近薄胎白釉杯，然后将茶汤洒入杯中。
　　一瞬间，室中茶香四溢，幽香清冽。我拿起小杯，杯面迎鼻，边嗅边饮。饮毕，杯中仍有余香，故三嗅杯底，斯时也。
　　“芳香溢齿颊，甘泽润喉物，神明凌霄汉，思想驰古今，境界至此，方可得功夫茶三昧，”我晃了晃杯子，自嘲地一笑，“可惜我这功夫茶，终究是境界不够啊！”
　　“娘娘？”
　　看着旁边孤鸿一脸费解的样子，我微微一笑，转首向静立在另一边的寒枝吩咐道：“寒枝，拿上东西，跟我走一趟。”
　　“是。”寒枝应了声，便拿起桌上的木盒，跟在我身后向殿外走去。
　　“娘娘！”
　　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孤鸿，我淡淡道：“孤鸿，你留在这儿吧，就不必跟上来了。”
　　“可是……”未完的话语被我挑高的眉挡了回去，最终孤鸿还是点点头，极不情愿地应承道，“奴婢遵命。”
　　既然栖凤宫今日如此热闹，我又有何理由不去凑这热闹？更何况，皇后可是我选定的最佳“盟友“。
　　
　　沿着蜿蜒的石子路，在早春草木初生的御花园里穿行。正当我经过一个假山时，就听假山背后的凉亭里传来了女子的说笑声，听声音倒像是颐咎宫的几个宝林。
　　“程宝林，听说昨个儿陛下可又招你侍寝了。”说话的是一个嗓音沙甜的女子，听着那微酸的语气，我不禁挑眉一笑，索性停下了脚步，安静地听起来。
　　只听亭内传来了一阵娇笑，接着一个声音软糯，带着明显吴地口音的女子说道：“陛下能对念兮有所垂青，也不过是念兮一时的运气而已。”话说的虽极是谦虚，但说话人的语气却是甚为倨傲得意。
　　“一时运气？”只听亭里又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冷笑，“我看你的确是一时的运气。这宫中谁不知道，陛下一个月里就数宿在栖凤宫的次数最多，其次是昭仪和昭容两位娘娘，最后才轮到我们这些宝林。有时，甚至都还轮不上我们。”
　　“颜宝林你……”那个程宝林气急地喊了一声，接着又似想起了什么，再次娇笑出声，“论运气我当然是比不上许婕妤了。啧啧，我听说前几日陛下可又赏了她不少好东西。怎么样，她有没有把那些赏赐拿给你这个素日的好姐妹看看？要知道，你们可都是最早服侍陛下的，这姐妹情也该是最深厚的吧。”
　　“程，念，兮！”颜宝林一个字一个字地切齿道，压抑的声音里不难听出其中隐含的怒意，“我和许婕妤之间的姐妹情，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是，是，你们姐妹情深！情深到那日明明该是你去侍寝的，结果最后却成了她。而且她还因此怀上了龙种，一跃成为婕妤。说不定将来再母凭子贵，封个充容充媛之类的……”
　　余下的话我没有再听，而是放轻了脚步，穿过御花园，往栖凤宫的方向走去。因为仅是之前的那几段对话，就已让我获得到足够的信息和，一枚棋子。
　　
　　栖凤宫外，在得到宫人的通报后，我跟在一个宫女的身后，往栖凤宫的内殿走去。一路行来，但见周围的宫人皆是一副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想来皇后之前发的那顿脾气应该不小。
　　待进到内殿时，皇后正倚窗逗着笼中的鸟儿。只见她头上梳着凤髻，高耸的髻发上绾有双翔凤流云金雀，身上穿着缕金莲花彩锦大红云锦窄袄，外罩绛紫无袖长褙，下着墨色云锦十二破间裙，裙上用捻金丝绣以了精致的独科花纹样，而那双逗着鸟的玉手则分别在尾指上套有玳瑁嵌珠宝花蝶指甲套。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我忙上前衽裣一礼道。
　　“嗯，起来吧。”皇后慵懒地答道，那漫不经心的口吻表现出声音的主人那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与傲慢。
　　我直起身，发现皇后正微抬着下巴，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不知晏昭仪今日到本宫这儿来，所谓何事？”
　　“臣妾来这儿，乃是为了孝敬娘娘一样好东西。”我微微一笑，接着向后面的寒枝吩咐道，“把东西呈到皇后娘娘那儿去。”
　　“是。”
　　寒枝应了声，便将手上托着的嵌螺钿格子锦鱼藻纹套盒呈了过去。
　　“这是？”皇后看了眼盒中，然后狐疑地抬头看着我。
　　“南海夜明珠。”我笑着解答道，“这是臣妾进宫时，臣妾父亲给的。因为前几日听娘娘说殿内的烛火太晃眼，而臣妾留着这物什又无甚用，是以特送来孝敬娘娘。”
　　“你倒是有心。”闻言，皇后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不少，一面将手中的盒子递给身边的宫女，一边往身后铺着枣红洋绉毡的软榻走去。
　　“你也坐吧。”倚在软榻上，皇后冲我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坐在她旁边的紫檀海棠凳上。
　　我微欠了欠身，遂坐了过去。
　　“来人奉茶。”皇后吩咐完，便转向了我，有点感慨地道：“后宫这么多妃嫔中，也就你还能把本宫放在眼里。其他的，尽是些恃宠生骄之辈！”说到这儿，皇后的眼中已露出了强烈的憎恶与狠戾。
　　“臣妾可从不敢忘记刚入宫时，娘娘对臣妾的训诫，”我谦和地笑了笑，“而且臣妾想其他的姐妹应该也是时刻对娘娘心存敬重的，娘娘怕是对她们有些什么误会。”
　　“误会？”皇后轻嗤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宫女奉着茶上来了。
　　“有劳。”我笑着正欲从那个宫女手中接过茶盏，谁知却在这时，手一滑没能接稳，茶盏“咣”的一声掉碎在地，滚烫的茶汤立时溅了我一裙子。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那个宫女见状，慌忙跪倒在地，不住地磕着头。
　　幸而是早春，穿得比较多，因此也没被烫到。我忙抽出袖中的锦帕，擦拭着裙上的那一团团水渍，一边正准备开口喊那个宫女起来，就听旁边的皇后用蕴着怒意的声音说：“反了，反了，一个个的连差都当不好了。来人！给本宫把这贱婢拖下去，杖责二十！”
　　“是。”
　　殿外把守的宫人领命走了进来，就要把地上跪着的宫女往外拖。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奴婢下次不敢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那个宫女一边挣扎着，一边向榻上一脸无动于衷的皇后哭求着。
　　“娘娘，这……”我观察了片刻，试探性地转首看向了皇后。
　　“不必多言，”皇后以不容置喙的口吻道，“平日里本宫就是太疏于管教了，才会让这帮贱婢变得无法无天。今日，本宫就要给这栖凤宫重新立立规矩！”
　　说完瞪向了那两个宫人：“还不快点拖下去！难道你们也想造反？”
　　“奴婢不敢！”那两个宫人说着，就架起了地上的宫女，将她往殿外拖去。
　　宫女的哭喊渐渐远去，终是再不可闻。我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便转回头，一脸小心翼翼地问：“娘娘，体罚下人固然很有必要，但二十杖会不会太重了些？”
　　“晏昭仪太过心善了，”皇后淡淡道，“体恤下人固然很好，但也要把握一个度，否则早晚会被这些个贱婢欺到头上。”
　　听到皇后在说贱婢这个词时，语气中带着抹若有若无的恨意，我垂首无声地笑了笑，接着用无比迷惘的语气喃喃道：“难道后宫真的容不得善心吗？就连许婕妤和颜宝林那么好的关系都……”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至消失。
　　“许婕妤和颜宝林？”皇后的声音陡然扬起，“她们是怎么回事儿？”
　　“臣妾，臣妾也只是无意中听到了一些而已。”我吞吞吐吐地说。
　　“你快说！”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激烈，皇后缓和了一下语气道，“本宫既然执掌六宫事宜，这妃嫔间的矛盾自然也在本宫处理的范畴。”
　　我一脸犹豫地开口道：“臣妾曾偶然听到颜宝林向其他几个宝林抱怨说，那日陛下明明是召她侍寝的，结果却由于许婕妤从中作梗，最终变为了许婕妤去侍寝，而许婕妤也正是因为那次的侍寝才怀上的。”
　　“碰～”皇后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狠狠拍了下榻旁的香几，咬牙切齿地道，“好一个许婕妤，居然敢在本宫眼皮底下耍这种把戏！”
　　我亦随后轻叹了声：“只可怜颜宝林，居然是被自己素日的好姐妹给算计了。”
　　“颜宝林……”皇后低低地重复了一声，半晌后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见状，我也垂首静静地笑了。
　　鱼儿，上钩了呢！
　　
　　又待了约半个时辰，我便向皇后告退了。
　　走到御花园时，之前的那几个宝林已经离开了。趁着左右没人，我将寒枝招到近前吩咐道：“你去打听一下，刚刚那个被杖责的宫女叫什么。”
　　“是。”寒枝应了声，便匆匆离开了。
　　我站在假山旁欣赏了会儿御花园内的景色，片刻之后，寒枝便回来了。
　　“回娘娘，都打听清楚了。那个宫女叫做茗萱，平日里负责栖凤宫里的一些杂事，因为之前的那顿廷杖，现在已经被送回掖庭宫③养伤了。”
　　我点点头，又问道：“你身上有没有带那种治外伤的药？”
　　“今日不曾带。”
　　我沉吟了片刻，又吩咐道：“那你立刻回宫拿些疗伤的药出来，我就在这儿等你。”
　　“是。”
　　看着寒枝的身影消失在前往寰平宫的方向，我也转身往湖心的凉亭走去。
　　
　　已是初春时节，御花园中处处一片新绿。风拂过，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草木芬芳。湖畔，抽新的柳条随风摇曳着，不时划过波平如镜的湖面，弄皱了一池春水。
　　坐在凉亭内的石椅上，想起皇后之前在说到“颜宝林”三个字时，那顿悟的眼神和得意的笑容，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早在先帝新丧之时，东夷便想趁着我大岳易主、国情不稳之机，挥兵北下。后来由于北岑在西面对其进行牵制，再加上我大岳东北部的防线甚牢，方才没有轻举妄动。等到新帝登基，朝中诸事皆已重归轨道后，出于先下手为强的考虑，大岳便和北岑联合，于一个多月前正式发兵攻打东夷。而身为护国将军的贺渊，在这次的征东之战中自然是被封为了兵马大元帅。如今前线的征战正打得如火如荼，贺渊又握有举国近四分之一的兵权。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笼络住贺家都很有必要。所以皇后的地位暂时还很牢固，轻易不会被撼动。
　　不过，一蹴而就虽然行不通，水滴石穿却还是可行的。皇后善妒，而且总是会将这种情绪形于外，想必早已引起了皇上的不满。我需要做的便是让皇上的这种不满不断升级，相信等到贺家已无利用价值的那一天，这种不满便会全部爆发出来，而到时皇后的地位自然也就岌岌可危了。
　　此中的过程虽然稍嫌漫长了些，但我的耐性一向都很好。而且在等待的过程中，我还可以利用皇后这枚棋子来扫清后宫中所有对我有威胁的人，如此不是可以达到一箭双雕的效果吗？当然了，棋局是需要时间慢慢布下的，既然皇后的位置现在都还很稳，那我自然要在布局时为她多留一枚棋子。而这，也就是颜宝林的用处了。
　　正思量着下一步该如何走，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一时好奇，我循声慢慢朝着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
　　湖岸边，靠近九曲石桥的一棵榕树下，一只灰喜鹊的幼雏正在地上不断扑腾着，似是想要振翅飞起。可惜它的翅膀似乎已经被折断了，不住扑扇着的翅膀除了可以不时刮响周围的草丛外，并不能将它带离地面一丝一毫。
　　我仰首看了看榕树，繁茂的枝叶间深色的鸟巢隐约可见。于是一瞬间顿悟，地上的这只幼雏怕是被其他雏鸟从巢上挤下来的吧。
　　有时一个鸟巢内如果雏鸟太多的话，为了从父母那里争抢到有限的食物，有些雏鸟便会将其他雏鸟从巢上挤下去。而那些被挤下去的雏鸟，往往都是力量比较弱小的。所谓成王败寇，这一点便是在动物身上也是同样的。
　　正想得有几分出神，耳边忽然传了一个稍显低沉的声音：“你都不去救它吗？”
　　我一惊，忙转过身去。只见当今天子，正穿着一身黧色常服，站于我身后。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有多久了？我怎么都没有察觉？……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脑海中闪过，望着男子沉静的表情，我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惊愕的表情，俯身衽裣一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起吧。”
　　“谢陛下。”
　　我直起身，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墨玉般的双眸里俱是一片难以测度的幽深，迫人的气势压抑得我有些心内难安。
　　“为什么不去救它？”半晌后，他缓缓问道。
　　我一愣，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所指。就在这时，他又淡淡道：“年轻的女孩子，不是都特别喜欢小动物嘛。尤其是对这种受了伤的动物，更应该会万分同情和怜爱才对。”
　　闻言，我怔了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作答。理智告诉我，此时应该装作万分怜爱唏嘘的模样，捡起地上的小鸟，然后告诉他，自己刚才正准备去救的。可不知为何，我有一种感觉，所演的这出戏并不能骗过眼前这个眸光犀利的男人。
　　“大概是因为臣妾已经不年轻了吧。”思量之后，我决定用这种自嘲式的口吻回答。
　　“是嘛？”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了几分难测的深意，“也不过双十年华而已，朕以为永夕还年轻的很。”
　　“可臣妾也不再是豆蔻之龄的少女了，”我抬头直视着他的双眸，缓缓道，“臣妾如今已是一个妇人，一个不应该妄言妄行的妇人。”
　　“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闻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玩味的眸光中又多了几分犀利，那极富穿透力的视线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给看穿。
　　片刻后，我终是败了下来，移开视线，轻叹一声道：“臣妾幼年时也曾救过这样的一只鸟，可后来它还是死了。很久以后臣妾才知道，这样的幼鸟只有在父母身边才能成活，其他人无论多么努力地去救治也还是无用，所以这只幼鸟是被上天放弃的。既然它争不过其他幼鸟，那么它就应该承受身为弱者的后果，臣妾并不想违背这天道。”
　　对面的男子沉默了许久，方才发出一声类似感慨的轻叹：“果然还是不一样啊……”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去，颀长的背影在夕阳下平添了几分莫名的落寞。
　　
　　皇上刚一离去，寒枝便立刻从假山后绕了出来，走到我面前低低地喊了声“娘娘”。
　　我微微颔首，吩咐道：“我要去一趟掖庭宫，你来领路。”
　　“是。”
　　
　　在寒枝一路的引领下，我来到了掖庭宫中部的一间屋舍前。
　　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着屋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呻吟，我嘴角一勾，跟着便推开了门。
　　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听到了这声响动，正趴在床上呻吟的女子忙转首朝门的方向望过来。待看清是我时，眼睛和嘴巴便在下一刻慢慢张大了。
　　“晏，晏昭仪？”好半天，女子方才反应过来，忙要起身请安，却似是在起身时碰到了伤处，又呻吟一声倒了回去。
　　“行了，你有伤在身，还是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吧。”
　　“可是……”
　　她正欲再次起身，便被走上前去的寒枝按住了。
　　“都说不必多礼了，”我走到屋内的唯一一把椅子前坐下，淡淡道，“我这一趟就是来探望一下茗萱姑娘的伤势，顺便再送点药的。”
　　“晏昭仪……”听我这样说，一时间茗萱脸上的不安与感动兼有，“奴婢，奴婢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宫女，您这样实在太折煞奴婢了。”
　　“这有什么折不折煞的，茗萱姑娘太过多虑了，”顿了顿，我带着愧疚的语气说，“更何况本来就是我没能接稳，茶盏才会掉到地上的。结果却连累你挨了顿板子，这又叫我心里如何过意的去？”
　　“不，不，的确是奴婢伺候的不好，才会把茶给打翻的，”茗萱慌忙摇着头道，“晏昭仪能不追究奴婢将茶洒到您身上，奴婢就已经很感激了，结果现在还……”说到这儿，她的语气已带了点哽咽，眼眶更是红了一圈。
　　“之前害你挨了板子，的确是因为我的缘故，你就不必抢着揽到自己身上了，”说着，我微微一笑，“所以茗萱姑娘就安心用我给的药吧，就当是我想要弥补自己的愧疚之情好了。”
　　“晏昭仪，您，您真是这宫里最好的主子！”茗萱哽咽着说，“您今日对奴婢的恩情，奴婢全都一一记下了。有朝一日，您若有用得找奴婢的地方，只管跟奴婢说一声。到时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您做到。”
　　“行了傻丫头，快别瞎说什么拼不拼命的了，眼下养好伤才是最要紧的。”我皱眉劝说着，心里却着实暗自透着喜悦。
　　还有什么能比在皇后身边布下了一颗暗棋，来得更令人高兴呢？
　　
　　注：
　　①：出自顾况的《宫词》，写得是失宠者独听漏声愁望银河的情景；诗中虽未言怨情，却表现出强烈的幽怨痛苦之情。顾况，字逋翁，唐代诗人、画家、鉴赏家。
　　②：婕妤、美人、才人各九人是为二十七世妇，其中婕妤正三品，美人正四品，才人正五品。
　　③：为宫女居住和犯罪官僚家属妇女入宫劳役之处。大致分三个区域，中部为宫女居住区，其中也包括犯罪官僚家属妇女入宫劳役之处。
　　




第十五章免叫生死作相思

　　“咝～”细细的绣花针穿过胭脂色的尺绢，戳到指尖上，带起一阵刺痛。
　　我忙放下手中的刺绣，将食指放入口中吮吸。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孤鸿紧张的声音：“娘娘，您怎么样？需不需要上药？”
　　松开口，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只是被针刺了一下而已，我还没那么娇弱。”
　　可若是感染了怎么办？”孤鸿一边唠叨着，一边将桌上的活计拾掇了过去，“娘娘，您平日可从不做这针线活的，怎么今日忽然就有了兴致？”
　　“不过是闲来无事做着玩儿罢了，”我捧起茶碗浅啜了一口，笑看着孤鸿说，“孤鸿，你不去庙里做姑子实在太可惜了。”
　　“娘娘？”闻言，孤鸿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很适合去念经啊。”我笑眯眯地替她解答了疑惑。
　　谁知，下一刻孤鸿却呼啦一下跪在了地上：“娘娘恕罪！“
　　我皱眉：“你这是干什么？我又没怪你什么？还不快点起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轻笑：“晏姐姐这样好脾气的人，怎么今日也开始体罚起下人来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看向地上的孤鸿：“你还不快点起来？”
　　“是。”孤鸿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便从地上站了起来，跟着便向走进来的人行礼道：“奴婢见过徐昭容。”
　　“行了行了，你也不必跟我这么多礼了，还是快点去奉茶吧。”徐昭容一边笑着摆摆手，一边走到了我对面坐下。
　　见孤鸿征询地看向我，我微微颔首，淡淡道：“快去吧。”
　　“是。”孤鸿衽裣一礼，接着便转身退下了。
　　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怀疑自己平日是否太过严厉了些？否则为何一个个都摆出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若然如此可就不大好了。虽说不过是些宫女，但古人有云“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必要时这些宫女还有一定用处的……
　　正寻思着，就听旁边的徐昭容笑道：“晏姐姐今日可是有什么心事？怎么净是坐在一边发呆呢？”
　　心里顿时一凛，忙不着痕迹地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转首笑道：“徐妹妹太多心了，只是昨夜没睡好，精神有点差而已。”
　　“没睡好？要不要传召御医，开点安神的药来？”闻言，徐昭容一脸关心地问。
　　我笑着摇摇头：“无妨，只是这偶尔一次而已。倒是徐妹妹这么晚还跑来我这儿串门，该不会是专门找我闲聊的吧？”
　　徐昭容脸上的笑渐渐敛去，只见她先是左右看了一下，接着正色道：“许婕妤肚子里的孩子大概是保不住了。”
　　虽然对此结果毫不意外，但我忙也敛去笑意，装作十分诧异地问：“怎么会保不住？我记得前段时间，陛下还特地叮嘱御医为她定期开些安胎补身的药方呢。”
　　“具体是什么原因，我也不太清楚，”徐昭容缓缓摇头道，“今日晚饭后，许婕妤来找我聊天，正聊着，忽然她就捂着肚子叫起疼来。我见她情况不太对，忙叫人去喊御医。等到御医来时，她的□都开始出血了，恐怕……”说到这儿，她的双眉已紧紧地蹙了起来，恐怕是在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
　　没想到徐昭容也会趟这趟浑水，我心里暗喜，面上却仍是一副关心的模样：“后来呢？御医又是怎么说的？”
　　“后来把太后都给惊动了，叫来人将许婕妤抬回了她自己的寝宫，而后太后和御医也都跟着去了。”徐昭容仍是双眉紧蹙，慢慢地道，“我见事发突然，心中一时难以平静，是以特来叨扰姐姐，找姐姐说道说道这事儿。”
　　我蹙了蹙眉：“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咱们姐妹之间，还需要如此客气吗？放心吧，即使许婕妤的孩子保不住，恐怕也是她个人体质的问题，妹妹无需为此太过忧虑。”
　　“希望如此。”徐昭容喃喃道，眼神飘忽着，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
　　
　　观德元年三月十六，许婕妤在御医多方救治却无果之后，终究小产。年轻的天子闻听此事，勃然大怒，着令宗正寺对此事进行严加彻查。
　　三月十九，宗正寺卿魏王上奏，告知圣上调查结果。后圣上下旨，以“嫉妒成性，戕害宫妃和皇家血脉”之罪，着 “元凶”颜宝林以白绫赐死。
　　
　　※※※
　　我啜了口杯中的茶，馥郁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耳中听着皇后在一旁阴鸷地说：“想不到陛下为了许婕妤居然将颜宝林白绫赐死。”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充满感慨地叹道：“是啊，没成想颜宝林竟然做出了下药这种事！许婕妤怀的可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也难怪陛下会如此生气。”
　　“是嘛？”皇后兀自一笑，忽然阴森森地看向了我，“如果本宫说，颜宝林做的这一切全是本宫授意的呢？”
　　我随即一脸惊愕地看着她：“皇，皇后娘娘？”
　　“晏昭仪可知本宫为何会把如此机密的事告知于你？”皇后冲我诡秘的一笑。
　　我低下头把玩着桌上的杯子，一边小声地说：“烦请娘娘告知。”
　　“因为我已将晏昭仪看作了自己人，”皇后淡淡地道，“那日要不是晏昭仪告诉了本宫颜宝林和许婕妤之间的纠葛，本宫也不会想到去授意颜宝林给那个贱人下药。”
　　说到这儿，皇后的语气又强烈了起来。只见她冷哼一声，忿然道：“只是下了红花，实在太便宜那个贱人了！”
　　“娘娘？”我面带不安地看着她。
　　“罢了，还是不提那个贱人了。”皇后缓和了一下语气，正色道，“本宫素闻晏昭仪为人和善，是以在宫内的人缘也是最好。本宫希望，今后晏昭仪也可以像这次一样，将后宫妃嫔之间的诸事，俱都说与本宫听。”
　　“可是娘娘……”我面露难色，心内却是暗自窃喜。
　　皇后的反应倒也跟我之前的预料一样，不过若是再欲擒故纵一番，相信一定能更加降低她对我的戒备。
　　“本宫知道晏昭仪的心地好，”果不其然，皇后看过来的眼神又满意了几分，“只不过，晏昭仪有没有想过。你若是拒绝了本宫，那便等同于在跟本宫作对？”
　　“臣妾不敢！”我忙惶恐地垂下头道。
　　“这么说，晏昭仪算是应承本宫了？”皇后慢条斯理地问。
　　我沉默片刻，方才点了点头：“是。”
　　正所谓坐山观虎斗，如此一举两得的事情，我又怎么可能不应承下来？
　　
　　之后又在栖凤宫停留了半日，待陪皇后用过了晚膳后，方才告辞离去。
　　谁知回到寰平宫后，孤鸿却上前禀报，之前龙鼎宫的宦官王福曾来过一趟，说今晚皇上点了我侍寝。
　　侍寝？我挑了挑眉，皇上每个月点我的次数可是有限啊！
　　
　　褪下衣衫，缓缓地坐在木桶里，任热水淹至颈部，我闭上了双眼，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在袅袅的热气中思索起来。
　　虽说皇后因着她父亲的关系，现在的地位还很稳固，但我依然不能与她走得太近，要适当保持距离，当然也就更不能让她看到我的底牌。所以在她面前的进言就要很巧妙了，既要达到进言的目的，也要让她一直对我抱有软弱心善的印象。
　　想到这儿，我轻笑了笑。蛮横有余而智谋不足，这个皇后，不足为惧！倒是另一个，以他的精明也不知都看出了些什么？
　　我每个月侍寝的次数一般都是一到两次，但这个月已经有过两次了，若再加上今晚，可就是三次了。想到此，不禁蹙眉。许婕妤那件事，虽然皇上最后仅是处置了颜宝林，不过凭他的手段，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最大的可能便是，皇上因为暂时动不了贺家，才顺水推舟地处置了所谓的罪魁祸首，而这也是我不能与皇后过从甚密的一个重要原因。只是不知，他今晚忽然心血来潮地点我侍寝，会不会就是因着此事……
　　正皱紧了眉静静寻思着，便听屏风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于是便缓缓睁开了眼，只见孤鸿捧着浴巾和衣物走了过来。
　　“娘娘，请让奴婢为您更衣。”
　　我微微颔首，随即便从浴桶里站起身来。
　　
　　由于只有三妃以上的品级方才有资格让皇上在自己的寝宫留宿，故在洗澡沐浴之后，我便被一乘小轿抬往了龙鼎宫。
　　待进到龙鼎宫皇上的寝宫内，便由引路的宫女引至龙床边坐下，等候皇上的驾临。接着宫女便向我衽裣一礼，缓缓退出了寝宫。
　　坐在龙床边，由于近几晚都没怎么休息好，我有些困乏地连打了几个呵欠。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四处张望着，忽然目光就被摆放在不远处案几上的一张琴给吸引了。
　　那是一张颇为古旧的琴，乌木的琴身在尾部还有焦痕，倒像是被人焚烧过。这是……焦尾琴？！
　　我不禁有些激动，这可是一张难得的好琴，是所有好音律者皆梦寐以求之物。心底立时窜起一股冲动，想要走上前去触碰一下那千金难求的好琴。但随即又想到此刻乃是身处皇上的寝宫之中，只得无奈放弃，一边仍用目光贪念地看着那张琴……
　　“永夕很喜欢这张琴？”
　　骤然响起的声音唬了我一跳，忙急急转首看去。只见皇上正状似悠然地立于门口，俊美的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嘴角的那一抹淡定从容则隐隐散发着一种逼人的气势。
　　心里顿时一凛，一边暗自纳闷于他悄无声息的凭空出现，一边忙站起身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永夕不必如此多礼。”
　　我应声直起身，刚一抬头便与他看过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其中的玩味与深意，让我忙又低下了头，以掩饰心头涌起的不安。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僬尾琴’焉。”皇上嘴角噙笑，缓缓走到琴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适才朕见永夕看向此琴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渴求，想必也是喜好音律之人。倒不如永夕现在就为朕奏上一曲吧，也好让朕见识一下永夕的琴艺。”
　　“臣妾技艺粗浅，还是不要有辱圣听的好。”我忙欠身道。
　　“永夕不必如此谦虚，能识得此琴之人想必琴艺也不会差到哪里的。”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中看似带了几分揶揄，实则暗藏着一种坚不容拒的意味。
　　我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幽深的眸中掩藏着的凌厉光芒正以最柔和镇定的形式折射出来。
　　心知已无法再推脱，我走到案几旁坐下来，抬首询问道：“不知陛下想听什么曲子？”
　　“随便，一切皆看永夕你的喜好吧。”他淡淡地回答，一边走到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我低下头信手弹了几个音符，略一沉吟随即缓缓铺陈开来。
　　一曲《乌夜啼》，相思有谁知？只恨朝来寒雨晚来风，落尽一树春红。细雨孤灯，几番春暮，乌啼霜夜，却断碎一地愁肠。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曲声渐渐低沉下去，或许治愈相思最好的方法，便是不再存有依恋……
　　曲罢，我站起身，向坐于太师椅上的人欠了欠身道：“臣妾献丑了。”
　　“永夕的琴艺很好啊，又怎么能说是献丑呢，不过……”他话锋一转，同时站起身缓缓向我走来，“选的曲子似乎并不合适。”
　　我怔了下，面带疑惑地看着在我身前站定的男人。
　　看到我不解的眼神，他轻轻一叹，忽然伸手执起我垂落在肩上的碎发，一边轻柔地将其别在我耳后，一边解释道：“《乌夜啼》是一首抒发相思之曲，所谓一寸相思一寸灰，相思之苦往往最无法承受。永夕既然未曾经历过相思，自然就不能奏出曲中的精髓。”
　　一寸相思一寸灰吗？我静静看着眼前的男子，想要从那温柔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可惜，未能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不过，我也不差，不是吗？
　　“臣妾当然没有经历过相思，”我柔柔地一笑，“因为陛下一直都在臣妾的身边啊。”
　　他也笑了，一边揽过我的腰，在我的唇角印上了轻柔的一吻。
　　




第十六章假真真假顺以巽

　　所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形容的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倾国佳人。而我既没有三千宠爱在一身，也不是倾国佳人，所以情事之后，我仍如平日般开始套衣服准备离开。因为按照宫规，除皇后外的后妃是不能在皇上寝宫留宿的。
　　然而当我刚套上了中衣，正准备穿外衣时，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臂忽然从身后环上了我的腰。
　　身体本能地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一边试探性地轻轻喊道：“陛下？”
　　环在腰上的手略施了把力，我柔顺地任身后的人从背后将我拥入怀中，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颈窝脸颊：“真是不想让你就这么离开……”
　　微哑的嗓音渗入他温柔得似能滴出水来的语气中，真挚而又带着某种莫名的诱惑，给人一种正在被其深爱与呵护着的错觉。
　　然而，错觉毕竟只是错觉……
　　“陛下……”我怯怯地回过头，与他如水般缠绵的目光纠缠了半晌后，他忽然微微一笑，俯下头在我耳边轻轻吹了口气道：“永夕，你想不想宿在朕的寝宫？”
　　“陛下？！”我转首惊骇地看着他，心里却已多少明白了些。譬如，他今日的温柔……
　　“永夕难道不愿意？”见状他微微蹙眉，一边将我脸颊边的发轻轻向后拨了拨，“可是朕却对此很期待呢。”
　　一时猜不透他这是试探抑或是其他，我决定采取最保险的方法——装傻。
　　“臣妾想，后宫的女子应该没有不愿意的吧。”我垂头低低道。 
　　“那么，”他用手挑起我的下巴，别有深意地看着我，“这中间又包不包括你呢？”
　　他的目光依然是那么温柔，那么饱含深情。可我知道，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个陷阱，捕获的猎物名为真心。只不过，若一个人根本就没有心，那她还会跳入陷阱中吗？
　　微微一笑，我轻描淡写地道：“臣妾只知道，侍奉好陛下是臣妾的本分。”
　　听我这么说，他又蹙了蹙眉，显然是对我的答案并不满意。接着用修长的食指轻点了点我的鼻尖，又继续问道：“那永夕爱不爱朕呢？”
　　爱？若不是此刻在我面前的是大岳的皇帝陛下，只怕我就要冷笑出声了。那种东西我还有吗？还有吗……
　　“后宫的女子都爱着陛下呀，”我轻叹了一声，突然就不想违心说出“爱”这个字，“比如皇后娘娘，她真得是很爱陛下。”
　　“可朕现在问的是你！”他一皱眉，倏然将我拉入怀中，凑在我耳边低语道，“舅舅将你送进宫时，应该曾经嘱咐过你什么吧，朕亲爱的表妹？”
　　终于没耐性了？
　　靠在他怀里，我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后才淡淡道：“那么陛下又想臣妾告诉您一些什么呢？比如说许婕妤的事吗？”
　　话音刚落，就感到箍在腰上的手臂一紧，接着耳边响起他喜怒难辨的声音：“晏朝夕，你终于不打算装了吗？”
　　“因为以陛下的明察秋毫，要想看穿臣妾的那点小把戏还不是易如反掌？”我仍是语气平淡，“臣妾又何必做这种无用功？”
　　“很好，”他轻笑出声，“那么想必永夕应该很清楚朕对你的期望了。”
　　我不禁皱了下眉，迟疑片刻方才答道：“虽然如今贺将军手中的军权确实太大了些，不过陛下现在还需要倚靠他在军事上的才能以及他在军中的威望。”
　　想贺氏一门武将，纵然在朝中的声势不及晏家，但他贺家手中掌握的军权以及在军中的崇高威望，也是只出文臣的晏家所不及的。这便难怪皇上会想到用晏家来打击他贺家了，因为文臣的权势再高也不及武将功高盖主对皇权产生的威胁大。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他沉默了片刻，方才淡淡道。 
　　“那陛下又何必急着现在来跟臣妾说此事呢？”猜不透他的目的，我又皱了皱眉。
　　“因为朕发现，近来你跟皇后似乎走的有些近，” 他扶住我的双肩轻轻推开我，深深地看着我，“所以朕需要提点你一下。”
　　闻言，我仰首冲他粲然地一笑：“那臣妾就先多谢陛下的提点了。”
　　“不必。”见状，他亦微笑，一边缓缓松开了扶在我肩上的手，极是温柔地道，“夜里风大，很容易着凉，还是多罩件披风的好。”说着，扬声唤人进来吩咐。
　　不多时，王福已捧着衣服走近寝宫，恭敬地递到皇上面前。
　　“朕这件桑蚕丝披风就赏你吧。”他接过披风，轻轻一抖，便将紫棠色的披风披在了我身上，随即挑了项上的穗带绾起结来。
　　微低头看着他在我胸前摆弄的修长十指，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姒堇当年的执着。原来这个人若一心要对人温柔，那便当真令人难以抵抗。尤其是当这份温柔，还是一份来自帝王的温柔时。可惜……
　　结绾好后，他又用手轻抚了抚我的脸颊，然后凑在我耳边低低道：“不过你可别指望朕会帮你，因为这同时也是朕给你的一个考验。”
　　我笑了，亦低低回答：“臣妾知道了。”
　　“那就好，”他满意地一笑，“那你跪安吧。”
　　“是，”我鞠躬退开，“臣妾告退。”说完，便转身仪态端庄地离开了那里。
　　可惜很多时候，温柔便是一味最毒的毒药。
　　
　　观德元年四月初五，征东之战初步告捷，大岳收回淮河以北部分地区。
　　获此捷报，观德帝大喜，下诏命征东大元帅、护国将军贺渊回京授勋领功。与此同时皇后在后宫的气焰也愈加嚣张，一时间，其善妒与骄横之名在宫中人尽皆知。
　　
　　※※※
　　春归翠陌，平莎茸嫩，垂杨金浅。暮春时节的江南，总是那样的风雨缠绵。迷失在濛濛细雨中的高低楼台已渐渐看不清轮廓，雨脚涔涔，杨柳千丝与万缕，织成人世红尘。
　　“娘娘，好了。”
　　耳边孤鸿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思绪，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我看着菱镜中梳好的发髻，抿嘴一笑，站起身吩咐道：“把上回晏大人派人送进宫的羊脂玉观音拿出来。”
　　“是。”
　　不消片刻，孤鸿便捧着一尊凝如白脂的玉观音走到了我面前。
　　伸出手轻抚了抚观音像，羊脂玉特有的滑腻触感中还带着几分温润之气。收回手，我又吩咐道：“把观音像装好，然后跟我去福寿宫请安。”
　　孤鸿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似是诧异我今日为何会心血来潮地带上她去向太后请安，之后又低头应了声，下去张罗了。
　　其实也莫怪她会有所惊诧，平日我都是带着寒枝四处走动的。只不过我今日对寒枝另有交代，也只好带上她走一趟了。
　　虽然孤鸿平日看上去还算老实，但她要想得到我的信任，还得通过许多考验才行。
　　
　　走在蜿蜒的回廊上，廊外细如针尖的雨丝不时飘洒在衣襟上，晕染成一团团指甲盖大小的水渍。凉风吹过，卷落片片春红，残雨濛濛笼罩着清晨的天空，淅沥的雨声中不时传来黄莺鸟的啼鸣。
　　刚走过一处转角，眼看着福寿宫就近在眼前，忽听身后传来孤鸿“哎呀”一声惊叫，接着便是器物落地后的破碎声。
　　心里顿时一惊，我忙转身看去，只见观音像跌出锦盒碎了一地，而孤鸿则一脸狼狈地倒在了地上。再看看那个站在一旁的锦衣男子，心里已明白了大概。想来定然是孤鸿走路时没注意，与从回廊另一头走来的男子撞在了一起，才会酿成这起“事故”。
　　至于那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从他可以在后宫里走动这点来看，恐怕身份该是王爷一级的……
　　暗自猜测着男子的身份，我忙走过去，蹙眉看着仍倒在地上的孤鸿：“还不快起来？”
　　听到我这声，她方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急忙应了声从地上跌跌爬爬地站起身。
　　见状，我便展眉转回了头，向面前的男子询问道：“不知阁下是？”
　　谁知那男子并不理会我的询问，只是用那双犀利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我，末了方才在嘴角勾出一抹笑，邪邪地反问道：“还未请教姑娘的芳名？”
　　姑娘？若此人不是眼神不好，就一定是故意的了。
　　对上男子好整以暇的目光，我微微一笑道：“臣妾乃是皇上亲封的昭仪，还请王爷不要叫错了。否则，言多必失！”
　　“原来是个昭仪！”那男子点点头，随即挑眉道，“你既知本王是王爷，却又为何不向本王行礼？还是说，皇兄的妃子都像你这般不懂礼数？”
　　“因为王爷并没有告诉臣妾您的封号啊，”我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不知道您的封号，臣妾又该如何向您行礼呢？”
　　“你……”被我堵的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个王爷先是狠狠瞪了我一眼，后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抹诡异的微笑，接着……
　　“呀！你要干什么？还不快放开我家娘娘？！”
　　身后响起了孤鸿的惊呼，我抬头死死盯着倏然将我拽入怀中的男人，皱眉道：“我不知道您究竟有何目的，不过我对您所要做的事情并无兴趣。”
　　“是嘛，”他邪邪地一笑，用空出的那只手轻佻地摸了摸我的脸，然后低声道，“相信我，这会很有意思的……”
　　话音刚落，便闻一阵脚步声自身后由远及近地传来，接着就听孤鸿慌张道：“天哪，娘娘！陛，陛下他，他朝这儿来了！”
　　听到孤鸿的低呼，我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又迅速放松了下来，向仍桎梏着我的男子展颜一笑道：“世事难料啊，赵王爷！”
　　闻言，男子先是一怔，接着十分惊诧地看着我：“你怎么会……”
　　感觉到那双箍在我腰上的手有所松动，我趁机使了把力，猛地将其推离。再狠狠心，将脚对准近前的一块玉像的残片，就猛然踩了下去……
　　“咝～”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只感觉脚底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强忍着痛，我低声喊道：“孤鸿，快过来扶我！”
　　“你……”看见我全部的动作，赵王脸上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
　　就在这时，孤鸿已遵从吩咐走到了我身侧，伸手将我扶住。
　　半倚在孤鸿身上，我抬头冲赵王艰难地一笑：“我都说了，世事难料嘛。”
　　赵王姒焮虽是皇上的同母胞弟，但据我所知，皇上的这个同母胞弟却是份属前太子姒燿一党的。后来前太子被废，当今圣上登基，不少前太子一派的人都遭到了今上的严厉惩处。唯有这赵王，因着是今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而格外开恩，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尽管如此，赵王似乎也没有所收敛，反而常常在朝堂上公然顶撞皇上，惹得皇上每每拂袖而去。想来在大岳的所有王爷中，能在见到皇上向我们这里走来后，还故意对我做出无礼之举的。除了那个总喜欢挑衅今上的赵王，怕也不会再有其他人了。
　　正寻思着，就听见脚步声已走到近前停了下来，接着便从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五弟，你和永夕在这里干什么？”
　　“臣弟见过皇兄。”此时赵王已敛去了之前诧异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向我身后的人躬身行礼道。
　　见状，我也放任自己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倚着孤鸿慢慢转过了身。
　　“臣妾见过陛下。”
　　放开孤鸿，我就要伏下身去，却在弯腰时呻吟了一声，急忙一把拉住旁边的孤鸿，重又倚回到她身上。
　　“陛下，臣妾……”我抬头带着满脸的痛苦与为难看着他。
　　“永夕，你这是？”看见我这副惨状，皇上蹙眉询问道。
　　“这都怪臣妾自己一时不小心，”我咬唇，一脸忍痛状，“之前臣妾的宫女走路时没看清路，结果迎面撞上了赵王爷，把臣妾想要孝敬给太后的羊脂玉观音给摔碎了。臣妾一时心急，就想上前查看。谁知却不慎踩到了地上的碎玉，把脚给弄伤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闻言，皇上的眉蹙得更紧了，“快给朕看看。”
　　孤鸿替我撩开了裙摆，只见玉片已有大半戳进了左脚穿着的那只白色缎子鞋里，仅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而在玉片刺入的周围，殷红的血将白色的缎面都染红了。
　　旁边的孤鸿见状倒抽了一口冷气，就在这时便听皇上冷冷道：“不仅把东西给砸了，而且连主子都没照顾好。永夕，你这个宫女看来需要好好惩戒一番。”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闻言，孤鸿就要跪下请罪，却又顾忌到我需要人在旁扶持，只能站在那里不住哀声求道。
　　我斟酌了一下，深觉这是一个收买人心的好机会，便缓缓开口求情道：“陛下，孤鸿平日服侍臣妾还算尽心，相信她这次也只是无心之过。还请陛下念在她平日的那番忠心，便饶了她这回吧。”
　　听我这么说，皇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方才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朕就看在永夕的面上，饶过她这一回吧。“
　　“谢陛下，”我艰难地一笑，忽然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个赵王，便忙又开口道，“陛下，这次可多亏了赵王爷。”
　　“哦？这又是怎么说？”皇上一边问着，一边用莫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轻瞥着我身后的赵王。
　　“皇兄……”
　　“要不是赵王爷及时扶了臣妾一把，臣妾恐怕就要跌倒在那一地碎玉上了。”赶在赵王之前，我急急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臣妾这次可真要好好谢谢赵王爷呢。”
　　“唔，永夕言之有理。不过，”皇上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永夕你脚上还有伤，还是快点回宫传召御医吧。至于你对五弟的这番谢意，就由朕来代劳吧。”说完，即转向了旁边的孤鸿：“还不快点扶你主子回宫？”
　　“是。”孤鸿应声就要将我扶走。
　　我见戏也差不多该收场了，遂垂首道：“臣妾告退。”
　　说完，便由孤鸿扶着离去。
　　
　　在经过拐角的转弯处时，我又特地回头看了眼赵王。在看到那抹绀青色的身影时，不禁冷冷地一笑。
　　我可都说了，我对他要做的事情并无兴趣。
　　




第十七章以逸待劳不以战

　　光阴荏苒，时光如白驹过隙般匆匆走过夏季，于不经意间悄然走到了观德元年的九月。
　　秋雨后，天空一洗连日来的阴霾，在秋阳的映照下还原到最初的幽蓝与深邃。
　　倚在院中的躺椅上，闭上眼，感受着阳光柔柔地落在闭合的双目上。三秋桂子，暗香浮动，若有若无的桂香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
　　正惬意地享受着眼前的一切，忽闻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接着在我身后停了下来。
　　没有睁开眼，我淡淡地问：“何事？”
　　“回娘娘，太后今早忽然晕倒了，”顿了顿，寒枝试探地询问道，“这会儿皇后和徐昭容她们都已赶到福寿宫去了，敢问娘娘是否也去探望一下？”
　　睁开眼，阳光一瞬间刺入眼中。用手覆在双眼上，挡住刺目的阳光，我淡淡道：“你去喊孤鸿替我梳妆，一会儿就跟我去福寿宫。”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缓缓放下遮在眼上的手，在炫目的阳光下无声地笑了笑。
　　一会儿，恐怕又会有戏看了。
　　
　　带着寒枝赶到福寿宫，果不其然那里正上演着大岳后宫常见的戏码——皇后泼醋。
　　只见正殿内首座上，皇后正满脸怒容地狠狠瞪着下首的一个藕衣女子。而面对皇后的怒气，那眉目清丽的女子仍是一副惯常的清冷表情，其漠然的态度无疑令皇后愈发的火大。
　　“韩才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皇后重重地拍了下圈椅的扶手，站起身指着下首的女子怒道，“你不过是倚仗着陛下对你的些微宠爱，竟然就开始目无尊卑起来！这样下去，你岂不是都敢欺到本宫头上来了？！”
　　“娘娘莫再气了，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大好了，”见状，旁边坐着的徐昭容忙轻轻扯了下皇后的衣袖，“没及时向您行礼，确是韩才人的不是。不过臣妾想，韩才人应该不是故意的才对。”
　　“不是故意的？”皇后冷哼一声，“本宫看她就是故意的！整天只会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样，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出尘脱俗的仙女？”
　　“皇后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闻言，韩才人轻蹙了蹙眉，“刚才臣妾确实是没看见您，而且之后臣妾也向您请过罪了，为何娘娘您还如此咄咄逼人？”
　　“你居然敢说本宫咄咄逼人……”
　　眼看着皇后的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我无声地笑了笑。
　　这韩才人原是宫中的女史①，后来不知因何故竟是被皇上看上了，宠幸后遂被封为了才人，一时间倒也颇为得宠。而她或许是多读了几本书的缘故，脾性上竟也如那些个文人一般，带上了几分自诩的孤高与傲气。
　　所谓过刚者易折，在这后宫之中，无论是皇后的骄横抑或是韩才人的清高，都是无法长存的。因为举凡大道，向来便是“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②”。
　　
　　正打算走进殿内，忽听身后传来了宦官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身形不由一顿，我一时也顾不上殿内诸人的反应，忙转过身伏下去行礼。
　　脚步声逐渐清晰，接着一双绣有龙纹的六合靴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臣妾见过皇上。”
　　话音刚落，就被人握着手从半蹲的状态扶了起来，接着皇上那双似笑非笑的漆眸就出现在了眼前。
　　“永夕怎么都不进去？”
　　我心里一凛，也吃不准他的话中是否别有深意，便微微一笑：“臣妾正准备进去呢，可巧陛下也到了。”
　　“是嘛，”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永夕正好随朕一起进去吧。”
　　
　　跟在皇上的身后走进殿中，此时殿内的火药味已是一扫而净， 所有人都伏下身去，皆是一副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
　　“都免礼吧，朕今日就是过来看看太后的。”
　　伴随着皇上的这句话，殿内诸人皆直起身来。待发现了跟在皇上身后的我，便将目光都调转向我。一时间，各色目光俱全，倒也颇让我有些承受不住。
　　“陛下，晏昭仪这是？”末了，终是皇后率先发出了疑问。
　　“不过是在殿外遇上的罢了。”皇上语调平淡地道。
　　听皇上这么说，那些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方才都不着痕迹地撤了回去。
　　我不禁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年逾花甲的御医挎着一个药箱从太后的寝宫走了出来。待看见站于殿中央的皇上，忙上前行礼道：“老臣参见陛下。”
　　“免礼，”皇上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太后的身体怎么样了？”
　　“回陛下，太后早上会突然昏厥，乃是早起气血虚的缘故。是以并无甚大碍，只需平日多进补些当归，人参等补气养血之药即可。”
　　皇上点了点头，便朝着太后寝宫的方向走去。谁料，刚走了没两步，就倏的回过头，语气温存地道：“永夕也和朕一起进去看看太后吧。”
　　他云淡风轻的话语不啻于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皇后那凌厉如刀的眼神就已向我这边狠狠刺来。
　　注意到殿内众人看向我的眼神也悄悄发生了变化，我不禁暗自苦笑了一声。
　　皇上啊皇上，你故意将我推到这众人注目的焦点上，又是有何目的？
　　看着他幽深如海的眸中暗藏的一抹谑色，我无奈只好垂首道：“臣妾遵旨。”
　　
　　走进太后的寝宫，绕过折屏来到内室，只见太后正闭目倚在床上休息，那平日里端庄美丽的容颜此刻竟是苍白一片。
　　听到脚步声，太后缓缓睁开了眼。待看清来人后，便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子乾和永夕啊！平日里甚少看见你们在一处，今日倒是都来了。”
　　好似闲话家常般的话却又分明另含深意，我不动声色地垂眸一笑，正想面带忧心地抬首关心太后几句，就听皇上在一旁轻笑道：“母后可是怪朕平日里冷落了永夕？放心吧，朕就是冷落了谁，也不会冷落了永夕的。”
　　“那就好，”听到皇上这么说，太后轻叹一声道，“永夕是个好孩子，哀家啊可是打心里疼她呢。子乾你可别欺负了人家，否则哀家到时可不饶你。”
　　“母后的话，朕记住了。”
　　看着眼前这对貌似和睦的母子，我垂首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之后我又与皇上陪着太后闲话了几回家常，说得虽尽是些琐事，但却往往暗藏机锋。而且每当我的眼神看向皇上时，总会触到他别有深意的目光。
　　他，又会有什么打算呢……
　　如此，在小心的应对与反复的揣摩中，这段“共叙天伦”的戏码终于演完了。
　　随着皇上一起离开，就在绕过折屏之后，皇上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一惊，忙也停下来，一脸不解地看向他。
　　只见他忽然展颜一笑，凑近了我轻轻道：“永夕，还记得朕说过要考验你吗？朕现在想把对你的考验，再提高些难度。”
　　于是一瞬间顿悟，我无奈苦笑：“那臣妾还真要多谢陛下对臣妾的青睐。”
　　
　　回到正殿，才发现那里的气氛正是剑拔弩张。
　　只见韩才人被两个宫女按着跪在了殿中央，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两个通红的掌印，显得极是狼狈。不过纵然脸都被打肿了，韩才人脸上的傲气仍是不减。但见她梗着脖子，用那双圆圆的杏眼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上首的皇后。
　　相比于韩才人的冷漠高傲，皇后脸上的表情可就丰富多了。不仅怒容满面，甚至还激动地从椅子上站起身，用手指着地上的韩才人。
　　“反了！反了！”显然韩才人脸上的高傲愈发刺激了皇后，令皇后气得指尖都开始发颤，“来人！再替本宫好好掌这贱人的嘴！”
　　旁边有宫女应声，便要上前动手。
　　就在这时，只听一旁的皇上冷冷地喊道：“都给朕住手！”
　　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皇上缓缓从太后寝宫的方向走出来，一步又一步，极具威严与压迫感，接着在韩才人的前面停了下来。
　　“陛下……”见状，皇后有些不安地轻唤道。
　　“不知韩才人犯了什么事，需要皇后这般罚她？”皇上语气平淡，只是每每被他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神扫过，总会令人泛起不寒而栗之感。
　　听到皇上这么问，皇后似乎也被激起了几分气，开始稍稍提高了音调道：“韩才人恃宠而骄，目无尊卑。见到臣妾不仅不懂得行礼，而且言行间极是放肆，根本不把臣妾放在眼里！”
　　皇上的眉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接着又问：“不知她言行究竟如何放肆了？”
　　“她……”皇后顿了下，方才继续道，“她一见到臣妾就摆脸色给臣妾看，而且还在臣妾训斥她时出言顶撞。依臣妾看，她根本就是心存藐视臣妾之意。”
　　听皇后这么说，我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
　　为了争宠，居然连这么蹩脚的理由都找了出来。这哪里还是一国之母的皇后？这分明就是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的妒妇！
　　果然皇上也轻笑了出来：“朕还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缘故。”说到这儿，皇上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柔和，“清璇的脾气就是这样，便是在朕面前亦是如此，倒也并非故意要失礼于皇后。”
　　“可是陛下……”
　　听到皇上这明显的袒护之词，皇后正要出声辩驳，却又被皇上淡然的话语给打断了。
　　“还有，这里是福寿宫，是太后的起居之处。太后的身体不好，才刚刚歇下。朕不希望这里再发生什么响动，打扰到里面太后的静养。”
　　见皇上不但袒护韩才人，而且又暗暗责怪了自己。下一刻，皇后骄横无忌的脾性终于彻底显现了出来，开始口不择言起来：“后宫的传言果然不假，陛下为了一个替代品居然就置宫中的礼节于不顾。这还真是叫人心寒……”
　　“放肆！”闻言，皇上骤变了脸色，冷喝一声，倏然打断了皇后未尽的话语。
　　“陛，陛下……”
　　看到皇上阴沉下来的脸色，皇后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失了言。可惜悔之已晚，只见皇上用犀利得如刀锋般的眼神看着皇后，接着又用冷得冻死人的语气说道：“身为一国之母自当谨言慎行，皇后，朕希望你以后在开口之前能先考虑一下，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又不该说。否则再让朕听到如此放肆的话，朕可就要怀疑你身为一国之母的能力了。”
　　“陛下，”听到这话，皇后慌得呼啦一下跪在了地上，“臣妾知错了。”
　　见状，皇上未在多言，只是冷冷地看了眼皇后，接着便转身拂袖离去。
　　我看了地上的韩才人一眼，不禁勾唇一笑。
　　虽然容貌还比不上正主，不过的确具备了做替代品的资格。看来，皇后还是一如既往的冲动啊！
　　
　　※※※
　　几日前，栖凤宫中。
　　我若无其事地悠然饮着杯中的茶，就听皇后在一旁有些焦躁地道：“不知晏昭仪可有听说，皇上前日将一个姓韩的女史封作了才人。”
　　喝茶的动作一顿，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白釉印花杯，好似陷入了沉思般低喃道：“姓韩的女史吗？难怪……”
　　“难怪什么？”
　　听到皇后的高声追问，我就好似猛然回过了神一般，忙无措地抬头看向了皇后：“没，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后宫的流言而已。”
　　“什么流言？”皇后眯起了双眼，不放弃地继续追问道。
　　“后宫的流言向来都很无稽，娘娘还是不要轻信的好。”我皱了皱眉，轻声劝道。
　　皇后发出了一声冷哼，接着冷声道：“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晏昭仪只需将自己听到的流言告诉本宫就好，至于其他的都与你无关。”
　　“这……是。”我咬了咬唇，开始不动声色地收网，“说起来，这就牵涉到了宫中的一件旧事。娘娘应该听说过琅瑾公主吧？就是那个送往北岑和亲的公主。”
　　皇后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点了点头道：“确曾听闻，不过这跟韩才人又有何关系？”
　　“娘娘莫急，请听臣妾一一道来，”我柔声劝抚道，“其实琅瑾公主在出嫁前与当时身为晋王的陛下是暗中有婚约的，而且两人之间的感情也甚好。可惜后来先帝出于江山社稷的考虑，下旨将琅瑾公主嫁与了北岑王，最终导致两人分离。而这，也成为了陛下心中的一个隐秘的心结。”
　　“你是说？”听到这儿，皇后好像也悟到了什么。
　　我点点头，不答反问：“娘娘可知，为何自云太妃搬离了安和宫之后，安和宫就一直空着，不再允许人进入？”
　　不等皇后回答，我继续道：“那是因为琅瑾公主乃是由云太妃抚养长大，她过去的寝宫便是在那安和宫内。如此，便可见陛下对琅瑾公主用情之深。至于这新封的韩才人，臣妾偶然听闻宫女们私下议论，说这韩才人的模样跟琅瑾公主长得有几分相似，所以……”
　　说到这儿，我亦不再继续。相信话说到这个份上，皇后应该早已明白了。
　　“陛下的……心结吗？”果然皇后开始神情恍惚，眼神中流露出三分凄苦与，七分不甘。
　　我在心里暗自冷笑，皇后果然没教我失望啊。因为她爱皇上，爱的不仅仅是他一国之君的身份，更是他这个人。
　　从来陷入爱情中的女人，都是盲目的。
　　
　　注：
　　①：古代女官名。以知书妇女充任。掌管有关皇后礼仪等事。或为世妇下属，掌管书写文件等事。
　　②：出自《老子?道经》第四十三章，意思是天下最柔弱的东西，例如水、气之类，能够奔流在最坚硬的岩石中间。
　　




第十八章梅花为何有三弄

　　自那次皇上在福寿宫警告了皇后之后，皇后倒也确实收敛了些气焰，一时间后宫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可惜这样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就被一件骤然发生的事给扰乱了——韩才人的死。
　　听到韩才人猝死的消息时，我并未太过意外。以皇后骄纵惯了的性子，又怎能忍得下当日在福寿宫受到的那一口气。既然无法宣泄到皇上的身上，那就只好将怒气尽数发泄到另一个人身上了。毕竟在皇后看来，皇上当日会那样当众责难她，起因就是为了那个韩才人。
　　闭着眼倚在榻上，在听寒枝将探听到的消息一一禀报之后，我正欲挥退她，赶在午膳前再小憩一下。最近也不知是何故，整个人总是懒懒的不大愿动弹。
　　就在这时，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走了进来。睁眼一看，原来是孤鸿。
　　“何事如此着紧？”我蹙眉看着仍在不断喘气的孤鸿，对她那总是冒冒失失的性子着实感到有些头痛。
　　“秉娘娘，刚刚龙鼎宫那边来了人，说陛下召您今日去龙鼎宫陪他一起用午膳。”孤鸿一边说着，一边满脸喜色地看着我，“恭喜娘娘，这可是一份后宫中人人欣羡的殊荣啊。”
　　殊荣？我想要冷笑，有羡慕就必然会有嫉妒。不过，既然那个人想要提高难度，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毕竟我现在也是局中人，这游戏规则总还是要遵守的。
　　
　　并未带太多的人随行，仅是点了寒枝跟在身后随侍。
　　仲秋的天空，廖远深邃。在经过御花园时，一阵风吹过，纷纷扬扬的黄叶霎那间便落满石阶，碎乱的寒声中，忽然就想起了那年的枫叶，那开得如火如荼的枫叶。
　　彼时，栖霞山上的枫叶应该早已是漫山遍野地红透了吧……
　　有些心神恍惚地走着，就在我走上龙鼎宫前的汉白玉台阶时，无意识地一抬头，却恰好与正要走下台阶的徐奚打了个照面。
　　整个过程就是那样的猝不及防，视线交汇的那一刻，我突然荒唐的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我好像还待字闺中的错觉。然而韶光终究还是要流转，当枫叶再一次红了的时候，我已经在这红墙璧瓦之内蹉跎了近两年的光阴。
　　相逢无语，不是不愿说，而是不知说些什么。这一见便如一朵秋叶从树梢落下，在坠入泥土之前的那片刻悬空时候的绝望飘舞与凄婉挣扎，注定了最后被泥土湮没的命运。
　　几多旧事，几度思量，既然早已物是人非，又何妨再一次的擦肩而过？我承认我的确是有着一种懦弱的逃避心理，只是我不认为除此之外还会有更好的选择。我与他早已相隔太远，中间隔的不仅是那雕有狰狞龙纹的丹陛石，还有着更多的其他……
　　选择了低头走过，然而就在几乎要走过他时，我还是听到了他轻浅的叹息。
　　“朝……晏昭仪就这么不想见到下官吗？”
　　我转首看着他嘴角泛起的那抹若有若无的苦笑，在粲然的阳光下是那样的对比明显。刹那间，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开始迅速地在胸臆间扩散。
　　“来年国丧期满后，我就要成亲了。”漫长的对视之后，他忽然这样轻轻地说。平淡的语气，几乎让人分辨不清其中的情绪。
　　如果不是恰逢先帝驾崩，他如今应该早已是有家室的人了吧？
　　说不清是何种感觉，我微微一笑：“我知道，是秦家的大小姐，”顿了顿，然后轻叹一声，“听说她是个好姑娘，先恭喜你了。”
　　“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闻言，他深深地看着我，眸中暗藏的种种情绪竟是我承受不起的沉重。
　　怔忪毕竟只是一瞬间，随即我讥诮地一笑：“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时至今日，有些话早就已经说不起了。”
　　说完，我没再多言，重转过头往石阶的最高处走去。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在很多时候，都过分残忍了。
　　
　　由龙鼎宫前侍立的宫女一路引至正殿东面的苍鸾阁前，引路的宫女遂停步垂首道：“陛下吩咐了，晏昭仪若是到了，可自行进入。”
　　我微微颔首，抬步跨过门槛，缓缓走了进去。
　　殿内很安静，绕过摆放在门口的一座绘有青鸾献寿图的紫檀寿山石屏风，便见到了正伏于御书案后批改奏章的皇上。
　　听到脚步声，皇上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抬头看了我一眼，接着淡淡道：“永夕来啦，先坐吧。等朕批完了手中的奏章，就叫人传膳。”
　　我微微一笑：“国事为重，臣妾又怎敢打扰陛下？”
　　“呵呵，永夕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温良守礼啊。”听我这么说，皇上挑眉一笑，看过来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玩味与深意。
　　见皇上重又埋下头开始批阅奏章，我也放轻了脚步，在边上觅了处座椅坐下来等候，一面暗暗寻思：皇上今次的传召，又是否会提及韩才人的死呢？
　　悄悄抬手打了个呵欠，刚坐下来没多久，便感到一阵困意袭来。连我自己都不解，近来为何总会感到疲乏。
　　正精神恍惚地抵抗着汹涌而来的睡意，忽然就听到旁边有人在唤我。
　　于是突地打了一个激灵，我忙回过了神。待抬头看去，却是皇上。
　　“永夕怎么了？莫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皇上一脸关切地看着我，“要不要朕传召御医，替你看看？”
　　我慌忙摇头，笑着解释道：“无妨，不过是臣妾昨晚过早就寝，觉睡得太多，导致头有点晕而已。劳烦陛下惦记了。”
　　“过早就寝？”皇上颇为玩味地重复了一句，眸中的戏谑一纵即逝。
　　我装做什么也没听见地略偏移了视线，然后语带询问地道：“不知陛下忽然喊臣妾，所为何事？”
　　闻言，皇上不着痕迹地敛去了脸上的谑然，正色道：“朕之前看见了一份奏章，想要问问永夕你的意见。”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仍笑道：“后宫不可干预朝政，此乃太祖时就定下的规矩，臣妾可不敢有违这一祖制。”
　　“谁让你干预了？”皇上淡然一笑，“朕只是问问你的意见，又没让你做出决定。”
　　我见躲避不过，只好硬着头皮道：“那还请陛下示下。”
　　“有御史弹劾你那个在越州做刺史的表叔，”皇上悠悠道，“说他在任上横征暴敛，搞得民众怨声载道。所以朕就想问问永夕，如果查明属实的话，朕又应当如何处置他？”
　　我略一沉吟，随即答道：“若查明属实，按律当斩。”
　　“这么无情？”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朕可听说，你这表叔同你们京城的本家走得很近。逢年过节的，总会托人送上些好东西给你们本家。”
　　我心里又是一紧，实没料到皇上会连这些都查的一清二楚，脸上忙也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臣妾相信，若是父亲他知道表叔送过来的东西全是如此来路的话，定然是不会接受的。至于对表叔的处置，所谓法不容情，如果臣妾因为那是臣妾的表叔而向陛下求情的话，又与前朝那些扰乱朝纲的奸妃有何区别？而且依臣妾对臣妾父亲的了解，他也不会容许表叔那样的人，来继续败坏晏家声誉的。”
　　听到我的解释，皇上一挑眉，看过来的眸光亦变得深沉了不少：“能够大义灭亲，永夕倒是颇有古贤后之风。”
　　“臣妾惶恐，愧不敢当。”我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躬身道。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皇上走到我身前，将我扶了起来：“永夕又何需如此多礼？还是说，朕的话对你有所触动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不辨喜怒的俊逸脸庞，然后淡淡地一笑：“所谓心如明镜台，陛下心里有什么，那便会看见什么。”
　　闻言，他先是一怔，随即哈哈笑着，放开了我的手：“罢了，还是先用午膳吧。有什么话，留待午膳时再说。”
　　我心里一动，接着缓缓绽开一个恭顺得体的微笑。
　　
　　之后，午膳便被摆在了苍鸾阁内。
　　由于近来食欲不是太好，面对着桌上的各色珍馐，一时间，我竟有种食不下咽的感觉。
　　正恹恹地用象牙筷拨弄着鎏银盘子内的食物，忽然就听首座上的帝王出声询问道：“永夕怎么了？可是菜做得不合口味？”
　　我一惊，忙抬头摇了摇道：“陛下误会了，臣妾只是近来肠胃不好，想要吃的稍微清淡一些。”
　　“原来如此。”皇上微笑颔首，接着便吩咐身边伺候着的宫女夹了些素食到我盘内。
　　我无奈，只好拿起筷子夹了点盘中的酸辣笋尖，细细地咀嚼起来。
　　“朕看永夕近来的身体似乎不大爽利，回去后最好还是宣个御医瞧瞧。否则若是落下了什么病根，可就麻烦了。”
　　听着皇上别有深意的话，我淡淡地一笑：“不过是些小毛病罢了，不碍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皇上轻轻摇了摇头，“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症状也可能危及性命的，比如说……韩才人。”
　　我一怔，随即敛笑，一脸关心地问：“韩才人走得这么突然，陛下可知是何原因？”
　　“御医说是由于心痛病发作而引起的，”皇上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动，“永夕你觉得呢？”
　　躲避过他刺探而来的视线，我轻笑了笑：“臣妾并非御医，又怎么会清楚？既然御医说是心痛病的缘故，那恐怕就是的吧。”
　　闻言，皇上忽然静默了片刻，接着轻叹：“永夕还是那么喜欢演戏啊。”
　　心突地一跳，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安静地坐在旁边聆听。
　　“关于韩才人的死，朕想——”皇上顿了顿，“永夕的看法，应该和朕的一样吧。”
　　知道再装下去也是毫无意义，我抬头直视他平静而幽深的双眸，有些挑衅地反问：“那陛下又为何默许了御医的诊断结果？”
　　皇上骤然笑出了声，不答反问：“那你觉得又会是何原因？”接着不待我回答，兀自说道，“朕前几日收到战报，说近来前线的军情不甚乐观，我岳军在对战东夷时连吃了好几个大亏。因此出于各种考量，朕让他们先暂缓了攻打的力度，并下旨将征东元帅急召回京。”
　　我静静地笑了，皇上终于忍不住了呢。
　　贺渊固然有很杰出的军事才华，但他手中的兵权已太大，若再放任他继续领兵， 在军中建立崇高的威望，那届时势必会变得难以掌控。从来功高盖主的下场，便是一死。韩信如此，霍光如此，他贺渊亦是如此。惜才有度，重用亦有限，这，便是帝王之术。
　　我叹了声：“‘日中则昃，月满则亏①’，平衡果然是不可轻易打破的……”
　　“啧，永夕的感慨似乎并无诚意啊，”皇上戏谑地一笑，“不过永夕倒是提醒朕了。”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陛下所指。”
　　皇上缓缓敛去笑意，淡然道：“关于御史弹劾你表叔那件事，若查明属实，朕打算将其罢官。永夕，你看好不好？”
　　不斩首了？我微微一笑：“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晏家虽位列大岳四大世家之首，但一向行事低调。且在穆家倒了之后，还有徐家与秦家对其进行权力上的牵制，这就与掌握了兵权的贺家有了本质上的区别。毕竟在朝堂上，维持权力的平衡还是很有必要的。对于握有权势的臣子而言，只有在有了敌对势力之后，方能在君王面前体现出自己存在的价值。
　　
　　※※※
　　深夜，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仍是无法入睡。我有些心烦地披衣下床，走出殿外，站于廊上怔怔地看着院中的一地清辉。
　　已是子夜，月色为周围更添了一层寂静。看着天上的那一轮皎月，我忽然就无声地笑了起来。原来面对失去，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无情。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尽管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眺望，也终是孤身一人地继续往前走。可仍是会感到失落，甚至，心还会有点痛。不过我也知道，自己仍是如当初一般的胆怯……
　　“娘娘，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身后传来寒枝的轻声劝诫，我没回头，只是淡淡吩咐道：“寒枝，替我把琴搬到院里。”
　　忽然，就很想弹奏一曲。此举无关风月，只为缅怀。
　　
　　琴很快就被搬到了院中，我坐于琴凳上，在略微的思考之后，指尖便在琴弦上缓缓地抚了起来。
　　梅花为何有三弄？曲起悠悠，溪山夜月，便似那梦中飘入闲潭的落花，无限缱绻。
　　一弄叫月，声入太霞。彼时，两个人的相遇，便似上古时的俞伯牙与钟子期，从初见的那刻便无限欢欣。
　　二弄穿云，声入云中。万般皆不言，只因彼此都懂。溪花与禅意，只需以曲声相和，一酬知音。
　　三弄横江，隔江长叹声。有了相见便会有相别，落花流水无言度，人生本就如此。倒不如彼此相忘于江湖，遇见就好，不要相伴。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最后的一次回首，依旧是芳草萋萋，却已再不是那片绿……
　　琴声偶起偶落，一次不经意地抬眸，却在下一刻呆住了。
　　是他？！
　　不知何时，院门口已站了一个人——当今的天子。
　　月色如流水，沐浴在皎洁月色中的他，似乎少了几分平日的犀利与霸气，而多了几分柔和。便如他衣摆处泛起的柔暖光泽，温润如玉、令人心醉。
　　可我没有心醉，因为从他那双漆眸的深处，我读到的是比深渊还要寂寥的孤寂。
　　高处不甚寒，我低头避开了与他的对视，放任自己继续弹奏着指尖下的琴弦。无需探究他为何会在如斯的深夜兀然出现，只因我相信，无论是我抑或是他，都无意破坏这样难得的宁静。也因为我们，都注定要踽踽独行……
　　
　　观德元年九月廿一，征东元帅贺渊受帝急诏进京。后帝以督战不力之名，将其征东元帅之职褫夺，另封平南将军卢莫统帅征东诸项事宜。
　　
　　注：
　　①：出自《周易?丰卦》，意思是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西，月亮盈满就要亏缺。比喻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化。
　　
　　【卷一：风起云涌·完】
　　




