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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五奉天        作者：苏俏


【内容简介】

在乱世，强盗实在是一份有前途的事业。只要召集一群小弟，打劫挣点家底，各方诸侯就会对你垂涎三尺，举着鲜花宣布：来我家吧，投资我吧。 
不过当强盗，有一点切忌，就是千万千万不要惹不好惹的人。举例说——某某王爷。最最不能在某某王爷的娘去他奶娘家做客的时候打劫，不然真是……后患无穷。 
福利也是有的。比如英勇事迹传多了，某某首富就会心生仰慕……嘿嘿。 
——这个简介实在太白了！！！受不了的大大还是看下面这段吧。很正常的： 
宣末年，朝政腐败，民不聊生，无数豪杰揭竿而起。 
群雄逐鹿，狼烟成雾，锦绣江山入谁手？ 
废门预言：天下纷争，数五休戈！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凤西卓 ┃ 配角：长孙月白、慕增一、尚信、南月绯华、尚翅北、萧晋…… ┃ 其它：废门 
文章类型： 原创-一般-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风格：正剧 
所属系列： 巾帼天下



　　楔子

　　电过长空，似两条枯枝诡异延伸，闪光照夜成昼。
　　雷鸣骤响，如千万骏马拔足狂奔，轰声遮天盖地。
　　承德宫，这座见证宣朝历代皇座交替的天子寝宫在交击的雷电中忽明忽暗，金黄的牌匾在电光下竟隐隐显出暗红，好似无数冤屈之血在轰隆声中喷薄欲出。
　　雷声间隙，侧耳倾听，可闻呜咽细细，如鬼魅般纠缠于宫殿内外，惨厉哀怨处，引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皇后驾到！”
　　尖锐的嗓音竟刺破骤起的雷声，将声音送至承德宫深处。
　　两名侍卫匆匆绕至凤辇前跪下，“请皇后留步，皇上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承德宫。”
　　雷声嘎然而止。
　　天地陷入一片突兀的静谧。
　　哗－－
　　载天巨盆蓦地倾翻。
　　雨水如泻，好似无数瀑布连成一片。
　　万物顿时淹没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明黄的凤帘慢慢从里掀起，一个容色绝丽的少女头顶凤冠，身披朝服，肃穆地坐在车辇正中，黑白分明的灿眸中露出不容违逆的冷光，“本宫乃后宫之首，皇上结发之妻，有何见不得？”
　　“臣等也是奉命行事，请皇后体恤。”两名侍卫头重重磕在地上，即使在漫天雨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来人，”钟琳琅将帘子轻轻放下，“继续前行。”
　　她身边的小太监吓了一跳，“可是……”
　　车内一片静默。
　　朱越摇摇头。身为凤章宫总管太监，他太清楚皇后的心思，只要她下定决心要做的，就不达目的不罢休。
　　“起驾！”
　　马蹄缓缓迈起，渐行渐快，两名侍卫听着近在咫尺的蹄声浑身一震，却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拦驾，是尽忠职守而死；不拦，是殆忽职守而死。既然死路一条，倒不如成全了名声。
　　眼见马蹄即将踢中侍卫之际，一个身影如大鹏展翅般自空中跃下，迅如闪电般一左一右拎起二人衣襟，与马鬃擦身而过。
　　钟琳琅掀起帘布一角，黑幕白水中，一个伟岸身影默然挺立，若非两个侍卫跪在地上向他请罪，根本看不出那个是人还是石雕。
　　朱越上前道：“是大内侍卫副统领阮东岭。”
　　“阮东岭？”她轻轻将这名字又念了一遍，“阮家的后人？”
　　“听闻顾老、沈老都曾想将他收归门下，却都吃了闭门羹。”
　　钟琳琅眼中波澜微漾，转瞬又深沉如夜色。
　　车辇一路挺进，却是无人拦路，直至清心殿前。
　　钟琳琅款款走下车辇，几个宫女急忙送上伞，却被她挥手推了开去。雨水自九天直坠，凤冠朝服打湿一片。
　　朱越见她步上石阶，忍不住跪求道：“娘娘三思！”站在他身后的十八名凤章宫贴身宫女太监顿时扑倒在地，“请娘娘三思。”
　　钟琳琅脚步微微一顿，又一步一步坚定地朝上迈去，凤袍衣尾扫过阶上雨水，激荡出更明灿的水花。
　　她走到阶梯最上方。钟家因她而得势，也因她而束缚手脚。如今的钟家正独自步上一条狭窄危险的独木桥，太多只手想将他们从桥上推下来。而那个一手将他们送上桥的人，却只是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
　　看过太多从独木桥掉下来的人的下场，她不希望自己的家族有一天步上他们的后尘。而离开独木桥的最好办法，就是逼他们去走一条无人开垦的山道！
　　天边一道电光闪过，紧接霹雷震声，几欲将宫殿一分为二。
　　朱越站在阶下，看着石阶至高处，那身吸饱雨水而沉甸甸的华服无力垂落，好似要将那双消瘦的肩膀压垮一般。
　　她缓缓伸出手，双掌触门，轻轻一推。
　　“娘娘……”身后传来一声绝望呼喊，却很快被雷声掩过。
　　“谁？！”低沉的咆哮在大殿里回响。
　　她借着适才一闪而逝的电光，已经看清殿内的情景。
　　尚巽坐在浴桶里惊诧地看着她，刀削般冷峻的面孔夸张地扭曲着，那双威视天下的瞳孔，在惊恐中放大。
　　“是臣妾。”钟琳琅抬脚迈过门槛，冷静地关上门，屈膝道，“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清晰地听到黑暗中响起一阵轻快的拨水声，尚巽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格外压抑，“谁准你进来的！”
　　“皇上两日未临朝政，臣妾委实担忧不已。”
　　“你担忧？”尚巽冷笑一声，“这倒是。你还没怀上朕的子嗣，怎么可以让朕死得太快呢。”
　　钟琳琅半个跪的身躯微微一颤。记忆中那张款款深情的面容渐渐模糊，曾经在无数夜晚带来温暖的怀抱亦渐渐冷却，惟独不曾遗忘的，是那袭明黄袍子上的尊贵龙腾。
　　“臣妾惶恐。”她听到自己麻木地说。
　　以前，她曾坐在那龙腾之侧，高高在上地看着下面的人说着惶恐。如今，她却和那些人一般，不断用‘惶恐’来膜拜那个龙腾。它用一个又一个事实不断地提醒所有人，只有穿上它的人才是江山的主宰，才有资格翻云覆雨！
　　尚巽冷冷道：“出去。”
　　钟琳琅微微提了口气，淡然道：“臣妾恳请皇上恩准，宣御医诊脉。”
　　“朕再说一遍。出去！”
　　“臣妾恳请皇上宣御医诊脉！”
　　“放肆！”哗啦一阵水声。钟琳琅感到面上拂过几滴水花，空气中似乎流转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御医署里有几个干净的东西！你想要害朕，你和其他人一样恨不得朕早点死！你以为朕不知道？朕什么都知道！”剧烈的喘息，如野兽的嘶吼。“朕是九五至尊，整个江山是朕的，整个天下是朕的，你也是朕的！不要妄想逃出朕的手心！”
　　钟琳琅慢慢直起身体，哀伤的笑道：“皇上，已经不相信臣妾了么？”
　　尚巽站在浴桶里，冰冷地盯着门前那团黑影，“朕，谁都不信。”
　　“是么？”钟琳琅抬手抹了把面颊上的水珠，慢慢转过身。
　　门从里拉开。磅礴的落雨汇集成连绵不绝的爆豆声。
　　她走到廊下，沉重的凤袍像山一样压着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是她的腰板依然笔挺，她的肩膀依然坚定，她的神情依然庄严，一如她刚刚登上凤座的一刻。
　　台阶那么长，一上一下间，好似千山万水。朱越在雨中抬头，拼命地揉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她此刻的模样，只是越揉，眼眶里的外的水越多，那抹身影也越模糊。
　　她抬起手，向外一挥。犹如一个将军，沉着地指挥着军队出发。
　　朱越的动作停住，整个人像失了灵魂似的一动不动，半晌才慢慢弯下腰去。重重的三个磕头声淹没在水里。
　　“皇上。”钟琳琅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在雨中远去，露出一抹淡极也艳极的笑，“御医署的梁御医身家清白，处事公正，与顾沈皆无瓜葛，可以信之。”
　　又是电光一闪。
　　她昂首站在廊下，明艳绝俗的容颜上露出少时才有的轻快，仿佛新生。
　　她一直看着前方，因此没看到在她背后，那个曾经立誓与她执手到老的男子正赤身□地站着，白皙的肌肤上沾满鲜血。
　　“臣妾十五岁进宫，到如今已是八个年头。”嘤嘤之语，在风雨中断断续续。“从一个不起眼的秀女，到一国之母，皇上给予的已经太多。而臣妾能给的，除了这本就属于皇上的身之外，就只有心了……臣妾的心也许在皇上的眼里，和那臣服于天子脚下的千千万万人并无不同，但是对臣妾来说，却是唯一拥有。既然如今皇上已经不需要，臣妾也不能收回去，请皇上念在往日的情分，将它一并与臣妾埋葬了吧……”
　　尚巽眉头一皱，尚待说什么，便见视野里，那抹坚定不动的身影突然像利箭般射了出去，夹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然，重重地撞上柱子。
　　在那一刹，地仿佛震了一下。
　　他看着她慢慢软倒，血像花朵一样在额头绽放，脑中竟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荒唐，他的全身像灌了铅，楞楞地定在那里。万物俱寂，只有桶里半满的血水一粼一粼荡漾着。
　　半晌，他才慢慢跨出木桶，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天上电光频闪，他清晰地看到她躺在地上的雪白面容，就如他初见时的样子，平和而安详。
　　“琳琅？”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低吼。
　　“琳琅……”为什么他的声音这么痛苦，这么绝望？他抱起她，发现双手竟然在颤抖，冰冷而湿漉的衣料在掌心摩挲，好似只要这样，怀里的人就会受不了痒而跳起来朝他微笑。
　　“御医，御医，御医！”
　　他猛地抱起她站起身，不顾□地冲进雨里，“来人来人！传御医……”
　　嘶吼压抑在雨声中。
　　跪在台阶下的宫女太监们置若罔闻地低着头。
　　他愤怒地冲到他们跟前，抬脚便一阵乱踹。
　　僵硬的身躯在他脚下一个个如葫芦般滚倒。暗红的血在他们身下流淌，混在雨水中，一点点蔓延开来。十八尸体规整的排成两列，就算倒下，也保持着庄严。生前他们或许活得卑微，死后却殉得壮烈。
　　尚巽看着那一把把插在胸膛的利刃，满嘴苦涩。
　　在来的那一刻便已经决定好了么？琳琅？就算是死，也要逃离我的身边。宁可用死，来证明你的清白？琳琅，琳琅，琳琅……
　　“朕不准！”他嘶声道，“阮东岭……阮东岭，你给朕出来！”
　　就算他沐浴鲜血的时候调开所有侍卫，但阮东岭一定会守在他的身边，无论何时，他如此坚信。
　　“阮东岭……”
　　但这次，回应的只有连绵的暴雨，和那撕裂苍穹的一记疾电！
　　大宣崇文十年七月十六日。钟皇后薨，追缢为祥德皇后。宣厉帝哀痛至深，病榻数月。
　　同日，钟皇后之父礼部尚书钟粟，钟皇后之兄刑部侍郎钟正携家眷连夜弃官逃往瑞州。宣厉帝念及皇后恩情，告天下而罢黜，赦免其罪。
　　同日，大内侍卫副统领阮东岭在内宫失踪。宣厉帝以叛逃之名通缉天下。
　　至此，历史正式进入宣末群雄并起的时代！

　　神秘客（上）

　　夜幕如网，铺得浩瀚。明月似盘，擦得锃亮。
　　燕杏江上，一艘纵长十数丈的巨船傲然横卧，巍巍如水上行宫。船上数百盏琉璃宫灯将方圆数丈映照成昼，无数丽姝美人身穿绸缎绫罗，手捧金玉器皿，穿梭如云，仪态曼妙。直瞧得岸边一干闲人如痴如醉，几疑身在天上灵霄。
　　巨船一侧搭着一条三人宽的木桥，与江畔相连，岸的这头站着两名长得一般模样的八九岁童子，明眸善睐，白齿红唇，彬彬有礼地接迎手持请贴的宾客。偶有浑水摸鱼者，亦是好言劝服，赢得周围一阵赞叹。
　　不远处，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停在喧闹外，在摇曳的柳影下，显得有些孤独。
　　若江湖上有些眼力的人看到，定会认得那个把头伸出窗外的少女正是出自近几年崛起江湖、雄霸两雍绿林的自在山。
　　“水上居不愧是天下五大名店之一，又气派又漂亮，”邢晓晓下颚抵在车厢的窗口上，赞叹道，“姑姑，这两个小孩的身手不错，那些找茬的被暗地里收拾得又干净又利落，你小心阴沟里翻船。”要是人称凤姑的自在山二当家输在水上居两个小孩的手里，那真是要多没面子，就有多没面子。
　　凤西卓正歪头沉思上船后如何浑水摸鱼，顺手牵羊，闻言转头道，“你少诅咒我几次，我的船就能在阴沟里多划几年。”
　　“我这也是关心你。”邢晓晓嘟着嘴巴道，“你看看你，都翻过几次船了。上次打劫张员外时，你不是差点被巨石阵砸死么？”
　　居然还好意思提那次，凤西卓咬牙道：“似乎某人在临行前谆谆告诫，那天我忌水忌木，绝对不能坐船，所以我才会放弃那条安、全、的水路，像傻瓜一样走进那座一看就很有问题的巨石阵的。”
　　某人很无良地感叹道：“张员外那时候一定站在阵外歌颂佛祖。”那种连小孩都骗到的阵法居然能骗到堂堂自在山的二当家。
　　凤西卓斜睨她一眼，“不，他歌颂你就够了。”
　　“咳。”邢晓晓抓了抓脑袋，突然想到什么，叫起来道：“至少上上次打劫，你差点被刀砍中，是我救你的，这点你绝对不能忘记。”
　　“恩，我也没忘记你事先一屁股把我撞到那把刀口上，才给了你那次救我的机会。”
　　邢晓晓一边顶住她瞟过来的讥讽眼神，一边握住她的手深情道：“总而言之，姑姑你一定要小心，张多闻身为瑞州都督，手下一定很多。偷东西前，千万看清四周环境。”
　　“放心啦，好歹这是我们投靠钟家以后做的第一件任务，要是失败，后半辈子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凤西卓娇俏如陶瓷娃娃的面孔在灯火与夜色的夹缠中，半明半暗。“不成功，便成仁！”
　　“不过话说回来。钟老大只是让我们接阮东岭过松原而已，何必一定要偷张多闻的西荒奇珍呢？”看张多闻不惜大撒银票把赏珍宴办在水上居，就知道他有多重视西荒奇珍，现在去打劫，等于当众掴他耳光。
　　“因为我手痒。”凤西卓含糊带过。
　　其实，虽然钟正只说接阮东岭过松原回宋城，但做起来谈何容易。阮东岭何许身份？令皇帝恨到牙痒的人物。张多闻好歹还是朝廷命官，领朝廷俸禄，要是他真的眼睁睁看着朝廷钦犯在他眼皮子地下大摇大摆走过而一声不吭的话，皇帝大概要请他上京去喝喝茶，掂量掂量他的项上人头重几斤了。
　　“只是这样？”
　　“有一样把柄握在手里，做什么都轻便点。”他越重视西荒奇珍，用西荒奇珍威胁他合作的几率就越大。
　　邢晓晓神色一黯，咬牙道：“最可恨那个什么骄阳王，若不是他无缘无故跑到自在山来剿匪，我们也不用跑到瑞州寄人篱下。”做强盗多好，没事跑去当别人手下，还要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任务，真是郁闷！
　　凤西卓耸肩，“只是各为其主罢了。”就算贵为王爷，说到底，也是皇帝的手下，没什么区别。
　　邢晓晓不想再说此事影响她出发前的心情，生硬地转过话题，“很久没做生意了，难得出来一次，以防万一，要不再算算？”
　　凤西卓从腰上的百宝囊中掏出一颗麦芽糖塞到嘴巴里，“还是不要了。”
　　“恩，今天是五月十八日……”邢晓晓自顾自地翻着手中的书，“忌水……忌木。”
　　凤西卓鼓来鼓去的腮帮顿时一停，半晌传来咯吱咯吱地咀嚼声。“等回来告诉我这书谁写的，我去把他家搬空。”
　　“为什么？”邢晓晓莫名地看着她。写书人的家里会多有钱？
　　“因为他的谋生手段让我很不痛快，所以我只好用我的谋生手段让他也很不痛快！”她边说边往人群里走，等说到最后一个快字时，人已经淹没在人潮中了。
　　帖子上写的是酉时三刻，此刻两刻刚过，来客正是络绎不绝。
　　凤西卓混在人群中，将帖子递过去。
　　“宋城钟家？”清脆中带着几分傲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凤西卓懒懒回头，却是一个锦衣玉冠的秀美少年正微侧身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被童子接过去的请帖。
　　“那你一定认识自在山的匪党了？”少年尖锐的目光中有一股凌人的戾气。
　　凤西卓的头微微向他偏了偏，轻声道：“听说他们最近从良了。”
　　“投靠钟家就算从良？”他冷冷一笑，“只不过是两批匪党合成了一批而已。”
　　听这口气，怎么着也是官府中人，而且是地位很高的官府中人。她想了想，点点头认同道：“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少年眸色一闪，眼中杀气迸现。
　　“我若是你，一定不会挑现在动手。”她嘴巴朝右努了努，“你的人马虽然很多，但在别人的地头上，还是规矩点好。”
　　围观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
　　少年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凤西卓很温柔地笑道：“只要不是我儿子，我管你是谁。”
　　少年眉头一挑，却没有发怒，“很好，记得你今天的话。”说罢，甩袖朝桥上走去。他身后的侍从立刻将请帖递于童子。
　　凤西卓头微微朝童子处倾了倾。
　　童子虽然立刻收手，却还是让她看清了三个字。
　　骄阳王。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走上桥。
　　舱内另有楼中楼，身份高低，此刻一目了然。
　　凤西卓虽然顶着钟府的名头，但还是被引在楼下座席。一来钟家自钟琳琅薨逝后，‘国戚’二字已是名存实亡。二来钟家夜奔瑞州，反叛之心昭然若揭，皇上虽然因钟皇后的面子而一时心软不再追究，但君心难测，难保哪日翻悔。因此张多闻见来者不是钟正等名副其实的钟家人，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凤西卓倒不甚介意。二楼虽然视野开阔，但一举一动皆受人瞩目，反倒不利于行动。
　　她状若欣赏地打量四处，将整个船舱的布局一一记入脑中。
　　堂中央，张多闻正和几个高官打得火热。
　　赏鉴西荒奇珍的邀请是假，与各地高官豪富联络‘情谊’才是真吧？
　　凤西卓讥讽一笑，漠然转头。这几年就因为这些官员的贪婪猥琐面目见多了，晚上做噩梦睡不着，她才跑去各地衙门行抢。谁知道越抢见的恶心面目越多，越多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抢……
　　她大叹一口气。投靠钟家也好，至少以后名正言顺地干买卖的机会少了。
　　轰！
　　正在一片心照不宣的寒暄中，船舱顶上被一个巨石砸下！
　　幸亏在场高手众多，纷纷出手托住巨石，才无人员伤亡。
　　张多闻脸色大变，怒吼道：“谁人这般大胆！”边说边往身旁的高手靠去。他虽然贵为瑞州提督，但武功也只是二三流而已。
　　“呵呵……”船舱顶的破口处，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其中蔑视之意甚浓。
　　“来人，还不抓住他！”其实不用张多闻说，已经有不少高手从下朝破口处跃去。
　　凤西卓趁乱跑到甲板上，仰头看船顶。
　　一身灰不灰，青不青的粗布青年正含笑骑坐在飞檐上，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凤西卓暗咒一声，一个飞掠跃上檐角，手中蚕丝如絮，绵绵柔柔地朝他卷去。
　　青年一纵飞起，旋身躲开身后攻来的张府高手，一手在半空轻轻一捏，一条半透明的蚕丝在月光下泛银。“啧啧，好精致的武器。”
　　凤西卓冷笑着十指飞弹，更多蚕丝逆风疾射，速比箭矢，饶是青年艺高胆大，也不敢硬碰，脚尖连点数下，朝后倒掠而去。
　　他身后，张府高手正要攻上，见他用背撞来，正是大好时机，哪能浪费，急忙挥剑冲砍！
　　谁知剑锋近青年两寸处，仿佛砍在岩石上，不但不能前进，反而被弹了回来。
　　“凝气甲。”青年右后方一丈处，骄阳王尚信昂然傲立，秀丽如春日山水的容颜在月光中透露丝丝寒气。
　　青年一个自转，停下脚步。
　　他左手处，一个年过花甲的清癯老叟垂手挺立，灰白的发丝在风中轻扬。
　　张府高手们先看看凤西卓，又看看尚信和老叟，明白以自己的武功留在这里也是碍事，各个抱了抱拳灰头土脸地跳下船顶。
　　“三位……要一起上么？”青年抱胸睥睨。
　　老叟微微欠身，“老夫乔郡王府韩载庭。”
　　“骄阳王，尚信。”就算不用任何溢美之辞，也掩饰不住他话中的骄傲。
　　凤西卓和青年无言对视。
　　场中只剩他们还没自报家门。
　　“自在山……”凤西卓明显感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尚信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擦过面颊，“凤西卓。”
　　半晌，尚信凌厉的目光才从凤西卓脸上移开，落到青年身上，“凝气甲是北夷兵王跋羽烈的独门武功。”
　　青年潇洒地转身朝他笑道：“那王爷要把我当奸细抓起来么？”
　　尚信冷笑道：“不过跋羽烈贵为北夷王王叔，身份尊崇，决不会邋遢如斯。”
　　青年遗憾道：“原来我不是北夷兵王啊。”
　　“你是谁一点也不重要。反正……”尚信缓缓解下腰上的软鞭，“死人不需要名字。”
　　青年摊开手，“看来，只好拉一个算一个，拉两个赚一个了。三个里面，应该王爷最值钱……”钱字未落，他已飞身朝尚信扑去。仪态之雅，如腾云散仙。
　　尚信嘴角冷冷一撇，鞭随意舞，在空中如水蛇般扭转，瞬间封住青年的进攻套路。
　　眼见软鞭抽上颈项，青年右手朝左猛挥，身体被去势所带，硬生生翻转。鞭风如水，在面门轻轻划过。
　　尚信手腕一转，鞭去势未竭新力又生，竟强行被带转回头，再度朝青年攻去。
　　青年身体下落速度不及鞭速，眼见避无可避！
　　空中三道银芒几不可见地飞过，没入鞭中。
　　韩载庭面上异色一闪，本已伸出的手顿住，缓缓收入袖中。
　　鞭在半途蓦地一顿，力道大衰，绵软如飘带，被青年顺手捞起。
　　尚信眼中杀意大盛，真气如潮水般透过鞭子，朝青年涌起。
　　青年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凝气甲的法门全聚于手掌。
　　凝气甲与尚信的真气一触便撤，身体立刻被反弹数丈，与尚信瞬息拉远。
　　尚信看出他的意图已是不及，只见他轻松从凤西卓身边擦过，轻功之高，已在一流之列。船上虽然不少观战之人立时追去，但武功相差甚大，不一会就被拉下距离。
　　尚信本就不擅长轻功，就算想追，也是望尘莫及，气得朝凤西卓怒喝：“你怎么不拦住他？”
　　凤西卓耸肩道：“你又没说。”
　　尚信眼中怒火几乎可以把她从头到尾烧焦数百次。
　　“而且，就算你说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骄、阳、王。”
　　尚信缓下呼吸，怒火刹那在眼中收敛，变换之快，令人叹为观止。“韩总管又为何不追呢？”
　　韩载庭慢吞吞地伸出手，摸了摸膝盖，“站太久，腿麻。”
　　看到尚信吃鳖的样子，凤西卓几乎要狂笑出声。
　　尚信收起鞭子，从上面拔下银针，捏在指间。虽然与青年对战，但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刚才韩载庭明明已经有意出手，却在青年射针后变卦，极可能是从中看出了青年的来历。而那青年从凤西卓身边退逃时，几乎毫不犹豫，两人极可能是认识的，甚至是同伙。
　　想到这里，他面色一凝，“看这针，倒让本王想起一个人来。凤二当家遇到他的时候，不妨替本王带一句话，就说……”
　　他故意拿话试探，却见凤西卓抬手制止道，“等等等等。我一不是你的跑腿，二不是他的朋友，无论从道理还是感情而言，我都属于不相干的路人……为什么要我带话？”
　　尚信道：“不愿就罢了，总之这件事本王决不会善罢甘休。”
　　凤西卓眼珠一转，“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王爷，憋了很久，不吐不快。”
　　尚信恩了一声。
　　“自在山地处新雍，与帝州相距何止千里。到底是哪里太出色，竟让王爷不惜千里之遥，赶来相会？”
　　尚信面沉如水，“你可还记得三月前，曾在芦镇劫了一户姓周的富户。”
　　“呃？”……还真不太记得了。
　　“那是我奶娘。”
　　“哦。”……难道是女主人胸很瘪的那户？你小时候真能吸啊。
　　“当时我母妃刚好在周家做客。”
　　“哎？”
　　“她受到了惊吓。”
　　凤西卓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真孝顺。”
　　尚信冷哼，“你不用故意找话拖住我们，你的同党应该已经跑远了。”他说完，便转身朝下跃去，连辩驳的机会没留下。
　　在他身后，韩载庭腿脚利落地跳下船顶。
　　凤西卓看着下面，在张多闻和水上居的指引下渐渐有序的人群，心中挣扎。究竟是继续，还是放弃？
　　想了想，叹出口气，罢了，事情闹成这样，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已不可能。
　　从船顶踢出一块残板到水中，她身体一纵，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脚尖在残板上轻轻一点，借力飘向对岸。单以轻功而论，她在江湖上已是罕逢敌手。
　　岸上惊叹之声刚起，她身影一闪，已失踪迹。

　　神秘客（下）

　　凤西卓一路追出松原城，沿途碰到不少船上的高手，却无一知晓那青年的踪迹。再往前追，就到偏霞山和灵秀镇的分岔口，看来追上的机会更加渺茫。
　　想至此，她不禁加快几步。路人只看到一抹轻影飘过，却是不留半点风声。
　　赶至岔路口的路上，人声更稀，莫说青年，连张府的高手也失去踪迹。凤西卓完全放弃，只把路口当作终点，准备到那里留个记号‘到此一游’便赶回去。
　　夜色愈深。
　　路边萋草成荫，厚厚铺成一片，与天边黑夜汇聚成一道遮天盖地的大布帘子。
　　凤西卓在静谧中或跃或飘独自前行，正感阴森寂寞，左前方倏得划过一道破风声，朝她面门袭来。她眉头轻挑，头朝右一偏，脚如电闪般朝发声处掠去。
　　天上月光闲淡，照得草色微白。
　　青年疏懒地翘着二郎腿躺在草丛中，俊逸的五官在月光中略现端倪。
　　凤西卓收住脚步，手中一条蚕丝飞勾住他的衣领，“起来。”
　　青年配合她慢慢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抱怨道：“你来得好慢，人家等得心都碎碎合合好几遍了。”
　　凤西卓道：“那下次碎了就别合了。”
　　“难得见一次面，就不能给点好脸色么？”青年委屈地看着她。
　　凤西卓蹲下身子，很无奈道：“不是我的错。从小到大，一对这你这张脸，我的脸色就不会好，已经成习惯了。”
　　青年道：“那说点好听的话也行。”
　　“……”凤西卓想了想，“我还是努力给你好脸色吧。”
　　青年头埋在手臂里，“西西一点都不疼我。”
　　啪！凤西卓一掌拍在他的后脑勺，然后露出一抹十分温和的微笑，“慕增一，你再叫我一声西西试试看。”
　　慕增一艰难地呷了呷嘴巴。每次她连名带姓地叫唤他的时候，就说明她的心情……不太好。
　　“言归正传，你干嘛没事跑去人家的船上砸个洞？”
　　听到这里，慕增一的表情几乎哀怨，“还不是为了你。”
　　“我？”
　　“不然怎么能把你叫出来呢。”
　　凤西卓翻了个白眼，“难道你不用正常点的方式？”
　　“不能。”他伸出一个手指，用很沉重的语气道，“因为我是慕增一，就算天下人都正常，我也要特别。”
　　“再言归正传。”和他说话少操一点心都不行，说着说着就不知道扯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要叫我出来？”
　　“哦，因为你要做的事情我帮你做好了。”
　　凤西卓眼睛一亮，摊开手，“东西呢？”
　　慕增一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喏。”
　　“这是西荒奇珍？”凤西卓用两根手指捏起它。
　　“不，这是牛皮。”
　　凤西卓“哦”了一声，认真道：“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千辛万苦跑到水上居不是为了西荒奇珍，而是牛皮。”
　　“现在知道也不迟。”
　　她将牛皮纸迎到月光下，“上面写得什么？”
　　“高氏秘宝的地图，不过这只是四分之一。”
　　凤西卓看也不看，将牛皮卷起来放进怀里。
　　慕增一笑道：“你不看？”
　　“一整张还可以看看，四分之一就算了。”凤西卓叹了口气，“万一看着看着看出了感情，我岂非还要去找另三张？想我好好一个自在人，就为莫名其妙的几眼而将一生赔在几张牛皮里，怎么想都不值得。”她换了口气，“不过，你怎么知道张多闻手里有地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慕增一道，“你说得不错，一个人一旦拥有了四分之一，就忍不住要去找另四分之三。”
　　凤西卓恍然道：“赏西荒奇珍是明修栈道，找另三张地图才是暗渡陈仓。”
　　慕增一用胳膊撞撞她的手臂，“你准备让张多闻帮你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他帮忙？”
　　“西荒三珍再贵重，落在你眼里，还比不上白花花的银子黄灿灿的金。你居然不打听库房，而打听水上居和张多闻宴请的宾客名单……是人都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了。”
　　凤西卓感动道：“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关心我。”
　　“当然，师兄妹嘛。”慕增一拍拍她的肩膀，“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你确定不是为了怕我有个万一，自在山的重担就会落在你身上？”
　　慕增一指天为誓，“决无此意。”
　　“发誓声音不要打颤。”
　　“呃，师妹，天色不早，你还是早早回去安歇了吧。”
　　凤西卓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也好，再看着你，我也很难笑出来了。”
　　“师妹。”
　　“恩？”她懒洋洋地回头。
　　慕增一表情一整，“虽然不知道另三张地图在谁的手里，不过张多闻竟然要用西荒奇珍当幌子才能掩盖对方的身份和行踪，那人必定非同小可，你千万要小心。”
　　凤西卓答应一声，回过头刚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师妹。”
　　“……又什么事？”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那么讨厌被人叫西西呢？”
　　凤西卓沉默了下，才道：“因为某种方言里，西西等于死死。”
　　“哦。”
　　她继续向前走。
　　“啊，师妹。”
　　凤西卓直接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头也不回地边走边哼道：“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留下慕增一一个人坐在草丛里，憋得很辛苦地说：“你的屁股上……有两只蜗牛……在□……”
　　“哈哈……哇哈哈……”捶地捶地，“哈哈……”再捶再捶。
　　据闻那一夜路过附近的人回忆：静悄悄的夜晚，突然之间，鬼在哭，狼在叫，妖怪在狂笑。
　　凤西卓从草丛出来，正回走半里，却见前方漆黑长路尽头，亮起一点指甲盖大小的黄昏暖色，好似一盏夜行者的指路明灯。
　　离得近了。
　　狭窄的小道上，多了一座简单的凉棚。
　　她收住轻功，慢悠悠地走过去。
　　“长路漫漫，独行寂寥，姑娘不如饮一杯再走？”宝蓝锦服青年含笑坐在凉棚里，面如冠玉，俊雅高贵，身上的玉石宝器多而不俗，艳而不妖，如八宝玲珑塔，精美华丽得令人不敢直视。
　　凤西卓迟疑了下，“多少钱？”
　　青年举盏斟满，将杯轻移到她面前，“粗茶简陋，尚恐怠慢贵客，又怎么敢提钱字。”
　　凤西卓舒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青年眼中闪过微讶，笑道：“姑娘果然豪爽。”
　　凤西卓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巴道：“如果这是间高雅的茶楼，我又不是那么渴的话，我可以喝得再优雅一点。”
　　青年失笑，“粗茶应豪爽，香茗方优雅。姑娘果然妙人。”
　　“公子孤身一人半夜三更跑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开凉棚，更是妙人啊。”
　　青年道：“妙人遇妙人，岂非妙到极点。”
　　“不错不错，实在太妙了。”她边说边站起身，“如此美妙的时刻，理应独享。公子慢慢陶醉，我先告辞了。”
　　青年笑眯眯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咸不淡道：“姑娘要走，在下亦不便相拦。不过，是否应该先留下茶资。”
　　凤西卓郁闷道：“明明说好不收钱的。”
　　“的确不收钱，但收别的。”
　　凤西卓故作惊慌地倒退几步，“你想要什么？”
　　“姑娘是妙人，何必说俗话呢。”
　　“其实妙人我只是偶尔当当，俗人才是本色。”她的脚步已经退出凉棚。
　　青年徐徐站起身，一道无形的压力横亘在二人之间，“凤二当家一生见宝贝无数，可曾见过玉玺？”
　　既然指名道姓，她也不好再装糊涂，“不曾。”
　　“玉玺乃是由整块南海玄玉雕刻而成，堪称无价，凤二当家难道不动心？”
　　“动也是动过的。”凤西卓感慨道，“奈何无论我这厢动得如何起劲，皇上那厢也没感应到。又或许感应了，却没舍得赐给我。”
　　听她打诨半天，青年终于忍俊不禁，“自在山的凤二当家，总算见识了。”话中颇有闻名不如见面之意。“不过凤二当家江湖成名已久，当知有些东西纵然珍贵却也不是人人可得的。”
　　凤西卓捋掌道：“不错不错。想必是这个原因，皇上才没有将玉玺赐予我。”
　　“不单玉玺，世间珍而不能得，不应得，不可得之物尚有许多。”
　　话说到这里，来意已经□裸。她一边暗骂慕增一手脚不利落，害得别人追到她头上，一边道：“兄台，天色不早，你也别绕来绕去了，大家把话说开，要打就打，不打拉倒，总不能老这么站着喂蚊子吧？”
　　青年失笑，“凤二当家果然快人快语。好，明人眼前不手暗话，我希望二当家能将某物物归原主。”一双透亮若明镜，静谧胜夜色的眸子默然盯着她的眼睛。
　　凤西卓一拍掌，“行。”反正她本来就打算用高氏秘宝图换张多闻的一个承诺而已。
　　青年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爽快，楞了下道：“那就有劳二当家。”
　　凤西卓道：“既然有劳，是否也该要些劳资？”
　　青年笑道：“理所当然，不知凤二当家想要什么？”
　　“一个称呼。”她耸肩道，“我总不能以后对人说，那天我在路上欠了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的茶资。”
　　青年举杯遮住嘴唇。声音自杯后传出，“缅州，萧晋。”
　　“原来是兰郡王府锦绣公子。”凤西卓抱拳道：“请。”
　　语毕，绕过凉棚，提气纵身，施展轻功而去。
　　凉棚里，萧晋朝凤西卓的来路，那片茫然的漆黑，单手敬茶。
　　黑暗中，似乎有人掠过一个快影。
　　萧晋感到身上压力顿去，慢慢松出一口气。百步开外即能让自己不敢轻动，世间达到如此境界的高手屈指可数，会是哪位呢？
　　燕杏河畔，邢晓晓强忍住心中的焦急，双眼死盯住岸边越来越稀朗的人群和人影憧憧的水上居，就怕一个不小心漏看了被人抬出来抓起来绑成团的凤西卓。
　　“你这样看，看瞎了也看不出名堂的。”
　　邢晓晓一惊回头，那个趴在另一边窗口，正朝她微笑的娇丽少女不是凤西卓是谁？
　　“姑姑。”她无力地喊出这两个字，提了半天的气终于松了出来。
　　凤西卓跳上马车，钻进车厢，“有收获吗？”
　　“我光顾着看大箱子和马车了。”她低声道。
　　“为什么看大箱子和马车？”凤西卓一楞，随即醒悟过来，“你真是少咒我一天都不行啊。”
　　“我这也是关心你啊。书上明明说忌水忌木。”
　　“那个江湖术士就快家徒四壁，三餐不继了，估计以后都没什么时间倒腾这个。”一定要找时间去把他家偷光，抢光，劫光。
　　“一个术士倒下了，会有千万个术士站起来。自从废门预言一出，江湖术士混得比状元还体面，你能抢光几个？”
　　“废门预言？天下纷争，数五休戈？”凤西卓说完一顿，陷入沉思。
　　邢晓晓见她走神，急忙推了推她，“我们还不走？”
　　“张多闻走了吗？”
　　“还没有。”
　　“那就再等等。”
　　“难道你还想要偷？”邢晓晓看她两手空空便知道没有得手。
　　“不是偷，是看。”凤西卓道。
　　“看什么？”
　　“看他急不急。”
　　“什么急不急？”邢晓晓诧异道，“难道你得手了？”
　　“也可以这么说。是比西荒奇珍更有用的东西。”
　　邢晓晓顺着她的目光，朝水上居方向瞟了一眼，“你为什么要看他急不急？”
　　凤西卓悠然解释道，“勒索这种事情并不是东西到手，就万无一失。最主要的是心理战，先确定对方的态度，再指定相应对策，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邢晓晓担忧道：“但阮东岭就快到了，我们恐怕没多少时间。”
　　“那就让他到呗。他这么大个人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凤西卓压低声音，似自言自语道，“无论如何，这票买卖一定要干得漂漂亮亮才行。”
　　邢晓晓叹了口气。到底寄人篱下，连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凤姑都开始缜密思考。“都怪大当家一天到晚闹失踪，不然姑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今天见到他了。”
　　“啊？”
　　“东西就是他给我的。”
　　“难道那阵骚动就是他引起的？”怪不得觉得这件事情看起来这么眼熟，原来和以前自在山上发生的系列惨案出自同一人之手。邢晓晓揉了揉额头，“他到底给了你什么东西？”
　　凤西卓想了想，摇摇头，“不必管什么东西，只要能用就行了。”
　　邢晓晓也不再追问，“既然有大当家在，这件事定然能马到成功。”
　　“那倒未必，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人。”
　　“谁？”
　　“萧晋。”
　　“萧晋？”邢晓晓歪头想了想，眼珠骤然一突，“锦绣公子萧晋？”
　　“或者该叫他兰郡王世子。”
　　“哼，皇帝还没承认呢。”
　　凤西卓笑笑，“兰郡王府还需要皇帝承认？”
　　“这倒是，也就兰郡王没脾气，若换了我，要是自己儿子女儿全死在皇帝手里，我立马带起人手杀上京城，非让他以命偿命不可！”
　　当年皇帝为了册封钟琳琅为后，不顾兰郡王府和众大臣的阻拦，硬将先皇后蓝毓琳打入冷宫，害得她不甘受辱自尽而亡。她的两个哥哥又被皇帝派上沙场战死。令兰郡王府后继无人，这样的仇恨，就算兰郡王说没关系，恐怕天下也无人敢信！
　　凤西卓正色道：“先不提皇帝与兰郡王府的纠葛，单说钟家和兰郡王府也算仇怨重重。萧晋这次虽然放我一马，难保不会在一旁寻伺机会。”
　　邢晓晓抓抓头皮，“松原城里的瑞州提督张多闻，兰郡王府萧晋，正在路上的阮东岭，还有我们代表的钟家……这还真是一锅乱粥。”
　　“松原城里还有两尊菩萨。”她看着对面水上居的络绎起身的宾客，淡然道：“乔郡王府的韩大总管，和当今皇帝最宠信的堂弟骄阳王。”
　　“骄阳王？”邢晓晓一惊，“难道是来抓我们的？”
　　“应该不是。”话声在这里顿住。
　　木桥上，张多闻在众人的簇拥下匆匆上轿，方正的国字脸上，沉凝如水。
　　“看来我们要多等几日了。”凤西卓叹了口气。

　　谁的局（上）

　　庭院中，树阴下，黛衣少年疾步御风，出手如电，一剑荡过，叶落纷纷。漫天坠叶更映衬少年翩翩身姿，挥洒进退，游刃自如。
　　三丈外，一条曲桥紧贴水面蜿蜒湖中，将碧波一分成二。桥上，宝蓝锦袍男子倚栏观舞，清俊的眉眼隐露不悦。过了片刻，从腰间解下一支竹箫，附在嘴边，轻轻吹起。
　　箫声如泣，引天地同悲。
　　黛衣少年回剑一缓，步伐顿乱，应气夹千钧的横扫一式消弭于无形。少年握剑的手僵在半空，犹疑地看着吹箫男子。
　　“你的剑中看，”锦衣男子收起箫，淡淡道，“不中用。”
　　少年吐了吐舌头，一蹦一跳地到锦衣男子身边，“那要看和谁比，和哥哥们比，那当然是绣花枕头。不过对付几个地痞流氓还是绰绰有余的。”
　　锦衣男子轻斜他一眼，“我兰郡王府的三世子几时需要上街对付地痞了？”
　　少年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就这么一说。而且什么三世子，我听得别扭。大哥还是叫我元殊好了。”
　　锦衣男子当然是萧晋，只听他轻叹一声道：“这话在我和虞昭跟前说说就算了，莫让别人听到。”
　　陈元殊笑嘻嘻地应了。
　　“你再练一遍回柳剑法我瞧瞧。”
　　陈元殊苦着脸道：“既然我的剑法不中用，还练什么？”
　　“你若是连不中用的剑法都练不好……”萧晋拖长音，冷着脸没说下去。
　　陈元殊缩了缩脑袋，往树下走去，“练练练，立马练好。”
　　他的西面，一个玄衣劲装男子沿湖大步走来。
　　陈元殊刚练了一式，见到他，立刻跳起来叫道：“二哥，你怎么老是大白天穿黑衣服啊。”
　　萧晋轻哼。
　　陈元殊手中的剑顿时犹如神助，刷刷刷，一会便耍得风生水起。
　　陈虞昭只朝他看了一眼，便走到萧晋身侧，“大哥。”
　　萧晋点点头道：“张多闻有动静吗？”
　　“暗地里派了不少人手出去，连乔郡王府的韩载庭都出动了。”
　　“恩。乔郡王府世居瑞州，很多地方还要仰仗当地官府，有些面子上的事情，不做不行。”他顿了顿，又道，“两个时辰后，你打点些东西往他府上跑一趟，再逼一逼他。”
　　“万一他破罐破摔……”
　　萧晋摇头道：“张多闻虽然胃口不小，奈何嘴巴不大，高氏秘宝就算四张地图都在他手里，恐怕他也吞不下去。这次借着地图找我们，恐怕是为了投诚。”
　　“投诚？”陈虞昭愕然。
　　“天下纷争，数五休戈。废门的预言虽然没有明示，但宣朝气数将尽已是不争的事实。不然钟正也不会搞出一套东南西北中五方大将来暗合数五之意。”
　　“那张多闻为何不投靠钟家或是乔郡王府，而舍近求远呢？”
　　“你以为呢？”
　　陈虞昭想了想道：“他觉得这两家难成大器？”
　　萧晋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四大郡王中，兰、蔺二府乃开国元勋之后，手握重兵，在封地的威望和势力，连朝廷都难以撼动分毫。罗郡王府虽稍有不如，但经过百年励精图治，实力不差，何况他是四大郡王中唯一姓尚的郡王。只有乔郡王府……”
　　陈虞昭接下去道：“乔郡王府开府方才六十年，虽然与各地官员交好，但瑞州的根基却不够深。”
　　“这也是钟家挑中瑞州扎根的原因。”
　　陈虞昭又道：“那为什么张多闻不去投靠罗郡王和蔺郡王呢？”
　　萧晋目光沉了沉，半晌才道：“也许，他怕皇帝一怒之下，投靠的势力会将他出卖。”
　　陈虞昭叹道：“兰郡王府自然不会。”
　　当今圣上的两道圣旨，就断了传承几百年的蓝府的香火。让堂堂一个大宣郡王不得不从旁系中挑选继承人，这样的尴尬，这样的怨怼，这样的仇恨，又怎可化解？怎能化解？
　　“不过若说仇怨，还要算上钟家。”陈虞昭面色一寒，“若非钟琳琅，蓝皇后不会废置冷宫。皇帝也不会听信谗言，将伯赫仲显派去前线，害得他们枉送性命。”
　　“而你我也不可能成为兰郡王世子。”这一句萧晋说得极轻。
　　陈虞昭浑身一震。
　　在蓝氏两位嫡亲世子在世时，天下谁人知道锦绣公子萧晋，墨玉公子陈虞昭，滴翠公子陈元殊？但是，若名声的代价是因为两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世子的性命……又有几人的良心能够承受？
　　他低着头，几乎不敢抬眼，就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上有自己不想看到的表情。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吧。不然，废门又如何预言？”
　　陈虞昭闻言抬起头。
　　萧晋俊雅的面孔上，只有一丝淡不可见的惆怅，映着那身华丽锦服，更显落寞。
　　“大哥……”他突然咬牙道，“既然如此，你更不应该放过凤西卓！无论钟正想出来的五方论是不是废门预言中的数五，她总是钟府的爪牙，杀了她，定能打击钟家！”
　　萧晋叹了口气，“可惜我无十全把握，甚至连五成都不到。”
　　陈虞昭讶然，“大哥在明，我在暗，难道还杀不了她？”
　　“她背后另有高手。虽然隐藏的很好，但当她举杯而饮时，我分明感到她身后，有股强烈的压力。”
　　“压力？”
　　“恩，压力，不是杀气。”他沉吟道，“那人武功之高，远在我之上。”
　　陈虞昭道：“难道是南月绯华？传说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出逃时一个人连斩南月国十大高手。”
　　“总之，现在还不是动钟家的时候。”萧晋缓缓道。
　　“难道我们就这样袖手旁观地看他们趾高气扬？”
　　萧晋失笑，“他们几时趾高气扬？”
　　“砸水上居，盗秘宝地图……”陈虞昭忿忿道，“现在看来，那个砸水上居之人，极可能是南月绯华！”
　　“且看他们有何后招。我总觉得，他们志不在秘宝。”
　　“大哥该不会是相信凤西卓会把地图还回去吧？”
　　萧晋竟破天荒地点了点头，“当她毫不犹豫地喝下那杯茶时，我便信她这个人，七成。”
　　陈虞昭突然朝湖边装模作样偷懒的陈元殊投去凌厉的一瞥，“错了三招，再练三十遍！”
　　陈元殊面如土色，频频向萧晋使眼色。
　　萧晋迟疑了下，“三十遍……会不会太少了？”
　　“呵！”陈元殊赶紧刺出回柳剑法第一式，剑气如弘！
　　自赏宝宴在一块巨石中狼狈收场后，张多闻已闭门谢客两日。即便如此，门前依旧官轿络绎，人声不绝。
　　凤西卓和邢晓晓挤在一顶像模像样的官轿里，闲闲地打盹。
　　街道尽头，马车滚轴声渐渐响起。
　　凤西卓打了个哈欠，掀起帘角，偷偷望了一眼，“又是一个来贴冷屁股的。”
　　邢晓晓抓过她放下的帘角，好奇地探出头去，须臾，推了推她肩膀，“不是，哎，进去了。”
　　凤西卓急忙从挤过去看，那马车的主人已在众人的惊险注视下进门去了。“什么人这么大面子。”
　　邢晓晓朝外勾了勾手指。
　　被临时雇佣来充当轿夫的赵大急忙凑过脸。
　　邢晓晓给了他半两银子，又这般那般地嘱咐了一通。
　　赵大点点头，心领神会地去了。
　　不消半会便满头大汗地跑回来，“乖乖不得了，打听消息的人可真不少。”
　　邢晓晓敷衍地点点头，“辛苦辛苦，怎么样？是什么人？”
　　“那家丁说是三个字的名，他只认得两个，叫陈什么昭。”
　　“陈虞昭。”凤西卓在轿子里头轻声道。
　　邢晓晓挥手打发道：“行了，知道了。”
　　赵大应了一声刚退半步，又听凤西卓道：“等等，快到午时了，我们先找一处地方吃饭吧。”
　　邢晓晓一楞，“不看了？”昨天一天的伙食都是在轿子里解决的啊。
　　“再呆下去，恐怕就要惹人起疑了。”她朝其他几个轿子努努嘴巴，“没看到昨天来的是人，今天来的只是轿子么？我们太卖力的话，反而引人怀疑。再说，墨玉公子都出马了，我看张多闻也挺不了多久了。”
　　如果萧晋真的志在地图，那必然会帮她推张多闻一把，好让她早些把地图还回去。
　　邢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赵大见两位金主达成一致，忙吆喝着赵二把轿子抬起来走。
　　凤西卓坐在轿里，感受着轿子沉重地摇摆，感慨道：“我们是不是该多给点工钱？”
　　邢晓晓充耳不闻，仍自趴在掀着窗帘一小角往外头打量，突然身体一绷，半天才吐出口气道：“我看到水上居的人了。”那一排粉蓝嫩绿的颜色在宴会里不觉得，到了街上还真是显眼。
　　凤西卓倒不觉得意外，“赏宝宴在水上居出了这么大乱子，来几个人善后也不稀奇。”
　　“姑姑猜是张多闻赔钱，还是水上居赔礼？”
　　“若是正常的客栈遇到这等事，理应张多闻掏荷包，若是水上居嘛……”
　　“如何？”
　　“自然是让张多闻加倍掏荷包。”大宣首富可不是靠赔礼赔出来的。
　　邢晓晓抚住脸，憧憬道：“不知道刚才轿子里坐的是不是长孙公子？”
　　“长孙月白？应该在樊州吧？他不是足不出户的么。”凤西卓不禁开始联想她的财政状况，“你要见他做什么？”
　　“天下四大公子，北萧双月，姑姑还见过锦绣公子，我只见过南月绯华……”话中遗憾之意昭然若揭，“啊，姑姑见到的锦绣公子是何般模样？”
　　凤西卓懒懒地反问：“你见到的南月绯华是何般模样？”
　　“恩，看倒是不难看，”她很努力地总结，“就是，太好看了点。”
　　凤西卓更绝，“那锦绣公子有鼻子有眼，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这算什么形容嘛。”
　　“本来就是。有眼睛能看，有鼻子能闻，有嘴巴能吃就行了，管它长什么样。反正长得再俊俏，也不能千里眼顺风耳。”
　　邢晓晓不服气道：“姑姑自己长得好看，讲话当然中气十足。”
　　凤西卓拍了拍面颊，“这也没办法。”
　　邢晓晓只能闭上嘴巴。

　　谁的局（中）

　　不停口酒楼虽然比不上京城的杯莫停那般名扬天下，但在松原城里还是数一数二的。
　　邢晓晓坐在不停口酒楼对面的小酒坊哀声叹气。
　　凤西卓用筷子笃笃地敲了敲桌面，“回神回神。”
　　她哀怨的目光立刻瞟过来，“我们为什么不去对面？”来松原城几天，不是躲在马车轿子里，就是下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馆，典型的又想让马跑，又不让吃好。
　　“因为再过一会这里会有说书的。”
　　“说书？”邢晓晓指着不停口酒楼道，“那里还有唱曲的呢。难道说书的会比唱曲的好？”
　　“那要看说什么？”凤西卓抛了个诱饵。
　　邢晓晓果然上钩，“说什么？”
　　“来了。”
　　邢晓晓目光越过正在上菜的跑堂，看向拿着折扇走到堂中落座的说书人。“我敢打赌，他贴上两撇胡子就能去城隍庙摆摊算命。”
　　凤西卓飞了个白眼。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书人用独有的拖长音调热情地朝众人打招呼，“诸位这三秋过得可好？”
　　“好！”酒坊的客人很是给面子。
　　说书人似乎习惯于这种回应，笑眯眯地打开折扇，“昨日说到那个孙姓尚书被冯相爷一状告到御前，说他贪污舞弊，敛财成性，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邢晓晓小声道：“哪个孙姓尚书？”
　　凤西卓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只好继续迷迷糊糊地听下去。
　　“那皇帝与冯相爷年纪相仿，交情最是亲厚，当下深信不已，急忙派人去户部把那孙姓尚书传进宫来。谁知去的人脚程虽快，却快不过孙姓尚书埋在宫里的眼线。嘿嘿……”说书人折扇一收，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
　　下面的人起哄道：“快说快说！”
　　“那尚书既得了消息，又怎么会傻傻地等人去抓，早就携带娇妻美眷和大量金银遁地而走了。”说书人口沫横飞，“皇帝知道后大怒，大内高手尽数出动，将天下闹得鸡犬不宁，风声鹤唳，可惜也没找到那尚书的半分人影。”
　　“啊！”酒坊内响起一阵惊叹。在他们心目中，官府、朝廷和皇帝相当于天相当于神，没想到竟然还有他们做不到的事情。
　　说书人又啪得打开折扇，“不过没过多久，高氏秘宝的传闻便开始流传于世。说到高氏二字，还有两则来历。一则指的是当年频州首富高家，一则指的是当年一位王爷……由于都家财万贯沾了一个高字，又都被抄没家产，因此高氏秘宝究竟传自何人，一来二去，竟众说纷纭，分不清了。”
　　有客质疑道：“既是被抄没家产，应当在皇帝家里，又怎么会变成秘宝？”
　　“这就和我刚才说的孙姓尚书有关系了。”说书人顺势接道，“冯相爷是何等人物，若没有真凭实据怎么会随便污蔑于人，蒙蔽圣听？”
　　那客惊道：“难道高氏秘宝就是那尚书贪污之财？”
　　“正是！”说书人一收折扇，击在案上，“话说那孙姓尚书虽然快走一步逃出京城，却终究没逃出天关。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他为官不仁，贪婪成性，终于激怒上神，将他连人带车一并跌下山崖，埋于不见天日的深渊之中。”
　　邢晓晓噗得一口将菜喷出来，“连这都知道，难道这个说书人是神仙下凡，来点化世人的？”
　　凤西卓将那盘被污染的青菜推得远远的，“你克制一点。”
　　先前提问的客人一本正经地叹道：“怪不得皇帝找不到他呢。”
　　说书人显然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接着道：“那尚书虽然罪有应得，金银却是无辜。上神为了让金银重现人间，便造了个高氏秘宝，并将地图一分成四，希望能为才德兼备所得，造化天下。”
　　“原来如此。”听众们恍然大悟。
　　邢晓晓嘀咕道：“上神既然无所不能，干嘛不干脆找个才德兼备的人送给他，折腾来折腾去的也不嫌麻烦。”
　　“也许上神正是要磨砺我们这些庸俗世人呢。”凤西卓懒洋洋道。
　　“他说的孙姓尚书难道是……”她凑近脑袋，压低嗓音道，“被宣宏帝抄家的孙化吉？”
　　凤西卓点了点头。
　　“有人说他是被冤枉的呢。”她撇撇嘴，“我对那个以身殉葬的冯大相爷可没什么好印象。”当臣相当得好好的，就为了博取一个忠义之名跑去给皇帝陪葬，真不知道脑袋里装的什么！留条命造福江山社稷不是更好？
　　“若人人都和你一般想法，这世界也就大同了。”
　　邢晓晓同情地看了眼和客人谈得眉飞色舞的说书人，“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抓去吃牢饭了吧？”虽然说的是先帝先帝的先帝，隔了好几代，但在这种场合公开议论，总是冒着风险的。
　　“你以为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凤西卓边舀汤边道，“没有人背后撑腰，谁敢这么大张旗鼓？”
　　“那撑腰的人可真有奉献精神，没事流传这种事情供大家茶余饭后消化。”
　　凤西卓突然捂着嘴巴朝她极轻声极轻声道：“师兄交给我的就是高氏秘宝其中一张地图。”
　　邢晓晓瞪大眼，半天才吐出一句：“看来张多闻急得羊颠疯发作了。”若是瑞州提督默许，就能解释说书人的腰板为什么这么直了。不过身为朝廷命官居然散布这种消息，他不叫发作谁叫发作。
　　“也不一定是他。”
　　“恩？”
　　“也许锦绣公子？”凤西卓朝左右溜了两眼，“他手中可能也有地图。”
　　“恩，故意放出风声，好将藏在暗处的人，蠢蠢欲动的人都引出来。的确是招妙棋。”
　　凤西卓道：“……同样是人，评价为什么差这么多？”
　　“一个风烛残年，一个如日中天，没有可比性。”
　　凤西卓劝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邢晓晓认真回道：“为色上刀山，我义无返顾。”
　　两双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下，才各自朝各自的目标下手。
　　“……刚才说到哪里了？”
　　“锦绣公子。”
　　“……再前面呢？”
　　“……张多闻。”
　　凤西卓舒出口气，“就从那里说起。”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去不停口酒楼里说？”即使到现在她还念念不忘，“据说那里的三香排骨很好吃。”
　　“你说斤斤计较，步步为营的奸官豪商和胸无大志，口无遮拦的市井之徒谁比较容易嚼舌根？”
　　“但在坊间流传再广也无意义。”
　　凤西卓摇摇头道：“坐在高位的人总会有各种消息来源。但蹲在低处的人却很难看清上头的动作。若这招棋是锦绣公子下的，那现在坐立不安的就该是张多闻了。”无风不起浪。城中突然传出地图的消息，必将引起更多人的关注，那追回失窃地图的阻力也将更大。
　　“但若这招棋是张多闻下的，那么他恐怕是打定主意就算抢不回原来那张，也要向别的拥有者下手。”凤西卓徐徐分析道。
　　邢晓晓抓抓头皮，“可真复杂。那也就是说，谁下这棋谁就占上风？”
　　“未必。谁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再高再妙的棋招，不用到最后，就不知道谁利谁弊。”
　　“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吧。若这棋不是张多闻下的，那他必然会出招应对。”凤西卓放下筷子，“好饱。”
　　邢晓晓看着正收拾东西离开的说书人，“你怎么知道这里在说书？”
　　“哦，昨天去不停口吃三香排骨时路过听到的，不过只听了最后两句。”
　　邢晓晓目瞪口呆，“昨天？三香排骨？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

　　谁的局（下）

　　凤西卓的猜测很快得到印证。
　　通缉文书上，一个笑容惬意的落拓男子被三笔两画勾勒得神形兼备，正炯炯有神地注视前方。
　　“真像。”邢晓晓贴在凤西卓的耳边道，“张多闻的对应之策？西荒奇珍失窃？”
　　凤西卓但笑不语。用西荒奇珍当幌子，来替代不能宣出口的秘宝地图，张多闻这手李代桃僵还真是玩得转！
　　邢晓晓突然感到背后一凉，好象被什么盯住一般。迅速转身，对方见她回头竟不退缩，毫不避忌地与她互相审视。
　　她惊疑地撞撞凤西卓的胳膊，“姑姑，你认得他么？”
　　凤西卓暗自叹了口气，真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认得没几天。”
　　邢晓晓看着少年斜坐在滕木摇椅上，一身锦装，腰环玉带，姿态骄狂。纵然没有护卫保驾，文书旁的围观众人也被他身上凛人的气势所慑，自动避开几尺。“骄阳王？”
　　“恩。”
　　“真不愧是骄阳王。”她赞叹一声。
　　凤西卓不满地嘲讽道：“自在山的规条上几时多了一条向敌人致敬？”
　　“拥有高贵的敌人，是对自身价值的肯定。”
　　凤西卓噎住半天，“从来不知道你的优点里还有辩才这一项。”
　　“因人而异。”邢晓晓得意地说完，笑容立刻一收，“不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现在这么盯着我们，准没好事。”
　　“……你从哪点看出他在献殷勤了？”为什么她觉得这目光从头到尾都这么冷呢？
　　邢晓晓尴尬道：“这就不必探讨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若他没在这里，你准备怎么办？”
　　“回客栈？”
　　“你就当他不在好了。”
　　尚信看着她们旁若无人的交谈既不恼怒也不好奇，只是澹然地将目光移开。
　　邢晓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今天出门前我又算了算。”
　　凤西卓捏住她的耳朵，“说点我想听的。”
　　邢晓晓迟疑许久，才慢吞吞道：“今天大吉，诸事皆宜。”
　　凤西卓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书不错，人更不错。”算你识相。
　　“不过今天最好不要耕地，挑水，挖坟。”她还是没忍住。
　　凤西卓敲了她脑袋一记，“这种废话不用讲。”说得她好象一天不挖坟就过不下去似的。
　　两人边说边闹，旁若无人地慢慢从尚信身边经过。
　　尚信好似没看到，悠然地看着喧闹的人群。
　　邢晓晓舒出口气，朝凤西卓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凤西卓无奈地摊手。主子是放行了，鬼魅魍魉就该缠身了。
　　两人回到客栈的房间，邢晓晓迅速关上门，“他是不是怀疑我们了？”
　　凤西卓倒了两杯水，端起其中一杯道：“在水上居就怀疑了。”
　　“那怎么办？”张多闻加萧晋就够混乱的了，现在又跑出个骄阳王。
　　“他既然没有动我们，就说明他也只是怀疑师兄和我们的关系，而且不想打草惊蛇。”凤西卓食指轻轻地摩挲着杯缘，“如果把骄阳王的目的也引到秘宝地图上来，就说得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松原了。”否则区区西荒奇珍又怎么可能打动自小在宝贝堆里长大的王爷？
　　“难道说张多闻想要将地图献给皇帝？啊，那他现在丢了地图，不是要掉脑袋吗？”
　　凤西卓晃了晃脑袋，“我与你想得相反。若张多闻想要献地图，决不会大张旗鼓地搞个赏宝宴，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派人送到京城。所以骄阳王亲临松原的唯一解释就是，张多闻想私吞秘宝的风声走露，引来朝廷的关注与不满。”
　　“那觊觎这张图的势力不就变成三方了吗？张多闻，萧晋，骄阳王？”
　　“别忘了乔郡王府的韩大总管。虽然那天他放水放走了师兄，但我总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凤西卓加重语气道，“简直可以说，深不可测！”
　　邢晓晓撑着脑袋，“我越想越觉得这混水不能趟！想当初我们在自在山多好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实在烦闷了还可以下山随便找家富户打打牙祭。哪里要想这么多复杂的事情。”
　　“就算骄阳王不来剿，自在山也安宁不了多久。”凤西卓摊开右手，又慢慢收拢，“天下纷争将起，试问谁能幸免？”
　　“不是说废门传人世代辅帝么？还弄出什么废门预言，数五休戈？只要找到他们，让他们选出真正的帝王，令天下以从之不就好了？”
　　凤西卓道：“我说过，如果天下人人如你，早就大同了。废门是什么？呵，纵观青史野史的记载，与其说他们是辅世良臣，倒不如说他们是绝代弄臣。每次都是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论心计，玩手腕就没几个人及得上他们，但说到治国之道……你见到大宣哪件利国利民的壮举是出自废门之手？”
　　“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相信废门预言？”
　　“那自然是因为，”凤西卓叹了口气道，“他们说的，从来没有错过。”
　　“……好准的算命，天人啊。”
　　“用妖来形容比较合适。”
　　邢晓晓讶道：“第一次见姑姑这么讨厌一个人。”
　　凤西卓耸肩，“这些论调都出自师兄，我不过受潜移默化过深罢了。”
　　“那就更奇怪了，世上居然还有大当家上心的事。”
　　凤西卓楞了楞，“被你这么一说，倒也是。”向来来去如风，自由不羁的慕增一居然也会对某件事产生强烈的情绪。“先别管废门了，先管管张多闻吧。看来必须要再打击他一下才行。”
　　“打击？”
　　“恩，让他再受挫一次，我们的价码才能谈得更高。”
　　“姑姑准备如何打击？”
　　凤西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张多闻说西荒奇珍失窃，那我们便让它们失而复得！”
　　邢晓晓道：“你知道西荒奇珍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自然在张府好好地收着。”她又倒了杯茶，“有来头的眼里都装着地图，没来头的胸里也没装豹胆。西荒奇珍……嘿嘿，也算高不成低不就吧。”
　　“那你准备怎么拿？”她们出来做无本买卖的，宁可说抢也决不说偷，因为偷实在是个很没品的字。
　　凤西卓奸笑道：“我们现在一出门，身后就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只好找那能自由来去，无影无踪的来帮忙。”
　　邢晓晓转了转眼珠，“大当家？”
　　“反正他都背着盗窃西荒奇珍之名，何不干脆坐实呢？”
　　“他还在松原？”
　　“以他的性格……这种热闹不可能凑了一半就走。”凤西卓很肯定地道，“天下人里，论捣蛋他认第二没人认第一。”
　　“可是张府高手云集，现在更是风声鹤唳，警卫森严。大当家武功再高，恐怕也双拳难敌四手。”邢晓晓见她毫不担心，恍然道，“莫非姑姑另有对策。”
　　凤西卓笑容可掬道：“我会向上天祈祷，让他自求多福。”

　　无眠夜（上）

　　不停口对门。
　　小酒坊的生意半温不火。
　　说书人已经不是先前那个，讲的是坊间流传的艳俗小说，情节诡异曲折，听得食客各个如痴如醉。
　　邢晓晓边听边摇头，“幸亏那书生被狐狸精杀死了，不然就算到了京城，凭他那颗猪脑袋也考不上状元。就算考上了状元，也迟早被同袍陷害，就算侥幸又没死，那也是留下来浪费粮食……还是早死早超升的好。”
　　凤西卓吃花生的手突然一停，抚着肚子道：“内急。”
　　邢晓晓翻了个白眼，“一早上你已经急了三趟了。”
　　凤西卓根本没空听她抱怨，一个疾步往后院冲去。
　　茅房坐落在院子最北的角落，外头用一层厚厚的干草遮住，面前一尺处摆着个香炉，里面的火已经灭了八百年。里头隔成两间，一间大敞一间半掩。
　　她用袖子蒙住脸，想也没想就踢开半掩的那间。
　　慕增一双手捂住腰带，含羞道：“师妹，虽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但这种时刻，多少有点尴尬。”
　　凤西卓抬起头，声音含糊在袖子中，“长话短说。你什么时候抽空去趟张府，把西荒三珍都拿过来。”
　　“……听师妹的口气，张府好象我家客房。”
　　凤西卓望着他神清气爽地站在恶臭环绕中，疑惑地问：“你不觉得臭吗？”
　　慕增一挠了挠眉心，“我把嗅觉用银针封住了。”
　　凤西卓呆了呆，放下手，指了指自己，“给我也来一枚。”
　　慕增一很抱歉地摊开手，“最近手头紧，银针被我拿去抵债了……”
　　凤西卓脸色不变，“没事我走了。”
　　“骄阳王和韩载庭都暂住在张府，现在的张府堪比龙潭虎穴，师妹难道真的放心我一个人去？”
　　凤西卓刚要开口，便听到门口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以她的武功修为，那人居然在她警戒的情况下进入三丈之内才被发现，轻功已可列入当今一流。她转头看慕增一，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脚步停在门口，却没有进来。
　　她食指已经缠住两根蚕丝。
　　“小鬼已除，万事小心。”门外，冰冷的男声打破僵局，一共八字，字字如铁。音落，脚步渐远。
　　凤西卓踌躇了下，推开门追出去，却只看到一抹全黑的背影。心中当下透亮，转回茅房，见慕增一居然拿出一只香蕉津津有味地吃起来，神情愉悦地看着她，“是谁？”
　　她无言地张了张嘴，随即用袖子挡住，“九成是墨玉公子。”
　　“那散播秘宝传言的，应该是兰郡王府了。”
　　闻一知二，和他探讨显然比和邢晓晓要省口舌得多。
　　“不过也不是什么好人。”凤西卓鼻哼一声，“他把小鬼除掉，摆明是要引来大鬼。我们这厢鹬蚌相争，他们才好渔翁得利。还想一举两得让我承情？做梦。”说到这里，她语调又是一转，“我三丈闻声，你应该五丈内就有所觉，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感觉不到恶意。”
　　凤西卓眯了眯眼，“只是如此？不是为了让我在这里多呆一会？”
　　慕增一一口吃完最后半截香蕉，鼓着腮帮道：“要我发誓吗？”
　　“有用吗？”
　　慕增一张大眼睛，左右转着眼珠，“恩……”
　　凤西卓显然也不在意他的答案，“你准备怎么拿西荒奇珍？”
　　“大鬼快来了，要越快越好啊。”他摸着下巴，“今晚午时，师妹掩护。”
　　凤西卓边答应边道：“下次无论什么形势，都不要约在茅房。”话没说完，她人已经从茅房里冲出来。闻着外面带着酒香的空气，她不由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道：“总算活过来了。”
　　回到座位，说书人已经开始说狐狸精的第三受害人。
　　邢晓晓挑挑眉，使了个询问的眼色。
　　凤西卓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更叹了口气。
　　挑在茅房会面就是想混过身后那些眼线的耳目，现在倒好，兰郡王府干脆把眼线拔了，这不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么？他们打得好算盘，一边用秘宝传说向张府施压，一边又努力挑起双方冲突。
　　她现在更好奇的是，既然他有这么大力气，为什么不干脆直接从她下手把地图抢过来，而非要让她将地图还给张府呢？若说他和张府联合，又不像。
　　“头疼啊。”凤西卓软软地趴在桌面上。
　　邢晓晓扑哧笑出声，“内急急到头疼，姑姑果然高人。”
　　瑞州旧邑松原，后因乔郡王喜静，搬至新邑常津，才把州邑之名一并带了过去。地方官员却借着体系臃肿，衙门庞杂而留了下来。至此，瑞州成为诸州中唯一一个拥有一虚一实两个州邑的封地。幸好，乔郡王虽名为封地之主，却从不插手事务，才不至造成两邑冲突的局面。
　　张多闻居提督之位近五年，在瑞州官场的声望地位几乎赶超乔郡王，在松原地界更是有动一牵百的影响力。因此自从赏宝宴扫兴，西荒奇珍失窃等事件以来，张府守卫之森严，何止平常百倍。
　　凤西卓一身碧裳，斜坐在摇晃的枝桠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在黑夜中静若青山的张府。
　　嗖！
　　一支火箭从东射来，火光方才划至张府范围五六丈远，便立刻被一道劲风挥灭，端得是来无影，去无踪！
　　凤西卓无声记下那道劲风出手的位置。
　　嗖嗖，又是接连两箭！箭速较之前更疾，火光在飞射中隐没。
　　劲风显然没来得及出手，箭多飞出两丈才被击金声拦下。
　　风中隐约传来“刺客”的呼喝。
　　凤西卓想了想，突然凌空一跃，双手负在身后，身姿轻盈若飘，悠然地落在第一箭被挥落之处。
　　“什么人？！”她前后左右四面迅速被围。领头守卫眼若铜铃，瞪住她的时候，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
　　凤西卓轻咳一声，“我刚巧在附近溜达，看到有火光射到张府，就想……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领头守卫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身材娇小，满眼无辜的碧裳少女，好象要从她脸上看出半点戏谑的痕迹。但她看起来实在是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你一个姑娘三更半夜不睡，为何在张府附近溜达？”
　　“我若说迷路……你信不信？”
　　“姑娘最好说实话。”领头守卫面色黑沉，手中的刀轻轻一翻，锋冷如水。
　　凤西卓咬了咬下唇，干笑道：“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领头守卫脸色更加难看，“姑娘三更半夜来张府找人？你说我是信还是不信呢？”
　　凤西卓看着周围蠢蠢欲动的守卫，慢声道：“你信不信不重要，只要骄阳王相信就好了。”
　　领头守卫眉头一皱，“你要拜见骄阳王？”
　　拜见这两个字真是……凤西卓吸了吸鼻子，郑重道：“没错。在下自在山凤西卓，有一事梗喉，辗转难寐，不吐不快，只好深夜求教于骄阳王，烦劳通传。”
　　领头守卫听到凤西卓三个字时，眉头不禁深深皱起，思虑半晌才道：“骄阳王已经就寝，还请凤姑娘先在客房歇息，待明日再行通禀。”
　　“可是，”凤西卓很诚恳道，“这事，拖不得啊。”
　　领头守卫有些不耐，若非江湖传言自在山凤姑武功绝非等闲，他早就不分青红皂白拿下再说了。“做客有做客的规矩，还请凤姑娘不要为难我们。”
　　凤西卓手中的蚕丝在风中轻荡，“今晚，还真得为难一下。”
　　领头守卫脸色顿变，手中的刀已摆出进攻之势。
　　“盗匪要见官，难道是自首么？”尚信清冷的声音突兀插入，如当头一盆凉水，顿时化解了原本一触即发的战势。
　　屋檐另一头，尚信一身棉白，自稀淡月光下漫步走来，秀丽绝伦的面孔苍白如纸，却另有番我见犹怜之美。
　　凤西卓挂起完美的微笑，心中暗道：师兄，我已为你牵制住一大高手和部分守卫，算是仁至义尽了。
　　“你找我？”尚信走到她面前，头微微一歪，眼中露出些许疑惑，“什么事？”
　　凤西卓边笑边暗暗着急：你未免来得太快了。唉，究竟说什么事好呢？

　　无眠夜（中）

　　月光稀薄，夜色迷茫。
　　橘色的火光如流星般陡然跃起，又陡然陨落。
　　在屋檐阴影的掩护下，慕增一倒挂走廊的横梁，喃喃道：“这样就想调开他们，你当他们是白痴？”
　　随即暗处响起一阵稀索的脚步声，渐渐行远。
　　“好吧，是我想得太复杂。”慕增一抹了把脸，从梁上轻轻飘下来。
　　脚甫一着地，他的背脊蓦然僵直！
　　他突然想起曾祖在‘非常经’上所写的一句注解：所谓高手，往往不会泄露声音杀气，却掩饰不了高手之间的存在。
　　这句话他虽隐有所感，却始终不能得到证实。他所认识的人中以自在老人武功最高，但因已经高到超出高手的范围，到了无人无我的境界，与他俨然不在一个级数，自然也不会与他产生高手之间的存在感。凤西卓则更专注轻功身法，在武功境界修为上却略输他一筹。
　　书中所学，只记而不用，终究成为空谈。因此这几年他兜兜转转浪迹江湖，不乏寻找同级高手之意。但他性格放荡不羁，信奉随欲而安，又不愿为此专门去找那些成名高手，落得刻意求成这种下乘境界，所以一直未能达成所愿。没想到这个感应居然会在张府，一个无心插柳中达成！
　　慕增一只觉得全身毛孔舒张，身与神达到前所未有的合一，眼、耳、口、鼻敏锐犹如平常两倍。他甚至能感到身体里每滴血液的流动，和身后那个高手的心跳。
　　－－不急不徐。
　　尚信眼睛半眯，嘴角微微向下一斜，“恩？”
　　凤西卓慢慢咽了口口水，神情镇定如庙里的佛像，“事情是这样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的脸上，在四周完全静谧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一个巴掌把自己的话拍出来。
　　“我想请骄阳王高抬贵手，放自在山一马。”一个字一个字，流畅得好似抽不断的山泉。
　　尚信等她嘴巴完全闭上后，才道：“只是如此？”
　　凤西卓一楞，“你同意了？”
　　尚信嘴角弯起一个讥嘲的弧度，“我是问，你求人的时候，只是如此？”
　　“求人？”凤西卓头侧了侧，嘴角弯出与他相似的弧度，“我想骄阳王稍稍有些误解，我只是提出一个双方受益的建议而已。说到求，”她不顾骄阳王瞬间冷然的神色，微微一笑道，“我凤西卓这辈子只求朋友。”
　　“双方受益？”尚信的声音犹如夜里一道无形冷风，“本王头一次听到以打家劫舍为乐的盗匪居然会说双方受益。那些被你们抢去钱财夺去性命的人又该找谁受益？”
　　“他们平时从老百姓身上已经受益良多了。”
　　“这是他们的营生。”
　　凤西卓眨眨眼，“那你为什么不理解一下盗匪的营生？”
　　尚信冷笑，“因为抓盗匪是我的营生。”
　　凤西卓沉默了一下，“要不，我们再聊聊，总可以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师兄，你现在是去的路上还是回的路上？如果是去的路上，那还是改天再去吧。
　　尚信突然朝连绵的屋舍投去一眼，“你若是打着引开我，让你同伴混入张府的主意的话，我劝你最好放弃。”
　　这个问题答与不答都是陷阱，所以她只好装糊涂，“我已经说过我从良了。”
　　“希望是。本王也不想现在动手。毕竟，比起逐个击破，本王更喜欢一网打尽。”他说得铿锵有力。
　　言下之意是要将钟家也连根拔起吗？看来皇上对钟皇后的怜爱之情业已所剩无几，要秋后算帐了。凤西卓对其□裸的宣战毫不动怒，浅笑道：“一网打尽好啊，不过网一定要够大够牢才行，不然很容易鱼不死，网先破的。”
　　尚信眉毛一挑，不耐之情一览无遗，“还不走？”
　　凤西卓巧笑兮倩，刚要答应。
　　一个爆竹忽然从张府南墙外的半空中炸开，如一声惊雷，震醒了昏睡中的寐者。
　　尚信立时解鞭横甩，朝凤西卓的双脚卷去。饶是他反应迅速，鞭尖也只堪堪碰到凤西卓的鞋底。只见她身影如鬼魅频闪，前一眼还在跟前，下一眼已在数丈开外。
　　尚信一鞭挥空，心中怒火上涌，反手甩向脚下屋檐，引得瓦碎四溅。
　　“骄阳王。”领头守卫大是惶恐，虽说人算是骄阳王自己放走的，但倒霉的铁定是自己。他单膝跪下时已有了最坏打算。
　　尚信猛吸了口气，拂袖朝南面掠去。
　　留下守卫在原地面面相觑，半晌才齐齐舒出郁结在胸中之气。
　　凤西卓一路南奔，脚下片刻不停，不消片刻便奔至松原城南门。
　　三丈多高的城墙在夜幕下格外雄壮巍峨，高不可攀。
　　她微歇了口气，手中散出一把蚕丝，在空中盈盈而飞，搭出一个自低而高，自近而远的蚕丝天梯。夜风断断续续，半掀起裙角，送她飞上城墙头。
　　墙头兵站姿如松，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
　　凤西卓玩心大起，一条蚕丝无声无息地飘到他衣襟里。
　　“呵……”墙头兵突然发声，惊得他伙伴齐声问，“什么事？”
　　“呼！”墙头兵仍自不动，呼吸渐渐平顺。
　　伙伴们先是一楞，随即笑骂道：“妈的，又睁着眼睛睡觉。”
　　凤西卓单手抓住城墙边沿，整个人挂在墙外，叫苦不迭，暗责自己，下次一定要记住‘安分守己’四个字，决不再节外生枝。
　　十几条蚕丝再次飘飞成往下的阶梯，她足尖轻点，自中漫步而下。
　　城头上，一声惊呼响起，“那是什么？”
　　几个伙伴懒洋洋地凑过来，“什么？”
　　空中，凤西卓背影乌黑，如落叶般飘落，慢慢变成黑点，继而消失。
　　“……什么都没有，少多事！”
　　城头顿时寂静如初。
　　云如布幔，从月亮的凹处一寸一寸地吞噬。
　　凤西卓赶到上次遇到慕增一的草丛时，月只剩下最后的边缘。
　　天色更暗。
　　风过草丛，掀起阵阵绿浪。嘶嘶地轻拂，别有萧寂。
　　该来的人，却还没有来。
　　她突然想起，多少年前，也曾有这样一处地方，男子与少年并肩而坐，笑看天上明月。
　　“天下事有天下管，与我何干？”
　　“你不理天下？”
　　“要我理，便只有六个字，由它，随它，不甩它。”
　　“嗟，那是七个字，你算学也学得太差了，走出去千万莫说是我废人之子。”
　　“废人的儿子是废子……谁稀罕。”
　　“天下稀罕者，如过江之鲫，难道你不想站在最高处上看芸芸众生在你手中沉浮？”
　　“那你就从鲫鱼里挑一个呗。”
　　“嘿。”男子突然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小女孩，“卓卓觉得呢？”
　　女孩的眼睛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男子，然后慢慢低下头。
　　“卓卓随便说，说错说对都没关系。”男子笑眯眯地鼓励。
　　女孩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好困啊，废人叔叔让我睡觉去吧。师父说小孩子不能熬夜。”说罢，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少年扑哧一声笑出来。
　　男子长叹，“莫非我真要下山去找传人？真是天要折腾我也。”

　　无眠夜（下）

　　“你在想什么？”少年长大后的声音在她身后突兀地响起。
　　凤西卓毫不惊讶地伸了个懒腰，“没什么，只是有点想念废人叔叔了。”
　　“最好不要想。他现在可是天下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物，炙手可热得很。要让别人知道你与他有关系，恐怕立刻就被剥皮抽筋。”慕增一说着还‘害怕’地缩了缩肩膀。
　　‘预言出废门，字少意更混，要解其中谜，惟有找废人。’这首打油诗与废门预言一起流传于世，人尽皆知。各方势力更是为此明里暗里动作不休。可惜废门中人向来行踪飘忽，找他不异沧海寻粟。至今，预言就快成传说，说预言的人更成了传奇。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找到传人没有。”
　　“找了十年还没找到的话……那真是名副其实的废人。”除了废人，他也找不出更好的定义了。
　　凤西卓转头看见他肩膀上鼓鼓的包袱，“得手了？”
　　“得手了？你问得可真轻松，”慕增一假装抹了把冷汗，“这一夜只可用惊险至极来形容……”
　　凤西卓抬手打断他欲吐的苦水，伸手接过包袱，“反正已经平安度过，过程说不说都……”
　　慕增一反手抓住包袱，抬头望天。
　　凤西卓扯了两下，纹丝不动。
　　“恩，说不说都很重要的。”她露出一个天真笑容，“师兄，我好想好想知道经过啊，请你千万千万要说啊。”
　　慕增一松开手，很无奈地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从小爱听故事的习惯怎么老是改不掉啊？”
　　你以为我不想改掉？！究竟是谁拿谁没办法啊？凤西卓抬头看他刚才望过的地方。
　　“……当时我后背空门大露，隐匿于暗处的更是一个同级数高手……正是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他不满地斜她一眼，“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有有，听得可入神了。”凤西卓努力睁大眼睛，“你隐匿暗处，高手空门大露嘛，后来呢？”
　　慕增一的手慢慢朝包袱摸过去。
　　凤西卓精神一振，“啊，我记错了，是高手隐匿暗处，师兄空门大露。不过师兄武功盖世，智慧过人，定然能够化险为夷，计脱困境。”
　　慕增一略微满意了，“果然还是西……咳，师妹了解我啊。说时迟，那时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件东西如流星般砸了过来！”
　　“一件东西？”凤西卓终于有了点好奇。怎么说这个时候扔也该扔暗器之类的吧。
　　“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遇到这种情况都有两种反应，避开或挡开。不过躲在暗处的那个人说了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她眼珠一转，惊奇道：“没避没挡……师兄是把那件东西抓在手里了？难道，那件东西就是这个包袱？西荒奇珍？”
　　慕增一笑眯眯地点点头，“不愧是我慕增一的师妹，举一反三，聪明。”
　　“那个人说的话一定是：你要的东西。”
　　慕增一嘿嘿笑道：“不，他当时说的是：接着。”
　　凤西卓眼角微抽，“师兄果然心胸坦荡，光明磊落，天真无邪，童心未泯，视死如归，可歌可泣啊。”如果对方扔的是抹毒的暗器，也这么接了？
　　慕增一露出一种天地惟我，何其寂寞的表情，“到达我这般级数的高手，是不屑于做暗箭伤人的事情的。”
　　凤西卓看着他放在包袱上的手，忍住没说话。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听出了那人的声音。”
　　凤西卓恍然。这才是主因哪。“那个人是……韩大总管？”想来想去，现在松原城够级别的高手里，只有韩大总管的态度暧昧，有可能暗中帮忙。
　　慕增一收回放在包袱上的手，“师妹果然有我七分智慧。”
　　凤西卓一把把包袱掩到身后，没好气道：“别拐着弯骂我白痴。”
　　慕增一郁闷道：“我们到底谁拐着弯骂谁？”
　　“不过韩大总管为什么会帮你？他又是如何拿到西荒奇珍的？”凤西卓眉头皱成小山丘，“师兄不觉得这个韩大总管，对你好得太过分了么？”水上居轻松放行，现在又将西荒奇珍拱手相送，就算是普渡众生，也太对象单一了吧。
　　慕增一眼波诡谲不明，“嘿嘿，师妹刚才不是说，反正已经平安度过，过程不重要么？”
　　凤西卓点点头，“也对。”当下把这件事扔到脑后。
　　“对了，你的小跟屁虫呢？”
　　“晓晓？我让她随便找一处民居躲躲。毕竟西荒奇珍失窃，我嫌疑最大。”
　　根本就不是嫌疑不嫌疑的问题，而是有十成把握肯定的答案。“你准备什么时候找张多闻摊牌？”
　　凤西卓摸着包袱，“明天吧。一定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师妹为了钟家，果然不遗余力。”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寄人篱下，是这么凄惨的。”凤西卓吸了吸鼻子，“谁让我们有大当家等于没大当家呢。”
　　“当初老大老二的名分可是让师妹先挑的。”
　　她咬牙切齿道：“老大不是应该担当起所有责任，领袖群雄么？”
　　“我的理解是……老大是唯一一个可以命令老二干活的人。”
　　凤西卓恶狠狠地笑道：“师兄超卓的理解能力，还有谁能比我领悟得更透彻？”
　　慕增一溜了溜眼珠，识相地转开话题道：“不过师妹挑了个好去处。天下纷争，说不定由钟家而起呢。”‘天下纷争，数五休戈’，这句预言早传遍黄水南北。可如今天下连纷争都还未起，更莫提什么数五休戈了。
　　凤西卓愕然。
　　“师妹如果能保住一条命的话，也许会拥有左右江山的素手哦。”
　　凤西卓收住怔愕，没好气道：“我宁可宣朝继续苟延残喘，让我天天能睡安生觉。”
　　“天，向来不从人愿呢。”额前的发被风一撩，落在他的眼帘处。凤西卓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尖如镰刀。
　　“师兄，你的表情很诡异。”
　　“恩？怎么会？”慕增一拨开额前的发，露出无辜到极点的目光。
　　凤西卓打了个冷战，背起包袱抬脚就走。
　　“师妹，不要每次都留下我一个人。”慕增一说得很是动情。
　　凤西卓头也不回道：“那是因为你每次都赖着不走。”
　　“师妹！”慕增一可怜巴巴地问，“你去哪里？”
　　“找棵树上吊！没死透前别来理我！”

　　一场戏（上）

　　午后的张府褪去夜晚的肃杀，披上晨曦金衣，闪亮的重重楼阁显尽磅礴。
　　马车踏着铺在地上的辉白，穿过府前街巷，在大门前停了下来。
　　守卫肃容看着自马车下来的少女。十五六的年纪，眉宇间却有股飒爽英气，一眼扫来，娇中带刚，仿佛告诉世人，她的不容小觑。
　　“来者何人？”守卫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
　　少女一手拎着包袱，一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拜帖，单手递过去，“宋城，凤西卓。”
　　守卫脸色一变，“请稍等。”一人留下，一人匆匆朝里奔去。
　　凤西卓对着守卫一眨不眨的目光，从容笑道：“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跑。”
　　守卫置若罔闻地依旧瞪着她。
　　凤西卓耸耸肩，思绪飘到邢晓晓身上。
　　算算日子，阮东岭应该这两天到，她让邢晓晓先出城等候，以免节外生枝。毕竟阮东岭头上还顶着钦命要犯的帽子，这可是当今天子亲自下令死活不论的人物。虽然过了近两年，但皇帝对他的追捕却从未停过，不然他也不用从荧州眼巴巴地跑来投靠钟家。凤西卓，甚至整个自在山的罪状和他比起来，都只能算小蟊贼。
　　堂堂一个前大内侍卫副统领居然带着一半大内侍卫叛逃，怪不得皇帝要暴跳如雷。不过也正因如此，钟正提出的五方大将才能慢慢凑齐。南，南月绯华，西，凤西卓，中，钟正，再加上东，阮东岭……只缺一个北了。钟正为了‘数五休戈’这句预言而做出的自解究竟能走多远？
　　“凤姑娘，张大人有请。”前去通传的守卫急急忙忙地跑出来，额头还挂着一片来不及抹去的细汗。
　　凤西卓拍了拍马头，“替我照看好我的马，它喜欢吃嫩草，喝活水，不太喜欢比它还白的同类。”看守卫愁眉苦脸地看着两匹黑马，才满意地晃着包袱朝里走去。
　　张府的格局虽然昨夜已经居高临下地看了个够，但白天再看，又是一番风情。
　　舒适地沐浴着阳光的花花草草此刻才显出形来，姹紫千红，在春日里尽情争芳斗艳。亭台楼阁也露出真面目，在郁秀松厚的绿荫间，各展风情。
　　小径尽头，韩载庭扶栏侧立，灰白的发梢被微风轻轻带起。
　　凤西卓放缓脚步，走到三步处停下，“晚辈凤西卓见过韩前辈。”
　　‘韩前辈’三个字，已将种种感激融合其内。两人目光一触，彼此心照不宣。
　　“我有事要问你。”韩载庭不管她有何反应，率先转过身，向前走去，仿佛知道她一定会跟上来。
　　事实上凤西卓也的确跟了上去。
　　领路的守卫识相地让在一边，等他们走出五六丈远才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春风惬意递芬芳，吹在面上，酥麻得舒服。
　　凤西卓正深深地吸气，便听韩载庭漫声问道：“用过早点了么？”
　　“恩，吃了，一碗放葱花的肉骨头粥。”凤西卓转头看他，屏息等着接下来的话，但他只是点点头，便住了口。
　　这种沉默一直保持到张府正厅前。
　　“只能到这里了。”他收了脚步，立起的颧骨微微发红，使得整张脸看起来精神熠熠。
　　凤西卓突然脚步一移，半个身子侧对来路。
　　几个身影从各处蹿出，打扮各异，目光不善地瞪了她一眼后，转向韩载庭抱了抱拳，神态甚是恭敬。
　　韩载庭斜睥了他们一眼，微一颔首。那些人如释重负，纷纷朝正厅走去。
　　凤西卓想了想便明白其中奥妙。想必这些是张多闻埋伏在路上准备对付她的高手，不过因为韩载庭沿途护送而没敢动手。“韩前辈护爱之情，晚辈没齿难忘。”
　　韩载庭笑笑没接她的话，转而问道：“你在哪里喝的粥？”
　　凤西卓楞了下，“巷口。”
　　韩载庭点点头，“我只是想问这个而已。”说罢不理她犹自张大的嘴，转头朝原路走去。
　　若说凤西卓原来因韩载庭的援手而对他心怀敬意的话，那此刻便生出一种微妙的亲近之心。纵然还不知道他如此做的原因，却难以让人怀疑他的用心，即使是眼下这样的时局。
　　她目送他背影离开视线，才缓缓拾阶而上，走进正厅。
　　各路高手气势汹汹地分坐左右，张多闻高踞上座。他身后，一只眼睛有木鱼大小的老虎正张牙舞爪，作势欲扑！
　　“草民凤西卓拜见张大人。”她将包袱背到肩上，抱拳道。
　　张多闻慢慢抬头，白多于黑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本官记得……凤二当家身上还背着一张通缉令吧？眼巴巴地跑到本官府邸，难道是自首？”
　　凤西卓眨了眨眼睛，“张大人难道不知道，骄阳王已经答应放我一马么？”
　　“哦？”张多闻拇指指甲掐住食指指腹，“既然如此，那本官就请王爷来接待凤二当家吧。”他朝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立刻领命而去。
　　凤西卓不以为意地拿下包袱，放在一张茶几上慢慢解开，“不过我现在却是来向张大人领功的呢。”
　　包袱层层打开，竟先后裹了六块布帛。最里面，赫然是一只手掌大小的白玉双修雕像，一个拇指大的瓷瓶，和一块月牙形的碧玉。
　　张多闻眼睛死死盯住这三样东西，“凤二当家从何得来？”
　　“说来也巧。”凤西卓似假还真地叹息道，“昨日我因心中挂事，特来找骄阳王商量。谁知好巧不巧地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从贵府出来，一时好奇心起，便追了下去。”
　　张多闻冷笑，“于是又好巧不巧地发现他偷了西荒奇珍？”
　　凤西卓诧异道：“张大人果然料事如神。本来我看到他双手空空正准备离开，却见他从一棵树下刨出一个包袱。我想起张大人曾在城中贴布告说西荒奇珍失窃，便抱着宁可弄错，不可错过的信念将包袱抢了过来。”说到这里她大大地舒出口气，“幸亏当时坚持，不然岂非平白把立大功的机会放过去了？”
　　“那人呢？”
　　凤西卓干笑道：“张大人也知道盗贼不分家，我黑吃黑已经是本行大忌，又怎能再将对方赶尽杀绝？”
　　张多闻右手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盗贼不分家？哼哼，说不定真的是一家呢？”
　　凤西卓看着自己的手指，口中幽怨无限，“师兄曾说一当盗匪，便一生盗匪，弃暗投明等于自寻死路，果然不错。唉，终究是我太天真了，还以为张大人与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官会有所不同……”
　　张多闻由着她冷嘲暗讽，并不答话。
　　“凤姑娘的话，本王信五成。”尚信人未到，声先至。

　　一场戏（中）

　　凤西卓楞了下。尚信会出现她不意外，但他居然会替她说好话？这便值得玩味了。
　　张多闻闻声起身，走到门口，朝尚信行礼道：“下官有失远迎。”
　　尚信摆了摆手，却没拿正眼看他，径自走到上座坐下。
　　下人眼疾，立刻将张多闻用过的茶水撤走，换上新茶。
　　张多闻坐在下首，一时不知如何起话头。原本以为尚信身负剿灭自在山之责，与凤西卓之间定是水火不融，但听他刚才所说似乎有偏帮之嫌……一个韩载庭已经够让他头疼的，现在又多一个骄阳王，难道钟家的势力并不如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还是皇帝到如今依旧不能对钟琳琅忘情？
　　想到这里，他原先准备刁难凤西卓的话便滴溜溜得在嘴巴里打转，始终没有吐出口。
　　凤西卓枯坐了会，见他们还是喝茶的喝茶，沉思的沉思，渐渐不耐烦起来，“若张大人暂时还没想好如何答谢的话，那我先告辞了，等张大人想好之后再来领赏吧。”
　　“凤姑娘且慢。”张多闻口气略软，“是本官简慢了。凤姑娘既有所需，不如先行在张府歇下，待明日再行商议如何？”
　　凤西卓看看他，又看看尚信，欢快地笑道：“也好。”
　　张多闻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禁有些吃惊。据府中高手说，水上居那夜，她与韩载庭都放了那盗图贼一马，连尚信都猜测他们有关联，因此一直暗地派人跟踪。他表面不动声色，私底下也安排了不少眼线在她周围。到了昨天，跟踪的眼线被突然一一拔除，正当他以为机会来临，准备一举成擒之际，却失了她的踪迹。之后她半夜莫名出现在张府，西荒奇珍随之失窃……种种迹象皆将表明她行踪诡异，居心叵测，可今天她居然又拿西荒奇珍来邀功？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他看了眼上座的俊秀少年。
　　身为当今天子最宠信的堂弟，居然为了区区自在山蟊贼而出京城，甚至远赴松原，这其中定然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是钟家？还是……秘宝？
　　他心里渐渐发紧。这座他呆了数十年的松原城头一次让他觉得陌生，好象被人在暗里挖了无数坑洞，一不小心就会跌进去－－万劫不复。
　　叶迫残芳。
　　门上牌匾漆红字新，显是才挂上没多久。
　　凤西卓怀抱葡萄，边一颗一颗扔进嘴里，边一步三转得在院子里晃悠。
　　几个丫鬟必恭必敬地跟在她后头，手中吃的喝的捧了一堆。
　　“这地方好，四面环楼，完全在张府的包围中嘛。”凤西卓斜坐在桥栏上，看着底下红黄烁金的游鱼，“我好象变成池里面的鱼了，游东游西游不出去啊。”
　　丫鬟们噤若寒蝉地低着头，不敢答话。
　　凤西卓笑眯眯道：“我说笑来着，能住在这么好的地方，是我的福气呢。在钟家，我住得最西，每次老大一召集，我就要拔腿狂奔，幸亏我轻功好，换了别人恐怕要时刻拴一匹马在身边。”
　　一个丫鬟匆匆拔腿跑来，“凤姑娘。”
　　凤西卓指着她笑道：“我跑得姿势比她优雅多了。”
　　丫鬟跑到近前，急喘气道：“骄阳王驾到。”
　　凤西卓应了一声。
　　丫鬟等了半天不见她有动静，只好又道：“凤姑娘，骄阳王驾到。”
　　凤西卓楞道：“我知道了。”
　　丫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凤姑娘不去接驾么？”
　　凤西卓扑哧笑道：“他又不是腿残要我推轮椅，有什么好接的。”
　　“那本王还真该谢谢你没来接驾了。”尚信面色不愉地从门洞转出来。
　　丫鬟们小腿一颤，齐齐跪下，“拜见骄阳王。”
　　尚信瞪着依旧坐得很欢的凤西卓道：“凤二当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么？”
　　凤西卓抖了抖脚丫，很认真道：“原本是有的，但一看到气势磅礴的王爷大人就吓跑了。”
　　尚信眼角冷瞥兀自跪在地上的丫鬟，道：“你们也没力气了么？”
　　丫鬟们忙不迭地起身小跑离开。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骄阳王大人。”凤西卓将手中最后一个葡萄连皮带核吞下去。
　　尚信皱了皱眉，开门见山道：“秘宝图是不是在你手上？”
　　凤西卓坦然道：“不是。”她两手空空，最后一个葡萄也放到嘴巴里了，哪里有什么秘宝图？所以这句不是谎言。
　　“你果然知道秘宝图的事。”
　　“现在整个松原城也没几个人不知道吧？”她耸肩道，“最近的说书段子不都把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了吗？”
　　“这不正是你们的目的？”
　　凤西卓一怔，“我们的目的？”随即恍然，原来他怀疑说书人是她安排的。不过这也不无道理，秘宝图的事情若宣扬出去，那就会造成得图者，众矢之的的局面。张多闻若要向慕增一下手，也会有诸多顾忌：究竟为了一张只有四分之一的图值不值得与天下为敌？
　　“这可真有意思。”她轻笑。松原城势力复杂，便成就了如今我怀疑你，你怀疑他，他又怀疑我的纷乱局面。无论谁在暗中动一个手脚，都会引起各种不同的猜测。萧晋出手前就应该想到了吧？若非他曾出现在她面前，并亲口说出‘缅州，萧晋’四个字，她也不会想到堂堂一个兰郡王府下任执掌人居然会出现在千里之远的瑞州。
　　“你要否认？”尚信语带不屑。
　　凤西卓点点头，“否是一定要否认的，没做过的事情，我决不背黑锅。不过，你若不相信，我也没办法。”
　　尚信冷哼一声。
　　“只不过可惜了你的名字。叫什么尚信，干脆叫尚不信就好了。”
　　“放肆！”尚信怒道，“本王名讳焉是你这等贱民能够肆意戏谑？”
　　凤西卓缓缓站起身，毫不退怯道：“王爷应该觉得庆幸了。你只不过被肆意戏谑了名讳，而不是如你口中的贱民，被肆意戏谑了性命。”
　　尚信的手按在腰上，眼中杀意顿盛。
　　“王爷杀过人么？”她不理他的表情自己接下去道，“应该杀过吧？如王爷这般高高在上的地位，不杀几个贱民，实在是有辱身份啊。我也杀过，不过杀的都是高高在上的官啊兵啊……脾气越大的官，杀起来就越过瘾。还记得我遇到的第一个官，是知府呢，莫名其妙地带了几十个人说要拉我回去当小妾。不过算他命大逃得快，我只杀了他几个手下，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后悔。所以我每天猛练轻功，就是希望下次有这种机会，决不再放过！那年，我……十一岁。王爷那时候在做什么呢？是不是顶着你尊贵的名讳……戏谑贱民？”
　　尚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缓缓沉下来，半天才一字一顿道：“若让我发现秘宝图在你手里，我决不放过你！”
　　凤西卓含笑目送他离开，等确定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后，才幽幽舒出口气，“一定是葡萄皮吃多了，才这么口无遮拦。呼，现在还不是和他起冲突的时候，不知道刚才编得鬼话有没有蒙过去？”她转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喃喃道，“十一岁的时候，应该有点姿色吧？”

　　一场戏（下）

　　东方第一缕晨曦刚撒进窗前。
　　凤西卓在迷糊中一个飞身跃起，随手扯起丫鬟特地挂在屏风上的披风，将自己全身一裹，蹿出门外。
　　尚信负手站在廊下，秀美的双眉正轻轻皱起，双眼望着簇团锦绣的花丛发怔。听到破风声蓦地转头，见她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地跑出来，微微一楞。
　　“骄阳王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一大早被惊醒，她实在很难摆出好脸色。
　　尚信很快回过神，冷下脸道：“你昨天说的知府，叫什么名字？”
　　凤西卓茫然地看着他，“知府？”
　　“你昨天说的，忘记了么？”
　　见他眼睛狐疑地眯起，凤西卓仿佛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顿时一个激灵道：“啊，你说他……他的名字，我怎么知道？”她揉了揉眼睛道，“他来得突然，走得仓促，我又没来得及问。”
　　尚信道：“难道你事后没有去查？”
　　“我当时才十岁啊，怎么查？”
　　“昨天你不是说十一岁？”
　　凤西卓一口气提不上来，“那天我生日，刚好在十岁和十一岁之间，你问这个干什么？”王爷大人，你有空就去斗斗蛐蛐溜溜鸟，别一大清早扰人清梦啊。
　　尚信嘴角一撇，“本王只是不想有人造谣中伤朝廷命官。”
　　“王爷觉得现在的官还有余地让人造谣中伤么？”凤西卓哂笑道。
　　尚信双唇抿紧，“无论真假，本王会查个清楚，不过还希望凤二当家合作。”
　　凤西卓笑容微僵，“天下不平事多如牛毛，王爷何必独独关心这件？”
　　尚信傲然道：“因为本王高兴。”
　　凤西卓叹了口气，“被王爷如此看中，真不知该说是喜还是忧啊。”忧，绝对是忧。
　　尚信不依不挠地盯着她。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果然，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
　　大约一柱香的盘问后，尚信才心满意足的离开，留下凤西卓赤着两个脚丫疲惫地走回房间继续补眠。
　　日上三竿。
　　在张府丫鬟三催四下，凤西卓才施施然起来。
　　“没有东西吃么？”她摸着咕噜咕噜直叫的肚皮，厚颜问。
　　丫鬟掩嘴一笑，“老爷一个时辰前就在玉食楼备下酒宴款待姑娘。”
　　凤西卓不满地嘟起嘴巴，“不是水上居啊。”
　　丫鬟赶忙解释道：“水上居已在昨日离开松原，赶回樊州了。”
　　“走了？”不知道最后是谁给谁赔钱呢？
　　“因为再过两个月就是长孙公子诞辰。”
　　凤西卓恍然。主子诞辰，就是手下表现的机会。
　　“凤姑娘，可以备轿了么？”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凤西卓抱着肚子，虚弱道：“其实我比你更急。”
　　自从水上居离开松原，玉食楼的生意又慢慢红火起来。前几日还门可罗雀的大堂，此刻坐满宾客。
　　凤西卓被一路引领至包厢。推开门，张多闻正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
　　跑堂小声道：“张大人，客人到了。”
　　张多闻用喉咙“恩”了一声，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凤西卓摸了摸眉毛，挥手让他退下。
　　八仙桌上，四盘冷菜各踞一方，引人垂涎。
　　她不客气地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
　　张多闻等了半天也不见她说话，忍不住张开眼睛，正好看到她将最后一块桂花鸭放最嘴巴。
　　“张大人……饿么？”桂花鸭的半截被筷子迅速夹住，欲断不断。
　　张多闻面颊微抽了下，“本官点了几道玉食楼的名菜，片刻就会上来。”
　　凤西卓这才安心地把鸭塞进嘴巴。
　　张多闻移开目光，“凤二当家……为何来松原？”
　　凤西卓吐出鸭骨头，把肉完全吞下去后才缓缓道：“因为松原离宋城进。”
　　张多闻眸光阴沉，“千粟、高陌也离宋城很近。”
　　凤西卓心中一紧。是成是败，在此一举，就看手中的秘宝图能不能牵制住他。“张大人最初丢的，不是西荒三珍吧？”
　　张多闻眼睛扫过来，却没有半点吃惊，“凤二当家果然知道东西的下落。”
　　“不但知道，而且还能拿到。”她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
　　“凤二当家可知那样东西的真正价值为何么？”
　　凤西卓偏头，“钱？”
　　“任何没有到手的东西，都不是自己的。”张多闻徐徐站起身，两指捏住茶几上盆栽里的兰叶，“只有这样，能够紧紧捏住的，才是自己的。莫说四分之一的秘宝图，就算是一整张的秘宝图，在它没有变成宝藏之前，它就是一张画过东西的牛皮。”
　　凤西卓眨眨眼，“那张大人的意思是？”
　　“不过秘宝图最大的价值也在于它背后那笔空中楼阁般的宝藏。”
　　凤西卓立时抓住他话中的意思，“张大人是指，它的交易价值么？”
　　“凤二当家果然是聪明人。”张多闻转过头，眼中露出一丝激赏，“凤二当家不正是准备拿它来向本官交易的么？”
　　她叹了口气，“的确如此。”
　　“不过那要看……这张秘宝图值不值凤二当家要的那个价。”
　　门被轻敲两下。
　　几个跑堂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色香诱人的菜轻轻放在桌上，又马上退了出去。
　　凤西卓趁机整理思绪。来时十拿九稳的信心被他轻描淡写打击得七上八下……这笔交易究竟说还是不说？松原城中局势复杂，若是说了不成，阮东岭的行踪就会曝露在阳光之下，危险之中。张多闻、尚信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立功机会。而萧晋和韩载庭也难保不会横插一脚。但若不说，那之前做得一切就成为泡影。阮东岭若因此看轻钟家翻脸而去，自在山在钟家的地位就会变得十分尴尬。
　　她单手支着脑袋，心中天人交战。
　　“凤二当家，考虑得如何？”张多闻站在茶几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在我报价之前，可否先让我探一探张大人心中的底码？”
　　张多闻摊手，“请便。”
　　“张大人看钟家如何？”
　　“钟皇后在世时，钟家也算显赫一时。不过可惜，根基不深，枝叶不丰，手中更无兵无势……”他顿了顿，冷笑道，“就算暗中募兵，也只是杯水车薪，空有架势而已。想要与天下争，无异螳臂当车。”
　　凤西卓不料他说得这般裸露，心思电转，“若加上大内侍卫呢？”
　　张多闻讥讽的神情一敛，“阮东岭？”此刻京城的大内侍卫当然不可能投奔钟家，会投奔钟家的大内侍卫只有在外流亡的前大内侍卫统领，阮东岭。“连蔺郡王都不敢保的人，难道钟家要收？”
　　凤西卓道：“张大人可愿借道？”
　　“你们要从松原过？”他动作慢慢停下来，陷入沉思。
　　凤西卓也不催促，只是默默地吃菜。
　　半晌，张多闻才道：“到宋城，松原并非唯一之路。”
　　凤西卓笑而不答。
　　“这是阮东岭的条件么？若是钟家不够实力让他大摇大摆从松原借道，就另投明主？”他叹笑道，“看来凤二当家在钟家的日子，也不是很如意啊。”这么棘手的事情居然落在向来与官府对立的自在山头上。
　　“当今天下，又有谁能活得如意呢？”
　　张多闻转过身，手指放在兰叶上，轻轻摩挲，“借道松原可以。不过必须避开骄阳王与韩载庭的耳目。”
　　“张大人有何良策？”
　　“有什么队伍人多，又不惹人怀疑呢？”
　　凤西卓连想都没想便道：“送葬，迎亲，戏班……”买卖做多了，这些都成了常识。
　　“那就迎亲吧。”张多闻一字一顿道，“人多，热闹，才好浑水摸鱼。”
　　“张大人高见。”
　　“凤二当家应该不会在事后忘了付钱吧？”
　　凤西卓挑眉一笑，“当然不会。有来有往，信誉保障。”
　　有了张多闻派人作掩护，凤西卓很容易便甩掉身后的尾巴，来到与邢晓晓事先约好的偏霞山。偏霞山在松原城西北，山上树林茂密，除了樵夫外，鲜少有人经过。
　　一路上山，耳边充斥鸟叫虫鸣，鼻间呼吸花草清新，她的心境陡然开阔起来。
　　郁郁葱葱的树木间，一个身影背光而立，英武挺拔不逊松柏。
　　凤西卓一个纵身落到身影前，含笑抱拳道：“自在山，凤西卓。”
　　“阮东岭。”他略微低下头，与她目光直视。
　　他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看他。剑眉斜飞入鬓，五官刚毅硬朗，一双眼睛看人时坚硬如铁，看来是个说一不二的强势之人。不过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抛弃九五之尊的皇帝吧？
　　“久仰久仰。”这句客套话说了十几年，此刻说得最真挚。
　　阮东岭脖子朝后仰了仰，慢慢转过身。
　　凤西卓随着他的脚步，朝山上走去。
　　路两旁，几个劲装打扮的大汉站在树下，看她的目光阴晴难测。
　　“凤西卓。”阮东岭说得言简意赅。
　　凤西卓朝他们挥了挥手，“凤凰的凤，东西的西，卓越的卓。”
　　大汉们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此举兴许在旁人眼中十分傲慢，但对他们来说，已是十分难得。毕竟在流亡前，他们身处天下最高的皇城中心，每日接触的非权即贵，如凤西卓这样的草寇和他们可说是泥云之别。纵然光景不再，但骨子里那点傲气却从未散去。
　　两人走到山顶，云雾在仰头三尺处缭绕。视野前方，松原城缩成一个小方块，卡在天与地的交边。
　　“明日日出前，从这里去松原城迎亲，接到新娘，便可直接从南门离开。”凤西卓将计划娓娓道来，“聘礼喜服我会在夜里送来。”
　　阮东岭道：“只有如此么？”
　　凤西卓不理他话里的挑衅，淡然道：“松原还不是钟家的势力范围。”
　　阮东岭默然不语。
　　“虽然比起四大郡王，钟家仍有不如，但是……”
　　“凤西卓。”
　　她收住被打断的话，微愕地看着他一脸严肃的神情。
　　“想要在这片天下崭露头角，你还差很远。”
　　凤西卓抖了抖沾染雾湿的睫毛，“你觉得张多闻不可靠？”
　　阮东岭转过头，挺直的鼻管轻轻皱起，“你以为，钟正为何非要你接我从松原城过？”
　　难道不是你为了摸清钟家的实力而提出的要求？凤西卓咬住下唇。既然阮东岭这么问，说明这个算盘是钟正自己打的。但这只会加大风险，对他有什么好处？
　　阮东岭、张多闻、尚信……她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个人的名字，一条无形的蚕丝将他们徐徐连在一起，得出一个大胆又诡异的结论－－
　　莫非是借机将阮东岭出卖给朝廷，做顺水人情？以皇帝对他的重视而言，这个人情并不小，联想到尚信话里透出皇帝准备拿钟家开刀的暗示，钟正拿他自保，也合情合理。
　　但这样一来，钟家将重新活在皇帝的阴影下，两年前的离开变得毫无意义。留在皇帝身边做最亲信的高官岂非比远在千里的平头百姓要显赫得多？
　　钟正，会屈服么？
　　直到邢晓晓走近，阮东岭离开，她的脑海依然萦绕着这个问题。
　　“姑姑不是已经拟妥计划了么？”邢晓晓歪头看她，“难道姑姑对自己的计划没有信心？”
　　凤西卓揉了揉鼻子，“有么？”
　　邢晓晓点点头，“姑姑两边脸颊写着大大的迷茫。”
　　“阮东岭……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姑姑明天让他抬花轿进城。”邢晓晓眼珠一转，小声问道，“新娘是谁？”
　　他居然同意这个计划？凤西卓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究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还是自己猜错了？
　　“姑姑？”
　　五指在她面前来回晃。凤西卓一把抓住，“你。”
　　邢晓晓楞了下，血色顿时上涌，“我，我才不要嫁给他。”
　　凤西卓心中一楞，这种口吻这种神态分明是初坠爱河的少女。脸上却一本正经道，“可他说非你不可。”
　　邢晓晓耳根红如二月枫，娇嗔道：“骗人。”
　　“恩，是骗人的。”凤西卓拉着她的手，往山下走，“不过这里只有你堪担此大任，新娘大人就委屈委屈吧。”
　　邢晓晓眼中闪过一阵失落。
　　“来日方长，”凤西卓突然停下脚步，朝她捉黠地笑道，“新娘大人先忍耐一下，省得太猴急把新郎吓跑了。”
　　邢晓晓恋恋不舍地朝路的西面看去，那里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看的凤西卓感叹道：“大内侍卫果然很讲究，吃饭这么早。”
　　邢晓晓辩解道：“早吃早睡身体好。”
　　“也不邀请我。”这才是凤西卓郁闷的地方。
　　“姑姑不是要去采办聘礼么？”
　　凤西卓调侃道：“明白明白，新娘大人是很急的。”
　　邢晓晓作出恶狠狠的鬼脸。
　　“不过你知道新郎是谁么？”
　　“不是阮……”邢晓晓及时收口。
　　凤西卓伸出一根手指，“赌一个铜板，不是。”

　　点很背（上）

　　东方旭日初升，赶集的走卒贩夫便早早地等在城门口。
　　约莫半柱香后，城门守兵才打着哈欠，晃着步子将城门慢慢打开。
　　等候人群不声不响不紧不慢地朝里涌去。
　　松原城还在朦胧的欲睡欲醒，一支迎亲队伍便吹着震天响的唢呐远远行来，如冷水般冲淡了浮荡在空气中的慵懒。
　　城门守兵原本还像模似样地上来盘问，但几两银子入手，嘴里的话立刻成了恭喜。
　　新郎一枝独秀地骑在马上，大红花斜挂胸前，衬得整个人喜气洋洋。
　　迎亲的轿子被抬得七平八稳，不颠不晃，看得半路请来的媒婆连连赞叹。
　　阮东岭漠然地跟在队伍最后。从皇宫到荧州，他们一直生活在绷紧的弦上，像这样的胡闹还是头一回，每个人都因新鲜而兴奋不已。环伺的敌人在此刻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地忽略在情绪外－－除了他。
　　当他将这群人从宫里拉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放松的权利。他们因为信任而跟着他，他也因为这份信任而不能停下，无论是思考，还是脚步。
　　凤西卓坐在街中，手里捧着新鲜出炉的豆浆，一口一口轻啜。
　　摊主今天的生意不太好，等了半天，才等到她这么一个客人，嘴巴有些闲得慌，“姑娘大清早准备上哪儿？”
　　凤西卓喝的动作略微停了下，“我看起来像要远行？”
　　“嘿嘿，姑娘不像本地人呢。”摊主黑生生地脸上露出精明的笑容。
　　凤西卓一口气喝完豆浆，抹了抹嘴巴道：“摊主看起来也不像是摊主啊。”
　　摊主楞了下，干咳道：“姑娘难道怀疑我抢了这摊子？”说完，还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这条街上既无人家，又无开门的商铺……你这豆浆为谁磨的？”她将空碗摆到他面前。
　　摊主下意识地帮她又盛了一碗。
　　凤西卓捧起热乎乎的豆浆，满足道：“不过，为了我一个人，劳烦萧公子特地在这里摆了个摊位，真是过意不去。”
　　摊主叹了口气，“凤姑娘好眼力。”
　　她瞎猜的。只是比起张多闻、尚信和韩载庭，这种偷偷摸摸的做法萧晋的可能性更大而已。凤西卓一边喝着豆浆一边满意地想：一猜就中，是个好兆头，今天运气不错。
　　“萧公子对我还真是念念不忘啊。”凤西卓这几日已经被人跟踪惯了，除了沐浴如厕的时候谨慎点，其他倒也无妨。
　　摊主伛偻的背微微挺了挺，“世子说，凤姑娘这几日兴许用得着小人。”
　　她看着他耷拉的眼皮，认同地点点头，“没错，这几日，我的确很想喝豆浆。”
　　摊主脸皮折了五六层的笑容慢慢垮下。
　　迎亲队伍在路人的围观下，终于来到了一排平房前。张大人安排的‘亲戚们’正乐呵呵地等在门口。媒婆站在两家中间一口一句地称赞着双方，插在鬓发上的艳红鲜花在笑声中颤抖不止。
　　新娘趴在‘兄弟’的背上直接进了轿子，轿门一关，阻去所有人的目光。
　　整个过程大约只花了半盏茶的时间，队伍便又在一串唢呐声中朝南门奔去。
　　凤西卓看着慢慢从面前吹吹打打经过的迎亲队伍，满脸好奇之色，“也不知道新娘长得如何？”
　　摊主嘿嘿笑了两声，“姑娘要是好奇，何不去抢来看看？”
　　凤西卓按住他收拾碗勺的胳膊，很严肃地道：“自在山向来劫财不劫色。”
　　或许她的表情太过冷硬，摊主竟呆了呆才道：“也可抢来看完再还回去。”
　　凤西卓感到两边的面颊不自主地往上扬，连连咳了好几声才把笑意憋住，“倒也是个办法，不过城里人多，最好出了城再动手。”
　　这条街通到底便是南门。
　　摊主似乎没想到她居然当真，“姑娘真要去？”
　　“若是劫色有前途的话，日后也可以拓展一下自在山的生意。”她边说边站起身。
　　“稍等。”摊主收拾好东西，双手在抹布上擦了擦道，“我愿作先锋，为姑娘开路。”
　　凤西卓有种自打嘴巴的冲动。
　　阮东岭慢慢走近放着嫁妆的箱子。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的武器先藏在聘礼里，等到了新娘的娘家便换成张多闻藏着短刀的嫁妆，确保一路都有兵器。
　　几个大内侍卫也慢慢靠了过来。
　　在无数场战斗中，他们早就培养出旁人难及的默契。
　　阮东岭抬起头，南门二字已在地平线上升起，但门却是阂上的。
　　跟在后面的凤西卓只觉得心跳陡然加快。
　　南门城头，铁甲士兵站成一排，手搭长弓，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渐渐走近的队伍。
　　凤西卓一个起落落在阮东岭身边。事到如今，已无掩饰的必要。
　　“不如去西门吧？”南门离西门最近，以他们的轻功，铁甲士兵拍马难追。
　　阮东岭打开嫁妆，看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布帛，淡然道：“你觉得张多闻会留下退路么？”
　　凤西卓歉疚地看着箱子，“我应该先检查一下的。”在这种时刻没有兵器，就等于束缚自己的双手任人宰割。
　　阮东岭道：“没有的话，不会抢么？”他话音刚落，身子便如猎鹰般直扑城头。
　　凤西卓手指缠满蚕丝，只待有个万一，可当后援。
　　士兵手中的箭如雨下，密密麻麻地遮住半壁阳光。阮东岭一抽腰带，挥臂疾舞，顿时将自己罩住，箭到面前，纷纷被腰带舞起的劲风刮断！
　　凤西卓见他落到城头，松出口气，双手一抖，真气渡过每条蚕丝，结成密网，软软地缠住射来疾箭。漏网之矢则被大内侍卫用袖或扁担扫飞。
　　媒婆等临时请来的人在乱箭中疯狂乱蹿，有几个几乎是往箭上撞去。
　　凤西卓满场飞舞硬挡了几支，终究□乏术，难以兼顾，只得大叫一声，“要命的快跑！”
　　一语惊醒梦中人，只见剩下的人像丢了魂似的朝来路跑去，边跑还边朝后看，就怕那箭长了眼睛跟上来。
　　“接着！”只听城头一声冷喝！
　　十几把刀从天而降。大内侍卫齐齐纵身拿刀，却是各自均分，丝毫不乱。
　　看得凤西卓一阵赞叹。怪不得他们能从皇帝的天罗地网中游刃有余，果然有好几把刷子。
　　阮东岭身如陀螺，一边收缴兵士的刀，一边将弓用真气震断。等凤西卓赞叹完想帮忙时，城头站得起来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怪不得他在明知山有虎的情况下，还敢向虎山行。她暗暗衡量自己的武功，轻功稍胜，但手上功夫恐怕做不到这般干净利落。
　　她看了看四周，大内侍卫站成一个阵型，慢慢朝紧闭的南门走去。邢晓晓颤颤悠悠地从轿子上下来，跑到她面前，“姑姑，怎么回事？刚才有支箭差点插中我脑袋，吓死我了。”
　　凤西卓握住她的手，一手的粘稠冷汗，不禁叹息道：“好歹你也是自在山的人吧？”这种场面经历得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啊，不过就是抢劫变被劫而已。
　　抬头瞥见摊主头朝着街上的一处店铺，神情严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一个身着黑衣的英俊男子端坐在店铺前，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墨玉公子？”她低喃道。若他也是被派来助阵的话，萧晋未免太看得起她了。不过，刚才要充当先锋的摊主可什么都没做呢。想到这里，她朝摊主不怀好意地看去。
　　砰！砰！砰……
　　只听数声巨响。
　　南大门在大内侍卫的铁掌中摇摇欲坠，仿佛只要一根手指就能将它点趴下。
　　凤西卓心情一动，正要上前，眼角突然瞄见摊主朝邢晓晓拍出的手掌……
　　“小心！”她一把拉过邢晓晓，与他单掌相交。
　　摊主身影晃了一下，倒退一步，猛得吐出一口鲜血。
　　凤西卓收回掌，平了平紊乱的气息，将邢晓晓朝南门推去，“你先走。”张多闻、兰郡王府先后倒戈，今天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邢晓晓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明白自己的武功在这种时候只能当累赘，“姑姑，你小心。”
　　凤西卓一边条理内息一边迎面对上慢慢走来的墨玉公子陈虞昭，袖中的剑在真气逼促下，轻轻颤动。除了师父和师兄外，她从未在外人面前用过袖中剑，难道这次要破例？
　　远处，马蹄声骤起。
　　陈虞昭与摊主同时发难。
　　凤西卓依仗轻功，在夹攻中左右闪避。
　　轰！
　　身后的南门终于倒在飞扬的尘土中。
　　凤西卓舒出口气，蚕丝细不可见得漫天飞扬。摊主与陈虞昭双双让开半步，脱出蚕丝包围。她窥准时机，一个错步，摆脱二人纠缠朝门掠去。
　　破风声疾追脑后。速度之快，犹如流星，凤西卓在半空中硬生扭转身体，虽然避过那支飞箭，但身子却落回陈虞昭和摊主的夹击中。
　　——面前还多了一个高踞马上的尚信。
　　凤西卓手中已有冷汗。出道以来，这次她遇到的对手最强。不是武功前所未有的高，而是高手前所未有的多。他们三人中摊主武功最弱，但在江湖上，已能挤身一流。再加上武功只略输她半筹的尚信，至今未露真实实力的陈虞昭，硬拼的话，输定了。

　　点很背（中）

　　邢晓晓跟着大内侍卫冲出南门，尚来不及喘气，心立刻因眼前的景象沉了下去。
　　重重铁甲列成鹤翼阵，将视野所及处埋得密不通风。
　　大内侍卫收住脚步，朝城头看去。这个时候，他们唯一能仰仗的，只有自己的统领。事实上，这几年他们也一直是这么仰仗过来的。
　　阮东岭站在城头，倏得拔地跃起，双臂如羽翅般展开，手中的数十支箭顿时劈头盖脸地朝鹤翼两尖的士兵射去。被箭头所指的士兵只觉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压力笼罩，身躯定在原地，半分不得动弹，眼睁睁地看着它插入自己额头，血花溅在眼前。
　　阮东岭双脚着地，接过手下递来的长刀，横在当胸。
　　多其百倍的人马未想他的武功竟高强如斯，一时被他的气势所慑，怔在当场。
　　凤西卓眼角余光扫到门外情形，心中更是叫苦不迭。看来连阮东岭都□乏术，她真正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三个人拖得久一点，为他们争取时间，祈祷能逃一个是一个吧。
　　“这个，不符江湖规矩吧？”她干笑着开口。
　　尚信瞪着她的眼睛里燃烧起两簇厉火，“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这顶帽子冠得太大了。阮东岭最多算玩忽职守，抛弃皇帝吧？就算勉强算得上始乱终弃，那贼子……凤西卓猛然记起自己的本行，“事到如今，我只能放手一搏了。”
　　尚信冷然道：“依眼下情势，你若是束手就擒，本王还可网开一面。”
　　凤西卓侧头“哦”了一声，双手突得一撒，满把的蚕丝如钢针般朝四面八方疾射。蚕丝又快又细，纵然三人功力不弱，也不敢托大，各自展开身法躲避。
　　凤西卓当然不指望蚕丝能够伤敌。她要的，不过是一点时间。
　　此刻，她的剑已经握在手里。
　　尚信等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握剑的凤西卓已不是刚才的凤西卓。若将刚才的她比作绵软而难测的蚕丝的话，那此刻的她，就如她手中这把雪色窄剑，锐气逼人！
　　大内侍卫靠在一起，白出菱形阵。
　　阮东岭站在最前，邢晓晓被护在中央。看着四周一具具伟岸虎躯，她不禁略略安心。以前打劫若遇到软柿子，她便会跟在凤西卓身后去捏一捏，但真正的苦战却从未遇到过，没想到遇到时，那个一直保护着自己的人却不在身边。她不敢去想凤西卓的境况，怕自己一分心，拖累变负累。
　　“走！”只听阮东岭一声低喝，整个菱形便如利刀一样刺入鹤的中心！
　　鹤两翼迅速包围，将他们像包子馅一样裹在中央。
　　阮东岭的刀气暴长三尺，好似刀平白长了三尺一般，所割之处，血肉横飞。
　　整个菱形进退有序，四角配合自如，竟如镰刀过麦田般慢慢移出包围，杀到鹤型阵后方。
　　见眼前一片开阔，阮东岭一把将邢晓晓夹在腋下，“走！”
　　菱形顿时变成散状，朝前飞速掠去。
　　邢晓晓脚前头后，被颠得一荤二素，唯一清醒的，便是松原城的城墙在视野中慢慢变远变小。
　　……姑姑。
　　摊主站在凤西卓身后，此刻不声不响地缓缓递出掌去。这个动作落在旁人眼里，当真慢得可笑，但对凤西卓来说，却比迅速出掌更危险百倍。因为快掌往往能带出掌风，给对方预警，而现在他的动作，几乎是静谧的。
　　就在掌风离凤西卓的后背只剩六寸处，一柄冷若寒霜的剑身紧贴在他要递出的掌前。她的耳朵虽然听不到掌声，但她的知觉却能感到杀气。
　　摊主大惊撤掌，凤西卓已趁着这个间隙一剑朝尚信跨下的马腿砍落。
　　尚信眉头微皱，鞭已出手，灵蛇般的软鞭打在剑上，阻去剑势。
　　那头，摊主的掌化成千百幻影朝她的头顶拍下！
　　她前、上两路被封，唯一活门就是后方。但陈虞昭的剑还等在那里，虽然没有出手，但她清楚感到他的杀气弥漫在身后的每个角落。
　　尚信等人几乎已可确定她被封死在三人的联手之下。
　　－－只是几乎。
　　眼前的凤西卓身影突然矮了一截，消失在视线中。
　　尚信与摊主大惊，在这样的包抄下平空消失，她的武功近乎神奇。陈虞昭在一边却看得一清二楚。凤西卓并不是会遁地术，而是钻入尚信的马下。
　　他的剑终于出鞘，墨色的剑如脱缰野马，卷起漫天黄沙，将尚信连马一起罩在剑气下。在兰郡王府，单论剑法，他还在萧晋之上。
　　尚信面色先是一变，随即一个筋斗落在马前，正巧与凤西卓四目相对。
　　凤西卓哀叹一声，身如狡兔，从马腹左向横飞而出。
　　陈虞昭在后，尚信在前，摊主在右，左边实在是最安全的路线。
　　不过往往越安全的地方，越有隐患。
　　她看着漫天撒下的粉末，心中大叹。半天不到，她便将人生最倒霉的事情遇到了个遍！
　　摊主看着她软倒的身影，大大松出口气，立即朝半路杀出的陈元殊奉承道：“三世子这把迷药洒的正是时候。”
　　凤西卓闭目躺在地上，腹议道：若非闻出是迷药，她会乖乖躺下么？
　　“人我带回去了。”尚信突然弯下腰，把凤西卓抱起来横甩上马。
　　五脏六腑都被撞吐了。她挂在马上，暗暗后悔自己装晕的举动。
　　陈虞昭突然开口道：“王爷不去追阮东岭么？”
　　尚信睫毛微垂，遮去眼中万般情绪，“本王出京的目的乃是捉拿自在山匪党，缉捕阮东岭之责应当着落在各州各府。”
　　刚才不还打着‘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的旗号么？怎么一转眼就撇清干系了？凤西卓对尚信的‘信’字再度打折扣。
　　陈元殊也不悦地撇撇嘴巴。张多闻现在躲在府里没法抗议，他就把眼前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脏活累活麻烦活推给别人，这王爷当得可真轻松潇洒。
　　陈虞昭看出他心中所想，出声打断道：“王爷体谅，可否先借凤西卓一用。”
　　这就是成王败寇。她一边放松身体，好晕得真实些，一边感叹自己沦落到被借用的命运。
　　“若我说不呢？”尚信眸光一沉。
　　陈元殊退了半步，摊主进了半步，陈虞昭表情莫测高深。
　　尚信顿时成了凤西卓适才面对的一对三局面。
　　凤西卓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下，还是希望尚信赢。毕竟以高手人数而言，他势单力孤，从他手中逃走更容易些。不过鉴于她这个刚掀翻的前车，这种可能太渺小。事情若真发展到这地步，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趁他们鹬蚌相争，自己渔翁得利。
　　“既然如此，王爷请。”陈虞昭出乎意料得未作纠缠。
　　尚信扫了眼他们，翻身上马，正勒缰绳，却听陈虞昭道：“且慢。”
　　凤西卓的心提到嗓子眼。
　　“凤西卓能在江湖闯荡这么多年，绝非等闲之辈。”他话中暗有所指。
　　凤西卓这次真想跳起来骂人了，不过尚信没给她机会，因为他的手指正好点在她的昏穴上。

　　点很背（下）

　　兰郡王府……
　　尚信……
　　张多闻……
　　四肢知觉麻木，思绪却格外清醒，凤西卓第一次在脑海中清晰地看见那条名为利益的无形丝线将他们团团围住，一一串起。
　　尚信代表的是皇帝，因此他与兰郡王府决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联合。张多闻代表的是自己，一个手握兵权，心思荡漾的提督。在尚信和兰郡王府的双重压力下，他必然会倒向一方，也只能倒向一方。他说过，秘宝图的价值在于交易，也就是说，秘宝图将是他倒向一方时的重要筹码。
　　若是这样，萧晋前后矛盾的举动就容易解释了。他千里迢迢赶赴松原为的既不是西荒奇珍，也不是秘宝图，而是张多闻！
　　整件事情应该是这样。张多闻投靠兰郡王府，想用秘宝图表忠心，好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而兰郡王府也愿意收下这个恩惠，来安抚他的心。但在一切明朗之前，双方都不愿这件事曝光，于是就有了假借鉴宝之名掩人耳目的一幕。
　　但人算不如天算，这场赏宝宴不但引来了正在邻州新雍剿匪的骄阳王尚信，也引来了慕增一将秘宝图盗走。少了秘宝图，张多闻无异少了和兰郡王府谈判的最大贡品和筹码，因此联合之事便在他含糊其辞中被搁浅下来。
　　萧晋当然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走。所以他一面向张多闻施压，一面制造她和他会面交易的机会，以便秘宝图尽快回到张多闻手中。而事情也照着他的期望慢慢发展。本来到了这一步，三方都已稳稳当当，只要各自达成目的，便能相安无事。但，偏偏她提出的要求是让阮东岭过松原……
　　阮东岭是何许人物？一个连四大郡王之一的蔺郡王都不敢明目张胆保下的人。皇帝对他的恨，近乎顽固。就算兰郡王和张多闻已经掉进同一个战壕，也不能在此刻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皇帝起冲突。所以阮东岭，决不能放！
　　凤西卓到此时此刻，才算明白阮东岭那天那句‘你以为，钟正为何非要你接我从松原城过？’的真正含义。
　　钟正打的主意和兰郡王府相若，只不过更加疯狂。只要阮东岭过松原这件事若传入皇帝耳朵，无论张多闻知不知情都将引起皇帝的不满。当初为了阮东岭，皇帝连蔺郡王都敢翻脸，何况区区一个提督？到时就算张多闻不想反也不得不反。而钟家与其相邻，他势必要拉为战友，那时钟家将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一大臂助。
　　但钟正千算万算没算到萧晋到了松原，也没算到她居然会明目张胆地和张多闻谈判。
　　所以事情才变成现在这样一团乱七八糟。
　　不过钟正这个主意出得也太馊了点。要不是她经历了这一切，根本想不出这里边拐东拐西的花样。
　　她感慨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精致的雕花梨木床上，盖在身上的锦被散发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床前，尚信静静地坐在桌边执筷用膳。秀美更胜女子的容貌加上优雅的仪态，以美景形容也不为过。
　　但凤西卓显然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情，“喂，你们就是这样虐待俘虏的？”
　　尚信漠然地将饭轻轻咽下，拿过茶漱了漱口，才拭嘴站起，“难得你还知道自己是俘虏。”
　　“我肚子饿了。”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要本王送到你嘴边？”两片薄唇翘出嘲讽的笑容，他站在那里，以高度显示优势。
　　凤西卓嘟囔道：“我怕我一坐起来，你紧张……”她慢吞吞坐起身，拉了拉脚上的铁链和铁球，“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这种劣等货绑不住我的。”
　　“难得你还会说实话。”
　　凤西卓伸了个懒腰走到桌边，拿起他用过的筷子夹起来便吃，“别说的我好象经常说谎似的。”
　　“你，”尚信面颊微红了下，随即撇开脸，“哼，本王记得说过，若有一天发现秘宝图在你手中，决不放过你。”
　　她吃得津津有味，含着满嘴食物道：“我身上该搜的也搜过了吧？搜到就归你嘛。”
　　尚信转过头，正色道：“你若是交出秘宝图，本王可以此为契机在皇上面前替你……和自在山求情，从宽处置。”
　　“如果我没记错，在皇帝面前无情的也是你吧？”要不是你告状，皇帝哪里会知道远在千里外的小小自在山。
　　尚信皱眉，“四分之一的秘宝图对你根本无用，你何必藏着？”
　　凤西卓忙里抽空地摊了摊手掌，“王爷大人，我说了秘宝图不在我手上，你要如何才肯信我？”
　　“不在手上，但是藏在别的地方。”
　　她楞了下。这么快就变聪明了。
　　尚信看着她狼吞虎咽，半晌，突然烦躁地拂袖道：“你好好想清楚。”
　　“喂，”她在他脚迈出门槛的刹那道，“这里是张府吧？好象也不是很可靠的地方。”
　　他面色缓了缓，“本王之事，不劳你操心。还有……我不叫喂！”
　　接下来的日子，凤西卓过得叫一个滋润。
　　除了尚信三不五时地出来‘问候’外，她基本是被锦衣玉食供奉着。张府、兰郡王府那些纷纷扰扰的事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唯一见到的‘外人’是韩载庭，但也只是笑谈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既没有递纸条，也没有留暗示，好似只是闲来无聊探访探访。实际上，她更觉得像探监，就差没说让她安心熬日子。
　　日子过的再衣食无忧，若总在一个地方转悠也会闷出病来，更何况出自自在老人门下，自在山二当家的凤西卓？所以当慕增一从天而降落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差没扑上去摇尾巴了。
　　“这么条小小的链子就锁住你了？”
　　凤西卓苦着脸道：“别看它长得不怎么样，作用还不小。”
　　慕增一蹲下扯了扯链子，“恩，是精铁。你的剑呢？”
　　“充公了。”
　　慕增一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
　　凤西卓眼中泪花频闪，“师兄……”
　　“你们叙旧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向本王打个招呼？”尚信站在门外，神情阴霾地看着房内温情对望的两人。
　　慕增一侧头看着他，“我们叙旧，关王爷是什么事？”
　　尚信目光直接掠过他，落在凤西卓的脸上。
　　凤西卓眨了眨眼睛，“他就是偷秘宝图，偷西荒奇珍的主谋。”
　　慕增一道：“我最多是帮凶吧。”
　　尚信冷声道：“不管主谋帮凶，今天一个都走不了。”
　　凤西卓与慕增一相视耸肩。
　　蓦地－－
　　凤西卓全身真气运于双手，捞起铁链向两边拉成直线。
　　铁链在真气激荡中瑟瑟发抖。
　　慕增一笑容一收，左手洒出一把银针，阻住正要上前的尚信，右手多了一把比凤西卓的略长略宽，但样子相若的剑。
　　只听一声锵响。
　　剑身与铁链相交处，火花四溅！
　　凤西卓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得一挣。铁链应声而断！
　　“师兄，还有球！”她焦急地看着慕增一与尚信战至一处。
　　“抱着走！”慕增一一边仗着轻功游斗，一边嘿嘿坏笑。
　　凤西卓听门外脚步声多如乱麻，只得认命地抱起拴在脚上的铁球，半弓着腰朝窗外掠去！
　　身后，似乎隐约听到尚信一声怒喝！

　　新伙伴（上）

　　冲出被软禁的院落，外头还是屋舍连绵的张府。
　　不少高手已经闻讯赶来。
　　片刻，灰瓦上人影幢幢。
　　凤西卓抬头看着高挂的太阳，心中暗咒一声，身如闪电，鬼魅般自众人身边串过。因为抱着球，她身体缩成一团，速度竟比以往更快。张府高手只觉眼睛一花，眼前之人便失去踪迹。
　　陈元殊跟着萧晋来张府串门，正在四处闲走，没想到竟遭遇此事，一个兴起蹿上屋顶准备和找个好地方看热闹，却正巧凤西卓冲过来。
　　摊主从另一边赶过来，他和凤西卓交过手，她的武功莫说陈元殊，就连自己也不敢正触其锋。看到眼前一幕，顿时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小心！”
　　凤西卓当然认得眼前这个洒迷药的小子，不过若没有他，她那天恐怕不死也重伤，因为这丝好感，下手立刻留情。单手一抓他的胳膊，将他轻轻甩出去。
　　而这一记留情，也为她自己争取了时机。
　　匆匆赶来的萧晋和摊主见陈元殊被扔下，双双跃起，接住他下坠的身体。被这么一耽搁，凤西卓早已跑出张府范围。
　　到了府外，凤西卓仍自抱着铁球用轻功在街道屋檐上穿梭。多留在松原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至于铁球也只好去下一个镇里再想办法。
　　她倒不担心慕增一。论武功论心计，他都在她之上，若没有万全准备，决不会轻易冒险。
　　刚才慌不择路得从张府出来，根本没看清周遭环境。等在意时才发现竟已到了南门，想起数日前惊心动魄的一战，再看现在松散的守卫，她平了平气，再众人惊呼声中，飞身跃上城头。
　　城头士兵显然没想到居然有人大胆若斯，急忙拿起兵器应敌，却见她面对松原城，倒着从城头上飘落，宽大的袖子和飞扬的衣袂在半空招展，若非怀里抱着一颗铁球使得她整个动作看起来异常滑稽，这一幕应该算得上仙姿绰约。
　　凤西卓原本只是想震一震他们，出一口被关多天的恶气。但真的做了以后，才记起自己还抱着颗铁球。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只好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直到双脚落地，才一边转身朝前跑一边低骂道：“该死的慕增一！”
　　松原城以北是偏霞山和灵秀镇，南面与宋城相邻，中间隔着丰乡、绿苔两个镇。
　　凤西卓路过丰乡却脚步不停。如果张多闻派人追上来，必定会先搜查这个镇子，他们在丰乡耗得越久，她就能在绿苔多安全一会。
　　一路用轻功疾赶，相当消耗真气。等到绿苔时，她几乎连腿都迈不开了。
　　所以当一辆色彩斑斓的香檀马车优哉游哉地驶到她面前时，她只想扯开嗓子骂一通。
　　“拜见凤二当家。”两个异族打扮的高壮汉子恭敬地跳下马车。
　　凤西卓看都不看他们，直接跳上马车掀帘而入。
　　马车内，一个赤衣裸足的异族男子正惬意地靠着狐裘，深邃如刀刻，妖冶似罂粟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还无的浅笑。长至胸前的金链耳饰映着笑容，此得她一阵眼疼。
　　“你……”所有谴责的话在对上他近乎□的眼神后化为乌有，她干咳着靠在他脚边的位置盘腿坐下，“最近过得不错啊。”
　　南月绯华的脚不缩反伸，殷红如桃花的趾甲几乎伸到她膝盖。
　　凤西卓踌躇了下，才慢吞吞道：“虽然你经常洗脚，可能没有味道，但一般人总还是容易联想那些……恩，什么的。”
　　南月绯华浅褐色的眸子戏谑地看着她，缓缓收回脚。
　　凤西卓松出口气。每次和这个男人打交道，她的寿命就在骤减。
　　“卓儿在埋怨我来得太晚么？”他双唇微启，声音如宫调般，清雅悠长，又带着独特的他国微扬的拖音。
　　卓、儿！凤西卓浑身一冷，“没，来得正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早知道还不如在自在山等着尚信过来剿匪，也比在钟家受各种精神摧残来得要好。
　　南月绯华翘起一边嘴角，丰厚的下唇闪烁点点珠光，“是么？”
　　她急忙点头表诚心。
　　“卓儿的新兵器很可爱呢。”他瞄着她怀里的铁球。
　　“练轻功用的，你喜欢回头我给你送去。”
　　马车轴轮徐徐起步，凤西卓对着眼前这张妖魅难测的脸，无比悔恨自己因一时冲动跳上来。当时装作没看到直接走掉就好了，哪怕跑死在半路上，也比现在坐立不安来得强。南月绯华的眼睛好似粘在她身上，□得令人发憷。
　　“那个，阮东岭到了么？”她忍不住打破尴尬。
　　“恩，卓儿很关心他么。”他笑了笑。
　　由于她对他的神情向来以诡谲形容，反倒看不出有什么波动。“大家同坐一条船，当然要先打好关系，日后好互相照应。”
　　“同坐一条船？”
　　若非她一直密切关注他的动态，根本听不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高了一点。
　　“恩，的确呢。”他随即把音拉了回来。
　　凤西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虽然一直对着她，但明显有片刻的失神，似乎在思索什么。
　　“他们都平安抵达了，”他意识到她的注视，自若地将话题继续，“不过少了西凤，让人很惊讶。”
　　西西、西凤、凤姑、卓儿……他们这些人就不能少给她安些莫名其妙的称呼么？“我也很惊讶。”
　　“孤身从高手林立的张府逃脱……卓儿果然很有本事。”
　　她原想解释是慕增一的营救，但越解释他的话肯定越多，所以含糊地应了一声。
　　“钟府有本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他意有所指。
　　凤西卓赞同地点点头，“南月公子身为天下四大公子之一，绝对是有本事中的有本事。”她顺势拍马。
　　“说到四大公子，”他的拖音扬得格外厉害，“钟府很快就会又迎来一位呢。”
　　“谁？”难道是萧晋？他的胳膊伸得也太长了吧？前脚刚和钟府抢完人，后脚就跑来谈合作？
　　南月绯华笑着在她期盼的目光中闭上双眼。
　　凤西卓顿时觉得脚底痒得想踹人！

