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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东胜腹地，有山脉名唤祈灵，山中有一虫，概称蜉漓，其色青黄，背生九翅，腹生六爪，善鸣。其虫孵出五十载，作茧五十载，百年成虫，成虫七日之命，七日皆鸣，鸣声悠远婉转，且声调多变，其音广域，其调绵长，可破苍穹，穿太虚，达到勾魂捏破之效。凡人闻七日，而延年益寿；夫妻闻七日，而百年好合；恶人闻七日，而行善积德。七日之后，成虫便飞入高天，不可得见。有传言曰蜉漓乃天音神祗，究其深浅，遂不可考证也。
　　——节选自《东胜纪事?珍兽篇》
　　

　　过了晌午，天便阴了，浮云参差地遮挡住阳光，朦胧间透不下多少光线，给大地蒙上了些阴霾的气息。
　　
　　低沉压迫，雾霭迷蒙。
　　
　　瑾国都城北边是一众蜿蜒的山脉，名唤“祈灵”。祈灵山脉走向广阔，横跨过瑾国的半个版图，那些数不清多少的山峰上有的郁郁葱葱，有的却常年积雪。有传闻说祈灵山脉中出没有精灵鬼怪，靠吞食人的精血修炼，因此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可以深入到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中。
　　
　　只是，无法深入，并不代表就阻隔了地方交通，山脉的正中恰好有一道峡谷笔直的切开了一条通路，宽愈十丈，使来往的行人商贾们畅通无阻。这样或许是天造地设般的巧合，人们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因此特将此峡谷命名为“天行栈”。
　　
　　天行栈夹于山壁之内，易守难攻，踞着这天堑，瑾国都城霄城完全不用过多操心北方外族所带来的忧患，南下又是国中腹地，况且皇帝勤于朝政，广纳贤良，体恤百姓，因此更使得百姓安居乐业，举国歌舞升平。
　　
　　微风吹过，此时原本静谧的天行栈中忽然飘起了一抹鲜艳的明黄旗帜，继而隐约传来多人行进的脚步声，似乎是有大队的人马正在行前行着。那些步伐不疾不缓，训练有素，规则的律动甚至惊走了山壁两旁栖息的飞鸟。
　　
　　人群分了好几层，走在最前方的是装备精良的骑兵，骑兵后跟着托着长戟的步兵，再往后便是好几队的掌着拂尘宫灯的太监和宫女，众星拱月般将一架华丽的车撵围在正中央。那车撵做工精致无比，琉璃嵌成的顶上雕着飞檐珍兽，挂着明黄色的流苏；周身以金线银线绘着龙纹，车撵的前方则是二十四匹神骏的马。
　　
　　素尹轻轻撩起小窗的帘布，从车撵中朝外看，一双美目凝视着峡谷边上高耸的峭壁，露出淡淡的疑惑与担忧。
　　
　　“想什么呢。”
　　
　　年轻的帝王从背后搂住她，轻轻撕咬着她小巧的耳垂，“这些天，你也累着了，回宫后好生歇息吧。”
　　
　　“皇上……”素尹微微皱起眉，“臣妾……总觉得有些不安，今天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
　　
　　“这并不奇怪。”帝王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容，他伸出手，把素尹俏丽的脸埋进自己怀里，“我早已命左承轩在午时就对这里进行了封禁，看不到人也是正常的，等我们回宫之后，百姓们就能恢复通行了。”
　　
　　“是这样吗……”素尹垂下眼睑，玉白色的手握住身边男人宽阔的手掌“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她心里总有些不得安生。
　　
　　天色越发的阴沉，风穿过峡谷带起一连串的怪异声响，盘旋绕绕，不寒而栗。
　　
　　大队人马依旧不停地向前走着，宫女和太监们已经将手中的宫灯点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微弱的光线摇曳在漆黑的环境里，透出森幽的光芒。士兵行进的脚步也变得沉重，盔甲撞击发出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皇帝皱了皱眉，这天黑得也太不寻常，他撩开车帘，招来一名侍卫，问道：“左承轩在哪里。”
　　
　　那名侍卫行了一礼，道：“左将军早些时候对这里进行封禁之后，就不知去哪里了，要不要属下先行上前面去探探，此地离京城已是不远，说不定左将军是回城了。”
　　
　　皇帝一挥手，“速速前去探路。”
　　
　　“遵命。”侍卫一抱拳，双脚一踢马肚，飞奔而去。
　　
　　“皇上，出什么事了？”素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周围昏暗的环境是如此压抑，逼得她的心一阵狂跳。
　　
　　皇帝对着她温柔地笑笑，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发抚平，柔声说：“无事，你要不要睡一会，再过不久就要入宫了。”
　　
　　素尹点点头，压下心中的不安，顺从地在皇帝的怀里躺下，闭上眼睛。
　　
　　皇帝轻柔地抚着怀中人儿微微皱起的眉，带着宠溺的笑容在她的额前印下一计轻吻。
　　
　　“素尹……”轻轻叫着她的名字，年轻的帝王将她抱得更紧了。
　　
　　突然，窗户外面闪过一道不寻常的火光，皇帝警觉地抬起头，抱着素尹迅速一闪身，只听见“哗啦”一下，一枝火箭已经穿透了车撵的帘布，射在皇帝的脚边。
　　
　　铺在车撵上的名贵绒毯迅速被点着燃烧起来，火势蔓延极快，素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接着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皇帝已经抱着她跳下了马车。
　　
　　“有刺客！”太监凄厉的叫声参差不齐地响起，整个队伍顿时停住，士兵们训练有素地围成一个圈，将皇帝与素尹护在了里面。
　　
　　“到底怎么回事！”帝王厉声向周围的侍卫呵斥道。
　　
　　他还没有得到回答，突然， “砰！”的一声，一具尸体从天而降，恰好砸在皇帝的脚边，皇帝一惊，再低头一看，眉目顿时紧紧锁了起来。这人，正是他刚才派出前去探路的侍卫。
　　
　　侍卫已经死了，喉咙处有一条细小的血痕，一看就是被剑术高超者一击毙命。
　　
　　“阿！！”周围忽然响起的惨叫声又让皇帝迅速抬起了眼，人群的最外围突然爆出大量的血光，漫天红雾里，已经有一整片士兵的头颅飞了起来。
　　
　　皇帝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这些士兵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即便放在战场之上，也能以一挡三！怎么现在却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遥遥向前望去，隐约只能看见在人群的最前方，似乎有一个笼罩着白雾的身影在人群里左右移动，肆意屠戮着他的士兵，每到一处，那里便化为一处修罗场。白影出手极狠，剑光轻闪便能送大量的士兵命赴黄泉，如此多训练有素的将士，在他面前竟然如此的不堪一击。
　　
　　“皇上!带着皇后娘娘快逃，有刺客！”
　　
　　他平时贴身的四个侍卫从人群里跃出，围绕在他和素尹的身边，他只扫了一眼，便发现这四人身上都多少受了一些伤。他不可置信地张大眼，这四人都是皇宫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他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短短片刻的时间里，四名大内高手都已负伤！
　　
　　“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他拉住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皇上！您快走吧，有刺客，而且武艺高强，我们完全不是对手！”
　　
　　帝王红了眼睛，原本簇拥在自己周围的士兵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都成片成片地倒下，在那遍地的尸体中，白色的身影成了一道突兀的颜色，有些士兵甚至早已被眼前血腥的场面吓得放弃了抵抗，开始四散奔逃。
　　
　　“皇上，快走！”
　　
　　见着白影已经往这个方向飘来，一名侍卫拔出剑奋不顾身地迎上去，另外三名则簇拥着皇帝与素尹朝另一个方向迅速退走。
　　
　　白影很快便飘到了向他冲来的那名侍卫身前，可是他并没有任何的停顿，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地上的蝼蚁，踩与不踩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他的目标，只有不远处的那条大鱼。
　　
　　他直接掠过了这侍卫，径直朝皇帝退走的方向追去。
　　
　　侍卫一怒，大喝一声，挥剑劈向了白影的后心。
　　
　　“铮！”一声轻响，白影似乎回身与那侍卫对了一剑，借着力又往前飘了一段，而侍卫却喷出一大口鲜血，向后倒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山壁之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发出一串轻蔑地笑声，白影飘然而去，速度更甚当初。
　　
　　年轻的帝王把素尹紧紧地抱在怀里，在三个侍卫的簇拥下不停地向前跑着，身后传来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刺激着他的耳膜，他眯起眼，剑眉紧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刺客只有一个人？”一边跑，他一边问着身边的侍卫。
　　
　　“可能不是……人……”那侍卫呼吸急促，显然没有从方才的那场恶战中回过神来，“我们只能看见那是一道白色的影子，完全无法看清对方的相貌，他很厉害，没有人能挡过他一剑，人是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的。”
　　
　　皇帝不出声了，怀里的人正双手紧紧地抓着他胸口的龙袍，微微颤抖着。他心里一痛，低声说：“让你跟着朕受苦了，朕应该把你留在宫中的……”
　　
　　素尹抬起头，清丽的双眸凝视着帝王冷峻的容貌，却微微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张狂的笑声破开空气从背后飘来：“哈哈哈，璇武帝，你今天是逃不掉了！”
　　
　　三名侍卫大吃一惊，接着眼神一凛，互相一点头，相当有默契得大喊一声：“皇上快走！”然后一同转身迎向了后方。
　　
　　皇帝面露诧异，可是却没有回头，他将轻功施展到了极限，就算清晰地听见身后传来肉体被撕裂的响声，他也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若是停下来，那么，他们的死就全无意义了。
　　
　　他必须走，即便不为了自己，也为了素尹。
　　
　　他的素尹。
　　
　　他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转过一个弯，前方突然出现大片的火光，似乎有大队的人马堵在那里，皇帝渐渐放慢了速度，终于看清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军队。
　　
　　这些兵士穿着瑾国的铠甲，全副武装地将他的退路堵了个严严实实，皇帝大怒，喝道：“你们在干什么，还不速速护驾！”
　　
　　可是，这些士兵却没有任何要护驾的迹象，反而是很有规律地朝两边退开，露出了站在队伍中央一个手持折扇，身着锦衣的高挑男子。
　　
　　“皇兄，别来无恙，臣弟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阿。”锦衣男子小步渡出了军队，皮笑肉不笑地对着皇帝作了个揖，说道。
　　
　　“璇玄！”皇帝厉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忽然，他眉头一紧，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凝视着锦衣男子带着笑意的脸，低声说：“这些，都是你安排的？”
　　
　　像是要验证他的猜测般，那道杀人不眨眼的白色身影从他身侧掠过，缓缓停在了锦衣男子的身边。
　　
　　皇帝这才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那是一名白衣男子，体格欣长，银发金瞳，全身上下纤尘不染，若不是他手里那把尚在滴血的宝剑，实在想象不到这人就在刚才缔造了一个充满杀戮的修罗世界。
　　
　　“皇兄，如此后知后觉可不像平时那个英名睿智的你啊。”名叫璇玄的锦衣男子看着皇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笑得更加灿烂。
　　
　　“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帝问。
　　
　　“什么意思？”璇玄看着皇帝，轻蔑道：“皇兄，风水轮流转，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懂吧，我看看，‘瑾国璇武帝出巡遇上叛军不幸身亡，三王爷璇玄救驾不及，受璇武临终禅位’，这样昭告天下，皇兄你看如何呢？”
　　
　　“卑鄙。”皇帝怒斥，“你就这么肯定你可以得逞，朕告诉你，左承轩已经在救驾的路上了，八万御林军绝对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我好怕啊，八万御林军，请问，可以挡得住……”璇玄抬起手，指向那个白衣人，“真凌仙人取你的性命吗？”
　　
　　白衣男子似乎不满意璇玄这样用手指着他，低哼了一声，璇玄赶紧放下手，看来面对着这位“真凌仙人”，他也要毕恭毕敬。
　　
　　“什么仙人，我看不过是祸害人间的妖物！”皇帝呵斥道，却突然觉得肩上一痛，再回过神时，白衣男子已经停在了自己身前，而他的剑，却深深没入了他的肩膀。
　　
　　“要不是璇玄需要得到禅让诏书，我早就杀了你。”男子并没有张嘴，可是声音却飘飘忽忽地传出来，诡异无比。
　　
　　“你……”皇帝怔怔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上的伤口传来彻骨的寒意，他一偏头，剑伤附近并没有出血，而是怪异地结了一层黑色的冰，伴随着刺痛，他感觉半边的身子在瞬间麻木了。
　　
　　“他已经中了我的寒毒，半个时辰之内若没有我亲自施救必死无疑，所以，你最好赶快逼他把诏书写出来。”真凌缓缓飘回到璇玄身边，淡漠地说着。
　　
　　皇帝怔怔退了两步，半跪在地上，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急速回荡着，内息顷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力气，也在缓缓地失去。
　　
　　璇玄对着身边的侍卫一使眼色，那侍卫立刻点头，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诏书，与从皇宫里带出的玉玺一起，走上前放在了皇帝面前。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写这样的诏书，让瑾国落入你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人手中！”
　　
　　皇帝愤愤低吼，费力的从地上站起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见着皇帝这样的反应，璇玄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哈哈哈，皇兄，你还真是愚蠢到不行。”他缓慢地说着：“你死是可以，可是……你有没有替你怀里的素伊想想呢，她也愿意陪你一起死吗？”
　　
　　皇帝怔住了。
　　
　　是啊，他没有替素伊想过。
　　
　　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她似乎因为持续的惊吓而晕了过去，静静地躺在他的臂弯里，右手却还执着地抓着他胸前的龙袍。
　　
　　他曾经说过要保护她一辈子。
　　
　　他苦笑了一下。
　　
　　“我写诏书，你放过素伊。”
　　
　　皇帝轻轻抚过素伊被汗水沾满的额头，他是帝王，更是一个男人，现在，就算他要死了，那么，就自私一回吧。
　　
　　素伊，素伊，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璇玄满意地看着皇帝拿起了笔，蘸满墨，正要往诏书上落下。
　　
　　突然，笔尖停在了半空中。
　　
　　皇帝愣愣地看着忽然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玉白色的手掌，无奈地低声道：“乖，放手吧素伊，我签了诏书，你便可以活下去。”
　　
　　活下去吧，皇帝心想，这辈子无法照顾好你，我用下辈子来还。
　　
　　可是素伊并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自己的手，她睁开清亮地眸子看着皇帝，双眸里似乎有万千思绪在涌动。
　　
　　璇玄见着这一幕，朗声说道：“素伊，你放心，我璇玄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也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什么伤害，甚至……”他舔舔嘴唇，“我还可以让你继续做皇后，我的皇后。”
　　
　　素伊没有搭理璇玄，她看着帝王执着的眼，幽幽叹了一口气：“璇武，你认为你这样做，我就真的能坦荡地活下去吗，我只是一个人，而你手里的，是一个国家啊。”
　　
　　接着，她突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悠悠扬扬，像是有什么增幅似的，竟然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据《幽天律》，任何精灵不得插手凡人争斗，违者剔除元丹，堕入冥狱，受百日刑后重入轮回。”
　　
　　素伊离开璇武的怀抱，站了起来，面目平静，眼神深邃，华服在脚下铺开，犹如盛开的莲。
　　
　　璇玄突然发现身边的真凌仙人的身体莫名出现了剧烈的颤抖。
　　
　　他或许不明白方才素伊说出来的那番话有什么含义，可是真凌，不可能不明白。
　　
　　“不可能……不可能……”真凌一边向后退着，一边说：“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不可能……”他看着素伊，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慌乱：“你，你到底是谁！？”
　　
　　“我吗？”素伊微微一笑，“我叫安素伊，大瑾国瑞宁皇后，也是，璇武的妻子。”
　　
　　“杀了你……只要杀了你……”真凌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杀了你就没人知道了……”他的身体忽然一跃而起，周身上下彭派出一股彻骨的寒气，半空之中变得雾霭蒙蒙，一把把冰剑接连出现在众人头顶上。
　　
　　“我要杀了你！”颠狂地大喊一声，真凌一挥手，所有的冰剑掉转过一个方向，朝着素伊飞速射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素伊却转过了身。
　　
　　她看着璇武，露出一个倾城般的微笑。
　　
　　“璇武……”她说：“答应我，你要好好的。”
　　
　　她伸出手，轻抚上璇武的眼睛。
　　
　　璇武只觉得自己似乎是掉进了一个迷蒙的梦境里，在那里，素伊对着他微笑，璇武，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
　　
　　接着，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滚动~




璇璞

　　黄昏的时候，宫闱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锣鼓，我昂起头，向外望去，诺大巍峨的皇城已经悄然淹没在滚滚人流中。人们抬起头，黑压压如数片铺散的旌旗，叫喊声伴随着轰隆的马蹄声一直盘旋着冲上天际，与半空中的风撞出珀霞般的涟漪，此起彼伏。
　　
　　“是大皇兄回城了么？”我问向一直站在身边的黄胤。
　　
　　“回殿下，大皇子殿下已经到了璇仪殿外，正等候皇上的召见。”黄胤一低首，毕恭毕敬地说着。
　　
　　“是吗。”我起身，抱起一直放置在膝上的琴，轻声道：“回宫吧。”
　　
　　“六皇子点下起驾回宫啦！”黄胤高亢地叫喊起来，声音悠悠扬扬一直传到了璇仪殿的外围，那里顿时飘忽过来数道视线，我笑笑，转身便走。
　　
　　黄胤一摆拂尘，率先跟在我的身后，继而是大片的太监宫女二字排开，庞大的阵仗，直占满了整个御花园的回廊。
　　
　　我轻轻瞟了一眼这些表情木然的随从，想到这皇宫之内，能有如此排场的，除了父皇与我，还有谁敢当？
　　
　　可是谁又知道，我并不喜欢这些，大片的奴才没有一个讨喜的，看得多了，心也厌了。
　　
　　曾经告诉过父皇只消给我两三个内官随时既可，但父皇却笑道：“你是我的孩子，我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好好照顾着。又怎么能顾得了天下？”
　　
　　用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致使这一大片的太监宫女我甩也甩不脱。
　　
　　出了御花园，转向璇仪殿前的广场，浩荡的一行人自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原本就呆在那里的大臣们迅速跪下行礼，在一众“六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叫喊声中，我抬头看向璇仪殿的正门口。
　　
　　在那里，笔直的站立着两排身着铠甲的兵士，而领头之人，高大的身体穿着金色的甲胄，在夕阳里发出耀眼的光线。他右手握着腰间的长剑，左手握拳，浑然天成的霸主气势自周身涌出。
　　
　　是大皇兄。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他看着我，目显轻蔑。
　　
　　其实对于这种眼光，我已经在很多人的眼里看到过，不过大多数情况都能一笑置之，我是谁，是皇帝最为宠爱的六皇子，是皇宫中权势滔天的六皇子，是众人眼里整温文儒雅的六皇子，我自得其乐，为何要与那些跳梁小丑计较。
　　
　　换句话说，我只要略微向父皇进言，就能让那些人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又有什么立场可以和我计较。
　　
　　不过，我通常并不会那么干，那些只有昏庸无道的纨绔子弟才做得出的事情，我是做不出，我向来安分守己，因为若是惹得父皇厌恶，那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就算我知道，父皇或许并不会厌恶我。
　　
　　“主子，还是快些回寝宫去吧，晚些时候还要来参加大皇子的庆功晚宴，若是耽搁了，还不知道那些惹是生非的家伙该怎么说呢。”黄胤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我斜眼看他，轻蔑道：“他们怎么说与我何干，难道这些年来，他们说得还少吗？”
　　
　　话虽如此，我还是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远远的，对面行来大队的人，众位宫女举着七宝华盖伞，撑着凤尾双龙扇，簇拥着一名伟岸的男子款款走来。
　　
　　男子身着黑金色的龙纹华服，头戴三重坠帘冠，身材高大，器宇轩昂，眉宇间隐含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这霸气和久经沙场的大皇兄比起来亦是毫不逊色。
　　
　　男子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目光炯炯。
　　
　　我停住脚步，将手中的琴递给一边的黄胤，俯身下拜道：“儿臣参见父皇。”
　　
　　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当今大瑾国皇帝，璇武。
　　
　　“璞儿，你怎么又穿着这么这么点东西，披头散发成何体统！”父皇低声抱怨了一句，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自己身上的龙纹披风取下，披在了我原本穿着的白衫外面。
　　
　　我站起身，伸手将披散在肩膀和后背的长发竖起，随意地插上一根发簪，答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一定牢记。”
　　
　　他叹了一口气，“罢了，你觉得舒服就好，只是别让自己的身体受凉了就行。”
　　
　　我看着他眼里那宠腻的光芒，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轻道：“父皇，您还要为大皇兄接风洗尘，儿臣现行告退了。”
　　
　　“好吧。”他点头，“回去好好休息，别忘了今天的晚宴。”
　　
　　“是。”
　　
　　父皇最后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转身走向璇仪殿的正门，我看过去，大皇兄已经带着两排侍卫走下了大殿的阶梯，在父皇面前跪下。隐约间，他眼角余光扫向了我，依旧是那副不屑的表情。
　　我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回头朝自己寝宫的方向走去。
　　
　　我叫璇璞，瑾国璇武帝第六子。
　　
　　在这深宫之中，无人不知，我是璇武帝最为疼爱的一个皇子，他对我的宠爱，甚至已经达到了一种无法无天的地步——八年前只因为一名新晋的妃子冲着我暗骂了一句，那妃子的全部族人就被一夜之间贬为了庶民。
　　
　　因此，每个人都深深地明白，皇宫里最惹不起的人，就是六皇子璇璞。
　　
　　可是这其中的原因，别人不知，不代表我也不明白。父皇这样对我好，并不是因为我才华横溢，或者我战功显赫，反而与我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因为我的娘亲。
　　
　　我的生母，是前皇后，瑞宁皇后安素伊。
　　
　　安素伊，安素伊，十七年来，我无数次在父皇的低叹中听见这个名字，她就像一个上天安排在我身上的符咒，让我短暂的生命能拥有别人一辈子也无法企及的光辉。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一面。
　　
　　宫闱里关于娘亲的一切少得可怜，我唯一能得到消息的渠道，只有御书房里成卷的卷宗纪实，可是那些书关于娘亲的描写也寥寥可数。
　　
　　璇武五年春，民女安素伊入宫，封瑞宁皇后。
　　璇武五年冬，六皇子出世，瑞宁皇后见玉而起名璇璞。
　　璇武六年春，瑞宁皇后于北巡途中病殁，享年十九载。
　　
　　所有的记录，莫过于这三句话，有些有出入，也多不了什么内容。在书房里多翻找了几次，我也索性放弃了，即便我对娘亲很好奇，她到底有一种什么力量，让父皇时时刻刻念着她的名字，并且再也没有立后。
　　
　　我曾经问过进宫十数年的黄胤，但是他也摇着胖脸说不知情，只道十七年前他净身入宫时曾远远地见过她，现在想起来，黄胤还一连迷醉地说，瑞宁皇后，惊为天人。
　　
　　黄胤是典型的马屁精型人物，跟在我身边很多年了，也了解我的脾性，知道阿谀奉承这套对我没有效果，便劝我放弃，说皇上宠我，不管是不是母亲的原因，乖乖得宠便好，之后立了太子，接过皇位，想要知道什么还不是信手拈来。
　　
　　不得不说，黄胤的提议不错，可是奈何我与别的皇子不一样，对于这劳什子皇位，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兴趣。
　　
　　可是我越是这样说，别的皇子越是对我小心谨慎。
　　
　　就像大皇兄一样。
　　
　　呵呵，大皇兄，整个皇宫里另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情，便是大皇子璇玮与六皇子璇璞势如水火，两不相容。
　　
　　大皇子璇玮，威武卓越，用兵如神，有勇有谋，且抱负通天，武艺无双。
　　
　　六皇子璇璞，不习武，不研兵，不沾势，视权势如粪土，只吟诗奏琴，饮酒踏歌。
　　
　　大皇兄的母亲是现在的后宫之首夏贵妃，她当然知道母凭子贵的道理，因此背地里常常怂恿大皇兄与我争宠，只是在黄胤的探听下，我知道夏贵妃的把戏不怎么成功。
　　
　　“大皇子似乎不怎么听夏贵妃的，奴才听夏逸宫的太监小木子说，夏贵妃曾经为了这事在屋子里摔碎了好几个花瓶呢。”黄胤在说这段的时候表情也绘声绘色，我靠在窗沿上笑得直不起身。
　　
　　在我的印象里，大皇兄最崇拜的一直是父皇那坦荡的气魄，因此他才会不分昼夜的习武，希望以自己的本事获取名利，而不是像我这样“坐享其成”。
　　
　　坐享其成，对，他是这么说的，黄胤亲口告诉我的时候，心里的确很不好受。
　　
　　他的努力其实早已被父皇赏识，不时委任给他一些军中的要事，更指派镇南大将军左承轩指导他用兵之道，那段时间，夏贵妃还特地不不辞辛劳地横穿整个皇宫来到我的瑞宁宫“小坐”，耀武扬威的样子连黄胤看了也直摇头。
　　
　　诸如这些事情，我是统统不会放在心上的，跟夏贵妃的小肚量比起来，更让我关心的，是大皇兄终于可以一展他的才华。
　　
　　对于他，抛开宫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我还是比较钦佩的，因为我知道这个国家需要怎样的帝王。
　　
　　就算他真的如黄胤所说的一样真的很瞧不起我。
　　
　　而很快，大皇兄引以为傲的机会就来了。
　　
　　璇武二十二年，瑾国御前大臣梁极在出使北面的允国途中遇刺身亡，允国对此却没有任何的解释。终于，在父皇的震怒中，原本就已脆不禁触的两国关系土崩瓦解，举国上下八十万大军一夜之间急调边关，太平了许久的瑾国终是再度蒙上一层硝烟，繁华已成过往，由边关溃逃来京都的难民自然成了京城街边独特的风景。
　　
　　而相对于瑾国的鸡飞狗跳，允国的反映却是相当淡定，从容不迫地集结起军队设下陷阱将瑾国的第一批大军在边境上全歼，接着更是节节突进，奇兵不断，在一个月内就占据了瑾国北面的十二座大城，甚至以火攻之法攻下了易守难攻的“天行栈”，大军直逼瑾国霄城，情况一时万分危急。
　　
　　消息传回时，浩荡的璇仪殿里顿时一片死寂，微微透出来的只有不知哪个大臣吞咽唾液所发出的“咕隆”声。
　　
　　所有的人现在才发现，也许允国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所谓的御前大臣遇刺身亡，也不过是允国为了挑起瑾国的怒火而制造的导火索而已。
　　
　　那天，父皇像是一瞬间变得苍老不堪，眼神黯淡地对着所有人挥挥手，说，罢罢，天要亡我大瑾，众倾家又能耐若何！
　　
　　当时我正在璇仪殿后的御花园里描绘着一幅晴妃娘娘索要已久的《春光图》，却突然听见大殿里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手指一颤，原本调好的丹青立刻在画布上铺撒出奇异的纹路。
　　
　　“儿臣愿领兵亲征！”浓烈的煞气铺天盖地地弥漫住整个皇宫，我抬起头，那时天边刚好飘过一片莲花状的云彩，将光线雕刻出层叠的波纹洋洋洒洒地挥下。
　　
　　“莲云映日，麒麟现世。”我低头，站起身，另铺起一面画布，手指沾上还未完全干涸的丹青，扬扬洒洒地写上了“麒麟”二字，苍劲亦锐利。
　　
　　所有人本不对这场战事有所期望，那时京城里到处弥漫着逃难的人流，皇宫里的太监宫女也是惶惶不可终日，父皇整整一月没有早朝，所有大臣的府第亦是大门紧闭，猜不透里面是否仍然还有生气。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第一封捷报传回，皇都以北“宜阳”，“滨州”二城已尽数收复，京城合围之势已解。
　　
　　沸腾的人群让大地都震颤了三下，父皇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璇仪殿仿佛在一天之内就已恢复所有的生气，雕梁画栋也因人们的心情而变得流光溢彩。那天的我依旧是在御花园里弹琴，那些欢呼声飞扬起来与我的琴音想和，竟然很是协调。
　　
　　璇武二十三年，允国炎帝驾崩，太子井劭登基，号旬帝。同年秋，瑾国大皇子璇玮率领八万骑兵在祈灵山脉“天行栈”以石击之法大破允国军队，并且乘胜追击歼灭敌军二十万，至此，瑾国国内的敌对势力被完全拔除，两国的军力再度达到互相掣肘的均衡状态，进入了一个短暂的缓冲期。
　　
　　而今日，就是大皇兄班师回朝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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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

　　我所在的瑞宁宫便是母亲之前的寝宫，在整个皇宫里可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建筑，
　　
　　进了殿门，宫女们将灯掌上，我脱下身上父皇的那件披风，扔给一边的黄胤，道：“寻个时辰给父皇送回去。”
　　
　　黄胤却摆出一脸苦笑，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说：“主子，这个是皇上的御赐，怎么能说送回去就送回去阿。”
　　
　　“那么你自己留着好了。”我撇撇嘴，现在的奴才真是罗嗦。
　　
　　黄胤一愣，总算是不说话了。
　　
　　出了前殿，进到后院，这里是一个宽大的浴池，浴池整个由汉白玉砌成，下面还连着温泉的水脉，总之一年四季蒸汽袅袅，水温丝毫不变。
　　
　　我一路脱下身上的衣服，把身体埋进水里，立刻舒服得轻吟一声。黄胤指挥着两个宫女前来为我刷洗头发，我懒散地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刚过了申时。”黄胤答道。
　　
　　“吩咐御膳房，晚膳弄几个清淡些的即可。”我趴在水池边，竟然有种昏昏欲睡的冲动。
　　
　　“主子，您该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黄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哭笑不得，我抬起头，迷蒙着眼问：“什么忘了？”
　　
　　“哎哟，今儿个晚上可是大皇子的庆功晚宴阿，皇上还特地下了诏书要主子您务必赴宴，就算您不买大皇子的帐，圣上的面子总要给一点吧，您就不要折杀奴才们说出不去的话了……”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的话，这死太监，我不过是问了一句，他哪来那么多话：“我知道了，你去准备，我赴宴就是。”
　　
　　“主子，奴才可等着您这句话了。”黄胤满脸堆笑地小跑着出去了，我摇摇头，无奈地笑笑，被他这一搅合，也全无了泡澡的兴致，索性站起身，毫不避讳地走到侍候在一边的宫女身前，让她们给我拭干身子，又披上一件柔软的白色长袍。
　　
　　宫女们一边帮我擦拭着头发一边引我进了内室，片刻之后，内室的门帘被撩开了，黄胤领着一众宫女走了进来，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托着一个金盘。黄胤指挥着她们在一边站好，转过身对我道“主子，您的衣物我都准备好了。”
　　
　　“嗯。”我有气无力地应着。
　　
　　“主子。”黄胤又叫了一遍。
　　
　　“知道了！”我瞪了他一眼，他表情一滞，悻悻地退了开去。我站起身，伸开双手，让宫女们把那些繁琐地衣物一件一件从金盘上取下套在我的身上。
　　
　　云锦长衫打底，围上莽纹金带；领口是三寸鎏金小毡，再披上宽大的雪雕绒裳，外围是暗金色的龙纹锦袍，上面镶嵌着细碎的宝石与珍珠。黄胤将我湿濡的黑发用一根金线编制的发带竖起，再插上三根九龙朝阳簪。
　　
　　看着铜镜倒映出的华丽衣着，我无奈地撇撇嘴，这身衣服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却还不及我平日里穿的白衫好看，果然最是麻烦帝王家。
　　
　　“主子，待会进了璇仪殿您可千万别露出这幅表情，要沉着冷静一些，至少不能在左丞相他们面前丢了面子。”黄胤在我身后一边为我梳头一边说。
　　
　　我点了下头表示知道，看着黄胤把我全身都打点妥当，才迈着小步子，做足了姿态朝外走去。
　　
　　“六皇子殿下摆驾璇仪殿！”
　　
　　空旷的叫喊声又响了起来，黄胤动作迅速地跟在我身后，然后又是大片的宫女太监尾随上来。我昂起头，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端庄的走路姿势。
　　
　　出了寝宫的大门，又是一通好绕，半路上遇见过好几个妃子的銮驾，却都停下来等我通过之后才继续行进。我幽幽一叹，而我身后的随从们却显得越发趾高气扬。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璇仪殿宏伟的楼身，此时殿前广场早已布满了御林军，毕竟是皇家集会，防守最为森严，就连我也被一队御林军拦在了外围，非要出示金牌。黄胤老大不情愿，一边吆喝着领头的侍卫如此有眼无珠，竟然不识六皇子大驾，要重重治他的罪云云，一边掏出腰间的令牌，亮于那侍卫。
　　
　　我在一边板着脸，好半天才憋住笑，看着黄胤有声有色地把那侍卫唬得脸色煞白。
　　
　　见着差不多了，我唤住黄胤，他又骂咧了一阵才回到我身边，于是一行人便继续往前走，那侍卫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好像真的被黄胤吓住了一样。看来以后得管管他那张臭嘴，我可不想在皇宫里又多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号。
　　
　　璇仪殿殿门前的白玉阶梯上铺上了江南进贡上来的纤羽刺绣，金光闪闪格外耀眼，我一脚踏上去，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六弟么，和往常一样盛大啊。”
　　
　　我转过头，见着一个穿着紫色长袍的妖艳男子带着几个随从走了上来，他眉目狭长，眼角用腮红涂抹了上翘的弯儿，眉心还点上了朱砂痔，扭扭捏捏的样子看得我直作呕。
　　
　　我面无表情地作了一个揖，“二皇兄。”
　　
　　这人是我的皇兄之一，二皇子璇寐。
　　
　　“六弟，我们也有好几日不见了吧，也怪哥哥有些小事缠身，没有去你那拜访拜访阿。”他拉住我的手，一阵抚摸搓揉。我表情古怪，甩开也不是，不甩开也不是。
　　
　　“哥哥不去看你，你也狠心不来看哥哥。”他的表情一会笑一会愁，丰富之极，也是难为他了，能把脸上的肌肉控制得如此出神入化。我皮笑肉不笑地答着：“二皇兄言重了，璇璞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唉，罢了罢了，谁不知六弟你诸事繁忙，能记得哥哥我不错了，还奢望什么呢。”他话里带刺，还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我身后庞大的队伍，似乎自言自语地说着：“皇后所出就是与我们庶民所出不一样阿，这世上的事情，就有那么多的不公平。”
　　
　　“得了，哥哥我就先进去向大皇兄道贺了，不陪你一起走了，省得多话之人又来评头论足。”他终于是放开了我的手，轻笑着往前走去。
　　
　　黄胤立刻掏出一面锦帕，拉过我被二皇兄握过的那只手细细擦拭。
　　
　　“主子，奴才就不明白了。”黄胤边擦边说：“皇上这样英名神武，怎么就生出了二皇子这娘们样的男人。”
　　
　　“闭嘴。”我低喝道。
　　
　　见着我发怒，他立刻不说话了，怯生生地退回到我身后站好。
　　
　　“下次再口无遮拦，先打你二十大板。”这奴才，定是跟在我身边放肆惯了，说话如此不分场合。
　　
　　“奴才该死，奴才遵命。”他似乎也认识到了这些，恢复了安静的样子。我长吐出一口气，抬脚向前走去。
　　
　　上了台阶，来到殿门，正门边上站了不少身着朝服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小声谈论着，见着我来了，立刻散开，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地。
　　
　　“拜见六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些官员中，为首的是一个头戴高冠的消瘦老者，他正是我所认识为数不多的官员中的一个，当朝右丞相木麟。
　　
　　“免礼了。”我一抬手。
　　
　　官员们站起身来，相当有默契地一同走到我背后，看样子似要随我一起走。
　　
　　黄胤这时又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大人们在这候着主子，想要同主子一同入殿呢。”
　　
　　我微微一叹气，罢了，还能怎样，这些当官的喜欢见风使舵，纵使我不情愿也只能叹一声奈何。
　　
　　在一阵“六皇子殿下驾到”的叫喊声中，我率领着一帮大臣浩浩荡荡走进了璇仪殿，场面好不气派。
　　
　　宽大的璇仪殿里已经分好了格局，我在管事太监的带领下走到了龙椅下首左边的第一位，而那些和我一同进来的大臣们也很有默契地和我同一边寻着位置坐下。
　　
　　刚入座，我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冷哼，抬起眼，正对上坐在我正对面的大皇兄。
　　
　　他并没有脱下身上的金色甲胄，只拿下了头盔，头发一丝不苟地绑在脑后。他的脸与我记忆中的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或许是因为战场的残酷与杀戮。记忆里那张多少有些柔和的脸已经变得冷冽刚硬起来。
　　
　　二皇兄璇寐此时正坐在他的身边，身体有意无疑地紧靠着他，我心里暗笑，不自觉附和起了黄胤的说法，这个二皇兄真的是干柴一把，近不得男人阿。
　　
　　大皇兄也注意到了我在看着他，也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我的眼，我能感觉到他眼里一贯的轻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血腥与玩味。
　　
　　我悄悄垂下眼睑，总觉得不甚自在，我与他本就是现下处在风口浪尖的人物，平日里不见面倒好，现在面对面坐着，还不知道有心之人会闹出什么风浪出来。
　　
　　就在这有一片尴尬的气氛中，大殿里面逐渐被人潮充满。我的下首坐着二皇姐璇姝与四皇姐璇瑶，接着便是以右丞相木麟为首的一众大臣；与我这边的一片文臣比起来，大皇兄的身边除了二皇兄璇寐与五皇兄璇琛外，便是左丞相甄文与一众手握兵权的武将。
　　
　　两边阵营是如此明显，不得不让人想入非非。这也难怪，当今皇朝上下，太子之位花落谁家仍是一大谜团，即使父皇现在正值壮年，大臣们也需要开始为自己今后的道路找清方向，而太子就是一大彩头。
　　
　　二皇子璇寐于五皇子璇琛都为庶出，母妃地位本不高，且二皇子龙阳有癖，五皇子软弱无能，因此所有的人都认为，太子之位必定会在我与大皇兄之间产生。我得宠自是不必说，早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而大皇兄战功显赫，挽救瑾国于危难之中，甚至可以说是救世主似的人物。况且就连二皇兄与五皇兄也投靠进了大皇兄的羽翼之下，他的母妃又是现在的后宫之首夏贵妃，使他手上也握有了夺嫡的雄厚筹码，而如此这般，阵营已分划而出。
　　
　　即便我从不关心这些事情，可身边却有一个古灵精怪的黄胤，他那张嘴跟明镜似的，什么都能原封不动的说出来。
　　
　　我心里常常暗骂，皇家的破烂事就是多。
　　
　　在殿里整整等候了一个时辰，酉时刚过去，才听见殿外传来了悠长的叫喊：“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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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舞

　　父皇威严地自殿外走进，步伐稳健。
　　
　　大殿之内所有的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再跪拜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宏大的呼声中，父皇缓步走到大殿尽头的高台，站在龙椅前，威仪地一抬手：“众卿平身！”
　　
　　“谢皇上！”
　　
　　我在黄胤的搀扶下，与那些大臣们一同站起。穿着锦绣荷纹裙的宫女开始鱼贯而入，在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摆上香气四溢的酒液与精致的食物。
　　
　　“开宴！”
　　
　　随着太监总管常德的高喝，父皇第一个端起了酒杯：“今日朕设宴璇仪殿，众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齐聚一堂，正是为了庆祝吾儿璇玮得胜归朝！”
　　
　　“皇上圣明！”所有的人一同端起了酒杯。
　　
　　“哈哈，我瑾国男儿不屈不挠，英勇善战，他允国能从这里讨了什么便宜去！”父皇似乎兴致高昂，言行也随意起来，“今日没有什么拘束，众爱卿尽情喝酒，尽情狂欢！”
　　
　　“谢皇上恩典！”
　　
　　也难怪父皇这么高兴，毕竟打了胜仗，对一个国家来说是面子大涨的事情，更不用说将领还是一位皇子，这对于皇家根基的稳固，也是一大裨益。
　　
　　大殿里最初的拘谨过去之后，逐渐开始喧闹起来，文官尚好，武将们或许是延续了军队出来的彪悍风格，毫不忌讳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嗓音粗矿，眼神□裸地盯着大殿中央摆动着纤腰的舞姬。
　　
　　我偏偏不喜欢这样的氛围，那些油腻气息夹杂脂粉味让我恶心，面前的菜吃起来如同嚼蜡，我寻思着找个什么理由能让父皇准我退席，虽然按常理父皇会准，但是在庆功宴上，我的离开毕竟是十分不给大皇兄面子的事情。
　　
　　酒过三旬，大皇兄突然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心，对父皇道：“儿臣尚在前线时曾于允国军人手中救下一名女子，此女子舞姿曼妙无比，但身世缘故沦为军队舞姬，儿臣见其无父无母甚为可怜，便将她一同带回了宫中，想让父皇一赏她的舞技。”
　　
　　“哦，有这等奇女子？”父皇的兴致一下被抬了起来，“让她速速入殿献舞一段。”
　　
　　听见这话，大皇兄笑了，“父皇，儿臣还有一请。”
　　
　　“你有什么请求皆可一次说出，朕都准了！”父皇笑道。
　　
　　“儿臣想请六弟，为其和琴。”
　　
　　大殿里霎时安静下来。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此女子有一段惊世奇舞，非泷琴不可伴奏，而这泷琴奏法，普天之下也只有六弟习得，所以，这不情之请。”大皇兄转过头，望着我，“不知六弟你可否一展琴艺，以让父皇观舞呢？”
　　
　　我抬起头，看见所有人的视线都停顿在我身上。我微微一笑：“有何不可。”
　　
　　六皇子璇璞，师承天下第一琴师公孙锦，十三岁就已习得十指并弹之法，琴音千变万化，琴艺天分举世无双。
　　
　　记忆里，师父总是喜欢抱着琴站在宫闱外的山崖上，逆着风问我，“璞儿，你可知道为师何来这天下第一的名号？”
　　
　　我答：“不知。”
　　
　　他道：“你可知泷琴？全因这泷琴奏法普天之下唯有为师一人精通。”
　　
　　我问：“别人为何不学。”
　　
　　师父笑笑：“别人不是学不会，是不可能学会。”
　　
　　师父说，泷琴奏法，凡人是学不会的。
　　
　　那时我还小，只道泷琴难奏至极，才使师傅说出凡人无法学会的话来。
　　
　　琴者，豫，琳，阗，泷。其中，豫琴六弦，排末，多民间乐女弹奏。琳琴十五弦，乐师弹奏，多为官宦之家所用。阗琴二十弦，非顶级琴师不可奏，琴音悠远绵长，颤人心扉，为各国皇室专用。
　　
　　泷琴，却是没有这弦数界定，天下间仅有四把，把把珍奇，皆为无价之宝，民间传言奏法随天下第一琴师公孙锦失踪而失传，少有人闻得其音，只道堪比仙乐。
　　
　　而恰好宫中就有那么一把泷琴，一把娘亲留下的泷琴。
　　
　　我会奏泷琴，为皇宫中一大奇谈，只是至今听过的，也只有父皇而已。
　　
　　“哦？非泷琴不可伴奏？”父皇一下来了兴致，他看向我，问道：“璞儿，你真的愿意广奏一曲。”
　　
　　“父皇，一曲而已，今日又是为大皇兄庆功，璞自愧没有准备什么贺礼，弹琴，还是可以的。”我不卑不亢地答。
　　
　　大皇兄站起身，拍了两下手掌，两名殿外的侍卫就抬着一架巨大的琴走了进来，这琴古朴森严，弦分三层，由上至下各为十四弦，二十六弦，二十八弦，正是泷琴“流木”。
　　
　　我走上前，固琴，调音，试弦。手指与琴弦上微微一勾，“铮”，琴音扩赛开来，悠远绵长。
　　
　　“大皇兄，可以让那名女子上殿了。”我端坐于琴前，朗声道。
　　
　　大皇兄又是一拍手掌，不多时，一道俏丽的身影便随着领路的宦官上了正殿，她穿着素白色的长裙，长发及腰，不施粉黛的脸上有一双过分明亮的眼。弯弯的眉，皮肤白皙，鼻子小巧挺直，双唇红泽湿润，乍一看素雅清泠，却内蕴一种倾国倾城的艳丽。
　　
　　好奇特的女子，我的第一感觉。
　　
　　那女子走到大皇兄身边，对着父皇盈盈下拜：“民女夙莨，拜见瑾国皇上，皇上万岁。”
　　
　　父皇皱了皱眉，看似对于这“瑾国皇上”的称呼不甚满意，他问道：“你不是瑾国人？” 
　　
　　“回皇上，民女祖籍为商都人氏。”
　　
　　“商都……”父皇眉头再度微微皱起，不过很快便舒展开了，“商都泱泱大国，固然人杰地灵，夙姑娘这样的气质，只怕不多见哪。”
　　
　　我眉头一跳，父皇对商都，还是有诸多忌讳。
　　
　　神州大地，这片广阔富饶的土地上，被三个大国三分天下。
　　
　　北部的允国，南部的瑾国，还有东面的商都国。
　　
　　然而，与瑾，允两国相比，商都无疑都是最为强大的存在，其国土广阔横跨整个神州浩土，国内奇人异士辈出，甚至传说商都的始皇帝，都为九天仙神下凡，法力无边，致使数千年来，商都国内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坐稳了神州第一强国的位置。
　　
　　就连我的师傅，曾经的天下第一琴师公孙锦，也是商都出身。
　　
　　那片土地，神秘永远多于新奇，我不禁好奇地再次审视这名叫夙莨的女子。
　　
　　“父皇，这便开始表演吧。”大皇兄退了回去，于是整个大殿中央就只余我与夙莨，我手指按在琴弦上，问道：“夙姑娘可有什么既定曲目？”
　　
　　夙莨却看着我，微微一笑道：“殿下既然奏得来泷琴，想必也知道泷琴之奥义便是音随意走，有没有什么既定曲目，有什么重要呢？”
　　
　　我不禁一滞，她竟然知道这心随意走！
　　
　　我心里顿时对这女子的疑惑又深了几分，于是道：“那姑娘你听好了。”
　　
　　我右手在第一弦上滑过，弹出第一个音。
　　
　　第三弦，第七弦，第四十二弦，我看着面前的女子，完全没有把思绪放在手指上。丹田内有淡淡清凉的气息缓慢流入到指尖，我手指的节奏越发明快，很快，琴音高低顿挫如瀑布般响起，弥漫了整个空间。
　　
　　夙莨也随着琴音开始舞动，白衣飘飘，玉体轻摇，舒袖拧腰，旋转跳跃，竟能随着我琴音的变化随时改变舞蹈的意境，时而铿锵，时而舒缓，突兀时如十面埋伏，平缓时似小桥流水。
　　
　　我知道，我被这舞蹈震颤了。
　　
　　所有的人都被这舞震颤了。
　　
　　一曲已近尾声，我双手幻影般在琴弦上不断游移着位置，八弦齐动，声音如玉珠散落。夙莨舒指下腰，丝毫不落节奏。
　　
　　终于，一曲终了，我按住所有尚在颤动的琴弦，她却已立好身子，发丝不现凌乱地垂坠直下，衣服亦是不多一褶。
　　
　　“好舞技。”我站起身，一句话已脱口而出。
　　
　　“好琴艺。”她看着我，微微一礼，笑靥如花。
　　
　　“啪，啪，啪”前方传来清脆的响声，父皇已经站起身鼓起了掌。
　　
　　“妙，妙，实在是妙啊！”父皇豪迈地笑出来：“如此琴音，配上这等极舞，神仙尚不得见，朕是修了几世的福份，才能使这人间妙物齐聚一堂！”
　　
　　“皇上圣明！”众位大臣跟着附和起来，丝毫不落节拍，我看见夙莨抿嘴一笑，和大臣们一起拜谢了下去。
　　
　　“璞儿，你上次弹这泷琴已是两年前的事了吧。”父皇突然问我。
　　
　　我一愣，答道：“是的，父皇。”
　　
　　“若你二人能常伴朕前表演这等技艺……”父皇低声叹息。
　　
　　“父皇，你若是让六弟经常弹琴给你听，我想他是不会拒绝的吧。”大皇兄恰合时宜地插进话，这话让我面目一紧。
　　
　　“罢了，此事稍后再议。”父皇挥挥手，挡回了大皇兄的话，又向夙莨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她盈盈下拜：“回皇上，夙莨暂无去处。”
　　
　　“那好，今后你就留在宫中，既然是玮儿带回来的人，想必也没有什么问题，你暂且先住在玮儿的宫里，容内务司再作安排。”
　　
　　“谢皇上隆恩。”夙莨又是一礼，缓缓朝大皇兄走去，大皇兄却也不拘谨，大庭广众之下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带进自己怀里。
　　
　　恍惚间，我又看见了大皇兄似有意似无意投来略带挑衅的目光。
　　
　　若在平日里，我自是不会在意，不过这一次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怪异感觉袭上心头。
　　
　　似乎只是淡淡的苦涩，不过立刻就被掩盖在浓厚的酒气里。
　　
　　这场夜宴一直进行到了子时方才散席，大臣们几乎都已醉得不醒人世，父皇拥着夏贵妃回了寝宫，黄胤为我披上挡风的大氅，看着宫女掌好了灯，才扶着我出了璇仪殿。平日里我不善饮酒，通常只是小酌，不过今日却明显过头了。
　　
　　下了阶梯，还没走几步，却突然听见背后传来大皇兄的声音：“六弟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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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惑

　　我脚步一滞，晃了一下，险些摔倒，还好及时被黄胤扶住。
　　
　　“六弟小心啊，今日你似乎喝多了，要回去好生休息才是。”大皇兄小步走到我面前，笑道。
　　
　　“谢大皇兄关心。”我忍受着不适回了一礼，“没什么事的话，璇璞先告退了。”
　　
　　“哎，慢些走，不急，我适才唤住六弟，是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
　　
　　“哦？什么问题劳烦大皇兄在这个时辰拦住我的去路？”我已经有点不耐起来，脑子里泛起一阵一阵的眩晕，眼前的人影也有些恍恍惚惚。
　　
　　“这个问题，就是……”大皇兄笑得诡异：“这次出征期间，我发现一个古怪的现象，无论我的军队怎样变化行军路线，作为敌军的允国军，都能在第一时间得知，然后绕道我军后方予以痛击，这样来回几次，若不是我临危不乱，调度合理，恐怕今日坐在这璇仪殿里畅饮美酒的，就是允国的将军们了！”
　　
　　“大皇兄调度有加，有勇有谋，臣弟自是早有耳闻，钦佩不已。”嘴上说着奉承的话，我心里确实一阵苦笑，现在头晕乎乎的，多亏了黄胤搀着才能站稳，大皇兄半路把我拦在这里，不会只是单纯吹嘘他的功勋吧。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为何允国军队对我军的动向如此了如指掌？”大皇兄上前一步，走到我面前，“六弟，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头脑晕得越发厉害了，只好敷衍地答道：“臣弟不知。”
　　
　　“哼。”他突然冷哼一声，“因为，瑾国出了叛徒，有人告密！”
　　
　　我一惊，昏沉的脑袋清明了些许。
　　
　　大皇兄接着说：“每日的军情与行军动向，我都会急送回霄城给父皇过目，这也是除了我与几位老将军之外，唯一透露情报的地方，六弟，你说，在这个关节上，会出一些什么状况呢？”
　　
　　我的酒已经彻底清醒了，大皇兄的意思再明确不过，这皇宫中，能自由进出御书房而完全不受阻拦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父皇，另一个，就是我。
　　
　　“你在怀疑我？”我站直身子，仰头看着他。
　　
　　“六弟，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给你说说我的看法。”他冰冷地笑自嘴角漾开，“我现在正在努力的寻找证据，若是皇宫里有这样的毒瘤，是一定要拔除的，不然，我瑾国永远也无法太平！”他最后一声大喝，惊起了不远处树梢上栖息的飞鸟。
　　
　　我一笑，转过身不再看他，“黄胤，回宫！”
　　
　　“奴才遵命！”黄胤小跑着迅速跟在了我背后。
　　
　　我面目平静地向前走，却清晰地感觉到了身后锐利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大皇兄回宫已一月有余。
　　
　　整整一月，除了父皇召集的几次皇族聚会，我没有踏出瑞宁宫半步，因为只要一离开这里，总有人躲在暗处如影随形。
　　
　　这皇宫里是何时布满大皇兄如此多的眼线的，我不知道，只是每一次出门，我都能察觉到那些隐藏在角落里浑然不离我身的目光。
　　
　　“他们真是比那些保护皇族人员的大内高手们还要尽职尽责呢，黄胤，你说是不是。”我坐在瑞宁宫二层的窗台上，手里端着刚酿出的碧瑶春，对着隐藏在院子里那颗大榕树树冠上的黑影示意般地举起酒杯。
　　
　　榕树的枝桠抖动了一下，许是那黑影未料到我会发现他，自行退走了。
　　
　　“主子，您再这么悠闲下去，非出事不可！”黄胤的语气急躁了些，在一边苦着脸说：“您还看不出来吗，大皇子已经开始行动了，如今这皇宫里到处都是他安插的人，就连右丞大人身边也有了人监视，再这么下去，情况不妙啊！”
　　
　　“不妙什么？”我冷眼看他，“太子之位被他抢了去？呵呵，黄胤，你是知道我向来是不稀罕当那皇帝的。”
　　
　　“可是您就这么甘心被盯着？瞧您最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非憋出病不可，我是为您着急啊！”黄胤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整张脸都要挤成一团了。“哎，要不，您去找找皇上，没准皇上能给您做主。”
　　
　　我酒杯一挥，喝道：“找屁！”
　　
　　他全身一抖，立刻禁声了。
　　
　　“黄胤啊黄胤，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你怎么不学着长长脑子，吃得这么肥头大耳，我还真是养了个蠢货！”我嗔道。
　　
　　黄胤脸色发白，忙不迭地跪下了，“奴才该死，奴才知错。”
　　
　　“哦？你知错，好吧，你且说说是错在哪里了？”又满上一杯，我眯着眼问。
　　
　　“这……”他脑袋晃了又晃，脸色由白变黄，再变白，终是认命般地一垂头：“主子，您就别刁难奴才了，您也知道奴才读的书少，哪像主子您啊，满腹经纶，出口成章，抬头见明月，低头就出招，简直就是那……居心叵测之辈！”
　　
　　他这话一出来，我端着的酒杯顿时顿在了半空中，周围无比清晰地传来数不清的闷气声。我只微微一抬眼，那些站在房间里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脸色憋的通红，一幅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见我望着他们，更是故作正经，脸上不断抖动的肌肉真的无比滑稽。
　　
　　“唉，黄胤啊，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我哭笑不得地放下酒杯，挥挥手，“你起来吧。”
　　
　　“是……”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说错话，埋着脑袋退至一边。
　　
　　“黄胤，你想想，大皇兄在皇宫里这样广布眼线，连你我都能察觉，父皇他会全然不知情？”
　　
　　我这话一出口，黄胤他立刻像是恍然大悟般抬起头：“啊，主子你的意思是……”
　　
　　“闭嘴，没让你插话！”
　　
　　见我又是一声喝，他嘴巴张了张，终于还是没有讲出话来。
　　
　　我接着说：“你以为这些我都没想过，其实我早就意料到了，如果没有父皇的默许，大皇兄他定是不敢在皇宫里如此兴师动众的，更别说监视皇子与大臣的行动。”
　　
　　“那您的意思是……”黄胤小声问。
　　
　　“这不明摆着么，他已经说动了父皇，也就是说，父皇也开始怀疑我了。”我低垂下头，叹口气：“现在我如果去找父皇让他停止大皇兄这些荒谬的监视行动，父皇不光会找个理由推辞掉我的要求，更有甚者，我还会背上一个做贼心虚的名号，到那时，他们就更有理由怀疑我就是那叛国贼。”
　　
　　听了我的话，黄胤露出担忧的神色：“那主子，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
　　
　　“黄胤，你要明白风水轮流转的道理。”我从窗台上翻下身，走到他面前，“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父皇现在宠我爱我，皆是因为我的生母是前皇后，可是一个死人的力量能维持多久呢？就算她生前再如何伟大，现在也不过是一摸黄土，终将被时间掩埋，被世人遗忘，总会有替代她的人出现。换句话说，当那个可以替代我娘亲的角色出现时，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权势，地位，父皇的宠爱，大臣的巴结，都将会踪影全无，到那时，我孤身一人，甚至还比不上那些庶出的皇子与旁支的皇亲国戚。”
　　
　　黄胤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主子，我相信皇上是真心对你好，真心爱着瑞宁皇后的，不然何以让皇后之位空缺十六年。”
　　
　　“他不爱。”我摇摇头：“他是一个男人，更是一国皇帝，没有必要为一个死人守身如玉。如果他爱，那夏贵妃，晴贵妃，以及每年新晋的秀女妃嫔算什么？他留着皇后之位，不过是为自己给世人留一个美名，给史书留一席之地罢了。”
　　
　　黄胤眼珠子转了转，慢吞吞地说：“那依您的意思，您就要失宠了？”
　　
　　我一敲他的头，“死奴才，现在就开始咒起主子我来了，干脆给你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刚好给我消消这几天郁积的抑郁之气！”
　　
　　他立刻吓得跪在了地上：“哎哟主子，这不是您自己说的吗，奴才该死，您就饶了奴才吧，奴才以后再也不胡乱猜测了！”
　　
　　我噗哧一笑，“黄胤啊，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不该把你当心腹，什么事情都说予你听。”
　　
　　黄胤这回倒真是不答话了，乖乖地跪着。
　　
　　我又是一叹气，“罢了，黄胤，这些事早告诉你也有好处，省得你也和那帮大臣一样整日里荐谏来谏去，好像这太子之位我真的可与大皇兄一争一样。”
　　
　　“呃，难道不是么，主子，如果你如此担心自己会失宠，倒不如早日当上太子，不就不用在这里烦心了？”黄胤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再次开了口。
　　
　　“知道你这奴才安静不了多久。”我继续道：“方才我就说得那般明白了，一个是对女人宠爱的延伸，却还背着卖国嫌疑的废人；一个是在危难中力挽狂澜，对社稷，对朝廷都极度有用处的能人，你是皇帝，你选哪个？”
　　
　　黄胤想了想，搓了搓手，又看了看我的脸色，悻悻道：“主子，奴才这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挥挥手：“你说。”
　　
　　他开口：“依主子刚才说的，奴才猜测，皇上是一代明君，绝不会为了个人私事而坏了江山社稷，恐怕内心早就定好了太子人选。”
　　
　　我点头，“嗯嗯，你倒是会学以致用，现在你明白为何大皇兄搅得皇宫这般鸡飞狗跳，而父皇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了吧。”
　　
　　“只是，奴才尚不明白。”黄胤继续说：“既然这样，那主子您何不直接去给皇上讲明，这样大皇兄也不会如此机关算尽为难您啊。”
　　
　　我一笑：“我懒得。”
　　
　　“啊……”黄胤呆住了。
　　
　　我抬脚往房间里走，边走边说：“这皇宫里太平太久了，相当无趣，现在有好戏看，我还是主角，干嘛这么急着谢幕，再说了，出了奸细这件事也非同小可，我再怎么说也是一国皇子，配合抓抓奸细，怎么说也应该吧。”
　　
　　黄胤小跑着跟上来，一脸急躁：“主子，大皇子怀疑的对象可是您啊，这要是再弄个栽赃嫁祸什么的，那岂不是……”
　　
　　“行了，你别说了。”我抬手打断他的话，“他不会用这种方法，来除掉我这样一个潜在的威胁，所以，我们大可淡定过日子，我相信大皇兄。”我缓缓说着：“我相信大皇兄的为人，也相信他对这个国家的忠诚。” 
　　
　　黄胤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却突然走上来通报道：“启禀殿下，殿外有一名女子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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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会

　　“什么样的女人，是别的娘娘派来的么？”我问道。
　　
　　“似乎不是宫女，也不像是哪宫的娘娘贵人，穿了身白衣，属下不好认定，只好上来通报，请殿下定夺。”侍卫答。
　　
　　“不是宫女……？”我疑惑的走到窗前，向下望去，突然眼皮一跳，是她？
　　
　　“让她进来吧。”我对侍卫说。
　　
　　“是！”
　　
　　侍卫行了一礼，下去了，我转身对着黄胤道：“黄胤，让宫女们准备些上好的茶点，有贵客到了。”
　　
　　“贵客？”黄胤虽然不解，还是一边嘀咕一边下去准备。
　　
　　我整了整身上的长袍，款款走下楼，侍卫此时已经将那女子带进了前厅。我朗声道：“没想到夙姑娘会光临寒舍，真是稀客啊！”
　　
　　夙莨扑哧一笑：“殿下您真是有趣，堂堂瑞宁宫被您称为寒舍，那全国上下的百姓，还不都要饿死三遍了。”
　　
　　来人正是那位大皇兄带进皇宫的舞女，夙莨。
　　
　　“坐吧。”我把她引向一边的红木椅子，“我这里没什么礼教拘束，请随意即可。”
　　
　　“呵呵，殿下的确随意，小女子进来还未给您行礼呢。”说罢，她站起身，就要跪拜下去。
　　
　　我赶忙把她扶住，“千万别。”我笑道：“要是大皇兄知道你在我这里三跪九叩，那他不还剁了我。”
　　
　　“殿下言重了，夙莨不过一介民女，大皇子怎可为了我而与殿下生气呢。”夙莨笑意盈然地答着，却还是站了起来。
　　
　　黄胤端着茶水走了过来，冲着夙莨一弯腰，“夙姑娘，请用茶。”
　　
　　“黄公公，劳烦你了。”她端起茶盅，送至鼻前微微一闻，秀眉立刻舒展开来，“好茶！”
　　
　　“只是一般的拙劣茶叶。”我笑道
　　
　　“上好的龙井，配上卯时晨露，昙花研汁，文火三蒸三煮，两个时辰只能出这一壶，殿下，这‘拙劣茶叶’，还真是折杀小女子了。”她看着我，头头是道地说着。
　　
　　“哈哈。”我一边笑着一边入了主座，“夙姑娘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调侃我吧。”
　　
　　“殿下言重了，夙莨可没有这等胆量。”她放下茶盅，“其实我今日前来，是受人之命，有句话要告予殿下。”
　　
　　我一示意：“请说。”
　　
　　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突然开口道：“贼人璇璞，罪大恶极，尔等伏法之日不远矣！”
　　
　　我悚然一惊。
　　
　　“放肆！”
　　
　　黄胤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举起手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当面羞辱六皇子殿下，来人哪！”
　　
　　两名侍卫迅速跑进殿内。
　　
　　黄胤义正词严，指着夙莨说：“将这个胆大包天的贱民拿下！”
　　
　　“是！”
　　
　　两侍卫一抱拳，向着夙莨抓去。我看向夙莨的脸，她依旧是那副带着笑的表情，仿若视欺身而近的两人为无物。
　　
　　“住手！”我淡淡道。
　　
　　“呃……”黄胤转过头对我说：“殿下，她刚才可是在羞辱你啊，按大瑾律，藐视皇族，罪可当斩！”
　　
　　“黄胤，你是撞坏了脑子还是怎么。”我说：“你没听见刚才她那句‘受人之命’吗，你有能耐，去把大皇兄抓起来斩了吧。”
　　
　　不再看被我说得一傻的黄胤，我看向那两个还在殿中不知所措的侍卫，道：“这没你们的事了，出去吧。”
　　
　　两名侍卫互相看了看，行了一礼后，出去了。
　　
　　我缓步走上前，对夙莨笑道：“大皇兄真的越来越有趣了，他叫你来，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杀了我又怎样，我的身份可比宫女高不了多少”她笑着说。
　　
　　“不见得哦，我看这一个月来，估计大皇兄没亏待你吧。”我暧昧地笑着，“这些年他可是第一次带女子回宫。”
　　
　　“六皇子殿下，我来这里可不是和您相互调侃的啊。”她一欠身，“话我传完了，夙莨要告退了。”
　　
　　“好吧，你也帮我带一句话给大皇兄好了。”
　　
　　她示意道，“请说。”
　　
　　我清清嗓子，“你就这样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无聊’。”
　　
　　她噗哧一笑，“你们两兄弟，是在玩什么文字游戏么。”
　　
　　我无奈道：“相信我，我绝对不会那么没事找事做。”
　　
　　“哎，罢了罢了。”她拂拂衣袖，“殿下的话一定带到，夙莨这就告辞了。”
　　
　　“黄胤，送客。”我冲黄胤喊道。黄胤小跑着上前来，对着夙莨一抬手，“夙姑娘，请吧。”
　　
　　看着他们二人逐渐出了殿门，我伸手拿过夙莨方才用过的茶盅，轻笑一声，转身上了楼。
　　

　　是夜。
　　
　　冷月如霜。
　　
　　“天地人和，至福恒昌，夜半，子时！”
　　
　　窗外有管着时辰的公公掌灯穿过，在青石板的廊道里留下狭长的黑影，我微微撑开窗户，天上不见云彩，月正当空，也给这皇宫里增添了不少光线。
　　
　　黄胤亥时被我打发去了宫外，等着买明个一早京城东大街富锦轩第一锅出笼的水晶豆花糕，今夜都回不来。我把手伸出窗外，探了探气候，还不错，略有微风，并不寒身，毕竟现在时节还算不得深秋。
　　
　　看准了下面没有巡逻的侍卫经过，我轻盈地一闪身，越过窗户，顺着屋檐挪移了几步，再一跳，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还好，自己的动作没有被别人发现，不说那些一动不动的木呐侍卫，至少，蹲在屋顶的那个，还有在大榕树上呆了一天的那个，都没有发现我。
　　
　　想起来都可笑，我堂堂一国皇子，在皇宫里居然还要如此偷偷摸摸的，传出去，定会成了民间一大笑柄。
　　
　　瑞宁宫的背面有一条少有人插足的小径，淡淡的月光透过枝桠洒在路面上，斑驳得别有一番情趣。踩着这些月光，我悠然自得地一面避开巡查的侍卫们，一面向前走。这是一个精细活，不过就我对那些白痴侍卫们的了解，只要你和他们保持有二十步的距离，这些木呐的家伙是死活发现不了你的。
　　
　　只是，这也要花费去不少时间，等我进到御花园之后，已经快要丑时了。
　　
　　御花园里种满了季节性花卉，需要的就是一年四季花开不败，因此已经入秋，整个花园却依旧姹紫嫣红。衬着银色的月光与众多争相斗艳的花，我轻而易举看找到了在花丛中穿行的身影。
　　
　　“唉，我刚才还在想是自己太失败了还是六皇子太笨了，怎么时辰都快过去了还不出现。”夙莨自花丛中抬起头，对着我略带怒意地嗔道。
　　
　　我带着笑走上前，说道：“如果我不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太失败，而不是我太笨。”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夹在指尖把玩着，“这种东西你就那么大剌剌地放在茶盅里，若是让别人看见了，那还了得。”
　　
　　“如果让别人看见了，也只会证明一件事，那就是，你还是太笨。”轻描淡写地反讽了我一句，她转过身，把玩着那些花瓣，不再看我。
　　
　　“哈哈，算我笨好了，居然会来赴这种约。”我笑道：“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情，非得在这样一种风声鹤唳的氛围中……”我晃晃手中的纸条，“要‘今夜子时，御花园见，要事密谈’呢？”
　　
　　夙莨总算是转过了身，静静地看着我，月光在她的身上形成了一圈光晕，衬托着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看不真切。
　　
　　“我……”她开了口，“我只是想，向六皇子殿下求证一些事情。”
　　
　　“又是大皇兄叫你来的吗？”我问道。
　　
　　“不关大皇子的事。”
　　
　　“那是什么事情？”
　　
　　她垂下眼睑，低声道：“璇璞殿下，教你弹琴的师父……是不是公孙锦？”
　　
　　我点点头，答道：“是。”
　　
　　“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何处？”
　　
　　我一愣，问道：“你找他，莫非有什么事情？”
　　
　　“我有急事，请告诉我，他现在人在何处。”夙莨的语气突然急迫起来。
　　
　　我耸耸肩，无奈地一摊手：“我不知道。”
　　
　　“啊？”她双眼兀地张大，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你的师父啊！”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知道的啊。”我说：“哪个师父会给自己的徒弟汇报自己的行踪的，实话告诉你吧，师父他已经失踪了七年了。”
　　
　　“不可能……”她突然像大受刺激一样怔怔地向后退了几步，“七年……七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我看着她，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却说不上来，想要上去拉着她问问怎么回事，可她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着实让我有些毛骨悚然，只好一动不动地继续站着，静观其变。
　　
　　过了好一会，她才渐渐恢复了正常，对着我微微行了一礼说：“对不起殿下，夙莨刚才失礼了。”
　　
　　我心想这女子真是奇怪，刚才对着我说话还没大没小，这会居然变得如此谦卑有礼，更何况，她还向我问到了失踪多年的师父，我从未听说过师父有什么亲人，莫非这里面有什么文章？
　　
　　我还没想明白，她却突然又开口了，只是，这短短的一句话，让我在瞬间愣在了当场。
　　
　　“殿下。”她淡淡说着，声音细而绵长，如柳絮般飘开。
　　
　　“这泷琴，你一年只能弹奏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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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变

　　这是一个无人知道的秘密。
　　
　　“璞儿，你要知道，这泷琴，凡人是学不会的，因为他们没有‘力量’。”
　　
　　师父那时的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我撑住额头，怔怔退了几步。
　　
　　“我说的没错吧。”夙莨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殿下，这泷琴，你一年只能弹一次，对吧。”
　　
　　过了半晌，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她微微一笑：“因为，你现在体内的‘力量’，不够支持你在一年之内驾驭泷琴两次。”
　　
　　天上飘过一片淡云，恰如其分地挡住月光，我抬起右手，把手背靠在额头上。夙莨，夙莨，我反复思考着这个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那么多。
　　
　　泷琴，世间寥寥无几的泷琴，其实根本不是谁都能弹奏的乐器，说是仙人使用的法器也不足为过，它蕴含于其中的玄机，足以让一般人根本无法驾驭它。
　　
　　而我的师父公孙锦与我，都不能算是一般人。
　　
　　我的身体里自小便有一股奇异的力量，一股不受我自身控制的力量，它忽大忽小，时有时无。
　　
　　五岁时，我遭遇到了一次暗杀，当时我在瑞宁宫的门口，有刺客躲在暗处瞄准我的眉心射出了一支暗驽，可是，就在暗驽快要射中我的时候，突然从我的身体里涌出一阵蓝色的光芒，接着那暗驽居然神奇地转变了方向，朝来时的方向反射回去，杀死了那名刺客。
　　
　　从那时开始，我就注意到了这隐藏在身体里的秘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对父皇，也只说那刺客是操纵暗驽不当，将自己射死了，这个可笑到幼稚的理由，当时却骗过了所有的人，毕竟谁会相信已经射出去的弩箭会改变方向杀死那个罪魁祸首？
　　
　　我害怕将这个秘密透露给任何人，我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害怕像那些民间有着奇异力量的人一样，被当作妖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焚烧致死。
　　
　　一直到很多年后，公孙锦出现在了皇宫中。
　　
　　我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师父时的情形，风骨翩然，白衣胜雪，在曦和的暖风中，对我说：“璇璞殿下，今日起，我将教你弹奏泷琴。”他微笑，笑容如冬日朝阳，“用你身体里那股力量，奏出惊世的乐章。”
　　
　　“为何泷琴仅有四把，因为它们都是经过千年传承的神奇事物，因此弹奏泷琴不可只靠手指拨动琴弦，不然只会出现杂音，试着去运用你体内的力量，去与琴沟通，就像这样。”师父将修长的手指轻放在琴弦上，顿时有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的指尖倾泻出来，光芒没入了细密的琴弦里，他再一拨弦，声音立刻变质，不再暗哑生涩，变得轻灵动听。
　　
　　我问过师父，为何他会和我一样拥有这些常人所没有的特殊力量。可师父只是笑着摇摇头，他说：“我们这些天赋异柄的人其实大多是不相同的，虽然我不知道你身体里的力量由何而来，但是肯定与我的不一样。不过璇璞，你一定要记住，切不可在别人面前轻易显露出你的力量，不然，将会大祸临头。”
　　
　　这些年来，我在不断尝试去运用那股力量的同时，也很小心地在隐藏它。我自信除了师父与我，再不会有第三人能够知晓它的存在，然而，现在，夙莨却站在我面前，一字一顿，□裸地揭开了我隐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夙莨’肯定不是真名。”我平复了翻涌起来的气血，看着她问道。
　　
　　“这可是秘密。”她笑着答。
　　
　　“秘密？这可真是不公平，你知道我的底细，我却对你豪不知情，我可不干。”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殿下，我这么拆穿你，你就一点不生气？”她有些惊讶。
　　
　　“生气又怎么样，你都知道了，难道我还杀人灭口不成。”我笑着说，“不过很好奇就是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个嘛……”，她弯起食指撑在眉心，“这个还是……秘密。”
　　
　　我翻了翻白眼。
　　
　　见着我这个动作，她噗哧一笑：“殿下……我现在，真的有些拿不准你这个人了。”
　　
　　“哦，有什么拿不准的？”
　　
　　“上次在宴会上，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很沉稳的人，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你还真是……千变万化，你到底是一个性格怎样的人呢？”
　　
　　“哈哈。”我笑道：“这也是秘密。”
　　
　　“你倒是学以致用。”她收敛起表情，又把目光转移到一边的花上。
　　
　　“风雨如晦，朝野满盈，平旦，寅时！”远远的，传来了报更公公的叫喊，我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出现迷离的白，天已经快要亮了，我道：“你找我出来，只是为了打听师父的情况吗？”
　　
　　她想了一会，才说：“差不多吧，我只知道公孙锦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瑾国皇宫，本想从你这里打听一些消息，只是没想到线索又断了。”
　　
　　“你找他，到底有什么事？”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我问道。
　　
　　“殿下，我什么也不能说，抱歉了。”她朝着我盈盈行了一礼。
　　
　　我一声轻笑：“罢了，罢了，女人就是秘密多，我回去了，若是黄胤回来发现我没有呆在寝宫，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我转过身朝御花园外走，眼角的余光中，夙莨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动作，一阵微风吹过，仰起她的发丝。我微微一叹，开口道：“七年前，师父总爱站在我瑞宁宫的琉璃瓦上眺望东方，这也是我能告诉你的唯一线索了。”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什么强烈的东西在涌动着，我彻底转过头，踏上御花园外的回廊。
　　
　　“殿下，请等一下！”她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你还有什么事吗？”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双眸里有急切的光芒，种种情绪交替呈现着，似乎在进行着痛苦的挣扎，末了，她才垂下头，用一种虚无缥缈地声音说：“你，要小心大皇子。”
　　
　　“嗯？”
　　
　　“小心大皇子……他可能要对你不利……”她坚定地看着我，“大皇子，已经动手了。”
　　
　　“动手？”我不解地看着她：“你指的是，皇宫里突然出现的那些暗卫？”
　　
　　“那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她想了想，说：“多的我也不知情，但是，你一定要小心，也许就在这几日。”
　　
　　我微微皱了皱眉，夙莨这一番话说得不是没有根据，她整日呆在大皇兄的身边，知道些什么风声实属正常，只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道。
　　
　　她摇摇头，“六皇子殿下，这些请你都不要去管了，大皇子最近经常在寝宫里接见一些大臣，而且谈话显得相当神秘，如果说他要在这个皇宫里对付什么人，首当其冲便是你。”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点头应到，我说：“这些你不用太过担心，就算大皇兄要对付我，也不得不顾忌到父皇，而且。”我顿了顿，“我相信大皇兄的为人。”
　　
　　“殿下，有些事情，请你不要想得太简单和轻松，老话，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眉目略显担忧。
　　
　　“哈哈，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我笑道。
　　
　　“唉，殿下若是认为夙莨在开玩笑，那夙莨也无办法了。”她一福身，“夙莨先行回去了。”然后，她转过身，急匆匆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也背过身子，朝寝宫走去。
　　
　　我并没有认为夙莨在开玩笑。
　　
　　她所说的，每一句，我知道，都不是玩笑。
　　
　　可是即使我知道，又能如何呢。
　　
　　他们并不了解，生为皇子，我永远没有逃避皇族斗争的可能，即便有千万个“要小心”。
　　
　　天亮时，我回到了瑞宁宫。
　　
　　然而等待我的，却是围绕在宫外的大片御林军。
　　
　　远远望去，整个瑞宁宫被不下数百的兵士给包围了起来，宫内服侍我的宫女太监们排成两排被羁押在殿门外，一个个表情恐惧，见着我不断走近，立刻摇头晃脑地想要冲我表达些什么。
　　
　　我心里一紧，加快了步伐，那些兵士显然也见到了我，立刻分出了一小队，小跑着来到我面前。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那个领头模样的侍卫，淡定地问道。
　　
　　“参见六皇子殿下。”那侍卫皮笑肉不笑地对我作了一个揖，“属下等是奉了大皇子的命令，因此才围住了您的寝宫方便调查。”
　　
　　“调查！？”我怒斥道：“你们太放肆了，好大的胆子！”
　　
　　也许是我常年未曾动过怒，那领头的侍卫明显被我的怒斥吓得表情一僵，我不再理他，继续朝宫门走去，边走边喊：“黄胤！狗奴才，给我滚出来！”
　　
　　“六皇子殿下，您不用再喊了。”大门里突然传出一道声音，我眯起双眼，看着一身甲胄从瑞宁宫大厅里走出来的人。
　　
　　“左将军？”
　　
　　这人正是瑾国的镇南大将军左承轩。
　　
　　左承轩右手托着剑，左手还拎着一个人，迈着大步子来到我面前，将他手上的人往我边上一丢，“您要找的人，在这里。”
　　
　　我一看，是黄胤！
　　
　　黄胤的整个右脸都变得淤青，原本胖胖的脸颊更是高高肿起，显然遭受到了毒打；他周身被一根拇指粗的绳子绑了个严实，原本紫色的太监锦服上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乱地匍匐在我的脚下。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存在，他努力地扭动了身子，发出哼哼地声音，想要睁开眼睛，可是肿胀的脸让他的眼睛根本无法睁开。
　　
　　我看得心里一酸，急忙蹲下身子去解他的绳子，费了好大的波折，我才解开那缠得死死的麻绳，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殿下……殿下……”黄胤气若游丝地说：“大皇子……他……他……”
　　
　　我努力地抑制住眼眶里的肿胀，向他骂道：“狗奴才，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省省力气，再说话罚你一天不准吃饭！”
　　
　　他不知道是听见了我的话还是没有力气了，只是靠着我努力地哼哼着，不再说话了。
　　
　　我抬起头，怒视着左承轩，喝道：“左承轩，你好大的胆子，不光带兵包围皇子寝宫，还打伤我的部下，信不信我今天就叫你卸甲归田，当回庶民！”
　　
　　左承轩却只是冷笑，也不向我行礼，说道：“殿下，我只是奉了大皇子的命令，来你的寝宫里搜集证据，不料受到这狗奴才的百般阻挠，只好略施薄惩，属下一介将军，教训一个微不足道的宦官，还是有这等权力的。”
　　
　　“你好大的狗胆！”我气急了，抬起手直指他的鼻尖：“左承轩，你不要以为你是当朝元老，镇南大将军就可以为所欲为，黄胤是我的部下，打狗也要看主人，就算你是璇玮的狗，狗咬狗，也不能如此不知廉耻！”说完，我不再看他的脸色，越过他，快步踏进瑞宁宫的大厅，冲着仍在里面四处穿行的御林军吼道：“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违令者，视为藐视皇族威严，罪责当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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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证

　　那些兵士也许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全都被我的声音吓得一惊，虽然没有立刻退出去，但也停在了而原地没有了其他的动作。
　　
　　“愣着干什么，你们听不懂话吗，立刻滚出去！”我气急了，厉声吼道，叫得喉咙都有些沙哑。
　　
　　“一个都不准停下，继续搜！”
　　
　　左承轩却在此时走了进来，完全无视我般下了命令。
　　
　　或许是军令如山，士兵们又继续开始四处搜查。
　　
　　“左承轩，你！”我转过头，“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皇子的寝宫，你想造反吗！”
　　
　　他却只是浅浅地笑，“六皇子殿下，若是只有大皇子殿下的命令，我们可不敢来搜查您的寝宫，毕竟着‘造反’的名头，属下可万万不敢背上身的。”他把手探入腰下，从腰带处抽出了一样事务，“皇上御赐金牌在此，见金牌如陛下亲临，殿下，你说我们能不能搜呢。”
　　
　　我眯起双眼，凝视着他手里那面金牌，没有错，那确实是父皇这次为了表彰大皇兄战功而御赐给他的金牌，没有想到今日他却给了左承轩，用这般把戏来欺辱我。我一阵冷笑，“左承轩，你当真以为有块金牌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说罢，我抬手入袖，举起一块同样的金牌，“左承轩，见金牌如见皇上亲临，这次你擅闯皇子寝宫，打伤我的贴身太监，就算你是元老重臣，我也要重重地办你！”
　　
　　左承轩看见我手中的金牌，瞳孔突然放大，踉跄着退了两步，脸孔浮现出一片死白。
　　
　　哼，就算他千算万算，也肯定想不到这皇宫里并不是只有他主子才有这金牌令箭的！
　　
　　父皇在我很小的时候赐予我戏耍的金牌，多年来，第一次派上了用场。
　　
　　“听见没，还不给我滚！”我上前一步，怒视着他说道。
　　
　　他面色僵硬了半晌，却仍呆在原地不动，我的怒火越发高涨，正要叫人动手时，突然从宫门外传来一声太监的高喝：“皇上驾到！”
　　
　　父皇？
　　
　　“哼。”我冷哼一声，不再管左承轩，越过他出了殿门，不远处已经出现了大队的侍卫，簇拥着父皇朝瑞宁宫走来，我的双眼微微眯起，看见了紧随在父皇身后的大皇兄。
　　
　　他今日只是穿着一般的宫服，嘴角带着不可琢磨的浅笑，我再看向父皇，发现他面目严肃，看我的眼神里不再有一贯的宠腻，反而充斥着一股寒意。
　　
　　压下心中的不安，我走上前，行礼道：“儿臣璇璞参见父皇，不知父皇一大早就到儿臣这来，未曾远迎，失礼了。”我是第一次对父皇客套如此之多，可是他只淡淡回了一声“免礼”，便不再看我，径直走进了瑞宁宫内。
　　
　　“左承轩，你可有什么线索。”一进入大厅，大皇兄便开口问向一边的左承轩。
　　
　　“回殿下，尚无任何发现。”左承轩跪下道：“我们刚开始搜查，就受到了六皇子殿下的强烈阻挠，因此……”
　　
　　“蠢货，我不是交给你金牌了！”大皇兄将父皇扶到主坐上坐好，喝道：“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你你都不能办好，是不是真的老了，骨头也软了？”
　　
　　紧跟着进了大殿听见这番话，更是恼火 ，大皇兄不把我放在眼里倒也罢了，就连父皇，也坐在那里无动于衷，这口气，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咽下。
　　
　　于道：“大皇兄，六弟愚钝了，你凭什么来搜查我的寝宫，你又想得到些什么，如果太子之位对你如此重要，我让予你便是，值得你如此费尽周章地找我麻烦吗？”
　　
　　“璇璞，不得无礼！”我一席话刚说完，父皇突然一声大吼，把我惊得一怔。
　　
　　父皇看着我，目光冰冷，这些年来，我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带有压迫的冰寒感觉。
　　
　　“璇玮是奉了我的命令，才来搜查你的寝宫，你不得有异议！”威严的嗓音直上横梁，盘旋绕绕。
　　
　　我嗓音干涩地说：“父皇，这是你的命令？”
　　
　　“不错，璇玮怀疑你通敌叛国，朕久经思索，决定将此事调查清楚再做定夺。”父皇缓下气来，缓缓说道。
　　
　　我站住，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们还等着干什么，继续搜！”大皇兄朝四周站住不动的兵士命令道。
　　
　　“全部不准动！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碰这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我大吼道。
　　
　　“不要管他，搜！”大皇兄看着有父皇撑腰，完全无视我近乎颠狂的反应，又一次下令。
　　
　　“统统给我住手！谁敢再动一下，就是对瑞宁皇后不敬！”
　　
　　我用力地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一时间，那些原本还蠢蠢欲动的兵士全部停住了脚步，大皇兄的表情变得惊愕，而父皇的脸上，直接僵硬住了。
　　
　　“你们不要忘了，这里是瑞宁皇后安素伊的寝宫，谁敢再动这里的东西一下，就是对已故皇后不敬！”
　　
　　我强自按下心中的怒火，一字一顿地说道。
　　
　　果然，我这一番话一出口，大皇兄不再咄咄逼人地下命令了，而是将询问的目光看向父皇。
　　
　　我亦是紧紧盯着父皇，现在只有父皇有权力继续搜查这里，我在赌，赌父皇对我的母亲还有一丝一毫的情感，不，即使是怜悯也可以。
　　
　　可是，父皇的话却将我再度推向深渊。
　　
　　“继续搜查。”片刻之后，父皇缓缓地说：“为了还宫中一个清明，我想素伊她会理解我的。”
　　
　　讽刺，真是太讽刺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虚伪的昏君！”
　　
　　“璇璞，你不得放肆，怎么能对父皇说出这种话！”大皇兄向我斥道。
　　
　　“我有说错吗？”我笑道：“听信谗言，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搜查我的寝宫，平日里口口声声的挚爱，现在又算什么！”我抬手，指着父皇，缓慢却坚定地说：“你就是个虚伪的昏君！”
　　
　　看着父皇的脸逐渐变得青白，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痛快与悲伤。
　　
　　“来人，把璇璞押住！”大皇兄喝道。
　　
　　立刻就有两名士兵过来，一左一右扯住我的手，把我压得半跪在地上。
　　
　　我强忍住手臂传来的疼痛，却依旧一动不动盯着站在前方的两人，看着他们逃避我眼神的样子，心里一阵冷笑。
　　
　　片刻之后，有一名士兵从偏殿跑了过来，对着父皇跪下，道：“启禀皇上，殿下，我们在楼上的琴房里有所发现。”
　　
　　“哦，有何发现，速速取来！”大皇兄赶忙道。
　　
　　“是！”那侍卫领命去了，过了一会，一个士兵抱着我的琴走了进来。
　　
　　我的瞳孔一阵收缩。
　　
　　“这是……”父皇疑虑地问。
　　
　　大皇兄笑着答：“这不是六弟平日里经常弹的琴吗，二十弦，是阗琴吧。”
　　
　　那侍卫道：“我们搜查到这琴时，在琴身的缝隙里似乎看见了什么东西，不敢随意查看，只好拿出来请皇上定夺。”
　　
　　“哦，是什么东西？”大皇兄问。
　　
　　“不知道，似乎是一些纸张，通过木板的接缝塞进去的，取不出来。”士兵答。
　　
　　大皇兄一笑：“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取不出来的东西。”说罢，他抽出随身的佩剑，对着琴身就要劈下去。
　　
　　“住手！不要！”见到这一幕，我奋力地挣扎起来，可是那两名士兵久经训练，仍旧死死地按住我的身体，我怒吼道：“那是师父留给我的琴，你们不可以这样！不可以！”
　　
　　大皇兄偏头看了看我，手却没有丝毫停顿，隐约间，我似乎听见了利剑划破空气的声音。
　　
　　咔察一声，琴身断成两截。
　　
　　面如死灰地看着断裂了的琴，我的身体完全瘫软了下去，无力地匍匐在地上。
　　
　　“这些是什么？”
　　
　　大皇兄狐疑地从地上捡起那些从琴身里掉落出的纸张，看了看，突然像了然一般发出一串长笑：“哈哈哈，璇璞，我看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他把那些纸张交给身边的一个侍从，那侍从走到我面前，把那些纸递到我眼前。
　　
　　我眼角一扫，纸张全部是信件，向允国军队通报我军动向的信件，署名清一色是我的名字。
　　
　　“呵呵……哈哈哈……”那些信件让我笑得岔了气：“璇玮，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要栽赃也找个聪明一点的办法吧，找人模仿我的笔迹，再事先潜入我的寝宫将这些东西藏好，最后带着父皇前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找到这些所谓的“证据”，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幼稚，还是说你傻好，哈哈哈……”
　　
　　“璇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璇玮不是这种这种玩阴谋诡计的人！”他急道。
　　
　　“就是因为不会玩，才玩得如此没有水准。”我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恢复道平日里的淡定表情，“我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呢？一把火烧掉岂不是一了白了？”
　　
　　“你！”他抬手指着我，双目好似要喷出火来。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表情不变。
　　
　　“罢了，璇璞，若不是有朕不得不相信的证据，朕也不会认为你会叛国。”父皇此时却突然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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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亲

　　“还有什么证据，你们统统拿出来便是。”我面不改色地说着，心里反而一阵轻松。我知道今日之事已经不能善了，大皇兄连父皇都请了过来，定时作好万全的准备，当前唯有以静制动，见招拆招才是上策。
　　
　　大皇兄拍拍手，又有两个侍卫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的脸肿了半边，头发凌乱，身上穿着占满了灰的紫色太监锦服。
　　
　　我笑道：“大皇兄，这人是我的贴身太监，你把他带过来，难道是想让他揭穿我的罪行吗？”
　　
　　没错，被带上来之人，正是早先被我扶去一边休息的黄胤。
　　
　　大皇兄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对黄胤道：“你把该说的，当着父皇和你主子的面，都说出来。”
　　
　　“奴才遵命。”黄胤摇晃着行了一礼，开口道：“大概是一年前吧，我发现主子的行踪有些不太对劲。”
　　
　　我笑容一凝，缓缓将目光转向他。
　　
　　“怎么个不对劲法？”父皇问。
　　
　　黄胤轻咳了几声，然后道：“主子他总会在每月中旬抽出几天，于子时神秘离宫，也不让我跟着，回来之后又写些什么东西，绑在信鸽的脚上趁着夜色放走，有一次我实在是好奇，悄悄地跟着，发现……发现……”
　　
　　“你发现什么了，黄胤，快些说啊！”我一阵冷笑地催促到，心里却已凉了大半，果然是人心隔肚皮，被你当成心腹的奴才依旧说变脸就变脸。
　　
　　他被我的话激得一哆嗦，却还是没有看我，自顾自地说：“我发现他进了御书房。”
　　
　　我猛地瞪大眼睛，什么！
　　
　　“哈哈，六弟，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大皇兄直指我道。
　　
　　我没有去理大皇兄，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黄胤，看着他畏惧地把脸转向一边。
　　
　　“我无话可说。”
　　
　　我撇撇嘴，“养个奴才却反咬一口，大皇兄，这些事情既然都是你事先安排好的，多说无益。”
　　
　　父皇此时却幽幽叹了一口气：“璇璞，你既然一口咬定是璇玮陷害你，那么朕想问问，你昨夜，去了哪里？”
　　
　　我一愣。
　　
　　大皇兄附和道：“没错，我安排的暗卫通报说，昨夜子时，你从窗户翻出了寝宫，不知去向，敢问六弟，你这又作何解释呢？”
　　
　　我轻笑一声，把头转向一边：“看来你的那些暗卫也并不全是饭桶。”
　　
　　昨晚上，昨晚上，难道说夙莨的邀约，也是大皇兄事先安排好的吗？
　　
　　原来夙莨她，却是大皇兄的人。
　　
　　原来，最傻的人，一直是我。
　　
　　看来这个套子是早就布好了的，只等我往里跳，还跳得心甘情愿。
　　
　　“你还没有回答，你去了哪里。”
　　
　　罢了，我轻叹一声，答道：“昨晚上，我是出去赴夙莨的约。”
　　
　　“夙莨，就是那日在璇仪殿的舞女？”父皇问。
　　
　　“是的。”我点头。
　　
　　“哈哈哈哈！”大皇兄突然发出一连串亢长的笑声，“荒谬，这实在是太荒谬了，六弟，你要编造理由也找一个可行的吧，夙莨昨晚怎么可能去见你！”
　　
　　看着我疑惑不解的神色，父皇又叹了一口气，目光炯炯地凝视着我，缓缓道：“璇玮与那名叫夙莨的姑娘昨夜一整晚都与朕在璇仪殿下棋，今日清晨方才离去，她怎么可能去与你相见。”
　　
　　我怔怔退了几步，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璞儿，你知道，我也不愿相信，只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夏贵妃娘娘到！”
　　
　　殿外又是一声长呼，我猛地转过头，夏贵妃身着粉色华服正朝着殿门口走来，身后跟着数名宫女太监。看来今日真是盛大，为了我这样一个小小的“叛国皇子”，不只父皇，连夏贵妃都出动了。
　　
　　夏贵妃迈着宫步走入殿中，站在我身边朝着父皇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上。”
　　
　　父皇皱眉道：“夏贵妃，你来干什么？”
　　
　　夏贵妃从容地站起身，答道：“臣妾听闻皇儿找到了宫内有人叛国的证据，而且皇上也在这，就赶紧赶来了，臣妾刚查明了一件宫内隐密，要要立刻禀告皇上。”
　　
　　“什么事，你说。”
　　
　　“此事非同小可，就连臣妾刚听闻时，也觉得毛骨悚然。”夏贵妃昂起头，缓缓伸出手指着我，厉声喝道：“臣妾要揭开璇璞的真面目，保我大瑾皇室血脉不被外人侵扰！”
　　
　　周围一片寂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夏贵妃，不言不语。
　　
　　“夏祝情，你不要放肆！”父皇霍地站了起来，“璇璞是我与素伊的孩子，你是在怀疑素伊吗！？”
　　
　　“臣妾万不敢怀疑瑞宁皇后，望皇上恕罪。”夏贵妃再次跪拜了下去，“此事与瑞宁皇后无关，就臣妾得到的消息，站在大殿里的这个人，并不是瑞宁皇后亲生的六皇子，而是在十七年前，遭贼人掉包潜伏在皇宫中的奸细，他，是允国人的野种！”
　　
　　“什么！”
　　
　　父皇瞪大了双眼，目光直直地在我与夏贵妃之间游移。
　　
　　“母妃，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诋毁皇族，可是死罪！”大皇兄面色疑惑，不安地说道。
　　
　　夏贵妃一笑，“皇儿，母妃绝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此事有两人都能够证明。”她看向父皇，说道：“皇上可曾记得七年前告老还乡的庞远庞太医。”
　　
　　父皇道：“自是记得。”
　　
　　夏贵妃拍拍手，殿外一名宫女领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浅灰色的粗布麻衫，许是岁数大了，他的腰身有些佝偻，步伐虚浮。
　　
　　老者冲着父皇跪下，“草民庞远拜见皇上。”
　　
　　“庞太医！”父皇惊道。
　　
　　“皇上，当年六皇子璇璞还是襁褓中的婴孩时，便是由庞太医与黄胤太监一起照料的，这个中缘由，还是让他们来告诉你吧。”夏贵妃笑着道。
　　
　　父皇皱起眉，疑惑地看了看庞远，“庞太医，你知道些什么，速速道来。”
　　
　　“是。”庞远一扣头，思索片刻，开口说了起来。
　　
　　“十七年前，老朽记得是八月十六，刚过了中秋，那晚皇上正在璇仪殿设中秋晚宴，所以宫中有些冷清，瑞宁宫里只有老朽与黄胤太监在照顾着六皇子，皇子当时有略微的风寒，所以老臣一直在煎药，过了子时，当老臣端着药回到皇子身边时，却看见黄胤太监倒在一边，而一个黑衣人把殿下从床上抱起，又放了另外一个孩子进去。老臣当时惊骇莫名，正要开始叫喊，谁知那黑衣人竟然瞬间就来到了我身边，把剑架在我的脖子上。”
　　
　　“那黑衣人的声音也听不出是男是女，只是警告我说，我绝对不能把刚才见到的事情说出去，不然不光我会丧命，我的全家包括子孙后代也会受到牵连。”
　　
　　听那庞太医说到这里，我便知道，今日之事无法善了了，我并不是为我自己担心，从这庞太医进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很清楚很明白，夏祝情要对我不利，只是没有想到，她所揭穿的事情，竟然如此啼笑皆非。
　　
　　我看向父皇，发现他紧紧皱着眉，也在盯着我看，那目光像利箭一般，似乎就要刺入我的内心深处，我一阵心寒，缓缓地垂下头。
　　
　　“老朽今日想起这件事，也觉得羞愧莫名，因为一时的胆怯，只好告老还乡，可是依旧惶惶不可终日，颇为自责，因为我的一时糊涂，竟然让我大瑾皇族混入外贼血脉，老臣真是罪无可赦啊！若不是贵妃娘娘找到我，给我这个赎罪的机会，我堂堂瑾国，恐怕就要易主了！”
　　
　　说完这些，庞远又是声泪俱下地行了一个大礼，才站起来，退到一边。
　　
　　“庞远……你刚才说的这些，可能属实？”父皇语气低沉地问。
　　
　　“回皇上，句句属实，当时黄胤太监也在场，他也能够证实。”
　　
　　所有人的目光又移到了一边的黄胤脸上。
　　
　　我看见黄胤的脑袋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个动作，使周围响起了数不清的抽气声，也证明了一个目前为止应该是正确的事实，哈哈，堂堂六皇子居然是一个冒牌货，这是多么天大的一个丑闻！
　　
　　“父皇，本来我还不明白为何六弟要背叛瑾国，原来，他根本就是外狗！”大皇兄冲着我冷笑道：“来人哪，将这个冒牌的皇子拿下！”
　　
　　“慢！”父皇突然一抬手。
　　
　　大皇兄愣了，“父皇，你还在等什么！”他伸手指着我，“这个家伙不是你的儿子啊！”
　　
　　“我不信……”父皇喃喃说，“我不信……璇璞他怎么会不是我的孩子，他一直很听话，很懂事，是我最放心的一个孩子，我甚至还从他的身上看到了素伊的影子……我不信……我不信……”他看着我，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温暖与柔和，我看着他的眼睛，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泪都要出来了。
　　
　　“皇上，臣妾也有此疑虑，臣妾斗胆上谏，皇上可否与六皇子滴血认亲？”夏贵妃再次开了口，她对着一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会意地将一只白玉小碗端到了我的面前。
　　
　　“六皇子，你有这个勇气吗。”夏贵妃走过来，递给我一把匕首。
　　
　　我不看他，拿过匕首，麻利地在手指上一划，一滴殷红的鲜血立刻溢了出来，滴入碗中。 
　　
　　接着，夏贵妃捧过碗，缓步而上，走到父皇跟前缓缓跪下，将碗举过头顶。
　　
　　“夏祝情，你这是在逼朕！”
　　
　　父皇愤愤一说，也干脆利落地接过匕首，也在自己的小指一割，一滴血迅速涌出，滴入碗中。
　　
　　时间仿佛凝滞般。
　　
　　我看见父皇的瞳孔急速收缩。
　　
　　“不相溶……”大皇兄在一边看着碗中的情形，缓慢却坚定地吐出三个字。
　　
　　那声音虽小，却无比清晰地滑过我的耳朵，我莫名地微笑，手指上的伤口依旧在滴着血，血液溅在地上，刺目地鲜艳。
　　
　　夏祝情昂起头，笑靥如花。
　　
　　殿外，莫名地阴天了，沉云滚滚，闪着白光的惊雷，轰隆隆地破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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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逃

　　“来，老哥，这是刚才刘大人打赏的女儿红，好酒啊！”
　　
　　不远处传来杯盏相碰撞的声音，酒液的香气穿过狭窄阴暗的走廊，飘到我附近。我吸吸鼻子，噗哧一笑，“什么上好女儿红，不过就是五年的粗酿，而且酒糟也是下等品，这东西拿出去，撑死了五吊钱一坛。”
　　
　　“哎哎，说什么呢！”那两人听见了我的声音，其中一个晃着小步子朝我的方向走来，拿着手里的链子敲了敲牢门，没好气地道：“你这家伙有资格对我们哥俩评头论足么，他妈的阶下囚一个，你还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啊！”他用力把链子往地上一甩，与青石板的地面碰撞出响亮的铿锵声，那声音在黑暗里不断穿行，荡起一连串的回音。
　　
　　“哼。”我轻哼一声，偏过头，不搭理他。
　　
　　“嘿，还对我摆脸色！”他声音一下高亢起来：“小子，你也别太嚣张，信不信明日你人头一落地，我把它拿来当球踢？”
　　
　　“随便你。”我轻声道：“希望你会玩得愉快。”
　　
　　“嘿！还真是等死的贱骨头！”他又骂咧了一句，见我没反映，对着我呸了一口，才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不一会儿，又传来了呱噪的吞咽声。
　　
　　我悠悠一叹，伸出手指轻抚地上的尘土，头顶的天窗让一小块月光透了进来，在我面前形成一个方正的光亮格子，就着这光线，我开始写字。
　　
　　明日就要上法场了，据说刑部一开始给我判定地刑罚是凌迟，只是遭到父皇的强烈干预之后，才变更为斩刑。
　　
　　这也没错吧，先不说叛国，冒充皇子就是天大的罪障，饶是如此，依旧力排众议不让我有一个那么残酷的死法，那个我叫了十七年父皇的男人，对我真的是仁至义尽了。
　　
　　只是，我全然无法回报他的这种“仁至义尽”，前些时候那些没日没夜的审问，我都是一路沉默着过来的。我把消息通报给了谁，信鸽传递的终点是哪里，还有他们一直很关心的，真正的“六皇子”的下落，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我没有一样给予了答复。
　　
　　我知道对于那些认定了我罪责的人多说无益，只是那些问题的答案我是真不知情，我不可能在街上随便指着一个人就说：“这个人，就是你们真正的六皇子殿下。”
　　
　　不过可笑的是，他们把我的沉默通通理解成了死不悔改，因而更加加重了我的罪责，甚至在审问的途中刑部侍郎还向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我没有必要对允国皇帝如此忠诚，这些年养着我的是瑾国云云。
　　
　　我对上天发誓，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思考的问题一直是，如果允国的旬帝知道了发生在我身上的闹剧，会不会给我立一座纪念碑，用来表彰我对允国这种“死不悔改”的“忠诚”？
　　
　　月亮已经升入高天，夜深了，月色也凄迷起来，天牢里的光变得蒙蒙胧胧的，似雾如纱，我看着地上自己写出的字，突然愣住了。
　　
　　原本我想写个遗书明志什么的，说不定等我死了之后有心人会发现这里的字迹，然后如此这般的调查，最后让我的冤屈大白于天下，我甚至还想到了明日上刑场的台词，要义正辞严地喊出：“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若是我的怨气能惹来白日飞雪，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我看着地上不断重叠的“夙莨”二字，心里忽然一痛。
　　
　　她为什么要骗我呢，为什么呢。
　　
　　若是那晚真如父皇所说，她在璇仪殿里下了一整夜的棋，那么在御花园里与我见面的，又是谁？
　　
　　唉，罢了，罢了，我甩甩头，把地上的字迹全数抹去，现在想这些有何用，该祈祷的是明日上了法场，待我魂魄归天之后，这留在尘世的皮囊能有一个好的去处，不要置之荒野，更不要脑袋被人当球踢，那我就满足了。
　　
　　其实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在我短短的人生中，也确实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人的话算是有那么几个吧，师父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希望他找到了新的徒弟学习泷琴，不然的话这门技艺估计是要失传了，怪我辜负了他的期望；还有就是黄胤，这个死奴才，算了，他那欺软怕硬的性格我再了解不过，就算被背叛了也没有什么，谁叫我平日里不对他好一些，整日就是骂骂打打，若是能多给赏银，或许自己的下场还不会落得这么凄凉吧。
　　
　　大皇兄，我死之后他就能安然无恙坐上太子之位，夏贵妃估计会高兴好一阵子，可怜了后宫里的其他娘娘，不出意外，他们等父皇百年之后就只有进冷宫当太妃的命了，不过这也只能怪他们命不好，不是没有所出，就是懦弱无心机，怨不得别人。
　　
　　至于父皇，他还会想起我吗。
　　
　　我抬起头，凝视着天窗外的半片月色，以后没有人能为他弹琴解闷，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抑郁，希望大皇兄能多关心关心他，父皇虽然还未显衰老，但是他心里一直有一种隐藏在皮下的孤独，粗枝大叶的人是看不出来的。
　　
　　唉，或许父皇不知道，一向淡漠的我，是很关心他的吧。
　　
　　垂下头，牢房的角落里突然传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一只灰白色的老鼠从墙缝里钻了出来，它左右瞅了瞅，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我一阵轻笑，说道：“老鼠，你来错地方了，这里可没有东西给你吃。”
　　
　　可是，那只老鼠却没有像其他老鼠一样四处转悠，反而匪夷所思般地径直跑到我的身边，肥肥的身子在我腿上蹭着，借着月光，我总算看清楚了，它的背上绑着一把钥匙！
　　
　　“这个是……”我从它身上解下那钥匙举到眼前，瞳孔兀地收缩！
　　
　　那老鼠见我取下了钥匙，摇着肥胖的身躯，从来时的路反了回去，钻入墙角一下没了踪影。我警觉地走到牢门前，把头伸出去左右看了看，走廊地尽头只有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那两名狱卒明显喝高了，趴在桌上一动不动。我尝试着把手中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察，巨大的铜锁发出轻微一响，居然打开了。
　　
　　我心头一阵狂跳，那老鼠不光来历不明，还如此通人性，送给我一把能打开牢门的钥匙，难道是上天寓意我命不该绝？
　　
　　小心奕奕地打开牢门，我一闪身出了这阴暗潮湿的囚笼，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那两名狱卒依旧睡得正欢，我走过去，凑着他们的酒坛子闻了闻，果然没错，是低级的五年糟酿，这两个家伙对我的评价还如此不屑一顾，活该一辈子喝不上好酒。
　　
　　转过头，就是天牢通向地上的门，我此时便犹豫了，刑部天牢守卫极为森严，我若是这么出去，肯定会被抓住，可是若是不走，依旧是呆在这里等着被砍，想了一会，我咬咬牙，反正横竖都是一条命，倒不如豁达一些，走上前，我猛地拉开了那道沉重的门。
　　
　　只是，门背后的一切让我真的瞪大了双眼。
　　
　　原本整齐站立在走道两边的侍卫此事全部软绵绵倒在了地上，人事不醒，空旷的石道回廊里，只有两排插在墙上的火把发出跳动的光，我走出去，踢了踢最靠近的那侍卫，发现他没有任何反应，于是顺手从他随身的剑鞘里把剑抽了出来，试了试，不重不轻，还蛮顺手。
　　
　　握着剑，一路向上走，所有的士兵全都昏迷了，我一边叹着奇怪，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走到了整个天牢的入口，在哪里，守卫的两名甲胄兵士依旧昏迷着，我用力挪开他们挡着大门的身体，从一人身上摸出了钥匙，打开了这连接生与死的门。
　　
　　才一呼吸到地面上爽洁的空气，边上就传来一声急呼：“哎哟，主子，您可出来了！急坏奴才我了！”我一惊，偏头一看，黄胤一身平民打扮正一脸焦急地站在天牢的门口。
　　
　　“黄胤，你怎么……”我刚想发问，可是他却急匆匆地转过身，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人，黄胤拍拍那个人的肩，喊道：“夙姑娘，可以了，主子他已经出来了！”
　　
　　盘腿坐在黄胤身后的，正是夙莨，她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周身发出一阵青蒙蒙地光，煞是好看，听见黄胤的话后，她紧闭着的双目一睁，那些光芒瞬间隐入了她的体内。
　　
　　她看见我，明显露出了如获大赦的表情，就要站起来，可是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哎，夙姑娘，小心哪！”黄胤赶紧伸出手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夙莨扶额站定了片刻，然后推开黄胤，深深吐了一口气，看着我道：“你总算出来了，要是再晚一些，我还不知道能不能让那些侍卫继续睡下去。”
　　
　　“你怎么，你们……”我看着他们俩，张了张嘴，可是话还没问出来，就被夙莨打断了，“现在什么都别多说，赶快走，那些侍卫马上就会清醒，到时候我们一个都跑不了，具体情况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会告诉你。”她的语气急切，我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因此立刻点了下头，三人马不停蹄地向刑部的大门跑去。
　　
　　顺着人际稀少的路一直绕行，远远地，天牢方向已经传出了人声鼎沸的喧嚣，我一笑，边跑边说：“看来他们已经恢复清醒，发现我跑了。”
　　
　　夙莨却皱着眉，“不妙，与我推算的时间有了出入，现在只有加快速度了，如果天亮之前出不了京城，那么，万事皆休！”
　　
　　我沉默着点头，不再言语。
　　
　　险险地避过数队巡逻的护卫，刑部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上文部分台词参考《窦娥冤》 作者：关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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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瓮

　　“快些，外面准备了马匹！”夙莨的语气更加急切，一人当先地冲在了前面，我因在天牢里长时间没有进食，致使现在全身渐渐感到一种无力感，脚步开始变得虚浮起来，多亏了黄胤一路拉着，才没有落下速度去。
　　
　　大门边的守卫或许是夙莨他们潜进来时就已制住了，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终于，在一阵没命的狂奔中，我们成功逃出了刑部。
　　
　　虽然出了大门，不过我们却并未显得轻松。刑部里喧嚣的声音越发庞大，伴随着无数把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片的天空，那些兵士应该要不了多少时间就会追上来。黄胤气喘吁吁地跑到一边的街角，牵出了三匹马。
　　
　　“快，上马！”夙莨一声大喝，我们三人翻身上了马匹，“驾！”，马匹经我们一催促，撒开蹄子，迅速地朝霄城的西门奔去。
　　
　　“现在这个时辰城门定然关上了，我们怎么出去？”迎着猛烈袭向面门的风，我朝夙莨喊道。
　　
　　“主子，不用担心！”另一边传来黄胤的声音：“我已经买通了西门的守门护卫，到那时他们自会放我们出去！”
　　
　　我轻点了一下头，不说话了，专心驾驭着马匹，这马或许是黄胤从皇宫里带出来的名种，奔跑起来出奇的快，街道两旁的建筑此事都化为了肉眼不可分辨的流影，我只能微睁着眼靠天上的星群来辨别方位，就这样朝着西面狂奔了不知多长时间，才看见京城宽厚的城墙与宏伟的西门。
　　
　　“吁……”，见已接近目的地，我们都放慢了速度，马蹄迈着小步子朝大门处接近，黄胤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样的东西，举手对着天空一抖，“唰！”一个火红色的光球被射上了高天，光芒片刻之后才消失。
　　
　　“我在给看管城门的人放信号。”黄胤急促地说：“这门马上就开了，到时候主子您就和夙姑娘能有多远跑多远。”他又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大把的银票，“这里有五万两的银票，这样主子您以后在外面也不会太窘迫。”
　　
　　“黄胤。”我淡定地看着他，并没有去接他手上的银票，“我刚才起我就很困惑，你为什么要来救我，你大可不必如此冒险……好好地呆在皇宫里过太平日子就是。”
　　
　　他愣了愣，还是固执地把银票塞进了我手里，说道：“主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您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得了得了，现在还跟我矫情，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个性。”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了，黄胤，今后在皇宫里，多注意些言行，千万不要……惹你的新主子生了气。”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突然梗咽起来。
　　
　　不知为什么，这个死太监明明背叛了我，我却一点提不起对他的恨意，看来我就是这种性子，如果我不那么滥好人，也许也不会有个这么滑稽的下场。
　　
　　他定定地看着我，肥肥的脸颊微微抖动着，我习惯性的伸出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最后一下。”我说：“黄胤，你以后再也不欠我什么，咱们这下，两清了。”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夙莨的声音却在此时插了进来，“奇怪，都这么久了，为何这大门一点动静都没有。”她皱眉道：“黄胤，你确定这的人靠得住？”
　　
　　夙莨话音一落，我们突然听见城门的城楼长传出一大串响亮的长笑：“哈哈哈，你们终于发现异状了，我还以为要再等等呢！”
　　
　　我们三人一同大惊失色，这声音，大皇兄！
　　
　　城楼上的数盏灯笼一下子全亮起来，紧接着，成排的甲胄军士从两旁漆黑的民宅后方迅速冒了出来，团团将我们三人围住。
　　
　　“六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你定然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守株待兔吧！”大皇兄领着一整队的士兵，顺着城楼的边缘阶梯款款走下，他一身宫装打扮，就连腰间也没有佩剑，煞是悠闲。
　　
　　我下了马，站在原地不动，静默不语，看着围着我们的士兵让出一条通路，让他来到我们面前。
　　
　　夙莨回过头怒视着黄胤，“你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黄胤无措地摇着头，声音断断续续：“我明明……这不可能……”
　　
　　“哈哈，你们不要再猜了，我早就料定有这一天，所以在东南西北各门都安插了眼线，黄胤太监靠买通守门将士的伎俩，我早就知道了。”大皇兄一下便道出了问题的答案，夙莨的脸色顿时一白，她喃喃道：“怪不得，潜入刑部会那么地顺利，原来，这些都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不错！”大皇兄笑道：“我就是想要看看，你们最后的希望破灭时，脸上是一种什么表情……”他把目光转向夙莨，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夙莨，我早就明白了你不简单，你那种让所有守卫昏睡过去的伎俩，还着实让我诧异了一下子，不过，像那样的能力，现在应该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使用两次吧？”
　　
　　夙莨没有回答，而是声音沙哑着问道：“你早就开始怀疑我了？”
　　
　　“没有。”大皇兄缓缓道：“一开始，我是相信你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太完美了。”
　　
　　他们二人打哑谜似的对话听得我一头雾水。
　　
　　“我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如此完美的人，所以我不得不留意你，结果，这种选择果然没有错。”大皇兄凝视着夙莨，目光炯炯。
　　
　　我也转头看她，夙莨原本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自嘲般的苦笑了一下，“原来，掩饰得过头反而会容易暴露，现在我理解这个道理了。”
　　
　　“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费尽心机救这样一个罪人。”大皇兄指着我，“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回到我身边，我可以既往不咎。”
　　
　　夙莨埋着头，并没有立刻回答。
　　
　　“过去吧。”我开了口，对夙莨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出于什么理由回来救我，我却依旧很感谢你。”身处重围，我知道是该做一个选择的时候了，我本来就是带罪之身，多牵扯别人进来不值得。
　　
　　“不！”她却突然坚定地抬起了头，“我夙莨做事从来没有放弃之说。”她目光笃定地望着大皇兄，“璇璞，我非救不可！”
　　
　　我愣住了。
　　
　　“唉，罢了罢了。”大皇兄摇摇头，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周围的士兵们随着大皇兄这一手势统统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只等大皇兄手挥下时，便要一拥而上。
　　
　　“退开！”夙莨一下挡在我和黄胤身前，双手扣起中指，以十字状结于胸前，顿时，淡淡的青色气流从空气中溢出，顺着她的身体旋转起来。
　　
　　黄胤扶着我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我瞪大了眼，夙莨的衣摆与发丝轻轻飘扬起来，无风自动，那些青色的光芒围绕着她的身体越转越快，竟然带着她脱离地面，悬浮在离地三寸之上。
　　
　　周围的士兵被这一奇异的变化惊得一动不动，就连大皇兄也呆呆地望着夙莨，好半天才说：“久闻商都奇人异士辈出，有人精通各种奇异术法，想不到你竟然是其中的一员。”
　　
　　夙莨淡然一笑，说：“夙莨学习这些微不足道的法术只不过是想在乱世图一自保，却让大皇子这般称赞了。”
　　
　　大皇兄摇头道：“你有这般本事，也用不着当时我从那两个允国士兵手上就下你，想必那次，是你故意让我看见你被侵犯的吧。”
　　
　　“这个问题恕我不能回答了，殿下。”夙莨说：“现在，请你的士兵们退下去把，今日我们必须离开此地。”
　　
　　“哼，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的本事，能挡得了这么多人？”大皇兄毫不犹豫地挥下手：“将他们全部拿下！”
　　
　　命令一下，那些士兵们立刻冲了上来，他们距离我们本就非常接近，因此只瞬间功夫，一柄雪亮的长矛距离我的身体便不足半寸！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青光从围绕着夙莨旋转的青色气流里冲了出来，顷刻之前，就将最接近我的那名士兵横扫了出去。
　　
　　“你们通通给我滚开！”夙莨一声娇喝，环绕着她的青光刹那间向四周全数迸发，一时间，只听见“砰砰砰砰”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已经有数不清的士兵被摔了出去，人事不醒。
　　
　　我惊骇地向四周扫视，夙莨刚才那一击，起码让数百人躺在地上丧失了知觉，那些冲在后方的士兵虽然并没有受到什么波及，但是依旧被这恐怖的力量吓住了，定定地站在原地不敢再上前。
　　
　　“还有人要上来吗？”夙莨笔直地落回到原地，白衣整洁无褶，飘若出尘仙子。
　　
　　大皇兄死死地皱着眉头，估计这么多的士兵昏迷是他所没有想过的情况，夙莨刚才发挥出的力量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那种以一挡百的力量，已经不是常人所能为的了。
　　
　　我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大皇兄要是下令让剩下的士兵再次冲上来的话，夙莨是定然挡不住了，他们没有发现，我却清晰地看见了她后颈浮现出的汗珠与气息的紊乱，估计刚才那一击，是她所能发挥出的最后能力，她应该是想达到一击震敌的效果，让大皇兄不敢贸然下令。
　　
　　“还不让开！”见大皇兄依旧没什么动作，夙莨又摆出了与刚才一摸一样的姿势，或许是刚才的威慑起了作用，大皇兄立刻喊道：“住手，我有话要说！”
　　
　　夙莨缓缓放下手，我与黄胤又走上前，与她站在一起。大皇兄顿了顿，说道：“我有一个建议，不如我们来打一个赌如何？”
　　
　　“我为何要与你打赌，杀了你，直接冲出城便是！”夙莨道。
　　
　　“杀了我？”大皇兄的眼睛眯了起来，继而发出一连串的笑声，反问道：“你下得了手？”
　　
　　“我……”夙莨一时语塞，片刻之后，才道：“罢了，你说吧，打什么赌。”
　　
　　“很简单，你们当中，出一人与我比武，若是胜了我，我便大开城门让你们自由离去，若是输了，你们也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夙莨与黄胤公公和我回宫，璇璞依旧押回天牢；第二种，你们依旧可以杀出重围，但是刀剑无眼，那时势必有可能命丧当场，你们觉得如何？”
　　
　　黄胤小声对我道道：“大皇子殿下条件这等优厚，明显的居心叵测，他害怕对士兵们造成更加巨大的损失，于是仗着自己的本事以身试法，一箭三雕地不光可以消耗夙姑娘的力气，还可以探查她还剩下多少底细，更可以拖延时间，等着后面的援兵赶到，咱们可千万不能听他的。”
　　
　　我不语，只是看了看夙莨，她的脸色一阵发白，双唇有细不可查的颤抖，却依旧开口说道：“我们堵了！”
　　
　　“痛快！”大皇兄一伸手，边上一名士兵立刻将手中的精刚长枪交到他手中，大皇兄跃进场内，舞了一个漂亮的枪花，立身中正地站好，伸手道：“夙姑娘，请吧。”
　　
　　夙莨定了定神，正要上前，我却在此时抓住了她的手。
　　
　　她回过头，不解地望着我，“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平静地看着站在我们对面的大皇兄，用一种我从来没有用过的坚定语气说：“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玉手留言~




激斗

　　夙莨哭笑不得地看着我，道：“你添什么乱，他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没有给你添乱。”我缓缓说：“从刚才开始，一直就是你在救我，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男子而言，躲在女人背后，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呵，璇璞，你是傻了还是怎的，这个时候给我计较这种莫明其妙的问题！”夙莨加大了力道，想要抽回她的手，不过我并没有如她的愿，依旧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
　　
　　“六弟，夙莨说得极是，你从小到大都没有碰过兵器，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为何非要上来与我作这些一点悬念也无的争斗呢？”大皇兄笑了起来，玩味地对我说道。
　　
　　“夙莨，你就在这里看着就好。”我固执地望着她，眼里有不可拒绝的坚定，夙莨本还想再说什么，只是我迅速地把她推倒在一边黄胤的怀里。
　　
　　“黄胤，你自己看着办好了。”冲着他大喊出这句话，我从背上解下了自天牢侍卫身上得来的长剑，定定地握在手中，走上前，在距大皇兄不远处站定。
　　
　　“六弟，你当真是要与我比试？”见我不是开玩笑，大皇兄的表情依旧没有一丝改变，“刀剑无眼，这可不比耍琴弄画，你可要想清楚。”
　　
　　“大皇兄，你请把。”我对着他行了一礼。 
　　
　　“哼。”见我无动于衷，他冷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既然你想死，我成全你！”
　　
　　“请赐教。”第一次，我豪迈铿锵地说出这三个字。
　　
　　“看好了！”大皇兄一进步，枪尖一抖，他脚下再一扭，整个人顿时悬空起来，横在半空中，急速旋转着朝我直逼而近。
　　
　　“看啊，是殿下最为厉害的杀招‘旋龙破邪’！”周围的士兵立刻辨认出了这个招数，不自觉地喊出声。
　　
　　我明白大皇兄的特性，他不会看轻任何一个对手，是以在明知我从未习武的情况下，依旧采用这等狠辣的招数，只求一击制胜。
　　
　　见着大皇兄迅速逼近，我却没有什么动作，反而闭上了眼睛。
　　
　　“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头脑顿入一片清明，周围喧闹的声音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只有师父提着剑立于山巅的身影。
　　
　　“璇璞，为师今日要你记住的，便是这‘无极剑式’。”
　　
　　师父右手平缓地将剑托起，左手比了个剑诀，按于脉门处，“这剑诀不为伤人，只为静心。你要明白，任何一种乐曲，都有惋调与锵调之别，惋调内涵于文学之包罗万象，锵调外蕴于武学之破澜惺空。”
　　
　　说完，师父迎风舞动起来，剑诀灿烂，剑气凛冽，周围的气流都好似被割出道道沟壑，不远处，落叶零散，落地碎无声。
　　
　　“无上太极剑者，所携乃无极之真；天地之玄，所附乃人之秀灵，婉转飘盈。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与四时合序，神鬼合鸣。气者，曰神曰空，下者守形，上者守神，神乎神，机兆乎动。机之动，不离其空，此空非常空，乃不空之空。”师父那时所颂之剑诀一句一句浮现在了我脑中，我猛地睁开眼，盯住已经与我近在咫尺的大皇兄！
　　
　　“无上太极剑得神得空，藏天地日月之神，运四象八卦之空；以交错合凝为质，以循环幻化为气；质曰水火木金，阴阳相间之对峙；气曰木火金水，阴阳相因之流行。”口里喃喃地重复着这几句，我左脚向后微微一滑，身体后仰，舒身下腰，顿在了离地不足三寸的地方，大皇兄依旧猛冲向前，立刻就冲到了我的身体之上。
　　
　　我手腕一转，剑尖笔直地点向大皇兄钢枪的枪颈，顿时，枪身力道被我这番一引，失了方向，歪斜着朝一边成堆的士兵们刺去，大皇兄大叫一声不好，强力停止了身体的旋转，狼狈地在地上滚了整整一圈，才在靠近士兵的地方险险站定了身子。
　　
　　我回剑自头后伸出于地上一点，借着这力道恢复了刚才站立的姿势。
　　
　　“好！”黄胤第一个叫了出来，不过很快就被夙莨捂住了嘴巴。夙莨看见我刚才的那番动作，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初始的担心，只是变得疑惑起来。
　　
　　“哼，想不到六弟你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竟然藏有这等本事。”大皇兄看着我，愤愤地说道。
　　
　　我自己也是惊骇莫名，原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但万万想不到当初师父教予我用来悟曲的剑诀，竟然真的可以用来打斗！
　　
　　“下一招，你看好了。”大皇兄弓步站定，枪尖斜指地下，这招我认得，正是大皇兄的得意技“困龙枪法”的起手式。
　　
　　“困龙枪法，请教了！”
　　
　　我并步站立，剑尖指地，淡淡道：“无极剑诀，请教！”
　　
　　话音一落，我们二人的身体同时动了起来。
　　
　　大皇兄的枪法充满了战场所凝练出来的霸气，精钢长枪大开大合，所向披靡，有时间隔三尺之外，长枪舞动带起的劲风都可以拂起我的鬓发。我脚步飘忽灵动，按照那剑诀所述，剑走偏锋，借力打力，处处击其要害，引力走偏。因此，即便大皇兄注满内劲的枪尖招招生猛，依旧难以近我的身。
　　
　　一时间，场地内我和大皇兄的身影忽上忽下，时而是大皇兄的枪芒耀眼，时而是我的剑气散绕，边上所有围观的人全都瞪大了眼，那些兵士是惊叹于我能和武艺超群的大皇兄激战如此之久而不落下风；而黄胤与夙莨，确是各有表情，黄胤早已看呆，夙莨则秀眉微锁，不知其心中想着什么。
　　
　　由于久攻我不下，大皇兄内心急躁，更加强烈的催动内劲，反而逐渐露出了乏力的表情。我的手腕也酸涨无比，大皇兄枪上的猛劲也不是那么轻松可以低档，每一次剑枪相交我的虎口处都会传来剧痛，我咬紧牙关，这时候万不能有一丝一毫地松懈，不然定会成为大皇兄那开山巨力之下的一缕亡魂。
　　
　　就在这时，大皇兄的枪尖突然一斜，由原本的挑变成了刺，想是无力后继之后的临时变招，我飞身后退，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趁着他旧力用尽，新力未生之际，长剑如灵蛇般顺着枪身缠了上去。
　　
　　“示之以虚，开之以利，破！”我大喝一声，手腕快速转动起来，带着大皇兄的长枪不自觉地旋转，“唰”，只一瞬间功夫，原本牢牢握在他手中的长枪被我挑飞了出去，在半空中转了两圈之后，斜斜地插在地面上。
　　
　　胜负已分。
　　
　　大皇兄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着的双手，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把剑换至左手，挽了个剑花，“大皇兄，承让了。”
　　
　　这一仗，我赢得也是凶险，此时整只右手都已麻木，若不是师父传授的剑诀玄妙高深，恐怕只要顷刻之间我就会落败，毕竟以大皇兄的功夫而言，依靠蛮力打斗，寻常功夫万万没有胜算。
　　
　　“你使的这套剑法，是公孙锦教授的吧。”大皇兄开口问道。
　　
　　“没错。”我答。
　　
　　“呵呵……”他笑，“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我又一次败在了一样的剑招上……”
　　
　　我一愣。
　　
　　“你不知道吧，那时候，公孙锦用和你一摸一样的招数，在三招之内破了我从未输于人的困龙枪法，从那时起我就狠练，一心想要强化自己，然后再击败公孙锦那种软绵绵的剑招，可是当我自认为可以击败他的时候，他却已不知去向……”顿了顿，大皇兄继续说：“没想到今日，我还是败在了你的手上，败在了这，一摸一样的招数上……”他面色沉静，片刻之后，忽然猛地一抬手，大喊道：“开城门！”
　　
　　他这话一出，边上立刻有兵士说道：“殿下，不可啊！放走死囚，可是大罪！”
　　
　　“少废话！”大皇兄朝说话的士兵怒吼道：“我璇玮从不是说话不算话之辈！”
　　
　　他昂起头，对着城楼上的士兵又喊了一遍：“开城门！”
　　
　　那些士兵终于领命，进入城楼内驱动了控制大门的机关，只听见一声轰然的响声，巨大的城门已经缓缓地张开了一条缝，以平缓的速度朝两旁打开。
　　
　　接着，大皇兄对着我们三人比了个手势：“你们走吧。”
　　
　　“你真的愿意放我们走？不怕皇帝怪罪？”夙莨不可置信地走上前问道。
　　
　　“哼，我璇玮做人顶天立地，言而无信这事，是做不出的。”
　　
　　“那好，我们走。”夙莨快步走向我们的马，翻身上去，黄胤紧随其后，我没来由地轻叹一声，也上了马。
　　
　　此时城门已经开到一半，停住了，足够我们三人出去。我们驾着马匹，缓慢朝城门走，却丝毫不敢放心，毕竟周围都是士兵，放松不得，若是大皇兄突然反悔，之后还得硬碰硬，到那时结果如何，依旧很难预料。
　　
　　可是，大皇兄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定定地看着我们，直到我们三人穿过城门。
　　
　　“安全了吗。”看着眼前月光下的城外大道，我的心里却并不怎么踏实，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你也注意到了。”夙莨开了口，“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可就是觉得不踏实，还是快些走，省得夜长梦多。”
　　

作者有话要说：少量句式参考 百度百科：太极
筒子们雁过留痕～～




暗袭

　　我们三人主意一打定，立刻快马加鞭地向前狂奔，直到离城四五里远之后，才放慢速度。或许真的是我们想多了，当我们跑远后，城门只是缓缓地合上，一切恢复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此时四周万籁寂静，周围只有月亮银色的光，却也能够辨认路面，三匹马奔跑在路上，“咔嗒，咔嗒”的马蹄撞地声此起彼伏，倒也给死气沉沉的环境增添了些许真实感。
　　
　　瑾国多山峦，出了城，除了官道外，就是大片的丘陵山壑，在夜晚森然地伫立在无边的荒野里，颇为阴森，更有昼伏夜出的狼群对月长嚎，我们刚经历了一场激战，多少都有些体力虚浮，为了不至于太过劳累，在又跑出五里之后，我们停了下来。
　　
　　夙莨下了马，看着天上的群星辩了辩方向，说道：“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制定一条路线，毕竟不能这么傻乎乎地跑下去，就算璇玮说了要放走我们，也不能保证其他人就不会再来抓人了，万事皆要小心。”
　　
　　我与黄胤跟着下了马，我看着黄胤，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黄胤道：“主子，我可能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天亮之前我必须回宫。”
　　
　　我诧异道：“你还要回去？太危险了！”
　　
　　“没事的主子。”黄胤笑着说：“大皇子殿下不会把我怎么样，倒是您，以后没有我在身边伺候着，万事要小心哪。”
　　
　　我默然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那么主子，我这就回去了。”他再度翻身上马。
　　
　　“去吧。”我挥挥手。
　　
　　他点头，一拉缰绳，“驾！”
　　
　　可是，那马儿还没有跑起来，我眼前突然“嗖”地闪过一道黑影。我还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见黄胤骑着的马直直地倒在地上，把黄胤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黄胤！”我立刻跑上去，但是有一道身影比我更快，夙莨风一样地飘到他的身边，拉起他的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的方向急退，不过刹那的功夫，原本黄胤躺着的地方又是“嗖嗖嗖”三声，这一回我看清了，插在地上的，是三把黝黑的弩箭。
　　
　　“谁在偷袭！”夙莨大喝道，衣袖连摆，挥开了数支半空中射向她的弩箭，又借力向后飘了一段，停在我的身边。
　　
　　不过，并没有任何人回答，反而是更多破空的声音自四面八方袭来。
　　
　　“散开！”我冲夙莨喊道，话音一落，我们二人同时向两个方向退开，又险险地避过了数支弩箭。
　　
　　这些箭枝来得毫无预兆性，我们不断躲避着，丝毫不敢停住身体，这些不明源头的箭矢像是无穷无尽一般，从四面八方窜射过来，“啪！”我一手挥开一支射向我面门的箭，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这箭上好大的力道，若被射中，必死无疑！
　　
　　“璇璞，你发什么呆！”夙莨在不远处冲我叫道，我一惊，才发现耳边又充斥着数不清的破空声，密密麻麻好似天罗地网。想是就在我站立不动愣神的当儿，已经有数枝箭瞄准了我，无法，我只得抽出背上的剑，按着口诀使出护身的一招“剑轮舞”，在周身舞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片刻之后，所有的箭终是被我尽数拦下。我忍住虎口因为强烈震动而传来的麻痹感，目瞪口呆地看着身子周围被我斩断的箭枝，心里一阵止不住的后怕，若是没有刚才护身的这一招，我定会在顷刻之间被射成筛子。
　　
　　想到此处，我再不敢静立不动，立刻挪动脚步，一边移动一边斩掉近身的箭枝。这等惊险的动作，换作以前的我是想也不敢想，不过在这玩命的当儿，不拼尽力气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
　　
　　远观夙莨，她的状况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刚才逃出京城时就数她花的力气最多，身上又没有兵器，现在不光要避开漫天的箭雨，还要照顾到一只手抱着的黄胤。黄胤想必早就吓傻了，肥胖的身子被夙莨卡在腋下，瞪着一双大眼睛，嘴巴直哆嗦。
　　
　　看着夙莨紧紧皱着的眉头，我不禁一叹，黄胤那身肥肉可不是白长的，不光拎着还要左躲右闪，可苦了她了。
　　
　　我们且挡且退，可是这山丘纵横的荒郊野岭难以展开身法，还会受到一些从地上伸出的树枝的影响，给我们制造了不少麻烦，而射向我们的箭枝却丝毫没有减少的趋势，频频将我们逼到险象环生的境地，不多时，我刚避开瞄准我胸腹的一枝，却突然觉得右肩一阵剧痛，在我无力顾及时，一只弩箭已经从我的肩部穿透而出，旋转的力量在伤口处爆出一个大洞，顿时血流如注！
　　
　　我脸色瞬间一片死白，身体对右手的支配感在迅速流失，再也抓住手中的剑了，只得交予左手，用力向前一掷，长剑在半空中又斩断了两根飞射向我的弩箭，终于也掉在了地上。
　　
　　夙莨见我负伤，娇喝一声，那层青蒙蒙的光又从她身体里冒了出来，光华流转，顷刻间弹开了所有近她身的箭枝，她脚步连点，将身法发挥到极致，终于险险地在下一枝箭射中我之前赶到了我的身边。
　　
　　“啪”，右手将那枝箭击得粉碎，她伸出手扶住我，焦急地问道：“璇璞，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抬起左手，指着不远处的半片山壁说：“那里……我刚才看见有一个石洞，应该可以躲避片刻……快过去。”
　　
　　“好，你坚持住！”她点头，两只手各揽起我和黄胤，向我指明的山洞飘身而去，她周身弥漫着的那层光华也端是神奇，竟然硬生生地挡住了所有的弩箭，终于，我们有惊无险地窜进山洞，那山洞洞口狭小，几枝尾随的箭枝插在洞口前的地上，却也是射不进来了。
　　
　　“天哪，好重的伤！”她一进洞，就将我靠着洞壁放好，我右边的衣服已经尽数被流出的血液染成了红色，她眉头紧皱，伸出手，开始撕我的衣服。
　　
　　“哗，哗”随着上衣成片的剥落，我肩膀上的伤口终于呈现出来，真是一处厉害的伤，那弩箭穿透了我的整个肩部，因为是旋转着的，所以比一般弩箭破坏力更甚，伤口周围的皮肉被搅得血肉模糊，估计筋骨都已被打碎了。
　　
　　我忍着剧痛，微睁开眼睛，看着夙莨眉头紧缩的脸色，我淡淡道：“这伤……很要命吧，说不定……我今日就民丧于此了……”
　　
　　“你少说两句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她突然开口骂道，伸出手指碰了碰我伤口处的皮肉，我身体一抖，疼得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血还在出个不停，这样下去必死无疑……”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埋下头思索了片刻，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这可能有点痛，不过你要忍住，因为我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了。”
　　
　　说完，也不等我回应，两只手掌成兰花状合于胸前，手指不停勾画着，像是在结着什么奇怪的印诀。
　　
　　她一边结印一边说：“这个法术我只是刚刚学会，还没有使用过，因此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事已至此，也只有赌一把了。”
　　
　　我惨然一笑，管他能不能成功，现在不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吗。
　　
　　印诀的最后，她双手扣起中指，小指食指相勾，朗声念道：“破黄泉者，天人合一，心神合一，气合于身，身合于形，形合于魂，魂归魄还，其三魂七魄者，上青天下碧落，临瑶池水而退黄泉液，伤魂皆反！”
　　
　　她伸出右手，按在我的伤口处，原本已经从她身上渐渐散去的青光又瞬间暴涨出来，旋转着朝我的伤口处汇聚，渐渐的，环绕着我伤口的一圈光芒已经由青色缓缓转变成了金色。
　　
　　那光芒带来的感觉起先是淡淡的清凉，让伤口的疼痛微微缓解了一些，可是，片刻之后，难以抑制的剧烈疼痛瞬间传来，疼痛刺激得我全身不停地抽搐，像是有一把洒满盐的刀在我的伤口上将那些肉一块一块割下来一样，我额头青筋浮起，太阳穴不停地跳动，左手死死地握住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都已经感觉不到了，就是让人可以忘乎所以的一种痛法，我紧闭的双眼一阵发白，随着疼痛汇集到一个巅峰，我仰头闷哼一声，全身像脱力一样瘫软下来，而疼痛感，也潮水般退去。
　　
　　我全身都已被冷汗湿透，无力地睁开眼，夙莨正缓缓抽回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她额上也布满汗水，像是花费了不少力气。黄胤不知何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瞪着一双小眼睛看着我。
　　
　　“黄胤”夙莨道：“来给你主子包扎一下伤口，上些药。”
　　
　　“哦，好。”黄胤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碧玉的小瓶子，我斜眼一看，那不是皇宫里密藏的“紫菁玉蓉膏”？看来这奴才还真是准备充分，连这东西都带在身上。
　　
　　黄胤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撕成条状，就着药膏给我包住伤口，我的右肩现在只有零星的火辣感传来，待他包扎完后，试着动了动右手，发现竟然神奇地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主子，您还是不要乱动的好，虽然夙姑娘给您疗过伤了，可还是需要好好休息。”黄胤在一边道。
　　
　　我看相夙莨，说道：“谢谢。”
　　
　　“嗯。”夙莨轻点一下头，盘腿坐好，轻声道：“你被绞碎的筋骨我已经全数接好了，但还是不可乱动，黄胤说得没错，现在修养方为上策。”
　　
　　我点点头，放下手，转向黄胤问道：“外面袭击我们的人呢？”
　　
　　黄胤顿时摆出一张苦脸，“主子，这我怎么知道，我现在都不知道那些箭是谁射的，刚才那把箭就是从我的鼻尖上擦过去的，才射中了马啊！”
　　
　　我疑惑地探出头，向洞外看了看，借着月光，虽然可以对环境看清个大概，却是一个人影也没瞧见，那些箭在我们躲避进山洞后，也没再射出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敌人摆明了不想现身，而我们又在明处，不可能一辈子在这里躲下去……”我埋下头低语道。
　　
　　过了一会，我对黄胤道：“黄胤，你去洞口把插在那里的弩箭拔一枝给我。”
　　
　　“洞口？”黄胤面露难色，“主子，你看外面……”
　　
　　“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我喝道，扯得伤口一阵疼痛，又把语气放下来，“你只要动作快些，准没事，现在也只有你一个人动作灵活了。”
　　
　　“是是，奴才这就去！”见我拿出了在宫中时的那些魄力，黄胤立刻屁滚尿流地扑到洞口，头也不敢抬地拔了一枝插在那里的箭，又迅速窜了回来，把箭抬到我面前。
　　
　　我伸出左手将箭拿起细细端详，那箭身全由钢木制成，有三尺长，统统刷上了防潮的黑沥漆；箭头是三棱形，破坏力巨大。其中肩头与箭身的衔接处刻上了一个奇怪的形状，我仔细辨认，那是个六角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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牺牲