第十九章伺其主机渐进之

　　鸟鸣啾啾，晨光穿过勾心斗角的屋檐和敞开的轩窗，照射到妆台的菱镜上，泛起一层银白的光芒。我对镜将殷红的胭脂抹上右脸，在右侧的脸颊缓缓抹出一道浅浅的月牙。
　　看着镜中殷红如血、宛如伤口一般的月牙，我无声地笑了笑。这“斜红妆①”倒真是营造出“撞伤”的效果了呢，可惜我涂的胭脂颜色太深，不仅未能给人以 “晓霞将散”之感，反倒增添了几分狰狞与可怖。不过，这就是我要达到的效果，不是吗？
　　满意地看着镜中的妆容，我出声唤道：“孤鸿，过来替我梳头吧。”
　　“是。”
　　孤鸿走到我身后，轻轻拿起妆台上的发篦，往我发间梳去。谁料，刚梳了一下，就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从镜中看到身后的孤鸿，那一脸惊诧的表情，我不禁挑了下眉，。
　　“娘，娘娘，您的脸……”孤鸿一边结结巴巴地说，一边通过镜子不断抬头偷瞄着我右脸上的那道“伤口”。
　　闻言，我转过头冲她抿嘴一笑：“我这样，难道不好看吗？”
　　“不，不是！只不过……”孤鸿慌忙摆了摆手，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不是就好，”我满意地笑了笑，接着便敛笑转回头，淡然道，“既然如此，那么现在可以接着梳了吧？”
　　“可是娘娘……”
　　“就梳抛家髻好了。”我淡淡地出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这……是。”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走上前，重新拿起发篦慢慢梳起来。
　　感受着头皮上那不轻不重的力道，我缓缓阖上了双眼。
　　
　　自从征东元帅之职易主之后，征东战事的推进看似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仅如此，近来朝廷还不断收到前线的捷报，就好像贺渊的卸任并未在军中引起任何波动一般。
　　然而，那毕竟只是“好像”。从来阵前换将都不可能对军心不产生一丝一毫影响的，除非……这其中还另藏有汹涌的暗流。就好像历来骄横跋扈的皇后，居然可以在被皇上冷落数日之后，都还能沉得住气一般。
　　我想，我闻到了暴风雨前那特有的味道。
　　
　　梳好妆，我如往常一般，仅带了寒枝前往福寿宫向太后请安。不过，今日与平日总还是有些不同的，因为连日来“身体抱恙”的皇后已然病愈，也将会按照规矩去福寿宫请安。相信届时，一定会另有一番“热闹”场景的。
　　自皇上明显冷落皇后以来，后宫中侍寝次数最多的就属我和徐昭容。以皇后的性子，不可能不去猜疑和嫉妒。所幸，她猜忌的对象是我和徐昭容两个人。因此，我只要做出一贯的懦弱低伏之状，便可成功将皇后的绝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徐昭容的身上。而这，便是斜红妆的妙处所在了。
　　《孙子兵法》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在对手没有防备之时，给予其雷霆一击，往往便是最过致命的。而今，也是时候开始了。
　　
　　待到了福寿宫，便发现徐昭容已先我一步赶到了，正立于一旁陪着主座上的太后说笑逗趣。于是，忙俯身向太后行礼道：“朝夕给姑姑请安。”
　　“永夕也来啦。”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宛然的笑意，听上去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我应声抬起头，然后不意外地看见太后那笑意僵在脸上的诧异表情。
　　“永夕，你的脸怎么了？”从惊诧中回过神，太后蹙眉缓缓开口问道。
　　我装作毫无察觉地微微一笑：“姑姑可曾听说过‘斜红妆’？那可是曾经风靡一时的妆容呢。”对上太后微愕的目光，我犹自微笑，“朝夕偶然从几本冷僻的古籍中读到，因为一时好奇，是以也仿照古人为自己画了一个。”
　　闻言，太后的眉蹙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胡闹！这妆容看上去就跟破了相一样，成何体统？永夕，你向来稳重，怎么今日也变得这般行事无度起来？”
　　“姑姑息怒，”我俯下身去，不慌不忙地道，“姑姑何不先听一听朝夕画斜红妆的理由？”
　　“另有缘由？”听我这么说，太后方才稍稍缓和了一下脸色，淡淡道：“那你这就说出来听听吧。”
　　“是。”我垂首恭顺地应了声，眉却悄悄地皱了起来。
　　现在人都还没到齐呢？要知道，我后面的那番说辞可是为她精心准备的……
　　斟酌着，正准备在言语上再尽量拖延一下时间，就听殿门口把守的宫人高声呼道：“皇后娘娘驾到～”
　　我一挑眉，就着垂首而立的姿态，无声地笑了起来。
　　很好，现在人可算是到齐了。
　　
　　皇后仪态端庄地缓缓步入殿中，躬身向太后行礼问安，然后在太后出声回应并赐了座后，优雅而又带着点倨傲地直起身，从容不迫地走到太后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待她落了座，我和徐昭容忙也俯身向她行礼，接着在她冷淡的回应声里方才重又直起身来。抬头的刹那，我没错过，她在看清我脸时，眼中所流露出的惊讶。于是心里暗笑一声，我默默地将头又低了下去。
　　“永夕，你还没把你画那个什么‘斜红妆’的理由，说与哀家听呢。”刚把头垂下去，就听到太后语气悠然地道。
　　“姑姑莫急，朝夕这便说，”我抬头微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朝夕在前几日读书时，偶然读到了几则关于一些古代奇女子的故事。她们的故事皆不算太长，却都很离奇，令我在读完以后对她们油然生出一股敬仰之心。姑姑可知，这些奇女子都是谁？”
　　“都是谁？”太后的兴趣显然已被我引了出来，但见她一脸兴味盎然地问。
　　我浅浅一笑：“她们分别是内助黄帝有功的嫫母、甘冒性命之危劝谏齐宣王的钟离春、勤俭持家的孟光以及谏夫有方的古名士许允之妻——阮氏。”看着太后恍然的神色，我笑着继续解释道，“她们无一不是容貌奇丑的丑女，但她们也都是历史上有名的德美才佳之妇。朝夕在读过她们的故事之后，不禁为她们所深深折服，并立志效法她们。因此在脸上画出宛如伤痕的‘斜红妆’，以便起到提点自己的作用。”
　　听到我如此解释，太后亦笑了出来：“话虽如此，但所谓妇有‘四德’，妇容对女子而言也是很重要的。永夕你又岂可因此而顾此失彼呢？”
　　“关于这个问题，许允之妻阮氏也曾回答过。您知道，她又是如何回答的吗？”我轻笑了笑，不待太后回答，便直接往下说道，“她说‘百行德为首’，由此可见，‘妇德’相较于‘妇容’显得更为重要。否则，何以世人皆言‘德容言功’而不是‘容德言功’呢？假若妇德与妇容只能选一样，朝夕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德’而舍‘容’的。”
　　听到我的话，殿中的几人都沉默了下来。看着她们脸上各异的神情，我忍不住垂首无声地笑了。想来，我的这番言论应该是将她们给震慑住了吧，尤其是——
　　偷偷抬眸看了眼皇后，我笑得愈发舒畅。所谓红颜祸水，若根本就是无盐，皇后自然便也不会再去戒备。而这，正是我所利用的。
　　
　　之后又陪着太后了些会子话，皇后和徐昭容便先后起身告退，仅剩下我一人垂手立在原处。因为从太后的眼神中，我看出她有话想要对我单独说。
　　果不其然，徐昭容离去后不久，太后即挥退了殿中侍立的一众宫人，吩咐我坐到她的近前去。
　　在太后身侧的黑漆描金福寿纹靠背椅上落了座，我低着头静待着她的“聆训”。
　　只听太后在开始的短暂沉默之后，悠悠地开了口：“永夕可还记得，在你刚入宫时，哀家对你说的那番话？”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一面抬首轻声回答：“姑姑的教诲，朝夕自是一刻也不敢忘记。”
　　“嗯，那就好。”太后微微颔首，面上表情平静无波，“子嗣问题关乎整个江山社稷，哀家原以为之前是因为子乾冷落了你的缘故，如今看来却似乎并非如此。”
　　说到这儿，太后的双眉亦随之微微蹙起：“你入宫业已有两年，却一直都没有动静，试问这又如何能令哀家安心？”
　　我状似无措地咬唇看着太后，接着幽幽一叹，用自责而又无奈的口吻道：“都是朝夕不争气，教姑姑失望了。”
　　闻言，太后亦随之一叹，然后拉过我的右手，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了拍，温言道：“哀家并无责备你之意，只不过眼瞅着你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着实为之忧虑而已。”说到这里太后顿了下，接着话锋猛地一转，别有深意地道，“永夕，哀家知道你当初是听父命才进的宫，而非自愿。只不过你也应该知道，但凡进了宫，一切便都身不由己了。”
　　这算什么？提醒我不要行事太过“任性”吗？
　　听到太后自以为是的想法，隐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左手忍不住悄悄捏成了拳。任性？自我降生于世以来，我又何曾有过这样的资格？
　　指甲深深陷入到掌心中，我面色不改，仍是一脸平静地听着：
　　“永夕，相信你父亲当初一定曾跟你说过，选你进宫的理由，”太后说着便轻笑了一声，语气亦随之变得愈加和蔼起来，“说起来，哀家跟永夕你倒也是甚为投缘。所以，哀家实在不愿看见你——成为弃子的那一天。”
　　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啊！我垂首，无声地冷笑。
　　
　　从福寿宫内出来，粲然的阳光即在一瞬间扑面而来。一明一暗，与之前的那个光线昏暗的殿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迎着日光，我闭了闭眼，忽然觉得自己对于如斯的灿烂是有所期待的，却也是，极其不适应的……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自嘲地一笑。狠辣无情如我，早已注定要在黑暗中挣扎与沉浮。所以阳光于我，不过是一个极端遥远的事物罢了。
　　重新睁开双眼，前一刻的怅惘亦在同时灰飞烟灭。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要坚定地走下去。所谓动摇与后悔，永远只会属于懦夫。
　　想到这儿，我不禁轻吐出一口气，接着头也没回地淡淡道：“有什么话，就快点说吧。瞧你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娘娘，”只听到寒枝用犹疑不定的语气问，“您为何……不跟太后说您有了身子的事？”
　　我回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而她在触到我眼神后，便立刻噤了声。接着垂下头，低声道：“是奴婢僭越了。”
　　我了解她的困惑与不解，便如之前在福寿宫，我犹豫于是否将实情告诉太后时一样。可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不说，因为我想要试探一下太后的底线，或者说是晏家的底线。毕竟，做一个提线木偶的滋味又怎能及得上做一个幕后提线者的呢？
　　要知道，捕蛇者的确可以利用捕获的蛇来谋生，但同时亦极有可能在捕蛇的过程中，被毒蛇反噬一口。
　　“记住，我喜欢安守本分的人。”
　　淡淡地提点了一句，我重转过头，缓步朝着寰平宫的方向行去。
　　
　　※※※
　　晚膳后没多久，我便打算早早上床就寝。谁知，龙鼎宫那里却来了人，说是皇上今晚召我侍寝。这可着实教我吃了一惊，因为——
　　“芷菡姑娘莫不是弄错了吧。早在几日前，我就因染上风寒的缘故，派人通知内务府把我的名字从侍寝名单里撤下了。试问如今又怎会再被陛下传召？”
　　“假传圣旨乃是死罪，奴婢又岂敢视同儿戏？”听到我的话，皇上身边的大宫女芷菡即垂首道，“奴婢确实听到陛下说的是晏昭仪您，至于其他，奴婢就一概不知了。”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想到此事既有可能是皇上故意而为之，也有可能是太后在暗地里操纵，我忍不住蹙起了双眉。无论是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很令人棘手……
　　沉吟片刻，我便温言道：“那还劳烦芷菡姑娘稍等片刻，待我洗澡沐浴之后，便随你一同前往。”
　　“晏昭仪无需如此了，”谁料，芷菡却回绝道，“陛下吩咐了，只要将人尽快带过去就好。至于其他，奴婢想，陛下是不会太过介意的。”
　　闻言我不禁挑了下眉，看来传召我乃是出自皇上的授意。
　　想到这儿，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微微一笑道：“那就有劳芷菡姑娘带路了。”
　　胜者利用规则，而败者则被规则所利用。父亲，这可是您教导我的……
　　




第二十章因利制权诡道也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改错别字～
　　今夜无月，坐在软轿中，我闭目缓缓靠上身后的锦垫，右手情不自禁地抚上了仍是一片平坦的小腹。
　　若认真推算时间，现在应该还尚不足一个月吧？回想刚发现时自己那欣喜却又隐含焦虑与担忧的心情，嘴角忍不住逸出了一丝苦笑。
　　或许是十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太过凄恻，时至今日我仍能鲜明地忆起母亲当年一身血污躺于床上的情景。那画面便如刀削斧凿一般，早已深深印刻进我脑中。生动如斯，宛如昨日。初次教会了我何谓死亡，何谓，绝望……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可是，我需要这个孩子。
　　慢慢睁开眼，对着周围的黑暗，我讥诮地笑了笑。人生就是这么无奈，不是吗？为了更好地活下去，大部分人都没有任性的权利。
　　
　　开始有光线穿过轿帘照入轿中，逐渐驱散了之前的黑暗。隔着薄薄的布帘，我看着轿外灿烂的灯火，知道龙鼎宫就快到了。
　　如果皇上今晚真的让我侍寝怎么办？抚在肚子上的手不禁往下压了点，无论是否真心想要这个孩子，我都要开始学会保护它，我的孩子。
　　轿中的空气稀薄得令胸口开始感到气闷，我松开一直抚于腹上的右手，轻轻揭开右侧的布帘，想要透透气。然而就在揭开布帘的刹那，却冷不防撞进了一个人的视线。
　　赵王姒焮？
　　看着他眸中一闪而逝的兴味与犀利，一种似乎被当成猎物般盯梢的错觉，令我不太舒服地蹙了蹙眉，然后缓缓放下了布帘。
　　看来，这个赵王还是一如既往地狂放无羁啊！
　　
　　最终，软轿停在了龙鼎宫的后殿外。从轿上下来后，我原以为会如同往常一般，由宫女一路引至皇上的寝殿，谁料——
　　“晏昭仪，陛下吩咐了，若您到了就直接去苍鸾阁见驾。”
　　看来皇上传召我，似乎是另有要事。听了芷涵的话，我不禁心里一松，随即跟在她的身后往苍鸾阁的方向走去。
　　待到了苍鸾阁，一切似乎都与上次一样，仍是皇上伏于案上批阅奏章，我坐于一旁安静等候。然而，似乎仍是有不一样的地方，至少上次我不用忐忑不安地担心皇上会在之后“兴致突发”地临幸我。
　　正心怀不安地思索着该如何逃避之后的侍寝，耳边倏然传来了皇上的声音：
　　“永夕，朕这儿有一份奏章，你要不要也过来看一看？”
　　我一怔，随即抬头看向他，却……并未在他的眼中看到应有的戏谑或者试探。
　　“臣妾遵旨。”
　　最终我没有选择开口推托，因为我在他的漆眸深处捕捉到了一缕忧虑。
　　走到皇上身侧，取过御案上的那份奏章，我以一目十行地速度匆匆扫过，继而又合上了奏章。
　　“永夕你怎么看？”见我看完奏章后不发一言，皇上挑眉问道。
　　我将奏章轻轻放回到原处，接着微微一笑道：“这可是件好事啊！贺将军能主动上奏请罪，并请求陛下将他手中那张江台大营的调兵令收回，不正好遂了陛下的意嘛。”
　　“是嘛，”皇上淡然一笑，接着出手猛地扣住了我的右手腕，“永夕，朕实在很讨厌你在朕面前演戏。因为……”
　　悠悠地站起身，皇上笑着凑到我耳边轻轻道：“因为那会让朕觉得自己是一个昏君，一个可以任人随意蒙混的昏君。”
　　“陛下……”
　　我一脸不安地看着他，而他则闲适地一笑，接着伸出另一只手，轻抚上了我左耳的耳环。
　　“朕对自己识人的能力向来都很自信，至少……”手指顺着耳环往上轻点到我耳垂，“朕应该相信舅舅的眼光。”
　　话说到这份上，再装下去也无甚意思。我闭上眼深吸口气，接着睁开眼，苦笑了笑：“那陛下对于贺将军的试探，又打算作出何种反应呢？”
　　“看来朕还不算是盲目自信。”听了我的话，皇上轻笑了笑，接着便放开了对我的禁锢。而他看过来的目光中，亦增添了几分诡秘。
　　我犹自苦笑：“以陛下之能，又何惧于会成为一个昏君？恰恰相反，依臣妾看，陛下定然会是一代明君，留名青史的。”
　　“永夕怎么也学会那些逢迎之词了？”皇上挑眉看着我，随即展眉笑道，“不过，你的逢迎之词让朕听了很舒服。”
　　“谢陛下夸奖。”闻言，我不紧不慢地俯下身行礼道。
　　“永夕又何需如此多礼？”皇上说着就上前一步，将我扶了起来，“而且，朕可不是在夸奖你。”
　　我怔了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却只触到一片如幽海般难以测度的深黑。
　　“只有驭人有术、擅于权衡朝中各方势力的君王方可称为明君，而朕现在……”他刻意顿了下，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称不上。所以永夕你之前所说，也只可称为逢迎之词。”
　　听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别有深意的话，我心里不禁一动，遂微微一笑：“既然陛下志在成为一代明君，而明君又要精于权衡之道，那么陛下想必也该知道，权衡的第一步就是维持平衡与保持稳定。”挣开他托着我双臂的手，我退后一步又躬身行了一礼，语气甚为恭敬地道，“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一旦平衡被轻易打破，小鲜很可能就会面临被烧焦的危险，尤其是在如今前线战事正吃紧的情况下。陛下，您可考虑好了？”说完，我便抬首直直地看向他。
　　听我这么说，皇上沉默了片刻，接着嘴角重又牵起那抹清浅的笑：“永夕可知，今日散朝之后，中书令徐卿也曾跟朕说过相同的话？说起来，朕这次倒真是错估了人……”
　　余下的话我没能再听清，脑海中只剩下“中书令徐卿”这个词在那里反复盘桓。可惜，高山与流水注定无法摆脱相遇后便要相别的命运……
　　“永夕？”
　　飘入耳中的声音猛地拉回了我的思绪，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走神了，我不由微微苦笑。再次抬眸看向皇上，只见那犹带着笑容的俊脸上，一抹若有似无的不悦正隐隐散发而出。
　　“是臣妾失礼了，还请陛下恕罪。”
　　刚俯下身去请罪，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那匆忙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透过紧闭的房门传了进来：“陛下，从前线传来的急件！”
　　皇上静默了一下，然后出声喊道：“进来！”说完便抬步绕到御案后，重又坐回了椅上。
　　
　　从王福手中接过褚色封皮的急件，皇上挥手摒退了他，接着便毫不在意地打开那封急件，神色悠然地批阅起来。
　　烛蕊在牙白的灯罩里跳跃着，发出“哔剥”的声响。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皇上脸上的悠然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凝重的表情。
　　是前线发生了什么变故吗？联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份奏折，我不禁暗暗揣测。
　　贺渊上表请罪，目的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请罪，而是想要以退为进罢了。因为之前皇上已冷落他贺家多时，并在朝中积极提拔武将中的各后起之秀。这就对他贺氏在军中的权力进行了牵制，他心内不安，所以才会想出这招来试探一下皇上是否真的如一些传言所说，打算动他贺家。而我之所以会去劝诫皇上谋定而动，倒不是真的怕他贺家由此产生什么异动。毕竟以贺家在大岳的那一点根基，想要真正撼动朝纲，无异于火中取栗、自取灭亡。然而我也需要试探一下皇上，试探他的诚意以及，他的打算。
　　正低头思索着，忽然就听“砰”的一声响，急忙抬头看过去，却看见几叠奏章从御案上掉落下来，霎时纸张飘落飞舞在半空。而皇上已从椅子上站起身，正用双手撑着桌面。他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从他那指节用力到泛白的双手方可看出，他似乎正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陛下……”我试探着轻唤了一声。
　　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身体先是一震，接着眸中的焦距从远方逐渐拉近，而双手泛白的指节亦随之慢慢恢复了血色。
　　“北岑易主了，”淡淡瞟了我一眼，皇上语气平淡地陈述道，“原来的北岑王乌桓穆罕战死了。由于其膝下无子，故现由其弟乌桓伊索登基为王。经此变故，北岑暂时撤回了攻打东夷的兵力。于是东夷也随之将原先抵御北岑的西线兵力全部调到了南线，令我岳军在猝不及防之下连吃了几场败仗。”
　　北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倾国的绝丽容颜。想到北岑那里向来都有兄死娶嫂的习俗，我不由无声地笑了笑，皇上，你的这番解释究竟是为了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听到这个消息，永夕似乎很开心？”
　　从皇上看似平淡的口吻中听出了那一抹隐含的不悦，我抬眸又冲他一笑：“臣妾这是打算恭喜陛下呢。”
　　“喜从何来？”他脸上的表情无甚变化，只是眸色又暗沉了几分。
　　我不紧不慢地开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陛下若已决定要动手，首先便应该解决好前线的战事问题。而眼下，北岑的撤兵就是上天送给陛下的一个好时机。陛下何不也借此跟着一起撤兵？反正东夷在我大岳和北岑的联合夹击之下，早已疲弱不堪。即使让他们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于总体战局也无甚大碍。反之，若陛下坚持继续打这场仗，很有可能会激起对方的‘背水一战’之心，届时可就弄巧成拙了。而且，臣妾还担心……”说到这儿，我沉吟了片刻，面带不豫地看着他。
　　他一挑眉，接口道：“担心什么？”
　　“臣妾担心，如若不能处理好内和外的关系，甚至很有可能会造成内外的相互勾结。而这，对于江山社稷而言往往是最为致命的。”用平淡的语调将个中的关系娓娓道来，我不意外地看见皇上脸上的表情重又开始变得凝重。
　　“那么依永夕看，这下一步棋又该如何走？”
　　沉默了片刻，皇上脸上的凝重亦随之不着痕迹地敛去。而我在听到他那重又变得云淡风轻的口吻之后，心里立时一凛，方才意识到自己今晚似乎有点锋芒太露了。
　　微微一笑，我避开了最直接的回答：“其实陛下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而臣妾之前，不过是把陛下心里的一些想法说出来而已。”
　　“这么说，永夕自以为很了解朕？”闻言，皇上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地看着我。
　　我的心里又是一紧，忙俯下身道：“臣妾适才妄测圣意，还请陛下恕罪。”
　　“永夕似乎总是这样的小心翼翼，”屋内静默了一下，接着传来皇上的轻笑，“不过，人若总是这般处处防备，可是会累的。”
　　我一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却在触到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后醒悟过来，忙一脸怯然地道：“陛下多心了，言行皆遵照宫中的礼制，本就是臣妾的本分。”
　　我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利用宽大的衣袖将手中的锦帕攥紧。
　　无情如我，又怎能因为区区一句相似的话，而产生某些多余的情绪？
　　屋里又沉寂了片刻，接着就听皇上冷冷道：“晏朝夕，你似乎很喜欢考验朕的耐心。”我心里不禁重重一跳，攥在锦帕上的手又紧了几分，耳边就听皇上语气冰冷地继续道：“朕刚才既是询问你的意见，那你直接回答朕就好，又何必跟朕绕弯子？还是说，你想要抗旨？”
　　“臣妾不敢，”面对眼前这进退两难的局面，我不由苦笑，“既然陛下一心想要了解臣妾的看法，那臣妾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得到皇上的颔首示意之后，我重又直起身，语气平淡地陈述道：“贺将军之所以会想到通过上书请罪来试探陛下，主要是因为陛下之前在朝堂上对他贺家的打压太过明显，他心中不安方才会想出这招。由此可见，他现在的反志还不算明确，应当还在反与不反之间犹豫徘徊。因此臣妾私以为，最终决定他反还是不反的，不在于他自己，而恰恰在于陛下的态度。”
　　说完，我脸带垂询地望向了他。
　　皇上沉吟了一下，接着淡淡地出言道：“外戚之祸，危国乱政，古已有之。故朕实不愿朕之江山，亦重蹈此辙。”
　　我又是一呆，他可知他刚刚说的是什么？要知道，我晏家可也分属这“外戚之列”……




第二十一章致人而不致于人

　　或许是猜到了我心中所想，皇上微微一笑道：“永夕应当知道事无绝对的道理，外戚虽易干政为祸，却也可起到稳固江山的作用。所以朕对外戚，并无一味打压之意。只要，”顿了顿，皇上轻轻道，“他们谨守为人臣子的本分就好。”
　　警告？抑或是安抚？我垂首无声地笑了笑，皇上的这番话确然道出了几分帝王之术的本质，可也有其惑人之处。所谓“九真一假”，谎言的最高境界便是用九分真话来惑人，再以剩下的那一分来达到欺瞒的目的。譬如，何谓为人臣子的本分？要知道，再忠良的臣子，倘若犯了君主的忌讳，那也同样会被打入乱臣贼子之列……
　　“贺氏一门，恃宠生骄，更有结党擅权之嫌。既然陛下已决意除之，那么首先要做的便是不要打草惊蛇。”短暂的平静后，我淡淡地开口道，“所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陛下不妨先对他贺氏多做安抚，以造成他贺氏并未失去皇宠的假象。然后再选择一个成熟的时机，将其一口气连根拔除。”
　　听到我的回答，皇上垂眸沉吟片刻，接着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了一个弧度：“不敌其力，而消其势①。永夕，你果然没有教朕失望。”
　　“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让陛下看笑话了。”闻言，我脸上的表情不变，仍用无甚波澜的语气道，“想来陛下对此的考量定然更加细致全面，否则又何以特地将臣妾召来这苍鸾阁？”说完，我便抬首直直地看向了他。
　　触到我的眼神，他勾唇一笑，原本幽深的眸此刻雪亮如剑，似要刺到最深处，凌厉却并不冷峻，而那勾起的嘴角则在优雅从容之中隐含有一种凛然的气势。
　　“跟永夕说话永远都是一件愉快的事，因为——”皇上脸上犹带着温和的笑意，而语气则陡然被放缓，“可以省不少开口的力气。”
　　我心里一凛，正要开口辩解，就听皇上用悠然地语气继续道：“那么，你觉得朕可以信任你吗？”
　　“臣妾的看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是否愿意信任臣妾，而且——”淡淡地一笑，我抬眼直视着他的双眸，“陛下不是说过嘛，这也是您对臣妾的一次考验。”
　　皇上闻言挑眉一笑：“那么，朕就静候你的佳音了。”
　　“臣妾定不敢辜负陛下的厚望。”
　　俯下身行礼的瞬间，我看见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被烛火拉至无限长……
　　
　　观德元年十月初七，护国将军贺渊以领兵不力之名上表请罪并自请卸甲归田，后为帝所驳，并得帝下诏亲抚。由是，朝中“贺氏失势”之言顿止。
　　然，亦不过月余，御史台一方姓御史突于朝会之上，以树立私党、屠戮异己、阻塞贤路等十罪，公然弹劾贺氏一门。帝阅此奏，惊怒不已，立责大理寺卿杜瀚彻查之，并言曰：俱秉公办理。
　　
　　※※※
　　我浅啜一口茶，满口馀香。然后缓缓放下茶盏，轻声问道：“陛下除了命大理寺严查这个案子，还有没有其他什么诏令？”
　　“陛下同时还下令刑部协助查证。”
　　大理寺会同刑部？指节轻叩桌面，我闭目思虑了片刻，方才睁开眼问：“寒枝，上次我让你替我找的药可曾找到了？”
　　“回娘娘，药都已经备妥了，只不过——”寒枝的语调中带着一丝不豫，“娘娘，您确定您真的要用那个药吗？毕竟您现在可还……”
　　“你不是说，那种药只要服了解药就没事了吗？”我挑眉，转头看向她。
　　“话虽如此，但只要是毒就会伤身，而且娘娘您现在可不比从前。”
　　“事有轻重缓急，现如今也只好委屈它了。”下意识地抚上了小腹，我淡淡道，“那么今晚，就开始吧。”
　　“是。”
　　我把玩着手中的白釉茶碗，笑得无声。只有将自己也算计进去的棋局，才能赢。
　　
　　观德元年十一月廿六，大理寺卿杜瀚上报于帝，证实方御史此前所奏属实。帝接此报，静默良久，后喟叹曰：国之肱股亦可妄为至此，遑论诸臣工乎？卿等实负朕之厚望也！
　　众臣闻之，俱仆于地，惶惶不敢言。
　　后，帝下旨，着令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会同御史中丞会审此案，以示其严惩不贷之决心。
　　
　　在听寒枝描绘今日朝会上的情况时，我正恹恹地卧于床上。殿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透过半敞的轩窗，可以看见外面那个烟雨蒙蒙的世界。
　　挣扎着起身，我正要开口做进一步的询问，忽然就感到眼前一黑，接着在猛咳了几声之后，一股甜腥倏然弥漫上了喉口。
　　“娘娘——”
　　身旁响起了寒枝的惊呼，我一边用帕子捂上嘴，将口中的痰连同那股甜腥一块儿吐了出来，一边摇了摇头示意她勿慌。
　　寒枝见状，也立刻安静了下来，忙上前换过了我手中的帕子，然后捧着痰盒守在一边。
　　“先把这个东西给撤了吧，我一时无碍的。”倚在靠枕上，我挥手示意她将痰盒给撤走。
　　寒枝担忧地看了我一眼，终是默然领命将痰盒撤了下去。
　　待她重又垂手侍立于床边，我先顺了顺胸口的气息，再出声问道：“那皇后那里呢？听到了这个消息，又是何反应？”
　　“皇后她……”寒枝蹙着眉沉吟了一下，好像是在考虑该如何措辞，“皇后那里倒是没什么反应。这几日，她似乎一直都去西苑萃阳宫的玉清斋内祈福。”
　　祈福？我蹙眉沉思片刻，嘴角终是浮出一抹笑。求助上天，从来都是最无用的方法……
　　用帕子捂着嘴，我又闷咳了几声，然后颇感无力地吩咐道：“寒枝，你现在就去趟栖凤宫，悄悄地替我把那个茗萱找来。记住，一切都要暗中进行。此事，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
　　“是。”寒枝领命，慢慢地退了出去。
　　我徐徐展开一直攥在手里的帕子，绣又精致暗花的雪白缎面衬着那上面丝丝缕缕的血色，看上去竟带了几分触目惊心的妖艳与诡丽。轻勾了勾唇角，我将帕子重又慢慢收回到手中。
　　殿外的雨势似乎大了起来，击打在地面上、屋檐上，发出簌簌的回响。不时有风自半敞的轩窗吹入，冰冷的，带着深秋所特有的萧瑟寒意，凛冽而又肃杀。
　　倚着软和的靠枕，我缓缓合上了眼。如果真的要临时更改计划，那么很多细节也要跟着一起调整吧？不过好在之前所做的那些准备，对于更改后的计划也同样适用……
　　脑海一开始还不断闪过计划实施中的各项步骤，却随着倦意的逐渐袭来，而慢慢失去意识浅浅入梦，直到——
　　半梦半醒间，听到窗户被关了起来，发出 “吱呀”一声轻响。意识即刻清醒，我缓缓睁开眼，语气慵懒地问：“人带来了吗？”
　　听到我这突兀的一句，正关着窗的寒枝似乎被吓了一跳，忙回头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待对上了我的视线，她又似醒悟过来一般，急忙松开原本握在窗棂上的手，转过身垂首道：“回娘娘，人现已在寝殿外候着了。之前奴婢因见娘娘还在睡着，是以想要等娘娘醒了，再来通报。”
　　我微微颔首：“那你现在就把她叫进来吧，然后再去替我泡壶贡眉来。”
　　“是。”
　　脚步声逐渐远去，我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忽然就感到胸口一窒，接着一口浓黑的紫血被呕了出来，染在斑驳的白绢上，刺目如斯……
　　
　　袅袅的青烟自金倪香炉内逸散开来，一时间，檀香那馥郁的香气弥散了满室。
　　我抿了口杯中的茶汤，醇爽清芬，纾解了不少之前泛起的恶心感。
　　将茶碗轻轻搁在了床边的香几上，我重又倚回靠枕上，望着正站于三步之外、满脸局促不安的茗萱。
　　“茗萱姑娘近来过得可还好？”有些倦怠地开了口，发出的声音虚弱得竟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听我这么问，茗萱脸上的局促也即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诧：“晏昭仪？”
　　轻笑了笑，我正要开口，忽然又是一阵干咳。于是忙用手中的帕子捂上了嘴，我一边咳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抬眼轻瞥着对面茗萱的反应。
　　只见她脸上的惊讶与不安兼有，而右腿则向前迈了一步，面带不豫地又轻喊了声：“晏昭仪？”
　　好容易止住了咳，我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一边抚着因剧烈的咳嗽而起伏不定的胸口。
　　“晏昭仪，您，您的身体怎么了？”茗萱结结巴巴地问，“要不要奴婢去请御医来替您看看？”
　　“没用的，”我又摆了摆手，虚弱地道，“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如今我怕是坚持不了几天了。”
　　“晏昭仪！”茗萱的声音里带了明显的慌乱，显然已是被我给吓住了。
　　“茗萱姑娘可知我为何会弄成现在这副模样？”淡淡地开口，我用好似在说一件不相干之事的口吻说道，“因为我在无意中开罪了皇后娘娘，遭她忌恨，被暗中下了毒。而这也是我今日差人把你叫来的一个主要目的，因为皇后娘娘已经知道你平日曾经受过我的照拂，所以这次也很有可能会迁怒于你。”
　　轻瞥了眼茗萱顿时煞白成一片的脸色，不待她开口，我犹自说道： “从许婕妤到韩才人，只要是皇后娘娘想，这后宫就没有她做不成的事、动不了的人，更何况是你这样一个小小宫女呢？” 
　　“晏……晏昭仪……”茗萱的脸色变得更白了，而嘴唇亦在同时不断地哆嗦，半天方才挤出一句话来，“求……求您救救奴婢！”说着就呼啦一下跪在了地上，一边磕着头，一边颤声道：“奴婢知道……您……您一定是有办法的，否则……否则您又何必特地叫奴婢来，跟奴婢说这件事呢？”
　　看来她也不糊涂嘛，不过……被帕子掩住的嘴角缓缓勾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纵然我有对策，却也没必要现在就掀开自己的底牌，不是吗？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需要的就是在对方“竭”的时候，将其控制住，听凭我的驱驰！
　　“因为我想，还是让你先有个思想准备的好。”说着，我轻叹一声，“莫说是你，即便是我，在被下了毒之后，不也同样只有等死的份？所以，你还是早做准备，乖乖认命的好。”
　　说完，我就转向了旁边的寒枝：“还不快去把茗萱姑娘给扶起来？然后再把东西给她。”
　　“是。”
　　寒枝领命走到了她面前，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然后再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递予了她。
　　看着她在接过锦袋后，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我淡淡地解释道：“袋子里面的是五百两银票，相信已足够让你安顿好家人的生活了。毕竟，你也是因为我，才会受到牵连的。”
　　“晏昭仪！”她的眼中逐渐泛起了泪光，我可以看见在她那滢然的泪光下，绝望的阴影已深深投进了眼底，挥之不去。
　　我的唇角微不可见地向上勾了勾，看来她就快要“竭”了……
　　用帕子捂着嘴，我又咳了几声，然后轻叹道：“有时候，等待死亡的过程其实要比死亡本身更可怕。因为那种明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只能身不由己地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感觉，足以让人崩溃。”
　　眼见着她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绝望的阴云所遮蔽之后，我知道，是时候开始了。
　　“其实，我又何尝甘心等死？可若是不想等死，那就需要……”我故意不再说下去，然后满意地看见她的眼中立时绽出了光芒，狂喜的光芒。
　　如果能够有生的希望，谁又愿意舍弃呢？我又轻勾了下唇角，只有让对方的利益乃至生死同自己的绑在一起，方才能得到对方绝对的忠诚。
　　“晏昭仪，您……您真的有办法？”
　　果不其然，茗萱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抑制不住惊喜地喊。
　　“办法不是没有，只不过……”我故意顿了下，在看到她眼中的光芒立时黯淡了不少之后，方才继续道，“只不过那就需要你的帮助了，而且是你，心无旁骛的帮助。”
　　听我这么说，茗萱呼啦一下又跪在了地上，极为恭敬地道：“但凡晏昭仪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就只管吩咐。奴婢今后，定然谨遵娘娘的一切号令。”
　　注意到她在称呼上的变化，我无声地笑了。看来，当初布下的这颗暗棋已被我完全收为己用了呢。
　　
　　观德元年十二月初十，贺氏一案经由三司使②会审，终得判决，后移交于帝处批阅。帝阅之，仅御批五字：尽按此办理。
　　观德元年十二月十一，帝下旨，以树立私党、屠戮异己等罪，褫夺贺渊镇远侯之爵位，并令贺氏男丁年满十五者一律抄斩，族中女子尽充入乐籍，其余人等皆流放雷州。
　　
　　注：
　　①：出自《三十六计?混战记?借釜底抽薪》，意思是不与敌人的精锐力量死拼，要消除他赖以嚣张的势力源泉。
　　②：凡遇重大案件，唐制由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侍郎会同御史中丞会审，称三司使。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章让大家久等了。因为某雪码字速度一向都不算快，再加上每天都还有着一定的学习任务，所以更新肯定不能那么勤快。不过，以后我都会尽力提高自己的速度的^^！




第二十二章得君恩宠会有期

　　寒枝进来时，我正倚在铺了赭锻坐褥的榻上，专注地看着书。
　　“娘娘，该喝药了。”
　　听见声音，我抬起了头。待瞥见寒枝的肩上依稀落有一两片冰晶时，不禁挑了挑眉，接着撂下手中的书，淡淡地问：“下雪了？”
　　“之前下了点，后来又停了。”
　　寒枝一边说着，一边将我扶着坐了起来，然后将手中还冒着热气的药碗递给了我。
　　这应该算是最后一次了吧？接过装有褐色药汁的青花缠枝莲纹碗，我微一蹙眉，还是将碗中的药给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闭眼，感受着药汁入口后，所带来的那种苦涩难当……
　　“现在什么时辰了？”
　　口中的苦味稍淡，我就将手中的碗重又递回给寒枝，然后用帕子拭了拭嘴角，轻问。
　　“回娘娘，已至丁酉时分了。”
　　我点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就感觉胸口一痛，接着一大口紫血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呕了出来。落在披盖的雪白狐裘上，猩红一片，煞是可怖。
　　“娘娘！”
　　寒枝惊呼一声，忙将手中的碗搁在了一边，然后上前轻轻将我扶躺下来。
　　胸腔内突然泛起的剧痛令我一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感到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而整个人亦随之昏昏沉沉的……
　　不行！至少不能现在就昏！好戏可还没上场呢！
　　拼命压抑着己身想要昏厥过去的欲望，待到胸口的疼痛有所缓和，我缓缓睁开眼，用帕子轻拭了拭唇畔残留的血丝，然后虚弱地出声吩咐：“寒枝，你现在就去栖凤宫找茗萱，让她随意编一个理由跟上到临昭殿赴宴的皇后。之后你也跟着一起去临昭殿，找一个太后、陛下和皇后都在场的机会，然后……咳……咳……”说到这儿，我忍不住又咳了两声，方才继续道，“然后你就十分激动地冲出去，宣称我就快要不行了，求陛下救救我。”
　　“娘娘……”寒枝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您的身体能坚持的了这么久吗？”
　　“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是清楚，你就勿须担心这么多了，”直直地望着寒枝，我问出了六年前的话，“我只问你，你值得我信任吗？”
　　她怔了下，接着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一字一句地回答：“奴婢定不负小姐的厚望。”
　　还是那六年前的答案，听到了她的回答，我满意地一笑，然后困倦已极地闭上眼道：“那就去吧，记得出去时替我把孤鸿给叫进来。”
　　“是。”
　　伴着脚步声的逐渐远去，我的嘴角亦随之不受控制地扬起。今日是元旦，按照惯例凡是后宫中有份位的，都要去临昭殿赴家宴。只除了，我以外。
　　闭目躺于榻上，寝殿里因为笼上了好几个火盆的缘故，而温暖了许多。可缩在狐裘里的身体却并未能因此而暖和起来，我知道那是因为体内的毒发作的缘故。
　　头又开始晕起来，昏昏沉沉之间，依稀听到孤鸿的声音。奋力睁开眼，果不其然，入目的是孤鸿那张忧急不堪的脸。
　　微启唇，我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吩咐道：“把我扶到床上躺一会儿。”
　　“是。”
　　孤鸿抹了抹眼泪，然后上前轻轻扶起我，将我一步一步慢慢地扶到床上躺下，最后再不忘为我盖上两床锦被。
　　看着她拿起榻上那件带着斑斑血迹的狐裘就要往殿外走，我忙吃力地喊住了她。待对上她不解的眼神时，我已是疲惫不堪了。
　　“狐裘先不要急着拿走，我现在还要盖着它。”
　　“可奴婢已经为娘娘您盖上两层被子了，而且这狐裘都已……”
　　余下的话在我不悦的目光里戛然而止，疲倦地合上眼，我虚弱地道：“把狐裘给我盖好后，你就可以出去了。”
　　“可您身边总得留个人伺候着呀！”听我这么说，孤鸿低呼道，接着窸窣的脚步声就向床的方向而来。
　　感受到狐裘盖在身上时的轻柔力道，我闭着眼吩咐道：“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你只要在殿外伺候着就可以了，有需要的话我会喊你的。”
　　“是。”
　　孤鸿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然后走到殿外，轻轻带上了殿门。
　　我颇感无奈地笑了下，虽然唠叨莽撞了点，却也不失为一个忠心的奴才。
　　
　　“晏昭仪究竟身患何病？”
　　头脑一片混沌，朦胧中只感到有人用平静中暗藏波澜的语气问。
　　很熟悉的说话口吻，熟悉得都可以想象出说话者的表情，可我又偏偏想不起那是谁。不过……提到的那个晏昭仪？应该是在说我吧……
　　正努力地想要挣开眼前的那一片黑暗，就听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颤着声回答：“微臣无能，无法查出晏昭仪的病因，还请陛下恕罪。”
　　病因？什么病因……整个大脑如同生了锈一般，在经过极其迟钝的思考之后，方才反应过来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是了，我让寒枝以我“病危”的名义，冲去临昭殿的家宴上求见皇上，然后再……
　　“什么叫无法查出病因？”这次出声的是太后，只听她一贯平和的语气中竟也增添了几分不悦，“有病症那就自然会有病因，御医此言未免有砌词狡辩之意！”
　　“太后息怒，微臣绝不敢有此心！只不过，晏昭仪的脉象有异，臣也……臣也不知是何故。”
　　“不知何故？”太后的声音微微扬起，“那你就继续诊脉，一直诊到知道为止……”
　　努力地挣扎了许久，终于奋力摆脱了眼前的那片黑暗。一瞬间，烛火的光芒跃动着跳入眼中。
　　“娘娘，您可终于醒了！”耳边传来孤鸿惊喜的声音。
　　意识仍有些昏沉，我试着动了下，只感觉整个身体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于是不禁蹙了蹙眉，我又勉力抬了下手，却诧异地发现手腕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缚住了。
　　“别乱动！”
　　一片阴影倏然笼罩住了我，接着我的手腕就被一个温热的大手给按住了。
　　只感到床边一沉，我有些费力地抬眼看去，但见皇上正握着我的手腕坐在床边。俊美的脸上是一如往日般的沉静，只是那幽深双眸里暗藏的一抹谑色，似乎在告诉我，他已知道了什么……
　　“御医还没有为你诊完脉，所以你的手千万不要乱动。”
　　听到他平淡的解释，我的视线亦随之不由自主地瞥向了右手腕。只见那里正缠着一圈红线，而红线的另一端则通向了屏风的后面。
　　想来这便是悬丝诊脉了。只不过皇上叫御医为我悬丝诊脉又是何意？
　　心中虽有不解，但我终究没有再动，只是静静躺在那里，等待御医的诊断结果。
　　
　　“晏昭仪脉象虽然不甚衰微，但其少阴心脉往来流利，脉率似数飞数，应指圆滑，如盘走珠，倒很像是……”未几，只听御医欲言又止的声音在屏后响起，“可是晏昭仪的脉象这么弱，应该不太可能会……”
　　“御医只管将自己的猜测大胆说出来，若说错了，朕赦你无罪便是。”
　　听到皇上这么说，御医方才犹豫不决地道：“微臣大胆猜测，晏昭仪这是……有喜了，不过……”
　　“什么？！”
　　屏后同时响起了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太后，另一个则是，皇后……
　　皇后果然是会跟着一起来的，否则我又何必挑元旦这样一个会举行家宴的日子动手？
　　满意地轻勾唇角，忽然就感到那握在手腕上的力道紧了一紧。于是心立时重重一跳，我不着痕迹地敛去了脸上的情绪，再一派淡然地瞥向了皇上。
　　“若单是有喜了，又岂会出现吐血昏厥等情况？御医，你可别想把哀家和陛下就这么给糊弄过去！”
　　屏外，太后用不悦的语气质问着御医。屏内，我与皇上的目光绞在了一起，默默地对视着。一个平静无波，一个带着洞悉一切后的犀利与不悦……
　　御医还在屏后不断地请罪求饶，而皇上则在兀然冲我诡秘的一笑之后，撤回了同我纠缠在一起的视线，淡淡地开口道：“母后的话有理，朕可不记得女子妊娠反应里有呕血之症。”
　　“陛下恕罪，个中原因微臣也不甚明了。”御医的声音犹在颤抖，“说起来，晏昭仪这分明就是喜脉之兆，但脉象又如此单薄。若真有了喜，也早就该保不住了才对。”
　　听到御医的话，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除了之前的那碗药以外，我每日可也得喝上一碗安胎药的。如此想着，手亦不自觉地抚向了微有些隆起的小腹。
　　这孩子现在可是我的一个重要筹码，我又岂能轻易抛弃了？
　　“若是查不出所患何病？那岂不是也就不能对症施药了？”皇上一挑眉，语气中充满着山雨欲来的危险，“御医，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朕。若再这样下去，晏昭仪会怎样？”
　　“会……”御医犹豫着，似乎在考虑该如何开口。
　　“御医只需实话实说即可，”皇上的声音终于完全冷了下来，“如若有半句虚言，朕绝不轻饶！”
　　胸口又开始隐隐地作痛，我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耳中只听到御医用颤抖如风中落叶的声音回答：“若……若继续恶化下去，晏昭仪就会……就会病入膏肓，药石无灵了……”
　　殿内立时安静了下来，待过得片刻，就听太后怒道：“连病因是何都还没查出来，就敢妄下此定断。御医，你是嫌你的脑袋长得太牢了吗？”
　　“太后息怒，微臣罪该万死，实在查不出晏昭仪的病症。”
　　“身为御医却查不出是何病因，你的确是够罪该万死的……”
　　“姑姑息怒啊！”强撑起虚弱的身体，我出声打断了太后的话，然后干咳几声道，“患此不治之症想必也是……朝夕命里的劫数，与他人无干。还请姑姑不要再难为御医了，这一切……都是朝夕的命。”
　　“永夕……”听我这么说，太后轻叹出声。
　　我悄悄抬眸瞥向皇上，却不防与他犀利的目光触碰到一起。感受到那双漆眸中掩藏着的逼人气势，我忙又若无其事地掉转了目光。
　　就在这时，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颤抖着说：
　　“太后！奴婢……奴婢有一事想要跟太后禀告。是关于……关于晏昭仪的病的……”
　　我又咳了几声，借此掩去眸中的笑意，好戏就要开始了。
　　“莫非……”太后的语气中带了几分狐疑，“你知道晏昭仪身染何疾？”
　　“回太后，奴婢怀疑……怀疑……”回话的宫女犹豫了片刻，方才回答道，“奴婢怀疑娘娘并非是身染恶疾，而是被……被巫蛊之术给魇住了。”
　　“你是说……魇镇？！”太后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度。
　　就在这时，只听皇后大喝一声道：“大胆贱婢，还不快给本宫住口！”说着，便又听皇后跟太后解释道：“母后，这个贱婢素日就极不守安分，臣妾也曾教训过她几次。谁料她不但不知悔改，居然今次还在母后面前提起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实是犯了后宫的大忌，不可不罚！”说完，不待太后开口，就向殿外喊道：“来人，给本宫把这个贱婢拖出去杖毙！”
　　我垂眸而笑，皇后此举未免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诚然，巫蛊之术乃是后宫中的一大禁忌，茗萱身为栖凤宫里的宫女，若因此事遭到惩罚，怕是皇后也会连带着被责以“治下不严”之罪。在她贺家失势这个敏感时期，为了不落人口舌，她会想到这种“先发制人”之法本也无可厚非。可这恰恰便会让她在此之后，坐实了罪名……
　　“慢着！”果然，太后很快便出言阻止道，“皇后，哀家和陛下都还在这儿，你却不经哀家和陛下的批准就要擅自杖毙了这个宫女。此举，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母后！”听太后这么说，皇后慌忙辩解道，“臣妾只是不想让这贱婢有辱了您和陛下的圣听，方才会在情急之中逾越了，还请母后恕罪。”
　　“好了，”太后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甚至带了几分疲惫的味道，“既然如此，那就先听那个丫头把话给说完吧。”
　　“是。”皇后的声音中带了几分不甘，却仍是安静了下来。
　　“有什么话，你现在可以说了。”
　　听到太后的这句，茗萱颤着声回了声“是”，接着便断断续续地说道：“此事……奴婢本不想说，可如今晏昭仪的病势汹涌，再加上晏昭仪曾经有恩于奴婢，所以……所以奴婢冒死进言，唯愿晏昭仪可以因此病情好转。”说到这，她顿了下，接着就好像鼓足了勇气般，一字一顿地道，“奴婢曾听到，皇后娘娘向玉清斋内的一个陈姓道婆询问巫蛊之术。”
　　殿内沉寂了一下，接着就听到皇后好似疯了般大吼道：“你这个贱婢在胡说什么！你这是对本宫的诬陷！本宫要诛你九族！”
　　“太后明察啊！奴婢所说句句属实，绝不敢心存欺瞒太后之意！”茗萱忙也急急地叫道。
　　“你住口！”就在这时，我猛地叫出声来，接着轻喘两下，虚弱地对太后说，“姑姑，此事干系甚大，绝不可轻易就听信了这宫女的一面之词。而且皇后娘娘素日的为人，臣妾是最清楚的，所以臣妾愿意相信皇后娘娘的清白。”
　　“是否清白，一搜便可知晓，”握在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只听皇上在冷冷地说完这句之后，便站起身向屏外走去。
　　“皇后，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朕想你应该不会介意去搜一下你的栖凤宫吧。”
　　皇上的声音冰冷低沉，足以令人泛起不寒而栗之感。可我却没有泛起这种感觉，因为我正闭目回想着皇上在站起身时，附在我耳边的那句低语：
　　“你就不怕朕治你个戕害皇家血脉之罪吗，晏朝夕？”
　　
　　观德二年元月初二，帝下旨：“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统摄后宫。其上玺绶，废黜居静虚宫思过。”
　　与此同时，帝又另下一旨：“昭仪晏氏幽闲贞静，身具妇德，更兼孕有皇家血脉有功，特升为贵妃。望其今后更加慎言恪行，勿负皇恩。”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改错字～




第二十三章桃花依旧笑春风

作者有话要说：让各位亲久等了，实在很抱歉，只因为某雪的笔记本上的系统崩溃了，到现在都还没修好，更新用的还是学校机房的电脑，叹……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正是草熏风暖时节。东风自敞开的轩窗吹入，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暖絮乱红，却道人间三月春。
　　只是，此番春红犹在，却不知人事已非。所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这恐怕便是世人永恒的悲哀了吧……
　　“娘娘？”
　　耳边倏然响起的一声轻唤拉回了我漂浮着的思绪，待定神看向出声者，便见炕桌对面的徐昭容冲我抿嘴一笑：“娘娘，该你了。”
　　我不禁蹙了蹙眉，语带嗔意地道：“都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娘娘，你只管叫我晏姐姐就好。怎么我这份位一变，倒把咱姐妹的关系都给变生分了呢？”
　　“是，是，是！”听我这么说，徐昭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该轮到你走了，我的晏姐姐！你刚刚可又走神了。”
　　我微笑不言，低头看向棋盘上的棋局，略一思索，便捻起一枚白子，缓缓向着某个位置落下去。
　　“娘娘，该喝药了。”
　　棋子甫一落下，就听到孤鸿的声音由远及近地自屏后传来。
　　抬头看着孤鸿端着药碗缓步自屏后绕到罗汉床的床边，我颇有些无奈地放开了仍执于棋上的手，接过她手中的洒蓝釉碗，蹙着眉将碗中的安胎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想不到，晏姐姐素日那样稳重的一个人，居然会怕吃药。”看见我喝药时那一脸的不甘愿，一旁的徐昭容开口打趣道。
　　“可不是，”不待我出言，孤鸿就接口道，“今儿还亏得徐昭容您在，若是平日，婢子们要想劝娘娘喝上一碗药，可还得费上好一番功夫呢。”
　　“孤鸿！”我蹙了蹙眉，淡淡道，“你不觉得你的话有些太多了吗？”
　　听出我语气中的不悦，孤鸿唬得忙闭上嘴，然后垂下头接过了我递过去的空碗。
　　看着她僵直地杵在那儿，摆出一副静待责罚的模样，我颇为无奈地轻叹口气，遂放柔了声音道：“罢了，罢了，我又并无责罚你之意，你还是先下去吧。”
　　“是。”
　　她原本僵直的身体立刻一松，忙拿着碗转身向屏外走去。然而，就在走到黄花梨大理石的地屏旁边时，她忽然又止住了步，转首看向徐昭容，小声地说：“徐昭容，娘娘平日总也不肯按时喝药，您可得多帮着劝劝啊。”说完，便像是怕被什么人从后面追赶上一样，匆匆离去。
　　见状，我摇头叹道：“这些丫头啊，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那也是她们担心晏姐姐你的缘故，”徐昭容轻笑了笑，眼神落在我隆起的腹部上，“算一算，也差不多该有六个月了吧。”
　　我一怔，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在宽大袍服的掩映下仍甚为明显的腹部，然后用颇有些无奈的语气道：“可不是？而且近来胎动的厉害，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那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在跟姐姐你打招呼呢，”徐昭容一边掩着嘴笑，一边用带了几分欣羡的语气道，“说起来，这也是一种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福气啊。”
　　“那妹妹定然是不需要羡慕了，”我清浅地一笑，“听说陛下近来的这些晚上，可一直都传召的是你。想来，你也应该快了吧。”
　　“晏姐姐！”徐昭容娇嗔一声，然后放低了声音，“瞧你说的……”
　　微微一笑，我正欲再说上两句，忽然就听一阵脚步声从屏后匆匆走近。
　　拿过棋盘旁的青花缠枝莲纹压手杯，浅啜一口杯中的茶，我看了眼走进屏内的寒枝，然后淡淡地开口：“何事？”
　　“娘娘，您拈的时辰就要到了，今儿可还要走这一趟？”
　　我怔了下，随即想起之前确曾吩咐过她来提醒我，于是微微颔首道：“你去喊孤鸿进来替我更衣。”
　　“是。”
　　看了眼领命退下去的寒枝，徐昭容转回头问：“晏姐姐这是要出去？”
　　我微微颔首，淡淡地解释道：“陛下命我主持五日后的选秀，而我因着是头一遭主持选秀，也无甚经验，再加上此次选秀乃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次选秀，更是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为了慎重起见，我打算提前去恒德宫看看那些秀女。”
　　“能出什么差错？”闻言，徐昭容轻笑了笑，“晏姐姐未免太过紧张了。”
　　“紧张也好，慎重也罢。反正，早做些准备总归是无害的。而且御医也建议我，得空最好还是多出去走走。所以，这一趟权当是出去散散心也好。”说着，我冲她笑了笑，“你要不要也跟着一块儿去看看？我想，徐妹妹你不可能完全不好奇吧。”
　　“这……”听到我的建议，徐昭容似乎也被说动了。但见她在略微沉吟了一下后，便微笑道，“也好。我且瞧瞧，这批秀女的资质究竟如何。”
　　听到她的话，我无声的笑了，嘴角牵起的弧度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冰冷。纵然资质再好，但若想媲美那张绝丽的倾国容颜，怕也是困难无比……
　　
　　春归翠陌，娇黄半吐，江南的春总也显得太过缠绵。弱柳千丝缕，落絮无声，纵然不是那伤春悲秋的文人，却也总会自心底泛起一缕极淡的惆怅与惘然。
　　东风无情，流年似水，韶华能住几时？若说之前“光阴”一词于我还仅是一个模糊的概念的话，那么在我看见眼前这群青春美丽的少女时，就已深深了解到此中的无奈与无力。
　　为了摆脱受制于人的命运，我牺牲掉自己最美好的年华，将它全部葬送在这红墙璧瓦之内。那么眼前的这群少女呢？无论之前是否是自愿进的宫，一旦被选上，她们的命运也就同样变得身不由己了。一如，这后宫里无数的女子……
　　坐在黄花梨福庆如意纹的太师椅上，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一排排的待选秀女上前见礼问安。直到——
　　“苏檀雅见过贵妃娘娘、昭容娘娘！”
　　柔媚的女声混在好几个请安的声音中，虽不至特别突兀，却也教人难以忽略。更何况她的名字，我在前几天就有所耳闻，即使是想要忽略也不太可能。
　　并未如同之前那样，在匆匆一瞥之后，就将上前见礼的秀女屏退。我右手支颐，似笑非笑地将眼前这四个站成一排的秀女来回打量了几眼，直到她们在我的目光下紧张得连身体都开始变得僵直了以后，方才微微启唇：“苏檀雅？”
　　“奴婢在。”
　　当中一个身穿淡紫罗裙的少女，听到这一声，忙上前一步走出列。
　　见状，我不禁挑了挑眉。那苏檀雅虽因低着头而看不清容貌，但从其行动间好似弱柳扶风的娇怯之姿，便可想见那张脸的妖娆与媚惑。
　　“抬起头来，让本宫瞅瞅。”
　　闻言，那苏檀雅遂慢慢抬起头来。于是不意外的，我看见了一张秋波流慧、娇媚动人的丽颜。但见她月眉云鬓，玉莹花明，高绾的髻发间斜插着一对紫蝶缀琉璃步摇，端的是软怯娇羞，媚态横生。
　　见我一直看着她不说话，那双明眸里逐渐染上了几缕不安与怯然。便在这时，我倏地轻笑了笑，用淡然地语气问道：“那个前几日在宫里放纸鸢，惊扰到太后的凤驾，被太后责以宫规的秀女，便是你吗？”
　　那明眸中的不安逾浓，接着明眸的主人慌忙低下了头，声似蚊呐地道：“回娘娘，正是奴婢。”
　　我又笑了笑，语气仍是平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生的很好，按说在容貌上也算是顶尖的了。只可惜……”看见她瞬间绷直的脊背，我笑着淡淡道，“只可惜，这性子同你的容貌却着实不大相配。”
　　“娘娘？”
　　闻言，她带着几分不安与犹疑地抬头看向我。
　　我仍是笑着，只是望向她的眼神里带了几分犀利：“瞧瞧，本宫还没允许你开口，你就擅自开口。这般不守规矩、不知进退的性子，又怎么可能讨得太后她的喜欢？”说到这儿，我环视了一圈在场的秀女，放缓语调，带着几分告诫意味地道：“采选秀女既为陛下之家事，亦为牵动江山社稷之国事。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宫中府中从来便俱为一体。故被选上的秀女，除了要求容貌端庄之外，还要深具妇德、稳重守礼。而你……”顿了下，我冷冷道，“在这一点上，还远远没有达到标准。”
　　那垂首而立的窈窕身影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接着猛地跪在了地上，哀声求道：“奴婢知错了，还请娘娘恕罪！”
　　我没出声，一时间偌大的恒德宫后院一片死寂，安静得甚至可以听见桃花随风坠落时的簌簌声。
　　就在这时，忽听一个清亮的声音道：“贵妃娘娘，奴婢有话要说。”
　　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我静看着那身着月白罗裙的少女走出列，站于苏檀雅的右边，然后躬身行了一礼道：“贵妃娘娘所言令奴婢等深受教益，只不过奴婢对娘娘的教诲仍有心存疑虑之处，望能得娘娘的解答。”
　　看着她言行间进退有度，好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我颇有兴味地问：“你叫何名？”
　　“奴婢姓姚，小名佩晴。”
　　她姓姚？联系之前听到的一些信息，脑海中逐渐浮出现起一个猜测，我淡淡地问：“礼部尚书姚弘是你何人？”
　　听我这么问，那姚佩晴先是一怔，接着慢慢抬起头，现出一张带着诧异的清丽脸庞。只见那张娇颜上只是薄施了些脂粉，扰扰青丝间疏疏地插了枝翠玉金簪，倒越发衬得其人出尘脱俗。之后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忙又低下头去，平声回道：“正是家父。”
　　“难怪……”别有深意地故意拖长了音，看着那姚佩晴因为紧张而情不自禁绷直的脊背，我轻勾了勾唇角。
　　终究还是太年轻啊！
　　向后靠了靠，我慵懒地开口道：“你有何话要对本宫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是。”她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语速也恢复到之前的不紧不慢，“娘娘适才说，被选上的秀女除了要容貌好以外，德行也是要好的。此话奴婢不敢有所异议，只是奴婢还要斗胆请教娘娘，何谓好的德行？”
　　我一挑眉，虽不知她究竟卖的是何关子，却也仍顺着她的话回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女诫》、《女训》此类书中所规定的妇德。”
　　“那么敢问娘娘，此类书中有否说过，德行有失之后就不可以改了呢？”
　　我略一沉吟，方才淡淡道：“没有。”
　　“那就请娘娘念在苏檀雅只是初犯的份上，不要计较她曾经在德行上的那一点小小失误吧，”说到这儿，她倏然跪在了地上，言辞恳切地道，“娘娘适才也说了，便是《女诫》、《女训》这些书里都不曾不允许德行有失的人事后改正。况且，檀雅也是因为初次进宫，对宫中的规矩还不甚熟悉，方才会触犯了宫规，并非有意而为之。还请娘娘不要再与她计较了。”
　　听到这儿，我不由轻笑出声：“好一张利嘴.。”
　　拿过手边的茶盏，我抿了口茶，然后看向坐在旁边一张太师椅上的徐昭容，微笑着问道：“徐妹妹你觉得呢？”
　　徐昭容怔了下，显是没料到我会突然问向她。接着她在沉吟片刻之后，便淡淡道：“虽是牙尖嘴利了些，却也不无道理。晏姐姐，你为人素来宽厚，想来怕也已经打算饶过那个丫头了吧。”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是拿起茶盏又喝了口茶，方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徐妹妹的确是了解本宫啊！”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我一叹：“罢了，你们都起来吧。至于苏檀雅待选的资格，本宫暂时不予以取消，只要她以后莫要再犯就好。”
　　“谢娘娘。”
　　看着那姚佩晴在站起来之后，将旁边因为太过紧张而无法站起身的苏檀雅也一并给扶了起来，我挑眉一笑，淡淡地说了句：“姚佩晴，本宫可记住你了。希望你以后，也不会教本宫失望。”
　　话音刚落，场中的氛围就立刻变得有些微妙。见状，我恍如毫无所觉地捧起茶盏，将盏中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也借此遮住了眼中的那抹兴味。
　　如果她不是装出来的，那可就是真善良了。而如果是后者，那可就非常对皇上的胃口了……
　　




第二十四章流水无情草自春

　　待出了恒德宫，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西斜，落日的余晖将万物都笼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我有些出神地看着天边那绚烂如斯的晚霞，过了许久，方才轻嘘一口气，迈步向寰平宫的方向走去。
　　谁知，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哗。而从那顺着风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中，依稀可以听见“静虚宫”、“陛下”和“御医”等字眼。
　　前行的步伐不由一顿，我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寒枝，以不甚确定地口吻问：“你听到了吗？”
　　寒枝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奴婢依稀听得，声音好像是从玉锦轩那里传来的。”
　　原来是玉锦轩！
　　我了然地点点头，玉锦轩距离恒德宫不远，乃是一个宫廷画师平素奉旨作画的地方。因当今圣上对其四周都植以竹的清幽环境甚喜，故常常前往那里翻看存放的字画。所以会听到“陛下”这个字眼并不奇怪，只不过，在此之前可还有着“静虚宫”一词……
　　想到废后贺氏自被打入冷宫之后，就鲜少传出什么消息。我不禁对从玉锦轩传来的喧哗声，产生了一点兴趣。
　　无论如何，便是那当初被许以金屋贮之的陈阿娇用千金买下相如一赋，都难挽回君心，更何况一个从来就没有被帝王放在心上的废后？
　　转身向着玉锦轩的方向慢慢走去，待走到那里的时候，天色已渐渐暗沉下来。晚风习习，鼓荡在玉锦轩周围的竹林间，泛起簌簌的声响，为本就清静的环境又平添了几分幽然，使我不禁开始怀疑此前的那一阵喧哗是否确然发生在这里。
　　宫灯被宫人们一盏盏地点亮挂起，渐冥的暮色下，把守在院门外的小宦官从一开始因没有辨认清楚而阻拦我的进入，到认出是我后的伏地请罪亦花去了少许时间。
　　无甚表情地看着之前还语带不逊的二人，此刻战栗着跪伏于地的样子，我语气平静地道：“起来回话。”
　　“是。”那二人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垂着头，一幅静待我发落的模样。
　　遥望一眼玉锦轩内明亮的灯火，我淡淡地问：“陛下可在里面？”
　　“回贵妃娘娘，陛下的圣驾适才就已离开。”
　　我一挑眉：“那刚刚闹出的响动又是怎么回事？”
　　“这……”
　　就在那个宦官还在组织着措辞时，旁边一个看上去较为机灵的小宦官已经抢先答道：“回娘娘，刚才就在陛下准备离开时，突然窜出个静虚宫的宫女，意图阻拦圣驾。不过，她人后来已经被陛下责以廷杖之刑了。”
　　果然！我微微颔首，又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她因何事要拦下陛下的圣驾？”
　　“听说是为了她主子。”那个小宦官说到这儿，偷偷抬眼看了下我的脸色。待见我仍是一脸平静，遂继续道：“她说她主子患了重病，希望陛下能为其延请御医。”
　　“之后呢？”我追问道，“陛下除了命人杖责了那个宫女，还有没有说什么？”
　　“之后……”那个小宦官思索一下，随即摇头道，“陛下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依然还是那么的无情啊！我讥诮地一笑，当初他在面对她时都可以做到那样绝情，更何况那个她不是她……
　　看了眼惶惶立于对面的二人，我淡淡道：“看人下饭本就是这宫里的一条潜在规则，本宫不会怪你们。只不过，你们要想在宫里活得更长久些，除了要会媚上欺下之外，更要学会把招子放亮一点。”
　　说完，无视那二人呼啦一下就跪在地上猛磕头的反应，我转过身，缓步向外走去。
　　千金纵买相如赋，亦难诉脉脉此情。无论贺氏此番是真病抑或是装病，她都已再难掀出任何波澜。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然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她也不过是又一个爱错人的可怜女子而已。
　　
　　夜色深沉，随着慢慢走近静虚宫，周围的黑暗与清冷应景地逐渐替代了之前的粲然与恢弘。所谓“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自古后宫的生存法则即是如此。既然争不过人，那就要学会承受。整日沉浸于内心的怨愤中，除了会让自己身心俱疲之外，并无任何用处。
　　那么我此番来到这静虚宫又是为了什么？同情吗？不，我从来就不会同情那些失败者，因为每一个失败者的失败都是有原因的；那是炫耀吗？不，我也从来不会做这种对自己没有半点实际好处的事，而且今日我所讥讽的对方的处境，来日未必不会成为我的下场。那我又是因何走这一趟？若要细究起来，恐怕还是自我警醒的意味更多一些吧。借对方的下场，提醒自己什么是万万碰不得的。毕竟在这两个多月里，我已尝过太多那名为温柔的毒药。
　　风吹散天上的层层云翳，露出了月皎洁的面目。在月色的映照下，我缓缓步入因没有点灯而漆黑一片的静虚宫主殿。
　　殿内一片死寂，闻到空气中隐隐流动着的寒腐气息，我蹙了蹙眉，仍是向着殿的深处行去。而就在我转进一处偏殿时，就听到一串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殿内传出。
　　“咳……咳……是绮香吗？”
　　或许是听到了廊上的脚步声，在好一阵的咳嗽之后，殿内飘出一声虚弱的问话。
　　听着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孱弱，早已不复往日的盛气凌人之势。我的心里一时涌起了一股复杂难明的感觉，若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想应该是兔死狐悲之情吧。
　　没有立刻出声，就着照进殿内的那一点月光，我拿起桌上摆放着的一个火折子，递给身后的寒枝，示意她点上。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火折子在一瞬间被点燃，亦让我在同时看清了殿内的摆设。
　　但见殿内一片萧索，桌椅等一应布置俱是极为简陋，而就在放置于角落的一张挂有发黄的白色帷帐的床上，废后贺氏正一边咳着一边惊骇地看着我。
　　“你……咳……咳……你怎么会来这里？！”
　　依旧没有答话，我转首向寒枝吩咐道：“去把殿里的灯给点起来。”
　　“是。”
　　寒枝应声，用手里的火折子点亮了殿内摆放的寥寥几盏宫灯。于是刹那间，殿里又亮堂了几分，也让我在瞬间瞅见了殿内发黄的墙壁以及墙角结的一层层蛛网。
　　漠然撇过眼，我径直找了把斜对着床的圈椅坐下去，然后在对方又惊又疑的目光中，淡淡地开了口：“你说的那个绮香今日因为冲撞了圣驾，被陛下责以一百廷杖，之后便在我的吩咐下被人抬回住处养伤去了。”
　　“你……咳……你来这儿做什么？”
　　看见她脸上仍是一副惊骇中混杂有憎恶的神情，我轻轻笑了，仍是避开了她的质问：“说起来你这个丫头倒也真是忠心，为了能替你延请到御医，居然豁了命地去阻拦圣驾。不过也是她运气好，若赶上陛下心情不好之时，此刻又焉能有命在？”
　　“你……咳……咳……究竟要……咳……做什么？”
　　“一个小小的宫女都可以如此忠心护主，更不要说曾经被你关赖有加的我了。”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悠然道，“便是冲咱们素日间的那些情分，我也应该来看看你啊，皇后娘娘。”
　　她脸上的憎恶逐渐替代了之前的惊骇，并在听到“皇后娘娘”一词时，将最后一丝惊骇也完全驱逐。最终，她再也按捺不住地大吼道：“你给我闭嘴！我不需要你……咳……咳……”
　　未尽的话语，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所打断。我看她咳得五官都开始扭曲变形，一副声嘶力竭的模样，不禁摇头叹道：“皇后娘娘还是这么喜欢冲动啊。”
　　说完，无视她眼中昭然的刻骨恨意，我犹自微笑着喊了声 “寒枝”。
　　寒枝应声走到床前，不顾她的反抗，就一把扯过了她的右臂，为其把起脉来。
　　“你究竟要做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终也平复下来，冷着声道，“如果你是想要猫哭耗子地装好人，那可就来错了地方，因为这里不会有你的观众。而如果你是……”
　　“回娘娘，贺娘娘她并无大碍。只因染上风寒后没能尽早根治，才会拖到今日这幅光景。”贺氏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寒枝从旁打断道。
　　看了眼走到我身边禀报的寒枝，我微微颔首，然后将视线重又投回到贺氏身上，用无甚情绪的口吻道：“知道陛下今日在听到你病重时，又是何反应吗？”我轻笑了笑，颇带着点残忍意味，“他没有任何反应，无喜也无怒。知道这又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连半分情绪也不肯施舍与你……”
　　“你住口！”原本已平复下来的情绪瞬间又开始变得激越起来，只见贺氏在一阵急喘之后，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难道陛下他就愿意施舍与你了吗？”
　　我轻勾唇角，弯起的弧度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我可没说陛下他会施舍于我。事实上，放眼整个后宫又有几人能得他施舍？所以说，我与你最大的不同就是：你至今仍期待着他的施舍，而我却不会，永远不会！”
　　闻言，她立时便沉默了下来，就仿佛是在瞬间被人抽空了力气一般，空茫而又疲惫。只能从那失神的双眸中看出，其中的无奈与凄楚。
　　我知道，我已经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的失败告诉了她。
　　“呵，我知道我是拴不住他的心的，从嫁给他的那天就知道。”良久，她抬起头自嘲地一笑，眼神空茫，显然已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可我爱他啊，从他挑起我喜帕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将会成为我以后的天，我心甘情愿守望的天，而不是在出嫁之前的不甘愿。”说到这儿，她苦笑了一下，方才继续道，“他在各方面都是如此完美，待我又是那么温柔，试问我又如何可以不陷落？如何可以不沉沦？所以我开始变得贪婪，变得不再满足。我希望自己可以独占，独占他所有的温柔，独占他的，心……”
　　轻飘飘的尾音落下之后，是又一次的激越，而她的眼神也由开始时的空茫陡然转为了癫狂：“我知道自己是挽留不住你的，在你的眼里我只是你的妻，一个只具有身份意义的形同符号的妻，一个你会以礼相待却唯独不会去爱的妻！所以我开始变成了一个刽子手，凡是得蒙你宠爱的，我都要毁去，只为你能够学会正视我，正视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身份！”她的声音再一次低落下去，语气中饱含着浓郁的不甘与凄苦，“明明只是咫尺间的距离，却又为何形同千里？这一步我已迈出好久，却不想最终还是走岔了……”
　　望着那个依然执迷不悟的人，我冷冷地笑了：“你以为你即使被他爱上了，又能怎么样？我告诉你，无论是爱上帝王的人抑或是被帝王爱上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你……”
　　无视她的瞪视，我犹自冷笑：“还记得那个琅瑾公主吗？想当年，她与陛下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是人人称羡的一对，可后来又怎样？还不是一样在绝望中被嫁往北岑？”说到这儿，我顿了下，继续道，“陛下乃是一个有抱负的志在四方的君王，自古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区区儿女之情又岂能将他羁绊？所以说，妄图从他身上得到爱，只能显得你太天真了！”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也开始变得激动，我平复了一下气息，淡淡道：“本来我今日也只是想要过来看望一下故人，可看在你如今早已泥足深陷的份上，我决定帮你。”
　　听我这么说，她立时冷笑出声，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帮我？如果当初不是你的“帮助”，恐怕我还无法进到这静虚宫里来呢。”
　　面对她冰冷的目光，我毫不在意地轻笑了笑，不答反问：“难道你就不想解脱吗？还是说，你甘愿拖着日益沉重的病体，在这偌大的冷宫里慢慢地受着煎熬，一直熬到痛苦死去的那一天？”
　　闻言，她全身一震，在咳了几声之后，有些无力地开了口：“你是说……”
　　“是选择早日的解脱，还是长久的煎熬，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所计较。”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 “该怎么选择，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我转头示意了一下身侧的寒枝，然后带着满心复杂的情绪慢慢向殿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电脑系统依旧没能修好，泪奔～