　　新伙伴（中）

　　离宋城只有数里，路边人烟渐增。
　　南月绯华突然睁开眼。
　　凤西卓盘坐的身体立马一直。
　　“好象有奇怪的东西追上来了。”他嘴角浮上一抹讥笑。
　　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会比你奇怪？不过这句话她只敢在心里想想。
　　“是为卓儿来的么？”如茶水般透明的眸子移到她脸上。
　　凤西卓干笑道：“我的追随者哪里比得上南月公子人数庞大？”
　　“恩，”这个‘恩’字的音一共折了三折，“我很不喜欢有人觊觎卓儿呢。”
　　凤西卓恨不得一头撞死。
　　“炼奴，你去打发掉他们。”他用手指上猫眼大小的红宝石敲了敲车壁。
　　外头传来一声低沉的答应，凤西卓立刻感到车顶被重踏一记，车身好象轻了点。
　　南月绯华摸着耳垂上金灿的挂坠，漫不经心道：“听说卓儿的冤家也来瑞州了。”
　　“冤家？”她随即领悟过来，“尚信？”
　　“宣朝皇帝最宠爱的弟弟，听说不可一世得很。”
　　凤西卓叹了口气，“只是一个被宠过头的孩子。”
　　“被宠过头？”南月绯华透亮的眼珠顿时被阴霾笼罩，“这是我最讨厌的四个字。”
　　“你连‘头’都讨厌？那埋起来当鸵鸟好了。”
　　南月绯华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出乎意料地笑起来，“说得也是呢。”
　　车厢两边疾风掠过。
　　马突然长嘶而起。
　　他蜷起脚，将衣领拢了拢，坐起来，“看来，还有两把刷子。”
　　凤西卓身体往后一靠，让出条路，真挚地看着他道：“交给你了。”
　　路上的闲人看出拦路的绝非良善，都远远地躲了开去，怕遭池鱼之殃。
　　尚信握鞭骑在马上。鞭子另一头，一个高壮的异族男子被拖得皮开肉绽，灰头土脸，却硬是咬牙一声未吭。
　　马车车帘掀起，一身如黑白山水画中的朱砂般鲜艳绚目的红衣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金光闪闪的耳饰更为红衣平添几分妖艳。
　　他笑眯眯地看着尚信，眼角连瞟都没瞟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异族男子，“我家下人哪里得罪尊驾了么？”
　　尚信随手一鞭甩在异族男子伤痕累累的背上，“不顺眼，不行么？”
　　南月绯华抬起裸足，气定神闲地走上马背，深褐的棕毛托着白皙玉足晶莹剔透，“行，在宣朝，官欺民都是常事，更何况比官更有权有势的骄阳王呢？”
　　尚信身后的侍卫立刻怒斥道：“蛮夷之民焉敢口出狂言？”
　　尚信反手赏了他一鞭，吓得那个侍卫立刻缩成一团。
　　“南月国的前太子，怎么能算蛮夷之民呢？”明明一句斥责，到了他嘴巴里，便像是变了味的嘲弄。“转身来了大宣就被列为四大公子之一，呵呵，果然明珠难蒙。”
　　“恩，”南月绯华装作没听见，“骄阳王现在要把我的下人怎么样呢？”
　　异族男子被尚信用鞭卷起，扔向他，“自然是完璧归赵！”
　　南月绯华宽袖一转，男子在空中滴溜溜得转了个圈，轻轻落在马车一边。
　　尚信眸光一沉。一直以为掌天下武功精髓当以大宣居首，北夷次之，没想到南月国竟也不弱。
　　“那我现在能走了么？”南月绯华嘴角翘起，如一轮月牙。
　　他仰起头，“本王还要搜一搜马车。”
　　“马车啊，”他笑容更深，“除了卓儿外，没有别的了。”
　　“卓儿。”离尚信最近的侍卫听到他似乎低念了一遍，顺声看去，却见他面容平静道：“那南月公子是承认窝藏朝廷钦犯？”
　　“朝廷钦犯？”南月绯华迷糊地眨眨眼，“我南月国未来的王后怎么会成为贵国的朝廷钦犯呢？”
　　凤西卓坐在里头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从卓儿开始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果然！“还不如钦犯呢。”她无力地半躺在车里。
　　“据本王所知，南月国未来的王后应该是北夷王的妹妹，罗姬公主。吾皇已经亲自书信道贺贵国太子了。”
　　南月绯华眼睛微微眯起，声音轻柔如荡漾春水，“属于本太子的东西，本太子决不会放过！”
　　“但是在拿回之前，还请南月公子守一守我大宣朝的规矩！”
　　尚信的话听得凤西卓在车里大爽，但爽完之后又有些愧疚。毕竟是因为她，南月绯华才出去和尚信对上的。“两败俱伤吧。”她十分厚道地想。
　　但天不从人愿，外头两个对峙没多久，钟正便从宋城率着人马匆匆赶到了。
　　钟正年近四十，长着一张方正大脸，高额扩耳，颔下美须三绺。无论从哪一处看皆是武将之躯，当年却偏偏是个不折不扣的文臣。
　　“骄阳王。”他声如洪钟，一开口便将整个剑拔弩张的场面压了下来，“草民来迟了。”
　　尚信心里暗道：谁让你来了。“几年不见，钟大人健泰如昔啊。”
　　钟正爽朗大笑，“托福托福，在家闲赋，怕是胖了不少。”
　　“钟大人闲赋在家的所作所为，可桩桩轰动京城。”他知道今日无望将凤西卓带走，心中怨恨陡生。他原本就年少气高，除了皇帝谁都不放在眼里，此刻的话更是专挑刻薄带刺的说，“连皇上都多次垂询，要各州府时刻关注钟家。”
　　钟正笑容不改，朝天抱拳道：“皇上对我钟家的恩德，钟正铭记在心，半刻不敢忘怀。”
　　尚信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但愿如此。”
　　说罢，长鞭一扬，策马从来路奔去。
　　凤西卓直到此刻才钻出马车，长舒一口气，“呼，解脱了。”说完发现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呃？我怎么了？”
　　钟正看着被抱得紧紧的铁球笑道：“好别致的暗器。”
　　凤西卓立刻蹦到他面前，“老大的阙钜剑呢？”
　　钟正忍着笑一剑砍下。铁链火星四溅，却只开了一道小口。他微咦了一声，凤西卓叹笑着把剑接过来，“粗俗货，还是让我这粗俗的人来吧。”
　　只见阙钜在她手中光芒顿涨，挥下时正好落在那道口子上，铁链应声而断。
　　钟正见她一脸嫌弃得将铁球抛到路边，笑问：“我看这铁球不普通，这样扔了未免浪费。”一名手下立刻将铁球捡起来挂在马上。
　　“老大不愧为老大，果然勤俭持家。”她细细地抚摸阙钜几遍后才恋恋不舍地还给他。
　　“你若喜欢，回头我找一把好的给你。”
　　凤西卓想起那把落在尚信手中的爱剑，幽幽叹了口气。不过在场众人皆不知她会使剑，为免解释，她只淡淡道：“回头去骄阳王那里偷一把也就是了。”
　　南月绯华插口道：“一个只想要对方的剑。一个从松原一口气追到宋城。卓儿与骄阳王的交情真非同寻常得令人艳羡。”
　　他的话顿时提醒了她。对秘宝图志在必得的萧晋和张多闻放弃了，他却还追上来，难道师兄落到他们手里？……不会，如果师兄在他们手里，尚信早就用来威胁她了。她想了想，“也许他比较尽忠职守。”
　　南月绯华眼珠一瞥，风情无限，“或许是，对卓儿另有执着？”
　　凤西卓当作没听见，转身走到正被煅奴包扎伤口的炼奴身边，柔声道：“没事吧？”
　　炼奴刚想站起身行礼，就被她连点几个穴道。凤西卓转身走到钟正身边，把他的侍从赶下马，自己骑上去道，“老大，炼奴伤势很重，我们快点回去吧。”
　　钟正强忍笑意地点点头，跟上。
　　凤西卓一边催马而行，一边拍着他的后背，“老大，这么久不见，你别一见面就一副便秘的表情。”
　　钟正拼命干咳，“好，咳，好的。”
　　“还有，顺便想想等会怎么向我解释阮东岭过松原计划的产生和目的。”
　　“这个是因为……”
　　“以及补偿。”
　　钟正转头喊道：“绯华……你快点！”扭回头，凤西卓的马在扬起的尘土中渐渐变小。

　　新伙伴（下）

　　钟家自迁徙宋城以来，宋城便渐渐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城演变成瑞州第三，其经济产出尚在乔郡王府所在的常建之上，钟家在宋城的地位及影响力可见一斑。
　　夕阳中，钟府檐角峥嵘，被金色辉芒围绕，熠熠流烂。
　　凤西卓入城后，马不停蹄，朝城中直奔而去。
　　邢晓晓一早候在门外，见她翻身下马，喜得又跳又叫，“姑姑姑姑……”
　　凤西卓抬手敲了她一记，笑道：“什么时候变成鸽子了？”
　　她朝她身后探头，“钟老大呢？”
　　“后面呢。”
　　“南月公子呢？”她的眼睛善亮得像晨星。
　　凤西卓一把搂过她，脚跨门槛，“邢叔，大头，一字，八斗他们还好吧？”
　　邢晓晓嘟起嘴，“每次都这样。姑姑也老大不小了……”
　　凤西卓差点左脚被右脚绊倒，“邢叔是不是又向你唠叨了？”
　　“还不是因为姑姑，”说起这个，她大倒苦水，“如果姑姑肯早点定门亲事，爹也不用这么操心了。”
　　凤西卓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师兄之所以在外流浪，这个是很大因素。”
　　邢晓晓跟着叹了口气，“如果姑姑肯和大当家凑成一对，我爹就不用烦恼了。”
　　“……恩，因为烦恼全都甩给我们了。”
　　邢晓晓道：“姑姑为什么不喜欢大当家呢？虽然他人懒了点，嘴巴坏了点，平时爱恶作剧了点，但长得不难看，武功很好啊。”
　　凤西卓从容答道：“因为我长得也不难看，武功也很好，而且……人品比他好得多。”
　　“那南月公子呢？”她眨了眨眼，“虽然太漂亮了点，但是四大公子之一，又有皇族血统，虽然是南月国。”
　　凤西卓搂着她的手掌一紧，半天才缓过气道：“我们还是再讨论讨论慕增一吧。”
　　“为什么？”
　　“那样我的头比较不痛。”
　　邢晓晓同情地看着她，“姑姑最近经常头痛呢。”
　　“恩，所以你要顺着我一点。”
　　“我爹说女人年纪大了还不嫁，很容易头痛的。”
　　凤西卓还没来得及用眼泪鼻涕表达对这句话的抗议，就听墙院里一个低沉男声道：“是二当家回来了么？”
　　凤西卓精神立马一振，正要答话，门洞里突然冲出一个圆头肥耳的黄衣胖子，笑嘻嘻地看着她，“咿呀，姑姑出去一趟，变得更漂亮了。”
　　“溜须拍马，小人行径。”他身后，站着一个秀才打扮的高瘦青年，略长的下颚微微翘起，即使低头也予人高傲的感觉。
　　胖子不爽地回头，“你是说姑姑不漂亮了？”
　　青年冷哼一声，“我是说姑姑一向都这么漂亮。”
　　胖子低咒道：“咿呀娘的，读书人连马屁都拍得这么臭屁。臭不可闻，臭不可闻。”
　　青年撇开脸道：“无知者连话都说得这么俗气，俗不可耐，俗不可耐。”
　　凤西卓感动地看着他们，“大头和八斗的感情还是好得让人羡慕啊。”
　　大头和八斗脸色同时黑成一片。
　　凤西卓镇定地从两片黑脸中间穿过。
　　院子里，一个容貌清癯的半旬男子正在核对帐本，见到她进来，施施然起身弓身道：“二当家。”
　　凤西卓看着他嘴边两撇山羊胡，感慨道：“邢叔，这么久没见，连这两撇老鼠须我都觉得顺眼了。”
　　邢师的胡子微微抖了两下，“二当家顺眼就好。”
　　大头拍着圆鼓鼓的肚子，站在一边轻声道：“不愧是姑姑啊，一回来就拿老邢的胡子开涮。”
　　八斗撇嘴道：“因为邢总管又行礼了吧。”
　　自从邢师加入自在山成为铁打不动的一员后，他就养成了对上行礼，对下约束的习惯。自在老人说了他几次无果后，也就随他去了，毕竟自在老人自己的胡子比他要白得多。但凤西卓却一直为改掉他的毛病而坚持不懈。她坚持称这个为毛病。
　　“改革总是漫长而艰辛的，它需要不断的勇气和动力。”八斗叹气。
　　大头浑身抽搐着走向凤西卓他们，“咿呀娘的，又忘记了，和八斗讲话绝对不能超过三句。”
　　“一字呢？”
　　大头搔头道：“还在睡吧，昨天又折腾了一晚上，估计要明天早上才会起。”
　　邢晓晓笑道：“他不是一天只能说一个字么？他一定想攒到明天，然后跑出来对姑姑说，欢迎。”
　　凤西卓道：“那今天决不能打扰他。不然他见面只说一个欢字，别人还以为我名字叫凤欢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一直扯到晚膳。凤西卓正捏着两根筷子插中心爱的鸡腿准备下嘴，钟正的宴席请贴到了。
　　虽然同住钟府，但凤西卓、钟家、南月绯华等皆有部属，平时各自生活，并不相干。
　　邢晓晓从她筷子里吃力得把鸡腿救出来，塞到自己口中，“姑姑……满走，满走。”
　　“满你的头，跟我一起去。”凤西卓轻拍了下她脑袋，把鸡腿从她手里抢来放到八斗碗里，拉起她就往外走。
　　留下一桌仍旧埋头吃饭和……瞪着碗里鸡腿发呆的人。
　　钟家喜欢把这种宴席叫家宴，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比如钟家大家长钟粟从来都是推病避席。驾御这帮年轻人，显然性格爽直的钟正更为得心应手。
　　凤西卓到的时候钟正还没来。
　　往日陪席两桌，今天却有四桌。她被领到右手最末。
　　邢晓晓不悦地撅了撅嘴，不过看到对面的阮东岭便闭了起来。
　　凤西卓左面与南月绯华相邻，左上斜对的位置却是空的。
　　又一个四大公子？她想起南月绯华在车上的预告，心中暗暗猜测。如果是萧晋，这样的安排倒也合理，毕竟郡王义子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势力权柄比钟正都犹有过之。只是他和张多闻的线牵了没多久，难道这么快就一路延过来了？
　　“卓儿下午走得很快呢。”南月绯华侧头对着她一笑。
　　凤西卓目不斜视地镇定道：“内急。”
　　邢晓晓在一边焦急地轻斥道：“这样会破坏印象的！”
　　南月绯华笑得双眼眯起，“恩，果然是卓儿会说的话。”
　　邢晓晓拍着额头，“我忘记了，这位也不是用常人来衡量的。”
　　凤西卓赔笑两声，转过头，发现对桌的阮东岭正默默地自斟自饮。
　　说起松原之行，她和他两人算是同被陷害的难兄难弟，虽然钟正还没有正面解释非让她接他从松原城过的理由，但内容她其实用膝盖想想也能想出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表达对她的信任和对她实力的肯定。
　　她端起杯子，也无声地跟了他一杯。
　　他若有所觉，抬头朝她瞟了一眼。
　　邢晓晓激动地拉着她的袖子，“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
　　“看了，完全是充满爱慕的目光。”凤西卓肯定地答道。
　　邢晓晓轻捶了她一记。
　　绝对的轻捶。
　　“我来晚了。”钟正人未到，洪钟般的声音先至。
　　所有人抬头朝门看去，只见他晃着两条宽袖，正跨门进来，并肩走着一个清俊无匹的绝色青年。
　　邢晓晓暗捏了凤西卓一把，“姑姑投靠钟家的决定，实在是太正确了！”
　　“阮东岭在看你。”
　　“什么！”她立刻转回头眼观鼻，鼻观心，作低眉敛目状。
　　钟正迫不及待地走上正席，抬手介绍道：“这位诸位想必虽没见过，却也听过他的大名。天下四大公子之首，人称金玉公子的罗郡王世子尚翅北。”
　　“尚翅北？”邢晓晓乍舌，“他来这里做什么？”钟家怎么看也是异国废太子，朝廷钦犯，旧日国戚的集中营。突然稻草堆里长了棵仙草，真是怎么看怎么奇怪。
　　凤西卓呷了呷嘴巴，“这叫下嫁。”
　　邢晓晓道：“那我们呢？高攀？”
　　凤西卓摸着下巴，“也许是入赘。”

　　暗涛涌（上）

　　尚翅北站在他的席前拱了拱手，“在下虽是初来乍到，却对在座各位仰慕已久。今日能把酒同欢，实是三生有幸。”
　　邢晓晓恨不得跳起来鼓掌，但想起坐在对面的阮东岭，只得压低声音道：“说得实在太好了。”
　　凤西卓低喃道：“不是很普通的一套么。”
　　邢晓晓道：“因人而异。”
　　凤西卓还想反驳几句，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她这席，连忙拍手道：“好，说得好！”
　　邢晓晓郁闷地咬着筷子。
　　钟正哈哈大笑，“这位便是自在老人的嫡传弟子，人称凤姑的凤二当家。”
　　尚翅北抱拳道：“久仰久仰。”
　　凤西卓少不得起身还礼。
　　钟正又指着南月绯华道：“这位乃是南月国太子南月绯华，与世子同列四大公子之一，两位正好亲近亲近。”
　　“在下记得南月国的国姓为舒？”尚翅北此言一出，钟正脸色微变。
　　当初南月绯华的太子之位被废，才隐姓埋名潜入大宣。虽然后来被钟家引为客卿，但名字却一直没有改回来，其中隐含莫忘耻辱之意。尚翅北在大庭广众下揭发此事，实有挑衅之嫌。
　　南月绯华右手执壶，将杯斟满，眼皮也不抬道：“恩，就如宣朝国姓为尚。不过此尚非彼尚，可惜可叹啊。”暗指其虽然姓尚，却非皇族正统。
　　其实第一代罗郡王的确与大宣开国君主毫无血缘关系，因两人结拜成兄弟，开国君主才将自己的姓赐予他，以示亲近。但之后罗郡王府与皇家联姻频繁，远在其他三家郡王之上。若单以血统论，其正统程度仅次于皇家。
　　钟正实在没想到两人一见面就硝烟弥漫，急忙圆场道：“来来来，我来介绍这位，当年大内第一高手，如今可算钟府第一高手的阮东岭。”
　　阮东岭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钟正脸色愈加难看。
　　邢晓晓在凤西卓耳边轻声道：“一山不容三虎啊。”
　　正当人人都以为尚翅北会按耐不住发火时，他却淡然道：“父王曾评价：年轻一辈高手中，罕有比肩。”即使没指名道姓，在座的人也都明白是指阮东岭。
　　钟正立刻笑道：“所谓英雄惜英雄，难得在座各位都是年少出众，更该出入相友，守望相助才是。来，我在这里敬大家一杯，相逢即是有缘，相聚更是缘分中的缘分，相信我们齐心协力，定能干出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干！”
　　在座众人都陪饮了一杯。
　　酒杯一离手，气氛便又冷下来。虽然有钟正周转各桌，应酬不停，但到底独木难支，除了尚翅北偶尔附和两句，南月绯华和阮东岭一个似笑非笑，一个爱理不理，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连钟正这样豪迈的性格也略感下不来台。
　　凤西卓暗自庆幸拉了邢晓晓一起埋头苦吃，不然如坐针毡的人又要多一个。
　　钟正努力几次无果，只得将这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家宴草草了结。
　　虽是如此，却也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凤西卓回到自己的院落，已是戌时三刻。
　　邢师单薄的背影伫立在风中，衣袂瑟瑟。
　　“邢叔。”凤西卓见到他并不惊讶，招呼着进屋，点灯倒茶，“我以为你会明天来。”
　　邢师将门半开，挡住吹向凤西卓的风，自己露在月光里，“二当家若是倦了，我明天来也可。”
　　“不倦不倦，”凤西卓将杯子递到他面前，笑嘻嘻道，“一听邢叔的教诲，我立马十二万分的精神。”
　　邢师淡然一笑，不惊不喜，“二当家出去这一趟可有收获？”
　　每次从外头做完买卖回来，他必然是这一句当开场白。“遇到了几个有趣的人。”她突然压低嗓音，“还收获了一张高氏秘宝图。”虽然邢晓晓可能已经说过，但她还是习惯再告知一番。
　　邢师目光微动，“钟正可知？”对于钟正这个人，他颇有陈见，大抵是看不惯他堂堂一个国舅做出弃官潜逃这种毫无骨气之事。
　　“不知。”
　　邢师点点头，显然对她隐瞒之举十分满意。“我听晓晓说，二当家见到大当家了？”
　　凤西卓回答立刻谨慎起来，“偶然撞见的。秘宝图也是他给我的。”
　　“大当家还是十分关心二当家的。”他貌若不经意地感叹道。
　　“那是，我们情同兄妹嘛。”她特地加重兄妹二字的读音。
　　邢师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转话题道，“二当家对松原之行有何看法？”
　　“拿我和阮东岭两只软柿子试探张多闻呗。”她和阮东岭都受朝廷通缉，不得不托庇钟家，所谓有求于人，矮人一等。这个哑巴亏，他们也只能自食。
　　“我早说过，钟正既非济世之才，也非救国良将。无远见，无大谋，无胸襟，无城府，依我看，钟家往昔的荣华不过是靠那位钟皇后。钟皇后一死，这镜花水月也很快就空了。”
　　他虽然贬低过钟正多次，但这般严厉尚属头回。凤西卓怔了下，“不至于吧。”
　　“无论二当家想独善其身，还是匡扶天下，这个钟家都不宜久留。”邢师的面容在灯火中渐渐严峻，“我若没猜错，这大乱之始，始于瑞州。”
　　“匡扶天下？”凤西卓吓了一跳，干笑道，“我可没这么大野心。”但他说的话，却在她心中起了涟漪。
　　大乱之始，始于瑞州么？
　　她想起最近遇到的这些大人物，哪个不是震动一方？却偏偏不约而同云集瑞州，莫非真是祸乱前的征兆？
　　“夜已深了，二当家早点歇息吧。”邢师见她面上略显茫然，心中掠过不忍，叹了口气，起身离屋。
　　凤西卓看着跳动的灯火半晌，忍不住将连日来的郁结用一句话骂尽，“都他爷爷的！”

　　暗涛涌（中）

　　昨夜实在太累，凤西卓连沐浴都省了直接睡得天昏地暗，直到次日才洗了个痛快澡。然后用条藏青缎带将湿漉漉的头发随便绑了绑，便一甩一甩地找钟正要说法去了。
　　钟正此时正在书房临帖，见她进来，笑道：“讨债的来了。”
　　凤西卓看到他笔下是个大大的腾字，“腾？该不会是想写疼，写错了吧？”
　　“去，”钟正哭笑不得，“我好歹也中过进士，岂会腾疼不清？”
　　“我以为老大怕我来讹诈，正大大的心疼呢。”
　　钟正见是时机，放下笔，接口道：“这次松原之行，的确过于险恶，也怪我事先未明说，不过……”他顿了顿，似在踌躇语句，“我也是怕你不愿意。”
　　凤西卓楞了楞。难道他觉得她贪生怕死？
　　钟正看她神情知道她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解释道：“其实萧晋来松原，我事先是得到消息的。”
　　凤西卓一双大眼立刻瞪住他。
　　他苦笑道：“让阮东岭过松原其实是南月的意思。他说阮东岭今日既能弃蔺郡王，他日也必能弃我钟正，倒不如一举绝他的念头。”
　　凤西卓“啊”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原以为他是想借阮东岭过松原之事向张多闻施压，让他不得不倒向宋城，现在想来，还是太幼稚了。第一，萧晋既然亲身赶到松原，便已表露出对张多闻志在必得之心，又岂会因区区纵放通缉犯的罪名而放弃？第二，皇帝所在的帝州与瑞州相隔，就算震怒，一时倒也拿他无法。
　　就如此两点，张多闻投靠钟家实在希望渺茫。
　　“当今天下，能与钟家平肩的势力不过尔尔，蔺、乔两家郡王府不问世事，罗郡王府又与我联合，长孙虽然富可敌国，却只是商贾之流，纵观天下只剩下兰郡王府而已。”他笑容里添了些得意，“阮东岭过松原，萧晋看在张多闻的面子上必然不会坐视不理……不过可惜，双方冲突不够，阮东岭的实力并未被削弱太多。”
　　凤西卓见他一脸遗憾地将自己与四大郡王府相提并论，心中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表面豪气干云的钟正居然会对前来投奔之人使用这般下作的手段。邢师昨夜的话犹自声声在耳，如警钟般鸣响不止。
　　“你若事先知情，定然不会同意吧？”他眼睛紧盯着她，不肯放过一丝信息。
　　凤西卓回望着他坚定道：“即使事后知道，也不同意。”
　　钟正面色一沉，方正的国字脸透露出森冷的气息。
　　“哟，你们这算什么，深情凝望么？”凤西卓只觉脸上被一阵香风拂过，一个大腹便便的美艳妇人如小鸟般依入钟正怀中。
　　“夫人。”凤西卓平了平气，紧绷的面色顿时松懈下来。
　　钟正心疼地搂着妻子，探了探脉息，“怎么这么早下床了？”
　　钟夫人娇笑道：“想你啊，看你有没有被着我做坏事。”她的手指在他鼻尖上轻轻摩挲。
　　凤西卓顿时觉得鼻子很痒，边揉边道：“我先告辞了。”
　　直到她走出门外，里面的调笑声依旧清晰可闻。
　　这个人真的是她将要托庇的树阴么？她抬头问天，天亦无声。
　　废门预言流传于钟府搭建之前，那时钟正为合‘数五’二字，特地将府中格局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处，从天上俯瞰，形成‘十’字。
　　如今钟正、阮东岭、南月绯华、凤西卓与尚翅北五人集齐，正好各占一处。
　　话说凤西卓从居中的钟正府院出来，正是心绪烦乱，便漫无目的地沿道信步，逢岔口挑右路，遇阻隔翻墙头，待回过神时，脚步竟停在尚翅北所住院落的洞门外。
　　她楞了下，正要回转，却见南月绯华阴着脸从里面出来。
　　“卓儿。”他眼睛一亮，脸上的阴霾顿时拨云见日，“真巧啊。你该不会也是来找姓尚的吧？”
　　凤西卓正待说不是，尚翅北的身影便映入眼帘，话到嘴边顿时一转，“啊，是啊，大家都是邻居嘛，所以过来打个招呼。南月公子呢？”就昨夜两人的交锋来看，恐怕他来找茬的可能性更大些。
　　尚翅北朝她含笑颔首，“南月公子怕钟府太大，在下会迷路，所以特地前来指点。是不是啊，南月公子？”
　　通常问‘是不是啊’的意思就是，我这样串供行不行啊？
　　凤西卓干笑两声。
　　南月绯华转过身，与他面对面道：“不是哦，没想到尚世子除了眼光差以外，耳力也不怎么样。我明明说的是钟府太小，怕容不下你这尊菩萨。”
　　尚翅北笑容不变，目光却寒厉如冰霜。
　　凤西卓作为旁人默默观察。发现论身高，南月绯华较占优势，高出半个头，但论气势，却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难得两位如此投契，我还是不打扰了。”她睁着眼睛说完瞎话，便在二人诧异地目光中缓缓退场。
　　这次她走得目不斜视，连路边的花花草草都没多看一眼，径自走回自己的院落。
　　大头和八斗正用废纸互相丢得不亦乐乎。一字默立在邢师身后，看他五指在算盘上飞拨。邢晓晓原本靠着树干打哈欠，看到她进来面色顿时一喜，急忙迎了上来，“姑姑！”
　　其他人见到她也各自放下手中活计，转过头来。
　　凤西卓对着一字好奇道：“你不说欢迎么？”
　　一字无声地看了她一会，才迸出一声，“恩。”
　　八斗朝大头伸出手掌，“愿赌服输，银子交来。”
　　大头边掏银子边叫道：“咿呀娘的，你一个读书人也这么贪财！”
　　“读书人也为八斗米折腰。”八斗说得毫无羞赧，“我这八斗可不是才高八斗的八斗，而是大米八斗的八斗。”
　　大头捧着头道：“我这头也不是天生大的，而是遇到你这么个伪秀才才大的！”
　　凤西卓无辜地看着他们，“他们赌什么？”
　　“赌姑姑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向一字要‘欢迎’。”邢晓晓从八斗手上拿走一小块碎银子道，“我也有参与哦。”
　　凤西卓看向邢师，纳闷道：“究竟是我太忙，还是他们太闲？”
　　邢师站起身，别有深意地看着她，“二当家准备几时去看望弟兄们？”
　　“现在就去吧。”凤西卓看了看天色，“还能在那里蹭顿饭吃。”
　　钟府虽大，但自在山除了几个头目外都被安置在城西，南月绯华等人的部属亦是一样，只不过地方不同。
　　邢晓晓跳起来，“我也去。”
　　邢师皱眉道：“你今天功课做完了么？”
　　邢晓晓脸顿时垮了下来。
　　八斗和大头原本也想跟去，闻言都及时住了口。
　　邢师将帐本往怀里一塞道：“走吧。”
　　凤西卓知道他必定有话要与她单独说，便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走出钟府，邢师才把话匣子打开，“我听晓晓说了昨天宴席的情景。钟正这个人，我昨天还少说了两句。他这个人，说他没胆子，他又偏敢与虎谋皮，说他有胆子，却又用人犹疑。”自从知道松原之行的种种险境之后，他对钟正的评价便跌到谷底。
　　凤西卓知道他下面还有后话，便没出声。
　　“罗郡王府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用得着与无兵无权的钟府联合？”他冷笑道，“怕不是找替死鬼就是找垫脚石。”
　　凤西卓想起钟正今天在书房的那番话，叹了口气，“难道他想不到？”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他却偏偏只有半个脑子，有是有了，却不全。他收容了南月绯华和阮东岭，却又惧怕他们。好不容易这时候罗郡王府送上门，他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制衡之道！想用一个被废的太子加一个逃亡的侍卫统领来制衡罗郡王府……纯属痴人说梦！”
　　她指了指自己，“还有我呢。”
　　邢师差点岔了气，“难道二当家还想趟浑水。”
　　“倒也不是，不过你独独漏了我，心里有点不平衡。”
　　邢师张了张嘴巴，半天才道：“恐怕在钟正的计划里，自在山好比罗郡王府里的钟家……替死鬼和垫脚石罢了。”
　　凤西卓心蓦得一沉。
　　“二当家，此地，不宜久留啊。”他语重心长道。
　　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往来的行人。曾几何时，她开始将这里当作自己第二个家了？想到初来时钟府的一片和乐，又想到这几天慢慢剥开的种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抑郁。
　　两人一路无语，快到自在山山众群居处时，他突然道：“二当家太重情，这点若能学学大当家便好了。”

　　暗涛涌（下）

　　钟家划给自在山居住的地方不算小，一排过去都是四合大院。大院后头有片空地，被整修了作练武场。当凤西卓和邢师到的时候，他们正在那里操练，晶莹的汗珠匍匐在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摇摇欲坠。
　　凤西卓看得兴起，随手拔起身边的旗杆一个旱地拔葱跃入他们的队列中。“看我横扫千军！”
　　众人听出她的声音，大笑着四下逃串，留下她一人持旗摆出招式站在中央，好不尴尬。
　　“姑姑！”众声响亮。
　　凤西卓摸了摸鼻子，“嘿嘿，下次一定要穿夜行衣来。”
　　一个年纪不大的汉子调侃道：“像姑姑这么娇小的个子怕是很难隐藏身份吧？”
　　众人齐笑。
　　凤西卓平生最懊恼三件事：一是有个叫慕增一的师兄。二是经常被人叫姑姑。三是身高。四……她突然觉得三个名额最近已经不再够用。
　　“快中午了，还不去做几个下酒的菜。”邢师端起架子替她解围。
　　那个汉子怪叫一声，朝外飞奔而去。
　　邢师道：“难得今天高兴，都放开肚子喝，不醉无归！”
　　众人顿时一阵起哄。要知道平时喝酒若有邢师在场，他必定瞪大眼睛掐着量，多一滴也不行。他现在这句话，如同以前皇帝下了禁酒令又亲自废除一般，简直大快人心。众人二话不说簇拥着他们朝最大的厅堂走去。
　　凤西卓虽知邢师是怕她心情不好，想用酒来缓解她的烦恼。但，她看着面前望不到边的碗海……不过几眨眼的工夫，他们上哪里弄来这么多酒？
　　杯碗相撞声此起彼伏。
　　不过半柱香工夫，她就不记得自己的杯子空了几次，又满了几次。门口进进出出搬酒坛的人影从来没断过。手里的杯子还在往嘴里一口一口地倒，几乎成了惯性。
　　“姑姑！”先前那汉子打着酒嗝，用身体在人群中杀出条血路，“来来来！干！是男人就干！”
　　“哦……”全堂如雷打似的吼叫，“男人！男人！男人……”
　　凤西卓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气，视线渐渐模糊，说话时连舌头都不利索了，“我不是男人？你娘才不是男人呢！干！”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里流到肚子，五脏六腑一阵燃烧。她感到灵魂正要飘出身体，两只脚好象踩在棉花上，虚浮欲飞。
　　邢师的声音从天外飘来，“二当家，回去吧？”
　　“去哪里？”她立刻坐直身体，“你别把我骗去卖咯！我告你，我精着呢！嗝！”
　　邢师看看她发红的双颊，又看看东倒西歪的众人，暗自决心禁酒令要彻底执行。“是老爷子有事找二当家。”
　　凤西卓的精神顿时振了振，“师父？你不会是慕增一假扮的，嗝！来骗我吧？”
　　“我是邢师。”
　　“恩，”她转过头，捏住他的耳朵，扯近看了看，“恩，你的眼睛比慕增一圆。”
　　“……”
　　“出发！”她突然站起来，豪气干云地喝道。
　　众人顿时站起了一大半，“哪里？去打劫哪里？”
　　邢师认命地点了她的睡穴，把她驮在背上，不理还在那里大喊大叫的众人，兀自出了门，沿小道到钟府西面，翻墙而入。
　　院子里，邢晓晓正在无聊地荡秋千，见凤西卓被背回来吓了一跳，“爹？！姑姑她怎么了……”
　　“喝醉了。”
　　她呆住，“啊？”亏她以为受伤，差点吓出一身虚汗。
　　大头从屋里探了探头，跑出来道：“咿呀，谁这么大胆子敢灌醉姑姑？我去把场子找回来！”
　　八斗冷笑道：“姑姑和邢总管刚才去见谁就是被谁灌醉的呗，这么简单的问题用得着问么？”
　　大头缩了缩头，“咿呀娘的，那得一百多号人呢。”他想了想，看向邢师，“不对啊，老邢不是说喝酒要适度，向来反对醉酒么？今天咋没阻止呢？”
　　“难道……”失恋？邢晓晓脑海灵光一闪，险些脱口而出，幸好众人都没注意，才让她及时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能让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有姑姑自己了，难道是借酒消愁？想起刚才从外头听来的小道消息，她心中的怀疑渐渐被认定成事实。
　　邢师将凤西卓放到邢晓晓怀里，“好好照顾二当家。”说罢，还叹了口气。
　　邢晓晓当下对自己的猜测再无疑虑，郑重地点了点头。
　　凤西卓身材娇小，因此她抱起她毫不吃力地往房间走去。
　　八斗等人都散了后，才走到邢师身边，“为了钟府的事？”
　　邢师对他的敏锐毫不惊异，毕竟自在山里完全靠头脑吃饭的就他们两个。“恩。”
　　八斗笑了笑，显然对自己的观察十分自豪，“看来要收拾行李了。”
　　“再看看吧。”在他看来，凤西卓对宋城还是颇为依恋的，就如当初从自在山离开，她也失落了很久。
　　八斗道：“只怕变化不等人。实在不行把大当家找回来吧。”
　　“要能找回来，早几年就回来了。”
　　八斗闻言叹了口气。
　　凤西卓被突得一声磕头声惊醒。
　　邢晓晓坐在床前摸着额头傻笑，“撞床柱上了。”窗外，天色全黑，蝉鸣凄凄。屋里，灯影昏黄，纱帐瑟瑟。
　　凤西卓支着胳膊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
　　“那你不去睡还呆在我房里干嘛？”她轻轻扭着酸痛的脖子。
　　“我想多看看姑姑。”
　　凤西卓扭脖子的动作顿时停住，“……我中了什么毒？”
　　“啊？”
　　“没中毒你干嘛一副等我交代遗言的样子。”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让凉风灌进来，“被风一吹，人也精神多了。”蝉鸣传到耳朵里也欢快了。
　　“姑姑……”邢晓晓的眼眶微微湿润。
　　凤西卓赶紧把窗关好，“有这么冷么？”冷得眼睛鼻头通红。
　　“姑姑，我都知道了。”
　　凤西卓手顿了下，“唉，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没想到邢叔嘴巴这么大。
　　“可是我也想为姑姑分忧啊。”
　　她感动地摸着她的头发，“你好好照顾自己，让我天天看到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样子，我就很开心了。”
　　邢晓晓靠在她身上，低泣道：“姑姑放心，我一定会从尚翅北身上讨回公道的！”
　　“尚翅北？关他什么事？”凤西卓茫然。松原那件事怎么又和尚翅北扯上关系了？
　　“不是姑姑告白被尚翅北拒绝了么？”
　　凤西卓嘴角微抽，“……你从哪里听来的？”
　　“府里都在传，”邢晓晓看她脸色不大好，声音立刻放低，“他们说今天姑姑去北院之前精神恍惚，心神不宁，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去了北院之后脸色又变得不太好看，所以……”
　　“那些人既然亲眼看到我去北院和离开北院，那也应该看到当时南月绯华也在那里。”她说得咬牙切齿。
　　邢晓晓想了想道：“啊，原来姑姑喜欢的是南月公子？”
　　凤西卓拉起她往门外推，“南月是松原之行的始作俑者，此人城府极深，所以千万不要对他抱有任何好感。”
　　邢晓晓被动地跨出门口，“姑姑的心果然受伤了。”
　　回答她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屋里，凤西卓被她的话浑身打了个冷战。邢师和邢晓晓真的是两父女么？为什么想法差这么多？
　　“睡觉睡觉……”心里的那点阴郁被这么一闹反倒扫了开去。她跳上床，替自己盖好被子，努力去见刚才被她爽约的周公。

　　大密谋（上）

　　次日，凤西卓与周公的棋正下了半局，就被邢晓晓兴奋的声音吵醒。
　　“又有家宴了！”
　　凤西卓整个在被子里扭动，“我几百年前就不玩办家家酒了，你自己生一个去玩吧。”
　　邢晓晓双手倏得伸进被窝，“起床咯！”十指还没碰到暖烘烘的身体，两只手腕就被蚕丝系住。凤西卓闭着眼顺手将它们绑在床头。
　　邢晓晓略一用力挣开，撒娇道：“姑姑，起来了啦。南月公子和尚翅北都会去哎。”
　　凤西卓哀叫一声，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双方较量近半个时辰后，凤西卓终于屈服在她的不依不挠下，不甘不愿地离开被窝。
　　“姑姑，穿这件红色的吧。正好和南月公子配成一对！”邢晓晓掏出一条艳丽的大红裙。
　　凤西卓头痛欲裂，“这是上次打劫时假扮新娘用的。是喜服！”
　　邢晓晓忽略她的前一句，诧异道：“姑姑居然连喜服都自己备下了。”
　　凤西卓匆匆洗漱，随手拿起一件葱绿衣裙穿上，拉起她便走。
　　走到半路，邢晓晓好奇问：“姑姑去哪？”
　　“不是家宴么？”她回头。
　　“哦对，但是是晚上。”
　　凤西卓抬头看天色，“现在不是傍晚么？”
　　“不是，天还没全亮呢。”她神采奕奕道，“昨天忙着安慰姑姑，忘记提家宴的事了，后悔得一夜没睡呢。”笑嘻嘻地转头看凤西卓，凤西卓无言僵立风中。
　　被邢晓晓折磨一天后，凤西卓‘无比期待’这场家宴，以便这个莫须有的话题早早结束。
　　钟正显然对这次家宴用心良苦，不但准备了歌舞献艺，连菜式都集合大宣南月北夷三国风情。
　　凤西卓的坐席被调到尚翅北下首，钟正为此还特地过来向她暧昧地眨了眨眼，显示自己的精心安排，引得邢晓晓在一边共鸣不已。
　　“钟老大实在太讲义气了。”等他走后，邢晓晓兀自喋喋不休，“没想到看起来五大三粗，心思却很细腻。”
　　凤西卓用酒杯掩唇苦笑，“我怀疑谣言都传到西荒了。”西荒乃大宣朝西面诸国的统称，南月国亦属其中之一。
　　“南月公子和尚世子同属四大公子之一，真是难以抉择啊。”邢晓晓完全不理会她的哀叹，一本正经地谋划起来，“不过南月公子一心想回南月国，若姑姑嫁给他，我们岂非都要跟到异国他乡去？”
　　话音刚落，南月绯华含笑的目光便朝她瞟过来。
　　邢晓晓满脸通红地小声道：“他不会听到了吧？好丢人啊。”
　　凤西卓在一边咬牙道：“丢人的是我。”
　　家宴中，歌舞应接不暇，无人提起话头，一时倒也风平浪静。
　　宴后，钟正将四人请到书房。凤西卓知道重头戏在此，便打发了邢晓晓先回去。
　　书房里，一叠信压在五人宽的大梨木桌上，信封上潦草的‘急’字似拧不出水的湿巾，绷到极至。
　　钟正亲手把门关上，走到案前，长吸口气后，转身道：“钟家，已在生死存亡关头！”
　　凤西卓嘴巴张了张，斜眼看到其余个人皆是无动于衷状，暗嘲自己定力不够。不过向来言语谨慎的钟正会说出生死存亡四个字，可见局势相当不妙。
　　钟正掀起波涛，却没有推动浪潮，只是把目光转向尚翅北。
　　“我昨夜收到父王急件，皇上命我八月之前，铲除钟府。”尚翅北面容平静地掀起惊天骇浪。
　　钟家这几月来不断招兵买马，扩张飞速，手中也算有些兵力，皇帝说铲除钟府等于兵剿。现在已是六月，离八月只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这意味着尚翅北必须马上出兵！
　　当然，尚翅北既然把皇帝的密令告诉钟正，显然是倾向于与钟家同谋。
　　凤西卓的目光在钟正和尚翅北的脸上来回扫视，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钟正却转向阮东岭道：“你与皇上相处时间最久，可知他为何非杀你不可？”
　　阮东岭默然不语。
　　“其实当年琳琅以死上谏时，还有一个人幸存了下来，没有死在承德宫。”
　　钟皇后死谏？宫闱辛秘啊。凤西卓耳朵顿时竖起。
　　“那人便是凤章宫总管，琳琅最信任的心腹，朱越。”钟正的语气陡然低沉几分，“当年你放琳琅进承德宫时，就已经想到会有什么下场了吧？所以才带着自己的人马拼死逃出皇宫？”
　　阮东岭依旧沉默。
　　“琳琅在去承德宫之前已经准备好，倘若事败就让朱越出宫向我报信。那时若非一半的大内侍卫跟着你逃走，他也不会那么顺利地逃出宫来。”钟正说到这里歇了口气，才道，“说起来，当年你无心之举也算间接救了我钟家。”
　　阮东岭道：“若我当年没走，也许皇后不会死。”
　　凤西卓心头一震，不由地朝钟正看去。
　　却见他眼中并无半点怨恨，反倒苦笑道：“这就是命，半点不由人。其实琳琅之前曾多次劝我和爹一起离开京城，另找地方安身立命。可我偏偏被眼前的荣华迷花了眼，一直拖着不肯答应。所以与其说她用命向皇帝死谏，倒不如说是逼迫我爹和我不得不走她安排好的路。”
　　凤西卓在一边也听得唏嘘不已。这个钟皇后未免也太狠了点，居然为达目的拿自己的命来换。
　　“呵呵，”南月绯华的笑声突兀地响起，“没想到宣朝也有这么精彩的故事。”
　　尚翅北含笑道：“与南月国的相比，不值一提。”
　　气氛顿时凝结成霜。
　　钟正朝凤西卓递了个眼色。
　　她只好无奈地出来当解人，“我们现在还是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危机吧？”
　　南月绯华瞄着尚翅北道：“让刽子手不要出刀就好了。难道京城那位大爷还会自己跑出金銮殿来砍人不成？”
　　“不过皇上为什么不命令乔郡王或是张多闻呢？他们离得比较近不是么？”凤西卓受不了钟正的频频暗示，不得不又出来解围。
　　尚翅北目光微垂，“这我却不知了。”
　　“会不会他知道你与钟家的联系，故意试探于你。”阮东岭开口道。
　　尚翅北眉头微皱，“消息未必传得这么快。”他与钟正接触不过这两月的事，若皇帝这么快就知道，那他的情报网未免庞大细致得恐怖。
　　钟正道：“当初我离京后直奔瑞州，兴许他怕张多闻和乔郡王早与我连成一气。”
　　这个说法很通，众人都无异议。
　　凤西卓晃了晃脑袋，“算了，说不定我们这厢想理由想得死去活来，皇帝老儿那厢只是拿个笔筒抽签抽中的……”她见众人不以为然的神色，立刻转话题道，“我们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
　　钟正道：“我与翅北商议过了，认为这个是我们崛起的最好时机。”
　　凤西卓暗道，友谊在共同的危机下果然滋长飞速，都已经‘翅北’了。
　　南月绯华与阮东岭虽然脸色未变，目光却专注起来。
　　“翅北若要从所在的频州到瑞州的话，只能从新雍或是樊州过。樊州总督管天都向来唯长孙家马首是瞻，但长孙家向来不理政事，要与他结盟，难！而新雍尚在皇帝手中，这次翅北借着圣旨，可名正言顺从新雍借道，我们再从瑞州夹击，便可将新雍……”他摊开五指，又猛得一收，“握入掌中！”
　　自当年宣宏帝将雍州一分为二，成大雍、新雍后，两州繁荣不复以往，每况日下，至当今天子已历经四代，新雍却成大宣十二州中面积最小，人口最少的州。因此以罗郡王府的实力要吃下他，虽然不至于易如反掌，却也并非不可行。
　　南月绯华嘴唇一掀，笑得玩味，“偌大一个新雍，你们准备如何瓜分？”
　　尚翅北笑道：“才区区新雍一州而已，何必着急？”
　　这话有说等于没说。但钟正亦默不作声。他的势力乃多方组成，即便阮东岭和凤西卓算他半个手下，但南月绯华却最终要回南月国，因此就算与尚翅北有协议，他也不想现在摊牌。
　　“个中细节须待我回禀父王后才能定夺。我明日一早便回平城，具体部署……”他别有深意得与钟正对视一眼，道，“到时候再书信商讨。希望下次再见，已在奉阳。”
　　一个将左右整个宣朝命运的提案便在这样一场寥寥数语的谈话中决定。

　　大密谋（中）

　　今夜书房外的风吹得格外缓慢，沉甸甸得好象背了看不见的重担。
　　凤西卓顺风势朝西院走，才没几步便听到后面一阵脚步声，回头却是南月绯华笑眯眯地跟了上来。
　　“呵呵，看到我好象有点失望。”南月国人的五官比宣朝深邃。他说话时，双眸掩藏在突出的眉骨下，仿佛蒙了黑纱。所以她无法从他的眼睛中读出情绪。
　　“恩，天这么暗，我以为你会打个灯笼什么的，想借用一下。”她打了个哈哈，从他话里的陷阱上跳了过去。
　　南月绯华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今天晚上的宴会真有意思，不是么？”
　　凤西卓转身继续往前走，“恩，歌舞很好看，东西很好吃。”
　　“难道不是心上人在侧的缘故？”声音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左后的一个手肘距离。
　　凤西卓翻了个大白眼，却不愿顺着他的话解释，故意玩笑道：“我和邢晓晓是清白的。”
　　她以为他听后会大笑或反驳，谁知却只是淡淡地应道：“恩。”
　　从某种程度上讲，南月绯华和慕增一是同一种人。总是出人意料地任性妄为，只是追求不同罢了。说到追求，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重回南月国夺取属于他的一切，但至今为止，却一直不见有什么实在作为。难道他真的决定先帮钟家拿到天下，再借势回南月？
　　为什么她觉得前者的难度更胜后者呢？还是他连在这点的看法上也与众不同？
　　“若是尚翅北与钟正打起来，你会站在哪里？”他冷不丁道。
　　凤西卓脚步一顿，复又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屋子里，省得被打到。”
　　南月绯华怔了怔，侧头轻笑，耳垂上的金饰随着他的动作闪出微弱的光点。
　　“本来就是，两个大男人打架要我这个小女子去参合什么。”她说得理直气壮。
　　“卓儿，要记住你今说的话哦。”他慢悠悠道。
　　凤西卓一呆，朝他看去。她说的本是句玩笑话，有什么好记住的？
　　南月绯华下颚朝前仰了仰，“卓儿的护花使者还真不少呢。看来我只好送到这里了。”
　　凤西卓回头。邢师站在西院大门口处，他似乎听到他的话，朝这里走了几步，揖了一礼道，“多谢南月公子送我当家回来。”
　　南月绯华抿唇一笑。
　　凤西卓没好气地走到邢师身边，“大家兴致这么高，玩击鼓传花？”
　　邢师让出条路，“二当家请。”
　　凤西卓负手向前走了几步，却迟迟没听到身后离去的步伐，不由得回转身。
　　只见朦胧夜色中，那个人还停在原处。红衣伴黑发，在风中懒懒地波动。纵然看不清脸，但总有种感觉，无处不在地提醒着你，他的妖艳与诡秘。
　　“二当家。”邢师看她一路走得心不在焉，忍不住问道，“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凤西卓道：“没有，不过快了。”
　　“此言何解？”
　　凤西卓叹了口气，把皇帝下令罗郡王府铲除钟家，尚翅北与钟正预谋夺取新雍的事说了一遍。
　　邢师闻言静默半晌，才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凤西卓似乎早料到他有此一说，“如今正是钟家危殆之际，我又怎能弃之而去？”
　　“但钟家并未作此想。”他冷笑道，“不然怎么会连具体部署，利益分割这等事情都不告诉你知晓？”
　　“兴许还未谈妥。”
　　邢师摇头道：“逐鹿天下岂是儿戏？钟正和尚翅北也非有勇无谋之徒，若无十全对策万全把握，怎会轻易向你们提出？他之所以只说了个大概，还是在试探。归根究底，终究不信任。”
　　凤西卓道：“这也无可厚非。”毕竟这么大的事，如果他们中有一人走漏风声，就会满盘皆输，后果是不可估量的严重。
　　“所以我说此地不宜久留。趁现在知道的不多，他兴许还会放手，若等他全盘托出，恐怕就走不了了。”
　　“不如帮完这次再走？”毕竟是皇帝下的令，那个尚翅北也不知可不可靠，万一钟家真的翻船，她总能尽一些力。
　　“只怕到时候已是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到时自在山的罪名就不是盗匪而是叛党了，与整个尚氏皇朝站在对立面。
　　凤西卓撇了撇嘴巴。
　　“二当家可有问鼎天下的野心？”他轻声问道。
　　她瞪大眼，双手齐摆，“怎么可能？当然没有。”
　　邢师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失望，“既然如此，我们可先去奂州朴山落脚，我那里有位旧识可作照应。总之这浑水决不可趟。”
　　“邢叔似乎很不喜欢钟老大？”
　　“我说过，他既非将才，更无帝相，跟着他，只会遭受连累。”他说得斩钉截铁。
　　凤西卓想起自在山一百多号弟兄，内心猛烈挣扎，半天才吐出口气道：“也只好如此。”
　　翌日一大早，凤西卓便被邢师催着起来去找钟正。
　　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虽然因松原之行，她对钟正的印象大打折扣，但他到底曾在她无处可去的时候收容了整个自在山，如今她却要过河拆桥，实在是……难以启齿。
　　“凤姑娘有心事？”右边的门洞里传出苍老的声音。
　　凤西卓脚步一转，走到园里。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叟正低腰浇花，简朴的装扮与整个花园格格不入。她吃了一惊，“钟老？”
　　老叟正是钟正之父，前礼部尚书钟粟。只见他慢慢直起身，朝她笑道：“你来来回回在老夫园子外都走了三趟了，要不是刚才叫你，恐怕现在还不肯赏光进来咧。”
　　凤西卓尴尬道：“刚才在魂游。”
　　“为了心上人？”他捉黠地看着她。
　　别人拿这说事也就罢了，但对着这位活了一甲子的老人，她实在厚不起脸皮，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那都是谣传。”
　　“哈哈，不必激动。老夫可不是人云亦云之人，”他蹲下身，轻轻地拨开花叶，拔着杂草，“多半是为了犬子和罗郡王府图谋新雍之事吧？”
　　这是凤西卓进门后吃得第二惊，“钟老？”
　　“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老夫自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逐鹿天下的料。”
　　这算是看不起她？她在一旁干笑。
　　“龙椅只有一把，天下想爬的有几个？能爬得上的又有几个？尚巽命好爬上了，可是运低，所以坐不住。”
　　凤西卓张大眼睛听着他信口评论当今天子。
　　“他坐不住，可是也轮不到正儿来坐。”他拔草的手松了松，又继续道，“这个，我与琳琅都看出来了，可惜他自己看不到。琳琅劝他远离京城找一地安居乐业，可他听不进去。”
　　“那您为什么不劝呢？”钟皇后是钟正的妹妹，她说的话也许他可以左耳进，右耳出，但钟粟是他的父亲，钟府现任的主人，若他发话，钟正怕是不得不听吧？
　　钟粟道：“我老了，钟家迟早是正儿的。既然早败晚败都要败，不如就趁我还活着的时候看看他怎么折腾，要是折腾没了，我也就死得安心了。”
　　凤西卓显然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等你当了娘，你就知道了。”他朝她眨了眨眼睛。
　　她只好陪着笑。
　　“你刚才是不是想要去找正儿提离开的事情？”他转回头，漫不经心道。
　　凤西卓心头一凛。但对着这样一位事事洞若观火的老人，她实在撒不出谎，只好低低地应了。
　　他叹了口气，“好孩子。”
　　她的愧疚顿时从心底排山倒海般蔓延开来。
　　“你若是信我，这件事就由我来说。”
　　她楞了下。
　　他徐徐道：“正儿现在正在兴头上，你这时去说，恐怕讨不了好，还容易引起争端。倒不如由我挑个时机出面，他再不愿意，也不至忤逆于我。”
　　这简直帮了她一个大忙。凤西卓欣喜道：“多谢钟老。”
　　心头大石一放下，她心情立刻飞扬起来，与钟粟两人谈花论草一上午后，才依依惜别。
　　回来的路上，钟正迎面走来。她心虚地想避开，不料他眼尖，几个疾步冲了过来，“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该不会这么快就要抖搂秘密部署吧？凤西卓暗急，忙道：“我内急，在赶路。”
　　“凭你的武功憋一时半刻没关系。”他从身后的侍从手上接过一把剑，递给她，“看，此剑如何？”
　　她推托不过，只得接到手里掂了掂，“咦？这不是精铁？”
　　他笑道：“正是你带回来的那个铁球。上次见你喜欢阙钜，正好它的材质不错，我便着人去熔了重铸。喏，模样与阙钜一般无二，以后可不许对着我的剑流口水了。”
　　手中的剑立刻重若千斤。“其实我……”
　　“你不是内急么？还不去。”钟正拍了拍她的肩膀，即朝她出来的花园方向走去。
　　凤西卓拿着剑郁闷地走回西院，邢师正等在门口，见了她忙问道：“如何？”
　　她扬了扬剑，“战利品。”
　　邢师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她见他脸色不愉，没敢再开玩笑，急忙将适才的事说了一遍。
　　邢师这才面色稍霁，“若是能由钟老出面，不伤和气那是最好。不过就怕……”
　　她知道他怕钟粟暗动手脚，但今天一番相处下来，她却相信他不是那种人。但这话说出来，邢师也未必信，因此只是耸了耸肩。
　　“也罢，我们多加小心也就是了。”他想了想道，“不过钟正笼络人心却有一套。”
　　凤西卓拿着剑笑笑，突然道：“邢叔，若是我嫁给师兄，那师兄就不得不接下自在山这个担子了吧？”
　　邢师怔了怔，目光顿时在她脸上一巡，“二当家何出此言？”
　　凤西卓揉了揉鼻子，“随口一说罢了。哇，”她看向他身后，“大头他们居然打架不叫我，我先走了！”
　　邢师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眉目深沉。

　　大密谋（下）

　　接下来的几日，平静得像一锅冷掉的粥。凤西卓开始还好奇地想打探这粥里究竟煮的什么料，后来倒也习惯了。反正除了忙得不见人影的钟正外，阮东岭和南月绯华日子都过得很滋润，她自然也没必要杞人忧天。
　　倒是邢师，自从那次她失言说了句嫁给师兄，他就像闻到花香的蜜蜂，时不时地跳出来旁敲侧击一番。邢晓晓、大头、八斗都被他推出来轮番上阵，连一日只说一字的一字遇到她都来一句：恩？
　　因此她只得每日窝在钟粟的花园里，一来二去，竟对花有了兴趣。
　　“你对花所谓的兴趣就是哪些好吃，哪些好闻吧？”钟粟与她相处日久，对她的脾性渐渐摸熟，“除了能吃的几种外，其他的花你恐怕连样子都不记得。”
　　凤西卓不服气道：“你严重侮辱我对花的热诚。”
　　“夹竹桃长什么样子？”
　　夹竹桃？有这种花？不是水果么？她的目光在园子里犹疑地乱扫，正好对上他戏谑的神情。被看扁的屈辱感立刻从心灵深处爆发，嘴巴不经大脑道：“这还用问，不就是一个花蕊，几片花瓣么？”
　　钟粟一楞，随即道：“你找朵没花蕊没花瓣的花给我看。”
　　她信手摘起身边最近的一朵花，把花瓣和花蕊拔光，举着光秃秃的茎到他面前，“喏。”
　　钟粟目瞪口呆地接过她手中的茎，“我的木槿……”
　　“内急！”凤西卓见他面色不好，跳起来就往外跑。
　　“臭丫头，你给我站住！”中气十足的大吼在身后炸响。
　　“这不摆明叫我快跑么？”她边摇头叹气边小跑回西院。
　　正巧阮东岭与邢晓晓迎面走来。
　　她顺手摘下一片树叶，挡在自己面前，“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姑姑！”邢晓晓像遇到救兵般冲了上来。
　　凤西卓暗捏了她一把，轻声道：“你不会当没看到么？”
　　“为什么？”
　　她敲敲她的脑袋，“说你笨你还不承认，难得有孤男寡女的机会也不懂得把握。”
　　邢晓晓委屈道：“可也太孤寡了。”
　　“啊？”
　　“我们一共说了十句话。”她扁着嘴巴道，“有九句是我说的。”
　　“能有一句也不错了。阮东岭这种男人一看就很内敛，你让他花言巧语还不如让他去杀人放火。”
　　“可问题是他唯一说的那句还是一字每天说的。”
　　凤西卓道：“恩？”
　　“恩。”
　　她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膀，“尝试用目光打动彼此吧。我先走了。”
　　“凤二当家，请留步。”阮东岭原先看她们说悄悄话，便一直停在五步外，此刻见她要离去才走近两步，道：“我有话与二当家说。”
　　凤西卓看看邢晓晓，又看看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可否借一步说话？”他用得虽是询问口气，但神情坚如磐石。
　　凤西卓只好做了个请的手势。
　　邢晓晓原本想跟上去，迈出的脚却被阮东岭瞟过来的一眼冻住。
　　两人从草地上穿过，一时谁都没急着说话。
　　蓝天下，蝴蝶纸鸢努力朝上翱翔，仿佛随时都会挣断那条线。线的另一头，一群丫鬟正围在一起兴奋地叫嚷着，钟夫人站在一边，举止俨然上阵指挥的将军。
　　凤西卓见到她，想起那天她与钟正两人在书房旁若无人的亲昵，顿时有些不自在。“去那边吧。”她脚步一转，要往别处走。
　　“哟，这不是凤二当家和阮统领么？”钟夫人眼尖，娇笑着朝他们走来。
　　凤西卓想装没听到，奈何阮东岭接口道：“钟夫人。”
　　“凤二当家真是好兴致。”钟夫人虽然怀有身孕，但走路却十分利索，转眼就来到近前，“不过也难怪，自从尚世子走了以后，府里的确冷清不少。阮统领以后要多陪陪二当家才是，千万莫冷落佳人。”
　　凤西卓回转身笑道：“不会啊，这几日我一直和钟老在一起，日子过的充实得很。”
　　钟夫人讥笑的神情略微敛了敛，“怪不得下人都说老爷子最近吃饭胃口好了，原来是凤二当家的功劳，果真人不可貌相。”
　　“没办法，谁让钟夫人忙着和下人放纸鸢，连尽孝道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呢。”凤西卓要笑不笑道。
　　钟夫人并非原配，而是钟正从青楼里赎出来做填房的，并不讨钟粟的喜欢，平时两人也是能不见就不见。因此对于凤西卓能轻易讨得钟粟的欢心，她心中又妒又恨，不禁挺了挺身板，傲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自从有了钟家的骨肉，夫君就舍不得我多操心，偶尔着下人放放纸鸢，也是怕我太闷。”
　　凤西卓笑道：“那我们就各自寻各自的开心去吧。”
　　钟夫人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又转向阮东岭，“那我不打扰了。”
　　看着她傲慢离去的身影，阮东岭轻声道：“你得罪了她？”
　　她翻了个白眼，“算是吧。女人总有很多奇怪的理由去讨厌另一个女人。”
　　这种问题显然不是他想探讨的，因此他默然。
　　两人沿小路朝另一边走去。
　　经钟夫人这么一打岔，凤西卓失了先前欣赏风景的兴致，漫声道：“阮大侠，有话就说吧。”
　　阮东岭道：“罗郡王府发兵了。”
　　她弯腰的动作停了停，才一屁股坐下道：“你哪来的消息？”每个人的消息都有自己特殊的渠道，她本没指望他回答，谁料他却道：“兰郡王府。”
　　她揉了揉额头，“啊，是么？”兰郡王府？！先前他们不是为了抓他而在松原刀剑相向么？怎么这么快就互通消息了？
　　她长叹出一口气。究竟是这个世事变化太快，还是她脑子转得太慢？
　　“那日离开松原之后，我在半途遇上了萧晋。”
　　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不会又在凉棚卖茶水吧？”
　　他楞了下，“什么？”
　　“没，我随便问问。他说了什么？”
　　他像是习惯了她三不五时的胡言乱语，也不深究，“他给了我一张邀请函。”
　　“兰郡王府？”
　　他没有否认。
　　萧晋真是大小通吃啊。一个张多闻还不够，现在又看上了阮东岭。她突然想到，若当初她不是被尚信单独囚禁，也许也会收到邀请。毕竟比起皇帝的眼中钉，自在山安全得多。
　　不过邢晓晓居然从头到尾都不曾提过这件事，按理说当时她跟着他们一起逃出去，没理由不知情。莫非是怕她知道后坏了阮东岭的好事？还是怕她会告诉钟正，将他陷入危境？
　　无论哪个理由，总之一句话：女大不终留啊。
　　“你为何要告诉我？”凤西卓抬头。
　　他抿了抿唇，未答。
　　她想了想，“莫非因为松原之战？”严格说来，当时若没有她孤身挡住三大高手，他决不可能逃脱得如此容易。
　　“恩。”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那你的选择？”她拍拍屁股站起来。
　　其实不用问。他既然选择告诉她，便是决定了离开。不过钟家既然与罗郡王府联手，那出兵如此重大之事断无不知之理，但钟正却只字未提。
　　她还好说，也许是钟粟向他打了招呼，虽然被踢到‘外人’这个范畴中，但阮东岭就未免说不过去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不信任。
　　钟正虽然外表如武将般豪爽，但骨子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官。用的手段全是官场上明争暗斗的伎俩，但显然不适用于坐镇一方，更不适用于争霸天下。
　　想起钟粟的感慨，钟皇后的安排，邢师的评价，她第一次打从心眼里地肯定他们的预见之明。
　　“两日后，我等你消息。”他淡然扔下这句，却不知又为她激起多少愁绪涟漪。

　　套中套（上）

　　自钟皇后薨逝后，尚巽的脾气一日坏过一日。最近连权倾朝野，门生无数的两朝元老左相顾应权、右相沈获都免不了被当众呵斥得灰头土脸。
　　因此每日上早朝已成为所有大臣最恐惧心烦之事。
　　尚巽才至三旬，正是意气风发，大展抱负之龄，但看上去颧骨高突，双眼深凹，面颊无肉，两鬓斑白，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即使身穿龙袍，头戴龙冠，也掩不住怏怏病态。
　　他从袖中拿出鼻烟壶，放在鼻翼两旁轻嗅了下，才冷声道：“都没什么说的么？难道朕手底下养的只是群光吃不说的废物？”
　　顾应权侧身看了看沈获。后者正盯着自己的鞋子。
　　“怎么？天下这么快就太平了？”尚巽冷笑连连，“魏周，前几日你不还奏请朕出兵南月么？这么快就不打了？还是有人叫你不要提了？”
　　魏周浑身一颤，暗悔那日不该随便扯件事转移尚巽烧向顾应权的怒火，“臣那日思虑不详。”
　　“思虑不详？”尚巽面色骤然冷成冰霜，“你以为金銮殿是什么地方？思虑不详的东西就敢上这里提？”
　　魏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臣失言，请皇上恕罪。”
　　尚巽下颚紧了紧，又慢慢放松，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朕倒觉得你那日的提议很好。南月一个区区边陲小国居然敢无视我大宣皇朝，与北夷蛮凶联姻，实在可憎之极。不过……”
　　魏周吃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接话，只低头听他继续道：“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在出兵南月之前，朕是不是该先除去大宣境内的毒瘤啊？”
　　在皇帝眼里的毒瘤，从朝中到朝野，恐怕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而首当其中，便是顾沈两党。
　　顾应权和沈获虽然内心翻腾如排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露。
　　“你们在怕什么？”尚巽拍大腿笑道，“你们该不会在担心自己吧？”
　　“臣等惶恐。”顾应权与沈获率先跪下磕头道。
　　众臣立刻跟进。
　　尚巽居高临下地看着与地面一般低矮的官帽，讥讽一笑，“众卿误会了。众卿都是朝廷栋梁，大宣柱石，朕怎么会认为你们是毒瘤呢？”他见众人还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厌恶道，“都平身吧。”
　　“谢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待众人站起后，尚巽脸上又恢复冷冷的表情，“朕说的毒瘤……在东方。”
　　顾应权突然出列道：“臣有本启奏。”
　　尚巽挑了挑眉，“哦，说。”
　　“兰郡王纵容养子萧晋私出缅州，勾结自在山匪党与叛逆阮东岭，意图图谋不轨，实是罪大恶极，请皇上明察。”
　　沈获在一旁冷笑。仓促之间，还真是难为他想出这么条罪名。
　　尚巽轻轻一笑，“那顾爱卿可有证据？”
　　顾应权一怔。他本就是摸着圣意说出来的话，哪里会有什么证据。
　　尚巽道：“也无妨，就当顾相以莫须有之名状告兰郡王吧。”
　　顾应权顿时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沈获暗自得意。怕是顾党近日被皇上连削带打，除去不少，他才自乱阵脚，着急讨好上头，却不料被轻易拐进了圈套，成了替罪羔羊。看来，对于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子，必须要步步为营啊。
　　把顾应权泼得一身脏水后，尚巽心情转好，连进乾坤殿的步子都比以往轻快。
　　“启禀皇上，”大内总管乐何礼轻声道，“骄阳王尚信觐见。”
　　“宣。”他将刚要打开的奏折啪得合上。
　　尚信进门时微微低了低身子，“臣尚信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他站起身，走到尚信面前道，“朕听闻瑞州最近热闹得很，你看如何？”
　　尚信道：“张多闻包藏异心，不可信。”
　　尚巽摆摆手，“鼠肝虫臂，不足挂齿。朕想知道的是萧晋此人如何？”
　　尚信想了想，道：“名不虚传。”
　　尚巽面色顿变，半晌才道：“朕听闻当年他与蓝毓琳交情甚笃。”
　　蓝毓琳在内廷算是禁忌，除了皇帝自己，谁也不敢提起这位自尽的废后。即使骄横如尚信，也只是默然。
　　“若你和萧晋在战场上交手，有几分胜算？”
　　尚信皱眉，“战场瞬息万变，臣不敢妄作揣测。”
　　尚巽目光沉了沉，随即笑道：“朕之所以喜欢你，就因为你敢说实话。适才顾相在朝中弹劾兰郡王，朕已经准了，待明日，你持虎符去绿奔营和骠骑营各领三万，长胜营疾行营各领一万，再从沈元冲京城守军中要五千，总共八万五千的人马，去替朕将缅州要回来！”他言下之意，已将兰郡王驱入窃国贼的行列。
　　尚信道：“但四营兵马十二万，加上京城守军二万，总共十四万，若臣贸然带走八万五千，恐怕……”
　　“并非贸然。”尚巽斩钉截铁道，“京城安危无须你操心，你只要替朕打胜仗回来便是！”
　　尚信叹了口气。
　　当年宣舜帝在位期间，平安王与高阳王先后造反，令其后继位的各宣帝汲取教训，从此只封王不封地。因此在京王爷都空有其名而无其实。已在各地根深蒂固的四大郡王虽然不能明令撤封削地，但所收的赋税节节高升，甚至比其他州高出两三倍，每年又有不少名目令其捐兵捐马，几十年下来，倒也卓有成效。至少皇帝手中握的兵权已是当年的倍数。
　　“臣遵旨。”
　　尚巽满意地点点头，安抚他道：“袁自空和陆明还有十五万兵马在戚、胜两州的边境，只要朕一声令下，即刻就能回京勤王，因此京中情势，你无须担忧。”
　　若他们回京，就意味北夷可随时越过宣朝边界，挥军南下，欲予欲求，如入无人之境！
　　“当然，这一天，决不会到来！”尚巽傲然道。
　　尚信知他已是不达目的誓不休，因此道：“臣这就回去准备。”
　　尚巽闻言笑道：“替我向皇叔皇婶问安。对了，自在山你剿灭得如何了？可须朕另外派人前去？”
　　“不必。”尚信偏过头道，“自在山之事等臣缅州回来以后亲自处理。”
　　尚巽揶揄道：“朕听闻自在山有个女匪首，人称凤姑的姿容不俗啊。”
　　尚信面容一绷，垂目道：“不过庸脂俗粉一个罢了。”
　　“这倒是，那些江湖草莽到底比不上出身大家的闺秀。”他沉吟了下道，“朕记得沈相家中倒有位千金与你年纪相当，不过还是等你凯旋归来再说吧。”
　　尚信松了口气，“是。”
　　“你先去吧，皇叔皇婶多日未见你，定然记挂得很。”
　　尚信连忙告退。
　　出了乾坤殿，他并没有急着出宫，而是拐进天罡宫最偏僻的象鸿殿内。
　　大约半盏茶后，才见乐何礼偷偷摸摸地走进来，“王爷久等。”
　　尚信微微一笑，“乐总管客气了，皇上心情如何？”
　　“高兴着呢。”乐何礼掩嘴一笑，“王爷可算是解皇上心头之结了。”
　　尚信道：“不过皇上为何突然急着向缅州发兵？”
　　尚巽与兰郡王仇视对方已非一日两日，但双方在之前之所以没有撕破脸，一是因为尚巽忌惮另外三大郡王，怕牵一发动全身。二是兰郡王自当年两位世子被硬拉至战场后，蓝家元气大伤，手中兵力从十万锐减至五万，虽然休养生息几年，却还未缓转。三是钟家自从在宋城扎根后公然招兵买马，此举如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掴在尚巽脸上。谁都记得当初他是为了谁而废掉蓝皇后，与兰郡王彻底交恶，也谁都记得当初他又是如何放钟家一马，手下留情。而如今，这个备受恩宠的钟家却做出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事，在尚巽心中，对钟家的厌恶已经远远超过兰郡王，毕竟严格说来，兰郡王至今还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所以若说出兵，他第一个要挑的应该是这个可恶又可欺的钟家才是。
　　因此尚巽此举绝非偶然。
　　乐何礼笑道：“这自然是有原因的。”尽管知道此处隐秘，无人经过，他还是忍不住朝外探了探头，才压低声音道，“前阵子罗郡王上了封奏折向皇上大表忠心，并自愿请缨为皇上除去钟家这个眼中钉。”
　　“罗郡王？”尚信眉头轻轻皱起。
　　乐何礼点头道：“罗郡王掌有十万兵马，灭一个钟家还不是易如反掌之事？趁萧晋现在人在瑞州，皇上正是要借此机会打缅州一个措手不及。”
　　双管齐下？这安排未免太让人称心如意了。尚信沉思不语。
　　乐何礼见他脸色不佳，小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那罗郡王可有提出什么条件？”
　　乐何礼竖拇指道：“王爷果真料事如神，罗郡王奏请皇上免赋三年。”
　　尚信点了点头。这就对了，近年来频州收成不佳，但赋税一直未减，的确成难，怪不得罗郡王坐不住。灭区区一个钟家就能获得三年的喘息调养机会，也还划算。“皇上怎么说？”
　　“当然是答应了。”乐何礼突然抹了抹眼泪，“自钟皇后薨逝后，皇上一直精神欠佳，偏偏钟家人又……唉，不提了。”
　　尚信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他手中，“乐总管辛苦。”
　　“王爷太客气了。”他笑眯眯地将银票塞到怀里，“那奴才先走了。”
　　“乐总管慢走。”
　　尚信在原地又站了半天，喃喃道，“为何，总觉得不对。”

　　套中套（中）

　　这两日，就阮东岭所提，是否奔投缅州之事，凤西卓与邢师反复商议。连八斗大头一字都被拉进来旁听了好几回，最终一致决定试上一试。
　　毕竟论家世、威望、地盘、兵力、财富，兰郡王无一不凌驾于钟家之上，凤西卓又是亲身经历过兰郡王府手段的，三位世子绝非空有虚名的纨绔子弟。以木质而论，的确良禽可栖。
　　“二当家似乎尚有疑虑？”邢师见她依旧面有难色。
　　凤西卓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总有点怪异的感觉。”
　　“兴许在二当家心目中，仍未将自己与钟家分离开来。”邢师沉吟道，“况且，虽然我们原先打算隐居山林，但终非长久之计，等他朝战乱一起，天下将再无苟安之地，到时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要不我们干脆去西荒各国避一避，也好趁机游历一番。”
　　“二当家以为哪个国家会轻易接纳百来号绿林出身的江湖中人？”
　　凤西卓恨恨地捏着耳垂，“自在山开山至今也有数十年了，怎么到了我这里就特别倒霉？”
　　“时也，运也，命也。”
　　“我最讨厌命理说。”
　　邢师当然知道这是自家女儿的杰作，想起邢晓晓那本爱不释手的算命书，不禁叹道：“碌碌世人，又有几个能通晓天命，多是无稽罢了。”
　　“不还有一个让天下趋之若骛的废门么？”想到大宣落得现下这般局面，废门可算‘居功至伟’。若非他没事预言什么‘天下纷争’，这纷争恐怕也不会来得这么疾这么猛，这么令天下人为之拼搏。“废门究竟为何预言？”既然是会发生的事，那说与不说都会发生。他又何必多次一举？
　　“或许，惟恐天下不乱吧。”
　　想到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能任意将纭纭众生翻手成云覆手成雨，凤西卓便觉得身上一阵发凉。“那废门真的知道未来么？”
　　邢师被她问得一怔，“这恐怕要废门中人自己才知道了。”
　　……天下稀罕者，如过江之鲫，难道你不想站在最高处上看芸芸众生在你手中沉浮？
　　废人当时的豪言历历在耳，难道这句预言真的是出自他之口？还是他已经找到了传人，是他的传人所为？
　　“对了，这件事是否先知会大当家一声？”
　　凤西卓斜瞟了他一眼，“邢总管不是一直在知会？”
　　邢师老脸一热，干咳道：“那我这就去。”
　　凤西卓在屋里转了圈，决定先知会钟老。即使离开，对这位老人她还是充满敬意，况且自在山上下一百来号人，决不可能说走就走，其中少不得要他周旋周旋。
　　花园里，钟粟伛偻着腰，对每朵花的生长挨个细查。那根光秃秃的木槿花茎已经枯萎成黄色，被硬插在土里，在一众鲜艳花色衬托下，分外凄凉。
　　她顺手将茎拔起，拿在手上把玩，“还插着它做什么？”
　　钟粟鼻哼道：“让某人看看自己干的好事。”
　　她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行行行，我拿回去找个好地给它埋了。”
　　“你又来做什么？”
　　“嘿嘿，来看看你。”
　　钟粟面色缓了缓。
　　“顺便道别。”
　　钟粟拨叶的动作一顿，慢慢直起身子，“决定好去哪里了？”
　　“恩。”
　　“是乔郡王府还是兰郡王府？”
　　凤西卓楞了下，笑道：“姜果然是老的辣。兰郡王府。”
　　“蓝决这个人恐怕并非你们想象的那般，”他说了半句，又咽了半句，“不过，以后兰郡王府由萧晋当家，或许有另一番景象。”
　　“萧晋我见过一面。”
　　他掸了掸衣服，“如何？”
　　两人此时对话，抛弃各自立场，犹如多年老友，仅仅就事论事。
　　“没有钟老大亲切。”
　　“那是官场上的虚伪客套。”
　　“嘿嘿，就算是假的，至少舒服。”她笑笑。
　　钟粟叹气道：“正因如此，这年头直言不讳的人越来越少。”
　　“萧晋决不是那种人。”这点她可以肯定，他的弯弯肠子比起钟正只多不少。之所以对她不够亲切，多半是因为她还未够资格需要他费心思去虚伪。
　　“他是哪种人？”
　　她想了想，“有点像尚翅北，但又不同。”
　　“他们同样出身王府，又同列四大公子，自然会有相似之处。”
　　“南月绯华就没有。”
　　钟粟笑道：“那是因为四大公子之中，本来就无他的席位。”
　　“咦？”
　　“四大公子之名乃是有天下第一斋之称的大话斋定的。不过当时定的四大公子之首不是尚翅北，而是骄阳王。”
　　“啊？”尚信那张秀美桀骜的面容顿时浮现在眼前。
　　“可惜皇帝不许，便改了。”
　　凤西卓愕道：“皇帝还管这闲事？”
　　“皇上是不喜骄阳王与那些郡王府扯在一起。尤其是兰郡王府。”
　　她想了半天，道：“但南月绯华……大话斋太随便了。”
　　“呵呵，南月绯华身为前南月国太子，身份地位倒也不差。”他蹲下身，边重新查看那些花朵，边道，“不过心计太重，恐非良配。”
　　凤西卓听前半句十分在理，还不住点头，但后半句就有点失味，“钟老连这个也管？”
　　“嘿嘿，我是怕有些小姑娘把持不住。”
　　“把持不住？”她古怪地重复了一遍，“钟老，你想太多了。”
　　“到我这把年纪，每天也只能想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叹道，“不像你们年轻人还能出去闯番事业。”
　　凤西卓挠挠头皮，“我宁可吃饱等死。”
　　“去，没出息。”他转头笑骂一句，又回过头道，“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兴许就天下太平了。”
　　“恩，因为所有人都饿死了。”
　　他跟着笑了两声，话题一转，沉声道：“你若要去缅州，最好明天就走。”
　　她知道这句话后面必有原因，因此静等他接下来的话。
　　“正儿准备明天发兵。”
　　园内依然花香扑鼻，景色如画。
　　园外的世界却即将被腥风血雨笼罩。
　　“恩。”凤西卓听到自己的声音沉得不能再沉。

　　套中套（下）

　　当夜，百来群骑冲破夜雾，自宋城东门飞驰而出，行至数里外，方才驻步。
　　凤西卓招呼众人翻身下马歇息。
　　阮东岭属下虽然各个高手，却只有十几人，混在自在山众中，倒不瞩目。邢师倚在马边，默然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钟正明日挥师北上，就算马上发现你不见了，也决不会现在分神派人追击，你大可放心。”凤西卓喝完水，用袖擦着嘴巴道。
　　“便是追来也无妨。”阮东岭不以为意道，“不过去缅州有两条路，从沙会渡或虎口过黄水，再穿鄄州。虎口靠近常津，是乔郡王府的势力范围。过沙会渡则必须经过新庄，新庄知府是张多闻的妻弟。”
　　为了赶在钟正发兵前离开，他们决定仓促，许多细节都没来得及商讨，直到此时才有机会提起。
　　凤西卓抓头皮道：“虎口沙会，听名字都不是什么好去处。”对瑞州地理，她一窍不通。
　　邢师适时走过来，“张多闻既然与兰郡王府联合，想必不会为难我们。”
　　凤西卓想起在松原韩载庭三番四次出手襄助，“乔郡王府向来不问世事，似乎更为可信？”
　　“无论去虎口还是沙会，都要经过麦垛子村，我们到那里再做打算吧。”阮东岭道。
　　凤西卓看了看天色，“也对，现在还是先找地方休息。”
　　邢师等阮东岭走开，才道：“二当家似乎有些不高兴。”
　　她惊讶道：“天这么黑你都能看出来？”
　　“二当家骑马时不如往常意气风发。”他含蓄地点了点。她向来自诩轻功了得，骑马时从不安分，惟独今日一直伏在马背上。
　　“只是觉得对不起钟老。”今夜走得如此顺利，全仰仗钟粟大开方便之门，她却暗渡陈仓，把阮东岭也带了出来。
　　邢师安慰道：“阮东岭何等身手，若让他闯出来，恐怕钟家也要元气大伤，如此做法才是一举两得。”
　　凤西卓叹道：“怎么辞工也这么难呢。”
　　众人突然骚动起来。尤其是阮东岭的手下，各个拿起武器，严阵以待。
　　邢晓晓坐在马上，指着来路，“有人来了。”
　　凤西卓纵身跳上树枝，只见小道上，月光皎洁，映照单骑如风，红衣如火，几眨眼便到近前。
　　勒马长嘶，来者笑容殷殷，“幸好马快，总算赶得上为诸位送行。”
　　凤西卓从树上跳下，“呼，吓我一跳，还以为你也准备跑路了呢。”若连南月绯华都走了，钟家的‘数五’便只剩下钟正一根独苗了。毕竟尚翅北于他，至多合作伙伴而已。
　　南月绯华挑眉看她，“卓儿难道想邀我同行。”
　　所有人的目光刹那集中在她身上。凤西卓连忙道：“我对天发誓，绝无此心！”
　　“好歹相识一场，卓儿难道连分手的时候都不愿意给我好脸色看么？”他说得分外委屈。
　　阮东岭见凤西卓脸上五色变换，解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自有期，何必执着现在。”
　　“有期不如无期。”南月绯华呵呵一笑，“到时候各为其主，只怕只能在沙场上兵刃相见了。”
　　凤西卓想到日后种种可能，顿时觉得眼前这个艳丽过火的男子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恶可怕了，诚挚道：“南月公子日后千万珍重。”
　　南月绯华楞了下，随即浅笑道：“不如卓儿留下来照顾我可好？”
　　“……当我刚才没说可好？”
　　“唉，枉我一往情深，奈何佳人无意，实在可悲可怜。”
　　凤西卓听得鸡皮疙瘩掉满地，“哦，从此天涯海角，大家各奔前程，令人可喜可贺。”
　　南月绯华笑容渐敛，默然看她半晌，霍然掉转马头，“张多闻为人反复，非可信之人！”右手一挥，马如箭出，扬长而去。
　　留众人在原地默然。
　　邢晓晓打破沉静，“千里送别，南月公子当真是痴情人。想那吊儿郎当的外表，是为了掩饰内心澎湃的真情吧。”
　　凤西卓诧异道：“你认识的南月公子和我认识的南月公子是一个人么？”
　　邢晓晓懊恼地叹气，“姑姑太不解风情了。”
　　“因为我很爱惜小命。”凤西卓不理她气鼓鼓的表情，翻身上马，“我们走一程再落脚吧。”
　　“好！”自在山众人轰然应诺。
　　阮东岭也点头跟上。
　　邢晓晓不死心地驱马与凤西卓并行，“姑姑当真不动容吗？还是姑姑更喜欢尚世子？”
　　“……”
　　“我倒觉得那个尚世子看起来高高在上的样子，很不好亲近呢。南月公子虽然打扮怪异了些，但多看多看也觉得顺眼了。”
　　“……”
　　“而且他对姑姑又情深一片。”
　　凤西卓忍不住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情深一片了？”大家长的都是眼睛，为什么她看到的就是戏谑呢？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你找位大夫治治眼疾吧。”
　　“难道姑姑真正喜欢的是阮……”
　　“哎呀，救命！”凤西卓双腿一夹马腹，一马当先冲去。
　　邢晓晓左看看阮东岭，又看看凤西卓的背影，心中疑云更深。
　　缅州位于帝州东面，乃是整个大宣版图最东之州，北临胜州，南接鄄、奂二州。在几代兰郡王的精心治理下，一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尚信率八万五千大军分批朝东进发。由左副都统顾准带一万疾行营五千城守军组成前军先走，他带一万骠骑营，三万绿奔营居中策应。右副都统王雄师率三万长胜营为后军，押送粮草辎重。
　　三日后，顾准屯军两州交界。
　　尚信与中军仍在三百里外的兆殷。
　　军帐内闷热如火。两边帐帘都掀成檐角状，风却依然懒懒得不愿多动。
　　尚信拿过布巾抹了把脸，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将官，“若此刻有人以为缅州不足挂齿的话，可先站出来去外头跑个五十里，等头脑清醒了再谈。”
　　他的年纪虽轻，却跟着宣朝官职最高的两位将军袁自空和陆明与北夷打过不少仗，因此无人敢小觑他。
　　“既然没人觉得此仗容易，那我们便来说说它难在何处。”他缅州最坚固的三大城池分别为燕岭、云城与东恒。三城地形形如品字，彼此守望相助，是缅州第一也是最大的障碍。
　　有将官疑议道：“缅州靠近帝州最西面的城池应该是淄洛。”
　　尚信斜瞟他一眼，“若连淄洛都攻不下，我们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向皇上负荆请罪的好。”
　　将官立刻闭上嘴巴。
　　“今夜午时前，本王想知道各位如何攻下这三城！”尚信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燕岭、云城、东恒的位置。
　　散会后，副将单独留下。
　　“罗郡王府的三万兵马已经离开频州，进入新雍了。”
　　尚信道：“好快。新雍方面如何？”
　　“尚无异动。”
　　他沉吟不语。
　　副将又道：“钟正也率领一万人马离开宋城，前往新雍迎战了。”
　　尚信皱眉道：“一万对三万，还不在自己的城池？他被驴踢了脑袋了不成？”钟正并非卤莽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这里面藏着什么猫腻？“张多闻呢？还在与萧晋眉来眼去？”
　　“萧晋等人似乎已经离开松原了。”
　　尚信点头道：“这是应该的，老家着火了，他这个半路孝子总要出来救火的。哼，本王也很想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另外，阮东岭并未与钟正同行，好象离开宋城了。”
　　“阮东岭？那其他人呢？”
　　副将楞了下，才道：“南月绯华倒是随军同行。”
　　“还有呢？”
　　副将想了半天，才恍然道：“自在山匪类……好象也随军同行吧。”事实上，情报里根本没提这些人。
　　尚信扯了扯嘴角，“一群笨蛋。”

　　吃诱饵（上）

　　麦垛子村离新庄一百五十余里，离虎口六百余里，建于巍山山脚，真正的靠山吃山。
　　凤西卓等人到村外时，已是钟正离开宋城的第三天。
　　“咿呀娘的，总算看到房子了。”大头兴奋地把干粮摔到地上，“好久没吃香喷喷的热饭了。”
　　八斗在一旁泼冷水道：“哼，除非你进去打劫，不然休想有饭吃。”
　　大头怒道：“你什么意思？我是那种随便出手，轻易打劫的人吗？”
　　八斗掩口笑道：“这谁知道呢？”
　　邢师假咳一声道：“一切当听二当家吩咐。”
　　凤西卓在马上伸了个懒腰，“我和大阮去里面看看，你们先留在外面。”一百多号骑马带刀的人一起进村，就算不打劫也像打劫。
　　邢晓晓郁闷地喃喃道：“都已经大阮了。”
　　凤西卓刚走两步，回身敲了她一个爆栗子，“罗嗦，还不跟上。”
　　麦垛子村位于瑞州中枢，时有行商往来，因此见到陌生人并不惊异，还有几个做酒坊生意的跑堂上来拉生意。
　　凤西卓挑了个离村口近的落脚。
　　“生意不大好啊。”她看着空荡荡的座位。
　　跑堂神秘道：“这里靠着新庄，平常来的都是渡黄水的商人。这几日局势吃紧，来去的人自然就少了。”
　　凤西卓故作吃惊道：“局势吃紧？不会吧，难道北夷打到瑞州来了？”瑞州位于大宣最南，北夷若打到这里，等于打下了整个大宣江山。
　　跑堂正闲得慌，闻言立刻打开话匣，“难怪客倌不知，这事机密得很，若非我在新庄的亲戚抖出来，恐怕我也蒙在鼓里咧。”
　　“难道和新庄有关？”凤西卓与阮东岭面面相觑，不是罗郡王府、钟家、皇帝三方角力么？怎么又扯上新庄？新庄背后是张多闻，张多闻背后是兰郡王府，难道萧晋也在里面插了一脚？
　　这迷雾是越散越大了。
　　“正是和新庄有关。听说提督大人正从新庄调兵，好象要去打仗。”宣朝出戚、胜两州与北夷还时有战火外，其他州府已安居数十年，许多如跑堂这般年纪的青年都不曾经历战争侵袭，不知生灵涂炭的残酷，因此提到打仗二字，面上难掩兴奋。
　　邢晓晓问道：“去哪里打？”
　　跑堂干笑道：“这小人就不知道了。”
　　阮东岭又问：“调了多少兵马？”
　　跑堂做了个夸张的收拾，“约莫这么大一片吧。”
　　凤西卓掏出几个铜板塞到他手里，“多谢小二哥。”
　　跑堂得了好处，顿时眉开眼笑地走了。
　　“提督大人不就是张多闻？他调兵……难道是看在同是瑞州人的份上去帮钟正？”邢晓晓猜测道。
　　凤西卓摇头，“以尚翅北的意思，他和钟老大根本就是假打，志在骗取新雍。张多闻就算想插一脚，也没地方插。而且他身为瑞州提督挥军进入新雍，等同谋反。”
　　“也许不出瑞州。”阮东岭道。
　　“那就更奇怪了，按脚程，钟老大应该已到新雍和瑞州的交界，罗郡王府的军队则根本不进瑞州，那张多闻和谁去打？难道……乔郡王？”凤西卓被自己的结论吓一跳。
　　邢晓晓做了个砍的手势，“想来是张多闻久居乔郡王之下，心生怨恨。现在终于找到兰郡王府这样好的靠山，正好借钟家和罗郡王府大乱的机会浑水摸鱼，把乔郡王府一锅端了。要这样，可真是精彩了。”
　　凤西卓眨眨眼睛道：“罗郡王府和钟家的战场在新雍，张多闻如何在瑞州浑水摸鱼？”
　　邢晓晓被问得一窒，半天才道：“啊，如果张多闻真的这么想，那可就太蠢了！”
　　“我们重新假设一下。现在有两个可能的战场，一个是罗郡王府与钟家的新雍，一个是张多闻所在的瑞州……”凤西卓想了想去，张多闻的对手除开乔郡王，根本找不到第二个。
　　阮东岭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什么？”
　　“张多闻为何要投靠兰郡王府？”
　　凤西卓思索道：“也许看重萧晋的才能？”
　　“萧晋、尚翅北你都见过，认为如何？”
　　“这个……各有千秋？”尚翅北能联合钟家、夺取新雍也绝非庸碌之辈。
　　阮东岭道：“瑞州与频州隔着新雍，与缅州隔着鄄州，听起来似乎差不多，但事实上，新雍面积远远小与鄄州。也就是说，张多闻与罗郡王府离得更近些。这是其一。”他接道，“其二，缅州与帝州直接接壤，等于皇帝随时能够攻打缅州。而频州与帝州中间却隔着大雍。”
　　凤西卓接着他的话道：“也就是说，以地形来说，张多闻投靠罗郡王府更有利也更安全。”
　　阮东岭点头道：“正是。”
　　邢晓晓插嘴道：“那张多闻为何舍罗郡王府选兰郡王府？”
　　凤西卓皱眉道：“不对。张多闻投靠兰郡王府也只是猜测，谁都没有证实过。”由于当时萧晋等人确确实实在张府进进出出，所以才将这个猜测当事实来看，如今细细分析下来，竟觉得当时掷地有声的证据此刻都有些站不住脚。
　　邢晓晓道：“什么意思？意思是说张多闻背后没兰郡王府了？他单干了？”
　　凤西卓听她陡然加大音量，忙扯了扯她的袖子，“我们这都只是猜测而已。不过新庄是不能去了。”他们是准备去投靠兰郡王府的，原本以为将与张多闻共事，过新庄易如反掌，现在看来，结果难料。
　　三人讨论半天也没有结果，只得匆匆吃了东西，又买几大包的馒头热食，才走回村外。
　　大头等人早等得脖子也长了。
　　邢师一边嘱咐他们分发食物，一边问打听的情形。
　　凤西卓一五一十地说了，也没漏下讨论出的各种可能。
　　邢师听完沉吟了一会道：“也就是说，张多闻既然能考虑投靠萧晋，也就能考虑投靠与兰郡王府实力不相上下，甚至更为优越的罗郡王府了。”
　　阮东岭闻言望了眼凤西卓，翻身上马，“时辰不早，赶路要紧。”
　　邢晓晓道：“虽然新庄不安全，但虎口也未必就不危险啊。”
　　八斗笑道：“新庄是十成十的不安全，虎口却是五成五的不危险。”
　　邢晓晓想了想，用力颔首道：“有道理。”转头看凤西卓还站在原地，不由喊道，“姑姑，快走吧。”
　　凤西卓应了一声，越上马背。
　　邢师那句话其实只说了一层，还有一层是：若张多闻投靠了罗郡王府，那对尚翅北来说，钟家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就很值得商榷了。

　　吃诱饵（中）

　　从麦垛子村到常津，约三百余里，凤西卓等人日夜赶路，也花了三日才到。
　　望着眼前城墙崔巍，士兵精神奕奕，与百姓交谈有礼，一片和乐的景象，邢晓晓不禁喃喃道：“这就是常津。”
　　比之松原人的麻木，宋城人的忙碌，常津百姓似乎过着悠闲而舒适的自在日子。
　　“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亲如一家之亲。其才质之下者，则安其农工商贾之分，各勤其业，以相生相养，而无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异，若皋蘷稷契者，则出而各效其能。”八斗轻声念道。
　　大头抓头皮，“咿呀娘的，讲的什么乱七八糟。”
　　八斗讥嘲道：“无学者无知。”
　　凤西卓拍拍手，惊醒仍在欣羡中的众人，“我们，好象是来赶路的。”
　　邢晓晓拉着她的衣服，“留在这里也不错。”
　　阮东岭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凤西卓，“常津素来是大宣最排外的城市之一，你若想留下，须全城百姓的首肯才行。”
　　说话间，几个城守兵已朝他们这边走来，看他们的眸中，全然无适才的和善。“来者何人？”右手貌似无心地搭在刀柄上。
　　凤西卓挑眉道：“路人。”
　　城守兵目光扫过她身后的一百多人，“一百多带兵器的路人？”
　　“有人规定带兵器就不能一起赶路了？”邢晓晓被他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打击得七零八落。
　　城守兵不理她的挑衅，冷笑道：“朋友，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若是你，就快快回去。常津不是你们想象中的地方。”
　　阮东岭道：“我们要去虎口。”
　　城守兵转头打量凤西卓半晌，突然道：“你可是自在山二当家？”
　　凤西卓顿时受宠若惊，原来她已经声名远播到常津了？“正是。”
　　城守兵松了口气，“请凤二当家见谅。这几日不时有附近的流匪前来打探，所以刚才多有得罪。”
　　“有流匪打常津的主意？”邢晓晓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一下子就不记得刚才的冲突，惊讶道，“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论强盗，自在山说天下第二，那天下第一就得空缺。可就算当年自在山全盛时期，也从来没打过新雍首邑奉阳的主意。现在居然有流匪敢开先河，这真是……太令人生气了。
　　凤西卓揉了揉鼻子，“你怎么知道我是凤西卓？”流匪打常津的主意那是他们俩的事，他们现在可没有多管闲事的精力。
　　城守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绢纸展开，上面赫然画着她的肖像。
　　凤西卓感到邢师等人询问的眼光，立刻澄清道：“我绝对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乔郡王府和常津的事情。”她拿过那张绢纸，然后放在脸旁边比了比，“也不是很像嘛，我明显漂亮多了。”
　　城守兵微笑道：“二当家莫紧张，这乃是总管大人怕我们不识贵客面目，才亲手书画，谁知还是唐突了。”
　　凤西卓暗想，这总管自然是韩载庭了，只是不知他如何得知他们会来。
　　这个问题已被阮东岭问出口，“韩总管如何得知我们到来？”
　　“这个小人也不知道，还请诸位随我去郡王府见过总管大人当面可问。”
　　凤西卓左右看看。邢师是知道韩载庭在松原的援手之恩的，因此不动声色地微点了下头。阮东岭不置可否地回看着她。
　　她笑笑，“还请这位小哥带路。”
　　常津城一小半在山里，乔郡王府就建在山上。
　　凤西卓等人看着巍峻高耸，直插云霄的倚山巨厦，不约发出一声赞叹。
　　郡王府第一道大门立在山脚，后面是蜿蜒山道。走在道上，噌吰钟鼓嘹亮不绝，青山草味蜂拥扑鼻，凡愁俗虑顿时冰消释然，心神仿佛悠然物外。
　　众人不知不觉地走到第二扇大门外。
　　城守兵歉然道：“小人只能送到这里，还请诸位慢行。”
　　凤西卓等人又与他客气了几句，待转身，却见第二道大门缓缓开启，一个黄袍老人在门后含笑而立。
　　“韩总管。”凤西卓踏上半步，抱拳道，“别来无恙。”
　　韩载庭略一欠身，“老夫奉郡王之命在此恭候各位。”
　　“郡王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她问出所有人的心声。
　　韩载庭浅笑道：“诸位不是想渡黄水么？”
　　凤西卓笑道：“韩大总管可以去算命了。”
　　韩载庭侧身道：“请。”
　　凤西卓走在他身侧，“过黄水的渡口有两处，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过虎口？”
　　“总有五成的机会。”
　　凤西卓突然搭住他的肩膀，韩载庭含笑不闪。“你有没有觉得，你对自在山很不错？”
　　韩载庭老实道：“觉得。”
　　“那就是说，你不会害我们啦？”
　　“这个难说。”
　　凤西卓看了看身后，“我身后这些人不是吃素的。”
　　“很抱歉，乔郡王府只提供素食。”
　　凤西卓眨了眨左眼道：“这样我们的日子会很难过。”
　　韩载庭眨了眨右眼道：“反正只吃一顿，忍忍就过了。”
　　边说边笑，已行至第三道门。
　　门是敞开的。
　　凤西卓见门后金碧辉煌的殿舍正是山下仰望的倚天巨厦，感慨道：“奢侈啊。”走近看更是雄壮瑰丽，气派非凡，令人不得不感叹建者的鬼斧神工。
　　“建于舜帝退位后，已有数十年了。”
　　凤西卓拍脑袋道：“第一代乔郡王是舜帝嘛，怪不得。”
　　跟着他穿过群殿，发现一路上人影稀少。“乔郡王府果然很清净。”
　　韩载庭道：“身在红尘，何处清净。”
　　八斗在后面插嘴道：“心不染尘，处处清净。”
　　韩载庭朝他投去赞赏的一瞥，“自在山果然藏龙卧虎，高人辈出。”
　　邢晓晓遗憾道：“刚才那句话我也想说的。”
　　凤西卓对韩载庭抱歉道：“其实是良莠不齐。”
　　群殿后面，是一片片农地。
　　凤西卓指着农地后的白色花海，“那是什么？”
　　“梅花。”
　　“……现在似乎是六月中旬。”
　　他指着花海，“梅花正盛呢。”
　　“能种出六月梅花的，才是真正的高人。”
　　韩载庭道：“听过白衣不染尘，惟留芙蓉香么？”
　　凤西卓啊了一声，摇头道：“没听过。”
　　韩载庭默默闭上嘴。
　　她总觉得他眼里有丝失落。
　　“我带你们去歇息吧。”他转身往回走。
　　邢师拉住欲走的凤西卓袖子，轻声道：“白衣不染尘，惟留芙蓉香指的是当年舜帝的皇夫。”
　　凤西卓吐了吐舌头。这梅花不会是他种的吧？从舜帝到宏帝、靖帝、灵帝到当今皇帝，那得多少岁啊。她小步跟上韩载庭，“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
　　“参观。”
　　凤西卓拍了拍他肩膀，“你真好客。”
　　凤西卓等人当夜在乔郡王府住了一晚，第二日被韩载庭领着亲自送下山。
　　“我们这样来又这样走，不见见郡王没关系么？”若说昨天上山的时候是一头雾水，那她现在就是两头雾水了。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帮她省点食宿费？
　　韩载庭道：“乔郡王另有住处。”
　　凤西卓道：“可你昨天不是说奉郡王之命……”难道刚才山上那么宏伟的建筑是乔郡王专门用来接待客人的？她看城里也没其他房舍比那里更豪华了。
　　——乔郡王实在太舍己为人了。
　　韩载庭也不解释，“此去缅州一路小心。”
　　凤西卓尴尬地压低声音道：“其实昨天我还以为你会招揽我们呢。”
　　“郡王远离尘嚣已久，早就看淡世情了。”
　　凤西卓眼珠一转，“郡王，乔郡王……难道你口里的郡王指的不是现在这个乔郡王。”想起昨天他提起的那句白衣不染尘，她不得不做如此联想。
　　“二当家既然要去缅州，又何必再管这些事情。”
　　凤西卓自知问得过多，顺着他打哈哈道：“也是也是。”
　　韩载庭将他们送至山脚第一道门外，抱拳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恕不远送了。”
　　凤西卓与他相处不久，却已视之为可信可亲之人，顿感依依不舍，“下次我还来。”
　　韩载庭笑道：“随时欢迎，只须与城门兵说一声即可。”
　　凤西卓好奇道：“他们是怎么通知你的？”城守兵当时明明和他们一起走的，怎么韩载庭这么快就接到消息，等在第二道门那里。
　　“二当家还真是好奇之心未泯。”
　　“活到老学到老么。”
　　他指着天上，“人靠走的，又怎么比得上天上飞的呢。”
　　“原来是飞鸽。”
　　城守兵已带人将他们的马牵过来。
　　韩载庭见她还站在原地不动，便道：“天色不早，再耽搁下去，只怕要错过宿头。”
　　凤西卓舒出口气，跳上马背，朝他拱手道：“一饭一宿之德，当报之以涌泉，以后若有用得上凤西卓之处，尽管吩咐！”
　　韩载庭听她原先说话还似个十六七的少女，转眼又如闯荡江湖多年的豪侠，不禁失笑道：“自当铭记。”
　　阮东岭等人也向他一一道别。
　　他的神情却变得有些不咸不淡。
　　别了韩载庭，凤西卓等人出北门，转朝虎口奔去。
　　路上，邢师反复思量道：“这个韩载庭所做所为委实叫人猜测不透。”
　　大头叫道：“我觉得他倒像是接待远方的朋友。”
　　八斗冷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若继续天真地相信那些人虚伪的面目，迟早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凤西卓在一边听得皱眉。不过她虽不认同他的说法，一时也找不出好的理由来解释韩载庭的青睐有嘉，只好道：“天下自有好客之人，喜欢结交四方友朋。”
　　阮东岭道：“兴许自在山有前人与乔老郡王相识。”他用的是老郡王。
　　凤西卓蓦地想起废门传说。当年废门在舜帝退位之后便消失无踪，无论后来即位的几位皇帝如何寻找也不得其果。直至几年前，废门传人突然现身大话斋，宣布预言。若韩载庭口中的那位郡王真是当年舜帝的皇夫，那他兴许认识当年突然失踪的废门传人，甚至知道废门消失的内情也未可知。
　　不过慕增一父亲是废人的秘密知道者寥寥无几，那位乔老郡王又如何得知呢。若他不知道，又何必对自在山另眼相看呢？
　　似乎又是一条死胡同。
　　耳朵传来邢晓晓感动的声音，“听说当初舜帝死后，乔郡王终身未再娶呢，连继承人都是从旁系过继来的。”
　　大头道：“皇夫还能再娶吗？你见过皇后再嫁吗？这种事决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做啊，说不定是偷偷娶了，生了，再说过继过来的。”
　　“你胡说，还有人看到舜帝死后灵魂在乔郡王身边徘徊，还和他一起聊天喝茶呢。要是乔郡王另外有女人，舜帝早投胎去了。”
　　“这种鬼话你也信。”大头大笑道，“还有人见过舜帝不是死了，是和别的男人私奔了，难道你也信它？”
　　邢晓晓气得牙根发痒，冲着一字喊道：“你说，舜帝和皇夫的爱情很感人，对不对？”
　　一字不言。
　　八斗在旁解释道：“他今天早上把一个字的份额用掉了。”
　　大头嚣张大笑。
　　凤西卓摇摇头，伸了个懒腰，仰躺在马背上。

　　吃诱饵（下）

　　去沙会渡的商人锐减后，从虎口过黄水的人便增了一倍。
　　凤西卓把所有人分成六批，才算全都挤上船。幸好水宽不足一里，到了晚上炊烟袅袅之时，所有人便被全部运过河。
　　凤西卓最后一个上岸，难受地伸着胳膊，“我讨厌船。”
　　邢晓晓指着吐得淅沥哗啦的大头和八斗道：“我本来不难受的，看着他们就觉得胃快倒过来了。”
　　凤西卓瞄了眼吐在地上的东西，恶心感直充鼻头，“你们以后不许吃那么多。”
　　大头委屈道：“咿呀娘的，我以前都不吐……就今天，风大浪大。”
　　邢晓晓看着浩淼河水，向往道：“若河上有条桥就好了。”
　　“水太疾，河太宽，难矣。”八斗摇头。
　　凤西卓道：“若再短三分之二，不，二分之一，我大概就能踏过去。”她指的踏自然是用轻功飞过去。
　　邢晓晓道：“那下次姑姑背我过去吧。”
　　凤西卓佯作上下打量地盯了她半晌才道：“那就只能从水底走过去了。”
　　邢师见两人吐的差不多，阮东岭手下隐有不耐之色，忙道：“天色将晚，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
　　由于马不能过河，所以他们之前便将他们半卖半送地留在了虎口，所以现在只能靠两条腿走。
　　走了约一里，道旁的客栈依稀在望。
　　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凤，姑娘，留步！”
　　凤西卓多走了五六步才想到那个凤姑娘喊的可能是自己。毕竟这几年二当家，姑姑之类的被叫多了，这么正常的反倒少见。
　　她回头，后头那个跑得奄奄一息的不是常津的城头兵是谁？
　　他跑到近前，喘气如牛，“二当，当家，总算追上了。”
　　凤西卓道：“一送送这么远，你让我们怎么感动才好呢。”
　　他抬手摇了摇，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递给她，“不是，我是，送信的。”
　　凤西卓接过信，笑道：“不会是邀请信吧？韩总管太客气了。”
　　随着信被打开，她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
　　邢师见她面色不好，忙问道：“怎么了？”
　　“钟正在丽川大败，生死不明。”她转手将信给他。
　　阮东岭扫了两眼，“尚翅北与张多闻前后夹击？”
　　邢晓晓叫道：“不会吧，难道张多闻真的投靠尚翅北了？”
　　邢师看完信，将它折起，交还凤西卓道：“尚翅北野心勃勃，恐怕意图染指的不止新雍，还有瑞州。”
　　城守兵闻言脸色微变，转瞬恢复正常道：“信已送到，小人先行告退。”
　　凤西卓向他致谢一番，又往回送了几步。
　　八斗道：“说不定是假信。”
　　大头叫道：“他吃饱了撑着，没事送这么封假信。”
　　八斗道：“这可难说。姑姑最重情谊，难保她知道钟家有难，不会……”他见凤西卓回来，立时住嘴不言。
　　邢师道：“我们已经离开钟家，那些是是非非与我们再无关系，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填饱肚子要紧。”
　　凤西卓见众人都看着她，连忙道：“我再秀色可餐，也不能这么多人分食吧。好啦，别看了，还是快去客栈吃东西吧，我快饿扁了。”
　　众人这才继续前行。
　　到了客栈，已是客满，就算不客满，他们百多号人容下来也是够戗。
　　正在犹豫间，一个长相圆润的少年从楼上走下来，“嘿，你们可总算来了！”
　　凤西卓闻声望去，吃了一惊，“你？”
　　少年蹦跳着走到她面前，学着她的表情道：“可不是我。”
　　阮东岭作了一揖道：“见过三世子。”
　　陈元殊笑眯眯地挥手，“免了免了，今后都是自家人。”
　　凤西卓道：“你不会是在这里等我们吧？”为什么他们的行踪人人都能猜到？
　　陈元殊道：“我是来接阮大哥的，凤姑姑可是意外之客呢。幸好我订到了房间，总算不至让两位小姐沦落街头。”他是自然熟，认定了是朋友，便哥哥姑姑叫得顺口。以前对凤西卓撒过迷药，也被她从屋顶扔下来的旧帐却是半件不提。
　　凤西卓半辈子难得被人当女人看，顿觉羞赧，“我屋顶睡惯了。”
　　邢晓晓则对他好感倍增，“滴翠公子陈元殊？”
　　他做了个嘘的动作，才小声道：“我虽不知来这么多人，却怕客栈房间不够，特别买了些牛皮备用，现在可不就用上了。好在是六月，铺在外头躺在上面也不会着凉。”
　　邢师看到注目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忙道：“我们去别处再谈。”
　　陈元殊拍脑门道：“是我糊涂了，我们去后院吧。这间客栈不大，后头却不小。”
　　众人随他去后院后，发现他所言非虚。
　　那黑黄的土地虽然时有坑洼，倒也算平坦。野草稀稀拉拉地长了几堆，总体还算干净。
　　“这里的土质不好，长不了庄稼，可惜了。”陈元殊从一边拉出几张大牛皮，铺在地上，“不过倒给我们占了个便宜。我和店主商量过了，住这里便宜的很。”
　　凤西卓被他的快乐感染，笑道：“堂堂一个世子居然喜欢睡泥土。”
　　“什么世子，都别人叫着玩罢了。”他仰头道，“要能选择，我倒宁可去当大侠。”
　　“听说大侠专门收拾我们这样的人，我以后听到你的名号可得绕着走。”凤西卓打趣道。
　　陈元殊顿时来劲道：“那我也去打劫，以后好和你们做伴。”
　　大头嘀咕道：“咿呀娘的。以后我们打劫又多了个名目了，可以互相做伴。”
　　阮东岭见他们越扯越远，忍不住道：“大世子已先一步回秦阳了么？”
　　陈元殊摇头道：“听说骄阳王正在攻打淄洛，大哥就去了云城。”
　　“骄阳王攻打淄洛？”
　　陈元殊见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笑道：“不要紧的。有大哥在，那个骄阳王铁定讨不了便宜去，说不定等我们到时，大哥就把他们收拾利索了呢。”
　　邢晓晓问道：“淄洛在哪里？”
　　邢师答道：“缅州最西面的城池，紧靠帝州。”
　　“那就是皇帝出兵攻打兰郡王了？”邢晓晓这才反应过来。
　　凤西卓见他如此乐观，不禁叹服，“看来三世子成竹在胸啊。”
　　“恩，我相信大哥，这世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
　　凤西卓无语。原来是盲目乐观。
　　邢晓晓摇头道：“我越来越糊涂了，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打起来了。”
　　“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赶到云城再说。”阮东岭看向陈元殊，“三世子，我们恐怕要连夜起程了。”
　　邢师想到兰郡王府日后便是众人的依靠，也道：“大世子一人独支定然辛苦的很，我们早一日赶到也可早一日出力。”
　　陈元殊看着他们，顿时露出笑容，真挚道：“诸位护爱之情，我陈元殊铭记于心。”
　　凤西卓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若刚才阮东岭和邢师没有如此表态的话，恐怕日后在兰郡王府众人心目中的评价会大打折扣吧。陈元殊虽然表面天真无邪，但到底是兰郡王府培养出来的人。
　　“我先去张罗吃的。”陈元殊不等众人反对，便抢先朝客栈走去。
　　阮东岭和邢师各打发几个人前去帮忙。
　　凤西卓在牛皮上盘膝坐下，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八斗突然道：“皇帝也算聪明，居然一边攻打缅州，一边收拾钟家。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尚翅北居然趁机打新雍的主意。”
　　邢师摇头道：“也不然。也许吞并新雍只是尚翅北的一个借口，主要还是将钟正引出宋城。不然张多闻又如何肯听他调遣，与他一起夹击钟正？”
　　“尚翅北握兵三万，再加上张多闻，难道还灭不了一个钟家么？何必费这么大的周折。”凤西卓抬头道：“大阮的话我想了很久，张多闻为何当初要舍罗郡王就兰郡王。尚翅北为何与钟家联手。皇帝为何攻打缅州……这些问题从现在来看，有一种解释。”
　　阮东岭嘴唇微抿。
　　凤西卓叹道：“不过若真是如此的话，尚翅北，未免太可怕了。”
　　邢师和八斗沉思后，双双悚然动容。
　　邢晓晓急道：“姑姑你说的到底什么意思啊？”
　　“晓晓，你若是想造反，如何去推翻皇帝？”
　　“我？”邢晓晓苦思道：“打到京城，把皇帝杀了？”
　　“你若是打到京城，就会有人以勤王之名来杀你，到时候只会落得四面楚歌，与天下为敌的局面。”
　　“那联合别人，一起杀。”
　　“你又怎么知道哪些人愿意和你一起杀，哪些人不愿意和你一起杀呢？”
　　邢晓晓道：“那怎么办？”
　　邢师沉声道：“孤立皇帝。”
　　八斗道：“罗郡王府的频州在帝州西面，新雍和瑞州在西南面。兰郡王府在帝州东面。从地形上来说，帝州已经处于夹击之中！”
　　邢晓晓诚实道：“我完全没听懂。”
　　大头心有戚戚地点头，“我也是。”
　　凤西卓道：“我们不如做个假设，假设如今这一切都是一个局，那么设局之人必然是最后得到最多好处之人。会是谁呢？”
　　邢晓晓道：“皇帝？张多闻？”
　　八斗道：“罗郡王府。”
　　邢晓晓愕然。
　　“好，假设罗郡王府就是一切的主谋。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凤西卓循循善诱。
　　邢晓晓抢声道：“新雍！”
　　“但新雍在皇帝手里，如何不动声色地拿下它呢？”
　　邢师道：“以钟家为饵，借道为名。除了兰郡王府外，皇帝现在恨的恐怕就是钟家了，若尚翅北打着灭钟的旗号，皇帝自然会为他开方便之门。”
　　邢晓晓乍舌道：“难道攻打钟家不是皇帝的主意，而是尚翅北的主意？”亏他当初有脸跑来钟家一本正经地谈合作。
　　“不过就算他借机拿下新雍，罗郡王府一样要面对皇帝将来的报复和反攻。”凤西卓道，“皇帝当然不可能坐视新雍落入别人手中。”
　　阮东岭眼角瞥见陈元殊走过来，神情自若道：“所以用张多闻调开三位世子，好为皇帝提供进攻缅州的最佳时机。等皇帝攻打缅州骑虎难下之时，他才向新雍下手。这样就算皇帝有心收复失地，也因兰郡王府的牵制，而两头难顾，无力回天。”
　　邢晓晓想了想，才喃喃道：“好毒辣。可是，他怎么知道皇帝一定会攻打兰郡王府？”
　　陈元殊见众人转头看着他，便接口道：“那是因为，皇帝与我们已到了只要一有机会，就绝对不会放过对方的地步。”
　　大头从刚才就一直屏着口气，现在才吐出来道：“咿呀娘的，说来说去，张多闻居然是尚翅北那小子的人。”他转向陈元殊，“哎，他原本不是和你们打得比较热么？”
　　陈元殊苦笑道：“都是假的，张多闻一开始的目的正如阮大哥说的那样，把大哥调离缅州。大哥原本也不很信他，但毕竟他手中有两万兵马。而且自从阮大哥那次强行穿过松原城之后，张多闻便以惧怕皇帝怒火为借口，频频向大哥示好……”
　　邢师叹道：“有心算无心，也难怪大世子会相信。”
　　大头道：“那现在是什么意思？尚翅北大获全胜？”
　　八斗忍无可忍地解释道：“就是尚翅北用张多闻调离萧世子，让皇帝和兰郡王府鹬蚌相争。又自己出马引钟家出洞，和张多闻前后夹击，占了新雍。所以……”他叹气道，“没错，他大获全胜。”
　　大头道：“你早这么讲我不就明白了么。”
　　八斗恼怒道：“刚才我哪有讲话的机会？”
　　邢晓晓茫然道：“那宋城怎么办？”
　　瑞州可说是被乔郡王府、张多闻、钟正三者瓜分的。如今张多闻投靠了罗郡王府，钟正却下落不明，宋城前景堪忧。
　　邢师瞄了眼凤西卓，大声道：“快吃东西，我们休息完便上路！”
　　众人正饿得饥肠辘辘，闻言如蒙大赦。
　　凤西卓拿着包子匆匆咬了两口，趁众人注意力仍在食物上时，走到邢师身边，“咳，邢叔。”
　　邢师放下拿包子的手，无奈地叹了口气，“二当家若是想回宋城，请恕我无法赞同。”
　　凤西卓咬了咬嘴唇道：“撇开钟老大不谈，单说钟老，他私下放我们离开，可说于我们有恩。我自认虽然不能在千军万马中力挽狂澜，但总还能保护他老人家的安全。再说钟老大，”她指着让手下拿着的剑，“他好歹有赠剑之德，而且当初也是他在我们无处可去的时候收留我们……”
　　“二当家不记得是谁害你差点命丧松原？”
　　“也没那么严重。”
　　邢师默然看她半晌，才慢慢咬了一小口包子道：“二当家若执意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希望二当家记得，救急不救贫，救人一时可以，但不可救人一世。凡事当三思而后行。”
　　凤西卓郑重点头道：“我记下了。”
　　“大头和一字带几个人随行吧。”
　　“不必了，我只是回去看看，希望情况并未如预料中的这般糟糕。”
　　邢师点了点头。论武功，凤西卓的确远在大头和一字之上。
　　凤西卓见众人吃得七七八八，便站起来道：“我要去办件事，你们随邢叔先行前往缅州，等我办完后再与你们会合。”
　　众人齐齐一怔。
　　八斗与阮东岭却似早有预料。
　　陈元殊转了转眼珠道：“凤姑姑是要回宋城么？”
　　凤西卓竖起拇指，“三世子不愧三世子，果然聪明绝顶。”
　　他做了个鬼脸，“战场很危险，姑姑多保重。”
　　邢晓晓跳起来，“我和姑姑一起去。”
　　“没听三世子说么？很危险的，到时候可没大阮跑来救你咯。”凤西卓朝阮东岭站的位置努努嘴巴。
　　邢师拍了拍手道：“那就兵分两路。”他转向凤西卓道，“二当家保重。”

　　生与死（上）

　　辞别众人，凤西卓独自踏上回宋城之路。由于在虎口对岸，若要返回，必须再过一次黄水。想到自己的行踪每每被人料得一分不差，她便放弃原路折回的打算，转而在渡口租了条船，顺黄水西行。
　　供不应求正是漫天要价的大好时机。她狠狠地掏出了两锭十两重的银子，才总算租到了一艘看上去不太保险的小船。船家还一脸遗憾地说：“要不是看你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头可怜巴巴的，我还不去呐。”
　　凤西卓腹诽：拿钱时怎么不见你可怜我？
　　于是两人同坐一条船，却各怀心事，彼此相对无言。
　　她从宋城出来时，经麦垛子村、常津，再到虎口是绕了远路的。而乘船则可从黄水转入燕杏河，直达松原。她想到钟老大在丽川兵败，若未被生擒的话，定然会逃向宋城。松原是张多闻的老本营，在他那里兴许能打听到些消息。
　　到松原时，已是八天之后。六月进入下旬，天气渐转闷热。
　　一个多月前，凤西卓曾将这里的大小街道摸的一清二楚，可现在踩上去又是另一番滋味。
　　不停口对门的小酒坊里依然人声鼎沸，说的却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言碎语，偶尔提起几句丽川之战的话头，也只是用来打趣，并无实质内容。
　　凤西卓坐了一会，便决定先回宋城。听他们的口气，张多闻大军依然在新雍和瑞州交界一代搜索钟正的下落，还顾不得进攻宋城，钟老总算平安。
　　她匆匆结完帐，片刻不敢多呆地赶往宋城。
　　宋城的气氛比她想象中要好，至少敞开的城门中依然有百姓进出，不至全城戒严。
　　钟府看上去也是老样子，唯一不同的是换了钟粟做主。门房见她回来，很是高兴，不禁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离开后的情形。
　　比如钟正与钟粟为着他们的事大吵了一架。
　　比如钟夫人产期将至。
　　“钟老大有传书回来么？”她随口问道。
　　门房警戒地看了她一眼，“小人不知。”
　　凤西卓苦笑，果然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恐怕现在在钟家人的心目中，对她的信任藏着大大的疑问。
　　气氛僵硬着到了花园外。
　　“钟老还在花园？”她惊讶道。
　　“是，钟老爷子前几日吩咐过，若凤姑娘回来便直接请到这里。请稍等。”说着，他径自走到园内通报。
　　凤西卓郁闷地皱着脸。她的行踪果然全天下都知道。
　　须臾，门房走出来道：“凤姑娘请。”
　　凤西卓含笑道谢，才走进园内。
　　那满园娇花嫩草鲜艳依旧。
　　她四处扫了几眼，“有哪株能吃的么？”
　　钟粟瞪着她，“你当这里是饭堂？”
　　“随便问问。”她在他身边蹲下。
　　钟粟不理她，兀自修剪枝叶。
　　凤西卓等了半会，忍不住道：“有钟老大消息么？”
　　“要换个人来问我这个，我会以为他是奸细。”
　　“没关系，刚才已经被当过一次了。”
　　钟粟笑了，“怎么？告状？”
　　“哪敢啊，只能自我反省。”她说得虔诚。
　　“有什么好反省的。天下的人除了父母兄弟，谁和谁有着剪不断的关系？”他嗤笑道，“亏你这么大个人还看不透。”
　　“钟老不是料定我会回来么？”
　　“所以我说你看不透！昨天是昨天，能放到今天来过么？”
　　“那今天不也是从昨天这么过来的么？”
　　钟粟摇头，“明明挺机灵的人，怎么就专往笨处机灵呢？”
　　凤西卓也摇头，“不然怎么体现您的智慧呢？”
　　钟粟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地转过头，半晌才道：“饿了没？让厨房去热几个菜吃吧。”
　　“你还没告诉我钟老大的消息呢？”
　　咯嚓。剪子利落地剪下。
　　“要回来早回来了。”
　　凤西卓从厨房端了些冷菜回西院。院子屋子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只是少了晓晓他们，多少显得有些空荡。
　　她吃完东西立刻躺上床睡觉。看钟老的态度，恐怕不会轻易离开宋城。老人家嘴上说不会回来了，但心里总还抱着一丝希望，除非见到尸体。那么接下来的就是硬仗，至于下一步怎么走……还是等睡饱了再说。
　　为了赶路，她已经好几天只合眼一个时辰了。
　　躺下不过两个时辰，院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凤西卓霍然起身开门，正好对上丫鬟敲门的动作。
　　“出什么事了？”凤西卓睡眼稀松地看着她惊慌的神情。
　　“钟老爷请你到正厅。”
　　正厅就是以前钟正召集他们议事之处，不过大多谈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真正的大事一般是在书房里说的。
　　凤西卓点点头，回身穿了件外衣，便匆匆赶去。
　　再小事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是大事。
　　到了正厅，发现钟夫人也在，且精神萎靡，全然不见当初的张扬自信。
　　钟粟从上座走下来，“有正儿消息了。”
　　凤西卓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不比钟夫人好看。
　　“张多闻在偏霞山抓到他了。”
　　凤西卓一怔，道：“钟老大为何从偏霞山走？”偏霞山，离松原只有十几里。从那里走等于是送羊入虎口，自己走进张多闻的网里。
　　“身边自有小人煽动。”
　　凤西卓目光一动。
　　“宋城……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没了那一万兵马，宋城已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不如，”凤西卓咬牙道，“请乔郡王出马吧。”与其让宋城落入尚翅北手中，倒不如送给乔郡王，还能保住一命。
　　钟粟苦笑，“你以为我不想么？那也要乔郡王肯才行啊。”
　　凤西卓想起那片田园后的花海，幽幽叹了口气。能堪破节气，种出不合时令之花的人，想必已是心如止水，难装天下了吧。
　　钟粟严肃地看着她道：“既然你回来宋城，老夫就厚颜向你提个不情之请。”
　　凤西卓虽隐约猜到他要说的事，但仍问道：“何事？”
　　“思红腹中乃我钟家最后一点血脉，请你务必将她保住！”这等于是对钟正平安生还不抱希望了。
　　凤西卓看了看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的钟夫人，又看看老眼含泪，神情坚毅的钟粟，郑重地点了点头。

　　生与死（中）

　　“思红？”钟粟看着她皱了皱眉。
　　钟夫人自沉思中抽出神来，目光有些犹疑不定，“公、公。”她与钟粟不亲，平时也极少见面，因此这声‘公公’叫的很不自在。
　　钟粟却转过头去，朝凤西卓招了招手。
　　凤西卓只好起身跟他走，走到内堂转角，眼角蓦地斜到钟夫人看过来的目光，尖锐中似乎夹杂着莫名的疯狂。
　　“磨蹭什么。”钟粟回头轻念了一句。
　　凤西卓耸肩迈进内堂。
　　这里她还是第一次来，钟正一般直接招呼去书房。
　　门对面，是一幅一人高的画像。画中女子坐在满池荷边，垂首看书，端得是容比花娇。“钟皇后？”传言当年钟皇后进宫时，比的三千粉黛无颜色，惟蓝皇后还可一较，只是最后也没较量过她。
　　钟粟点点头，拿起案上的香，上了一柱。
　　凤西卓跟着拜了拜。
　　“果真是美人如玉啊。”凤西卓自认长得不差，但比起她来，也只能和那三千粉黛同一下场了。
　　钟粟伤感道：“却也逃不过薄命一途。”
　　她想起钟正当初在书房议事时提起钟皇后乃是因死谏才会早殇，同情中不免带了几分唏嘘。皇宫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钟粟默站了半刻，道：“当初若非我沉迷仕途，琳琅也不必走上绝路，正儿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田地。说到底，终是我害了他们。”
　　凤西卓心里认同他的话，嘴上却少不得安慰道：“活在今天的人，哪里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却知道后天会发生什么。”
　　凤西卓略作思索便道：“张多闻攻打宋城？”
　　“从正儿被抓的消息传到宋城，再算上偏霞山到宋城的路，最晚后天也该到了。”
　　凤西卓捏了捏耳垂，试探道：“今天走还来得及。”
　　“老夫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走来走去，不过换个坟地而已。”
　　“话不能这么说。人生自古谁无死啊，大多数人出生地和坟地还在一个山头呢。”
　　“你别老变着法地想着怎么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啊。”钟粟半埋怨半调侃道。
　　凤西卓道：“那你想个不折腾的法子。”
　　“早想好了，还指望你？指望你马都能下海了。”
　　“……据说海里真的有海马。”
　　钟粟瞪了她一眼，“你还听不听我的法子了？”
　　凤西卓嗤笑道：“不折腾的法子还能有什么，不就是献城么？”
　　钟粟叹道：“钟家大势已去，留着这座城也无用。”
　　凤西卓默然。以钟家现下的景况，的确可以说是大势已去。尚翅北若真是志在天下，应会给钟家留条后路，博取仁名。只是等风头过去，天下不再注目之后就难说了。
　　钟粟突然把手伸到钟琳琅的画像后，摸索了半天，取出一张牛皮。
　　“咦？”她微愕。
　　“你见过？”
　　“牛皮人人都见过吧？”她嘿嘿笑着打了个哈哈。
　　“张多闻的那张秘宝图应该落在你手里了吧？”
　　凤西卓尴尬地笑笑。
　　钟粟把牛皮递到她面前，“与其便宜尚翅北，还不如送给你。”
　　凤西卓为难道：“不要吧？”
　　“别人抢都抢不到，你竟然白送给你还不要？”钟粟错愕道。
　　“牛皮越拿越多，哪天吹破就惨了。”
　　“你就算不去拿宝藏，用它换别的也不错。”他把牛皮塞到她手里，“就当是你保护我钟家血脉的酬劳。”
　　凤西卓道：“反正都准备献城，钟夫人又何须我保护？”
　　他怆然一笑，“总是以防万一。”
　　张多闻来的时间与钟粟猜得半分不差。
　　六月，天明得早。张多闻的军队到得更早。
　　凤西卓再次在睡梦中被吵醒。虽是早有预料，心里到底有些打鼓。她随意收拾了番，刚踏出院子准备找钟粟商议，便见前方一人仓皇扑来，满嘴哽咽，“老爷……殁了。”
　　凤西卓一时没反应过来，“殁哪里了？”
　　那人匍匐在地，哭得浑身战粟，“刚，刚小人去禀告，城外的情况……钟老爷听了，就让小人出来派人来通知凤姑娘，再，再等小人回去时……就看到钟老爷，呜，坐在椅子上，自杀了。”
　　凤西卓只觉整个脑袋被锤子砸过，一片混乱，“在哪里？”
　　“正厅，不，内堂……”那人还趴在地上，哭得几乎要断气。
　　凤西卓勉强定了定神，纵身朝正厅的方向掠去。到了正厅，外头已经聚集一群闻讯赶来的家仆，看到她，好象在惊涛骇浪中抓到浮木般，纷纷朝她涌来。
　　人一多，反倒让她冷静下来。“钟夫人呢？”
　　一个丫鬟从人堆里喊道：“夫人快生了！产婆已经到了。”
　　“你带几个人去钟夫人门口守着。”凤西卓挡开聚过来的众人，“我先看看钟老。”
　　钟粟的尸体已经被人从椅子上搬下，放在席子上，上面盖了层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白色锦缎。
　　凤西卓深呼了口气，慢慢揭开白布。
　　匕首漆黑的刀柄露在外头，刀身整个没入腹内，显然死志坚决。书满岁月沧桑的眉峰间依旧挂着一丝忧虑，却又显得无比安详。
　　“钟老留了什么话么？”她将白布轻轻盖上。
　　钟府总管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才勉强开口道：“前几日，老爷让我把短工打发走。昨日，又让我领了银子，说是让我们在张多闻进城前出府……没想到今日就……”
　　凤西卓拳头攥紧，这些细节她都没有注意到，若是她能早点知道，也许……
　　也许如何呢？也许还是这样的结局。
　　钟家活着的人越少，钟夫人肚里的孩子就越安全。
　　“准备为钟老发丧。”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还有降书。”
　　钟夫人平安诞下一子。
　　凤西卓忙于分派人手安抚城内百姓和为钟老发丧的事宜，一时分不开身，并未亲自探望。不过在钟夫人的眼里，想来她去不去也无关紧要。
　　降书送到张多闻手中后，被当场接受。他并再三保证钟府各人的安全。宋城的城门已经在她的吩咐下大敞，张多闻为示诚意，只带了几百兵马入城，直奔钟府而来。
　　凤西卓将丧事从简。钟府虽然今时不同往日，却激得众人众志成城。钟粟小殓、备灵堂等事在一个时辰内办妥。
　　钟夫人因产后体虚，只遣了两个丫鬟前来代为哭丧。
　　凤西卓独自站在棺材边。钟粟身上的匕首，染血的衣裳都被取下，拾掇干净。
　　张多闻入内看到她，脚步明显顿了下，才道：“没想到凤二当家也在。”
　　凤西卓头也不回道：“我与钟老，还有点交情。”
　　张多闻在灵前鞠了一礼，才走到棺材的另一边，装模作样地探视一番，“钟老英容依旧历历在目，没想到再见却是天人永隔。”
　　“钟老大呢？”凤西卓淡然道，“钟老仙逝，总该有个后人来送葬。”
　　张多闻叹了口气，“钟正已于昨夜出逃，下落不明，本官也正在找他。”
　　凤西卓心里一紧，“是你们找不到他，还是再也没人找得到他？”
　　他面色微变，“凤二当家此言何意？”
　　“聪明如张大人难道听不出来么？”
　　张多闻掠过她的讽刺，道：“凤二当家既然已从宋城离开，又为何回来？”
　　“我说过，我与钟老还有点交情。”
　　“江湖匪气么？”
　　“比不上官场歪风。”
　　张多闻欲发怒，却又忍了下来，“本官对官场不正之风也厌恶久矣。尚世子生性仁厚，刚正不阿，正是治此歪风的最佳人选。”
　　“我先前还以为张大人心中的最佳人选是萧晋呢。”
　　“萧晋生父不过普通卫官，如何比得上尚世子皇亲贵胄？”
　　“当今天子还九五至尊呢，也不见得你多忠心。”
　　张多闻被她说得喉咙一窒，“凤西卓，你究竟何意？”
　　“没什么，只是看不惯那些做了□又立牌坊的人罢了。”她抢在张多闻发火前道，“想抢天下做皇帝就去抢就去做嘛，偏偏要拿救百姓于水火当借口。可笑！”
　　“当今天子若真是仁德爱民，又怎么会让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当今天子真正完全掌控的，恐怕只有帝州吧。张大人难道敢说这几年所行之事，全是皇帝所下的命令？难道没有半件出自你的私心？”
　　张多闻冷笑，“没想到凤二当家居然是保皇派。”
　　凤西卓同样冷笑，“谁当皇帝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只是看不起那些阴阴暗暗的手段。”
　　“本官怎么阴阴暗暗的手段了？”
　　“那你说钟老大去哪里了？”
　　张多闻怒视她半晌，方道：“他买通看守意欲潜逃，已死于乱箭中！”
　　凤西卓心头大震，脸上却强自镇定道：“鸟尽弓藏，果然好手段。若非钟老亡故，宋城落入你手，恐怕你也不会这么大方地说出来吧。毕竟，一个活着的钟正比死掉的钟正要有价值得多。”
　　张多闻道：“凤二当家能看清当下形势就好。”
　　“张大人。”钟夫人抱着孩子从门外姗姗走来。刚刚产子的她，素面朝天，行如弱柳扶风，处处楚楚动人。
　　张多闻颔首道：“钟夫人。”
　　“家翁仙游，有劳张大人费心了。”钟夫人款款走至棺材前，朝她一福。
　　张多闻忙还礼，“夫人请起，钟老生前与本官也有几面之缘，忽闻噩耗，本官也是悲痛至深。若有任何用得上本官之处，尽请直言。”
　　凤西卓在一边冷眼旁观。
　　钟夫人转身走到她身前，“家翁与外子生前多蒙二当家襄助，思红感激不尽。”
　　凤西卓与张多闻同时心中一凛。
　　刚才他们的对话她听到了么？不然如何得知钟正已死。
　　钟夫人似乎没发现气氛在刹那变化，背过身，低头浅哭道：“可怜我那孩子，一出世，就注定无父照料。”
　　张多闻沉声道：“此子乃是钟家最后血脉，本官定会珍重爱护。”
　　凤西卓侧头看他，盯着孩子的目光似有冷意，暗叫不好，忙道：“张大人为官清廉，恐怕没多少俸禄吧。不如由我来养，还能吃得好穿得暖些。”
　　钟夫人突然转身，“多谢凤……啊！”
　　她手中的孩子突然脱手！
　　凤西卓大急，身如闪电，朝前扑去，却被钟夫人倒下的身躯挡住。
　　只见襁褓在空中急速坠落。
　　婴儿哭出了一声，便听一声撞击。襁褓落在地上，内堂一片静谧。
　　钟夫人这时才扑上前去，将婴儿抱起，“孩子，我的孩子……”
　　凤西卓只觉得胸被气闷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绝非意外！钟夫人抱着孩子的时候，明明是面朝上，但摔下去的时候却额头朝下，这力量，这角度，决不是无心之过！
　　尤其当时她要去接那婴儿时，手臂却被钟夫人拉住。是紧紧地拉住！
　　连张多闻似乎也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楞楞无言。
　　钟夫人抬起泪眼，急促的抽泣仿佛随时会断了气，“张，大人……以后我一个寡妇，可如何……是好……”
　　是啊，只是寡妇，没了遗孤当累赘。尚翅北自然不会再防着她，她日后自然可以活得高枕无忧！天下居然有这等拿亲子来换自己活路的母亲！凤西卓看着棺材里依然安详的钟粟，愧疚与厌恶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张大人回过神，亲自扶起她，“从此以后，只管把张府当家便是。”他朝外吼道，“来人，带钟夫人下去休息。”
　　钟夫人又朝他一福，才抱着婴儿幼小的尸身跟着后来进来的侍卫慢慢离去。
　　“站住！”凤西卓缓缓转过头，娇艳的容颜肃杀成霜，“杀了人，就想这么走了么？”
　　张多闻怒道：“凤西卓，本官敬重你与钟老的一片情谊，才对你好言相向，你若再出言不逊，莫怪本官无礼！”
　　“吵死了！”凤西卓斜睥他一眼，“什么有礼无礼！今天我们讨论的是有命没命！”话音刚落，她手中的蚕丝便无声息得分别朝他和钟夫人缠去！
　　“少狂妄！”后来的侍卫闪身护在钟夫人面前，挥刀击飞蚕丝。
　　张多闻就地一滚，夺在棺材边上。蚕丝擦着他的面颊过去，留下一道血痕！“来人！”
　　砰！门被踢开！
　　顿时涌进十几个侍卫。
　　凤西卓眯眼打量，“似乎是高手？”
　　侍卫中穿着如首领之人道：“罗郡王帐下，青云卫！”
　　凤西卓从棺材中拿出早准备好的青钢长剑，“今天谁拦我杀她，我就杀谁！”拔剑一指，剑锋直对躲在众人身后的钟夫人！