　　“这个是……”我眉头微皱，被自己心里冒出的结论吓了一跳。
　　
　　边上黄胤一直望着我，眼神充满好奇，我拿着这箭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终是把它放了下来，幽幽叹出一口气。
　　
　　“怎么了？”许是听到了我的叹气声，原本正打坐休息的夙莨开口问道。
　　
　　“情况不妙啊。”我苦笑道：“这箭，是‘神弩营’的专用弩箭。”
　　
　　“神弩营？”
　　
　　“没错，神弩营。”我再度望向山洞外，这一夜闹腾了许久，现在外面已经出现了细微的亮光，天快要亮了。
　　
　　“璇璞，说清楚一点。”她问：“神弩营是什么？”
　　
　　“对啊主子，你这话讲了一半，奴才现在也是云里雾里的，这‘神弩营’，我可是从来没有听到过啊。”黄胤也插嘴道。
　　
　　我向外面指了指，“夙莨，你看昨晚的这些箭枝，若是普通的士兵遇到，有几成全身而退的希望。”
　　
　　她想了想，皱着眉道：“必死无疑。”
　　
　　“这便是了。”我一笑，“若是把这些弩箭运用到战场上，面对大片大片的军队，这弩箭所造成的杀伤力，将是不可预计的。”
　　
　　夙莨了然的点了点头，又问：“那，这和你刚才说的神弩营有什么关系？”
　　
　　我动动身子，把手伸给黄胤，黄胤立刻会意地扶着我站了起来。我缓缓说：“瑾国和允国交战之时，父皇曾经广在民间寻找能人巧匠，研发可在战场上出奇制胜的奇技淫巧之物，而民间盛传的‘机关术’成了这次的重大彩头，右丞相木麟领父皇之命，在宫中的秘密地宫里率领百名工匠研制改良现有弩箭，致力让其成为杀伤力大，射程远，精度高的新一代兵器，而这种改良后的兵器，被命名为神机弩。”
　　
　　“神机弩上的工艺达到了现如今瑾国的巅峰，第一次试验时，就可千步洞穿挂于树梢的苹果，百步绞断碗口粗的杨树，而最为可怕的，就是它射出的弩箭可自行高速旋转，不光可以保持弩箭的精准度，还能大大增加破坏力，就像这样。”我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顿了顿，看着他们的表情逐渐转为凝重，我接着说：“虽然这神机弩在战争结束之后才研制成功，但是父皇依旧大喜，亲自下令在全国的军队里选拔弓兵的菁英之士入宫特训，成立‘神弩营’，为的，就是在今后可能发生的战争中竖起一支尖兵，用以震慑他国。”
　　
　　夙莨捡起了我放在地上的那只箭，说道“你说这箭是神机弩使用的，那么意思不是……”她看着我，眼神里透着询问。
　　
　　我沉默着点点头。
　　
　　若是我没有猜错，能在漆黑的夜里熟练的操纵弩箭瞄准，所射出的又是神机弩专用的箭矢，那么来偷袭我们那拨人的真实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我还是不明白，为何我们躲在这里，他们也不冲进来，按道理，他们那么多人，要杀掉我们还不是易如反掌？”夙莨愤愤地将箭丢在地上，抱着手靠向一边的洞壁。
　　
　　“他们可能以为我们尚不知他们身份，神弩营在瑾国国内都是相当神秘的存在，它是一支奇兵，因此在真正需要他们现身的战争发生之前，他们必须保持绝对的神秘。”
　　
　　说完，我走到洞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朗声道：“左承轩，你出来吧。”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着，很快便消散了。
　　
　　等了等，见没有任何反应，我一笑，又道：“神弩营在我眼里就是一张白纸，你还用得着躲躲藏藏的吗？”
　　
　　也许是我这一句话起了作用，终于，一点一点的火光自四面八方亮起，数十道人影从四处的树上跳了下来，那些人影清一色的一身黑衣，黑布蒙面，身体的重要部位覆盖着轻便型铠甲，既不影响活动，又给身体做到了充分的保护。他们的背后都背着约莫一人高的巨型弩机，正是神机弩。
　　“哈哈，不愧是璇璞殿下，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伴随着一阵长笑，神机弩的领导者，镇南大将军左承轩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我看着他冷笑道：“左承轩，你除了偷袭就不会一点其余的伎俩么？”，这老头仗着自己是元老重臣，又属于大皇兄一脉，对我向来不甚恭敬，这回我遭了难，他更是猖狂起来了。
　　
　　“殿下这话就言重了。”他皮笑肉不笑地冲我作了一个揖，“我们只是为人之臣，忠君之事，想必殿下你也知道战场之上无小人，比斗之中无君子，能出奇制胜，才是上上之策。
　　
　　“哼。”我冷哼一声：“冠冕堂皇的狡辩了一通，你还不是冲着抓我们回去的功劳。”
　　
　　“嘿嘿，殿下，如果你只是觉得我们是来抓您回去的，那刚才不会那样攻击您了。”他笑得越加猖狂，“不过我想不到的是，殿下您居然会有那样的身手，倒是吓了老臣好大一条呢。”
　　
　　“你想怎么样。”我眯起眼睛问他。
　　
　　“这个嘛”他摸摸自己的胡子，“原本我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你然后迅速返京，毕竟我可是私自把神弩营带出来，被识破了可不好。不过，现在你既然已经看穿了这一切，那么我也只好，尽快将你们全数诛杀了！”说完这些，他猛地一挥手，喝道：“架弩！”
　　
　　那些士兵听令，立刻动作灵活的卸下背上的弩机，在各自面前架好，又从腿上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上入弦内，齐刷刷地瞄准了洞口我的方向。
　　
　　洞内的夙莨与黄胤早就发现了异状，他们走到我身边，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淡然一笑，道：“左承轩，你真的要杀我？若是把我抓回去，说不定是大功一件呢。”
　　
　　“那点功我可不希罕，我要的，就是亲手将你杀掉！”他表情一变，逐渐露出嗜血的颠狂，
　　
　　“璇璞，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我要你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怪了，我似乎没有做过什么得罪你的事情，这‘血债血偿’，从何而来？”疑惑于左承轩那番好像与我仇恨不共戴天的话，我边给身边的两人使眼色，让他们往后退，毕竟被这么多把弩箭指着可不是好玩的，有一台弓弦失手，那我们将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哈哈，罢了，罢了，既然你都要死了，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他大笑着说道：“是，你是没有得罪过我，可是你那该死的娘呢？该死的安素伊呢？”
　　
　　我一愣，母后？
　　
　　“安素伊，若不是突然冒出个安素伊，那皇后之位，就是我妹妹的！”左承轩的眼睛越来越红，声音也越来越粗哑：“该死的璇武帝，前一日还与我妹妹情意绵绵，后一日，就被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安素伊迷得失了魂，不光封她作了瑞宁皇后，还听信谗言，将我妹妹打入冷宫，我妹妹若不是万念俱灰，定不会干出寻短见这等错事，安素伊，就是安素伊杀了我妹妹，现在我要从他的儿子身上讨回这笔帐了！”
　　
　　他激烈的言辞让我一阵无措，好半天，我才道：“你知道大皇兄揭发了我的身世吧。”
　　
　　“我才不管这些！”他一挥手，“在我眼里，你就等同于是安素伊，放箭！”
　　
　　这一下煞是突然，我还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箭枝就已经发出锐利的声响近了身。
　　
　　完了，我猛地闭上眼睛，心道，这一回必死无疑。
　　
　　“噗噗……”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格外地响亮，温热的血液溅到我的脸上，我诧异地睁开眼。
　　
　　身上并没有任何的疼痛传来，忽然，一道倒下的身影将我的思想拉回到了现实，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身体，我猛的一呆，“黄胤……你怎么……”
　　
　　黄胤倒在地上，身上起码插上了数十支弩箭，却并没有当场毙命，他努力地喘着气，哆嗦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细微的声音顷刻间就被不断从嘴里溢出的血液所淹没。
　　
　　我急忙蹲下身，擦去他嘴角的血液，心里一痛，骂道：“死奴才，你这是干什么，不值得！不值得啊！你家里的老母亲要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他努力喘了几口气，还是尽最大的努力开了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我的耳中。
　　
　　“主子……原谅我，我从没有想过要背叛你的……夏…夏贵妃抓了我家里的老母，我母亲八十岁了……我不能让她受罪，不能啊……于是，我作了伪证……主子，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你啊…从来没有过……”
　　
　　他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袖，面孔痛苦地扭曲着，却也没有停下嘴里的话：“主子……你待人…极好，虽然有时……你喜欢打打骂骂，可是…我…知道，你并没有…把我们奴才……当奴才，你是……真真正正地……把我们当人看……你知道我母亲年老孤苦…经常瞒着我派人给她…送去银钱…咳咳……我知道这些之后……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激你……你对我的恩情……我真的…十辈子也还不完啊……”
　　
　　他眼泪越流越多，血也越吐越多。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死奴才，觉得欠我的就给我坚持住，你陷害我的帐我还没给你算呢！不许死，听见没，这是命令！”
　　
　　他惨然一笑：“主子……以前…黄胤胆子小…总是给你…惹麻烦……这次…为了主子……黄胤…胆子大了……这条…命…算是报答…主子您的…恩情……也替我自己…赎罪……黄胤…真的…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还当…您的…奴才……那个时候…黄胤肯定不会…受奸人要挟来…对主子不利了……肯定不会了……”
　　
　　“你不许死，听见没！还认我这个主子就给我坚持住，不然打你二十大板！”我泪流满面地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终于，他再又吐出一大口血之后，脑袋无力地垂向一边，紧抓着我的手也松开了。
　　
　　“黄胤！黄胤！”我第一次如此失态地用力摇晃着他的身体，眼泪接连不断地涌出。夙莨走了过来，蹲下身，探了探黄胤的鼻息，摇着头低声道：“节哀吧，他已经死了。”
　　
　　死了吗，这个我自小便跟着我，陪着我，被我挥过来指过去十七年的奴才死了吗？
　　
　　他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如此与世无争，这些人却偏要咄咄逼人地将我身边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夺走，我的地位，父亲，母亲，尊严，统统被夺走了，现在，就连一个奴才也不放过！
　　太可恨了，实在是太可恨了！
　　
　　“呸，不就是死了个奴才，还真是个傻奴才，我看这一次还有没有这样的傻奴才来为你挡箭。”左承轩再度举起了手，所有的弩机又再一次插上箭枝，瞄准我。
　　
　　夙莨迈步上前，摆好架势，脸色却相当难看，她早已筋疲力尽，这一次的齐射，定也挡不下来。
　　
　　我看着地上黄胤的尸体，心里沉积的怒火越烧越旺，丹田里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脉动起来，瞬间充满我的四肢百骸，环绕着我的经脉迅速游走。
　　
　　我站起身，将夙莨挡在身后，长发垂下，无风自动，脚边地上的石子像受到什么力量的影响一般不断地震颤着。
　　
　　我伸出手，怒指着那一片的弩兵，大喝道：“你们，统统都要死！”
　　
　　“放箭！”左承轩再度挥下手。
　　
　　又是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我怒目圆睁，身体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蓝色光芒，飞射而来的箭枝一触到那光芒，便统统停住了前进的趋势，像是突然被冻结般，凝固在了半空中。
　　
　　望着面前浮在半空中的数十支箭，我一阵冷笑，对那些士兵道：“你们尝试过被这东西贯穿的滋味么？”
　　
　　左承轩早就被眼前奇异的场景惊住了，他或许是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些弥瑞，大喝道：“大伙快退！”自己一人率先朝树林里跑去。
　　
　　“太晚了！”
　　
　　围绕在我周身的箭矢瞬间掉转了方向，以比射来时更甚的速度反射了回去，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山涧，远处惊起一大片的飞鸟，铺天盖地，伴随着不断溅起的血光，给银色的月染上了异样的颜色。
　　
　　望着远处不断倒下的身体，我心里却莫名地感觉到浓厚的悲伤。
　　
　　蓝色的光芒向外膨胀了两下，瞬间收缩，沉入了我的身体里。
　　
　　我怔怔退了两步，神智遁入一片黑暗。
　　
　　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疑问

　　脸上这温热的东西是什么？是血？是泪？还是什么？
　　
　　周围似乎有声音，水声，鸟鸣声，风吹过树叶的震颤声。
　　
　　身上暖暖的，阳光正好。
　　
　　我动了动手指，缓慢地睁开眼。
　　
　　身子下面是一块巨大的青石，青石突兀在一条潺潺流动的溪水之上。我撑起身子，抬着迷蒙的眼望向四周。这里似乎是一处山涧，溪水由不远处的巨石上倾泻而下，拍打起的水雾透过阳光幻化出七彩的虹，煞是惹眼。
　　
　　夙莨正倚在水边清洗这满头青丝，长发铺开在溪水里，像翻涌的黑色波浪。
　　
　　“你醒了？”瞧见我正望着她，她起身，双手将长发拧起，挤了挤上面的水，再铺撒开亮闪闪地搭在背后。
　　
　　“嗯。”我轻点一下头，自青石上翻下身，也来到溪水边，这水相当清澈。我用手捞起一捧，洒于脸上，顿时神清气爽。
　　
　　“噗”夙莨在一边笑道：“你身为皇子，居然还会这么洗脸的？”
　　
　　“以前跟随父皇出去打猎的时候，都是这么洗，没什么好见外的。”甩甩脸上的水珠，我问道：“这里是哪里。”
　　
　　她答：“离京城东面十里的一个不知名山涧，带着你我也只能跑这么远了。”
　　
　　“哦。”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又问：“那黄胤他……怎么样了？”
　　
　　夙莨苦笑了一下，说：“我实在带不上他，所以就在山洞那里让他入土为安了。”
　　
　　“这样吗……也好。”我在溪水边坐下身，夙莨转身走到那大青石背后，不多时，丢给我一个包袱。
　　
　　“你先在这里清洗下身子，然后换一身衣服，先不说那大片的血污，就是这身囚服，也是个大麻烦。”
　　
　　我呆呆地拿着包袱，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得还是呆在天牢时灰白色的囚服，胸前有一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想是黄胤被乱箭洞穿时留在那里的。
　　
　　“你还等什么，快脱了下去洗啊。”夙莨在不远处喊道。
　　
　　我一愣，“你要我在这里脱？”
　　
　　她像是听明白了什么，脸色突然一红，嗔道：“谁要看你啊，有什么好看的，我才不希罕呢！”
　　
　　她转身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说：“你洗完了就过来，我在那边准备了些吃食。”说完，她抬脚就走了。
　　
　　我笑笑，脱下身上的囚服，走进溪水。
　　
　　从京城这一路奔出，身上果然脏得不堪，这一下洗了许久，待我真正清洁干净走上岸后，立刻闻到了树林处微微飘来的香气。
　　
　　这清新淡雅的香气不同于我以前吃过的任何食物，我当下打开夙莨丢给我的包袱，从里面把衣服取了出来。这是一套白色长衫，相当合我的胃口，且尺寸刚好，我披散着头发，顺着香气一路走过去，看见夙莨正坐在那树林的边上，身前生着一堆火，正在那烤鱼。
　　
　　“好香啊。”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洗好了？”她问我。
　　
　　“当然。”我笑道：“难道你以为我没人伺候着就什么事都干不了了吗？”
　　
　　“是有这么想过。”她拿起一边的木棒，挑起一条似乎是烤好了的鱼给我，“拿去。”
　　
　　我接过来，这鱼似乎就是刚才从那小溪里捕上来的，考得外焦里嫩，上面还抹上了一些自制的调料，看来在我昏过去的时候，夙莨办了不少事情。
　　
　　“这身衣服你从哪里弄来的。”一边吃鱼，我问她。
　　
　　“我们过来的时候，在那边的山头，刚好碰上一家人在丧葬，后来我把棺材挖出来看了看，那死人穿得衣服还不错，于是我就……”
　　
　　“咳咳……”我一下猛地站起来，奋力地吐出因为太剧烈的动作而卡在喉咙的鱼骨，惊道：“这身衣服你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她看着我。
　　
　　“你……你……”我一时气节，竟然找不到什么话说：“你太放肆了，我怎么说也是一国皇子，你……”
　　
　　“前皇子。”她打断我的话：“得了吧，难道我要看着你穿着那身站着血的死囚服，出了荒野，进城乱晃吗？”
　　
　　“可是，你这也太……”我缓缓地坐下身：“你这样对死者也太不敬了。”
　　
　　“放心，我超度了他的亡灵，那人还对我心存感激呢。”夙莨小口挑着鱼吃着，头也不抬地回着我的话。
　　
　　罢了，我摇头，这衣服如今已经穿上了身，是不能再往下脱了，看着她那一身整整齐齐地样子，我不禁撇嘴道：“昨日你不也是灰头土脸的样子，这下倒收拾得干净利落了。”
　　
　　“璇璞，我把你救出来可不是想让你调侃我的。”她放下手里的鱼，“我真是奇怪了，虽然我知道后宫娘娘喜欢用嘴皮子掐架，难道皇子们也爱用这招？”
　　
　　“行行，我怕了你了还不行吗。”我忙着摆手，这姑娘的性格千变万化，在皇宫里如此严谨自律，知书达理，没想到此时却这般泼辣，当真是惹不得。
　　
　　这一顿鱼肉吃得太阳上了高天，也道是女人巧手，虽然现烤的鱼肉样子不敢恭维，但入口鲜香，夙莨还找来了特殊的草汁去惺。吃惯了宫里的大鱼大肉，又在牢里饿了好几顿，这回我足足吃下两条大鱼才见饱。
　　
　　“想不到你一介皇子，居然如此能吃。”夙莨收拾了自己面前还剩下大半条的鱼，连同我面前剩下的鱼骨，都扔进了火堆里。
　　
　　我仰头躺在地上，舒服得长吟一声：“唉，整体关在皇宫里，好长时间没有这般惬意过了。”
　　
　　“现在你觉得惬意，不要清苦日子过多了，受不了才好。”将一切打点完毕，又弄来溪水浇灭火焰，夙莨坐在我对面的一块石头上说：“好了，你现在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一偏头，“问什么？”
　　
　　她一愣，“你难道对我一点都不好奇，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出来？”
　　
　　“哦……原来我可以问啊。”我坐起身，“你们女人不是秘密多吗，我怕我要是问了，你会大发雷霆，然后扔下我独自一个人走掉，不然我在这荒郊野岭的，又手无缚鸡之力，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得了吧。”她白眼道：“放在几日前，说你手无缚鸡之力，我还尚且相信。你将你那个在战场上百战百胜的大皇兄挫败也就算了，还不知是谁昨夜大展神威杀了数十名神弩营的菁英，今日还在这里陪小女子谈笑风生呢。”
　　
　　“昨夜？”我这才回忆起来，眉头一皱，抬起自己的双手置于眼前，细细观摩着，昨夜那神奇的力量应该就是我驱动泷琴时所使用之力量，不过那样庞大的冒出来，实在是第一次，让我有一种完全无法操控的感觉，难道师父所说的，隐藏在我身体里的力量，真的有这么强大么。
　　
　　“怎么，你还被自己吓到了，露出这幅表情？不过说实话，我是被你吓到了，早知道你有这般本事，我干嘛还费尽心机用‘只梦蛊’助你从牢里脱困，你完全可以自己冲出来。”
　　
　　“哈哈。”我展颜笑道：“你不用这么生气，没有你，现在我肯定与观音娘娘下棋去了，这力量我自己也无法控制，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冒出来过，我自己都被吓到了。”
　　
　　“是吗……？”她明显露出不相信的神情，盯着我的脸看了老半天，我面不改色地回看她，终于，她像是死心了，收回目光。
　　
　　“你真的没有问题要问我吗？”她再次说道。
　　
　　“问题多了去了，但是你确定你都会回答，真真正正地回答？”我说。
　　
　　“我能回答的，我就回答，如果什么都让你蒙在鼓里，对我也不利。”
　　
　　“好吧。”我点头，“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我叫夙莨，我是商都人，这你是知道的。”
　　
　　“你怎么会法术，而且，还那么大的本事，那层青蒙蒙的光又是怎么回事？”我又问。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答道：“我会法术并不奇怪，在商都，都有人会修习各种术法，像是道术，奇术，灵术，蛊术之类，这里面分类的玄妙我就不多说了，我跟着师父修习的是奇术一脉，只是修习时日尚浅，还未登得大堂。而且，修炼术法大多是为了在乱世中求得自保，这和男儿习武是一样的。”
　　
　　“不登大堂？”我惊道：“一次对付数十人，轻而易举将神弩营的弓箭弹飞，顷刻之间接好我被绞碎的筋骨，若是你管这种本事叫‘不登大堂’的话，你们商都本就强盛，再出几个‘不登大堂’的人出来的话，我们边上这些国家，还有存活的必要么？”
　　
　　“噗”，她笑道：“罢了，我还是给你说清楚，那并不是我的力量，我要是真能学到以一挡百的法术，恐怕商都国的国师就要换人做了。”说完，在我疑惑的眼光中，她解开领口，拎出一条精致的项链，“它，才是那些法术的始作俑者。”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请求

　　我仔细端详着那项链，链坠为一块莹白色的圆玉，上面刻有奇怪的符文，那符文是以一种奇怪的文字写成，辨不清。整块玉看不出有工匠加工的痕迹，浑然天成，其内光华流转，在阳光下恍若仙琼凝脂。
　　
　　“真是一块好玉。”我道。
　　
　　“这玉是一件法器，可以增幅修习奇术着的法术威力，不过可惜，里面被人下了封印，一月只能催动它一次，如昨日那般大展神威的时候，这几日里怕是看不见了。”她说着。
　　
　　“封印？”我道：“既然是有这种神奇作用的东西，为什么会有封印，那不是形同虚设吗？”
　　
　　“你傻啊，上天要保持世间平衡，若是这东西没有封印，那么凡人得到它，就相当于拥有了仙神之力，若得到它之人是个丧心病狂之辈，那天下，不还大乱了！”她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我想想也是，一个人凭空得到那么大的力量，在这世上还不是可以横着走，恐怕若没有这封印，这东西还真是一个麻烦事物。
　　
　　“喂，干嘛盯这地方看！”见我久久不移开目光，她略微嗔怒地将项链收入领口，把领子捂起来。
　　
　　“搞那么紧张干什么，又没什么可看的……”我自言自语地缩回头，看着她渐渐竖起柳眉的脸色，又陪着笑说：“不调侃你了，对了，你是不是会□术？”
　　
　　“□术？”
　　
　　“对，□术。”我说：“你明白那意思吧，就是一个人变成两个人，分别做着不同的事情。”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道。
　　
　　“是你要我有问题就问啊。”我道：“我也不明白，那天晚上我明明是在御花园与你碰面，为何大皇兄与父皇都会一口咬定你在璇仪殿陪着他们下棋？”
　　
　　“哦，这个啊。”她露出了然的神情，“那个并不是什么□术，而是这个。”说罢，她又把手伸进袖子，掏出了一个两寸左右用草扎起的小人，置于左手掌上，右手扣起无名指，在胸前比了个印诀。
　　
　　只见一道青光闪过，她手里的草人不见了，而我们面前，却多出了另一个“夙莨”。
　　
　　“这是奇术中的草人幻术，用特殊的咒法控制她的行动，那天晚上陪着皇上他们的就是这个草人，而我的本尊，确是在与你会面。”
　　
　　那草人栩栩如生地站在我面前，若不是一动不动甚至不眨眼，完全看不出她是由一个草人幻化而来的，我不禁又感叹这些奇人异士的神奇。
　　
　　“好了，现在是最后一个问题。”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为什么要救我，虽然我不知道大皇兄为什么会带你回宫，你大可跟在他身边过太平日子，为什么要来救我。”
　　
　　她笑：“璇璞，如果我说我费尽心机让自己进到你们皇宫里，就是为了你，你信不信？”
　　
　　我立刻摇头。
　　
　　“好吧，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她放缓了语气，道：“我进入瑾国皇宫，想要找的人就是你，因为我迫切地想要知道公孙锦的去向，而你，是最有可能知道这些的人。”
　　
　　“既然这样，我不是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为何还要冒险救我？”
　　
　　“呵，听你这语气，好像很不满我就你似的。”她回过头，好奇地看着我。
　　
　　我摇头，“不，我并不是不满，我只是觉得你太神秘，就如同你混进皇宫一样，你这样救我出来，肯定是心存目的的吧，而若是不把你的这目的弄清楚，我实在难安。”我说的是实话，一日不弄清这些事情，我便始终都心存恐惧。
　　
　　“你想知道我有什么目的？”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我点头。
　　
　　微风吹过，树林枝桠摆动发出沙沙声，夙莨露出一个笑容，道：“璇璞，我现在真诚地，恳求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我重复道。
　　
　　“没错，我想要让你，帮助我找到公孙锦，并且在最后实在寻不到他的情况下……”说道这里，她顿了顿，我竖起耳朵，听见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她嘴里跳出：“代替他，弹奏《惋灵歌》。”
　　
　　仿佛被定住表情，风吹起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我怔怔重复道：“惋灵歌……？”
　　
　　她坚定地点头。
　　
　　我露出一丝不易察觉地笑容，埋下头。
　　
　　“事遗一曲，伴琴而生，为泷琴最高技艺之曲调，堪比蜉漓音，可贯穿三界，惊天地，泣鬼神，而勾魂摄魄者，谓之‘惋灵歌’。”
　　
　　惋灵歌，我如何不知这惋灵歌。
　　
　　“璇璞，惋灵歌本为一妖仙为其恋人所创，此妖仙精通乐律，修炼出了以声御魂的乐理极致境界，用这惋灵歌将其恋人散落三界各地的三魂七魄尽数归位，神智复苏。只是，这逆天而行的事却终究无法圆满，那妖仙救得其恋人，却终生历尽坎坷，最后落得凄凉而死的下场。惋灵歌，虽然神奇，却万万不可弹奏，世间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若是一意孤行，定然悔恨终生！”师父的话又在我耳边想起，惋灵歌，惋灵歌，我再次审视面前的夙莨，她，何以要弹奏这惋灵歌！
　　
　　“你很惊讶吗，没错，我需要你帮忙的帮助，并且，诚挚地恳求你的帮助！”
　　
　　“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帮你？”我道。
　　
　　“我相信，你会。”她显得自信满满。
　　
　　我侧过头，略微抬起仰望天空，天上云彩翻滚，就如这世事一般无偿，半晌之后，我摇摇头，叹道：“罢了，你，是为了救人吧。”
　　
　　她答：“是。”
　　
　　“恋人？”我笑着问道。
　　
　　“……是。”虽然有些犹豫，她还是说出了答案。
　　
　　“行了，多的也不用说了。”我抬起手，“我会帮你找到师父，可是，弹不弹这惋灵歌，我却全然无法替他作主，到时候得看你的造化。”
　　
　　她一愣，明显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道：“你这就答应了？”
　　
　　我说道：“当然啊，你知道我不善拒绝，况且，你也有恩于我。”
　　
　　“你都不要求什么回报，就这样答应了？”她依旧是不太相信。
　　
　　“回报？”我笑道：“我还真没往那方面想过，既然你说了，我的兴趣来了，你说说，打算给我什么回报啊。”
　　
　　“唉，没想到你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她一叹气，“我能做到的并不多，但是若是真的能救‘他’，我会助你，夺回所有你应得的东西，哪怕是，皇位。”
　　
　　“哟，听起来诱惑蛮大的。”
　　
　　我站起身，渡到了溪水边，“只是，我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兴趣，或许把这次帮你的忙当作一次历练也不错，我只想要你明白，我会帮你，并不是为了那充满铜臭的利益。”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感谢你。”
　　
　　“行了，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我问她。
　　
　　夙莨道：“你上次告诉我说，公孙锦失踪前总是向东方眺望，因此我猜测，他人，十有八九是去了商都。”
　　
　　“那你的意思，我们接下来也要去商都？”我问。
　　
　　“先这么定下来吧。”
　　
　　我点头，“那我们何时动身。”
　　
　　“即刻便走。”夙莨蹲下身子，把零散的东西都包成一个包袱，扔给我，“拿着。”
　　
　　罢了，我摇头，这一回就充当一次免费劳力。她走过来，顺着溪水的方向望了望，说：“这溪水刚好是自西向东流的，跟着走方向就错不了，若是按照正常的速度，天黑之前，我们应该能找到可以留宿的村镇，对了。”她望向我：“你的身上可有银钱？”
　　
　　“没有。”我道：“我身上现在挂着的就是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这身衣服了。”
　　
　　“你！”她瞪大眼，“黄胤不是给了你五万两的银票吗！？”
　　
　　“你还记得那银票啊！”我指了指受伤的右肩，“当时你在那山洞里撕我的衣服的时候，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愣是把我放在怀里的银票都连着衣服给撕成了碎片，我还没有找你讨要呢！”
　　
　　看着她急变的脸色，我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说：“你的身上不会是身无分文吧。”
　　
　　她僵硬着点点头。
　　
　　“天哪！”我惊道：“你早知道会这样，竟然不事先在身上准备银钱！？”
　　
　　“我看着黄胤带着了五万两，想着怎么都够用了，谁料到会变成这样。”她居然露出了小女人的嗔态，一跺脚道：“早知如此，我便从璇玮那里搜刮一些宝贝走了。”
　　
　　“行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耸耸肩，“你在民间应该比我在宫里更明白事理，没有银两，可是寸步难行啊。”
　　
　　“呵，你道教训起我来了，若不是你傻愣愣地把钱塞在衣服里，我至于不小心给撕了吗？”她双手叉腰道。
　　
　　“不塞在衣服里，难道我塞在裤子里不成……”知道辩不过他，我索性背过身子，又一次思索道，在宫里的那个夙莨一定是幻觉，她可能那么知书达理。
　　
　　突然，看到眼前的那一片树林，我灵光一闪。
　　
　　“有办法了！”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异状

　　“什么办法？”她见我突然说出这话，好奇地问道。
　　
　　我没有立刻答她，而是道：“你说这里是距离京城东面十里地的一处山涧？”
　　
　　她点头。
　　
　　我埋首一笑，现出高深莫测的表情：“夙莨，你可知道近段日子以来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微微皱眉，嗔道：“我又没有在你们京城闲逛过，怎么会知道，你别卖关子了，有话直说？”
　　
　　我转身跳上一边的大青石，抬手远眺，说：“三个月前，民间盛传京城东面离奇地出现一窝强盗土匪，那时因为整个朝廷正忙于战事，因而无暇估计这些国内的小风小浪。这帮土匪便是钻了这个空子，变得越发猖狂，他们在进京的官道边埋伏，若是遇见大队进京的人马，便不予理睬；若是遇见小队乃是独身进京的旅人，便冲上去狠抢一通，只用了短短一个月，就在距京城十里处的群山里建起一座名叫‘鸡笼山寨’的山寨，一时风头盖过天。”
　　
　　见我这么说，夙莨不解地问：“京城附近出现一伙这么嚣张的强盗，当时没人管？”
　　
　　“怎么没人管。”我道：“月前京城知府有一次带领一千兵士前去围剿鸡笼山寨，哪知到了最后竟然只有知府一个人衣衫褴褛地逃了回来，还在街上大呼‘妖怪！妖怪！’，敢情是在那里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给吓傻了。”
　　
　　“切，真是一帮没用的家伙，一千兵士竟然会败给一窝土匪。”夙莨双手叉腰，“璇璞，现在我还没搞懂你说这些和银钱有什么关系，再者说，你整日身居皇宫，这些民间的事情，又是如何得知？”
　　
　　我从青石上跳下，道：“我隔三差五地把黄胤派出去买民间的零嘴，他自会在酒馆茶楼这等鱼龙混杂之地探听些民间趣事，回宫之后说予我听，你要知道，整天呆在皇宫里，若没有这些趣事打发无聊，还不变成一个闷葫芦。至于你说这与银钱有什么关系，真是太简单不过了，一个子，抢！”
　　
　　“什么？”她一连的不可置信，“你堂堂一国皇子，也要学着那帮土匪去抢劫路人？”她一插手，冷笑道：“你要去就自己去吧，我是坚决不会苟同的。”
　　
　　“等等，谁说我要去抢劫路人了。”她定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赶紧辩解道：“我没说要去抢路人，是去抢那鸡笼山寨。”
　　
　　她表情出现一瞬间的停顿，怔怔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地张合，声音竟然轻细如丝：“你要去……抢那土匪窝？”
　　
　　不解她为何会用这等语气，我还是点头。
　　
　　“噗哈哈哈哈……”她突然爆发出的笑声吓得我一惊，夙莨抱着肚子，已经弯下了腰，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笑声从她嘴里飘出来：“你真是……哈哈……抢劫土匪窝……哈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急道：“有什么问题么？”
　　
　　“璇璞，你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璇璞么……”许是笑够了，她费力的直起上身，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珠，“抢劫土匪窝，恐怕三岁小孩听见了都要笑趴下。”
　　
　　看着她那意犹未尽的样子，我无奈地一白眼，“你傻啊，我有说要从正门闯进去正大光明地抢吗？”
　　
　　“哦？”夙莨终于是恢复了正常表情，素手抵着下颚，轻道：“你的意思是，偷偷摸摸潜进去，什么值钱拿什么，然后，拿完就逃？”
　　
　　“正是！”
　　
　　她思考了一会，或许是觉得可行，点点头道：“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不过想想也不足为过，反正他们那些东西都是自平民百姓手中抢来的，我们再顺路杀掉几个山贼，也算是为民除害，只是，你知道这‘鸡笼山寨’位于何处？”
　　
　　我拍胸脯道：“官府围剿过，位置我自是知道，若此地真是距离京城东面十里的话，那鸡笼山寨定在方圆两里的‘雁翎山’内。”
　　
　　这去抄山贼的家，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当真是刺激无比，虽然夙莨答应与我配合，不过还是万事小心为上，毕竟我们手上可当作兵器的东西大多已经于昨晚的激斗中遗失。我拾取了一根一人高的树枝做开路工具，二人登上了最近的一个山头，这下视线变得宽阔，我一下便认出了雁翎山的所在。
　　
　　“就在那里，原来如此之近。”我指向东面不远处的一座山峰，那山并不高，相较于附近的山来说算是相当平缓，但树林丛生，枝叶遮天蔽日，看不清楚其中是否真的隐藏有山寨，看来若要摸清这鸡笼山寨的具体位置，还得亲自过去仔细探查才行。
　　
　　“璇璞，要是那山寨里的土匪们经上次的那般围剿转移阵地了怎么办，我们岂不是扑了个空？”夙莨在我身后说道。
　　
　　“如果真是那样，你猎杀些动物，剥皮下来，拿去山外也可换得银钱，不必担心。”我埋头算了算距离，道：“我们现在过去，争取在天黑之前得手。”
　　
　　“听你的吧。”夙莨点头。
　　
　　我与她都将披散在背后的头发竖起，宽大的衣摆牢牢绑紧，原本宽松的衣裳变成了劲装，也方便移动。
　　
　　夙莨轻身的功夫了得，再加上曾修习过法术，在树林里施展开身法动作极快，便由她带着我向雁翎山接近，我一路上都分外在意四周的动静，越是接近雁翎山，越要小心谨慎，因为像鸡笼山寨这样的土匪山寨都会在驻扎地的外围安排喽罗监视情况，以便及时发现情况，通知主寨里的人。
　　
　　渐渐的，我们已经到了雁翎山半山腰的位置，却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情况，这不禁让我大感意外，难道这山寨的土匪们真的经过那一次的围剿，转移阵地了不成，若情况是那样，我们真得只能依靠打些山兽，以皮毛换钱了。
　　
　　又是一通急赶，我们终于接近了山顶，一路上毫无任何阻碍，隐约间，鸡笼山寨高大的木制围墙已经可以透过重重树木瞧见了，夙莨此时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边上的一棵树，说道：“奇怪，这树上的东西是什么？”
　　
　　我走过去，发现那树的树干上有数块干涸的黑色痕迹，伸出手去摸了摸，那东西立刻碎成粉末装飘至地上，我还尚未弄明白，突然听见夙莨惊骇道：“这是血迹！”
　　
　　“不过是血迹而已，不用那么紧张。”我道：“官兵怎么说也来围剿过，出现血迹，很正常。”
　　
　　“不对。”夙莨皱眉道：“你注意到没有，这四周都没有血迹，偏偏只有这树上有，还是这么一大块……”
　　
　　她的话提醒得我一机灵，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顿时被眼前地一幕刺激得瞳孔一缩。
　　
　　这树茂密的枝桠上，挂着一副已经被风干的尸体，这尸体有大半都已化为骷髅，被风干的碎肉零零散散地依附在骨架上，肌理残缺不全，像是被什么猛兽啃咬过一样，死装甚是凄惨残忍。
　　
　　“这是官兵的兵服……”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我看清了尸体身上残缺的衣服，说道。
　　
　　夙莨没有讲话，而是迅速地退开，走到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抬头一看，面上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我看向她，猜出了些弥瑞，她转头看向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心情立刻沉重起来，跟着四处探查，查看下来的结果让我们不寒而栗，这附近的树上，每棵树都挂着一具尸体，清一色的官兵服饰，林林总总竟有数百上千之数。
　　
　　“太惨了……”回到我们发现第一具尸体的树下，夙莨微皱着眉，低声道：“每个人的死法都一样，那表情……像是被活活疼死的……”
　　
　　我看向不远处的鸡笼山寨，那里现在一片寂静，实在不像是有数百人生活在其中的土匪窝。我道：“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诡异了，待会进去之后，万事皆要小心。”
　　
　　夙莨猛一抬头，不可置信地说：“这么奇怪的地方你还要进去！？”
　　
　　我点头：“既然来了，就没有不如的道理，我们现在的情况，岂能空手而回，你若是害怕就先别进去了，我先去探探情况再说。”
　　
　　她看着我，一跺脚，急道：“你疯了，至于为了几个银钱这样么！”
　　
　　“错了，现在这可不是银钱的问题了。”我淡淡地说：“围剿的数千官兵死了个干净，而且还是这等奇怪的死法，再加上不知遇上了什么可怕事物而变得疯癫的知府，这一些，就发生在距离京城如此之近的雁翎山，若这里真的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蛰伏的话……那京城的百姓岂不是都要遭殃？”
　　
　　“那也不关你的事，赶快跟我离开，这里太奇怪了，我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夙莨的语气是意外的坚决，她跑过来，想要拉我离开，我却执意地避开她的手，转身往山寨的方向走。
　　
　　“疯了，你真是疯了，疯子！”我听见夙莨在我的身后大叫，可是脚步却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或许夙莨不懂得，这些年来我身为皇子的唯一觉悟，就是在父皇的耳濡目染之下，深切地明白“为国为家”的道理，大皇兄能够带兵击败允国的侵略，我为了京城的百姓，即使深入虎穴，又有何不可呢？
　　
　　顷刻间，鸡笼山寨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要因为某个山寨名词而觉得雷啊……
筒子们雁过留痕~~




地穴

　　走得近了，才发现这鸡笼山寨到底是不比一般的土匪贼窝，高大的寨墙拔地而起足有三丈之巨，人站在近前都颇显渺小。寨墙全由实心的巨木枝干围城，手摸上去坚固无匹，我试着推了推，丝毫不见任何晃动的迹象，仅是外围的栅栏就能修成这般工艺，我不禁感叹，这窝土匪还真是不一般。
　　
　　沿着寨墙走了一圈，我终是发现了这鸡笼山寨的寨门，这巨大的寨门为双开，也由厚实的木板拼接而成，两侧有手腕粗的麻绳用于拉动大门打来的机关。此刻这门关得严丝合缝，我将耳朵贴于门上，静心倾听，可是这门内却像是一潭死水，静谧无声。
　　
　　奇怪，我暗自心道，外面的树上挂着上千具尸体，这寨子里也毫无人声，确实诡异。
　　
　　突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悚然一惊，猛回头，反射般地一掌劈下。
　　
　　“哎呀！你看清楚好不好！”那人接下了我一掌，冲我喊道，我这才看清楚了她的相貌，惊道：“你怎么跟来了？”
　　
　　来人正是夙莨，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愤愤地看着我，嗔道：“有个白痴二愣子非要逞强去闯龙潭虎穴，你说我能放着不理，就他那点本事，我要是不多看着点，估计他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明白她是在绕着圈骂我，可是也不好发作，毕竟有夙莨在身边等于增加一大个助力，当下便道：“得了得了，你就少说我几句，反正现在你也跟来了，我觉得这寨子里怪异得紧，可能不怎么太平，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进去的？”
　　
　　她白了我一眼，还是走上前，学着我的样子把耳朵贴在那木门上，渐渐的，她眉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她说：“我还是不赞成进去，现在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不可能。”我定然道：“已经来了，就全无退走的道理，这件事情，我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你……唉，罢了，拗不过你。”她摇摇头，“进去之后，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或者不正常的地方，你再拒绝我也会强行带你离开，现在，拉住我的手。”
　　
　　我立刻握住她的手。
　　
　　她闭上眼睛，嘴唇蠕动着，似乎在念着什么咒文，片刻之后，我只感觉到身体腾空而起，夙莨带着我施展出了轻身的功夫，跳到一旁的树枝上，再借力一跃，我二人顿时越过了那高达三丈的寨墙，轻飘飘地落到了鸡笼山寨的内部。
　　
　　只是，还未站定，我们二人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宽阔的寨前广场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数不清的肢体，说是肢体，只因为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大多数都是四肢散乱，有的更是像整个身体被硬生生地撕开一样，已经变得漆黑的鲜血几乎覆盖住了整个地面，周围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腥臊气息，另人作呕。
　　
　　“这太可怕了……”夙莨在我身边喃喃道，她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查看了下离我们最近的一具尸体，说道：“尸体的风干程度和外面那些兵士差不多，应该是在同一天发生的事，那天到底出现了什么，让这里变成了修罗场……”
　　
　　我抬眼望去，在这铺满鲜血的广场对面，就是一座座用木头建起来的窝棚，中心有一座最大的建筑，由木板和粗竹竿搭建而成，底座由成排绑起来的竹子垫高了，甚是牢固，想必那里就是这整个山寨头目们聚会的地方，整个鸡笼山寨的权力中心。
　　
　　夙莨此时也发现了那建筑，她回过头问我：“要过去查探一番吗？”
　　
　　我点点头，抬脚向前走。
　　
　　经过她身边时，她面色凝重，嘴里依旧是进来之前她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我会强行带你离开。”
　　
　　我默然点头，脚步依旧没有停止。
　　
　　这广场不大，片刻之间，我们就穿过了散布满地的尸体，站在那座主屋前，此时主屋却门户大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看不清在那黑暗中隐藏着什么，我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步上前，却被夙莨拉住了。
　　
　　“小心……这里面太诡异了”她脸色古怪，眼神闪闪烁烁，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相信我，这里面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外面挂着的尸体，这里散落一地的尸块与血液……这些，都阻挡不了你的好奇心吗？”
　　
　　我看着她，露出一抹笑容，“你知道吗夙莨。”我说：“我有的时候真的很痛恨自己的好奇心，因为它会让我失去最基本的理智。”
　　
　　说完，我回过头，坚定地踏入了那片黑暗。
　　
　　周围的光线瞬间消失了，我站着不动，努力地睁大眼睛，只能隐约感受到这整个屋子的大概布局，放在正中的似乎是一张巨大的桌子，我还没有看清，身边突然亮起了一道光。夙莨举着火把来到我身边，道：“门边不是有火把吗，你还真把自己当夜猫啊。”
　　
　　我笑笑：“你真细心，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借着火把的光亮，我们终于大概看清了这屋子的状况，刚才我没有看错，放在中间的正是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上铺着桔黑相见的虎皮，围着桌子的是六张凳子，看来这鸡笼山寨掌权的有六个人，这里便是平日里议事的地方。
　　
　　除了这些，屋子里再无他物。
　　
　　“当真怪异得很……”我道：“夙莨，你可注意到了这火把的光线，被生生压制在了方圆六尺之内？”
　　
　　“刚才我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夙莨道：“这里的一切布局，与我所知道的一个邪门阵法颇为相似，在外面时尚不敢确定，这下进到这里，‘阴霾所统，光不逾六尺’，我便能断定，定时那奇阵无疑！”
　　
　　我好奇地问：“什么奇阵？”
　　
　　可是这时夙莨却埋下了头，露出深深思索状：“奇怪了，既然这里出现了这等阵法，为何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奇怪，当真奇怪，难道布阵之人已经离开？”
　　
　　我被她自言自语地话弄得一头雾水，“夙莨，你能不能说清楚些？”
　　
　　她却直接忽视掉了我的文话，自顾自地开始在屋子的四周查探，我无奈，只好跟在她身后绕着屋子走，心道不知刚才是谁拦着说要离开，这回进来了，反倒自己起了兴趣，女人家的心理就是难以揣测。
　　
　　“东卦，潜龙勿用之相，西卦，飞龙在天之相……”我看着夙莨一边走一边在掐指算了什么，神情凝重，眉间时紧时松，不禁轻声一叹，敢情我现在成了一个多于的晾在一边了。
　　
　　“找到了，就是这里！”夙莨声音突然一高，猛地转过身，把我吓了一跳，还不待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来到房屋正中，推开了那张桌子。
　　
　　桌子一挪开，我立刻瞪大了眼睛，原来这里还暗藏玄机！
　　
　　那桌子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三尺大小，有条阶梯一直蜿蜒下去，看来这鸡笼山寨的地下，还别有洞天。
　　
　　夙莨二话不说，立刻一闪身便往下走，我赶紧快步跟上。这阶梯极长，周围的墙面却不像人工开凿，应该是天然形成的地底洞穴，那帮土匪们许是发现了这里的玄机，于是干脆建了阶梯给利用起来，我猜测，这下面便是那帮土匪藏有珍宝的秘密地室。
　　
　　蜿蜒而下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还不见底，我只觉得呼吸有些吃力起来，毕竟在如此之深的地底深处，空气不如外面爽洁。
　　
　　夙莨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回过头说：“应该快要到了，我能感觉到……已经接近中心了……”
　　
　　我没好气地道：“你就不能说些我能听懂地话么，从刚开始就尽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她瞪我一眼，“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吵着要进来，现在你只管跟着便成，到了下面，等我弄清楚些事情，自会解释给你听。”
　　
　　说完，她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走，竟是不再理会我。
　　
　　我撇撇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跟着往下走。
　　
　　夙莨这回倒是真没说错，过了没多久，通道就见底了，连接通道的是一个空旷无匹的巨大地穴，周围布满了圆锥状的钟乳石。地穴里面相当湿润，大概是有一条地下河流经附近，我们耳畔回响着流水潺潺的声音。夙莨举着火把向前挥了挥，不远处波光粼粼，应该就是那条地下河。
　　
　　“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如此之大的地洞。”我轻声说着，声音虽小，可是远处依旧传来回音，将我的声音放大许多倍。
　　
　　“奇怪……真是奇怪……怎么这里还没有……？”夙莨站在原地不动，又在那里埋着头自言自语，我懒得搭理她，沿着洞壁向里走，这地穴成一个倒扣着的碗状，倒是很符合“天圆地方”的逻辑，我摸索着向前走，哪知还没走几步，就感觉到脚下像是踢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我蹲下身，将那像石块的东西捡起来细看，顿时大喜，那是一锭十两的银钱！
　　
　　“夙莨！这里有银钱，看来是那些山贼藏东西的地方！”我回头喊道。
　　
　　“是吗？”夙莨走过来，见着我手里的银子，面上也是一喜，道：“既然有银子，我们拿取一些，还是离开好了，兴许是我多虑，这里其实没有那种东西。”
　　
　　我懒得去深究她所说的“那种东西”是哪种东西，继续向前探去，果然发现了靠墙摆放的成堆的金锭银锭，当下开始拿取，夙莨见状，也走过来，取了一些金锭放入袖中。
　　
　　我拿了数十两的金子，用一个小锦袋系在腰间，突然看见在这堆财宝边上还放着一口红木制的箱子，箱子做工粗糙，不像是存放财宝的器具，我一时纳闷，成堆的金子边摆着口箱子，难道箱子里还有更为值钱的不成？
　　
　　见着夙莨也正在取着金子，我便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探手而上，准备揭开箱盖。
　　
　　“不可！”身后突然传来了夙莨的大叫，但是却晚了。
　　
　　我的手已经推上了箱盖，顿时一股腥气扑面而来，我埋头一看，立刻大惊失色，那是满满一箱子的血水，水中泡着一颗死人的头颅！
　　
　　我捂上嘴，怔怔退了好几步，夙莨冲上来扶住我，大惊道：“遭了，我早该发现这些，此地凶险，我们快走！”
　　
　　我点头，和她踉跄着朝来时的方向跑去，然而此时整个地穴却突然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巨物正在移动，夙莨脸色一白，惊道：“好浓烈的妖气！”
　　
　　我感觉到了身后不寻常的动静，情不自禁回头望去，竟然发现原本应该是地下河的地方，升起了一对碧油油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筒子们雁过留痕～～




奇阵

　　“那是什么？！”我失声叫道。
　　
　　“什么也别管，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不要管！”夙莨语气虽然急切，但不紊乱，只是一味地拉着我向前跑，此时此刻，她到底是比我冷静。
　　
　　我们进来时的阶梯已经近在眼前，只消一步便可跨入，可是有些事就是那么突然，随着整个地穴又一次剧烈的晃动，地穴顶端“噌噌”掉下两块巨大的钟乳石，不偏不倚地将阶梯的入口堵了个严丝合缝。
　　
　　“我来。”见情况如此，夙莨将我推到一边，双手再度结了印诀，挥出一道青光劈向那钟乳石。
　　
　　只是那青光悄无声息地就被钟乳石吞没，我定睛一看，夙莨那一击只在上面留下了一个一寸左右的小口子。
　　
　　“该死，不行了！”夙莨一跺脚，许是她也对那挡路的石头无能为力，此时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我再度回头，不禁大骇，刚才地下河方向浮起的那对眼睛，正出现在我们背后，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
　　
　　我只觉得一阵腥风扑面，那东西似乎张开了嘴，顿时一股蓝色的火焰从天而降，直直地向我们扑来，我猛地向边上一扑，险险地避开了这火焰，反观夙莨，她正操控着那青色光芒在她身前结成盾牌样的形状，也堪堪抵御住了。
　　
　　那火焰也端是歹毒，有一两朵火花落在地上，顷刻之间地上的石块就变得一片焦黑，继而化为齑粉，火焰还不停息，又贴在地面上燃烧了许久，才逐渐散去。
　　
　　借着这火光，我终于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盘踞在我们面前的，竟然是一条粗逾一丈的黑色巨蛇！
　　
　　巨蛇硕大的脑袋昂头抵着地穴的顶部，碧眼闪烁，粗大猩红的蛇信子不断吞吐着，它的尾部隐藏在地穴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不出到底有多长。
　　
　　我早已被这罕见的巨物骇得浑身冰凉，夙莨因为刚才巨蛇的那一击，被阻隔在了地穴的另一边，我二人无法会合，不过就算会合到了一起又能怎样，恐怕这庞然大物只消一甩尾巴，我们就都会被拍成肉酱。
　　
　　巨蛇喷出那道蓝莹莹的火焰之后，好像并不急着发动下一击，而是悠闲地游移着身子，粗大的蛇身扭成曲盘起来，降低脑袋，竟然盯着我看。
　　
　　蛇信吞吐带起的腥臊气息不断冲击着我的面门，可我却一点也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地看着那蛇的脑袋越靠越近，张开嘴，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
　　
　　“住手！妖孽，你若再敢靠近他，我就破了你的阵，大不了和你一起灰飞烟灭！”夙莨的声音突然自另一边响起，在山洞里荡起一连串的回音，也是奇怪，那蛇听见夙莨的话后，竟然顿时停下动作，慢慢收起血盆大口，转过脑袋盯着夙莨。
　　
　　我也好奇的侧过头，发现夙莨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地下河的地方，手上青芒吞吐，直指地下河的河心，我这才看清楚，原来这地下河甚为宽阔，河心处有一个石头平台，平台四周吊着四具干尸，而夙莨青芒所指的，正是那四具干尸的其中一具。
　　
　　舌头盯着夙莨看了好一会，突然硕大的蛇口开合起来，竟然口吐人言：“小姑娘，你在威胁我？”
　　
　　“是又如何，现在你只有两种选择，放我们离开，或者，一起死！”夙莨说着，青芒又往前延伸了一分。我困惑地看着那些干尸，不知夙莨所谓何意，难道那尸体藏着什么玄机，能威胁到这巨蛇？
　　
　　“哈哈哈……”巨大的蛇头仰天爆发出一串长笑，笑声浑厚，震得整个地穴不住抖动，过了半晌，它才停下笑，身体周围竟然腾起一阵闪着玄光的黑雾，片刻之后，黑雾散去，粗长的蛇身竟然不见了踪影，而出现在那里的，变成了一名穿着黑衣的伟岸男子。
　　
　　这男子身材甚是高大，面容英俊却带着一丝邪魅与冷冽，他冷冷地盯着夙莨，开口道：“你以为凭你这三脚猫的法术能胁迫得了本座，你是什么东西！”说完，他一挥手，黑光闪过，夙莨身边的一块巨石竟然瞬间化为粉末！
　　
　　可是夙莨只不过微微瞟了一眼，面色浑然不动地道：“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不怕你的千年道行毁于一旦的话！”
　　
　　“哦？”那男子眯起眼，“你倒是说说看，你如何毁我的道行？”
　　
　　“你躲在这里，不就是为了避劫吗，看来，你已经快要由地精飞升为天精了吧。”
　　
　　夙莨这话一出来，我看见那男子眼神明显一凛。
　　
　　她接着道：“放才在外面我便心存疑惑，这‘外挂千尸，内蕴血光’的布局像极了邪阵‘七杀寂灭’，而‘七杀寂灭’这一大邪阵作用便是集结数千冤魂帮助设阵之精灵抵御天劫。只是若真是这等邪阵，为何我在外面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妖气，着实让我困惑了许久，甚至差点被你给骗了过去。不过……”她一阵轻笑：“就在刚才，璇璞打开那注满血水的箱子时，我才突然发觉，原来这是一个阵中阵。”
　　
　　我虽听不懂夙莨的话，不过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蛇妖躲在这里，并且在外面弄那么奇怪的布局，应该是要躲着什么东西，说不定刚才我打开的箱子，就是惊动这蛇妖的主要原因。
　　
　　“七杀寂灭只有精灵能够操控，虽能助你抵御天劫，却也能放大你的妖气，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你在这地穴里又摆出了‘四颅隐匿’之阵，以血水浸泡人头，摆在东，南，西，北四角，用来封闭住你的妖气，我不得不承认，你很聪明，若不是璇璞无意间破了这‘四颅隐匿’，我还当真以为这设阵之人已经离开。”
　　
　　她转过头，看着那吊在石台四周的干尸，“现在，我只要毁掉这作为阵眼的任何一具尸体，七杀寂灭阵立破，而你的天劫也会从天而降，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呢？”
　　
　　那巨蛇幻化成的男子又是一阵笑，说道：“不错，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小姑娘，我不得不承认你有些本事，那么现在，你想和我谈些什么条件呢？”他竟然盘腿坐下，左手叉腰，右手撑住下颚，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夙莨。
　　
　　夙莨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地点点头，离开那男子身边，小跑上前，与夙莨站在一起。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夙莨说：“你放我们离开，并以祈灵山妖尊的名义起誓，永不以任何方式追杀我们，同样，我们也不会把在这里看到的一切说出去，免得其他精灵来找你的麻烦，可好？”
　　
　　“祈灵山妖尊……哈哈哈！”夙莨的话却让他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表情，长笑过后，他猛的瞪大眼，那双狭长的眼眸竟然奇异地变为血红色，“他妖尊算是什么东西！以他的名义起誓，哈哈哈，不要笑死人了，我今天告诉你们，妖尊屁都不算！”
　　
　　他浑身上下突然泛起玄色光芒，身体漂浮起来，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玄色衣摆无风自动，“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开口道：“今日你们必定要成为我这七杀寂灭阵的一步分！”
　　
　　说完，他双手平至与胸口，竟然凭空幻化出数十把飞剑。
　　
　　“遭了，他真的动手了，这蛇妖修炼了上千年，已经达到了地精的巅峰，我们定然不是对手！”夙莨急道，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她话里的意思，已经拉着我飞快地向一边跑去，“现在只能先避其锋锐，然后找机会逃了，不然定然毁葬身于此！”
　　
　　“去！”男子一声大喝，飞剑迅速在地穴里乱窜起来，混乱中我捡起散落在一边的一跟长条钟乳石，堪堪挑飞了一把已经近身的飞剑，随着夙莨跑到了地穴的一个角落里。
　　
　　我二人的身体挤在一起，夙莨的身体相当柔软，但是在这番紧张时刻我早已没有了感受这些的兴致，只能紧紧抓着手中的石棒低档着到处乱钻的的飞剑。
　　
　　夙莨在我身边又使出了方才低档火焰的印诀，只是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光幕却稀薄得几乎看不见，望着夙莨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样子，我心中一紧，若是她那枚玉佩还能使用地话，现在也不会这般吃力。
　　
　　“铮！”一把飞剑击到光幕上，虽然被弹开了，可是居然硬生生地将光幕向我们的身体推进了一大段，上面还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铮！”又是一把飞剑击来，这一回光幕没能再坚持住，随着飞剑的弹飞，光幕也应声而碎。“噗！”夙莨在我身边已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萎靡地靠着墙壁不断喘气。
　　
　　此时那些飞剑依旧在乱窜着，男子也已经发现了我们，他从半空中落下，飞剑顿时飘回到他身边，环绕他漂浮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带着邪魅的笑容，看着他的表情，与身边已经接近昏迷边缘的夙莨，我突然无比后悔，若是我不一意孤行要进到这里来，不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么？也不会惹到眼前这个大煞星。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妖尊

　　“该死，早知道刚才我就破了那阵眼，同归于尽也好过被这蛇妖吞进肚子里……”夙莨有气无力地说着，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可是却好像是不上力气，我赶紧伸出手去搀扶着，她才能勉强立好身子。
　　
　　看着那男子渐渐逼近，我背心也是一阵冷汗，没想到昨日历尽波折才逃出升天，现在又落入了这等绝境，当真是天要亡我了。
　　
　　“你们现在，可还有什么遗言？”蛇妖在距离我们不足三丈的地方站定，玩味地看着我们慌张地样子。
　　
　　我高昂着脑袋，死便死了，怎么也要有一种意气风发的姿态，不能失了面皮，夙莨仿佛也体会到了我的想法，同样昂着头，我二人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蛇妖。
　　
　　“哼，下辈子投胎长点记性，不该惹的，就不要去惹！”蛇妖一挥手，两把飞剑顿时急窜过来，我试着抬起手中的石棒挡下一把，石棒立刻崩断，还把我的虎口震得出了血。另一把却依旧直冲而来。
　　
　　“趴下！”我压着夙莨一俯身，堪堪躲了过去，可肩膀依旧被那剑划开一个血口，鲜血立刻汩汩流出，将我白色的衣服染红一片。
　　
　　“居然躲过去了，罢，看这一次你们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蛇妖话音一落，他身边所有的剑都掉转了方向，直指着我们，这一下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定会被穿成筛子。
　　
　　正当我们濒临绝望的时候，原本被石头堵住的洞穴入口处突然传出一声巨响，夙莨吸吸鼻子，表情一变，在我耳边小声说：“又有妖气，看来这蛇妖有不速之客出现了。”
　　
　　蛇妖也被这一响声惊得猛回头，只见那封住入口的石块被一股沛然大力瞬间击飞，腾起无数烟尘，片刻之后，烟尘散去，出现在那里的，竟然是一个身着大红色紧身裙袍的妖艳女子。
　　
　　“这蛇妖看来有麻烦了。”夙莨低声道：“那女人身上妖气明显浓烈些，而且来意不善，若是争斗起来，这蛇妖定然不是对手。”
　　
　　我疑惑道：“你怎么知道那女的不善了？”
　　
　　夙莨一拍我脑袋，“你这不废话吗，看都看得出来啊。”
　　
　　长这么大，我是第一次被人拍脑袋，感觉怪异的同时，还是听话地仔细观摩那女妖的动静。她只是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着蛇妖，而蛇妖也看着他，面无表情，只是眸子里带着谨慎。
　　
　　“估计是冤家找上门，看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璇璞你听着，等会他们俩要是打起来，我们便可趁乱退走。”夙莨说道。
　　
　　我点头，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两只妖，那女妖在地穴口处站了好些功夫，才迈着小步子渡进洞来，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说怎么这些日子完全找不到你的任何气息，哪怕是施展搜神术都感觉不到你的妖气，还以为你已经成功飞升天精了，真让我郁闷了好些日子呢……呵呵，没想到你居然躲在这里。”
　　
　　“哼！”那蛇妖只是冷哼了一声。
　　
　　女妖见蛇妖不搭理她，带着笑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看见了我们，笑道：“看来是那边的那两个小朋友破了你的阵吧，我倒真要感谢他们了。”
　　
　　“椿树精，你动作很快啊，这么短短的片刻之内就从祈灵山赶到这里，想必不轻松吧。”蛇妖冷笑道。
　　
　　“那是自然，一感觉到你的妖气，我哪敢还有半点耽搁，要不是修为尚浅，恨不得使出缩地成寸来呢。”被换作椿树精的女妖带着一脸的媚笑，似乎是在与那蛇妖拉着家常。
　　
　　蛇妖也一改刚才冰山的脸色，嘴角拉起一抹弧度：“能让妖尊您不顾路途遥远，亲自追到这了，黑崎当真荣幸了。”
　　
　　听见他们的话，夙莨在我身边突然一声低呼：“妖尊？那个女人难道是祈灵山妖尊？！”
　　
　　我疑惑道：“什么妖尊？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夙莨点点头，说道：“关于祈灵山中有精怪活动的传闻，你就算在皇宫中，也该有所耳闻吧。”
　　
　　我道：“听闻过，只是今日之前，尚不知这世上真有什么精怪存在。”
　　
　　夙莨继续说：“这世间有那么多人修习异术，有事物修炼成精怪不足为奇，你可能不知，其实那传言不假，在神州大地，有一块生存有各种精灵的地界，那地方便是祈灵山。只是初时祈灵山的精灵们为了争抢地盘与增进功力，经常打斗，弱肉强食，失败者的元丹往往成了胜利者的补药，还有些为恶的精灵甚至会进入人间，以人之精血增长功力，弄得民慌四起。后来么，据说是出现了一个法力高强的精灵，他看不惯整个祈灵山里混乱的场面，于是便依其强大的力量，挫败了所有的其他精灵，自封为王，建立妖精国都，并设下了禁锢精灵，使得人，妖二界可和平相处的《幽天律》。那个精灵，就是祈灵山的第一代妖尊，也是千万年来，第一个成功由地精飞升为天精的精灵。”
　　
　　我惊道：“你说那个女人是妖尊，那她岂不是整个祈灵山所有妖精的皇帝了？”
　　
　　“照目前来说应该是这样没错。”夙莨表情严肃，“祈灵山妖尊必为实力最为强大的精灵所得，且身为妖尊，不光要具备高超实力，还需严于律己，不可心存贪，嗔，痴，欲等异念，不然将难以服众，届时群妖必会大乱，不光妖族自身危难，也会危及人间黎民百姓。”
　　
　　我看着那女人的言行，如果她真是妖尊，实在是不敢相信若是妖族由她领导，难道不会是一片混乱的场面？
　　
　　此时那椿树精却笑盈盈地开口：“黑崎大人不用妄自菲薄，奴家现在还不敢自称妖尊呢，等从你这上代妖尊手上得了第一代妖尊传下的《天剑神诀》，再吞了你的元丹，到那时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冠上妖尊名号，不是吗？”
　　
　　“漓樱，你不要想得太美！”那名叫黑崎的蛇妖大喝道：“就算你今日杀了我，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天剑神诀》，我就算毁了它，也定不会交予你手中！”
　　
　　可是听见这话，漓樱却笑得更加灿烂了：“行啊，你大可不必交予我，我也可以不坐这妖尊的位子，不过群妖无首，到那时，局势一片混乱，大群妖怪闯入人间会干出什么事情来，我可就不知道了哦。”
　　
　　我与夙莨皆是一惊，从他们的对话以及夙莨刚才的解释中，我大概也明白了些意思，看来那两只妖怪之间发生了些什么事，关系到妖尊易位，莫非是那叫做漓樱的椿树精谋权篡位？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那蛇妖泛起了一阵同情心，看来他的遭遇跟我差不多，同是因为这些破烂事而不得已背井离乡，若他不是妖怪，我们还真是同时天涯沦落人了。
　　
　　“你叹什么气。”夙莨在边上一拍我，“看样子他们就要打起来，到那个时候我们就认准时机逃出去，精神千万要集中！”
　　
　　我默默地点头。
　　
　　山洞内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我隐约能够感受到蛇妖周围的气息开始剧烈震动起来，他怒喝道：“你这么做，扰乱人间，不怕降下天谴吗！”
　　
　　“呵呵呵呵，我怕什么，这老天要真是有眼，就不该让我生而为妖，我会站在这里，就说明老天是瞎了眼！”漓樱暗红色的长发飞舞起来，鲜艳的长裙裹着她窈窕的身段缓缓从地面上浮起，“黑崎！”她喝道：“今日我定要你葬身此地，这下代妖尊的位置，我是坐定了！”
　　
　　“哼，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黑崎也是一声怒喝，脚成弓步分开，双手间黑芒闪过，现出一把粗长的玄色方天画戟。
　　
　　漓樱将头昂起，脸上渐渐浮现出的红色纹路，她纤长的手指展开，黑色的指甲竟然猛然增至近三尺长。
　　
　　黑崎动了，他动作并不花哨，而是直接腾空而起，携着方天画戟带着一股沛然巨力直朝漓樱而去，反观漓樱，面对黑崎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她也只是轻飘飘地将双手前伸交叉，似乎只准备用她那变长的指甲来低档。
　　
　　半空之中，黑崎画戟的戟尖触碰上了漓樱的指甲，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叮！”，从二人接触的地方荡漾出一圈明显的光波，然后，漓樱纹丝不动，而刚才还其势汹汹的黑崎竟然倒飞了回去，身体砸在地上腾起一连串的烟尘。
　　
　　一下分出胜负，这差距也太明显了！
　　
　　“哈哈哈哈哈！”漓樱在半空中发出一连串的长笑：“黑崎，以你现在不足往日十分之一的功力，还妄想来对付我？平日里我是怕了你，可是现在，我只要动动指头就能让你神形俱灭！”
　　
　　我眼前弥漫着漫天的烟尘，看不清那黑崎落地之后的情况如何，突然，夙莨在边上一拉我，急道：“就是现在！”
　　
　　我立时反应了过来，跟着她迅速起身，朝那洞口跑去。
　　
　　虽然有着烟尘障目，但是还可大概分辨洞口的方位，我任由夙莨拉着一阵急奔，可是还未接近洞口，夙莨又突然停下了。
　　
　　我踉跄着止住脚步，正想责问夙莨为何突然停下，可是一抬头，就看见了那椿树精漓樱那笑意盈然的面容。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玉手留言~




裂丹

　　“你们要跑到哪里去？”漓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洞穴口，变回正常的手指玩味地轻挠着下巴，带着笑看向我们。
　　
　　夙莨表情僵硬地退了一步，与我站平，我看见她手不动声色地向后指，意思是叫我退回去。
　　
　　“你身为妖尊，为何要与我们两个凡人区区计较呢？”夙莨试探地问着。
　　
　　漓樱飘到我们面前，说道：“为什么不计较，小姑娘，你身上灵气蛮足的嘛，吃了你，估计又是一顿大补。”
　　
　　我与夙莨缓慢随着漓樱的逼近而向后退着，那漓樱似乎也不急着上来，反而像很有趣似地在逗弄我们，可是我们却没有别的办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无比被动。
　　
　　终于，我们又退回了刚才的地方。
　　
　　“呵呵，你们两个人身上似乎都很有灵气啊。”漓樱笑得更加妖艳，“我该从谁开始吃起呢？”
　　
　　“你想都不要想。”夙莨双手又开始结印，可惜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能施展出什么法术，印诀还没到一半就散开了，我焦急地试着能不能把体内那力量用出来，或许还能得到一线生机，只是依旧全无动静。
　　
　　漓樱伸出手，那黑色的指甲又冒了出来，缓慢增长着，渐渐碰到了我们俩的鼻尖。
　　
　　就在这时，只听见一声破空之声传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腰间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紧接着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甩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掉在地上，这一下可摔得我七晕八素，将我脸色疼得一阵惨白，不过到底是脱离出了那椿树精的魔掌。
　　
　　我再看夙莨，她境况比我好很多，虽然同是被扯了过来，不过她只是在半空中翻了个身子，轻灵地落在地上，不像我这般不堪。
　　
　　缠在我和夙莨腰间的是一根黑色的细铁链，我顺着铁链的源头看过去，那蛇妖黑崎不知何时已经爬起身，正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这铁链就是由他手中射出来的。
　　
　　我虽然诧异于黑崎为何要这样救我们，却也暗自庆幸，无论如何，至少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漓樱对于我们被突然拉走颇有些不以为意，也许在她看来，我们都是网里的大鱼，再怎么蹦跶也逃不走，她悠闲地转过身子，语气轻蔑地道：“黑崎，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要救人？”
　　
　　黑崎低沉着声音道：“这两人是我的猎物，容不得你来指手画脚。”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立刻一肚子火，我们两个好端端的大活人，现在却成了两只妖怪嘴里争抢的猎物，一时真让人难以接受。
　　
　　夙莨走过来扶我，那黑崎也朝我们示意，让我们走过去。我与夙莨对视一眼，椿树精明显不是善类，这蛇妖看似凶悍冷酷，可实际上也不如我们想象的那般造恶，权衡一二后，我们还是抬步走到了那蛇妖黑崎的身后。
　　
　　“你们两个就在这里乖乖呆着，不然我可不能保证能护你们周全。”黑崎低声说道，将我们拦在身后。
　　
　　我虽奇怪他为何会护着我们，可还是安分地点点头。
　　
　　黑崎撑着方天画戟站起身，擦掉嘴角溢出的血迹，再度摆开架势。
　　
　　漓樱却只是定定地站着，见着黑崎这架势，她笑着说：“怎么，你还要和我打？现在的你，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废话少说！”黑崎一挥画戟，又是直冲上去，戟尖迸出了一丈多长的黑芒，所过之处，空气竟然奇异地变得扭曲了。
　　
　　“奇怪，你怎么……”漓樱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许是黑崎这招式的威力让她有些无措，她不再是轻飘飘地应对，而是试探性地用指甲迎上去。
　　
　　“铮！”
　　
　　这一次的接触，结果对比刚才完全颠倒了过来，漓樱惊呼一声，带着一阵红芒飞退，我眯起眼，看见她那黑色的指甲已经被黑崎的戟芒齐刷刷地斩下一排！
　　
　　黑崎去势不减，那黑芒势不可挡地追着漓樱，如跗骨之蛆。漓樱双袖轮舞，涛起一阵红色的波浪，层层削弱着黑芒的力量，他们二人的身影绕着山洞上下纷飞，各种光线窜射，使整个山洞变得光怪陆离，若不是伴随着争斗发出的轰然巨响，倒也好看得紧。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打斗的两只妖，一时间还忘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突然听见夙莨在我耳边说：“你有没有注意到，那蛇妖的气息已经越来越紊乱了？”
　　
　　我奇道：“没有啊，我可没有本事感受到这些。”
　　
　　夙莨一拍我，“公孙锦教给你那么深奥的剑法，就没教给你吐息查探的基本功，罢了，你试着将你平日里运用在弹泷琴上的力量集中到双耳，再仔细听听。”
　　
　　我当下便照着做了，丹田里有一股清凉的气流上升到双耳的位置，顿时，周围那些因打斗而发出的嘈杂声不见了，望着在半空中回旋的一黑一红两妖，我听见的却是节奏不一的喘息与脏腑跳动声。
　　
　　再一细听，果不其然，漓樱虽然一直在被动地躲避，但吐息规律至极，动作张驰有度；反观黑崎，不光吐息紊乱，而且每使出一招，动作极大，似乎是已经操控不好那些力度，浪费了许多力气。
　　
　　眼前的这场争斗，看似黑崎死死地压制住了漓樱，但不多时，当漓樱找准机会之后，那反击将会是排山倒海般地剧烈！
　　
　　我震惊地看向夙莨，她对着我，沉默着点点头。
　　
　　或许是要印证我俩的猜测般，不多时，只听见“砰砰砰”三声巨响，我们再抬头一看，漓樱找准机会虚晃了一招，黑崎的戟芒刺入她宽大的袖中，她指甲再度暴长，趁着黑崎还没有回枪的空荡，生生地刺进了他的胸口里！
　　
　　“吼！”黑崎顿时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画戟猛地一震一挑，将漓樱的袖子震得粉碎，又在她的肩膀上留下一大道血口之后，二人才翻滚着从半空中落至地下。
　　
　　漓樱旋转着落地，向后急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而那黑崎，却是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在石头地面上擦出了差不多三丈长的沟壑，才缓缓地停在了我与夙莨面前，从他胸口奔涌而出的血液染红了一大块的地面。
　　
　　“你怎么……”看着躺在地上不断呕着血的黑崎，漓樱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怎么还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难道你……不，不可能……”
　　
　　“嘿嘿……就和你猜的一样……”黑崎虽然看着痛苦不堪，却还是露出笑容，“我裂开了元丹……嘿嘿，我说过……我就是死……你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丝一毫的力量……”
　　
　　“什么，他自己裂开了元丹！”夙莨不可置信地失声，喃喃道：“自裂元丹，轻者修行尽毁，打回原形，重者碎心断魂，永不超生……”
　　
　　我大概领会到意思了，元丹对于一个精灵来说是所有修行地根本，没了元丹，那么，万事皆休。
　　
　　“唉，你这又是何苦，千年道行得来不易啊……”嘴上说着惋惜的话，可漓樱脸上的媚笑却无一丝一毫地变化，“罢了，虽然得不到你的元丹确实让人挺失望的，但还有《天剑神诀》，我这趟也不算白来。”
　　
　　她缓慢地向我们逼近，“黑崎，将《天剑神诀》交出来，我说不定还可以考虑给你留一个全尸呢……”
　　
　　面对她的靠近，我与夙莨再度紧张起来，就在这时，躺在我们身前的黑崎突然开口道：“小姑娘，你过来。”
　　
　　夙莨一惊，低头开着黑崎，疑惑地走过去蹲下身子。
　　
　　“看来我今天是要栽在这里了，没想到这女妖的修为精进这么多，我自裂了元丹都不是对手，现在只有请你，我想让你帮我铲除这个祈灵山的祸害！”
　　
　　“我！？”我与夙莨皆是一惊，我是愣神，而夙莨直接不可置信地说：“我的那些法术你已经见识过了，你以为我能够对付得了她？”
　　
　　“咳咳……你放心。”黑崎道：“刚才我虽然没有将她打倒，可是自裂元丹威力非同小可，我最后一击已经将自身的内劲送入她体内，她现在至多能够使出平日里三成的实力，再说，你不还有那小子帮忙吗？”说完，他看向我。
　　
　　“我？”我道：“我除了会些浅显的剑法，可不会那些降妖伏魔的法术啊。”
　　
　　“小子，你要装也别在我面前装！”他嗔道：“你以为我没发现？你体内的那力量连我都看不透，若是使出来，别说一个椿树精，十个椿树精都不是对手！”
　　
　　力量，又是力量，开什么玩笑，我表面不说出来，心里却暗骂开了，要是那力量我能随便用那刚才还会被你欺负得跑来跑去的？看来这蛇就算修炼成了妖精，脑子还是一样的笨。
　　
　　就在我们说话的同时，漓樱已经走得很近了，看来黑崎说得不错，他虽然没有击败她，还是在最后一击的时候以两败俱伤的打法将其重创，此时她虽然表情依旧，可是肢体上轻微的颤动是骗不了人的。
　　
　　“小姑娘，快去，不然，我们一个都活不了！”黑崎又是一阵催促。
　　
　　夙莨迟疑着站了起来，双手抓住胸口，看来颇为踟蹰。
　　
　　“呵呵，怎么，你这丫头要出头？”漓樱妩媚地一拢她暗红色的头发，笑道：“没见过食物会为自己的食客出头的，真希奇，而且……你有这个能耐吗？”
　　
　　她那嚣张的表情实在张狂，我没来由地一阵怒火中烧，这妖精也欺人太甚了！
　　
　　“璇璞，你过来一下。”夙莨却突然叫我。
　　
　　我疑惑地走过去，看见她将她那块奇异的玉佩从胸口里掏出来，按在我的肩膀上，嘴里说着：“这是最后的手段了。”
　　
　　她动作也甚是奇怪，不明原因的我只能任由她这么按着，我肩膀上本有一条刚才被飞剑划出的伤口，现在还在出着血，玉佩按在上面，颜色竟然奇异地发生了改变，像把我的血液都吸进去一般，开始由青绿变得暗红。
　　
　　少顷，整块玉石都变成了淋漓的血红色，夙莨抽回手，拇指，食指相合，其余手指相扣，印诀结成的瞬间，那玉石竟然从她手掌中漂浮起来，悬停在她的食指上方。
　　
　　“好强大的灵力！”黑崎兴许感觉到了什么，当下感叹道。
　　
　　我惊讶地看着夙莨周身又泛起了青色光芒，当中还带有一丝丝的鲜红。她睁开眼睛，凌厉地眼神摇摇与漓樱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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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敌

　　漓樱的双眸变得凝重，周身上下也腾起一片粉红色的雾气，看来她可能也感受到了夙莨带给她的威胁，只是，接下来，夙莨并没有像我预想的一样冲上去，而是转过身子，居然面朝我的方向。
　　
　　我正愣神的功夫，她突然大喝道：“耀！”
　　
　　之前环绕在她身边的光芒猛地一滞，然后铺天盖地般地朝我涌来，只顷刻之间就将我包裹住，那些光芒像有生命一般涌动着，层层叠叠地朝我身体里猛钻。
　　
　　“夙莨你干什么！”我惊道，这突然发生的一切不光是我，一旁的黑崎与漓樱皆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片刻之后，那些光芒终于尽数没入我的体内，我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充斥四肢百骸，举手投足间竟然光华流转。
　　
　　夙莨使出这招之后就萎靡地坐倒在地上，冲我喊道：“璇璞，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交给我？”我哭笑不得的望着她，而她却干脆自顾自地打起坐来，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自己已经被一道锐利的目光锁定，回过头，果不其然，漓樱对着得的目标已经转向了我。
　　
　　“看来出头的人变成你了……”漓樱的声音缥缈着传来，“若是刚才那小姑娘我还有些忌惮，毕竟那么大的灵力，要对付兴许还很吃力……不过既然换成了你，呵呵，不管那小姑娘在你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今日，你们必死无疑！”
　　
　　漓樱嚣张的表情看得我一阵恶寒，万万想不到夙莨最后竟然会把这个大麻烦丢给我，我现在手头连个兵器都没有，难道要我赤手空拳来对付这个女妖精？
　　
　　不过，漓樱可没有给我思考与懊恼的时间，她一挥衣袖，已经冲了上来。
　　
　　“那我就先把你解决掉，这样才省心！”漓樱速度极快，夹带着一阵红芒已经冲到了我面前，我悚然一惊，忙不迭地后退，竟然也是速度飞快，刹那之间就退到了三丈之外，恰好让她扑了个空。
　　
　　看来多半是夙莨打进我身体里的那阵光芒在作祟，也罢，只有硬着头皮拼一拼了，想我十多年来在皇宫中养尊处优，没想到这一出了皇宫就打杀不断，传言江湖凶险果然是不假。
　　
　　漓樱见她一击落空，大概想不到我会有这般快速的速度，表情愣了那么一刹那，不过很快便又追将上来，我灵巧地躲避着她，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倒也听我指挥，随着我的移动而不断协调着。
　　
　　刚开始的生涩过去之后，我大概摸清楚了这力量的操控方法，而此时漓樱也再久追我不下之后，有些恼羞成怒，指甲瞬间暴涨，竟然在隔我一丈之外就摇摇地朝我的面门抓来。
　　
　　那黑色的指甲坚硬无比我是早有领教，自然不敢放松警惕，当下并指成剑，操控着体内那力量聚于指尖，只见光芒闪动，在我的剑指上竟然凝结出了一尺来长的剑芒。
　　
　　我大喜，立刻操着这剑芒迎了上去，与漓樱黑色的指甲对在一起。
　　
　　漓樱打斗似乎没有什么招数，单纯是以速度与力量来制敌，这一对上，我才发现她力气奇大，丝毫不见颓势地将我的剑芒硬生生地压了回来，我不敌，只有再次飞退。
　　
　　“天哪！这妖精哪来那么大怪力！”失声喊出这句话，我立刻被自己窘到了，都说是妖精了，自然不能以“人”来形容之，我有些轻敌，自然讨不了好。
　　
　　“哈哈哈哈，小子，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那！”大笑着又追上来，她双手交叉，两只手各伸出三尺长的指甲，掌心里光芒跳动，竟是像要使出什么邪术。
　　
　　“湮花磷火！”她大喝一声，双手向前猛然一划，顿时她掌心处凝结出的光芒化为漫天细碎的火焰朝我击来。
　　
　　那火焰青绿交替，在半空中散开之后，竟然以一种合围之势想将我包裹住，我正思考如何应对，突然听见不远处的黑崎发出一声大喝：“小子小心，那是椿树精的元丹磷火，万不可让其近身，不然神仙难救！”
　　
　　我一骇，神仙难救？那不就死透了？见着越来越靠近我的火光，我只能奋力将手中的剑芒增长为一丈来长，按照师父教授的《无极剑诀》，再度使出了那招护身的剑轮舞。
　　
　　只见那剑芒随着我的舞动结成一道细密的网，将我四面八方牢牢包裹住，这用剑芒使出的招数不比铁剑，竟然光滑攒动，恍惚间我像是被一个七彩的光茧所包裹，那些跳动的细小火焰刚一接触到光茧的外围，就被剑芒化去，完全没了作用。
　　
　　一招成功，我心情立刻大喜，道：“死妖精，你还有什么招数统统使出来吧！”说完，我撤了剑网，挟着剑芒主动朝漓樱击去。
　　
　　“呸！老娘的绝招多着呢！”
　　
　　一击未果，漓樱多少有些恼羞成怒，又要使出下一招，我脚步加快，足尖一用力，飘身而起，剑芒直指她的眉心。
　　
　　“乱舞春秋！”
　　
　　眼见就要得手，我还来不及大喜，却惊见她原本垂在身后的长发突然变长，冲天而起，以横扫千钧的气势向四面巴方窜射而去，我仗着灵动的身法堪堪避过了两撮头发的袭击，那头发从我身侧穿过，打在山洞的地面上，竟然生生地钉入了石头里面，击得碎石乱飞！
　　
　　“好强的力道！”在我愣神的功夫，又是两撮头发朝我袭来，我灵巧地一猫腰，剑芒一挥而上，“噗噗”，两声沉闷的声音想起，那两撮发丝已经被我斩断。
　　
　　“呃！”漓樱发出一声闷哼，斩断的发丝飘落在地上，渐渐化为灰尘，我旋转着又朝后方退了三丈的距离，才站定，摇摇地与她对视着。
　　
　　她此时正是一幅十足的妖怪相，周身缭绕着红色的烟雾；脸上布满了奇异的纹路，两只玉白色的手掌上衔接的是近乎三尺的红色指甲；暗红色的长发因为刚才那招朝四面八方的窜射而插进了山洞的洞壁，没有收回，活像一个插满根须的萝卜。
　　
　　“小子，不错嘛！”她抬起手，嗜血地舔了舔自己的指甲。
　　
　　我却没有理他，依旧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对方毕竟是挂着妖尊名号的老妖怪，就算如黑崎所说她现在的本事只有平日里的三成，我也必须小心应对方为上策。
　　
　　“哎哟，看你长得那么俊，姑奶奶我还真舍不得杀掉呢，本来还想带回去好好疼爱一番的，真是可惜了……”她自言自语地摇摇头，说出的话却听得我一阵恶寒，开什么玩笑，被这样一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带回去“疼爱”，我还有活路吗？
　　
　　“璇璞，尽量速战速决，免得拖拉下去夜长梦多，我传给你的灵力支持不了多久的！”耳朵里突然飘过夙莨聚音成线传来的声音，我一惊，转过头，发现她正意味深长地盯着我。
　　
　　支持不了多久？我自己一探，顿时冒出一身冷汗，果不其然，身体里流转的那力量正在缓慢地消失着，这样看来，也就一盏茶的功夫，我就会恢复原样，到那时，就是真的任人宰割的剧变了。
　　
　　可是面前这妖精如此难缠，而且看她那意犹未尽的样子，说不定还有什么绝招，要是这回抵挡不了，还是死路一条。
　　
　　我第一次为了一件事情而如此苦恼，以前的那些冷静淡定完全没了踪影，老天爷，我现在宁愿面的是饱含心机的夏贵妃，也好过这不知深浅的椿树精！
　　
　　“小子，接下来这招你要注意了哦！”漓樱看着我玩味的一笑，我脊背一寒，只见她双手打开，身体腾空而起，脸上的那些奇异的纹路不见了，而她的背后，开始渐渐浮现出一朵蔷薇花的虚影。
　　
　　“这一招，本来想留着对付黑崎的，没想到却用在了你的身上。”她笑意盈然地说：“俊小子，你放心，你会死得很快的……我保证，一点也不疼……”
　　
　　此时此刻，我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面前升腾起的杀气，那如泰山般庞大的力量就要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好，小子你快逃，她要出绝招了！”黑崎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我自是听见了，可是我的身体却像被锁定一般，完全无法移动。体内蕴藏的那力量也在飞速减退着。我一握拳，现在别无选择，再凶险，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这一下，不成功，便成仁。
　　
　　漓樱周身的红雾越来越浓密，已经将她的身体彻底包裹在了里面，而她背后的那多蔷薇虚影却变得越发凝实了，我甚至能够瞧见那花瓣上突起的尖刺。
　　
　　“血薇噬天！”她一声大喝，那朵巨大的蔷薇立刻旋转着朝我冲过来。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松开剑指，散去剑芒，闭上眼睛，细细回忆起以前所学之剑诀。
　　
　　“剑道之极，便为天道，天人合一，当成炼家之极，古有盘古一气化三清，自玉青，上青，太青，无上太极剑之至高境界，是将三清归一，或一剑化万剑，或万剑化一剑，指天天崩，划地地裂，方为天道！”
　　
　　无数口诀自我脑海中飞速闪过，我神智顿入一片清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一般，全身上下流转着的灵力仿佛在一刹那间无影无踪，少顷，我睁开眼，竟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蓝色的海洋，而自己身前，却站着一少年。
　　
　　那少年长发及腰，是耀眼的银色，周身萦绕着淡然的白雾，他抬起双手，在自己胸前结了一个奇怪的印诀。
　　
　　鬼使神差般，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结起了一摸一样的印诀，与那少年一起开口念道：“天剑神诀，万法皆破！”
　　
　　仿佛一道睛天霹雳，我猛然回过神，惊现自己竟然也是浮在半空之中，手上印诀不变，身体前方漂浮着数不清多少的剑芒，刹那间，那些剑芒一拥而上，飞速向前冲去，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已经飘过来的那朵巨大蔷薇绞成了齑粉，又纷纷冲入了蔷薇后的那一团红雾里，只听见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响彻山洞，从那红雾里窜出一个血人，惨叫着以极快的速度一下冲出了这山洞，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落回到地上，依旧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难道说……我打赢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缘由

　　整个洞穴安静下来，一颗碎石从顶上落下，叮叮当当落在我面前，激起一连串的回音，我方才回过神，身体里的灵力也在这个时候消失殆尽，我顿时感到一阵脱力，晃了两下，总算是扶着墙站好，没有倒下去。
　　
　　再看向另一边，见着漓樱的溃败逃走，夙莨与黑崎都露出一幅如获大赦的轻松表情，洞穴里原本充满着的凝重肃杀的氛围也散去了，我笑笑，摇摇晃晃地走到夙莨身边，坐了下来。
　　
　　那黑崎依旧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见到我，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在我身上晃荡了好几个来回，突然问道：“小子，你到底是谁？”
　　
　　我有气无力地答道：“你关心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还想吃了我们不成。”
　　
　　对于这蛇妖，我还是没有放松警惕，虽然刚才他或多或少有恩于我和夙莨，但是，谁又知道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我很奇怪。”黑崎的声音低沉：“你一介凡人，怎么会我祈灵妖尊的不传绝技《天剑神诀》？”
　　
　　“天剑神诀？”我疑惑道：“你看错了吧，我可不会什么天剑神诀，刚才使出的那种灿烂招数我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按照师父教我的‘无极剑诀’比划出来的。”
　　
　　黑崎的眉头皱起来，“无极剑诀？不可能，刚才你击退漓樱的那一招，分明就是妖族《天剑神诀》中的一招‘万剑朝元’，我决不会看错！”
　　
　　见他说得这么肯定，我一下蒙了，隐约间忽然想起，就在刚才自己的意识顿入那个神秘的地方后，那名银发少年似乎是说出了‘天剑神诀’这四个字。
　　
　　开什么玩笑，我心道，师父教给我的剑术什么时候变成他祈灵妖尊的不传之密了？
　　
　　“与其猜测我们身上的问题，道还不如说说你自己的，看刚才那个椿树精的架势，你们祈灵山内，可是起了什么变故？”夙莨这个时候却突然插进话，她定定地望着黑崎问道。
　　
　　“变故！？哈哈……咳咳”黑崎猛笑了几声，又变为咳嗽，一丝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急喘了几口气，他才说道：“本来我一直认为精灵之间是不像你们人类会有那么多尔虞我诈的……”顿了顿，他才缓缓说道。
　　
　　“我叫黑崎，本为祈灵山第七代妖尊，掌管祈灵山所有精灵已经四百余年了。”
　　
　　“那刚才那个自称妖尊的漓樱又是怎么回事？”我问。
　　
　　“哼，她？”黑崎一声冷笑，“她不过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小妖，若不是我一时失神，怎么会着了她的道？”
　　
　　“我祈灵山第一代妖尊立下规矩，每隔百年，祈灵山所有能够化为人形的精灵，必在八月十五这天聚集于祈灵十二峰的望月台上，与当代妖尊一起对月祭天。正是这次八月十五，我正在带领群妖祭天的过程中，那漓樱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整瓶的化妖水，传音入密于我，以此要挟要与我私见。那化妖水我自知非同小可，只要沾上一点，我且受不住，而那些修为略底的更是会在顷刻之间神形俱灭，为了不引起骚动，我便答应了她的要求。”
　　
　　“只是我们会面之时，她居然提出要我让出妖尊之位。我想这妖尊之位非同小可，怎能让一居心叵测之辈坏了祈灵山的千年太平，当下便厉声拒绝，并严厉呵斥于她……”
　　
　　黑崎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接着说：“没想到那漓樱详装知错，竟然在我大意之时掏出化妖水来偷袭我，我虽闪过了大半，可还是被少量的化妖水上了身，顿时实力大减，而那椿树精漓樱却不知何故修为突飞猛进，她一击上来，我们纠缠片刻，我自知不敌，只有遁走了。”
　　
　　“然后你就从祈灵山逃到了这里，刚好发现有官兵在围剿这鸡笼山寨，于是，你堂堂一代妖尊，便将这里所有的官兵与土匪都杀了，摆出七杀寂灭的阵式，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洞里面暗自潜修，等着修为恢复之后好回去报仇雪恨？”夙莨一阵冷笑，“干出这等天理不容的事情，你还有脸回去继续当你的妖尊？恐怕第一代妖尊知道了，都会亲自下界制裁与你吧！”
　　
　　“我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黑崎急道：“当时情况万分紧急，漓樱在后面紧追不舍，而且我修炼又处在了瓶颈，天劫随时都会降临，我知道虽然这阵法邪恶至极，但我却毫无其他办法可行，若是让这妖尊的位置落到了漓樱的头上，这天下，便要大乱了！”
　　
　　我听了他的话也觉得也不无道理，又问道：“那她问你要的这《天剑神诀》又是什么东西？”
　　
　　黑崎答道：“不过是第一代妖尊飞升之前留下的一本修炼秘笈，向来是妖尊持有，若是没有这《天剑神诀》，即便漓樱杀了我，其余的精灵也不会承认她是新一代的妖尊。”
　　
　　我与夙莨都沉默了，照黑崎讲来的话，就算他夺走了数千人的性命隐匿在这里，也好过这妖尊之位易主而给人世间带来的腥风血雨。
　　
　　若是放在一天以前，我本不大相信这世上是有妖怪存在的，那些民间种种与妖怪有关的奇闻轶事大多属于人们的想象，但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事实就摆在我眼前，这世上不光存在妖怪，甚至还与人世一样建立了国度。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夙莨向黑崎问道。
　　
　　黑崎苦笑一下，说：“刚才为了对付漓樱，我已经自裂元丹，没想到那化妖水对我的伤害如此巨大，裂丹之力依旧不是她的对手。现在我没了元丹，估计也时日无多了，便让我在这里静静的呆着吧……祈灵山以后该如何，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若是上天注定人世该有这一劫，也不能违背，一切，就看造化吧。”
　　
　　他这一番话听得我鼻子一酸，常年身居宫中的我从来不知“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是一种怎样的感慨，书里读到时也是一笑而过，而现在，在黑崎面前，我却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苍凉与悲伤。
　　
　　“你们顺着原路走回去吧，待你们出去之后，我会彻底封闭这洞穴，漓樱刚才受创极重，想是短期之内不会来找麻烦了。”黑崎坦然道，闭上了眼睛。
　　
　　“真的没有办法么？”我问向夙莨，她却也是秀眉紧皱，似乎与我一样在困扰，我心想，女儿家的心肠总是比较软的，她定是在思考真么良策可以帮到黑崎。
　　
　　“办法……倒是有一个……”隔了半晌，夙莨才幽幽开口，我听见了不由得一震，忙问：“什么办法？”
　　
　　可是她却意味深长地望着我，说：“这个办法可由不得我，要看你同不同意。”
　　
　　“我？”我奇道：“我肯定会同意啊！”
　　
　　夙莨露出莫名地笑，“那就好。”说完，她拉过我的手，用指甲在我的食指上划出一下个血口，竟然将我的食指伸入了黑崎的嘴中。
　　
　　我云里雾里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见黑崎猛然睁大眼睛，一双星眸里满是喜色。
　　
　　“黑崎，本来我是不想帮你这个忙的，但是因为我需要璇璞的帮助，而他又是心肠软的烂好人一个，所以我也就跟着他做一回烂好人了，你要谢，就谢谢璇璞吧。”
　　
　　“以幻妖血脉为鉴，同魄共命！”莫名地听见夙莨念出这么一句奇怪的咒文，我只觉得眉心一痛，只见一个银光闪闪的奇怪符文从我的额头上飘出来，一下子映在了黑崎的额头上。
　　
　　我二人身体同时一震，刹那间，我本就接近脱力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又强行把剩余的一点力气抽走一样，身体软绵绵地往下倒，好在夙莨眼疾手快，伸手将我揽住。反观黑崎，他却神奇般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擦擦嘴角的血液，一双眼睛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想不到你居然是……”我迷迷糊糊地听见他好像要说什么，可是却被夙莨一个噤声的手势给拦住了，四肢传来的疲倦入排山倒海般涌来，我想努力睁大眼睛，终是力不从心，靠在夙莨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见到的却是繁星满天的夜空。
　　
　　身边燃烧着一堆篝火，夙莨正坐在火边拨弄着拾来的柴禾，我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我们还是身在这鸡笼山寨的内广场里，只是原本遍布满地的残脂断骸已经不见了。
　　
　　“那些全是黑崎清理掉的。”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夙莨答道：“所有的尸体都已经入土，算是给他们一个好的归宿吧。”
　　
　　“是吗……”我揉揉酸痛的肩，坐起身，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惊道：“黑崎呢！”
　　
　　“小子，我在这呢！”夙莨还没有回答，我脑子里突然想起一道声音，活活吓了我一大跳，忙向四周望去，“在哪里？”
　　
　　夙莨见着我的反映噗哧一笑，我正云里雾里，那声音又响了起来，“不用找了，我正在你的脑子里呢！”
　　
　　“什么！”我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忍住身体上的酸软，急道：“你是怎么进去的！”
　　
　　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却只剩下嘿嘿傻笑，不再说什么话，我彻底愣了，想起在御书房看的些志怪读物，不乏妖精上身的故事，我心道这下可惨了，怪不得夙莨那时的表情那么诡异，我是说要救黑崎，可是没说他可以上我的身啊！
　　
　　“不用那么鸡飞狗跳的，那蛇妖没上你的身，不过暂时住在你的身体里罢了。”夙莨许是察觉到了我的顾虑，笑着从面前的火堆里拨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说：“别想那么多，来吃些烤山芋，这窝土匪藏在地窖里的山芋还新鲜着呢！”
　　
　　我疑惑地走过去，捡起那烫手的山芋，顿时一阵饥饿感传来，可是一想到身体里面多了一个莫明其妙的东西，又浑身不对劲。
　　
　　就在这时，我只感觉到眉心一凉，一道玄光从我额头上冲出，黑崎顿时盘着腿出现在了我面前。
　　
　　“看，他这不出来了么，这下你能够安心吃东西了吧。”夙莨带着笑，又拨出一个山芋，不过这次是拨向黑崎的方向。
　　
　　我郁闷的剥起了山芋皮，实在想不通这两个人在搞什么鬼，好像有些事情我现在都还蒙在鼓里，心里老大不爽。
　　
　　“哎哟，我的皇子殿下，山芋没得罪你吧，你不吃也不用这么摧残啊，我可是考了老半天啊！”夙莨在一边惊道。
　　
　　我一低头，面色一窘，那山芋已经被我“剥”得不成样子，稀烂一团了。
　　
　　再抬头，看那黑崎蛇妖，却是早就动作麻利地剥好了皮，吃得好不乐呼。
　　
　　“哼。”我眉头一紧，把手里的山芋送到夙莨面前，“你吃吧，我没胃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终于，终于上八万字了～～
筒子们雁过留痕～～




刑州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你不吃？”夙莨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不语，礼教有云，当面诋毁别人，是为大不敬，当着黑崎的面，我说得出“身体里藏着个东西，想想就没食欲”这种话么？
　　
　　夙莨眼珠子一转，以她的精明，大概是看出了我的顾虑，她笑道：“你放心，黑崎呆在你的身体里面不会出什么事的，因为你要是死了，他也活不了。”
　　
　　“什么意思？”她这话真把我弄得云里雾里了。
　　
　　“因为这小女娃为了救我，用一种血咒把我们两的性命连在一起了，这样只要你不死，我就会活下去，而且由于你是主体，我是你的附庸体，在你的庇护之下，我不光可以隐藏身上的妖气，还可以避开将要到来的天劫。不过这样一来，我对于你来说，就成了接近奴隶一样的存在，你可以随便驱使我，说到头，该烦闷的应该是我才对。”黑崎头也不抬地吃着山芋，却接过了夙莨的话。
　　
　　他们这些话的意思我还不是很懂，不过该理解的我却理解了。
　　
　　“你的意思是……”我对黑崎道：“你依附于我而生存，所以我就可以有支配你的权力？”
　　
　　黑崎斜着眼睛瞪我一眼，点点头。
　　
　　我表情僵硬了那么一会，这么看来，我应该是捡到了一个大便宜才对，有一只千年蛇精当自己的护卫，以后谁还能近我的身？
　　
　　“不过小子，很对不住就是了，现在的我恐怕连你都打不赢。”他依旧是一动不动地吃着山芋，而说出的话却好似当头泼了我一桶冷水。
　　
　　我面色又是一僵。
　　
　　夙莨看着我不断变化的表情，笑出了声，还是伸手递了个山芋过来，“快吃吧，黑崎说的也不错，现在的他能维持人形就已经很不错了，难道你希望一条巨蛇跟着我们进市集吗？”
　　
　　我愤愤地接过山芋，大口啃上，原本以为捡到的便宜实际上是个大累赘，我最近真的是扫把星上身，霉运不断。
　　
　　月上高天，我们吃完这粗陋的晚饭，篝火也渐渐变小，黑崎又化为一道玄光窜回我身体里，说是要呆在我体内才能修行以逐渐恢复实力，夙莨靠在一边眯起眼睛，像是睡了过去，我却因为是刚睡醒，睡意全无。
　　
　　料想这几日经历的事情，真是恍如隔世，换作以前，我万不可想到会被卷入这一场莫明其妙的事件里去，大皇兄想方设法加害于我，难道真的是为了这太子之位？
　　
　　原以为他是一个坦荡君子，看来我自问英名一世，谁知却是糊涂一世。
　　
　　翻了个身，我闭上眼睛，也罢，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我真不是父皇的孩子，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找到我的亲生父母才是。
　　
　　我就这么想着，竟也迷蒙地睡过去。
　　

　　第二日，依旧是个晴朗的好天。
　　
　　我与夙莨熄灭了篝火，又整理了片刻行装，那洞穴里的金子自是能拿多少拿多少，我二人身上加起来足足带了百两黄金，看着钱袋鼓囔囔地悬挂在腰间，心里第一次因为有钱而产生出满足感。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我问向夙莨。
　　
　　“往东走，去刑州。”
　　
　　刑州是瑾国与商都交界的一个大城，距离霄城也是不远，若是日夜兼程，约莫十日便可到达，我当下便点头道：“也好，那就去刑州。”
　　
　　借着晨光，我们启程上路，下了山直接就是官道，一路风景都不错，我很少有时间出宫，自然难得见到宫外风景，对周围的水光山色留连忘返，意境正浓时，还可即兴赋词一首。
　　
　　那黑崎有时也会从我的身体里窜出来与我们一道同行，只是每当他出现时，都会惹得路边行人不断侧目，先不说他化为人形时身材高大，俊美无韬，单是那身剪裁怪异的玄色衣衫，就与同行的我和夙莨格格不入，这样的情况多出现几次，夙莨倒不觉什么，我可是带罪之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干脆让他白日呆在我的身体里潜修，晚上再出来透气，这样倒也太平许多。
　　
　　这一路上，我也在不停地思考我离开后宫里可能会发生的变故，我一直想不明白，若我真的是那个被“掉包”的孩子，真的是允国人，那为何这些年来允国皇帝却没有差人找过我；若我不是，那为何我的血又会与父皇的血不相溶，真是想破脑子也不明白。
　　
　　如果这一切都是夏贵妃搞的鬼，那她定知个中原由，只是我已无法求证了。
　　
　　还有就是，我以带罪之身自天牢逃出，不知刑部是不是已经开始全国追缉，虽然这一路看来太平无事，路过的一些小镇也没听见什么风声，但也不能真正放下心来。
　　
　　就在这种又轻松又焦灼的氛围中，第十日，我们终于到达了刑州。
　　
　　刑州，瑾国东部一大城，因为地处边界，又毗邻商都，来往的商贾旅客骆绎不绝，城市异常繁荣奢靡，并且这刑州还有整个瑾国最大的一条花街，传说中的第一青楼“曼灵阁”也在此地。
　　
　　“这刑州的知府名叫艾灵，本为瑾国东面的守将，后经过商都皇帝与父皇的协议，为彰显两国永久的友谊，相互撤掉了东面边防的守军，这艾灵就奉命接过了刑州知府一职，由武将转变为文官。”当天晚上，我们并未急着进城，而是在东面的一个山坡上露宿，我向他们说着这城市的大致情况。
　　
　　“璞小子，瑾国皇帝都已经这般对你了，你怎么还是父皇来父皇去的，照我看，这种不识好歹的老顽固，活该妻离子散。”黑崎坐在一边，撑着下巴，玩味地说。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已经把对我的称呼由“小子”冠上了我的名字，也算是我最能接受的一种称呼了。
　　
　　“黑老妖，这种时候别说那么煞风景的话。”夙莨抬头瞪了黑崎一眼。
　　
　　“该死，你怎么又叫我黑老妖，叫黑大哥还差不多！”
　　
　　“黑大哥？都几千岁了还如此厚颜无耻，真不知道你当那妖尊的时候有几个人会乖乖听你的。”
　　
　　“你！？”
　　
　　我哭笑不得看着他们两个拌嘴，却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也罢，反正这一路上我早已见怪不怪，这一人一妖就几乎没消停过，我索性坐下来，看戏似地看着他们吵。
　　
　　过了半晌，他们也许是察觉到我戏虐的目光，一起消停了下来，我带着笑道：“行了，今夜早些睡，明日一早我们进城，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师父的消息。”
　　
　　听我这么说，夙莨也跟着点头，她一直无比关注师父的问题，这一路过来，每到一个村镇，都要向当地的村民打探一番，不过什么结果都没有就是了，这刑州人口流动巨大，自是消息集散地，能打听到什么情况也说不定。
　　
　　就这样，这一夜过得极是安稳，倒是黑崎那家伙却并没有回到我的体内，而是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料想这千年老妖不会出什么事，我也赖得管他，谁料第二天清晨他便大力将我与夙莨二人摇醒，我还未睁开迷蒙的眼，他就甩给我一身衣服。
　　
　　待我清醒过来，看向夙莨，她也是一脸惊愕，怀里和我一样摊着一身衣服。
　　
　　“赶快换上，今日我一定要与你们一同进城。”说完，黑崎自己也变戏法似地拿出一身，当着我俩的面大剌剌地开始宽衣解带起来。
　　
　　眼看着他紧实的肌理快速地暴露在阳光下，我才猛然回过神，一个猛扑到夙莨面前，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朝黑崎嗔道：“你要脱衣服也找个地方行不行，礼教有云，男子在女子面前宽衣，视为极端下流之事！”
　　
　　黑崎此时刚好将衣服完全除去了，插着腰站在我面前一脸困惑之色，我才恍然醒悟，自己范得着跟一条蛇这般计较么，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手下夙莨的脸颊传来一阵热度，不禁一窘，才突然发现我们俩是以一种相当暧昧的姿势搂在一起，于是我立刻松开手，还不忘带着夙莨转了个方向。
　　
　　她的脸颊已经红了一小半，拿着手上的衣服一跺脚，对我骂道：“你们两个男人，真是……”还没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一边茂密的林子里。
　　
　　我这才长吐一口气，回过身，发现黑崎还是□地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费力忍住窘然的脸色，指着他摊在一边的衣服说：“还不快穿上！”
　　
　　可是他却道：“你干嘛把夙莨赶到一边的林子里去，我有这么不堪入目么？”
　　
　　“废话！”我暗骂一身，抓过他拿来的衣服大步流星地冲上去在他腰间一围，嗔道：“在人间就要懂得在人间的规矩，下次你要是再这样，我便让你呆在我身体里不准出来了。”
　　
　　终于，在我的怒视之下，他摆着一张臭脸不情愿地开始穿起了衣服，我这才长出一口气，也捡起他丢给我的衣服换起来。
　　
　　这衣服是一整套的白色底衫加外袍，虽然很朴素，但却是由上好的雪缎织成，穿在身上轻滑无比，换好之后，我看向黑崎，他依旧是黑衣加身，不过这不比他用蛇皮幻化出的奇装异服，是正常的衣服剪裁，一身黑色的劲装，更显出他的冷峻不凡。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的。”收拾停当后，我问他。
　　
　　“昨晚我去了一趟那城里，进了最大的一户住家，随便从里面找了几身衣服出来，省得你又用我太惹人注目为借口不让我出来溜达。”黑崎无害地说着。
　　
　　我眨眨眼，才想明白他不过是去一户人家顺手牵羊，想要呵斥，不过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他身为妖尊，又有我管着，也干不来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更何况……我看向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本来的白衫已经被一路风尘染成了灰色，而且破败不堪，若是穿着这身衣服进城，肯定会丢了面皮，这样想来，黑崎的这番做法倒是极为聪明了。
　　
　　“你们都弄好了么，我要出来了！”林子里传来夙莨的声音。
　　
　　“出来吧！”我朗声道。
　　
　　




公孙

　　树林的枝叶渐渐分来，夙莨穿过繁密的枝叶，移步走到了阳光下。
　　
　　晨光熹微，浅浅地着照在她身上，她低埋着头，眼波流转，嘴角含笑。
　　
　　我与黑崎都惊呆了。
　　
　　以前的夙莨，从来都是素衣加身，不施粉黛，不戴垂饰，因此面对她，倒不用像面对一般名门闺秀那样拘谨，加之她毫不遮拦的豪爽性格和本身具有的冠绝常人的技艺，也常让人忽略掉她本为女子之身。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夙莨吗？
　　
　　我相信，即便天人真的出现在这里，与之想必夙莨也逊色不到哪去。
　　
　　桃红色的长裙加身，一改她平日里的素雅形象，玉白色抹胸使她香肩尽露，腰系薄纱，发别银簪，一颦一笑，倾国倾城。
　　
　　不错，是倾国倾城。
　　
　　“你你你，你真的是那个夙女娃？？”黑崎在我身后连声音都打了节，我猛地回神，也不可置信的开口惊道：“夙莨？！”
　　
　　她见着我们的表情，眉头一皱，开口道：“有什么不对么？”
　　
　　我还没有说话，黑崎就已经抢过了话茬：“乖乖，这简直就是美天仙，怪哉怪哉，不知明日我是不是就能褪去蛇皮化身为龙，位列仙班？”
　　
　　“黑老妖，你活了这么大岁数，居然还在不知好歹地做着神仙梦，我现在到希望你这天劫快些来了，劈你个魂飞魄散！”夙莨喝道。
　　
　　“哎呀，我好怕啊！”他突然从后面一下抱住我，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有璞小子罩着，鬼才畏惧什么破天劫，等我哪日修为尽复，别说天劫了，金仙下界又能耐我何？”
　　
　　我没好气地一甩身子，轻喝道：“两个都别闹了，快下来。”我还真的挺赞同夙莨说过的话，黑崎这家伙还真是为老不尊，整日一幅顽童相，不敢想象他当妖尊的时候那些妖怪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他老大不情愿地直起身子，伸了一个大懒腰，终于收起了痞子般的表情，“我们进城吧！”
　　
　　我与夙莨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阳光过了清晨就开始毒辣起来，这刑州城看似很近，但当我们接近城门时，已是日正当空，夙莨与黑崎没什么异常状况，我却燥热到不行，汗水顺着前额与鬓角缓慢淌下，真想快点进到城中寻家客栈小憩片刻。
　　
　　以往我们之间倍受侧目的黑崎如今已经沦为陪衬，一路走来，大多数路人的目光却都集中在了夙莨身上，我暗自偷瞟了好几下夙莨的表情，她虽然面目上没有显现什么出来，但我知道她已经极度不耐了，眉目之间早已出现愠色，若不是估计到此处尚属官道，不宜节外生枝，恐怕前些时候背后那几个登徒子对着她指指点点时，她早已冲上去一通暴打。
　　
　　那几个登徒子在我们一下山时就跟在了我们后面，许是顾虑夙莨这身打扮像极了哪家出游的官家小姐，又有黑崎这个又高又大类似护卫的家伙在身边，才没有上来调戏，极是幸运的躲开一劫，不过看着他们在我们身后紧跟不舍一路到了城门口，我就料定了他们没安什么好心，不过当着这么多的路人，不好发作而已。
　　
　　刑州城的城门与霄城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不愧为瑾国东部的一大城，我们还没有进入城内，却看见城门口的布告栏周围围了一群人，指着一张榜文议论纷纷，我顿时大感好奇，加快步子，穿到人群前方，仔细查看起来。
　　
　　那布告栏总共也只贴了两张榜，且两张都是皇榜，我看向第一张，立时被上面又黑又大的一行字吸引了目光。
　　
　　“举国追缉朝廷侵犯璇璞，夙莨；有将其抓获者赏黄金千两，粮田百亩。”
　　
　　原来这是我与夙莨的追缉令，再往下看，这追缉令的下面还附有我二人的画像，只是……我抿嘴一笑，这画师的画工，还真是不敢恭维。
　　
　　“璇璞，你们瑾国的御用画师就是这个水准？”
　　
　　夙莨走到我身边，也是一脸轻笑的表情，指着那副应该是我的画像当着周围所有的人大声说：“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像你啊！”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所有的人立刻齐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一时间我只感觉自己身上有是不清的灼热视线在游移，那感觉比顶着夏天火辣辣的太阳还要难受，也只过了片刻，人群里就有人发出声音说：“这位姑娘，你这玩笑可是让我们白激动一场啊，看这画像上的钦犯浓眉大眼，方脸高髻，哪里像这位风度翩翩的清俊公子了？”这话一说完，人群里立刻附和声一片，然后便没有人再看我了。
　　
　　“对啊对啊，我眼神不好，真是一个‘浓眉大眼，方脸高髻’的清俊公子啊！”夙莨带着不明意味的表情看着我，我一阵汗颜，急忙吧目光移向第二面皇榜。
　　
　　只是，这一看，我便再也移不开眼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瑾国大皇子璇玮，有勇有谋，用兵如神，此次救国与危难之间，以八万将士挫败允国二十万大军，扬吾国威，朕倍感欣慰，鉴于其忠肝义胆，恤国体民，实乃可委任大任之人，故朕决议，册封其为太子，大瑾国储君。其母贵妃夏祝情教子有方，知礼晓度，又为朕找回因允国陷害而与朕失散十七年的六皇子，朕大喜。然后宫自瑞宁皇后病故之后再无人把持，朕思量，自此册封太子之机一并册封夏祝情为孝宁皇后，执掌后宫。
　　钦此！”
　　
　　钦此二字后面盖着鲜红的国玺，颜色刺目得让我生生退了一步。
　　
　　璇玮，太子，夏祝情，孝宁皇后。
　　
　　孝宁皇后，孝宁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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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夙莨也是一脸凝重的将那皇榜由上至下通读了好几遍，她转头看向我，有些欲言又止。
　　
　　我苦笑着对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长叹一口气：“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姑娘，你又叹什么气，皇上册封太子和皇后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再说自从瑞宁皇后去世，皇上这么多年没有立后，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边上又有人对夙莨说道。
　　
　　仁至义尽，仁至义尽。这四个字轰隆隆地砸进我的脑海里，不知怎的，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深厚的沉重与悲伤，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明明，他们说我不是瑞宁皇后的儿子，为什么我还会为那个女人感到悲伤。
　　
　　难道，是安素伊这个名字已经在我身上背负了很多年的原因吗。
　　
　　“这里也很奇怪……”夙莨皱着眉小声道：“那夏贵妃找回了真正的六皇子？她是怎么得到皇帝的认可的？”
　　
　　“别管了。”我喃喃说：“什么都别管了。”说完，我转身出了人群，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难道是该了断了吗，我到底与“他们”再无瓜葛了，我曾经的亲人。
　　
　　阳光依旧是那般灼人，我却要花好大的力气，才能遏制住自己的身体不颤抖。
　　
　　“你不要紧吧。”夙莨从后面赶上来，拉住我的手，惊道：“这么冰！”
　　
　　我停下脚步，埋住头。
　　
　　“你这又是何苦！”她在我耳边说着：“那皇帝既然可以狠下心处死一个叫了他十七年父皇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再说，我们浪迹天涯也不错啊，找到等找到公孙锦，救活我要救的人，到时候大家一起，这天下之大，还不是由得我们闯？”
　　
　　我不语，却突然转过身抱住了她。
　　
　　她身体明显一僵。
　　
　　“只要一下就好。”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只要一下，真的……”
　　
　　她不动了，缓缓的，我感觉到自己背后也攀上一双手。
　　
　　“大庭广众，你们两个要唱戏也找个地方啊。”我听见边上传来黑崎调侃的声音。
　　
　　那个老妖，说话完全不分场合，我哪里在唱戏了。
　　
　　我只是，莫名的，感觉眼角有轻微的湿润。
　　
　　千回百转，即使再不愿承认，也终是恍然大悟，到了该丢弃一些东西的时候了。
　　
　　再度抬起头时，我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表情，夙莨看着我，脸色有些担忧，我一拍她的肩，道：“进城吧！”
　　
　　“璇璞！”她叫住我。
　　
　　“不。”我抬手止住了她要说出的话，“从现在开始，我不姓璇，我的名字里也不会再出现璇字，记住，现在的我，只叫璞，硬要冠上姓的话，那便是‘公孙’。”
　　
　　公孙璞，我这样想着，璇璞已经注定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我，却要继续活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我想如今我能敬之为亲人的，也只有师父公孙锦了。
　　
　　“公孙璞？你真的决定了？”
　　
　　我一笑，“夙莨，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已经重生过一次了，从现在起，我会努力地帮你寻找师父的行踪……同时……”我微微抬起头，凝视着天边不断变化的浮云，“同时，寻找自己存活于世的意义。”
　　
　　“这便是你的答案吗。”
　　
　　“自然。”
　　
　　“喂喂，你们有完没完，再不进城，天都要黑了！”老早就等在一边的黑崎终于抱着手，开始不耐烦起来。
　　
　　“走吧！”我朗声道：“进城！”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客栈

　　城门口的那阵风波并没有在我心上造成什么阴影，或许只要想通之后，一切都可以变得不在乎，以往的自己就觉得名利是那浮云，现在这种想法亦丝毫没有改变。
　　
　　毫无阻碍地通过城门，进到城里，才发现这刑州城当真很是繁华，眼前宽敞的大街甚至堪比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而街上往来人口的密集程度与街边商贩卖力的吆喝，较之京城一样不遑多让。
　　
　　我们此行便是为了寻找师父公孙锦的下落，因此一座城市里最好查探消息的地方，不外呼就是那些鱼龙混杂之地，而说道鱼龙混杂，当属人流密集的酒馆客店了。
　　
　　我抬眼向街边密集的商户扫去，很快就在前方不远处发现有一家客栈，这客栈建在整条路的黄金地段，房屋厚实，也算是颇为显眼的建筑，客栈的旗帜迎风飘扬，上书“钱来客栈”四个斗大的字。瑾国民风纯朴，这客栈取名虽然庸俗，却也可思量到店家为人老实，定然不是什么奸诈之辈。
　　
　　我正准备抬脚往那客栈的方向走，夙莨却忽然在身后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疑惑地偏过头，她眼珠子似有似无地朝后边挪了挪，我一看，立刻明白了，原来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混在进城之前就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现在更是越靠越近，刚才我一时感伤，竟全然忘记了。
　　
　　夙莨见我传递过去一个了然的眼神，当下就转过身朝不远处的一条巷子里走，那巷子地处偏僻，我猜不透他的意图，只好紧跟上去，才进入巷子没多久，那几个混混就迅速跟了上来，堵在了巷子口。
　　
　　我见时机差不多了，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审视那三个混混。
　　
　　三人皆是粗布麻衣，一胖二瘦，都敞开着前襟，佝偻着身子，十足的痞子样，中间那个胖子还毫不犹豫地大挖鼻孔，看得我一阵恶心。
　　
　　“哎哟，这位姑娘敢情是故意照顾着我们哥几个，寻个隐密的地儿好办事吧！”右边那个瘦子先开了口，“怎么样啊，要不要陪我们哥几个玩玩，绝对美死你。”
　　
　　那种作弄出来的腔调极是怪异，我皱皱眉，而身边的夙莨却掩嘴笑开了：“玩什么，玩你吗？”
　　
　　“呵呵，好呀！哥哥我躺平了让你玩！”中间的胖子接过话，一双细小的眼睛里顿时淫光大放。
　　
　　“至于边上那个小子。”另一个瘦子望向我，“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识相的滚蛋，不然小爷我不介意玩一回男人，听说那滋味也不错得紧哪。”
　　
　　他目光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夙莨嘴角咧开，笑得越发灿烂，不过站在她身边的我，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意在四周蔓延。
　　
　　“好啊，那就玩玩吧。”她笑着走上前，随手抄起了斜靠在一边墙上的一把扫把。
　　
　　“老娘陪你们玩好玩的！”她大喝一声，那几个混混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把扫把就已经劈头盖脸地朝他们轮了过来。
　　
　　“也不看看你姑奶奶是谁！”左边瘦子脸上被猛抽一下。
　　
　　“敢拿你的赃手碰我！？”右边瘦子的屁股杠上开花。
　　
　　“没点本事就出来学人调戏？！”胖子的肚子上被横扫一棒。
　　
　　“滚回家去撒泡尿自己照照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三个混混被夙莨追打得抱头鼠窜，似乎完全忘记了反抗，嚎叫着一边往巷子口冲去一边叫唤着“你们给我等着！”“小爷我们还会回来的！”似乎想要挽回最后的一点颜面后夺路而逃，不过……
　　
　　我轻轻扶上额，这三个家伙或许真是造孽的事情做得太多了吧……
　　
　　黑崎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巷子口，完完全全堵住了混混们的去路，难怪刚才就没见着他的影子，原来早就埋伏在一边了。
　　
　　跑在最前面的胖子眼见避不开，索性直挺挺地往黑崎身上撞去，大概想靠这一撞之力冲出一条路，不过他显然是打错如意算盘了，我只看见一块白晃晃的肥肉撞上黑崎的身体，黑崎纹丝不动，而那肥肉却猛地向后弹回，压倒了紧随在后的两个瘦子。
　　
　　三人哭爹叫娘地摔成一团，夙莨立时冲上，又是一通暴打，直到把他们原来高亢的鬼哭狼嚎打成了有气无力的哼哼声，她才意犹未尽地把早就变了形的扫把丢到一边，潇洒地拍拍手。
　　
　　“行了吧夙莨，这三人也教训得够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终是不忍地抬步上前，轻声说道。
　　
　　“不行，做人如果心肠太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夙莨语气格外强硬，又一角踢在了那胖子的肚子上，喝道：“说，你们是想被送官还是怎样！”
　　
　　原本还只是无力哼哼地胖子一听说送官，立刻一个机灵从地上翻起来，对着我和夙莨磕头如捣蒜：“哎哟姑奶奶，小的有眼无珠，惹了姑奶奶生气，小的该死，姑奶奶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饶了小的们这一回吧，小的给您磕头了！！！”说完，又是一顿猛磕，那两瘦子见状也爬过来和胖子一道磕了起来。
　　
　　我幽幽一叹，大瑾律法极为森严，调戏良家妇女，坐牢是小，还当受剜去双目之刑，是以他们会如此惧怕。
　　
　　“你们以后当真不会再犯了？”夙莨问道。
　　
　　“一定一定！”三人见夙莨语气见松，立刻指天划地的起誓，模样滑稽。
　　
　　夙莨轻抵住下颚，装出思考的模样，那胖子生怕夙莨会将他们扭送官府，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说道：“姑奶奶，这个是小的孝敬您的，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们哥三今后一定洗心革面，做回良民！”
　　
　　我的目光立刻被那锦囊吸引，随着胖子动作麻利地将锦囊打开，放在里面的竟然是一块碧绿色的玉牌。
　　
　　我上前拿过玉牌，这玉并不怎么名贵，只是一般的黄田玉，卖掉也不是很值钱，估计又是这三人从别处偷来的，玉牌上面还刻着些字，不过巷子里面光线阴暗，难以辨清，我便随手将其放入袖中。
　　
　　“行了，快滚吧，下次别再在我面前出现！”夙莨对着黑崎一示意，黑崎让过身。那三人立刻连滚带爬地出了巷子，瞬间没了踪影。
　　
　　“璇璞，那玉牌可是什么值钱的物事？”见着三人跑远，夙莨回过头问我。
　　
　　我道：“并不怎么值钱，不过到底是块打磨精细的好玉。”
　　
　　“行了行了，你们就别讨论这问题了，赶快找个店家填饱肚子才是正理！”黑崎撑个懒腰朝我们说道，“本来就到了打尖的时辰，又花力气教训了几个败类，难道你们不饿么。”
　　
　　我们点点头，出了巷子，三人走向不远处的钱来客栈。
　　
　　跨过门槛，立刻就有小二上来招呼，我只微微扫了一眼，这客栈厅堂极大，摆了有数十桌，为了能充分听清周围之人的言论，我们特地选了正中的桌子，黑崎毫不客气地大咧坐下，将腿豪迈地抬到凳子上，我与夙莨则各自坐在一边。
　　
　　夙莨掏出一小锭金子，扔给那小二让他捡些好的菜式上，那小二或许是难得见到这般阔绰的出手，受宠若惊地双手捧着那金子唯唯诺诺地下去了。夙莨这一下也招惹了不少旁人视线，不过看着我们身上的贵气打扮，只道又是哪家的公子小姐，很快周围又恢复了嘈杂的谈笑声。
　　
　　我有些嗔怪地望着夙莨，却也不好开口责备她行事高调，只好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声音粗旷的食客们豪爽的谈笑。
　　
　　身处地域交界的刑州，又是人来人往的酒馆，身边自是各地口音不觉于耳，除了瑾国本地人，还有不少商都甚至允国的商人。
　　
　　“哎，你们说，艾大人这次办这比赛，意图何在啊？”
　　
　　“听说艾大人的夫人琴艺极好，大概是想趁着这次机会打出名号吧。”
　　
　　“不不，我看哪，是想向各地琴师耀武扬威才对……”
　　
　　只听了一会，我便皱起了眉，这些人虽然口音各不相同，但却都在齐刷刷地谈论一件事，听意思，好像这刑州知府艾灵将会在今日办一场什么大事。
　　
　　夙莨大概想法和我一样，我们同时埋下头思索，想要听得更清楚些，不过周围的人说得本就玄乎，有些不足以相信。此时小二已经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与美酒端上桌，黑崎全然不像我们这般，伸手抓过一只烧鸡就大吃起来。
　　
　　过了良久，我依旧找不到什么头绪，看着眼前的菜霎时被黑崎横扫了一大半，也感觉腹中饥饿难耐，拿起筷子准备先吃些东西压压底，免得这一桌子的美味都进了黑崎的肚子。
　　
　　伸出筷子，还没触到最近前的醋溜鱼，突然听见黑崎在一边提高了声音说：“兄台盯着我们看了这么久，不如过来同吃如何？”
　　
　　我一惊，急忙抬起眼顺着黑崎说话的方向看去，发现那里站着一个青衫公子。听见黑崎的招呼，青衫公子露出似乎是窘迫的一笑，却也抬步向我们走来。
　　
　　“两位兄弟，姑娘，在下谷梁轩有理了。”青衫人先是朝着我们一见礼，坐在了桌子剩下无人的那一面。
　　
　　“你姓谷梁？”夙莨最先回过神，朝那青衫公子问道。
　　
　　“正是。”公子彬彬有礼地一颔首。
　　
　　“你是商都人？”夙莨接着问。
　　
　　“不错。”公子又是一点头。
　　
　　谷梁？我轻声念着这奇怪的姓氏，打量着这谷梁轩，这人如此有礼，想也不是一般的粗俗野夫，浑身上下自成风骨，举手投足优雅含蓄，倒也不像一般官家子弟。
　　
　　“废话少说，看你那眼光四射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是饿急了，吃！”黑崎把不知何时从小二那里要来的碗筷一下摔在谷梁轩面前。
　　
　　我奇怪地看着黑崎的举动，那谷梁轩却真的拿起筷子，又朝我与夙莨歉意地一笑，立刻举筷大吃起来。
　　
　　谷梁轩吃饭的样子安静斯文，却反常地速度极快，那一双筷子灵活地游走在各个餐盘内，吞食下腹的速度一时竟然全然不落黑崎。
　　
　　我惊骇地瞪着这扫荡一桌子美食的二人，缓缓将自己的筷子收了回来，坐在对面的夙莨也是对着我一阵苦笑，我无奈地耸耸肩，叹出一口气。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二人才同时停筷封杯，黑崎依旧是毫无遮拦地大伸了一个拦腰，而那谷梁轩却只是优雅地放下筷子，又取出一小块方巾细细地擦拭自己的薄唇。
　　
　　我愣愣地盯着这一桌子的空盘，那原本盛着醋溜鱼的盘子如今连鱼骨也没剩下，我亲眼看着那条千年老蛇毫不避讳吞下去的。至于其余的菜，除了一盘清炒白菜中还剩下几片葱花外，所有的吃食果不其然全进了这一人一妖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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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梁