第二十五章桃花幻梦春几许

　　从寒枝口中听到废后贺氏“病逝”的消息时，我并未感到太多的意外。因为在那日离开静虚宫时，我就已从她的眼里读到了“决绝”二字。
　　与其长久而又痛苦绝望地苟活，倒不如痛快地解脱。就某种程度而言，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在我看来，世人眼中珍贵无比的生命，只有在具有其个人意义时，方才值得继续存在。古人有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尽管我的道同此中的道并不相同，但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我宁愿有价值地度过自己短暂的生命，却也不愿庸庸碌碌地度过以后漫长的一生。便如烟花的璀璨，尽管只有一瞬，却也是用生命燃烧出的美丽……
　　
　　彼时，四月芳菲正艳，我缓缓穿行在御花园的小径中，细嗅着飘散在空气中的或浓或淡的花香。
　　艳粉娇红，蝶影重重，就在我绕过一处假山后，本是缓缓向前的步子却是停了下来，颇为意外地看向前方。
　　但见在桃树掩映下的小径尽头，有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独立其间，一身紫棠色的袍服，虽比围绕在身畔的粉桃深了不知多少，却不显突兀，倒为其平添了几许不真实的柔和。
　　觉察到有人看着，他转首回望，幽深的黑眸挟着一股凛然的气势而来，在瞬间便击碎了之前那种如梦似幻般的感觉，也将我从怔楞中唤回。
　　慢慢地走过去，我欠身道：“臣妾见过陛下。”
　　“起来吧。”低沉的嗓音中带着惯常的温雅，却也是一种咫尺千里的温雅。
　　重新直起身，我抬头轻瞥了眼正背手望着桃枝出神的男子，接着便低下头犹豫着是否应该立刻告退离去。因为直觉告诉我，我似乎在无意中闯进了他的一个不容人涉足的空间。
　　“陛下若无甚吩咐，请容许臣妾先……”
　　“告退”二字还未说出口，就听眼前这华服华冠的男子缓缓地出声吟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一呆，瞬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后方才轻声道：“这是崔护的诗。”
　　“那永夕觉得这首诗如何？”皇上一边语气平淡地问我，一边转过身来，俊颜上挂着一抹雍雅的浅笑，但眼中连一丝笑意也无。
　　我沉吟片刻，许久后方才淡淡地回答道：“若论及伤感，臣妾私以为，不若李义山的《锦瑟》一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吗？”听我这么说，皇上极是清浅地一笑，那如墨玉般的瞳仁中深暗得看不出一丝情绪。
　　我亦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臣妾私以为，此诗的尾联不如首联。”
　　“哦？” 闻言，皇上的眸底登时划过了一丝兴味，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也多了几分难测的深意，“何以见得？”
　　“因为尾联是一个结论，而首联却是一个过程。”顿了顿，我缓缓将理由陈述而出，“臣妾以为，尾联所吐露出的感伤固然令人动容，却也因太过直白，而失去了那种含蓄美。再反观首联，虽从头至尾都无一字或一词直接提及惘然，却于每一字每一词里都营造出那种惘然的氛围，令人读之亦不由自主地随之融入到那种情绪之中。”
　　听了我的回答，皇上静默许久，方才用极淡地语调轻轻吟诵出那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风穿林而过，一时间落英缤纷、飞絮蒙蒙。我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开口，而他在吟诵过那句诗后亦没有再开口，唯余沉默在彼此之间漫延。却又，意外地不令人感到压抑……
　　“细细一品，此句确给人以时光易逝，岁月催人老之感。”良久之后，就听皇上淡淡道。
　　我心里立时一惊，不禁暗暗诧异于他的犀利与敏锐，脸上却是不露分毫：“臣妾倒是觉得，此句更侧重于表现旧事难忘。”
　　看着他骤然冷下了几分的面色，我轻笑了笑，不以为意地继续道：“说起来，李义山的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也是分外令人扼腕的一句”
　　果不其然，听完这一句，对面男子的脸色已是彻底冷了下来，那嘴角虽然犹是噙着一抹笑，却早已不似之前的闲适，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阴沉。
　　“晏朝夕，你似乎很喜欢挑战朕的底线。”
　　看着他冷凝的脸色，我忙垂首恭声道：“臣妾不敢。”
　　“不敢？”耳边传来他的一声轻嗤，接着下巴上一痛，头亦随着那捏在下巴上的蛮横力道被猛地抬起，“你的胆子那么大，又有何事不敢？”
　　望进他眸中那片暗沉的深黑，我忍痛勉强笑了笑：“臣妾虽亦有出言无忌之时，但臣妾的胆子很小，所以不该臣妾做得事，臣妾绝不会做。当然，臣妾以后亦会牢记‘谨言’一词，绝不说不该臣妾说的话。”
　　听我这样说，他的脸色逐渐和缓了下来，只是那箍在下巴上的手仍没有放松力道。
　　“永夕可知，罪犯欺君又当处以何种刑罚？”
　　我心里一紧，虽然心里感到有些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问：“不知陛下所指？”
　　“朕很早以前就曾说过，朕很讨厌你在朕面前演戏。” 别有深意地说完这句话，皇上极是冰冷地一笑道，“还要朕提醒你吗？你说你绝不会去做不该做的事，那么废后贺氏的死又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他都已经知道了……
　　并不诧异于他会知道此事，事实上无论是在后宫抑或是在朝堂之上，又能有何事可以逃得过他的眼线？
　　“臣妾以为，此事应当是陛下默许了的。否则，那一日陛下就已为她延请御医了，不是吗？”说完，我一脸坦然地直直望进他的眸底。
　　他与我对视了片刻，接着轻笑出声：“不错，朕的确是默许了。否则，朕今日就不会是在这儿问的你。不过——”他倏然俯下头，覆在我耳侧轻轻道，“朕虽喜欢聪明人，却并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我心里又是一紧，几度张口欲言。然而就在我终于准备出言辩护时，箍在下巴上的力道却骤然松开了，耳中便听得他用难辨喜怒地口吻道：“浪费精力去对付一个已完全失去价值的人。晏朝夕，你何时也开始变得这般损人不利己起来？”
　　“应该不算是损人不利己吧，”听出他话语中的讥诮之意，我淡淡地笑了笑，抬头看向他，“陛下想必也该是深谙 ‘斩草除根’一词的。”
　　他的目光同我的默默绞在了一起，一双深邃的漆眸宛如两汪深潭，似是要将人直直地吸入其中。半晌后，终是我先僵持不下地撇开了眼。而就在我撇开眼的同时，便听他轻笑道：“好一个‘斩草除根’，倘若朕不是对你素日的行事还算了解，恐怕就要被你以这个理由给蒙混过去了。”
　　“陛下……”
　　闻言，我心里立时重重一跳，忙又偏转头看向他。
　　触到我的视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似嘲非嘲的雍雅浅笑：“难道不是吗？不选择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等手段，而选择了直接下杀手。如此直爽的行事，可是有悖于你一向的行事风格啊。”说到这儿，皇上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还是说，朕其实看错了你。你也不过是一个，在一点小小的胜利面前就能被冲昏头脑的庸人？”
　　“陛下，臣妾……”张了张嘴，我正要顺着他的话“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庸人，却在触到他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的眼眸之后，选择住了嘴。
　　眼前的这个男人实在太过敏锐，便是连“斩草除根”这样的理由都不能使他信服，更何况是一个比之更为拙劣的理由呢？忍不住微微苦笑了一下，太过拙劣的借口纵然不能用，真实的理由却也是更加无法诉诸于口吧。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正当我还在为那个所谓的理由而苦恼时，就听到皇上淡淡道：“罢了，朕对你的理由并无兴趣，你也无需在那里煞费苦心地想了，反正人死都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我立时如蒙大赦般暗自松了口气。正想出声告退，就听皇上继续道：“过几日，朕将会亲自领兵征讨东夷，将前段时间在东夷手下连吃的几场败仗尽数讨回。而在朕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希望你可以尽好你的责任，不要教朕失望。”
　　他要御驾亲征？诧异只存在于一瞬间，很快我就明白了过来。是了，虽说他之前对贺家的处理很是干净利落，可贺渊在军中毕竟还残留着一定的影响力。所以为了稳定军心，进而不影响到前线的战事，他会选择在此时御驾亲征倒也无可厚非。不过，他之前的那番话……算是对我变相的肯定么？并没有为之兴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身上将要背负的责任是如此沉重。
　　“臣妾定当竭己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俯下身的动作被皇上托在我双臂上的手所阻，皇上动作极是轻柔地将我扶起身，然后覆在我耳边，别有深意地轻道：“永夕，朕可没说过已经结束了对你的考验。”
　　“臣妾明白了。”
　　看着他放开我，转身离去的背影，我不禁蹙了蹙眉。
　　之前怎么会那么冲动呢？
　　
　　观德二年四月初三，帝于朝堂告群臣其征东事宜。闻此诏，群臣哗然，力谏之，无果。后帝下旨，定于四月初十起驾亲征。
　　
　　※※※
　　春困渐醒，我懒洋洋地靠着玉枕，看帘外残红满院，垂杨自舞。
　　已是五月暮春时节了呢，那个人也已经离宫月余了。而在他离开以后，整个皇宫也因为失去了主人而变得沉闷。只因失去了他这个观赏者，一切的表演与攀比争斗也就失去了意义。不过我倒是很享受这样的宁静，因为这同时也给予了我一个难得的休整机会。
　　另一方面，或许是现今后位虚悬，整个后宫就属我的份位最高；也或许是皇上在临行前吩咐了什么。总之，我不仅在打理后宫诸事时分外的顺当，而且根本不用追问就能了解最新的战况进程及皇上的种种消息。可以说，我如今所掌握的外界消息亦是从未有过的丰富。
　　不过我倒也并不十分担心他，毕竟大岳不同于东夷北岑此等蛮夷外族，身为一国之君，其御驾亲征的“亲”字所带来的意义远胜于 “征”之一字。因此，他直面前方战场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
　　事实亦证实了我的猜想，自那人到达兖州前线之后，多数时间都是坐镇军中进行指挥调度与军事决策，或是前往点将台检阅士兵。不过，纵然没有亲上前线，整个戍边队伍也都因他的到来而变得士气激昂，并在如此高昂的士气鼓舞下取得了若干小胜与一次大胜，不仅将原本已被东夷侵占的数个城镇尽数收回，甚至一度将东军击退至黄河北岸。
　　而我在打理后宫的这一个多月时间里，虽一直还算顺当，但随着腹部的愈加隆起，我也颇有些力不从心。故而——
　　“娘娘，徐昭容已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原本半阖着的双眼立时睁开，我一边从榻上坐起身，一边吩咐道：“快请进来吧。”
　　“是。”
　　传令的宫女下去没多久，徐昭容便轻缓地走入到内殿中。但见她上着松花窄袖短儒，下系桃红窄长裙，外披秋香色龟背花锦披帛，娇艳的服色更衬得她人比花娇。
　　看着来人逐渐走近，我微微一笑，转首向侍立在一边的孤鸿道：“还不快去给徐昭容看座上茶？”
　　“是。”
　　待她落了座，宫女也奉上了香茗，我便抢先开口道：“徐妹妹可知我今日为何叫人把你找来？”
　　她慢慢放下手中饮了一口的茶，颇为诧异地看着我：“难道晏姐姐今日把我找来，不是为了说说话解解闷的吗？”
　　“不全是。”悠然饮了一口杯中的茶，我慢条斯理地道，“我只是有感于这几日徐妹妹从旁协助我打理后宫时，所表现出的卓越能力，所以……”
　　见我住嘴不说，只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徐昭容有些面带不安地轻唤道：“晏姐姐？”
　　“所以我想将这后宫交予你打理几日，你看如何？”
　　“这又如何使得？”乍听之下，徐昭容惶恐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然后含着几分怯意地问，“晏姐姐，妹妹我是不是曾经做过什么逾越的事而不自知？”
　　看着她表现出的惶惑，我蹙了蹙眉，淡淡道：“妹妹这是什么话？姐姐我是那种没有容人之量的人吗？要知道，我之前所说可是均出自于肺腑啊。”
　　“可是……”
　　“还是说妹妹你不愿为姐姐我分忧呢？”截过她的话，我一脸真挚地望着她，“你也知道，以我如今身体的状况，要想打理好这偌大的后宫，实在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我想将这后宫交予你打理，而我则需要去鸡鸣寺祈福顺便静养几日。”
　　“这……”
　　眼见着她脸上出现了动摇之色，我轻笑了笑：“除了妹妹，我可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更适合的人选了，还希望妹妹不要再推脱。”
　　闻言，她咬唇思虑了片刻，终是抬起头应承道：“那我也只好尽己所能了，希望不会辜负了姐姐的信任。”
　　看着她脸上略显局促不安的表情，我极淡地笑了。
　　此行，祈福有之，静养有之。然则，引蛇出洞亦有之……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终于修好了，期中考也也考完了，某雪激动地泪奔～
（举起右手，呈发誓状）某雪后面会勤快更新哒！




第二十六章碧篁影里梦前事

　　鸡鸣寺位于鸡笼山东麓山阜上，是建康最古老的梵刹之一，亦是自本朝太祖以来，皇家礼佛之地。
　　五月，和着满城浓郁的槐花香，我仅带了寒枝孤鸿以及十数个侍卫，轻车简行出了城。待至鸡笼山下寺门，但见满山浓荫绿树，翠色浮空，寺门后，石阶如梯，迤逦而上。
　　由于之前就已知会过，刚下车舆，便见住持慧空大师亲领着小沙弥站于寺门旁迎候。随其入得寺中，一路行来，幽荫会蔚，风声细细，万顷碧波随之倾舞，不时泛起簌簌声响，应和着山林间隐约的淙淙溪流声，愈加显得悄怆幽邃，清气逼人。
　　收回打量的目光，我微笑着对慧空法师说：“莫怪鸡鸣古寺会被称为是我大岳第一刹，抛开寺内恢弘的规模不提，便是冲这幽静得令人顿生禅意之境，也当得起此名号。”
　　听此评价，慧空法师一脸平静地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娘娘褒奖了。出家人讲究的是四大皆空，只要一心向佛，又有何处不能参禅？所以这‘大岳第一刹’的虚名，不担也罢。”
　　“大师说得不错，倒是本宫慧根甚浅，一时没能参悟透，”我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道，“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佛祖面前，又何须计较那些个虚名？”
　　风穿林而过，在一片沙沙如急雨之声中，便听慧空法师微笑道：“娘娘过谦了，其实只要一个人心中有佛，就会有慧根。佛祖所说的‘众生平等’，便是这个意思。”
　　“惭愧，惭愧！”闻言，我亦双手合什，言辞恳切地道，“今日听大师一席话，确是让本宫受教了。”
　　交谈中，转眼已步至山阜的大雄宝殿前。放眼望去，寺内气象庄严、恢宏壮丽、楼阁参差、香火缭绕，一派端庄肃穆之象。比之此前的清幽，更多了一份皇家寺院应有的雄浑气势。
　　于是先进到大雄宝殿内上了香，接着便在慧空法师的安排下，往古寺的后山，也是我这几日临时的住处走去。
　　黄昏时分的天气阴霾欲雨，再加上周围的碧幽清静，竟让人不禁生出了几分不合时的寒凉。一路迤逦而行，就在快要走到竹林的石道尽头时，便听耳边愈加清晰地传来流水汤汤之声。出了竹林，便见溪流宛转，有一小小石桥横亘于其上。待听了慧空的介绍，方知原来这溪流却是通向山下的玄武湖。
　　石桥的彼岸，仍是一片郁郁的竹林。适晚课时间，穿行在竹林间，远远地便听到前山传来杳杳的钟声，隐隐约约，顺风飘荡着，似在一时洗净了满身的凡尘铅华。
　　“所谓‘诸法因缘生，缘尽法还灭’，想当日本宫陪同太后她老人家礼佛时，对此句还不甚了悟。却不想今日，倒是明白了几分。”轻叹一声，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便转首冲慧空微笑道，“凡尘琐事，又岂能及得上清修的重要？大师应该还要去主持晚课吧，那便快去罢。本宫这儿的一些琐事，就不劳烦大师了。”
　　“这……”
　　看着慧空犹豫的样子，我微笑着劝道：“本宫看大师身边的那位小师父倒也颇为伶俐，不如就让他为本宫打点吧。”
　　“这……也好。”慧空沉吟了一下，便答应下来，然后转过身，用平和的语调向身侧那个小沙弥吩咐道：“那么圆嗔，今日便免了你的晚课，你这就带娘娘她们去静悟院罢。”
　　“是。”
　　慧空告辞先去以后，在那个小沙弥的指引下又蜿蜒行了数十步，便见一带粉垣，垣内植以千百竿翠竹，而在那些森森碧竿的掩映下，依稀可以看见其中的数楹修舍。
　　目光停留在院门的匾额上，望见那极是飘逸雅致的“静悟院”三个大字，我微微一笑道：“如此清幽之境，确可达到静悟的效果。”说毕，便率先迈步往内走去。
　　待入得院中，但见石子漫成甬路，石路两旁植以数株芭蕉，苍翠欲滴，阴满中庭。而那石路在院中央便分为了三股道，分别延至三进连绵在一起的房舍。再看那房舍，俱是极朴素的青瓦白墙，再配上那不修以任何雕饰的纸窗木棂，红尘世事的繁华似乎也随之一洗皆净。
　　那个名唤圆嗔的小沙弥将我引入居中的那间房舍内，接着便低下头，右掌竖起，毕恭毕敬地道：“娘娘请在此稍事歇息，待掌灯时分，便会有人为您送来晚膳。”
　　我微微颔首，笑着道：“小师父辛苦了。”
　　“小僧不敢，”那圆嗔口中念了一声佛号，接着便恭敬地道，“若娘娘再无其他吩咐，请容小僧告退。”
　　“清修要紧，小师父还是快点去吧，”说完，我转首向身后的寒枝吩咐道：“去送一送这位小师父。”
　　“是。”
　　眼见着寒枝送那小沙弥出了屋舍，我转回头，细细打量起眼前的这间屋舍来。
　　但见屋内的一应摆设倒不似屋外那般朴素，虽然乍看上去仍是那般的清淡，但若再仔细一打量却又都是极精致的。别个不提，端是那床上挂着的雨过天青蝉翼纱帐，便价值不菲。想来这静悟院，应该就是鸡鸣寺用来招待入寺静养的皇族人之处。
　　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木窗，刹那间山林里独有的沁凉纯粹气息拂面而来，荡涤在心胸，仿佛人也在一瞬间变得通透。暮色苍茫，深绿的竹海在风中翻腾着汹涌的波涛，将眼前的世界浸染成一片冷翠，再无杂色。
　　晨钟暮鼓，可惜眼前的一切终究只能成为一场惑人的梦。梦醒后，我依然属于那个雕栏玉砌的深宫庭院。
　　
　　掌灯时分，那个圆嗔果然送来了晚膳。精心烹制的各色斋菜用青瓷盘一一盛放着，仍是那雨后天青色，素淡中透着一股精致。
　　我拿起竹筷，每样都挟了点，就着昏黄的烛火，匆匆用完了晚膳。然后屏退了左右，拿起一卷带来的书，坐到桌案前，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悠悠然地看起来。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那脚步声入了屋，我头也未抬地淡声问道：“可有异动？”
　　“……暂时还没有。”
　　听到寒枝在犹豫了一下以后的回答，我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手中的书卷，抬起头狐疑地看向她：“你可曾打探清楚了？”
　　“回娘娘，奴婢这次派去的都是当初在您交待下训成的暗影。时至今日，以他们的能力和忠心，应该是不会错的。”
　　我微微颔首，指节下意识地轻叩桌面，一边蹙眉低喃道：“莫非真的是我猜错了……”
　　思虑片刻，我又抬头吩咐道：“继续派人给我盯着！”
　　“是！”
　　忙完了正事，我的精神也立时懈怠下来。阖眼靠上椅背，太过静谧的氛围下，能隐约听到屋外 “淅沥”的雨声以及雨打芭蕉的“滴答”声，
　　我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身，推开了置于桌案前的轩窗。一股清冷山风顿时吹进，带着冰凉雨沫，拂过脸畔，凉丝丝的。
　　拂去飘落在眼睑上的雨丝，我望向屋外。暗沉而寂静的夜，天空下着濛濛的细雨，落在院内的芭蕉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就着屋内一灯如豆的烛火，只能看见笼罩在那黑沉沉的一片天地中的，青松与修竹模糊的影子。
　　雨丝从夜空里落下来，和着凉风，打湿了摊在桌案上的书卷，留下斑斑点点的水渍。我站在桌案前，静静望了窗外许久。直到感觉夜寒侵骨，颇有些承受不住时，方才握上窗棂，准备关上窗。然而，就在这时——
　　“娘娘小心！”
　　身后陡然传来寒枝的一声惊呼，与此同时右手也被人向后重重一扯。猝不及防之下，我只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随着这股力道向后倒去。
　　“你要干什么？！”
　　后倾的身体被寒枝从后扶住了，刚一稳住身形，我便回头怒瞪着她狠狠质问道。
　　“娘娘……”寒枝正要出声辩解，却在瞥了我身后一眼之后，又猛地将我向旁边扯去。
　　“你……”刚要开口，就听“咻”的一声轻响，一股凌厉的劲风堪堪擦过我耳际，也令我立刻意识到情况的不妙。
　　“来人啊，有刺客！”
　　放声向外连呼了几次，却除了急风穿林发出的漱漱声之外，再无其他。
　　“来不及了！娘娘，您还是先躲到里屋的床下面去再说！今次的刺客，恐怕不好对付。”
　　见状，寒枝一边解释着，一边匆匆把我往里屋的方向推去，拉扯间只听又是“咻咻～”两声，两枚闪着寒光的暗器激射而入，依次钉入了我之前坐的那张太师椅的椅背上。
　　“娘娘，快！”
　　回头瞥了眼映在窗纸上的那几条逐渐逼近的黑影，我咬了咬唇，掉头便往里屋跑去。
　　奔跑间，只听到背后传来“哗啦”一声响，接着便是刀剑相斫之声。很显然，刺客已破窗而入，并同屋内的寒枝缠斗在了一起。
　　来不及回头去验证自己的猜想，我只能拼尽了全力地向里屋跑。然而——
　　“娘娘！”
　　伴随着寒枝的一声惊叫，只听身后劲风袭来，一只手忽然从后面伸出，迅速扣上了我的左肩。其力道之凶猛，似乎想要在这一击之下便立时制住我。
　　强忍着左肩上的疼痛，我几乎是立刻便从怀中抽出了防身的匕首，反身便向后狠狠刺去。然而还未等我刺中，身后的那个刺客便是一个旋身，拍出一掌将我手中的匕首夺了去，另一手则抓住我一个转身，将我扣入怀中，用匕首抵上了我的喉咙。
　　颈上立时传来一阵锐痛，感到那将我的双手反剪于身后的力道奇大，我识趣地没有再挣扎，只是语气平静地道：“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商量。若杀了本宫，对你们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而且侍卫很快就会来了，想来仅凭你们这几个人，恐怕是难以脱逃的吧。倒不如，现在就乖乖地放下手里的刀剑。”
　　“晏贵妃放心，此行吾等非是来取你性命，只不过是想要替我家主人请你去他那儿做几天客，”耳边传来的声音冰冷中透着毫无转圜余地的断然，“至于你提到的那些侍卫，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因为他们已经都被我们给料理了。所以，你最好立刻乖乖跟我们走。否则，我们也唯有得罪了。”
　　闻言，我心里不由吃了一大惊，面上却仍是镇定如常地轻笑一声道：“赵王殿下的邀客之道可真是够特别啊！”
　　“你怎么会……”
　　身后刺客的惊呼证实了我的猜测，然而还未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就听在“嗤”的一声响后，伴随着那刺客的惨叫，架在脖子上的匕首掉落在地，而那原本钳制住我双手的手臂也同时松了开来，接着我便看见一把雪亮的剑从刺客的身后穿胸而过。
　　暗红的血顺着剑身缓缓滴落在地，我忍不住轻吁一口气，一面上前一步拾起了地上的匕首，然后转身看着那黑衣刺客在刺入胸口的剑被猛然拔出以后，缓缓委顿在地上。而就在他倒地的同时，我亦看清了那个从身后将其一剑毙命的人。
　　脸上的平静在一刹那被打破，我怔怔地看着对面那个手握长剑的锦衣男子，久久不能言。
　　是他？！
　　居然是他？！
　　屋内激烈的打斗声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明灭的烛火下，我的视线同他的在空中交汇，仿佛一场迷离而缥缈的梦，带着雨夜里冰凉的水汽，纠缠在彼此之间。无声无息，就仿佛年华静静地自身边划过，如同流水般荡起一圈圈涟漪，兜兜转转之间，我心绪复杂地发现，彼此的身影依旧能够映在对方的眼底。
　　“你没事就好。”
　　还未等我开口，那个人就已抢先上前一步，将我紧紧地抱入怀中。
　　宽阔的怀抱散发着人体的热度，似乎可以将夜的寒凉给一点一点的驱散。他抱的是那么得紧，紧到似乎要将我整个人都给嵌入其中。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他抱着。
　　时间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流逝，或许过了很久，或许也只是一瞬。他终于松开了我，用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说出的话却是难掩的庆幸：“还好，我及时赶来了。”
　　敛去脸上的各色情绪，我轻轻拨下他扶在我肩上的双手，然后缓缓向后退了一步，用无比平静地语调道：“多谢你救了本宫，徐大人。”
　　




第二十七章闲敲棋子落灯花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修改错字～
　　雨仍在下着，深沉的夜色里，缠绵而又彷徨。
　　站在院中，静静看着徐奚带来的侍卫将那几个刺客擒住，然后用绳缚着推送到我面前。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几人？”见状，站在身后，为我撑着伞的男人淡淡地出声问询道。
　　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被侍卫推搡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刺客，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微上扬，用好似商量的口吻平和地问：“帮本宫带句话给你们主子如何？”
　　闻言，那几个刺客惊得立刻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脸上犹自带笑，语气却极是冰冷：“不过，本宫只需要一个带话的人。也就是说，你们之中唯有一个可以活下来。”
　　话音一落，场中便是一片死寂，惟余疾风穿林时的簌簌声，以及雨打芭蕉的滴答声。
　　“都不愿替本宫带话？”见地上那几人仍是低着头不发一言，我不以为意地轻笑了笑，“既如此，本宫那也不再强求。”说着便陡然转冷语气，出声吩咐道：“来人，给本宫把这几个刺杀当朝贵妃的逆贼速速押往天牢，然后……”放缓了语调，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施以凌迟之刑！”
　　“是。”
　　侍卫们将那几人从地上拖起，拉扯着便要往院外走。
　　我看着那几人眼中压抑不住的惊恐，嘴角不禁向上勾起，云淡风轻地说了句：“放心，本宫会令施刑者至少施足五百刀的，届时汝等只管享受便是。”说毕，不再看向那几人，转身便要往屋内走去。
　　“等等！我愿意去带这个话！”
　　“我也愿意带话！”
　　先后响起的两个声音成功令我的脚步停了下来，慢慢转回身，我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几个已被拖到了院门口的刺客。接着摆了摆手，示意拉扯着他们往外的侍卫放下手，然后轻叹一声道：“这可就难办了，本宫可说了只需要一个带话的人。现在你们都抢着带这个话，又该如何是好？”
　　之前出声的那两人，闻言俱低下头去，似是在犹豫着什么。再看其他几人望向那两人的目光中带有鄙夷之色，我脸上的笑意愈浓：“这样吧，本宫现在倒有个提议，可以替汝二人做出选择。”顿了顿，我缓缓说了出来，“本宫从不留无用之人，所以汝二人，谁让本宫觉得他的存在价值最大，本宫就留下谁。”
　　“你……”
　　看着那二人眼中浮现出的不安，我微微一笑：“如何取舍，汝等且自己选择吧。”说着便出声吩咐道：“寒枝，那二人便交予你了。至于其他人……”眼神缓缓从那其余几人故作冷漠的脸上划过，我讥诮地一笑，“既然如此有骨气，那就在天牢里慢慢享受凌迟之刑吧。”
　　说完我便转过身，笑着向身后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子征询道：“不知徐大人，可愿陪本宫去屋里下盘棋？”
　　他深深地看着我，那直直的眼神似是要探入我的心底，而我则仍是一脸笑意地相对。良久后，便听到他极是清淡缥缈地说了一声：“好。”
　　风声簌簌，偶尔将雨丝吹打在脸上，竟是冰凉如斯……
　　
　　“十一之六，碰。”
　　白子钉在了棋盘上那条蜿蜒黑龙的七寸，一扫此前的颓势，隐隐有反败为胜之势。见状，对面的男子不甚在意地轻笑了笑，淡然道：“屡被蚕食，看似软弱，实则借麻痹人心以雷霆一击。所谓棋风似人，确然如此。”
　　“隐藏锋芒，伺机而待。本宫以为，徐大人既然久浸官场，应是深谙这韬光养晦之道才是，”摩挲着棋盒中的白子，我淡淡地一笑，“毕竟，自己对自己狠一点，总比让敌人来对你狠，要强得多。”
　　听我这么说，徐奚的眉微微蹙了起来，手中捻着的黑子迟迟未落。直到许久之后，方才随着“啪”的一声脆响，落在了‘平位’九三路上。
　　“我怎么都给忘了，”收回执于棋上的手，徐奚无甚情绪地道，“你眼中从来就只有利益和得失，又怎会看到其他？”
　　听到他的这句评价，心忽然就在瞬间猝不及防地痛起来，那痛便如细细的银针在刺，尖锐蚀骨，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消弭了。我执起一枚白子落下，阻住黑子的去势，然后冷冷地笑道：“我本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徐大人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那又何必，至今对往事都不能释怀？”
　　“如果可以，我又何尝不想释怀？！”他的声音骤然扬起，原本平静无波的双眸亦随之掺入了几许激动。而那只捻着棋子的手，则因过分的用力，泛白了骨节。
　　我不言，只是用一脸的平静同他对视。良久之后，他眼中的激越终是褪尽，只剩下一股浓重的疲惫。那疲惫带着一种沧海桑田般的沉重，沉重到足以令人窒息。
　　“可当我收到密报，说赵王意欲派人到鸡鸣寺生擒你，以作威胁之用以后，就什么也顾不上地带着侍卫赶来了。”他忽尔自嘲地一笑，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尖刻与讥诮，“不过看来，这次又是下官自作多情了。以贵妃娘娘的能力，想来纵是落入赵王之手，怕也依然可以覆雨翻云、反客为主……”
　　“够了！”
　　在如斯刺耳的话语里，我终是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大声喝止道。
　　“够？这又怎么可能够？这又如何可以够？我告诉你，这还远远不够！”他亦冲我大吼一声，然后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我，“有时候，我真想把你的心给挖出来看看，晏朝夕！”
　　感觉到自己再也承受不住他愈加犀利的目光，我终是选择撇开了眼。而就在我撇开眼不久，便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近，接着身体又一次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忍不住闭上了眼，一片黑暗中，那怀抱似乎变得更加灼热了，温暖而又令人感到莫名的心安，却……是我所贪恋不起的。
　　放纵与沉沦毕竟只能停留在一时，当他终于将我松开的时候，我知道，是该从这场幻觉中清醒了。
　　缓缓睁开眼，我极是冷漠地看着他反问道：“那你现在又能怎么样呢，徐大人？你不觉得，唯有遗忘才是而今对彼此都好的方法？”
　　“你……”
　　见他一副被堵得无话可说的模样，我嘲讽地一笑，正要继续冷漠以对，就听屋外倏然传来寒枝的声音：“娘娘，奴婢现有要事需要向您禀报。”
　　我一怔，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对面的徐奚，并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之后，即匆忙撤回视线，转身坐回了原位，然后淡淡地向外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寒枝疾步走进屋内，先分别向我和徐奚行了一礼， 接着便径直走到我身侧，覆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听了她的禀报，我不禁一挑眉：“那二人的说法一致吗？”
　　“回娘娘，他二人的说法大致相符。”
　　我微微颔首，略一沉吟后，便出声吩咐道：“你去把回话时有所犹豫的那个给处理掉，至于留下的那个嘛……”顿了顿，我勾唇一笑，“就用他来试试你前次炼出的那只蛊吧。”
　　闻言，寒枝抬头极是惊诧地看了我又一眼，接着又迅速垂下头去，低低应了声：“是。”
　　“那你且退下罢。”
　　“是。”
　　看着她那往外走的背影，我忽然又出声唤道：“寒枝。”
　　已走到门边的身影立刻停了下来，她低垂着头回过身，语气仍是如往日般平静中带着一丝恭敬：“不知娘娘还有何吩咐？”
　　偏头看了眼身侧的棋盘，我无声地一笑，信手捻了枚棋子放于指尖摩挲，然后悠悠地开口道：“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果不是你寒枝近来所为实在太过可疑，本宫是绝不会找人暗中盯梢你的。不过，你好歹也算忠心耿耿地跟了本宫这么些年。便是冲往日的那些情分，本宫也很应该再给你一次机会。所以，本宫此次仍是选择将这等要事交付你手，只希望你不会辜负了本宫的信任。”
　　“娘娘！”
　　我的话音刚落，就听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上是少见的惊惶。
　　垂眼淡淡扫过手中的棋子，我不辨喜怒地平静道：“下去罢！具体该怎么做，等你的蛊施成以后，本宫会告诉你的。至于你这段时间的所为，”顿了顿，一边漫不经心地将那枚棋子扔进了棋盒，“待此间事了，本宫希望你可以自己来找本宫解释清楚。”
　　“是。”
　　门“吱呀”一声，重又被关上了。
　　便在这时，就听一直静默在一旁的徐奚幽幽道：“想要得到你完全的信任，是不是难如登天？”
　　我怔了下，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会儿棋局，然后抬头淡淡道：“这局棋可还没下完呢？虽从现在来看，我的白子是占了上风，但黑子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你布下的白子虽只是寥寥几枚，却如一把匕首，将我此前苦心布下的这条黑龙从中掐成了两段。”徐奚一边说着，一边也重新坐回到原位，“如今棋局已临近收宫，要想再覆雨翻云挽回败局恐怕很难。”
　　“虽是很难，却也不是无法可想，”我说着，嘴角擒了一丝笑，将手伸到徐奚的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的一块已被白棋围得密不通风的黑棋之中。
　　如此，白子提。一瞬间，黑子便失去了半壁江山，令白子占了绝对优势。不过……
　　“如果说倒脱靴，乃是欲擒故纵之计。那么，你走的这一步便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徐奚看了棋局半晌，方才发出一声轻叹，“常人脱困乃是为了求生，而你却偏偏反其道以行之，用类似自杀的方式，解除了黑子的困境，换得棋局的重新开始。如此剑走偏锋之法，好则好矣，却也太过惨烈了些。”
　　“舍得，舍得，有舍方才有得。不然又怎能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喟叹一声，我笑得有几分冰冷，“更何况，此招亦非我所创。吾之所为，不过是为形势所迫罢了。”说完，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你是说？”听我这么说，他立刻抬头狐疑地看着我，双眉亦随之微微蹙起。
　　“不错，此行我确非祈福静养那般简单。”说着我又捻了枚黑子，慢慢放在棋盘的一隅，将自己的一小块白子吃了去，然后放柔了声音道：“伯衡，之前你问我是否很难去信任一个人，那我现在倒是要问问你，”顿了下，我抬头略显迷茫地看着他，“你觉得你，又是否值得我去相信？”
　　他沉默了，良久之后方才发出一声疲惫的轻叹：“这个问题，恕我无法回答。”
　　见状，我又岂会不知，自己的不信任已深深寒了他的心。只不过，要想改变一个已形成十数载的习惯，是比登天还要更困难的。因为，不信任这个词早就已彻底融入了我的骨血。
　　唇角略向上弯了弯，笑容里带着几分极淡的苦涩：“罢了，你且权当我没问过吧。”沉吟一下，我慢慢敛去眸中复杂的情绪，然后平静地看向他：“关于几日前今上于兖州突染急病之事，想必你也已听说了吧。”
　　徐奚微微颔首，面上却带了几分狐疑。
　　见状，我无声地笑了笑，然后压低了声音缓缓道：“而就在今上染此急病之前，曾命人给我带了一份信笺。信的内容很短，除了一首温飞卿的小词《菩萨蛮①》之外，便再无其他字句。”
　　看到徐奚闻言后蹙起的双眉，我挑了挑眉，垂眸凝视着棋局，一边以不紧不慢的语调叙述道：“此信乍看平常，细细推敲却又处处透着古怪。毕竟，以当今圣上的行事，会御笔亲书予我这样一首词，此中定是另具深意。然则，陛下的言外之意又是什么呢？我为此苦苦思虑了许久，直到在又一次翻看那张信纸时，才蓦地发现，信中所书皆为颜体，唯独‘懒起’二字笔意瘦挺，更形近于柳体，于是便往“懒起”二字上揣度。开始时，我仍是毫无头绪，直到某日忽然发现自己只顾着往复杂的一面想，竟是将这个词最简单的意思给忽略了。懒起，懒起，说直白一点不就是赖床嘛。而同当今圣上有关的床，想必应该就是指龙鼎宫内的龙床了。于是我循着这条线索来到陛下的寝宫，在一番摸索之后，终于在龙床下的暗格里发现了一样令我感到万分诧异的物什。”顿了顿，我抬眼看向徐奚，“你不妨猜猜看，我找到的又是何物？”
　　“究竟是何？”话音刚落，就听徐奚迫不及待地追问。
　　“是——”沉吟一下，我缓缓地说出口，“江台大营的调兵令。”
　　
　　注：
　　①：原词为“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第二十八章螳螂不知黄雀后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小修一下～
　　不知何时，屋外淅沥的雨声已听不见了。我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一瞬间凉风裹挟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扑面而至。朗月当空，院中那被雨水洗刷过后的石子路，在月色的映照下反射出一层银芒，斑斑点点，璀璨如河汉中的星子，熠熠生辉。
　　“原来从始至终，你我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两枚棋子。”
　　正静静凝望着窗外，就听背后响起徐奚沉默许久方才放出的一声轻叹。
　　我嘴角牵起一丝讥诮的笑，抬头望着天上的那轮皓月，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与我相比，他更狠更绝，所能舍弃的也更多。仅就这一点而言，便不是你我抑或是这世上的其他人所能企及的。而这，同时也是身为一个王者，所必须具备的条件。”
　　“看来，那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应该便是他所创了。”徐奚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好像仅仅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过，这也确是一个事实。
　　“我想，我终于明白陛下为何要在临行前，暗中吩咐我盯紧赵王的一举一动了。恐怕，今日之事亦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错，我也是现在方才想明白这一点。”我赞同地点点头，接着冷然笑了一声，“只怪我之前思虑的不够周全，却是忘了赵王除了需要夺取军权，同时也需要朝堂上的支持。而我更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人的胃口竟是这般的大，除了魏王手里的那四十万大军，居然连我晏家的势力亦想随之一同削弱。”
　　“你是说……”
　　我霍然转回身，对上他蹙眉表示不解的神情，报以了冰冷地一笑：“不过总也有些事情是脱离出他的控制的，譬如，”放慢的语速，我一字一顿地道，“你能及时救下我，便是他所始料不及的。”
　　“他真的要杀你？”听了我这话，他惊得倏然站起身，眉亦随之蹙紧，“可是他……没有杀你的理由啊！”
　　“他不是要杀我，只不过是想借此削弱晏家在朝中的一些势力罢了，”嘲讽地笑了笑，“况且我便是真的就此被杀又能如何？早就说过，他为了达成目的可以牺牲任何东西，更何况是区区一个我？”
　　“朝夕！”
　　抬眼对上他情绪复杂的双眸，那其中所蕴含的关切与担忧以及……难掩的心痛，令我原本已冷硬如石的心竟也随之震动了一下，然而……
　　“成大事者，又岂能心存妇人之仁？换了是我，同样也会这么做的，”无视之前心内的那一丝悸动，我淡淡道，“不过，他既能够一石三鸟，我也可以就此顺水推舟。毕竟，我可是早就想要将晏家内部给重新清洗一下了。”
　　听我这么说，他皱起的眉不禁未能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你……又有何盘算？”
　　“你这么问，究竟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你们徐秦两家？”我轻笑了笑，不答反问，“毕竟，晏家若是倒了，徐秦两家难免会有亡齿寒之感吧。”
　　“好一个‘唇亡齿寒’，”闻言，徐奚的眉渐渐舒展开来，嘴角亦擒了一丝莫测的笑，“难道晏家于你，就不是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关系了吗？只怕你对晏家的依赖，更甚于我们徐秦二家吧。”
　　“说的不错，”我语气淡淡，“只不过，我需要的是一个被我控制的晏家，而不是一个控制我的晏家。所以，他的这番谋划未尝不是给予了我一个机会。”
　　“那你接下来又打算怎么做？”
　　转身重望回天上的那轮皎月，我轻轻地说：“将计就计。”
　　“这又是怎么说？”
　　嘴角扬起一抹诡秘的笑，我语气平淡地道：“明日，便会有‘当朝贵妃在鸡鸣古寺被刺客刺伤，刺客中除一人在逃，其余皆被当场击毙’的消息传出。”
　　“你是说……”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隐隐的了悟。
　　“本是想在瓮外看人瓮中捉鳖的，如今看来，要想捉这只鳖，只怕是要我亲自深入这瓮里了。”别有深意地说完这句话，我转身望向他：“还记得之前我曾吩咐寒枝给那个带话的刺客下蛊吗？”
　　见他点了点头，我继续道：“那种蛊名叫傀儡蛊，顾名思义，凡是中了此蛊的人，将会被剥夺意识，一言一行皆受下蛊者的控制，而这便是我独留一人去带话的意义所在了。”顿了顿，我勾唇一笑，“做傀儡蛊的种虫很难找，而且也只能用上一次，因此这种蛊极是少见，想来那赵王也不会发现什么端倪。届时我只需命寒枝操纵着那人，令其在赵王面前的说法同我放出的话相吻合，便可使赵王的戒心有所打消，乖乖钻进我替他准备好的瓮里了。”
　　“傀儡蛊……”听了我这番话，徐奚垂下眼眸低喃一声，接着抬眼，蹙眉看着我，“那个寒枝究竟是何人？为何会炼制那种极罕见的蛊？”
　　“关于这些，我也不知。”
　　听我这么爽快的回答，他的眉蹙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气急败坏：“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她留在身边？尤其又是一个这样卧虎藏龙般的人，若是想要害你，岂不是比什么都容易？”
　　“可事实上，我下在她身上的赌注至今都还没输过。”说着，我挑眉一笑，“况且，我已多少猜到了些她的底细。”
　　“什么底细？”
　　看着他着急的模样，我也不知自己为何竟会感觉到……愉悦？连带着，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起来：“倘若我没有猜错，她应当是百越苗疆的巫教中人。”见他面露不解之色，我继续解释道，“巫教乃是百越国第一大教，教中信仰始祖神‘傩公’和‘傩母’。此教除了是百越的第一大教，亦以教中人擅使巫蛊之术见长。”
　　“原来如此……”
　　见他眼底划过一抹兴味，我微微一笑：“关于这巫教，你若是有兴趣，以后可以慢慢去了解。眼下，还是建康的形势更为紧迫一些。”
　　听我这么说，他的脸色亦恢复了凝重：“那你又打算如何去捉鳖呢？”
　　“我之前不就曾说过了嘛，有些事情是脱离出今上的控制的，”我淡然一笑，云淡风轻地道，“除了你及时救下我这件事，还有一件事便是，我并未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立时便将找到的调兵令交予驻江台大营的封尧封将军之手。”
　　“这么说……”
　　“倘若不是咱们的皇帝陛下以为，我拿到兵符后便会立刻交予封尧，又岂会舍得携有兵符的我落入赵王之手？”讥诮地一笑，我淡淡道，“不过，我的确是要将兵符交予他。”
　　说完，我便缓缓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无比郑重地问：“伯衡，之前我问你时，你没有回答。现在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我……可以去相信你吗？”
　　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认真也太过执着，徐奚在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淡淡地开口道：“我一直都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你最信任的人。”
　　心重重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难以言明的复杂感觉，便如一根梗在脖子中的鱼刺，难受得让我连话都难以说出口。许久许久之后，我轻吐一口气，抬首冲着他粲然一笑：“好，我想我应该选择相信你。”
　　说着我就向后退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铁质令牌，递到了他面前，郑重其事地对他说：“那么这块关系着无数人性命安危的调兵令，我就交予你了，伯衡。”
　　
　　※※※
　　观德二年五月十八，夏节①。
　　按照本朝祖制，今日须由当今天子亲率百官前往建康南郊的大祀殿祀地祈谷，以祈求上苍垂怜施恩，佑社稷安平、灾消年丰。但由于今年，皇上忽染急病，无法及时赶回宫中。而京内又无合适人选可以暂代天子，行此祭天之礼。无奈之下，也只得取消了今年的夏祭，仅是循着祖制——自今日始，令群臣休沐②三日。 
　　午后，我倚在后院紫藤架下的黄花梨雕竹纹躺椅上，手执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微风拂面，我静静看着头顶的紫藤花。那一簇簇密集的紫穗，或浓或淡，迎风摇曳着，缓缓将我拖入到一个久远的记忆中……
　　那时娘还在世，她最是喜爱我们住的那方小小院落里的紫藤花了。每当得空时，总爱坐在紫藤架下，或是怔怔地抬头望天，或是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含笑看着我满院的嬉闹。而我亦是喜欢这样的娘亲的，因为这时的娘身上总会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意外地令人感觉安心与平静。可惜，那时年纪尚幼的我，并未能从她表面的平和里感觉出内里的悲伤与无奈。那种伤痛并不刻骨铭心，却悠远绵长，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教人时刻无法摆脱。
　　或许，这也是后来她走得如此毅然决然的原因之一吧。一个生无可恋的人，又能有什么可以稍稍阻挡她离去的脚步……
　　“娘娘～”
　　耳边响起的轻唤，拉回我渐行渐远的思绪。眼前，本已迷蒙成一团的深紫烟雾渐渐恢复到原先清晰的轮廓。我动也未动，只是语气平淡地问：“粥可都送去了？”
　　“回娘娘，奴婢已遵照您的吩咐，不仅往太后和徐昭容那里各送了一碗，也分别送了一碗给刘太妃和静仪公主。”
　　我点点头：“那你先退下罢。”
　　“娘娘……”
　　我偏过头，蹙眉看着身侧欲言又止的寒枝：“还有何事？”
　　“娘娘，您的午膳到现在都还未用，只怕对……您的身体不好。不如让奴婢也替您端一碗粥来，多少吃一些吧。”
　　看着她在说话时，不时用担忧的眼神瞥向我隆起的腹部，我犹豫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这就给本宫盛一碗过来吧。”
　　“是。”
　　我重转回头望着头顶的紫藤架，一边用右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因为近来天气逐渐炎热，再加上有了身子后体质也有所下降的缘故，我开始出现疰夏之症，不仅总是乏力倦怠，而且食欲也急速消退。不过，便是为了肚里的孩子，也确是应该勉强自己吃一些……
　　“娘娘，您的粥。”
　　坐起身，接过用青花缠枝花卉碗装着的荷叶茯苓粥，清淡的粥里泛着一股淡淡的莲香，确是让我增添了些许食欲。用勺舀着慢慢喝了几口，却感到再也勉强不下。便放下手中的白瓷勺，把碗递回给她。
　　“娘娘，再多吃几口吧。”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你且退下罢。”
　　“……是。”寒枝咬了咬唇，刚转身走了一步，却又霍然回过身，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开口道：“娘娘，关于奴婢前段时日……”
　　“不必多言，本宫相信你，”我重新躺回榻上，淡淡道，“信任是需要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既然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并未让本宫失望，那么本宫就选择继续相信你。至于你瞒着本宫的那些事，只要不妨碍到本宫，本宫也没有兴趣去知道。”
　　“谢娘娘！”
　　见她平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感动与感激之色，我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嘲讽。
　　既然都已查明，她隐瞒的那些事与我所要做的无关，那我又何必硬逼她向我坦白呢？如此，既于我无任何损失，亦能换得她对我更加的忠心，又何乐而不为呢？
　　想起之前的那碗荷叶茯苓粥，我无声地笑了笑，却又在想到刘太妃和静仪公主两个人时顿住了。
　　如果说冬节③是喝腊八粥，那么夏节便是喝一些清热消暑的粥了。每年夏节，我都会吩咐人做好荷叶茯苓粥，送一些到太后和徐昭容处。毕竟，一个是姑姑，一个是宫里的“好姐妹”，都是需要借此来表示一下感情的。至于今年为何又会多了刘太妃和静仪公主二人？我讥诮地一笑，要知道这两个人可是魏王最敬爱的母亲和最疼爱的妹妹呢。
　　魏王姒焕为先帝第四子，由于其母刘氏在先帝朝时不过是个修媛，份位不高而且毫无背景，再加上姒焕本人重武轻文，是以早早便被排除在储位之外。不过先帝也曾多次公开地称赞其领兵才能之卓越，并将其封为抚远大将军，予之四十万大军，驻守西南边防。
　　后来先帝病重，下旨召他回京，并在病榻前要求当时身为太子的今上重用之。而今上虽是答应了，并在先帝驾崩后，都未曾收回他的兵权，却也一直都未再将其遣回西南。只是将之困于京内，做一个闲职王爷。
　　从今上的角度来说，恐怕一直都想要收回那四十万大军的吧。只不过因着答应先帝在先，再加上魏王表现得一直都很安分，是以迟迟没有下手。而他手里的这四十万大军，就成为了赵王施展野心的第一个目标。试想，当今天子忽然于前线身染重病，又无任何子嗣可以克承大统。在这样的情况下，身为先帝嫡次子的赵王，若是掌握了举国近三分之一的兵权，又何愁大事不成？当然，若是能够得到四大世家之首的晏家支持的话，就更好了。而这，也是我一开始漏算的一环。才会在大意之下，差点被赵王派去的人抓住，用以威胁晏家。不过，即使赵王真的抓了我去威胁晏家，也未必有用。因为他不知道，我与晏家之间的联系依靠的仅仅是利益，而不像魏王同刘太妃和静仪公主之间，依靠的则是感情。
　　由于生母地位较低，姒焕幼时并未被人投以过多的关注。试想，在这个人人皆趋炎附势的皇宫里，一个不受皇宠的皇子，他又能跟谁最亲近？很显然，也只能是他母亲刘太妃和一母胞妹的静仪公主。
　　魏王对其母的孝和对其妹的宠，是人人皆知的事。因此，赵王若是想要胁迫魏王交出兵权，也只能在这二人身上做文章。然则，这二人都身于戒备森严的深宫之内，要想成功挟持住她们，以逼魏王成功就范，又谈何容易？是故——
　　
　　当收到骁骑都尉赵鹏临阵倒戈，在赵王的驱驰之下，指挥手中的禁卫军反过来助其逼宫的消息时，我并未感到太过意外。事实上，我等这一天也同样很久了。
　　我站在昊天殿的御座前，初夏的暑气并未能使这座偌大的宫殿温暖一两分，脚下金砖的寒凉透过薄薄的缎子鞋一点一点地渗入体内，冷冽得一如在涌入殿内的士兵，手中所挥舞的长戟。
　　无视于周围士兵眼中的杀意，我嘴角噙了一丝淡笑，耐心等待着这出戏的主角登场。时间在不紧不慢地流逝，涌入殿内的士兵也越来越多。终于，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铠甲碰撞声，赵王面无表情地大步跨进殿内。
　　夕阳的余晖，将他长长而浓重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金砖上，我嘴角的笑意不变，用极是平淡的口吻，向正笔直朝我走来的男人说道：“赵王殿下，咱们可是又见面了呢。”
　　见我反应平淡，男子停下了脚步，脸上缓缓浮现出那抹初见时的邪佞微笑：“看来这次又给晏昭仪猜对了呢，”说到这儿，他忽然就似想到了什么般，略一蹙眉，接着一脸恍然道，“啊，错了，应该叫贵妃娘娘才对！本王记性不佳，却是忘了当年的晏昭仪早就因孕有皇家血脉有功，被升为贵妃了。”说完，还一脸深意地轻瞥了眼我隆起的腹部。
　　我不以为意地轻笑了笑：“赵王殿下无需自责，以殿下的贵人事忙，会不记得本宫的这类闲人琐事也属正常，只希望……”顿了顿，嘴角的笑带了几分诡秘，“殿下不会在自己的大事上，也犯了糊涂才好。”
　　“本王自然不会犯糊涂。”听我这么说，赵王冷哼了一声，英挺的脸上满是自信与倨傲，“虽然本王的猎物前两次都逃脱了，却不代表这个猎物就能够永远逃脱本王为其精心布置的陷阱。”
　　“那么殿下可要时刻警惕那个猎物了，”我淡淡地一笑，“否则若一个不小心，被那猎物给反噬了去，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闻言，赵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哦？现如今，它还有反咬本王一口的能力吗？”
　　“本宫还是那个词，”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世事难料。”
　　或许是我的态度一直都过于淡定从容，赵王脸上长久以来的倨傲之色终于稍稍收敛，却又在撇过我周围那寥寥几个侍卫时，嗤笑出声：“就凭你现在这个处境，还想翻身吗？承认吧晏朝夕，你和你的皇帝陛下都已经输了。”
　　见状，我一脸无奈地摇头，接着轻叹一声：“昔日，项王项羽刚愎自用、行事莽撞，终落得一个乌江自刎的下场；今日，你赵王姒焮一意孤行、盲目自信，只怕不仅要死，恐还要落得一个谋逆的恶名了。”
　　我的话音刚落，就听从殿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铠甲碰撞声。
　　“这是……”听到这阵响动，赵王立时变了脸色，一边喃喃出声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本王明明就已……”
　　话还未说完，便听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就在赵王一脸错愕中，几名副将打扮的将领已率先走入殿中，而就在他们身后，同样一身戎装的徐奚，正迈着沉稳的脚步缓缓踱进殿内。
　　“赵王姒焮，狼子野心，意图带兵逼宫，实乃大逆不道！吾等临危受命，特调江台大营军一万，入宫擒贼，以待陛下回宫发落。”
　　赵王惊惶地回头看了眼徐奚和在他的一挥手间冲入殿内的大队士兵，然后在转头看向我时又迅速恢复了镇定：“看来，你早就算到了本王会有今日。”
　　我笑着摇摇头：“殿下错了，料事如神的不是本宫，应该说是另有其人才对。”
　　“你是说……”
　　看着他狐疑的模样，我嘴角弯起的弧度愈大：“为了让你死得更明白一些，本宫不妨再多告诉你一件事，”顿了顿，我缓缓道，“早在魏王无故称病不朝之时，你的底牌就已被远在兖州的陛下全部摸清了。”
　　“不可能！”他虽是立即就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反驳我，眼眸深处透出的却是自己都不曾察觉出的……不自信。
　　“为什么不可能？”我哂笑一声，然后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承认你的落败吧，或者应该说……你从来就没有赢过。”
　　“你胡说什么？！”他仿佛是被人戳到了痛处一般，立刻冲动地大声叫道，“谁说我没有赢过？谁说的？谁说的……”
　　眼见他已不复冷静，我忙悄悄向徐奚使了个眼神。接着，便趁着他失态的那片刻工夫里，如潮水般涌入殿内的士兵迅速制住他带来的人，并在没有遭遇什么抵抗的情况下，擒住了他。
　　“把他给我押到天牢去！”徐奚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冲着架住他的两个士兵摆了摆手。
　　那两个士兵得令，拖着仿佛已失了心魂的赵王，大步向殿外走去。而随着主心骨赵王的被擒，剩下的那些兵士亦如一盘散沙，很快便被徐奚的人押了下去。
　　看到局面总算是稳定了下来，强撑着许久的意志猛一松懈，我只感觉腹部泛起了一阵强似一阵的剧痛。与此同时，一道热流从□涌出，顺着双腿，蜿蜒而下……
　　“朝夕！”
　　失衡的身体及时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勉力抬眼看向接住我的徐奚，我冲着他艰难地一笑：“还好你及时赶来了，否则……我真担心……我已被他擒住了……”
　　“朝夕！你坚持一下！……”
　　眼皮开始变得沉重，顶不住昏沉的头，我终是失去了意识。而就在投入进沉沉的黑暗以前，只感觉一个声音始终在我耳边飘荡……
　　
　　注：
　　①：即夏至，古时又称“夏节”、“夏至节”。古时夏至日，人们通过祭神以祈求灾消年丰。
　　②：休息洗沐，犹休假。
　　③：即冬至。
　　




第二十九章轻舟已过万重山

　　八月，天气依旧延续着七月时的炎热。光阴无情，在蝉一声声不知疲倦的鸣叫里，悄然逝去。
　　我坐在镜台前，静静看着孤鸿将我原先披散的发拢结于头顶，然后用丝绳系结分股、弯曲成鬟，后上双翔凤流云金雀，左右各一支；最后再戴上大小花十二树凤冠。
　　孤鸿拿出孔雀翠钿，正要贴于我额间，忽然就听一阵“笃笃”的脚步声由殿外一路响至殿内。接着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一个裹着锦缎的小小身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进我的怀中。
　　“母后～”
　　听到这奶声奶气的一声，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不禁漾开了一抹笑。摩挲着怀里那不停拱着的小脑袋，我嗔了一句：“跑那么急做甚？瞧你这一头的汗！”
　　“母后～”闻言，小人儿撒娇般地又往我怀里拱了拱，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灵动地大眼看着我，“珹儿恭祝母后寿辰，这是珹儿给母后的寿礼。”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有些皱的纸，递给了我。
　　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只见纸上以稚嫩的笔法歪歪扭扭地写着一首祝寿诗：苍松多寿色，丹桂逸幽香。 瑶草常年绿，寒梅更傲霜。
　　我不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诗怕不是你作的吧？”
　　听我这么问，小人儿立刻像泄了气的球一样垂下头去，语带懊丧地喃喃道：“怎么又给母后猜到了呢？每次珹儿有事想要瞒您，都瞒不住，”说着他重又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我问，“母后，您以后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聪明呢？”
　　闻言，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轻拍了下他屁股，嗔道：“就属你会说话！你以为你哄得我开心了，我就不问你了？还不快点告诉我，究竟是谁替你作的这首诗？”
　　眼见我拆穿了他的那些个小伎俩，小人儿只好讪笑一声，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淑妃娘娘啦，是她提的这个建议，又替我写的。不过——”小人儿的眼珠骨溜溜地一转，然后颇为急切地追加一句道，“这纸上的诗真的是珹儿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抄上去的！”
　　不理会他脸上的邀功之色，我蹙了蹙眉问：“你又去姚淑妃那儿了？”
　　“是啊，”没觉察到我脸色上的变化，小人儿只是自顾自地说，“前几日，珹儿去御花园玩儿，正巧遇上了淑妃娘娘，她就邀我去她那里吃点心了。”说到这儿，他便一脸兴奋地扯了扯我的袖子：“母后，淑妃娘娘那里的芙蓉饼和桂花糕可好吃了！”
　　我彻底沉下了脸色，将那只被扯着的衣袖猛一甩开。见状，小人儿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母后，你怎么了？”
　　“珹儿，你是不是忘记母后以前是怎么跟你说的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一字一顿地道，“绝对不要吃任何没有试过毒的食物，特别是你父皇的那些妃子给你的。这些话，难道你都给忘了吗？！”说着，我的音调亦随之提高了几度。
　　“母后……”
　　见他面露怯意，整个人亦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我忍不住轻叹一声，缓和了脸色，将他重又拉回到近前：“母后也不想说你，只不过这次你未免错得太厉害了！”说着，又带着安抚意味地摸了摸他的头，“母后可以允许你去犯一些小错，只是在一些原则性的问题上却是绝对不能犯错的，因为一旦犯错往往就是致命的。便如母后一再告诫你，绝不许吃那些没有当着你的面试过毒的食物。要知道，那些食物倘若无毒也就罢了，一旦有毒那便是会要了你的小命的。”
　　“可是，母后……”似懂非懂地听完，小人儿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即使是您给珹儿的，珹儿也不能吃吗？”
　　我怔了下，随即缓慢而又坚定地回答：“对，即使是母后。”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直视着他的双眼，然后缓缓地开口道：“珹儿你记在，这个世上，任何人都不要相信太多。因为能够值得你去全然信任的，唯有你自己！”
　　“母后……”
　　似乎是被我的这一番言论给吓到了，小人儿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半天都没再开口。便在这时，一直侍立于一旁的孤鸿轻轻地出声提醒道：“娘娘，时辰就快到了。”
　　转首看了眼旁边案几上摆放着的沙漏，我微微颔首，然后转回头轻拍了拍他的肩道：“行了，你先去别处玩罢。至于母后今日对你说的，或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但只要能把这些话牢牢记到心里面就好。”
　　“是，珹儿告退。”
　　听我这么说，小人儿闷闷不乐地行了一个礼，便要离去。
　　“珹儿——”见小人儿面带疑惑地回头看着我，我微微一笑道，“母后之前都忘记跟你说了，母后很喜欢你送的寿礼。”
　　“母后～”
　　眼见着他的脸在瞬间便又恢复了之前奕奕的神采，我笑看着他问：“还不快去？”
　　“是，珹儿告退！”
　　同样的话，却已变为了截然不同的语气。看着那踏着欢快脚步离去的小小身影，我笑着摇摇头，然后将目光收回重又落到铜镜上，一边淡淡道：“快些帮本宫上妆吧。”
　　“是。”
　　
　　虽已尽力加快了动作，待我赶到御花园时却仍是迟了。
　　搭着宫女的手，从精致的绣凤鸾舆里缓缓走出，我环视了一圈场内伏身行礼的众人，面含微笑地温声道：“大家都快些起身吧，不用拘礼。”说完，便由宫女扶着，坐到了居中那张雕花紫檀宴几后的座椅上。
　　待诸人纷纷站起身，便闻细乐笙管繁弦之声响起，接着便由徐德妃打头，一众宫妃命妇依次上前，将各自备好的寿礼献上。
　　我面上挂着一抹浅笑，时不时同上前献礼者虚应几句，内里却着实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是八月廿一，是我——这个当朝皇后的生辰。按照惯例，生辰当日的晌午，皇后是需要在御花园内宴请后宫一众妃嫔以及入宫朝贺的命妇的。其实，入宫五年多，同样的宴席我也赴过若干次。只是，不知何时，我已由曾经的献礼者，变为了如今的受礼者。或许，命运的变化总也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吧。虽然这一路都是按照曾经计划好的那般走，可是当我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时，再回望前路，每每仍会感到不可思议。便如三年前，在面对赵王的逼宫叛乱时，我所采取的冒险方式。
　　虽然这场叛变的最终结局是以赵王的落败收场，而我也因此受到了皇上的嘉奖，并凭借着诞下的皇长子，顺利地被册封为皇后；可事后想来，仍是会感到后怕——倘若那一日，徐奚没能及时带兵赶进宫，致使我被赵王擒了去，又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还有姒珹，我的珹儿，倘若当日在生他时，我没能撑下去，是否早已衍变为一尸两命的结局？……
　　或许是年岁渐长的缘故，虽然我知道自己现在再做出这样那样的推测，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至少过去的我就绝对不可能会去思索这般无用的事，因为当时的我总是一往无前，秉持着“做了就绝不后悔”的信条。虽然如今的我仍是坚守着这一信条，无悔于过去所做的任何一件事，可我却已渐渐失去了当初那一往无前的尖锐与犀利。当一个人开始变得瞻前顾后起来时，这究竟是好抑或是坏呢？
　　“妾身奉上麻姑献寿玉瓶一对，恭祝娘娘寿比彭祖，福如南极仙。”
　　不算陌生的柔嫩嗓音唤回了我漂浮着的思绪，定睛看向场中那个身穿杏黄常礼服，外披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①的女子，我淡淡地一笑：“嫂子有心了，不知本宫的父亲和兄长他们近来可好？”
　　“劳烦娘娘您惦记了，父亲的身体还算硬朗，而夫君他近来亦无恙。”那个被我唤为嫂子的女子陈氏答话的语速不快不慢，言行间一派大家风范。
　　“那就好，”见状，我满意地笑着点点头，“前几日，本宫听闻父亲他的身体似乎有所不适，着实为之担心了好一阵。今日听嫂子之言，好歹也算是安心了点。”
　　闻言，陈氏抬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仍是不紧不慢地答道：“父亲前几日虽是染上了风寒，不过如今确已大好了。因着其病势不算汹涌，故不敢派人去知会娘娘，使您徒增烦忧。谁想，您竟仍是知晓了。”
　　“本宫纵是再烦忧又能有何用？”说到这儿，我微微一叹，带着几分深意地道，“只希望兄长和嫂子您能在父亲面前好好尽孝道，做好自己该做的，那么本宫也就安心了。”
　　听我这么说，陈氏忙俯身施了一礼：“妾身和夫君定不敢辜负娘娘的期望。”
　　“嫂子又何须多礼？赶快起来罢，”用眼神示意她左右的侍女扶起她，我微笑道，“同嫂子说了这半日，竟是忘了时辰。可惜现在实不是一个同嫂子闲聊的好时间，只好待本宫得了空以后再召嫂子入宫细聊了。至于现在，嫂子还是快点入席罢。”
　　“是。”
　　看着陈氏在宫女的指引下仪态端庄地朝席位走去，我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笑意。果然不愧为尚书右仆射②陈聿唯一的嫡女。
　　若说三年前的那场闹剧，受益最大的是皇上（他不仅成功拔除了赵王这颗眼中钉，借机将魏王手中的四十万大军顺利收回，还同时削弱了晏家在朝中的势力），那么其次获益的便是我了。除却我因此被封为了皇后不说，便是我得以一洗晏家内部，反客为主地将晏家控制在手，就已是极大的受益了。
　　赵王犯有谋反大罪，最终却仅是被赐以一杯鸩酒，这已是皇上为顾及太后并保全皇家脸面所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奈何赵王姒焮终究是太后亲子，还是她素来都很疼爱的小儿子。为人母者，闻之他的死讯，又焉能不伤心，又焉能不对皇上心怀怨怼？而我便趁着太后黯然神伤无暇顾及其他的时机，以权力为诱饵控制住晏璟，暗中授命他在晏家夺权——先是逐步蚕食掉蓝氏的两个儿子晏缳和晏繀手中的权力，再一点一点架空我父亲的权力。
　　自我父亲被皇上以明升暗贬的方式，从右相升为只有虚名而无实权的太师之后，在我父亲控制下的晏家，其势力便开始受到连番削弱。此时想要夺权，自是比从前要容易得多。于是在晏璟一步步的鲸吞蚕食之下，我父亲最终不得不将家主之位让与了他。而在晏璟当上了家主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弥补回那些晏家被削去的势力。于是在我的授意之下，晏璟先是迎娶了尚书右仆射陈聿的掌上明珠为正妻，再纳皇商江芮的庶女为妾。要知那江芮虽只是一届小小皇商，然其身为江南首富的财力却是不可小觑的。仅凭这一点，便可为我晏家带来不少助益，更不要说深得皇上信任的陈聿，在朝中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通过长久的经营，如今的晏璟已身居中书侍郎一职。其地位，虽还无法同父亲当日的右相之职相提并论，可也将晏家在朝中的势力恢复了个七八。
　　正懒懒地看着一个个精心妆扮过的妃嫔命妇鱼贯上前献礼，忽然一幅被宫女缓缓展开的绣图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
　　“这绣功倒是颇为精巧，却不知说的又是些什么呢？”我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看向场中那披着金绣云霞孔雀纹霞帔的女子。
　　女子俯首低眉地轻言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此图名为松龄，意在祝娘娘如这苍松一般，青葱不老，芳龄永驻。”
　　“倒是个会说话的，”闻言，我轻笑出声，然后颇有兴致地问，“你是谁家的？本宫瞧着倒有些眼生。”
　　“莫怪娘娘会瞅着眼生，我这嫂子性子有些内向，是个不大爱走动的人。”不等那女子回答，落座于我右下首的徐德妃就笑着抢先回答道。
　　于是一瞬间顿悟，原来是她，他的妻——秦玉箩……
　　
　　注：
　　①：霞帔是宫廷命妇的着装，其中一、二品命妇霞帔为蹙金绣云霞翟纹，三、四品为金绣云霞孔雀纹，五品绣云霞鸳鸯纹，六、七品绣云霞练鹊纹，八、九品绣缠校花纹。
　　