　　生与死（下）

　　青云卫齐齐拔刀，每把刀上血色晦然，非饮血千百不能成其色。
　　凤西卓冷笑一声，长剑陡然一收，左手快如闪电般朝张多闻所在处抓下。
　　张多闻似是早料到有此一招，单掌抓向棺木。那棺材乃是钟府众人仓促筹备，并非什么上等木材，竟被他轻易抓下一面，挡在身前。
　　凤西卓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左手中指食指在棺木板上频弹两记。张多闻只觉两道气劲隔板朝胸口袭来，五脏六腑顿如翻江倒海一般，噗得喷出口鲜血。
　　正在刹那，青云卫的刀已在背后袭到。
　　凤西卓头也不回，右手斜划一剑。气透剑芒，在刀剑相交之前，便将众刀弹了开去。
　　青云卫首领骇然道：“无形剑气！”
　　能练到无形剑气之人天下屈指可数，且无一不是宗师级别的顶级高手，凤西卓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修为，怎不叫人难以置信。
　　其实刚才那一剑看似厉害，却并未对他们造成实质伤害。反倒是凤西卓自己受了不小的内伤。
　　天下武功分为两种，一种如名门正派，一步一个脚印，循序渐进，无半点侥幸之途。一种则如自在山这般，即便修为不到，也可另辟蹊径，走小道，但对己身伤害较大。她的武功本不到这等境界，偏偏强行使用，所受伤害几乎等于那道剑气砍在自己身上。
　　此刻敌众我寡，她断不能示弱于人。闭了闭眼，将涌至喉咙的血又咽了回去，她转身挽了个剑花，笑道：“用张大人换钟夫人如何？”张多闻虽然没有落入她手里，但她此刻依然站在他们之间，而且刚才那一手又高明至极，因此青云卫众人倒不觉得她说的是大话。
　　青云卫首领见张多闻默不做声，明白他是想答应又拉不下脸，便道：“凤姑何苦为难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凤西卓嘴角一扯，“我只问你，答应？不答应？”
　　青云卫首领叹了口气，“也罢。”他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张多闻，钟夫人本不在他的职责之内。
　　“张大人！”钟夫人惨叫一声，身体软软匍倒。
　　青云卫首领皱了皱眉。他虽同意换人，却还做不到亲手把她抛给凤西卓，但若不如此，他们就只能退开。到时凤西卓若是反悔，恐怕张多闻和钟夫人尽入她手。
　　正在他犹疑之际，凤西卓的蚕丝无影无形地骤然勒住钟夫人脖子。钟夫人呃了一声，白皙的脖子顿时陷进去一圈。
　　凤西卓眼中冷光一闪，身如飞燕，突然掠过众人朝门外掠去。
　　钟夫人脖子受制，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一同拖了出去。婴儿的尸体如破布般落在地上，滚到一边。
　　青云卫首领想也不想地追上去。
　　蚕丝在光天白日下荧荧反光。
　　青云卫首领反手从手下手中抢过一刀，朝蚕丝掷了过去。
　　只听叮得一声脆响，蚕丝震了震，刀反弹上半空。
　　他身后的青云卫见状，纷纷掷刀。蚕丝如弦，断断续续出声，终是当得一下，被砍落。
　　“噗！”只见凤西卓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身如断线的风筝朝反方向抛了出去，在半空中，她勉强提一口气，将手中剑朝钟夫人射去。
　　剑到三分之二处，便力竭落下。
　　“追！”
　　青云卫信心大增，齐齐朝她落处赶去。
　　张多闻从里面追出来，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钟夫人，面黑如炭。
　　站在一边的侍卫问道：“大人，她……”
　　“产婆呢？”张多闻不理他，扭头朝外喊道。
　　不多时，一个走三步喘两步的产婆从门外匆匆赶来，“民妇见过大人。”
　　张多闻指着钟夫人被拉出来时，扔在地上的孩子道：“你可认得他？”
　　产婆见钟夫人去了半条命似的趴在地上，身体顿时颤了颤，小心翼翼地走到孩子边，拨了拨衣裳，才道：“此子乃是钟家后人。”
　　“不会错？”
　　“决不会错，此子生下时，左乳下处有颗黑痔。”她将衣服翻起给他看。
　　张多闻满意地点点头，对侍卫道：“替钟夫人请个好大夫。”
　　侍卫忙应了一声，跑到半途，又转身道：“万一钟夫人……”
　　张多闻嗤笑道：“谁没个万一呢。”
　　凤西卓实是到了强弩之末。脚下的路越来越虚浮，头重得仿佛随时就会向前栽倒。她一生之中，从未有过如此凄惨的遭遇。哪怕那次被三大高手围攻，她也依然能保持清醒地算计下一步何去何从，可此刻，好象整个天地都要抛弃她一般。
　　“小心！”昏沉中有人抓了她胳膊一把。
　　她下意识地反手射出一条蚕丝，却被对方轻松捞在手心，“恩，连受伤都不乖呢。”嘴巴被强行塞入一粒药丸，身体被拥靠着走了段路才停下。
　　过不多时，五脏六腑的疼痛稍解。灵台处，犹如水滴滴入，思绪清明起来。
　　她抬起眼，朝身边之人瞟了一眼，“你怎么回来了？”
　　“卓儿有难，我又岂可袖手旁观。”南月绯华笑眯眯地看着她。
　　凤西卓斜眼看着适才被自己枕在头下的肩膀，上面还有一条金黄色麦穗状耳饰，慢慢直起身，“打扮得这么招摇都没被人抓住，真是老天没眼。”
　　“呵呵，我现在已经是尚翅北的客卿了，张多闻又怎么能抓我呢？”他笑得十分灿烂，全然不见凤西卓陡然下沉的脸色。
　　“钟老大是你抓住的？”
　　南月绯华托腮道：“卓儿怎么可以冤枉我呢。我可是和钟老大一起被抓住的，不过后来他想逃走，被杀了。没了雇主，我才勉为其难地找了新东家。”
　　凤西卓道：“你与尚翅北不是不和么？”她一边说话，一边用真气过小周天。
　　“此一时彼一时也。”
　　凤西卓道：“你现在救我，算不算背叛新主子？”
　　南月绯华眼中厉光一过，“我从来没有主子，只有东家。”
　　凤西卓扶墙站起，打量四周，是一座老宅子里。“这是什么地方？”
　　“城北。”他耸肩道，“是你先跑到这附近的，我只是碰巧遇上。”
　　城北是张多闻屯军之地。
　　“不过，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嘛。卓儿就算受了伤，也还是很聪明。”
　　凤西卓感到身体内的真气渐渐充盈，自在山的‘自然之气’果然妙用无穷。“我要走了。”
　　他悠然道：“要不要……和我共事看看呢？”
　　“不要。”
　　“钟家一切都是张多闻所为，尚翅北可是想手下留情的哦。”
　　凤西卓冷笑道：“就是说尚翅北想多收一个小弟使唤，但张多闻不想多个对手争宠，是吧？”
　　南月绯华打了个响指，“是。”
　　“那你小心自己的小命。”
　　“我？呵呵，我对大宣的江山可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眨眼道，“不过卓儿若是想整张多闻的话，这可是一个好办法。”
　　凤西卓靠墙沉默半晌道：“尚翅北会重用我？”
　　“这个恐怕你要问他才知道了。”
　　她幽幽道：“其他人已经和阮东岭去了缅州。”
　　“凤姑两个字难道还要其他衬托？”
　　“我可不想有天和他们对上。”
　　“卓儿想得可真远。”他突然靠近她，轻声道，“若有那一天，卓儿不如随我回南月吧？”
　　凤西卓白了他一眼，“我宁可被晓晓他们乱刀砍死。”
　　“卓儿总是这么无情。”他故作受伤。
　　“尚翅北现在在哪里？”
　　“丽川。”南月绯华打开门，“我们现在就走，以免张多闻扑上来咬人。”
　　凤西卓随南月绯华一路出去，果然无人查问。
　　他准备了一辆马车，车上衣食无缺，还有些书籍消磨时光。
　　凤西卓坐上马车，便默默运功疗伤。南月绯华给她吃的药丸固然是治伤圣品，却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她的伤势若单靠自己调理，恐怕要养个一两年才能恢复如初。想到这里，不免为当时的逞强而暗自懊恼。
　　南月绯华也不扰她，吩咐北行后，便大咧咧地躺在软铺上歪头看书。
　　马车直至黄水岸，也没遇到张多闻所派之人。
　　岸边，南月绯华已经准备了一艘能容十几人的乌蓬船。
　　凤西卓叹道：“看来你在罗郡王府的待遇不错。”
　　南月绯华的脸色不比她好看，“这几日大船都去了樊州。”
　　“樊州？”
　　“长孙月白生辰将至。”
　　凤西卓恍然地啊了一声，道：“好大的面子。”居然连罗郡王府都找不到大船。
　　他嘲笑道：“恩，他是大宣首富，天下商人自然要看他的脸色过日子。”
　　凤西卓跳上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道：“我发现除了江山外，钱也是个好东西。”
　　南月绯华跟着她上船。
　　黄水此处颇宽，约有四五里，船在风浪中缓行。行至中央，凤西卓突然朝闭目养神的南月绯华问道：“你几时认识尚翅北的？”
　　南月绯华蓦地睁开眼睛，“卓儿何出此言？”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哦。”她学着他时常上扬的语调道。
　　他微微一笑，“卓儿几时知道的？”
　　“陈元殊说萧晋原本并不信任张多闻，但自从阮东岭过松原之后，便以怕皇帝追究之名，频频向他示好，萧晋这才算信了他。阮东岭过松原是钟老大的意思，但提出来的人却是你。钟老大当然不会拿自己部下的安危去成全别人的计划，那和尚翅北合作的那个人，我想不用我说了吧。”她歇了口气道，“不过你和尚翅北联手演的那两场戏还真是不错。”当时整个钟府恐怕除了他们俩以外，谁都以为南月绯华与尚翅北不合。
　　他笑道：“只凭这一点，卓儿未免武断了。”
　　“后来钟老大丽川大败，逃亡的路线却是从偏霞山走……这恐怕也是你的杰作吧？”钟粟当时就说，有小人挑拨。
　　“卓儿这两点通通都只是猜测。”
　　“那你要狡辩么？”
　　南月绯华嘴角一弯，道：“似乎不论我说什么卓儿都不会信了。所以……我承认。我与尚翅北进宋城之前就认识了。”
　　凤西卓不惊不喜地看着他。
　　“难道你不觉得论心计论谋略，比起尚翅北，钟正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孩提么？”
　　凤西卓不否认。
　　“天下纷争，倘若真要有人来休戈，恐怕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吧？”他摊开手，“所以，我有什么错？”
　　凤西卓耸肩道：“我并没说你错。只是……”
　　她猛然倒掠，身体冲出船头。
　　南月绯华眉头一皱，身形却兀自凝坐不动。
　　凤西卓跳到水里，露出脑袋，朝船上相顾失色地人摇摇手，“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尊敬的旱鸭子公子！”说罢，脑袋便沉入水中不见了。
　　手下看着南月绯华，“公子？”
　　却见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额头，“不用理她。走吧。”
　　“是。”
　　淄洛城内。
　　尚信站在城墙最高，看城外黄沙，意气风发。便在昨天，他还站在那头眺望此城。今天，他却已经将这座城踩在脚下！
　　副将匆匆赶来，“启禀王爷，京中密信到。”
　　若是嘉奖，也未免太快了。“什么事？”
　　副将将信匆匆打开，脸色一变道：“罗郡王反了！”
　　尚信虽然震惊，却并无太大意外。早在罗郡王上书擒拿钟家开始，那不安感便在心中萦绕不去，现在想来，大概就是这层忧虑。
　　煽动皇帝与兰郡王开打，才会顾不上他。罗郡王打的好算盘！
　　“皇上请王爷即刻回京护驾。”
　　尚信一怔，“罗郡王攻打帝州了？”
　　副将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遍，道：“这倒没有。”
　　那就是皇上心虚了，怕了。尚信一拳狠狠砸在墙垛上，“那淄洛呢？”他辛苦了几个昼夜，用了几千士兵的鲜血所换了的城池，难道就这样拱手让人？
　　“皇上信上说，全军撤返。”副将看着眼前依然不屈不挠的身影，小声道，“王爷，君令如山啊。”
　　尚信沉默半晌，抹了把脸道，“本王知道了。”
　　夕阳下，眼前黄沙如血。
　　城头上，体内血如黄沙。
　　至六月末。
　　骄阳王尚信浩荡的征讨之师以皇帝一纸密信而匆匆结束。八万五千大军遂被天下戏称以‘遛马之师’，骄阳王为遛马王。
　　另外，罗郡王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新雍，占据半个瑞州，兵力增加至十五万。与兰郡王为犄角之势，夹制帝州。
　　七月一日。
　　尚巽诏告天下，封罗郡王为频雍王，默许新雍归属。同时，斥兰郡王忤逆犯上，罚俸三年。
　　至此，天下纷争浮现水面。

　　桃色讯（上）

　　两旁青山高逾百丈，仰头望，顶天入云，时有猿鸣阵阵，与鸟对唱。江面通绿，鳞波微漾，将岸边青山倒影尽数画入碧色锦缎的褶皱中。
　　在青山绿水的夹映中，一条十三四丈的大船逆流而上，怡然自得。
　　船尾，一个仆役打扮的少女趴在栏杆上，望着对岸风景，白皙的脸孔一半被包在幅巾里，只露出娇小的下颚。
　　“小风，你身体好些了吧。”身材魁梧的张老爹笑眯眯地走过来。
　　被称为小风的少女伸了个懒腰，笑容灿烂道：“恩！”
　　张老爹被她娇艳的笑容笑得一怔，连连干咳，半晌方道：“那你准备几时离开？”
　　“离开？”小风眼珠一转，神情顿时泫然欲泣，“自从我被那狠心的表哥从船上推下以后，就无处可去了。”
　　“天可怜见的。”张老爹怜悯义愤之情填满胸腔，“没想到天下竟然真有这种为了荣华富贵，抛弃结发之事！”
　　小风连忙道：“那个，结倒是还没结。”
　　张老爹同情心一起，立马拍胸道：“不如这样，我去与小姐说一声，让你先在我们船上住下，等日后有了其他打算再说。”
　　小风心中暗喜，表面不动声色道：“不知道你们家小姐会不会同意？”
　　“我家小姐仁善之名天下皆知，此等区区小事定然能成。”
　　天下皆知？小风道：“救命之恩无以为谢，还未请教恩人大名。”
　　“要谢就谢我家小姐，当时若非小姐站在船头吟诗赏月，也不会发现你差点溺毙在水中。”
　　小风暗道：谁知道她运气这么背，居然在水里呆了一天一夜才遇到第二条船。“原来如此，我能不能亲自去向小姐道谢？”
　　“不必了，小姐这几日正在苦思诗词，恐怕无暇分心。”
　　“苦思诗词？”
　　“不错，我们此次西行正是为了参加七月十五长孙公子的生诞宴。小姐向来以才思惊艳天下，到时候少不得要在宴上露一手。”
　　小风脑中灵光一闪，“难道小姐是江秦百花洲‘秋月海棠雨无暇’中的一位？”
　　张老爹哈哈笑道：“没想到你年纪小小，还有些见识。不错，我家小姐正是秋月。”
　　“那我们现在是要去樊州鲜都咯？”她眼睛一亮。
　　张老爹点点头，“不错，长孙公子已经摆下半月宴，据说只要在七月十五至八月初一之前赶赴，无论有无请贴，都能成为长孙家的座上客。”
　　“奢侈啊。”
　　“什么？”
　　小风容色一正道：“我是说长孙家果然富甲天下。”
　　张老爹道：“也许你那位负心的表哥也会到，这毕竟是天下有志之士崭露头角的最好时机。”
　　小风干笑道：“相见不如怀念。”
　　“你无须担心，我定会将此事告知我家小姐，以我家小姐的人脉，届时定能替你出口恶气！”
　　“其实……不出也无所谓。”为什么每次她瞎编的谎话大家都要那么认真呢？那次尚信也是，非要找出那个调戏她的知府。
　　小风当然就是跳水的凤西卓，不过她此刻重伤未愈，又不知新雍与瑞州如今的局势，于是隐姓埋名再做打算。
　　“对了，你表哥叫什么名字？”
　　凤西卓张了张嘴道：“岳飞华。”
　　“那他要投奔的富家小姐呢？”
　　“……桑池蓓。”
　　张老爹细细记下，又道：“你既然决定留下，便要守这船上的规矩。小姐喜静，平时在她跟前走路说话一定要轻。这船上除了小姐外，就属小姐的贴身丫鬟映红姑娘说了算，你与她说话时，一定要谨慎稳重。她最讨厌嬉皮笑脸的人。”
　　凤西卓一一点头。
　　“船上除了这两位都是男子，想必也不会让你做什么粗活，你莫要担心，等我回了小姐，再听她吩咐给你安排活干。”
　　凤西卓喃喃道：“麻烦的话，不安排也行。”
　　“什么？”
　　“我是说，不麻烦的话，请早点安排。”
　　张老爹对她热爱干活的态度十分满意，“再过两日，便能出乌峡，出了乌峡便到樊州地界，你还没去过樊州吧？”
　　“西富樊州，真是令人向往。”富人多的地方，打劫的目标也多。
　　张老爹嘿嘿一笑，“我去和小姐去说你的事，你先在这里等着。”
　　凤西卓含笑目送他走远。
　　就要出新雍了。看来南月绯华和尚翅北并没将她列入通缉的范围，不然早在她在水中沉浮的时候，缉拿的人就该到了。是南月绯华念在昔日同僚之情故意放她一马，还是别有原因呢？
　　对于尚翅北和南月绯华这等心思深沉计谋远虑之人，她既怕他们出手，防不胜防，又怕他们不出手，另有暗招。
　　正思忖间，身后破水声哗然。回头看去，在水天山交接之处，三个黑点慢慢放大。
　　追兵？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回舱内。
　　厨房里，几个高头大马的汉子正拿着锅铲飞炒，见她进来，不由笑道：“这么快肚子饿了？来来来，先偷几块尝尝。”
　　凤西卓容貌娇艳，又‘身世堪怜’，对这些无家的汉子来说，无异天赐良缘，因此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几日，却一逮住机会就大献殷勤。
　　凤西卓虽有所觉，但她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性子，只要他们不说穿，她也乐得当作不知。“哇，蒸鱼！”手里立刻被塞进一双筷子，她瞄准鱼身还未下手，目标便被另一只手抽走。
　　一个神情冷峻的男子瞪着她冷声道：“这是做给小姐吃的菜。”
　　厨房里的温度骤降。
　　连灶上的火都偃息半高。
　　提议让她尝尝的汉子尴尬道：“穆大哥，这盘菜都凉了，不如让小风先吃？”
　　穆大哥看着他，沉声道：“是小姐重要，还是她重要？”
　　汉子立刻收声不语。
　　凤西卓腹诽道：果然，姓慕姓穆的都和她犯冲。
　　“这里是厨房，闲杂人等出去！”穆大哥说完，转身回到他的灶前，再不看她一眼。
　　凤西卓碰了一鼻子灰，正觉无趣地出来，脚下猛得一颤，船身被撞得向右倾斜了下。她刚刚站稳，右边又是一记，船身又向左倾去！
　　船上顿时惊吼如云。
　　厨房中的汉子一股脑儿冲了出来，为首的正是穆大哥。“你们先别出来，我去前面看看。”
　　凤西卓眼睁睁看着他旁若无人地擦肩过去，第一次知道被人彻底无视是何滋味。
　　“小风你没事吧？”汉子们焦急地看着她。
　　“我很好。”她笑露出上排整齐的牙齿，自尊心得到小小的弥补。不过这动静……该不会是尚翅北他们改变主意来抓她了吧？

　　桃色讯（中）

　　江面上，乌檐红柱的华丽大船被一左一右一后三条官船三面围住。左右两船各以一条宽木板与大船上相连，顷刻间，官兵踏过板纷纷涌向大船。
　　穆大哥和张老爹站在船头，以身挡住入船舱的通道。映红站在他们身后，紧张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官兵。
　　“各位官爷，不知道所为何来？”穆大哥强忍下不安，不卑不亢地行礼道。
　　为首的官差看他们衣着朴素，知道不是船主，便喝道：“你们船主呢？”
　　张老爹为难道：“我家主人身体不适，已经卧床多日，还请官爷见谅。”
　　为首的官差面色一沉。
　　映红从怀里匆匆掏出一张手谕交给穆大哥。穆大哥转呈那名官差。
　　官差将手谕展开，脸色立刻又是一变，笑道：“原来是百花洲的秋月小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那个，鲁大人那里，还请遮掩一二。”鲁大人自然就是写手谕的人。
　　穆大哥连忙道：“不敢不敢，小姐确实身体欠安，还请官爷海涵则个。”
　　官差将手谕递回，笑道：“无妨无妨，本来就与秋月小姐无甚关系。只是我家世子命我们暗中寻访一位佳人，你也知，这等事情不能太大张旗鼓，以免唐突佳人。”
　　在新雍境内被成为世子的只有一人。穆大哥连声应是，道：“不知是哪位佳人，竟能得罗郡王世子垂青？我等虽然粗鄙，却也可沿路打探，为世子略尽绵力。”
　　“这个……”官差犹豫了下，打哈哈道：“乃是位十六七岁上下的少女，至于名讳，我等粗口，不敢轻怠。”
　　穆大哥点头道：“是是是，小人多口。”
　　“你们只须注意一位十六七岁，容貌气质出众的少女便可。”他含糊道，也没具体说注意以后该如何。
　　穆大哥以为尚翅北不欲将此事申张，也不再追问。
　　官差道：“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请代为向秋月小姐问好。”
　　穆大哥又连声应了，从袖中掏出了些碎银与他。
　　官差们这才眉开眼笑地离开。
　　看着并靠的船缓缓退开，映红大大地舒出口气，转头对张老爹道：“你说世子找的那位佳人，会不会就是我们救上来的这个？”
　　张老爹和穆大哥同时一楞。
　　张老爹失笑道：“不会这般巧合吧。”
　　穆大哥将适才的好脾气一收，冷道：“除了年纪外，容貌气质在哪里？”
　　张老爹应和道：“能让世子心仪的佳人必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闺秀，哪里会落魄至斯。”
　　映红想了想，暗自庆幸适才没有一时冲动。不然闹笑话不打紧，恐怕还会为小姐带来麻烦。
　　凤西卓从刚才起就一直躲在船舱内竖着耳朵，听到这里，心中暗道：听描述，倒与我有几分相似。不过……佳人？想起尚翅北那张绝美的脸蛋，她暗暗摇头。巧合吧？
　　想到尚翅北那种心心念念天下的人居然会有闲情逸致派出大批官兵千里寻芳，她不禁又在心中偷笑：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官船来去莫名其妙，众人只当他们是来讹几个闲钱，事后便抛诸脑外。
　　张老爹寻到凤西卓，交代道：“小姐已同意你留下，以后你就负责映红姑娘的饮食起居。”
　　凤西卓自是感激不已。
　　张老爹踌躇了下，试探道：“你可认得罗郡王世子？”
　　“啊？”凤西卓夸张地捂住嘴巴，眨眼道：“当然，不认得。出什么事了么？”
　　张老爹失笑道：“是我多嘴，没事，你忙去吧。”
　　凤西卓故作惊魂未定地往回走，心中转而暗骂尚翅北无聊，连谈情说爱也要弄得别人鸡犬不宁。
　　大船西行，有了鲁大人那张手谕沿途皆安。直至樊州境内，周围的船只渐增，多是贵胄富豪，显然也是为了赶赴半月宴而来。
　　凤西卓打扫完映红的房间，正想找个地方打盹，便听映红在她身后唤道：“这么快打扫完了？我先瞧瞧。”
　　凤西卓暗暗叫苦，这个姑奶奶每日不来回折腾她个几回就不甘心。
　　“这角落有根头发，梳妆台上的胭脂也没擦干净……镜子上灰，再做一遍。”映红只是稍稍瞟了两眼。
　　凤西卓认命道：“是，映红姑娘。”
　　映红在桌边坐下，略带得色地看着她打扫，“你莫怪我严苛，若换了小姐，只怕立时就打发你走人了。”
　　凤西卓边力道猛烈地擦着镜子上的灰，边乖巧地答道：“不会不会，映红姑娘这也是为了我好，我知道的。”但知道和理解全然是两回事。
　　“你知道就好。”其实映红并不是讨厌她，而是船上难得来了个能使唤的女子，希望互相说说话罢了。偏偏凤西卓又是个懒入骨的，一做完工，除非吃饭睡觉，不然决看不到她出现。所以她每天只好鸡蛋里挑骨头，好让她多陪她一会。
　　若凤西卓知道她每日反复打扫乃是这个原因，恐怕要吐血三升。
　　“再过两天，就要和百花洲其他船碰头，你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连带小姐也会丢面子的。”
　　凤西卓背对她做了个鬼脸。谁这么空没事跑到你房间里找灰，就为了抹黑你家小姐的面子？
　　“你莫要不信，这百花洲里的人，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出的。”她看到铜镜中那张扭曲的脸，声音立时带了些不悦。
　　“那个，百花洲来的不止小姐一位么？”
　　“像半月宴这样的盛会，海棠和雨无暇又怎么会错过呢？”她冷笑道，“何况到时京城的杯莫停，秦阳的沐香楼也会到场，再加上水上居和三两街，天下五大名店齐集一堂，少不得要有一番较量。百花洲怎能不全力以赴。”
　　说是全力以赴，其实是全家出动蹭饭吃吧？百花洲的确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出啊。不过，五大名店齐集一堂？凤西卓猛咽口水，道：“果然是盛会。”
　　“虽然长孙公子说过有请贴无请贴都以客礼相待，但这贵客俗客还是有差别的。一般人莫说看五大名店较量，恐怕连长孙府的门都摸不到边呢。”
　　“幸亏我跟着秋月小姐啊。”凤西卓庆幸道。五大名店坐落各地，平日要吃遍非得踏遍半个大宣不成，现在这个机会可说是千载难逢。
　　“你少做梦啦。我家小姐去半月宴是献艺，哪里会带你这个累赘。”
　　累赘？凤西卓手里的抹布被捏地死紧。
　　“也罢，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累了，要躺躺。”她自觉聊得十分愉快，已尽了一日的兴致。
　　于是，凤西卓的身体在映红姑娘恩赦下得到解放，而精神上所受的摧残却久久挥之不去。

　　桃色讯（下）

　　时至七月中旬。
　　各家的船从黄水分流渐渐汇聚主流，碧绿江水上，群船并行，煞是壮观。
　　映红走到正凭栏远眺的凤西卓身旁，指着不远处的红蓝画舫道：“喏，那个就是海棠的船。”
　　“‘秋月海棠雨无暇’的海棠？”传闻百花洲三大花魁妍尽人间绝色，兼之各有长才，可令天下男儿俯首帖耳。可怜她在船上呆了快半月，却连秋月的衣角都没看到。“哎，船靠过来了。”
　　映红冷笑道：“她嫉妒小姐排名在她之上，处处与我们为难，呆会你小心些，别让她逮住把柄。”
　　凤西卓道：“不是吧？想法太消极了。好歹我们也要显些手段治治她，不让她那么嚣张才是啊。”
　　她白她一眼，“海棠和小姐同为三大花魁之一，身份在我们之上，你少生事。不然连小姐也保不了你。”
　　是保不了还是不想保啊？凤西卓对秋月的印象大打折扣。
　　“你去把穆天叫来。”
　　穆天就是厨房汉子口里的穆大哥。
　　凤西卓下意识问道：“干嘛？”
　　映红敲了她脑袋一记，“穆天武功高强，有他在，海棠才不至太过分。”
　　穆天武功高强？明明只有二流偏上嘛，就算她伤势未愈，但解决几个他这样的绝对没什么问题。唉，为什么她这样一个高高手只能当跑腿，他那样的低高手却能当靠山。凤西卓捂着被敲的地方，郁闷地往厨房跑去。
　　穆天除了睡觉以外，一天八个时辰都泡在厨房切切炒炒，大有为天下第一厨奋斗到底的架势。
　　果然，凤西卓一推开门，他一个人又在那里提刀斩斩斩。
　　“映红姑娘找你。”她喊道。
　　穆天放下刀，擦了擦手，话也不回一句得从她身边走过。
　　凤西卓看着空荡荡的厨房，更加郁闷，“好歹也问句‘找我什么事啊’。”
　　身后传来几个汉子惊喜的声音，“小风找我们什么事？”
　　凤西卓抹把脸回头，认真道：“没事。”其实不问也没什么关系。
　　好不容易摆脱他们的纠缠跑到船头时，海棠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过两船间搭起的桥，款款步入映红与穆天之间。只见她明眸如珠，笑靥如花，额头绘着一朵妍开正盛的海棠花，粉里透红，娇艳欲滴。轻薄纱衣穿在她身上不但不显半分轻浮，反觉雍容高贵，傲睥群芳。看她瞟向穆天的眼神，当真是秋波横渡，含情脉脉。
　　凤西卓不自觉将她与挂在钟府的钟琳琅画像相比。高下立判，海棠美则美矣，却是精雕细啄的装扮，而钟琳琅却是浑然天成的神采。看来能成为一国之后，非万万中挑一不可。
　　映红向海棠一福，“映红见过海棠姑娘。”
　　海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你家小姐呢？”
　　“小姐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还大老远来樊州做什么？还不如早早回去，省得丢人现眼更好。”海棠明眸一凝。
　　凤西卓虽躲在穆天和张老爹身后，也感到一把无形刀锋迎面劈来。
　　穆天见映红脸色为难，接口道：“海棠姑娘不如管住自己更好？”
　　海棠神色蓦地一变，双眸水色氤氲，泪珠仿佛随时夺眶而出，“你……为何总是帮着她？”
　　穆天冷冷撇开头。
　　两人之间的汹涌暗滔瞧得凤西卓紧张地抓住张老爹地胳膊。
　　张老爹吃痛道：“小风，你做什么？”
　　凤西卓回过神，镇定道：“手抽筋。”
　　海棠目光旋即落在她身上，“你又是什么人？”
　　凤西卓看到她眼中泪水眨眼不见，速度之快叹为观止，“新来的，无关紧要。呃，你们继续，不要管我。”
　　海棠冷道：“既然是新收的下人，便算是婢女一系，为何见了我不行礼？”
　　百花洲分男女两系，三大花魁是女系之首，而穆天张老爹等人隶属男系，虽然地位在三大花魁之下，却并不归其管辖，因此穆天才敢顶撞海棠。
　　映红忙道：“她才初来，规矩还没学全。”
　　海棠莲步轻移，走到凤西卓身前，“那就由我来教教她！”素手一扬，眼见一个巴掌就要落下。
　　凤西卓身体猛得向下一蹲，抱头叫道：“哎呀我的娘喂，仙女打人了！”
　　海棠一掌挥空，正要发怒，听她称自己为仙女，脸色顿缓，“起来。”
　　凤西卓偷偷抬眼，见她神情虽冷，眼中却隐有笑意，便小心站起道：“仙女姐姐……”我忍，我忍，我忍忍忍。
　　海棠收回掌，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风。”这一声却不是她答的。众人回头，却见一个以水为肌，以玉为骨的女子斜倚门框，清丽中略带病容，更显楚楚可人。
　　“小姐。”映红疾步上前，搀住她道，“外头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难得海棠妹妹来船上做客，我怎能失礼于人。”秋月淡然道。
　　海棠笑容可掬地上前，拍开映红的手，亲自挽住，道：“我听说姐姐病了，心里头着急，所以才诸多卤莽，姐姐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凤西卓见她从初来的蛮横，到对穆天时的可怜，到现在的亲切，三个面孔各个驾御的自然纯熟，不禁暗暗佩服。
　　秋月浅笑道：“海棠妹妹一片心意，我这个做姐姐的又怎会不知，又怎会误解？”
　　顿时，春花秋月两个丰各异的绝色美人便在心照不宣中相视嫣然。
　　送走海棠，看画舫行远，秋月面上的笑容才减淡下来。
　　穆天自责道：“都怪我无能。”
　　秋月道：“她是我的对手，与你何干？”
　　穆天神色更现萎靡。
　　映红道：“小姐，外头风大，我先扶你回房。”
　　秋月轻点臻首。
　　凤西卓见她行如微风拂柳，比那钟夫人又不知好看多少倍，不禁对美人二字的理解更上一层楼。“张老爹，百花洲经常这样么？”
　　穆天正要离开，闻言冷瞪她一眼道：“既为下人，便要守本分。”说罢，也不理她表情，转身就走。
　　凤西卓对着他的背影大做鬼脸。
　　“你莫怪他，他就是这个性子。”张老爹安慰道。
　　凤西卓道：“我看他对小姐好得很。”
　　“那怎么一样。”他说了半句，暗悔失言。
　　“怎么不一样？”她鬼祟地附到他耳边，轻声道，“他是不是喜欢小姐？”
　　张老爹低喝道：“少胡说。当下人最忌胡言生事，你要记好！”
　　凤西卓见张老爹也拂袖而去，低声怨道：“下人下人，再这么叫下去，我都快忘记老本行是什么了！”当下在心中大唱我是强盗我是强盗着回房。
　　残月夜，江上灯火通明。
　　凤西卓被映红抓来刷甲板。
　　“你可要细细刷，把海棠身上那股骚味冲得一干二净！”映红搬了把椅子，坐在一边吃瓜子。
　　凤西卓一边泼水一边心中哀叹虎落平阳。
　　“特别是她站过的几处，等到了鲜都，最好把那几块木板换了。”
　　凤西卓忍不住道：“那还不如当初就别让她上船。”
　　映红冷笑道：“你知道什么？在百花洲，三大花魁和总管说的话就是天就是地，他们要捏死我们这样子的人，半分劲都不费。”
　　“我们小姐还是花魁之首呢。”
　　“那又如何？百花洲禁止明斗。若海棠真卯起来要除掉你我，小姐也不能明着反对，只能下次把这个仇从她身边的人那里讨回来。”
　　“啊？为什么我觉得……最后倒霉的好象都是你我？”
　　映红叹道：“本来就是。百花洲的花魁都是千百里挑一，从小培养起来的宝，自然不能有分毫损伤。但这种同室操戈又免不了禁不住，所以只好变着法子定了这么个不成文的规矩。”
　　凤西卓也叹着气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你叹气归叹气，偷懒可不许。”映红提醒道。
　　“知道了，擦着呢。”她拿着抹布胡乱擦着。
　　“映红，你又欺负小风。”秋月身披秋香色绣帔，提着八仙吉祥灯笼，从船舱内姗姗走出，“小风，你歇歇吧。”
　　凤西卓放下抹布，成大字形躺在地上，“小姐真乃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
　　映红将椅子让与秋月，跺脚道：“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凤西卓慢吞吞坐起。
　　秋月拉了拉肩上的绣帔，“映红，我有些饿了，想吃芙蓉糕，你去厨房做一些来。”
　　映红应了一声，又狠瞪凤西卓一眼才离开。
　　“明日船会在水秀城停靠，你可在那时离开。”
　　凤西卓一楞，坐着朝她移了移，“我没说要走。”
　　“可我不想留你。”
　　“为什么？难道我吃的太多了？可是我干的也不少啊。”
　　秋月目光凝在她双眼间，“我且问你，你说你落水是因为表哥爱慕荣华，将你抛弃，是真是假？”
　　她的双眸有种震慑人心的魔力，让人无所遁形。凤西卓舔了舔嘴唇道：“为什么这么问？”她哪里露出破绽了？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它有着未经历情伤之人的明澈。”
　　“这个……”
　　“据我所知，新雍达官贵人中没有姓桑的。若说相近，倒是有一家，便是新雍的新主罗郡王府。巧的是，罗郡王世子的名讳与你表哥投奔之人竟是谐音。桑池蓓，尚翅北。”
　　凤西卓哑口无言。她当时到底是被哪个蠢鬼附身，居然会想出这么个白痴名字。
　　“我虽不知你的来历，不过看你平日举手投足无不透出豪爽之气，想必不是将门之后便是江湖中人吧。”
　　凤西卓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想到她与她只在今日初见，自己的底便被抄去三四分。
　　“你若是躲祸，百花洲并非善地，你还是早早离去的好。”秋月见她没有强词反驳，心中对她隐瞒众人的恶感顿去了几分，叹道：“你若想找个安身立命之所，百花洲则更非佳选。”
　　“其实，”凤西卓像做错事的小孩，小声道：“我只是想见识见识半月宴，要是能顺便一尝五大名店的菜肴就更好了。”
　　秋月一怔，旋即掩嘴轻笑。
　　凤西卓垮下脸道：“小姐不信我？”
　　“不，我信你。”秋月道，“世人往往喜欢将问题看得复杂，殊不知复杂的背后往往是简单。”
　　凤西卓点头道：“好深奥。小姐的意思是不是百花洲说来很复杂，其实很简单？”
　　秋月脸色黯然道：“不，百花洲从来只有复杂，没有简单。”
　　“可是我听帮里的兄弟说，百花洲的花魁惊艳天下，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走卒贩夫都敬之以礼，是大宣顶精彩的人物呢。”这等于承认她江湖出身。
　　秋月道：“那些人敬的，不是秋月，不是海棠，也不是雨无暇，而是三大花魁这个名号而已。天下人趋之若骛的，也不是我们的才艺，也是三大花魁的名号。即便听来风光，说穿了也不过是艺妓罢了。”
　　凤西卓听她竟把自己比做艺妓，不禁愕然。
　　“你以为我为何而病？”她苦笑道，“三人之中，我擅诗词，海棠擅舞，雨无暇擅琴，多年以来，因文人好笔墨，我才勉强居首。但身在风头浪尖，却是顶累之事，只因一朝失手，便可能万劫不复！”
　　凤西卓瞠目结舌道：“难道你这几日闭门不出都是为了半月宴准备诗词？”
　　“事实上，自半年前起，我们三个便开始暗中准备。七步成诗，还要成一首佳作，这不但要靠惊人的天资，也要靠天时地利人和，这世上哪有这般完美之事？世人以为我拈花成诗，杯酒成词，其实都是事先想好应对，再有旁人推波助澜而已。”
　　凤西卓顿觉强盗才是天下最幸福之人。
　　“半月宴中，天下才子汇聚，要让他们刮目相看，何等之难！”秋月苦笑道，“但佳句难得，我又非状元之才，焦虑之下，才会成疾。”
　　“不如改行吧？”
　　“你认为秋月还能做什么呢？”
　　凤西卓想说强盗，但看她娇滴滴的身骨，又咽了回去。
　　“卖艺不卖身的只是花魁。一旦做不了花魁，就只能是……”她后半句没有说下去，但话尾凄凉之意，却寒彻人心。
　　映红突然从船舱里冲了出来，手中热腾腾的芙蓉糕差点滑落地上。“半月宴上文人才子汇聚，定然有一个小姐瞧上眼的，到时候小姐就能离开这里了。”
　　“天下有几人能让百花洲放了花魁？”秋月自嘲一笑，“即便有，又怎么会看得上我。”
　　映红道：“这可难说，说不定长孙公子……”
　　“休要胡说！”秋月瞥向凤西卓。
　　映红来了没多久，因此并没有听到她揭穿凤西卓身份那段，只当她害羞，便笑着收口，“我不说，等着瞧就是了。小姐不是饿了，快尝尝我做的芙蓉糕。”
　　秋月拿了一块，递到凤西卓面前，“你也试试。”
　　凤西卓道谢着接过，咬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又不客气得从盘子里抓了一块备着。气得映红差点将盘子丢过去。

　　多访客（上）

　　翌日上午，船果然在水秀城渡口停靠。张老爹带人上岸办货，凤西卓原本要去，却在临走时被映红强留下来洗船。
　　“映红大姐，这船天天泡在天然大浴桶里，不用再洗了吧？”看着张老爹的背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她欲哭无泪。
　　映红将刷子抹布一并扔给她，“你晓得什么，再往前就是鲜都了，不做好万全准备可不行。”
　　凤西卓看着岸边停泊得满满的船只，虽大小长短不同，却各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惟独她们这艘，看上去鸡立鹤群，“我们准备以艰苦朴素来引起注意么？也对，花看多了，偶尔来根小草也挺新鲜的！”
　　映红伸手拍了下她的后脑勺，“你以为张老爹去干嘛？装点的东西船上多的是，只是小姐不想这么早招摇。不然一路上不知要惹上多少狂蜂浪蝶。”
　　想起三大花魁艳名远播，凤西卓干笑道：“呵呵，小姐果然思虑周全。呃，不过海棠看上去非常显摆啊。”那船，那衣服，那气派……
　　“哼，她巴不得再显摆些，把天下有权有势的人全勾引到手才好呢。”
　　海棠与秋月二人行事风格倒是与其容貌颇为一致，一个灿若朝霞，处处显耀。一个清如芙蕖，事事收敛。“对了，‘秋月海棠雨无暇’不是有三大花魁么？为什么雨无暇没来？”
　　“她从两个月前就失踪了。”
　　“啊？你们不找的么？这样也行？”凤西卓愣道。
　　映红翻了个白眼，“当然不行。小姐出门身边都有眼线，去哪里，去几天，见了谁，做了什么都会被一一上报给岑总管。雨无暇失踪这么久总管都没管，定然是知道她去了哪里。”
　　“百花洲果然是个严密的组织。”
　　映红道：“那自然。不然你以为百花洲凭什么能屹立百年不倒，还位列天下五大名店之一？”
　　凤西卓轻咳一声，突然靠近她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啊？”
　　映红吓得手指一软，抹布啪得落在甲板上。“你胡说什么！”她狠瞪一眼，拣起抹布，起身叉腰道：“别以为说些有的没的就可以偷懒！快点干活！”
　　凤西卓认命地拿起抹布大吼一声：“遵命！”
　　华灯初上，岸边一片灯火通明。
　　凤西卓跟着众人将船舱中的八角琉璃宫灯拿出来一一点亮挂起，宫灯每盏皆大同小异，宫灯的每面都有一个彩绘美人，姿态千万，无一重复。
　　船的主要通道被铺上洁白羊毛地毯，厅堂内装点着古董玉器等贵重摆设，整条船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完成从简朴走向奢华的蜕变，顿时在江边从鸡立鹤群变成凤立鹤群。
　　张老爹回来时采买了不少珍贵食材，鱼翅鲍鱼燕窝……直看得凤西卓垂涎三尺，眼冒绿光。更害得穆天守在食材边半步不敢稍离。
　　“穆天，你来把旗帜挂上去。”映红站在船舱入口大喊道。
　　穆天瞪着凤西卓一动不动。
　　“穆天？”映红又喊了一遍。
　　凤西卓见整个厨房的人都在看她，只好赔笑道：“要不我们一去看看？”
　　穆天下颚朝门处一抬。
　　凤西卓知趣地先往外走。
　　“穆天呢？”映红看她出来，不禁问道。
　　“偷吃完正擦嘴呢。”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凤西卓摊手道，“好吧，我们穆爷向来偷吃不擦嘴的。”
　　穆天从她身后快步走出，转头看她的表情略显阴冷。
　　凤西卓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人家那是不屑擦。”
　　映红头疼道：“你们擦得有完没完啊，快帮我把旗帜挂上去吧。”
　　穆天接过旗帜纵身一跳，跃到船顶，三两下将旗帜挂在杆上。橘黄旗面上，百花峥嵘，栩栩如生。
　　凤西卓看着迎风招展的百花旗，感慨道：“这就是招牌啊。”
　　映红得意道：“只要挂着百花旗，黑白两道都卖三分面子。”
　　凤西卓暗下决心，等和自在山众人会合后，也搞个自在旗自在令什么的做自在山的颜面。
　　“穆天，怎么了？”映红见穆天下来时脸色不佳。
　　穆天冷声道：“有两艘船靠过来了。”
　　映红皱了皱眉，“恐怕是冲着小姐来的。”
　　凤西卓好奇道：“你们怎么知道是冲着小姐，而不是海棠雨无暇？”
　　映红解释道：“百花旗分四色。小姐是橘色，海棠是红色，雨无暇是蓝色，紫色是洲主专用，不过从来没人见过。”
　　看来颜色也是招牌的一种。怪不得南月绯华换来换去都只穿红色呢。凤西卓又学了一课。
　　映红问道：“是怎么样的船？看得出对方是谁么？”
　　“一条官船，一条普通商船。”
　　映红分析道，“现在来樊州的都是赶来参加长孙公子的半月宴。小姐是长孙公子邀请献艺的客人，想来他们不敢轻慢。”
　　张老爹从船的一侧走过来，“有两条船靠近我们。”
　　映红道：“等他们投了拜帖再说。”
　　两艘船同时靠上船尾，拜帖果然很快送至。
　　映红在帖上扫了一眼道：“烟柳山庄柳齐眉，罗郡王府景曦郡主？”
　　听到罗郡王府四个字，凤西卓耳朵猛得一竖，“罗郡王府还有郡主？”
　　映红用拜帖敲了下她前额，“真是用‘孤陋寡闻’都不足以形容你的无知。”
　　“那就不要用它形容我嘛。”凤西卓委屈地揉着额头。
　　映红对张老爹道：“你同她解释吧，我去把拜帖给小姐。”
　　张老爹笑道：“当年罗郡王妃生的是一对龙凤胎。男的就是罗郡王世子，天下皆知的四大公子之首。女的就是这位景曦郡主。不过这位郡主从小体弱，平时都是住在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连当今皇帝传了她几次进京觐见，都被罗郡王以病虚为名，推了过去。所以在外的名气远不如她哥哥。”
　　“啊？那她现在还光明正大地跑出来？”没力气见皇帝有力气见长孙？这不等于摆明告诉天下人，皇帝不如长孙有面子嘛。
　　张老爹道：“此一时彼一时啊。现在罗郡王都敢出兵攻占新雍了，哪还会理皇帝怎么想？”
　　凤西卓想了想道：“也对。皇帝现在连里子都保不住了，还要什么面子。”
　　穆天鼻哼道：“大逆不道。”
　　凤西卓赞同道：“连祖先留下的江山都保不住，的确大逆不道。”
　　穆天瞪住她，“我是说你妄论朝政，大逆不道。”
　　凤西卓嬉皮笑脸道：“少来，你也听得津津有味吧。不然干嘛死赖着不走？”
　　穆天扭头不理她。
　　映红从里面匆匆出来，交了两封回信给穆天，“你送过去吧。”
　　穆天接过信，头也不回便朝船尾走去。
　　凤西卓突然道：“那个什么郡主该不会是打着恭贺生辰的旗号，来联姻的吧？”
　　映红面色微变，随即道：“也不知道那郡主长得个什么歪瓜裂枣呢。”
　　凤西卓道：“一般龙凤胎长得差不多吧？”
　　张老爹道：“总有五六分相似。”
　　凤西卓想起尚翅北的绝色容貌，低喃道：“那就歪裂不到哪里去。”
　　不消片刻，穆天面无表情地空手回来。随即，两条船便一前一后缓缓驶开。

　　多访客（中）

　　橘黄百花旗一出，果然不同凡响。
　　船刚离渡口，前面便有两条船掉头开道，左右两边另有数船随行，船尾三条商船并行护花。
　　凤西卓乍舌，“乖乖隆丁冬，这就是传说中的众星捧月啊。”
　　映红没好气道：“百花洲的规矩向来是有来有回。就是说，小姐虽然是为长孙公子而去，但回来的时候还是可以接受另一人的邀约。他们如此做作不过是为了引得小姐垂青罢了。”
　　“什么规矩，直接说不放弃任何一个把手伸进别人钱袋里的机会不就好了。”
　　映红啐了一口，道：“低俗！”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秋月披衣站在船舱口，粉黛未施的素颜上有一抹轻黑眼圈。“小风说得不错，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
　　映红跺脚道：“小姐，你听她瞎说。”
　　凤西卓突然指着右边一艘官船叫道：“咦，靠过来了靠过来了。”
　　果然，那艘船缓缓从队列中凸出，向她们驶来。
　　秋月皱眉道：“我昨日婉拒景曦郡主，普通人当不致再讨没趣，恐怕来者来头不小。”
　　凤西卓道：“你快进去，说不定他是嗅到香味才厚着脸皮凑过来的。”
　　“好好一句闻香识人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得这么粗鄙？”映红面带嫌色道。
　　凤西卓无所谓地耸肩，“我低俗嘛。”
　　秋月点头，“你们去请穆天过来。有他在，对方总会忌讳三分。”
　　凤西卓再一次深刻感受到高高手被低高手比下去的屈辱。
　　见秋月入内，映红便转身去找穆天，独留凤西卓一人在船头。
　　来船速疾，须臾便可依稀看清彼此船上情景。只见对方甲板上，密密麻麻围站着一群人。她瞄了两眼，目光便定在一个玉冠银带，面容英俊的青年身上。这容貌，这神情，这气势……为何越看越眼熟？
　　身后，穆天和张老爹紧跟映红出船舱。
　　张老爹脸色凝重道：“船头刻的是龙首。”
　　凤西卓吓了一跳，“难道是皇帝来了？”
　　映红道：“除了皇上，受封的皇亲也可用龙，只是爪数不同。”
　　凤西卓终于想起那个人为何看得眼熟了。这脸要是再瘦些，眼神再高傲些，眉目再清秀些，年纪再小些，活脱脱就是尚信第二嘛。
　　“你们等会记得下跪行礼。”张老爹沉声吩咐。其实映红和穆天都在百花洲摸爬滚打多年，怎会不知这点规矩？他主要提醒的还是凤西卓。
　　凤西卓苦着脸道：“我现在回避还来不来得及？”
　　穆天斜看她道：“你的问题可以再白痴点。”
　　船靠到近处，却并没有抛锚停下，而是保持不远不近的一丈之距，齐头并进。
　　船上青年走到船栏边，朝他们来回扫了两眼，道：“秋月姑娘呢？”
　　凤西卓见他没有表白身份，正乐得逃过一劫，便见映红等人缓缓跪下道：“草民参见王爷！”
　　四个人中矮了三个，剩下那个遂显鹤立鸡群。
　　凤西卓尴尬赔笑，身子徐徐低了下去。
　　青年道：“起来吧。本王微服在外，无须拘礼。”
　　凤西卓一边跟着谢恩一边腹诽道：您微服时穿龙袍，那不微服时穿什么？
　　青年复道：“秋月姑娘呢？”
　　映红拿出上次搪塞海棠的说辞，道：“我家小姐身体不适，正卧病在床，还请王爷海涵。”
　　青年嘴角抿了抿。
　　凤西卓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青年转头对身后侍卫道：“你去将秋月请出来。”
　　身后侍卫应了一声，一个起落跳到凤西卓等人的船上，连眼角都不瞥他们就往里走。
　　凤西卓大急，刚要迈脚，一左一右两个衣袖便被张老爹和映红死死拉住。穆天挡在她前面，伟岸身躯如柱子般定住，但侧耳凝神，便可听到他双手骨骼发出的咯吱声。
　　若说这里谁最生气，一二三名绝对轮不到她。想到这里，凤西卓暗自深呼吸，将缠在指尖的蚕丝缩了回去。
　　那侍卫刚进去几步，便退出来。
　　他身后，秋月轻纱掩面，脚步虚浮地扶墙而出。
　　“奴家病体抱恙，未能及时恭迎王爷大驾，请王爷恕罪。”她盈盈跪在地上，每句话的音尾，似断非断。
　　青年眉头一颦，“平身。堂堂百花洲的当家花魁病重如斯，竟然无人诊治？你且到本王船上来，让本王的随行太医看看。”
　　秋月站起身，臻首微偏，娇声道：“多谢王爷关心。奴家有家仆略懂医术，说奴家乃是殚精竭虑，忧思过度所致，只要闭门休养几日便能大好。”
　　青年道：“家仆能懂什么医术，怕是误人误病。”
　　秋月忙道：“我这家仆原是医馆学徒，后因医馆倒闭才辗转到了百花洲。”
　　青年见她纠着家仆不放，便道：“哦？那本王倒要见识见识他的本事了。是哪个家仆？”他目光朝映红几人望去。
　　秋月玉指纤纤，朝他们中间一点。
　　凤西卓顺着她的手指指向自己鼻尖道：“我？”
　　映红在她胳膊上一扭。
　　青年微咦了声。
　　凤西卓连忙放下手干笑道：“对对对，是草民。”
　　青年道：“既然如此，你便与太医切磋切磋吧。”他朝那个仍在秋月身边的侍卫道，“你去请太医出来。”
　　那侍卫借机跳回官船，领命而去。
　　青年又道：“久闻百花洲三大花魁‘秋月海棠雨无暇’艳绝天下，今日既然有幸相见，若不能亲见芳容，未免遗憾。”
　　秋月垂头道：“苍颜病容，恐污尊目。”
　　青年面色一沉，却也不再相逼。
　　凤西卓心中暗暗盘算如何应对那个太医。以武力而言，对方船上虽然人数众多，但都是些不入流的角色，她自问能在十招内全部摆平。但善后太难。周围那些船离得虽远，眼睛却没闲着，但凡再小的动静，都会被看去。她孑然一身，被通缉惯了，倒没什么，只怕会连累秋月他们。
　　唯今之计，只有糊弄。至于具体怎么个糊弄法，她一时还没头绪，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那侍卫不一会便走了出来，跟来的却不是太医，而是一个俊秀过人，同样身穿龙袍的翩翩少年。
　　凤西卓脖子一缩。果然是白天不能念叨人，晚上不能念叨鬼。刚在想那青年与尚信长得相像，尚信就出现在眼前。
　　尚信朝他们扫了一眼，目光到凤西卓的时候明显停了下，眼角冷意稍融，“太医适才走路摔了一交，伤了腰，暂时难以行走。”
　　凤西卓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摔得太及时了！
　　青年狐疑地看着他，“这么巧？”
　　尚信反问道：“顺平王有疑问？”
　　众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个青年乃是当今皇帝的同母胞弟顺平王尚谆。他的名头虽然不及尚信响亮，但到底与皇帝一脉同出，在京城里的势力威望还在尚信之上。
　　尚谆嘴角一扬，“信弟当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花魁欺骗本王。”
　　尚信抬眼冷笑道：“顺平王当然也不会为了讨好景曦郡主，胡乱朝旁人撒气。”
　　凤西卓把他的话收入脑中，得到结论。景曦郡主昨天在这里吃了闭门羹，虽然当场没发作，但事后很生气，所以借顺平王的手出气？
　　秋月等人虽然没说，但心中想法相若。
　　景曦郡主在凤西卓心目中的形象顿时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尚谆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一弹，走到尚信身旁，揽住他的肩膀道：“难得你我兄弟一同出门，提这些女人做什么。来来来，与哥哥去喝几杯。”
　　论身世尚信或许稍逊半筹，但论皇帝的宠信，尚谆却还比不上他。毕竟尚信出身军营，能征善战，这次东征虽然半途而废，但他到底只花了半月不到便打下淄洛城。那些戏称他为‘遛马王’的人中，恐怕有不少人是为了掩饰对他的胆寒心惊！
　　尚谆当然明白，在皇帝的心目中，大宣朝少十个顺平王也不能少一个骄阳王。
　　尚信笑道：“却之不恭。”适才的倨傲消弭无踪。
　　两人立时哥俩好得一起走进船舱，留下面面相觑的众人。
　　原本快要贴上的两艘船在行驶中渐渐分开。看着官船越来越远，重新没入队列，映红纳闷道：“这算唱得哪一出？”
　　秋月别有深意地看了凤西卓一眼，含笑道：“得遇贵人，化险为夷。”
　　映红道：“这京城的王爷都这么高深莫测？”
　　张老爹舒出口气，“莫管他们。看行程，大约后日一早便能到鲜都，我们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千万不要再横生枝节。”
　　映红嘟囔道：“这也由不得我们说了算。”
　　秋月握住凤西卓的手，满含歉意道：“适才情急，难为你了。”
　　凤西卓夸张地瘫坐在地，“难倒不难，就是脚软。”
　　穆天哼了一声，朝里走去。
　　凤西卓莫名其妙道：“我脚软也关他事？”
　　张老爹和映红看着她同时摇头叹气。

　　多访客（下）

　　樊州在宣舜帝年间，每年税收只排在中下游，偶尔黄水泛滥，还需朝廷接济。然至宣宏帝晚年，樊州兴起种梯田，引黄水，开通西荒商路，经济突飞猛涨。靖帝即位后，更与最富之州奂州并驾齐驱，替代被分裂的雍州，成为大宣朝西面的财政支柱。
　　鲜都作为樊州首邑，也从一个光有土地而无建设的荒城，渐渐成为各国商人云集的通商重城。光是渡口，便随处可见与宣朝飞檐叠楼式船只迥异的异国商船，或形如元宝，或状如仰弓。进出的商人各个人高马大，五官深刻，衣着鲜艳，饰物斑斓，或大笑或大叫，甚是生动有趣，比得那些大宣子民一片模糊面目，呆滞神情。
　　橘色百花旗旁的卫船缓缓进港，分散在两边，独留中间的位置。
　　船上，张老爹忙着指挥汉子驾船朝那留出的位置停靠抛锚。映红窝在秋月房里，为她细心梳扮。剩下凤西卓一个像游魂似的到处飘来飘去。
　　码头，十几辆黄花梨木马车排成左右两列，分开人流，缓缓行到各家船前。马车上各跳下一男一女两名少年，眉目清秀，举止端庄，气定神闲地等候一旁。
　　凤西卓正无聊地趴在栏杆上，见到他们眼睛一亮，打招呼道：“天气好热，你们穿这么厚不难受么？”
　　少女微微笑道：“多谢关心，奴婢不热。”
　　她身边的少年突然侧头对耳语了一阵，少女先是惊愕，随即欣喜，看她的目光立刻不同。
　　凤西卓伸长脑袋也只隐约听到‘公子，画像’。
　　“敢问……”少女在少年的怂恿下正要开口，便见她身后，秋月在映红和穆天的护航下掩面而出，纤弱体态在舞动的轻风中袅袅欲飞。
　　“恭迎秋月姑娘。”少女和少年面色一整，行礼道。
　　秋月莲步款款下船，婀娜娉婷之姿暂留住不少正要上马车而去的赴约之客。
　　“得长孙公子邀请，秋月不胜荣幸。”月般花容藏于薄纱后，嘤嘤细语悦如黄鹂。
　　少年看着一臂之距的美人，羞涩地侧身让路道：“秋月姑娘请。”
　　秋月微微颔首，在穆天的搀扶下走进马车。映红转头，见凤西卓还趴在船上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没好气道：“还不跟上。”
　　凤西卓暗淡的目光顿时燃烧成熊熊火焰，几个箭步从船上冲下。
　　少女眼珠一转，拦在她身前道：“马车狭小，还请这位姑娘等下一辆车。”
　　凤西卓看看她，又看看明明可以容纳七八个人的大马车，手指郁闷地扯着身上寒酸的仆人装。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都怪映红死活不愿将衣服借给她，害得她连当跟班都不够格。
　　少女朝少年喊道：“你先走一步，我随后便来。”
　　凤西卓的郁闷稍稍融化。长孙世家的待客之道总算不错，至少没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映红犹疑地望着秋月，秋月却已经钻入马车去了。穆天坐在少女来时的位置，与少年并排驾马。
　　看着马车陆续离开码头，凤西卓心中思绪百转。明明有些看上去与她等级差不多的仆人也随主人上了车，而且挤得更加辛苦，为何她独独被留了下来？想起适才少年附在少女耳边说的话。难道……她被用画像通缉了？
　　少女见她久久不语，主动搭话道：“姑娘看起来气质不凡，不知贵姓大名？”
　　凤西卓道：“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少女道：“姑娘看起来不像百花洲之人。”
　　凤西卓道：“呵呵，是么？人不可貌相嘛。”
　　少女掩嘴笑道：“姑娘说话真有趣。不过为何你衣着如男仆？”
　　凤西卓转了一圈道：“特殊喜好。”
　　少女笑容更深，“越看姑娘越不像是百花洲之人。”
　　凤西卓反问道：“那你觉得我像什么人？”
　　“恩，自在山？”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凤西卓强忍得意，虚心求教道：“哪里看出来的？”
　　“直觉。”
　　鬼才信你。凤西卓摇头道：“差之千里。”
　　此时，又有两艘船慢慢入港，皆是官船。
　　凤西卓看着站在船头的尚信和尚谆，心中暗暗叫苦。自那次以后，尚谆的船便慢慢减速，脱离护花队伍，没想到又在这里碰上。
　　船越靠越近，约两三丈时，尚谆一个筋斗从船上翻落在她面前，“你家小姐呢？”
　　“刚走。”凤西卓好心地让出一条路道，“现在追的话，绝对来得及。”
　　少女见他身穿龙袍，急忙下跪道：“奴婢参见顺平王。”
　　凤西卓再一次迟钝了，身子徐徐矮下去，含糊道：“参见王爷。”
　　尚谆没急着让她们起身，而是慢悠悠道：“你如何知道我是顺平王的？”
　　少女笑道：“王爷气质浑然天成，万中无一，奴婢再有眼无珠，也决不会认错。”
　　尚谆嘴角微扬。
　　凤西卓心中暗道：这句也绝对是鬼话。
　　“那你可认得本王？”尚信挥退侍从缓步行来。
　　少女道：“奴婢参见骄阳王。”
　　凤西卓正在考虑要不要依样画葫芦地拜一拜，便听尚信道：“倒是有些眼力，都起来吧。”
　　“谢王爷。”少女开心地拉着凤西卓一同站起。
　　尚谆别有深意地看着他道：“没想到信弟还是惜花之人。”
　　尚信面容微僵，不自在地扭头道：“郡主还在船上呢。”
　　此时，另一艘官船也已靠岸。
　　尚谆皮笑肉不笑道：“多谢信弟提醒。”拂袖朝船靠岸处走去。
　　尚信的脚步依然在原地不动。
　　现在装疯还是卖傻？凤西卓脑中乱成一团。
　　少女左右看看两人，慢慢退了两步。
　　又两列长孙家的马车浩荡驶来，与先前一般，沿着码头停成一排。
　　少女与其中一辆车上的少女低语了几句，那少女便将坐位让了出来。
　　“姑娘，我们走吧。”少女朝凤西卓招呼道。
　　尚信则被其他少年请到另一辆车上。
　　凤西卓蹑手蹑脚地靠进马车，正要往上迈，就听尚信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不能坐一辆么？”
　　不能不能不能……凤西卓用无比热烈的目光盯住少女。
　　少女微微一笑道：“王爷要与这位姑娘同坐么？”
　　凤西卓感到背脊被两道目光盯住，立刻假装抬头看天。
　　须臾，“谁说的！”紧接着一阵上车声，啪，车门被重重关住。等在船边的侍从见他上车，花出吃奶的力气朝这边跑来。
　　少女转头望向凤西卓，“姑娘请上车吧。”
　　凤西卓忙不迭地钻了进去。关上门，她拉开窗帘，探出半个脑袋。
　　景曦郡主的官船上，出现一顶浅黄色的官轿，抬轿子的是四个身材曼妙的女子，只见她们足下轻点，便连人带轿地从船上飘了下来。姿势优美如天女下凡。
　　尚谆跟在她们身后，反倒像个跟班。
　　车门外，少女嘴角噙笑，以旁人难闻的声音低喃道：“凤姑娘，起程咯。”

　　月公子（上）

　　长孙世家在鲜都占地庞大，几近半城，名闻天下的五大名店之一三两街也是其中之一。
　　可惜凤西卓路过时正睡得七平八稳，人事不知，一直马车停了一个半时辰后，才悠然醒转。
　　“姑娘醒了？”少女听到车厢内有动静，打开车门问道。
　　凤西卓揉着眼睛坐起，“什么时辰了？”
　　“戌时刚过。”
　　“啊？”凤西卓跳出车厢，看着天边余红未褪的残霞尴尬道，“这么晚了？”
　　少女掩嘴笑道：“姑娘一定很累。”
　　“简直不堪回首。”凤西卓回忆起在船上被呼来喝去的仆役生活。
　　少女转身步上阶梯，推开一道金环赤门，“还请姑娘早些入房休息。”
　　凤西卓这才注意到马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口。推开的门后，一堆形状奇异的假山映入眼帘。
　　“姑娘，请。”少女率先走入门内。
　　凤西卓疾步追上，“小姐住在这里？”
　　少女道：“秋月姑娘住在微香别院。”
　　秋月还只能是微香？她对取名人深表抗议。“那这里是？”
　　“这里是长孙世家。”
　　凤西卓收住脚步，“哈？”主人住别院，下人住府邸。这是哪门的待客规矩。
　　少女见她神情惊诧，浅笑道：“姑娘不必多想，只管先住下。”
　　凤西卓重新跟在她身后，心中暗道：这是说，就算你们把我卖掉，也不用我来帮你们数钱？我还真不敢多想。
　　假山后，亭台拥翠，楼榭傍青，眼前绿荫如连绵云朵，主屋在苍碧中若隐若现。
　　少女见凤西卓看着景色不说话，满含歉意道：“这已是长孙世家中林木最多的院子了，姑娘若是不满意，等我回了公子，再给姑娘另起一座。”
　　凤西卓呆道：“另起一座？”
　　少女道：“这也不难。等明日姑娘四处走走，看姑娘喜欢哪个院子的位置，再拆了重建便是。”
　　凤西卓拉住她，深吸口气道：“你干脆告诉我你看上我哪点了吧？”
　　少女扑哧笑道：“姑娘不必多虑……”
　　“不是，”凤西卓挥手打断她道，“常言说受人点滴当涌泉相报，但受人涌泉我不是要喷血相报？”
　　少女嘴巴一鼓，仍是没憋住，喷笑道：“姑娘，你……”
　　凤西卓道：“难道这是长孙家的待客之道？”要对所有客人都照这个挥霍法，长孙世家能富甲天下太不容易了。
　　少女拍了拍酸疼的脸颊，敛容道：“姑娘且先住下，一切到明日自有分晓。”
　　凤西卓见她左右搪塞敷衍就是不肯明说，知道再逼无用，只好点点头。
　　主屋中的床铺摆设一流，莫说自在山，比之钟府也好上百倍。凤西卓走马观花地东摸西摸了会，睡意重新涌上眼帘。长孙世家虽然透着古怪，但她向来是天塌下来，也要在砸到前睡一个好觉的性格，因此暂把诸事抛在脑后，抱着被子连鞋也不脱，脖子一歪又沉沉睡去。
　　清晨鸟鸣花香。
　　凤西卓精神饱满地穿梭在碧林绿木间。昨天睡得早，错过晚饭。现在正饥肠辘辘，饿得欲生欲死。好在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看到一片青蓝衣角，“那个……”对方转过脸来，正是昨天接引招待她的少女，凤西卓尴尬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含笑道：“奴婢绿光。”
　　凤西卓道：“呃，绿光，厨房在哪里？”直接问有没有饭吃似乎不太含蓄。
　　绿光眼珠一转，朝身后曲径一指，“喏，一直朝前走就是了。”
　　凤西卓怔了下，道：“哦，谢谢。”她为什么不问她为什么要找厨房？这样她就可以害羞而光明正大地说肚子饿了。
　　绿光偏头，错过她频频传递的暗示。
　　凤西卓无奈地朝前走。
　　“凤姑娘走好。”身后的绿光突然道。
　　凤西卓回头。绿光站在茂叶下，笑容盈盈。
　　被认出来了？
　　也对。她既然都能认出高高在上，藏在高宅的顺平王和，又怎么会不认得到处乱跑，通缉有名的她呢？把话点开了，身上反倒像扔掉包袱一般轻松起来。转身背朝她挥了挥手，凤西卓朝前迈的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不过，是暂时的。走了约五六十步，腹中空城计转眼成了哀兵计，声音之凄哀惨厉，连她这个当主人的都不忍耳闻。
　　强拖着脚板朝前，米饭香依然在千里之外，隆隆瀑布声却越来越清晰。侧耳细听，中间隐隐夹杂锵锵弦弹之声。引颈前望，一片浓绿。长孙家的厨房到底建在哪个山坳里啊。
　　凤西卓回头看了看来路。虽然小径弯曲，却一顺到底，没有分岔，按理不会走错。除非绿光指错……这种可能比她走错还小。
　　往回是再走五六十步回到原地，朝前是未知。她的鞋尖继续向前。有琴声就是有人，有人就是有路标。
　　前方转角，两株桃树虬枝蔓延，如迎客松般指向去路。
　　拐角后，是一条十数丈长的山路，两边石壁高逾百丈，人走在其中，小如蝼蚁。山路尽头是一块巨石。凤西卓一跃而上，被石壁挡住的视线豁然开朗。
　　耸入云霄的瀑布直直垂挂，倒下来的水击拍岩石，溅起的白茫茫水气弥漫在黛山各处。琴声从容，竟出自瀑布之后。在如此浩瀚的击拍声中，琴音不但没被掩过去，反而与瀑布融成一曲，在瀑布声强时，琴音平缓，在瀑布声弱时，又弦惊千军。
　　她站在巨石上，一时间竟忘了饥饿，盘膝而坐，陶醉在这曲别开生面的合奏中。
　　瀑布的冲击渐强……
　　琴声渐弱，直至完全听不到。
　　凤西卓自陶醉中惊醒，怅然若失地看着瀑布。
　　须臾，她惊诧站起。
　　瀑布中，一个月白长衫的男子打着伞，从里面缓缓出来。瀑布落在伞上，伞凝然不摇，水流反被飞溅四处。
　　男子走到瀑布外，脚步略顿，忽而轻轻掠起，落在她身后不远处。除了脚面几点水渍外，衣角衣摆，半片不湿。
　　凤西卓转身，顿时被伞下露出的容貌惊住。
　　她见过的美男不少，四大公子之中就有三个。眼前这个男子论秀不如尚信，论艳不如南月绯华，论英气不如阮东岭，论俊美不如尚翅北，论尊贵雍容不如萧晋，论洒脱豪迈不如慕增一。
　　他的容貌是雅，如清风临波般的雅致温舒，如夤夜明月般的皎洁无暇。身上处处透着浑然物外，处变不惊的悠然，让人如沐春风，心旷神怡。
　　“神仙吧？”凤西卓半天憋出来一句。
　　男子莞尔一笑，收伞欠身道：“在下长孙月白。”

　　月公子（中）

　　天下四大公子之一的长孙月白？
　　天下首富长孙月白？
　　长孙世家的当家长孙月白？
　　……不是神仙？
　　凤西卓脑中闪过四个问号后，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久仰久仰。”
　　长孙月白凝眸含笑，瞳孔深处，温柔如涓涓细水。在他的目光中，好象自己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般，被掬于手掌，倾心爱护。
　　饶是凤西卓自认皮粗肉厚，刀枪不入，也在他的凝望中败下阵来，尴尬地撇开脸道：“这里真漂亮，哈哈，山漂亮水漂亮人……”‘也漂亮’三个字已经吐到舌尖，却硬生生地咬了回去，“人都喜欢。”
　　长孙月白似乎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轻轻移开视线，“凤姑娘喜欢？”
　　凤西卓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道：“喜欢喜欢。”
　　长孙月白伸手一指，“那我将亭子改成水上别院可好？”
　　凤西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座六角翘檐的红亭峣峣直立。巨石下，隐约一条细桥延伸与其相连，但大半淹没在浩淼水势中。
　　他的意思是指在这里建座别院给她住？想起日后将要与瀑布为邻，每天倾听洗刷刷洗刷刷，她就坚决道：“此亭甚好，动之可惜。”
　　长孙月白眼帘微垂。
　　愧疚立刻排山倒海地冲击凤西卓的心田。“不过我倒是可以偶尔住在这亭子里，冷是冷了点，不过好在我功力深厚……”
　　长孙月白失笑道：“怎能让贵客屈居陋亭。”
　　凤西卓从善如流，“那就算了。”
　　“我在亭中备了些点心，凤姑娘若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凤西卓不等他说完，已凌空掠起，足尖几个轻点，落到亭中。
　　石桌上，六盘精致小点围成一圈，像花瓣包住花蕊一般挨着中间仍在卜卜轻煮的茶水。
　　她伸出手，想起主人还没到，又将手伸了回来。
　　长孙月白跟在她身后，轻笑道：“凤姑娘请用。”
　　凤西卓赶紧抓了一个马蹄糕塞到嘴里，连连点头。
　　长孙月白问道：“可合凤姑娘口味？”
　　凤西卓边吃边用力点头。
　　长孙月白道：“马蹄糕入口清爽，凤姑娘不妨先尝。”
　　凤西卓看着空盘，朝他尴尬地笑笑，发现他依然是一脸期待的表情，不觉有些怪异。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使得她不自主地伸出手掌，在他面前轻轻挥了挥。
　　长孙月白若有所觉地偏头，含笑道：“我自幼目不能视，若有轻慢之处，还请恕罪。”
　　凤西卓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这样美丽的眼睛，居然看不见？！看着他泰然自若的神情，她的鼻头一阵针扎似的酸涩。
　　“对，对不起。”好半晌，她才讷讷道。嘴巴里的最后半块马蹄糕好象变成马蹄铁，难以下咽。
　　“凤姑娘何须介怀。”长孙月白道，“我生于安乐，长于平顺，虽不能见五彩世界如何缤纷绚丽，却耳能闻天地千音，鼻能嗅自然万物，四肢健全，可来去自如，上天已予我甚多。”
　　凤西卓感叹道：“天下大多数人总是想为什么别人有我没有，却从不想我已经拥有了什么。长孙公子心胸浩瀚，非常人能及。”
　　长孙月白道：“其实我也不过受一位高人启发而已。”
　　“高人？”
　　“他曾言：仰权势鼻息者，贱。仰富贵鼻息者，卑。仰天下鼻息者，自恼。仰他人鼻息者，自残。我生而享乐，天下与我何相干？我死而解放，天下与我何相抵？纵横江山千万里，我歌我舞我无忧虑。上下日月无数载，我笑我吼我有何求？管你日月颠倒风云变幻，我只做我世外逍遥徒。”
　　凤西卓目瞪口呆，“活得这样自在，他不入自在山真是太可惜了。”
　　长孙月白道：“他的话我虽不十分认同，却令我茅塞顿开。人世短短数十载，与其沉溺于春秋之悲，倒不如欣赏夏冬之美。”
　　凤西卓颔首道：“正该活在当下。不知那位高人是谁？”斩七情，除六欲。口号人人会喊，但真正做到的，沧海一粟而已。
　　“他老人家名讳上慕下怀星。”
　　慕？凤西卓眉毛一挑。
　　长孙月白似乎感应到她的想法，补充道：“又名废品。不过他更喜欢自称无忧散仙。”
　　凤西卓大为诧异。自斐旭隐居后，废门遂成迷雾，连废人这个名号都知之甚少，更何况比废人更神秘百倍的废品。连她也只隐约听自在老人提过一次。
　　“你与他如何认识的？”问完，又觉得有些唐突，正想如何圆融，便听他道：“废门与长孙家祖上有些渊源，算是世交。论辈分，我应该称废人前辈一声叔叔。”
　　他果然对废门知之甚详，凤西卓不再疑他，道：“我也很久没见废人叔叔了。”她顿了顿，突然好奇道：“废品的妻子是怎么样的人？”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娶妻生子。
　　长孙月白道：“他从未娶妻。”
　　“可废人不是……”被生出来了么？
　　“夫妻名分于他看来，不过是世俗枷锁罢了。”
　　凤西卓低头想了半天道：“他一个人走得太远了。”他虽然自诩生来享乐，却将自己与红尘隔离，须知人间最快活最愉悦之事还是发生在尘世中。这样的他，与其说享乐，倒不如说逃避世俗强加于人的条条框框。“他穿衣服么？”
　　“应该穿的。”长孙月白忍俊不禁道，“至少旁人从未提及他的衣着。”
　　那大概是四季有温差的关系。不然以他的桀骜，大概也懒得管别人如何看他的躯体吧？凤西卓对这位勉强可算爷爷的传奇人物充满好奇。
　　“时至正午，凤姑娘不如先用午膳？”
　　凤西卓被他说得一省。
　　没想到他们才初次见面，竟已深谈至斯。要知道废门预言以后，所有和废门有关之事都可牵扯整个江山社稷，若将它当消息拍卖，赏金上万。而他们刚才谈的话题，无一不是万两。
　　“凤姑娘？”长孙月白见她迟迟不回答，不由担忧地唤道。
　　凤西卓回神道：“啊，对对，赏金万两。”迎上长孙月白似笑非笑的表情，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呃，长孙公子刚才说什么？”
　　“时至正午，凤姑娘不如先用午膳？”长孙月白好脾气地一字不差重复道。
　　“午膳？”凤西卓眼睛一亮。点心虽然不少，但对于饿了两顿的人来说，下到肚子里无异杯水车薪，越吃越饿。
　　长孙月白走出亭子，背对着她，月白长衫在瀑布飞溅的风潮中粼粼波动，“明日是半月宴的第一日，不知凤姑娘可否拨冗赏光？”
　　凤西卓笑道：“有吃有喝的地方就算拿扫帚赶我，我也不走的。”
　　长孙月白回过头，侧面完美的轮廓如月光般柔和，浓长的睫毛轻轻一抖，半掩星眸，一个浅浅梨窝在嘴角若隐若现，“那明日再见。”
　　凤西卓口中一干，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到，连忙道：“一定。”
　　长孙月白偏过身子，“我送凤姑娘回去。”
　　凤西卓想了想道：“能不能去厨房？”万一他送她回去以后，她又被午膳遗忘了怎么办？
　　长孙月白微怔，笑道：“长孙世家有何处姑娘去不得。”
　　虽说因着废门这层关系，他们也算世交，但如此盛情，凤西卓依然感到受宠若惊，“有空带我去金库之类的地方看看吧？”
　　长孙月白莞尔道：“此刻如何？”
　　凤西卓挣扎了下，“还是先去厨房吧。”她可不想成为藏在金库里的饿殍。
　　长孙月白微微欠身，“请。”
　　凤西卓跟在他身后，见他步履轻盈，落脚精准，举止竟比她这个明眼人还优雅从容，不禁叹服，“若非亲耳听到，打死我都不信你竟然看不见。”
　　长孙月白听出她话中未尽之意，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了若指掌。”长孙家人对他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就怕‘看不见’‘瞎子’之类的词伤害到他，但这三字从凤西卓说出来平淡自然，既无同情又无嘲讽，让人觉得看不见本就是件再平常不过之事，反倒让他舒坦。

　　月公子（下）

　　宋叔在长孙家的厨房干了十二年，还是头一次遇到长孙月白亲自前来，拿铲子的手顿时不知所措地举举放放，不知该搁哪儿。半晌才道：“公子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请紫气姑娘来吩咐一声不就是了？哪劳您大驾。”
　　长孙月白微微笑道：“不必管我，你们且忙。”
　　宋叔见他身后，凤西卓正张大眼睛，朝盛着熟菜的盘碗留恋不去，顿时了然。“这位姑娘可是饿了？”
　　凤西卓平素脸皮算厚，但今天不知怎得竟有些腼腆，“还好，呵呵。”
　　长孙月白道：“宋叔，请将明日宴席要用的几道菜先端来，我试试。”
　　宋叔见他竟记得他，脸上立刻放出光来。明日宴席用菜他们这几日为了精益求精，时时练习，自是早有准备。他吩咐几个厨房火夫端了桌椅在院子，请长孙月白和凤西卓上座，才将菜一一端上。
　　凤西卓打家劫舍这几年，好东西没少尝，但这一桌菜里却有一半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道是什么？”凤西卓望着一盘金黄中有点点翠绿的炸物道。
　　长孙月白举筷戳着另一道菜，“这个？”
　　凤西卓这才想起他看不见，忙道：“不是，是这个。”她伸手握住他夹筷的手，往旁边移了移。筷头落在那盘菜上，却凝住半天未动。
　　她抬眼朝筷子的主人看去，“怎么了？”
　　长孙月白光洁细腻如羊脂白玉的面颊上透出两抹浅粉薄霞，闻言抿唇轻道：“没什么。”筷子轻轻一动，夹起那一块，放入口中。
　　凤西卓追问道：“怎么样？”
　　长孙月白略作咀嚼，便下咽道：“这是琵琶豆腐。”
　　“豆腐？”凤西卓夹了一块放在嘴里，边嚼边叫道：“好吃！真的是豆腐，入口即化，还有虾鱼的味道。”
　　长孙月白道：“这是樊州名菜之一，做来简单，却极考究功夫。是宋叔的拿手菜。”
　　宋叔早将铲子交予旁人，自己站在门边，一边督工，一边留心他们说话，听长孙月白称赞自己，急忙接口道：“我在普通琵琶豆腐的做法上改进许多，比原来的复杂几倍哩。”
　　凤西卓又猛吃一口，朝他比拇指道：“好吃得呱呱叫。”惹得宋叔嘿嘿笑得开心不已。
　　她运筷如飞，往往这盘菜尚留筷子离去的残影，那盘菜上的肉又少了一块。
　　凤西卓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揉着微微鼓起的肚皮道：“早知道昨天就从早上饿起。”
　　长孙月白轻笑出声。
　　凤西卓这才发现他几乎没怎么动筷，顿时尴尬道：“你不多吃点？”事实上桌上已经没什么可以多吃的菜了。
　　长孙月白摇头道：“我不饿。凤姑娘若意犹未尽，可以再上一桌。”
　　“可不可以算到下次？”她打了个饱嗝道。
　　“凤姑娘若喜欢，长孙府随时欢迎。”
　　他虽看不见，眼睛却极为认真诚恳，凤西卓禁不住点了点头。
　　长孙月白仿佛有感应地一笑，突然转头道：“紫气，进里吧。”
　　凤西卓一怔，便见一个紫衣绰约的少女从门外进来，容色清艳，神情冰冷，离长孙月白三步处停下，道：“两行掌柜已在书房等了一个时辰。”
　　长孙月白含笑道：“无妨，他们习惯随身携带帐簿算盘，此刻恐怕正拨在兴头上。”
　　紫气闻言不语。
　　长孙月白转向凤西卓，“凤姑娘若无要事，让紫气陪你四处走走可好？”
　　凤西卓想起对方是天下首富，陪自己这会工夫不知道耽误多少正事，连忙道：“我没关系，长孙公子有事先忙。”
　　长孙月白微笑起身，告别宋叔等人后才离开。
　　等长孙月白消失在转角，她才凑近紫气道：“紫气姑娘，你知道鲜都哪里有卖玉器古玩的么？”
　　紫气面色不改道：“知道。”说罢，率先转身往外走。
　　凤西卓吐了吐舌头，又赞了宋叔等大厨一番后，才快步追上她。
　　她原本算是跟着秋月来的丫鬟，送贺礼这种事自然轮不上她。但现在她摇身一变，成了长孙世家的座上宾，两手空空显然说不过去。可惜她一路匆忙，身上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唯一值钱的是钟老送的那张高氏秘宝图，但一来长孙月白富可敌国，未必将它放在眼里。二来她身上只有四分之一张，另一张还藏在松原，未免诚意不足。三来高氏秘宝是真是假暂且不知，但遭人窥视总是真，万一送礼送出麻烦，她更过意不去。想来想去，还是另备一份贺礼为上。不过……她摸了摸不太饱满的荷包，暗忖道：为了贺礼而在鲜都打劫，长孙月白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来长孙世家时，她一直在睡觉，错过了观光的时机，因此出去时她一直瞪大眼睛，准备好好将首富宅邸的风采收入眼底。
　　半个时辰后，她眼酸了，钻出车厢坐到紫气身边，指着两旁不断倒掠的高墙深宅道：“我们还没出门？”
　　紫气漫应一声。
　　凤西卓仰天后躺，两只脚悬在半空，头枕在车厢里，“看来晚上要在外面住一宿了。”
　　紫气道：“明日我来接你。”
　　……你还真爽快。凤西卓头一偏，突然直起身子，指着刚才匆匆一眼扫过的街道，“那是什么地方？”那飘出来的香味……分明是臭豆腐！
　　“三两街。”
　　凤西卓按着肚子，内心挣扎。回头，不回头，回头，不回头，回头……不回头！
　　马车倏得加速，如箭般自一道八九丈高的半圆门洞射出。
　　“出门了。”紫气淡淡道。
　　“啊？”凤西卓站起身，视线越过车顶向后看，“没有门的么？”这么高的墙，中间却是空的。
　　紫气道：“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
　　“……没想到长孙家节俭如斯啊。”
　　马车穿过麦田，便是喧哗街市。久违的吆喝声令凤西卓差点热泪盈眶。船上近半月的封闭生涯，让这个陌生的城市在她眼里瞬息变得可爱又亲切。
　　紫气驾车渐行渐缓，最后在‘宝来阁’前停下。
　　凤西卓跳下马车，看着门庭阴霾的店铺，小声道：“有没有再高级点的地方？”
　　紫气随手将缰绳丢给接应的店伙计，“凤姑娘担心银子就好。”
　　听她笃定的口气，凤西卓真的开始担心了。落水后，银票统统作废，能用的只有加起来不到十两的碎银。“能赊帐么？”
　　紫气目光漠然扫过。
　　凤西卓舔了舔嘴唇道：“明白了。”
　　进了店，凤西卓才真正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光是摆在外头的这些古玩玉器就没一件下百两，更何况一般好货店主都是藏着等贵客上门才拿出来。
　　“紫气姑娘。”掌柜肉乎乎的身材从柜台后面艰难地挤出来，“您老人家怎么有空过来？”
　　紫气道：“这位是凤姑娘，她想买高级的古玩玉器。”
　　虽然高级两个字是她说的，但在这种场合显然有点不太合适。凤西卓看着掌柜陡然亮起的双眼，欲哭无泪。
　　“凤姑娘喜欢什么，只管开口。”掌柜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线。
　　没有读心术，凤西卓也知道他现在一定在计算能从她身上捞多少油水。想到自己只有寒酸的八九两，她的头就有点抬不起来。“呃，小点，精致点，送人用的。”关键是小得够便宜。
　　“不知道姑娘要送给什么人呢？”
　　凤西卓瞄了眼紫气，发现她早就坐到一边喝茶去了，“朋友。”
　　掌柜呵呵一笑，“有的有的，像凤姑娘这样的雅人，朋友也一定很脱俗。”他转身回柜台，在下面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小檀木匣子，“姑娘看看这个如何？”
　　凤西卓打开匣子，一个指甲盖大小、雕工极其精细的白玉貔貅。“这个……”
　　“貔貅招财又收财，若送商人，这个最合适了。”掌柜朝她眨眨眼。显然猜出她要送的对象。毕竟是长孙月白贴身丫鬟紫气亲自护送来的客人，而明天又正巧是半月宴。
　　凤西卓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最起码两百两。
　　“而且只要两……”
　　“太寒酸了。”凤西卓啪得合上盖子，“小归小，精致归精致，到底也要拿得出手才是。”
　　掌柜收回匣子，连连点头道：“我再给您换一件看看。”
　　凤西卓看着他努力蜷着两只西瓜大的肚子在下面摸索，心中一阵不忍，“其实……”
　　“啊！”掌柜上半身突然弹起来，“凤姑娘不如楼上请，有一件宝贝凤姑娘一定满意。”
　　凤西卓伸出食指挠了挠额头，“恐怕有点难。”
　　掌柜以为她要求高，忙保证道：“绝对是世间难寻的好东西，您这边请。”
　　凤西卓无奈跟在他身后，却听一阵脚步声从上往下而来。
　　由于楼梯狭窄，掌柜便让到一边等对方下来后再上去。
　　大约脚步声大概迈了八九格台阶，半截黑色衣摆映入她的眼帘。凤西卓抬起头，看清对方是谁后，轻噫了一声。

　　群雄会（上）

　　来者剑眉英目，冷漠难近，不是陈虞昭是谁？
　　不过想来也是，长孙月白的半月宴既然惊动了顺平王尚谆、骄阳王尚信和罗郡王府的景曦郡主，兰郡王府决不可能毫无动静。这样说来，乔、蔺郡王府也可能派人前来。
　　她突然有点想念那位见面不多，却关怀备至的韩总管。
　　陈虞昭停在最下面这格阶梯。
　　掌柜赔笑道：“二世子可有中意的？”
　　陈虞昭道：“原本没有，现在有了。”
　　凤西卓心中一凛。虽然自在山众人跟着阮东岭投靠了兰郡王府，但他们在恩怨没有化解前，应该还处于是敌非友状态。
　　掌柜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早炼就一双察言辨色的火眼金睛，哪里会看不出这里头的暗涛。他见紫气悠然自得，便斟酌道：“既然如此，两位不如再上去瞧瞧？”
　　陈虞昭道：“我与凤二当家是故旧，不劳掌柜带路。”说罢，利落地转身朝上走去。
　　凤西卓见他走得坦然，翻了个白眼，反而掉头朝门外走去。
　　掌柜愣在中央，看着两人的背影一时也不知是叫住凤西卓好，还是提醒陈虞昭好。
　　“难道你不想知道手里那样东西的价值么？”陈虞昭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到。
　　她手里能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就是一张高氏秘宝图么？可惜她不稀罕。这个念头刚起，凤西卓脚步忽然一止。
　　没错，高氏秘宝图捏在手里的确没什么价值，但转手卖给那些抢破头的冤大头的话，可是价值连城。而眼前最大的冤大头就是——
　　凤西卓伸手将两边嘴角推高，脚跟倏地一转，擦过呆怔的掌柜，屁颠屁颠地跟上楼去了。
　　二楼布置比之一楼清雅不少，古玩也只是点缀得放着几个。
　　陈虞昭坐在椅子上，桌上放着一只用过的茶杯。
　　宝来阁的伙计显然没想到他去而复返，惊讶道：“二世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陈虞昭道：“借个地方。”
　　凤西卓正好上来。
　　伙计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哈着腰下楼去了。
　　凤西卓坐到他对面，笑眯眯地问：“你刚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既然要卖，就要先打听好行情。听他刚才那句话，似乎是摸到高氏秘宝的谜底了。
　　陈虞昭盯住她，一字一顿道：“那样东西对你无用。”
　　这点她倒承认。牛皮毕竟不是牛肉，饿的时候也不能填肚子。“难道对你有用？”
　　陈虞昭沉默。
　　凤西卓觉得是时候扔点饵下去了，“其实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要是它真的对你比较重要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陈虞昭起身走到窗边，对着街景沉思半晌道：“高氏秘宝其实不是宝藏，而是一个秘密，一个能推翻尚氏皇朝的秘密。”
　　“哈？”凤西卓想过无数种可能，单单没想到这种，“推翻尚氏皇朝的秘密？”
　　陈虞昭道：“所以它对你来说，一文不值。”
　　不说蓝皇后蓝家兄弟的那些恩恩怨怨，光是皇帝无缘无故攻打缅州，就足够兰郡王府卯起全力反击。但足以推翻皇朝的秘密，这世上难道真有如此神奇之物？“等等，据说高氏秘宝是当年一个造反的王爷留下的。他既然握有这样的秘密，为何还会造反失败？”
　　这个问题陈虞昭自然也想过，因此回答起来胸有成竹，“别忘了，那个王爷只是封号中有个高字，他的姓还是姓尚。”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秘密足以推翻整个尚氏？片甲不留？”所以王爷就算握着这个秘密，也不敢动用，因为一旦用了，尚氏将会举族倾覆！连他也不例外。
　　凤西卓看他神情坚定，不由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既然说开了，陈虞昭也不再隐瞒道：“也许冥冥天注定，当年那个王爷的一个侧妃将此秘密告诉了心腹，而那个心腹的后人在不久前跑来投靠。”
　　“这种小道消息你也相信？”
　　“他手上有那位王爷的秘印。”陈虞昭解释道，“这种秘印历来与玉玺同出一块玉，就算能找到一样的玉石，也决不会有相连的纹路。兰郡王就世代相传着这样的一块，这是拥有封地的王爷才有的殊荣。”
　　“封地啊。”自乔郡王之后，皇帝就再也没有封赏过，因此秘印造假的机会也十分渺小。
　　陈虞昭见她兀自犹疑，又道：“四张秘宝图，缺一不可。就算你手上拿着一张也是无用。”
　　凤西卓眉毛一挑，“难道你知道另几张的下落？”
　　陈虞昭四两拨千斤道：“其中一张不正在你手中么？”
　　凤西卓猛然想起他对掌柜说的那句话‘原本没有，现在有了’。言下之意，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秘宝图，也就是说，他认为其中一张秘宝图在樊州！或者直接说在鲜都！
　　她几乎要为自己的推理鼓掌。若是这样，她就知道了三张秘宝图的下落，而最后那张……十有八九在兰郡王府。
　　“邢总管等人都很担心你。”陈虞昭突然话题一转。
　　凤西卓一怔，立刻反应过来他这是软硬皆施。一边用自在山众人来软化她，一边又暗自拿他们当威胁。“嘿嘿，好说好说，等这里混吃混喝完，我正准备去兰郡王府接着混！”
　　陈虞昭眯起眼，似在盘算她话中的可信度。
　　“既然如此，兰郡王府随时恭候大驾。”他似乎笃定只要自在山在兰郡王府，她手上的那张秘宝图就跑不掉。
　　凤西卓笑道：“我最近好象开始翻身走好运了，靠山接踵而来啊。”
　　陈虞昭闻言转过头，容色一整道：“凤二当家住在长孙府？”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陈虞昭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原来如此’。“传闻天下除了长孙世家之人以外，见过长孙公子真面目的人不超过十个，不知道凤二当家算不算其中一个？”
　　凤西卓巧笑兮倩，“你猜？”
　　陈虞昭道：“不过无妨，长孙公子既然一改以往低调的作风，大张旗鼓广邀天下，想必有了现身一会的打算。”
　　听他们这么说，凤西卓不由一呆。长孙月白以往这么神秘的理由她是想的到，但他突然准备不神秘的理由她却还没想出来。
　　不过说起来，他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他的想法打算似乎与她也没太大关系。想到这里，她不禁哑然失笑。
　　陈虞昭抱拳道：“凤二当家若是长孙府住腻了的话，愉园大门随时敞开。”
　　凤西卓回以拱手。
　　陈虞昭也不再劝，径自下楼。
　　凤西卓双脚收拢，整个人蹲椅子上，娇媚可人的容颜皱成一团。刚才没有把秘宝图高价卖给他并非她说话说得忘了，而是她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其中一张秘宝图在樊州的话，它最可能在谁的手里？答案不言而喻。若是这样，那怀里这件礼物未必如她所想的无用。毕竟‘秘宝只是藏着能够推翻尚氏皇朝的秘密’的这种说法只是陈虞昭的片面之辞，为了秘宝图，他骗她的可能在七成以上。但是……他手里还捏着自在山的众人。
　　……究竟是送还不送？若送的话，又送给谁？
　　秘宝图揣在她怀里，此时竟像烙铁一般发烫。

　　群雄会（中）

　　想不通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想。
　　凤西卓下楼刚好碰到正要上楼的掌柜。
　　掌柜哈腰道：“凤姑娘可有看上眼的？”
　　凤西卓叹了口气，摇着头出门。
　　掌柜以为她都看不上眼，脚步紧跟地追上去道：“其实店里还有几样……”
　　凤西卓忍无可忍，回过头，搭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道：“其实我最近手头比较紧……”
　　掌柜一脸恍然，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碧玉青蛙戏荷叶，“这个只要一百二十两。”
　　凤西卓叹气。
　　掌柜收回碧玉，又在袖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茶晶扳指，“五十两。”
　　凤西卓忍痛摇头。
　　掌柜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尴尬地拍拍他的肩膀，“等哪天我发达了，一定捆着银票来你店里砸。”
　　“多谢凤姑娘。”掌柜到底是久经商场，一转脸，这句道谢就真诚得掏心挖肺。
　　凤西卓脸皮虽然不薄，却也不好意思再呆下去，急忙拱手道：“那下次再见。”转身走了两步，却听掌柜压低声音道，“街头有家‘杂铺’，或许有姑娘要的东西。”
　　杂铺？听起来有点神秘，往往不世出的宝贝都放在这种不起眼的小店等待有缘人的发掘。凤西卓兴致冲冲地走向悠然品茶的紫气，“我想一个人四处逛逛。”
　　紫气道：“凤姑娘若逛的累了，可以去城中最大的四季客栈落脚。我明日一早来接。”
　　今天晚上果然让她外宿，不过也好，她还没机会好好看看这个西樊第一大城呢。
　　既然商定，两人就此分手。
　　凭着掌柜的指示边走边问，果然摸到那家杂铺。看到铺外来往纷乱的人群不是背着米袋，就是拿着半新不旧的成衣，她感叹道：“果然是杂铺。”
　　杂铺本就不大，来客又多。凤西卓侧着身子挤了半天才算挤进去。到了里面，攒动的人头比外面更密集，她身材本就娇小，这时候更是被推得东倒西歪，抓不住着力点。
　　这种情况别说挖掘宝贝，连呼吸都成问题。
　　凤西卓实在被闷得吃不消，搭住身边一人的肩膀，借力跃起，腾空掠过众人头顶，落在掌柜的柜台上。
　　掌柜停下拨算珠的手，无声地张大嘴巴，看她的目光充满惊恐。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齐齐转过头盯住她。
　　凤西卓摸了摸鼻子，见身后有个汉子抓着把小刻刀，顺手把它抽了出来放到掌柜面前，“我买这个。”
　　掌柜这才回过神来，“好好，两个铜板。”
　　“太贵了吧。”她习惯性地嘟囔一句，正要掏钱，就听掌柜颤着声音道：“那您说个价吧。”
　　凤西卓见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两步，干笑道：“我看四个铜板差不多。”
　　“……”
　　凤西卓利落地掏完钱，缩起脑袋往外走。
　　人迅速分成两边，路被自动地让了出来。
　　凤西卓从杂铺出来，见时间尚早，心头又惦记上那条三两街。问了路人后才知道，为着明天的半月宴，三两街与水上居全面停业。
　　说到水上居，她不禁联想起同坐一条船的秋月她们。自码头一别，彼此音讯皆无，不知道她们会不会着急。绿光说她们被安置在微香别院，也不知道在哪里。
　　看着手里唯一的战利品，凤西卓喃喃道：“难道……要送刀？”
　　就算送刀也该送把削铁如泥的。
　　她边想边把刀往旁边的石头劈去。劈得不太重，小刻刀的刀锋微卷。她看着刀怅然无言。
　　六月烽火七月诞。
　　经历皇帝、罗郡王与兰郡王的短兵相交后，近百年未变的大宣势力分布又进行了新一轮洗牌。废门预言中的‘天下纷争’似乎隐隐浮出水面。
　　然而对习惯醉生梦死的人来说，这样的变化焉能与长孙月白邀约天下的半月宴相比？
　　一时鲜都城内，八方来客云集，其中有不少是来自北夷、西荒等异族。种族文化的差异与国家立场的相对使得不少宣朝人士与之产生摩擦，但在长孙世家的调解下，竟无一人动干戈。
　　半月宴分三席。
　　一席摆于包括三两街在内的长孙世家外府，接待的是无请贴的四海宾客。
　　一席摆于水上居与码头，接待持红色请帖，在各地有名望地位的文人豪客。
　　最后一席摆与长孙世家内府，能入得此间的，不是与长孙家有密切生意往来的豪富，就是手握权势的贵胄高官。
　　凤西卓发现自己不但位居此列，且还坐得很靠里时，汗颜地抹了把额头。说实话，若能选择，她宁可去三两街。至少坐在她右手边的决不会是陈虞昭。隔壁那桌，也不会有尚谆尚信虎视耽耽。
　　菜被热腾腾地端上。有一半是昨天试菜的那些。
　　凤西卓虽然吃过一次，但美味当前，依然让人食欲难耐。
　　陈虞昭见她的手总是偷偷地摸着筷子，眼中流露出罕见的笑意，“很饿？”
　　同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两人身上。
　　凤西卓尴尬道：“不是，只是觉得这筷子很好看。”
　　陈虞昭笑笑。
　　坐在凤西卓左手边的大块头笑道：“当然，这是‘天巧坊’的手艺。”
　　‘天巧坊’是长孙世家旗下的当家招牌之一，论声望还在水上居和三两街之上。因为后者说到底也只是与其他三大名店齐名，而‘天巧坊’在雕刻工艺中向来独占鳌头。
　　凤西卓突然有些郁闷地整了整衣袖。
　　骚动渐渐从最外席一波一波地传递进来。
　　大约半柱香后，长孙月白在众人的簇拥下向每席的客人一一敬酒。
　　按说庆贺诞辰犹如寿宴，一般主人都是等着客人前来敬贺的，但一来长孙月白年纪尚轻，在座大多都是他的长辈，自然没有让他们敬酒的道理。二来长孙月白在这之前从不出现在公众场合，虽然长孙世家家大业大财大气粗，但背地里挨了不少非议。他这番举动不着痕迹地拉近彼此距离，让不少人觉得自己席位虽然靠得不前，但并不受怠慢。
　　而这些并非主要的，最最主要的是，每个受到他的敬酒的来客面上虽然喜呵呵地笑着，但眼中惊色难掩。、
　　那个号称天下四大公子之一，手掌大宣经济命脉的首富，公认的天之骄子长孙月白竟是个目不能视，要靠人搀扶的瞎子？！
　　长孙月白俊雅的面容上洋溢着得体的微笑，那双本应在这个年纪光彩夺目的眼睛却黯然地垂着。绿光和紫气站在他的两边，每当他杯子空的时候便手把手地换杯。每当离席的时候，更是一左一右地搀着走。所以，与其说长孙月白辗转诸席，倒不如说绿光和紫气领着他走路。
　　凤西卓托腮看着，怪异感在心中挥之不去。昨天她见到的长孙月白，明明神采飞扬、泰然自若不输萧晋、尚翅北等人。那因何当众示弱？
　　“这就是长孙月白？”耳边，陈虞昭漠然轻喃。
　　或者，这就是他突然大摆宴席的真正目的？

　　群雄会（下）

　　长孙月白一行人慢慢靠近这桌。凤西卓见被敬过酒的都大吃大喝起来，恨不得他走得再快些。大约感应到了她的心思，长孙月白脚步突然一乱，人半倾斜地朝前摔去，幸亏绿光和紫气眼疾手快，才将他扶住，虽是有惊无险，却将旁人吓出一身冷汗。
　　陈虞昭见凤西卓对眼前一幕毫不动容，随口道：“总算相识一场，凤二当家竟不担心？”
　　凤西卓后知后觉拍拍胸脯道：“难道你看不出我已经完全吓傻了？”以长孙月白凌波从瀑布踏出的那份轻功，他要是摔得倒才有鬼。何况身边肉垫多的是，前仆后继，不怕不够。
　　陈虞昭道：“看不出来。”
　　两人正说着，长孙月白已敬到了这桌。
　　众人齐齐站起。经过这段时间的消化，大家纵然心中仍是惊异万分，表面却各个涓滴不露。杯光盏影，觥筹交错，客人祝辞不绝，主人谦谦道谢，何其融乐。
　　长孙月白的杯子敬到凤西卓面前。
　　凤西卓道：“祝长孙公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财源广进，福寿绵延。”
　　长孙月白轻笑道：“多谢。”
　　同桌不少人伸长耳朵想探听凤西卓来历，却大失所望。绿光凑近他耳语了两句，长孙月白紧接着便转向陈虞昭道：“二世子拨冗抽闲光临，长孙府上下蓬荜生辉。”
　　陈虞昭破天荒地微笑道：“临行前，王兄一再嘱咐要我为他未能亲自向长孙公子贺诞致以歉意。”
　　长孙月白含笑摆手道：“大世子实在太客气了。”萧晋等人的世子之名皇帝从未恩准，六月淄洛一战又将朝廷与兰郡王府推向对立的两岸，因此他一口一个世子等于给足兰郡王府面子。
　　两人又寒暄几句，长孙月白才在绿光的指引下到了下一桌。
　　凤西卓终于能拿起肖想以久的筷子，朝心仪的菜肴迫不及待地下手。
　　陈虞昭坐下后，盯着长孙月白的背影若有所思。
　　凤西卓百忙之中搭话道：“你该不会这么快就芳心暗许了吧？”
　　陈虞昭脸色一沉，“论单打独斗，我未必不能赢你。”
　　凤西卓道：“不是的话就直接否认嘛，不要说得这么含蓄。我这么笨，很难领悟的。”
　　陈虞昭咬牙道：“不是。”
　　凤西卓笑着把琵琶豆腐塞近嘴巴，“其实你还挺听话的。”
　　饶是陈虞昭这样的冰山，也被气得双眼冒火。但凤西卓吃定他决不会在这种场合发飙，因此径自吃得心安理得。
　　“哦，可本王听到的传闻不是这样的！”堂上各桌原本各自议论闲聊纷纷，虽不喧哗也决不寂静，但尚谆傲慢的声音突兀传开后，众人猛地静默下来。
　　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长孙月白淡雅温文的声音适时响起，“王爷明鉴，自祖上经商以来，无稽流言不知凡几。月白虽然义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冀望天下智者共止蜚语，还我长孙一氏清白。”
　　尚谆阴恻恻道：“长孙公子言下之意，是本王愚笨，受人蒙蔽不能明辨是非咯？”
　　长孙月白不卑不亢道：“王爷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是愚是智都轮不到区区一介布衣置喙。”
　　尚谆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商，果然舌绽莲花，能言善辩。”
　　凤西卓见他对长孙月白咄咄相逼，不由冷笑道：“所以老天有眼，让长孙公子当商人，让你当王爷嘛。”
　　堂上原本就静，此刻更静，似乎所有人都被说懵了，愣在当场不知作何反应。
　　“扑哧。”一声轻笑打破沉寂。
　　尚谆正是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立刻转头看谁人这般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第二拨土，却见尚信一手摇着酒杯，一手托腮，笑容还大咧咧地挂在脸上。
　　“放肆！”尚谆惹不起他，只好将矛头重新调回来。
　　凤西卓无辜道：“王爷明察秋毫，那真的是老天爷决定的，不干我的事。”
　　尚信插口道：“照你所言，所有当王爷的人都是因为当不了商人？”
　　凤西卓对尚谆还可胡言乱语，对尚信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老天的神意哪是我这等凡人能妄加揣测的，不过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老天既然如此安排，肯定怀有深意。”
　　尚信嘴角掀了下，喜怒难辨。
　　尚谆道：“本王早前在秋月的船上见到你的时候，秋月说你是药堂学徒？一个学徒竟然能与兰郡王府的人并坐，哼，难道秋月以为本王是三岁小儿，可以随意欺瞒不成！”
　　凤西卓见他突然将矛头指向秋月，心中暗叫卑鄙，正在想如何把罪状包揽下来。便听长孙月白道：“凤姑娘乃是我请来护送秋月姑娘的，若有任何得罪之处，还请王爷包涵一二。”这等于将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尚谆见尚信兀自喝酒，并不帮腔，知道今日讨不了好去，顺杆下坡道：“本王倒不知长孙公子竟独独对秋月姑娘礼遇有加。”
　　长孙月白笑而不语。
　　尚谆趁势坐下。
　　长孙月白的酒杯转向尚信，含笑道：“骄阳王年少英雄，月白仰慕久矣。”他的态度依然谦冲有礼，微笑弧度完美无缺，似乎完全不受适才影响。
　　尚信端坐不动，只是抬头晃了晃杯子，“长孙公子富甲天下，本王羡慕久矣。”
　　一个人的财富若总被人惦记，决不是件好事。若对方还是一个军权在握的王爷的话，那不仅不是好事，还很可能变成祸事。
　　长孙月白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看上去却像是一点都不明白。“王爷若是不嫌弃，何不在舍下小住几日？”他指的舍下，当然不是长孙世家的外府别院，而是内宅。
　　尚信目光突然瞟了眼凤西卓。由于那眼瞟得太快，因此除了他本人之外，都无所察觉。“也好。”
　　长孙月白淡然一笑，又敬向下一个人。
　　这桌。陈虞昭冷笑道：“有意思。”
　　“没看出来。”凤西卓突然压低声音道，“长孙口里的流言是指什么？”
　　陈虞昭斜了她一眼，“我的名字叫长孙么？”

　　竞妍色（上）

　　他的名字虽然不叫长孙，但他的后台叫兰郡王府。
　　凤西卓转了转眼珠道：“难道与兰郡王府有关？”其实她更想问‘是不是和废门预言有关’，能让久居京城的王爷也在意的流言，决不会只是谁和谁好，谁和谁不好。
　　陈虞昭答得摸棱两可：“也许。”
　　防守得像铁板一块，有进步。她无趣地摸摸鼻子。
　　坐在她旁边的大块头突然猛打了个喷嚏。
　　凤西卓转头盯着他还沉浸在喷嚏中的表情须臾，礼貌道：“有根鱼翅从你鼻子里溜出来了。”
　　大块头脸刹时涨得通红，右手挡住脸。凤西卓以为他要抹掉，却听嘶噜一声深吸，大块头放下手，鱼翅奇迹般的消失了。
　　凤西卓惊佩错杂。
　　陈虞昭轻声道：“他是宝元钱庄的老板。”
　　“大宣第二大钱庄？”临昌苏家，奂州举足轻重的大富户。
　　“恩。”
　　凤西卓看他的目光一变，“……好大一只肥羊。”
　　大块头的心头骤然莫名发凉。
　　长孙月白一行人走到最后一桌。
　　凤西卓指着正对她的纤纤背影道：“那是谁？”
　　陈虞昭竟没推托，答道：“景曦郡主。”
　　这时，景曦郡主正好举杯回敬，臻首一侧，不少引颈以盼的人却大失所望。只见她脸上一条素色烟罗面纱自眼下擦过，没入鬓发，将容貌覆于纱后。不过即使只露出一双眼睛，却明媚得足以令所有人心驰神摇，遐思无限。
　　她一手半撩面纱，一手送酒入口，动作优雅流畅，凤西卓眯眼看了半天也只看清她嘴唇与下颚。
　　“咦？”
　　陈虞昭虽然之前已经打定主意尽量少搭理她，但这时又忍不住问：“怎么了？”
　　凤西卓含着筷头道：“和尚翅北长得真像啊。”
　　陈虞昭道：“他们既为孪生，容貌相似也不足为奇。”
　　凤西卓啧啧道：“那定然是个绝代美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坐在她左手边的大块头也听得一清二楚。
　　大块头呵呵一笑，显然想挽回适才的失态，“美人配豪富，也只有景曦郡主这样的绝代佳人才与长孙公子般配啊。”
　　虽然凤西卓之前也猜测过她来樊州极可能是打着庆贺的旗号行联姻之实，但此刻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胸闷。
　　陈虞昭轻哼了一声。
　　凤西卓靠近他道：“二世子这一哼，哼的是郡主还是长孙公子？”
　　陈虞昭反常地没被激怒，而是反问道：“你猜？”
　　凤西卓道：“太难了，我放弃。”
　　这场是午宴，真正的盛宴放在晚上。长孙满席敬酒是打招呼，因此当酒敬完时，外面几席也吃得差不多要散了。
　　凤西卓看着渐渐站起来的众人，感叹道：“幸亏不是最后一桌啊。”怪不得郡主吃饭也带着面纱，根本就是怀着这里吃不饱，回去开小灶的觉悟来的。
　　陈虞昭走得极快。凤西卓屁股方才离开椅子，他的背影已经浓缩成拳头大小，继而消失在人群中。
　　她顺着人流走到堂外，才发现人人都有马车恭候，惟独她，举目无亲，分外凄凉。紫气绿光两人现在应该忙着照顾长孙月白，看他刚才一杯杯地喝下来，就算内力深厚，也熏得够戗。
　　“无处可去么？”
　　她回头。尚谆正站在台阶上讥嘲地看着他。
　　凤西卓看到众人被他挡在身后，既不敢抄到他面前，又不敢打断他，没好气道：“王爷大人，身材臃肿就别站路中央，很容易堵住的。”幸好尚谆已是最晚出来的一批，被挡住的人不到十个。
　　尚谆脸色顿时黑成夜幕，“放肆！你三番两次激怒本王，可知有什么后果？”
　　凤西卓故作沉思道：“被你讨厌？”
　　尚谆嘴角一抽，“你还担心惹本王讨厌？”
　　“因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后果。”她诚实道。
　　尚谆眼睛微眯，将狠毒掩于眼帘后，“说起来，两次见面本王都还不知你的名字。”
　　尚信自他身后闪出来，冷声道：“何必为无聊的人浪费时间？”
　　“凤西卓。”凤西卓回答得铿锵有力。
　　尚谆眼中诧色一闪，转头看向眉头微颦的尚信道：“她不是皇兄交予信弟剿灭的对象么？”
　　尚信脸色不变道，“因此不劳顺平王费心。”
　　尚谆看看他，又看看凤西卓，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嘿笑，甩甩袖子越过凤西卓去了。
　　凤西卓哪会看不出尚信这是在帮她，正在想该如何道谢，却见他直接无视她，也跟着走了。
　　剩下的人见好戏散场，自然各自离开。景曦郡主走在最后，经过她时，两人视线一触，虽然都很快移开，凤西卓依然觉得心头别得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为何有点熟悉？
　　“凤姑娘，我们也走吧。”绿光从里面匆匆跑出来，笑道，“公子让我送姑娘回去。”
　　凤西卓感动地想：原来还没被遗忘。
　　又回到那座林木丛生的院落。凤西卓突然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树木？”事实上，这个喜好她至今未察觉。
　　绿光调皮地眨了眨眼，“凤姑娘出身绿林，想必对林子有特殊感情吧？”
　　凤西卓喃喃自语道：“幸亏我不是江洋大盗，不然你们非把我扔海里不可。”
　　绿光笑道：“那也不会，最多将水上居让于姑娘居住。”
　　把水上居让出来给客人当别院？她的感觉何止受宠若惊，简直是震惊。连皇帝都没想过要把杯莫停当行宫啊。
　　凤西卓干笑道：“也不知道我这算不算是入错行。”
　　绿光扑哧一笑，“其实还有一行也不错，不但能将水上居做别院，还能把长孙府当家哦。”
　　凤西卓突然哎呀了一声，吓得绿光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肚子疼，内急！”凤西卓不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施展开轻功，一溜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跑回房间关上门，凤西卓呼呼地拍着胸。
　　长孙世家太可怕了。她才呆两天，心跳已经不正常无数次了。再这么下去，迟早猝死。
　　于是她决定再睡会。
　　这一睡便睡到夜幕降临。
　　绿光来的时候，她才刚刚揉眼睛坐起来。
　　“姑娘，你……”绿光看着她迷离的双眼，半天无语。
　　凤西卓啊了一声道：“肚子饿了。”
　　绿光轻笑出声，“正好，晚宴快开始了。”
　　凤西卓双眼放光，“五大名店会在今夜比试么？”中午的美味依然在唇齿之间留恋不去，光想想也口水直流。
　　绿光帮她从衣柜里挑出一条窄袖交领，下摆镏金的石榴色长裙，“姑娘快换上。”
　　凤西卓双指拎起裙子，面露难色，“太招摇了。”
　　绿光看向天色道：“呀，宴席要开了。”
　　刷！凤西卓的手伸进袖子。

　　竞妍色（中）

　　晚宴摆桌于中午小异。
　　不再是中午的黑檀木圆桌，而是二十五张能容三到四人的方桌。主桌坐北朝南，正对大门。坐正中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长孙月白与一名四十左右的中年妇人陪坐次席。
　　堂内东北、东、东南、西南、西、西北六处各设四桌两两并列，每区之间各留出一条两人宽的通道。堂正中的空地上搭了个膝盖高的台子。台正中，姹紫嫣红的鲜花扎成一个半人高的‘寿’字。
　　凤西卓赶到时，管弦丝竹之乐刚起。
　　绿光将她引到位置上，便匆匆站到长孙月白身后，与紫气一左一右待命。
　　凤西卓的座位在西席左上角，小方桌的左首，中间是新识吸鱼翅的大块头，隔着他的最右边是旧友陈虞昭。
　　大块头正觉与陈虞昭无话可说，闷得慌，见到她顿时眼睛一亮，“没想到我们又同桌，实在有缘。”
　　凤西卓看看桌上几盘冷菜和点心，调侃道：“晚上该不会又鱼翅吧？”
　　大块头看起来皮粗肉厚，但害羞起来也是黄里透红。“呵呵，这个，这个不提也罢。还没请教姑娘高姓大名呢？”
　　一旦在这种情况下互通姓名，以后就很难说翻脸就翻脸了。白白走了一只肥羊啊。凤西卓语速极快地含糊道：“凤西卓。”
　　大块头伸长耳朵，“啊？”
　　“凤西卓。”说得比刚才慢点，但比正常还是快了几十倍。
　　大块头头朝她靠了靠，“啊？”
　　凤西卓深吸了口气，正要扯起他耳朵大吼，就听身后一道破风声，大块头突然整个人朝陈虞昭倒去。
　　“哎哟！”大块头吃痛地捂着胳膊叫起来。
　　陈虞昭将他身体推正，目光直咧咧地看向西北区坐席同排最右首。
　　那里正坐着一个年约十七八，生得修眉俊目，顾盼神飞，一看就女扮男装的英气少女。她看向大块头的眼中尚残留着几分忿忿不平。
　　凤西卓看看她又看看大块头，“你仇家？”
　　大块头放下揉胳膊的手，苦笑道：“算是吧。”
　　凤西卓比了比两人的年纪，“因爱生恨？”
　　大块头愣了下道：“……算是吧。”
　　凤西卓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自古多情空余恨。”
　　大块头想了想，皱眉道：“姑娘，你可能有点误会。”
　　凤西卓道：“误会什么？”
　　大块头张了张嘴，却见长孙月白身边的老妪在中年妇人的搀扶下站起，堂上瞬息鸦雀无声。
　　老妪虽是老颜华发，纹如深壑，但当她的眼睛看过来时，每个人都感到一种不言而威的威势迎面扑来。
　　“老身不问世事三十余载，没想到竟还能在迟暮之年与当年的老友重逢，”她说着，朝东区几个年岁相若的宾客拱了拱手，目光一转，向四处略扫，却让每个人都感觉她刚才看了自己一眼，“又得见这么多后起之秀，此生无憾矣。”
　　堂内顿时一阵此起彼伏的‘松鹤长春’‘寿比南山’的祝语。
　　老妪笑得双眼眯成两条缝，“今天是月白的生辰，我这个当祖母的不能抢他的风采。”
　　长孙月白趁势站起道：“今日诸位不远千里而来，是月白之幸。他日诸位归时，若觉得不虚此行，则乃月白之大幸。”他拍了拍手。
　　仆从手捧托盘，从门外鱼贯而入。香喷喷地菜肴让凤西卓双眼放光。菜色比中午又丰富许多。
　　大块头含蓄道：“姑娘似乎对美食别有见解？”
　　凤西卓道：“民以食为天嘛。”
　　大块头突然想起来道：“还未知晓姑娘姓名……”
　　凤西卓此刻眼里只有菜和筷，哪里还管什么名不名的，顺口道：“凤西卓。”
　　大块头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倏地转头道：“凤姑？”
　　有多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竟感到有几分亲切。凤西卓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大块头看着她旁若无人地大咀大嚼，叹息一声，埋头吃菜。
　　上菜、换菜如流水般源源不断，流畅自然。宾客边吃边聊，各自尽欢。
　　长孙月白不像中午那般挨个敬酒，而是陪在老妪身旁，半步没有离开。
　　酒过三旬。
　　凤西卓已经吃到了喉咙眼，正郁闷地望着眼前烤得香喷喷的乳猪，犹豫着是忍住肚子痛往里塞，还是忍住心痛在这里看。
　　突闻门外琴音徐徐散起，引得众人皆引颈相望。
　　四个纤腰少女两前两后抬着一顶软轿款款走来。软轿上，双十年华的绝色女子盘膝抚琴，芙若凝脂，腮比新荔，娴静端庄。
　　软轿被轻置台上，少女退后几步，排成一列，单膝跪地，双手向上，如荷叶般舒展。
　　凤西卓猛然想起尚谆去接景曦郡主下船时，接到的好象是顶轿子，不由朝景曦郡主看去。她坐在东席，凤西卓一抬头便与她正面相对。仍是轻薄面纱覆面，能隐约窥出花容轮廓。
　　“凤姑。”大块头用手挡着嘴，假装在咀嚼，声音极轻道，“顺平王盯了你很久了。”
　　凤西卓眉头微皱。被这种人盯上决没好事，她没好气地朝坐在东北角的尚谆瞪过去。他不但不避，反而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坏笑。直笑得她汗毛齐竖，整个人好象被冰镇了一下。
　　琴音宛转入调。一个姿容瑰艳的女子身批七彩羽纱，手挽五色彩带，从门外翩翩舞入。
　　美得这样放肆，舞得这样妖娆，舍海棠其谁？凤西卓暗道：坐在那里抚琴的自然是‘秋月海棠雨无暇’中的雨无暇了。
　　跪地的少女从南至北，和着琴音，一一将手放低，好让海棠的无暇玉足轻踏而上。
　　五色彩带在半空中恣意绽放，挽出一朵又一朵空心繁花。海棠踮起脚尖，如一只迷失于繁花绚丽的彩蝶，燃烧生命的火花，舞出一个又一个飞旋。
　　音律渐快。海棠一个飞纵，轻落在台上。
　　雨无暇与她之间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但琴与舞仿佛在此刻融为一体！虽然各展本领，却又相辅相成。
　　雨无暇的呼吸突然一顿。弹拨的手指渐缓，海棠的舞动也顺势柔软、绵延。
　　如烟火消散后的夜幕，仍然印刻着美丽一瞬的残余。
　　琴声徐徐而止。
　　海棠一个疾旋，匍匐在地。
　　老妪率先鼓掌道：“不愧是百花洲出来的人，果然姿艺双绝。”
　　一个瘦高的中年文士从西南区起身，弯腰抱拳道：“多谢太君赞赏。”
　　老妪眯着眼打量他道：“你是百花洲的新总管？换了新人，老身都不认识了。岑井老弟可还安好？”
　　中年文士忙答道：“多谢太君垂询。家父身体尚好，这趟他本想亲自前来与太君叙旧，可惜脚有些不麻利，大夫不让出远门。”
　　老妪道：“原来你是井老弟之子，看来百花洲又要风光一百年不坠咯。奂州与樊州隔得太远。老身这几年也是时时想去不敢去啊。你叫什么？”
　　“小侄岑青蔼。”这十年来岑青蔼虽算不上称霸一方，却也绝对是跺跺脚，能震一震江湖的人物，也只有老妪这样三十年未理俗世之人才没听过他的名字。
　　凤西卓见他们竟当众人的面拉起家常，不由打了个哈欠，暗想：海棠与雨无暇联手，曲舞惊人，不知秋月又会用什么千古佳句来应对？
　　紫气突然从门口匆匆进来，走到长孙月白身边，低声耳语。
　　长孙月白嘴角轻抿了下，点点头。
　　紫气领了命，又匆匆朝外走去。
　　那边老妪也与中年文士话到尽头。
　　不多时，箫声响起。比之适才琴舞的欢快，别有一番萧索意味。

　　竞妍色（下）

　　箫声低沉婉转，如诉相思。恍然间，仿佛一个哀怨少女站在河畔，花颜消瘦，顾影自怜。箫声渐弱，笛声骤起，清亮高亢，仿佛正在少女哀戚幽怨之际，少年出现在对岸，望着她以曲寄意。
　　箫笛合鸣，曲声渐近。
　　凤西卓跟着众人抬头张望。进来的却是两个同样颀长俊美的男子。执箫者眉目清冷，神情倨傲。吹笛人唇厚耳阔，面露浅笑。虽是男子，却将男女纠缠的情丝演绎得丝丝入扣，使人闻之忘俗。
　　凤西卓小声道：“为什么是两个男人吹‘鸳鸯引’？”
　　鸳鸯引是前朝名曲，说的是两个相恋的男女在河边借鸳鸯戏水互表爱意，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堪称雅俗共赏。
　　大块头见两人走近，把声音压得极低解释道：“他们是曹孟安，朱清弦。”
　　凤西卓眨了眨眼睛，“那又怎么样？”叫什么名字，也还是男人。
　　大块头身体朝她挪了挪，想起什么似的朝邻席警戒地看了一眼。见女扮男装的少女与众人一样陶醉于乐曲，并未注意这边，才安心道：“他们人称箫笛二美，名气不在百花洲三大花魁之下。”说完，又好奇地反问，“凤姑难道没听过？”
　　二美？听过才奇怪吧。凤西卓看着他们年轻张扬的俊容，不觉打了个哆嗦。
　　箫声徐徐与笛音互融。两个互相心仪的男女边观赏鸳鸯戏水边试探彼此心意的场景在两人的勾勒下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音乐最需共鸣，在座宾客中大多妻儿成群，久经风月，但曲中欲言还羞，欲擒故纵的青涩情怀仍是勾起不少人的回忆。
　　惟独凤西卓对感情一知半解，心中又记挂还未露面的秋月，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幸而鸳鸯引并不长，在凤西卓打第六个哈欠之前终于结束。
　　曹孟安与朱清弦朝主桌行了一礼，便翩然而去，端得是潇洒非凡。
　　老妪在中年妇人小心翼翼地搀扶下站起，摆手笑道：“到底是年纪大了，才坐这么一会，腰就酸得喝了一缸子醋。”
　　笑话极冷，众人却还是捧场地笑起来。
　　老妪道：“今天是月白的生辰，你们再陪他坐坐，老身要先歇着去了。”她转向那桌年岁相若的老朋友，“你们也赶紧歇着去，不然你们儿孙知道后，心疼之余怕还要怪老身怠慢，不懂人情呢。”
　　老友自然是连连摇头，不过终究拧不过她，也都两两三三地起身。
　　等老人们撤干净后，堂内顿时恢复了几分中午的喧闹。
　　歌舞又起。凤西卓见水准远不如百花洲与箫笛二美，知道为了讨长孙家老祖宗欢心，好戏都提前上了，只是为何不见秋月？
　　她下意识地看向尚谆，他正于左右聊得心花怒放，哪里还有中午离开时的阴翳。但刚才那抹坏笑就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海里，越想越觉得像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奸笑。不安在心里隐隐扩散。
　　绿光正好走到她席旁，“凤姑娘，长孙公子差奴婢来问吃得可还尽兴？”
　　凤西卓拉住她，轻声道：“秋月为何没来？”
　　绿光愣了下，眼珠一转道：“今日歌舞主轴，秋月姑娘自然要避忌锋芒。”
　　但今日是长孙月白的生辰，她绝无理由缺席。“带我去微香别院看看。”
　　绿光面露难色。
　　凤西卓这才想起紫气不在，服侍长孙月白的任务便全着落在她一人身上，便道：“没关系。我去外头随便找个人带路也是一样。”
　　绿光想了想道：“姑娘且等我去禀明公子。”
　　她提前离开还要禀明长孙月白？凤西卓顿时感到自己举足轻重起来。
　　大块头抬起头，“凤姑与绿光姑娘很熟？”
　　凤西卓心不在焉地随口道：“比你筷子上的肉要熟得多。”
　　大块头一口咬下那块肉，感叹道：“果然很熟。”
　　绿光转回来，“凤姑娘，请。”
　　凤西卓回头看长孙月白，见他独自坐在主桌上，讶异道：“长孙公子怎么办？”
　　绿光道：“公子自有安排，凤姑娘不必担心。”
　　凤西卓想起长孙月白利落的身手，的确轮不到她担心，便放心地往外走。
　　走到外头，早有马车等候。
　　绿光与凤西卓上车。马蹄拖着车轮，在寂寥的夜吧嗒吧嗒敲击地面。
　　微香别院坐落在外府靠近内府处。秋月与海棠、雨无瑕住在一起。
　　凤西卓与绿光到的时候，整个院子静如空宅。海棠与雨无瑕显然还没回来。
　　空气中飘荡着极轻极压抑的哭泣声。
　　绿光见凤西卓突然转了方向，朝假山后面走，不由问道：“凤姑娘？”
　　凤西卓比了个嘘的姿势。
　　嶙峋假山后，半人高的山洞里，‘镶嵌’着一个埋头哭泣的翠裙少女。
　　凤西卓靠近几步，低声唤道：“映红？”
　　映红畏缩得抖了下，抬起头，两只眼睛红得像灯笼，肿得几乎张不开，“小风？”
　　凤西卓强耐住越来越清晰的不安，握住她的手柔道：“你怎么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映红捂嘴哽咽，眼中满是泪花，“小姐……”眼睛刚好瞟到站在她身后的绿光，放在凤西卓手中的手指突地轻颤了下，“她不是……”
　　绿光笑眯眯道：“奴婢是长孙家的丫鬟，叫绿光。”
　　凤西卓听她把话讲了一半，不由急道：“你刚才说小姐怎么了？”
　　映红垂头道：“小姐……小姐身体有些不舒服。”
　　这明显是敷衍。
　　却听绿光道：“我去叫大夫。”
　　“不用。”映红拉着凤西卓的手忙道，“小风是药堂的伙计，以前小姐也是由她诊治的，有她在就行了。”
　　凤西卓一怔，犹豫着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表明身份。
　　绿光嫣然一笑，“那我去厨房要点参汤。秋月姑娘就交给小风姑娘了。”
　　凤西卓见她没有揭穿，也只好继续将错就错下去。
　　等绿光走后，映红从洞里钻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道：“明显么？”
　　凤西卓道：“有点……哎，小姐到底怎么了？”
　　映红擦眼睛的手一顿，拉起她便朝东厢走去。
　　凤西卓不知有多远，越走越是心急如焚，一路不停地问。映红只听不答，偶尔被问得急了，便啜泣两声。凤西卓百试不得其果，只好乖乖闭上嘴巴。
　　厢房里犹亮着灯火。
　　张老爹和穆天一左一右守在门口，见她们进来，张老爹急问道：“你不是去打水么？”
　　映红惊道：“糟糕。”说罢，转身又朝外走去。
　　穆天看着凤西卓，眼中有深深的戒备，“你来做什么？”
　　凤西卓赔笑道：“我来看小姐。”
　　“既然走了又做什么回来。”穆天冷漠道。
　　“其实我没走，只是因为……”
　　穆天斜睥着她道，“又要编谎话了么？”
　　凤西卓咬着下唇，当初她的确是骗了秋月他们，这点无可辩驳。“无论我曾经说过什么谎，至少我对小姐的感激是真的。”
　　穆天瞪着她半晌，脸色稍稍缓和，“你走吧，你的好意我会转告给小姐。”
　　凤西卓有些恼怒，“穆大爷，我想秋月小姐的客人还轮不到你来赶吧？”
　　张老爹见气氛越来越僵，忙作和事老道：“你们一人少说一句，目前最主要的事，是如何安慰小姐。”
　　穆天杀气迸露，“这种事要如何安慰？报仇才是正经！”
　　凤西卓急地跳起来，“秋月到底怎么样了！”
　　突然，映红从外头匆匆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岑总管和海棠，雨无瑕他们朝这边来了。”
　　穆天的眉头顿时打成死结。张老爹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凤西卓趁他们一个不注意，闪身冲过两人封锁到达房门前，在他们反过来阻止前，迅速推门而入，反手关门，一气呵成。
　　来不及得意，她转过身，整个人便犹如被冰水泼过一般，阵阵发紧。房间那头，秋月正看着她，目光阴冷如毒蛇。

　　花落去（上）

　　出了什么事？凤西卓进来之前已有了最坏打算，可在刚才的一瞬间，她又觉得应该往更坏处想。
　　“小风。”秋月声音暗哑地轻唤道。
　　凤西卓见她神情楚楚凄凉，眼中的泪光闪烁，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哪里有半分阴冷，不禁暗笑自己眼花，那种锥心刺骨的怨毒怎么会出现在秋月这样的美人脸上？一定是错觉。
　　“秋月小姐。”凤西卓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秋月浑身一震，眼帘低垂，慢慢地摇了摇头。只是一个动作，却好象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虽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但杀人放火……哦不，我的意思是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说出来，兴许我能尽点绵力？”凤西卓看她泪垂如珠帘，紧张地四下查看有什么擦眼泪之物。最终瞧上了床帐，她大步走进内室，却听秋月惊恐地喊道：“不要！”
　　为时已晚。
　　凤西卓已经清楚看到床上凌乱的被褥和那滩刺目的暗红！
　　秋月突然发了疯一样冲进来，将被褥连床单一起掀起，奋力塞到床底下。啜泣声堵在紧握的拳头里，虽是极力掩埋，终究泪溃千里。
　　凤西卓看着坐在地上无助哭泣的她，喉咙似乎被她的泪水淹没，一个字也涌不出来。她蹲下身子，将那悲伤欲绝颤抖不止的身躯轻轻揽入怀里。悲痛和怨恨仿佛在刹那从那具身体中爆发出来，让凤西卓的心随之震颤不已。
　　门外脚步声突然一阵凌乱。
　　海棠柔媚如丝地声音随着风，从窗户缝隙送进来，“听说秋月姐姐病了，长孙公子特地请了大夫前来探望。”
　　穆天冷冰冰地回道：“夜已深，小姐安歇了。”
　　海棠道：“里头灯还亮着呢，秋月姐姐恐怕还没阂眼呢。”说着，故意朝窗户喊了一声，“是吧？秋月姐姐？”
　　秋月身体动了动。
　　凤西卓低声道：“别理他们。穆天会打发走的。”心里暗自疑惑：海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但不知长孙月白跑来凑什么热闹？
　　果然穆天道：“小姐恋床，每次到了陌生地方都会点灯过夜。”
　　海棠叹了口气道：“我也就罢了，反正人轻言微，不过岑总管和无瑕妹妹可是一听姐姐病了，没等散席就匆匆赶来。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秋月姐姐不会连岑总管和无瑕妹妹的面子都不给吧？”
　　外头顿时安静下来。
　　窝在凤西卓怀里的秋月半垂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穆天沉吟道：“还请岑总管明日再来。”海棠他可以不理，但岑总管不但是他的管事，而且还是百花洲元老之一岑井的儿子，因此面对他，穆天也不敢失礼。
　　岑青蔼道：“无瑕你看呢？”
　　雨无瑕道：“不如问问秋月姐姐的意思。”
　　海棠插嘴道：“不过长孙公子特特地地请来了大夫，秋月姐姐岂能辜负好意。”
　　长孙月白淡笑道：“这倒无妨，大夫可留宿北面厢房，待明日秋月姑娘醒了再说。”
　　海棠本想挟此威慑，没想到被长孙月白轻描淡写地推开了。
　　岑青蔼道：“只是秋月今夜缺席，实在有失长孙公子盛情美意。”
　　长孙月白道：“诗词最讲究感悟，若勉强秋月姑娘为在下生辰而作，未免落入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俗套。”
　　岑青蔼道：“长孙公子用心良苦，我替秋月谢过。”说到这里，他轻叹了口气，“可惜如今孩子大了，越来越难管教了。嘿嘿。”
　　秋月身体一颤，推开凤西卓的怀抱，猛然站起来，道：“可是岑总管来了？”她声音沙哑，倒真似刚从睡梦中醒转。
　　海棠笑起来，“我就说秋月姐姐还没睡呢。穆天，你可枉做小人了。”
　　秋月不理她，径自道：“岑总管，你上次给我的药我吃完了，你再拿些给我好么？”
　　岑青蔼眉头微拢，不动声色道：“恩，我想兴许用得上，正好带了。”他转身朝长孙月白致歉道，“看来是旧疾，劳驾长孙公子与大夫白怕一趟了。”
　　长孙月白道：“岑总管客气。”
　　海棠惊疑地看向雨无瑕，却见她正痴痴凝望长孙月白，见她看过来，目光才淡淡移开。
　　秋月听着岑青蔼走近的脚步，低头看向凤西卓。
　　凤西卓这才发现自己还蹲在那里，连忙起身道：“要不要我保护你？”她虽然不知道百花洲是何规矩，但花魁失身……光想也觉得后果堪虞。
　　“你放心，他不会伤我。”秋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门的方向，神情是可称为安详的镇定。
　　岑青蔼的脚步停在门口，似乎在等待。
　　凤西卓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气。
　　秋月却像被蛇咬到一般，猛地闪开。
　　凤西卓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秋月避开她的眼睛，轻声道：“对不起。”
　　凤西卓想到她突然遭此大变，对外物敏感也无可厚非，理解地点点头，转身走到门边，伸手开门。岑青蔼站在门口，见到她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瞟了一眼，便绕了过去。
　　凤西卓迎上门口众人探视的目光，摸了摸鼻子，迈出门槛。
　　门被立时关上。
　　映红盯着她的眼睛好象随时能下起大雨，“小姐她……”
　　凤西卓的小腿突然一阵抽筋。她渡真气舒缓经脉后，才展颜笑道：“恩，秋月……小姐没事，就是有点，胸口痛。”
　　海棠美目朝她身上一转，“这位姑娘，很眼熟啊。”
　　凤西卓打哈哈道：“大家都这么说。大概我长得太普通了。”
　　雨无瑕道：“今夜与兰郡王府二世子同桌。”
　　海棠想起什么似的，眼睛陡然一亮，“小风？”
　　众人猜忌的目光像凌迟般在她身上一刀刀切割。凤西卓终于明白作法自毙是何滋味。“此事说来话长。”
　　海棠勾魂一笑，“反正……我们都关心秋月姐姐，无妨边听边等。”
　　凤西卓转了转眼珠，道：“今天是长孙公子大日子，你好意思让人家在这里熬夜吹风。”
　　海棠一怔，“长孙公子不如先行回去……”
　　凤西卓不等长孙月白回答，便道：“夜这么黑，我送长孙公子回去好了。”就算等到岑青蔼出来，也决不会问出什么，这样的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一切还是等明日问问映红再说。只是此刻在她心里最大的结是——那个人是谁？
　　同为女子，她当然知道贞洁对女人来说何等重要！何况秋月那样出身淤泥，心比莲洁之人。贞洁可说是她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所有，如今却毁在一只禽兽手里！
　　想起怀中那风扫落叶般的颤抖，她的心就如翻江倒海般，恨不得立刻将那人碎尸万段！
　　海棠忽然冷笑道：“长孙公子有紫气姑娘在，要你献什么殷勤。”
　　凤西卓想早早摆脱纠缠，便随口道：“你怎知长孙公子不需我献殷勤？”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万一长孙月白不卖面子，她平白落下笑柄不要紧，恐怕更难脱身。
　　众人视线顿时齐凝于站在正中，那个一身素白，微笑如风的男子。
　　“那就有劳姑娘了。”长孙月白温声道。
　　凤西卓心中大石顿时落下。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面上微微一红，忙小步朝外跑，“不劳不劳。”
　　紫气没好气道：“姑娘……”
　　凤西卓回头。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长孙月白留在原地，一步未移。俊雅的脸上流露出几分被遗弃的不知所措。
　　凤西卓暗赞一句，演技了得。又屁颠屁颠地跑回去，伸手握住他的袖子，小声道：“走吧。”
　　长孙月白轻应了一声，转身背对众人时，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花落去（中）

　　拐角，确定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后，凤西卓松了口气，小心地放开长孙月白的衣角，干笑道：“没捏皱。”
　　长孙月白语带笑意道：“这是天衣坊的手艺，捏一千年也不会皱的。”
　　凤西卓偷瞟了他一眼。天太黑，他的轮廓隐约，脸没在黑暗里，但她的脑海清晰地浮现出他此刻的表情。双唇微抿，嘴角上扬，嘴边的梨窝清晰可见，眼睛定定地望着，神采飞扬。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凤西卓回头。长孙月白正面朝廊上的柱子揉额头。
　　“没事吧？”凤西卓问道。
　　长孙月白苦笑道：“微香别院素来招待女客，我极少来。”
　　凤西卓回望来路，紫气竟没有跟上来，不禁暗责自己粗心，伸手想拉袖子，又觉欠妥，踌躇道：“长孙公子若不嫌弃，我们一起走吧？”她取出一条蚕丝，塞到他手里。
　　蚕丝极细，捏在手里若有似无。长孙月白想了想，将它缠于小指上，“这样就不会丢了。”
　　凤西卓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低头在前面带路。
　　出了长廊，月光疏懒，洒得前路灰灰沉沉。
　　蚕丝在月光下，反倒亮起一道银白。
　　凤西卓低头看着两人之间的牵系，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心田处似有什么正暗暗流出。
　　“凤姑娘。”
　　她极快地应道：“什么？”
　　长孙月白轻声问道：“凤姑娘因何来樊州呢？”
　　凤西卓俏皮道：“我若说，因长孙公子生辰而来，你可信？”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自然信。”
　　他回答得如此爽快坚定反倒让她汗颜，“其实是搭了顺风船。”说到船，不免又想起秋月及其遭遇，心头说不出的烦闷难过，“可惜终究不是一帆风顺。”
　　长孙月白沉默了下，道：“凤姑娘指的是秋月姑娘之事？”
　　凤西卓愕然，“你怎么知道？”
　　“秋月姑娘临时变卦不出筵席，想必是有要紧事。”不然他也不会与岑青蔼等人在散宴后急急赶来。
　　凤西卓下颚一紧，闷头朝前走，默不吭声。
　　长孙月白配合她的脚步，不近不远地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她郁闷的声音被风徐徐送到后方，“你说为什么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呢？”
　　长孙月白道：“或许是人想要如意的事太多。不过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说明至少还有一两件如意了，不是么？”
　　“还有一两件如意……”她重复了一遍，突然道，“你相信命中注定么？”她大概真的不受命运待见，从钟府开始，每件事总是朝最坏的方向走。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陷入困境——死亡，失贞……听说有一种人叫天煞孤星，命中注定克亲克友，她该不会这么衰，触了这百万里挑一的霉头吧！
　　长孙月白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下，道：“这个……”
　　凤西卓停下脚步，偏头看着他，“很难选？”
　　“难倒是不难。”他摇头道，“只是我从未想过要选。若信命，则无论做什么都逃不开命运二字。若不信，又何必去管什么命不命？其实选与不选，都是一样。”
　　凤西卓细细咀嚼他的话，须臾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白白浪费十年矣。又所谓三人同行，必有我师。没想到长孙公子一个顶俩，两人同行，就让我受益匪浅，实在是佩服佩服。”
　　长孙月白自谦道：“凤姑娘过奖。”
　　凤西卓耸肩道：“不过如长孙公子所言，我倒不如事事依着性子来，且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心情舒爽。”
　　长孙月白莞尔道：“凤姑娘几时不依着性子来？”
　　凤西卓面露难色道：“偶尔。”
　　“哦？比如？”
　　“比如现在……”她尴尬地挠挠头皮，“好象依着性子走迷路了。”
　　长孙月白失笑，“附近可有什么牌匾？”
　　“请稍等。”凤西卓放下蚕丝，跳上屋檐，朝前施展轻功奔出一段路，又跑回来跳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牵起垂落在地上的蚕丝道，“前面十几丈处有一座很漂亮的大院落，叫月居。”
　　长孙月白微笑转身道：“绿园从这边走。”
　　凤西卓这才知道自己住得地方叫绿园。说来惭愧，她进进出出这么多次，竟从来没认真看过那个园名。“安排我住绿园，是因为我出身绿林？”
　　长孙月白微愕，“自然不是。”
　　很好，绿光，这笔帐她记下了。
　　“凤姑娘不是很喜欢树木的清新么？”
　　这下轮到凤西卓愕然道：“你如何得知？”这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也没众所周知到街知巷闻的地步吧。
　　长孙月白笑而不答。
　　凤西卓拉了拉手中的蚕丝，抱怨道：“难道是因为废门的裙带关系？看来师兄讨厌废门还是有根有据的。”
　　长孙月白脚步顿了下，轻声道：“凤姑娘若不喜欢我知道这些事，月白以后决不冒犯。”
　　凤西卓原本只是开玩笑，见他说得这般正式，一时踌躇如何接话。让她说她很喜欢他知道这些事……那是绝对说不出口的。但他的‘决不冒犯’四个字委实太过决绝，决绝得令她芒刺在背，不拔不快。算命的果然和她犯冲，连借用废门的名头开个玩笑都会惹出误解。
　　两人遂一路缄默，直至绿园。
　　那条蚕丝，却谁都没有松开。
　　凤西卓抬头看着龙飞凤舞的‘绿园’二字，小声道：“到了。”
　　长孙月白含笑点头，“凤姑娘早些歇息。”
　　他笑容完美一如既往，但凤西卓偏偏觉得碍眼，手里的蚕丝想收回，却发现他根本没松手的打算，“那个……”
　　长孙月白站在原地，气定神闲。
　　凤西卓勇气顿失，松手放开蚕丝。蚕丝一头失去拉力，如被风扫落的柳叶，在空中绵绵垂下。
　　长孙月白双眸微垂，脚尖略移。
　　“啊。”凤西卓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样手掌大小的东西塞到他的手里，“生辰贺礼。”
　　长孙月白一怔，摊开手心。
　　一只凤凰石雕在月光下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刻刀虽然卷了点，但她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上天巧坊的手艺，但还过得去。”过得去的标准有很多，她自动降到最低的那级。
　　他置若罔闻地抬起另一只手，在石雕上轻轻抚摩，系在小指上的蚕丝随着动作一扬一抑。
　　凤西卓看着他瞬息温柔的眼神，整个人好象要燃烧似的发烫。“我……咳，那就这样，我先去睡了。”她飞快地朝园里跑去，又突然停住，转身道：“那个，长孙公子，身为名人，被别人知道喜好……也很正常。”天，她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正在她考虑要不要再补充几点加以说明时，长孙月白抬起头，笑道：“长孙公子四个字听起来太麻烦了，叫我月白吧。”
　　“月白？”凤西卓傻傻地学舌道。
　　长孙月白露齿一笑。顷刻，月光好似从他身上弥漫出来一般，清亮得叫人移不开视线。待回过神，那抹素白背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
　　凤西卓呆站了半天，才敲了敲脑袋，“居然又眼花。一定是睡眠不足，要补眠，一定要好好补眠！”