　　“萍水相逢，是我唐突了，感谢各位的招待。”
　　
　　谷梁轩含着笑对我们三人一一作揖。
　　
　　我点头算是回礼，黑崎却是一脸不客气地道：“从我们这菜刚端上桌开始我就注意到你小子了，那两眼放光垂涎欲滴的样子，怎么样，这回吃饱了吧，不过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小子居然可以吃相与速度兼顾，果然好功力啊。”
　　
　　他这一通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的话说得我都不禁脸红，可那谷梁轩依旧是面带笑容，毫不尴尬地回道：“这位兄台过讲，过讲。”仿佛丝毫不会为这番明褒实贬的话感到羞愧。
　　
　　这人也真是奇特，我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大吃了我们这一顿，他也不好立刻起身离开，就这么坐着，坦荡荡接受我们两人一妖六只眼睛的审视，终于，夙莨最先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说你姓谷梁，那你和商都谷梁家是什么关系？”
　　
　　谷梁家？听到夙莨这么问，我突然一个激灵，脑子里念头一窜，顿时想起什么来了。
　　
　　“姑娘好眼力。”他冲着夙莨一颔首，坦然道：“家父名唤谷梁成华。”
　　
　　果然。
　　
　　谷梁成华，官拜商都丞相，为商帝之左右手，家族荣祥，权倾朝野，我在瑾国听其名号亦是如雷贯耳。
　　
　　“你说什么？你是谷梁丞相的公子？”夙莨的声音激动起来。
　　
　　“什么公子。”他自嘲般地摸摸鼻子，“野种还差不多。”
　　
　　我们都是一愣。
　　
　　“家母，其实根本没有入得谷梁家的正门，不过是家父在外的一段畸缘，说来羞愧，这个问题，还是不谈罢。”他声音平淡，恍若在谈论他人之事，我观摩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实在是难以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黑崎调侃道：“可就算这样，你也是那劳什子谷梁成华的骨肉，他既然是丞相那么大的官，想必财产不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出来忍饥挨饿，看见别人吃东西好像巴不得立刻扑上去一样。”
　　
　　想是黑崎的话正中他的痛处，他脸色终于微微变红，低声道：“实不相瞒，在下……已经两天粒米未进……”
　　
　　听闻这话，我们皆是一惊，夙莨急道：“这怎么可能，谷梁丞相的公子在外忍饥挨饿，说出去说出去恐怕都不会有人相信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并没有撒谎，这样一个人实在看不出是草莽出身，而且如果不是饿极了，谁能那么快地吃下这么满满的一大桌子菜。
　　
　　见我们有此疑问，他却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挥手招来小二，要了一小壶龙井。
　　
　　“我知道各位有这样的想法不是没有原因的，丞相公子出门无钱吃饭，说出去谁会信呢？”端起茶盅抿过一口，他半眯起眼睛，姿态悠闲道：“圣人云，夫可无果腹之食，不可无宿身之檐，是以小可之银钱都交予这客栈掌柜付了房费，再无结余了。”
　　
　　“你宁可饿着也要剩下钱来缴这房钱，为何不干脆回家，或者让你爹派人送些银钱给你。”我笑道，这谷梁轩，或许还真是死脑筋。
　　
　　“唉，兄台有所不知，难啊。”他叹气道：“先不说我来刑州是有要事要办，抽身不得，而且我与娘亲也并未住在谷梁家，而是另外独居的，与丞相府里的人素来没什么来往，那一家人，唉。”
　　
　　他最后又是一叹，充满唏嘘之色，我忽然理解到了他语句背后的含义，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这世上总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看来他们母子也是一对可怜人
　　
　　夙莨却露出有些不在乎的表情，道：“什么要事会比你的命更重要，照你这样下去，若是你一不小心饿死了，那你娘怎么办，估计你那个没良心的爹是绝对是靠不住。”
　　
　　他却忽然一拍手，面露喜色，看着我们畅快道：“非也非也，其实小生料定了今日定会贵人临门，慷慨解囊，不让我由此命赴黄泉的。”
　　
　　他这话一说出来，我首先翻了翻白眼，看来我眼拙，是低估这个谷梁轩了，原来披在他外面的儒雅终究只是一层表皮，实在是想不到这人的脸皮居然厚比城墙。
　　
　　“罢了罢了，都被你吃了一顿了，再说什么都是空的。”夙莨只怕此时与我的心态一样，抬手招来小二又上了些饭菜，刚才所有的吃食都喂了两只恶狼，我与她都还是粒米未进，待菜上来了，瞧见谷梁轩又开始两眼放光，夙莨立刻将碗碟朝离他较远的方向挪了挪，一脸警惕。
　　
　　“呵，姑娘你多心了。”见着夙莨如临大敌的表情，谷梁轩笑道：“今日各位一饭之恩，谷梁轩没齿难忘，不知诸位怎么称呼？”
　　
　　“在下公孙璞，这位姑娘名唤夙莨，这是黑崎。”我指着夙莨与黑崎一一介绍道。
　　
　　“哦。”他点头，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又问：“在下看诸位不似常人，莫非你们也是来参加‘韶月天音’的么？”
　　
　　“韶月天音？”我奇道：“在下愚钝了，不知谷梁兄所言为何？”
　　
　　“什么，你们竟然不知道这等大事？”他吃惊道。
　　
　　我一笑：“我们一直在各地游览，今日才刚进城，并不知道什么‘韶月天音’，望谷梁兄能解释一二。”
　　
　　“这个嘛，好吧，今日受了各位的恩情，我便将这事说予你们听听。”他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一下抖开，轻轻扇摇起来，架子十足。
　　
　　“这刑州知府艾灵，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他本为武将出身，却偏好歌艺，其妻女也精通琴技，尤其是他的妻子秦素素，更是自号‘南国琴仙’。那艾灵不知打的什么注意，于三个月前，派人给神州各国名声在外的琴师们全部送去请柬，邀请他们于九月初一共聚艾府，相互讨论些风雅趣事，并且举办一个‘韶月天音’的比试，到那时各地琴师相互竞技，百家争鸣，场面定是说不出的精彩。”
　　
　　“一个小小的知府，会有那么多的人买他的帐么。”夙莨不屑道。
　　
　　“非也，非也。”谷梁轩拖长了腔调，“这次不光会名家聚首，而且竞争场面，必定相当激烈啊！”
　　
　　我奇道：“怪了，这艾灵能有那么大能耐？”
　　
　　“哈哈，诸位有所不知，以艾灵一城知府的名号邀请那些乐艺大师是牵强了点，不过他可有个杀手锏，不知列位有没有听说过‘紫煌’？”
　　
　　我一惊，“紫煌？”
　　
　　夙莨见我这等反应，转头朝我问道：“这紫煌是什么？”
　　
　　“我只是从我师傅那里听来的。”我微微定了定神，缓缓道：“谪仙铸琴，遗世奇葩，当世仅存四大泷琴，这紫煌，便是其中之一。”
　　
　　“哦，原来兄台知晓泷琴？我还道这世间已经少有人闻之了，公孙兄真是见多识广啊。”谷梁轩向我客套道。
　　
　　我抬手回礼：“见多识广不敢当，只是小可对于琴技还是略知一二，这世间现存四大泷琴，‘流木’存于瑾国皇宫，‘无弦’为商帝所有，‘灵枢’持于天下第一琴师公孙锦之手，而独独剩下一把‘紫煌’至今下落不明。”顿了顿，我接着道：“莫非这韶月天音与紫煌有什么关系？”
　　
　　“哈哈，想不到公孙兄竟如此博识，关于这四大泷琴皆能娓娓道来，在下今日还真是遇到了知音！”谷梁轩一拍折扇，“说得不错，这韶月天音的最后赢家，就会得到艾灵知府的传家之宝，泷琴‘紫煌’！”
　　
　　“什么！”我手一颤，差点打翻了一边的茶杯。
　　
　　“璇……璞小子，不就是一把破琴，你至于这么激动么。”黑崎差点叫出了我的原名，还好这突然改口并没有引起别人过多的注意，我也只白了他一眼，继续看着谷梁轩道：“此话当真？”
　　
　　“艾灵这次可谓有些昭告天下的势头，应该作不得假，所以我说就算是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一辈琴艺圣者，恐怕听见这紫煌的名号，也不会不动心吧。”谷梁轩头头是道地说着，“说不定连那个久未出世号称天下第一琴师的公孙锦，都会来凑凑热闹呢。”
　　
　　我与夙莨相视一眼，互点了一下头。
　　
　　“谷梁兄。”我道：“不知怎样才能参加这韶月天音？”
　　
　　“嗨，别提了。”他露出悔恨的神色，“在下不才，只是略会弹琴，也有幸收到了艾知府的请柬，这也是为何我会来刑州的原因，只是出门不幸啊，刚到这刑州，请柬就不知被哪个混混给偷了去！”
　　
　　他猛地一拍桌子，表情越来越声泪俱下，“可恨呐！这韶月天音只有收到请柬之人才能参加，若不是丢了那请柬，现在我就在艾府里面吃香喝辣了，还用得着在这里跟着各位蹭吃蹭喝吗，真是越想越气，那么一块上好的黄田玉，就算我不参加这劳什子聚会，给它卖了都能凑够回去的盘缠！”
　　
　　黄田玉？我眼皮一跳，探手从袖子里抽出了从那三个混混手里敲来的那块玉牌，刚才在那巷子里还来不急辨认上面镌刻的文字，这下我才看清了，玉牌左上角镌刻有四个小篆‘韶月天音’，而右下角，却是‘谷梁轩’。
　　
　　“就是这个！”身边突然传来一身大吼，谷梁轩猛的站了起来，“这个就是我丢的请柬！，敢问公孙兄是如何得来的！？”
　　
　　看着他激动得两耳通红的态势，我突然有些疑惑，这人真的会弹琴么，甚至都做不到最基本的控情制绪，更别说心如止水了。
　　
　　“这个啊，是我们从三个混混手里抢来的。”夙莨满不在乎地接过话，“那三个混混对我们没安好心，简直就是自找苦吃。”
　　
　　我把手里的玉牌递给谷梁轩，他颤抖的接过，看着他不断抽搐的脸，我真的怀疑是不是下一刻他就要激动得泪如泉涌。
　　
　　“恩人呐！”他突然一下抓住我的手：“你们就是我的恩人！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我总算可以不用再饿着肚子了，我该怎么报答你们啊！”
　　
　　我不自在的把手任他握着，听他这么一说，忽然计上心来，道：“刚好，谷梁兄，我们正好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只要我能办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一笑，“那这次你参加这韶月天音，就要劳烦你多带几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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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府

　　九月初一，算算日程，也就是三天以后。
　　
　　那谷梁轩自从从我这里得了玉牌请柬，好似也没什么顾忌了，整日就是拉上黑崎坐在客栈的雅间里喝酒吃肉，这一人一妖食量尤为惊人，一天下来的花费足以让那客栈老板眉开眼笑，差点没把这一人一妖当财神爷样的供起来，至于最后结账的夙莨和我，充其量也就是成就了二人‘散财童子’名号的炮灰，好在我们从鸡笼山寨中带出的金子有富余，也随着他们吃去。
　　
　　不过二人吃归吃，所谓的情报也收集到了不少。谷梁轩身为乐师本身就有异于常人的好耳力，更何况边上还有个千年老妖，虽然坐的是雅间，但是大堂里的声音可是一句没落下。
　　
　　就这几日的情况来看，“韶月天音”果然是近日刑州城里最为轰动的一件大事，不管是有没有收到请柬的，就算是附庸风雅，也能招惹到不少人的视线，更何况还有那把泷琴紫煌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短短三日间，据传已经住进艾府的就有号称商都极乐楼三大乐师风，雅，颂中的琴师雅菁，商帝御前琴师钟凌，商都爱乐坊大当家慕容晓枫，瑾国曼灵阁花魁莲笙，甚至连盛名响彻神州大地的乐坛前辈，有“箫圣琴仙”之称的大师萧翰莫远山也于昨日到了艾府，均受到了艾灵知府的热情迎接。
　　
　　只是这些人都不能引起我的什么兴趣，毕竟我一直期待的那人没有出现。
　　
　　“反正现在有些名号的人全到了，不过我还真是低估了这紫煌的魅力，万万想不到居然连萧翰，莫远山这等泰斗都一一现身，真是不给我们这些默默无闻的小乐师机会啊！”谷梁轩在屋子里端着酒杯大声呜呼哀哉着。
　　
　　我坐在窗沿上习惯性地撇撇嘴，这谷梁轩，就不能有一天消停么？
　　
　　“话说回来，明日能够见到这么多名震天下的大师，也不枉此行！”他又仰头吞下一杯酒，“先不说其他的，单是那曼灵阁的花魁莲笙，若在平日里，掷下千金也难得见其一面，可是神秘至极了的人物，不知有多少富商显赫拜倒在他的裙摆之下，没想到为了一把泷琴，从不出闺阁的莲笙这次居然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真是让吾等一饱眼福啊！”
　　
　　原本盘腿坐在床上静养的夙莨听见这话一下睁开了眼睛，奇道：“哦？这女人这般稀罕，难道她也是弹琴名手？”
　　
　　谷梁轩摇头：“这我倒不知了，从未听闻其会弹琴，不过就冲她的名号，艾老爷邀请她也不会唐突吧。”
　　
　　“那这可就奇怪了。”夙莨轻笑道：“她既然不会弹琴，定是无法从百家争鸣的场面里争夺这泷琴的，这样抛头露面用意何在？”
　　
　　“这……”谷梁轩顿时面色一窘，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我见此情景不由得一笑，翻下身来走至桌前，从他手里接过那一小杯酒仰首喝下，道：“管那么多做甚，反正我们也只是去凑个热闹。”
　　
　　“对啊对啊，只是去凑个热闹而已。”见我解围，他立刻接过话，又开始摇头晃脑地款款而谈：“不过最让我期待的啊，还是那天下第一琴师公孙锦会不会现身呐……”
　　
　　我与夙莨同时一震，我问道：“谷梁兄可有什么风声？”
　　
　　他道：“风声也没有什么，只是既然艾灵请得动那么多的名士，那么，公孙锦有这天下第一的名号，定然也会在应邀之列。”
　　
　　夙莨转过头，面色泰然道：“也别说得那么肯定，这公孙锦已经消失数年，说不定早选个地方隐居了，会特地出世来参加这充满铜臭的比试？”
　　
　　“非也非也。”谷梁轩又抽出那把折扇：“箫圣琴仙不也说在多年前隐居了么，这次还不是厚着老脸出来了，人的欲望可是无穷无尽啊。”
　　
　　欲望，我摇摇头，背过身，即便我不相信师傅是贪图什么身外之物的小人，但还是有那么些希望他能够现身，真是一种矛盾的心情。
　　
　　再度走到窗前，皓月当空，夜凉如水。
　　
　　明日，便是九月初一。
　　

　　“什么，你居然要我们打扮成这样才能进去！”
　　
　　夙莨扯了扯包在自己头上的头巾，朝谷梁轩吼道。
　　
　　我一边无奈地看着咆哮的夙莨，一边审视自己身上的灰色长衫，总算，还是能勉强入目吧。
　　
　　“姑奶奶，你小声点啊！”谷梁轩捂着耳朵，脸上原本端正的五官此时都快挤成一堆，“只有让你们打扮成我的书童和婢女，才能一起混进去啊！”
　　
　　“闭嘴！”夙莨喝道：“你堂堂谷梁公子，居然连随身的丫鬟都没有，现在还要我来受这份气，我！”说完，她抬起手，就要一掌挥下。
　　
　　“行了夙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眼看谷梁轩又要受那皮肉之苦，我只好出身唤道。
　　
　　“公孙兄，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啊！”他一见我开口，立刻一闪身避到我身后。
　　
　　我对着夙莨一耸肩，她恨恨地瞪了谷梁轩一眼，哼了一声，没有再追打。
　　
　　想她也不是真生气，也只是吓吓这家伙而已。
　　
　　“谷梁兄，我们何时入艾府？”我转头问道。
　　
　　“哦……不宜太晚，我们现在便动身好了。”他战战兢兢地从我背后挪出，见夙莨真的没有追上来的迹象，才走到一边的书桌上，搬起一架琴。
　　
　　“公孙兄，这琴，一路上就要麻烦你背着了。”他把琴递给我，歉意地一笑。
　　
　　“不碍事。”我接过，这真是一把好琴，质地厚实，琴弦澄亮，纤尘不染。
　　
　　“怎样，不错吧，这琴我可弹了好多年了。”
　　
　　我点头，利索的缠上布袋，将琴背上身。
　　
　　谷梁轩又转身取了放在房间正中桌子上的包裹，小心奕奕地看了看夙莨的脸色，踟蹰半晌，还是轻叹一声自己背上了。
　　
　　夙莨一斜眼，露出“算你识相”的表情。
　　
　　顶着头顶火辣的太阳，我们离开了这钱来客栈。
　　
　　街上照例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不过看得出来相当多的人于我们是同一方向的，虽然需要请柬才能进到内场参加比试，但想来这韶月天音如此盛大的活动，也有场地提供给百姓观看吧。
　　
　　我与夙莨走在谷梁轩的背后，艾灵的府邸在北街，还有好长的一段脚程，天气虽然燥热，不过我早就叫黑崎变成一条小蛇挂在我的脖子上，用些小法术散发寒气笼罩住我和夙莨两人，颇为凉爽，而夙莨仿佛是要整整谷梁轩一样，故意叫黑崎不要把寒气散到他那边去，因此这一路上谷梁轩虽然摇着折扇，还是大汗淋漓。
　　
　　“对了，怎么没瞧见黑大哥？”走了一会，他突然回头问道。这几日他可与黑崎混得烂熟，对那老妖的胡吹大侃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差没和他结拜，可是这大哥大哥地也叫得黑崎眉开眼笑。
　　
　　“你的黑大哥被我们打发出去办事了，今日不和我们同去。”夙莨道。
　　
　　我顿时感觉脖颈处传来一阵蠕动，赶紧伸手捂住，这黑崎怕不是要出来捣乱不成，我就是担心节外生枝才让它小心隐迹，他可别还没进到艾府就给我添乱。
　　
　　好在他也只是象征抗议性地扭动了一下，又安静了，我松下一口气，趁机转移话题道：“谷梁兄，你说这次来的人除了那些名家，还会有谁？”
　　
　　“多了去了，不过大多是一些年轻无名的小辈，弹琴的本事还能马马虎虎说得过去，也受到了邀请，比如我。”他嘿嘿一笑：“这次就算争不到这紫煌，我也要看看世上到底有那些高手，希望老天保佑，如果能让我瞧见那传说中的公孙锦长得是圆是扁，我也不虚此行啦！”
　　
　　听他这话，我表面点头，心里却着实坎坷打鼓。
　　
　　随着人潮又走了一段，日上高天时，我们终于和看见了艾府宏伟的大门，朱红色的亮漆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的石狮足有半丈来高，威武不凡，魄力逼人，气派十足。
　　
　　只是，现在大门口却挤满了城中百姓，想是等着到了晚上得以进府，我略微听了听，却发现大多数人谈论的都是花魁莲笙，我不禁有些惊讶，这莲笙果然入传言一般平日里不出闺阁半步，却名声在外，即使曼灵阁就在这刑州城内，城中百姓大概也没几个见过她的，看来这次吸引来了这么多人，大半是冲着希望能一睹她天颜的目的。
　　
　　“这人如此之多，我们要如何进去？”我皱眉朝谷梁轩说道。
　　
　　“不急不急。”他却摇摇折扇，“跟我来便是。”说完，他竟然带着我们绕开人群 ，顺着艾府厚实的围墙一路绕行，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大门的另一边，顿时，一扇小而精致的侧门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侧门边站着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穿着衙门里的捕快服，一手叉腰，一手握刀，两人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小几，边上坐着一个留有短须的老者，正奋笔疾书着什么。
　　
　　谷梁轩走上前去，对着那老者行了一礼，喊道：“刘管家。”
　　
　　老者闻声抬头，看了看谷梁轩，惊道：“原来是谷梁公子，未曾远迎，失敬，失敬啊！”
　　
　　“哪里哪里，刘管家真是辛苦啊，大热天的还不得休息。”谷梁轩一边客套着，一边掏出那玉牌请柬，交予老者。
　　
　　听口气那老者一定就是艾府的官家了，看来这个门是专门为收到请柬的人而准备的，不得不承认艾灵想得还即是周到，若要那传说中的花魁出现在大门口，那这街上，还不闹翻天了。
　　
　　刘管家接过谷梁轩的玉牌，一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边慢慢翻阅这红木小几上的本子，看着他们两个官腔十足的打哈哈，我又有了一种昏昏欲睡的冲动，正准备闭眼小憩一会时，夙莨却突然在边上撞了我一下，小声道：“你看看后面那人。”
　　
　　闻言，我微微一愣，随即漫不经心地偏过身子，假意观摩种在路边的桃树，眼角向后偏，果然，我们背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盛夏的天气，他却穿得极为厚实，还戴上了一个大大的蒙着黑纱的斗笠，根本看不清面貌如何，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像是用布包起来的琴，那琴有一人来高，直觉告诉我不似普通货色。
　　
　　那人也许注意到了我在看他，原本微微垂着的头逐渐抬起，我顷刻间便感受到黑纱后面有一对刀子似的尖锐目光刺过来，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神，但那感觉还是让人不由得凛然一寒，我赶紧转回身子，依旧是心有余悸，胸腔里跳得飞快。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内幕

　　“好了，我们进去吧。”谷梁轩终于客套完毕，一人当先跨进了那扇门。
　　
　　我趁机又瞟了瞟那黑衣人，他却也站在那红木小几前对着刘管家说着什么，看来也是收到请柬前来赴会之人，我便不再多看，跟谷梁轩着走进了艾府的院子。
　　
　　这府邸从外部看就已知宏伟不凡，进到院落中才见识到其精巧设计，小桥流水，亭台错落，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大气里参杂着钟灵毓秀，丝毫不觉别扭。我们身处的地方应该是整个艾府的后院，景色已是惹眼，不知若是进了前院，眼前又会是怎样的景象。
　　
　　“没想到这艾灵官不大，倒挺会享受。”夙莨在我身边饶有兴致地说道，我轻微地点头，算是附和。
　　
　　想也明白，自古就有无官不贪的道理，以艾灵的俸禄是万万修不起这等宽广府邸，这里简直可比藩王府了，刑州城如此富昌，如果做知府的都没有油水，那么全国上下所有的地头蛇都非要两袖清风了不可。
　　
　　“哎，你说这艾灵曾是边关守将，自是进过皇城，他会不会认得你？”夙莨突然拉了拉我的袖子，问道。
　　
　　我略微沉思，说：“我记得数年前艾灵进宫面圣之时我也在场，不过那时我尚且年幼，过得久了，他应该认不出来。”
　　
　　“那就好。”她点点头，“不然若被他识破，想要对我们做些不利的举动，我们也只好蛮力脱身了。”
　　
　　此时我们已经顺着小道走到了后院的中路，终于碰上等待在此接待贵宾的下人，他验过谷梁轩的请柬之后，遂在前引路，将我们带进了一个小厢院。
　　
　　这地方看来是个园中园，雅致的厢房外有石桌石凳，一边还有小片青翠欲滴的碧竹。
　　
　　“诸位可以先在此小憩，韶月天音会在戌时准时开始，到时辰了小的会前来领诸位进场。”
　　
　　说完这些，那下人就退了出去。
　　
　　谷梁轩在石凳上坐下，不雅地伸展着四肢，我转着眼睛观摩了下这片小院，果然精致，这艾灵倒不是一般地会享受。
　　
　　又一阵细碎的风穿过小竹林吹进院里，凉爽宜人，夏日的燥意微微减轻了些。
　　
　　等待并不是件漫长之事，刚过了酉时，用完府里下人送上的晚饭，就有人前来带着我们前往韶月天音的场地，顺着蜿蜒的府中回廊又是一通好走，没想到最后竟然进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里。
　　
　　实在是想不到艾府里还有这样的一片竹林，宽广而繁茂，又跟着那领路之人走了一段，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在这林子的正中，竟然出现了一块广阔的空地。
　　
　　这地方也真是宽广，除了中心用桩子栅栏圈起来的一小块地外，边上都挤满了前来围观的城中百姓，我们跟着那仆人通过了长长的一条由木桩子搭起来的通道，直接进了内场，被安排在三张红木椅子上坐下。
　　
　　我向四周看了看，周围摆了不少红木椅子，已经有好几张都坐上了人，皆是温文儒雅之辈，看来都是收到请柬的各地乐师，而这一堆红木椅子的对面，却是搭了个高台，上面也整齐的有一排椅子，若是我没猜错的话，那地方就是专门给到场的泰山北斗级别的人物准备的。
　　
　　此时还不到开场的时辰，内场外围观的百姓却还在成堆增加，喧嚣吵闹声此起彼伏，分外惹耳，我顿时不悦道：“这艾灵既然要办这韶月天音，为何要聚集如此之多的人围观，实在是有辱风雅，莫非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我原本只是随便一说，不料谷梁轩却突然一击掌，符合道：“哎呀，公孙兄，想不到你也猜测到了其内情？”
　　
　　我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原本我也是纳闷，为何这艾灵甘愿拿出紫煌这等无价之宝来办这韶月天音，就算他的妻女真的有一二分弹琴的本事，恐怕也争不过那些早已名动四方的大家吧，所以我估计，他定然只是为了下个月的甄选秀女造声势而已。”
　　
　　“哦？”我奇道：“背地里还有这等隐秘？”
　　
　　谷梁轩张开嘴，正要说话，我背后却突然传出一道温和的声音：“想不到诸位也看出这韶月天音的内幕了么？”
　　
　　那声音低沉绵长，十分悦耳，我们同时转过头，看着坐在我背后的一男一女。
　　
　　那男子一身苍青色的长衫，面如冠玉，头发梳了一个严谨的髻，正含着笑看望着我们：“在下井霖，这是内子欧阳子怡。”对这我们疑问的神色，他自然地介绍道。
　　
　　“井霖？你是那个允国的御音圣手井霖？”谷梁轩失声怪叫道。
　　
　　他微微颔首，“圣手不敢当，只是略懂音律而已，诸位见笑了。”
　　
　　我一惊，上下打量着这男子，御音圣手的名号我自是听过，其为允国人，弹得一手好琴，更是允国旬帝的胞弟，传闻其为了妻子欧阳子怡放弃荣华富贵，悠然隐居山林，也是民间的一段佳话，没想到这紫煌魅力如此之大，连这等淡薄之人都给逼了出来。
　　
　　“这一位一定就是商都谷梁丞相的公子吧，相传谷梁公子不拘小节，为人豪爽，在下可是久仰大名了。”井霖站起来，对着谷梁轩微微一礼。
　　
　　“不敢当不敢当”谷梁轩忙摆手，“倒是您的名号如雷贯耳，与你想比，我真是汗颜啊。”
　　
　　他这话说得也不夸张，我看见他耳根子都红了。
　　
　　“不知这位是？”井霖又转向我问道。
　　
　　“我吗？”我一笑，指着谷梁轩说：“小人不过是谷梁公子的侍从。”
　　
　　他微微一愣，道：“是么，在下见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原以为也是前来参赛的高人，想不到谷梁公子连侍从都有这般风骨，让人钦佩啊。”
　　
　　我听见这话也只是干笑了一下，对着他一拱手，道：“井兄，您方才说到什么内幕，在下愚钝了，可否告知一二？”
　　
　　“不敢当。”他回礼道：“此事我也无法肯定，一部分是揣测，另一部分直接就是道听途说了，刚才谷梁兄不是讲到下月会开始甄选秀女么？”
　　
　　我点头。
　　
　　井霖接着道：“这刑州知府艾灵举办这韶月天音摆在明面上的理由是想让她的女儿向天下琴师讨教琴艺，不过在我看来，就算他妻子背着个‘南国琴仙’的名号，女儿也是旷世奇葩，定也争不过那些久负盛名的大师吧，拿出泷琴紫煌作为最后的彩头，常人肯定会认为他太过托大了。”
　　
　　“最近瑾国皇室接连发生了好几件大事，相传就在下月，新册封的孝宁皇后要在全国甄选秀女，为大皇子与流落民间近日才被找回宫中的六皇子挑选侧妃，这可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彩头，几乎所有的官家千金都蠢蠢欲动。要知道瑾国大皇子如今是太子身份，而璇武帝因为与六皇子分别多年，自是万般宠爱，封王绝对跑不了，谁家女儿能攀上这两棵大树，那平步青云，也不过弹指的事情了。”
　　
　　“所以这艾灵才不惜拿出紫煌以彩头，邀请众名家齐聚，真正的目的，只是要为她的女儿打造声势，好在众多佳丽中脱颖而出，被那……孝宁皇后相中？”我自然而然地接过话。
　　
　　井霖一笑道：“兄台明睿，自然晓得这其中利害关系，艾灵竟然如此舍本，定是对这王妃之位势在必得。”
　　
　　“就是就是，我一直想要说的就是这个。”谷梁轩插嘴道，“不过他还真舍得，但是不拿出些能惊世骇俗的东西，也请不来这些名动四方的人物吧。”
　　
　　我不再说话，对这井霖又是微微一礼之后坐回凳子上，王妃？我心里暗笑，夏祝情也真胆大，就不怕突然蹦出一个秀女来把她皇后的位子抢了去？
　　
　　谷梁轩依旧在与井霖讨论着，全是些选秀女的细节外加瑾国皇宫里的丑闻，只是若他们知道瑾国前任六皇子正坐在这里，不知道又是一副什么表情了。
　　
　　“怎么，你还在想那些事情么。”夙莨在我身边坐下，“不要想太多，人在做天在看，是真是假，我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我看着她，点点头，轻声道：“夙莨，其实有一件事一直很困扰我。”
　　
　　“什么事？”
　　
　　我道：“你知道么，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叫夙莨，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还只知道你名叫夙莨。除了‘夙莨’这两个字，我到现在对你的一切还是一无所知。”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淡去：“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太神秘。”我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没有来历，只有目的，精通法术，身怀奇物，而且……你还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些，都太让我困惑了。”
　　
　　“是吗……”她不再看我，地垂下头，“所以，你是在怀疑我吗。”
　　
　　“说不上怀疑。”我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还有，你想找公孙锦，是不是真的单纯地为了救人？”
　　
　　沉默了半晌，我才听见她说：“对不起。”
　　
　　“这些我都不能告诉你，但是我保证，到适当的时候，你一定会知晓一切的，我的来历，还有，所有的秘密，甚至我还答应过你，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不是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想要逃避着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见逃避的神情。
　　
　　最终我还是坦然一笑：“罢了，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到来了，我会一直抱有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玉手留言~




蜉漓

　　随着时辰的逐渐临近，身边椅子上坐着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谷梁轩也不再与井霖交谈，回身坐好。我略微扫了一眼身边坐着的人，这一片数百张椅子几乎都坐满了，看来是只要收到了请柬的各地琴师皆有赴约，我一张一张脸的搜寻着，不禁有些失望，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到师父的踪迹。
　　
　　虽然原本就对他会出现在这里不抱什么希望，还是心存侥幸地来了，想想也是，他本来就持有一架泷琴，这在别人眼里算是稀世奇珍的紫煌琴，对他来说不过也是个可有可无的乐器罢了。
　　
　　不过，已经到场的人我基本上都不怎么认识，虽然有些人的名号我听说过，但却不知那名号下的本尊长得是圆是扁，就像那御音圣手井霖，名声响极一时，我却今日才见到其样貌。
　　
　　突然，我的视线在坐在角落的一个人身上停住了，眼角一跳，是他？
　　
　　那里坐着的是白日里跟在我们后面进府的那名黑衣人，依旧是黑纱遮面，轻垂着头，原本背在背上那应该是琴的东西此刻被他解了下来放在大腿之上，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上面抚摸着，那手指纤长有力，抚琴的动作张弛有度，看得出来是一双弹琴的好手。
　　
　　就在这时，只听见一声震天的锣鼓，我们对面的高台上有人扯着嗓子大喝道：“天音启！”继而有一排围着整个内场的鼓手开始齐齐击鼓，一时鼓声如雷鸣。
　　
　　“韶月天音开始了。”谷梁轩在我耳边说道。
　　
　　我抬眼向那高台边望去，那里已经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领头之人穿着暗红色的官服，清瘦高髻，下巴处留着三寸黑须，眼神晶亮，已过了天命之年而不显老态，正是这刑州知府艾灵。
　　
　　他身边还站着两名女子，那中年美妇定然是他妻子秦素素，而两人之间的少女，想也知道是他的女儿了。
　　
　　只见那艾灵带着妻儿缓步上高台，对着广阔的场地一展双臂，那鼓声立即停歇，就连原本在外场处喧闹的百姓也停下了各自的窃窃私语，周遭在瞬间沉静下来。
　　
　　轻咳了两声，他开始说话：“今日艾某在此地与各位名家共聚，真乃荣幸之至，大家不用拘束，尽情弹琴，尽情狂欢！”
　　
　　“噗哧”
　　
　　他这话一说出口，坐在我身边的夙莨就已经笑出了声，我也是低头轻笑，顺便瞟了瞟别人的表情，发现几乎每个人都绷着一张面皮，一副想笑又不想笑的模样。
　　
　　“这老头着实有趣，果然是武将出身，说话竟然如此没有水准，‘尽情弹琴，尽情狂欢’？他把这里的人全当成了和那些当兵的蛮子一样的莽夫么？”谷梁轩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这下边上有些人再也忍不住了，紧绷的脸瞬间拉扯开来，笑着附和。
　　
　　或许是艾灵站得太高了没有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依旧是面不改色，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为了让列位可以放开手脚，拼搏琴艺，艾某特地拿出了家传之宝，泷琴紫煌作为最后的彩头，今日有哪位乐师能够挫败各路名家，就可以得到这紫煌！”
　　
　　说完，他对空一击掌，高台上立刻有两个随从托着一把琴现身，琴身上盖着锦缎，艾灵走上前，一下扯掉那锦缎，顿时，我听见周围传来了数不清的抽气声。
　　
　　泷琴紫煌，就这样展示在众人面前，我眯起双眼，虽然隔得有些远，但还是打量清楚了，紫煌琴身几乎是用一整块的紫色晶石打造而成，四尺来长，在周围火光以及月色的映照中散出毫无瑕疵的迷离光泽。琴弦极细，看不出材质，只有透过偶尔被反射出的莹白月光才可看清。
　　
　　同样是泷琴，与宫里的那把“流木”比起来，这紫煌要小去太多，也华丽太多，果然是四大泷琴，把把皆不相同。
　　
　　“老夫尚有几分薄面，邀请到了多位久负盛名的大家，更得‘箫圣琴仙’二位前辈赏脸，真是让整个艾府蓬荜生辉啊！”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下高台，此时在台下边又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也许是刚被人请到那里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两位老者一胖一瘦，一高一矮，长相有些滑稽，却风骨翩然，想也不是一般人物。
　　
　　“那两位就是有箫圣琴仙之名的两位泰斗，萧翰，莫远山。”谷梁轩又抖开了他的折扇，说道。
　　
　　是么，就是那两人？
　　
　　这些人的名号我都听说过，不过倒真是第一次看见，以前师父教我弹琴时总会谈到一些当下盛名的琴师，不知这琴仙莫远山与师父相比，谁更厉害。
　　
　　随着箫圣琴仙踏上高台，一个又一个的人也跟了上去，谷梁轩依次指着说：“看，极乐楼雅菁，商帝御前琴师钟凌，爱乐坊大当家慕容晓枫，乖乖，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一把泷琴，果然无人不贪啊。”
　　
　　这些人里除了那雅菁为女子外，大多是男子，他们上了高台在早就准备好的座位上坐下，众星拱月般将那萧翰与莫远山围在中间。
　　
　　突然，周围围观的百姓们沸腾起来，喧嚣的声音分外惹耳，那高台下终于最后走出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莲笙？”我自语道。
　　
　　火红色的外袍下是两条修长有致不加遮掩的玉腿，脚穿绫罗缎鞋，敞着的外袍里仅着了一件勉强遮身的艳色小兜亵衣，大片雪白的肌肤外露，蛮腰轻摇，滑若无骨，香肩偿怀，细若凝脂。如墨般的长发不加修饰地垂在身后，清风拂起也不见凌乱，精致无匹的脸上有双夺人魂魄的细长凤目，一颦一笑不断散发出动人神采。
　　
　　如此美人，定然是那传说中的曼灵阁花魁莲笙了。
　　
　　“看得那么仔细，男人果然没一个好货色。”身边的夙莨突然吐出一记低沉的鼻音，还顺道撞了一下我的腰，我吃痛，不解地望向她，她却已偏过头去，不理睬我。
　　
　　果然周围的百姓因为莲笙的出现而激动不已，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呼喊她的名字，不过她却闻而不觉，自顾自地登上了那高台。
　　
　　艾灵笑着迎上前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她的柔荑，亲自为她领路，她倒也不挣不脱，顺从地被引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呸，这老色鬼，见着了女人就如此主动，我还真佩服那秦素素，居然就站在一边无动于衷。”谷梁轩不屑道。
　　
　　我只是笑笑，心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那秦素素也不会翻脸吧。
　　
　　艾灵此时又回到台前，朗声道：“现在诸位都已到齐，韶月天音正式开始！”
　　
　　“当”又是一声锣鼓，周围爆发出了成片的掌声，片刻之后才停歇，艾灵又道：“今日韶月天音的比试是擂台制，胜者继续，败者退场，直到决出这最后的赢家，就会是泷琴紫煌的主人！”
　　
　　这话一出，下面的人群又传来窃窃私语声，不多时，就有人站起来道：“艾大人，这擂台制虽然可行，但是谁胜谁负又由谁说了算？这斗琴不比比武，若是无法公平决出胜负，即便那最后的赢家得了这紫煌，也不好服众吧。”我转头打量着说话之人，那人是一个中年男子，估计也是得了请柬对这紫煌抱有期待的。
　　
　　他说完，立刻就有人符合，我也是暗自点头称是，斗琴不比比武，若没有一个标准作为胜负的决断，那最后的胜出者，还不是有艾灵说了算？
　　
　　“诸位安静，且听老夫说完。”艾灵压下了众人的议论，道：“说得不错，这比赛是该有个度，老夫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因此，早有准备。”说完，他又抬起手，连击三掌。
　　
　　掌声过后，一个人走到了场地的中间，那人我见过，正是艾府的刘管家，只见他对着众人抬起手，露出了托在右手的一个金色的小笼子。
　　
　　笼子十分精致，透过缝隙看进去，隐约得见笼子里匍匐着一只青黄色小虫。
　　
　　“蜉漓！”我失声惊道。
　　
　　“什么，蜉漓？”
　　
　　“那是蜉漓！？”
　　
　　“天哪，我没看错吧！！”
　　
　　随着我的声音，边上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而多数人更是直接站起身子，很不得冲到那刘管家的身边，抓住那只笼子细看。
　　
　　艾灵此时也走下了高台，来到刘管家身边，接过那只金色的小笼子，又举高了些，朗声道：“没错，这正是蜉漓！”
　　
　　蜉漓，自古神秘无匹只可在画卷里才见得其貌的蜉漓，神州大地关于它的传说可是自古就有的，百年成虫，鸣音七日，蜉漓七日歌，闻七日者，甚至可顺应天道，白日飞升！
　　
　　“大家稍安勿躁，这小虫的确是蜉漓，老夫也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从一长期出没于祈灵山的猎户手中买下，关于蜉漓的传说想必大家肯定自小有闻，只是可惜，此蜉漓早已过了成虫那七日的长歌时机，至于是什么原因没有遁入高天，就不得而知了。”
　　
　　艾灵接着道：“艾某自从购得这只蜉漓后，就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当内子或小女弹琴之时，旋律到动情之处，这蜉漓身上的颜色就会发生变化，由原来的青色向黄色转变，而琴音停歇之时，它的颜色又会逐渐退回青色，甚是神奇，因此，艾某今日就在各位名家的见证下，让这蜉漓来仲裁到场乐师的琴技，有谁能让其变色最甚者，就是最后的赢家！”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隐秘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是有理，况且蜉漓虫本就是稀罕之物，一时间倒也再没有异议的声音出现，
　　
　　“既然无人反对，那这事就这么定了，现在老夫就将这蜉漓至于琴台边上，大家都可瞧见。”说罢，他真的将那金色的小笼子敞开，放在内场中央的琴台边上。
　　
　　就在此时，我突然觉得胸口处一阵冰凉的蠕动，缠在我挂在我脖子上的黑崎不知怎的又不安分起来，我刚想伸手给他按住，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璞小子，帮我一个忙吧。”
　　
　　我一愣，放下了手，小声道：“帮忙？你有什么要我帮的？”
　　
　　“那只蜉漓。”他说：“我看有很大的问题。”
　　
　　他这么一说，我立刻反应过来，这黑崎怎么说也是祈灵山妖尊，对于山中之物自是了如指掌，没有什么比他更熟悉的了，于是我道：“那只蜉漓有什么为题吗，难道是假的？”
　　
　　“不，那的确是一只蜉漓。”他沉声道：“只是，那只蜉漓有问题。”
　　
　　我迷惑了，“你能不能说清楚，我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你的意思。”
　　
　　“璞小子，你听好了，蜉漓是在所有祈灵山的精灵中唯一一只不受妖尊管辖的精灵，听清楚了，是一只，而不是一种。每代蜉漓都只有一只而已，百年循环，往复出现，可以说，它的来历就连我们历代妖尊都不清楚，真要说的话，恐怕也只有数千年前就以羽化飞升的第一代妖尊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等等。”我惊道：“你说蜉漓不是虫子，而跟你一样是精灵？”
　　
　　“没错，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精灵，我实话告诉你吧，精灵的修行其实可分两个阶段，第一阶的精灵称为地精，也就是像我们这种在人间修行的精灵，下至未成元丹的小妖，上至高高在上的妖尊，都脱不开地精的范畴。而当地精的修为到了一定层次，便会招来天劫，能够成功渡劫者，天雷会洗去毕生的妖气，地精变为天精，就可羽化飞升至上界，自此脱离人间，直至位列仙班。”
　　
　　“因此，就算是现在的我顶着妖尊的名号，也不过在地精境界，还未度过天劫，但是，蜉漓却与所有的精灵都不一样，它只需要一百年，仅仅是一百年，成虫蜉漓，不需渡劫，便可直接退去妖气，晋级天精！”
　　
　　听他与其之严肃，我便知此事非同小可，若那小金笼子里真是一直成虫蜉漓，照黑崎这般讲法，不光是一只妖精，还是一只没有妖气的妖精，一只可以称之为“仙”的天精！
　　
　　“照你这么说，那只蜉漓既然如此了得，为何不光没有离开人间，而且还被人抓住了？”我疑道。
　　
　　“这也正是我奇怪的地方，所以我要让你在这次什么劳什子比试之后，用些手段搞到那只蜉漓，我要知道，是不是在祈灵山发生了什么事情，蜉漓一身本事，怎么可能没有飞升，而落入了人类的手中。”黑崎的声音一改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充满凝重忧虑，“身为祈灵山的第七代妖尊，我有必要将事情弄得水落石出！”
　　
　　我点头算是答应，毕竟现在大家已经成了伙伴，理当帮忙，而且这事听起来虽小，说不定背后还有什么庞大隐秘，也不可小视。但是看那艾灵对那只蜉漓的宝贝样，我便知道是不可能轻易开口讨要的，况且以我现在身份敏感，也不宜与朝廷命官私下接触，如今只能先静观其变，走一步看一步了。
　　
　　艾灵回到那高台上，对着所有人道：“这韶月天音的第一曲，就由内子秦素素献丑了！”
　　
　　话一说完，他的妻子秦素素就已经走下了高台，有下人在场地正中的琴台上摆上一架琴，秦素素走到琴边，对着四周的人微微一礼后，才坐下，两只白玉般的手掌放在琴弦上。
　　
　　“好手。”我不禁叹道，这秦素素虽自号“南国琴仙”，听起来颇有自大之嫌，但就这一双手的姿态便可看出，敢放如此狠话，并不是浪得虚名。
　　
　　“妾身就先行献丑，这一曲《戚夜凉》，望诸位指点。”她说完，勾起手指，琴弦已经震颤出第一个音。
　　
　　乐曲流水一般倾泻而出，周围霎时安静下来，一时间，在空旷的环境下，能听见的只有叮咚的琴音，弹到动情之处，秦素素便开口悠悠唱到：
　　
　　花零散，雨送黄昏晓
　　明月朗照，夜上浓妆
　　晓来霜色染，命途几时休
　　昨夜萧萧，白目声声
　　叹奈何，魂欲去
　　身所在，难思量
　　戚夜凉，悲戚满岑殇
　　轻歌曼舞眸凝惑，漠漠两心知
　　何处话凄凉
　　……
　　
　　她的琴音乍一听并无波澜，选得也是婉转平调的曲子，但若仔细聆听，却偏偏透着一股哀伤感，默里黯然。那词写得也是极好，意境与乐曲相得益彰，二者交相辉映，动人心弦，连高台上的琴仙莫远山都摸着自己的胡子，含笑点头。
　　
　　最后一丝颤音后，曲毕，秦素素优雅起身，对着四周又是一一鞠躬。
　　
　　掌声潮水般的响了起来，那琴边的金丝笼里，蜉漓的颜色已经变至明黄色，这艾灵所说的果然不假。
　　
　　“艾夫人果然弹得一手好琴，不负南国琴仙的称号，老夫钦佩啊。”萧远山赞赏道，旁边的雅菁等人也是一一出声符合。
　　
　　秦素素却没有对这赞扬有过多的表示，只礼节性的一福身，退回到艾灵背后。
　　
　　那蜉漓身上的颜色也因为琴声停歇后逐渐退去了。
　　
　　“好了，接下来哪位想要上场？”艾灵冲着我们道。
　　
　　“在下瑾国汍一清，献丑了！”他话音一落，人群中立刻就有人出了声。
　　
　　我们都不约而同地看着站起来那人，也就是二十几岁的年纪，估计也算是青年一辈中的好手，毕竟老一辈的人都不会如此性急。
　　
　　“原来是汍琴师，请上前奏琴便可。”艾灵笑到。
　　
　　那汍一清走出人群，将自己随身带着的琴放在琴架上，对着四周的人一鞠躬，一曲《天涯断》，汍某献丑了。
　　
　　说完，他也不坐下，就这么站着开始挥动琴弦。
　　
　　这是一首颇为澎湃的曲子，与刚才秦素素那首对比鲜明，音调之间错落有致，起伏明显，这汍一清看来也不是浮夸之辈，真有几分功夫。
　　
　　片刻之后，一曲进了尾声，我悄然道：“这曲子乍听无错，也算好曲，只是欠缺了律动感，估计讨不了好。”
　　
　　谷梁轩也附和我似的点点头：“公孙兄所言极是，欠缺了律动感，再好的曲目也没了意境。”
　　
　　果然，一曲停歇，坐在高台上一边的慕容晓枫已经摇着头道：“差强人意啊。”
　　
　　动作虽微，不过那汍一清已经注意到了，脸色一泛红，也不看那蜉漓，立刻抱着琴就下了场来，我抬眼看过去，那蜉漓只是变了浅黄，与秦素素的明黄色自是无法相比。
　　
　　“看来汍一清琴师已经认输了。”艾灵满脸堆笑：“还有哪一位要上场，最后的赢家就是这泷琴紫煌当之无愧的拥有者！”
　　
　　话虽如此，台下之人却谈论得多，没有人愿意再当这出头鸟，毕竟一排高手正在上面坐着呢，那些无名无号又技不如人的若是贸然出去，还不落人笑柄？
　　
　　“既然无人，那老夫可要来凑凑热闹了，实不相瞒，老夫可是对泷琴垂涎已久，现在有这等机会，只有厚颜了！”我还在想着接下来会有谁出场，不料高台上已经有人站了起来。
　　
　　谷梁轩奇道：“钟凌？乖乖，上面那些终于有人坐不住了么？”
　　
　　面对钟凌自嘲式的开场白，艾灵却显得不以为意，道：“哪里哪里，近日艾某就是想让妻女向各位讨教琴艺，钟大师身为商帝御前琴师，如若就此献上一曲，那艾某还真是三生有幸啊！”
　　
　　“唉，看来这些所谓前辈也俱有贪念啊。”身后传来低沉的叹息声，我转过头，看了看发出声音的井霖，道：“井兄，人皆有七情六欲，如非圣人，这贪者自然会涌现，就算他是前辈，也不要大惊小怪地好。”
　　
　　井霖道：“兄台所言极是，尔等皆不是圣人，自然对珍宝有所垂涎。”
　　
　　不料他刚一说完，她身边的欧阳子怡却突然发出声音道：“也不知道这老头要这泷琴何用，身为一介琴师，将稀世珍琴拿来当摆设是最有辱身份的一件事，那钟凌显然没有莫远山聪明，莫远山要是想当这最后的赢家，还不是信手拈来？可惜莫远山他不会弹泷琴，得到了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不光得不了什么便宜，还会捞上一个‘据琴不弹’的名号，毁了一世英名。”
　　
　　她这话虽然尖酸刻薄，但却说得正中要害，我钦佩地点点头道：“井夫人这般睿智，让小生受教了。”
　　
　　“那里，公子过谦。”她礼节性地一颔首，不再看我。
　　
　　井霖对我歉然一笑：“内子就是这个脾性，往兄台不要见外才好。”
　　
　　我点点头，回过身，此时钟凌也已步入场中，他的琴看着也是一把好琴，琴身莹白如玉，边上挂着珍珠攒成的流苏，还嵌着不少各类宝石，谷梁轩钦羡地咂咂嘴：“那把琴可是商帝御赐，虽比不上泷琴，也算是无价之宝了，这钟凌却还如此不知足，果然是在官场打滚久了的人，一身铜臭味。”
　　
　　钟凌此人其实岁数并不太大，由于常年弹琴，对他那双手更是保养有加，上面肌肤紧致，全然与他已过不惑的年纪不符，一开音，就是一连串高山流水般的曲调，流畅而不庞杂，果然有大家风范。
　　
　　这与刚才的汍一清甚至与秦素素相比都不是处于一个档次的琴艺，钟凌作为泱泱商都国皇帝御前琴师，果然不是浪得虚名，瞧那琴弦急速颤动，震颤出来的音符却不会互相干扰，双手连舞，十指都已经化成了影子。
　　
　　琴音下蜉漓的颜色也在转变着，由青色逐渐开始泛黄，浅黄，淡黄，土黄，明黄，并且还有不断加深的趋势，终于，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震颤而出，蜉漓的颜色化为深黄！
　　
　　“好！”
　　
　　琴音一落，高台上的艾灵第一个喊出了声：“钟大师如此技艺，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艾大人过讲了。”钟凌一边客套一边瞟了瞟那蜉漓的颜色，见是深黄色，立刻眉开眼笑，好像对紫煌已经胜券在握一样。
　　
　　高台上的其他人都没有言语，想也提不出什么异议，刚才那支曲子，确实做到了毫无瑕疵。
　　
　　“下面还有人要上场吗？”艾灵又问道。
　　
　　不料他话音刚落，台下还无人反应，他身边却传出一个甜美的声音：“爹爹，娘亲都已经弹过了，这一次是不是轮到女儿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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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琴

　　“你？”艾灵本身没什么大反应，周遭的人却都将惊讶的目光投向那个女孩。
　　
　　钟凌回到高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道：“小姑娘，不如你也上去弹一曲罢，毕竟你爹爹办这比赛也是为了你不是？”说完，呵呵轻笑起来。
　　
　　谷梁轩轻声说：“公孙兄，看来今天晚上的正主要登场了。”
　　
　　只见少女旁若无人地走下高台，那琴台上也只是放了一把质朴的琴，并无其他特色。
　　
　　“小女艾胭，烦请诸位指教了。”微微一福身，惜字如金地讲出这么一句话，她已然在琴后坐下，抬起双手，架势十足。
　　
　　“从这起始的动作上倒是挑不出什么瑕疵，看来艾灵和秦素素对这个女儿用心至深啊。”谷梁轩摇着折扇说：“这下这艾胭的名号一打出去，秀女选不上都不行了。”
　　
　　我关心的倒不是什么秀女的问题，从那女孩一出场我就开始注意她了，一般而言，即使是练琴数年的琴师，手在弦上时都会有不经意的抖动，然而，她放在琴弦上的双手，竟然静如止水，莫非她的心神已经练至摒除所有杂念的境界？
　　
　　基调起得很平缓，才几个音，我便听出来了，这并不是什么新曲子，也不是如钟凌那样的即兴发挥，而是名曲《凤落栖霞》的调子。这调子对所有人来所都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千古名曲，一般学琴之人，都会弹上那么一两段。
　　
　　然而，我却发现这艾胭弹出来的《凤落栖霞》，和以往的《凤落栖霞》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中规中矩的《凤落栖霞》，走的是缓调，只有在中路与收尾处会夹杂入两段湍调，原本写曲之人的曲意就是为了缅怀上古奇兽凤凰陨落栖霞山的悲壮与哀伤，词曲若是名家弹奏，曲入动人之处还会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但是这曲子如今到了艾胭手上，就完全变了一个味。
　　
　　我轻轻歪过头，右手撑住腮，这样的弹法，真的很有趣呢。
　　
　　“怪哉怪哉。”谷梁轩惊讶道：“她两只手弹的是不同层面的调子！”
　　
　　不错，左手低沉，右手高亢，这一支曲子中完全不同的两段调子，竟然被同时弹奏了出来。
　　
　　“此女天赋极佳，两调共弹，还组合得如此惟妙惟肖，仿若浑然天成，着实不简单。”身后的井霖也沉不住气了，评价脱口而出。
　　
　　再远观台上，莫远山与萧翰不住的点头，雅菁，慕容晓枫虽无表面反应，眼里却也露出惊艳的目光，钟凌脸色早已变得难看无比，却偏偏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模样颇为滑稽。
　　
　　夙莨毫无顾忌地开口道“呵，那钟凌一代盛名，近日恐怕要尽毁了，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比了下去，换作是任何早已成名之人都无法接受的吧。”
　　
　　钟凌此次真的输定了。
　　
　　那艾胭，无论是从技艺，音准，节律，意境上，早已达到了大师境界，这一点，从她还未开始弹奏时看见她的手我便已得出结论，看来艾灵就是对他的女儿抱有绝对的信心，坚信此次莫远山拉不下老脸来和小辈争，天下第一琴师公孙锦又消失太久不大可能出现，这样一来，打造名声的最初目的达到了，紫煌泷琴也肥水不流外人甜，果然是一石两鸟啊。
　　
　　其实最让人惊讶的还是艾胭吧，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本事，长得也是国色天香，看来若是真去参选秀女，倒真不好说有几人是她的对手。
　　
　　也不知艾灵是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女儿竟然如此出息。
　　
　　又是一连串密集的音律淌过，《凤落栖霞》进了尾声，低音顿挫，高音激昂，一切都在清颜女子抿嘴一笑的刹那，归于沉寂。
　　
　　“橙色。”我轻声道。
　　
　　蜉漓静静地匍匐在笼子里，宣告出震撼人心的事实！
　　
　　钟凌的脸色果然不负众望的黑了下来，这一次颜面丧尽，就连身边的雅菁，慕容晓枫等人明面上不说，指不定心里正是幸灾乐祸的一通狂笑，看吧看吧，这就是沉不住气的下场。
　　
　　井霖轻叹一声道：“那钟凌也真是可怜，只这么一曲，就丢了一世英名，此事若是传到商帝耳朵里，还不知他这乌纱保不保得住，唉。”
　　
　　在周围之人还没有任何反应之时，艾胭已经翩然起身，走上高台对着艾灵微微一福，退回秦素素身边，仿佛对刚才辉煌的胜利不屑一顾一样。
　　
　　片刻的沉寂之后，还是莫远山率先开了口：“想不到令媛竟然是一朵惊世奇葩，艾大人，老夫真是走眼了啊！”
　　
　　艾灵一躬身，谦虚道：“哪里，大师言重了，小女才疏，纯属侥幸，受不起这般夸赞。”
　　
　　“不过现在令媛却是优胜，再无人出来竞争的话，这紫煌泷琴的归属就成了定局了。”莫远山笑道，完全不顾钟凌的脸色。
　　
　　“慢，现在还为时过早了。”一道清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艾灵一愣，回过头，看见说话之人竟然是从上了这高台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莲笙。
　　
　　莲笙白皙的长腿交叠着，眼神魅惑地望着艾灵道：“艾大人，小女子知道今日有一能人也来参加了这韶月天音，不如让他先行奏完，再来定夺吧。”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是响亮，不光台上之人，连我们乃至外围的围观的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夙莨惊讶地对我道：“还有能人，她说的不会是你吧？”
　　
　　我哭笑不得：“我与这什么莲笙夙未平生，今日之前都不知道她长得是个什么模样，怎可能是我。”
　　
　　高台上艾灵面色闪过一丝不快，却也道：“哦，不知哪位高人在此，莲笙姑娘可否为老夫指点一二？”
　　
　　“指点不敢当，我请他出来便是。”说罢，莲笙站起身，优雅地走至高台边上，竟也不走阶梯，反而是张开双手一跃而下。
　　
　　人们还来不急发出惊骇的声音，却目瞪口呆地看着莲笙轻飘飘地旋转落下，罗衫惹眼，足尖只在地面上轻轻一点，就羽毛似横移出三丈距离，站在了那黑纱遮面的人面前。
　　
　　她轻轻对这他伸出手，杏唇微张：“来吧，你还在等什么呢？”
　　
　　那黑衫人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握住了莲笙的手。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顿时如在人群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那黑衣人是谁？为何与莲笙的关系如此亲密？难道又是什么不世出的高人？
　　
　　漫天的议论声中，我看见那两人移步出了人群，来到广场中央，男子将抱着琴的布取下，看清那琴样貌的那一瞬，我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把铜琴！
　　
　　“天哪，是铜琴，他一直背在身上的就是一个大铜块，那是什么人啊！”夙莨不可置信道。
　　
　　我却在最初的讶异之后，反倒逐渐平静下来，不知为何，反倒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待那男子坐好，莲笙站在他身边，对着周围的人盈盈一礼道：“今日莲笙这位好友远道而来参加这韶月天音，莲笙特在此合着琴音为大家献舞一段，粗糙之处，望海涵。”
　　
　　说完，那男子与她极有默契的一点头，尚未等周围之人有何反应，琴音已然响起。
　　
　　莲笙展开双秀，衣袂轻扬，翩然舞动。
　　
　　恍惚间，仿若是一团火红色的朝霞，盛开在这皓月之下，艳色衣袂上播撒着月光，这莲笙的肌肤原本就白皙无匹，此时这一段舞，在与衣衫的交相辉映之下，更是惊心动魄！
　　
　　再观那黑衣人，两手轻盈地拨动着铜琴厚重的琴弦，发出的声音不似一般琴的轻灵，参杂着浓厚的敦重与古朴，我听不出他弹的是什么曲子，可是，我却真真正正的感受道，这已经超脱曲子的境界了。
　　
　　仿佛灵魂都要跟着琴音飘然而去一样。
　　
　　乐之道，堪称极道者，皆是超脱曲调的皮相，这类人，哪怕只是简单的几个音节，也能赛过那些千年流传的惊世名曲！
　　
　　我不敢说，这黑衣人达到了所谓“极道”，但这份功力，只是简单音符却如此恸人，乐曲中仿佛超脱一切，那才是能弹进人内心的琴音！
　　
　　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琴声何时停的，舞蹈何时停的，我全然注意不到了，待回过神来时，莲笙已经回到了高台上，而黑衣人依旧重新将琴包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红……红色……”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蜉漓，颤抖的声音在人群中蔓延开。
　　
　　“天哪……这太不可思议了……”
　　
　　“乐声好美，舞蹈也好美，莲笙的朋友么，果然不一般哪！”
　　
　　“怕是那传说中的公孙锦，也没有这份功力吧。”
　　
　　“红色，真的是红色，最后的赢家出现了么？”
　　
　　在一片纷扰的议论声中，艾灵黑着一张脸抬手制止了继续喧闹的人群，朗声道：“还有人要上场么，无人的话，这次的胜者就是……”说罢，他看向那男子。
　　
　　“古月涵。”黑衣人惜字如金地吐出名字。
　　
　　“无人上场的话，胜者就是这位古月涵！”他今日算是触了大霉头，千算万算，倒不如天算，如今这紫煌已经是别人家的了，换做是谁恐怕都一时难以接受到嘴的鸭子飞掉的事实吧，况且这鸭子原本就是自己养着的。
　　
　　我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那黑衣人，他似乎也了然一般转过头望向我，隔着黑纱，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包含着淡淡的挑衅与不屑。
　　
　　我笑开了，对这他微微一颔首，站起身，对着高台上的人朗声道：“瑾国公孙璞，献丑了！”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漓歌

　　“公孙兄，你！？”第一个发出不可思议声音的是谷梁轩，“太冲动了吧，难道你也垂涎那把紫煌？”
　　
　　我笑着不答他，而是对夙莨道：“夙莨，你能帮我么？”
　　
　　她本就聪慧，立刻会了我的意，道：“你真的决定了？”
　　
　　我点头。
　　
　　“好吧。”她说：“我尽力便是。”
　　
　　我在周围所有人惊异的眼光中走到琴台的位置，高台上，艾灵疑惑地盯着我看了半晌，道：“这位公孙公子，你……有琴可弹么？”
　　
　　高台上的其他人，除了那钟凌，皆是好奇地望着我。
　　
　　“艾大人，恕在下冒昧了。”我微微一欠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他一抬手。
　　
　　“在下……能否就借用这把‘紫煌’，为诸位献上一曲呢？”轻描淡写地说完，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的脸色。
　　
　　“什么，你要用紫煌？”他笑道：“请问公孙公子，你弹得了么，恐怕你还不知这泷琴的厉害吧，就连琴仙莫远山莫大师，也弹不了这泷琴啊。”他一说完，莫远山等人也是轻笑着点头，而我身后坐着的那一片琴师有些更是发出了不屑的嘘声。
　　
　　我却也不在意，依旧道：“艾大人，众目睽睽之下，我定是无法对那泷琴做什么手脚的，你说我自不量力也好，说我蚍蜉撼树也好，在下既然站出来了，就绝没有退回去的道理，还望你允了我这个愿。”
　　
　　他疑惑的看了看我，想了想，最终还是挥挥手，“罢了，公子既然执意，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借予你弹便是。”末了，他还加上一句：“年轻人上进是好事，但老夫奉劝你一句，还是不要太过自不量力的好。”
　　
　　说罢，他示意两名仆从抬着那架紫煌置于琴台上，对着我一抬手：“公子请。”
　　
　　我点头，走至琴台前坐下，抬起双手，指尖轻轻地触在紫煌的琴弦上，闭上眼睛。
　　
　　周围的唏嘘声依旧是不绝于耳，估计很多人等着看我出丑，那些我都统统不关心了，意识完全遁入一篇空灵，只是细细感受着这紫煌。
　　
　　缓缓的，丹田里那股清凉的气流涌了上来，汇集在指尖，我勾起嘴角，右手滑过第一跟弦，琴音震颤而出。
　　
　　忽然间，人群里发出一堆不可思议的呐喊，我笑着望过去，夙莨已经在第一个音符跳出的同时，从座位上飞身而起，身体带着一圈青色的光芒飘飞到外围一棵青竹的枝头上站立住。
　　
　　她这一惊世骇俗的举动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我也不再管她，自顾自地弹奏起来。
　　
　　这紫煌泷琴不比我曾弹过的流木，如果说流木是一个沉稳的男子，那紫煌就是俏皮的女子，驾驭流木，需中规中矩，操控力量的同时也不能给琴音以太大波澜。但是紫煌就不同了，变音相当剧烈，好像就要时不时给你开个玩笑一样，果然是四把泷琴，不光外表不同，这‘个性’也差异得远，好在也没经历太长的适应期，我就摸清了大概的节奏，弹奏变得越发顺手起来。
　　
　　而跟随着琴音，夙莨也缠绕着那青光开始在竹梢上翩然起舞，她拿掉了头上的包巾，一头乌发在微风中铺散，夜空下，就见那一名女子轻轻跳跃在一棵青竹与另一棵青竹之间，背映着一轮莹白皓月，月光朴实无华，一颦一笑，一指一眸，仿佛只有她，只有扬起的衣袂，旋转的流光；只有足下的碧澜，指尖的月色，充斥在天地之间单纯的黑与白，暗与光，就构成了整个凄迷世界。
　　
　　无数音符不间断地跳跃进我的脑海，我抬起头，对着夙莨微笑，张开嘴轻轻吟唱起来：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
　　
　　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
　　
　　皎若太阳升朝霞
　　
　　迫而察之
　　
　　灼若芙蕖出渌波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一首词，艳美绝伦，我正沉沦其间，忽闻边上传来了异样的声音，那声音悠然婉转，与我琴音相合，竟然不似任何一种乐器，其动听之处也是妙不可言，不得已，我停住双手，琴音嘎然而止，而那声音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激昂起来，配合着夙莨的舞蹈，分毫无差。
　　
　　我转头搜寻着声音的来源，未果，刹那间，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视线落于那个小金笼子里。
　　
　　“天哪！”终于有人也同我一样发现了那声音的发源地，惊道：“是蜉漓，是蜉漓的声音！！”
　　
　　一句话让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连我都是一愣，可是即便周围如何喧嚣，那蜉漓却不为所动，依旧自顾自地发出那乐声，我了然一笑，明白了什么，继续开始弹奏。
　　
　　喧闹的人群在乐声的安抚下又渐渐平复下来，只是几乎都沉醉在了这无比协调的乐声里，泷琴无语伦比的音色，蜉漓婉转缠绵的歌声，枝头美若天仙的倩影，穿插在一起，怎能让人不黯然销魂其中。
　　
　　终于，曲毕，夙莨轻轻飘回椅子上坐好，我弹出最后一个音节，蜉漓也收住歌声，回复如初。
　　
　　又恢复了宁静，一片宁静。
　　
　　难道这就是那传说中的蜉漓的歌声么，蜉漓七日歌？我默默地站起身。
　　
　　“看来，这最后的优胜者已经没有悬念了。”随着琴音的停歇，莫远山从座位上站起来，旁若无人地对我朗声道：“公孙公子，老朽冒昧一问，你与公孙锦是何关系？”
　　
　　我一欠身，回礼道：“公孙锦正是家师。”
　　
　　“看来老夫果然猜得不错，哈哈。”他捻须大笑：“世间能弹得起这泷琴者，也只会是他的弟子，一代新人辈出，老夫也是倍感欣慰啊！”他转身对艾灵道：“艾大人，天下第一琴师的弟子做这紫煌的主人，你没有什么异议吧。”
　　
　　“当然不会有异议。”艾灵虽然不舍，但也不是厚颜之人，当下叹道：“虽未请到公孙先生，没想到他的弟子却来到了这里，实不相瞒，这也是老夫第一次听见泷琴的声音，果然是多愁善感啊，如今连那蜉漓都出声相合，自也不是停留在变色的阶段了，这公孙公子得这紫煌，着实不屈。”
　　
　　他话音一落，人群里突然传出一道欢呼声，我诧异地回过头，却见谷梁轩大叫着冲了上来，一下抓起我的手道：“天哪，公孙兄，你你你，你竟然是公孙锦的弟子，天哪天哪，你你……你骗得我好苦啊！”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我真是哭笑不得，索性直接甩开他的手，回头对高台上的艾灵行了一礼道：“艾大人稍待，公孙璞有一个不情之请，望艾大人成全。”
　　
　　他示意：“请说。”
　　
　　我道：“艾大人，小生想用这紫煌琴，与你交换这只蜉漓，你看可好？”
　　
　　我这话一出来，谷梁轩先愣了一会，然后劈头盖脸的吵我吼道：“公孙兄，你疯了！放着大宝贝不要，要这只小虫子？”
　　
　　我不理他，只是执意地看着艾灵。
　　
　　“公孙公子，你要这蜉漓何用？”艾灵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坦然道：“也无什么大用，只是一位朋友对这蜉漓感兴趣，在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知艾大人是否愿意割爱？”
　　
　　艾灵埋头想了一会，又故作深沉地晃晃脑袋，半晌才道：“既然公孙公子执意如此，老夫也就顺了你的意，这蜉漓虫，你拿走便是。”
　　
　　听闻这话，我立刻大喜：“那小生就先谢过艾大人了。”
　　
　　说罢，我急忙走到那蜉漓边，想要拿起那小金笼，可是就在手指要碰上笼边的当儿，我背后突然传来谷梁轩的大喝：“公孙兄小心！”
　　
　　我一惊，顿觉劲风铺面，立刻往后猛退了一大步，刹那间，一道黑影从身前一晃而过，抢在我前面扑到琴台之上，将那小金笼抓到了手里。
　　
　　“是你！”我惊道，那人竟然是古月涵！
　　
　　“这东西我就先拿走，得罪了。”古月涵也是不管我的反应，拿着那金笼又冲向另一边抱着紫煌琴的仆从，只一掌就将那仆从击晕，又将紫煌琴抢在手里。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很多人尚无反应，那古月涵已经将两样宝物收入手中！
　　
　　“放肆的家伙，来人呐！”艾灵终究还是率先反应了过来，大喝道：“卫兵，快将此人拿下！”
　　
　　驻守在外围的士兵听命立刻排开人群冲了进来，团团将那古月涵围住，不过古月涵好像对那些虎视眈眈的兵士漠不关心，再度解下身上那把铜琴，猛的一甩，巨大的敦实的琴身旋转着飞了出去，立刻撞到了一大片的士兵，将人墙砸出一个缺口。
　　
　　“抱歉了诸位，在下需这两样东西有急用，先行告辞，后会无期！”灵巧地接住回旋而回的铜琴，古月涵回头高呼一声，冲出人群，足尖轻点，轻功施展开，已经飘上了人群外的竹林顶端，向远处御风而去。
　　
　　我突然觉得胸口一热，身前玄光闪过，黑崎毫不顾忌地当着所有人的面出现在了半空中，高大的身体煞气凌然，他冷哼一声：“敢在本尊面前抢东西，我看你这小子能跑到那里去！”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也裹着一团黑雾急速追了过去。
　　
　　“黑崎你！”我气极，这妖精，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来这一手，而面对所有人惊诧的眼神，我不好解释什么，只好也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去，可还没跑出几步，顿觉异常，偏过身，险险躲过了一只白皙的玉掌。
　　
　　“咦，你还挺警觉的嘛。”我只见着一团红云飘来，香风扑面，莲笙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那高台飘到我背后，回过身，又是一只手掌朝我袭来。
　　
　　逢此突变，艾灵立刻指挥士兵保护着他们团团退走，莫大的场地里此时只有我与那莲笙，我完全来不及多想这女人何时会的功夫，只见她笑得好看，却招招阴狠，逼得我应接不暇。
　　
　　“璇璞，你让开，笨手笨脚的！”混乱中，我听见了夙莨的声音，立刻一个激灵，找准时机退到一边，只一刹那，夙莨就凌厉地冲到我身前，与那莲笙对了一掌，灿烂光芒闪过，两人一青一红，皆向后退了一段，遥遥相视而立。
　　
　　“从刚才开始我就怀疑了，她哪里只是一个普通青楼女子那么简单。”夙莨抬起右手，手掌不住颤动，竟然腾起了丝丝热气，不多时，就看见有细碎的冰渣从他的掌心冒出，落在地上。
　　
　　“说，你到底是何人！”夙莨朝莲笙喝道。
　　
　　“我是何人，说出来你也不知。”她轻笑道：“不过你也不赖嘛，没想到如此简单就化去了我凝冰掌的内劲。”
　　
　　说完，她转过身子不再看我们，而是遥遥望着那古月涵逃走的方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道：“看来到现在一切都还顺利……只是不知道刚才那个凭空出现的彪悍家伙是谁，不成，我得跟去看看……”接着自顾自地施展开轻功，也朝着那方向御风而去。
　　
　　周围的百姓早就被刚才的场面给吓傻了，现在才发出一连串的尖叫声而四散奔逃，慌乱中谷梁轩又冲到了我们身边，似乎是要对我们说什么，我却没心思搭理他了，拉起夙莨的手道：“我们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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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

　　夙莨点头，揽住我的腰，一阵青光弥漫，我们身体腾空而起，从人群上空掠过，紧跟着莲笙追了过去。
　　
　　夙莨手捏印诀，将速度拔升到极限，但那莲笙的轻功也着实了得，依旧遥遥领先于前方，只能看见火红色的衣袂在前方舞动，却实在难以追上。
　　
　　我急道：“就不能再快些吗？”
　　
　　哪知夙莨却瞪我一样，道：“自己不出力还讲风凉话，若我是一人早追上去了，真不知道你这家伙吃什么长大的居然这么重！”
　　
　　被她这么一说，我立刻哑口无言，想我堂堂顶天立地七尺男儿，如今却被一名女子带着跑，这情境着实有些窝囊。
　　
　　转眼间，我们都已一前一后出了艾府，这刑州夜晚也是喧嚣无比，而前方的莲笙却在接连越过两栋房屋之后，停在了一栋房屋的屋顶上。
　　
　　我们立刻飘身而下，她却也没有退走，反而笑盈盈地看着我们落在她对面。
　　
　　原本大街上的人们见着天上突然飞过几个人，立刻好奇地仰头看，我微微瞟了一眼街上，我们三人简直就是像被看稀奇一样地围了起来，而且围观的人群还有逐渐增多的趋势。
　　
　　“你们这样跟着我，有意思么？”不等我们站定，她倒是先开了口。
　　
　　夙莨不客气道：“抢了别人的东西就想一走了之？这世道怎么可能有那么便宜的事儿，我们不过是抓贼！”
　　
　　“哎呀，小女子好委屈，我何时抢过你们的东西了？”她却发出一声娇嗔，一跺脚，变脸极快，顷刻间泪眼婆娑，好一幅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轻咳一声，道：“莲笙姑娘，你当我们是傻子么，谁都看得出来你和那古月涵是一路的，我们倒也不是真个纠缠那几样东西，但是东西莫名其妙被你们抢了去，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呵呵，你们还说不是小气，为了一只破虫和一把破琴硬是把我追到这大街上，受人围观，颜面丧尽，算了，本姑娘也没有时间来和你过多纠缠了。”她正色了表情，又是一脸高深莫测的姿态，“这位公孙公子，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不过你真的多少有些本事，我还是奉劝一句，有些事情，最好不要掺合进来，不然可是要后果自负的，现在，本姑娘不奉陪了，告辞！”
　　
　　说罢，她一甩袖，立刻从脚底腾起一阵粉色的烟雾，那烟雾像是被什么操控一般，旋转着只朝我和夙莨卷来，夙莨冷哼一声，一掌推上，青光化为刀刃翻卷而出，只顷刻之间就将那粉色雾气绞个粉碎，但是烟雾的背后，却已没有了莲笙的影子。
　　
　　“好高明的遁术，难不成她是蛊道的传人？”夙莨自言自语地低语了一句。
　　
　　“蛊道？”我奇道：“那是什么？”
　　
　　“我等会再向你解释。”她道：“璇璞，你现在能感觉到那条死蛇在什么地方么？”
　　
　　“感觉？”我不解地看着她，“什么感觉？”
　　
　　她道：“就是感应那条死蛇，你把精神集中在识海试试看，然后在心里默念黑崎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我还是照着做了，刚试着默念了一便黑崎的名字，就只觉得眉间一痛，一种奇怪的感觉闪电般窜入脑海。
　　
　　“那边……”我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潜意识地指向东方，道：“在那边。”
　　
　　“东大街么，行了，我们走！”说罢，她拉起我的手，再度腾空而起。
　　
　　半空之中，我闭上眼睛，那种感觉当真是奇特无比，无形无迹，完全抓不住，可是它却又是正正当当存在着的，而且我们越是向东行进，那种感觉越强烈，突然，我猛地睁开眼，指着下方一块装饰华美的大院子道：“就是这里！”
　　
　　夙莨闻声，立刻带着我降下，悄无声息地落进那院子，脚刚一沾地，就有一股浓重的脂粉味扑面而来，再加上耳边隐隐约约可听见那些从边上宅子昏暗房间传出的低吟声，傻子也能想到这是何地了。
　　
　　“曼灵阁。”我与夙莨同时脱口而出。
　　
　　曼灵阁，传说中的瑾国第一青楼。
　　
　　“看来那两人果然是一伙的，大本营就在这什么莲笙的老家呢。”夙莨笑了一声，问道：“璇璞，你还可以确定一下方位么，毕竟这么大一间青楼，我们不可能一间一间去搜吧。”
　　
　　我又试着感应了片刻，却渐渐垂下脸来，摇头道：“不对。”
　　
　　她一愣：“怎么又不对了？”
　　
　　“刚才的那种感觉……”我缓缓道：“现在已经断断续续快要没有了……”
　　
　　“什么！”夙莨大惊，“此话当真！”
　　
　　她那么惊讶的样子我却是第一次看见，但事实如此，我还是确认地点点头。
　　
　　“坏了，不妙！”她的脸一下紧绷起来，“那老妖有危险了！”
　　
　　“啥，黑崎有危险？”我困惑地看着她，道：“夙莨，黑崎确实因为裂了元丹而散去了大半修为，但这些日子他恢复极快，他本就是厉害的妖精，不会连一个人都对付不了吧……”
　　
　　“你这话说的虽有道理，但黑老妖现在是依附于你而存活，‘血咒’的感应是不可能出现问题了，你现在既然只能断断续续的感受到黑崎的方位，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危在旦夕！”
　　
　　夙莨语气严厉，听了她这话，我也跟着紧张起来，突然想到夙莨曾用过一种咒法用我的血为黑崎续命，估计就是这什么血咒吧。
　　
　　“那现在怎么办？”我急道。
　　
　　她闷头想了想，最终摇摇头，道：“你再仔细感觉下，只要能找准方位，我们及时赶到，或许还能救下他，他与你结咒，按道理只要你无事，他也不会魂飞魄散，但如果遭遇过大的创伤，难保他不会修为尽散被打回原形。”
　　
　　我也急了，黑崎虽然有些玩世不恭，还是大妖孽一只，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说与他没有感情那是不可能，于是我赶紧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去抓那虚无缥缈的感觉，终于，片刻之后，即便依旧微弱，那感觉还是断断续续地飘来了。
　　
　　“没错，就在这里……”我皱着眉，抬脚向前走，绕出与夙莨正处着的角落，进了这曼灵阁的后院。
　　
　　好在此时已是夜晚，这曼灵阁又大，即便路上遇见了人，也没有对我们盘问些什么，况且这一路上醉醺醺的嫖客居多，他们的时间玩姑娘尚且不够，谁会有那心思注意我们两个？
　　
　　我就这么带着夙莨直直地穿过了整个后院，来到曼灵阁的东北角。
　　
　　“就是这里，奇怪，怎么没路了？”我诧异的看着面前高耸的院墙，惊道：“没有错，若是那感觉不错的话，黑崎应该就在这里，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是一堵墙？”
　　
　　夙莨走上前来，探手在墙上摸了摸，又敲了敲，似乎也参不透其中的玄机，再度转过头来问我：“你确定是在这里？”
　　
　　我肯定地点头。
　　
　　“好吧。”她叹气，“看来那什么古月涵是要和我们玩捉迷藏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玩谁。”接着，她朝我伸出手道：“璇璞，把你的手给我。”
　　
　　我觉得奇怪，也没多想，还是把手伸给他，她却立刻抓起我的手，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指放到嘴边狠狠一咬。
　　
　　“嘶！”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却旁若无人地举起我那只鲜血汩汩的手指，将血涂在了她的眼皮之上，才松手放开。
　　
　　我立刻将手抽回来含住，怒道：“你干什么，上次在那洞穴里也是这样用我的血，你就不会用我你自己的吗，我身为一个琴师手指是最重要的东西，可不是拿来给你咬着划着弄血玩的！”
　　
　　可她却也只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露出无奈的表情，那两只眼睛因为涂上了血，变得阴森又恐怖，被她这么一盯着，我立刻浑身上下一阵恶寒，闭上了嘴。
　　
　　她转过头去，依旧是看着那堵院墙，不过这一次，却露出了了然的笑容，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呵，在我面前玩这等把戏，还太嫩了点，看我破了你的法！”说罢，她抬起双手，扣起中指交叉与胸前，结起印诀，默念咒文。
　　
　　一刹那，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我只看见这曼灵阁整条北面的围墙都水波一样荡漾起来，仅在一番吸气的功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围墙的地方神奇般出现地一片树林，惊道。
　　
　　“我们进去吧。”夙莨与我相比却要淡定许多，抬脚迈了进去，“现在事情简单了，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面。”
　　
　　看着她的背影逐渐隐没于树丛中，我眼皮突突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事以至此，却也退缩不得，别人一介女子都敢闯，管他的龙潭虎穴，我还会萎缩了去？
　　
　　想到这些，我也深吸一口气，快步跟着她进了这树林。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浩音

　　这已经是近日来不知多少次踏进树林。
　　
　　自从离开霄城后，总感觉自己和荒野脱不开干系，才出一片树林，又进一片树林，更夸张的是，这树林竟然在这曼灵阁里！
　　
　　周围的树不过碗口粗细，都较为低矮，但却枝叶稠密，张牙舞爪极是骇人，穿行其中，耳边偶尔还会传来风声，呼呼地直到吹到变调。
　　
　　我加紧几步，赶上夙莨，与她并肩而行，并不是我胆怯，而是这周围的环境看着就让人心发慌。
　　
　　“你要小心这地上的草。”夙莨边走边说：“不知道这曼灵阁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用幻术隐藏这片林子就算了，竟然还种着满地毒草，今天非要给他查个彻底。”
　　
　　我一惊，忙把视线转移到地上，看着那些不过是比平常野草稍微泛红的草，奇道：“你说这些是毒草？”
　　
　　“当然，只要那么一丁点。”她伸出拇指，比划了一下，“就能让一头牛立刻毙命。”
　　
　　我脸色一白，感觉脚踩在上面都不自在了。
　　
　　“也不用吓成这样，你不会没事扯些草来吃吧。”她见着我的窘样抿嘴一笑。
　　
　　我也是咧了咧嘴，正主表情继续往前走，不过脚步倒是真变得生硬不少。
　　
　　又穿过一丛茂密的草丛，夙莨却突然停下脚步，示意我蹲下，我们敛住气息，又朝前挪移了一段，透过草丛的缝隙向前望去。
　　
　　借着月光，可以看见草丛前方是一株巨大无比的榕树，树的周围插着几把火把，发出零散的光。而在那榕树边上，黑崎已经神志不清地倒在了那里，身下是一滩艳红的血，他身边还站一个穿着青衣的赤足少女，那少女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却表情凝重，戒备地看着在她对面不远处的古月涵。
　　
　　“该死！”见此情景我大惊，暗骂一声就要冲出去，不料夙莨却一下拉住我。
　　
　　“你不要冲动！”她轻声喝道：“现在还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想要干些什么，我们先看看再说。”
　　
　　我瞪大了眼睛，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听了夙莨的话沉静下来，盯着外面那古月涵的一举一动。
　　
　　“我看你还是乖乖的跟我们走的好，免得又多受一些皮肉之苦。”古月涵开口道，又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了黑崎与那个少女。
　　
　　少女微微弓起身，脸色越发严肃，可就是没有往后退，似乎是想保护她背后的黑崎。
　　
　　“你还是不听么？”古月涵的声音戏谑起来，“解开你身上封印的可是我，你若是再不乖乖的，我就立刻灭了那只妖孽，再强行将你带走便是。”
　　
　　可那少女依旧是固执的摇着头，却不说话。
　　
　　“好吧，既然你一意孤行，我就成全你好了。”古月涵笑道，一探手，那把背在他背后的铜琴冲天而起，又旋转着落下，被他稳稳地接在手里。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的笑声却由远而近地传来，我与夙莨诧异地朝古月涵的背后看去，那里刚好现出一道火红的身影，不是莲笙又是何人？
　　
　　“你来做什么？”见着莲笙，古月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语气里有一丝不悦。
　　
　　“呵，瞧你这话问得理直气壮的，这里本来就是我的地盘，难道我过来还要征得你的同意？”莲笙含着笑看了看那个青衣女孩，又道：“幸好我来了呢，不然你一个冲动打坏了陛下要的宝贝，可是连着我也要一同倒霉的。”
　　
　　说完，莲笙迈着小步子走到那少女身前，躬下身，笑意盈然地问道：“小姑娘，你别怕，姐姐我可是好人，不像刚才那个混蛋大叔那么可恶。”
　　
　　那少女显然是被莲笙绝美的脸庞给唬住了，表情出现一丝疑惑与松懈。
　　
　　“来，到姐姐这里来。”莲笙冲她伸出手：“姐姐带你去有趣的地方。”
　　
　　不过，她的如意算盘似乎并不怎么管用，那少女年纪看着虽小，却并没有那么简单就听信莲笙的话，反而更加警戒地往黑崎身边挪了挪，开口道：“我不要跟你走，你们都是坏人，都想伤害黑崎，我要保护他！”
　　
　　我微微一愣，悄声对夙莨说：“你能看出那小姑娘的来历吗，她好像和黑崎极为熟识？”
　　
　　夙莨摇头，“看不出，她身上没有妖气，应该不是精灵，但也定不是什么寻常女孩。”
　　
　　莲笙碰了一个硬钉子，终于变了脸色，她缓缓直起了身子，语气冷冽起来：“小妹妹，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姐姐我若是生气了，打起人来可是很疼的！”
　　
　　“罢了，你还跟她废话那么多干什么，真是啰嗦，快让开！”古月涵似乎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将右手放在那铜琴的琴弦上，四指连弹，就见那琴上原本极细的琴弦瞬间脱了琴身，直直地朝那少女击去。
　　
　　那琴弦去势极猛，尖锐的破空声我听来都是一阵心悸，眼见不出手不行了，夙莨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运足内劲对着那琴弦飞弹出去。
　　
　　“叮叮叮叮”四声清脆的声音响过，夙莨弹出的石头被琴弦击得粉碎，而那琴弦也因此偏了方向，全部射进了大榕树粗壮的树干里。
　　
　　“谁在那边！”见此突变，古月涵立刻大喝道，我见机迅速地滚出草丛，快步跑到黑崎与那少女身边，莲笙见状想要拦住我，不过她立刻就被紧接着跟上来的夙莨给缠住了，夙莨泛着青光的招式迅速狠辣，一时间莲笙被打得措手不及，只能飞退回到古月涵身边，而趁着这短暂的当，我二人已经与那少女会和在一起，团团将她与黑崎护在身后。
　　
　　我们的出现显然是相当突然的，古月涵蒙着黑纱看不清脸色，但是莲笙脸上诧异的表情却着实挂了许久。
　　
　　“不可能啊！”她自语道：“你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我的幻术是无懈可击的，没有人能看破！”
　　
　　夙莨笑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天道循环，五行轮回，总有一物降一物的道理，你自认为完美的幻术，到了我这里，不过是不堪一提的雕虫小技罢了！”
　　
　　夙莨这番话讲得极是讽刺，看着莲笙一直带着笑容的脸越来越难看，我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快意，她是一个倾城的女人没错，但是我对她却实在是没有一丝好感。
　　
　　“璇璞”，夙莨又道：“你去看看黑老妖的情况，若是不行了，喂点你的血给他，没准还能吊住一口气。”
　　
　　我急忙转身朝黑崎探去，但此时那少女此时却突然挡在我面前，固执地不让我过。
　　
　　我无奈，只得蹲下身道：“小姑娘，我们是来帮你的。”
　　
　　“不，我不信！”她猛的摇头，“你们都是坏人！”
　　
　　见着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表情，我只好回头求助般地望向夙莨，哪知她却厉声道：“跟她那么多废话干什么，黑老妖要是再这么下去，过几个时辰准没戏，璇璞你是男人就拿出点魄力来，别跟个女娃子腻腻歪歪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立刻觉得一窘，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数落，当下回过身站起来，一咬牙，也不管那女孩，抬脚就往黑崎身边闯。
　　
　　“你不能过去！”女孩扑上来想要拦住我，可是她那细胳膊细腿轻而易举地就被我推到一边，眼看着已经接近黑崎了，我正要蹲下身去查探他的情况，就在这时，一身尖锐的叫声突然在我身边爆发开来，划破了整个夜空。
　　
　　“啊！！！”
　　
　　我只觉得眼前猛的一黑，耳朵边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一样，身体差点载倒，脑子里一片轰鸣仿佛响起了一连串的惊雷。那边的夙莨，莲笙，古月涵等人显然也是被这叫声骇住，全都不由自主地躬下身子捂住耳朵，震惊地望着这叫声的始作俑者——那个青衣女孩。
　　
　　女孩张大了嘴，声音越来越高亢，那声波几乎已经块化为有形的实质，一圈一圈扩散开去，激荡得周围的树丛都开始剧烈摇摆起来。
　　
　　“停下！快停下！”我死命地捂住耳朵，朝她喊道，可是我那已经是很响亮的声音却轻而易举地就被女孩的叫声所淹没。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直到我早已蜷缩在地上快要晕眩过去，感觉脑子都要爆裂开了，女孩那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才消失，即便叫声已经停止了，我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驱赶掉两耳中回荡的轰鸣，晃悠地从地上爬起来。
　　
　　少女已经晕倒，兴许是脱力，就这么晕在了黑崎的身上，可见她在晕过去之前一直都守在黑崎的身边。我心里大呼庆幸，若她再这么叫下去，估计我这条小命就莫名其妙地交代在这姑娘手里了。
　　
　　回过头去，我惊讶地发现夙莨也倒在地上，想是没抵御住那叫声，晕过去了。而莲笙与古月涵却没了踪影，大概已经受不了那声音逃走了。
　　
　　我踉跄着走到夙莨身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试着轻声唤了唤，她却毫无反应，我索性直接将她抱起来，让她靠着大榕树，又解下身上的外袍给她盖上，才回身去查探黑崎的情况。
　　
　　黑崎依旧是不省人事地躺着，胸口处有几个细微但是却血肉模糊的伤口，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给瞬间贯穿，我一下就想到了古月涵飞弹出去的琴弦，那东西看似虽小，杀伤力却大得惊人，想起刚才夙莨射出的石子都被记得粉碎，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东西要是打在人身上，不死也得脱去半条命。
　　
　　不过好在黑崎并不是人，这千年老妖虽然不知道为何会不中用地给人伤成这样，但老妖终究是老妖，我只是照着夙莨说得咬破指尖，将留着血的手指塞进他嘴里，他立刻浑身一震，虽然仍处在昏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吮吸起来。
　　
　　我一阵哀叹，身为琴师，手指却不停地遭遇这等摧残，若是再不好好保养，估计以后难以弹琴了吧。
　　
　　见黑崎吸得差不多了，我抽回手指，从衣服上撕下一小块步粗略包扎了下，全身无力靠着那榕树不停地喘气，至于还有没有事，我已经懒得去思考这些了，管他古月涵莲笙会不会又回来，我本就被那小女娃的尖叫震得差点内伤，又喂了黑崎那么多的血，现在只感觉困意一波一波地袭来，终于支持不住，脑子里一阵发昏，头一偏就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巨虫

　　这一觉睡得极是深沉，直到有人在耳边大声地唤着什么，我才迷糊地醒转过来。
　　
　　“公孙兄！公孙兄！”
　　
　　我略微睁开眼，面前似乎晃荡着一张人脸，我揉揉眼睛， 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人，疑惑道：“谷梁轩？”
　　
　　他面露喜色：“公孙兄你总算醒过来了！”
　　
　　我转转脑袋，发现自己还是身处这片诡异的树林之内，夙莨依旧是没有醒转的迹象，黑崎与那小姑娘也是躺在一边，我瞪着谷梁轩，道：“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公孙兄，这些你就先别问了。”他急道：“我刚到这里，就发现满地的血，你与夙莨姑娘也是倒着不省人事，若是再叫不醒你，我可真要上外边去喊人啦！”
　　
　　“罢了罢了。”我摆摆手，抓住他的手晃悠地站起来，待我站定，他又转身走到夙莨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暗红色的小锦囊，放在夙莨的鼻子下让她嗅着，不多时，就见夙莨柳眉一皱，也睁开了眼。
　　
　　“那是什么？”我奇道。
　　
　　“不过是些醒神清脑的玩意。”谷梁轩将锦囊塞回，将夙莨扶起。
　　
　　“璇璞？”夙莨眯起眼睛看着我，道：“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耸肩，指着躺在一边的那小姑娘说：“全托这个小祖宗的福，对付那两个家伙就算了，好偏偏把你我也给搭了进去……”
　　
　　哪知我话音还未落，谷梁轩的声音却插了进来：“璇璞？难道公孙兄你是那瑾国六皇子璇璞？”
　　
　　我悚然一惊，夙莨也一下捂住嘴，知晓自己刚才失口讲我的本名喊了出来。
　　
　　见我们各有表情的样儿，谷梁轩却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姿态，反而笑道：“哈哈，我早该猜到了，公孙兄这身风骨，能御使泷琴，又是天下第一琴师公孙锦的弟子，这样的人，普天之下不就只有一个瑾国六皇子璇璞么？”
　　
　　看他这般轻松就道出了我的身份，我反而不紧张了，刚才在艾府这么一番显山露水，估计能看穿我的也不只他一人，我轻道：“谷梁兄既然知道这些了，是不是准备去通报官府领赏呢，毕竟璇璞现在身价可是高得很哪。”
　　
　　哪知我这话一出，他却突然凝住脸上的笑容，沉声道：“难道璇兄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我一愣。
　　
　　“我谷梁轩虽不是什么顶天立地之人，但出卖兄弟一事，是定也做不出的，璇兄这些日子对在下的帮助，谷梁轩一直铭记在心，虽无以为报，但定不会恩将仇报！”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别说是我，连夙莨也被他这话骇住了，表情呆滞的立在一边。
　　
　　“哈哈，真好一个兄弟情深啊，没想到哇没想到，早就觉得你这小子深藏不露，没想到居然会是那个传说中的璇璞，这一次可真是抓到一块大肥肉！”
　　
　　半空之中突然传来声音，我三人一个激灵，同时抬头向上望去，惊见古月涵从一旁树丛茂密的枝桠中窜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这家伙，真的又回来了！
　　
　　“莲笙那个笨女人只知道跑，就不会长长脑子，嘿嘿，现在这块肥肉我可是要独吞了。”他狂妄地笑着，仿佛丝毫不顾及我们这边有三个人。
　　
　　“呵呵，你这家伙，单枪匹马就赶夸下如此海口，也不怕今天留不下全尸！”夙莨讽声喝道，一改女子的娇弱模样，语气里声势十足。
　　
　　我附和着点头，这家伙，也不知道耍得什么手段将黑崎伤成那样，现在既然送上门来了，这笔帐，死活都要讨回。
　　
　　“哈哈哈，你们还真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了，以为一个只会耍琴的小辈，和一个学了半吊子奇术的女娃子，就能对付本尊了，真是天大的玩笑，哈哈哈！”古月涵伸出手，当着我们的面将他一直戴着的黑纱斗笠取下，丢在一边。
　　
　　我这才看清他的样貌，这古月涵长得也算是清俊，只是脸色惨白，双眸阴测测地泛着寒光，表情极度邪魅狂妄，而更令人诧异的是他挽在头上成髻的头发，竟然不似常人的乌黑，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灰色。
　　
　　夙莨慢慢挪到我身边，低声道：“这家伙我一直看不透他的底细，现在露出这副样子，明显也不是什么善类，等会我先拖住他，你与谷梁轩带着黑崎和那小女孩快走，出了这曼灵阁到街上，我料定他也不敢放肆到哪去了。”
　　
　　“这怎么成！”我诧异地望着她：“我现在虽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助你一臂之力倒能做到，留你一人在此太过危险，不是君子所为！”
　　
　　“璇璞，你什么时候学着和我玩迂腐了！”她厉声道：“你以为我会笨到真的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多说无益，我说什么你照着做便是！”
　　
　　“你……”我说不过她，可是仔细想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夙莨一直都会以大局考量，我要是再与她这么争执下去也未免显得小家子气，于是我道：“那好，我在客栈等你！”
　　
　　说完，我疾步退回到黑崎身边，将那小姑娘抱起递给谷梁轩，自己则扛起黑崎高大的身体，道：“谷梁兄，我们先走。”
　　
　　“你们谁也跑不了！”古月涵突然发出一记大喝，手捧铜琴，湍急地搓了一个连音，琴音一落，我们还未迈出一步，就感觉到一阵地动山腰，脚下的泥土开始汩汩蠕动，顷刻之间，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地底破土而出，横在我与谷梁轩的身前！
　　
　　那黑影是一只巨大无比的白色肉虫，类似变大了的蚕，圆滚滚的身子足有三尺粗细，两丈来长，上面覆盖着厚实的褐色甲胄，短小的肉腿还在不断蠕动着。虫的头部两侧长有粗大无比的骨刺，估计就是靠着这对玩意拱开泥土，它转着八只细小的眼珠子直挺挺地望着我们，巨大的口器一开一合，带起的腥臊气息着实让人难以忍受。
　　
　　“我的天哪，这是什么怪物！”谷梁轩倒是抢在我前面惨叫出来，怔怔退了好几步，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知道这世间奇物众多，但如此庞大如一座肉山的凶悍之物，看着着实让人胆颤心惊。
　　
　　“你们跑啊，有本事继续跑啊，哈哈，在‘九幽水合’面前，看看你们能使出什么伎俩来！”古月涵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步步朝着我三人进逼，而那被他称作‘九幽水合’的虫子也是颇有灵性地与他一起前行，很快就将我们逼到一起。
　　
　　我一叹，如此腹背受敌，也不知那古月涵有什么本事，竟然凭空弄出这么一大只怪模怪样的虫子出来，这还是人力所能为的吗？
　　
　　就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我突然听见背对着的夙莨又在轻声唤我：“璇璞，那只虫子，你对付得了吗？”
　　
　　我看了看那巨虫不断开合的口器，着实觉得恶心得紧，但怎样都是畜生一只，自己身为男子，万不可在夙莨这等女子面前失了面皮，再加上经过这段日子的适应，潜藏在身体里的神秘力量多少也能够运用一些了，于是我点头应道：“只是抵挡的话，我还能撑住。”
　　
　　“那好，待会你尽量与那怪物周旋，我尽快解决到这古月涵之后会去与你会和，咱们再一起对付那东西。”夙莨简短地交代完，一声大喝：“上！”
　　
　　我把扛着的黑崎抛给谷梁轩，一时间，和夙莨双双电射而出，分别袭向古月涵与那怪虫。
　　
　　就见夙莨周身青色光华绽放，玉掌翻飞，排山倒海地击向古月涵，而古月涵明眼瞧着就不是省油的灯，也是身怀奇技，却好像不善于近战，面对夙莨的漫天掌影，他也只是将手上的铜琴旋转起来抵挡，夙莨肉掌与铜琴想碰，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但是却全然不落下风，二人打得好不灿烂。
　　
　　反观我这边却讨不了什么好，对手是个大怪物不说，这虫子拖着如此庞大的身体却一点不笨拙，反而动作灵敏有加，那一张不断散发着恶臭的大嘴入跗骨之蛆一般紧紧的跟着我，我努力地感应着身体里那股清凉的真气，游走四肢百骸，将身法提升至极限，并指成剑，凝神静气，就见一抹蓝色光晕在我指尖一闪而过，倒真给我结出了剑芒。
　　
　　不过这剑芒与当日在石窟里被夙莨强行灌入灵力所使出来的想比，自是差远了，但是这虫子本事却远不如那时的漓樱，就是身上那层甲胄比较棘手，只要小心不被它咬到，还是堪堪能对付住。
　　
　　我自小就没接触过武术这一类的东西，仅仅是靠着师傅那口诀比划招式，还似莫似样，不过那口诀当真玄妙无比，每一招一式都蕴含变化，甚至包括内劲真气的流向，我就胡乱将那股清凉气息当做内劲使，效果也是不赖，若是幼时随着大皇兄他们一起习武，只怕现在肯定会顺手很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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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斗

　　短短十招之内，古月涵就已经被夙莨给逼退了六步，那铜琴被他双手舞动得密不透风，却仅能守不能攻，许是夙莨在刚才古月涵对付那小姑娘时，就吃准了他对付人的伎俩不过是用些门道将这怪琴的琴弦如飞镖一般弹射出去伤人，只要近了身以快打快，不给他摆弄那琴的功夫，叫其落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然而我可没有夙莨那么轻松，这肉虫身上那层甲胄真是坚硬无比，剑芒击打在上面最多只能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而且它头部那两根骨刺也甚是麻烦，我只一个不小心，衣摆就被它猛的一个回头撕裂了大半，还好及时闪开了，不然非得开膛破肚不可。
　　
　　抓住个时机，我跃到一旁大树的枝桠上，将已经变成条状的衣摆尽数撕下，凝神盯着那肉虫，只见它慢悠悠地蠕动到我站着的这颗树下，白花花的身子一颤，竟然一下直立起来趴在树干上，那大嘴带着千钧力道对着我站的方向狠狠咬下！
　　
　　我一惊，还好没有乱了阵脚，趁着它还没有扑上来的当儿又是一跃而下，此时那虫子没有甲胄覆盖的腹部就在那样毫无遮挡地呈现在我眼见，我大喜，两指间剑芒闪动，就着身体下落的力道狠狠地将剑芒插进了它的肚子里，一路切下。
　　
　　“嗷！！！”巨虫顿时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凄厉叫喊，身子剧烈地颤动起来，它的腹部被我切开了一个大口子，大量腥臭的绿色液体顺着伤口洋洒如雨，淋了我一身，我也顾不上恶心，一落地就跳着连连退开好几丈，才没有被虫子倒地时的庞大躯体压住。
　　
　　虫子嚎叫地不断在地上打滚，搅起漫天烟尘，吃了我那么一下，估计有它好受的，看来这从子也是个纸老虎，看着那么巨大骇人，倒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我也不管它了，转身查探夙莨的情况，也好助她一臂之力速战速决。
　　
　　可是我叫还没有迈开一步，就见望着我背后方向的谷梁轩突然变了脸色，长大嘴巴，面像甚是惊恐，电光火石见，我立刻明白了什么，身子往边上猛的一扑，只听见一身震天的巨响，虫子那巨大的虫尾狠狠地击在了放在我站立之地，只把泥土拍得陷下去斤尺深！
　　
　　望着泥土四溅的地面，我脸上一篇骇然，怎会料到这出声的动作突然变得如此无声无息，若我没有及时躲开，此时不是给拍成肉酱了？
　　
　　再看那虫子，原本白花花的身体奇怪般地变得微微泛红，口器张合的幅度愈加剧烈，被我划开的腹部尚在滴着墨绿色的血，但是却奇异地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愈合着，不多时，竟然恢复如初，整个虫腹光滑有致，竟不像曾经留下过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我还未从惊骇中回过神，那虫就已经发现了我，风驰电掣般扭动着巨大的身体朝我冲来，速度竟比刚才快了不少，行动间还带上了震颤人心的嚎叫。
　　
　　我立刻足下发力，朝着与谷梁轩相反的方向飞退，至少现在得护着他安全。那虫子也如我所愿没有去管他，只是直挺挺地朝我追来，仿佛把我当成生死大敌般，八只眼睛泛着血光，倒还真是红了眼。
　　
　　跳起来躲过虫尾的一个横扫，我体内真气流转，借着这股跃力又踏上了一颗树的树干，趁着那虫子尾巴还未抽回，弹脚一跃，朝着那虫腹的方向电射而出，指尖又结出剑芒，想要再来一招“开膛破肚”，眼看着剑芒就要触及那虫腹，我突然觉得气氛不对，再一偏头，原本被我料定抽不回来的虫尾竟然就这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带着一股沛然巨力讲我自半空中硬生生地打飞出去。
　　
　　“呃！！！”
　　
　　惨叫一声，我脸色顿时一片煞白，虽然就在刚才虫尾抽上我的当儿，我体内那股蓝色的光芒又自动冒出来结成屏障帮我抵消掉了不少冲击力，但那力道仍不是平常人能够消受得了的，我的身体倒飞出去接连撞断了两棵树，才堪堪落回到地面上。
　　
　　“噗！”气血翻涌间，我只觉得口中腥甜，一口血就这么喷在地上。
　　
　　“璇璞！”
　　
　　“璇兄！”
　　
　　见我遭此大伤，夙莨和谷梁轩双双叫了出来，而那古月涵自是抓住夙莨这个分神的机会，一掌以阴柔之力隔开了夙莨一直如跗骨之蛆的手掌，再推着那铜琴直击向夙莨胸口露出来的空门。夙莨无奈，只得收掌回护，无法再紧逼，这一下古月涵终于抓住了机会，抽回那铜琴，脚步连点足足退后三丈有余，脱离了自己近战无能的窘迫之境。
　　
　　“呼。”深喘一口气，古月涵沉声道：“到底还是太过轻敌，方才差点栽在那娘们手里，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看起来竟然比莲笙那骚货还有些本事，或许今日我只身前来却是太过托大了！”
　　
　　“璇璞，你怎么样！”夙莨也不去管那古月涵，朝我的方向疾奔而来，却听见古月涵在她身后大笑道：“哈哈哈，你们真的以为‘九幽水合’就这么容易对付么，那样也枉费掉它十二地煞之一的威名了，别看他温驯时候并无多少战力，若是伤到了它，其爆发出来的恐怖攻击性，将是不可预料的！哈哈哈！”
　　
　　夙莨飞身来到我身边，手掌光华凝聚已经按在我的背心，我只觉得一股暖洋洋的气流缓缓没入身体，原本翻滚的气血顿时平复不少。
　　
　　“不碍事了。”我晃悠地站起来，擦干嘴角的血迹，谨慎地望着不远处的肉虫，实在想不到它的速度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刚才听见什么十二地煞，不知道那又是什么东西。
　　
　　“呸，你这小子端的是命硬，受了水合那么一个扫尾居然还能站起来！”古月涵奇道，刚才那一尾有多大力道他自是清楚，不过他并不知我有那神秘的蓝色光华护身，这道也是我潜藏的一个保命法宝。
　　
　　“呵，就这么点捏土的力气，你还真指望能打死人么？”我毫不客气地反讥道：“虫子就是虫子，别看它这幅凶悍样，长得再大，还是一只虫子，你以为给猪鼻子插上葱，它还真能装象了！”
　　
　　“噗哧！”夙莨在我旁边抿嘴一笑，当下附和道：“对啊，鸡窝里孵出来的永远是鸡，还指望能窜出一只凤凰吗？”
　　
　　她这一下连那古月涵也一道骂了，我都忍不住咧开嘴角，却见那古月涵脸色铁青着，半晌才道：“好，好，好，让你们尚且在嘴皮子上占些功夫吧，今日我定要你们死无全尸！”
　　
　　说罢，他左手将铜琴抬平，右手又置于琴弦上，我与夙莨以为他又要使出那射琴弦的把戏，立刻凝神以对，那只他动了动手指，竟然开始弹奏起来。
　　
　　铜琴低沉的身影不断在夜空中回想，那调子奇特，杂乱无章不说，有些音色还走了调，我们皆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般，实在搞不清楚他在耍些什么把戏。
　　
　　突然，夙莨指着不远处的那巨虫惊道：“你看！”
　　
　　我立刻移开视线朝那只九幽水合望去，只见那肉虫随着古月涵的琴音，竟然开始有节奏地律动起来，巨大的虫身时而伸直，时而盘起，时而翻滚，模样滑稽。
　　
　　我正犹豫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欺近古月涵速战速决，却听见他的琴音突然一个猛的变调，声音刺耳无比，像是用一把尖锐的铁器刮着琴弦一样，而随着这声音，那九幽水合竟然仰天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高亢长吼，身体一个猛扑，夹杂着滚滚烟尘直朝我与夙莨扑来，速度较刚才更快了！
　　
　　“哈哈哈！”古月涵张狂地笑着：“让你们见识见识九幽水合真正的威力吧，这可是足足可以与一支军队相抗衡的力量啊！”
　　
　　“不好，我们快散开！”夙莨当机立断地喝道，我们立时朝不同方向抽身而退，那虫子扑了个空，昂起大脑袋左右晃了晃，竟然先朝着夙莨扑了过去。
　　
　　“璇璞！”夙莨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先拖住这东西，你想个办法打断那古月涵的琴声！”就见她柳眉一竖，素手轻扬，半空之中衣袂飘飘，浓烈的青光爆发而出，汇聚在她高举的右手之上，顿时，一个愈丈宽的青色掌影凭空显现。
　　
　　“奇术?拂柳神印！”一声娇喝，夙莨手起掌落，那半空之中的青色手掌也随着她的动作劈下，与她的手掌一起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九幽水合盖着甲胄的头上！
　　
　　“嗷呜！”九幽水合爆发出震天长啸，竟然去势不减，依旧奋不顾身地朝前猛顶，就见夙莨那凝结出的掌影在这一顶之间便已涣散，而她的身体也顺着这股力倒飞了出去。
　　
　　九幽水合看似勇猛依旧，只是夙莨那澎湃的一掌也不是并无效果，它头部的厚实甲胄被明显轰出了一个大洞，白色绿色的浆汁混合着不断滴落，只是它仿佛全无痛楚一般，顶飞夙莨后，依旧是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巨大的口器层层张开，竟似要将夙莨整个吞下！
　　
　　“这虫子疯了么，居然如此不怕痛！”夙莨眉头紧锁，面对着不断靠近的腥臭巨口，她两手合于胸前，印诀变换，涣散的青光又重新聚拢，这一次，化为的却是漫天飞舞的细小叶片，碧绿色的点点光芒绕着夙莨的身体上下翻飞着，情形好不灿烂。
　　
　　夙莨印诀完成，手指抵上眉心，再度喝道：“奇术?千叶如刀！”
　　
　　就见那原本环绕着她的点点碧澜仿佛在瞬间凝结半空，接着，统统闪着寒光朝那九幽水合电射而去，原本温润的细叶顷刻之间化为森罗的飞韧光刀，急速没入九幽水合粗大的身体中，刀影过处，洒下漫天血花，九幽水合的虫身几乎全被身体里流出的血液染成了碧绿色。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夙莨与那怪虫周旋，心里也是惊骇莫名，面对这几近发了疯的异兽，夙莨虽被逼得左支右绌，但也没有被完全压制与不可还手的境地，反而招式层出不穷，女子之身做到这些，委实不简单了！
　　
　　那九幽水合受了这一招，气势略见萎靡，夙莨趁着这个间隙看了我一眼，喝道：“你还愣在那里做甚？”
　　
　　我一惊，立刻发觉自己看得痴了，全然忘记自己尚有任务，立刻结出剑芒，朝不远处的古月涵击去。
　　
　　古月涵见着我靠近，却动也不动，只是身子略微侧了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微笑，右手继续拨弄着琴弦，只是在一个滑音之后，小指轻勾，对着我弹出一根琴弦。
　　
　　也不知他那把铜琴到底是什么构造，琴弦竟然可以伸缩自如，面对着飞射过来的琴弦，我也只好闪身避开，足下发力，身体带着剑芒旋转着朝他刺去，这正是无极剑势中的一招“盘云卷”。
　　
　　“咦？”他发出一声轻哼，种究是退了两步，但是琴音依旧不断，一边弹奏一边竖起铜琴，挡住了随后劈下的一剑。
　　
　　“当！”剑芒与琴身相碰，火星四射，我们却双方都没讨得便宜，我的力量到底还是太小，这剑芒或许还不如一把铁剑趁手，斩在那琴上愣是连一道痕迹也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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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萤

　　“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献丑！”古月涵一声低喝，右手顺着琴弦滑过，一下将所有的琴弦抓于手中，左手再对着琴身猛的一拍，就见那琴弦一端连在古月涵手中，另一端却连着琴身却对着我狠狠砸来，我闪避不及，被那厚实的琴身结结实实地击在了肚子上。
　　
　　“呃！”料不到这琴还能如此攻击，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我两脚一软，险些趴在了地上。
　　
　　一击得手，那铜琴的琴身却没有被古月涵收回去，反而被琴弦拉扯着在他头顶绕着圈，饶是如此，他依旧是左手在琴弦上不停地弹奏着，琴音根本没有出现一丝紊乱。
　　
　　“这家伙果真好本事。”我暗骂一句，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来历，先前挫败了黑崎，这回又将我与夙莨逼至如此境地，再向夙莨那边，已经渐渐被九幽水合压制在了下风，毕竟人力终究有限，面对这样一个发了狂的庞然巨物，能挡住这么久，也是了不起了。
　　
　　眼见着不能再这样拖拉下去，我索性一闭眼，对着古月涵就是一顿猛冲，古月涵自是迎面又将那琴击来，只是这次我不闪也不避，硬生生地挨了那么一下，抓住那琴还没有被抽走的当儿，撑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那琴身。
　　
　　“你！”古月涵定是料不到我回来这一手，急忙用力扯着那琴弦，想把铜琴抽回去，可是我哪能如了他的愿，不光抱得死死的，还腾出右手放于半空之中的琴弦上，与他对弹起来。
　　
　　这一下，我也懒得去管什么调子了，手指一阵连颤，就是要破了他那琴音，果不其然，他的琴声被我一下打乱，远处的九幽水合没有了那琴音助阵，似乎一下变得懵了，立刻放弃了正追逐着的夙莨，开始傻乎乎的四下张望起来，远没有前一刻的凶悍姿态。
　　
　　“璇璞，干得好！”夙莨得此喘息时机，自是不会白白浪费掉，只见青光暴涨，她像一道惊鸿一般冲至古月涵身边，一掌劈向他的心门。
　　
　　见势不妙，古月涵当机立断地松开一直抓着琴弦的手，一猫腰躲过了夙莨的手掌，但依旧被掌风扫到了后背，一直被他背在身后的一个布包散落掉下，顿时一抹紫光在月下灿然生辉！
　　
　　“紫煌！”我惊道。
　　
　　夙莨被我的声音一提醒，顺手一探，已经在古月涵回过神之前将落了地的紫煌抄在手里，末了还不忘反脚一踢，这一脚可是实打实地踢在了古月涵的背上，看得出来力气奇大，足足把他踢出去斤丈远，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后才停下。
　　
　　夙莨轻轻一跃，回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我抱着古月涵的铜琴，夙莨又抢回了紫煌，这下看古月涵还能耍出什么把戏。
　　
　　“咳咳。”过了半晌，才瞧见古月涵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甩了甩头，灰色的头发上已经沾染上不少灰尘，周身狼狈不堪，可是，他却并没有现出颓败的姿态，反而更加狂妄的笑出声来：“哈哈哈，果然，我果然还是小瞧你们了！”
　　
　　他正过脸，双眸恶狠狠地泛着寒光，冲着我和夙莨道：“你们以为你们现在就算赢了么，也未免太过天真了……嘿嘿……今日我遭遇这般羞辱，就算把命交代在这里，也绝不会让你们好过……”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银色的小短笛，放在嘴边鼓气一吹。
　　
　　“嗷呜……”那短笛发出的声音完全不似一般乐器的声音，而像极了那九幽水合的叫喊，粗豪刺耳，传得极远，这时，却见半空之中又飘来一个红色的人影，那人影闻得这声音，失声惊道：“古月涵，快住手，你疯了么！”
　　
　　我们抬头望去，正是莲笙又折回来了。
　　
　　只是，莲笙此时的表情远没有了那一份从容淡定，而是惊恐莫名，似乎那古月涵正在干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一样，就见莲笙落下地，看也不看我们，反手就要去夺古月涵嘴边的笛子。
　　
　　“臭女人，少管闲事！”
　　
　　古月涵一下躲开，却吹得越发急促。
　　
　　莲笙见抢不到那笛子，恍然大惊道：“你真的疯了么，你这么干会杀掉这刑州城全城的人啊！”
　　
　　这话一出，我们皆是悚然一惊。
　　
　　“哈哈哈！”古月涵癫狂的大笑：“这刑州城的人与我何干，这些年来，我头一次遭遇如此羞辱，只要能杀了他们，要这全天下的人陪葬又如何！”
　　
　　全天下的人陪葬又如何！好狂妄的口气！
　　
　　夙莨贴近我，问道：“你能看出他在耍的什么把戏吗？”
　　
　　我默然片刻，视线狐疑的滑过不远处的九幽水合，突然惊道：“你们看！”
　　
　　那短笛的声音早已伴随着古月涵说话而停歇，但是那只九幽水合此时却安静地躺在地上，身体突起异变。
　　
　　就见它虫身剧烈地抖动起来，口器大幅度的张开，发出破碎不堪的痛苦呻吟，不多时，只听见轰然一声巨响，那九幽水合的身体就这么突然地炸裂了，伴随着漫天碧绿色的血液，从九幽水合断裂的躯体里，腾起一大团黑压压的乌云。
　　
　　那乌云不断绕着水合的尸体盘旋着，发出震天的嗡嗡声，我看清了，那哪是什么乌云，分明就是千千万万只足有巴掌大的怪异虫子汇聚在一起的异象！
　　
　　莲笙的脸色早已变得惨白，她怔怔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近乎疯狂的古月涵道：“我只是不放心回来看看……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地丧心病狂……这么多的血萤足以屠戮掉全城的百姓啊，罢了，你既已无药可救，我也不再奉陪，只期望老天开眼，明日……或许这刑州城就不在了……”
　　
　　说罢，莲笙足尖点地，飘身而起，掠过我们上方时，她朗声道：“如若不想死的话你们最好趁着这血萤还未熟悉环境的空挡赶快出城，不然，定会尸骨无存！今日我们的任务是失败了，若是有缘，来日定会再行讨教！”
　　
　　说完，她轻功施展到极限，瞬间没了影子。
　　
　　“血萤？血萤是什么？”夙莨问道。
　　
　　我皱着眉看着那成片的血萤，沉声道：“血萤，原为允国极北之地一异虫，生性凶残嗜血，以吞食撕咬活物为乐……这么多的血萤……足以将一座刑州这样的大城变为修罗场！”
　　
　　“什么！”夙莨表情霎时惊恐：“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哈哈哈，你们要逃也逃不了了，血萤只要一闻到血的味道，就会凶相尽露！”古月涵癫狂地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猛击自己的额头，直到头破血流，然后他嘲讽地看了我们一眼，踉跄着朝那一堆血萤走去。
　　
　　血萤闻见了血腥味，果然瞬间都朝着一个方向狂扑过去，把古月涵整个淹没在了虫海里面，我们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听见，片刻之后，虫群散去时，站在那里的，不过仅是一堆血淋淋的枯骨！
　　
　　“呃！”夙莨一下捂住嘴，她到底是女子，如此血腥的场面，只怕是从未见过。
　　
　　我的脸色也是越发难看，这血萤如此残暴，我们若是逃了这一城的百姓定会遭了难，可是三五只血萤我们上能应付，面对如此成千上万铺天盖地的血萤，哪怕是军队来此，也只有乖乖被吞噬的份。
　　
　　“该死。”我猛的一跺脚，此时此刻，竟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血萤肆虐而毫无办法！
　　
　　“大伙小心，那些东西朝我们过来了！”谷梁轩在我们身后提醒道，我一眯眼，果然，血萤们尝了人味，自然就闻到了我们的味道，黑压压一片直朝我们袭来。
　　
　　夙莨一声冷哼：“来得好，我倒要见识见识几只破虫子能成什么气候。”说罢，她抬手抵住眉心，再度低声喝道“奇术?千叶如刀！”
　　
　　青光瞬间爆发，化为漫天光华对着虫海疾驰而去，只是，仅是看见青光射进了虫海，但是那些虫子却似乎是全然无事似的，不光没有折损一只，还速度不减地朝我们冲来。
　　
　　“怎么可能！”夙莨惊道。
　　
　　“血萤之所以难对付，不光是它的残暴，还有它们身上坚硬的外壳，刀剑难伤……没有想到这古月涵身上有这么多的怪异东西，他到底是上哪去弄的这么多血萤……”我轻声叹道：“罢了罢了，如今只有以命相搏，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我结出剑芒，摆好架势，心里却是一阵发冷，以我们三人之力，只怕是片刻也抵挡不住，看来今日真是凶多吉少了。
　　
　　我正心情沉重着，却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我回过头，看见谷梁轩笑盈盈地望着我，好似全然不紧张的模样。
　　
　　我默然到：“谷梁兄，我终是把你连累进来了，这一世欠的，若是有缘，只有下一世再来奉还了。”
　　
　　“哪里哪里。”他却笑道：“璇兄你何出此言呢，小生不才，只是知道如何对付着大片血萤的方法，还望你鼎力相助才好。”
　　
　　这话一出，我与夙莨皆是愣了神。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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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困

　　他的笑容更大了：“你们不用这么惊讶吧。”
　　
　　我一下抓住他，道：“谷梁兄，此话当真！”
　　
　　“危急关头也造不得慌。”他道：“那虫子是越来越近了，璇兄，你若是信得过在下，就全听在下的，不然，我们倒真的只能剩下白骨一堆啦！”
　　
　　我坚定地点头，“请说。”
　　
　　“好，那就请璇兄弹奏这把紫煌泷琴，按照我给你的调子弹奏，万不可出现偏差！”他从夙莨怀里拿过紫煌，交给我。我也不多想，立刻盘腿坐下，将紫煌置于膝上，舒指静神，摆好架势。
　　
　　此时那些血萤是越来越近，只消片刻就会冲到我们身边，夙莨双掌已经泛起蒙蒙光华，凝神盯着那些虫子。
　　
　　谷梁轩埋首静思，开始极度有节奏地念出一连串的音符。
　　
　　宫商角羽，我细细聆听着，随着他的声音，手指颤动，将那音符还原为乐曲弹了出来。
　　
　　紫煌声音极为悠远，可是我顺着谷梁轩而弹出来的音节却怪异无比，不似曲也不似调，前后完全无法衔接，不过此时我也没什么心情怀疑了，就照着他说的一路弹了下去。
　　
　　我原本就对这奇怪的做法不报什么希望，但那些血萤听到琴音后，竟然停下了不再前进，而改为在半空中画起了圈。
　　
　　我霎时间明白了，或许这也和方才那古月涵以琴音操控九幽水合一样，是用一种奇怪的音律技法对这一类的生物予以控制。
　　
　　思及此处，我立刻钦佩地望向谷梁轩，看来这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主，商都奇人异事众多果然不假。
　　
　　“璇兄，现在重复刚才最后那二十八个调子就好，千万不可乱了音律。”谷梁轩对我交代完这一句，又抬首对夙莨道，夙姑娘，这回轮到你了。
　　
　　夙莨面对不再嬉皮笑脸的谷梁轩，也是正了脸色道：“请说。”
　　
　　“现在，点一把火，稍微离这里远一些，火势越旺越好！”
　　
　　“明白了。”夙莨点头，纤手对着不远处一指，轻喝道：“炎咒！”
　　
　　光芒一闪，那里已经窜起了火光，并且瞬间弥漫上了周围的大树，火势冲天而起，滚滚热浪连我们亦能感觉得到，不过夙莨小心地控制住了范围，才不至于让整片树林都陷于火海。
　　
　　“好了，璇兄，现在听我的指挥开始变调。”他回过身，又是一连串的调子从嘴里冒了出来，随着变化的琴音，奇异的事情顿时发生了，那些血萤竟然改变了方向，奋不顾身地冲进了那片烈焰火海中！
　　
　　一时间，只听见噼里啪啦的烧灼声四起，中间还夹杂着间隙高亢的鸣叫，那是这些凶残的动物在临死前的最后哀鸣，随着琴音，血萤们一片接一片奋不顾身地投入那漫天火海，火势几欲焚天，烧红了近半天天空，终于，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所有的血萤全部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呼……”我长长吐出一口气，抱着紫煌从地上站起来，一摸额，才发现早已布满汗水，而整个后被更是已经被冷汗浸透，微风吹过，竟然觉得有些湿冷。
　　
　　“好险……”夙莨怔怔地望着那正在逐渐变小的大火，火堆的下面还隐约可见没有被完全烧成焦炭的血萤尸首，黑压压堆了一片。
　　
　　“谷梁兄，今日多亏有你，不然别说我们，这刑州乃至天下的百姓，都难逃这极北之地异虫的荼毒！”我朝着谷梁轩抱拳道。
　　
　　“非也非也，还有个比我更厉害的主在这里。”他摇了摇手，回身指着躺在我们身后的那个青衣小姑娘道：“她要是还醒着，恐怕只要一哼哼，管他是那九幽水合还是血萤，都得乖乖往火坑里面跳，半点也不会带犹豫的。”
　　
　　我看了看那小女孩，一直到现在我都对她的突然出现充满狐疑，看起来她似乎是黑崎的熟识，可是之前又从没见到过，莫非……我微微睁大眼，惊疑不定地看向谷梁轩，他依旧是笑着，对我点点头。
　　
　　“如果这天底下的虫子连蜉漓的话都敢不听，那她这个虫皇，不是当得太过窝囊了！”夙莨一句话道破了答案，“我也是方才才突然相通，这小姑娘若不是蜉漓的化身，怎么会有那样恐怖的嗓门，现在想起那股音浪来我的脑袋都直发昏。”
　　
　　我顿时了然，难怪这来历不明的小女孩会那样护着黑崎，原来是老相识，只是，既然她是蜉漓，一只天精，又号称“虫皇”，为何会被那古月涵打得如此毫无还手之力，这番交手下来，我虽不敢说那古月涵极好对付，但除了一切怪异伎俩外，也没什么登得大雅之堂的本事。
　　
　　我正想着，夙莨却上前一步，冲着谷梁轩道：“谷梁轩，你现在可以说出你真正的身份了吧。”
　　
　　我抬起头，这才想到问题的关键，与其他的比起来，这谷梁轩也是颇为神秘，只是刚才一番忙乱，到将这些问题忽略了。
　　
　　“呵呵，我的问题我自然会全然告诉二位，毕竟我现在也知晓你们的真正身份了不是么。”谷梁轩的笑容变得谦和起来，与前几日那容易大呼小叫的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只是现在这里并不是久留之地，虽然这里被幻术挡起来了，但那火光势必会被这城里的有识之士察觉到，我们还是先行会客栈再说。”
　　
　　这些道理我们自是明白，当下点头附和，三人分别带着蜉漓化成的小姑娘与黑崎朝这林子外面走去，末了夙莨还顺手在地上拔了些暗红色的草塞入袖中，我看在眼里，却不知其用意为何，也不好点破。
　　
　　一路绕到林子外面，才发现这林子连着的竟是刑州城依着的一座山，绕了一大段路，总算是走回了城内，此时已经过了亥时，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光线昏暗，也幸好这样，不然我们带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定然会找来周围路人的侧目，到时候免不了节外生枝，又起祸端。
　　
　　一路来到钱来客栈门前，这个时辰客栈已经打洋，门被关上了大半，我们一进门，可是骇了那正在厅堂里收拾桌椅的店小二一大跳。
　　
　　“哎哟喂，三位客官，这是怎么了啊！”他低喝一声，忙迎了上来，看见黑崎和蜉漓那般情况，脸色一白，道：“敢情三位是遇上劫匪了不成，要不要报官？”
　　
　　见着小二如此，我也不好多说，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抛给他，道：“小二哥，烦你打些热水到我们房里来，再帮着去药铺买些金疮药，剩下的算是给你的赏钱，还有，若是有人问起，你只需答是我们要备些防身便成，万不可惊动官府。”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那店小二得了赏钱，立刻利索地窜了出去，夙莨白我一眼道：“你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看他敢出去乱说，我先割了他的舌头。”
　　
　　我苦笑道：“你割了他舌头就罢了，若是真的引来官府，抖出我的身份，那我们还不是全都得遭殃，你若是有本事，将到时候来抓我的军队全给割了舌头，我定然对你夙女侠刮目相看！”
　　
　　“罢了！”她一哼，“现在没闲工夫和你耍嘴皮子。”
　　
　　谷梁轩也只是一阵轻笑，没有插进话来，我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进了房间，将黑崎在床上安置好，我便动手开始解他的衣服，虽说他是妖，但其道行高深，这身体却与人几乎一般无二，那胸口的伤口一直在缓慢地淌着血，若是不治疗，难免不会留下什么问题。
　　
　　蜉漓却被夙莨带到另一间屋子里面验伤去了，照她的话说，蜉漓怎么说也是女儿身，若在我与谷梁轩两个男子面前被扒个精光，就算她是精灵，以后也情何以堪？
　　
　　我手腕一阵发力，终是将黑崎紧扣的衣带给扯开了，敞开他的衣襟，那伤口呈现在眼前，看着让我一阵触目惊心，血肉模糊的地方从肋下一直延伸到了颈部，古月涵下手果真歹毒无比，这些伤口无一例外，全部洞穿了身体，换做一个平常人，起码早已魂归天外了。
　　
　　此时店小二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又将一瓶金疮药放于桌上，探头探脑地想要看看床上黑崎的情况，却很快被谷梁轩打发出去了。谷梁轩用毛巾沾水拧干，递给我，问道：“他情况怎么样？”
　　
　　我摇头道：“不清楚，不过他不能以常理论之，应该于命没有大碍，只是如果他醒不来，这伤得恢复好长一阵子。”
　　
　　接过手帕，我小心奕奕地开始擦拭他胸膛上伤口周围的血迹与碎肉。
　　
　　“嘶……”才一触碰到伤口，他突然全身一抖，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竟然疼得抽了一口气，分了叉的蛇信子极快的吐出嘴唇，又收了回去。
　　
　　虽然只是那么短短一下，却还是惊了我一跳，我忙不迭地回头瞧了瞧谷梁轩的反应，刚才那蛇信子吐出来，如若旁人起码早跳着蹦出去了，不过看他依旧是气定神闲地站在一边，我顿时了然了，这谷梁轩即能看出蜉漓的本身，那么对于黑崎是蛇妖一事自然也是没什么大惊小怪地，我当即放下心来，用那手帕狠狠地在黑崎的伤口猛拍一下，嗔道：“黑老妖，你还要给我装死不是！”
　　
　　“呃啊！”黑崎一下吼了出来，身子一阵，竟然直接撑起身子，怒道：“璞小子，你要杀人不成，干嘛那么大力！”
　　
　　我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看你一直都是在装晕吧，被人抬着的滋味很好受么？”
　　
　　我一语点破，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过很快就被这厚脸皮的老妖给隐去了，他道：“反正你们都得带我回来，我醒着昏着不都是一回事么？”
　　
　　“你还好意思说？”我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么一只老妖怪，刚才我和夙莨在那树林里拼死拼活的时候，你就算不能帮忙，给支个招总是可以的吧，方才若不是谷梁兄相助，我们现在可真是魂归极乐啦！”
　　
　　他嗤鼻道：“哼，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这两个娃娃到底有几斤几两才装作昏而不觉的么，况且，我早就感觉到了那家伙从容淡定的模样，遇事而不慌，这份气度，早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了，是吧。”
　　
　　他的视线穿过我，最后这个“是吧”显然是对这谷梁轩说的，看来黑崎对这个人也是倍感兴趣。
　　
　　“哈哈。”谷梁轩笑道：“想不到黑大哥对小弟如此赞赏有加，小弟一时间倒还真是诚惶诚恐啊！”
　　
　　“得了吧，还小弟呢。”黑崎探手挠了挠头发：“我早察觉你不是一般人，就和夙莨那女娃子一样，装疯卖傻，故弄玄虚，扮猪吃老虎，都在打别人璞小子的主意，可怜璞小子心机不深，为人又老实厚道，才会这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悲哀啊！”
　　
　　我越听他这话越不对味，什么“心机不深”“老实厚道”，不是绕着弯在骂我蠢吗？
　　
　　“黑老妖，我不过是离开一会就听见你在说我的坏话，本姑娘是惹到你了还是怎的。”夙莨此时也推门进来了，想是蜉漓那边的事情已处理妥当，才过来这里，不料却刚好在门口听见了黑崎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要收藏~~要留言~~打滚~~