第三十章母仪垂则辉彤管

　　“原来是右谏议大夫徐大人的夫人，”怔仲毕竟只是一瞬，在回过神来以后，我面色如常地微笑颔首道，“本宫此前虽不曾见过徐少夫人，却也从徐妹妹口中听到过徐少夫人的贤名。今日一见，才发现徐少夫人不仅是外表温婉可人，心思也甚是玲珑精巧。能得此妙人为妻，徐大人的福分当真不浅。”
　　话刚一说完，我就感觉这番话似乎说得有点怪，可究竟怪在哪里，却又一时讲不出。好在这似乎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错觉，看见周围人依旧如常的面色，我不觉悄悄舒了口气。
　　便在此时，场中那一直俯首低眉的女子忽然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极是柔美的脸。精致的五官同其胞妹秦玉烟倒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在气质上，相较其妹要多了几分柔和而少了几分骄矜。
　　只见秦玉箩那乌黑双翦缓缓对上了我的眼，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眸里弥漫着的竟是一股无言的……悲伤？
　　我立时就怔住了，眼前这暗含着无尽悲伤的眼神开始同记忆里娘亲的眼神相交叠，令我猛地意识到双眸的主人似乎已了解了些什么。然而，还未等我细看以证实自己的猜想，女子已低下头去，用轻柔如故的语调说：“皇后娘娘谬赞了，妾身愧不敢当。”
　　“徐少夫人太过谦了，”不着痕迹地敛去面上的错愕，我淡淡道，“眼下时间也已不早了，徐少夫人还是快快入席罢。”
　　“是。”
　　在秦玉箩之后，又有数个命妇上前献礼。待诸人献礼完毕，丝竹之声亦止。接着我按照惯例对席上诸人说了一番旧辞，然后整个宴席便在丝竹管弦重新奏响之时正式开始了。
　　如此，同诸人饮宴闲聊了半日。待我感到时间已过去差不多时，便以身体疲乏为由散了众人，摆驾回了栖凤宫。
　　
　　入夜，我沐浴完毕，正打算安寝，忽然就听寝殿外传来一阵哗动，接着便闻把守在殿外的宫女纷纷齐声呼道：“奴婢见过陛下。”
　　我蹙了蹙眉，掀被坐起身，正欲套上鞋，寝殿的门就被推开了。只见皇上往我这个方向来得匆忙，我一时也顾不得穿鞋，忙赤着脚就迎上前，俯身施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免礼。”一双温热的大手托着我的双臂，将我扶起身。
　　我仰首看着他沉静的面容，语气平淡地问：“不知陛下这么晚来臣妾的栖凤宫，又所为何事？”
　　闻言，他却没急着立刻回答我的询问，只是目光下移，在触到我光裸的双脚时微蹙了蹙眉，然后用温柔得好似能滴出水的语调轻言：“如今虽只是八月，可夜里终究还是有些凉意的。你就这样光着脚在地上走，若是染上了风寒可怎么办？”说完便一下将我抱进怀里，然后抱着我往床榻走去。
　　被他的举动给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就想要挣扎，却在手抵上他肩膀时想起了什么。于是便放弃了推拒的动作，乖乖窝在他怀里，静待他的下一个举动。
　　他将我轻轻放在了床上，脸上带着惯常的雍雅浅笑，温柔道：“今天可是永夕的好日子，不知永夕又想要朕赏赐你一些什么呢？”
　　我一怔，随即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能够有幸蒙得陛下这么多年的恩宠，已是臣妾天大的福分了，又岂敢再多要求一些别的？”
　　下巴被他的手扣住然后抬了起来，对上我的视线，他笑得有几分莫测，而另一只手则闲不住地鞠了捧我披散的发放在掌中细细摩挲。
　　“是不想要还是不敢要呢？”用着漫不经心的口吻，他好似不经意地问。
　　我蹙了蹙眉：“恕臣妾愚驽，不知陛下何意？”
　　“又要在朕面前装了吗？”伴随着他的一声轻笑，我感到头皮一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他温柔如水的声音，“永夕，朕可是说过不止一次了，朕讨厌你在朕面前演戏，为何聪明如你却总也记不住呢？”
　　因为过分的贴近，我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伴随着说出的每一个字鼓荡进我耳中。一时无法猜出他的深意，我缓缓闭上眼，选择了缄默。
　　“你可知，有时候欲擒故纵这种戏码，除了会让人感到厌烦之外，并不能达到任何目的，”他顿了顿，语调由此前的温柔骤变为冷厉，“不要把朕当成傻子，晏朝夕！你这三年来的苦心经营，不就是为了要把珹儿扶上太子之位吗？”
　　紧闭的双眼骤然张开，我默默同他对视良久，忽然嘴角上弯：“陛下似乎弄错了一点，那就是——臣妾即使不去‘苦心经营’，按照祖制，身为嫡长子的珹儿也依然可以成为太子。”
　　“说的不错，”他缓缓松开了紧扯着我发的手，笑得有几分诡秘，“可是，倘若朕废了你这个皇后呢？”
　　闻言，我沉默了一下，然后淡淡道：“你不会。”
　　“为何不会？”他一挑眉，“要知道，仅凭你三年前偷偷训练暗影一事，朕就完全可以废了你这个不安分的皇后。更不要说，你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控制住整个晏家，并将晏家的势力逐渐壮大。汝之所为，早已逾越身为一个皇后该有的本分！”
　　“臣妾确是没能安守本分，可也没触及陛下的底线吧？”淡然一笑，我以平静的口吻说道，“臣妾训练暗影，陛下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而且早在三年前，可就将臣妾的暗影给牢牢盯梢住了。至于臣妾在这三年里的‘经营’，虽有泰半确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筹码，可陛下您不也从中获益不少？所以说，臣妾乃至现今的晏家，对您并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听了我的话，他静默片刻，接着勾唇一笑：“话说的不错，可是你也应该知道，对一个帝王来说，除了挑战皇权是一大忌之外，”停顿一下，他缓缓道，“妄图挑战君威者，同样不可赦！”
　　我怔住了，倒不是因为那一瞬间从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凛然与霸气，事实上身为一个帝王，而且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帝王，会有此迫人的气势，并不奇怪。至于他常常表现出的温柔，其实在更多时候，比起此前那一瞬的犀利要更加不真实。所以我在那片刻里所表现出的怔仲，其实更多的是在面对一个虚伪帝王倏然间流露出一点点真性情后的诧异和……好笑罢了……
　　原来，一向君心难测的男人同样也会在偶尔时直接表现出自己的情绪。尽管表现的形式有点骇人，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涉宫廷的生嫩女子。虽然如今的我仍是小心翼翼地走着每一步，但我已不会再风声鹤唳地去面对周围发生的每一丝变动，然后再忐忑不安地揣摩着其中的因由，这其中也包括——眼前男人的一言一行。或许是相处时间的渐长，也或许是其他的一些缘由。我发现，我已越来越习惯于这样的生存模式，也越来越熟悉眼前这个男人的些微脾性。譬如现在，他的龙颜之怒，在我眼里便多了几分张牙舞爪的孩子气。
　　很微妙的感觉，能够令我感到一种另类的愉悦。当然，这种感觉显然不能形于外。所以在短暂的怔愣之后，我垂下眼睫，无甚情绪地道：“陛下固然可以因此而废黜了臣妾，但陛下不会。因为意气行事，从来就不是陛下的行事风格。”
　　“哦？”他又一次强硬地抬起了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乜视着我道，“不知在永夕的眼里，朕又有何行事风格呢？”
　　我仍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模样：“无论在何时都追求利益的最大化，这便是陛下的行事风格。而现在，无论是从频繁废后会导致朝局不稳这个方面，还是，”犹豫一下，我终是选择了继续，“还是为了臣妾身后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陛下都不可能会去莽撞行事。”
　　他原本就暗沉的黑眸立时又深了几分，而那禁锢在我下巴上的手也加重了些力道，只是语调却恢复了之前的温柔：“朕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妾不敢，”迎视着他的视线，我面色不变地平静道，“臣妾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好一个陈述事实，”他笑得有几分莫测，“永夕能够这般了解朕，按理说朕应当是感到高兴的。可朕同时也感到了失望，因为聪明如你，居然不懂地掩饰。还是说，如今的你已经胆大到可以和朕公然叫板的地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往我这个方向倾，而我的身体则因着他的动作，开始下意识地向后倒，直到双手撑到了身下丝滑的床单。
　　被压在上方俯视着，我极力忽略掉他所带来的压迫感，用尽可能自然的语调淡淡道：“其实陛下无需对臣妾有如此敌意，臣妾之前就说过了，无论是臣妾还是现今的晏家，对您都不会有任何威胁。因为臣妾以及臣妾身后晏家的利益，同您的利益都是捆绑在一起的。”
　　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那只捏在我下巴上的手也转而轻抚上我的脸，只是那黑曜石般的双瞳仍是如斯的幽深难测：“朕记住你今日的这番话了，也希望你同样能够记住你今日所说，永远不要妄图去挑战……朕的底线！”
　　我闭上了眼，没有作出任何回应。直到感到那只抚在我脸上的手挪移开，身体上方的压力也骤减时，方才慢慢睁开眼。
　　“既然话都已经说开了，那么朕也不妨直言，珹儿他的资质很好，朕的确有意将他立为储君，着重培养。”
　　长久以来平静的面具终于在瞬间破裂，我顾不上面前的男人又会作何感想，慌忙翻身下床，跪在了地上：“关于立珹儿为储君之事，还请陛下从长计议。”
　　“你还要继续耍欲擒故纵这样的把戏吗，晏朝夕？”
　　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他掩饰不住的带着怒意的声音，我闭了闭眼，然后淡淡道：“臣妾并非欲擒故纵，事实上就如臣妾之前所言，按照祖制，身为嫡长子的珹儿早晚也会成为太子。之所以现在拒绝，不过是臣妾身为母亲的那一点私心罢了。”
　　“此话何解？”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此前将情绪流露得太过明显，那声音里的怒意很快就被敛去，换上了一贯的那种优雅而又渺远的温柔。
　　“嫡长子与储君毕竟还是不同的，虽然立为储君的一般都是嫡长子，可嫡长子在被立为储君之前，其冠服仪仗等一应待遇，仍是与诸皇子等同。而臣妾需要的便是这份等同，因为臣妾不希望珹儿这么小就感到自己处处优越于自己的弟弟们。”垂首望着膝下冰凉的地面，我语气平淡地解释，“臣妾可以预见，这份优越感会在不知不觉中助长他的任性与专横，并最终在未来的某一天害了他。而臣妾最不想要看见的，便是那一天。”
　　如今，皇上膝下虽仅有珹儿和徐德妃所出的二皇子，可珹儿以后依然要面临同其他弟妹相处的问题。如果现在就将他扶上那万众瞩目的位置，除了容易养成他妄自尊大的性格，并最终招致皇上的猜忌和反感之外，同时也会给他的周围增加一些不安定的因素，使之更加成为后宫那些女人们的靶子。而帮助他扫平这些障碍，是我为人母者的责任。
　　耳边响起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一双皂靴出现在眼前。抬头望着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的皇上，我极淡地笑了笑：“臣妾想，陛下也不会想要一个刚愎自用的储君吧。”
　　他将我拉到床沿边坐下，然后喟叹一声：“你对珹儿还真是用心良苦。”
　　“因为臣妾只有珹儿这一个孩子，而陛下除了珹儿以外，还有二皇子和以后的那些三皇子四皇子等等很多孩子。失去珹儿一个，对陛下而言并不算什么，可对臣妾而言便是一种毁天灭地式的打击。”
　　本是一种对事实客观冷静的陈述，谁料听在了他耳里却似乎成了某种抱怨。但见他轻勾唇角，挑起的弧度里带了几分邪恶意味：“永夕此言，朕是否可以理解为是在吃醋？”
　　我感觉自己面上的表情立时就僵住了，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定然是呈一种呆滞状。
　　正当我怔愣在那儿不知该如何应答时，就见他忽然敛去笑，正色道：“瑨儿也好，其他皇子也罢，在朕心里，嫡长子永远都只会是珹儿一人。”
　　“臣妾可记住陛下今日之言了。”
　　深深地看着他，我第一次用无比真诚的语气对他说。而他却在稍后微蹙了下眉，若有所思地低喃道：“便是你晏朝夕，也同样会有毁天灭地般的感觉吗？”
　　我怔了下，很快就反应过来其所指，随即试探性地轻问：“陛下说的可是姑姑？”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便轻叹一声：“果然是瞒不过你。”
　　我微微一笑：“赵王身犯谋逆大罪，才会被陛下处以死刑，这种道理姑姑不是不懂。只不过，姑姑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无论赵王再怎么罪大恶极，感情上他依然还是姑姑最疼爱的小儿子。”
　　“这个道理朕又岂会不懂，”有些烦躁地，他的声音也不觉提高了几度，“可母后纵是再跟朕如何赌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闻言，我不觉蹙了蹙眉，然后问道：“姑姑怎么了？”
　　




第三十一章长恨此身非我有

　　从太后的寝宫里出来，我站于廊上静默许久。
　　八月的天总是这般的反复无常，早上还是一派晴空万里，过了午时便开始狂风大作，降下暴雨。豆大的雨点和着迅疾的风，不时打在衣襟上，晕染成一团团水渍，亦留下丝丝缕缕的凉意。
　　似水流年，我总也无法解释自己对这个词的复杂感觉。若年华真能若流水，匆匆流逝而不留下任何痕迹，这样究竟是好还是坏呢？可惜，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因为纵光阴如何逝去，有些人有些事的痕迹终究是无法淡去的。便如我今日在太后寝宫看见云太妃的第一眼，就已知道她对我的厌恶从不曾因时间的流逝而稍稍淡去。
　　虽然她并不知道我当年对姒堇的所作所为，可站在一个将姒堇视同亲女的母亲角度，仅是从姒堇代替我远嫁北岑，而我则霸占了原本属于她的皇后之位这一点，就已足够令她对我深恶痛绝了。更何况，根据那些从北岑传来的消息，我知道姒堇这几年过得并不好。自从那个对她极尽宠爱的前北岑王乌桓穆罕溘逝之后，姒堇就迫于北岑“兄死弟娶其嫂”的习俗跟了北岑的新王乌桓伊索。身处异乡无亲无故而又失去了原有倚靠的她，在跟了乌桓伊索的那一天便形同入了冷宫。其人虽仍住于前北岑王乌桓穆罕为之特地建造的玉笙苑内，但其各方面受到的待遇同乌桓穆罕在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便是受尽其他妃嫔的欺凌，也不曾得到新王乌桓伊索一丝一毫的关注。
　　在众人疼宠下长大的她又何曾受过这种苦？为沦落到今日之境的她感到心疼的，怕不仅有云太妃，还另有其人吧。事实上，若不是顾虑着大岳同北岑的盟友关系，皇上怕是早就用尽各种方法将她接回来了。不过她的归来也是迟早的事了，因为大岳和北岑的结盟已然维持不了太久。
　　自今年年初，我岳军联合北岑军一举攻破东夷的都城松漠之后，东夷覆灭。按照大岳和北岑先前所签订的盟约：原东夷国内，东起安东①、西至大鲜卑山②的辽水以南地区俱划归大岳地界。然则，盟约有时也只能是盟约，无论对于今上还是乌桓伊索而言，以他们的野心和抱负，都不可能甘于守着盟约，互不侵犯和平共处的。在东夷，这个彼此最大的威胁被除掉之后，大岳和北岑之间的平衡也终会被打破。届时对于双方而言，都将是一次对决。
　　雨势依旧很大，远处的亭台楼阁都隐入一片氤氲的水汽中。我眯着眼驻足远眺了许久，终是转身向着栖凤宫的方向走去。
　　
　　未央的夜，正是弹琴处。指尖轻抚过琴弦，在一串泛音之中，清雅的曲调终是渐渐消失在宫音之上。
　　“永夕的琴艺可是越来越好了。”琴音甫一落下，便听得那人用着一贯的温雅语调出声赞道。
　　抬首看着那坐于一旁太师椅上的年轻帝王，玄色的常服完美地将其身上的凌利与霸气收敛，却也在同时增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深沉。
　　我轻笑了笑，淡淡道：“陛下过誉了，并非是臣妾的琴艺有所提高，而是陛下赐予的这张焦尾琴音色绝佳为乐曲增色不少的缘故。”
　　“永夕此言差矣，”听我这么说，他带着几分深意地微笑道，“所谓‘鲜花赠美人，宝刀配英雄’，若没有永夕的高超琴艺，便是这焦尾琴再举世无双，也难以奏出动听的曲声。”
　　闻言，我先是一怔，随即也微微一笑：“陛下想说的，恐怕不止是臣妾吧。”
　　他看了我一眼，随即拊掌笑道：“果然是永夕最知朕！”说着他便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身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然后抬眼冲我邪魅地一笑：“就在今日的朝会上，当朕提出南征百越这一打算时，中书侍郎晏卿曾亲向朕保举龙虎卫上将军尹宗荣担任此次南征的主帅。那么永夕觉得，以尹宗荣之才又可堪此重任呢？” 
　　我微愕，在诧异的同时对晏璟的自作主张不禁感到了一丝不悦。要知那尹宗荣出身贫寒，原本只是军中的一个小小校尉，直到在征伐东夷时屡建军功，方才得到了一步步的提拔，成为军中的后起之秀。不过纵是其功勋卓著，但在注重门第出身的大岳，仍是无法得到同僚的肯定和长官的重用，直到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之下，他获得了当时已成为晏家家主的晏璟的青睐，通过晏家在其背后的支持，方才在军中逐渐站稳脚跟并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而晏家也通过这一次的“奇货可居”，将这个武将中的新秀彻底收归门下，意外而又成功地将触手伸到了此前从未触及过的军中。
　　这本是一个于双方都有好处的事，只不过随着晏璟与他越来越密切的来往，我心里也渐渐生出了一根暗刺。毕竟晏璟其人随着在官场长久的浸淫，也变得愈加狡猾。若是一个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反被其所制，那可就不妙了。要知道豢养的毒蛇固然可以用来咬敌人，同时也存在着被其反咬一口的可能。而我所要做的，就是一直牢牢掌握住这条蛇的七寸，绝不给予它任何反噬的机会。
　　毕竟，晏家只要内讧一次就够了。无论是晏璟抑或是其他人，都不会有机会成为第二个晏朝夕的。
　　虽然心有不悦，但我仍是笑容不变地回道：“陛下想必心里已有了计较，那又何必来问臣妾的看法？要知道‘后宫不可干政’这条祖训，臣妾可一直都铭记于心呢。”
　　“是嘛，”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只放在琴上的手同时狠狠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铮”的一声猛响，然后轻柔而缓慢地对我说，“永夕，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难道臣妾就这么不值得陛下相信吗？”我不禁发出一声轻叹，一边闭了闭眼，再次睁眼已用上无比坦然的目光对着他，“事实上，臣妾的兄长确曾想将臣妾的一个堂妹嫁与尹将军，只不过后来被臣妾以‘门户之别’的理由给拒绝了。”这本是我当时为了削弱一些晏璟同尹宗荣之间的利益联系而作出的决定，却不想今日居然成为了我在皇上面前的一个筹码。
　　他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未变，只是上身缓缓朝我这个方向倾来，看着眼前那张越放越大的俊颜，我心有不安地闭上了眼，却感到在一片黑暗中，一只手轻抚上我的耳坠，接着耳边响起了他温雅的语声：“永夕这是想要朕信任你吗？朕还以为你和朕一样，永远都不会相信‘相信’。”
　　错愕地睁开眼，便在那一瞬，他已松开了手，重新直起身，低头俯视着我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研判的意味。就在我吃不准他的意思，准备把话再说通透一些时，他忽然开了口：“其实朕过去也曾观察考较过尹宗荣，依朕对他的考量，此人确有领兵作战的才能。”
　　他这是在表示……一种肯定？
　　“陛下的意思是？”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心内对于皇上的决定却并不是那么关心，实际上我一直都认为，晏家不应该过分地参与军中的事务。毕竟，在军中发展势力同在朝中建立势力根本是两回事。而贺家，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朕打算让尹宗荣出任南征主帅一职，然后再让御史中丞秦岫随行担任监军，不知永夕意下如何？”
　　我淡淡地一笑：“陛下英明，臣妾又岂敢有所异议？”
　　事实上，这几年晏家和徐家秦家在朝政上一直都各有牵制。皇上会在让与晏家过从甚密的尹宗荣担任主帅的同时，选择秦家的长子秦岫来当监军，本就是帝王之术中最稀松平常的手段。
　　他静默着打量了我片刻，忽然带了几分深意地笑道：“永夕，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我微蹙了蹙眉，还没有开口，就听他径自回答：“朕最欣赏的，便是你永远都能够拿捏好做事情的尺度。”我不语，耳边只听到他用悠然的语气继续道，“懂得适可而止，朕认为这是很多所谓的聪明人都做不到的。”
　　听了他的话，我不觉微笑：“臣妾可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聪明人。”
　　“但事实上，你却比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都要聪明的多，”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他眸此时似变得更加暗沉，眸底那一片毫无杂质的深黑，使他眼中的一切都变得渺小如微尘，“无论是在朝堂之上，抑或是在这后宫之中，都有很多自作聪明的人。他们处心积虑不择手段地往上爬，还自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无人知晓，孰不知他们的汲汲经营早已被朕尽数看入眼中。之所以没有点破，不过是朕的一种变相的默许罢了。而他们却愚蠢地把朕对其的纵容当作是不知情，任由贪欲无限膨胀，直到膨胀得超越了朕纵容的底线时，迎来的便是毁灭。”
　　他的语调十分平缓，而在那种和缓的口吻之下，我可以感受到一种冷漠与无情，俯瞰众生的冷漠与无情。
　　“因为，拥有了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没拥有过的人的心态。”
　　怎么会不假思索地就把这种话给说出来了呢？瞟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诧异，我带着几分苦涩地笑了笑，却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其实大多数人醉心权势的原因，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同时也将别人的生死如草芥般操控于手中。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失去的，也往往更多。”顿了顿，我自嘲地一笑，“当然臣妾也是这大多数人中的一个，只不过臣妾不曾利令智昏罢了。”
　　“既没有利令智昏，便说明你不曾真正为权势所迷，”淡淡地说着，他那幽深难测的眼眸此时竟是如雪湖山水般明澈一片，“朕的堪透，是因为朕已站在了顶点，再无从追求。那么你呢，晏朝夕？你的了然又是从何而来？”
　　他的语气虽是冷漠如故，却不知为何令我产生了一种彼此正在坦诚以对的错觉。便是在很久以后，我都很难相信和理解，自己居然可以在另一个人，还是我一直都深深戒备的人面前，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的想法。
　　“因为臣妾对于权力仅仅是需要，而不是膜拜，”片刻的沉寂之后，我幽幽道，“其实臣妾也曾为权力所带来的欢愉而迷醉过，只是短暂的欢愉之后，臣妾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满足。是因为掌握的权力不够，还是因为其他，臣妾为之迷惘过。而在辗转思索之后，臣妾才发现自己其实在一开始就错了。错在只知道自己需要权力，却从未想过自己为何需要权力。是为了更好的掌握自己的命运吗？这是一个理由，但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理由，那就是臣妾希望自己可以实现自己作为晏朝夕的价值，而不仅仅是身为您的皇后的价值。”
　　他沉默不言，良久之后方才发出一声轻笑：“你的胆子很大，晏朝夕。”
　　我当然知道自己适才所言确是相当惊世骇俗，也并不指望能够得到他人的理解。之所以会说出来，大概也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缘故吧。
　　自那次的寿宴之后，或许也可能是更久以前，我便开始对自己现今的生活感到厌倦。长久被困在这高高的宫墙之内，所能做的便是等待一个男人的宠幸，以及平衡好这个男人其他女人之间的关系。这样的生活我过了五年，直到在那日的寿宴上，对那些妃嫔命妇所谈论的相夫教子经感到厌烦时，方才恍悟，原来自己与这样的生活其实是格格不入的。我所向往的是一片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在这深宫大院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蹉跎自己的年华。在某种程度上，我想我已经越来越能够理解那个人了。
　　“既然你这般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朕便给你一个这样的机会如何？”
　　诧异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眼中俱是一片难测的幽深。
　　
　　注：
　　①：即今日的丹东。
　　②：即今日的大兴安岭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都是过渡，所有枯燥了点，下章伊索和小堇会登场～




第三十二章相思相望不相亲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改错别字……
PS：近期要准备考试，所以更新延后，初步估计在15或16号能贴出33章
PPS：预告一下，下一章小夕跟小伊会有对手戏^^！
　　观观德五年八月廿八，蜀主窦浚崩，帝受其长子窦峋之邀，携后离宫赴蜀，以观其继任礼。
　　观德五年十月十四，帝一行经水路入蜀，于傍晚抵蜀国都城益州。
　　
　　我缓缓步下龙船，黄昏时分如血的残阳，为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波光粼粼的江面穿透浓艳的金光，如箭而来，迫得眼睛在那一瞬都不禁闭了下。
　　偌大的渡口气氛很是静穆，除了晚风吹动旌旗时发出的簌簌声，竟再无多余杂声。眯着眼看了看对面那整齐划一的队列，我微勾了下唇角，然后跟着引路的侍女，坐进了备好的绫罗锦轿中。
　　接着起行号令发出，轿身被抬起，我方一行便随着蜀国派来的迎接队伍往益州城内行去。
　　坐在轿中，夕阳的余晖穿过薄薄的轿帘投射到衣襟上，形成一个个熹微的光斑。微有摇颤的轿厢令我不觉有些疲乏，于是缓缓靠上身后的锦垫，闭目静养，只是大脑却没能因此而得到片刻的放松。回忆当日与皇上的那番对话，唇角不禁悄然逸出一丝浅笑。
　　
　　——“既然你这般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朕便给你一个这样的机会如何？”
　　我不禁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匆匆的一瞥之后，又迅速低下头去：“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明白吗？”他轻笑一声，缓步绕过琴来到我面前，然后动作和缓地将我从琴凳上扶起，俯身凑到我耳边低低道，“其实在一定限度内，朕是很乐意让你发挥出自己价值的。因为以你之才，仅是用于处理一些后宫琐事，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闻言，我怔了下，遂了然地微笑：“能够如此不拘一格地用人，陛下在历代帝王中即使不算是绝后，至少也已是空前了。”
　　他亦微笑，笑容中带了几分深意：“好的棋手就应当做到，物尽其用地发挥出手中每一颗棋子的价值。”
　　“陛下此言极是！”我听后一脸受教地点了点头，然后十分虚心求教地抬首看向他，“那不知陛下又打算如何将臣妾的价值给利用充分呢？”
　　“对于自己被当成了棋子，你都不会心有不甘吗？”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问。
　　我垂眸而笑，语气平淡地道：“臣妾曾经会，但现在不会了。”
　　“为何？”
　　他问得简练，我回答的亦同样简练：“因为结果重于过程。”
　　“果不愧为朕看好的人。”听了我的答案，他满意地微微颔首，然后在略一沉吟之后，淡淡开口道，“朕今日收到消息，蜀主窦浚于前几日病逝。按照他留下的遗诏，其长子窦峋将在其后继任为王。”
　　蜀国吗？我不禁蹙了蹙眉。要知当年北方蛮族入侵中原，并将前朝的军队连连击溃之时，前朝驻守蜀中的大将窦靖却凭借其在战术上的卓越指挥以及蜀中地形上的优势，成功抵御住那些蛮族的攻击。之后窦靖拒绝随前朝南迁，并在其部的拥护之下，占据蜀中自立为王。而这，便是蜀国的由来。
　　可惜得之容易守成难，行伍出身的窦靖因不擅王道，再加上为人刚愎自用，每每拒纳忠言，在刚当了几年王之后，就险些被部下篡了位。若不是危机时得本朝太祖的暗中相助，只怕今日的蜀国早已另作他姓。而在危机解除之后，窦靖按照之前与太祖的约定，落实了大岳在蜀国境内暗中驻兵这一条件。此后，经先帝和今上所采取的一系列软硬措施，今日的蜀国虽明为一独立的邦国，实则却处处听命于大岳。至于为何大岳在蜀国境内驻兵要弄得如此遮遮掩掩，那便是窦靖为了维护其对外的声名，而特意在与太祖的约定里提出来的缘故。故，这也可以称得上是两国之间，仅极少数人知晓的一桩秘辛。想来若不是当年无意中从那个人口里得知，只怕我如今也无从知晓。
　　“陛下这是想利用此次蜀国易主之机，抢先向北岑发难？”在心里仔细地推敲琢磨了一下之后，我抬首向他求证道。
　　听了我的推论，他眯了眯眼，那双墨玉瞳仁一瞬间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诧：“你都知道？”
　　我自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那一闪而过的诧异除了是由于我对那桩秘辛的了然，更是由于我竟能一语点破他深藏于心的计划。只不过他若再细想一下便可发现，但凡能了解到那桩秘辛，猜中他的心思其实也不难。因为蜀国既然已俯首听命于大岳，那么在如今大岳和北岑处于胶着状态之际，他会想到利用蜀国同大岳的关系来给予北岑猝然一击，也不奇怪。
　　“因为陛下对‘先下手为强’一词，素来都很喜欢。”
　　听了我的话，他沉默一下，随即轻笑：“说的不错，所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若能趁着蜀国这次权力上的更迭，予以北岑一次出其不意的重击，相信定能收到令人满意的效果。”
　　听罢，我先是沉吟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慢慢道：“蜀之北同北岑接壤，两国间素以秦岭为界。而秦岭山势巍峨险峻，陛下指的给予北岑猝然一击，莫不是想要趁着北岑因蜀国易主、朝政动荡，而在边防上放松警惕之机，暗中让我岳军翻过秦岭，以杀北岑一个措不及手？”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他先是赞许地看了我一眼，接着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只是计划虽好，操作起来却并非那么容易……”
　　我沉默不言，这其中的困难我自是了解。别个不说，仅是如何在短期内调集到那么多的兵马便是一个难题。要知我大岳驻于蜀国的兵力有限，要想这一计划实行得顺利，就必然需要再从我大岳抽调兵力。然而我大岳现如今正处在征伐百越的关键时期，又如何能够抽调出那么多的兵力？再说，即便能够抽调到兵力，又如何做到将那么多兵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调入蜀国境内？这些都是难题，而且还是皇上交予我的难题……
　　“陛下有没有想过，换一种下手方式？”思虑良久之后，我缓缓地开口问道。
　　“哦？这又是怎么说？”他一挑眉，兴味盎然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果能够将北岑王骗入蜀境，然后再伺机杀掉，还怕无法引起北岑内乱吗？反正那北岑王也不知道蜀国同大岳暗中的关系，想要骗他入蜀，并不会很困难。”
　　“你是说……”他唇角轻扬，勾勒出一抹极是优雅而又清浅的笑，“以观礼的名义吗？”
　　我亦微笑，然后补充道：“当然，陛下也应代表吾国前往。”
　　“朕明白了，”他意味深长地冲我笑了笑，然后凑近我缓缓道，“那么你也陪朕同去，顺便验收一下自己的成果吧。”
　　“臣妾谨遵圣命！”
　　我与他相视而笑，笑容里的深意，彼此皆了然于心。
　　所谓各取所需，便是如此……
　　
　　回忆因为轿舆的停下而终止，之后便下轿随着引路的侍女进到馆舍内的落脚处。
　　在随行的宫女刚为我安顿好不久，便接到皇上派人送来的口信，要我今晚陪他入蜀宫出席筵宴。
　　于是在换了身打扮之后，我随同皇上登上车舆往蜀宫行去。
　　待进到蜀宫，天色已完全暗沉了下来。
　　穿过重重的宫门，昏黄的烛火透过罩在外面的薄薄绢布，照出一路光明。
　　随着引路的官员来到设宴的殿宇前，还未来的及走进殿中，便见一众人等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着绛纱袍、头戴皮弁的中年男子，缓缓从殿内迎出。想来此人便是蜀国即将继任的新君窦峋了，只是不料这窦峋看上去竟已年至不惑。
　　正暗自寻思着，那窦峋已率着蜀国的一众官员来到面前，含着笑朗声道：“岳帝肯赏脸来敝国观礼，实乃敝国的荣幸。”
　　“太子太过客气了。”皇上的脸上亦扬起礼节性的微笑，语气十分平淡。
　　如此，双方都相互客套了番，我伴着皇上便在窦峋的礼让下，当先走进殿中。
　　进到灯火辉煌的殿内，便见漆了彤漆的宴桌分置成左右两排，在一盏盏宫灯的照耀下倒映出星星点点的辉光。
　　就在我们止步环视殿内的同时，随后进殿的窦峋已走至身侧，微笑着将我们往右侧的尊位上让去。
　　于是又是一番客套，便随着皇上落了座。
　　由于宾客尚未到齐，因此暂时还无法开宴。看着对面一排排空着的席位，我不禁勾唇无声的一笑。
　　“何事如此有趣？”
　　耳畔骤然响起的低醇男声让我下意识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其所指，便转首对他淡笑了笑：“ 陛下不觉得对面席位上的客人，未免架子太大了点吗？”
　　听我这么说，他的眉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下，然后若有所思地道：“你是说……”
　　正说着，他的话音忽然就猛地停了下来，瞳孔似乎也在那一瞬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见状，我正感诧异，突然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喧哗，于是忙转首去看。而就在我转首看清了那阵喧哗的由来之后，我的身体亦随之僵了一下。
　　难怪……
　　她怎么竟也来了？！
　　在明白了皇上为何会有那一瞬失态的同时，另一个浓重的疑问亦随之接踵而来。然而还未等我有机会去深思，殿外的那一行人已在窦峋的礼让下，缓缓走进殿内。
　　安坐在一边的男人随着那行人的逐渐走近，从席位上慢慢站起身，姿态从容而优雅，丝毫不见了之前曾有过的失态。而我此时亦恢复了常态，紧跟着他站起身，眼神则在当先一人以及他身后的女子脸上来回逡巡着。
　　有意思！不是不闻不问了三年吗？还是说，另有别情……
　　思索间，那一行人已来到近前。便在这时就听身侧的帝王语气淡淡道：“好久不见了，北岑王。”
　　“的确是好久不见，”乌桓伊索——也就是如今北岑的王，轻勾了下唇角，亦回之以淡淡的一句，“说起来自当年建康一别以后，无论北岑还是岳国，似乎都发生了不少变故。”说着，那犀利的眼神便若有若无地往我这个方向飘。
　　“不错，”只听皇上轻笑一声道，“而正是因为会有各种变故，人生才总是那么丰富并且刺激，不是吗？”
　　“有趣的观点……”
　　我一边听着那二人你来我往地打着太极，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站于乌桓伊索身后的姒堇。
　　六年多没见，原以为要等到攻下北岑那天才会再见，却不想竟这么快就在蜀国的皇宫相见。看着眼前美丽依旧的女子，我一时也无法厘清纠缠于心头的复杂情绪，岁月虽未让她的美丽损减半分，却悄悄将她身上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惑人的成熟风韵。我不禁想起在前北岑王乌桓穆罕还在时，她因为当时的王对其的极尽宠爱，而被整个北岑上下称之为祸水。如今看来，祸水这个名号她倒不算是虚担。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但见那双明亮如秋水般的星眸缓缓从皇上的身上移到了我身上。没有诧异亦没有怨恨，我相信她应该早就已经听说了我被封为皇后的事情，只是那双明眸在与对上我时，为何竟会如此平静呢？便是那云太妃对我都一直有所厌恶，为何她这个主角却反而没有这些应有的情绪呢？是掩饰的太好？还是说，她已经放下了……
　　我想再看仔细一些，好从她那一对美眸的深处找出些潜藏的情绪，然而未等我再挖掘出一点别的什么，她便跟在乌桓伊索的身后，往对面的席位走去。
　　待他们落了座，筵宴便正式开始了。
　　一盘盘精致的菜肴装在精美的瓷盘中，经宫女之手逐次而上。整个筵宴过程中，丝竹缭绕，觥筹交错，看似众宾皆欢，实则不然。若不是无意中看到他眸底隐然的伤痛，我也不会相信，那个坐在我身侧一直言笑晏晏的男人，其实整个晚上都情绪低迷。
　　该说是我太了解他，还是我观察太细致呢？不过我想，对面姒堇的心情也不可能太愉快，这从她经常性的走神便可看出。
　　如此，在看似宾主尽欢的和乐氛围下，这场宴席终于走到了尾声。
　　散宴后，我便与皇上同乘车舆回到了馆舍。
　　舟车劳顿了一日，再加上晚上的那场筵宴，待我从车舆上下来时，已觉疲累不堪。正想向皇上告退，却不想他竟抢先吩咐道：“随朕来，朕又要事同你相商。”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两边的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要事？我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牵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所谓要事想必是同姒堇脱不了干系的吧？
　　




第三十三章红叶黄花秋意晚

　　跟着皇上一路来到他的房内。仲秋的夜已经十分寒凉，夜风透过半敞的轩窗，泠泠地吹进屋内，不禁让我猛打了一个寒颤。
　　“冷？”
　　屋里响起他低低的声音，接着不待我回答，他便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窗前，关上了窗。
　　窗棂击打在窗框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我几乎是带着几分诧异地看着他的这一系列举动，诧异中带着一些隐约的不安。直到男人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用低醇的嗓音淡淡地吩咐我也坐下来时，方才从那片刻的诡异情绪中挣脱出来。
　　我先是向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缓缓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垂下眼帘望着地面，一边静待他开口。
　　“永夕，朕需要你尽快去办成一件事情。”
　　明明心里早已掀起万丈波澜，却偏偏还要用温雅如故的语气说出。这种越是在意就越是要表现出不在意的态度，或许便是我们这类人惯用的也是最喜欢用的伪装。因为爱恨这一类过于激烈的感情，对我们而言，都太过危险了。
　　“臣妾明白了，”我抬首冲他微微一笑，“陛下请放心，臣妾明日便会去办这件事。”
　　“你知道？”他挑了挑眉，用的虽是疑问式的口吻，语气却丝毫不见诧异。
　　我轻轻地笑了：“能够让陛下为之心急，而且又必须依靠臣妾去办的，眼下恐怕也只会有那么一件了。”
　　“那么，希望你这次也同样不会教朕失望。”
　　听着那意味深长的语气，我淡淡地一笑，只是心内却始终萦绕着几缕莫名的别扭感。待要探知这种古怪的情绪究竟因何而起时，却已是无迹可寻。
　　
　　第二日，我在房中收拾停当，便准备去“探望”一下姒堇。
　　倒不是我兴致突发，才会忽然打算去她那里联络联络姐妹情。之所以要这么做，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由于一下迎来两位国君，为表礼遇相当，窦峋将我们这边和北岑那边分置在了用来招待贵客的馆舍的东西两边。馆舍很大，从东边走到西边还需穿过居中的一个花园。彼时已近深秋，放眼望去花园里已是一片疮痍的黄色，只偶有几株开得火红灿烂的枫树在这一片凋敝的秋意中恣意展示炫耀着自己的勃勃生气。秋风瑟瑟，将此前的繁景悉数吹散，便如一场绮丽的幻梦，梦的结尾留下的仅是那如火如荼的红枫……
　　正有些恍惚地看着眼前那一树枫红，冷不丁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从前方的转角处传来。接着不待我反应过来，就见一个着苍黑色锦袍的高大身影从拐角处绕了出来。冷峻的脸庞，内敛的气质，待我对上来人那如鹰喙般犀利的双眸时，唇角亦随之微微往上勾起。
　　不知眼下这一幕，是否该叫“故人相见”呢？
　　或许是察觉到我嘴角噙着的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人原本冷漠的脸上亦泛起了一个极是轻浅的微笑。
　　朝着走到我对面站定的男子礼节性地欠了欠身，我含笑道：“自当年一别之后，却不想本宫竟会在此时此地再次见到北岑王。”
　　“哦？”听见我话中那刻意加重的“北岑王”三个字，乌桓伊索的眉微挑了挑，平淡的语气里暗含着一丝深意，“岳后此言，孤可否理解为，是在自比作那鲁肃？”
　　我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玄机。于是便轻笑一声，摇头道：“非也，非也！纵是本宫有鲁肃之能，君也非那吴下阿蒙①。否则……”顿了顿，我带着几分深意地说，“本宫当日又何必设那倚竹亭一行？”
　　听我这么说，乌桓伊索的唇角缓缓向上扬起，语气却是平淡如故：“不过很可惜，当日一行似乎并不太理想。”
　　我轻笑了笑，别有深意地反问了他一句：“然则，过程毕竟不及结果来的重要，不是吗？”
　　“不错，”他表示赞同地微颔了颔首，嘴角的笑意亦随之加深，“而且所谓的不理想，应该也是因人而异的。毕竟一个事物的利弊都是相对的，有失利者，自然也就会有受益者。便如……”说到这儿，他忽然住嘴不说，只是用那犀利如鹰喙的双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头上戴着的那顶凤冠。
　　我自是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却也懒得开口解开这一误会。毕竟我当年的设局陷害同我如今的被封为后，两者间确实存在着一定的因果关系。即使这层因果关系并非是我刻意所为，但事实就是事实，否认只会给人以此地无银之感。
　　“北岑王这是为心上人抱不平了？”我不以为意地淡然一笑，“戏演得逼真当然好，只不过假戏真做可就不那么好了。”
　　“你……”闻言，他的面色立时一变，随即又慢慢地笑了出来，“何以见得孤是在演戏？”
　　“难道不是吗？”我先是故作惊讶地睁大了双眼，然后讥诮地一笑道，“本宫虽与君接触不多，却也知君并非是一个喜怒皆形于色的人。以君的性格，若当真宠爱一个人，应是采取一些更为内敛的方式，而不是深恐人不知一般大肆地表现自己对其的宠爱，将对方推到那种万众瞩目的位置。所以说，君在昨晚的筵宴上所表现的温柔与宠爱，本宫并不相信。”
　　“想不到六年多没见，你还是这么喜欢揣摩别人的心理。”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语气却陡然转冷，“如果孤知道鸡肋有一日也会变成鱼刺，那么孤是绝对不会留下那块鸡肋的。”
　　“你怕本宫会告诉她？”我不禁一挑眉，谑然轻笑道，“放心吧，本宫还没那么闲。既然你愿意跟她玩这个感情游戏，本宫自然也乐得看戏。不过……”停了一下，我淡淡道：“如果不是本宫更相信自己的识人能力，恐怕本宫根本就不会有这个怀疑。因为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有察觉，你看着她时的眼神很柔软。”
　　听了我的这番话，他的眉不易察觉地轻蹙了下，然后一脸若有所思地静默了下来。
　　而就在彼此都沉寂下来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匆匆响至近前，接着就看见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女子从之前乌桓伊索出现的那个转角跑了出来。
　　奔跑声在安静的氛围下显得格外清晰，此时乌桓伊索已恢复了之前的冷漠，正转过身去静待着那个女子跑到近前。
　　只见那个女子跑到他面前匆匆施了一礼，接着便一边喘着气一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异族话。而就在那个女子说完话以后，乌桓伊索的眉又微蹙了一下，然后十分简洁地回以了两个音节。
　　我正云里雾里地听着他们讲那些稀奇古怪的字符，一边考虑着是否立刻走人，原本背对我说着些什么的乌桓伊索忽然回过了头，用汉语对我说：“堇儿出事了，你要不要跟孤一起去看看？”
　　她出事了？！想到那人的吩咐，我的面色立时一沉，当即便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好。”
　　
　　跟在那个北岑侍女的身后曲曲折折地走了片刻，最后在一处由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前停了下来。随着那个侍女钻入其中一道较宽的石隙，一进去才发现内里原来是另有洞天——在这个经由太湖石四面围合而成的狭小空间里，一套石雕的桌凳放置于其中。而就在其中的一个石凳上，正坐着一个上身软软地斜倚在男人怀里的美丽女子。
　　只见女子右手抚额、左手抚胸，一张绝美的脸上正含着显而易见的痛苦，而那个站于身侧拥着她的男人则满脸紧张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于是我和乌桓伊索同时都怔了一下，因为那对男女不是别人，正是姒堇和我们大岳最最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不过我很快就回过了神，因为从见到姒堇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其实就已下意识地设想过这一幕。至于一旁的乌桓伊索，他就显然不曾有过我此前的那种心理准备，这从他眸中转瞬即逝的杀意可以看出。而我也从他那瞬间迸出的杀意中捕捉到一些颇为有意思的信息，譬如假戏真做……
　　我和乌桓伊索的出现，显然也让他们吃了一惊。然而还未等他们做出什么反应，原本站于我身侧的乌桓伊索已几步走上前，从皇上的怀中一举接过了姒堇，然后将怀里的美人打横抱起，快步向着外面走去。
　　我目送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一转头才发现，皇上不知在何时竟已悄然走到了我身后，正带着一脸的若有所思，静静地凝视着我。
　　触到他眸中那片无法测度的深黑，我的心不禁为之一颤，忙掩饰般垂下了眼帘，然后俯身施礼道：“臣妾见过皇上。”
　　“免礼。”
　　他的声音温雅如故，可我仍能从那平和的语调下感受到其中暗藏的一股疲惫。
　　等等！疲惫？这个男人竟会感到疲惫？！
　　为自己的发现而感到不可思议，我一时忘了应有的规矩和礼法，竟在直起身以后就抬头直直地看向了他的双眼，想要从那双墨如点漆的瞳子里看出些什么来。
　　可惜仍是叫我失望了，男人在与我对视的那片刻里，并未再流露出什么异常的情绪来。在嘴角渐渐漾开一朵浅笑的同时，他忽然伸臂揽上我的腰，从背后把我扯入了他怀里。一瞬间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吹荡进鼻中，香气淡雅而又带着一种无言的诱惑，一如它的主人，倾倒众生。
　　“永夕……”身后的男人将头搁在我肩上，凑在我耳边低喃出声道。
　　我忍不住闭上了眼。在失去视觉感知的世界里，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双臂箍在我腰上的力道，可以感觉到他呼在我耳边的热气，也可以感觉到，那萦绕在鼻端的淡淡香气……
　　“臣妾晚膳前会去探望堇儿。”
　　良久的静默后，我终于睁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就在睁开眼的刹那，阳光于瞬间刺进了眼中……
　　
　　掌灯时分，缓步走在蜿蜒的回廊上。所经之处，一盏盏蒙以精致绢布的宫灯经由仆侍之手逐一挂起，在渐沉的天色下，交织出光与影的和鸣。
　　我来到那座安顿着皇上的院落外，让把守在院门处的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就见那个侍卫从院内走出，走到我身前，恭敬地道：“皇后娘娘，陛下里面有请。”
　　我微微颔首，然后径直就往里走去。
　　进到院里，便往居中那间亮有烛火的屋舍里走。待我走进屋内，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站于桌案后，泼墨挥毫的男人。
　　上前施了一礼，男人头也不抬地淡然应了一声，全副的心神似乎仍放在那正挥毫着的宣纸上。见状，我亦只能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他尽完兴……
　　许久之后，他终于心满意足地搁了笔，轻轻拿起案上写好的纸，对着它吹了几下，然后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样？”
　　我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其所指，忙回道：“医师说了，那是花粉过敏引起的哮喘之症。如今人已服过药，基本不会有何大碍。不过……”
　　“不过什么？”他抬眼，挑眉看着我。
　　我咬了咬唇，然后缓缓开口道：“不过要想完全将养好，仍需一段时间，所以臣妾就擅自做主，允了北岑王，每日前去看顾她。”
　　“你和北岑王之前就相识？”
　　他又是一挑眉，放下了手中的纸，缓缓自桌案后踱到了我面前。
　　“六年前在建康的一面之缘罢了。”我垂下眼帘，淡淡道。
　　“原来如此，”他别有深意地说着，一边用手抬起了我的下巴，“那么你觉得你的擅作主张，朕会不会罚你呢？毕竟你可是一国之母，而对方却不过是北岑王的一个宠妃罢了。”
　　他把“宠妃”这个词咬得很重，其中所包含的各色情绪，便是我也无法全部理解。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陛下不会，因为一国之母只是一个虚名罢了。”
　　我相信他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便如当日贺氏在静虚宫里的哭诉，其实无论是当年的贺氏还是如今的我，对他而言仅仅只是一个代表嫡妻，代表一国之母的象征符号，并不会具有任何其他感□彩。
　　“那么你又为何要作此主张呢？朕以为你不会愿意见到她。”
　　他的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而我亦了解他的讥诮。他以为我做这个决定，是想利用姒堇来讨好他。所以宁愿面对姐妹间的尴尬，也要每日都去照顾她。可他却不不知道，以我之能，若真想讨好他，可以有更多更巧妙的方法，又何需采取这种并不高明的方式？
　　从与他的对视中错开眼，我仍是语气平淡地道：“陛下忘了之前让臣妾做的那件事了吗？臣妾以为这会是一个好机会。”
　　“你是说……”他怔了一下，然后缓缓放开了箍在我下巴上的手。
　　我正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其实，臣妾的目的就是这么简单。”
　　
　　注：
　　①：比喻人学识尚浅。出自《三国志?吴书?吕蒙传》注引《江表传》：“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说好15号更新的，结果拖到今天，某雪认真地反省中……
不过，终于在这个春运高峰段及时回家了，小小地兴奋一下！当然，某雪的高数也PASS了，这也是一个值得某雪兴奋到不行的事啊～




第三十四章此情可待成追忆

　　第二日，我如约去了姒堇那儿照看她。
　　虽说在去之前并未有太多忐忑不安的感觉，可真到了那里才发现，原来别后的独处，竟会让我产生一种十分尴尬的感觉。这倒不是因为我对她抱有什么负罪感的缘故，事实上我一直都认为，负罪感是最无用也最矫情的东西。而我之所以会感到尴尬，也不过是在时光面前的一种无措罢了。毕竟在这六年的岁月里，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发生了太多的改变。而有些改变，可以说是难以挽回的。
　　或许是我在无意中将这种情绪流露得太过明显，当我再一次没话找话地重又提起之前已经说过了的一个话题时，一直卧于床上安静聆听着的姒堇忽然淡淡地笑了：“姐姐你无需这么拘谨的，无论如何，我们还都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是吗？”
　　我一怔，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你都不会怨我吗？”
　　“怨你什么？”听了我的问，她奇怪地看着我，那一双秋水翦瞳明澈直如雪湖山水般，浑然不似作伪。
　　我犹豫了一下，方才轻轻道：“我和陛下……”余下的话我没有再说，因为我知道，她定然是明白的。
　　果然，在听了我这半句未尽之言后，她也沉默下来。脸上的表情虽是平静入故，可我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如外在所表现的那样冷淡。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需誓言？昨日种种，似水无痕。今夕何夕，君已陌路……”
　　良久之后，她终是闭上眼，低低地说出这一句。接着她又睁开了眼，直直地看向我：“那些陈年旧事，我早已全部都放下了，所以我不会怨任何人。更不要说，姐姐你本就不存在任何过错，我又为何要怨你？”说到这儿，她又轻叹了一声，“他的身边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个晏家女子存在的，即使这个女子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而如果进宫可以改善你原先那样的处境，那我宁愿那个女子就是你。”
　　闻言，我不由静默了片刻，然后感叹一声道：“堇儿，你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她的嘴角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曾经我以为，只有那些得不到的才是自己想要的，可后来有一个人告诉了我，若只是一味地执着于那些得不到的，说不定连自己已有的也会失去。”
　　“你说的那个人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隐约猜到一点，却仍是问出了口。
　　“乌桓穆罕，北岑的先王，”姒堇的语气仍是淡淡的，可我没有错过她眼中那一瞬的隐痛，“曾经我真的很恨他。恨他毁了我的爱情，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的一切。所以我曾发下重誓，绝对绝对不给予他任何感情上的回应！可是，他待我真得很好，好的可以为了讨我欢喜而想尽各种方法，好的可以为了保护我而受伤，好的……甚至超过了他……于是后来我动摇了，可我仍执拗地抱着那些原先的恨意，选择留在自己的那些恨里，对他一次次的付出视而不见。直到朵曼姐姐，那个我在北岑后宫唯一的姐妹因为难产而死了，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荒谬。我错了，错的离谱！在刚到北岑的那一年里，我除了每日自怨自艾地沉浸于那些曾经的回忆之外，我并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价值的事。那一刻，我做出一个决定。我要抛弃那些已经过去了的旧事，学会去接纳一些新的事物，这当中也……包括穆罕的感情。可我发现的终究还是太晚了，还没等我敞开心扉去接受他，他就已经死了。”
　　平平淡淡的叙述，可这其中究竟含了多少曲折多少挣扎，只怕是我所想不到的。一瞬间，眼前这个我向来都不屑一顾的妹妹，忽然将我对过去她的看法给彻底颠覆了。我知道她的改变，可我不曾知道，原来如今的她早已非昔日那朵柔弱的娇花。
　　隔了一会儿，我方才缓缓地问：“那现在呢？其实无论是你和陛下的那段过往，还是前北岑王的死，对如今的你而已都已是过去了。那你现在有没有从中走出来？而且……”踌躇了一下，我仍是选择继续问下去，“我看你和现在的北岑王似乎……”
　　“我已做到了自己应该做的，所以现在的我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至于他……”说到这儿，她明显迟疑了一下，方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我想，他对我应该也只是一时的兴趣吧，因为新鲜感而产生的兴趣。”
　　她都知道？！
　　我先是错愕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地弧度。看来他们两人之间的这场爱情游戏，最后的赢家未必就是乌桓伊索……而既然姒堇还没有陷太深，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完成皇上交代的事了。
　　想到这儿，唇角的弧度不禁又向上扬了几分。接着我拿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道：“明天就是那蜀国太子登基的日子，听说晚上还要在王宫设宴，以酬谢两国君主的亲临道贺。”
　　“是吗？”她一怔，接着微微苦笑了一下道，“看来明晚又要折腾一番了。”
　　见状，我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不露分毫，一边以关切的口吻对她说：“你的身体还没养好，若是明晚再被折腾一下，只怕受不住吧？”
　　“这……”她明显犹豫了一下，方才有所迟疑地道，“我想应该问题不大吧。”
　　“瞎说！”我轻叱了她一声，然后用不无忧虑的口吻缓缓道，“依我看，你的身体还没有好全，实在不宜赴明日的晚宴。不如还是向北岑王告病不去，留在房里好好休息吧。”
　　“可是……”她咬唇沉吟了一下，然后说，“我感觉自己已经大好了。”
　　“那只是感觉，”我继续劝说着，“反正明日的晚宴即使你不参加也无甚大碍，那么又何必拿自己的身体来冒险呢？”
　　“姐姐你说得太夸张了！”听我这么说，她轻轻地笑了，“哪有你说得这么严重？”
　　“怎么没有？”眼见她仍是没能被我说服，我不禁感到有些着急，声音也不自觉地随之提高了几度，“总之你听我的，还是不要去了。相信我，姐姐是不会害你的！”
　　“姐姐，你……”
　　见我反应如此激动，她有些狐疑地看着我。而就在我被她那目光盯得有些忐忑之时，她终于撤回目光，接着松了口：“那好吧，我再考虑考虑。”
　　意识到自己之前有些失态了，未免引起她的怀疑，我也不好再继续逼迫她，只好对她摆出一个十分欣慰的笑，然后语气温和地说：“我这都是因为担心你的身子啊。”
　　“姐姐我明白的。”
　　她乖巧地点点头，只是内里究竟信了我这话几分，却是不得而知了。毕竟，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而又天真的姒堇了。
　　而今，也只希望这一切都是我多心了。
　　
　　之后又与她闲话了几回，我便带着几乎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的心情，跟她告辞离去。可以说，若不是为了完成皇上交予的任务，我是绝对不愿意在经历了这样六年的岁月之后，再次以一个姐姐的姿态来独自面对她的。因为这样的相处会令我感到恶心。毕竟在当年使用了那般激烈而又决绝的手段之后，我对她的恨便放下了。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成为了一个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陌路人。
　　只是如今，为了一句看似简单的吩咐，我必须强迫自己扮成一副好姐姐的模样，来面对一个我最不想面对的陌路人。该说是天意弄人呢，还是自作孽？想到当初还是自己主动向皇上提出“擒贼先擒王”这一提议的，我不觉微微苦笑。
　　午后的阳光异常灿烂，秋阳穿过敞开的轩窗，暖暖地笼罩了一身。我轻舒一口气，然后放松身体靠在躺椅上，慢慢合上了眼……
　　
　　醒来时已是黄昏，我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窗外那艳丽而又绚烂的晚霞。
　　掀开盖在身上的毡毯，我慢慢坐起身。正想唤人进房点上灯，忽听身侧传来一把低醇的嗓音：“你醒了？”
　　我一惊，慌忙转过头看去：只见置于左侧的桌案后正坐着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
　　“陛下？”我狐疑地轻轻问了一声。
　　没有理会我发出的轻问，但听他出声唤道：“来人，点灯！”
　　脚步声响起，接着门被人从外推开了。待门重新被合上时，原本晦暗的屋子已变得一派灯火通明。而我则一直安静地坐在原处，默默等待着他开口。
　　窗外的晚霞渐渐黯淡下去，当天色完全沉淀下来时，他终于开了口：“她答应了吗？”
　　“她说她还要再考虑考虑。”犹豫了一下，我据实回答道。
　　“是嘛……”闻言，他微蹙了蹙眉，一边曲起右手食指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见状，我忍不住出声试探性地向他建议道：“陛下，若软的不行，那就采取一些强硬点的方式吧，比如……”说到这儿，我聪明地收住口。毕竟他现在的心理我还没有完全摸透，若贸然说出，只怕反会弄巧成拙。
　　“你是想……”他一挑眉，嘴角噙起了一抹高深的笑意，“让朕用些手段，把人给留住？”
　　“难道陛下就不想吗？”我直视着他反问道，“而且，她也应该是您此行的目的之一吧？”
　　“是啊，又让你知道了。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深意地对我说，“想必永夕应该听说过杨修其人吧？”
　　我立时一凛，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适前的莽撞。下意识地瞥向他，却见他脸上虽仍是那无害的微笑，可眼中就连一丝笑意也无。
　　都说伴君如伴虎，此言当真不假。我垂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然后恭声道：“是臣妾僭越了，还请陛下责罚。”
　　“朕有说要责罚你吗？”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谑然，我忙抬头看向他。但见他唇角轻勾，正颇有兴味地笑看着我：“永夕似乎很畏惧朕？”
　　他之前是故意的？！
　　听完他的话，我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开始突突直跳。强抑住心内顿起的各种“犯上”情绪，我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平稳入故：“陛下乃是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试问谁又能对陛下不心怀敬畏？”
　　“哦？”听我这么说，他若有所思地缓缓道，“便是你，也会如此？”
　　有一瞬间，我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因为我居然会从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口中，听出一种失望与落寞。
　　错觉！这一定是错觉！
　　我下意识地轻摇了摇头，想要将之前的那种错觉驱逐出脑，却忘了对面还坐着一人。
　　“如果不是敬畏，那又是什么呢？”
　　听到他用悠然的语气这么问，我不禁一怔。
　　平心而论，我对他确实称不上是敬畏的。若一定要具体说出来的话，我想……更多的应该会有一种平辈论交的感觉吧。不过这般忤逆的想法，当然是不能在人前流露出来的。
　　“臣妾对陛下除了有敬畏之心，当然也有仰慕之情了！”短暂的失神之后，我仰首冲他粲然地一笑。
　　无论他相信与否，我知道，他都不可能会再追问下去。因为今天，无论我还是他，话都已经说得有些明显失控了。
　　果然，他收回了那道审视着我的视线，语气平淡地道：“那你觉得哪种手段最行之有效？”
　　骤转的话题使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待回过了神，我略一沉吟，然后缓慢而又轻柔地吐出两个字：“下药。”
　　“下药？”他挑了挑眉，玩味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这又是怎么说？”
　　“很简单，如果能够用药使她的病情加重，那她自然就无法赴宴。届时陛下在筵宴上动手，也就不用担心会遇到投鼠忌器之事了。”
　　“此计虽好，可想要真正实施，却并非那么容易，”听完我的想法，他淡淡地作出了评价，“你太小觑北岑那边了，永夕。”
　　我又怎么敢小觑了乌桓伊索？我垂首微微苦笑，之所以还会如此提议，不过是……
　　“而且，若是下药失败，那可就打草惊蛇了。”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甚赞同，我抬首，一脸平静地看着他：“那么陛下又是如何打算呢？”
　　“朕……”他沉吟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无论如何，都会最终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微笑如常，却也同时散发出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与霸气。那一瞬，我想便是我也被他的这种气势给震慑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滴汗，某雪没说每天更啊，是隔一日更啦～
PS：细心的亲应该会发现，最近小夕跟子乾之间的气场有些不同哦，(*^__^*) 嘻嘻……




第三十五章形兵诱敌乖其之

　　观德五年十月十七，窦浚之子窦峋于蜀都益州登基为王。
　　是日晚，窦峋于蜀王宫举办筵宴，宴请两国君主。
　　
　　我穿着一袭姜黄对领罗衫、下系檀色窄长裙站于屏后，由着孤鸿为我肩头披上驼色云纹帔帛，再在腰际束以缀有珠玉的细带。
　　转首透过窗户微敞的缝隙看向外面，傍晚的天气并不十分好，那阴霾欲雨的天空，似是在暗示着一场暴风雨的到来。
　　于是嘴角缓缓牵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出了屏风，走到镜台前坐下，然后拿起镜台上的鎏金发篦，轻轻梳理起来。
　　要知道，对于今晚的这场筵宴，我可是相当期待呢……
　　
　　酉时三刻，我出了馆舍，陪同皇上登上车舆，去往蜀王宫。
　　仍是同上次一般的开场，甚至连坐的席位也不见有任何的改变。我一边静静品着眼前的山珍海味，一边冷眼看着那坐于我身侧的男人看似言笑晏晏实则思绪恍惚地与人客套。
　　甚至都无需去费心思索他为何会又一次的心不在焉，因为答案在我看见跟在乌桓伊索身后的姒堇那一刻就已揭晓了。只是作为一个素来内敛自制的帝王，他不会不懂得大局为重的道理，那又为何要在今晚这么关键的时候去放任自己的失神？
　　我拿起桌上的玉杯，将杯中的美酒慢慢饮尽。正想再斟一杯，忽然执壶的手就被一只从旁伸来的手给按住了。转过头，我挑眉看着身侧的男人，其中暗含的挑衅意味便是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
　　“这个酒的后劲很强，你还是少喝一点的好。”
　　谁料，面对我的不逊，他竟只是这么淡淡地说了一句，便即放开手，再无任何其他反应。
　　可我仍是能敏感地从他那一瞬的眼神中察觉出些什么。如果我没有感觉错，那一刻的他其实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无疑应该就是那个造成他思绪恍惚的元凶。至于他为何会又一次透过我去看她，原因恐怕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唇角微微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我还是将手中的玉杯给斟满，然后就要饮下。便在这时，一把清灵的歌声兀然在喧闹的大殿内响起。听着那宛如天籁的歌声，唇角的笑意亦随之加深，我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
　　史载：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俪，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这，便是余音绕梁一词的由来。那么眼下殿中这个绯衣少女的歌喉又该用何种词来形容呢？
　　当她籁般的歌声在身旁的盲眼琴师轻轻拨动琴弦的刹那响起时，大殿内的烛火都仿佛微有一盛，向上跳跃着，直似欲舞。
　　那是林中最美丽的百灵鸟的歌声，婉转的歌声在偌大的殿内回荡，使听到的人都沈醉其中，声音清冷甘冽，仿佛雪峰山顶最清冽的泉水,一下子把所有人都带入了一种如梦似幻而又满是忧伤的意境里。
　　喧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了下来，就连空气中都弥漫著宁静的气氛。明灭的烛火映衬著她的脸，白皙的面颊因此染上了淡淡的霞彩，幽兰的双眸映著跃动不已的火光，如画的眉眼处盛了水光潋滟……
　　转首四顾，只见周围都是一副沉醉其中的表情，我抿嘴一笑，要得就是这个效果……
　　“铮──”一根琴弦霍然断裂，而乐曲却未停止，反倒更加地激烈。於是，安静的人群不断听到琴弦断裂的声音。随著琴弦一根一根在盲眼的琴师手下绷断，他抚琴的修长手指亦生生的被那断裂的琴弦割出血来。
　　接着，只见那盲眼琴师突然两手一翻，手中断裂的琴弦疾射向坐于左边席位的乌桓伊索，整个人跟著飞身迅扑而上，微阖的双眼蓦然睁开，眼神却是清亮如斯。再看乌桓伊索，只见他面色沉静，不见任何慌乱。
　　乌桓伊索身后的一众侍卫慌忙跳出，挡在他面前。只听扑哧之声乱响，断弦顿时穿过数名侍卫胸口，琴师出掌如飞，眨眼功夫又劈翻数人，侍卫们蜂拥而上，把琴师团团围住。
　　便在这时，场中的那名绯衣少女发出了一声清叱，接着从袖中亮出一柄利剑，然后翻腕握了利剑，带著满身凌厉的杀气朝着乌桓伊索……身后的姒堇刺去！
　　右手的手腕立时一紧，感受到那扣在我手腕上的强悍力道，我不禁默默苦笑，然后看着那剑刃闪著寒光，瞬间刺到离姒堇身前半寸之处，眼看便能洞穿她的咽喉。
　　──只差半寸。
　　眼见着姒堇被吓得面色苍白，坐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看着利剑袭来。便在这万分紧张的时刻，一只手骤然从旁伸出，挡在她面前捏住了剑刃，然后将那持剑的绯衣少女猛一用力甩到了边上。
　　一切动作都发生于电光石火之间，待到那绯衣少女惊怒交加地欲要重新扑上去时，乌桓伊索身边的侍卫已蜂拥着上去围攻起她。而单手侧搂着姒堇的乌桓伊索，则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罔顾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掌，带着镇定如故的神情地站在那儿。
　　感受到他扫过来的冰冷视线，我勾唇回之以一笑，然后转首冲仍扣着我手腕的皇上低语道：“陛下，是时候传令下去了。”
　　“这……”
　　看着他沉吟不决的样子，我不禁着急地低呼一句：“陛下，大局为重啊！”
　　闻言，他立时一震，接着低叹一声：“你去传令吧。”说着，便松开了那桎梏在我右腕上的手。
　　得到了他的首肯，我转过头向侍立在身后的寒枝招了招手，示意她俯下身来，接着覆在她耳边低语了一番。待她得令转身离开之后，我又回过头去，冲着对面的乌桓伊索极是挑衅地一笑，然后拿起桌上那杯还未饮尽的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浅酌起来。
　　既有美酒当前，又有那么热闹的戏可以看，今日的这场筵宴倒也当真不负我的期待。
　　待到我将杯中的美酒饮尽，乌桓伊索带来的侍卫也将那两人制住。一死一伤，看着那个被十数把剑钉死在地上的绯衣少女，再看看那被侍卫们用绳缚住的浑身浴血的琴师，我不禁挑了挑眉。想不到北岑的侍卫身手倒真是不错，只可惜……
　　无声地笑了笑，只可惜这些侍卫今日怕是要全部葬身于此了。因为之前的那两人不过是我和皇上给他们上的一些开胃小菜罢了，要知道真正的主菜可还在后面呢。
　　我缓缓放下玉杯，就在杯底触到桌案的那一霎那，从殿门处传来“嗖”的一声轻响，接着一支羽箭凌空而入，直直地射向了那个琴师的咽喉。
　　只听一声闷哼，转瞬间，那个琴师就已断了气。
　　一时间大殿内死寂一片，在皇上缓缓从席位上站起身的同时，我环首四顾，座下蜀国的一众君臣早已俱被唬的面色惨白，胆子稍小些的更是被吓得两股战战、几欲晕厥。再看北岑那一边，倒是出乎意外的镇定，只是侍卫们绷紧的身躯，泄露出对方的紧张与不安。
　　便在我冷眼逡巡着四周之时，殿外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接着一众劲装打扮的弓箭手张弓搭箭地涌进了殿内。
　　看着行动间训练有素的弓箭手，皇上之前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缓缓浮现出一抹笑：“不知北岑王对朕的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乌桓伊索冰冷的黑眸从包围在四周的弓箭手身上缓缓扫过，然后也慢慢绽开了一缕不置可否地笑：“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姒烜？”他的尾音拉得很长，听入耳中似乎带了一层潜藏的深意。
　　果不其然，听完他的这句反问，皇上脸上的笑意立时就消失了，语气也冰冷得吓人：“堂堂一国之君，居然想要利用一个女人来逃出生天。乌桓伊索，你自己都不会觉得可耻吗？”
　　闻言，乌桓伊索不以为意地发出一声轻笑：“谁说孤要利用堇儿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只揽在姒堇腰际的手往里收紧，语气中则是毫不掩藏的深情一片，“对孤而言，堇儿是一件无价珍宝。而所谓无价，便是任何东西都不能拿来交换的。”他刻意咬重“任何”这两字的读音，同时双眸也意有所指地看着皇上。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姒堇那一双星眸明显黯淡了一下。与此同时，被戳到了痛处的皇上也再顾不上保持自己一贯的冷静与温雅，气急败坏地扬声吩咐道：“弓箭手准备。”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整齐的响动，包围在四周的弓箭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将箭从身后的箭袋中抽出，上箭，拉弓，齐齐对准了包围圈内的目标。
　　“既然你有这个觉悟，那么朕就尽早成全你吧。”冷笑着说完这句话，皇上便又扬声吩咐道：“众将士听令：除了那个女人，其余人等，一律格杀勿论！”
　　“是！”
　　伴随着这声整齐划一的应答，所有箭在那一瞬朝着包围圈内的一众北岑侍卫和被侍卫们拱卫着的乌桓伊索身上射去。如同一张庞大的箭网，同时也技巧地避过了被乌桓伊索护在身后的姒堇。
　　我将手中的玉杯缓缓斟满，一边品着杯中的酒，一边冷眼看着那些北岑侍卫在护着乌桓伊索的同时，拼命地往包围圈外冲，妄图杀出一条血路。
　　酒液清冽醇香，我眯着眼细细感受着酒液滑入喉中后泛起的微苦。空气中渐渐升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饮酒之时，竟与杯中的酒香意外而又融洽地混合在了一起。
　　就在我有些微醺之时，忽听包围圈内传来了姒堇的一声惊呼。
　　缓缓放下酒杯，我微眯了眯眼，视线穿过包围在外的层层弓箭手，投到了当中的那两人身上。只见乌桓伊索的右肩中了一箭，汨汨的血正不断从他的伤处流出。而他却仍保持着侧过右身护住身后姒堇的动作。
　　想来之前，姒堇发出的那声惊呼并不是因为自己受了什么伤，而是为了乌桓伊索替她挡下的那一箭。
　　先看了看姒堇那一脸惶然的表情，再看了看皇上那又冰冷了几分的脸色，我兀自无声地笑了笑。便在同时，就听乌桓伊索亦发出一声笑：“孤纵是今日死，也不会忘记拉上贵国一甘民众和城池来作陪的！”
　　形势顿时有所逆转，只听皇上在乌桓伊索说完这句话之后，即出声喊：“先给朕住手！”
　　一瞬间所有弓箭手便都停下了攻击，而在乌桓伊索用眼神示意北岑那一边也停下来之后，皇上阴沉着脸厉声问道：“汝此言，所谓何意？”
　　“你觉得呢？”乌桓伊索一脸似笑非笑地反问，“还是你以为孤就像三岁稚儿般好骗？”
　　闻言，皇上的脸色愈加阴沉，语气也愈变阴鸷：“乌桓伊索，朕没兴趣跟你打哑谜。”
　　“放心，孤也没那么多精力让你去猜谜。”冷冷地一笑，乌桓伊索语气淡然道，“孤只是觉得有必要告之你一下，孤的生死同尔国北境的安危，两者间的关系。”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皇上一字一顿地问出这句话，从那冰冷已极的语气里不难听出其中咬牙切齿的意味。
　　乌桓伊索却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徐徐道：“为了以防万一，孤于临行前夕，便在吾国与尔国接壤的边境埋伏下百万大军。一旦孤此行发生了什么意外，就是吾国铁骑踏平尔国之时。”
　　“踏平我大岳？”听他这么说，皇上就像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言一般，极具嘲讽意味地冷冷一笑，“北岑王不觉得此种想法有点太过一厢情愿了吗？
　　“不觉得。”他的话音一落，乌桓伊索便即接过口，淡漠的语气里暗含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如果没有百越的存在，孤或许还不会这么自信。可现实是，它存在。”
　　握着杯的手指随即捏紧了几分，我垂首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液，不由暗自叹息一下。所谓功败垂成，恐怕便是如此了……
　　不得不承认，乌桓伊索所言确是一针见血地戳中了要害。因为就在一个多月前，皇上作出南征百越的决策以后，我大岳近三分之一的兵力便被陆续调往前线。有了百越这个战场的牵制，且不说与北岑开打之后，能否顺利抽调回这部分兵力。便是情况允许，将这么多的兵力一下从西南边境上调回，也必然需要不少时间。如此这般，纵是大岳届时成功击退来犯敌军，也必然是损失惨重。而这就大大违背了我与皇上想要趁乱攻取北岑，以从中获利的初衷。
　　想到这儿，不禁又是一叹。便在这时，就听皇上在之前那片刻的沉默之后，用咬牙切齿的语气恨恨道：“好，朕答应你。”
　　“不仅如此，”谁料，在听了皇上的这一承诺之后，乌桓伊索却并未就此打住，“关于辽水附近那几个郡的归属问题，岳帝是否也应当适时地松一松口了？”
　　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抬起头，只看见皇上的脸上在那一瞬闪现过狂怒之色，却又被他迅速按压下去了。接着只听他用冷得足以冻死人的语气，讥诮地反问道：“北岑王都不担心自己会变成那只负重而死的蝜蝂①吗？”
　　“哪里哪里，”闻言，乌桓伊索却是别有深意地一笑，“不过是彼此彼此罢了。”
　　没有理会乌桓伊索意有所指的暗讽，在长久的静默之后，皇上淡淡地出声道：“想要朕答应这个条件，北岑王是否也应该先拿出一点诚意来呢？”
　　“什么诚意？”
　　皇上略一沉吟，然后十分简短地说出了三个字：“退兵信。”
　　
　　注：
　　①：读作fùbǎn，出自柳宗元《蝜蝂传》的典故。原文借小虫蝂言事，讽刺“今世之嗜取者”聚敛资财、贪得无厌、至死不悟的丑恶面目和心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年初一，某雪在这里祝各位亲在未来一年中合家欢乐，心想事成！