　　花落去（下）

　　翌日，天半灰，樊州尚在沉睡。
　　凤西卓挂着两个黑眼袋，摘了一根树枝在院子里练剑。
　　一夜失眠，让她被美食堵塞的思绪渐渐通畅。从落水被秋月救起起，到昨夜在秋月房间看到的那滩血迹，这半月的经历如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一一掠过。
　　她虽然不知道秋月有多少敌人，但目前至少有四个可先列入嫌疑范围——
　　海棠、雨无瑕，她们久居秋月之下，定然十分不甘，这点海棠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此次天下富豪会集半月宴，正是让秋月一败涂地，永无翻身之日的大好时机。
　　而景曦郡主邀约秋月被拒后一直耿耿于怀，上次借尚谆报复不成，这次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至于尚谆……他的动机太多。想起宴会上他那阴冷又得意的眼神，凤西卓就敢压九成赌注在他身上！四人之中，也只有他是男子。他做此事的可能实是比另三人高出两倍。
　　凤西卓越想越是怒气难抑，手中树枝游走如龙。她猛然跃起，凌空一招横扫千军，剑气所到处，叶残枝断。
　　她收招落地，随即蹲地不起。上次的内伤还未痊愈，适才勉强练功，使得受创经脉又添新伤。“该死，早知道留点伤和贱人拼命时再受了。”
　　尚谆罪名未经核实，她还是用贱人代之。
　　一个时辰后，绿光送来早点，看到被一刀剔平的树木道：“上半截呢？”
　　凤西卓尴尬地指着扫帚下的枝叶，“等着下葬呢。”
　　绿光呆道：“我还以为凤姑娘很爱惜树木呢。”
　　凤西卓怪笑道：“我出身绿林嘛。所以没人打劫的时候，喜欢打劫打劫树木过过干瘾。”
　　绿光想起自己当初敷衍凤西卓时乱找的借口，立刻干笑两声，“凤姑娘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请公子再移植几棵过来。”
　　“光劫树没意思。”凤西卓一个闪身到她面前，微屈食指抬起她的下巴道：“我更喜欢劫色。”说到劫色，不免想起秋月遭遇，说笑兴致顿失。她放下手，叹了口气，神色黯然。
　　绿光见她一会笑得洋洋得意，一会又垂头唉声叹气，顿时二丈金刚摸不着头脑，“凤姑娘？”
　　凤西卓眼睛瞟到她手上的托盘，“啊，春卷，汤包，红豆糯米粥……都是我喜欢吃的。”边说边毫不客气地将托盘接过来，“绿光，一起吃吧。”
　　绿光见她眼里骤然冒出的名副其实的绿光，笑着摆手道：“我不饿。”
　　凤西卓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拿起汤包往嘴巴里塞，“那我不客气了。”
　　绿光笑道：“凤姑娘不如去亭子里吃。”
　　事实上，等凤西卓走到亭子的时候，盘里已经所剩无几。
　　“凤姑娘今天起得可真早。”前天她来的时候，凤西卓还睡得人五人六。
　　凤西卓伸手将最后一个汤包塞到嘴巴，掸了掸衣襟道：“因为今天有事要做。”
　　绿光好奇地看着她：“什么事？”
　　凤西卓一抹嘴巴，“大事。”
　　虽然过了一夜。但微香别院却与昨夜离开前并无大区别。
　　张老爹斜歪靠廊柱，半张嘴巴打瞌睡。
　　穆天坐在台阶上，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见到她脸立马拉下来。“你来做什么？”
　　凤西卓四下张望，“映红呢？”
　　穆天冷声道：“百花洲的事不用外人来管！”
　　张老爹被他的声音惊醒，茫然坐直，看到凤西卓时，讶道：“小风？你怎么来了？”
　　凤西卓轻声道：“我来看小姐。”
　　张老爹叹了口气，“你还是回去吧。这浑水你别趟了，反正有岑总管在。”
　　“你们至少要告诉我是谁吧？”凤西卓不妥协地追问道。
　　穆天道：“告诉你如何？不告诉你又如何？难道你还能阻止事情发生？”
　　“我虽然不能阻止事情发生，但至少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秋月的房门突然从里打开。映红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走出来。“小姐刚才好不容易睡了，你们难道想吵醒她？”
　　穆天瞪着凤西卓，撇了撇嘴。
　　凤西卓上前拉住映红，“你一定知道是谁，告诉我！”
　　映红为难地撇开头。
　　穆天冷笑道：“你告诉过我们你是谁么？小、风！”
　　从昨夜雨无瑕说她与陈虞昭同席起，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绝不可能再隐瞒下去，因此毫不犹豫道：“我是凤西卓，自在山，凤西卓。”
　　穆天和张老爹同时一愣。
　　映红脸色一变，道：“那你被表哥抛弃……”
　　“是假的。”凤西卓苦笑，“我是被南月绯华……和尚翅北逼下河的。”虽然不关尚翅北的事，但想起景曦郡主可能与此事有关，她只好顺便拉他下水，希望看在同仇敌忾的份上，他们能重新接纳她。
　　穆天道：“你认为我们还会信你？”
　　凤西卓连忙道：“有长孙公子为证。”
　　穆天想起她昨夜慌慌张张主动送长孙月白回去，不禁嘲讽道：“长孙月白的水上居、三两街，与百花洲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趟进来算什么？”
　　她不过是让长孙月白作证，怎么扯得她好象是长孙月白的人似的。凤西卓忍无可忍，“好，既然如此，我倒要听听百花洲准备如何？”
　　她看着沉默的三人，心中冷笑。若百花洲真有行动，那此刻他们就不是无精打采地坐在这里，而是摩拳擦掌地去准备大干一场了！一个失了贞的花魁，其价值可想而知。
　　穆天捋袖子站起来，“那你准备如何？”
　　凤西卓嘴角一掀。
　　穆天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她的手已放在他的颈动脉上。
　　“我想，我能做得应该比你多。”凤西卓手指在他的颈项上轻弹了一下。
　　秋月房门再度被打开。
　　秋月站在那里，曾令凤西卓惊艳的以秋水月神为风骨的神韵黯淡得只剩憔悴。
　　凤西卓看着她，那种阵阵发紧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顺平王。”秋月的目光空洞无神，好象一只没有线的木偶人，“尚谆。”
　　凤西卓听到自己心里悬着的那把重锤轰然落地。即使事先有了准备，但听到这样的结果，脑海依然出现了瞬息的空白。
　　之所以这样死缠烂打，除了想报秋月的恩外，其实心底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跑出来反复提醒自己——
　　秋月的今天，也许是你一手造成的！
　　这个也许，终究成了肯定。

　　驴肝肺（上）

　　尚谆看到凤西卓出现在他暂居的别院时，表情称得上愉悦。“果然是山野粗民，晋见本王都不晓得要通传么？”
　　凤西卓从背后拔出一把刚从厨房里偷来的柴刀，“你当我是刺客好了。”
　　尚谆骇然从躺椅上跳起，喝道：“大胆！”
　　凤西卓捶了捶胳膊，盯住他，以一种看死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找死！”音落刀出。其身法快如鬼魅，脚下虚移两步，人竟飘至他面前。
　　尚谆虽不爱习武，但到底是龙子龙孙，自幼由名家教导文武兼修，到危机关头，神智空前清醒，一身所学发挥到极致，双手迅速一招空手夺白刃，反抢先机，朝柴刀迎去。
　　凤西卓历经大小战役无数，实战经验丰富何止百倍，随手用柴刀挽出一个剑花，吓得他立即缩手！柴刀既得寸，立进尺，步步进逼，如影随形。尚谆使出浑身解数连换几种身法，刀锋依然在身前几寸处！
　　“你在干什么！”凤西卓身后突然暴出一声怒喝。
　　凤西卓眉头微皱，强忍内伤，运真气于刀，无形剑气顿时使刀锋涨出六寸。
　　尚谆只见眼前刀锋处似有冷芒扫过，胸前便立即被一道冰冷割过，虽然不深，但那种生死存亡悬于一线的惊骇让他几乎魂飞魄散。
　　尚信的鞭子伴着风声卷过凤西卓头顶。她身后脚步声凌乱，尚谆的侍卫从外面匆匆进来。
　　凤西卓一手挥臂将柴刀朝尚信掷去，一手空接来鞭。鞭子重重甩落手心，火辣辣地疼！鞭尾余势未歇，灵动回转。她脸微微一侧，鞭尾啪得抽在她左脸上。
　　凤西卓恍若未觉，收招朝尚谆看去。只见他一脸惊魂未定地跌坐地上，柴刀自他腿外侧划过，半截入地。地上流了一小滩血，可见只伤到表皮。
　　侍卫冲上来，将她团团围住，与尚谆隔离开。
　　尚信收回鞭子，走到她面前，低吼道：“你疯了！”
　　凤西卓不理他，看着被侍卫扶起的尚谆道：“那日你问我得罪你有何后果，今日我告诉你得罪我有何后果！”
　　尚谆一边因胸前腿侧两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因她的话和态度气得咬牙切齿，“贱人！你无法无天，简直目无王法！”
　　凤西卓反驳道：“我若目有王法，就不会落草为寇了！”
　　尚谆反手打开扶起他的侍卫，“还不给我拿下！”
　　“且慢！”尚信转身挡在她身前，“至少先将此事来龙去脉弄清楚。”
　　尚谆怒极反笑，“我被她伤成这样还要什么来龙去脉！刺杀王爷，罪无可恕，我要把她满门抄斩！”
　　凤西卓抱胸道：“恭喜你，我一人就是一门，你可以少斩很多次。”
　　尚信回头道：“你杀他的理由呢？”
　　凤西卓眨着眼睛，“我几时说要杀他？”
　　尚谆指着伤口，“那这是什么？”
　　“意外。”凤西卓说得坦然，“不过终你一生，这意外会三不五时地出现，也许在你睡觉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撒尿的时候，打瞌睡的时候，做白日梦的时候……王爷最好祈祷自己血够多，皮够厚！”秋月被他毁的是一生幸福，那她就要他赔上一辈子的梦魇！
　　尚信见尚谆还要呱呱乱叫，不耐烦道：“你们还不把顺平王扶下去包扎伤口，若顺平王因失血过多而有什么闪失，这里谁都跑不掉！”
　　侍卫如梦初醒，忙将尚谆抬下去。
　　尚谆人远了，声音还接着吼过来，“尚信！此事你若不好好交代，休怪本王不给情面！”
　　尚信看着她脸上的伤口，皱眉道：“你现在总该告诉本王出了何事？”
　　凤西卓听到‘本王’两个字就大倒胃口，冷笑道：“骄阳王，我们是敌人吧？”说罢，转身就走。
　　尚信面色一沉道：“刺杀皇亲，死路一条。”
　　“你见过谁长生不老了，反正人人都要死，人人走的不都是死路。”
　　“你！”尚信一个箭步冲到她身前，黑着脸道，“你难道非要和本王作对不可？”
　　凤西卓原本因他三番两次替她解围，还心存好感，但此刻一想到他与那只禽兽身上流着相同血液，便无名火起，“不错，从头到尾，与你们作对的都是我凤西卓，与旁人何干？有本事只管冲着我来！我凤西卓奉陪到底！”
　　尚信皱了皱眉，突然道：“今日事因可是与秋月有关？”
　　凤西卓看他的目光顿时充满憎恶与厌嫌，“你果然知道。”
　　其实他也是事后由探子通报才知道的，不过他从小在高人一等的环境下长大，虽不喜欢尚谆的所作所为，倒不觉得是十分了不得的大事，“顺平王虽然过激，但秋月出身风尘，发生这种事也是早晚。”
　　凤西卓鄙夷道：“难道出身风尘的人就没有灵魂没有意愿没有知觉？难道出身风尘就可以随意□随意肆虐随意玩弄？尚信，我原以为你多少与他们不同，却原来只是比他们多披了一张人皮！”
　　尚信双唇一抿，整个人陡然阴冷，“收回你刚才的话！”
　　凤西卓道：“人在做，天在看。有些话就算我不说，不等于天看不到！”
　　尚信瞪着她不说话。
　　凤西卓又道：“还有帮我转告尚谆，我凤西卓向来说到做到，你劝他以后最好睁着眼睛睡觉。”她说完就走，好象身后有什么脏东西要追她一样。
　　尚信低头深呼吸好几回，突然施展轻功跑到她前面，“等下！”
　　凤西卓冷冷地停下脚步。
　　“你曾经说过十一岁时有个知府调戏了你，现在那人我已经找到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对质？”尚信偏头不看她，好象在对空气说话。
　　凤西卓疑惑道：“你找到了？”
　　“恩，邱重因。那一年他刚好从大雍七角调任去新雍桑定，而且素有好色之名在外。应该是他没错。”
　　心中似乎有什么要跑出来了。凤西卓垂下眼帘，盯着鞋尖道：“没有这个人。”
　　尚信愕然转头道：“什么？”
　　凤西卓抬起头，缓缓道：“从来没有这个人，故事是我编出来的。”
　　尚信看着她，好象在看一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半天才淡淡道：“你是说，从头到尾你都只是在骗我？”
　　凤西卓撇开头不说话。
　　尚信沉默了会，突然笑起来，“真好。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在当一只莫名其妙的傻瓜。莫名其妙地跑去翻几年前的全国调令，莫名其妙地打听两雍官员的政绩……到头来却不过是个谎言。”他的笑容散发出酷冷的气息，“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凤西卓双脚的脚尖互相踩了半天，鼓起勇气抬头道：“对不……”来人已去。
　　……她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一幕幕统统那么像闹剧？！
　　她默立须臾，才按着额头自嘲地往外走。
　　长孙月白站在前路。
　　“我送凤姑娘一程。”他的微笑如出现在凌厉寒风中的大氅，一如既往的温暖，让凤西卓眼眶微热。她抬起头，直到眼泪回流。
　　长孙月白的车装饰得比南月绯华朴素，物品却更加齐全。
　　他拿出一个药箱，“凤姑娘需要帮忙么？我可以让绿光进来。”绿光正在外面驾车。
　　凤西卓接过药箱道：“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长孙月白道：“有血的味道。”
　　凤西卓道：“说不定是别人的血。”
　　“很纯净的血。”
　　血还分纯净和污浊的？凤西卓把药瓶边拔边闻，边想着这个问题。

　　驴肝肺（中）

　　长孙月白这一程送到的地方却是绿园。
　　凤西卓原想先去看秋月，但园子里却已经备下丰盛酒菜。
　　长孙月白道：“凤姑娘放心，我已经让紫气留守微香别院，你可安心吃完这顿饭。”
　　难道她看起来又很饿？凤西卓半推半就地坐下。
　　长孙月白坐在对面煮茶。
　　茶水的韵香随着热气氤氲入菜肴，吃到嘴里的菜仿佛多了分清爽。
　　凤西卓化愤怒为食量，筷不停手，手不离口，顷刻后，桌上一片风卷残云的遗迹。
　　长孙月白适时送上煮好的茶，开口道：“秋月姑娘在长孙府出事，月白难辞其咎。惟望能帮秋月姑娘赎身，聊表歉意。”
　　凤西卓接过茶，狐疑地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长孙月白道：“未能阻止此错酿成，已是月白失察。若事后还一无所知，那便是月白的无能了。”
　　凤西卓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问。既然在长孙世家之内，他必定有他的一套办法。“不过秋月是百花洲的花魁，赎身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吧？”
　　长孙月白淡然一笑，“此事自有月白周旋，请凤姑娘放心。不过月白之前与秋月姑娘素未蒙面，冒昧提议恐怕有失唐突，因此还请凤姑娘代为转达。”
　　凤西卓想起映红在未到樊州之前的期盼，默然点头，“若真秋月能离开百花洲，忘记过去种种，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倒不失为一个圆满结局。”
　　“凤姑娘想过怎么样的生活呢？”
　　凤西卓托腮想了想，“自由自在，无拘无束……顺便吃遍天下。”
　　长孙月白失笑道：“的确令人想往。”
　　“那长孙公子呢？”
　　长孙月白头微微一偏。她明知他的眼睛看不见自己，身体却仍是反射地坐直。“也许是遇到一个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人。”
　　他的话和她的话有两个词相同，可是他在前面加上了‘遇到’两个字，实在耐人寻味。她拍了拍脸颊，想将拍掉心中浮动的异常。思绪蓦然一转，她想起废品，连妻子名分都可有可无，说到喜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恐怕没人比得上他了吧？难道长孙月白指的是想再遇到他？
　　“凤姑娘的伤势如何了？”
　　凤西卓用受伤的手摸了摸脸，“没什么，小事。”
　　长孙月白沉吟道：“凤姑娘今日得罪了顺平王与骄阳王，恐怕后患无穷，你以后可有打算？”
　　“打算？”她低头想了想道，“当然是先去缅州找晓晓他们。”
　　长孙月白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含笑道：“兰郡王府与当今天子素有嫌隙，二世子现下又在樊州做客，有他襄助，的确顺理成章。”
　　凤西卓拍掌道：“顺便将秋月映红张老爹一起拉去。陈虞昭脸这么臭将来一定讨不到老婆，我勉为其难帮他拉拉红线好了。秋月这么漂亮温柔贤惠，还怕他不动心！”她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高妙以极，立刻跳起来道，“我这就去找秋月！”
　　长孙月白见她说风是雨，笑道：“这茶我煮了很久，凤姑娘不如先尝尝。”
　　“咕噜咕噜。”凤西卓一口干掉，用袖子抹了抹嘴巴道，“走吧。”
　　去路上，凤西卓已在脑海中描绘好内容甜蜜情节丰富的前景，从昨夜到今日的烦闷也被暂时压了下去。
　　长孙月白听她说得兴起，不时提点小意见附和她的主题。
　　到了微香别院。凤西卓前脚才迈入院子，便见紫气神情严肃地匆匆跑来。
　　“公子。”她眼角瞟向凤西卓，想侧身上前与长孙月白秘谈，却被轻轻挡开。长孙月白淡然道：“凤姑娘不是外人。”
　　紫气这才拿正眼看她，但目光满是不认同，“是。适才顺平王带人来了。”
　　长孙月白道：“现在呢？”
　　“秋月请他进屋了。”
　　凤西卓顿时人如矫兔，一个起落便不见消失在转角。
　　赶到秋月屋子门口，发现外头已经站了一大批人。映红、穆天、张老爹等人都焦急地守在门外。海棠、雨无瑕和岑青蔼站得稍远，后两人正面无表情地听着海棠絮絮不止。尚谆的侍卫是另一拨，与映红、海棠等人成三足鼎立之势。他们见凤西卓出现，手立刻握在刀柄上，满脸戒备。
　　凤西卓看也不看他们，直接朝屋里走。
　　穆天闪身拦在她面前。
　　“你不担心？”凤西卓顿住脚步。
　　穆天道：“小姐既然请他进去，自然有她的道理。”
　　“狗屁道理，你几时见禽兽听人讲道理的。”凤西卓想绕过他。
　　穆天左脚一跨，又挡在她面前，“那你讲不讲道理？”
　　凤西卓白他一眼道：“你干脆直接问我是人还是禽兽好了？”
　　“你是人还是禽兽？”
　　凤西卓气得要跳脚，“你想吵架改天我们找个天打雷劈的日子，你现在给我闪开！”
　　“不行。”
　　“为什么！”她指着屋子吼道，“难道你看不出秋月和那只禽兽关在一起有多不安全？”手指转向自己，“难道你看不出我现在要去解救她！”
　　穆天垂下眼帘，“看不出。”
　　凤西卓当下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门咿呀一声打开。
　　秋月从里面出来。她的手挽在尚谆的胳膊上。尚谆拄着拐杖，当他的目光落在凤西卓身上时，眼中□裸的寒意几乎能将整个院子盖上一层厚冰。
　　凤西卓视线在两个人纠缠的胳膊上来回横扫。
　　映红惊呼道：“小姐？”
　　尚谆傲慢地抬起脖子，“要改口，以后就是顺平王府的三夫人。”
　　夫人，不是王妃。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里的区别。
　　海棠第一个反应过来，一脸笑容道：“那真是恭喜王爷，恭喜秋月姐姐了。”
　　凤西卓看着尚谆得意的猪脸气得浑身发抖，“你威胁她？”
　　尚谆转头看向身侧佳人，笑道：“本王威胁你了么？”
　　秋月盈盈一笑，“自然是妾身自愿的。”
　　凤西卓因她的笑容反倒冷静下来，“你若是怕他日后对你不利，我现在就可以把他脑袋割下来一了百了。”
　　尚谆怒道：“凤西卓，你刺杀本王的帐本王还没跟你算呢。你居然又口出狂言！”
　　“王爷息怒。若王爷在长孙府若有任何不满，自有月白领受。”长孙月白悠然地从门口进来。
　　凤西卓见到他出现，吊在胸口不着地的闷气竟缓缓沉淀下来。
　　尚谆道：“长孙月白，本王的伤你准备如何领受？”
　　长孙月白含笑道：“王爷身躯何等矜贵，这世上惟有千年人参才能弥补。”
　　尚谆双眉倒竖，“一支千年人参你就想打发过去？！”
　　长孙月白笑容不改，“那就两支。”
　　尚谆突然一扯秋月，狞笑道：“你既然成了我的人，当然不能再单独住在这里。还不跟我走？”
　　秋月手臂被他抓得生疼，却硬是不动声色道：“还请王爷准我收拾东西。”
　　“不必，你不是有丫鬟么？让她收拾就好了。”他转头朝侍卫喝道，“还不去给新夫人布置新房！”
　　侍卫立刻领命飞奔。
　　尚谆拉着秋月慢慢经过凤西卓，“本王很想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凤西卓道：“和你从来没话说。”
　　尚谆冷哼一声。
　　她又接着道：“不爽的时候直接做掉就可以了。”
　　尚谆回过头，嘲笑道：“但愿你的命和你的嘴巴一样硬。”侍卫护卫在他身边，紧盯凤西卓，步步为营，直到看不见才松出一口气。
　　岑青蔼见映红等人还呆在原地，道：“还不去给三夫人收拾东西。”
　　映红哇得一声哭出来道：“小姐真的要嫁给他？”
　　海棠嘲讽道：“你家小姐现在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你别这么不识好歹。”
　　凤西卓道：“你这么想飞上枝头，我可以帮你天天挂上去。杉树松树杨树柏树……任你选。”
　　海棠忿忿闭嘴。
　　张老爹叹了口气，“收拾吧。”岑青蔼握着秋月的身契，若连他都这么说，那就意味着秋月的命运已经注定。
　　映红跟着张老爹抽抽搭搭地进屋。
　　穆天突然朝外奔去。
　　凤西卓皱眉，想去追，却被长孙月白拦住。“紫气，你去看看。”
　　紫气应声而去。
　　雨无瑕走到长孙月白面前，细声道：“多谢长孙公子半月来的招待，无瑕感激不尽。”
　　长孙月白澹然道：“无瑕姑娘客气。”
　　凤西卓突然转身往外走。
　　雨无瑕视而不见，接着道：“‘梅芳谱’我尚有几处疑问，不知长孙公子何时有空？”
　　长孙月白道：“箫笛大家曹孟安公子与朱清弦公子正在府上小住，他们对曲谱研究胜月白良多，无瑕姑娘何不找他们研究？”
　　雨无瑕神情一黯道：“是无瑕冒昧。”
　　长孙月白转身出门，追上凤西卓，“凤姑娘？”
　　凤西卓回头看到他，先是一怔，随后恍然，从袖中飞出一条蚕丝缠住他的小指，微笑道：“走吧。”

　　驴肝肺（下）

　　凤西卓原本打算先送长孙月白回去，谁知到了后来，自己又成了被送的那个。
　　“长孙世家的房屋真多啊。”她情不自禁地感慨。
　　“凤姑娘若是不喜欢，外府可以改建成牧场。”长孙月白一本正经地提议。
　　凤西卓从他表情里看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只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倒也不是，只是每次都劳烦长孙公子……”
　　“月白。”
　　凤西卓被他抢白得一怔，“什么？”
　　“凤姑娘上次已经答应叫我月白。”
　　“有吗？”看他表情不似说谎。她努力回想。
　　长孙月白黯然一笑，“或许凤姑娘不记得了。”
　　“你不是也一直凤姑娘凤姑娘的叫？”
　　他沉默。
　　扳回一城。凤西卓暗暗得意。
　　“那……月白该如何称呼凤姑娘为好呢？”他轻声道，脸微微偏向另一边。
　　凤西卓愣住。
　　小径寂寥，默至绿园。
　　长孙月白驻步园外，“凤姑娘好好休息。”素洁如白莲的衣袂在转身时落寞飞扬。
　　“月白。”凤西卓突然叫道，见他回头，爽朗笑道，“叫我西卓吧。这可是师父才有的殊荣哦。”
　　长孙月白低喃道：“师父么？”抬头时，笑容瞬间绽放，意味深长。
　　她虽然觉得长孙月白态度奇怪，但眼下秋月的事占据她大半心思，自然无暇深究。
　　秋月此举虽然出乎意料，但还在情理之中。在百花洲，莫说失去贞洁，哪怕一着踏错，都可能是万劫不复。秋月在未知长孙月白愿意替她赎身之前，选择尚谆也是逼不得已。但如今她既然已经一口答应尚谆，长孙月白势必不能再从一个大宣王爷手中抢人，事情也变得愈加复杂。
　　尚谆迎秋月进门的目的不外乎两个，打击她，牵制她。因此秋月未来在顺平王府的处境可想而知。
　　门外突得一道疾风。
　　凤西卓随手从空中一捞。
　　掌心摊开，一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石子。
　　她打开门。陈虞昭端立在院落正中，看到她时，目光微凝。
　　“想找人吵架的话，出门往左。想找人打架，出门往右。”凤西卓抱胸道。
　　陈虞昭道：“我是来送建议的。”
　　“我看上去像是会听别人建议的人么？”
　　“你不想听，也许秋月想听。”
　　凤西卓已经不想问他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秘密在这个地方是奢望。她无奈地看着他，啪得打了个响指，“进来坐。”
　　“不必。”他淡然道，“我与你，还没到这个交情。”
　　“没交情却眼巴巴地跑来提建议。”她眨眨眼睛，“为什么？”
　　他坦白道：“因为对我有好处。”
　　凤西卓迈出门槛，站在阶梯上，“以你的为人来说，这个理由听上去很真实。”
　　陈虞昭不理她的揶揄，“你不想把秋月从尚谆手中救出来吗？”
　　她诚实道：“想。你有什么办法？”
　　“尚谆现在最怕的人是谁？”
　　“皇帝？”难道让她闯皇宫，逼着皇帝下圣旨让尚谆乖乖就范？
　　他看她的眼神近乎在看白痴，“……”
　　“尚信？”不过自从那天以后，他不扯后腿就谢天谢地了。
　　他不再指望她的脑袋，“是尚乐舞。”
　　“不认识。”
　　“……景曦郡主。”
　　凤西卓愣了下，“为什么怕她？”就算她哥哥是尚翅北，但还没强大到让一个王爷害怕的地步吧？
　　“因为尚谆这次来樊州的最大目的，就是接近她。”
　　凤西卓想起第一次遇到尚谆，他正是要为景曦郡主讨公道，“难道皇帝想让他们结亲？”
　　“不错。”
　　她的思路豁然开朗，“但他与秋月的事情，必然会令郡主对他的印象大打折扣……但是他怎么说也是皇帝的亲弟弟，就算事情办砸了，顶多是骂几句，不痛不痒的，还不至于让他害怕吧？”
　　陈虞昭道：“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皇帝。”
　　“他又没给我机会去了解。”
　　陈虞昭发现和她讲话，必须时时刻刻记住自己上一句讲了什么，然后尽量不要去听她在讲什么，不然很容易忘记重点。“你知道阮东岭为何会离开皇宫么？”
　　“因为钟皇后的死？”
　　“这是契机。就算没有钟皇后这件事，他也总有一天会被迫离开那个地方。”
　　“你是指皇帝？”
　　他转头看着她，缓缓道：“或许，你可以称他为——暴君。”
　　“但对于亲弟弟……”
　　“就算是亲弟弟，也不敢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暴君残存多少仁慈吧？钟皇后还尸骨未寒呢。”
　　凤西卓呷了呷嘴巴，“所以若是景曦郡主出面，尚谆定然不敢不给面子。”
　　“恩。”
　　她想了想道：“你有什么要求？”
　　他皱眉，“要求？”
　　“你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堆，难道不是为了那张牛皮？”
　　“你要给我？”
　　“你若是肯帮我说服景曦郡主的话，我就给你。”反正她有两张，多一张少一张无所谓。
　　陈虞昭沉声道：“我帮不了你。”
　　凤西卓一愣。
　　“不过你可以帮你自己。”
　　“我是强盗，你是世子……你觉得我会比你更有面子？”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难道你不知道？尚翅北已经向皇帝宣布你是他的意中人。”
　　凤西卓差点被口水噎死。“谁是谁的意中人？”
　　他看她的目光有点同情了，“你是尚翅北的意中人。至少他是这么告诉皇帝派去结亲的钦差的。”
　　她垂头沉默半晌，突然抬头道：“好个一石二鸟之计！他不想和皇帝攀亲戚，所以随便拉了个人来当挡箭牌，而我这个曾与他有小小过节的小人物自然当仁不让。一来我无权无势，软弱可欺，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二来他是四大公子之首，皇帝想要攀亲的对象，如此一来，我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也许是真的。”
　　“那母猪会上树。”以尚翅北的城府，与其相信他会喜欢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人，还不如相信他会喜欢一个并肩作战的男人。
　　“即便如此，尚乐舞碍于这层关系，也不能不给你面子。”
　　凤西卓没好气道：“那么我还要谢谢他的利用咯？”
　　“互相利用，不是么？”
　　她见他难得苦口婆心，不由疑惑道：“我听来听去听不出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的。”他冷冷一笑，“如果事败，尚谆为了推卸责任，必定会在皇帝面前添油加醋，将罗郡王府贬得一文不值。罗郡王府与朝廷的关系就会雪上加霜。如果事成……于我也没有损失，不是么？”
　　“你不怕皇帝与罗郡王府结亲后一起对付兰郡王府？”
　　陈虞昭道：“结得成亲再说。”
　　“看来你更有把握会事败。”
　　“那你试不试？”
　　“试。”凤西卓苦笑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雾中人（上）

　　陈虞昭的话好象一把钥匙，把凤西卓从自己、秋月和尚谆三个人利害关系的小圈子里拉了出来，视野顿时开阔。尚谆的身份是王爷，背后是皇帝，光用武力显然无法解决问题。事实上，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让秋月乖乖跟他走。
　　在这点上，凤西卓万万难及。但这样的身份和背景势力显然也有不小的麻烦。陈虞昭所展开的，正是这张关系网。
　　如今皇帝、兰郡王府、罗郡王府正处于三方角力，尔虞我诈，关系暧昧的僵持局面。
　　明面上皇帝对罗郡王府百般宠信，对兰郡王府横眉竖目，但实际上，罗郡王抢了新雍，占了半个瑞州，等于打正旗号要争江山，皇帝除非是白痴，不然暗地里铁定把他恨得咬牙切齿。而罗郡王府与兰郡王府似乎同仇敌忾，站在一个战壕，但正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不是眼巴巴地希望别人两败俱伤，自己笑到最后？
　　所以皇帝准备联罗灭兰。先是想用联姻拉拢尚翅北，却被他用她当垫背给挡了过去。其后，皇帝又想出用尚谆与景曦郡主结亲来牵制罗郡王府。尚翅北这次显然没有明确拒绝，想必是不想做得太绝，弄僵与皇帝的关系。于是，就有了尚谆尚信借半月宴之名，行亲近景曦郡主之实。
　　且不说尚谆与景曦郡主二人彼此对对方的印象如何，只说在同一个府邸内，尚谆对别的女子非礼在先，纳房在后，这对一个正被他追求，甚至有望结亲的女子来说，无异羞辱。景曦郡主除非对尚谆爱得死去活来非他不可或是另有打算，不然……这绝对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拒绝借口。就算皇帝知道后，除了把气撒在不知轻重的尚谆身上外，别无他法。
　　但是，若事情真发展到这一步，对凤西卓来说，是半点好处也无的。她的目的是想尚谆放开秋月，如果景曦郡主真的与尚谆闹翻，那尚谆就算把秋月绑在身边折磨，也决不会轻易放手。尽管这个结果从目前来看，最为可能。
　　陈虞昭也是看中了这点，才怂恿她找景曦郡主去搅尚谆的局。毕竟皇帝与罗郡王府若成功联姻，第一个头疼的绝对是兰郡王府。
　　若是这样，凤西卓是决不愿意去做的。
　　三方之中她虽然因为自在山寄宿的关系而略微倾向于兰郡王府，但这不表示她愿意去当别人的枪。
　　不过他的话还是给她打开了另一道门，自己先前的行为虽然平息了一时的怒火，却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要对付身为王爷之尊的尚谆，就要针对随王爷这个身份而来的负担。景曦郡主与尚谆的关系的确可以好好使用，问题就在于如何去用。
　　最好能让尚谆为了景曦郡主而放弃秋月。但达成这个结局的先决条件就是……郡主抛出一个能让尚谆上钩的诱饵。
　　凤西卓看着窗外渐渐黯淡的天色。分析固然做得十之八九，但点子仍是一片空白。或许……她可以利用尚翅北意中人这个身份？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躲在房间里想不出办法，凤西卓只好亲自跑去会一会那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罗郡王府郡主。
　　见郡主没有想象中的难，事实上她只报了个名字，就被请到花厅等候。
　　花厅左边连着个小内室，中间用珠帘隔着。珠帘两旁各挂着一盆吊兰，黄绿的叶子从瓷盆里溢出，状如喷泉。
　　凤西卓一杯茶水见底，才听到小内室有稀琐人声。
　　“凤姑。”清脆如珠落玉盘，字字穿透珠帘。
　　凤西卓道：“郡主吉祥。”虽然隔着帘子，她依然站起来抱了抱拳。
　　“乐舞在平城就久闻凤姑大名，不想竟会在樊州相遇。”她说话有种特属于上位者的凛人气势，倒不像是深居简出的闺中少女。
　　凤西卓无暇细想，只是赔笑道：“所以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尚乐舞轻笑道：“那凤姑又是因何来此与乐舞相逢？”
　　“明人不说暗话。郡主一听就是爽快人，我也不兜圈子，实在是……”她干咳一声，“有事相求。”
　　尚乐舞似乎愣了一下，大约顿了几眨眼的时间才道：“请说。”
　　“其实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她一直对我说生平最景仰的人便是郡主，更时刻提醒自己要以郡主为楷模，如今她被恶人囚禁，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凤姑是指秋月姑娘？”
　　凤西卓听她说得这般平静，显然早有耳闻，心顿时凉了半截，“正是。”
　　“顺平王论爵位尚在王兄之上，区区乐舞，恐怕无能为力。”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若她说与顺平王毫无关系，那凤西卓自然无法再劝，但她说的是指爵位高低，反倒让她心里燃起一线希望，要知道当今天下现在最虚的就是爵位。不信让尚翅北选，是愿意挑尚谆当部下，还是张多闻。
　　“公理不□份贵贱，只分对错。顺平王此刻需要的是一个警钟，郡主德高望重，若能出马相劝，定然能让王爷幡然醒悟。”凤西卓大肆派送高帽。
　　尚乐舞不咸不淡道：“凤姑言重。乐舞人微言轻，难当大任。长孙公子既为半月宴之主，又是天下首富，由他出马，胜乐舞百倍。”
　　凤西卓语塞。有眼睛的人都看到，长孙月白生辰那日中午，尚谆与他的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好。
　　“凤姑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尚乐舞见她久不回答，顺口转了个话题。
　　她无声叹息。
　　“乐舞曾听王兄提起凤姑，赞曰……”她悠然道，“忠肝义胆，谋定后动。”
　　凤西卓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确定是指我？”
　　“乐舞现在也不敢确定了。”她顿了顿，别有深意道，“似乎没有自在山众人在凤姑身边，凤姑处世做人少了不少后顾之忧。”
　　凤西卓被她这么一说，蓦然反省。的确，在邢晓晓，邢师他们身边时，她肩扛责任，事事步步为营，生怕行差踏错半毫。但少了他们，自己便抱着有命一条，爱要不要的心态。若非如此，秋月也不会被她拖累至此。
　　她闭着眼沉默片刻，突然睁眼道：“听说我是你哥哥的意中人？”
　　尚乐舞被她问得一愣，半天才道：“是又如何？”
　　“那我可要好好考虑……要不要跑去罗郡王府当王妃了。”
　　“有凤姑当王嫂是乐舞的荣幸。”
　　“你不阻止？”
　　“为何要阻止？”
　　凤西卓说不出所以然来。
　　尚乐舞道：“莫非凤姑怀疑王兄的居心？”
　　凤西卓被她说郁闷了，“难道不该怀疑？”
　　“凤姑何需妄自菲薄。如凤姑这般巾帼女子，天下男子是求也求不来的。”
　　“我脸皮虽然厚，但厚得也很有限。”凤西卓略显腼腆道。天下四大公子之首的尚翅北对她情由独钟？虚荣心很希望是真的，理智却清楚地告诉她，绝对是假的。
　　尚乐舞轻笑一声，“乐舞只是想代王兄表达他的想法罢了。所以凤姑若要驾临罗郡王府，罗郡王府举府欢迎。”
　　“包括南月绯华？”她突然想起那个红衣如焰，妖魅难测的异国男子。尽管每每见他，都有种说不出的压力，但人走茶冷，坏的沉淀在杯底，好的荡漾在水中，回忆起来，心里反倒挂出几丝缅怀。
　　尚乐舞笑音一顿，“他还不算罗郡王府的人。”
　　“是现在不算，还是一直不算？”
　　“凤姑很关心他？”
　　“毕竟是故人。”她说完，才发现自己又扯远了，赶紧扯回来道，“依郡主之见，秋月可有逃出升天的希望？”
　　“我若是凤姑，一定先想，秋月自己想不想逃出来？”
　　凤西卓怔住。
　　“凤姑以前谨慎是因为责任心。凤姑如今卤莽，也是因为责任心。不过若被它蒙住眼睛，会迷失真相。”
　　凤西卓将茶杯放回桌上，站起身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凤西卓多谢郡主。”自从来了樊州之后，她似乎一直在十年十年的读书。
　　“乐舞还是那句话，凤姑若来频州，罗郡王府上下倒履相迎。”
　　“我实在是受宠若惊。”被贬惯了，一下被捧得这么高，还真是不习惯。
　　等她走后。一个老嬷嬷从窗外跳进内室，“郡主，万一她真的跑来当王妃的话，怎么办？”
　　“她不会的。自在山的凤，怎么会甘心囚于名利？”尚乐舞绝美的脸蛋露出一丝浅笑。
　　“这可难说。”老嬷嬷不放心地嘀咕道。
　　“那……就让她当。”

　　雾中人（中）

　　陈虞昭的如意算盘打得劈啪响，妄图搅乱湖水作壁上观，偏偏他遇到的是从罗郡王府出来的狐狸。有其兄必有其妹，尚乐舞的精明善谋与尚翅北如出一辙。
　　尚谆和秋月的事的确是一张很好的牌。但再好的牌一旦打了出去，自己就会陷入被动地位，非得等对方亮牌后才能知道结果。与其如此，还不如把好牌牢牢地拿在手里，先看清楚别人出的牌再决定如何行事。
　　显然对于尚谆，尚乐舞是准备装聋作哑到底，拖到半月宴结束再说。至少在双方各自回家前，保持井水不犯河水。若以后皇帝再有举动，自有尚翅北出面应付。这一招，恐怕也是尚翅北事先嘱托的。
　　不过如此一来，秋月的事，就指望不上她了。因为能对尚谆纳妾指手画脚的，只有顺平王府王妃，或准王妃。尚乐舞既然无意越界，自然也不会为她这外人去沾染麻烦。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凤西卓会到绿园，绿光正守在门口，见她回来，急忙迎上去道：“凤姑娘，今夜由京城杯莫停开宴，你一定要去哦。”
　　“杯莫停？”凤西卓眼睛一亮，“难道是五大名店轮流开宴？”
　　绿光看到她两眼放光，不似回来时恍惚，心中一喜，绘声绘色道：“不错。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事，五大名店自开张以来还从未有过呢。杯莫停的八宝翡翠羹、沐香楼的香酥桂花鸭、百花洲的百花珍酿……想想都让人流口水呢。”
　　“这样的盛事尚谆肯定会去。”凤西卓低喃道。
　　绿光道：“凤姑娘？”
　　凤西卓露出壮士断腕的决绝表情，“杯莫停的菜，帮我打包。我回来吃。”尚谆不在，正是她和秋月瓜田李下的大好时机。
　　酉时三刻，外头天色未暗，长孙府已经挂起灯笼。她在院子里又等了半个时辰左右，估摸赴宴的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才施展轻功朝尚谆住的别院摸去。
　　为顾全长孙家的面子，尚谆别院内的住兵不多，其中一部分又被他带去宴会，因此留守的只有三十几个。
　　凤西卓踏着檐瓦，信步溜达，犹如自家庭院。直到看见一处亮着橘黄灯光的厢房和门口两个持刀侍卫，才飞掠到对面屋顶，稍稍弓下身子，揭开瓦片。
　　秋月正拿着一本书，歪在梳妆镜边，两眼茫然地发呆。
　　凤西卓将瓦片放回去，从袖里摸出一颗碎银，朝适才过来的屋檐打去。
　　劈啪一声。
　　门口的侍卫瞄了一眼，身体一动不动。
　　凤西卓郁闷。这种调虎离山的手法用得太普及，上当的人越来越少。
　　她低咒了句，蹑手蹑脚地走到厢房的另一头，下面有一扇窗，但窗外是条河。想了想，她从袖子里又拿出一颗碎银，手腕一抖，碎银从上自下划着圆弧，戳破窗纸，落到秋月梳妆镜不远处。
　　秋月愣了下，起身拾起碎银，握在手中成拳。
　　凤西卓朝下探出脑袋，看到窗户半开，秋月侧身倚在窗边，小声问道：“谁？”
　　凤西卓跳下屋顶，左脚在河面轻轻一点，身轻如燕，擦着秋月的肩膀飞入房内。
　　“你……”秋月瞪大眼睛。
　　凤西卓作了个嘘的手势，嘴巴朝外努了努。
　　秋月点点头，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来了？”她转眼注意到她的伤口，“你的手……啊，还有脸，怎么了？”
　　凤西卓摇头苦笑。那时候的两鞭其实不是避不开，而是不想避开。或许，在潜意识里，她更想用身体上的伤痕来减轻自己造下的罪孽。她不言不语地拉过她，脱掉鞋子，面对面盘坐到床上，放落帐帷，与外隔绝后，才道：“我来看你。”
　　秋月眼中光芒莫名一闪，轻轻低下头去，“谢谢。”
　　船上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和羞涩的女子已成往日云烟，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凤西卓叹息在心中，“你为什么要跟他走？他害得你如此，你……你难道……”
　　一滴泪落在两人中间空出的床单上，让凤西卓的‘不恨’消失在嘴里。
　　“除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她笑得凄凉。
　　凤西卓按住胃。那里正一紧一缩得抽搐，隐隐作痛。“我带你走，忘记过去，忘记这里的一切，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秋月眼睛微微一亮，又慢慢暗淡下去，“我能走，可是映红怎么办？穆天和张老爹怎么办？就算我们都能走，百花洲怎么办？那毕竟是从小生长的地方，我决不能为了自己弃它不顾。”
　　以尚谆的狭窄心胸和凡事连坐的手法，的确难保不会对百花洲下手。凤西卓强笑道：“百花洲既然能屹立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本事。何况百花洲在缅州境内，尚谆就算有心，也要看兰郡王同不同意。”
　　秋月拉住她的手，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至全身，“这个险我冒不起。再说……秋月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就算能够逃离这里，我也逃不开心中的垢痕。天大地大，又何处是净土？还不如就用我这残躯，平了顺平王的怒火，也不枉我来人间这一遭。”
　　凤西卓听她言语中竟蒙死志，急怒道：“什么叫残花败柳？若失身就叫残花败柳，那尚谆早不知残了多少次，败成什么样了。在我心里，你比荷花还纯净无暇，比梅花还高洁清白。”
　　秋月轻轻松开她的手，叹道：“今日种种果，都是当初中的因。若非我当初拒绝景曦郡主的邀请，也不会招来顺平王……也不会有今日的劫数。说到底，都是我自作自受而已。”
　　“不是你的错。”凤西卓猛吸了口气，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其实尚谆他要报复的人是我！昨天午宴，我在所有人面前顶撞嘲讽了他，让他耿耿于怀。他见过你我同坐一条船，所以才会……”终于说出来了。她看着秋月，接下来无论是鄙视是厌恶是憎恨，她都已经做好承受的准备。
　　秋月目光闪了闪，半晌才道：“我知道。”
　　凤西卓愣住。
　　“其实他昨天来的时候，就已经把前因后果告诉我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恨你？”秋月拉开床帷，看着窗外流淌的河水，幽幽道，“人命天定，我又能如何？”
　　“我发誓，尚谆的所作所为，我一定加倍奉还！一定！”凤西卓恨恨道。
　　秋月身体微微一颤，回过头垂下眼帘道：“请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什么？”凤西卓愕然。
　　“我既然是他的人，从今往后，他便是我的夫，我的天。你伤他，等于伤我。”她声音轻而决绝。
　　凤西卓瞠目结舌地看着她，“难道你不恨他？”
　　“我认命，今后就算他打我骂我……我的命也在昨天注定了。”她抬起泪眸，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所以我求你，就算他有什么对不起你，无论你有多恨他，也决不要伤害他。”
　　“我……”
　　“答应我。”她说的时候，神情认真而坚决。
　　凤西卓沉默须臾，“我知道了。”
　　秋月的泪，潸潸落下。
　　“不过他若是伤你分毫，我还是会讨回来的！”凤西卓同样的认真而坚决。
　　秋月慢慢伸出手，“那，我们还是好姐妹？”
　　凤西卓紧紧握住，“当然。”

　　雾中人（下）

　　出了别院，凤西卓如释重负。秋月会如此轻易地原谅她，是之前没有想到的，也让她打从心里舒出一口积压很久的长气。
　　尽管秋月不让她再插手此事，但既然此事因她而起，断然没有袖手旁观之理。她已经决定今后若尚谆有负秋月，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她也会杀上京城顺平王府，讨回这个公道。这也算是她唯一能为秋月做的事。
　　心中打定主意，肚子便不争气地抗议起来。凤西卓想象杯莫停的美味，口水直流。反正四下无人，便跳上屋顶，以众房舍为路，直接朝绿园掠去。
　　正将离开外府，便听到左边不远处一声‘扑通’响，干脆利落，在如此寂夜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凤西卓好奇心起，朝发声处掠去。
　　稀淡星光下，一方池水粼粼荡漾，池边盘踞两座相连的假山。她飞身落到假山上，俯身拾起一支碧箫。突然一阵风拂衣袂声，凤西卓下意识地钻到山岩后藏住身形。
　　只见廊下一个白衣翩翩的青年疾掠而来。
　　她暗噫了一声，正要出来，便见那青年蹿到池边，俊美的面容曝光在星空下，凤西卓认出他是‘箫笛二美’中吹笛男子，身子又慢慢缩了回去。
　　青年神情慌张地四处寻觅半晌不果，目光最终定在池面上，略显犹疑，不知在想什么。
　　远处又有人声传来，呼吸粗重，脚步虚浮，不是练家子。
　　青年突然猛吸一口气，一个纵身朝池水跳下去。
　　凤西卓惊得站起来。她惊的不是青年跳了下去，而是他跳下去的声音和自己先前听见的‘扑通’极为相似，也就是说，之前落水的可能是个人。
　　池子说大不大，但夜里到处黑漆漆一片，水里可想而知。
　　凤西卓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准备找东西在池边放场大火帮助照明，却见青年已经浮了上来，臂弯里还拖着一个人，一动不动，看不出生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廊下，一个仆人提着灯笼冲出来，见青年拖着人湿漉漉地爬上岸，惊呼道：“曹公子？朱公子他怎么了……”
　　凤西卓这才分清吹笛的是曹孟安，吹箫的是朱清弦。她虽然看不见溺水之人的脸，但仆人既然称呼他为‘朱公子’，那十有八九是朱清弦了。
　　“快去叫大夫。”曹孟安低喝道。
　　仆人急忙答应一声，丢下灯笼往回跑。
　　凤西卓皱了皱眉，以他刚才跑来时的轻功，与其让仆人去找大夫来，还不如他亲自背朱清弦去比较快。想起曹孟安刚才救人时的犹豫，她不由对他的居心暗暗起疑，食指勾出一条蚕丝，万一他包藏祸心，也可救援。
　　曹孟安等仆人走后，将朱清弦扶到怀里，手掌在他背后轻轻推功过穴。不一会儿，朱清弦便咳出一口池水，渐渐有了喘息。曹孟安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到朱清弦嘴边。
　　朱清弦头微微一偏。
　　曹孟安柔声道：“先把药吃了，其他回去再说。”
　　朱清弦嘴角动了动。
　　曹孟安低下头，耳朵贴在他的嘴巴上，问道：“你说什么？”
　　朱清弦突然张嘴，咬住他的耳朵。他落水初醒，体力尚且不够呼吸，何况咬人。对曹孟安而言，耳朵上只是一阵轻痒。
　　曹孟安抬头叹息，“你就这么恨我？”
　　朱清弦紧闭双唇不说话。
　　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
　　直至仆人带来大夫和一顶软轿。朱清弦被抬上软轿，曹孟安却没有跟着一起走，反而在原地驻留许久，才慢慢朝另一条路走去。
　　果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凤西卓收回蚕丝，感慨地跳回屋顶，在星光下漫步回绿园。
　　绿光果然不负所托。凤西卓才走到绿园厅外的庭院，便闻到扑鼻的菜香。
　　“啊，我的好绿光！”凤西卓的谗虫被勾得蠢蠢欲动，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朝大厅奔去。
　　大厅里，色香俱全的佳肴摆了满满一桌。一双筷子，仿佛听到她心底深出的召唤，正举在半空，她看也不看地一把捞过，夹起最近的菜塞入口中。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甜咸适中，不错不错。”凤西卓边吃边赞，话音一落，便听身边传来轻笑。她转过头，才发现刚才递筷子给她的不是绿光而是长孙月白。
　　东坡肉迅速滑下喉咙，她本来想说‘你怎么在这里’，后来想到这本来就是长孙世家，他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很正常，因此改口想叫‘长孙公子’，临时又想起已经约好互相直呼其名，最后脱口而出的就成了，“你……长孙……月白……”
　　长孙月白忍俊不禁道，“不错，在下正是长孙月白。”
　　凤西卓尴尬地挠挠头，左看右看道：“绿光呢？”
　　“我有其他事嘱咐她去办。”他侧耳听了下，没有动筷声，“菜都凉了，要不要再热一下？”
　　“不用。”凤西卓迅速下筷，边吃边道，“反正天气热得很，吃凉的更好。”
　　长孙月白笑了笑，静默地坐在一旁。
　　或许习惯了自己吃饭的时候，他在旁边只笑不吃，凤西卓竟不觉拘束，反倒闲聊道：“今天是杯莫停，那明天是百花洲还是沐香楼？”
　　“为什么不猜是水上居或三两街呢？”
　　“主人当然是要压轴出场，才能技压群雄，艳惊四座。”
　　长孙月白含笑默认。
　　明明是无聊得不能再无聊得话题，她竟也能扯出三四五六，“不过说起来，还没去过三两街呢。听说那里只要付三两，就能燕翅鲍鱼随便吃个够？”
　　长孙月白点点头。
　　“有的赚么？”她很怀疑。以她为标准，恐怕三两是打不住的。
　　“还可以。”
　　一般老板说还可以，那就等于赚得还可以。凤西卓看着已经桌上四分之一见底的盘子，叹息道：“来樊州最大的收获，大概就是我与日俱增的食量。等离开以后，大概会有段日子不适应。”
　　长孙月白试探道：“西卓决定常住兰郡王府？”
　　凤西卓愣了下。当初答应阮东岭去缅州很大程度是为了离开钟家，找个暂时落脚之处。但到了缅州后再何去何从，她却还未认真想过。
　　她没说。长孙月白也没有催。
　　须臾——
　　“也许吧。”她见过萧晋，也见过陈虞昭和陈元殊，关系说不上熟，但总算能窥出些许为人。以智谋心胸而言，胜钟正良多。她当初既然可以投靠钟正，那现在投靠兰郡王府似乎顺理成章。
　　长孙月白眸光动了动，“等半月宴过后，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三两街。”
　　凤西卓诧异道：“五大名店比拼，三两街不参加？”
　　他微微一笑，“参加的是厨师，不是三两街。”
　　她想起路过三两街时，飘出来的臭豆腐香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邪桃花（上）

　　五大名店既然能够齐名天下，自然各有法宝。比试虽热闹非凡，终是不分胜负。
　　凤西卓这几天吃得坎坷。且不提尚谆尚信和她的新仇旧恨加起来足够他们三人打个三千零三个日夜不休，单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对她的频频瞩目，就让她食不下咽。
　　幸而四天并不很长。
　　半月宴虽然举行半月，但有请贴的都是大忙人，极少会真的呆这么久。至半月宴第七日，赴宴的人便散得七七八八，留下来的，大多是鲜都和附近的老百姓。
　　长孙府里的宴席撤了，只开水上居和三两街两处。
　　凤西卓惦记与长孙月白的约定，但在绿园等了两日都没见人影，终于忍不住独自去三两街开荤。
　　三两街是名副其实的一条街。两旁是摊贩小吃，中间摆了一长溜的桌椅。她去的时候正是用膳时分，满街人头攒动。她被从街头挤到街尾，腹中依然空空。
　　怪不得长孙月白提议让他带她来，果然是有原因的。
　　凤西卓暗暗打量形势，准备从万人丛中杀出一条血路。
　　忽然，一串金灿灿的臭豆腐出现在眼前。
　　凤西卓顺着那只捏着臭豆腐串的手，看到一张英气十足，却难掩胭脂妩媚的脸。“兄台，你这是想把臭豆腐给我？还是想用它抽我？”
　　她下颚微仰，道：“你说呢？”
　　凤西卓道：“我不想说。”
　　她愣了下，“为什么？”
　　“因为我想吃。”
　　她笑了笑，把臭豆腐递给她。
　　凤西卓摇头道：“不过我现在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刚才你飞了滴口水在它上面。”凤西卓用手指了指。
　　她面上一红，“那你不吃这块就行了。”
　　凤西卓顿了下，慢吞吞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一路飞口水飞过来的。”看对方被气得不轻，也算稍稍解了这几日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之恨。
　　“凤西卓，你等下。”她低头，迅速整理表情，又抬头傲然道，“在下苏攸衣，家父奂州苏有财。”
　　凤西卓站在原地，点了点头道：“然后？”
　　她眼神犹疑地看着旁边，语速极快道：“你可愿嫁我为妻？”
　　凤西卓怀疑耳朵出了毛病，“什么？”
　　苏攸衣吞了口口水，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你要不要嫁给我？”
　　“不要。”凤西卓回答完就转身钻入人流。
　　“为什么？”苏攸衣不屈不挠地跟在她身后。
　　这个问题根本连问都不用问嘛。凤西卓在心中哀号。她和樊州绝对八字相克，不然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不可思议之事。生平第一次被求亲，对象居然是个女人。
　　苏攸衣突然伸手想拉她的袖子，却被她侧身闪过，“我带你去个地方。”
　　凤西卓忍不住回头，对着她哀叹道：“大姐，你饶了我吧。我快饿死了。”
　　苏攸衣脸色大变，“你怎么知道我是女人？”
　　“女人的骨骼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她弯腰按着肚子，“我真的很饿，真得快饿死了。”
　　苏攸衣突然插队到一个包子摊面前，拿出一锭黄金，道：“给我五个包子。”
　　摊主眼皮都不抬道：“请排队。”
　　凤西卓一个趔趄倒在苏攸衣的背上，虚弱道：“我……饿，不行了……”
　　苏攸衣反手接住她，朝摊主道：“她饿了三天……”
　　“算了。”摊主从蒸笼里拿出五只包子用油纸裹好，放到她手上，“走吧。”
　　凤西卓朝她暗递了个得意的眼神。两人一搀一扶离开。
　　走到三两街完，凤西卓拿出包子边啃边发誓道：“我明天一定要再来。”满街的美食她居然只啃肉包，这真是想想就让人伤心。
　　苏攸衣笑道：“你真聪明，想出这么好的点子。”
　　凤西卓的包子含在嘴里，笑道：“这点子简直烂到不能再烂了。半月宴开了这么久，鲜都哪里还会有人饿成这样。”
　　“那他为什么还把包子给我？”
　　“因为会用这招的人的脸皮通常很厚，而脸皮厚的人通常很烦人。”
　　苏攸衣侧头看着她道：“你不是不想跟我走吗？”
　　“完全不想。”
　　“那你为什么还帮我……”
　　“因为你的脸皮也不薄。”凤西卓没好气道。
　　苏攸衣笑了，“我越来越中意你了。”
　　凤西卓噎住。
　　苏攸衣在屋宇中熟门熟路，左穿右拐，到了一座栽满不知名小花的院子里。
　　一个小厮正好从正屋出来，见了苏攸衣眼睛一亮，“苏，苏公子，你快劝劝少爷吧，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苏攸衣点点头，“我知道了。”说着，朝屋里走去。
　　凤西卓跟在她身后。前脚刚跨进屋子，浓浓的中药味便钻鼻入肺。屋里不大，一眼见底。床上躺着一个人，帘帐半掩，隐隐看到一条雪白手臂垂在床沿。
　　“二哥。”苏攸衣小声道。
　　帐中人动了下，手掀起帘子，露出一张清俊依旧，却瘦到颧骨突出的脸，“你来了。”他吃力地坐起，身体靠向床头。
　　苏攸衣一个箭步，帮他把枕头搁在身后。
　　他目光落到凤西卓身上。
　　凤西卓含笑抱拳。
　　“她就是你选的人？”他淡然道。
　　苏攸衣连忙点头，介绍道：“她是凤西卓。”又转向凤西卓介绍道，“他是……”
　　“朱清弦公子。”凤西卓在他掀帘的刹那就认出他是谁，当然也知道他为何卧病在床。从他落水到曹孟安救他，中间隔了段不短的时间，受寒着凉实属正常。
　　朱清弦打量她半天，才缓缓道：“自在山的凤姑，的确是个好人选。”
　　凤西卓颇有种被人论斤论两的感觉。
　　苏攸衣见朱清弦病容怏怏，比昨日更有不如，痛惜道：“二哥，你何必折磨自己？若是大哥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
　　苏攸衣诧异道：“难道大哥从那天……就一直没来过？”
　　朱清弦神情不变，眼中却流露出痛苦。
　　苏攸衣霍然起身道：“我去找大哥。”
　　“不必了，他不会来的。”
　　“大哥向来最疼二哥，他一定会来的！”苏攸衣说着便往外走。
　　“不要去。”朱清弦气急攻心，顿时猛咳不止。
　　苏攸衣只好回转，坐到他床边，柔声道：“我不去就是了，二哥别急。”
　　朱清弦咳得双颊生霞，苍白病容中平添一抹艳色。半晌才道：“他去送郡主了。”
　　樊州没有郡主，勉强说有，便是那个从频州来的景曦郡主。据凤西卓所知，她正巧是今天坐船离开。
　　苏攸衣大惊，“大哥几时认识郡主的？”
　　朱清弦沉默了下，徐徐道：“其实朱是我的母姓，我本姓顾。”
　　苏攸衣道：“这又如何？”
　　凤西卓思绪一动，“左相顾应权的顾？”
　　顾清弦慢慢地点了点头。
　　苏攸衣愣住。
　　“若我没猜错，曹孟安也不是他的真名。”他苦笑道，“我原本见他面对百两黄金毫不动心，以为他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世外之人。其实，不过是黄金太少，他眼界太高。”
　　苏攸衣道：“二哥，或许你误会大哥了。”
　　“我与他相识足足三年有余。他平日虽然掩饰的很好，但相处久了，难免会露出只字片语的马脚。”顾清弦凄楚一笑，“每次他喝多了，便开始数落那些豪门富族排场和装饰的不足之处，这种眼光和见识决非书籍可以学到。”
　　苏攸衣默然。她与曹孟安、顾清弦相识相交总共数月，自然没有反驳的立场。
　　顾清弦见她面色仍存犹疑，又道：“他对你不错。”
　　苏攸衣一怔之后，急道：“二哥，你当知我一心一意要娶房媳妇继承家业，决不会……”
　　顾清弦摆手道：“我若是不知，也不会对你说这番话了。只是，你既然叫我一声二哥，我便不能不提醒你，你所见的曹孟安决非真正的曹孟安。千万要小心。”
　　苏攸衣听他这般说，想起往日兄妹三人相处的种种好处，不禁悲从中来，泪落不止。
　　顾清弦抬手擦去她的眼泪，轻叹道：“你不是常说巾帼不须须眉让，何妨文武较短长么？怎么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苏攸衣哽咽道：“我只说不用让，没说不用哭啊。”
　　顾清弦转头看向凤西卓，“我今后，就将三妹交于你了。”
　　凤西卓急忙摇手道：“自在山最近人手很充足，暂时不扩充。”
　　苏攸衣回头瞪了她一眼。
　　顾清弦轻笑道：“看来三妹，你的路还很长。”
　　苏攸衣抹干眼泪，小声道：“那二哥，你未来有何打算？”
　　“我出来三年，已经够久了。是时候回家看看。”他强笑道，“到时候你不但会有嫂子，说不定很快还会有侄子。”
　　苏攸衣知道他最恨高门深户，不然也不会隐姓埋名离家数载，如今主动回去显然是因为心灰意冷，自暴自弃。想到这里，她心中刺痛，却强自附和道：“二哥的喜酒，我一定要讨一杯的。”
　　顾清弦微微一笑，眉眼如秋水凝波，看得凤西卓眼角一跳，却是为了那眼下被遮盖的寂寥与绝望。“我肚子有些饿了，你帮我把桌上的粥拿来。”
　　苏攸衣一转身，凤西卓便很自觉地将跑去粥递给她。
　　顾清弦喝完粥，二人又聊了一会，苏攸衣见他精神不佳，便早早起身告辞。凤西卓无言跟在她身后，去三两街吃东西吃出这么段际遇，实在是她做梦都梦不到的。
　　两人原本素无往来，仅是邻桌食客的关系，但此刻却因刚刚而产生几分相若的心情，气氛一时微妙难喻。
　　“我娘自我三岁那年便过世了。”走到半路，苏攸衣突然幽幽开口。凤西卓张了张嘴刚想安慰，却听她接下去道，“我爹从此便肆无忌惮广纳妾室，说来好笑，他一纳纳了十六年，那些妾室却连根头发都没生下。我爹很急，一方面他找了很多一点用都没有的偏方，一方面，他开始积极寻找能够帮他打理家业的入赘女婿。”她冷笑一声，“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有想过让我继承家业。凭什么，论才干论能力，我相信我不输给任何人。凭什么拿我当传宗接代的工具？我偏偏要继承家业，我偏偏要娶个女子，我偏偏要证明我才是苏家最好的掌舵者！”
　　凤西卓鼓掌，“不过这样的话，你应该找个温柔贤淑的贤内助，这样你主外她主内，正是珠联壁合。”
　　“那样的贤内助不是找不到，但我不要那些为金钱折腰的人。我需要的是能够真正理解我，认同我，支持我的人。”
　　凤西卓道：“我完全能理解，也完全支持，但是……”
　　苏攸衣打断她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你不用这么快回答我。回去好好考虑以后再说。”
　　凤西卓看着她说完就走的背影，郁闷地捂着嘴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不介意开几株桃花点缀生活，但从南月绯花到尚翅北到她……怎么这花都开得都这么邪呢。

　　邪桃花（中）

　　越说花邪，花越邪。就如越说是非，是非越多一样。
　　尚谆、尚信、秋月早两天便跟着尚乐舞离开了鲜都。走的时候，凤西卓没有去送，怕平地起风波，让秋月为难。秋月倒是差人送了封信来，大抵是知己难求，音信长寄云云。凤西卓心中感动，便将信和高氏秘宝图放在一起，以免丢失。
　　陈虞昭比尚谆等人晚走一日，说是要顺道去趟瑞州。
　　瑞州自罗郡王府与钟家一役后，势力一分为二：一是跟着张多闻投靠罗郡王府的瑞西，一是仍掌握在乔郡王手里的瑞东。陈虞昭这次恐怕志在瑞东，这些年瑞州夹在东富奂州和西富樊州之间，凭借两地往来占了不少便宜，也算翻身致富。
　　不过这些远在千里外的是非根本不由凤西卓操心，她操心的另有其事。
　　绿光依旧打点她的起居。从她口中得知，这几日长孙月白正忙得脚不着地。由于眼盲不便，他平时足不出户，因此借这半月宴与各地举足轻重人物拉拉交情，以保证长孙世家日后在各地的生意通畅。绿光也是一天至多见两面。
　　所以接下来的两日，凤西卓见的最多的人便是苏攸衣。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她送的礼物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偏偏凤西卓是爱在心中手难伸。就怕一不小心拿了什么苏家的聘礼，或传媳妇的传家之宝，从此跳进黄河洗不清。
　　在金钱诱惑下凤西卓拼死拼活地挨了两日，直挨得眼圈发黑，头脑发昏。她眼圈越黑，苏攸衣越满意。越满意，送的越多。送得越多，眼圈越黑……如此恶性循环，其惊心动魄之处非言语足以道也。
　　两相权衡取其轻，凤西卓痛定思痛，领悟千万美食到底比不上一片自由呼吸的净土，决定提早离开。毕竟该尝的尝了，该吃的吃了，再蹭下去，也不过多长几斤肉而已。不长也罢。
　　绿光听到她的决定，先是一惊，随即劝道：“三两街还有很多好吃的没摆出来呢。”
　　凤西卓默默地吞了口口水，沉声道：“美食于我如浮云。”
　　绿光又吃了一惊，“凤姑娘，你没事吧？”
　　凤西卓指着自己眼眶下的黑影，“你看呢？”
　　绿光眼珠一转，贼兮兮地笑道：“是不是看不到某人就……”
　　如果看不到苏祖宗就肯定能好。凤西卓点点头，苏攸衣每天把东西搬来搬去，动作这么大，绿光知也不足为奇，“不过还是我走吧。”
　　绿光笑得春风满面，“凤姑娘原来想使欲擒故纵之计……倒也不失为条好计。”
　　凤西卓傻眼，“我不是欲擒故纵。我和苏攸衣只是……”
　　绿光捂嘴笑道：“放心，苏姑娘虽然男装打扮，但我想长孙家没有人会因此而误会凤姑娘的。”
　　“那就好。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欲擒故纵？”
　　绿光朝她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凤姑娘早点休息。我也要去准备了。”
　　若昨晚绿光离开前说的‘准备’在当时凤西卓的理解中是一片模糊的话，那此刻就是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你这是？”凤西卓愕然地看着足以容纳十个人盘坐而不显拥挤的马车车厢。里面书籍、点心、薄被、小梳妆台……吃喝睡一应俱全。
　　绿光笑嘻嘻地比了个请的姿势，“像凤姑娘这样的贵客，长孙世家当然要亲自相送。”
　　凤西卓一脚踏在车厢门槛上，抱胸道：“送到哪里？”
　　“当然是凤姑娘要去的地方。”
　　凤西卓撅了撅嘴巴，“这样啊……”
　　绿光哭丧着脸，“凤姑娘嫌奴婢笨手笨脚？”
　　凤西卓摇头叹道：“我是嫌坐车不如坐船快。”
　　绿光道：“凤姑娘来时已经欣赏过黄水江景，若回去再走同一条路，未免扫兴。不如从陆路走，还能沿途欣赏未央山的瀑布，肇田的飞龙泉，临昌双月湖……”
　　“等等，临昌不是在奂州吗？”凤西卓狐疑地看着她。
　　“恩，我们可以绕道去看。”
　　“……你确定是来送我，不是让我陪你游山玩水？”
　　绿光侧头道：“凤姑娘不是要去缅州吗？缅州与樊州一个东北，一个西南，正好在大宣的两头。长路漫漫，找条风景绮丽的路线也可解旅途疲惫啊。”
　　凤西卓二话不说钻进车厢关上门。
　　绿光回头看着她，“凤姑娘？”
　　“那还等什么，快走。”再说下去，苏攸衣都闻风追来了。
　　绿光道：“那我们从瑞州走？”
　　“无所谓，反正能看到那个什么未央山的瀑布，肇田的飞龙泉就行。”
　　“好咧。出发！”绿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马车在鲜都时还不觉得，出了鲜都，凤西卓才发现自己坐的这辆可算庞然大物，轮子和马都比别人多了一倍。
　　“会不会太招摇了？”凤西卓晃着两条腿坐在绿光身边。
　　绿光笑嘻嘻道：“不会不会，大才好，大才宽敞。”
　　这句话没两天就得到了山路的无声反驳。
　　凤西卓看着只容两个人并肩前行的山路道：“这就是未央山？”
　　绿光应得有些尴尬，“恩。”
　　“瀑布在山腰？”
　　“恩。”
　　凤西卓想了想道：“我们把马车寄放在山脚人家吧。”
　　绿光面有难色，“其实这辆马车叫金玉良行。”
　　凤西卓第一次听到马车还有名字的。
　　“它的角……”绿光指着车厢四个翘起来的飞角，“是金子做的。车顶镶嵌的是祖母绿和玛瑙……马是塞外名驹，叫踏雪追风。”简单说，此车价值连城。
　　凤西卓伸出三根手指，“我们现在有三个解决办法。一，我们俩把它扛上山。”
　　绿光一脸震惊。
　　“二，我们轮流上山，留下一个人看车。三，我们把值钱的挖下来带走。”
　　绿光道：“我听凤姑娘的。”
　　“扛上去。”
　　绿光面色犹如刚吃黄连。
　　“嘿嘿，开玩笑。”凤西卓做了个鬼脸，“山水无情，独赏寂寞。我刚才看到来路旁有一家富户，不如把马车寄放在他那里。我看他家大业大，不至于为了一辆马车，连家都不要了吧？”
　　绿光拍手道：“这个主意好。”

　　邪桃花（下）

　　凤西卓指的富户坐落在千顷良田之旁，百千屋舍，在一片矮房中巍然独立。应门的是个老管家，慈眉善目，很好说话。听说她们是特地来观赏未央山瀑布，要暂寄马车，便连连应承。
　　未央山高五百来丈，瀑布在山腰处。
　　凤西卓与绿光见时近正午，便在山脚买了些干粮，展开脚力朝山上奔去。山路两旁绿木成荫，比起绿园的人工开凿多了几分野生野长的随意烂漫。约莫行了五六里，哗然水声从山道转角隐隐传来，再往前走，更有丝丝凉风清冷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她们正看腻了两旁绿景，顿时精神一振。山路一转，白水倒挂千尺，水汽奔腾成雾，弥漫在绿意盎然的林间，一幅白绿相间的奇景刹时展现在眼前。
　　绿光打了个冷颤，“明明同一座山，山脚热得冒汗，山上冷得打颤，真是两处风景两处感受。”
　　凤西卓凌波踏过瀑布汇流的下游，落在瀑布前的两三丈处，迎着劈头盖脸飞溅的水珠和隆隆水声，高声道：“我们干脆作一首诗吧！”
　　绿光跟在她身后，小心地从水中突起的礁石上走来，闻言腼腆道：“我不会作诗。”
　　“没关系，只是应应景而已。”
　　绿光低头沉思了会，慢慢道：“未央山上挂天帘，水若有心水亦闲。奔落下山分各处，徒留惆怅在人间。”
　　凤西卓目瞪口呆。
　　绿光扑哧一笑，“只是借鉴前人的仿作，难登大雅之堂。”
　　“看来我不来个厉害点的是交代不过去啦。”凤西卓清了清嗓子，“好大一块布，没事来挡路。伸手掀不开，原来是水幕。”
　　绿光扑通一声，一脚踩到水里。
　　凤西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一本正经道：“好诗。”
　　“好在何处？”
　　“……很写实。”
　　凤西卓点点头，“原来如此，你不说我都没发现。”
　　两人无声凝视对方半晌，各自笑开。
　　日头渐渐西斜，山上寒意更盛。
　　两人又戏耍了一会，才拿出干粮，边吃边意犹未尽地朝山下走去。
　　到了山脚，天边只剩夕阳一抹橘红余辉。
　　凤西卓找到那户人家，开门的却换成了年轻仆人。
　　“我是来取马车的。”绿光抖了抖发稍的水滴，“若是方便，能不能再顺便借宿一宿？”
　　年轻仆人皱眉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位江总管呢？我先前见的是他。”
　　年轻仆人鼻孔朝天，“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江总管。像你这样的骗子我见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借口都想得出来，还取马车，我告诉你……”
　　凤西卓一脚把他踢出丈余，向绿光微笑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绿光嘻嘻一笑，“真乃金玉良言。”
　　年轻仆人抚胸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她们，“你，你们……”
　　凤西卓捋起袖子，严肃地宣告：“打劫。”
　　到底是富户，家里头还养了几个拳脚武师。见到她们，二话不说拉开架势，凤西卓也二话不说一人一脚踢成一堆。
　　江总管被逼了出来，看到她们，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哭得好不凄惨，“这都是老爷逼我的……真的不是小人的主意啊，请两位女侠，行行好，饶了我这一回吧。”
　　凤西卓朝他温柔地笑道：“你家老爷在哪里？”
　　江总管没说话，眼睛朝内室瞥去。
　　凤西卓了然地点点头，对绿光道：“你和他去取马车，我去找那位老爷好好聊聊。”
　　绿光欣然领命。
　　凤西卓转身去了内堂，进门便看见一只肥硕的屁股露在桌布外不停颤抖。
　　“喂。”她走到桌子对面，掀起桌布，对上那双惊恐的三角眼，笑眯眯道：“打劫！”
　　“啊！”三角眼尖叫一声，“我没钱！”
　　凤西卓道：“那劫色？”
　　三角眼瞄了她一眼，立刻仰面躺下，作挺尸状。
　　凤西卓失笑道：“我是说，那劫色……是不可能的。”
　　三角眼四肢并用，迅速爬离桌子，躲到房间角落，“我很穷，真的，穷得揭不开锅了。那，那马车，本是想卖掉，买米的……”
　　凤西卓一个闪身蹲在她面前，抓住他的手，“其实我会算命的，一看你的脸就知道……你的钱放在书房？”
　　三角眼抿紧嘴巴，拼命摇头。
　　“那是在……卧房？”她突然得意一笑，“脉搏加速，看来我猜的没错。”
　　三角眼大惊失色，刚想说什么，便被她点了穴道。“放心，我会留点米给你下锅的。不会拿太多的，最多……就是马车装得下的程度。”不理他惨白的面色，她起身走到屋外，随便拉了个仆役带路去卧房。
　　若非仆役指点，她绝对猜不出三角眼居然白白空置那些大宅，住在眼前这样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你家三角眼，哦不，是老爷一定有很多仇家吧？”
　　以前家里也遭过几次劫，但从没被劫得这么容易的。仆役哆嗦着回道：“不，也不很多。连镇上的几户，总共十几个。”
　　凤西卓呷了呷嘴巴，“比我好些。”
　　仆役见她面色和善，大着胆子问：“姑，姑娘有很多仇家？”
　　“也还好啦。”她呵呵一笑，“几十个而已。”大概被劫过的都会怀恨在心吧。
　　仆役见她进屋，在门口踌躇了会，咬牙道：“姑娘，还是快走吧。老爷和官府的交情很好，他刚才已经把鸽子放出去了，先前有几伙强盗就是被官府抓住的。”
　　凤西卓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我和官府的交情也不错。安啦。”
　　仆役见她老神在在，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也不再劝说，小步跑开。
　　凤西卓在屋里东摸西摸了一会，目光落在床上。敲了敲，空心木板。她掀开床铺，打开暗格，感叹道：“就不能动动脑子换个地方么？”
　　暗格里摆着一只黑木漆小匣子。她啪得打开，看到匣中物时，顿时愕然。放在匣子里的赫然是一张牛皮。“不会这么巧吧？”她边嘀咕边将牛皮摊开，然后叹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陈虞昭在鲜都寻寻觅觅兜兜转转还比不上她无心插柳。
　　外头绿光脚步声渐近。凤西卓将牛皮顺手塞进怀里，又将床恢复原状，迎了出去。
　　绿光匆匆跑来，“凤姑娘，天色渐晚，我们要不要留宿一宿？”
　　凤西卓伸了个懒腰，“也好。听说这里的官府很积极，我正想看看呢。”
　　绿光眨了眨眼，“或许今天他们休班。”
　　“这么巧？”凤西卓听出话中有话，想从她眼里找出蛛丝马迹，却被她一笑带过。
　　入夜，凤西卓蹑手蹑脚摸到关三角眼的柴房。
　　三角眼正昏昏欲睡，见到她，眼睛陡然瞪大。
　　凤西卓随手拿起柴刀，在他的脖子上比了比，“想死还是想活？”
　　三角眼连连点头。
　　“想死？”
　　三角眼又连连摇头。
　　凤西卓伸手解了他的哑穴。
　　“救……咳。”
　　她掐住他的喉咙，“你可以试试看，是救兵来得快，还是我手下得快。”
　　三角眼沮丧地闭上嘴巴。
　　凤西卓从怀里掏出牛皮，“这个你从哪里来的？”
　　三角眼莫名地看着她。
　　她狞笑着加重手下的力道，“装傻？”
　　三角眼疼得两行清泪直流。
　　凤西卓见他不似说谎，放缓手劲，想了想，换个方法问道：“你床下的暗格……”
　　三角眼脸色一变，“难道，这个是？”
　　“你只要回答我从哪里来的就可以了。”高氏秘宝图在他手上只有两种可能。一，受人之托。二，祖传。三，黑吃黑。她倒希望是二，但看他反应，多半是一了。
　　她见三角眼又准备表现威武不能屈，就将柴刀移到他两腿之间。
　　三角眼吓得面如土色，“女侠，饶命。”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是，是我一个远房亲戚让我保管的。”
　　“名字，来历。”
　　“劳仁喜。是长孙世家的三帐房。”他见凤西卓不说话，忙不迭保证道，“我说的是实话。不过他说这东西很重要，每年给我二十两让我保管。”
　　看来这个劳仁喜是笃定别人就算得知他有高氏秘宝图，也找不到在哪里。凤西卓点头道：“行，我明白了。”
　　“那你可不可以放了我？”
　　“可以。”她点住他的哑穴，缓缓道，“不过得明天。”

　　福星照（上）

　　一夜无话，官府果然如绿光所言，一个晚上毫无踪影。
　　翌日一早，三角眼等人便被放了出来。出来的每个人都四肢僵硬，两眼发黑，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见到她们时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凤西卓和绿光走之前又从厨房、书房、仓库搜刮了一通。以至于马拉着车离开未央山脚时，明显比来时费劲得多。
　　马车一路往东。两人都闲来无事，走走停停，竟花了近一月时间才到瑞州松原城。
　　松原城今时不比往日。自从张多闻投靠罗郡王后，明令禁武，很多镖局武馆不是被强行充军，就是远走他乡。一时城中风声鹤唳。
　　凤西卓对松原城再熟悉不过。赶着马车直奔不停口对面的小酒坊。
　　绿光把马车交给伙计，饶有兴致地看着说书人坐在酒坊正中，眉飞色舞得对围着他的众客说到‘正气盟主如何如何大败魔教教主’，“没想到说书人在松原城竟这样红火。”
　　凤西卓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好奇道：“难道鲜都没有吗？”
　　绿光坐到她的左侧，目光正对门口，“有倒是有，不过未成气候。”也许可以回去向公子建议，在长孙世家名下较小的酒馆请个说书人。
　　凤西卓眼睛朝四周扫了扫，“盯梢的又多了一批。”张多闻想把松原牢牢握在手心么？
　　“凤姑娘不怕被张多闻认出来吗？”绿光突然压低声音道。
　　凤西卓诡异地一笑，“不怕。”她现在可是顶着罗郡王府世子心上人的头衔，张多闻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都不能明着对付她。
　　绿光正想问为什么，便见酒坊伙计过来招呼。两人顿时收了口，等点完菜，伙计走开后，凤西卓才道：“我们吃完就上路。”
　　绿光点点头。
　　两人点的都是冷盘，菜上得极快。
　　说书人说完一段，喝水歇气。有客吵嚷道：“光说这些有的没的，没意思！我们要听新鲜的！”
　　说书人眉头一挑，笑道：“来来去去总共这么些事，有什么新鲜的？”
　　那客道：“张总督和钟家遗孀勾搭成奸难道不新鲜？”
　　凤西卓夹菜的手一顿。
　　四周起哄的客人顿时静寂无声。
　　那客见状冷笑道：“怎么？怕张多闻杀了你们？张多闻既然干得出这种勾当，难道还怕别人说么！”说话间有客从酒坊溜了出去。
　　说书人见他越说越激动，怕事态失控，连忙圆场道：“不如我再说给你们没听过的。魔教教主上少林好不好？！”
　　那客砰得拍桌站起，喝道：“张多闻强拉我二弟三弟从军，害得我七十老母在家无人照料，摔坑而死。此仇此恨不报，我枉为人子！”
　　掌柜从柜台跑出来哈腰道：“这位客倌你要闹事也别在本店里闹啊，本店小本经营，实在是吃罪不起。”
　　那客从腰际摸了块银子，扔在桌上，“你放心，该来的已经来了。”说着，朝门外走去。
　　门外十来个官差正由一个猥琐男子领路，朝这里走来。
　　绿光拉拉凤西卓的袖子，“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没想到她居然还没死。凤西卓放下筷子，道：“我要去个地方，你先在这里等着。”想了想，“不，你还是去前面的丰乡镇等我吧。”
　　绿光道：“凤姑娘？”
　　凤西卓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我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绿光拉住她的袖子，“我与你一起去。”
　　“不必了，我去去就回，费不了多少工夫。”离她杀出钟府已近两个月，她不信张多闻还会提心吊胆地派重兵保护她。
　　绿光眼珠一转，“凤姑娘要去杀钟夫人？”
　　凤西卓愕然。
　　绿光浅笑道：“不要小看长孙世家的情报。”
　　凤西卓叹道：“不杀她，我难向九泉之下的钟老交代。”
　　绿光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在她面前晃了晃，“其实，有个比杀她更好的办法。”
　　两人从酒坊出来时，那个叫嚣客已经被官差带走了。
　　绿光遗憾道：“我还以为他是绝顶高手呢。”
　　凤西卓感慨道：“为孝为悌，其志可嘉。”
　　绿光道：“我们要不要去救他出来？”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意志，就算我们救他出来，他还是会找机会再去报仇的。”凤西卓沉吟了下道，“张多闻虽然不是好人，却还不至于暴虐。那个人最多被罚充军，无生命之忧。”
　　绿光道：“军队一旦扩张，粮饷就要成倍增长了。”
　　凤西卓默然。张多闻会在这个时候积极充军，只说明一件事——罗郡王吞并新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入夜，两人趁黑摸进张府。张府虽然贵为总督府邸，但并无出众高手，因此二人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张府虽大，但凤西卓在路上胁持了一个如厕的老妈子，三两下便问出钟夫人住处所在，竟是她先前借住张府时的宅院，不可不说是天意如此。
　　她熟门熟路地摸到院落。
　　屋里灯还亮着。
　　凤西卓用掌震开门栓。
　　钟夫人大惊失色，张口欲呼，凤西卓的手指已然点在她的哑穴上。
　　“你还认得我么？”她冷冷地看着她。那刚出世婴儿的睡颜浮现在脑海，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全然是对这世间，对母亲的信任。然而，这信任却还不到几个时辰，就被那个十月怀胎之人亲手扼杀了。
　　钟夫人喉咙发出咯咯得声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绿光那出小瓶，倒出一粒灰色药丸，强掰开她的嘴巴丢进去。
　　凤西卓一拍她下颚，让她不由自主地吞下去。
　　钟夫人的眼睛张得滚圆，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两个人。
　　绿光笑嘻嘻道：“这药叫七日断肠丹。具体功效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凤西卓冷冷道：“要活命的话，两天后拿张多闻的脑袋来偏霞山换！”
　　钟夫人面色惨白，泪如银珠，自眼角滑下。
　　凤西卓随手点了她的昏穴，将她放到床上。
　　绿光道：“你说她会不会杀张多闻呢？”
　　凤西卓道：“那就是她的事了。若杀了……就当她临死前为钟家赎罪吧。”
　　绿光想起那些关于钟家的情报，一个曾经出过当朝皇后，权倾朝野的氏族在一连串的算计下轻而易举地灰飞湮灭，烟消云散，不禁暗暗唏嘘。
　　凤西卓叹了口气，“走吧。”
　　两人熄灭灯，关上门，趁着夜黑回到下榻的客栈。

　　福星照（下）

　　凤西卓回了客栈却没有马上入睡，而是绕回不停口对面的酒坊，从茅房边的大榕树下挖出了牛皮。恐怕张多闻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她居然一直把一张秘宝图藏在松原城，他的眼皮底下。
　　回到客栈，她忍不住将三张秘宝图拿出来放在桌上。
　　让天下人为之神魂颠倒、趋之若骛的财宝图竟有三份落在她这个不想寻宝的人手上，真不该说是天意弄人，还是天意难测。
　　油灯渐枯，她嗟然一叹。财兮祸兮，不如自在活兮。这个烫手芋头还是早早甩出去的好。
　　次日凌晨，等城门一开，两人便驾着马车第一拨出城，一气跑出十几里才停下。
　　绿光拿出干粮两人分食，“凤姑娘，你到了缅州准备做什么？”
　　“做什么？”凤西卓被问得怔住。去缅州在现在看是个终点，但到了缅州以后，就会变成另一个起点。至于做什么，她倒从未想过。“也许，整天游手好闲，吃吃喝喝？”就怕以萧晋的精明，不会白白养她当闲人。
　　绿光笑道：“那在樊州也可以啊。凤姑娘这些日子难道过得不愉快？”
　　凤西卓摸了摸脖子，道：“愉快是愉快，但晓晓他们都在缅州，我总不能弃他们于不顾。”
　　“何不把他们接来鲜都呢？反正长孙世家大得很，住几万都不是问题。”
　　凤西卓失笑道：“总不能住一辈子吧？”
　　绿光认真道：“反正都是住，在哪里不一样？凤姑娘既然能住缅州为什么不能住在樊州呢？”
　　凤西卓被她问得一愣。眼前倏地浮现出一张俊雅温文的笑颜，心不自主地跳快几拍，不敢再深思绿光问题背后是否出自那人之意，勉强打哈哈道：“那个是因为，因为兰郡王有邀请我们。”
　　“那如果公子邀请凤姑娘留在鲜都呢？”
　　凤西卓猛地跳下马车，绕着旁边小土坡转了个圈，等心跳正常后才回道：“那就……等你家公子开口邀请了再说。”
　　绿光眨了眨眼睛，“也许……很快咯。”
　　凤西卓突然凑近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一路上，你好象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哦？”
　　绿光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哪有？”
　　“口渴有人摆茶铺，路黑有人卖灯笼。出名的强盗窝居然早几天就被扫清了，还有那家富户交情不错的官府在他有难的时候居然连个打探的人影都没有……这一路上，你不觉得有太顺利了吗？”
　　绿光辩解道：“说不定凤姑娘福星高照，自有天助呢？”
　　凤西卓想了想，喃喃道：“难道我倒霉倒习惯了，才不适应？”
　　绿光道：“所谓时来运转，一定是这样的。先别说这个了，这里日头大，凤姑娘还是快回车厢，我们好在日落前赶到丰乡。”
　　凤西卓耸肩坐回车上。
　　马车复行数里，至未时，天越发闷热。
　　绿光见前面有铺卖凉茶，便停车买了两碗。一碗凉茶下肚，车厢却久久没有动静，她不由惊异，换了平时凤西卓铁定抢第一碗的。
　　她端茶敲了敲车厢，里面传来哝哝之音。
　　她霍然打开车厢，只见凤西卓歪躺在凉席上，娇面通红，气若游丝，额头满是汗水。
　　绿光连忙跳上车厢扶起她，“凤姑娘，你怎么了？”
　　凤西卓抓住她的手，喘息道：“我……旧病复发，好难受啊。”
　　“什么旧病？我带你马上去看大夫。”绿光握住她冰冷的手，焦急问。
　　“是……冰火症，会忽然冷，忽然热……很难治，看普通大夫没用的。”她吃力地喘了口气，“神医欧阳曾经，曾经给我开过一副药，是，是要薄荷、茉莉花，还有黑狗血……枸杞，绿豆粉，千年人参……用、文火武火交替煎一个时辰，三碗熬成一碗，喝下就可以……可以……一年无忧，没想到，今年竟，竟提前了。”
　　绿光疑道：“为何长孙世家的情报从来没有提到？”
　　“以前，都是……师父和师兄，帮我煎的，我的病很危险……不能，决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很小心，很……”她突然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绿光再不迟疑，忙道：“凤姑娘你先躺会，我马上去找。薄荷、茉莉花、黑狗血，还有千年人参，还有还有什么？”
　　凤西卓头朝下，缓缓道：“红豆粉……和枸杞。”
　　“红豆粉和枸杞。”绿光在心中又默背了一遍，“我这就去，凤姑娘你一定要坚持住！”她跳下马车，突然回头，“到底是红豆还是绿豆？”
　　凤西卓捂住脸，“没关系，都，都一样的。”
　　绿光见她身体一阵抽搐，显然痛苦以极，不敢怠慢，施展轻功跑到附近空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烟火，放飞上天。
　　不一时，便有五个人从四面八方跑来。
　　“绿光姑娘，有何吩咐？”来人站成一排，朝她恭敬道。
　　绿光道：“马上去找薄荷、茉莉花、黑狗血、枸杞和红豆粉……还有什么来着？”
　　“千年人参。”不远处有人提醒。
　　绿光道：“对，还有千年人参。咦？”她猛地转过头，只见凤西卓好端端地站在两三丈处，精神奕奕哪里还有旧病复发，一病不起的样子。“凤姑娘你……”
　　凤西卓蹦蹦跳跳地跑来搂住她，“嘿嘿，你忽悠过我，我也忽悠了你，大家扯平了。”
　　绿光长吁一口气，幽怨道：“刚才真的急死我了。”
　　凤西卓赔笑道：“是是是，小生失礼，唐突佳人，还请小姐原谅则个。”
　　绿光既知是虚惊一场，顿时放下心中大石，扑哧一笑，也不介怀。
　　凤西卓指着排成一排的人道：“这几位是？”
　　绿光指着左边三个道：“这是三位是黄叔，洪叔，路叔，他们是天卫，从鲜都便一路保护我们。”
　　凤西卓虽然没听过天卫，但猜其意大约是护卫，抱拳道：“相护之恩，凤西卓铭记于心。”
　　三名天卫急忙还礼。
　　“这两位是松原城天福钱庄的林掌柜和林公子，他们会沿路护送我们去丰乡。”
　　凤西卓又抱拳道：“劳驾两位暗中相送，凤西卓汗颜。”
　　林掌柜与林公子自是一番客气。
　　绿光摊手道：“凤姑娘现在总知道为什么一路福星高照了吧。”
　　凤西卓笑道：“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运气好到做梦都笑醒，原来是有福星相佑，难得的是我居然还能和福星打个照面，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众人被她的话逗得开怀大笑。
　　林掌柜道：“凤姑娘是公子的贵客，就是我们的主子，主子有事，我们理当服其劳。”
　　凤西卓挠挠头，“说实话，这贵客的贵字，我实在受之有愧。怪不得长孙世家能在短短几十年成为大宣首富，其待客之周到，简直……让人受宠若惊。”她本想说匪夷所思，但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好歹是一片美意，她不该多疑其心。
　　绿光朝林掌柜打了个眼色。
　　林掌柜道：“哎，凤姑娘乃是当世难得的英雌，领袖自在山群雄劫富济贫，行侠仗义。钟家临危，不离不弃，早已义感天下，长孙世家上下无不钦佩。”
　　凤西卓羞赧摆手道：“过奖过奖。俗话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说穿了，我不过是讨口饭吃，哪里算什么英雌。”
　　林掌柜道：“当今时局纷乱，凤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在群豪中独树一帜，偏偏又视虚名于粪土，为善不忘报，更令人敬仰啊。”
　　她几时达到如此高度，她怎么不知道？凤西卓虽然自疑，却禁不起再三吹捧，有些飘飘然起来，与林掌柜等人热络如多年老友。
　　既然现了身，护送队伍便光明正大地随扈马车前后。
　　长孙世家在宣朝商行何止百千，但凡有人迹之处，便少不了长孙家的生意铺。
　　绿光打正旗号，一时沿路迎送队伍成倍猛增。才两日，凤西卓便大感吃不消，临时取缔绕行奂州之议，改道鄄州。

　　弑虎狼（上）

　　夜风徐徐，翻掀起池上荷叶，莲白如雪，巍巍而颤。
　　池边黑礁上，南月绯华惬意横卧。红袖如云，青丝如雾，风情冶魅，艳压群荷。
　　一只酒葫芦从天而降，他信手捞起，拔塞嗅道：“水上居的清酿？”
　　尚乐舞从小道上徐徐步下，玄衣如墨，秀丽无双，“比南月国的佳酿如何？”
　　“犹如琼酿与水。”
　　“何解？”
　　南月绯华缓缓喝了一口，“无琼酿，空遗憾。离开水，惟一死。”
　　尚乐舞坐在他身边突起的方石上，叹息道：“果是他乡黄金百万，不如家土一碗。”
　　南月绯华转头盯着她，“尚大王爷呢？”
　　“自然是携带娇妻回京了。”
　　“恩，倒是性情中人。”他嘴角微翘，似笑非笑。
　　尚乐舞侧头瞄了他一眼，“你欣赏他？”
　　“为什么不呢？难得的有勇无谋之徒。大宣若多出几个这样的王爷，你的女帝梦会圆得更快。”
　　“至少还有尚信。”
　　他偏头看她，鬓发自耳边滑落，“可惜，独木难支。”
　　尚乐舞抿唇一笑。看不出赞同与否。
　　“樊州收获如何？”
　　“长孙世家家资百万，首富之名名不虚传。”
　　“长孙旗下产业无数，与西荒、北夷都有生意往来，连南月国内都有其不少分行。首富之名自然无虚。”
　　“当代家主是个瞎子。”
　　“长孙月白足不出户，却将名下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不是瞎子并不重要。”他仰头饮酒，晶莹银丝从唇角滑下，落在衣角。
　　尚乐舞抬手用袖抹去他嘴边的酒渍，淡然道：“若他还是个不懂武功的瞎子呢？”
　　“长孙世家富可敌国，多得是人为他卖命，何必学武？”
　　“看来，他只是个商人。”
　　南月绯华舔了舔唇上的残酒，道：“这不正是他举办半月宴的目的所在？”
　　“不想卷入天下纷争么？”尚乐舞幽幽一叹。
　　南月绯华右眉轻挑，半惋惜半调侃道：“恩，那真是可惜。论家世，论能力，论样貌，长孙月白都是皇夫的佳选。”
　　“长孙月白倾心于凤西卓。”
　　“哦？”
　　她斜睨着他，“其实论家世，论能力，论样貌，你也不差。”
　　他眯着眼晃了晃葫芦，“或许，我也倾心卓儿呢。”
　　她单手支颚，笑容疏淡，“那可真巧。四大公子中，竟有三个为凤西卓而折腰。”
　　南月绯华咕噜咕噜灌着葫芦中的酒。
　　“若真有一天，我当上九五之尊，你会留下来么？”夜风断断续续，将她的声音向四面吹开，若有似无。
　　南月绯华移开葫芦，双眼望着满天繁星，浅笑道：“若有天我回南月登基，你会跟我走么？”
　　这世上有很多事，往往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有很多人，往往在结识时，就注定结局。
　　“也许到那天，我会亲自领兵南下，将南月收入大宣版图。”她笑得温婉，与话中冷意截然相反。
　　南月绯华缓缓坐起身，将缠绕衣襟的墨发撩至脑后，“哦？那本太子，拭目以待。”
　　扑通。
　　葫芦落在池里，晃悠了两下，静静地栖息在荷叶下。
　　“看来天下局势，又如这池水一般，慢慢了无乐趣。”南月绯华伸手拨乱水面。
　　“未必。”
　　他收回手，微微侧首，几点星光映在眸中，熠熠生辉，“恩哼，你又看中了哪？”
　　“你说呢？”
　　他眨了眨眼，“樊州。”不是疑问，是陈述。
　　“樊州位于频州以南，新雍以北，西瑞以西，正处于我的包夹之中。长孙世家又富甲天下。这样的地利，这样的诱惑，你觉得我不该出手？”
　　“长孙月白以半月宴向天下人展示财力，意为‘不好惹’。以本来面目宣告天下，意为‘不必惹’。”他的解释不像提醒，反倒像挑衅。
　　尚乐舞嘴角一勾，道：“不错，天下人都觉得长孙月白不好惹也不必惹，不过，就因为天下人都这么想，所以才偏偏要那么做。毕竟能作拥天下的，只有一人。我就要做那与天下人相左的一人。”
　　“啧啧，够狂，”南月绯华回头，手指挑起她的下颚，“不过……就是这一点，让人无法拒绝。”
　　她垂目看向他掩藏在卷翘睫毛下双目，“不反对？”
　　他抬眸，笑得勾魂夺魄，“愿为先锋。不过……”他蜷起双脚，衣摆滑至腹下，露出两条白皙长腿，缓缓移到她的身侧，手腕托在她的另一侧，整个人如拥抱般环住她依然凝坐不动的身躯，“如此夜，如此景，光谈打打杀杀这样的血腥之事，未免太不解风情了哦。”
　　尚乐舞掬起他散落在肩上的长发，声音突然变得清冷锐利，男女难分，“但本世子，向来对男宠没有兴趣。”她站起身，发丝自手中根根飘落。
　　他笑意不减，悠然躺回礁石上。
　　鄄州乃是帝州交界的五卫州之一。五卫州中，戚、胜两州与北夷相交，历年来饱受征战之苦，与帝州经济呼应甚微。大雍与新雍虽然分割，但毕竟曾属同州，彼此往来非其他州可比。缅州自开国以来，便是兰郡王的封地，近年来除了名分外，早已自成一国。惟独鄄州，曾是当年宣宏帝的封地，他登基以后，鄄、帝两州通商频繁，关系更是如胶似漆。
　　如今各州心思各异，居心叵测，惟独鄄州还是与帝州一般，牢牢地控制在皇帝手中。但对空有册封之名，无封地之实的皇亲贵胄来说，鄄州如同他们肆无忌惮玩耍的后花园。
　　凤西卓等人入鄄州越深，百姓生活越是疾苦。
　　若说樊州是歌舞生平的繁荣，瑞州是贫富不均的参差，那鄄州就是三餐难继的穷困。走到这里，凤西卓与绿光都渐收嬉戏之心，快马加鞭，希望能早日过道，抵达缅州。
　　即使如此，她们路上还是遭遇了好几拨打劫，大多是饥民。开始，凤西卓还念在他们生活不易，手下留情，还送些干粮银两。谁知他们食髓知味，竟纠集更多人马前来，甚至打不走，骂不怕，路叔洪叔身上都受了不少皮外伤，有两个竟然还妄图轻薄绿光。
　　凤西卓忍无可忍，一气杀了几个领头，才吓得他们一哄而散，再不敢轻捋虎须。此后反倒平安无事，于九月中旬，到达鄄州东北最后一座大城兴槐。虽说是大城，却景况萧条。城中百姓神色麻木，来去匆忙。街上灰飞尘卷，穿着白衣随便走一圈，回来就能染成灰色。
　　凤西卓等人无意逗留，补充完干粮和水，便驾着马车径自从北门出城。
　　到城外，天地空旷，道旁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得七七八八，却不见农人，只偶尔有几个被乌鸦啄得歪头歪脑的稻草人孤零零地站在田野上。
　　再前行，田渐稀，路与田的尽头是一片浓密绿林。
　　黄叔皱眉道：“江湖有云：逢林莫入。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绿光道：“这林子看起来纵横不止百里，恐怕是故意用来阻隔鄄、缅两州的。恐怕就算绕也绕不开。”
　　凤西卓笑道：“江湖人之所以说逢林莫入，不过是怕有人埋伏其内。但你们别忘了，我可是强盗的祖宗。所谓天下绿林是一家，什么雕虫小技还能瞒过我的法眼？”
　　比起黄叔的谨慎为人，洪叔却是大咧咧的个性，闻言笑道：“没错。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打劫可不少，哪次不是轻松摆平？黄大哥，你怎么突然畏首畏尾起来了？”
　　黄叔苦笑道：“我只是觉得这林子有点邪。”
　　绿光道：“邪也没办法，眼下只剩这条路了。”
　　凤西卓一拍手，“这样，你们在下面赶路，我去树上给大家放风。”
　　“这怎么行。”众人都反对。
　　凤西卓不管三七二十一，跃到树上，踩着枝桠来回摇晃道：“我正好松松筋骨，你们不必理我。”说罢，兀自朝前掠去。
　　绿光等人不敢怠慢，急忙催马追上。
　　树静鸟稀。
　　凤西卓在枝叶间穿梭，渐觉乏味。原本她主动拦下这个活，还是有些好事的成分在里头。反正就到缅州，正好找几个不开眼的强盗戏耍戏耍。谁知，这林子竟是个空林。莫说人烟，连野兽都不见一只。
　　正作如此想，突然远处一声嘶叫，其痛苦惨烈，仿佛兽鸣。
　　凤西卓急忙朝发声处掠去，方行数丈，便见树下倒着一具男尸，皮开肉绽，伤痕累累，刀、剑、爪、鞭、烙、刺……伤口各异，有不少她甚至连想都想不出。男子面容扭曲，双眼瞪得滚圆，显然死前被折磨得极其痛苦。
　　“究竟谁人如此狠毒？”黄叔从林中跑出来，震惊道。原来马车庞大，在林中举步维艰，绿光等人怕凤西卓有事，便遣了黄叔先来接应。
　　凤西卓伸手拔起插在男子脚踝上的箭，摸着上面的刻纹，冷道：“济绍王。”

　　弑虎狼（中）

　　越深入树丛，地上湿气越重。头顶的阳光被厚厚枝叶覆盖，在酷暑中独辟清凉。
　　凤西卓飞掠的身影突然一顿，矮下身子，侧耳贴地听声。
　　她出身绿林，听声辨位是看家本领。但此刻听到的人声却不止一处，以她为中心，这个林子附近至少五处有人声走动。
　　黄叔见她站起身，忙问道：“如何？”
　　凤西卓道：“擒贼先擒王，我们去大本营。”说罢，朝脚步和马蹄声最多的方向掠去。论轻功，她天下少有敌手，若全力突进，黄叔势必被甩脱在后，因此刻意放缓脚步，让两人不远不近保持三步之距。
　　再向前，林木反倒稀朗起来。阳光半遮半透，光束落在林中，照得绿叶嫩枝闪烁金银，竟是格外明媚。
　　前方人影依稀可见，凤西卓立刻飞纵上树，从枝头借着阳光反射做掩护，在那些人头顶上翩然飘过。
　　黄叔的轻功在跟随的三个天卫中最高，却仍是颇感吃力。凤西卓听他呼吸渐粗，便凝声成线，在他耳边轻声道：“黄叔，你先在这里帮我看着下面的人，我去里面瞧瞧。”
　　黄叔虽然担心她年少气盛，冒冒失失惹出事来，却不敢分神开口，只好点点头，做了个小心的口型。
　　凤西卓露出自信的笑容，身如鸿雁，消失在阳光与绿叶交缠处。
　　莫怪凤西卓等人不知此林底细，除了兴槐及其周近的人外，当世知者甚微。
　　当年皇帝与兰郡王交恶，双方关系急剧紧张。平安林正好位于缅、鄄两州交界，皇帝为防万一，派济绍王镇守兴槐，借林暗中布兵。这等军事机密，自然是禁令出口。
　　受命的济绍王本是京城出名的纨绔子弟，虽然有几分本事，却劣根难除。开头几年碍于皇帝盯着，还算干得战战兢兢。等五六年后，皇帝渐渐遗忘，他便本性暴露。鱼肉百姓，横行乡里不算，还将平安林改成了快活窝，日日做那□之事。
　　他自知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绝比不上那些重臣，暴行若传到朝上，必会成为有心人的工具，因此积极拉拢各党各派，其中尤以顾沈为重。朝臣既收了他好处，自然乐得眼不见为净。至此，他变本加厉，将反抗他的民众抓来为奴，以各种酷刑折磨为乐。
　　这几日，他正邀了京中好友，在快活窝里举行射人大赛。大赛顾名思义，就是将那些抓来的奴隶当野兽捕捉。奴隶手无寸铁，往往没逃出几步就被马匹追上，他们偏偏不一箭射死，而是慢慢折磨，直至奴隶承受不住，失血过多或咬舌自尽而亡。
　　大赛进行至第三日，放出去的一百奴隶已经死了大半，剩下几个也不过是多一口气少一口气的事。
　　济绍王与京城众贵都尽了兴，将弓箭交于手下去解决残余之人，自己招待他们在新建的快活楼中饮酒作乐。他们笑声无忌，话声洪亮，手下又心猿意马，无心职守，使得正摸到此处的凤西卓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出他们的所在。
　　她飞身上屋檐，蹑手蹑脚地揭开他们顶上瓦片，堂中情景一目了然。
　　下面男搂女抱，上下其手，淫糜之声不绝。不多时，几个年轻的便各自拉人走出堂去。只留下一个年约四旬，阔额高鼻的中年男子和一个身量矮小，面皮白净的灰袍男子。
　　两人坐而不动，显然有事要说。
　　凤西卓想了想，伏低身子静静看了下去。
　　中年男子身穿紫红龙袍，高坐堂中，必是济绍王无疑。只见他从怀里摸出一只云山雕纹的檀木匣子，递给灰袍男子道：“还请楚公公代为转交乐总管。”
　　楚公公双手接过，道：“王爷有心了。”
　　济绍王见他不言不语地端着匣子不动，心中低骂这些阉狗贪得无厌，面上却边笑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封银票，“楚公公辛苦。”
　　楚公公瞟了一眼面额，才喜笑颜开地将两样收到袖中，“王爷实在是太客气了。乐总管这次让我给王爷带一句口信：挽霞宫的水势要涨了。”
　　济绍王脸色一变，“挽霞宫？怎么会是挽霞宫？那长庆宫呢？”
　　楚公公道：“圣意难测啊。挽霞宫连着几日被点牌子，有两夜还是宿在承德宫的。”
　　承德宫是皇帝寝宫，大宣明律，只有皇后才能留寝。甚至有的皇后不受宠，终其一生，都不曾享此殊荣。挽霞宫娟妃虽然只是三品，却与长庆宫贤妃一般，执后宫牛耳。济绍王生性暴虐，却不是愚钝之人，此刻心中震动，可想而知。“指不定是皇上一时兴起。”
　　楚公公看着他，嘿嘿直笑。这副表情落在凤西卓眼中，倒和不停口对面酒坊的说书先生有几分相似。
　　“公公，你有话但说无妨。”济绍王催促道。
　　“王爷可知道梁御医？”
　　济绍王皱了皱眉，“梁竟庄？”他是皇帝最信任的御医，据说有次皇帝感染风寒，适逢梁竟庄回乡探亲。皇帝硬是拒绝其他御医诊疗，用八百里加急把他叫了回来。由此可见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济绍王曾试图结交过几次，却一一吃了闭门羹，甚至在皇帝面前说他其心不正，害得他被皇帝严令闭门思过。两人的梁子也就此结下。“他怎么了？”
　　“钟皇后刚薨逝的那阵子，皇上身体欠安，都是由他一手调理。皇上病愈后，精力更胜以往，你可知道为何？”
　　“哼，难道是梁竟庄开了什么灵丹妙药？”
　　“正是如此。梁竟庄开了一种药，不但补气养神，而且还可令男人雄风大振。”
　　济绍王眼睛一亮，忙问道：“是什么药？”
　　楚公公见他神情，便知其所想，笑道：“王爷且听我说完。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梁竟庄因此药受尽隆宠，风头一时无两，却也因此药身败名裂，几乎死在狱中。”
　　济绍王疑惑道：“这话怎讲？”
　　“皇上近日突然龙体抱恙，其病来势汹汹。据说梁竟庄入宫诊断后，随意开副药，便潜逃出宫。谁知天网恢恢，竟正巧遇上回京的骄阳王，被抓了回来。”
　　济绍王对能力出类拔萃的小辈向无好感，闻言只是不痛不痒地答应了一声。“你刚才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莫非这药有问题？”
　　“或许是，或许不是。究竟真相如何，皇上没说。只是让人把梁竟庄关在牢里，不让人审，也不让人提。”
　　济绍王道：“这也太蹊跷了。不过皇上的龙体究竟……”
　　“这个嘛，”楚公公含糊道，“谁也说不清楚。”
　　济绍王心领神会，“对了，长庆宫那边可有动静？”
　　楚公公不答反问道：“王爷可知贤妃因何入主长庆宫？”
　　“因为三皇子？”
　　“皇上子嗣单薄，到如今只得两子一女。偏偏长子又是个……”他动了动眉毛，没有往下说。
　　当年蓝皇后产下痴子之事早已朝野皆知，甚至有传闻皇帝是因为嫌她玷污了尚氏血脉，才会毅然废后。因此他虽没明说，济绍王也明白他言下之意，“那皇上如今为何频频临幸挽霞宫？”
　　楚公公道：“贤妃娘娘诞下皇子是梁竟庄献药之后的事。”
　　济绍王吃了一惊，“难道皇上怀疑梁竟庄……”下面的话他不敢说下去，那抖搂出来，绝对是震动朝野的惊天秘闻！
　　皇帝膝下三子，其中一痴一女。如果皇上驾崩，那登基的就剩下……长庆宫若真为此做出什么事，也不奇怪。“也难保皇上不让皇女登基，毕竟有此先例。”当年宣舜帝也是受先皇遗诏，由当朝重臣辅助登基。
　　楚公公叹气道：“龙心难测，王爷还是先安一安。”
　　济绍王哪里肯听。皇帝若真的驾崩，那他将荣将辱都是未知数。要押注码，当趁现在。三位皇子皇女都还年幼，这争斗必然会在他们的母妃身上展开。不过大皇子是蓝皇后所生，如今皇帝与兰郡王正势同水火，他又是痴儿，传位于他的可能性实在不高。倒是二皇女与三皇子的母妃一个出身沈家，一个来自顾家，都是当朝最有权势的家门。原本皇子略胜一筹，可如今出了梁竟庄案，谁胜谁负，实未可知。
　　凤西卓趴在屋檐上，听他们讲宫廷辛秘，只觉无聊又无趣，正在盘算如何一举将堂中两人擒下，逼问林中尸体的死因，就听外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小卒冲进来，惊慌道：“禀告王爷，外头有一伙流民攻进来了。”

　　弑虎狼（下）

　　济绍王怒道：“林中驻扎的两千士兵是废物吗？还来问什么，全杀了，一个不留！”
　　小卒苦道：“流民人数众多，带头两个武功很高，已经杀了我们不少人。”
　　济绍王走过去当头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饭桶，全是饭桶。还不去放烟。”
　　小卒捂着肚子往外跑。
　　楚公公忧心道：“王爷，这流民……”
　　“公公放心，全是杂碎，不成气候。等本王收拾了他们再来陪公公喝酒。”济绍王安抚道。
　　楚公公道：“王爷武功盖世，我就在这里等王爷凯旋而归。”
　　济绍王大笑去了。
　　他前脚刚走，楚公公后脚立刻跟上。
　　凤西卓在屋檐滑步，与他一高一低，并肩而行。
　　楚公公显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落在旁人眼里，小心翼翼地跑到快活楼厢房，逐个敲门。
　　凤西卓只用耳朵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在干什么事。
　　果然，开门的正是刚才离开的男女，各个衣衫不整，满面潮红，看到楚公公半是讥嘲半是恼怒道：“公公，你也有兴致？”
　　楚公公心里窝火，脸上却还赔笑道：“外头有流民攻进来了，王爷让我带几位公子先回京城。”
　　对方脸色一变，互相看了看，道：“既然如此，还请公公在外等等。”
　　凤西卓心中冷笑。楚公公不愧是出身大内的狐狸。他显然感到这群流民来势汹汹，济绍王未必能胜，想脚底抹油撇下他开溜，又怕事后被济绍王追究，才拉了这帮人下水，好让济绍王投鼠忌器。
　　她本来就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自然不愿他们逃出生天。趁楚公公面朝房门等待时，她跳到他身后，一手制住他的穴道，一手扼住咽喉，低喝道：“不许出声，不然杀了你。”
　　楚公公以为她就是那两个武功高强的流民之一，当下吓得魂飞魄散。
　　凤西卓粗着嗓子，朗声道：“启禀公公，王爷说流民已经制服，请诸位务必留下，好让他为诸位压惊。”她斜瞟着他，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楚公公只觉呼吸渐难，急忙点了点头。
　　凤西卓这才解开他的穴道。
　　楚公公小声颤抖道：“我照你的话做，你可不许伤我性命。”
　　哼，流民排队着呢，还轮得到她？凤西卓不耐烦地点点头。
　　楚公公这才道：“多谢王爷美意，我与几位公子愿一同庆祝王爷凯旋而归。”
　　凤西卓听他两次所说凯旋而归，竟次次言不由衷，不禁摇头冷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济绍王不是好东西，交的自然也是狐朋狗友。
　　里头的公子听到动静，开门道：“到底打完没……”话才说了一半，穴道就被制住，只剩眼珠来回晃动。
　　凤西卓守在门口，对其他几个照样施为。
　　最后一个发觉不对劲，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椅子，以至于被点住穴道后，椅子从手上砸下来，正中脚板，痛得他眼泪迸流。
　　那些女人见势不好，一个个跪在地上哭爹喊娘。
　　凤西卓冷笑道：“刚才不还笑得很开心吗？”
　　一个女子拼命从门槛里爬出来，匍匐在她脚下，“苦女不求女侠饶命，只求女侠将这些恶人杀光，为苦女和家人报仇！”
　　其他女子拼命磕头，“请女侠为我们报仇！”
　　凤西卓愕然，“你们不是自愿来的么？”
　　女子惨笑道：“自愿？苦女虽然家贫，却也知道洁身自爱，怎么会自甘堕落做这猪狗不如之事！是济绍王！他要建快活窝，就四处搜捕女子，上至三十妇人，下至六七幼童，但凡五官齐整都不能逃过他的毒手！”
　　凤西卓听得心火熊熊，“我以为他杀人手段毒辣，没想到竟还这等无耻□卑鄙下贱！”又觉骂出的话不能形容他的万分之一，“我这就去为你们报仇！”
　　另一个女子突然扑出来，“女侠，还请女侠救救我的夫君！”
　　凤西卓单手劈门，门轰然倒地，“他连你夫君也不放过？！”素闻京中有人喜欢养脔童，看这女子年纪，其夫婿起码二十好几，没想到济绍王竟饥色如斯！
　　女子痛哭道：“夫君为了救我，被他抓去当了奴隶。济绍王喜欢用奴隶作猎物打猎为乐……我怕夫君他……”
　　“用奴隶作猎物打猎为乐……”凤西卓不感置信地重复道，“他，他，竟然……”头一次感到言语竟如此贫瘠可笑。她当下提气，朝外掠去。
　　楚公公忙喊道：“女侠，等等……”他胆颤地看着女子们互相扶持站起，凌乱的发丝遮不住她们眼中露出的森冷寒光。
　　等凤西卓赶到，快活楼前已经杀成一片。
　　她站在树上，居高临下看流民三人一组，招式简洁，却杀得进退有据。反倒是士兵，各个把刀舞得虎虎生风，看似凶猛，其实外强中干，被流民逼得节节败退。目光把战场里里外外搜罗一圈，没见到济绍王，连小卒口中的高手也不见其踪。
　　正在犹疑，便听东南方向发出一声暴喝，竟是黄叔，凤西卓不敢迟疑，提气自双方头顶凌空踏过，横穿战场，朝发声处扑去。
　　林中酣斗正热。
　　济绍王与三个侍卫合斗一名头裹布巾的少年。少年虽然以一敌四，仍显游刃有余。
　　另一边，一个三十几岁的道士扶着黄叔在一旁掠阵。
　　凤西卓冲出来，手中丝如金雨，一出手便勒住两名侍卫的颈项，手腕一抖，两颗头颅便抛上半空。
　　济绍王和另一名侍卫久战不下，本已蒙生退意，此刻见对方又来高手，且出手狠辣，俨然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刹，哪敢硬接。两人佯攻一招，趁少年退时，夺路拼命逃窜。
　　凤西卓冷笑，双臂一张，飞身掠过他们头顶，蚕丝如阎王夺命锁，一分不差地扣住两人咽喉。她手指一动，侍卫人头如前两人一般掉落下来。
　　济绍王骇得双腿发软，两腿间竟一片湿漉。
　　少年追上来，瞪着她道：“你是何人！为何多管闲事！”
　　凤西卓白了他一眼，“他是你家养的？还是你买下来的？凭什么别人不能管？”
　　少年气道：“总之，你不准动他。”
　　济绍王忙道：“少，少侠，救命！”凤西卓一招未出，已连杀三人，相比之下，这个流民少年可算慈眉善目。
　　少年恨声道：“你住口！你杀我父母，诛我兄弟，害我姐姐不堪□投井而死，这样杀你实在太便宜你了！我今天要把你以前所做的暴行一一奉还！”
　　凤西卓伸手点住济绍王穴道，收回蚕丝道：“既然如此，我就把他交给你。”她的见义勇为又怎比得上他的仇深四海。
　　少年将济绍王推倒在地，抓起他的头发扯着往回走。
　　凤西卓跟在他身后，看着济绍王疼得龇牙咧嘴的表情，心中大呼过瘾。
　　黄叔坐在地上，看她回来，忙站起来道：“抱歉，我……咳咳。”
　　凤西卓急忙扶住他道：“黄叔你怎么……”
　　“他被济绍王偷袭，挨了一掌。”道士解释道。
　　黄叔见凤西卓神情紧张，忙笑道：“我吃了玉灵丹，不碍事的。”玉灵丹内调气脉，外敷伤口，是江湖人人皆知的疗伤圣药。
　　凤西卓见他脸色苍白，但精神尚佳，松了口气，蹲下身，右手噼里啪啦在济绍王脸上来回掌掴了十几下，才揉揉红肿的手心道：“我只伤你皮肉，免得你死太早。”
　　少年突然掐住他的下巴，从身上掏出一张血书，塞进他张大的嘴巴。“想死？没这么容易，这是我家最后一个人断气后，我写的誓血书，今天我就让它帮你好好看清你所行下的罪恶！”
　　道士道：“不知道两位如何称呼？”
　　凤西卓道：“在下凤西卓。”
　　“在下黄平。”
　　道士惊道：“原来是凤姑，失敬失敬。”
　　凤西卓道：“你们是？”
　　道士道：“贫道道号青松，乃是个云游道人。这位是贫道的徒弟，齐小锋。”
　　“你们怎么会和流民在一起的？”凤西卓好奇道。
　　青松道人叹气道：“这济绍王行恶多年，受害之人何止千百。贫道虽是化外之人，却不忍看他继续胡作非为，荼毒百姓。那些流民其实都是被他害得无家可归之人，我们志同道合，便团结起来推翻他的暴政。”
　　凤西卓转头，见齐小锋正用尖锐的石头一下一下地割着济绍王的皮肤，动作虽然精细，但眼中的痕意足以燎原。
　　青松道人念了声道号，“贫道还要去看看前方局势，不知两位……”
　　凤西卓扶着黄叔，道：“一起吧。我来时救了几名受害的女子，正要去瞧瞧。”
　　青松看了眼仍孜孜不倦地折磨济绍王的齐小锋，叹了口气。
　　三人一路疾走，哪知战斗已经结束，幸存的流民正拿着刀剑清理战场。那些没死透的士兵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死亡来临，只能发出最后的惨呼。
　　凤西卓微微侧过头。
　　一个汉子从快活楼跑出来，走到道士身边道：“里面人全死了。”
　　凤西卓愕然，“不可能。你有没有看到厢房里的几个女子？”
　　汉子见青松道人不说话，忙答道：“厢房里面没有，外面倒躺了一排，不过全都死了。她们身边还有几具男尸，细皮嫩肉，好象是公子哥。”
　　凤西卓想起那些女子当时视死如归的神情，猛一踱脚，自责道：“我早该想到，我早该阻止！”
　　青松道人劝慰道：“天道有常，万物来去自有定律。凤姑万勿因此自责。”
　　忽然——
　　西南处，一辆体态臃肿的马车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黄叔喜道：“来了。”
　　凤西卓抢在流民动手前，闪身跃到马上，勒停马车，转身道：“绿光，你们怎么才来？”
　　绿光急道：“有军队杀进来了！”

　　发千钧（上）

　　凤西卓一怔，忙道：“你们没事吧？”
　　绿光摇摇头道：“马车太大，为了迁就它我们在林里绕迷了路。我和路叔出去找路时，才发现有军队从兴槐方向赶来。”
　　青松道人忙道：“有多少人？多久会到？”
　　绿光道：“林子太密，看不出人数，但起码有两千人。我们怕被他们追上，一路猛赶，他们穿着盔甲骑马，走得不快，大概离这里还有一里。”
　　青松道人道：“你们又是如何找到这里呢？”
　　绿光道：“是留在原地看守马车的洪水说曾在这个方向看到黑烟升起。”
　　凤西卓看着遍地横尸，猛一拍腿道：“糟糕！原来那时候济绍王让人放烟是通知驻守在兴槐城的军队。”
　　黄叔道：“如今义军元气大伤，不宜与他们硬碰硬，我们还是避其锋芒为上！”
　　青松道人眼神突变，道：“义军？”
　　原来黄叔为了尊重他们，故意将‘流民’二字用‘义军’来代替。
　　黄叔道：“暴君苛政，弄得天下战乱四起，民不聊生。戚、胜两州早有义军揭杆而起。道长何不顺势而为，也为更多受苦的黎民尽份心力？”
　　青松道人迟疑道：“可是……”
　　黄叔拉住他的袖子，轻声道：“他们杀了那么多官兵，已是无路可走。难道道长忍心弃他们于不顾？”
　　凤西卓见他们还在拉拉扯扯，急道：“再说下去可以和兴槐赶来的军队一起篝火做晚饭啦。快走是正经。”
　　青松道人面色一整，“贫道目光短浅，多谢黄施主提点。”说着，一转声，提气于胸，声如洪钟，“当今天子无道，上不尊天地神圣，下不爱黎民百姓，引得四方战乱，无数无辜命丧黄泉。让天下有家者无家可归。让天下白发翁妪送黑发人。让天下子女欲养亲而亲不在。其恶行罄竹难书，东海难尽！贫道虽力薄势微，但天地不薄，百姓不微！我们要团结起来，与更多受苦的人一起共讨尚虐！”
　　流民们先是静默，随即爆呼。
　　凤西卓小声对绿光道：“没想青松道长的口才一点也不轻松，厉害得很，出口成章。”
　　绿光笑道：“什么出口成章，老早打好的腹稿。你不见那么多人没一个犹豫反对吗？”
　　凤西卓见人人脸上流露的都只真诚和热烈，“那又怎么了？”
　　“龙生九子还各不相同呢，若是没经过一番劝导说服，哪里能这么齐心。”绿光道。
　　凤西卓恍然道：“弄了半天，青松道长是借题发挥啊。”
　　黄叔凑过来道：“莫要小瞧义军，等发展壮大后，衣食住行都是生意。”
　　凤西卓无语。怪不得黄叔愿意配合青松道人，为他提供可借之题，原来是打着长远合作的打算。有这样的属下，长孙世家想不成为首富都难。
　　青松道人正说得兴起，没注意到他们已经将他的意图剖析地一清二楚。“我们既为长远打算，便不争这一时之利。狗王爷的手下要赶来救他，我们就偏偏不让他们救！与他们捉一捉迷藏！”
　　凤西卓道：“明明是逃跑，为什么听了他的话后，我竟感觉跑得还不错。”
　　绿光笑道：“所以青松道长才是青松道长啊。”
　　青松道人指挥几个流民的小头头收拾整装，又跑去林子找齐小锋。
　　凤西卓叹道：“我有点不想看到济绍王。”
　　黄叔道：“天理循环，屡报不爽。”
　　绿光正与路叔、洪叔面面相觑，不知所云，便见一个少年拖着血淋淋的一团东西从林里出来。
　　绿光看了一眼，侧身扶马低头干呕。
　　凤西卓与黄叔等人虽不至如此，但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
　　齐小锋拖着一团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红肉绕着战场走了一圈，所到之处，无人不白眼唾弃，更甚者还亲自冲上来赏两脚。
　　绿光颤声问道：“那个人……到底死了没有？”
　　凤西卓目光一凝，叹道：“还会颤抖，没有。”
　　绿光道：“这，这也太恐怖了。”
　　青松道人眉头微微一皱，“小锋，我们要走了。”
　　齐小锋冷着脸，起脚将那团肉踢到一旁，“是，师父。”
　　有流民叫道：“不杀他？”
　　齐小锋露齿一笑，森冷阴霾，“何必杀他。他这个样子，别说手下，就连爹娘都不认得了。”这样的人，就算不杀，也迟早要死。杀他，反而是解脱。
　　凤西卓耳朵一动，听到济绍王发出一阵类似于嘶吼的叫声，只不过不是从嘴巴里发出，而是胸喉。他现在大概后悔为何不让凤西卓干干脆脆地勒断脑袋吧。
　　齐小锋冷道：“你不是很喜欢咬舌吗？用牙肉试试吧。”
　　绿光抖着凤西卓的袖子，“我们还是快走吧。”
　　凤西卓也不想再呆下去。一个心计深沉的师父，一个心理变态的徒弟，两个人都非善类，还是少打交道的好。于是朝青松道人抱拳道：“相逢总是匆匆。凤西卓祝各位旗开得胜。”
　　青松道人回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各位珍重。”
　　黄叔见她们都不愿与他们深交，只好暗暗打消拉关系的念头。
　　算算时间，兴槐军也快到了。凤西卓不再含糊，驾着马车一路朝东北方赶去。
　　林复从稀朗渐渐密集。
　　绿光想起适才景象，还心有余悸，“那个究竟是什么人啊？”
　　凤西卓遂把济绍王和他的恶行一一道来。
　　绿光道：“这样说来，济绍王也活该有此下场。”
　　凤西卓道：“恩，所以只能由他去。”
　　“万一，我是说万一哦，万一那个兰郡王也是这样的人怎么办？”绿光瞪大眼睛看着她。
　　她失笑，“怎么可能？”能教出萧晋、陈虞昭和陈元殊这样义子的，决非这等荼民为乐，不思进取之人。
　　“所以说是万一嘛。”
　　“那，就干掉他。”
　　“那万一他比什么济绍王好一点，但还是很可恶呢？”
　　“那，就打他一顿。”
　　“然后呢？”
　　“然后……”凤西卓佯作认真思考，“然后罚他不准吃饭，把饭省下来给百姓吃。”
　　绿光干脆直接问道：“那你会不会离开缅州？”
　　凤西卓怔了下。她来之前想的一直是萧晋如何如何，陈虞昭如何如何，倒忘了兰郡王府的真正主人是兰郡王。
　　正在愣神之际遇，耳中隐隐听到马蹄声在身后纷至沓来。
　　凤西卓心思一收，连忙抢过绿光手中的缰绳一抖，“驾！”
　　绿光讶道：“怎么了？”
　　凤西卓道：“追兵来了。”
　　过了会，黄叔从车厢里探出头，“追兵起码有几百人。”
　　绿光惊异地看着凤西卓。他们几个人中黄叔武功最高，但没想到凤西卓竟然似乎还略胜一筹。
　　“不行，我们骑马走。”凤西卓果断地一掌劈断拉绳。
　　黄叔等人不敢迟疑，从车厢中蹿出来。
　　凤西卓拉着绿光跳上其中一匹马，“走！”
　　剩下的三匹马正好黄叔三人一人一匹。
　　身后奔跑的隆隆声越来越近。
　　倏得十几枝箭头疾射而来。
　　凤西卓头也不回，云袖一卷，箭矢竟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卷了去。“我挡住他们，你们先跑！”
　　绿光死死拉住她，道：“不行！我们奉公子之命送姑娘到缅州，姑娘若有半点损伤，我们如何向公子交代！”
　　黄叔三人应和道，“不错。”话音一落，三人便齐齐倒掠，朝追兵方向迎去。
　　凤西卓急得猛一甩手，大片袖子便从绿光手上撕了下来，“凤姑……”
　　凤西卓挥着半个膀子，足点马臀，人影如风，绿光哪里追得上。
　　黄叔眼前的追兵各个脱了盔甲，怪不得马快不少。他们刚交上手，便觉面上凉风一拂，对手的头颅齐齐飞天。后面的追兵大惊失色，猛勒缰绳。
　　只听空中一声冷笑，凤西卓倏地出现在众人视线，蚕丝飘飞，血迹未干！
　　追兵中忽一人大喊道：“是她杀了济绍王！谁杀了她，赏金万两！”
　　众赏之下必有勇夫。当下，万两赏金的诱惑让早为金钱折腰的官兵将生死暂抛脑后，一个个挥舞大刀，面目狰狞地催马砍到。
　　凤西卓单脚踏在死去的追兵马上，手朝地上凭空一吸，一把大刀便落入手中。她看着铺天盖地砸下的刀影，嘴角勾起一抹蔑笑，刀在手中嗡嗡作响。
　　黄叔站在身后，见她的身影骤然消失，只剩一道银光，如割麦般朝前推出数丈！所到处，身首异地，血肉飞溅，一片红糊。
　　“呕。”刚赶到的绿光忍不住真的吐了起来。
　　刹时，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那个依然站在马背上，神情肃穆的少女。
　　只有凤西卓自己暗暗叫苦。上次强行施展剑气已伤经脉，这次再度施展不但威力倍增，连伤势也是加剧。她此刻能稳稳当当地站住靠的不是武功，而是意志！

　　发千钧（下）

　　追兵清一色地把刀横在胸前，如同盾牌，脚步微不可见地后移。鞋底磨蹭石子的零碎声响像无形的锉刀，细致而尖锐地磨砺着所有人的神经。
　　但不包括凤西卓。
　　此刻她嘴巴里的血水似涨潮，在后颚处前仆后继，血腥味从鼻子一直顶到脑门。好几次她忍不住想要张嘴，一想到身后的人，终究又吞了下去。手中的刀重愈千斤，冷汗不断地从手和刀柄的缝隙中渗出。
　　一定要做点什么。说也罢，打也罢，哪怕是喝一声。这样对峙下去，先倒下的一定是她。她在心底不停地催促自己。但灵魂与躯壳此刻分成两个主宰，一个仍然活着，一个业已麻木。
　　绿光和黄叔率先看出她不对劲。就算是威压，未免也压得太久了。
　　绿光一个筋斗翻到凤西卓身前，与她同立一匹马上。她的身形比凤西卓略高，因此将众人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凤姑娘，所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家中也有父母妻儿要供养，杀了他们倒没什么，只是那些远在千里的亲人难免受累受苦。想来他们今日不过是受人驱使，并非有意与我们为难，不如放他们一马？”肩膀被重重推了一下，她感到凤西卓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靠了过来。
　　果然是受伤了！她心头一震。
　　黄叔等人站在他们身后，自然看得一清二楚。黄叔抢在另两人发声之前，道：“绿光所言甚是，还请凤姑娘网开一面。”说罢，朝兀自楞在原地的追兵道，“你们还不放下刀！”
　　追兵面面相觑，有几个手掌松动，刀竟真得落在地上。有一便有二，顿时，落刀声此起彼伏。
　　凤西卓下唇猛然一抖，“呕。”
　　绿光只觉背上一热，湿了一片。
　　黄叔等人看着白马背上黑血，暗叫：要糟。
　　果然，有追兵眼尖，叫起来，“那个人不行啦！我们并肩子上！万两赏金就是咱们的了！”地上的刀瞬息被捡得一干二净。
　　黄叔当机立断喝道：“绿光带凤姑娘走！”
　　绿光连忙应声，正要转身扶她，却发现凤西卓自己从马背上滑下，从蹲势慢慢站起，握刀横看追兵。
　　追兵鬼打墙般纷纷刹住脚步。后面‘哎哟’声连绵不绝。
　　黄叔担心地看着她，“凤姑娘，你……”
　　凤西卓歪身站着，刀尖抵在地上，冲着神色惊疑不定的追兵淡然道：“信不信，我还能再杀一片？”
　　她的脸色极为苍白，脸颊两侧甚至透着股青气。好象眼前还站着的她，一眨眼就会倒下去。但没有人敢赌。
　　——因为输不起。
　　绿光从马上跳下，站在她旁边。看惯了那张娇艳面容上的漫不经心，才发现当她收起嘻嘻哈哈时，竟刚毅坚韧得如此令人心折！
　　以前的她，好象一朵闲散的云，四处飘荡，姿态万千而随心所欲。如今寒风吹散了那层笼罩的云雾，终于露出藏在内里的锋芒。夺目，逼人，且见血封喉！
　　血从鼻孔流入嘴角，凤西卓抬手抹去有些瘙痒的血水。明明这样狼狈，却依然气势凛人到无人敢踏雷池一步！只有她自己知道，吐出淤血的她，还有一战之力。只有一战！
　　“我要赶路，时间不多。打还是走，一个字。”手中的刀轻轻转了一个角度。森冷的寒光自刀身射进每个人的眼和心里。
　　追兵去意已萌。
　　但队伍中有人突然冒出一句，“强弩之末，何足惧之！”
　　凤西卓眼神一厉，人突然跃起，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军刀在其手中犹如三味真火粹炼千年的神兵利器，光是看，已目眩神摇。
　　那人显然不防凤西卓在重伤之下还能进攻，且一下子便瞄准了自己。等他领悟过来时，刀已经到了近前。若此刻刀下的只是一个普通兵士，那早已死了千万回不止，可惜他不是。
　　他毫不犹豫地横斜里抓出一个人顶在面前，脚下一个浮云荡，朝后荡了开去。
　　凤西卓显然没预料到对方竟是个高手，等刀插入那个临时被抓出来挡刀的替死鬼时，目标已飘出三丈开外。
　　绿光与黄叔虽然轻功不及凤西卓，但反应不弱，在她拔刀的刹那，正好一左一右地护在两侧。
　　“你怎么样？”绿光瘪嘴看着她，几乎要哭出来。
　　凤西卓扯了扯嘴角，“不太舒服。”
　　岂止不舒服，在旁人眼里，她看上去只比死人多一口气，而且这口气多得很悬！
　　“我乃顺平王帐下五品军校，你们护王不力已是死罪。此刻不速速拿下人犯更待何时！”那人缩在其他人身后，喝道。
　　凤西卓一听‘顺平王’三字精神一振，冷笑道：“你还真是懂得如何激励我奋勇杀敌。”
　　那军校还没理解她话中含义，便见她挥着钢刀，在绿光和黄叔的护卫下，朝他杀来。
　　凤西卓等人虽然人单势孤，但各个身手不凡，且气势如鸿，追兵被杀得胆寒，往往三五成群窝在一处，出刀不出力，战势反倒缓了下来。那军校气得跳脚，百般叫骂仍是无用后，反倒静下来。显然是看出双方角力，他的赢面更大。
　　远处又有马蹄声。
　　“援兵到了！”那军校喜得大叫。
　　士兵各个振奋精神，下手顿时利索起来。
　　此刻莫说绿光，连凤西卓的心都渐渐冰冷起来。没想到她行劫半生，最后竟是被别人打劫阵亡。心头坚持的意念稍懈，眼前立刻一片模糊，手麻木地出招，不知对方何处。
　　刷刷，箭风如电。
　　相继有士兵倒下。
　　那人骇然叫道：“是弩弓？来者何人？”
　　回答他的是一轮更密集的箭雨！
　　场上形势瞬间倒转，追兵泻洪般朝前逃去。
　　绿光拉着凤西卓往旁跳去，随即手上一松，“啊！”
　　凤西卓顺势朝后倒去，正当她准备摔得灰头土脸时，腰上突然一紧，身体不自主地被反拉向前，凌空摔到一个温软的怀抱里。她奋力睁开眼，却看到紫气骤然放大的面孔。
　　来不及寒暄，头上蓝天白云一转，鼻前吹过一丝清香，怀抱似乎换了人，温软不再，却轻柔得让人沉醉。“西卓。”短短一声轻唤中，似乎夹杂无数心疼与懊恼。
　　她拼命地眨了眨眼，却只看清一双比宝石更瑰丽的黑眸。

　　情如麻（上）

　　恍惚间，嘴里好象被塞了一颗圆圆的东西，有点甜，顺着唾液滑落喉咙。
　　“西卓。”耳朵暖洋洋的。
　　张开眼，师父顶着一脸雪白的胡须坐在面前，关切地看着她。
　　“师父……”她努力伸出手，胡子在指尖几寸处，“师父。”
　　似乎谁在叹息，她想转头，背上却传来一股暖流，缓缓地冲击奇经八脉。胸口疼痛骤减，说不出的舒服。
　　“师……父……”越来越重的眼皮，终于战胜了对师父的思念与渴慕，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天上人间无数回。等她醒时，正是半夜。从窗户望出去，半边明月骑在屋檐上，亮得刺眼。
　　“你醒了。”
　　凤西卓朝发声处眨眨眼，又眨眨眼。
　　那个俊雅出尘，温文似水的人依然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
　　凤西卓道：“我在做梦？”
　　不是做梦，怎么会看到应该远在千里日理万机的首富公子捧着一碗热粥在她面前？
　　不是做梦，怎么会一眨眼就从生死一线的战场上移到这样一座幽静的房间？
　　不是做梦，为什么她竟有种身处梦境的迷茫和喜悦？
　　梦完师父梦长孙月白……难道她连在梦中都不愿意见师兄么？师兄果然应该好好检讨，为何当师兄会当到如此失败的田地。
　　长孙月白摇了摇头，憔悴的眉眼在刹那绽放神采。
　　凤西卓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衡量他的可信性，半晌，松了口气，“果然，死人是不会做梦的。”
　　死字似乎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的唇微微一颤，“我来晚了。”不敢想象若当时再来晚半分……捧粥的手指慢慢缩紧。
　　这样的心疼懊恼，似曾相识。
　　凤西卓呆了呆，“我们几时约定好的？”来，是一个概念。晚，是另一个概念。但似乎在今天之前，她既不知道他要来，更不知道他何时要来，又何来来晚之说？
　　长孙月白头侧了下。乌黑的眼眸正好对准她的眼睛。
　　明知道他看不见，凤西卓脸上依然一红。他有双极漂亮的眼睛，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漂亮。干净，纯粹，不带杂质。如深潭，不见其底。似浩海，不见边际。
　　她不自在地干咳一声，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来回扫荡，“那个，粥是给我的吗？”
　　长孙月白走了两步，在她床沿坐下，“请。”
　　凤西卓用双手将自己慢慢撑坐起，接过粥道：“谢谢。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醒？”
　　“我只是吩咐他们半个时辰送一碗热粥。”
　　她想到什么似的，问道：“这是哪里？”看这间屋子这么干净，难道是退回了兴槐城？
　　“东恒的天衣坊。”
　　这么快就到了缅州？“我睡了几天？”
　　“五天。”
　　她舀粥的手微微一僵，“你一直守在这里？”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
　　她不敢再看，低头呼噜呼噜喝了两大口粥，稳了稳心跳，才轻声道：“你怎么会来？”
　　长孙月白眼睛对着她，“来送你。”
　　绿光和天卫送行，她还能勉强借口说长孙世家待客至诚。但主人亲自远送千里，就算她再无知，也知道这绝对大大超出待客的范畴。“为什么？”她问时是脱口而出，等时却虚汗直冒，好象期待，又像害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五味杂陈究竟是哪五味。
　　长孙月白只是扬了扬嘴角，伸出手，“再来一碗？”
　　她下意识地将碗递到他手上，“不，不用了。”
　　长孙月白站起身，“你早点睡。”
　　凤西卓应了一声，见他步子不大不小，精确地走五步到门前，打开门，“等下。”
　　他回过头，门外吹进来的风适时撩起长发，如延伸的藤蔓，自下颚贴过。捋过长发的风顺势扑在她面上，带着不知名的清香。
　　她听到自己狠吞了口口水。思绪被风刮得不着南北，“晚、安。”最后化成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他浅笑如春山含黛，眼下的疲惫与劳累在一笑中氤氲成薄雾。
　　在门重新关上的一柱香后。
　　她才想起，他似乎并没有回答那个‘为什么’。
　　半夜辗转，半夜难眠。
　　凤西卓翌日顶着一对灰眼圈开门。
　　门外绿光、黄叔等人站成一排，见她出来，人人松了口气。
　　凤西卓伸了伸胳膊，“事实一再告诉我们，正义必胜！那群衰人怎么样了？”
　　黄叔道：“死伤泰半，那个军校死在紫气姑娘的鞭下。”
　　凤西卓笑道：“那这次我们不但没亏，还大赚特赚咯。”
　　绿光拉住她的手，眼眶微红，“都怪我们保护不力。”
　　凤西卓最怕这样的场面，连忙打哈哈道：“哪里不力了，我还记得最后是谁抱住我拼命往旁边摔呢。”
　　绿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凤姑娘还记得啊。”
　　“记得。我那时想，是脑门着地变笨好呢，还是面门着地毁容好呢。”
　　绿光掩嘴笑道：“我记凤姑娘当时是朝后倒的。”
　　凤西卓叹气道：“其实我是想斜着摔的，好歹耳朵摔破了一只还有一只。可是你实在抱得太紧，我也只好听天由命啦。”
　　黄叔劫后余惊未平，道：“幸好公子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凤西卓见他们大大小小都挂了伤，皱眉道：“你们的伤势……”
　　绿光道：“都是皮外伤。倒是凤姑娘，若非公子随身携带神回丹，又为你连着推宫过血三天，恐怕……”她的话说一半留一半，大有其中后果自知的意味。
　　其实经过一夜反复思索，她早褪去初醒时的迷茫与迟钝。回想认识长孙月白起的那一刻，自己似乎就无时无刻不处于上上宾的优待。衣食住行，样样妥当得不着痕迹。送行千里，相救于千钧一发危际！人非草木，她若再无动于衷，那她不叫凤西卓，改叫笨死走好了。
　　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好象一个常年在街上无所事事的游手好闲之徒被突然出现的白发神仙告知，他前世是天上大官，因为体恤凡间才下来受劫，如今功德圆满，又可以回天上享受逍遥去了。受宠若惊到不真实。虽然有废门为桥梁牵线在前，但依然牵强附会了些。
　　她认识长孙月白不久，却也知道他绝非因一见便钟情之人。
　　谢绝了绿光的相陪好意，她决定一个人走走。心如乱麻，总要找个地方一个人慢慢理清。有绿光在身边，这团乱麻只会越来越乱。
　　“咳。”
　　凤西卓蓦地抬头，见紫气站在不远处，紫红劲装，英姿飒爽，将身后鲜花比得无地自容。她站起来抱拳道：“紫气姑娘，多谢前日相救之恩。”对紫气，她总有种近不能，远不得的感觉。好象带刺的蔷薇，固然美丽，却只能远观。
　　紫气走到她面前，冷冷道：“你应该谢公子。”
　　凤西卓笑道：“这个自然。”如果不是长孙月白，恐怕紫气宁可跑去北夷学牧羊，也决不会跑来救她。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有。
　　紫气见她笑，脸色更沉，“公子为了你替你疗伤，运功过度，曾竭力晕厥。”
　　凤西卓笑容顿失。
　　紫气面色微缓，“你不要辜负公子。”
　　生平第一次听到自己竟与‘辜负’二字相牵连，心虚莫明。凤西卓看着她认真的眼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公子自从懂事起，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旁人能看见前方无路，知道旁边有水，能看书识字，能挥墨成画，但公子只能在想象与记忆中勾勒景象。因此公子喜静，他讨厌旁人在他身边时刻提醒这边去不得，那边有什么。他的世界很小，容纳的只有他自己。老爷与夫人想尽办法，都不能令走出封闭。直到有一天，慕怀星前辈来到长孙世家。他对公子说了很多人，很多故事。从那以后，公子不再抗拒这个世界，他开始用耳，鼻，手来代替眼。他开始学习如何融入人群。也从那时起，他的生命中多了一个名字……”
　　凤西卓身体一僵。
　　“凤、西、卓。”紫气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潇洒肆意的凤西卓，疾恶如仇的凤西卓，自在无碍的凤西卓。每年，新雍便会传来很多关于你的消息。公子常常不厌其烦地一听再听，或许对你来说，半月宴是你第一次见到公子，见到我们，但对我们来说，你早已经生活在我们之中。”
　　凤西卓感到肩上眨眼间扛了两只大铁球，比当初尚信锁她的那个大千倍重万倍。
　　紫气一顿，看她的目光骤然尖锐如锥，“你若负了公子，天涯海角，我必与你清算！”