御音

　　“得得，我怕了你们了，反正现在我灵力全失，也不是你这凶悍女人的对手，还是乖乖的闭上嘴，人间有句话，宁犯山大王，勿惹母老虎，果然是不假啊！”黑崎盘角坐了起来，曲起手臂撑着下颚，也不再看夙莨了，而是对着我道：“璞小子，我可是一直在帮你说话，快来先替我将这伤口包起来，不然这血滴得我心疼！”
　　
　　我无奈的苦笑了一下，终究是“老实厚道”地走上去，拿起纱布和金疮药，将黑崎胸口上的伤一层一层给裹起来。
　　
　　他被人这样伺候着，舒服得轻吟一声，我愤愤的出了一口气，手底下一紧，又给他疼了个呲牙咧嘴，我怎么说也是当过皇子的人，这样低声下气还要受调侃，不给他点苦偷吃怎么成。
　　
　　费了半天的劲，总算是干完了这个劳心劳力地活，我也没指望黑崎会冲我答谢，倒是夙莨体谅人地端上来一茶盅的凉水，我喝了两口，也顿觉清爽不少。
　　
　　“好了。”黑崎动动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谷梁轩道：“你是要自己说呢，还是等我们逼供？”
　　
　　“逼供？”谷梁轩笑道：“还不用那么恐怖的法子，反正这些事情诸位迟早都要知道，我直说便是。”
　　
　　我们皆是凝神安静，就听谷梁轩道：“如各位所见，其实我并不是什么一般的琴师，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说过‘御音师’这个称谓？”
　　
　　夙莨轻轻摇了摇头，黑崎常年静修于深山中也自是不知摇头，可我却有那么一点映像，沉思片刻，疑惑道：“可是那号称‘音御百魅，一破千军’的御音师？”
　　
　　谷梁轩惊讶地望着我：“想不到公孙兄知晓这‘音御百魅，一破千军’的名号，实不相瞒，在下便是一位御音师。”
　　
　　说完，他像要证明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只碧玉的小短笛，呜呜地吹了几声。
　　
　　顿时只见敞开的窗外滑过几道白影，十数只通体雪白，巴掌大笑的蛾子飞进了房间，随着笛音整整齐齐地停在谷梁轩的肩上。
　　
　　谷梁轩万分怜爱地用手指逗弄那些蛾子的触角，蛾子翅膀抖动，竟然洒下点点光华，整个房间里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幽香。
　　
　　“九天冰蚕蛾？真是有趣至极。”黑崎笑得诡异无比。
　　
　　谷梁轩点头道：“不错，这正是在下的御灵‘九天冰蚕蛾’。”
　　
　　我奇异地看着那几只九天冰蚕蛾白若莹玉的翅膀，道：“谷梁兄，这么说那会操控九幽水合的古月涵也是御音师了？”
　　
　　“自然，不然他怎么能够有实力来参加这韶月天音，需知若不是身怀顶级琴技，是难以用那艰难晦涩的调子去御使那些威力巨大的骇然生物的。”
　　
　　“我想起来了。”夙莨道：“我确实曾听闻过有御音师一脉的存在，不过这些人分了好几个旁支，数量极其稀少还散落于神州各国大江南北，他们以奇异的音调御使各种珍奇生物，不过御音师们行事神秘，是以民间才极少能听见有关他们的传说……”
　　
　　谷梁轩道：“大情形概就是这样了，不过诸位需要明白，我虽然是御音师，但与古月涵他们却是全然无任何交集，今日我若不是着实好奇得紧一路跟着你们，还不知道那古月涵竟然是操控着‘十二地煞’之一九幽水合的御音师。”
　　
　　十二地煞？我突然记起方才在争斗之时古月涵也从古月涵口中听见这十二地煞的名头，于是开口问道：“这十二地煞又为何物？”
　　
　　谷梁轩道：“十二地煞顾名思义就是十二种最为凶悍的生物，那九幽水合便是其中之一，其破坏力我就不过多说明，相信与之交过手的公孙兄心里已经有底了。”
　　
　　“小子，你也不要妄自菲薄，那什么十二地煞我倒是一点不放在眼里，倒是你这九天冰蚕蛾着实有趣，这玩意如今可是稀罕之物，祈灵山脉如此广饶，也没有多少只。”黑崎插嘴道。
　　
　　谷梁轩一笑，面色谦虚：“黑大哥一代妖尊，自是识得这九天冰蚕蛾，我也就厚颜一把，大家切莫见笑才好。”
　　
　　黑崎的表情不变，道：“哦，原来你早知晓我是妖尊？”
　　
　　“原本是不知道的。”谷梁轩淡淡道：“起初我连怀疑都不曾有过，因为在下并未在黑大哥的身上感觉到一丝的妖气，是以在古月涵夺琴之后，黑大哥突然在半空中现身，倒着实吓住在下了。”
　　
　　“哈哈，莫非你还当我是仙神下凡了不成！有趣，有趣啊！”
　　
　　谷梁轩继续道：“后来才从黑大哥你的身上感觉到了妖尊独有的王霸之气，才下了定夺。”
　　
　　见者黑崎笑得夸张的模样，我无奈偏过头，他这样，哪里有一个妖尊的样子，丢了面皮自己还恍然不觉，真是可悲可叹啊。
　　
　　“呵，黑老妖，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妖尊啊。”夙莨抱着手，讥讽道：“枉你白有近千年的道行，却被一个小小的御音师打得分不着南北，着实是不惭愧。”
　　
　　黑崎脸色奇异的泛起一抹红晕，怒道：“夙女娃，你少说两句没人会当你是哑巴，难道你不知道本座修为未复么？哼，原本我拿下那臭小子是完全不费吹灰之力的，谁知到他居然对着我拍出一道符咒，换作完好时我当然不会将那破符放在眼里，可偏偏我的修为仅有平日里的三成，那符咒也端的神奇，竟然将仅剩的三成妖力又化去了大半，不然我以三成功力，对付那劳什子古月涵自然是绰绰有余！”
　　
　　“哟哟，黑老妖，你还真是脸皮厚到底了，这等谎话都编得出来。”面对黑崎的辩驳，夙莨显然是全然不信，脸上的轻蔑之色愈加明显。
　　
　　纵然我知道她不过是气不打一处来想要调侃下黑崎，但黑崎说出的话却让我起了兴趣，我可不认为他是在说谎骗人，那古月涵能将黑崎伤成这样，自然会有些手段。
　　
　　我问道：“黑崎，你可看清了那符咒的样子？”
　　
　　他侧头想了想，还未回答，谷梁轩却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明黄色的符纸，举到黑崎面前问道：“可是这样的一张符咒。”
　　
　　就只见黑崎瞳孔一缩，点头道：“正是，上书道家九字真言，就是这玩意破了我这一身妖力。”
　　
　　我奇道：“谷梁兄，这是什么东西？”
　　
　　他道：“告诉你们也不妨事，御音师皆是天赋异禀之人担当，可谓凤毛麟角般的稀少，他们行迹神州各处，大多时候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除魔捉妖。需知这世上并不是只有祈灵山脉中栖息有精灵，还有大部分的精怪隐匿于滚滚红尘中，考吸取人的阳魄精血助长功力，做尽了伤天害理的事情。这符名唤‘镇妖符箓’，由御灵师精血书写而成，有破尽妖力之奇效，对上不敌的妖孽，只需拍出这符箓，那妖孽立马妖力散尽，要将其除去也自是手到擒来。”
　　
　　“哼，原来天底下还有这般恶心的东西，我这次是大意才会着了道，真是可恨！”黑崎暗骂了一句。
　　
　　听了谷梁轩这番解释，我更是疑惑了，又问：“你说御音师行走天下大多为了铲除为祸人间的妖孽，那为何古月涵会不惜伤人来抢夺紫煌与蜉漓，甚至在最后的当儿还放出那血萤，不是与你们干的事情背道而驰么？”
　　
　　谁料谷梁轩却是幽幽一叹，声音低沉了许多，道：“公孙兄，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人总是逃不开七情六欲的支配，即便有的御音师再高风亮节，整日被铜臭渲染，也会变成败类了。”
　　
　　他渡到桌前坐下，又道：“现在的御音师早不像千百年前传承的那样自由散漫，贪欲往往让他们迷失了自己的初衷，而变得与为祸世间的妖孽一样，当前天底下也并不太平，御音师们强大的力量，自然受到了各方势力的窥欲……”顿了顿，他声音放缓：“就连在下，也是有效命之主，这些，都无可奈何。”
　　
　　我脸色微变，谷梁轩即是商都丞相之子，那么他所效命的主人是谁，答案简直昭然若揭。
　　
　　“这么说，你是为商帝效命了？”夙莨问。
　　
　　“正是。”他苦笑道。
　　
　　“谷梁兄，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安慰道：“商帝那等傲视天下的人物，能为其左右，也不枉你一身本领了。”
　　
　　他谦道：“璇兄，你也真是太高看在下了，成为商帝左右，我还差的远，就连家父，也不敢如此自称。”
　　
　　“等等。”夙莨道：“你即为御音师，古月涵也为御音师，他想抢这紫煌，你就不想抢了？”
　　
　　“非也非也。”他又从腰间把折扇抽了出来，对这肩膀轻轻敲了一下，那几只九天冰蚕蛾立刻腾空而起，极有灵性地飞出窗外，又讲窗户关好。
　　
　　“夙姑娘你刚好弄错了，在下不光不拿这紫煌，还得护着它的周全？”
　　
　　我与夙莨皆是露出疑惑的眼神，反倒是黑崎靠在床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此事非同小可，我现在说出来，还望你们能守口如瓶。”谷梁轩的表情突然转为深沉严肃，我也是凝重的点头，只等他说出这一系列事件的内里玄机。
　　
　　“其实这一次我来刑州参与这韶月天音，其实是有皇令在身，一是确定泷琴紫煌是否真如流言所说在艾灵府上，二是伺机查探天下第一琴师公孙锦的下落。”
　　
　　“你也要找师父？”我疑惑道，与夙莨对了一眼，她也是一脸惑色。
　　
　　“无错，这是皇上亲自下的命令，若是寻着了公孙锦，必须立刻带他入宫面圣！”
　　
　　“什么！”我与夙莨同时惊呼出声：“商帝要亲自见他？”
　　
　　谷梁轩点点头：“自是不会有假。”
　　
　　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我埋下头，仔细琢磨着这其中的关键所在，此时却听见夙莨道：“你就那么肯定你能寻着公孙锦？实话告诉你吧，我们也在追寻公孙锦的下落，原本以为他会在这韶月天音出现，不过现在看来是我们想得太天真了。退一步说，就算你真的找倒了他，他也不见得就会随你进宫面圣，虽说商帝英明响彻神州大地，但人家公孙锦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说不定也不会买商帝的帐。”
　　
　　谷梁轩皱眉道：“原来你们也不知道公孙锦的下落？唉，害我白高兴一场了。”他看着我，“原本见他没有出现在韶月天音我是有些失望，但没想到机缘巧合璇兄竟然是是公孙锦的嫡传弟子，我还兴高采烈地以为是上天赐给的这等机会，这下倒成了一个大龙套了。”
　　
　　听他这话，我不知是该哭还是改笑，于是只好岔开话题，问：“商帝要见家师，所为何事？”
　　
　　“这正要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所有事情的关键所在了。”他合住折扇，语气低沉，将一切缓缓道来：“约莫两个月前，存放于商都皇宫中的泷琴‘无弦’，被歹人窃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窃琴

　　话音一落，我便惊道：“不可能，商都皇宫中是何等的戒备森严，而且‘无弦’如此重宝，更是重重看守，难道偷走无弦之人，是大罗金仙么？”
　　
　　谷梁轩道：“大罗金仙倒不至于，不过说出来你们保准又要被吓一跳，来偷无弦之人，居然是四个御音师！”
　　
　　“四个？”我们自是一骇。
　　
　　夙莨疑道：“你不是说御音师如何凤毛麟角，怎么这一下就冒出来四个？”
　　
　　谷梁轩却道：“你们先别忙着插话，等我说完便知晓了。”
　　
　　他接着说：“这四人身为御音师，自然不是泛泛之辈，选的又是小公主满月皇上大宴群臣的时候，御林军都被抽调去了皇宫的昭和日月殿护卫，而其他的地方自然要松懈许多。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那四名御音师一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存放无弦的琴房，将守卫的兵士利落地杀了个干净，夺了无弦就要准备退走，不料却在这时出了岔子，那四名御音师也是太过自负，自认为本领通天，夺得无弦之后也没有注意隐匿行迹，结果被当日呆在宫中却没有赴宴的国师廖大人察觉了。”
　　
　　夙莨笑道：“商都国师廖青枫？哼，想也知道那四人下场该有多凄惨了。”
　　
　　谷梁轩点过头算是附和，又道：“廖国师察觉到无弦出事，立刻使出缩地成寸之奇术瞬间来到了琴房外，与那四名窃琴的御音师撞了个正着。那四人自然是想不到廖国师会突然出现，不过他们自认为本领高强，丝毫就没把廖国师孤身一人放在眼里，当下四人一拥而上，企图速战速决之后带琴遁走。而廖国师自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见他们攻上来，出手也毫不手软，以廖国师濒至半仙的通天本领，只使出一记四灵咒中的惊雷闪，就立刻将冲在最前的两名御音师连同他们召唤出来的御灵给劈成了渣。”
　　
　　我只觉得脑中一惊，别看谷梁轩这般描述得轻描淡写，当时场面定然壮观无比，一招秒杀两大御灵高手，这商都国师果然同外传的一样深不可测。
　　
　　“另外两人自然给吓破了胆，他们万万料不到自己竟然踢到了铁板，于是忙不迭地召唤出各自御灵，也不鲁莽了，只以为缠斗，寻求伺机脱身的机会。对方到底是高手，廖国师一时被他们各自的御灵‘五行毒蛛’‘碧水腾蛇’缠住，待他将两只凶兽连同又一名御音师毙于掌下之后，最后一人却趁着这个当儿使出了烟遁，带着无弦瞬间跑得没了踪影。”
　　
　　“需知那无弦可是商都开国之时就流传下来的至宝，千百年传承至今从来未曾出过差错，皇上听闻此事顿觉羞怒难当，但这毕竟是皇家的一大丑闻，胡乱宣扬出去只会丢了皇室的脸面，于是皇上只能表面装作无事，内地里却不惜倾尽全国之力调查那最后偷走无弦之人的下落。”
　　
　　我听到这里，已经隐隐察觉到其中的蹊跷，于是问道：“那查到了什么吗？”
　　
　　他一叹气：“尚未有什么线索，因为一切都在暗处进行，又不可打草惊蛇，所以进展缓慢。”
　　
　　“这可就奇怪了。”夙莨道：“商都丢的是无弦，而这里的泷琴却是紫煌，商帝应该不会无知的把泷琴都当成一样的东西了吧。”
　　
　　“自然是不会，但这里面却脱不了什么干系。”
　　
　　谷梁轩的表情越来越沉重：“因为自认没有护得无弦周全，廖国师觉得愧对皇上，因此开坛观星七日，以求可推算出无弦的下落，不料观到第三日，却遭他窥得一惊天大秘！”
　　
　　我们同时问：“是什么？”
　　
　　而就在这时，门外却响起了极有节奏的敲门声，“咚，咚，咚。”
　　
　　“谁？”夙莨警觉道。
　　
　　然而门外之人却不回话，而是依旧照着那节奏敲着“咚，咚，咚。”
　　
　　我对着谷梁轩一使眼色，他立刻会意的站起身，凝神戒备，夙莨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一下拉开了们。
　　
　　“呼！”一道青影瞬间闪进房间，极快的朝坐在床上的黑崎扑去，我们都还没有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黑崎已经被那道青影给按在了床上。
　　
　　“黑老妖小心！”夙莨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对着床上那身影拍出一道掌风，就在这时，我却突然听见床上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抽泣，心念急转立刻想到了什么，当下大骇，身形一动就挡在了床前，抬手接下了夙莨的攻击。
　　
　　许是情况突发让夙莨下手少了分寸，这一掌力道奇大，纵然我已经尽我所能唤出了那蛰伏体内的蓝色光幕，还是被震得右手隐隐作痛。
　　
　　“哇~~！！”我身后的抽泣声终于转为了惊天动地的大哭：“黑崎，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呜呜！”
　　
　　听见那哭声，夙莨脸色变了变，似乎明白了过来，对着我歉然一笑。我无奈地耸肩，转过身，看着倒在床上一脸震惊的黑崎，轻笑道：“黑崎，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啊，才受伤，就有佳人投怀送抱，可是让我羡慕得紧。”
　　
　　黑崎一张俊脸没来由地涨得通红，几次用力想要起身，不料趴在他身上那位力气奇大，他又不好推开，就只能这么挨着，好不尴尬。
　　
　　“璞小子，你再傻笑，还不快过来帮忙！”黑崎终于是受不了开始向我求助了，虽然难得看见他有如此窘迫的时候，但他毕竟有伤在身，又灵力全失，这么下去极易撕开伤口，我只好上前，握住那道青影娇小的肩膀，低声道：“蜉漓姑娘，你先起来吧。”
　　
　　无错，这突然冲进来的人，就是清醒过来的蜉漓。
　　
　　蜉漓转头看了看我，泪雨梨花的模样配上他娇弱的容颜，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你是……？”她开口问，声音依旧梗咽。
　　
　　“我吗？”我笑道：“照实说的话，我应该是你正压着的这条蛇的主人。”
　　
　　“你是，黑崎的……主人？”
　　
　　“没错，他现在就是我的主人，你是不是该从我身上下来了，我都快被你给压死了！”黑崎适时的插进话，表情显出痛苦，蜉漓那么大的动作肯定又擦到了他的伤口，给他疼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蜉漓这才缓缓站起来，她身体娇小，却穿着也许是夙莨给她换上的有些宽大的长裙，头发细而柔软，泛着青芒，很是好看。
　　
　　我上前将黑崎扶起，果不其然，他胸口的白纱又浸出了殷红的血迹。
　　
　　“啊！”蜉漓见此情景，也意识到这是自己刚才冲动所谓，轻轻掩住嘴，好半天才埋着头说了声：“对不起……”
　　
　　黑崎露出苦笑：“小祖宗，你也犯不着跟我道歉，毕竟你的地位比我高些，我还唐突不起。”
　　
　　黑崎这番话讲得也不无道理，可是那蜉漓却又红了双目，颤声道：“为什么，黑崎你很讨厌我吗……”
　　
　　这话若是换做一个平常的大家闺秀说出来，我定会酸得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但这蜉漓所化的少女说着这侨情话还真就不觉得酸，反倒惹人怜爱得紧。
　　
　　“我见她又要落泪，连忙给夙莨使了个眼色，她会意地走上来，对这蜉漓一番细声软语的规劝，夙莨不愧有一张巧嘴，短短几句，硬是将蜉漓由泫然若泣说得破涕为笑，还开心地走上来，拉住了黑崎的大手。
　　
　　我只看见他们拉手的地方泛起一阵光华，黑崎没有抽回手，而是闭上眼睛，一脸迷醉的猪哥样，片刻之间，奇异徒生，就见黑崎胸口的红印在以眼睛可辨的速度迅速淡去，很块那纱布就还原为了白色，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蜉漓的身体已经有些轻颤，香汗淋漓，而黑崎却面色越来越好，竟然好像睡着一般打起了轻鼾。
　　
　　我无奈的摇摇头，这老妖，当真是不识风情。
　　
　　终于，蜉漓松开了手，小脸一白，脚步乱颤就要跌倒，夙莨立刻眼疾手快地将她扶住。而黑崎也睁开了眼睛，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玄光闪过，裹着他胸的纱布霎时化为灰烬，平整的肌理立时出现在我们眼前。
　　
　　“完全恢复了？”我眨眨眼，笑道：“你还不快谢谢人家。”
　　
　　黑崎神色复杂地看了蜉漓一眼，见着蜉漓期期艾艾的眼神，还是点头道谢。
　　
　　蜉漓面色一红，紧接着仰头便晕了过去。
　　
　　“唉，才刚醒过来，这下又不知要晕倒什么时候了。”夙莨轻叹一口气，将她抱至床上安置好。
　　
　　“黑崎。”我道：“看你刚才那样，灵力可是恢复了？”
　　
　　他点头，“这丫头不惜耗费自身的真元助我恢复修为，如此情意，不枉当了数百年的邻居。”
　　
　　“是吗，只是邻居那么简单？”我似笑非笑，“我看不止哦？”
　　
　　“哼，璞小子，你少来调侃我，我看你和夙丫头那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一愣，顿觉尴尬不已，这老怪说话也真不分场合，眼角偷偷瞄了一眼夙莨，发现她正凝神盯着屋角的一个花瓶，表情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也不知那话她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行了行了，我们还是继续说正事。”我打了个圆场，对着被晾在一边的谷梁轩一抬手，“谷梁兄，你且继续。”
　　
　　谷梁轩暧昧的眼神在我三人脸上打了个转，才坐回桌边，正住脸色，道：“方才我说道那惊天大秘，此事当真非同小可，告知诸位实属无奈，还望守口如瓶。”
　　
　　我们见他如此脸色，也正色点头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地传来：“传说中的九星连珠天象，将会再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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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起

　　他讲得严肃，我倒觉得这事情越扯越玄乎，不就是丢了一把泷琴，又和那传说中的九星连珠有什么关系。
　　
　　九星连珠我自然是听说过，不过也只是在一些野史之中偶尔读到一二，只当是那撰书之人因情节安排而在胡编乱造，从来不曾相信。这回这四个字眼从谷梁轩嘴里蹦出来，看他的表情，倒还像真有这么回事一样。
　　
　　夙莨与我想法一致，疑惑道：“这世上还真有九星连珠这等异象？”
　　
　　谷梁轩点头，“我实没有必要以此事来哄骗各位，若不是万分关键，我也不愿相信世间竟真有此事。”
　　
　　我奇道：“这九星连珠来了也就罢了，还会带来什么灾祸不成？”
　　
　　“何止灾祸，生灵涂炭也不无可能！”
　　
　　我们皆是一惊，这话也太过骇人了。
　　
　　谷梁轩接着道：“据廖青枫国师亲口所言，九星连珠乃天下第一奇象，届时太虚之力将穿透九重天的屏障而降临人间，若不能为世人所用倒还罢了，可偏偏就有一些人想要借着这股飞来神力，妄图雄霸天下，扭转乾坤！”
　　
　　“说的容易，这种力量岂能是凡人所能得的，谁要夸下这等海口，也着实自不量力了些。”黑崎低哼一声，“现在世人未免也太天真了，若是这么容易便能占有太虚之力，那九重天上的各方神明早就冲到人间来争个你死我活了，哪里容得凡人窥欲。”
　　
　　我想想黑崎的话也是极有道理，别说凡人，如果祈灵山的精灵们有心争夺，倾巢而出，那天下间又将会有怎样的风浪。
　　
　　哪知谷梁轩听见黑崎的话却是一记苦笑：“黑大哥，你身为妖尊，难道却不知一些数千年前流传下来的遗训？”
　　
　　黑崎虎躯一震，像是想到了什么，垂下脸不再说话了。
　　
　　他这番反应，我们倒是急了。
　　
　　“黑崎。”我道：“数千年前流传下来的遗训，那又是什么？”
　　
　　从方才到现在，谷梁轩说出的话越来越玄乎，我隐约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惊天大秘正在缓缓展开，可他们吞吞吐吐着实让人焦躁。
　　
　　“璇兄，你莫急，我来说便是。”谷梁轩轻轻摆了摆手，道：“这事情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却是事实。廖国师观星察觉到了九星连珠，其阅历丰富，立刻联想想到了什么，第二日就进入皇家书库呆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保存与书库中的一个千年古卷里寻得了答案。”
　　
　　“那古卷乃是商都开国皇帝季拓亲自书写，距今已四千余年，而其中所书内容，竟是四千年前商都国建国之时所发生的一次九星连珠异象，而当时的国师商阡，摆下奇阵，以其通天彻地之能引来太虚神力，竟然硬生生地凭借这股力量扭转了商都国国运，使其如腾云蛟龙。商都数千年来屹立不倒，国运昌隆，雄踞神州，可谓全拜这商阡国师所赐。”
　　
　　“那古卷还记载着，当时商阡摆的那奇阵名唤‘九恸劫阵’，需以四件法器为媒介，以一异虫为阵眼，方可破开虚空，引那太虚之力降临。”
　　
　　话说道这里，谷梁轩声音戛然而止，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我早已从他的话中想出了其中缘由，凝声接着道：“这四件法器，便是散落在世间的四大泷琴，而那异虫……”我看向床上的娇小身影：“就是蜉漓吧。”
　　
　　“璇兄睿智，自然是一点就通。”他轻拍折扇，“廖国师看完那古卷之后，顿觉惊异无比，再想到那四个御音师不畏生死潜入商都皇宫窃走无弦，也就不是没有原因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趁着这九星连珠再现，摆那个什么阵？”夙莨惊道。
　　
　　“不然又是为何呢。”谷梁轩一探手：“加上这次古月涵等人妄图抢走紫煌与蜉漓，更是确定了我的这一猜想，有人在暗中收集四把泷琴，想要独获这股巨大力量。”
　　
　　竟然是这个原因，我只觉得惊骇莫名，如此玄乎不可琢磨之事，着实让人难以相信。
　　
　　夙莨恍然大悟地看着谷梁轩，“怪不得你来调查这紫煌，确定是不是有人在打它的注意。商帝要找公孙锦，也是因为公孙锦的手里有着另一把泷琴灵枢！”
　　
　　说完，她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朝我看了看，几度欲言又止。
　　
　　她要说什么，我自然明白，这天底下有不少人都知道，最后一把泷琴流木，就在瑾国皇宫之中。
　　
　　我心里兀的一紧，这次离开皇宫，才知晓世间之大，奇人之多，能人异士层出不穷。既然那些人连商帝的无弦都敢窃，一把流木自然不在话下，只是父皇身边如今完全没有可以依仗之人，若是闯进去一两个御音师，在不出动大批军队的情况下，恐怕也只有神弩营能够挡得住。怕就怕大皇兄又一时逞强，去找那些御音师的晦气，他可比不得廖青枫，最后结果只怕让人难以想象。
　　
　　此时此刻，我竟然希望那些窃琴的人能够手段高超一些，最好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流木窃走，不然那皇宫里面必将血流成河。
　　
　　“怎么，璇兄想到瑾国流木的事了？”谷梁轩问道。
　　
　　我点头：“怎能不担心，若是父皇身侧能有像商帝身边廖国师这样的人物，我也不会去多想了。”
　　
　　“哼！”夙莨冷声道：“那老匹夫这般对你，没想到你还念着他，什么公孙璞，不过是你自个在自欺欺人罢了！”
　　
　　夙莨向来牙尖嘴利，挖苦起人来也是入骨三分，我无奈地苦笑一下，倒真给她说中软肋了。
　　
　　谷梁轩叹道：“璇兄，关于流木之事在下也略闻一二，那泷琴应该是瑞宁皇后留给你的东西吧。”
　　
　　突然听他提到娘亲的名讳，我眼皮一跳，我如今叛宫逃亡之事想必他也是知道的，此番说起娘亲，不知用意为何。
　　
　　那只他见我不回话，站起来拍拍我的肩，道：“不管别人觉得如何，我谷梁轩倒看得出来璇兄不是叛国之人，想那宫闱深深，又有多少人为了争权夺利而撞得头破血流，璇兄你尚该庆幸，彻底走出了那华丽的囚笼，就像在下一样，游历各地，赏遍名山大川，那过的才是地道的神仙日子啦！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关于商都谷梁丞相正室夫人的两个个儿子争夺家产之事，市井小巷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而谷梁轩却因为其母并未正式嫁入谷梁家而没有卷入这场漩涡，和他的自由自在相比，过去的十几年我倒真的是像是住在一个笼子里了。
　　
　　“好了好了，说这么沉重的问题做甚！”夙莨出声打了个圆场，朝谷梁轩道：“那到底是何人要摆那个阵，你查出来了么？”
　　
　　哪知谷梁轩却轻哼一声：“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查，动动脑子就能揣测而出，试问当今世上，能够同时号令如此多的御灵师，除了允国旬帝，还有何人！”
　　
　　“旬帝？”我奇道：“他刚接任帝位没有几年，根基尚不稳固，因此一直在忙着扫清允国内部的敌对势力，何来闲工夫操心这些？”
　　
　　谷梁轩渡回到桌前，再度抖开折扇，道：“璇兄，你身居瑾国皇宫，常伴君侧，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允国‘神隐堂’的底细吧。”
　　
　　我顿时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窜进这近几日的见闻，再与以前在宫中听闻到的一些传言合在一起，失声惊道：“允国神隐堂，难不成就是操控十二地煞异兽的御音师！”
　　
　　夙莨见着我的反应忙问：“什么神隐堂，快说来听听。”
　　
　　我深吸一口气，道：“夙莨，瑾国的神弩营我们已经遇见过了，你说要是将他们投于战事，一百台神机弩，可以在大型战场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埋头想了想，道：“以那神机弩的威力，如若对付普通将士，一百神机营士兵足以抵挡两千之众！”
　　
　　“那便是了。”我拍案道：“瑾国有这等尖兵，别国自然也有。商都修习异术之人众多，而那允国，却是在好些年前组建了‘神隐堂’。”
　　
　　“对于那神隐堂，允国弄得比我们神弩营还要神秘，探子查探许久，只调查到了神隐堂不过只有十二人之众，却各个天赋异禀。我只道那十二人最多只是修习了一些异于常人的功夫，但是这一次碰见那古月涵，思及此处，我便立刻豁然开朗了，那十二人，定然是包含古月涵在内的十二名御音师，绝对错不了！”
　　
　　尤其是最后那九幽水合释放出的大片血萤，那可是允国独有的厉害生物，光是这一点，便可验证我这猜想。
　　
　　“啪啪啪”谷梁轩轻轻拍了拍手：“精彩，没想到璇兄仅能借着这点零星碎语，就将我要说的全说了，在下敬佩。”
　　
　　我怅然到：“以古月涵那样的实力，若是在战场之上，九幽水合以及血萤所爆发出的破坏力，可能比起神弩营来还要厉害些许，如果允国神隐堂的十二名御音师在这次允瑾两国的交战中投入战场，恐怕大皇兄即使派出神弩营，也讨不了什么好。”
　　
　　思及此处，我还是长吐一口气，如果允国神隐堂真的只有十二人，那么至少已经折损了四人，古月涵，以及在商都皇宫内死于廖青枫手上的另外三人，但即使只剩下八人，想要兴风作浪，也是绰绰有余。
　　
　　“既然允国旬帝对这件事这么热衷，那为何商帝与璇武帝那边全然没有动静，怎么说两国皇室不会白痴到现在都还没注意这些吧。”夙莨露出疑惑的表情，“还有祈灵山的精灵们，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白日飞升也不无可能……”
　　
　　“不，精灵们并不能插手……”黑崎低沉的嗓音插进话：“祈灵山第一代妖尊遗训，据《幽天律》，人间任何精灵不得插手凡人争斗，违者剔除元丹，堕入冥狱，受百日刑后重入轮回……”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旅程

　　“哦？原来竟然还有这等禁令？”夙莨呵呵笑了起来，语气讽刺地道：“我看倒未必，这天底下蛰伏于市井中的妖精多了去了，除了被那些所谓的正义之士铲除一些，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堕入冥狱的。”
　　
　　哪知黑崎却表情严肃：“这禁令来自上界，自由它的约束力，不然 ，天地间阴阳失衡，岂不是要大乱了，那些潜伏于人间的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妖，真正的大妖孽，对于上天还是相当忌讳。”
　　
　　“行了，你们倒是越争越远，本来只是想弄清楚古月涵他们意欲为何，怎么扯到那些玄乎上的事情去了？”我打了个圆场。
　　
　　“好吧，璇璞，那你来说吧。”夙莨立刻停了下来，脑袋偏向一边。黑崎虽不屑与她赌气，可还是微微一皱眉，又坐回床上盘腿运功。
　　
　　这一下，整个房间又冷下来了，只留我与谷梁轩二人相视无语。
　　
　　我只好道：“谷梁兄，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他笑笑，“现在既然已经护得紫煌平安，当然是一路护下去，我想暂时赖着璇兄拉，这样不光不愁吃不愁穿，搞不好哪天运气好公孙锦跑来看看你这个弟子，我就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我一颔首，“谷梁兄这般打算我当然欢迎，没有什么赖不赖的，改日在琴艺方面我还准备向你这深藏不漏的御音师讨教一二呢。”
　　
　　此时东方已经逐渐现出一抹鱼肚白，算算时辰却是卯时了，大家经历了昨夜的一场恶战，又谈了大半宿的话，早已乏力不堪，而且谷梁轩一下子像倒筛子似的告诉我们这些事情，一时还难以消化理解，于是便各自散去，寻了房间歇息了。
　　
　　这本就是我的房间，但黑崎自刚才开始就双目紧闭的在床上打坐，我也不好打搅他，再看看身上也是狼狈不堪，不光有自己呕出来的血，亦有九幽水合喷洒到我身上那绿油油的液体。方才谈话间全神贯注倒没在意，现在闲下来只觉分外恶心，立刻找小二要来洗澡水一番清理，换上干净衣衫后索性就趴在小桌上小憩。
　　
　　这一觉就睡了一天，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窗外夕阳垂影，街上的叫卖声透过窗户传到房间里，渲染上了一层别样的韵味，我迷蒙地撑起身子，身上盖着的一袭外袍立刻滑落到地上。
　　
　　我疑惑地捡起来，嗅嗅，只觉得幽香铺面，立刻察觉到是谁帮我盖上的，心里霎时透过一股暖意。
　　
　　转头向床上望去，黑崎已经不在那里，我又四下望了望，好在房间并不是很大，很快就发现一条黝黑发亮的小蛇正盘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
　　
　　我悄悄起身，好笑地走到窗前，伸手捏住他的七寸，把他拎起来，喝道：“好啊，你就知道在这里晒太阳自个舒服，把床空出来了好歹也把我挪过去啊，你以为睡桌子很舒服吗？”
　　
　　黑崎被我这突然的动作吊在半空中，蛇信子不停地吞吐，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尾巴甩个不停，最后缠上我的手腕，我顿时听见脑海中想起他的声音：“混蛋璞小子，趁本妖尊不备偷袭算什么好汉，还不放我下来！”
　　
　　我本就只是逗他一下，对着他撇撇嘴之后还是松开了手，他一落地，蛇身立刻泛起一阵玄光，恢复成人的模样，抬手就要来抓我。
　　
　　我哪里敢和他真个动手，立刻飞退到门口，打开门跳了出去，没想到却刚好和站在门口的夙莨碰了个正着。
　　
　　“啊，你醒了？”夙莨上下打量了下我，抿嘴一笑说：“本来是上来唤你吃饭的，既然醒了就赶紧下来吧。”
　　
　　黑崎此时也一阵风似的追了出来，夙莨见他风风火火的样子，白了他一眼，转身自顾自地下楼去了。
　　
　　“嘿，这夙女娃子，吃饭的事就与你说不与我说，怎么这个态度！”黑崎不满道。
　　
　　我抬抬下巴，意味深长地扫他一眼，“你若是有时候能管着点你那张嘴，恐怕我们就要谢天谢地啦。”
　　
　　说完，我也不再看他，迈着步子往楼下走，就见客栈的大厅里已经摆上了桌子，夙莨，谷梁轩，蜉漓都已落座，就在等着我与黑崎两个。
　　
　　蜉漓经过夙莨一番打扮，真是一个水灵的女孩，樱唇贝齿，肤若凝脂，一双大眼带着生分不断扫视着客栈大厅里的其他食客。
　　
　　我在谷梁轩身边坐下，正对这蜉漓，见她好奇地望着我，笑道：“小蜉漓，你可还记得我？”
　　
　　她眨眨眼，轻语到：“我不叫小蜉漓，我有名字，叫漓儿，而且我记得你这小子。”
　　
　　她话一出口，夙莨与谷梁轩一同噗哧笑出了声，谷梁轩一抖折扇道：“哎呀，这‘小子’一词用的真是妙哉，让人回味无穷啊！”
　　
　　我面色窘迫地瞪了他们一眼，却不好反驳，想来也是我的错，这蜉漓少说也活了上百年，我却叫她小姑娘，这声‘小子’算是欠她的，也不冤了，只是刚才那下招致了周围许多人的侧目，实在是让人汗颜。
　　
　　“什么事笑得那么开心，我好想错过了什么。”黑崎这个时候才慢吞吞地渡到桌边坐下，饶有兴致地望着我们，我不好多说，只好在大厅里四处游移着视线来掩饰尴尬。
　　
　　蜉漓一见黑崎来了，两只眼睛顷刻之间放出异样的神采，却好像害羞似的轻轻埋下头，低声道：“黑崎……你的伤怎么样了？”
　　
　　黑崎一愣，笑道：“对了，我还得感谢你，若不是你的话这伤还不晓得会拖到什么时候去。”
　　
　　蜉漓摇摇头，语气变轻了许多：“不用谢……”
　　
　　我看着这两个一问一答，着实觉得大有文章，再看那蜉漓的小脸虽然是埋着的，却红得惹眼，心里一跳，暗道，这回黑崎看来是真的招惹上一个大包袱了。
　　
　　我能看出来，夙莨与谷梁轩自然也能看出来，只是这等事外人不好点破，黑崎这个家伙对其他事或许精明，可是在儿女情长这事上，明显就是木头一块，我轻叹一口气，或许蜉漓要吃些苦头方能修成正果。
　　
　　谈笑间，各色菜式已经端上了桌子，丰盛得刺人眼睛，就连这客栈掌柜也来到了我们桌前说着这一桌子他请客，只求我能在临走之前为他这客栈题写一块门匾。经过昨天艾府的那一出，有不少人都认出了我就是最后紫煌泷琴的获得着，虽然最后艾府一团大乱，紫煌被别人夺了去，但公孙锦的弟子“公孙璞”依旧是名声大噪，不少人都将视线投到了我们这桌，若不是刑州城里捉拿璇璞的皇榜上那画像太过诡异，我恐怕早就被人看穿真实身份了。
　　
　　我暗想，如果这些人知道最后紫煌又回到了我手上，不知会作何表情。
　　
　　黑崎与谷梁轩见着满桌子佳肴，自然开始大吃特吃，而蜉漓明显对那些泛着油光的荤腥厌恶，只简单吃了些水果，又饮了小半杯清茶，倒是有大半的时间视线是在黑崎不敢恭维的吃相上打转，露出微微笑意。
　　
　　夙莨对着我轻声道：“我们不宜在这里久留，还是尽早离开得好，昨日你那般大显风头，只怕名声早已传出这刑州城了，我怕过不了多久，肯定会人怀疑你的真实身份。”
　　
　　我轻轻点头，这番话讲得确实不错，怪也怪我，昨日要是学着那古月涵在头上蒙一块黑纱，现在也不用这般提心吊胆。
　　
　　“那我们何时动身？”
　　
　　“今日先不忙，我尚要准备些东西，明日再动身，等过了这刑州城，进到商都地界，你那该死的爹也抓你不到了。”
　　
　　吃完饭，又已入夜，我将明日动身之事说予谷梁轩听了，他也同意夙莨的做法，我们又谈了些许琴艺之道，越谈越是投机，正兴高采烈之时，夙莨推门走了进来。
　　
　　她怀里抱着昨日我从古月涵手上夺来的那把铜琴，冲我道：“方才我去了趟铁匠铺，这琴的构造确实精妙，你来试试用着趁不趁手。”
　　
　　我笑道：“这天下之琴我尽可弹得，并无不趁手的道理。”
　　
　　哪知她却白我一眼，“我知道你弹琴厉害，但我不是让你弹这琴，你来试试能不能像那古月涵一样用来防身。”
　　
　　她这话一出可是骇着我了，我除了会一两招剑式在武学方面就是一片空白，古月涵“飞琴弦”的本事一看就是苦练数年的杰作，我可使不来。
　　
　　夙莨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也不隐瞒谷梁轩，坦然道：“你体内那力量可使得圆转如意了？”
　　
　　我想了想，说：“还没到圆转如意的境界，只是这些天来，倒是熟练不少，至少能随意使出些许来。”
　　
　　也要感谢这些危机四伏的日子，若没有那些大小争斗，恐怕我还是皇宫里那个一年只能弹一次泷琴的无用六皇子。
　　
　　“你试试，使出比你弹泷琴时多一成的力量，击这琴弦。”夙莨也不再说话，直接把铜琴抛给我。
　　
　　我手底一沉，接住，对着谷梁轩苦笑了一下，还是学着古月涵的样子，指尖运力，对着那琴弦轻轻一弹。
　　
　　“咻！”我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那琴弦裹着一层蓝光电射出去，擦着谷梁轩的鼻前飞过，像刺豆腐一般穿过客栈厚实的墙壁，死死得钉在了里面。
　　
　　好半天，谷梁轩僵硬的脖子才转了转，看了看插进墙壁不知多厚的琴弦，摸摸鼻子对我颤声道：“璇兄……你这要是失了准星，恐怕我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归天了……”
　　
　　我一阵汗颜，满脸歉意地看着他，手一动，那琴弦又一下收了回来，恢复到匍匐在琴桥上的样子。
　　
　　夙莨满意的点点头，又道：“你再看看琴侧，我今日特地找些手巧的艺人改造了一下，这样你用着就更加趁手啦！”
　　
　　我忙把琴翻转过来，看见那琴的一侧有道暗门，伸手打开了，竟然从里面抽出一把三尺青峰。
　　
　　“琴中剑！”我喜道。
　　
　　那剑一看就是由精钢打造，我随意挥了两下，颇为趁手，想来又是夙莨从城里的兵器铺里弄来的上等货色。
　　
　　“你觉得如何？”她问。
　　
　　我笑了笑，回道：“我一介琴师，现在倒被你弄得像个武师了。”
　　
　　“哎，璇兄，此言诧异。”谷梁轩插嘴道：“行走江湖，多些防身手段也是好的，我看璇兄本就身手不凡，也是那天赋异禀之人，将来的前途必将不可限量。”
　　
　　面对这样的恭维，我也不好反驳了，将琴放好，对夙莨道：“夙莨，你有心了。”
　　
　　她微微一笑，点头，“那今日就好好休息，我们明早即刻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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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我们就出了客栈。
　　
　　黑崎已经重新回到我体内养伤去了，我背上背着那把铜琴，和谷梁轩站在客栈门口，看夙莨有模有样的将紫煌绑在自己身后，而那蜉漓也重新变回小虫模样停在夙莨的肩头。
　　
　　本来黑崎打算将蜉漓送回祈灵山，但祈灵山现在是椿树精漓樱的地盘，局势不明，不好深入，再加上那蜉漓又死活要随着我们一起走，我与夙莨就不顾黑崎的反对答应了下来。
　　
　　只是，夙莨果然精明，她趁着这机会对蜉漓提了个条件，要蜉漓充当她的御灵，助她冒充御音师。
　　
　　依她所言，扮成御音师，看起来似乎太招风，却恰好可以隐藏我们的真实身份，再加上身边有一个真正的御音师谷梁轩坐镇，也不怕会露馅。
　　
　　再者进到商都境内后，御音师不会像在瑾国那样寥寥无几，自然也有一定的名声，这样不光可以吓退一些找茬的，也能得到别人的尊敬，实在是避免节外生枝的一最好方法。
　　
　　因此，她才会似莫似样地背上紫煌，而黑崎，也就这么变成了我的“御灵”。
　　
　　准备停当后，我们告别了一直对我们颇为照顾的客栈老板，因为我耐不住他的纠缠给题了一块门匾，他竟然眉开眼笑到将这几日的房钱一并退还给我们，大呼由他请客，果然是个爽快本分的商人。
　　
　　顺着大街又在城里采购了些干粮，我们终于赶在正午时分出了城，今日天气晴好，秋日的阳光开始不燥人，变得爽洁起来，再配上偶尔拂过的清风，当真是出行的好天气，我们顺着官道一路向东行，倒真像是在踏青，而不像乏味的旅行了。
　　
　　大约走了有十余里，周围的地势开始由群山绵延而变得平缓，谷梁轩边走边道：“商都不像瑾国大多山峦叠嶂，而是平原比较多，视野开阔，如今看着这周围的风景，想是已经接近两国边界了。”
　　
　　一路上也有不少行人，大多数是商旅打扮，也有携刀带剑的江湖侠客纵马而过，皆是意气风发，豪情万丈，那仗剑江湖的气魄，我看了都不禁心起澎湃。
　　
　　“怎么，你羡慕人家了？”夙莨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轻笑道：“你根本不用妄自菲薄，这世上的江湖门派多了去了，可真正拿得出手的没几个，像那些小门小派的弟子，说不定你都能以一敌十。”
　　
　　我摇摇头，我哪有那么厉害，须知数日前我不过还是皇宫里那个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自己的身手有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
　　
　　夙莨见我反对，也不和我多争，再度悠然自得的欣赏起风景来。
　　
　　行至前后都无人的当儿，蜉漓也会化成人形与我们一道走，就见一个青衣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偶尔回眸对着我们恬然一笑，水灵的样子分外惹人恋爱，其天真得着实看不出是一只活了上百年的精灵。
　　
　　关于她为何没有飞升，还被凡人抓住的问题，黑崎自然是问过了，可她唯一告知我们的就是她体内被人下了封印，不光灵力被压缩得大打折扣，甚至还不能化为人形，自然无法飞升，若不是那晚古月涵阴错阳差用一张镇妖符箓拍松了那封印，现在她连这小女孩的形态都幻化不了。
　　
　　再问是何人下的封印，她便什么都不说了，只顾着摇头说不知道，黑崎也不好再追问，只想着等他恢复修为的时候看能不能以千年道行试着解开那封印了。
　　
　　就这样，我们三人二妖，又行了几日，白天赶路，夜晚无歇脚之处便露宿在外，谷梁轩会试着唤出那几只九天冰蚕蛾与蜉漓戏耍，偶尔黑崎也会现身出来观看，但是只要他一现身，蜉漓立刻就会变得拘谨，这一来二去，黑崎还暗地里朝我抱怨是不是那蜉漓害怕他，我心里一阵大笑，表面却不点破，这种事情还得靠这大木头自己去理解。
　　
　　而夙莨则会指导我些修身练气的法门，说有助于我更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有时还会露两手简单的奇术让我学学，无奈我对这玄乎的东西似乎真是没有天分，就连夙莨挥手即来的点火功夫“炎咒”，我费了半天力气，也只能燃气一丝小火苗，还憋出了一身大汗，弄到最后，她直接埋怨说我除了弹琴，简直就一无是处。
　　
　　我对她的评价一笑置之，倒是经过反复练习，对那蓝色光芒的操控是越来越顺手，所能唤出的剑芒也变得厉害不少，甚至还能脱手飞射而出，像那些武学高深的剑道宗师所凝结出的剑气一样，斩在石头上都是一戳一个窟窿。
　　
　　又是几天过去，这一日，我们翻过一座山，站在山顶上遥遥地望着位于山涧处的一座小城镇，谷梁轩道：“这里就是瑾国的黄林镇，过了镇子再走十里，便是商都国的地界了。”
　　
　　听到这名字，我眉心一跳，这里是黄林镇？
　　
　　夙莨看见我的表情，疑道：“有什么问题么？”
　　
　　我摇摇头。
　　
　　谷梁轩看了看我们，“今夜我们可以在这镇子上歇息一晚，这几天光顾着赶路，可把人累坏了。”
　　
　　我微微点点头，夙莨自然不会反对，三人就这么下了山，再迈进那小镇，已经日近黄昏。
　　
　　这黄林镇说是“镇”，其实规模小得和村子差不多，周围的房子也全是老旧的青砖屋，道路狭小，偶尔会有光着脚板的孩童嬉戏地跑过，老人们端着板凳坐在各家门口悠闲地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做些手工活，更有成群结队的鸡鸭毫不畏人地在大摇大摆四处觅食，一副农闲乡村的景象。
　　
　　在镇子里转了好半天，终于找到一家客栈，也是唯一的一家。看这屋子挂着客栈的招牌，也不过是一个四合院型的屋子，老板是一对夫妻，因为房子大了才开着客栈营生，平日里没什么生意，我们一来，倒是把剩下的三间屋子全住满了。
　　
　　我一直默默地站在后面看谷梁轩与那老板商量住店的情况，心里有些心不在焉，夙莨探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道：“你真的没事么，怎么一直看你魂不守舍的。”
　　
　　我一笑，道：“夙莨，等会你和谷梁兄先休息吧，我要去办点事。”
　　
　　她表情奇怪地看了看我，倒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好吧，你自己小心，快去快回就好。”
　　
　　我点点头，转身朝镇子的另一边走去。
　　
　　黄林镇，我确实是第一次来没错。
　　
　　这个镇子其实并没有我想象般的富庶，相反却透着一股贫瘠的味道，偶尔见民家里拴着一两条无精打采的土犬，也是骨瘦如柴，那些肋骨突兀在皮肤下，让人看了心里泛酸。
　　
　　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住家开始稀疏了，我转向镇子的西北面。
　　
　　那是整个镇子最为偏僻的地方，只有一栋老旧的房子在那杵着，就连家禽也没有几只，院子里盖着黄土，栅栏上纵横着不知沉积了多久的蜘蛛网，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入那院子觅食，蹦来跳去，许是什么也找不到，又飞走了。
　　
　　我缓步上前，轻轻推了推那院门，尚未使多大的力气，那院门竟然直接倒了。
　　
　　我的手凝在半空中，神色复杂地看着倒在脚底下的破木门。
　　
　　边上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小伙子，你找这家人是有事吗？”
　　
　　我转过头，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名老妪，她衣衫褴褛，头上包着青色的头巾，佝偻着身子，左手杵一根微微发黑的木拐杖，右手挽着一个小篮子，我再往篮子里瞅了瞅，里面放着的却是些泛黄的馒头。
　　
　　我对她微微施了一礼，问道：“老人家，请问这家人是不是姓黄，这间屋子的主人现在还在吗？”
　　
　　她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只是说，“你随我进来吧。”
　　
　　说完，她抬脚迈进了那院子。
　　
　　我跟着她一路走到屋前，老人颤抖地伸出手，推开了门，顿时一阵腐朽之气扑鼻而来。我眉头皱了皱，可那老人好像全然不觉一般，自顾自地走到屋子中间，从篮子里拿出一小块抹布，胡乱擦了擦桌子，又把篮子放在上面。
　　
　　“黄嫂，我给你送饭来了。”她沙哑地声音冲着房间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喊着，我凝神望去，隐约可见那是一张床，床上的褥子动了动，不多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伸了出来。
　　
　　我终于见着了床上那妇人的样子。
　　
　　发丝干裂，面色枯黄，脸上有一道一道像是利器割过的伤痕，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原本应该是她眼睛的地方，现在却只剩下两个干涸的黑孔，周围堆积着肉瘤，我一阵骇然，这妇人的双眼，竟然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凄景

　　我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哪知那老妪却全然不理会我，只从篮子里拿过一个馒头，又倒了一碗清水走到床边，一边颤抖着喂那妇人吃，一边以一种尖酸刻薄的语气说：“怎么，这种事难道你还不比我清楚？总之你们官家人就是位高权重，我们惹不起，也躲不起，也不知黄嫂是造了什么孽，一个人孤苦伶仃，最后还落得这般下场……”她说着说着，竟然流下泪来。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只好看着床上的妇人，心里也是一阵难过。
　　
　　那妇人吃力的吞咽下半块馒头，拉住老妪的手道：“岑婆婆，是不是有人来了。”
　　
　　岑婆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别管他，想来又是那帮家伙派来找茬的，反正已经这样了，也不必再怕他们。”
　　
　　她又转头看了我一眼，道：“你看看这屋子有什么值钱的，尽管拿去，至于那地租，就劳烦你回报给镇长，黄嫂是交不起了。”
　　
　　我略微猜到了她的意思，想来是这岑婆婆把我当成来收租的人了，我立刻微微一笑，正要分辨，忽然听闻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再回过头时，五个高大的壮汉已经闯进了院子。
　　
　　那五人皆穿着黑色的无袖对襟小衫，露出健硕的臂膀，领头之人蓄着短须，额间有一条长伤疤，长得也是一副彪悍相。
　　
　　他们进到屋子里，看也不看我一眼，顺手将我推到一边，直冲着岑婆婆与床上的黄嫂大吼道：“老婆子，今儿个已经是第三天了，上面下了死命，你要是再不交地租，我们可就动手拆了你这破屋！”
　　
　　床上的黄嫂听见这话猛的一缩，而岑婆婆却霍地站起来，苍老的声音怒斥道：“你们这些败类，事情闹到现在还嫌不够吗，非要把人家逼死才甘心！？”
　　
　　她说得急，明显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说完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我赶紧走上前扶住她的身子，轻拍她的背。而她却用力想甩开我，不过力气也着实小了些，我也不管她的反抗，就这么扶着她。
　　
　　领头的大汉眯着一双小眼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哼道：“你这小子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回敬般的看了看他，淡然道：“据大瑾律，私闯民宅者，杖刑四十，牢拘三月，你们可知罪？”
　　
　　那大汉一下懵了，表情变了变，好半天才正过脸色，一拳打在一边的桌子上，直打得木屑乱飞，喝道：“好小子，敢和本大爷说这些，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老子在这里，就算他皇帝老儿来了，我也不惧！”
　　
　　说完，他像是要给自己壮胆似的，冲上前一拳就朝我挥来。
　　
　　我轻笑一声，探掌而出接下他这拳，轻描淡写地化去力道，再挥袖一拂，就见那大汉蹬蹬蹬接连退后了三步，站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这一下力道拿捏极好，既把他逼了回去，又没让他在手下面前摔倒丢了面子，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真的将这几人给惹恼了，只会越来越麻烦。
　　
　　岑婆婆抬起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听见这话，我一下释然了，敢情刚才这婆婆是把我当成与这些恶霸一路的，怪不得对我那般态度。
　　
　　我笑道：“婆婆，我是从京城来的，今日才到这黄林镇。”
　　
　　我话一出口，周围的人立刻各有表情，岑婆婆是惊异，对面那大汉是惊骇，而我背后躺在床上的黄嫂，却用沙哑的声音道：“小伙子……你……你真的是从京城而来？”
　　
　　我凝视着那大汉不断变化的脸色，嘴里却答道：“黄嫂，你放心，我从京城而来……是受黄胤公公所托，特意来看你的！”
　　
　　大汉的表情终于在我最后一句话出口的同时彻底变了，他眼珠一转，愤愤地瞪了我一眼，低喝一声：“小子，我记住你了，撤！”与剩下的几名大汉迅速窜出了屋子，一下没了踪影。
　　
　　我长吐一口气，没想到摆出这层关系就把他们吓退，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但是那些个家伙暂时应该不会再来找茬。我回过头，却惊见黄嫂战战兢兢地撑起身子，竟像是要站起来。
　　
　　我赶紧去扶她，哪知他拖着我的手，嘴角一歪，竟然呜呜大哭起来。
　　
　　“这位公子……”她呜咽到：“我家狗蛋，我家狗蛋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他没有让别人给欺负吧……他没有以下犯上吧……没有吧……”
　　
　　狗蛋这个词我在闲聊之时听黄胤说起过，是他入宫前的本名，只因太过难听，当时的提调太监就给他改成了单名一个“胤”字，也是为了配合着皇室的大气。
　　
　　没错，今日到了这黄林镇，我才突然想起这里是黄胤的家乡，自从他入宫之后，他年老的母亲就一个人孤苦的生活在这里，即便以前在宫中时我会派人给她送来些银钱，但毕竟此地离京城太远，不能时时照顾到。
　　
　　而现在，我原本只是想顺路来探望黄胤的母亲，不料见到的却是这样一番凄然景象，着实让我胆颤心惊。
　　
　　面对着这年老妇人声泪俱下的追问，想起黄胤此时却埋骨荒野，我鼻头一酸，可嘴上还是稳住声音道：“黄嫂，你放心，你家狗蛋很好，现在还升了官，只是比较忙不能出宫来见您，等到忙过了这段，他立刻就会亲自来接你进京城啦！”
　　
　　“是……是吗？我家狗蛋要接我进京城！？”黄嫂的脸上露出一抹似乎是满足的笑容，突然脑袋一歪，竟是情绪太激动而晕了过去。
　　
　　我和岑婆婆手忙脚乱地将她在床上安置好，才沉默着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岑婆婆忽然停住脚步，低声对我道：“小伙子，你就把实话对我说了吧。”
　　
　　我一愣，“什么实话？”
　　
　　她摇头叹了口气，怅然道：“你能好心骗了黄嫂，却瞒不过老身的眼睛，老身活了好几十年，看人最是准，你刚才安慰黄嫂的时候，两只眼睛里的眼神分明就不是那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老身还猜不到么？”
　　
　　我尴尬地转头看看已经被关好的门，才低声说：“这位岑婆婆，果然还是瞒过不过你，不过我那样也是为了黄嫂好。”
　　
　　她点点头，“小伙子，说起来今日还要感谢你，若不是你在场，那些天杀的家伙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方才对你有些误会，还望你不要介意的好。”顿了顿，她又问：“现在你不妨告诉老身吧，黄狗蛋那孩子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我沉默半晌，终于低声道：“他，已经死了。”
　　
　　话一出口，过了良久，我才听见面前之人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唉……”
　　
　　岑婆婆杵着拐杖，缓慢地向外走着，“我就知道事情会这样，从那天那帮官兵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黄狗蛋在京城，一定是出事了……”
　　
　　我走在她身边，疑声问：“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黄嫂他……”
　　
　　岑婆婆却是不住地摇头叹气，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我焦急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就怕她不肯告诉我事情的始末，但最后，她还是停下脚步，仰头注视着我，那一双浑浊的眼里，竟然透露着一丝清明的坚定。
　　
　　“这么痛苦的事，我实在是不愿意去回忆第二遍，黄嫂一生坎坷，原本看着自己的儿子进了宫，出息了，却没想到造化弄人，最后还是落得这般下场。”她拉着我站在院门口，对着这泛着一片凄凉之色的小院，语气无限怅然。
　　
　　“约莫三个月前，有一队来历不明的官兵闯进了黄林镇，不由分说地抓走了黄嫂，镇子里的其他人不明原因，于是跑去问镇长，哪知镇长只是抛下一句‘官家办事’的理由，就不露面了。”
　　
　　“黄嫂为人谦和，在镇子里人缘极好，而且狗蛋也在皇宫里服侍一位皇子，似乎也颇得人心，每年那皇子都会派人来给黄嫂送些银钱米粮，托着这层关系，镇长之前也常对黄嫂大献殷勤。但是这次一出事，这镇长却立刻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了起来，我们便隐约猜到，恐怕是狗蛋那小子在皇宫里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了。”
　　
　　“虽然我们大家都很为黄嫂担心，但也只能干等着，终于，一个月前，黄嫂被人发现躺在镇外的小溪边，而那时，她就已经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岑婆婆说着，早已是泪流满面，我湿润着双眼，双拳紧握，连指甲刺进肉里都浑然未觉。
　　
　　夏祝情……我心里愤恨道，连这样一个老妪你都能狠下如此毒手，这“孝宁皇后”的位置，你倒是坐得心安理得，母仪天下得很呐！
　　
　　突然，岑婆婆拉起我的手，泣道：“小伙子，你认识狗蛋，想必也是宫里出来的人了，你能告诉老身他到底是招惹上了什么人，现在不光丧了命，连黄嫂这般年纪了还要如此受苦？”
　　
　　我无言以对，这种事，何来罪魁祸首之说。
　　
　　如若不是宫闱深深，人心险恶，都挣脱不得欲望的囚笼，这人世间，又岂能凭空多出如此多的惨剧？
　　
　　我在天黑尽时回到了客栈。
　　
　　夙莨与谷梁轩此时都已用过了晚饭，老板娘殷勤地问需不需要为我再弄些吃食，被我婉言谢绝了。
　　
　　今日与岑婆婆的一通详谈，将黄胤死亡带给我的悲伤又从心底翻起。我回到房间，带上门，心里却久久难以平静，如果我早日听从黄胤的劝告，多耍些手段，多提防着别人，不一直悠哉游哉地过日子，反正争夺这太子之位的浑水死活都要淌，要是主动出击的话，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呢。
　　
　　若是那样，我也不会轻易着了暗算的道，也不会如今像个丧家之犬这样有亲不能认，有国不能归；黄胤也不会死，这一切一切的悲剧，统统都不会发生。
　　
　　这样想下来，我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所有的事皆是因我而起，而我现在，却只能以一种同情的目光去看着这些因为我们这些人的权利相争而失去亲人，颠沛流离的人们。
　　
　　太讽刺了。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我一惊，忙抬起手胡乱在脸上擦了擦，这才惊现眼眶早已湿润。
　　
　　“你……怎么了？”夙莨走进来，却是远远的站在门口，看着我手忙脚乱地擦着眼睛。
　　
　　“没事。”我哑声道。
　　
　　“没事可真见鬼了。”她关好门，走到我近前，盯着我泛红的眼睛看了半晌，才道：“你去过黄胤的家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焚祸

　　我一惊：“你知道了？”
　　
　　“傻瓜都能猜出来。”她一耸肩，“从一进这黄林镇开始你就魂不守舍的，半路还说要去办什么事，你常年居于皇宫，在民间有什么事可办的？再加上这镇子里大半的人都姓黄，这样要是还猜不出来与黄胤有关，那还真是傻了。”
　　
　　我难看地笑了笑：“也是，我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夙莨幽幽叹了一口气：“看你这样，他家人只怕情况不好吧。”
　　
　　我轻轻摇头：“其实说到底，还是我害了他们。”
　　
　　“怎么这么说。”她道：“这些事情只能怪你那个功利熏心的大皇兄，你这样自责，也只是懦夫才有的行为，就算你再自责，该受苦的，还是一样受苦，你根本无法改变什么！”
　　
　　我苦笑道：“是啊，我再自责，也不能改变什么了，现在想来，如果回到过去，或许我能改变什么也不一定。”
　　
　　她一愣：“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正面回答，也只是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道：“这些也只能现在说说了，一切，都已经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再想着做些什么，也于事无补。”
　　
　　“不，你错了……”夙莨坚定地摇摇头，“我不知你现在到底在后悔些什么，但是我却相信，如果时光倒流，你会作的，也一定是同样的选择。”
　　
　　“你太善良了，即使宁愿自己慧珠蒙尘，也不想去与你的亲人争些什么，而这些，恰恰是犯了皇宫中的大计。”她凝视着我道：“古往今来，帝王将相，哪个不是有勇有谋的枭雄，但是谁又能料想到他们岂是一开始便野心勃勃？谁又知道他们未必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爱人，家人，朋友。仅是为了自保，才机关算尽，除去一个又一个的敌人，最终让自己立于巅峰……”
　　
　　夙莨语气越说越是深沉：“璇璞，有时候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说你好，你明知这世间丑恶，却不愿去直面，只一味逃避，然后在最后才摆出一副痛苦的嘴脸自责，而这种嘴脸，恰恰是最为我不齿的。”
　　
　　“你要记住，没有人有权利去怨恨别人，天地法则，弱肉强食，别人所做的，也只比你多那么一点而已……”
　　
　　夙莨这一番话，有如醍醐灌顶，让我幡然醒悟当场。
　　
　　是了，我只是一直在逃避，却不知道只有强权，才是保护自己的最佳方法，或许当血缘亲情淡去，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牺牲掉别人，或者等着被别人牺牲掉。
　　
　　“我想你父皇多半也是看出了你的这一点特性，才不急于立你为太子的，毕竟一国之君若无狠辣手段，所受欺凌的，也只能是那些劳苦百姓，可他却万般想不到，后来你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欲言又止地望着我，终是不再开口了。
　　
　　我沉默了半晌，夙莨字字珠玑，无一不是狠狠地撞进我内心深处，或许这么多年来，我确实是看错了人世间的太多事情。
　　
　　“夙莨。”我轻语到：“我明白了，谢谢你。”
　　
　　她走上前，轻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很滑，却触感温润。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说：“璇璞，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其实这是个欲望充斥的世界，而我们，注定会沦为命运的一颗棋子，在这盘弈局结束之前，根本无法脱身。”
　　
　　我点头，再摇头。
　　
　　这些我知，我都知。
　　
　　问世间，贪嗔痴恨，让人情何以堪？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准备再去看看黄嫂，即便帮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忙，也可给岑婆婆些银钱，托她代为照管，好让黄嫂的晚年，也过得殷实一些。
　　
　　可是一出客栈的门，就发现气氛不对，整个镇子上的人几乎都早朝着一个方向走着，有的甚至还小跑起来，似乎前方有什么热闹可看。
　　
　　我扯住一人问道：“这位小哥，前方可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这般热闹法？”
　　
　　那人停下来，似乎相当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才道：“昨个夜里镇上有户人家着火了，哎哟那个厉害哦，天都给照亮了，估计这会都给烧成灰了，正准备去看看热闹呢！”
　　
　　我眉头一跳，奇道：“这有人家着火了，怎么昨晚还是这般安静，甚至街上都没传来一声叫喊？”
　　
　　“嗨！”他摆摆手：“别提啦，本来大伙昨晚商量救火来着，可是镇长突然派了人来说大家各睡各的觉，别管这事，既然镇长都发话了，我们自然也只好回去继续睡觉，这不今儿个一大早压不住好奇跑去看看到底是谁家烧了么。”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又跟着人流往前去了。
　　
　　我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浓重的不安，皱着眉，也跟着随着人流迈开了脚步，人群几乎都是往西北方向走的，莫非……
　　
　　我不敢再多想，当下小跑起来，不过片刻功夫，就赶到了黄嫂的房子外边。
　　
　　只是，那里现在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们各有各的表情，谈天说地，指指点点，我费力的挤进人群，顿时呆了。
　　
　　昨日还在的房子现在已经完全化为了焦土，火势因为无物可烧已经小了大半，可坍塌于地的断壁残垣上依旧覆盖着零星的火苗，散出袅袅青烟。
　　
　　“都烧成这样了，那人还不成渣了？”
　　
　　“唉，黄嫂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连死都没个好下场。”
　　
　　“这就是造化弄人，之前黄狗蛋在皇宫里混得风生水起的时候，连镇长见着黄嫂都得给她让路。现在人家遭了难了，大伙想要救个火都被拦着……”
　　
　　“也不知这火是怎么燃起来的，唉，或许这对黄嫂来说也是一种解脱吧……被折磨成那样，在继续活下去也没乐趣了。”
　　
　　周围人们的谈论不断冲进我的耳朵，我脑海里一片轰鸣，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一夜之间，黄嫂怎会逢此剧变？
　　
　　混乱间，黑崎的声音忽然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璞小子，你现在立刻出镇，到这黄林镇北面的小溪边去，块。”
　　
　　我半晌才回过神，点点头，也不知道黑崎所说何事，还是强忍住内心的悲痛，一路出了镇子，直往北走。
　　
　　黑崎说的小溪离黄林镇并不远，平日里常有村妇会到溪水边刷洗些衣物，而现在溪边却空无一人，大概是现在还是清晨，而且镇上又出了大事，大伙几乎都看热闹去了，这镇外的地方，自然就冷清了。
　　
　　我站在溪水边，片刻之后，感觉到眉心一凉，黑崎已经从我的身体里窜出来，站在我面前。
　　
　　我沉声问：“有事吗？”
　　
　　他却不立刻答我，而是警觉地四处探了探，不多时，对着溪边茂密的山林一挥手。
　　
　　刹那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我只看见一颗粗壮的老树突然摇晃着从地上站起来，像个人似的一摇一摆穿过溪水，高大的树身来到我们面前，它树干噼里啪啦地缓缓张开了，露出其中一块不大不小的空挡，而那树干里，赫然躺着一个人。
　　
　　“岑婆婆！”我失声叫道。
　　
　　那大树伸出枝桠把岑婆婆轻柔地放在地上，又似乎是对黑崎鞠了一躬，才转身一摇一摆地又回到溪对面，变回普通的大树。
　　
　　“他是一只修炼刚过两百年的树精，我以妖尊之名命它保护这老婆子，不然她肯定也被昨夜里那场火给一并烧死了。”不等我发问，黑崎已经先开了口。
　　
　　我蹲下身探了探岑婆婆的脉门，发现她只是睡了过去，身体应该无恙，这才呼出一口气，起身问道：“黑崎，你知道昨晚上那场大火的事？”
　　
　　“那是自然。”他一抱手，“虽然我修为尚未恢复，可灵觉并没有失去，那火刚着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察觉到了。”
　　
　　“本来这事我也懒得管，可是却发现着火的房子璞小子你居然去过，想着那屋子的主人也许和你有些关系，这事想不管也不成了。”
　　
　　我急道：“岑婆婆在这里，那黄嫂呢，黄嫂在哪里？”
　　
　　他瞪我一眼，“那么急作甚，待我说完。”接着，他又道：“我立刻唤了漓儿，元神出窍到了这屋子外面，而那时火势已经很猛了，放火之人端的阴险无比，居然还在房子的四周撒了松油，再加上昨夜里风大，火借风势，我们纵是想救也来不急了。”
　　
　　“什么？你说是有人放火！？”我愣住了。
　　
　　“那是自然，不然那老婆子屋子里连个火星子都没有，能莫名其妙着火才是见鬼了。”黑崎接着道：“漓儿也是厉害，仗着自己恢复了些灵力就想要冲进那屋子里救人，不过也只救得这老婆子，另外一个，漓儿说她进到那火海里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后来我实在找不到地方安置这老婆子，又不好贸然带她回你那，只好差遣这附近的树精代为照管，只等着把这件事告诉你，至于这老婆子的问题，我也就丢给你了。”
　　
　　我默然地看着躺在脚边的岑婆婆，她眉头微微皱了皱，眼皮不住抖动，竟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璞小子，现在人我交给你，这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回去继续修炼去。”说完，他赶在岑婆婆眼睛挣开之前，玄光一闪攒回到我的身体里。
　　
　　岑婆婆醒了过来。
　　
　　她眼皮微微张开，似乎还不习惯周围强烈的光线，半晌才看清了我的脸，疑惑道：“你是昨天的那位公子……？”
　　
　　我点点头，蹲下身想要把她扶起来。
　　
　　“公子啊！你可要为黄嫂主持公道啊！”
　　
　　哪知我刚蹲下身，她却一翻身在我面前跪了下来，在溪边的碎石地上不断朝我磕着头，额间立刻现出了血迹。
　　
　　我赶忙拉住她，喝道：“岑婆婆，你这又是为何？”
　　
　　“公子……”她声泪俱下道：“老身求求你，求求你，黄嫂她，她是被奸人害死的啊，那些人，为了封她的口……居然……居然用出这等卑劣的手段，真是天理不容啊！”
　　
　　她哭得越来越凄惨，我听着也一阵心酸，只好道：“岑婆婆你放心，黄嫂的事就是我的事，别人欠他的帐，我定会讨回来！”
　　
　　岑婆婆经我一番安慰，情绪总算是稍微有些稳定下来，我喂她喝了些清凉的溪水，才问：“岑婆婆，你说黄嫂是为奸人所害，你可知是谁害了她？”
　　
　　她一哼：“还能有谁，黄嫂在镇上从来没和人结过仇，能干出这等事的，除了那个杀千刀的镇长黄满石，实在是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屠官

　　岑婆婆一番细说，我终于了解到了这其中的牵扯关系。
　　
　　原来，自从黄胤离家进宫之后，黄嫂就租借着镇长的一亩三分地度日，地租每月交，虽然苦些累些，但维持生存尚可，黄胤的爹又死得早，对于一个妇道人家来说，黄嫂可谓很勤劳了。
　　
　　后来，黄胤在宫中得宠的事情传到了黄林镇，这黄林镇的镇长为了升官，认为可以攀上这一层关系，就讨好黄嫂似的要将租借给她的地直接送给她，并且后来一直没要过地租。
　　
　　然而就在不久前，黄嫂被那些不明来历的官兵残害后，关于黄胤出事的流言一直在镇子里久传不息，那镇长也真不是个东西，看见黄嫂没了后台，立刻逼着她要她交出好几个月的地租，而昨日我在黄嫂家里碰到的那几个大汉，就是镇长家专门雇来催租的打手。
　　
　　一直照顾黄嫂的岑婆婆当然知道这地是镇长曾经送给黄嫂的，于是据理力争，哪知这镇长的脸皮之厚，不光对送地一事矢口否认，还每隔几天就跑到黄嫂家打砸一通，因此那整个院子才会呈现出这种破败的景象。
　　
　　“那帮家伙趁火打劫，还顺手抢了不少值钱的东西，更不用说黄嫂被虐待成这样，要是交得出那劳什子地租，还真是有鬼了！”岑婆婆一拍大腿，声音悲戚。
　　
　　“后来呢，这镇长为何这般心狠手辣，难道他放火烧了黄嫂的房子就能把钱逼出来了？”我问。
　　
　　“呸！”岑婆婆很唾一口，“因为你昨天突然来了，镇长还真以为你是黄狗蛋从京城派来的，要是狗蛋在皇宫并未失势，得知自己的娘受了这罪，镇长他不是立刻就要遭殃？所以他干脆来个连夜放火，想把老身和黄嫂烧死，这下死无对证，他便有的是借口敷衍了！”
　　
　　“还好老天有眼，老婆子今日侥幸苟活下来，这笔帐，一定要讨回来！”岑婆婆干瘦的手臂紧紧握住拳抖了抖，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对我道：“公子，你要万分小心，我估计镇长下一个要对付的目标就是你，你既然已经见过黄嫂的惨样了，只有将你们全数灭口，他才会安心啊！”
　　
　　我一惊，没错，我早就该想到这层，找那镇长麻烦还需先垫后，我这下出来，还不知客栈里的情况好还是不好。
　　
　　于是，我立刻带着岑婆婆回到了镇上，一路急走，刚到客栈门口，就见那朱红色的大门轰然打开，接着“砰砰”两声，两个粗壮的汉子从门里倒飞出来，跌在门外的路上不省人事，鼻青脸肿的样子立刻惹了不少镇民的注意。
　　
　　见着这一幕，我便知道岑婆婆所说不差，那镇长已经派人动手了，不过看现在的情况，似乎夙莨也并没有对这些蛮子以礼相待。
　　
　　正想着，就见夙莨拍着两只玉掌从客栈里迈着小步子走了出来，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她笑得灿烂，眼角带着漂亮的弯儿，冲地上那还有些清醒的一人问道：“怎么样，还要不要好好教训教训本姑娘啊？”
　　
　　那大汉立刻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战战兢兢地拉起一边的同伴，连滚带爬地瞬间跑得没了踪影。
　　
　　“不过是两只过街野狗，居然这么威风，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狗仗人势。”夙莨哼道，转过身，看见了我，立刻双眼一眯，走到我身前道：“我正要去找你，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今天一大早那两只蛮子就冲到客栈来又打又砸，扬言要找你，我看不过，才出手教训了一下。”
　　
　　我冷笑道：“教训得好，这些地头蛇，我今日就断了他的七寸！”
　　
　　“岑婆婆。”我转身道：“你先进客栈里找一个叫谷梁轩的公子，就说是公孙璞要你去的，他自会好生招待你。”
　　
　　接着我对夙莨道：“夙莨，我们去会会这个神通广大的镇长去。”
　　
　　夙莨眼珠子一转，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岑婆婆，立刻想到了什么，也没多问，只是点头答应。
　　
　　待看着岑婆婆进了客栈的大门，我与夙莨立刻朝着她指点的镇长宅子的方向行去。
　　
　　这黄林镇的镇长名叫黄满石，坐上这位置已经十数年了，黄林镇山高皇帝远，因此这黄满石在这里可谓当足了地头蛇，经营的势力庞大，且黑白通吃，无人敢逆他的意思。
　　
　　我们一路往东行，不多时，终于看见了岑婆婆口中全镇最大的宅子，这镇长的宅子也真是奢侈，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官，建所房子竟然占了那么一大块地，虽然远比不上艾灵的府邸奢华，但对于一介镇长来说，也委实太过庞大了。
　　
　　我边走边向夙莨细说了事情的经过，面对黄嫂的死亡，夙莨也是不胜唏嘘，我俩当下达成共识，今日定要狠治一治这黄满石，看他之后还敢不敢再草菅人命。
　　
　　我们在距那宅子前门还有段距离时停了下来，望着那四个看守大门的彪形大汉，我轻笑道：“这黄满石官不大，架子倒不小。”
　　
　　“璇璞。”夙莨道：“你打算怎么做，吃不准他这宅子里还有多少护卫，我们就这般直闯进去，恐怕不可取。”
　　
　　“当然不能直闯进去。”我摆摆手，“如果他宅子里面有几十个护卫，我想如果不是大开杀戒的话，我们也只有逃的份吧。我们等会找个机会悄悄潜进去，只要找着了那黄满石，吓他一吓便可，至于之后的事情，我会托谷梁轩修书一封给管辖这块地界的艾灵，由他出面，自然可将这些人绳之以法。”
　　
　　夙莨笑着点头：“这样最好，我看那黄满石也定是什么奸诈之辈，咱们犯不着跟他客气。”
　　
　　既然主意打定，我们立刻转身顺着一条小巷子绕道那宅子背后，用起轻身的功夫，轻轻一跃便翻过围墙，进了那院子里。
　　
　　看这黄满石的宅子虽然建得大，但房屋排列杂乱无章，显然是极不懂格调之人，我们也犯不着细找了，这种人一般都会把自己起居的房子建得最大，且一定会建在中心。这么想着，我们立刻就把目标定在了不远处立于院子正中的三层小楼上。
　　
　　我还是庆幸我们没有硬闯，外面看不见，这院子里确实有四处巡视的护卫，数量加起来恐怕有好几十，不过现在我们既然已经进来了，看那些护卫木讷的蠢样，如若不是跳出去大喊大叫，他们也发现不了我们。
　　
　　借着房屋等一众建筑的掩护，我二人终于靠近了那小楼，夙莨如柳絮般飘身而出，迅雷不及掩耳的将在那小楼门口站着的四名大汉尽数击晕，我立刻上前将他们拖到隐秘的地方藏好，确保不被人发现，才跟在夙莨的后面，进了那楼，二话不说，抬脚就朝顶层奔去。
　　
　　这楼只有三层，片刻之后，我们就站在了顶层唯一的一个房间外，此时那房间房门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但我们确定这里百分之百就是那黄满石的卧房了。
　　
　　我轻轻走上前，手按在那门上，与夙莨对视一眼，一点头，我哗一下推开了那门。
　　
　　“砰！”门刚打开，立刻有一团黑影自房间里飞了出来，我们吓了一跳，还好夙莨反应迅速，抬手一掌轰在飞出来的那东西上，只听见她“咦”了一声，我却来不急多想，飞身就进了那房间，然而却只看见一道身着黑衣的修长身影，站在这房间大开的窗沿上，正冷冷地望着我。
　　
　　那人劲装打扮，戴着一个月白色的奇怪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眸子，里面闪着意味深长的光。
　　
　　见我闯进来了，他似乎是发出了一身轻笑，不再逗留，转身，竟然就这么从窗口跳了下去。
　　
　　我立刻脚下运劲，两步冲至窗前，再往下看时，楼下却已经空空如也，哪里来的什么黑衣人！
　　
　　“璇璞，你快过来看……”夙莨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回过头，见着夙莨蹲在门口，而她身边那团方才从房间里飞出的东西，竟然是一个胖乎乎的老头。
　　
　　“这人是黄满石！”我立刻反应过来，走到那老头身边，见他七窍流血，再蹲下身探了探，人已经没了气息。
　　
　　“不用探了，我已经验过他的伤，他的五脏六腑都被人以阴柔掌力给震成了齑粉，死了个彻底……”夙莨沉声道：“方才这房间里还有别人是么？”
　　
　　我点头：“一个戴面具的黑衣人，看不出来历。”
　　
　　想到这里，我也百思不得奇解，那人一看就不像普通人，而且为何要杀黄满石？难道是仇家寻仇？如果真是那样，这黄满石惹上的家伙，看来来历还真不简单。
　　
　　“一掌毙命，而且刚才我们在门外却没有感觉到房间里的任何动静，那人，是个高手……”夙莨低语道，抬手合上黄满石尚瞪得大大的眼睛，算是让他死得瞑目。
　　
　　“难不成那人又是允国派出来的御音师，这黄老头窝着什么宝贝，惹得人家窥欲了……？”我越想越觉得这道理站得住脚，立刻起身，在他房间里一通翻箱倒柜，可是除了倒腾出大量的金银玉器外，并没有发现什么稀罕之物。
　　
　　夙莨站起来，看着我这番动作，笑道：“如果那人真的要找什么，也肯定是找到了才离去的，要不定然连我们也一起对付了，还能由得你在这翻箱倒柜？我们还是想得单纯一点，这黄满石生前作恶多端，弄不好是哪个江湖侠士专程来为民除害的。”
　　
　　我仔细想想，夙莨这番话也说得过去，看来是我这段日子经历得多了，人也变得疑神疑鬼的。
　　
　　夙莨又警觉地向四周看了看，道：“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得好，免得节外生枝。”
　　
　　“恩。”我点点头，出了这卧房的门，又想了想，还是回过头，右手比了个印诀，使出了从夙莨那学来的半吊子炎咒，点燃了一边的窗帘。
　　
　　夙莨理解地看了我一眼，也一挥手，周围的木质回廊立刻腾起一片火光。
　　
　　我们相视一笑，迅速地遁出了这栋屋子，那火势蔓延极快，片刻之后，整栋房子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趁着这片大火带起的骚乱，我们轻而易举地退到了外面的街上，混入路人之间，以一种戏谑的目光凝视着半空中升腾而起的滚滚浓烟。
　　
　　我笑道：“这便叫一报还一报，这黄满石昨夜纵火的时候，绝对想不到今日自己也是这般葬身火海吧！”
　　
　　我话一出口，身边立刻有路人附和，还拍手叫绝。
　　
　　一个父母官做得好不好，公道自在人心，看着那火势越来越大，然而围观的镇民不少，却无一人施救，看来这黄镇长恶霸的名头，早已让镇上的百姓们恶痛绝了。
　　

作者有话要说：雁过留痕~~玉手留言~~




夜谈

　　镇长黄满石葬身火海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里就传遍了整个黄林镇。
　　
　　回到客栈，谷梁轩便照着我的意思修书一封，以其商都丞相之子的名义，将这镇子里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写在信中，告知了管辖着这里的刑州知府艾灵，如果那艾灵不是昏官，应该知道其中利害关系，那过不了多久，新的镇长便会到任，这闲事，我们也就管完了。
　　
　　我们与岑婆婆，还有好心的镇民，花了数个时辰，才将黄嫂的遗骸从那遍地瓦砾中寻出，又在镇外找了个钟灵毓秀的地方葬了。
　　
　　青山隐隐，竟然最终成了黄胤母子二人的归宿。
　　
　　我站在墓前，不胜唏嘘，想着人生在世，却免不了一抹黄土，纵万千风流，也终将雨打风吹去。
　　
　　这阵子的生离死别，无一不是历历在目，如今神州乱世，各国虽表面上相安无事，但任谁都知道暗地里波涛汹涌，摩擦不断，站在顶层的人们亦可指点江山，流芳百世，而成就其霸业美名的，却是埋骨战场的万千将士，这其中，有多少父母妻儿的魂牵梦萦。
　　
　　那些所谓的一代霸主，无一不是踩着无数黎民的血与泪，才能攀上那高峰。
　　
　　他们可心安？
　　
　　一天就这么过去。
　　
　　我们又在镇上呆了一日，安置好了岑婆婆。她丈夫早亡，唯一的儿子也在这次瑾允两国的战事中战死沙场，或许是同样的遭遇才让她与黄嫂感情交好。
　　
　　然而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拜托邻居对她多多照料，又留给了她些银钱。
　　
　　清晨离开时，岑婆婆一直将我们送到了镇外五里处，才在我的不断劝说之下停住了脚步，但也没有立刻反回。我们渐行渐远，远远的，依旧能看见那一抹孱弱的身影还在不断地朝我们挥着手，而另一边，是光芒万丈的朝阳。
　　
　　不断的停驻，与不断的离别，仿若太阳的东升西落，没有一天停歇。
　　
　　可是，莫名的，我却喜欢上了这样的日子。
　　
　　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邂逅不同的人。
　　
　　然后，再告别他们，踏上新的征程。
　　
　　这种日子，当真可以用奇妙来形容了。
　　
　　第二天日落时分，我们终于迈出了瑾国的领土，来到了神州第一大国——商都国。
　　
　　“这里，就是商都和瑾国的分界岭。”
　　
　　谷梁轩指着我们刚翻越过的一小片丘陵道：“现在，我们已经站在商都的土地上啦！”
　　
　　我回过身，此时太阳已经在我们来的方向缓缓沉落，彩霞满天，竟让人无限怅然。我幽幽叹出一口气，回望身后，故土都已成了过往，而终点在哪里，我却不知道。
　　
　　“璇璞，你现在终于暂时摆脱追兵了，应该高兴才是。”夙莨安慰我道。
　　
　　谷梁轩也附和道：“对啊，璇兄你何必如此伤怀，我说啦，天下之大尽可去得，这皇子之位，不要也罢。”
　　
　　我看着他们，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并不是稀罕什么皇子之位，却难以压制自己的惆怅之情，毕竟离开了故土，伤感也是人之常情。
　　
　　谷梁轩见我这般表情，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道：“现在天色也晚了，距离最近的城镇还有段距离，我看我们今夜就在这里露宿好了，刚好这的风景也是不错的。”
　　
　　我与夙莨点点头表示没有意见，于是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赶在天黑之前来到了一条河边。
　　
　　那河水清澈无比，偶尔还有一两条鲤鱼跃出水面，我捧起一捧水洗了洗脸，顿觉舒爽，一天的疲惫顷刻之间就没了踪影。
　　
　　夙莨坐在河边，脱了鞋袜，将一对雪白的玉足浸入水中，脸上也满是愉悦，她双脚轻轻摆动着，河里的鱼儿却也不惊，依旧是自顾自地在游玩嬉戏。
　　
　　我对她笑道：“夙莨，你怎就这般奢侈，这水我洗脸倒觉浪费，你却用来洗脚。”
　　
　　她看也不看我，只是道：“那又如何，我又没逼着你，况且你在上游，我在下游，确切的说应该是你的洗脸水变成我的洗脚水了……”说到这里，她脸没来由的一红，话峰一转立刻道：“哎呀，好生吓人，可别伤了我的脚！”说罢，她立刻故作紧张地把脚从水里抽了出来。
　　
　　我尴尬地轻咳一声，朝四周看了看，却没见着谷梁轩，奇道：“谷梁兄去了哪里？”
　　
　　“他啊，我让她拾柴火去了。”夙莨晾干双脚，穿上鞋袜站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水下，接着道：“那家伙开始还不想去，哼，非逼得我动手才肯乖乖听话。”
　　
　　说罢，她出手如电，只见青光一闪而过，数条肥美的大鲤鱼就这么从河中飞了出来，摔落在草地上还活蹦乱跳的。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来帮忙！”她一边唤我，一边蹲下身去抓那些鱼，我摇摇头，暗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这道理果然是不假，前一刻还和这些鱼儿戏耍得欢，后一刻就变脸要拿来弄吃食，如果这些鱼儿有灵智，肯定就先给气死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见我杵着不动，她抬起头喝道。
　　
　　我苦笑一下，终是弯下身子，捉起离我最近的两条大鱼，手里蓝芒吞吐，送它们早上极乐了，省得它们在世上这最后一刻还要多受罪，我也乐得清闲——抱着死物总比抱着活物要省些力气。
　　
　　等谷梁轩拾来了柴禾，已是繁星满天。我与夙莨将鱼串起来烤着，又涂上些用以调味的野菜汁，不多时，立刻香气四溢，惹得黑崎都情不自禁从我身体里窜了出来，化为原形。
　　
　　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是以蛇的本体形态恢复较快。就见一条粗长无比的巨大蛇怪，游到河水里翻腾扑打了片刻，又拖着湿淋淋的身体游到我们边上，小山似的盘起来，眼巴巴地盯着泛着油光的烤鱼。
　　
　　我拔起最近的一条，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一下抛给黑崎，黑崎动作也是迅速，闪电般的弹出身子，一口就将那鱼囫囵吞下，又咂咂嘴好似意犹未尽的样子，重新盘好又盯着其他的鱼。
　　
　　我一阵错愕，忙说道：“黑崎，你还是变成人的模样来得好，就你这吃法，我看这所有的鱼还不够你一条蛇来填肚子的。”
　　
　　黑崎小眼睛滴溜一转，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身体玄光一闪，缓慢缩小，变成他俊彦男子的模样斜靠在草地上，只是一双黑眸里光亮放得更大了。
　　
　　又有几条鱼熟透，谷梁轩不用我动手已经自顾自地抢先拔起一条大快朵颐，而黑崎的动作更是迅速，抓着两条鱼好似又要和谷梁轩比赛似的吃得不亦乐乎。夙莨唤出了小蜉漓，那小女孩对这烤鱼也是好奇得很，一改平日里只吃水果的习惯，接过了夙莨递给她的一条小鱼小心奕奕地吃起来。
　　
　　我也正要拿起一条开吃，夙莨却突然对我道：“璇璞，你和我过来一下吧，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看着她严肃的脸，我只好放下手中的鱼站起身。黑崎瞟了我一眼，邪笑道：“哟，这月上中天的，你们此去可有什么乐事不成？”
　　
　　我大窘，而夙莨却无比干脆的回应道：“黑老妖，你大可跟我来无妨，我保证会让你体会到这人世间最有趣的乐事。”
　　
　　说到最后，她语气变得森严无比，连我听了都不禁打个寒颤，黑崎也不打岔了，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带着莫名地笑，又继续大吃特吃起来。
　　
　　我白他一眼，又对着谷梁轩一点头，才跟着夙莨离开了河边。
　　
　　我们一直行到不远处的一处山坡上，夙莨才停下脚步。
　　
　　月色沁人，在我们身后拉出常常的影子，夙莨背对着我，半天才道：“璇璞……你觉得谷梁轩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愣，“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么？”
　　
　　夙莨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我一直觉得很不安，这个人似乎城府极深，表面上嘻嘻哈哈，玩世不恭，叫人万般算计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怀疑他接近我们，应该是另有所图。”
　　
　　“夙莨，我想是你多虑了。”我坦然道：“谷梁兄的为人这些日子我大概已经了解，我相信他不会做什么有害于我们的事情，他也明白的向我们道出了他的身份不是么？况且我们身上也没有什么利益于他，就算有，我想唯一的一点利益就是我这个潜逃皇子黄金千两，良田百亩的身价吧……”说到这里，我还自嘲地笑了笑。
　　
　　“但愿如此，不过，我始终看不透他这个人。”夙莨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我一直在担心，如果旬帝要收集四把泷琴，那么商帝就这么在一旁看着？这绝对不是一国皇帝的做事风格，除非那皇帝是个饭桶……”
　　
　　“夙莨，你也太杞人忧天了。”我打断他：“父……璇武帝他不也是一点动静也无么，按道理如果另外两国都暗中开始争夺了，身为三大国之一的瑾国皇室，没理由坐山观虎斗吧。”
　　
　　“呵呵。”夙莨轻笑道：“或许璇武帝根本就不知道这四把泷琴中隐藏的秘密。”
　　
　　我一惊。
　　
　　夙莨接着道：“璇璞，你可记得在宫中时，从小到大有听闻过四把泷琴之间匪夷所思的传闻么？”
　　
　　我皱眉想了想，摇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夺琴

　　“这便是了，如果谷梁轩说得不错，商都国也是在无弦被窃走之后，国师廖青枫才在机缘巧合之下从珍藏在书库的千年古卷中发现这等秘密的，不然，商帝至今也不知道那九星连珠之事。”
　　
　　“你想想，商都国建国距今已经四千余年，连这等大国都是在发现允国的异动之后，才从前人遗留的书卷中探寻除了这背后的惊天大秘。瑾国建国距今也不过一千余年，对于这等上古奇事，肯定连记载也无，所以我敢说璇武帝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说不定商帝旬帝为了四把泷琴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璇武帝正和他的皇后皇子们逍遥快活着呢！”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样。
　　
　　我忽略掉她的眼神，将这其中的关系细细想来，发现夙莨讲得也不无道理，在皇宫里的十几年来，就连一向爱对我说些奇人异事的师父，也没有提到关于那“九恸劫阵”的任何鸡毛蒜皮，而父皇不知道也是常理，但问题是商帝可从古籍中寻得，允国建国时间与瑾国相差无几，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旬帝似乎是最先窥得这天机的，也着实奇怪了。
　　
　　“怎么样，你可想通了其中关键？”夙莨问。
　　
　　我叹出一口气，点点头。
　　
　　夙莨轻语道：“这便是我会担心那谷梁轩的原因，他未必会加害我们，但也不会抱着什么好心，现在别说紫煌，连蜉漓也和我们在一起，如果他打着寻找公孙锦的旗号把我们一路带到商都京城，再将我们软禁起来，这样商帝手中又握有了重要砝码，再辅以商都沉积了几千年的雄厚国力，到那时，旬帝也只有俯首称臣，乖乖送还无弦的份了。”
　　
　　“而且他跟着我们，即使找不到公孙锦，最后若以你为质，未必就不能把公孙锦给逼出来，如此一石两鸟的生意，谁会放过。”
　　
　　听完这些，我反倒是笑着摇摇头，“夙莨，你何必想那么多，反正我现在过的也是逃亡生活，帮你找到师父，完成你所请求之事后，说不定我会与师父一同归隐，过些放歌山间的逍遥日子去，这四把泷琴被谁拿去与我何干，不管是旬帝还是商帝，恐怕目的都只是想要富国强民吧，也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就算要我把紫煌双手奉上，又有何不可？”
　　
　　夙莨一跺脚：“哎呀，璇璞，你怎么这么天真，富国强民，那富国强民之后呢？年前的瑾允之战造成多少生灵涂炭难道你忘了？”
　　
　　我悚然一惊，顿觉醍醐灌顶！
　　
　　是啊，各国野心勃勃，谁不想一统神州，如若一国获得天降神力，那黎民百姓必定又会被卷入一场腥风血雨！
　　
　　我苦笑：“如此说来，至今被蒙在鼓里的瑾国却成最大的一块肥肉了。”
　　
　　她点头，“你终于想明白了？枉你自付英明睿智，却连这等浅显的道理都看不穿。”
　　
　　“那照你这么说的，我找个地方将那紫煌埋了，世人找不到，那不是什么事也无了？”我坦然道。
　　
　　她表情一滞，或许是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竟然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
　　
　　我再一叹：“夙莨，现在何必想得那么多，上天既然留了这东西给世人，必定会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一切，我们不如就这么坦然地走下去，那样倒会轻松很多啦。”
　　
　　“好吧，那就照你的意思吧，我也不用费尽心计去防着什么人了，反正你这大木头迟早有一天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她竟然赌气的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
　　
　　我摸摸后脑，或许是自己说话太直接了，想着要不要再规劝两句，毕竟女儿家面皮薄，被人这样反驳总会生气，哪知我刚要上前，却听见不远处猛然爆发出一声长喝，接着一道光华冲天而起，看那方向，竟然是我们烤鱼的河边。
　　
　　“不好，出事了！”我立刻意识不妙，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那神隐堂的其他御音师们来寻晦气，脚下发力就朝河边奔去。
　　
　　才跑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股劲风，夙莨已经追上了我，拉住我的手御风前行，速度立刻又快了些许。我们本就没走出多远，顷刻之间便已回到了小河边。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黑崎正操着他的长戟于一个黑衣人大战在一起，谷梁轩则护着蜉漓退在一边，几只九天冰蚕蛾缠绕着他飞舞，将他与蜉漓团团保护在内。
　　
　　黑崎不枉是千年老妖，即便重伤未复，依旧招招精妙，试试带风，长戟光华吞吐，看也知道威力惊人；而与他缠斗的黑衣人却更是了得，面对黑崎的长戟，他只用一双肉掌，带起道道金色光芒，竟然与黑崎斗得旗鼓相当，而且看状况还游刃有余，着实骇人。
　　
　　待看清那黑衣人的样子，我惊呼：“是他！”
　　
　　“谁？”夙莨焦急地问。
　　
　　我声音低沉：“他是杀死黄满石的人。”
　　
　　没错，一身黑衣，月白面具，包括那面具后似笑非笑的戏谑眼神，定然不会有错！
　　
　　这人，就是一掌拍死黄满石，又离奇消失的那个神秘人！
　　
　　我们正说话间，那边的打斗已经分出了结果，黑衣人发出一连串的笑声，那声音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古怪无比：“承蒙阁下赐教，恕在下不再奉陪了。”说完，他右手一抖，竟然从长袖中弹出一柄软剑，软剑灵蛇一般迅速缠绕上黑崎的长戟，黑衣人一瞬间动作竟然快过闪电，将长戟隔在一边，欺身上前，一掌拍在了黑崎的胸口。
　　
　　“啊！”在蜉漓的惊声尖叫中，黑崎仰天喷出一口艳红的血，身体倒飞出去，摔进了河里。
　　
　　“黑崎！”我失声喊道，也知道此时万不可乱了方寸，立刻飞身扑向篝火边，将搁置在那的铜琴抱起，手指运劲，“铮铮铮”三根琴弦应声弹出。
　　
　　“咦？”面对飞射而至的琴弦，那黑衣人轻咦一声，却也不躲闪，挥剑回护，只挽了个剑花，我射出去的琴弦立刻撞在剑刃上，被击得倒飞而回，顺着琴弦传回的内劲也是震得我胸口一痛，竟然感到四肢有些发麻。
　　
　　“这人好生厉害！”我暗道，拍开琴身的暗门，铿锵一声，藏于琴中的三尺青峰已经被我抽了出来。
　　
　　“夙莨，你去看看黑崎怎么样了！”我脚尖运力，三步跃至黑衣人身前，手腕一转，使出了无极剑式中的一招破云落日，朝那人肩部点去。
　　
　　就见我的剑尖以一种飘渺轻柔的弧度拂向黑衣人的左肩，此招重在圆转如意，看似平淡无奇，实际蕴藏了万千种变化，对手无处可挡，为无极剑式中的一大妙招。
　　
　　“好招式！”黑衣人赞叹一声，软剑一抖，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刺出万千剑影，一时间白光闪烁，他竟然使出了以快打慢的打法，一片铿锵声后，他轻而易举地就化解掉了我的招式，再一运力，软剑疾若闪电，直朝我的肋下刺来。
　　
　　“这人速度好快！” 我一阵骇然，但是剑招以用老，难以抽剑回护，只好左手迅速凝出蓝色剑芒，堪堪抵过这一他剑，一翻身退了出去。
　　
　　“嘿嘿，现在轮到我了，小伙子你可看好了！”黑衣人发出一记笑声，软剑夹带着劲风不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直朝我的面门扑来。
　　
　　我凝神而立，心中默念着剑诀，足尖发力，身体缓缓转动，一招剑轮舞已经使出。
　　
　　“铮！”他的第一剑击到我构建的剑网上，被我挑飞，不过他手腕一转，又以极快的速度朝我面门刺出第二剑，被我再度挑飞，但第三剑又立刻以更快的速度接踵而至。
　　
　　第四剑，第五剑……我冷汗渐渐湿了衣襟，此人身法与剑招快得出奇，与黑崎和我轮番斗到现在，呼吸竟然不见一丝紊乱，显然轻松无比，而且他似乎还对我的招式相当了解，我这招剑轮舞使出来，碰上一般的对手可谓铜墙铁壁，万剑不破，但唯一的弱点就是怕了快，如果一个人的剑招迅猛无比，以极快的速度于同一点出剑，此消彼长，那么剑轮舞不出片刻便会被破去！
　　
　　“当当当当当当”终于，在接下他第六剑后，我无力为继，招式用老，眼看着第七剑是拦不下来了，只好下腰一沉，仰身险险躲过了这催命的一剑。
　　
　　“璇璞，我来助你！”夙莨将黑崎救上岸，见我遇险，她一声娇喝，双掌青光流转地从另一面切入，加入了战团。
　　
　　我趁势又挥剑而出，与夙莨一左一右夹击那黑衣人。
　　
　　哪知此时那黑衣人却突然大笑一声，向后退开，避开了我们的合击，朗声道：“小朋友们，游戏玩够了，我没心情再赔你们玩下去咯！”
　　
　　说完，他竟然一跃而起，双手扣起无名指，左掌指天，右掌指地，结成印诀，喝道：“奇术?借物代形！”
　　
　　就见他双掌中一阵金光暴闪，黑衣人的身体突然在半空中由一个化为了三个，其中两个对上我与夙莨，另一个却扑向了放置在一边的紫煌。
　　
　　“想抢紫煌，门都没有！”夙莨大喝一声，一掌逼退击向自己的黑衣人分-身，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对着正冲向紫煌的黑衣人比了个印诀，喝道：“惊雷闪！”
　　
　　我正挥剑对付这另一个黑衣人分-身，忽闻天上响起一声炸雷，猛的一惊，还未看清楚，一道闪耀着白光的落雷已经从天而降，直直击向那扑向紫煌之人。
　　
　　“四灵咒？有意思！”黑衣人身形一顿，右手泛起一层金光，大喝一声，也不躲闪，就这么直挺挺地抬手对上那落雷！
　　
　　“轰隆隆……”巨大的响声伴随着足以照亮夜空的电光轰然扩散，黑衣人扬手而立，落雷一接触到他手上的金芒，便立刻散去，消弭于无形，但雷劲的余威仍然击打得他脚边的泥土不断干涸龟裂，扬起漫天烟尘。
　　
　　片刻之后，雷光落尽，黑衣人身影旧昂首立于原地，竟然毫发无伤！
　　
　　“小姑娘，你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统统接着！”他悠闲地蹲下身将紫煌抱入怀中，语气里充满嘲讽。
　　
　　我眼里满是震惊，且不说夙莨的奇术何时变得如此强大，单是这黑衣人单手相抗天降神雷，这本事，一般人是万万办不到的。
　　
　　“你是廖青枫！”夙莨一掌拍散面前的黑衣人分-身，像是看出了什么似的，喝道。
　　
　　哪知黑衣人却摇摇头，道：“小姑娘，这可不能乱猜，我怎么可能是廖青枫那个老匹夫。”
　　
　　商都一代国师，到了这人嘴里竟然变成了老匹夫，这人也真是狂妄，不过见识过了他的本事，我不得不说，这人绝对有狂妄的本钱。
　　
　　“那你是谁，我想不出这世间除了廖青枫，还有谁能如此接下四灵咒！”夙莨紧紧逼问。
　　
　　“呵呵呵……”他发出一连串的轻笑：“小姑娘，这个世界上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
　　
　　此时我也一剑刺破了那个与我纠缠的分-身，凝神一看，黑衣人得了紫煌还不够，此时已经把目光锁定在了被谷梁轩护在背后的小蜉漓身上。
　　
　　“小虫儿，今日你也要跟我走一趟。”说完，他也不顾我们的反应，自顾自地冲到谷梁轩面前，抬手就朝蜉漓抓去。
　　
　　“你休想！”谷梁轩回身护着蜉漓，一拂袖荡开黑衣人的手，使出轻身的功夫飘出足足两丈远，探手入怀，掏出他的碧玉短笛，呜呜地就吹奏起来。
　　
　　白影闪过，那些原本一直绕着他飞的九天冰蚕蛾们听见笛声，神奇般的迅速飞回到谷梁轩身前，再齐刷刷地电射而出，一道道流星般朝那黑衣人撞去。
　　
　　谷梁轩出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眼睛疼……
乃们就当心疼俺吧……表BW了……




联姻

作者有话要说：俺心里不平衡啊~~
人家收藏和我一样，留言就是比我多那么多那么多~~
潜水的筒子们，乃们总是BW俺俺木有动力了啊啊啊啊啊！都浮上来让俺调戏下~~
　　谷梁轩以眼神示意我与夙莨都不要上前，那碧玉短笛的音调时高时低，像是鼓吹战意的号角。
　　
　　黑衣人站住不动了，盯着已经化为白光不断环绕自己的几只九天冰蚕蛾，面具后的双眼里充满戒备。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谷梁轩出手。
　　
　　九天冰蚕蛾通体雪白，在空中飞过留下段段光弧残影，速度已经快到了让人人眼无法捕捉的境地，缓缓的，我竟感觉周围的温度逐渐降了下来，不远处的河面上也飘起一层白雾。
　　
　　突然，谷梁轩笛声一停，紧接着又爆发出一声高亢的短音，就见那几只九天冰蚕蛾像是得到什么命令似的，统统停止了旋转，急速撞向黑衣人的身体。
　　
　　黑衣人抱着紫煌，躲也不躲，软剑一震，就这么拖着剑旋转起来，在身体四周布下密不透风的剑网。
　　
　　看见这招式，我大惊，失声道：“剑轮舞！”
　　
　　夙莨也将这招认了出来，满目惊骇。
　　
　　我万万想不到，这黑衣人竟然会使出我防身的招数来。
　　
　　那剑网是如此坚韧，九天冰蚕蛾泛着白光的身体撞在上面发出尖锐的铿锵声，竟然没有一只能够突破防线，见着这一幕，我冷汗顺着鬓角缓慢渗出。这人的剑轮舞使出来完全没有一丝破绽，堪称完美，较我相比是强过太多了，如果换成我的话，看那九天冰蚕蛾如此迅猛的撞击，我估计顶不过三下。
　　
　　黑衣人最后一剑荡开所有的九天冰蚕蛾，翻身而起，对这那些被他打飞出去的数道白影急速刺出十数道剑气。
　　
　　一连串的清脆的撞击声响过，那些蛾子没有一只幸免，全部中剑，被击得倒飞出去好几丈之后，才堪堪顺着谷梁轩的笛音在他身前定住身形。
　　
　　“这人竟然这般厉害，看来刚才他和我们交手的时候他不过一直在玩！”夙莨惊叹道。
　　
　　我还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前，虽然这黑衣人厉害，但若是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紫煌抢走，又打算掠走蜉漓，却是万万不可，那泷琴倒也罢了，蜉漓与我们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早就成为我们的同伴之一，我是绝对不会容许有人加害于她的。
　　
　　“你们要小心，这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身边传来黑崎的声音，他捂着胸口站起来，除了脸色发白外，倒也看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九天冰蚕蛾可谓是世间一大异虫，由九天冰蚕破茧而来，本性温和，对敌的方式就是撞击，它们可以在身体表面凝结出一层厚实坚韧的冰甲，若被他们撞上，其力道足以千步碎石，这人竟然能全数挡下！”
　　
　　黑崎说的越多，我越是心惊，千步碎石，这是何等大力，若是实打实地撞在人身上，那人还不立刻分筋断骨了？
　　
　　再看那黑衣人，虽然击退了谷梁轩的攻击，他的软剑却是再也抖动不起来了，上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应该是与九天冰蚕蛾接触时被它们周身散发的寒气所凝冻。
　　
　　不过黑衣人并不在意，冷哼一声，金芒闪过，软剑上的薄冰立刻被震碎成了渣。
　　
　　“没想到你们几个小娃娃还能给我造成这么大的麻烦，真是后生可畏啊。”他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小蜉漓，看在今天那么多人护着你，我就先放过你好了，不过你自己可要小心，我不抓你，自会有人抓，而且那人的手段更是毒辣，我在这里奉劝你一句，你如果不想连累别人，就快些回祈灵山躲起来直到九星连珠过去，不然的话，你这几个朋友可会跟着遭殃啊！”
　　
　　说完，他大笑，竟然转身想要离开。
　　
　　“想走可以，留下紫煌！”夙莨大喝道，飞身冲向黑衣人的背影，探手而出竟然是要夺他手里的琴！
　　
　　“危险！”我情急喊出，可是已经晚了，急忙也发力追上去，准备与她一起接下黑衣人或许会打出的雷霆一击。
　　
　　哪知，黑衣人竟然连头也没回，只是在脚底腾起一阵轻雾，就这么原地消失了！
　　
　　夙莨定住身子，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轻语道：“缩地成寸……他，他是什么人……”
　　
　　虽然不了解夙莨的自言自语里有什么深意，我倒是没想这么多，见那人走了，即便带走了紫煌，我也是大呼庆幸，至少他还没有加害我们。我知道如果那人真的要强行带走蜉漓，将我们这里的人全杀掉也是有可能的。
　　
　　我长吐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此时谷梁轩也停住笛声，身体一阵晃动，跌坐在了地上，那几只九天冰蚕蛾没了笛声指引，自顾自地向四周的林子散去，又隐匿起来。
　　
　　我缓步走到小河边，打了些水招呼谷梁轩喝下，他脸色才好些，看来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那笛子吹得太过勇猛，脱力了。另一边的黑崎也没什么事，虽说被那人一掌拍进了河里，但却没有受伤，只是觉得身为妖尊，被那样打飞有失脸面，而不住地叹气。
　　
　　不过这些结果是再好不过了，那人只是抢了紫煌走，对于我们却一直是在击退，而没有让人受伤，估计也不是什么恶意之辈。
　　
　　只有夙莨，一直凝视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我弄来柴火重新点燃起早已被打斗弄得熄灭的篝火，这夜晚，又变得静谧起来。
　　
　　调理了片刻，让心情自刚才一番激斗中平复下来，我们也没多想，直到准备休息了，夙莨才缓缓走回来，坐在火堆边，她似乎对丢失紫煌的事情分外在意，秀眉一直不见放松。
　　
　　我却也不好说什么。
　　
　　一夜过去。
　　
　　第二日的清晨，我是被一阵扑腾声给吵醒的，迷糊的撑起身子，看见夙莨已经弄来了水熄灭篝火，而谷梁轩正坐在不远处，凝神看着一张小笺，他的肩膀上停着一只雪白的信鸽。
　　
　　我站起来，走到河边洗洗脸，顿觉一阵清爽，再回过身时，谷梁轩似乎已经看完了那信，一抬手，信鸽展翅而飞，似是回去了。
　　
　　“熟人来信？”我问他。
　　
　　“是一封家书。”他笑着道：“而且说了些相当有趣的事，我敢保证璇兄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哦，那里面写了什么。”夙莨也走过来，神情和平常一样，看来昨晚的事情他也并没有挂念太久。
　　
　　“我们在外面呆的时间太多，现在外面可热闹啦。”他从袖中拿出那信笺，道：“就在前几日，瑾国璇武帝与孝宁皇后共同主持了瑾国太子与六皇子的纳妃大典，太子妃我们已经见过了，不知你们想到没有，就是那艾灵的女儿艾胭。”
　　
　　我点头，道：“这也无差，那女孩天生丽质，也是一朵旷世奇葩，不被注意的可能性很小，只是没想到这秀女选得这样快。”
　　
　　谷梁轩接着道：“璇兄，这六皇子妃是谁，我看你是定然猜不到了。”
　　
　　我奇道：“这我怎么可能猜到，皇子纳妃，入宫秀女就有数千，再由管事的太监女官们各路设卡层层筛选，而最后的人选还需要皇后来定夺，谁要是能猜到凤落谁家，那还不成神了？”
　　
　　他笑：“若是这六皇子妃不是秀女选上来的呢？”
　　
　　我一愣：“谷梁兄此为何意？”
　　
　　他答：“罢了，我便告诉你们，这六皇子妃，是允国旬帝的大女儿，宴月公主井妺！”
　　
　　“呵，这两个皇帝又是唱的哪一出，仗打得累了，于是联姻议和？”夙莨听罢，冷笑着插进话。
　　
　　我低下头，思虑片刻，道：“恐怕没这么简单，这两年父……璇武帝对允国可谓深恶痛绝，不可能会答应联姻的。”
　　
　　“哈哈，璇兄，这可就是你的不察啦。”谷梁轩伸手拍了拍我的肩：“信上说璇武帝不光对这桩联姻答应得很痛快，甚至连旬帝索要的聘礼也豪爽的给予了，你应该想到旬帝索要为何物了吧？”
　　
　　我心里猛然一阵抽痛，不可置信地抬起眼，哑声道：“你是说……父皇将流木赠出去了……？”
　　
　　我情不自己，终是又叫出了“父皇”二字。
　　
　　而当谷梁轩点头的那一刻，我却突然发现，或许我心里对这个曾经尊敬无比的父亲，终于还是存着恨意的。
　　
　　逼我离宫，另立孝宁皇后。
　　
　　这些，我都可一笑置之。
　　
　　然而流木，却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啊！
　　
　　他怎么能，怎么能……
　　
　　难道，终于到了抹杀一切的时候了吗，曾经存在过的瑞宁皇后的所有痕迹，就这样，被利落地在极短的时间里处理了个干净。
　　
　　娘亲，如果你真是我的娘亲，你在天有灵，容我质疑一句，这就是你所托付终生的男人？
　　
　　好一个有情有义，深明大义的男人！
　　
　　夙莨一声冷笑：“果然，天下男儿多薄情，前皇后的遗物，竟然比不上一个联姻的什么公主。”
　　
　　谷梁轩压在我肩上的手力道重了重，似乎是在给予无声的鼓励，我紧闭双眼，听见他反驳夙莨说：“你这么说可不对了，天下男儿，不是把我和璇兄都一道骂进去了。”
　　
　　夙莨道：“谁又说不是呢？谷梁轩，在这个男人三妻四妾成传统的时代，你能保证你以后只娶一妻？璇璞也是，自认为了不起的男子我见得多了，又有多少能对爱人忠诚？”
　　
　　谷梁轩支吾着答不上话，我却睁开眼，开口道：“我会。”
　　
　　夙莨露出微微不可置信的眼神，谷梁轩则直接叫了出来：“璇兄，你……”
　　
　　“我会。”我转过身，坚定地凝视着夙莨的眼，“我一生只会真心陪伴一个人，不要什么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只要两个人相濡以沫，白头到老，看遍世间百态。”
　　
　　“罢了罢了，男子的花言巧语最是入耳，偏偏到了最后，没有一人敢承认自己说过的话。”她转过身，不再与我对视，而语气却没有意思松口。
　　
　　我不再辩驳了，这些话说多了没意思，但确确实实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难道，简单些生活不好么。
　　
　　像父皇，后宫纷繁，各嫔妃争风吃醋，不断地陷害与被陷害，只为了攀上枝头执掌凤印。
　　
　　这样的帝王也最是可怜吧，妻妾成群，却全在争名夺利，找不出一个可说真心话的人来，
　　
　　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哪知，帝王身边除了赤-裸-裸的肉欲，哪里来的真情可言。
　　
　　那是一群在欲望中沉沦的弃儿。
　　
　　“好了好了，怎么说来说去又到这问题上了。”谷梁轩出声打了个圆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这信里也有提及。”
　　
　　我与夙莨缓了口气，同时问：“是什么？”
　　
　　他道：“皇上准备在两个月后的邀请旬帝与璇武帝共聚商都京城，摆在明面上的原因是商帝做个中间人，化解瑾国允国之间的积怨，以求天下太平，但家父已经在信中告知在下，皇上其实是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将九星连珠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来说，想要把一直蒙在鼓里的璇武帝也拉进来趟这趟浑水。”
　　
　　




偶遇

　　我眼皮一跳：“真有此事？”
　　
　　他道：“家父亲口所言，应该不会有错。”
　　
　　“商帝这招也算高明了，与其一起在暗地里争个你死我活，倒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这水搅得越浑，精明的，从中间得利的机会就越大。”夙莨轻轻点头，已经看出了其中的关键。
　　
　　我沉默着不再搭话，只是知道，神州大地，到底是不会再继续太平下去了。
　　
　　“两个月……”夙莨道：“只是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赶在旬帝之前找到公孙锦……”
　　
　　“不妨事。”谷梁轩道：“我们此去一路上京城，可以边走边探查公孙锦的下落，再说了，我们找不到，他旬帝也不一定能找到，四把泷琴聚不齐，他也只能干瞪眼看着九星连珠过去了。”
　　
　　谷梁轩将信笺收入怀中，“只可惜，昨晚紫煌被劫走，不知那是何人，如果旬帝身边藏有这样的人物，说不定真的能与皇上分庭抗礼……”
　　
　　在他低沉的声音中，我们各怀心事地开始整理行囊，黑崎回到我身体内继续养伤潜修，蜉漓也化作小虫样隐藏进夙莨的衣襟里，大家吃过些干粮后，又继续启程上路。
　　
　　进了商都，路途就不像在瑾国那样崎岖了，越往东走，地形便越是平坦，偶尔有起伏，也是小状的丘陵，远没有瑾国高山险峻那般难走，再加上天气晴好，我们一路走一路聊，渐渐地把昨晚那场惊心动魄抛至了脑后。
　　
　　夙莨的表情最是自然，与谷梁轩不断向我说着商都的风景与民俗，对于昨晚的种种异样情况只字不提，有好几次我都想出声问问夙莨，但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因为我知道，恐怕我问了，她也不见得会对我说。
　　
　　其实抛开其他，最让我诧异的就是那道从天而降的落雷，这般惊天动地的力量，我实在无法相信会从夙莨的手中展现出来，如果她真的藏有这样的实力，那当日在霄城，在鸡笼山寨地下洞窟里，我们为何又会这般险象环生。
　　
　　她身上的迷雾，到底还有几层？
　　
　　“商都号称神州第一大国，并不是浪得虚名的，不光其军事力量强横无比，就连隐匿在商都民间的能人异士也让其余国家颇为忌惮。”
　　
　　谷梁轩兴致勃勃地说着：“掠过那些有门有派的修行者而言，说不定市井间一个卖臭豆腐的小贩，都是身怀绝技的高人，商都境内藏龙卧虎，并非只是外在传言那样简单。”
　　
　　夙莨点头符合道：“不过这些人非常低调，很多本事都是祖传下来的，他们不愿显山露水，有古人云大隐隐于市，他们则是最好的执行者。”
　　
　　我边走边听他们说着，心里也是不住称奇，谷梁轩忽然回头道：“夙姑娘，似乎你也是商都出身，我冒昧问一句，你可是奇术一脉的传人？”
　　
　　夙莨轻笑道：“谷梁轩，你现在大可不必叫得这般生分，大家也相处这么久了，同璇璞一样直呼我的名讳就好，不错，我与家师正是奇术一脉的修行者。”
　　
　　谷梁轩嘿嘿笑了一下：“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夙莨，我劝你今后还是改改口别再直呼璇兄的本名，虽然这里是商都了，被外人听见难保不会节外生枝。”
　　
　　夙莨点头，“这点我倒是欠考虑了，不过这么些日子，要突然改口恐怕有些困难。”
　　
　　说完，她还求证似的看了我一下。
　　
　　我摆摆手道：“不妨事，不就是一个称呼么？”
　　
　　“可是公孙璞这三个字实在是拗口……”夙莨抱手轻抵着下颚，突然抿嘴一笑：“难道我要学着黑老妖的那样叫你璞小子不成？”
　　
　　我一阵恶寒，干脆缄默了，随她吧，爱怎么叫怎么叫，我不去在意便是。
　　
　　谷梁轩又笑了一声，换过了话题，却又绕着那些异术修行者扯来扯去，但说起来也精彩纷呈，加上夙莨从旁符合，听他们聊天下来，我仿佛完全认识到了一片新的天地。
　　
　　那些玄异的术法并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分为许多派别，多日前刚从天牢逃出来时夙莨便对我说明了一二，只是那时在交谈中一带而过，今日我才算是彻底了解了。
　　
　　在商都，修行者们将术法分为好几脉，像夙莨的奇术便是其中一脉，而身为御音师的谷梁轩，却是叫做“灵术”的另一脉。
　　
　　此外，还有道术一脉与蛊术一脉，只是这两脉的传人并不常见，在修行者们之间都算是非常神秘的一群人，不过我们这些日子也算是碰到过了，御音师们用来除妖的‘镇妖符箓’便是道术修行者最先开创的，而在刑州城里与我们有过短暂交手的莲笙，夙莨也断定她是蛊术一脉的传人，因为她曾经用出了蛊道的绝技烟遁。
　　
　　“小时候师父曾对我说过，如果我有一天会外出游历，千万不要看轻了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听完他们这一番话后，我缓缓道：“当时我不以为然，现在才明白过来，自己真算得上是笼中之鸟，井底之蛙。”
　　
　　“其实我很佩服皇室中人的。”夙莨边走边斜着眼睛看我，“一辈子呆在皇宫里面也不会觉得闷，当初我只在璇玮那里住过短短几日，可那几日真有够受的，宫里的宫女太监们似乎都把你当没手没脚的那般伺候，就连沐浴时，还有宫女来为你揉骨松肌。”
　　
　　我不以为然地摸摸鼻子，也不反驳，因为她说的的确是事实。
　　
　　关在那囚笼里，永远不会知道尘世间的奇妙，我现在倒反常的有些感谢大皇兄与夏祝情了。
　　
　　“就是，璇兄，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爽，整日的争权夺利，也不知那些人的脑子里都装了些啥。”谷梁轩爽朗的一笑，我理解到他话中的含义，也咧开嘴，笑出声。
　　
　　这样一番交谈下来，待开始注意时辰时已临近正午，秋日阳光爽朗，顶在头上也不燥人，舒服得紧，但毕竟走了一早上的路，大伙难免有些疲乏。
　　
　　夙莨微微偏过头，对着趴在她肩膀上的蜉漓动了动嘴唇，蜉漓晃了两下触角，抖动翅膀飞到了半空中。
　　
　　我与谷梁轩会意地停了下来，看着蜉漓在半空中盘旋了三下，又落回到夙莨的肩膀上，对着她的耳朵说了些什么。
　　
　　夙莨点点头，正过脑袋，对我们道：“漓儿告诉我前方三里处有一个茶肆，我们可以在那里歇歇脚。”说完，抬脚就往前走。
　　
　　才几日，这一人一虫就混得这般亲昵了，看着那蜉漓趴在夙莨肩上不断晃动着触角，小眼睛一闭，似乎开始打起了瞌睡。
　　
　　“这小东西真好命，那么悠闲。”我心里暗想，与谷梁轩无奈的对视一眼，正了正背后沉重的铜琴，跟上了夙莨的脚步。
　　
　　三里的路程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以我们的脚程，终于在赶在午时之前来到了那茶肆。此时已经有几名背着包袱的路人在里面歇脚了，面前放着沏好的茶水和一些做工粗糙的茶点。
　　
　　我们挑了靠边的一桌坐下，那老板是个老头，轻车熟路地拿块毛巾在我们的桌子上擦擦，笑呵呵地问：“几位客官赶路辛苦了，想来些什么？”
　　
　　谷梁轩轻轻地在桌面敲着手指，道：“上一壶好茶，再上些干果茶点。”
　　
　　“好嘞！”老板点头去了，不多时，已经托着个大盘子上来，将一大壶茶放在桌上，又依次排开四碟梅干，豆角之类的茶点。
　　
　　谷梁轩亲自动手，给我们各满上一杯茶，我端起来，微微一闻，眉头立刻皱了皱。
　　
　　“怎么，你喝不惯吗？”夙莨看见了我的表情，凝视着杯中褐色的液体缓缓说：“也是，见着这粗劣茶叶，我便想起了那日在瑞宁宫里你请我喝的那一杯，真是让人记忆犹新啊。”
　　
　　我干笑一下，听见这挖苦好不是滋味，于是索性一仰头，就当喝白水似地咕隆而下。
　　
　　她呵呵笑了出来：“这就对啦，解渴用的茶水怎么能细细品味，你还以为随便一个茶铺子能像你在宫里那样为了一壶茶水而大费周章么？”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我立刻脸色大窘，羞红着脸又倒了一杯，仰头喝尽。
　　
　　谷梁轩只是笑着看我们，嘴里嚼着梅干，没说话。
　　
　　就在这时，边上一桌有人结账走了，看起来她们似乎是一对母女，那女儿付过钱，扶起老母亲缓缓往外走，我看着他们，心里一沉，感叹道：“虽然民间的百姓生活不如皇宫中奢华，倒可自由自在地享受情亲与宁静，没有争权，没有暗斗，只有享受天伦之乐的一家人，这样的日子，就算清苦，也比我们好上千百倍。”
　　
　　直到他们走出了茶肆，我才回过头，正要端起茶水再饮一杯，忽然听见周围的人一阵惊呼，接着是一连串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再探头望去，只见一群平民打扮的壮汉牵着几匹马进了茶肆，而领头之人见那对母女走得太慢，竟然仰手就将她们推倒在路边。
　　
　　“哪里来的恶霸。”我眼皮一跳，正要起身，不料夙莨却突然抄起放在她面前的茶杯，将一整杯的茶水尽数泼在了我脸上。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她大叫道：“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你没烫着吧！”接着我身边飘过一阵香风，夙莨已经和我并肩坐在了一起，把一条手帕盖在我的脸上，“来，我给你擦擦。”
　　
　　我一时弄不清楚夙莨这是唱的哪一出，但也想到了他这样做必有深意，于是任那帕子在脸上擦着，果然，立刻就听见夙莨在我耳边细语道：“别动，别出身，也别回头，那人你绝对是不会想看见的。”
　　
　　我默然地点点头，也给谷梁轩使了个眼色，他原本有些诧异的表情立刻恢复了，依旧悠哉游哉地继续喝茶嚼梅干。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大概是那群人进了茶肆了，我与夙莨一直背对着他们，直到他们全都落座了，夙莨才道：“总算是擦干净了。”把那帕子从我脸上拿下来。
　　
　　我微微斜过眼睛，那些人并没有对我们过多注意，此时正围着几张桌子大声调笑，我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滑过，瞬间凝在了一人的身上。
　　
　　我身体不住一颤，夙莨立刻抓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摇摇头，轻声道：“他们没有发现我们，我们也不必打草惊蛇，还是先看看为什么这些人会出现在这里。”
　　
　　我拳头收紧，咬着牙点点头。
　　
　　谷梁轩抬起眼，越过我看了看那些人，笑道：“实在是有趣，怎么会碰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呼唤留言，留言留言~~




密信

　　夙莨低语道：“你也认识他？”
　　
　　“呵呵，如果连瑾国大将军左承轩都不认得，我也妄为商都丞相之子了。”谷梁轩轻抿一口茶，“果真是有趣，左大将军不在瑾国好好呆着，跑到商都来做甚？”
　　
　　夙莨哼道：“还能怎样，八成又是和璇璞有关，没想到这些人这般死缠烂打，居然千里迢迢追踪至此。”
　　
　　“不对，好像不是这样的。”我轻声道：“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的行踪，还是先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再做定夺。”
　　
　　我这么一说，夙莨与谷梁轩立刻安静下来，开始聚精会神探听着左承轩他们的谈话。
　　
　　“妈的，旬帝那鸟人还真会找地方，那破山旮旯离这里不知道还有多远！”说话的是坐在左承轩左边的一魁梧男子。
　　
　　“嗨，虎哥，你就别抱怨了，怪也能只怪我们运气太差，揽上这苦差事。”坐在魁梧男子对面的一稍微瘦小的人道：“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只要早些干完早些交差，娘娘打赏下来，你还担心以后没好日子过么？”
　　
　　魁梧男子叹道：“老弟说得对，娘的，这事要是办成了，娘娘凤颜大悦，咱们哥两今后说不定就跟着左将军飞黄腾达啦！”
　　
　　说罢，他又把视线移到左承轩的脸上，谄媚地道：“您说是吧，左将军。”
　　
　　左承轩只是轻哼一声，道：“我劝你们俩最好把那碍事的嘴巴闭上，不要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地方大放厥词，不然不光一两银子没有，还得搭上一条小命！”
　　
　　他这话说得极轻，也极冷，身边那两人明显打了个寒颤，立刻不说话了。
　　
　　不过他们噤声也是晚了，刚才那几句一字不差的全被我听进了耳朵里。
　　
　　“怎么还和旬帝有关？”夙莨最先提出疑问，而我与谷梁轩也是一头雾水。
　　
　　“此事似乎不简单。”我道：“听语气他们是要去找旬帝，难道说旬帝已经出了允国来到商都了？”
　　
　　想到这层，我们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还不待我们研究出个所以然来，左承轩一行人已经急匆匆地站起了身子，看来他们的那件“任务”相当紧急，不可过多耽搁。
　　
　　我灵光一闪，脑子里轻声唤道：“黑崎！黑崎！”
　　
　　“璞小子，什么事那么急啊？”黑崎懒洋洋的声音立刻在我脑中响起。
　　
　　“那几个人，你有几成把握收拾下来。”我眼角朝左承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黑崎轻笑一声：“几个砸碎，半柱香都用不着。”
　　
　　此时他们已经出了茶肆，一行人分别上了各自的马匹，顺着道路绝尘而去了。
　　
　　我道：“那好，你先去跟着他们，再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们好好歇一歇。”
　　
　　黑崎自然明白我话里“歇一歇”的含义，不再多说话，只见我眉心处玄光一闪而过，想是黑崎已经追出去了。
　　
　　“我们再休息一会，也该上路了。”我又端起茶杯，夙莨与谷梁轩或许是猜出了我的用意，也都带着会心的笑继续饮茶。
　　
　　我们不慌不忙，又谈天说地过了刚好半柱香的时间，我突然感到眉心一凉，黑崎懒洋洋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全部弄好了，一行八个人，都被我扔在东去两里路的一处小山沟里。”
　　
　　我点点头，站起身道：“店家，结账！”
　　
　　“好嘞！”老板小跑过来，一哈腰，“客官，一共是二十文钱。”
　　
　　夙莨直接抛给他一块碎银子，老板受宠若惊地接着，嘴巴咧得更开了，不住地说着谢谢打赏之类的话。
　　
　　我无奈地笑笑，夙莨永远是这般出手，那一块碎银子，估计这老板摆一天茶摊也赚不来，今天晚上他恐怕会乐得睡不着了。
　　
　　三人出了茶肆，又按照黑崎指引的方向走了向东走了约莫两里路，果然瞧见了路边有个小山沟，山沟上方茂林丛生，树木斜长出来完全阻挡了视线，所以即便这路上行人频繁，也没人回去注意那山沟下会有什么东西。
　　
　　我们趁着前后都没人的当儿一路下到山沟里，果然在一处树下发现了横七竖八躺着的八个汉子，正是左承轩他们八人。
　　
　　只是，待我们走近查探之后，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这八人，包括左承轩在内，全都断了气，成了一堆冰凉的尸体！
　　
　　“黑崎，这是你干的？”我惊疑道。
　　
　　“璞小子，你可别冤枉我！”黑崎立刻道：“我当时只是制住了他们的行动，这下怎么会全死了呢，真是奇怪！”
　　
　　“这是怎么回事……”我缓步渡过去，细细观察，只见这些人的尸体表情扭曲，面色发青，似乎死前曾遭受到巨大的痛苦。夙莨也跟着来到我身边，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根树枝撬开了一人的嘴，审视片刻，又翻起那人的眼皮察看，过了半晌，才幽幽一叹，道：“他们是被人毒死的。”
　　
　　“被毒死的？”我惊道，难道是那茶肆的茶水里……想到这里，我立刻摇了摇头，若是那茶水有事，我们几个也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早步了他们的后尘去了。
　　
　　夙莨埋首想了片刻，道：“我想应该是他们事先吞服了毒药，碰巧发作了而已。”
　　
　　“事先服毒？好狠毒的伎俩。”谷梁轩咂舌道。
　　
　　我沉默不语，走至左承轩的尸身前，他也和他的随从们是一样的死法，虽然这人好几次将我逼至险境，但他怎么说也是一朝元老，就这般不明不白的葬身他国，也委实可悲了些。
　　
　　“你怎么还对着这老头叹气？”夙莨走过来，语气比我直接得多：“这老头是活该，谁让他那日领着那么多人来偷袭我们，也叫一报还一报，死有余辜。”说完，自顾自的探手在他的尸身上摸索着，很快，就在左承轩的衣襟里找到一封用蜡封好的黄皮信封。
　　
　　信封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旬帝陛下亲启”字样，我双眼扫过，立刻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是夏祝情的笔迹！”
　　
　　“夏祝情，就是孝宁皇后？”她疑惑地将信交给我，眼里惊疑不定。
　　
　　我接过，再度确认了一遍，不错，这定是夏祝情的笔迹无疑，然而，却是旬帝亲启！
　　
　　我心里顿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抖着手拆开了那信封。
　　
　　“陛下万安
　　
　　接到商帝亲笔书信，璇武已于近日进入商都境内，随行者除臣下，太子夫妇，六皇子夫妇外，亦有御林军五百人，神弩营将士五十人，按日程安排，将于下月初九行至商都栖霞山脚驻扎，与陛下料想的分毫不差，刺杀计划可依照原计划进行。
　　臣下以为陛下若需确保刺杀一击成功，必让神隐堂御音师尽数出击，臣下与公主里应外合，方可成事，瑾国神机弩看似粗陋，其杀伤力万不可小视，陛下圣明，自会定夺，臣下亦不再多言。
　　另外，送信之人左承轩虽为瑾国大将军，但其实为臣下心腹，此次刺杀亦可起大用，望陛下重用之。
　　
　　臣 夏祝情 叩禀”
　　
　　信中短短数语，直让我心惊肉跳。
　　
　　原来，夏祝情竟然是允国埋在父皇身边的一枚棋子，原来，这些年来，父皇一直生活在允国的监视之下！
　　
　　“这……果真是骇人听闻……”夙莨与我一同阅完了这信，咂舌道：“没想到连瑾国皇后都是旬帝的人……”
　　
　　她看向我：“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能把陷害你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一个皇妃，一个皇子，一个将军，这一唱一搭，璇武帝就算是再精明，恐怕也看不穿他们的阴谋。”
　　
　　我久久不语，将那信收入怀中。
　　
　　“现在证据在手，你完全可以翻案啦！”夙莨喜道：“我等不及看这封信摆在你那个死老爹面前时他会是什么脸色了，新立的皇后竟然是敌国奸细，真是天大的丑闻啊！”
　　
　　她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我明白，事情并不会那么简单。
　　
　　“夙莨。”我道：“以我现在的身份，你认为我能平安见到父皇么？”
　　
　　听我这话，她表情逐渐转为凝重，“也对，恐怕你还没见到你那个死老爹，就已经被这些人给抓起来了……那该怎么办……”
　　
　　我笑着摇摇头，“其实我现在关心的根本不是为自己翻案的问题。”
　　
　　“那是什么？”她疑惑道。
　　
　　我幽幽叹了一口气：“旬帝要刺杀父皇，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夙莨还没有说话，从刚才开始就被我们冷落在一边的谷梁轩却突然插话道：“非也非也，璇兄，我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这孝宁皇后若是旬帝的人，要刺杀璇武帝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由她动手岂不是更好，你切莫上了当。”
　　
　　我点头道：“谷梁兄说的是，这一点我刚才也想到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旬帝要刺杀我父皇的真正原因在哪里呢？”
　　
　　他道：“无非是要趁乱夺权，让瑾国皇室成为他允国的傀儡。”
　　
　　“这便是了，如果由夏祝情亲自动手，父皇身边也不乏忠坚之士，只要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事情就会朝着旬帝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发展，到那时，允国在瑾国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摊子很可能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着谷梁轩逐渐露出了然的表情，我接着道：“但外人刺杀就是另一回事了，只要他们能成功，太子璇玮就会立刻登基，而夏祝情则会毫无悬念的变为皇太后，以正当的理由并且没有任何危险的立于权力巅峰。而就算不成功，夏祝情也不会有什么事，而是继续坐她皇后的位子，再处心积虑计划下一次。”
　　
　　“那你打算怎么做？”夙莨或许已经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但还是问了出来。
　　
　　我一笑，反问道：“夙莨，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夙莨沉默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伺机而动，全力阻止。”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玉手留言~




栖霞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我叹道：“或许我们今日偶遇左承轩，也是天意吧……”
　　
　　夙莨看着我，几度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似乎是死了心地摇着头道：“罢了，我也不多做规劝，只是这一路凶险，我再问一句，你真的决定了么？”
　　
　　我坚定地点头。
　　
　　“好吧。”她道：“那本女子只有舍命陪君子了。”
　　
　　我一愣，“你要跟着我？”
　　
　　她走上前来，用力敲了我脑门一下，嗔道：“当然了，不然你一个人能办成什么事？估计还没接近就被别人给抓起来了！”
　　
　　这一下力道可不小，我皱着眉轻轻揉着脑门心，暗自嘀咕道：“我有那么不堪么……”
　　
　　夙莨倒也不再理会我，而是转身冲着谷梁轩喊道：“喂，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和我们同去？”
　　
　　谷梁轩笑道：“我的身份有些特殊，估计同行的话你们也不会放心吧。”
　　
　　“哟，你该不会是胆怯了？”夙莨抱着手，一脸讥讽地望着他。
　　
　　可谷梁轩却全然不为所动，只是抿嘴笑道：“你这么说，看来我还是非去不可了。”
　　
　　夙莨偏过脸，“我可没有逼你。”
　　
　　我看着这一唱一搭的两人，心里着实郁闷得紧，不知是谁昨晚还在对我说着什么要多提防谷梁轩之类的话，难道夙莨对他的看法这么快就改变了么？
　　
　　别人说的女人心海底针，果然是不假。
　　
　　我们主意打定，也不再过多浪费时间，立刻就动手将这八人的尸首埋了，虽然他们是左承轩的部从，但怎么说都是瑾国人，我不忍心看他们暴尸荒野。只是就算入土为安了，这些人也永远埋骨他乡，或许百年之后，一切重归黄土，消失得不带一丝痕迹。
　　
　　“这信上说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近，需一直向北走六百余里，才能到栖霞山地界。”上路之后，谷梁轩立刻作为东道主开始介绍起来。
　　
　　“栖霞山算得上是商都的一大圣地，山间红霞缭绕永不消散，传说上古神兽凤凰就曾在栖霞山涅槃重生，而那红霞正是凤凰涅盘时所幻化成的，因为沾染上了凤凰神力，所以万古长存，当属商都国内一大奇观，名曲《凤落栖霞》也是由来于这个典故了。”
　　
　　他说得头头是道，我也开始对这栖霞山逐渐向往，只是想到或许在那里将要面对的一切，心里也难免不会感到沉重。
　　
　　或许是我的情绪感染到了他们，三人之间渐渐地便不再出现过多言语，只是沉默着赶路，就连黑崎也知道此时不合时宜，安安静静地呆在我的身体里，没有蹦出来说些调侃言论。
　　
　　我一边走一边反复斟酌着那封信上的内容，只觉得越想越是心惊，恨不得立刻出现在父皇身边将这些隐秘全盘告知，又明白此时急躁不得，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要没在事情变得更糟之前有挽回的余地就好。
　　
　　又行了一段路程，半空之中突然传来了扑通扑通的响声，我抬头一看，一只雪白的信鸽正朝着我们的方向飞来。
　　
　　“谷梁兄，估计这还是找你的。”我唤住他。
　　
　　“怎么又是信鸽。”他自语道，停下脚步，抬起手，那信鸽果然是寻着他来的，极有灵性般缓缓收住翅膀停在他手臂上。
　　
　　他轻巧地将绑在信鸽腿上的信笺取下，又把信鸽移到肩膀上，展开那信笺看了起来。
　　
　　见着他不断皱起的眉头，我略微猜测到，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璇兄，对不住了。”他冲我歉意的一笑，“在下家中出了些小事，我必须即刻返家，恐怕这回帮不了你什么忙了。”
　　
　　夙莨奇道：“你家能出什么事，还非要你回去？”
　　
　　他对着夙莨躬了下身子，“夙莨，实在是抱歉，只是家丑还是不要外扬的好，恕我不可多言。”
　　
　　“夙莨，既然是谷梁兄的家务事，人家不愿说，我们何必一问到底。”我唤住夙莨，走上前拍了拍谷梁轩的肩膀，道：“谷梁兄，此去一路小心，代我向谷梁丞相问好。”
　　
　　他苦笑一下，“璇兄你怎么和我这般客套了，这话反而是我要对你说的，唉，在下真是汗颜啊。”
　　
　　说罢，我们相视而笑。
　　
　　“那么，我这就先走了，栖霞山只要顺着官道朝北走，也算是比较好找的。若是璇兄你今后来了京城，一定要来找我，到那时我们再好好喝一杯，闹他个不醉不归！”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们豪爽地一击掌，惹得夙莨在一边看着直笑。
　　
　　拜别之后，谷梁轩抖开他的折扇，迈开步子先行离去，他走得极快，不多时就只能瞧见道路尽头那修长的身影，远远的，我听一句长歌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后会总有期！”
　　
　　“怎么，伤感了？”夙莨轻声道：“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人在江湖漂，总有离别时。”
　　
　　“是啊，人在江湖漂，总有离别时……”我重复着这句话，摇摇头努力赶走心底那股酸涩。
　　
　　见我这样，她突然噗哧一下笑出来，“大男人一个，至于这样么，也不想想刚才是谁在那豪爽地学那些绿林大汉击掌结盟的？”
　　
　　他这话说得我脸色一红，立刻偏过头，尴尬道：“我们也该上路了吧，这路途可不短，还得加紧赶。”
　　
　　“是是是，小女子谨遵六皇子殿下旨意！”她调侃地一福身，脸上的笑容看得我一哆嗦。
　　
　　“好了，走吧。”我不再多说，率先迈开了步子，这要再和她说下去，到头来吃亏的总会是我。
　　
　　“哼，这下走得倒挺快了。”我听见她一声轻哼，随即一阵脚步声从身边穿过，她已经一蹦一跳走到前面去了。
　　
　　我无奈地摇摇头，目光瞟向背后的半片夕阳。
　　
　　耀红如血。
　　