第三十六章长夜未央寒彻心

　　夜，我一身利落的骑装坐于马背上，身后暗色的斗篷被迎面的夜风吹得不住翻飞。
　　我抬首仰望天际那一弯玉钩，已上中天的残月无疑是清冷皎洁的，而这种清冷皎洁将会在其后的一场血腥的对比下，表现得愈加明显。因为今夜，早已注定会充满着杀戮与血腥。
　　我俯身看向崖下，深重的夜色里，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墨黑。对于某些人而言，这必然将会是一个未央长夜。
　　永远等不到黎明那又是何种感觉？我想我懂。那种无谓的挣扎与汹涌的绝望，早在多年以前就已深深刻在了心的深处。而今夜，我就要如同一个地狱修罗般，将自己曾经品尝过的种种，一一给予别人。这其中也包括，我那一母所出的胞妹姒堇。
　　我不知道如今的她是否还爱着皇上，可我知道她一定已经开始恨他。因为就在今日傍晚涪江畔，她临行前回首的那最后一眼，充满着无尽的恨意。不过应该还是爱着的吧，否则又为何要恨得那般幽怨……
　　身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我一面仰望着星空，一面淡淡地问：“他们要到了吗？”
　　“根据回报，北岑一行要想完全进到这罗浮山之内，还需有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吗？我想了想，然后又问：“之前吩咐下去的那些，都准备得如何了？”
　　“回娘娘，都已准备妥当了，不过……”寒枝犹豫了下，仍是继续回道，“不过之前曾有一个暗影在领命时似乎颇有些踌躇，为了立威以达到杀鸡儆猴之意，奴婢就擅自做主将其给杀了。”
　　“做得不错。” 我微微颔首，接着吩咐道，“那你先在这儿候着吧，待北岑一行进到罗浮山里，再去替我传令。”
　　“是。”
　　夜风仍很大，我忍不住紧了紧身上披着的斗篷，却仍是抵挡不住寒意的来袭。忆起白日时的情景，嘴角的那抹苦笑借着夜色的掩护，开始肆意蔓延。
　　
　　便在前一日，皇上要求乌桓伊索写一封退兵信，将陈于我大岳北境的大军尽数撤回时，乌桓伊索迫于形势也同意了，并应其所求，当场写下了这份退兵信。
　　之后，为了以防万一。乌桓伊索一行在筵宴之后，即星夜启程，离开了益州城。而我和皇上，在确认那封退兵信已经快马送出之后，即辗转派兵追杀了去。毕竟，能够斩草除根总归是好的。
　　无论乌桓伊索一行是如何马不停息地往回赶，当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涪江上时，我方仍是通过取捷径，在涪江畔追上了他们。而经过一天一夜匆促的奔波，对方一行早已感到疲累不堪。于是根本就没有折损多少兵力，我们便成功将其围困住。
　　骑在马上，安静看着对方那宛如困兽之斗的表现，皇上的嘴角一直都噙着一抹闲适的浅笑，那神情就仿佛是一只逮到老鼠以后，并不急着吃而要先戏耍一番的猫。再反观乌桓伊索那方不断挥剑厮杀，想要杀出一条血路的狼狈不堪，一股浓重的凄凉感莫名袭来，英雄末路式的凄凉。
　　其实我本应该留守在益州的，只是抵挡不住那想要亲眼见证一代枭雄走向末路的强烈渴望，我再三向皇上提出随军而行的请求。在听了我的理由，并经过一番斟酌之后，皇上答应了我。于是在经过一番乔装之后，我扮作皇上身边的一个亲信，随同跟了过来。
　　只是明明之前觉得自己应该会感到兴奋的，为何在真正直面这样的场景之时，却仅感到了一种悲凉？或许是因为，乌桓伊索从来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的缘故吧。
　　血争先涌出，将战士的银甲染成了鲜亮的血甲。看着一个个浴血奋战、负隅顽抗的北岑士兵陆续倒下，我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
　　然而，就在这首挽歌即将进行到尾声时，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打乱了原本的曲调……
　　“住手——”尖锐的一声叫喊，带着撕心裂肺般的感觉，兀然响彻于眼前这充满血腥味的场面下。
　　一瞬间，我的心都随之重重地沉了下去。因为我听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也预料到其后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姒堇一身赫赤大袖衣，下着妃色长裙，头戴贴翠缀琉璃华胜，以一副尊贵无比的姿态从高高的车撵上缓缓走下。艳丽的服色衬得她整个人都是那么娇艳绝丽，却也让那横亘于颈侧的匕首更显得触目惊心。
　　“如果不想让我血溅当场，就立刻停手！”
　　锐利的锋芒正对着她纤细的脖颈，姒堇一边手持着匕首，一边直直地看向皇上，平静的口吻下是比腊月的湖水还要寒凉的冰冷。
　　我忍不住转首看向皇上，这一刻他脸上的淡定与从容已悉数褪去，而那紧绷的身躯下暗含的紧张则更是不言而喻且前所未有的。
　　“停！”
　　当匕首在姒堇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时，皇上终于在这场短暂的对峙中率先认输了。我知道，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堇儿……”
　　沉沉地出声，这一次皇上竟是与乌桓伊索同时开的口。只不过，乌桓伊索的语气里夹杂着一缕明显的喜，而皇上低沉的声音中却是蕴藏着一股极淡的痛。
　　不忍再看下去，尽管皇上脸上的表情仍是平静如昔，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的伤痛却仍能被我感知到。而我无法正视一个总也那么强势的男人，在那一刻所流露出的柔软情绪。
　　慢慢转回头，我看见了姒堇那张倾国容颜下如出一辙的痛，以及……恨？！
　　我没料到有一日，性格柔弱如姒堇，竟也会去恨一个人，还是带着那种彻骨的恨去看一个她曾经那般眷恋不舍的爱人。
　　“堇儿，这只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快回车上去！”
　　就在姒堇与皇上静静对视之时，乌桓伊索已翻身下马走到了她身侧，一边作势欲夺下她手中的匕首。
　　“不许过来！”侧身闪过，姒堇向后退了一大步，目光仍是紧紧盯着马背上的皇上，而语气里则带着罕见的强横：“谁说这仅是你和他之间的事了？我今天就要跟他在这里，把那些旧事都一一了结！”
　　“堇儿……”闻言，皇上轻叹一声，然后用出奇冷静的语气问，“你当真如此恨朕吗？”
　　“不错，我恨你！”听了他的问，姒堇不假思索地回答，“当初是你一手将我推开的，在我最痛苦最需要你安慰的时候。后来我依靠我自己，一点一点地逐渐摆脱了那些你留给我的阴影，试着去习惯那些远在异国的日子。好不容易我终于适应了，你却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想要将我重新拉回到你的世界。可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今的我看见你只会感到痛苦。因为你的出现，只会让我想起那些曾有过的伤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所以我不想再看见你，也绝对绝对不可能再跟你回去。如果今天你一定要下这个杀手，那么我也绝不会独活！”说到这儿，她轻轻笑了，笑得绝艳而凄哀。
　　不知何时，场中已是一片寂静。而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阵响亮的笑声骤然响起。笑声很张狂，却也只能听出那是笑声，再不夹杂任何多余的情绪。
　　片刻后，笑声终歇，接着只听皇上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们走吧，朕就放过你们这次……”他的声音十分低沉，那平缓的语调下竟带着一股甚少出现的疲惫。
　　然而，显然还有人并不买他的帐，只见乌桓伊索仍是动也未动地站在原地，目光直视向他，用缓慢而有力的语气说：“姒烜，孤不稀罕你因为堇儿所做出的这一让步。”
　　“乌桓伊索，你……”
　　“乌桓伊索！”拦截住皇上的话头，姒堇几乎是用吼的冲他喊，“你这是要逼着我陪你一块儿死吗？！”
　　“堇儿……”
　　乌桓伊索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叹，而姒堇仍保持着手持匕首架于颈上的动作，又气又急地叫道：“还不快上马？难道你忘了你身上的那些责任了吗？”
　　闻言，乌桓伊索先是一怔，接着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终是返身重新登上了马。
　　见状，姒堇也放下了一直持着匕首的右手，最后又深深看了皇上一眼，然后转身一步步地向着车撵的方向走去。
　　那一瞬，我依稀看见她好像在用无声的口型对他说：“永别了，子乾哥……”
　　
　　遥远的夜空，星子仍是万年如一的璀璨生辉。
　　我收回仰望的视线，目光落在了前方遥远虚空的某一点，一边淡淡地问：“那个被你杀了的暗影是谁？”
　　“回娘娘，此人代号柒。就在杀了他之后，奴婢还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块羽林军的令牌。”
　　听了她的回答，我静默一下，然后低喃出声：“羽林军吗？难怪……”
　　要知这三年来，皇上一直都派人密切监视着那些我训练出的暗影。甚至，我还曾怀疑皇上派了人潜入到暗影的内部。只不过，我没想到自己的怀疑居然这么快就得到了印证。那个代号柒的暗影，想来便是皇上派来的人吧。
　　不过也难怪那个柒会有所踟蹰，事实上，我今夜策划的这一行动注定将会被写上“违抗君令”四个大字。不过我不悔，因为我不能忍受自己之前的那些谋划，仅仅因为一些儿女情长，就这样付诸流水。
　　于公于私，我都不能放任乌桓伊索这只猛虎归山！
　　所以在皇上因为考虑到天色已晚，所在之地离涪城又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而宣布全军就地扎营休息一晚之时，我就在心里悄悄作出了这一大胆的决定。
　　斩草当除根，这，是个原则性的问题，我并不想委屈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妥协。
　　于是我当即吩咐寒枝，让她传信给那些暗影，三更时分准时守在罗浮山头听候调遣。而我则在夜深之后，悄悄从驻扎地溜了出来，骑着快马取小道，赶在乌桓伊索一行之前到达了罗浮山。
　　因为我知道，乌桓伊索一行现今已如那惊弓之鸟。为了早日脱离险境，他们必然会取捷径，以便尽早赶到蜀国与北岑的边境——剑门关。但要知蜀地多山岭，所谓的捷径便只有从群山间穿行而过。而罗浮山，便是他们必须经过的一座。所以我只需提前守在罗浮山，并借着崎岖陡峭的地势以及夜色的掩护，在他们毫无防备地穿行于狭窄的山谷之时，从山谷两边的山头发起火攻，还怕无法将之一网打尽吗？
　　心思流转间，便听身后的寒枝低声道：“娘娘，对方似乎已经到了。”
　　到了吗？闻言我转首看向了山谷的入口。果不其然，那里正闪着零星几点微弱的光亮。
　　随着那光亮的逐渐走近，我唇角慢慢上扬，压低了声音吩咐道：“你这就去传令吧。”
　　“是！”
　　看着寒枝悄无声息地隐遁于黑暗中，我满意地一笑，然后放松了跨坐于马背上的身体，静待一场好戏的开始。然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瞬间睁大了双眸。
　　眼看着那几点光亮就要从眼前的这片山谷走过，而之前布置下的埋伏却迟迟没有反应。我终是坐不住了，翻身下马，就想再往前走几步看个究竟，谁料——
　　“别再向前走了，再走可就要掉下去了。”
　　熟悉的声音用熟悉的淡漠口吻说出，令我的身体在一瞬间就绷紧了。
　　艰难地强迫自己转过身，我一脸沉默地看着距离自己仅一步之遥的皇上。
　　甚至都无需去思索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种种迹象表明，除了之前那个被杀掉的柒，暗影之中定然还有他派去的人。而我，只是为他情报网的庞大，稍感骇然罢了。
　　“你都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夜色的笼罩下，他的神色我已然分辨不清，只能听到他的语气平和温雅得听不出一丝波动。
　　我咬了咬唇，在微一犹豫之后，缓慢而坚定地说：“事已至此，臣妾没什么好说的。”
　　“啪——”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就赫然响在了寂静的山岭间。悍然的力道令我的脸在那一瞬情不自禁地偏向了一边，接着口腔内逐渐升腾起一股血的腥味……
　　“朕过去实在是太过纵容你了，晏朝夕！”说完这句话，眼前的高大身影即转身，毫不留恋地大步离去。
　　我杵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然后用手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原来，黎明前的黑暗当真是最过寒冷的……
　　
　　【卷二：英雄笑傲·完】
　　
　　

作者有话要说：伪更




第三十七章悲欢离合总无情

　　清晨时分的雨，淅淅沥沥，纷扰而又缠绵。我从梦中缓缓转醒，听着窗外那雨滴梧桐之声，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前人的那句词：悲欢离合总无凭，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①。那一瞬，竟是莫名感到了几分清冷与萧瑟。
　　于是再也睡不着，就此披衣下床来到了窗前。
　　轻轻推开窗，清早那冰凉的空气在一瞬间扑鼻而来。银亮如细丝的雨被风吹得斜飘起来，打在脸上，带着冷冷的清气。
　　转眼已到了十一月，深秋的寒凉令攀在窗棂上的手指很快就变得冰冷异常，可我无意关上窗，然后回到暖和的被中。毕竟能够享受这样一个宁静到极致的氛围，总是很难得的。而且清静的环境，总也有利于我进行一些思索与自省。
　　我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很不对劲，可这种不对劲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却是无迹可寻。只知道当自己有所察觉时，心绪已不复过往的沉静，俨然变得躁动不安起来。并且这种躁动是会随着时间而不断积淀的，一直待到当日的罗浮山头，方才完全地释放了出来。所以在皇上给予我那重重的一巴掌时，我的心底竟是有几分快意衍生而出的。
　　这倒不是我有多自虐，只不过皇上的那一巴掌已然狠狠打醒了我，用一种浓墨重彩如斯的方式提醒着我，这种冲动下所潜藏的致命危险。而我也是从那一巴掌里方才恍然，原来我竟在不知不觉中将过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冷漠与自持给丢弃了，那个我用累累伤痕方才换来的绝佳保护。
　　无意再去探知那躁动背后深埋的原因，而今的我只想重新变回曾经的那个冷眼旁观人世人心的晏朝夕。因为这偌大的皇宫，什么都可以存在，惟独冲动。一旦存在，便是毁灭。
　　正怔怔地看着窗外，忽听一把稚嫩且放得极轻的童音传入了耳中：
　　“母后！母后……”
　　听到那声音的一瞬，只感觉身体也随之一僵。当我艰难地循声看过去时，就看到一个裹着锦衣的小小身躯站在廊下，正带了一脸明显的喜悦望着我。细密的雨丝已打湿了他的衣襟，可他脸上扬起的笑容却依旧那般的耀眼与夺目。在这个秋寒弥漫的清晨，我的珹儿，用他那孩童特有的清澈笑容，为我带来一股久违的温暖。
　　一丝笑容爬上了脸颊，却又在下一刻倏地消失了。当我猛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场面有多么的不妥当时，面色陡然沉了下去，语气也不觉变得有些严厉：
　　“你怎么会来这儿？不是叫你乖乖遵照你父皇的旨意的吗？”
　　“母后……”闻言，小人儿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见状，我的心亦随之一揪，再看他衣摆上那一团团的水渍，不觉轻叹一声，放软了语气道：“快过来吧，若是被雨给淋病了，可就不好了。”
　　“母后！”听我这么说，小人儿立刻精神一振，带着满脸灿烂的笑容，兴奋地跑到了我窗下。
　　隔着一扇窗，我疼爱地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孩童特有的柔软发丝，让心也不禁随之开始变得柔软。
　　“在徐德妃那里可还过得惯吗？”放柔了声音，我一边摩挲着他的发，一边轻声问。
　　“德妃娘娘待珹儿很好，可是……可是珹儿很想母后……”说到这儿，他明显迟疑了一下，然后抬首不解地看着我，“母后，父皇说您病了，会传染给珹儿。可珹儿看您不像生病的样子啊？”
　　他问得天真，而当我的视线触及到他宛如雪湖山水般澄澈明净的眸光时，心内的某个部分在那一瞬就仿佛是被针给狠狠刺了一下，连带着整颗心都猝不及防地痛了起来。
　　从来也不知道，说谎竟会是如此困难的一件事。尤其在欺骗的对象是如此无邪之时，说这种迫不得已的谎言，只会令我感到心痛，别无选择的心痛。因为这已是眼下所能采取的，最好的方式。
　　自罗浮山一夜之后，所有人都诧异地发现皇后在皇上面前失宠了。尽管我知道自己从未受宠，又何来失宠一说？但我也感到了诧异。不是诧异自己所谓的失宠，而是诧异皇上对我的处理竟会是如此的草率。
　　原以为回宫之后，皇上定不会轻饶了我，甚至会在一怒之下废了我这个不安分的皇后。孰料回宫之后，皇上竟只是下了道圣旨，以我身患痨病，需在栖凤宫内静养为由，将所有后宫杂事皆移交给徐德妃打理，并同时将珹儿也一并交予了徐德妃暂为照顾。
　　这样的处理虽是形同将我打入了冷宫，可我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当然这也未尝不是皇上最好的选择——既惩罚了我，同时也给晏家留有了余地。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的这种方式也是变相地削弱了晏家同我之间的联系。而这对他加强皇权，可以说是不无裨益。
　　能够在震怒中还保持一定的理智，看来这一次他并没有被情绪所左右。还是说……有资格让他失去理智的，从来也只有那个人……
　　“母后！母后……”
　　正若有所思地怔愣在那里，就听一把童音唤回了我的神智。勉强自己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我不答反问：“那依珹儿看，母后如何才像是生病呢？”
　　“这个……”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告诉我，“珹儿以前生病时都是要躺在床上，然后还要喝下很多好苦好苦的药的。可珹儿看母后现在既没有躺在床上，也没有喝药啊？”
　　听到他这童稚的问话，我的心不觉更痛，却只能强撑着笑道：“珹儿这次可说错咯，母后啊可是刚刚才喝过药的。”
　　“母后你骗人！”话音刚落，小人儿就撅起嘴反驳我，“那些药都是好苦的，记得珹儿以前喝下去时，嘴里都要苦上好半天呢。若母后刚刚才喝过，现在又怎么还笑得出来呢？”
　　我怔了下。理由听上去虽是稚气十足，可这其中却暗含着颇为细致的观察。一时间，我不禁为这孩子的心思之细而暗暗心惊。想来若再得后天的一番精心栽培，假以时日，此子的作为定是不可估量……
　　想到这里我便回过神来，摸了摸他的头，有意而为之地笑问道：“母后确是喝过药了，不过珹儿可知母后为何还能笑得出来吗？”
　　“为何？”
　　看到他困惑的眼神，我淡淡地一笑，解释道：“因为纵是母后感觉到了药的苦，也不会把这种感觉表露出来。”
　　“这又是为何？”
　　我又摸了摸他的头，意味深长地道：“或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母后的话，但你要记住：自己内心的感受与想法是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的，因为那往往就代表了致命的危险。”
　　“母后……”
　　看着他幼嫩的小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我不禁微摇了摇头，正想就此带过这个对年仅三岁的他而言还为时尚早的话题，忽听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进了寝殿，接着寒枝的声音从屏后传来：“娘娘可是醒了？”
　　我先是一怔，随即便出声吩咐道：“进来伺候吧。”
　　“是。”
　　听到那脚步声从屏后绕进了内室，我动也未动地仍立于窗前，只是带着万分的疼爱，又轻抚了抚珹儿的头，然后低声吩咐道：“寒枝，替我送珹儿回徐德妃的承庆宫。”
　　“是。”
　　“母后！”
　　伴随着她脚步声离去的是珹儿惊疑不定地一声喊，我恍若未闻地继续抚着他的头，直到寒枝走到了他身旁，方才放看手，淡淡地说：“你出来已经很久了，该回去了。”
　　“可是母后……”
　　“再不回去，就要被人发现了。”不由分说地截断了他的话，稍显冷硬的态度却在看到他脸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时软了下来。于是忍不住轻叹一声，温言道：“珹儿乖，待母后病好以后，就立刻把你从承庆宫给接回来。”
　　“这……”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抬头直直地看向我，“母后，你保证吗？”
　　“母后可以向珹儿保证！”
　　口气十分坚定地说完，看见他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一副安心了的表情，我便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转向了一侧的寒枝：“快点送殿下回去吧。”
　　“是。”
　　寒枝领命上前抱起了珹儿，接着一个纵身，仅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不过她的动作虽快，我却也仍未忽略掉珹儿临别时那眷恋不已的眼神。那是一种被人需要着的眼神。原来，我晏朝夕也有被人需要的那一天。不是在利益的驱使下，而是因为血缘与感情……
　　从未想过，这个当初只是被我视同筹码的孩子，竟会在有一天成为了我唯一的欣慰。而这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其实曾经在二十二年前姒堇刚出生时产生过，然而却又迅速地破灭了。那么这一次呢？会否是又一次残忍的破灭？
　　我希望它不要再次破灭，只是命运似乎总喜欢跟人开一些玩笑……
　　
　　从寒枝口中得知“大皇子呕血不止、有性命之危”时，那一刻，二十二年前的绝望又一次缠住了我。永远沉沦在黑暗中的绝望，永远冰冷如斯的绝望……
　　大脑霎时变为了一片空白，我几乎是本能地掀被下床，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奔出了寝殿。无法理会身后宫女们焦急的呼喊，那一刻的我只知道，自己将要又一次地面临失去，也将要又一次地要品尝独自留下的冰冷！
　　一次次的失去，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可以真正握住的。或许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若不想失望不想绝望，就不应该抱有任何的希望。而原本我在这一点上一直都做得很好，是珹儿的出现才让我意识到，原来在这个世间我还是有那么一丝羁绊的。
　　然而便是这么一丝羁绊，我都没有资格留存吗？……
　　几道闪电如金蛇，狰狞着撕裂了暗沉如心底绝望的天际。雷声阵阵，绵延多日的雨，仍在无穷无尽地下着。踉跄着脚步跑在蜿蜒的回廊上，就彷佛是在一段静止的时间里奔跑，似乎要陪着廊外的雨一直到地老天荒。
　　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我的左肩忽然被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迅速扣住了，接着那只手抓住我一个转身，将我死死地扣在了怀中。那力道是如此凶猛强悍，无论我怎样的挣扎都始终挣脱不开。
　　便在我拼命挣扎之际，只听耳边响起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又在发什么疯，晏朝夕？！”
　　那声音便如一盆冷水，一下子就将我心内的所有激烈情绪都给浇灭了。于是我就好像一根断了的弦，经过之前长久的紧绷，在断裂的那一瞬，便彻底地崩溃了。
　　“晏朝夕，朕要你现在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要不是那只横在腰际的臂膀揽得很紧，我想此刻的我定然早已瘫软在地了。无边无际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我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能听着身后那人用饱含怒意的声音继续道：“朕对你是一再地纵容，而你却一再地挑战朕的耐心，甚至现在连宫规礼法也都敢公然视若无物，披头散发地就在宫里乱跑。你身为皇后该有的仪容呢？还是说，你就是这么迫不及待地希望朕废了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我的身体用力扳了过去，正对向他。
　　缓缓对上他那敛着薄怒的双眸，良久之后我方才艰难地启唇，缓缓吐出了两个字音：“珹儿……”
　　他一怔，随即蹙起了眉，语气却是放缓了：“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珹儿他……为什么会这样……”难以抑制身体的颤抖，连带着声音也开始打颤。
　　他的眉似乎蹙得更紧了，在短暂的迟疑之后，用冷静得让我感到冷漠的语调说：“御医说，乃是被人下毒所致。”
　　“下毒……”我喃喃着重复了一遍，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本已散乱的视线聚焦向了皇上，仍带着一丝希望地问：“那可有药能解？”
　　他又一次的迟疑了，这一次的时间明显比上一次要长，也更令我为之煎熬。其实端看他的反应，就已不难猜出他的回答了。只是我仍然不想要相信，在他亲口告诉我之前，我都不会相信！
　　然而我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也很快就被扯断了，在沉入无尽的黑暗之前，我的耳边始终都在回荡着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回荡，直到黑暗吞噬了我的神智……
　　——“御医已知道种下的是何毒，可同时又苦无灵药来解。”
　　
　　注：
　　①：出自蒋捷《虞美人?听雨》的三部曲，原词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某雪的病终于大好了，后面也可以恢复更新。不容易啊，泪奔～
PS：关于小夕的失态，估计也就这么一次了。




第三十八章鹿死谁手未可知

　　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我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黑暗带来的那份彻骨冰冷。然而，手脚就像被一道道看不见的丝线给缠住了，越是挣扎便越是缠得紧。
　　我力竭声嘶地拼命喊着，想要寻求帮助，却绝望地发现声带根本就发不出一点声音。沉沉的黑暗逐渐向我挤压而来，并在无限接近我之时幻化成一个个狰狞的脸孔。终于，伴随着一道血光的闪过，我倏地睁开了眼……
　　光线于霎那间落进瞳孔里，让我下意识地闭了闭眼。而便是在这一瞬，各色的记忆开始在脑海中复苏。于是我又一次猛地睁开眼，并一下坐起了身。
　　“珹儿……”
　　正喃喃出声，就听耳边传来一个顿时松了口气的声音：“娘娘您可终于醒了。”
　　听到这一声，我蓦地从怔忪里回过神，转首看向出声的孤鸿，急切地开口问：“珹儿现在怎么样？”
　　“这……”她支吾着，一边低下头躲避过我的视线。
　　见到她这幅闪烁其词的模样，我的心不禁重重往下一沉，声音也随之提高了几度：“快说啊！珹儿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娘娘！”孤鸿倏然跪在了地上，带着哭音地说，“您刚刚才晕过去一次，现在身体都还没大好。那些个烦心事，暂时还是不要管了。”
　　“放肆！”情绪变得有些激动，我竭力平复了一下气息，冷冷地道，“本宫做事一向都自有分寸，又何时需要你一个小小的宫女来置喙了？还是说你现在胆子大到，连本宫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奴婢不敢！只是……”她颤颤地抬头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乞求，“娘娘，您还是专心养好身子吧。至于大皇子殿下那里……您……您还是别管了……”
　　“你说什么？！”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变得激动，我怒吒一声，掀被就要下床。便在这时，又传来一个声音劝阻道：“娘娘莫气，仔细着了凉。”
　　循声转过头，我眯眼看向正手捧托盘走进内室的寒枝，语气冰冷地问：“莫非你也要违逆本宫？”
　　“奴婢不敢！只不过婢子们之所以要将大皇子殿下的情况瞒着娘娘，乃是内有苦衷所致，非是诚心所为。”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屋中央的圆桌前，将手里的托盘轻轻搁了上去。
　　闻言，我语气稍缓，看向她的视线却仍十分紧迫：“有何苦衷？”
　　“娘娘，先喝药吧。之前御医可说了，您平日思虑过重，应适当进一些安神补血之药。”
　　对我的问话并未直接予以回答，寒枝端起放置于托盘上的白瓷碗，缓步走到床前。
　　被她这么一搅，此刻我的情绪已逐渐平复下来，再看向仍垂首跪于地上的孤鸿，不禁轻叹一声道：“罢了，起来吧。”
　　“谢娘娘。”
　　接过寒枝递来的药碗，我忍着苦涩将药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淡淡道：“孤鸿，你来把药碗给收拾了。”
　　“是。”
　　上前接过我手里的空碗，孤鸿将碗放回到托盘内，然后冲我衽裣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待她过了碧纱厨，我便冷冷地开口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是，”寒枝恭敬地应了一声，然后不急不缓地解释道，“之前娘娘晕过去时，是陛下将娘娘抱回了宫，同时以娘娘现在的身体不宜再受刺激为由，严令娘娘身边的宫女不得向娘娘透露大皇子殿下的情况。所以娘娘刚才在询问孤鸿时，她才会三缄其口。”
　　为什么不许宫女告诉我珹儿的情况？听到她的解释，我不禁陷入了沉思。至少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原因绝不会是什么所谓“不能再刺激到我”这种极为低劣的借口……
　　想了半天，仍是没能想出什么由头，我只好轻叹一声，暂且将这个疑问放于一边，然后问出了眼下我最关心的问题：“那珹儿呢？现在的情况如何？”
　　“大皇子殿下他……”寒枝略有沉吟，然后压低了声音回道，“据承庆宫里的人说，大皇子殿下如今已陷入了昏迷。很有可能……熬不过今夜。”
　　“砰——”
　　“娘娘！”
　　本想翻身下床的，却不料腿一软，竟直接从床上跌了下来。
　　伏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拒绝了寒枝的搀扶，晃悠着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
　　“娘娘不可！”
　　衣袖蓦地被人给从后扯住了，我木然回过头，冷漠地冲拽着我衣袖的寒枝说：“放手！”
　　“娘娘，您先冷静一下！”寒枝出声劝解道，“您之前的冒失行为就已触怒了陛下，如今若再明知故犯，除了会招来陛下对您的厌恶之外，并无任何实际的好处。而且……大皇子殿下身上的毒也并非无药可解。”
　　后面的话，她说得明显有些迟疑，却让我顿时感到眼前一亮，忙回身反手扯住了她的衣袖，甚是急迫地问：“你有办法可以救珹儿？”
　　“这……”
　　她犹豫着，而我则如同溺水者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盯着她，生怕希望就在某个不经意间，被我错失了。
　　终于，在我安静地等待了仿佛一世之后，她微一颔首，给出了我最希望得到的回答：“奴婢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我踉跄一下，差点再次跌在地上。
　　“娘娘——”
　　我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一边用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一边用竭力压抑下激动后的语气说：“只要你救下了珹儿，本宫就定会将你今日的恩德铭记一生！”
　　“娘娘……”她咬了咬唇，然后语气坚定地说，“奴婢必将竭己所能。”
　　听到这一句，我终于略感安心地松手放开了她的衣袖……
　　
　　静静地倚坐于床上，空对着一室漆寂，直到熹微的晨光穿过窗纸，逐渐驱散了夜的黑暗。
　　有脚步声响起，我岿然不动，只是语气却难掩内心的波动：“如何？”
　　“回娘娘，大皇子殿下现已脱离了危险。”
　　此刻，她那略显疲惫的声音听入我耳中，不啻于世上最为动听的声音，让忐忑了一夜的心，在那一刻终于完全放了下去。
　　无法描述我对她有多么的感激，我只能转首定定地看向她，用从未有过的真挚口吻说：“承汝今朝之恩，来日必竭诚以报。”
　　
　　对于寒枝能够解了珹儿身上的毒一事，我除了感激，并未有太多的惊讶。因为正如我早前猜测她是百越苗疆的巫教中人一样，苗人尤其是苗疆的巫教中人，除了擅使巫蛊之术外，对于各种毒虫毒药也甚是精通，在解毒上往往另辟蹊径，不同于中原的大夫。
　　不过，若不是寒枝跟我大致说了一下她的解毒方法，我也绝难想到，水蛭居然也可以有用来解毒的一天。
　　而就在珹儿脱离危险后的第二日，下毒者就被查明了——不是别人，却是如今宫中颇为得宠的苏修容。
　　苏修容？那个当初因为在宫里放纸鸢，而差点被我取消待选资格的苏檀雅？听到这个名字时，我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
　　似这般借刀杀人的伎俩，早已是被我玩腻的了，如今居然还敢在我面前使出？想来若是过去，我倒也乐得坐山观虎斗。可惜那个借刀杀人者不该，她不该把这招用在我头上。而今她既已犯到了我手上，那就乖乖承受惹怒我的后果吧。我会让她好好享受，我所回馈的这份大礼的！
　　以中宫之主的身份，我郑重地向皇上提出，要亲审凶手苏檀雅。而他则在听了我的要求之后，便立刻同意了。
　　从他那别有深意的目光里不难看出，他定然和我一样，猜到了此中另含的别情。不同在于，这一次我是戏中人，而他却和曾经的我一样，仅是一个看戏者。
　　
　　坐在黄花梨福庆如意纹的太师椅上，我浅抿一口茶盏内的碧螺春，然后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看向正形容狼狈地跪于地上的苏檀雅。
　　“苏修容近来夜里睡得可好？”
　　听到我这句和颜悦色的“问候”，苏檀雅只是带着哭音地道：“皇后娘娘，奴婢冤枉啊！”
　　不理会她的哭诉，我径自以平缓的语调继续道：“可本宫近来却睡得十分不好，你知道这又是为何吗？”
　　“皇后娘娘明鉴，奴婢真的不曾有也不敢有谋害大皇子殿下之心！”
　　闻言，我终于完全敛去面上的笑意，冷冷道：“抬起头来。”
　　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不意外地露出了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看到她泪流满面，云髻散乱的模样，我重又勾起一抹笑，啧啧赞道：“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就是哭也能哭得这般楚楚动人，莫怪陛下会对你宠爱有加呢。”
　　“皇后娘娘……”
　　听我这么说，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一双大眼里饱含着浓浓的恐惧。
　　见状，我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语气也随之愈变轻柔：“怎么？开始害怕了？担心本宫会命人毁了你这漂亮的脸蛋吗？”
　　“不！不要！”
　　闻言，她尖叫一声，就要冲上来抱住我的腿，却被左右的宫人给及时按住了。
　　我冷眼看着她在放声哭喊求饶的同时一个劲地死命摇头，待到她力竭、委顿于地之后，方才淡淡道：“放心吧，你这张漂亮脸蛋，本宫暂时还没兴趣划花。不过——”话锋一转，我别有深意地说，“本宫没兴趣，不代表别人就没兴趣。”
　　“皇……皇后娘娘……”
　　她抽噎着停止了哭泣，一面用那哭肿了的双眼又惊又疑地看着我。
　　见她仍没反应过来，我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进一步解释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你总该听过吧？”
　　“奴婢……听过……”
　　“如今，你在陛下面前的受宠便是这‘怀璧之罪’，而将你定罪的那个人却是——”顿了顿，我冷冷一笑道，“却是想要一箭双雕！”
　　“这么说，皇后娘娘您……”
　　看见她陡然迸发出喜悦的双眸，我冷哼一声道：“没错，本宫谅你也没那胆量，敢给大皇子下毒。而且即便是下毒，只要是稍有些头脑的人，都不会采取如此拙劣的方式吧？”
　　将毒下在桂花糕里，然后给珹儿吃。用如此方式下毒的人，定然不会是那个拿桂花糕给珹儿吃的人。因为这种下毒方式，很容易就能查出。那对于下毒者而言，不就是自寻死路了吗？所以更为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假苏檀雅之手，将掺了毒的桂花糕拿给珹儿吃。如此一来，既能借珹儿之死重创了我，同时也能顺理成章地除去受宠的苏檀雅。
　　可惜珹儿并没有死，我亦没有因此失去了应有的判断力。
　　“那……皇后娘娘可知，那个陷害奴婢的人又是谁？”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中却带着希冀。
　　我清浅地一笑，带着几分深意地道：“这可就要问你了。”
　　“问奴婢？”她立时诧异地睁大双眼，然后十分惊恐地辩白道，“皇后娘娘，奴婢真的不知情啊！若是知情，又岂会任人陷害奴婢？”
　　“本宫何时说你知情了？”见状，我颇感不耐地道，“本宫且问你，近日你宫里可有宫人无故失踪？”
　　“这……”她咬唇苦思冥想了半日，然后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也不大清楚。”
　　“什么叫‘不大清楚’？！人是你宫里的，有没有失踪，你都不知道吗？”
　　就在我为之气结时，寒枝从殿外匆匆走了进来，然后附到我耳边低语了一番。
　　听完她的回报，我满意地微微颔首，然后抬眼看向跪伏于地的苏檀雅，出声问：“雁风可是你宫里的？”
　　“回娘娘，正是奴婢的贴身宫女。”
　　我点点头，继续问：“那你可知，她平日在这后宫与谁走得比较近？”
　　“也没发现和谁走得特别近，只除了……”说到这儿，她的双眼立时就睁大了，并从中透露出一股浓浓的不置信，“除了和……和姚姐姐身边的翠彤……”
　　“那就不奇怪了！”我恨恨地咬牙道，一边忍不住攥紧了握着的扶手，却又在下一刻松开手，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你可知那雁风现在如何？”
　　不待她开口，我便径自回答道：“她死了。‘杀人灭口’这个词，想必你也听说过吧？”
　　

作者有话要说：某雪过几天就要回学校报道了，逍遥的日子过不了几天啦，叹～




第三十九章以彼之道还彼身

　　朔风乍起，庭中银杏不时飞舞着，遍地如彩锦。
　　我站于窗前，静静看着那银杏枝头上的最后一片树叶被风吹落，然后在经过一番小小的凄婉的挣扎之后，湮没在层叠的黄叶之中。原来，冬天已相距不远了……
　　早在三年前的那次甄选秀女之时，我便看出，姚佩晴此女定然不会如外表看上去的那般温良守礼。试问若是真正守礼又岂会在没有受到传唤时，便贸然站出为人求情？若说那是因为她和苏檀雅姐妹情深，那又为何在垂首退下时，嘴角会露出那么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要知虽仅是那稍纵即逝的一瞬，却也已足够让我对之有了新的一层认知。所以对于她能在其后的三年里，从最初的美人一步步爬到淑妃这个位置，我一点都不感到讶异。甚至对于她的迅速晋升，我也并未如其他宫妃那般心存嫉恨。毕竟我也只是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我的因素存在而已，至于姚佩晴，虽说她一直都颇得皇宠，可仅是其家世上的不足以及至今还未孕有子嗣这两点，对我便构不成威胁。因此长久以来，我都乐于以一种看戏者的身份，在不打破整个后宫势力平衡的前提下，冷眼看着那些妃嫔们为了争得一点点的皇宠，而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我终究还是低估了姚佩晴的野心和手段。原以为三妃之位便可令其餍足，孰料她的胃口竟不止于此，耍的手段也不止于此——利用珹儿的死来给失去皇宠的我以致命一击，同时还可除去受宠的苏檀雅，并给暂代照顾珹儿的徐德妃造成瓜田李下的嫌疑。
　　倒不是我没有怀疑过徐德妃就是那幕后的元凶，只是在这次的事情中，她的嫌疑一直都是最大的。因为只要略作分析就可知道，那苏檀雅只是个替罪羔羊而已，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那么那个幕后元凶又是谁？常人只要稍加一想，便会怀疑到同样是世家出身兼孕有皇子且暂代照顾珹儿的徐德妃头上。试问在如此情况下，她这样做对自己又有何好处呢？
　　反观姚淑妃，她的动机就合理的多。毕竟倘若这一手段真的成功，达到预期中一箭三雕的效果，再加上她现在又有了身孕，那届时皇后之位距离她便会又近一大步。
　　不过，一如我当初所持的那个看法，她姚佩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思索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孤鸿的声音随之响起：“秉娘娘，德妃娘娘求见。”
　　终于来了！
　　微勾唇角，我扬声道：“快快有请！”
　　
　　薰香袅袅的寝殿内，宫女在奉上茶之后，即安静地退了下去。
　　我坐于罗汉床上，故意忽略掉下首徐德妃脸上的询问之色，垂眸缓缓啜了口杯中的茶。
　　便在这时，坐于对面下首的徐德妃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不知皇后娘娘把臣妾叫来这栖凤宫究竟有何要事？”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我淡淡道：“关于前几日本宫亲审苏檀雅之事，徐妹妹想必也听说了吧？”
　　她怔了下，然后犹疑地点点头。
　　见状，我别有深意地一笑：“那徐妹妹可知，本宫又审出些什么吗？”
　　“皇后娘娘……”
　　用眼神安抚住开始面露不安的她，我不紧不慢地道：“那苏檀雅说，她会下毒给珹儿乃是受人指使。而那个指使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徐妹妹你。”
　　“皇后娘娘！”闻言，她惊得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连声叫道，“皇后娘娘，这纯属是对臣妾的诬陷！您可千万不能轻信了她这一面之词啊！想臣妾从来都不敢有此念，更别说是指使她去这么做了！”
　　安静地听完她的这一番辩白，我捧起茶盏，又啜了一口，然后微微一笑道：“徐妹妹莫急，本宫的话可还没说完呢。” 加深了唇角的笑意，我语速平缓地继续道，“本宫当时一听便立刻出声呵止住了她。想来那旁人不知道，本宫也还不知道吗？若论起宫里头这么些做主子的，也就属妹妹你的性子最好，又岂会是那等奸邪阴险之人？
　　“阿弥陀佛，娘娘知道就好！”听我这么说，她面上的神色稍安，在轻抚了抚胸口后复问，“那娘娘可知，那苏檀雅为何要如此诬陷臣妾？”
　　将茶盏轻轻搁下，我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便是本宫今日命人来请妹妹的缘由了。”
　　她微蹙了蹙眉，接着垂下眼帘低声道：“臣妾愚驽，还望娘娘明示。”
　　我勾唇一笑，然后对周围的宫人吩咐道：“行了，这儿没你们的事儿了，都下去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伴随着“吱呀”的关门声，偌大的寝殿一时陷入了沉寂。
　　我把玩着腕上的手钏，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其实本宫一开始也没想到。若不是那苏檀雅禁不住本宫的连番逼问，本宫也决计不会猜到，那个幕后操纵苏檀雅下毒给珹儿，同时栽赃给妹妹你的人，不是别人，竟然却是——姚淑妃！”最后三个字的音我故意咬得很重，以此让她知道我对姚佩晴是多么的痛恨。
　　“什么？居然是她？！”听到这个答案，她诧异地抬头看向我，接着又蹙了蹙眉，“想淑妃平日那般温良娴雅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娘娘该不会是弄错了吧？”
　　“错不了，”我冷冷地一笑，然后带着几分深意地说，“妹妹应该也听说过‘人不可貌相’这个词吧？所以说看人不应该仅仅就看那个人的表面，而应该更加深入的去了解那个人的所思所图，方可真正做到‘百战不殆’，你说对吧徐妹妹？”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见她随即又低下头道：“娘娘高见，臣妾受教了。”
　　“受教倒是提不上，”我淡淡地说，“本宫这番话，也不过是想要提醒妹妹一下。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姚淑妃会做出这等事，妹妹难道就没有想过其背后的动机吗？”
　　“这……”她似是被问住了，带着一脸不解地抬头看向我。
　　见状，我在心里暗自冷笑了一下，面上却是一副感慨的模样，同时摇头叹道：“莫怪妹妹不知，似这般险恶的用心，确然不是妹妹这般心思单纯之人可以猜出的。便是本宫，也是在那苏檀雅的提醒之下，方才想到的。”
　　说到这儿我便皱紧了眉，颇带了点咬牙切齿意味地道：“关于前段时日，姚淑妃遇喜①之事，想必妹妹也已知道了吧？而那便是她的动机！”
　　“娘娘的意思是……”
　　终于，她脸上的表情有了松动，开始闪现过一些别的情绪，比如——不忿……
　　我却是笑了，能够激起她同仇敌忾之情，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很简单，她觊觎的是那储君之位。而本宫的珹儿和妹妹的瑨儿，便是挡在她前面的最大阻碍。”不欲再跟她兜圈子，我干脆直言道，“所以本宫才说要提醒一下妹妹，可别在大意之下着了她的道。毕竟她今日既会下毒害珹儿，难保他日就不会另寻些其他方式来害妹妹或是瑨儿。”
　　她一直都还算平静的面色终于在听我提到姒瑨时，出现了严重的动摇。只见她迅速调整过面上那一副明显受到震动的表情，在沉默一下之后，低声问：“既如此，那娘娘直接按照宫规来处置不就可以了吗？又何须专程把臣妾叫来，告之此事？”
　　还在犹豫？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我故作叹息道：“如若可以，本宫自是也想按照宫规来处理此事。可关键是，现在除了苏檀雅的指认，本宫手里并无其他证据可以证明她便是这件事的主谋。因此届时，她便可一口咬定那是苏檀雅诬陷于她的，而将一切都推得干干净净，甚至——”顿了顿，我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还可以反咬一口、颠倒黑白。毕竟，苏檀雅一开始指认的，可是妹妹你……”
　　“娘娘……”
　　“其实有句话本宫早就想跟妹妹说了，却一直等到没有合适的时机。而眼下——”径直打断了她的话，我语气平淡地下了最后一剂药，“本宫想要告诉妹妹的就是：很多时候，站在中间只会成为左右两边的靶子。要想活得更长久，唯一的方法便是不站错队。”
　　听完我的这句话，她脸上长久以来的那抹隐约的坚持，终于彻底宣告瓦解。只听她轻叹一声，用略带些疲惫的声音道：“关于这件事，臣妾但听娘娘的吩咐。”
　　听她这么说，我便微微一笑道：“妹妹可别想多了，本宫讲这番话的初衷，也不过是想妹妹帮一些小忙罢了。况且让妹妹做的那些，可不仅仅是为了本宫，也是为了妹妹你自己啊。”
　　她垂首，接着低低道：“还请娘娘示下。”
　　我静静地笑了，然后用一种云淡风轻地口吻道：“听说羽林左监邢禄邢大人，乃是令尊的知交好友？”
　　她一愣，随即点了点头道：“平日里，邢大人与臣妾的父亲确是有过些来往。”
　　我满意地微微颔首，然后又问：“而且本宫还听说，邢大人与那新任的羽林右监乔靖有些嫌隙？”
　　“这……”她先是沉吟了一下，然后摇头道，“关于这些，臣妾也并不是太清楚。”
　　“哦？”我不禁一挑眉，随即展眉轻笑道：“不过，那倒也无妨。”
　　“听说那乔大人乃是淑妃的表兄，娘娘这是要……”半是不解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却又透出了几分隐隐的了然。 
　　我则缓缓地笑了，在安静地笑了片刻后，方才用极是轻柔的语调说：“深宫寂寞，本宫要为淑妃排解一下她的那些寂寞。”
　　
　　※※※
　　当听到“姚淑妃在毓秀殿与其表兄私通，而被皇上当场撞破”之事时，我无声地笑了，抚于琴上的手指却是不停。指尖用力一挑，在一个变调之后，原先平和的旋律立时变得跌宕起伏开来。
　　汉皇骤马意气生，西南扫地迎天子。昔时，垓下一战，汉王刘邦集结重兵，以多路围攻的方式全歼楚军，开创出一个光辉灿烂的汉王朝，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英雄气概？莫怪会有“得意者弹《十面》，失意者奏《霸王》”之说，除了《十面埋伏》，还能有何曲乐，可以如此恰如其分地表现我此时的心情？
　　不得不承认，我的确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任何人若犯了我，我必将在以后十倍乃至百倍的还之。因此从知道那个幕后元凶是姚佩晴之时起，我便发了重誓，绝不能轻易饶了她。所以说，仅是以毒害皇子这一项来给她定罪，实在是太过便宜了她。更何况，她肚子里又有了龙种，能否被赐死还不肯定。既如此，我又何妨不能再给她添一道重罪，好令那个不肯定变为肯定呢？要知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从来便是我回馈予人的原则。
　　通过拉拢住徐德妃，我成功利用邢禄和乔靖之间的积怨，布下了这一局。或者说，不应该是邢禄和乔鸿之间的积怨，而应该是徐家和姚氏一门的积怨才对。
　　身为大岳最有根基的门阀世家之一，徐家一直都与秦家和我晏家在朝政上各有牵制，这点自是不必多说，而无论徐家、秦家抑或是我晏家在朝堂上是多么的炙手可热，可代表的毕竟都是外戚势力，都是威胁皇权的一个潜在因素，是既需要倚靠同时也需要时刻提防的一股势力。因此出于巩固自己皇权的需要，皇上这几年来都在着力培养和提拔晏徐秦这三家之外的官员，而姚佩晴的父亲，礼部尚书姚弘便是其中之一。
　　姚弘中年丧妻，膝下仅有姚佩晴这么一个独女。因此为了显示其对姚氏一门的浩荡皇恩，皇上在宠姚佩晴的同时，还将姚弘的一个在羽林军做校官的外甥提拔为羽林右监。
　　面对一个原是自己下属的毛头小子，居然如此轻易地就可以升到与自己同样的职位，已届不惑之年的邢禄又如何能够服气？再加上徐家和姚家的那层嫌隙，本就已有所不满的他对乔靖自是积怨日深。
　　于是，我便利用这一点，先以“知道真正下毒者就是姚佩晴，因而有事要与她的密谈”的名义，匿名留书予她，将其诱至供奉先祖的毓秀殿。再让那邢禄于同时也将其表兄乔靖给骗去，并在乔靖去之前就在其身上偷偷放入姚佩晴的私物。最后便是徐德妃领着皇上，撞破他们的“私会”。如此一来，再加上布在姚佩晴身边的那个宫女，还怕她肚子里的龙种不会变为孽种吗？
　　冷冷地一笑，指下奏出的曲调却是愈加铿锵激越。便在这时，寝殿的大门倏然被人从外狠狠推开了，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跌宕的旋律戛然而止，我循声抬头，漠然看向门前那道逆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注：
　　①：后妃怀孕，一般又可称为遇喜。
　　




第四十章沧海成尘等闲事

　　“吱呀”一声，殿门在那身影之后缓缓合上。我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直到走到近前，才缓缓从琴凳上站起身，绕到琴前，不紧不慢地行礼道：“臣妾参见陛下。”
　　对面的人没出声，在好一阵静默之后，忽然伸手猛地一下抬起了我的下巴。于是在猝不及防间，我直直撞入一双暗沉幽深的眸里。
　　迎上他迫人的视线，我毫不退缩地与之对视着。仿佛是凝聚了所有的勇气，我倔强地不愿稍稍移开眼。就好像只要稍微错开一点视线，我便在这场对峙中抢先认了输……
　　良久之后，终是他先开了口，将这场无声的对峙给打破。只是那扣在我下巴上的力道以及那看向我的视线，却仍是紧紧的。
　　“永夕很喜欢《十面埋伏》这支曲子？”
　　我一怔，未料到他竟会先问出这样一句话来。然而，眼下的情景显然并不允许我有所迟疑。在他那紧迫的视线之下，我淡淡答道：“因为臣妾如今是得意者，而得意者，自是愿意听曲调铿锵、气势磅礴的《十面埋伏》。”
　　扣在下巴上的力道立时又紧了几分，接着就听耳边响起他喜怒难辨的语调：“那么永夕这是承认了？承认之前毓秀殿的那一幕，是经由你精心设计的？”
　　我直视着他的双眸，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了一抹冷笑：“为何不承认？须知臣妾在布局之始，便无意隐瞒陛下。”
　　闻言他眯了眯眼，散发出一股危险的味道，可那语气却是波澜不惊如故。与此同时，那只扣在下巴上的手，也转而轻抚上我右耳的耳坠：“晏朝夕，你就这么喜欢挑衅朕吗？还是说，你便吃定了朕不会动你，即便是在……”他顿了顿，那抚在耳坠上的手也随之下滑到颈间，“你将朕的血脉，用如此方式毁灭之后？”
　　颈间传来他掌心散发出的热度，我不禁产生出一种错觉，就好像下一秒，那只正漫不经心抚触着的手，便会转而将脖颈给紧紧扼住。理智在不断警告我快点停下来，可那牵着冷笑的嘴角，依然不受控制地掺杂进一些讥诮的意味：“陛下会在意您的那些血脉吗？若是真的在意，那么珹儿出事时，您又在哪里？”仿佛是豁出去一般，我颇带了点咄咄逼人意味地道，“依臣妾看，陛下真正在意的不过是淑妃的‘不贞’，以及此番对于您所‘宠信’的姚家的影响！”
　　他沉默了一下，随即用肯定的语气淡淡道：“你在怨朕。”
　　听到这句话，我笑了，笑得冰冷已极：“不错，臣妾的确怨着陛下。或者说，从罗浮山那夜之后，臣妾便无法不怨……”
　　“陛下”二字我没能说出口，因为就仿佛是要验证我之前的预感一般。那只原本抚在颈间的手，仅是在须臾之间，便转而紧紧扼上了我的喉头。
　　凶猛的力道下，只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可我却始终都没有挣扎，只是漠然望着他，不带有一丝的情绪波动……
　　随着胸腔内的空气逐渐稀薄，视线里的一切也随之变得模糊。混沌成一片的脑海中，蓦然闪现过昔日的一幕幕。原来人在死之前，真的会看到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艰难的笑。我想，死亡于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只可惜了珹儿。他还那么小……
　　当意识到那箍在颈上的力道已撤离时，却是在片刻之后了。跪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本能地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一边听到他用冰冷的语调问：“向朕低一次头，于你晏朝夕就是这么困难吗？”
　　听到他这么问，我没有回答，却是慢慢闭上了眼，只听到在一片黑暗中，他的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并最终以殿门打开时发出的“吱呀”一声响告终。
　　便在殿门打开的刹那，嘴角缓缓逸出一丝极是苦涩的笑意。若是连这最后一点骄傲也失去，那我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
　　
　　观德五年十一月廿三，帝下旨，以毒害皇长子罪，赐元凶苏修容鸩酒一壶。
　　次日，姚淑妃因突发心痛病，于其寝宫病逝。与之同日而逝者，羽林右监乔靖是也。
　　
　　※※※
　　当寒风吹起树梢上的最後一片落叶时，今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早早到来了。
　　倚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罗汉床上，同时不忘裹上一袭软和的狐裘，我懒洋洋地将视线从攥着的书卷上移开，抬眸瞥了眼正往面前的炭盆里添着炭的小宫女。
　　随着天气的逐渐转冷，我整个人也变得愈发懒散起来。那感觉就好像是一条蛇进入了冬眠期，总想蛰伏在一处、不愿动弹。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再有那些个宫廷琐事来时不时地烦扰我了。想到这儿，随即自嘲地一笑。在这样的天气里围炉读书，当是人生一大乐事也，又何必想那么多？
　　将视线重又移回到了书卷上，我刚把手里的书翻过去一页，就听屏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接着便见寒枝从屏外匆匆走了进来。
　　“何事？”
　　见她来势急，我索性放下手中的书，淡淡问道。
　　“秉娘娘，福寿宫来人求见。”
　　福寿宫？我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在略一沉吟之后，吩咐道：“宣。”
　　“是。”
　　脚步声响起，没过一会儿，寒枝便领了一个看上去颇有些面熟的宫女走进屏内。接着就见那宫女上前两步，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奴婢冰绡参见皇后娘娘。”
　　原来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难怪……
　　我了然地微微颔首，然后问：“不知冰绡姑娘此番而来，所谓何事？”
　　“回娘娘，陛下派奴婢来请娘娘即刻前往福寿宫一趟。”
　　“陛下？”闻言，我不禁诧异地问出声。
　　皇上为何会突然把已在栖凤宫“静养”月余的我召去福寿宫？而且传令的宫女还是太后身边的宫女，难道？联想到这些年太后的身体一直都不大好，心立时往下一沉……
　　“回娘娘，正是陛下。”
　　果然，那冰绡随后的话便验证了我的猜测。只见她在犹豫了一下之后，便咬了咬唇，继续道：“因为太后如今的情况……不大好，所以……”
　　话至此，她便没再说下去，而我亦没有出声。一时间，偌大的屋内一片寂静，只余木炭在炭盆里发出的“嗞嗞”声。
　　半晌之后，我将手里的书轻轻搁在了身侧的炕桌上，然后站起身，语气平淡地道：“那就烦请冰绡姑娘带路吧。”
　　“是。”
　　在匆匆套上件斗篷之后，便随着那冰绡出了栖凤宫。而就在离去前，我又特意看了眼窗外那银装素裹的世界。
　　看来，太后可能真的熬不过今年冬天了……
　　
　　坐在软轿中，怀着一路复杂的心绪来到了福寿宫。待到下轿时方才发现，雪下得更得大了。
　　黄昏时分的雪，就仿佛是在一副泛黄的画纸上作画，整个背景都罩着一层阴霾。雪的白与光线的昏黄相交织，一瞬间，似是将人拖入到一段久远的回忆中，在涉过了似水的流年之后，品味出几缕淡淡的沧桑与无奈。
　　沿着回廊缓缓向太后寝宫的方向走，刚走到太后的寝宫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了宫女惊喜的叫喊：“太后醒了！”
　　前行的步伐不由一滞，随即跨过高高的门槛，径直往殿内走去。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此时，那些守在外间的宫人们都已看到了我，纷纷俯下身去行礼。
　　“都起吧。”
　　无暇多言，我正要往内室的方向走，忽见内室的帘子被挑起，接着便见一袭锦衣玉绶的帝王从里缓缓踱步而出。
　　视线相对后的一瞬，我忙俯下身去，恭敬道：“臣妾见过陛下！”
　　视野里逐渐出现了一双用金线绣以精致云龙纹的皂靴，接着一双温热的大手托着我的双臂，将我扶起身，一边温言道：“皇后免礼。”
　　“谢陛下。”我仍是低着头，没有再抬眸与他直视。
　　不过月余，我却已失去了与他针锋相对的勇气。回想一个多月前，在栖凤宫里跟他的那场对峙，除了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其实更多的便是诧异。如今想来，那个当日如此犀利与冲动的自己，大概真的只是一次意外而已。
　　“皇后不必多礼，还是快点进去看望太后吧。”
　　他的声音低醇如昔，却再不见了当日的冰冷，而是掺进了那一贯虚伪的温柔，便如我在应声时的那种无所指摘的恭敬。
　　“是。”
　　不待我举步往内室走，掩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忽然被握住了。于是本能地一惊，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却触到一双幽深如海，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眸。
　　视线的纠缠中，我在他深邃的眸底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感觉就好像是在一汪深寂的潭水中看着自己的倒影，有着迷离飞逝的波光。
　　“走吧。”
　　在淡淡地说完这一句之后，他便转过身，携着我向内室缓步走去。
　　
　　甫一踏进内室，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接着便听那镶有西湖十景的十二扇折屏后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
　　“母后，”身侧的男子微蹙了蹙眉，然后沉沉地开口道，“永夕她来了。”
　　屏内的咳嗽声又持续了一阵，接着便闻一个疲惫而又无力的声音道：“你们都进来吧。”
　　“是。”
　　低低地应了一声，男子牵着我便往屏内走去。
　　待进到屏内，就见太后脸色苍白地闭目卧于床上，憔悴的面色令那原本端庄艳丽的容貌看上去苍老了不少。我望着她那副不胜虚弱的模样，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栖凤宫蒙她传召时的情景。那时的她，看上去是那般的端庄威严。如此气势，即使在皇上即位初的那两年也不曾改变。只是后来却仍是变了，自三年前赵王被赐死，而我又借晏璟之手将整个晏家都完全掌控住以后，那样的气势便日渐消磨殆尽。最终，昔日威仪赫赫的皇太后，成为了一个每日只知潜心礼佛的深宫妇人。
　　听到脚步声，太后缓缓睁开了眼，墨色的眸底尽是一片汹涌的疲惫。
　　见状，我不禁深吸一口气，然后轻唤了声：“姑姑～”
　　太后虚弱地点了点头，然后无力地道：“你来了。”
　　轻轻挣开那一直与我相牵的手，我俯下身低声道：“朝夕不孝，今日才来看望姑姑，还请姑姑降罪。”
　　听我这么说，太后先是咳了几声，接着轻喘两下道：“永夕不必这般自责，还是快点起来吧……”话毕，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直起身，正欲开口，就听太后对左右的宫人吩咐道：“这儿暂且不用你们伺候了，先下去吧。”
　　“是。”
　　宫人们领命，鱼贯出了内室，接着便听太后虚弱地道：“子乾和永夕，你们俩过来。”
　　迟疑了一下，然后跟在皇上的身后，缓缓走到太后的床前。
　　只见太后随即便从被中伸出手，将皇上的手给握住，接着又吃力地向我伸出了另一只手。
　　见状，我一怔，然后倾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握住了我与皇上的手，太后接着又吃力地将皇上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然后轻声道：“子乾，答应哀家，要好好待永夕。”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又是一怔。便在同时，就听皇上温言道：“母后多虑了，朕又怎么会不善待永夕？”
　　“是嘛，”只听太后嗤笑一声，接着又是几下轻喘，方才继续道，“子乾，不要以为哀家缠绵病榻多时，就对这后宫之事一无所知。你，冷落永夕已经许久了吧？”
　　“母后……”
　　“让哀家说下去，”摆手制止了皇上的辩解，太后在干咳了几声之后，继续道，“哀家不知道你为何会冷落了永夕，可哀家希望你可以看在哀家的情面上，不要再计较那些因由。要知道，她毕竟是你的嫡妻啊！”
　　“姑姑……”闻言，我不禁有点不安地喊道。
　　“永夕，”太后的目光转向我，一边幽幽道，“其实当年子泰的死，你也有一部分责任，所以哀家曾经也恨过你。要不是你当年在昊天殿的那一出，子泰也不会就那样被抓。或许还有希望……罢了，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总之哀家现在也想通了，当年的事情实在怨不得你。而晏家交予你手，其实也未尝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毕竟，兄长如今也老了啊……”
　　幽幽地一叹，太后重又把目光转向了皇上：“至于你，子乾。当年你毫不顾及兄弟情分地将子泰赐死，实在让哀家寒透了心。那可是你的亲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你竟也能狠得下心，实在……”说到这里，太后又激动得喘了起来。
　　“母后——”见状，皇上忙反手握紧了太后的手。
　　“哀家没事……”抚了抚胸口，待气息有所平稳之后，太后便继续说道，“子乾，如果你还希望哀家原谅你当年赐死子泰的那件事，那就答应哀家，以后都好好地待永夕！”说着，太后的目光就直直地看向了皇上。
　　皇上一时没有出声，气氛也随之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隔了良久，就在我差点以为皇上不会再回答时，只听到他轻轻地道：“朕，答应母后。”
　　“那就好……”
　　一瞬间，太后松开了那只同时握住我和皇上的手，仿佛是力竭了一般，阖上眼，无限疲倦地道：“那么你们去吧，哀家也累了，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那……母后且安心养病吧。”
　　低声说完这句话，皇上便转身离开了内室。
　　我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刚想转身离开，就听闭目躺于床上的太后低吟出声：“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听到这句诗，我先是怔住了，然后无声地苦笑。早已知道，深宫中的女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身不由己。却不想，便是连曾经有着赫赫威仪的太后，亦是如此……
　　
　　待出得福寿宫时，下了一日的雪已经停了。如霜的月华泻于莹白的积雪上，带着逼人的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收回远眺的目光，却不防与台阶下皇上的目光纠缠在了一起。
　　在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眸中涌动的各色情绪，以一种最是平和的方式折射而出，无限深沉……
　　
　　观德五年十二月廿七，太后薨。
　　后，帝上谥号：孝和懿惠皇后，乃与先帝同葬。
　　




第四十一章也无风雨也无晴

　　一个个狰狞的面容在缓缓逼近，我不断地摇着头，拼命地想要往后退，却绝望地发现后背已然抵上了车辕。
　　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张张脸孔上泛起的令人作呕的笑容，就在其中一人的手将要触碰到我身体之时，我终于绝望地闭上眼，想要以咬舌自尽的方式来避开即将到来的一场□。
　　便在这时，惨叫声起。我睁开眼，却在那一瞬，被温热的血溅了满脸，也飞溅进那刚刚睁开的眼眸中。于是，入目皆是一片血色……
　　
　　小腿处骤然传来一阵抽痛，暗红的血色渐变为幽寂的黑暗。就这样，我终于从那遥远的梦境中彻底地醒了过来。
　　“怎么了？”
　　感到之前抽痛的地方愈发的疼痛难忍，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便在这时，就感到一具温暖的身躯从背后环住了我，接着一个低醇的嗓音挟着灼热的气息，拂进了我耳中。
　　身体陡然一僵，随即又放松了下来。我一边伸出手想要揉揉那只抽痛的小腿，一边忍痛回答：“好像是右边的小腿抽筋了。”
　　一只温暖大手骤然覆在了我那只抽痛的小腿上，接着便缓缓揉捏起来。
　　“现在感觉如何？”
　　他的动作十分的轻柔，只是那一阵阵痉挛的疼痛却并未因此而得到缓和。
　　“已经……好多了……”
　　纵然如此，我仍是咬着牙这般说道，一边努力想要移动右腿，脱离开这种足以令我窒息的温柔，毒药般的温柔……
　　“别乱动！”
　　感到那只环在腰际的手立时收紧了几分，我一时也不敢再动，只是沉默着，任凭他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揉捏着那痉挛的痛处。
　　黑暗中，他的呼吸不时喷洒在我的脖颈间，带着微醺的暖意。蔓延的静默里，我忽然想起了那个人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夕儿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在敌人面前失去冷静，因为那往往便会要了你的命！”
　　于是忍不住苦笑，而之前的那阵微醺感，也伴随着这个苦笑，迅速地消散了。
　　“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间，腿上的疼痛已消弭，而他也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语调轻柔地问询着我。
　　听着那宛如情人间低语的亲昵语气，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感自心底缓缓涌起。我想若论起耐性，我始终都比不上他。所以，这一维持了五年的假象，便由我今日来打破吧。
　　如是想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是复杂的笑，我淡淡道：“臣妾在想，关于这次的军饷问题，陛下又会派谁去调查？”
　　感到那只环在腰际上的手于瞬间僵了一下，随即便又恢复如常。我冷冷一笑，只听到耳畔传来他轻柔如故的声音：“永夕对这个问题很关心？”
　　颇带了些深长的意味，我不答反问：“我大岳刚与北岑交战一个月，便发生了这种前线士兵集体腹泻生病之事。难道陛下就不心急吗？”
　　只听他先是发出一声轻笑，带着熏然的热意喷洒进我耳中，接着便别有深意地道：“朕会为之心急，那是朕身为一国之君的本分。而永夕呢？莫非这也是你的本分吗？”
　　听出了他话中潜藏的警告之意，我却故作不知地回答道：“臣妾是陛下亲封的皇后，为陛下分忧解难便是臣妾的本分。”
　　“好一个‘分忧解难’！”下颌处一痛，接着我的下巴便被扳住，狠狠往他那个方向转去。与此同时，就听到他用与那凶猛力道截然相反的轻柔语气问：“既如此，那永夕又有何合适的人选？”
　　我沉默了一下，随即淡淡地道：“臣妾想要做一次自荐的毛遂①。”
　　话音刚落，便感到那桎梏于下巴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接着就听到他轻描淡写地问：“那么永夕觉得，朕又会否有可能是那平原君呢？”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双眸，却分明可以感受到那灼灼的视线，犀利得恍若一把利剑。
　　我又沉默了片刻，方才平静地道：“几乎不可能。”
　　“既已知道不可能，那又为何还要毛遂自荐？”他的语调仍是那般喜怒莫辨，只是话语中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朕原以为，永夕当不是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听到这话，我轻轻笑了，随即便用一种相当自信的口吻说：“因为臣妾以为，除了臣妾之外，再无其他合适人选。”
　　“哦？”闻言，他亦轻笑，语气中掺杂了几分兴味，“永夕何以如此自信？”
　　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我用早已想好的说辞，不慌不忙地回道：“连运往前线的粮草也敢以次充好，能够做出这种事的，定然不会是一些地方小吏。甚至，还会牵扯到朝中的某些位高权重之臣。而且军饷问题关系前线战事，乃是与国之命运休戚相关的要事。因此，派去调查的人不仅要处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党派利益之外，还要有卓著的能力，方能将真正的结果调查出来。可如今放眼朝堂，能力卓著者固然不少，却甚少有能独善其身者。而纵是有那个性清高，不屑于党争者，也多是些酸腐文人，圉于礼法而不知变通。试问这样的人，又何能堪以重任？”轻笑了笑，我继续道，“臣妾不才，却也还有解决此事的自信。而且臣妾并非官场中人，与那些官员私下的利益往来并无牵扯。所以说，臣妾才是调查此事的最佳人选。”
　　在我洋洋洒洒地说完这些话之后，皇上却是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方才轻笑一声道：“的确是很能说服人的理由，想必永夕也为此准备了好一段时间吧。”
　　我一怔，随即试探地轻问：“这么说，陛下是……同意了？”
　　“朕可不曾允了你，”孰料，他却是犹带笑音地一口否定了我的猜测，语气坚定而毫无转圜余地，“对于永夕之前的那番说辞，朕虽是相当赞同，却并不认为，永夕便是这最合适的人选。”
　　“为何？”闻言，我急忙追问道。
　　“因为……”
　　正认真地想要聆听缘由，忽然感到那只扣在下巴上的手微微收紧，接着他的气息倏然拉近，以铺天盖地之势而来。
　　“陛……”
　　余下的话被尽数吞没于唇齿间，我先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随即便放弃这种无谓的挣扎，任那柔软的舌尖以坚不容拒之势叩开紧闭的唇齿，在滑入口中之后，强势而又肆意地吸吮翻搅、纠缠不休……
　　极是霸道的一吻之后，我正轻抚着胸口，借以平复之前躁动的气息，就听到他语气平淡地问：“若查出此事的幕后指使者不是别人，却是你晏家的人，那么永夕又该如何做呢？”
　　一瞬间，我感觉那之前的躁动立时就平复了下来，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淡淡道：“用人当以信任为先， 关于这一点，想来陛下不会不知道吧？”
　　“你这是在激朕？”攫着下巴的手又是一紧，黑暗中只感到他的气息在缓缓靠近，直至与我额头相抵，“信任，当是有条件的。而你，无法达到朕的条件。”
　　
　　※※※
　　我倚在庭前的躺椅上。正是韵华斗丽的仲春时节，不时有或浓或淡的花香飘散与空气中。四月的风循着春的足迹溯游而上，带起无根的柳絮， 灿若飞雪。
　　有时我不禁常常会想，如斯一方院中的风景就已如此迷人，不知那高墙之外又会有怎生的风情？是如书中所写的那般，有着高耸入云的巍巍高山，有着黄云漫天的无垠大漠，以及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我自问，并不是一个好奇心浓重的人，却在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压抑之后，仍忍不住会去想象宫外的风光。
　　当然，那也只能是一种想象。从小到大，我早就已适应了这种深宫大院的生存方式。一旦踏出这个深宫，我又将凭借什么来生存呢？所以说，人生可以有适当的幻想，却始终不能脱离了现实。
　　只是，想到自己这一生都将锁于深宫大院之中，终究还是意难平。尤其是在，如今我快要撑不下去之时…… 
　　五年前，太后病逝。临终前，曾要求皇上善待于我。
　　因为答应了太后，在这之后，皇上便未再将我软禁于栖凤宫中，并将对珹儿的监护以及后宫诸事重又移交回我手中。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却也仅是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忍受皇上那虚假的温柔。骨子里残存的那份骄傲，不允许我去接受这份好。因为那是在太后的要求之下得来的，是一种施舍……
　　楚王爱细腰，宫娥多饿死。十年的宫廷生活，我每每冷眼看着那些后宫中的女子为博君欢，而无所不用其极之时，也在告诫着自己，勿与之同路。只是，心头积压的负荷，便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说不准在某一天便会彻底崩断了。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环境来释放这些负荷，或许将这些常年积压于心的负荷给释放掉之后，我便又能做回那可以闲看庭前花开花落的晏朝夕。而此次的军饷问题，于我便是一个契机……
　　自五年前，蜀国一役之后，两国便都投入到紧张的备战中。而北岑，更是因其南都长安靠近大岳的北境，一旦双方交战，便很容易成为前线，而将原本设在那里的主要行政机构迁往了其北都乌哲萨。
　　因为两国都是大国，一旦交战，其影响便是难以估量的。再加上为了征伐东夷，双方都耗费了不少兵力、民力和财力。出于休养生息的需要，双方在各自筹备达五年之久以后，方才于月前正式开战。
　　而就在与北岑交战后的一个月，前线忽然发生小片士兵腹泻生病事件，并在经过排查之后发现，问题却是出在了押送的那一批粮草上。 因此揪出整件事情的幕后主使，并将其按律处置，便成为了当务之急。至于派谁去调查……
　　想到前一晚，那人的断然拒绝，不禁轻蹙眉头，置于扶手的手也不由握紧了几分。
　　便在这时，只听一阵脚步声从后传来，接着孤鸿的声音自侧后方响起：“娘娘，龙鼎宫来人求见。”
　　龙鼎宫？闻言，眉不禁又蹙紧了几分，随即展眉，朗声道：“宣。”
　　
　　坐着软轿，一路乘至龙鼎宫。在随行宫女的一路指引下，我来到了正殿东面的苍鸾阁前。
　　偌大的苍鸾阁内一片寂静，只余纸张翻动之声不时响起。我看了眼正坐于御案后埋首批阅奏章的帝王，然后上前两步，俯身行礼道：“臣妾见过陛下。”
　　阁内沉寂了片刻，接着皇上淡漠的语调响起：“皇后免礼。”
　　“谢陛下。”
　　缓缓直起身，却发现对方正用一种兴味里混有一丝研判的眼神看着我。不太习惯被人用这种审视的目光离析，我重又低下头去，静待着他发话。
　　“皇后可知朕今日把你召来，所谓何事？”
　　我垂下眼帘，语气恭敬地道：“臣妾愚驽，还请陛下明示。”
　　他静默片刻，然后淡淡道：“皇后前几日列举了好些理由，想要说服朕让你去调查军饷之事。那么朕现在便想听皇后来说一说，又打算如何去调查？”
　　我怔了下，为他态度的陡然转变而讶异。然而眼下的情形，显然不允许我再继续诧异下去。在略一沉吟之后，我缓缓答道：“臣妾打算来个顺藤摸瓜。”
　　“顺藤摸瓜？”
　　我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依臣妾看，军饷问题牵连甚广。若仅仅留在京中调查，怕是查不出些什么。因此臣妾认为，最好的方法便是前往此趟军饷的收集地——湘赣一带，从当地佃农入手，进行密查。
　　“皇后的意思是……”他顿了顿，然后轻笑一声，“要微服出宫？”
　　我沉默了一下，随即点头道：“臣妾确有此意。”
　　阁里沉寂了片刻，接着在又一声轻笑之后，便听皇上轻描淡写地道：“晏朝夕，朕发现你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闻言，我先是一怔，然后用一种陈述式的语气说：“那是因为，臣妾相信陛下不是一个圉于礼法之人。而且……”抬首看向他，我面无表情地道，“臣妾大胆猜测，陛下既然把臣妾召来这苍鸾阁，想必就已做好了决定。”
　　听我这么说，他先是一挑眉，接着缓缓绽开了一抹笑：“最知朕者，确是永夕也！”
　　
　　注：
　　①：出自西汉?司马迁《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原文为：门下有毛遂者，前，自赞于平原君曰：“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合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有些亲想小徐了，其实某雪也很想他啊。关键是他和小夕身份有别，要设计他出场，有一定难度的～