　　情如麻（中）

　　凤西卓在原地呆站许久，久到两条腿几乎陷进土里生根发芽。
　　紫气的人已经离开，但声音却缭绕不散。
　　她吐出口气。看来自在山是风水宝地，不然怎么会一离开，各种各样的事便千奇百怪地前仆后继。
　　她昨夜想得很透彻，透彻到领悟出自己对于长孙月白，不是没有好感的。不然不会每次见到他，心头都留出一角荡漾着淡淡欣喜。只是她这头刚领悟了一点，那头却告诉她对方已经站在终点。这样的差距，望而生畏。
　　天上碧空如洗。
　　心中乱绪成灾。
　　她捶了捶站得酸痛的腿，准备寻找解决心灾的途径。
　　“我想见长孙公子。”凤西卓随手拉住一个布坊的仆人。
　　等他领到地头的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他与她住得不远。左右隔着一堵墙，是一边打喷嚏，另一边被传染的距离。
　　她敲了敲门。
　　“请进。”声音夹着丝轻哑，一如昨晚，只是那时他的笑容太温柔太明媚，以致她根本不曾意识那声音中不经意流露的倦意。
　　推开门，长孙月白侧卧躺椅，发簪歪斜，黑发随意地披散至腰际。这是他最不设防的时候，不露笑容，眼神暗淡，俊颜憔悴难掩。
　　他头微侧，抬起眸子，瞬息墨黑有神。“西卓？”
　　若非曾亲耳听说，谁能想象这样的眼眸竟然看不见。她在心中复叹一回，迈入门槛，轻轻关上门，“咳，是我。”
　　“你不该下床的。”他掀起薄被，身上穿戴齐整，仍是昨晚那一身。
　　“无妨。自在山的内功生生不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能痊愈，绝对耐打。”凤西卓说着，上前抢在他弯腰穿鞋前把鞋子抓到手里，道，“你该不会在躺椅上睡了一夜？”是担心她的病情反复，以便能及时起身？捅破那层纸后，便发现他的关怀无处不在。
　　长孙月白掠过她的问题，伸出手指，“我帮你搭脉。”
　　“你先躺好。”她连鞋带手缩在身后。
　　两个人在无声中角力。
　　看着他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凤西卓率先败下阵来，放下鞋，将手递了过去。
　　长孙月白搭脉默然半晌，道：“还要休养。”
　　“到了兰郡王府，晓晓、邢叔他们会照顾我的。”凤西卓冲口而出，却又因他脸上的黯然后悔不迭。
　　她自小到大，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关怀。自在老人虽也关心她，更多的却是作为师父与长辈的包容引导。与慕增一则情同兄妹手足，且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若非大事，平时极少往来。而其他如晓晓、邢叔等人，则是以她马首是瞻，由她操心得多。所以这样单方面被呵护，反而令她不自在，不自在到忍不住口不择言。
　　他微微一笑，道：“兰郡王府中名医如云，月白过虑了。”
　　凤西卓努力想找回自己来之前打好的腹稿，不然再说下去，只怕她最后愧疚到自尽，也还没提到来意。“长孙公子对凤西卓的救命之恩、提点之德、顾全之情，凤西卓铭记在心。他日若有用的上凤西卓之处，敬请直言，水里来火里去，上刀山下油锅，但凡公子说的，凤西卓无不照办！”她前半生谢过不少人，但将谢辞说到这份上的，惟长孙月白一人而已。
　　长孙月白淡然道：“我以为从我称你西卓，你叫我月白那日起，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凤姑娘。”
　　最后的‘凤姑娘’三个字，他虽说得不咸不淡，却好象一枚针，从她心的这端里穿到那端，中间留下一个洞，顿时空虚如注。
　　不过幸好，凤西卓的反应够快，脸皮够厚。当下一掌拍在他的肩膀上，“说的也是。我刚才故意这么说，就是怕你真的让我上刀山下油锅。哈哈……没想到天下首富也会做亏本买卖，平白少了一个武功高强的打手。”
　　长孙月白露出笑容，“无妨，只要总帐盈大于亏即可。”
　　凤西卓干笑数声。“啊，对了。”她从怀里掏出三张牛皮纸，放到他手上，“这东西名头虽然好听，但予我无用，倒不如予你，也算适得其所。”
　　长孙月白的拇指在牛皮上蹭了两下，“高氏秘宝图？”
　　“你怎么知道？”她一楞。虽然秘宝图放在她身后近半年，但她自认还没有办法把它和其他牛皮分辨出来。
　　长孙月白将其中一张秘宝图翻开，“这里曾被蜡烛烧掉一角，还有点硬。”
　　凤西卓认出是从未央山山脚富户手中拿到的那张，那富户说他是从一个在长孙世家当帐房的远房亲戚处得来，难道竟出自长孙府。看来陈虞昭与她当时的估算都没错，最后一张秘宝图的确在鲜都，在长孙月白的手中。
　　“我这算……物归原主？”
　　长孙月白将地图折起，“秘宝流传至今几经易手，若说原主，恐怕你我都算不上。”
　　“既然无主，当然是德者居之。若说德财，舍月白其谁。”
　　长孙月白听她直呼其名，眉眼一弯，“你不想要秘宝？”
　　“寻宝哪有抢劫来得恣意潇洒。”她歇了口气，“虽然还差一张，不过却能用来敲兰郡王府一笔大大的竹杠。”
　　长孙月白道：“你不如送给萧世子，他必然善待于你。”
　　凤西卓听他口口声声皆是为自己打算，感动之情难以言表。但她心中越是感动，表面上反而更加大咧咧，“万一让他发现我才干过人，智计无双，可堪大用，事事倚重，我岂非要累得死去活来？还是韬晦的好。”
　　“即便如此，你也可用秘宝图傍身，以防万一。”
　　凤西卓见他一推再推，一把抓过秘宝图，塞进他的衣襟。“哎呀，这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当放在你那里保管……”她的话突然顿住。
　　长孙月白伸上摸了摸胸前，一条细绳被她适才顺手带了出来，绳上绑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石刻凤凰。“你已送了最值钱的礼物。”
　　凤西卓面上一红，“那个，我已经没事了，你好好休息。”
　　长孙月白含笑点头，“好。”
　　“真的要休息哦。”她忍不住再三叮咛。
　　他握着胸前的凤凰，“以它为证。”
　　为何这听起来这么像山盟海誓？一定是她想多了。凤西卓拼命捏着自己的大腿。
　　可惜长孙月白看不见，不然定要惊讶有人竟能把脸红到番茄的程度。

　　情如麻（下）

　　从东恒到秦阳不足千里。
　　但凤西卓一行从离开东恒起便病员不断。从绿光到黄叔，从黄叔到洪叔……除了她和长孙月白，其他所有人包括紫气都得了回伤寒。其后，马车车轮坏了五六次，大石堵路堵了三四回。短短一程路，几乎囊括旅行时的一切霉运。往往走半天，歇两天。走两天，歇五天。两辆马车磨磨蹭蹭、行行停停，竟用了一个多月才看到秦阳城。
　　凤西卓看到那条如巨人双手般捍卫缅州首邑的城墙时，忍不住感慨道：“太不容易了。我还以为我会老死在路上呢。”
　　绿光心虚地摸摸鼻子，“也许老天爷不想凤姑娘去秦阳呢。”
　　凤西卓恍然，“我终于知道原来老天爷她姓绿。”
　　绿光暗暗做了个鬼脸。凤西卓看穿这一路的把戏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有傻子才相信真会有人倒霉到这种天怒人怨的程度。反正只要拖延行程达到目的便无伤大雅。可惜的是，行程是长了，但期望中的进展却没有发生。长孙月白和凤西卓都是一副你慢随你慢，清风拂山涧的模样。害得她在一旁看不过眼，频频假传消息，最后落得信用荡然无存、连说真话都要反复发誓的下场。
　　秦阳城里，酒楼林立，文人凭栏展袖，字画漫街招摇。
　　凤西卓赞叹道：“怪不得说‘京城的贵胄鲜都的富，秦阳的字画江秦的舞。’”
　　“这些字画真的有人买吗？”绿光疑道。
　　“买不买在其次，不少文人花钱把字画放在这里，最想的还是让人观赏品鉴。”
　　绿光讶道：“不是有专门的字画行么？”
　　“秦阳城内文风盛行，甚至有‘三人耕农，养文士三千’之语。能入字画行的，毕竟是凤毛麟角。”
　　“那他们是靠什么维生呢？”总不能让农人真的供养他们白吃白喝吧？
　　车厢门帘突然掀起，一个年过半旬的文士捋须笑道：“绿光姑娘有所不知，秦阳城内有天下最多最大的书斋和学堂，文人在秦阳是决不会受饿的。”
　　绿光腼腆道：“我初到东地，让刘掌柜见笑了。”
　　文士姓刘名赢，是长孙世家在缅州的负责人。早在长孙月白到东恒时，就赶来迎接，一路护送至秦阳。适才他正在马车中向长孙月白报告这几年长孙世家在缅州的经营状况。
　　“哈哈，绿光姑娘久居鲜都，自然不知秦阳景况。若我去鲜都，恐怕连路都不认识哩。”
　　绿光道：“那还要多谢刘掌柜的地图。”
　　刘赢与他们呆得久了，也略微看出长孙月白的心思，因此转对凤西卓道：“公子和凤姑、绿光紫气姑娘都初到秦阳，理应由我做东，带各位看看秦阳的风光，尝尝秦阳的特产。”
　　凤西卓一面与他们相处甚欢，不想这么快分离，一面又想念晓晓等人，急于知道他们的近况，一时心中踌躇，左右为难。却听长孙月白雅淡的声音从车厢传来，“先送西卓去兰郡王府。来日方长，其余之事，明日再谈不迟。”
　　凤西卓楞了下，“来日方长？”
　　长孙月白浅笑道：“我在秦阳还有些俗务需要逗留一月。西卓若有闲暇，不妨来天一客栈。”
　　绿光欢呼道：“刚在想与凤姑娘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便又多了一月的相处时光。凤姑娘你到了兰郡王府若吃得不好，呆得不惯，就随时来找我们。”
　　凤西卓岂会不知长孙月白是借俗务为名，怕她受了委屈无处诉苦。低头揉了揉鼻子，才抬起头，拍着绿光的肩膀，大笑道：“有这么强硬的靠山，恐怕萧晋不倒履相迎都不行了。”
　　刘赢沉吟道：“锦绣公子虽说是兰郡王府的世子，但兰郡王府如今依然是蓝老郡王做主。兼之他非蓝姓，所以……”他虽然没有说全，凤西卓也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看来萧晋在兰郡王府并没有想象中的风光。怪不得同是世子的尚翅北已经大展拳脚，在各处耀武扬威，他还缩在家里按兵不动。
　　凤西卓满不在乎道：“作为一个食客，我是最无欲无求的那种，只要管饱就行。”其实一直到现在，她都还没有打定主意在兰郡王府长住。经钟家一役，她逐渐厌恶这种门阀倾轧的江山之争。若是可以，她更想找处偏僻安宁的地方，等天下大定后，回自在山重建家园。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狗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但这个念头她却不想告诉绿光，甚至任何一个长孙家的人。虽然长孙世家是僻居的好去处，但再简单的事一旦牵扯上感情，便会复杂百倍。何况之前她已经欠下长孙月白一屁股的人情债，再欠下去，别说以身相许，就算为奴为婢，也要还个三生三世才够。
　　兰郡王府虽不如长孙世家盘踞鲜都半壁城池，但也算占地广袤，食客盈千。门前石狮目如铜铃，威风凛凛地看着门前的两辆马车。
　　凤西卓跳下车，从怀里掏出早就写好的拜帖，递给守卫。
　　守卫见马车华奢，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报。不一时，便见一个身材微伛的六七旬锦衣老头缩着脑袋从里面踱步出来，“凤二当家？”他狭长的眼眸先掠过她身后的马车，才定在她身上。
　　凤西卓不卑不亢道：“陆大总管？”
　　随着四大郡王府在宣朝地位日隆，几位总管也声名鹊起。除了蔺郡王府的总管保持低调，甚少露面外，乔郡王府韩载庭、罗郡王府楚高原、兰郡王府陆放翁都是天下一言九鼎的响当当人物。
　　陆放翁应了一声，漫声道：“凤二当家的朋友不进来？”
　　“他们只是路过。”凤西卓转身与绿光挥了挥手。
　　绿光指了指天，又比了下‘一’的手势。
　　她知其是指莫忘记去天一客栈找他们，含笑点点头。再回头，陆放翁却率先进去了。
　　凤西卓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兰郡王府的布置比钟府大气，比长孙府雅致。一草一木都可看出精心雕琢。
　　陆放翁走得飞快，身体笔直，但一个跨步便是三四丈远。凤西卓见他试探轻功，暗暗一笑，身子无声拔地而起，跃上屋檐。
　　陆放翁进东山园后停下步，回头看空无一人的来路，嘴角浮现一丝蔑笑。
　　凤西卓托腮靠坐在假山上，晃荡两条腿，“陆总管，还跑不跑啊？”
　　陆放翁一怔，转头瞬间收住惊色，“这边走。”话音刚落，人已在十丈开外。
　　凤西卓摇头，人影塾地消失在嶙峋山石间。

　　微妙间（上）

　　陆放翁的轻功在江湖上也是数得上号的，当初蓝家两位世子奉旨打仗，他几次深入北夷，扰乱后方，逼得‘兵王’跋羽烈亲自出手，才将他打伤。在重伤下，他仍是凭借轻功跋涉千里，独自逃回大宣，遂成美谈。其后，他返回秦阳养伤，直至蓝家两位世子双双战死沙场的噩耗传遍天下。
　　尽管如此，凤西卓依然跟得游刃有余。
　　陆放翁回头两次，见她的距离始终不远不近，遂放弃试探，飘然收步。
　　凤西卓故意抹了把汗，喘两口气道：“到了？”
　　陆放翁连正眼也不瞧她，指着前路道：“前面往左，往右，过桥，再往右就到了。”说完扭头就走。
　　留下凤西卓在原地楞了半天，才愕然道：“哈？”
　　早知道，应该慢慢地、慢慢地落后，让他觉得有甩掉她的希望才是。凤西卓一边责怪自己不够圆滑，一边照他说的往左往右。
　　陆放翁看起来虽不待见她，但指的地方却没错。
　　她走进院子，见一字正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鼓掌道：“好！我最喜欢一字夏天使这套刀法，又凉快又养眼。”
　　一字回头见是她，漠然的脸上露出一丝欢喜之色。“好。”
　　凤西卓一副悔之不及的样子，“你别这么快把今天的份额用掉啊，我还想问你晓晓他们人呢？”
　　一字指着走廊那头。
　　凤西卓打了个响指，“那你继续。”果然狗窝最好，就算是不爱说话理人的一字也感觉亲切得不得了。
　　走廊才走了一半，就听大头在那里嚷嚷道：“咿呀娘的，老子不跟你讲了，省得沾一身酸气回去熏人。”
　　八斗道：“孺子不可教也！”
　　“炉子当然不能浇了，一浇不就灭了么？”大头嗤笑道，“说你有学问吧，每天尽说些傻瓜都懂的废话。”
　　“我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傻瓜都比你有学问。”
　　大头怒了，“臭秀才，你敢骂我比傻瓜还笨？”
　　八斗道：“非骂也，实话耳。”
　　门砰得被踢开。大头从走廊尽头气呼呼地跑出来，“咿呀娘的！老子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居然这辈子老和臭秀才绑在一起！”
　　“所以说你们感情好嘛。”
　　大头和刚走出来的八斗同时一楞，随即喜道：“姑姑。”
　　凤西卓拍了拍手，“不用叫得那么献媚。两手空空，没买糖。”
　　大头道：“咿呀娘的，啥糖能比见到姑姑甜啊！”
　　八斗吐槽道：“你的嘴。”
　　大头瞪他，“你尝过？”
　　八斗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你，你这个莽夫！只会说这些下贱话！”
　　大头见占了上风，也不管他骂了什么，兀自笑道：“嘿嘿，不然你咋知道我嘴巴什么味？”
　　凤西卓素知这二人只要一扯起来，那是天南海北，有开头没尽头，只好打断道：“邢叔和晓晓呢？”
　　“邢叔在阮公子屋子里。晓晓和三世子出去了。”大头道。
　　凤西卓楞道：“三世子？”
　　大头以为她不记得是谁，解释道：“就是陈元殊嘛。”
　　凤西卓搓了搓额头，“晓晓和他很熟吗？”
　　八斗眨眼道：“不熟也不疏。”
　　“那……阮东岭呢？”晓晓喜欢的不是阮东岭么？
　　八斗摇头晃脑道：“不疏也不熟。”
　　大头翻白眼，“你这有说等于没说。”
　　八斗道：“本来就是这样。”
　　凤西卓看他们扯下去，又是没完没了，连忙转话题道：“你们在兰郡王府可还住得惯？”看陆放翁今天的态度，她有些担心他们在府里的待遇。
　　大头抢在八斗面前道：“凑合着住呗，反正大世子让我们与阮公子住一块，说有什么事找他就行。”
　　八斗干咳一声。
　　凤西卓挑眉。这等于把自在山编入阮东岭手下么？
　　八斗忙道：“当时姑姑不在，又是阮公子带头来投靠……所以才做这权宜之计。”
　　凤西卓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若说萧晋或阮东岭为了增加阮家军的实力而将自在山收归其旗下，她能理解。但八斗身在自在山，却这样急急为他们解释，却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好象……他做了什么怕她误会的事一样。
　　“那么……”她玩味道，“这个权宜之计是谁提出的呢？”莫非这个权宜之计是自在山的人先提出来的？
　　八斗与大头不语。
　　后面脚步声渐近。
　　“是我。”邢师等凤西卓回头，揖了一礼，“见过二当家。”
　　凤西卓叹了口气，“邢叔，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来这套虚礼？”
　　邢师道：“既然是虚礼，二当家又何必执着？”
　　凤西卓投降道：“论禅我不行，打机锋你找八斗。”
　　邢师微微一笑，“适才二当家问到这权宜之计，我正想向二当家解释。”
　　凤西卓摆手道：“何需解释？前来投靠兰郡王府的人每年每月不计其数，自在山虽然在江湖上薄有声名，但毕竟是盗匪，一来不上台面，二来在真正的争霸战中不成气候。但阮东岭不一样，他身为前大内副统领，熟悉皇宫一切，兰郡王府必将重视。自在山跟着他，才是背靠大树有阴凉。”
　　邢师赞道：“二当家寥寥数语便将一切看得通透，邢师佩服。”
　　凤西卓正色道：“邢叔，你希望自在山卷入这场纷争么？”
　　“二当家不想？”
　　“当初师父收留你们在自在山，是希望能让你们能够有一片自在无碍的净土，我不想让师父这个愿望毁在我的手上。”
　　邢师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二当家以为在废门预言‘天下纷争，数五休戈’以后，天下哪里还会有真正的净土？与其在战乱中东奔西跑，亡命天涯，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以变应变。”
　　凤西卓喃喃道：“废门？呵，邢叔，你说若是没有废门这句预言，天下可还会如此纷纷扰扰？”
　　邢师道：“除非连这纷纷扰扰红尘中的人也没了，或许才会安宁。”
　　凤西卓叹气，“我要想一想。”
　　邢师道：“是。自在山未来的命运，终究是掌握在两位当家手里。”
　　两位当家？凤西卓笑道：“若师兄肯扛这个担子，哪怕他要当皇帝我都举双手赞成。”然后轮到她当甩手掌柜，看他在那里上蹿下跳。

　　微妙间（中）

　　邢晓晓至掌灯时分才回来。
　　凤西卓歪坐在必经的走廊上，身体大半隐在屋檐延伸处的阴影下，只露出一双灰白的鞋面。
　　“谁？”邢晓晓先是骇了一跳，随即惊喜地叫起来，“姑姑？”
　　凤西卓伸了个懒腰，“咦？天黑了？最近天黑的真快啊，让人格外觉得光阴如梭，岁月如箭，唉。”
　　邢晓晓呆了下，道：“姑姑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凤西卓翻了个白眼，“我看上去像那么容易被欺负的吗？”
　　“可是我看书上说姑姑最近会遭劫。”
　　“……你那本书哪天说我不遭劫了？”
　　“不是啊，我换了一本。”邢晓晓从怀里掏出两本书，指着旧的那本，“自从姑姑说这本不准以后我就又买了本九华半仙写的，他很准哦，我买的时候很多人都在抢呢。那本旧的说姑姑最近会走桃花运，看姑姑气色，应该还是新的比较准吧？”
　　凤西卓伸手把新的扔到九霄云外，“还是看旧的吧。”
　　邢晓晓转了转眼珠，讶道：“难道书上说的桃花……”
　　“我就是想问你的桃花。”凤西卓硬生生把话截流，引到她身上，“听说你最近和陈元殊走得很近？”
　　“只是偶尔一起出去罢了。”她眼珠左右摇摆。
　　“陈元殊嘛……武功是差了点，伎俩是下三烂了点……”那次撒迷药之事，记忆犹新，“不过长得不错，武功可以练，人品可以提高……”
　　邢晓晓急道：“没有的事，我喜欢的是阮……”后半个名字撞失在凤西卓捉黠的眼神里，“姑姑，你诈我！”
　　“哪有。”她举起双手，“我是很诚恳地在问。事实上我只是想把你嫁出去，减少自在山一半的开支。不过说实话，你和阮东岭……怎么样了？”
　　邢晓晓低下头，小声道：“我叫他阮大哥。”
　　“恩。”有进步有进步。
　　“他叫我晓晓。”
　　“恩恩。”有前途有前途。
　　“……”
　　“然后呢？”凤西卓见她半天不语，忍不住问。
　　“……没有了。”
　　凤西卓看着她郁闷的表情，感叹道：“你这把光阴梭穿得真是慢啊。”
　　邢晓晓失落地绞手指。
　　“幸好我来了。”凤西卓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飞速地挥了两下，“你就看着我如何用飞梭把你和他穿在一根绳子上吧。”
　　邢晓晓道：“那是蚂蚱。”
　　“恩，烤起来味道不错。”
　　饭后，凤西卓与自在山众人聚在一处，说起她离开后的种种遭遇。虽然将惊险部分一语带过，仍是听得邢晓晓和大头惊呼连连。
　　“那你见到长孙月白了？”邢晓晓耳朵立马竖了起来。
　　凤西卓下意识地隐去长孙月白、废门与她三者的关联，只是简要地描述了下半月宴上的风波。
　　邢师等人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
　　“没想到顺平王竟是这种人。”邢师冷哼一声，“尚氏皇族出此等败类，看来宣朝气数尽矣。”
　　邢晓晓深以为然，“养在京城那些贵胄里有哪个是好人？指不定还有什么顺安王，顺泰王的一大堆，啊，还有那个什么骄阳王！我想起来就气，若不是他派兵围剿自在山……”
　　“你也就不会认识阮东岭了。”凤西卓抢在她前头接下去。
　　邢晓晓面色一红，“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邢师摸了摸胡子，道：“话倒不能这么说，依我看，这个骄阳王与顺平王恐怕不是一路人。而且他三番四次出言襄助二当家，可算是半敌半友。”
　　凤西卓想起尚信知道她编谎言骗他后的表情，苦笑道：“恐怕以后是全敌了，而且是牙痒痒的那种。”
　　邢师等人并不知道其中缘故，不由发问。
　　凤西卓将事情说了一遍，说完后，竟也觉得自己理亏居多。
　　邢晓晓眨了眨眼睛，“那个骄阳王未免太莫名其妙，又吃饱撑着了吧？”没事跑去查什么几年前调戏姑姑的知府？怎么看都是那些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奸官更可恶吧？
　　邢师与八斗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来道：“也罢，二当家长路赶回，定然累了。好在一路平安，剩下的话不如以后慢慢说。”
　　邢晓晓拉住凤西卓，“姑姑，那长孙月白长得什么样子，好不好看？他好看还是南月绯华好看？”萧晋也好看，但胜在雍容。论容貌，则南月绯华更艳丽妖娆。
　　“这个……”凤西卓心中天平大幅度倾向长孙月白，“都好看。”
　　邢晓晓不满，“总有个高下之分吧。比如我就觉得萧晋不如南月绯华漂亮。”
　　萧晋不如南月绯华？凤西卓又偷偷比了一下，半斤八两吧？萧晋雍容，南月妖艳，如秋月清丽，海棠妩媚一般，各擅所长。
　　邢师看出她的困境，肃容道：“有话明日再说，先让二当家歇息。”
　　邢晓晓拉住凤西卓的手不放，“我与姑姑一同睡。”
　　凤西卓苦道：“我晚上会踢被。”
　　“那我帮姑姑盖被子。而且我会说梦话，大家扯平。”
　　“我梦游，”凤西卓认真道，“梦游的时候专打说梦话吵我睡觉的人。”
　　“……”
　　翌日一早打开门，便看到邢晓晓清爽的笑颜。
　　凤西卓无力地扶住脑袋，“这么早？”
　　邢晓晓道：“我一个时辰前就等在这里了。”
　　“……什么事？”
　　“姑姑还没告诉我，到底是长孙月白好看还是南月绯华好看。”
　　凤西卓一头撞在门上。半天才抬头道：“我带你去看。”就算她说长孙月白好看，邢晓晓也一定会问好看在哪里，好看多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亲自去确定答案。
　　至于为何不干脆承认南月绯华比较好看……因为相比之下，她宁可被邢晓晓烦死。
　　天一客栈是秦阳城最大的客栈。
　　凤西卓到的时候，嘴巴还没张，掌柜就客客气气地把她请到天字一号房门口。
　　邢晓晓到现在还不敢置信，“姑姑，长孙月白真的来秦阳了？”传言不是说长孙月白从来不出鲜都，甚至不出长孙府半步的吗？
　　凤西卓懒得去提醒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十六遍。
　　门从里面打开，紫气一身绛紫，青鬓如云，朝她微微颔首。
　　凤西卓没有刻意掩藏脚步声，因此她知道她在门口并不奇怪。
　　进到房间，长孙月白正转头对着她的方向。
　　“呵。”凤西卓听到邢晓晓倒抽了半口凉气。“怎么了？”昨天她已经对他们说过长孙月白目不能视，因此邢晓晓对他的眼睛并没多好奇。
　　“没什么。”邢晓晓的声音明显压低。
　　凤西卓突然很好奇她亲眼所见后的答案。

　　微妙间（下）

　　长孙月白微笑道：“是邢姑娘吗？”
　　邢晓晓受宠若惊，“长孙公子怎么知道是我？”
　　长孙月白道：“邢姑娘与西卓情同姐妹，月白略有耳闻。”
　　邢晓晓感叹道：“姑姑，要是你名气再大点就好了。”那样她也借光扬名立万了。
　　凤西卓不爽道：“我现在名气很小吗？”
　　“比四大公子差一点点。”邢晓晓用手指比出一点点的距离。
　　绿光边上茶边笑道：“不会啊，我倒觉得凤姑娘名声远播，犹胜公子呢。”
　　邢晓晓看看她，又看看长孙月白，小声道：“在你家公子面前这么说，没关系吗？”
　　绿光学她一样小声道：“别人不知道，如果对方是凤姑娘的话，就绝对没关系。”
　　邢晓晓若有所悟地瞄向凤西卓。
　　凤西卓干咳一声，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想太多。”
　　邢晓晓眼珠瞟向天花板，“没想太多，就稍微想那么一点点。”
　　她的‘一点’比别人的‘很多’还要多。凤西卓开始觉得拉她同来是一次冲动又莽撞的不智之举。
　　长孙月白含笑打破窘迫，“久闻秦阳文风鼎盛，月白心仪已久，正想一睹。西卓与邢姑娘若无他事，可愿同行？”
　　邢晓晓抢声道：“十万八千个愿意。”
　　长孙月白要为出行略作准备，凤西卓便拉着邢晓晓先出来。
　　“四大公子果然个个不凡。”一出门，邢晓晓就拉着她兴奋道，“温文如玉，清华如水，长孙公子好象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不对，应该说像仙人一样。”
　　尽管凤西卓第一次见到长孙月白从瀑布中走出来时，也有仙遇的错觉，但此时听邢晓晓说起，却忍不住嘲笑道：“太夸张了吧。”
　　“本来就是。恩，四大公子终于看全了。南月绯华艳似妖，长孙月白飘若仙，萧晋嘛……是人。”
　　凤西卓扑哧笑出来，“这到底算是夸奖还是贬低？”比起妖仙，萧晋的形容普通得令人心酸。
　　“不过不是普通人，一看就是王者。”
　　王者？凤西卓一楞。她不知道邢晓晓与萧晋见过几次，但这句王者却很符合她对他的印象。比起南月绯华的捉摸不定，长孙月白的悠然淡定，萧晋则更有世间王者的泱泱风范。他是处于世，又鹤立于世，或许正因如此，兰郡王才破例将他选为郡王府的继承人吧。
　　“还有尚翅北。他也很美，不过美得精致又神秘。”
　　“那他算什么？人？妖？仙？还是神魔？”凤西卓不知觉地好奇起她的比喻。
　　“恩，介乎南月绯华与萧晋之间，既然有贵族的尊荣，又有妖的诡秘，怎么说呢……”
　　凤西卓摸了摸下巴，“人妖？”
　　尽管秦阳城外，沐香楼的名气最盛，但秦阳城里，这个让无数游人津津乐道的名店却还不如曲高楼。
　　沐香楼以美味佳肴为重，打得是高价，吸得是金银。而曲高楼价格平实，但往来无白丁，往往随便拉出一个食客就是誉满天下的鸿儒学者，打得是文会，吸得是名声。如果这里是鲜都，沐香楼将胜得毫无悬念，但这里是秦阳，一个以文为荣，以文为血的城邑。所以沐香楼在外头风光无限，实是有苦自知。更苦的是，它明明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却不能改。因为它是秦阳、甚至缅州招牌，它是五大名店之一。
　　凤西卓听刘赢讲完，不禁唏嘘道：“这便是为声名所累了。”
　　邢晓晓道：“长孙公子没有在秦阳开酒楼吗？”
　　长孙月白还没回答，刘赢便接了过去，“秦阳虽是大城，但最吃香的却不是酒楼。”
　　“那是什么？”邢晓晓好奇道。她在秦阳呆得虽然不久，但经常看到大小酒楼座无虚席，若说这样还不算吃香，那她真不知道怎么样算吃香了。
　　凤西卓想起刚进城时他对绿光说的话，“是书斋和学堂么？”
　　“不错。那些酒楼看起来生气红火，但其实很多客人都是坐得久，吃得少，他们求的不过是个以文会友的地方，对酒楼来说，只是场面好看，收益却不高。书斋就不同了，文人嗜书，再不受用的书也会被人买来翻翻，以‘增广见闻’。惟独可惜，学堂是官办的。”言语中对吃不到这口肥肉很是惋惜。
　　邢晓晓突然道：“啊，那家天字书坊难道是你们开的？”
　　刘赢浅笑道：“正是长孙世家旗下。”
　　凤西卓道：“你新的算命书就是那里买的？”
　　“嘿嘿，是八斗带我去的。不过……”她拖了长音，眼睛别有深意地朝凤西卓和长孙月白两人瞟了瞟，“我现在才知道算命书是旧的好。”
　　刘赢听不出她话中含义，以为她说书坊中的书不好，急忙道：“可是邢姑娘买的书有什么不妥？”这几天汇报下来，长孙月白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他也看得出他对自己还是比较满意的。他可不想这种满意被邢晓晓一句话就打没了。
　　邢晓晓哪里知道他的心思，随口道：“书上的算命一点都不准。”
　　她看不出刘赢心思，但凤西卓哪会不明白，笑道：“我看跑遍天下书坊也找不出一本你觉得准的算命书吧？”
　　刘赢松了口气。那就不是书坊的问题。
　　邢晓晓道：“要是废门也出一本算命书就好了。”
　　凤西卓笑道：“帮你算哪天出门大吉，哪天出门不利吗？”
　　刑晓晓眨了眨眼睛，“还有桃花梅花什么的。”
　　凤西卓一手拍开她的脑袋，指着被风撩起一角的窗帘外风景，“到了。”
　　绿光掀起窗帘，端正浑厚的隶书‘曲高楼’三个字正高挂在店门口，任由来客在它下面进出。
　　邢晓晓看着一个扭着水蛇腰，穿着大花衫的半老徐娘挥着手绢靠近，低声道：“我不喜欢这个人。”
　　绿光附和道：“我也是。”
　　凤西卓疑惑道：“会么？我倒觉得她很可爱呢。”
　　绿光和邢晓晓惊讶地看着她，连上车后半声未吭的紫气也忍不住转向她。
　　“顶着树叉还能走得如此自信满满神采奕奕的人……她是第一个吧。”凤西卓一本正经道。
　　其他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位半老徐娘头上的发簪，果然是由里向外的延伸状。
　　“噗……”
　　对方已经来到近前。
　　门打开，绿光和邢晓晓率先跳下车。
　　那个妇人连眼角都没瞟一个，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车中依然静坐的长孙月白。
　　突然，凤西卓从里一个跨步，抱胸挡在车门前，“你是马夫？帮我把马车牵到马棚里去吧。”

　　曲高楼（上）

　　妇人愣了愣，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笑道：“姑娘好利的眼神，奴家以前的确养过马，不过已经洗手了。二子，你帮贵客将马牵到后面去。”手绢轻扬，旁边一个伙计立刻冲上来答应。
　　凤西卓暗叫厉害，默然下车。
　　刘赢跟在她和紫气身后，朝妇人拱手道：“许嫂子，又来打扰了。”
　　许嫂子眼睛一亮，娇笑道：“说什么打不打扰，我曲高楼打开门做生意，盼的就是刘当家这样的贵人。”
　　他与许嫂子显然很熟，闲话家常竟滔滔不绝。
　　长孙月白走在最后。为了他上下方便，车厢边有两层小阶梯可收可放，他用惯后，便无须人扶。因此饶是许嫂子阅人无数，竟也没看出他竟目不能视。
　　许嫂子见他下车，眼旁的细纹又深几许，“公子气度不凡，一看便知非寻常人。”
　　长孙月白浅笑道：“许夫人过奖。”却对她的评价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许嫂子道：“先夫亡故已久，公子若不嫌弃，唤一声六娘便是奴家的福分了。”
　　“其实……”刘赢刚想介绍，便被长孙月白劫话道：“六娘。”
　　许嫂子笑应了一声，转头问刘赢，“刘当家想说什么？”
　　“其实……”
　　“其实我们三天没吃饭了。”这次打断刘赢的是凤西卓。
　　许嫂子又愣了一下，道：“姑娘真是还说笑，这边请。”
　　邢晓晓对着绿光小声道：“酸吧？”
　　绿光认真地回道：“陈年的。”
　　凤西卓一边翻白眼一边往里走，“什么什么什么……”
　　绿光靠到长孙月白身边，邀功道：“公子，我答得如何？”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八万遍金刚经……”
　　绿光兴奋道：“如何？”
　　“可以少抄一遍。”
　　“……”绿光自我安慰道，“积少成多积少成多。”
　　邢晓晓见长孙月白等人进去，才拉住她问道：“为什么长孙公子让你抄八万遍金刚经？”
　　绿光哀叹一声，“体罚。”虽然她是未经允许私自离开鲜都，但也因如此，公子才能时刻掌握凤姑娘的行踪，在关键时刻追上来，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说起来，功大大地大于过，可最后还是沦落到罚抄的下场。果然是红娘难当。
　　曲高楼分外三层。一楼是联、诗、词。二楼是文、策。三楼是乐、茶、棋、画。
　　凤西卓喜欢登高远望，因此一路走到顶楼。
　　许嫂子在前引路，道：“姑娘是好乐？嗜茶？还是好棋？嗜画？”
　　凤西卓揉了揉鼻子，“好吃嗜睡行不行？”
　　许嫂子笑道：“姑娘真是风趣。”
　　凭什么乐茶棋画比吃喝玩乐高尚？不都是打发时间么。凤西卓立刻把她划为道不同，不相谋之列。
　　三层楼结构布置大同小异。只不过一楼二楼挂的都是字，三楼挂的却是画，大到占据一面墙，小到只有一臂长。画中飞禽走兽，奇花异草，风格各异，应有尽有。
　　比起一楼拍案乱叫，二楼高谈阔论，三楼可说和谐。客人都分开坐在几处，或执子下棋、或淋墨挥毫、或煮茶自斟、或拨弦为乐，人人自得其乐。
　　凤西卓等人一一坐下。
　　许嫂子道：“各位要来点什么？”
　　刘赢道：“许嫂子看着办就是。”
　　许嫂子沉吟道：“不如春花秋月各来一组，再来一组两岸青山绿，一组草低见牛羊。”
　　刘赢道：“好，就如此。”
　　凤西卓等她走后才道：“你确定这个吃得饱？”
　　刘赢笑道：“曲高楼的菜与其他酒楼不同，不是一道一道的点，而是由曲高楼自己事先将菜搭配好，一组组地卖。适才许嫂子点的几组菜每组都有四五个，足够两三人的份。”
　　绿光道：“这许嫂子是曲高楼的当家？”
　　“是也不是。”刘赢叹了口气，幽幽道，“曲高楼原叫家常楼，是许嫂子先夫所开，生意平平，只能勉力维持。等许嫂子先夫过世后，更是景况不济，常常入不敷出。恰巧这时有人看中这酒楼，想盘下来，但与许嫂子说了几次，都是不肯。”
　　绿光道：“既然是先夫遗产，她不肯卖也是情理之中。”
　　刘赢道：“许嫂子虽然不动心，但许家兄弟却不同了，他们本是游手好闲，见钱眼开之徒，先前为了这个酒楼已经三番四次骚扰许嫂子，如今为了分一杯羹更是变本加厉，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其极。”
　　凤西卓等人都听得皱眉。
　　“后来终有一天，许家其中一个兄弟将酒楼的地契和房契都偷了出来。”
　　绿光道：“即便偷到地契与房契，但使用人的名字与官府的记录不符合也是无用。这许家兄弟未免太笨了。”
　　刘赢叹道：“正常来说的确如此，可惜许嫂子在其夫逝后忙于打点酒楼，一直未将房契与地契上的名字改过来，许家兄弟就是趁这个漏洞，买通官府，把契约上的许家常改成了许家富，冒名顶替卖了出去。”
　　邢晓晓怒道：“居然有这种事？我一定要告诉阮大哥，哦不，告诉世子，让他们好好修理修理那些许家兄弟，还有酒楼现在的主人！”
　　长孙月白道：“酒楼现任主人是何人？”
　　“蓝老郡王的侄子，蓝应魁。”
　　说到此处，正好上菜。“刘当家是常客了，不稀奇。各位还是头一次来，请尝尝。”许嫂子走在最后笑容殷殷，指挥得不亦乐乎，哪里看得出历过这般不平事的郁闷。
　　凤西卓想起适才自己的两番刁难，不禁夹起一筷放到嘴边，叹气道：“好吃，真是好吃。”说完才塞进口中。
　　许嫂子楞了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刘赢。
　　虽说长孙月白是他的家主，但自己毕竟是未经允诺，私自将她的私事说了出去，脸色顿时露出几分羞赧。
　　许嫂子何等玲珑剔透，目光一转，端起酒盏，边替长孙月白斟酒边道：“还不知这位公子尊姓呢？”
　　长孙月白轻叹道：“在下并非六娘等的那位。”
　　许嫂子的手一抖，声音压低几分，“你，你知道奴家在等谁？”就算刘赢知道她的事，也绝无可能知道她日夜盼等的人。只因这个希望她从未对人说过。
　　长孙月白道：“在下只是个商人。”
　　许嫂子将酒盏轻轻放下，说不出是叹息是失望。她目光瞟到邢晓晓，精神陡然一振，“这位……奴家若没有看错，应该是邢姑娘吧？”
　　邢晓晓呆道：“你怎么知道？”
　　刘赢知道接下来的话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立刻搬了把椅子让许嫂子坐下。
　　许嫂子道：“奴家曾在兰郡王府门口见过姑娘两次。”
　　邢晓晓道：“兰郡王……啊，你想见的是……”在兰郡王府内，有长孙月白这般外貌之人……
　　“不错，奴家想见的是萧世子。”她目光凝结成冰，透露出内心的坚忍不拔，连脸上的浓妆都掩不住内心散发的刚毅，“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为奴家讨一个公道，也只有他了。”
　　的确，蓝应魁虽然是正宗的蓝家人，但萧晋是兰老郡王认定的继承人，下一代家主，他若出面，蓝应魁即使心中再不情愿，表面上也会装出顺从。但萧晋会出面么？凤西卓道：“你相信萧晋？”
　　“锦绣公子为人公正光明，疾恶如仇，他一定会替奴家讨公道的。”许嫂子说的时候眼中有一簇名为信任的火苗。
　　凤西卓干了一杯酒。她只在松原见过萧晋一次，实在与公正光明、疾恶如仇相去甚远。
　　绿光道：“难道这酒楼真的就被那许家兄弟卖了？”
　　许嫂子点了点头。
　　凤西卓挑眉道：“那蓝什么魁为何还同意你留在这里呢？”
　　许嫂子嘴巴动了动，却是刘赢替她说下去，“是许嫂子在酒楼前跪了三天三夜，而且私下保证决不找酒楼麻烦才求来的。嘿，毕竟是和气生财，他也不想做得太绝。”
　　绿光道：“这么说来，这个叫蓝应魁的还是个合格的商人咯？”
　　刘赢道：“在缅州，他是唯一一个能在多方生意和长孙世家分庭抗礼的对手，兰郡王府名下很多产业都是由他在打点。”
　　和长孙世家分庭抗礼的对手？打点兰郡王府的产业？
　　凤西卓向长孙月白投去一眼。长孙月白虽然看不见，但眼珠却灵活地朝她的方向迎了上来。交流无声，只是这种无声，已经明白对方所想。
　　靠萧晋讨公道是决不可能的，若萧晋会为了一个百姓而得罪手掌经济大权的蓝氏子弟，那兰郡王根本就不会考虑让他继承王府。因为这样的人只能在太平盛世名留青史。在乱世成就霸业，需要的是枭雄！
　　许嫂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给邢晓晓，“可否请邢姑娘代为转交给萧世子。”
　　邢晓晓看向凤西卓。
　　凤西卓微摇了下头。
　　许嫂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成苍白。

　　曲高楼（中）

　　刘赢等人脸色不变，显然凤西卓的反应早在预料。
　　许嫂子目光在凤西卓和邢晓晓之间一转，道：“这位是……”
　　凤西卓淡然道：“凤西卓。”
　　许嫂子眼皮一跳，口气倏得变冷，“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在宋城敢以一己之力抵几万雄师的凤姑竟成了个胆小怕事之徒。”
　　凤西卓不为所动道：“你不必激我。凤姑也好凤西卓也好，不过区区血肉之躯，以一己之力抵挡几万雄师这种找死的壮举在我脑袋没坏掉之前是做不出来的。”
　　许嫂子不肯松口道：“那你回宋城帮钟家总是不假吧？”
　　“不假。”
　　“难道凤姑不怕张多闻的军队，反而怕蓝应魁的钱么？”说到此处，许嫂子脸上已经显出几分疾厉之色。
　　刘赢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打圆场道：“哎，许嫂子这话说得重了。凤姑娘有凤姑娘的难处，何况送信一事，倒也并非太难。”
　　许嫂子苦笑道：“送信不难，难的是如何送到萧世子手中。”言语间似乎只要萧晋知道后定然会插手一样。
　　刘赢语塞。以他在缅州的人脉，要递封信进府并不难，但要确认一定交到萧晋手上，倒还没这么大的面子。除非……他看向长孙月白，却只看到平静。
　　许嫂子道：“罢了。刚才只当是我胡言吧。各位慢饮，奴家先告退了。”她当年能忍气吞声在店外跪了三天三夜，此刻又怎么会不知分寸，将双方关系弄僵。
　　邢晓晓见她失落的背影，忍不住道：“姑姑，为什么不帮帮她？反正也是举手之劳。”
　　绿光道：“秦阳局势这般复杂，凤姑娘何不干脆把信送给萧晋，若他真是姑息养奸之人，也好早早看清。”然后跟着他们回鲜都。最后这句话她虽然没说，但凤西卓何等聪明，自然心知肚明。不过她只是静静瞟了长孙月白一眼。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神情说不出的温柔。他身边的刘赢压低嗓音道：“萧晋近年来查贪墨，体民情，威望与日俱增，俨然成为兰郡王府在外说一不二的人物，甚得民心。不然如许嫂子这样精明的人物也不会把他当作唯一希望。”
　　但他这句话却有言外之意，萧晋是兰郡王府在外说一不二的人物，那在内呢？须知说到底，兰郡王府本身掌握在谁手中才是重点，不然，任凭你在外如何呼风唤雨，只要兰郡王府把你否决了，你顷刻间便会一无所有。纵然民心再怎么归向你，总是虚的。除非你揭杆而起，但到时候到底有多少人真的愿意放下家园生死相随又是另一回事。
　　邢晓晓道：“既然这样，我们帮她一把不正好能更加助长萧世子在缅州的威望。”
　　凤西卓看眼她单纯的表情，无声叹息。
　　绿光乐得落井下石，“你让萧晋抓几个地方官开开刀，扬扬威风，他自然乐意为之。但你让他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妇人与兰郡王府实权人物硬碰，我打赌，他绝对不会。”
　　邢晓晓不服气道：“你怎么知道？”
　　绿光道：“因为他是锦绣公子，萧晋。”
　　萧晋是谁？兰郡王力排众议，宁可让蓝氏血脉绝迹郡王府推出来的继承人！
　　——他岂会是个不懂审时度势的呆子？
　　——他岂会是个只会勇往直前的莽夫？
　　这算什么答案？邢晓晓仍想反驳，但见其他人，包括凤西卓似乎都无声默认，顿时觉得自己要反驳的理由直不起来了。
　　凤西卓突然吃了口菜道，“菜凉了。”
　　从曲高楼结帐出来，许嫂子都没有再出现。
　　绿光抓着刘赢的袖子，“现在去哪里？”
　　刘赢小心翼翼地把袖子从她手中拉出来，“秦阳城近郊有处美景叫晴湖，风景绝佳。”其实他来曲高楼，的确有几分帮许嫂子的意思，但最后落得这个结果却是他没想到的。
　　“晴湖？好名字。公子，我们去看看吧？”这话虽然是对着长孙月白说的，眼睛却是瞟向凤西卓的方向。
　　凤西卓挑眉，“我长得像你家公子么？”绿光今日的举动太过明显，让她不由地想反击。
　　绿光何等功力，红娘一职可说出神入化，立刻道：“不像公子，像挂在公子房间里的画中人。”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脸色同时一红。
　　绿光不敢说长孙月白，只好揶揄凤西卓道：“凤姑娘很热吗？脸怎么这么红？”
　　凤西卓道：“说明我气色好。”
　　紫气道：“公子的气色也不错。”
　　绿光没想到她竟比她有勇气，立刻翘起大拇指。
　　凤西卓顿觉不对。以邢晓晓性格，像适才的机会，少不了她的舌头在里面搅一搅的，谁知竟是脸色不愉地默立不语，显然对于许嫂子之事依然耿耿于怀。
　　“我们去买麦芽糖。”凤西卓抓起她的手，朝街边的小贩走去。
　　邢晓晓欲言又止，“姑姑。”
　　凤西卓叹气，“你是不是怪我不帮许嫂子？”
　　邢晓晓却摇摇头，低声道：“自在山寄居兰郡王府，须万事谨慎，姑姑没错。”
　　凤西卓一楞，立即领悟道：“这话是邢叔对你说的吧？”想必在她没到兰郡王府之前，邢师怕他们失分寸，告戒了一番。
　　“爹说了一点，阮大哥说了一点。”
　　“阮东岭？他说了什么？”在她印象中，阮东岭并不是个多话的男子。
　　“尽量缄默。”
　　凤西卓浅笑道：“的确像他会说的话。”
　　“可是，”邢晓晓刚才憋住的气，现在一股脑儿吐了出来，“可是姑姑是姑姑。姑姑，姑姑……”
　　凤西卓一掌拍在她的脑袋上，笑骂道：“你是鸽子么？咕咕咕咕得叫个不停？”
　　“姑姑不是畏首畏尾的人。”完整话好象被拍出来了。
　　凤西卓掏出铜板，买了一小袋麦芽糖，塞了一颗在嘴里，吮了几下，拉着她往回走，“你敢发誓萧晋一定会替许嫂子讨公道么？”
　　邢晓晓本来信心就不如许嫂子坚定，听了绿光等人的话后更是严重不足，“但总要一试。”
　　“那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失败的话……”要不抢了那个蓝应魁家？邢晓晓正在考虑可行性。
　　凤西卓停下脚步，看着她，“若许嫂子最后一线希望都失去的话，她怎么办？”
　　邢晓晓彻底怔住。许嫂子坚定的表情浮现在眼前。若最后一线希望都失去……
　　不过凤西卓没让她怔太久，“何况……谁说告状一定要写信的？你我两张嘴，还不够说的么？”成，固然好。不成，许嫂子总还能有一线虚渺的期盼。
　　邢晓晓眼睛一亮，道：“姑姑是说……”
　　凤西卓仰头，“哼哼，兰郡王府又怎么样，本姑娘又不是没地方去！”
　　邢晓晓闻言转头，却见她的嘴角似乎上扬着一道名为甜蜜的笑意。

　　曲高楼（下）

　　晴湖不愧为晴湖，在阳光照耀下，水面浮起一层碎金，星星点点，调皮地驾御微波，沉浮于风起风落。
　　绿光和邢晓晓早拉着紫气刘赢跑远了，只留下长孙月白和凤西卓站在岸边对影成双。
　　长孙月白率先打破沉默，“我好象听到身后五六丈处有孩童的嬉闹声。”
　　凤西卓回头，果见六个孩童拉着大风筝在草地互相推搡嬉戏。“恩，两个鼻涕没擦干净的，两个脸上有淤青的，一个眉毛黑得像炭，一个眼睛小得像豆。哎呀，鼻涕甲把黑炭眉推倒了。黑炭眉的屁股压在小豆眼的脚背上……小豆眼摇摇欲坠，欲坠，欲坠……啊，还是坠了！淤青甲冲上去了，他的拳头像肉丸，肉丸挥出去啦……肉丸狠狠地砸在了鼻涕甲的左脸上，肉丸威力惊人，鼻涕甲的鼻涕甩飞了出去！从此鼻涕甲成了淤青丙，鼻涕帮痛失栋梁，淤青派迅速得到扩充，俨然成为四大派之首！”
　　长孙月白先是淡淡地笑着，后来听她越说越夸张，忍不住笑出了声，“那鼻涕乙岂不是很难过？”
　　“没有，鼻涕乙正在庆祝。虽然鼻涕帮声势大不如前，但他从帮中跑腿小弟翻身当了掌门。啊，他出手抢走了武林盟主的信物——风筝！”
　　“难道他想一统江湖？”声音中含着浓浓的笑意。
　　“其他三派岂能让他轻易得逞。他们迅速结成联盟群起而攻，肉丸飞拳再度出击！唉，鼻涕掌门双拳难敌四手，他，他……”
　　“他怎么了？”
　　“……他尿裤子了。”
　　长孙月白一怔，大笑起来。
　　凤西卓呆呆地看着他，晴湖虽美，却比不上这一笑间的灿烂风情。“你笑起来真好看。”
　　长孙月白笑容一顿，慢慢收敛，却凝于嘴角，意味深长，“因为有你在。”
　　凤西卓心如鹿撞，酥麻的感觉从脚趾一直传到头顶。
　　长孙月白右耳微动，“右边似乎有人。”
　　凤西卓暗舒一口气，朝右看去，“一个是二十出头，油头粉面的锦衣青年，一个是年方二八，容貌，恩，尚可的黄衣少女。”
　　长孙月白含笑道：“容貌尚可是如何？”
　　凤西卓挺了挺胸，“就是比我再难看那么一点点。”
　　“那也难得了。”
　　凤西卓听到胸腔里的鹿又死撞了两下。“咳，那个青年的手不规矩了，手指在前进，前进，前进，碰到少女的腰了。少女脚尖一踮，身如陀螺一转，躲开了。青年又追上去了，少女……啊！”
　　长孙月白道：“怎么了？”
　　凤西卓看着突然搂成一团的两人，呷了呷嘴巴，“练到双影合一了。”
　　长孙月白耳朵又动了下，俊脸微红。
　　身后十几丈的小山坡上。
　　邢晓晓拉着绿光的袖子，“我们一定要跑这么远吗？”
　　绿光道：“公子和凤姑娘都是当世绝顶高手，只要靠近那么一点，他们就会知道。”
　　邢晓晓道：“那就知道呗。”
　　“知道后就没那么好的气氛了，他们肯定会顾忌我们而不能敞开心胸。”
　　“你确定他们现在敞开心胸了？”
　　绿光眼中精光一闪，“我有感觉。”
　　“什么感觉？”
　　“小指上的红线在发光。”
　　夕阳渐沉。
　　一高一矮两抹身影沐浴在余辉中慢慢沿湖而行。
　　“西卓。”
　　“恩？”一下午的相处，让她之前的尴尬化去不少。
　　“六娘一事，我有办法。”
　　凤西卓停下脚步，想了想，“你想将曲高楼买下来？”
　　“以曲高楼目前的经营状况，买它不亏。”
　　“蓝应魁会漫天要价。”
　　“那我就就地还钱。”
　　凤西卓抱胸，“大宣首富应该不会做亏本生意吧？”
　　长孙月白微笑，“世上没有每笔生意都盈利的商人，只有笑到最后的赢家。”
　　刘赢得到这个消息显然是极高兴的。他与许嫂子交情匪浅，又同情她的遭遇。这次带长孙月白等人去曲高楼可说是有意为之。
　　绿光却颇为不悦，她虽不敢质疑长孙月白的决定，但依然小声嘀咕道：“何必急于一时？”
　　长孙月白道：“或急或缓，有何区别？”
　　“自然有区别，凤姑娘不愿帮许嫂子递信，但公子可以。长孙世家乃大宣首富，萧世子定然会买几分面子。到时候他若是拿了信不吭声，便可看穿他的为人。那时公子再出手将曲高楼买下，嘿嘿，孰高孰低，孰好孰坏，凤姑娘自然一目了然。”
　　“你以为西卓因何不愿代为转交那封信？”
　　绿光沉吟了下，“自在山既然已经投靠了兰郡王府，凤姑娘身为自在山的当家，自然要谨慎行事，以免与兰郡王府产生隔阂。”
　　长孙月白淡然道：“这是你认识的凤西卓？”
　　绿光怔住，“难道不是这样？”
　　“许嫂子之事刘总管既然能口述于你我，西卓自然也能口述于萧世子，那封信本非关键。”
　　绿光也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通之人，当即领悟道：“难道凤姑娘想口述于萧世子？啊，那她是怕万一此事不成，许嫂子还可保留一丝希望？”
　　长孙月白赞许一笑。
　　“那岂非更好。公子只需凤姑娘失望而回时提起此议，凤姑娘定然心花怒放。”
　　“然后她说不定一气之下便与我们回鲜都了，是吗？”
　　绿光刚想答是，却看他脸上并无半点喜色，连忙闭上嘴巴。
　　“绿光，”他侧脸，对准她的方向，“勾心斗角从来不是用于亲近之人的。若西卓愿意来鲜都，我自然高兴，但她若不愿，我亦不会强求。”
　　“但是……”她何忍再看他日日对画思念。或许以前他对凤西卓只是一种虚渺的牵挂，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恐怕早已成了心中抹不去剐不走的影子。
　　“这是，我的骄傲。”即便喜欢至深，爱到极处，他也决不会勉强，因为这等于放下身段，等于乞求。他做不来。他已经将他的心表达清楚，至于将来如何，非一人所定。
　　绿光彻底阵亡。
　　紫气冷不丁道：“公子又是为何千里追随而来？”
　　长孙月白慢慢转向窗外，轻叹道：“我只是想再见见她。足矣。”

　　走与留（上）

　　尽管长孙月白许诺买下曲高楼，但凤西卓还是将此事告诉邢师，想听听他的看法。
　　邢师听后眼中精光一闪，“二当家是准备以此事来试探萧世子？”不愧是自在山第一智囊，一眼便看穿她的打算。
　　这是绿光的点子，竟在她脑海留了根。越想越觉得可行。“如何？”
　　邢师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二当家希望什么结果呢？”
　　凤西卓毫不犹豫道：“所谓仁者无敌，居上位者应该为民请命，公正光明。纵然萧晋不能将蓝应魁如何，总应为许嫂子讨一个公道。”
　　“公道？”邢师眼睛慢慢看向她，幽幽叹气道，“二当家的意思是，如果萧晋不为许嫂子抱不平，便不是一个仁君，更没有辅佐的必要，是吗？”
　　她因‘仁君’二字楞了下。虽然心底明白以皇帝与兰郡王府这样水火之势，肯定有一方要倒下，但摆到台面上来说尚属首次。这也说明，邢师对萧晋至少已经有了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邢师趁她一怔之际又接下去道：“仁者无敌……嘿嘿，恐怕这是这世上最动听也最荒唐的谎言了。从古至今，二当家见过哪个开国之君的皇位是因为仁慈的美名而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成王败寇，仁慈是胜利者在稳固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后，偶尔摆出的怜悯姿态。那是胜利者才有资格的炫耀！”
　　他的这种论调，凤西卓尚属首次聆听，忍不住皱眉道：“难道许嫂子之事就此罢休，任何蓝应魁为非作歹，逍遥法外。”她没发现不自觉地加重了蓝应魁的罪状。
　　“我见过蓝应魁两次，精明稳重，这件事中间恐怕还有误会。”他看出她动了真火，语气微软。
　　“那更应该让萧晋查个清楚。”
　　邢师见她霸着土坑不放手，只好道：“二当家以为当今天下鹿死谁手？”
　　他话题转得如此快，以致凤西卓眨了好几下眼才跟上，“邢叔以为是萧晋？”
　　“皇帝声势虽然大不如前，但依然兵权在握，手下又有不少忠心耿耿的老臣子。唉，其实以他的作为根本不够昏庸残暴到成为末世之君，可惜当世有野心有雄才的强者云集，他处在夹缝中，才显得碌碌无为又荒唐昏庸。”
　　“你指的强者是萧晋和尚翅北？”其实在她心中，对尚翅北那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犹有余悸。轻轻一挑拨，新雍和半个瑞州便收入囊中，心计何等厉害！也因如此，在松原一无所获，又因缅州告危而疲于奔命的萧晋便相形黯然失色。
　　邢师听出她话中的未尽之意，轻笑道：“你以为当初萧晋去松原是一趟无用功？”
　　“难道不是？”
　　“你要知道，如他们这种人，时刻都是活在算计与圈套之中，走任何一步都是经过千思万虑。”
　　“可我着实想不出松原他算计到什么了？”张多闻被尚翅北算计走了，藏宝图被她顺手牵羊了，萧晋得到什么？难道是指阮东岭和自在山？那可真是抬举。
　　邢师双手拿起杯子，放在手心轻轻搓下，茶水的暖意从瓷杯传递到手心，微微驱散手掌的冷意，“他避过了一场血战。”
　　凤西卓惊住，“难道他早知皇帝会派尚信攻打缅州，故意躲了开去？”但这种收获怎么听都不怎么光彩吧？
　　“尚翅北的阴谋怎么会提前败露。”他完全站在兰郡王府的立场上，将尚翅北归类为敌人之列，“我指的是兰郡王府内部的血战。萧晋、陈虞昭和陈元殊都是外姓，与蓝氏血脉不深，你以为蓝氏族人会一点动静都没有么？”
　　“难道你是说？”
　　“没错。张多闻再怎么有用，也惊不动三位世子同时为他奔波吧？其实那是蓝老郡王的意思，让所有世子避开，用他的手将有异心之人全部清除干净，然后交给他们一个干干净净的郡王府。尚信最幸运的，就是挑了这个时机攻打缅州，所以才能轻松攻下淄洛。”内忧外患夹攻，兰郡王选择了先安内。
　　“我还有一点不明白，若不设蓝氏亲族当世子可以理解为避免与萧晋分权，那为何要设立陈虞昭他们……”说实话，陈虞昭如果还算有点才干的话，她实在看不出陈元殊有什么特质。
　　邢师道：“这个问题我原本也想不通，到了郡王府才明白，他们虽然是世子，但作用却是联姻。”
　　“哈？联姻？”
　　“不错。萧晋毕竟只有一个人，他的正妃之位也只有一个，若想多拉拢其他大势力，就必须有更多的联姻人选。”
　　听他如此说，凤西卓竟为陈氏兄弟涌起几分悲哀。“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证明萧晋也许不在尚翅北之下？”她用了也许。
　　“尚翅北锋芒毕露。先发制人看似抢占先机，获得最多好处，但也沦为各路人马的眼中钉，肉中刺。无论皇帝做过什么，当今天下毕竟是忠孝治国，他的举动正犯了天下大忌！而兰郡王则一直处于受害人的地位，皇帝对他的欺压日后将会成为他们反攻最名正言顺的借口。”他轻啜了口茶，润润嗓子道，“夺天下，靠的不是一时得失，而是最后的胜利！”
　　相类似的话，她似乎从长孙月白的口里听过。“邢叔笃信兰郡王府会笑到最后？”
　　邢师摇头道：“当今天下，能为将来断言者，惟废门传人。我邢师何等何能？我只是想为今后的胜利努力一把。成也罢，败也罢，总算不负今生来一遭！”
　　凤西卓沉默了下，道：“邢叔今夜的字字句句，无不是站在萧晋的立场。”许嫂子一事，萧晋会如何看法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邢师眼中，萧晋是值得托付的王者！
　　邢师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二当家今日的言语似乎并不认同萧晋，又或者，想通过‘不认同’这个借口而离开？”
　　凤西卓默了半晌，才道：“或许，无论过去将来，还是现在，我都无法成为一个争雄者。”若成就的前提是将公理正义抛诸两旁，将良心人格踩在脚底，那她宁愿一生碌碌无为，至少每日睡得安枕。
　　邢师嘴角一动，似乎要说什么，却在犹豫中叹出口气，轻轻掩门离开。
　　凤西卓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从她八岁，师父开始收留那些经过自在山无家可归的人开始，她便隐隐将他们当成了自在山的一分子，自己的亲人。在师父与师兄相继离开后，她更将他们当作责任扛在了身上。
　　可是她忘了，人与人是有区别的，自在山并非她一人的自在山。
　　她想自在，她想逍遥，她的理想是吃饱睡足等死。那只是她。
　　邢师，那个初见时气神内敛、稳如重山的男子，终是显露了他的野心，他的抱负。
　　或许，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走与留（下）

　　冬日的雨，一下就是数天。
　　邢晓晓在房里闷了几日，终于闷出三双新棉靴。两双黑绒鞋面，加了三层厚底，就算这样的天气踩在水里，湿气也不会透浸脚底。另一双是深蓝锻面，她知道凤西卓轻功极好，底太厚反倒笨重，只纳了一层，小巧轻便。
　　大头与八斗在走廊里无聊地斗鸡，见她提着靴子走过来，眼睛一亮。大头先扑过去，“咿呀娘的，还是晓晓最乖，知道冬天太冷，你大头叔鞋太旧，就眼巴巴地送来新的。”
　　八斗冷嘲道：“最怕有人自作多情。”
　　大头瞪起眼珠，“酸东西，你少嫉妒我。三双鞋，老邢一双，凤姑一双，我一双，不是正好？”
　　邢晓晓抓靴子的手立刻紧了紧，“大头叔，你的靴子我明天再做。”
　　“等等。”大头一手拦住她，“哎，你别紧张，你大头叔难道还能跟你抢鞋子？我只是不服气，你怎么先给酸秀才做，把你大头叔排到后头去了？”
　　“唉，傻瓜没药医。”八斗抱起鸡往回走，“千万别传染。”
　　“站住，你别趁机偷跑！你还欠我三两六分钱呢！”大头大手一捞，剩下那只鸡的两根翅膀便扑腾进了他手里，朝八斗追去。
　　邢晓晓小心地吐了下舌头。正好一字从旁边的屋子出来，看到她手里的靴子，想了想道：“阮？”
　　她羞赧地低下头，轻应了一声。
　　一字皱了皱眉，不知想到什么。
　　邢晓晓朝里张望道：“爹在么？”
　　一字点点头。
　　她绕过他往屋里走，邢师坐在书桌后，神情微冷。她等了会，发现摊在他面前的《宣典》一页都没翻动过，只是装装样子，让他的视线不会突兀地落在一无所有的桌上。
　　邢晓晓将靴子递给他。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应了一声。
　　每当自在山有大事时，邢师才会这副模样。上次是姑姑决定要举山迁徙的时候。
　　她不敢久留，将靴子随手放在桌旁便退了出来。
　　原本想顺便去找凤西卓，谁知仆人说一大早便出去了。她会心一笑，将靴子让仆人放到屋里，才宝贝似的捧着最后一双靴子，兴高采烈地往另一条道去了。
　　与邢晓晓相比。凤西卓现在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兴高采烈，甚至可以说有一点点吃惊，有一点点失落，还有一点点郁闷。
　　绿光的表情有些古怪，“公子交代说，看凤姑娘在秦阳日渐安定，他就放心了。”
　　凤西卓偷偷嘀咕，他哪只眼睛看到她日渐安定了？
　　“公子还说，如若他日凤姑娘抽空拨冗，愿来长孙世家做客，长孙世家定然举族欢迎。只是凤姑娘近日才经历一番舟车劳顿远到秦阳，公子不敢立刻相邀，愿定下一年之约，若一年后凤姑娘有兴，长孙世家将派金玉良行千里接驾。”
　　凤西卓挠着下巴，“为什么我越听越不是滋味呢？”一年说长不长，也够沧海桑田好几回了。
　　绿光把头偏到别处，不敢看她。
　　“哪有人欢迎客人还带一年后这样的条件的？”她语气渐重，显然十分不满。
　　绿光叹气道：“这是我家公子临走前命我向凤姑娘转达的。”
　　临走两个字在触动凤西卓的神经。没错，那个说要留一个月的长孙月白只呆了七天就屁颠屁颠，一声招呼也不打地走了。
　　想到这里，凤西卓眉毛一扬，“长孙世家是不是出事了？”她与长孙月白认识时间不长，却笃信他绝非说话不算数之人。
　　绿光道：“其实，恩，是有位长辈身体不适……”
　　凤西卓道：“‘有位长辈’这么含糊的答案你也好意思给？唉，不过算了，长孙世家我认识的人就那么几个而已。”
　　绿光松了口气，低下头，轻轻道：“绿光以后就跟着姑娘了。”长孙月白说，从此往后，哪怕有天长孙世家从这世上消失，也与她无关，她只要守着凤西卓平安就行。
　　“哈？”凤西卓半天说不出话来。
　　绿光委屈地红了双眼，“姑娘不愿？”
　　她吞了口口水，“太突然了。我心里还没准备好。”这事……怎么到处透着古怪呢？
　　“那我在这里等姑娘准备好了来接我。”
　　“那倒不必，又不是娶媳妇，几个眨眼我就准备好了。”凤西卓声音突然转为低沉，“绿光，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但我想……该让我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让我知道。”
　　绿光嘴巴动了动，没有否认。
　　“哎，跟我走吧。”她咧嘴笑道，“说实话，每天早晨没有你，我真是越来越难从床上爬起来了。”
　　回到兰郡王府，凤西卓为了让她早日熟悉环境，故意带着她在东山园里晃悠。晃悠来晃悠去，在花园里晃悠见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女人抢先看到她：“姑姑！”
　　不必问，自然是邢晓晓。
　　凤西卓朝她暧昧地眨眨眼，目光顺势瞄向她身后，那个伟岸英气的男子。她回来后，一直未与他碰面，说是巧合，又带着点故意。与邢师把话说开后，是去是留她一直没定。更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兰郡王府的人结交太深，但是……凭现在邢晓晓看阮东岭的眼神，恐怕留在缅州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拉着绿光从另一条路走。
　　绿光小声道：“阮东岭比画里还冷。”
　　凤西卓想起他们连她的画像都有，有阮东岭也不足为奇。毕竟以名声而言，他还胜她多多。“冬天嘛，难免冷一点。你觉得他不好？”这句话她倒不是随便问的，长孙世家既然能有他的画像，说不定还会掌握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哪天要真和晓晓修成正果，那就是半个自在山人，人品很关键。
　　“煞气太重。”绿光摇了摇头，“这种男人不会为权势折腰，却会为战争沸血。非良婿也。”想了想，她又轻轻补充道，“和我家公子比差太远了。”
　　凤西卓淡淡道：“你家公子什么都比他远，距离最远。”

　　西乱起（上）

　　十一月三日，阴。
　　风横渡黄水，刮在脸上，极冷。田正威站在岸边看着眼前密密麻麻，与河岸并连的商船，眼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朱森智与他相交对年，焉能不知他此刻所想，劝慰道：“世子雄才大略，智计无双，他既然敢作此决定，定然早有准备。我们只管将对岸的城池一一攻下，献给我主便是。”
　　田正威叹道：“我担心的正是如此。新雍与西瑞来得太过容易啊，世子又正值年轻气盛，就怕一朝得利，看低天下，以为无物，最后折将损兵不说，还折损壮志。”
　　朱森智警戒地瞄了眼四周，见无人注意才低声道：“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别忘记现在谁是主帅。”他们虽然是第一第二军的统领，但妄议少主是重罪，就算不罚，也会在世子心中留下芥蒂。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田正威的怒气便遏制不住，“让他听到又如何？不过是个流亡外族，整日袒胸露脚不说，现在无功无劳地爬到你我顶上，我早看不顺眼了。”
　　朱森智赶紧一攥他的手腕，“老郡王膝下只有世子与郡主两位少主，郡主迟早要出嫁的。难道你还看不出世子的意图？”
　　“意图？什么意图？”他喝完，脸色一变，“你是说世子想将郡主嫁给他？”
　　“他虽是外族，但好歹也是王族。南月国地处西荒与大宣交界，地域虽小，但富庶不亚樊、奂两州。若他真能夺取王位，郡主将来就是王后，也不算辱没了。”
　　田正威虽然没有附和，但显然对他说的前景颇为意动。南月绯华终究是要回南月国的，与他们起不了大冲突，但罗郡王府却会得到强大外援。“这是你猜的，还是世子露了口风？”
　　朱森智嘿嘿一笑，“我们这位世子论城府可比老郡王还深，这种机密在南月还没成事之前，你觉得他会吐露吗？只要我们心照不宣就是了。”
　　田正威想想也有道理，“这样说来，我们对那个南月也该改改态度才是。”
　　“正是如此。世子这次让南月绯华作大军主帅，想必是想摸摸他的斤两，看到底够不够资格当我罗郡王府的郡马爷，在这事上我们于公于私都不能扯后腿。唉，总之，从六年前世子带着一千兵马，千里奔袭，将频州境内的盗匪悉数扫荡之后，我老朱算是服气了。”
　　田正威摸摸胡子，赞同地点点头。
　　论战功，论计谋，尚翅北已经是大宣年轻一代的第一人。甚至有人将他与北夷兵王并称为当世双雄。
　　西南方向，一只鸽子歪歪斜斜地扑飞而来。
　　朱森智一个筋斗将它半空截下。摊开手掌，殷血一片，鸽子脚动弹了下，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田正威从它脚上取下布条，“半路遇袭，未见长孙。”字迹潦草，显是当时情况危急，仓促而就。
　　朱森智吃了一惊，“难道我们派出去的人连长孙月白都没见到就曝露了？”
　　田正威皱眉道：“恐怕是长孙世家的人料到我们会半路埋伏刺杀长孙月白，所以在他去的路上清道。”
　　“早闻长孙世家情报甲天下，所以那些人都是我们特意从别处雇来，他们怎么会发现？”朱森智心里狠狠一寒，“难道他们的情报已经精确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田正威冷声道：“我不管他的情报如何厉害，我只知道这个鸽子根本就是他们用来警告我们的。”
　　朱森智略作思索就明白他的意思，“鸽子正好死在我接住它的那刻……说明他们不但知道我们是谁，而且还知道我们在哪里，这只鸽子又会花多久飞回这里。”
　　“不但如此，”田正威摸了摸鸽子的尸体，“而且他还要将伤害控制得刚刚好。”
　　饶是朱森智对尚翅北信任十足，也不免在心里打了个突，“看来，我们还是低估长孙月白和长孙世家了。”
　　田正威恨恨道：“他又何尝不是低估了我们！”
　　五指成拳，紧紧一捏，须臾，布条成粉末，自拳缝徐徐漏出。
　　离他们不远的营帐里。
　　南月绯华正蜷着一双田正威十分不顺眼的脚，躺在火堆旁的羊毛毯子上，怡然地晃着酒瓶。
　　他身前站着一个双手垂立，神态恭敬的虎背熊腰大汉。
　　“恩？都办妥了？”南月绯华眼睛半眯，是问句，却透露出不容否定的威慑。
　　“是的，太子。阿扎衣把鸽子在三里外，放掉，”他努力地说着大宣通用语，“没人发现。”
　　“做得好。”南月绯华轻笑道，“那两个傻瓜现在一定疑神疑鬼地以为长孙月白已经掌握了军队的行动，还借由鸽子大大嘲笑了他们一番。呵呵，以田正威的脾气，一定会把面子从战场上讨回来。”
　　阿扎衣歪头想了想，“太子，为什么要……帮长孙，夜白。”他的发音中，月与夜完全混为一谈。
　　“阿扎衣，你为什么臣服于我？”
　　“因为太子是太子，阿扎衣父亲、爷爷都是太子……的人。”
　　“恩，或者说，因为我的血统，我的地位。而这是我的势力。而势力就是地位、财富、兵力、声望等等所有能够将别人踩在脚底下的东西？你懂吗？”
　　阿扎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虽然拥有血统，但被父王废去太子之位后，我所有的势力只剩下了人脉和名声，比如你的爷爷，你的父亲还有你……”
　　“阿扎衣誓死为太子效力！”这句倒是说得很溜。
　　南月绯华看着酒瓶，淡然道：“而尚翅北也是看中了这点才与我合作。”
　　阿扎衣摸摸头皮，“阿扎衣，不明白。”
　　“势力是分层次的，穷人想要财富，富人想要地位，当官想要当王，王者想要称帝。尚翅北在没有樊州之前需要南月国的富庶，但他若拥有樊州之后呢？”
　　“太子不想、他占……占，樊州？”
　　“不是不想，是不想这么容易。好歹，也要耗一耗双方的元气，让我混水摸些鱼才行。长孙月白近几年已经将生意的触角延伸入南月，南月却不能侵入樊州，你知道这是为何？”
　　“阿扎衣知道，父亲说，因为长孙世家的东西好，不缺。”
　　“呵呵，你父亲说得不错。但这世上最会消耗东西的，莫过于天灾人祸。战争，就是后者。”
　　“尚翅北，不知道，吗？”
　　南月绯华嘴角一掀，“他当然知道，不然他也不会只给我五万军队。”不算长孙世家，樊州总督管天都手里的地方军加起来就有两万多人。再加上连子雄驻守边关的八万大军，五万人实在是最低限度。
　　“阿扎衣又不明白了。”
　　“恩，简单说，这只是一场互相寻找平衡的游戏。”
　　“可是，尚翅北、和太子，朋友，不是吗？”
　　握酒瓶的手骤然一紧，南月绯华笑得异常灿烂，“阿扎衣，你要记得。在本太子心中人一共分三种。合作者，敌人，还有……我的人。”

　　西乱起（中）

　　骄阳王府的地砖在青灰中透出丝暗沉的红色。秋月的绣花鸾鞋轻轻踩在上面，不作一点声响。带路的嬷嬷显然对她优雅的仪态很满意，但很快想起她的出身，满意立刻转为轻蔑，转过头不再看她。
　　这样的表情秋月入京以后见过太多次，多到麻木。对很多人来说，嫁进王府的她和飞如凤凰窝的孔雀一样，再怎么漂亮出色，终究是走错地方的下品。
　　不过这又如何？他们看不起她，她又何尝把他们放在眼里。
　　她轻轻一笑，将心底微微泛起的些许不悦压了下去，专心致志地打量起这座府邸来。
　　几十年前，这里还没有骄阳王，只有孙化吉。那个花钱可以一个铜板掰开两用，赚钱可十根手指点石成金的大宣财神。
　　据说女帝明泉在位时，是他最威风最显赫的时候，其锋芒连首相连镌久都要避忌三分。而他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就是冯相一言定他满门罪之时。虽然当时他带着家人逃过一劫，但剩下的亲族却被皇帝下旨秘密诛灭。传言那时整个孙府一片血红，连晨曦都被映成桃色。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砖。那隐隐渗出的血色，仿佛孙家最后的怨气。
　　“到了。”嬷嬷站在一座大院前，“你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前走，过了桥就是。小王爷心情不太好，你说话最好小心点。”
　　秋月默不作声进门，连眼角都没瞟她。
　　嬷嬷气得嘴角乱抖，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才忿忿地踱脚往回走，走的路却不是来时那条，而是拐弯去了隔壁院落。
　　院落里一个四旬美妇正坐在园中绣花。
　　“参见王妃。”
　　良王妃边绣花边问道：“如何？”
　　嬷嬷把遇到秋月之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尤其最后那段，更是添油加醋，将她的傲慢无礼说了个十成十。
　　“恩。”良王妃将手中的绣品放下，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这丫头不简单。就算这次她能开解信儿，你也莫让她再进骄阳王府了。”
　　嬷嬷楞了下。她虽然看秋月不顺眼，却没看出她有什么能耐。“王妃觉得她能说服小王爷？”
　　“像这种她心气极高，骨子里比谁都高傲的人，绝对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她既然毛遂自荐，必然什么倚仗。”
　　嬷嬷听她说秋月心气高，不服气道：“什么高傲不高傲，说穿了也是青楼出来的□一个。”但见良王妃眉头一皱，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王妃恕罪，奴才，只是一时口快……”
　　当年良王爷风流成性，经常流连青楼，乐而忘返，最后死在青楼，引为全城笑柄，是整个王府最不光彩的事。直到尚信长大，求皇上另赐封号‘骄阳’才将这件事慢慢揭了过去。从此后，‘青楼’就成了王府内的禁忌。
　　“罢了。”良王妃慢慢闭上眼，“过去的就过去吧。”
　　嬷嬷低声嘟囔道：“小王爷倒是与老王爷不像，可是也太不像了。”良王爷是出了名的好色，但骄阳王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良王妃睁开眼，“希望秋月一如传说中的聪慧。”
　　秋月当然不知道良王妃在隔壁院子对她寄予厚望，她现在想的是如何将手中的棋子一一走好。
　　“谁？”
　　她的脚步才踏上桥，便听到一声轻喝。
　　尚信收起鞭子，披上大氅，冷冷地看着她从桥那头一步步地走过来。
　　“顺平王府秋月，参见骄阳王。”
　　他皱眉道：“母妃允你来的？”这座府里只有良王妃可以不经他的同意放人进他的院落。
　　秋月柔声道：“樊州一别，虽身在同城，却一直未能拜见，秋月问心有愧。”
　　尚信冷哼，“趁本王发火前，你最好快走。”
　　她眼皮轻敛，轻声道：“王爷何不先听听我的来意？”
　　他目光一厉，“别以为你是顺平王的人，我就不敢动你。”
　　“秋月虽然进了顺平王府，却依然还是当初的秋月。”秋月苦笑道，“而且，我的来意与王妃的愿望并不一致。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尚信道：“那你来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王爷，你并不是一个人在坚持。”她浅浅，笑道，“人在逆境中，多个战友总是好的。”
　　“你想当我的战友？”
　　秋月坚定道：“是。”
　　“凭什么？”
　　秋月笑道：“就凭，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凤、西、卓！”
　　尚信脸色一变。
　　秋月趁热打铁道，“你放心，我不会……”
　　“滚！”他的声音恶狠狠地从齿缝里迸出。
　　秋月怔住。她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一眼就看出尚信当初在船上为她解围，与其说帮她，倒不如说他是在帮凤西卓的时候，顺便让她受益。那种眼神，绝对是情窦初开，她决不会看错。
　　想到这里，她有鼓起勇气，“你若是不信我，也该信西卓……”
　　尚信眼中杀机迸现，手慢慢摸到腰上的鞭子。
　　秋月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敢逗留，连告退都不说，转身就朝外跑去。当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真的想杀了我！
　　尚信的手在鞭子上犹豫了许久，才慢慢放了下来。
　　良王妃依然在绣花，但她前面却不是嬷嬷，而是一个高瘦中年。“如何？”
　　高瘦中年淡然道：“失败了。”
　　良王妃停下手中的针，叹气道：“是么？我竟高看她了。”
　　高瘦中年想了想，“不过我听到一个名字。”
　　“哦？”她转头看他，虽然年过不惑，但她的眼神依然如少女一般，纯洁无瑕。
　　“凤西卓。”
　　针一抖，扎到另一只手的手指。她轻轻吮了一口，“她……”
　　承德宫。
　　乐何礼满面愁色的端着药走到门口，吸了口气，堆好笑脸，才推开门，轻声道：“皇上，奴才进来了。”
　　“恩。”尚巽躺在龙榻上，瘦骨嶙峋，脸色苍白如金，眼窝极深。若是南月绯华在这里，也要为他深刻如皮裹骷髅的五官甘拜下风。“又是药？”
　　乐何礼赔笑道：“张御医说一日四帖落不得。”
　　尚巽额头皱成一个川字，却隐忍着没发火，“拿来。”
　　乐何礼立刻小心将药碗递上。
　　他一气喝下，骤然将药碗扔到地上，碎成五六片。
　　乐何礼吓了一跳，忙跪下道：“皇上，是不是药……”千万不要是药出了问题。现在牢房里头还关着一个御医呢。
　　尚巽扔完药碗，竟没有接着发飙，只是慢慢躺下，疲惫道：“说些有趣的事，让朕听听。”
　　乐何礼不敢怠慢，想了想道：“奴才肚子里的花花肠子都让皇上给摸透了，哪里还能藏啥掖啥。倒是听说前几日良王妃在府里开宴……”
　　“开宴？”尚巽眼中精光一闪，“请的什么人？”
　　“好象是左相右相的几位夫人，礼部尚书夫人，户部侍郎夫人，史御史夫人……”
　　“够了！”尚巽不悦打断道，“良王妃不是隐居很久了吗？怎么突然在府里开宴？”
　　“说是为了骄阳王的婚事。”
　　尚巽沉吟道：“尚信十六了吧？”
　　“这个奴才倒不太清楚。”
　　尚巽闭上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沉思。
　　乐何礼等在原地不敢离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小声道：“启奏皇上，樊州有八百里加急到。”
　　乐何礼急忙打开门将信接了过来。
　　尚巽已坐了起来，消瘦的面庞显得眼睛极大，瞪人的时候犹如铜铃一般。
　　乐何礼低头将信送了过去，半天不敢喘气。
　　须臾——
　　“哼！尚翅北，你好大的胃口！”尚巽将信揉在掌中，怒道，“乐何礼。”
　　他急忙道：“奴才在。”
　　“即刻传尚信进宫。另外，到骄阳王府宣朕口谕，大宣内忧外患未除，正是用人之际，骄阳王身为国之柱石，责任重大，成亲之事日后再议。”
　　“奴才遵旨。”
　　乐何礼恭身退了出去。
　　“该死！”尚巽一掌拍在被子上。可惜元洋公主上月骤然病薨，元微公主又还年幼，尚信的婚事必须要再做打算。
　　乐何礼出门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骄阳王为何不肯娶妻，但他这招借皇帝之手延缓良王妃的逼迫显然十分有效。皇上果然不想骄阳王府与其他几府联姻。
　　他在尚巽身边多年，早得信任，自然知道他原本是打算用元洋公主做绳，把骄阳王牢牢捆在手心的。可惜，无巧不巧，元洋公主竟然死了。
　　想到这里，他面露冷笑。把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把绝对肯定的事情变成不肯定，这就是皇宫。

　　西乱起（下）

　　邢晓晓这几日都绕着凤西卓走。自从长孙月白离开后，凤西卓行事便肆无忌惮起来，名为牵红线，但所作行为实在令人发指。
　　比如昨夜，邢晓晓好端端躺在床上，却被她用棉被一裹，当暗器扔到阮东岭院子里去了。虽然棉被很厚，但扔到地上的滋味决不好受，尤其是阮东岭院子里竟然还有不少小石头。
　　前天更惨，凤西卓想出一个落水救美的好戏，硬是一脚把邢晓晓踢到池塘。但没等到阮东岭表现，邢晓晓就噌得站了起来，那水刚过的她的大腿，就算想扑腾也扑腾不起来。至于凤西卓当时的表情，只有天知道，她池塘是浅的，但她的轻功深得很。
　　大前天……
　　大大前天……
　　邢晓晓哀怨地看着邢师，那目光柔得几乎可以化石为水。
　　邢师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自那天摊牌后，他与凤西卓就极少碰面，就算碰面也说不上两句话。凤西卓是尚未决定，无话可说，邢师是心高气傲，决不妥协，正因如此，两人之间犹如多了条难以逾越的鸿沟。邢晓晓的事他略有耳闻，但吃不准凤西卓的意思是借题发挥还是好心坏事，不好插手。
　　“不如你去外头找间客栈住？”
　　邢晓晓打了个喷嚏，省了省鼻涕，想了想道：“那倒不必。万一姑姑一时兴起，平白连累旁人。”其实她是怕离开兰郡王府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让凤西卓更加为所欲为。“都怪我以前太爱替姑姑算命了。”
　　邢师想起以前凤西卓因为算命在她手里吃的苦头，顿时同情心大减，“也罢，住在府里好歹有个照应。”
　　邢晓晓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窗子突然被撬开，凤西卓伸脑袋进来，“我刚才，似乎，好象，听到有人说要搬到客栈去住？”
　　邢晓晓下意识地拼命摇头。
　　“搬出去住好啊……嘿嘿。”凤西卓脸上挂着名为‘阴险’的笑容。王府里高手太多，不方便施展她的终极绝招——生米下锅。到了外头就天高皇帝远，更能放开手脚了。
　　“姑姑。”邢晓晓一个箭步蹿到窗边，捧住她的脸道：“听说二世子回来了。”
　　“恩……”关我什么事？
　　“你有空去看看他吧。”
　　“为什么？”
　　邢晓晓清清嗓子，“天涯何处无芳草，走了长孙还有他。”
　　凤西卓喉咙窒了下。邢师闻言抬起头，与她的目光撞到一处，又各自别开。
　　邢晓晓似乎意识到什么，惊讶地来回看着两个人。
　　一个仆人匆匆赶来，正好打断尴尬，“凤二当家，大世子有请知世楼议事。”
　　邢师讶了下，立刻转为喜意。进入知世楼议事等同进入兰郡王府权力核心，看来自在山搬出东山园的日子不远了。
　　凤西卓却是眉峰轻颦，“行，走吧。”
　　临走前，她与邢师别有深意地对看了一眼。彼此都明白，是去是留，就在今朝。
　　凤西卓除了睡觉外，极少逗留在房内，仆人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她。因此等她到时，其他人的茶都换了一杯。
　　萧晋从书桌后走了出来，长身玉立，气宇轩昂。入郡王府后，他们还是头一回见面。
　　“参见世子。”她目光迅速扫了一圈。陈虞昭、陈元殊、陆放翁、阮东岭都在，陈虞昭脸上残留疲惫，却难得温和得朝她点了点头打招呼。剩下的一老一小两个文士她却不认识了。
　　萧晋极为体贴地将众人一一介绍，提到这对老小时，语露恭敬，“这位是穆归园，穆老先生。这位是穆老先生爱徒，谢云谢公子。”
　　谢云这个名字凤西卓倒是听过。自诩江南第一才子，却立志不进考场，还经常写诗骂朝廷骂官员，骂得民间一片赞誉之声，来来去去被拎进牢房几次，出来后一个打滚继续骂，也算奇人一个。没想到萧晋不但能网罗到他，竟连他师父也一起拿下了。兰郡王府果然是藏龙卧虎。
　　“自在山，凤西卓凤二当家。”萧晋没有多作介绍，毕竟凤西卓的名头决不弱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陆放翁哼了一声，“引狼入室。”
　　自在山原先干的是强盗买卖，他这么说并不为过。凤西卓又懒得和他争辩，争赢也没好处。
　　反倒是谢云道：“劫富济贫乃是真正侠义精神。自古贪生怕死，欺软怕硬的人多，如凤姑这样不畏强权之人凤毛麟角。”
　　凤西卓算是摸清这位才子的脾气了。敢情在他眼里，她是侠盗，兰郡王府是不畏强权与皇帝做斗争，所以才投靠于他。
　　陆放翁冷笑道：“盗终究是盗，就算挂上侠义的招牌，也掩饰不住不劳而获的本质。”
　　陈元殊皱皱眉，正想上前却被萧晋‘不经意’地挡在身后。
　　凤西卓轻笑道：“陆总管太过夸奖了，自在山说穿了只是拳脚买卖，百姓也不会自发交税，哪里有不劳而获的资格。”
　　陆放翁脸色微变，她话里分明是在挤兑兰郡王府。
　　萧晋浅笑道：“天下道义是一家。凤二当家和谢公子都是我府贵客。陆叔，你以后多的是时间与他们交流心得，何必急于一时。”
　　陆放翁敛容退后半步。
　　“其实这次请大家来是为了商议一件事。”萧晋轻轻刮了下鼻尖，“我得到消息，罗郡王已经派了五万兵马西去樊州。”
　　凤西卓只听脑袋嗡得一下，茫然了。很多事都有了解释：为什么长孙月白不打招呼匆匆离开。为什么他的邀请推迟在一年之后。为什么他将绿光留了给她。
　　但与之同时，一股怒气从心底不可抑制地冲了上来。这样大事，他竟然瞒着她！难道他认为她可以袖手旁观？
　　“凤二当家你以为呢？”
　　凤西卓回过神，才发现萧晋和其他人都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陈虞昭见她脸上一片迷茫，忍不住提醒道：“大哥问你如何看待樊州之事？”
　　“管定了。”她坚定道。
　　陆放翁冷笑道：“难道凤二当家希望我兰郡王府的军队穿过帝、鄄两州，与樊州夹攻新雍？”
　　曾经深埋心底不敢触动的天平陡然倾斜，心中的身影前所未有得清晰。既然邢师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规划打算，那她为什么不可以？人各有志，是朋友，那无论何时都是朋友。真正的朋友决不是靠朝夕相对来维持的。
　　“兰郡王府是否出动军队与我何干？”凤西卓嫣然一笑。
　　陆放翁变色道：“你此话何意？”
　　连陈元殊和谢云都惊异地看着她。
　　“就是……”凤西卓抓抓头皮。既然邢师还要留在这里，她也不能把脸皮撕得太破，“我决定一个人去樊州。”
　　陆放翁冷道：“传闻长孙世家家主长孙月白与凤二当家关系匪浅，看来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原来陆总管也爱打听这些小道消息，何必听那些传言呢，直接来问我不就好了。”凤西卓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含义。
　　萧晋微笑道：“看来凤二当家心意已决。”
　　凤西卓道：“还请大世子成全。”
　　萧晋道：“既然如此，知世楼不敢再留二当家。”
　　凤西卓向他一抱拳，转头对阮东岭道：“我走了，家里那些老小以后就仰仗你了。”
　　阮东岭道：“你舍得？”
　　“舍得舍得，有舍有得。”
　　阮东岭不再多说，“你走吧。”
　　这便是承诺了。她又朝她一抱拳，转过身毫不迟疑地离开知世楼。

　　樊硝烟（上）

　　东山园。邢师好似知道她在知世楼里留不久，一早等在门口。
　　“邢叔。”凤西卓停下脚步。当初邢师是走投无路投靠自在山，但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之间亦叔侄亦战友，早非主仆。
　　“我本希望二当家能与阮公子一同回来。”邢师淡然道。
　　“尚翅北西攻樊州，我不能不去。”
　　邢师叹道：“二当家可知此行之意？”若帮了樊州，缅州必不会再容他们。不是萧晋与长孙月白有仇，而是忠臣不侍二主。
　　凤西卓微微一笑，眼中尽是坦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我既不勉强你，你又何必勉强我。”
　　邢师动容道：“你想将整个自在山留下？”
　　“人各有志。”凤西卓叹了口气，“其实这么多年来，我早已明白，自在山少了凤西卓等于一个人少了一双手，但若少了邢师，就少了一个脑袋。自在山真正需要什么，你比我看得通透。”
　　“二当家过谦了。自在山从来都是大当家与二当家的自在山。”
　　“我并非要逃避责任才说此话。”她看着他身后小跑而来的邢晓晓等人，“这几日我跳离自在山二当家的身份后，反倒看清楚了很多事。我与大师兄都由师父一手带大，思考行事早受师父潜移默化。在我们心中，家大业大不如自由自在，我行我素来得快活。只是师兄先下手为强。”
　　邢师低头想了许久，抬头道：“我愿随二当家左右。”
　　凤西卓摇头，“邢叔，你还是不懂。当初自在山只有师父、师兄与我三人。我们虽然一起生活，却甚少干涉彼此。后来师父收留了你们，为了维持生计，才建立自在山打劫贪官富商。这些年来，自在山大小事务都由你一手打理，我只是负责打打架，凑凑热闹罢了。说到底，我的作用不过是个打手。如今你们投靠兰郡王府，有我没我已无大碍。”
　　邢师闻言皱了皱眉，“若是二当家能静下心来，必然比我做得出色。”
　　“这便是症结所在。统御一方非我所愿，我与师兄是同一种人。唯一的差别是……他比我不要脸。”他干得出不声不响把一帮子人扔下不管，只图自己逍遥自在，唉，她干不出。
　　邢师听她这么说慕增一倒也没反对。
　　邢晓晓哭丧着脸拉住她的袖子，“姑姑不要我们了？”
　　“你们从来不是我的，何来要不要？”凤西卓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表情，“而且你都快嫁人了，再粘着我，我怕阮东岭会拿刀砍我。他的武功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真拼起命来，也是很恐怖的。”
　　邢晓晓立刻从哭变羞，娇嗔道：“姑姑，你胡说什么！”
　　“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他看你的眼神分明有点什么……”
　　邢晓晓反击道：“那你看得懂长孙公子看你的眼神吗？”
　　“嘿嘿，”凤西卓笑道，“那要比阮东岭再温柔一点。”
　　邢晓晓楞住。她实在没想到凤西卓脸皮神功练得这么快，几天没见，大有精进！
　　邢师却知道凤西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好让他放心。“其实长孙世家也是一方豪雄。”他这句话绝非恭维，长孙月白虽然只是天下第一首富，没有功名官职在身，但樊州总督唯他马首是瞻，等于说整个樊州是长孙家的地盘。论势力，比起只剩半个瑞州的乔郡王府还高出一截。
　　凤西卓知道他是暗示如果她真要投靠长孙世家，可以把整个自在山拉过去。她一笑问邢晓晓道，“你看长孙月白像什么人？”
　　“翩翩浊世佳公子，仙人。”
　　“你觉得他会不会做生意？”
　　邢晓晓犹豫了下，“会。”尽管没见过长孙月白的手段，但大宣首富不会做生意那谁还会做生意？
　　“那他会不会图谋江山？”
　　邢晓晓惊道：“不会。”
　　邢师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其实他的算盘是比起萧晋与自在山不痛不痒的关系，长孙月白显然要亲近得多。若凤西卓真能成为长孙世家的女主人，那么自在山所受到的重视绝对是现在的几倍！不过这个如意算盘现在打不响了，商人再出色也只是商人。
　　“邢叔，”凤西卓何如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轻声道，“这些年，自在山是你一手谋划出来的，比起我这个打完架直接吃饭睡觉的二当家，你更明白它需要什么！”现在的自在山毕竟不是和她和慕增一一样由自在老人从小抚养长大，他们有他们的理想与渴求。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说话的八斗突然道：“人有人乐，鱼有鱼趣。何必强求，不如各归各位，各得其所。”
　　大头吁出口气，“咿呀娘的，臭秀才你酸什么东西啊。我大老粗，不会讲话，不过既然是男人总要干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出来，不然咋讨媳妇？咋对后代子孙吹牛皮？二当家要去哪里只管去，反正自在山一直在这里，有空别忘记回来看看就成！啊，对了，万一哪天自在山要真扛不住了，二当家你可千万要拉上大当家一起回来，我武功高强没关系，不过八斗长得跟豆芽似的，我怕敌人一捏他就断了。”
　　八斗嘿嘿笑道：“我以前小瞧你了。话讲得难听，但是这个理。”他呷呷嘴巴，“除了最后一句。”
　　邢师叹气道：“既然二当家去意已绝，我也不便强人所难。但天高地远，日新月异，希望二当家时时记得缅州还有老朋友。”
　　大头怔住。他虽然没读过书，却听得出他这句话是把凤西卓从他们这一伙里撇出去了。
　　凤西卓与八斗却明白邢师的意思。天下风云难测，即使长孙月白今日无心江山，难保他日不会为大势所趋。从此他们与她毕竟分属两个阵营，他说这句话，就是为了避免他日凤西卓左右为难。
　　凤西卓浅笑道：“自在山永远是自在山，天下无能改。何况，我凤西卓从来只为朋友两肋插刀，决不插朋友两刀！”
　　邢师惭笑道：“恕我失言。”
　　凤西卓知道大事抵定，心中说不出是失落还是轻松。长久以来压在肩膀上的大山移开了，人便突然失重起来。她没有提起她在知世楼与阮东岭说的话，以邢师的智慧，她相信这句本是多余。
　　绿光从假山转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包袱，即使隔着两三丈，也挡不住她笑靥散发的光芒。
　　凤西卓朝她勾勾手指。
　　绿光一个纵跳站到她身前。
　　“动作挺快。”真怀疑她当初进兰郡王府是不是为了方便帮她收拾包袱。
　　“我的包袱一直没动过。只要收拾凤姑娘的就好了。”绿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怎知我要出门。”
　　“此刻最让萧世子挂心的是频樊之战。”绿光眨了眨眼道，“不过最让凤姑娘挂心的自然是我家公子。”
　　凤西卓不置可否。
　　邢晓晓不悦道：“早知道你不安好心，要骗走我姑姑，我就不和你好了。”
　　绿光笑嘻嘻道：“当初我们不还一个战壕的么？”她是指在晴湖的时候。
　　邢晓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门口传来两声干咳，是陈元殊。
　　邢师退了一步，抱拳道：“凤姑保重，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凤西卓知道他故意在陈元殊面前撇清两人关系，一是不想日后遭到兰郡王府疑忌，二是不想自己成为凤西卓的把柄，受人利用。道：“后会有期。”
　　大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八斗拉着和邢师一起走了。邢晓晓本拉着凤西卓不想走，但邢师眼睛一瞪，她只好乖乖跟上。
　　陈元殊掏出一封信，交给凤西卓，“还请凤姑娘将此信代为转呈长孙公子。”
　　从凤二当家到凤姑娘以知在兰郡王府心中她地位的变化。凤西卓将信转手交给绿光，“陈三世子不会让我们白白跑腿吧？”
　　陈元殊一愣，“你想要什么？”
　　“六匹最快的马！”
　　陈元殊回到知世楼。
　　萧晋正和陈虞昭一起看地图。“她怎么说？”
　　“她要了六匹最快的马。”
　　萧晋愉悦一笑，“除了我的雪狮，二弟的血鹰，其他随便挑。”
　　陈元殊领命而去。
　　陈虞昭道：“凤西卓乃当世绝顶高手，失去她是一大损失。”
　　“天下争霸靠的是兵马，武功再好的高手也不能左右大局。用一个凤西卓拉近长孙月白和樊州，这笔买卖值！”他指着地图的东西两头，“我和尚翅北虽然从东西两头制约皇帝，看似同盟，但我和他同样目的，等尚巽一死，迟早成为敌人。但长孙月白不同，我观察了几年，他绝对不是一个有称帝野心的人，有他帮我从西面制肘尚翅北，缅州将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前提是樊州在长孙月白手里。”
　　萧晋目光移到地图上的东瑞，“必要的时候，你再去一趟乔郡王府。”缅州与樊州离得太远，只有东瑞才能近水解渴。
　　陈虞昭皱眉道：“但乔郡王已经拒绝与我们合作了，不如去荧州试试？”荧州是蔺郡王的封地，只要他在与频州交界处屯兵，尚翅北必然要回援，樊州之危立解。
　　“你以为尚翅北为何急于拿下樊州？她怕的就是荧州。荧州藏得太深，在他没曝露实力之前，还是不要招惹为妙。而且我保证你这趟乔郡王府决不会白走。”他微笑道，“我得到消息，在四方游历的乔郡王世子前阵子已经回到常津了。”
　　“大哥觉得他会与他父亲不同？”
　　“你不觉得他回常津的时间太巧了么？”
　　陈虞昭沉吟道：“我明白，我明天动身。大哥准备如何安置自在山剩下的人。”
　　萧晋笑道：“与原来一样交予阮东岭便是。邢师是聪明人，他自然知道如何做对他最有利。有他在，樊州与我们的关系就断不了。”
　　“不过他与凤西卓的关系……”
　　“你知道他与凤西卓相处了几年？”
　　“六年？”
　　“但接下来，他要与我们相处好几个六年。”萧晋道，“这世上只有少数人不会因时间而改变，凤西卓或许会为义为情坚持一生，但邢师……”
　　陈虞昭道：“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凤西卓能为一个曾陷害过她的钟府出生入死，这样的人失去是损失。”
　　萧晋摇头道：“凤西卓是个好朋友，但决不会是个好下属。”
　　“为什么？”
　　“她会为正气和情理两肋插刀，却决不会为欲望和胜利手染鲜血。”他见陈虞昭想反驳，又补充道，“我若下令让她杀俘虏，她会吗？”
　　陈虞昭答不出来。
　　萧晋看颓然的表情，暗地皱了皱眉。看来让凤西卓离开，的确是大智之举。

　　樊硝烟（中）

　　入十一月，天持续灰雾蒙蒙。
　　长孙月白坐在水上居的甲板上，双目微阂，单手拨琴，琴律单调而轻快。
　　一阵急促脚步从甲板那头船来。
　　“小人水秀城守军第三分队兵尉奉总督大人之命传急报于长孙公子。”
　　长孙月白手指离弦，“过来吧。”
　　“是。”兵尉走了几步又跪下，“总督大人传的是口信。频州大军已经侵占大业城，管大人正带着三万兵马在水秀城与他对峙。”
　　大业城是樊州离频州最近的边城，只有两千驻军，失守早在意料之中。樊州北部真正的防线乃是借黄水为地利的水秀城。
　　“南月绯华还有多少兵马？”
　　“频州大军损失千余人马，不过大业城军已经归降，总数仍在五万左右。”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城中的粮草呢？”
　　“已按公子的吩咐，一分不动地留在城中。”
　　长孙月白点点头。
　　兵尉小心翼翼道：“公子为何不将粮草烧尽，而留给频州大军呢？”
　　“大业城与频州极近，就算烧了，频州后备辎重也会立刻补足。若不烧留在城中，还能安抚大业城将士的军心。”烧掉城中粮草等于告诉大业城他们已被抛弃，军心民心定然大乱，那时南月绯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此城，天下人也会唾弃樊州的薄情寡义。此计非关键时刻决不轻用。
　　兵尉道：“公子远见。”
　　“你先下去吧。”
　　“是。”
　　等兵尉走后，紫气端着参汤走过来。
　　“京城可有消息？”
　　“顾相已经联名各大臣上书弹劾罗郡王了。”
　　“沈相呢？”
　　紫气道：“抱病一月。”
　　长孙月白接过参汤，“看来皇上还不准备拿罗郡王开刀。”
　　紫气道：“为什么？”
　　“想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就看沈相做什么。”当今天下，最了解皇帝的人也许并不是皇帝自己，而是这位右相一笑，江山一摇的沈获。
　　“那顾大人他们……”
　　“少不得停几年俸禄。”长孙月白轻啜一口，“我们十倍相赠便是。”
　　紫气想了想道：“这么多年，公子为什么从来不拉拢沈相呢？”
　　“因为他要的，我们给不起。”顾应权要的是钱，沈获要的却太复杂。
　　鲜都城外，一骑快马如飞，冲进城门，直入长孙世家。正在观者猜疑此人身份之际，此骑竟又折冲回来，向江边奔去，远远便见水上居巍立如山。等马距离船三四丈时，骑者凌空跃起，脚踏马头，身如鸿雁，直落船头。
　　长孙月白耳朵一动，“绿光？”
　　绿光半跪在地上，几乎虚脱，狠喘两口气道：“见过，公子。”
　　长孙月白眉头轻皱，“西卓呢？”
　　“凤姑娘，”她的头深深低下去，“不见了。”
　　长孙月白心中一紧，温声道：“起来慢慢说。”
　　绿光这才在紫气的扶持下站起，“半个月前凤姑娘听说尚翅北派大军进攻樊州，立刻带着我赶来帮忙。但就在五天前路过肇田时，凤姑娘突然留了张字条离开了。”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来。
　　紫气念道：“先走一步，十天后见。是凤姑娘的字迹。”
　　长孙月白头微微一偏，闭目半晌，睁眼道：“准备马车，即刻前往水秀城。”
　　绿光和紫气互看一眼，“难道凤姑娘去了水秀城？”
　　长孙月白摇头苦笑道：“不，我们只是去水秀城等她。”
　　灵华庵，祈愿树。
　　尚翅北拿着一个宝牒，用毛笔在上面刷刷写上几个字，顺手扔到树梢。
　　崔月云慈爱地看着她，笑问道：“写了什么？”
　　尚翅北挽住她撒娇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崔月云无可奈何地拉着他的手，“你啊，就是喜欢什么都不说。”
　　“哪有，我有什么没对母妃说的？”
　　“怎么没有，派兵攻打樊州这么大的事，我还是听住持提起才知道的。”
　　尚翅北暗恨住持多嘴，嘴里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况领兵的是南月绯华，我不过是借兵给他。”
　　崔月云不放心道：“怎么好端端地就打起来了呢？你前一阵子不刚去过鲜都参加半月宴吗？”
　　尚翅北知道她心善，只好敷衍道：“也不是真打，只是南月绯华与长孙月白有些小纠纷，所以向我借兵去唬唬他。”
　　“我看这个南月绯华不是什么好东西。自从他来了频州，这世道就没太平过。”崔月云眉头大皱，“我还听住持说他平常不爱穿衣服，常光着身子跑来跑去。你还是离他远点好。”
　　尚翅北又把这个多嘴住持在心里诅咒百遍，“你莫听他们瞎说，南月绯华好歹是一国太子，怎么会光着身……唉，他们国家的衣服和我们不一样，难免遭人误解。”
　　崔月云不悦道：“你怎么处处替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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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崔月云想了想，又道，“我听住持说长孙月白家世人品都不错，我看你还是别帮什么南月了，不如帮帮长孙月白，说不定还能帮出一段美好姻缘。”
　　尚翅北一个头两个大，忙道：“母妃可知道他们因何起纷争？”
　　“这个住持倒没说。”
　　住持当然不会说了，因为根本子虚乌有。尚翅北道：“其实是为了一个女子。”
　　崔月云狐疑道：“谁这么大魅力？”
　　“凤西卓。”
　　“谁家的孩子？”
　　“新雍凤家。”
　　“望族？”
　　“在当地也小有声望。”
　　崔月云道：“哼，我看这长孙月白眼光也不怎么样。”
　　“恩，南月绯华就是去打他个不长眼的。”他急忙转话题道，“我来时，父王让我问母妃准备什么时候回王府住？”
　　想起罗郡王，她顿时气冲九霄，甩头就走，“等他什么时候认错，我什么时候回去。”
　　尚翅北招了招手，一个暗卫立刻跃到她身边，“世子。”
　　“警告母妃身边所有人，谁要是乱说话，以后都不用说话了。”他眼神一冷，“尤其是那个住持！”
　　“是。”

　　樊硝烟（下）

　　大业城。在一个月前，这里还只是樊州一座不起眼的小城，比起鲜都的繁华，水秀的喧嚷，实在不值一提。但一个月后的今天，它却聚集了全天下的目光。频樊的第一战由这里打响，樊州的第一门户也由这里失守。全城军民靠着两千守军死拼三天三夜证明了它的顽强与忠诚，也再度验证了频州铁骑的攻无不克。
　　频州大旗在大业城头顶着寒风腊腊作响，士兵身穿铁甲，手持长矛，威风凛凛地驻守岗位，两眼望着前方黄水那头看不见的水秀城，又似乎什么都没望，只是保持这个姿势。
　　田正威满意地看着他们高昂的士气，负手向城下走去。朱森智跟在他身后，皱着眉头。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田正威素知论心细论智谋万般不如这个老友，因此急忙问道。
　　朱森智摇头，“太正常了。”
　　田正威失笑，“正常不好么？”
　　朱森智眼角瞥向两旁站岗的哨兵，笑道：“自然是好，我只是佩服南月将军治兵有方。”
　　田正威道：“切，吓我一跳。”
　　“等过几天战船到了，我们就能渡河。”由于频州少湖泊，因此战船不多。大军在频州境内坐的是商船，但两军交战时商船就用不上了，因此尚翅北在大战前就加紧赶制了一批战船，直到前几天才完工。
　　朱森智边胡扯西扯边拉着他走到一处小巷里，看看左右无人才低声道：“你看这一战我们赢得如何？”
　　“赢得如何？”田正威被他问得不着边际，“这，算不上精彩，也还过得去吧。”
　　朱森智嘿嘿冷笑两声，“五万精兵攻打城墙低矮的两千地方散军居然花了整整三天，你觉得过得去？”
　　田正威回想这三日南月绯华下得每一个军令，“我虽然看南月绯华不顺眼，但他下得军令十分合理。”
　　“问题便在这里。”朱森智道，“你跟着世子打频州的时候，觉得世子下的军令合不合理？”
　　田正威沉吟道：“有几个不太合理，但最后证明世子是对的。”
　　“这便是了。南月绯华那套攻城方法随便换个打过仗的人来都能做到，根本突显不出他的军事智慧！”朱森智冷道，“你以为世子会将五万大军交到这么一个人手里？”
　　这下轮到田正威笑了，“也许世子是想让南月绯华立些军功，好娶郡主过门。”
　　“糊涂。”朱森智急道，“这打天下何等大事，焉可儿戏！”
　　“可南月绯华就是这么块料，你能怎么办？”在他心中，拿那个动不动把胸和脚露在外头的男人和自家英明的世子比，实在是太贬低世子了。
　　朱森智道：“我并非高看南月绯华，我只是相信以世子的眼光，决不会将大军贸然交给一个普通人手里。”
　　“那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朱森智嘴皮动了动，却忍着没将那句话说出来。只因这个猜测太过匪夷所思，南月绯华实在没理由故意消耗频州大军。
　　田正威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写份战报，将此战详详细细地述于世子，每个军令每个细节都不错过。”
　　“这样好吗？”田正威虽然不如朱森智精明，却也知道这是越级上报，违反军令。
　　朱森智咬牙道：“只能搏一搏。”
　　远处突然传来巨响，脚下大地一震。田正威与朱森智相顾骇然。
　　插在城头的大旗已经被折断，只剩光秃秃的一截。城台多了一个缺口，缺口上的那块正躺在赶来的田正威朱森智脚尖前。
　　他们抬头，只见断掉的旗帜被抓在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手里，士兵围在四周不敢上前，显然先前吃了大亏。少女周身银丝缭绕，一脚踏在缺口处，潇洒飘逸处，如妖似仙。
　　“来者何人！”田正威急怒道。
　　军旗等于大军的颜面，军旗一断，让整个大军颜面何存！
　　少女叉腰笑道：“樊州凤西卓特来讨教各位武学！”
　　朱森智还来不及劝说，田正威便一个箭步冲上去道：“好好好，我田正威不才，便来试试凤姑是否如传说这般厉害！”
　　凤西卓右手一松，旗帜便直直堕下。
　　田正威迎旗跃起，指如鹰爪，正要抓住旗杆，凤西卓两指一勾，缠在旗杆上的蚕丝回缩，旗帜又牢牢地回到她手里。
　　“你！”田正威在半空落下，怒吼道，“有种你下来打！”他武功虽然也能勉强挤入一流，但轻功却稀松得很，决不能一跃上城头。
　　朱森智及时拉住他的袖子，朝凤西卓抱拳道：“早闻凤姑已入兰郡王府门下，难道今日是携兰郡王之命而来？”
　　这个必须问清楚。如果兰郡王已与长孙月白联手，那局势就复杂了。虽然兰郡王远在缅州，但他却微妙得影响着皇帝与罗郡王府的关系。如果不是有他在东面制肘皇帝，罗郡王府也不敢屡次大张旗鼓东西征战。
　　凤西卓当然知道他此刻心中的想法，但她既从兰郡王府走了出来，便不屑借此名头，“你的耳朵似乎不太好用，我刚才说过，在下樊州凤西卓。”
　　田正威冷笑道：“从新雍到瑞州，又从瑞州到缅州，现在又变成了樊州，凤姑真是迁徙得比孟母还勤！”
　　凤西卓摊手笑道：“没办法，谁让尚世子手腕转得快呢？我想扯后腿，只好跟在他后头打转。”她见朱森智还待再说，摆手道，“别拖延时间了，军营那里有更棘手的人物去对付，估计一时三刻解决不掉。你们还是想想怎么干掉我，再去支援吧。”
　　朱森智脸色一沉，“既然如此，就莫怪我……”
　　“明白，一起上吧。”凤西卓嘴角露出一丝诡笑。
　　频州大军军营。
　　营地中央站着一个青年，单臂挂着一捆裤带，笑容满面地问道：“还有谁要来？”
　　所有人看着站在最前，提着裤子的三个军官，他们是第三第四第五军的统领，现在南月绯华、田正威、朱森智都不在，众军自然以他们为首。
　　第三军统领忍不住喝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青年虔诚道：“我从小到大都有一个美丽的梦想，就是能收集天下的人裤腰带，还请各位成全。”他手指一指那些站在后面的士兵，“你们快点过来吧，我等不及了。”
　　那些被指到的人下意识地抓紧裤头。
　　第四军统领怒道：“都给操家伙一起上！妈的，掉个裤头算什么，大老爷们的，谁没看过谁的！”
　　士兵不敢违命，不管有裤带的没裤带的都拿起刀冲了上去。
　　但对手毕竟只有一个人，很快青年便淹没在人海之中。
　　第四军统领从士兵腰上抢了三根裤带，边分给另两个统领边骂道：“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突然一个小兵急匆匆冲过来道：“报！有人袭击城头军旗！”
　　第五军统领道：“我看这事不简单！说不定是水秀城的人干的，马上通知主帅！我带人先去城头帮忙！”
　　第三军统领蹙眉，突然大喝：“住手！留活口！”
　　但前进容易倒退难，聚拢的人海一层层退了好久才重新让出块空地来。
　　第三第四军统领拨开人群一看，光着屁股躺在地上的正是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哪里还有青年的身影。
　　“妈的！”

　　竟是他（上）

　　眼见涌来的士兵越来越多，凤西卓渐感吃力。她现在是单靠轻功混在频州士兵中忽上忽下声动击西，以便那些弓箭手投鼠忌器。
　　但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频州大军不是笨蛋，田正威和朱森智更是身神百战的大将，他们已经联手将士兵们有秩序地往两边散开。
　　正当她考虑要不要拿下其中一个当人质之时，一抹身影从大道那头疾掠而来。
　　田正威和朱森智在战场上的敏捷反应此时可见一斑，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身体已经下意识得闪开，但是周围的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一桶异物从天而降，浇得他们一身湿漉。
　　朱森智鼻翼微动，惊道：“油？”
　　青年甩掉手上的油桶，拍拍手从身上拿出一个火折子，“嘿嘿，自古都是火上加油，不知道油上加火效果如何？”
　　田正威吼道：“全部散开，不要聚在一起！”
　　凤西卓不甘被忽视，突然蹿出来拎起青年的领子，叫道：“玩也玩够了，还不逃？”
　　青年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硬生生拉往另一个方向，“难得来了，好歹和主人打个招呼吧？不然太没礼貌了。”
　　凤西卓沉默地跟在他后面，直到到了知府大门门口，才幽幽道：“师兄，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个大夫把把脉？”
　　“什么人？”知府门口守卫的武器统统指向他们。
　　青年，也就是慕增一微微一笑，视而不见地回头，“我最近饮食挺正常的，没有害喜症状，师妹放心。”
　　守卫们大喝一声，冲了上来。
　　凤西卓抖了一下，不过她好象也没看到守卫，只是站在原处喃喃道：“我怎么会蠢得被你拐到这里来。”从小到大，只要和他搭档出门，她的回忆向来惊吓多过惊喜，闯祸多过收获。
　　“师妹！”慕增一踩着一堆守卫，朝她招手，“他们说不用通报了，请我们直接进去。”
　　由于田正威等人轻功不济，所以一时三刻还没有赶到。现在除了地上躺着的，只站着他们两个人。
　　凤西卓犹豫了下，“如果我说我忘记收衣服了，可以先回去吗？”
　　“当然可以。”慕增一很和气地点点头。
　　凤西卓狐疑地看着他。
　　“顺便可以帮我把后头那些人引开，”他笑容灿烂得像向日葵，“这样你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你半路把我拉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当吸引苍蝇的牛粪？！”怒火在燃烧，在燃烧！
　　他似乎见怪不怪，仍笑得一副牲畜无害的样子，“也可以理解为被蜜蜂追逐的鲜花。”
　　凤西卓静下心来，想了想道：“你是特意来找南月绯华的！”
　　“师妹英明。”
　　“你干嘛不偷偷潜进来？”以他的武功，莫说大业城的临时府邸，就算是皇宫深院，也非难事。
　　慕增一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说过，因为我是慕增一，一定要做比天下人都特别的那个。”他突然语气一转，和刚才的自信判若两人，用极低的声音道，“而且，就算偷偷摸摸我也不见得有十足把握。”
　　凤西卓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咬牙道：“你要记得，你欠我一次！”她果然是蠢得没药医，居然会傻乎乎得被他骗来当打手。
　　慕增一从地上踢了一个人过去。
　　凤西卓反手接过，拎起他的衣领，向粮仓奔去。
　　慕增一脚下，一个守卫呻吟道：“大侠，既然你们都分派好任务了，可不可以高抬贵脚……”
　　慕增一摸了摸下巴，“我现在想要两个人去门口装装样子怎么办？”
　　那个守卫又呻吟了下，道：“大侠想怎么办？”
　　“你们站到门口摆好姿势，我来点穴。”
　　那个守卫道：“能不能换个人？”
　　其他守卫连忙抢着让贤。
　　他们并非隶属频州大军，而是原先大业城知府的守卫。大业城破后，南月绯华不但没有处治他们，反而让他们继续守在这里。这个决定虽然遭到其他人的反对，但以南月绯华的话来说，“生手不如熟手，这里有谁比他们更熟悉知府守卫之职的，可以来比比。”结果当然是没有。
　　这些守卫再短短几天内被抓两次，早已认命，唯一的想法是如何保全自己。
　　慕增一道：“我时间很紧。”
　　那个守卫朝躺在另一边的守卫看了一眼，“今天我们当班，就我俩吧。”
　　慕增一也不客气，等他们摆好姿势，就用点穴制住。远远看去，倒像正在尽忠职守。
　　“剩下的嘛，”他拖长的口气令剩下的人心中一紧，“昏穴好了。”
　　田正威和朱森辉正在四处寻找凤西卓的下落。说到带兵打仗，他们当仁不让，但说个人武功，他们稀松平常。尤其是轻功，饶是两人豁出老命跑，也只能看着凤西卓和慕增一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
　　朱森智边跑边道：“再往前，就是知府府邸了。他们会不会去找主帅？”
　　田正威面色一紧，随即冷笑道：“嘿，南月绯华非要用大业兵来守门，这下热闹了。”
　　“凤西卓武功高强，再加上后来的青年，我怕南月绯华也不是对手。”
　　“是他拒绝军队保护，真要有什么事，世子也怪不得我们头上！”虽是这么说，但田正威还是死命让两条腿跑得再快点，“何况，他身边不是还有仇先生吗？”
　　提到仇先生，朱森智稍稍放下心来，“不错，仇先生贵为西北武圣，实力绝对在凤西卓之上！”
　　田正威嘴角不自然地撇了下。他倒希望南月绯华吃点苦头，省得目中无人一意孤行。
　　“看！”朱森智朝知府府邸相反方向一指，“他们在那里？糟糕，那是粮仓的方向！”
　　田正威不知是失望还是松口气，不过当下没有时间让他细细分析，脚步一转，跟着朱森智朝那奔去。
　　仇轻客站在书房阶梯前，消瘦的背影挺直如柱，好似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上百年，又好似还能再一动不动地站上百年。
　　慕增一的脚还没跨进拱门，就感到一股极强的气锁定自己。犹如被野兽盯上的猎物。
　　其实他对凤西卓说没有偷偷潜入的把握，并非虚言。单单一个西北武圣，他还有九成把握，但加上一个南月绯华……别人不知道他的底，但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希望外面的大军已经被凤西卓引开，不然他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仇轻客名为轻客，却从不轻客。他现在看慕增一的目光，绝对是把他当作了生平难逢的对手。
　　他从背后抽出了三支拳头粗的铁管，然后一截一截的接在一起。
　　拼成后是一把顶尖如锥的短枪。
　　圣天威枪！
　　它的名字原本只是天威枪，但沾染无数成名高手的鲜血后，它的名字前便赋予了一个圣字！
　　慕增一的手微微一抖，一把银亮长剑已握在手。

　　竟是他（下）

　　绝顶高手之战绝对没有普通高手打得那么好看。
　　普通高手讲究招式多样，出奇制胜，但对于慕增一和仇轻客这等级数的高手来说，已经多余。
　　他们已臻反璞归真之境，往往同样简单的一招在他们手中便变得犀利无匹。这是绝对强势。
　　所以他们此刻并不出剑，而是等待，等待对方的空隙。
　　很多人认为真正厉害的高手是毫无破绽的，这是误解。
　　无论武功高到何种程度，破绽总是存在，但这并非绝对，相对的是对方能不能看出来。
　　好比低手看高手，无破绽。高手看高手，一个破绽。而绝顶高手看高手，到处破绽。
　　慕增一和仇轻客正在绝顶高手看绝顶高手——
　　一个破绽足矣！
　　仇轻客的枪已动，四尺短枪在他手中暴长三尺，长度顿时与慕增一的剑堪比。
　　无形剑气！
　　慕增一的瞳孔微微一缩。
　　所谓武器，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但他的短枪打破了这个常规，集两者长处于一身。枪头所指，剑气如弘！
　　慕增一一动不动地站着，好象呆住。
　　仇轻客的剑气已近他的咽喉！
　　只有一寸！
　　但就是这一寸，却如重山所阻，半寸难进。
　　——三枚银晃晃的针正依次插在他右臂的天宗、肩贞和天井穴上。
　　枪头剑气倏散。仇轻客看着他，“不可能！”他满是不信。
　　这样石破天惊的一枪，集中他三十年所学武功精髓的一枪，竟这样轻易败在三枚针下！
　　“我右手拿剑绝不是因为我剑法好，而是想让大家误会我剑法好。其实，我拿手的是绣花针，嘿嘿，”他笑嘻嘻地把针拔下来，“这是秘密，一般人我都不告诉的。”
　　仇轻客的枪慢慢垂落。
　　他身后的房门打开，阿扎衣粗壮的身体轻巧地走出来，“我家主人有请慕公子。”
　　慕增一拱了拱手，正往前走。
　　仇轻客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慕增一。慕名已久的慕，价增一顾的增一。”
　　仇轻客轻轻将这个名字在嘴巴里念了一遍，手中的枪猛得一震，却是裂成碎片。
　　慕增一并不意外。
　　如仇轻客这样的高手，已经不需好枪，所谓圣不过是借着主人的威名，其实枪本身随处可买。
　　“三年后，我再来找你。”仇轻客边往外走边道，“你不要死。”
　　慕增一差点跌倒，“你还是多担心你脸上的皱纹不要乱夹飞虫吧。”
　　两个人的身影若无其事地各自离开，若非地上碎枪，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几无留痕。
　　慕增一脚刚跨进门槛，便听南月绯华道：“他是个好对手。”
　　慕增一藏起剑，一屁股坐在躺椅对面的书桌上，“我打赌，你是在幸灾乐祸。”
　　南月绯华笑道：“哦？那我赌你赢。”
　　“没意思。”他信手拿起桌上的军机要件，漫不经心地翻开，“你千里迢迢连派八大高手追杀我，该不会只是叫我来这里表演武功给你看吧？”
　　南月绯华斜靠在躺椅上，任由他翻来翻去，“恩，你不觉得……我们师兄弟应该好好聚聚吗？”
　　慕增一浑身一哆嗦，“仇轻客的枪都没你这句‘师兄弟’厉害。”
　　“你这样说，可太让我伤心了。”他眼角一瞟，似笑非笑。
　　他虽然妖魅，但一举一动中全无娘娘腔的做作。那种风情好似与生俱来，即使媚眼，也是男人引诱女人时的勾魂夺魄。
　　慕增一摸下巴道：“你不能练童子功了吧？”绝对是身在花丛，不沾片叶的境界。
　　南月绯华挑眉，“师父好象没说过，入废门要练童子功哦。”
　　“如果现在加了这条呢？”好象扯远了。
　　“那要看……你是以什么身份加的？仅仅是师父之子？还是……废门另一个传人。”马上兜回来。
　　“怪不得你叫绯华，废话果然很多。你劳师动众把我叫来，不是只让我听废话吧？”慕增一伸了个懒腰，“外头都是追兵，我赶时间。能不能长话短说？”
　　“可是我不赶时间。”南月绯华调整了一下姿势，“追兵都是我的人。”
　　慕增一道：“你想留下我？”
　　“难道不应该吗？”
　　“为什么？”他皱了皱眉。他想不出他们有什么瓜葛。
　　“为了废门的另一半。”
　　另一半，另一半，另一半……那不就是老婆？！慕增一呆若木鸡，“你想娶我？”
　　南月绯华也呆住，“什么？”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诡异地交流了下。
　　“咳，我想师弟误会了。”南月绯华不愧是南月绯华，一怔之后立刻恢复自若，“我指的是……废门预言。”
　　慕增一摊手道：“这是你们废门的事，关我屁事。我最多不幸有个叫废人的爹，其他与我完全不相干。”
　　“可是师父只教了我废门心法……”南月绯华裸露的脚趾在躺椅上轻轻一弹，“我这个废门传人似乎有些不合格。”
　　“你不是已经知道‘天下纷争，数五休戈’了么？”慕增一在他解释前抢先截断道，“别告诉我这不是你传出去的。”废人再废，也没傻到这种程度，给自己找麻烦。
　　“可是师父没告诉我这句话何解……”他笑容渐冷，“我很伤心呢。”
　　慕增一极无良心地叫道：“那是他的错，你应该去找他的。不用给我面子！”
　　“那师弟是不准备告诉我答案咯？”
　　“我随便编一个你要听吗？”
　　南月绯华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慕增一叹气，“其实，这句预言指的人……就、是、我！唉，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数五是我小名，我大名增一，次名添二，再次名加三，再次次名有四，再次次次名就是数五了。呵呵……这是秘密，一般人我都不告诉的。”
　　南月绯华嘴角依然上扬，但利如那把圣天银枪尖，仿佛随时会把慕增一没心没肺的笑容刺穿。
　　阿扎衣的身体紧绷如弦。
　　只有慕增一，浑然不觉地坐着。
　　“既然师弟也不知道，那就没办法了。”南月绯华的笑容骤如春日融雪，冰霜过后，散发阵阵暖意，“如果你看到师父他老人家，千万要记得提醒他这里还有个没出师的不肖弟子正苦守寒窑等他教诲。”
　　慕增一揉揉头发，“行。我也怕你再搞八个十个高手天天追在我屁股后面喊打喊杀，要死要活。”
　　两人的视线再度交流，却是各怀鬼胎，又各自清明。
　　“阿扎衣替我送师弟出去。”南月绯华徐徐坐起身，金灿的麦穗耳饰刷拉拉地垂在腿上。
　　慕增一跟着阿扎衣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了，追杀我的第八个高手身材和你有点像，是巧合吧？”
　　“师弟看呢？”他不答反问。
　　慕增一笑笑，“反正他挨了我几支毒针，现在应该不大好受，谁管他。”
　　南月绯华含笑不语。
　　等确定慕增一走远，他才倏得吐出一口黑血，擦擦嘴巴，站起身，默默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慕增一坐过的地方，一寸一寸，细致如牛毛。
　　阿扎衣回来的时候见他站在书桌边不动，“太子？”
　　南月绯华叹笑道：“他果然受伤了。”
　　阿扎衣走到他身旁，看了半天，“咦，桌面凹了一小块。”
　　“是仇轻客的剑气。”南月绯华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掩饰得好。这个师弟……呵呵，真有意思。”
　　阿扎衣懊恼道：“刚才拿下他就好了。”
　　“未必容易。”南月绯华嘴角微扬，“我中了他的毒，他受了仇轻客的伤，都不是一时三刻能好的。大家打平。”
　　“那废门预言还查不查？”
　　南月绯华目光一闪，笑道：“查什么？我就是废门传人，预言何解，自然由我来定。”
　　阿扎衣楞住。
　　“其实之前我离开大业城去狙击他，就是为了查明他的武功路数。现在看来，除了由曾祖师爷废墟自创的飞针以外，慕增一的武功皆传自自在老人。如此看来……呵呵，废门这一代的确只有我这一个传人。”
　　阿扎衣想了半天，仍摸不着头脑，“那太子之意是……”
　　“废门传人的身份对宣朝大势可说举足轻重。”南月绯华眼睛一眯，奸猾如狐，“这样大礼，尚翅北又怎能拒绝？”
　　“太子想借用废门帮助尚翅北？”阿扎衣急道，“但是废人他……”
　　“他正在南月国忙着如果让我弟弟登上王位，应该还顾不过来。”
　　“太子不回去抢？”阿扎衣想不通。向来把南月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太子，难道真要改变主意留下在宣朝帮尚翅北打天下？
　　南月绯华头一侧，偌大耳饰发出一声清响，“反正师父会等我回去再行动的，我又何必着急？”
　　“为什么？”
　　“因为要从废门出师，必须打败师父，这是铁律！”南月绯华目光一凝，既然废人将战场选在南月国内，他也只好奉陪到底。“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放水呢，真期待啊。”

　　惊无险（上）

　　凤西卓现在看起来有点狼狈。
　　尽管凭着绝佳轻功在万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但肩腿挂了好几处彩。幸好没中要害，滴了一路的血看起来却有点狰狞吓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追兵脚步微乱，很快就分出一部分朝那个方向追去。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出自慕增一口中。乍听气势浑厚，但凤西卓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武功路数最是清楚，当下心中一震：他竟然受伤了？
　　要知跋羽烈的凝气甲乃是当世最强的防御武功，慕增一自从学了它之后不知道横走过多少血路，没想到竟会败在南月绯华手里。
　　她当然不知道知府府邸还藏着一个绝顶高手仇轻客，顿时对南月绯华的武功高看好几许。
　　不过她现在自身难保。在厉害的高手也顶不住千军万马，别说一万人，就算一千个人站在面前一动不动让她杀，也能让她杀个筋疲力尽手脚发软，何况他们还能动。
　　西城门已然在望。
　　城头上一片肃静，弓箭手早已就位，明晃晃的箭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凤西卓深吸一口气，在第一轮箭雨射出的那一刻，身体弓成一团，朝身后追兵卷去。
　　田正威一边喝令身后士兵列鹤翼阵，一边大刀一挥，横扫如风。
　　凤西卓虽然头裹在双膝中，但眼睛却似看到他的动作，正到刀锋临近她背脊的刹那，身如游蛇，竟贴着刀面划了开去。
　　田正威只觉得刀面沉浸在水中，分滑而过。
　　凤西卓身体平直，却是掠向鹤翼右侧。
　　鹤翼卷拢，瞬息将她包围在中心。
　　凤西卓虽然陷入围困，却左闪右避，将身边士兵当作盾牌，令城头的弓箭失去作用。
　　田正威眼见鹤翼阵右翼越来越向城门移去，不由急道：“后退！不要被她牵制住！”
　　身在包围圈内的士兵虽然听到却也暗暗叫苦，他们也是身不由己。凤西卓光是赶人，却不伤人，众人的攻势节奏反掌握在她的手里。他们中任何一个若是停下，身后战友的刀就会砍到身上。
　　田正威很快看出其中门道，但城门已关，彼此形势犹如瓮中捉鳖，因此他也并未太在意。
　　只是让其他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围了起来。
　　正在他以为这桩功劳十拿九稳之际，场上风云突变。
　　凤西卓人如弹珠，竟蓦地从包围中跃起，点踏城墙，瞬间冲上墙头。
　　这番变故莫说田正威，连一直趴在城头观战的弓箭手也是措手不及。仓促间，凤西卓蚕丝织成大网，从上罩下。
　　弓箭手第一反应是举弓，第二反应是缩头，第三反应是眼睁睁看着她已快如流星的速度从城头闪过，坠向城外。
　　田正威怒吼：“开城门，给我追！”
　　当时城门里满是追兵，虽然很快顺流让出地方，但等门打开时，凤西卓早已芳踪无影。
　　田正威气极，大刀一扬，朝去路虚劈出一道刀影！
　　比起凤西卓终于逃出升天，慕增一要惨烈十倍。
　　为了减少她的压力，他硬是运气吼了一嗓子，引来一半追兵。偏偏他的轻功比凤西卓略逊半筹，又受了内伤，境遇反倒更加危险。
　　跑了这许多路，血气内涌，喉咙锈味阵阵，他停下步，将涌上喉咙的甜血吞下。胸中淤血上下相冲，痛得他险些晕过去。
　　正当他踉跄站住，巷子转角出来一个小童，远远地朝他招招手。
　　慕增一也不想对方是何人有何目的，便跟着他走。若是追兵的话，现在过来的就不是一个小童，而是大军了。
　　小童左拐右拐绕了一圈路，才走进一处偏僻宅子里。慕增一跟在其后。
　　门里只有极简单两间屋，一正一侧。浓烈的药香从正门传出，一个清雅身影倚在门侧，见到他，微微一楞，“阁下是何人？”
　　慕增一叹气道：“昨天还是劫匪，今天已是逃犯。”
　　小童急道：“公子，你让我救的不是他？”
　　公子上下打量慕增一两眼道：“阁下也来自自在山？”
　　慕增一虚弱地翻了个白眼道：“在审问之前，可不可以先给把凳子……老虎凳也行。”
　　公子已心中有数，微笑道：“是我失礼了。苔痕，将这位公子扶到屋里来。”
　　苔痕以为自己救错了人，扶慕增一的时候手脚略重。谁知慕增一竟不知好歹地叫道：“轻，轻点……”
　　苔痕被公子瞥了一眼，心中更气，低声抱怨道：“大男人，一点痛都忍不了。”
　　“我不是怕痛，”慕增一苦笑道，“我怕痒。”
　　屋子里，一碗黑糊糊的药正放在桌上。
　　慕增一鼻子嗅了两下，“这是治什么病？怎么什么药材都有一点？”
　　公子笑道：“我怕屋子里血味引来追兵，所以特地用药材掩盖。”
　　慕增一微讶，这说明他早有救人之心，才作了万全准备，“不知……”
　　“阁下还未回答，是否来自自在山？”公子看着他，目光清潋，竟有几分出尘绝俗之态。
　　慕增一摸摸鼻子，“在下慕增一。”
　　公子面色微松，“原来是大当家。”
　　慕增一眼珠一转，“你认识凤西卓？”
　　“不错，的确有一面之缘。说起来她与我三妹还有些缘分。”他说此话时，笑容古怪，似另有乾坤。但慕增一素知凤西卓性格直爽，与人为善，以为又是她哪里结交的密友，倒没往心里去。
　　“刚才听苔痕说城头有人自称凤西卓摘了频州军旗，才知自在山两位当家竟单枪匹马独闯频州大营，令人佩服。”
　　慕增一淡然一笑，“还未请教……”
　　“在下朱清弦。”
　　若是凤西卓在这里，必然会惊讶他怎么没在京城。
　　原来他当时的确已经收拾行装前往京城，谁知半路听说景曦郡主拒绝了所有贵胄子弟的仰慕，包括曹孟安。心中希望之苗再起，但又不知道曹孟安去了何处，便索性在频、樊交界的大业城住了下来。这一住，竟住到频州大破大业城。幸好频州大军军纪严明，倒也没出什么骚扰百姓之事。
　　箫笛二美的大名慕增一当然不会没听过，当下抱拳道：“原来是朱公子。多谢仗义出手。”
　　朱清弦道：“朋友互助，理所应当。只是不知凤二当家……”
　　“你放心，她不想死的话，绝对死不了的。”慕增一笑得一脸自信。
　　朱清弦却对他的轻松有几分不悦。以为他自己安全，便不顾同伴死活，“即使如此，还是由苔痕出去打听打听为好。”
　　慕增一何等聪明，朱清弦就算眨下眼睛他也知道他动了什么念头，当下笑道：“如此有劳。”
　　朱清弦应了一声，见他脸色苍白又有几分不忍，“你伤了何处？可需我煎几帖药？”
　　慕增一笑道：“给我一张床，先让我睡一觉。如果明天我发现自己没死，再考虑怎么养伤。”
　　朱清弦被他淡漠生死的话语说得一楞，随即以为他在提防自己，脸色更冷，“你睡苔痕的屋子吧。”
　　慕增一向来闲散惯了，虽然对方有援手之恩，却也懒得解释，当下笑笑，朝侧屋走去。
　　到晚饭间，苔痕从外头回来，“城里多了很多巡逻的军队。不过凤二当家逃出去了。”
　　朱清弦这才放下心来。

　　惊无险（中）

　　黄水滔滔，以肉眼看见的速度一尺尺地朝沿岸蔓延。
　　守在河岸的士兵习惯地列队朝深岸走去。他们是水秀城守备军，在这里看了几年的潮涨潮落，早已见怪不怪。
　　忽然一个士兵回头指着黄水与天交界的一个黑点，“看，有船！”
　　走在最前头的小队长面色一紧，观察了会，发现只有一个黑点，才松口气道：“也许是哪个要钱不要命的渔民，不必管他。”
　　一个翠绿身影从高坡上跃了下来，“什么事？”
　　小队长道：“禀告绿光姑娘，河面上有船只。”
　　绿光眼睛一亮，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它在靠近？”
　　小队长眉头一皱，“或许是涨潮把他的船带过来了。我还是去禀告梁知府为好。”
　　绿光笑道：“一艘船有什么着紧？我们不如在这里等着，若真是渔民，倒不必为难他。若不是渔民，我们几个加起来难道还拿不下他？梁知府这几日一直与我家公子商议守城之事，这点小事就不必打扰他了。”
　　小队长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又知她是长孙月白跟前得力之人，也不好再坚持。
　　过了会船只已有元宝大小，可看清是艘普通的乌蓬船，至多载客十人。
　　小队长带人上了坡地，看着它在视野中渐渐变大。
　　苦尽甘来果然无比畅快。凤西卓单手执壶，轻轻品着‘买’渔船顺带捞来的清茶，芬芳清甜，果是好茶。那锭金子给得不冤。
　　自从在鲜都遭遇囊中羞涩，无钱买礼的困境后，她向邢师要了些水火不侵的金子防身。银票虽然轻便，但生命力脆弱，不太适合她这种水里来火里去的人。
　　潮水急涨，船在起伏中平稳前进。
　　陆地越来越近，她掀帘而出，依稀看到岸上站着满满一排人，顿时虚荣心大起，随手将空壶一抛，双脚凌空跃起，平平落在水上，竟是踏波疾行。
　　只见水面被她点溅起朵朵水花，一路延伸至水岸。
　　岸上小队长见她竟在河面行走，知是绝顶高手，心里大急，暗悔不该轻从绿光之言。如今这一带只有区区十六个人，就算加上绿光恐怕也不是来人的对手。万一对方是频州刺客或前哨暗探，则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左右思量之际，绿光已夺身飞出，大喊道：“凤姑娘！”
　　只听凤西卓一声轻笑，步伐陡然加快。众人只觉眼前一道清芒掠过，人已在近前。
　　凤西卓见他们一脸震撼，心中大悦，在大业狼狈逃窜的经历瞬间抛至九霄云外。
　　绿光撅嘴道：“凤姑娘怎么可以不告而别？”
　　凤西卓赔笑道：“嘿嘿，当时走得太急。”其实她是怕绿光知道后，也要跟去
　　她和慕增一两人虽然胡闹惯了，但也知武功再高，也难保哪天阴沟里翻船。大业城本是凶险之地，怎能拖累绿光。
　　小队长见她是友非敌，顿时放下心头大石。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见绿光还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连忙打岔道。
　　绿光目光闪烁了下，道：“公子让我巡视外城，没想到刚好遇到姑娘。”
　　凤西卓怔道：“长孙……月白在水秀城？”
　　绿光掩嘴笑道：“凤姑娘叫得好见外呢。”
　　凤西卓下意识反驳道：“不见外难道还见内不成？”她和慕增一斗嘴斗惯了，一时没改过来，驳完才发现这话歧异得很……
　　见内，贱内……
　　绿光显然也想到这点，笑容明显暧昧起来。
　　连站在一旁的士兵们也被气氛感染，善意地笑出声来。
　　凤西卓尴尬地摸着鼻子，“那个，肚子很饿，你们还管饭吗？”
　　“管，怎么不管？”绿光眨着眼睛，“长孙世家的粮行遍及全国，管一辈子也没问题。”
　　凤西卓呆不下去了，作抱头鼠窜状，朝城内奔去。
　　那小队长忍不住问道：“绿光姑娘，刚才这位是……”
　　“自在山凤姑。”
　　小队长恍然道：“你这几日守在这里莫非是在等她？”
　　绿光嘻嘻一笑，转头追着凤西卓而去。
　　比起大业城死气沉沉，水秀城可说热闹非凡，仿佛战争的阴影丝毫没有影响到百姓的日常生活。
　　凤西卓叹道：“这个知府倒十分有本事。”
　　绿光自豪之情溢于言表，“这是自然。梁岂闲在长孙世家旁系子弟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凤西卓这才知道长孙世家在樊州的根基竟扎得如此之深。这样说来，长孙月白这时出现在水秀城也无可厚非。
　　绿光熟门熟路地带她进了一处普通人家的宅子。宅内清幽，一前一后两处院落只有两个扫地小厮。
　　绿光直直走到后院正屋门前，敲门道：“公子，凤姑娘来了。”
　　门霍得一声打开，出来一个白皙书生，敲了一记绿光的额头，“每次我找公子谈事，你就有一大堆事情来打岔。”
　　绿光眼珠一转，朝屋里喊道：“既然梁知府有十分重要的大事找公子商议，不如我先带凤姑娘去别处转悠。”
　　梁岂闲不等里头答话，就笑骂道：“你个精灵鬼，少陷害我！我的事再大，也大不过公子的相思苦。”
　　凤西卓顿时脸上一阵火烫。她自小跟着自在老人，跟着慕增一闯荡江湖，生死关口不知经历凡几，却没一次如现在这样紧张不安。好象心悬在半空，是高是低都不由自己掌控。
　　离开缅州，不仅仅是她在自由与责任之间做的选择，也是她在长孙月白与自在山之间做的选择。
　　她相信，如果没有长孙月白，她终有一天还是会离开自在山，却绝对不会这么快。
　　“还不请西卓进来。”长孙月白的声音轻轻响起，一如记忆中的温雅。
　　凤西卓走进屋里，西斜的阳光从窗口透进来，一半撒在地上。一抬眼，那抹想了一路的身影顿时与眼前依偎着另一半阳光的人重叠，在半空悬了又悬的心竟瞬间落了地，好似落叶归根般塌实起来。