　　栖霞山，位于商都腹地，因其山腰上彩霞缭绕，常年不散，故以“栖霞胜境”奇景而闻名天下。
　　
　　天已经黑尽了，夜空中群星闪耀，一抹月光将山麓周围的密林照得越发凄迷，然而此时的栖霞山脚下，却亮着数道火光，火红色的光线跳跃着，穿透密林，竟似要与皓月争辉。
　　
　　顺着火光传来的方向望去，隐约可见在茂密的山林之间，有数顶帐篷成半圆形陈列着，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正中央一顶华美的龙帐，龙帐入口处站着两名高大魁梧，身着重甲的士兵，更显得那身在龙帐之中的人地位的不凡。
　　
　　那火光正是从帐前广场中几堆正烧着的篝火中散发出来的，一些士兵围成一圈坐在篝火边谈天说地，长戟与军刀就那么懒散地扔在一边，应该是刚换下岗，正好抓紧时间休息。而另外一些在岗的士兵就没有那么悠闲了，皆是肃立地在任何可以监视外面动静的路口站着，密密麻麻，若要一一数来竟然有数百之众。
　　
　　篝火似乎已经烧了大半夜，看上去有些渐渐不济，火光印在周围士兵的脸上，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大多都透着苦闷之色。
　　
　　“唉，真不知道皇上他是怎么想的，商帝备好的行宫不住，偏要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扎营。”一个年轻的士兵对着身边年长的低声抱怨道。
　　
　　年长的士兵斜了斜眼睛，一个爆栗敲在青年士兵的头上，骂道：“混小子，看着点你那张嘴巴，居然敢说圣上的坏话，不是找死么？”
　　
　　说完，他又抬起眼，见周围的人都东倒西歪的昏昏欲睡，像是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况，才对着那青年士兵小声道：“我听说，是皇后娘娘要来看看这栖霞山的美景，圣上自然顺着他的意思了，不然犯得着来野外露宿么。”
　　
　　青年士兵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不过这栖霞山的景色还真是不错，下午看见那晚霞的时候，我还真怀疑自己到了仙家洞府。”说完，他还满脸痴迷之色的咂咂嘴。
　　
　　“知道就好。”老兵咧嘴一笑：“你还年轻，今后要学着的东西多着呢，军队中军令如山，别说背地里议论皇上的事儿，就算你说了一句小队长的不是，都免不了都要受大刑。”
　　
　　青年士兵瞪大了眼睛，充满感激地望着老兵。
　　
　　“好了好了。”老兵拍拍他的肩：“知道就行，看这火越来越小，我也该去拾些柴火来了。”说罢，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和你一同去！”青年士兵咕噜一下站起来，紧跟在老兵后面，老兵笑笑，也不阻拦，两人就一前一后出了营地，身影消失在了外层的林子。
　　
　　不久之后，林子里呼地腾起一群飞鸟，站在营地外围守卫的士兵只斜眼看了看，也没有太过在意，又过了一会，两名士兵一人抱着一捧柴禾按原路返了回来，一言不发地将柴禾放在篝火边，又起身往边上的帐篷方向走。
　　
　　没有任何人将视线过多的停留在他们俩身上，就这样，两人的身影一瞬间没入了帐篷背后的黑暗里。
　　
　　“呼。”我抬起一直深埋着地头，长出一口气，喜道：“看来咱们没有被人发现。”
　　
　　夙莨摘下头盔，动了动脖子，却道：“你们瑾国的士兵头盔都是这样的？戴着难受死了！”
　　
　　我顿觉哑然，这是男子的头盔，戴在女子娇小的头颅上必然会不舒适，也只好笑笑，没有反驳。
　　
　　“真搞不懂你怎么那么心急，硬要这样冒险，若是刚才我们被发现了，那么多士兵重重包围，想要突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正过脸，对我皱眉道。
　　
　　我苦笑，“除了这个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潜入这里了，现在不是平安无事的进来了么。”
　　
　　她轻哼一声，倒也认同似的不再与我争执。
　　
　　我悄悄地把头探出去，看了看周围守卫士兵的大概方位，心里还是对那突然走出营地的两个士兵感恩戴德，若不是他们，恐怕我至今还在这营地外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潜入。
　　
　　现在只能暗自希望他们俩被我和夙莨扒光衣服之后不会又受寒，不然我这个罪过可就大了。
　　
　　“好了，等会我们这样行动。”我压低声音道：“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些守卫会在寅时再换一班岗，到那时士兵回了帐篷，到其他士兵出来之前大帐就只有那两个铁甲卫看护，你只要抓住时机制服住那两名铁甲卫，我就可以潜入大帐见到父皇了。”
　　
　　




暗算

　　夙莨点点头：“我听你的就是。”顿了顿，她又道：“我还真想看看你那个是非不分的爹见到你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罢了，总之你动作一定要快，我们的时间非常短暂，不管他听不听你的，你已经尽到了劝告的义务，重不重视那是他的事了。”
　　
　　末了，她还是幽幽叹出一口气：“真希望他能体会到你的良苦用心……”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下去，二人又静待了片刻，果然寅时一到，那些原本还站得笔直的守卫立刻松懈下来，各自慢悠悠地走回营帐，叫帐中之人换班去了。
　　
　　“就是现在！”我一声低呼，与夙莨双双从藏身的阴影里冲了出来，直奔大帐门口，那两个铁甲卫被我们的突然现身骇得一惊，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示警，就被夙莨欺身上前，泛着青光的手掌轻飘飘地打在他们的后颈上，两人发出短促的闷哼，双双软倒在地。
　　
　　“干得好！”我冲着夙莨点头，不敢落下半步动作，身形一闪就冲进了大帐。
　　
　　此时这宽大的营帐里还亮着烛光，前方的木几边，一名身着龙袍的男子正伏在案上仔细地看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突然闯进来的我，我迈上前了两步，看着那人，心里百感交集，嘴唇蠕动半天，才用沙哑的声音叫道：“父皇……”
　　
　　“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却突然闪到了眼前，我脑中警兆突起，连忙侧身退开，就见一只精钢的短箭不偏不倚地插进刚才我的站立之地。
　　
　　“可惜了，就差一点，没有将你这逆贼就地伏诛。”伏案之人站起身来，露出一张年轻英武的脸庞，我眼角一跳，失声道：“大皇兄！？”
　　
　　“哼，我早前接到密报，称今晚有人要来行刺父皇，本来还在疑惑何人如此胆大包天，没想到来行刺之人居然是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探手入了腰间，“铮”地抽出一把精钢宝剑，抬手用剑尖指着我道：“你这逆子，潜逃在外倒也罢了，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的丧心病狂，连养育你十七年的人都意图下手，枉费父皇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要放你一条生路，还好今日我布下这局引你入瓮，不然的话，父皇还不遭了你的毒手！”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一双虎目里满是凛人的寒光，我被他的气势压迫得向后退了一步，电光火石间突然想通了一切，冷汗顿时湿了背心。
　　
　　“不是的，大皇兄，事情不是那样的……”我还来不急出声辩解，大皇兄已经低喝一声，急冲过来，挥剑劈向我的面门，嘴里大喝道：“纳命来吧！”
　　
　　无法，我只得闪身避开，足下发力退到了他身后，急道：“大皇兄，你误会了，我今日来是要提醒父皇当心刺客，有人要谋害他！”
　　
　　“想要谋害他的人就是你！”他翻身回劈：“鬼话连篇，这些理由破绽百出，你以为有人会相信你么？”
　　
　　剑身寒光闪闪入跗骨之蛆，不管我怎么说，大皇兄只是一口咬定了我便是那刺客，一招一式毫不留情，恨不得当场将我大卸八块。
　　
　　我离宫也没有多长时间，没想到他的剑法却大有精进，再加上我只是一味不停闪避，毫不还击，帐内空间狭小，渐渐地也开始左支右绌起来。
　　
　　“轰！”突然，大帐外传出了一声闷响，接着是夙莨的喝声与数名士兵的叫骂声，我眉头一紧，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既然大皇兄在这帐内有埋伏，外面肯定也经过了一番布置，夙莨一人在外此时已怕是险象环生。
　　
　　“无法了！”我暗骂一声，右手运劲，剑芒冲天而起，“当”一声，挑开了大皇兄刺向我肋下的一剑，开始反守为攻。
　　
　　我现在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栖身在皇宫中的六皇子璇璞可比，经过这些日子的磨练，无极剑式与体内的隐藏力量不断磨合，使出来这剑芒虽不能说炉火纯青，但也有小成，几招下来，大皇兄的剑招已经逐渐被我给压制在了下风。
　　
　　我挡住大皇兄接连劈出的三剑，抬手反刺回去，大皇兄的表情越来越惊异，他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先行出手的优势，反而节节退后，出手全为守势，即便攻出一式，也是不痛不痒的招数，轻而易举就可被我破解。
　　
　　终于，我瞧准了时机，剑芒猛然暴涨三寸，一下刺向了他左肩，他料想不到我还会突发这招，情急之中只好向右偏身，这正中我的下怀，我立刻欺身上前，绕到他背后，左手成爪锁住他的右手腕，右手剑芒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
　　
　　“当啷”他手中的精钢长剑落在地上，激起一圈浅浅的尘土。
　　
　　“你……”他声音虽然疑惑，却不见任何惊恐：“你何时变得如此厉害？”
　　
　　我闭口不答，就这么押着他向外走，出了大帐，眼前又是一番景象，只见数百士兵将大帐周围团团围住，而夙莨的身边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七八个人，却仍被数十人围在中心，陷入一番苦战。
　　
　　我略微扫了一眼那倒地的几个人，发现只是晕了过去，当下长出一口气，大喝道：“全部住手！不然我就立刻杀了你们的太子！”
　　
　　这话一出，果然无比管用，那些士兵见大皇兄受制与我，立刻现出满脸惊骇，全部乖乖停了手，不过也没有对我放松警惕，而是举着各自的兵器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夙莨急喘着退至我身边，沉声道：“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出了什么岔子么？”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们是被人给暗算了。”我简短地说了一句，再度昂起头，喝道：“立刻让开道放我们离去，不然我就杀了他！”说完，我的剑芒又逼近了大皇兄的脖颈一寸。
　　
　　“璇璞，你少拿这招来对付我大瑾将士，你当他们都与你一样地贪生怕死么？”大皇兄虽然被我制住，可还是面不改色地讥笑道。
　　
　　“你闭嘴！”夙莨的动作比我快得多，纤指在他身上一点，似乎中了什么穴位，大皇兄立刻说不出话了，可他讥诮的眼神还是斜着掠向我，我只有平视向前，假装看不见。
　　
　　“我们退开便是，你这厮万不可伤了太子殿下，不然我们几百号兄弟做鬼也不会放过你！”那些士兵领头之人发话了，立刻引起了其他士兵的共鸣，他们一边愤怒的叫嚣着，一边还是让开了一条通向营外的路。
　　
　　我忍住心中的苦涩，低声对夙莨道：“我们走！”
　　
　　夙莨一点头，在边上护着我，押着大皇兄一路戒备地朝营地外退去，五丈，三丈，一丈，眼看着就要脱出营地了，突然又从边上窜出了一队士兵，列成一排，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让开！”我再度喝道，剑芒对着大皇兄又近了些许。
　　
　　“你们一个也跑不了！”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峻的嗓音，我顿时一震，缓缓地回过身子，目光与不知何时与出现在我背后的一高大男子对视上了。
　　
　　“父……”我沙哑地开口，竟然发现以前不知叫了多少次的名讳，现在却难以再脱口而出。
　　
　　“不要叫我父皇，朕没有你这样的逆子！”他厉声喝道：“还不快放开玮儿，朕说不定还能赐你一个全尸！”
　　
　　“呸，好一个不识时务的皇帝！”夙莨在我身边出声反讥道：“你让放就让放，当我们傻子吗？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还轮不到你来说话，你这个是非不分的昏君！”
　　
　　“你！”父皇威严地抬起手直指夙莨，而夙莨却高傲的一偏头不再看他，他正过脸，目光再次凝结到我身上，“好！好！好！”这一连叹出的三个好字，气息每沉重一分，我的心里就纠紧一分，三声叹过，看着父皇虎眉紧锁的面容，我眼角一酸，竟然要流下泪来。
　　
　　“璇璞，还傻站着干什么，亏你还要来淌这趟浑水，就这昏君，活该被人暗害，快走！”夙莨说完就要来拉我。
　　
　　我怔怔地被她拉着往后退，两眼却从未自父皇脸上离开过。
　　
　　“站住！”人群中又传出一道声音，围成圈的士兵们此时又分开一条路，不远处，缓缓走来一道窈窕的身影，竟然是身着华服的夏贵妃，不，现在应该称为孝宁皇后，夏祝情。
　　
　　看见她，我立刻双目喷火，卡着大皇兄手腕的手不自觉又紧了一分，大皇兄身子颤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你们以为挟持了玮儿就能从这里安全逃出去么，未免太天真了！”夏祝情高昂着头，画着弯儿的凤目微微抬起，充满不屑地望向我与夙莨。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父皇看见她，表情显露出一丝诧异，皱着眉问道。
　　
　　夏祝情一福身，“陛下万安，臣妾只是听说今晚有人欲行刺陛下，不放心所以特地来看看。”
　　
　　“好笑，你能帮上什么忙，还不快回去！”父皇一挥袖，喝道。
　　
　　“夏祝情你这旬帝的走狗！”见着她这番惺惺作态，我终是忍不住了，不顾一切的破口大骂道：“你以为你能骗过所有人吗？告诉你，你的那些伎俩早已被我拆穿了，我是不会那般轻易放过你的！”
　　
　　“你放肆！”父皇厉声打断我的话。
　　
　　可夏祝情却没有露出过多的表情，反而只是冷冷地看着我，眸子里闪耀着莫名的光，过了一会，只听见她幽幽道：“你以为你今天走得了么……？”
　　
　　我一愣，尚未明白他话里的深意，突然听见夙莨在一边惊呼道：“小心！”
　　
　　半空中忽然闪过一道乌光，一只拇指大的黑色蜘蛛突然凌空扑到我握着剑芒的手上，对着我的虎口就是一咬！
　　
　　“呃！”我吃痛，闷哼一声，那蜘蛛一击即走，立刻闪得没了影子，我凝神向伤处望去，发现留在我手上的伤口虽然极其微小，但可怕的乌青色却失去控制一般迅速朝我整个手掌蔓延，紧接着我臂膀一软，竟然一下失了力气，剑芒也“突”地消失了。
　　
　　大皇兄没了制约，立刻反身想要来制住我，不过夙莨反应更快，两掌逼退了大皇兄，扶着我坐倒在地上。
　　
　　“是五行毒蛛！”我听见夙莨深沉的声音缓缓道，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如潮水般退走，就连视线也晃晃悠悠地变得模糊了。
　　
　　“呵呵呵，说你们两个小娃娃还太嫩了呢。”不远处传来银铃一般的笑声，我努力侧过头，瞪大双眼，看见夏祝情身后闪出一道火红色的身影。
　　
　　莲笙浅浅地笑着，竖起右手，在她白皙的指尖上，匍匐地正是那只咬伤我的毒蛛！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四月一号，大家愚人节要high起来~




死拼

　　“你……你……”我挣扎着张开嘴，可是喉咙里像是灌入了一块沉重的铅，锥心的疼痛开始蔓延全身，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看来我猜得不错，不是蛊道传人，怎么能使出这般狠毒的伎俩！”夙莨愤愤地自语着 ，将手掌贴于我背心为我疗伤，一股清凉的气息缓慢地流入体内，那种眩晕感稍稍减退了些，我的神智才不像刚才那般昏沉了，只是整只右手已经变成了骇人的青黑色。
　　
　　夙莨并指在我整只右臂上连点几下，焦急地道：“这毒逼不出去，只能暂时压制住不能让它侵蚀你的心脉！”
　　
　　她抬起头，冲莲笙吼道：“现在你们太子已经没事了，还不把解药交出来？”
　　
　　“解药？呵呵呵……”莲笙发出一连串的轻笑声，与夏祝情对视一眼，轻声道：“这小子本就该死，我为什么要给你解药？”
　　
　　“你！”夙莨瞪大双眼。
　　
　　“你们还等什么，快将这逆党拿下！”见我们已经失了力气，夏祝情毫不含糊，抬手一挥，围在我们周围的士兵立刻开始缓缓聚拢，刀锋利刃上映照着月光，凄迷却只让人觉得冰寒刺骨。
　　
　　“你们敢在上前一步试试看？”夙莨站了起来，青色光芒骤然迸发，将她的身体缓缓托离开了地面，猛然间，她眼角一寒，迅速抬起右手，并指一挥，只见半空中突然爆出一团血雾，一只想要偷袭她的毒蛛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消失在了世界上。
　　
　　莲笙轻轻退了一步，附在那蜘蛛上用以操控的心神来不急收回，气机牵引之下也让她受到了些许伤害，脸色微微发白。
　　
　　趁着这个当儿，我凝聚起最后的意识，在脑子里轻声呼唤黑崎。
　　
　　可是片刻之后我却惊恐地发现，无论我怎样呼喊，整片意识里就是安安静静，丝毫感觉不到黑崎的存在，更别说他能现身援救我们。
　　
　　“难道今日注定遭此一劫么。”我绝望地想到，虽然夙莨仍旧威慑着这里的人，但是我却非常清楚，若是士兵们一拥而上，我们也只能束手就擒。
　　
　　如果被擒住会怎样呢，我突然产生了这样好奇的想法，或许会立刻被羁押回霄城吧，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等待刑部又一轮的审判，又或者审问都不用了，直接送上邢台，那一刻周围的人定然只会对我露出嫌恶的目光，围观的百姓会蔬菜鸡蛋伺候，就连史书，恐怕也会让我名声大噪，名垂不了千古，倒是遗臭万年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那些士兵们也在夏祝情又一轮的敦促下缓缓靠近，围成一圈将我们包围，我努力瞪大双眼，目光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掠过莲笙轻蔑的眼，夏祝情讥讽的笑，大皇兄愤怒的脸，最后停留在父皇紧皱的眉上。
　　
　　他的视线也停留在我身上，与我对视片刻，终于叹出一口气，背过了身。
　　
　　“上啊！”不知那个士兵先发出了怒吼，继而军队里惯用的冲锋声震天响了起来，数百号人一拥而上，似乎全然忘记了他们所要面对的敌人，仅有两个人。
　　
　　“夙莨。”此时此刻，面对着那写就要扑上来的人，我却显得相当平静，“你逃出去之后，立刻去找谷梁轩，有谷梁丞相的庇护，就算父皇要抓你，也是不能了。”
　　
　　她面露惊异，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现在，你快走吧！”我双目中突然精光暴闪，右手向前猛地一探，一圈蓝色的光芒自我掌心向周围荡去，闷哼一声，我反手在地上一拍，身体借着这股力道飘飞而起，再落回地上时，那蓝光已经重新凝聚到了我身边，在我身体三尺之外形成了一个浑圆的光罩。
　　
　　我疯狂地压榨着蛰伏在丹田中的力量，忽视那力量汹涌而出时体内五脏六腑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又喷出一口淤血，大喝道：“还不快走！”飞身迎上了最前排的士兵。
　　
　　“砰！”那些士兵碰上我身边的光罩，立刻被弹得倒飞出去，我双手举国头顶，一把蓝盈盈的光剑缓缓成型。
　　
　　我一边凝视着面前的士兵，一边对身后的夙莨喝道：“你怎么还呆在那里！？”
　　
　　“你疯了！”夙莨似乎现在才回过神来，叫道：“你现在还不能这么疯狂地使用这力量，太早了！你会死！”
　　
　　“死不了的，我天生命硬。”我嘿嘿一笑，挥舞着光剑再度迎向那些士兵，“倒是你，如果被抓住的话，没准我还没死你就先死了，你若是因我而死，这个债我恐怕要背到下辈子！”
　　
　　“你这个傻子！”夙莨一跺脚，竟然窜到了我背后，探掌就要来拍我的大椎穴制住我的行动。
　　
　　我不好弹开她，只准备用些轻柔的力道用光罩将她隔开，不料脑门心突然生出一股警兆，再抬眼时，周围的树上已经响起了数道破空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却又让我如此熟悉。
　　
　　我朗声一笑：“没想到这神机弩没有在战场上派上用场，倒接二连三地用来对付我了，真不知道该说幸还是不幸！”说罢，我一转身，探手将夙莨拉进光罩内，夙莨一声惊呼倒在我怀里，我眉头紧锁地急退两步，凝神对着那些高速旋转着的箭矢，箭矢速度极快，眨眼便飞到了我身前，只是那些箭矢的尖端在触及到蓝色光罩的一瞬，突然不再前进了，仿佛被一股无形地力托着，悬浮在了半空中。
　　
　　我遥遥看了看已经被重重保护退到远处的父皇一眼，冷笑一声，那些漂浮着的箭立刻调转箭头，“嗖”地顺着来路倒射而去，只听见周围的树林里不断地传出惨叫声，之后便是肉体撞击到地面而发出的沉闷声响。
　　
　　“我本不想杀人。”看着那些依旧围着我们却被我骇住迟迟不敢上前的士兵们，我沉声道：“可是没想到你们是如此的赶尽杀绝！”
　　
　　扶着夙莨站正，我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我每上前一步，他们便退后一步，这情景，虽然有些滑稽，却透露着难以言表的悲壮。
　　
　　又走了两步，我脚下突然一晃，脑子里的眩晕感接踵而来，险些就要摔倒，夙莨低呼一声，立刻伸出手将我扶住，那层环绕我的蓝光经这么一下开始急速缩小，最后变得只在我身边浅浅地环绕着，似乎是立刻就要散去。
　　
　　我左手利落地撕掉残破的右袖，现在整只右臂都已经变得毫无知觉，青黑色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整只手臂，正不断朝肩膀处侵蚀。
　　
　　夙莨见此情景，喝骂道：“你看你，胡乱催动气血，如此不计后果，这下好了，再不拿解药，你这只手多半是废掉了，看你以后还怎么弹琴！”
　　
　　虽然在骂我，但她语气里透着的关切我怎会听不出来，立刻心里一暖，也不管其他，就这么笑出了声，仿佛周围所有的敌人都已经消失了。
　　
　　“罢了，不弹就不弹吧，反正看情况我这条命也看不见明天日出了，他们爱抓便抓。”我索性直接将最后的蓝光收回体内，顿时又咳出一口鲜血，身子里面火辣辣地疼，立刻失去力气般跪坐在地上，全没了方才的威风。
　　
　　夙莨只顾着为我拍背引气，跟着蹲下身，道：“你这般拼命，五脏六腑全都伤了个遍，活该。”
　　
　　我嘿嘿一笑，“真是可惜了我这般拼命，你还是没有走掉。”
　　
　　“我为什么要走？”她却反问，“我走了，也许你心安了，但是我却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这种利人损己的事情，我是死活做不出来的。”
　　
　　说罢，她也跟着笑。
　　
　　“哼，你们真的是好一对落难鸳鸯啊！”夏祝情尖细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卫兵，还愣着干什么，此时不拿下更待何时？”
　　
　　“夏祝情，你现在做着这样的事，每天照例还吃得下睡得香，果然好功力啊！”我实在是看不顺眼她惺惺作态的样子，立刻出言讥讽道。
　　
　　她也没有反驳我，只是眸子里的光更加森冷了，莲笙安静地站在她背后，看向我的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怜悯。
　　
　　“你主意打定了？”拿着绳子的士兵已经来到了眼前，我却无力再站起来了，只是侧过头对夙莨说：“你要是现在突围，说不定还能逃得掉。”
　　
　　她坚定地摇摇头，“丢下同伴这种错误，多年前我曾经做过一次，却因无力挽回而悔恨数年，这一次，说什么我也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我凝视她的眼，顷刻间读懂了什么，带着浅笑点点头。
　　
　　“好一个不会重蹈覆辙，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半空之中突然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我与夙莨皆是一惊，双双抬起头，可是这四周除了数百的士兵外，哪里还有别人。
　　
　　夏祝情、莲笙更是惊疑不定地四处查探，可是这一轮皓月之下，除了我们，真的再无别人，似乎那声音就是自须弥的清风中传来的。
　　
　　就在所有人不断旋转着视线的时候，我又听见那声音道：“你们不用找了！”话音一落，我头顶上瞬间亮起一团白光，一道黑色的人影凭空出现，，迅速地伸出双手就要来抓我和夙莨的肩。
　　
　　“是你？”我奇道，没有反抗，任凭自己的身体被那人带了起来。
　　
　　虽然因为中毒的原因意识逐渐模糊，但面前这只露出一双眸子的月白面具却让我无比印象深刻，毕竟这个人，不久之前才从我们手中夺走了紫煌，又是什么原因会让他在这个时候出现，难道？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惊疑到：“你才是今天真正的刺客？”
　　

作者有话要说：雁过留痕~玉手留言~




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有些迟了……默……
大声嚎叫~~
明天放假俺要出门了，时间是三天
所以接下来的三天里面可能没得更新，但我会带着本本去码字
当然，如果住的地方能上网的话我一定会保持日更的，如果没有就只能等回来那天连更三章了
O(∩_∩)O
日更辛苦，俺都是为了筒子们啊~~嚎叫，留言啊啊啊啊~~~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月白面具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怒气，“刺客？就算我真的要为别人卖命也不至于去干如此费力不讨好的活，张嘴！”
　　
　　我一呆，尚未反应，他就已经迫不及到地捏开我的嘴，我感觉一个圆圆的像是丹丸的东西顺着嗓子滚到身体里去了，待他松开手，我立刻不可抑制地捂着嗓子一阵猛咳，那东西味道及其浓烈刺鼻，该不会是什么毒药吧。
　　
　　“咳够了么，咳够了是不是能走了？”说罢，他又不等我回应，拉着我与夙莨地手就已经飞身而起，朝营地外掠去。
　　
　　“谁也别想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喝，莲笙火红色的身影已经跟了上来，夙莨眉头一皱，刚才受了这女人一肚子火，正要脱开月白面具的手迎上去教训她一番，不料月白面具的动作更快，只见他急速地回身，右脚滑过一道诡异地弧线，重重地踢在莲笙的脸上，莲笙惨叫一声，嘴角飙出一丝血箭，就这么横飞了出去。
　　
　　“好快的动作！”我惊叹道，这面具人从出脚到收脚只留下一道残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再看那昔日的曼灵阁花魁，不光十分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毫无仪态地摔趴在地上，整个右脸更是高高肿了起来，那么一下打在脸上，估计将她一整排的牙齿都给踢掉了。
　　
　　“若不是顾及到我和南蛮百草婆婆还有些交情，刚才那一下定然废了你！”此时的月白面具人和上次我们交手时相比似乎完全换了一个人，不光没了调笑的语言，反而变得雷厉风行，这脾性，让我萌生出一种似曾相似之感。
　　
　　听见百草婆婆四个字，原本还想站起来的莲笙竟然哆嗦了一下，埋着头一言不发，片刻之后，竟然转身迅速地隐匿进了树林中，居然就这么走了。
　　
　　“百草婆婆是当世仅存的蛊术元老，现在的蛊术修行者无一不是她开枝散叶教授出来的，因此在蛊道众人心中是神一般的存在。”看出来我的疑惑，夙莨解释道。
　　
　　“哼，算她识相。”月白面具一声冷哼，拉着我们继续前行，这一次有了莲笙的教训，那些士兵们竟然没有一人敢来阻挠，面具人又不知用了什么奇技异术，竟然速度飞快，就算随后那士兵们追出来了，也迅速就被甩在后面没了影子，片刻之后，我们身后除了茂密的山林，再也看不见那营地了。
　　
　　我与夙莨对视一眼，均长出一口气，虽然有些不明不白，但到底还是脱险了。
　　
　　面具人只是一味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带我们到哪里去，但人家毕竟救了我们，估计也没有恶意，我们也就只能就这么跟着。
　　
　　况且，此时就算要独自离开，也是不能了。
　　
　　绕着山脚足足跑了半圈，面具人直接带着我们绕道了栖霞山的另一面，这下由于高大的山体遮挡，连月亮都瞧不见了，又行了段距离，面具人身体一沉，已经带着我们停了下来。
　　
　　他松开我与夙莨的手，转身对着一片漆黑地来路道：“你们追到现在也累了吧，不现身难道是要等着我先动手？”
　　
　　他话一出，我立刻惊疑地把注意力投向边上的树林，听月白面具的语气，似乎有人一直尾随我们到现在。
　　
　　然而，周围除了夜晚在树梢呼啸而过的山风外，哪里来的半个人的影子？
　　
　　“哼！”面具人突然将视线凝于左前方的一棵树上，扬手打出一道金光，只见半空中光华一闪，金光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那树的树干，砰的一声，树干应声而断，周围的林子里霎时腾起一片飞鸟，然而半晌之后，一切归于沉寂，那树后面却半个人影也无。
　　
　　“咦？”他轻咦一声，自语道：“难道是我看错了？”说罢，转过身拉住我们又欲继续前行。
　　
　　我原本悬着的心情又放了下来，或许真的是这人多心了，随着他又往前走了四五步，然而第六步还未迈出，却突然感觉到脑后扬起一道风声。
　　
　　“不好。”我暗骂一句，这明显是有人在偷袭，然而我发现得太晚，已经来不急闪躲了。
　　
　　夜空中凭空出现了一把圆弧形的钩镰，像是自有灵智般冲着我的脖颈划来，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把钩镰飞到近前，却避无可避。
　　
　　不料就在这时，面具人却毫无声息地转过身，大笑道：“等得就是这个！”接着闪电般出手，在那钩镰距我的喉咙仅有一寸时夹住了它，又对着我面前的虚空中拍出一掌，就听见一道沉闷的响声传来，不远处的半空中竟然突然闪出一个锦衣黑纱的蒙面人，手中托着一把琴，而那袭向我的钩镰正由两条细长的锁链连接在那琴两端。
　　
　　那人受了面具人一掌，向后退了足足有五丈，才踉跄着稳住脚步，沉声道：“阁下果然高人，连夜隐蛊都骗不过你，不知是何方神圣？”
　　
　　面具人发出一声轻笑，并不回答，反而道：“你身为旬帝的座上宾，神隐堂十二御音师之一，像这样跟屁虫的行为，倒还真是做得完全不自恃身份呢，如今肯像阁下这般谦虚的人只怕不多了。”
　　
　　他这一通明褒暗贬的说辞我听了都忍不住笑，那御音师更是脸色一红，眉间皱得更紧了，“我奉劝阁下还是少管闲事，不要逼得齐某动手，这样对谁都不好。”
　　
　　“闲事？你错了，我管的可不是闲事。”面具人懒洋洋地说着：“你总在我们后边跟着，我浑身不对劲，才想着叫你出来把话说清楚，不然你就这么跟下去，难道连我们洗澡都不放过么？”
　　
　　“你！”那人一生怒斥，点点头：“好，既然阁下如此不知死活，那齐鸣只好讨教一二！”说罢，他已并指于琴弦上，弹出了几个顿挫的单音，顿时一阵密集的振翅声由远及近，只见不远处的夜空下突然腾起一片乌云，再细看，那哪里是乌云，分明是成千上万只的黑色蚂蜂。
　　
　　见此情景，夙莨不屑道：“哼，这些允国的御音师就不会弄些好点的东西当御灵么，古月涵是一只大肥虫子，这什么齐鸣居然是一群蚂蜂？”她说得相当从容，似乎对这个面具人抱有极大的信心，有些有恃无恐。
　　
　　面具人也确实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迹象，而是不住地点头，叹道：“神隐堂果然狠毒啊，恐怕培养出这么写异种蚂蜂得花费不少心思，我还真不愿意就这么让旬帝的心血付之东流呢，只是可惜了，谁让你偏要对付我们呢？”
　　
　　“少废话，我知道阁下深藏不漏，但还是稳赢了我再夸口吧！”齐鸣手指置于琴弦上，铮铮弹奏起来，琴音激荡，那群黑色蚂蜂立刻顺着节奏的重新组合队形，像一只军队一般地调度有佳，直直朝我们扑来。
　　
　　“也罢……”面具人面对着飞扑而来的蜂群，却也只是摇摇头，叹气道：“既然你一意孤行，我就成全你好了。”说完，他右袖一抖，霎时间，一把闪耀着银光的长琴冲天而起，带着耀眼的光华在半空中国转了两圈后，被面具人稳稳地接在了手上。
　　
　　那琴长约四尺，外表绚烂夺目，四周镌刻着祥云图案，不似精雕玉琢，却似浑然天成，雪白的琴身透着淡淡荧光，，将周围的黑暗都照亮了些许。
　　
　　“你……你是？”见着那琴，齐鸣身躯大震，竟然不受控制地退了两步，双眼圆睁不断在琴与面具人戴着的面具上游移，嘴角抽搐着，似乎想要叫喊出什么，可那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我也已经呆住了，自那琴出现的第一刻起就呆住了。
　　
　　就算天下人都不认得这琴，我却不可能不认得。
　　
　　“灵枢……”我茫然地凝视着面具人唯一显露在外的瞳孔，而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只以一种戏谑的眼光对着齐鸣。
　　
　　“公……公孙锦……”齐鸣终于压制住了嘴角的颤抖，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三个字。
　　
　　公孙锦！
　　
　　我脑子里像是轰然炸开了什么，气血一阵翻涌。
　　
　　再看夙莨，也是一脸震惊，不过她情况尚好，很快便平复下来，没有像我这般激动到有些惊慌失措。
　　
　　突然，齐鸣发出一声长啸，足尖使力向后飞退，看情形竟是想要逃走。
　　
　　“唉，可惜了，放你回去，等于放虎归山，今日我不能心慈手软。”面具人的声音虽然平淡，却透着一股刺骨的严寒，白皙的手指放于那琴桥上，只见金光闪过，一根根琴弦被齐齐镀上了金色，整齐地排列在琴桥上，更是耀眼。
　　
　　指动弦震，清冷的琴音响了起来，极有韵律地向四周扩散，那些已经逼近我们的蚂蜂闻得琴音，立刻停止了前行，浮于半空之中重新组队，又掉转了方向，竟然朝着齐鸣退走的方向追去。
　　
　　面具人的眼睛始终抬也不抬，只是专心拨弄着琴弦，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其中，他没有参照任何基调，似乎只是凭心而弹，琴音宛若天籁，悠远绵长，传得深远。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整个夜空的宁静，然而面具人却丝毫不为所动，直到惨叫声消失殆尽，才缓缓放慢动作，止住琴声，收琴吐气。
　　
　　“今夜的月色真是好看。”他昂起头，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的声音恢复到柔和的男声，似乎不再是那伪装出来的不男不女的腔调。
　　
　　我不语。
　　
　　他转过头，凝视着我，道：“你怎么不说话，以前的你不是总爱陪着我赏月的么，璞儿？”
　　
　　一声，只这一声，我便知道错不了了。
　　
　　月色下，他将手伸向一直戴着的面具，缓缓取下，我与夙莨一动不动，就这么盯着那张刹那出现在月光下的脸。
　　
　　柔和的线条，灿若星辰的眼眸，微微向上勾起的薄唇，正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这张脸，与深埋在我心中七年的记忆轰然重叠。
　　
　　“师父……”我怔怔道，终是失了声。
　　
　　




质疑

　　月向西斜，时辰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在篝火堆里又添了些许柴禾。火势渐旺，映红了山洞中嶙峋的内壁，师父一动不动地盘坐在一边闭目养神，而夙莨也木然地将视线凝聚在跳跃的火苗上，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我僵硬地动了动右手，那里已经缓缓恢复了些知觉，或许是在大营时师父给我灌下去的那粒丹药起的作用，我中的毒已经被慢慢化去了，可是，看着那浓烈的青黑色顺着我手臂的筋脉逐渐退去，我的心里却并不觉得有多轻松。
　　
　　气氛太压抑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这里是栖霞山腰一处非常隐秘的洞穴，深入山体蜿蜒盘旋了好几折，若不是师父领路，外人即使从洞外路过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因此，我们便暂时在这里休息疗养，好养足体力等天亮后下山。
　　
　　再次见到师父，我除了激动还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失落，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应该是对今后的生活有些渺茫了吧，我答应帮夙莨找到师父，现在诺言实现，然而我心中却没有任何卸下负担的轻松感。
　　
　　像是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压制在上面一样。
　　
　　师父缓缓睁开了眼睛，黑亮的眸子扫过我的脸，淡淡说：“璞儿，你很惊讶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似乎是猜到我会有这般动作，低声道：“其实我并不是故意要瞒你，但是现在时局混乱，为了某些必要的事情，我也只有这样不得已而为之。”
　　
　　我笑了笑，“但是你最后也没有一直隐瞒下去，不是么。”顿了顿，我又说：“其实我实在是想不到……这人会是你……”说完，我视线瞟向那被他插入衣襟中一般的月白色面具。
　　
　　“这只不过是一种自保的伎俩。”师父抬起手在面具上轻抚了几下，“江湖深远，若无一些保全自己的招数，只会将自己置身于风口浪尖之上。”
　　
　　我凝视他，沉声说：“其实你很早之前就开始跟着我们了，对不对？”
　　
　　他点头。
　　
　　我又问：“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
　　
　　一记轻笑从面具后传来，“如果我说，这七年来我从未离开过你的身边，而是在暗处悄然观察着你的成长，你信是不信？”
　　
　　我摇摇头，坚定地道：“不信。”
　　
　　“哦？”他道：“为何不信？”
　　
　　“我就是不信。”我把头一偏：“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你大可胡编乱造，我为什么要相信，我更宁愿相信你和我这次不过是碰巧遇上的。”
　　
　　过了片刻，才听见他叹气道：“璞儿，没想到你长大了，脾气也变得这般厉害。”
　　
　　“与其去研究我脾气变坏的问题，倒不如来说说你的问题。”我冷笑道：“师父，你应该一直就对我身上的力量了如指掌吧，可为何就是不告诉我那是什么力量？还有那本是用来修身养性的《无极剑式》什么时候变成了祈灵山妖尊的《天剑神诀》？为何只有我们两人能够弹泷琴，你到底是谁，我到底又是谁？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为何你什么都不愿意对我说？”
　　
　　我一股脑地抛出了萦绕在头脑里的诸多问题，然后安静下来，淡定地望着他。
　　
　　可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回答了一句：“因为我是公孙锦，而你是璇璞，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叹了一口气：“你还是在敷衍。”
　　
　　他却没有再回答我，而是并着手指对我眉心一点，光影闪过，洞穴中突然传出一记低吼，黑崎巨大的蛇身顿时出现在了洞穴里，他渐渐幻化为人形，一双眸子跳跃着怒火，一动不动地盯着师父。
　　
　　而师父却不为所动，指尖一划，蜉漓娇小的身躯也在一片青色光晕中出现在了夙莨身边，她看见师父，轻轻“啊”了一声，惊道：“是你？”
　　
　　师父微微一笑：“小蜉漓，难得你还记得我。”
　　
　　蜉漓点了下头，目光悄然地瞟向黑崎。
　　
　　黑崎冷哼一声，握紧的拳头里传来清脆的刺啦声，他好半天才扭转过头，在我身边坐下，对于面带微笑的师父是理也不理。
　　
　　“呵呵，黑崎妖尊，似乎你对我有些意见？”师父看着黑崎道。
　　
　　过了半晌，黑崎才沉声道：“阁下既然是璇璞的师父，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想问一句，方才在那重兵重围中，是不是你将我与蜉漓禁锢起来的？”
　　
　　师父笑着点点头。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个时侯我完全感受不到黑崎的存在，原来是师父在其中做了手脚。
　　
　　“哼，果然。”黑崎眼中寒芒一闪：“我奉劝阁下一句，最好不要用别人的性命开玩笑，那并不好玩。”
　　
　　面对带有严重火药味的质问，师父也只是淡然道：“妖尊多虑了，该怎么做，我自有分寸。”
　　
　　“你明明没有！”黑崎一记重喝，连着我的心也跟着一跳，浑然天成的霸气从他身上散开，夙莨与蜉漓都抬头望向他，这一刻的黑崎，才真真正正地显露出了他一代妖尊的气势：“且不说璇璞是你的弟子，你居然还能如此的漠不关心，刚才那等千钧一发的场合，如果我能出手助他一臂之力，那璞小子就根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你这是在玩弄他们的性命！”
　　
　　然而黑崎一番铿锵的语调，却全然没有挑起师父低垂的眉首，只听见他平淡的嗓音缓缓在空旷的山洞内旋转起来：“没人有资格玩弄他们的性命，若到必要时，我一定会出手。”
　　
　　“对啊，你确实出手了，公孙师父，你真的好厉害啊。”黑崎冷笑道：“你口口声声说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观察璞小子的成长，也不可能对他近来的遭遇不清楚，他被人怨，被人害，有家归不得，有亲不能认，你这个师父，倒还真是当得心安理得得很！”
　　
　　“黑崎……”我插嘴喝道。
　　
　　“璇璞你闭嘴！”他声音越来越高昂，“公孙锦，你既然可以如此冷血的看着这一切，为何不干脆继续冷眼旁观我们被瑾国官兵尽数诛杀，那样岂不更好？”
　　
　　“黑崎！”我忍受不住了，“你有完没完，这根本就不关你的事，你完全没有必要再掺上一脚！”
　　
　　“不，他很有必要。”师父低垂的眸子突然抬起来，“璞儿，妖尊现在是以你的身体为宿主栖身，你们可以说是同魄共命，他当然有必要关心你的死活，因为若是你死了，他，自然也活不了。”
　　
　　师父语气发冷，眼角带着讥讽瞟向黑崎，黑崎霍地站起，眉间青筋直跳，怒喝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在装伪善！？”
　　
　　师父淡然自若：“难道不是么。”
　　
　　浓烈的玄光一闪，我还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黑崎高大的身体已经化为一道急光而起，拳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直直朝师父打去，起力道所带起的劲风，让整个洞穴都在轻微地颤抖着。
　　
　　“不要！”我大喊着站起，就想扑过去拦住，不过夙莨与蜉漓的动作更快，一左一右来到我身边，制住了我的动作。
　　
　　拳头状若流星，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撕裂成了一块块的碎片，我骇然地望着这一切，黑崎的身上伤拖拖拉拉这么久，已经好了大半，这一拳威力之大，绝不容小视。
　　
　　然而我却阻止不了，经过连夜大战身体早已疲乏不堪，再加上夙莨清凉的灵力急速破入我身体里，封住我的经络让我动弹不得。可就算我能动又能怎么样呢，一边是敬仰如长的恩师，另一边是同生共死的伙伴，这样的难题，世人都难以作出选择。
　　
　　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崎的身体眨眼间便冲到了师父身前，那拳头不偏不倚正好击在师父的眉心处。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了。
　　
　　刹那间，师父的周身爆发出一阵浓厚的金光，光影瞬间扩散将整个洞穴照耀得亮如白昼，接着急速收缩，形成一个金色的圆形光茧，将师父与黑崎的身体都包裹在了里面。
　　
　　一直到这时，我才感觉到夙莨与蜉漓松开了我，蜉漓两只小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层光茧，眼里透露着担心。我疑惑却焦急地望向夙莨，她只是看着我轻叹一声，道：“就在刚才，你师父逼音成线告诉我与蜉漓，如果黑崎有什么过激反应，只要我们帮他拦住你就可以了，并且还说，这样做绝无坏处，让我们不用多想。”
　　
　　听见这样的解释，我虽然无奈，却也只能与他们一同看着那光华流转的光茧，就算担心只怕也无济于事。
　　
　　师父身上的那层迷雾似乎越来越浓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光茧猛然向外膨胀了两下，接着便轰然破碎散成漫天星光，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金光中被急速弹了出来，蜉漓立刻飘身而上，接住了那道身影缓缓沉落，正是黑崎。
　　
　　然而，此时的黑崎却是一脸震惊，他声音透着颤抖，对着金光余晕中一道修长飘逸的身影道：“你……你……”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分外焦急，看着黑崎似乎无事的样子，自然朝师父的方向快步而去，然而迎面却传来了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我推回到夙莨的身边。
　　
　　片刻之后，金光终于是消失殆尽，师父站立在原地，深邃的目光对着火焰，似乎跳跃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他看着黑崎，轻语道：“我请问妖尊，对于璞儿的事情，你又有多少了解呢？”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野心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黑崎沉默片刻，牛头不对马嘴的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我一阵愕然，不知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而黑崎这时却干脆利落地盘膝坐下，五心朝天，宝相庄严，仿佛老僧入定。
　　
　　蜉漓伸手探了探黑崎的脉门，脸上跳跃着兴奋的光芒，对着师父道：“公孙师父，谢谢你！”
　　
　　“看来刚才你师父帮黑老妖重新将元丹给凝结出来了。”我尚在疑惑间，夙莨已经在一边缓缓说出了答案。
　　
　　我定眼望去，果然，黑崎头顶上缓缓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玄色光球的影子，正徐徐旋转着，播撒出一层层的光晕将黑崎的身体笼罩在里面。
　　
　　“小蜉漓，照这个速度下去，最多不出三个月，妖尊的修为就能尽复，到那时化妖水所带来的伤害也可一并除去了。”师父笑着对蜉漓道。
　　
　　蜉漓激动地一点头，小脸蛋上红扑扑的，分外可爱。
　　
　　此时黑崎身上的光影渐收，头顶上的元丹化为一道流光遁入体内，他长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对着师父一抱拳：“大师今日之恩，黑崎没齿难忘。”
　　
　　师父只是挥挥手，会意地点点头。
　　
　　对于黑崎突然而来的变化我也能了解，这段日子由于身体上的重创，这昔日妖尊可是受了不少气，现在修为大复，自然可以吐气扬眉，不用再受什么窝囊气了。
　　
　　黑崎又道：“大师这等修为，恐怕早已功参造化，濒至真仙境界，小妖刚才是唐突了。”
　　
　　功参造化，濒至真仙？
　　
　　我听见黑崎这般形容，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波澜不惊地脸，他也转头看向我，露出会心的微笑。
　　
　　我一直以为在学琴的那么些年里，了解到了师父的全部，然而他这个天下第一琴师的光环掩盖的背后又是一个怎样的人，我突然发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师父……”我怔怔出了声，不料还没有开口，他却已经抬起手制止住了我，道：“璞儿，有些事情为师现在还不能说，但你要明白，若是时机到了，你自然会了解这其中的一切缘由。”
　　
　　我默然地埋下头。
　　
　　“璞小子，你不要怀疑你师父，他……其实他一直都很关心你。”黑崎现在的态度和刚才简直完全换了一个人，他道：“刚才我是真正的被愚弄了一回，我这才想明白，其实你师父那是在试探我，因为我若是不为了你的安危据理力争，恐怕现在我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疑惑地望着他们，想了想，猛然间惊出一身冷汗。
　　
　　“嘿嘿，你想到了吧。”他说：“我若是对你的安慰不闻不问，刚才你师父就不是帮我疗伤，而是直接一巴掌拍死了我，他会那么说的目的，只是想弄清楚我对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恶意而已。”
　　
　　“哼，我倒不觉得公孙锦这师父当得怎么样。”夙莨突然在一边出声道：“抢了紫煌倒也罢了，刚才偏偏要到最后关头才肯现身，白白让璇璞跟着差点丧命。”
　　
　　师父淡定地凝视着夙莨，缓缓说：“你真是这样认为？如果我说，若是你没有下毒弄死左承轩他们八人，今天又会是另外一种结果，你是信还是不信？”
　　
　　夙莨的身体明显一颤，喝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怎么会下毒！”
　　
　　师父冷笑一声，道：“你只顾着杀人灭口好掩盖风声，但是你知不知道，那八人的身上都被刚才那个叫做莲笙的蛊道传人种下了‘知命蛊’！”
　　
　　夙莨脸上的表情凝滞了，好半天才喃喃道：“知命蛊……难道说……”
　　
　　师父继续道：“你以为你在那茶肆的小动作能逃过我的眼睛？在你将茶水泼向璞儿的那一刻，已经悄然将隐藏在袖中的毒粉送到那几人的嘴唇上，就等他们茶入咽喉，这毒，自然也下得神不知鬼不觉，但是你万万想不到他们身上都被种下了‘知命蛊’，在死亡的那一刻，夏祝情就已经知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所以，他们才会又变换策略，布上天罗地网等着我们跳进去？”夙莨埋首一笑，“我这一步棋，当真是走得失败。”
　　
　　听到这里，我不可置信地道：“夙莨，那八人真的是你毒死的？”
　　
　　“当然是。”夙莨这次却爽快地承认了，“璇璞，难道你会认为他们死得不值么？”
　　
　　我一时哑然，只能道：“他们即便恶贯满盈，也要交予律法审判，你这样，着实过分了些。”
　　
　　“律法？律法在哪里？”夙莨反问我：“当你被赶出宫的那一刻，律法在哪里？在我们数次被奸人算计，风口浪尖的时候，律法在哪里？在如今奸臣当道，掌权弄势的时代，律法在哪里？你说啊，上有昏君，下有奸臣，嫔妃作乱，内贼难防，别的且不说，黄胤黄嫂的遭遇你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你说说，在这些事情就这样□裸地发生在世上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大义，所谓的律法，又在哪里？”
　　
　　她越说越急，却果真句句难以反驳。
　　
　　然而师父却不理她，而是徐徐道：“其实你们在看到那封信时，都很惊讶吧，但是如果我要说，夏祝情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刺杀璇武帝，你们会怎么想？”
　　
　　我们皆是一愣，就连黑崎也来了兴致，道：“既然她不想，那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弄这些幌子，难道只是单纯地为了加害璞小子？”
　　
　　“不对。”我当即反驳道：“他们应该没有掌握到我的行踪，如果真要对付我，大可直接派人来抓，不用这么费心。”
　　
　　师父赞许的点点头，接着道：“就我所知，所谓的刺杀计划，不过是夏祝情操弄的又一个夺嫡伎俩。”
　　
　　我惊道：“什么？难道大皇兄他……”
　　
　　师父看着我，“璞儿，在你的印象里，大皇子璇玮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道：“说他刚正不阿，有勇有谋，完全不为过。”
　　
　　“这便是了。”师父笑道：“这样的一个人，会甘心被人像傀儡一般地操控吗？”
　　
　　电光火石间，我立刻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只是静静地看着师父，只等他道出最后的答案。
　　
　　“允国雄踞北方，民风彪悍，自古就一直想要扫平各国好称霸神州，但他们虽然骁勇善战，却少了能够运筹帷幄的人物，再加上瑾国千余年来国力殷实，商都国更是数千年来神州第一强国，若是两国联合，恐怕即使允国人再强横，也逃不了被灭族的命运。”
　　
　　“神州三国鼎立，总有些利益争端，虽然表面三国和睦，风平浪静，但私底下允国皇室与百姓从来没有放弃过称霸天下的梦想，这种蠢蠢欲动的欲望一直被压制到上代皇帝炎帝这一代，终于是不可抑制地爆发了。”
　　
　　“炎帝在位时，并不像先帝一样一味的扩充粮草兵马，他明白即使允国百姓都去参了军，也不够商都和瑾国联合起来啃的，只有从内里缓慢渗透，若是能控制住其中一国，合两国之力，取下另外一国完全不在话下，而成功之后，他也可以毫不费力地吞并掉‘盟友’，从此三国仅剩一国，允国人千余年来的梦想，也能得以实现了。”
　　
　　“然后他把这个渗透的目标，瞄准了瑾国……”我缓缓道
　　
　　师父赞许的点头，继续道：“璞儿，瑾国应该有记载，四十年前在瑾国怀州城发生了一件什么事？”
　　
　　我想了想，道：“四十年前，怀州突发瘟疫，短短三天便有数千人丧生，当时先皇曾对全国下诏，若有人能遏制恶疾，立刻册封其为安国侯，且代代世袭……”说到这里，我脸色渐渐变了。
　　
　　夙莨看着我，疑惑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我凝视着师父了然的双眼，缓缓道：“后来怀州出现了一名年轻医者，用他的家传秘方治好了所有人的病，先皇大喜，亲自于璇仪殿接见他，并兑现承诺，册封他为安国侯，并赏黄金千两，良田万亩……”
　　
　　师父接过我的话：“这名安国侯，就是夏祝情贵妃的亲生爷爷，而且我如果说出我查探到的一件惊天大秘，恐怕，你们立刻就知道允国是多么的险恶用心了。”
　　
　　“四十年前的瘟疫，并不是平白无故开始扩散的，怀州城地处瑾国北部，跟南方比起来贫瘠不少，缺水少粮，而整座城唯一的水源，就是城外不远处的一条小河，当年的事情，就是那安国侯先把致病的药粉播撒到河里，让全城的人都染病，然后等皇室颁布了这等赏赐的圣旨，他才大义凌然的站出来，用解药的药方，换取了安国侯的爵位。”
　　
　　怔怔地听完，我才道：“原来……四十年的那场大乱，不过是允国因为野心而下出的第一步棋，我算是明白了。”我稳住情绪，“我一直以为夏祝情不过是受了旬帝的蛊惑，谁料名动瑾国的安国侯夏世家竟然有这样的隐藏身份！”
　　
　　“现在明白些缘由了？”师父道：“所以你这次被陷害出宫，不过是允国这长年大计所迈出的又一步，只要你消失，夏贵妃的儿子璇玮就能立刻当上太子，到时候再想个法子害了璇武帝，太子登基，夏祝情再架空新帝的皇权，辅以旬帝从后操控，到那时再集合两国之力齐对商都，允国数十年前种下的果子，也到了收成的时候了。”
　　
　　我点头，了然道：“但是，他们却万万想不到事情会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因为太子璇玮，完全不是一个能任意掌控的人，如果一个傀儡不再是傀儡，那炎帝旬帝两代帝王数十年的经营，也统统变作泡影了。”
　　
　　师父满意地看着我，继续道：“既然傀儡不愿意当傀儡，那么傀儡师也只能另换一个傀儡，于是‘与璇武帝失散多年的六皇子璇璞’就被理所当然地找回宫中了。”
　　
　　“呵。”夙莨轻笑道：“若真是这样，那他们大可效仿对付璇璞一样对付璇玮，为什么又要这么大费周章的玩这刺杀把戏，你们只是在这里猜来猜去，恐怕真相根本没有这么复杂。”
　　
　　我看向夙莨，道：“不对，我觉得我们没有猜错，他们之所以没有选择干脆利落地除去璇玮，恐怕还是中间跳出人来阻挠了。”
　　
　　说完，我与师父相视一笑，齐声道：“夏祝情。”
　　
　　“我早该想到，所谓虎毒不食子，大皇兄怎么说也是夏祝情的亲生儿子，若是旬帝要对其不利，夏祝情定然第一个跳出来不干，以她如今瑾国孝宁皇后的身份，若是真要阻挠，恐怕事情会越来越糟，最后功败垂成，因此旬帝就算对她不满，也不能将她惹急了，才决定变着法让璇武帝将太子之位由大皇兄身上挪到那‘六皇子’身上。”我淡淡说。
　　
　　




往事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这便是了，这次所谓的刺杀不过是一次诈刺，他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这样就除去璇武帝的命，而是在唱一出戏，刺客来袭，六皇子挺身救驾，夏祝情再从中周旋，说不定这太子之位，最后倒真能换个人做。”
　　
　　师父道：“但是当那送信的八人死了之后，夏祝情立刻意识到事情已经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于是立刻改变了策略，谎称将有刺客来袭，以不变应万变，只是，他们万万想不到，出现的人居然是璞儿你，你现在是他们的头号心腹大患，因为你只要有一天不死，就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威胁到他们的整个计划，只有将你斩草除根了，他们才会安心。”
　　
　　我自嘲地笑笑：“我的这番自投罗网，反倒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了，原本就洗不清的嫌疑，现在更是又扣上了一个刺客的帽子。”
　　
　　想要为父皇做些什么，却偏偏什么都做不了，即便现在看清了这一切混沌背后的真像，然而我自身都已难保，成了别人眼里的千古罪人，还谈什么救国。
　　
　　我幽幽一叹，一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居然摊上这么烂的一桩事，还不如当个平民百姓，种上两亩薄田，家有妻儿子女，衣食无忧地过上一辈子。
　　
　　见我这样，师父却道：“你沮丧了么？你这就沮丧了，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璞儿么？”
　　
　　我苦笑一声：“我还能怎样，恐怕自己的耐性早从被打入刑部天牢那一刻起就被磨光了。”
　　
　　师父摇摇头，“不，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璇璞，永远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我还记得你刚学泷琴的时候，因为掌控不好那股身体里的力量，常常走调，嘴皮子上说不练了，可是到了夜里还是会悄悄爬起来弹琴，直到十个指头都肿得完全弹不动了为止。”
　　
　　我面色一窘，悻悻道：“师父，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师父笑道：“痴儿，你当我是瞎子么，指头都肿成那样了第二天还是照常来上琴课，我当时为什么总喜欢坐在你背后？那是因为不忍心看你对着我崩死了面皮，我若是在你背后，你虽然还是疼，但却可尽情地呲牙咧嘴了。”
　　
　　“噗哧”夙莨听到这里一下笑了出来，黑崎与蜉漓也相继笑出了声，我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脖颈处一直蔓延到了额头，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罢了罢了。”我叹气，“儿时的事情何必拿来再说，现在的璇璞已经不是那时的璇璞了，我只想把手头上的一些事情办完，至于剩下的，能不管还是不管。”
　　
　　“你不会的。”师父却带着一种了然的表情道：“你不会，你一定不会。”
　　
　　我垂下头，也懒得再去想这些会与不会，反正有些事情自然会由它顺其自然的发展，若这真是属于你的责任，你怎么逃也脱不了身。
　　
　　这时，我看见夙莨几度欲言又止，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师父道：“师父，我们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师父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夙莨，道：“是夙姑娘的事？”
　　
　　我们一起点头。
　　
　　他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对夙莨道：“你随我来一下吧。”
　　
　　夙莨一怔，抬眼看向他。
　　
　　师父微微颔首，神情却带有不可忤逆的气势，转身朝山洞外走去，夙莨身子悄无声息地轻颤一下，也跟着迈开了步子。
　　
　　我目送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洞窟，师父既然没有叫我，我也不能悄悄跟上去，只得继续守着这篝火，临出山洞前，夙莨回过头，对着我悄声说：“谢谢。”
　　
　　我回过身，继续捡起地上的柴禾丢进已经小了不少的篝火里，黑崎不再逗留，玄光一闪窜进我的身体，蜉漓躺在火堆边，已经入睡。
　　
　　我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其间我也想了很多最近发生的事情，但却总有不明白的地方，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解答，也罢，有些事情师父肯定知道，他不告诉我或许是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我向来不是什么好奇心很强的人，想想也就过去了，反正这世上的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坐在火堆边，正要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看见一道人影闪进了洞窟内，立刻提神睁大眼，却是师父回来了。
　　
　　只是，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脚步有些急促，一直到了篝火边才放缓，盘腿坐下来，不发一语。
　　
　　我抬眼朝洞窟口望去，却没有看见夙莨的影子。
　　
　　难道出了什么问题吗，师父不愿意救人？那夙莨为什么又不见了？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师父却突然开了口：“她要见你。”
　　
　　我一愣，问道：“谁？”
　　
　　“还能有谁，出了山洞，爬上东面的山崖，她就在那里。”师父的语气是难得的冰冷，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之后，便闭上了眼睛，我心里更加忐忑，师父这幅态度，让我实在猜不到这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罢，我站起身，快步出了山洞，洞外月色灿然，四周的景物被照得清清楚楚，我顺着小路一直朝东攀爬，不多时就来到了师父口中的东面的山崖，而夙莨此时正站在山崖边上，背对着我，晚风吹过，她发丝轻扬，衣袂翻飞，恍若谪仙。
　　
　　“你来了吗？”她出声问。
　　
　　我抬脚上前，“师父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她缓缓回过头，眼角竟然含有一丝泪光，我一惊，原本想要说的话顷刻之间卡在了喉头，好半天，才道：“师父他……不同意么？”
　　
　　她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缓缓道：“其实我也知道是我自己太强人所难了，这等逆天而行的事情，换作是谁恐怕都不会愿意做吧……”
　　
　　“惋灵歌……”我低声道：“真的那么可怕吗，它被人所创造出来，难道就只是为了让后人对其望而却步？”
　　
　　“不，璇璞，很多事情你现在并不了解，如果我是公孙师父，被别人这样请求，也会毫不犹豫拒绝掉的。”夙莨的声音夹杂着山风，好似还带着些许呜咽，我侧过头，见她面色如常，只是一双清眸凝视着山崖前无边的夜色，看不清里面蕴涵着什么。
　　
　　“我和你说说‘他’的事吧。”沉默半晌，她忽然道。
　　
　　我一愣，“他？”
　　
　　“对。”夙莨点点头：“就是‘他’。”
　　
　　我略微点点头，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夙莨口中的“他”是谁了，只是不好点破，心里有些怅然，就这么等着山风将夙莨轻柔的嗓音送至我耳边。
　　
　　“我们第一次的相遇，是在一处遍地花开的山谷里。”
　　
　　“那时我还尚年少，就在那个山谷里，第一次看见了他，他从山间的那座小屋中出来，笑容映照在阳光下，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弧度。”
　　
　　我一面应着她，一面继续听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一名奇术师，对于奇术这个概念，很久之前我是完全不知道的，但那次之后我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拜他为师，在他身边，跟着他修行奇术。”
　　
　　“起初他并不认可我，因为他认为我实在是没有修习奇术的天分，可恰恰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更加卖力地去练习，想要有一天能得到他的认可，不知苦练了多久，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璇璞，你知道当他答应收我为徒时我有多么高兴吗，那时我真的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快乐的女子，我练习得更加发奋，或许一天的汗水只能换来他的一次微笑与一个似乎是微不足道的点头，但是我却很开心，仿佛只要他的一个笑容，所有的疲倦都会消失一样。”
　　
　　“那真是一段漫长却也幸福的日子，我们游历山川大泽，看尽世间百态，祈灵观日出，东海看日落，很多人毕生都追求不到的一切，我们全都享受过了，本来，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的……”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现出梗咽，我从衣袖里掏出一块方巾放入她手心，她道谢接过，眼泪却不停地落下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夙莨掉眼泪，我一直以为，这个女子从来不会对人露出她脆弱的一面。
　　
　　看来是我错了。
　　
　　鼻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酸酸的，感觉很怪。
　　
　　夙莨继续说：“就在那一天，他突然告诉我，自己要去帮朋友一个忙，叫我不要跟着，只要一夜他就可回来，我是相信她的，于是就傻傻地等了一夜，后来我好后悔，要是我跟着去了，也许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
　　
　　她突然激动起来，双肩不住的颤抖，“天亮了，我却还没见他回来，于是只好去寻他，哪知寻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杀得了他的，我一身奇术全是拜他所赐，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还有人能伤得了他，于是我四处查探，终于了解到了一些情况，原来就在那个晚上，他的朋友与兄弟反目，争斗中，他被人一掌拍散了魂魄！”
　　
　　




和琴

　　“那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一心只想找到杀了他的人报仇雪恨，可是那个凶手却像消声灭迹了一样，完全寻不到任何踪迹……只是就算我能找到凶手又能怎么样呢，连他都能被那凶手一掌拍死，我就算是去了，也是自取灭亡吧……因此，我很感谢上苍没有让我走上这样一条绝路，因为，我的存在还有另外的意义，我必须找到能救活他的方法，无论如何，就算踏遍天涯海角，我也一定要救他！”
　　
　　我缓缓说：“所以，你便想到了惋灵歌？”
　　
　　她凄然一笑，“没有，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世上有惋灵歌存在，只是一味的寻些仙丹灵草，千年人参，九叶灵芝，什么天材地宝都用上了，但却至多能保住他的肉身不腐，而他被拍散的三魂七魄，始终不知游离在何方，如果没有办法聚齐他的三魂七魄，那他就永远没有办法醒过来。”
　　
　　“我本来已经快要放弃了……你能理解吧，就是那种绝望的感觉，我带着他来到祈灵山脉，准备寻一处隐蔽的地方，然后就这么随他而去，此生也算是了无遗憾了，但是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在深山之中找到一个山洞，然而就在那山洞的洞壁上，发现了不知是何人留在那里的，关于惋灵歌的一切详尽资料……”
　　
　　“我高兴坏了，于是再度提起精神四处打听什么人能够弹奏泷琴，弹出惋灵歌，好救他一命……”
　　
　　“然后你自然就打听到了师父的名号，接着就想方设法混进了瑾国皇宫，是么？”我问她。
　　
　　她点头，沉默了一会，才缓缓道：“璇璞，对不起……”
　　
　　我一愣，“你为何要道歉？”
　　
　　“没什么。”她眼神闪烁，却很快移开了目光，“既然公孙师父不愿意，我再另想法子吧。”说完，转身就要走。
　　
　　“夙莨。”我叫住她，“也许我可以帮你。”
　　
　　“别傻了璇璞。”他背对着我说：“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
　　
　　“不试试看怎么就能如此断定呢。”我坦然道：“就算我真的没什么能力，说不定也能试着去说服师父，师父有时候看起来决断，但我了解他并不是心狠之人。”
　　
　　“罢了。”他摇头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她加快脚步，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不再给我说话的时间。
　　
　　我长叹一声，抬眼望向夜空。
　　
　　皓月在上，俯瞰千百年间，人间该有多少生离死别，又有多少无可奈何。
　　
　　生命，真像浮云一样，刹那间就能被风剪碎。
　　
　　我决定帮她说服师父。
　　
　　这并不是一个很难作出的决定，只要其中代价不是太大，我想我也能做到。
　　
　　“你是不是决定想要帮她说服我？”一道飘渺的声音被轻风送到耳边，我抬头，发现师父正站立在不远处一株松树的枝桠上。
　　
　　他双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似乎能看透我的内心深处，我胸口一紧，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树影晃动，只是一瞬间，师父就由枝桠飘身至我身前站定，也不多说什么，而是一挥袖，喝道：“接琴！”
　　
　　他的袖子里突然迸发出一道紫光，紧接着一把琴已经冲天而起，那琴翻滚着朝我落下，我探手，将它稳稳地接在怀里。
　　
　　是紫煌。
　　
　　“你知道那天我为何要从你手里将这紫煌夺走吗？”师父负手问道。
　　
　　“不知。”我如实答。
　　
　　“我还以为你会猜测我此举是为了保护你们而让那些在暗处窥欲紫煌的人转移视线。”师父笑着说。
　　
　　我一愣，抬起头：“难道不是这样么？”
　　
　　而他却不语了，只是抬了抬下巴，“奏琴吧。”
　　
　　看师父的意思，应该是让我现在奏琴。
　　
　　我不作他想，立刻盘腿坐下，将紫煌置于膝头。
　　
　　“你可以任意选择基调起音，一切随性而行。”
　　
　　我轻轻点头，深吸一口气，指动弦震，就这么弹奏起来。
　　
　　调子并不是什么名曲，我只是观着这夜色而随意奏出的曲子，谈不上意境，也称不得悠扬，但弹起来却颇为惬意，似乎正是一种心情的舒张，渐渐的，琴声越来越流畅，我的意识也完全放松下来，沉浸在一片空灵的曲调里。
　　
　　师父满意地点点头，也不说话，再度一抖衣袖，已经将他的“灵枢”托于臂弯之上，指尖再一划，琴音已叮咚而出，毫不费力地就穿插进了我的曲调里。
　　
　　我斜着眼睛瞟了瞟师父，发现他微闭着双眼，弹琴地右手婉转如意地拨弄着琴弦，只一只手所带来的效果却强过我的十指并弹，我顿时觉得一阵汗颜，争胜之心也油然而起，立刻凝神静气，双手弹得越发精细，曲调也随着师父的琴音就这么延续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就连山风都停了下来，我与师父皆不言语，只是专心弹琴，两把琴的琴音彼此交缠附和着，似乎融为一体，又存在着些许微妙，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觉得有些乏力了，鬓角与额前已经渗出汗水，背上的衣服黏在了身上，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大战。
　　
　　而师父却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低垂的发丝好像连山风都无法晃动，还是那么整洁，我也只能咬牙坚持，原本已经略微减弱了的琴音又高亢起来，蓝色的光芒迅速在指尖处凝结，身体里的力量已经被我催发到了极限。
　　
　　“铮铮铮”突然，师父在拨出三道连音之后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我来不急收音，气机牵引，丹田里气息一阵紊乱，顿觉胸口一闷，“噗”的喷出一大口鲜血，琴音也应声而断了。
　　
　　“咳咳咳……”我断断续续地急喘老半天，才回过气。
　　
　　“怎么样，可好受些了？”师父带着似笑非笑地表情，在一边问道。
　　
　　我苦笑，“璞儿终究还有许多要努力的地方，师父莫要取笑我才好。”
　　
　　他点点头，“你现在的琴艺已经很不错了，当世之内，已经鲜少有人能比你的技艺更加高超。”
　　
　　“不，做人切莫坐井观天，这不是你教导我的吗？”我望着他。
　　
　　他睁着双眼看了我老半晌，突然朗声笑了出来，“好！果然不愧是我公孙锦的徒弟，也只有你，才配做我公孙锦的传人。”顿了顿，他又道：“你刚才弹这紫煌，可发现了什么不同的地方？”
　　
　　他这一说，我立刻意识到了，刚才在手指一触到琴弦的刹那，我便知道这感觉与当日在艾府里不太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还需要琢磨琢磨才能透彻。
　　
　　我埋头想了想，并不十分肯定地说：“刚才的紫煌……随着琴声，似乎很‘快乐’……”
　　
　　“哦？”师父眼角一扬，“你确定你感觉到了，而不是错觉？”
　　
　　“不是……”我想了想，坚定地点点头：“不可能是错觉，我可以非常清晰地感觉到紫煌每一刻的思维，好像，他就是一个伙伴一样。”
　　
　　他一直一动不动地听我说完这番话，才含着笑叹了一句：“孺子可教。”
　　
　　“我那日抢走这紫煌，不过是想帮你炼化掉其中蕴藏的戾气，让这琴变得更加平和，不然你虽然能够弹奏，却不能操控，琴音造诣也会停滞不前，现在这把紫煌，才是真正贴切你心态的紫煌，所以，从今天起，只有你能圆转如意地弹奏它，它是你的了。”
　　
　　我惊骇地听完师父这番话，双眼一动不动凝视着膝上泛着紫色光华的泷琴，一种归属感油然而生。
　　
　　师父挥袖收琴，灵枢再次消失不见。
　　
　　“走吧。”他背过身，“明日，我们同去商都京城。”
　　
　　“师父你要和我们一起走？”我问。
　　
　　“如今各处危机四伏，天下并不太平，你一个人我并不安心。”他斜过眼，“怎么，你不想让为师跟着么？”
　　
　　我忙道：“不是，如果师父要跟着我，那是再好不过，璞儿还有很多问题想要向师父讨教。”
　　
　　“你……”师父欲言又止地看着我，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半晌，才缓缓道：“九星天变，终有一星坠空，神州动荡，唯有一曲烁今，我只希望结局，并不要如那般惨烈才好。”
　　
　　他这话说得我一头雾水，我仔细揣摩片刻，实在是想不出，只好再问：“师父，你这话为何意？”
　　
　　他眉头微微锁起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道：“这所有的一切，总会有个结束的时候。”
　　
　　我笑道：“什么结束？我现在倒想立刻结束这颠沛流离的生活，寻一处好地方过下半辈子就满足啦！”
　　
　　“罢了，你总会明白的，到结束的时候，或许那时，真的能够如你所愿吧，寻一处世外桃源，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师父负手而立，抬眼凝视漫天星光：“等这一切过去，说不定我也会去试试那样的生活……如果……我能被允许……”
　　
　　他突然飘身而起，身影随着轻风荡漾着远去，只留下缥缈的嗓音回荡在月色下，“商都，将会是所有动荡的终结……”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波澜

　　我一夜未睡。
　　
　　并不是烦虑焦躁而无法入眠，只是单纯的精力旺盛，就这么在洞口一直坐到了天亮。
　　
　　一束耀红的阳光穿过娑婆树影落在脚边，俏皮地上下舞动，我伸出手将那光点托于掌心，顿觉暖意沁入心脾。
　　
　　昨夜是有些凉了。
　　
　　眼前闪过一道玄光，黑崎高大的身影凭空出现，大笑道：“哈哈，这山头还真有不少野味，璞小子你快和夙女娃把这些东西烤烤，我还记得上次那些烤鱼可是美味得紧哪！”
　　
　　说完，就听见“砰砰砰”三声，他将肩上扛着的两只野兔与一只野猪统统甩在了我面前。
　　
　　三个家伙都还没有死透，野猪的鼻孔里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只是喉咙的地方破开了一个大血洞，我明白这是黑崎故意下手留有余地，毕竟刚死的猪肉质地要比死透的猪鲜嫩不少。
　　
　　“黑老妖，你下手如此残忍，就不怕被雷劈。”夙莨从洞里缓步移了出来，经过一夜，她气色好了不少。
　　
　　黑崎轻抚下巴，邪气地一笑，道：“我怎么残忍了，我这可没有杀生，只等着他们最后一口气由你来解决啊，别废话了，吃了十几天的山果子，老子都要淡出个鸟来了。”
　　
　　夙莨轻笑道：“黑老妖你莫要强词夺理，你身为妖尊早已过了辟谷境界，吃不吃东西都是一回事，这一路上非要跟着我与璇璞一路吃喝，敢情现在倒变成我们用山果子欺负你了？”
　　
　　黑崎被夙莨用话一顶，脸色一红，知道嘴皮子功夫斗不过夙莨，干脆也不接话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我，那表情我见在眼里也不由得噗哧一笑。
　　
　　“好了，消停些吧。”我打了个圆场，指尖光芒一闪，剑芒顷刻之间已经插进了野猪的脑门心，野猪满足地轻哼一声，总算是解脱了。
　　
　　“璇璞，你果然每次都只会帮着黑老妖。”夙莨轻哼一声，抱着手将头转向一边。
　　
　　我苦笑，反倒是黑崎像没事样的弹指又断了那两只兔子的最后一口气，说着“我去弄些柴禾”，又刷地没了踪影。
　　
　　“师父呢？”我问向夙莨。
　　
　　“在里面呢。”她轻轻扬了扬下巴，“在和蜉漓说着些什么事，我不好呆在一边，就出来了。”
　　
　　“这样啊……”我站起身，绑好袖子，上前扛起那只小野猪，夙莨也拎起那两只兔子，我们一前一后走到距离洞口不远处的小溪边，开始动手清理。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我一边分割着猪身一边问她。
　　
　　“不知道。”她答：“暂时还是与你们一起吧，我还抱有侥幸心理，说不定有一天你师父会答应我的请求。”
　　
　　她双手灵巧地将兔肉清洗干净，又道：“而且与你们一起，说不定还能寻到一些其他的方法，总之，我是不会放弃的。”
　　
　　“这样吗……”我低语道。
　　
　　“那你呢？”她又问我，“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我？”我笑道，“当然是跟着师父走了，而且……”我顿了顿，“父皇身边有这么多的事，我不能不管。”
　　
　　“你就算想管又能怎样。”她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你现在只不过是一个落难的皇子，而且是别人想方设法要除去的对象，你除了自保，什么都做不了。”
　　
　　“总要试试看的，不是么？”我抬眼看她，“就像你一直努力想要救的‘他’一样，而且，你似乎比我还要认死理。”
　　
　　“你和我不一样。”她叹气道：“你这样做，是将自己至于一个怎样的危险处境，你不可能不明白。”
　　
　　“我明白，但是我非做不可，没有原因。”
　　
　　我们又沉默了，自顾自地做着事，太阳逐渐升高，我收拾好野猪肉，正要往回走，夙莨却在背后叫住了我。
　　
　　“璇璞。”她缓缓道：“我只想劝你一句，命运有时候是无法抗争的。”
　　
　　我脚步停顿了，没有回头，只是道：“无法抗争，那我就顺其自然地去改变。”
　　
　　这一顿不知是早餐还是午餐的肉食吃得极为沉闷。
　　
　　我与夙莨各怀心事，师父更是面无表情地淡定坐着，蜉漓坐在师父旁边，一言不发，再看那永远都静不下来的黑崎，本来大呼小叫而被师父瞪了一眼之后，立刻安静了，他似乎对师父颇为畏惧。
　　
　　“黑崎。”我打破了这沉默，“你现在既然修为尽复，大可回祈灵山清理门户去，不用再跟着我了。”
　　
　　我本来是出于一片好心，毕竟祈灵山没了妖尊领导等于是一团混乱的场面，更别说还有一个漓樱在那里称王称霸，黑崎早一天回去，对于收拾乱局极有好处。
　　
　　但是他听见之后，竟然立刻放下了手中大嚼的肉块，眉头一皱，“璞小子你要我走？”
　　
　　夙莨急忙在一边扯了扯我的衣角，我立刻意识到他误会我的意思了，忙道：“我只是有些担心祈灵山的情况，如果那里的精灵发生暴乱，对于人间百姓来说有害无益，你身为妖尊，老这么在外面呆着也不是办法。”
　　
　　“让他跟着吧。”师父突然发话了，“祈灵山那里暂时无事，不用担心。”
　　
　　我奇怪地看着师父，他怎么会知道祈灵山的近况。
　　
　　“璞小子，公孙师父既然说了没事，那就是没事，我还就赖着你了。”黑崎无赖的一面又体现了出来，他将视线投向蜉漓，道：“漓儿，你说是不是？”
　　
　　蜉漓的小脸瞬间紧紧埋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细如蚊蝇的话：“是……”
　　
　　“怪了。”黑崎奇道：“小蜉漓你的嗓门什么时候变得和蚊娘娘一样了？”
　　
　　听见这话，我们都是哭笑不得，夙莨直接对蜉漓道：“漓儿，你别理那只不懂风情的黑老妖，还妖尊呢，整个就木头一块。”
　　
　　我也是含着笑点头，“黑崎，这话说出来了，以后你可别后悔。”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他又拿起一块烤肉吃起来，只是眼角会有意无意瞟向一边的蜉漓，看看她的脸色，我与夙莨了然地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正午，我们又打理打理了行囊，准备重新上路。师父脱下了他的夜行衣，换上了黑崎从附近住家顺手牵羊弄来的白袍，我们站在栖霞山的山腰上，远远地看见一队浩荡的人马正举着明黄色的旗帜向东而行，人群中央飞扬的大旗上，以粗狂的笔法写着一个“瑾”字。
　　
　　那是父皇他们朝着商都京城前进了。
　　
　　“我们不用随着他们，还是暂时不要碰面为好。”师父在我身边缓缓道：“我们先南下，再转而向东行，寻个城镇再雇辆马车走官道，不出五日，定能到得了商都京城。
　　
　　我们都没有异议，于是便从另一边下山，行至第二日，来到了距离栖霞山最近的一处城镇。
　　
　　商都的城镇果真是比瑾国要繁茂一些，小小的镇上依旧是酒馆赌场林立，甚至还有风月之地，氛围丝毫不比大城差，黑崎自告奋勇要去寻车夫雇马车，可他那种行事作风最让人不放心，好在师父看出了我的顾虑，便随着黑崎同去了，有师父在还是让我放心不少。
　　
　　我与夙莨沿着街道一路采备了些干粮药材，时值正午，天气逐渐燥热，我便在一株树上标注了会和的记号，与夙莨进了一家小酒馆避日头。
　　
　　这酒馆虽小，人可不少，好在还有空位，店小二也是热情，一溜烟报上了一连串的菜名，我不好推脱他的好意，于是点上了两个冷盘，又要上了一壶凉酒。
　　
　　小二的动作果然迅速，短短片刻之间，冷盘与酒就已摆上桌子，我倒出一杯嗅了嗅，轻笑一声，将酒杯推给夙莨。
　　
　　她也端起来，放在鼻下一闻，轻语道：“这店家好会做生意，这样一壶酒，竟然勾兑了七成白水，为了不被识破还特意掺进了些烈性二锅头提味。”说罢，她又抬眼扫了扫周围的人，道：“哄骗这些乡野草莽，倒也不用担心被识破了。”
　　
　　我点头算是附和，没想到我们的声音虽小，但说着无心，闻着有意，身边突然冒出来一个留着小虎子的肥胖老者，他滴溜溜的眼睛在我与夙莨身上转了个圈，探手抓起了桌上的酒壶，朗声道：“二愣子！还不给这一桌的客官换壶好酒！”
　　
　　原本还在跑堂的小二听见这老者召唤，立刻丢开手中的事情过来，点头哈腰的接过酒壶，转身之后还被老者抬脚在屁股上给踢了一脚。
　　
　　我与夙莨奇怪地看着这一幕，才瞧见那老者转过身来，对着我们一作揖，道：“敝人是这家酒馆的老板，刚才那酒的问题还请两位行家多包涵，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朝廷动荡，生意难做，望两位切莫声张。”
　　
　　说完，又鞠了一躬。
　　
　　我与夙莨对视一眼，对那老者道：“店家这番做也无可非议是想多赚些银子，也没什么害人的伎俩，我们不声张便是，只是在下有些奇怪了，商都国向来鼎盛，‘这朝廷动荡，生意难做’之言又从何而出？”
　　
　　“嗨，二位想必不是本国人吧，这也难怪，那件事如今早已闹得沸沸扬扬的了。”老板肥胖的身子一扭，就在我们另一面的空位坐下。
　　
　　“哦？”我与夙莨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问道：“是何事？”
　　
　　那店老板瞅着眼睛向四周望了望，见没人注意我们，才埋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这件事可千万不可到处宣扬啊，如果乱说的话，可是会被杀头的！”
　　
　　我心里暗笑，这老板明知是杀头的事还这般说予我们听，虽然看起来有些疑神疑鬼，但也是个没什么心计的实在人。
　　
　　“你快说吧。”我催促道。
　　
　　那老板的声音又压低了些，“这事虽然并不发生在皇室，可足以牵扯到朝廷了，就连皇上也在为这个焦头烂额呐，你们不知道吧，当朝丞相谷梁成华突然重病垂危，现在他府里的两个公子为了这世袭的爵位，已经闹得不可开交啦！”
　　
　　

作者有话要说：再更一章……补昨天的份
下午去蹲实验室
RP爆发晚上再来一章~！




入关

　　
　　我手心一抖，酒水差点洒在桌上。
　　
　　“谷梁丞相病重？”夙莨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谷梁丞相的身体不是一直很好么？”
　　
　　“嗨，哪的话，现在民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啦，似乎谷梁丞相是积劳成的顽疾，又常年隐瞒，连皇上也是刚知道呢，要不是皇上亲自下旨昭告天下寻找名医，百姓们没准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老板说起话来也是不胜唏嘘，似乎对谷梁成华颇为推崇：“丞相在位好几十年了，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前几年发大水甚至还力排众议免了江南两年的赋税，可惜天妒英才啊，都说病来如山倒，他这一病不起，可让整个商都都震上了好几下。”
　　
　　“那现在他的病情有没有什么转机？”我问。
　　
　　“不知道。”老板摇着头，此时小二又重新端了壶酒上来，老板亲手接过为我们满上，道：“现在寻医的皇榜还贴在镇头的告示上，不过我看情况是不好，据说连国师大人给丞相看过病之后都直摇头，这世上，只怕难有人能医好这顽疾了。”
　　
　　我心里记挂着谷梁轩，昂首喝下一杯酒，酒入咽喉竟然有掩盖不住的苦涩。
　　
　　那老板或许是说得动情了，也给自己倒上了一杯，继续道：“真是老天无眼，谷梁丞相如此为国为民，却偏偏生了个畜生不如的儿子，这老子还病着呢，大公子还好些，那谷梁家的二公子，不光对丞相的病情不闻不问，还到处拉帮结派争财产，我听说了都觉得都寒心呐！”
　　
　　我试探着问：“那老板可曾听说过谷梁家三公子的近况？”
　　
　　“三公子？”老板疑惑地看了看我，低头思索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听闻那位谷梁家三公子并没有住在大宅中，而是常年在外游历，对于谷梁家的事情也是不闻不问，现在大宅里闹成这样，恐怕那三公子还不知道吧。”
　　
　　我听罢，点点头，“谢谢店家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纹银放在桌上。
　　
　　哪知那老板却立刻正了脸色，将银子推回来，道：“今日小店蒙骗二位在先，这一顿就算我请了，大伙就当交个朋友，还请客官将银子收起来吧。”
　　
　　夙莨冲我点点头，我只好拿回那银子，再度谢了老板，回到街上。
　　
　　不远处，黑崎与师父已经朝这里走来，黑崎那家伙身材高大，走起来又横冲直撞，惹得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我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对夙莨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实在是太奇怪了。”她抱起手撑住下颚，“那日谷梁轩的离去也是急匆匆的，恐怕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问题不在这里，”我道：“谷梁丞相为何会突然病重，如果说是积劳成疾，也太快了些，毕竟丞相刚过不惑之年，也算不得老。”
　　
　　“你的意思是？”她看向我，双眼连闪，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
　　
　　“嘘”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这还只是猜测而已，任何的猜测在没有亲眼见证之前都不能乱说，我看我们不妨加速东去，等到了京城，找着谷梁轩，自然可以揭晓一切。”
　　
　　师父与黑崎很快便走到我们面前，我将刚才听闻到的事情对他们说了，师父一言不发，而黑崎却立刻开始大呼小叫起来，“什么？谷梁轩那小子竟然碰到这这种事，不成，冲他曾经叫过我大哥，这事可不能不管！”
　　
　　“黑崎，现在都还没弄清楚是什么事情，你怎么管。”我道。
　　
　　“这还需要弄清楚么？”他咧开嘴，露出招牌式的笑容，“我们一路打上谷梁家，将那两个小崽子给宰了，那剩下的一切，不全由谷梁小子来接手了？”
　　
　　“痴心妄想。”夙莨在我身边暗骂了一句。
　　
　　“咦，夙女娃，我怎么听你这话好像胳膊肘往外弯呐。”黑崎斜着眼睛道：“谷梁小子怎么说也是我们认识的，我们不向着他，难道还去帮他那两个草包哥哥不成？”
　　
　　“就算要帮，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我道，“还是先想办法与谷梁兄见面，探听清楚情况再说，毕竟现在民间谣传还当不得真。”
　　
　　黑崎虽然看起来鲁莽，但也并不真的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辈，听我这么说也没有再继续呱噪了，我与夙莨一番探讨，都认为实在不应该再拖下去，于是连夜就动身，一路直朝商都京城进发。
　　
　　坐上黑崎与师父雇来的马车，我们一路东行，为了避免那车夫心疼马匹，我索性给足了他银子将这车买了下来，就这样，我们马不停蹄地顺着官道急走，三天之后，终于踏入距京城十里之外的关口，山海关。
　　
　　车夫在关前将车停住了，转身对我们道：“各位，除了皇室，山海关之内就不能行马车了，我只能将你们送到这里，剩下的路，就要劳烦各位自己走了。”
　　
　　我们只得下车，徒步来到宏伟的关口前，接受盘查入关，时值正午，正是入关人最多的时候，商都京城被誉为神州第一大城，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好在我们有黑崎在，修为尽复的他只将自己的气势放出，就在我们周围形成一圈气场，隔着周围的人好让他们挤不到我们。
　　
　　人潮缓慢地在向前挪动，又过了片刻，终于是轮到我们，就见那关卡前的高台上，坐着一个身着红色官袍的胖子，下首是一排的彪悍官兵，正瞪着眼睛不断盯着来往的行人，偶尔拦住一两个看不顺眼的，就要搜查。
　　
　　我们低着头，就想这么直接过去，不料天不如人愿，才从一名士兵身前走过，他就已经伸出手将我拦住了。
　　
　　“叫什么，哪里人，来京城做什么？”一连串格式化的问题被提了出来。
　　
　　我按照早已想好的托词道：“小人公孙璞，瑾国人，来京城是为探亲的。”
　　
　　那人斜眼在我身上扫了扫，忽然瞧见了我背在背后的紫煌，问道：“这是什么？”
　　
　　我一惊，因为紫煌的外表太过显眼，我都是在外层裹上一层白布之后才背在背上的，没想到这样反倒成了他们疑虑的东西了，急忙道：“小人是琴师，背后背着的是小人的琴。”
　　
　　“琴师？”那人露出明显是不相信的目光，“既然是琴又有什么见不得人，你这般躲闪，定然有什么蹊跷，快快拿下来盘查一番。”说完，他探出手就要来夺我背后的琴。
　　
　　“不可！”我闪身想往一边躲闪，可周围密密麻麻都是人，丝毫没有一丝空隙，无法，我只能抬手抓住了那士兵的手腕。
　　
　　“你干什么！”士兵见我动手，立刻面色一凛，将腰间的佩刀抽了出来，周围等着入关的百姓见状，迅速如潮水一般散开，使我身边原本还挤得密不透风的人流，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夙莨与黑崎立刻一左一右站到我身边，尤其是黑崎，双目一瞪就要动手，我急忙给他使了个颜色，他才按耐住性子，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怎么回事！”这时又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带了一小队士兵过来了，我松开抓着那士兵手腕的手，对着那军官作了一揖，道：“这位军爷，刚才只不过是发生了些小误会。”
　　
　　“误会？根本不是误会，我看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又背着见不得人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人！”那士兵见着头领来了，立刻道：“队长，一定要将他们全部拿下仔细盘查！”
　　
　　我闭口不言，也不再过多辩解，心里只是不停盘算着要怎么应付过去，如果就这么被这些士兵带走，说不定会节外生枝而招来更大的麻烦。
　　
　　“你们是何人，为何要进城？”那队长也不是不明事理的立刻就要抓人，而是先开口问出了一句。
　　
　　“刚才不是说了么，我们是为了探亲而来。”夙莨道。
　　
　　“探亲？”队长的眼珠子转了转，道：“你们的亲戚叫什么，住在哪里？”
　　
　　我正要开口，夙莨却抢在我前面说：“真是好笑，我们现在把亲戚的名字告诉你，你就会放我们走？还是派人先进城查探一番，那可得费不少时间，没看见这里那么多人等着进城吗？”
　　
　　队长的眉心跳了跳，却也没有坚持，而是又对我道：“把你背上的东西解下来，既然是琴，想必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行。”我再度拒绝，紫煌若是被别人瞧见，又不知会凭空生出多少事端。
　　
　　“恩？”队长眉头一皱，厉声道：“那你们是打定主意和官家做对了！”他一挥手：“将这些人拿下，押回候审！”
　　
　　“是！”他身后的士兵们一领命，全都拔出佩刀朝我们逼近，我无法，只得暗自摆好架势，同时示意夙莨，必要的时候，只能强行突围了。
　　
　　然而就在这时，师父却缓步上前，朗声道：“慢！”
　　
　　那队长看了看师父，示意士兵们暂时退后，问道：“你又是谁？”
　　
　　师父只是笑着不答他，而是直接指着高台上的红衣官员道：“我有两句话想和那位大人说说，不知这位军爷可否放行？”
　　
　　“你要找方大人？”队长的视线阴晴不定地在师父身上扫了一圈，回过身向高台望去，而那个被称作方大人的人竟然点了点头，示意师父上去。
　　
　　“你过去吧。”队长不情愿地让开身子，师父轻轻点头算是谢过，缓步上了那高台，走到那方大人面前鞠了一躬，又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谁知那方大人竟然突然站了起来，先是对着师父眉开眼笑地客套了好些话，然后又摇着肥胖的身子三步一摆地下了高台，挥开那一队拦着路的士兵，对着我们笑道：“哎呀，诸位原来是谷梁丞相的贵客，下官有眼无珠，真是失敬，失敬啊！”说完，他回过身，像是变了一张脸一样冲那队长吼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给几位贵客让路！”
　　
　　“……是”那队长极度不情愿地一抱拳，领着那些士兵们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虽然看着我们的眼神透着狐疑，却不敢再上前盘查了。
　　
　　“几个小喽啰不懂事，让各位贵客受惊了，我在这里代他们给各位赔个不是。”他笑呵呵地弯腰一作揖，那表情看得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眼看见师父也缓缓渡了回来，实在是不知道他刚才在这人耳边说了些什么，这方大人的前后态度变化也太大了。
　　
　　当下，这方大人就自告奋勇地要领路，我们当然乐得有这一身官袍的人在前方开道，迅速的就进了山海关，待过了关口高大的城门，方大人又领着我们来到了城门内侧的一个小草棚内，里面停着一辆马车。
　　
　　“嘿嘿，在下身为这城门监守，还是有点小权利可以乘马车来往于京城与山海关的，几位若是不嫌弃，可以坐在下的车直接进城，半路上保证没有任何人阻拦。”说罢，他又扯着嗓子大喊：“王伯，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卞京

　　“来咯！”马车的背面应声步出一名老者，点头哈腰地走到方大人面前，道：“大人今天这么早就下关了，是要回城吗？”
　　
　　“下屁！”方大人道：“这日上三竿的，还早着呢，我身为朝廷命官当然要继续监守。王伯，你用马车将这几位贵客送到谷梁丞相的府邸去，切忌万不可怠慢了各位，你可明白了？”
　　
　　“好嘞！”王伯一拍袖子，“成，大人您放心，几位贵客我一定给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恩，那就好。”说罢，方大人回过身，又道：“这是下官的车夫，唤他王伯就成，他会将各位安安稳稳地送到谷梁丞相的府邸去，这京城太大，有他照应着各位，也会让各位少走不少弯路。”
　　
　　“方大人，有劳你了。”师父笑盈盈地说。
　　
　　“哎，哪的话！”他摆摆手，“我这就先回去了，还得继续监守着，这苦差事……”说罢，他又骂骂咧咧地走入了那高大的城门里。
　　
　　“各位还是先上车吧，这进城可还有一段路。”王伯撩开马车的门帘，待我们几人都上去了，才翻身坐到车前的驾板上，一挥马鞭，喝了声“驾！”，那马儿立刻迈开步子，小跑着上了路。
　　
　　商都京城名为卞京，号称神州第一大城，也却是名副其实，我们尚在十里地外，竟然就能看见远处那一片宏伟的建筑群，这般浩大的城池，即便是瑾国霄城与之想比，也太过逊色了。
　　
　　“各位放心，这卞京虽大，可王某赶了十几年的车，早就摸了个透，你若是第一次来的话，没个熟人领路估计在大街上还会迷路，那可就不好办了。”王伯乐呵呵地回过头朝我们道。
　　
　　我有心向他打听谷梁丞相的近况，但却不知如何开口，再说既然就快要到了，现在打听这些也无济于事，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头又压了回去。
　　
　　“卞京，我已经很久没有踏入这里了。”师父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这么一句话。
　　
　　“师父，你以前来过？”才问出这一句，我立刻就后悔了，师父他本就是出身商都，怎么可能没有来过卞京。
　　
　　可是他却没有笑我，只是专注地望着车窗外宽阔的官道和偶尔会迈步而过的成队的士兵。
　　
　　我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夙莨却开口道：“公孙师父，你刚才到底给那个胖子说了什么话？”
　　
　　“是啊，他的态度变化也大，前一刻还对我们不闻不问，后一刻竟然如此点头哈腰的。”我附和道。
　　
　　哪知师父只是轻轻一笑，转过头道：“璞儿，我以前教了你那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看来你是一点也没学进去，我问你，‘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我是说过还是没说过？”
　　
　　我古怪地望着他，“师父，你不会……”
　　
　　“不过是十两金子，我还出得起。”师父轻描淡写地就带过了。
　　
　　我心里一阵汗颜，十两金子可以让一户三口之家十分富庶地过上一年，却被师父这般阔绰地送了出去。
　　
　　“璇璞，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只能靠拳头来解决问题的，刚才就算你能成功击退那些士兵突围，可是卞京里卧虎藏龙，那些隐于市井之中的高人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如此旁若无人地在卞京折腾，你可明白？”师父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想法，说道。
　　
　　“哼，说白了就是怕事，我黑崎在此，又有几个人能挡得了。”黑崎冷笑一声，毫不在意地说。
　　
　　师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却突然降至冰点：“我想黑妖尊是在民间呆久了，似乎忘记了什么吧，这里可不是祈灵山，任何精灵若是扰乱人间安定，自有天降惩戒！”
　　
　　黑崎脸色白了白，也不说话了。
　　
　　师父缓了缓，又道：“等会进了城，你最好先进璞儿的身体里隐匿起来，收敛住妖气，免得被人窥见。”
　　
　　“嘿，我千年修为，竟然连几个有些本事的凡人也瞒不过？”黑崎抱着手，语气颇为不屑一顾。
　　
　　“确实，黑妖尊千年修为，的确可横行当世，但卞京里，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能跟你叫板，想要对付得了他，我看你还是成了天精之后再说罢。”师父一面说着，一面斜过身子，用手撑着靠在马车的窗沿上，看也没多看黑崎一眼。
　　
　　“那人是谁？”黑崎的眼睛眯了起来。
　　
　　“廖-青-枫——”
　　
　　缓缓地说出三个字，师父低沉的嗓音在马车中不断回荡着，最终散去。
　　
　　“商都国师廖青枫……？”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我确实是不陌生了。
　　
　　“廖青枫这个人，闻名于世的不是他高深莫测的修为，不是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而是他的无法预测，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下一刻想要干什么，会出现在哪里，或许前一面他还会对着你微笑，但笑过之后，就可能会立刻杀掉你。”师父轻声细语地缓缓道来，似乎对廖青枫这个人颇为熟悉。
　　
　　我想了想，还是向师父问道：“你认识他吗？”
　　
　　“谈不上认识，只是碰过一次面，下过一盘棋。”师父说得轻松，但我却认为事实远不如这般简单。
　　
　　车窗外传出一阵喧嚣，我转眼一看，马车已经进了城。
　　
　　不过是行车的路面，却也铺上了宽大的青色石板，街边行人气质雍容，即便是穷酸模样的书生，也自成风骨，丝毫显露不出落魄的模样，至于那些沿街乞讨的乞丐，却是一个也没让我瞧见。
　　
　　本就对这卞京的繁华早有耳闻，可如此鼎盛的市井形象，还是让我震颤不少。
　　
　　“这里还只是卞京外围，等会进了内城，那里才是真正繁华的地段。”或许是看出了我的惊异，王伯一挺胸脯就拉开了话匣子：“传闻千余年前卞京每条路上都铺有金砖，家家屋檐悬吊夜明珠，路边的盆景树杈也全由深海珊瑚堆砌而成，那个华美程度丝毫不亚于九天神殿。”
　　
　　我听得不禁笑起来，这样的说法也太过了一点，不过商都盛世繁华，也足够有资本这么夸大其词。
　　
　　马车又行了一段，因为这车上有官家的标记，因此巡城的士兵们看见了也并没有盘查阻拦，我们就这样长驱直入的进了内城，只见此地的建筑更是宏伟高大，路面宽广甚至可并行十辆八马马车，街上的行人并不多，更多的则是不断穿梭的士兵。
　　
　　“此处已经离皇城很近了，所以戒备会森严一些，而且这附近住着的都是些达官贵人，平日里没事也不会到街上抛头露面，谷梁丞相的府邸就在那里。”王伯说罢，抬起手往前方东北角的位置指去。
　　
　　谷梁成华身为商都丞相，府邸的气派自然不可以常理论之。
　　
　　单看那府前两蹲栩栩如生的辟邪石狮象，以及宽广到需要仰视的朱红色大门，便能知道其地位的不凡了。
　　
　　王伯小心奕奕地牵引着马匹在丞相府门前停下，待我们下车后，才道：“诸位若是要求见谷梁丞相的话，恐怕还需稍待了，因为丞相近来身体不适，不怎么见客。”
　　
　　我含笑道：“王伯放心，我们此来只是为了见丞相的公子。”
　　
　　王伯点点头，道：“那我这就回去了，几位保重。”说罢，赶着车转向，回了山海关。
　　
　　我们上了丞相府前的八级台阶，一路到了门前，门上的扣环足有手腕粗细，雕绘着几条蟒纹赤蛟，一看就是出自名家手笔，栩栩如生，我探手握上那门环，用力“当当当”扣了三下。
　　
　　很快，大门的另一面就响起了零碎的脚步声，只听见“哐当”一声，门缓缓打开了，一个身着蓝衣，仆役模样的人探出了脑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道：“你是谁，有什么事么？”
　　
　　我抱拳一礼，“在下公孙璞，有要事求见谷梁三公子，请劳烦通报一下。”
　　
　　“三公子？”那人显示露出狐疑的眼神，半晌，才道：“知道了，你等着。”
　　
　　说完，大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些人什么态度。”夙莨在我背后出声道：“一个下人居然如此傲慢，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我摆摆手，“谷梁丞相既然权倾朝野，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些下人的态度也能预料得到，不用为了这个而气恼。”
　　
　　夙莨一偏头，“罢了，反正都狗仗人势了，但是连个下人都不懂得约束，我看谷梁成华这人也不怎么样。”
　　
　　过了半晌，那门才缓缓打开，不过这一次却是换了一拨人，我只看见两队随从从打开的门里跑出，站在门的两侧，片刻之后，一个身材高挑的紫衣男子才背着手慢慢地从门里渡了出来，眯着一双眼睛望着我们，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仔细打量面前这人，他头发被盘成了一个高高的髻，面色苍白清瘦，眼光却锐利无匹，似乎还散发着点点寒芒，身上的紫色锦袍质地华丽，并不是一般人能够穿得上的。
　　
　　“在下公孙璞，求见谷梁三公子。”我只好又重复一遍。
　　
　　“谷梁三公子？”那人听完我的话后，一脸困惑地偏过头，他身边站着的一名随从立刻凑上脑袋，对他附耳说了些什么，他才了然得抬起眉，道：“你找谷梁轩，到这里来干什么？”
　　
　　夙莨道：“谷梁轩不是谷梁丞相的公子么，找他不来这里，难道这里不是谷梁家？”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重逢

　　谁知那人一声轻笑，“谷梁轩当然不可能在谷梁家，你说，我们会让一个外人在本家里掺一脚么？”
　　
　　这话我越听越不对味，此人看起来在谷梁家的身份也不算低，如此目中无人倒也罢了，说出来的话却如此让人一头雾水。
　　
　　夙莨眉头挑了挑，我脊背一颤，感到一股寒气，知道她现在已经很不耐了，不过这里怎么说也是卞京，在人家谷梁丞相的大门口还不可以失了脸面，于是我只有抢在她前面施礼道：“敢问这位公子，这外人之说从何而来？”
　　
　　我都这般低声下气了，可他却偏过头，盯着大门一角的门檐，理也不理我。
　　
　　这回夙莨再也忍不住了，喝道：“你这人就不会说一句清楚些的话么，偌大一个谷梁丞相府难道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
　　
　　紫衣男子脸色一寒，倒是他身边的仆从开了口，指着夙莨道：“你这刁妇好大胆，敢对谷梁少爷这般说话！”
　　
　　我一惊，接口道：“敢问这位是？”
　　
　　仆从哼哼一笑，“这位，就是咱们谷梁家的二公子，谷梁蓉少爷！”
　　
　　我与夙莨一时皆没了言语，只是上下打量着面前之人，感觉他在气质上着实比谷梁轩差得老远，虽然我们知道谷梁轩与他的两个哥哥同父异母，但这般差异，也太大了些。
　　
　　而且就目前来看，他这两个哥哥似乎对谷梁轩也没什么好脸色。
　　
　　我斟酌片刻，心想既然谷梁轩不在这里，这谷梁大公子又摆出了这般阵势，我们实在是不好杵在这儿自讨没趣了，再说对着谷梁蓉这般嘴脸，我也难得有什么好脾性，于是索性道：“即然这样，那我们是唐突打扰到二公子了，这就告辞。”
　　
　　谷梁蓉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发出一声轻哼，自顾自地转身领着一众仆从回了大门里，接着门又“砰”一声关上了。
　　
　　我与夙莨，师父下了台阶，顺着丞相府高大的外墙直至走到看不见大门了，才停住脚步，我还没发话，夙莨倒第一个呵斥了出来，“难道这就是谷梁家的二公子？真是太可笑了，璇璞，你刚才看见他给我们的那脸色了吗，肉都要从他的脸上掉下来了！”
　　
　　我摇摇头，“真没想到谷梁兄竟然有这样的兄长，看来他倒真的没有在这大宅之中了，换作是我，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处，也会受不了吧。”
　　
　　哪知夙莨却斜着眼睛瞟了瞟我，轻语道：“你这么说好像之前你那几个皇兄就对你挺好似的，也对，你和谷梁轩的情况不一样，你那时好歹有皇帝罩着，我看谷梁轩是不及你好命了。”
　　
　　我默然无语，也不想再过多牵扯过去的事情，只是低下头仔细思索，谷梁轩若是不在谷梁丞相府中，那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的。
　　
　　正想着，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师父却突然伸出手指，指着不远处的一扇红色小门，出声道：“璞儿，你看。”
　　
　　我与夙莨都抬眼望去，那里是丞相府正东面的墙，师父所指的地方正好是供府邸中下人杂役进出的小门，而此时那扇小门里却缓缓迈出了一名灰衣老者，挎着一个菜篮子埋头直走到我们面前，警觉地四周看了看，才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道：“诸位可是要找三公子？”
　　
　　这老者脸上皱纹丛生，衣衫褴褛，也不像是刻意的装扮，虽然不知道他这样问的用意，我还是点点头，答道：“是。”
　　
　　“那么，你们是三公子的朋友么？”老者又问道。
　　
　　“是的。”
　　
　　“呼。”老者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皮肤微微松弛，露出笑容道：“我看这位公子也不像是什么奸诈之人，方才路过门口时正好听见你们在和二公子说要找三公子，因此特地出来问问。”
　　
　　“怎么，老人家你知道谷梁轩在哪里？”夙莨出声问道。
　　
　　老人点点头，“你们随我来吧。”说完转过身，竟似要在前边领路。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师父冲我点点头，我们立刻抬步跟上，不急不缓地走在老人身后。
　　
　　“我是丞相府里负责买菜的郭安。”老人一边走一边说。
　　
　　“原来是郭老。”我礼节性地回了一句。
　　
　　郭老的脚有些跛，走起路来并不方便，应该是些陈疾。
　　
　　“你们刚才听二少爷那般说法，肯定觉得很奇怪吧。”
　　
　　我们都没吭声。
　　
　　“其实三少爷是个苦命的孩子啊。”郭老幽幽一叹，语气变得沙哑。
　　
　　我想了想，还是道：“郭老你是说谷梁兄的身世么？”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透着惊异，“这位公子你知道？”
　　
　　我一笑，“谷梁兄曾对我说过一些，只是不太明朗而已。”
　　
　　郭老似乎是了然一般，继续迈开步子，道：“其实诸位也别把二少爷刚才的态度太往心里去，毕竟官家的公子，大多都是这性格，而且三少爷素来不怎么与大宅中的人来往，只在老爷寿辰的时候才入宅，所以他们毫不在意也是常理。”
　　
　　我奇道：“谷梁兄难道还另有住处？”
　　
　　“那是。”郭老呵呵一笑，“三少爷一直与老夫人住在一起。”
　　
　　郭老带我们顺着路一直朝西走，不知不觉已经出了达官贵人的聚居地，周围的建筑开始明显平民化，市井味也浓厚起来，又过了一阵，他才在一处小巷的巷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他进了巷子，直走到尽头那扇贴了对联的门前。
　　
　　我们跟着走进去，这巷子平日里应该没什么人来，因为常年照射不到阳光，湿气有些浓重，地表和墙角处覆盖着一层浅浅的青苔，再看那木门，虽然刚漆过，但依旧开褶，显然有些年份了。
　　
　　郭老站在那门前，敲了敲，喊道：“三少爷？”
　　
　　过了片刻，门背后传来门闩被拉动的声响，一张俊朗的脸探了出来，看见是郭老，他微微有些皱着的眉舒展开了，道：“原来是老伯，有事么？”
　　
　　夙莨与我欣喜地迈步上前，我喊道：“谷梁兄！”
　　
　　谷梁轩听见声音，才抬起头，见是我，表情讶异了那么一瞬间，立刻将门拉大，迈步而出，“璇兄，你怎么来了？!”
　　
　　“哈哈，我说怎么上谷梁丞相的府邸找不见你，原来你躲在这个地方！”我一拳打上他的肩，他笑着对夙莨点了一下头，又把视线挪到师父的身上，冲我到：“璇兄，这位是？”
　　
　　我忙侧开身，“这位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家师，公孙锦。”
　　
　　师父对着谷梁轩微微颔首算是示意，而谷梁轩却瞪大了眼，几步走到师父面前，道：“公孙师父，您总算出现了！”
　　
　　师父扬了扬眉，“怎么，你是准备说无弦被盗那件事？”
　　
　　谷梁轩表情一滞，“您怎么会知道？”
　　
　　哪知师父却将视线飘忽到那扇门里面，道：“怎么，你打算将我们都撂在门口说话么。”
　　
　　他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对这大门的方向一探手，“是我招待不周了，大伙请进，只是地方狭小，还望见谅。”
　　
　　我冲他笑笑，第一个迈进了这院子。
　　
　　院子并不算大，只有一间青砖小屋，院角被开垦成了一小方菜地，零散地种着些青菜大葱，边上则是葡萄架，架上攀满了葡萄藤，青碧色的果实凝结在上面，几只雪白色的冰蚕蛾飞舞嬉戏其间，甚是亮眼。院中有一片方石制成的圆桌，上面放着编制了一半的类似竹筐之类的物事，看来谷梁轩在开门前正是坐在这里忙活。
　　
　　“谷梁兄。”见这院子中的情形，我笑道：“你这真的是大隐隐于市了，没想到在卞京这等繁华的地方，你还有这么一座院子。”
　　
　　夙莨与师父也跟着进来了，看见这院中如此素雅的精致，都不禁露出或是赞许或是惊羡的目光。
　　
　　“璇兄你就不要调侃我了，小生可经不起你这般胡侃啊。”谷梁轩却摇摇头，边领着师父与夙莨在石凳上落座，边说。
　　
　　“三公子，我今日给你和老夫人送来了些蔬果，这就放到厨房去了。”郭老冲谷梁轩亮了亮一直挎在臂弯处的篮子，也不管他回答，就自顾自地进了院子西首的厨房。
　　
　　“多谢你了郭老伯！”谷梁轩朗声冲着郭老的背影应了一声。
　　
　　我渡到夙莨身边坐下，谷梁轩也在另一面落座，我们互相看了看，皆都不自觉笑了出来，他道：“璇兄，近来可好？”
　　
　　“不好。”我遥遥头，“整日的颠沛流离，还有那么多要操心的事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得了。”他摆摆手，“公孙师父就在一边坐着呢，当着他老人家的面你也就别冲着我吐苦水了，说吧，你们这次来卞京不会是专程为了看我这个蹭吃蹭喝的无赖吧。”
　　
　　我道：“不全是，不过也并不是。”
　　
　　我模棱两可的回答让他两眼一翻，我又笑了笑，才道：“自从进了商都，这一路上似乎都在传谷梁丞相重病的消息，我们自然会担心你了。”
　　
　　“我？”他道：“嗨，我有什么好让你们担心的，还不就是饭照吃，日子照过，管他老头子那两个儿子怎么争都与我无关。”
　　
　　“呵，谷梁轩，听你这话你好像对丞相的病满不在乎的样子，还不知道那天是谁接了飞鸽传书之后又急匆匆走掉的呢！”夙莨语气明显不满地插进话。
　　
　　谷梁轩的表情滞了滞，“我有说过那飞鸽传书的内容与老头子的病有关么？”
　　
　　我眉头一扬，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不是！”
　　
　　这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霎时就堵住我我接下来想要说的话，我与夙莨困惑的对视一眼，而师父似乎也被这事勾起了兴趣，一双星眸兴致勃勃地等着谷梁轩接下来要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奇毒

　　他似乎也觉得刚才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难看地勾起嘴角，又道：“实不相瞒，那封传书是郭老伯写给我的，我这次奉命外出，一直是他帮着我在照顾我娘亲，但是在那天早上的传书中郭老伯却告诉我，娘亲的情况不好了。”
　　
　　他越说声音越沉，一词一句都如同带上了浓厚的浊气，我看着他变得苦闷的脸，轻声问：“ 难道谷梁夫人她……”
　　
　　谁知我话未说完，谷梁轩却突然开口道：“家母姓苒，璇兄你若是看得起我，就不用这般生分了。”
　　
　　我笑笑，点头，接着说：“那苒伯母现在情况如何？”
　　
　　“不好。”他苦笑道：“你们也不是外人，我也不掩饰什么了，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劳心这件事，卞京里有名的大夫都请了个遍，可没有一个人能瞧出是个什么毛病。”
　　
　　正说着，夙莨突然抽起了鼻子，双眸闪过一道疑惑的光芒，暗自道了句：“奇怪。”
　　
　　我转头，“什么？”
　　
　　蜉漓青色的身影从她衣襟里慢慢攀爬到肩头，摇晃着两只小触角轻触着夙莨脖颈处的肌肤，夙莨点点头，道：“看来不是我的错觉，小蜉漓也感觉到了，那屋子里有古怪。”说完，她伸出手，纤指正指着院子里唯一的一间青砖小屋。
　　
　　谷梁轩沉下脸色，“有什么不对的？”
　　
　　“阴气……”夙莨嚅动的嘴唇只说出了两个字，我们就看见郭老伯突然气急败坏地推开那小屋的门冲了出来。
　　
　　“三公子！”他气喘吁吁道：“老夫人……老夫人她怕是不行了！”
　　
　　“什么！”谷梁轩霍的一下站起来，快步朝屋内走去，我们也跟着起身，紧随其后进了那屋子。
　　
　　进到屋子里，一股浓重的药味顿时扑面而来，四周阴暗得可怕，窗户上不知为何还被挂上了厚厚的帘布，只能透进一丝微微的光亮，勉强能够让人看清屋内的情形。
　　
　　这屋子的摆设与一般民家无异，简朴得紧，一桌一床，看不出任何奢华的景象，实难想象这屋子的主人会与谷梁丞相有关系，而唯一一处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在房间四面的角落里与中间的桌子上，各摆放着一盆幽蓝色的奇异盆栽。
　　
　　谷梁轩正坐在屋子尽头的一张垂下帘帐的床边，手中握着一只妇人的手，急呼着：“娘！娘！”郭老搓着手站在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方才夫人还好好地喝了些我喂的粥，谁知到突然就这样了，三少爷，你说这怎么办呐……”
　　
　　我走上前，床上躺着的就是谷梁轩的娘亲了，她虽然苍老，但依然能看出面容姣好，只是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得可怕，胸前欺负相当剧烈，一边喘气一边轻咳，对于谷梁轩的声声呼唤毫无反应。
　　
　　“这个是……碧落幽昙？”师父走到桌边，手指拖起那盆栽的一枚叶片，轻轻说道。
　　
　　我回过头，不解的望着他，如今谷梁轩的娘亲都已经是这般情况了，师父为何还对那一个盆栽感兴趣。
　　
　　夙莨倒是很快来到了床边，从谷梁轩的手中拿过了妇人的手腕，并指探了探脉，片刻之后，才面色凝重地冲着我道：“大木头，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找大夫啊！”
　　
　　我哭笑不得地站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来卞京，哪里有医馆尚不知道，我要上哪去找大夫。
　　
　　还是郭老的反应迅速，立刻一拍脑门道：“哎呀，看我都老糊涂了，对，找大夫，我这就去！”说罢，一摇一晃地就往门外奔。
　　
　　哪知他还未走到门口，师父突然开口唤住了他，“等一下。”
　　
　　郭老身形一滞，还是停住脚步回头，疑惑道：“这位公子有什么事等我回来说可好，现在人命关天，可不能有片刻耽误。”
　　
　　哪知师父却道：“就是因为人命关天我才让你稍待，因为现在这情况，就算你把全城的大夫找到这里来也无济于事。”
　　
　　说罢，他走到床边，问向夙莨，“刚才脉象如何，你说予我听听？”
　　
　　夙莨看了看我，才回答道：“浅不可查，死脉。”
　　
　　“死脉”两字一出口，谷梁轩的身体明显颤动了一下，我伸出手按上他的肩，他回过头，眼神中竟然带着似乎永远都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焦急与惶恐。
　　
　　“没事的。”我只能说出这三个字聊表安慰，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并不焦急，不是我冷血，而是我瞧见了师父眼中那波澜不惊的光芒。
　　
　　我是相信师父的。
　　
　　“死脉……”师父双眼微闭，思索了片刻，又再度挣开，道“谷梁轩，你且站起来一下。”
　　
　　谷梁轩立刻起身，退至我身边，换由师父坐在那个位置上。
　　
　　师父拉过妇人的手，撩起她的袖子，纤长的手指顺着妇人手臂上清晰可见的青色筋络由上至下一路滑到脉门处，探了片刻，才转头看向谷梁轩，目光锐利，道：“你可知道，令堂是身中奇毒？”
　　
　　“毒！？”谷梁轩大惊失色，“我不知！公孙师父，我娘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谁知师父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视线落于桌上的那盆盆栽上，又问：“屋子里的盆栽，是谁让放的。”
　　
　　“这……”听见这问题，谷梁轩明显迟疑了，埋下头来回渡了几步，师父倒也不急，只是淡定地看着他，似乎胸有成竹他会说出答案。
　　
　　“罢了。”谷梁轩终于是咬牙抬头，沉声道：“我也不瞒公孙师父了，那些盆栽，是廖国师亲自派人放在这房里的，并且万千嘱咐我，这件事切不可透露给任何人。”
　　
　　听见这话，师父倒发出一声轻笑，“弄来这等天地不容的阴草，是不宜到处张扬来丢了他身为国师的颜面，这样做，我倒是能理解。”
　　
　　谷梁轩急道：“怎么，那些盆栽有什么问题么？”
　　
　　“你老实说罢。”师父盯着谷梁轩，目光炯炯，“你娘自从病倒以来，你都请过何人来为她诊治过。”
　　
　　谷梁轩思付片刻，答道：“最开始是卞京药王斋中的田大夫，然后是御医季霜桥，最后我实在无法，才去拜请廖国师，希望他能来为家母诊治一二。”
　　
　　“国师来后，只是说家母患了奇症，当天夜里就命人送来了这五盆异草，并且嘱咐我，每隔三天，就要取下三瓣叶片煎药给娘亲服用，如此缓慢调理，才能病去人康……”
　　
　　师父道：“你一直是按照他所说的在做。”
　　
　　“是。”谷梁轩点点头。
　　
　　师父不说话了，见床上妇人的状况越来越差，他凝神静气，右掌扣起中指，结了个莲花状的印诀立于胸口，淡淡金芒自他掌心飘逸而出。
　　
　　“奇术?紫河回春”
　　
　　一朵巴掌大的金莲从他掌中幻化出来，缓缓落于妇人心口，散为一丝一缕的细流，浸入她的身体里。
　　
　　片刻之后，妇人急速喘息的胸口总算是趋于平缓，不再发出什么异动，似乎是睡了过去。
　　
　　“好高等的术法。”夙莨在我身边微微叹道：“我越来越看不透你师父了。”
　　
　　我回应给她一个苦笑，因为我也发现，过去这么多年，我对师父的了解，似乎仅仅局限在一个天下第一琴师的名号上，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些皮毛。
　　
　　师父的本事，显然远不止如此。
　　
　　不过，我也没有怀疑过他什么，毕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始终相信，他不会做有害于我的事，不然他大可直接冲着我来，又何必如此拐弯抹角地接近我。
　　
　　师父将妇人的手放入被子里，站起身。
　　
　　我默然地看着他走到桌边，手指有意无意地轻抚着那株盆栽幽蓝色的叶片，指尖滑过上面细细的纹路，听见他道：“碧落幽昙，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阴草，只有在阴气极盛的地方才能长成。”
　　
　　“怪不得。”夙莨接口道：“怪不得方才我在屋外就能感觉到阴气，原来是这怪草在搞鬼。”
　　
　　“公孙师父，你的意思是这些盆栽害了我娘亲？”谷梁轩问。
　　
　　“不是。”师父摇头，“其实廖青枫本意是好的，都是为了救人，不过用错了法子而已。”
　　
　　“你娘中的毒是一种非常奇特的阳毒，毒性缓慢，却会累积加剧，发作起来五脏六腑将如火焚般痛苦，等毒入骨髓之后，就会全身潮红，心脉爆裂而死。”师父缓缓道：“廖青枫定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弄来了这‘碧落幽昙’，想藉着它的阴气来抵制阳毒的蔓延，他以为，五盆碧落幽昙，定会让屋子里阴气大胜，再煎药内服，长久以往，肯定能缓慢拔出夫人体内的阳毒毒根，到时候他再以其通天之能相助，便能完全治好夫人了，只是……”
　　
　　“只是什么？”谷梁轩的表情越来越急切。
　　
　　“只是廖青枫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一点，夫人女子之身，与男子是不一样的。”师父叹了一口气，“以阴克阳，想法固然无错，但夫人女子之体本身即为阴，再加上体内的阳毒昌盛，淤塞了‘石门’之阴源疏散的筋络，这样阳毒出不去，外部阴气又被大量灌入积压体内，短时间内阴阳相克倒不足以担忧，但长此以往，阳毒不减，阴气愈盛又化为阴毒，两毒缠身，更无疑是雪上加霜，廖青枫如此一番自以为是的好意，却料想不倒成了一张不被任何人察觉的催-命-符！”
　　
　　最后三字，掷地有声，我听得心惊胆战，而谷梁轩，自是完全呆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突然，涣散的双眼重新凝聚，三步上前，就在师父面前跪下，
　　
　　“公孙师父，今日只要你能医得了娘亲，谷梁轩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的再造之恩！”
　　
　　可是师父只是眼神复杂地向床上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师父。”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也走到谷梁轩身边，与他一道跪下，道：“师父，璞儿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你曾经教导过我要心存善念，谷梁轩一直是弟子的至交好友，弟子恳请您能施以援手。”
　　

作者有话要说：雁过留痕~~
第八章都写完了……我多么想看到一个新的长评啊……
除了丑的没话说亲亲和双眼皮亲亲，难道真的木有人愿意再给我写份长评么……泪胡~~




逼毒

　　说完，我俯身一拜。
　　
　　“璇兄，你……”谷梁轩显然也是想不到我会有这般动作，呆呆地看着我拜下去，再起身，他眸子里各种复杂的情感不断交错着，竟然有泪光闪现。
　　
　　我眼神坚定，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然而，师父接下来说出的话，竟然直接将我们推入了冰窖。
　　
　　“救不了了……”
　　
　　平淡的言语自那张薄唇溢出，仿佛是这世界上最绝望的声响。
　　
　　谷梁轩面容呆滞地望着师父，只听见那温润的嗓音缓缓道：“这下毒之人颇为心狠，那毒是被人硬生生地从身体外部打入体内的，早已深附骨髓……再加上时候已久，耽搁到现在，阴毒阳毒交织，我只能说夫人还能挺住，当真是个奇迹，即便大罗金仙下界，也不一定救得活。”
　　
　　“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
　　
　　谷梁轩双眼逐渐透出一股死灰色，身体软软地瘫倒，还好我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他，他才没有倒下去。
　　
　　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与夙莨都是一阵心酸，我正准备说些什么好让他不至于太绝望，突然眉心一跳，一道震天的怒吼已经在我脑海中响了起来：“他奶奶的，老子就不信一点办法就没有了，难道现如今从阎王老儿那里讨个人就是这般麻烦的事！？”
　　
　　话音刚落，我额头上立时闪出一道玄光，黑崎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要现身。
　　
　　我并没有忘记师父在进城之前的忠告，立刻凝神静气，努力用意识将黑崎压迫回去，那玄光一闪而逝，黑崎继续在我脑中大喊大叫，却出不来了。
　　
　　师父双眼扫像我，锐利的目光似乎可以看穿我的内心，他大概知道黑崎已经闹得不消停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道：“黑妖尊，从阎王手中要一条命自是不难，但也不能白要，其实现在就有一个相当简单的救命方法，只要黑妖尊你能贡献出自己的本名元丹，以你千年道行为媒介，生死人肉白骨也不是不可能的！”
　　
　　刹那间，黑崎安静了。
　　
　　我当然是了解他，好不容易在师父的帮助下重新将散落的元丹凝结起来，这要一下贡献出去，不光会被打回原形，修为尽散，弄不好本身一条小命还会交代进去，这个代价，委实太大了些。
　　
　　黑崎不闹了，我却真的忍受不了如此必将到来的生离死别，夙莨走回床边，再度探了探妇人的脉象，一直低垂着头，我望向师父，还是不死心地问：“真的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么？”
　　
　　“我想，我可以试试看……”师父模棱两可地又说了句。
　　
　　谷梁轩的双眼一下亮起来，挣扎着从我怀里撑起身子，声音沙哑道：“不管什么方法，恳请公孙师父一试，我自小孤苦，都是娘亲抚养长大，然而我却未进什么孝道，今日承蒙公孙师父救命之恩，他日谷梁轩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说完，头颅磕下，撞地有声。
　　
　　“你且不要这般说。”师父的语气斩钉截铁，“想要完全拔除内毒，已是不可能，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尽力将令堂体内的阴毒驱散，打通淤塞的筋络，不然，她连今晚都休想撑过。”
　　
　　“无论如何，即便是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不会放弃。”谷梁轩明白师父话中的含义，知晓我们只能尽人事而听天由命，也没有再说什么，又拜了一下，才站起身。
　　
　　师父双眼向房间四周扫了扫，先是让我们将那五盆碧落幽昙搬出房间，随后又对我们道：“这番拔毒，需要褪掉夫人衣衫，你们能回避且回避。”
　　
　　我点点头，正要向外走，却又听见师父道：“璞儿，你留下助我一臂之力。”
　　
　　我应了一声，退回原位。
　　
　　师父的双眼扫向谷梁轩，谁知他却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一双眼恳求地看着师父，师父心领神会，也不再多言，至于夙莨本就是女子无需回避，因此到了最后，我们都留在屋内，只有郭老一人出去等候消息了。
　　
　　“等会开始拔毒，可能会见着一些异状，你们都不用惊奇，看着便是。”
　　
　　师父缓缓走到床边，撩起帘帐，挪开妇人身上盖着的被子，夙莨跟着上前，褪下了妇人身上的外袍，又轻轻揭开她的亵衣。
　　
　　一副触目惊心的身体霎时映入眼帘，夙莨忍不住轻呼了一声，师父也是眉头一皱。
　　
　　妇人白皙的身体上，烙印着数不清的各种伤痕，鞭伤，烫伤，刀伤，情境惨不忍睹，然而最恐怖的还是她的前胸处，那里留着的两个幽深的血洞，还未愈合完全，明眼人一看就知是被锐利的铁器给整个贯穿了琵琶骨。
　　
　　我惊骇莫名地看着这一切，谷梁轩也是一脸震惊，拳头握得咯吱咯吱直响，就要冲上前去细看，我急忙拉住他，冲他摇了摇头。
　　
　　他知道我的意思，缓缓安静下来，只是咬紧牙关，双唇因为愤怒而不停颤抖着，嘴角已经溢出了血丝。
　　
　　“这下手之人好狠的手段。”师父伸出十指轻轻触了触那两个血洞的边缘，又置于鼻下一闻，了然道：“错不了，这贯穿琵琶骨的东西是粹过毒的，直接就将阳毒打进了骨子里，是存心让人救不得。”
　　
　　我不忍心再让谷梁轩看着这一切，开口道：“师父，快开始吧。”
　　
　　师父点点头，探出手掌，少许水汽在掌心出现，一会儿就凝结出数根细长的冰针。
　　
　　“接下来我要打通令堂的‘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与‘足少阴肾经’好宣泄淤积阴毒，其间令堂或许会感觉痛苦万分，你可先作准备。”
　　
　　师父一边说着，抬手将冰针插入了妇人胸前的“玉堂”“瞳中”两穴，又往下在“三阴交”与“石门”处各落一针，而这最后一针，补在了左手“三阳络”处。
　　
　　刹那间，原本双目紧闭的妇人突然瞪大双眼，表情狰狞地张开嘴，全身开始毫无控制的抽搐起来，师父轻喝一声，右手落指如电，泛着金光的手指一下点在妇人额间，顿时一圈金色的波纹荡漾开来，而妇人张开半晌的嘴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干嚎“呃啊！！”。
　　
　　我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妇人不断颤抖着的身体，她周身的皮肤渐渐地都蒙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皮下经络全部都暴涨了不止一圈，皮肤上青色血管起起伏伏，一个一个的小突起在上面接连涌动。
　　
　　渐渐的，她七窍都开始溢出黑色的血液，而身体的抽搐也在逐渐平复，气息消沉，甚至连呼吸都越来越弱，变得微不可闻了。
　　
　　谷梁轩似乎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脸上的神色越来越焦急，我也是惶恐无匹，师父这样子哪里像是在救人，场面也太过骇人了些。
　　
　　就在这时，师父突然开口道：“璞儿，你过来！”
　　
　　“是。”我忙应一声，抬步上前。
　　
　　“握住她脚底‘公孙穴’，将内息自足三阴经灌入！”
　　
　　我点头，探手握住了妇人的双脚，只觉得落手处滚烫无匹。我沉心静气，递给谷梁轩一个放心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丹田里气息流转，一股绵长的清凉气流已经顺着我掌心自“公孙穴”灌入了她的足三阴经。
　　
　　内息刚探入她的体内，我顿知不妙，此时伯母的体内已经变成了一片气海的狂澜，各种不同气息相互激荡着，其中尤以一冷一热最为张狂，死死充斥着她的经脉不让外力入侵，我立刻想到了这便是师父所说的那两股阴毒与阳毒，只是，另外还有一道细小的金色力量穿行其间，及其强韧地打压着这两大奇毒，不断将它们向石门穴处逼迫。
　　
　　那金色的力量应该就是师父的内息，我便顺着他的意思，闷哼一声，双掌蓝光大放，体内的力量排山倒海一般疯狂地涌入她的足三阴经，阴阳两毒由于上有师父的逼迫，只能不断向足部经脉转移，现在我又从下而上施以打压，此消彼长之下，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两毒终于逐渐分离开，阳毒迅速瓦解消散，片刻之内竟然找不到一丝痕迹了。
　　
　　我诧异了那么一下，却听见师父道：“不要去管阳毒，它已经潜伏进了骨髓，难以逼出，你现在紧守住足三阴经与足三阳经便可，其余的交给为师。”
　　
　　我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点点头，丹田中气息疯狂流转，毫无保留地将每一丝压榨出的力量不断地挤入伯母身体里，硬生生地将她足下两条经络中盘踞的阴毒给逼了上去。
　　
　　师父左手变了个印诀，这印诀我认得，其形状与多日前我被神机弩重创后，夙莨在石洞中用来医治我的印诀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就是当时夙莨需要两手结印，而师父仅需一手就结成了。
　　
　　“出来！”一声轻喝，师父发丝浮动，印诀不偏不倚地点上了伯母头顶百会穴，顿时金光大涨，而她身上落着针的穴道，除了三阳络外，其余的下针处都开始溢出一缕一缕的黑雾，虽然缓慢，但正是那阴毒被从体内驱除的征兆。
　　
　　黑雾足足逼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缕随着冰针一同消逝在空气中时，我感觉到落手的公孙穴处传来一阵柔和的力道，双臂一软，双手已经被震离开了妇人的脚心。
　　
　　金光逐渐收敛，最后才缓缓退回师父的指尖。
　　
　　“成了么。”我站起来，不自觉打了个踉跄，早就守候在一边的夙莨立刻扶住我，素手按在我背心送进一股清凉的气流，我顿时精神一振，感激的回望着她，方才因脱力而带来的眩晕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夫人她已经暂时无恙了。”师父回过身子，双眼里透出一抹疲惫，我深知这毒之烈，将其尽数逼出，师父恐怕比我这个打下手的要累上好几倍。
　　
　　谷梁轩果然是第一个等不及的，立刻冲到床边，重新为伯母盖好被子，又从袖中掏出一抹方巾，细细擦拭着她脸上的黑色血迹。
　　
　　缓缓的，妇人睁开了双眼。
　　
　　“娘！”谷梁轩欣喜地叫了出来，我也是内心一喜，快步走到床边。
　　
　　“轩儿……？”妇人动了动嘴唇。
　　
　　“娘，你可感觉好些了？”谷梁轩紧紧握住妇人的手，满脸欣喜急切。
　　
　　妇人轻咳两声，轻微点了点头，目光又移到我们身上，问道：“这几位是？”
　　
　　“是轩儿的朋友。”谷梁轩急忙在身边让出空隙，好让妇人能看见我们，“刚才就是他们救了娘亲。”
　　
　　妇人秀丽的脸上虽然苍白，但逼出阴毒，起色也要好些了，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不过师父还是快一步按住她的肩头，道：“你现在还是先躺着休息比较好。”
　　
　　她感激地望着我们，又重新躺好，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师父踟蹰了片刻，语气不疾不徐地问：“谷梁夫人，虽然这样唐突了，不过我还是想问清楚，你身上那些伤痕是从何而来？”
　　
　　话一出口，妇人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双眼发直，愣愣地盯着我们，竟然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破府