第四十二章山色空蒙雨亦奇

　　观德十一年四月十五，当朝皇后乘凤撵出宫，前往城东鸡鸣寺为国祈福，并将盘桓数日，以示心诚。
　　而就在皇后的凤撵驶出宫门后不久，一辆外表无甚张扬的帷车也缓缓出了宫。
　　
　　坐在急行的帷车内，车内悬挂的璎珞随着车厢的摇颤而不住摆动，看在如今心情大好的我的眼里，亦多了几分欢快与跳跃。
　　这样惬意闲适的心境真的是许久不曾拥有了，自出了宫门之后，我的心情就一直像是漂浮在云端，轻松而又带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忆起几日前，皇上允我微服出宫去调查军饷之事时。虽然理智上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但在感情上仍忍不住会为之激动，甚至是，雀跃……
　　掀开车帘，春日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泛起了些微睡意。于是不禁闭目深吸一口气，挣脱了那高高宫墙的束缚，似乎，便是连呼吸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那么湘赣两地，首先又该选择去往哪里呢？
　　缓缓睁开眼，我放下车帘，重又倚回了锦垫上，一面嘴角勾笑。
　　不如，第一站就先去长沙郡吧……
　　
　　※※※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提起长沙郡，谁也无法不想起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以及那则关于湘妃的凄婉传说。
　　既是气象万千，亦是缠绵哀婉。
　　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行走江湖的汉子，也少不了吟风弄月的文人。
　　而无论是狂放不羁的江湖人，还是多愁善感的读书人，来一趟长沙郡，总也是要好好游赏一番洞庭湖的。因此，八百里洞庭，沿岸筑有不少观景楼。而望翠楼，便是其中之一。
　　长沙郡益阳县的望翠楼是一座小有名气的酒楼。它提供的各色茶糕细点以及美酒，据说曾经得到前朝南巡的仁宗皇帝御口钦赞。
　　坐在望翠楼三楼的一间雅座，竹帘半卷的窗外即是那浩瀚的洞庭湖。
　　彼时，窗外正是细雨绵绵。浩浩无涯的洞庭湖面水汽氤氲，便似一个蒙上面纱的美人，增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美。
　　轻轻提起桌上的白瓷壶，将壶中热烫的茶汤注入到茶碗中。一瞬间，沸腾的水渲染出朦胧的白雾，芳香四溢。
　　捧起茶盏浅啜一口，那滋味竟是别样的甘醇甜爽，唇齿生香。
　　于是不禁眯了眯眼。这当地的君山银针，虽没有上贡的那般精致，亦没有以春露、夏雨、秋霜、冬雪这四季无根之水相泡，却也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想来，这方才是真正的君山银针。任何事物，一旦人工雕琢的痕迹太重，便失去其应有的本色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雅间外，卖唱歌女的婉转歌喉悠扬传入，带着湘女特有的柔美与多情。听入耳中，竟是分外缠绵悱恻。
　　我挟起一小块芙蓉糕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香酥适口，不觉食指大动，提起筷子，就要将桌上的精致小点一一品尝。便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雅间外传来，接着就见寒枝掀帘而入。
　　放下手里的筷子，我轻问：“都调查的怎么样了？”
　　“回夫人，属下等走访了附近的几个田庄，从当地佃农口中得知，这益阳县周围的千顷良田都隶属慕家所有。”
　　“慕家？”我挑了挑眉，低喃出声。
　　“夫人您没猜错，那慕家就是近来颇为受宠的袁夫人她的母族。”
　　“慕家啊……” 我眯了眯眼，右手的指节一边轻轻叩击着桌面。
　　寒枝垂首不语，过了片刻，方才犹豫地道：“不过根据属下等的查探，军饷一事似乎不仅仅牵扯到慕家。”
　　叩击桌面的动作骤停，我不由蹙了蹙眉，然后问：“此话怎讲？”
　　“回夫人，慕家在益阳县也算是世代乡绅。而那袁夫人的母亲原是这慕家的幺女，在她之上还有两个哥哥。长子慕天祈因为自小身体孱弱，在其二十岁那年就病死了。因此在慕老太爷去世之后，其次子慕天佑便袭承了全部的家产。只是这慕天佑分明就是个骄奢淫逸的纨绔子弟，整日介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并不懂得经营那万贯家财。是故没有几年，慕家就在他手里迅速败落下去，直到……”
　　“直到什么？”我抬眼看向她。
　　“直到五年前，一个名唤夏彬的人的出现。”
　　“夏彬？”我又是一蹙眉，然后淡淡道，“接着说。”
　　“是。”寒枝一边提起桌上的白瓷壶，将杯中的茶水续满，一边继续道，“许是太过沉溺酒色的缘故，那慕天佑一直都膝下无子。直至临近中年方才得了一子，取名惜赐。而那个夏彬，也正是这个慕小公子在因缘际会之下，方才结识的。”
　　“慕惜赐……”低喃一声，我捧起茶盏，浅尝一口香茗，接着轻笑道，“到了他那一代也就仅剩下这一个男丁，看来这慕家的人丁香火，倒真真不旺。”
　　“夫人……”
　　见她面露疑色，我微微一笑道：“继续吧，你还没说那个夏彬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她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道，“夫人刚刚说那慕家香火不旺，其实依奴婢看，那慕家的香火岂止是不旺。恐怕到了慕惜赐这一代，就要断绝了。”
　　手上正掀着盖碗的动作一顿，接着用茶盖在水面轻轻一刮，使整碗茶水上下翻转，方才漫不经心地道：“哦？这又是怎么说？”
　　“那慕惜赐自结识了夏彬之后，两人间的往来一直都过从甚密，甚至达到被传闻是……”
　　“断袖分桃的地步？”我轻描淡写地接过口，接着轻笑了笑，“年届不惑方才得了这么一子，那慕天佑就能允许其独子，就这样与一个男人厮混下去？”
　　“他自是不会允许，但如今怕也由不得他来决定了。因为现在的慕家，实质上已被那夏彬掌控，便是赋税田产这一类的营生也都经由其一应打理。而这，也是奴婢所说‘不仅仅牵扯到慕家’的缘由。”
　　“控制了慕家？”听罢，我先是一愕，随即轻笑，“看来这个夏彬倒是不可小觑。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吗？”
　　听我这么问，寒枝垂首道：“奴婢失职，没能查出此人的确切来历。”
　　“一个不知来历，且又颇有手腕的人……”我低喃出声，不禁陷入了深思。
　　“而且……”
　　思索被打断，我瞬间回过神来，挑眉看向她：“而且什么？”
　　“而且那个夏彬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掌控住慕家，”迟疑了一下，寒枝慢慢说道，“早在五年多以前，慕天佑就因身体状况的日益下降，而将家中的各色事务营生逐渐交付到独子慕惜赐手里。只可惜那慕惜赐生性怯懦，又是从小被娇惯大的，对于家中的那些个营生根本就是一窍不通，更别说是去打理了。因此在他认识了夏彬之后，便乐得将手里的那些事务都移交给对方来处理。至于夏彬，在掌控住慕家的所有营生之后，又斥资在益阳县城里开了数间米行，并通过这几年的妥善经营，隐隐有成为长沙郡各商户龙头的架势。”
　　“先是控制慕家，再利用慕家的家财，把触手伸向了商业领域。这夏彬，到底是何方神圣？又到底有何目的？” 这般说着，我的眉也随之越蹙越紧，心里同时隐隐产生了不妙的感觉。
　　“此外，根据查探，那个夏彬经营的盛和米行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以高价收购其他商铺的大米。因为其开出的价格很高，不少商户都纷纷将自己库存的大米卖给了他。所以在吾国与北岑交战，而向湘赣两地征集粮饷之时，盛和米行就主动为长沙郡捐了不少米粮。”
　　“岂有此理！”听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然后恨恨道，“这些当地的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如此大规模的收购米粮，既不上报朝廷，也不阻止。莫非他们是嫌自己头上的乌纱，戴得太牢了吗？”
　　“夫人息怒！”见状，寒枝忙端起桌上的茶盏，递到我面前。
　　伸手接过茶盏，我牛饮一口，感到那甘醇的茶水润泽过喉头，泛起无穷回味，方才平息了激越的情绪，重又小口细啜起来。
　　见我情绪又平静了下来，寒枝犹豫了一下，接着道：“其实，当地的官员固然有失职之责，可那夏彬手段了得，也是个不争的事实。毕竟从益阳县丞到长沙郡的太守，其中有这么多关节需要打通，若是少了一个，或许都不行。而他竟然能全部都打点妥当，此人的能力可见一斑。”
　　听完她的话，我亦为之赞同地点点头，随即蹙眉道：“可惜此人能力虽强，却不知是敌是友。而且自运往前线的军饷出了事以后，朝廷竟一直没有查到这里，可见这其中定然还藏了不少的猫腻。想不到此趟先选择来这长沙郡，竟是来对了。”
　　说到这里，我忽然心里一动，转首看向了寒枝：“对了，那盛和米行，如今可还高价收购大米吗？”
　　听了我的问，寒枝先是一怔，接着点头道：“据一些其他米行的送货伙计说，盛和米行的收购将一直持续到下个月。”
　　“很好！”我细眯着眼，勾唇一笑，“那么本宫就要亲自来会会这个夏彬。”
　　“夫人……”听我这么说，寒枝有些犹豫地劝道，“那夏彬绝非善类，您亲自出马实在有些太危险了。依奴婢看，您还是在幕后操纵一切，来得更妥当一些。”
　　“无妨！”摆手制止了她的继续劝说，我端起茶盏，悠然浅啜了一小口，然后出声吩咐道：“我意已决。寒枝，你这就去要些纸笔来。”
　　“是。”见状，寒枝亦只好领命，掀帘而出。
　　我将视线重新调转会窗外，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是那晦暗的天际仍是阴沉得可怕。而那原本空濛氤氲的洞庭湖，此刻看来竟是分外的幽深莫测……
　　
　　待一切事了，各色糕点也都一一品尝过以后，我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刚出了雅间，就听一阵喧闹声从底楼的大厅传来。
　　听到那阵响动，我蹙了蹙眉，转首看了眼寒枝。
　　领会到我的意思，寒枝向正站于楼梯口看热闹的堂倌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然后出声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唉这位姑娘，您是不知道。前段时间，也不知打哪儿来了个落魄道士，天天跟咱们这儿赊酒喝。头两回，我们掌柜还因为心存怜悯，便允了他。谁知那个臭道士，他竟然……”
　　听到这里，我已没耐心再听那个堂倌絮叨下去，当即十分干脆地抽身离开，径直往楼下走去。
　　随着喧闹声的愈加清晰，待我下到底楼大厅时，就见一个身穿深灰色道袍，看上去脏兮兮的灰发老道正躺于酒楼门口。
　　身材矮胖的酒楼掌柜大声呵斥着店堂里的伙计，命他们合力将其赶出去。只是那老道就像扎根在那里似的，无论那些伙计如何地推攘，都始终不能推动他半分。而从他那张泛着红光的脸上便可以看出，此人定然醉得不轻。
　　将视线从那个醉倒的道士身上移开，我迈开步子，便往门口走去。谁知——
　　“快放开我家夫人！”
　　向身后的寒枝一摆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我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眼那只正拽着我衣角的手，然后转首跟寒枝淡淡地说：“钱袋。”
　　“是。”
　　接过寒枝递来的钱袋，我从袋中掏出了一锭白银，然后摔到了地上。
　　感到那只被拽住的衣角立时一松，我不禁无声地冷笑。
　　枉我还以为，会是个卧虎藏龙式的人物，想不到竟真只是个落魄道人而已……
　　抬腿就要往帷车的方向走，便在这时，只听身后陡然传来一句：“人生如雾亦如梦，缘生缘灭还自在。人活一世，当随性也，方不失其本心……”
　　人生如雾亦如梦，缘生缘灭还自在。
　　默念着这句话，我缓缓登上帷车。恍惚中，竟觉得自己隐约参悟到些什么……
　　




第四十三章由虚化实诳非诳

　　一辆外表毫不张扬的帷车缓缓停在了一座森严的大宅前，朱漆的大门上悬挂着乌木的匾额，上题“慕府”两个大字。
　　从车上下来，寒枝走到其中一个守门的家丁面前，温言道：“这位小哥，今日登门拜访，是几日前我家夫人就同您家少爷约好的。烦请你进去通报一声。”
　　那家丁接过拜贴，又上下打量了一圈寒枝，然后点点头道：“您请稍等。”
　　见那家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里，我亦缓缓放下车帘，闭目靠坐回车厢内。
　　慕惜赐和夏彬……
　　断袖分桃吗？我轻掀唇角，无声地一笑。能将那慕家小少爷迷得团团转的男人，其姿容想来定是不输于董贤之流的吧？
　　如是这般揣测着，却不想，自己竟是全猜错了……
　　
　　“柳夫人，我家少爷有请。”
　　听到车厢外响起这恭敬的一声，我慢慢睁开眼，直起身，理了理衣襟。然后将车的轿帘掀开，搭着寒枝的手，动作轻缓地下了车。
　　“夫人请！”
　　低头轻瞥一眼面前这躬着身、神态恭敬的灰衣老仆，我微扬唇角，缓步向门里走去。
　　
　　在前庭中穿行，再绕过当中一幅精细工巧的砖雕照壁，便见石子漫成甬道，而甬道的尽头即是三进连绵的房舍。端从那富丽堂皇的外观就可知，眼前这三间定然就是慕府的正厅了。
　　在那灰衣老仆的指引下，一路往居中的那间堂屋走去。待进到其中，但见堂内正中以一张黄花梨的八仙桌相隔，在两边各摆了一把黄花梨雕花官帽椅。而在两把太师椅的下首，则分置有三把黄花梨靠背椅。
　　不过是富贵人家最寻常的摆设。如是想着，眼神却在匆匆扫过堂屋正中那副悬挂着的字帖时顿住了。那是……
　　不禁眯起双眼，我正要凝神细看之时，就听耳畔传来一把清脆如珠落玉盘之声：
　　“柳夫人也喜爱书法？”
　　我一怔，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循声望过去。只见堂屋右侧的耳房门口，正站了一个极是漂亮的锦衣少年。
　　是的，不是俊美，而是漂亮。弯眉大眼，翘鼻樱唇，眼前这个少年的容貌，除了可以用“漂亮”一词来形容之外，怕是再也无法找到更合适的词。
　　或许是我的惊诧流露得太过明显，少年如玉的脸颊上逐渐浮现出两片浅浅的红晕，令那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立时又增添了一分楚楚风致。而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也慢慢显现出如小鹿般受惊的神色，让人看了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如娈童般惹人轻怜的模样，眼前这个少年该不会……就是那个夏彬吧？
　　一边暗自猜测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收回了打量的视线。我轻笑了笑，然后用极是温和的语气问：“小公子是？”
　　听我这么问，少年好像是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那一句太过突兀，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道：“在下便是慕惜赐。”
　　什么？他就是慕惜赐？
　　感到眼前的少年与脑海中想象的轻佻无能的形象相去甚远，我不禁诧异地一挑眉。可再转念一想，便又释然了。既是被从小娇惯大的，会长得弱不禁风一些，倒也不奇怪。
　　想到这里便微微一笑道：“难得慕小公子竟藏有怀素的《食鱼帖》，是以妾身一时只顾贪看，竟是失了神。”
　　“你看出来了？”
　　听我这么说，那慕惜赐剔透如琉璃的双眸立时一亮，竟隐隐带了一点流光溢彩的感觉。
　　我怔了怔，刚想开口，就见那慕惜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在一刻便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眸，轻声道：“一时失礼了，还请柳夫人切莫见怪。”
　　见这孩子谈吐间一副斯文乖巧的模样，心里的好感立时便添了几分，说话的语气也随之变得愈加柔和起来：“无妨。因为谈及自己的喜好而为之激动，也是人之常情。”
　　闻言，那慕惜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接着又一拍脑袋，大叫出声：“哎呀，看我！跟夫人说了这半天话，竟都忘了叫下人来上茶了。”
　　说着便出声唤来一个丫鬟，匆匆吩咐了几句，便又将视线转回到我身上，接着斯文有礼地道：“夫人请坐。”
　　我微微颔首，在右边找了把紧邻着太师椅的黄花梨靠背椅坐下，接着又等丫鬟奉上了茶水。后便在茶的袅袅热气中，缓缓说明了来意：
　　“之前派人送拜贴到府上时，相信慕小公子就已知道了些。说起来，妾身本也是这长沙郡人士，后来只因夫家在异地，才嫁了出去。要说妾身的夫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大户，而妾身与夫君之间就更是恩爱非常。只可惜……”说到这里，我幽幽轻叹一声，慢慢垂下头去，作出无限感伤状。
　　“柳夫人……”
　　我闻声抬头，犹带悲伤的脸上对他露出极是勉强的一笑：“这都是妾身自己福薄。三年前夫君他去的时候，竟连个子嗣都未留下。而夫君他又是家中的独子，所以在公婆相继去世之后，这偌大的一份家业也就被族中的其他叔伯长辈给分了个七零八落。至于妾身，由于一直都留在夫家为亡夫守节，也因此从中分到了一小份家产。只是……”我轻蹙眉头，又是一声幽叹，“只是妾身这样一个不管事的妇人，又如何会打理那份家产？所以一直都有意变卖了手里的家产，然后返回原籍，过完余生。而妾身在遣人回来打探妾身娘家的情况时，正巧打听到贵府的盛和米行高价收购米粮的消息，一时心动，便冒昧登门了。”
　　“这……”
　　听我说完，那慕惜赐便沉吟不决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则不时瞅向堂屋右侧的耳房。
　　想到之前他便是从那耳房里走出，再依稀瞥见他脖颈上的几块红痕，我的心里立时便明白了几分，面上却作出一副不安的模样：“难道贵米行已经不再进行收购了？”
　　“不！不是……”听我这么说，那慕惜赐立刻慌得摆了摆手，一边吞吞吐吐地说，“只不过……只不过我们盛和米行近来……近来米粮收购得太多，仓库都快要满了。所以……所以要是再收购米粮的话，就需要谨慎考虑一下才行！”说到后来，他的语速也变得利索了很多，只是那双灵动的大眼仍时不时地瞅向右侧的耳房，其中所含的求助意味，昭然若揭。
　　我在心里暗自发笑，脸上却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一边点了点头，一边道：“应该的，应该的！反正近期之内，妾身还不急着回去，可以暂时留在此地等候消息。”
　　“那就……麻烦您了！”少年感激地冲我一笑，带着歉意道。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微笑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么妾身就在城东的来福客栈恭候贵府的消息了。”
　　“一定！一定！”
　　见少年一副好似松了口气的模样，我轻笑了笑，带着几分深意地道：“既如此，那妾身就先告辞了。希望下次有缘，还能够见到贵米行的另一个东家——夏公子。”
　　轻飘飘地说完这句话，我不意外地看见慕惜赐的视线在听到“夏公子”一词时，又飘向了那个耳房。
　　果然如此啊！
　　转过身，缓步想着厅堂外走去，我的嘴角亦同时向上略勾了勾……
　　
　　当我见到那个传说中颇有手腕的夏彬时，是在拜访了慕府后的两天。
　　说实话，会这么快就见到这个慕家现今的实际掌权人，我并未感到太多的意外。因为我知道，夏彬一定会对我提到的那些米粮有兴趣的。
　　桌上小火炉中的火渐渐生动，我提起置于炉上的砂壶，将沸水冲入茶碗中。接着便放下盖碗，再以沸水淋于盖碗之上，茶沫尽去。最后我又另取了一个茶碗，以沸水洗过杯身，便将热烫的茶汤注入其中，摆手示意对面的男子饮用。
　　见状，眉目英挺的男子微微一笑，与我各自举杯浅啜一口。一时间，袅袅的茶香在不大的雅间内中弥漫开来。
　　轻轻搁下茶碗，我微笑道：“按理说，谈生意是应该喝酒的。只可惜妾身一介妇人，并不会喝酒，只好以茶代酒来招待夏公子了。惟望此举，没有怠慢了公子。”
　　“柳夫人太客气了，”搁下手里的茶碗，夏彬别有深意地说，“观夫人言谈举止，便知夫人出身不俗。能得夫人亲手煮茶，是夏某的荣幸。”
　　我轻笑了笑：“公子谬赞了。说起来，妾身的夫家也仅在当地算是个大户，又哪里可以和慕府相比？更何况妾身还听说，这宫里的袁修仪，可还算是慕小公子的表姐呢。”
　　“夫人的消息倒是挺灵通，”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夏彬淡淡道，“而商场上，往往最需要的便是灵通的消息。” 
　　我怔了下，随即苦笑道：“便是消息灵通又如何？妾身不过是一介女流，又如何可能纵横商界？便是这次与公子谈生意，也实属无奈之举罢了。”
　　“可惜，可惜！”那夏彬微叹一声，随即便话锋一转道，“那么敢问夫人现如今又有多少米粮需要脱手？”
　　“这……”我略一沉吟，然后回答，“大约是五百石左右。”
　　有一瞬间，我分明看到他的眼中闪过某些异样的神采。于是借着饮茶的动作，我遮住了唇角边泄露出的笑意。
　　“五百石啊……”他低喃出声，接着目光直直地看向我，“还未请教，夫人的夫家是？”
　　“不过是新安①的一介商贾之家而已。”
　　正轻描淡写地说着，忽听一阵脚步声从雅间外传来，接着寒枝掀帘而入，匆匆走到我身边，凑到我耳边低语起来。
　　听罢，我微微颔首，一边吩咐道：“那就继续按兵不动。”
　　“是。”
　　寒枝俯身施了一礼，正要退出去，却又忽然定住不动了。
　　“怎么了？”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我奇怪地转首看向她。
　　“没……没什么……”听我这么问，她忙低下头去，只是那平素冷静自若的脸上却分明暗含了一抹诧异与惊慌。
　　难道说……
　　毕竟还有外人在场，我也不好多盘问些什么，只好对她吩咐道：“那你下去吧。”
　　“是。”
　　听到这句话，她就好像是得到了什么特赦令一般，慌忙转身，匆匆离去。
　　我有些凝重地看着寒枝离去的背影，再一转首，发现夏彬居然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方向。该不会……
　　未及我深思，夏彬就已调转回视线，只是那唇角处原本噙着的一丝微笑，此刻看来竟多了几分诡异。
　　“想不到，连夫人身边跟着的婢女竟都如此伶俐。”
　　我一怔，接着便轻笑一声问：“怎么？难道夏公子是看上妾身这婢女了？”
　　“非也，非也！”他摇了摇头，然后带着几分戏谑地道，“夏某便是看上，也该看上夫人您才对。”
　　我又是一怔，随即便笑道：“夏公子可真爱开玩笑，且不论妾身比您大上这么许多，便是年龄相仿，怕也轮不到妾身啊！”
　　“哦？”听我这么说，夏彬挑了挑眉，然后带着几分邪气地问，“夫人对自己的魅力就这般没有自信？”
　　“不是没有自信，”我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地说，“而是夏公子的心里已经有了人。妾身以为，若是慕小公子听到夏公子此前的那一番话，心里恐怕就要难过了。”
　　听完我这句话，他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方才轻笑了笑，一边把目光投向我：“夫人对在下和惜赐的关系，似乎并不反感。”
　　“为何要反感？”我看了他一眼，接着轻叹一声道，“虽说断袖分桃有违纲常礼教，却也并非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妾身以为，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所谓负责，便是接受这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无论好坏。至于这其中的好与坏，究竟孰轻孰重，就端看个人的理解了。”
　　“对自己的选择负责……”闻言，他细细咀嚼了一遍这句话，然后便笑叹道，“夫人的这番真知灼见，着实令夏某心悦诚服。与夫人的这趟买卖，夏某是做定了！”
　　“那么，妾身就期待与夏公子的这次合作了。”
　　饱含深意地说完这句话，我举起茶碗，冲他示意了一下，便将碗中剩余的茶水一口饮尽。
　　“具体情况，还请柳夫人明日前往城东那家规模最大的盛和米行，再行详谈。”说完，他亦同样端起茶碗，遥遥示意了一下，然后仰首饮尽。
　　见状，我垂眸而笑，对于彼此“合作”的期待，又增添了几分……
　　
　　注：
　　①：徽州的古称。
　　




第四十四章可叹大意失荆州

　　从城东的盛和米行里出来的时候，天空正下着小雨。飘飞的细雨中，一缕缕凤凰花的香气，淡雅而幽然。隔着雨帘，红艳如火，绚烂却又带着凤凰涅槃式的凄然。
　　青石板的街道，不时有凤凰花顺风飘落，坠入积水中，只是顷刻，便染红了那积水。
　　拂了拂衣襟上沾到的雨丝，我登上帷车，缓缓放下车帘。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内心却远不是脸上表现的那般淡漠。
　　车子慢慢起行，我闭目半卧在车垫上，在沉思了片刻之后，低声问：“新安那边，可都布置妥当了？”
　　“回夫人，基本已无大碍。不过，之前晏大人飞鸽传来一封信。”
　　紧闭的双眸立时睁开，我坐直身体，然后出声问：“信呢？”
　　寒枝从旁递来一枝竹管。我蹙眉接过，然后揭开竹管一端的泥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细看起来。
　　“皇后娘娘亲启：
　　日前，娘娘于信中交代之事，余悉已照办。若无意外，五百石米粮将于十日后，运抵吾家建于新安之别庄。此一事，娘娘尽可放心。然，余现另有一事，需告之娘娘。
　　自娘娘离京月半之后，圣上忽感龙体不适，就此称病不朝，将政事皆交予左右丞相及各部尚书处理。此一情形已持续数日，朝中各官员俱忧心不已。欲详加打听圣上安康否，却被御医告之曰：圣上无甚大碍，仅需静养些时日。
　　余闻之，深不以为然，窃以为此事定内有别情。故告之娘娘，恭请娘娘睿断。
　　璟字。”
　　我放下手里的信纸，不禁轻吁口气，重又闭上眼，带着些疲惫地靠回锦垫上。
　　皇上忽然称病不朝，且又不见朝中的大小官员。看来宫里，恐怕真的出事了……
　　很想现在就返回建康查看究竟是出了何事，可眼下益阳城这一桩都还没有解决。更何况五百石米粮如今皆已按照吩咐发往新安，就等着我来“请君入瓮”了。唯今之计，恐怕就只有尽快解决了盛和米行一事，再快马赶回建康。只希望，届时还赶得及……
　　想到盛和米行的事，我忽然忆起昨日与夏彬见面时，寒枝那异乎寻常的反应，以及夏彬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于是我睁开眼，转首看向寒枝，径直开口问道：“你以前曾与那夏彬相识？”
　　听我这么问，寒枝似是吓了一跳，忙摇头道：“奴婢不认识。”
　　“不认识？”我挑了挑眉，复问，“若是不认识，那你昨日为何会在看见他时，表现得那般慌张？”
　　“夫人，奴婢……”她咬了咬唇，半晌后，似是下了很大决心地道，“奴婢只是觉得那夏彬身上所佩的饰物，有点眼熟而已。”
　　“饰物？什么饰物？”我又是一挑眉，颇感意外地问。
　　“就是那夏彬身上佩的玉，”犹豫了一下，她继续道，“他身上所佩的那块人首蛇身的玉坠，似乎是……是苗疆巫教，教中左右二使所佩之物。”
　　苗疆巫教？站它背后的，可是百越国啊！看来此案牵扯的范围可是越来越广了……
　　蹙了蹙眉，我问道：“你的意思是，那夏彬可能是巫教左右二使中的一个？”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她略作沉吟，然后说，“巫教或者说百越国的人都信奉的是傩公和傩婆，而傩公傩婆按照中原这边的说法，其实就是三皇中的伏羲氏和女娲氏。传说中傩公和傩婆都是以人首蛇身的形象出现，故巫教中的左右使分别佩以雕有傩公和傩婆形象的玉坠，以作为其身份的标志。只是……”
　　“只是什么？”我接过话，问道。
　　“只是奴婢也不确定那就是巫教之物。”她想了想又说，“更何况，即使那确是巫教左右使的信物，也不能证明夏彬其人便是巫教左右使之一。毕竟，那块玉也有可能是他夺来的。”
　　听完她的话，我沉默片刻，接着冷冷一笑：“说的不错。不过，巫教或者说百越国，始终都有着很大嫌疑。”
　　
　　※※※
　　深夜
　　因为心里一直牵挂着那封信上所提之事，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方才朦朦胧胧地入睡。却不想，也正是因此，方才捡了条命回来……
　　当听到一点细碎的敲击声时，我立刻惊醒。当下便屏息，侧耳细听起来。孰料静静地倾听了片刻，那声音却似是消失了般，无迹可寻。这让我立时警觉了起来，忙出声唤醒寒枝。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寒枝披了件外衣、提着盏油灯，来到我床前，压低了声音问：“夫人有何吩咐？”
　　“你刚刚……”我犹豫了一下，终是问出口，“有没有听到些什么？”
　　她一怔，接着点点头，然后试探地问：“夫人可要奴婢出去看看？”
　　我略一沉吟，然后微微颔首，一边吩咐道：“那你顺便去把护卫队长叫过来。”
　　“是。”
　　随着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又陷入到一片漆寂中。
　　倚坐于床上，我越想越不放心，索性也披衣下床，轻手轻脚地向门口走去。谁知，刚摸索到门边，门就“咣”的一声被人从外向里给用力推开了。
　　见状，我不禁吓了一跳，待定睛再看，却是寒枝。
　　“你怎么……”
　　还未等我说完，寒枝就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你……”
　　“夫人，现在情况危急。具体缘由，容奴婢稍后再向您解释！”匆忙打断我的话，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往窗边奔去。
　　待移至窗边，她用力推开紧闭的窗，低头看了眼漆黑一片的楼底，接着抬首对我说：“夫人，奴婢现在要带您从这儿跳下去。为了您的安全，还请您切勿挣脱了奴婢的手。”
　　她的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接着就见几个手持刀具的蒙面黑衣人一涌而入……
　　“走——”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身旁的寒枝已是一个纵身，拉着我便往楼下飞掠而去。
　　风不断擦过耳畔，由客栈后的小径一路奔行到一片树林中，我只感到自己的左手手腕都快要被拉至脱臼了。可即便如此，我仍是一声不吭地尽力跟上寒枝的速度。因为眼下的情形，显然并不允许我稍做停歇。
　　“夫人，前面就是洞庭湖。只要咱们跳上了渔船，就可以利用水路安全离开了。”
　　谁知，寒枝的话音刚落，就感觉身后劲风袭来，接着左手腕便是一痛。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寒枝就已拽着我转过身，堪堪避开了那凌厉的一击。
　　“夫人您先上船，这里就让奴婢来垫后！”
　　抽出藏于腰际的软鞭，寒枝挥鞭迎上了那几个追杀而至的黑衣人，一边大声喊道。
　　看了眼寒枝与那几人的激烈缠斗，我转身便朝着湖岸边搁浅的渔船拼命跑去……
　　待我奔到其中的一条渔船上，正要努力解开系于船尾的船绳时，就感觉船身猛地向下一沉！一瞬间，我的心亦随之一沉，慌忙抬头看去，但见苍茫的夜色下，船头已然立着个长身玉立的白影。
　　“是你……”天上的云翳逐渐散去，月的清辉洒落人间，亦让我在一瞬间看清了那白衣人的真面目。
　　看着那不算陌生的英挺面容，我冷冷道：“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便是夏公子不愿同妾身做此买卖，也不应当采取如此极端的方法才是。还是说，这便是夏公子的为商之道？”
　　听我这么说，夏彬却是一笑，那嘴角的牵起的弧度隐然带了些邪佞意味：“夏某的为商之道是针对那些真正想要跟夏某做买卖的，而对于夫人你。夏某迫不得已，也只好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了。”
　　心里隐约泛起不详的感觉，我蹙眉问道：“夏公子莫不是误会了些什么？”
　　“怎么会误会呢？”他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地缓缓说，“堂堂岳国皇后，夏某又岂敢错认？”
　　心不禁重重一沉，由于不确定他之前那句是试探抑或是其他，我仍强笑着道：“什么岳国皇后？夏公子说的，妾身怎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他深深地看着我，又是一笑，“好吧。虽说夏某动手前从来不喜欢多说废话，可既然今日的对象是一国之后，自是要特殊些，也就不妨让皇后娘娘作个明白鬼吧。”
　　他说着就掂了掂手中的长剑，清冷的月色抹于剑锋处，泛起一层森冷的银光，同持剑者温柔和缓的语气，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皇后娘娘现在恐怕一定很好奇，在下又是如何得知娘娘的身份吧？”说到这儿，他轻笑一声，便径直道，“其实很简单，因为在下感觉娘娘身边的那个婢女看着有些眼熟，是以当时就生了警惕，并派人暗中盯梢住尔等一行。而便是在这暗中盯梢中，在下有幸得到一个意外收获。那个意外收获便是——一封飞鸽传来的书信。”
　　“所以，今日白天在米行商谈时，其实你就已全部知道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我咬着牙冷声道，一边暗中握紧了藏于袖中匕首。
　　便在同时，就听夏彬意味深长地不答反问道：“既然有不花钱的戏可以看，又为何不看？你说是吧，皇后娘娘？”
　　闻言，我轻笑出声：“那不知夏公子对本宫演的这出戏，可还满意？”
　　我一边说着话，一边利用披乱满身的乌发作遮掩，悄无声息地将匕首抽出。
　　“岂止是满意？简直就是惊叹，”他挑眉而笑，一派风轻云淡的口吻，“若不是在下事先看过那封信，恐怕便真信了皇后娘娘的那番说辞。”
　　“能得夏公子的赞赏，是本宫的荣幸。”
　　含笑说完这句话，我便拿手里的匕首朝他狠狠掷去，然后趁着他躲避的那一瞬，转身就要往水里跳。谁知，刚一个纵身，右肩就被人从后扣住，接着那只扣在右肩上的手抓住我一个旋身，便又将我硬生生地给拽了回来……
　　“娘娘莫慌，吾等乃是陛下身边的贴身侍卫。奉陛下之令，特来保护娘娘！”
　　身后传来的这一句，令我立时放弃了挣扎。甫一冷静下来，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又有几个黑衣人从旁冒出，正与夏彬在岸边激烈打斗。想来那打斗的几人，便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了……
　　等等！贴身侍卫？
　　蓦然想到晏璟在那封信中所提之事，我转过身，狐疑地上下打量了番眼前的黑衣人，然后淡淡道：“本宫现在就要见陛下！”
　　
　　外表无甚张扬的船，内里却十分的华丽。但见灯火辉煌的舱内，挂着边角缀以金线相绣的紫色丝幔，地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再加上陈设的一应雕花紫檀木桌椅，令整个船舱都充斥着一种雍容华贵之气。
　　望了眼坐于靠窗软榻上的锦衣男子，我俯身施了一礼道：“臣妾见过陛下。”
　　“永夕免礼，”他的声音懒懒的，听不出其中的情绪，“既是出门在外，一切繁文缛节，能免则免了吧。”
　　“谢陛下。”
　　我直起身，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出声，而他亦没有开口，只是意态悠然地饮着茶。袅袅的青烟自熏炉内逸散开来，渐渐弥漫了一室。
　　“陛……”
　　便在我终于想要抢先打破沉寂之时，就听舱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陛下，之前派出的那几个侍卫现已回来了。”
　　轻掀盖碗的动作立时一顿，皇上先眯了眯眼，然后抬首吩咐：“宣。”
　　不出片刻，舱门就被打开了。接着便见几个黑衣人走进，齐齐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属下参见陛下。”
　　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皇上悠闲地开口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属下等无能，让其中一个给逃了，还请陛下责罚！”
　　“是不是穿白衣的那个？”不等皇上开口，我就急忙抢先问道。
　　那领头的侍卫抬头看了我一眼，旋即垂首敛目，恭敬地答道：“回皇后娘娘，确是此人。”
　　果然如此！
　　想到夏彬那利落的身手，我不禁暗暗咬牙。旋又想起寒枝，复问：“那本宫身边的那个婢女呢？现下可曾安然脱困？”
　　“回皇后娘娘，那位姑娘受了点伤，现已被安置在偏舱。”
　　我点点头，接着就听皇上在一旁淡淡道：“今日尔等失职之罪，朕且记下了。若能在以后戴罪立功则罢，否则，回宫后必有重罚。”
　　“谢陛下！”
　　“那你们这就去吧。”皇上挥手。
　　“属下告退。”
　　那几个黑衣人退下后，室内一片沉静。皇上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然后转头看向我：“永夕现在，定是有不少疑问吧？”
　　“那么陛下又是否愿意为臣妾解答呢？”我不答反问，语气是同样的平淡无波。
　　“当然。不过……”
　　话未说完，就听舱外又传来恭敬的一声：“陛下，臣现有要事相报！”
　　闻言，皇上一挑眉，接着吩咐道：“进来！”
　　舱门又一次被打开，这一次进来的是皇上身边的宦官李禄。只见他走到软榻旁，俯身凑到皇上耳边低语了些什么。接着就见皇上静默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挥退了他。
　　一时间，舱内又沉寂了下来。皇上的眸光落在某处，似在沉思，良久后方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慕府走水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这么久才更新，因为某雪又一次很“幸运”地中招——得了重感冒。而且前两天还有点发烧，555～




第四十五章玉鉴琼田三万顷

　　我靠着船舷，静静看着漆黑一片的湖面。湖畔的灯火偶尔闪过，落入眼中，竟莫名带了几分落寞之感。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我却没有回身行礼，只是眯着眼，感受那微微湖风吹拂过面颊时泛起的沁凉。
　　脚步声渐止，接着一把低醇的嗓音响起：“还没睡？”
　　我怔了下，接着摇了摇头，淡淡道：“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睡不着。”
　　“睡不着？”他的语气中带了点玩味，“恰巧，朕也睡不着。”
　　“陛下会睡不着的原因，臣妾斗胆测测——”我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怕是跟臣妾的差不多。”
　　“哦？”他嘴角牵起一抹笑，语气却是淡淡的，“何以见得？”
　　“因为此次军饷之事，既牵连到朝中的某些重臣，亦同那百越国有关。所以要想解决得好，恐怕并不容易。”
　　听我这么说，他极是清淡地一笑，目光无波地扫向我：“那么依永夕看，此事又当如何解决？”
　　“具体该如何解决，恐怕陛下心里也多少有些盘算了吧？”挑了挑眉，我不答反问道。
　　之前从皇上口中得知，此次军饷之事乃是同百越国内发生的政变有关时，我感到有些意外，却并不诧异。因为发生这样的事，虽是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五年前，皇上命尹宗荣领军，对当时的百越国进行征伐，并在征战半年多以后，迫得当时的百越国主黎垚献上降表、俯首称臣，令百越国自此之后正式成为大岳的一个附属国。
　　一切，本都进行得很顺利。谁知，便在今年年初，那黎垚突患急病生命垂危，就此将国事交予其长子黎正泓和次子黎正泽手中。而长子黎正泓虽为世子，其地位却每每遭到来自黎正泽的威胁。须知百越国内的宗教势力很大，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影响到政权。故身为巫教圣女爱徒的黎正泽，完全有那个实力将世子之位给夺去。而他确也这么做了，便在黎垚重病后不久，他就在巫教的支持下，发动了一场宫廷政变，成功地取黎正泓而代之。至于失败者黎正泓，则在那场政变中，逃离出百越国的国都，就此不知所踪。
　　本以为这些都是百越的内政，故皇上并未命当地驻守的官员进行干预。谁料，那黎正泽及其背后的巫教，竟一直心存反抗我朝之念，且此念在五年前黎垚递交降表之时就已存在。而这，便是那个夏彬于五年前突然出现在益阳县的真正缘由。因为正如寒枝之前所猜测的那样，那个夏彬确是巫教的左使。
　　心思流转间，就见他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幽深莫测，直至良久，方才在唇边绽出一丝浅浅柔柔的微笑：“可是朕现在，想听听永夕的意见。” 说到这儿话音微有一顿，紧接着又轻轻道，“毕竟过往……永夕可是最知朕的，就不知此次又是否与朕想的一样？”
　　我怔了下，接着淡淡一笑：“臣妾愚驽，怕是担不起‘最’之一字。”
　　“担不起吗？”他深深地看着我，一边用手将我耳边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若是你也担不起，那么谁又能担得起？”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一震。入宫十年有余，与他之间有过利益合作，有过争锋相对，却从未……从未……
　　脑海中蓦然闪现太后临终前的嘱托，以及……静虚宫内废后贺氏的那张满是凄然与不甘的脸色。于是便像被一根针狠狠地扎了下，用一种最是直接有效的方式，将之前的迷茫驱散一空，重归平静。
　　无甚情绪地静静看了他片刻，我终是轻叹出声：“陛下又何需如此？”
　　他微一蹙眉：“永夕此言何意？”
　　“如果是因为姑姑去世前的那番交代的话，陛下完全无需做到如此地步。” 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淡然，我用无甚起伏的语调说道，“凡事过犹不及，想来陛下定也知晓这个道理。”
　　闻言，他松开那只抚于我发上的手，凝眸看着我，半晌后才轻叹道：“罢了，永夕既已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朕也无意再勉强。那么……”他轻笑了笑，那直视我的双眸在瞬间似变得更加深邃，漆黑如墨，“朕现在忽然很想听永夕弹奏一曲，却不知永夕这次又会否再次拒绝呢？”
　　我一怔，随即便垂下了眼帘，借以敛去脸上的狐疑与讶异：“陛下想听，臣妾自是不敢拒绝。只不过，眼下怕是无琴可奏。”
　　他闻言一笑，接着缓缓道：“关于这一点，永夕不必担心。现下朕的舱内便有张琴，其音色虽不及焦尾琴，却也算得优良。”
　　听他如此说，我亦只得轻叹一声道：“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坐在琴凳上，我无奈地看了眼面前的琴，然后抬头，垂询地望着皇上：“不知陛下想要听些什么？”
　　“就……”他略一沉吟，然后道，“《梅花三弄》吧。”
　　“梅花三弄……”我低低地重复了一句，指尖拂过琴弦，泛起一串残韵，“昔日桓子野遇王徽之而成此曲，曲罢即各自别。故此曲难免有慨叹人生杳似浮萍，不若相忘于江湖之感。”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吗？”他语气淡淡，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那么永夕又是如何看待这句？”
　　“臣妾很是赞同此句，”低头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我幽幽道，“如果说相濡以沫是一种‘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式的的选择，那么相忘于江湖则是一种更为现实理智的选择。通过放弃强烈的感情来换取更好的东西，这一点，想来陛下也是一样的吧。”
　　闻言，他沉默，隔了许久方才轻叹道：“似乎，你总能把一切都看得很透彻。”
　　仅是看得透彻又能如何？我微微苦笑了一下，然后淡淡道：“陛下不是要听《梅花三弄》的吗？那么臣妾现在便开始吧。”说完，不待他开口，便径自在琴弦上缓缓抚起来。
　　曲调雍容而平和，而我的嘴角则微微勾起了一抹讥诮。都是无情之人，又何必谈情之一字？所谓情爱，无论对我抑或是对他，都显得太过遥远了……
　　梅花一弄相见欢，月出山林，闲照溪上落花。叹一句身世浮萍，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梅花二弄共相知，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问天涯何处风月，烟雨凄迷，最是台城柳依依。
　　梅花三弄……
　　指尖在轻挑起琴弦时，骤然一顿。只听有声呜呜然，竟是洞箫与琴音相和。那么那个吹奏洞箫的人又会是谁？答案昭然若揭……
　　怔忪只是一瞬间，在迅速回过神之后，我仍是垂着头继续抚琴。或许乐曲的魅力便在于此，无论距离相隔多远，总能在那一阕曲声中，被无限拉近。便是后来，我每每忆起如斯的一夜，也总会为彼此在音乐上的默契而讶异。
　　一阕《梅花三弄》，待曲声渐落，已是晨光熹微。或许是应了那句古话：一切皆有命数……
　　
　　※※※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低醇有力，铿锵错落的声音自湖面响起，惊起汀上沙鸥两三只。只见操舟的少女笑吟吟地回头，秀靥微红地看着船头迎风而立的锦衣男子。
　　收回投于男子身上的目光，我转回头，继续望着周围碧水共天的别样景致，一边缓缓吟出词的下半阕：“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由于彼此相背而立，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低徊优雅，似蕴含有无限感慨，“昔日，苏子泛舟赤壁，也曾有类似之语。只可惜，世人之中能够有此胸怀者，甚少！”
　　我微微一笑：“‘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这样的境界只适合那些出世之人。对于芸芸入世者而言，毕生的理想仍还是修齐治平。”
　　“士人虽都向往治国平天下，却也并非每个人都有那种能力。毕竟，类似廉颇蔺相如这般的贤臣良将，确是难以寻觅……”
　　听到他这句含了颇多深意的感慨，我沉默不言，却也甚是理解他的心情。
　　那个夏彬能够在长沙郡如此大肆地收购米粮，可见定是早就打点好了当地的官员。所谓权力滋生腐败，地方官贪污受贿，以及给京官送炭敬，本就是官场上的一个公开秘密。会否被揪出来查办，也只在于贪多贪少，以及贪在哪里的问题。只是身为一国之君，可以对官场上的一些潜规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绝不可能允许臣下这般目无法纪地结党营私。因为这往往会乱了朝纲，触动国之根基。而此次军饷之事，就牵涉到朝中的某些重臣。
　　长沙郡太守谭轶算是秦家老太爷的得意门生，在派系复杂的官场，一直都属于秦氏一系的人。而谭轶又与这次的军饷之事牵扯甚深，所以在朝廷派刑部官员前往查案时，身为刑部侍郎的秦家次子秦峤本着护短的心理，而没有将此案的实情上报。
　　看来，此次回京，皇上怕是要进行一些改革了……
　　“咦？”正兀自沉思，忽听耳边传来一把细腻柔嫩的声音。
　　于是不禁一怔，回头看去，却是那撑舟的少女。只见她正低头看着下方，清丽的秀靥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喜。
　　“夏娥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便在同时，船头的皇上也回过了头，微笑着问向船娘。
　　听到皇上的这一声，少女忙回过神来，红着脸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发现水中有银鱼嬉游，而有些意外罢了。”
　　“银鱼？”皇上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可现在尚未至五月，应该还没到银鱼上市的季节才对。” 
　　“所以奴家才会感到意外，不过……”少女顿了顿，“虽说还没到银鱼上市的季节，不过这湖里的银鱼应该也颇为鲜美了。若是真等到那上市的季节，这银鱼的价格可就高了。” 
　　皇上唔了一声，若有感慨：“这洞庭银鱼，昔日虽也曾在家吃过，只是那风味定是不及在此地吃来得鲜美。”
　　闻言，少女微含了些羞涩地看向皇上：“晋公子若是有兴趣，奴家倒也可以捞几尾供公子品尝。”
　　听她这么说，皇上先是一怔，然后微微一笑道：“素闻湘女温柔、善体人意，今日一见夏娥姑娘，方知此言不虚。”
　　见少女受此一赞，脸色更红，原本微抬着的头也忍不住低了下来。我挑了挑眉，重转回头，看向周围的山光水色。
　　
　　小舟飘荡着，行过清水草滩的缓流之处，在君山洲畔的青石码头上停下。
　　少女跳下舟，寻盘石系住小舟，然后腆着声道：“晋公子，晋夫人，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便是秋风庄了。”
　　“有劳夏娥姑娘了。”皇上笑着微微颔首，然后下了舟。
　　我微微一笑：“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①。看来给这山庄起名之人，倒是对湘夫人的传说，颇为痴迷。”
　　“苦守而不至，寻觅而不得，如此辗转反侧的感情，确是令人动容。”皇上微笑着淡淡道，一边向我伸出了手。
　　他的笑容优雅而又淡然，以至我在那一瞬甚至恍了神。及至回过神来，我微低下头，错开与他的视线，然后将手放于他温暖的掌心，轻轻跃下了舟。
　　
　　注：
　　①：出自屈原《九歌》中《湘夫人》一篇。
　　




第四十六章青丝缭绕最难解

　　秋风庄位于君山东侧的山麓间，自上及下范围广达数十里，绿树掩映下，泉水露头，溪流蜿蜒，间有青瓦白墙，亭台错落，风光甚是秀美。 
　　青石砖铺就的跑马大道，自码头一路蜿蜒至庄前。只见气势恢宏的山庄大门前，横亘着一座大石桥，石桥两端的望柱上各雕一对张牙舞爪的雄狮，以凝在远古的威姿睨视苍穹。此时山庄的那道朱漆大门洞开，一道红毡由门口一直延伸入内，门口还站着一个蓝衣青年率一列从仆在此迎候。
　　见我们走近，那蓝衣青年忙领着身后的仆从相迎而来道：“晋公子有礼，家父已命小可在此恭候多时。”
　　见那蓝衣青年的神态举止俱都恭敬有礼，我不禁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符少侠不必太过多礼，”或许是觉察到我的疑惑，皇上紧了紧那一路都与我相携着的手，然后淡淡地问，“不知符庄主近来可好？”
　　“劳晋公子惦记，家父近来一切安好，”那蓝衣青年说着便侧过身，恭敬地道，“晋公子请这边走！”
　　皇上微一颔首，接着便握着我的手，往庄里走去。
　　进了大门入前庭，从居中那砖雕照壁右侧的莲瓣形门洞进入二门，即是中庭。庭中围绕一泓水池参差错落地建有正厅、花厅、小轩以及半亭，再植以罗汉竹、斑竹、紫竹等竹，令整个庭院都生出了一种清幽与古朴。
　　穿过横亘于莲池上的曲桥，那蓝衣青年停在卷棚式的正厅前，拱手一礼道：“家父已在厅内恭候，晋公子请！”
　　闻言，皇上先是上下打量了番那个蓝衣青年，然后微笑着问：“符少侠不一起进去？”
　　“家父吩咐了，除公子一行之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听了那蓝衣青年的回答，皇上极是清淡地笑笑：“符庄主倒是心细。”说完，便携着我举步往正厅里走去。
　　一进到厅内，就见正对着厅门的那面墙的正中悬挂有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个一身戎装的青年武将在浊浪滔滔的江岸伫立，手按剑柄，仰天长啸，带着凌云之志，英雄气概油然而生。再看那画的右上角，却是以狂草题了一首小词。观此画之意境，想来那词定也是豪放不羁的。
　　心思流转间，就见那原本坐于上首太师椅上的中年男子已站起身，匆匆迎了上来，然后在环顾了左右之后，一撩袍角，单膝跪地，恭声道：“属下符云舒参见陛下。”
　　他知道皇上的身份？！
　　我一怔。原以为此趟仍属于微服出行，却不想这秋风庄的庄主竟是识得皇上，而且……从他支开旁人，又自称属下便可想见，此人定是秘密为皇上办事的。那么，皇上带我来这秋风庄，究竟是何打算？
　　怔忪间，就听皇上淡淡地出声道：“叔策不必多礼，还是起来回话吧。”
　　“是。”
　　那符云舒站起身，然后侧身让道：“陛下请上座。”
　　皇上微一颔首，然后携着我便往上首的两个主座走去。
　　待落了座，就听皇上用平淡的语调问出声：“有消息了么？”
　　我忍不住一挑眉，看来我之前的疑惑很快就能得到解答了。
　　挑眉的同时，便听耳边传来符云舒的回话：“回陛下，属下派出的人现已传来消息，说黎正泓及其余部，如今正藏匿于吾国与百越的边境——柳州。”
　　黎正泓？我微勾了勾唇角，这个百越国的前世子，确是一最佳突破口，不过……
　　“你的人在查访时，有没有遇上巫教中人？”
　　唇角扬起的弧度愈大，意料之中皇上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毕竟，对于得了势的黎正泽而言，黎正泓虽已失势却还未死，这便像一株未拔除净的野草，说不准哪一天就“春风吹又生”了。所以，黎正泓的下落，自然也是黎正泽所急欲知道的。
　　“回陛下，查访途中确曾碰到过几拨巫教的人，不过已被属下的人捷足先登了，再加上属下的人在查找到黎正泓以后，又重新将其安置在了一个更加隐蔽安全的地方。所以，相信应该不会出任何意外。”
　　“若是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自然最好，不过——”皇上淡淡一笑，接着用带了些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前提是你的人在查访时，没有打草惊蛇。”
　　听到皇上的话，符云舒忙拱手道：“陛下且宽心，所有查访均是在暗中进行，而且属下派去的都是死士，相信并未惊动到巫教那边。”
　　“那就好，”皇上眸光落在某处，似在沉思，片刻后又问，“日前朕派人来交代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他还有何交代？听到这一句，我不禁微蹙了下眉。
　　便在我暗中揣测之时，就听符云舒不慌不忙地道：“回陛下，一切均已准备妥当，现只待陛下的吩咐。”
　　“唔，”皇上点点头，接着淡淡道，“那就明日开始吧，后日朕便要启程了。”
　　“是。”
　　启程？！要去哪里？难道是……
　　惊疑不定间，符云舒忽然又是一拱手，面上也带了些难色。
　　我不由得有些好奇，再凝神细听他说的话，方知道竟是与我有关的。
　　原来前几日皇上只派人传了信，说要来这秋风庄，却并未提及将要携我同行，故庄上只为皇上准备了下榻的院落。眼下天色将晚，要想再另辟一个院落，势必将耗费不少时间，因此对于我的安排就成了个问题。
　　听了他的禀告，皇上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径自把玩着手中玉佩，再看符云舒，已是满脸的忐忑。
　　厅内静默了片刻，接着就听皇上淡淡道：“不用那么麻烦了，和朕睡一间房就好。”
　　此言一出，不止符云舒瞠目以对，连我也险些一口气呛到。
　　撇开我的皇后身份如今还未曾泄露不谈，便是以皇后的身份与之同宿一间房，也是与礼不合的。就算是人在宫外，一切从俭，他有必要委屈自己到这个地步么？
　　张了张口，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收了回去。
　　又能说些什么呢？反正也不过是一晚而已。
　　
　　坐在楠木垂花柱式拔步床上，我的心渐觉浮燥起来。
　　舟车劳顿了一天，我的身上早已疲惫酸痛，亟待好好休息，然而皇帝陛下的精神偏偏还好得很，此时仍坐在我眼前的鸡翅木圈椅内，耐心翻阅着下面人送上的奏报。
　　皇帝还未想睡，我又怎敢自行先一步躺下，于是只好这么干坐着看他。 
　　若是平日里比耐性，我或许自问并不输于人，然而此刻的我已是又倦又乏，更兼本就攒了一肚子的疑问不得宣泄，早恨不能去会周公了。可遇上这位好定性的皇上，也只好就着坐姿闭目养养神了……
　　“永夕可是困了？”
　　耳边倏然传来的低醇嗓音令我陡然一惊，立时便睁开了眼。待到定睛一看，只见皇上已放下了手中的奏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不着痕迹地敛去了之前的惊惶，我面色淡淡地道：“陛下既未安寝，臣妾又岂敢安寝？”
　　他听了只是笑笑，一面往床的方向缓缓走近。
　　眼看着他靠近，我又感到不安起来。 
　　他这是要……
　　许是我的不安已不觉反映在面上，他在距我只有半步之远的地方倏然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竟带了几分……邪魅？
　　“永夕以为，朕接下来是要做什么呢？”他笑着伸出修长的食指，轻点了点我的鼻尖。
　　话语中暗含的暧昧，再加上他那亲昵的举动，令我仿佛是被蛇噬了一口般，下意识地就把身子往边上一移。
　　等到反应过来，就见皇上仍愣愣地维持着之前的那个动作，只是脸上的表情……
　　我有些心虚地撇过眼，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然后颇有些不自在地轻声道：“陛下，夜已深了，您还不打算就寝么？那些个奏报，明日再看也不迟。”
　　此话一出，皇上脸上的表情立时缓和了些许，连带着也将之前尴尬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接着就听他淡淡道：“那便安寝吧。”
　　
　　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却是第一次丝毫不沾情事。 
　　这样子的情况，反而令我十分地不自在，只能正正躺着以面对顶，不敢乱动半分。 
　　如此这般，之前的睡意早已被消磨殆尽，直过了许久，仍是无法入梦。
　　“朕猜想，永夕现在一定有不少话要问，是不是？”
　　乍听得身旁的声音，我下意识地一怔，半晌都没能开口。
　　便在怔愣之时，他突然揽臂将我猛然拉至身侧，眼对着眼，鼻对着鼻，腿贴着腿。
　　“陛……”
　　“嘘！”他伸指在我唇上一比，然后轻笑出声，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秘。
　　“你想知道朕为何带你来这秋风庄，以及朕之后的打算？”黑暗中，他的话语轻柔如柳絮，而我既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只得继续无言。而他显然也并未打算从我这里得到回答，只移手揽住我的腰间，继续说道，“以永夕之智，想必也猜到了一二。没错，这秋风庄确是暗中听命于朕，而且也算是——朕布在我大岳武林的一颗暗棋。”
　　“暗棋……”我低喃一声，接着点头道，“不错，武林中人行事历来另有一套准则，想要以朝廷的律令来束缚住这群人，殊是不易。最好的方法，确是暗中培养一股势力，以达到制衡的效果。至于调查黎正泓行踪一事，利用江湖的势力来进行，确是要隐秘得多。”
　　“朕的永夕就是聪明，” 他微微倾头，亲了我额上一下，“不过朕带你来这秋风庄，可不仅仅是要来听那黎正泓的下落的。”
　　“陛下的意思是？”我微微蹙眉，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他轻笑一声，并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答非所问地说了句：“出宫一趟不易，朕打算这次多跑些路。”
　　“陛下是想要……”蓦然想到他此前说的“启程”，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我脑海，嘴上也在同时说了出来，“亲自去一趟柳州？”
　　“朕就知道瞒不住永夕，”他笑着轻叹，语气愈加温柔，“并且，朕还打算带你一起同前去。而这，便是朕带你来秋风庄的因由了。”
　　因由？我挑了挑眉，却并未出声询问，因为他自会告诉我。
　　果不其然，只听他用悠然的语调继续道：“这秋风庄的创建者，原是本朝太祖身边最得力的一个侍卫，后得太祖的暗中授命，来此创建了秋风庄，以此协助朝廷监视和制约整个武林的势力。而那个侍卫，曾经是一个易容高手。”
　　易容……寥寥数言听入耳中，顿时令我豁然开朗。是了，那夏彬既已识得我的身份，若此趟仍顶着我原本的这副面容前往，恐会为计划埋下不小的隐患。故易容而行，确是眼下最好的方法。那么此前皇上说的明日，便是……
　　我淡淡地一笑：“对于明日的易容，臣妾现下倒有些好奇呢。”
　　闻言，他抚了抚我的脸颊，语气仍是温柔得似能滴出水：“后日便要启程，此趟柳州之行乃是极为机密的，未免身份泄露，启程之后，所有在宫中的称谓便都改了吧。”
　　这本是最正常不过的要求，可是……
　　“那么臣妾又该如何称呼陛下？”蹙了蹙眉，我在略一迟疑之后，缓缓问道。
　　“若是叫‘夫君’或是‘相公’，估计不仅你叫得别扭，朕听得也会有些别扭，”他一边轻笑着说，一边用手轻轻挑起我耳边的一缕碎发，“不如就叫……”
　　片刻的沉吟之后，他轻声在我耳边说出了不啻于惊雷的一句：“子乾好了。”
　　子乾，这个称谓我曾在先帝口中听到过，曾在已故的太后口中听到过，当然……也曾经从姒堇的口中听到过。而使用这一称谓的人，无一不是与他关系最亲密的人。那么我呢？我与他的关系又能算是亲密吗？
　　从身份上来说，作为他的嫡妻，确也算得亲密。可是我与他都知道，所谓的亲密也仅是身份上的罢了。从根本上而言，这个称谓，我承受不起！
　　“陛下，臣妾……”
　　“嘘！”他又伸指在我唇上一比，接着一道气息喷在我的耳边，有些热，有些痒，“很晚了，疑惑朕也已给你解了，睡吧。”
　　他的声音轻柔得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只是其中暗含的却分明是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无奈地轻叹一声，慢慢合上了眼，心里却知道，这一夜，怕是注定不能成眠。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进入完结倒计时，某雪也陷入卡文状态，还请各位亲多多包涵～




第四十七章未妨惆怅是清狂

　　位于大岳与百越边境的柳州，虽是隶属于大岳，却因当地多为骆越人①聚居，而在风俗习惯上与中原迥异。
　　在经过了乔装易容以后的第二日，皇上就携着我从秋风庄启程，经过昼夜马不停蹄的赶路，来到了眼前这颇具异族风情的小城。
　　此时已临近傍晚，夕阳斜挂于城楼的一角，将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辉光里。人来人往的官道上，不时有身着蓝色或黑色布衣的骆越人经过。但见其男子俱是一身右襟反膊无领衫，下着镶嵌有绲边的长裤。再看女子，也都是类似的打扮，仅是衣袖比男子的稍稍宽大了些，倒是同汉家女子舒袍广袖的着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感觉很新鲜？”
　　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忽听耳边传来一把熟悉的嗓音。
　　于是下意识地一怔，随即慢慢放下了手中的车帘，倚坐回车内的锦垫上，然后淡淡地开口道：“新鲜谈不上，不过是觉得有些诧异与欣慰罢了。”
　　“哦？这又是从何说起？”
　　转首轻瞥了眼身侧正似笑非笑望着我的人，然后淡淡道：“距离吾朝对百越的那场征战不过才五年，妾身原以为如柳州这类位于边境的城镇，还尚未从战争的余波里走出，却不想竟会得见这样一幅安定和乐的图景。”
　　听我说完这段话，那人脸上原先的戏谑与兴味渐渐敛去，而那如墨的双瞳里也多了份若有所思：“能够在五年内，就将一座经历了战火的城池，给治理得井井有条、安定和乐。看来此地的太守，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微微一笑：“这柳州的太守确是一个人才，不过在妾身看来，他的难能可贵，不仅在于其身负治世之才，更在于其怀有一颗为民办事的心。”
　　听我这么说，他却是一挑眉：“仅是看到了表面，就判断此州的太守一心为民，永夕此言会不会稍嫌武断了些？”
　　我怔了下，随即轻笑道：“陛下错了，妾身的判断除了是以眼前所见为依据之外，还有着更值得信服的理由，”说着，不待他出声问，我便径自解释道，“其实在妾身看来，而今的朝堂上，身负治世之才者，并非就如此稀少。远的不说，仅是右相徐澜便可称得上是一个罕见的治国良才。只不过徐相他久浸官场，个性难免圆滑，再加上身为徐家的家主，行事上往往便会以个人利益与家族利益为先，故其担任右相之职六年，却无任何彪炳的政绩。由此，妾身以为，身负治世之才固然重要，却尚不及一颗为民办事的真心。而这柳州的太守，可以在五年之内就将一座经历过战乱的城池给治理得井然有秩，定是怀有这样的一颗心。与之相比，那汲汲营私的长沙郡太守谭轶，就应该被立斩之！”
　　闻言，他沉默了一下，随即挑眉一笑道：“看来，永夕对吾朝的这些肱股之臣倒是颇为了解。”
　　心骤然一沉，藏于衣袖中的手亦忍不住悄悄握成了拳。看来离宫太久，竟把那最是重要的“谨慎”二字给忘了，须知祸从口出啊……
　　如是想着，一边垂下了眼帘，平声道：“是妾身一时妄言了，此等肱股之臣，又岂轮得到妾身这等妇人来评说？”
　　语毕，车厢内一片静寂，良久后便听身侧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接着那只正藏于衣袖中紧攥作一团的手就被另一只肌理密实细致、指骨修长的大手给密实地包裹住了。
　　掌心熨贴在手背上，带着灼人的热度。我将视线从那两手交叠之处移开，脸上没有流泄出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是那眼帘却是垂得更低了……
　　“不如永夕与为夫打个赌如何？”正陷入凝滞的沉默，忽听他颇有兴味地开口提议道。
　　我一怔，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他，然后在触到他那深邃的双眸时，迅速移开了。有点狼狈，可总也好过继续与其对视下去。察觉到嘴角已不自觉地溢出些微苦涩，我忙不着痕迹地敛去，接着用平静无波的语调问：“不知陛……老爷要与妾身打什么赌？”
　　耳边又是一声轻叹，接着下巴就被攫住，然后便叫人给强制性地扳了过去。于是再一次直面到他那过于幽深的眼神，不过许是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这一次已未再如上次那般的失措，相信无论是从表情还是从眼神，应该都是无懈可击的平静。
　　静静地对视了片刻，他却是笑了，嘴角牵起的弧度里隐含着一抹不明的深意：“永夕的记性似乎不大好呢。”
　　闻言，我愕然地看向他，就见他笑得一派云淡风清：“首先，为夫不姓毕；其次……”他笑着缓缓凑近，覆在我耳边轻吐气息，“不是老爷，是子乾。”
　　我悚然一惊，手下意识的就要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了。慌乱中，就听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为夫想要和永夕赌上一赌，看看这个柳州的太守究竟是真正的一心为民，还是那沽名钓誉之徒，却不知永夕的意思是？”
　　我沉默，良久之后，方才轻声说了句：“好。”
　　
　　※※※
　　在柳州城里的客栈住上一宿后，按照原定的计划是要在第二日就一同前往黎正泓现于城内的落脚处，再诱劝其合作的。然而——
　　“夫人的身体无甚大碍。想来是值此春夏之交，寒热难测，再加上一路的舟车劳顿，才会导致风寒入体，昏然无力的。待老夫稍后开出药方，服上几帖药，便无碍了。”
　　须发近白的医者，一边说着，一边收起脉枕移步到屋中央的圆桌前，在略一沉吟之后，于纸上挥笔书写起来。
　　待医者书写完毕，并将写好的药方递上，便见那端坐于椅上，举止优雅的男子，在放下手中茶盏，匆匆阅过之后，就将手里的药方交予了身侧的侍从，一边淡淡地吩咐道：“陪大夫回药铺抓药。”
　　“是。”
　　侍者从男子身侧走出，将那须发近白的医者一路引出门去。接着伴随“吱呀”的声响，房门由此被阖上，而屋内也由此陷入到一片沉寂中。
　　头晕无力，此刻的我自是再没那精力去猜度他坐于一旁沉默不言的原因，只是闭目，躺在那里静养。而就在神智昏沉之际，只听到他低声叮嘱了寒枝几句，接着便响起房门开阖之声，然后我就彻底沉入到黑暗中……
　　
　　再次醒来，却是被寒枝的声音给唤醒。
　　披衣起身靠坐在床头，接过寒枝奉上的药碗，我一边慢条斯理吹着碗里温热的药汁，一边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已至未时三刻。”
　　都已是未时三刻了？我蹙了蹙眉，然后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上前接过已空的药碗，寒枝正欲将之端下去，却又被我给叫住了：
　　“先等等，我且有话要问你。”
　　转身的动作立时一顿，接着就见她放下了手里的托盘，一边低声道：“夫人请问。”
　　目光扫视过她微僵的身躯，我微微一笑，然后淡淡道：“坐下说吧，出门在外，也就无须太过拘礼了。”
　　“是。”她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到了床前的束腰方凳上。
　　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我用漫不经心的口吻直接就开门见山地问：“你与巫教的现任圣女究竟有何恩怨纠葛？”
　　她的身体立刻又是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是半天都没能吐出话来。
　　见状，我又是一笑，语气却骤然冷下去不少：“不肯说？没关系，反正我猜也能猜得出七八分。要不，你且先听一听我的这个猜测，又是否准？”
　　“夫人……”
　　似笑非笑地斜睨了她一眼，在见到她立时知趣地噤声之后，我用平缓的语调开口道：“据我猜测，你与巫教的现任圣女榜香，当俱曾为巫教的巫女。根据巫教教规，每任圣女均选于教内的十巫女中。而结果很明显，榜香便是在十四年前被选为圣女的，你与其他八个巫女则都是那场争夺中的失意者。所谓成王败寇，我想这应该就是十四年前，你浑身是血地倒在我晏家别庄后院里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她垂首不言，在经过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轻叹出声：“苗人取名都是子父连名制，而我原名格香，不仅与榜香曾同为巫女，还是她的妹妹，亲妹妹。”我挑了挑眉，听着她用无限低徊的嗓音继续述说，“十四年前的那场角逐，榜香会在十巫女中脱颖而出成为圣女本就不奇怪，她坚忍善谋的性格决定了她会取得最终的胜利。只是，我没有想到，榜香她不仅在争夺圣女之位的过程中工于心计不择手段，便是在她成为了圣女之后，也没有放过我们其余这九个巫女，甚至连我——她的亲妹妹也未能幸免，这又叫一向疼爱我们两姐妹的阿娘情何以堪？也正是在她第一次对我下手失败以后，阿娘就给气病了，没多久便去了。而就是在阿娘去了以后，我为了避开榜香她的追杀，才选择彻底地离开故土，远走异乡。”说到这儿，她又发出一声轻叹，“就这样，我一路躲避着教中人的追杀，一路来到了建康。至于后来的事，夫人你也知道了……”
　　她的语气极是平淡，可正是在这种轻描淡写之下，我感受到了其中所蕴含的悲恸。只是，这种悲恸往往却也是最无用的悲恸，因为这是独属于失败者的悲恸。在这种成王败寇的生存法则之下，若不想输，就唯有赢。
　　“为了权力而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做出杀父弑兄之举，本就是最为稀松平常之举。你跟了我也有近十四年了，想来对于这种权力所带来的杀戮与残酷应该是颇为了解才是。”带了几分讥诮地微勾唇角，我淡淡道。
　　她怔了下，随即便自嘲地笑道：“不错，权力所带来的诱惑是如此致命，又有几人能够抵挡？怪之怪我当年太过天真，未能识清世情与人性。”
　　我淡淡地一笑：“便是你现在识清，也还来得及。”
　　“夫人？”她骤然抬首，极是惊诧地望着我。
　　见状，我又是一笑：“既然你也知道权力的滋味美好如斯，那么我便给你一个品尝权力的机会如何？而且，我想你应该也很想报回当年的仇才是。”
　　“夫人，我……”
　　见她眼中仍有犹豫，我也不再多做劝说，只是悠悠道：“我想，当年你阿娘的离世，应该有很大一部分是被榜香给气的吧。”
　　“夫人……”
　　见她眼中的犹豫逐渐散去，我微微一笑，然后淡淡道：“你我主仆缘分已尽，也该是你返回故土，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之时。等到黎正泓一行启程回百越，你便也一同回去吧。”
　　“夫人！”
　　见她倏然跪在了地上，我蹙眉冷声道：“你这是做甚？还是说，你连我这最后一道命令也都不肯听了？
　　“奴婢不敢。”
　　“那就去夺回属于你的一切，”我缓和了语气，“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奴婢……”话语忽然被断开，只见寒枝倏然起身，一边从怀里掏出几把袖箭，就向着门外激射而去——
　　但听“咻咻”几声，袖箭射穿了窗纸，而寒枝冰冷的语声亦同时响起：
　　“还不出来？”
　　只听她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低沉的一声笑，接着伴随“哗啦”一声响，一个劲装打扮的男子已破窗而入。
　　但见其眉目英挺，气质桀骜，却是——
　　“夏公子倒是好兴致，竟跑到别人的屋外听起墙角来。”
　　我面上笑得淡然，心内却着实焦虑。须知此人竟已敢堂而皇之地破窗而入，可见屋外的那些守卫定是被其给料理掉了。这还不算，倘若他又另带了同党，那我今日就真的再难脱困。
　　“皇后娘娘才真是好兴致，原本分明也算是一个美人，却偏喜欢给自己换上一张这么丑的脸，还真是教人不解。倘若不是夏某昨日在无意中识得娘娘的声音，恐怕就要这样与娘娘缘铿一面了。”他亦是微笑，只是那如墨的黑眸中却分明连一丝笑意也无。
　　“不错，若真就这般与夏公子缘铿一面，确实是挺遗憾的，毕竟本宫可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好好回馈公子当初在益阳所赠的大礼。”我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悄悄用手握紧了那藏于枕下的锦袋。
　　因为防身的匕首在益阳时便因对战眼前之人而丢失了，再加上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再配到像前一把那样合适的匕首。为以防万一，我便让寒枝配了些赤蝎粉藏于锦袋中，以时时携带作防身之用。只希望夏彬今次乃是单独行动，这样或还有希望可以凭此逃过一劫。
　　心思流转间，就听夏彬发出一声冷笑：“能否回馈的成，可由不得娘娘您做主。”话音刚落，便“呛啷”一声拔出手中的剑，向床这边袭来。
　　见状，寒枝忙也抽出藏于腰际的软鞭，挥鞭迎上，径直取向夏彬的面门。而那夏彬竟也毫不闪避，右手一抖，却是作势想要以剑身缠住软鞭。眼见着软鞭就要被那把斜刺而出的剑给缠上，寒枝忙一挥素手，软鞭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往夏彬的侧面袭去。孰料，那夏彬竟似早有预料，微笑着身子一侧，然后不待第二鞭的挥出，就一个纵身，持剑攻向了寒枝。
　　寒枝咬唇，收回鞭子便想格挡住这来势汹汹的一击。谁知，那夏彬竟是虚晃一招，趁着寒枝收鞭格挡的空隙，却是左手一翻，在一阵细微的铮铮声里，激射出密集如雨的细针。
　　细针甫一射出，便见他身形一转，向着我这边飞掠而来！
　　“娘娘——”
　　耳边是寒枝的嘶声叫喊，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劲风，我慢慢抬起头，冲着那提剑逼近的男子便是粲然一笑，与此同时，右手扬起，赤红的药粉随之撒出，有如一团红雾，仅在须臾间便从正面包围住了男子……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夏彬就似被烧得通红的烙铁给狠狠烙到一般，在被红雾笼罩住的瞬间，便踉跄着往后退。
　　事实也确然如此，赤蝎粉虽是无毒，却可令中者立时生出极度火烫之感，且炙痛处至少需要一到两天方可消去焦肿。适才那一下是冲着夏彬的脸而去，恐怕现在的他已然被我伤得不清。若是寒枝够机灵，就应该……
　　“嗤——”
　　“唔——”
　　多年主仆，确是培养了一定的默契。便在我刚想到此节之时，耳边接连响起了两声，接着红雾散尽，出现在眼前的是寒枝从背后将其一剑贯心的画面。
　　“唰——”
　　寒枝利落地拔出了短剑，刹那间血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雪亮的剑身上滚落，一滴一滴，落地无声。于此同时，夏彬也缓缓委顿于地，一张俊脸早已因着赤蝎粉的缘故，而被毁得不忍卒睹。
　　他一动不动地大睁着双眼，眼神空茫，好似被人抽掉了灵魂。只有那嘴角依稀还在蠕动着，仿佛是在说着些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泄出那垂死之时的呻吟。
　　那一瞬间，我仿佛是被蛊惑了。对寒枝在旁的急声提醒置若未闻，只是从床上起身，一步步地走近那洇血的男子，然后蹲下身，侧耳细听：
　　“对……不起……”
　　从他微弱的声音里，我只能反反复复地听到这样三个字，然后在某道急促的喘息之后，那微弱的声音便彻底寂灭了。
　　我抬头看向他的脸，那双眼仍是睁得大大的，只是不知在何时，已掺杂进一股浓重的渴望与憾恨。
　　于是，我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对不起”这三个字的含义。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对曾经欺骗与利用了自己所爱之人的最后忏悔，以及，渴望见到对方最后一面的执念。只可惜，他的这一执念，注定只能化为虚妄。
　　我用手缓缓阖上了他那睁着的双眼，然后站起身，背对着寒枝吩咐道：“巫教左使之死怕是瞒不了几日，为免打草惊蛇，你明日便启程去百越吧，顺便也好帮黎正泓铺铺路。”
　　“……是。”她沉默了一下，终是低声应承了下来。
　　低头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我微蹙了蹙眉，然后继续吩咐道：“那你先去把夏彬的尸体给处理了吧。记住，处理得要干净利落，可别让人发现了。”
　　“是。”
　　看着她就要上前来拖夏彬的尸体，我心念一动，忽然又出声喊道：“等等！”
　　“娘娘？”
　　收到她不解的眼神，我沉吟了一下，终是吩咐道：“你去看看他有没有佩戴什么贴身之物，若是有，就先取下来收着。待到此间事了，便找个机会，将东西转交给那慕小公子吧。”
　　“是。”
　　我缓步走向了床榻，脑海中忽然闪现过太后辞世前的那句低吟：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人已逝，再留着那些爱恨，又何用？我想，在生死面前，再大的伤害也是渺小的，而生死在时间面前，同样也是渺小如斯的。却不知多年后，那慕惜赐还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个叫做夏彬的人，给过他很深的伤害，也留给了他很大的遗憾。
　　
　　注：
　　①：即今天的壮族。
　　