　　惊无险（下）

　　梁岂闲与绿光悄悄掩了门，把一室的独处留给两人。
　　许久，长孙月白才叹出一口气，双手把住椅子一动，竟连人带椅从书桌后转了出来。
　　凤西卓惊怒地看着轮椅，“你的腿？”
　　“不碍事，只是一脚踏空，摔断了腿。”感受到她对他受伤的愤怒，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宽慰道，“大夫说两三月便能好的。”
　　以长孙月白的轻功纵然看不见，也不可能无缘无故一脚踏空。凤西卓不必猜便知是频州那群人搞的鬼，“原以为南月绯华一向衣冠不整，这辈子没什么机会担当衣冠禽兽这个词，没想到竟是小瞧了他！”
　　长孙月白听她骂得有趣，微微笑道：“也未必是他。”
　　“怎么不是他？论卑鄙论无耻论狡猾论阴险论狠毒……他天下三甲。”她想起以前在钟府时，他怂恿钟正让她把阮东岭正大光明接过松原城，害得她差点交代在那里。前天更是被他的军队逼得差点走投无路。新仇旧恨齐上眉头，怎下心头？
　　当然，这次差点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前因被她选择性地忽视了。
　　长孙月白听她说得义愤填膺，知道她铁定在大业城吃了大亏，心中一痛，更坚定接下来要说的话。“西卓。”
　　凤西卓听他语气放柔，暗道一声：来了。
　　虽然来樊州之前，已有此心理准备，但说到底，凤西卓再洒脱不羁，终是少女，想到他可能说的话，脸色微微一红。
　　“我有一事相求。”
　　没想到竟到了求的地步。她脑海蓦地浮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句，忙道：“讲求就太见外了。”说到这里，又想起今天在黄水边无意说到的见外见内，心绪更乱，几乎没听清他接下来的话，直到他说完，才发现他在话中所用的词句竟与自己想的截然无干。
　　“哈？”凤西卓呆道，“你刚才是说……”
　　长孙月白轻声道：“如今水秀城只有五千水军，船只更只得数十之数，根本不足以挡频州借黄水南进之军。即便退而守城，亦只有守备军一万，且装备良莠不齐，不堪倚仗。”
　　凤西卓吃了一惊，本来破茧而出的失望立刻被他的话打击得一干二净，“不会吧？这么穷？不能从别的地方调兵吗？”
　　“以宣律而言，不可。”即使说这样严重的事情，长孙月白依然保持着淡然平静，“不过事有缓急，此非常时期，只能权宜行事。这也是我想请西卓所帮之忙。”
　　凤西卓依稀回忆他刚才说的话，“你想让我去讨救兵？”
　　“恩，罗郡王府如今兵多将广，五万大军说不定只是先发，后招如何，尚未可知。樊州除了北边的荧州外，俱受其包围。”
　　凤西卓想到位于樊州东面的东瑞，东北的新雍，以及北面的频州，顿时眉头一皱。
　　尚翅北当初借伐钟之计，取得新雍西瑞两地，间接将樊州陷入孤立之境。只是不知这点当时他是早有预谋，还是无心插柳。若是前者，那尚翅北的野心与远见都太过可怕。虽然这个形容词早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但此刻却忍不住又是一阵感叹。
　　这样的蚕食，分明是将整个大宣版图算计在内的。即使不能夺取天下，那半个宣朝也几在掌握。实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两全之策。
　　长孙月白顿了下，似是给她时间思考，“荧州是蔺郡王的辖地。蔺郡王虽然近在邻州，但与樊州交往不密，与罗郡王却是世交，不能冀望。”他还有句话没说，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同为郡王，在当今时世，他未必没有尚翅北的野心。
　　凤西卓点点头，“的确，靠人不如靠己。”
　　长孙月白道：“现在唯一能寻求帮助的，只有驻守在樊州南面的樊南军。”
　　樊南军这三个字凤西卓是听过的。他的主帅常循与驻守戚、胜两州边陲的袁自空、陆明并称为大宣三大铁壁。
　　在尚氏渐没，大宣风雨萧萧之际，别国军队之所以还能按兵不动，他们功不可没。
　　当初兰郡王两位世子之所以战死，其中一个原因便是皇帝下诏宣陆明回京述职，戚、胜大局只余袁自空一人独支的缘故。
　　北夷兵王跋羽烈趁机兵分两路，一路在戚州拖住袁自空，一路则攻打两位兰王府世子。也正因如此，天下广议皇帝的确有心致两位世子于死地。尚巽与兰郡王的君臣矛盾自从不可挽回。
　　所言及此，便可知这三位铁壁在大宣乃至各国心中地位。
　　凤西卓道：“好，我去。”她虽不通政事，也觉此是唯一可行之计。
　　长孙月白又叮咛道：“樊南军之责乃是防范别国侵犯，你一无兵部调令，二无虎符，三无圣旨，若要说服他，恐非易事。”
　　凤西卓笑道：“大不了拿刀把他架过来。樊南军为救主帅铁定会带齐兵马杀过来，到时候我把他往频州大军一丢，嘿嘿，接下来就等着他们打完我们收拾战果吧。”
　　“那你丢之前最好通知我一声，我好让岂闲把路让出来，免得误伤。”他回以玩笑。
　　虽然这次再见，长孙月白言辞毫无暧昧，但他此时郑重将水秀城安危相托，分明是将她当作了自己人。凤西卓焉会不知。
　　其实若两人扭捏着把纸捅破，她反倒尴尬难受。如现在这种无形的信任，更让他们有种不言即言，不言也可的微妙之境。
　　她离缅州，千里奔投。
　　他不赘言，安危相授。
　　这样的行为，岂非比十句甜言蜜语，百句海誓山盟更来得有力？
　　门外风声渐紧，竟将窗户刮得巴巴响。
　　长孙月白摇头轻笑，“听完了就进来谈正事吧。”
　　几眨眼的工夫，梁岂闲便一脸尴尬地出现在门口，绿光跟着凤西卓久了，脸皮厚度加固，隐有自在山两大当家的特色。
　　“岂闲，你带西卓去用餐。绿光留下来帮我写书信与常帅。”长孙月白慢慢将轮椅推回书桌后。他虽然看不见，但角度位置却掌握得分毫不差。
　　他不说不觉得，一说凤西卓便觉得再不吃点东西，她估计会成为水秀城第一个捐躯的烈士，虽然死法颇令人争议。

　　战先机（上）

　　等凤西卓和梁岂闲走后，绿光才边研磨边道：“听说常循是出了名的一板一眼，这件事多半不成，公子为何让凤姑娘去？以凤姑娘的性格，万一蛮干……”一想到这几天凤西卓竟是跑去大闹大业城，她心中就不由后怕。
　　“若援兵不至，水秀城破不过时间早晚。”长孙月白缓缓吐出惊人之言。
　　绿光一怔，“为何？”
　　“黄水虽然号称水秀城北面屏障，但樊州自樊南军镇守后，其他军队休战已久，战力经验都成疑问。频州大军新雍、东瑞新捷，正斗志昂扬。而且频州探子来报，这一战，尚翅北早有准备。他先用商船将大军运至边境，是为了减弱防心，让我们误以为频州水军不足为惧。但其实，他早已日夜铸船，赶赴大业。此战，是试探，却也有必得的决心。”
　　绿光听他说得如此严重，眼皮一跳，“那，不如调鲜都兵马到水秀城来？”
　　这个念头他何尝不曾想，只是将鲜都的兵马调来水秀城，无异是孤注一掷，若是水秀城破，那樊州将再无屏障可阻频州南下之军。
　　水秀城外虽有黄水天堑，但论城防之固，却不如一州首邑的鲜都。
　　“且看南月绯华是否当得起频州这面旗吧。”
　　绿光一楞，喜道：“难道公子以为南月绯华没什么本事？”她对长孙月白有种盲目的信任，既然长孙月白觉得南月绯华是酒囊饭袋，那他就是酒囊饭袋，唯一区别就是这个酒囊饭袋到底穿不穿衣服。
　　长孙月白摇头道：“不，南月绯华原名舒漠，早在南月国为太子时便才名赫赫。尚翅北也决非胡乱迷信之人。只是如他这般人，决不可能一心为他人做嫁衣。”
　　绿光不解道：“那他会如何？”
　　“从中牟利。”长孙月白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脑海转瞬闪过数个念头。
　　绿光眼睛一亮道：“那么我们收买他？”说完她便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天真。
　　从没听说过两军交战，一方收买另一方将领的。除非一方弃权，不然战场只能胜负论英雄。
　　“不必研磨了。”长孙月白淡然道，“在白纸上印下长孙世家标记即可。”
　　樊州形势已无须赘述，是非曲直举世皆知。凤西卓讨兵的关键不过是常循态度罢了。而人的态度，却最难把握。
　　绿光没有停下手，好象研磨这件事能缓解心中忧虑一般，“其实讨救兵也未必凤姑娘不可。樊南军不知凤姑娘与长孙世家的关系，反为不美。”
　　“无妨，有你同去。”
　　绿光想起她已被‘送’出去了。不过他刚才提到水秀城易破，她猛然意识到长孙月白让凤西卓去找樊南军的真正含义，“公子是想让凤姑娘远离战场。”
　　长孙月白并不意外她联想及此。
　　“公子不让凤姑娘知道我是特意在河岸接她，是不想让凤姑娘对公子产生更多好感，难道……”她顺势联想到最坏的可能，身体禁不住一颤，略带哭音道，“难道公子想与水秀城共存亡？”
　　长孙月白微微一怔，失笑道：“我不过一介商人，尚翅北纵有称帝野心也不是外虏，我还不至于为此殉国。”
　　绿光放下心来。
　　“但刀剑无眼，西卓又……”他抿嘴，终是化作叹笑，“让她去找樊南军，不定会有意外之功。”
　　绿光渐渐明白他的想法。是怕凤西卓生性冲动，一时忍不住干出什么千军之中取敌帅首级之事，不如先打发去别处。“那何不让凤姑娘知道公子是为了她才来水秀城的呢？”
　　原本长孙月白坐镇鲜都无可厚非，但知道凤西卓失踪后，终是不安，巴巴地赶到水秀，以策万全。在绿光看来，这完全是虏获芳心的大好表现机会，长孙月白却好象不明白，非要白白地遮掩过去。
　　“凡事都有个度。当松则松，当紧则紧。”长孙月白微微一笑，却是成竹在胸之意。他虽然看不到，却感觉得出凤西卓这次对他的态度已经大为不同。
　　绿光见此，自是暗喜在心。
　　“待西卓用膳后，你便直接与她南下。”
　　“这么赶？”
　　水秀城表面看来与天平无二，其实私底下早派人将部分物资遣送往鲜都。这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百姓的迁移。这个动静较大，一个不慎，就是人心惶惶，未战先怯。他不想让凤西卓担心，自然不愿露出丝毫蛛丝马迹。“早去早回。”
　　绿光答应了一声，“公子可还有事吩咐？”
　　“有。”长孙月白苦笑道，“莫再把西卓弄丢了。”
　　乐何礼如今可是宫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不但外臣眼巴巴地把礼单一拨拨地往他门里送，连宫里的娘娘都早恩晚赐，为的就是从他牙齿缝里扒出点皇上病情的近况。
　　这事明面上看着风光无限，暗地下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今天贤妃召见他的时候口气不如以往轻软，显然是准备利诱不成改以威胁了。
　　皇帝一月未临朝听政，各种风言风语早从京城弥漫天下。又值尚翅北公然无视朝廷，兴兵南下。但凡有眼之人都知道，天下已乱！
　　他虽然押了赌注在尚信身上，此时却也不能不为自己打算。尚信再能干，碍于其血缘微远，继位无望。等新帝临朝，他还能不能得到重用实是未知之数。
　　此刻乐何礼心中对即位人选的把握并不比宫外那些人多。尚巽口风太紧，又没人敢公然质问。敢质问的大臣坟前早长满一人高的杂草了。
　　不过他到底是近侍，从以往对皇帝性格的揣摩中，贤妃之子尚敏与皇上同父同母的亲弟——顺平王尚谆二人最有机会。
　　尚勤虽然是大皇子，但天下人决不会人由一个痴子当皇帝。纵然是最坚持血统的老顽固也不可能。
　　想到这里，他思路渐清。
　　今日与贤妃的一问一答又浮现在脑海。
　　“乐公公岂不知人生自古皆一死，荣耀从来不留人？”贤妃这话可说已是大逆不道之极。
　　乐何礼却置若罔闻，这几日他听到的建言有的比这个恶毒百倍，早就麻木，“奴才朽木之身，哪有荣耀可堪？生之为吾皇效忠而已。”
　　贤妃冷笑，“乐公公，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些话不妨调明了说。都说公公不爱财，不收礼，但公公老家香源的田产总不会是事先向皇上透支了三十年的俸禄买下的吧？”
　　乐何礼心头一跳。他置田产的时候就没想过能瞒天过海，只是贤妃公然如此威胁，犹如踩到他的脚板，让他从心底透出股窝囊气。但一想到贤妃之子登宝的可能性，他只好硬生生将怒气吞了下去，低声道：“奴才一把老骨，又无后人，一生想头已尽，一生祸福皆系皇上。娘娘说奴才手头有私房钱，奴才是认的，若说田产……于奴才何益？”
　　贤妃眼皮一跳。自己虽有他的把柄，但到底不能用出来。用出来莫说皇帝会不会罚他，便是自己的动机也十分可疑。皇帝生性好疑，这一多事，恐怕吃亏的反倒是她和皇子。
　　正当她暗自盘算之际，乐何礼已接口道：“敏皇子聪慧早成，假以时日，定能成我宣朝顶柱，其中娘娘功不可没。”
　　他原是推脱之辞，不料入了贤妃耳里倒像是暗示她多用皇子来讨好皇帝，顿时大喜，“公公金玉之言，本宫谨记。”在他告退时，又赏赐了不少金银。
　　想到这里，未来去路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敏皇子与顺平王尚谆一个宫内一个宫外，只要他周旋得好，说不定能左右逢源。
　　砰！
　　一声清脆的破碎声打断他的思绪。
　　一个小太监哭丧着脸跑出来，“皇上又发脾气了。”
　　啪！乐何礼反手给他一巴掌，“皇上龙威，也是你能嘴碎的！还不去宫廷执法司自己领板子。”
　　小太监不敢多说，只得怏怏而去。
　　乐何礼看着那道走了千百遍的门轻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恐怕如今的大宣谁都不知道皇上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恐怕连皇上自己都不知道。而御医，从梁竟庄之事后，都是提着脑袋在御前行走。

　　战先机（中）

　　走进清心殿，一只破碎的药碗无声躺在黑汤中，在它不远处，一本黄色的奏折半翻半合。
　　“奴才乐何礼参见皇上。”他尽量把声音放轻柔。
　　龙榻上，尚巽喘了口粗气，“恩。”随即拼命咳嗽起来。
　　乐何礼忙跪行榻前，从旁拿了条手巾，“皇上？”
　　尚巽咳出口浓痰在手巾上，乐何礼瞄了眼，痰色青黄，隐有血丝。
　　“听说你这几天频频去长庆宫请安？”
　　尚巽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听到他耳里犹如天雷乍响。他定了定神，道：“贤妃只是忧心皇上。”他赶忙将今日与贤妃的对话，挑着不紧要的多讲，紧要的略讲，大逆不道的只字未提。
　　尚巽闭目道：“忧心？嘿，朕看是有心才是。”
　　这话极重，等于暗示贤妃另有图谋。
　　乐何礼跪着不敢接话，心中暗自庆幸没有自作聪明倒戈去贤妃这派。只是皇上突然关心贤妃，究竟是怕传位于别人让她心生不轨？还是怕传位于敏皇子，怕贤妃指手画脚？
　　他这么想着，不免朝尚巽看去。却见他张着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皇、上……”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知道刚才他的心思有没有落到他眼里，乐何礼几乎魂不附体。
　　尚巽却将目光移开了，“除了贤妃，还有谁打听朕？”
　　乐何礼如何再敢隐瞒，忙将这几日来往众人合盘托出。
　　半晌，尚巽才道：“顺平王没有动静？”
　　乐何礼慌忙道：“奴才不敢欺瞒皇上。”
　　尚巽冷笑一声，“罢了，你去吧。”
　　乐何礼答应一声，却唤了两个太监蹑手蹑脚将地上打扫干净。那本奏折他亲自捡起，合拢时微瞟了一眼。
　　又是弹劾罗郡王的折子。这几日这样的奏折不知凡几，多是地方官员上的，都被尚巽全部留中不发。他虽然不参与朝政，但耳濡目染，到底听进了些。尚巽不是不想对频州动手，而是不能。
　　国库早几年就空了，现在不过是挖东墙补西墙而已。而大宣十二州中真正掌握在皇帝手中的只有半数！
　　缅州，秦阳。
　　兰郡王府。
　　萧晋与穆归园并肩垂钓。
　　“我闻袁自空与陆明都上了奏折要西定频州。”萧晋微微一笑，语中不无幸灾乐祸之意。
　　穆归园耷拉着眼皮，慢声慢气道：“戚、胜两州是穷怕了，想到别处搜刮些民脂民膏填肚子。”
　　萧晋听出他话中的不屑，笑道：“近几年各州上的税贡越来越少。听说如今国库不但空虚，还开了一堆子白条。尚巽要是能再拖个几个年不死，说不定会成为大宣第一个因为负债而被推翻的皇帝。”
　　“尚巽不死……”穆归园冷笑一声，“也难。”
　　萧晋知道他曾出仕为官，可惜官场黑暗，使得他郁郁不得志，最后还被顶头上司参了一本，挨了二十大棍赶出府衙。这个经历被他列为生平第一奇耻大辱。
　　莫看他现在看上去波澜不惊，其实满肚子都是火，满脑子都是怨。所以后来收了谢云为弟子，却禁令其参加科举。
　　“他派了尚信带兵屯守大雍与新雍边界，趁尚翅北正在对樊州用兵，未必不可为。以频州现在的实力想两线作战，也很勉强。”
　　穆归园抖了下钓竿，勾上一条鱼，又扔回池塘里，“正是如此。张多闻固守东瑞，其根本，还是防范乔郡王趁火打劫。”
　　萧晋心中一动，“穆先生以为，二弟此去可会成功？”只要陈虞昭能说动乔郡王出兵，樊州之危立解，他还能拥有一个财力极强的盟友。
　　穆归园摇头道：“五五之数。”
　　“为何？”瑞州是乔郡王封地，张多闻公然将它分为东、西两域，自占一席，又投靠罗郡王。他不信乔郡王不想将这个面子里子夺回来。
　　“乔郡王真正做主的，可不是现任乔郡王。”穆归园又钓上一条鱼。
　　萧晋看着他将鱼又放回池子里，“穆先生的意思是？”
　　穆归园含笑不语，腾出一只手，在两人中间轻了轻划了一个字。
　　——莲。
　　萧晋抿唇。他的钓竿抖动了有一阵子，须臾，竟没动静了。
　　穆归园道：“你的鱼跑了。”
　　萧晋不以为意，“果然是时机一纵，后悔莫及。不过，尚翅北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出兵樊州，我百思不得其解。”
　　大雍与之新雍，西瑞与之东瑞，樊州与之频州，此刻开战，无疑公挑三线之敌。
　　“你以为尚翅北为何攻打新雍和西瑞？”
　　萧晋皱眉，“立威？”其实这个回答，他自己都不太满意。天下未乱时，谁先乱是谁就是乱臣贼子，谁就是众矢之的。虽然尚翅北很好地把握住了皇帝与兰郡王的恩怨，而没将自己完全推到天下的对立面，但也只是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已是危机四伏。
　　“不然。他的目的是新雍，西瑞不过是彩头。”
　　“他去新雍何用？”论富不及奂樊，论强不及戚胜。
　　穆归园徐徐吐出一句令他惊讶不已的话，“财。”
　　“新雍有何财可谋？”
　　“高氏秘宝。”
　　萧紧瞳孔一缩。
　　“既然凑不齐四张地图，不如守株待兔。”穆归园笑道，“高氏秘宝中所提的两位，一个是世代盘踞齐勇城的高家，在频州地界。另一位是高阳王，封地雍州，如今一分为大雍与新雍两州，而其首邑正是新雍奉阳。”
　　“先生何以得知？”他竟没想到尚翅北思虑深远至此。
　　“我原先也没想到，只是他仓促攻打樊州，我才知道频州财政穷极。”穆归园泰然道，“非如此，不足冒此大险。想必他在两处掘地三尺都没有挖到秘宝，只好转头打起大宣首富的主意。”
　　萧晋颔首道：“是了。怪不得足不出户的景曦郡主竟远赴樊州，想必是想借机拉拢。”他嘴角一掀，“甚至联姻。”
　　“正是如此。”
　　“穆先生也以为高氏秘宝是笔宝藏？”
　　“世子不以为然？”
　　萧晋想了想道：“有人密报，它只是件足以拉尚氏下马的证据。”
　　穆归园失笑，“有何证据如此厉害？何况，据高氏秘宝流传至今已经数十年，当年的证据未必适用于今。”
　　萧晋何尝没有想到，只是兰郡王府背负的仇恨让他不得不算计所有可能。“以穆先生之意，当如何？”
　　“静观其变。”穆归园捋了把胡子，“就算乔郡王不出手，别忘了，频州以西，还有位蔺郡王。”
　　南月绯华站在河边，望着从频州新运来的战船。
　　他故意用大业城旧人把手府邸，是为了掩饰自己外出偷袭慕增一。如今他人已回来，田正威又借军法将那群旧人统统处死，他自然也就没有躲在知府府邸的必要。
　　阿扎衣拿了件大氅披在他身上，“天冷。”
　　南月绯华指着战船道：“你说我们能赢吗？”
　　阿扎衣歪头道：“我不知道。”
　　南月绯华瞥了他一眼，摇头笑道：“下次若别人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一定要回答，能。”
　　阿扎衣恭身道：“属下遵命。”
　　南月绯华眼角一扫，不少将兵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瞄向这里。“你去告诉朱森智，让各军统领各自上书一份战策。谁写得差，他的兵就要给写的最好的那个统领的兵擦兵器。”
　　阿扎衣楞了下道：“是。”他知道，这场仗……要拉开帷幕了。

　　战先机（下）

　　越往南走，城市越简朴。可见樊州虽然富庶，却也没有覆盖全州。
　　富山镇是离驻扎樊南大军西源城最近的一个城镇，镇上多是当地人，官话在这里几乎举步难行。幸亏绿光能说几句，住房吃饭倒不成问题。
　　凤西卓回房正要歇下，便听外头一阵疾步声，停在她和绿光门口。
　　“开门！”
　　房门被重敲了两下。
　　凤西卓打开门。客栈掌柜正陪在几个官差身边，其中带头模样的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什么人？从哪里来？干什么去？”
　　这时绿光也被敲开了门，正准备走过来。
　　那官差脸色一紧，“不许动！站在那里！”
　　绿光一怔，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却是官府泥印，“我们是奉水秀城梁知府之命，前往西源城向常将军送信。”
　　官差嘿嘿冷笑两声，“你当我三岁小孩吗？送信不找衙役却找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你说梁知府送人给常将军我还能信点。”
　　身后官差听了他的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绿光也不急怒，只是冷冷道：“我虽然不是官府衙役，却也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水秀城如今陷入危境，我为国出力，有何不可？”
　　官差道：“你说你为国出力，我还说你行为不轨是敌国奸细！”
　　绿光道：“恐怕不是你说我是敌国奸细，而是你身后的人说，所有来自水秀城的人都是奸细吧？”
　　官差被说中似的脸色一白，随即狠道：“给我带回去。”
　　凤西卓见绿光毫不反抗，便收拾起反抗之心，任由他们用锁链铐住手脚。
　　待绿光走近时，听她轻声道：“人少再说。”
　　大概官差见她们俩都是女流，一路上倒也没有怎么动手，直接丢进镇上的监牢算完事。
　　同监牢的还有一个女人，缩在角落里，也看不出年纪容貌。
　　绿光等衙役走后，一个箭步冲到女人身旁，随手点了她的昏穴。“看来局势对我们很不利。”
　　凤西卓点点头。连梁知府的信差都敢抓，看来是得了上头的指示。
　　“常循想这样置身事外，未免太天真了。”绿光冷笑道。
　　凤西卓抱胸看着她，“那你待如何？”
　　绿光笑眯眯道：“当然是听凤姑娘的，我只是一路跟着来伺候姑娘的。”
　　凤西卓翻白眼哼歌。
　　绿光低声叹气道：“也不知道公子在水秀城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腿伤好没好……”
　　“行，行了。”凤西卓抹了把脸道，“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明着把信交到常循手上，说明还是忌惮水秀城破，未施援手的罪责。”
　　绿光点点头。
　　“那么我们就偏偏要把信交到常循手中！”
　　绿光捋掌道：“不愧是凤姑娘，一眨眼的工夫便想出症结所在。不过我们如何出去呢？”她将被锁链捆住的手抬了起来。
　　凤西卓叹了口气，双手一绷，锁链应声而断。
　　绿光赞道：“凤姑娘好深厚的内力！”
　　“强盗当多了，总要留条后路想想万一失手怎么办。”她伸手把绿光的锁链扯断。
　　绿光转头看着角落里的女人，“她怎么办？”
　　凤西卓道：“时间到了自然会醒的。”
　　从监牢里出来，两人行动更是倍加谨慎。
　　梁岂闲的信早在被抓时就搜了去，幸好长孙月白的那封信还在凤西卓身上。
　　两人趁着夜色，摸黑出了镇子。
　　从富山镇到西源城约一百五十余里，中间是一望无垠的平原。
　　两人借轻功急赶慢赶。
　　至天光熹微，一队骑兵迎面冲来。
　　平原无遮物，凤西卓和绿光只好原地等着。
　　“来者何人？”
　　凤西卓抢在绿光前答道：“京城信使！”
　　骑兵队长楞了下，“京城？”
　　凤西卓傲然颔首。
　　骑兵队长冷笑，“京城大着呢，你是哪里的信使？”
　　“骄阳王府！”
　　骑兵队长道：“骄阳王府与我军素无往来，有何贵干？”
　　凤西卓学着他冷笑，“王府与常将军的事也是你问得的？”
　　“我焉知你不是奸细？”
　　“王爷怕的就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随便把人当奸细，这才派了我们两个女的来。要是十万樊南军连这样也怕，那我也无话可说！”
　　骑兵队长被激得脸色一红，道：“好，且看你们有什么花样！带回去！”
　　凤西卓和绿光被分到一匹马，在包围中慢悠悠地朝西源城行去。
　　绿光在凤西卓耳旁小声问：“凤姑娘为什么说是骄阳王的信使？”
　　“长孙世家和梁知府是一路的，他们多半不理。皇上信使是要圣旨的，假冒就是欺君。说四大郡王信使，会让他们疑忌。骄阳王最好，又不用圣旨，又是皇帝亲信。”
　　短短时间便分析出这么多厉害关系，绿光看她的目光立刻多了分佩服。
　　近西源城，才知道他的巍峨壮大，实比鲜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城内一切井然有序，连百姓买东西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脸上毫无不耐之色。看得凤西卓与绿光对常循佩服不已。
　　“看来王爷说得不错，常将军治军安民之道的确比袁、陆两位将军更胜一筹。”凤西卓轻轻便便地送着高帽。
　　骑兵队长骄傲道：“这是自然。戚、胜穷困，怎能与樊州比肩。”
　　凤西卓顺话道：“这也有赖长孙世家经营有道啊。”
　　骑兵队长不悦道：“商人之道，趋附利益，终非正道。”
　　凤西卓听他说话谈吐不俗，不像普通武人，好奇道：“听阁下谈吐，倒像读过几年书。”
　　身后一个骑兵接口道：“我们队长可是个秀才。”
　　骑兵队长佯怒道：“就你多嘴。”
　　绿光好奇道：“既然有了功名，你怎么还当兵呢？”
　　骑兵队长不做声。
　　凤西卓想起在兰郡王府匆匆一面的谢云，不也是才高不入科举，恐怕说到底终是与官场黑暗脱不了干系。因此笑道：“文可兴国，武可安邦。更难得文武双全。”
　　骑兵队长脸色一缓，“正是此理。”
　　正说着，却已到了常循帅府门前。
　　骑兵队长道：“我先去通报，你们先等着。”
　　凤西卓与绿光自是答应。
　　约莫过了一柱香的时候，骑兵队长才走出来，脸色却不大好，看两人时目光更隐含怨愤，“将军请你们进去。”
　　凤西卓与绿光虽然奇怪，却也未及深究，双双走了进去。
　　带路的是个亲兵，专挑府衙人多的地方走。等走到常循门前，她们几乎已经把整个府衙的人都见了一遍。
　　刚进门，便见身材魁梧的五旬悍将目光烁烁地盯着她，“自在山凤姑几时投入骄阳王门下？老夫怎得不知？”
　　凤西卓这才知道刚才那个骑兵队长怨从何来，忙抱拳道：“同是大宣子民，何分谁与谁的门下。”
　　“巧言令色。”常循冷哼。
　　凤西卓见他不假辞色，想起自己与绿光无辜的牢狱之灾，脾气也上来了，“既然常将军一定要追根究底，那我也不便隐瞒。嘿，我本是带着梁知府的印信来拜见常将军的，谁知在富山镇不但印信被官府夺去，还遭了一场无妄的牢狱之灾。”
　　常循道：“你可有证据？”
　　凤西卓大笑，“我原以为富山镇之灾只是富山镇官府一己所为，现在看来，原来是常将军在撑腰！”
　　“放肆！”常循拍案而起，“你有何证据？”
　　“若非如此，常将军为何不先问清经过缘由，一味追究证据？”凤西卓毫不顾忌他难看的脸色，“分明是常将军对来龙去脉了然于胸。”
　　常循气得胡子一抖，“好尖利的嘴牙！”
　　“有理走遍天下！我凤西卓纵横江湖这几年，靠得不是嘴，是理！”凤西卓昂头。
　　“好好好！纵然富山镇抓了你们，但你们身为女子，却替官府送信，的确行为可疑！”
　　“这借口倒是与富山镇一脉相承。”她不等常循发作，又道，“我凤西卓虽然生为女子，但也是大宣子民，如今大宣危在旦夕。我略尽绵力，为国效劳，有何不对，有何不可，又有何不妥？”
　　“危言耸听！”常循道，“我大宣国力盛隆，如何危在旦夕？”
　　“不错，大宣的确国力盛隆，可惜盛在频州，隆在频州。天无双日，国无二君，常将军若非眼盲，怎会看不出危在何处？”
　　常循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罗郡王频频扩充势力他岂会不知。只是他的职责是守卫大宣国土，对国内王斗，毫无兴趣。
　　“当今圣上于我的重任是守卫大宣南境，其余之事，非我职责所在。”他冷声道。
　　凤西卓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皇上给你的重任是什么？”
　　“守卫大宣南境。”他不知她为何又问，语气不快。
　　“请问为何南面诸国至今不曾踏足大宣南境？”
　　常循傲然道：“自然是畏惧我宣朝铁骑！”
　　“那若是里应外合呢？”
　　常循一怔。
　　“莫忘了，频州大军的主帅，可是南月国前太子！”
　　常循顿时浑身一冷。
　　“罗郡王糊涂，将军队交于他手，常将军难道也糊涂得认为他真会为大宣出力？”凤西卓冷笑道，“南月国虽然没有直面与我国交界，但难保不是南方小国同心协力想出的苦肉计，反间计！”
　　常循说不出话来。
　　“常将军安逸太久了吧。”凤西卓发出最后一击，“若樊州真的陷于你手，你将以何面目去见为大宣战死的英烈？！”

　　算中算（上）

　　常循虽然被她说得动摇，却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让人安排她在城里的客栈住下。
　　她和绿光原本还想见见樊南军其他军官，但那些人早在她进门时就把她的脸记得一清二楚，往往老远看见就绕路走，始终不与她见面。她又不想逼得太紧，适得其反，只好按耐下来。
　　不过总算知道为什么进帅府时，那个亲兵要带着她溜弯子，敢情是怕她再打这么什么王府的旗号招摇撞骗。
　　又过了两天。
　　凤西卓和绿光耐性渐渐耗罄，常循终于传来了迟来的约见。
　　西源城的酒楼自然不比鲜都秦阳，只是壁上挂了几幅字画，也算附庸风雅。在座的还有两位年岁与他差不多的老将，一看就是饱经风霜，不好糊弄的角色。
　　常循看她的眼神比第一次要平和些，不过远远称不上友善。“你认为南月绯华是南方诸国的奸细？”
　　凤西卓毫不犹豫道：“是。不过如果常将军问我要证据，那是没有的。”
　　其中一名老将冷笑道：“捉贼拿赃，捉奸成双，无证无据，是谓诬陷。”
　　凤西卓懒洋洋地倒满酒，举杯道：“既然如此，我们拭目以待。等整个樊州改姓南月后，我再拿证据给你看。”
　　“小小年纪，好尖的嘴！”老将怒喝。
　　凤西卓笑道：“不是你们请我来尖给你们听的吗？”
　　常循见有人代替了他先前的角色，脾气反倒好了，“老徐，说正事要紧。”
　　老徐一把夺过放在她手边的酒壶，自己喝起来。
　　“老程，你怎么看？”常循转向另一侧的老将。
　　老程慢条斯理道：“南月绯华出身南月皇室，倒也不可不防。”
　　“程将军以为……最好的防守是什么？”凤西卓不放松地问。
　　老程眼皮微张，嘿嘿笑道：“这可问倒我了。战事瞬息万变，只能依情势而为，万勿迷信最好，不然只能落得纸上谈兵的下场。”
　　凤西卓把他归到狐狸类，“我虽然没有证据，但却有几点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说？”
　　通常说这话的人，就是准备讲的。常循正想多打听些消息，忙道：“说。”
　　“我与南月绯华曾在钟府共事。”当初阮东岭、南月绯华、凤西卓、尚翅北、钟正的数五之解曾轰动天下。常循等人自然听过，凤西卓这么说，也是想暗示她话的权威性。“他曾不止一次对钟老大说过，宣朝只是一时的落脚处而已。有朝一日，他终究是要回南月国去的。”
　　常循等人对此倒是毫不意外。
　　毕竟南月绯华不是南月国无足轻重的平民百姓，而是堂堂前太子，想要复位十分正常。
　　“但是钟府被灭之前，他就已经与尚翅北暗通沟渠，甚至钟老大逃亡的路线也是他出卖给尚翅北的。”
　　老徐骂道：“老子就知道，那些小国没一个好东西。”
　　凤西卓对他的话虽然不赞同，却也决不会在这一刻去扫他的意。
　　常循和老陈虽然不喜欢钟正，但听到他竟是输在这样一桩阴谋上，也颇为其不值。
　　凤西卓知道他们已经跟着自己的思路走，微笑道：“其实我当时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南月绯华若要复位，钟正能提供的帮助几若于无，那他因何而屈居其下？”
　　老程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因此独自浅酌。
　　老徐道：“难道他是为了尚翅北卧底？”
　　凤西卓紧接道：“那他又为什么要为尚翅北卧底？”
　　“当然是想取得尚翅北的帮助，复位咯。”
　　“他若是复位成功，他以后就是南月国的王，和尚翅北是对等的合作关系。真要卧底，大可派手下去，为何要亲身冒险？”
　　老徐怔住，不由问道：“为什么？”
　　凤西卓一字一顿道：“信任。”
　　老徐纳闷，“信任？”
　　“若非信任，尚翅北怎么会将大军交到他手里？”
　　老徐点头称是。
　　老程见常循也是若有所悟的样子，暗叹了口气，知道借兵之事已有六成机会，“尚翅北只给了南月绯华五万大军，破大业，可，破水秀，勉强，破鲜都，难！”
　　“尚翅北终究是大宣人氏，不对他报以十成信任也情有可原。”凤西卓换了口气，又道，“何况难不等于不行。南月绯华原名舒漠，在南月国才名赫赫，绝非易与之辈！”
　　绿光有意无意地低喃道：“鲜都一破，樊州之内，只剩西源城一处屏障。”
　　凤西卓摇头道：“西源城里外夹击，恐怕不是屏障，是砧板上的肉！”
　　她一言说得全桌皆默。
　　老程虽然觉得她说得有些勉强，但仍有几分可能。
　　很多时候几分可能，就能造就一个不可能的神话，或是一个不可扭转的悲剧。
　　散席后，绿光跑到凤西卓屋里，“凤姑娘真的觉得南月绯华是奸细？”
　　凤西卓笑道：“这我哪知道？”
　　“可是你刚才说得煞有其事的样子……”
　　“那是他们不了解尚翅北。尚翅北绝对不是草包，他既然敢将大军交给南月绯华，必然有他的用意。”
　　“什么用意？”
　　“天知道。”凤西卓一头栽倒在床上，“你快回去好好睡一觉吧，决定就这两天。到时候肯定是一场急行军！”
　　她说得果然没错，不过一天工夫，决定就下来了。
　　两万骑兵，老徐带领，求得就一个快字。
　　虽然人马不多，但鲜都和水秀城内原本就有军队，虽然是未经过战场的老爷兵，但搞个人海战术还是可以的。
　　何况这两万骑兵可是久经沙场，从全国各地调集的精兵，素质比频州大军只高不低。
　　得了人马，凤西卓一改来时的危言耸听，与老徐一同信誓旦旦，要将南月绯华打个落花流水。
　　常循受了她的气，也不理她，只嘱咐老徐早去早回。万一遇到皇帝嫡系官员的责问，就说是出来拉练。对内斗，他还是敬谢不敏的。虽然帮了长孙月白，却不等于他和长孙月白是一条战线。
　　凤西卓理会他的意思，故意和绿光先行半天回樊州报信。

　　算中算（中）

　　经过三天三夜不休不眠的殊死血战，频州大军终于登上河岸。
　　田正威一刀劈落一个人头，喝道：“第一军随我冲！截住退兵！”
　　朱森智早已不复原先儒雅，袍角鲜血淋漓，淌流不休。他挥舞大刀，朝最中间的战场砍出一条血路，冲杀到阿扎衣身边，“主帅呢？”
　　阿扎衣趁着身边亲兵抵挡的空隙，把右手袖子一撕，露出整个胳膊，“主人说按计划行事！”
　　朱森智气得牙根直痒！
　　自之前从他们作战计划中挑出他那份之后，南月绯华就大摇大摆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怎么打仗？看计划。
　　何时打仗？问朱森智。
　　且不说他开战时连面都不出，直接让阿扎衣传令，甚至连现在水秀城攻破在即，他也是躲在军营里睡大觉。若非这两人，他安排在他军营周围的亲信回报说的确看到南月绯华出现，他都怀疑他早就临阵脱逃，不在军营了。
　　朱森智知道在磨也磨不出结果，何况战场本来就不是磨人的地方，只好一跺脚，转头喝道：“第二军随我攻城！”
　　现在他俨然是南月绯华之下的真正主帅。他话音一落，便听战场另两边也响起“第三军……第四军随我攻城”的声音。
　　“老柳留下来清理战场，作掩护！”老柳是第五军统领。朱森智下完令，就一个纵身，挺向前开路。
　　阿扎衣犹豫着要不要前进，却被一只手扯住。他一震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士兵盔甲，用布蒙住半张脸的男子正张大双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太子？”阿扎衣喜道，“你的毒伤……”
　　“好了。”南月绯华侧身避开水秀兵砍过来的刀锋，任由阿扎衣接下，“我讨厌鲜血的味道。我讨厌战场。”
　　阿扎衣将那个小兵拦腰砍成两截，“太子，不如你先回军营等好消息。”
　　“好消息？”南月绯华嘿嘿一笑，却不言语，只是如云中漫步般，悠然地穿梭在战场之中。
　　阿扎衣不敢离开寸步，但他的身法比之远远不及，不多时便有些吃力。
　　南月绯华也不等他，依然照着原先的速度朝城门踱去。
　　梁岂闲穿着一身厚重盔甲，与城头守兵一起关注城下状况。当破门车撞门的声音从足下清晰传来时，他不免一阵心惊肉跳。
　　“姚将军，你看这城今天还守得住吗？”他是一介书生，治理一方他能说得头头是道滔滔不绝，但守卫一城他也只能迷信武将。
　　被他喊姚将军的姚万同只是水秀城守备，论官职比梁岂闲还底半品，此时只能苦笑道：“梁大人还是与长孙公子一同从南门离开吧，我派一千兵马开路。”
　　梁岂闲听得心下一凉，“那姚将军……”
　　“我姚万同当了一辈子的兵，除了打架外，拿刀砍人的机会不多。如今碰上，哪里还拔得动腿！”
　　梁岂闲记起长孙月白昨夜嘱咐要保持实力，忙道：“姚将军何妨先与本官一同退避，待常将军援兵到时再卷土重来也未晚。”
　　姚万同惨声道：“大人是文官，水秀城百姓又已经顺利转移，守城不力之责不在你身上！但姚某既是守备，只能与城共存亡！”他见梁岂闲还要再说，断然道，“还请梁大人成全！”
　　梁岂闲见他神情决然，知道再劝无用。正巧紫气走上城头，“梁大人，公子有要事相商。”
　　其实哪里是要事，分明是准备一起跑路的暗号。
　　姚万同看出他心底的尴尬，拍着他肩膀道：“长孙公子既然许诺安置城中百姓，我已无顾之忧，平生只愿这江山就算易主，也不落尚翅北之手！”
　　他说得时候，双眼血丝密布，显然将他恨至骨髓。
　　梁岂闲只觉眼中一阵酸涩，强忍欲出的泪水，应道：“好！我梁岂闲有生之年，定然和尚翅北势不两立，周旋到底！”
　　轰！
　　大地猛震！
　　惊天的欢呼从城下传来：“城破了！”
　　姚万同变色道：“快走！”
　　梁岂闲被他猛得一推，身子倒向紫气。紫气将他后领一提，身如纸鸢，从城上飞掠下去。
　　梁岂闲努力想转头，却只看到那杆‘宣’字大旗从水秀城最高处徐徐跌落。
　　“水秀城破了。”罗郡王亲自将信送至尚翅北的书房内。
　　尚翅北右手平缓地将‘衡’字回勾，才搁笔笑道：“父王不是去灵华庵接母妃了？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罗郡王尴尬道：“你娘说梅时将至，赏完梅花再回来。”
　　“那就又是三个月。”
　　“对了。”罗郡王忙将话题转回来，“没想到那个南月绯华还真有些本事，不到一月时间就连破大业、水秀两城！你立刻派兵援助他，樊州可尽入我手！”
　　尚翅北微笑道：“没有援兵。”
　　“哦，没有援兵，什么！”罗郡王一怔，“没有援兵？”
　　尚翅北面色不变，“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拿下樊州。”
　　“可是你不是已经与蔺郡王打成共识，暂不交兵吗？而且你用十万石大米解戚州荒饥，换皇帝承诺不向新雍发兵。现在樊州北面两城被接连拿下，这，这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一应俱全，为什么不直下樊州？”说到后来，罗郡王几乎动气了。
　　“别家不知频州底细，蔺郡王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十二万大军，两万在张多闻手里，一万驻守新雍，五万去攻打樊州，你说我手里还剩多少？”
　　罗郡王这几年早将整个家都丢给尚翅北，此刻才发现问题症结，“四万？”
　　“不错，虽说频州各城都有自己的守备军，但樊州前车之鉴尚在，那些所谓守备军遇到正规军根本不经打，不然大业城何以破得如此之快？”
　　“但是……”
　　“蔺郡王打成共识的前提是我们互为豺狼，伤之两害，和之两利。但如果我们有一方成了绵羊……父王该知结果。”
　　罗郡王听得背后一阵冷汗，“难道就任由良机坐失？”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罗郡王想了阵，叹气道：“稳扎稳打也好，毕竟如今频州困坐四方，就算蔺郡王和皇帝不出手，也难保乔郡王不动心。”
　　尚翅北脸色古怪，轻声道：“其实……”

　　算中算（下）

　　“什么？”萧晋与穆归园同时大惊。
　　陈虞昭日夜不停赶回秦阳，正是筋皮力竭，连喝了两碗茶水，又坐了一小会，才歇过气来。见萧晋和穆归园这两个平时喜怒皆不形于色的人都愁眉不展，不觉苦笑，“我刚知道的时候，表情比你们还精彩。”
　　萧晋道：“这事是否可靠？”
　　“我亲眼见过安孟超，他的确就是箫笛双美中的曹孟安无疑。”
　　穆归园手指在桌上顿了下，猛敲道：“好手段。”
　　萧晋道：“穆先生是指尚翅北还是安孟超？”
　　“两者皆是。”穆归园已经收拾完情绪，又是一派仙风道骨，处变不惊的模样，“为何往往伶人最多细作？皆因他们能见人平时所不能见也。安孟超身为乔郡王二世子竟能委曲求全，以伶人的身份周转于权贵，可见此人城府极深，很不简单。”
　　萧晋沉吟道：“穆先生是指他也许掌握了不少权贵的私秘？”
　　“甚至和他们达成了某些秘议也未可知。”
　　萧晋心中一凛。乔郡王本就在四大郡王中占据最广的人脉，若再与其他权贵交好，无疑如虎添翼，“我若没有记错，箫笛二美也曾来过缅州官场。”也就是说，缅州也未必没有官员与乔郡王府暗通。
　　“尚翅北将他招为妹婿这招，更是高。安孟超忙碌这几年，说不定最后只是给他作嫁衣。”穆归园摇头，显然是对尚翅北这个年纪轻轻的对手，生出十分忌惮之意。
　　萧晋颔首道：“比起其他权贵，乔郡王手中的人力物力更胜而有余。而且乔郡王势力不足与其他三大郡王比肩，若真有一日面临天下之争，乔郡王也只能成为助臂，而不会成为威胁。”
　　“正是此理。”穆归园赞许地看着他，“也因如此，反倒罗、兰两府，联姻渺茫。”
　　其实萧晋不是没想过让陈虞昭或陈元殊迎娶罗郡王府景曦郡主，让两家结成秦晋之好，只是一直不能摸清罗郡王府底细，不敢轻言。如今看来，这桩婚事意义不大。
　　尚翅北不会为了妹妹，拱手江山。他也不会为了弟弟，退让规避。
　　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就算联姻也只会将彼此防备得更加彻底。
　　但让罗、乔两府联姻，他又极不愿意。毕竟罗郡王府每增一分势力，他就少一份胜券。
　　“当今天下，只有长孙月白的人力物力堪胜乔郡王府，且人品俊美，无争霸野心。”穆归园说到萧晋心里，若要破坏两府联姻，惟有长孙月白。
　　“若是如此，我倒宁可是安孟超。”世人以为长孙月白只是有钱，但他知道，在很多看不到的地方，都有长孙月白势力渗透。
　　简单说，除了兵权，长孙月白手中有不逊于任何一家郡王府的实力。但也就是兵权，让他又成为所有势力心中最好的合作对象。因为既无兵权，又不是皇亲，他绝不可能争夺江山。
　　穆归园笑道：“尚乐舞樊州结亲不成，想必早死了这条心，才退而求其次，想拉拢乔郡王。”
　　“那乔郡王方面？”萧晋看向陈虞昭。
　　陈虞昭叹了口气，“安孟超应该快到频州了。”
　　“你，你，你……你不孝！”罗郡王胡子一吹，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尚翅北亲自倒了杯茶递给他，“父王你听我说。”
　　罗郡王头一扭。
　　尚翅北低下头，须臾抬头时，泪光闪烁，“自大哥走后，罗郡王府就只剩下了我这一个血脉。尚翅北是我，尚乐舞也是我……这么多年了，我安排尚乐舞长住王府，避不见人，终非长久之计。如今安孟超答应入赘罗郡王府，实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就算有一天我的身份曝光，但凭借罗、乔两家联手，大业依然指日可待！”
　　罗郡王被她说得老泪涟涟，“我也知道，这么多年，是委屈你了。但是罗郡王府与兰郡王府不同，兰郡王府虽是郡王，却与皇室没有血缘关系。在没有继承人的时候，大可从其他旁系找一个子侄过继。但如果是罗郡王府后继无人，嘿嘿，皇帝就会立刻从京城皇室找人来接管罗郡王府！”他的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
　　尚翅北按住他的手，“父王，其实当我答应以哥哥的身份活下去时，就已经想到日后种种。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相反，我以能够成为尚翅北而骄傲！像那些昏庸无能的人只因为生在帝王家便能统帅万民，哼，我不服！即使身为女儿身又如何，自古天下都是能者居之。只要我想，就一定能将皇帝拉下马！”
　　“好！”罗郡王欣慰地看着自己女儿不是男子却更胜男子的霸气。他捋了把胡子后，话锋一转，“不过你与乔郡王二世子私定终身之事，我还是不大满意。你见过他吗？真的喜欢他？”
　　尚翅北强笑道：“在樊州半月宴时见过几回。样貌学识都是不差，等他到平城，父王见了就知道了。”
　　“我是问你，你喜欢他吗？”
　　尚翅北目光微异，“谈不上十分喜欢，却也颇为满意。”
　　“你是满意他入赘后所带来的利益吧？”
　　“父王……”
　　罗郡王摆手，“若是如此，你不必勉强。为父宁可亲上战场砍他十万八万的敌人，也不愿自己唯一的女儿所托非人，一生不幸。”
　　尚翅北平稳了下情绪，才笑道：“这事还没定呢，一切等父王见过他再说。”
　　罗郡王瞥着她，慢吞吞道：“要不要等南月绯华回来后，一起见见？”
　　“不必。”尚翅北说完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有掩饰之嫌，忙道，“樊州之战，他是去是留尚未可知。”
　　“此话何意？”
　　“五万大军连攻大业、水秀两城已是勉强，鲜都是万万不可能攻下的。更何况凤西卓已经请来樊南军支援，南月绯华已是进退维谷。”
　　罗郡王奇道：“即使不攻鲜都，坐拥两城已是大捷，为何进退维谷？”
　　“水秀城位于黄水以南，靠近鲜都，整座城经济都极度依靠鲜都。占领它，除了多一个城池外，每日还要供应粮食。等它恢复元气，另谋出路也须假以时日。在争霸初期，有这样的城池不但无用反而有害。”尚翅北一气说完，歇了歇，又道，“但是这城又弃不得。兵将不会看到这些，他们只会看到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就这么被遗弃了，想到的是自己白流的鲜血。”
　　罗郡王皱眉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攻打水秀城？”
　　尚翅北微笑道：“因为这是我的命令。”
　　“什么？”
　　“这五万大军我本来就是准备送给樊州，送给天下的。”
　　罗郡王霍然站起身，“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夺新雍，取西瑞。我们趁着所有人想动而不敢动之时，轻取战果，已惹得天下眼热。若非皇帝没有明言征讨，频州早就成为众矢之的。”尚翅北淡然道，“而如今，皇帝身体抱恙，耐性肯定会越来越差，对罗郡王府的容忍也必定不如以往。我们是时候用一场大败，来讨天下的欢心。”
　　“难道就这样丢弃五万将士？”罗郡王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恐怕很难。”尚翅北苦笑道，“南月绯华……似乎很不愿意配合这个计划。”拿下水秀城实不在她的估算之内。
　　罗郡王顿了会，将脑中的乱麻理了理才道：“那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她眺望窗外晴空，轻声道，“或许，他会回来。又或许……他会得他所需，然后离开。”

　　做买卖（上）

　　水秀城破，频州大军士气如虹。曾经的知府衙门一片欢庆气氛。与之相对的，是知府府邸的无声沉寂。
　　阿扎衣怒气冲冲地跳下屋檐，走到坐在亭子里悠然自得看书的南月绯华身旁，“太子，他们太过分了。开庆功宴居然也不来知会一声。”经过这么多天的磨练，他说话流利得不亚于土生土长的大宣人氏。
　　南月绯华嘴角一掀，似笑非笑，“恩，他们觉得我没出力，自然懒得理我。”
　　“他们太过分了，太子身为大军主帅，坐镇中帐，天经地义。无论如何，他们公然藐视主帅，扰乱军心，其罪当杀！”阿扎衣犹自不服。
　　南月绯华挑眉一笑，“由他们去。他们现在越高兴，以后哭得越厉害……”
　　阿扎衣眼睛一亮，“太子有办法整治他们？”
　　南月绯华笑而不答，“频州援军到了吗？”
　　“没有，但辎重已到。”
　　“光发粮草，不发援军……”南月绯华盯着手中的书卷，眼眸中失落一闪，随即被精芒掩过，“也好。”
　　阿扎衣怔道：“没有援军，我们就不够军队攻打鲜都，太子为什么说也好呢？”
　　南月绯华垂下眼帘，嘴角微弯，耳朵上的两个相连的金环碰撞出脆响，“尚翅北现在给了我两条路，恩，你说……我该选哪一条呢？”
　　“两条路？”阿扎衣挠了挠头皮，“阿扎衣不懂。”
　　“呵呵，一条是我乖乖回去，继续像以前一样当罗郡王府的幕僚。等哪天她得偿心愿，再派军队帮我出征南月国。”南月绯华笑容渐冷，“不过在这之前，我首先要为她真真正正地打下整个樊州，为攻打南月国开通道路。时间嘛，哼，不好说哦。”
　　“只要尚翅北现在发援军，攻下整个樊州指日可待啊，为什么时间不好说？”阿扎衣越听越糊涂。
　　南月绯华眼睛微眯，“因为现在攻打樊州会打乱她的计划。”
　　“那她为什么还要我们来？”
　　“唔，说起来……有点复杂呢。”
　　阿扎衣虽然不明白来龙去脉，也听出尚翅北这次根本没有攻打樊州的决心，只是在欺骗他们！他气呼呼地想着：果然频州没有一个好人。“那另一条路呢？”
　　“用我们自己的手，获取我们要的东西。”南月绯华嘴角冷笑一凝，“不过从此以后……罗郡王府与我们不再是朋友，甚至……是敌人。”
　　“这样更好，太子，他们肚子里坏水太多，这种人不能做朋友。”阿扎衣不惊反喜，“何况现在二王子正在谋夺王位，太子实在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宣朝。”
　　南月绯华看了眼他，确定自己并不在他口中的肚子里坏水太多的范围，才懒洋洋开口道：“既然这样……你帮我修书一封，问问长孙月白这座水秀城……能卖多少钱。越快越好。”
　　鲜都在望。
　　宣字大旗在城头迎风招展。
　　绿光转头看向凤西卓，她正一骑当先，催马如箭，直到城门前从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城守刚要上前询问，看到紧跟身后的绿光，忙改口道：“可是凤姑娘？”
　　凤西卓点点头。
　　城守立刻让开路，“请。”
　　凤西卓却没有上马，而是拉着缰绳悠然走进城里。
　　绿光在她身后跟了一阵，见她东蹭西蹭地磨时间，恍然道：“凤姑娘该不会是近乡情怯吧？”
　　凤西卓反手敲了她一个爆栗子，“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我的家乡是自在山，离这里十万八千里。”
　　“那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因为……因为我闻到三两街的臭豆腐，嘴谗。”凤西卓干咳道，“你带着常将军的信先回长孙世家吧。”
　　绿光见她一脸‘决然’的表情，叹气道：“也不知道公子上次的腿伤好了没有。”
　　凤西卓置若罔闻地快走两步。
　　绿光亦步亦趋地跟着，“听闻水秀城大战战况惨烈，也不知道公子有没有受新伤？”
　　凤西卓翻身上马，手伸向她，眼睛却望向别处，“把信给我。”
　　绿光毫不犹豫地掏出信。
　　“臭豆腐稍微炸得硬一点。”凤西卓接过信，一夹马腹朝前冲去，留下绿光一个人站在街口抱着马颈大笑。
　　凤西卓一路畅通无阻进到长孙世家。
　　下人直接将她领到长孙月白的住所门口。凤西卓这才发现竟是上次和长孙月白一起路过的月居。
　　月居里面比想象得简朴。
　　山、石、草、木都放得规规矩矩，显然是为了长孙月白行走方便。
　　凤西卓层层叠叠进了好几道门，才见到长孙月白、梁岂知与一个身材富态长相慈蔼的老人坐在亭子喝酒。
　　长孙月白朝她的方向‘望’来，毫不掩饰脸上的喜悦。“回来了。”他说得十分自然，好象这句话已经在他们之间说过无数遍。
　　“恩。”看着他清爽温和的笑容，她的心好似突然找到了港湾，不愿再四处漂泊。
　　凤西卓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自由自在的渴望终究没有抵住他这时的回眸一笑。
　　“常将军的两万大军两天内就能到。”心头云雾拨开，她脚步轻盈，三两步走入亭内，“这位大人面宽耳阔，一副富贵之相，莫非是樊州总督管天都大人？”
　　管天都起身笑道：“没想到凤姑不但巧舌如簧，从樊南搬得援兵，更是目光如炬，见识广博。”
　　凤西卓连道夸奖。
　　梁岂闲趁他站起，忙道：“管大人，你不是说要去巡视鲜都粮仓吗？下官看时间差不多了。”
　　“巡视粮仓？”管天都眨了眨眼睛，随即‘恍然’笑道，“是是是，你不说我都忘了。那我和子若先失陪了。”
　　凤西卓见他和梁岂闲一前一后融洽出门，感慨道：“这个管大人脾气真好。”
　　长孙月白道：“他以前发火的时候，曾把两位夫人打到三个月不能见人。”
　　凤西卓脸色一沉，“看不出他会打自己夫人。”
　　“因为他的夫人趁他不在家，屡屡顶撞管老夫人，将管老夫人气得一病不起。”
　　凤西卓道：“那他还是个孝子。”但心中对他动手打女人始终不以为然，转头道，“你呢？你若是生气，会打夫人吗？”
　　“不会。”他答得飞快。
　　她挑眉。
　　“因为我一定打不过她。”他笑容微赧。
　　凤西卓揉了揉鼻子，顾左右道：“你，你的伤势如何？”
　　“行走无碍。”
　　“那就好。”
　　“不过偶尔还有点疼。”
　　凤西卓刚想问哪里疼，却见他一脸期待的神色，话到嘴边立刻变成揶揄，“多疼多疼就会习惯的。”

　　做买卖（中）

　　绿光左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油包，笑嘻嘻地走到亭前三四步处停住，“咳，这臭豆腐好象来得不是时候啊。”
　　话音刚落，面前便一阵疾风扑来。她下意识倒退一步，收左手，举右手搁挡。
　　风倏得消散。
　　凤西卓站在她面前，单手伸向她的胳肢窝。
　　绿光嘻得缩了一下。
　　凤西卓趁机将油包一捞，走回亭子，“恩，真是好香！”
　　绿光一跺脚，跟到亭子里，向长孙月白抱怨道：“凤姑娘吩咐我去买臭豆腐，别说赏钱没给，连本钱也没给。”
　　长孙月白轻笑道：“记我帐上便是。”
　　绿光佯作迟疑道：“好象……名不正，言不顺吧。”她瞥向凤西卓，“凤姑娘你说呢？”
　　凤西卓头也不抬道：“你几时见过强盗抢东西不但给本钱还给赏钱的？”
　　“你们，你们还真是慢郎中。”绿光气呼呼地鼓起腮帮，突然又笑道，“凤姑娘，你的脸快埋进油包里了。咦，公子，你用杯子挡着脸干什么？”
　　长孙月白放下茶杯，泰然自若道：“这几日老祖宗一直惦着你，你还不去老祖宗那里问安？”
　　绿光笑道：“公子，不过是让我去给老祖宗问安嘛，你脸怎么这么红？”
　　凤西卓伸出用油手刮了下她的鼻子，“再红也没有你这个红娘红！”
　　“红娘？”绿光眼睛一亮，“那不知道谁是崔小姐和张生？”
　　“当然是梁岂闲和管大人，你没见他们伉俪情深，同进同出吗？”凤西卓气定神闲地祸水东引。
　　绿光果然被引过去，“啊，那个背影果然是管大人。不过他不是国无大事决不出门吗？”
　　“国无大事决不出门？”凤西卓感兴趣地问道，“他不是樊州总督吗？”
　　绿光笑着解释道：“他早就不想干了。一年前借母丧向朝廷提出丁忧，但被皇上夺情了，一气之下就当甩手掌柜，只要没大事，什么都不管。”
　　“皇帝也由着他？”这总督也太好当了。凤西卓颇为向往。
　　“朝廷上下只要没人参他，皇帝又怎么会知道呢？”绿光眨了眨眼睛。
　　凤西卓立刻意会。这位管大人想必是知道有长孙世家在背后撑腰，才格外放肆。他原先对管天都殴打夫人颇不以为然，如今又觉得此人做事不按常理，倒算得上奇人一个。
　　绿光自是不知道她的形容让凤西卓对管天都悄然产生了变化，依然想着他的来意，道：“难道管大人这次是来商量反攻水秀城的事？”
　　“不，我请他来是为了一桩买卖。”长孙月白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凤西卓，“南月绯华想卖水秀城。”
　　绿光呆道：“什么？”
　　凤西卓看完，转手将信给她，“价钱还算公道。”
　　“促成南月国与樊州贸易，与长孙世家生意合作……”绿光道，“这算什么意思？他辛辛苦苦把水秀城达下拉来，难道就是为了这些要求？”
　　凤西卓摆手道：“辛辛苦苦打下水秀城的是尚翅北，卖水秀城的是南月绯华。不一样的。”
　　“哦？难道说南月绯华想造尚翅北的反？”
　　长孙月白道：“十有八九。”
　　绿光握拳道：“那还谈什么生意，趁这么他们决裂，我们直接把水秀城抢回来不就好了。”
　　长孙月白含笑道：“西卓，你看呢？”
　　凤西卓耸肩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一窍不通。不过，樊州与南月国贸易，南月绯华与长孙世家生意合作是利是弊？”
　　“利弊皆有。”长孙月白侧头，微微一笑道，“不过，既然是生意，我尚有自信最后会利大于弊。”
　　凤西卓道：“那水秀城对鲜都重不重要呢？”
　　“水秀城关系鲜都北面纽带。水秀城一失，鲜都元气大伤，连长孙世家的生意也跟着受损。”
　　“那我们现在反攻水秀城又有多大把握呢？”
　　这句‘我们’让长孙月白唇角一扬，“无论胜负，损失必定不小。”
　　凤西卓摊手，“我看不出还有什么讨论的必要。”
　　绿光郁闷道：“只是想到便宜那个什么南月，我就不甘心。”
　　凤西卓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到长孙月白手中道：“常将军的信。”
　　他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即拆开，摇头轻笑道：“大概是怕我拿他的士兵去当冤大头，所以写信来告戒一番。”
　　绿光道：“樊南军两日内到，何不用他们来反攻水秀城？”
　　“战火，总是越少越好。”长孙月白淡然道，“何况南月绯华的条件，与我们并无损失。”
　　凤西卓用手指轻轻敲着下颚，“只是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让出水秀城呢？”
　　入夜。
　　凤西卓刚上床准备睡觉，绿光便心急火燎地跑来敲门。
　　“发生什么事了？”凤西卓纳闷地打开门。
　　绿光一个箭步冲到屋里，“凤姑娘明天一定要早起。紫气告诉我，老祖宗准备明天见你。”
　　“那就见呗。”凤西卓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正准备喝，半途被绿光劫了去，“谢谢。”
　　凤西卓看着空空的手掌，呷了呷嘴巴，“不客气。”
　　绿光喘了口气，又噼里啪啦地说起来，“老祖宗习惯寅时起床焚香沐浴后为祖先上香，然后进食。大概卯时就能见你了。”
　　“卯时？”凤西卓吃了一惊，“她老人家没事起那么早干什么？”
　　“老祖宗向来都这么早起的。”
　　“那……不见行不行？”
　　绿光同情地看着她，“虽然公子是长孙世家现任家主，但是公子是老祖宗一手带大的，很多事情还是要尊重老祖宗的意见。”
　　说着，她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和紫气赶出来的闯关秘籍，老祖宗的喜恶都在上面了。一定保你明天没事。咦，凤姑娘你穿衣服准备去哪里？”
　　凤西卓头也不回道：“这里没法呆了，我先去住客栈避一避。”
　　绿光急道：“那怎么行？你走了，我怎么向老祖宗和公子交代啊……”
　　凤西卓道：“就像上次那样嘛。”
　　“不行！”绿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在公子面前下过军令状，要是再把姑娘丢了，我就……”她做了个上吊的动作。
　　“要不我们私奔吧。”凤西卓说得很认真。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凤姑娘你就认了吧。”绿光把纸条塞到她手中，“放心，我们都支持你的。”
　　凤西卓望了眼外头圆盘大的月亮，摇头道：“唉，准备好悬梁刺股的工具，本姑娘要挑灯夜战。”
　　“是！”绿光声音格外高亢。

　　做买卖（下）

　　寅时三刻，天黑如墨。
　　绿光从睡梦中猛地惊起，抬头看屋外天色，“糟糕！”一回头，凤西卓正趴在桌上睡得云深不知处，桌上的蜡烛已经燃近尾声。
　　“凤姑娘！凤姑娘！”
　　凤西卓睁开左眼，直直地看着她。
　　“快到卯时了，快起来！”她喊了半天，才发现凤西卓眼睛虽然张着，但神智仍在打盹。
　　“凤姑娘！”绿光真得急了，一把把桌子往旁边推开。
　　凤西卓失了支撑，一个倒栽葱摔在地上，“哦，疼。”
　　绿光赶紧扶她起来，“凤姑娘，你没事吧？快起来吧，一会老祖宗就来请你了。”
　　“我受伤了。”凤西卓露出非常非常疼的表情。
　　“多疼多疼就会习惯的。”绿光严肃地说。
　　凤西卓眨了眨眼睛。看来她昨天对长孙月白的调侃一字不落得进了她耳朵。“……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得真快啊。”
　　“现在不是河东河西，而是快点更衣，沐浴来不及了，熏香吧。我先去打水让凤姑娘洗脸。”绿光正要出门，突然转身拉着她道，“凤姑娘，你眼睛怎么回事？”
　　“哈？”
　　“怎么两眼发青？”
　　“没睡好是这样的。”凤西卓十分委屈地说。
　　绿光想了想，“没关系，刷两层粉就好了。你先等着，千万别再睡了。”
　　凤西卓拿起铜镜，摸着眼睛疑惑道：“刷两层粉？”
　　不到片刻她就知道刷两层粉是什么意思了。
　　“好象不止两层了……”都快二十层了。凤西卓用手挡掉绿光还准备伸到她脸上的手。
　　“可是仔细看，还是有一点啊。”
　　“没关系，天这么黑，只要我等会稍微和老祖宗保持下距离，绝对不给她机会看清我脸上有什么就行了。”这么厚的粉，她也不好意思伸长脖子让长孙老夫人看。
　　绿光被说服，“那再上点胭脂。”
　　看着那只红艳艳的盒子，凤西卓就一阵心悸，正要措辞拒绝，突听门外有声响，立刻跳起来道：“有人来了。”
　　果然，不多时便听来了个丫鬟把她请去折桂园，还打发了个差事给想随行的绿光。
　　姜果然是老的辣，恐怕绿光的一举一动早在长孙老夫人的意料之中。见绿光担忧地看着她，凤西卓坦然笑道：“人事已尽，惟安天命。”
　　绿光忿忿地嘀咕道：“只看两眼就睡到天亮也算人事已尽？”
　　凤西卓跟在丫鬟身后往外走，施施然的样子，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折桂园坐落在月居不远，一路上还能经过月居。
　　凤西卓听着院墙里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不由汗颜地暗想：莫非长孙世家的人从来都是这么早起？以前半月宴时，府里来客众多，她混在里面倒也不觉得。如今宴散人去，自己就突兀成特例。
　　想到这些大家族的规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凤姑娘，”领路丫鬟轻声道，“请稍等，我先去通传一声。”
　　凤西卓在屋院前停下脚步，偷偷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小纸条。
　　不一会，丫鬟便出来道：“凤姑娘请。”
　　凤西卓点头往里走。
　　丫鬟转身关上门。
　　凤西卓进门才发现，房间里竟只有她和长孙老夫人两个人。
　　长孙老夫人一如上次在半月宴上所见，精神奕奕，不言而威。显然樊州近日来的风风雨雨并未影响她的心情。
　　“凤姑娘。”老夫人缓缓开口。
　　凤西卓忙行礼道：“凤西卓见过长孙老夫人。”
　　“不必多礼。”老夫人右手远远虚扶，“凤姑娘为我樊州借来两万大军，一路奔波，老身代樊州百姓谢过姑娘。”
　　长孙老夫人无官无职，竟以己身代樊州百姓，长孙世家在樊州的地位可见一斑。
　　凤西卓道：“老夫人客气了。其实西卓曾受长孙公子相救，正是无以为报，此次能略尽绵力，正是凤西卓的荣幸。”
　　老夫人腰背一弯，正要起身，凤西卓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将她搀起。
　　“老身久闻自在山凤姑广受江湖人士称赞。有勇有谋，有情有义，当初在离开的情况下，听闻钟府有危，千里奔返，以一己之力歼敌数千，实在令人佩服。”
　　凤西卓听得冷汗淋漓，“世人夸大。这歼敌数千是绝没有的事。”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含笑道：“难得相貌出众。”
　　凤西卓蓦地想起自己脸上的厚粉，立刻退开两步道：“老夫人谬赞。”
　　老夫人微微一笑，“对了，你还没用过早点吧，你喜欢吃什么，老身让人送来。”
　　凤西卓立刻回忆起过关秘籍中的一条，老夫人对饮食很是讲究，最不喜欢油腻。“清粥。”
　　老夫人惊讶道：“你喜欢喝清粥？”
　　“最喜欢了。”怕她不信，凤西卓拼命流露真挚的眼神。
　　“老身让人准备了些蟹黄汤包、五香小笼包、水晶鲜虾饺……现在看来是多余了。”
　　凤西卓在心里拼命吞口水，面上仍不动声色道：“我口味向来很清淡。”
　　老夫人但笑不语，“红宵。”
　　门口一个红裳少女应声推门而入。
　　“去端两碗清粥来。”
　　“是。”
　　凤西卓见她长得端丽清秀，不由多看了两眼。
　　老夫人道：“她与绿光紫气一样，从小在长孙世家长大，情分与别人不同。”
　　凤西卓含笑道：“的确清雅脱俗。”
　　“刚开始她们三个都是在月白身边伺候的。”老夫人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下。凤西卓知道下面是重头戏。
　　“可惜月白一个都没看上。”
　　凤西卓心中隐约已经猜到，倒也没什么惊讶。很多大户人家的确有将丫鬟收到房里的规矩。
　　“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夫人摆手道，“长孙世家历代都有一个规矩，就是家无二女主。”
　　凤西卓楞了下。
　　“月白目不能视，老身不想从外头随便找一个女人怠慢了他。绿光她们几个都是老身从小看大，知根知底的，因此若将月白交给她们其中一个，老身也就放心了。”
　　难道老夫人想劝她离开以成全？凤西卓看着她慈祥的面容，又觉得不像。
　　“凤姑娘的事迹，老身第一次是从慕先生那里听说的，当时便觉得不凡。也难怪月白会一心挂念。”
　　这个慕先生当然不会是慕增一，而是废品慕怀星。凤西卓想到他对自己的大力宣传，不免有几分啼笑皆非之感。
　　不过若不是她，也许她与长孙月白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月白这孩子自小爱把心事藏在心里头不说。一是怕我们担心，二是因为他的骄傲。从小到大唯一让他情不自禁外露的心事……也只有对你的感情了。”
　　虽然同样的话凤西卓已经从很多人嘴里听了好几遍，但在这样一位长者口中说出，还是感到几分羞赧。
　　“其实昨晚月白来找过我。他说，今生只盼有凤为伴，不作他想。”老夫人别有深意地看着她，“凤姑娘，你应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吧？”
　　凤西卓尴尬道：“明白。”
　　老夫人道：“本来我这个做奶奶的，不该插手小辈的事，但月白这个孙子真是让人又心疼又喜欢，老身忍不住想问凤姑娘一句，你又如何？”
　　凤西卓抬起头。
　　老夫人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期待。
　　瀑布下一望惊艳。
　　曲廊里蚕丝相牵。
　　树林中千里赴救。
　　病床前欲言还羞。
　　……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不期然跃入脑海。他的执着、温柔、无悔像无形的网，早在她发觉前就从四面八方罩来，让她无处可逃，也无念想逃。
　　心念及此，再无犹疑。凤西卓微笑道：“有明月相陪，余生无憾。”
　　老夫人满意颔首，“老身果然没看错你。凤西卓果然是个敢言敢当之人。”
　　凤西卓谦虚道：“老夫人过奖。”
　　“你不必在老身面前曲意逢迎，自在山凤姑是何许人也，长孙世家上下早有所知。”老夫人笑道，“你也不必口口声声老夫人长老夫人短，如蒙不弃，和月白他们一样，唤我一声老祖宗就是了。”
　　凤西卓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了然的笑容，半天才道：“老祖宗，那些蟹黄汤包、五香小笼包、水晶鲜虾饺现在要，还来不来得及？”

　　应离别（上）

　　从折桂园出来，凤西卓趁拐角没人，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虽然还是吃到了蟹黄汤包、五香小笼包和水晶鲜虾饺，但细嚼慢咽到底不如大吃大喝来得痛快。
　　“凤姑娘。”绿光从远处跑来，充满期待地问，“怎么样？”
　　凤西卓低头沉默。
　　绿光惊道：“难道？”
　　“回去帮我收拾行李吧。”
　　绿光急道：“难道老祖宗她要……不行，我去找公子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从绿园搬到四清居而已嘛。”凤西卓凉凉道。
　　“四清居？”绿光反应过来，喜道，“老祖宗准你搬到内园住吗？”
　　原本绿园还是属于靠近内园的外园范围。
　　凤西卓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表情，低喃道：“唉，离三两街远了，以后更闻不到臭豆腐的香气了。”
　　绿光回头笑道：“公子把三两街卖臭豆腐的师父请到府里来了，以后凤姑娘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凤姑娘愕然道：“那三两街怎么办？”
　　“这有何难？让那位师父的徒弟看着摊子就是了。”
　　“……太劳师动众了。”凤西卓皱了皱眉头。她喜爱美食是一回事，影响别人的生活是另一回事。将心别心，若为了她而改变别人的生活，她宁可以后天天亲自跑三两街。
　　“凤姑娘多虑了。”绿光看出她的心思，笑道，“那位师父年事已高，也不便天天在三两街辛勤。公子把他请来府里，是希望他能享享清福。”
　　“那你又不说清楚。”
　　“嘿嘿，我本来想给公子邀功的。”绿光吐了吐舌头，“不过四清居和月居比邻，以后公子做什么，凤姑娘都可以自己看，不用绿光在中间多嘴了。”
　　“比邻？”凤西卓楞了下，“这么近？”
　　绿光讶异道：“凤姑娘不喜欢？”
　　“呵呵，怎么会。”她边强笑边在心中暗叹：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她天天得卯时起床？
　　南月国的密探混在频州大军的巡逻队中，偷偷将长孙月白的回信捎了回来。
　　南月绯华拿到信却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悠然地问阿扎衣道：“除了信，鲜都可还有其他动静？”
　　阿扎衣道：“据探子回报，长孙世家似乎在暗地里为长孙月白筹备喜事。”
　　“哦？”南月绯华感兴趣地挑眉道，“新娘是何人？”
　　“据说十有八九是凤西卓。”阿扎衣知道凤西卓是慕增一的师妹，连带对她也没什么好印象。
　　“凤西卓？”南月绯华眼中闪过一道不明情绪。
　　回忆以往，钟府相处竟恍如隔世。
　　他与她也曾有机会同乘一舟，可她终是选择了落水。
　　就如尚翅北。同行过，却殊归。
　　阿扎衣见他感怀，纳闷地问道：“太子认得她？”
　　南月绯华记起自己在钟府时，阿扎衣仍在南月国，对个中细节并不知情，不由笑道：“我是慕增一的半个师兄，她是慕增一的师妹，如此算来，我唤她一声师妹也不为过。”
　　“慕增一生性奸诈，他的师妹多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南月绯华失笑道：“你的汉语真是越说越好了。”大概在他眼中，所有大宣的人都是生性奸诈，狡猾如狐的。
　　阿扎衣茫然道：“是不是阿扎衣说错了什么？”
　　“不，你说得很对。”他感叹道，“大宣人杰地灵……恩，若是没有尚翅北，凤西卓也可算是一代巾帼。”
　　“尚翅北？”阿扎衣猛然想起南月绯华曾提过她是女儿身。不过由于尚翅北智计过人，他平日总是将她当作大敌来看，反倒忽略了她的真实性别。
　　“凤西卓有尚翅北这么厉害？”他语气中颇为不信。在他看来，尚翅北这样的人百年难得一个，又怎么可能一有再有。
　　“她们是不同的。”
　　阿扎衣还待听她们有何不同，南月绯华却是不解释了，“你刚才说……喜事是暗地里筹备的？”
　　阿扎衣点头道：“是我们混入长孙世家的人说的。外头都不知道。”
　　南月绯华屈指托腮，想了想，笑道：“难道凤西卓还没答应？长孙世家的人想先斩后奏？”以他对凤西卓的了解，这并不是不可能。凤西卓纵然能放下自在山，也未必放得下自在二字。
　　阿扎衣诧异道：“啊，难道长孙世家的人想逼婚？”
　　“恩，若真是这样，那才有意思咧。”他幸灾乐祸地笑道，“说不定，呵呵，还能趁火打劫。”
　　阿扎衣看着他脸上愉悦的笑容，一时猜不透他打什么主意，目光移到他手中的信上，“太子不看看信上说什么呢？”
　　“长孙月白既然回信，就说明接受了条件。”南月绯华邪笑道，“我们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将城里那群蠢材骗出去。”
　　阿扎衣道：“这个，他们多半是不依的。”
　　以田正威和朱森智为首的频州军现在对他们采取视若无睹，充耳不闻政策。名义上知府府邸还是频州大军的最高指挥处，其实早被架空。
　　“他们可以不听我的，却不能不听尚翅北的。”南月绯华缓缓从袖口中掏出一封信，“冒充尚翅北的笔迹，也不是很难哦。”
　　阿扎衣担忧道：“可是贸贸然将大军撤出，他们恐怕未必会信。”
　　“说撤军，他们当然不会相信，若说是攻城呢？”南月绯华轻笑道，“别忘了，我这趟的目的可是攻打樊州呢。虽然援军未至，但只要用尚翅北的名义作担保，那些人自然会傻乎乎地相信肯定会有援军来支援的。到时候让第一第二第三军去鲜都北门叫阵。第四军出城，去黄水边接应援军。城中只剩第五军留守，只要我们的人帮忙开城门，长孙月白应该可以轻松拿下吧。他们不是请来了樊南军吗？”
　　“可是第一第二第三军在北门叫阵，樊南军怎么出鲜都呢？”
　　“事先藏在路上即可。”南月绯华道，“等第一第二第三军经过以后，再赶来水秀城。”
　　阿扎衣想了想，“若是樊南军夺回鲜都，那第一第二第三军怎么办？”
　　鲜都尚未攻下，水秀又失，朱森智他们将彻底流落在樊州两城之间，无家可归！
　　南月绯华摸了摸耳饰，无关痛痒道：“可以投降，或是……殉身。”

　　应离别（中）

　　计划比想象中的更为顺利。
　　田正威等人早就在水秀城里窝得不耐烦了，鲜都近在咫尺，却迟迟不能出战，就好象一个厨师面对着砧板上的上好猪肉不能动刀一样。尚翅北催促作战之信到的正是时候。
　　朱森智是其中最冷静的一个。他表面上没说什么，但私底下却将那封伪造的书信反复研究了好几遍。
　　南月绯华也由他去。这封信上唯一的破绽是信封上的泥印，因为罗郡王府的泥印中加有天山香兰，普通人无法模仿。不过只要他不交信封，朱森智也不好明目张胆迫他拿出来。
　　至于信上的笔迹……南月绯华冷冷一笑。他自认为就算尚翅北亲眼看到，也未必能分辨其中真假。
　　事到如今，大战已是势所必行。不然他们违抗的不止是南月绯华，更是尚翅北。
　　朱森智虽对南月绯华起疑，却只以为他想用他们的命来换取自己的军功和富贵，绝对没想到他竟到了联合长孙月白出卖水秀城的地步。
　　蓝天在上，黄沙在下。
　　三万大军踏着整齐的脚步，浩浩荡荡地离开水秀城门。
　　南月绯华从城头下望，对着身边第四军统领道：“恩，朱统领很有统军的本事啊。”
　　第四军统领心想还：还不是你太过没本事。表面上却接道：“朱统领精通兵法，文武全才，又骁勇善战，事必躬亲，自然是极有本事的。”
　　南月绯华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讽刺之意，浅笑道：“恩，那把大军交到他手里，我也很放心了。”
　　第四军统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不屑之色，暗道：世子一生英明，怎么会选了这么个胆小怕死的草包来当征樊主帅？多半是被他在南月国的身份给骗了。“南月大人只管坐镇府邸，待旗开得胜之时，自会有人禀报于你。”
　　这话等于是用手往他脸上扇风了，但南月绯华还是无动于衷，“妙极妙极。我正好回去边读《巫山情》边等各位凯旋而归。”
　　《巫山情》是坊间俗艳小说，其中描述男女房第之事极为露骨，稍有廉耻之人也不敢当众提起，更何况这种大军出征的场合？
　　第四军统领此时只觉和此人多说一句话，都是痛苦，“末将这就去河畔接应世子的援军！”
　　南月绯华挽留道：“何必这么急呢？天色正好，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小酌几杯，谈谈风月也不迟？”
　　“军令如山，末将不敢耽误。”说罢，也不管南月绯华同意还是不同意，直接甩袖子往下走。
　　阿扎衣等他走了没影，才纳闷道：“太子刚才为什么还留他呢？”
　　“呵呵，好玩啊。”南月绯华邪气地抖了抖眉毛，“这种人，你请他去做什么，他会觉得是你欠了他的，不但心不甘情不愿，而且还常常变着法子地阳奉阴违。但你若是不让他做什么，他又觉得此事事关重大，非做不可。”
　　阿扎衣笑道：“那这种人岂非犯贱得很？”
　　“呵呵，不过前提是，你要抓住他的心理，不然会弄巧成拙哦。”
　　阿扎衣道：“是，阿扎衣知道。”
　　“大业城的事办得如何？”
　　“已经买通探子散布援军入城的消息给第四军。”阿扎衣说到这里顿了下，“太子，既然要卖城，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把大业城也卖了呢？”
　　频州大军南下，连攻两城，一为水秀，一为大业。南月绯华如今还是频州征樊最高主帅，可以说大业城也是在他掌控之下的。
　　“其实，大业城本不该属于樊州呢。”南月绯华慢吞吞地说了句令阿扎衣大吃一惊的话，“你看，樊州大部分城池都在黄水以南，惟独大业孤零零地伫立于北，和频州相连。就算今日我将大业城还于樊州，恐怕明日尚翅北一个无聊，就能将它轻易取下。呵呵，这买来送去太过简单，长孙月白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的。”
　　阿扎衣想了想，“果然如此。”
　　“所以……我想当初尚翅北的征樊计划，应该只到大业城为止。”他挑起胸前一捋长发，微笑道，“然后大军在水秀城遭遇前所未有的大败，元气大伤，已无力图谋天下之争，引得各路诸侯对她的忌惮之心大减。……当然，这个元气大伤的‘伤势’是可以虚报的哦。”
　　“但现在不是已经攻下水秀城了吗？”阿扎衣越来越不明白尚翅北和太子之间究竟玩得是什么游戏。
　　“恩，超出计划了呢。”南月绯华一点也没有愧疚的意思，“所以我要……拨乱反正。还他一个元气大伤的征樊大军！”
　　有一句话他埋在心底没有说，就是——
　　从钟府开始，所有的形势都跟着尚翅北的剧本在走，这未免太没有意思了。偶尔几个突发的状况，才能增加这个大宣江山纷争的趣味性啊。
　　绿光藏在山上的青木林中，远远地眺望频州大军朝鲜都进发，“凤姑娘，他们果然去了。”
　　凤西卓抱胸靠在树杆上，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恩，再等等……”
　　绿光同情地回头看着她。
　　自从她搬到四清居后，果然每天早上卯时起床，然后像模像样地在院子里耍一套剑法，再吃早点，再……睡回笼觉。
　　当然名义上，她已经卯时起过床了。
　　像今天这个时候，凤西卓应该躺在床上和周公一起讨论讨论商宣两朝美食的异同。
　　绿光看着她摇晃着往下点的脑袋，佩服道：“凤姑娘真是镇定，我都快紧张死了。”
　　凤西卓蓦地抬起头，“没什么，感觉和以前打劫差不多。”
　　“凤姑娘每次打劫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早点干完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绿光怔怔地看了她一会，“果然是凤姑娘的风格。”
　　“好啦，拿起东西招呼戚将军上路吧。”
　　戚将军姓戚名毅，是常循派出来的两万樊南军统领。
　　绿光突然道：“要是公子也一起来就好了。”
　　“月白？”凤西卓呆了下，转而皱眉道，“很难想象他拿着大刀抢劫的样子。怎么看，他也应该是被打劫的那个。”
　　绿光目光不经意地扫向她身后某处。“呃，也许吧。”
　　凤西卓异想天开道：“不知道若我打劫他的话会是何种情形？要一个水上居会不会太便宜了？”
　　绿光随口接道：“连人带货一起奉送，而且决不退还。”

　　应离别（下）

　　第五军统领觉得这次只分守城的任务，太过简单，有几分不服。
　　毕竟军队是拿军功当晋升阶梯的地方。像南月绯华这种光靠尚翅北宠信就占据大军主帅是极个别的例子。当然他绝猜不出尚翅北这么做只是为了拿南月绯华当征樊失败的替死鬼。
　　如果他猜到的话，也许对南月绯华就会多一分防备之心，也就没有以后一系列的错失。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以至于戚毅和凤西卓快兵临城下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决不是惊慌，而是大喜！
　　“哈哈！天助我也！”他就差没朝天膜拜，感谢自己的好运道，“我还以为这次要吃其他几军的残羹剩饭，没想到老天爷居然把最大的功劳送来了。快，快放狼烟，通知田统领他们回来。”
　　小将迟疑了下，“是否先请示主帅？”
　　“请示他？嘿嘿，请示他还不如请示菩萨。去去去，你只管照我说的做，有事我担着！”
　　“是。”
　　小将走后，第五军统领兴高采烈地走出帐外，向亲兵喝道：“来人备马，我要亲上城头，看看樊州的落水狗如何被痛打！”
　　亲兵不敢怠慢，连忙牵来战马。
　　第五军驻扎的营帐与南门相距不远，因此第五军统领行得并不急，事实上他正在考虑如何为第五军争取最大军功。毕竟有第一第二第三军从鲜都赶回，的确可将樊州大军前后夹击一网打尽，。但自己光是守城不出，恐怕功劳最后还是要落到田正威他们头上。最好是在田正威他们赶回来的时候，他也开城门迎击！到时候他不但有守城之劳，还有歼敌之功。
　　想到这里，他又庆幸着樊州大军居然会贸然出击，看来樊州的确没有良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没头脑的事？
　　不过若非如此，大业、水秀也不会轻易被拿下。
　　正当他幻想着战势的美妙前景时，前面一队伤兵灰头土脸向他跑来。不祥的预感占据心头，他勒马大声喝道：“发生什么事？！你们是谁人麾下，为何擅离职守？”
　　士兵们只管前冲，各个毫不理睬。
　　他怒极猛甩马鞭，抽在一个士兵的脸上。
　　只听‘啪’响，那个士兵哎哟一声，吃痛不住倒向旁边。旁边的士兵看清是他，齐齐地叫起来，“统领，破城了，破城了，樊州大军打进来了！”
　　第五军统领心头一阵冰凉！
　　这怎么可能！刚刚樊州大军还只是靠近城门，怎么一转眼就破了？！
　　他连问几个士兵，都是云里雾里，总算有个头脑较清的，才说出个三四五六，“我们也不知道啊！原本我们是在城头杀敌的，谁知道突然下面的门就被打开了！敌人像潮水一样冲了进来！我们的人很快就被冲散了……我们几个没办法才逃出来的。”
　　“南月绯华！”他立刻醒悟过来这是谁布下的天大陷阱！
　　先是调走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军，再拱手让城！
　　好，好一个南月绯华！
　　好阴险的计划！好狠毒的心肠！
　　愤怒懊恼沮丧屈辱憎恨……百般滋味在心头，顿时化作滔天恨意，他仰天吼道：“儿郎们！随我去杀南月叛贼！”
　　话音未落，迎面一阵箭雨！
　　刚才还活生生站在前面的士兵相继被刺穿身体倒下。
　　亲兵忙护着他退后，“统领，前路已经被樊州大军占领，我们快从北门退出，与第四军会合！”
　　第五军统领双眼赤红地挥刀斩落来箭，握刀的手青筋爆起，看着敌方人山人海的战甲，重重吐了口气，道：“撤！”
　　知府府邸后院屋檐上。
　　南月绯华穿着一身频州大军普通士兵的盔甲，笑眯眯地看着满城的刀光剑影，“恩，看来计划奏效了。”
　　阿扎衣牵来两匹马，“太子，我们走吧。”
　　南月绯华目光猛得一闪。
　　在二十来丈的屋檐上，一抹碧绿的娇小身影飞速地奔驰着。她所过之处，无数频州士兵倒下。
　　突然，娇小的身影一顿，似乎发现什么，竟朝他处掠来。
　　南月绯华无声一笑，“走！”
　　他跃至马上，也不见如何动，身下的马便如白芒般飞驰而去。
　　阿扎衣急忙上马直追。
　　片刻后，那抹娇小的身影站在南月绯华适才所在处，朱颜碧裳，不是凤西卓是谁？
　　她的脚步只是略顿一下，便朝南月绯华离开的方向追去。
　　大约半盏茶工夫，南月绯华与马便渐渐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
　　凤西卓心中暗喜。刚才从远处看，只觉得一个小兵居然站在屋檐上袖手观战，十分奇怪。转念一想，如今在水秀城中能如此轻松自在的除南月绯华不作二人想。
　　但这毕竟只是假设而已，如今人在眼前，却由不得她不信。
　　因为除了南月绯华外，谁还会这么招摇地带着那么大那么长的黄金耳饰？
　　南月绯华眼见她越追越近，不惊反笑，顺势停马，转身看着她，“卓儿，是舍不得我……想与我一道走吗？”
　　一句卓儿，立刻将凤西卓刚才的洋洋得意叫得烟消云散。
　　曾被她视为噩梦的笑容再度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勾起不少以往的惨痛回忆。不过她很快调整心绪，回以微笑道：“好歹一场相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太说不过去了吧？”
　　“若非当初卓儿跳船，恐怕我们现在正在双宿双飞，又怎么会有这么长久的离别之苦呢？”
　　凤西卓身上的鸡皮疙瘩抖落一地，“那我现在邀请你去鲜都做客，赏不赏脸？”虽说他们有合作之约，但南月绯华此人太过危险，与他合作等若与狼共舞，尚翅北就是前车之鉴。不若擒下他，是圆是扁更好拿捏。
　　“鲜都做客……”南月绯华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卓儿的家不是在自在山吗？几时在鲜都安家了？”
　　凤西卓喉咙一窒。
　　“既然卓儿这么舍不得和我分离，不如随我去南月国吧。”南月绯华嘴角微扬。
　　凤西卓袖子一抖，一把银剑从袖中滑落到手心。
　　自从丢了那把师门宝剑，她只好在鲜都一家打铁铺打了把相若的来应急。
　　“手下见真章吧。”凤西卓从没见过南月绯华出手，但凭高手的直觉，对方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不过她的内伤好了七七八八，应该有一拼之力。而且就算打不过，以她的轻功脱身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南月绯华侧头一笑，“看来，卓儿的确对我念念不忘呢，既然如此，我又怎么好让你失望。”他的双手依然空空，但凤西卓却感觉一股强大的杀气迎面扑来！

　　南月行（上）

　　樊南军攻势如火如荼。
　　频州大军在第五军统领的指挥下且战且退，直逼北门。
　　“统领，西门还有一千人。”亲兵左臂被射中两箭，在四个士兵的掩护下与第五军统领汇合。
　　第五军统领早已蓬头垢面，一身血袍，哪里还有刚才意气风发的模样。闻言朝西门方向瞟了一眼，恨恨道：“战况凶险，不宜再分散兵力，我们先退出北门，与第四军汇合再说！”
　　其实第五军至此已折损泰半，而且去西门的主道也被樊南军占据，就算他有心回救西门，也只是再多搭几条命而已。
　　亲兵也不再说，只在心中暗暗朝那些对来调援军的他寄予厚望的西门守城士兵说了句对不起。
　　战至如今，才过了一个时辰。
　　但在不少频州士兵心中，这一个时辰远比想象的要长很多，很多……
　　杀声渐渐北移。
　　兴许是频州进攻樊州的连番告捷激起了樊南军的同仇敌忾，他们杀敌起来毫不留情，几乎是不知疲倦。
　　到第五军统领勉强退到北门时，手下人马只剩两千余人，其中伤兵近半。
　　“第四军来了！”
　　不知谁在北门城头吼了一声，如石入湖水，激荡起片片涟漪，不一会，这个吼声像回音一般连传一里。直入樊南军腹！
　　戚毅高踞马上，嘴角冷冷一掀，“哼，如今频州军大势已去，任你请来神仙也照样吃我败仗！奋勇骑何在！”
　　他身边立刻有一群人呼应道：“在！”
　　“随我擒下那个败将的人头，挂我城头，祭樊州战死英魂！”
　　“是！”
　　奋勇骑迅速靠拢，如剪子般朝前推进！
　　战场一角，十来个护卫如众星拱月般将两女一男护在中央。
　　“公子！凤姑娘不在北门。”绿光和紫气一左一右地跟着长孙月白。
　　由于战场又杀声震天，他的耳力大受影响。
　　紫气回头正好看到戚毅亲帅一百飞骑撕开频州大军的口子直捣黄龙，忙道：“公子，大军有戚将军指挥，我们先去别处避避吧。”
　　长孙月白微微侧身，避过前方飞溅而来的鲜血，“去西门。若我没猜错，南月绯华一定会从那里离开。”以凤西卓的个性，除非发现南月绯华的行踪，不然决不会轻易避过主战场。
　　绿光应声道：“是！不过战场纷乱， 我们不如从屋顶上走。”
　　紫气道：“不可，上了屋顶，等于将目标曝露给敌人。”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谁会理我们。”绿光不以为然。
　　长孙月白轻轻点了点头，“频州援军既到，他们定然是以汇合为先。”
　　其实频州军的弓兵在破城的时候就死得差不多，剩下得也早被其他人掩护到后面去了，留在与樊南军交战最前沿的都是步兵。
　　紫气听他如此说，也不好再坚持。身边的护卫自然以长孙月白马首是瞻，他们先分了五六个人跃起探路，见四周果然无人拦他们，剩下的才掩护长孙月白等人上屋顶。
　　他们一行中，以长孙月白的轻功最好，紫气与绿光次之，其他护卫则远远不如。
　　屋顶虽然有起有伏，但胜在空旷无人，一路又有紫气与绿光不断提醒地势，长孙月白如鱼得水，行得飞快。不多时，他们三人便将护卫甩下五六丈。
　　紫气紧张道：“公子，我们行得太快了。”
　　长孙月白突然道：“我好象听到西卓在打斗。”
　　紫气和绿光同时朝前望去。
　　前面城墙如一条深灰丝带，渐渐出现在天边。
　　以她们的目力和耳力几可确定方圆三十丈内根本无人。但她们知道长孙月白对凤西卓的感情，不好再劝，只能尽力眼观八面，防止有人偷袭。
　　突然一个绿色圆点从前方蹿起，又迅速落下。
　　绿光看得真切，那颜色分明是早晨凤西卓穿得衣服。所谓关心则乱，论交情，她与凤西卓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忍不住低抽了口凉气。
　　长孙月白听得真切，却没有说话，只是愈加加快脚步。
　　过了须臾，他便听到远处一个慵懒娇媚，微拖长音的男声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卓儿……你轻功……但内力太弱，这样拖……会输得很惨……”
　　空中似有剑风呼啸。
　　他身子突然拔高数尺，一把银色梅花从手上撒了出去。
　　南月绯华嘴上说得轻松，但脚下却一刻也不得闲。凤西卓的轻功要比他想象中更高妙得多。有好几次，眼看就要得手，她突然脚下一快，人如泥鳅般擦了过去，让他空叹机会错失，无可奈何！
　　而凤西卓似被他挑衅出了真火，明明一直占据下风，也丝毫不作退让，显然是杠上了。
　　幸好樊南军和频州军也杠上了，前后只有两支人马去攻打西门，与他们所处街道尚有一段距离，不然他的处境恐怕就真真不妙。
　　想到这里，他考虑是否应该找个机会脱身。毕竟从如今形势来看，生擒凤西卓恐怕还要百招工夫。而这会工夫足够发生很多事故。
　　但凤西卓就在眼前，让他这样放过又有些不甘心。上次她从舟上落水逃脱，一直让他隐以为憾。
　　正在他左右权衡之际，一把带着阳光辉芒的梅花毫无目的得从天而降。来势不急，覆盖却大，敌我难分。
　　他与凤西卓同时向旁掠开。
　　梅花顿时纷纷散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颗颗细致如生。
　　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从屋檐上响起，“南月公子，久仰。”
　　南月绯华不用看就知道来人是谁。看来他现在该考虑的不是是否生擒凤西卓，而是如何离开。
　　“长孙公子，彼此。”
　　他们同列为四大公子，一个久仰，一个彼此，倒也贴切。
　　长孙月白从屋檐上一步一步凌空走下，姿势优雅得好似他脚下真的有台阶存在一般。
　　南月绯华瞳孔微缩，笑道：“长孙公子好俊的功夫，呵呵，若非亲眼看到，实在很难相信……你居然是个看不见的瞎子呢。”
　　绿光和紫气随后跳落下来。
　　绿光听到此话正忍不住要上前呵斥，却听长孙月白浑然不介意地微笑道：“不知南月公子是否愿意去这位瞎子家中做客呢？”
　　南月绯华看向凤西卓，故作迟疑道：“恩，可是刚才……卓儿已经先邀请了。”
　　凤西卓趁刚才一会工夫迅速调息完毕，闻言道：“那你是答应了？”
　　“这个嘛……” 南月绯华眼睛微眯，“那要看因何而去了。我听说……长孙公子似乎正在筹备婚礼哦？”
　　凤西卓一楞看向长孙月白。
　　长孙月白笑容不变，“南月公子是同意了？”
　　“当然是不同意。”南月绯华轻轻捂住胸口，“早在钟府我便对卓儿有了倾慕之意，可惜……还来不及表白就分隔两地，如今若是让我去参加……”
　　凤西卓简直听不下去，“南月绯华，废话少说！你我再大战三百回合。”
　　南月绯华神情一黯，“我又怎么舍得与你动手。”
　　那刚才他们在干什么？难道是在耍太极？这世上明明已经有了一个脸皮厚如城墙的慕增一，为何还要再来一个南月绯华？凤西卓无语。
　　长孙月白道：“南月公子既然不愿做客舍下，月白也不敢勉强，只不过……”
　　南月绯华叹了口气，“长孙公子有何要求，只管提来，无妨。”论武功，他稳胜凤西卓，却稳输她与长孙月白联手。形势比人强，他只得妥协。
　　“久闻南月国有一种乌矿，其色如墨，坚硬胜铁，乃是作兵器的上选，月白心仪已久，还请南月公子多行方便。它若能为大宣所用，也是一桩美事。”
　　南月绯华虽然猜到这件事决不简单，却没想到长孙月白竟胃口大如斯。“此事，恐怕由不得我区区一个前太子做主。”
　　“浅滩岂能困飞龙？南月公子太自谦了。”长孙月白没被他难得的自贬忽悠住。
　　尽管知道他说这话背后的目的，南月绯华仍觉十分受用。毕竟对方也是才华不下于自己的当世俊杰，“长孙公子不怕我回国反悔？”
　　长孙月白微笑道：“月白出来做生意凭的是个信字，与己如此，与人也如此。”
　　南月绯华叹气，“可惜你我皆非女子，不然我就算碰个头破血流，也要与你促成良缘。”
　　凤西卓一个闪身挡在长孙月白面前，道：“这位兄台，大宣不适合你，你还是回南月国去吧。”
　　南月绯华好笑道：“我记得卓儿刚才还邀请我去家中做客咧？”
　　“你记错了，我是来送行的。”她诚恳得很难让人怀疑。
　　阿扎衣在一旁轻声催促道：“太子，天色不早……”
　　南月绯华轻点了下头，朝长孙月白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有朝一日，你我再会，我定然要请你痛饮三百杯。”
　　长孙月白回礼道：“一定奉陪。”
　　南月绯华与阿扎衣重新上马，头也不回便朝西门飞驰而去。
　　绿光急道：“公子，就这样放他们走？”
　　长孙月白含笑道：“不然如何？若是擒下他，那我该是留还是杀？若是留，又该如何留？礼遇还是囚禁？若是杀……南月国恐怕不会就此罢休。即使他只是前太子，但毕竟是南月国王的亲生儿子。”
　　凤西卓原本也有几分不满，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反应过来。不错，南月绯华在大宣已经闹得天怒人怨，却仍是个杀不得的主，若真将他抓回去，恐怕还是个烫手山芋。
　　想到这里，再次觉得让这么个人远离大宣才是大智之举。
　　绿光嘟囔道：“但这样放过他，也太便宜他了。好歹也要逼他把乌矿的事情应承下来。”
　　长孙月白含笑道：“再等等。”
　　绿光疑惑地皱着眉。
　　不多时，阿扎衣竟突然骑马折返。他看到长孙月白等人时明显一怔，半天才道：“太子让我带话，既然长孙公子一片赤诚，那他登基之日，便是乌矿入宣之时！”他说完也不等他回话，便又掉转马头，匆匆朝西门行去。
　　前行不到一里，南月绯华正策马缓行。
　　阿扎衣追到他身后半个马身处，“他果然还在那里。”
　　“长孙月白……呵呵，他的耐心和信心比我想象得还好。”南月绯华语气中颇有几分感怀，“还有慕增一，尚翅北，凤西卓……呵，大宣果然是人才辈出呢。”

　　南月行（中）

　　樊州反攻水秀的捷报很快传遍天下。
　　尚翅北浩荡的五万频州大军牺牲近四万却只换来一个大业城，损失不可不谓惨重！
　　于是，朝中反频浪潮四起，大有痛打落水狗，人人有责的趋势。其中更以左相顾应权为首的顾派三天连书二十七本奏折往承德宫劝圣出兵剿频。
　　然尚巽态度暧昧，既不反驳，也不应承，只是留中不发。
　　正在满朝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右相沈获却以骄阳王迁军西移，军粮供应繁琐为由，向皇上建议召回大军。
　　尚巽准。
　　至此，满朝文武终于明白皇上的意思——
　　暂时不动频州。
　　至于两相在揣摩圣意上的胜负则又是他们要想的另一回事情了。
　　与朝廷官员远在千里却时刻惦念频樊两州不同，凤西卓回鲜都后，满脑想的都是一件私事。
　　而起因正是南月绯华临走前那句：我听说……长孙公子似乎正在筹备婚礼哦？
　　她当然不会怀疑长孙月白在偷偷准备与别人成亲，若是这样，她反倒落得个干脆，想闹就闹，想劫就劫，都是她喜欢的方式。
　　可现在是长孙月白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这件事情，而她每次看到他温和的笑容，就……问不出口。
　　“唉。”
　　绿光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大早走到院子东边，看着杨树树顶上的鸟巢发一个时辰的呆，然后再走到西边墙角，看着地上的小花叹一个时辰的气，神情十分凝重。
　　“凤姑娘，”她在观察了足足一个上午后，实在忍不住走到她面前，真挚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千万不要放在心里，我们都会帮你的。”
　　凤西卓迷茫地转过头看着她，“哈？”
　　果然很严重。绿光从她的眼神中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凤姑娘，就算我帮不了你，公子也一定帮得了你的，你千万不要灰心！”
　　凤西卓讷讷道：“可是……我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绿光见她口气松动，再接再厉道，“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难道筹备婚礼的事情是真的？
　　凤西卓眨眨眼睛，“这件事……你也知道？”
　　“哪件事？”绿光张大眼睛，和她两眼对两眼。
　　墙那头突然传来紫气的一声娇叱：“什么人？！”
　　凤西卓搬家后便住在与月居一墙之隔的四明居里，当下毫无迟疑，一个纵身跃到隔壁院落。
　　却见亭子里，一个满脸努力狞笑的青年正持剑架在长孙月白的颈项上，手中那把正是紫气的配剑。
　　紫气站在一旁，又急又怒，又不敢发作。
　　长孙月白是三个人中最惬意的一个，只见他不紧不慢地斟了杯茶，放到青年面前，“慕兄请。”
　　慕增一郁闷地恢复正常表情，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凤西卓嘲笑道：“张嘴就知道了。有你存在的地方，连空气都是咸的。”
　　慕增一疑惑道：“为什么是咸的？”
　　凤西卓夸张地张开双手，拥抱蓝天，“那是天地同悲落下的眼泪。”
　　慕增一暗悔多嘴，摆出一脸正色地收回剑，还给紫气道：“刚才多有得罪，请多多包涵。”
　　紫气冷冷地拿回剑，抛至亭边水池，“此剑已脏，不如洗涤洗涤。”
　　慕增一大感尴尬，“这个……也不必如此吧。”
　　长孙月白笑道：“紫气任性惯了，请慕兄切莫介怀。”
　　“哪里哪里。”慕增一自知失礼在前，只能咽下哑巴亏。
　　凤西卓哪会放过这么好的调侃机会，笑道：“恩，与众不同的出场，果然符合师兄的作风，唯一可惜的是……不如上次在大业城惊天动地啊。哎，说起大业城，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慕增一习惯她扯天扯地的习惯，从容接道：“这个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我？”凤西卓怔忡道。
　　慕增一遂把遇到朱清弦之事说了一遍。
　　凤西卓当然记得他，只是不知道他为何没回京城顾家，而是在大业城落户。但别人的事终究有别人的理由，她倒没有太费心想。
　　慕增一说完这通经历，转而看着长孙月白，挠着头皮道：“不过我实在想不通你怎么猜到我是谁的？”半月宴后，长孙月白目不能视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所以他才更感奇怪。
　　“其实慕兄在进入鲜都之时，已经有家人通知于我。”长孙月白微笑道。
　　慕增一与凤西卓对视一眼，都为长孙世家漫布的眼线吃惊。
　　在宣朝，虽然商人的地位要较前朝高，但士农工商的概念古来有之，商人再有钱，也是各行之末。但长孙世家却以商人的身份与郡王，比士更高贵的皇亲国戚，分庭抗礼，它的实力可见一斑！
　　慕增一将桌上的茶水一举饮干，“好茶。”
　　长孙月白笑着又倒上一杯。
　　紫气收拾起桌上的帐本，与准备去添茶的绿光一起朝外走去。
　　凤西卓一屁股坐到他们中间的位置，捞过桂花糕轻轻啃着。
　　慕增一摇头叹道：“师妹，你为什么每天都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
　　“因为每天都有吃不完的东西。”凤西卓严肃道，“如果哪天没东西吃了……”
　　“你也就圆满了。”慕增一接道。
　　凤西卓哼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又准备陷害我干什么？直说吧。”
　　其实她心里还是很感激慕增一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虽然她与长孙月白感情日笃，但自从那句筹办婚礼以后，每次见到他总有点心慌慌的感觉，反倒不如与慕增一这般坦荡自在。
　　也许是情人与亲人的区别？
　　她正在天马行空地胡想，便听慕增一笑眯眯道：“没什么，我只是来见见师妹夫，婚礼什么时候办啊？”
　　……对慕增一的好感果然很难保持一盏茶以上的时间。凤西卓一边‘害羞’地笑着，一边对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行为暗暗诅咒。
　　长孙月白微一侧头，举杯掩饰脸上染上的一丝浅薄红晕，“若西卓同意，我愿意亲自向自在老人前辈提亲。”
　　啊，对，还好有提亲这个环节。
　　凤西卓提了好几天的心猛得放下来。
　　“长兄如父，跟我提也是一样。”慕增一大咧咧地笑道。
　　凤西卓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本来就是，”慕增一耸肩道，“师父几年前就出海去找曾爷爷了，至今未返，谁知道他现在漂在海上哪个角落？”
　　“曾爷爷？”长孙月白道，“莫非是当年的帝师斐旭前辈。”
　　“正是，自从他当年与曾奶奶一同出海以后，再无音信。师父渴慕曾爷爷风采，忍不住就出海去找他们了。”
　　长孙月白对他们随心而为的举动大为羡慕，“大海无情，海上变换莫测，若非斐旭前辈与自在老人前辈艺高胆大，恐怕也只能想想而已。”
　　凤西卓在心中祈祷：师父，祝您早日找到斐旭爷爷，然后千万乐不思蜀地玩个三年五载再说。
　　“你说了半天，好象还没说你来干嘛？”打死她也不信，他是为了看什么‘师妹夫’才大老远跑过来的。
　　“其实我是来辞行的。”
　　“哈？”凤西卓呆呆地看着他，“你也要出海找曾爷爷？”
　　“我不是找曾爷爷，而是去找我儿子他爷爷。”
　　“慕公子有儿子了？”绿光端茶走进亭子，刚好听到最后一句。
　　凤西卓立刻反应过来，“你要去找废人叔叔？”
　　“唉，你也知道那老头虽然号称废门传人，但实在没什么骗人害人的天赋，南月绯华又是个成了精的狐狸，我不去看着的话，他大概会成为废门第一个被徒弟生吞活剥的师父。”慕增一大为摇头。
　　凤西卓楞道：“等等，南月绯华？第一个被徒弟生吞活剥的师父？你的意思是说……废门这代传人是南月绯华？！”
　　“我没告诉你？”
　　“没、有。”
　　“那我现在告诉你了。”
　　绿光也是一脸骇然。
　　惟独长孙月白静静啜着新茶。他从小养成习惯，若是不想，纵然心头百般滋味，他脸上也决不会流露出半分。
　　凤西卓平了下呼吸，冷哼道：“当初要不是某人不愿意当废门传人……废人前辈就不用千里迢迢去找什么南月绯华当传人了。”
　　慕增一皱眉道：“你说的某人是谁？”
　　“装吧，你就装吧。”
　　“难道你是说我？”
　　“不是你是谁？”凤西卓瞥着他道，“当初不是你拒绝了废人叔叔吗？”
　　“我是拒绝，但不是……”慕增一好笑着摇摇头，“你误会了，我爹他从来没让我加入过废门。”
　　“啊？”可是那次废人与他的对话她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天下事有天下管，与我何干？”
　　“你不理天下？”
　　“要我理，便只有六个字，由它，随它，不甩它。”
　　“嗟，那是七个字，你算学也学得太差了，走出去千万莫说是我废人之子。”
　　“废人的儿子是废子……谁稀罕。”
　　“天下稀罕者，如过江之鲫，难道你不想站在最高处上看芸芸众生在你手中沉浮？”
　　“那你就从鲫鱼里挑一个呗。”
　　凤西卓心念电转，难道他有什么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
　　“唉，总之是当人师兄命苦，当人儿子命更苦……”慕增一状若痛苦地抿着嘴唇，“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南月国，所以走之前向师妹来道别。”
　　“废人叔叔去了南月国？”凤西卓问完，陡然想起废门的规矩，徒弟必须赢了师父才能出师，“难道废人叔叔准备考验南月绯华，让他出师？”
　　“要这么简单就好了。”慕增一摇着头，“内情，极复杂。”
　　凤西卓想了想，拍桌道：“我和你去！”
　　慕增一立刻看向长孙月白。其实他这次来，就是打算找凤西卓一起帮忙的。毕竟南月国是南月绯华的地盘，上次阴沟里差点翻船的记忆依旧犹新啊。
　　“正好我与南月公子也有几笔买卖要做，不如同行。”长孙月白微微一笑。
　　凤西卓吁出口气。
　　恩，暂时不用为婚事操心了。

　　南月行（下）

　　长孙月白虽然在白天信誓旦旦说要同行，但他心里清楚，恐怕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容易。他上次回来时在路上遇袭，尽管只伤了腿，却老祖宗惦念了很久。
　　所以这次要走，首先要过老祖宗这关。
　　老祖宗坐在紫檀木软垫躺椅上静静看着他进门，“如果你想说服我同意你去南月国，那就不必了。”
　　长孙月白笑道：“什么都瞒不过老祖宗。”
　　老祖宗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近来浮躁了。以前的你，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想令别人担心。”
　　长孙月白微微一怔，垂目道：“孙儿知错。”
　　老祖宗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并不是在怪你，其实我心里很高兴。以前的你，老祖宗看着心疼。”
　　“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六叔问你喜不喜欢天山雪莲。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是极喜欢的，但你怕六叔年纪大，经不起舟车劳顿，便哄他说更喜欢水秀城的兰花。那时候你才六岁，别的小孩还在那里哭着闹着让长辈变着法子宠爱自己，你却已经懂得如何去体谅别人，不去给别人添麻烦……也就是那时，我决定培养你成为长孙世家下一代的家主。”
　　长孙月白一动不动地听着，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父母去得早，你与别人也并不特别亲近……”说到这里，她仿佛感到了一种挫败，“我知道，在你心里，你有你自己的世界，你把你的情绪和心思当封锁在里面，让别人触摸不得。我虽然很担心，却始终找不到打开它的办法，直到废品出现。他的确是一代奇人，我纵然不喜欢废门，觉得他们行事诡异，来路不明，却不能否认他们对于人心的揣测把握的确别有见解。所以才容忍他在长孙世家住下来。”
　　长孙月白轻声道：“老祖宗……你若是不同意，我便让别人去南月国也是一样。”他语气温淡如水，恰似平常，听不出半分的不甘。
　　老祖宗叹了口气，“你听我说完。后来我听说你对那个自在山的凤西卓极为上心时，我心里是极高兴的。至少，这世上还有事情能让你付出专注和关心。”
　　她似乎是说得累了，顿下喘了口气。
　　长孙月白连忙将她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去南月国的事……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你是长孙世家的家主，打理家族生意是你的责任，但你也是我的孙子，爱护孙子是我的责任。”
　　长孙月白并不意外。他心中的老祖宗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自己的看法，若她喜欢一个人，那必定是因为那个人身上有让她喜欢的地方。若不是，那无论旁人说上千句百句也是多余的。
　　“不过，你若是执意要去，我也不会阻止。”她拉着他的手，意味深长道，“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活着，别人的意见可听，却不必尽信。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觉得该如何。”
　　金玉良行自从上次缅州回来后，就一直被关在马槽里，虽然还是好饲好料的伺候着，但终究是跑野了心，每天一两里路的溜达已经不能满足它们的奔驰欲望，所以这次从鲜都出来，它们大有飞龙升天，任我翱翔的气概一路在大道上飞奔。
　　凤西卓和慕增一另骑两匹快马，一出城便飙得没影。
　　金玉良行脚力不输他们坐骑，可惜拖车厢，再怎么没命地跑也跑不过他们。
　　绿光剥了个橘子，递给长孙月白，笑道：“只是不知道等下会是凤姑娘赢还是慕公子赢？”
　　长孙月白将窗帘掀起一个角。夹道山风吹进来的时候带着晨露洗涤草木的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紫气偷瞪她一眼。
　　绿光颇觉委屈。她只是随意找个话题聊聊，总比闷一路得好吧。
　　长孙月白似乎感受到车里轻微的交流，回头含笑道：“西卓轻功卓绝，她若是用轻功为坐骑减重，慕兄多半要输的。”
　　绿光本来还想在争论几句把话题说得再热闹些，但见紫气在一旁摇头，只好讷讷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一会，凤西卓便威风凛凛地跳进车厢来了。
　　绿光朝她身后看了看，讶道：“慕公子呢？”
　　“输了比赛，没脸见人，大概躲哪里哭去了。”凤西卓大是得意，又眉飞色舞地将她如何使用轻功把慕增一赢得目瞪口呆说了一遍。
　　绿光看着长孙月白，觉得他笑容明显比刚才愉悦得多，“这两匹马都是来自西荒狄族的鹊血名驹，名扬内外。说来还有一则典故。”
　　凤西卓立刻像乖宝宝一样坐得笔直，“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你快说说。”
　　“这鹊血的鹊指的不是喜鹊，而是当年狄族第一勇士豁鹊……”长孙月白的声音如落盘玉珠，清脆悦耳，说起故事来张弛有道，不一会连紫气都听得心驰神往。
　　凤西卓听完唏嘘道：“我若是那个新娘一定不会这么笨。随便一个人拿来他的匕首就傻乎乎相信他死了，然后跟着殉情。唉，可怜那个豁雀，掉下山崖后还拼命抓了匹野马赶回来，赶得连连吐血，却始终没有赶在她前头。”
　　长孙月白失笑道：“我讲的是那匹野马就是后来的鹊血名驹，你怎么想到新娘上去了。”
　　凤西卓呆了呆，笑道：“也对，不过这么说来那匹鹊血名驹也不过如此……赶死赶活都没赶上。”
　　“若是赶上了，它恐怕就不叫鹊血名驹而是叫鹊血神兽了。”长孙月白笑着解释道，“豁雀掉下的山崖与新娘所在的村子相隔何止五百里……它能一气跑到那里，已经很难得了。”
　　“那我想等它跑到的时候豁雀应该也没气了，他不是留了一路的血把马染红了吗？就算一个时辰留一碗，他也得留一个缸。”凤西卓咋舌道，“怪不得后来要将他们俩合葬，都没得救了嘛。”
　　长孙月白摇头苦笑。她似乎总能从一件简单的事情里看出一个更简单却更有道理的答案。
　　“前面就是稻花村了。”绿光将头伸出车外，指着前面一处炊烟袅袅的屋舍群道。
　　她和凤西卓先前去樊南军搬援军时走得也是这条路，因此她对路上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凤西卓也跟这探出头道：“啊，他们是在做午饭吗？”

　　新夏王（上）

　　长孙月白从来不是浪费时间的人。就像上次他去缅州，也是一路巡视各地商行，听取汇报。如此行程，过大宣南境已一个月后。
　　大宣与南月国之间还隔着一个新夏国。
　　新夏国世代臣服大宣，是大宣最铁的属国之一，在西南诸国中很有威信。但与南月国却邦交恶劣。南月国与大宣贸易困难，一方面是长孙世家财力雄厚，牢牢占据大宣各大市场，一方面也是因为有新夏国夹在中间作梗。
　　因此长孙月白一行借道显得十分低调。若是让新夏王知道长孙世家家主准备去南月国商量生意合作事宜，那是一定会千方百计设法制止的。
　　凤西卓不舍地看这那匹共度了一月美好时光的鹊血名驹，为了掩饰身份，长孙月白吩咐长孙世家在新夏国的商行，将所有随行的车马都换成最普通的样子。
　　长孙月白安慰道：“等我们去南月国回来，就可以见面了。”
　　鹊血名驹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番生离的黯然，不安地踏着脚步，大大的马头贴心地向凤西卓怀里拱去。
　　慕增一摸下巴道：“这匹马一定是公的。”
　　绿光好笑地指着他面前的那匹，“那慕公子的马是公还是母呢？”
　　“也是公的。”慕增一叹气道，“你没发现我们相处的模式只能用相看两相厌来形容吗？每次一到地头，我们就各回各屋，宁可蒙头睡大觉，也决不多看对方一眼。”
　　像是印证他的话，那匹鼻子重喷了一下，掉头甩尾，用屁股朝着他。
　　凤西卓摇头，“人品在这个时候，那是最一目了然的。”
　　长孙月白侧头笑道：“我家中倒有一匹母鹊血，若慕兄不嫌弃，等回鲜都后，我将她赠予你。”
　　慕增一大咧咧地道了声谢，随即小声抱怨道：“你一开始送我一匹母的就好了。”
　　长孙月白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因此并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十分亲切。
　　绿光掩嘴笑道：“我们出门的时候，她才刚刚出生，若是给了慕公子，慕公子岂非还要一路负责给她喂奶。”
　　紫气冷冷道：“你何必操心，这种事情想必慕公子也喜欢得很。”自从那次慕增一偷袭长孙月白之后，他们的关系就一直处于冰点以下。
　　慕增一郁闷道：“为什么我有种成为众矢之的的错觉？”
　　凤西卓感慨道：“还是那句话，人品啊，在这个时候，是最一目了然的。”
　　尽管长孙月白已经万分小心，但世上无不透风之墙。他们的行踪终于还是传到了新夏王的耳里，并且在他们即将离开新夏国土的前一天截到了他们的车马。
　　“我是新夏的臣相，”深红莽袍和他身后几百英姿飒爽的士兵都体现了他的身份。
　　由于仰慕大宣文化，新夏国很多的体制都是照抄宣朝，唯一区别的是，新夏王为了表达对宣朝皇帝的敬意，自己的龙袍是比照王爷制作的，以示意宣朝天子独一无二的尊贵之意。
　　到了这份上，长孙月白也不能再装聋作哑，只好抱拳道：“在下长孙月白，只是一个过路商人。”
　　新夏臣相哈哈笑道：“大宣第一富的长孙公子，我自然是知道的。连我大王都经常提到公子，认为公子是大宣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的汉语发音并不十分标准，比起阿扎衣还要差一点，但每个字每句话多说得很慢，显然是斟酌再三才出口。
　　长孙月白微笑道：“新夏王过誉了，月白受之有愧。”
　　“既然长孙公子来我新夏，我新夏又怎能怠慢贵客？”臣相慢条斯理道，“我王命我来邀请公子进宫饮宴，公子千万不要推辞。”
　　新夏国虽然处处模仿学习大宣，但很多思想却比大宣开明。等级也不如大宣严酷。比如尚巽是绝对不可能召长孙月白进宫的，除非他考上了殿试。商人在宣朝的地位低下，长孙世家能得到多方尊重，最主要的因素并不是它富可敌国，而是因为它牵制操控着不少朝中大臣。
　　长孙月白看阵仗就知道这次绝对躲不过去，因此也不做无谓挣扎，坦然道：“如此，有劳臣相大人带路。”
　　臣相见他答应，立刻笑成一朵花，“请请请。”
　　马车无奈掉转，在那群士兵的簇拥下，朝新夏都城进发。
　　新夏王宫名为王宫，实际上只是一座占地面积较大的府邸，论气势规模，莫说不如京城皇宫，就连鲜都半城的长孙世家也相差甚远。
　　但臣相面上已经是十分骄傲的神色，他对长孙月白目不能视，不能看到这座王宫的辉煌气派而觉得万分遗憾，一再用言语将之细细形容。长孙月白也只好一再地‘赞叹’。
　　新夏王身高不足六尺，看上去竟比凤西卓还矮上那么一点，再加上一副弥勒佛般慈祥的笑容，真正是一尊小佛。
　　“长孙……你好。”新夏王的汉语比臣相还差，连这样简单的四个字也念得拗口得很。
　　长孙月白入乡随俗地按住胸口，行了新夏礼。
　　凤西卓等人自是有样学样。
　　新夏王的目光朝他们扫了一圈，然后高兴道：“你的妻子……都很漂亮。”
　　都？
　　凤西卓绿光和紫气三人脸上都好像被一阵寒风刮过似的，半天找不到表情。
　　长孙月白浅笑道：“我尚未娶亲。”
　　新夏王疑惑地看着他。显然娶亲两个字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汉字范围。
　　臣相急忙小声地在旁边解释。
　　“这样，更好。”新夏王看上去更高兴了，“我们去喝酒。”
　　新夏王设宴的地方倒是布置得十分气派。若长孙月白等人中有一个去过宣朝皇宫的话，就会发现这里是按照暖冬阁布置的。因为以前去宣朝献贡的大使都是被安排在那里接见。
　　新夏王的汉语并不流利，所以只好由臣相居中翻译。
　　他们不断旁敲侧击打听他们此行目的，都被长孙月白一一挡过了，只说是出来游玩散心。
　　新夏王个子不高，却十分精明，话题经常有意无意地提到南月国，又将它和自己的新夏对比，把它贬得一文不值。
　　长孙月白只是含笑，并不答话。
　　酒过三巡，新夏王终于使出了杀手锏。
　　“我女儿，月姜。”高挑窈窕的秀美少女在老妇人的引领下羞涩而来。
　　“她是我新夏国有名的美人。”
　　长孙月白虽然看不到，大抵也猜到了目前的状况，不禁大感头疼，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刚才慕增一和凤西卓在吃饱喝足后，都无聊地偷溜了出去，不在这里，不然气氛可能更加尴尬。
　　“她与你，天造之合。”新夏王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不知是在高兴这桩婚事，还是高兴自己说了一句很有学问的话。
　　长孙月白苦笑道：“多谢大王好意，只是在下已经有了心爱之人，恐怕不能成人之美。”
　　臣相将这番话转达给了新夏王。
　　新夏王不以为忤地笑道：“喜欢的人，很正常。又不一定一个。”
　　长孙月白笑容一收，坚定道：“月白心小如匣，只容得下一人。”
　　新夏王还待再劝，长孙月白已经举杯而干。
　　新夏王与臣相只好陪饮。

　　新夏王（中）

　　新夏的酒比宣朝的更烈。
　　新夏王和臣相二人开始还能扯着长孙月白谈些两国贸易的正事，到后来，明显看出他们的酒量完全不适应新夏的酒，喝到最后竟全无君臣风范，时笑时哭，新夏王死活非要抱着臣相去地上打滚，长孙月白这才借机逃出来。不过也感到脚下虚浮，如踩云端，幸好夜风冷肃，吹到额头犹如冰敷，让人顿时清醒过来。
　　绿光去准备马车，紫气则领着他往外走。王宫的地形并不复杂，就算长孙月白自己，也能靠着记忆中的脚步走出来。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不知道去哪里找慕增一和凤西卓，但拐过两道长廊，他便听到心萦魂系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屋顶轻轻笑着。
　　新夏王宫守卫不多，入夜静谧，因此声音在夜空下格外清晰。
　　“连仇轻客都打不过……师兄，你可以瞑目了。”
　　“师兄全靠师妹替我去报仇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师兄，你安息吧，大不了以后我找仇轻客一起去你坟前祭拜。”
　　“……师妹，你说这种话实在太伤师兄的心了。我们从小同床共枕，没想到你居然……”
　　长孙月白突然感到喉咙有点痒，所以轻咳了一下。
　　慕增一的声音立刻打住了。
　　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凤西卓喜滋滋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啊，那个矮个子王放人了？”
　　慕增一跟在后面，闻言笑道：“矮个子王？要是新夏王知道你这么看得起他，一定会高兴地封你当矮个子王国的大将军。”
　　“慕、增、一！”凤西卓拳头很痒，很痒。
　　慕增一赶紧摸着额头道：“咦，怎么突然这么困？不行，坟墓在召唤我，我要去安息了。”说到息字，人已经走得没影了。
　　紫气冷不丁开口道：“刚才新夏王想将公主许配给公子。”
　　长孙月白皱眉道：“紫气？”
　　紫气头也不抬地告退道：“公子与凤姑娘慢行，我去帮绿光。”她说走就走，速度不比慕增一慢。
　　顷刻，廊下只留下他们俩。
　　天边明月像黑墨中的夜明珠，亮得心慌。
　　长孙月白轻声道：“我与公主之事，只是新夏王的戏言。”
　　凤西卓笑道：“我知道。”
　　她明明答应的那样快，又那样坚定，代表了对他绝对的信任，但长孙月白分明感到心中涌起的，是失落。
　　为什么？
　　他无声地扪心自问。
　　“你怎么了？脸色那么苍白……”凤西卓担心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长孙月白轻轻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浅笑着摇头，“我没事，只是喝了酒，有点醉。”
　　“醉？”凤西卓看着他与她交缠的手，记得上次在这样的月夜里，牵连在他们之间的还是一条蚕丝。命运真是奇妙。
　　“你在想什么？”听不到她的声音，他轻晃了下她的手。
　　“我在想……”她眨了眨眼睛，“新夏国的夜宵，不知道是怎么样的。”
　　长孙月白低下头。
　　他比凤西卓高一头，所以他低下头时，表情正好清楚地倒映在她眼中。
　　“你怎么了？”她意外地看着他脸上的一抹失望。
　　“我以为……”他悄悄将脸专转向另一个方向，声音里含着点淡淡的委屈，“在这个时候，你总该想些吃以外的东西。”
　　凤西卓咬着嘴唇吃吃笑道：“你就在我面前，光看都来不及了，还想什么。至于其他，好像没什么比吃更重要了。”尽管嘴上说的犀利，但心跳声如雷，害得她一边说一边用内功拼命调息，以免他听到。
　　长孙月白回过头，哭笑不得道：“我该感到荣幸吗？”
　　“恩，好歹应该表示一点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她终于发现师门内功的又一妙用。
　　“那我请你吃新夏的夜宵庆祝一下？”说着，牵着她的手朝外走去。
　　“应该我请你才对。”凤西卓掩嘴笑道，“毕竟有人刚刚拒绝了新夏公主的求亲……损失很惨重，应该补偿，很值得补偿……”
　　长孙月白含笑道：“恩，的确不符合长孙世家的家风。”
　　“话也不是这么说……”她听他口风松动，又赶紧挽回道，“这新夏王虽然看上去薄有家产，但我看也是个败家的料，迟早坐吃山空，没什么前途。所以说，败王成寇，就是这个道理。”
　　长孙月白忍笑道：“是败王成寇？”
　　“恩，偶尔也可以说的。”调息，调息……
　　两人边说边笑，竟已走到王宫门口。
　　门口守卫是见过他们的，因此很痛快就放行了。
　　绿光和紫气早安排好车马，慕增一独自在车厢内睡得四仰八叉。一行几人找了家规模中等，但十分整洁的客栈住下。一切打点妥当，已经是凌晨。
　　凤西卓原本沾枕即睡的，今天却像是着了魔，辗转了二十八个来回，眼睛依然睁得亮晶晶的，长孙月白月下的笑容清清晰晰得在脑海里反复，他的每句话每个笑声不断重现，那样真实，又那样虚幻。
　　凤西卓披衣起身，推窗望月。
　　离开长孙世家后，成亲的压力就从肩膀上丢下，与长孙月白相处也不再尴尬，感情反倒与日俱增。即使如此，他们都能感到彼此之间似乎还保留着一点什么，像是无形的墙，横亘中间。而今夜，她看着墙那边的他，被皎洁明亮的月光照得一清二楚，一笑一颦，深刻在心。
　　墙，跨越了吗？
　　她俯低身子，托腮一笑。
　　月白，月白，果然其皎如月，光华洁白。
　　翌日凌晨。
　　慕增一伸着懒腰出房门走到大堂，发现除了他外的所有人都已整装待发。“师妹，你房间昨晚着火吗？起这么早？”这个时间看到长孙家的人很正常，但凤西卓……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凤西卓用两圈青灰的大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听过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吗？唉，猪怎么能够理解人的勤劳呢？”
　　慕增一刚想反驳，眼珠一转，坐到长孙月白身边，搭着他的肩膀道：“我说师妹夫……听说昨晚新夏王想招你为婿？”他虽然走得快，不过该听的决不会漏。
　　长孙月白含笑道：“不过酒后戏言，不可当真。”
　　慕增一捂嘴笑道：“就怕有人不这么想，只想离这个新夏公主越远越好……是吧？早起的鸟儿？”
　　凤西卓冷哼道：“鸟儿当然会早起找虫吃，但虫子会晚起怕鸟吃……对吧？晚起的虫子？”
　　绿光笑道：“慕公子和凤姑娘一见面就吵，真是默契十足。”
　　凤西卓轩眉一扬，却听慕增一抢先道：“这也是我们偶尔才见面的原因，若是天天这样，总有一天不是她拿蚕丝掐死我，就是我拿剑捅死我自己……”
　　绿光好奇道：“为什么死的一定是慕公子呢？”
　　“当然是我修养比较好的缘故。”
　　“当然是他危害比较大的缘故。”
　　两句话几乎同时从慕增一和凤西卓口中说出来。
　　绿光捶桌大笑，长孙月白也是轻笑不语，唯独紫气冷声道：“公子，时间不早，我们该启程了。”
　　长孙月白颔首，“慕兄以为如何？”
　　“自然以师妹夫马首是瞻。”慕增一斜了紫气一眼，笑得云淡风清。
　　凤西卓眉毛一挑，嘴巴微动，却又忍下。
　　“既然如此，我们便启程吧。”长孙月白无论何时说话都带着淡淡笑意，如春风绵绵，不动声色地吹润万物。

　　新夏王（下）

　　长孙月白启程的早，新夏王追得也不晚。
　　才出来两盏茶的工夫，新夏臣相就顶着一双宿醉未醒的惺忪双眼急巴巴地赶上来了。
　　长孙月白没奈何只好停下。
　　臣相一开口就抱怨道：“长孙公子何必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走得如此急呢？”
　　长孙月白含笑道：“长孙月白一介布衣，实在不敢惊扰大王与臣相的休憩。”
　　他的话似乎让臣相想起昨夜与新夏王两人的失态，顿时有些尴尬，不过他为官已久，很快又道：“那大王昨晚所提之事……长孙公子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长孙月白闻言笑容依然，但说出的话却是不容置疑，“月白心有所属，又岂敢蹉跎公主的幸福？”
　　臣相知道他心意已定，不便再提，只好另起一事，“不知长孙公子下站欲往何处？大宣西南诸国之中，以我国与贵朝交情最为深厚，公子若有需要，也可交托本相去办。”
　　长孙月白笑道：“尽凭游兴，无什计划。”
　　他越这么说，臣相越相信他此行志在南月，连忙道：“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派遣几人一路护送，也可省去不少麻烦。”
　　“如此有劳。”
　　他原以为长孙月白会推辞一番，谁知竟应承得这般爽快，一时又让他对自己的揣测不确定起来。不过无论如何他肯让自己把眼线明目张胆地安排进他的队伍，总是件好事。
　　长孙月白再上路时，车后多了条小尾巴。
　　三人一辆普通车马，不急不徐地跟着，若长孙月白没吩咐，他们也不做声，但一到地头，他们就会主动下去打点。
　　绿光见状忍不住笑道：“这可省去好多银子。”
　　慕增一道：“早知道新夏王是如此的热情好客，我就常驻新夏国了。”
　　凤西卓点头道：“顺便当上新夏驸马，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慕增一坏笑道：“只要不把新夏公主许给师妹夫，许谁你都说好。”
　　“非也非也……如果许给我的话，我也是很头疼的。”凤西卓道。
　　“你想得美，哪里有人会有女人放着四大公子不要，看上你啊？”慕增一吐槽道。
　　绿光和紫气同时想起那位女扮男装的苏攸衣，当时她在长孙世家向凤西卓大献殷勤的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却瞒不了她们两个地头蛇。
　　不过那时候长孙月白忙于应对宾客，倒并不知情。
　　因此此刻听到慕增一如此一说，脸上都露出几分笑意。
　　凤西卓哪会不知道她们心中想法，怕她们借此起哄，急忙打岔道：“不知道废人叔叔现在在南月国做什么？”
　　“大概不是吃饭睡觉，就是看着院子里头的花草树木唉声叹气吧。”慕增一很有经验地说道，“他总是一副杞人忧天的模样，还自以为是天下最烦恼最责任深重的人……唉，不提他也罢。”
　　“说不定他现在正和废人婶婶一起亲亲我我呢？”
　　慕增一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大白天的，你别吓我。”
　　“我哪里吓你？”凤西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你见我爹娘见的太少。”
　　长孙月白浅笑道：“关于两位前辈之事，慕老前辈倒是略有提起。”他口中的慕老前辈自然是废品慕怀星。“据说当年废人前辈曾受朋友之托，出手劫过一趟镖，而那镖师正好是薛前辈。两位不打不相识，最后结为夫妇。”
　　“……”凤西卓郁闷道，“能不能再细节一点？”
　　长孙月白无辜道：“我不在现场，如何细节？”
　　慕增一摆手道：“不用细节了，你直接想像一串劈里啪啦的鞭炮旁边摆着一串爱理不理的葡萄就对了。”
　　车内谈笑风生，纵是身处异乡也不寂寞。
　　行程越来越近南月国，跟在后面的小尾巴便开始不安分了，好几次从旁建言另择行道，不过都被长孙月白轻描淡写地一一挡回。他们只是奉命监视，没有其他权力，想必臣相也没有想到长孙月白居然不用任何计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南月国。
　　不过，臣相的反应还算快。
　　长孙月白正在两国交界的最后关卡，臣相大人的信笺到了。信里他倒不再劝阻南月之行，反倒附带了一封写给南月国礼部大臣的介绍信，嘱咐他有事可以寻求他的帮助。
　　事到如今，劝也是枉然。新夏国也不会为了未知之事真的于长孙世家闹翻，长孙月白抓的就是这个心理。
　　长孙月白回信谢了一番。
　　新夏王既然想卖人情给他，他自然收之坦然。其实论交情，他与南月绯华敌友不明，还不如和新夏国多年的合作情谊。
　　到了南月，凤西卓才真正有了离开大宣的感觉。
　　人的衣着打扮，街道飘扬的气息均与大宣迥异。原本新夏语与汉语也不一样，但在熟悉的景物下，总觉得那像是方言。真到了南月，她才知道什么叫语言障碍。
　　幸好长孙世家早安排了探子入南月，又找了翻译的人，除了眼前所见所闻之外，其他与在新夏一般。
　　长孙月白在南月边境小镇安顿下，听探子回报南月国内如今局势，才知南月绯华的处境并没有想像中乐观。
　　他的弟弟金桂王舒宝录掌握了南月国三分之二的军队，原来站在南月绯华这边的大臣在这几年来几乎是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被安插到毫无实权的部门。南月王深居王宫几年不出，除了皇后以外别人都见不到面。而这个皇后就是舒宝录的亲生母亲。
　　绿光紫气出门打点行装补给。
　　屋里头只留下他们三人。
　　适才的消息听得凤西卓心里拔凉拔凉，“这，这真是要赤手空拳打天下了。”
　　长孙月白沉吟道：“这也未必。南月绯华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回来，他必定有所依仗。我与他虽然认识不深，却也知道他绝非那种鲁莽冲动之人。”
　　在大宣，他们虽然是站在对立面的敌人，但在这里，他们却是即将要合作的朋友。如果南月绯华失败，那么长孙世家开拓南月的计划就不得不搁置。
　　慕增一突然插嘴道：“你们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如今在舒宝录身后出谋划策的……是我爹。”

　　废之谜（上）

　　长孙月白沉吟道：“莫非废人前辈在南月国的化名是沐翡刃？”
　　“不错。”慕增一笑眯眯道。
　　“废人叔叔在南月国很有名？”
　　“南月绯华原名舒寞，传言他的太子之位就是被沐翡刃前辈与舒宝录联手拉下来的。”既然知道沐翡刃是废人，长孙月白言语间多了分尊重。
　　“废人叔叔为什么这么做？”
　　“爹既然要收他当废门传人，又怎么能让他继续留在南月国当太子呢？”慕增一道。
　　“废人叔叔真狠。怪不得南月绯华后来喜欢袒胸露背，敢情是在自暴自弃啊。”凤西卓感慨。
　　“他经常在你面前袒胸露背吗？”长孙月白语调有些怪怪的。
　　凤西卓一怔，“也就这么一说。背不太露的。”
　　慕增一加了把火，“那就是经常露胸。”
　　长孙月白道：“既然南月国势如此复杂，长孙世家还是不趟这浑水为好。”
　　凤西卓眨眼道：“哈？”怎么说着说着，又不做生意了？
　　慕增一憋笑道：“没关系，现在天气正寒，南月绯华就算露，也不会露太多的。”
　　凤西卓觉得这话头讨论下去的苗头不对，连忙岔开道：“对了，废人叔叔打的究竟是哪国的算盘？废门的预言是针对大宣，他又为什么要来南月国？还收了个南月国的太子当徒弟？废门预言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慕增一佯作擦冷汗，“你的问题真不是普通的多。”
　　凤西卓转而想到，“其实有废人叔叔搭桥，我们与那个舒宝录做生意也是一样啊。”
　　慕增一捉狭道：“我们？我怎么不记得自在山有什么生意要和南月国做的？”
　　长孙月白不看也知道凤西卓现在定然是被堵得两腮通红，忙笑着解围道：“西卓刚才说的正是我的疑问。”
　　“既然师妹夫英雄救美，我也只好成人之美啦。”慕增一清了清楚嗓子，“这件事要说的话，就必须从废门说起。所谓废门，世人多有揣测，什么通晓天文地理，什么有辅佐帝王之才略，什么能知道过去未来……其实简单来说，废门所修所学，无非是道。”
　　“啊？原来废门脱了外套就是道士？”凤西卓与慕增一师兄妹多年，头一回听到他主动提及废门辛秘。
　　“谁说求道一定要当道士？”他白了她一眼，“废门的道分两种，一为人道，一为天道。废门研究人心，寻求的就是人道。而辅助帝王，却是顺应天道。”
　　凤西卓听得入神，抓了把花生慢慢吃，“讲的再明白点。”
　　长孙月白微笑道：“慕兄之意，应该是指废门以掌握人心之术辅佐帝王，进而寻求天道。”
　　慕增一拍案道：“人和人的差距就在这里。”
　　凤西卓听得入神，也不计较，径自道：“那寻到了没有？”
　　“也许寻到，也许没寻到。”
　　凤西卓干脆转头问长孙月白，“什么意思？”
　　“天道缥缈，凡人所见有限。”长孙月白解释道，“想必慕兄指的寻到，应该是指预言之术？”
　　慕增一道：“正是。但是废门得窥天道，却也与天道紧紧相连，不得不屡屡出手辅佐天道所示之君主。不过……”
　　“出岔子了。”这次凤西卓反应很快。通常语气一转折，接下来多半就不是什么好事。
　　“不错，废门有一位传人为了一己之私，将天道抛掷脑后……以至天下命数大乱。废门也因此失去了预言之术。”
　　“不是吧？失去预言之术？难道说……‘天下纷争，数五休戈’是废人叔叔编出来的？”凤西卓开始佩服废门了。随便出来一个传人就把天下命数搞乱，然后又出来一个传人把天下人骗得团团转，弄得天下好像全是按废门的意愿来走的。
　　“这，这也不是骗人。”慕增一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愿再深入此话题，“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废门的人都是无聊透顶，吃饱撑的。”
　　“那个，你说了半天，好像还没说废人叔叔为什么在南月国，又为什么收了南月绯华做徒弟？”
　　“如果你不打断我，我就说了。”慕增一无奈地翻白眼，“失去预言之术，废门名存实亡，我爷爷便打算不再收徒，由着废门在他这一代终结。偏偏我奶奶一心望子成龙。她不求名分，不求厮守地跟着我爷爷，我爷爷也不好逆她意思，所以勉为其难收下我爹作为废门传人。唉，可惜我爹心性淳朴，实在不是废门传人的佳选，因此废门到我爹这一代可以说是……”毕竟是自己的爹，慕增一搅尽脑汁想想个体面点的评语，“式微……”
　　“等等，既然没有预言之术，那废门的预言又是怎么回事？”凤西卓想到自己还因为名字中有个西字，符合了钟家设想中的‘五方’应‘数五’，而成为钟家客卿。若真预言只是废门随口编的，那天下人真是被冤大了。
　　慕增一道：“这个嘛，你也知道天道这种事非人力所能揣测。虽然出现了小小的意外，但天命之道，有漏有补……这则预言就是用来弥补的。”
　　凤西卓道：“那就是真的啦，我心里平衡了。对了，老实说，我看你的天资不错啊，你为什么不当废门传人？”
　　慕增一委屈道：“我上次说了，我爹没让我入废门啊。而且……废门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不是什么好去处。”
　　凤西卓皱眉。她明明有一段废人劝说他的记忆，虽然当时还小，但每句话每个神情她记得一清二楚。若说慕增一撒谎又不像，废门这么多秘密都能说，也不会差这么一样。难道真的是她记错了？还是当时他们说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怎么了？”长孙月白听到她久久没有说话，不由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难道大宣真的没有别的人才了？才逼得废人叔叔千里迢迢跑到南月找徒弟？”
　　“爹收南月绯华为徒一是看中他的资质，的确是万里挑一的上佳之选。二是因为他不是大宣人氏，与宣朝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以后辅佐……恩，你也知道大宣的局势，他参与进来的时候，立场才能更加公正。”
　　“立场公正？”凤西卓叫道，“他之前一直帮尚翅北，难道尚翅北是真命天子？！”那樊州危险了。
　　慕增一道：“他现在还不算废门正式传人，预言的谜底他根本不知道。”
　　“那他要怎么样才算是正式传人？”凤西卓现在都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这个……要看爹的意思了。”其实对于废人这么早出手对付南月绯华，慕增一也疑惑得很。若说是出师考验，又不像。
　　凤西卓想得是另一方面。如果南月绯华抢回了南月国，那长孙月白就有一大笔生意可做，但废人叔叔的收徒大计就没戏了。反之，长孙世家的合作计划泡汤，但南月绯华成为传人回大宣之后，也未必对长孙世家有利。
　　她边想，边把心里的念头一一叹了出来。
　　慕增一摸着下巴道：“我怎么听怎么觉得……你是完全站在长孙世家的立场上考虑问题。好歹你我师兄妹一场，偏心也不必偏得这么明显啊。”
　　凤西卓偷瞄了眼长孙月白，见他含笑不语，神情却甚为喜悦，顿时大羞，“这叫同舟共济！我也是想想个万全之策。”
　　慕增一见好就收，“恩，那您慢慢想。”
　　“你也一起想！好歹你知道废门那么多秘密。”凤西卓道，“如果不是我笃定废门每代只能有一个传人，我都怀疑你是废门另一个传人了。”
　　慕增一道：“谁让我有个废人的爹，有点小道消息也很正常。”
　　长孙月白笑道：“慕兄既然说了这么多，想让我如何配合？”
　　“师妹夫就是师妹夫，果然智慧与率直并存。”慕增一立刻翘大拇指，“我想先去见我爹……我总觉得他这次帮舒宝录，似乎另有目的，之后再做打算。”
　　长孙月白从容道：“理该如此。生意之事皆有缘分，若注定无时也不必强求。月白愿听废人前辈调遣。”
　　慕增一笑嘻嘻道：“有个好师妹，真是沾光啊。”
　　凤西卓朝他作了个鬼脸。