　　“你可是有什么苦衷？”师父又问：“身受如此之伤还不医治，恐怕它会比你中的毒更加快速地夺走你的性命。”
　　
　　可妇人就是不说话，反而闭上了眼睛，过了半晌才挣开，却开口道：“谢谢诸位的好意，轩儿，送客！”
　　
　　我们顿时愕然，谷梁轩急了，“娘，你告诉我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孩儿定能给你报仇！”
　　
　　“胡闹！”妇人的声音大起来，却因为语气太冲咳了两声，说道：“我没什么事，这些事情与你无关，现在我要睡了，轩儿，送客。”说罢，她轻轻侧过身子，不住地轻咳着，竟然不再搭理我们。
　　
　　谷梁轩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回过头一脸无奈的望着我，我递给他一个理解的眼神，与夙莨和师父都出了屋子，谷梁轩最后一个退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三少爷，夫人她怎么样了？”一直守候在院子中的郭老迎上来问。
　　
　　“郭老伯。”见着他，谷梁轩皱眉道：“你在信中只是说我娘亲她突然病重，你可知道她其实是中了毒？”
　　
　　“这……”郭老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惶恐，可惜这一微小的细节逃不过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娘亲身上会有那么多的伤痕？”谷梁轩上前了两步，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老人，好似要喷出火来，“你一定知道是谁干的，对不对？”
　　
　　“我……我不知……”郭老迅速埋下头，战战兢兢地退到石桌边坐下。
　　
　　“不，你肯定知道，告诉我，是谁干的！”
　　
　　“三少爷，我求求你，你就别问了，夫人她千叮咛万嘱咐我千万不能让你知道，就是怕你会一时冲动啊！”
　　
　　郭老伯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
　　
　　我略一深思，便将这事猜出了个大概，谷梁轩那日接到的飞鸽传书上只是说他娘亲病重的消息，然而真实的情况便是我们刚才所见那样，伯母并没有得什么病，而是被心狠手辣之人下了毒。
　　
　　想起刚才伯母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我不禁咂舌，卞京天子脚下，竟然也会发生这等天理不容之事。
　　
　　谷梁轩沉默了片刻，才道：“郭老，你是真的不肯说了？”
　　
　　郭老依旧一言不发。
　　
　　“好。”谷梁轩突然叹出一声好，右手撩起衣衫的下摆，竟然就这么跪了下去。
　　
　　郭老一下从石凳上跳起来，大叫道：“三少爷，你这又是何苦，使不得，使不得啊！”说罢，伸出手就去拉他。
　　
　　只是，郭老这般风烛残年的老者，如何能拉得动执意要跪着的一个七尺男儿。
　　
　　“郭老，你还是说出来吧，这样我们心里有个底子，对大家都好。”我出声劝到。
　　
　　“郭老，谷梁轩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只要一天不弄清这事情的真相，谷梁轩就这么长跪不起！”谷梁轩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听得师父也露出赞许的目光。
　　
　　“百善孝为先，此子与那丞相府中的谷梁蓉相比，着实优秀太多。”
　　
　　郭老的脸上阴晴不定地闪现出好几种神色，末了，他目光落于谷梁轩脸上，见着的是那种无法违逆的眼神，里面的愤怒与不甘强烈地翻滚着，似乎就要破瞳而出。
　　
　　他摇摇头，“罢了……罢了……反正这事，总归你要知晓的。”
　　
　　郭老缓缓坐下，苍老的面庞上露出一摸悲呛的神色，轻声说道：“也不知道夫人她是造了什么孽，韶华当年，却偏偏碰上老爷……”
　　
　　“三少爷你这次离京之后，没过几天，老爷就接到圣旨要他下江南巡视民情，可是老爷前脚刚走，大夫人后脚就带着二公子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了。”
　　
　　听到这里，谷梁轩的脸色瞬间沉静如一潭死水，嘴角抿了抿，似乎好半天才挣扎出两个字来：“萧淋……”
　　
　　我立刻想通了这其中的原委，谷梁轩口中的萧淋，正是谷梁成华的正牌丞相夫人，商都前兵马大元帅萧镰釉的女儿，也就是方才在丞相府门口给了我们不少脸色的谷梁蓉的母亲。
　　
　　“当时我尚在伙房之中忙和着，是夫人亲自去请大夫人他们进的门，谁知大夫人刚踏进来，二话不说，就先了打夫人两个耳光。”
　　
　　“啪！”谷梁轩按在地上的手震裂了掌心下的石砖。
　　
　　郭老愣了愣，可还是咬着牙继续说道：“我看着大夫人这架势，立刻就知道不妙了，可偏偏老爷现在又不在京城，于是就只好硬着脑门子想出去劝劝大夫人，没想到我还没有走近，二少爷就已经冲过来拦着我不让我靠前，而大夫人更是变本加厉地对着夫人又骂又打，夫人也没有还手，就那么站着任由大夫人打骂。”
　　
　　“我想夫人当时的想法或许和我一样，大夫人毕竟是萧将军的女儿，性子烈一些，再说以前也不是没有上门闹过，就由着她的性子让她闹一闹，闹过了，就走了，也不必要动什么干戈，但是，我哪里想得到，大夫人出了一通气后，竟然又从门外招进来几个壮丁，拿着绳子就把夫人捆起来了。”
　　
　　“当时我就急了，大叫着要大夫人不要冲动，谁知大夫人理都不理我，我只好转向去求一边的二公子，他也是不理，我就知道，这一回恐怕是不能善了了，最后还是夫人叫我别担心，我知道是夫人是自己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毕竟以夫人现在的立场，说什么都要比别人矮上半截身子，唯有忍气吞声以求自保，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扯着夫人就出了院子，之后扬长而去……”
　　
　　话说到这里，跪在地上的谷梁轩已经脸色惨白，目红如血，我不安地对着夙莨使了个眼色，夙莨会意的与我一左一右轻扶住他的肩膀，就怕他一时冲动，那样我们恐怕也要费上一翻手脚才能拦下来。
　　
　　好在在我的印象里，谷梁轩并不是什么鲁莽之辈，即便像这样怒火攻心的时候，还是难得的保住了仅有的一点理智，继续耐着性子听下去。
　　
　　“夫人被他们带走了整整一天，我没敢回大宅，就在这院子里如坐针毡，想着要不要通知三公子你或者老爷，谁料第二天清晨天刚拂晓的时候，我只听见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急忙出去查探，才发现夫人已经全身是血地被人仍在门前的地上，身上，就已经带着那些伤痕了……”
　　
　　郭老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唏嘘起来。
　　
　　“啊！！！”谷梁轩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终于爆发了，我按在他肩上的手突然感觉到到一股巨大的反挫力，谷梁轩已经将我与夙莨双双震到一边，身体拔地而起。
　　
　　“萧淋，谷梁蓉，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白影一闪而过，他人影已经飘到院墙之上，几只九天冰蚕蛾急电般环绕在他四周，一看就知他是要一路往丞相府的方向去。
　　
　　“不好，快拦住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我大喝一声，轻身翻上那院墙，紧追着他的背影，夙莨也立刻跟了上来，与我并肩而行。
　　
　　“璞儿，也不要过分拦着，必要时需让他发泄出来，不然内火攻心，免不了会走火入魔。”师父逼音成线送了一句话到我耳边，我立刻与夙莨说了，合计过后，觉得师父所言也有道理，我们便也不急着上前阻拦，就这么与他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谷梁轩仿佛发狂一般，满头发丝乱舞，从一家屋顶飞掠到另一家屋顶，我和夙莨也顾不得在惊世骇俗了，亦步亦趋地跟着，行了一段路程之后，已经遥遥可见一处广阔的府邸。
　　
　　眼见快到了地，谷梁轩反而飘身落下，徒步行至那大门前。
　　
　　丞相府门口站着八名卫兵，看见谷梁轩突然出现，却只是斜着眼睛望了他一眼，身体动也没动，散漫地问道：“三公子可是要进府么？”语气里还带着轻蔑，显然是不怎么把谷梁轩放在眼里。
　　
　　不过，谷梁轩已经完全不稀罕这些了，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探手入怀掏出碧玉笛，“呜呜”吹了两个音，原本那些环绕着他的白光立刻停下，接着流星一般撞向那布满铜钉的红色巨门。
　　
　　“砰砰砰……”一连串的巨响后，厚实的红木门上被破开了好几个大洞，接着支离破碎地缓缓向内倾斜，终于轰然倒地，激起漫天的烟尘。
　　
　　那些原本站在门边的士兵被这个骇人的场面给吓傻了，一直就这么直愣愣地呆在原地，直到谷梁轩负手缓步走入门内之后，才一个接一个地发出怪嚎，连滚带爬地四下散去，畏缩的样子着实像极了一群丧犬。
　　
　　“哼，一群狗仗人势的杂碎。”我与夙莨就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却没有上前阻拦，一是念着师父刚才的那句话，二是我们本就在这些人身上受了不少闷气，现在谷梁轩这个谷梁家三少爷帮着我们暴力发泄出来，我们拍手称快尚且来不急，怎么会傻乎乎的出手去拦？
　　
　　“真该抓住一两个打残了才好。”夙莨有些惋惜地叹道，显然是对谷梁轩放过那些看门狗有些不过瘾。
　　
　　我笑笑，“我看我们还是快些跟进去，免得谷梁兄火气发泄得太过了，真的伤了什么人物，那才叫糟糕。”
　　
　　一言既出，我们立刻紧跟着在一片烟尘中踏进了丞相府的大门。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踏入商都的谷梁丞相府，进门入眼的便是一大块以方白石铺就的广场，周围三面环屋，还架起了溪流云桥，屋子也是红墙飞檐琉璃瓦，墙角镶上了金边。只看这前院，我就不禁咂舌，这一个丞相府的架势，俨然就是一座小型皇宫了。
　　
　　而此时的谷梁轩，正站在我们正前方的广场上，背负双手，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峻的气势，再看他的四周，已经被一圈身着甲胄的家兵包围，数十根长矛齐刷刷地指着他，矛尖映射着阳光，跳出冷艳银芒。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霸王俺的……乃们说吧，都看到这里了吧，总该出来冒个泡了吧……
出来吧，出来吧，出来吧，星星眼望着潜水的各路神仙~~~




控诉

　　“死，或者滚，你们选一个。”
　　
　　谷梁轩沉静的语气仿若九幽传来的声响，冰寒不带一丝人世气息。
　　
　　那些家兵互相看了看，却都没有动作，只是一名像是头领的人从队伍中走了出来，对着谷梁轩一抱拳，道：“三少爷，你这是何意？”
　　
　　“叫萧淋出来，我或许可以饶过你们。”谷梁轩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那头领立刻感觉到一股肃杀的气场笼罩了自己，不禁向后退了一步，他也曾上过战场，有几分本事，立过不少军功，因此才能得萧元帅赏识将他调配到丞相府来当这值守统领，不料面对眼前这位白净书生模样的青年，竟然周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气，竟然还有一丝……胆怯。
　　
　　他摆摆脑袋，定住脚步，沉声道：“三少爷，你若是想见夫人，大可直接由下人通报拜见，为何要这般气势汹汹像与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这话仿佛说道了谷梁轩的气头上，他冷笑一声，又说了一句：“你让是不让。”
　　
　　“望三公子切莫冲动，这里毕竟是丞相府！”头领右手已经不动神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就等接下来谷梁轩会有何动作。
　　
　　“看来这领队的也不是没有脑筋。”我与夙莨站在大门口看好戏般地瞧着这一切，夙莨似笑非笑地道：“他至少还明白尽量不要兵戎想见的道理，提点谷梁轩场合与自己的立场，算是给足谷梁轩台阶下了，可惜……”
　　
　　我微微一笑，接过话，“可惜，他完全不知道一个人在愤怒的边缘，行动往往会胜过一切理智……”
　　
　　我话音刚落，那边已然动手了。
　　
　　谷梁轩也是恼怒到了极致，懒得与他们废话，右袖一展，挥掌就朝那头领胸口轰去。
　　
　　头领料不到谷梁轩竟然会突然发难，一时间闪躲不及，只好沉身稳步，抬手结防，准备硬接下这一掌。
　　
　　哪知谷梁轩这一下竟然只是虚招，见那头领扎起马步稳扎稳打的样子，他却灵巧地一转身，手掌只是蜻蜓点水一般从头领身侧滑过，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拍向站在头领左侧一名士兵的面门。
　　
　　士兵猝不及防，被一巴掌狠狠地抽在脸上，身体立刻斜飞出去，又撞倒了两名士兵。
　　
　　“好！”夙莨拍手喝彩起来，我也忍不住眉头一跳，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气氛古怪无比，我们本是来拦着谷梁轩不让他干傻事，现在却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又是围观又是叫好，已经完全分不清立场了。
　　
　　“少爷好本事！”头领立刻反应过来自己着了谷梁轩的道，恼怒地拔出佩剑就要讨回刚才丢的脸面，不料他还没碰上谷梁轩的半片衣摆，眼前募然闪过一道白光，还带有丝丝透骨的寒意，直扑眉心而来。
　　
　　他不敢怠慢，举剑就挡，“当”的一声巨响，头领被震得连连退了三步，虎口颤动不已，差点就要拿不住剑。
　　
　　那只九天冰蚕蛾一击得手，就得理不饶人般化为一道流光忽上忽下，尽挑头领难受的地方撞，头领被它缠得左支右绌，一时间毫无还手之力。
　　
　　再看其他的士兵们，谷梁轩游龙一般穿行其间，东拍一掌，西踹一脚，再配上一群凶悍的蛾子从旁助阵，纵然他没有下狠手，一时间也叫这些不识抬举的家兵们叫苦不迭。
　　
　　“你且去吧！”谷梁轩朗声笑道，一掌落下，最后一名站着的人终于不支倒地。
　　
　　“对上十三个蛮子，半柱香的时间都没用到，璇璞，换做是你，结果又如何？”夙莨对我眨巴眨巴眼睛。
　　
　　我苦笑一声，“姑奶奶，现在可不是拿我开涮的时候，再不跟紧一些，谷梁兄就要没影子啦！”
　　
　　说罢，我直接朝院子里冲去。
　　
　　“哼。”夙莨没好气地瞪我一眼，也抬步跟上。
　　
　　此时谷梁轩已经掠向中庭，周围又有大量的家兵围剿过来，他也懒得搭理，足尖发力跳上了屋檐，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与夙莨紧跟而上，与那些后来的士兵们撞了个正着。
　　
　　“何人如此大胆，居然敢擅闯丞相府！”
　　
　　那些士兵们估计抓不到谷梁轩给憋出了一肚子火，见着我们两人，二话不说，抬枪就刺
　　
　　“嘿，你们这些蛮子好不讲道理，我们怎么说也是你们家三少爷请来的客人，不奉上茶水就算了，这破铜烂铁的就是你们丞相府的待客之道么？”夙莨笑盈盈地说着，下手可并不慢，扬手就洒出漫天的白色粉尘，粉尘迅速扩散，那些士兵刹那间全像软了脚的虾子一样，纷纷倒地不起。
　　
　　“这些麻药足够让他们睡上两三个时辰，不劳我们费那冤枉力气了。”夙莨笑道。
　　
　　此时我们已经紧跟着谷梁轩进到了丞相府主宅之后的中庭，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原本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因为大片守卫的出现而大煞风景。
　　
　　谷梁轩背负着双手，一步一步朝里屋的方向走着，九天冰蚕蛾们惬意地舞动在四周，仿佛一阵风就可吹走，可是谁都知道，那些外表漂亮的虫儿若是发起狠来，顷刻之间就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利器！
　　
　　“谷梁轩，你这是要干什么！”中庭里最为显眼的一间屋子门户大开，谷梁蓉满脸怒色地大步而出，“你好大的胆子，朝廷命官的府邸可是你说闯就闯的？”
　　
　　谷梁轩只是淡淡望了他一眼，轻声道：“闭上你的狗嘴，不然我杀了你！”
　　
　　“你！”谷梁蓉满脸怒色，嘴角抽动了半晌，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蔑一笑，道：“也罢，与你这野种说不起道理。”
　　
　　谷梁轩移过视线，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谷梁蓉。
　　
　　谷梁蓉的表情僵硬了那么一刹那，随即又恢复原状，“怎么，你这野种有意见？”
　　
　　周围飘过一股寒气，我背心轻颤一下，心道，这谷梁蓉如此不识抬举，也难怪谷梁轩会这般生气。
　　
　　谷梁轩朝谷梁蓉的方向走了两步，沉声道：“你有胆子就再说一遍！”
　　
　　“哈！”谷梁蓉一下笑出来，“你以为装凶悍些就能吓到我了，我呸，你就他妈是个野种，想不认帐？啧啧，死不要脸的本事跟你那个骚货的娘比起来也差不了多少……”
　　
　　“咻！”谷梁蓉话卡到一半，数道白影已经四面八方地朝他围剿而去，谷梁轩更是飞身而起，碧玉笛在嘴边音调凄厉，震得人耳鼓发颤。
　　
　　“不好，快拦住他！”我们只是一个疏忽间，谷梁轩便已经欺近到了谷梁蓉身前，所有人都被这突然而来的变化惊诧住，竟然没有一人想起去阻拦，而谷梁轩又被刚才谷梁蓉一番挑衅的话给激起了真火，招数气势汹汹，已然带上了杀手。
　　
　　我飞身上前，想接下谷梁轩这一击，奈何他速度实在太快，冰蚕蛾翅膀滑动带起的弧光，已经与谷梁蓉的咽喉近在咫尺。
　　
　　“完了。”我只来得及飞射出掌心凝结出的一道剑芒，至于能不能挡得住，则只能听天由命。
　　
　　“砰！”就在谷梁蓉要毙命的当儿，中庭正前方的主屋内突然爆起一团白光，接着，一道掌影将主屋的一侧窗户搅得粉碎，刹那间就来到了谷梁轩身前。
　　
　　谷梁轩立刻察觉不妙，也顾不得谷梁蓉了，笛音一变，数只九天冰蚕蛾调转了方向，朝那掌影迎了上去。
　　
　　又是一声巨响，撞上掌影的蛾子们纷纷倒飞而回，好半天才展翅在半空中凝住身形，而那掌影也是了得，扭曲了好几下，竟然没有消失，直挺挺地击在了谷梁轩的胸口。
　　
　　谷梁轩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身体随着那掌影倒退了数丈，我上前想揽住他，谁料手臂刚接触到谷梁轩的身体，顿觉一股沛然大力顺着手臂的经络传入，胸口一闷，丹田中内息急转，好半天才化去那骇人的力道，扶着谷梁轩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谷梁蓉大难不死，可是依旧是脸色惨败的怔怔退了数步，靠着墙壁急喘了好几口气，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主屋的大门缓缓自两边打开了，门口出现一名面如冠玉的男子，男子穿着青色缎衫，腰间垂玉，眉目深沉，与谷梁蓉有一双如出一辙的狭长双眸，只是与谷梁蓉的阴寒比起来，这人眸子里，更多的却是一股老成的韵味。
　　
　　“谷梁甄……”谷梁轩低沉地念道。
　　
　　看来这人就是谷梁家大公子，谷梁蓉的胞兄谷梁甄。
　　
　　刚才那一掌，莫非是他所为？我心里暗自想着，逐渐凝神戒备。
　　
　　谷梁甄信步迈出屋子，似乎对这府邸中的动乱有些不以为然，更是不去理会周围如临大敌的家兵与不远处的我们，而是让开了道，搀住了一名从屋子里缓步而出的贵妇。
　　
　　我明显感到谷梁轩的身体震颤了一下，心里立刻了然，这妇人，多半便是谷梁丞相的正房夫人，对谷梁轩的娘施以毒手的萧淋。
　　
　　“萧淋……”谷梁轩声音沙哑地嘶吼着，身体颤动越来越大，我转头对他说着切莫冲动，然而他却似乎完全听不进我的任何言语。
　　
　　“谷梁轩！”萧淋走到那些家兵环绕着的正中，厉声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冲到大宅里来又打又闹，甚至还想对蓉儿施以毒手，在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可言！”
　　
　　“哈哈，王法，你跟我提王法！？”谷梁轩长笑一阵，双眼就要喷出火来，他一字一顿地说着：“萧淋，十几年来你费劲心机打压我们母子二人，我与娘亲哪次不是处处忍让？这宅子里容不得我们，那好，我们搬走；你厌烦看见我，那也好，我便少在你们眼前出现；但现在，你将我娘亲迫害得如此之惨，还有脸跟我提王法，你信不信我今天就杀了你！”
　　
　　“稍安勿躁。”我轻拍他的肩。
　　
　　“杂碎到底是杂碎，今天这里由不得你放肆。”萧淋对他的控诉显得丝毫不以为然，放声叱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居心么，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便趁着老爷重病垂危的时候来惹是生非，不也是惦记着这世袭的爵位？估计也是你那该死的娘支给你的招吧，可惜了，我却偏不让她如愿，来人哪，将这逆子拿下，交由卞京知府柳大人发落！”
　　
　　士兵们再度缓缓向我们包抄，而在这时，一道伶俐的声音却突然响彻庭院。
　　
　　“哎呀，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也不知道是这哪里来的泼妇，披上一身花衣裳还就真把自己当丞相夫人了，不要脸能修炼到这步田地小女子我可真是要顶礼膜拜了。”夙莨笑盈盈地一边抚着鬓发一边说着，声音清朗直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说罢，她还似莫似样地对着萧淋一福身。
　　
　　我一下笑出来，心里顿时大为畅快，这萧淋刚才那番话别说谷梁轩，连我听着都不是滋味，夙莨这出头般的一通冷嘲热讽，我可真是拍手称快。
　　
　　想那萧淋千金之躯，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气，嘴唇直抖，抬手便指着夙莨喝道：“哪里来的小丫头，居然如此嚣张！”
　　
　　“嘿，老太婆，这就急了，难道是被我说中了？”夙莨歪着脑袋，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瞅着萧淋，继续道：“不过啊，小女子还真是羡慕您呢，您说您这个年纪值得这般动怒么？照理说女人过了七十再是泼辣都该变成腌酱瓜了，不过现在看您这架势，少说再过十年都不见得会焉下去哦！”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上停电了……口胡，只有今天早上来补，泪……
筒子们雁过留痕~~




国师

　　我不禁莞尔，眼前的萧淋保养得当，看过去虽不算风华正茂，也不是已经人老珠黄之辈，哪知夙莨这话暗道出她外表看着就像是年过七旬的老妪，这对于那些百般在乎自己外貌的女人，真的是致命一般的打击。
　　
　　果不其然，萧淋听闻这番话，身子颤了两颤，托住身边的谷梁甄才好不容易站稳，插在头上的发簪流苏因为愤怒而上下乱颤，她失声大叫道：“卫兵，将他们拿下，统统拿下！”
　　
　　“就怕你不来，今天我就取了你的狗命为娘亲报仇！”谷梁轩挣脱开我，笛音一个猛的变调，九天冰蚕蛾们纷纷从翅膀上抖下数不清的晶光，整个中庭内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谷梁兄，你切莫冲动，今日我们就到此为止，快些回去吧。”我上前拦住他，心里还是对刚才发出那道掌影的人多少有些忌惮。
　　
　　事情若是再闹下去，说不定会不好收场。
　　
　　可谷梁轩却眼神冰冷地道：“这是我的家务事，璇兄，你且让开。”
　　
　　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那里好不尴尬，只好不停地给夙莨使眼色，要是再闹下去非得越闹越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了，现在唯有先把谷梁轩弄出去，才能控制住局势不至于太糟糕。
　　
　　哪知夙莨眨眨眼，竟然对我的暗示视而不见，反而轻轻绕着自己鬓角垂下的发丝道：“这老太婆我实在是看不顺眼，教训教训也不妨事。”
　　
　　“夙莨你……”我顿时傻眼了。
　　
　　“放心璇璞，我会有分寸，谷梁轩就交给我来看住了，保证不给你添乱。”她盈盈一笑，大步走上前，对着那些冲我们虎视眈眈的士兵道：“你们来啊，看看今天谁有本事能拦着本姑娘抽那老太婆的嘴皮子！”
　　
　　话音一落，她与谷梁轩双双向前冲去，只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撂在了原地。
　　
　　这，这简直就是在添乱！
　　
　　若是只有谷梁轩一人，我多半还能想办法拦下来，可是现在夙莨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居然跟着他一起胡闹，若是再这么折腾下去，惊动官府，大片的军队来了，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我正苦恼间，夙莨已经青光环绕地甩出去两名家兵，谷梁轩则下手更为狠辣，笛音操控着数只蛾子流星一般撞倒数名家兵，双脚也不闲着，将一双腿上功夫发挥到极致，让那些家兵难以近身。
　　
　　“大木头，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夙莨又打翻一人，趁着这个当儿回声冲我喊道：“在那看戏很好玩么？”
　　
　　不过夙莨这话明显已经喊得晚了，好几名家兵见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早已朝我扑来，估计是觉得谷梁轩与夙莨太过棘手，而我多半就是个好捏的柿子。
　　
　　我轻叹一口气，斜眼望着那些欺到近前的几人，也不打算伤了他们，手中剑芒一闪，与他们擦身而过，那些士兵们愣了片刻，几欲转身再追，不过立刻接二连三地摔倒在地，扑腾半天也没能爬起来。
　　
　　我也懒得去回望他们，心道，割断你们裤带子已经算是下手最轻的了，识相点的就躺在那别起来吧。
　　
　　“呵呵，没想到你一出手就是这般损人的把戏，果然有趣。”夙莨望了望那些被滑落的裤子所绊倒的士兵，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插入人群中又割断两人的裤带，无奈地道：“刀剑无眼，难道你要我大开杀戒不成？”
　　
　　“也罢，这般打下去也没意思，倒还不如速战速决。”夙莨立刻学着我的样子，专门盯着那些士兵的下盘打，其他的士兵看见因裤子滑落而倒在地上面红耳赤的几人，原本铿锵的气势立刻软了去，我们几人下手又越发明快，一炷香的功夫没到，在场的所有家兵全都被打趴在了地上。
　　
　　谷梁轩长出一口气，步伐坚定地朝萧淋走去，萧淋早已被我们的这番气势给吓傻了，抖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杀你。”
　　
　　简短两个字，却让萧淋慌乱地退了好几步。
　　
　　谷梁甄一下拦在了萧淋面前，喝道：“三弟，你真要这样做？”
　　
　　“让开，不然我连你也一并杀了！”碧玉笛被再度举到唇边，谷梁轩怒目道：“谷梁甄，谋害我娘亲，你也有份吧？”
　　
　　谷梁甄眼神中闪过一道微光，答道：“我的确是没有劝阻……”
　　
　　“你倒是坦诚，这笔帐我总会和你们算。”谷梁轩轻笑道：“大哥，念在这些年来你对我不薄，你现在让开，我便放过你。”
　　
　　“不成！”谷梁甄的态度却相当决绝。
　　
　　“谷梁兄。”我拉住谷梁轩，“停手吧，在这么胡闹下去，对谁都不好。”
　　
　　夙莨也凝声道：“谷梁轩，现在你玩也玩够了，还不值得为这老太婆大动肝火，有些事情不宜太过冲动。”
　　
　　可谷梁轩似乎并未将我们的话听进去，依旧是步步进逼，我与夙莨对视一眼，现在唯有从后面制住强行带他离开，不然这般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萧淋已经退到了门口，忽然间，她转身推开门冲进去，大叫道：“廖国师救命！”
　　
　　我们三人都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愣住了。
　　
　　刹那间，我立刻反应过来，这萧淋明知谷梁轩不是几个普通人能对付得了的还能如此有恃无恐，定然有什么后手，再加上方才救了谷梁蓉的那个光掌印……
　　
　　“小心了，看来廖青枫在这里。”我沉声道。
　　
　　夙莨的表情刹那间变得严肃无比，谷梁轩的眼神透着古怪，缓缓落下笛子，凝视着敞开的大门内。
　　
　　不多时，果然见一素衣老者负手走了出来，而他背后，萧淋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没搞错吧，廖青枫就是他？”夙莨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我也瞪着双眼上上下下将那老者打量了个遍，打着补丁的道袍，粗麻裤子黄草鞋，灰白相间的头发杂乱无章地用树枝插成一个髻，两边脸颊还像酒过三巡似的泛出淡淡红光，一双眼睛无精打采。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嘴里还叼着一片柳叶，硬生生把原本带有的那一丝仙风道骨给散了个干净，活脱脱一副落难的痞子道士样。
　　
　　我心里也不禁嘀咕起来，虽然我明白有些人不可以貌定论，但若商都国师真是这副样子，那丐帮帮主，非得直接由朝廷封王了不可。
　　
　　不过，我们不相信是一回事，谷梁轩见着那人已经微微垂下了头，低声道：“见过国师大人。”
　　
　　“天哪，居然还真是！”夙莨再一次惊呼道。 
　　
　　哪知这廖青枫对夙莨的话完全充耳不闻，只是眯着一双小眼睛上下看了看谷梁轩，声音嘶哑地道：“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不能！”谷梁轩没有抬起头，但语气坚定。
　　
　　廖青枫再问：“连我的面子也不给？”
　　
　　“今日我一定要萧淋血债血偿！”
　　
　　“好小子，够胆识。”廖青枫突然呵呵笑了出来，末了，笑容戛然而止，叹道：“动手吧，让老夫看看你现在有几□为御音师的真本事。”
　　
　　廖青枫细小的双眼中精光大放，言下之意竟然是要与谷梁轩动手。
　　
　　“慢着，你身为国师，欺负小辈算什么本事！”夙莨插嘴道：“谷梁轩我们自然会把他带走，这里就用不着你来插手了，国师大人！”
　　
　　廖青枫盯着夙莨看了看，语气随便地道：“你们以为擅闯朝廷命官的府邸之后，就能如此便宜地离开吗，况且还打伤了那么多的人，今日之事，恐怕老夫还要上奏皇上，并且给丞相一家一个交代。”
　　
　　我眉头一皱，“廖国师这话，是想将我们尽数留下了？”
　　
　　“非也，非也。”他笑得越发诡异，“不是老夫想留下各位，是各位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了一点，所以必须给这里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夙莨却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国师大人，你不觉得现在你的这德性，特别像那些故意摆出一副道貌岸然无可奈何的样子，其实就是执意要护短的老头么？”
　　
　　接着，还没等对方作出反应，她又道：“人家谷梁轩是谷梁丞相的三少爷，上家门来找麻烦最多算是人家的家务事，你充其量不过是和我们一样掺合进来的外人，厚着脸皮想对付我们就直说，不要打着什么‘擅闯府邸’的幌子。”末了，她又指着一直畏缩在廖青枫背后的萧淋笑道：“当然，如果你肯承认自己是这老太婆的姘头，那就另当别论了，帮着自己人对付找麻烦也没错，啧啧，老头子配上老太婆，还真是绝配啊！”
　　
　　我呆呆地听着夙莨讲完这番话，虽然觉得有理，不过感觉也太过奇怪了些，再看廖青枫，只是伸出两指捻了捻胡须，语气平静地道：“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着实该打。”说完，竟然突然出手，一个闪着白光的掌印就拍向她。
　　
　　好在夙莨并不糊涂，早在出言调侃的同时就已作好了准备，见那掌印临身，也不恐不惧，反而同样地挥掌而上。
　　
　　“奇术?拂柳神印！”
　　
　　青色掌印瞬间扩大，飘飞出去，与那白色掌印撞在一起，两道掌印胶着片刻，双双消弭于无形，廖青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夙莨却退出去五步，脸色一阵发白，好在看起来没有受伤。
　　
　　廖青枫这般突然出手，已是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谷梁轩笛声响起，冰蚕蛾瞬间扑向廖青枫，其飞行中所带动的劲风飘忽过我脸颊，竟然让我觉得生疼，看来对手是商都国师，谷梁轩是倾尽了全力。
　　
　　“嘿嘿，这几只当日我送给你的小虫儿，今日倒用来对付我了，真是想也想不到！”廖青枫轻笑一声，身体飘然旋转，冰蚕蛾撞在他扬起的衣摆上，一阵叮叮当当地声音响起，竟然被尽数弹开，连他的一点皮肉都没碰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今天的份……呼呼，终于码出来了……
三千字码了一个下午，我真RP了……
筒子们不要大意滴留言啊~~~




奇援

　　谷梁轩一击失手，立刻朝后方飘身而退，刚好与廖青枫回身过来反击的一掌险险擦过，我右手摊开，见准时机，剑芒激射而出，一招“流星趕月”电射向廖青枫亮出空门的右肋。
　　
　　“小子好厉害的手段！”廖青枫赞叹一声，身体居然不可思议地一扭，变成横在半空中的架势，伸手探下夹住了我的剑芒。
　　
　　“这招气势速度还行，就是火候不够，你还是再回去多练练吧。”他嘿嘿一笑，指尖发力，顿时将剑芒折成点点光星消散在空气中，再一拂掌，以掌风将我震退了三步。
　　
　　“怎么样，你们还要再打吗？”短短数招便将我们三人尽数逼退，廖青枫悠哉游哉地将双脚落回原地，看着我们的眼神就像是坐收最后利益的渔翁。
　　
　　“看来外边传言廖国师修为通天，果然不是吹的。”虽然我们三人联手都没讨到什么便宜，但是夙莨的语气听起来依旧不慌不忙。
　　
　　我凝神戒备，双掌暗暗蓄劲，就听见廖青枫不紧不慢地道：“你们也不用太急躁，鉴于你们并没有杀人，这次送审本国师自会建议柳知府从轻处罚，蹲个三五天的牢就过去了。”
　　
　　夙莨突然笑出来，“呵呵，要蹲你去蹲，今天我们还非走不可了，刚才是看你一把老骨头想着客气些，看来现在对一些倚老卖老地家伙果然是使不得好脸色。”她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在掌心处描了一个奇怪的符印，接着双掌探平交叠与身前，眉目沉静下来。
　　
　　我不知她又要使出什么招数，也不急于上前，只是掌心暗自蓄劲，只等廖青枫有什么变化，我便立刻可以使出雷霆一击。
　　
　　“奇术?万色染天！”
　　
　　周围的空气随着夙莨的低喝瞬间变得沉重，我腰间一沉，仿佛被人在身上裹了一团黏着的浆糊，丝毫动弹不得。
　　
　　我艰难地挪了挪四肢，发现只不过是一个小动作，费力得出了满头大汗。
　　
　　夙莨十指变化，两道青芒从指间射出飞射到我与谷梁轩的身上，那股黏着感顿时消失，我长出一口气，行动又开始变得灵活起来。
　　
　　“你们两个快些，我只能限制住那老头的行动一会儿，赶快把他打趴下了我们好走人。”夙莨大声喊道。
　　
　　我立刻会了夙莨的意，看着廖青枫皱起眉头的样子，定是受了夙莨这招的牵住，像我们刚才一样变得乏力了，我自然是不会放过这机会，举剑就朝他刺去。
　　
　　“嘿，看来你这女娃子也不光是嘴皮子厉害。”廖青枫话说得轻松，可动作却一点不慢，就见他五指虚抓，探手过来，又想徒手抓住我的剑芒。
　　
　　可惜这一次我哪里还会如他的愿，剑芒“突”的消失，紧接着我再腰间一沉，亮出了身后紧跟而来的数道白色光影。
　　
　　其实方才夙莨使出这招万色染天的同时，便传音于我和谷梁轩，要我俩使出这招合击之策，毕竟廖青枫不是常人所能度之，唯有突发起兵这一条计策，方可寻着间隙好让我们三人突围。
　　
　　因此，我正面强攻不过是为了身后藏着的九天冰蚕蛾打个幌子，待我身体一出其不意地沉下去，谷梁轩就可以立刻操控那些蛾子瞬间发难，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果然，廖青枫定是没有料到我们会来这一手，只是千钧一发之际手掌已经探出难以收回，他竟然学着我的样子往地上一扑，十分狼狈的躲开了这一击。
　　
　　这国师大人真是不顾惜自己的脸面，样子居然这般难看，我心里暗道，而不远处的夙莨早已笑了出来：“呵呵呵，廖国师好本事啊，这身法估计就是那传说中的‘懒驴打滚’吧？”
　　
　　廖青枫老脸一红，右掌猛一拍地，身体腾空而起，竟然是朝夙莨扑去。
　　
　　“你这女娃，着实该打！”嘴里这般喝着，看样子他是要先摆平夙莨了，不过看他的身法速度，较之前相比慢了不止一成，定然是被夙莨的奇术所牵制，因而实力大大受挫。
　　
　　我当然不能让他如愿，从后面紧追而上，剑气激荡，使出无极剑式中一连三招“气化太虚”“长虹贯日”“落阳诀”，辅以九天冰蚕蛾的助攻，紧紧封住廖青枫的所有动作，逼迫他不得以停下身来与我周旋。
　　
　　“嘿，我说这剑法路数怎么这么熟稔，原来是公孙锦的那些小招小试，不过你耍起来可比他差远了！”廖青枫一面笑着，突然两腮一鼓，喷出了一直咬在牙边的那片柳叶。
　　
　　柳叶速度极快，霎时便来到我身前，我心里一凉，这廖青枫定然是看出了我剑法的所有路数，无极剑式招招精妙，然而唯一只有那么一线空门无法顾及，但这片尖锐的柳叶，就是寻着那仅有的空门缝隙，直直地射向我的咽喉。
　　
　　无法，我只有抽剑回防，招式立解。
　　
　　廖青枫一击得手，便不饶人般的一通猛打，若不是夙莨的奇术让他此时动作稍慢，估计我不下片刻就会落败。
　　
　　“呜呜——”见我处境已经险象环生，谷梁轩笛音再次变调，他面色泛起潮红，而那些蛾子更是像疯了一般开始围着廖青枫飞速旋转，廖青枫面色变了变，闪身想要脱离开蛾子的包围，不料突然手脚顿在半空中，已是走不脱了。
　　
　　我凝神细看，才发现每只蛾子的尾部都拉出了一条细不可见的丝线，数十根丝线由上而下分别缠住了廖青枫身上的各大关节，紧接着，他身上被缠住的地方，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甲。
　　
　　我压力大减，顿时不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对着廖青枫就劈头一剑斩下。
　　
　　就在我以为要成功的时候，面对我的剑锋，廖青枫不但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表情，反而看也不看我，而是意味深长地望着谷梁轩，说道：“没想到短短两年光景，这些蛾子便能吐出冰蚕丝，果真把我吓了一跳，不得不说，如果对上别人，遭这无力不破的九天冰蚕丝缠上，那是再也无法挣脱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体突然动起来，那些原本缠绕在身上的纤细丝线腾起一阵轻雾，全都“铮铮”断裂了。
　　
　　“轰”我只觉得一股热浪自下而上迎面扑来，远远的，听见谷梁轩大喊：“不好，四灵咒，公孙兄快退！”
　　
　　然而谷梁轩已经喊得迟了，廖青枫双掌轻拍，无数炙热的气劲交汇盘绕，竟然形成了一个燃烧着的硕大龙头，地上散落着的枯叶受着龙头高温炙烤，凭空燃烧起来，更给廖青枫这招增添一股霸气。
　　
　　我身子依旧在向前冲，这短暂的时间里完全无法抽身而退，而那火红色的龙头已经张开大口，露出满嘴獠牙，气势骇人，它触须延长，顿时迅雷不及掩耳地缠上我的四肢，将我锁定在半空中。这短短的片刻功夫，受到遏制的人却由他变成了我，不可谓不好笑。
　　
　　热浪扑面，我的脸颊已经崩开了数道血线，廖青枫站在龙头之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轻道：“小子，我看你们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吧，不然与我这招‘炎龙出狱’硬捍，恐怕不死都得脱去半条命。”
　　
　　夙莨与谷梁轩站在原地，见我受制，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满脸急切地苦相对策。
　　
　　眉心突然开始突突跳动起来，我大惊失色，急忙凝神将那些勃然而出的玄光压制回去，心里暗骂道：“黑老妖，你出来简直就是找死，给我乖乖呆着！”
　　
　　黑崎不安分地叫骂几声，却被我直接打压回去，开什么玩笑，一只千年老妖出现在卞京，恐怕到时候眼前这廖青枫就要第一个为民除害了。
　　
　　“怎么样，你还是要这样负隅顽抗？”廖青枫悠闲地捋了捋胡子，又问。
　　
　　“国师大人，你还和他们这般废话干什么，我看直接将这些人打残了收押最好不过。”萧淋见廖青枫已经稳坐胜局，也装起胆子站出来怒斥道。
　　
　　廖青枫斜着眼睛看了看她，没说话。
　　
　　我暗暗运劲，筋脉一阵肿胀，被红链缠住的皮下开始渐渐透出一丝丝幽光，但这火龙的触须却坚韧无比，以我目前的本事，太难挣脱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剑尖挑那龙首眉心向上三寸处，‘炎龙出狱’立破。”
　　
　　我大喜，顿时明白这声音的主人正隐身在暗处，立刻没了后顾之忧，暗自运劲，手中剑芒突然伸长，不偏不倚的点中了前方龙头眉心上三寸处一处闪着红芒的地方。
　　
　　“嗷呜！”廖青枫猛的回过神，然而为时已晚，那龙头发出一声惨叫之后，顷刻之间化为漫天火光，消散得干干净净。
　　
　　我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身体一脱出便飘身上前，又是一招“长虹贯日”，数个呼吸之内连刺廖青枫百会，天窗，章门，曲池，命门等等数十大穴，廖青枫低喝一声，运起双掌相档，只听一阵接连不断的铿锵碰撞声想起，廖青枫竟然短暂地被我完全压制在被动，直退了好几步。
　　
　　“廖青枫除了精通奇术‘四灵咒’外，尚有两大绝技闻名于世，一个是修炼内家功夫的‘朝圣心经’，另一个则是奇功‘三破阴阳’。”
　　
　　我一边轮剑挥劈，一边听闻耳边那声音不疾不徐地拆卸着眼前廖青枫的招式。
　　
　　“这招是‘三破阴阳’中的青珂盘丝掌，不必理会他拍你前胸那掌，直接挑剑，‘流星趕月’刺他面门。”
　　
　　我闻声而动，丝毫不管廖青枫雄浑拍向我胸口的一掌，直接由下而上刺向廖青枫面部。
　　
　　廖青枫轻咦一声，迅雷不及掩耳地收回手掌，身体后仰，闪过我这一剑后又侧身扬脚踢向我腰间。
　　
　　“转身，将背心亮给他，剑往左上斜挑！”
　　
　　我眉头一皱，这一招真得好没道理，但也来不急细想，依言转过身，不料廖青枫这一脚临近了却是走的偏路滑向我小腹，我这恰到好处的一转身，刚巧避了过去。
　　
　　我不再犹豫，也不回头，剑尖直刺斜上方，突然听闻一阵布袍被割裂的声响，再抬眼看时，廖青枫正浮在我左上方，右掌前伸，双眼带着惊异与复杂的光芒望向我，而此时我的剑芒正是不偏不倚地刺进了他的右袖里，在离他胸口还有不到三寸的地反被他左手截住。
　　
　　“松手，趁着机会，拍他肋下！”
　　
　　话音一落，我已然行动。
　　
　　廖青枫的脸色也越来越沉静，双眸精光大方，动作竟然越来越快，而我寻着那声音，像是早已看穿他的招数似的，处处出其不意，因此虽然廖青枫的本事高出我一大截，一时却也攻我不下，二人处在胶着的状态，数十回合依旧难舍难分。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会面

　　见我顺利，谷梁轩又立刻操控着那几只蛾子加入了战团，夙莨也闪身而上，与我合击廖青枫，这一来二去又过了几个回合，局势开始缓慢朝不可预料的地步发展，廖青枫毕竟本事摆在那里，刚才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才被压制，现在他已经拼出了真火，掌影翻飞，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实的哪些是虚的，很快就又将我们压在了下成，若不是耳边的声音还在不断提点着，我们已然败了。
　　
　　“老头，看掌！”夙莨娇喝道，趁着廖青枫专心对付我的同时对他背心拍出一掌。
　　
　　“等的就是你这招！”廖青枫突然朗声一笑，大袖震开一直如跗骨之蛆的数只蛾子，猛的舍我回身，探手扣住夙莨的手腕，一拉一拂，接着又是一招“青珂盘丝掌”直接印在了她胸口。
　　
　　“噗！”夙莨仰头喷出一道血箭，身体横飞出去撞到一边的花坛，原本摆在花坛上的数个瓷盅花盆立刻被撞得粉碎。
　　
　　“夙莨！”我与谷梁轩同时喊出声，谷梁轩立刻停下笛音，三两下赶至夙莨身边将她扶起，我更是窝了一肚子火，剑诀连变，招招尽是不要命的打法，很不得将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大卸八块。
　　
　　但我一招还未使完，忽闻他道：“老夫不陪你们几个小朋友玩了，都请歇歇吧。”说完，他身影突然消失了。
　　
　　“这是奇遁身法，他在你后面！”耳边的声音立刻出言提醒，我转过身，只能看见一掌夹带着千钧力道朝我打来。
　　
　　这一掌力道虽大，但动作较之刚才却慢了不止一成，看来廖青枫是想趁我闪避开的当儿将我生擒住，刹那间我脑海里闪过千百个念头，现在夙莨已经受伤，我们本就不是这廖青枫的对手，能拖到现在已属不易，若我被捉住，那就败局已定了，如果真的被交予官府，查出了我的真实身份，那想要帮助父皇除去内贼的所有想法，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面对那渐渐逼近的手掌，我一咬牙，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不闪也不避，直接站在了那里。
　　
　　我的反应完全出乎了廖青枫的预料，他大惊失色想要收掌，无奈距离太近，已是不能了。
　　
　　刹那间，我只感觉脸颊边吹过一阵风，一道白影瞬间出现在我身前，与廖青枫对了一掌，二人身体皆是一震，各自退了三四步，才停下身，互相凝视着对方。
　　
　　“哈哈，我就料到你一定潜伏在附近，若没有你提点，这小娃儿怎会如此知晓老夫的每招每式。”廖青枫愣了片刻，捻须大笑道。
　　
　　师父却只是沉静地开口道：“廖青枫，没想到过了十五年，你的本事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我惊喜道：“师父，你终于肯现身了！”
　　
　　师父斜眼看了看我，语气颇为无奈，“你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耍滑头了，明知自己能躲开，却偏要借着这个机会把我逼出来，看来在外面打混这些日子，你别的没学到，怪把戏倒是学了个全。”
　　
　　我吐吐舌头，没想到师父如此轻易的就识破了我的想法，没错，我正是想着再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还不如趁机将一直不肯露面的师父卷入战团，还会比较有胜算。
　　
　　廖青枫傲然道：“怎么，你既然现身了，是想将这些闯府之人全数带走么？”
　　
　　师父颔首，“不错。”
　　
　　“嘿嘿。”廖青枫嘴角一勾，“果然有趣，刚才那小子是你徒弟吧，虽然功夫差些，但剑法倒使得有模有样。”
　　
　　“多谢廖大国师赞誉，小徒能有此机遇与廖大国师过上个几十上百招，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我心里暗笑，师父果然骂人不带脏，这话看着是在恭维廖青枫，实际却是在暗讽他倚老卖老本事还不怎么样。高明之处，我还得多学学。
　　
　　廖青枫打了个哈哈，面色不变，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师父话中深意。
　　
　　“罢了，罢了，老夫今日就还你个人情，谁让当年输给你了。”
　　
　　我们谁都想不到，廖青枫居然如此轻易地就挥了挥手，“赶快带着这几个后生去吧，多久没活动筋骨，今日倒动了个爽快，我还要继续为谷梁丞相诊治，就不远送了。”
　　
　　说罢，他转过身，又进了屋子。
　　
　　“哼，这老道估计是知道自己斗不过咱们，当个缩头乌龟还要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夙莨不满的轻哼一声，扶着谷梁轩站起来，“璇璞，我们走！”
　　
　　我点点头，对师父说道：“师父，我们走吧。”
　　
　　周围还有一些站着的家兵，虽然满目不甘，但是却再不敢上前来阻拦，萧淋倚在门边，，慌乱地看了看我们，突然发现谷梁轩依旧在恶狠狠地盯着她，她哆嗦了一下，也闪进了门里，倒是再也没有方才在门口作威作福的仪态了。
　　
　　谷梁甄摇摇头，走到早已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谷梁蓉身前，扶着他走出了中庭。
　　
　　师父在原地站了片刻，突然朗声对门里道：“廖青枫，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相信我的话么？”
　　
　　廖青枫的声音幽幽传出来：“我若是那时就相信，又与现在有什么区别呢，还会白白操心十几年。”
　　
　　师父笑道：“你若是早作防备，‘无弦’又怎么会被歹人夺走。”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霎时安静了，久久不再有声音传出。
　　
　　“罢了。”师父转过头，回身道：“我们走吧。”
　　
　　谷梁轩双眼依旧是久久凝视着宏大的主屋，似乎可以穿透宽厚的砖墙，我递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他了然一笑，方才一番恶斗，早已将他心中的愤怒宣泄得一干二净，毕竟有些事情，是永远不能用武力解决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以后，总有机会。”他握紧拳头，骨节铮铮作响。
　　
　　我们转身朝外走着，堵住门口的士兵们逐渐分开一条道，出了中庭，还没进到前院，突然有一个仆从模样打扮的人从后面跟上来，冲我们喊道：“诸位留步！”
　　
　　我们闻声都停下脚步。
　　
　　那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谷梁轩面前，道：“三少爷，老爷他要见你。”
　　
　　谷梁轩顿时楞了一下。
　　
　　那人又道：“还有，老爷说了，也请这几位朋友一同前去。”
　　
　　这回惊讶的人要属我们了，我们都与谷梁丞相素未相识，他见谷梁轩倒在情理之中，至于为什么连我们都要一同入内，实难揣测其深意。
　　
　　“去吧，难道还怕他不成。”夙莨道：“廖青枫都没能将我们留下，这丞相大人还会有什么能耐，大不了，再打出去便是。”
　　
　　我求证地看了看师父，发现他竟然点头了。
　　
　　“我没意见。”我耸耸肩。
　　
　　“诸位，请随我来。”仆从忙不迭的一拱手，于是我们又按照原路回了中庭，不过这一次，是长驱直入地迈进了主屋的大门。
　　
　　踏进主屋，我再次被这丞相府的奢华所惊叹。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踩上去都没了脚背，周围宫灯高挂，虽然是白日，但屋内更是灯火辉煌，屋顶高愈两丈，绘着五彩，精致不可言说。
　　
　　屋子尽头安放着一架巨大的屏风，上面绘着一幅壮阔的山水画，边上写着“锦绣山河图”五个斗大的字体，笔风苍劲锐利，再观那落款，正是谷梁成华。
　　
　　“老爷的卧房在这边。”仆从往东边领路，撩开垂帘，又穿过一条周围嵌着壁画的回廊，带着我们走到尽头的一间房间前。
　　
　　他敲敲门，恭敬道：“老爷，小的把三少爷带来了。”
　　
　　屋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小丫鬟冲着我们一福身，我们依次进屋，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萧淋神色奇怪的站在房间内仅有的大床边看着我们，而廖青枫此时也坐在床沿，正握住一只枯瘦的手掌把脉。
　　
　　见我们进来了，那枯瘦的手臂勉励抬起对着萧淋挥了挥，萧淋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一福身，领着屋里的两个丫鬟出了房间。
　　
　　“你来了……”沙哑的声音想起，断断续续，仿佛说话之人在下一刻就会咽气。
　　
　　廖青枫将垂下的帘帐竖起，露出了正靠在床头的消瘦老者。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谷梁成华本人，实在难以想到，这个以谋略而闻名天下的一代商都名相，此时居然病恹恹恍若死人。
　　
　　“是。”谷梁轩神色复杂地回了一句。
　　
　　廖青枫道：“老友可需要我回避？”
　　
　　“不用了……”谷梁成华重重咳了两声，“有你在这，我也不会觉得太过愧疚……”
　　
　　说罢，他抬起浑浊的双眼，凝视着谷梁轩道：“你娘……她还好吗……？”
　　
　　这一句话瞬间戳到了谷梁轩的痛处，在场之人包括廖青枫都绷起了脸，生怕谷梁轩又一时闹热而做出些什么，然而谷梁轩却只是淡淡地答道：“难道你刚才对外边发生的事情都一无所知么？”
　　
　　谷梁成华疑惑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听见廖国师说你来了，因此才差人找你过来……”
　　
　　谷梁轩突然轻笑一声：“你还真是不问世事啊，怪不得那些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娘亲下毒手。”
　　
　　谷梁成华愣了愣，“什么毒手？”
　　
　　“罢了，我就知道这件事早晚瞒不了你。”廖青枫却突然接过话，“谷梁轩的娘，被大夫人趁你不再的时候抓来动了私刑……”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赌约

　　“什么！”谷梁成华猛地撑起身子，不料却因为动作太快让原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更是泛起一片惨金色。
　　
　　“稍安勿躁！”廖青枫眼疾手快地将他按回床榻上，掌心轻颤，输进汩汩真气平复谷梁成华翻滚的气血。
　　
　　谷梁成华剧烈地咳了几声，依旧是上气不接下气地继续问：“这，怎么会这样，小依她，她现在如何？”
　　
　　谷梁轩紧咬嘴唇，将头偏过一边，不答话，我与夙莨见到谷梁成华这般病恹的模样，也不好开口，只是忍不住叹气，倒是师父面无表情地沉声道：“她现在的情况，已经撑不过十日。”
　　
　　廖青枫与谷梁轩猛的回过头，而我更是惊异地望着师父，难道方才我们一通筋疲力尽的逼毒，最多只延续谷梁轩他娘十天的寿命？
　　
　　“不可能！”廖青枫断然道：“公孙锦，老夫已经诊治过了，现在的她的病况正在逐渐好转，怎的突然变为活不过十日了？”
　　
　　师父古怪地望了廖青枫一眼，语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鄙夷：“若不是你没探清情况胡乱下药，怎的会有这结果，现在居然还自以为是给别人诊好了病，果然好笑。”
　　
　　“十日……十日……”谷梁成华的声音颤抖起来：“你们说……这事是夫人干的……？”
　　
　　夙莨答道：“那还用问，不然你以为为何谷梁轩会这般恼怒，直接打上门。”
　　
　　谷梁成华愣了半晌，一双眸子从我们身上渐渐滑过，老眼一闭，竟然滚落下一颗泪珠。
　　
　　“我对不起她……”
　　
　　夙莨接着道：“你要是还是个男人，就马上休了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然后再拿住治罪，你是没看见谷梁轩他娘亲那个悲惨样，果然最是狠毒妇人心……”说到这里，她突然面色有些不对，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失误，赶紧不说了，轻咳一声将脑袋转向一边。
　　
　　我看那谷梁成华只是靠在床沿上，却全没了动静。
　　
　　廖青枫轻扶着他枯瘦的身躯躺好，“又昏沉过去了，这恶疾也真是奇特，怎么都让人寻不着病根，就见他整天昏昏沉沉的，没多少时间清醒。”
　　
　　我心想，大房二房闹起来，遇见这种事，恐怕昏过去才最好过吧，至少不用平白无故来伤脑筋，这病来得也真是巧。
　　
　　“公孙锦，你方才说，老夫胡乱用药？”廖青枫站起来，胡子一吹道：“老夫虽对医道不精，但潜修数百寒暑也略微可窥见天道，人间顽疾若不是已断生机的，又有几个我诊治不好？”
　　
　　师父一声轻笑，“呵，看来你不光做事草率，还刚愎自用，真是贴切了你国师大人的威名啊。”
　　
　　说完，他缓步上前，握住谷梁成华的手腕脉门，闭目想了片刻，嘴角轻挑，道：“真是奇了，没想到这位也是中了毒。”
　　
　　廖青枫惊异地看着师父镇定自若地站起来，隔了半晌才道：“不可能，他脉象明明是深度风寒之象，你怎能断定是中毒？”
　　
　　师父沉思片刻，道：“三浅一深，却为风寒致使心脉机能衰退所致，你会诊成风寒，也说得过去。”
　　
　　“那你是怎么看出来中毒的？”廖青枫抱手扬眉。
　　
　　师父只斜眼看了看他，目光中透着鄙夷，“吸吸你的鼻子闻闻这屋子里的味道。”
　　
　　廖青枫虽然对师父的言论不屑一顾，还是吸了吸鼻子，不料片刻之后，又加重吸了吸，顿时眉头一皱，暗道：“奇了，不对啊……”说罢，快步来到房间正中的小圆桌前，抄起放在上面的一个精致小瓷碗就咕噜一大口，接着立刻喷出，大喝道：“何人如此嚣张，居然敢私自改了本国师的药方！”
　　
　　那小瓷碗里正是小半碗煎好的药，只是早已凉了，估计是早些时候谷梁成华用剩的。
　　
　　“你这老头居然现在才发现，若不是今日我阴差阳错进了这屋子，恐怕你又间歇地害死一人了。”师父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廖青枫，直看得对方老脸涨得通红。
　　
　　“你少在那里说风凉话。”廖青枫道：“这药方是改过了，不过方才我也没尝出里边有什么毒药，也就是，也就是……”他说到这里，眉头却越皱越深。
　　
　　“也就是有一股辛酸气，是也不是？”师父接过话，缓步渡到桌前，伸出食指探入那瓷碗中，轻沾一下送入嘴里，眼里射出了然的光，“柴胡，黄岑，半夏，你还担心药性太过剧烈甚至加入了些缓和的天星子与仙鹤草，这配方是压根错不了，但却莫名冒出来一股奇特的辛酸气，明摆着是被人加了料，而且加料之人也不是白痴，居然想着在这煎好的药中滴了一滴醋来掩盖，若不仔细闻，真的难以分辨。”
　　
　　廖青枫也惊疑不定的学着师父的样子再度沾了一点入口中，细品之下，也不禁失色，“确实，这人好缜密的心思……只是这真的是毒？”
　　
　　师父点点头：“定是毒物无错，只是这添加之物味道如此辛涩，我真是生平仅见，无法断定其药名……”
　　
　　见着他们两人都自顾自的思考，反倒把我与夙莨还有谷梁轩都晾在了一边，我不禁觉得有些烦闷。
　　
　　夙莨在房间里来回渡着步子，似乎也在思考着什么，只有谷梁轩，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床榻，目光复杂深沉，不似怨也不似怒，反倒是一些更深沉的东西，说不清。
　　
　　夙莨又在师父与廖青枫周围转了两圈，终究是忍不住了，她吸吸鼻子，也表情古怪地端起了那瓷碗。
　　
　　“怎么，你也要尝尝？”我走上前，带着笑说。
　　
　　“没有……”她迟疑片刻，道：“我从刚才起就觉得这味道里有那么一丝熟悉，很怪。”
　　
　　她轻抿一口，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完了。”我道：“现在不光师父与廖国师一个表情，你也变这样了。”
　　
　　我看着她若有所思地轻抵着下颚，觉得一阵无趣，也对那瓷碗中的药好奇不已，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也沾了那么一丁点，就要往嘴里送。
　　
　　“我知道了！”夙莨突然一昂首，惊呼道，“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的味道了！”
　　
　　我手指霎时停在嘴边，一脸诧异的望着他，而师父与廖青枫也同时抬起头，师父眼里是惊奇，而廖青枫直接风风火火地抓过夙莨的手，道：“小女娃，你真知道？”
　　
　　夙莨点点头，“我不光知道，这东西我现在还带在了身上。”
　　
　　说罢，她探手入袖，摸出了一包以小方巾包着的物事。
　　
　　这下连谷梁轩也终于把视线移了过来，我们一动不动地盯着夙莨打开那块方巾，只见几根暗红色的草状植物，静静地躺在她手掌上。
　　
　　“这个不是……”我立刻认出了这东西的来源，脑子里千回百转的闪过数个念头，忍不住一惊，顿时意识到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冷汗涔涔冒了出来。
　　
　　“璇璞，你应该认得这个吧，这个就是当日我在刑州曼灵阁那神秘的树林里从地上拔起来的毒草。”夙莨道：“我拿到之后也没有多去研究，只是发现其味生涩无比，倒是和那汤药中的味道如出一辙。”
　　
　　廖青枫眼疾手快，拿过一株便咬了一小节入口中，嚼了两下，立刻吐了，惊呼道：“腐泽草！”
　　
　　“当真是腐泽草。”师父也道：“真是奇了，你哪来的这东西。”
　　
　　夙莨略一迟疑，还是将我们那日在刑州城内经历的事情娓娓道来。
　　
　　“莲笙？就是那人在瑾国大营里那个修习蛊道的女人？”师父颔首道：“这便错不了了，腐泽草，这生于南蛮云荒大泽的奇草，若没有深得此道的人刻意栽培，难以在瑾国这等水土下存活。”
　　
　　廖青枫原本就皱着的眉头这回锁得越发紧了，“照这么说，下毒之人多少与培育这草的人有关系，而对象又是……”他担忧地朝床榻上望了一眼，只这一眼，在场之人无不对其深意了然于胸。
　　
　　“没想到，他们竟然将手都伸到卞京来了……”我迟疑半晌，还是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些不着边的事情，我看还是稍候再议。”廖青枫急切地看向师父，“公孙锦，你可知道如何解这腐泽草？”
　　
　　师父摇头道：“我若是知道，也不会现在才反应过来是这东西在作祟，况且据闻腐泽草毒性虽缓，却直接深附体内，恐怕若是此时百草婆婆站在这里，也无力回天了。”
　　
　　“该死，何人居然对我商都重臣如此据心脾侧，待老夫查出来，定要叫他挫骨扬灰！”廖青枫一掌拍于桌上，红木制的桌面上立刻深凹出一道手印。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昏睡过去的谷梁成华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看情况是醒了，我们又再度聚集到床边，之间他浑浊的双目逐渐张开，视线在我们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还是定格在谷梁轩的身上。
　　
　　“我想，和轩儿单独说几句话……”他这一番话说得及其费力，气喘之急较之昏睡过去之前还要不堪。
　　
　　我们几人互相看了看，都一点头，师父与廖青枫率先出了房间，夙莨看了我一眼，也出去了。
　　
　　我站在床边，想要对谷梁轩说些什么，却卡在喉咙里一字也蹦不出，想到事情到现在越来越混乱，也只能一声轻叹，拍拍谷梁轩有些僵硬的肩膀，缓步渡出了房间，带上门。
　　
　　“你认为会是谁下的毒？”没想到夙莨并为走开，只是身子轻倚在门外的回廊边，看着我道。
　　
　　我想了想，道：“难道你觉得会是萧淋？”
　　
　　“不会。”夙莨断然摇头，“萧淋迫害谷梁轩的娘亲是因为常年积怨，这个……倒还能理解，但是毒害自己的丈夫，倒与她之前的做法自相矛盾了，丈夫的没了，谁还有心思争大房二房。”
　　
　　我点头，“这事不能妄加猜测，当下最主要的恐怕是要寻那煎药之人前来调查一番。”
　　
　　夙莨看了看我，道：“其实你心里已经猜到了不是么？”
　　
　　我愣了愣，继而一笑，“猜测而已，做什么事都要讲证据，不可妄加武断。”见她还是那般表情盯着我，我只好尴尬地转过头，问：“师父去哪了？”
　　
　　“早被那廖青枫心急火燎地拉去抓人去了，估计现在正在这丞相府的厨房闹腾了，看廖青枫那怒气冲冲的架势，恐怕这下毒之人一被抓出来就可以就地正法了。”夙莨轻抚了一下垂下的发丝，语气颇为不以为然。
　　
　　“走吧。”我道：“抓出了这凶手，我也有问题要问。”
　　
　　“唉，就知道你闲不下去。”她咯咯笑起来，“我也正想看看呢，我猜的和你猜的究竟是不是一个人，要不咱们两来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我好奇问。
　　
　　“就赌这下毒之人，我们各自书写下心中所猜测的凶手，封在蜡丸之内交予对方保管，等抓住真凶的时候，再拆封对证。”
　　
　　“赌约呢？”我再问。
　　
　　“这个嘛……”她背起手，在我面前来回晃荡了两圈，一下正过身子，“输的人就答应帮赢的人做一件事情，这样可好？”
　　
　　我摇头，“不好，你连做什么事都不事先说清楚，要是你输了，我要你立刻去泥巴地里滚三圈，你也干？”
　　
　　“璇璞！”她一跺脚，语气颇为愤慨，“你……罢了，我最后问一次，你赌是不赌？”
　　
　　“怕你不成！”我昂起下巴，“只是到时候你别扭扭捏捏的不敢去泥巴地里滚，白白浪费了我的好心情。”
　　
　　“你也不要把话说得那般绝对，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她冲我狡黠一笑，探出手掌，掌心正是两个小纸条，“那快写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晚了~~筒子们雁过留痕~~

另：本人对医学一窍不通，因为是架空文，所以一切与医学有关的东西全属胡编乱造，请有专业背景的大大们一笑置之就好，毕竟看文是看剧情不是~~O(∩_∩)O




缉凶

　　片刻之后，当我与夙莨一路寻着来到丞相府的厨房时，里面早已经炸开了锅。
　　
　　“你说是不说！”廖青枫正对着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工大吼大叫。
　　
　　那小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怕是被廖青枫这般凶神恶煞的样子给吓坏了，眼泪鼻涕趟了一脸，“国师大人明鉴，小的……小的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还嘴硬！”廖青枫一掌轮下，小工身边的一张檀木小几立时化为粉尘，洋洋洒洒的灰飘得满天都是，师父站在他身边皱着眉，不满地摆手驱开扑面而来的木屑。
　　
　　小工已经恨不得把脑袋都砸进地板中去了，“小的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的不过是一个看炉子的小童，大人用的药是我煎的没错，但是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在那药里下毒啊！”
　　
　　廖青枫哼哼两声，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老夫就没见过有人下了毒还会爽快承认的，给你种一枚焚心蛊，看你是招还是不招。”说罢，他手指一点，一道红光就直冲着那小工的心口而去。
　　
　　“糟糕！”见到这一幕的夙莨亲不自禁地喊出声，我还没看清那红光是什么东西，就见师父探掌一拂，那眼看就要没入小工心口的红光居然拐了个弯飞到师父手上，火光一闪化为了飞灰。
　　
　　“廖青枫，你也实在恶毒了些，人家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你居然就使出这般手段。”师父斜眼看着廖青枫，鄙夷道。
　　
　　“公孙锦，这是我商都国内的事情，你别多管闲事！”看来廖青枫因为这下毒之事被人摆了一道，已经气昏了头，又听闻师父借题发挥一通半讽不讥的言语，更是恼火得直跳脚，便越发地不择手段起来，往日里的一些国师气度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不管？我倒是不想插手这闲事，要不是我那乖徒儿的好友是谷梁成华的儿子，我早拂袖走了，哪会在这里陪你唧唧歪歪没完没了的折磨一个小朋友？真该让人继续在你眼皮子地下喂毒药，然后再来欣赏你那依然自以为是的嘴脸，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我现在终于认识到原本飘逸如仙的师父嘴巴也是这般毒辣了，短短几句话说得廖青枫出气比进气长了，可他又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话语，顿时，这整个厨房里尚完好的锅碗瓢盆立刻变为了他最好的泄愤对象。
　　
　　“砰砰砰砰……”一连串紧锣密鼓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周围放在各处的器皿几乎全在一瞬间碎成了渣。
　　
　　“啧啧，潜修百年依旧是凡心一颗，也不知你是怎的窥见天道的……”师父似乎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又将廖青枫给损了一遍，不过他亦是不再去看廖青枫的脸色，反而问向那跪在身前的小工道：“这位小哥，你可知道这药从抓来到煎好送服要经过几道工序？”
　　
　　那小工见着师父眉目温和，不像廖青枫那般凶神恶煞，胆子也大了起来，道：“这个小人倒是晓得，国师大人开过方子后，便是由账房的曹爷依着方去药王斋内抓药，抓回来后交予我煎制，最后再由丫鬟梅儿端给老爷。”
　　
　　说罢，他还有意无意地抬眼看了看廖青枫，生怕他老人家一个不爽又有什么动作。
　　
　　不料此时廖青枫却只是捋了捋胡子，疑道：“梅儿？就是每日端药进屋的那丫头？”
　　
　　“正是。”小工点头。
　　
　　“若这位小哥说得属实，而且并非他动了手脚的话，那么，嫌疑便在那账房的曹爷与这叫梅儿的丫鬟身上了……”师父沉吟道。
　　
　　“不，这事应与曹爷无关。”我想了想，开口道。
　　
　　他们全都愣了一下，廖青枫望向我，道：“小子何出此言？”
　　
　　我笑笑，“我记得方才师父还说过，下毒之人为了掩盖出这腐泽草的涩气，专门在汤药中滴了醋来中和。”
　　
　　师父恍然一点头，“是了，在煎好的汤药中下手，若非与这药有关的三人都串通一气的话，那么最大的嫌疑，当在那送药的丫鬟身上。”
　　
　　想开了这层，我们便立刻马不停蹄地去寻那丫鬟，怎料在府邸的丫鬟房里，却没见着半个人影。
　　
　　“哼，没人正好动手。”廖青枫换进了两个仆役，大喝一声：“搜！”
　　
　　两名仆役立刻在房间里大肆搜查起来，衣柜，床脚，甚至于放在角落的痰盂都细细查探了一番，最终，在床上摸索那人道：“这里有东西！”
　　
　　我们皆望过去，见那仆从抓过床上的枕头按了按，抖出其中的枕芯，赫然掉出了一小包白布包着的东西，再一看，正是几株暗红色的草状植物，与夙莨拿出来的一摸一样，正是腐泽草。
　　
　　“果然是这个丫头干的。”廖青枫雷厉风行地朝那仆从吩咐道：“立刻将大夫人叫来这里，并且封住丞相府所有的出口，老夫今日定要将这丫鬟给逼出来。”
　　
　　那仆人领命去了，不多时，萧淋已经在谷梁甄的搀扶下走进了屋子，她抬眼扫了一扫，见我们之中没有谷梁轩的影子，才长吐一口气，朝廖青枫一福身，“国师大人找奴家可有事？”
　　
　　廖青枫道：“夫人免礼了，大概的事情我稍候自会全盘告知，现在请你协助我在全府搜寻一个叫梅儿的丫鬟，她有重大的嫌疑在丞相的药里下毒！”
　　
　　“什么！下毒！”萧淋脸色煞白，“你说，有人要害老爷！”
　　
　　廖青枫点头。
　　
　　“甄儿，听见国师所言了么，快去！”她转头对谷梁甄道。
　　
　　哪知谷梁甄却没有迅速离去，而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梅儿……那不是我房里的丫头么？”
　　
　　廖青枫眼光一凛，“你房里的丫头？”接着身形一闪，一下子飘忽到了谷梁甄身边，制住了他的行动。
　　
　　谷梁甄苦笑一声：“国师大人该不会认为是我指使梅儿毒害家父的吧。”
　　
　　廖青枫嘿嘿一笑：“本国师倒还不是如此武断之人，只是这丫头既然是大公子房里的，那自然大公子嫌疑最大了，放心，若最后查实事情与大公子无关，我自然不会为难大公子。”
　　
　　萧淋呆呆的看着这一幕，明白事情非同小可，疾步出去，想是安排人开始搜查全府了。
　　
　　我们也跟着移步到丞相府的正厅，不多时，就见着有两名家丁挟着一个身材娇小的丫鬟走了进来。
　　
　　萧淋端坐在主座上，廖青枫站在一边，这位丞相府的女主人看来在国师面前也摆不起架子，师父倒不管这些，直接领着我与夙莨在下首一排座椅上坐下。
　　
　　廖青枫低咳一声，威严道：“你可是梅儿？”
　　
　　那丫鬟跪倒在地，深深埋着头，低声回答道：“奴婢是。”
　　
　　廖青枫转头求证似的望向谷梁甄，见谷梁甄点点头，才回过头来，继续问：“丞相药中的毒，可是你做的手脚？”
　　
　　梅儿的身子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拖沓地答道：“是。”
　　
　　我们不约而同都愣住了，廖青枫也表情一滞，想不到她居然坦白得如此干脆，半晌，才继续问：“你是受何人指使！”
　　
　　梅儿这时抬起了头，那是一张青春的脸，大大的眼，弯弯的眉，灵气十足。此时她灵动的双眼闪了两闪，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廖青枫身边，出声道：“是大公子指使奴家这么做的！”
　　
　　满座哗然。
　　
　　谷梁甄由于被廖青枫制住了行动，只能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只是他听见梅儿的指证后表情瞬间变得古怪无比。
　　
　　“甄儿，居然真的是你！”萧淋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看了看师父，发现他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并没有要插嘴的意图，我虽然疑惑，但此时也不好开口了。
　　
　　廖青枫泰然道：“谷梁甄，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接着他掌力一拂，将谷梁甄推到大厅正中。
　　
　　谷梁甄斜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梅儿，末了，道：“我无话可说。”
　　
　　我分明瞧见梅儿听见这话时身子颤了一颤，手指收紧，脑袋埋得更低了。
　　
　　“谷梁甄，你可知道弑亲乃是天理不容的大罪，按律当处车裂之型。”廖青枫接着道。
　　
　　“我……甘愿受罚……”
　　
　　没想到谷梁甄居然如此坦然，廖青枫语气倒也缓和了几分，“既然这样，你便随我到柳大人那里收押吧……”
　　
　　说罢，他站起来，袖子一扬，一道白练窜出绑住了谷梁甄。
　　
　　“师父……”我实在按耐不住了，转头道：“难道你不会觉得这事情太过顺利了么，顺利得让人觉得蹊跷。”
　　
　　“璞儿。”师父小心地抚着手中的茶盅，淡淡道：“我们现在只是一个旁观者，就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就好，况且，这场戏还不一定就此谢幕呢，我一直相信，真正的□还未上演……”
　　
　　师父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外传来一众仆从的惊呼：“老爷！”
　　
　　我一惊，抬眼望去，门口谷梁轩正扶着一名老者缓步走了进来，老者身上虽然披上了白虎皮的披风，但依旧掩盖不住他消瘦憔悴的身躯，不是谷梁成华又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番外（一）

　　商都边境，咏鸣村。
　　
　　清晨的村庄总是处在一片杂乱的喧嚣中，人们接二连三地步出了屋子各自忙活，男人在自家小院里清理着劳作器具，女人则窝在厨房里烧火做饭。不过晨光熹微的时刻，大多数民家已是炊烟袅袅，孩童穿好衣服蹦跳在巷子里嘻嘻哈哈，银铃一般的声音可以传出去老远，惊醒了停在村外树梢上的蝶儿们。
　　
　　蝶儿振翅而飞，抖落了叶尖悬挂的一滴露珠，露珠闪着彩光落下，打在青年挺直的鼻尖，散落为点点星光再也寻不见了。
　　
　　露水沁凉，青年闭着的眼皮抖动两下，缓缓张开。
　　
　　眸子里有一团迷蒙着的雾，他伸出手柔柔，不多时已见清明，手边放置的书册因为一整晚的露水浸渍而起了皱，青年拿起来，翻看了两下，随即苦笑一声，原来那书页上的字此时都已变成了一块块的墨斑，再也识别不出了。
　　
　　“一晚研读，没想到却毁了一册上好的《智经》，果然天下之才不可尽数囊入腹中……”
　　
　　青年摆摆脑袋，满脸唏嘘之色。
　　
　　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青年转过头，看着正缓步走过来的人，笑道：“小依，今日你怎起得这般早。”
　　
　　“成华哥，难道你就这么不待见我么？”少女掩嘴轻笑一声，嘴角露出浅浅的酒窝，晨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耀眼的光晕，越发衬得她高洁，青年呆呆愣住神，竟然是看得痴了。
　　
　　苒依见眼前的谷梁成华这般模样，也是不恼，探手从随身挎着的小篮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上前道：“这是家里几个手脚利索的丫头为了今年祭祖耗了半夜功夫做的桂花糕，我瞧着还算精致，就拿了些，去了你家才发现你不在屋里，这才寻过来，你快吃了，填填腹中饥饿，瞧你这落魄样，怕是昨天夜里起就没吃东西了吧。”
　　
　　谷梁成华不好意思地笑笑，抓抓头，赶紧将那纸包接过，立刻拆开，只觉得香气四溢，迫不及待就拿出一块精致的桂花糕大口咬下。
　　
　　“慢些吃，可别噎着了。”苒依浅浅地笑着，“我这就先走啦，还得帮娘亲送封信给邻村的刘姥姥，去得迟了，只怕会被娘亲训斥咧。”说罢，她转身欲走。
　　
　　“小依，等等！”谷梁成华忙不迭地站起身，拍拍自己身上还打着补丁的长衫，急道：“我和你同去。”
　　
　　苒依回过头，一双眼睛在谷梁成华身上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笑道：“哟，今日你不去钻研你的《智经》啦？”
　　
　　“非也非也。”谷梁成华摆摆手，“所谓求学之最高境界，便是要超脱书本，自琐碎小事中摄取真理，我这番与小依你同去邻村，不过是体悟民生，以民生百态悟各家真言，免得他日卞京面圣时，对着圣上说不出个治国之道来，岂不丢脸到家？”
　　
　　苒依噗哧一笑，心里暗道，你不就是想偷偷懒么，还找个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能不能赶考面圣还八字没一撇呢，真不知哪里来的这般自信。
　　
　　不过她也不点破，只是道：“既然这样，成华哥便随我同去好了，刚好刘姥姥对你也是好奇得很，你也正好可以见见她。”
　　
　　谷梁成华知道苒依口中的“刘姥姥”其实便是苒依娘亲的三婶婆，也是这咏鸣村附近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媒婆，百余里内各家婚姻，至少有一半是靠她牵的线，所以即便她现在年事已高已经不干这行了，但不少人依旧对她感恩戴德，逢年过节上门送礼的亦是络绎不绝。
　　
　　二人说走就走，出了村子便是乡野小道，周围浮动着早晨特有的雾气，夹杂着光线有些光怪陆离的感觉。不时有成群结队的鸭子被人赶着从身边经过，应该是到不远处的小溪边放养。
　　
　　“成华哥，这次上京所用的盘缠你可都备齐了？”苒依边走边问。
　　
　　“这个么……当然备齐了。”谷梁成华迟疑片刻，小声道。
　　
　　苒依望着谷梁成华忽然变了的脸色，想了想，立刻明白了什么，开口道：“得了吧，瞧你这语气我就知道肯定是没备齐，你说谎的本事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苒依一下便识破了这谎话，她斜眼看着谷梁成华道：“我还记得上次爹爹请你到账房管了一个月的账，娘亲给了你十两银子当酬劳，照理说应该勉强可够路途之用了啊？”
　　
　　谷梁成华被苒依一下点破了痛处，吟嚅片刻，竟然没有讲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其实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不好说，若让苒依知晓了她娘给的十两银子全被他脑子一热赠与了村东头刚死了伴的黄老汉，免不了又是一顿数落。
　　
　　虽说苒依家境殷实，是附近三个村子当中数一数二的大户，但十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不能说给就给，毫不顾惜的。
　　
　　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举目无亲的穷小子，全靠村里那些热心的邻居的接济才不至于饿死路边，虽说前些日子中了进士，但谁也不看好一穷二白无依无靠的谷梁成华能有那本事进京赶考，唯有苒依一家鼎力支持，还不惜解囊相助。然而他得了钱财却还这般“挥霍”，传了出去，不光自己无脸见人，连带着苒依一家也会落人笑柄。
　　
　　苒依天生聪慧，似乎是看出了谷梁成华的心思，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这样吧，过了今日我去找娘亲，看能不能帮你再讨些盘缠来，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再出状况，可真的没有法子啦！”
　　
　　谷梁成华大喜，停下脚步对这苒依一拱手：“妹子这般大恩大德，谷梁成华没齿难忘，这辈子我若是还不起，下辈子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苒依柳眉一竖，眼里却泛起一丝甜意，轻声道：“什么做牛做马，这般说做甚……”
　　
　　说罢，竟然已经加快脚步往前去了。
　　
　　谷梁成华笑了一声，快步跟上。
　　
　　越过一座平缓的山头，遥遥可闻见不远处村寨里传来的声响，路边的田亩中有不少汉子已经轮着锄头劳作起来，偶尔有两三只鸡与麻雀停在路边轻啄着地上散落的谷糠，听见脚步声，就迅速散开了。
　　
　　田间一个约莫六旬的老汉抬起头，望见遥遥走来的谷梁成华与苒依，哈哈笑道：“这不是谷梁小子和苒丫头么，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来了，该不会是趁着刚开春特意来抒情踏青的吧！”
　　
　　听见这老汉的一番调侃，苒依也是不恼，只是道：“庄伯伯就不要取笑我了，苒依这次来不过是赶着清明之前给刘姥姥送些东西，顺便帮娘亲送封信，哪里有什么闲心踏青啊。”
　　
　　庄老汉不可置否地笑笑，又把目光转向谷梁成华，朗声道：“谷梁小子，听说你中了进士，这等好事怎么就一个人闷着，若不是那日听苒老爷说起，我们现在都还蒙在鼓里呐，怎么说你也应该摆个十桌八桌，大伙一起热闹热闹，也好为你上京赶考鼓鼓劲不是？”
　　
　　听闻庄老汉这么一说，另外几个忙活着的人也相继直起腰来出声附和，一时竟然说得谷梁成华苦笑连连。
　　
　　“好啦好啦，各位叔叔伯伯们，你们就看在小女的面子上饶过成华哥可好？”苒依瞧这些人闹也闹够了，便出声规劝。
　　
　　“哈哈，每次一说成华小子，苒丫头总是要帮着出头，你们这般投缘，也够那年纪了，我看不如就趁着谷梁小子上京之前将这婚事办了算了，我们没吃上谷梁小子的金榜题名酒，这喜酒，可是非吃不可啊。”庄老汉说罢，又朗声大笑起来。
　　
　　苒依涨得脸色通红，愤愤的一跺脚，“庄老伯好生损人！”说完，还斜眼瞟了瞟谷梁成华，发现他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脸更是一片火烫，急急转身道：“成华哥，我们快走，再这般拖下去，就要到正午啦。”
　　
　　说完，脚步加快，竟然急急地走远了。
　　
　　谷梁成华一脸愕然，正要抬步跟上，却听见庄老汉又道：“谷梁小子，不是老头子我说你，这儿女情长的事情总得有一方先出手不是，你和苒丫头这关系我们都瞧在眼里，两人拖拖拉拉唧唧歪歪就是不见有个准信，要是再这般拖下去，恐怕黄花菜都要凉了，你自己掂量掂量着看吧。”
　　
　　说完，庄老汉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继续躬下身子专心锄地。
　　
　　谷梁成华愣愣地听完这番话，又看着远处苒依正逐渐缩小的背影，一咬牙，唤道：“小依，你慢些走！”抬脚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各怀心事地进了村子，这里是隔了咏鸣村五里地的咏乐村，两个村子并不远，而且时有联姻婚嫁，因此各家都算是熟人亲家，见到苒依与谷梁成华的到来，村民都竞相打招呼，苒依的父亲苒正虽为地方一富，但为人谦和，经常为交不起地租的村民免租，因此深受爱戴，一家人又教养极好，丝毫不会专横跋扈的伎俩，因此大伙见到了苒依岂有就这般放走的道理，不少热心大嫂都邀请二人进屋内小坐用饭。
　　
　　苒依有事在身，自然不好接受大伙的邀请，一路推辞又耗费了不少时间，待到了刘姥姥的院门前，竟然给憋出了一身的汗，而时辰也过去不少了。
　　
　　刘姥姥的家只是一方简朴小院，院里种着些野菊，还有一处小池塘，一群农家孩子正三三两两地围在池塘边上抓着蝌蚪，不时发出童稚的欢呼叫喊，倒也没有破坏整个院子中静谧的氛围，而刘姥姥此时正斜靠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盯着那一群戏耍的孩童，眼里满是慈爱。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番外（二）

　　吱呀一声，苒依推开院门，冲那老妇喊道：“刘姥姥！”
　　
　　刘姥姥抬眼，见是苒依，忙拿过一边的拐杖站起身来，笑呵呵地道：“丫头，许久都没见你来看过姥姥了，快过来让我瞧瞧。”
　　
　　苒依刚一踏进院子，原本围在池塘边的孩童们立刻围了上来，争抢着要零嘴，看来这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苒依也大方地从篮子里拿出各种糕点分发着，孩子们得了吃食，一个二个更是又叫又跳，一时跟在苒依后面的谷梁成华，倒成了最为清闲的一个人。
　　
　　刘姥姥杵着拐杖走到谷梁成华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才眯起一双细小的眼睛道：“老身若是没猜错，你便是苒依那丫头常挂在嘴边的谷梁成华吧。”
　　
　　谷梁成华忙躬身行了一礼，道：“小生正是。”
　　
　　“呵呵，之前苒依过来时总把你要上京赶考之事说了又说，我还想着这谷梁成华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值得那丫头这般念叨，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刘姥姥笑道。
　　
　　谷梁成华脸色一红，轻声应着：“姥姥过奖了。”双目却瞟向另一边站在孩童之间的苒依，见丽人冲他微微一笑，他也不禁怦然心动。
　　
　　真是一对小冤家。刘姥姥心里暗想着，转过身冲苒依道：“丫头快随我进屋吧，从咏鸣村赶过来怕是早累了。”说罢，推开屋子的门自己先进去了。
　　
　　苒依与谷梁成华紧随其后，进了门厅，刘姥姥也只是随意地在桌边坐下，问道：“苒丫头，今日上这来可有什么事情？”
　　
　　苒依笑盈盈地说：“清明不就要到了吗，娘亲特地差我来给姥姥送些糕点蔬果，还有高香纸钱，寥作祭祖之用。”说罢，她将那篮子放于桌上，接着又道：“还有一封信，娘亲嘱咐我特意要亲手交予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牛皮纸信封，恭敬地递到刘姥姥手中。
　　
　　刘姥姥掏出信纸，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又抬起双目似笑非笑地在苒依与谷梁成华身上来来回回，才道：“你们也别站着，坐下说话吧。”
　　
　　见二人各寻着凳子坐下，刘姥姥白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一只白色的小猫从房间的角落里窜了出来，三两下跳上刘姥姥的膝头，慵懒地张大嘴，打了个打哈欠。
　　
　　刘姥姥漫不经心地梳理着那小猫的毛发，道：“苒丫头，你和谷梁小子认识有些日子了吧。”
　　
　　苒依掩嘴一笑：“姥姥你问这个做甚，我与成华哥从小一起长大，算起来，怕是十好几年了。”
　　
　　说罢，她又回过眼睛望向谷梁成华，“我记得那年你刚好在我家田里偷番薯来着，是吧，成华哥？”
　　
　　谷梁成华面色大窘，低声说了些什么，可就是让人听不清。
　　
　　刘姥姥朗声笑了起来，“哟，真看不出这么文质彬彬一小子会去干些偷番薯的勾当。”
　　
　　谷梁成华不服气地抬起头，对苒依急道：“妹子你还说，那天若不是你与一帮小子跑到地里来挖番薯，我又怎会被你给撞见，结果后来还被守夜的发现了，白白去你家陪你蹲了一夜的柴房。”
　　
　　这一下似乎戳到了苒依的痛处，她霎时脸红，好半天才喃喃道：“若不是那时与他们打赌输了，我也不会想着大半夜的去田地里啊……”儿时的那些事情被重新提起，苒依不好意思的同时，竟也对逝去的时光有着那么一丝的留恋。
　　
　　“苒丫头小时候就是调皮，不过你们这般撞见，也算是有缘了。”刘姥姥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眼含笑意道：“苒丫头，我家院子里的鱼儿这点尚未喂食，你帮老身喂了可好？”
　　
　　“我这就去。”苒依点点头站起来，出去了。
　　
　　谷梁成华本也想跟着出去，不想却被刘姥姥唤住。
　　
　　“谷梁小子，回来，老身有些事情要说予你听。”
　　
　　谷梁成华愣了愣，回到桌边坐好。
　　
　　“你想知道这封信里都写了些什么吗？”刘姥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谷梁成华想了想，如实答道：“不知。”
　　
　　刘姥姥又道：“苒依这个丫头，你怎么看？”
　　
　　“小依？”谷梁成华扰扰脑袋，过了半晌，才道：“是个很好的姑娘吧，心地善良，聪明手巧，人也漂亮。”说完，他脸色不禁有些微微泛红。
　　
　　刘姥姥眯起眼睛：“你喜欢她吗？”
　　
　　谷梁成华仿佛被人一下揭穿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猛的抬起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小子，也不要这般反应吧。”刘姥姥站起身，“我几十年看人的功夫可不是浪得虚名，这十里八乡，有谁不知道当年我刘媒婆的名号，虽然这些年不再做媒，但察言观色，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伎俩了，瞧你这小子自从刚进门开始，眼神就没离开过苒丫头，若这还看不出你怀的心思，我真的可以直接进棺材啦！”刘姥姥一番话说完，又哈哈笑起来。
　　
　　谷梁成华只听得脸红脖子粗，只好僵硬地保持着坐姿，不知刘姥姥接下来又要说什么。
　　
　　“你可知道这信中所言何事？”刘姥姥又扬了扬拿在手中的信纸。
　　
　　谷梁成华摇头。
　　
　　“傻小子。”刘姥姥呵呵笑道：“你的大好事来啦！”
　　
　　见谷梁成华困惑的样子，刘姥姥也不再戏弄他了，直接开口点破道：“苒依她娘见你二人这般情投意合，你又高中进士准备上京赶考了，所以特地写信托我给做个媒，就地将你二人的婚事办啦！”
　　
　　“啊！”大好消息来临，谷梁成华倒给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刘姥姥拍了拍谷梁成华的肩，“苒依她娘在信中都说了，毕竟人家女儿家面子薄，你偏偏又是那么一个书呆子，所以她也就顺水推舟一回，成全了你们这对小冤家，也好给自己找一个踏踏实实的女婿。”
　　
　　“这……这是真的么……”谷梁成华看着刘姥姥，半晌才道。
　　
　　刘姥姥眼睛一斜，“怎么，老身还骗你不成。”
　　
　　“这……这……”巨大的喜悦让他突然之间都有一些语无伦次了。
　　
　　“傻小子，你还愣着干什么！”
　　
　　见刘姥姥意味深长的眼神，谷梁成华立刻想到了什么，一下窜起身来，当着刘姥姥道：“小生不才，待请刘姥姥帮我提上这门亲事！”
　　
　　“呵，总算是有些脑筋，我刘媒婆可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刘姥姥重新坐下，感叹道：“想我不做媒已经很多年，但这次情况不同，毕竟苒丫头是我的小辈，接下这门亲事，算是我作为长辈的一点小心意吧。”
　　
　　谷梁成华道：“那，刘姥姥，这彩礼……”
　　
　　不料他话还未说完，刘姥姥却直接甩给他一个白眼，道：“你能出得起彩礼钱？”
　　
　　谷梁成华面色一难，吟嚅着不说话了。
　　
　　刘姥姥叹气道：“你呀，你以为苒依她娘还指望着你能出得起彩礼？她不过是想找个真正对苒丫头好的人，你说这天下父母还不都是一样的心肠想法。”
　　
　　“姥姥教训得是。”谷梁成华又是一躬身子，“我定然不会辜负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一生一世对小依好的。”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刘姥姥笑着摆摆手，“这门亲事我算是接下了，等过了清明我便会上苒家的门去帮你提亲，你也需要气度一些，毕竟人家苒丫头愿不愿意嫁你还不好说咧，你先去陪陪她，培养培养感情。”
　　
　　谷梁成华点点头，转身出了屋子，就看见苒依正站在那一方小池塘边，手里抓着一把晒干了的馒头屑不断抛向水中，水面上金色的锦鲤不断穿梭争抢着，逗得伊人脸上笑容不断。
　　
　　“小依。”谷梁成华喊道。
　　
　　“成华哥。”苒依回头，将手中的馒头屑尽数撒进池中，上前道：“姥姥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小事……”不知该怎样回答，谷梁成华唯有轻咳几声，敷衍道。
　　
　　“哼，还跟我玩神秘，不说也罢，想来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苒依越过他，进了屋，片刻之后才提了篮子出来，背后跟着刘姥姥。
　　
　　“成华哥，事情办完了，我们这便回去吧。”说完，她还特意回过头，冲身后的刘姥姥一福身，“姥姥，我们这就走啦！”
　　
　　“哎，路上小心着点啊。”刘姥姥笑眯眯的说着，末了，还递给谷梁成华一道鼓励的眼神。
　　
　　谷梁成华沉稳着点头，与苒依亦步亦趋地出了院子。
　　
　　待二人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刘姥姥才叹出一口气，自语道：“看来又要累上一阵子咯！”转身进了屋子，关上门。
　　

　　回了村子，苒依便说家中祭祖繁忙，与谷梁成华分别返家了，谷梁成华也回到住所继续钻研诗书，只是脑子里不时回想起刘姥姥的话，想及自己与苒依青梅竹马多年，其实早已痴心暗付，只是碍于自己窘迫的身世而不敢高攀，本想等进京赶考混出了点名堂之后再回乡提亲，不料苒依她娘却现在就将自己的夙愿给了了。
　　
　　想着想着，他竟然突然笑了出来，仿佛眼前的书本，都成了描金的大红喜帖。
　　
　　就这般过了几日，苒依还是同往常一样不时过来找他，每次都会带一些糕点吃食，或是自己亲手做的长衫布鞋，女儿家手巧，做成的衣物精致无比，谷梁成华如获至宝，穿在身上都不舍得坐一下，怕将衣裳给弄脏了。
　　
　　每每瞧见谷梁成华这样，苒依都会笑出声，而谷梁成华也不管，却满目爱怜的盯着苒依看，直到看得她脸红埋首，不再出声。
　　
　　二人就这样将百般言语暗藏在彼此交汇的眼神与动作里，心照不宣地又过了好几日。
　　
　　每年清明，祭祖便是相当重要的一件大事，苒依一家自然也不例外，这项浩大的工程一般要从四月上旬一直持续到四月中旬，因此祭祖开始之后，苒依便很少有机会能得以出家门，就算能出来，也是急匆匆地处理一些事情再回去，根本没有与谷梁成华会面的机会。
　　
　　于是谷梁成华只好日日夜夜不停地研读着各种书册，实在想念得紧了，便拿出苒依亲手做的长衫，仔细观摩上面的每一个线头，撑过相思之苦后，便继续研读。
　　
　　当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同样的事，唯独孑然一身的谷梁成华，倒成了整个村子里最为悠闲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补全章节~~筒子们雁过留痕~~




番外（三）

　　然而刘姥姥也并未食言，清明刚一过完，她便带着谷梁成华亲自上苒家提亲了。
　　
　　事情一传出，立刻在咏鸣村炸开了锅，一时村民们皆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且不说谷梁成华一介穷小子竟然有胆子去攀苒家这棵大树，单是名媒婆刘姥姥再度出马亲自做媒，也足够让人惊奇一阵的了。
　　
　　而且，最最不可思议的是，苒家二老竟然没有拒绝！
　　
　　不过他们哪里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是那苒家二老的意思，对于早就写好剧本的戏，所有的人不过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当然，整场戏中，村民们充当了观众，谷梁成华成了最得意之人，而一直被蒙在鼓里的苒依，却给吓得满脸通红，一度躲在闺中，让谷梁成华在门口唤了好几声也不肯开门。
　　
　　“这丫头，平常就没见有什么事情会让她害羞成这样，你小子以后若是负了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房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名妇人，眼角带着笑意冲谷梁成华道。
　　
　　谷梁成华苦笑一声，“岳母大人，我只想问问，小依她到底是愿不愿意见我？”
　　
　　谷梁成华其实觉得自己是无比委屈，好不容易可以见着苒依一面，不料苒依一听闻他上门提亲的消息，立刻躲在房间中闭门不见，谷梁成华无法，只好搬来岳母这座大靠山，希望她能帮着劝劝，好让他得一见上苒依一面，一解相思之苦。
　　
　　“你进去吧。”妇人笑盈盈地让开道：“这丫头早就想见你了，不过是苦撑着那张面皮，你可得好好哄哄啊。”
　　
　　谷梁成华大喜，谢过妇人之后立刻推门而入。
　　
　　房间里，苒依正坐在梳妆台边，轻埋着头，铜镜里映出她流转的眼波，听见有人进来了，她脸颊顿时飞上一抹红晕，头埋得更低了。
　　
　　谷梁成华一步一步朝她走去，感觉胸腔里的那小东西正噼里啪啦胡乱地跳个不停，怎样都无法平复，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光不在少数，然而他的心情却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般的慌乱与紧张。
　　
　　近了，近了，伊人就在眼前，谷梁成华再也忍受不住，伸出手一把将苒依揽在了怀里。
　　
　　“烂人。”苒依不怒也不恼，反而静静地将脸贴着谷梁成华的胸口，两只白藕般的手臂抬起，攀上了他挺拔的脊背。
　　
　　谷梁成华低低应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贪婪地吮吸着苒依脖颈间那清新的气息，手臂搂得越发紧了，仿佛要将她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
　　
　　“你之前为什么都不告诉我，非要弄得这般突然……”苒依闷闷地问道。
　　
　　谷梁成华深吸一口气，道：“我怕我事先说了，你会不愿意。”
　　
　　苒依噗哧一笑，“那你等到现在才说，就料定我会愿意么？”
　　
　　谷梁成华手臂一僵，半晌才道：“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哪也不去了，当着岳父岳母的面缠着你，缠到你愿意那天为止。”
　　
　　苒依拍了一下他的背，道：“我还没说就这么嫁你呢，别岳父岳母叫得那般亲热。”
　　
　　“小依……”
　　
　　“算了，瞧你那样。”苒依小声道：“其实，你与我爹娘是早就串通好了的吧。”
　　
　　面对苒依突然的问题，谷梁成华想也没想就一点头，“恩。”
　　
　　“早猜到了。”苒依浅浅笑道：“我应该在那日被刘姥姥假意支出屋子的时候就应该猜到了，唉，原来娘亲就这般舍得我，都不问问我就将自己的女儿交到一个穷书生手里。”
　　
　　“呃……”谷梁成华语气一滞，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什么也不用说。”苒依抬起脸，凝视着谷梁成华的双眼，“我想娘亲她也知道吧，或许除了她与爹，这世界上，就只有你最心疼我，待我好，在他们看来，我嫁给你，真的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归宿了。”
　　
　　谷梁成华只是静静的听着，脑海中思绪万千，他想不到，原来怀中这个女子，竟然会有这般透彻的思想与情感。
　　
　　“怎么，你傻了么？”看着谷梁成华的眼神，苒依又是一笑，“只是我有点舍不得呢，若是就这般随你走了，爹爹与娘亲不知该有多难过，我肯定也会难过，虽然我知道，你就会用一些笨到骨子里的方法来安慰人。”说着说着，苒依的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笨到骨子里的方法？谷梁成华虽然被这番言语说得有些黯然神伤，但还真有些为自己抱不平，他安慰人的方法什么时候笨到骨子里了？
　　
　　“小依，其实你不用这么想。”谷梁成华想了想道：“我们一样可以安静地生活在这里，我去学堂里谋上一份差事，你就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样的日子不也其乐融融？”
　　
　　哪知苒依听见这话，却突然推开了他，道：“你不上京赶考了？”
　　
　　谷梁成华摸摸鼻子，“我若是上京，这一路路途遥远，而且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日，留你在这里心里难安，倒不如就此安定下来，过些平淡的生活，你也可以经常回家与爹娘小聚，这样难道不好么？”
　　
　　“不成！”哪知苒依却突然道：“你若是这样，我宁肯不嫁你！”
　　
　　谷梁成华大急，“小依，你为何这般说？”
　　
　　苒依摇摇头，缓步走到窗前，凝视着窗外，轻声道：“我不能当一个拖你后腿的人，你若是为了我而放弃大好的前程，我……”
　　
　　谷梁成华大步上前，再次抱住她，“名利如浮云，我执着那些东西做甚，我虽不算聪慧，但这么多年研读诗书却悟出一个道理，人活一世，只为快乐安心，其余什么都是虚的，我今生有你已无憾，其他的，不要又何妨？”
　　
　　这一次苒依没有推开他，静静地倚在他怀里听他义正词严地说完这番话，才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你要的。”
　　
　　谷梁成华一愣。
　　
　　苒依继续说：“你要的，我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你，你唯有上京赶考，金榜题名，才能出人头地，这些，都是你最为需要的，而不是我。”
　　
　　“不是，你不要想歪了。”谷梁成华有些急了。
　　
　　苒依摇摇头，“你瞒不过我的，这些年来，你在一种怎样的环境下长大，我还没有看在眼里么？”
　　
　　谷梁成华不语。
　　
　　“你从小便没了爹娘，儿时因为腹中饥饿而不得不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而受够了别人的欺辱与打骂，那些不堪的过去，没有任何人会去忘记，即便后来你在爹爹的帮助下能够自力更生，还一番苦读，连中秀才举人进士，但这些对你来说，都是远远不够的。”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努力，就是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而那些悲惨的过去与周遭所有人厌恶的眼神，都是你最大的动力，成华哥，在你心底最期望的一天，便是当自己站在巅峰，能够操控自己的命运时，再来对这自己的过去大喊一句，‘不’，而我，不能成为你最终说出这个字的绊脚石。”
　　
　　谷梁成华愣愣的听着，直到苒依已经不再说，他依旧是那副仿佛凝固住的表情。
　　
　　半晌，他无言地将苒依搂得更紧了，一声不吭，然而苒依却分明感觉到有那么几滴温热的液体洒在自己的脖颈处。
　　
　　“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能有一个人对我说出这番话，然而今天我却听到了，而且说它的人，是我的未来的妻子……”
　　
　　谷梁成华喃喃道：“等我……等我金榜题名的那一天，我要接你上卞京，让你成为这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苒依露出幸福的笑容，闭上眼睛，应道：“恩，我会一直等着……”
　　
　　这一刻，二人不再说话，仿佛他们之间已经不用再用言语交流，只是这般拥着，两颗心轻轻触碰在一起。
　　
　　窗外，妇人悄悄背过身子，抬手拭掉眼角的一丝泪光。
　　
　　“我倒是看不出来你会这般心细，明知谷梁成华那小子这么落魄还愿意将苒丫头嫁给他，这年头像你这样的娘已经不多见了。”刘姥姥杵着拐杖从一边走了过来。
　　
　　妇人轻语道：“只要小依能有个好归宿，我也就能安心了，这天底下的父母，又有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子女过得好呢？”
　　
　　“不全是。”刘姥姥摇摇头，“几十年了，那么多的人眼睛只会死死地盯着钱与利，我刘媒婆当年之所以会突然不再干这行，就是不忍心再拆散几对苦命鸳鸯，说到底，这一对恐怕是我这辈子最心甘情愿去撮合的一对了，但愿他们真的能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三婶，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妇人露出笑容，“我之所以会看上谷梁成华这小子，主要是他的不屈与上进，这样的人，委实太难得了，我若是没看走眼，将来他的前途会不可限量。”
　　
　　“是啊，希望苒丫头真的找倒了一个好丈夫吧，了却这样一桩大事，你们夫妻两个，也可以安心颐养天年啦。”
　　
　　说到这里，妇人与刘姥姥相视一笑。
　　
　　“那这婚事你准备何时开办？”刘姥姥又问。
　　
　　妇人道：“谷梁成华不多时就将进京赶考，还是尽早办了吧，刚巧黄道吉日便是在七天之后，三婶意见如何。”
　　
　　“如此甚好，那老身就暂且在你这里住下了，喝完喜酒我再回去。”刘姥姥满目喜气地道：“你可别嫌老身麻烦。”
　　
　　“欢迎之至！”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补昨天的份，筒子们雁过留痕~~




番外（四）

　　七天之后，咏鸣村大半的村民都拿着苒家二老派发的喜帖聚集一堂，来见证这又一对新人的结合。
　　
　　苒家大院里早已被装点得喜气洋洋，大红的灯笼配着流苏悬挂了不下百个，不管是长工短工都特地穿上了分发的红色对襟小衣，脸上带着笑。多半是因为小姐要出嫁，老爷多给了他们每人两百文的喜钱，又可以为家里添置些衣物或者多吃几顿肉食——当然，最重要的，他们和前来观礼的那些村民一样，都由衷地为小姐高兴。
　　
　　苒依平日里都会照顾家里的下人，为人谦和，因此在人们之间口碑极好，甚至有不少丫鬟因为她的出嫁而感动落泪。
　　
　　此时苒依正身着大红色的新娘服静静地坐在香闺内，身后是帮她上妆梳头的一众丫鬟，见她们一个二个都是眼眶红红的样子，苒依也伤感道：“你们何必这样，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如此哭哭啼啼做甚。”
　　
　　背后正帮她盘着头发的丫鬟哽声道：“小姐这一走，就要好多天不见，想着以后再也不能帮小姐梳头了，小绿心里就难过得紧……”
　　
　　苒依无言，只能抬手拍拍小绿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是啊，真不知道那穷书生谷梁成华修了几辈子的福分，能娶上我们家小姐，小姐你嫁给了他恐怕还有得苦头吃啊，往后你要是日子过得不舒心，尽管回来找小月我，小月虽然不才，但也能帮小姐教训教训那小子，出口恶气！”
　　
　　苒依噗哧一笑：“小月，你就这般说你未来的姑爷，也不怕我给你小鞋穿？”
　　
　　小月语气一滞，好半天才悻悻道：“小姐这人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先往外翻了，果然一代新人胜旧人，我们这些丫鬟，也只有被抛弃的命。”说罢，她拂袖掩面，清泪涟涟。
　　
　　苒依哭笑不得地回过身，将小绿小月的手尽数握在掌中，道：“你们放心，就算我今日嫁出去了，也永远不会忘记你们这些好姐妹，往后抽空我一定回来看你们，可好？”
　　
　　二人这才破涕为笑，“小姐哪的话，你住到姑爷家去，瞧那房子四处透风，恐怕连床也睡不惯咧，要不今晚咱们就给你多送几床棉被过去，省得洞房之夜要是染上了风寒，可让人看了大笑话了。”
　　
　　苒依面色一窘，抬手欲打：“你们两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看来是我长久没有调教，都学会造反了不成？”
　　
　　两丫鬟立刻叫着躲避，一时房间里三人追做一团，娇笑连连，一改方才沉闷的气氛。
　　
　　再瞧另一边，谷梁成华前一天子时就被接进了苒家，丢在澡盆子里活像杀猪似的洗洗涮涮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全身上下都白净得香喷喷之后，才被拉上来，接着繁琐的新郎服就被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
　　
　　那些仆人多半也是村民，自然识得谷梁成华，可是一个二个都像是对他怀着深仇大恨似的，且不说方才泡澡时那活活可以把人烫掉一层皮的滚水，但是现在给他系着腰带这位，已经拉拉扯扯快要将他肚里的脏器都给挤出来了，方才作罢。
　　
　　谷梁成华苦着脸望着身前大块铜镜中自己的倒影，受了好几个时辰的罪，才把自己给整成这幅模样，可还有苦说不出，想着今天便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唯有忍着，等会就可以见到小依了，这倒是他最大的期待，不禁又咧开嘴笑了出来。
　　
　　午时已过，便有人进屋道该去接新娘了，于是他便正了正衣服，出了房间，不料前脚刚踏出门，就立马被一根绳子给绊了个四脚朝天。
　　
　　“咯咯咯……”边上传来了一众女子清泠的笑声，谷梁成华明白多半又是那些丫鬟在作弄自己，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又正了正胸前的大红花，对着她们行了一记大礼。
　　
　　丫鬟们瞧见谷梁成华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见领头的一个柳眉丫鬟微微一福身，带着笑道：“姑爷好，小姐正在东厢，等着你接去正厅拜堂呐。”
　　
　　“东厢么。”谷梁成华喜道：“多谢妹子提醒！”
　　
　　“哎哟，姑爷可别这般称呼小的，小得可担当不起啊，小姐估计会扒了我的皮。”那丫鬟故作惊讶地瞪大眼，拍了拍胸脯，转身领着一种丫鬟娇笑着走远了。
　　
　　谷梁成华摇摇头，一路朝着东厢走去。
　　
　　哪知，他这时才知道娶亲之困难，和后面这些花样比起来，出门那一跤还算是好的。这一路上，不停有苒家的人变着花样给他出难题，更有甚者，那堵着东厢房大拱门的账房先生竟然端给他一大碗辣椒水，这可真是大发了，只给谷梁成华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才笑眯眯地给他让开了道。
　　
　　最后，当他推开苒依的房门时，真的是大呼庆幸伊人是盖着红盖头的。
　　
　　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浑身尘土，乌黑的发丝上点缀着被人用面粉砸过而留下的点点白花，挂在胸口的大红花早已经因为反复的折腾而歪歪斜斜地扭在了一旁，而他原本清俊的薄唇，因为方才的辣椒水，硬生生地肿胀了一圈，直变成了不折不扣的“香肠嘴”。
　　
　　不过，他到底还是撑过来了，看着眼前这位仙子一般的新娘，他突然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小依。”他沙哑地喊出声，走上前握住了伊人的柔荑。
　　
　　“嗯。”苒依低低应了一声，语气竟然颇为娇羞。
　　
　　门口又传来了嘻嘻哈哈的笑声，谷梁成华回过头，就见小月和小绿领着一众丫鬟仆从道：“姑爷，快领着小姐去拜堂吧！”
　　
　　谷梁成华这是才仿佛反应过来，一边点头一边搀起苒依，被一大帮仆从簇拥着，二人缓步朝正厅走去。
　　
　　此时整个苒家的前院之中已经是人声鼎沸，偌大的院子被数十张大圆桌给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围坐在一起不断拉着家常，当然最大的话题莫过于今天将要结合的那对新人。
　　
　　而随着谷梁成华和苒依的出现，更是在这原本就燃烧起来的场面上撒进了一勺油，所有的人都站起身欢呼起来。
　　
　　虽然谷梁成华狼狈的样子有些失了掩面，但依旧挡不住他满目春风的表情，对着不断起哄的村民们他也只是大度地笑笑，拉着苒依迫不及待地进了主屋的正厅。
　　
　　正厅里，苒家二老已经坐于主座上等候了，刘姥姥因为身份原因，特地被安排在紧靠着苒老爷的位置坐下，也正笑眯眯地望着踏进来的两人。
　　
　　谷梁成华与苒依走上前，端正站好，就听见早已守候在一边的唱礼官喝道：“时辰已到，新人一拜天地！”
　　
　　二人转身，对着苍穹碧空一拜。
　　
　　“二拜高堂！”
　　
　　回过身，对着三位老人一拜。
　　
　　“夫妻对拜！”
　　
　　面对着苒依，谷梁成华这般告诉自己，过了这一下，面前这人就真的是自己的妻子了。
　　
　　他郑重地躬下身子。
　　
　　在与苒依头顶轻轻相碰触的那瞬间，他分明听到了她轻轻叫了一声，“相公。”
　　
　　只这一声，他就在心里默念，一定要对自己的娘子好，好到生生世世。
　　
　　这门婚事一直折腾到了半夜。
　　
　　大半的村民都喝得醉醺醺的，一个二个踉跄着离去，而苒家的大院里，许多仆人也东倒西歪地醉卧在地，鼾声震天，不省人事。
　　
　　谷梁成华双颊泛红，正在与苒老爷作最后的道别，苒夫人早已回房歇息。而刘姥姥，因为年迈，见证过二人拜堂之后就由苒夫人派家仆送她回了咏乐村。
　　
　　苒老爷喝得不少，但因为太过高兴，也没有露出疲态。
　　
　　苒依此时已经褪去了新娘服，一脸幸福地依偎在谷梁成华身边，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苒家，离开这个生他养他十几年的地方，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陪着一个承诺过会陪着她一辈子的人，平静，却会幸福地度过余生。
　　
　　“好好待我的女儿。”说完这最后一句，苒老爷的双目竟然也红了。
　　
　　谷梁成华坚定地点头：“我会！”
　　
　　苒老爷不再说什么，摆摆手，“你们去吧。”说完，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谷梁成华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拉着苒依离开了，苒依虽然不断拭着眼泪，但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回头。
　　
　　二人出了院门，在清冷的月光下缓慢地渡着步子，一路来到了村子最外围谷梁成华栖身的小屋。
　　
　　原本为了今日，他已经将小屋内重新整理过了，奈何依旧是太过破旧，纸糊的窗缝还有丝丝冷风飘入。
　　
　　“小依。”谷梁成华将苒依搂入怀中，“委屈你了。”
　　
　　“哪里的话。”苒依轻语道：“只要有你在，即便是山间草屋，我也当它是琼楼金阁。”
　　
　　房屋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新床，做工精致，那是苒夫人专门差木匠为这对新人新制的，床上还放着两床刺有鸳鸯戏水的锦被，倒是整间屋子里面最值钱的物事。
　　
　　“小依。”谷梁成华握着苒依的手坐在床边，口干舌燥地唤着她的名字，却有些局促。
　　
　　“成华哥。”苒依红了脸颊，浅浅地应着。
　　
　　谷梁成华低下头，轻轻触碰着苒依温润的嘴唇。
　　
　　苒依闭上眼，眼角带着幸福的弯儿。
　　
　　这样的感觉就是幸福吧。
　　
　　两个相爱的人，彼此分享着温度。
　　
　　成华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夜晚静谧，屋里的灯，也缓缓地熄灭了。
　　
　　苒依是被窗外传来的嘈杂与尖叫声给惊醒的。
　　
　　

作者有话要说：雁过留痕啊哇唬~打滚打滚




番外（五）

　　明明还是夜里，喧嚣声却足以掀翻掉整个屋顶，苒依窝在谷梁成华怀中猛地睁开了眼睛，再起身时，已经听见有人在外面大声叫喊着开门。
　　
　　“成华哥！”苒依惊恐地呼喊道，谷梁成华也立时警觉地起身，帮苒依套好衣服，自己只胡乱披了一件长衫，走到门边呼啦一下拉开了门。
　　
　　“呼……呼……你们总算起来了！”门外站着的一个青年汉子弯着腰，双手撑在膝上不住地喘着气，抬起一双眼睛急切地望着谷梁成华。
　　
　　这个人谷梁成华认得，是村里的农户李默，为人憨厚老实，他像现在这样慌张的样子谷梁成华还是第一次看见。
　　
　　“李子哥，出了什么事？”谷梁成华微微皱起眉，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苒老爷……苒老爷家里出事了！”李默平复了急喘的呼吸，终于是喊出了一句话。
　　
　　“什么！”谷梁成华震惊的同时，只听见房里传来“咕咚”一声，回过头，瞧见苒依正一脸不可置信地瘫在地上。
　　
　　“小依！”他急忙奔回去，将苒依拉起来搂在怀里。
　　
　　苒依怔怔张开的双眼好半天才对准了焦距，她失神地抓着谷梁成华的手臂，喃喃道：“成华哥，刚才我听见了什么……”
　　
　　谷梁成华眼神一痛，可还是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李默，问道：“李子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李默担忧地望了望苒依，却还是开口道：“我今天因为在田里扭伤了脚，才没能去喝你们的喜酒，本来是早早睡了，不料就在刚才起夜时，突然看见苒老爷的宅子里火光冲天，接着一堆蒙面人从宅院里冲了出来，骑上马朝村外奔去了。”
　　
　　“此话当真！”谷梁成华一个激动向前一步，“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李默哭丧着脸道：“我一时急了，来不急去抓那帮人，只好挨家挨户地叫大伙起来救火，可是今天因为大半的人吃了你们的喜酒之后都变得醉醺醺的，能爬得起来帮忙的着实没几人，现在那火已经烧到了整个院子，怕是制不住了！”
　　
　　谷梁成华心里一紧，又问：“那岳父岳母状况可好，宅子里的人呢？”
　　
　　李默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依偎在谷梁成华怀里的苒依，发现她也是一眼坚定地望着自己，只好道：“除了秦绿全身是伤地跑出来……其余的人……都身陷火海了……”
　　
　　谷梁成华只感到怀中之人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再低头看时，苒依嘤咛一声，已经晕了过去。
　　
　　“成华，你快随我去看看吧，现在已经有兄弟跑到咏乐村去叫人来帮忙了，可是一时半会恐怕也回不来，如今全村上下闹腾得已经不可开交啦！”
　　
　　“稍等片刻！”谷梁成华果断地回过身，将苒依放回床上，轻手轻脚地为她盖好被子，才急匆匆地跑出门，道：“我们走！”
　　
　　二人一阵狂奔，村子不大，远远的，谷梁成华可以看见苒宅方向的那片天空已经被火光照得猩红，滚滚浓烟铺天盖地，活像一张张扭曲的笑脸，带着邪恶的咆哮吞食着那宅子中每一个人的鲜活生命。
　　
　　忍住扑面而来的灼热感，谷梁成华一路奔到苒家的大门前，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但大多是一些尚未喝醉的妇人孩童，依旧在努力地用手中的各种器皿端来水泼向大火，只是火势太大，这些救援看来不过是杯水车薪，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救命的清水在高温炙烤下化作缕缕白烟，迅速消散入空中不见了。
　　
　　不远处站着一圈的人，处于最中间的是一名素衣老者，谷梁成华认得他是村子里的王郎中，此刻王郎中正蹲在那里，细心诊治着躺在他面前的一名年轻女子。
　　
　　谷梁成华凑过脸去，不由心神一震，那名浑身是血的女子，不是小绿又是何人？
　　
　　周围的人瞧见谷梁成华来了，都纷纷为他让开道，毕竟他现在是苒家的姑爷，出了这等事情，由他来处理最为妥当。
　　
　　谷梁成华心情沉重地走上前，瞧见小绿的伤势，着实让人胆战心惊，脸上那些流着脓的烧伤还在其次，最为严重的是她小腹处的一道刀伤，虽然被王郎中用涂着药的白布盖住了，可鲜血依旧是汩汩向外淌着，染红了她身下的一大片土地。
　　
　　王郎中站起身，哀叹一口气，道：“我虽然给她服下了参片，但毕竟伤势太重，怕是撑不过去了……”说罢，摇摇头，退到了人群中。
　　
　　谷梁成华蹲下身子，丝毫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这个丫头在今天的婚礼上还是那般的活蹦乱跳，作弄自己，怎么现在却已经徘徊在生死的边缘，随时都会香消玉殒。
　　
　　他喉咙梗咽了，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然而小绿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他，十分艰难地张开嘴，唤了一声：“姑爷……”
　　
　　“小绿。”谷梁成华赶忙应道。
　　
　　小绿的眼睛扫过身边站着的每一个人，又望向不远处依旧在熊熊燃烧着的苒宅，问道：“小姐她……还好吗……”
　　
　　“小依她很好！”谷梁成华拂袖擦拭着小绿脸上的血迹。
　　
　　“咳咳……”小绿轻咳几声，又有数道血线自她的唇角溢出。她凄然一笑，轻语道：“还好……还好小姐无事……今日……躲过一劫……”
　　
　　谷梁成华急着问：“小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的突然起了这样的大火！”
　　
　　听见这话，小绿却突然激动起来，抬起手死死地抓住谷梁成华的小臂，嘴里声音虽小，却无比凄厉的重复这一个名字：“仇霸……仇霸……”
　　
　　周围的村名有一多半都已经明白了过来，这仇霸可以算是附近人们耳熟能详的人物了，传闻他以前是别国的叛军，后来逃到了商都，纠结了一帮混混，就在这边境之地占了个山头，自立为王，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四处百姓们可谓对他恨之入骨，可是由于地域敏感，朝廷为了避免挑起与他国的纷争而不好擅自派兵围剿，因此他们便越发猖狂，做起事来更加的无法无天。
　　
　　“你是说，这火是仇霸他们干的？”谷梁成华一脸凝重地问。
　　
　　小绿脸上泛起一丝痛苦之色，“小姐与姑爷走后……我们刚睡下……那帮人就闯进来了……因为大伙几乎都醉倒在地……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只能由着他们屠戮……”
　　
　　谷梁成华的拳头逐渐握紧。
　　
　　“他们杀了老爷和夫人……抢走了所有的钱财……末了居然还放火……我没有被伤到要害……侥幸逃过一劫……其他的人……都遭了毒手……”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阵梗咽，眼角清泪不断落下，周围看着的一些妇人们都不禁抬手拭泪。
　　
　　“什么？你说宅子里的人全都……死了？”谷梁成华被这个消息彻底震惊住了。
　　
　　王郎中在一旁唏嘘道：“成华，你节哀吧，这火烧得这般大，偏偏又只有小绿姑娘一人跑了出来，这其他的人，只怕真的是凶多吉少……”
　　
　　谷梁成华木然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熊熊大火，突然觉得虚幻无比，想着方才还对他叮咛重重的苒老爷，婚礼上俏皮开着他玩笑的一众丫头，只短短数个时辰的功夫，却葬身火海，成了一缕亡魂。
　　
　　“那帮该死的畜生，恐怕早已垂涎苒家的家产已久，选在今日动手，定然是看中了今日大婚之时，众人毕竟要喝个不醉不归，这一下，就会少了好多的抵抗力量，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好啊！”王郎中捻须愤愤地说：“还好苒依今夜出阁，算是逃过一劫，只是她若听闻这等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只怕还不崩溃了过去。”
　　
　　说完，他还特地有意无意地看了看一脸木然的谷梁轩。
　　
　　谷梁轩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小绿，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变轻，身下的血块逐渐凝固，听见她在最后凝视自己时嘴唇轻嚅说出的一句话：“好好照顾小姐……”
　　
　　她轻轻阖上双眼，不再有任何动作，气息凝滞，一缕香魂便这么去了，只留下最后的一丝笑容，似乎还在为自己的小姐祈福。
　　
　　周围寂静无声，此时没有一个人愿意说话，因为没有一个人的心中不满是悲痛，熊熊火光映照在他们脸上，勾勒出的全是一张张悲愤却也无奈的表情。
　　
　　片刻之后，村口传来一阵喧嚣，是咏乐村的村民们帮忙来了。
　　
　　有了一帮汉子的加入，火势便再也嚣张不起来，一桶桶的清水不断泼出去，拂晓时分，最后一丝火苗终于无力的挣扎了两下，散落为一片白气，翩然不见。
　　
　　只是，原本宽广的苒家大宅，除了一个满目疮痍的大梁框架，其余的全毁了，包括后院的花花草草，以及上上下下数十口的人命。
　　
　　谷梁成华重新振作精神，带领着大家在废墟中搜寻着死难者的遗体，现在他这个苒家的“姑爷”无疑成了所有人的核心，终于，在所有人的努力下，二十八具被烧成焦炭的尸首都被清理搬运了出来，一排排蒙着白布放置在一片狼藉的苒家前院内。
　　
　　它们中有苒老爷，苒妇人，也有小月，有账房先生，有曾经婚礼上谷梁成华见过的的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然而此时他们却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僵硬的肢体如同干柴，被烧得漆黑的身体上，似乎还残留着血液的印记，那般触目惊心。
　　
　　谷梁成华静静地望着他们，只觉得背心越来越凉，一股股莫名的悲愤冲上头顶，他猛然转过身，朝院外奔去。
　　
　　他不敢再看。
　　
　　然而，前脚刚出了院子，迎面走来的一个人，却迫使他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苒依头发松散，只在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外衣，面无表情踉踉跄跄朝这边走着。
　　
　　他心里一痛，急忙迎上去，将她揽入怀中。
　　
　　她便静静的由他这样抱着，不说，不叫，不哭，不闹，那平静到目空一切的表情让人看着心里发疼。
　　
　　“小依。”谷梁成华双目含泪地说：“你不要这样。”
　　
　　苒依木然地抬起头，望着头顶上那英挺的脸，好半天才从嘴角边挤出一道惨兮兮的笑容说：“成华哥……”
　　
　　“小依，我们回去好不好，回去好好休息，就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她的头顶，她的发丝，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气息，仿佛这样便能安慰住怀中人那颗已经接近破碎边缘的心。
　　
　　哪知苒依只是摇摇头，“成华哥，我都知道了，发生了，一切的发生了。”
　　
　　苒依说这句话时很平静。
　　
　　“我……我想看看爹爹和娘亲，可以吗？”
　　
　　“不可以！”谷梁成华断然拒绝道：“不可以，小依，我们回去，你什么也不要看，什么也没发生！”
　　
　　苒依目光怔怔，好半天，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充满灵气的双眼里掉了出来，啪嗒一下，打在谷梁成华的手臂上。
　　
　　“你不用瞒我，你放心，我只是看看他们，只是看看，不会怎么样的，我保证……保证……”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眼泪，却是越流越多。
　　
　　“让她去吧……”边上传来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谷梁成华扭头，却是刘姥姥杵着拐杖缓缓走来，听闻噩耗，她也赶了过来。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不可能永远逃避……”
　　
　　刘姥姥的容颜也仿佛瞬间憔悴了许多，突然发生这种事，她心里也难受欲裂。
　　
　　谷梁成华踟蹰片刻，看着怀中伊人哀求的面容，终是心里一疼，沉闷地道了声：“好吧。”
　　
　　他领着她进了院子。
　　
　　苒依对于这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一眼也不多看，直直地走到那一众尸首前，丝毫不惧怕地慢慢抚摸过每一具尸体的脸颊，眼泪却是不再流了，即便是在苒妇人与苒老爷的身上，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化，手掌轻轻摩挲着苒老爷焦黑的脸庞，又拉起苒夫人干枯如爪的手掌。
　　
　　谷梁成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上前，他知道现在他没有资格上前。
　　
　　摆在他面前的，是世上最为圣洁高尚的情感，他太卑微，没有权利介入。
　　
　　他能做的，只是等待，等待伊人解开心结之后，再将她搂入怀中，用他的方式，给予她哪怕是只有一丝一毫的温暖。
　　
　　苒依与两名老人整整呆了一天，而谷梁成华，也在旁边守候了一天。
　　
　　直到日落西山，残阳如血的时候，苒依才站起来，最后恋恋不舍地忘了二老一眼，回到谷梁成华面前。
　　
　　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搂住了他的腰。
　　
　　“成华哥。”她喃喃说：“以后我就只有你了呢，有一天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呢？”
　　
　　“不可能。”谷梁成华猛地抱紧她，“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不会不要你！”
　　
　　“真是沉重的话啊。”苒依呢喃道：“有时候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般奇怪，注定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有时候你自以为自己拥有着的，或许，从来就不曾属于过你。”
　　
　　谷梁成华没有听明白苒依在说什么，只能唤道：“小依……”
　　
　　“罢了，成华哥……我只是希望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话，因为，我是绝对离不开你的……”她将脸埋入他怀中，那么深，深到似乎可以触碰到他的心跳。
　　
　　因为，离开了你，我便再无存活于世的理由与意义。
　　
　　她没有将那最后一句说出来。
　　
　　死者入土，生者缅怀。
　　
　　葬礼是由刘姥姥主持的，因为谷梁成华最近已经忙得脱力，被王郎中强迫他必须休息。
　　
　　葬礼上，谷梁成华与苒依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似乎是在给彼此坚持的力量。
　　
　　苒依没有再落下一滴眼泪。
　　
　　葬礼之后，刘姥姥便留在了咏鸣村，一是担心苒依心里还有解不开的节，二是谷梁成华上京赶考的时日临近了。
　　
　　刘姥姥取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整整五十两纹银，交予谷梁成华，她虽长居山村，但也明白需要上下打点的道理，五十两对于卞京之人来说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了。
　　
　　送行之日，苒依搀着刘姥姥一路走到了离村子十里远的地方，谷梁成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苒依唇上深深一吻，道：“等我来接你。”
　　
　　苒依浅浅地笑着，点头。
　　
　　她是相信他的。
　　
　　谷梁成华的身影渐渐在蜿蜒小路的尽头缩成了一个小点。
　　
　　苒依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湿湿的。
　　
　　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但她却能感觉到，伴随着失意，自己心底却有一种浓厚的幸福感在蔓延。
　　
　　因为，她嘴角绽放开的笑容，是十几年里来，最为灿烂的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雁过留痕~~~




真凶

　　我一惊，抬眼望去，正好瞧见门口谷梁轩正扶着一名老者缓步走了进来，老者身上虽然披上了白虎皮的披风，但依旧掩盖不住他消瘦憔悴的身躯，不是谷梁成华又是何人？
　　
　　“老爷，你怎么出了房间！”萧淋立刻起身想迎上去，不过谷梁成华一抬手，直接示意她不用靠近。
　　
　　“谷梁轩，你真是胡闹！”廖青枫吹胡子道：“你爹现在身体虚弱，怎么可外出走动！”
　　
　　“廖国师，别怪轩儿，是我执意要让他扶我出来的。”谷梁成华咳了几声，接过话。
　　
　　“你怎可对你的身子如此儿戏！”廖青枫一拍桌案，“你明知你现在的状况连圣上都颇为担忧，居然还如此不知轻重，我看你真是越来越老糊涂了！”
　　
　　谷梁成华笑笑，由谷梁轩搀着走到大厅尽头坐下，“我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算了，一切随你。”廖青枫皱着眉端起一边的茶盅，不再说话。
　　
　　“呵。”师父发出一声轻笑，似笑非笑地望了廖青枫一眼。
　　
　　“刚才因为人多眼杂，难免疏忽了，敢问这位公子可是号称天下第一琴师的公孙锦公孙大师？”谷梁成华朝师父道。
　　
　　师父放下手中的茶，微微一欠身，“谷梁丞相这般客套，可是折杀小人了。”
　　
　　“大师何处此言呢，方才轩儿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予我听了，我还要好好谢谢大师救了小依才是……”谷梁成华缓慢地说着，眉目间满是苦痛。
　　
　　师父一扬眉，“丞相高看小人了，小人只是略微尽到一些绵薄之力，虽然于事无补，但多拉扯个七八天，也是好的。”
　　
　　没想到师父竟然如此不避讳的就说出这种话，我不由得瞟了瞟谷梁成华的脸色，却没有发现有任何的变化，还是那般平静的表情。
　　
　　“我知道……有这七八天也是足够了……”谷梁成华似乎是喃喃自语着。
　　
　　一时间屋子里又陷入了沉寂，谷梁成华不说话，师父也垂着眸子养神，谷梁轩站在他身边更是一言不发，只是一双大眼狠狠地瞪着萧淋，萧淋虽然表面看起来平静，但从她抓着手帕不断抖动的手，不难看出现在她的心情如何。
　　
　　廖青枫扯了扯手里的白练，转头对谷梁成华道：“好了，想必谷梁轩已经把你被人下毒的事情告诉你了，现在这人查出来就是这小子，你看看怎么办吧。”
　　
　　谷梁成华抬眼望着谷梁甄，谷梁甄却避开他的视线。
　　
　　“甄儿，这毒是你指使梅儿下的？”谷梁成华问。
　　
　　“是的。”谷梁甄答得毫无犹豫。
　　
　　“好，那我问你，这毒药你是从何而来。”
　　
　　“这……是我从街上一郎中手中买来的……”他想了想，说道。
　　
　　我十分清楚地听见师父与夙莨同时发出一声轻笑。
　　
　　廖青枫的脸色也逐渐难看起来。
　　
　　“那你再说说，你买来的毒药是什么样子的。”谷梁成华依旧不动声色地这么问下去。
　　
　　“这……我……”不过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谷梁甄倒真给涨红了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师父才站起身，走到谷梁甄身边，一掌割断了绑在他身上的白练，转头冲谷梁成华道：“丞相大人，您就不要再难为贵公子了，我看着都寒心呐！”
　　
　　说完，他还刻意看了看廖青枫，轻笑道：“而且你要是再这么问下去，有人的面子那是又要挂不住咯。”
　　
　　“公孙锦，你！”廖青枫胡子又吹了起来，“你别以为赢了我一盘棋就可以这般了不起了，要不我们出去再打过，比比到底是谁厉害！”
　　
　　“哎哟，廖大国师还急了？”师父的笑容越来越大，“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欺负小辈很好玩么，我可不敢跟你打，若是折了你这老胳膊老腿的，你那神州遍地的门徒，还不每日每夜地追杀我。”
　　
　　廖青枫嗓门越来越大，“我年纪大？你不就仗着我老人家不知道你这老妖精的底细吗，也不知练的什么邪功，十多年前是这个样，十多年后还是这个样，小脸白白跟个娘们似的，我都替你害臊！”
　　
　　眼见这两人又开始争起来，谷梁成华只好出声劝阻，廖青枫到底还是看他的面子，偏过头只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师父本就不欲与廖青枫再辩驳下去，索性也不再理他，转而把视线投到那梅儿身上。
　　
　　“小姑娘，你说是你身边这位谷梁家的大公子指使你投毒的，是吗？”师父带着笑，躬下身子，一张脸凑近那梅儿埋着的头。
　　
　　梅儿有意识地向后避了避，怯怯地答：“是……大公子，他不也承认了么。”
　　
　　“是吗……”师父又将视线往她脑后扫去，伸手撩起她背后如墨般的发丝，取出了夹于发间的一片小巧玲珑的叶子。
　　
　　“你能否告诉我，这是什么？”他将那叶子举到她面前。
　　
　　“桂树叶……”开口的却是站在一边的萧淋，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梅儿，疑声道：“你什么时候去过蓉儿的院里？”
　　
　　我忽然想起以前谷梁轩曾对我说过，卞京官家家规森严，长子次子所居之处任何事物皆有等级之分，谷梁甄作为谷梁家长子，其居所外种满了暗示其身份的“白梧”，而“桂树”，按照惯例是种植在次子院落的。
　　
　　“是……是……”梅儿脸色微微泛白，答道：“上次二少爷差我取些银耳汤送到他房里，兴许就是那时……”
　　
　　“这个就怪了。”师父打断道：“难道二少爷房里没有丫头么，要差你去？”
　　
　　“当时二少爷房里的金儿和铃儿不在，我又刚好从院门前过，所以……”
　　
　　“哦，那你可还记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
　　
　　“昨日？”谷梁轩这时出声道：“昨日谷梁蓉明明在城中聚仙楼与一票人喝了一天的酒，我亲眼所见，怎么让你去端什么银耳汤？”
　　
　　“那……那可能是前日……奴婢记错了……”
　　
　　师父摇摇头，“唉唉，你说你年纪这么轻，怎么还会记错这等事？”师父将手掌平坦在她面前，白皙的掌心上，跳动着一小点蓝盈盈的光芒，“认识这个吗？”
　　
　　梅儿摇摇头。
　　
　　廖青枫眼睛愣了愣，随即道：“螟蛉蛊？乖乖，没想到你手段居然这般毒辣，别整死人就好。”
　　
　　师父依旧是那副笑容，对那梅儿淡淡道：“听见了么，这叫螟蛉蛊，只要一种下去，它们就会在你的身体里迅速繁衍，先是附着在你的心脉吸食你的精血，然后在蚕食你的身体发肤，由内而外，将你慢慢地啃成筛子，当然，上天好生之德，你是死不了的，只会就这么慢慢疼着……疼一辈子……”
　　
　　师父越说就笑得越柔和，我看着那表情都不寒而栗。
　　
　　而梅儿，早已经脸色煞白地半倚在了地上，死死地盯着师父手里那不断扭动的蓝色小虫。
　　
　　“现在，你想起来了吗，你是怎么到谷梁蓉那里去的？”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她立刻拼命点着头，盘好的发自头顶散落，被冷汗沾在前额上，原本仅有的一些气质刹那也无了。
　　
　　“是二少爷，是二少爷指使奴婢下的毒！”梅儿一骨碌直起身，对这谷梁成华不断叩头：“老爷，奴婢知罪，这一切都是二少爷要我这么做的，并不是我有心要害老爷啊！”
　　
　　“不，不是蓉弟，爹，是我让梅儿下的毒！”
　　
　　谷梁甄本想探手去拉梅儿，却被师父一下点中动弹不得。
　　
　　“早料到你会这样。”师父冷笑着道：“你连那毒药是圆是扁都说不出来，还妄图为弟顶罪，难道救了你那不成器的弟弟，你就可以安心看着你爹这般死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师父的语气很重，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用这般严厉的口气说话。
　　
　　“搞了半天，原来是谷梁蓉那个狼崽子。”廖青枫一咬牙，冲谷梁成华道：“老友，这人要是办了，你可别心疼！”
　　
　　谷梁成华闭目片刻，默然地点点头。
　　
　　“不！老爷，你就饶了蓉儿这一回吧，他定是被迷了心窍，才会做出这等事啊！老爷你再给他一次机会，我定会好好管教！”萧淋猛的扑到谷梁成华脚下，抱着他的腿哭诉道。
　　
　　夙莨不满道：“哼，由她去管教，本来就是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她是对谷梁轩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毕竟那是这一家的私事，我们并不能过分介入。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哪知谷梁成华理也不理萧淋，只是转头对谷梁轩道：“你与廖国师同去吧，随时听他吩咐。”
　　
　　谷梁轩轻轻点了点头，抬脚越过萧淋，来到我与夙莨身边，对我伸出手。
　　
　　我了然一笑，拉起夙莨，将手伸给他，借力站起。
　　
　　“你这丫头，还跪着干什么，跟着我们去指证那兔崽子，说不定我还能从轻处置！”廖青枫一脚踢向梅儿。
　　
　　梅儿也不敢喊疼，只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领着我们一行人出了正厅，朝府邸里谷梁蓉的别院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家变