作者有话要说：仍在卡文ING，亲们想PIA我还请PIA轻点啊




第四十八章脉脉此情向谁诉

　　次日清晨，寒枝便敲响了我的房门，前来辞行。
　　主仆十余年，我欠她良多，尤其是当日，在她竭力救下珹儿之后，我更是曾允诺要“竭诚以报”，却终是因着国家大义，而选择让其孤身一人深入虎穴。
　　沉默着一路将其送到客栈门口，临行前，寒枝向我盈盈一拜，然后在起身的那一瞬，发出一声如呢喃似的轻问：“小姐，您做了这么多，可值得？”
　　我一震，便在那怔愣的片刻，她已转身上马。
　　“小姐，您多珍重。”
　　说完这句话，她便一挥马鞭，纵马驰骋而去。
　　我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耳边不断回响着她之前的那句轻问。
　　值得么？
　　嘴角微逸出一丝苦笑，这个问题，我居然从未考虑过……
　　“她走了？”
　　骤然响于耳畔的熟悉嗓音，令我陡然一惊，忙转过身去。
　　“你对她似乎很有信心？”轻瞥了眼寒枝离去的方向，他唇角微勾，带了几分莫测的深意。
　　我却是淡淡地一笑，不答反问：“暗影办事的能力，您觉得如何？”
　　他怔了下，随即也淡淡地笑了。那笑容在柔和的晨光里，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温柔……
　　“听小二说今日会有骆越人举行的墩圩，一会儿用过早膳，咱们不妨也去看看吧。”
　　听到这疑似征询的口吻，我诧异地回望他，却在触到他眸底的那一片温柔时，情不自禁地轻轻应了声：“好。”
　　
　　根据客栈里骆越族堂倌的介绍，墩圩在骆越语中又被称作“窝墩”、“窝岩”，多在三四月或八九月的山野田间举行。只是今年，因当地忽遇春旱，直至四月底始逢甘霖，故为志喜兼且酬谢上天，便在这五月间举行此盛会。
　　“我族的墩圩素来便不喜外族人参加，况且今次的墩圩又是在位于柳州城东的多木寨里举行，那里的人原就对外族人比较排斥。故小人在此劝各位客官，若真想去凑个热闹，最好还是换身行头，毕竟倘以诸位现下的打扮混进去，实在太过扎眼了些。”
　　唇角微扬，我低头看了眼身下曳地的长裙，然后抬眼看看对面那人宽衣博带的打扮，再一想象混在那些骆越人中的场景，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既如此，那就麻烦小二哥帮我等购置几套骆越的服饰来。至于余下的钱，便都打赏你了。”如是说着，那人身侧的近侍便将一锭银子递到那堂倌手中。
　　只见那堂倌的眼睛顿时一亮，嘴角也咧得更开了：“客官请放心，小人做事包您满意！”
　　闻言，我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却不知堂堂吾朝天子换上那异族服饰，又该是何种情形？
　　
　　头梳双辫，以银簪为饰，上身穿着衣襟与袖口均绣有细碎花卉图纹的大襟蓝干衣，下身换上长至脚踝的黑色镶红边长褶裙，再在腰间系上绣以精致图案的蓝布围裙。猛一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倒是被吓了一跳。
　　“夫人莫急，可还没收拾停当呢。”许是我脸上的惊诧表现得太过明显，只见随侍的婢女掩嘴笑道。
　　接着那婢女便端来一个托盘，只见里面陈放着各种做工颇为精致的银饰。
　　将原先的那对耳坠换下，侍女拿起其中一对叶形的银耳坠，为我小心翼翼地戴上。接着又拿过盘中银制的项圈、项链、手镯和脚环，将其一一换上。最后，当箍于脚踝处的银质脚环被分别合上，那婢女又捧来了一双石榴红的蝶花厚底绣鞋。
　　走到屋中央那张圆桌前坐下，侍女刚为我换上鞋，便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那人缓步走了进来。只见他头上戴着顶黑绒镶边的帽子，翻檐处用金线钩边，上身套了件蓝色对襟短褂外罩黑色短坎肩，下身则穿着一条镶嵌有红色绲边的黑色长裤。脚登云头布底鞋，腰间饰以蓝底的刺绣腰带，腰带上则佩有一把用羊皮包着的月牙形短刀。如此打扮，竟是脱去了那素日的温雅，而为其另添一种勃发的英姿。
　　“永夕陡一换上这身，倒是教为夫不敢认了。”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戏谑地笑道。
　　我亦是一笑，颇带了点深长的意味：“有时候，认不出未必不是件好事。”
　　他一挑眉，随即笑出声道：“走吧。”
　　我微蹙了蹙眉，一边站起身，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到了多木寨，因为前往寨子参加墩圩的骆越人相当多，再加上我们一行俱是骆越人的打扮，故并未费任何功夫，便顺利地进到寨中。
　　随着熙攘的人群缓缓往寨中所辟的祭台方向挪移，周围的人均是一身盛装，面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受此气氛的感染，我的心情亦随之轻松了不少。
　　正暗中观察着四周，忽然就感觉右手被人轻轻执起，十指相扣，竟在那一瞬令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温情……
　　温情？心陡然一凛，便在此时，只听耳边传来一把熟悉的低醇嗓音：“永夕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我一怔，随即淡淡地一笑道：“因为有些问题，时候到了自会得到解答，又何必在此刻多问？”
　　身侧那人静默了一下，随即亦笑道：“为夫还以为，是永夕又一次猜到了此中因由，故而一直闭口不言的缘故。”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妾身以为，那杨修之死便是如此。”闻言，我淡淡道。
　　他沉默，只是那握着我手的力道顿时紧了几分。
　　说话间已来到了祭台所设之处。这多木寨乃座落于柳江畔的古亭山下，远眺，山势巍峨秀丽，江流弯曲明净；近观，寨内绿树浓荫，泉水幽深碧绿。而那祭台，正是设在一个背靠坡地的岩洞前。
　　在鼎沸的人声中穿行，寻觅了半天，方找到一处稍远且隐蔽的地方坐下。而就在我们坐下后不久，祭典便开始了。
　　只听鼓声响了三下，接着在洪亮的牛角号声中，一面绣有老者图案的旌旗缓缓升起，与此同时站于祭台两侧的祭师亦开始缓缓吟颂起来。
　　“那面旌旗上所绣的乃是骆越人信奉的创世大神布洛陀，传说中他开天地、定万物，制定了世间的一切伦理秩序。而现下那些祭师口中所吟哦的，便是布洛陀经诗。”
　　听着身侧传来的低声介绍，我有些诧异于他的涉猎之广，可再一想便也了然。既是有目的地潜进这骆越人的寨子中，又岂会不提前做些准备？
　　思索间，一队盛装的的骆越族青年已将水果、肉品、纸花、纸扎的马、牛①等物品依次摆放在主台的布洛陀旗子前。接着便听歌声响起，却是环绕在台下的几十名骆越族女子齐声颂唱祭歌。
　　嘹亮的歌声里，只见有长者依次登上主台进香开祭，而就在一个体格壮硕的中年男子登上主台之后，台下的人群发出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再看周围人的面上均带着一股由衷的崇敬之色，便对那台上之人的身份又好奇了几分。
　　“台上那位是？”看来对此人身份好奇者，并不仅我一个，但听那人向身边的近侍如是询问道。
　　“回主上，那是多木寨的寨主农谟，因为他在今年此地遭遇春旱时，曾带着族人积极开挖沟渠，引柳江水灌溉农田，减少了旱情所带来的损失，故而在柳州一带的骆越人中享有相当高的威望。”
　　一问一答间，那寨主已点亮祭台正中的两根香火，跪于布洛陀旗子前，而台下的众人也随之跪下。
　　见状，不禁蹙了蹙眉，转首探询地看向身侧之人。而他则意态悠闲地冲我微微一笑，接着用眼神示意我看向左前方。
　　诧异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左前方的树丛后，一个身着骆越服饰的青年同样未跟着众人一起下跪，而是借着树木的遮掩站在那里眺望祭台。
　　许是察觉到背后有目光停留，那青年倏然转过头来，一瞬间，四目相对，令我颇感尴尬。
　　略感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我忙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将视线重又投回到前方的祭台。便在同时，耳边传来身侧那人温和而又清淡的声音：“永夕觉得此人如何？”
　　忆起之前视线相触的短短一瞬，那人极是犀利的眼神，我略一沉吟，然后淡淡道：“非是池中之物也。”
　　“哦？”顿了顿，他轻笑一声道，“能得永夕如此评价，想来此人定有其不凡之处。”
　　闻言，我亦报以一笑：“妾身区区一介妇人，不敢自比作那伯乐。”
　　他没再开口，只是又一次捏紧了那只与我交握在一起的手。
　　与此同时，跪地叩拜的人群已纷纷起身，只见祭台上的寨主接过递来的鼓槌，用力敲击着右手边那面巨大的木鼓。鼓声隆隆，台下众人尽皆肃然而立。未几，鼓罢，那寨主点燃祭台中央的火把，然后大声说了句什么，随之便响起一片震天响地的欢呼声。
　　“那句话乃是骆越语，意思是宣布墩圩正式开始。”蓦然耳边清晰地响起了一把熟悉的声音，却是他已不觉凑近。
　　下意识地转首看向他，却被他笑着一把拉起身：“走吧，咱们也走近一点看看。”
　　我顿然无措，不为别的，仅为此刻他身上某种东西的改变，竟陌生得好似换了个人，距离却也是前所未有的近……
　　撇过眼，我无法再多说或多做些什么，只能怔怔地任他牵着，往前方欢腾的人群走去。
　　周围不时有欢呼沸腾之声在耳畔炸响，可恍惚中却又似乎寂寂无声，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失去了一切声响……
　　
　　骆越人的墩圩除了需要祭拜始祖布洛陀，更重要的一个内容便是青年男女的倚歌择配和赛歌赏歌。
　　因为有“伤风败俗”之嫌，前朝曾一度禁革骆越人的这一传统，直至前朝覆灭，本朝太祖出于安抚人心的考虑，方才解了这一禁令。而其中被认为最是“有伤风化”的，便是青年男女倚歌择配的传统。
　　根据骆越人的习俗，倚歌择配通常都是先由男子采取主动，通过唱“游览歌”来观察物色对象。若遇到了心仪的对象，便唱起见面歌、邀请歌，而女方如果也有意就以歌声相和。接着再由男方唱询问歌，直到彼此有了情意，便唱爱慕歌、交情歌。然后女方若对男方的人才、歌才都满意，便可趁旁人不注意，悄悄将怀中的绣球赠与意中人，而男方则报之以手帕、毛巾等物。如此歌声愈甜蜜，始订秦晋之好。
　　同坐于一块地势较高的坡地上，我正安静地听着那人用低柔的声音将墩圩中的种种习俗娓娓道来，忽然——
　　“呀——”
　　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接着眼前一花，一物已凌空落到身侧那人的怀中。再转首定睛一看，却是……
　　“好精致的一个绣球。”身侧那人在微怔之后轻笑道。
　　看着他拿起那绣球细细端详，我但笑不语，心里却也暗暗称道那绣球的精美。只见那绣球用丝线钩织的十二花瓣连结而成，每一片花瓣都绣有一种花卉，代表着其生长的那个月份。再看绣球两端，却是以一条绸带相连，下坠丝穗和装饰的珠子，竟是异常的精巧别致。
　　正打量着那绣球，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虽已猜到那脚步声应属于女子，且八成便是那绣球的主人，可待到回头看时，仍是小小得惊讶了一番。
　　只见那匆匆走来的少女，双脚赤足，一身蓝布印白花衫裤，腰间系了条色彩极是鲜艳灿烂的绣花围裙，耳上则带了一对足有酒杯口大小的金环。再瞧那身量，估计也不过才十五六的年纪，却生得娇艳动人，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态。
　　见我们站起身，回头打量她，那少女秀靥一红，透出一股赧意，脚下的步子却分明快了起来。
　　待到那少女走到近前站定，手一指那绣球，便径自开口说了起来。
　　只听那声音娇柔宛转，荡人心魄，却愣是没能教人听懂。
　　见我们半天都没有反应，那少女秀眉微蹙，又指了指那绣球，一边叽里咕噜地说起来。
　　这一次倒是有了反应，但听身侧之人轻笑一声，接着便将手里的绣球递还给了那少女。
　　接过绣球，那少女立时笑逐颜开，手捧绣球喜不自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接着便放声高唱起来。
　　听着那婉转清亮的歌声，我与他俱是一怔，不由面面相觑。便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从旁插来：“两位怕是汉人吧。”
　　听到这句话，我立时一凛，忙循声望去，却吃了一惊。原来那开口之人不是别人，却是那祭拜布洛陀时同样未曾跟着众人一起下跪的青年。
　　同时见到那青年的，还有之前那少女。只见她立刻停下了歌声，喜出望外地跑到那眉目英挺的青年身边，甜甜地喊了一声什么。接着就见那青年微微一笑，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那少女的鼻头，而少女则撒娇意味十足地撅了撅嘴。
　　感受到那两人间流动的甜蜜，我了然地笑了笑。便在同时，那青年已上前一步，对着身侧那人作了个揖道：“在下乔简，这位是多木寨寨主之女农秀英。”
　　“晋宣，”他颔首以礼，然后执起我的手，对那乔简淡淡道，“这位是内子。”
　　“原来你们是汉人！”话音刚落，乔简身边那少女便一脸恍然地用汉语叫道，“怪不得我说了那么半天，你们都没听懂呢。”
　　“阿英！”少女的话音刚落，那乔简便蹙眉低斥道，“声音轻点，当心把旁人给召来。别忘了，你阿爸他们可最讨厌汉人混到寨里来了。”
　　那少女闻言，有些气恼地撅了撅嘴，却也未再开口了。
　　倒是身侧那人听到此言，当即出声问道：“听乔公子之言，似乎寨子里的人对汉人多有怨怼？”
　　“这……”那乔简沉吟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周围，“此事说来话长。”
　　“既如此，”闻言，那人轻笑一声道，“在下之前无意发现，寨中那处潭水附近的景色很是清幽，不如与乔公子共往，游赏一番如何？”
　　“这……”那乔简又一沉吟，然后微微一笑道，“那么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乔大哥，我也要跟你去！”听到乔简应承下来，那个叫农秀英的少女忙出声喊道。
　　“阿英听话，我去去就回。”
　　那乔简颇为无奈地一笑，带着安抚意味地想要去摸那农秀英的头，而那农秀英则负气地侧过头，避开了他伸过去的手。
　　见状，我微微一笑道：“小妹妹，我看你那绣球做的倒是挺精致，不知你又是否愿意跟我说说，那绣球究竟是如何做成的？”
　　闻言，那农秀英一时也忘了赌气，忙睁大双眼看向我：“这位大姐也喜欢我的绣球？”
　　我微笑着点头：“小妹妹不仅人长得美，活计还做得这么好，可真教人羡慕。”
　　听到这句话，那农秀英立刻喜笑颜开：“这位大姐可真会说话。”
　　“这些可都是我肺腑之言，”顿了顿，然后道，“潭边寒气太重，而女子的身体又最是禁不得寒气的，所以小妹妹还是陪我在这里说说话吧。”
　　听我这么说，那农秀英低头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后抬头一叹：“好吧，就听大姐的。”说着便又拽了拽乔简的衣袖，然后抬头瞪着他道，“早去早回啊，这可是你答应我的！”
　　“是，我的好阿英！”闻言，那乔简状似无奈地轻叹一声，一边又伸出手轻刮了下她那挺翘的琼鼻。
　　紧扣在一起的十指骤然分离，我垂首看着自己那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失落。便在这时，耳边传来他的一句低语：“等我回来。”
　　抬头茫然地看向他，却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清晰如斯。
　　“好。”
　　恍惚中，似乎听见自己这么轻轻应了一声。
　　人来人往的寨子里，映入眼中的是陌生的服饰，传入耳中的是陌生的语言。乱了，全都乱了，在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下，一切似乎都已失去原有的秩序，就像一座崩溃的沙堡，一旦起了个开头，就再也无法阻止。
　　“子乾——”于是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瞬，我就这样不受控制地轻轻喊了出来。
　　他的身形立时一顿，接着回过头来，带着满脸的不置信与……
　　“我……等你。”
　　说完这句话，我分明看到他脸上缓缓扬起一抹浅笑。那浅笑虽不及过往那般的深沉雍雅，却足够真切。
　　
　　与那农秀英一同坐在坡地上，听着她用甜腻柔嫩的嗓音说着寨中对歌、采花、觅草，以及女孩子间的游戏玩闹。如此细细诉说了一阵，那农秀英忽然将手里那枝花的花瓣给扯下一片，然后闷闷道：“我曾听闻，你们汉人有一句诗，依稀是说男子如尘，女子如泥，所以两人无法在一起的，却不知是否有这么一句？”
　　我一怔，随即轻叹出声：“确乎有此一句，原诗是‘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沈各异势，会合何时谐②？’，就不知小妹妹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一句？”
　　她亦轻叹，然后一边低头扯着花瓣，一边向我娓娓道来。
　　原来那乔简不是别人，却是柳州太守乔焱的次子。两人因为一次意外而相遇相恋，才子佳人本是天作之合，却不想身为太守坐镇一方的乔焱拒不接纳这样一个异族女子为儿媳，而当地以多木寨为首的骆越人，本就视移居此地的汉人为外来者，对汉人多有嫌隙，再加上朝廷对百越几次用兵，导致当地也几番被战火所波及，由是对汉人也愈加怨怼。于是，一对鸳鸯也只好偷偷找机会，暗中见上几面。比如，今日的墩圩。
　　“汉人真是厉害，能写出这么好的句子来。”抛掉手里光秃秃的花枝，农秀英幽叹道。
　　我笑：“浮沉各异势又算得什么，你还小，尚不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滋味。”
　　听我这么说，她怔了下，接着又是一叹：“那滋味总也不会比我跟乔大哥这样来得难受。”
　　“这你可就错了，”我语气平淡地道，“虽然如今你和你乔大哥的感情确实遇到了很大的阻碍，可那阻碍毕竟只是来源于外界。而感情上的最大阻碍，往往并非来源于外界，却是来自于彼此之间。”
　　“来自于彼此之间？”
　　看着她困惑迷茫的眼神，我轻轻地笑了：“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这样的例子，我已见过太多太多了。”
　　“所以你宁愿冷眼旁观，也不肯轻易尝试？”
　　骤响于背后的声音，令我顿然一惊。急忙回过头去，却发现他已在不知不觉之中，悄悄站到了我身后。
　　急忙站起身，便在同时就听他对坐在一旁的农秀英温言道：“农姑娘，乔公子让你去老地方找他，他此刻正在那儿等你。”
　　闻言，农秀英忙从地上站起身，匆匆道了个别，便快步离开了。
　　静静地站在原地，之前的那个问题，我宁愿当作没有听到，当然我想他应该也愿意当作没有问过。因为，无论是今日的我抑或是今日的他，都未免有些失控了。
　　然而我终究是猜错了，便在农秀英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便听他语气平淡地道：“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原来你在晏朝夕的心里，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我默然，片刻后方才淡淡道：“乔简和农秀英可用。”
　　“别想岔开话题！”他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度，带着隐隐的怒气，“我的问题，你都还没有回答！”说着，他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原本背对着他的身体给拽了过去。
　　被迫正对上他的目光，彼此的视线在空中交缠，剪不断，理还乱，却终究……我忽然轻轻笑了，却终究还埋着一条无形的线，一旦过了界，就会换来深深浅浅的割伤。
　　“因为，如果不是一直都这么想，晏朝夕早就死了。况且……”唇角扬起的弧度里不觉带了些讥诮，“啬于给予的人，又谈何得到？”
　　“你……”
　　他蹙眉看着我，某种情绪从那双紧紧锁着我的黑眸中倾泻而出，而我只是倔强地与他对视着，一动不动，带着丝丝潜藏的快意，就好像可以在这场对峙中，发泄出某种积压在心底已久的情绪般。
　　良久之后，他忽然轻叹一声，展臂将我轻轻圈在了怀里。
　　“无论你我今后会怎样，我只要你记住一句话：我不会是武帝，而你，也不会是阿娇。”
　　我原本是想冷笑一声的，可就在嘴角勾起的那一瞬，却化为了一种莫名的苦涩。他不会知道，如果得不到全部，那我宁愿不要。
　　温热的指腹轻擦过我紧蹙的眉，带着些微粗糙，接着耳边传来他温柔的语声：“再喊一次吧，你之前喊的那一声，我……很高兴。”
　　闻言，我抬头与他凝眸相望。不时有微风轻抚过脸颊，那双幽深的漆眸仿佛带了某种致命的吸引力，直欲将我吸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于是我被蛊惑了，心跳逐渐加快，就好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而嘴里也发出一声近似轻叹的呢喃：“子乾……”
　　他唇角缓缓扬起，接着用手扣住我的肩膀，缓缓向我贴近。而我，事后想来每每诧异不已，竟又一次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那般，慢慢闭上了眼……
　　“主上——”
　　便在那温热的气息扑面而至的瞬间，一个恭敬的声音骤然响起。于是我知道，这场虚幻的梦境是时候结束了……
　　
　　注：
　　①：中国历朝历代，出于保证有足够的耕牛来满足农业生产的需要，都颁布律法严厉禁止任意宰杀牛。所以文中祭祀所用的贡品，会用纸扎而成。
　　②：出自曹植的《七哀诗》，意思是男女双方因为地位迥然，而无法重会。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祝各位亲端午节快乐^^
这章洒了好多狗血的说，希望亲们没有被我雷到啊～
预告一下，下章回宫，小夕当年干的坏事要被揭穿鸟，呵呵




第四十九章十年一觉扬州梦

　　初夏的午后，我慵懒地躺在榻上，手执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昏昏欲睡间，就听一阵急促地脚步声一路从殿外响至殿内。
　　于是睡意顿消，我睁开眼，头也未抬，便冲那匆匆跑进来的身影淡淡问道：“珹儿，何事如此着紧，竟连最基本的仪态都不要了？”
　　珹儿跑到榻前，就撅着嘴，带着点委屈地道：“母后，父皇说要给儿臣另择一个太傅。”
　　闻言，我蹙了蹙眉，身子也随之坐了起来：“莫不是你又皮了，惹得张太傅也不敢再教你，于是到你父皇那儿请辞了？”
　　“没有的事！”闻言，珹儿忙急得上前一把扯住了我的衣袖，“母后，您去跟父皇说说情，让他别把张太傅给换走，好不好？”
　　彼时，已逾八岁的珹儿身量抽高了不少，待人接物上也渐而有了模样，却仍是爱在我面前撒娇。看着他那晶亮的目光，我心下一软，轻叹一声道：“说吧，你父皇又是怎么提到要给你另择太傅的？”
　　“这……”他乌黑的眼珠骨碌一转，然后开口道，“今天父皇把儿臣传召到御书房去考较功课，末了就说要把张太傅给换了。”
　　见状，我又好气又好笑的伸出食指轻点了下他的鼻尖，一边嗔道：“还想瞒着母后？你要是再不说实话，母后可就不替你去说情了。”
　　闻言，他讪讪地一笑，头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去几分：“今天父皇在考较完儿臣的功课之后，又提到了儿臣前些日子的表现，之后就……就说要给儿臣换一个太傅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我却是哼笑一声：“你不说，母后也猜得出来。前些日子，母后和你父皇都不在宫里，大概你也就趁机做了回混世的魔王。”
　　“绝无此事！”听我这么说，他又急得扯了下我的衣袖，一脸信誓旦旦地道，“儿臣一直都谨记着母后平日来的教诲，又岂会做那些上不得台面之事？”
　　“是嘛，”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你父皇又是因何缘故要把张太傅给换了？”
　　“这……这……”
　　见他面露不豫之色，我又是一笑：“珹儿，你觉得母后像是那么容易就被你给糊弄住吗？”
　　“母后！”闻言，他立时松开了那只攥着我衣袖的手，极是郑重地退后一步，冲我行了一礼道，“儿臣绝不敢欺瞒母后！只不过……”
　　“只不过？”我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只不过儿臣认为自己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看着他脸上隐约流露出的倔强，我不禁喟叹一声，轻声问道：“那你又做了什么，惹得你父皇不高兴了？”
　　“儿臣……儿臣……”他垂头揉捏了半天的衣角，方才吞吞吐吐地说，“把三皇弟给打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连带着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怎么会打了他？母后可是一再教导过你，要做好身为皇长子的表率的！你这么做，你父皇又怎么能……”说到这儿，我陡然意识到有些不妥，忙就此住了口。
　　“可是他居然敢趁我不在时欺负小衍，还把小衍他娘唯一留给他的玉佩给砸了！”
　　又是张衍！听完他的话，我不禁有些头痛的抚了抚额角。
　　观文殿大学士张冼，自珹儿四岁那年出阁读书起，就一直担任他的太傅，而他的孙子张衍则一直都担任着珹儿的侍读一职。许是自小相伴的缘故，两人之间的感情一直都很深厚，尤其是珹儿，一直都对身量瘦小的张衍颇为照顾。想来这次会因为张衍的缘故，而打了三皇子姒珲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于这次又为何会如此着紧张太傅的去留，一方面固然是因着张太傅是其启蒙之师，另一方面恐怕也与张衍的去留脱离不了干系……
　　“珹儿，你……”
　　刚想开口说道他两句，就被孤鸿从殿外传来的声音给打断了：
　　“娘娘，龙鼎宫的王总管求见。”
　　龙鼎宫？我微蹙了下眉，然后扬声道：“宣他进来！”
　　“是。”
　　端坐在榻上，我一边略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一边对身旁的珹儿淡淡道：“那你这就回寝殿吧，至于张太傅的事，母后会向你父皇提及的。”
　　“母后！”
　　听着殿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一挑眉：“还不去？”
　　“儿臣告退。”见状，他也只好规规矩矩地向我行了一礼，然后一脸沮丧地退下了。
　　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双眉亦不觉蹙紧。似乎，张衍对他的影响已经太大了……
　　
　　随着引路的宫人一路行至龙鼎宫的苍鸾阁前，我望着那幅摆放在门口的紫檀寿山石地屏，心里仍在反复的徘徊。
　　自从回宫之后，那个人就一直未再传召过我。这本是对彼此都好的方式，因为无论是他抑或是我，在经过柳州一行之后，都需要好好冷静一下。毕竟，有些事情一旦起了个开头，便是再难以阻止的。而我恰好，非常非常不喜欢那种失控的感觉。
　　踌躇了一下，我抬步缓缓跨过了门前那道高高的门槛，嘴角同时逸出了一抹极是清淡的笑。
　　差点都给忘了，他在本质上与我又是何其的相似……
　　
　　缓步走到御书案前，我俯身行礼，一边平声道：“臣妾见过陛下。”
　　极是安静的短短一瞬，接着便传来他低醇威严的声音：“皇后免礼。”
　　我直起身，抬头的瞬间对上了他的双眸。那一刹，彼此的视线在空中交缠，如结丝网，缱绻却也决绝……
　　“不知陛下派人传召臣妾，所为何事？”
　　选择了垂首错开他的视线，我的声音恭谨而有礼，接着便听到他用极是淡漠的语气悠悠道：“今日召你来，乃是为了珹儿的太傅一事。”
　　珹儿的太傅？我一怔，随即也淡淡回道：“关于这件事，珹儿此前也跟臣妾有所提及，却不知陛下为何会突然想到，要给他另择一个太傅？”
　　“皇后难道不知道吗？”
　　听着他意味深长的语气，我心里突地一跳，一边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了他。只见他的脸色深沉如秋谭，喜怒难辨，而那双乌黑的眸也愈显幽深难测。
　　“臣妾愚驽，还请陛下明示。”
　　闻言，他却是轻笑了笑，笑容里带了几分洞悉的漠然：“既然皇后‘愚驽’，朕也只好明说了。珹儿如今跟他的太傅和侍读的关系太过亲厚，而朕，不希望自己将来的储君会是一个容易被他人所左右的人。”
　　果然……
　　我轻叹一声：“臣妾懂了，臣妾会好好开导他的。”
　　听我这么说，他满意地微微颔首，语气也随之稍缓：“而且珹儿的悟性很好，以他的资质，应该有更优秀的人来做这个太傅。”
　　我垂下眼帘，淡淡地出声询问道：“那么陛下是否已有合适的人选？”
　　“这就是朕今日召你来此目的了，”他淡然的语气里掺杂了几分别样的深意，“朕现在这里恰好有几个人选，想要跟……永夕你好好参详一下。”
　　我怔了下，心里立时涌出一股不太好的感觉，面上却仍是那副恭谨淡漠的模样：“陛下请说。”
　　“这头一个，便是昭文馆大学士宋岳。他早年曾在白鹿洞书院聚徒讲学，及至知天命之年，又奉先帝旨意，入朝参与前朝国史的编修，乃是一代鸿学大儒。”
　　我沉吟了一下，然后点头道：“宋大学士学识之广博，确乎非同一斑，只不过宋大学士如今业已年近古稀，而珹儿的性子则还没有完全定下来，臣妾担心，宋大学士若担任此太傅一职，怕是难免会有力不从心之时。”
　　静静听完我的看法，他唇角微扬，带了一抹兴味：“永夕说的倒也在理。那么，集贤殿学士凌仕元如何？他而今也不过刚至不惑之年，却是朝中数得上的饱学之士，一手文章更是写得锦绣非凡。”
　　我淡淡地一笑：“凌学士的学问和文采自是非凡，然则珹儿毕竟不同于普通的士人学子，所择之师也不应该仅仅限于会做学问，还应该能够，”停了停，然后一字一顿道，“教导帝王之术。”
　　“……”他沉默了一下，接着轻笑出声，而眼中的兴味亦随之愈浓，“今日的永夕，似乎胆气倒变壮了些。”
　　闻之，我脸上神色不变，仍是一派淡然地道：“因为臣妾相信陛下的选择，也相信珹儿的能力。而且，”抬眼直视向他，“陛下也曾说过，在陛下的心里，嫡长子永远都只会是珹儿一人。”
　　他与我安静地对视了短短一瞬，然后嘴角扬起的弧度骤然增大，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沉默地看着他自御案后缓缓踱步而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然后伸出修长的食指挑起了我的下巴，深邃的双眸里带着股玩味：“听永夕这么一说，朕倒是想到了一个适合的人选，”一瞬间，之前那股不好的感觉愈浓，耳边只听得他轻且缓地继续道：“左散骑常侍徐奚何如？”
　　心剧烈地一颤，从他没有一丝笑意的眼中，我看到了自己在那一瞬所表现出的失态。是的，是失态，因为我那总也完美的面具在那个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很细小却也足以被他察觉的缝。于是我知道，他的这一试探，我没能通过。
　　下巴上骤然一痛，却是他换上了更大的力道来钳制，而此刻他那轻柔如昔的语气也无疑更有了种风雨欲来的意味：“论学问，徐卿也曾算是名动京邑的才子；论智谋，徐卿也可算是朝中的肱股之臣。最重要的是，”他轻笑一声，气息拂过我的耳廓，竟让人有股不寒而栗之感，“珹儿，可是你的儿子。”
　　心又一次重重一跳，只是这次，我未再失态，脸上扬起的是那惯常的微笑，淡漠而又恭谨的微笑：“陛下可真会说笑。且不说，徐大人乃是德妃妹妹的兄长，二皇子的舅父，便说这几年，我晏家与他徐家因为陛下南征一事而关系不睦，可也是朝中人尽皆知之事。如今陛下竟说让二皇子的舅父，他徐家的准家主来做珹儿的太傅，不是太令人为之悚动了嘛。”
　　听了我的话，他先是蹙眉，然后缓缓开口问道：“你是因为……觉得太悚动了？”
　　我亦蹙眉：“难道不令人悚动吗？我晏家与他徐家不睦可也有不少时候了，而且……让一介肱股之臣来做太傅，怕也太大材小用了点……”
　　静默，又是骤然而至的静默。在用坦然的目光与之直视了片刻后，他放开了桎梏在我下巴上的手，淡淡道：“是否为大材，由朕说了算。”
　　我本已垂下了眼帘，听到这句，忽然心念一动，再联想前些时日的微服而行，不由抬眼望向他，试探道：“陛下是想……改革？”
　　听我这么问，他极是傲然地一笑，然后反问道：“你认为呢？”
　　我沉默，心下却是一片雪亮。看来，当日微服出宫时的一系列见闻，怕是已刺激到眼前的这位帝王，让他兴起改革之念了。
　　见我默然不语，他却是微微一笑，带了几分深意地道：“永夕可还记得，朕与你在柳州打的那个赌？”
　　我怔了下，遂淡淡道：“想来是臣妾输了。”
　　“哦？”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何以见得？”
　　我淡漠地轻笑了笑：“陛下既已有心对如今的官员任免升迁及考核制度进行改革，怕是对朝中的大小官员都失望了罢。”
　　听了我的回答，他却是轻轻笑了：“说的倒也在理，不过——”他陡然一个转折，慢条斯理地道，“关于那个赌注，其实是永夕你赢了。”
　　我诧异地直视向他，就见他兀自悠然道：“回宫后，朕查阅了吏部近年来关于官员升迁及考核的记录，于是发现，”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莫测，“这柳州太守乔焱，为官可算清廉，刚正不阿，在任期间一直政绩斐然。却也因着太过刚直的秉性，而与同僚和上级的关系紧张，多年都只能做柳州一地的太守①。”
　　我淡淡地一笑：“太过刚直，可就是迂腐了。臣妾浅见，乔焱这样的官只适合做一个地方官，而不适合做那肱股之臣。”
　　“朕也是这么认为，不过——”他又是一个转折，意味深长地道，“眼下朕需要的便是他这样的人。”
　　我一怔，心下立时明白了几分。
　　本朝太祖在开国之初，本着拉拢士族②的目的，在官吏选拔上制定了九品中正制③。而这一制度，虽在因为改朝换代而人心不稳的开国之初起到了迅速稳定政局之用，却也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愈显其弊端。
　　如今，无论是从皇权受胁的角度，还是从士族与庶族的矛盾日益激化这个角度来看，废旧制、立新章都将是一个不可阻止的趋势。而出身寒门，又为官刚正的乔焱，便成为了这场变革中的一个标杆，起到“镇雅俗、励颓风”的作用，如同钟馗的画像，无需有何实际作用。
　　“说起来，那日永夕的话也给了朕以启发。”
　　听到这句话，我极是诧异地看向他，却见他笑得悠然而又雍容：“朕今日已在早朝时下旨，为乔焱的次子乔简和多木寨寨主之女农秀英赐婚。”
　　我又一次怔住了，久久不能言语。想不到，我当日仅是随意地一提，竟也被他记了下来。
　　为乔简和农秀英赐婚，自然有着相当大的好处。一方面，圣上亲自下旨赐婚，可以显示其对乔家的恩宠，是为皇恩浩荡。另一方面，也可以缓和柳州一带，骆越人与汉人的矛盾。须知虽然百越在五年前便归降了我大岳，却未必如表面上那般的顺服。倘若未能处理好骆越人与汉人的矛盾，便很可能激得骆越人为他国所利用，兴起与我朝敌对之念。而这无疑就是给我西南边境埋下了一个隐患，进而影响我朝与北岑的战局。故而，赐婚实乃势在必行之举。
　　心思百转千回，我抬眼直视着他，缓缓地开口道：“陛下又何必把这些都说与臣妾？要知道，臣妾可是这大岳士族之首——晏家的人。”
　　他笑了，笑得自信而笃定：“那么你觉得你有可能阻止朕吗？”
　　我默然，的确，我所能做的，也仅是在之后的那场变革中，最大化地保全晏家的利益……
　　下巴又一次被挑起，他冲我笑得优雅：“先回去吧，朕晚点会去瞧你。”
　　极力压下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我垂下眼帘：“那么太傅的事？”
　　“就徐卿吧，”他收回手，淡淡道，“任何事，都是需要起个头的。”
　　我低低地应了声“是”，俯身施以一礼，然后转身缓缓步出了苍鸾阁。
　　
　　※※※
　　缓缓行于蜿蜒曲折的回廊上，我一边蹙眉回想着之前的那番对话，一边专心思索着此后对策。毕竟，晏家才是我能屹立于后宫的最大资本，倘若这个资本没有了，那么我也将会落入到一个极为被动的处境……
　　如此这般，一路行至栖凤宫的正殿前，就见新封的贴身宫女疏桐正一脸焦急地把守在殿外，然后在见到我的一瞬，，脸上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忙不迭地向我小跑而来。
　　“何事？”我蹙眉问道。
　　“娘娘，玉瑶公主来了。”
　　姒遥？我吃了一惊，忙问：“没说本宫不在吗？”
　　“奴婢已经这般告知过公主殿下了，可是殿下她坚持要留在正殿里等您回来。奴婢等也不好……”
　　想想姒遥一贯刁蛮的脾性，我叹了口气，淡淡道：“去奉茶吧。”
　　“是。”
　　宫女如蒙大赦般地行礼退下，而我则只能蹙了蹙眉，然后面色淡然地往正殿行去。
　　
　　进到正殿，就见姒遥一身黛紫宫装，头绾流苏髻，正意态悠然地坐在正殿主位下首的那张太师椅上。
　　见我步入殿中，她也不见慌乱，仍是一副悠然的模样，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懒懒地原地行了一礼：“姒遥见过皇后娘娘。”
　　仿佛没有见到她行礼，我缓缓走到了当中的主位坐下，方才不疾不徐地道：“玉瑶公主不必多礼，快坐吧。”
　　见状，她柳眉一竖，便要发怒，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生生按捺下来，冷着脸落了座。
　　“不知玉瑶公主今日来访，有何贵干？”无视她脸上的神色，我仍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姒遥今日来此，乃是有一事相求。”她顿了顿，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含义不明的笑，“当然了，也是为了跟皇后娘娘叙叙旧。”
　　见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了侍立在殿内的宫人，我的心立时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对殿内的宫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听到“吱呀”殿门被阖上的声音，我轻叹一声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她满意地一笑，然后站起身，缓缓踱至殿中央，转身直视着我道：“直说了吧，我今日来此，乃是希望你能够在皇兄面前为我说说情。”
　　“说什么情？”我亦不想与她多说什么，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一蹙眉，带着些愤恨与无奈地道：“皇兄要将我嫁予百越的新任国主，而我着实不愿。”
　　原来竟是要她嫁往百越！我顿时了然。
　　当日，寒枝受命潜入百越不久，便传来其成功夺得巫教圣女之位的喜讯。在此之后，在寒枝所控制的巫教势力支持下，黎正泓也顺利地剪除了其弟的势力，成功登上百越的国主之位。而那人，为了在大岳与北岑交战之际，确保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曾在我面前提及，要将一位公主嫁予黎正泓，却不想那公主竟是孀居不久的姒遥。
　　说起来，她那原先的驸马也算是个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不仅家世显赫，人也是极优秀的。更难得，她与那驸马间的夫妻感情也甚笃。却不想，好景不长。今年初，她那驸马因为一场急病，竟就这般去了。而今，那人突然要让她远嫁百越，也难怪她不愿。只是……
　　我又发出一声轻叹：“陛下会选择让你嫁往百越，也是考虑到你孀居不久，怕你忧思太重，伤心又伤身。如今嫁到百越虽说远了些，却也是同时给你换了个环境，能够减少一些哀思与伤情，另外也好有个人能疼惜你。”
　　听我这么说，她却是冷冷一笑：“如此说来，你是不愿意为我说这个情了？”
　　我有些头痛地抚了抚额角， 耐着性子劝说道：“这是陛下的一番苦心，还望你能够理解。”
　　“苦心？”她讥诮地一笑，别有深意地道，“这么说来，你当年干的那些事，也是因着对姒堇的一番苦心了？还是说……”
　　“闭嘴！”我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了她，然后冷冷地提醒她道，“别忘了，当年的事你也有份，捅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是嘛？”她不屑地冷笑，“即使我不捅出去，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还不是一样要奉旨嫁往百越？！”
　　迎视着她咄咄逼人的眼神，我冷笑道：“不捅出去，你也不过就是远嫁百越；捅了出去，你就不定是个什么下场了。以你皇兄对姒堇的感情，很有可能会赐予你一尺白绫。”
　　“难道你就没有那一尺白绫了吗？”她讥诮地看着我，“如今的我既然落到了这般田地，便早已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可是你能够豁出去吗，皇后娘娘？倘若我告诉皇兄，他的皇后就是当年害得他心爱之人远嫁北岑的元凶。你认为，你又能落得什么下场呢？我想，只怕将会比……”
　　“砰——”
　　殿门骤然被人从外狠狠推开，打断了殿内的这场争执。
　　我看着端了个托盘立于殿外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疏桐，以及，她身边那个怒容满面的男子，忽然慢慢地笑了。原来，豁出去一切的感觉，竟是这样……
　　在缓缓步进殿内的男子面前，姒遥之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似也在一瞬间消弭了。面对着那人的一步步逼近，她刚怯怯地喊了声“皇兄”，就被那人语气极为平静的一句“滚出去”给吓住了，接着便是仓促地离去。
　　我面色沉静地从主位上站起身，迎视着他那剜人的目光，不发一言，任其一步步走到了我对面。
　　“不想说什么吗？”他笑着问，可惜眼中连一丝笑意也无。
　　我启唇，漠然回答：“无话可说。”
　　“即使朕废了你这个皇后？”
　　我闭了闭眼：“陛下请便。”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好几声“好”，脸上的笑容陡然变了狰狞，“那么你就等着朕废了你这个皇后吧！”
　　抬眼迎视着他的目光，我微微一笑：“臣妾恭候陛下的旨意。”
　　
　　注：
　　①：因为柳州地处边境，又远离中原，故而做柳州的太守在官场是一件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
　　②：魏晋南北朝时期地主阶级中部分享有政治、经济特权的家族所构成的一个特殊阶层。
　　③：又名九品官人法，分为九个等级，作为政府选用官吏的依据。中正即是指有名望的推荐官，人才的等级由他们评定。
　　

作者有话要说：长长地舒一口气，终于更了！！！
首先来挨个蹭蹭文下的亲：让你们久等了，某雪先自PIA三下～
六月份实在是很繁忙的一个月，某雪先要准备英语的四级考试，然后又要准备期末考试，让某雪的头都要大了（光是为了应付某雪选修的一门非本专业课程，就郁闷的想死了），所以只能望电脑兴叹了……
另外，在这章里，某雪说九品中正制是岳国太祖制定的，只是出于行文的需要。事实上这一制度创始于曹魏，发展成熟于两晋，衰落于南北朝时期，废除于隋朝，随之科举制形成。希望没有误导各位亲～




第五十章回首天涯事事休

　　得知那人御驾亲征的消息时，我正在抚琴。
　　高山流水，千载琴音，其实也只为知己者而奏也。
　　《吕氏春秋》里说：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方鼓琴而志在泰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少时而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鼓琴，洋洋乎若流水”。钟子期死，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或许知己便应是如此，你以一腔真诚相付，我以千载绝弦相还，两人间没有凡尘俗世的存在，自然也就不会有诸般的哀怨痴缠。
　　这实在是一种很简单的关系，却也是这世间最难寻觅到的关系。
　　其实我没想过自己还能保有这个后位，当那人带着勃发的怒气，拂袖离开栖凤宫时，我就已全然做好了被废的心理准备。
　　不是不忧虑不恐惧，倘若我就这般被废去了后位，我那才足八岁的珹儿又该如何在这深宫之中生存？可我做不到，做不到去辩解去哀求，骨子里的某种坚持让我在那个时刻只能选择了沉默。而事实上，即使去辩解去哀求，又有用吗？恐怕那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低回宛转的曲调里，泛音起，然后琴音渐渐消失于宫音上。我静静看着指尖下的琴弦，淡淡地出声问：“龙鼎宫那里，除了陛下要御驾亲征的消息，就再没传出其他传闻？”
　　“回娘娘，再无其他消息。”
　　御驾亲征……
　　我沉默。当日会那般匆忙地赶回宫中，也是因为前线传来，身为监军的安远侯之子因擅自行动而战死沙场的消息。故而，立遣一有威望之人前去坐镇，乃是一件当务之急之事。只是，这样就能构成一个帝王御驾亲征的理由吗？
　　隔了半晌后，复问：“陛下准备何日起行？”
　　“回娘娘，大约就在这五日之内。”
　　五日？我静静地笑，指尖轻轻挑起一根琴弦。何必呢？直接废掉我不是更好？
　　于公，废了我就等于是寻找到名目来动晏家，也就更有利于改革的开展；于私，废了我就可以为远嫁的姒堇报仇，也就可以为多年的痛苦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发泄口。
　　这又是，何必呢……
　　我缓缓闭上眼，耳中只听到自己对身侧的孤鸿吩咐：“你带人准备一下，本宫后日要去鸡鸣寺祈福。”
　　“是。”
　　指尖挑开，琴弦震动，发出 “铮”的一声轻响，我慢慢地笑出了声。
　　何必呢？何必呢！何必呢……
　　
　　※※※
　　当我站于鸡鸣寺的寺门前时，不禁有些恍惚。
　　时光易逝，转眼竟已是八个年头。原来，不知不觉中，离那些往事已越来越远了……
　　拾级而上，缓步行于寺门后如梯的石阶上，我有些感慨地对陪侍在身后的慧空法师道：“人世的沧海桑田，或许在佛祖眼里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吧。”
　　“善哉善哉，娘娘此一见解已有跳脱三界五行之意，却仍未参得禅意，”慧空法师的语调沉静而悠远，“卢舍那佛坐千叶大莲花中，化出千尊释迦佛，各居千叶世界中，其中每一叶世界的释迦佛，又化出百亿释迦佛，坐菩担树。生俗语花花世界便源于此。故而对佛祖而言，万丈红尘也不过是一个虚境而已。”
　　我淡淡地一笑：“是了，正可谓：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
　　“阿弥陀佛，娘娘深具慧根，倒是有佛缘。”
　　我又是一笑：“便是有慧根，若情执太深，则也只能在六道轮回里往复。”说着，喟叹了一声，“历世之后还能够真正做到四大皆空的，古往今来，也不过是寥寥几人而已。”
　　听我这么说，慧空又念了声佛号，然后淡淡道：“是情皆孽，无人不苦。”
　　无人不苦……
　　我轻轻笑了，然后未再开口，一路沉默着行至山阜的大雄宝殿内。
　　给殿内正中的那尊庄严宝相上了香，我返身双手合什跪在蒲团上，仰首静静凝望上首的无量寿佛。
　　《佛说妙色王因缘经》上曾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妙色王最终参悟了，可对于世间的绝大部分人而言，终其一生也是未必能够堪破的。这，又究竟是幸抑或不幸……
　　上完了香，我便由慧空法师领着，往后山行去。
　　一路竹阴寂寂，碧杆森森，便是这极是清冷的环境里，忽听幽篁深处传来了一声幽叹：“暮哀寸寸青丝雪，回首天涯事事休。”
　　那一声飘渺而又隐约，却让我听后立时一震，那句诗！那句诗是……
　　下意识地倏然止步，我极力平复下心内激越的情绪，然后用尽量平静地语气向慧空询问道：“大师，这是？”
　　慧空法师垂首念了声佛号，然后出声喊道：“圆性！”
　　“方丈。”伴着这一声，一个灰衣僧人从他的身侧走了出来。
　　“之前的那一声是怎么回事？”
　　“回方丈，应该是前几日，慧净师叔在本寺后门救回的那个施主。”
　　救回？我的心陡然一沉。若非已危及生命，身为皇家寺院的鸡鸣寺是不可能轻易便将一个来历不明者救回寺中的，而这也就意味着……
　　想到这儿，我忙又开口问道：“那此人现在又如何？”
　　“这……”圆性面有难色，迟疑了一下，方才嗫喏道：“那位施主一直都是由慧净师叔亲自看顾着，所以小僧也不是太清楚那位施主的情况。”
　　闻言，慧空沉吟了一下，然后淡淡道：“圆性，请那位施主来此一叙。”
　　“倒也不必了，”我出声道，“想来此人的身体也不是太好，就无需再多跑这一趟了。”
　　“阿弥陀佛，娘娘既有此慈悲之心，必有果报。”听我这么说，慧空合什道。
　　
　　仍是入住于那静悟院之中，在慧空一行告辞离去之后，我信步走进屋舍内，轻轻推开了其中的一扇木窗，一瞬间前尘往事伴着山间沁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纷扰纠缠的旧事……
　　我怔怔凝望着窗外随风翻涌的竹海，忽然觉得有点累，一种难言的疲累。
　　出声唤来孤鸿，我一边倚窗远眺，一边轻轻道：“孤鸿，你跟着本宫也已有十年了吧。”
　　“娘娘！”闻言，她带着些不安地低低道。
　　我淡淡地一笑：“别紧张，只是有些感怀旧事而已。”顿了顿，又继续道，“想当初，你那性子可真叫一个莽撞，不过这几年倒是改好了很多。”
　　“那是因为娘娘教导有方。”
　　我又笑了笑：“不该说是本宫的教导，寒枝对你可也一直多有提点。只可惜……”轻叹一声，“寒枝如今也离开本宫了。”
　　“娘娘！”耳边只听“噗通”一声，竟似是跪下了。
　　转过头，我蹙眉望着她：“你这是作甚？还不快起来。”
　　“娘娘，虽然寒枝姐姐如今已经离开了，但娘娘还有奴婢啊！奴婢一定能代替寒枝姐姐伺候好娘娘的。”
　　望着她眼中流露出的郑重与坚定，我慢慢笑了，然后淡淡道：“起来吧，你跟了本宫业已十年，难道本宫还会不相信你？”
　　“娘娘……”闻听此言，她又低低地唤了一声，脸上满是感动。
　　见状，我一边弯腰从地上扶起了她，一边道：“栖凤宫里的宫人虽多，但本宫如今可以信任的，也就只有你了。”
　　“娘娘，奴婢……”
　　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我淡淡道：“眼下本宫这里便有一件极是机密的事需要人去做，却又不知你可堪此任？”
　　“娘娘，”听我这么说，她作势又要跪下，却被我拦住了，便垂首恭敬地道，“奴婢一定竭己所能，不负娘娘的信任。”
　　我满意地微微颔首，上前两步，附在她耳畔轻言了几句……
　　“奴婢明白了。”她衽裣一礼。
　　我点点头，倚回到窗边，一边又叮嘱道：“行事时需要小心，切不可让第二人知晓。”
　　“是。”
　　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门外，我收回目光，重又望向窗外的那片竹海，心里却是期待而又忐忑的。
　　会是他吗？我的，师父……
　　
　　十四岁那年，我偶患痨病。为了不至将病气过给府上的其他人，父亲命人将我迁到了晏家在京郊的一处人迹罕至的别庄内养病。因为不受宠，更因为怕被传染，那段时间，除了跟母亲陪嫁到晏家的秋月照顾我，就再无别人敢走到我近前，甚至连一日三餐，也是秋月亲自到厨房去取的。
　　至今犹记那一年的冬季，雪很大很大，因为庄里的余粮不多，路又太难走，一连几顿我都未能吃饱。考虑到若再这样继续下去，很有可能就会被饿死，秋月左思右想，还是从别庄的马房里牵出了来时的马车，打算带着我回晏家过冬。
　　马车行驶在京郊覆盖了厚厚白雪的小道上，秋月一边驾着车，一边笑着跟我说，等到回府以后，就不会再饿了，也不会再冷了。而我也笑着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可惜，上天似乎并不想让一切都好起来。倏然出现的一伙强盗，他们手持利刃，狞笑着将我们的马车包围，然后用刀逼迫着我和秋月下车。
　　他们搜刮走了我们身上的一切，却又不肯就这样轻易地放过我们。眼见他们涎着令人作呕的笑容向我逼近，一直都是那么那么柔弱的秋月突然厉声叫着冲了上去，然后……倒在了血泊之中；我的秋月，那个世间唯一对我好的秋月，就这样，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终于绝望地闭上眼，想要以咬舌自尽的方式来避开即将到来的一场□。而当惨叫声起，我睁开眼时，在一片血色之中，我见到了一个褐衣男子。
　　是的，一个褐衣男子。
　　虽然他须发尽白，可我仍不愿称他为老者。因为他那挺立的身姿足以令人忽略了他的年龄，而那头银发，也不过平添上几丝神秘与哀愁。
　　他手持长剑站于染血的雪地中，脸上带着一种淡漠，看惯了生死的淡漠。
　　说不准究竟是何原因，那一刻我就像是着了魔一般，情不自禁地走近他，然后轻声对他说：“教我杀人吧。”
　　他诧异地低头看向我，接着在与我对视了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然后我听到他说：“好。”
　　就这样，他带我回到了他在京郊的一处小院。医好了我的病，教我研读经史子集，教我谋算人心，却唯独，从不提及关于自己的任何事，包括他的姓与名。
　　我只记得他常常爱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院中，怔怔地凝视着某个方向，嘴里反复吟颂着一句诗：暮哀寸寸青丝雪，回首天涯事事休。他的语气惆怅而哀婉，脸色忧伤而寂寥，有着一种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气质。
　　年少时，我无法看懂。现在却是懂了，那是与生俱来的高贵，和高贵所带来的洁净寂寞。
　　后来，雪渐渐消融了，草长出来了，冬天远了，春天近了。他跟我说，他要走了，让我只要记住那些他教予我的东西就好，至于这段短暂的师徒缘分就忘了吧，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最过琢磨不定的，无需太过记怀。
　　再后来，我回到了那处别庄，救回了浑身是血、倒在别庄后院里的寒枝。
　　元贞十三年的初夏，在经历了失去与得到之后的我，重又回到了晏府……
　　
　　“娘娘，奴婢查到了。”
　　孤鸿的声音，将我从那段悠远的记忆里拖回。轻抚着不修以任何雕饰的木棂，我语气平淡地道：“说说看。”
　　“回娘娘，那人自称景皓，四日前，因病势沉重倒在这鸡鸣寺的后门，而被偶然经过的慧净法师发现，救回寺中，之后便被安置在后山的枯荣居里养病。”
　　枯荣居……
　　我沉吟了一下，复问：“那枯荣居距此地约有多远？”
　　“回娘娘，也不算太远，就在这静悟院西侧的竹林里。”
　　我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你且去备好灯，等晚上没人时，你领我去看看。”
　　“是。”
　　
　　漆黑的夜，孤鸿在前面挑了灯笼，沿着漫石甬路一路向西，往竹海深处走去。
　　及至行了有一盏茶的时间，便见灯笼照亮的丈许径圆之处，现出了一段青砖矮垣，想来那枯荣居便是在其中。
　　进了居中那铁环生锈的小门，便见有小楼独立，却是失于修补，雕镂漆画皆剥落殆尽，带着一股浓郁的寂寞与颓败。
　　绕过院中那块两畔各植有老梅的山石，才见着楼里微明的灯光。
　　孤鸿挑了灯接引我进到屋内，便隐约闻见一股浓烈的药气，而屋中几案皆是旧物，灯下只见石青色的帷幕染有微尘，更显屋中静得寂廖。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只听从帷幕后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谁？”
　　我一怔，接着用眼神示意孤鸿留在原地，独自上前拂开帷幕，走了进去。
　　只见灯火晦暗稀疏的内室中，一须发尽白之人正倚在床上，读着手里的书。听到了动静，那人转过头来，却正是……
　　“师父——”
　　我怔怔望着那熟悉却又苍白憔悴的面容，嗫喏了半天道。
　　“你是……”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书，蹙眉望着我，脸上带了几分诧异。
　　我闭了闭眼，然后缓缓道：“元贞十二年冬，建康郊外。”
　　“是你！”他听后一脸恍然，随即又蹙起了眉，“你怎会在此？”
　　我淡淡地一笑：“师父，那时你既没问我，我也就没说。其实当日你救下的，是晏家的二小姐。”
　　“晏家的二小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顿然了悟，“原来当朝的皇后是你！”
　　我微笑着点点头，然后轻描淡写地道：“师父仍是唤我朝夕便可。”
　　他微微颔首，接着轻叹道：“转眼竟已有十五年，朝夕你的变化很大，倒是叫为师不敢认了。”
　　我笑了笑：“师父的变化倒是不大，只不过……”说到这儿，我却是说不下去了。
　　“只不过疾病缠身对么？”他倒是不以为意地一笑。
　　“师父，”我蹙眉低低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能否好起来早就已经不重要了，”他幽幽地一叹，“我今年已七十有八，是个早就该入土人了。”
　　“师父……”我咬唇，心仿佛是被拧住了一般难受。
　　“毋需露出这样的表情，朝夕，”他淡淡道，“还记得当年你我分别时，我是如何跟你说的？其实生与死也不过是一种天缘罢了。何况我独活了这么多年，早该下去陪他了。”
　　“师父……”我没法再多说什么，只能低声地唤着他。
　　“朝夕，似乎我从来都没有向你提过我的事吧？”他冲我安抚地一笑，眸中却是一片淡泊，堪破世事的淡泊。
　　
　　※※※
　　暮哀寸寸青丝雪，回首天涯事事休。
　　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完全体会到师父在说这两句诗时的心情。是爱？是恨？是悔？还是……最深沉的遗憾？或许尽皆有之，也或许，那些陈年的爱恨经过时间的沉淀，早已酿成了一坛醇酒，再无法具体说出其中各味。
　　式微宫还是多年如一的寂静无人。式微式微，胡不归？ 这个带有某种宿命意味的宫殿名，或许在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他们两人的结局。
　　我看着手里那把玉质通透的小剑，忽然想到了师父在弥留之际的眼神。
　　那眼神安详而渺远，仿佛在透过虚空静静地追忆着往事。而在师父的往事里，这把白玉制成的小剑应该也在其中吧？
　　景皓，景皓，景王梅皓……
　　不知师父当年看着爱人坐上了自己让出的那张皇位时，又是何种心情呢？该是喜悦满足的吧，因为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够为爱人做些什么了。
　　姒徽，姒徽，本朝的太祖姒徽……
　　不知他在为了所谓的大局考虑，而逼迫情人黯然出走时，又是何种心情呢？还会想到这把他送出的玉剑吗？
　　当师父在每年冬季太祖的忌辰时，回到建康，在京郊的中山上遥望太祖的陵寝时，又是何种心情呢？会恨他当日的绝情，还是会遗憾没能见到他的最后一面？
　　是情皆孽，无人不苦。而爱上了姒家的男人，则是为最苦。这一点，姒堇如是，废后贺氏如是，师父，亦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对BL反感的亲，就请尽情无视小夕她师父的那段感情吧（尽管某雪很萌的说）。
会写到这段往事，一方面是为了交代小夕此前对晏家的恨意如此浓烈的一个重要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师父的往事会对她的认知造成影响。当然，也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某雪的恶趣味，笑。
PS：其实小夕的那段往事并非是横空出现哦，前文里还是有一点点伏笔的^^
PPS:子乾其实是岳国太祖的孙子，所以亲们表对小夕她师父的存在感到不可思议。




第五十一章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倚在庭前的躺椅上，闭目细嗅着弥漫在庭中的那股清甜的桂香。
　　转眼已近九月，离那人御驾亲征已过去月余，前线的捷报也随之不断传回。那些最新最近的战报，往往无需我的吩咐，就直接送到了栖凤宫。
　　可我不懂！不懂为何时至今日，我这个皇后的地位都没有被撼动；也不懂为何时至今日，那些战报还会向我送达。那可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一根深深埋藏了十多年的刺……
　　无从揣摩他的心思，也拒绝去揣摩他的心思。现在的我只知道，一国之君去往了前线坐镇，而我身为他的皇后，要做的便是为他看好这个家，国这个家。
　　耳边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原以为是今日的战报送抵，我睁开眼，正要吩咐来人将在偏殿候着，却见那匆匆向这里奔来的人竟是珹儿身边的小宦官张喜。
　　“娘、娘娘……”
　　微蹙着眉上下看了眼面前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我用笃定而平静的语调问：“珹儿又惹事了？”
　　“不好了，娘娘！”张喜一边抬手用袖子抹了下额头的汗，一边慌慌张张地道：“殿下、殿下他……和三皇子殿下打起来了！”
　　“什么？！”闻听此言，我惊得立时从躺椅上坐直了身，然后蹙紧了眉，沉声道：“给本宫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具体的情况奴婢也不大清楚，只知今日刚下了学，殿下就忽然与三皇子殿下起了争执，然后就、就打了起来……”张喜一边战战兢兢地说着，一边时不时地抬眼偷觑我。
　　又是和三皇子！想到自从太傅张冼和其侍读张衍被撤换走之后，珹儿就一直心怀不忿，我的眉就蹙得更紧了。本以为珹儿小孩子脾气，闹几天也就好了，谁知道竟然……
　　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从躺椅上站起身，淡淡地对张喜吩咐道：“带路吧。”
　　
　　于是，一路向着皇子读书的致知阁行去。待赶到致知阁外，却感觉里面很是平静，并无任何吵闹喧哗之声传出。
　　回头淡淡地瞥了眼垂首跟在身后的张喜，我抬步便往里走去。
　　摆手示意把守在阁前的宫人噤声，我只听到阁内一片静默，就好似无人一般，不禁顿生了几分诧异，忙推开门，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啊，皇、皇后娘娘驾到！”
　　伴随着阁内一个宫女的惊呼，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我身上，然后我就看着一身朝服的徐奚在与我目光对视了短短一瞬之后，上前一撩袍角，恭声行礼道：“微臣参见皇后。”在他之后，阁内众人也俱都回过了神，纷纷行礼下跪。
　　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向我行此大礼之人，我闭了闭眼。早该想到会遇上他的，不是吗？虽说他而今乃是太子太师①，只是名义上总理这致知阁，并不负责具体的教习事务，却也并不表示他就不会出现在这致知阁内……
　　再次睁眼，已掩去眸中那种种复杂之色，语气极淡地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接着徐奚就立刻出声发问道：“不知皇后娘娘驾临，所谓何事？”
　　我微笑：“之前本宫听人说，大皇子和三皇子在这致知阁内发生了些争执，是以有些放心不下，特来此看看。”
　　听我这么说，徐奚便垂下眼睑，恭声道：“叫皇后娘娘挂心了，之前两位殿下确乎闹了些小矛盾，不过如今已在微臣的调解下消弭了。”
　　“那就好。”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珹儿和三皇子姒珲面前的那两张桌子，只见上面已积了好几张纸，无一不写有密集的墨字。再看他二人，珹儿倒是一脸平静，不过他旁边的姒珲，脸早已皱成了一团，一副不胜其苦的模样。
　　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脸上也随之露出了笑意，却在感觉到对面那灼灼的目光之后，忙敛了去，淡声道：“既然无事，那本宫便回了。珹儿——”
　　“母后？”珹儿应声看向我，脸色虽还算平静，可眼底却透出了几分紧张。
　　我勾唇一笑，意味深长地道：“好好抄书，等到晚膳后，本宫可是要考你的。”
　　“……是。”珹儿低下了头，讷讷道。
　　我又笑了笑，转身便要往阁外走。
　　“娘娘请稍候！”
　　心头猛然一跳，我略定了定，然后转身看向他：“徐大人还有事？”
　　“微臣……家中有几件家务事想要告知德妃娘娘，不知可否劳烦娘娘代为转达？”
　　我沉吟了一下，终是抵挡不住他殷切的目光，微微颔首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徐大人送本宫一程吧。”
　　“谢娘娘。”
　　
　　缓缓步于铺以灰色水磨地砖的宫道上，我回头看了眼身后刻意被支远的宫人，然后淡淡地对行于身侧的徐奚道：“具体是何事需要本宫转达，徐大人现在可以说了。”
　　他沉默，就在我快要失去了耐性时，便听他幽幽地一叹：“我们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心里立时一酸，下意识的便要不管不顾地抽身离去，却又听到他说：“其实今日叫住你，乃是有事与你相商，以徐家下任家主的名义。”
　　我一怔，随即轻叹：“没用的，现在再试图抵抗已然太迟了。别忘了，自陛下即位起可就一直对清流一派的势力多有扶植，还运用制衡的手段，暗里将我们几家的势力一并削去了不少，而今的改革也不过是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可是……”他迟疑了一下，“如果任祖业葬送在我们这辈人的手里，将来又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祖宗？”
　　“谁说就任其葬送了？”我转首冲他粲然一笑，“别忘了，有个词叫作——‘委曲求全’。”
　　他一呆，然后迅速撇过了脸，遂开口问：“此话何解？”
　　我亦转回头，然后淡淡道：“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故曰‘李代桃僵’。而眼下，我们几家需要的便是献祭的牛羊。只有主动割让出一些势力，方可求全。”
　　“你是说……”他沉吟不定。
　　望着近在咫尺的咸德门，我淡淡道：“徐大人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前可就是内廷了。”说着就紧走几步，便要登上门前的石阶。 
　　“朝夕！”背后传来了他极是压抑的低语，“记得照顾好自己……”
　　脚步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我背对着他站定在石阶上，隔了许久方才轻叹道：“你也一样。秦玉箩是一个很好的女子，不要辜负了她。”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低吟着这句词，我缓步往咸德门内走去行去。
　　
　　※※※
　　“娘娘，王总管求见。”
　　放下了手里的书，然后沉声道“请他进来。” 
　　很快的，手捧一封褚色封皮信件的王福就走进了殿内。
　　“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将手里的书搁在身侧的炕桌上，我不紧不慢地道：“王总管不必多礼，还是快点将今日的战报呈上吧。”
　　“是。”
　　身侧的孤鸿将战报接过，呈到了我面前。我接过战报，拆开细阅起来……
　　“砰——”下意识地用力敲了一下手边的炕桌，我从榻上倏然起身，喝问道：“徐相和裴相现在可还在文贤阁内议政？”
　　王福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未见我如此疾言厉色过，忙低下头答道：“回娘娘，这会儿才刚过辰时，相信各位大人应该都还在。”
　　我点点头：“那你且退下吧。”
　　“是。
　　王福躬着身退出了殿外，接着我便出声唤道：“孤鸿，本宫有事吩咐于你。”
　　
　　坐在软轿中，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定。此举虽有违礼法，有违祖制，可现在的我已顾不了这么许多了。若是不去这一趟，我心下实在难安。而且，长久以来右相徐澜代表的都是以晏徐秦三家为首的士族利益，左相裴垣代表的则是清流一派的利益，两派一直便是水火不容的关系，这种时候若是没人压住场面，只怕……
　　我闭上了眼，缓缓靠上身后的锦垫，可战报上的一字一句仍是清晰地浮现于眼前。
　　自从我朝与北岑开战以来，双方虽各有胜负，却也仍以我方略占优势。尤其是西线战场，更是因着当地民众以汉人居多，而占有人和的先天优势，将原北岑境内、萧关以南的地区一举攻下。然而，连连的胜利显然放松了我方的戒备。便在两天前，那人前往巡视新近攻下的怀远郡时，遭遇敌军伏击，退避到怀远县城内，之后敌军竟借着贺兰山的山势，数次击退我方派去的援军，也切断了粮草的供给。如今的怀远城，竟成为一座孤城！
　　若是贺兰山那边久攻不下该如何是好？没有了粮草的供给，那里又能撑几天呢……
　　正蹙眉沉思，就听轿外传来了孤鸿的声音：“娘娘，文贤阁到了。”
　　我慢慢睁开眼，已然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
　　
　　因为今上不在，文贤阁前的守卫相对松懈很多，加之我皇后的身份，竟然不费什么力气便过了阁前那方池上的石桥。而就在我准备推门而之时，便听到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辩。
　　“……罗将军熟谙兵法、用兵灵活，年纪轻轻便在南征百越之时立下了赫赫战功，此等少年英雄实在是领兵解围的最佳人选。”
　　“荒谬！罗逸虽然年少时就立下了战功，却也恰恰因为其太过年轻而绝不可取！想那贺兰山的地形复杂，连征战多年的老将都攻克不下，他罗逸领兵时日尚短，又如何能攻克下？而卢莫卢将军则不同了，他可一度是征伐东夷的统帅，而且他领兵多年，经验丰富，无疑是此次的不二人选。”
　　“裴相此言差矣，年龄绝非衡量一个人用兵水平高下的标准。想韩信被汉高祖刘邦拜为大将军时，也不过是弱冠之年。况且裴相也说了，贺兰山的地形复杂，最需要的便是用兵灵活之人，而卢将军用兵素来谨慎，又如何能够堪此重任？”
　　“地形复杂就更需要用兵谨慎了，否则大意之下便容易中了敌人的埋伏。而且——”伴随一声冷笑，“徐相说了这么多理由，怎么却不说罗逸是徐相你的外甥呢？”
　　“裴垣！你实在欺人太甚了！”
　　眼见徐澜这只快修成精的老狐狸都百年难遇地动怒了，我赶紧用眼神示意了下孤鸿。
　　领会到我的意思，孤鸿轻咳了一声，然后扬声喊：“皇后娘娘驾到！”与此同时，身后的小宦官也跑上前推开了紧闭的阁门。
　　我缓缓走进屋内，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一干朝臣，然后淡淡道：“众位大人无需多礼，快快请起吧。”
　　众臣起身，然后就见领头的那个头发灰白的老者当先沉声道：“此处乃是外廷，应该只有臣下等人可以在此商议国事，皇后执掌六宫凤印，理应知道这个规矩，敢问又何以擅越进入？还请皇后尽速离开，莫要为难微臣等人。”
　　“想必这位便是裴相了。”我目光转向他，微笑以对，“裴相所言固然不错，本宫也知道本宫此举多有不妥，然则此事关乎陛下的安危，本宫放心不下，特来询问几句。还望裴相能够明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个道理。”
　　听我这么说，裴垣亦毫不示弱回道：“那么，微臣也希望皇后能够知道‘后宫不可干政’这一祖制。”
　　“放肆！”我的脸适时一沉，“本宫敬裴相是朝中的肱股之臣，故而一直都多有忍让，还望裴相不要把本宫的客气当成是懦弱好欺。”
　　“微臣乃是陈述事实，并无任何不敬。”他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见状，我面色愈沉，正要开口，就听站在他身侧的一个须发尽白的老者出声道：“裴相这么说可就错了，对皇后娘娘态度不恭，便可视为不敬。况且虽说后宫不可干政，可如今乃是关乎陛下的大事，皇后娘娘会来此询问，也属人之常情。”
　　我的面色一缓：“徐相此言不错，为了陛下，本宫就是豁出去违了祖制又如何？况且本宫之前在屋外就听到两位大人为派谁去领兵解围而争执不下，不如听听本宫的些许提议，或可对诸位大人有所帮助。”
　　裴垣冷哼一声：“皇后从询问到提议，倒是变得快。”
　　徐澜这时又出来打圆场：“既然我等一直都未能商议出结果，而皇后娘娘恰好有一些提议，那又何妨一听呢？诸位说是不是啊？”
　　群臣里徐澜那一派的自然纷纷同意，而其他人也都迟疑着没有表态。
　　见此时的情势有利，我当即继续说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提议，只是过往陛下曾向本宫提及兵部主事蒋韬其人，更曾赞其有运筹帷幄之才，意欲委以重用。只可惜还未及将其重用，这蒋主事便回乡丁忧了。及至月余前，方才丁忧期满，回京复职。而今本宫恰好想起了此人，又因着本宫对行军打仗之事毫无了解，是故想让各位大人来判断一下，此人的见解对人选的问题有无助益。”说着便转身唤向孤鸿，“去把人请来。”
　　过得片刻，只见一个年逾三十身着六品官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开口免了他的礼，我淡淡道：“蒋主事对现今的情况应该也有所了解，不如大胆谈谈这领兵解围的人选问题罢。”
　　闻言，那蒋韬便毫不避怯地开口道：“蒙皇后娘娘和诸位大人看得起，依下官看，这贺兰山的地势虽然复杂，却是东侧崖谷险峻，西侧坡度和缓，故而若是派两位将军，从东面突围，从西面运输粮草，相信定然能起到奇效。”
　　一名大臣当即出声道：“这话听来容易，但敌方难道就想不到么？况且贺兰山数个东西向山谷已被敌军占领，想要突围实在不易。”
　　“正因为敌军将贺兰山的所有东西向山谷都占领了，方才要分两面突围。需知贺兰山以西乃是腾格里沙漠，那里荒无人烟，我军正好趁着敌军因为占领山谷而放松警惕之机，穿过沙漠，攀过贺兰山西侧和缓的坡地，将粮草送至抚远城内。届时抚远城内有了粮草，便可开城迎敌，与东门突围的援军夹击，将敌人一举击溃。”
　　蒋韬讲完后，便见到几名大臣连连点头，显是十分认同。
　　见状，我微微一笑：“蒋主事确是胸有韬略，若能随军出征便是再好不过。所以本宫想着，可否在这次御驾亲征期间设置个临时特官的位置，不设任何品阶官俸，只随军作个参谋顾问，待战事一结束便立即调回原职，不知各位大人意下如何？”
　　“微臣无异议。”徐澜率先开口道。
　　裴垣迟疑了片刻，遂出声道：“微臣也无异议。”
　　见左右丞相都同意了，阁内众臣同时开口道：“臣等无异议。”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既如此，诸位大人就参考着蒋主事的意见，继续商议具体人选吧。下面的事本宫不便再参与，就此先走，还望诸位大人能够尽快解决此事。”
　　“臣等恭送皇后娘娘。”
　　
　　转身出了屋，便在我步于石桥上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吩咐孤鸿领着一众宫人在软轿停靠的地方等我，然后慢慢转过了身，我对上来人的视线，轻叹一声道：“今日多亏你了，伯衡。”
　　他在我身前两米的地方站定，隔着两米远的距离，亦是一声轻叹：“你托付的事，我又何时拒绝过？”话音落下后，便是好一阵的沉默。
　　距离那次的致知阁一见，转眼已过去半个多月。若不是这次因着情况紧急，唯一能够出宫把蒋韬带到文贤阁旁边的亭中等候的只有他，我是绝不会让孤鸿去找他的。
　　拼命躲避着他，可偏偏在紧急关头唯一能够信任的，又是他。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想要唾弃……
　　“其实你不必如此忧心的，”隔了良久，便听到他淡淡的语调，“知道吗？这次围困怀远城的地方将领，乃是贺术塔拉。”
　　“贺术……”我蹙眉，缓缓重复了一声。
　　他点点头：“你猜得不错，这个贺术塔拉乃是北岑王乌桓伊索死去的贺术皇后的哥哥。这几年，也不知是因何缘故，乌桓伊索一直都对贺术家多有压制。这次会派贺术领兵，也是因着贺术塔拉确有行军之才的缘故，不过此人的人品就不是那么好了。所以……这次未必不是陛下的一个机会……”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
　　我亦静默了片刻，然后徘徊不定地开了口：“你叫住我，就为了……这件事？”
　　“当然不是，”他答得果决，却又在之后迟疑起来，“叫住你，只是为了给……我自己内心一个明确而又彻底的交代。”
　　我一怔，他要给出一个明确彻底的交代……
　　耳边只听到他淡淡道：“十日前，内子生下了一女。”
　　“恭喜。”我想露出一丝微笑，却终只是淡淡地说上了这一句。
　　“十日前的生产，阿箩她差点难产而死。经此一事，我忽然发现那些纠缠在心里的陈年往事，已不会再困扰我了。因为那些伤感那些遗憾，远远比不上阿箩她呼吸逐渐微弱时来得恐惧来得真实。所以，我认为，有必要在你面前给自己这个交代。”
　　听完他缓缓的述说，我的脸上终于现出了微笑：“圆音寺的那只蜘蛛最终悟到了世间最珍贵的是什么，所以它最终得到了幸福。希望你也不会再遗失掉眼前的幸福，伯衡。”说完，我转身便往石桥的另一端走去。
　　落花风雨更伤春，终不如，怜取眼前人。
　　
　　观德十一年九月十五，岳发兵自东西二路解帝贺兰山之围。
　　同月廿三，岳军与敌对阵阴山南麓，经余月得胜，尽收河南②，后称阴山大捷。
　　观德十一年十一月初七，帝亲率大军北上，直取其北都乌哲萨，遭抵，后僵持不下。
　　
　　注：
　　①：古代官职，非太师，与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并称为“东宫三师”。多为虚衔无实职。如有的皇帝根本就没太子，也会封别人做太子太师；有的皇帝还是小孩，就封别人做太子太师。
　　②：即黄河以南。古人惯以“河”指代黄河。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小夕说的“圆音寺的那只蜘蛛最终悟到了世间最珍贵的是什么，所以它最终得到了幸福。”一句其实是来源于一个佛经里的故事，某雪担心有些亲可能没有听过，所以就啰嗦地把那个故事贴在下面了，当然听过的亲就不必看了^^，以下：
从前，有一座圆音寺，每天都有许多人上香拜佛，香火很旺。在圆音寺庙前的横梁上有个蜘蛛结了张网，由于每天都受到香火和虔诚的祭拜的熏托，蛛蛛便有了佛性。经过了一千多年的修炼，蛛蛛佛性增加了不少。
忽然有一天，佛主光临了圆音寺，看见这里香火甚旺，十分高兴。离开寺庙的时候，不轻易间地抬头，看见了横梁上的蛛蛛。佛主停下来，问这只蜘蛛：“你我相见总算是有缘，我来问你个问题，看你修炼了这一千多年来，有什么真知拙见。怎么样？”蜘蛛遇见佛主很是高兴，连忙答应了。佛主问到：“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蜘蛛想了想，回答到：“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主点了点头，离开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千年的光景，蜘蛛依旧在圆音寺的横梁上修炼，它的佛性大增。一日，佛主又来到寺前，对蜘蛛说道：“你可还好，一千年前的那个问题，你可有什么更深的认识吗？”蜘蛛说：“我觉得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主说：“你再好好想想，我会再来找你的。”
又过了一千年，有一天，刮起了大风，风将一滴甘露吹到了蜘蛛网上。蜘蛛望着甘露，见它晶莹透亮，很漂亮，顿生喜爱之意。蜘蛛每天看着甘露很开心，它觉得这是三千年来最开心的几天。突然， 又刮起了一阵大风，将甘露吹走了。蜘蛛一下子觉得失去了什么，感到很寂寞和难过。这时佛主又来了，问蜘蛛：“蜘蛛这一千年，你可好好想过这个问题：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蜘蛛想到了甘露，对佛主说：“世间最珍贵的是‘得不到’和‘已失去’。”佛主说：“好，既然你有这样的认识，我让你到人间走一朝吧。”
就这样，蜘蛛投胎到了一个官宦家庭，成了一个富家小姐，父母为她取了个名字叫蛛儿。一晃，蛛儿到了十六岁了，已经成了个婀娜多姿的少女，长的十分漂亮，楚楚动人。
这一日，新科状元郎甘鹿中士，皇帝决定在后花园为他举行庆功宴席。来了许多妙龄少女，包括蛛儿，还有皇帝的小公主长风公主。状元郎在席间表演诗词歌赋，大献才艺，在场的少女无一不被他折倒。但蛛儿一点也不紧张和吃醋，因为她知道，这是佛主赐予她的姻缘。
过了些日子，说来很巧，蛛儿陪同母亲上香拜佛的时候，正好甘鹿也陪同母亲而来。上完香拜过佛，二位长者在一边说上了话。蛛儿和甘鹿便来到走廊上聊天，蛛儿很开心，终于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但是甘鹿并没有表现出对她的喜爱。蛛儿对甘鹿说：“你难道不曾记得十六年前，圆音寺的蜘蛛网上的事情了吗？”甘鹿很诧异，说：“蛛儿姑娘，你漂亮，也很讨人喜欢，但你想象力未免丰富了一点吧。”说罢，和母亲离开了。
蛛儿回到家，心想，佛主既然安排了这场姻缘，为何不让他记得那件事，甘鹿为何对我没有一点的感觉？
几天后，皇帝下召，命新科状元甘鹿和长风公主完婚；蛛儿和太子芝草完婚。这一消息对蛛儿如同晴空霹雳，她怎么也想不同，佛主竟然这样对她。几日来，她不吃不喝，穷究急思，灵魂就将出壳，生命危在旦夕。太子芝草知道了，急忙赶来，扑倒在床边，对奄奄一息的蛛儿说道：“那日，在后花园众姑娘中，我对你一见钟情，我苦求父皇，他才答应。如果你死了，那么我也就不活了。”说着就拿起了宝剑准备自刎。
就在这时，佛主来了，他对快要出壳的蛛儿灵魂说：“蜘蛛，你可曾想过，甘露（甘鹿）是由谁带到你这里来的呢？是风（长风公主）带来的，最后也是风将它带走的。甘鹿是属于长风公主的，他对你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而太子芝草是当年圆音寺门前的一棵小草，他看了你三千年，爱慕了你三千年，但你却从没有低下头看过它。蜘蛛，我再来问你，世间什么才是最珍贵的？”蜘蛛听了这些真相之后，好象一下子大彻大悟了，她对佛主说：“世间最珍贵的不是‘得不到’和‘已失去’，而是现在能把握的幸福。”刚说完，佛主就离开了，蛛儿的灵魂也回位了，睁开眼睛，看到正要自刎的太子芝草，她马上打落宝剑，和太子深深的抱着……