　　废之谜（下）

　　找废人并不难。
　　金桂王为了表示尊敬，特地在王府里辟了三分之一给他，府里的人都称那里小西府，规模排场处处比拟国师。
　　慕增一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园子里扫地。
　　“爹。”他乖乖从屋檐上跳下来。
　　废人点点头，“你来了。”
　　两人的态度不像多年未见，倒像是今晨刚分开又见面。
　　“不但我来了，师妹和长孙月白都来了。”
　　废人眉峰微动，道：“西卓与长孙月白的事情是真的了？”
　　“爹果然是身在南月心系大宣啊，连这么小道的消息都打探得到。”慕增一不觉意外。废门无论身处何地，最关心的定然还是宣朝。
　　废人停下手，慕增一乖乖把扫帚接过去。
　　“我当初还以为会从西卓手上接过儿媳妇茶呢。”废人的话里不无唏嘘之意。
　　慕增一楞了下，眨眼道：“爹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会如我所愿？”
　　“早说的话，我早就把师妹打包送到长孙世家去了。”慕增一哈哈一笑，利落地扫起地上落叶。
　　废人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半天没有说话。
　　慕增一回头苦笑道：“爹，你别这么着，我挺怕的。”
　　废人摇摇头，“你和你爷爷太像了。”
　　“我像的人多了去了，你还说过我像我曾爷爷呢。”
　　“你曾爷爷可比你有魄力多了。”
　　“那可不见得。”慕增一露出一抹古怪的微笑，“当年曾爷爷能做的，我现在也能做。”
　　废人神情一凛，“你当真不后悔。”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后悔多难看啊！”
　　废人忍不住劝道：“你可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你知道多少人为了它抛头颅洒热血？你竟然不屑一顾！”
　　“爹，你还记得爷爷那番话吗？”慕增一抬起头，傲然道，“仰权势鼻息者，贱。仰富贵鼻息者，卑。仰天下鼻息者，自恼。仰他人鼻息者，自残。我生而享乐，天下与我何相干？我死而解放，天下与我何相抵？纵横江山千万里，我歌我舞我无忧虑。上下日月无数载，我笑我吼我有何求？管你日月颠倒风云变幻，我只做我世外逍遥徒。我虽然不是废门传人，但好歹也流了点废门之血，权势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玷污我高贵的血脉了。”
　　“你……”废人只说了一个字，又颓叹道，“其实最不适合当废门传人的是我。唉，若不是因为……你其实更适合继承废门。可惜了。”
　　“你不是收了个好徒弟吗？干嘛还对我垂涎三尺的样子。”
　　“他……唉，不提了。”
　　“别不提啊。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的。”慕增一身子慢慢靠了过去，“你究竟打什么主意啊？爹。”
　　废人朝旁让了两步，“什么什么主意？”
　　“就是对南月绯华，我记得你说过，他只学了废门的皮毛，离出师远着呢……你如今怎么这么着急跟他叫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废人撇过头，哼道：“我着急了吗？我几时何他叫板了？”
　　“又不诚实了不是？”慕增一死皮赖脸地搂住他的肩膀，“所谓知父莫若子，不然你好端端地干嘛让舒宝录这么早即位？南月国王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不是我的主意。”提及此，废人一脸凝重，“是南月国王提出让位的。”
　　“不是吧？难道是王后吹的枕边风？”他开始同情南月绯华。这个人虽然从外到里无一不让人讨厌，但仔细想想，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啊。
　　废人沉吟道：“增一，你说他……适不适合继承废门？”
　　慕增一怔忡道：“为何这么问？当初爹不是觉得他资质极高，性格也颇似废门中人，才将他收入门下吗？”
　　“唉，可惜他始终志不在此。”废人想到自己资质平庸，无法尽得废门精髓，而唯一收的徒弟却又无心继承，实在心灰意冷。
　　慕增一转了转眼珠道：“难道爹……想调过头来把王位还给南月绯华？”
　　莫怪他说的如此轻松，现今舒宝录对废人言听计从，要不动声色暗助南月绯华并非难事。只是这样一来，双方局势又变得复杂有趣起来。国王王后和舒宝录，对上废人和南月绯华……光想想就让人期待。
　　废人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即使南月绯华从来不屑称他为师，但毕竟做了他几年的徒弟，让他说放就放，委实有些不甘心。“你刚才说长孙月白与西卓也来了南月国？”
　　“哦，对了。”慕增一将南月绯华答应与长孙世家合作生意的事说了一遍。
　　“恐怕不容易吧。”废人眉头微微一皱，“宣朝与南月国之间还隔着一个新夏。”
　　“既然师妹夫来南月，想必已经胸有成竹。”
　　“若真能连通两国贸易，倒也是喜事一件。”
　　慕增一听出他话中颇向着南月绯华的，知他下决心帮助南月绯华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这样一来，废门可能真要应验爷爷当初的打算，无徒可传，就此绝迹。
　　他不禁心中惘然。他的确不喜欢废门的存在。虽说事有定数，但毕竟是虚无缥缈的存在。但废门却是一只真实的手，在暗中不断操纵各人的命运。无错，却实在提不出好感，即使对方是亲人。但一意识到它真的有可能消失，心里竟有几分不舍。废门两个字，难道真会就此冰消瓦解……
　　废人既然准备出手帮助南月绯华，那他与长孙世家的计划自然不谋而合。
　　其实不计私情而言，长孙月白还是比较倾向与南月绯华合作的。
　　南月绯华是聪明人，而且是一个难得的极聪明之人。和这样的人无论是做敌人还是做朋友，都免不了心惊胆战，但当合作伙伴却是最好不过。只要有共同的利益，那么他必然是可靠又省心的。
　　凤西卓的感觉则颇为复杂。钟府之祸，追根究底，是各为其主。如今死者已矣，再谈枉然。何况当初在宋城， 南月绯华也算救她一命。只是对这个人的性格举止，却委实欣赏不起来。
　　“师妹……”慕增一突然提了一把剑，笑嘻嘻地朝她走来。
　　凤西卓看着他手中的剑，叹气道：“看到你的星寒，我就想起我那把可怜的流浪在外不知何去何从的月冷……”
　　松原一战，她被尚信陈虞昭等人联手所擒，事后贴身之剑不知所踪。偏偏每每遇到他们几个，都因为其他事打岔，害她只好在鲜都随便铸造了把模样差不多的充数。
　　“你都有月白了，还要月冷做什么？”慕增一笑着看她取出一把与月冷相似的袖中剑，“咦，铸得挺像，叫什么？”
　　“月影。”丢了月冷，弄把月影缅怀缅怀也好。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切磋切磋吧。”慕增一一抖星寒，划出一个起手式。
　　上次与仇轻客一战，让他明白自己在武学上滞留太久，长此以往，恐怕终身难登真正的巅峰。
　　凤西卓楞了下，“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三年之约将至。”
　　凤西卓恍然大悟，“不过跋羽烈身为北夷兵王，练武的时间比你只少不多，你也不用那么担心。”
　　“像他那种人，宁可不睡觉，也决不会落下武功。”自在老人在他十六岁年那年，便与跋羽烈的师父定下比武之约，输的人要将本门的一项绝学交于对方。上次侥幸从跋羽烈手中赢得一套凝气甲，这次他一定会连本带利讨回来。如今转眼约期将至，他不抱佛脚也不行了。不然万一输太惨让自在老人知道，自己恐怕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凤西卓摆手道：“改天吧，今天风太大，我没什么心情。”
　　“风大和心情有什么关系？”慕增一狐疑收剑。
　　凤西卓突然拔地飞起，剑在半空出鞘，横划出一道银亮！
　　“风大好偷袭！”

　　转眼空（上）

　　凤西卓仗偷袭得功，的确开了个好头，但慕增一岂是善与。两人武功本就相差半阶，慕增一又难得全力应敌，凤西卓只撑了百招便渐渐落入下风，只能靠轻功游走。
　　长孙月白到时，慕增一正使出一招‘斗转星移’卸去凤西卓剑上的力道，反将一军。
　　这一招他与她从小拆过多次，凤西卓自不慌张，正要以‘浮光掠影’绕开，猛觉胸口一闷，喉咙竟忍不住涌上一口甜血。
　　慕增一见她动作一滞，正想收招，却听空中破风声起，自己的剑锋已经被打歪一旁。
　　长孙月白身影如电，一把从后扶住凤西卓。适才他已听出她呼吸不畅，把脉之下才知道竟是受了严重内伤。
　　“师妹怎么了？”慕增一看着凤西卓嘴角缓缓流下黑血，不由焦急问道。和他比剑也不用这么激动吧？
　　凤西卓噗一口把血吐干净，才舒气道：“不知道。大概上次的内伤没好全。”
　　慕增一自责道：“早知道不找你喂招了。”
　　“你也会内疚？”她斜了他一眼。
　　“不，我是怕师妹夫从此以后都不会再让你给我喂招了。”
　　凤西卓回头看向一脸凝重的长孙月白，玩笑地问道：“你会吗？”
　　却见他愁眉紧锁，脸色甚为困惑，根本没有在听他们的对话，与平时笑如春风的样子大为不同。饶是她天不怕地不怕也被他唬得七上八下。
　　慕增一忍不住道：“她到底伤得怎么样？”
　　长孙月白思索道：“你学的是什么内功？”
　　“内功？”凤西卓脱口道，“自在山的‘无名道’啊。”
　　慕增一神色一动，“难道是‘无名道’出了问题？”
　　长孙月白蹙眉道：“慕兄习练的难道不是‘无名道‘？”
　　“‘无名道’倒是‘无名道’，只是与师妹略有不同。”
　　凤西卓接口道：“其实我派创派鼻祖乃是女子，因此‘无名道’的内功心法是走阴柔路子，适合女人修炼。谁知后来收了名男子为徒。为了让他修习‘无名道’，鼻祖冥思苦想，终于将‘无名道’改成阳刚路子。所以我和师兄学的虽然都是‘无名道’，却还是略有不同的。”
　　长孙月白道：“除了你那位鼻祖外，可还有女子练过‘无名道’？”
　　凤西卓和慕增一对视一眼，“似乎是……没有吧？”
　　慕增一斩钉截铁地摇头道：“没有。”
　　凤西卓抓住长孙月白的手臂，紧张道：“怎么了？”
　　长孙月白叹出口气，“如果我没猜错，这种症状应该是……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
　　慕增一搭住凤西卓的脉搏，“好弱的脉搏。师妹你以前运功也会如此吗？”
　　凤西卓沉思道：“这倒不是。只是上次在宋城钟家，我用了无形剑气……”
　　“无形剑气？”慕增一简直不知道该说眼前这个少女是勇者无惧好，还是愚蠢无知好，“你到现在还只是走火入魔，真是前辈子烧高香，拜大神了。”
　　长孙月白道：“西卓，你自己感觉如何？”
　　“还好。”凤西卓小心翼翼地运了下真气，“就是丹田处有些刺痛，内力有些不继。”
　　“回樊州后，我找严神医帮你看看。”即使如此说，长孙月白眉间依旧郁结难解。
　　凤西卓边伸手将它抹平，边哈哈笑道：“据说鼻祖当初的武功放眼江湖无人能及，说不定我因祸得福，也能达到如此境界呢。”
　　长孙月白配合一笑，柔声道：“只是这几日，你切莫再动武了。”
　　他的话虽然是说给凤西卓听的，但慕增一却乖乖应了一声。
　　南月绯华回到南月国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当年狼狈离开时，挨了不少人的打落水狗棒，如今回来，那些棒子的主人自然坐立不安。而其中最最不安的，当数金桂王舒宝录。
　　这几日他天天往小西府跑，哪怕没事看看废人老神在在的样子也好。只是看久了，又不免不耐烦起来。
　　舒宝录的容貌与南月绯华截然不同。南月绯华俊美得妖气，他却圆润得冒油，唯独那双眼睛又圆又亮，遗传自王后，十分漂亮。
　　“老师，今日他已经联系了西南那边的旧部。你也知道，那边占着国内五分之一的兵权，虽说不多，但总不让人安生。”废人不准他喊师父，他只好喊老师。
　　废人终于停下手边正在修补凳子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
　　舒宝录眼睛一亮，走上前两步道：“老师，你看我们是不是也要采取点手段，就像当初一鼓作气把他赶出南月国一样。”
　　废人看着眼前这个一提起手段，两只眼睛就亮得跟水里明月倒影似的金桂王，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记得第一次见面，他还只是个害羞得站在侍卫身后的孩子，几年掌权生涯早将那个孩子的羞涩磨砺成了贪婪。那个曾经跪在地上，求他不要杀他哥哥的纯洁童稚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舒宝录见他光发怔不说话，以为正在想办法，忍不住提议道：“不如我派几个人去暗杀他如何？只要他一死，其他人自然树倒猢狲散，不会再一条路走到黑。”
　　“罗姬公主的驾辇快到了，你准备好去迎接了吗？”废人淡淡掠过话题。
　　舒宝录见他回避，心中浮起一丝怒意，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废人对他的表情永远是冷淡漠然，反而提及南月绯华倒会流露出兴味。虽知他从头到尾是站到自己这一边的，但时间久了，仍免不了留了个疙瘩在心头。
　　“我已经派人去迎接。”想到自己即将娶北夷兵王的妹妹为妻，得到北夷助力，他的架子终于端了起来，“放心，解决了南月绯华之后，她很快就会成为金桂王妃，甚至是……嘿嘿。”
　　看到他得意忘形的模样，废人叹了口气。
　　南月国王舒庆方当日的话再度浮上心头。
　　“你废门想要一个天资过人的徒弟，难道我南月国就不需要一个天资过人的储君？当年本王容忍你的种种手段不过是想历练一下寞儿。当然，如果当时他真的死心塌地跟你走，本王也无话可说。可如今他选择的是回到南月！本王也希望先生能有成人之美的雅量，不要再干涉我南月国的内政。莫忘记……他毕竟姓舒，身体流的是我南月王的血！”
　　该如何，便如何，强求如何，只会徒叹奈何……
　　他出师时废品的话像是某种预言和宣告。

　　转眼空（中）

　　南月王宫。
　　月光清冷，照亮擦过树叶的风，带出丝丝寒气，百般缭绕着一朵花叶怒绽的雪色茶花。
　　舒庆方弓腰扶栏。随着身体的日渐老迈，许多事情越来越力不从心，连折花这样的小事也变得艰难起来。
　　一只洁白修长的手从他的腋下穿过，将那朵在风中颤抖的水月素心摘下，递向他。
　　舒庆方没有伸手，而是回头看着这个已经高出他一个头的儿子，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是南月国花，以前我不让你摘，是因为你还不够资格，现在……它是属于你的了。”
　　南月绯华将花置于掌心，“果然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小时候我哭着闹着想要，你越不给我越觉得它漂亮，而如今真的得到了，便觉得也不过如此，呵。”
　　“的确。水月素心再漂亮珍贵，也不过是一株花，”舒庆方将他手中的拂落，“它是高贵是低贱都是由养它的人决定的。”
　　南月绯华看着地上落花，淡然道：“父王半夜找我，不会只是为了一朵花吧？”
　　“我是来问你，你准备几时动手夺回储位？”
　　“储位？”南月绯华讥讽地弯起嘴角，“恩，这种高贵低贱都由养它的人决定的东西有什么好夺的？”
　　舒庆方面色一紧，沉声道：“那你这次是想直接登王了？”
　　“恩……”他用食指轻轻地刮着自己的下巴，“这个嘛，要看心情呢。或许，我只是回来逛逛。那么多年没见，我还怪想念大家的，尤其是你啊，父王。”
　　舒庆方胸口好似被打了一拳，有些喘不过气，单手撑着栏杆站了半天才缓缓道：“你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
　　南月绯华冷笑道：“难道不应该吗？”
　　舒庆方低声道：“当初我完全是为了你好。”说完，觉得自己过于低声下气，又略微提高嗓音道，“能成为废门子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遇，难道在这个机遇面前，你要拒绝？”
　　“当然不能。不然父王也不会出动十大高手来追杀我。好大的手笔呢……”他眼中闪过一丝诡芒，“有一道伤口从左肩直指右腰，深四寸……你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舒庆方语塞。
　　“恩，父王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因为那时候你正躲在暖和的王宫中高枕安眠呢。”南月绯华抬起脚，将那朵洁白如玉的水月素心踩在脚底缓缓碾碎。
　　“若非当初我借宝录的手将你彻底赶出南月国，废人又岂肯将毕生所学传授于你？你又如何能在大宣历练这么多年？”舒庆方努力替自己辩解，“我所做的一切，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栽培你！”
　　南月绯华目光邪冷十足，却半字不吐。
　　舒庆方拼命压抑怒火，冷声道：“那你待如何？也找十个高手来追杀我不成？”
　　“那倒不必。”南月绯华撇嘴道，“我突然又改变主意了。难得回来一趟，若是什么都没捞到，未免太可惜了。我就勉为其难……收了你的王位，帮你颐养天年吧。”
　　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不过到底是自己最看好的儿子，王位迟早要交到他的手上，反正舒庆方也不是恋栈权位不放之人，因此顺坡下驴道：“哼，人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你这次只要在一边看就好。”
　　他倒不是不想让南月绯华亲自动手，而是太了解这个儿子的个性。对自己这个生父尚且怀恨数年，更何况异母弟弟。真让他出手，恐怕舒宝录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南月绯华别有深意地睨着他，“你想保住舒宝录？”
　　“他到底是你弟弟！”似乎感觉出他话外的杀意，舒庆方不得不厉色提醒道，“我绝对不容许有任何兄弟相残的事情发生在南月王族之内！”
　　“当初他要杀我的时候，也不见你出来伸张正义啊。”南月绯华笑眯眯道。
　　舒庆方叹气，“当年那一刀真的是意外，我事先有安排人手保护你，可是途中出了点岔子……”
　　“岔子？恩，这倒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喜欢。”南月绯华说完也不管舒庆方苍白的脸色，径自大摇大摆离去，留下舒庆方一个人在那里咬牙切齿。
　　王后的眼线爪牙早被舒庆方暗中控制起来，因此无论他在王宫走得多么嚣张，消息也传不入舒宝录的耳朵。
　　阿扎衣驾车在门口见他出来，忙迎上道：“主人，我们几时动手？”
　　“哼，老东西护着他，我们先不动手。”刚才舒庆方护犊的模样像钉子一样，刺得他眼睛隐隐作痛。
　　阿扎衣不服道：“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我们不动手，不等于不让别人动手。”
　　“别人，谁？”阿扎衣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现在南月国还是有谁会对金桂王舒宝录出手。
　　南月绯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令人不寒而栗。
　　舒宝录开始对废人失望了。
　　眼见手下各个蠢蠢欲动，越来越不安分，他的心头也越来越焦急。他与南月绯华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是那种受人点滴伤害，必涌之以泉相报之人。
　　他这次回来，必然是抱着你死我活的决心。他也知道如非废人的帮助，光靠他的才能决不会有今天的局面，所以，他更不能忍受到手的一切从指缝中溜走！
　　“该死，吃闲饭的人呢！”
　　他话音刚落，那些吃闲饭的人就一个个忙不迭地跑进来了。
　　为了巩固势力，舒宝录在这几年拼命招揽人才，其中更有不少谋士。以前他们活最轻便，每日帮着处理些王府公文就行，但自从南月绯华回来以后，这府里挨训挨骂挨白眼最多的也是他们。
　　不过这次他们进来的表情不像前几次那样畏畏缩缩，而是自信满满。
　　舒宝录道：“怎么？有办法了？”
　　谋士们互看了一眼，最后出来一个六十来岁的长胡子老者道：“您这几年派去潜伏在阿扎衣身边的探子终于有回信了。”
　　“哦。”舒宝录不悦地哼道，“养了他们几年终于学会放个屁出来给本王听响声了？他们打探到什么消息，有用没有？”
　　“有用，非常有用。”老者捋须笑道，“他们从阿扎衣口中得知，舒寞这次还带了个心上人回来。”
　　“心上人？”舒宝录眼睛一亮，“在哪里？他对那个女人有多上心？”
　　“舒寞怕我们拿他的心上人做文章，并未和她一道回来，而是让他在宣朝的朋友长孙月白一路暗中护送。若不是阿扎衣酒后说漏了嘴，这件事还被瞒得密不透风。王爷你说那个女人重不重要？”
　　舒宝录哈哈笑道：“好，越重要的东西藏得越滴水不漏……果然是他的作风。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凤西卓。”
　　“哦，就是和他一起在钟府呆过的那个吗？怪不得这几年都没打听到他和什么女人来往，原来早就藏在身边了。哼，拿捏住这个女人，我就不信你不乖乖就范！”他顿时像吃了颗定心丸似的变了个人，一扫焦躁，神情阴狠如狼，冷笑道，“接下来，你们该知道怎么做了？”
　　“当然。”

　　转眼空（下）

　　冬去春将来。
　　廊前的寒风已经吹来新年的春味儿。
　　凤西卓闲闲地躺在床上，筹划大年初一怎么过。往年都是和自在山的人一起打家劫舍，今年不行，得换种过法。不过听长孙月白口气，长孙世家热闹得很，光是流水席就要从年三十摆到十五。
　　这不是又一个半月宴。
　　虽然美食诱人，但光是吃吃吃，也会吃到索然无味啊。何况今年能不能赶回大宣还不知道呢。
　　房门槛上，绿光的脚进进出出，端来一盘又一盘美食。
　　“绿光……”凤西卓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道，“我什么时候能起床啊？这么大个人了，让人看到我赖床，我会难为情的。”她自动把回笼觉踢出赖床的范围。
　　绿光将最后一锅汤放到桌上，“生病就要好好休养。你都不知道这几天公子心疼成什么样子了。”
　　凤西卓用被子埋住脸，又偷偷露出眼睛，眨巴着眼睛闷闷问：“心疼成什么样子了？”
　　绿光猛地捧住心，哀叫道：“西卓西卓……只恨我不能代为身受！”
　　凤西卓拉下被子，露出憋得通红的脸蛋，笑骂道：“呸！少胡扯！”
　　“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但总是这么个意思。这几天南月国内最好的大夫都被请来了。”
　　“我怎么没见着？”请了大夫怎么不先给病人看看？
　　“公子怕那些大夫是半桶水，频繁诊脉反倒打扰了凤姑娘休息。说什么也要亲自考考。”绿光笑嘻嘻道，“公子小时候小病不断，竟久病成良医，那些不打经的症状自己也能开药吃。所以那些大夫正被煎熬着呢。”
　　心里甜了，凤西卓忍不住笑道：“我不是走火入魔吗？请那些大夫也没什么用吧？”
　　“走火入魔会引起内伤，说到底还是得大夫看的。”绿光捧起空碗，转头看她，“姑娘想吃什么？”
　　凤西卓扫了眼桌上的菜，“都喜欢，随便吧。”
　　绿光挑了几样清淡的。
　　凤西卓坐起来，靠在垫子上，接过碗边吃边道：“我说随便，你就尽挑便宜的给我。”
　　“一样一样来。”绿光十分了解地看着她，“反正凤姑娘没有五六碗是绝对不会停筷的。”
　　凤西卓又扒了一大口，“小心我今天吃七碗。”
　　“那公子一定会好好奖励那个厨师的。”
　　话到此处，猛然一停。
　　窗外打斗声隐约传来。
　　绿光沉面道：“姑娘别动，我去外面瞧瞧。”
　　凤西卓嘴上答应不动，心里哪能真的不动。一等绿光出门，她就随手套上外套，推窗伸脖子往外头望。
　　来人还没打到她的院落，但声响已经越来越近了。
　　突然一个黑衣人从屋檐跳进来，慌忙转身，和她四目相对。
　　“凤西卓在哪里？说！”嘴里吐着一口僵硬的汉语。
　　找我的？凤西卓胡乱地比了几个手势给他看。
　　“哑巴？”他一顿举刀，朝她砍来，“那就留你无用！”
　　凤西卓砰得关窗，扯起嗓子大喊：“救命！”
　　黑衣人一刀劈开窗户跳进来，怒道：“你不是哑巴？”
　　凤西卓停下筷子抬头，“不是啊。”满嘴的虾仁。
　　黑衣人见她毫不慌忙，不禁起了忌惮之心，“你究竟是谁？”
　　“你刚才问我什么问题？”
　　黑衣人脱口道：“凤西卓在哪里？”
　　凤西卓点点头，“然后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救命！”他眼中猛得厉光一闪。
　　凤西卓摊手，“这还不知道我是谁？”话音未落，迎面刀光已如破竹之势斜划而来。
　　她随手扔出筷子，在刀刃上轻弹。
　　刀身受力偏出两寸。
　　凤西卓脚如游龙，一个滑步，已经打开门出去了。
　　黑衣人正收刀追赶，便见她笑眯眯地扯着嗓子在院落里大喊，“我是凤西卓，大家快来救我啊！”
　　这样不就是曝露身份，把所有杀手引来吗？这女人难道是个疯子？
　　不管黑衣人怎么想，其他杀手果然都一个个跳进院落，跟来的还有慕增一和绿光。
　　慕增一一进来就苦笑道：“师妹啊，你就不能消停消停。万一让师妹夫知道你动武，岂不是又要追究我当初拉你喂招的事。”
　　凤西卓边仗身法游走边好奇道：“你为什么这么怕他？”那个一身月华，温柔如水的男子有什么可怕之处？
　　“因为我爷爷说，越是表面温文尔雅不动声色的人，发起火来越是恐怖。恐怖到你根本想像不出的地步。”
　　“不会吧。”在她印象里，废品算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他居然会怕长孙月白？不说性格，光是年纪历练也不可能啊。
　　“因为他的义父就是那样的人。”慕增一似乎对废品的话很是信任，“前人的车，我还是要鉴一鉴的。”
　　“我开始好奇你爷爷的义父了。”
　　“其实你应该听过的。”
　　“哦，哪位？”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激怒了在一旁拼死拼活的刺客。先前的黑衣人撩刀跃起，刀光闪没，向劈下！“去阎王殿问！”
　　凤西卓抬袖挡住，笑道：“你居然知道阎王殿，汉语学得不错嘛。”前臂处，赫然依附着月影。
　　“袖中剑？”黑衣人顺势一绞，刀锋如电，直掠凤西卓项上人头。
　　慕增一见他们动上了手，怕凤西卓再走火入魔，落手更快，几乎两步杀一人，朝她靠去，端得是麻利！
　　他杀得快，刺客增援更快，往往这边尚未断气，那边又躺新人。
　　不多时，院落便狭隘起来。
　　绿光以一敌四，渐落下风，幸好她与慕增一靠得近，时不时获得支援，总算有惊无险。
　　慕增一长剑所指，几乎把所有能拦下的都拦下了，仍漏了三个去纠缠凤西卓。不过凤西卓倒玩得挺愉快。在床上躺了多日，难得能松松筋骨，她求之不得。
　　慕增一关注了她半天，发现她大多数是用步法游走，并没有妄动内力，这才放下心来。
　　凤西卓突得一剑搁开迎面长刀，旋身朝绿光贴近两步，“月白是不是也遇到麻烦了？”
　　这边打了这么久，如果不是遇到麻烦，长孙月白决不会不赶来。
　　绿光正打得香汗淋漓，筋疲力尽，闻言头也不回道：“公子正缠着四个厉害高手……”她答得飞快，慕增一要阻止已是不及。
　　只见银光一逝！
　　凤西卓周围已无一人站立。
　　绿光看着地上被拦腰截成两段，仍哀声未死的刺客，狠狠倒抽一口凉气。
　　十几个刺客顷刻只剩五人，院落顿时有些空旷。
　　慕增一趁他们怔忡之机，一剑解决了两个，“师妹，我去帮师……”满院血腥里，哪里还有凤西卓的身影。“……妹夫好了。”

　　伤别离（上）

　　凤西卓如风般在屋檐上疾掠。
　　城内一片肃杀。王宫方向隐隐有旌旗招展。
　　南月绯华和舒宝录动上手了？难道刺客是南月绯华派来想趁机解决我们？
　　凤西卓停下脚步。额头的冷汗在寒风下凝固成霜。
　　起伏房舍就在脚下，唯独不见心尖上那抹皓月之白。
　　恐惧像瘟疫一样，扩散至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一想到那人有危险，手中的剑便随着主人心情一般嗡嗡作响。
　　“师妹，你欣赏什么风景呢？这边！”慕增一调侃的声音像黑暗中的明灯，将她一下子从冰冷冻寒中拉了出来。
　　凤西卓见他朝另一头掠去，才知自己走错了方向。
　　慕增一看起来跑得轻松，其实脚下每一步踩出去，都经过了千万种算计。他的姿势，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杀出来偷袭，都能以防守。
　　两柄尖刀果然不负所望。
　　慕增一的长剑顿时挽出十二道剑花，一人六朵，同时将两人网罗于下。
　　“走！”
　　“好。”
　　两个字，尽在不言。
　　凤西卓腾空翻起，人如大鹏从他头顶擦过，落在漆黑的院落。
　　四道剑光亮起。
　　从左右前上四个方向攻来。
　　身后，是四朵雪色的梅花。
　　刹那，她所有退路都已封死。
　　有人在笑，因为他相信，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能全身而退！
　　一道银芒亮起！
　　“西卓？！”黑暗中突然响起长孙月白不可置信又痛心疾首的声音。
　　四道剑光来得疾去得更快，随着银芒闪逝，对方传来四声闷哼，来人齐齐后退。
　　凤西卓剑势未歇，强自扭转身体打落身后两朵梅花。
　　眼见另两朵梅花即将射入胸膛，又两朵梅花从破暗而出，如新生后浪，将前两朵梅花擦着凤西卓胸前的衣襟打落！
　　凤西卓单脚落地，一个回旋，半跪在地上。血从嘴角潺潺淌下。
　　暗处的四道剑光再起。
　　紫气从藏身处跃出，冷喝一声，杀入暗处。
　　梅花暗器飘飞如雪花，盈盈不断在明暗间挥洒。
　　凤西卓只觉眼前万物动得越来越快，快到静止……快到将四周的光芒汲取成灰！
　　后脑勺好像开了个大洞，旋涡从洞口无情地拉扯她所有的思绪。
　　身体在下坠。
　　丹田处冷热交织，胸口有东西射之欲出！
　　“西卓……抱元守一，凝神聚气……气随意走，意随心动……无我无相，自生自灭……”
　　圣洁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天，从满目黑暗中落下光明。
　　胸口渐渐安静下来。
　　丹田冷热之气交汇成一处。
　　前所未有的宁静从后脑勺的洞口席卷至全身。
　　凤西卓缓缓睁开眼。
　　模糊中，一个人正低头紧张地看着她。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强笑道：“月白？”
　　手猛地从她掌心缩出，那人尴尬道：“师妹，你眼睛怎么了？”
　　凤西卓楞了下，努力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坐在床前乱晃的脑袋属于慕增一。
　　她挪了挪僵硬的头，才发现长孙月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一笑，“难不难受？要不要喝水？”
　　凤西卓目光落在他下颚苍青的胡渣上，“你守了很久？”
　　长孙月白抿唇道：“不久，这几天多亏慕兄衣不解带，帮你运功导正体内乱蹿的真气。”
　　凤西卓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一时又说不出所以然，只好求教似的看向慕增一。
　　慕增一暗叹了口气，挂起笑容道：“师妹，你这次可真是塞翁失马，因祸得福。若非那日你强运剑气，导致真气逆行，我也不会出手替你导顺真气，可怜我十年功力竟被你平白占去当便宜，想想也令人痛心疾首！”
　　“哈？十年功力？你的？”
　　“除了我还有谁。不过也好，至少让我知道原来‘无名道’内功竟可以阴阳调和着来练，事半功倍啊！虽然被你占去我十年功力，但我也从你体内过了一半真气，大家彼此彼此，算是打平。”
　　话虽如此，但凤西卓知道论内力，慕增一远超自己，说到底，还是自己赚了。
　　“你以后也不用担心什么走火入魔了，也能自由用剑气了。”说到这里，慕增一摇头道，“自在山这么多武功，你怎么什么都不用，就爱用剑气这种根本用不了的武功呢？”
　　凤西卓纳闷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事到临头，真气和剑就不由自主得互相吸引。”
　　慕增一抹了把脸，“自在山头号惹是生非的麻烦精应该让给你当才是。唉，你们小两口不用你看我我看你，我知道我是蜡烛，我自己把自己端走还不行么？真是的，这年头当师兄跟当爹没差。”
　　絮絮叨叨的抱怨声终于阻绝在门扉外。
　　长孙月白抿唇道：“我倒水给你喝？”
　　凤西卓无声点头。
　　他倒了杯清水，扶她入怀，让她一口口地轻啜。
　　等她完，又将她轻手轻脚地放入软枕。
　　“西卓……”他放下杯子，眼睛转向窗外，墨黑的眸子深沉如夜，不为人觉的悔恨在夜间翻搅，“那日我不该出手。”
　　凤西卓笑道：“呵呵，有什么该不该的，你出手前不知道是我嘛。我跳进来的时候没有打招呼。”
　　但如果是慕增一，他决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长孙月白听到心在痛苦地呐喊。放在身侧的手紧捏衣摆，汗水渗透指缝。
　　“月白？”凤西卓想移动手臂。
　　长孙月白已经转回头，将她的手臂塞回被子里，“你身体还很虚弱，要好好休息。”
　　“等等！”凤西卓猛一用力，想要坐起。
　　长孙月白惊道：“我不走，你先躺下。”
　　她这才哼哼唧唧地顺势躺回去，“你别走。”
　　“好，我等你睡着。”
　　凤西卓拼命瞪大眼睛，“那我不睡。”
　　长孙月白苦笑，“你需要休息。”
　　“我不困，我们说说话。”凤西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胡搅蛮缠，她只是不想让他就这样消失，就好像一旦消失，就会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一样。“南月绯华赢了没有？”
　　“恩，赢了。”
　　“刺客是他派来的？”
　　“不是，是金桂王舒宝录。”
　　“他为什么要来杀我们？”
　　“他以为我们是南月绯华的帮手。”
　　“哦。”她想问刺客后来怎么样了，但下意识的，又极力排斥着提到那晚。
　　“他们都死了。”长孙月白似乎察觉到她内心的挣扎，轻描淡写道。
　　凤西卓低下头，一会儿又抬起来道，“那你的生意还做不做？”
　　长孙月白面孔一僵，随即浅笑道：“当然。”
　　“那我们还要留一段时间咯？”
　　“恩。”
　　她闭上眼睛，“南月国的美食我还没怎么吃过。”
　　“等你好一点了就吃。”
　　“我一想到白白给南月绯华当了帮凶心里就不舒服。”
　　“恩，在生意上我会狠狠地赚回来。”
　　“不知道舒宝录有什么下场？”
　　“也许会被监禁吧。”他嘴角一冷。
　　“唉，我更讨厌南月绯华了……”
　　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一直持续到很晚，很晚。
　　翌日的晨光从窗外撒到屋内。
　　慕增一在房门前踌躇了半天，才认命地将早点端进来。
　　凤西卓呆呆地看着床顶。
　　“师妹，吃饭了。”
　　没动静。
　　慕增一用筷子敲了敲盘子，“师妹……”
　　“他走了，对不对？”
　　从来没想到向来没心没肺的师妹居然也能发出这么破碎的声音。
　　慕增一心蓦地软了。“恩。走了快两个时辰。”
　　长孙月白要走，他能拦，却没拦。性格使然，即使是为了师妹，他也不愿意过分干涉别人的行为。但是看到她这样，他又觉得自己有点没心肝。
　　叹了口气，他八婆地将紫气说的话换了个称谓解释重复道：“其实那天，长孙月白把那四个绝顶高手引到最阴暗的院落，想借用天时地理对付他们，刚好你来的时候打破了对峙的平衡，所以双方才都会向你出手……”
　　“师兄。”
　　“恩？”
　　“我好像爱上长孙月白了。”
　　你才知道啊。慕增一翻了个白眼。
　　“师兄。”
　　“恩？”
　　“而且是很爱很爱的那种……”她眸里空空的，手指细细地摩挲着手心中的石雕凤凰，犹如当日长孙月白收到这份生日礼物时的模样。
　　慕增一放下筷子，大义凛然地走到床边，伸出袖子，“那，拿去擦。”
　　嘶——
　　袖子被撕裂成两段。
　　慕增一嘴角抽了一下。还真是不客气啊。
　　“师兄。”
　　“恩？！”他摸着半截裸露的手臂哀怨地想：这可让他怎么出去见人呢？
　　“可以侍候我吃饭了。”
　　“……”凤西卓，你就是那个没心没肺的！

　　伤别离（中）

　　长孙月白走得彻底，连绿光也没留下。于是粗活细活重活轻活……只要是人干的，慕增一都当仁不让，幸好凤西卓经得起折腾，再怪味的粥也能喝得面不改色。
　　就在凤西卓身上好得七七八八，心伤坏得九九十十时，南月绯华顶着不速之客的身份大摇大摆来探访。
　　凤西卓隔桌子瞪着慕增一，“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很讨厌他？”
　　慕增一表情也没客气到哪里去，“这句话刚好是我想说的。”
　　南月绯华不以为意地坐在两人边上，笑眯眯道：“远来是客，我只是想尽地主之谊，两位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你的地主之谊前两天我们已经享受过了！”凤西卓恶狠狠道。
　　如果不是他，舒宝录就不会找他们麻烦，如果没找他们麻烦，那长孙月白也不会因为差点失手打伤她，而负疚离去。算来算去，他就是罪魁祸首！
　　南月绯华好脾气道：“恩，我就是替舍弟来向两位赔罪的。”
　　“既然赔罪，你不把他绑来任我们处置？”凤西卓冷笑。
　　“我也想啊，可惜没机会了。”南月绯华依然一副乐呵呵的模样，“舍弟昨天被刺杀身亡了。”
　　凤西卓见他提及弟弟噩耗仍是一副毫无在乎的样子，身上一阵恶寒，更觉得此人阴险狠毒，辣手无情，气怒道：“没想到你居然连亲弟弟都不放过？行，你冷血，你无敌，你冷血到天下无敌。”
　　“卓儿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南月绯华摆弄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漫不经心道，“我倒是想出手呢，可惜……晚了。有人下手比我快呢。舍弟中的，是梅花暗器哦。”
　　凤西卓猛地跳起来，“刺客呢？”
　　他眨巴眼睛，“卓儿想为我弟弟伸张正义？”
　　“不，我想谢谢他为我伸张正义。”
　　“也晚了。”
　　“什么意思？”她紧张地扯过他的衣领。
　　南月绯华十分配合地凑上嘴唇。
　　慕增一已经将他的脖子往后勒，“兄弟，调戏我师妹以前先看看周围环境……好、吗？”
　　南月绯华按住他的手背，柔媚笑道：“一一，你在为我吃醋吗？”
　　慕增一手下更紧，狠狠笑道：“没错，我现在醋意旺盛地想掐死你，你从了我吧！”
　　凤西卓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半天才道：“需要我退场吗？”
　　“好！”慕增一和南月绯华难得默契。
　　凤西卓从善如流地替他们从外面关上门。
　　慕增一懒懒放手。
　　“恩，师弟，有空替我向师父他老人家道谢啊。”南月绯华静静理着略显凌乱的头发，“这次若非师父调走韩将军，我也不会赢得这么容易。”
　　“你居然说得出口？”慕增一几乎想拿把尺好好量量他的厚脸皮，“你当太子，我被追杀……到头来，还要我去向我亲爹道谢，因为他帮了你……南月兄，你的脸皮真是与时俱进，日行千里啊。”
　　南月绯华居然觉得被讽刺得很舒坦，“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占了个大便宜。”
　　慕增一夸张道：“何止大，简直是巨。你牛，你无敌，你牛到天下无敌。”他不自觉地使用凤西卓刚才的句型。
　　“唉，并非我不愿见师父，只是我与他……”他顿了下。当初为了让他拜入废门，废人联合舒宝录将他拉下太子之位，让他尝到从云端跌入泥潭的滋味。纵然后来废人将废门所学相授，但这种耻辱早已深植在他胸中，非朝夕可释然。但这次关键时刻帮了他的人却又是废人……到底是恩是怨竟连他也算不清楚了，“见如不见，不见也见。”
　　慕增一佯打了个寒战，“你说话的表情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缠绵？”
　　“恩……”他斜抛一个媚眼，“一一，你又吃醋了呢。”
　　凤西卓无聊地坐在门口看着手中的石雕凤凰发呆，突然听到里面桌子一声重捶。
　　“师兄？”她急急地站起身。
　　门咿呀一声打开。
　　南月绯华从里面施施然走出来，“呵呵，卓儿，我要走了。你若是想我的话……王宫的门随时为你而开哦。”
　　“等我脑残了就去找你。”
　　南月绯华视而不见她摆出的冷脸，笑道：“对了，下月初三……一定要赏脸哦。”
　　凤西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下月初三？他头七吗？那她一定多烧几个金元宝。不过不等她问答案，南月绯华已经抬脚走到院落门口了。
　　“他说的下月初三是什么意思？”
　　“他大婚。”慕增一手中有一张红通通的喜帖。
　　凤西卓下了一跳，“谁家孩子的八字这么霉？”
　　“跋羽烈的妹妹，罗姬公主。”他叹气道，“原本是许配给舒宝录的……”反正是两国联姻，弟弟死了哥哥接管，很正常。
　　“没想到跋羽烈这么慷慨，居然拿自己的妹妹拯救苍生，其情可嘉啊。”
　　“其实罗姬很善良可爱的。”当年和跋羽烈比武时，他曾见过一面，纤柔乖巧，知书达理，整个人水捏的似的，倒比凤西卓更像宣朝女子。想到她日后的夫婿是南月绯华，不免有些惋惜。
　　凤西卓邪笑道：“那师兄去拯救她嘛。”
　　“……难得跋羽烈做善事，我们还是成全他吧。”
　　阿扎衣见南月绯华两手空空的出来，不禁问道：“太子，他们接受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能够再次名正言顺地叫出太子两个字。这里面包含的艰苦心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南月绯华有些神不守舍，听他问起，才淡淡道：“恩。”
　　“太子……”他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道：“太子为什么一定要邀请他们呢？大王正在追查杀金桂王的凶手，这个时候请他们……恐怕会引起王的疑忌。”
　　“疑忌？”南月绯华眉毛一扬，“你以为这个时候他还能依靠谁？我是他唯一的儿子，就算他认为是我杀的又如何？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而且……让朋友来观礼，本就是件很平常的事。”
　　朋友？
　　阿扎衣一楞。原来在太子的心目中，他们是朋友吗？
　　南月绯华显然没有在意他的失神，低喃道：“况且，长孙月白已经离开了，就算父王查到是谁下的手又能如何？出了南月，他还有什么实力去和长孙世家家主抗衡？”说到最后，竟隐隐是不屑了。

　　伤别离（下）

　　回到王宫，舒庆方仍抓着臣相、宫廷禁军、查案司在书房里研究杀舒宝录的凶手。这两天的军国大事他已经渐渐转交给南月绯华，或许是出于身为父亲的尊严，舒庆方并不想自己握了半辈子的权力在最后关头是被儿子夺去的。
　　南月绯华随手处理完囤积的事务，已是子时。
　　晶亮的月盘高悬于空，湖水烁银，假山藏影，黑白分明又彼此依赖。
　　他取出藏在案下的酒葫芦，赤脚走到湖边，循石坐下。
　　白玉双脚浸到湖中，水冰冷刺骨，寒意直渗五脏六腑，若是旁人早运功驱寒，但他反倒觉得舒畅，索性将小腿一并没了下去。不消片刻，已是冻得麻木。
　　打开葫芦塞，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咽喉落到心头，仍是冰冷。
　　南月绯华伸长胳膊，百无聊赖地躺到地上。凹凸的碎石像针一样的割划着后背。他浑然不觉，只是闭上眼睛，任由疼痛和寒冷折磨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
　　明月渐渐西移。
　　他猛地睁开眼，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坐起来。
　　“我以为你现在应该笑呵呵地躺在龙床上做美梦。”清冷如月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没有你，我又怎么会有美梦？”南月绯华俯身看着自己在湖中的隐约倒影，脸上那抹惊喜是那样显而易见。
　　“那真可惜，你的美梦做不成，因为我是来杀你的。”
　　惊喜如昙花，片片枯萎。他弯起嘴角，自嘲道：“哦，那现在的确是个好机会。”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冷得动不了。”膝盖以下的那片早已冷得麻木。
　　身影终于从暗处走出，与他并肩蹲在湖边。
　　绝美清冽的容貌，带着亦男亦女的俊秀，令人一望难忘。“你的脚再浸下去，也许就真的动不了了。”
　　“我可以把它当作……你在关心我吗？”他侧过头，眼角流露细微的渴望。
　　她仿若未见，“那是你的事。”
　　南月绯华呵呵一笑，将脚从水里收了回来。紫红与白皙从膝盖处泾渭分明。
　　她的目光一转，落到他手中的葫芦上，“这是我家的酒，不问自取，是谓偷。”
　　“我以为……那些酒你早就默许给了我。”他暧昧地挑起眉。
　　“在你出征樊州之前……是的。在你出征樊州之时……还是的。但在你故意折损我四万兵马之后……不是了。”她横起一眼，阴霾如雾，弥漫在两人之间。
　　南月绯华道：“我情非得已。”
　　“那么……”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又点了点自己，“我们只能势不两立。”
　　“乐舞……”他突然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你也借了府内高手给舒宝录来对付我，我们之间应该算两清了吧？”
　　她目光微滞，随即转头苦笑道：“舒宝录，唉，舒宝录，他果然是扶不起的阿斗。我怕他败事，已经尽量提早赶来，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他居然用我的人去杀长孙月白和凤西卓，真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些人……”南月绯华幽幽望着湖水，“你原本是打算用来杀我的吗？”
　　“人死灯灭，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我想知道。”
　　她的指甲在掌心一戳，冷笑道：“南月绯华，你今夜很失常。”
　　“有吗？”他抬手灌了自己一喉咙的酒。
　　“这算是……得偿心愿后的失态？”
　　酒险些从鼻子中呛出来，但他忍着，拼命忍着，直到鼻腔的酸痛退却，“呵呵，你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呢。恩，成功之后总是空虚的，我需要有人来分享。乐舞……你来得正好。”
　　“尚翅北。”
　　“恩？”
　　“叫我尚翅北……或者，罗郡王世子。”
　　“唉，你有时候还真是不可爱。”
　　尚翅北冷眼瞥他，“与你无关。”
　　南月绯华点点头，“不错。不久之后，你将嫁给安孟超，我也将迎娶罗姬……从此，你我恐怕天涯相隔，永无再见之日。”
　　“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么……”他嘴角诡异翘起，身体猝不及防地扑向她。
　　尚翅北下意识地伸掌。咯哒一声，南月绯华的左肩竟被硬生生拍得脱臼！“你……”话未完，他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她瞪大眼睛。
　　他的鼻子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上被暖暖气息轻拂，嘴唇被他的舌头一下一下地来回舔舐，抓住他胳膊的手掌渐渐无力。
　　他的舌头猛然一伸，借她失神之际撬开贝齿。
　　等她意识到城门失守，大势已去。思绪很快迷醉在他长驱直入的火热中……
　　夜越来越深。
　　山影从湖的这边移到了那边。
　　“乐舞……”
　　“翅北。”
　　“恩，真是爱计较呢。今夜月光这么好，你怎么舍得惹我难过？”
　　“我接到频州大军覆没的消息时，月光也这么好。”
　　“……我不管哦，今晚你是尚乐舞，我是南月绯华。”
　　“今晚？”
　　“不错。过了今夜，你依然是尚翅北，而我……是舒寞。”他口气陡然放柔，“就今夜……”
　　“……”
　　“下月初三，我大喜。”
　　“……”心突然揪紧。她望天，这不是早知的结局么？
　　“如果要抢亲，一定要趁早谋划。我做内应也可以。”
　　“抢了之后，你会随我回宣朝？”
　　“……乐舞。我曾有过那么一瞬，希望你能帮舒宝录打败我。”
　　“哦？那你为什么不让几手？”
　　“呵，只是一瞬而已。”
　　“……我曾经有三瞬四瞬五瞬想杀了你。”
　　“后来呢？”
　　“无利可图。”帮助舒宝录，她可以获得南月国王为盟友，可以让走投无路的南月绯华重归旗下，但杀了他，南月老国王和废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假山那头，一只斑鸠惊飞，叫声像抹在素雅丹青上的朱砂，坏了整张画卷。
　　许久——
　　久到天地为寂。
　　“乐舞。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南月绯华，或是废话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
　　“你会帮我？”
　　“……不一定。”
　　她冷笑。
　　“不过我想知道。”
　　“同样的错我不会犯两次。同样的人我也不会相信两次。”
　　“还记得废门的预言吗？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
　　“举手之劳而已，你几时变得这么见外。”
　　“我们两清了。”
　　“没有哦，刚才我们不是……”
　　终于忍无可忍！“滚。”
　　“……乐舞，这是我家呢。”

　　黄盖盖（上）

　　“去？还是不去？”慕增一双指夹着红艳艳的请帖在凤西卓面前晃来晃去。
　　“鲜花配牛粪这种事情光听说已经够让人郁闷的了，何必再亲自去看个分明？”她悠然地喝着从外面买回来的香喷喷的热粥，久违的正常味道让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幸福的光芒。
　　感谢老天，猪食终于离开她的日常食谱了。这几天慕增一坚持亲自下厨的结果是——她的身体从病殃殃变成轻飘飘。
　　“师妹，你的表情让我很伤心。”慕增一嘟起嘴巴，“你吃我做的饭时，一向很严肃的。”简直严肃得让人肃然起敬。
　　“严肃是应该的。”她无限感慨，“不严肃不足以表达我对每颗死不瞑目的大米的沉痛哀悼心情。”
　　“师妹，你要学会感恩。”
　　“师兄，你要学会藏拙。”
　　“我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体现我们坚定不移的兄妹之情？”
　　“你再多体现几次，坚定不移就变成一定要移了。”
　　慕增一幽怨地蹂躏手中的请帖。
　　凤西卓义务提醒道：“师兄，喜帖的喜字被你磨得快只剩下两张口了，你不会真的准备只带嘴巴去参加吧？”
　　“难道你改变主意要去？嘿嘿，既然是未来南月王大婚，好吃的绝对少不了哦。”他松开手，用拳头把它一下一下敲平。尤其在舒寞两个字上敲得最多最重。
　　凤西卓端起桌上一跳一跳的碗，边喝边道：“你去等于我去，记得替我多吃点，吃不了就打包回来喂狗。”
　　“我不去。”他白眼朝天。
　　“你的口气听上去像打翻醋桶的妒妇。”
　　“像就是类似，类似就表示不是。”
　　“好吧。我假装相信你。”
　　慕增一挠挠下巴道：“没想到内力大进的结果能让嘴皮更快，真是惊人的发现。难道你准备靠这张嘴去说服长孙月白乖乖从了你？”
　　“不。”她慢慢地按着拳头。
　　“……虽然你走火入魔的问题解决了，但长孙月白身边多的是高手，绑架这种难度高风险大可能小的办法还是早早放弃的好。”
　　凤西卓把空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你觉得我像这种人？”
　　“不像。”他认真地补充道，“根本就是。”
　　“……师兄，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了！”凤西卓痛心疾首，“难道你看不出我有比武功更厉害的法宝？”
　　慕增一老老实实地摇头，“看不出。”
　　“美貌啊！师兄！”凤西卓气得一脚踩在凳子上站起来，“虽然我向来不屑使用，但在关键时刻，也只好出绝招了。”
　　慕增一好像刚吃完苍蝇，不自禁地抿了抿嘴，“师妹，你说得太对了，我还真是不了解你。不过有件事虽然没必要，但我还是想小小地提醒一下。咳，那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美貌对师妹夫似乎没有什么诱惑性。”
　　凤西卓楞住。
　　“唉，师妹，只要你叫声：厨艺天下第一的师兄，请帮帮我。我就帮你。”他挑眉。
　　凤西卓面无表情回床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径自向外走去。
　　慕增一追上去道：“师妹，你太绝情了，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他一个滑步，衣袂夹风，人已挡在她面前。
　　凤西卓停下脚步，盯着他的脸半天，才叹气道，“师兄，为什么每次和你说话我都感觉比抢劫还累呢。”
　　“说明你在谈话中获得了充实。”
　　“那么我宁可我的生活充满空虚。”她话音一落，一个顿足，人已跃到屋檐上。
　　“哪里走！”
　　慕增一突然暴喝，袖中剑化作银芒，直取她丹田。
　　凤西卓怔怔地看着他杀气腾腾的表情，千般闪避的反应都绞成白水，整个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为了一句生活空虚就把命搭上……这次可真是死不瞑目了！
　　二月，春寒料峭。正是杏桃羞腮，芳香遍野的好时节。
　　一辆装饰得金玉光华的马车渐行渐停。车上跳下一个湖绿短袄的圆脸少女，蹦蹦跳跳到花林中最鲜艳的桃树下，伸手摘了一截桃枝，乐颠颠地跑会马车，朝里嚷道：“公子，出门遇桃花，好兆头！”
　　车厢静谧。
　　正当少女觉得无趣，准备将桃枝扔掉时，里面传出淡淡的温润男声，“杏桃当季，遇到也不足为奇。”
　　“可这么多的花中，我就单单看这一枝桃花顺眼，可不是缘分？”
　　“既然顺眼，何必将它摘下？枝叶离根，如何生存？”男子轻声责备。
　　“我刚才一直瞧着它，它也一直瞧着我，分明在说，快把我带走吧，快把我带走吧。所以我才将它摘过来的。”
　　男子浅笑道：“强词夺理。”
　　“其实这世上多的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公子何不从另一个角度去看？”
　　“周瑜与黄盖，几百年方才一对。”
　　“周瑜与黄盖的确是只有一对，但在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很多周瑜瑜和黄盖盖呢。”
　　男子哑然失笑，须臾才道：“人与人，又怎么可能只有周瑜黄盖这一种相处方式。”
　　“虽然不是只有这一种，却也未必不是这一种，公子不试又怎么知道呢？”少女顿了顿，又忍不住加了一句，“照我看，就是这种。”
　　车厢里又不做声了。
　　少女吐了吐舌头，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里铺盖橱柜一应俱全，俨然是一间小客房。少女打开柜子，拿出一只白玉净瓶，将桃枝插进去，“过些时候我再取些水，它就活了，说不定活得比以前还精彩呢。”
　　“那你好好待它。”男子靠在软榻上，俊雅的面孔上露出一抹疲惫。
　　少女朝车厢中另一个紫衣少女投去目光，却未得回应，只好独自小声嘀咕道：“这一路去京城，可有得熬了。”

　　黄盖盖（中）

　　慕增一的一剑当真刺得千钧一发、势如破竹！
　　凤西卓望着从斜里飞出来将剑挑开的两个白衣人，后知后觉地抬手擦拭额头冷汗。
　　慕增一象征性地挡了几剑，便长剑一荡，跳出白衣人的围攻，站在一边吃吃笑道：“师妹夫人品不错嘛，走了还留两条小尾巴看着你，怕你出轨。”
　　凤西卓没好气地瞪着他，“你难道不知道嘴巴除了能吃东西以外还能用来说话吗？这种事情用嘴巴告诉我就可以了，何必拿剑戳来戳去？很容易误伤的知不知道？”
　　万一这两个白衣人眼神不好没看清楚怎么办？或是看清了没来得及出手怎么办？或是出手了却没有挡住怎么办？
　　这么一想，竟觉得白衣人刚才能及时救下她，实在不得不说是幸甚。
　　他嘟起嘴巴，“人家以为师妹武功大进，这种小场面随便打发打发就能过去。”
　　凤西卓恶狠狠道：“你放心，以后你的人生中会接连不断地出现这种随便打发打发就能过去的小场面！”
　　“师妹，难道你准备一辈子跟着我？”慕增一缩了缩肩膀，“这怎么好意思？丑话说前头，跟班费我是一个子也不会付的。”
　　“放心，我付！”凤西卓狞笑道，“我付给那些杀手，而且全年无休、前赴后继！”
　　“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慕增一叹气道，“师妹，你这个时候最像女人。”
　　“错，这叫无毒不丈夫！”凤西卓边和他瞎侃，边用眼睛密切注视两个白衣人的一举一动，见他们缩脚跟，立刻道：“你们要开溜去哪里？”
　　其中一个白衣人连忙抱拳道：“我们只是正巧经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凤姑娘请了。”
　　凤西卓袖中长剑一撩，闲闲地抵住他的脖子，“恩？正巧经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人告诉你我最讨厌这三个词吗？”
　　另一个白衣人接口道：“不不不，我们是相约无事上屋顶走走，没想到巧遇两位……”
　　“相约无事？”握剑的手危险地上下颤动着，“这我也不喜欢。”
　　第一个白衣人苦笑道：“那就请凤姑娘发落吧。”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什么都是多余。
　　“恩，够干脆，我现在看你有那么一点顺眼了。”凤西卓猛地一指第二个白衣人，喝道，“说！长孙月白在哪？”
　　“回樊州了！”那人反应极快地接道。
　　“早这么爽快不就结了，省得大家都麻烦。”凤西卓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乖，下次姐姐请你吃糖。”
　　那人一脸懊悔地低头。
　　凤西卓道：“我要回宣朝了，你们是准备跟去，还是……”
　　“我们只负责凤姑娘在南月国境内的安全。”
　　慕增一补充道：“意思就是说，到了新夏有其他人接手。”
　　凤西卓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如果你叫我一声：厨艺天下第一的师兄，请帮帮我。我可以考虑陪你到新夏国后再上演这么一出哦。”
　　“师兄，天这么蓝，云这么白，你怎么好意思白日梦游？”
　　“师妹，风这么清，屋这么高，你怎么好意思过河拆桥？”
　　白衣人见两人旁若无人地聊起来，把自己晾在一边干吹风，忍不住打断道：“凤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咦，你们还在啊？要请我们吃晚饭吗？”
　　白衣人互看一眼，道：“……告辞。”
　　慕增一同情地看着他们郁闷离去的背影，“何时启程？”
　　“现在。”她潇洒地把包袱往肩上一扛。
　　“哦，那慢走不送。”
　　清晨时分，鲜都城门甫开，一骑杏衣便带着一身从山野而来的梨花香疾扫城守的嗅觉。
　　三月初，已是梨花漫野的时节。
　　“好香。”还未从暖被里回神的城顿时精神一振。
　　杏衣轻骑尚不知自己做了回晨钟，俯身抖缰，直奔大道尽头那占据半壁城池的长孙世家。
　　大门口，两尊门神似的劲装大汉一左一右地守在两边。
　　杏衣轻骑眉头一皱，察觉出几分与往日不同，不敢莽撞，拉绳停马。
　　劲装大汉喝道：“来者何人？”
　　若换了平时，她一定会为他一本正经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但此刻她却没有这样好的心情。
　　想到这一月来昼夜不歇的赶路，却换来这般陌生人似的待遇，委屈就排山倒海般袭上心头。“自在山，凤西卓。”这一身风尘的杏衣少女自然是从南月国千里赶回的凤西卓。
　　她许久不提自在山，此刻提及，不免有赌气的成分。
　　劲装大汉面色不改道：“长孙世家闭门谢客三月，凤姑有事可去鲜都城内的铺子找任何一位掌柜转达。”
　　好，好，好，好一个闭门谢客！
　　凤西卓怒极反笑，“若我偏偏要进呢？”
　　另一个劲装汉子冷冷道：“久闻凤姑大名，不想也是个拖泥带水的罗嗦人物。你若要进，只管 闯就是，难道还要我们求你吗？”
　　凤西卓捏紧缰绳，牙关咬得死紧，半晌才翻身下马，嫣然笑道：“适才是我失礼，还请两位见谅。”
　　劲装汉子对她骤变的神情毫不动容，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也不还礼。
　　“还请两位行个方便，向长孙公子代为通报一声，就说……”
　　“长孙世家既然闭门谢客，那就是皇帝老子到了门口，也得过了这三个月！”
　　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凤西卓感到剑在袖中铮铮欲出。
　　劲装汉子浑然未觉地看着前方。
　　她突然上马，扯过缰绳，头也不回朝城外驶去。
　　长孙世家内，大半客卿的请离，令这个大到离谱的府邸冷清得空虚。
　　老祖宗眯着眼舒适地躺在暖洋洋的夕阳下。
　　红宵蹑拿着羊毛毯子进来，蹑手蹑脚地盖在她的身上。
　　“凤丫头来了吗？”老祖宗依然没有张开眼睛。
　　虽然这个问题每天都要答上一遍，但今天的答案却与往日不同。她恭敬道：“来了，又走了。”
　　老祖宗似是早有预料，“亲眼看她走的？”
　　“是，下面的人亲眼看她出的城。”她答完话，却没有立即离开。
　　果然，老祖宗又缓缓开口道：“今夜的守卫，不必太严。”
　　“是。”

　　黄盖盖（下）

　　凤西卓第一次发现自己作贼的天赋胜过抢劫。偌大长孙世家一路进来，居然不见半点人烟。
　　整片起伏屋宇都若有若无地点了几簇灯火，不多不少，刚好照亮前程。
　　她凭借记忆中的方向绕了三圈，终于找到月居。屋里屋外黑得像掉进墨汁缸。
　　凤西卓穿好几个院子，才看到长孙月白最爱闲坐的亭中亮着一点橘色灯笼。灯笼前，一个白玉狮子镇纸压着一方信笺——
　　长夜空，月无踪，有凤西来折桂中。
　　“召见就召见，何必文绉绉呢。”凤西卓将纸收入袖中，返身朝折桂园行去。
　　反正行踪皆在对方掌握，她乐得大摇大摆。
　　折桂园内，两排灯笼悬挂在道路两侧，一路延伸，如铺锦相迎，十分郑重，将凤西卓原本因自己事事皆如对方所料的懊恼也一扫而空。
　　老祖宗坐在灯笼尽头的花厅里，大门洞敞，一目了然。
　　凤西卓一步跨过门槛，躬身道：“给老祖宗请安。”
　　老祖宗头也不抬地盯着手中针线，淡然道：“凤姑娘向来是亥时请安的吗？”
　　明明是你叫我来的，怎么又变成我的不是了？心里虽然如是想，凤西卓面上还是摆出恭恭敬敬道：“师父长年云游，我又无父无母，所以不知道请安的规矩，还请老祖宗包含则个。”
　　老祖宗引线的手微微一顿，“风大，你把门关上吧。”
　　凤西卓知道这是打算长谈了，连忙应声关门。
　　“还记得上次在这里，你对我说了什么吗？”老祖宗别有深意地望着她。
　　……好多。
　　凤西卓没立刻回答。
　　老祖宗也没催。
　　“有明月相陪，余生无憾。”看到老祖宗精明的双眸内闪过满意的光芒，她暗松了口气。幸亏及时把蟹黄汤包、水晶鲜虾饺之类的咽回去。
　　“如今依然？”
　　“依然。”这两个字倒是心甘情愿说得斩钉截铁。
　　老祖宗终于放下针线活，“这次月白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三天。”
　　凤西卓听得心中一紧。
　　“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不顺心的时候就习惯把自己封闭起来，拒别人于千里之外。别看他平时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其实他的内心比任何都脆弱和敏感。”她叹了口气，“曾经，我为了更加了解他，用布蒙上眼睛呆了三天……”
　　凤西卓呆住。仿佛想像不出眼前这个睿智的长者竟会做出这样幼稚的事。
　　“我原本打算坚持一个月的。可惜，我做不到。”
　　她明白了她的意思。三天的黑暗已经让老祖宗这样的人投降，何况从来不曾脱离的长孙月白。
　　“黑暗，比疼痛更折磨人，因为它让你孤独，无助，恐惧，疑忌……”老祖宗目光渐渐涣散，“就算很亲近的人，你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如果他不出声，你甚至会怀疑他的存在。”
　　凤西卓想起那个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仿佛不知人间疾苦的俊雅男子，心隐隐阵痛起来。
　　“人常道，眼见为实。眼睛看不见，所有的事情就要凭自己的感觉去判断。我把长孙世家交给月白，就因为他的判断很少出错。”
　　“所以……我是被判断出局了吗？”凤西卓强笑道。
　　尽管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可想到长孙月白独自在黑暗中挣扎的情形，反驳的话就说不出口。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就怕一个大力碎了，她不愿，也不能。
　　“他在哪里？”她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像要哭出来，“无论如何，有些话总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老祖宗瞟了她一眼，缓缓拿起茶杯，浅啜一口道：“你应该改改急躁的脾气。”
　　遇到这种情况不急躁才怪！凤西卓敛目道：“是。”
　　“三天后，他从房里出来，略提了提你们在南月国的经历。不知道凤姑娘如何想法？”
　　凤西卓知道指的必然是长孙月白差点误伤她的是事，“没什么想法。”她老老实实道。
　　“哦？”老祖宗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真没什么想法。”凤西卓苦着一张脸，“自从月白走后，我除了想找到他以外，就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老祖宗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表白震了一下，“恩？恩……原来如此。”
　　凤西卓这下算是品出味来了。老祖宗连番的试探说明心里还是中意她，站在她这边的。以她的态度揣度长孙月白的心思，想来……
　　她的心情顿时多云转晴。
　　“那你可知月白是什么想法？”老祖宗缓缓端起茶杯，思绪好似又飘回了那一日。
　　“老祖宗。”长孙月白抬起头，朝着她坐的方向淡然道，“我想放手。”
　　纵然早知这双清澈的眸子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每次看到它绽放出光芒时，依然会有种被注视的错觉。“哦？不后悔？”
　　他手指痉挛似的弹了下，点在桌面，发出‘得’的一声，半天才慢吞吞道：“后悔。”
　　老祖宗很稀奇地盯着他，“后悔也要放手？”
　　他点了点头，抽回手，放在大腿上。
　　“因为差点误伤凤西卓的事？”
　　“虽然只是意外，却足以让我痛得梦醒。”长孙月白嘴角露出一丝微苦的笑，“何况，凤展翅，能行天下，这样的凤西卓才是我冀望中的凤西卓。她本不该为任何人驻留。”
　　“她并没有停留。”老祖宗劝慰道，“你在努力与她一同飞翔。”
　　“可是我累了。不停地变换着陌生的环境让我疲倦，也让我越来越懦弱。”
　　“所以你决定放弃？”
　　“不。”他的手指慢慢握成拳，“我会等。”
　　“等？”
　　“等到有一天，她愿意将巢铸在我的手心。尽管不能比翼齐飞，我却愿意做她的栖息之地，将她掬于掌上。她依然可以自由自在地飞，等累的时候再回来……我会永远留在原地守着她。”
　　老祖宗道：“你为何不将话当面与她说清楚？”
　　“因为如果我说了，她就一定会停下来。她有时候实在善良得让人心疼。”他笑笑，带着丝宠溺，“如今，正好给她时间好好考虑清楚。”所以连绿光一并带走，留给她足够平和的思虑环境。
　　老祖宗叹了口气，“现在说得潇洒，等她嫁了别人，你哭都来不及。”
　　长孙月白身体微震，随即自嘲一笑，道：“我好像更后悔了。”
　　老祖宗刚把话转达完，凤西卓已经团团乱转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人呢？”她一定要亲口告诉他，巢也罢，翅也罢，她赖定他了，不想兜兜转转。自由、自在……那些以往的坚持全在他的温柔和体贴下一败涂地。
　　“京城。”
　　“京城？”她愣住，“这么远？”那不是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再见？
　　“大宣风雨即来，长孙世家在帝州的很多生意都受到了打击，月白正是前去主持此事。”
　　“谁干的？”凤西卓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
　　老祖宗云淡风清道：“上至皇帝，下至旧日伙伴，数不清。”
　　“皇帝？”她被结结实实得吓了一跳，“他为什么……”
　　“频州大军攻打樊州时，戚、胜、鄄三州都有人趁机打着义军旗号揭杆而起，皇帝不得不派兵四处镇压，闹得国库空虚，正想找个金库补窟窿。论金库，又有谁大得过长孙世家？”
　　“这么说起来，皇帝和我也算是同行。”都是见财起意，“那月白岂非很危险。”
　　“你放心，长孙世家在朝中多的是朋友。”
　　老祖宗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让凤西卓顿时对金銮殿上的同行同情起来。
　　“何况我已经遣散了府中客卿，闭门谢客，各地生意也开始收拢。皇帝一时也拿不住我们什么把柄。”
　　“那就好。”凤西卓眼珠子一转，“说起京城，我早就想尝尝四大名店之一杯莫停的手艺了，反正要去……不知老祖宗有没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给月白的？”
　　老祖宗了然一笑，“不必拐着弯子打听他的下落，反正我本来就预备告诉你。我们在京城有个老宅，在西杨柳胡同，沈府便是。”
　　凤西卓连忙笑眯眯地记下。
　　“有一事，原本应该等你嫁入长孙家的那日再说与你的，只是如今京城局势微妙，你若心中有数也可提前防范，以免小人暗刀。”
　　凤西卓听她说得严肃，连忙收敛表情。
　　“其实长孙并非我夫家本姓。”老祖宗说起此事，脸上不免一丝怅然，“我夫家原本姓孙，我公公当年官拜从一品户部尚书。”
　　凤西卓听她说起，顿时觉得有几分耳熟，“孙？户部尚书？”
　　“不错。你可曾听过坊间关于高氏秘宝的传言？”
　　“啊！对对对，听过。”她想起当日听书人说的那个被抄家的尚书正是姓孙，后因提前得到消息而带着大量银钱逃过一劫。
　　“我不知你听到的是何种传言，不过有一点你要记得。”老祖宗肃容道，“我孙家从未贪污过朝廷一分一厘的钱财！我孙家之所以有今日，一靠皇恩浩荡，二靠经商有道。”
　　“皇恩浩荡？”凤西卓不解道，“可是皇上明明抄了你们的家，为什么还要说皇恩浩荡呢？”
　　“抄家的是宏帝，但舜帝在位时对我们家却很是不错。”老祖宗不欲多说，再说不免就要提到当年舜帝假死，暗中帮助孙家脱难，又盗国库资助孙家崛起等辛秘之事。
　　凤西卓恍然道：“舜帝便是那位女帝？听说她后来禅位当了郡王，又年纪轻轻死了，真是可惜。”或许出于同是女子的骄傲，她对史上这位宣舜帝倒很是尊崇。
　　“你知道便好。虽然宏帝已经驾崩，但到底孙家还背负着钦命要犯之名，此事若是让皇帝知晓，等于白送了他抄家的借口。”
　　凤西卓然郑重道：“老祖宗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老祖宗点点头，“你此去千万小心。顺便……替我好好照顾月白。”
　　从折桂园出来，才发现月亮西移，夜风吹在身上瑟瑟发冷。但凤西卓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悲秋景（上）

　　从南月奔赴樊州时，凤西卓充耳不闻世间俗事，一心记挂长孙月白。如今一切明朗，自然有了知世的闲心，方知宣朝之乱远比老祖宗说的要严重百倍。
　　原本大宣十二州因为四大郡王的关系，直接受控于皇帝的只有帝、戚、胜、奂、鄄、大雍等六州。樊州自与频州一战之后俨然浮出水面成为长孙世家独属的势力范围，以经商为手段，小心游走于四大郡王与皇帝之间。
　　自从戚、胜、鄄三州的义军势力日益庞大，朝廷恐其势燎原，不得不派兵围剿，再加上北夷趁机小动作频频，使得各地军饷军需急增，拖累国库耗尽，朝廷形势岌岌可危，几次向奂州借粮，更引起奂州官商反感，渐向蓝郡王靠拢。
　　至此，皇帝陷入孤立之境，处处捉襟见肘，尚氏江山风雨飘摇。看这次他打长孙世家的主意，便知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狗急跳墙的地步。
　　知道朝廷的窘境后，凤西卓反倒为长孙月白担心起来。
　　以现下的局况来看，要皇帝发兵千里去樊州抄长孙家是绝无可能的。皇帝眼睛瞄准的多半是长孙世家在帝州境内的产业。
　　如今的他业已放下帝王矜持，披头散发不怕闲言碎语，豁出去了。他若知道长孙月白孤身前往京城，难保不会把主意直接打到他身上。
　　思虑及此，凤西卓睡意全无，匆匆收拾起行李，披星戴月地朝帝州赶去！
　　越近京城关卡越严。若非老祖宗有先见之明，替她准备了一份完美无缺的路引，恐怕她此刻只能当一路翻城越墙的夜行客。
　　如果说之前从大雍到新雍还只是流寇肆虐的话，那帝州简直官匪一家。
　　大街上，士兵穿着军装公然行抢。
　　山林里，强盗提着刀子无情劫杀。
　　凤西卓开始还动手撂掉几批，到后来实在烦不胜烦，只能依仗轻功一路飞驰。
　　这样的世道，光靠一人之力委实杯水车薪。
　　各城镇内更是风声鹤唳，凡声音所到之处，都流传着开战的预言。
　　预言里罗郡王、蓝郡王各个骁勇善战，日行千里，夺取城池如探囊取物。朝廷则昏庸无能，只知歌舞取乐，欺压百姓，遇到敌人根本不堪一击。城内官兵也任由传言叫嚣，不闻不问，又或者他们心中也为流言所惑，正寝食难安。
　　凤西卓初时还能当笑话听，但听到后来却不免有些凝重。
　　流言若是精准到几方将领名谓官职，恐怕就不仅仅只是流言这么简单了。
　　看来罗郡王和蓝郡王都熟读兵法，知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只是不知道他们之中，谁会抢先夺下京城，成为真正的灭宣之主呢？
　　她出身自在山，对那些高位者自诩的尊贵身份并不以为然。
　　所谓江山本无主，唯能者居之。当年宣朝开国皇帝也是从前朝手里将龙椅抢过来的。所以对皇帝和郡王之间的种种手段倒不觉得有多卑鄙。
　　不过频州和尚翅北对她和长孙月白来说都不是什么友善的朋友，反而因为自在山的关系，心中更觉得蓝郡王府更亲近，偶尔耳闻别人称缅州军为正义之师，也颇觉开怀。
　　马不停蹄赶到京城城门，以为和长孙月白再会可期，却又遇阻隔。
　　尽管有了万无一失的路引，凤西卓依然被扣住了。
　　城门兵懒洋洋地看着路引，“打哪来？”
　　“大雍永新城。”宣朝十二州中，唯独大雍还安安分分地依附着帝州。
　　城门兵嘿嘿冷笑道：“奇了怪了，怎么这两天进城的外乡人尽是从大雍来的？难不成是说好的？”
　　凤西卓听他口气不善，连忙从袖子里掏出一两碎银，掩袖塞了过去，赔笑道：“还请官爷通融。”
　　城门兵眼角一跳。
　　换了平时，他自是乐意拿钱消灾，但这几日城里混进了不少武林人士，上头怕他们图谋不轨，查得格外严密。看凤西卓一介女流，容貌不俗，出手阔绰，却敢独自游历，想必不是简单人物。万一她在京城闹出事情，上面追究下来，自己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你竟敢贿赂官差！”他忍痛将目光从银子上移开，恨声道：“果真行迹可疑！”
　　“等等！”凤西卓见他欲张口唤人，急忙打断道，“我只是来京城看亲戚的，决不是什么可疑之人，你若是不信，我可以找我亲戚担保！”
　　城门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讥嘲道：“亲戚？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现下局势这么混乱，除了朝中有数的那几个人，还有谁能担保？
　　凤西卓没听出他话中的讽刺，一心寻找可能帮助的人选。
　　长孙月白是绝对不行的。万一他泄露踪影给皇帝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可她甚少上京，根本没有什么熟人，若一定要算……只有尚信……
　　不过这位祖宗的脾气她可不敢领教。自从上次之后，他见到她不把她千刀万剐算是开恩。
　　城门兵等得脸色越来越臭。
　　她一拍掌道：“秋月。她是顺平王的夫人。”
　　“顺平王？”城门兵吃了一惊。他倒是朝中有数的人之一。秋月的名字他也听过，当初顺平王去了一趟樊州带回一个百花洲的当家花魁，还被传为美谈。
　　他不禁又打量了凤西卓几眼，觉得虽然风尘仆仆，依然难掩她娇丽艳色，想必是秋月姑娘在百花洲的旧人，语气当即软了下来，“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
　　“这还不简单，你随我去趟顺平王府便知。”说起来，这么多月一直没有收到秋月的信，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城门兵踌躇了下，“你等着。”
　　这等事情他是不能擅自作主的，只好向上级禀告。
　　上级一听是顺平王的客人，立刻眉开眼笑道：“只管去，有机会替我向王爷他老人家请安。”说罢，亲自雇了顶轿子，殷勤地请凤西卓坐进去，说了好半天顺平王的好话，又千叮万嘱磨得她答应在顺平王面前替他美言，才依依惜别。
　　京城有实权的王爷只有两个，巴结上一个就算熬出头。
　　一路上凤西卓朝城门兵旁敲侧击京城局势，方知皇帝已经久病未朝，政事皆由左右二相把持，偏偏二相向来不和，朝争激烈一日胜过一日。
　　而顺平王虽然没有迎娶正妃，却已经定下了顾相的小女儿，只等皇帝身体稍有起色，便行大礼。
　　凤西卓想起当初在船上，秋月满心对未来良人的憧憬，却因顺平王对自己的报复而明珠暗投，不由满腹黯然。
　　外头突然一声低喝。
　　轿子四平八稳地落地。
　　凤西卓掀帘而出，抬头便见到匾上书写工整的‘顺平王府’四个大字。

　　悲秋景（中）

　　没想到再次来见秋月，自己竟然还是被解救者的身份，凤西卓不得不叹息自己衰运旺盛。
　　知道是秋月的客人，门房并未留难，很快进去通报，只此一点，便可看出秋月在顺平王府的处境还不错。
　　不一会，里头转出个人，竟是映红。
　　凤西卓顿时眉开眼笑道：“好久不见，映红姑娘。”
　　映红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对着跟来的城门守道：“恩，的确是我家夫人的旧识。”
　　这么句不冷不热的话倒是证实了城门守的猜测。看来果然是出身百花洲，见秋月出头了，才眼巴巴地赶过来。
　　凤西卓倒是受惯了她的冷眼，也不觉怎样，仍是热情十足道：“秋月呢？”
　　“随我来。”映红说着，塞了样东西给门房，又低声嘱托了两句，随即头也不回就走。
　　凤西卓摸了摸鼻子，跟了上去。
　　走在府里，她见映红总是挑着无人烟的小道走，不由讶异道：“为什么不走大道？”
　　映红高傲的背影微僵，怪声怪气地回道：“大道是留给王爷和王妃走的。”
　　凤西卓冷不丁吃了一记闷棍，不敢再多言。不过将来顾氏女是要嫁入王府作王妃的，若她性情贤淑温顺倒也罢了，不然秋月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王府的屋院也不知过了几重，映红才领她到一处偏僻的院子里，“你先等等，我去通禀姑娘。”
　　凤西卓含笑点头。
　　这一等，便是一盏茶后，映红才姗姗出来，“你先随我去西厢房住下吧。”只见她双眼红通，声音沙哑，显是大哭了一场。
　　凤西卓愕然道：“你没事吧？”
　　“没事。”映红冷冷地领着她朝西厢房走去，“夫人说晚上为你举行接风宴洗尘，你且休息片刻。”
　　西厢房与东厢房相对，屋里橱柜高大，别有一番清冷。
　　凤西卓见到床就浑身酸疼，也不理还在屋里的映红，倒头就睡。依稀听到身后有人低骂了句：“猪。”
　　随后门被重重关上。
　　凤西卓睁开眼。眼中黑白分明，狡黠明灿，哪里有半分睡意？
　　她小心翼翼地倾听半晌，确定周围没有人声之后，才悄悄起床，推窗张望。
　　这院子果然是极偏僻的，除了映红之外，居然没有第三个人。
　　想了想，她翻出窗户，跃上房顶。院子的花草树木顿时收入眼帘。
　　主屋显然建在厅堂后面，映红正端着一碗姜汤行色匆忙地走进去。
　　凤西卓伏低身子，蹑手蹑脚蹲到主屋上，掀起一片瓦，房中情形顿收眼底。
　　秋月歪坐在床沿，双腮嫣红，姿如扶柳，眼睫盈泪未干，楚楚若雨后海棠。
　　“小姐，你先把姜汤喝了。如今正值春寒，若得风寒便不好了。”映红将碗递到她手上。
　　秋月稍稍坐起了些，执着勺子舀了一口正要往嘴里送，突然又停下，道：“给西卓送去了吗？”
　　“她？”映红嗓门一高，随即偷瞄着秋月的脸色低声道：“她正睡得熟呢。”顿了顿，又不服气地嚷道：“她害得小姐这么惨，你又何必再理她，照我看，恨不得她死了才好。”
　　“话不能这么说。”秋月用勺子在碗里轻轻溜了几圈，才幽幽道，“所谓福祸自引，好也罢，坏也罢，都是我的命，与旁人何干？”
　　“我总觉得那个凤西卓像扫把星，遇到她准没什么好事。”映红忿忿道，“真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还要把她接到府里来住，要是被王爷知道的话……”
　　“你不是已经把门房打点好了吗？”秋月露出一丝强笑道，“这样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王爷日理万机，也不会注意这么件小事的。更何况，她既然不远千里上京城来看我，说明心中还是有我这么个人的，我又怎么能不好好待她？”
　　映红道：“但是总归是她才害得我们今日处处看别人脸色的田地。”
　　“以前在百花洲我们不一样是处处看别人脸色？”
　　映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凤西卓听到这里，心头又是愧疚又是感动，终于按耐不住，转身折返。
　　屋里秋月还待说什么，便听橱子里传出闷闷的男声，“人已经走了，你可以收起假惺惺的嘴脸了。”
　　映红怒道：“庄先生，我家小姐与你们王爷好歹也是合作关系，请你说话客气点。”这个庄先生每次来府里，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实在令人可恨！
　　庄先生打开橱门，悠然走出来，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道：“小姑娘，你未免太抬高你家小姐的身价了。你家小姐不过大宣千百王爷中一个小王爷的妾室，而我家王爷却是手掌北夷兵权的摄政王，两者焉能同日而语？”
　　秋月怕映红再冲口而出什么恶言，淡然打断道：“庄先生所言甚是，是我家丫头无礼了，请先生见谅。”
　　庄先生哈哈一笑道：“见谅倒不必，我看这丫头还几分姿色，你不若将她送给我，这样我办事说不定会更加尽力些。”
　　映红怒骂道：“无耻！”
　　“映红，你去做点桂花糕来。”秋月将仍自愤怒不平的映红打发走，才转头对庄先生嫣然笑道，“先生说我家丫头有几分姿色，那么我呢？”
　　“论姿色，秋月小姐当然远在映红之上，但是么……”他嘿嘿笑道，“我爱惜小命得很，对喜欢害枕边人的黑寡妇没有兴趣。”
　　秋月嘴唇一抖，咬牙道：“既然如此，只要事成，先生和映红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哈哈……”庄先生猛然大笑道，“我现在却有些喜欢你了。为达目的，不惜把自己最亲近的人赔进去，果然够狠够绝！”
　　“既然我的一生幸福没了，那别人的幸福又与我何干？”秋月秀如桃李的脸上露出扭曲的怨恨。
　　“虽然只是合作者，但我依然要提醒你……”庄先生抱胸道，“凤西卓是慕增一的师妹，据说武功不在他之下，犹以轻功见长，就算我亲自出手，也未必可以留住她。”
　　“这点庄先生可以放心。这是我的私事，自然不会劳庄先生大驾。”艳红的丹蔻缓缓没入掌心，“我有办法，让她的束手待缚。”
　　庄先生笑道：“那么，我就拭目以待了。”
　　接风宴上，秋月笑靥如花，哪有半分哀痛。
　　凤西卓知她强颜欢笑，心中更是惭愧，只得打起精神强附言辞，生怕自己露出马脚让她难堪。
　　两人各怀心事，皆不愿畅谈心事，不约而同谈起各地风土人情。她们一个幽默风趣，见多识广，一个言辞机敏，才华横溢，硬是将半尴尬的饭局聊得风生水起，至映红忍不住换了第五壶茶，才依依惜别。
　　凤西卓走后，秋月面上笑容久久未散。
　　映红见状叹息道：“小姐还是与她谈得来。”
　　秋月笑容倏冷，“那又如何？”
　　映红被她目光中透出的森冷恨意吓了狠狠一跳。虽然理解那件事对她的伤害，但每次看到曾经温柔如水的小姐变成现在这副冰冷阴毒的样子，还是会打从心底升出一股寒意。
　　“我刚才的确忘记了一切，与她相谈甚欢。”她执起一根筷子，“但越是如此我越恨她！因为如果不是她，我可以天天过着这种生活。而现在的我，却只能在每晚不停地做着恶梦……”筷子突然举高，狠狠朝糖醋鲤鱼的眼睛插了下去，汤汁四溅，“在她和长孙月白恩恩爱爱双宿双栖的时候！”

　　悲秋景（下）

　　凤西卓一大早被屋外的喧哗惊醒。
　　其实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梦中，秋月用冰冷的眸子不言不语地盯了她整晚，彻骨的冷意让她一大早就坐起来运功驱寒，好不容易缓过神睡个回笼觉，外头又吵了起来。
　　她无奈起身抹了把脸，刚打开门，眼睛便被一大群官兵的钢刀闪了一下。
　　秋月见她出来，脸色微变，轻喝道：“小风，楞着在这干嘛，还不快去前院给王爷打洗脸水！”
　　给尚谆打洗脸水？就算她愿打，也要尚谆敢洗才行啊。
　　凤西卓眨了眨眼睛。
　　官兵中领头打扮的人转过头，忽而冷笑道：“秋月夫人，你这种支开人的招数未免太老套了。你说呢？凤二当家？”
　　敢情是冲着她来的。
　　凤西卓悠然抱胸道：“你娘没告诉你，作为男人要顶天立地，不能阴阳怪气吗？”
　　领头官兵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死到临头还耍嘴皮，我看你横到几时！来人，给我拿下！”
　　“住手！”秋月强自镇静道，“你胆敢在王府拿人？！”
　　“我奉的是刑部的命，领的是京城府尹衙门的俸禄，有何不敢？！”领头人倒很硬气，说起话来不卑不亢。
　　秋月变色道：“你不怕王爷回来怪罪于你？”
　　“秋月夫人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私藏朝廷钦犯是何等重罪！”
　　“等等。”凤西卓终于找到插口的机会，“请问什么叫私藏朝廷钦犯？”
　　领头官兵斜睥她一眼道：“难道凤二当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朝廷数一数二的钦犯了吗？”
　　这还真是不知道。凤西卓无辜地摇头。她最多打家劫舍，而且从良有段日子了，怎么名次还节节攀升呢？难道这也算是人格魅力的一种？
　　“自在山众匪图谋不轨，早有不臣之心，其罪大恶极之处，犹在戚、胜为乱的匪党之上！”领头官兵道，“这是皇上金口玉言的罪状。”
　　什么图谋不轨，不臣之心，什么罪大恶极，犹在戚、胜为乱的匪党之上……简单说皇帝看不惯自在山投靠兰郡王就好了。
　　凤西卓懒懒道：“我若是不愿意束手呢？”
　　“凤二当家武功高强，我早有耳闻。因此早在王府周围安排下重兵。”领头官兵傲道，“就算凤二当家有翅可插，恐怕也带不走这群从犯吧？”
　　秋月脸色刷白，映红站在她身后，身体忍不住轻轻一颤。
　　“哦？也就是说，你准备拿无辜之人迫我就范了？”凤西卓眼中闪过一丝淡嘲和黯然。
　　“无辜不无辜，凤二当家和秋月夫人心中有数。”
　　秋月突然咬牙道：“你走吧。放心，有王爷在，他到底不敢拿我如何的！”
　　凤西卓置若罔闻地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杨树，凝重的表情好像这棵树上突然开了一朵牡丹花。
　　领头官兵朝手下打了个眼色，“还不拿下！”
　　秋月看着向凤西卓慢慢逼过去的官兵，心悄悄提了起来。
　　冰冷的锁链声轻轻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头，织成一片烦躁的心网，笼罩住整个院子。
　　直到把凤西卓一动不动得任他们捆成粽子后，那种烦躁才渐渐隐去，转成无声的悲凉。
　　领头官兵讶异地看着凤西卓，发现这种悲凉竟然是从满脸不在乎的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的。
　　“凤……”秋月脚猛地朝前冲了半步。
　　凤西卓缓缓抬起头，别有深意地望着她，嘴角慢慢扯开一丝微笑，“有欠有还，两清不难。”她声音如清风，悲凉一吹即散。
　　秋月身躯微震，目光幽幽，深沉难测。
　　领头官兵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挥手道：“带走！”
　　映红看看如潮水般慢慢退却的官兵，又看看像石像一样凝立不动的秋月，一时千言万语如哽在喉，说不出，吞不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利用了凤西卓对我的愧疚和友情，很过分？”
　　半晌，秋月淡然道。
　　映红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摇头。
　　“如果她这次死在牢里，”秋月望着凤西卓离开时来不及关的西厢房门，脑海浮起她走时的那派泰然自若，淡漠道，“我就把命还她，算是补偿。”
　　映红大吃一惊，刚要劝阻，便听她接道，“不过要等我把一切都做完的时候。”
　　她抬起食指，嘴巴轻轻含住，然后重重咬下。
　　血腥从舌尖蔓延开来。
　　明明是令人作呕的味道，她却尝出了其中的鲜甜。
　　西方，落日霞光艳红。
　　檐角枝头伫在红彤中，如挂残血。
　　秋月席地坐在树下，背倚树干，指上残血早被吮得一干二净，唯留一道浅浅发白的伤口。
　　尚谆踏进院落时，正对上她迷茫的目光。
　　“秋月？”他心头一拧，满腹的疑问和责备都被压了下去，走近她，低问道，“怎么了？”
　　涣散的目光在他的担忧中一丝一丝拢回。“王爷？”
　　他轻柔地将她拉进怀里，“恩，本王回来了。”
　　早就忘记当初为了报复凤西卓的恶意戏弄，现在他心里，只有对她的怜惜与疼爱。
　　如果可以，他倒是愿意将他们的相遇变得更温馨美丽些。好似雨中借伞，桥头问路……毕竟在他眼里，这个温柔如水体贴如棉的女子，当得那样的心思。
　　“我把凤西卓交给了刑部。”她双唇不断打颤，眼中的愧疚与哀痛几乎要逼得她昏过去。
　　尚谆虽然已经从刑部得了消息，但依然“咦”了一声。
　　虽然当初他是因为凤西卓才将她牵连在内，但这半年来，秋月对凤西卓然从未有只字片语的不满，甚至他偶尔提及，她也是为她百般开脱，没想到这次竟然会大义灭友。他初得消息时，着实怔了好一会。
　　秋月抬起眼眸，泪珠如晨露般挂于睫上，衬着那两汪秋泓粼粼，“王爷，我是不是很坏很卑鄙？”
　　他皱了皱眉，“凤西卓本来就是朝廷钦犯，你举报她，也是分内之事。”话虽如此，但这样一个纯良温顺的女子竟然出卖自己的朋友，始终让他心里某一角觉得有些怪异。
　　“我，其实我是怕别人知道她在王府，会给王爷惹祸。”秋月紧张地抓着衣袖，“我知道现在世道不太平，我虽然不能像顾小姐那样有父亲能在朝上帮你，却也绝对不能拖你的后腿。府里人多嘴杂，万一传了出去……其实我已经暗示了她几次让她自己离开，可是她偏偏不听，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
　　尚谆疑虑尽释。
　　是了，她这样的女子必然满脑子一夫为天。凤西卓虽然是她曾经的闺中密友，但到底比不上夫君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小傻瓜，像凤西卓这样目无王法之人，死一百次也是应该。”想到这里，当日的仇怨涌上心头，顿时大为畅快！
　　“啊？她会死吗？”她猛地拉住他的手，“一定要死吗？”
　　“这恐怕也看皇上的意思。”尚谆表面上这么说，心里却认定凤西卓凶多吉少。眼下流寇四起，自在山作为盗寇的‘泰山北斗’，最能起杀一儆百的效用。“你不必想这么多，有时间多去顾相府邸走动走动，散散心。”
　　“是，顾妹妹喜欢花，我正准备把院子里那几盆盆栽给她送去。”又去见那个戴着贤淑面具的善妒女子吗？她暗自冷笑。
　　他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扶起她，“唉。你怎么总喜欢来这么偏僻的院子呢？本王不是拨了三个院落随你住吗？为什么总来这里？”
　　“这是我刚进府时王爷给我的，我舍不得。”
　　“你，呵。真是傻瓜！”尚谆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动，“放心，以后我会将好好补偿你的。等顾盈盈入门之后，我就给你正式的名分。”
　　“王爷……”她轻轻偎入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衣襟，眼中的柔水顿时化作滔天恨意。
　　尚谆，还有尚谆……

　　恶搞番外

　　慕增一：师妹，我生病了。
　　凤西卓：哈哈，少来，你的皮从上到下厚得和铜墙铁壁似的，哪种细菌能攻克啊？
　　慕增一（虚弱）：真的。
　　凤西卓（观察一个小时后）：……那个，师兄，我最近手头也很紧，你也知道物价飞涨，零食也是很贵的。要不你别去看医生，直接用毛毯之类的挥发一身热汗就算了。
　　慕增一：我不是发烧。
　　凤西卓（小心翼翼）：难道是……经痛？
　　慕增一：％￥＃￥＆＊
　　长孙月白：西卓，我好像生病了。
　　凤西卓（大吼）：兄弟们，统统给我操家伙下山去抢医生啊！要记录清白，没医死过人，绝对万无一失的名医！
　　长孙月白（感动且不好意思）：……我只是小感冒。
　　凤西卓：感冒不是病，病起来要人命。你躺好，千万别动。我去给你炖人参汤。
　　（边上，生病的慕增一默默流泪：女大不中留啊不中留。）
　　南月绯华：卓儿，我生病了。
　　凤西卓：你的病菌一定剧毒无比，肯定会传染的！（逃命啊逃命……）
　　尚信：喂，我生病了。
　　凤西卓：……
　　尚信：干嘛？担心得说不出话来了？
　　凤西卓：没想到堂堂王爷生病居然只能向通缉犯诉说，看来大宣真的是大势已去。
　　尚信（黑线黑线……黑线团！！！）
　　萧晋：凤二当家，我生病了。
　　凤西卓：……我们很熟吗？为什么大老远从秦阳飞鸽传书告诉我？
　　萧晋：没什么，只是试探试探彼此的关系罢了。
　　凤西卓：……我们有什么关系可以试探？
　　陈虞昭：我生病了。
　　凤西卓：以你的闷骚这是迟早的事。
　　阮东岭：我生病了。
　　凤西卓：你打错电话了吧？没关系，别挂机，我帮你转接到晓晓那里去。
　　尚谆：我生病了。
　　凤西卓：老天有眼啊，我去给菩萨上柱香。
　　尚巽：朕生病了。
　　凤西卓：……这不是什么新闻吧？京城已经开赌局赌你还能挨几天。
　　跋羽烈：我生病了。
　　凤西卓：北夷果然是个不注重清洁卫生的地方，太落后了，要和世界卫生组织联系一下。在没有得到改善之前，还是不要去旅游了。尽管价格很便宜。
　　兰郡王罗郡王：我们生病了。
　　凤西卓：今天是世界生病日吗？怎么连阿猫阿狗也有病啊？
　　兰郡王罗郡王（指着对方的鼻子）：阿猫阿狗？

　　信与疑（上）

　　佐政殿从靠窗桌台上的笔筒为界限，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大阵营。
　　顾应权、沈豁各踞一方，面色沉凝地听着双方人马寸步不让地争吵，其实大多是毫无意义的言辞，只是在达成协议的前奏罢了。
　　门上挂的厚棉布帘突地被掀起。春寒未过，这帘子依然起着挡寒的作用。小太监伸进头来，笑嘻嘻道：“骄阳王还有一百来步就到了。”
　　趁着皇帝久病，各方势力早将触角伸进各宫各殿，就连皇帝贴身的乐何礼都暗地里与各大臣走近得很，更何况这些个小太监。
　　“你说谁一百来步就到了？”
　　一只伸进帘子，对准小太监的耳朵一提，就被拎了出去。
　　小太监一见来人秀美如女子的脸庞，立刻赔笑道：“奴才给骄阳王爷请安，恭祝王爷旗开得胜，凯旋归来！”
　　“嘴巴倒甜。”尚信放开手。宫里的乌烟瘴气由来已久，轮不到他管这茬。“滚吧，以后少背地里嚼本王的舌根。”
　　小太监来滚带爬地去了。
　　屋里头的人顿时有些不自在。尚信那句嚼舌根颇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参见王爷。”
　　不自在归不自在，顾应权和沈豁等人还是站起拉恭敬地行了个礼。
　　不到一年的时间，尚信从初征缅州到现在剿灭各路蹿起的流寇，经历大小战役无数。毕竟是掌了兵权当了将军，与当初在袁自空等人帐下学习不同，无数次的生死磨练让脸上曾经的青涩完全蜕变成上位者独有的果断刚毅。
　　“免礼。”他紧了紧唇，随手拉了把椅子在两大阵营中间坐下，正对着桌台上的笔筒，“怎么都没声了？刚才大老远地好像听到魏大人在抱怨军饷嘛。”秀眉一扬，眼光似嘲非嘲地扫向魏周。
　　魏周暗叫一声倒霉，“王爷听岔了，下官是说户部囤积的军需发霉发臭，有失职之嫌。”
　　户部尚书顿时跳起来，“魏大人从何处得此谣言？还是魏大人亲眼所见？这等无凭无据血口喷人之事实在不是一个三品大员所为！”
　　“嘿嘿，是真是假，黄大人心知肚明。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黄大人说话的时候还是多问问良心。”只要对方不是官大压人，魏周的口才就能如黄水般绵延不绝，没理也掰出三分真的。
　　户部尚书被气得发抖，“枉你魏大人家门三进士，状元及第出身，居然信口开河毫无廉耻教养！”
　　沈豁见两人越吵越不像话，只好岔开道：“此事是真是假不如交给御史证明。王爷新胜而归，下官还未曾恭喜。捷报传来时，下官正在兵部，全大人当时喜得连桌子都差点掀了。”
　　兵部尚书连忙应是。
　　好个正在兵部？怕骄阳王不知道你在后方出了多少力不成？顾应权笑道：“下官没沈大人这么好的运气在兵部，下官当时正和魏大人讨论军需之事，本来还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捷报一来，连茶水都省，人精神百倍啊。”
　　双方人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发出‘欢快’的笑声。
　　尚信嘴角一掀，“想不到一纸捷报经能令两位大人如此开心，那本王在前线所受的那些胆战心惊也算是值当了。”
　　胆战心惊？
　　沈豁与顾应权心里同时咯噔一声。
　　笑声陆陆续续停了下来。
　　一时屋子静得有些诡异。
　　最终还是顾应权先打破沉寂，“王爷说得胆战心惊是指？”
　　“敌人处处料我先机，竟如早知我军情况一般。”尚信沉下脸，明明才是十六七的年纪，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一撞，“我几时到，带了多少人马，多少辎重都算得分毫不差，还为兵造所最新研制的弩弓做了准备，最最可怕的是，连皇上给我的圣旨里规定我几日班师回朝，都一清二楚。这次若非我甘冒其险，恐怕就被他们拖过圣旨上的剿灭期限了。这可不是让我心惊胆战又疑惑不解吗？”
　　一个官员突然小声赞道：“没想到对方军中竟有如此人物。”
　　尚信横了他一眼。
　　那官员顿时缩起脑袋，不敢再乱放阙辞。
　　沈豁看了眼顾应权，发现对方眼中也有与自己一样的忧虑。
　　尚信言下之意就是己方有人将机密泄露了出去。
　　泄露军事机密非同小可，知道尚信几时出发几时能抵达，多少辎重多少人马的不难，最新研制的弩弓是机密中的机密，但也不是万无一失，惟独皇上的圣旨……这人的身份最起码是能进佐政殿，而且刚好在那日当班。
　　会是谁？
　　帘子又被掀起，先前小太监恭敬地低头站在外面，“刑部侍郎姚大人有口信给刘尚书。”
　　六部里只有刑部尚书姓刘，他走了几步，靠近门口，低声问道：“何事？”
　　“姚大人说自在山匪首凤西卓落网，已经送至刑部大牢。”
　　“知道了。”刑部尚书不耐道。这等小事也眼巴巴地跑来说，真是闲得没事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姚大人小题大做，刑部尚书两日没回衙门，不知道凤西卓被送进去的过程。
　　告密的是顺平王夫人秋月，事后顺平王又来打过招呼，说是未免夜长梦多，快些结案。但凤西卓是头等钦犯，没有刑部尚书的命令还审不得，这事只好一拖再拖。
　　今日顺平王又派人来问，姚大人不敢私自作主，这才来说。
　　“姚大人还在外头等着呢，奴才总要回个信。”小太监笑道，可见收了姚大人的好处。
　　“不过是匪党，着得什么急？”刑部尚书纳闷地低喃，“你就让他先审吧，审完把供词拿来我看看，等有机会转呈皇上。”
　　“慢着。”
　　刑部尚书回头，发现尚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后，漂亮的双眉皱成川字看着他。
　　“王爷？”他吃惊不小。该不会怀疑他私通流寇吧？他只是刑部尚书，和兵部户部完全不沾边啊，这可真是从何说起。
　　“你说的匪首，是自在山的二当家凤西卓？”墨黑的眼珠沉沉的，似乎有暗流隐约波动。
　　小太监道：“姚大人是这么说的。”
　　尚信抿唇道：“当初皇上将剿灭自在山的任务给了本王，可惜被他们连夜逃走了。如今有人落网，本王想亲自审她。”
　　皇帝现在卧病在床，这等小事还不是一句话。谁不知道自在山各个武功高强，又有兰郡王府做靠山，刑部尚书乐得少接个烫手芋头，“理所应当，理所应当。”
　　尚信回头，见沈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嘴角微扬，“本王刚才提的事就麻烦两位臣相了。”想揣摩他的心思？哼。

　　信与疑（中）

　　凤西卓睡了一夜的牢房，觉得身板被硌得慌。
　　不是说是数一数二的钦犯吗？怎么待遇一点都不特殊？
　　窗口小得和老鼠洞似的，只是开得那么高，连她都要借力才能攀上，老鼠爬得上去才怪。
　　“哎哟哟……”
　　牢房外头好像有了动静。
　　左邻右舍立刻呻吟起来。
　　关在这里都是重犯，不是等着秋后处决，就是等着衰老亡故，狱卒们常把他们拖出来打着玩。犯人们知道他们是活不足惜，却死不得，因此只好指望装病装痛逃过一劫。
　　凤西卓也想装，可是她除了身上的铁链以外什么都没挨过，装也没人信。
　　“王爷，小心。”走道里传来狱卒小心翼翼的赔笑声，“其实王爷不必亲自过来提犯人，我们送出去就是了。”
　　“王爷的事也是你置喙的？”有人喝了一句，狱卒顿时消声。
　　凤西卓虽然被关了起来，武功却没受禁制。因此耳力甚佳，从听到说话声到人走到面前还隔了一段工夫。这段工夫足够她猜测来的是尚信还是尚谆。
　　——她也只晓得这么两个王爷。
　　猜了半天还是觉得是尚谆。
　　尚信手握兵权，此刻定是忙于周转在流寇之间，哪里有闲空计较与她当初的那点微末恩怨。
　　然，世事往往出人意料。
　　门上铁栓咚咚，随即尚信俊秀如绝壁点翠的面孔便从推开的铁门缝隙一点点露了出来。
　　“王爷是来遛马的吗？”凤西卓盘膝坐在石床上，悠然笑道。
　　当初尚信攻下淄洛，却被皇帝召了回去，汗水心血毁于一旦，被世人笑称遛马王。凤西卓此刻提来，颇有挑衅之意。
　　“本王是来相马的，看看受困之马的惨状。”尚信确定眼前之人终于不是梦中幻影，而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不然怎能张口就将人激得血冲脑门？
　　“看完记得把门从外面关好。”她身体像旁边一歪，竟就这样当着他的面闭目睡觉。
　　尚信回头瞪了在门口看戏的随从和狱卒，“本王要和她单独谈谈。”
　　“是是是。”狱卒如梦方醒，忙不迭退出去轻掩上门，心中暗暗嘀咕道：不愧是自在山的女匪首，胆气竟然比一般男子还强上百倍，死到临头还能与一个王爷针锋相对。
　　“看来你过得挺惬意嘛。”亏他一出宫就眼巴巴赶来，生怕她在牢里受什么酷刑。
　　“凑合吧。总算有吃有睡，就是阳光不太充足，要是房间朝南就更好了。”
　　和她说话一定要随时提高警惕，省得偏去十万八千里。尚信抱胸睥着她，“听说你是在顺平王府被逮住的？你不是很能跑么？这次怎么跑不动了？”
　　凤西卓懒洋洋道：“看在你们追了我这么久的份上，总要给点甜头尝尝，不然你们多没劲。”
　　“我看你是受了秋月的蒙蔽，傻乎乎地跳进来吧？”不用眼睛看，他也能将当时的情形猜得八九不离十。自从上次秋月来找他，他就看出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没想到凤西卓竟然真栽在她的手上，白辜负了他的一番信任。
　　凤西卓张开眼，神色复杂地盯着房顶，“傻乎乎是有点，蒙蔽却未必。”
　　“是么？”分明是嘲弄怀疑的口吻。
　　秋月不是笨人。顺平王府这么大，若真想要救她，何必眼巴巴等人冲进王府再做姿态？只要随便找人将他们拖在门口一阵子，通知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就是了。这么大的动静，分明是拿自己当人质，迫使她不得不束手就擒。
　　只是看到那一幕，自己悲伤背后竟然是松了口气。
　　就好像胸口装着愧疚的水桶终于找到出口将愧疚像水一样释放出去。
　　她向来不喜欢欠人，若秋月愿意让她用这种方式来偿还，她无怨。
　　“王爷应该不是那么闲的人吧？”凤西卓揉了揉眼睛，“与其在这里对着我这只笼中鸟，倒不如去外头多抓几个飞鹰是正经。”
　　尚信来之前已经打定主意不发火，偏偏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小柔弱的人说起来话来就是能将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难道你真这么想死？”
　　“不想。”她很老实地摇头。
　　还算有药可救！尚信就怕从她嘴巴里听到‘想十八年后再当好汉’之类的豪言壮语。“若我能救你呢？”
　　凤西卓惊讶地坐起身，双目炯炯地盯住他。虽然从他们相识以来，一直处在对立中，但严格算来，尚信并没有真正伤害过她，甚至还明里暗里帮了她几次。不过举手之劳是一回事，解救朝廷钦犯又是另一回事。无论怎么算，他们的交情也够不上让他违抗圣命救她出天牢的地步吧？
　　“为什么？”一个人如果总是毫无原因地帮助别人，说明那个人离成佛不远了。但尚信不是佛，他甚至连和尚最基本的表面慈悲都没有。
　　“就当本王高兴。”他冷冷撇嘴，转身拉开门，抢先走了出去。
　　敞开的门外，暗橘的火光裹着渐远的脚步在密布的黑暗中透出淡淡的温暖。
　　又要欠下人情债吗？凤西卓暗叹了口气。
　　早日离开这里也是她的希望，不然消息传到长孙月白耳里，后果不堪设想。尽管对他的离开犹有怨言，但心里却明白，那个温和的男子若知道她深陷牢笼，定会不顾自身安危来营救，一如当初在南月国毫无预警地暗杀舒宝录。
　　他的霸道和执著永远藏在温柔微笑后看不见的某处，悄悄绽放。
　　只是，尚信的态度让她疑惑。
　　就算再迟钝，她也感觉得出藏在他傲慢和嘲讽下的关怀。
　　庄先生有时候想，若能在秋月变成黑寡妇之前遇到她，定然是件快事。可惜若非她变成了黑寡妇，跋羽烈也不会把他暗派到京城配合她行动。
　　所以这个假设始终不会成立。
　　“庄先生在想什么？”秋月为他斟上煮好的茶。
　　庄先生托起茶杯轻轻一嗅，微熏道：“我在想，两个消息里该先告诉你好的还是坏的？”
　　“反正总要知道，先好先坏有什么分别？庄先生但说无妨。”
　　“那我先说坏消息吧。”他用舌尖轻轻醮了醮茶水，眼角流露一丝兴味，“有消息传，骄阳王已经把凤西卓从刑部大牢里提走了。”
　　秋月并不意外，“她的身边从来不缺拔刀襄助的男人。”
　　尚信对凤西卓的好感并不是今日才有的，早在得知他回来的那刻起，她便预料到今日的发展。不过想她就此罢休，绝无可能！
　　庄先生挑眉，将她的话在心里玩味了两遍，才笑道：“至于好消息嘛……也和骄阳王有关。他已经怀疑内部有人泄露军情，并请了左右两相来查明此事。想必用不了多久，矛头就会指向顺平王了。”
　　秋月轻啜着茶，“这其中还要请庄先生多费心了。”
　　“这是当然。能够除去宣朝的一个实权王爷对我北夷来说百利无害，我何乐而不为。唯一可惜的是，以后不能再提供军报给那些流寇来对付骄阳王了。”宣朝内乱四起，北夷才能渔翁得利。
　　“你觉得，现在的宣朝还能起死回生吗？”她冷笑。流寇只是引子，罗郡王兰郡王这两头雄狮才是正戏。
　　“身为宣朝子民，你在出卖故国的时候，真的没有半点内疚？”
　　她讥讽地晃着茶杯，“我是宣朝子民，可宣朝几时庇护过我？又给过我什么？反倒是宣朝的王爷给了我这一生最大的耻辱，破坏了我一生所有的梦想！”
　　“活在梦里的人是可悲的。”
　　“难道你们北夷人不是整日活在侵占宣朝的美梦中吗？”
　　庄先生一窒，须臾才道：“顺平王终究对你不错。”不然也不会将这么多的朝廷机密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规劝我？北夷使者？难道你不怕我被你说动，向你倒戈一击吗？”
　　他也发现刚才的话有违自己的身份立场，叹息道：“或许我是明知道这些话对你毫无用处才说的吧。”因为了解她心中的郁结不可能因三言两语而化解，所以才能将想法说得这样肆无忌惮。
　　“既知无用，便不必再说。”
　　“问最后一句，你究竟是恨凤西卓多些？还是尚谆？”这个女人太矛盾，矛盾得让他好奇。他甚至觉得当初若不是尚谆，也许秋月谁都不会嫁，只会守着心头的美梦终老。
　　“当初只要少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就不会有今日的田地。你觉得我恨谁更多？”她不答反问。
　　“可是若当初你没有救凤西卓，也不会有今日的田地。”
　　“所以……”她将杯中茶水轻轻倒在地上，“等他们死后，我也会下去。”

　　信与疑（下）

　　尚信面色阴沉地从宫里回来。
　　三天了，从他回京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天了，但每次入宫求见皇上都被挡了回来。
　　皇帝一月未临朝听政，未接见任何官员的举动使得京城谣言四起。有说皇帝已经被顾应权和沈豁挟持以令诸侯，有说皇帝已经驾崩，只是怕动荡时局才密不发丧……甚至还有人说骄阳王这次回来就是抢皇位的。
　　强敌环伺的帝州已是阴云密布，临近暴风雨。
　　“王爷。”幕僚在书房等了他近两个时辰，见他脸色不愉，便知又是白走一遭。
　　尚信径自走到书桌旁坐下，“相爷那里有消息了？”
　　“有点眉目。”幕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上面写的都是有可能在那天看到圣旨内容的人。
　　顾应权、沈豁……他们倒是自觉，将自己名字列在最前面。
　　尚信比着名字的手在最后一行上轻轻顿住——
　　顺平王。
　　将上面的名字记在心里，他拿起下人刚沏好的新茶茶盖，将纸塞了进去。不一时，墨迹便混在水里，乌黑一片。
　　“还有什么事？”
　　幕僚沉吟道：“今早京城流传着一个消息，说是自在山的二当家已经被刑部抓住了。”
　　尚信放杯盖的手一顿，转而若无其事地问道：“知道是哪里传出来的吗？”
　　“还在查。”
　　查？尚信冷笑。
　　这种事刑部捂还来不及，决不会自己传出去，不然惹来自在山和它背后的兰郡王府，可是大大不妙。其他衙门更不可能，谁在这种节骨眼上还闲着有空嚼这个舌根。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哼。这么快就得到消息，知道他把凤西卓从牢里提出来了吗？想用众目睽睽这招让他不能轻易放人？秋月，你真是太高估凤西卓对朝廷的重要性了。
　　“等会替我送口信给何公公，无论如何，我要在这两日见到皇上！”
　　何乐礼身为承德宫总管，在尚巽病避的这段日子，成了皇宫最忙碌也最悠闲之人。
　　忙碌是因为每天等着见他的人从京城东门排到西门。
　　悠闲是因为即使再多的人等着见他，他见的永远是那么几个。
　　这几个中当然有骄阳王。
　　在朝臣眼中，除了两位年幼的皇子外，尚巽同父同母的嫡亲胞弟顺平王尚谆，战功彪炳军权在握的骄阳王尚信同样是可能即位的人选。
　　而下注最早的就是何乐礼。
　　身为帝王心腹，他当然知道如何在权力交接中保持自己的地位不倒。
　　皇子和尚谆虽然有血统优势，但是他们任何一个人即位都不能离开骄阳王的辅佐！尤其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局势。这点，从尚巽有意将尚信送到镇守大宣边关的顶梁大将袁自空和陆明帐下时，他就看出来了。
　　自从出了梁竟庄之事后，尚巽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御医开的药也是时喝时不喝，脾气更是常怒无喜。娟妃、黛妃、贤妃都曾带皇子公主前来探望，却被打了出去，从此不敢涉足内殿，只是在门口轻声问安。
　　偌大内殿，往往只有尚巽粗重的喘息和何乐礼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何乐礼偶尔撞上他的目光，竟从那双黄怏怏的眼睛中看到死志。这个大宣最尊贵的男子实是将生命与希望都燃烧到了尽头。
　　所以当骄阳王府传消息要让他安排觐见事宜时，他一口应承下来。
　　这是最后的选择时机。
　　尚巽的身体实在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何乐礼服侍他用了点晚膳，斟酌着言辞将尚信再次觐见的事提了下。
　　尚巽不置可否。
　　正当他以为这次又和前几次一样没戏时，尚巽突然开口道：“明日……寅时。”
　　何乐礼一楞。
　　寅时？
　　待再问，尚巽却已经闭目了。
　　寅时还是宫禁，就算是皇上下的令，也还要何乐礼亲自带着圣旨一道一道地‘闯’出来。
　　承德宫属于内宫，原本外臣是不得随意进入的，只是碍于尚巽的身体不能随意移动，才在近几个月破例。
　　“臣骄阳王尚信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他不是第一次跪在这里，出征前，他也曾来这里听旨，只是那时的宫殿似乎没有今天这般森寒，空气中浮动的阴郁像乌云般笼罩在头顶上，压得人心里沉甸甸的。
　　“平身。”有气无力的话音刚落，龙帐里头便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低咳。
　　尚信站起身，垂手听着。
　　咳声暂歇，尚巽仰面望着帐顶喘息，他没有把帐子撩起，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此刻狼狈的样子。“万岁喊得再多，朕还是活不过百岁。”
　　尚信嘴巴动了动。本该说些歌颂或宽慰的话，怎知道真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尚巽的身体，别说是他，就连京城大街上的冲龄稚儿都知道时日无多。
　　犹记得半年前，他穿着龙袍站在乾坤殿里，信心满满，运筹帷幄，仿佛谈笑间，天下算盘尽在手掌。可随后，罗郡王的倒戈令他信心溃散，从此一病不起。梁竟庄的暗害更使得病上添霜，明明方过而立之年，看上去却已经是知天命的模样。到今日，竟连床都不能起了。
　　“朕说过，你最是诚实，便到了现在，也不会说句违心的话来哄骗朕。”尚巽语气中听不出丝毫责备。
　　尚信单膝跪地，“臣不通医理，不敢妄议，请皇上恕罪。”
　　“呵，你不通医理可以去问魏卿，上次他来见朕，把病因病况说得头头是道……”尚巽说得太急，喘了会才继续道，“骗得朕很开心啊。”
　　能做出这种事情的魏卿除了魏周不作第二人想。尚信道：“那皇上何不将他调去御医署？”
　　“等朕驾崩了再说。现在还不能由着他乱来。”
　　尚信细想也是。以魏周这种吹破也会死撑下去的脸皮，恐怕不开几副会吃死人的药是不会消停的。
　　“你的捷报朕看了，很好，朕果然没有信错你。”尚巽舒了口气，又道，“当初攻打缅州之时，朕若是没有将你召回来，也许天下现在是另一番局面吧。”
　　尚巽性格虽然说不上刚愎自负，但这样□裸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尚是首次。尚信本能一怔，才道：“皇上多虑。缅州兵强马壮，又熟悉地形，当初拿下淄洛乃是借萧晋等人缺阵之便。如果不是皇上英明果决避免两军交锋，恐怕取胜后也会元气大伤。”
　　“那就是说……如果朕想让你现在攻打缅州，是不可行的了？”尚巽说完便猛烈咳嗽起来。
　　尚信心头一紧。
　　以朝廷如今的情况，剿灭流寇已是勉力，攻打缅州根本无力。
　　看来尚巽与兰郡王果然是仇深四海，即便到了这种时刻，他依然念念不忘将对方打倒。或者，这已可算是他的遗愿？
　　想到此处，满腹理直气壮的灼灼回绝之语便停顿在脑海。
　　尚巽突然像喘不过气似的猛吸了口气。
　　“皇上！”尚信猛地站起向前冲了两步。
　　“没事……”龙帐里伸出了两根手指，轻轻摇了两下，又很快缩了回去。
　　尚信犹豫道：“皇上若是觉得疲惫，不如改日再谈。”
　　帐中沉寂许久，才听到他虚弱道，“……不必。你这几日，急着见朕，想必有事？”
　　“臣有一事想求皇上。”
　　“恩。”
　　“前几日刑部抓了臣的一位江湖朋友……”尚信咬牙跪下，“臣想请皇上能网开一面，赦免她的罪状。”
　　“他所犯何罪？”能让王爷来求情的，决不是小罪。
　　尚信不自觉地压低嗓音道：“她是自在山的二当家。”
　　尚巽半天没回过神，疑惑道：“你以前，不是曾因她惊了良王妃的驾，请缨去剿灭自在山吗？”不然他也不会记住自在山这三个字。“怎么现在又……咳咳，成了朋友？”
　　“臣也是遇到自在山之后，才明白他们虽然打劫，遵行的却是劫富济贫的侠义道，因此臣……”
　　“你看上那个……姓凤的女子了？”尚巽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尚信吓了一跳，张口结舌道：“皇上何出此言？”
　　“你向来治军从严，怎么会……咳咳，”他歇息了会才道，“因为什么侠义道而藐视律法？”
　　尚信垂头道：“臣知罪。”
　　床帐里传出一阵稀索声。
　　须臾，尚巽单手拨开帐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
　　何乐礼等在门口，屋里只有他们二人。尚信立刻起身上前，帮他将帐子勾起。
　　“来，坐这里。”他拍了拍床沿。
　　尚信迟疑了下，屁股只沾了一半。
　　“朕听说，那个人和长孙月白走得很近？”
　　尚信放在身侧的指关节一颤，垂目道：“兴许是。长孙世家向来爱结交江湖中人。”
　　“江湖人和商人倒还般配。”尚巽顿了顿，突然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你身为大宣的骄阳王，本不该将婚事一再拖延。”
　　“皇上，臣……”
　　“不过此刻朝廷一刻理不得你……你便再忍耐几年如何？”
　　尚信站起来行礼道：“臣谨遵圣旨！”有了皇上金口玉言，就算母妃也无话可说。
　　“关于你那个朋友……”尚巽慢慢停下。
　　尚信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跟烧眉毛似的。要不是对方是皇帝，他早勒住对方的衣襟威胁了。
　　“自在山既然已经投靠了兰郡王，就算是归顺……朝廷。”他以袖掩面，咳了半天，额头像扇子一样折了又开，开了又折。袖子后，隐约有混着血色的银丝淌下来。
　　尚信知机地跪下身去，不敢乱瞟。
　　尚巽轻轻捶着胸口，等顺了气才道：“你……咳，她的罪，便赦了吧。”
　　“谢皇上隆恩！”还以为要好好地争辩一回，甚至答应几条难题，没想到竟然这样轻松容易，尚信有些不敢置信。
　　尤其是那句‘自在山既然已经投靠了兰郡王，就算是归顺朝廷。’怎么听怎么觉得暗藏乾坤。明明刚开始还在问能不能拿下缅州的。怎么一转眼，兰郡王和朝廷就成了一体？
　　但无论如何，尚巽总是为他找了个好的解决借口，他自然不会再傻乎乎地去问。
　　“你先去吧。”只是这会子的话，已花费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尚巽显然有些不支，虚弱靠在床头。
　　尚信跪安出来，与何乐礼匆匆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擦肩而过。由一个小太监领着出宫。
　　踏出承德宫门之时，两辆驾辇不分先后而至。
　　他知道是后宫贵人，只好拉着小太监躲到一边，不敢正视。等香气飘远后，才轻声问，“是哪两位贵人？”
　　“回王爷的话。是挽霞宫的娟妃和长庆宫的贤妃领着两位小皇子来请安。”小太监陪着小心道。谁不知如今朝廷中文沈顾，武骄阳。巴结好了，总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尚信点点头正要走，脑中猛然闪出一个念头——
　　大皇子乃是蓝皇后嫡出，兰郡王的亲外孙。而皇上这时放了凤西卓也可说是向兰郡王示好……难道皇上准备立大皇子继承大统，借此联合兰郡王的势力来挽救大宣颓势？
　　毕竟，萧晋、陈虞昭和陈元殊都不是蓝氏嫡系，说到血缘，大皇子才是真正的蓝家正统。若是他继承皇位，那皇家与兰郡王府的恩恩怨怨自然一笔勾销！
　　只是有一点，大皇子是痴子！难道皇上真准备兵行险招，为了外戚的助力将偌大江山交给一个连说话都颠三倒四之人？
　　“王爷？”小太监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变换不定的少年。该不会是他刚才说错了什么吧？
　　尚信定了定神。这些都是后话，此刻先去刑部将凤西卓的罪名赦免再说。
　　“走吧。”

　　醋生波（上）

　　凤西卓住进王府已有两日。屋子坐北朝南，阳光充足，每日好吃好喝，待遇如座上贵宾，前提是忽视拴在脚上的两个大铁球。
　　“有没有人啊？”她倒了杯水，捧在手心，懒洋洋地开口。
　　“……有。”门外传来无奈的低声答应。
　　“我想从房间这头挪到房间那头，可不可以帮帮手？”她晃了晃脚上的铁镣，叮叮哐哐。
　　门被从外推开。
　　侍卫强压怒火道：“一个时辰内，你已经来回挪了六次了。”
　　凤西卓翘起二郎腿一抖，“看来你们王府的风水真的不大好，我换了六次还是觉得房间里阴气太重，有点怪怪的。”
　　“那要不要本王送你回天牢去仰望那扇高窗啊？”尚信人未到，声先至。
　　“这怎么好意思。”她讪讪放下腿。
　　尚信挥退如蒙大赦的侍卫，不冷不热道：“你是不喜欢这间屋子，还是不喜欢住在我的王府？”
　　“我这个样子叫住吗？”她抬起脚，铁球顺势滚动了下。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私下放了你？”他冷冷地问。
　　凤西卓眼珠一转，笑道：“那倒不用。我只是想让你帮我送封信。”
　　“给长孙月白？”
　　“一封给缅州，一封给樊州。”尚信毕竟是皇帝的人，她不想曝露长孙月白的行踪。
　　“不用这么麻烦，长孙月白不正在京城吗？”
　　“哦？有这回事？”她脸不红，气不喘地瞪大眼睛。
　　尚信狐疑地看着她似假还真的表情。从那个小时候被知府调戏的谎言开始，他对她的话要一成一成地信。“长孙月白人脉虽广，但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再滴水不漏也总有机可乘。何况长孙世家在京城的各大产业早被皇上派人布下天罗地网，他是插翅难逃。”
　　凤西卓佯作诧异道：“皇上为什么要布下天罗地网？”该死贪财短命的皇帝！
　　“我为何要告诉你？”他没浩气地白她一眼。
　　“大家好歹也是……相识一场。”眼角瞄着脚镣，借口的确是挺牵强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看在我披了张人皮的份上呢。”当初在长孙世家她指责的话犹在耳边回响。
　　凤西卓呆道：“什么意思？”
　　尚信突然觉得有点悲哀。她说的话，尽管伤人，他仍是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可是在她心目中，恐怕只是一时的口快，说完就忘吧。
　　“就是本王不想告诉你的意思。”他烦躁地捶了记门，“你好好呆在这里，皇上那里我自会周旋，替你减轻罪名。在这期间，你最好不要乱跑……骄阳王府不比松原，慕增一休想像上一次那样轻松将你救出去！”
　　下意识地将皇上已经下令赦免的消息隐瞒了下来。这背后的原因，他不想，也无暇深究。
　　“我想写信给月白报平安。”凤西卓收起吊儿郎当的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你连我如何替你周旋减刑都不问，眼里心里就只知道担心长孙月白吗？尚信胃里酸气直冒，憋了半天才冷冷地蹦出一句：“不准！”
　　就算不准，也不用清减伙食吧。
　　凤西卓一手支着腮帮，一手握着筷子无趣地在青菜豆腐里戳来戳去，“有没有人啊？”
　　“没有。”虽然得了骄阳王的特许可以不必理会她的吩咐，但侍卫还是很尽责地答应了一声。
　　凤西卓推开窗户，对着廊前在夜晚幽绿发黑的湖水打了个哈欠，道：“兄弟，你刚才是想引我发笑吧？”
　　侍卫庆幸打开的窗户刚好挡在两人之间，遮住他涨红的脸。“不是。”
　　“天这么黑，你讲个笑话吧？”
　　来替班的呢？侍卫郁闷地想：该不会是听到风声都躲起来了吧？他已经支持了快六个时辰，精神体力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再没有人来解救他，恐怕他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你运气真好。”凤西卓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侍卫纳闷地竖起耳朵。
　　凤西卓笑笑，却没有满足他的好奇心，转身将窗户重新关上。
　　侍卫看到远处的灯笼，和走在灯笼后的绝色妇人，顿时知道了答案。
　　“参见良王妃。”
　　外头呼声刚落，门就被推了开来。
　　良王妃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尽管屋内昏暗，依然难掩她的绝代姿容和泱泱风华。
　　“参见良王妃。”凤西卓拱手行礼。
　　“放肆，见了王妃还不下跪？”丫鬟呵斥道。
　　凤西卓为难地扯了扯脚镣，“请恕草民不便行礼。”
　　丫鬟冷笑上前，“不如让我帮帮你。”
　　凤西卓拿起桌上的茶杯，砰得一声捏成粉末，“姐姐肯帮我，那是再好不过了。”
　　丫鬟当下吓得脸色发青，踌躇地看向良王妃。
　　良王妃面色不改道：“凤姑娘是江湖儿女，不必拘这些小节。”
　　凤西卓笑嘻嘻道：“多谢王妃体恤。”
　　“我听信儿说你在这里做客，怕他招呼不周，特地来看看。不过看起来你适应得不错，脸色红润一如当初见面时。”
　　当初？凤西卓边赔笑，边在脑海中搜索自己几时见过这样一位大人物。
　　良王妃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含笑道：“凤姑娘兴许不记得了，当初我去信儿奶娘家做客，刚好碰到你们出来……行抢。一开口就是一万两，收获颇丰啊。”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尚信见到她的时候也提过。不愧是母子啊，都喜欢把陈年往事放在心头斤斤计较。凤西卓搓了搓手道：“哈哈，那还真不知道该说王妃您运气太差，还是我们运气太好。”
　　饶是良王妃这样喜怒不形于色之人面对她的厚脸皮也有些不耐烦了，“不知道凤姑娘准备在王府做客多久？”
　　“但凭骄阳王的意思。”她看上去像可以自由来去的人吗？
　　良王妃抬起头。火光掠过坠马髻上的金簪，闪出一道刺眼的光，刚好落在凤西卓的眼帘上。“凤姑娘是打算在王府长住吗？”
　　凤西卓弯腰拉起脚上的铁镣，“王妃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问身为阶下囚的我，不如去问骄阳王。”她好像有些明白良王妃的来意了。
　　“阶下囚？”良王妃目光扫到她脚上的镣铐。
　　难道信儿没有将赦免的事情告诉她？那他这样辛苦求来圣旨又是为何？莫非……是为了能将她私下留住，占为己有？
　　良王妃吸了口气，将澎湃的情绪压了下去，轻描淡写提起另一个话头，“听说你和长孙世家的长孙月白走得很近？”
　　“是。”她回答得斩钉截铁，努力做到长孙月白在与不在一个样。
　　良王妃微微松了口气，“准备何时过门？”
　　凤西卓呆了呆，“王妃，你准备送贺礼？”
　　“长孙月白身为大宣首富，他若成亲，信儿定然会送上大礼一份。”
　　“这怎么好意思。”凤西卓含蓄地笑笑，转而计上心来，“王妃不提我都忘记了，我到王府的事还没有和月白说呢。不知道王妃方不方便帮我带个口信出去？”
　　良王妃亲切道：“口信传来传去，难免出岔子，不如书信更好。”
　　“那是那是。”凤西卓大喜，从书柜里翻出文房四宝。幸好尚信清减伙食归伙食，对于其他并不吝啬。
　　她匆匆写好信交给良王妃身边的丫鬟。信里她将自己的情形简单地提了下，想必以长孙月白的才智定然明白她目前的处境，决不会轻举妄动。
　　良王妃满意道：“夜色已深，我不久坐了。”
　　凤西卓现在看她跟看曙光似的，自然殷勤备至，连忙道：“您慢走，走好，有空常来。”一直目送到看不见才在侍卫的逼视下关上门。
　　放下心头大石后，自然是一夜好梦。
　　直到尚信把门一阵乱捶，她犹是半梦半醒。
　　“凤西卓！”尚信忍不住踢门进来。
　　凤西卓早撩高被子将自己全身裹住，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你和我母妃相谈甚欢啊！”他脸色如冰，连身后正要吹进来的风都被冻了回去。
　　“哈？……还行吧。”他这是在表达高兴还不高兴？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尚信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扔在她的被子上，“你真会见缝插针，还懂得用我母妃暗递消息！”
　　凤西卓目光一沉，随即无辜道：“我确定，我是明递的！”
　　“你……”尚信咬了咬牙，“难道你在这几天只想到长孙月白吗？你的罪名，你的刑罚，你都不在意吗？”
　　凤西卓老老实实道：“在意的。”
　　“在意？”他冷笑，“在意在哪里？在意在你在信里提醒他京城眼线密布？”
　　“你母妃没告诉你，不能随便偷看别人的信吗？”
　　“我母妃把信交给我的时候告诉我，小心女人，尤其那种出身草莽，心计如海的女人。”尚信下唇被咬得红艳如血，恨恨地盯着她睡意未消的娇艳脸庞，“别忘了，她是我的母妃，这是我的王府，你以为有谁会来帮你？”
　　凤西卓身体向床里缩了缩，赔笑道：“我也就是试试。”
　　尚信强忍住心头怒火，撇开头道：“我已经替你求了情。皇上同意只判监禁一年。你想在天牢过，还是我的王府里过？”
　　“天牢。”凤西卓小声道。
　　他以前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她可爱！尚信皮笑肉不笑地一字一顿道：“那真是抱歉，我已经替你选好了，只能在王府！”
　　那还问什么？！凤西卓无语地打了个哈欠。
　　尚信脸色更臭，掉头摔门就走。
　　留下凤西卓缩回被窝找那些被摔门声吓光的瞌睡虫。

　　醋生波（中）

　　皇上久病，储位空虚，京城人心惶惶。天衣坊的生意也不如以往红火，往往天未全黑，铺门已经早早地关了起来。
　　今日一如往常，掌柜收起账本，向正在收拾的伙计叮嘱了几句，朝内屋走去。
　　内屋是专门用来招呼有身份有地位的贵客，因此字画盆栽样样周全，窗外还特地凿了个池塘，等春暖花开时推窗望鱼，闲情十足。
　　但此刻坐在屋里的这位虽然没有那些贵客的身份地位，却比那些有身份地位的贵客更为难缠。
　　掌柜走到门前，脚步顿了下，才苦笑着进门。
　　“呵呵，谢掌柜，你今天关门很晚呢。我等得都快睡着了。”绿光抬起头，书大咧咧地放在桌上，依然是第一页，右下角还有一滩不甚明显的口水渍。
　　掌柜道：“绿光姑娘若是累了，可以先回去。消息我会另外派人送到府上的。”
　　“那可不行。万一你手下不小心泄露了公子的行踪怎么办？”绿光不敢苟同地摇摇头，“皇帝现在跟条疯狗似的，要是让他发现公子在京城，肯定会连皮带骨地吞到肚子里去。”
　　“我恐怕……”他翻身将门关实，才压低声音道，“我恐怕皇帝已经有所察觉了。”
　　“何以见得？”她神情一凛。长孙世家虽然在朝中有人有势，但那些人毕竟还是皇帝的臣子。让他们收钱暗中活动犹可，让他们公然对抗主子，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的。所以皇帝若真的撕破脸皮动手，那长孙月白在京城绝对孤立无援。
　　“自从朝廷收回天衣坊御用的牌匾后，很多达官贵人府里的衣裳都不敢明着让我们做了。但这几日，那些官夫人却都时不时地来看看，也不买东西，只是不断地探口风……”
　　“她们这不是打草惊蛇吗？”绿光皱了皱眉，随即拍掌道，“难道那些官夫人的夫家都是名册上的人？”
　　掌柜点了点头。
　　所谓名册就是收了长孙世家不少好处，一心一意与他们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蚱蜢。这些人想必是得到了皇上知道长孙月白来京的消息，想泄露给他们，又不敢做得明显，才故意让家眷时不时来引起他们的注意。
　　“我回去告诉公子，务必马上把凤姑娘救出来离开京城！”绿光拍桌站起来，恨不得插翅飞回府里，带上长孙月白和紫气，立刻离开京城。
　　掌柜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谢掌柜，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掌柜叹了口气，从袖中递了张纸条过去。
　　“凤姑娘被转移到了骄阳王府？”紫气困惑地重复道。
　　绿光边将手中纸条放到蜡烛上烧毁，边道：“消息是从天牢里传出来的，应该不会有假。只是不知道皇上如此做法是何居心。哎，不管什么居心，这对我们是好消息啊。天牢守卫森严，即使里应外合也很难救人。王府更容易些。”
　　“不一定。”紫气泼冷水道，“天牢里埋了不少我们的人，但王府只有两个。一个厨娘，一个花匠。”她单手翻着京城里被长孙世家收买的人的名册。
　　绿光转了转眼珠道：“可以让他们一个在饭菜里下迷药，一个在园子和路上洒迷药。双管齐下，这样总能万无一失了吧？”
　　紫气道：“你如何保证所有人同时被迷晕，只要有一个先一步发作，就会被其他人发现前功尽弃。而且，这个厨娘只负责一部分丫鬟的伙食。花匠更不可能将迷药弥漫到整个王府。”
　　绿光泄了口气，敲着桌面道：“我总觉得这件事很蹊跷。第一，凤姑娘是在顺平王府被抓住的，而且告密的是秋月。可是秋月和凤姑娘不是好友吗？凤姑娘去顺平王府定然也是去探望她，为何反而被她告发？还是……顺平王故意散播的离间计？第二，既然已经秘密拿下，这消息怎么又会突然流传出来？这不是摆明通知凤姑娘的朋友来救她？第三，天牢才是关犯人的地方，凤姑娘好端端地为什么要转到骄阳王府去？”
　　紫气道：“或许是请君入瓮之计。”
　　“何解？”
　　“皇上传出消息，就是希望我们去救她。又怕天牢守卫森严，我们不敢前去营救，所以故意转移到王府，好放松我们的戒心……”
　　绿光顺着她的思路道：“而事实上，那里早就已经布下陷阱，等我们乖乖跳进去？”唉，皇帝为什么不再多点耐心呢，他们明明已经拟定营救的计划，只等具体部署了。这下可好，一切又要重头开始。
　　“凤姑娘与公子的……交情天下皆知。皇上会利用凤姑娘逼迫公子就范并不奇怪。”
　　绿光拍桌道：“啊，还有一件事。谢掌柜说皇上很可能已经知道公子身在京城了。”
　　紫气始终冰冷的脸孔终于露出一丝惊讶。
　　“公子？”得知凤西卓身陷王府之后，绿光便晓得要劝长孙月白离开京城更是难上加难。
　　长孙月白一直坐在角落，雅致的面容在烛光下柔若芙蕖。他默然垂眸，手指轻柔地转着一根白玉发簪。
　　“公子？”绿光又轻唤了一声，“你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不如营救之事交给我和紫气，公子先离开……”
　　长孙月白转玉簪的手指一顿，微抿的嘴唇显出一抹坚定，“先支五万两，不惜一切收买骄阳王府。明天傍晚之前，我希望得到西卓在王府的所有消息。”
　　“是。”这等于否决了离开的建议。绿光偷瞄了眼紫气，其实离开的建议紫气一到京城便提过好几次，只是都被否决了。如今有了皇上这个威胁，紫气恐怕更会坚持到底吧。
　　果然，紫气冷着脸走到他身前，肃容道：“此事交给我和绿光即可，还请公子先行离开京城。”
　　长孙月白充耳不闻她话中的刚毅，将玉簪举到她面前，浅笑道：“你帮我看看，他们打造得像不像当初西卓送我的那个？”
　　紫气垂下眼皮，沉声道：“还请公子以大局为重，先行离开。”
　　长孙月白捏簪子的手指微一紧，轻叹道：“我曾在心里发过誓，在南月国丢下西卓是我最后一次主动离开她。”第一次是在秦阳，因为频州进犯樊州。
　　“难道公子想在天牢与她相会？可是皇上未必会把公子也关去骄阳王府。”
　　绿光见两人僵持，忙打圆场道：“要不我们先离开京城，再找机会偷偷溜回来？”
　　长孙月白沉默半晌，“紫气，你先回鲜都，替我向老祖宗报平安。”
　　“公子？”绿光愕然。这是变相的驱离啊！
　　紫气脸色一白，眼中水光凝聚，却强忍不坠，“公子……”
　　“放心。我自有分寸。”
　　离京城还有一日的行程，但陈虞昭心头的疑惑却越来越重。这份疑惑却是因半个月前的一封来自尚巽的亲笔信而起。
　　他居然来信要求召见缅州使者。
　　在尚氏江山风雨飘摇之际，在他常卧龙榻久未早朝之际，这意味着什么？
　　萧晋与穆归园等人整整探讨了一日，最后都将目光盯在储位上。若是兰郡王府和尚氏还有什么瓜葛的话，也只剩下蓝皇后生前留下的最后血脉了。
　　蓝郡王表面字只未提，但陈虞昭他们都知道，在他心中，还是很怜惜这个自幼失母，在后宫遍尝人间冷暖的亲外孙。尤其得知尚巽对这个神智低下的长子几乎不闻不问，连节庆都让他躲在自己的宫殿里头，以免出来丢人后，常常独自对着书房里几个子女的画像愁眉不展。
　　那么尚巽这次是准备让尚勤即位以拉拢缅州为助力，还是送还给兰郡王换取缅州对朝廷的支持？
　　萧晋心中又打的什么算盘呢？
　　毕竟若是尚勤回到王府，他的血统和身份都将使他成为最名正言顺的兰郡王府继承人。那萧晋这几年苦心经营就白费了。
　　陈虞昭忍不住看了在身边怡然自得的谢云一眼。
　　或许，这位将天下考生进士贬得不值一文的穆老先生高徒知道。
　　“二世子，这一路上你已经左左右右偷看我好几回了。若不是你看我的目光实在太过凌厉，我几乎要以为你是在暗恋我。”谢云回头迎上他的目光调笑道。
　　陈虞昭不动声色地转回眼珠。自从遇到过凤西卓，他的脸皮就在不知不觉中加厚变硬。
　　谢云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继续喝酒。
　　此刻已是酉时半，客栈大堂颇为寂静，偶尔有几声吆喝从大门里传进来，又被过堂风从另一头刮了出去。
　　自斟自饮已是三巡。谢云双颊如霞红，看人的眼睛开始不由自主地眯起来。
　　陈虞昭见他喝多了，正要扶他起来回房，便听门口一阵车轮声，随即进来一班风尘仆仆的人马。为首的是一个富商，他曾在缅州见过，似乎是经营丝绸生意。
　　“看脚程明日就能到京城了！哈哈，我今天一定要和马兄痛饮三杯，一想到明天可以看凤西卓那个贱人吃鳖求饶的模样，心里就痛快！”
　　凤西卓三个字将陈虞昭扶人的手缩了回去。他调整了下姿势，以便将对方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些。
　　坐在富商左手边的中年文士似乎就是马兄，闻言赔笑道：“凤西卓被关在天牢，恐怕是看不到的。”
　　“那也没关系，只要知道那个贱人已经被抓了起来，我就痛快！”富商顺手捞起小二送上的茶水，咕噜咕噜猛喝了一通，才抹嘴巴道：“这次我连生意都搁下，马不停蹄地赶来就是为了看她的好戏！马兄，我这次全靠你了。这十万两你随便花，只要能将贱人送上法场，我不心疼！”
　　马兄眼中贪婪一闪而过，大笑道：“张兄放心，以我在京城的人脉，想把她置于死地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好好好！我一定要让她为当年羞辱的事付出代价！”富商转头朝等在一旁的小二喝道，“酒菜只管拣好的上，老子今天高兴！”
　　马兄喜不自胜。这几日跟着他赶路，一路吃喝都是干粮淡水，嘴巴真是要淡出鸟来。“对了，张兄，那个凤……贱人到底得罪了张兄什么？为何张兄如此耿耿于怀？”
　　富商面色一红，却是因为羞愤交加。“喂，你们坐到别桌去！在这里挤什么！”将其他人赶到别桌后，富商才附在他的耳旁道，“马兄不是外人，我告诉你也无妨。当初我经商路过自在山脚，刚好遇到小妾闹事，我忍不住扇了她两个巴掌，却被那个贱人看到。她不但抢了我的货，还将我……”他嘴唇颤了三四下，才勉强接下去道：“将我脱光扔在路边，上面放了一块木板，写着……猪肉，半文一斤。”
　　根本是暗指他不值一文，那个凤西卓果然够损。马兄暗笑在心，面上却是义愤填膺，“世上竟然有如此无耻的女子，实在是士可忍，孰不可忍。张兄放心，你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富商激动地将茶倒满，“为兄以茶代酒，先谢了！”
　　不必用茶，用银子就好。马兄一边饮一边偷笑不已。那个凤西卓既然进了天牢，十之八九是一个死，这件事疏不疏通关系都是十拿九稳。就算到时出了万一，嘿嘿，钱进了他手里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谢云似醉似醒间猛然伸手按住正要愤而起身陈虞昭，“二……公子，你怎么了？”
　　他没有陈虞昭的武功，自然听不见富商和马兄之间的对话，而且就算听到，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毕竟自在山和凤西卓在外人看来是一体，但在兰郡王府眼中，却是自家人和朋友的区别。因此对陈虞昭突然变脸大为不解。
　　陈虞昭收回手，平静道：“没事。”
　　没想到凤西卓竟然去了京城，还进了天牢。不知这是不是也是皇上对付兰郡王府的步骤之一。毕竟凤西卓和兰郡王府之间牵着一座自在山。
　　“凤西卓进了天牢？”谢云微熏归微熏，头脑却很清醒，“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预谋。”
　　陈虞昭面色一沉。
　　子时，家家户户都已闭门休憩，只有更夫耷拉着眼皮，边走边提醒大家小心火烛。
　　突然，撕心裂肺般的尖叫震得整座客栈一震！
　　房客们衣衫不整地匆匆从房里跑了出来，却看到屋檐上，有两个白花花的身影在扭动。
　　“啊！”
　　等房客看清楚后，都不由倒吸了口凉气。有家眷的都暗自庆幸没有让她们也跟来，不然看到屋檐上这样两个赤身□的大男人肯定长针眼。
　　“怎么会这样？”掌柜和小二两人面面相觑。开客栈这么久，头一次遇到客人睡着睡着一起光着身子睡到屋顶上去的。
　　“快救我们下去！”此刻的富商哪里还有适才吃饭时的意气风发，一脸的眼泪鼻涕，比瀑布流得还快。
　　掌柜惊诧过后，立刻找人去搬梯子过来，又找了两件衣裤让小二送上去，这才将两人有惊无险地救了下来。
　　富商从屋顶一直哭到下梯子，刚换上的衣服又湿了大片。马兄倒是镇定，一言不发地径自回房，只是脸色白得和面粉似的。
　　房客见好戏散场，才三三两两地回去。
　　谢云走在最后，回房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隔壁陈虞昭毫无动静的门上。
　　次日凌晨。
　　谢云结账时发现那位富商和马兄已经连夜离开了，而且是分开走的。