　　谷梁蓉住的别院在整个府邸中也算大处，相当显眼，院落里种着成排的桂树，那些桂树差不多一人高，枝桠垂落下来就在我们头顶，怪不得那梅儿的发丝能勾住树叶。
　　
　　屋子的大门处站着两名守候的仆从，见着我们一行人过来了，还是梅儿领头，那两名仆从立刻察觉到了不妙，正准备打开门进房间，却被廖青枫眼疾手快地凌空两掌制服在地。
　　
　　我们长驱直入进了屋子，梅儿更是轻车熟路，两三下就拐到了谷梁蓉的卧房外，谷梁轩冷哼一声，正想推门进入，不料却被廖青枫与师父同时按住了肩头。
　　
　　“嘘。”师父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我们安静下来，我凝神入耳，只听见一阵细碎的喘息声从房间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少爷……呃……你轻些…轻些……好深…啊啊啊……”
　　
　　“金儿你下面好紧啊……呼呼……夹得我真快活…对……就是这样……再吸紧些…”
　　
　　“哎呀，少爷……那个地方不行啊……呃啊……不行……别摸那里…别摸……呼呼，要丢……要丢……啊…少爷受着伤都这么猛…爽死奴婢了……”
　　
　　“哼……谷梁轩那小子能怎么伤我…他那点花拳绣腿……呼……”
　　
　　声音虽然低沉，但也能听出是一男一女，再附和着那噼里啪啦的肉体撞击声，傻瓜都能猜出这屋内之人在做些什么。
　　
　　“好个谷梁蓉，刚才在外边像个阉鸡似的，这回还这般大言不惭，在知道就先阉了他。”夙莨压着嗓子说道，语气颇为怪异。
　　
　　我看向其他人，廖青枫与师父脸色平静，倒是那梅儿突然双颊一红，猛地推开了门，一下冲了进去。
　　
　　我们皆是一惊，赶忙跟进房间，就看梅儿一下冲到床边，拉开那一对正纠缠在一起不断抖动的肉体，冲着上方那个女子的脸就是“啪啪”两巴掌。
　　
　　“梅儿，你！”那女子不料房间里会冲进这么多人，惊呼一声，想扯过一边的被子遮掩住身体，不料又被梅儿按住，对着她的脸噼里啪啦一阵好抽，直打得她哭叫连连。
　　
　　“你个贱货，居然勾引少爷，贱死的东西，看我怎么教训你！”梅儿头发散乱，已经打红了眼，那女子两条白晃晃的腿不断踢打着，可就是翻不起身。
　　
　　“梅儿，你干什么，好大的胆子！”谷梁蓉也被惊住了，不过他反应尚快，遮住身体便去拉梅儿。
　　
　　到底是男子力大，最终还是将梅儿拉开了，梅儿急速喘息着，又愤愤往那女子腹部踢了一脚，之后转过头对着谷梁蓉，也一掌扇在他脸上。
　　
　　“放肆！”谷梁蓉的脸颊立刻浮起了一个鲜红的掌印，他一下把梅儿按在地上，怒斥道：“你想造反不成！”
　　
　　梅儿被他死死卡住了脖子，可双目却还瞪得大大地，直视着谷梁蓉咬牙切齿地叫骂道：“你这个衣冠禽兽，你亲口说的只对我一个人好的！我在外边提心吊胆为你卖命，你却在这里另结新欢，我真是活该，怎么就上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的当！”
　　
　　梅儿这一通叫骂，我立刻听出了其中的缘由，不禁幽幽叹了口气，看来还都是这谷梁蓉的情孽。
　　
　　谷梁蓉听见这话立刻就有些软了，他松开手，抬起眼，好像现在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我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拉起被子遮挡住高挺的□，喝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梅儿瘫在地上喘着气，可还是笑了出来，“哈哈哈哈，你这禽兽的好日子到头了……让你负我……你干的那些事情他们全都知道了，你等着遭报应吧……哈哈哈哈……”
　　
　　谷梁蓉恼怒地一脚揣在她脸上，她脑袋一偏，之后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整个下巴都被这一脚给踹掉了。
　　
　　廖青枫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出闹剧，好半天才道：“谷梁蓉，梅儿已经把你的事情全部都招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国师大人，我怎么不懂你的意思？”谷梁蓉嘿嘿笑着，还想抵赖。
　　
　　廖青枫双眼一凛，也不再多说，一挥手，“谷梁轩，将这逆子拿下！”
　　
　　谷梁轩立刻闪身而出，那谷梁蓉还想顽抗，但他这酒囊饭袋怎会是谷梁轩的对手，立刻就被制住了。
　　
　　“带走！”
　　
　　胡乱给他套了件衣裳，我们再度回到正厅，当谷梁轩提着谷梁蓉进来时，萧淋立刻瘫在了地上，而谷梁甄，也站在一边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谷梁成华依旧是那副淡定模样，坐在主座上轻轻咳了两声，紧了紧身上的虎纹披风，对着被丢在他面前的谷梁蓉轻道：“蓉儿，你知道抓你所为何事吧。”
　　
　　谷梁蓉眼见事以至此，赖不掉了，索性表情一跨，连哭带爬地蹭上前，抱住谷梁成华的小腿喊道：“爹，孩儿错了！孩儿定是被鬼迷了心窍，你便饶过孩儿这一次吧！”
　　
　　谷梁成华只是摇摇头，叹着气，不说话。
　　
　　谷梁蓉不死心地又喊了一声，“爹！”
　　
　　半晌，谷梁成华才开口，“蓉儿，你以为，我死了，你能得到些什么呢？”
　　
　　此话一出，谷梁蓉顿时哑然。
　　
　　谷梁成华又说：“你无非就是惦记着这世袭的爵位，但是你的终究是你的，不是你的永远不是你的，就算我死了也一样，你可明白？”
　　
　　见谷梁蓉还是不说话，谷梁成华轻笑道：“你以为我老了，糊涂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我早就发觉了你对这顶官帽子耿耿于怀，甄儿尚好些，一直知礼得度，为人也不甚张扬，而不像你，一颗祸心老夫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
　　
　　谷梁成华闭上眼，“其实从我喝那第一碗汤药开始，我便猜到里面多少有些问题了，但我还是喝了……”
　　
　　听见这话，我们全都是一愣，夙莨低语道：“这老头子怎么开始说起胡话来了？”
　　
　　“老爷，你为何……”不光是我们，萧淋也是一脸不可置信，“老爷，你……”
　　
　　抬起枯瘦的手掌，谷梁成华似乎是在细细审视着上面的纹路，“三十年了……我不过是在为自己赎罪……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脸再去见天上的二老……”
　　
　　他继续云里雾里的说着：“有时候常常会想，自己若是死了，阎王会把我丢进第几层地地狱，这等问题想得久了，也就迫切地希望它早日来临……我也好早日知晓答案。”
　　
　　顿了顿，他正过脸，声音突然放高，“罢了，就冲着今日廖国师在这里，我便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吧，从今日起，谷梁家不再有爵位世袭，我会在明日早朝时亲自将御赐金牌交还圣上，另外，谷梁家所有财产，全部交由谷梁轩继承！”
　　
　　“什么！”
　　
　　他这话一出口，最惊讶的人，不是萧淋，不是谷梁甄，不是谷梁蓉，更不是我们，而是至始至终都垂着头站在一边的谷梁轩。
　　
　　“还好这老头没有全糊涂。”夙莨笑着说了一句，我微微笑，点头附和。
　　
　　谷梁轩怔怔地看着谷梁成华，半晌，才开口缓缓道：“你……何苦这样……”
　　
　　哪知谷梁成华却不再看他，而是收回视线，看着谷梁蓉，“这回你满意了吗，你永远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而你背后那人，也注定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利益。”
　　
　　沉默，萦绕在室内的是长久的沉默。
　　
　　“就这样吧，该说的都说了，人犯交由廖国师处置，老夫要歇息了。”他撑着站起身，“轩儿，扶我回屋吧。”
　　
　　谷梁轩沉默半晌，才道出一声：“好。”走上前扶住谷梁成华，缓步出了屋子。
　　
　　没想到事情这般迅速就尘埃落定了。
　　
　　萧淋瘫在地上，面无表情地被谷梁甄搀起来，谷梁甄露出一抹苦笑，对着我们点点头，也从另一侧出了正厅。
　　
　　谷梁蓉面如死灰，目光呆滞地盯着眼前的红木桌脚，突然像发了疯似的，一下咬在上面，还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廖青枫眉头一皱，轻喝一声：“来人！”
　　
　　门外立时很快便进来了一队家兵。
　　
　　“将谷梁蓉立刻收押，交予知府柳大人，至于如何处置，本国师需要上奏圣上再行定夺。”他顿了顿，又沉声道：“告知柳大人，务必查出谷梁蓉背后是由谁指使，眼下三皇聚会迫在眉睫，卞京里不允许有任何不安定因素，必要时，可无视对方身份，先斩后奏！”
　　
　　“是。”那些家兵一抱拳，押着谷梁蓉出去了，这位虽然是他们“曾经”的少爷，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不用说谷梁成华已经不管这个“儿子”了。
　　
　　“好了，现在戏已经看完了，我们也该歇歇了。”师父对我道：“璞儿，我们还未寻着落脚的地方，不如现在去找间客栈如何？”
　　
　　“甚好。”我点头，这一整天连着闹腾，早累了，现在只恨不得美美地睡上一觉，消消这一身的疲乏。
　　
　　哪知廖青枫却突然开口道：“慢着，公孙锦！”
　　
　　师父回过头，“怎么，有事？”
　　
　　“当然有事，你可知道这次谷梁轩出去就是我授意让他去寻你的？”
　　
　　“哦，原来你说的是这事。”师父难得的打了个哈哈，“不过是丢了一把‘无弦’，商帝有必要这般心惊肉跳么？”
　　
　　廖青枫又是一吹胡子，“公孙锦，老夫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此事非同小可，需要从长计议！”
　　
　　“哼。”师父脸色一板，冷哼道：“从长计议？我只知道当年我那般苦口婆心地劝着某人从长计议，倒被人说成是危言耸听，杞人忧天，现在又这般冠冕堂皇来求我，你也不觉得丢了你的老脸！”
　　
　　廖青枫面色一窘，好半天才说：“当时是我不对，但现在既然这样了，大家凑在一起，也好商量对策，说不定他们下一个目标，便是你的‘灵枢’。”
　　
　　师父双眼一眯，“他们有这个本事，尽管来抢便是。”
　　
　　说完，又斜眼看了看廖青枫，见着那老头不依不饶地眼神，好半天，才摆摆手，“罢了罢了，我随你同去便是。”
　　
　　他转头看我，“璞儿，为师与廖国师要去办些事了，记住，有些事情切莫冲动，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行处理，毕竟这里是卞京，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你可明白？”
　　
　　“我明白。”
　　
　　有些事情到底还是急躁不得，这些道理，我懂。
　　
　　

作者有话要说：雁过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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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俺滴新文~~俺挖新坑鸟~点点点
某暮铺地毯欢迎大家~~
以上~~




竹简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整个正厅之中的人便这样散尽了，几个家仆面无表情地开始整理因为方才一翻闹腾而略显杂乱的木几摆设，夙莨在背后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才回过神，是时候走了。
　　
　　师父与廖青枫早已经没了影子，他们那类境界的人，来无影去无踪也不是什么怪事，望着谷梁成华背影最后消失的地方，我还是叹了一口气，转身朝外走。
　　
　　出了门，有仆人自然迎上前来行送客之职，我二人缓缓走着，忽然遇上了萧淋。
　　
　　她此刻早已没了初见时那嚣张跋扈的面色，略微有些惶恐的低着头，手中端着的托盘上有一碗还在散发着氤氲热气的汤药。
　　
　　看来是要去给谷梁成华送药。
　　
　　“现在送药过去，还担心人被你们毒得不彻底么？”夙莨突然出声道。
　　
　　“夙莨！”我立刻唤住他，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泛起一丝不忍，眼前萧淋眼神凄清，保养有道的一双手有些微微颤抖，使得瓷碗与托盘不断磕碰发出啵啵声。
　　
　　“没……没有！”萧淋争辩道：“这药是我亲自煎的，我看着的！不会有问题！”
　　
　　“哼，我看问题根本就不在药里。”夙莨伸出白皙的指头，凌空比了比她左胸的位置，“在心里呐！所谓养不教，亲之过，都说母子一条心，出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儿子，谁知到她娘是不是跟她一个样。”
　　
　　“夙莨，够了。”我打断她。
　　
　　夙莨眨眨眼，回望向我，道：“璇璞，你又开始心软了。”
　　
　　我愣住。
　　
　　她轻轻偏过头，“难道你忘了这个女人是如何对待谷梁轩的娘了？那般狠毒的手段，不是蛇蝎心肠，谁能做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别看她现在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还真说不准她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们够了！”萧淋突然抬起头，“我会怎么样那也是我们的家务事。”她望向为我们领路的那个仆从，“还不快送客！”
　　
　　仆从不敢怠慢，立刻对着我们一躬身，抬手一引。我们也没有赖着不走的意思，只是夙莨在离开前还是留下了一句：“这碗药即便送过去，也不会有人有那胆子喝。”
　　
　　“哐啷！”
　　
　　背后传来碗碟摔碎的声响，我心中生涩，还是忍住没有回头，隐约间，一抹嘶哑的抽泣缓缓传来，直到我的脚都已经迈出了丞相府，那裂锦般的声音依旧萦绕在耳边。
　　
　　“夙莨。”我说：“或许在这件事情里，伤害最大的不是谷梁成华，而是萧淋吧……”
　　
　　“她活该。”夙莨没好气的接过话，转而摆摆手：“好了，没闲心再来谈这个了，我们现在住哪去？”
　　
　　我向四周望了望，这一带高墙林立，想来方圆数里之内全是官家府邸，想要找栖身的客栈，恐怕得行不短一段路。
　　
　　夙莨将手探入衣襟之内，把小蜉漓唤了出来，小虫儿摆摆触角，立刻化为一道碧光展翅冲上了天，短短片刻之后又飞了回来，附在夙莨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笑道：“让蜉漓来帮我们寻一处打尖之地，不知算不算是大材小用。”
　　
　　不过这话夙莨肯定是没听进去，她一边点头一边道：“我们只需一路西行，就能寻到客栈了。”
　　
　　“甚好。”
　　
　　“璇兄！”
　　
　　我们正要动身，原本已经关闭的丞相府大门又忽然缓缓打开，谷梁轩从里面疾步走了出来。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们已经走远了。”他表情有些急切，“你们这是要去客栈吗？”
　　
　　“是。”我答道，“你若是这里的事情处理完了，随时可以来客栈找到我们。”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恐怕暂时还处理不完，我也不会继续呆在这里了，还是要多回去陪陪娘亲，我追出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说完，他递过来一个长条形的锦囊。
　　
　　“这是爹让我务必交给你的。”
　　
　　“交给我？”我讶异道，伸手接过那锦囊，只感觉入手厚实，微微扫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卷暗黄色的竹简。
　　
　　“其余的事情我也不清楚。”他道，“爹只是说，把这个交给你，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夙莨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妙，急道：“难道你爹知道璇璞的真实身份了？”
　　
　　“他没说，我也不好私自猜测。”谷梁轩有些疲累的一耸肩，“不过这东西我是看着爹亲自从他床下的暗格中取出，应该是十分重要的物事，璇兄你还是注重一些好。”
　　
　　“我会的。”
　　
　　莫名间，手中的锦囊似乎潺潺流出一股暖意，我望着它，心中忽然涌出一种迫切的感觉，仿佛那是我寻找了千百年的珍宝。
　　
　　“璇璞，璇璞？”夙莨推了推我。
　　
　　我猛地闭上双眼，微微摆摆头，回过神，对谷梁轩一礼道：“多谢你了，谷梁兄。”
　　
　　他一笑，“对我何来这句谢，真要说谢，我谷梁轩欠你的只怕还要多出太多。”
　　
　　言尽于此，我们挥手作别。
　　

　　悦来客栈。
　　
　　我望着头顶上大红色的匾牌，怪异之感油然而生。
　　
　　“你说，这就是卞京里最大的一家客栈？”夙莨不可置信的出声，而说话的对象不是我，是已经化为人形站在我们面前的小蜉漓。
　　
　　漓儿轻扯这翠绿色的裙摆，困惑道：“有什么问题么？”
　　
　　我忍住笑意，还是说了声：“没有问题。”
　　
　　“是啊，没有问题。”夙莨抱着手，附和道：“真不知道谁是这的老板，还真是能将客栈开得无处不在。”
　　
　　不错，我们从瑾国霄城一路行来，每过一城，哪怕是一村一镇，似乎都能见着这“悦来客栈”的招牌，如果它们背后的老板真的是同一人的话，那还真是富可敌国。
　　
　　“璞小子，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我可老早就饿了。”脑子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抱怨，是黑崎，我一笑，回道：“你饿了又怎样，难道还想出来不成，不是说了在卞京里你都不能现身？”
　　
　　他嘶吼了几声，似乎也默认了这个命运，毕竟与食物比起来，那条小命才是最珍贵的。
　　
　　我们进了店，果然是大，跑堂的小二眼尖立刻迎了上来，我们也不客套，直接要了两间上房，没有在大厅里逗留片刻。
　　
　　夙莨的出手依旧是那般阔绰，将店里最后剩下的两间天字号房都盘了下来，还丢给那小二一块碎银子当赏钱，小二见钱眼开立刻把我们当爹妈似的，不光亲自开门关门，倒水斟茶，送上饭菜之后还直嚷着要帮我们舒展筋骨，花了我好些时候才打发走。
　　
　　我疲累的望着小二的背影消失干净之后，才小心奕奕地关上门，不料始作俑者夙莨却已经悠然自得的和蜉漓一起对付那摆满一桌的酒菜，我早就饿得慌了，也懒得发脾气，坐在桌边抄起筷子准备下口，不料就在这时，脑子里又“嗡”地炸开了。
　　
　　“这不公平！”
　　
　　黑崎不断翻腾着，“太不公平了，吃不到，还要看着你们吃，我好苦的命啊！！！”
　　
　　那巨大的音浪一片回旋，震得我的脸惨白，拿着筷子的手也仿佛被什么给定住了，就是下不去。
　　
　　“看来这段日子，黑老妖的修为有所长进啊。”夙莨轻巧地将一块青笋放入嘴中，又给坐在她身边的漓儿喂了一块，转头带着笑望着我。
　　
　　“你少在那边说风凉话，还不快来帮忙。”这个黑崎，千年道行如果真要给我来硬的，我还压他不住。
　　
　　眉心“呼”的闪起一片玄光，我额头上的皮肉开始不规则的扭动，渐渐的，一只小小的蛇头终于伸了出来，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打着转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正中心的烧鸡。
　　
　　“你！？”我气极，抬起手就朝那蛇头掐去，“黑老妖，你再不老实，信不信我直接把你丢到油锅里给煎了！”
　　
　　黑崎发出一声不甘心的低喝，“不要！我管你璞小子怎样，现在我可是饿得慌！”
　　
　　没办法了，我立刻沉心静气，心里默念印诀，黑崎原本就是依附于我而存活，与我之间有血咒为引，我静心发动血咒的力量，渐渐的，一道冰凉的气息顺着我的四肢百骸缓缓升到了眉间，蓝光闪闪，也不管黑崎再如何大哭小嚎，立刻就将他小小的蛇头强行压了回去。
　　
　　我心里默念道，黑崎啊黑崎，这实在不能怪我，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要怪，就去怪为什么这卞京里会有那个廖青枫存在吧……
　　
　　“我管什么狗屁廖青枫！！！”黑崎是能读到我的想法的，“他要是真敢来找我的麻烦，我也要告诉他本妖尊手中的方天画戟可不是吃素的！”
　　
　　“唉……”我摇头叹了口气，闭掉内视，再度拿起了筷子，对着夙莨和漓儿道：“吃饭吧。”
　　
　　夙莨理解的看了我一眼，素手探了出去，在桌上翻检两下，挑出了一个鸡腿放在了身边漓儿的小碗里。
　　
　　这个小姑娘大多数时候都是以蜉漓虫的形态跟着我们，但对于她化为人形时的性格我却也摸清了大半，就是那种小家碧玉的乖巧女孩，说话都不会大声，和我们共处了这么久，却依旧是那副样子，看见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鸡腿，也依旧是埋着头，对着夙莨说了句：“谢谢。”
　　
　　夙莨微微一笑，面目转向我，突然就秀眉一挑：“看什么看，吃你的饭！”
　　
　　我撇撇嘴，抬起筷子想要去夹那只鸡剩下的腿，不过突然一道雪白的影子晃了一下，我眼睛一花，再凝神时，那仅存的一个鸡腿，却不见了。
　　
　　回过头看看自己的碗，我不禁苦笑出来，鸡腿没夹到，碗里倒是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鸡脑袋。
　　
　　望着那鸡脑袋一双白白的眼，似乎正一动不动盯着我看，这般看久了，我忽然也觉得没有食欲了，斜眼一看夙莨，发现她正旁若无人地对付着刚才从我手里抢过去的鸡腿，我心里暗暗的唾了一口，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开什么玩笑，这些日子以来，我别的不懂，一个道理倒是谨记于心——任何时候都不能触怒面前这个女人，因为我永远都不能预料到她发起怒来会干出什么事。
　　
　　就在我们一个看，一个吃的时候，我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璞小子……”
　　




妖气

　　我一惊，转过头，看向那终于把头抬起来了的小蜉漓。
　　
　　望着漓儿平静还带着一丝胆怯的小脸蛋，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至于太过夸张，“漓儿，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那样称呼我了？”
　　
　　“哈哈哈哈！”话音一落，夙莨便爆发出一阵长笑，伸出手努力地捂住了嘴，好半天才克制住自己没让嘴里的食物喷出来。
　　
　　我满头大汗地望着蜉漓，暗叹一声：“罢了罢了，有什么事么？”
　　
　　这顿饭，不如意的事接二连三，倒是真真切切的将我所有的食欲都消弭于无形。
　　
　　蜉漓略微歪着小脑袋，“这样叫不对么，我听黑崎也是那么叫你的阿？”
　　
　　那天真烂漫的目光，投射到我身上，我突然有种荒谬的感觉。
　　
　　如果我的面前有一堵墙，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撞过去！
　　
　　“漓儿，你做的很好，继续这样叫，一点都没错。”夙莨花了很久才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她轻手抚着蜉漓光亮的头发，一本正经地道：“这种叫法才是最得体的，难道以你的年纪，还要叫他璇大哥么？”
　　
　　说外，还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我默然了很久，实在是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只能长吐一口气，乖乖认命。
　　
　　“对了漓儿，你叫璇璞，是有什么事么？”夙莨见我这般表情了，也没有再落井下石，岔开了话题。
　　
　　“是的。”蜉漓点点头，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那个……可以把黑大哥放出来……我能保证，他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我愣住了。
　　
　　“璞小子，你听见没有！”黑崎又开始在我脑子里大喊大叫，而且这一次更是中气十足，我虽然封闭了内识，可这老妖怪就是有本事能让我听见他的话。
　　
　　“请你放他出来好不好？”蜉漓脸颊上忽然飞起一抹红晕，“他已经被憋了好久了，这样下去总是不好的，虽然精灵们不用时刻进食，但总要出来吐纳一些天地精气阿……”
　　
　　她越说语气就越是低沉下去，到最后，那句天地精气我是打起精神才听见了。
　　
　　“你真的可以吗？”夙莨似乎不信般又是一问，诚然，我和黑崎之间的血咒可以大范围遮盖住他的妖气，制约天劫的降临，帮助黑崎度过眼前的危机，但我的力量并不是绝对，只要黑崎在我身体之外献了形，就算那血咒本身威力再大，他也会散发出那么一丝一毫的妖气来。
　　
　　放在平日里，普通城镇没有什么能人异士，就算散出了妖气也没有任何影响，没人会察觉。但是现在处境不同，黑崎散发出的妖气哪怕是再微弱，都有可能被廖青枫捕捉到，到那时，法力无边的国师大人要替天行道，恐怕就算师父在一边，也难保事情不会闹大吧。
　　
　　蜉漓坚定地一点头，“只要黑崎能保持离我不是很远，我就有把握完全遮盖住他的妖气，你们要是不信，大可放他出来试试。”
　　
　　事以至此，我却不能全然放心，毕竟这不是什么小事，我必须以大局为重来考虑。
　　
　　我现在和黑崎可以说是同魄共命，他要是死了，我绝对也好不到拿去，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我早就将这痞子老妖当成了同伴，对他有害的事情，我也要小心尝试。
　　
　　“你怎么看？”我问向夙莨。
　　
　　夙莨白皙的手指轻轻滑过鬓发，眼神朝窗外瞟了瞟，片刻之后，才回过头来，说：“你不妨试试。”
　　
　　我不语。
　　
　　“其实可以试试看，毕竟，你可不要忘了小漓儿的身份。”末了，她又加上一句。
　　
　　“是了……”我这才缓缓想起来。
　　
　　漓儿是谁，她是蜉漓，是唯一能留在人间的天精，比黑崎这个妖尊还要高一等级的天精。
　　
　　蜉漓碍于身上那道莫名其妙的封印压制了她的灵力，虽然表面上她并没什么本事，和她天精的身份不搭，但总会有些特殊本领吧。
　　
　　就像在刑州城里的那可以将古月涵逼退的尖叫一样。
　　
　　面对漓儿期待的目光，我也不好再拒绝了，立刻收回了制约黑崎的禁制，黑崎哪里还等得了，就见一丝丝的玄色雾气自我眉心处飘出，缓缓飘落到我面前的桌上，开始盘旋凝聚，一会儿功夫，一条小蛇的轮廓就显现了出来。
　　
　　漓儿抓住时机，抬起左手，将中指与无名指一并扣起，嘴里开始发出一些悠扬顿挫的音调，那音调发声怪异，起起伏伏，我们根本听不懂，随着她的声音，一丝丝青绿色的雾气顺着她的指缝飘荡出来，缓缓和那道玄色气体裹在一起，两色气体盘旋纠结了好一阵子，突然一阵玄光闪过，光芒散去时，一条黑亮的小蛇已经出现在了我们三人眼前。
　　
　　“这就可以了？”我看着桌上的黑崎，不安心地问道。
　　
　　“可以了。”搭话的不是蜉漓，居然是夙莨，“想不到漓儿这般下得本钱，竟然能用仙气来遮住黑老妖的妖气。”
　　
　　“仙气？”我愕然。
　　
　　黑崎在桌上扭了扭身子，不以为然地甩甩尾巴，顿时，一道声音在我们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了起来：“必须保持这个形态吗？好吧，这样也总比瞪着眼睛看着你们吃强。”
　　
　　蜉漓脸上泛起一丝苍白，似乎逼出仙气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她看着黑崎，道：“黑崎，你千万不能离我太远，不然那仙气会变薄。”
　　
　　“这样么。”黑崎睁着一双小眼睛，那蛇头点了点，忽然就扭动着身子朝蜉漓的方向爬去，忽然就这么攀上了漓儿的前胸。
　　
　　我和夙莨好笑地看着漓儿的身体像是被突然石化了一般，一动也不敢动，就由着黑崎一路慢悠悠地缠绕而上，最后，一尺来长的蛇身几乎都挂在了蜉漓白皙的脖颈上。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迎着我们两的眼神，黑崎似乎什么异样都没发现。
　　
　　“没……没有。”我尴尬地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大口酒，心里暗骂一句，这个大木头，果然木得够彻底。
　　
　　我和夙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无奈与鄙夷，再看漓儿，白皙的脸色已经变得通红，连放在膝盖上的小手，都开始不住地颤抖。
　　
　　可真是苦了她了。
　　
　　她那点小心意，我早就看穿了，可是这种事情，外人怎么能插手，只盼着黑老妖什么时候豁然开朗一下，蜉漓身为天精，也绝对配得上他这妖尊。
　　
　　被黑崎这么一闹，我原本气饱了的肚子又渐渐泛起饿感，大家再度开始吃饭，不过我和夙莨一边吃，一边还会充满怪异地看着蜉漓小心奕奕地伺候着肩膀上的小蛇，脸上泛着奇怪的神采。
　　
　　这顿饭一直吃到天都黑尽了，待到店小二上来收拾碗筷时，也不禁愣了愣神。
　　
　　我自然能体会到他的想法，满满一大桌子菜，却被三个年轻男女吃得一点不剩，恐怕是人都会觉得蹊跷。只是他哪里知道，这一桌子，几乎都是进了那黑老妖的肚子。
　　
　　吃完饭，我们也没想要立刻就休息，而是聚集在房间里，黑崎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出来透气，自然缠上漓儿了，一时半会估计不会回到我身体里，我也懒得操心，反正有天精罩着，除非那廖青枫白日飞升，不然他再无本事发现这藏在卞京里的千年大妖怪。
　　
　　而且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操心。
　　
　　那卷竹简。
　　
　　谷梁轩交给我的那卷竹简，一直被我别在腰间，现在终于能打开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谷梁成华留给我的，而且我只要一打开，就知道怎么做？
　　
　　在过去的那些年，我绝对和这位名满天下的丞相没有任何交集，而且瑾国与商都素来并不怎么交好，只不过没有撕破脸，双方也安然无事，不过就算是这样，父皇也不会好心到邀请他国权臣进宫参观这样的事。
　　
　　因此，对于这位谷梁丞相，除了他的名气与才气外，本尊我是到了卞京之后才得见其人。
　　
　　但是，照谷梁轩的说法，似乎这谷梁丞相很早之前就已经料定了我会去找他？
　　
　　这也着实太诡异了些。
　　
　　或许，所有的答案，就在这卷竹简里吧。
　　
　　我让夙莨将门窗关好，又确定没有什么隔墙之耳存在，才在那一人两妖的注视下，拿出了那裹在锦囊里的竹简。
　　
　　竹简半尺来长，并不粗大，质地应该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柔竹，大概是存放的时间久了，青色的竹片早已退成了暗黄色，倒是串起这些竹片的丝线我似乎从未见过，一根根极为细小，却散发着银光，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质地。
　　
　　实话说，虽然我自小生于皇室，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看过的书不在少，对于这竹简，却并没有研究，因为，这种东西，在这片神州大地上，早在千余年前造纸术发明的时候，就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在广阔的皇家书库中，唯一用这竹简记载的东西，也是数千年前瑾国先祖们遗留下来的族谱。
　　
　　“这是九天冰蚕丝。”就在我凝神看着那丝线的当儿，脑海中突然闯进这么一句话。
　　
　　我立刻偏过头朝一直待在蜉漓肩上的黑崎看去，“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那声音又响起来，“璞小子，本妖尊活了数千年，九天冰蚕丝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当然一眼就能辨识出来，只可惜谷梁小子不在这，对于这东西，恐怕他懂得比我多。”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现在开始拉结局了，有谁还在蹲坑，都出来冒下泡吧~~




天承

　　我再度审视着这卷竹简，越看越是怪异，能用九天冰蚕丝串起来，想来也不是什么平凡东西了，说不定里面写着的还是什么惊天大秘。
　　
　　想到这一层，我立刻激动起来，胸腔里涌起一股热血。我抬起头看了夙莨一眼，见她也是一脸期待，便不再犹豫，嚯地将这竹简展开了。
　　
　　只是，当我将视线投进竹简内的时候，却立刻愣了神，胸口那股热血，瞬间像是浇上了一大桶凉水，给淋了个透心凉。
　　
　　这，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
　　
　　难道是谷梁成华在耍我么？
　　
　　夙莨也看到了里面的内容，满目咦色，情不自禁地开了口：“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黑崎的声音响起，他那小蛇头不住前伸，奈何长度有限，实在是看不见我手中的竹简内容。
　　
　　事情到了这份上，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立刻一转手，将那竹简展开亮于他看。
　　
　　“怎么没有字？”黑崎还未说话，眼尖的漓儿已经问了出来。
　　
　　我耸耸肩，这个问题，我也是费解得很呢。
　　
　　谷梁成华故弄玄虚，要谷梁轩给了我一卷这看起来似乎很久没用过的竹简，还留下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更不解的是，这竹简上，竟然一个字都没有！
　　
　　没错，这竹简是空的，上边干干净净，只是将竹片串好，但上面一个字，甚至是一个墨水点子都看不见。
　　
　　“该不会……”夙莨轻声说：“该不会是谷梁成华拿错了吧……”
　　
　　说完，她立刻又摇摇头，“这种东西绝迹已经很久了，怎么会有拿错的道理。”
　　
　　“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我不可置信地道，“难道是丞相大人太闲了，拿我们寻开心……”
　　
　　这话没说完，我就立刻打住了，就谷梁成华那风烛残年的模样，这个想法真是有够荒谬。
　　
　　只是，既然这些都不是，那真正的原因又是什么。
　　
　　太让人费解了。
　　
　　我将那竹简瘫在桌上，托腮思考着，夙莨也在一边皱着眉头。
　　
　　平日里，她的计谋最多，也总能看出一些事物的不平凡之处，但这一次，她似乎比我还要困惑，时不时地伸手在竹简上面摸索着，只是每摸索一次，她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
　　
　　难道这个上面有什么暗示，或者是谷梁成华给我们设下的一个谜？
　　
　　我试着换了个方向思考，可盯着竹简看了半晌，还是放弃了，根本就是空荡荡一片，就算有谜底，也无从下手。
　　
　　黑崎扭了扭身子，从蜉漓身上游了下来，缓缓攀到竹简前，翘起了他尖尖的尾巴，在竹简上戳了几下，那一双黄豆大小的眼睛滴溜溜不停打着转，忽然冲我道：“璞小子，你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竹简劈烂。”
　　
　　“劈了它？”我愣住了。
　　
　　“没错，你劈了它，我现在心里有个猜测，还不知道对或者不对，你劈了，我才能肯定。”
　　
　　见他说得斩钉截铁，我也不好反驳了，黑崎活了这么多年，说不定是真的看出了什么门道。
　　
　　立刻，我并指成剑，幽蓝色的剑芒自指尖窜了出来，再深吸一口气，剑芒闪着一道弧光，朝着那竹简用力劈下。
　　
　　“喀拉”一声脆响，摊着竹简的桌子被我这么一下给劈得粉碎，漫天的木屑飞扬起来，几乎充斥了整个房间，夙莨护着蜉漓退到窗边，推开了窗子，又扬手比了个印诀，顿时一阵清风从窗外飘进来，将这一屋子的木屑给吹了个干净。
　　
　　视线终于明朗了，我低头望去，那桌子早已化为飞灰，而黑崎，正灰头土脸地躺在地上，他那小眼睛瞪向我，我耳边立刻响起一阵咆哮。
　　
　　“臭小子！你动作那么快干什么，不会等我从桌子上下去了你再劈阿！”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子，转而将视线投到同样摊在地上的竹简之上。
　　
　　我也顺着看过去，这一看，着实让我骇在了原地，刚才那一剑我虽然没有使出大力，但威力也是不俗的，一张红木桌子立刻变成了粉尘，但是那竹简，那不过是用粗劣的柔竹串成的竹简，竟然就这么好好地躺在地上，一点刮痕，不，上面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好怪异的东西。”夙莨走了过来，蹲下身子想要将竹简捡起来，就在这时，黑崎却突然爆发出一连串的长笑：“哈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看错，这是天承术，天承术阿！幻妖一族至高无上的绝学，神州绝迹了数千年的神术，竟然再现人间了，哈哈哈！”
　　
　　他这一通乱叫，我虽听不懂，可是好奇心却被他勾了起来。
　　
　　“什么天承术，什么幻妖，那些是什么东西？”我看着黑崎不住在自己的脚下扭动，笑得蛇身乱颤，却根本不理我，真想一脚就踩上去。
　　
　　夙莨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眼里光芒连闪，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念着，“天承术……？”末了，也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盯着我看。
　　
　　终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弯下腰，捏住黑崎的七寸就将他拎了起来：“黑老妖，你到底要笑道什么时候！？”
　　
　　他万万料不到我会这样对他，一时间笑声戛然而止，反而转为痛苦的呜咽，蛇尾晃晃悠悠，想要缠上我的手腕，可我捏着他的命门，他有再大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臭小子……你不把我放下去……我怎么告诉你”憋了半晌，这像是闷在坛子里的话才飘进了我的耳朵。
　　
　　我点点头，手一松，那条蛇就吧嗒一下摔在地上，声音清脆无比。
　　
　　“嗷！”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怒吼：“璞小子，你竟然敢这么对我！”
　　
　　“你要是再不说，我还有更厉害的手段。”我没摆出什么好脸色，反而是学着他黑崎平日的样子摆出了一副阴测测的笑容，“似乎这家店的蛇羹做得很有名……千年老蛇做的蛇羹，味道肯定更加鲜美吧……”
　　
　　蛇身猛的一抖，黑崎耀武扬威地张开嘴，似乎想要吼些什么，可是盯着我的脸看了看，还是颓败的一低头。
　　
　　“罢了罢了，反正这件事也与你有关，你总归要知道，倒不如现在全部告诉你。”说完，他摆了摆小巧的脑袋，将尾巴抬了起来，说道：“你看好了。”
　　
　　我还没弄清他要卖什么关子，就看见他尾巴的尖端有一丝丝的黑芒正在迅速聚集，心里一跳，这老妖，该不会是想要在这里用什么法术吧。
　　
　　“不行！”想到这层，我立刻跳起来，“你在这里施法只会放大你的妖气，会被发现的！”
　　
　　“别担心。”蜉漓立刻就上前来，双手平伸，顿时一股股的青色气流从她双手间席卷而出，将黑崎上上下下缠住，一丝妖气也透不出去。
　　
　　不过这样大量的耗费仙气对于蜉漓来说也是一个负担，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我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下方黑崎的法术似乎已经完成，一点点的玄光在他尾部形成了一个圆锥，黑崎一扬尾，顿时，那个小锥子就朝着地上的竹简飞去。
　　
　　然而异样，就在这片刻之间发生了。
　　
　　或许是刚才我用剑芒劈斩的动静太大，自然而然地忽略掉了这细微的变化，现在黑崎的这个手段，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光锥，不过，我绝对不会质疑其中所蕴含的破坏力，那光锥迅速的落到了竹简上面，然而，竹简却并没有如我们预料中的被击飞或者破裂，而是在整个竹简之上，神奇地泛起了一圈银光，形成一个淡淡的屏障罩住了竹简，光锥击在屏障上，立刻消散于无形，而那银光，也霎时隐去，埋入了竹简之中。
　　
　　“那……那是什么……”我心中惊骇，原来是这样，一个竹简，竟然会自我保护？
　　
　　“看见了吧。”黑崎平淡的声音幽幽传来，“这个，就是天承术。”
　　
　　“天承术，是整个妖族中至高无上的防御术，传说施展到顶级境界，可以无视任何伤害，神魔皆要退避三舍，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好狂妄的口气。
　　
　　我沉默半晌，才道：“黑老妖，既然这是妖族的法术，怎么你现在才认出来？”
　　
　　他小小的眼睛忽然斜着望过来，“你刚才没听见我说吗，这是‘幻妖一族至高无上的绝学，神州绝迹了数千年的神术’，放眼天下，恐怕认得这个的，除了本妖尊，再没有别人啦，况且我也是从未见过，哪里是立刻就能分辨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眼神古怪的望向我，“璞小子，你想不想看看这竹简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那是自然。”我立刻答，“只是这竹简上哪里有写东西。”
　　
　　“不，一定有写。”他的语气充满了肯定，还把尾巴抬起来煞有其事的晃了两下，“光是看那施展在这竹简上的天承术，我就知道这竹简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说不定里面记载了什么惊天大秘，所以留下竹简的人才用这等奇术来保护它，等待将来有一天有人能够看到里面的内容。”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我想了想，顿时豁然了，如果这竹简里真的藏了什么内容，那自然是不能给别人随便看的了，不然东西留在谷梁成华那里，就算有什么，还不早被别人给看光了。
　　
　　“但即便是这样，破不开这天承术，我们一样也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我丧气道：“还说要交给我，难道我有办法破了这法术不成？”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话音一落，夙莨与黑崎，却突然异口同声地道：“你有！”
　　
　　我一愣。
　　
　　什么，我？
　　
　　这两人什么时候学会串通在一起作弄人了？
　　
　　我看向夙莨，她似乎对自己说出的话有些意外，眉头微微皱起，甚至抬手轻捂住了嘴。
　　
　　望着她有些懊恼的表情，我更是疑惑了。
　　
　　如果黑崎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多半还是因为它活了近千年，很有见识，但是夙莨，看情形她似乎早就知道了什么，只是都没有说予我听。
　　
　　面对我的目光，夙莨开始有些闪躲，黑崎在一边也不说话了，仿佛是要故意等着夙莨开口似的。
　　
　　终于，片刻之后，她似乎也明白了一味的避开没有用，轻叹了一声，开口道：“璇璞，这件事情，我总觉得要永远不要让你知道得好……”
　　
　　我一愣，立刻问道：“什么事情？”
　　
　　“真的要说吗？”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请求，又似决断。
　　
　　“说！”我一咬牙，此时此刻，好奇心已经战胜了一切。
　　
　　“唉……既然你执意想要知道，我还是劝劝你作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毕竟这个事实，换作了任何一个人，都是让人很难接受的……”
　　
　　她的声音逐渐变得空灵，明明就站在我面前，那细而绵长的嗓音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飘荡过来的一样。
　　
　　“璇璞，你，不是人。”
　　
　　“什么？”片刻之内，我还没有缓过神来，她又接着道：“你，不是人，你的身体里，有一半是妖族的血脉……”
　　
　　寂静，长久的寂静，说完了这一句，夙莨立刻闭口不言了，只是一动不动望着我，眼神笃定。我努力的理解着她方才说的话，好半天，才勉强和我自己联系起来。
　　
　　“你说什么……你……”我怔怔朝后退了两步，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虚弱着声音道：“你说……我不是人？你说……我有妖的血统，是……精灵？”
　　
　　

作者有话要说：疯狂飚字中……




传说（上）

　　“知道那日为何在皇宫里，在你父皇面前……”夙莨渐渐走近我，“在那滴血认亲的时刻，为何你的血会和璇武帝不相溶吗？”
　　
　　她的表情露出一丝悲戚与愧疚，“对不起，因为我的自私，隐瞒了你这么久……”
　　
　　我呆呆地望着她，哑声道：“你是说……我的血液之所以和父皇的不相容，是因为……我体内有精灵的血脉？”
　　
　　“那是自然了。”黑崎的声音此时插进来，“精灵的血液和人类是绝对不会相溶的。”
　　
　　“还有你自小潜藏在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夙莨继续道：“那不寻常的力量，绝对不是什么上天赐予你的财富，而是你身体里的血脉带给你的力量。”
　　
　　我表情漠然。
　　
　　“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你也可以去问公孙锦，我相信，他肯定比我还要清楚。”
　　
　　“什么，师父？”
　　
　　“毕竟是公孙锦最开始教导你使用那股力量的，不是吗？而且璇璞，你要知道，这竹简之所以会与你有关，我想，也是因为你的血脉……”她面目平静，对着我一字一顿地道：“因为你身体里那一半精灵的血统，不是一般的妖，你，璇璞，你是幻妖一族的传人！”
　　
　　荒谬，可笑！
　　
　　“不可能，如果照你说的，我是什么半人半妖，还是那什么劳什子幻妖，为什么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一个人来对我说过？我的父皇是人，难道你是说我娘亲是妖了？”
　　
　　我笑了出来，“更可笑的是，你说我是妖，那我的妖气在哪里？如果我有妖气的话，恐怕第一次见到廖青枫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了吧，没有妖气，又算什么妖？”好不容易平复了自己翻腾的气血，我喃喃道：“夙莨，你莫要骗我，这种玩笑，开不得……”
　　
　　面对着我近乎癫狂的样子，夙莨却也只静静地说出了一句话：“其实你心底已经相信了，不是吗？”
　　
　　我的表情霎时凝固在了脸上。
　　
　　“那么黑崎呢？”我争辩道：“黑崎，漓儿，他们都是精灵，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发现，如果我是妖，他们肯定再就已经发现了，为什么……”
　　
　　我正努力地要将自己所有的辩词都说出来，却在此时听见黑崎幽幽叹了一口气，道：“璞小子，从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晓你的秘密了……”
　　
　　“什么……？”我望着他，“黑老妖，你也拿我寻开心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可是你为什么一直不说，一直不说！”
　　
　　“或许那个时候，你会很疑惑……为什么我在身受重伤的时候……夙女娃会让我喝你的血吧……”黑崎缓缓道。
　　
　　我仔细回忆着那时在雁翎山的事情，不错，那日黑崎重伤倒地，夙莨的确是在危急关头咬破了我的食指，然后塞进了黑崎的嘴里。
　　
　　“因为你的幻妖血脉……”黑崎道：“幻妖之血，对任何精灵来说都是疗伤圣药，而且我与你用血咒来同魄共命，这个，也是幻妖血脉的另一种特性。”
　　
　　黑崎看着我，又叹了一口气，“我之所以一直瞒着你没有说，是因为夙女娃告诉了我你那时正逢人生剧变，说出这件事，对你的精神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于是就搁置下来了，直到现在，本来我想，这件事如果你终其一生不去知晓，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但是今天看见这天承术的那一刻，我便知道，瞒不了了……”他喃喃说着：“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你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所以，你们都知道，反而是我这个所谓的‘幻妖’，至始至终蒙在鼓里？”我笑了出来，望向夙莨，“你呢，你恐怕早就知道我的事了吧，为什么在宫里的时候你也什么都没有说，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璇璞，你不要这么说。”她的声音也低沉下去，“我承认，我一开始就瞒着你虽然很自私，但也是为了保护你，你想，如果那日在皇宫中你与璇武帝的血不相容，我却说你有妖族血脉的话，那……”
　　
　　“我知道了。”我抬起手，打断她。
　　
　　这件事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并非纯粹的人类，而是一个十足的异类，恐怕会将我当场格杀。
　　
　　“那夙莨，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夙莨叹了一口气，或许是知道我迟早会这么问一样，将手伸入领口，拿出了她那块神秘的玉石，“这块玉，原本就是你们幻妖一族的东西，我也是通过它，才知道你隐藏在体内的秘密的。”
　　
　　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至始至终，让我在外面颠沛流离的，不是其他什么原因，不是叛国，不是真假皇子，而是这个，该死的什么血脉！
　　
　　“现在，你明白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种种离奇的事了？”夙莨缓缓道，“你救了黑崎，与他立下血咒，你能御气成剑，施展妖族不传秘籍《天剑神诀》，这些，都是因为你的血脉。”
　　
　　原来是这样。
　　
　　黑崎此时也摇着尾巴，缓缓顺着我的脚攀到了我的脖子上，他声音变得温和不少：“原本我与夙莨并不准备现在就告诉你，但既然这幅竹简出现了，也是天意所为，而且有些事情并不能永远藏着掖着，总有一天，你是会知道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诚恳，桀骜不驯的黑老妖竟然能够讲出这种话来，恐怕也是第一次了。
　　
　　我叹了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安静下来。
　　
　　“我明白了……”缓缓地，我露出一抹轻笑，“黑老妖，平日里我总是叫你老妖，没想到现在，咱们到时同类了……”
　　
　　“不不。”他举起尾巴摇了摇，“你的体内还有一半的人族血统，况且，幻妖一族与一般的精灵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我疲惫地抬起头，这种惊天动地的事实落下来，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却必须要接受，不过既然黑崎这个妖尊在这里愿意帮我答疑解惑，我也乐于多请教一些关于自己的问题。
　　
　　黑崎装模作样地咳了两下，见我并没有因为知道这个消息而变得消沉后，才道：“璞小子，你可知道这世间大部分的精灵都有原形？”
　　
　　这个我自然之道，世间大部分的精怪都是由生灵修炼而成，比如黑崎的原形是蛇，而那曾对付过我们的漓樱，原形则是树。
　　
　　“幻妖与其他精灵最不同的地方，没有妖气，你已经知晓了，另外一点就是，幻妖一族，没有原形。”
　　
　　没有原形？
　　
　　我道：“黑老妖，虽然我不懂，可不代表你能唬我，没有原形，那还能叫精灵？还能称之为妖？”
　　
　　黑崎叹了口气，“我说的是真的，但幻妖一族的的确确是属于我祈灵山妖族一脉，为何会这样，却要追溯到数千年前的上古时期去了……”
　　
　　这条蛇的语气渐渐变得苍凉，“这个古老的传说，一直以来都在历任妖尊之间传承，第一代妖尊大人曾经留下严令，幻妖一族的隐秘，除了在妖尊之间代代相传外，只能说予幻妖族人听，万不可泄露他人。”
　　
　　说完，他黄豆大小的眼睛扫向一边的夙莨与蜉漓。
　　
　　夙莨立刻会意，牵着蜉漓出了房间，再带上门。
　　
　　黑崎这才转过头来，嘴里却只蹦出了两个字，“坐吧。”
　　
　　我挪过一边的凳子坐下。
　　
　　“我想，关于祈灵山的事情，你们人间并没有什么奇闻传说吧。”
　　
　　“没有。”我干脆地答。
　　
　　“我知道，在你们人类的眼里，祈灵山是一个恐怖之地，那里精怪出没，残忍嗜杀，所以根本没有人愿意深入，可是这样？”黑崎的声音慵懒里却带有一丝隐隐的怒气。
　　
　　我没有否认，再次点头说：“是。”
　　
　　“不过，我若是告诉你，在数千年前，祈灵山的精灵们还与很多人类关系密切，甚至这神州各国的建立，有一半是我们精灵的功劳，你是信，还是不信？”黑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沉默了。
　　
　　这事实听起来太过骇人听闻，妖族与人类似乎就是天生的敌人，民间有很多传说，凡是精灵，都是要吸食人类的精血才能修炼，因此精灵们都残忍无比，如果见到人，是见一个杀一个。
　　
　　可是黑崎，他是祈灵山的妖尊，身为王者的觉悟与傲骨，他是不屑于说谎的。
　　
　　黑崎将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继续道：“我若是再告诉你，这人世间行走的诸多御音师，他们掌控的御灵，曾经都是妖族的一员，都是精灵，你信还是不信？”
　　
　　我惊骇地瞪大眼。
　　
　　可随即黑崎又摇了摇头，“不，那些御灵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精灵了，他们应该是千百年前那一代融入人类的精灵所产下的后代，千年繁衍，他们早已经成为你们一些人类，比如说那些御音师的助力，帮着你们来对付我们精灵，他们曾经的祖先。”
　　
　　我还是一脸不相信的神色。
　　
　　黑崎忽然桀桀笑了两声，“璞小子，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知道其实你的心底跟明镜似的。数千年前，正是有我们精灵的帮助，你们才能在乱世之中建立自己的国度，之后，一些精灵返回了祈灵山继续休养生息，另一些精灵，则留在了人间，与一些山兽结合，生下带有灵气的后代，代代繁衍下来，自然产生了如今的那些御灵。”
　　
　　我想了想，这事实却是说得通，可要我相信现在人人闻之色变的祈灵山精灵曾经是人的“伙伴”，这着实也太骇人听闻了一些。
　　
　　“可是，这些和我是幻妖有什么联系。”
　　
　　听了这么多，可似乎与我没什么关联。
　　
　　“关联可大了。”黑崎语气了带上了一丝肃穆，“正是因为数千年前精灵与人类的和睦，才产生了你们幻妖一族。”
　　
　　“或许你听说过，‘商阡’这个名字吧。”黑崎道。
　　
　　“商阡？”听见这两个字，我确实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想了片刻，才道：“你说的，是商都国第一任国师商阡？”
　　
　　说起这商阡，在神州大地上，也是传奇一般的人物了。
　　
　　在很多传说中，商阡是神仙下凡，跟随着商都国始皇帝南征北战，打下了大半片的江山；而在廖青枫于商都国皇宫深处发现的千古密卷中，千年之前那场九星连珠天象，也是这商阡以四把泷琴设阵，引来太虚之力逆转商都国运，才致使了商都国现在的繁荣。
　　
　　“嘿嘿，璞小子，如果我说，这个商阡，就是你们幻妖一族的鼻祖，而那时，他也是我们妖族中人，你又相不相信呢？”
　　
　　“什么！”我目瞪口呆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被整个商都国传诵千年的人物，竟然是精灵！？
　　
　　“唉……”黑崎长叹一声，“原本这件事，一直是我们祈灵山的丑闻，而且，还牵扯到了第一代妖尊，千年前的恩怨情仇，那是说不清啊。”
　　
　　我静静地听着黑崎说下去。
　　
　　“那个时候，整个祈灵山的精灵们都是一盘散沙，有些精灵，为了修炼邪功增加修为，深入人间而残害生灵，可是，并不是所有的精灵都是那般可恶，自然也有的精灵看不惯这些行为，便也下到人间去阻止，于是那个时候，精灵们在人间形成了两派，两派之间经常发生争斗，这一斗，就是好几百年。”
　　
　　“后来，第一代妖尊于祈灵山中崛起，以其强大灵力迅速收拢了原本涣散的精灵们，更是广入人间，追捕那些散落为害的精灵，也就是那时，我们的第一代妖尊，灵琦大人，遇见了商阡。”
　　
　　“商阡那时也是一只普通的精灵，甚至还是一只修为不过百年的蛇妖，在那时，精灵们互相捕杀，吞食元丹的事情时有发生，而商阡，就是在要被另一只精灵杀害吞食元丹的时候，被灵琦救了下来。”
　　
　　听着这些，我忽然觉得即便是精灵之间，也是有情义存在，而并非单纯的争斗与杀戮。
　　
　　

作者有话要说：收官阶段，码字果然是无比挣扎和纠结啊……




传说（下）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商阡，就一直陪在灵琦大人身边，荡群魔，救众生，树立起了妖尊的威信。”
　　
　　我笑道：“即便这样，那商阡你也说是蛇妖，而蛇妖必然有原形，这和幻妖有何想干。”
　　
　　“你听我说完。”黑崎幽幽道：“在那段时间里，商阡为了成为灵琦大人最大的助力，拼命修炼，修为突飞猛进，在灵琦大人的帮助下，他很快便达到了地精修为的顶点，与只要渡过天劫，便能飞升而成为天精，到那时，妖气尽褪，可算是修成正果了。”
　　
　　“其实这商阡，真可算是妖族中的异数，当初灵琦大人救下他时，他也不过修行百年，化为人形都甚是勉强，可却在接下来短短的时间里，他的修为却迅速赶上了灵琦大人，甚至隐隐有了超越之势。”
　　
　　“你的意思，商阡还是天才了？”我的兴趣起来了。
　　
　　黑崎点点头，“那个时侯，灵琦大人本来是已经能够渡劫飞升了，可是却强行压制体内的力量，避过天劫，就是为了等待商阡修为有所突破之时，二人一同渡劫。”
　　
　　我道：“这第一代妖尊竟然如此情义，为了手下的一个妖怪，竟然压制着自己不飞升成仙？”
　　
　　黑崎却叹了口气，“不，商阡那个时候，已经不是灵琦大人的手下了，而是，伴侣。”
　　
　　“伴侣？”
　　
　　“没错，是伴侣，就像你们人间的男人女人一样，灵琦大人与商阡，那个时候就是伴侣。”
　　
　　我心中涌起一股荒诞的感觉，问道：“似乎，商都国第一代国师商阡，是男子吧……”我想了想，“难道祈灵山的第一代妖尊，是女精灵？”
　　
　　黑崎摆摆脑袋，“不，灵琦大人的原形，是雄性山豹。”
　　
　　“那这两人……”
　　
　　“妖族之中并没有你们人那么多的道德礼教，况且修炼到他们那般境界，根本不用雌雄交合以繁衍后代，况且千年秘传商阡容貌倾城，灵琦俊美无双，是以灵琦大人爱上商阡，或者商阡爱上灵琦大人，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哦了一声，可是还是忍不住那种怪异感。
　　
　　“之后，二人便渡劫了，可就是在二人应劫的当口，却突然发生了意外。”
　　
　　我的心微微提起来，“什么意外。”
　　
　　“那个时侯，有一名邪道，虽然为人，但是却大肆屠杀精灵，以精灵元丹修行来增进功力，实在是一大恶人，但他修为了得，又善于隐匿行迹，是以灵琦大人追杀过他好几次之后，还是没有得手，但是后来的一段时间里，那老道仿佛突然沉寂了，再没有传出精灵被其杀害之事，灵琦大人以为他改过自新，就没有再追查他的下落。”
　　
　　“后来，灵琦大人便与商阡一同渡劫，二人法力通天，九重天劫虽然浩大，但拼尽全力之下，也已经渡过八重，可就在最后一重大天劫降临之时，那个邪道士却突然出现了。”
　　
　　“那邪道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精灵的克星化妖水，见灵琦大人与商阡忙于应劫，趁其不备，将化妖水尽数朝灵琦大人的身上泼去，这化妖水乃是我精灵的天敌，一般的精灵只要沾上一点，全身的功力便会化去八成，修行弱的甚至还会被打回原形，以灵琦大人的修为，平日里对于这些化妖水是不足为惧，但偏偏八重天劫过后他的实力大打折扣，若真被这化妖水上身，那第九重天劫降临之时，就是死期。”
　　
　　“灵琦大人追杀那邪道多年，邪道早已怀恨在心，如今杀了大人，那恐怕精灵之中便再无其对手，只能遭其屠戮，眼见化妖水临近，灵琦大人虽然心急，但神念已被天劫锁定，动弹不得，而这个时候，却是商阡转过身来，用身体，挡住了那些化妖水。”
　　
　　“啊！”我惊呼一声，想着那场景，是如此惊心动魄。
　　
　　“那商阡他……”
　　
　　“邪道惊讶于商阡竟然如此不顾死活，但他也不会轻易放弃，料到对方修为如今肯定不如自己，便拔剑而上，妄图以其强大实力强行格杀灵琦大人，而商阡，却真的是不顾死活一般，身上的化妖水不断地吞食着他的妖力，可他还是死死地缠住了那邪道……终于，两妖的最后一次天劫降下，灵琦大人成功渡劫飞升，而灵力折损大半的商阡，却和那邪道一起消失在猛烈的雷光里。”
　　
　　太惨烈了。
　　
　　我忍住澎湃的心情，“那第一代妖尊飞升成功，但商阡，可是死了？”
　　
　　黑崎眼睛一斜，“死了？当然不，如果商阡那时便死了，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细说幻妖的由来。”
　　
　　我只好安静下来，继续将这故事听完。
　　
　　“灵琦大人飞升了，那场天劫的余韵几乎扫平了祈灵山三大主峰近一半的山头，可见威力是如此的震天动地，灵琦大人飞升之后，已经继位的第二代妖尊便带领着大量的精灵来到渡劫之地，因为天劫之后会留下大量的天地灵气散于四周，精灵们吸食了大有裨益，可就在那里，昏迷不醒的商阡，和已经被轰成人干的邪道，被发现了。”
　　
　　“商阡为何没死，这件谜题现在都未揭开，但他昏迷了近一个月，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全身的妖气都变得无影无踪，甚至就连本体都消失了，再一试探，更是惊讶，他那时的身体，竟然完完全全是由天劫强行聚集灵力而成的，等于说，他变成了一个灵体。”
　　
　　“那还不好么。”我插话道：“这样就不算是精灵了，反而可以融入人间，成为人们的一份子。”我大概已经猜到为何后来商阡会成为商都国的国师了。
　　
　　“你现在这么想确实无虞，可是，商阡那时既然成了灵体，便不能再渡天劫，更不能飞升，等于说，他再也无法见到已经飞升为天精的灵琦大人了。”
　　
　　我摸摸鼻子。
　　
　　“从那时起，商阡便耗费了数年时间参悟如何飞升，他也确实是天才，竟然参悟出了数种强大的术法，但要强行破开空间的禁锢飞升，却还是差了一些，你也知道，那一直掌握在祈灵山历代妖尊手里的《天剑神诀》，包括这竹简上的天承术，就是那时商阡参悟出来的。”
　　
　　“商阡既然没有了妖气，没有了原形，照理说不能称之为妖了，可他却自称幻妖，还是将自己归为精灵，后来，他实在是参悟不出怎样才能不劫飞升，于是离开了祈灵山，去人间另寻他法。”
　　
　　电光火石间，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从谷梁小子的嘴里听说过，数千年前九星连珠之时，商阡大展神威的事？”
　　
　　我点头。
　　
　　“那我现在就给你一个确信的答案。”黑崎一字一顿地道：“祈灵山妖尊千年传承，散落世间四把泷琴，皆为商阡所造。”
　　
　　果然。
　　
　　“神州大地那时小国四起，商阡游历之时结识了许多有抱负的人类，偶尔听闻了‘铸九鼎而镇国运’的说法，他素来聪慧，又想到曾于灵琦大人嘴中得知世上有九星连珠这一盖世奇相，顿时豁然开朗，在帮着那些人建立国度的同时，四处搜集珍奇材料，以大法力炼制，终于，在商都国建国之时，炼制出了四把泷琴。”
　　
　　我脑子都有些听昏了，怎么这背后还藏着这么多事，看着黑崎的眼光也不禁异样起来，“黑老妖，你竟然知道这么多，为何之前从来一直没听你说过，还装傻到现在？”
　　
　　黑崎笑了两声：“凡是皆要看时机，之前我不说，那是时机未到，现在我说出来，却是感觉到了启示。”他尾巴指了指那竹简，“这上面的天承术，就是最大的启示，我有预感，九星连珠降临之时，必有大恶崛起，身为幻妖的后代，能不能阻止，却是你的义务了。”
　　
　　“那最后，商阡摆出‘九恸劫阵’引太虚之力，到底是逆商都的国运，还是为他自己？”
　　
　　“两者都有。”黑崎道：“我说的这些事，是商阡本人在他游历的过程中，不断将自己的经历记载下来以千里传书之术送回祈灵山封存的。我想他还是抱有期待，希望灵琦大人日后若是修为再有精进，回到人间，回到祈灵山，能寻着他留下的这些信息，找到他……”
　　
　　黑崎说到这里，语气也变得唏嘘了，“至于后来的事情，商阡确实是成功运用太虚之力破开了空间的屏障，逆转国运之时，也飞升上天……我想，他的目的，最终还是达到了吧。”
　　
　　看见我的表情也跟着变得沉重，他轻咳了两声，道：“幻妖，就是商阡大人留下的一个特殊群体，商阡寻来那些在人间作乱的游魂野鬼，洗去他们的怨气，重新塑造肉体，再以自身血脉为引开启他们的生命印记，而这些人，或者说，这些精灵，就是幻妖一族，不过经历了几千年的传承，到了这一代的，全天下唯一的幻妖，恐怕就只有璞小子你了。”
　　
　　一直到黑崎说完，半晌，我才回过神来，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莫名其妙成了幻妖，听了这么一段故事，知道了这血脉的来历。
　　
　　可心里，却越来越沉重。
　　
　　想到似乎这幻妖一族的命运，就是这般坎坷。
　　
　　从数千年前的祖先，那位商阡开始，一直到娘亲，再到我。
　　
　　似乎我们的命运，就是天生带上的诅咒。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雁过留痕~




宿命

　　故事说到了这里似乎是说完了，黑崎摇摇尾巴，房间的门豁然洞开。
　　
　　夙莨与小蜉漓一直站在门外，见门打开了，他们也走了进来。
　　
　　“好了，璞小子，开始吧，现在我们来看看那竹简上面写了什么。”黑崎悠然地缠上了我的脖子。
　　
　　群殴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要怎么做？”
　　
　　“很简单，你只需要将你的血滴在竹简之上，天承术，自然就破开了。”
　　
　　我点点头，将那竹简捡起，重新平摊放于地上，右手光芒一闪，迅速在左手指尖划了一下，我微微皱眉，挤出一滴血珠。
　　
　　“啪”血珠滴落在竹简上，如同一朵殷红的画般绽开。
　　
　　刹那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竹简竟然开始吸收那滴血，红色的液体正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不断消失，很快，那一滴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整个竹简上渐渐浮起一层金光。
　　
　　我赶紧将那竹简捡起来，金光开始还很刺眼，不过很快就缓缓变淡，一个又一个金色的字仿佛是刚被写上去一样，在竹简上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
　　
　　我将视线落于竹简的开头，最先出现的四个字跳入眼帘，我顿时如雷击一般愣在了原地。
　　
　　那是用十分娟秀的字体，轻轻写着的四个字“璇璞吾儿”。
　　
　　这……这……
　　
　　“这是娘亲留给我的！”我失声惊呼道。
　　
　　“什么！？”夙莨也是一脸惊讶地凑上来。
　　
　　我正准备将那竹简亮于她看，不料拿着竹简的手忽然感觉到一股灼烧感，我吃痛，手一松，竹简摔落在了地上。
　　
　　刹那间，金光猛然大涨，一道浑圆的光柱自竹简内冲天而起，破开屋顶，直接射往天际去了。
　　
　　整个屋子里刮起一阵狂风，所有的器具都被卷得七零八落，我张开一层蓝芒挡住自己与黑崎，而另一边，夙莨也将蜉漓保护在内。
　　
　　也不知这狂风吹了多久，屋子里终于变得平静了，但那道金光却未曾散去，而是从里面缓缓浮现出了一个人形的光影。
　　
　　那是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袍，乌发轻柔地披散在肩头，倾城的面庞上有一双深邃的眼，他望着我，微微一笑，开口道：“你终于来了……”
　　
　　“你终于来了……我的孩子，璇璞。”
　　
　　“你……”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就连整颗心都跟着战栗起来，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可是，偏偏到了这时，那句话却卡在了我的喉咙，说不出。
　　
　　“璇璞，你怎么了！？”夙莨在一旁冲我呼喊，脸上布满诧异，我也觉得微恙，抬起手在脸上抚了抚，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流了我满脸。
　　
　　“你，你真的是，娘亲？”我望着那金光中的人影，只觉得连声音都要失去了，那两个字吐露出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娘亲？”
　　
　　她微笑，点头。
　　
　　这么些年，我一人孤独地成长于深宫，或许在别人眼里，六皇子无所不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他们都不明白，我有多么羡慕别的皇兄，因为，他们从小就有娘亲陪在身边，即便见不到父皇，也能在夜晚安睡之时被怀抱着，耳边总有一首耳熟能详的小曲。
　　
　　而我，璇璞，从我记事开始，身边就只有黄胤，可是这样一个老仆，也在最后时刻，被人夺去了性命。
　　
　　现在，我该怎样，欢呼，还是大笑？
　　
　　“璇璞，你到底怎么了？”夙莨关切地迎上来。
　　
　　我指着那道金光，颤声道：“这些，你看不见？”
　　
　　夙莨的目光顺着我指着的方向看去，可是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我心中便明白了八九分。
　　
　　“他们是看不见我的，这里能看见我的，只有你，我的孩子。”
　　
　　那道人影，或者说是“娘亲”，开口了，声音轻柔，悦耳动听。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回过头，怔怔望着她问。
　　
　　“确切的说，我并不是安素尹本人。”她依旧是那般笑着，“我只是她封存在这竹简之内的一段‘记忆’，一直等着你来开启。”
　　
　　我擦干脸上的泪水，心里不禁有些失落，原来这个她，并不是她。
　　
　　夙莨也似乎发现了我在与她看不见的东西说话，她素来聪慧，便不打搅我了，只是退在一边，黑崎也从我的脖子上滑了下去，回到蜉漓身上。
　　
　　“你……你又怎么能知道，我一定会来开启这竹简？”踟蹰半晌，我依旧是没有将那一声“娘亲”喊出口。
　　
　　她的声音变得肃穆而悠远：“这都是宿命，孩子，在很多年前我便料到，你总有一天会到这里来，会从谷梁成华手中接过我留下的竹简，接受这段记忆，然后，去完成那我们都必须完成的事。”
　　
　　“我的时间并不多，因此我必须尽快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你。”她抬起手，指尖轻指黑崎，“幻妖的往事，我想那条小蛇已经告诉你了。”
　　
　　我点头。
　　
　　“孩子，你说，知道自己不是人，而是精灵之后，你是不是觉得很荒诞，甚至想要逃避？”她忽然问我。
　　
　　我想了想，点头。
　　
　　她忽然笑了，“孩子，你与我，都是一样的……”
　　
　　“很多年前，当与我相依为命的娘亲将这件事告诉我时，我甚至，还有了轻生的念头，对了，那个时候，我也就是你这般大。”
　　
　　“我的娘亲，也就是你的外婆，是商都国有名的医者，她带着我游历神州的大江南北，寻山采药，济世救人，那时，你外婆的力量甚至是你想象不到的神奇，因为幻妖的强大血脉，她甚至只要挥一挥手，便能驱散大片的阴云，亦或是将阴雨缠绵的天气变得艳阳高照，只是，他从不在人前展露这些本事，因为，在任何一个民族中，异类，永远是被排斥的。”
　　
　　她依旧是笑着，可是眉目间却有一丝苦涩，“怎么说呢，当年你的外公，似乎也是窥见了你外婆的秘密，才不告而别，留下了我们母女二人。”
　　
　　我心口一紧，她现在提起的人，都是我的至亲，都是我从前认为，永远不会出现在我记忆里的人。
　　
　　“那时我很恨你的外公，也为你的外婆打抱不平，可是那时你外婆却告诉了我这么一句话，她说，‘幻妖一族的宿命，是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轮回’，当时我不懂，只是后来当我遇见你的父亲时，我才深切地明白，有些事情，是真的能够用宿命来衡量的。”
　　
　　听见她提起父皇，我终于忍不住了，鼻子一酸，滴泪又掉了下来，“父皇他……”
　　
　　“别哭，你是男孩子。”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所有的事情，我都预料到了，只是这么多年，也难为璇武他了……”
　　
　　她一口气叹了出来，双眼里没有责怪，只是淡淡的惋惜与惆怅。
　　
　　“你还爱他么？”鬼使神差地，我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她笑：“孩子，你忘了你是在于一段记忆说话吗，如果真的要回答，那么在我留下这卷竹简的时候，我是深爱着他的。”她幽幽道：“即便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中有一人，会离另一人而去……”
　　
　　我沉默了。
　　
　　“我明白，这都是幻妖一族的宿命。”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甘心的道：“那是什么狗屁宿命！”
　　
　　“这是数千年前便留下来的诅咒，从商阡大人招来太虚之力的那一刻开始，因果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她的声音越来越沉。
　　
　　“我不懂。”我望着她。
　　
　　“我们的宿命……”她抬起了眼睛，没有看着我，却不知在看向哪里，似乎已经陷入了深沉的回忆之中，“就是，幻妖一族，永远不能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
　　
　　她望着我不解的眼神，忽然笑道：“你不相信吧，其实我也不相信，但只得承认，一旦时机到来的时候，即便有再大的不舍，也只能离开，千年前的商阡大人是这样，你外婆是这样，我是这样，而你……”他看着我，“我的孩子，你也会是这样。”
　　
　　“我不信。”我摇着头，眼神坚定，“这世间，怎么可能真的有宿命可言，众生平等，是万物定律。”
　　
　　“你错了。”她忽然就打断我，“众生平等这样的字眼，在幻妖一族诞生的那一刻，便不一样了，你认为太虚之力真的那么好得，你以为逢着九星连珠之时，用泷琴摆下那传说中的‘九恸劫阵’就真的能颠倒阴阳，扭转乾坤……？”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万物生灵皆不可逆天而行，即便你用通天彻地之能短暂地打破了这天地之间的束缚，但接下来你所要背负的代价，却是沉重到可以延续千年万年。”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商阡大人的事，不错，他那时的确是成功了，可是却不得不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逆天而行，终究逃不过天谴，而就是从那时起，我们幻妖一族便背负上了一个甩了甩不掉的诅咒，那就是，世代幻妖，永远都得不到真爱！”
　　
　　她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甚至连光影都产生了一丝扭曲。
　　
　　世代幻妖，永远都得不到真爱！
　　
　　

作者有话要说：速度更~筒子们雁过留痕~




血脉

　　是了，忽然间，我想到父皇对我忽然而来的疏离，想到夏祝情当上孝宁皇后的风光。
　　
　　原来，这一切，是早已注定的。
　　
　　“我和你的父皇，曾经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光影的眼神变得悠远，“我们在山间相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瑾国皇帝，只当他是游山的旅人，我陪着他，一座山一座山的旅行，再后来，我就爱上了他，成了他的皇后……在你刚出生时，我甚至以为，那噩梦一样的诅咒已经结束了，可是，我不得不说，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看法……”
　　
　　“你……你还没死，对不对……”看着她，我忽然问出了心中这个大胆的想法。
　　
　　她微微一笑，“我没有死，我只是离开了。”
　　
　　没有死！心中涌起一股狂喜，我娘亲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我紧紧握住拳头，“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都不见我一面……”
　　
　　“孩子，你会明白的，我并不是不想见你。”她俯下身子，轻柔地捧起我的脸，“我比任何人都想见你，我的孩子，只是我已经不能再出现在你的身边，那样，反而会害了你……”
　　
　　两道由光线组成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相信我，我一定会来看你的，时间到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埋下头。
　　
　　“现在，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你要做的事情。”她缓缓道，“现在你恐怕是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境地，但是无论如何，你也一定要救你的父皇！”
　　
　　父皇现在有危险，看来她早在留下这卷竹简时就预料到了。
　　
　　“我一定会的，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一定要挫败旬帝的野心。”我坚定地点头。
　　
　　“孩子，我相信你可以。”
　　
　　那道光影忽然变得有些弱了。
　　
　　“九星连珠为千年异象，到那时必然会有很多人觊觎，你要想办法阻止，这也是商阡大人留给我们幻妖的使命。”
　　
　　“怎么还有这样的使命？”我愕然。
　　
　　“当年商阡大人既然以他自己的血脉创造了我们幻妖一族，为的，就是能在每次九星连珠到来之时，力挽狂澜，拯救苍生，同时，也是在为他自己赎罪。”
　　
　　“你都知道了，这太虚之力如今之所以留下了使用的法门，便是因为商阡创造了四把泷琴，或许这些泷琴的诞生就是错误的，之后，为了弥补这些错误，我们幻妖一族都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来阻止任何有野心的人借着太虚之力来给人世间造成的动荡。”
　　
　　她柔和地看着我，“孩子，我知道，或许不该在你的身上背负这么大的责任，但现在的一切局势，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我问道，“难道这些事情，你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完全预料到了吗……”
　　
　　她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你的外婆……用毕生的力量窥视天机，察觉到了你的人生轨迹，可是最后，却依旧是看不出那结局，我想，或许任何事情的结局都是在不断变化着的，在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给出个结果，就算是大罗金仙也一样。”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孩子，我留下这段记忆将这些事情告诉你，并没有说要逼着你做什么，一切的一切，你都是注定要知道的，只是每个人的人生都会出现许多选择，而现在这个选择权，在你的手中。”
　　
　　她抬手一指，指向天际，“上天只会将一个棋盘摆在你面前，然后制定出规则，至于怎么去下，就要看你自己了，而我……”她顿了顿，“我只不过只能当一个教授你规则的人……”
　　
　　说完，她收回指头，停在我的眉心之上，我立刻觉得眉心一凉，一道细细的金光破入了我的身体，一瞬间，我感觉原本沉浸在丹田里的灵力如浩瀚大海一般鼓动起来，瞬间充入我的四肢百骸，身体里的力量在瞬间庞大了不知多少倍，连筋络都隐隐有涨破的痛感。
　　
　　“你小的时候，因为担心你体内的幻妖之力会成为你成长的一个束缚，所以我将它封印了起来，只有在你的生命遇到危险时才会引发自保，现在我将束缚着你力量的封印化去，你才会原原本本地拥有幻妖血脉，而且我相信现在的你，完全有能力驾驭这股强大的力量了。”
　　
　　窗外一阵清风吹入，她的身影晃了晃，仿佛随时都会散去。
　　
　　“你是要走了吗？”我闷闷地说。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她还是笑，“可是，至少我看见了你，见着你长得这么大，见着你已经成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我想，我也满足了。”
　　
　　“孩子，或许我并没有在你身边陪伴着你的成长，但是你要相信，娘亲一直都在某个地方，默默地看着你……”
　　
　　说完这最后一句，她身影一荡，终于彻底消散了。
　　
　　金光瞬间收敛入竹简之中，房间里暗下来，又恢复到最初的样子。
　　
　　“娘亲……”我喃喃低语着，抹了抹眼睛。
　　
　　我默默地盯着地上那已经失去任何光泽的竹简，捡起来，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你刚才在喊‘娘亲’？”夙莨缓步上前来，“你是见到了你娘亲吗？”
　　
　　“算是吧。”我低声说着。
　　
　　她见我情绪低沉，也没有再问，出去招来了店小二打扫房间，见着房间里一片狼藉，小二本来还有些怒色，可夙莨一锭银子塞过去，便又立刻低头哈腰地笑开了。
　　
　　我默默地走到窗边，一闭眼，手中光芒连闪，那竹简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堆粉尘。
　　
　　“这东西，现在是用不上了。”
　　
　　“璞小子。”黑崎忽然游了过来，两只黄豆大小的眼睛盯着我，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笑了笑，装模作样地摸摸他的脑袋，“黑老妖，我没事。”
　　
　　“呸！”黑崎用力地一甩头，“别摸我脑袋，老子可不是你的宠物！”
　　
　　我轻哼一声，一把捏住他的七寸将他拎起来，“我可是你的主人，别忘了。”
　　
　　他小小的蛇身被我甩得左摇右摆，龇牙咧嘴的模样无比好笑，我原本郁结的心情一扫而空，果然有这家伙陪着，连偶尔的难过都没有机会。
　　
　　今晚一下子知道了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偏偏事事都与自己有关，如果换了别人，说不定此时早已被骇得躺下了，哪能像我这样谈笑风生。
　　
　　说到底，这些日子以来，从黑崎到蜉漓，从御音师到十二地煞，从泷琴到九星连珠，惊涛骇浪里面什么稀奇没见过，脑子里面那根筋，只怕早已被我练出来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注定的，逃不过，就直面。
　　
　　我璇璞并不是懦弱的人，该面对的，绝不逃避。
　　
　　第二日清晨，天还只有蒙蒙亮，客栈里面却窜进了一道人影。
　　
　　我不过才刚起身，正准备去客栈的大堂找小二讨点热水洗把脸，就看见郭老正歇斯底里地敲着客栈的柜台，对掌柜吼道：“快，快，我要找公孙公子，告诉我他们住在哪间房？”
　　
　　看着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我立刻抬起手喝道：“郭老伯，我在这里。”
　　
　　郭老回头看见我，却仿佛像看见了什么大救星似的，飞快地冲上来，扯着我的袖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公孙公子……快些……快随我去……二夫人她……快不行了……！”
　　
　　我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骇住了，什么？谷梁轩的娘，快不行了？
　　
　　“不应该啊！”我拉住郭老的手，“师父说至少还能给伯母续命十日，怎么这样就不行了！？”
　　
　　“老朽，老朽也不知！”他急速喘息着脸色也开始发白，“今天早晨我给二夫人送饭，才发现她情况严重，就立刻通知了三公子，三公子也没法，我这才想到来找你！”
　　
　　我知道现在事态紧急，也来不急多想了，“黑崎！”我低喝道：“我先随着郭老伯过去，你赶快去叫夙莨！”
　　
　　黑崎应了一声，从我眉心窜了出来，我也不耽搁，直接揽住郭老伯的腰，窜出客栈，直接御风窜上了半空。
　　
　　脚下蓝芒连闪，身体里灵力川流不息，这幻妖血脉果然厉害，我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连身下纵横交错的街道都化为了光影。
　　
　　短短片刻之内，我便穿过大半个卞京，身影落于谷梁轩的娘栖身的小院内。
　　
　　此时院子里的温度比外边好低了许多，郭老伯一落下地就打了个哆嗦，我疾步上去，将屋子的门一把推开，迎面就扑来一股寒气，甚至在我的眉毛与发间上盖上了一层霜。
　　
　　整个屋子里所有的器具此时都蒙上了薄薄的一层冰，几只冰蚕蛾在半空中卖力地飞舞着，不断从翅膀上震荡下白色的雾气，而谷梁轩正站在床边，那床床已经被一个圆形的白色光茧包裹了起来，谷梁轩两只手掌按在光茧上，不停地向里面灌输着寒气。
　　
　　“谷梁轩！”我踏进门。
　　
　　“璇璞！”他不再客套地称呼我为璇兄，而且此时，他的语气里面竟然是少有的惊慌失措，“快来帮我，我娘亲她……”
　　
　　我也不再多言，快步上前将手按在那光茧之上，一丝灵识就透了进去，果然，光茧内谷梁夫人的情况已经相当糟糕，全身都近乎泛起了青黑色，如果不是谷梁轩用寒气暂时停滞了她的血脉流通，只怕她立刻就要归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亲情

　　“这太突然了！”我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谷梁轩慌乱地摇着头，手底下寒气地输送速度依旧在加快，“我来时娘亲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如果不是郭老及时找我过来，恐怕她已经……”
　　
　　我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凝视着光茧中那随时都会死去的妇人，心里闪过万千个救人的办法，却都一一否决了。
　　
　　不行，现在看她的境况，真是万分危急了，可偏偏师父此时却不知身在何处，我虽然幻妖血脉的封印已经解开，力量大增，但说到救人，却没什么好的手段，而且师父那般本领在我的帮助下殚精竭虑才延续了她十日的寿命，现在我在这里，自己一人又能有几成把握让这苦命的妇人醒转。
　　
　　谷梁轩为了维持那个光罩，脸色都已变得乌青，一看就是力竭的征兆，眼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只好对他道：“你先休息一会，我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当务之急，只能暂时用这光茧将妇人的命吊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谷梁轩点点头，立刻撤了手，学着他的样子将双手按在光罩上，体内的灵力通过双掌缓缓注入到光茧之中，维持内部的低温，暂时看来，以我现在的力量支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成问题。
　　
　　片刻之后，夙莨与黑崎也赶到了，毕竟黑崎为了收敛妖气不能用动静太大的法术，只能由夙莨带着他，所以速度慢了不少。夙莨刚一进门，看见这屋内的情形，也是眉头一皱。
　　
　　“谷梁小子，你娘昨日不都还是好好的，怎么现在就这样了？”黑崎摇着尾巴，攀上了小屋中间的桌子，一双眼睛注视在不断在室内飞舞着的九天冰蚕蛾上。
　　
　　“黑大哥，我现在很乱。”谷梁轩撑着脑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我娘亲……从小就只有娘亲一个人对我好……”
　　
　　黑崎明白似的伸出尾巴拍了拍他的手，似乎是在安慰。
　　
　　“情形怎么样。”夙莨凑上来问我。
　　
　　“不好，很糟糕。”我摇摇头，“伯母的身体里不知怎的，已经逼出了的阴毒好像一夜之间全回去了，甚至还翻了好几倍，原本她身体就脆弱不堪，这样一来，简直就是枯柴上又添了一把火……”
　　
　　夙莨皱着眉，“照你的意思，她还能撑多久？”
　　
　　“没多久了……”我叹了口气，“虽然我不懂医，可现在这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维持着这光茧，也不过是聊尽人事而已。说完，我还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谷梁轩。
　　
　　那个在刑州城内与我们嘻嘻哈哈的人，如今竟然惶恐地坐在一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苍凉。
　　
　　这样的生离死别，经历起来，又有谁能不难过。
　　
　　忽然，光茧里似乎传出了一丝异样的波动，我凝神细察，竟然是伯母开了口。
　　
　　“松开……”她睁开眼，在里面冲我说着，“扶我坐起来……”
　　
　　我急忙将听见的告诉夙莨，她也是眼神复杂。
　　
　　我知道，我这一松，那她就只有等死的份；而我这里拖得久一些，那她，也能多活几个时辰。
　　
　　可是，光茧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越来越不可违逆，“扶我坐起来……”
　　
　　罢了，我遥遥牙，一下撤去了力量。
　　
　　光罩失去了灵力的供应，向外膨胀了两圈，接着“砰”的一声，化为漫天光点消散不见了。
　　
　　床上的伯母已经睁开了眼，她竟然自己用手撑着窗沿，就坐了起来。
　　
　　“你……”我急忙走过去想要扶她，却被推开了。
　　
　　“谢谢公子。”她笑着对我说，“老身现在不用搀扶了。”
　　
　　我错愕地收回手，再仔细端详她时，只发现她面色都已变得红润，而那双眸子，也一扫浑浊的气息，变得晶亮有神。
　　
　　“难道……她痊愈了……？”这种想法只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逝，不过立刻就被我否定了，那些炽烈的毒素，是不会放过这个老妇人的，那么她现在的情况，便只有一种了……
　　
　　我吞了吞唾沫，还是没有将那四个字说出来。
　　
　　“娘亲……”见着伯母坐起身，谷梁轩面露惊诧，立刻来到床边。
　　
　　“孩儿。”伯母露出微微一道笑容，拉住谷梁轩的手，“这段时间累着你了。”
　　
　　“娘亲，你感觉怎么样？”谷梁轩红着眼睛，细细打量着她。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时候到了，逃也逃不过，所以，你们还是不要浪费力气了。”说完，她将脸转向我，道：“一直想向这位公子道一声谢，你们为了我也花了不少力气，我还真是过意不去。”
　　
　　面对她歉意的表情，一时间我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道着“不用”。
　　
　　“孩子，你长这么大，娘亲从来没给过你什么，你恨不恨我？”伯母一脸慈祥地看着谷梁轩。
　　
　　“我怎么可能恨你！”谷梁轩声音很激动，“娘，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呵呵，你啊，小时候就和现在一样，又固执，又傻。”伯母伸出手指在谷梁轩的眉心处点了一点，那个神态，真像在教训一个小孩子。
　　
　　这场面，看着虽然温馨，可是我心里却没有一丝感动，反而越来越沉重。
　　
　　她，是在做最后的交代了吧……
　　
　　“你娘我这一辈子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我想上天唯一眷顾我的，就是把你赐给了我，这么多年，你陪着我一起吃苦，就没有安心地过过一天，真是苦了你了……”伯母说着，展开双臂，将谷梁轩轻轻地抱入怀里。
　　
　　“娘……你不要这么说……”谷梁轩抽泣道：“轩儿……轩儿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日子苦过，和娘在一起，很开心，真的……”
　　
　　妇人笑了笑，爱怜地看着静静依偎在自己怀里的男子，“娘最后，有件事情要你答应。”
　　
　　“你说。”谷梁轩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不要恨你爹……”她缓缓地说着，“这些年来……他对我们不薄了……”
　　
　　听见这句话，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昨晚，娘亲留下的记忆捧住我的脸，对我轻声道：“孩子，不要恨你的父皇……”
　　
　　这一模一样的场景在再度出现，我鼻子一酸，竟然也红了眼眶。
　　
　　而夙莨，则直接偏过了头，却是不忍再看了。
　　
　　“他，他这样对你，你就一点不怪他？”谷梁轩梗咽着问道。
　　
　　伯母微微一笑，脸色缓缓变白，“孩子，你要明白，你爹不是一般人，他是丞相，他手中握着万千生灵的生命，他，是不能用一般人来衡量的，他身上肩负的责任，让他难免有顾此失彼的地方……。”顿了顿，她又道：“实在要说的话，我想，我也是有那么一点恨他的……”
　　
　　她的眼神悠远起来，“那一年，我全家惨遭灭门，独我一人苟活于世，只有他，只有他在我最孤苦无依的时候一直紧紧抱着我，那一刻我就忽然明白，我这辈子唯一的依赖，就是他的。即便他后来高中状元，又被商帝赐婚迎娶了萧将军的女儿，我的这个想法，都从来未曾改变过。”
　　
　　她轻抚着谷梁轩的头，“或许你现在不知道，但是当你遇到你生命中独一无二的那个人时，你就会明白了，有的时候，你对一个人的爱，是能战胜一切的……”
　　
　　妇人的脸上挂着明悟的微笑，“不错，我是恨你的父亲，但是我更爱他，因此那些恨，也就变得很微不足道了……”
　　
　　我也静静地在一旁听着，不自觉又看了看夙莨，她眼神凝重，似乎也与我一样在思考伯母话中的含义。
　　
　　你对一个人的爱，是能战胜一切的。
　　
　　“我知道，你的父亲其实从来没有背叛过我，我并不怪他，他只是不明白，其实从我在很多年前，来到这卞京，再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不怪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渐渐萎靡下去。
　　
　　“如果……还有来生，我想，我还是会心甘情愿与你父亲相遇……或许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般把我放在心上了……”
　　
　　她一张嘴，吐出了一片幽蓝色的小叶子。
　　
　　“碧落幽昙！”我惊呼出来，愣愣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傻！”
　　
　　原来，原来那强烈的阴毒卷土重来就是因为她将这叶子含在嘴中！
　　
　　这简直就是在自杀！
　　
　　可是她却淡然一笑，根本没有回答我，而是将眼神悠远地移向窗外的天空，那里，朝阳正在缓缓升起。
　　
　　“时候到了，成华哥，你等等我……”没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话，她枯瘦的手掌忽然从谷梁轩的脸上摔落下来，瘫在一边。
　　
　　她的眼角，还残留有一滴清澈的泪。
　　
　　“当……当……”不远处，沉闷地丧钟也在这时被人敲响了，那方向，正是谷梁丞相府。
　　
　　“看来，那个老头子也去了。”黑崎盘在桌上，淡淡地说。
　　
　　“原来，是这样……他们说好了一起的……”我明白了过来，轻声道：“情到深处，于是黄泉路上也能相扶相依……”
　　
　　众人无话。
　　
　　商历三九七八年，商都国重臣，一代名相谷梁成华于卞京家中病逝，享年五十五岁。
　　
　　商帝亲自发了悼文，并主持整个葬礼。身为这个庞大国家的第一重臣，商帝特别下旨在皇陵中划了一片作为他的墓地，整个下葬过程轰动全城，数以万计的百姓跪于道路两旁，给这个为国家鞠躬尽瘁的丞相做最后的送行。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那庞大的送葬队伍，其实真正送的不过是一副衣冠而已。
　　
　　卞京西郊五里外。
　　
　　葱郁的山间内，我，夙莨，谷梁轩，黑崎，蜉漓静静地在两座小坟前站着。
　　
　　“谷梁轩，我想你爹，其实这一生都不曾想要追逐什么名利吧，不然也不会留下想要安静地与你娘合葬在郊外的遗命。”我轻声道。
　　
　　他点点头，“现在想来还真是讽刺，我爹宦海一声，追名逐利，可到了最后，除了一抹黄土，什么也没留下。”他蹲下身子，将手中最后的纸钱扔进火盆中，“我现在只是期盼娘亲她，在九泉之下不要再受难了，她这一辈子，太苦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忽然梗咽。
　　
　　我上前拍拍他的肩。
　　
　　“希望下辈子，他能对她好一点。”夙莨闷闷地说着，到底是女子，亲眼见证了这场生离死别，心里也很难受。
　　
　　“夙莨。”我这时才想起来问她，“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的爹娘？”
　　
　　“我是孤儿。”她转头看我，“从我记事时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唯一的亲人，就是‘他’。”
　　
　　我闷声了，我当然知道他说的那个‘他’是谁。
　　
　　气氛再一次沉默，我凝视着那些纸钱缓缓化为灰烬，没有再说话。
　　
　　“回去吧。”谷梁轩先开了口，“我们还有事要做。”
　　

作者有话要说：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迷踪

　　天边隐隐传来阵阵震天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整齐如雷，一步一踏大地震颤，甚至颤起了我脚边的尘埃。我细听片刻，道：“看来是有大队人马在行进。”
　　
　　夙莨指了指一边的山头，“上去看看。”
　　
　　我们本就站在半山腰的位置，那山头并不算高，我们几步登了上去，站在这山顶，已经能够俯瞰见广阔的卞京外围。
　　
　　而此时，在卞京西门与北门对着的官道上，正扬起大片的烟尘，数以百计的铁甲骑兵正列队整齐地朝卞京行去，在骑兵们簇拥着的正中心，金色的龙撵映照着日光，显眼无比。
　　
　　“终于来了么。”我轻声说着。
　　
　　卞京西门的方向，高高亮起了一面旗帜，硕大的“瑾”字迎风飘扬，而北门方向，则是旗鼓相当的“允”字大旗。
　　
　　虽然隔着很远，可我依旧一眼便看见了大皇兄，他着金色的铠甲，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三皇聚首，商都建国数千年来，还是头一次碰上这等大事。
　　
　　商帝为了彰显出他友好的一面，特地派出两位皇子于卞京两城门口迎接允国旬帝与瑾国璇武帝的到来，两队人马相互接触后，也不做拖沓，极快地在商都国士兵的护卫下进了卞京。
　　
　　两位都是雄霸一方的帝王，商帝虽然坐拥神州第一强国，但对二帝却不敢失了礼数，也是想表现出商帝的大国风范，商帝早在几个月前就于皇宫中开辟了一块地方修建行宫，以方便旬帝与璇武帝下榻。
　　
　　可是，不知商帝是有心还是疏忽，两座行宫修建得紧挨并列，中间仅有一墙阻隔，好在两位皇帝也是大人物，虽然不久之前两国才大战一场，但是这样的场合却是没有当众翻脸，只是双方带入宫的兵士们，各自划着界限，怒目对视。
　　
　　那样的深仇大恨，化为了数到炽烈勃发的目光，给整个皇宫带上了一丝暴戾的气息。
　　
　　但这些，却也不是我们能够顾及的，安葬好谷梁成华夫妇后，我们也并没有在郊外逗留太久，还是在正午时分回到了城内，丞相府中留下了一个大烂摊子等着谷梁轩去处理，虽然谷梁成华的遗命中说一切由谷梁轩继承，可是毕竟还有萧淋的存在，还有她娘家萧镰釉将军坐镇，谷梁轩想要真的将一切牢牢握在手里，实在是件麻烦是，恐怕还得多费些手脚，所以我们自然没有拦着他。
　　
　　“我这个人自在惯了，实在不是什么当丞相的料，这世袭的爵位，还是还给皇上比较好。”回丞相府之前，他又恢复了一贯的表情，对我道：“璇璞，真希望有一天，你父皇能看到你的良苦用心，才能明白他自己曾犯下了一个什么样的错误，真的。”
　　
　　我摆摆手，笑道：“其实我早已看开了，现在的问题是，怎样将一切摆平。”
　　
　　我的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如果师父在身边，以他的见识才学，说不定倒能平安化险为夷，可是自从师父随着廖青枫去了之后，就没了音信，实在不知该去哪里寻他。
　　
　　傍晚十分，天色渐暗，皇宫里忽然涌出了大片的御林军，在城里的大街小巷四处粘贴皇榜，从今日起，十天之内，卞京宵禁。
　　
　　“商帝也是察觉要生变了吗？”我倚在窗前，望着客栈下方不断跑过的士兵，轻道。
　　
　　“那是自然，商帝又不是傻子，谷梁成华说死就死，他肯定会调查一番。”夙莨端着两杯茶水走了进来，“如果廖青枫将下毒一事告诉了商帝，那再整个来龙去脉一推算，就不难猜出是旬帝搞得鬼了。”她在桌边坐下，“快来喝，上好的银耳莲子汤，可是我亲手做的。”
　　
　　“哦？”我眉毛一挑，快步来到桌边，望着那小瓷碗里冒着香气的汤水，笑道：“你还会做这个？我还以为你只会烤鱼。”
　　
　　“少废话，你是喝还是不喝！”她面露不悦，抬手就要将我那碗端了去。
　　
　　“喝，当然喝！”我抢着将碗端起来，这汤煮得圆润爽口，我只喝了一口，便觉得唇齿留香。
　　
　　夙莨一瞪眼，在屋内望了望，“黑老妖呢，这有吃的，他竟然这么安静？” 
　　
　　“别看了。”我道：“我让蜉漓带着他去寻师父去了。”
　　
　　“呵，你倒是会指使人，黑老妖那性子，会同意？”夙莨斜眼望向我。
　　
　　“怎么不同意。”我笑出声，“蜉漓可是开心得很呢，黑崎那个家伙，不给他们创造些机会，他永远只是一块木头。”
　　
　　她撇撇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我们的赌约怎么办？”
　　
　　我一愣，这才想起来，那日在丞相府内与她打的赌，现在那个写着答案的纸条还揣在身上，我立刻掏了那封着纸条的蜡丸出来，笑道：“还好你想起来，不如现在就来看看答案，如何？”
　　
　　“就等你这句话。”夙莨也掏出了那个用蜡丸封住的纸条，当时我们写下答案之后是交给对方保管，现在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便没什么可等得了，我率先捏开了自己手里的蜡丸，展开纸条之后，上边娟秀的字迹写着“谷梁蓉”三个字。
　　
　　“啧啧，看来我是输给你了。”我叹气道。
　　
　　“这可不一定。”她亮了亮她手中的那个蜡丸，再看看你写的什么。
　　
　　“不用看了。”我道：“我写的可不是谷梁蓉。”
　　
　　“这样吗？”她一耸肩，便将那蜡丸还给了我，“随便你了，不过，这一局可是我赢了。”
　　
　　“是了是了。”我站起身，抱手一礼，“那依照赌约，不知小生可有什么为你效劳的地方呢？”
　　
　　她咯咯笑了出来，“璇璞，你这不正经的样子着实有趣。”
　　
　　我也笑了，冲着她一阵挤眉弄眼，道：“快说吧，有什么事做完了，我也乐得清闲。”
　　
　　“我还没有想好。”她干脆地甩出一句话。
　　
　　“呃……”我动作凝住。
　　
　　“所以呢，等我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让你做好了！”她大笑出来，“说不定等你回了瑾国，重新当上皇子之后，我就会叫你去泥巴地里滚几圈，到时候你可别赖账！”
　　
　　“你……”我气结，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就在这时，窗户忽然被一阵风吹开，接着黑崎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晃了进来。
　　
　　“呼，好久没有这般畅快了！”黑崎展了展手，“小蜉漓，真是多亏了你。”
　　
　　蜉漓化成了俏丽少女坐在他的肩膀上，微红着双颊点了下头。
　　
　　“黑老妖。”我笑道，“不是让你出去打听我师父的行踪，怎么看你这样子还没玩过瘾？”
　　
　　他坐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才道：“璞小子你好不知足，我现在连一星半点的法术都不敢用，只用一双眼睛和鼻子到处找，能找到什么，这一下午就累得够呛，你不关心些就算了，还是这种态度，果然好没天理。”
　　
　　我愕然，眼睛瞟了瞟蜉漓，心道：“这家伙有人陪着还这般不知羞耻，果然老妖就是老妖。”可嘴里还是一点不含糊，特意冲他一拱手，“好了，黑妖尊辛苦，那么，是不是可有我师父的消息呢？”
　　
　　他浑身一抖，“璞小子你别弄这动作，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大笑。
　　
　　“我今天特地绕着卞京查探了一圈，漓儿还用灵觉搜寻了一番你师父的踪迹，不过并不是我们不尽力，而是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黑崎的表情正经下来。
　　
　　“是吗。”我低低应道，“也不知道师父他到底和那廖青枫在干些什么，谷梁成华的葬礼上，廖青枫身为国师也没出现。”
　　
　　“璞小子，你也别急，虽然没寻着你师父，克我今天还有一个大发现。”说完，他勾勾手指，一团雾气从窗外飘进来，紧接着，一个人影忽然从雾气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地板上。
　　
　　天还未黑尽，那人却穿了一身夜行衣，一眼望去便不是好人。
　　
　　“刚才我回来的时候，见到这个家伙在客栈外边鬼鬼祟祟的，就想顺便抓起来，结果发现这个家伙本事不弱，而且还有更好玩的，你看。”
　　
　　说完，黑崎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明黄色的符纸。
　　
　　我接过来一看，“这个不是御音师专用的镇妖符箓？”再看看躺在地上那个人，虽然他用黑布蒙住了半张脸，但显露出来的脸部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一副典型的北方脸孔。
　　
　　“你是允国神隐堂的人？”我眉毛一挑。
　　
　　“哼。”那人只是冷哼一声，不说话。
　　
　　这人也是可怜，神隐堂十二御音师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可惜，他遇上的是黑崎，这千年老妖在我师父的帮助下修为尽复，即便被御音师看破了其精灵身份，区区一张镇妖符箓，在全盛的他面前也不过就是一张普通的白纸。
　　
　　“璞小子，你别问啦，这家伙硬气得很，刚才在外面被我一通狠揍就是一言不发。”黑崎在一边道。
　　
　　我斜眼看了看他，一通狠揍……以黑崎这样的身板力气，恐怕这人就算是想说什么，也给揍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吧。
　　
　　我动动手指，弹出一道剑芒，那人蒙面的黑巾立刻化为飞灰。
　　
　　“还是个半大娃娃？”看着那人露出来的脸，他的年纪只怕比我还要小些，脸部轮廓虽然坚毅，但根本就未脱去稚气。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滚动～筒子们留言




圈套

　　“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当上御音师，看来不简单呐。”我蹲下身子，静静地打量着他，“你当真是什么都不说？”
　　
　　他紧紧咬着牙，瞪了我一眼。
　　
　　“那就没办法了。”我摇摇头，“夙莨，交给你了，我想，你应该有办法让他开口吧。”
　　
　　“璇璞，遇上这种事你就会找我。”夙莨上前来，拎起那个人，看了看他的脸，“给我半柱香的时间，我保证这个家伙说得比谁都多。”
　　
　　“好吧。”我摊开手，耸耸肩，“不过你下手可得轻一点，千万别弄死了……”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拖着那人出去了，进了隔壁的客房。
　　
　　黑崎眉毛挑了挑，冲我会意地一笑，一伸手将手中的茶杯朝我弹射而来。
　　
　　我凌空接住，细细的抿了一口，自言自语道：“那个小子可千万别什么都没说就死了……”
　　
　　半柱香，当真只有半柱香的时间。
　　
　　夙莨再次推门进来时，原本那个嘴硬如铁的家伙，居然还抢在她前面，连滚带爬地冲到我脚下死死地抱住我的腿，哭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望着那人失魂落魄的样子，虽然我早就料到了，可还是诧异地抬起眼望向夙莨，只见她潇洒地拍拍手，冲我微微一笑，道：“行了，现在保证他服服帖帖。”说完，还向着我的方向走了两步。
　　
　　“啊！你不别过来，别过来！！”那人仿佛像看见什么洪水猛兽一样，滚在地上一边惨叫一边往我身后躲，这一次不光是我，连黑崎的表情都惊奇了起来。
　　
　　“夙女娃，你好手段。”他竖起大拇指，“我打断了他好多根骨头他都一声不吭，你竟然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看来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黑老妖，对付这种人，你以为拳头管用么。”夙莨轻笑道：“璇璞，要问什么你就快问吧。”
　　
　　我赶紧点头，看着这人的样子，恐怕再晚一些，会直接变成疯子。
　　
　　“你是神隐堂的人，御音师？”我道。
　　
　　他死命地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叫潘艺……到这里是为了查探瑾国六皇子璇璞的行踪……”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你找璇璞，用意何为。”我再问。
　　
　　他却怯怯地抬头望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就是璇璞吧。”
　　
　　我点头。
　　
　　他露出一抹苦笑，“我早该猜到了，情报上说璇璞身边跟着几个本事各异的能人，原本我还不相信，不过现在可清楚了……”他望向黑崎，“原来所谓的能人，就是妖精。”
　　
　　黑崎露出不满的神色。
　　
　　“罢了罢了，只能怪我学艺不精，身为御音师，竟然被一只精灵打得如此狼狈。”他甩甩沾满灰尘的头发，“今日落在你们手里，或许也是天意……”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夙莨冷哼道：“没听见刚才的问题么？”
　　
　　他身体猛的一抖，忙道：“我是奉了赤衣的命令，前来刺杀的……”
　　
　　“刺杀，就你？”黑崎忽然笑道，大步走了过来，一脚将那潘艺踢了个跟头，“看来你们那什么劳什子神隐堂就是一堆饭桶，刺杀我们，就算你们倾巢而出，我看也绝对会给打得屁滚尿流！”
　　
　　“我……我……”他惊恐地望着黑崎凶神恶煞的脸孔，连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不知道……你们……你们……”
　　
　　看他那样子，我幽幽一叹，实在没有办法将眼前这个胆小如鼠的人和刚才那个眼神坚毅的家伙当成同一个人。
　　
　　“对了，我刚才听你提起了什么‘赤衣’？那是什么？”我问。
　　
　　“赤衣……”他双眼扫过我们，最终落在夙莨的身上，终于是颓败的一低头，“赤衣……是我们神隐堂的首领，允国首席御音师。”
　　
　　“哦，这号人的存在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我微微低头思索着，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听人说起过“赤衣”这个名号，忽然恍然大悟，是了，既然是神隐堂的首领，自然是允国头号机密，不为世间所知也是自然。
　　
　　“哼，你们也就只能现在威风了。”潘艺的脑袋忽然昂了起来，“若是赤衣大人亲自前来，你们几个，根本就不够看！”
　　
　　“闭嘴！”想不到一个阶下囚还能猖狂起来，夙莨凌空挥出一掌，“啪”一声，潘艺的脑袋立刻被打得一偏，血水夹杂着两颗牙齿自他嘴里喷了出来。
　　
　　黑崎笑道，“嘿，你们那什么赤衣就这么厉害，说到底，这世上除了公孙锦和那廖青枫，我黑崎还未怕过任何人。”
　　
　　潘艺却只是倒在地上痛呼着，想说也说不出来了。
　　
　　“现在事情明白了，看来旬帝不光对谷梁成华下手，也在丞相府里安插了眼线，我们在城里，还住在这间客栈，他这么轻易地就探听清了消息。”我皱眉道，“他若是想像计划那般用一个傀儡掌握住瑾国，我就是必须除去的一个对象……更何况，我的手里还有紫煌。”
　　
　　“璞小子，怕他作甚，这什么破御音师，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黑崎道。
　　
　　夙莨一笑，“黑老妖，你说得轻松，你造的杀孽越多，飞升之时的天劫越强，你可知道？”
　　
　　我明白夙莨这番话是戳中了黑崎的软肋，他立刻猛灌一口茶水，不吭声了。
　　
　　“现在的情形是越来越不妙了。”我叹道：“父皇对旬帝一点防备也没有，身边还有夏祝情和那个冒牌六皇子推波助澜，偏偏，大皇兄他……”
　　
　　不知道大皇兄现在的情形怎样，如果按照旬帝的计划，恐怕现在大皇兄在父皇面前也备受打压吧。
　　
　　“璇璞，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父皇好，说他英明，却连善恶忠奸也分不清，说他糊涂，这些年瑾国国力却蒸蒸日上。”夙莨也叹了一口气，“难道是个男人，都防不住枕边人么……”
　　
　　我默然。
　　
　　“其实我最奇怪的是，商帝现在的反应。”我甩了甩脑袋，道：“谷梁成华猝死，事情摆明了和旬帝脱不了干系，也不知商帝心里在想些什么，竟然不闻不问。”我摇头道：“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
　　
　　我看向潘艺，喝道：“说，你们有什么计划，统统说出来！”
　　
　　“嘿嘿……”他狼狈地躺在地上，克还是咧开了嘴对我们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赤衣大人说了，这次九星连珠正是千百年来允国逆转国运的良机，只要我们能从内部下手，钳制住瑾国与商都国，让他们不会掺上一脚，只要这样，今后这神州大地，就将会是我大允国的天下！”
　　
　　“简直就是在做梦。”我道：“你们连四把泷琴都聚不齐，还谈什么九星连珠！”
　　
　　且不说我手中的紫煌，即便旬帝已经弄到了无弦和流木，灵枢却在师父手上，以师父的本事，我料想旬帝还没那能耐将灵枢弄到手。
　　
　　“紫煌，现在就差了你手中的紫煌！”潘艺满嘴是血越笑越是猖狂，“赤衣大人昨夜已经将灵枢带了回来，若不是他身上负伤，今日来取你们性命的就不会是我了！”
　　
　　“什么！”我悚然一惊，黑崎手中的茶杯也霎时化为碎片。
　　
　　“你说……”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你们弄到了灵枢！”
　　
　　“嘿嘿……嘿嘿嘿……”潘艺忽然发出一阵邪笑，“反正你们总会知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赤衣大人为了从公孙锦手里夺来灵枢，可是耗费了不少心力，不过那公孙锦也是了得，先是被廖青枫从背后偷袭，然后又在赤衣大人与廖青枫的夹击之下才落败遁走，这份本事，也不由得让人不赞叹！”
　　
　　“你胡说！”我冲上前，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提起来，“廖青枫贵为商都国师，怎么能和你们允国这帮人同流合污！”
　　
　　“哈哈哈！”潘艺道，“身份再尊贵也是人，也有欲念，赤衣大人许诺廖青枫能在九恸劫阵发动的时候给他些好处，助他飞升成仙，这样的好事，谁会拒绝？”
　　
　　什么！
　　
　　怪不得！怪不得商帝看起来一点准备也没有，原来是身边有个内鬼，而这个内鬼，却是堂堂商都国国师，人人尊敬的廖青枫！
　　
　　现在回想起来，他在为谷梁成华医治的时候也许并不是不知道有人下毒，而是在装傻，如果不是师父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说不定谷梁成华死的时候，谷梁蓉就成功封爵了！
　　
　　那么现在……
　　
　　“不好！”我忽然跳起来，“谷梁兄有危险！”
　　
　　夙莨也立刻意识到了，失声道：“既然他们有意要绊倒谷梁成华，就不会允许谷梁轩上位，现在谷梁轩回去，简直就是入了龙潭虎穴！”
　　
　　我弹指封住了潘艺的经脉，一脚将他踢到床下，“快走，或许现在赶过去还不算晚！”
　　
　　“妈的，老子拼了！”黑崎全身腾起一股玄色的火焰，“竟然被廖青枫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这么摆了一道，亏我还战战兢兢地收敛妖气，现在想来就一肚子火大！”
　　
　　蜉漓化为一道青光落在黑崎肩头，“我与你们同去！”
　　
　　我抬手挥开窗子，拉起夙莨的手，又一次飞身而出，全身灵力流转，被一团蓝芒包裹着朝丞相府的方向电射而去。
　　
　　黑崎身上玄光连闪，身子几个闪烁间就出现在了我们的前方。
　　
　　缩地成寸，黑崎千年道行果然了得，妖尊气势直冲上天际，仿佛连天都要阴沉下来。
　　我皱着眉紧紧跟在后边，身上弥漫着的蓝光也有要逐渐凝成火焰的架势。
　　
　　终于，黑崎一马当先犹如炮弹一般射进丞相府的庭院内，发出一声轰然巨响，腾起的烟尘冲起了数丈高！
　　
　　“廖老儿，出来接本妖尊一戟！”他一抬手，那把方天画戟瞬间显现，只是往前一扫，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波便向前扩散而去，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推倒了一间房屋。
　　
　　屋檐崩塌，瓦砾飞溅，尘土更是盘旋着冲上了天。
　　
　　好霸道的气势！我心里感叹，也与夙莨双双落下，一左一右站在黑崎身前。
　　
　　这样强大的气势早已经动了府内的家兵，片刻之内就有数以百计的人出现在了我们眼前，雪亮的枪尖甚是锋利，白晃晃地指着我们。
　　
　　不过，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些人却是玩笑一般的存在了，之前黑崎负伤都能在鸡笼山寨杀掉千人的军队，这些人，真要对付起来，不过就是一巴掌的事情。
　　
　　“怎么又是你们？”萧淋款款出现在了人堆之后，“你们是来找轩儿的吗？”
　　
　　“轩儿，叫得好不要脸。”我大喝道：“让谷梁兄出来见我！”
　　
　　可萧淋却微微一笑，还在冲我打着哈哈，“怎么，你们不是轩儿的朋友么，干嘛一个二个都怒气冲冲的，轩儿现在正在休息，恐怕不能见你们，你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放你妈的狗屁！”黑崎直接冲了过去，那些士兵仿佛树叶般地被他撞到了一大片，眨眼间，黑崎就冲到了萧淋面前，抓起她的脖子将她举了起来，“老子告诉你，谷梁小子可是我认下的弟弟，再不交出人来，信不信我铲平了你这丞相府！”
　　
　　“还不……还不将他们拿下……”萧淋两只脚不断蹬着，呜咽地发出声音。
　　
　　“哐啷！”周围所有的屋子门都打开了，一队一队身着铁甲的正规军队从里边跑了出来，集合在四周，一时间，丞相府原本广阔的中庭里聚集了上千的军队，铁通一般将我们团团围住。
　　
　　“既然来了……就都别想走……”萧淋即便被黑崎抓住了脖子，还是露出张狂的笑容道：“你们这帮家伙……上次竟然敢那般羞辱与我……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要说：俺新坑需要爱～




池底

　　“废话真多！”夙莨素手一指，一道青芒一闪而过没入萧淋的嘴中，萧淋面部扭曲了一下，忽然仰头喷出大口鲜血，一堆碎肉混着血液不断从嘴角向外溢出。
　　
　　“你割了她的舌头？”我转过头，隐约觉得夙莨做得有些过了。
　　
　　“不然呢，难道你喜欢听这婆娘废话？”夙莨秀丽的眉间已经闪现出了怒气，“刚才我没一下杀了她，她就应该对我感恩戴德了！”
　　
　　“放肆！”周围的军队里传出一声大喝，紧接着一名将军模样的人排众而出，将手中的宝剑举得高高的，直指向我们道：“竟然敢伤害丞相夫人，罪当问斩！”
　　
　　“有本事你就来斩斩看啊！”夙莨正在气头上，立刻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们这帮乱臣贼子倒会贼喊捉贼，告诉你，你们做的那些勾当商帝已经知道了，识相的，就赶快放了谷梁轩，跪下请罪，不然，姑奶奶我让你下一刻就脑袋落地！”
　　
　　黑崎一把丢掉那个只会哇哇叫的萧淋，转头看向那将军，笑道，“又出来一个，好得很！”
　　
　　我眯起眼，仔细打量着那人的相貌，想了想，道：“这人我知道，他是商都大将军萧镰釉的长子，卞京王城禁卫军的统领萧樊。”
　　
　　这萧淋也是可笑，似乎他对于我们的认知仍停留在上会闯府的时候，在他看来，几十个家兵或许对付不了我们，但是调来了正规的军队，恐怕我们就只有就地付诸的份了，但是她万万想不到，此时的我早已今非昔比，加上黑崎不再藏着掖着，即便廖青枫现在出来，凭着我与黑崎的本事，也不惧与之硬拼。
　　
　　夙莨刚才那番话说得也是吐气扬眉，但那什么商帝知情，自然是夙莨临时编出来的，不过也不是没效果，听见这个后，那萧樊的脸明显在瞬间白了一下，还是强忍住心中的惊恐，一挥剑，“将这些逆贼拿下！”
　　
　　“规劝不听，活该上来受死！”我与黑崎还未动，倒是夙莨按耐不住第一个出手，她衣袂翩翩，身体已经浮了起来，右手高举过头顶，中指无名指紧扣，喝道：“奇术?千叶如刀！”
　　
　　瞬间，她胸前那块灵玉绽放出耀眼青芒，而她指尖也是光芒连闪，一刹那的功夫，数以百计的光刃便以她的手指为中心向四周飞射而去，那些光刃锋利异常，顿时，周围一圈的士兵身上都爆起了血光，皮肉撕裂的“噗噗”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不过数息之后，原本围着我们的人就已经扩张了好一大圈，留下遍地呻吟的身体。
　　
　　这一下，就有足足百人躺在了地上，不过夙莨下手不算狠，尚还没有士兵命丧于此。
　　
　　“你快说。”我乘胜迈步向前，指向萧樊，“谷梁轩现在在何处！”
　　
　　那萧樊明显是被夙莨的雷霆一击给吓住了，怔怔退了好几步，可还是很快便回过神来，望着躺了一地不断呻吟着的士兵，双目血红地喝道：“大家上啊！为弟兄们报仇！”
　　
　　不得不承认，他们这些将军鼓舞人心的手段颇为了得，原本被击退的那些士兵还战战兢兢踟蹰不前，可被他这么一喝，“为兄弟报仇”的信念将已经涣散的士气似乎一下子又升腾起来，士兵们发出低哑的嘶吼，举着手中的兵器再次朝我们逼近。
　　
　　夙莨一声冷哼，干脆地将低垂的左手也举了起来，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不知又要使出什么新招数，不过只是看他胸口的灵玉也升起起来，我就觉得情况不妙。
　　
　　夙莨不是不明情理之人，但是她若是真的生起气来，做事的手段甚至比黑崎还不顾后果，那块玉的力量我可是深有体会，当日在树林里面对神机弩的刺杀，靠着这块玉夙莨尚且能在弩雨中游刃有余，现在又怎么会怕了这些王城禁卫军。
　　
　　我立刻给黑崎使了个眼色。
　　
　　黑崎与我血咒相连，自然心灵相通，我在想什么他立刻便知晓了，这老妖修为果然了得，夙莨那块灵玉还没升到她手上，整个庭院忽然就黑了下来，黑崎身上玄光大涨，顷刻之间，他便现出了原形。
　　
　　黑亮庞大的蛇身立刹那间出现在了庭院内，近丈粗的黑亮身体近乎塞满了整个院子，黑崎仰天一声长啸，粗长的尾巴一甩，就将数十名士兵摔出了庭院，再一张口，幽蓝色的雄浑火柱直冲天际，似乎要将天上都烧出一个洞来。
　　
　　这一次，那些士兵们终于怕了。
　　
　　虽然是王城禁卫军，但终究是普通人，何时曾见过这样大显神威的庞然大物，惨嚎声立刻便在士兵堆里炸开了锅，所有的人都不受控制地朝丞相府外冲去。
　　
　　他们是士兵，也是人，眼前这怪物明显不是普通人能够对付的，还留在这里，不是送死么？
　　
　　军营里最担心的就是哗变和炸营，一旦士兵们心里被恐惧填满，上级的呵斥也不过成了好笑的东西了。
　　
　　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原本密集的人群逃得干干净净，黑崎垂下脑袋，蛇嘴竟然勾起来，口吐人声道：“璞小子，还剩一个家伙怎么处理？”
　　
　　现在唯一没有逃走的，就是萧樊了。
　　
　　其实不是他不想走，而是黑崎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用了点小法术将他定在原地，现在他的脸色一片惨白，两眼不住地翻着，我真怀疑要是黑崎现在撤去法术，这人会不会立刻就昏过去。
　　
　　黑崎缓缓地落下硕大的舌头，凑到萧樊面前，凑得近近的，忽然猛地一张口，当着他的面就发出一声狂吼。
　　
　　猩红的蛇口大张在眼前，无比庞大的声浪钻进耳朵，抬眼之上是近丈长的獠牙，这样的场景，换做任何凡夫俗子，恐怕都会和萧樊是一个反应吧。
　　
　　他口呕吐白沫，脑袋一歪，晕了。
　　
　　黑崎收了声，变回人形，对着萧樊轻唾了一口，“就这种胆色还能当上将军，这斯简直就和那日带人上鸡笼山寨的太守一样，都是孬种。”
　　
　　“好了黑崎，现在关键的是要找出谷梁兄。”我唤住了他，抬眼望向已变得一片狼藉的庭院，“谷梁兄一身本领，应该不是那么简单就会被抓起来，可是刚才这样的场面他都不出现，定然是被什么人给困住了。”
　　
　　夙莨想了想，道：“难道是廖青枫？”
　　
　　听到这三个字，我现在当真是恨得牙痒痒，可还是坚定道：“不会，他和那什么赤衣暗袭我师父，虽然被他们夺到了灵枢，师父就算败了，也不可能这般便宜他们，方才那潘艺说赤衣负伤，我想廖青枫此时只怕也不好过。”
　　
　　她附和般地点头，“我相信公孙锦的本事。”
　　
　　我微微一笑，冲黑崎道：“黑崎，你让漓儿找找谷梁兄的下落！”
　　
　　刚才争斗开始时，黑崎就让蜉漓变为小虫躲进了他怀里，蜉漓闻见我的声音，便翩然飞出，再度化为人形，浮在我们之间。
　　
　　“我试试看。”她抬起双手，抵住了眉心。
　　
　　蜉漓灵觉探知的本事，之前我曾听黑崎说起过，身为天精的一员，她虽然法力不强，但着实有很多奇特的本领。
　　
　　“找倒了！”片刻之后，她睁开眼，双手直指府邸的西南角，“那个位置！”
　　
　　我们立刻朝那方向奔去，蜉漓一马当先，绕过了重重房屋，最后，停在一座小小的池塘前。
　　
　　池塘很小，除了正中的凉亭，周围再没有别的物事。
　　
　　“漓儿，真的是在这里？”我朝四周望了望，没一个人影。
　　
　　“就是这里。”漓儿笃定地点头，飘到了凉亭上方，“就在这里，在这池子底下！”
　　
　　她话音一落，池塘里忽然腾起一股巨大的水浪，接着一只长长的触手窜出了水面，直朝半空中蜉漓的腰卷去！
　　
　　“小心！”右手剑光闪烁，抬手飞出三道蓝芒，齐刷刷地将那触手斩为四截。
　　
　　黑崎早已飞身上去，将受惊的蜉漓抱在怀中。
　　
　　“怎么回事！”夙莨在我身边低呼道。
　　
　　“不知道！”我摇头，“只怕这里还有什么东西，我早说了，对付谷梁兄，他们非要弄些手段不可！”
　　
　　那四截触手掉回水中，整个池塘仿佛被煮开了似的，不断冒出气泡，一声声地嘶吼沉闷地从地底响起来，整个地面都隐隐地开始了抖动。
　　
　　“嘿，是个大家伙！”黑崎在半空中出声道，他舔了舔舌头，一脸嗜血表情。
　　
　　终于，池水冲天，池塘中间的凉亭被一股沛然大力直接掀翻了，一个深褐色的肉团挥舞着数不清多少的触手从水底升了起来，那肉团身上盖着一层不知是泥还是什么东西的粘液，模样恶心至极。
　　
　　而那个东西的头顶上，站着五名高冠长袍的男子，那五人高矮胖瘦不一，明明从水底出来，身上却一丝水渍也没有，很是奇怪，其中一个人正极有节奏地摇摆着手中的拨浪鼓，而那怪物的触手，也随着鼓点来回摆动着。
　　
　　我撇撇嘴，“御音师，还是五个？”
　　
　　“看来旬帝是舍下老本，倾巢出动了。”夙莨沉声道：“神隐堂十二御音师，古月涵死在我们手上，公孙锦在栖霞山杀了一个，无弦被盗时廖青枫做戏般地干掉了三个，我们抓了一个，除去那个什么赤衣，剩下的五人看来全到齐了。”
　　
　　那五人高高站着，带着一种轻蔑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那摇着拨浪鼓的老头伸出手，指着我们厉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取你狗命的人！”我不客气地回敬道。
　　
　　“好大的胆，你们可知道我们五人是何人？”那人见我言语张狂，手中骤然一块，那怪物挥舞着触角卷起了瘫倒在一边的凉亭，一个丢甩，凉亭带着破空之声被砸到了不远处一偏殿的屋顶上，立刻将那屋顶砸下去一大块。
　　
　　“看见了么？”那人桀桀笑着，“小子，赶快跪下叫两声爷爷，说不定我们还能放过你。”
　　
　　我笑了，“我知道了，你不就是个玩杂耍的么，年纪一大把还玩那孩儿才玩的物事，果然好不害臊！”跟着夙莨处久了，她那调侃人的功夫我还真是学了个七七八八。
　　
　　“你！你！”那人脸色骤然变红，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继续道：“老头，识相的，赶快把谷梁轩给放了，不然，我就将你脚下这虫子给剁个稀巴烂！”
　　
　　其余四人听见我这般谩骂，似乎也没有帮那老头还口的意思，还在一边露着幸灾乐祸的表情掩嘴轻笑。
　　
　　“啊啊啊啊！”那老头被我挑起了真火，“臭小子，看我今天不撕了你！”他卖力地摇着那面小鼓，顿时，数道触手就冲着我们站的方向袭来。
　　
　　我三人怎能让他得逞，早已飞身而起，躲开了。
　　
　　那人眼睛眯了眯，见我们浮在空中，才道：“几个娃娃还有几分本事！”说罢，鼓声的震颤又更加密集了。
　　
　　那肉团也不知是个什么稀奇动物，数十只触手漫天挥舞，简直就挥成了一个网子，我毫不客气，双手各执一剑芒，竖斩横劈，而黑崎出手更是狠辣，整个身子化为一道黑影玩一样地穿梭在触手的间隙中，一点一点地将那些触手割断，还不时发出戏谑的大笑。夙莨虽然现在是我三人之中能力最弱的，但她有那灵玉傍身，自保是无虞了。
　　
　　片刻之内，就是十数只触手被我们接连斩断，怪兽发出轰鸣般的呜咽，竟然有些退缩了。
　　
　　老头心疼得哇哇大叫，冲着身边的几个人吼道：“雷鸣，盘宸，钟赛因，蓝凤凰，你们就继续这样站着吧，今日的事情若是办不好，看你们怎么跟赤衣交代！”
　　
　　那另外四人身体一震，终于是下定决心一般，分别从背后解下了东西，有笛子，也有铮琴，不同音调的乐声响起，整个池塘边的土地一阵动荡，又有几样东西破土而出，我凝神一看，竟然还出现了“老朋友”，下边出现的三只异兽中，除了两只造型奇特的穿山甲外，另一条浑身白嫩的正是九幽水合，而四人中的另外一人，更是招来了一片血萤环绕着他飞舞。
　　
　　“好热闹啊！”我浑然不惧的拍拍手，“今日当真是好运气，能见着五个老头子一起玩杂耍，不亏了！”
　　
　　那五人闻得我的话，皆是一阵吹眉瞪眼，连着那些异兽也不断发出低吼声。
　　
　　“璞小子。”耳边忽然响起了黑崎的声音，“好久没动过手了，这些杂碎就交给我来处理，漓儿说谷梁小子就被困在这池塘下边，你快和夙女娃去救人。”
　　
　　我抬头看了看浮在我上方的黑崎，见他坚定的眼神望向我，我点点头，冲着夙莨一挥手，俯身就朝池塘内冲去。
　　
　　夙莨立刻会意，紧跟在我的身后。
　　
　　那四人未料到我会直接这样冲下来，纷纷朝一边闪避，望着下边那个盘踞着整个池塘的褐色肉块，我一阵恶心，抓住了夙莨的手，全身蓝芒冲天而起。
　　
　　“超生去吧！”蓝色的光芒将我与夙莨的身体包裹在内，化为一柄巨型长剑，狠狠地插进了那团肉块之中，带着巨大的撕裂声从那怪物的身体内贯穿而过。
　　
　　“嗷呜！”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嘶吼，然而此时，我们已经将那怪物刺了个透心凉，进到了池水里。
　　
　　周围不断有腥臭的血液弥漫，我将身体外的蓝芒化为一个圆球，把池水阻隔在一个圆形区域外。
　　
　　“这就是幻妖血脉的力量？果然强大。”我动了动手指，就在刚才那个瞬间，我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当时与漓樱对抗时所出现的那个银发少年，学着他的手势比出印诀，才能如此干脆的凝结出巨大剑气，将这怪兽穿体而过。
　　
　　那人该不会就是商阡吧……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惊世骇俗的想法，而夙莨却忽然拉了拉我的手，指着池底的一处说，“你看！”
　　
　　我凝神看去，在池底中心的位置，隐隐有个石头模样的东西在泛着白光。
　　
　　“下去。”我对着夙莨一点头，操控着光球缓缓沉了下去，近了，近了，待看见那石头的模样时，我与夙莨还是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就是一块冰！
　　
　　而这块冰里，那个五心朝天打坐的人，不是谷梁轩又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需要乃的爱～