第五十二章帘外春寒赐锦袍

　　黄昏时分，天气阴霾欲雨，廊下悬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泠泠有声，宛然如磬。
　　就要下雨了，我从窗边的榻上坐起身，望向窗外。
　　风吹过树梢，卷起落叶翩跹，原来转眼间竟已是深秋。
　　脚步声渐渐传来，接着孤鸿的声音自屏后响起：“娘娘，王总管求见。”
　　终于来了！
　　从榻上缓缓起身，我平静地道：“宣她进来。”
　　屏后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又走近，接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传来：“奴婢参见娘娘。”
　　“不必多礼，王总管还是快点告诉本宫，如今前线的战况如何？”
　　“回娘娘，适才兵部传来捷报，北岑都城乌哲萨现已被陛下所率大军攻陷，相信不日即能……”
　　心里登时一松，缓缓跌坐回了榻上，之后的话我未再听下去，耳边只不停盘桓萦绕着“攻陷”二字。
　　赢了，赢了，终于还是，赢了……
　　
　　※※※
　　头佩大小花十二数，并两博鬓，身穿深青色的袆衣，衣上五采重行，文以翚翟十二等，内服白纱衬衣，绣花领，朱罗縠褾和襈，以緅为领，用翟为章，分三等。而青衣、革带、大带则随衣色，上以朱锦，下以绿锦，纽约用青组、白玉双佩、玄组双大绶。似这种与天子同制的袆衣，过往我也只在受册、助祭以及朝会大典时穿过几次，而今又一次穿上，却是为了迎候凯旋回朝的帝王。
　　龙鼎宫的正殿气氛肃穆，尽管在我身后站着的，是东西六宫那么多的嫔妃，可仍是静得直如无人一般。鼎内的龙涎香仍在冒着烟气，丝丝缕缕，一切亦只为迎回这座宫殿的主人。
　　殿外鼓瑟钟罄齐鸣，只见有小宦官跑进殿中，在我面前行了一礼，然后喘了口气道：“娘娘，来了。”
　　我点头会意，背脊也不禁挺直了几分。一时间，殿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如此过得半日，只听殿外有脚步声大起，虽然显是进来的人极多，却又安静得很，除了脚步声外再听不到什么别的响声。接着便是那人身边的宦官李禄走了进来，尖声喊：“陛下驾到～”
　　伴着这一声，低垂的视线里逐渐现出了一双用金线绣以龙纹的六合靴，而我亦在同时俯下身去，率身后的一众妃嫔出声道：“臣妾等恭迎陛下！”
　　绣着龙纹的六合靴走到近前站定，接着我就被人握着手从半蹲的状态扶了起来，而那双幽深如海的漆眸则在下一瞬出现在我视线里……
　　“平身。”
　　“谢陛下！”
　　直到身后传来众妃嫔的娇呼，我才猛然察觉，自己适才的那一瞬竟是失神，忙下意识地将手从那人手里抽出，正欲再次俯下身去，却又随即意识到那人已说了平身，一时竟是颇为尴尬地站立在那儿。
　　然则，我的尴尬并未持续太久，只见那人在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之后，便微微错开些身形，接着从他身后露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姒堇——”我低呼，一面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待意识到自己有所失态，忙又低下了头，然后依着规矩平声道：“臣妾恭贺陛下得胜归朝，尽扬我朝天威。”
　　“皇后辛苦了，朕离宫数月，多有赖皇后打理诸事，使得京中不至失序。”
　　听到他别有深意的这句，我的情绪一时有些复杂，面上却仍是淡淡道：“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妾的责任。”
　　耳畔传来他的轻笑，接着便听到他淡漠的话语：“朕也很是相信皇后的能力，所以，堇儿就交给你安置了。”
　　我一怔，随即淡淡地回道：“臣妾遵旨。”
　　
　　※※※
　　十二月的建康，雪一连下了多日，纷纷扬扬，漫天飘散。
　　我捧着手炉，身上盖了块毡毯，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静静欣赏着廊外飘飞的白雪。
　　蓦然想起了那年的小年，也是在廊下欣赏雪景，却是等待着时机以报复父亲曾经的正妻蓝氏。而今，那个当年欺过母亲，也欺过我的蓝氏早已被休，可我也同时在那场报复中失去了很多，很多时至今日方才懂得的珍贵。
　　后悔吗？仍是那个词：不悔！既然做出了选择，就绝不后悔！
　　然则，却也是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挣扎下去，只想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看廊外的飞雪……
　　身侧传来了脚步声，我动也未动，只轻声问：“何事？”
　　“回娘娘，袁修仪求见。”
　　又是她！
　　我蹙眉，淡淡地问：“没跟她说，本宫身体不好，所有人都一律不见吗？”
　　“讲了，可是袁修仪仍坚持要见您，奴婢等又不好……直接将人赶走……”
　　眉不禁蹙得更深，这袁修仪原是圣眷正隆，可自那人带回了姒堇，并对之呵护备至，诸般宠爱之后，就风头不复往昔。故其心内会有所不忿，想要找我这个皇后出头，这些我都可以理解。可她在多次被拒之门外以后，仍是这般坚持，就有些……太执着了……
　　想了想，若是不出面敷衍一下，只怕这袁修仪还是会一趟趟不厌其烦地跑来，我轻叹了声道：“宣她进来。”
　　“是。”
　　
　　拿起手边的茶盏，用茶盖在水面轻轻一刮，接着水面便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我浅啜了口茶，清雅的香气一时充盈在唇齿间，满口馀香。
　　许是将我的缄默当成了一种变相的鼓励，坐在下首的袁修仪在说完“琅瑾公主曾先后是北岑两任国主的妃子，留在宫里于礼不合”这个理由之后，又话锋一转，一副万分恳切的模样：“便是陛下不在意朝臣的非议，可这后宫之内，殷殷企盼陛下眷顾之人又是何其多，如若雨露不均，就容易令宫怨增多。届时，皇后娘娘您一贯贤德的美名，怕也会因此而受损啊！”
　　我一挑眉，仍是不动声色地喝着茶，心里却对这个袁修仪多了几分欣赏。能够不直接说明来意，而是摆出一副处处为大局着想的姿态，可见是个很会煽风点火的。只可惜，我这里并无火，所以即使煽了风，也是点不着。
　　“皇后娘娘，如今放眼整个后宫，能够劝得住陛下的，怕也只有娘娘您了。眼下便是不为了整个后宫的均衡，单为了陛下的圣名，您也很应该出面解决此事。”
　　呵！这么快就从劝谏陛下，变成了出面解决此事，这个袁修仪倒是口齿伶俐的很！
　　被茶盏掩住的唇角，冷冷地向上勾了勾。我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慢条斯理地道：“袁修仪说的有理，此事本宫自有主张，袁修仪毋需太过忧虑，还是把心思多放在如何伺候好陛下这样的事上才是。”
　　“臣妾明白了。”她起身，向我衽裣一礼。
　　我微微颔首，懒懒道：“那你先退下吧，本宫也有些乏了。”
　　“是。”
　　
　　待袁修仪退出了殿外，便见孤鸿匆匆走进殿内，行至我身侧，低声道：“娘娘，刚刚陛下来过，可不知是因何缘故，刚走到正殿这里，就又折回去了。”
　　我一怔， 他竟然来过？！
　　“娘娘，要派人去龙鼎宫那里问一声吗？”
　　摇了摇头，心里开始隐隐有点不安，只希望那个袁修仪是真明白了才好……
　　
　　※※※
　　冬日的午后， 我闭眼小憩在庭前的榻上，享受着这难得的暖阳。
　　昏昏欲睡间，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骤然拉回了我即将远去的意识。尚未张开眼，就听到孤鸿喘着气喊：“不好了，娘娘！安和宫那边出事了！”
　　什么？！
　　睁开眼的同时，我整个人也从榻上坐直了身，而声音则因过于惊诧，显得有些发颤：“你说清楚些，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回娘娘，半个时辰前，袁修仪就往安和宫去了，接着便以娘娘您的名义，祭出了这后宫的……”顿了顿，孤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我，然后嗫喏道，“私刑……”
　　心在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我无力地向后倚在榻上，嘴角同时勾起一抹苦笑。看来，我这皇后真是要当到头了……
　　“娘娘，要去看看吗？”
　　木然看了眼身侧的孤鸿，我刚要开口让她下去，忽然又是一凛——
　　不行！我怎么都给忘了！我被废不要紧，可是珹儿呢？如果我就这样被废了，珹儿怎么办？是了，只要能赶在那人前面，以宫规处置了袁修仪，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想到这里，我立时便站起身来，丢了句“随本宫去安和宫”，便匆匆往外走去。
　　希望一切都还赶得及！
　　
　　再一次站在安和宫前，心情不可谓不复杂。说起来这也只是我第四次到安和宫，而对于后宫其他妃嫔来说，安和宫更是个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因为在姒堇回来之前，安和宫一直都是宫里的禁地，人人皆知的禁地，自云太妃搬离后的禁地。
　　对于大部分不了解其中底细的妃嫔而言，姒堇一回来，就住进了这个被视为禁地的安和宫，自然更会引起那些妃嫔的嫉恨。当然，若是她们知道，那个她们视为眼中钉的姒堇其实是个早已疯了的人。只怕，更是要呕出血了。
　　是的，姒堇已然疯了，或者，准确的说应该是神智不清。因为她并没有像一般的疯子那样，会发狂，甚至是伤人，只是终日目光呆滞，嘴里念念有声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听说当那人攻破北岑的王宫时，曾经要手刃乌桓伊索，却被姒堇挡下那一剑。之后她便重伤昏了过去，醒来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无声地笑了笑，那人纵是还爱着姒堇又能如何？那个曾经被他无情推离怀抱的恋人，早就已爱上了他人，爱上了，他的劲敌。而这一切，不是他想改变，就可以改变的……
　　想到这里，此前一直都急躁不安的情绪忽然就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是的，有些东西不是强求就可以求来的，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我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只要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无论结果如何，至少都不会让自己后悔！
　　脚下的步子逐渐放缓，我搭着身侧孤鸿的手，挺直腰背，竭力摆出最端庄的仪态，一步一步地向着安和宫正殿走去。
　　
　　许是心态已趋于平和，当我站在正殿的门口，与殿内那人视线相对之时，并未感到太多的诧异与惊恐。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用这一句来形容此刻殿内的情形，或许并不太合适。毕竟姒堇于那人而言，并非是新欢，而是一直都萦绕在心的挚爱。可是当我看到殿内，那个满是狼狈倒在地上的袁修仪时，仍是切切实实地感到了意外。
　　毕竟，在姒堇回来之前，袁修仪一直都算是这宫里最受宠的一个妃子，如果不是肚子不争气，如今恐怕早已晋三妃之位。可如今呢？也不过是狼狈不已地倒在地上，拽着那个曾经对她极尽宠爱的男人的袍角，哭求着对方的饶恕。
　　我忽然就笑了，说不出任何缘由的无声地笑了。
　　姒烜啊姒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耳边传来那把熟悉的嗓音，沉声问着我何故发笑。而我则忽然忆起自己似乎一直都站在殿外，而没有向殿内的那个人行礼。
　　于是缓缓走进殿内，俯身行了一个极是标准的问安礼，我直起身迎视着他的目光，淡淡地说，我只是在笑袁修仪的不自知罢了。
　　听了我的理由，他的眸光陡然又深沉了几分，却也同时微笑了起来，反问我又是否自知。
　　我瞥了眼地上的袁修仪，再瞥了眼靠在他怀里，同样面色苍白的姒堇，轻笑了笑，然后告诉他，自己一贯都很有自知，所以只会要自己要得起的东西。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在间隔了许久之后，我听到他冷冷地道：“袁修仪欺君罔上，即日起贬为宫奴，永世不得平反，并杖责三十。来人！给朕把她拖下去！”
　　“是。”
　　伴随着这一声，只见便有两个宦官从那人身后一左一右走出，拉起地上的袁修仪便要往殿外拖。一时间，袁修仪声嘶力竭的哀叫在殿内响彻。
　　我始终面色沉静地看着这一幕，连眉毛都不抬一下地看着，直到袁修仪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方才转首直直地迎视向他的目光，安静地等待着之后轮到我的审判。
　　他却是缓缓笑了，只是笑容冰冷已极，连同声音也如同寒冰一样的冷：“皇后执掌后宫不力，即日起责令闭门思过，如无朕的圣旨，不许踏出栖凤宫一步！”
　　心骤然重重一跳，说不惊诧那是骗人的，可我仍是面色不变，上前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缓缓出了安和宫的正殿。
　　熙华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云翳遮蔽，在这个幽冷的冬季，我只知道自己的仪态一定要是最优雅最完美的，决不可因寒风而瑟缩分毫。
　　

作者有话要说：汗，某雪之前去北京了几天，所以更新就耽误了下来。
因为还有两章，正文就完结了，所以接下来某雪可能要多花些时间，把后面两章一口气写出来，然后再贴出来，相信到时候各位亲看得也会更爽一点^^
PS：51章小修了一下～




第五十三章晓阴无赖似穷秋

　　“笃——笃——笃——”
　　木鱼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萦绕于禅房内，浑厚而又古远。
　　佛龛上青烟冉冉，将佛祖慈祥而平和的面容逐渐湮没，凝视着那微微开阖、静静俯视人间的眼眸，忽然就感到了些迷茫。
　　佛家的本无与道家的虚无其实在很多时候都是相通的，我喜欢把这叫作“堪破”，而我认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堪破”的，并且是乐于去“堪破”的。可我忽然想到那些所谓的终生都未曾“堪破”的人，比如娘，比如废后贺氏，再比如，师父……
　　他们其实都非是天性愚驽之人，尤其是师父，更是博古通今、心思巧藏，却仍是会为爱而痴、为情所苦，甚至终其一生都堪不透也堪不破，这又是何故？
　　佛家说：不争而争，不得而得，问我何名，谓之为魔。我想，聪慧如师父，其实并不是不了解自己的心魔所在，只是不愿去摆脱罢了。可我仍是不能明白，情爱究竟有何力量，可以令世人在痛不欲生的同时，仍愿意奋不顾身地投入其中，甚至甘之如饴？
　　不懂，不想懂，或许也更可能是不敢去懂。毕竟谨慎如我，一个东西倘若其间不可知的因素太多，付出的代价又太大，则就显得太过奢侈了。可我总也忍不住想起师父在临终时的低语，不悔，不悔，他竟然说的是不悔！
　　为什么要不悔呢？是因为和我一样，不屑于去后悔自己的决定，还是因为……对那个男人和那段夭折了的感情无怨亦无恨……
　　“吱——呀——”
　　禅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发出了粗嘎的声响。
　　我一动不动，仍是专注地敲着手下的木鱼，却听到脚步声逐渐从门口走近，直至停在了我身后。寒风从门外骤然吹进，很冷，可我仍是没有动，也不想动。
　　门终于再次被阖上，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了一个无奈的声音：
　　“母后，您究竟是怎么想的？早在几日前，父皇可就解了您的禁了，却不知您为何还要整日呆在这里敲木鱼！” 
　　右手的动作一顿，接着又一下一下地敲击起来：“敲木鱼是为了让自己的心能沉静下来。”
　　“母后——”身后的人大步走到了我面前，接着手里的木槌便被一把夺了去，“您在这敲木鱼，又有谁能听到呢？”
　　我抬眼，看着面前这孩子明显有些发急的面容，淡淡地一笑：“木鱼是敲给自己，而不是敲给别人听的。”
　　“母后！”
　　我对他笑了笑：“好了，你且回罢。具体该如何做，母后心里自是有数。”
　　“您真的心意已决？”闻言，这孩子反倒是冷静了下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内里究竟是何想法。
　　我沉默一下，微不可闻地叹了声道：“回去罢。你也大了，想来即便没有母后的提点，也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又是不该做的。”
　　听我这么说，他却是一笑：“既然母后已决定了，那么为人子者，也很应该陪着母后一起在这里参禅念佛。”说着便也从佛龛下拿出一个蒲团，与我并排跪在了佛前。
　　我一怔，想不到这孩子竟也是倔强如斯！
　　默默地一叹，我闭眼，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里的念珠。身为一个帝王，最忌讳的便是意气用事啊……
　　良久，我睁开眼，淡淡道：“珹儿，你可还纠结着张太傅和张衍被撤换走一事？”
　　他沉默，隔了许久方才低声道：“如果儿臣说已不再纠结此事，母后又可会相信呢？
　　我报之以无言，他却是一笑：“只不过儿臣同时也明白，父皇和母后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儿臣考虑，所以儿臣只是遗憾，并无怨怼。”
　　多么明事理的回答，可惜……
　　我轻叹出声：“姒珹，这是母后第一次喊你的全名。母后不求你现在会相信会理解，只希望你能够记住，母后今天为你做的这些，乃是完完全全地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当然，如果你坚持认为母后长久以来，只是将你作为一件争权夺利的工具，那么母后也不想再多做辩解。只不过，母后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要想做一只真正的鹰，需要的便是一个可以展翅高飞的蓝天，而非一根会缚住自己的绳索。”
　　他再次沉默，片刻之后，忽然从蒲团上站起身，然后又面朝我跪了下来，用无比郑重的语气道：“儿臣从来都不曾也不敢将这般龋龉的想法放于母后身上，不过是因着那事，曾对父皇和母后有过些怨怼罢了。而今听了母后的这一席话，却是连最后一点怨怼也释去了。”
　　我垂眸拨弄了几下手里的念珠，然后缓缓地道：“如果说，这世上母后最不愿与之产生嫌隙的，便是珹儿你了。所以……”
　　所以什么呢？心里在不住地呐喊，面上却是苦笑了一下，无论如何也再说不出什么了。
　　师父曾经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最过琢磨不定的，所以纵然我是多么的希望珹儿不要就这样与我相行渐远，却也明白，这只能是希望。
　　“母后，儿臣知错。”
　　听他这么说，我轻笑：“你又何错之有？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有不受束缚、随心所欲的时候，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欲求。然而人活一世，终究是身不由己之时更多一些。尤其是皇族中人，身上肩负的责任越大，也就越不可以任性。所以不要去抱怨，更不要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反抗。与其去改变那些规则，不如直面它，利用它，真正屹立于那些规则之上。这些，都是我父亲曾经教导我的，也是我今日所要告知与你的。”
　　“母后，儿臣……”
　　门倏地又一次被人重重推开了，接着就听到了孤鸿张皇失措的声音：“娘娘，龙鼎宫那边传来消息，说适才陛下忽然就呕了好几口血，接着便……便昏过去了……”
　　“啪——”
　　心骤然往下一沉，力气仿佛是在瞬间被人抽空，手里的念珠也随之重重摔在了地上……
　　
　　※※※
　　我站在龙鼎宫那人的寝殿门口， 久久不得其入。人生如梦，岁月无情，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这两个词。原来这十二年的光阴，其实也不过是转瞬之间。
　　踌躇，徘徊，从听到那人骤染重病时起，我就一直未从禅房里出来过。
　　不是想真的就此遁入空门，只是想要以虚静为鉴，找回自己的本心，那个被我遗失了很多年很多年的，本心……
　　“吱——呀——”
　　紧闭的殿门被逐渐推开，接着便见身穿墨色直裾深衣的珹儿从内缓缓走出。
　　见到我，他先是一怔，随即上前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后。”
　　我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然后就要往寝殿里走，然则——
　　“母后请留步！”
　　循声转回头，我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一下长大了很多的孩子。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道：“还请您，多保重身体。”
　　我一震，直觉地便想要向后退。这个孩子，这个孩子简直敏锐犀利得可怕……
　　及时稳住了身形，使之不至于失态。我垂下眼睑，借此掩住了眸中各色的复杂情绪，然后微微一颔首，转身便往寝殿里走去。
　　
　　走进殿内，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药香，透过殿里微启的轩窗，我可以看到殿外阴霾的天空以及，那潺潺的雨帘……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明明便是毫不相干的，可我却偏偏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一个场景，一个至今想来都记忆如新的场景。那个青丝如瀑，只着一身素白衣裙的美丽少女半倚在贵妃榻上，一直一直凝望着窗外，便是雨丝从窗外飘进，都无法唤起她一丝一毫的注意。
　　她说，她的子乾哥会救她，因为他答应了她，要永远在一起。可是她终究没等到，执着的等待，盼来的却只是一纸北嫁和亲的诏书。她的子乾哥，为了那至高的权力，终究是将他们的永远给永永远远地葬送了……
　　屏后响起一声咳嗽，接着便听一把熟悉却又透着几许恹恹的声音响起：
　　“永夕来了？”
　　疑问的句式，却又分明用着笃定的口吻。我脚下一顿，随即沉默着绕过了那扇折屏。于是便在下一瞬，那个时隔多日也未见的人便出现在了视线中。
　　心颤，如细细的银针在刺，在见到他的那一瞬，我便有这样的感觉。眼前那半阖着眼眸卧在榻上的人，还是那个傲然俯瞰天下的姒烜吗？
　　那曾经俊雅的容颜已变得黯淡无泽，那曾经如墨绸般的黑发已有灰白掺杂其间，而那曾经总也雅逸自若的神采，也消逝了……
　　“为何一直站在那儿？”他睁开了眼，迎视着我的目光，而我这才发现，这个人确实还是那个睥睨天下的王者，因为他的眼眸没有变，仍是那样的幽深与，犀利。
　　我忽然笑了，似乎之前的那阵悸动只是一种错觉。是的，只会是一种错觉。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又岂会需要、需要……
　　微微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淡淡道：“这宫里御医的口风，似乎也并非那么严。”
　　闻言，他怔了下，随即也慢慢笑了：“就知道瞒不住你。”说完便扬声对侍立在周围的宫人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
　　宫人们鱼贯而出，待到寝殿的门被重新阖上之后，他咳嗽了几声，带着些疲惫地道：“过来坐吧。”
　　我沉默了一下，便缓缓走到榻前，在摆放于一边的紫檀束腰方凳上落了座。
　　坐下后，便是好一阵静默，直至过了许久，方听到他低道：“永夕就没什么要问朕的？”
　　我一怔，然后微微摇头道：“没有那个必要。既然陛下选择了不追究，那其中就必然会有一定的理由，而臣妾尊重陛下的选择。”
　　“是嘛，”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不清是何意味地轻笑了一声，“即使不追究的代价是朕的命？”
　　心骤然一痛，仿佛是被针狠狠地一刺。我闭上眼，感到那股悸动慢慢淡去，方才睁开眼，带着几分苦涩地道：“陛下又何必与臣妾说这些？想来陛下在选择隐瞒下身重奇毒这一事之时，就已做好了一切思量。那么，臣妾的态度如何还重要吗？”
　　闻言，他又一次沉默了。片刻之后，便听一声轻叹，接着他幽幽地问：“永夕，你可……恨朕？”
　　恨？恨……
　　“曾经有过，”我闭了闭眼，然后缓缓道，“在珹儿差点被毒死的那一次，我恨过你，恨你的冷漠与无情。可是‘恨’这个字实在太沉重了，在姑姑薨逝以后我就不想再去恨，因为我忽然发现，人若是一味沉浸在过往的怨恨中，除了会慢慢失去自我，并无任何助益。所以我勘破了，不会再去怨再去恨。”
　　听我这么说，他却是轻轻笑了，眸中的神色复杂已极：“是了，所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聪明如永夕，又如何会堪不破，想不通？”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见我一径沉默，他又是一声轻笑：“可是朕……倒宁愿你恨朕。”
　　心又是重重地一颤，不痛，却有种近乎于窒息的感觉。未等这种感觉散去，置于膝上的手就被轻轻握住了。我抬头，目光触到他那黑曜石般的双瞳，幽漆的眸底，竟是一片毫无矫饰的温柔，最是真切的，温柔……
　　“知道吗，那日在安和宫，朕很生气。并不仅仅是气堇儿被伤害，而是……”他将我的手握紧，眸中的神色又温柔了几分，“你应该明白的。”
　　嗓子眼仿佛是被堵住了，我没办法说出一句话，只能垂下眼睑，拼命想要抑制住心内那一阵阵翻涌的疼痛。
　　“其实朕也恨过你，恨你当年对堇儿用的那些手段。可是很快朕就释怀了，因为当年的事并不全都是你的责任，需要背负更多责任的应该是朕。是朕为了那些利益，亲手将人给推开的。堇儿她说的对，朕没有资格再得到她的感情。”
　　听着他近乎自嘲的语气，我在许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淡淡道：“都说帝王无情，可也只有无情的帝王才能做一个好的帝王，而这也是我不再去怨恨你的一个重要原因。”
　　“帝王无情……”他轻笑，“永夕，你又何尝有情？”
　　闻言，我缓缓笑了。是啊！你无情，而我亦无情。所以说，我与你在本质上，根本就是一类人！
　　“别笑了，”又一只手缓缓抚过我的眉心，“朕不喜欢你这样笑。”
　　听到他如此孩子气的话语，身体几乎是本能地一僵，对于这个仿佛是褪去了一层外壳的他，无疑我是无措的，同时也是，不安的……
　　是的，是不安。如此真实的他，反倒令我有一种抓不住的感觉。而很快，我的这种不安就得到了印证——
　　那只正贴着我面颊缓缓摩挲的手，倏然一顿，接着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几乎在同时，另一只与我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也松开了……
　　“姒烜——”
　　手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反握住了他那只渐渐松开的手，我颤抖着声音对那逐渐阖上眼眸的人一遍又一遍的轻唤。那一刻，似乎除了不断唤着他的名字，已无法再做任何事……
　　或许是我的这一举动有了效果，在我反复的轻唤下，他终于又睁开了眼，苍白着脸用最是温柔的表情凝视着我，另一只手也挣扎着重又抚上了我的面颊：“能够看到你哭，我倒也无憾了……”
　　哭？我哭了？我竟然也会哭！
　　那只反握着他的手下意识地便要往回缩，却在触到他眸中的那片惆怅时停住了。
　　他的手缓缓划过我的眼睑，带来一片冰冷。我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然后就听到他用虚弱却坚定的语调说：“一切都交给你了，永夕。”
　　语毕，那只轻抚在我脸上的手便真正地、彻底地垂落了……
　　
　　是日夜，子时三刻，帝崩。留遗诏，传位于皇长子姒珹，并着其母皇后晏氏临殿听政，
　　




第五十四章繁华事散逐香尘

　　昏暗的龙鼎宫正殿，上等的金丝楠木棺椁里，帝王安然地停躺其间，在平静的岁月里颐养着。灵柩周围摆放着数千朵鲜艳的金黄色雏菊，那是宫女刚刚从御花园里采摘而来的，露水依旧沾在花瓣上，苍翠欲滴。
　　我一身素服，首绖，披散着发，戴素白帕头，跪在那人的梓宫前，心里却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个看似雅逸温柔实则冷漠无情已极的人，那个与我纠缠了近十二年的人，就这么……不在了？ 心似乎就这样空出了一块，却不知是因何而起。
　　殿内不时响起哀戚的哭声，那是跪于身后的整个东西六宫的妃嫔、皇子皇孙以及内外命妇。礼法规定，行殓奠礼时，丧主以下哭尽哀毕，方下帷。照此规定，我这个准太后是应该当先就哭的。可无论如何的努力，干涸的双眼都不能挤出一滴泪来，只能静静地跪在那里，怔怔地望着那个人的棺椁……
　　不知过了多久，众人哭尽哀毕，殓奠礼成，都在我的默许下逐渐散去。一时间偌大的殿堂里寂静无声，便是陪侍在灵前的宫人那么多，也无人敢发出丝毫的声音，似是唯恐惊醒了棺内帝王的千年沉梦。
　　终于长久的静默被打破，孤鸿上前轻声向我劝道：“娘娘，吃点东西吧，您都一天没进过水米了。”
　　又一天要过去了吗？我转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娘娘，您……”见状，她轻叹，作势就要将我从地上搀扶起来。
　　便在此时，有宫人进殿禀报道：“娘娘，徐相和裴相携众臣在殿外求见。”
　　众臣求见……
　　我怔了片刻，方才转向身侧的孤鸿：“今日是第几日？”
　　孤鸿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我指的是什么，忙回道：“距离大行皇帝驾崩，已有三日。”
　　三日，原来都有三日了……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是难看的笑，然后对孤鸿低声吩咐道：“扶哀家出去看看吧。”
　　“是。”
　　从地上缓缓站起身，我搭着孤鸿的手一步一步地向着殿外走去。这条通往殿外的路很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可我知道，这个责任我不得不背负。
　　因为姒烜，你可以狠下心来抛下这一切，而我却永远不可能就这样抛下珹儿抛下江山社稷。从这一点上来说，你比我更狠也更绝！
　　
　　※※※
　　——“大行皇帝谥号未定，不知陛下与太后如何思量？”
　　——“北庭都护人选悬而未决，还望陛下与太后尽速敲定！”
　　——“国之大丧，各羁縻府州都督皆有意进京奔丧，军务方面还望陛下与太后早做准备。”
　　距离那日应下群臣，携珹儿暂于德熙宫听政以来，不过几天的功夫，尚书省的奏报就如雪花般涌来。更何况，那些奏报也不仅仅是奏报，更多的是那些在奏报后涌动的暗潮……
　　放下手中的笔，我有些疲累地揉了揉眉心。
　　“母后似乎很烦恼。”
　　骤然从身畔传来的声音让我惊了一下，随即转首看向坐在身侧那张桌案后的珹儿，淡淡地问：“那些奏章可都看完了？”
　　“回母后，都看过了。”
　　我点了点头，又问：“可有收获？”
　　他略作沉吟，然后不疾不徐地答道：“朕感觉批阅奏章不仅仅是批阅奏章上的内容，更多的时候还要考量到整体的形势以及写奏章者的心理。”
　　“孺子可教。”闻言，我赞许地看向他，然后将手边的两份奏章递给侍立在身后的宫人，命其送到了他手里。
　　“先认真地逐个看一遍，再告诉哀家你的看法。”
　　“是。”
　　他接过奏章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我：“这北庭都护一职似乎……举重若轻？”
　　我又嘉许地点点头：“能体悟到这一层已属难得，至于其他，留待以后再琢磨倒也不迟。”
　　“母后……”他蹙眉看着我，眸中有着浓重的不解以及，些许怀疑……
　　怀疑？是的，是怀疑，这个让我倾尽心血的孩子竟也会有怀疑我的一天，怀疑我对他的一番用心，怀疑我会是……那嗜权的吕后。这真是……好讽刺！
　　有一瞬间，忽然就疲累得再也支撑不下去。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已将眸中的各色情绪全部掩去，开口的语调也是未变的平静：“已近日中，陛下也应该前往龙鼎宫进行午奠了。”
　　听我这么说，他先是一怔，随即站起身，淡淡道：“谨遵母后懿旨。”说完便带着身后的一众宫人离开了德熙宫的正殿。
　　我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边是抑制不住的苦笑。大概是造孽太多，却不想，最是不愿看见的一幕，仍是发生了……
　　收回目光，我淡淡地对侍立在身后的宫人吩咐道：“请徐太傅来一趟。”
　　“是。”宫人领命，匆匆退下了。
　　我状似悠闲地把玩着手里的笔，心里却颇有些忐忑。
　　伯衡啊伯衡，如今的我还是可以全然信任你的罢……
　　
　　上等的檀香自兽口香炉中袅袅升起，丝丝缕缕，缭绕满室。隔着一层轻纱，我静静注视着帘后的徐奚，看着他在细细看完手里那两份奏章之后，带着凝重将其放了下来。
　　我清了清嗓音，淡淡地问：“不知伯衡又是如何看待这北庭都护的人选？”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低道：“管瑞可堪此任。”
　　手里的笔下意识地握紧，意料中的回答，却仍是……令我感动。
　　自那人亲自率兵攻破了北岑的北都乌哲萨，北岑王乌桓伊索持剑自刎以后，前北岑将军贺术塔拉就领着北岑的一甘皇族与臣子归降了我天朝。之后那人基于种种考虑，便在原北岑的国土范围以及早前东夷的国土范围内各设了两个羁縻府州，分别由前北岑将军贺术塔拉以及前东夷王族完颜斛乞担任所在羁縻府州的都督。而为了更好的控制住这两块地方，那人还在两个羁縻府州之上又设一北庭都护府，由我天朝官员坐镇，以作监督之用。只是由于北庭都护一职于天朝有着举重若轻的分量，故其人选一直都慎而未决，也因此在朝廷各党派间产生了一股股汹涌的暗流。其中以右相徐澜所处的一派以及左相裴垣所处那一派为最，而之前那两份奏章便是这两派中人所书。
　　缓缓放松了手里的力道，我轻声道：“伯衡此言，岂不有违徐相之意？”
　　闻言，他却是一声轻笑：“有一个人，我曾发誓永远不会拒绝她的要求。如今为了这个人，自然也就顾不上父亲了。”
　　心剧烈收缩了一下，就像是被人揪住了般难过。不想欠他的，真的不想欠他的……
　　虽然严格说来我晏家也分属徐澜所代表的世家大族一派，可毕竟大岳的那些世家大族现今皆以他徐家为首，而非是我晏家，所以这次的北庭都护人选，我其实是更倾向于以裴垣为首的清流一派的。因为这一派是那人亲手扶植起来的，属于“保皇派”，在朝堂上自然会一力拥护先皇属意的珹儿。而徐澜那一派就未必了，毕竟徐澜的外孙姒瑨可也同位皇子。因此这北庭都护一职的人选也就更微妙了，要知此职位一旦由徐澜一派的人担任，便是给了他们一个与那些蛮族余孽相勾结的机会。而这也就意味着，珹儿的身边将会埋下一个隐患。
　　现在身为徐家准家主的徐奚却因着我的缘故，而选择站在他父亲的对立面，情义之重又叫我如何来还？！
　　隔了许久，感到喉头不再是那么堵了，我轻咳了两声，有些低哑地道：“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可你或许并不相信。一直以来，我所能够全然信任的人，其实也只有你而已。”
　　“我怎会不信？”他亦笑了一声，“要知道，这也是我永远不会拒绝的一个重要理由。”
　　又是一阵沉默，想要笑，却终究没能笑得出来。
　　何其有幸，我晏朝夕今生竟能有徐奚这样一个可以全然信赖的人！何德何能，我晏朝夕这样的人也配得此依靠？
　　长久的静默以后，我终于开口：“那么伯衡，一切端看你的了。”
　　“我会的。”
　　他没有多问便应承了下来，因为他已知道该如何做，再无需多言。是的，尽管他将要做的是违逆他的父亲，甚至是取其父家主之位而代之，他仍是这样一口便应承了下来。
　　“具体如何做都由你来定，但切记要保留好一切实力。”想了想，我又叮嘱了一句。
　　他轻笑了笑：“这是自然。枝叶可以剪除，但根部却是万万不能被伤及的。”
　　我亦微笑。不错，对付徐澜固然是一方面，但其背后的士族门阀势力却是决不可被铲除的。毕竟在朝堂上，还要靠着这股势力来牵制清流一派呢。
　　
　　如此，与徐奚将诸事商量定，他便站起身道：“如无他事，那我就先告退了。”
　　我点点头：“请！”
　　他于是转身向殿外走，却在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用极是低沉的声音道：“朝夕……记得保重好身体。这次见你，依稀清减了许多。”
　　我一怔，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再次拿起笔搁上的羊毫，我正要拟旨着裴垣一派推举的管瑞担任这北庭都护一职，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见孤鸿匆匆走进。
　　“何事？”我蹙眉看向她。
　　她却并不急于回话，而是穿过了案前的帘幕，走到我身侧低语道：“娘娘，半个时辰前，琅瑾公主在安和宫去了。”
　　眉蹙得更紧了，我沉吟了一下，然后问：“御医怎么说？”
　　“御医诊断说……”她迟疑了一下，“说是中毒。”
　　中毒？中毒！好一个中毒！
　　手下意识地一松，笔随之“啪”的一声掉落回桌案，嘴角同时缓缓逸出了一抹笑，一抹极其难看的笑。
　　果然如此，果然啊……
　　
　　※※※
　　转眼，二十七日大祥已过。
　　本朝太祖规定，帝驾崩，则以日易月，嗣帝三日而听政，十三日小祥，二十七日大祥，并上庙号与太庙安奉，后大行皇帝梓宫出殡，葬于东郊帝陵。
　　如今那人的庙号已定，为世宗，谥号昭武肃孝皇帝。这也就意味着，很快我就要送那人最后一程了……
　　
　　出殡那天，天空下着细雨，一如那人走的那一天。
　　雨脚涔涔，迷蒙了天地，也迷蒙了心绪。前尘往事纷至杳来，却虚幻得仿佛像是前世。我怀抱着焦尾琴，坐在凤辇上，默默聆听着车外的雨声，忽然便想起了李重光的那首《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 春意阑珊。 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 无限江山,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兀自笑了笑，送完这一程，从此便真是天上人间了……
　　
　　很快，车驾便到了东郊的帝陵。
　　抱着琴下了凤辇，我与珹儿当先，率后妃、王公百官行迁奠礼。之后，梓宫自陵寝中门进入，一路由珹儿亲扶棺，在十个宦官的执灯引导中下到地宫，而我则抱着琴与几个钦点的臣子紧随其后。
　　待进到地宫的后室，将梓宫敬视永安于棺床之上后，随行的众人便准备鱼贯退出了地宫。只有我，仍抱着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母后？”见我未动，珹儿回过头来，轻唤道。
　　面上一片平静，我淡淡道：“哀家想在这里再呆一会儿。”
　　“可是这……于礼不合啊！”这次开口的是礼部尚书，只见他蹙着眉，一脸为难之色。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倒是随同而来的徐奚开了口：“所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太后只是想要多陪先帝一会儿，又有何不可变通的？”
　　“可是……”
　　“好了，既然母后想在这呆，那就呆一会儿吧。”最终还是珹儿开口打断了礼部尚书的犹疑，拍板定夺了下来。接着便转过身，当先往出口走去。
　　于是，随行的众人也跟在珹儿身后鱼贯退出了地宫。很快，偌大的石室便只剩下了我一人，及他的棺椁。
　　就地盘膝而坐，一瞬间石室冰凉的寒气透过衣衫袭来，我将琴放在了腿上，指尖轻轻抚过琴弦，随后《梅花三弄》的曲声在石室徐徐奏响。
　　梅花为何有三弄？轮回往复，一回三转，叹的是人生无常，杳似浮萍。
　　所谓一弄，却是相遇之时的美丽，月明星稀；所谓二弄，却是相知之时的欢欣，花气袭人；所谓三弄，却是分别之时的惆怅，且悲且喜。
　　以一曲相送的别离是隽永的，故今作一阕《梅花三弄》为君作别，使君一路不致寂寞……
　　婉转徘徊的乐声中，指尖传来的痛渐渐尖锐。终于，在结尾的泛音中，琴弦“铮”地一声断了。
　　轻抚过琴弦上的点点血痕，我抱着琴从地上站起身，然后将怀里的那张琴，猛地摔在了地上……
　　“碰——”
　　琴落到地上，摔成了两截。我望着那近在咫尺的棺椁，缓缓笑了。
　　昔日，钟子期死，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如今我亦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于你，也算还清了你我间的那些纠缠。所以姒烜，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转身便往石室外走，没有再回一次头，我按下石室里的一个个机括，一道道石门随之落下。伴随着那一声声沉重的响动，我慢慢步出了地宫。
　　
　　观德十二年三月廿一，我一身袆衣，坐在昊天殿的上首，看着珹儿以玉作六器，以苍壁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祭祀天地先祖，正式登基为帝，并下诏于次年一月改元嘉泰。至此，属于那个人的时代便算是真正结束了。
　　




尾声

　　嘉泰五年九月
　　嘉泰帝穿着一袭玄色常服站在建康城南的城楼上，身后墨色的斗篷不时被风吹起，而他则一动不动地望着城楼下一辆缓缓驶离城门的马车。
　　今年也不过十五岁的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少年该有的青涩，反倒因为十岁登基十四岁就亲政的缘故，而有着帝王的深沉与威严。
　　城楼下的那辆马车正渐渐驶离建康，忽然他就动了，伸出右手，隔着虚空，轻轻“握”住了远处的那辆马车。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他根本就握不住，因为他无论握得再紧，马车都有驶离他掌心的一刻，就好像那车里的人——他的母后。
　　他知道，他从未真正懂得他的母后，也从未懂得他的母后与他父皇的纠缠。
　　在他的记忆里，年幼时的母后是温柔而又严厉的。她会在他撒娇时，温柔地抱起他，却也会在他做错事时，严厉地批评他。这样的母后，既让他亲又让他敬。那时的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这样亲近且敬重着母后，却没想过有一日，也会与母后生出嫌隙。
　　张衍被从自己身边撤换走便是那个开始，那个时候他并不是不理解母后的用心，可那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的小衍！就这样在她和父皇的几句话中离开了自己，又如何不叫他心生怨怼？
　　随后，便是父皇的驾崩。他看着母后冷静自若地处理着一切，那样冷静的态度让他隐隐觉得害怕，因为他忽然就想起了史书上的吕后，而他不要做那惠帝。所以他开始警惕起来，警惕着母后的一举一动，生怕某一日他就被他的母后给架空了，成为一个名不副实的傀儡皇帝。而这样的忧虑，在知道他的母后当年是如何残酷地对待他的姨母时，达到了顶点。
　　是的，他知道母后是如何残忍对待其胞妹琅瑾公主的，就在琅瑾公主死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在从德熙宫前往龙鼎宫进行午奠时，遇上了一路磕磕绊绊走来的琅瑾公主。那时的她虚弱已极，却仍是跌跌撞撞地要往龙鼎宫走，口中反复地唤着两个名字，他知道一个是他父皇的字，而另一个则是前北岑的王。于是，他在一瞬间产生了好奇，并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送她回了安和宫。
　　回到安和宫以后，他的这位姨母就很快陷入了昏迷，可他还是从她那断断续续地话语中知道了那段往事，那段足以令他之前的忧虑达到顶点的往事。无疑，他是同情这个姨母的，带着点兔死狐悲的同情。因为那时的他从心底就已认定，他的那个母后是一个吕后式的嗜权如命的女人。而也正是这样的一个认定，让他在登基以后拼命在暗中培养着自己的势力，努力一点一点架空他母后的权力，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他的母后会在他十四岁亲政那年，真正还政于他。
　　可是后来，他知道他错了，错得离谱。因为那原本以为要艰难至极的几年，根本就没有那些想象中的艰难。架空他母后的权力，根本就轻易得让他难以想象。而在他十四岁正式亲政的那天，他的母后也真的就此不再临朝听政。
　　于是他又一次产生了怀疑，怀疑的是心里的那个认定。难道，他真的误会他的母后了？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他的父皇该是恨他母后的，因为正是他的母后，当年一手拆散了他的父皇跟姨母。可同时他也不解，为何恨着母后的父皇，最终还是会将整个江山社稷交托到母后手中？
　　可后来他懂了，原来真正不懂母后的是他。而他的父皇，无论是否恨过母后，却无疑是懂她的。所以他虽然从未大肆地宠爱于她，却也从未废了她的后位；所以他会在最后，将这万里江山交付给了她。而这就是他父皇与母后相处的方式，便像两个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刺猬，不断地互相伤害，却也在互相地依赖。这样的感情，已不能说是爱情，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纠缠。是的，或许也只能用纠缠来形容了。
　　马车缓缓消失在了官道上，就在今天，他的母后选择了离开。她说，她以后就长住九华山，不再回建康了。因为她要青灯古佛，安静地度过余生。
　　于是他同意了，因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不知该如何弥补当初的那个错误。似乎除了答应她的要求，他已没办法再去做什么……
　　不，还有！他忽然记起了母后当年对他的一番话，她说，要想做一只真正的鹰，需要的便是一个可以展翅高飞的蓝天，而非一根会缚住自己的绳索。
　　唇角忽然缓缓逸出了一丝笑，他对着远方，马车消失的地方低声道：“既然这是您对我的期望，那我一定会给您一个——锦、绣、江、山！”
　　
　　史载：嘉泰帝在位五十三年，其间海晏河清，吏治清明，承父辈之治，开一朝盛世。后世谓之“嘉泰之治”。
　　
　　【正文?完】
　　
　　




后记

　　打到“完”这个字时，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不可否认，这个文已拖了很久了。而会这么拖，除了一些不可抗拒的外因，其实很多时候也都在于我想找到一个最佳状态来写，那个仿佛融入进文里的状态。所以……只好让文下的各位亲，也跟着某只一拖再拖了（叹气）。
　　说一些写文时的构思吧，其实写这个文的最初动因，就是按照小皇帝的说法，想要写“像两个抱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刺猬，不断地互相伤害，却也在互相地依赖”的感情。可随着构思的深入，我已不仅仅满足于写这样一种感情了，于是关于文里的各个感情有了一个最为重要的核心，那就是“如何对待眼前的幸福”，这一点无论是在文中的主角还是配角，甚至小配角上都有体现。比如子乾与小夕，小徐与他的妻，姒堇与两任北岑王，小夕她师父那一对，以及夏彬跟慕小弟那一对（有两对都是男男CP哦，邪笑）。他们有的把握住了，有的放弃了，每一对的选择都不是完全一样的。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某只虽然有自己的想法，却也不敢强加给各位亲，毕竟抛开某只阅历太浅不提，这样的问题也是很需要个人体悟的，某只仅希望自己的拙作可以提供给各位亲一个体悟的契机。
　　再说说小夕吧，这个女主我还是比较喜欢的，不仅仅是她的腹黑，更多的时候是她的傲。她的傲，不是于流于表面的骄傲，而是一种从不轻易低头与反悔的傲。某只觉得（仅代表个人观点哦）作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成年人，就应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后悔只是一种懦弱的表现。在这一点，某只觉得小夕做得很好。因为她傲，所以她不屑于为自己的选择而反悔。当然咯，反对的亲也可以把她视为偏执啦（笑）。
　　最后，奉上古龙的一段话来结尾吧，个人觉得小夕已很接近古大叔说的“魔物”啦^^。
　　——这世上醉生梦死的，有两种人。
　　一种人沉迷于灯红酒绿、色相红尘之中，然而他们的精神却无比清醒。
　　而另一种人则不同。
　　他们无时无刻不冷静自若。凡事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他们醉生梦死的是精神。他们越是活的清醒、看得透彻，心里就越是痛苦迷茫。
　　越是追求完美，就越是与目标背道而驰。
　　比起前者，后者自然更加痛苦。
　　因为前者至少是个人。
　　而后者已经是魔物了。
　　----古龙《英雄无泪》
　　雪瑶月
　　09．8．14于南京
　　

作者有话要说：近来一直忙着暑期实践一事，所以更新时间严重推迟了，还望文下的各位亲见谅。
所幸，正文至此已完结，至于番外，稍后会陆续放出的^^
PS：上一章的背景音乐叫“风の住む街”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姒烜年幼时的全部记忆便是不知疲倦地学习，学习诗书礼乐，学习治国之道，学习弓箭骑射，学习种种帝王所要学习的东西，却唯独没有休息二字。
　　不过他也从未有过抱怨，因为自从四岁那年，一直贴身伺候的小宦官，因为无意中冲撞了太子，而被当场杖毙以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他母后亲口告之的道理：如果不想命运被别人操控，那就唯有登上那个至高点，然后操纵别人的命运。
　　其实年岁稍长了些后，他就已知道当年那个小宦官被杖毙，有很大一部分都来源于他母后的推波助澜。试想，身为一个还算得宠的皇子，其母又贵为一朝皇后，就这样把其身边一直贴身伺候的人给杖毙了，就是太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然则，纵然如此他也仍是很用功很努力，这看似是在服从他母后以及舅舅的意志，实则不过是为了他自己而已。因为那时的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母后的那番道理是对的，只不过那个“别人”，他不无嘲讽地想，指的该是这全天下之人！
　　后来，时光荏苒，他的生命里又出现了姒堇，那个相识时因为遭姒遥的恶意戏弄，而被弄得一身狼狈的姒堇。
　　那时的他缓缓走近她，然后几乎是毫不犹疑地就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而她在略怔了一下之后，甜甜地笑了，笑容绝美，语声清脆。她说：“谢谢你，三皇兄。”
　　他蹙了蹙眉，下意识地伸出手拭去了她发梢上沾染的泥土，一面轻声说：“以后叫我子乾哥就可以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真正思索过姒堇之于他的意义。因为在当时的他看来，接近这个长相绝美性子也足够单纯的表妹，虽然乍看是经他母后和舅舅属意的，可内心却并不是那么反感。所以他会在这个表妹捧着断了翅的雏鸟来找他时，异常耐心地和她一起为那只幼雏包扎伤口，所以他会主动带着这个表妹去放河灯许愿。而他甚至没有察觉，在接近这个表妹时心头涌起的那股放松，与眼眸深处的那抹宠溺……
　　她喊他“子乾哥”，他喊她“堇儿”，那时的他以为，他与她就会这样携手一生。可是他却不知道，人生中很多被视作理所当然的东西，往往却并不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健康城西的阅江楼，楼外江水滚滚，永不疲倦地向东逝去，千年如一。他站在转角阴影处，静静地看着那抹倚栏凝望的美丽身影，夕阳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落日下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可正是这个美得逼仄的女子，让他一再的踌躇徘徊、停步不前，因为他不敢，不敢去面对这样一个美得教他心碎的少女，更加不敢开口。可他没办法，因为他了解这个表妹，只要他不出现，她就真的会在这里站一夜。
　　于是他终是迈出了这最是艰难的一步，而正是在这一步之后，他的心从此便多了一道永难抹去的印痕。那个貌可倾城的女子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将一串串泪滴落在他的胸膛，带着灼烫的热意，滴落进了他的心……
　　可他仍是硬下心推开了她。推开的一瞬，他倾身在她的额际落下一个轻吻，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冷静自持的声音，他说：“堇儿，记得保重好自己。”
　　很久很久以后，他在面对另一个女子时，方才知道，那时其实是自己，亲手推离了这段感情。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于是从姒堇走的那天，他就给自己画了一个圈，圈住的是不容许任何人涉足的禁地。他以为这样他就可以彻底尘封一段岁月，就好像后来封住了安和宫一般，可他却不知道，他同时圈住的，还有他自己。
　　迎娶护国将军贺渊之女，利用贺渊手里的兵权以及晏家的势力夺得储君之位，再到昊天殿登基。一路走来，他从来不曾回头，也不曾稍稍停驻，因为那个曾经让他稍作停留的女子已然不在了，他唯一停留过的女子，彼时他是这样认为的。
　　再后来，他在御花园里无意中遇上了晏朝夕，他的表妹，姒堇一母同胞的姐姐。
　　关于晏朝夕，比之这后宫中的其他女人，其实在的他心里要更特别一些。这份特别倒不是在于她的容貌，毕竟她虽也可称中上之姿，可在花团锦簇的后宫之中，也只能说是毫不起眼。之所以会觉得她特别，其实是从他在德熙宫第一次挑起她的下巴开始的。无所畏惧的目光，微妙的伪装，以及深沉的心机。是的，这个女子虽是姒堇一母同胞的姐姐，却有着与她天壤之别的性格。而这样性格的女子，无疑却最是适合在后宫中生存的。所以他一直暗中观察着她，默默评估着她。因为那时的他以为，晏朝夕不过是被他盯梢住的一头猎物。
　　那天御花园的湖畔，他在她身后站了许久。他以为她不会理会那只断了翅的雏鸟，事实也的确如此，可她也没有走开，只是站在那里出神地望着。而他却在等待许久之后，少见地失去了耐心，出声问她为何不去救那只断了翅的雏鸟。
　　其实会这么问，不过是想要欣赏一下这个女人的演技，因为他以为晏朝夕会在发现了他以后装模作样地去“救”地上的那只雏鸟。可他失算了，在他的追问之下，晏朝夕竟然说，她是不想有违天道，因为那只幼鸟是被上天放弃的，既然它争不过其他的幼鸟，那么它就应该承受身为弱者的后果。
　　乍听之下又是多么残酷的回答，可他与她都知道，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这个世间的法则。而正是在那次之后，他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他控制不了她。
　　就像姒堇会拉着他去救断了翅的雏鸟，而晏朝夕则会淡淡告诉他天道难违一般，这一对亲姐妹给他的感觉便是两个极端。一个可以令他为之放松，而另一个却让他时刻不敢小觑。
　　当然很长一段时间姒烜都不会承认，承认他其实时刻都在警惕着晏朝夕。从小便学习帝王之道的他，即使是在争夺储君之位最最险要的时刻，又何曾有过掌控不了的感觉？所以他不愿承认，承认他会掌控不了一个弱女子。就像是那个夜晚，他无意中在院中看见她抚琴一般。那时的她奏的是《梅花三弄》，是别离之曲，但她却偏偏超脱得浑不似凡人。
　　可无论他承认与否，晏朝夕都不会是他的猎物。对待她，除了利用，更多的还是合作。与她合作一同扳倒拥兵自重的贺家，与她合作一同铲除意图谋反的赵王。他许之以后位，她还之以助力，这实在是很公平的交易。
　　原以为他与她就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可他又一次发现自己错了，掌握这个名叫晏朝夕的女子原来并非仅依靠权力便可以诱之。因为这个女子亲口告诉了他，她对于权力仅仅是需要，而不是膜拜，所以她需要的并不仅仅是实现作为一个皇后的价值，更多的则是作为她自己个人的价值。
　　他承认，那一刻的他被切切实实地震撼了。作为一个帝王，他坐拥后宫佳丽三千，却从未见过一个女子有如此特立独行的想法。恐怕这样的想法，便是在须眉男子中，也不多见。
　　“既然你这般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朕便给你一个这样的机会如何？”
　　最初的震撼之后，在他心里忽然莫名就做出了一个同样离经叛道的决定，或许作出决定的那一刻可以称作是——鬼使神差。
　　与她商量着布置下一切，然后带着她一同前往蜀国，此中的过程无论是于他还是与她而言都是再默契不过。原以为这次可以一网成擒，却在看到姒堇的那一刻有了失败的预感。
　　有时候，姒烜觉得年华真的是件再残忍不过的东西。彼时还在执手相对，却在转身之后看到流逝的沧桑。当他看着那个北岑王乌桓伊索以宣示所有权的神情，大摇大摆地抱着病弱的姒堇离去时，他感到了心痛，真真切切的心痛，阅江楼一别后的第二次心痛。
　　他忽然就觉得很累很累，累得他再也无法维持住自己一贯优雅从容的面具，所以尽管他知道晏朝夕并不是一个好对象，却仍是上前拥住了她，紧紧地，力道之大似是想要从她单薄的身躯那里汲取到某些力量。而当他感觉到背后那只手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终于缓缓抚上上来时，他感觉自己的心似乎已没有那么空了。
　　其实他真的考虑过要重新审视他和晏朝夕之间的关系，可在罗浮山那一夜，他怒极打了她一巴掌之后，他就隐然意识到，他与她似乎已无可挽回了。
　　他曾经想过晏朝夕对他说的一段话，她说她需要权力，是为了更好的掌握住自己的命运。这个回答，与他当初不择手段地夺得帝位的理由，其实是一样的。那时的他踌躇满志，以为登上了那个至高点，就可以掌握全天下人的命运，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可随着年岁渐长，他却慢慢迷惑了。命运真的可以由自己掌握吗？或者说完全由自己掌握吗？他很不确定，即使他是九五至尊的帝王，可他仍是有把握不住的感觉，就好像一把握于手心的砂，握得越紧，流失得就越快。
　　所以当他明知道给长子姒珹下毒的幕后黑手是谁，却选择冷眼旁观时，除了是顾忌到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平衡而没有马上出手之外，其实更多的也是为了等待，等待那个骨子里高傲至极的女子会向他低头，试着倚靠一次他。
　　因为他以为，那一次还是有机会可以挽回的。可他又一次错了，错误地低估了那个女子的高傲。她很傲很傲，所以宁愿与德妃合作，也不愿求他一次！
　　所以他累了，一切就按照母后弥留之际的遗言来做吧。从此她于他便是一个皇后，彼此相敬如宾，各安一世，再无其他！
　　他设想的很好，却仍是错估了她的心思以及，自己的决心。
　　当他接到暗影的密报，说她极有可能面临危险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失控了，那种疯狂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沉稳的帝王。不过他同时也很庆幸自己那时的疯狂，因为如果不是自己的这个决定，很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
　　洞庭湖畔的那一夜，大概是他有生之年最是难忘的一夜。那一夜，琴箫合鸣，在《梅花三弄》低徊的曲声中，他感觉自己从未与她那样的接近。
　　后来，多木寨的墩圩上，他又向她许诺，无论他们今后会怎样，他都不会是武帝，而她，也不会是阿娇。
　　结果呢？他确实不是武帝，她也不是阿娇，但手心的拿一把沙，仍是缓缓地流走了。
　　在最初知道她便是当年陷害姒堇的元凶时，他是恨过的。毕竟心上那处被圈起来的地方已荒芜了太久太久，当它猛然被摊于阳光之下时，会痛，很痛很痛。所以他需要去恨她这个元凶，似乎只要恨了她，心里的痛就可以得到缓解。
　　可即便这样，他仍是无法去伤害她，因为他有一个感觉，一旦真正伤害了他，他心里的痛会比现在痛上百倍。无从面对她，所以他只能选择离开，远远地离开，离开这一切。
　　只是真的能离开吗？贺兰山之围，虽然很凶险，可他却并不慌乱，因为他相信她，相信她能统筹好一切。这一点，无关风月。
　　阴山大捷之后，利用暗中招降的贺术塔拉，他带着百万兵马攻下了北岑的北都乌哲萨。
　　王宫里他看见了端坐于王座上的乌桓伊索。乌桓伊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一副堪破生死的模样。那一刹，他忽然想起了远在建康的她。
　　彼时，他在得知了当年的真相时，曾问过她有没有话要说。而她却闭上了眼，淡淡地回答，无话可说。
　　他忽然就悟了，原来那并不是挑衅，而是真的淡漠，淡漠得可以堪破一切盛衰与生死。
　　缓缓走近，然后拔出手里的剑，他想给那个王座上的男子一个了结。毕竟无论他与乌桓伊索之间有多少家国仇怨，乌桓伊索都是一个值得人尊重的对手。
　　剑光森森，就在他举剑挥去之时，忽然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挡住了这一下。
　　那是姒堇！那个涪江畔用仇恨的目光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决绝地登上车的姒堇……
　　于是他犹豫了，而就是在犹豫的那一刻，他看到姒堇抽出了乌桓伊索的佩剑，想要一剑了结她与乌桓伊索的性命。
　　结果那一剑穿过乌桓伊索的心脏，却在最后关头只刺进了她的腹部两寸。
　　带着受伤后便神志不清的姒堇，他凯旋归朝，然后竭尽所能地给予姒堇一切。
　　因为如果无法去恨，那就只有补偿。哪怕代价是，他的命……
　　其实他知道姒堇的神志一直都是清醒的，可既然他的死是她想要的，那么他就满足她的愿望，对于她的暗中下毒故作不知。因为正如他最后对晏朝夕说的那样，应该背负更多责任的是他，所以一切的救赎也应该由他来背负。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当他缓缓闭上双眼时，忽然就有些讽刺地想起了这首诗。
　　这一生，他曾经错失过两次，每一次都要等到回望时，才发现已是不可挽回。他曾以为这些都是命运使然，直到此刻方才知道，其实是他，一直走错了方向……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对于晏朝夕最初的记忆，便是那串七彩的琉璃手珠。剔透的琉璃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绚烂至极，然后在转瞬之间，没入崖下……
　　徐奚静静看着那个女子，看着她在扔下那串御赐的手珠之后，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极是复杂的微笑，落寞与决绝兼而有之的微笑。那一刹，他心里的某一块似乎被那个微笑给触动了，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给触动了。于是一向并无甚好奇心的他，在看着那个女子抽身离去的刹那，出声叫住了她。
　　“在下姓徐，单名一个奚字，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这便是他与晏朝夕的初遇。彼时，建康城外栖霞山上的红叶正好，漫山遍野，层林尽染，张扬而艳丽，便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还让他记忆犹新。
　　身为父亲的嫡长子，下任徐家的家主，徐奚的成长可以说是浸染在大大小小各色阴谋与算计之中的，所以那种戴着伪装带着面具生活的人，对他而言并不陌生，或者说其实他也可以算是其中的一员。然而即便如此，晏朝夕于他仍是特别的，特别到让他每每有冲动去剥开她层层的伪装，以窥见那之后的真容。
　　为什么会有如此感觉呢？他曾以为这样的感觉便是一见钟情，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是初遇时，那个女子不经意露出的真实与柔软打动了他。
　　可是，这个女子同时也很倔强，倔强地用层层伪装牢牢包裹住自己，倔强地不允许任何人去窥探她的真容，所以即便在他忍不住出声问她累不累时，她也冷笑着反问他，这个世上又有谁可以不戴面具地生活？
　　其实他一直都是知道的，戴面具已然成为了这个女子的本能，生存的本能。可他的心里仍是存在着一丝的希望，希望可以窥见她面具后的真容……
　　那年的立秋，秦府后园、小径深处，他第一次对她说，不希望她在他面前也戴着面具。
　　其实自相识伊始，他就知道，晏朝夕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那个在不经意间触动了他的心的女子往往可以为了利益，而无所不用其极。可彼时的他，已无法再将目光从这样的女子身上抽离。所以他明知道那个凌菲是琅瑾公主一案的重要人证，却仍是将其带到了晏朝夕的面前，然后任她在他面前将匕首刺进了凌菲的胸口。
　　血汨汨地流出，刚亲手杀死一人的她就那样呆呆站在原地，力持镇定地站着。他听着她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不会允许任何威胁到自己的因素存在，他还听着她挑衅让自己离开，否则说不准哪一天，躺在那里的人就变成了自己。她似乎是竭力想要将她自己伪装得很冷酷很镇定，可她却不知道，她一直颤抖的身躯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真实的情绪。
　　那一瞬，他的心忽然就莫名变柔软了，从未有过的柔软。无法解释那样的心情，便是之后的拥抱与亲昵，似乎也成为了一种下意识地行为。
　　之后的一切似乎就变得顺理成章，闲时他就与她泛舟湖上，与她闲亭对弈，与她围炉博古。那时的他曾以为，执子之手，便可以与子偕老，却不知道这世上尚有“无常”二字。
　　京邑元夕，玉壶光转，火树银花，他看着她的身影蓦然出现在眼前。那一刻，他忽然就想到了此前放满天际的烟花。很美丽的景致，但美丽的东西，往往都很短暂。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与他擦肩而过，无法阻止，也无力阻止，只能目送着她上轿，从他的生命里渐渐离去。就好像两道交叉的线，在汇合了那么一次之后，便按着既定的轨道渐行渐远。
　　元贞十七年元月十六，晏朝夕被册封为太子的良娣，由八抬喜轿抬入东宫。
　　而在那一日，他收到了一幅画，上画白云红树，意境纯粹而随意，一如初见时，无言的红枫，无忧的白云，以及那女子低眉敛目间的微笑。留白处题有两行墨字，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静静地坐在书案前看了一个下午，然后阖上卷轴，将那幅画放在了书柜的最底层，再未打开，直到多年以后，他的妻子因为无心，而又一次将那幅画铺展在他眼前。
　　对于他的妻，秦家的大小姐秦玉箩，其实在开始时，他并未真将之放于心上。最初的印象里，那就是个很温婉很贤淑的女子，会在深夜里他忙碌于公事时，为他奉上一杯姜茶，会在天气渐凉时，为他缝制一件防风的斗篷，但一切也仅此而已。他自认并不是一个贪爱女色之人，所以在与秦玉箩成亲之后，虽然与她感情并不深厚，却也未再纳过任何姬妾，他的身边除了两个早年在母亲授意下收的妾侍之外，也就只有她一个正妻。这对于普通的公侯人家而言，已属罕见，可他这个妻总也愁眉深锁，一副极是幽怨的模样。他曾试图弄清其中的缘由，却也很快不了了之，因为那时的他还尚未能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或许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习惯了追随，就不会再想到去回头看一看。他也一样，因为习惯了用目光去追逐远方的那个人，便不会再想到回望。即使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然习惯了那杯在深夜时奉于桌案上的姜茶，即使在经年之后，他身上披挂的斗篷俱已换作他人的亲手缝制，他也没想过这些之于他的意义。
　　他曾怨恨过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怨恨他的不珍惜；他也曾忤逆地想过，若他身为那个帝王，定然视她如珠，爱之护之。却从未发现，他与他的帝王在本质上又是何其相似！
　　日头西边落，东边起，春夏秋冬，四季更替，时光便是这样静静流逝过。他以为他的妻就会这样与他相敬如宾地相伴一生，却未想过有一日，她也有可能离他而去。
　　那一日，大雨倾盆，他就这样怔怔地立于廊下，听着屋里不时传来他的妻撕心裂肺般地叫声，每一声传入耳中都是那样的心惊动魄。
　　婢女们不时进进出出，端着一盆又一盆沾染了血色的水从他身边走过，他听到有稳婆问他，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他站在那里仰望廊外阴霾的天空，看着远处被雨雾迷蒙了的亭台楼阁，忽然想起了上一次见晏朝夕时，她对自己说的话，她说：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那一瞬，他终于懂了，于是他对那个稳婆说，保大人。说这句话时，他几乎是抱着一种虔诚的心态，因为他不知道一切还能否挽回。
　　甚幸，他还是有那个机会去挽回的。当稳婆告诉他，母女平安时，他忽然就有了种死而无憾的感觉。是了，有此娇妻佳儿，人生又夫复何求？
　　毕竟，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斓珊处，这样的幸运，不是每个人都会有的。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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