井霖

　　“谷梁兄！”我靠过去，大力地捶了捶那冰面，被冰封其中的谷梁轩却一丝反应也没有。
　　
　　“不用敲了。”夙莨探手摸了摸那冰面，眉目凝重道：“这冰很硬，我要是没猜错，应该是以灵力冻结成的玄冰，你只凭着一双肉掌，是敲不烂的。”
　　
　　“他怎么会这样？”我心里困惑不已，“难道，是上面那几个人搞的鬼？”
　　
　　“不会。”夙莨又敲了敲冰面，摇摇头，“这种冰我认识，真要算起来，还是九天冰蚕蛾的自保能力之一，只要遇到了足以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危险状况，九天冰蚕蛾就会用玄冰包裹住自己的身体，用来抵御外界的攻击，这玄冰，与雪山上万年不溶的寒冰一样坚硬，即便钢刀剁上去，恐怕也是刀烂冰存。”
　　
　　她这一番说明，我才明白了，点点头道：“看来谷梁兄是遇着危险，自知敌不过，所以才用这方法来护着自己……”说完我抬眼开了看水面之上，“那五个家伙，幸好我们赶来了，若是玩些，只怕谷梁兄就遭了他们的毒手。”
　　
　　“好了，现在且看看怎么将他弄出来，要把这冰弄开，似乎只能由内而外由施法者破开……”夙莨正说着，我忽然听见一声“嘎嘣”的脆响，再定睛一看，那玄冰的冰面上，突然就绽开了一条裂缝。
　　
　　无数雪白的气泡顺着缝隙朝外狂涌，随后，第二条裂缝也在一阵爆响中划过整个冰面，这次裂口变得更大，细密的纹路几乎攀满了整座坚冰。
　　
　　“当心，看着情形，是谷梁轩要从里面出来了。”夙莨轻声说着，拉住我的手缓缓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冰封之内的谷梁轩眉头皱了皱，接着，我看见他怒目一瞪，整个冰块轰然炸开。
　　
　　我探手前伸，灵力迅速在前方汇聚形成一层幽蓝色的屏障，挡住了飞射过来的冰渣，虽然是在池底，可是那些冰块爆裂的碎片速度也是极快，被这么打在身上，难免不会受伤。
　　
　　谷梁轩脸色一片惨白，脱出冰块之后便缓缓朝池底沉下去，我与夙莨急忙紧跟而上，夙莨从袖中射出一道白练，缠住谷梁轩的脚，将他扯进了我张开的蓝色光球里。
　　
　　“咳咳……”一吸到空气，谷梁轩趴在我身上猛烈地咳了数声，他身上冰冷至极，整个身躯都在不停发抖，我揽住他的肩，体内灵力流转，缓缓注入他体内疏通他被冻僵了的心脉，再将他衣衫蒸干。
　　
　　“璇……璇璞……”在我连番花大力气的救治下，他才微微睁开眼，只是脸色依旧是一片惨白，几只九天冰蚕蛾匍匐在他的肩头，耷拉着翅膀，似乎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别说话，现在安全了。”我用手抵住他的背心，灵力不断注入，他体内所有经脉都变得虚弱无比，气血凝滞，只怕在这冰里被困住不短时间了。
　　
　　“小心……”他面色微微恢复红润，紧紧抓着我的手道：“那几个御音师，很强！”
　　
　　“没关系的。”我一边安慰他，一边满不在乎地抬头朝水面上望去，此时池塘水面上正不断传来轰然的响声，似乎外边交战正酣，只是被那个长满触角的怪物挡住了才看不真切，不过瞧着整个水面都被各种血液混合着变了颜色的情形，我暗想，或许黑老妖是憋得太久了，开始大开杀戒了吧。
　　
　　“希望黑老妖不要杀得兴起将它们统统干掉了才好……”夙莨望着不远处不断有被齐根砍断的手和脚沉进水里，抱着肩膀轻声道，第一次，她露出了毛骨悚然的表情。
　　
　　这般恶心的场面，见多了，还真让人受不了。
　　
　　待谷梁轩略微恢复了些力气，我与夙莨便架着他出了水，破开水面的那一刻，刚好看见一个老头浑身是血地从我头顶飞过，摔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身体顿时四分五裂。
　　
　　漫天鲜血泼洒下来，还好夙莨眼疾手快，出手如电，素手带起一阵疾风就将那些血星子全部卷到了池子里，不然，我们当真会给淋得“人血淋头”。
　　
　　“黑老妖，你小心些！”我气急道，再看向四周，果然，现在这场争斗，已经彻底结束了。
　　
　　那个满是触角的怪物如今只剩一个肉肉的身体横在水里，早已死透，池塘边的土地上布满了烧焦的血萤尸体，两只怪异的穿山甲被开膛破肚，而那九幽水合，直接被大力砍成了不知多少节，腥臭的血液流了一地。。
　　
　　黑崎没有理我，正在半空中玩味地望着手中那个被他捏着脖子的老头，定睛一看，那老头正是那个摇着拨浪鼓的老御音师。
　　
　　“怎么，你们就这点本事么？”黑崎舔舔舌头，将嘴角边的血液吞入腹中，邪魅的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神色。
　　
　　那老头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脸变得雪白，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黑崎就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估计从你嘴里也问不出什么，那么你就……超生去吧……”黑崎眼角闪过一道寒光，一阵紫色的火焰霎时从他手中升腾而起，那老头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就瞬间被烧成了灰。
　　
　　“你下手还真干脆，果然一个活口没留下。”扶着谷梁轩缓缓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落下，我抬起头道，“我还准备留一个活口问问旬帝到底还有些什么阴谋。”
　　
　　他拍拍手，落回到我身边，“这些杂碎，留着也是祸害，我们手里有一个潘艺，再多抓些也是无用。”说完，他又将目光又落在谷梁轩身上，神色透着关心，“谷梁小子的身体没事吧。”
　　
　　“我还好。”谷梁轩按住胸口有咳了几声。
　　
　　“好屁！”黑崎也蹲下身来，漓儿从他衣襟中钻出，变成人的模样，将小手按在谷梁轩的额头上。
　　
　　“怎么样，漓儿？”
　　
　　“没有大碍。”蜉漓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将手放下来，“只是脱力了，休息几日就可复原。”
　　
　　“太好了，如果谷梁小子真有什么事，老子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冲进皇宫要了那旬帝的老命！”黑崎义愤填膺的说着。
　　
　　谷梁轩感激的眼神从我们身上一一滑过，“谢谢你们，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丞相府里竟然还会有允国的御音师事情……”
　　
　　“好了好了。”我轻拍他的背，“现在想这么多也是无用，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我看动静这么大，兴许早已惊动了外边的人，我们现在唯有立刻出城，再想想下面该怎么办。”
　　
　　“你们先去吧……”谷梁轩急喘着气道：“我在这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说罢，他踉跄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院走。
　　
　　“谷梁兄，你小心些！”我过去想扶他，可是却被他推开了，“我还没有废物到这种地步。”他冲着我苦笑道：“璇兄，不劳你费心了，我能走。”
　　
　　夙莨有些急了，“谷梁轩，你现在这样子还能干什么，如果你是要报仇的话，那我现在就去杀了那萧淋。”
　　
　　“不。”谷梁轩笑着摇摇头，“仇恨么，现在仇恨已经不重要了，只是这谷梁丞相府里，有一样东西我必须要拿走的，不能继续让它放在这个肮脏的地方……”
　　
　　我们没办法，既然他有他的坚持，我们也只能静静地跟在后面。
　　
　　硕大的谷梁丞相府里，经过刚才那一闹，所有的仆从早就跑了个一干二净，围墙外边人声鼎沸，甚至可以传到这院内来，可见外边应该围了不少人，恐怕出于恐惧，倒没有一个人敢进这府内来。
　　
　　“到了，就是这里……”绕过数条小道后，谷梁轩终于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一座二层小楼，地处偏僻，因为修在背阴处，阳光照不到，所以有些阴森之感，谷梁轩走到门前，却忽然像是来了力气，挺起胸膛大步上前，推开门进去了。
　　
　　我与夙莨，黑崎，漓儿静静地等在门口，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谷梁轩就又出来了，他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只是手里多了一块灵牌。
　　
　　“这个东西，还是不要放在这地方糟蹋了。”他将刻有谷梁成华名字地牌位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我们一笑。
　　
　　我理解地点头，“那是自然，丞相一世英名，不能被这的污浊，玷污了英灵。”
　　
　　“谷梁轩。”夙莨忽然指向不远处，“你说他们该怎么办？”
　　
　　我们寻着那方向看去，只见萧淋满脸是血地一边胡乱哭叫着一边到处跑，而再往远处看，却是站着一脸苦笑的谷梁甄。
　　
　　这位谷梁家的大公子，自从上次谷梁蓉的事情后，似乎就一直就深居简出，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他不光没有逃走，反而出现在这里，也不知用意何为。
　　
　　我们几人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我劝过她的。”谷梁甄静静地看着我们，笃定地开口，“只是她不听。”
　　
　　见我们都没有说话，谷梁甄露出歉意的笑容，唤了声：“三弟。”
　　
　　我知道他这是在叫谷梁轩。
　　
　　谷梁轩沉默了半晌，才浅浅地，用沙哑的嗓音回了一句：“大哥……”
　　
　　谷梁甄点点头，“谢谢你，三弟，谢谢你还认我这个大哥。”
　　
　　一种怪异的气氛在这兄弟二人之间萦绕。
　　
　　“对不起……”终于，还是谷梁甄先开了口，“娘说要对二娘动手的时候，我就在一边，我劝过她，但是当时偏偏爹又不在……你也知道，我娘就是那个性子……她决定要做的事情，我阻止不了……”
　　
　　谷梁轩看了看他，道：“其实那天是你救了我娘吧。”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听着都云里雾里。
　　
　　谷梁甄没有说话。
　　
　　“我知道，肯定是你，除了你，没人在违背了萧淋的意思后还能没事的。”谷梁轩淡淡地说着：“我早就探查清楚了，那日娘亲被萧淋虐害，原本萧淋是下令让人将我娘亲带出城去埋掉，毁尸灭迹，是你，是你买通了那个原本奉命将我娘埋掉的仆从，救下了我娘的一条命。”谷梁轩定定地看着谷梁甄地眼睛，“大哥，如果说这个丞相府里我有唯一一个要谢的人，那会是你，有唯一一个要对他说对不起的人，那也是你！”
　　
　　谷梁甄身子一颤：“三弟……”
　　
　　“大哥，你放心吧……”谷梁轩默然地将目光对准了不远处又叫又闹的萧淋，“我不会杀她，我也不会杀谷梁蓉，算是对你从小到大一直很照顾我的，报答。”
　　
　　谷梁甄叹了一口气，苦涩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那我走了。”对着谷梁甄，谷梁轩露出浅浅的微笑：“再见了，大哥。”
　　
　　“再见。”谷梁甄抬起手，似乎想要拍拍谷梁轩的肩膀，可是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有些迟疑。
　　
　　谷梁轩却露出一抹坦然地微笑，抓住那只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一对兄弟身上所体现的，或许才是真真正正的兄弟之情吧。
　　
　　那一刻，我站在一边，心里也不禁感动。
　　
　　“接下来的事情，我也会与外公细说，他老人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糊涂太久，总会迷途知返的。”谷梁甄按住谷梁轩的肩膀紧了紧，“保重！”
　　
　　“大哥，你也保重。”
　　
　　或许萧淋是个十恶不赦的女人，却也能生出这般气度的儿子，如果不是与允国勾结，这叛国之罪太过最大恶极，谷梁甄，倒还真的是个丞相之才。
　　
　　“你们快些出城吧。”他最后看向我们，说道：“外边已经被不下数千的皇城禁卫军给包围住了，毕竟这里是卞京。”他一耸肩，“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总会引人注意的。”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那些劳什子军队，是根本挡不住人的。”黑崎笑道，抬手招来一片乌云，我们的身体缓缓浮起，就要没入云层中。
　　
　　“大哥，今生若能再见，我们仍是好兄弟！”谷梁轩用力地朝着谷梁甄挥手。
　　
　　谷梁甄最后的笑容留在了丞相府一片杂乱的废墟里。
　　
　　接着，云层包裹住身体，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老妖，你弄的这是什么玩意！”夙莨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不满道。
　　
　　“夙女娃，别乱动，当心等会掉下去。”黑崎双手放出数道光链缠绕着我们的身体，很快，我们就脱出了云层，竟然身处云端之上。
　　
　　“嘿嘿，让那些傻子士兵去抓吧，我们走人咯！”
　　
　　云层缓缓飘动着，就这么遮遮掩掩地出了丞相府，果然，外边的大街上早已被军队封锁，夕阳之下，人群层层叠叠，果然有数千之众。
　　
　　“夙莨，你与黑崎先出城，就去西郊五里处等我就行了，我要回客栈去哪些东西。”
　　
　　客栈里面，有我藏着的紫煌，而且还有一个“大家伙”等着我去处理。
　　
　　“要不要我与你同去？”夙莨问。
　　
　　“别。”我摆手，“谷梁兄还要你来照顾，而且这天就要黑尽了，不妨事，我去去就来。”
　　
　　见她点头了，我便俯身落下云端，身子轻飘飘地滑倒一处住家的屋顶站定，之后一路急行，好在这一路上行去客栈大街上都没什么人，估计全被丞相府内的动静招惹过去看热闹了。
　　
　　回到客栈，因为走时匆忙，那个潘艺只是被我封住经脉一脚踢到了床下，现在再把他拖出来时，已经满脸是灰，我也管不得那么多，从柜子里抖出一个麻袋就将他塞了进去，像扛货物一般将他扛上身，在把紫煌绑在身前，越窗而出。
　　
　　依旧一路顺风，没有出现任何人阻挠。
　　
　　刚才我们在丞相府里一通大闹，那个一直悬于我心中的廖青枫却未出现，看来我的猜测不错，即便他和那个什么赤衣能从师父手中抢得泷琴，可依着师父的性子，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
　　
　　只是，师父现在在哪里，却让我有些忧心了，我不是不相信师父的本事，但既然被抢走了无弦，而那两人也能够全身而退，至少说明一点，师父是无力追缉了。
　　
　　“没有想到……唉……”，我甩甩脑袋，也不再去想，直接御风出了城，来到了与夙莨他们的约定地点，谷梁成华的坟前。
　　
　　“你终于来了，怎么这么久。”我才一落地，夙莨便迎上来，满目关切。
　　
　　我冲她一笑，抖开背着的麻袋，那潘艺一个骨碌又滚在地上。
　　
　　“你还留着他做什么。”夙莨道：“是个累赘，直接杀了了事。”
　　
　　“不，不能杀，我还准备从他嘴里多套些东西出来。”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给他喂些水喝吧。”
　　
　　夙莨轻哼一声，转身去取水了。
　　
　　然而就在这时，却忽然有另一人缓步走到我身前，冲我一礼道：“公子好久不见了，不过我现在该称呼你公孙公子呢，还是瑾国六皇子殿下呢？”
　　
　　我微微一愣，转头看过去，那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宝蓝色的长衫，面如冠玉，笑容谦和，头发竖在发髻之内，梳得一丝不苟。
　　
　　这人我认识，不过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着实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了。
　　
　　“井霖王爷。”我也冲着他一回礼。
　　
　　他笑道：“难得六皇子殿下还记得我，我当真有些意外。”
　　
　　这人，便是在刑州艾府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御音圣手”井霖，同时也是旬帝的胞弟，虽然他早已放弃了允国皇室身份而与妻子隐居山野，但是在允国民间，这位王爷还是相当受人尊敬的。
　　
　　“我想，六皇子殿下也对我忽然出现在这里感到疑惑吧。”我还未问，他便笑着道，“其实我真该感谢夙姑娘，如果不是她忽然出现救了我，恐怕我已经成了这山野中狮虎的腹中餐了。”他露出自嘲的笑容，摸摸鼻子。
　　
　　我点点头，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王爷叫我璇璞就好。”说罢一摊手拂向一边的大青石，示意过去坐下说。
　　
　　“王爷为何会忽然只身前来商都？”我问道。
　　
　　“实不相瞒，我这次前来商都国，却有要事在身。”他顿了顿，又道：“关于我皇兄的。”
　　
　　“旬帝陛下？”我诧异。
　　
　　“不错。”他表情微微有些尴尬，“你也知道，我早年因为厌倦了皇室争斗归隐山林，本来是不想管皇宫的那一烂摊子事，可此时既然已经牵扯到我允国千千万万的百姓生灵，着实不能再不管了。”
　　
　　我道：“难道你来也是为了这什么九星连珠？”
　　
　　他一愣，“你知道？”
　　
　　何止是知道！我心里暗骂一声，你那位皇兄如此巨大的野心，现在连你这个原本淡泊名利的人都要出来掺和一脚了么？
　　
　　他兴许是看出了我表情的变化，忽然谦和一笑，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帮我皇兄什么，而是为了劝他收手。”
　　
　　这回愣住的人换成了我。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允国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可是皇兄不但不体恤民情，还下旨大举征兵加税，整个国家有些地方明明已经民不聊生，却每年还要花大把的银子在神隐堂，就为了养着那什么御音师。”
　　
　　“我在来之前，我国丞相大人已经病重卧床，丞相大人曾经是我与皇兄的授业恩师，他早已看出了皇兄这样一味扩充国力简直就是在劳命伤财，且收效甚微……要知道，我们允国地处北方，土地本就不算肥沃，每年产出的粮食仅够养活全国的人口，如今却还要负担起愈加庞大的军用粮草，各地的百姓，早已经不堪重负了。”
　　
　　“皇兄一心只为了他的宏图霸业，却全然不顾百姓的死活，这样是在动摇国之根本，可丞相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原本不想掺和进这样的事，可一来，丞相是我的恩师，他的请求，我不能拒绝；二来，我也是允国人，身体里留着允国的血脉，我不能看着皇兄再这样错下去，最后致使祖国的灭亡……”
　　
　　“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打断他，“一旦你皇兄成功了，那么你们允国将会得到天佑，甚至一统神州大地？”
　　
　　可是他却望着我，说出了一句让人不得不震颤的话，“失了民心，就算真的一统神州，又能怎样呢？”
　　
　　失了民心，就算真的一统神州，又能怎样呢？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需要乃的爱～




邪手

　　
　　这一番话里，昭示着怎样的气度！
　　
　　良久，我才感慨一叹，道：“我觉得旬帝不可能会听你的劝，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收不住手了。”
　　
　　“不管有没有可能，总要试试看。”他站起身来，“我也不想在这里多作逗留了，这就进城，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拜托六皇子，璇璞兄弟一件事。”
　　
　　“请说。”
　　
　　“我的妻儿。”井霖语气忽然放缓，“我的妻儿并不知晓我此行的目的，我也未曾告诉他们，如果我在卞京出了什么事……麻烦你带个信去允国都城，告诉天坤镖局的陈总镖头，他有办法能通知我的妻儿。”
　　
　　我眉头一皱，“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坦然道：“这些年，皇兄已经杀了不知多少上书劝阻他的官员，我心里一直隐隐觉得，我这一去，恐怕是难以复返了，扫平一切路障，这向来是他的铁腕政策。”
　　
　　“即便你知道，可还是要去？”
　　
　　“总要有人站出来的，不是吗。”他微微一笑，面目坦荡，“言尽于此，也麻烦璇小兄弟带个话给刚才那位夙姑娘，救命之恩，井某永世不忘，若真遭不测，也只有来世来还了。”
　　
　　说完，他抿嘴一笑，转身欲走。
　　
　　“等一下。”我忽然唤住他。
　　
　　“璇小兄弟可还有事？”井霖停住脚步，回身望向我。
　　
　　我想了想，“嘶啦”一声从长衫的下摆上扯下了一大块白布，在他惊诧的目光中，咬破手指，粗略地写了几行血字在上面，叠起来交给他。
　　
　　“听闻旬帝与我父皇下榻的行宫只有一墙之隔……如果，旬帝真的要对你做什么，你就拿着这个去找我的父皇，说不定，能得到暂时的庇护……”说到这里，我也渐渐没声了，这东西可能多半没什么用，我现在是背着叛国罪的假冒皇子，这东西如果交到父皇手上，说不定立马就会被撕掉，可不知为何，管其有用无用，我这么做，也算是廖尽人事。
　　
　　可是井霖看了看我，却欣然收下了。
　　
　　“多谢！”他一抱拳，将那白布揣入怀中，转身朝山下走去。
　　
　　我凝视着他的背影，心里幽幽一叹，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会为天下百姓所着想，而不是为了那可笑的宏图霸业？
　　
　　失了民心，就算真的一统神州，又能怎样呢？
　　
　　昏迷不醒地潘艺被黑崎拉着丢到不远处的小河里去晃了一圈，终于醒了过来。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道：“好了，现在可以继续我们没有问完的问题。”
　　
　　他眼睛呆滞地看了看我，忽然好似明白了过来，怪叫一声道：“你们……你们不是去丞相府了吗，怎么没有被蓝凤凰那几个人杀掉？！”
　　
　　“蓝凤凰？”听见这名字，我觉得有些耳熟，忽然记起那个摇着拨浪鼓的老头是对那另外四名御音师叫喊过这个名字。
　　
　　我指了指正在不远处正在打坐休息的谷梁轩，道：“看见了吗，谷梁兄已经被我们救了出来。”
　　
　　他目光游移地扫了扫谷梁轩，有些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那几个该死的家伙，他们一定是疯了！赤衣会杀了所有人的！”
　　
　　“如果你是说那五个御音师的话。”我耸了耸肩，打断他，“他们早就已经荣登西方极乐了……在我们把谷梁轩救出来的同时。”
　　
　　潘艺愣愣地盯着我，好半天才道：“他们……死了？”
　　
　　“没错。”我微微一笑：“尸体碎成好几块，最后那个老头，更是被活活烧死了。”顿了顿，我又道：“如果你再不老实交代，我保证你会死得比他们还要惨。”
　　
　　我知道，或许我的表情起到了不错的效果，那潘艺的脸立刻扭曲起来，一边往后蹭着身子一边惨嚎道：“不要……不要杀我！”
　　
　　这些御音师，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就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说吧。”我鄙夷地撇撇嘴，站起身，“将你所知道的，你们旬帝陛下，和那神隐堂的阴谋统统说出来，我兴许还会放过你。
　　
　　听见我的话，他惊恐的表情微微淡去，可依旧是不敢放松警惕。
　　
　　“我说出来，你真的会放了我。”
　　
　　我点头，“那是自然。”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夙莨与黑崎，这才半信半疑地开了口，“明日皇宫之内，商帝将设宴招待陛下与璇武帝，而陛下早已探听到了，商帝的意思，是要在这宴会之上将九星连珠的事情挑到明面上来说。”
　　
　　这些不足为奇，商帝要公开这事，我们早已知晓了。
　　
　　“我们陛下何等英明，早就看穿了商帝的意思，他想拉璇武帝进来搅浑这摊子水，哼，商帝越是要这样，我们就偏不让他如愿！”潘艺的表情嫌恶起来。
　　
　　“旬帝打算怎么做？”
　　
　　“陛下知道商帝的心思，他也不过是想为商都国争取到最大的利益，其实前几日商帝便暗中派人知会了陛下，只要我们陛下送回被盗走的无弦，连带其余两把泷琴一同奉上，商都国就会承诺在今后的百年之内分批补偿给允国大量的财富与粮食。”
　　
　　“这样做对你们应该只有好处才是。”我道。
　　
　　“哼，当我们陛下是傻子么，商帝就是想要独吞这次九星连珠的神力，一旦商都国变得越发强大，还指望他会给我们财富和粮食？没有将允国纳入商都的版图也算好了！”
　　
　　我想了想，他讲得也并无道理，这世上最□裸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
　　
　　“旬帝陛下明白，只有手里掌握住了真正的力量，才能与商帝叫板，但现在商都国富民强，还远不到翻脸的时候，因此陛下只好左右逢源，慢慢拖下去……商帝那个草包，以为自己手下有廖青枫这等能人，而且到时候璇武帝也势必会插一脚，就能保得一切万无一失，他定然想不到，等明日九星连珠到来的时候，廖青枫，会是第一个反他的吧！哈哈哈！”潘艺张狂地笑起来。
　　
　　“明日？！”他随口一说，我却惊得不行，“你说九星连珠就在明日！？”
　　
　　他停住笑声，望着我道：“当然，为什么陛下明知商帝笑里藏刀依旧欣然来到卞京，不外乎两个原因，其一是商帝皇宫中有千年前商阡修建的观星台，是引导太虚之力的绝佳场所，这其二嘛，是廖青枫没有告诉商帝九星连珠的确切时辰，所以陛下他不惧！”
　　
　　潘艺自豪地道：“商帝认为自己的国师廖青枫有足够的能力操控整个九恸劫阵运用太虚之力，这想法简直就荒谬得可笑，廖青枫本人也知道他的力量远远不能与数千年前的商阡相比，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欣然接受赤衣大人条件的原因。”
　　
　　“什么条件？”我咽了咽唾沫，“难道就是那什么赤衣会帮助廖青枫飞升成仙？”
　　
　　“那是自然，不然什么条件能让那个道貌岸然的老头子背叛商帝，就是廖青枫知道，赤衣大人的力量比他大，比他强，比他更能发挥出九恸劫阵的全部威力！”
　　
　　潘艺越来越张狂，“明日九星连珠到来的时刻，阴阳失衡，赤衣大人就会趁势忽然发动阵势，到那时，商都皇宫中必定一团乱，我们埋伏了多年的暗中力量再里应外合，扫平商都与瑾国皇室，之后，我大允国两百万铁骑，便能横行天下，再无阻碍！”
　　
　　我听得毛骨悚然，扫平商都与瑾国皇室，好狂妄的口气！
　　
　　可是听他这一番细说，再仔细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商都，廖青枫已经背叛了商帝，而父皇身边，却有夏祝情和那冒牌的六皇子！
　　
　　一滴滴冷汗顺着我的前额滑下，怎么，怎么会这么突然！
　　
　　“哈哈，你也想不到吧。”潘艺开始大笑，“明日，只要明日，午时一过，这大地之上就再也没有商都国与瑾国的存在了，我们允国的旗帜，则要插遍神州的每一寸土地！”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忽然爆起，潘艺的笑容戛然而止，脸上瞬间现出痛苦的表情，紧接着，他的身体爆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崩裂声，我还未反应过来，那原本大笑着的人就在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堆碎肉。
　　
　　“怎么回事？”望着眼前这血腥的场面，我一脸惊诧。
　　
　　“他说得太多了，因此必须得死。”背后忽然传出一道苍老又飘渺的声音，我心中猛地一跳，再回头一看，双眼顿时凝住了。
　　
　　廖青枫披散着满头白发，静静地站在半空中。
　　
　　“既然你们都知道整件事了，我也就直说。”他声音平板，似乎不带任何感情，“交出紫煌与蜉漓。”
　　
　　那句话一字一顿，伴随着强大的威压施加下来，我一个仓促，接连退后了三步。
　　
　　“廖青枫，你身为商都国师，为什么要为允国人卖命？”我强抬起头，瞪着他质问道，“他们给你的好处，就能让你这般无视你自己的国家？”
　　
　　他眼神似乎一痛，可片刻之后却再看不出一丝波澜，“赤衣给我的好处，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大，我苦修百年，依旧是参不透这人间真理，无法脱离凡尘的桎梏，而赤衣却答应我，他引下太虚之力的同时，便能助我飞升成仙。”
　　
　　“成仙啊。”他抬起头，仰望苍穹，“多少修行者奋斗了无数年都达成不到的梦想，我却就要实现了，这怎能让人不激动！”
　　
　　“所以，你就背叛了商都，背叛了你曾经守护着的百姓与皇室？”我轻笑道。
　　
　　“注意你的用词，小子，你没资格来指责我。”他淡淡道：“一旦成仙，这世间再没有什么能是我的牵挂，相反，还会成为我窥见天道的阻碍，既然是阻碍，那么丢掉又何妨。”
　　
　　“你真的认为那什么赤衣会如你所愿？”我忽然明白了什么，道：“廖青枫，你真是走火入魔了，你这样，永远别想成什么仙！”
　　
　　“你闭嘴！”他忽然圆目一瞪，抬掌朝我压来，半空之中浮现出一个一丈来宽的白色掌影，带着千钧力道沛然落下！
　　
　　我灵巧地往后一跃，躲开了。
　　
　　那掌影在地面拍出一个斤尺深的大坑之后，也没有再朝我追来，而是散去了，廖青枫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交出紫煌与蜉漓，我今天不想杀人。”
　　
　　我正盘算着该如何应对，东南方向却忽然传出一声震天的长啸，近丈粗的玄色光柱冲天而起，黑崎身上冒着滚滚紫炎破空就朝廖青枫冲来。
　　
　　“黑崎！”我惊呼，“危险！”
　　
　　浓厚的紫炎将黑崎的身体包裹成了一个火球，不偏不倚直朝廖青枫撞去，廖青枫双眼神色变幻，轻喝一声“好妖孽”，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圆，顿时，一个太极图凌空浮现。
　　
　　黑崎罩着火焰的身体就这么直挺挺地撞在那太极图上。
　　
　　廖青枫闷哼一声，嘴角浸出一道血丝，竟然被撞得倒退了数丈，他双手印诀不断变化，那太极图也开始缓缓旋转，渐渐收缩，想将黑崎包裹在里面。
　　
　　“老头，你就只有这点本事？”黑崎张狂的笑声豪迈地响起，那太极图随着笑声立刻崩开数道裂缝，紫炎扩散，很快就在一阵轰鸣声中将那太极图烧成了碎片。
　　
　　黑崎挥舞着他的长戟冲了出来，带着一股无匹的气势再度对着廖青枫的头顶横扫了下去，廖青枫双眼露出惊异的神色，迅速翻滚了好几圈才险险避开，但依旧被削掉了一小撮的白发。
　　
　　“你是什么人！”艰难的定住身子，廖青枫脸色惨白地按住胸口，喝道。
　　
　　“我？”黑崎站住身子，笑道：“本妖尊的名讳岂能让你知道，老头你晓不晓得，大爷我忍你很久了！”
　　
　　“哼……原来是一只千年蛇妖，如果我不是有伤在身，怎么能让你这般猖狂。”廖青枫脸色更加白了，他忽然大喝道：“赤衣，你还要旁观到何时！”
　　
　　话音一落，半空之中顿时闪过片片红芒，只是一瞬间，一道窈窕的人影就出现在了廖青枫身边。
　　
　　见着那人影，我愣住了，那便是赤衣？
　　
　　全身都裹在艳红色的长袍之内，却依然难以遮挡玲珑的身段，她蒙着半张脸，只留出一双凤目，晶莹透亮，似乎可以滴出水。
　　
　　赤衣……是个女人？
　　
　　然而此时，黑崎也大吼了出来，“漓儿！”
　　
　　我这才反应过来，看那赤衣左手抓着紫煌，右手，竟然抓着已经昏过去的蜉漓！
　　
　　“怎么会这样！黑崎，你不是一直和漓儿在一起么！？”我们还未发觉，这人便已经得手了？
　　
　　“漓儿与夙女娃刚才去了溪边戏水，我怎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他硕大的拳头紧紧捏住，噼里啪啦的骨节声不断作响。
　　
　　“夙莨！”我回头望去，顿时心中一跳，夙莨已经一动不动地倒在了不远处，看情形是昏过去了。
　　
　　“东西已经拿到，就没有必要和这些人再纠缠。”赤衣用平板地声音说着。
　　
　　“哼。”廖青枫冷哼一声，“要不是那公孙锦最后拍了我一掌，方才怎么可能让这妖孽捡到便宜。”
　　
　　他死死地盯着黑崎。
　　
　　黑崎大喝一生，又要冲上去，可那赤衣却看也没看他，对于那急速逼近的枪尖也视若无睹，只是轻飘飘地一挥手，红光闪过，两人身影仿佛在瞬间就溶进了空气里。
　　
　　“消失了……”我喃喃道。
　　
　　“该死！”黑崎将手中的长戟猛地摔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那个家伙，什么时候抓到漓儿的！”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需要乃的爱～




深夜

　　我飞奔回夙莨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呼吸沉稳，看来只是被人大力震晕了，我按住她的胸口，输了一丝灵力进去，她轻哼了一声，缓缓地睁开了眼。
　　
　　“璇璞……”她看见我，轻声哼着：“那个女人……好强……”
　　
　　我点点头，缓声道：“你休息，不要多说话。”手中的灵力不断进入她体内，梳理她被震得淤塞的经脉。这赤衣下手却是不重，看夙莨这情况只需静养一晚，明日当可恢复正常。
　　
　　“我们现在怎么办。”黑崎看吞吞地走到我身边，怒气冲天地道：“漓儿被抓走了，还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是我们疏忽了。”我轻声说着：“最后一把泷琴和漓儿都在我们身边，我早该料到他们必定会来取，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仓促之间完全没有准备。”
　　
　　“要不我现在便杀回卞京去，将漓儿夺回来！”他紧紧握着拳头，身上再度升腾起火焰。
　　
　　“不可以！”我断然道：“黑老妖，你忘了你们的《幽天律》了，人世间任何精灵不得插手凡人争斗，违者剔除元丹，堕入冥狱，受百日刑后重入轮回！你身为妖尊，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应该很清楚！”
　　
　　“我杀了那五个御音师，难道就不是插手凡人争斗了！”他愤愤道：“而且，看那廖老头和那赤衣，他们已经算不得凡人了，不行，我一定要将漓儿救出来！”
　　
　　“不准去！”我眉心呼地剧烈跳动起来，“不行，会有危险，难道你想让卞京的百姓们也卷入这场无意义地灾难吗！”一瞬间，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完全不受控制一般说出一句话，“天谴将至，万不可如此！”
　　
　　他忽然愣住了，定定地看着我，“你……你在说天谴？天谴将至，什么天谴，这是什么意思……？”
　　
　　我霎时回过神来，“我不知道……”
　　
　　黑崎眼神变了变，终于，凝于他身上的火焰缓缓消散了，“我明白了，刚才你的话，便是启示……”
　　
　　“什么意思？”
　　
　　他走到一边盘腿坐下，“幻妖血脉的启示，堪破天机的启示，幻妖拥有堪破未来的能力，既然你刚才能不受控制地说出那样的话，就证明我如果贸然前去卞京，就会招来天谴……恐怕天劫也会随之而来，璇璞，看来你体内的血脉，是真正觉醒了……”
　　
　　我听着，也不知该怎么说，只好道：“明日，明日我们一同前去，旬帝狼子野心，决计不能让他得逞。”
　　
　　黑崎闭上眼，不再说话，恍若入定。
　　
　　明日的九星连珠，仿佛一片沉重的云压在我心头。
　　
　　“扫平商都皇室与瑾国皇室，让我大允国的旗帜，插遍神州的每一寸土地！”
　　
　　这话虽然狂妄，但我知道，并不是没有可能，尤其是在父皇毫不知情，商帝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
　　
　　夏祝情，我心里暗自念着，希望你最好不要对我父皇怎样，不然，我定要让你挫骨扬灰！
　　
　　入夜。
　　
　　我在临近子时时分独自一人攀上了一边的山头，靠着山顶大树盘腿坐下，细细地凝望着漫天的星辰。
　　
　　明日，潘艺嘴中虽然是这么说，可我依旧有些不太相信，如果按照当今的历法推断，九星连珠，至少要一个月之后才会到来，怎可能是明日。
　　
　　可是看他那确信的模样，且今日廖青枫与那赤衣亲自出手从我们手中夺得紫煌与蜉漓，即便我有所怀疑，也不能妄加否定。
　　
　　今夜空气清澈，万里无云，整个天幕上银光璀璨，所有的星辰都现出了踪迹。
　　
　　我定了定北斗七星的方位，按照自小学自宫中的星辰运历算法，细细地推断着九星连珠的时间。
　　
　　“不用算了，就在明日。”夙莨忽然从树梢上飘身而下，落在我身前。
　　
　　我被她微微吓了一跳，抬眼看了看，道：“你不是已经睡下了，怎的跑到这树上来了？”
　　
　　“我就料到你今晚会来这算时间。”她在我身边坐下，“明日的九星连珠，太突然了，也太不合常理，难免会让人认为这是个圈套。”
　　
　　“怎么，你难道已经算清楚了么。”我放下手，“可是我依照历法，怎么推算都只能将时间定在一个月之后，而不是现在。”
　　
　　“唉，璇璞，你什么时候能够变得聪明一些呢。”她抱起双腿，“你会算，难道商帝与那些宫廷学者就不会了，就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认为真正的九星连珠是在一个月之后，所以才能给旬帝那么大的可趁之机。”
　　
　　我还是不解。
　　
　　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抬手指着天际道：“璇璞，你看，那些星辰其实并不是静止不动的，相反，他们时时刻刻都在变动，千百年来，寻着那些规律，于是人们便制订出了当今的星辰运历算法，用来推测一些必定会出现的天象，可是，你能保证这算法就是万无一失的？”
　　
　　见我不说话，她继续道：“星辰的移动与变化都会产生庞大的力量，一旦星辰运动到了特定的时刻，或者说一种定位，那力量就会被激发出来，这股力量，有些散入虚空不可寻，而有些却又作用于其他的星辰之上，从而使它们产生新的变数，单从改变星辰的运行上看，就可以看出那些力量是如此庞大了。像九星连珠，九颗星辰连成一线，届时产生的太虚之力，运转起来，偷天换日也不无可能。”
　　
　　“这些我自然知道。”我道：“可问题是……”忽然间，我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双眼呆呆地望着夙莨的笑脸，喃喃道：“我明白了……”
　　
　　说罢，也不等她的反应，再度望向天空，掐指推算了片刻，终于恍然大悟一般地仰天倒在了地上。
　　
　　“原来是这样，看来所有的人都被蒙蔽了……天狗食日……来得好巧啊！”
　　
　　是了，我一味只顾着推算九星的运动方位，却忽视了别的星辰移位所带来的变数。
　　
　　星辰的移动与变化都会产生庞大的力量，一旦星辰运动到了特定的时候，那力量就会被激发出来，从而产生新的变数。
　　
　　而我推算的结果，这新的变数，就在明日午时，恰逢天狗食日，到那时天地之间一片黑暗，阴阳逆转，所产生的庞大力量足以让九星在一瞬间连成直线！
　　
　　这便是答案！
　　
　　“明白了么，起初我也是不相信的，也是意外之间才算到有这天狗食日，因此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夙莨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轻轻闭上眼睛，全身放松，这山顶上凉风习习，很久不曾这样惬意了。
　　
　　“夙莨，你觉得累不累？”我忽然问道。
　　
　　“嗯？”
　　
　　我带着笑，继续道：“从我出宫的那一刻起，压根没有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本来只想帮过你之后就找一处清净地方安心过日子，但现在看来，也不太可能了。”
　　
　　“我也没有想到，我们会卷入这场争端。”她也躺了下来，就躺在我的身边，“其实想想这件事你完全无法置身事外，为了你的父皇，也为了你身上血脉的使命，而且，漓儿也被抓走了……”
　　
　　“是啊，任何一条都绑着我，脱不开身。”我悻悻笑了一下，“小时候总是以为这辈子可以躲在皇宫里浑浑噩噩地过，每天早晨带着黄胤四处乱逛，弹弹琴，唱唱曲，闲得慌了还能到御书房外边看那些大臣吵吵嘴，现在想起来，那种生活，也着实有趣得很。”
　　
　　“如果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还会回去过那种生活吗？”夙莨侧过脸，目光认真。
　　
　　“没有这个机会的。”我如实答，“如果真的有，在不失去任何东西的前提下，我想我会选择与你们出来冒险，但现实就是，付出的代价太大了。”顿了顿，我又道：“不过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等价交换的世界不是吗，我失去了身份，地位，失去了父皇，失去了黄胤，可是却有了你，有了谷梁轩，有了黑崎，有了漓儿，真要计算得失的话，恐怕也算不清。”
　　
　　“璇璞……”她忽然道：“我骗了你这么久，你就一点不恨我？”
　　
　　“怎么，是因为我体内血脉的事情？”我笑了笑，道：“原本你和黑崎串通在一起摆了我一道，我心里确实有气，可后来一想，反正现在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何必去计较那么多。”
　　
　　她默然半晌没说话，好半天，我才听见耳边隐隐传来三个字，“对不起……”
　　
　　“何必道歉。”我也侧过脸看她，“其实真正该道歉的人是我，这场风波本来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却还是把你卷进来了，如果明日你不愿意去，我是不会勉强你的。”
　　
　　“我一定会去。”她声音坚定，“其他的先不说，漓儿与我在一起那么久，早就情同姐妹，我说什么都要将她救出来。”
　　
　　“哈”我笑道：“黑老妖听见你这句话，非要吃醋了不可。”
　　
　　她也笑了。
　　
　　“对了，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吗？”我漫不经心地一问。
　　
　　身边传来了长久的沉默。
　　
　　缓缓地，她开口，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心中一紧。
　　
　　“璇璞，如果我死了，你会难过多久？”
　　
　　我猛然回过头看她，可她却只是淡淡地凝望着天空，那话语，似正经，又似玩笑。
　　
　　“呵呵，你那什么表情。”她站起身子，抚了抚沾上了露水的裙摆，“我要去睡了，你也早些睡吧，不然明天和那帮怪物打起来，可是大费力气的事呢！”语气轻松，仿佛明日我们不过是去与几个朋友喝茶聊天。
　　
　　我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中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死么，我不会让你死的。”
　　
　　再度躺下时，漫天星辰，似乎都暗了下去。
　　
　　“你们对我是如此的重要，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也保护你，我不会，再让自己有所失去了……”
　　
　　真的很累了。
　　
　　我闭上眼，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距离结局不远了……于是，这文的结局就是，俗套的，正邪大决战……
默……




激战

　　这天一大早，卞京的百姓就发现京城里有些不太对头。
　　
　　先是四个大城门全部封闭，山海关也被禁止出入，那些想要出城的百姓，统统都被赶了回去，而四座城门的守卫，也清一色换成了王城禁卫军，这些前来换班的士兵们持着大将军萧镰釉的金牌，说是奉了圣旨，那些原本的守备军哪里敢抗议，全部乖乖让出了位置。
　　
　　皇宫之内，御林军的数量较平日里足足增加了三倍，尤其是商帝上朝的昭和日月殿前，更是戒备森严，就连来往筹备的宫女太监们，也要经过严格的盘查方能穿行。
　　
　　三帝聚首，古往今来还是第一次。
　　
　　我将头发细细地在脑后扎好，眼里满是沉静。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万里无云，我抬头望了望，那耀眼的光线还有些灼人。
　　
　　“璇璞，我们走吧。”夙莨来到我身边，“时辰已经不早了。”
　　
　　“谷梁兄安排好了吗？”
　　
　　“我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让他静养，以他的本事，这山里的野兽也不足为惧。”
　　
　　我点点头，回头冲着正站在树桠上的那个高大身影道：“黑崎，出发了！”
　　
　　“早等着你这句话！”黑崎凌空翻下身来，擦了擦嘴角，“今日定要让这帮家伙知道我的手段！”说完，身体如流星一般拔地而起，就朝着卞京御风而去。
　　
　　我与夙莨紧随其后，三人成了一个品字形，我们丝毫没有隐匿踪迹，因为明白，这一次我们要面对的对手，即便隐匿住了自己，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不过短短五里的路程，顷刻之间便已飞过，我望着下方卞京高大的城墙，心里忽然一阵心悸。
　　
　　“看，下边有人！”夙莨指到。
　　
　　我埋头望去，果然，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静静站着一名瘦削老者，粗布麻衣，头发灰白，正是廖青枫。
　　
　　“早料到你们会来！”廖青枫抬眼看着我们，一蹬脚，身体骤然拔升而起，堪堪挡在了我们前面。
　　
　　黑崎对这老头早看不顺眼了，立时唤出长戟，借着身体这股冲势对着廖青枫就迎面刺去。
　　
　　“老头，今日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妖孽好狂妄的口气！”此时的廖青枫与昨日比起来似乎完全变了一人，全然没有昨日那般萎靡，仿佛一夜之间就回到了全盛时期。
　　
　　他右袖一展，抖出一面黑白相间的旗幡，挥出一道光弧挑向黑崎的枪尖。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认清了这传闻中商都国师的真正实力。
　　
　　黑崎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枪，竟然就被那旗幡轻飘飘地引偏了！
　　
　　“璇璞小心，他这是借力打力的伎俩。”夙莨在我身边提醒道。
　　
　　我点头应着：“夙莨你退开，观战便可！”接着右手剑芒喷勃而出，左手捏了个印诀，那剑芒顿时在半空中盘旋散开，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几个呼吸之内，漫天都是湛蓝色的剑芒。
　　
　　传说中天剑神诀的力量，今日才到了展现光彩的那一刻。
　　
　　我深吸一口气，手中印诀破开，厉喝道：“万剑朝元！”
　　
　　自从体内的幻妖血脉觉醒之后，原本师父教授给我的那套《无极剑势》也被我融会贯通起来，原来以幻妖之力为引，将那些剑招的威力扩大，就是祈灵山秘传的《天剑神诀》。
　　
　　这一招，便是我曾经击败漓樱的一招，不过现在的我与那时比起来，威力，却是强大太多了。
　　
　　所有的剑芒随着我的动作，在半空中排出了一个锥形的阵势，锁链一般朝廖青枫急冲而去。
　　
　　廖青枫满头灰发轻扬，一对瞳孔忽然变成了白色，他丢开手中的旗幡，枯槁的双手在胸前合十，那旗幡顿时散发出万道白光，缓缓上升至他头顶。
　　
　　刹那之间，原本晴朗的天色变得阴云滚滚，偶尔可见云层之内有电光闪过，霹雳声声，甚是骇人。
　　
　　师父曾说过，廖青枫的“四灵咒”威力无匹，看着架势，他势必是要全力发动。
　　
　　我自然不能如他的愿，全身灵力急转，所有的剑芒速度霎时快了一倍，十丈，五丈，三丈，终于，冲在最前的剑芒眼看就要戳上廖青枫的面门，就在我欣喜要得手的那一刻，异变乍然突起，最前方剑芒的剑尖忽然间像是刺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霎时粘住了，而廖青枫面前的空气之中，却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双手变了个印诀，指尖光芒大放，喝道：“破！”
　　
　　“噗”一声，原本已经停滞了的剑芒再度缓缓前进，那圈空中的波纹越震荡越剧烈，廖青枫双目圆瞪，而悬浮在他头顶的旗幡，呼的直冲上了天。
　　
　　不过刹那间的功夫，一道手腕粗的落雷便从天而降，竟然直朝着我的头顶劈来，我眉毛一挑，迅速翻身躲开了，那落雷随即直挺挺地轰上了下方的地面，顿时在坚实的官道上炸出了一个三尺来深的坑！
　　
　　不远处，剑芒离廖青枫的脸又近了寸许，我手指一划，顿时千百道剑芒散开又重组，幻化为莲花的模样，花瓣张开将廖青枫笼罩在内，紧接着，整朵“剑莲”飞速旋转起来。
　　
　　这一下，任凭你钢筋铁骨，我也要给你搅成碎渣！
　　
　　头顶上的乌云长凝不散，只是数个呼吸间，那些落雷一道接一道地对着我劈下，虽然都被我千钧一发地闪避过去，但却将下放大片的土地给打成了筛子。
　　
　　“黑崎！”我喝道，“能不能将这些云打散！”
　　
　　“好！”从方才我与廖青枫短兵相接开始，黑崎便插不上手，早已憋了一肚子的力气，他一扬手，手中的长戟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化为一条玄色巨蛇，卷起一阵狂风就直冲上了天，刹那间就将密集的云层冲开了一个大洞。
　　
　　那长戟化成的蛇果然了得，在云层里不断翻腾着，巨口一张，大片大片的乌云全部被它吸入腹中，片刻之后，就将那雷云驱散得干干净净。
　　
　　天地之间再度阳光普照。
　　
　　而就在此时，一阵密集的爆裂声响起，廖青枫挥舞着旗幡将“剑莲”一冲而散，跑了出来。
　　
　　看来那剑莲虽然威力强大，但并没有伤到他的皮肉，倒是将他一身粗袍割成了布条，零零散散地披挂在身上，甚是滑稽。
　　
　　此时的廖青枫哪里还有一丝国师的样子，哇哇乱叫着，挥舞着旗幡就朝我们冲来，我与黑崎自然不客气，我手握双剑，黑崎收回长戟，双双迎了上去。
　　
　　任他廖青枫本事了得，在我与黑崎联手之下，定然也讨不了好。
　　
　　天剑神诀本就精妙无双，我双剑使来更是威力倍增，廖青枫应付我尚且勉强，另一边却还有一个更加霸道的黑崎，他的旗幡与长戟拼杀了两下，连连受挫，都是处在下风。
　　
　　黑崎打得兴起，长戟上紫炎滚滚，挥舞得好不灿烂，我则不使蛮力，次次专挑廖青枫肉痛的地方打，下手也没有丝毫手软，想到这老头敢偷袭我师父，我就是一肚子火，恨不得一次在他身上戳千百个窟窿。
　　
　　其实廖青枫的本事修为当可在这世间横着走了，被我与黑崎连手暴雨梨花地打了数十个回合，也只是落于下风，没有即刻落败，偶尔还能腾出手来放些奇术扰乱一下我们的动作，如果是我与黑崎其中一人与他单打独斗，只怕都不是对手。
　　
　　可是，现在不是比武，我和黑崎更是不会讲什么客气，眼见黑崎看准了机会一戟斩断了他的旗幡，我手腕一抖，剑芒电射而出，疾疾刺向他的肋下。
　　
　　异招突起，他也完全没有办法躲开，就听见“噗”一声，廖青枫身后爆起一团血花，那剑芒笔直地刺进他的身体，带着他干枯的身子往后急退，死死地将他钉在了卞京的外城墙上！
　　
　　“老子再给你补一戟，送你上西天！”黑崎停也不停，长戟带着一溜烟的黑芒就冲那廖青枫的脖颈处劈去。
　　
　　忽然，我心中又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紧兆，眉心急跳，这情形，和昨日阻止黑崎时的感觉如出一辙，我顿觉不妙，身体如箭一般急冲上去，大喝道：“黑崎回来，危险！”
　　
　　听见我的声音，黑崎愣了一愣，可去势却未减，那黑芒如贯天长虹一般，依旧电射向廖青枫。
　　
　　近了，近了，廖青枫的脸已经近在眼前。
　　
　　“老头，纳命来吧！”
　　
　　而就在这刹那的功夫里，廖青枫却忽然张开了嘴，对着黑崎喷出一道水箭。
　　
　　“小心！”来不及了，我的身体狠狠朝黑崎撞去，将他撞得一偏，长戟的尖端轰上了城墙，顿时整个城墙都剧烈的摇晃起来，原本我们的争斗早已吸引了不少兵士聚集于城墙上观看，立刻就有数名士兵因为这震颤没有站稳而摔了下来，惨叫声中落于地上，直接被摔成了肉饼。
　　
　　那道水箭几乎都喷在了我的身上，只有少量溅上了黑崎的身体，我虽未感觉什么异样，可是黑崎却大叫一声，身上泛着滚滚浓烟就这么从半空中坠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我立刻明白了什么，望着廖青枫狠狠道：“化妖水！？”
　　
　　“哈哈哈哈！”原本应该已经身负重伤的廖青枫发出一连串地长笑，“夙莨，黑崎就交给你了！”我大喝一声，瞄着他的喉咙一剑刺过去。
　　
　　可是这一次，他只是抬起手，就那般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我手中剑芒的尖端。
　　
　　“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是我的对手吗？”他双目猛地爆起一阵精光，原本插在他肋下的那道剑芒轰然散去，就连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愈合着。
　　
　　“你……”我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喃喃道：“你……裂丹？”
　　
　　他的气势仿佛在一瞬间增大了许多倍，手指轻轻一弹，我只感觉到一股沛然大力透过剑身传来，身子一震，立刻飞退。
　　
　　“想不到把元丹爆掉之后，能得到这么强大的力量。”他将双手举到眼前，细细动了动手指，自言自语道：“不错，不错。”
　　
　　他一定是疯了！我心道，修行者裂丹，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小子，你别瞪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他背负着双手，慢悠悠地飘到我身前三丈处，“你一定在想，我裂掉了元丹，不是自寻死路么，哈哈……”他笑起来，“我当然不可能那么笨，我现在裂掉元丹，足以对付你们，而九星连珠到来之时，赤衣就能帮我直接飞升，到那时，有没有元丹又何妨？”
　　
　　他抬头看了看天际，“看时辰已经差不多要到午时了，在那之前，我就来陪着你们这些小朋友，好好玩玩游戏吧。”
　　
　　他的表情很是云淡风轻，我却丝毫不敢马虎，廖青枫本来就本事了得，这下裂掉了元丹，等于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老怪物，而且黑崎他……
　　
　　我低头望去，夙莨已经跪坐在了黑崎身边，似乎正在查看着他的伤势，但看着黑崎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我心中一紧，知道情况不妙。
　　
　　“不用看了，那个化妖水可是我精心炼制的，里面含有大法力，一般的妖怪，只要沾上那么一丁点，就能被打回原形，那蛇妖修为也是了得，不过，你也不要指望他还有力气能帮到你了。”廖青枫发出桀桀的笑声，“来吧，商阡的后人，让我看看，你们传说中幻妖的真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更新又破万……叹息，要是每天都有这个速度俺绝对能傲视起 点……




死别

　　我悚然一惊，他知道！？他知道幻妖的事！？
　　
　　“很惊讶么？”许是看见了我忽然凝滞的表情，他微微一笑：“我听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也很惊讶，不过，你的身份，也并不代表你就能和当年的商阡一样有本事。”
　　
　　他右手轻轻抬起，原本摔落在地上那断成两截的旗幡缓缓升起，神奇地再度合二为一，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复原了？
　　
　　“哈哈，我果然猜得不错，裂开元丹，现在我已经拥有了真仙之力，这是真真正正的真仙之力啊！”
　　
　　他浑身上下的气势忽然拔高到一个顶点，近乎凝成实质，我被逼得堪堪退了两步，满目骇然。
　　
　　这是一股什么力量！
　　
　　廖青枫举起那旗幡，遥遥指着我，喝道：“来吧！”
　　
　　我眉目皱起，冷哼一声，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这一招，名唤“残影流光”，是天剑神诀中我新参悟出的招式，虽然用起来还不娴熟，但却是威力最大的，事到如今也顾不得其他了，再不扫除眼前这个障碍，等到天狗食日来临之时，旬帝没了顾忌，那父皇便危在旦夕！
　　
　　我可不认为商帝身边的那些御林军会挡得了那个赤衣在皇宫里大展神威。
　　
　　缓缓地，半空之中又再度浮现出剑影，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剑芒，而是一把把宝剑模样的光影，光影越来越多，足足浮现出了上千把。
　　
　　“有意思。”廖青枫勾起嘴角，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扣起无名指挥舞了几下，那旗幡瞬间胀大，变得近丈宽，他轻飘飘地站定在旗幡之上，仰望满天剑影。
　　
　　我的身体其实并未消失，而是化身千万附着于那些光剑之上，为的，就是要将这些光剑操控得婉转如意，这便是这招“残影流光”的精髓，练到极致境界，你的对手就仿佛是在面对千千万万个“你”的同时进攻一样。
　　
　　我觉得所有的灵力几乎都要被抽干了，这招式威力奇大，但对于施招之人的能力要求也极为苛刻，在方才的激战中，我已经耗费了许多力气，现在有用了这一大招，也有些铤而走险。
　　
　　不过，好在是完成了。
　　
　　“临！”我空旷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随着这一呼声，所有的光剑开始绕着圈围着廖青枫徐徐转动起来。
　　
　　“唰！”刹那间，第一柄剑以迅雷之势刺向廖青枫的背心。
　　
　　廖青枫也不转身，右手后拂，便将那光剑弹了出去。
　　
　　“唰唰”，又有两把光剑一左一右分袭而至。
　　
　　廖青枫双手抬起，尽数弹开。
　　
　　四把光剑接踵而至。
　　
　　廖青枫衣袂轻扬，探掌破剑。
　　
　　八把，十六把，三十二把，越来越多的光剑被我调动起来，从各个刁钻古怪的角度刺向廖青枫的身体，可他却从容不迫，站在那旗幡之上，轻飘飘地将临身的光剑一把一把地弹开，到了最后，数千把的光剑当真全都飞舞成了影子，而廖青枫的双臂也只剩下两道残影，“叮叮当当”的声音伴随着飞溅的火星弹出来，我心中越来越惊骇，看着这情形，似乎不管我用多少剑，不管速度有多快，他全部都能看准了再弹开，并且每一下，都是分毫不差地击在剑刃之上！
　　
　　我渐渐悲哀的发现，或许廖青枫只是在陪着我玩而已。
　　
　　这本事，当真是骇人。
　　
　　很快，他现出不耐烦的表情，眉头轻轻皱起，轻道：“玩够了，小子，现在我要清场了！”
　　
　　话音一落，他踩在脚下的那旗幡忽然忽然竖起，迎风而涨，在一卷，将所有的剑影都包裹在了里面。
　　
　　“去！”他伸手一点，那旗幡轰然展开，顿时所有的光剑都不可抑制地被甩落而出，重重地倒飞回去，乒乒乒乒地插了一地。
　　
　　“哈哈哈，你只有这点本事吗？”旗幡缓缓缩小，廖青枫又将它收回手上，“快些，只是这样，倒让老夫有些失望了，你现在的本事，还不如那个公孙锦！”
　　
　　听到师父的名字，我体内气血一阵上涌，一咬牙，拼了！
　　
　　插在地上的光剑，再度开始震动，接着一把一把冲天而起，首尾相连不断拼接贴合，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顿时，数千把光剑化作一把近十丈长的巨剑屹立在半空之中。
　　
　　“廖青枫，你去死！”在我的大喝声中，巨剑挥劈而下，以一破万军之力狠狠地砸向他，他急忙挥旗抵挡，但依旧是被我砸得流星一般倒飞了出去，狠狠地嵌进了地里，一时间，城墙下的官道上，尘土弥漫，碎石乱飞。
　　
　　夙莨早已将黑崎带到了安全的地方，见廖青枫被我击飞，她飞身上来，双目露出欣喜的神色。
　　
　　“你快退开！”我冲她道：“廖青枫没受伤！”
　　
　　是的，他没有受伤，我能感觉到。
　　
　　果然，烟尘散去后，廖青枫也只是静静地从地上的大坑中浮起来，背负着双手，身上除了布满灰尘有些狼狈外，真的没有受伤，一丝一毫都没有。
　　
　　“刚才这下，应该是你的最后一击了。”他缓缓飘起身，那旗幡环绕着他上下飞舞着，“不错，不错，刚才那一招，即便是对上千军万马也游刃有余，可惜了……你碰上的是我！”
　　
　　他忽然朝我冲来，怒目圆瞪，旗幡带着一溜光芒轰在了那巨型光剑的剑韧上。
　　
　　我神智一颤，仿佛脑子里像受到什么重击一样，疼得要裂开。
　　
　　巨剑的光影轰然涣散，我的身体浮现出来，喷出一大口鲜血之后，遥遥朝地面坠去。
　　
　　“你这小子，多番羞辱与我，今日若不取你性命，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身前再度出现一道白色掌影，凌空下落，狠狠朝我拍来。
　　
　　“死吧！”
　　
　　避不开了，我一咬牙，将全身最后的力量挡在身前，那掌直接拍上了我的身，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子被狠狠地轰在了地上。
　　
　　与刚才的廖青枫一样的下场，只是方才他毫发无上，现在我现在却感觉仿佛全身的经脉都要断了。
　　
　　“璇璞！”夙莨急急地冲上来，扶起我的身体，探手按上我的背心想要助我疗伤，只是现在，她的力量却根本帮不上忙。
　　
　　我按住胸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而廖青枫，已经缓缓落在了我面前。
　　
　　“小子，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他抬起手掌。
　　
　　“我不许你伤害他！”夙莨此时却忽然烂在我身前。
　　
　　“嘿”是你这个小女娃，廖青枫轻笑道：“上次在丞相府里也是你那些小伎俩让我好生出了一顿丑，这一次就一并与你把账算了，也好让你们两人做一对亡命鸳鸯。”
　　
　　“少废话，看掌！”夙莨却不与他多说，直接一掌就朝着廖青枫的面门轰上去。
　　
　　“危险！”我大吼道，可是已经太迟了，夙莨还未近他的身，就被廖青枫在她胸前轻轻拍了一下，只这一下，她立刻被打得吐血飞退，摔在了我身边。
　　
　　“你怎么样！？”我抓起她的手，将身体里面仅剩的一点灵力渡过去。
　　
　　她表情痛苦地扭曲着，大口大口地血液吐出来，死死抓着我的手，尖利的指甲都要刺进我的皮肉里。
　　
　　廖青枫却忽然住了手。
　　
　　他表情古怪地静静看了我们一眼，忽然叹了口气，道：“让你们说完遗言吧。”他退后了约莫两丈距离，“算是我在成仙之前做的最后一件善事。”
　　
　　听闻那话，夙莨一边喘着气一边道：“嘿……你这老头好生不要脸……就这样还想成仙，呵呵……”
　　
　　“你不要说话了。”我心痛道，用力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她抱在怀里，右手抵上她的背心帮她疏通心脉。
　　
　　还好，她虽然伤重，但是性命无虞。
　　
　　“璇璞，看来我们打不过他。”她终于缓过了气，看着我说。
　　
　　我点点头，道：“黑老妖怎么样？”
　　
　　“哼……那老妖，只要你不死，他就死不了，只不过是晕过去了，也许很快便会醒过来吧……只可惜，被那化妖水一喷，他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修为又不知道要被化掉多少了。”说到这里，她还笑了起来。
　　
　　我从怀里掏出一面方巾，擦了擦我俩嘴角的血迹，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为什么跟着你，运气总是那么好。”她缓缓道：“好像每次到了危急关头，都能千钧一发地挺过去，不管是在霄城外的树林里，遇到黑崎的洞穴，还是那什么曼灵阁。”
　　
　　我现出奇怪的神色，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说这些。
　　
　　“是不是呢，好像每次都觉得要死定了，可每次都会奇迹般地化险为夷。”
　　
　　我干笑了一声，“是挺惊心动魄的。”
　　
　　“那么今天呢？今天能不能化险为夷呢？”她侧过头，轻轻地靠着我的胸口，“这段日子，虽然惊心动魄，但回忆起来，也分外的让人舍不得，璇璞，或许你不知道吧。”她闭上眼睛，“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快乐。”
　　
　　我心里一跳，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嗯”一声。
　　
　　她依旧在笑着，抬起头望着我，“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你总是说黑老妖是大木头，可你自己呢，还不是一样？”
　　
　　我微微露出尴尬的神色。
　　
　　她继续带着笑说着，仿佛完全忘记了就在不远处盯着我们的廖青枫，“我这个人，很少会对别人产生依赖感，除了‘他’，其余的人，很少能引起我的重视，可是璇璞你知道吗，刚才那老头说要杀你的时候，我才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她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我承认，我以前是骗过你，甚至还想到要利用你，那一天，我将你从天牢救出来其实就是带有目的的……”
　　
　　这一些，我其实很早便猜到了，只是不知道她现在提起来，用意何为。
　　
　　“你很善良。”她接着道，“以前‘他’告诉过我，一个男人，最忌讳的就是心肠太软，但是你，璇璞，你心肠太软了，谁都能引起你的同情心，一般对于你这样的人我是只会唾弃的，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的这种软心肠妥协了呢？”
　　
　　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说给我听，我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对劲的感觉，但她就这般靠在我怀里，那不对劲又立刻被一种愈加奇异的感觉所代替。
　　
　　夙莨忽然拍拍自己的额头，“我怎么了，怎么脑子有些糊涂，一次说了这么多。”
　　
　　她微微抬起眼，忽然道：“看来廖老头等不及了。”
　　
　　我一看，果然，廖青枫又缓步走了过来。
　　
　　“话说完了吗，我可没有耐性等得太久，这午时可就要到了。”
　　
　　夙莨抚了抚自己的嘴角，没有理廖青枫，自顾自地站了起来。
　　
　　她转身看向我，光线从她背后射过来，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却忽然听见她缓缓道：“璇璞……昨天晚上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多久？”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地感觉又窜了出来。
　　
　　她见我不答，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罢了，我也不想听答案，就让那个我最希望的答案，永远留在我心里好了。”
　　
　　她忽然转过身，朝廖青枫走去。
　　
　　“夙莨！”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你回来！”
　　
　　她却只是转过头，伸出手指一点，一道青光瞬间没入了我的身体，我顿时发现手脚都被定住了，再也不能移动半分。
　　
　　“你放心，我的法术维持不了多久的。”她笑道。
　　
　　“你疯了吗！”我冲她吼道：“你不想救你的爱人了！”
　　
　　她脚步没有一丝停滞，恍惚间，只有一句淡淡的话，也是唯一一句，随风飘进了我的耳朵里，“既然已经失去过一次，我就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绝对……不会允许……。”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可是却只能这样无能为力地看着夙莨一直走，一直走，最后停在了廖青枫的面前。
　　
　　“怎么，你这是要先死吗？”廖青枫眯起，“那我就先成全你好了。”
　　
　　“不。”夙莨却摇摇头，一字一顿地道：“不是我先死，而是我们要……一，起，死！”
　　
　　话音一落，廖青枫还未有任何反应，夙莨就已经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接着，她整个身体猛然升腾起了一股碧绿色的火焰。
　　
　　“这又是什么雕虫小技？”廖青枫没有动，只是转头看了看，“小女娃，你认为这不痛不痒的火能伤到我？”
　　
　　“你试试看就知道了……”夙莨忽然笑了出来，就连那双眼，都带上了漂亮的弯儿。
　　
　　她一直配挂在胸口的灵玉缓缓升起，洒下一道光芒将两个人的身体笼罩在内。
　　
　　或许是夙莨的表情引起了廖青枫的诧异，他一试探，终于感觉到不对了，惊呼道：“这……这是专烧人魂魄的冥火！该死的，你哪来的这么阴毒的东西！”
　　
　　“呵呵……”夙莨轻声道，“枉你曾为商都国师，奇术里玉石俱焚的绝招，难道你忘了吗？”
　　
　　廖青枫终于怕了，他颤声道：“焚……焚魂炎……！？”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脑子里仿佛要爆炸开，焚魂炎，这是焚魂炎，专门对付灵魄的冥火！
　　
　　“现在才反应过来，太晚了！”夙莨一拱手，狠狠地抱住了廖青枫的身子，廖青枫拼命地挣扎着，不断发出一声声惨嚎，可悬浮于二人上方的那块灵玉，却像是一个囚笼，他挣不开，也挣不脱。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心像有人在用尖刀生生剜割那般的疼！
　　
　　全身的力气都在方才与廖青枫的最后一击里用光了，如今夙莨一个小小的法术，我却根本挣不开。
　　
　　前方碧绿色的火光似乎耀眼过了太阳，那里面，是夙莨！
　　
　　她，为了救我，甘心和廖青枫同归于尽！！！
　　
　　“我叫夙莨，为商都人士。”
　　
　　“六皇子殿下，小心大皇子，他或许要对你不利。”
　　
　　“璇璞，你这样心软，日后必定会害了你自己！”
　　
　　“如果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还会回去过那种生活吗？”
　　
　　“璇璞……我骗了你这么久，你就一点不恨我？”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多久？”
　　
　　“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快乐……”
　　
　　一瞬间，无数的片段滑过我的脑海，全是夙莨，他在笑，在骂，在为我治伤，在惩恶扬善！
　　
　　全是她！
　　
　　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我的眼角滑下，我努力地想说出什么，可喉咙真的像被堵住了，那巨大的悲痛升腾起来，卡住我的脖子，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
　　
　　不远处，廖青枫的悲鸣已经渐渐弱了下去，终于没了声息，我怔怔地望着那团火，碧绿色的火焰里，夙莨似乎回过了头，对我微微一笑。
　　
　　“璇璞，以后即便是一个人，也要快乐。”
　　
　　那团碧火轰然炸开！
　　
　　“轰！”
　　
　　巨大的响声让大地仿佛都跟着震了好几下，直冲上天际的最后浓烟里，那块灵玉最后闪了两下，光芒尽收，缓缓落在了地上。
　　
　　天地之间，唯有化为尘埃的点点碧光在上下飞舞着，清风吹过之后，瞬间了无痕迹。
　　
　　两人都消失了。
　　
　　身体的桎梏渐渐散去，我一个不稳，倒在了地上。
　　
　　“夙莨！！！”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到狗血的段子，我都会非常high……默




入殿

　　卞京的城墙挤满了士兵，人头攒动，却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音，或许刚才的场面，已经震颤住了所有的人。
　　
　　我全身无力地躺在地上，双眼痴痴地望向半空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天地之间是如此的宁静，宁静地让人觉得方才惨烈的争斗不过是一场梦境。
　　
　　廖青枫是败了，他永远也别想实现他成仙的梦想。
　　
　　可是代价呢？
　　
　　夙莨呢？
　　
　　我忽然想起了过去她与我起舞和琴的时光，如谪仙，似清风，明眸一笑，皓月失色。
　　
　　那像梦一般的幻境忽然滑过一丝裂痕，接着片片碎裂，一切一切都化为虚有。
　　
　　她不会回来了。
　　
　　“璞小子？”黑崎捂着胸口，撑着长戟，跌跌撞撞地来到我身边，“夙女娃她……”
　　
　　我摇摇头，眼神空洞，任凭眼角的泪水不断涌出，滴落在沙石的地面上。
　　
　　黑崎默然了，火爆如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
　　
　　“对了……惋灵歌！”我忽然想到什么，吃力地撑起身子，“我可以用惋灵歌，将她……将她救回来……”
　　
　　“别傻了璞小子。”黑崎伸出一只手搀住我，“你的琴呢？你的泷琴呢？”
　　
　　“对啊，泷琴……”我目光悠远地望向不远处卞京高大的城墙，“忽然醒悟过来，快！我们快进城！”
　　
　　“璇璞！”背后忽然传来唤我的声音，我愣了愣，冲着黑崎苦笑一下，“他到底还是来了。”
　　
　　果然，我话音才落，谷梁轩已经快步跑到了我们身边，看他那样子，应该是从五里外急赶而来，前额的发丝都被汗水黏在了一起。
　　
　　“璇璞，你这是怎么回事，受伤了？”
　　
　　他扯住我的胳膊，满眼关切。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相当狼狈，浑身尘土，胸襟前方还沾染了一大片的血迹，脸上因为残有泪水而弥漫开交错的污痕。
　　
　　“现在没时间客套了。”我已经实在没有力气了，身体几乎是勉强挂在黑崎身上才能站稳，“快些，我们快些进城，午时马上就要到了！”
　　
　　“璞小子，你抓紧。”黑崎一把将我甩到他的背上，身体一轻，御风而起，缓缓地城内飞去，他受伤不轻，又背着我，听着他急速喘息的样子，好似很快就会体力不支而掉下去，好在谷梁轩紧随其后，依托着那几只九天冰蚕蛾，轻托着黑崎的肩膀，助了我们一臂之力。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见我们逼近，全部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一排排的弓箭也被拉了起来，霎时便由下而上冲起一阵箭雨。
　　
　　这些士兵，说不定也是被旬帝早已渗透了的叛军，最坏的结果，或许萧镰釉和他的那些嫡系已经整片全部判出了商都。
　　
　　谷梁轩一声冷哼，身体骤然一沉，十数只蛾子再度化为流光，将我们三人密不透风地守护在内，那些铁器制成的箭矢哪里够看，纷纷被白光荡开，没有一支能近我们的身。
　　
　　太阳逐渐升到高空，着实是不能太耽搁了，“谷梁兄！”我喝道：“不要太过纠缠他们，我们直接去皇宫！”
　　
　　“好嘞！”他应一声，将数只蛾子收回到身前，我们一个俯冲便越过了城墙，好在黑崎虽然负伤，可是我按住他的背心，提起仅剩的灵力助他一臂之力，也让他轻松不少，卞京的街道在我们脚下一晃而过，片刻之间，广阔的皇宫已出现在眼前。
　　
　　商都皇宫占地极广，修建也是中规中矩，一宫接着一宫，层层偏殿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位于整个皇宫正中的昭和日月殿。
　　
　　而那殿前广场上，如今已是三步一岗，密密麻麻站满了戒备的御林军，我们藏匿住身形遁进皇宫，专循着隐蔽的地方走，终于渐渐靠近了昭和日月殿，只是想再不惊动别人的前提下越过这大广场，却是不可能了。
　　
　　我凝神朝那些兵士望去，见都只是一般的御林军，现在我虽然没什么力气了，但单靠着黑崎与谷梁轩，要拖着这些士兵也不是难事。再向前望，我的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在昭和日月殿的正门前，笔直地站立着二十名轻甲武士，而他们背后，皆背有一人来高的弩箭。
　　
　　“神弩营的人。”我沉声道。
　　
　　“神弩营？我似乎听你提起过？”谷梁轩转过头。
　　
　　“没错，没想到父皇竟然派出他们来守着门口，如果是这样，要闯进去的话，就不好办了。”
　　
　　“那现在怎么办？”
　　
　　我埋头思索片刻，又试探了一□内残存的真元，道：“谷梁兄，等会就要麻烦你和黑崎了。”
　　
　　“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他朗声道。
　　
　　“你们等会先冲出去，引起这些御林军的混乱就行，但尽量不要取人性命，能把他们搅得越乱越好，我再趁机冲进昭和日月殿，现在这个时辰，只怕里面三帝聚首已经开始了。”说完之后，我看着他们，“可以吗？”
　　
　　谷梁轩眉头皱了皱，“璇璞，你即便就这么冲进去了，但是那璇武帝会听你的？”
　　
　　“父皇听不听我的，已经不重要了。”我坦然道，嘴角溢出一抹笑意：“我现在不过是求一个问心无愧，即便背着大逆不道的罪名，我也一定要将父皇身边能够威胁到他的人尽数诛杀……毕竟，我答应了娘亲。”
　　
　　谷梁轩点点头，“如果最后没有寰转的余地，也只有这个方法了。”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赤衣。”我顿了顿，道：“不过，再这么想下去也不是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怎么都要在午时到来之前，阻止这一切。”
　　
　　“黑崎！”我回过头，“你可以吗？”
　　
　　黑崎握了握拳头，“哼，这些鸡毛蒜皮的角色，我还没放在眼里。”
　　
　　“那就好。”我一笑，喝道：“走！”
　　
　　话音一落，黑崎与谷梁轩立刻双双冲了出去。
　　
　　黑崎不愧为老妖，被化妖水喷中负伤，依旧本事了得，捏起最后的力气，右手一抓一扬，就甩出去五六个滚滚紫炎的火球，火球落在人群里，轰然炸开，漫天烟雾弥漫。
　　
　　只是这一下，便全乱了。
　　
　　突然而来的袭击将这些御林军顿时吓傻了，这里可是皇宫，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火球到底是怎么回事。
　　
　　硝烟中，人群的喧嚣声震天响起。
　　
　　谷梁轩也豪不含糊，笛声阵阵，九天冰蚕蛾双翅抖动，洒下漫天银光，顿时，整个殿前广场的温度都开始缓缓降低，半空中浮现出了淡淡的雾气。
　　
　　那些御林军经过开始的混乱之后，到底还是精锐，很快就在各自头领的叫嚣与带领下，重新把握住了阵型。
　　
　　这一左一右的攻击气势都宏大无比，所有御林军皆分为两股人流朝黑崎与谷梁轩围剿而去，不过看来这些士兵都没有讨得什么便宜，广场中玄光白雾接连不断，黑崎的厉喝与谷梁轩的笛音透过重重士兵的惨叫声传出来，看情形，他们支撑片刻应该不是问题。
　　
　　唯一让我失望的，就是那二十个神弩营的人，只是冷眼看着满场热闹，却根本没有动静。
　　
　　是了，他们是父皇的部下，那些商都御林军闹腾成怎样都与他们无关，他们要做的，只是严守皇令，守住门口。
　　
　　我咬咬牙，身子从藏身的地方飘出来，低低地掠向地面，在一层白雾的包裹下不动声色地朝昭和日月殿靠近，周围的人群一片混乱，固然没有人注意到我。足尖轻点，我又向前一跃，这一下足足前进了十丈，昭和日月殿的正门已经近在眼前。
　　
　　此时，那些神弩营的人也发现了我。
　　
　　“架弩！”二十人正中那人高声呵斥了一句，顿时，所有的人都整齐划一地迅速将神机弩抽出于面前架好，齐刷刷对着我的方向。
　　
　　“好快！”我暗叹一声，正面交锋，已不可避免。
　　
　　“放箭！”
　　
　　领头之人话音一落，所有的人都整齐划一地叩下机关，一瞬间，空气撕裂的声音遍布四面八方，二十支弩箭全化为了残影，直直地射向我。
　　
　　我勉力提起一口气，双手展开，划出两道光弧，身子仿佛一个陀螺似的旋转起来。
　　
　　“叮叮叮叮……”
　　
　　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那些弩箭无一例外都击打在了我身上，虽然被借力打力带起的光弧尽数弹了出去，但我双手被震得没了知觉，好在没受什么皮外伤。
　　
　　这是情急之下，我用身体的旋转模拟出剑轮舞的轨迹来构建出的防御，没想到效果如此之好，虽然费了些力气，总归还是被我给冲到了那正殿的台阶之上。
　　
　　这些神弩营的士兵只放出了一箭，就呆呆地愣住了，想来是因为觉得不可思议而走了神，怎么会有一个人接下那么多支箭还毫发无伤，何况他们射出的还不是普通的箭，是特制的弩箭！
　　
　　所以，当我停住身形站在他们面前时，所有的人都还没有回过神来，就那么傻傻地看着我地，一动也不动。
　　
　　我自然懒得理他们，一把就推开了昭和日月殿的大门。
　　
　　果然是商帝的上朝之地，好气派的正殿！
　　
　　只是屋顶，就有三丈来高，撑起整个正殿的梁柱仿佛都包裹上了厚厚的一层金箔，金光闪闪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此时，在大殿整齐前方的高台上，三张龙椅呈弧形放置，坐着三名身着龙袍的男子正襟危坐，正在细语说着些什么，我的突然闯入，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贼人已经闯进殿了！陛下快走，这里我来应对！”下边随侍的臣子里立刻就有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大步跨了出来，抽出宝剑对着我一阵挥披，方才殿外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殿中的三位皇帝，只是没人会想到我这么快便突破了层层封锁直入殿中。
　　
　　我看懒得与这将军声辩，看着那宝剑，伸出手轻轻架住了剑刃，再一弹指，他整个人立刻凌空倒飞回去，撞倒了一片华美的宫灯。
　　
　　就算我体内已经没多少力气，对付这种人，还是绰绰有余。
　　
　　这一动作立刻引起满殿哗然，原本还有数十名大臣在离我较近的地方以一种惊恐的表情望着我，忽然就跌跌撞撞地朝远处退开，不过刹那功夫，我身边再没了人影。
　　
　　“护驾！”
　　
　　不知道哪个太监高声尖叫起来，伴随着这声音，那些大臣仿佛都炸开了锅，一时间“保护皇上”的纷乱声音不绝于耳，不过这些大臣也算有骨气，上边的皇帝未动，他们倒也没一个跑出这大殿。
　　
　　我一眼就看见了父皇。
　　
　　他还是那般英武的模样，我离宫的这段日子，他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一身气魄的父皇。
　　
　　他同样也在看着我，目光里，有惊讶，而更多的，则是疑惑。
　　
　　“璞儿……？”我听见他微微张开嘴，不确定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原来，他还是愿意如以前这般唤我的小名。
　　
　　我笑了。
　　
　　再往他身后看去，夏祝情也正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我，她如今凤袍加身，风光无限。大皇兄站在她身后，对于我的忽然出现，他也是满脸诧异，我对着他笑笑，破天荒的，他竟然也对我露出一丝笑容。
　　
　　最诧异的，我看见了井霖，他也冲我微微一点头，表情却满是担忧，我明白了，旬帝果然如我预料的一样连这兄弟都要下手，更让我惊异的是，没想到我那一封手书竟然也能起到作用，让父皇加护于他。
　　
　　而父皇的另一边，紧紧依偎他站着的，竟然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高挑男子，那人面目白皙，身体瘦削，却也穿着明黄色的长袍，上绣两条金龙，头戴翠玉发冠，我瞳孔微微收缩，轻语道：“太子？”
　　
　　那件衣服，分明是瑾国储君才可加身的袍服，这身衣服，原本应该穿在大皇兄的身上才对，难道父皇又废了大皇兄的太子身份，而另立太子了？
　　
　　在看向大皇兄身上那平凡无奇的皇子服，我的心微微沉下去。
　　
　　夏祝情，或者说旬帝，得逞了。
　　
　　太子异位，那么接下来……父皇便全然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他们的夙愿就要达成了吧，如果我没有出现在这里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打滚~看到错别字表pia~码字激动难免的……继续滚动




连珠

　　我露出戏谑的表情，直直地望向那位“太子”。
　　
　　“真是可笑，你一个冒牌货，竟然有胆子穿上象征我大瑾储君的尊贵龙袍，这天天夜夜，你可能心安理得地睡着？”我毫不客气地笑着，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周围原本嘈杂的声音立刻便消失殆尽。
　　
　　那男子脸色明显白了一下，却强自镇定般地回望我一眼，发出不屑的“哼”声。
　　
　　见他这般态度，我暂且也懒得与之辩驳，而望向三人之中右侧那位最年轻的帝王，笑道：“旬帝陛下，戏唱到这份上，您还有心思再继续唱下去么，这午时，可很快就要到了呢。”
　　
　　“住口，好大的胆，你这逆贼也太过放肆了！”旬帝身边的仆从还微动，夏祝情却忽然迈步出来，呵斥道，“怎么，你通敌叛国还不够……”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我奇怪地望着这把话只说了一半的女人，见她不安地看了父皇与旬帝一眼，手指颤了几颤，终于收了回去，几步退回到父皇身后。
　　
　　通敌叛国？如今，我“通”和“叛”的对象正在一起面对面坐着呢，在这种场合大骂我这逆贼，还真是连他的正主旬帝陛下也骂了进去，怪不得那旬帝一下黑了脸，这夏祝情，当真草包得可以。
　　
　　父皇惊疑不定地看了我一眼，他大概也想不到我这逆贼会用这般语气向自己“效忠”的旬帝这样问话吧。
　　
　　旬帝眯起眼睛，拂了拂衣袖，站起身道：“商帝陛下，让个不明所以的人在这昭和日月殿里胡闹，是太有损商都国威了吧。”
　　
　　坐在正中的商帝已经须发皆白，却也只是瞟了瞟旬帝，没有开口。
　　
　　我身后又发出几道响声，两名神弩营的士兵被人大力甩了进来，躺在地上昏迷不醒，黑崎与谷梁轩的身影紧随而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旁。
　　
　　后面还有御林军要大叫得冲上来，可不得不在昭和日月殿的门檐外停住脚步，这尊贵的皇殿，他们这些士兵如果贸然踏入，全都是不可赦免的死罪。
　　
　　我看了看身边的一人一妖，他们为了对付那些士兵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力气，黑崎还好些，突袭平稳，谷梁轩看样子却要狼狈许多了，发髻都有些松散。
　　
　　旬帝的眼光飘忽下来，看见黑崎，忽然往后退了一步，失声道：“你还没死？”
　　
　　我奇怪地望着他，转头问向黑崎，“怎么，你认识旬帝？”
　　
　　“我千年来还是第一次下山，怎么可能认识者什么劳什子旬帝。”黑崎粗暴地接过话，“不过他抓了漓儿，所以看见他我就火大。”
　　
　　“赤衣！”旬帝忽然大喝起来。
　　
　　我眼神一凛。
　　
　　一道红光闪过，那一身红衣的蒙面女子就这么闪现在旬帝身边。
　　
　　原本护卫着三位帝王的一圈侍卫全被这凭空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差点本能地拔出佩刀。
　　
　　“快！”旬帝指着我们，“快把这些人杀掉！”
　　
　　遭了，我忽然意识到不好，大叫道：“父皇！你不要被夏祝情骗了！她是旬帝的人，她要害你！”
　　
　　我虽然不知道赤衣到底有什么本事，但从廖青枫言语里猜测，这个女人或许比廖青枫还要厉害些，以我们现在三人的状况是绝对对付不过，唯有先大声提醒父皇，就算他不相信，也总会有个戒备，那么我，也不枉此行了。
　　
　　父皇听见我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还是回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夏祝情。
　　
　　“皇上，你相信这叛徒的话？”夏祝情急道：“我是你的皇后，皇后啊，怎么可能害你？这逆贼是走投无路了，才口出狂言，万万地不可相信！”
　　
　　我冷笑道：“夏祝情，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已经贵为皇后，不要动什么歪脑筋最好，不然，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逆贼你好大的胆！”大皇兄终于站了出来，毕竟夏祝情是他的母后，被我这么说，他为人子女，定然有气了。
　　
　　我干脆地将目光收回，不再搭理他们，而是戒备着那赤衣。
　　
　　“赤衣，你没听见么，我让你将他们杀了！”旬帝差点没跳起来，实在与刚才沉静的样子判若两人，变化之大让人匪夷所思。
　　
　　商帝波澜不惊地轻轻抚着胡子，眼神平静，好似旁观者一般看着这闹剧。
　　
　　赤衣静静地看了我们一眼，目光深邃，她开口，只说了一句话：“我拒绝。”
　　
　　“你！”旬帝脸色白了白，却奇异地一句话也没说，他忽然一个猛地转身，冲着夏祝情喝道：“还不动手！”
　　
　　遭了！
　　
　　“小心！”我一个箭步朝那高台冲去，黑崎与谷梁轩也同时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前方，夏祝情眼神忽然一变，在周围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当儿，从长袖中“唰”抽出了一把匕首，而那冒牌的六皇子，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带着一溜怪叫，狠狠地朝父皇刺去。
　　
　　惊变在刹那间发生，父皇，大皇兄，全都没有回过神来！
　　
　　“不好！”
　　
　　我眼前一花，眼看就要道冲到父皇身前，那个冒牌货的佩剑，忽然迎面击来一股沛然大力，我一个不稳，身子又朝后倒飞而去。
　　
　　赤衣冷冷地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轻声道：“我不杀你，但不表示可以由着你出手妨碍。”言语间，又将轻而易举地将谷梁轩与黑崎逼退而回。
　　
　　她目光炯炯，看着那眼神，刹那间我心中涌起一丝捉摸不定的熟悉感。
　　
　　“噗！”利器刺进皮肉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鲜血飞溅了近三尺高，我心中一跳，忙朝那高台上望去，却看见让人惊心动魄的一幕。
　　
　　大皇兄凄厉地嘶吼起来：“母后！！！”
　　
　　父皇怔怔地站着，双眼一动不动地望着挡在他身前的夏祝情，她面色苍白，嘴角血液狂涌，那个冒牌六皇子手中的宝剑，正深深地刺进了她的腹中，而夏祝情拔出的匕首，也毫不留情地插进了那冒牌六皇子的胸口！
　　
　　那个冒牌六皇子不可置信地望着夏祝情，又看了看自己鲜血狂喷的胸口，喃喃道：“你……你……你怎么能……”话还未说话，他就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朝后倒去，归了西。
　　
　　突然惊变，让整个昭和日月殿里的人都呆住了，旬帝面目凝滞，赤衣眼现诧异，就连商帝，一直眯着的眼也睁得打开，手指定定地停在白须上，没了动作。
　　
　　夏祝情嘤咛一声，身子软软地滑倒，父皇搂着她跪坐在地上。
　　
　　“母后！母后！”大皇兄嘶吼着扑倒在她身上，“你，你……”他双目变得血红，却讲不出一句话来，或许他最百思不解的，是为什么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夏祝情会像早就预料到一切一样那么奋不顾身地挡在父皇身前，挡住了那把索命的宝剑。
　　
　　“皇上……”夏祝情脸色变得惨白，两行泪水从她眼角滑下，“对不起……”
　　
　　“皇后……”父皇张开嘴，只是说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也变哑了。
　　
　　大殿之中，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赤衣诧异地退了两步，回到旬帝身边，或许她也料想不到，早年埋下的一粒棋子，怎么会在最后关头背叛他们。
　　
　　“对不起……我背叛了你……”夏祝情的眼泪越流越多：“皇上……璇武……你不要恨我……”
　　
　　父皇没说话，紧紧握着夏祝情的手。
　　
　　“母后，你在说什么，什么背叛，你从来就没有背叛过任何人啊！”大皇兄不断地在一边嘶吼着：“母后，你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傻孩子……”夏祝情苍白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对不起……娘骗了你这么多年……”
　　
　　“娘，你别说话！”大皇兄已经完全慌了神，手掌按在夏祝情的伤口上，可是依旧完全无法减缓那些血液疯狂的溢出。
　　
　　“璇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谷梁轩来到我身边，“那个夏祝情……她为什么……”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或许，我知道原因了。”
　　
　　“什么原因？”谷梁轩露出疑惑的眼神。
　　
　　“因为……”我淡淡道：“因为，她是个女人吧。”
　　
　　我缓步上前，走到了那相拥着的两人身边，这一次，再没有人拦着我。
　　
　　我轻轻拍了拍大皇兄的肩膀，道：“让我来看看。”
　　
　　“你让开！”大皇兄猛地推搡了我一把，“你一直对我母后怀恨在心，现在又想过来落井下石了，对不对！”
　　
　　我苦笑着退了两步。
　　
　　“不，让他过来吧……”父皇轻声道。
　　
　　我在大皇兄的怒视中走上前，探出手轻轻按上了夏祝情的胸口，掌心蓝色光芒隐隐泛起，很快，夏祝情伤口就缓缓止住流血了。
　　
　　“谢谢你。”含着笑，夏祝情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只能聊尽人事。”我站起身，对她道：“你又什么话，赶快说了吧。”说完，我转身欲走。
　　
　　“等一下。”夏祝情轻咳着撑起身子：“璇璞，有句话我要对你说。”
　　
　　我转过头。
　　
　　“对不起。”她急促地说着，好像很怕我会立刻走开一样，“对不起，我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沉默不语。
　　
　　“皇上……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也不想瞒你了，不错，我是允国的人，我潜伏在你身边这么年，一直都有这颠覆瑾国王朝的作用……”
　　
　　“什么！”父皇一脸震撼地盯着夏祝情的脸。
　　
　　“璇璞……璇璞就是我为了达到目的，设计陷害的第一步……”她旁若无人地说着，身边的大皇兄与父皇，也是那般神色震惊地听着。
　　
　　我静静地站在一边，此时此刻，随着真相的不断澄清，可是我心里，却一点也释怀不起来。
　　
　　毕竟，有些东西，失去之后，就再也得不回来了。
　　
　　“皇上……对不起……皇上……我骗了你这么多年，请你不要恨我……不要……”夏祝情一边说着，眼泪不断流出：“我错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什么你的心里为什么只有一个安素尹……”
　　
　　“皇后……”父皇轻轻应了一声，将夏祝情的头抱进怀里，“我不怪你……”
　　
　　“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赤衣轻声说着，全然不顾身边旬帝勃然而怒的脸色。
　　
　　“陛下……”夏祝情忽然转过眼睛，望向的，却是旬帝，“陛下，臣为你潜伏了这么多年，最后，也该为自己想想了，杀了璇武，这种命令，请恕臣下万不能从命，因为，他是我的丈夫啊……”
　　
　　“皇后……”父皇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皇上……臣妾骗了你一辈子，唯有已死谢罪，臣妾死后，不妄图入皇陵，只求皇上寻一处青山绿水的地方，让我安睡在清幽的境地就可以了……”
　　
　　说出这最后的一句话，夏祝情脑袋一偏，合上了眼睛。
　　
　　她死了？
　　
　　我呆呆地站着，这个女人，她死了？
　　
　　这一瞬间，原本我对夏祝情那些入骨的恨意，仿佛都随着她的死去，而变得淡薄起来。
　　
　　这个女人，带着最危险的目的留在我的亲人身边，害我背上骂名，颠沛流离。
　　
　　我有绝对的理由恨她的。
　　
　　而现在，听着大皇兄在前方嘶哑的低吼，我竟然没来由的，对这个女人泛起了一丝同情心。
　　
　　“璇璞，你这样心软，日后必定会害了你自己！”
　　
　　耳边又回响起夙莨的话，我忽然低下头，自嘲的笑了笑。
　　
　　看来我心软的毛病，这辈子是别想改了。
　　
　　“真是饭桶！”旬帝望着这一切，愤恨地跺了跺脚，商帝已经一群侍卫保护着远远退开，旬帝一脚踢上那龙椅，龙椅轰然爆裂，化为漫天齑粉。
　　
　　大殿之中的光线忽然间暗淡下来，我眉心一跳，急忙回过身子，看见殿外的天空，已经黑下来一大片。
　　
　　午时已到。
　　
　　“天狗食日！？”
　　
　　旬帝的面目上忽然露出一抹狂喜，“哈哈，时辰终于到了！”他双眸诡异地变成了红色，忽然大袖一展，掀起一股气浪直直地卷上屋顶，瞬间将这昭和日月殿的屋顶破开一个大洞，大笑着冲了出去。
　　
　　“妖气！”谷梁轩在我身边喝道。
　　
　　“哼，原来是那个贱人！”黑崎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话，身体也是冲天而起，跟着旬帝后面追去。
　　
　　赤衣眼神闪烁不已，红光一逛而过，紧随而上。
　　
　　“璇璞，我们也快去！”谷梁轩对着我催促一声，唤回几只九天冰蚕蛾，也从那个洞中跟去了。
　　
　　我却没有动。
　　
　　父皇揽着夏祝情的尸身静静地坐在那里，我迟疑了片刻，想要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倒是井霖，站在他们身后递给我一个宽慰的眼神。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身子御风而起，升到那屋顶上，顿时看到这只出现在传说中的异象。
　　
　　此时明明是正午，可整个天仿佛都要黑尽了，那原本应该是太阳的地方，已经彻底沦为黑暗，只留有一道细细的光缝，可就连那道光缝，也在我的注视之下，迅速削减着，最终被黑暗吞噬。
　　
　　我抬眼向前看去，发现黑崎，谷梁轩，包括那赤衣，都静静地站在皇宫后部一座圆柱形的高台上，而那高台正中，旬帝正漂浮在半空中，双手不断比着奇怪的印诀，嘴里念念有词。
　　
　　高台的四个角上，摆放着的正是四把泷琴，正缓缓流淌出不同色彩的光辉，那些光辉升腾而起，统统聚集在旬帝手中一个白色的光球上，而那光球里面禁锢的，是蜉漓！
　　
　　我立刻急赶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旬帝嘴里发出来的是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根本不像是我们的语言，而蜉漓，也跟着旬帝的声音，发出好似歌唱般的鸣叫。
　　
　　“漓儿！”看见蜉漓，黑崎哪里还冷静得下来，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向前冲撞，想从旬帝手中将那光球夺下来，可每次却连边都沾不到，就会在半空之中被弹回来。
　　
　　赤衣站在一边轻笑道：“真是不自量力，九恸劫阵一旦发动，可是那么轻易就能闯进去的？”
　　
　　黑崎依旧是不甘心地紧紧捏着拳头，双目血红。
　　
　　半空中，旬帝那奇怪的语调忽然到了一个制高点，接着他整个身体像失去了什么依托一样，直挺挺地落下来，摔在地面上。
　　
　　而一道轻细的雾气从旬帝的嘴里飘出来，回到半空中，翻腾盘旋，片刻之后，雾气散去，而一个妖艳的女子却取代了旬帝，继续托起了蜉漓。
　　
　　我霎时被惊得目瞪口呆。
　　
　　“漓樱！”黑崎嘶吼起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那个忽然出现的身影，是漓樱！那个曾经追杀黑崎，却被我意外击退的椿树精！
　　
　　“呵呵，黑妖尊，你很意外么？”漓樱托着蜉漓，曼妙的身姿在半空中舒展着，轻笑道：“这太虚之力果然奇妙，我感觉自己的修为现在似乎上了一个台阶还不止呢，似乎离晋升天精不远了，黑妖尊，等我成功飞升成了天精，咱们再来算算账吧，看看到底是谁把谁碎尸万段……”
　　
　　

作者有话要说：滚来滚去~




身份

　　原本黑暗的天际上缓缓出现了九个闪耀的白点，那是九颗星辰，正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靠拢着，不过短短片刻之内，就迅速串成了一条直线。
　　
　　“九星连珠，开始了。”赤衣在一边开口道。
　　
　　果然，在九个白点连成一线的刹那，一道七彩的光柱从天而降，直直地轰在了漓樱的身上！
　　
　　“哈哈哈！”漓樱爆发出一阵长笑，“好美妙的感觉！好强大的力量！天精，我就要飞升成为天精了！哈哈哈——”
　　
　　可是，她的笑声一瞬间却戛然而止。
　　
　　半空之中她的身体，开始急速地膨胀，短短数息的时间内，就已经涨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
　　
　　“怎么会……好难过……”漓樱原本张狂的表情变成了痛苦的呜咽。这一突然而来的变化让我们不禁诧异，唯有赤衣，似乎对这个变化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感觉，依旧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上空。
　　
　　“不，不，不！”
　　
　　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漓樱的身体忽然爆炸，化作一团血雾，因萦绕着那七彩光柱旋而不散。
　　
　　“完成了。”赤衣莫名地冒出一句话，轻移着步子缓缓迈入那七彩光柱中，这一次，她没有受任何阻挡。
　　
　　“看来这个过程很顺利啊，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她张开双手，身体缓缓飘起来，握住了蜉漓光球。
　　
　　“只要掌握了这太虚之力，就可以逆天而行，颠倒阴阳，扭转乾坤。”她轻轻地念出这么一句话，手指轻柔地抚摸着那光球，“蜉漓儿，你帮了我这次，我也会解开你身上的封印，这样你的力量不受压制，就可以立刻飞升了，我们一同上天去，可好？”
　　
　　蜉漓发出两声悲鸣，两根触角朝着黑崎的方向不断挥舞着。
　　
　　“怎么，你舍不得那只精灵吗？”赤衣缓缓说着，“你是天精，是仙，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人间这些粗俗的东西怎么能蒙蔽住你的双眼，九重天上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我紧张地看着这一切，想要出手阻止，可这天地之间的浩然力量已经不是我所能对抗的。
　　
　　就在这时，赤衣却抬起了头，目光遥遥望向东方，眉头一皱，自语道：“怎么又有碍事的来了。”
　　
　　我们随着那方向看去，果然，东方遥远的天际，隐隐有一道人影带着微微的光芒朝这里御风而来，待那人靠近，我看清他的脸时，顿时欣喜地大喊：“师父！”
　　
　　赤衣的眉头扬了扬，“我着实想不到，你竟然还没死，那一日，我明明与廖青枫联手将你的肉身红成了齑粉。”
　　
　　师父披散着头发，面含轻笑，一阵金光中缓缓落在我们身边。
　　
　　我立刻冲过去，看着那带着笑的脸庞，激动得说不出话。
　　
　　他出手摸了摸我的头，笑道，“璞儿放心，师父没事。”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赤衣，“想要杀死我，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而且我也着实想不到，你费尽心机来布这个局，就是为了要复活一个罪人。”
　　
　　赤衣笑了，“你怎么还保持着这副模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是想要继续骗着这些人吗，你就真的觉得这样对得起璇璞？”
　　
　　他们仿佛哑谜一般的对话说得我满头雾水，我诧异地将目光来回游移着，为什么，为什么看起来师父竟然与这赤衣很熟悉。
　　
　　“停手吧。”师父叹了一口气，“真凌的死亡是罪有应得，身为上界精灵，却下来凡世为虎作伥，屠戮万千，我杀了他，也不过是替天行道，灭了这孽障。”
　　
　　“原来真的是你杀了他。”赤衣轻声笑了出来，“哈哈哈，我还在想这凡世之中有谁能够取他的性命，现在想来，也只有你了……”他盯着师父，一字一顿地说：“幻妖，安素尹！”
　　
　　什么！
　　
　　我愣愣地看着那赤衣，她在说什么！
　　
　　师父……安素尹……
　　
　　娘亲？
　　
　　我呆滞地双眼缓缓移向师父，他也在看着我，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对不起，璞儿，这些年来，我都没有告诉你真相。”
　　
　　话音一落，他全身金光闪耀，依旧是一身白衣，青丝飘扬，只是那模样，变得与那竹简中的光影一模一样。
　　
　　是娘亲。
　　
　　我不可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原来师父，一直就是娘亲……？
　　
　　那个自小出现在皇宫，教我弹琴，教我处世，教我舞剑的人，是娘亲。
　　
　　这么多年陪在我身边的，原来一直是娘亲！
　　
　　“你……”我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我娘，为什么要可笑地伪装成什么公孙锦……骗了我这么多年……”
　　
　　原来，公孙锦能驾驭泷琴，公孙锦异术通天，公孙锦教导给我的剑法却是幻妖的绝技天剑神诀，原来，这些都不是巧合！
　　
　　因为他是她，公孙锦是安素尹，是我的娘亲，幻妖血脉的上代传承者！
　　
　　“我也有我的苦衷。”她的表情有些愧疚，“十八年前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不得不离你们父子而去……”
　　
　　我心中一阵酸楚，怎么都想不到，我竟然会在这样的情景下与娘亲重逢。
　　
　　“呵呵，这些都是你自找的！”赤衣笑道：“十八年前你杀了真凌，动用了不该属于凡间的力量，你就必须离开尘世间你所留恋的一切，这是天条铁律！”
　　
　　“那么你呢？”娘亲定定地抬眼，一双眸子直视赤衣，“你不也是在畏畏缩缩地逃避着什么吗？你说，我现在是该叫你赤衣，还是应该叫你……夙莨？”
　　
　　我的全身仿佛被什么惊世的力量贯穿了一下。
　　
　　这，这是上天故意在开我的玩笑吗，原本一直尊敬的师父，到头来却是我的娘亲，而现在，眼前的这个敌人，却是已经为了救我而牺牲的夙莨？
　　
　　不可能！
　　
　　就在我一心想要否定内息那种荒谬的想法时，半空中那人，却就像故意要打破我唯一的希望一样，“罢了……”赤衣轻轻叹出一口气，抬起手将蒙面的轻纱一把扯下。
　　
　　细眉纤长，双眼灵动，鼻子小巧挺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这张脸，我实在太熟悉不过了。
　　
　　就是这张脸，在几个时辰前，在那片碧绿的火光中，对着我露出一抹微笑，出了最后一句话：“璇璞，以后即便是一个人，也要快乐。”
　　
　　而也是这张脸，几个时辰之后，却屹立在半空中，手握着蜉漓，火红的衣袂翻飞如血，那气势，仿佛不受这天地之间的束缚，望着我们，也如俯瞰渺小的蝼蚁。
　　
　　“怎……怎么会这样……”黑崎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你……你真的是夙女娃？”
　　
　　谷梁轩也是一脸震撼。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她淡淡道：“和你们在一起的夙莨，只是拥有我极少力量的一个□，他所有的记忆皆是来源于我，可以说，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所以，你没死？”我哑着声音问。
　　
　　“廖青枫那点本事，是杀不死我的。”她望着我，目光忽然柔和下来，“璇璞，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对不起，我又骗了你。”
　　
　　我垂下头，自嘲地笑笑，原来是这样啊。
　　
　　一个人兜兜转转，历尽坎坷，到了最后，却发现自己守护着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又一个弥天大谎。
　　
　　“我说过，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的。”夙莨缓缓开口，“我本是天上界精灵王亲手种下的一株艾草，我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来到这里，不过是为了寻人而已。”
　　
　　“你寻找的，就是你的师父，那个‘他’？”我问。
　　
　　“璇璞，我告诉你的那些往事，都是真的。”她看着我，目光显出隐隐的真诚，“他本是精灵王坐下专门护理花草的童子，在我缓缓修炼出灵智的那些年里，一直是他给我浇水，陪我聊天，甚至教我修炼各式各样的法术，在那一段漫长又孤独的时光里，只有他陪着，我才一直靠着自己的努力，终于修成正果，我向精灵王哀求，他终于允许了我们一同看管那一片广阔的花园。”
　　
　　“可是，就当我要将这件事告诉他的时候，他却对我说，他要下界去，在人间的一场王权争斗中帮助他一位转世的朋友，精灵随意下界是违反天条的，我劝过他，可是他还是那般执意地走了，我原以为，以他天精的本事，在人间应该远没有了对手，可是……”
　　
　　“可是他却死在了我的手上。”娘亲却突然接过话，“到底还是十八年前我亲手种下的孽缘，真凌违反天律，以天精之身肆意插手凡人争斗，我才将其毙于掌下……”
　　
　　“你根本就是自私！”夙莨忽然大吼起来，“我早调查清楚了，真凌要对付的人是你的爱人！你的丈夫！你怎么可能不管，什么天条铁律，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她语气忽然悲戚起来，“我有很多次都想找到你复仇，可是你却像忽然消失了一样，再寻不到踪迹，我只好百般寻找能救真凌的法门，也就是这样，我才想起了在上界时听闻的，九星连珠的传说，而恰巧在上界，却有那商阡留下的，以九恸劫阵指引太虚之力的全部法门！”
　　
　　“你当真可算是处心积虑了。”娘亲缓缓道：“最初将化妖水给漓樱，让她加害于黑妖尊的，便是你吧。”
　　
　　“当然，不这么做，蜉漓又怎么可能下山。”
　　
　　“看来你很早就知道小蜉漓对黑崎的心思了？”
　　
　　夙莨笑道：“在那个椿树精傻乎乎告诉我你安素尹曾经出现在祈灵山，而蜉漓也央求过你，让你帮她封印她体内的力量时，我就猜到这小虫儿的心思了，漓儿也算是重情义，为了黑崎，竟然放弃了直接飞升的机会，以天精之躯呆在这凡世……”
　　
　　说完，她还惆怅地摸了摸手中罩着蜉漓的光球。
　　
　　我转头看了看黑崎，发现他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眼睛盯着蜉漓，嘴唇抿得死死的。
　　
　　娘亲道：“不得不说，夙莨，你的这些计策，一直都是成功的，你利用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最终来达成你的目的。”
　　
　　“那么……你用□找到璇璞，取得他的信任，便是为了想要将我找出来。为了凑齐四把泷琴，凭你一人的力量太过薄弱，你便又以飞升利益相诱，让那漓樱寄生在旬帝体内，自己则成了神隐堂的赤衣，借着整个允国的力量来达成你的目的，果然是一个一石两鸟的好计策。”
　　
　　娘亲看了看她，“想必你也知道了，九恸劫阵的发动需要千年精灵的精血生祭吧。”
　　
　　接着，不等夙莨回答，她又道：“你骗了那个椿树精，告诉了她献祭时的咒语，她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发动了阵势，不想却成了你的祭品，你甚至还担心她修为不够，让她寄生于旬帝体内，一方面影响旬帝的神志，助你成事，一方面还能吸取一国帝王的王霸之气，混合着这些王霸之气，是足以成为血祭的祭品了。”
　　
　　从天上射下的七彩光柱越来越绚烂，我听着娘亲与她的对话，心里的疑惑终于一点一点解开了。
　　
　　原来夙莨，才是这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她，在暗中推动了所有事情的前进，包括允国这些年的扩张，都是她在背后对旬帝的指使？
　　
　　我静静地看着她，我应该恨她的，不是吗？
　　
　　可是就在今天早上，那团碧光之中，夙莨最后回头拿深深的凝望。
　　
　　一想起来，心里就会传来阵阵刺痛，我这才悲哀的发现，对于她，我恨不起来。
　　
　　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对夙莨的感觉有了微妙的变化呢？
　　
　　是初见时她与我琴声相合的独舞，还是在刑州，在黄林镇，在卞京，在每个日日夜夜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或做下的每一个决定。
　　
　　还是在最后，她望着我，笑着说：“璇璞，以后即便是一个人，也一定要快乐。”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滚~一直滚到结局~




惋灵

　　夙莨没有再理会我们，对于娘亲的指责，她也只是以微笑回应，七彩的光芒中，她抬起头，静静地看了看天空，说了声，时辰到了。
　　
　　衣袖扬起，一小块水晶模样的东西被她抖了出来，那东西随风而长，很快便变得有一人高，我们这才看清了，那是一口冰棺，透过幽蓝色的冰面，可以看清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清俊的男人。
　　
　　夙莨大喝一声，一掌猛地拍向冰棺底部，那冰棺立刻冲天而起，转着圈悬浮于她头顶。
　　
　　“夙莨！”我忽然冲她喊道。
　　
　　她身形一顿，还是低下头来看着我。
　　
　　我望着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开口道：“今日，在城门前，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没开口。
　　
　　“如果我只是一枚棋子。”我继续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真的要知道原因，我便告诉你。”她淡淡道：“廖青枫那个老家伙，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很早就想找个机会处理掉他了，今日之事，不过是顺水推舟。”
　　
　　“……是这样么。”我轻轻垂下头。
　　
　　“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她闭目轻言：“我说过，既然已经失去过一次，我就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什么！我猛然抬起眼。
　　
　　半空之中，那口冰棺旋转得越来越快，夙莨迎着那七彩光柱不断变换着印诀，终于，天上那连成一线的九颗星辰投下斑驳的星光，顺着光柱倾泻下来，夙莨操控着漓樱爆体之后的那团血雾，包裹住已经落入眼前的星光，送入冰棺之内。
　　
　　冰棺里光芒大放。
　　
　　“成了！”夙莨双眼露出喜色。
　　
　　然而娘亲，一直站在一边的娘亲，此时却忽然所起眉头，轻轻张嘴吐出两个字，“败了。”
　　
　　她话音一落，夙莨脸色忽然一变，那团血雾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在冰棺里四处乱窜起来，夙莨立刻慌了神，一连又是好几个印诀拍入棺中，可是明显徒劳无功。
　　
　　冰棺开始毫无规律的四下晃动，最终索性哐啷一声摔落在地，血雾霎时散去，而那从天上接引下的星光，又顺着那七彩光柱扶摇直上，回到天空之中。
　　
　　这一切发生得极为突然，几乎就在刹那间，七彩光柱便瞬间消失了，原本被遮挡住的太阳迅速出现，周围光亮一片，而天边连成一线的九颗星辰，也被耀眼的日光隐去，再也寻不见了。
　　
　　九星连珠，结束。
　　
　　夙莨依旧漂浮在半空中，双目呆滞地望着摔落在地的冰棺，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点差错也没有……”她手一松，握着地那光球“啵”地一声破裂，蜉漓化为人形冲出开，哭着直接撞到了黑崎怀里，黑崎紧紧搂着蜉漓娇小的身体，不断地用下颚摩挲着她的乌发，嘴里轻声念着“没事了，没事了，那个表情，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
　　
　　看来这老妖，在这一刻，终于开窍了。
　　
　　不过我却完全失去了调侃他的性质，
　　
　　夙莨那失魂落魄的表情，看得我的心一阵发疼。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失败么……”娘亲缓步上前。
　　
　　“为什么……”夙莨落下身体，跪倒在冰棺前，声音生硬道：“我明明考虑到了一切，什么都考虑到了，为什么失败了，为什么会这样……除非”
　　
　　她忽然抬起眼，直视着娘亲，“除非商阡留下的阵法是假的！”
　　
　　娘亲摇了摇头，“不，不是假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你走错了路。”她缓缓道：“九恸劫阵，需要千年修行精灵的精血献祭才能发动，可是你知道当年商阡摆下此阵时，是以何物来献祭的？”
　　
　　夙莨摇头。
　　
　　“他自己的肉身！”
　　
　　娘亲讲出这句话时，连我也不由得一惊。
　　
　　“你很聪明，你骗了那个椿树精，让她成了你的生祭，但是你忽略掉了最重要的一点，她的怨气。”娘亲一字一顿地说，“千年修行的精灵，身上还带有从旬帝那里得带的帝王之气，这样的精灵，如若死后元魄不散，那冲天的怨气，就会排斥你接引下的太虚之力，从而让整个九恸劫阵，功-亏-一-篑！”
　　
　　“为何幻妖一族没有妖气，没有原形，其原因并不是像祈灵山传言那样是为了抵御天劫而牺牲掉了，而是为了摆开这阵势，为了成功引下太虚之力，商阡用他自己的肉身，充当了这祭品！”
　　
　　“原来……原来是这样……”夙莨将脸埋入掌心，“这些年来，我千算万算，终于还是算错了一步，可却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她抬起眼，凝神望着那冰棺中的男子，眼泪忽然就下来了，“真凌，你会恨我么，我真是没用，千年难得的机会，就被这么活活浪费掉了……”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其实我一直觉得，从我离宫的那一刻，接连不断的变故已经能将我的承受能力打成一块铁板，不过一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总是会有脆弱的一面。
　　
　　我静静地走过去，蹲在夙莨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她。
　　
　　“这是你的那块灵玉，不过我捡到时，它已经变成普通的石头了。”
　　
　　她摇摇头，“这东西已经没有用了。”说完，便不再多言。
　　
　　我想了想，指着那冰棺之中的人道：“如果他活过来，你是不是就能开心一点呢？”
　　
　　她终于抬起了头，将目光转向我，“不可能了，璇璞，这最后的希望，已经没有了。”
　　
　　“你忘了吗？”我笑道：“还有惋灵歌啊。”
　　
　　“惋灵歌……”她也露出一抹笑容，不过那里面尽是苦涩，“惋灵歌，并没有什么救人的作用，我之前那样说，不过也是骗你的……”
　　
　　“有的。”我却肯定地答道，从怀里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小方巾，只是其中一角沾上了我的血迹。
　　
　　“别哭了，从没见过你流眼泪的样子，丑死了。”我笑笑，将那方巾塞进她手里。
　　
　　而娘亲却在一边神色复杂地望着我，问道：“孩子，这是你的决定？”
　　
　　我微微一耸肩，“因为我发现，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要的是什么了。”说完，我走到整个占星台的西面，那里放着的，放着紫煌。
　　
　　“老朋友，有看见你了。”我轻轻摩挲着它光滑的琴身，手指轻轻滑过琴弦，一勾，音色沉稳纯净，好生让人怀念。
　　
　　我将它抱起来，走到冰棺前，再放下。
　　
　　“璇璞，你这是要做什么？”夙莨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意图，还是不确定地问了一声。
　　
　　“救人。”我干脆地答着，盘膝坐好，将紫煌置于膝上。
　　
　　“你或许还不知道。”我一边调音固弦一边说：“惋灵歌，并不是没有作用的，关键是看弹奏它的人。”
　　
　　对一般人来说，惋灵歌，不过是一曲平常的曲子，但对于幻妖来说，并不是。
　　
　　千年传承的血脉赐给我我不少好东西，至少我脑子里会经常莫名其妙地多出一些本应该不属于我的记忆。
　　
　　那商阡，真的是个旷世奇才，不光弄出了九恸劫阵，更谱写了惋灵歌。
　　
　　以前师父，也就是娘亲告诉我所有关于这首曲子的来历，不过也是叹道是一妖仙为其逝去的恋人所写，只是，幻妖血脉觉醒之后，我便知道了，这传说中的妖仙，就是商阡。
　　
　　我奏起第一个音。
　　
　　夙莨呆呆的看着我，谷梁轩也和黑崎走了过来，他们眼里有惊异，也有好奇，我投给他们一个轻松的眼神，十指灵巧地在琴弦上接连滑过。
　　
　　音符流淌而出。
　　
　　我忽然觉得，这应该是我这辈子，最惬意的一次弹奏。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我弹琴，不过是为了打发闲暇时光，或者自娱自乐，远没有这次心情舒爽。
　　
　　或许，最大的原因，就是过去，我为自己弹奏，而现在，我是为了心中之人而奏琴。
　　
　　惋灵歌，传说，是送给至爱之人的旷世神曲。
　　
　　我知道，我永远无法弹出什么“神曲”。
　　
　　但这一次，我很用心，很用心。
　　
　　为了我心爱的人。
　　
　　“夙莨，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赌约？”我睁开眼。
　　
　　她愣愣地点头。
　　
　　“输了的人，要为赢了的人做一件事，是吧。”
　　
　　她再点头。
　　
　　“这个，就当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如果这样，你以后就会快乐的话……”
　　
　　心里默念这句话，我终是没有说出口来。
　　
　　琴弦震动，渐渐一丝银光泛出，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开始流失，汩汩地随着乐曲飘荡而开，最后，汇聚在那冰棺之内。
　　
　　谷梁轩忽然惊呼起来，“璇璞，你的头发！”
　　
　　我略微侧眼看了看，那些头发，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头发就已经变白了啊。
　　
　　惋灵歌，如若继承幻妖血脉的人弹起，可以让一切生灵，甚至九天仙神魂魄归位，但前提是，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便是逆天而行的后果。
　　
　　看来还真是快。
　　
　　我睁开眼，细细的看了看眼前曾经陪伴我度过许多日日夜夜的每一个人，夙莨，黑崎，蜉漓，谷梁轩，娘亲，还有……
　　
　　不远处，有两个人影正在朝这边靠近，我微微一笑，连父皇也来了啊。
　　
　　父皇领着大皇兄，渐渐攀上这高台，看见娘亲的一瞬间，这个男人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与=素来的沉稳恰然相反的诧异与狂喜。
　　
　　“素……素尹……？”他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站在高台上的娘亲，大喊道：“素尹，真的是你！？”
　　
　　再见到这个男人，娘亲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对他一笑，“璇武，又见面了。”
　　
　　父皇脱掉了那一身碍事的龙袍，他本就不算苍老，一路狂奔冲上了这观星台，还将大皇兄甩在了后边。
　　
　　“素尹……”他站在娘亲面前，急速喘着气。
　　
　　“跑得这么快，也不怕累着，你不年轻了。”娘请笑得温和，抬起袖子细细地擦拭着父皇前额的汗珠，仿佛过去的这些年，他们从未分开过一样。
　　
　　父皇忽然将目光望向我，眼里浮现出浓厚的愧疚，“这些日子，我对不起璞儿，也辜负了你……”
　　
　　“一个对不起就完事，你这老子当得真不对胃口。”黑崎怒道：“璞小子被人害得这些日子吃了多少苦，还总是念念不忘你这个老子，我要是你啊，早从这里跳下去自尽了！”
　　
　　听见这话，我很想笑，可是除了双手不停拨弄着琴弦外，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欠你们的，我用下辈子来还。”他紧紧抓住娘亲的手，“素尹，不要再离开我了。”
　　
　　娘亲还是笑，却没有回答。
　　
　　“璞儿的头发……”他再度望向我，忽然道。
　　
　　娘亲却在此时轻轻推开了他，“你回去吧。”她说，“或许当年，我们就不该相遇，如果我们没有相遇，那现在，也不会牵引出那么多的孽障。”
　　
　　父皇急了，“素尹，你何出此言，你是我的皇后，皇后啊！”
　　
　　“你的皇后，早已不是我了。”
　　
　　只一句话，父皇便呆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娘亲静静地走到我身后，忽然探手按住了我的肩。
　　
　　顿时，磅礴的力量从我背后涌入，一下子填满了我接近干涸的身体，又朝着琴内涌去。
　　
　　“娘亲！”情急之下我脱口喊道，“快住手！”
　　
　　“行了孩子，这些年，我都没有陪在你身边，现在当娘的，怎么可能看着孩子就这么在自己的面前死去。”她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况且，这人当年是死在我的手上，这笔帐我来还，也是不冤了，凡事有因皆有果，冥冥之中的定数，谁都逃不过……”
　　
　　“璇璞……难带你是在……”夙莨愣愣地站起身，忽然冲过来，想要按住我的手，“不要，我不值得你如此！”
　　
　　“你站住！”娘亲忽然厉喝出声，“此时停止，我们一个都活不成！”
　　
　　“素尹……”父皇看着娘亲，脸色一片灰白，喃喃道：“素尹……”
　　
　　“璇武，忘记我吧。”娘亲淡淡说着，“我们，终究是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一曲已近尾声。
　　
　　无数光点汇聚进了冰棺之内，隐约可见，里边的人眼皮微微动了动。
　　
　　我十指都已经浸出了血珠，终于努力震开七弦，一曲惋灵歌，结束了。
　　
　　紫煌发出一道灿烂的白光，整个琴身忽然碎裂成了一地碎片。
　　
　　它的生命，也结束了。
　　
　　我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父皇想要过来扶我，倒是夙莨快了一步。
　　
　　“璇璞！”她拖住我的手，一脸焦急。
　　
　　我对她摆了摆手，缓了口气，费力站了起来，“只是脱力了，不妨事。”
　　
　　“可是你……”
　　
　　“没事的。”我知道，刚才娘亲用她的身体代替了我，我没事，但真正有事的，却是她。
　　
　　我回头望去，发现她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不出什么变化。
　　
　　“夙莨。”娘亲唤出了夙莨的名字，又指了指冰棺，“带着他，回上界吧。”
　　
　　我这才注意到冰棺之内的人，发现他虽然没有清醒，却面色红润，是真正活过来了。
　　
　　“可是……”她望向我。
　　
　　“你去吧。”我推开她，“有些事情，我们都身不由己，这里终究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
　　
　　冰棺离开地面，夙莨静静地浮上半空。
　　
　　“璇璞！”她冲我喊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刻，我分明看见他眼里有泪光。
　　
　　似乎这些日子以来，我从来没有在夙莨的眼里见到过眼泪。
　　
　　你为什么要哭呢。
　　
　　我笑着挥手。
　　
　　“我会一直等着的！”我冲他喊道：“不管多久，我都会一直等着，一年，十年，哪怕百年，我也会一直等下去！”
　　
　　天地之间贯穿一道白光，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轻轻点着头，身影缓缓变小，随着那光线，最终是消失在了白光的尽头。
　　
　　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放下手，抑制住眼里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璞儿，我也该走了。”娘亲来到我身边，慈祥地轻抚着我的头发：“往后的日子，你要坚强一些，勇敢一些。”
　　
　　我不知道她现在身体到底怎样，可是我明白，代替我承接了惋灵歌，她的生命，或许已经到了尽头。
　　
　　“为什么要走，”可是我依旧不甘心地上前，轻轻抱住她，“娘，你会没事的，不要走，你现在不是挺好的么？”
　　
　　“傻孩子。”她拍了拍我的背。
　　
　　“你要去哪里？”我问她。
　　
　　“回到我长大的地方，去陪陪你的外婆吧。”她笑道。
　　
　　“那我以后，能去看你吗？”
　　
　　“当你觉得恰当的时候，你就来吧。”她倾过身子，在我的前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其实，就算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也要相信，娘一直都在看着你的，一直都在。”
　　
　　我点头。
　　
　　“璇武。”她又转头看向父皇，“以前那段日子，谢谢你，我很幸福。”
　　
　　“素尹……”父皇痴痴地朝他伸出手，“不要再离开我了，和我回去，我们回家，你，我，璞儿，我们回家……”
　　
　　“璇武，我一直想问你。”娘请缓缓开口，“如果你知道我不是人，而是妖，你会不会嫌弃我，惧怕我……？”
　　
　　“怎么可能！”父皇断然道：“我爱你，不管你是人是妖是鬼是仙，我爱的就是你！”
　　
　　“是吗……”娘请懊恼地低下头，露出一抹苦笑，“原来……我是被我自己的懦弱……给困住了十几年啊……”
　　
　　她淡淡地说着：“不过现在，即便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她重新抬起眼，凝视着父皇：“璇武，谢谢你……”
　　
　　只是一刹那，她的身体却好像青烟一般，忽然就这么消散不见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清香，萦绕在我们每个人的周围。
　　
　　她也走了。
　　
　　父皇捂住脸，跪下地，很快，嘶哑的呜咽声就这么飘散了出来，我望着眼前这个撕心裂肺的男人，一直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大皇兄此时才缓缓上前，他对着我伸出了手。
　　
　　那一双眼睛，依旧是带着血丝与疲惫，宽厚的手掌就在我身前。
　　
　　我笑笑，握上去。
　　
　　“太子之位只有你才能胜任。”他低沉地说着：“我知道现在才发现，原来一向自命不凡的我，才是最愚昧的人。”
　　
　　我带着泪水笑笑，摇摇头，不语。
　　
　　谷梁轩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我转过头，看见的，是他充满希翼的眼神，“夙莨说过他会回来的。”仿佛是为了肯定一般，我感觉到按住自己肩头的手掌紧了紧。
　　
　　“我知道。”我笑着点头，“我会一直抱有期待。”
　　
　　

　　商历三九七八年，这一年冬天，神州大地经历了一系列让百姓们预料不到的变故。
　　
　　允国旬帝在商都国卞京三帝聚首时期猝死，国内大乱，群臣无首，国都内各皇室派系分兵割权，内战一触即发，恰逢此时，先皇旬帝胞弟井霖王爷率商都国，瑾国两国联军百万铁骑自祈灵山脉天行栈直杀而入，叛军丢盔弃甲，一月后，井霖于允国国都登基，号辰帝，之后便以铁腕手段横扫国内主战派，大力提拔有识名臣，并下令免税三年，百姓脱离战火苦海，无不称其为一代明君。
　　
　　而原商都国兵马大元帅萧镰釉却突然告老还乡，对于这位手握兵权的商都重臣，卞京也是留言遍地，有人称萧元帅曾通敌叛国，之后被商帝识破出逃，告老还乡也是皇室为了遮丑而公布出来的幌子，不过，不管民间传得如何风风雨雨，这位曾经叱诧一时的元帅大人，已经带着所有的家眷与谷梁丞相的遗孀，还有长子谷梁甄，交出兵权，离开卞京，不知所踪，几日后，圣旨诏国，一位新任丞相走上了商都国权力的巅峰，不光继承了谷梁成华的所有事业，还全盘接手了萧镰釉的兵权，一时风头无两，而据传这位丞相，竟然是一不足二十岁的少年人！
　　
　　接下来，瑾国皇室也是一番动荡，原瑾帝国皇帝璇武于这年年末宣布退位，帝位传于皇长子璇玮，次年开春，允国辰帝，瑾国璇玮帝，以及商都国新任丞相谷梁轩，于三国交界之地刑州城内，联合缔结永不侵犯条约，条约限定，三巨头有生之年，三国不得已任何借口发动战事，并为建立友好邦交，而大开国门，鼓励通商，将整个神州局面推向了崭新的鼎盛时期！
　　
　　然而，在那日的条约缔结会上，很多人都看见瑾国璇玮帝身边坐着一名白衣白发的年轻男子，整个过程中他都未发一言，只是在条约缔结完成之后，所有人都惊奇的发现，无论是辰帝，还是新任的谷梁丞相，都对那白发男子礼待有佳，其中一向以“冷面”著称的谷梁丞相，竟然还与那男子执手而坐，相谈甚欢，其身份不得不耐人寻味，有传言说其姓公孙，但也只是市井流言，不可尽信。
　　
　　许多年后，据后世史书记载，当年神州三国经历一连串的权力更迭，却未引起任何战事，着实令人匪夷所思，而自那时之后，原本已经退位成太上皇的瑾国璇武帝，却会在每月的初一与十五单独骑马前往距瑾国都城东面十里的一雁翎山地界，那里原本有一处山匪建立的鸡笼山寨，但自从那帮山匪莫名消失之后，又被人在原地上用青竹搭起了一座小屋，屋外种着一片桃林，璇武帝每次便是去找那小屋主人，一呆就是一天，偶尔有路过的山民会听见山上传来琴声，都道其堪比仙乐，其中玄妙，则需身临其境方可体会。
　　
　　有人曾找当地山民探查过那小屋主人底细，那人归来后所言被人编成了野史，其中写道：瑾都十里外，有山涧，而奇士隐于其中，论其来历，不得而知，问与山民，只道其善琴，忽又闻偶见其驾驭大灵蟒穿行云端之内，玄妙之处，言语不可说，无人知其名号，只赠谓其“逍遥散人”。
　　
　　

作者有话要说：一百章~撒花~




尾声

　　百年之后。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不过刚进四月，满山的花都姹紫嫣红地开了个遍，早有爱美的姑娘们寻着小篮漫山遍野地将花采来，碰上小朵的，可以别在头上，碰上大朵的，就干脆摊开了，用来沐浴净身，也是妙不可言。
　　
　　这里是距离瑾国霄城不远处的一座小镇，因为毗邻国都，来往商户庞杂，也给这小镇带来了不少好处，不过这镇子里最有名的，也不是那遍地都是的客栈，而是出了名的桃花酿。
　　
　　这桃花酿，自然就是酒了，也得益于村外不远处的一片桃林，那桃林开了百年，无边无际，每年都会产出数不清的桃花，风一吹，落得遍地都是，镇民们觉得可惜了，便都收集起来酿酒，这一年一年过去，倒还真是弄出了名堂。
　　
　　临近中午的时候，镇子口忽然行来了一顶小轿，轿子相当朴素，抬轿的也不过是四名壮丁，可是这轿子一进镇，几乎每个人见了，都会对轿子里的人打一声招呼。
　　
　　那轿子轻车熟路的再镇子里穿行，不多时就来到了一家小酒坊的门前，酒坊老板也是个老婆婆了，见到那轿子里下来的人，立刻眉开眼笑，“哎呀苒老，今年你还是这般准时，怎么样，还和往年是一样吧？”
　　
　　轿子上走下来的是一名老者，老人穿着青色长衫，头发已经全白了，身子却未佝偻，也没有杵拐杖，脸上岁月的痕迹虽然抹不去，但五官深刻，也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个英俊公子，他的腰间，还别着一把碧玉笛。
　　
　　“是啊，上好的桃花酿两坛，麻烦黄婆了！”老人开口，说话中气十足。
　　
　　“哎哟，您这声‘黄婆’我可担待不起！”老妇将两坛子酒递给老者，“苒老爷子，我们这镇子上还有谁不是你看着长起来的，到了您这岁数，身子还这般硬朗，当真是天佑啦！”
　　
　　“哈哈，过奖过奖！”老人给身边一名随侍使了个眼色，那随侍立刻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老规矩，多出来了就给镇上的孩子们买些零嘴。”老人笑道。
　　
　　“哎呀，您每年都这样，这怎么好意思。”黄婆双手在围裙上不住地搓着，推脱了半天，还是收下了。
　　
　　“老爷子，您好走啊！”一直将老人送到了门口，重新上了轿，黄婆才继续回去忙活。
　　
　　轿子继续前行着，不过这次却是一直出了镇子，转而向了东面，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的，天边忽然现出一片桃红，竟然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桃林。
　　
　　“好了，你们就呆在这里吧，我一人进去便可。”老人挥手停下轿子，走了下来，冲几名随侍吩咐道。
　　
　　“丞相！”其中一人却忽然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请让我等务必随行，这树林古怪，恐有危险！”
　　
　　老人古怪地看了看这人，朝边上一个年级稍微大一点的问道：“这个小娃娃是新来的？”
　　
　　那人带着歉意行了一礼，“回丞相，他确实是新提拔上来的，兴许还不懂规矩。”说完，他直接上前将那人一把拉了起来，“行了，我们就呆在这里，丞相他年年如此，过两年，你就习惯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可看见旁边同僚警告的眼神，还是住了嘴。
　　
　　老人微微一笑，转身进了树林。
　　
　　这桃林虽然广阔，不过老人脚程也快，片刻之后，他便寻着了路子，又绕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栋小巧的青竹屋立刻出现在他面前。
　　
　　老人长吐了一口气，这些年，他年纪越来越大，走这段路也越来越吃力，不知道往后要变成个什么样子。
　　
　　这么想着，他来到了竹屋旁的一座墓碑前，望着那墓碑叹了叹，轻抚着上面已经褪了色的字迹笑道：“璇璞啊，我也是越来越老了，说不定再过两年也要下去见你啦，到时候你可别笑我老啊！”
　　
　　老人自言自语着，就靠着墓碑盘腿坐下，动作豪放不拘，他呵呵一笑，拿起一壶酒，顺着墓碑淋了过去。
　　
　　“前些日子，你那位皇兄也驾崩了，他身体也是硬朗，与我一样硬生生地撑了一百多年，也是不容易了……”他忽然叹了一口气，“辰帝五十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允国皇室绵延到了第三代，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动的迹象，我就知道，那么一个好战的民族，怎么可能有多安分，那份合约约束了他们百年，恐怕也到头了吧……不过你放心，商都这边，这要我还不死，就绝对不让允国人再在神州上兴风作浪！”
　　
　　老人这一番话说得甚是豪迈，拿起另一壶酒，仰头就是一大口，“只是……我觉得我也活不长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天下间，又会变成一幅怎样的局势呢……”
　　
　　他笑了两声，继续道：“当年你说要三国签条约的时候，我还有些反对，不过看来效果甚好，至少这一百年来，天下太平，往后的事情，我也只能期待不要太不可控制，只希望那些新任的帝王能明白一个道理，置百姓为水深火热，才是动摇了民之根本啊……”
　　
　　他摇摇头，忽然一笑，“算了，别总跟你说这些沉闷的事情，告诉你吧，前几天黑老妖托梦给我了，那个老家伙，飞升成了天精也是不老实，还说过两年要偷跑下界来看我们，哈哈……如果他知道你已经去了，该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他现在和漓儿在上边日子过得可……”
　　
　　说着说着，老人的话语忽然凝住了。
　　
　　他视线落在这青竹小屋旁，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这里，他一年只来一次，往年来的时候，这小屋边已经是杂草丛生，就连墓碑上也布满灰尘，都要他来慢慢清理。
　　
　　可是现在，这里却异常的干净整洁，甚至在墓碑前，还被人摆放上了一束香花。
　　
　　猛然间，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怔怔站起身，不自觉地开口：“难道……难道……”
　　
　　青竹小屋的门就在这时发出了“嘎吱”的一声，接着，缓缓打开。
　　
　　一抹雪白的衣袂出现在了漫天的桃花中。
　　
　　阳光下，女子翩然而立，她浅浅地笑着，望着那老人，说了声：“谷梁轩，你来了。”
　　
　　声音清泠动听，如山间的汩汩清泉。
　　
　　老人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眼泪忽然就这么下来了。
　　
　　“璇璞……你是对的……”
　　
　　他喃喃开口。
　　
　　“你终于等到她了。”
　　
　　——全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是7月28日的凌晨。
我刚刚完成了这辈子第一篇的长篇小说。
长吐一口气，终于是完成他了。

从1月15号挖坑到现在，经历了半年多的时间，这段时间在JJ上，对于一片篇37W字的文来说，是很慢很慢的……好吧，我不否认我速度很慢，但是期间穿插了很多状况，三篇轮流的更新，彩虹杯的比赛，还有期末恶心的考试……

现在想起来，刚开始并没有把这篇文写成妖怪文的打算，因为我最初的设定是，璇璞帅哥，被人陷害，然后跑到其他国家，认识了谁谁谁，就帮他夺回皇位，最开始设定的就是这么一个狗血又俗套的故事。
后来有一天，编编对我说，东方妖怪比赛开了，你写成妖怪文吧。
于是，我HLL地就改变了璇璞帅哥的身份，把他从一个百分之百的纯血统汉族变成了“人妖”（半人半妖），然后，加进了夙莨，加进了黑崎，加进了漓儿，谷梁轩也被我从一个将军变成了腹黑书生。
好吧，我承认我有些恶趣味，但是你们说，这些人物，是不是都很有爱呢？
是啊，我都没发现，他们是怎么有爱起来的呢？
说到底，这篇文的气场和JJ不太合，第一，是妖怪文，第二，是男主路线，别人都说把这篇文写上百万，然后我换个马甲冲去起 点，绝对有赚。
但是我说，算了。
算了，就这样吧，我更喜欢一个故事，是以他最初的面貌展现在读者面前。

就在刚才，打下全文终三个字时，我忽然有一种想要飙泪的冲动。
璇璞，我们就要告别了呢。
还有黑老妖，我最萌的一个角色，还有夙莨，漓儿，谷梁轩，就要这样告别了。
心里真的很舍不得，我突然发现，在这个故事结束以后，我不再是上帝，变回了那个爱做白日梦的人。
谢谢你们，在我不断敲打这个故事的同时，是你们给了我快乐。
璇璞，夙莨，黑崎，漓儿，谷梁轩。
谢谢你们，还有，我爱你们。

这是我的第一篇完结文，不用大家pia，我知道他有很多的不足。
错别字，还有，剧情上的硬伤，或许还有，前面埋下的伏笔我写到后面会忘记的情况……
总之，大家要是发现了硬伤，就请指出来吧，我不怕pia，但是有些实在是难以改动的地方，我也不管了。
因为，这样的故事，是我觉得最完美的一个故事。
他可以算HE，也可以算BE，每个人心中都有个归类，会有人喜欢，也会有人不喜欢，但是心中萦绕的那份淡淡的惆怅，我会永久珍藏。

谢谢很多很多的人。
我亲爱的读者们，谢谢你们的每一次冒泡，每一条评论，谢谢，真的很感谢。
BW们，这文都完结了，就都冒一次脸吧，让我捏捏，这也是辛苦码字之后的快乐不是？
最后，要单独谢谢几个读者
丑的没话说，我不知道我写在这里她看不看得到，但是很感谢她，感谢他一开始的支持，还有感谢她无私奉献的长评，感谢。
皓雪，她的好几条评论我都加了精，感谢她用那么美的角度来看我的文，我很开心，感谢她。
还有若雪，无晗，雁过留痕，bb，男儿，linjun320，tychehome，77，456，雪雪，还有那些在中间被我不小心遗漏的读者，感谢你们，陪我一起走完这条路。
感谢火锅城的每一位作者。

还有一位，要特别感谢的。
漠兮，特别特别感谢她，给我提了很多很棒的建议，也教会我怎样当一个很好的作者。
感谢她。

今天真的是一个很美妙的夜晚（或者说早晨）。
亢奋了，也疲倦了，我想，我能睡一个好觉了。
安心地睡一觉。
原谅我这通篇的矫情。
大家下篇文再见。
——温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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