　　醋生波（下）

　　陈虞昭和谢云到京城后见的不是尚巽，而是沈获。尽管只是右相，论职权尚在顾应权之下，但这是尚巽的父亲——宣灵帝怕沈家势高盖主，用来牵制他的手段。若真论起树大根深，顾应权完全不是沈获的对手。毕竟沈家在尚氏江山中扮演了百多年的肱骨大臣。尚巽对他忌惮归忌惮，在关键时刻还是非用不可的。
　　正如长孙月白所说：“想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就看沈相做什么。”他才是这个世上最了解皇帝内心想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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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此人的重要性，兰郡王府向来将他紧列在尚巽之后，何乐礼之前。
　　“沈相。”陈虞昭望着眼前深情和蔼，衣着如书生的一朝副相，心中闪过无数关于此人的传言。尚巽避朝数月，他在此刻公然见他，是为公还是私？“早闻朝中左顾右沈乃皇上左膀右臂，有逸群之才，服众之德，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传言非虚。”
　　沈获微微一笑，“老夫与二世子只是初见，竟能得此赞誉，实在有愧。”
　　“虽是初见，但这等雍容风度却是欺瞒不了人的。”
　　“呵呵，二世子不愧是二世子，眼界胆识皆非常人可比。”沈获欣然收下他的恭维，转而对站在他身后的谢云道，“若老夫没猜错，这位就是令天下士子无颜色的谢云谢公子吧。”
　　谢云揖礼道：“不羁后生见过沈大人。”
　　“果然青出于蓝。”沈获摸着下颚被修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含笑道，“说起来，我与令师穆归园先生曾在苑林有一面之缘。不过可惜，老夫常年纠缠于俗务，不能学穆先生这般寄情山水雅致，赏阅春秋美景啊。”
　　谢云道：“家师也常挂念沈大人。言曰天下书生如过江之鲫，能交心者惟万重一人。”万重是沈获的字。
　　沈获怅然叹道：“当年一别，不知再见何时。唉，不提这些。难得二世子与谢公子联袂过府，老夫已备下美酒，请两位务必尽兴而归。”
　　陈虞昭与谢云也不推托，跟他来至中堂。堂中果然已经备下五菜一汤，三荤三素，色泽鲜艳，虽不豪奢，却令人食指大动。
　　沈获将两人一一招呼落座，顺手拿起酒杯，笑道：“来来来，两位远道而来，老夫忝作东道，先干为敬。”
　　陈虞昭与谢云连忙站起陪饮。
　　在双方皆有意拉近彼此的合作下，不消半刻，酒桌气氛已是十分热络。
　　陈虞昭与谢云见前戏做得差不多，互相使了个眼色。
　　“不知沈相可知皇上此次召见，所为何事？”谢云想了想，决定开门见山地说。沈获是老狐狸，若跟他绕弯子，恐怕他和陈虞昭加起来也绕不过他，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沈获毫不吃惊地放下筷子，接过丫鬟递上的手巾，又摈退左右，才笑道：“皇上卧病已久，老夫上一次觐见也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谢云机灵地接道：“我们也是半个多月前才接到的圣旨，算来，皇上正是在一个月前发出的圣旨。”
　　沈获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似在赞赏他的反应。“恩，听你这么一说，当时倒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谢云和陈虞昭还伸长脖子等他继续说，他却又开始吃菜了。
　　谢云暗咒一声，转道：“不知皇上准备几时召见我们呢？”
　　“这个可不好说啊。”沈获摇头道，“连老夫都连吃了一个月的闭门羹……说起来，这个月似乎只有骄阳王见过皇上。”
　　“骄阳王？”陈虞昭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他一到京城就派人打探了凤西卓的消息。谁知得到的结果居然是被转移去了骄阳王府，如今皇上又单独召见了骄阳王……难道皇上是准备用骄阳王出面来对付他们？那沈获现在又算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提醒？
　　谢云自然也想到了他的猜测，只是骄阳王会怎么用凤西卓来对付他们？毕竟论真交情，兰郡王府与凤西卓只是泛泛，与自在山更是主从，就算到时候他们没有救出她，自在山也不能说什么。
　　沈获不知他们这时在心头转的千百念头，兀自接下去道：“骄阳王近年屡立奇功，很是得皇上隆宠。你们与他都是年少英雄，有空不妨多亲近亲近。”
　　陈虞昭突然道：“听说我有一位朋友陷在天牢，不知能不能请沈相帮帮忙？”
　　谢云听他问得这样直接，不由吃了一惊。
　　沈获虽然权倾朝野，但毕竟不负责刑部，而且还不知道他的立场为何，陈虞昭这样问，不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他们觉得凤西卓十分重要，更加得寸进尺。
　　沈获楞了下，“不知道是哪位朋友？”
　　“自在山，凤西卓。”
　　“哦。”说到自在山三个字，沈获便明白了。他沉吟了下道：“这件事老夫有些印象，好像前几日骄阳王已经替她要了张赦免的圣旨。她现在人已经不在天牢了。”
　　“赦免？”陈虞昭不自禁地心情一松，随即又疑惑起来。当初骄阳王还奉旨围剿自在山，怎么会这么好心替凤西卓求旨意赦免？
　　见沈获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陈虞昭，谢云连忙道：“唉，说着说着酒都凉了，沈大人，我敬你一杯。”
　　“好。”沈获收回目光，与他举杯对饮。
　　谢云干后，用袖子抹了抹嘴巴道：“适才沈大人提起骄阳王……其实我们仰慕已久。只是苦于没有结交的契机……”
　　“哈哈，你这可是问对人了。”沈获畅笑道，“过几日良王妃举办赏桃宴，老夫之孙也有幸在邀请之列，两位若是有空，不如一同前往，权当散心。”
　　谢云大喜，忙谢不迭。
　　沈狐狸修道千年套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他就换骄阳王下手。听说他虽然战功彪炳，但年未及弱冠，想来心思缜密也是有限。
　　宴后，陈虞昭和谢云经不起沈获一再挽留，只得留宿府中西院。
　　院中甚是安静。
　　陈虞昭梳洗后正要就寝，谢云过来串门。
　　“二世子。”谢云将托盘放在桌上，“来，沈府特制的醒酒汤，一人一碗。”
　　陈虞昭用眼角一瞟，“哪里来的？”
　　“从你丫鬟手里抢来的。”谢云眼珠一转道，“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总是避嫌得好。尤其是在酒后……”
　　陈虞昭冷冷地抿了抿嘴唇。
　　“或是，二世子已经有了心仪的佳人，所以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之？”
　　“你话太多了。”
　　谢云乖乖低头喝汤。
　　“你不走？”
　　“喝完再走。”嘴巴在汤勺上慢慢地啄着。
　　陈虞昭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最终选择在他对面坐下，“有话直说。”
　　谢云极快地接道：“二世子对凤西卓情有独钟？”
　　陈虞昭震惊地瞪了他半天，才道：“什么？”
　　难道他自己没有察觉？谢云小心收起心底窜起来的些许同情。没发觉更好。“呵呵，不然二世子为何这样在意凤西卓之事呢？”
　　“凤西卓是自在山的二当家，若是皇帝挟持她来牵动自在山，我们将会腹背受敌。”
　　这倒不可不虑。谢云点点头，“不如我即可飞书于大世子，让他密切注意自在山的一举一动。”
　　“此举若是让自在山察觉，怕会动荡人心。”
　　江湖人最讲究义气、坦荡和信任。近几年，兰郡王府礼贤下士为的就是造就明主的形象。若他们真因这点小事就疑忌自在山，那多年经营的形象就会毁于一旦。
　　谢云皱眉道：“那如何是好？”
　　“救出凤西卓。”
　　谢云突然有点佩服他。
　　想救心上人居然还能找出一条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
　　他抬头盯住他的脸。似乎想从那里找出心虚的蛛丝马迹。
　　陈虞昭不耐烦地回瞪，“看什么？”
　　谢云无趣地叹了口气。
　　师父曾说过，这世上最最高明的骗术，就是骗得连自己都相信是真的。这样也好，反正兰郡王府的二世子决不可能取一个绿林出身的女子。既然注定无结果，何必将它弄得那么清楚明白。
　　“我在想，以凤西卓和长孙月白的关系，长孙世家决不会袖手旁观。”谢云慢悠悠道，“若是能联络到长孙月白，我们救凤西卓的希望又会大一分。而且……还能趁机拉拢长孙世家。上次频樊之战，我们没能插手。这次正好卖个人情给他们。”
　　明明是自己想救凤西卓，偏偏还要做得好像是因为长孙月白才出手，让他欠下人情。陈虞昭不得不佩服谢云的精明。怪不得他藐视天下应试的考生，毕竟比起死读书的他们来，他实在阴险太多了。
　　谢云虽然昨天晚上刚说过想联络到长孙月白，却万万没有相当这个机会竟然来得这么早这么快。
　　陈虞昭盯着他手中的信，“请帖？”
　　“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谢云笑道，“兴许我去预言，会比废门更准呢。”
　　“要去见？”
　　“为何不？”谢云奇道，“我们早日不已经说好找他们一起去救凤西卓了吗？”
　　陈虞昭道：“长孙月白和凤西卓的交情只是道听途说，谁人为凭？何况你觉得长孙月白是那种肯为一个女人将自身安危于不顾的人吗？”
　　谢云道：“你的意思是……”
　　陈虞昭浑然未觉他目光中的怪异，继续道：“近几个月来，皇帝大肆打击长孙世家的生意，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居然还敢出现在京城，你不觉得太蹊跷了吗？”
　　谢云对他的佩服已是滔滔不绝，“你的意思是长孙月白也可能是皇帝的人？”
　　“若皇帝用长孙世家的商行做条件，长孙月白也不是不可能妥协。毕竟对皇帝来说，兰郡王府远比长孙世家的商行要有用的多。”
　　谢云苦笑。好像什么事，他都能按着自己的意愿掰出道理来。“你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
　　“你和我对兰郡王府来说，并非不可或缺的。就算你我统统陷在京城，主要兰郡王府还有萧晋在，就绝对不会倒。这也是为何派我们来的原因。”
　　陈虞昭似乎呆了下，然后缓缓垂下手，“不错，我们应该先见见长孙月白，无论他有什么目的和算盘，想要成功也决不容易。”
　　谢云知道让他做到如此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也不想提醒他这种对长孙月白毫无理由的莫名敌意的来源。有些事情，等淡了就过了，揭破了反而会使得事情更加复杂。

　　桃花宴（上）

　　杯莫停，莫停杯，劝君多饮，多饮共醉，共醉杯莫停，尝人间百味。
　　杯莫停作为天下五大名店之首，固然有其落座在帝王之都——京城的缘故，更因为它超过百年的历史，和层出不穷奇思妙想的美味。
　　如四海闻名的相思入骨，如名噪一时的有花堪折。
　　不过今天来杯莫停的人大多数却并不是冲着它的招牌来的。他们来的原因是——看人。
　　看一个传言中风华绝代又富甲天下的人。
　　长孙月白虽然身居天下四大公子之一，但因为他从来深入简出，除了长孙世家外，甚少出门，能见他者，寥寥无几。自从他举办半月宴后，才有画像逐步流传于世，只是每个画画之人画完之后，总要在落款中提一句：独具其貌，未能临摹其神于万一，惭愧惭愧。
　　自此，见长孙月白真人一面便成了一桩可炫耀的风雅之事。
　　如今，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大摇大摆出现在杯莫停，焉不使得仰慕者好事者趋之若鹜？
　　谢云望着楼下赶来观看却被杯莫停的伙计遮挡在门口的众人，失笑道：“月白公子果然是月白公子，只是偶尔出游，便名动京城，引得追随者无数。”
　　长孙月白淡然笑道：“若是锦绣公子在此，恐怕早已万人空巷。”
　　谢云道：“哈哈，万人空巷是万人空巷，不过多半是被他的侍卫给赶空的。啊！”他不可置信地摸着从额头上流淌下来的蛋清蛋黄，转头瞪着窗外在街上拥挤的人群，“这是什么？！”
　　“他看我了，他一定不是长孙月白。他看得见，他不瞎。”下面传来一阵沸腾的议论声。
　　谢云哭笑不得地缩回头，反手关窗，“说实话，刚进门的时候我还有点嫉妒你，不过现在开始同情你了。”
　　长孙月白笑道：“这只是偶然。”
　　“够我回忆终身。”
　　绿光急忙绞了把布巾给他。
　　谢云谦笑谢过，“不过因此能得绿光姑娘素手涤巾帕，也算因祸得福。”
　　绿光听他言语轻佻，不由生厌。又想到能不能救凤姑娘此人是关键，只好暗咽下这口气，不冷不热道：“那谢公子不妨多遭几次祸。”
　　谢云听出她话中的恼意，顿时自责孟浪。他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平时出入烟花之地说话轻浮惯了，此刻才醒悟不妥。原想告罪，又觉太露痕迹，只好干笑两声。
　　陈虞昭道：“我听闻近日朝廷与长孙世家摩擦频频，没想到这样的时刻，长孙公子竟然还会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京城。”
　　“若非陈兄谢兄答应来此，我也不至如此。”长孙月白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在其他人看来，别有意味。
　　谢云道：“难道长孙公子想与兰郡王府联手？”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若是缅州能得到长孙月白的支持，无论财力还是情报都会更上一层楼。谢云胸口一热，“那长孙公子准备怎么联手？”
　　“这个不如其后详议，我有一事想先请两位帮忙。”
　　陈虞昭沉声道：“不联手，先帮忙？”
　　长孙月白含笑道：“帮忙不也是联手的一种？何况，两位不是很想知道皇上召见缅州使者所为何事？”
　　谢云目光一动，“你知道？”
　　“长孙世家在朝中总算有点人脉。”
　　何止是有点。谁都知道长孙世家的情报网比朝廷犹胜数分，在金钱攻势下，少有人能抵挡住诱惑。
　　谢云屁股移到长孙月白左近的椅子，笑眯眯道：“还请长孙公子解惑。”
　　长孙月白悠然道：“谢兄还没问，我想请两位帮什么忙呢？”
　　真是生意人，半点都不肯吃亏。谢云干笑道：“看我这个性子，一急起来就忘事。不知道长孙公……长孙兄想请我们帮什么忙呢？”
　　长孙月白端起茶，轻啜一口，才缓缓道：“想请两位帮我救一个人。”
　　谢云心里叫了一句：果然。看来长孙月白与凤西卓的传言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他脸上却很是配合地问道：“哦？谁？”
　　“凤西卓。”
　　谢云回头看着陈虞昭道，“好耳熟的名字，不知道二世子听过没有？”
　　陈虞昭漠然道：“自在山二当家。”
　　“啊，是是是，自在山的凤姑，说起来，我和她还有一面之缘。”他拍了拍额头。
　　长孙月白浅笑着听他们唱双簧，既不催促也不搭腔。
　　谢云一人唱得无趣，只好把话题接下去道：“不知道凤姑身陷何处？又要如何救呢？”
　　“骄阳王府。”长孙月白转头面对他，虽然知道他目不能视，但被这双黑如昆玉的眼眸‘盯’住时，他仍有种在对视中无所遁形的错觉。“两位只需要从头到尾和我站在一起，配合我就可以了。”
　　“站在一起？”陈虞昭不放松地道，“你是指人，还是立场？”
　　“两者都是。”长孙月白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他射过来的冰冷目光，仍是谈笑自若的模样。
　　谢云斟酌了下，道：“长孙兄不是外人，有些话我不妨打开天窗说。兰郡王府在京城可以说毫无势力。就算有心想帮长孙兄，恐怕也和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若真是凤姑身陷牢笼，但凭与自在山的关系，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理。我一会即刻修书于大世子，请他派些人手过来帮忙。”
　　长孙月白既然会请他们帮忙，这就说明肯定是看出了他们在京城的某种价值。而现在的他们所唯一可能拥有的价值必然是和皇帝这次的召见有关的。这样看来，长孙月白的确知道皇帝召见他们的真正目的。
　　他故意说要请大世子派人，就是想逼长孙月白等不及萧晋派人而不得不说出皇帝召见他们的真相。
　　长孙月白果然中计，忙道：“骄阳王府固若金汤，连我都打探不到西卓在里面的动静，未免夜长梦多，还是越早行动越好。”
　　谢云叹气道：“但兰郡王府在京城的人只有我们两个，我又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帮你？”
　　“既然谢兄如此说，我也不好再隐瞒。”长孙月白头微偏，像是要避开他的注视，俊雅的脸庞上露出一丝羞赧，“我之所以请两位帮忙，是因为打探到皇上召见两位的目的……”
　　谢云身体朝前一倾。
　　“是和立储有关。”
　　谢云与陈虞昭对视了一眼。虽然是他们预料之一的原因，但从别人嘴巴里真真切切地听到，还是吃了一惊。
　　“你的意思是说……”
　　长孙月白郑重地点了点头，“皇上有意立皇长子勤皇子为太子。”
　　陈虞昭抿住嘴唇。
　　谢云忍不住道：“但是勤皇子他……听闻不甚聪颖啊。”何止不甚聪颖，根本就是白痴一个，连话都说不完整，这样的人当皇帝，大宣不灭才怪。尚巽难道真的是病到糊涂了？
　　长孙月白道：“因此皇上另外还安排了四位辅国大臣，为勤皇子分忧。”
　　好个四位辅国大臣！看来尚巽病归病，脑子却一刻都没有停止运转。用勤皇子来拉拢爱孙心切的兰郡王，再用辅国大臣来掌管朝政，一用四个，又防止辅国大臣一人独大，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他真舍得将尚氏江山交给旁人来掌舵？还是，他藏有什么后招？
　　谢云狐疑地看着长孙月白，暗自掂量他这番话有多少的可信度。
　　陈虞昭道：“你可知是哪四位？”
　　长孙月白垂下眼帘。
　　绿光道：“难得来杯莫停，世子和谢公子不尝尝相思入骨和天若有情？”
　　谢云见他有意回避，知道除非自己答应与他联手救出凤西卓，不然恐怕套不出什么消息了，只好道：“相思入骨不过上肉骨头里放颗红豆，有花堪折则是一盘椒盐排骨里放一块看上去像排骨炸得金黄的花菜。只是取了两个附庸风雅的名字竟然使得天下趋之若鹜，真是令人费解。”
　　长孙月白道：“一来杯莫停百年声誉在外，二来……则是天下人多是希望能与情人终成眷属吧。”
　　“那长孙兄呢？”谢云顺势问道。
　　长孙月白嘴角一扬，“自然如是。”
　　谢云就坡下驴，“既然如此，我在此谨祝长孙兄与凤姑早日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两道菜，便当我借花献佛吧。”他将‘相思入骨’和‘有花堪折’推到他面前。这等于答应了联手之约。
　　绿光帮长孙月白夹了一块在他碟子里。
　　长孙月白拿起筷，精确地夹起放在口中，咀嚼了一口，笑道：“果然是花菜。”
　　与兰郡王府联手的初步口头协议算是就此定下。
　　绿光送走陈虞昭和谢云二人，又转身回来，问正在一边漱口的长孙月白道：“公子如何得知皇帝想要立尚勤为太子？”
　　长孙月白拭了拭唇上的水痕，浅笑道：“连左相顾应权都不知道的事，我如何能得知？”
　　“可是……”绿光一楞，低叫道：“公子是骗他们的？”
　　“也不全然。不过是我的猜测再稍加修饰而已。”长孙月白笑得云淡风清，全然不见半分心虚，“皇上此刻四面受敌，决不可能再贸然对付兰郡王府，那他此刻召见兰郡王府使者除了联合之外，别无解释。而联合的唯一途径，就是勤皇子。”
　　紫气突然道：“说不定皇上只准备用皇子来换取兰郡王府的合作呢？”
　　长孙月白道：“若是皇上还能多活几年，也许他会这么做。不过宫中的几位御医在一个月前就已经传递过消息，皇上恐怕就是这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绿光吐了吐舌头。怪不得皇帝的动作突然频繁起来，原来是怕自己时日无多。“那四位辅国大臣也是公子编出来的？”
　　长孙月白道：“虽不中亦不远。若真要立勤皇子为储，辅国大臣必不可少。”
　　绿光拍掌道：“朝中多的是我们的人，要真选辅国大臣，朝廷以后不就捏在我们手里了？”
　　“若是沈相呢？”长孙月白微笑着戳破她的美梦。
　　绿光支吾道：“呃……不会这么巧吧？”
　　“别忘了，兰郡王府的人一到京城，就被请到他的府邸做客。以沈相的谨慎为人，如此出风头，实在是大反常性啊。”
　　绿光道：“难道是受皇上指使的？”
　　长孙月白眉宇染上一抹轻愁，叹气道：“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利用三天后的赏桃宴救西卓出来。”
　　绿光道：“反正骄阳王府我们已经安插了不少人手，凤姑娘也被好吃好住地养着，公子不必着急。”
　　紫气道：“公子今日如此大张旗鼓，恐怕朝廷会有所动作。”
　　长孙月白回过神，摇头道，“反正早晚都会曝露行踪，倒不如正大光明些。何况皇上此刻要讨好兰郡王府，我今日宴请他们正是为了知会皇上，我与兰郡王府关系匪浅。他们投鼠忌器，一时还不会妄动。”
　　绿光道：“我看那个谢云不像好人，一点都不可靠。”
　　长孙月白含笑道：“合作，本来就是件很不可靠的事情。我们只需取之利益，避之糟粕便可。”

　　桃花宴（中）

　　骄阳王府是由原先的良王府改建而成。虽然尚信在改建时努力想抹去其父生前遗留在每间屋子每座庭院的糜烂痕迹，但最后仍是有三分之一的建筑在良王妃的坚持下维持了原状。
　　琼楼、瑶厦便是其中之二。
　　琼楼顶层屋檐有八角，皆用白玉雕刻成栩栩如生的美人，姿态曼妙，亭亭玉立，美不胜收。瑶厦屋顶上有一座惟妙惟肖的七仙女贺寿雕像，无论从楼下的那个角度都能看到三位仙女的拜寿的背影。
　　良王妃将赏桃宴举办于此，一是府里的桃花数此地开得最艳，既是赏桃，自然不能舍优求次。二是因为这两处不但是王府最富盛名的风景，而且地理相连，中间只隔着一道有等于无的肘宽小溪，使得男女宾客既能邻近相见，传出去又不至惹人话柄。
　　她这次举办宴会，赏桃只是名头，寻觅骄阳王妃也是正事。
　　“主子，王爷来了。”她身旁的丫鬟小声提醒。
　　怎么来得这么早？她昨晚的确派人去提醒过他今天早些来，但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以尚信的性格，肯来已是难得，早来就是强求了。良王妃有些错愕地回头看去，脸随即沉了下来，“信儿。”
　　尚信松开握住轮椅后背把手的手，面带微笑地走到她面前请安。
　　良王妃瞟了眼轮椅上坐着的人，淡漠道：“信儿，今日宴请的都是名门，你的朋友恐怕是呆不惯的。”
　　尚信道：“无妨，反正她来这里只是为了吃。”
　　凤西卓本来无意偷听，但他提到吃字，耳朵立刻敏锐地竖起。
　　该死的尚信，她原本不想来这里丢人现眼的。
　　虽然他帮她去掉了两个大铁球，但双脚被拷在轮椅上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出场。但他威胁说今天王府所有的厨子都去忙赏桃宴了，若是不来，莫说今天的午膳晚膳，连明天的午膳晚膳统统都没有。
　　这是对待一个乖乖合作的囚犯应有的态度吗？亏她前两天还觉得他的面目与以前相比，稍微不那么可憎了。
　　凤西卓越想越郁闷，右手抓住扶手，猛一用力。
　　啪。
　　轮椅的扶手被硬生生抓了下来。
　　良王妃和尚信同时朝他看去。
　　相似的脸上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情。
　　良王妃是吃惊加厌恶。无论出身背景如何，身为女子坐着轮椅举着一块木头实在不是件优雅之事。尤其这块木头明显是被她刚刚从轮椅上拆下来的。
　　尚信则是幸灾乐祸。凤西卓从坐上轮椅开始就摆臭脸，这下总算是因果有报。
　　良王妃见尚信光顾着闷声笑，只好开口道：“凤姑娘若是不想来，不如我派人将你送回去歇息可好？”
　　好是好，不过……“午膳会按时送吧？”
　　良王妃一楞，下意识看向骤然沉色的儿子。
　　“当本王的话是耳边风吗？”尚信不悦道，“今日王府只有此处有东西吃。不过你若是想回去饿肚子，本王也不会相拦。”
　　良王妃再不喜欢凤西卓，也不会当面驳斥儿子的话，只得强笑道：“既然如此，我让烟云带她去瑶厦。”
　　宣朝风俗虽然比前朝开放，未出阁少女在其他人作陪下偶会男子也是平常，但魏周曾因其夫人在家中摆宴，将各府未出阁的闺女和男子混桌，被不少刻板文人批驳，更有‘颈香拂掠鼻息慢，腮粉厮磨心下搔。’这样的淫词艳句流传于市井，惹得魏府门前冷落空绝了好一阵子。良王妃怕重蹈覆辙，特地分开两地。
　　尚信想了想，道：“不必，她跟着我就好。”
　　良王妃颦眉道：“这于礼不合。”
　　尚信见她动气，连忙小声道：“母妃，以她的个性若是没人看着，铁定会闹翻天的。”
　　“那你何必带她来？”
　　“她同党众多，我怕他们趁今日之机劫囚……”尚信顿了顿道，“她身后牵扯着自在山，兰郡王府和长孙世家，我留着她还有用处。”
　　良王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希望你这番话不是专门用来说服我的。”
　　尚信想否认，但在她锐利的目光下却张不开嘴。
　　幸好良王妃也没真要他的答案，“今日沈府顾府都有女眷要来，你替我好好招呼。我先去瑶厦那边瞧瞧。”
　　尚信原要拿尚巽的话当挡箭牌，但想到良王妃在凤西卓之事上已经连番让步，终究不忍心事事忤逆，只好默然。
　　凤西卓见良王妃离开，立刻开始觅食行动。尽管良王妃从来没有对她口出恶言，但那双美目每次看到她时释放出来的决不是什么善意。
　　“菜肴等宾客来了才会上，现在只是些点心。”尚信无奈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只蜜蜂一样往人堆里钻。
　　“能填饱肚子就行。”凤西卓目不转睛地盯着从远处走来的一列丫鬟，托盘上的糕点还散发着热气。
　　“我后悔了。”他把她的轮椅转了个方向。
　　凤西卓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骤然凑近的脸，“后悔？”
　　“只要你答应乖乖呆在房间里不逃跑，我就同意你回去。”他一说完就瞥开目光，掩饰住眼中的期待。
　　乖乖呆在房间不逃跑？
　　凤西卓扪心自问若是长孙月白或是自在山的人来救她，她会不会走，答案是……肯定的。
　　只是她犹豫的刹那工夫，尚信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扭头盯住她咬牙冷笑道：“看来你果真是在心里偷偷谋划出逃啊？”
　　基于给饭吃的就是大爷。凤西卓赔笑道：“没，我只是觉得应该用慎重认真的态度来回答你的问题。”
　　“那答案呢？”
　　“答案就是……”凤西卓眨了眨眼，“不会。”
　　尚信脸色一缓，“真的？”
　　“比珍珠还真。”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半天，放开手，“去吃点点心吧。”
　　凤西卓掉转头，心里立刻向诸天神佛补充道：我刚才的不会是指不会留下啊，大家千万不要误会。当然，如果骄阳王要误会，那只能怪他理解力有问题。绝对、绝对不能怪她。
　　如此重复了五六遍，确定大小神邸都被她骚扰得差不多后，她才安心地朝那些点心下手。
　　近一年，大宣战事频繁，骄阳王凭借军功崭露头角，成为军方仅次于三大将军的实权人物，许多人费尽心机想结交却苦于没有机会，如今良王妃举办赏桃宴正是给了他们最好的捷径。
　　因此宾客陆续到后，尚信便被埋没在各家公子与各府官员的寒暄之中。
　　等他好不容易窥准机会脱身，才发现凤西卓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凤西卓呢？”顺手拉过在一旁替他解围的管家，他脸色不善地问道。
　　管家愣了下，忙道：“王爷放心，我让天生看着了。”
　　“王爷？”旁边又有人过来问候。
　　尚信不耐烦地扬眉，面带寒意地转头看向来人，“什么事？”
　　来人被吓住，结巴道：“下，下官只是来，来向王爷请个安……”
　　“那请完没？”
　　看他这种表情，还有谁敢继续请？“完了完了。”来人点头如捣葱，连转身都不敢，直接倒退离开。
　　尚信冷冷撇过脸，阴冷地扫视所有聚集成堆的人群。
　　其他宾客见他如此神情，不敢触霉头，纷纷避走。顷刻间，他身边只剩下管家一人颤巍巍立于风中。
　　“王爷，天生和凤姑娘在那里。”管家庆幸自己老归老，眼睛总算还好使。他身边的温度立刻回升。
　　尚信嘴角微扬，朝正埋头和点心茶水奋战的凤西卓走去。眼见就要开口，管家的声音从面追过来，“王爷。”
　　凤西卓闻声转头。
　　尚信脸刷得又冷了下来，佯作漠然道：“什么事？”
　　管家瞟了凤西卓一眼，仰头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尚信皱起眉头，突然狠狠地瞪了满面无辜的凤西卓一眼，“天生，带她去瑶厦。”
　　天生憨憨地点头。
　　凤西卓道：“可以问下为何吗？”好不容易发现这桌的芙蓉糕蒸得最好，还没来得及吃两口就转移阵地？拜托，好歹尊重下她的成果嘛。觅食也要花时间和力气的。
　　“因为你吃得太多。所以去那边分担一下！”尚信冷冷地扔了一句，头也不回地朝正门方向走去。
　　“我真的吃太多了？明明才第五块而已啊。”凤西卓回头向认真推轮椅的天生问道，“喂，你家王爷的俸禄……其实不高吧？”怪不得劫了他奶娘一次，就差点被他掀了老巢。
　　如果先前的客人尚信用厌烦来形容的话，眼前这个就可以用厌恶了，虽然他与长孙月白并无太大交集。
　　“参见王爷。”长孙月白含笑揖礼，但他自信的笑容和雍容的风度让人感觉不到半分卑微。
　　尚信目光在他和陈虞昭等人脸上一扫，冷笑道：“没想到兰郡王府的使者竟然会和长孙世家家主联袂出席。真是令人意外。”
　　陈虞昭和谢云脑海中同时掠过一个念头：尚信这般对他们不假辞色，说明他还没有得到皇上要立尚勤为皇储的消息，也说明……他并非四大辅国大臣之一。
　　原本他们来之前，一致觉得以尚信的威望权势和血统，占据四分之一的席位实是十拿九稳，没想到竟是扑空。
　　他们当然没想到什么四大辅国大臣只是长孙月白编出来的。
　　长孙月白听他们未作回答，便猜到现在在他们脑海里转的念头，微笑接口道：“我与陈兄在鲜都便已一见如故，可惜陈兄挂心缅州，不能多作逗留。如今能在京城重逢，实在令人高兴。”
　　他故意用令人高兴来针对尚信的令人意外，似是指他大惊小怪。
　　谢云听他们硝烟味渐浓，虽然不知何事，却很快打圆场道：“三月桃花正盛，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欣赏欣赏了。”
　　管家立刻接道：“这边请。”
　　尚信见长孙月白由绿光搀扶前行，嘲讽道：“需不需要为长孙公子推一辆轮椅来？”
　　管家低声嘀咕道：“轮椅已经给凤姑娘坐了，府里没有第二辆了。”
　　长孙月白脚步一顿。
　　陈虞昭也皱起眉头。
　　“凤姑娘可是出了什么事？”开口问的却是谢云。他见尚信嘴角露出冷意，急忙解释道，“我与凤姑娘曾在秦阳有一面之缘。”
　　“自在山凤西卓乃是朝廷钦犯，也是本王……”尚信瞪着长孙月白，一字一顿道，“的阶下囚！所以她的好歹安危，不劳烦各位操心。”
　　长孙月白微笑道：“哦？那真巧，王爷的阶下囚与我未过门的妻子正好是同一个人。”
　　尽管是三月天，但管家和谢云却感到严冬的寒风正在那两人之间呼啸。

　　桃花宴（下）

　　“我若是你，一定会再找一个妻子。”尚信的话如利刃般穿过寒风，却带出更森冷的锐气。
　　长孙月白笑容不改道：“所以王爷不是我。”
　　咯哒。
　　尚信的指关节骤然响了一下。
　　管家和谢云面面相觑，最后将目光投向陈虞昭。
　　论身份地位，只有他才算有资格能插进一句。
　　但陈虞昭不知道是迟钝还是根本不想管这见闲事，楞是抱胸作壁上观。
　　“王爷，”长孙月白好像没听到似的，依然悠悠道：“我此次来京，就是为了见一面我的妻子。还请王爷通融。”
　　妻子连个字像锥子一样刺激着尚信，他面若寒霜道：“若我不通融呢？”
　　“王爷乃天潢贵胄，你若是不通融，草民自然也不能说什么。”长孙月白轻描淡写的一句仿佛是在嘲笑他堂堂王爷还要顾忌一介白衣。
　　尚信嘴角突地一翘，“不错，很高兴你能看清楚你与本王的差距。”
　　长孙月白笑而不言。
　　两人的针锋相对终于告一段落，寒风过后，大地回暖。
　　谢云见管家仍是站在一旁不敢接话，只好道：“王爷，长孙兄和二世子都是当世文武双全的俊杰，今日既然赏桃，可一定要留下几副墨宝才好。”
　　长孙月白含笑道：“说到墨宝，我可不敢在谢兄面前卖弄。”
　　虽是一句恭维，但毕竟是出自四大公子之一的长孙世家家主之口，谢云心中大是受用，“长孙兄实在是太客气了。”
　　一场口舌之战终是回归暗处。
　　瑶厦格局与琼楼大同小异，当初良王建造是就是定义它们为双子楼。
　　凤西卓到时，已经有不少名门闺秀结伴而来。
　　她和轮椅甫一出现在瑶厦便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天生原想推她到隐蔽点的地方，但凤西卓偏偏要往人堆里钻。没办法，谁让人都喜欢聚集在点心和茶水旁边。
　　“这位妹妹看起来好面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府上的，竟然出落得这般标致。”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美妇摇着羽扇，笑吟吟地朝她走来。
　　凤西卓想着被挡住的点心，郁闷道：“大婶，三月里扇扇子太早了吧。而且你这把扇子好奇怪，我家都用它来扇炉灶的。”
　　“大婶？炉灶？”美妇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尤其听到周围窃窃私语的笑声后，更是变成熊熊燃烧的怒容，“你，你叫什么名字？”从来没听说过京中有哪家小姐是瘸子的。美妇刮肠搜肚地想着她可能的来历。
　　“炉灶大婶，如果我告诉你名字的话，你能不能把身后那盘桂花糕拿过来？”
　　美妇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身后，“桂花糕？”
　　“谢谢？”凤西卓的笑容立刻真挚起来。
　　啪！美妇在她伸出的手心上狠狠拍了一记，“你先告诉我名字！”
　　她父亲是礼部侍郎，丈夫是吏部员外郎，这样的背景虽然算不上权倾朝野，但也算有权有势，没想到在骄阳王府居然会被一个瘸腿少女奚落……尤其还当着那么多人面前！她甚至可以想像在宴会之后，京城会怎么将她当笑柄！
　　凤西卓低头看着自己微红的掌心，疑惑道：“你不疼吗？”她是习武之人，挨这么一下当上搔痒，但像她这样深门大户的闺秀恐怕会更受不住吧？
　　美妇一边在背后搓手，一边嘴硬道：“不疼！别扯开话题，你到底是谁？”
　　这边的骚动使得围拢的人越来越多，良王妃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众人见她出马，纷纷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刘夫人？”良王妃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眼睛却不那么和善。
　　被称为刘夫人的美妇吓了一跳，半是委屈半是演戏道：“王妃来得正好，快替我引见引见这位牙尖嘴利的妹妹。”
　　良王妃刚刚看到有凤西卓在时，就猜到这件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凤西卓肆无忌惮的言行在当初打劫奶娘家时她已经领教过了。
　　“胸脯像没灌水的水囊。”
　　“肚子像快撑破的水囊。”
　　“容貌像已经撑破的水囊……”
　　凤西卓的那番评语即使今天依然让她记忆犹新。
　　不过她却不能在此刻苛责于她。毕竟，她是被皇上赦免了罪状，但到底出身自在山，近年来流寇猖獗，朝廷正是严打，她的身份在此刻格外敏感，若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骄阳王府的宴会，难保不会有什么传言流传出去。
　　有了这层顾忌，良王妃只能将她的身世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她是故人之女，平时自由粗野惯了，若是有所得罪，还请刘夫人包涵。”
　　“王妃太客气了，妹妹聪明伶俐，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良王妃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办，刘夫人只能赔笑。
　　凤西卓素来讨厌官府中人。连带对他们的家眷也极无好感，所以刚才才会出言嘲讽。不过对于良王妃，不管是看在尚信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寄人篱下的份上，她都只能收敛。
　　良王妃怕她在闯出什么乱子来，又派了两个丫鬟看住她。
　　此举落在旁人眼中，还以为良王妃对凤西卓格外看重，怕她再遇骚扰，因此更加不敢招惹。
　　凤西卓乐得独占一桌，吃得尽兴。
　　大约七分饱时，她停下筷子，准备在肚子里留一小块地方给正餐厅。
　　“咦？这么安静？”她莫名地看向空荡荡的四周。
　　刚才还把食物香味盖得有一阵没一阵的胭脂味早被风吹得七七八八，只留下红艳艳的桃花与碧油油的青草相对无言，幽静中别有一股被遗弃的哀怨。
　　一直在旁看着她吃的丫鬟早就等得不耐烦，趁机进言道：“我去看看。”
　　凤西卓含笑挥了挥手。尽管尚信待她还不错，不过如果他家有什么好戏可看的话，她也不介意去凑上一眼的。
　　丫鬟不一会就小跑这回来了，“四大公子来了……”
　　哈？凤西卓楞住。
　　今天什么日子？
　　萧晋和尚翅北头脑发昏跑来皇帝眼皮下送死也就算了，连南月绯华丽也抛下新婚燕尔的北夷公主千里迢迢赶来赏桃？
　　骄阳王府的桃花真神奇！
　　丫鬟见她错愕的表情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啊，不不不，我是说来了一个，只来了长孙公子。”
　　月白……果然还是来了。
　　凤西卓说不出心里究竟是无奈是感动，但瞬间温暖的身心却是瞒不了自己的。
　　“凤姑娘，我们是不是……？”丫鬟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四大公子名满天下，但平常人极难见上一面，尤其是现下这个局势，若是错过今天这个机会，恐怕这辈子都没什么希望再见了。
　　“唉，这样热闹……”凤西卓意兴阑珊地摇着头。
　　两个丫鬟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
　　她猛地想拍扶手，却拍了个空，摇了摇才稳住上身道：“不凑就太没天理了。哎！”
　　理字才出口，其中一个丫鬟已经推着轮椅健步如飞地朝琼楼和瑶厦相隔的小溪奔去。
　　桃林如火，熊熊燃烧。
　　花瓣如蝶，翩翩起舞。
　　林子边，尚信与长孙月白等人并肩而立。紫锦白裳，褐衣蓝袍，如四把利刃，各展锋芒，迫得四下无人能近。连绿光也悄悄退出五六尺的范围。
　　凤西卓只望了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在今日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对于那抹温雅的身影竟然已经渴望得这么深。
　　深到连这样看着，心就会阵阵疼痛起来。
　　“凤姑娘。”丫鬟困惑地摇了摇她的手臂。
　　凤西卓狼狈回神。
　　小溪这头，红粉佳人们成群结队低声谈笑，那不时瞟向对岸的目光出卖了她们谈笑的对象与内容。
　　等她看清楚那几堆壮观的人群后，倒吸一口凉气，“她们都是来看长孙月白的？”
　　丫鬟道：“也不尽然。在京城，最吃香的是我们王爷。她们中间最起码有一半今天是冲这我们王爷来的。”
　　另一个丫鬟道：“就是。可惜我们王爷不喜欢结交，不然我们王府就算安置王妃、夫人也要扩建好几倍呢。”
　　凤西卓嘀咕道：“怎么才一半？”
　　“那个就是长孙公子吧？”丫鬟望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好看是好看，可惜瞧着像神仙似的，好像风吹吹就飞了。”
　　那是树叶吧？凤西卓又贪婪地望过去，只见长孙月白一身月白，衣袂飞扬，远远望着，的确有欲乘风而飞之势。
　　另一个丫鬟研究了半天，也点点头道：“还是我家王爷好，不像长孙公子，总觉得像是画里头走出来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那叫飘逸。”凤西卓忍无可忍地反驳道。
　　先前的丫鬟兀自评点道：“我看另两个公子也不错。不知道是哪家的？”
　　凤西卓早瞧见了，趁机介绍道：“穿蓝衣服的那个是兰郡王府的陈虞昭，穿褐色的那个是谢云。”
　　另一个丫鬟道：“原来是陈公子。”由于萧晋、陈虞昭和陈元殊的世子封号未受到皇帝承认，因此京城中人仍以公子称之。
　　小溪边突然一阵骚动。
　　凤西卓好奇地抬起头。
　　只见长孙月白的脸正准确无误地转到她这个方向，似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慢慢露出微笑。
　　有多久没看到这个笑容了。
　　凤西卓越看觉得鼻子越酸。
　　在南月国被莫名抛下的幽怨，到京城被秋月出卖的委屈统统涌上心头。
　　“凤姑娘？”
　　丫鬟的惊叱将她从沉思中唤醒过来。
　　凤西卓干笑着将抬起的屁股又缓缓坐了回去。
　　翻腾的情绪沉淀后，理智重回脑海。
　　月白怎么会和陈虞昭一起出现在赏桃宴？按理说，他们俩的身份和背后的势力都是皇上所忌惮的，就算来到京城，也应该暗中行事才是。难道，月白和陈虞昭已经达成了什么协议，而且有了对付皇帝的办法？
　　若是月白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她还能认为是他救她心切的冒险之举。但加上一个陈虞昭，这背后的动机就值得推敲了。
　　何况长孙月白从来不是鲁莽之人，他今天既然来，自然有所依恃。
　　提了几天的心终于回归原位。明知道长孙月白看不见，她还是不自觉地回以笑容，笑容才挂起脸上，便感到两道冰冷的目光便像刀锋一样刮在脸上。
　　她莫名其妙地往刀锋的来源看去。
　　尚信正黑着张脸，见她看过来，嘴角冷冷一撇。
　　“啊，王爷在笑。”丫鬟突然激动地叫起来。
　　狞笑也是笑？凤西卓对她们顿时充满同情。一定是尚信在王府作威作福，所以连这样的表情她们都觉得是明朗的。
　　站在一旁的绿光突然抬头从人群中看到她，立刻转身走了过来。
　　小溪宽不过一尺，说是阻隔，不过是个形式，绿光只是跨大脚步，连轻功都没有用就越过了这条边线。
　　凤西卓想到天生推她来的时候还从外头绕了还长一段路就觉得冤枉。
　　尚信听到对岸骚动，转头看到绿光旁若无人地朝瑶厦走去，眉头立刻皱了下，冷声道：“没想到长孙家也会教出如此不识规矩的丫鬟。”他再次后悔将凤西卓带到宴会上来。
　　长孙月白疑惑道：“王爷何出此言？”
　　尚信斜睥着他，“本王忘记你目不能视，所以看不见你家丫鬟公然从琼楼跨到瑶厦。”
　　“瑶厦是王府禁地吗？”长孙月白担忧地皱眉道，“下人失礼，请王爷见谅。”
　　谢云忙解释道：“王爷把赏桃宴分成男宾女宾两处。瑶厦是专门招待女客的。”
　　长孙月白舒了口气，笑道：“绿光虽然是丫鬟，却也是姑娘，或许她与我们相处别扭吧。”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饶是在场四人都知道这是绿光接近凤西卓的借口，却也不能辩驳。
　　尚信找寻的目光在人群中转了转，终于看到良王妃的身影。
　　凤西卓身边那两个丫鬟和天生是不能指望的，让他们阻止凤西卓和绿光传递消息简直是妄想，此刻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良王妃。
　　但良王妃好似完全没有感应到他的视线，依然与顾相的几位夫人相谈甚欢。
　　这边绿光已经成功靠近凤西卓。

　　通敌案（上）

　　“凤……”
　　绿光刚喊了一半，便被丫鬟极快地打断道：“啊，这里的桃花真好看，对吧？”
　　凤西卓眼角斜了眼正好奇地朝这个里张望倾听的眼睛耳朵们，微微一笑。
　　若是让她们知道自在山的女魁首受邀出现在赏桃宴，恐怕会给骄阳王府带了麻烦。那么，她要不要促进这个麻烦呢？反正……天气这么好，闲着也是闲着。
　　丫鬟当然不知道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揭破，一门心思地遮掩道：“不过这里离林子太远，我们还是凑近点去看吧。”
　　由于刚才凤西卓给刘夫人一个大大的下马威，因此女客们好奇归好奇，却也不敢随便上来触自己的霉头。
　　凤西卓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人群，叹了口气。
　　算了，尚信待她总算不薄，做人还是积点德的好。
　　“凤姑娘。”绿光何等伶俐，话被截断时就知道对方的意思，因此等走出一段才喊出来，“你的腿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怎么受的伤？”
　　凤西卓扯起长裙，露出黑黑的脚镣道：“没受伤，是受刑。”
　　绿光不放心地低头检查了半天，才舒出口气，“我刚才看到你坐在轮椅上时，心都快吓停了。幸好公子没看到，不然还不心疼死。”
　　两个丫鬟互相瞪了半天，才讷讷道：“你家公子是……”
　　“长孙月白。”
　　“和凤姑娘是……”
　　绿光贼贼一笑，两只手各伸出一个大拇指，然后相对弯了弯。
　　凤西卓咳嗽道：“不要乱说。我和他只不过是见了几面、连送出去礼物都会被退回来的……相识。”提到礼物时，简直咬牙切齿。
　　绿光愕然道：“什么礼物都会……”
　　凤西卓手指拿着一只石刻的凤凰捏啊捏啊捏。
　　这个她曾公子拿在手上好几次，每次都小心翼翼甜甜蜜蜜。没想到居然还它还给了凤姑娘？
　　绿光干笑了两声，赶紧一把夺过塞进袖子里，道：“一定是紫气收拾的时候不小心忘记在房间里了，公子一直在找，从南月找到大宣，从鲜都找到京城……”越说越底气不足，“反正是找得满头大汗，地动山摇的……我一会就还给他。”
　　凤西卓笑眯眯地收回手，环在胸前，“真的是紫气收拾的时候不小心忘记在房间里的？”
　　绿光昧着良心点头。
　　凤西卓道：“那就奇怪了。紫气怎么会不小心地忘记在我的房间，我的床上？”
　　公子，你真是……
　　绿光僵硬地抓着头皮，继续瞎掰道：“有时候我太忙，紫气也会帮我分担一些……大概她收拾完公子的房间又去收拾凤姑娘的房间的时候落下的。”
　　“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一定是的。”绿光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凤姑娘，看在公子不惜以身犯险来救美的份上，您就高抬贵手吧。
　　——这样就高抬贵手未免太轻松了吧？
　　凤西卓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但是时间紧迫，旧账能不能改天再翻？
　　——唉。
　　绿光见凤西卓让步，立刻趁热打铁，“对了，凤姑娘平时住惯有山有水的院子，不知道在这里习惯不习惯？”
　　凤西卓道：“其他都好，就是位置好像偏了点，附近没什么人烟。”
　　丫鬟道：“那是因为王爷不准其他人打扰姑娘，其实绿意轩……”
　　“这边风大，不如凤姑娘去那边坐坐？”天生猛地打断她的话。
　　绿光和凤西卓对视一眼。
　　绿意轩……
　　“不错，的确风大，凤姑娘这几天要多收拾几件厚衣服啊。”绿光不以为意地笑笑。
　　凤西卓悠然道：“王爷虽然脾气大点、脸色黑点、嘴巴坏点、性格差点……但吃的喝的穿的一样都不少，收拾衣服这种事情你不必太操心，还是多注意京城天气变化，不要让自己受凉。”
　　丫鬟虽然听得云里雾里，却还是插嘴道：“我听说这次锦色庄的人为府做新衣，也算了凤姑娘一份。”
　　凤西卓楞了一下，不禁有些尴尬。毕竟她现在还是一个囚犯身份，王府制新衣还算她一份这种待遇实在是受之有愧。
　　人潮慢慢涌来。
　　已经是晌午，宾客终于入席。
　　绿光想起长孙月白，不敢再逗留，匆匆与凤西卓告别折回琼楼。
　　凤西卓身为‘王妃故人之女’，也算王府半个主人，被安排与良王妃同席。
　　但凤西卓并不觉得荣幸，事实上坐在如此显眼的位置，实在很难开怀，尤其是不时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刺探目光。
　　“不好吃吗？”丫鬟见她把筷子在空碗里戳来戳去，落寞神情与四周的欢语笑声分成冰火两极，忍不住问道。
　　凤西卓用牙齿轻轻啃着筷头，含糊道：“是不敢吃。”
　　她的不雅举动立刻惹来良王妃身边嬷嬷的怒瞪。
　　凤西卓只好讪笑着将筷子拿了出来。
　　又闲坐了一会，管家突然快步赶来，在良王妃耳旁嘀咕了几句。
　　良王妃面色立刻凝重起来，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凤西卓正无聊得发慌，便打发丫鬟去管家那里打听出了什么事，但直到散席也不见她回来。
　　她猜想大约是被良王妃或尚信发现，以为她使唤人打探王府消息，制止了。谁知到了掌灯时分，那丫鬟竟然守信，悄悄溜到绿意轩，带回了下午让良王妃变脸的原因——
　　顺平王尚谆以通敌之罪关押天牢待审！
　　虽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凤西卓听完后只有一个念头：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顺平王通敌？”谢云错愕道，“他通了哪个敌人？”
　　尚谆是尚巽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这次登基的候选之一，怎么可能跑去通敌？
　　长孙月白道：“义军。”
　　谢云的下巴都快垂在地上。
　　下午尚信早早退席，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宴席散后，长孙世家的探子就带回了这样令整个京城变色的消息。
　　陈虞昭冷笑道：“连当今皇弟都通敌卖国，看来尚氏江山的确气数已尽。”
　　谢云想到尚巽有意让尚勤继位，若兰郡王真的同意此事，那兰郡王府和尚氏将一体共存，因此干咳了一声，将话题扯了回来，“我看此事十分蹊跷。顺平王若是私通北夷，想借助北夷兵力夺取帝位倒也罢了，私通义军有什么好处？难道打家劫舍后，大家一起坐地分赃吗？”
　　陈虞昭道：“不必坐地分赃，义军闹事，皇帝焦头烂额，他就能浑水摸鱼。”
　　谢云反驳道：“但此刻看来，摸到鱼的是尚信。”因为义军活络，尚巽不得不倚重骄阳王，将除了帝轻骑外手中大部分兵力交给了他。
　　陈虞昭道：“说不定尚信和尚谆本是一丘之貉。”
　　谢云探究地望着他，似笑非笑，“二世子在生什么闷气？”从骄阳王府就开始板着一张脸。可能在外人看来和平时并无不同，但他对三位世子都算有所了解，除了萧晋，另两位生不生气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虞昭道：“不过就事论事。”
　　长孙月白若有所思地转过头。
　　谢云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朗声道：“我倒是与二世子的看法相左。我认为……顺平王不过是一块被搬开的挡路石。”
　　“那谢兄以为搬石头之人是……”长孙月白心中有数，却依然虚心问道。
　　“当然是被挡路之人。尚信、尚勤、尚敏……他们都是有可能与尚谆竞争帝位的人选。”谢云顿了下，嘲弄地掀起嘴角，“当然，最最可能的，还是当今皇帝。”
　　陈虞昭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你是说，尚巽为了替尚勤铺平登基的道路，所以先下手为强，除掉自己的亲弟弟。”
　　“最是无情帝王家。”谢云不屑道，“难道二世子认为像尚巽这种连结发妻子都不放过之人会对自己的弟弟手软吗？”
　　“那他为什么不对尚信下手？”说穿了，尚巽不过是个空架子王爷，兵权势力都不及尚信。若要除，也应该先除掉尚信才是。
　　“或许是尚巽觉得他没有夺位的野心，又或许……尚信还有用处，现在还不是时候过河拆桥。”谢远看向沉默的长孙月白，“长孙兄以为呢？”
　　长孙月白浅笑道：“无论真相为何，至少目前看来，还是有益无害……不是么？”
　　谢云会心一笑。
　　不错，无论是尚巽想铲除异己，还是尚谆真的窝力反，通敌卖国。对兰郡王府来说，都是件好事。
　　——大快人心的好事。
　　乾坤殿里一片死寂。
　　久未露面的皇帝终于又填充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只是那张脸被病魔侵袭得太久，又溃败得太快，形同枯槁，消瘦得只剩下一张蜡黄的皮和混浊的黑珠。被汤药冲刷成浅褐的牙齿微微外突，与灰紫的嘴唇抵在一起，时不时地颤抖一下。每当他喘息的时候，跪在下头的大臣们心跳就会别别加快，就怕他一个用力把气断了。
　　“朝中诸事……”尚巽断断续续地开口，“可还好？”
　　沈获瞥向顾应权，却见他的嘴角正幸灾乐祸地翘起。
　　当初尚信说朝中有人将军情出卖给乱党，交由沈获与顾应权共同追查。但刑部尚书刘同贵是沈获的人，顾应权乐得做甩手掌柜。
　　刑部顺藤摸瓜查到尚谆，密报给沈获。沈获原想查证属实后另作打算，谁知道中间被顾应权安插在刑部的人发现，故意将消息泄露给了尚谆。
　　尚谆大怒，一气之下闹上刑部找刘同贵理论，事情遂变得沸沸扬扬。沈获眼见事情闹大不可收拾，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将尚谆拿下。
　　但尚谆是何许人也？当今天子的胞弟，帝位的继承人之一，说他通敌卖国？十个中恐怕有九个是不信的，剩下的那个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顾应权虽然不知道沈获掌握了什么证据，但想必是些模棱两可的东西，他等着看他如何在刀尖起舞！
　　“皇上，沈大人刚刚为朝廷破了件大案！”顾应权见沈获迟迟不说话，忍不住帮他开口道。
　　尚巽手从龙椅的扶手上移到案上，身体微微前倾，“沈卿……是朕的右相，怎么，咳，跑去刑部了？”
　　沈获猛地直起身体，高声道：“启禀皇上，臣有本请奏！”
　　尚巽灰暗的眸子似有波光浮动，“把奏本呈来。”
　　“遵旨。”沈获早在来之前就想到顾应权会拿此事做文章，因此奏折已经事先准备好了。
　　何乐礼接过奏折转呈给尚巽。
　　这个动作他已经有数月未做，此刻竟有些怀念。
　　尚巽目光在奏折上极慢地移动，下唇有节奏地抽搐着，一条银线从嘴角渗出，缓缓挂了下来。
　　何乐礼拿出绢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尚巽终于抬起头。
　　顾应权近乎激动地等着龙颜大怒。
　　“朕看，这事……就由刑部……和，沈卿……一同审理。”尚巽伏低身子，半趴在案上低咳起来。
　　咳嗽声越来越烈，听得下面一片胆战心惊。
　　沈获和顾应权忍不住双双出声，“皇上……”
　　尚巽艰难地抬起手摇了摇，待咳声略止，就着何乐礼的手喝了口参汤，总算勉强恢复了几丝人气。
　　“朕宣你们来……有其他事，宣布……”
　　大臣们面面相觑。
　　他们虽然没有看到奏折，但也猜到沈获刚才递上去的绝对是顺平王的罪状。原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唇枪舌剑或是狂风暴雨，偏偏皇上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言带过，好像那个关在天牢里的不是他的亲弟弟当今的顺平王，而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
　　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当今天子的胞弟更为紧要？紧要到他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顺平王的通敌案上？
　　尚巽很快解开了他的疑惑，“朕要……立，勤儿……尚勤为太子！”
　　话同残喘，意逾千斤。
　　连沈获、顾应权在内，所有跪在乾坤殿里的大臣各个被压得呆若木鸡。

　　恶搞番外

　　自在老人翘着二郎腿，听着秘书邢师报告自己的庞大产业，心里十分欣慰。总算是对得起下一代，有可观的遗产让他们继承了，虽然这两个继承人实在是——
　　自在老人：增一，听说那些混混还在拉你一起玩赛车？
　　慕增一：没有。
　　自在老人：真的？
　　慕增一：恩。是我拉他们一起玩。
　　（画外音——
　　混混们：呜呜……大人明鉴，我们真的真的真的不想拉他一起玩啊！他是玩赛车吗？根本就是在玩我们的小命嘛！）
　　手机通话中：
　　自在老人：西卓，你……在吃早饭？好吧，吃完来我办公室一趟。
　　两小时后——
　　自在老人：西卓，你……午饭了？那，快点吃完过来！
　　两小时后——
　　自在老人：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听到咀嚼声了，在吃晚饭对吧？好好好，我不管你下午茶还是夜宵，连着晚饭一起给我解决后过来！
　　五个小时后——
　　自在老人：……为什么没人接？
　　邢师：老爷，我刚才看到二小姐房间已经熄灯了。
　　自在老人眉毛狂抖：……她除了吃和睡还干过什么？！
　　邢师：二小姐还打碎了放在客厅的花瓶。
　　自在老人：oh，no！我的唐三彩……
　　邢师：老爷？老爷？老爷！
　　慕增一和凤西卓一起跪在灵堂前。
　　黑白照上，自在老人的眼睛像铜铃一样瞪着两人。
　　慕增一：邢叔，有必要把遗照放得那么大吗？
　　邢师：老爷喜欢墙。
　　慕增一嘀咕：所以遗照占据了一堵墙……弄得像抽象画似的。
　　凤西卓：你怎么知道他喜欢墙？
　　邢师：因为老爷有事没事就会去撞撞。
　　废人：现在由我宣读遗嘱。自在老人身后所有的产业归于……慕增一和凤西卓共同继承……
　　慕增一小声：你全拿去吧，table。
　　凤西卓怒：说了不许叫我table，我是卓越的卓，不是桌子的桌！
　　慕增一小声：你不是也每天对我one来one去的。
　　凤西卓一拳挥出：谁对你每天吻来吻去的！！！
　　废人：你们不尊重我也要尊重下自在老人，没看到他的辛苦成果吗？！
　　他脚下，踩着一份六米多高的遗嘱。
　　由于自在集团产业很庞大，慕增一和凤西卓共同决定寻找能够代为管理的职业经理人。
　　自在集团在业界也是颇有名气的，因此招聘广告一经登出，立刻应者如云。
　　凤西卓翻开第一份简历——
　　南月绯华
　　男，25
　　毕业于南月大学政治系
　　曾供职于罗郡王集团
　　慕增一：这个绝对不行！
　　凤西卓：但是他长得很登样啊。
　　慕增一：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
　　南月绯华推门进来：一一小亲亲，你这样讲人家，就太伤人家的心啦……
　　凤西卓惊骇地看着他们：One，没想到你还藏着这样一段关系。
　　南月绯华：卓儿，你不要吃醋哦，人家对你会一样好的。
　　慕增一和凤西卓同时指着大门：Out！
　　萧晋
　　男，24
　　毕业于缅州大学政治系
　　兰郡王集团太子爷
　　慕增一：萧先生，以你的家世我实在看不出为什么要到我们自在集团来。
　　萧晋：我只是试车的时候路过，顺便进来参观参观。
　　凤西卓：……那您参观完毕了吗？
　　萧晋：恩，你们为什么要在茶水间面试，去会议室不好吗？
　　凤西卓嘴角抽搐：萧先生，真抱歉，您脚下踩得这块地毯属于会议室没错。
　　萧晋：……你们要不要考虑被我收购？我会给你一个大一点的会议室的。这里还是做茶水间的好。
　　慕增一和凤西卓无力地指着门的方向。
　　陈虞昭
　　男，22
　　就读于缅州大学金融系
　　兰郡王集团二太子
　　凤西卓：如果你是来找萧先生的话，他已经离开了三分钟。
　　陈虞昭：哦，抱歉，我以为这里是洗手间。
　　凤西卓：……我恨兰郡王集团！
　　尚信
　　男，17
　　就读于皇家精英学院高中部
　　现任国防部长
　　尚信：我接到线报，说你们这里涉及非法走私生意？
　　慕增一和凤西卓同时大叫：冤枉啊！
　　尚信：你们以为我会听信你们的片面之辞？
　　凤西卓：……那您想怎么样？
　　尚信：让我接任自在集团的CEO。
　　尚谆：国家严格规定政法、军队、机关等部门不许办企业、公务员不许经商。
　　尚信：你怎么来了？
　　尚谆：身为反贪局局长，我要严密监督你的一举一动。
　　尚信：……
　　长孙月白
　　男，23
　　毕业于樊州大学企业管理系
　　现任长孙集团CEO
　　慕增一：你是路过还是借厕所？
　　长孙月白：我是来应征的。
　　慕增一和凤西卓激动得热泪盈眶：终于遇到个正常人了。
　　慕增一：你觉得你能够胜任这个岗位吗？为什么？
　　长孙月白：因为我爱凤西卓。
　　慕增一大笔一挥：合格！
　　凤西卓：……这是什么破理由破面试破结果？？？！！！

　　通敌案（中）

　　屋里的摆设还如尚谆离开时的模样。
　　杯子的碎片散了一地。
　　茶壶里的水却已经凉了。
　　秋月散步似的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色渐暗。
　　暗沉沉的屋子让她想起百花洲的规矩：只要做错事的孩子不论身材高矮都要被关进放衣服的樟木箱子。她只被关过一次，在七岁那年，一天一夜。
　　从此，她变得乖巧。
　　可惜自从奂州倒向兰郡王府后，百花洲和她的往来便断绝了。不然也许她可以和他们一同分享这桩趣事。
　　庄先生旁若无人地从窗口跳了进来，“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一下午。难道说才半天不见，你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秋月停步转身，曼妙身姿如同寒风中轻颤的桃花，“你指谁？”
　　庄先生抬脚将地上的碎片踩成粉末，“你最清楚，不是吗？”
　　“如果你是指尚谆……他现在在我心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那你是在想凤西卓了？”
　　秋月清丽的容颜上浮起轻嘲，“从我亲手把她送上天牢那刻起，她就已经是个陌生人了。”
　　“可是她还没死，还活得好好的。你不是很想她死吗？”
　　“的确很想。”她仰高头，光将窗格子上映照在她脸上，让那张清丽的脸看上去有些惨然，“不过有些人注定一生倒霉无数次，次次都能逢凶化吉。有些人一生或许只倒霉一次，却已经万劫不复。这就是命。”
　　“你放弃了？”
　　“我还能如何？凤西卓不会再信我，我也不会再有接近她的机会……你也说过，她的武功太高，要杀她太难。”
　　庄先生环胸笑道：“不如你求求我，也许我一时脑热就答应了。”
　　秋月转头正视着他，“你是专门跑来取笑我的吗？”
　　“我看上去像吗？”
　　“不然呢？尚谆进了天牢，就算他不死，也迟早会猜到是我动的手脚。我对你们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能让你跑来看我？”
　　庄先生耸肩道：“你为什么不想想，也许在我心里，你已经是一个朋友。我来看朋友，并不需要什么价值……”
　　“朋友……”秋月呆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我曾经想像过，若有一天秋月放下仇恨会是什么样子？欣喜若狂？还是茫然若失？”庄先生拍手道，“我如今有答案了，原来是后者。”
　　“放下仇恨？”秋月猛一瞪眼，“我是报了仇雪了恨！不是放下仇恨！”
　　“是吗？为什么我眼中所见，是凤西卓在骄阳王府混得有吃有喝，尚谆在天牢活得有滋有味。难道你所谓的报仇雪恨，就是让你的敌人统统都去牢房住几天吗？”
　　“住口！你给我住口！”秋月突然发疯似的朝他冲过去。
　　庄先生伸手抓住她扑上来的双手，“你干什么……哦，该死！”秋月的脚在他小腿上疯狂地踢踹。
　　他猛一用力，将她甩了出去，“没想到一代花魁也会做这样粗鲁的事情。”
　　“我都已经下贱了，还怕什么粗鲁？”她跌坐在地上，右手掌心被碎片割出一道伤口，血慢慢从手心蔓延出来。
　　庄先生皱眉道：“你流血了。”
　　“会死吗？”
　　“死不了。”
　　“那就让它流……”
　　“疯女人。”庄先生低咒一句，猛地一甩头，烦躁道，“尚谆通敌的罪证是我假冒的，连刑部查到他，也是我安排的。现在尚谆顺利入狱，不管他今后是死是活，于情于理，我都能功成身退了吧？”
　　秋月目光从地上的血移到他脸上，“你要回北夷了？”
　　庄先生傲然道：“不错。不过走之前，你还记得答应了我什么吗？”
　　秋月扯开嘴角，是笑，却冰冷如霜，“映红？你知道她住在哪里。”
　　“你真的舍得将她送给我？”
　　“只要你想要，我不舍得也没办法，不是吗？”秋月自嘲道。
　　庄先生蹲下身子，换了口气，淡淡道：“如果你说不舍得的话，我或许会改变主意。”
　　秋月冷笑道：“我为什么要不舍得？”
　　“当初你要跟着尚谆，在所有家仆中只有映红一无反顾地跟了来。这样的人，你也舍得？”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她的双眸，试图从中间找出一丝的怜悯或懊悔。
　　她就那样让他看着，用满目仇恨，“既然天下负了我，我为什么不能去负别人。既然我已经不幸，又何必管别人幸不幸福？”
　　庄先生的神情由失望到绝望，最后冷冷地站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不客气了。”
　　秋月看着他从她身上大步跨过，就像门槛一样，毫不犹豫，也毫无留恋。
　　他离开的窗还是来时的那扇，两面敞开，望出去刚好能看到挂在树梢的月亮。
　　天未全暗，月亮看上去有些稀薄。
　　秋月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她一直想见而未见。
　　长孙月白闭目倚在窗台边。
　　从骄阳王府摘来的桃花插在净白花瓶里放在他边上，粉嫩的色彩越发显得他脸色苍白。
　　“公子，你回床上歇歇吧。”绿光伸手把窗户关严实。
　　长孙月白睁开眼，适才还疲态毕露的俊容因他眼中绽放的神采而显得生气勃勃。“不必，坐着更清醒。我想将骄阳王府的地形再记一遍。”
　　已经记第九遍了。绿光在心里悄悄嘀咕，“刚才谢公子来过了。我们这样不知会他们单独行动，会不会不太好？”
　　“不，这样才对彼此最好。”
　　绿光不解地看着他。
　　长孙月白似是感受到她的疑问，解释道：“皇上既然宣布立勤皇子为太子，那兰郡王府与朝廷的关系将会回暖。骄阳王乃是尚氏江山的顶梁柱石，若此刻让兰郡王府协助我们去骄阳王府救人，实是强人所难。”
　　与其说强人所难，倒不如说怕兰郡王府会临阵倒戈。毕竟两相权衡，兰郡王府如果助朝廷拿下长孙月白，一能获得尚巽的信任和好感，二能威胁长孙世家，虽然是短利，但也很可观。算是笔不错的买卖。
　　绿光若有所悟地点着头，“既然如此，公子更应该休息一会。以免到时犯困。”
　　商定的营救时间是明日寅时三刻，尚信离府早朝之际。
　　长孙月白顺从地站起，正要走向床榻，却听紫气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公子，秋月夫人求见。”
　　秋月？
　　绿光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她可没忘记是谁害得凤西卓被困王府的。
　　长孙月白眉宇间也甚是疑惑，想了想道：“请到花厅。”

　　通敌案（下）

　　秋月打量着花厅的摆设，想从这幅幅字画，张张桌椅中勾勒出长孙月白其人。
　　当初四大公子之中，她与雨无瑕都偏爱长孙月白。
　　雨无瑕是因为他商人的身份，在地位上不会相差太远。
　　而她则是因为他深居简出的半隐之风，虽然后来知道是因为他眼盲不能视的缘故，但比起尚翅北、萧晋和南月绯华的张扬，她更欣赏这样的恬淡。
　　去樊州之前，她不是没有憧憬的。
　　只是憧憬太远，噩梦太快。
　　她看着画中的黑山白水，突然想不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秋月夫人？”温煦如和风的声音从后面拂来，她霍然转身。
　　来之前的目的刹那涌上心头。
　　这样的白衣如雪，这样的浅笑如菊……一如遥想中的翩翩风度。
　　是了，她只是想来印证，那个曾经占据她憧憬的男子是否真如想像中那般雅致无双。
　　“长孙公子。”她欠了欠身。即使知道他看不见，她依然把每个动作每个神态都做到最美。
　　长孙月白闻到一阵香风由浅而浓，脚步立刻不着痕迹地移开两步，“不知是何事竟然累得秋月夫人深夜造访？”
　　秋月停下步子，笑容缓缓凝固在脸上，又缓缓沉淀，“上次秋月受邀半月宴，却未能向长孙公子道贺，深以为憾。今日得知公子来到京城，特来补庆。”
　　“秋月夫人言重。”长孙月白淡然一笑。
　　绿光端着托盘，踏重步进门，“秋月夫人请用茶。”
　　秋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敌意，“这位是……”
　　“奴婢只是府里的丫鬟，不敢劳烦夫人垂询。”绿光不冷不热地丢出去个钉子。
　　秋月碰了钉子也不恼怒，转向长孙月白道：“长孙公子来京城一切可还习惯？”
　　“不习惯。”绿光把话截了过去，“公子最近吃不好喝不下睡不香。”
　　秋月虽然不悦，却依然好声好气地问道：“可是水土不服？有没有请大夫瞧瞧？”
　　“寻找大夫有什么用。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凤姑娘不在公子身边，公子自然是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她见秋月瞬间苍白的脸色，得逞地笑道，“听说凤姑娘一到京城就去了顺平王府做客？”
　　秋月冷声道：“是又如何？”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凤姑娘被捉的时候夫人在不在场？当时又是怎么样的场面罢了。”
　　“长孙公子与西卓的传闻，莫非是真的？”秋月死死地盯住长孙月白，连指甲扎进手心都不自觉。
　　长孙月白道：“不知是何传闻？”
　　绿光接道：“公子不必问，都是假的。”
　　秋月眼中喜色顿现，“哦？”
　　“除了凤姑娘将要成为长孙世家的主母这条传闻外。”绿光凉凉地接了一句。
　　“长孙公子？”秋月不可置信地看向长孙月白。
　　长孙月白尴尬地笑笑。俊容红了一大片。
　　“不知道长孙公子喜欢西卓什么呢？毕竟她曾……入草为寇！”嫉妒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失贞那晚的疯狂情绪在错杂中死灰复燃……
　　长孙月白面色微沉，淡然道：“月白也不过一介商贾，能遇西卓，已是高攀。”
　　妒火焚尽了秋月双眸中的缱绻柔情，秋月的拳头在身侧咯咯作响，“长孙月白……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个心眼皆盲的人！”
　　“心眼皆盲的是另有其人吧。”绿光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秋月夫人，人非圣贤，你将月白高看了。”长孙月白意有所指。
　　秋月楞了下，脸上密布的疯狂被定住般，然后一寸寸剥落，最后只剩下茫然与空虚。她轻声低喃着：“高看了？高看了……”
　　梦境仿佛中，那个白衣翩翩的男子站在平静的湖面上，容貌朦胧在烟雨中。
　　他看着她，浅浅地笑着，然后转身，踏波远去。
　　她想追，却一脚踩在水中……
　　终究是水中花月么？
　　她失魂落魄地凝望着长孙月白。
　　他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不会对她露出这样疏离淡薄的神情。他的眼睛已经是炯炯有神的，可以清晰地反射出她的一颦一笑。
　　她缓缓转身，迈过门槛，静静地走着。
　　外头夜色清谧，鸟雀无声，道路铺陈前方，延伸至黑暗深处。
　　她木然驻步回头。
　　却发现花厅里的灯火大小若拳，已经离开好长一段路了。
　　比起长孙月白暂住的沈府的细微灯火，骄阳王府的绿意轩却是明烂若日。
　　尚信烦乱地在房门口来回踱步。
　　凤西卓的哀叫声像匕首般，一下一下地凌虐着他的耳朵。
　　“到底好了没有？”
　　他忍不住拍着门扉。
　　丫鬟委屈地开门出来，“请王爷少安毋躁，大夫正为凤姑娘诊治。”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半个多时辰了！”尚信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
　　若不是凤西卓死活把他关在门外，他早就冲进去一探究竟了。怎么平时吃喝都好好的，偏偏一个赏桃宴下来就狂吐不止呢？
　　丫鬟听着更委屈了。她又不是大夫，就算王爷把她进进出出地呼来唤去一千遍，她也编不出其他答案啊。
　　“行了行了，你再进去看着吧。”
　　丫鬟如蒙大赦，走进房间正要关门，却被他用手掌抵住，留了道缝隙，“就这样吧。”
　　丫鬟不敢抗命，蹑手蹑脚地朝里走去。
　　大夫坐在床前，眉头皱成了一个大麻花，嘴唇上的山羊胡几乎被自己扯下了一半，嘴里一直嘀咕着怪了怪了。
　　“大夫，凤姑娘究竟是……”
　　大夫摇头晃脑，显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
　　凤西卓撇了撇嘴角，强行把漫到嘴边的笑意吞了下去。
　　她吐是因为她用内功把胃里的东西逼出来，如果大夫能查得到病因那才叫奇怪。把尚信赶出去倒不是怕他看到她呕吐时不雅的样子，而是怕他看出她搞鬼。
　　毕竟这种小动作，是个习武之人都会的。
　　她又躺了会，见大夫仍是没动静，不由在心中叹气。怎么会有这么老实的大夫呢？普通大夫不是查不出毛病就直接胡扯一气了事吗？
　　她有点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提醒道：“大夫，你看我是不是受寒了？”
　　丫鬟们齐齐松了口气，都眼巴巴地看着大夫。
　　大夫摇头道：“不像啊，你的脉象……”
　　“啊，我感觉好多了。”凤西卓拼命向他眨着眼睛，“你随便开几帖药给我吧。”
　　“胡闹，药岂能随意乱开。既为医者，当以为救死扶伤为己任，对症下药，不清楚病理胡乱开药乃是庸医所为。”
　　凤西卓在内心大喊：你就庸医一次吧。
　　“我看待明日一早，我请几位御医署的同僚一同过来会诊……”
　　“只是呕吐，不用这么郑重吧？”
　　“呕吐乃是两种症状。呕者，有声无物。吐着，有物无声。不能一概论之。”
　　凤西卓懊悔得五体投地，用装病来逃避尚信追问赏桃宴这招真是天下第一笨，遇到眼前这样兢兢业业的大夫更是天下第一衰，“大夫，其实我是……不想见太多外人。你也知道，我……”她干笑道，“毕竟没有出阁。”
　　站在旁边的丫鬟差点没瞪出眼珠子。没想到传说中豪迈不羁的自在山二当家竟然是个注重闺誉之人，这简直要吓掉天下人的下巴。
　　大夫却不知道她的身份，以为她只是骄阳王府的娇客。心中暗觉有理，便道：“既然如此，我便开两副汤药，不过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子，你若是还有不适，千万要叫我来看看。”
　　凤西卓感激涕零，就差没搂住他痛哭一顿。
　　幸好她及时记得自己未出阁的身份，才按耐住激动。
　　大夫将方子交给丫鬟，又再三叮嘱了她一番，才恋恋而去。
　　可怜他一迈出门槛，便被尚信截住，长长短短地问了个仔细。
　　大夫不敢欺瞒，一一道出。
　　尚信虽然听不懂那些脉象病理，但也领略其大意为凤西卓脉状奇特，与常人不同。
　　不过练武之人通常因为内家心法的关系，脉状与别个不同也非异事。因此尚信虽觉奇怪，却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于嬷嬷受良王妃之命在此听命，见大夫走远后，才小声道：“王爷，老身看凤姑娘的症状倒和那些有身孕的妇人有几分相似。”
　　尚信晕乎乎的脑袋如遭雷轰，瞬间清明起来，“什么？”
　　“贪吃、呕吐皆是妊娠之状。”
　　“快，把大夫再叫回来！”尚信蓦然喝道。
　　于嬷嬷脸色一变，忙道：“这种事情不若问过凤姑娘再说，毕竟是未出阁的闺女。”
　　尚信平了平气，皱眉道：“若是妊娠，大夫焉有不知之理？”
　　于嬷嬷干笑道：“老身也只是觉得像而已。王妃那里还等着回话，老身先告退了。”说着，行完礼便急匆匆地朝外走。
　　尚信兀自沉浸在她提出的可能之中。
　　自在山武功奇特，难保会混淆大夫的视听。
　　他越想，不安感越强烈，刚才还想拆掉的门，现在竟不欲推开了。
　　他这样站着，丫鬟们也不敢疑问。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端着熬好的汤药进屋，他才回过神，“是什么药？”
　　“是桂枝芍药知母汤。幸好这些药材府里头都有，熬起来也快。”
　　尚信点点头，跟着她进屋。
　　但见凤西卓半依在床头养神，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见是他，局促一笑，“王爷还没走？”说完这句话，她就后悔了，因为尚信的脸色立刻黑如煤炭。
　　丫鬟适时把汤碗递上，才及时解除她的尴尬。
　　尚信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一勺一勺地喝着，心中的疑问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凤西卓被他看得不自在，停勺道：“是不是大夫说了什么？”他该不会猜到真相了吧？
　　尚信摇头。
　　她略安下心，又开始喝汤。
　　有点事情做总比两人相对无言要好。
　　凤西卓突然很希望这个碗再大点，汤再多点。
　　“你……”尚信忍了很久，还是忍耐不住内心不断浮现的焦躁，“你是不是……”
　　凤西卓边喝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
　　“怀孕了？”
　　“噗……咳咳……”凤西卓接过丫鬟递上的手巾，用力擦了擦嘴角，才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大夫这么对你说的？”
　　“那倒没有，我只是猜测……”尚信窘迫地转过头。
　　凤西卓对天翻了个白眼，“你有空还是多读读兵书吧，别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她终于明白皇上为什么会派他出兵打仗了，大概是受不了想调开他吧。
　　尚信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没有咯？”
　　“这还用问吗？！”凤西卓简直想用袜子把他的嘴巴堵上。
　　尚信心中大石落下，表情又开始臭起来，“那你为什么会吐？”
　　她也很后悔啊。凤西卓哀叹。
　　尚信见她吃鳖，心情大好，“早让你少吃一点，又不是吃了这顿没下顿。”
　　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在挨训吗？凤西卓郁闷地舀着碗底最后一口汤。
　　尚信还想说什么，却见丫鬟们各个听得津津有味，便低咳一声，朝她们使了个眼色。
　　丫鬟们回过神，颇觉遗憾地告退。
　　他等门关上后，才缓缓道：“今天赏桃宴……”
　　凤西卓心底咯噔一声。没想到装病也没逃过一劫。
　　“你是不是吃得太多，所以才会吐？”
　　恩？凤西卓眨了眨眼，然后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不是因为看到长孙月白？”他慢慢悠悠地丢下陷阱。
　　“当然……不是。”她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尚信抱胸看着她，似乎在搜寻她脸色心虚的痕迹。
　　但是凤西卓从小心虚到大，脸皮早已经是千锤百炼，焉能经不起他的考验。因此她的表情自然是无辜以极。
　　许久，尚信才移开眼，“你若不想住牢房，最好还是安分点。”
　　“若是我安分，可不可以减免刑期？”
　　“你很想离开么？”他眼睛危险地眯起。
　　凤西卓掀开被子，把那两大铁球从床内侧拉了出来，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如果我取下铁球，你能保证不逃跑吗？”尚信正色道。
　　凤西卓内心猛烈挣扎。看得出，只要她说保证两个字，他真的会将铁球拿下，但是……让她背信违诺，她又实在做不出来。
　　随着她犹豫不定的表情，尚信心情顿时恶劣起来，狠狠地瞪着她道：“难道让你好吃好住地留在王府一年也那么难吗？”
　　“女人的青春是经不起蹉跎的啊……”她夸张地拍着床沿，一脸痛苦。
　　尚信喉咙一窒，恨声道：“那，那又怎么样？难道让我负责？！明明是你犯了国法打家劫舍在先！监禁一年理所当然！”
　　凤西卓迅速恢复正常表情，“所以咯，你我本是立场不同，我不强求王爷认同我的罪行，王爷又何必逼迫我心甘情愿地受罚？”
　　尚信见她不是巧言善辩，就是满不在乎，心中怒火不可自抑制地层层高涨，“你……”
　　“王爷……”
　　门外头突然传来粗重的男声。
　　尚信皱了皱眉。侍卫居然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必然是出了大事。想起京城这两天的风波，他离座起身，“你好好休息。”
　　凤西卓用力地点着头。
　　尚信看着她陡然乖巧的笑容，突然什么话都被咽回去了。
　　从房间出来，他看着侍卫表情不善，“出了什么事？”
　　“刑部刚传来的消息，说是顺平王夫人秋月去投了案，指证顺平王通敌卖国。刑部想要连夜审议此案。”
　　“秋月？”他回忆起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心中充满不屑，“蝎子终于要蛰人了？不过就算有她指证，也不必连夜审理吧？”
　　侍卫压低声音道：“听说是挽霞宫给刑部丢了话。”
　　勤皇子的养母，娟妃的挽霞宫？
　　尚信冷笑。白天才确立为太子，晚上就按耐不住想要用权力排除异己了吗？她未免太心急了。就算尚巽成了落水狗，也不必这么快就贸然出手啊。
　　“替本备马，我要亲眼看看，顺平王是怎么个通敌卖国法。”
　　他虽然不齿尚巽为人，却也还没有冷血到任由他被人诬陷还袖手旁观的程度。

136

　　骄阳王府后门。
　　
　　绿光趴在墙头，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笑眯眯地看着马车驶远，才转身朝后面吆喝道：“公子神机妙算，骄阳王果然走了。”
　　
　　长孙月白从暗处走出来，一身黑衣的他，褪下儒雅，平添几分英姿飒爽。“顺平王被关押后，骄阳王是唯一一个替他打点之人。只凭这一点，今晚他就不会袖手旁观。”
　　
　　绿光跳下墙头，吐舌头道：“我还以为他们俩不合呢？”
　　
　　在半月宴上，两人可没少针锋相对。
　　
　　“纵然不合，总是一场兄弟，也有几分情分的。”
　　
　　绿光引着他往屋里走。
　　
　　这间屋子原先是济绍王的府邸，自从他死于乱寇手中后，府邸便空了下来，正好做长孙月白的临时聚会点。
　　
　　“不过真没想到秋月会跑去揭发顺平王，难道顺平王真的通敌叛国？”不然秋月干嘛好端端地把自己绕进去。
　　
　　要知道顺平王无论怎么说都是当今皇上的胞弟，秋月这一告，无论是真是假恐怕都不能活着出来了。
　　
　　“不过管他呢，反正狗咬狗一嘴毛，我看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每当她想起凤西卓是因为她才关进天牢，便恨得牙痒痒。
　　
　　长孙月白顿下脚步，轻叹道：“无论她出于何种目的，总是一份勇气。”
　　
　　绿光对她的勇气颇不以为然。
　　
　　秋月若真有勇气，当初就不会嫁给顺平王了。
　　
　　比起凤西卓光明正大刺杀顺平王的壮举，秋月的行为实在算是卑鄙。
　　
　　紫气从里走出来，同样黑装的她，周身透着寒意，“公子，一切都准备好了。”
　　
　　长孙月白颔首道：“我们兵分两路，绿光与我去救人，你带人引开府里侍卫。”
　　
　　绿光笑道：“去东南西北都放几把火，让他们光救火就救得晕头转向。”
　　
　　长孙月白摇头道：“放火之举太过招摇，王府侍卫有不少都跟着骄阳王身经百战，这等计谋很难瞒过他们，反而容易误事。”
　　
　　紫气道：“传闻骄阳王极为孝顺，只要我们佯装刺杀良王妃，侍卫必定不敢不救。”
　　
　　长孙月白还是摇头，“我们私闯王府已是无奈，如何能再惊扰王妃的清静。万一她因此受伤，骄阳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事情只会愈加复杂。”
　　
　　绿光苦恼道：“既然这也不成，那也不行，那怎么办？难道让紫气带人去王府外面放鞭炮，把他们都吸引去看？”
　　
　　长孙月白笑道：“只怕没把侍卫引来，倒把京城守卫军引来了。”
　　
　　紫气见他胸有成竹，忙道：“还请公子示下。”
　　
　　“你们去刺杀……骄阳王。”长孙月白徐徐道出。
　　
　　“可是骄阳王不是已经离开……”绿光恍然地一拍额头，“我知道了，那些侍卫若见有人刺杀骄阳王，定然以为是义军或是敌国奸细，决不会轻易放过。”
　　
　　长孙月白叮嘱道：“不过要千万小心。京城各府的守卫之中，除了王宫侍卫外，就数骄阳王府最为高强。”
　　
　　紫气冷冷道：“那是因为长孙世家在鲜都。”
　　
　　夜明明静得像死水，偏偏凤西卓就是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而且每次脚上动作一大，小腿就会碰到冰冷入骨的铁球，让她的睡意更消退一点。
　　
　　守夜的丫鬟已经在外屋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偶尔她还能听到她冒出一句口音怪异的家乡话，唧唧歪歪的，像是和谁吵架。
　　
　　凤西卓觉得有趣，正想仔细聆听，顺便猜猜她说什么，丫鬟竟然一个翻身，又安静了。
　　
　　她等了好一会没动静，忍不住支身坐起。
　　
　　心里头有些燥郁，总有种今晚会发生点什么的预感。
　　
　　或许和尚信突然离开有关？
　　
　　是京城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盯着窗纸上婆娑的树影，不禁有些失神。
　　
　　远处突然拂来两声极轻的衣袂声。
　　
　　凤西卓面色一凛，想出声叫醒丫鬟，转念又想到赏桃宴上绿光的暗示。难道是长孙月白来了？可是不该这么快啊，她明明劝他们谋定而后动。
　　
　　衣袂声渐近，擦过徐缓的风，停在窗外。
　　
　　“谁？”凤西卓还是决定出言警醒对方。
　　
　　“凤姑娘？”绿光欣喜地低叫道，“你快准备，我们来接你走。”
　　
　　果真是他们。
　　
　　凤西卓也顾不得什么谋定，什么后动，正欲翻身下床，却听锁链哐啷一声打在铁球上。
　　
　　丫鬟在外间迷迷糊糊地问道：“姑娘？”
　　
　　凤西卓听绿光没动静，忙答应道：“是我，我想起夜。”
　　
　　外屋立刻传来稀索的穿鞋声，丫鬟点着一盏灯进来放在桌上，又过来扶她下床。
　　
　　凤西卓慢慢放下双脚，趁她一个不备，猛然出手点了她的昏穴，将她软软放倒在床上。
　　
　　窗栓咯哒一声，绿光推窗进来。
　　
　　“凤姑娘，你没事吧？”
　　
　　凤西卓无奈地耸着肩膀，“我点穴道的时候从来没出过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绿光瞥见她脚上的铁球，脸色立时难看起来，“该死的骄阳王……这让人怎么逃跑啊？”
　　
　　“带球跑。”凤西卓从容地把球抱起来，身体因为铁链的长度而不得不弓成虾状，“我很有经验的。”
　　
　　绿光一把拉住准备跳窗的她，熟练地翻出外衣，“外头冷，凤姑娘，穿上再走吧。”
　　
　　凤西卓尴尬道：“差点忘记了。”
　　
　　“有人来了。”窗边传来轻轻的警告声。
　　
　　绿光急道：“怎么这么快？”转头看凤西卓，却是呆呆的表情，“凤姑娘？”
　　
　　难道来的人十分厉害？居然连江湖鼎鼎大名的凤姑也被吓成这个样子。她不由地紧张起来。
　　
　　“绿光，我完了。”凤西卓果然是一副天塌的模样。
　　
　　绿光握住她的手，“不怕，不怕……”
　　
　　凤西卓哭丧着脸，“我居然把紫气的声音听成月白的了。”
　　
　　“……”绿光好半天没想通她话里的意思。
　　
　　“凤姑娘。”侍卫站在屋前三丈处高声喊道。
　　
　　凤西卓从敞开的窗户上伸出脑袋，“我刚好梦到十个金元宝从天上掉下来，还没来得及捡就被你吵醒了，你记得等会还给我。”
　　
　　侍卫干笑两声，道：“只是远远地看到凤姑娘屋里头有灯光亮着，所以过来看看。”
　　
　　“不止是看看这么简单吧？”她睥着他。
　　
　　侍卫犹豫了下，还是老实道：“前院闯进了几个刺客，我们怕惊扰了姑娘……”
　　
　　凤西卓截断道：“你根本是怕我和他们里应外合吧？”
　　
　　侍卫连忙摇手，“不敢不敢，我们实在是担心姑娘的安危。”
　　
　　“哼。”凤西卓缩回头，砰得把窗关上，然后躲在窗旁屏息等了会，听侍卫的脚步声全都离开院子后，才小声道：“幸好他们没发现紫气。”
　　
　　绿光憋笑道：“紫气在前面佯装刺杀骄阳王引开侍卫的注意呢。”
　　
　　“可是刚才……”
　　
　　窗外轻盈的脚步声落地，一个修长的黑影挂在窗纸上。
　　
　　长孙月白无奈地叹气道：“西卓，是我。”
　　
　　凤西卓眨了眨眼睛，终于从自以为的幻觉中清醒过来，“月白？”
　　
　　她猛地推开窗户。
　　
　　长孙月白清雅绝俗的身影赫然立于窗前月下。
　　
　　“你怎么会来？”她瞪大眼珠。
　　
　　“因为你在这里。”他笑弯双眉。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文章v了以后，上下行的字就会粘在一起，所以在中间空了一行。大家觉得呢？要是觉得怪，我再改回来... 1
 
                 137

　　走道漆黑，阴森森地透着怪味。
　　
　　因为昨天牢里突然驾临的贵客，刑部不得不重新将牢房清理了一遍。但积淤多年的臭气岂是朝箱能从那几扇小窗子里排泄出去的？只能是在各个角落放些橘皮，又点了些熏香，最后落了个四不象的气味。
　　
　　走道尽头，男人的咆哮犹如野兽受伤时的嘶鸣，为怪异的空气中平添了一股血腥味。
　　
　　铁栅栏被他拍得咣咣作响，却是无人敢呵斥。
　　
　　尚信听着刑部官员一个个天南地北不着边际地瞎扯，就是对案件审理只字不提，心中的不耐烦沸腾到了极点。“姚大人！”
　　
　　姚永暗暗叫苦，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半分，“下官在。”
　　
　　“你们刘大人真是好大的架子啊。”他秀丽的面容透露出一股戾气。
　　
　　姚永擦了擦额头上频频冒出的冷汗，赔笑道：“想必刘大人是为了前几日乱党的案子耽搁了，下官再派人去催催。”
　　
　　他心中已经将自己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刘同贵骂了个狗血淋头。一遇到棘手的事情就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让他这个侍郎当出头鸟。都已经多少年了，真以为巴结上娟妃就从此高枕无忧了么。
　　
　　他心里骂得再凶，却也不敢真的出卖他。
　　
　　毕竟现在娟妃凭借勤皇子得势，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刘同贵又亮出身份，正式从沈党摇身成为所谓的太子党。
　　
　　得罪不起啊。
　　
　　“你们今晚究竟是审还是不审啊？”尚信的食指像催命符一般敲着桌面。
　　
　　“审，当然审。”但也得你走了以后再审啊。
　　
　　尚信挪动身子，换了个姿势，朝站在一旁的衙役挥手道：“你去让尚谆闭上嘴。本王心情烦得很。”
　　
　　自从知道秋月投案揭发他之后，尚谆的怒吼声就没消停过。真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的口水。
　　
　　衙役哪敢让顺平王闭嘴。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进了天牢，人也是王爷，连尚书见了面都是客客气气的，不敢不敬半个字，何况是他。
　　
　　尚信见他仍站着不动，冷笑道：“怎么，还得本王亲自护送你过去吗？”
　　
　　“不敢不敢。”衙役求救似的看向姚永，却见他苦着张脸，一副自身难保的样子。只能暗叹了口气，认命地朝牢房尽头走去。
　　
　　不一会，就听那里传出更大的咆哮声。不过对象从秋月变成了尚信。
　　
　　一众官员都听得皱眉，只有尚信笑开了颜，“换个内容听着新鲜点。”
　　
　　众人也只得赔笑。
　　
　　骄阳府的侍卫从外头匆匆进门。
　　
　　尚信笑容立刻一收，“又有什么坏消息？”
　　
　　侍卫下跪禀告道：“王府进了刺客。”
　　
　　“母妃如何？”他急怒地站起来。
　　
　　“刺客是冲着王爷而来，王妃无恙。”
　　
　　“冲着我？”尚信眉头一皱，随即变脸道，“全都蠢蛋！”他甩袖朝外走，至门口，又回过头朝那群送瘟神般庆幸的官员狠狠道，“谁要是敢在本王不在场的时候开审，就小心你们的皮！”
　　
　　强硬地撂下狠话，他也不管诸人表情，心急火燎地策马回王府。
　　
　　义军虽然发展壮大，但多是乌合之众，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和胆量冲到京城刺杀他。
　　
　　所谓刺杀，也不过是个比较高明的声东击西罢了。
　　
　　但看在对方没有惊动他母妃的份上，他倒是可以法外开恩，给他们一条活路。不过前提是……他们还没有把人救走。
　　
　　青骢马在夜路奔驰，恍若流星。
　　
　　突地——
　　
　　前方有马车疾行声。
　　
　　尚信目光一凝。
　　
　　比他更吃惊的是凤西卓。
　　
　　当她看清前方青骢马上的身影时，整个人郁闷得想哭。
　　
　　这么多条路，为什么偏偏会碰上他。
　　
　　原本长孙月白听到马蹄声想调头，但考虑到马车毕竟比不过马蹄，此刻调头更惹人疑窦，这才抱着一丝侥幸，却忘记她的运气通常都不好。
　　
　　——简直是糟糕透顶。
　　
　　马与车越来越近。
　　
　　绿光低喝一声，身如大鹏展翅，朝马上掠去。
　　
　　比她更快的是尚信。
　　
　　银鞭如电，只是眨眼，便从三个方向甩出七鞭，封住她的进攻套路。
　　
　　凤西卓光用听的就知道绿光决不是他的对手。
　　
　　她钻出马车，牵起无人拉扯的缰绳，一拍马臀，向打斗中的两人冲去。
　　
　　长孙月白左手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少安毋躁，右手轻轻一抖。
　　
　　十八朵白梅如雪花般洒向两人。
　　
　　绿光好似背后长了眼睛，在梅花袭到前，身体如陀螺般一转，避了开去。
　　
　　尚信却是冷冷一笑，瞬间鞭舞如蛇，灵活地穿梭字梅花之间，将他们悉数击落。
　　
　　只是这会工夫，马车便从他身边擦过。
　　
　　凤西卓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搂过站在路旁的绿光，将她带到车上。
　　
　　“想走？！”一见凤西卓，尚信双眼猛地赤红，腾身掠过车顶，朝长孙月白一掌劈下。
　　
　　长孙月白头也不回，单手甩出三朵梅花，直取他的面门。
　　
　　尚信头微微一侧，任由其中一朵擦过脸颊，手掌仍不屈不挠地挥向他的后颈。
　　
　　突然，一只女子的手从斜里穿了出来，贴着他的掌心。
　　
　　两股内力相冲，尚信被震得倒飞数尺，勉力在空中翻了筋斗，才屈膝落在地上。眼见马车渐远，他气得吐出口甜血，咬牙恨道：“凤、西、卓！”
　　
　　然而马车并未像他想像的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凤西卓将缰绳在手里绞得像麻花，凑到长孙月白耳边道：“你们来救我之前，到底有没有翻过黄历？”
　　
　　长孙月白苦笑道：“没有。”
　　
　　正在巡逻的京城守卫军统领驱马过来，喝道：“尔等何人？为何在夜间行路？”
　　
　　凤西卓想起她脚上的铁镣，连忙扑在铁球上，挡住他的视线，痛叫道：“我肚子痛，他们带我去看大夫……哎哟，哎哟，真是疼死我了……”
　　
　　统领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看衣着气度绝非出身寻常人家，但为何这般面生？
　　
　　他还待再问，却见一个高傲的身影从马车后面慢慢走上来，“骄阳王？”他连忙翻身下马，“下官参见王爷。”
　　
　　尚信望着凤西卓，里面的恨意足以将人灼伤，半天才开口道：“他们是本王的贵客，还请项统领将他们护送回王府。”
　　
　　统领虽然觉得怪异，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是。
　　
　　“这几位贵客很喜欢开玩笑，你们千万不要让他们溜走。”尚信说完，头也不回就走。
　　
　　这下就算统领再笨，也领悟出他话中意思了，连忙叫齐人马虎视眈眈地押送长孙月白的马车。
　　
　　绿光轻声道：“公子，我们为何不杀出去？”
　　
　　依她看来，那个什么统领的武功有限得很，就算加上虾兵蟹将，也决挡不住他们。
　　
　　长孙月白道：“既然惊动了守军，就算我们此刻能突出重围，也必然会引来更多的追兵。”
　　
　　“可是我们就这样跟他们回王府？”光看骄阳王的脸色就知道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凤西卓黯然地驾着马车，道：“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长孙月白柔声道：“不必担忧，我自有脱困之法。”
　　
　　“什么办法？”绿光急忙问道。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却是不语。
　　
　　其实在他们制订营救大计之前，他已经交代好长孙世家在京城的负责人，若真有个万一，便让他通过朝中的关系，向皇上递交赎罪银。
　　
　　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几百万两砸下去，他不信皇上不动心。
　　
　　只是这样一来，即便豪富如长孙世家，也不免大受影响，尤其帝州的生意已经被朝廷揽去一半。因此不到关键时刻，他不想轻用。
　　
　　凤西卓听他这么说，只道是安慰，倒未放在心上。
　　
　　回到王府，尚信派重兵看住长孙月白和凤西卓后，立刻去向良王妃请安。
　　
　　虽然长孙月白没有惊扰到她，但他素知母妃为人，府中出现刺客这样的事，足以使她彻夜难安。
　　
　　果然，他到的时候，良王妃正坐在屋里头等他。见到他安然无恙的出现，才松出口气。
　　
　　“母妃，这么晚还不歇息？”他拿过挂在屏风后头的大氅，替她披上。
　　
　　良王妃按住他的手，“刺客抓住了吗？”
　　
　　尚信点点头。
　　
　　“是凤西卓的人？”
　　
　　他楞住。
　　
　　良王妃不理会他的错愕，继续问道：“你准备如何处置她？”
　　
　　“我会……”他咬得牙根发紧，脑海中瞬间闪烁过许多酷刑，但想到要用在她身上，又有些心软。
　　
　　“她说到底，不过是个江湖草莽，你何必为她费那么大的心思。”
　　
　　尚信沉着脸把手从她的掌心中抽回，坐到一边闷不吭声。
　　
　　“信儿，你可知为何我要你娶出身门第相当的女子？”
　　
　　“自然是那些女子更合母妃的心意。”他说得颇不甘心。
　　
　　“门第高不等于心地好品德好，母妃再糊涂，也不至于连这个也看不清楚。”
　　
　　尚信眼睛一亮，“母妃的意思是……”
　　
　　良王妃并没有让他高兴太久，“但是好的出身门第，能有助于你的前程。”
　　
　　“儿臣不需要。”堂堂七尺男儿当以双手建功立业，焉能依附女子娘家的势力。他素来看不起那些靠裙带关系平步青云之人。
　　
　　“唉，你果然与你父王当初的性子一样。”她叹了口气。
　　
　　尚信眼中却是一片怒意，“母妃休要提那人。”
　　
　　在成为骄阳王之前，病死青楼的良王之子是他的梦魇。若非后来他得到皇上重用，又另得封号骄阳，这个梦魇恐怕会纠缠他一生。
　　
　　良王妃凄怨一笑，“信儿，如今你已经长大，有些事情，也的确到了告诉你的时候。其实，你父王并不是个一味声色犬马，沉迷花街柳巷之人。在靖帝登基之前，他曾与靖帝同富贤名，都深得宏帝喜爱。”
　　
　　尚信疑惑地皱起眉。
　　
　　靖帝是尚巽的父皇，在位十三年，驾崩后传位于长子灵帝。灵帝更短寿，只即位三年便传位于当今天子尚巽。
　　
　　在政绩上，靖帝还算出色。
　　
　　若良王与他齐名，那就算再不济，也决不会落得身死青楼，贻笑九泉的下场。
　　
　　“可惜那时你父王自视甚高，不听众人劝阻，一意娶了出身背景平平的我。而靖帝却娶了当年冯相之女……”
　　
　　冯相自然是那个以身为宏帝殉葬，让后代受其福荫，封侯封爵的冯颖。
　　
　　后面的故事，尚信已可猜个大概，“母妃的意思是……”
　　
　　“有了冯相襄助，靖帝顺利即位。之后，他处处针对你父王，不但将他赶出朝局，甚至屡屡当众呵斥，全然不顾你父王颜面和手足之情，你父王内心愁苦，才会……”想起当年，良王妃泪不自禁，“表面上，他厌烦我入骨，常常对着我发脾气。但我知道，每晚子时他都会来看我，有时候只是看着我，有时候会摸摸我的头发替我盖被子，说些平时不能说的话……即使生病，也从不间断。”
　　
　　“母妃……”
　　
　　“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恨过他。我只是恨我自己，是我连累了他……”
　　
　　尚信轻轻拍着她不住颤动的双肩，一时不知从何劝起。
　　
　　“信儿，同样的错，我不想发生在你身上。”良王妃抬起头，猛地握住他的手，“当今皇帝之所以不想让你与其他势力联姻，就是怕你联合他们威胁皇位。”
　　
　　“但是儿臣从来没有想过……”
　　
　　良王妃叹气道：“我并不是让你谋朝篡位，不然我也不会把真相瞒了你这么多年，就是怕你年轻气盛，存了怨恨之心。所谓人死灯灭，如今你父王和靖帝都已入土，曾经的仇恨，也早就灰飞烟灭。我今日说这些，只是希望你不要重蹈你父王的覆辙，以免后悔终生。”
　　
　　尚信扭过头，不敢正对她期盼的双眼，“母妃，我与父王不同。我手握兵权，皇上对我甚为倚重……”
　　
　　良王妃盯着他闪烁的神情，缓缓开口道：“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凤西卓？”
　　
　　他抿着嘴唇，却是不否认。
　　
　　“那她喜不喜欢你呢？”
　　
　　他双手慢慢握紧拳头。
　　
　　“信儿，男儿志在天下，岂可一味流连儿女私情。若你与凤西卓当真两情相悦，那母妃也不愿当那棒打鸳鸯的恶妇，只是在我看来，她对你分明无情也无心，你若再执著下去也只是徒添伤痕啊。”
　　
　　无情也无心。
　　
　　他猛然忆起马车上那一掌。
　　
　　他留了三分力，但她呢？
　　
　　“母妃，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良王妃点点头。
　　
　　有些事旁人说得再多，也比不上自己的一朝通透。
　　
　　
1 138

　　渐近拂晓。
　　灰墨层染东方。
　　熹微的光铺在绿木包夹的小道上，灰白发亮。
　　尚信在树下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他们都安置好了？”
　　侍卫立刻上前一步，应道：“是，还是安置在凤姑娘先前住的绿意轩。”
　　想到凤西卓和长孙月白两个人正在他的地盘上甜甜蜜蜜，尚信就觉得胸口闷得想发火。
　　“王爷，快到上朝时间了。”侍卫见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忍不住提醒道。
　　“恩。”他随口应道，抬脚朝绿意轩的方向走去。
　　——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喜欢凤西卓？
　　——只是在我看来，她对你分明无情也无心，你若再执著下去也只是徒添伤痕啊。
　　母妃的恳辞如鱼刺哽喉，让他不吐不快。
　　这个结，他今天一定要解开。
　　走到绿意轩门口，他特地加重了脚步。
　　其实以凤西卓和长孙月白的耳力不会听不到，可他依然选择如此昭告他的到来。
　　重重包围的侍卫们见到是他，都恭敬地让出一条路。
　　门被从里打开，绿光叉腰瞪着他，“不知道王爷这次来是准备开恩还是动刑呢？”
　　尚信连眼角也不瞟她，目光直直地射向屋里，“让凤西卓出来，我有话对她说。”
　　凤西卓刚被他的脚步声从瞌睡中惊醒，正靠着长孙月白的肩头眯眼听着外头的动静，闻言认命地抱起铁球朝外走。
　　长孙月白拉住她的手臂，黑如墨玉的眸子像是两道深潭，一望无尽，“相信我。”
　　凤西卓嘴角一弯，“放心，我有分寸的。”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缓缓放开手。
　　凤西卓还想说什么，外头却开始威胁了，“凤西卓，你最好不要逼我亲自来抓你。”
　　“怎敢劳王爷大驾。”她没好气地走出去。
　　尚信见她出来，转头就走，“跟我来。”
　　看他健步如飞，走得如此潇洒，凤西卓就气不打一处来。难道他就不想想她现在的姿势吗？弓腰弯背，还抱着个大铁球，恐怕连宫里的太监走路时都没有她这样谦虚谨慎吧。
　　这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要低头啊。
　　她只好施展轻功，一跳一跳地跟在他后头。
　　远远看去，就好像和人一样大小的跳蚤。
　　尚信走到较偏僻的角落，转过头，正好看到她扭摆着奇异姿势从空中落下，不由皱眉道：“你在做什么？”
　　“你说呢？”她将铁球重重地扔在地上直起腰。
　　尚信嘴角一撇，“我有事问你。”
　　“太隐私的我不一定回答。”
　　看着她一副坦然无所谓的态度，怒气就抑制不住地直冲脑门，他狠狠问道：“我记得我跟你说够，不要妄想逃走，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
　　“我记得我也说过，我们立场不同。你能抓我，我当然也能逃跑。如果说耳边风，那大家一起吹。”
　　“你就这样讨厌我？讨厌到连一年都不愿意呆？”
　　“这和讨厌不讨厌没关系。”凤西卓头疼地按着额头，“没有人愿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都不愿意了，我好歹比鸟聪明点吧。”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关着你的话，你愿意留下来？”他眼中闪烁着一丝微弱的期望。
　　“不愿意。”她还是摇头。
　　尚信咬牙沉住气，“为什么？！”
　　她沉默了下，缓缓道：“因为这里没有长孙月白。”
　　“你终于说实话了，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长孙月白！”他怒极反笑。
　　凤西卓无辜地摊开手，道：“不要说得我好像一直都在撒谎似的。我一直都很诚实的。”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扯到胸前，恨声道：“为什么是长孙月白？他有什么好？你喜欢他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平静地看着他的双眸，“我只知道我看到他的时候就会高兴，看不到他的时候就会不高兴。”
　　“那我呢？”他冷笑道，“是不是看到我的时候很不高兴，看不到我的时候就很高兴啊？”
　　“你每次看到我的时候也不见得高兴吧？”
　　那都是被你气的！
　　尚信看着近在咫尺的俏容，恨不得一口咬下去！看看她的肉是不是和她的心一样，又冷又硬。
　　“你真的非长孙月白不可？”
　　凤西卓目光奇怪地看着他，道：“你该不会现在要告诉我……你喜欢我吧？”
　　尚信嘴巴一动。
　　她又很快接下去道：“难道你之所以把我抓回来，要关我一年，都因为喜欢我喜欢到舍不得我？不能失去我？”
　　“……”他看着她满脸的调侃，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你不相信？”
　　“也没什么相不相信的，只是觉得好玩又好笑而已。”凤西卓缓缓退出他的怀抱，“没想到当初那个口口声声要剿灭自在山的骄阳王居然也有这样的一天。”
　　好玩又好笑？！
　　难道他的感情只换来她的好玩和好笑？！
　　尚信抿紧嘴唇，不让颤抖曝露在她的眼前。
　　“我猜中了？”她挑高眉毛。
　　“你少胡思乱想！”尚信猛地转过头，笑声冷得像雪山里压得最深的那层冰，“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贼寇土匪！没身份没家世没修养……就算你再修炼一百世也不可能！”
　　“那是我想多了？”凤西卓歪头看着他。
　　尚信抬起眸子斜睨着她，眼中隐有光芒闪烁。他缓缓开启双唇，字从齿缝里一个一个迸出，“凤西卓，你最好不要再让本王遇到！”每一个字，都冷冽如他的鞭风。
　　凤西卓乖巧地举起双手，“我会把自己藏得很好的。”
　　他深深地瞪着她，像是要将她此刻的表情镌刻在脑海里，永不褪色，“你可以走了。”
　　“走去哪里？”是回绿意轩，还是放她离开？
　　尚信甩袖转身，“随你！”
　　凤西卓站在原地，望着他孤傲的背影，脸上那层满不在乎渐渐剥落。微敛的双眸，将愧疚藏得滴水不漏。
　　直至他消失在视线，她的姿势始终未变。
　　“对不起……”
　　似乎有低如蚊鸣的呢喃在风中飘过，却顷刻被吹得无影无踪。
　　
　　凤西卓与长孙月白、绿光相携走出骄阳王府，忍不住回头望这青瓦赤壁，想起那个秀美无双，又高傲无匹的少年，心中陡然升起几分惆怅。
　　侍卫递上一只做工精致的银白长匣，“这是王爷上朝前吩咐小的交给凤姑娘的。”
　　凤西卓楞了下，好奇地打开。
　　一柄通体银亮的无鞘之剑静静躺于红缎之中，说不出的悠闲惬意，“月冷？”
　　她惊喜地拿起剑。
　　自从上次在松原丢了，她就以为这辈子都只能用它的赝品来缅怀，没想到竟然会从尚信手中失而复得。
　　她把剑收在袖内，“还有别的吗？”
　　侍卫疑惑地摇头，“不曾有别的吩咐。”
　　凤西卓抱起铁球，无奈地伸出手，“那钥匙呢？”
　　既然放她走，何不好人当到底，送佛送上西？
　　侍卫同情地看着她，憋笑道：“据说在刚打造好的时候，就被王爷丢到湖里去了。”
　　做人何必做得这么绝呢？
　　凤西卓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不过幸好月冷回来了。她想起上次解决铁球的办法。
　　“月白，你帮我把铁镣砍断。”她拿出剑，递给长孙月白。
　　长孙月白微微一愕，随即道：“还是让绿光来吧。”
　　“这是精铁，不容易断的。”她把剑柄硬塞到他的手心，“快点。”
　　长孙月白握着剑柄，心中生起一股暖意。
　　她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他的信任吗？
　　“好。”
　　凤西卓将铁镣拉成一道直线，低声道，“正前两尺。”
　　手起，剑落。
　　铁镣应声而断。
　　凤西卓一脚将铁球踢出数丈，将剑收起，笑眯眯地伸了伸腿，“轻松了，走吧。”
　　绿光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凤姑娘，铁环还在脚上呢？”
　　凤西卓尴尬地笑道：“不能第一次就太高难度。”
　　铁环和脚可是贴在一起的，就算她睁大眼睛，也不一定控制得好力道，更何况长孙月白。
　　绿光掩嘴吃吃偷笑。
　　长孙月白道：“绿光，你去通知其他人，说这里一切安好。”
　　绿光眼珠一转，“那公子和凤姑娘呢？”
　　长孙月白含笑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大家觉得不换行也行的话,那我就不换了...其实挺麻烦的.嘿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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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北夷？”
　　凤西卓从北门出了京城，才皱着眉头问。
　　“京城局势瞬息百变，就算骄阳王今日放我们走，却也难保明日不会改变主意。我们还是安全为上。”长孙月白坐在马上分析道。
　　马是常年来回北夷和大宣的老马，不用他指挥，也能识路。
　　凤西卓勒停马，却是沉吟不语。
　　长孙月白等了半天不见她答应，不禁有些忐忑道：“西卓觉得有何不妥？”
　　“恩。”
　　长孙月白心沉了下去，却仍是勉力一笑道：“若是如此，我们可以绕回樊州，只要沿途小心便是。”
　　凤西卓道：“若是我说……我不想回樊州呢？”看着长孙月白骤然发白的脸色，心疼和内疚齐齐掠上心头，但一想到他当初在南月国说走就走的潇洒恣意，心头的火就立刻把内疚心疼烧得干净，“更何况，我几时说要与你同行？”
　　长孙月白似乎听出她话背后掩藏的赌气之意，垂眸苦笑道：“西卓言下之意是……”
　　“还没想到。”她眨着眼睛，“说不定趁你睡到半夜的时候，我会一个人先跑了。”
　　若这样还不明白她气什么，那长孙月白就可以改名叫长孙脑坏了，“我只是想给彼此多一个选择的机会……”
　　“一次是不够的。”凤西卓咬牙笑道，“我可以多给你十七八次，如果不够的话，随时追加。”
　　这是长孙月白头一次碰到凤西卓发脾气。以前的她总是一副谈笑自若，万事不上心的样子，但这样的脾气，竟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甜意。
　　西卓是在为他的离开而气愤，这是否意味着她其实已经不想离开他？
　　凤西卓瞪着他抑制不住微微翘起的嘴角，忿忿道：“你现在很开心吗？因为我给你那么多选择的机会？”
　　嘴角猛地垮下，长孙月白抓住她的手，柔声道：“西卓，同样的错误我决不会犯第二次。”
　　“你这是忏悔？”她斜睨着他。
　　“不，是下决心。”长孙月白将她的手紧紧握住，“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
　　刮来的风似乎有些闷热。
　　两人顿了下，都红着脸朝路边看去，唯独十指，依然紧扣无缝。
　　好半天，凤西卓才低咳一声，打破沉静，“你刚才说去北夷，也不错。正好师兄和跋羽烈三年一度的比武也快到期了，我们不如去凑凑热闹？”
　　“慕兄和北夷兵王乃当世两大绝顶高手，如此盛会的确令人向往。”
　　“心动不如行动。”她轻夹马腹，“驾。”
　　长孙月白催马与她并行。
　　两骑搭着手桥，缓行在路旁，引来不少人回顾低语。
　　凤西卓却是我行我素。长孙月白虽感羞涩，却终是不忍将手抽回。
　　越往前走，人烟越稀。
　　两人下马吃了点干粮，正准备继续上路，却听长孙月白轻声道：“咦？”
　　“怎么了？”凤西卓知他耳力奇佳，比自己犹胜一筹。
　　“前面有人朝这里跑过来，会武功，不过受了伤，脚步很凌乱。”
　　随即凤西卓也听到了脚步声，“好像不止一个。”
　　不一时，三个一看便是跑江湖的汉子便跌跌撞撞地出现在视野里。
　　凤西卓看他们的打扮，忍不住笑道：“我猜他们是打劫不成被反抢。”她缓缓抽出月冷，横在路中央，“此路非我开，此树非我栽，但想打此过，留下身上财。”
　　长孙月白笑笑站在她身后，充当打手。
　　跑得最先的汉子猛地刹住脚步，神魂未定地喝道：“什么人？”
　　“强盗。”凤西卓很从容地介绍道。
　　三个汉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先前的那个抱拳道：“姑娘，既然大家都是道上混饭吃的，不如给个面子，交个朋友，以后有事情也能互相照应。”
　　左面一人接口道：“不错，我们陇山七杰虽然不是什么响当当的角色，但在这一代总算还有些人脉。”
　　“陇山七杰？”凤西卓在脑海里搜刮了半天，“好像真不是什么响当当的角色。”
　　不等他们发怒，长孙月白已淡然道：“陇山七杰师承铁扇书生，以陇山一带为地盘，搜刮来往商人和镖局的孝敬钱为谋生手段。七杰中，老大老二皆年近半百，老三右手缺指，老四面上有疤，老五长短脚，老六身材宽胖，老七胆小如鼠。听他们脚步，一个双脚左右轻重不一，一个步履沉重，一个脚步凌乱惊恐……应该是七杰中的老五老六和老七吧。”
　　凤西卓和陇山七杰一同听得目瞪口呆。
　　老六诧异道：“我们仨用眼睛就能认出谁是谁，他为什么非要用脚步去分辨？”
　　老七盯着他的眼睛道：“因为他看不见。”
　　“瞎的？”老六忍不住想伸出手证实一下，却在半途被凤西卓手上森冷的剑气逼了回去。
　　老五道：“既然这位朋友认识我们，那就更好说了。”换了平常他也不会这么低声下气。只是现下他们急着会去向师父讨救兵，实在没空耽搁，“我们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若两位他朝有空，不妨来陇山找我们，权当交个朋友，我们兄弟几个决不会亏待两位！”
　　“有要事？”凤西卓眼睛一亮，笑眯眯地问道：“什么事啊？”
　　老六把脸一拉，喝道：“关你什么事？！”
　　凤西卓笑嘻嘻道：“刚才你五哥不是说交个朋友嘛。现在朋友有事，我当然要拔刀相助。”其实凤西卓一开始拦住他们只是好玩，但见他们如此狼狈匆忙，才生出几分好奇心。
　　剑在她手中一转，刃上锋芒在他额头一闪而过。
　　老五一把拦住准备冲上去的老六，沉声道：“姑娘今天是硬要架我们兄弟的梁子了？”
　　她挑了下眉毛，含笑道：“我只随便问问，既然几位不愿意说那就算了。请。”说着收起剑，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三杰惊奇地看着她，似乎想不通她突然怎么又这么好说话了。
　　怕他们不信，凤西卓和长孙月白还向路边退了几步。
　　三杰确认他们是真心让路，而不是放松他们的警惕再出手偷袭后，急急忙忙飞奔而去。
　　确定他们听不到之后，凤西卓转头看向长孙月白道：“为何放他们走？”若非刚才长孙月白拉她袖子，她还想继续追问。
　　“陇山七杰虽然打家劫舍，但素行无恶，不必为难他们。”
　　“如果他们不是欺压良民的话，我是真心想帮他们。”她叹了口气，“好歹也是同行一场。”从自在山投靠兰郡王府后，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想念打家劫舍这种日子的。
　　“那不必问他们，只需朝他们的来路走便是。陇山七杰向来七人同心，同进同出，如今七杰只跑出来三杰想必是另四杰被人拖住了。”
　　“那还等什么。”凤西卓立刻牵过两匹马，将其中一根缰绳交到他手上，翻身上马。
　　
　　长孙月白猜的果真不错。
　　才走不到半里路，打斗声便渐渐传来。
　　凤西卓只听了眨眼的工夫，就笑道：“这人耍着他们玩呢。”
　　陇山四杰显然到了强弩之末，任由对手将他们摔来摔去。
　　长孙月白微笑点头。
　　“是个高手。有意思。”凤西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不是高手，从脚步、呼吸、出手等几方面就能听得分明。真正的高手内功深厚，脚步呼吸出手的声音都可以控制在有无之间。若用动作来形容，普通好手出招是虎虎生风，而绝顶高手则是行云流水。
　　越行越近，打斗声已停。
　　随着前进的马蹄，凤西卓已能看到双方的战况。
　　陇山四杰与三杰打扮相若，一眼就能认出，此刻正咿咿呀呀地躺在地上叫疼。
　　灰袍青年抱胸站在路正中，四方脸，鹰钩鼻，狭长双眼看人的时候有种锐利的刺感。
　　凤西卓的目光很快被他身后哭成泪人似的女子牵引过去，惊诧道：“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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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映红惶惑抬头，看清是她，脸色猛然一变，“你，怎么会在这里？”
　　凤西卓目光在在场几人之间来回转了数圈，道：“这也是我的问题。”映红不是向来不离秋月左右么？
　　映红悄悄退后两步。
　　陇山四杰突然道：“此淫贼强抢民女，你们小心！”
　　淫贼？强抢民女？
　　凤西卓双眼微眯。自在山虽然号称绿林的泰山北斗，但对于□掳掠这等事情最最忌讳，遇到犯者，决不放过。不过这个青年……观其气度，实在不像淫贼。
　　映红看看身边的灰袍青年，又看看凤西卓，咬牙道：“救我！”
　　青年扑哧笑道：“映红，你向她求救？难道你忘记几天前，我们还在秋月的房间里一起讨论如何陷害她？”
　　映红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双手紧张地互掐，手背上被抓出好几道紫痕。
　　凤西卓微微一笑，“如此说来，你也陷害过我咯？”
　　“不，我只是旁听而已。”青年撇得干净。
　　“那算是……从犯？”
　　青年抱胸道：“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准备架梁子了？”
　　“不错。”凤西卓回答得很干脆，“无论如何，映红都救过我的命。”
　　青年道：“我开始佩服你了。被陷害后，还能如此敞开心胸地去救敌人，凤西卓，你的确蠢得让人赞叹。”
　　凤西卓道：“如果你想用这句话来激我退让，那你失败了。如果你想用这句话来激我发火，那你成功了。”
　　躺在地上的陇山四杰之一突然道：“此人擅长鹰爪功，请凤姑千万小心。”知道她是凤西卓后，陇山四杰信心大增。
　　映红见凤西卓同意救她，心中愧疚与尴尬齐涌，高声道：“他叫庄越灵，是北夷人！”
　　庄越灵叹气道：“映红，枉费我对你一片痴心，连回家都不忘着带上你，你却偏偏胳膊肘往外拐，实在太伤人心。”
　　映红冷哼道：“你说得好听。你们北夷人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图谋我们宣朝的江山罢了。”
　　“那也需要你和秋月的配合啊。”庄越灵邪笑道。
　　“你……”映红又羞又愧，却是无可辩驳。
　　凤西卓从两人短短数语中已经将事情了解出大概，“难道尚谆通敌卖国的事情是你们……”
　　庄越灵笑道：“我收回之前的话，你比我想像中要聪明。”
　　“凤姑娘！”映红扑通一声跪下，乌黑的发顶一阵轻晃，点点水痕落在地上，混入土里，“我不敢多求，只求你念在当初船上的相处之谊，救救我。”
　　凤西卓被她说得心里一阵发酸。
　　相处之谊……其实映红对她何止有相处之谊，还有救命之恩。或许在她心中，这段恩情从她在顺平王府被抓起，就断了吧。
　　她慢慢从袖中抽出月冷，朝庄越灵挑眉笑道：“我若是你，现在绝对会扭头就走。”
　　“哦？”庄越灵拉长脸道，“你觉得我不是你的对手？”
　　“不，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是你，一个女人哭着跪着要离开我的话，我一定没有脸再继续呆下去。”
　　庄越灵喉咙一窒，目光轻移到映红的头顶，苦笑道：“你真的那么讨厌我？”
　　映红愣了愣，半晌才幽幽道：“从我遇到小姐那一刻起，就决定要服侍他一辈子。”
　　“没想到她落到今日田地，竟然还有你这样忠心耿耿的丫鬟。”他望着天空，似叹非叹，“不过就算你现在回去，恐怕也已经迟了。”
　　映红心头一紧，急问道：“什么意思？”
　　“我的人告诉我，她去了刑部举报顺平王通敌卖国。”
　　凤西卓失声道：“什么？”
　　举报顺平王通敌卖国？
　　且不管尚谆是否无辜，他到底也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她这样贸贸然前往，无论最后能不能扳倒尚谆，她自己决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对她做了什么？”凤西卓面色不善地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他阴险狡诈不下于南月绯华和尚翅北。
　　庄越灵摇头道：“你觉得像秋月这样一个被仇恨迷失得连自己都可以放弃的女人，我还能对她做什么？”
　　凤西卓答不出来。
　　长孙月白轻声道：“我相信他。”
　　当秋月来见他时，他其实已经察觉到她的情绪在生死边缘徘徊。只是他并没有如她所愿地成为那根能够将她拯救上岸的浮木。
　　不是绝情，而是无心。
　　他并不是菩萨，当他决定在这世上只做一个人的浮木后，对于别人他只能无心。
　　凤西卓最后一次见秋月的时候，她还带着面具。但她却能想像她面具后的容貌。
　　因为她也是女子。
　　所以撇去对庄越灵的偏见后，她不是不能理解他话里对秋月的评价。
　　映红木然地站起身，猛地抹了把眼泪，“若小姐坐牢，我便替她送饭，若小姐……若小姐真有个万一，我便替她守坟！”
　　她的声音不高，却震得全场肃静。
　　半晌，庄越灵才吐出口气，缓缓道：“没想到愚忠到了极至，竟成了义烈。也罢，我若再强求你，恐怕连我自己都会看不起我自己。只愿你今日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
　　凤西卓见他一脸无奈，忍不住调侃道：“我可以理解成为，你为自己找了一条很好的台阶？”
　　“凤姑娘难道没听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她的咄咄逼人令他有些挂不住颜面。
　　她点点头，“听过。不过从来没用到过。”
　　映红不理他们斗嘴，擦擦泪水，就往来路回走。
　　“会骑马吗？”凤西卓伸手拉住她。
　　映红默然摇头。
　　“我送你回去。”
　　映红抬头看着她，然后缓缓把手臂从她掌中挣脱出来，道：“多谢凤姑娘，不过这么点路，我还是走得动的。”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被庄越灵打横抱起。
　　“你要做什么？！”映红不安地尖叫道。
　　凤西卓轻弹剑身，悠然道：“我的剑还没收起哦。”
　　“既然是我把你从顺平王府强抢出来的，自然也该把你送回去。”他不理她的挣扎，缩紧双臂，转头对在旁虎视眈眈的凤西卓道，“如果你现在偷袭，我一定会把她当盾来挡的。”
　　凤西卓冷哼。
　　长孙月白微笑道：“北夷五大将之首鹰将伊墨灵自然是言出必行。”
　　“你怎么知道我是伊墨灵？”他脸色顿变。
　　“听闻半个月前北夷的封山大典上，五将之中独缺首将，所以我才大胆做此猜测。”
　　伊墨灵森冷道：“没想到长孙世家的情报竟然已经渗透至北夷。”
　　长孙月白一脸的风清云淡，“长孙月白不过一介商贾，北夷也罢，大宣也罢，所有的情报都只是用来经营生意而已。”
　　伊墨灵眯着眼睛，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看两位行程方向，莫非想去北夷做客？”
　　凤西卓道：“非也，我和月白有感于天下动荡，决定为百姓出一份力。准备投入袁自空将军麾下效力。”
　　伊墨灵见她说得认真，一时吃不准她是真是假，“有凤姑娘的武功、长孙公子的情报和财力相助，袁自空必定如虎添翼。”
　　“你又错了。”凤西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难道你看不出我最厉害的不是武功而是头脑吗？”
　　伊墨灵诚实道：“委实看不出。”
　　凤西卓看着他怀里已经累得快晕过去的映红，好心提醒道：“你不是要赶路？”
　　伊墨灵沉默了下，突然笑道：“这场相遇委实有些莫名其妙。”
　　“或许是天意。”凤西卓别有深意道：“不然我也不会知道，原来我曾经被堂堂北夷五将之首的鹰将算计过。”
　　伊墨灵张了张嘴，最终认识到自己在嘴皮上绝对占不到她半分便宜，“相逢总算有缘。无论如何，我希望下次再见，我们依然非敌。告辞！”
　　直到人走远，凤西卓才弯下腰，对陇山四杰道：“你们没事吧？”
　　陇山四杰互相搀扶起身，“多谢凤姑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我看他也没想要你们的命。不过你们是怎么和他对上的？”
　　陇山四杰中的老大叹气道：“我们在路上听到那位姑娘高喊救命，一时不自量力……”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每个习武之人的武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更是非常人的勇气，四位义举凤西卓钦佩得很。”
　　她一番话说的四人顿时脸上光彩起来。
　　要知道自在山可说是黑道魁首，凤西卓虽然甚少与江湖中人来往，但其声望名气之大，却不输给那些正派掌门。
　　老三憨笑道：“有了凤姑这句话，今天这些伤……我们挨得值！”
　　四人同时放声大笑。
　　笑声过后，老大担忧道：“不过我听说伊墨灵是北夷兵王的师弟，是镜花老祖的关门弟子。凤姑以后行走江湖遇到他，还是小心为上。”
　　凤西卓挑眉道：“我还是自在老人的关门弟子呢。”
　　陇山四杰见她毫不放在心上，以为她艺高人胆大，便放下心来。
　　与他们告别后，凤西卓抓着长孙月白的手，贼笑道：“没想到伊墨灵居然是跋羽烈的师弟。看他的行程，等送完映红后，一定会回到这里……”
　　“你想如何？”
　　“我想偷袭。”
　　长孙月白道：“你想替慕兄试探他的武功路数？”
　　“最好是能学上一招半式，然后找师兄喂招。”她叹气道，“师兄过了一半的内力给我，虽然我也还了一半我的给他，但到底比不上他的精纯。我怕他这次……输多胜少。”
　　“兵王日理万机，未必有时间练武。”
　　“问题是师兄常年偷懒，也没怎么练武。”
　　长孙月白沉吟道：“不如我们找个地方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要说：注：小凤的剑叫月冷，已经全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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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话说伊墨灵把映红送回顺平王府后，鬼使神差地摸进天牢。
　　当他闻这天牢香臭难辨的诡异味道时，思绪才蓦然清醒过来。他在这里做什么？救人？他并不认为秋月需要。
　　想到这里，他心下莫名大恨，脚步一转，却听两个脚步蹒跚着往里走。
　　“人说红粉白骨，真是不错。管她生前有多好看，死了之后竟也是烂肉一堆。”
　　“唉，若不是用刑用得太狠，那一身细皮嫩肉哪至于变得这么不堪。”
　　“是啊，好歹让我们……”一只像来自地狱的手阴冷得掐住他的脖子，牢头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无声息倒下，恐慌到了极点，喉咙咕噜了两下，才颤声道，“好汉，饶命……”
　　“你们刚才说的红粉是指谁？”伊墨灵手指微一用力。
　　“是……秋月夫人！”他双手拼命地想将颈项上的桎梏移开，奈何那只手像是生铁般牢牢地定在那里，越拉越紧。
　　“她现在人呢？”伊墨灵不知道心头火从何起，只知道此刻的他很想杀人。
　　“我……”牢头两只脚胡乱地蹬着地上。
　　他的手松了松，“只要你说实话，我就饶你……”
　　牢头喘出口气，忙不迭地叫道：“她……咳，上头说……咳咳，埋在，乱葬……”岗字还未出口，他的头便软软地歪倒在一边，再也说不出话来。
　　伊墨灵冷冷地看着脚下的尸体，“我刚才是说，饶你一个痛快。”
　　时至子时。
　　刑部正是交班之际。他不敢耽搁，急忙施展轻功，借着夜色，朝城外的乱葬岗奔去。
　　这里他不是第一次来。
　　前两次来是因为解决掉几个贪得无厌的官员，那时候他觉得乱葬岗实在是个不错的地方。又方便又隐蔽又不花钱。
　　但这次，他却觉得这个地方简直该死的又臭又脏又令人恶心！
　　无数只蛆在腐烂的尸体里钻来钻去。
　　他简直无法想像秋月那样一个爱美的人怎么能够忍受自己躺在这里，成为这里的一员。
　　幸好那两个牢头并非很负责的人。秋月的尸体只被草草地丢在外围。
　　雪白的肌肤上伤痕纵横，美丽的脸毫无生机地歪着。
　　“如果你有知觉的话，大概决不能忍受现在这么个不雅的姿势吧？”心里的怒火和焦急在见到尸体时，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走近她，缓缓脱下身上长袍，将她裹住。
　　她的四肢冻得有些僵硬，他只能吃力地迁就着她的姿势。
　　乱葬岗边上有一家很小的棺材铺。
　　铺门斜掩，老板拥着被子睡在狭窄的木板床上。
　　伊墨灵进来的时候他立刻掀被站起来，睁开的眼睛中没有丝毫被惊醒的睡意。他打量着他的穿着，满意道：“三十两银子，我有最上好的现成棺木。”
　　伊墨灵立刻掏出三十两扔在他的床上。
　　深红漆的樟木棺材很快被推了出来，老板还另外奉送了些元宝纸钱。
　　“我想找人帮我挖坑。”他在老板拒绝前，举起一根手指，“十两一个人。”
　　老板把自己的老婆儿子都从里屋的热被窝里拉出来。
　　虽然劳力不强，但总算在天亮前挖了个像样的坑。
　　老板一家合力帮他安葬好，才欢欢喜喜地离开。
　　一个晚上六十两，实在是笔不小的数目。
　　伊墨灵站在坟前，拿出老板特别赠送的木板插在坟头。长剑出鞘，在木板上轻轻划过——　　千秋不凋，与月常在。
　　月在西方悄悄淡去。
　　白芒落在木板的字上，却是晨曦之光。
　　
　　在乱葬岗折腾一夜，伊墨灵随便找了家客栈，洗了个香喷喷的热水澡。
　　氤氲的热气将他的百般情绪沉淀在心底。
　　等换好衣服出来，他竟觉得无比平静。
　　原本他打算去顺平王府告诉映红秋月的坟地，但不知道为何此时又不想说了。就好似映红这个人已经与他毫无关系，不值他一顾的感觉。
　　他向来任意而为，既然不想，当然也不会勉强自己。当下饱餐一顿后，朝陇山方向赶去。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的动态令他耿耿于怀。
　　自在山和他的师门镜花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师兄和慕增一的比武之期将近，凤西卓此刻北行，实在蹊跷。
　　但当他踏入陇山范围后，却遇到了更蹊跷之事。
　　“你们想干什么？”他抱胸看着站成一排挡住去路的陇山六杰。
　　陇山六杰的老大站出来道：“上次我们兄弟几个在你手底下，这次特地来找回场子！”
　　“就凭你们几个？”不是他狂妄，实在是这场架打赢也没意思。
　　六杰纷纷亮出兵器。
　　老大抢先冲上去，“废话少说，来吧！”
　　伊墨灵皱皱眉，步伐灵活地穿梭在六人之中。
　　这六个人的实力他昨天就摸透了，就算现在给他们一本绝世秘籍，他们也决不可能在一夜之间突飞猛进打败他的。那么他们现在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挨揍挨得太爽，所以想再来吧？
　　他边将他们撂倒，边奇怪地想。
　　离打斗不远的某个山洞，凤西卓边兴奋地看着战况，边向长孙月白一五一十地描述。
　　长孙月白道：“以六杰的武功，恐怕不能逼他使用独家招式。”
　　“没关系。”凤西卓阴笑道，“等六杰扛不住的时候，就该铁扇书生登场了。”
　　“铁扇书生武功虽然强于六杰，但在江湖上也只是二流。”
　　“没关系。”她笑得更加阴险，“反正我请六杰用我的名义请沿路的武林群豪相助，到时候会有很多高手在路上等着和他过招的。”
　　就算伊墨灵武功真得高到那些人都不是对手，但长期被人挑战，也会让人脾气暴躁不安。到时候，恐怕不管什么独门武功不独门武功，都会一股脑儿地扔出来。
　　“他现在一定很后悔惹上凤姑。”长孙月白宠溺地笑道。
　　凤西卓很无奈地摊开手，“没办法，谁让他一定要惹上我呢。我也是被迫的。”
　　伊墨灵一个闪身避开老六的铁掌，顺脚叫他绊倒，正转身迎上老二，鼻子猛得一痒，不自觉地打出一个喷嚏，“谁在咒我？”
　　“臭小子，你敢欺负我徒弟！”一个手持铁扇的中年男子如雄鹰般，从斜坡上扑来。
　　“又来一个？”伊墨灵皱眉。
　　当然，他那时绝对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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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看了将近半月的伊墨灵大战各路群豪，凤西卓终于良心发现道：“他看上去憔悴了很多。”自从伊墨灵有次在客栈木桶里洗澡被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侠打断后，他的身子已经十天没沾到水。
　　长孙月白从马上取下水壶递给她，笑道：“镜花台的招式你既已记得差不多，何不放了他？”
　　“可是……”她迟疑地晃着水壶，“我看得有些欲罢不能。”每次看到伊墨灵狼狈应战，报仇雪恨后的感就会从她心底油然而生。
　　“那么……”他转开头，掩过脸上一闪即逝的异色，“不如让他休息一日。”
　　凤西卓捋掌道：“为了让马儿走更长的路，也好。”
　　于是，已经摩拳擦掌的北武林群豪接到凤姑休息的指示，只好半途折回。
　　但突如其来的放松并没有让伊墨灵欣喜若狂，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这半月的车轮战让他意识到这一切的开始决不仅仅只是因为陇山六杰。毕竟他们几个还没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那么剩下是谁，答案昭然若揭。
　　只是他想了半个月也没想出凤西卓为何大张旗鼓地召集大宣各路高手向他挑战。若说想抓他，那她大可和长孙月白联手，总比这些所谓的高手也好。若说只是戏耍他……那她到底准备戏耍多久？
　　他有一次按耐不住，曾想拼着得罪整个大宣武林也要杀几个立威。但关键时刻总会有暗器从暗处射出来解围。凭对方手法、劲道和精准，他可以肯定，对方的武功决不在他之下。他甚至有八成肯定是凤西卓。
　　既然她为了报当日陷害之仇一路跟着他，那在目的未达到之前，她决不会轻易放弃。因此今日突然的平静更显蹊跷。
　　他左思右想，觉得她一定是另有阴谋准备暗地出手。如此一想，他索性不赶路，呆在客栈里提心吊胆地严守了一整天。直到第二日终于有人又上门来挑战后，才放下心头大石。看不到的弱小敌人比看得到的强大敌人更加危险。
　　凤西卓趴在对面酒楼雅座的窗台上，疑惑道：“为什么休息了一日，他的精神看上去更加不济了呢？”
　　长孙月白忍不住扭头闷笑。
　　“月白……”她一手攀住他的肩膀，娇滴滴地问，“你是不是知道原因？”自从上次她发脾气后，两人之间的拘谨生疏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彼此的接纳和信任。
　　长孙月白抚着额头道：“也许……他高兴得一夜未眠？”
　　“你猜我信不信？”她的手慢慢向他的脖子靠拢。
　　他边将身子朝另一边挪动，边叹气道：“他大概是怕会有人暗中偷袭。”
　　凤西卓眼珠一转，就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就好像一个人每天读书读多了，难得有天夫子不在，反而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早知道这个结果？”怪不得他当初提出休息一日时的表情有些古怪。
　　长孙月白没有否认。
　　“为什么？”她还以为他对此事并不热衷，至少没有外露。
　　“你看了他一路。”十分平淡的语气，唯一不寻常的是他白玉般滑腻光洁的脸颊透出的微微红晕。
　　凤西卓的眼珠差点瞪出来，“你这是在……吃醋？”
　　长孙月白干咳一声，摸起桌上的茶杯一口一口地浅啜。
　　凤西卓双手托腮，喜洋洋地看着伊墨灵上蹿下跳的身影，喃喃道：“也许我应该放他一马。”看在他还有那么两点用处的份上。
　　伊墨灵当然不知道凤西卓的这番心思，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回到北夷，决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累死在路上。因此边打边赶路，几乎日夜兼程。一月后竟横穿胜州，近两国边境。
　　经过一路的观察，凤西卓早已收起先前的报复心，暗暗佩服起他的耐力与毅力来。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伊墨灵这一月的武功虽然称不上突飞猛进，但与一个月前已不可同日而语。若说当初他打败铁扇书生需要三十招，那如今三十招内他可以将对方毫发无伤地生擒！
　　当然此行受益的不单单他一人。凤西卓日夜观战，不但将他的招式了然于胸，更渐渐融合入自在山的武功，偶尔还能交叉施展，别竖一格。
　　“这个大金刀王果然有两把刷子，这招浪里翻花使得真漂亮！”凤西卓坐在树枝上，边赞叹边将手中剥好的龙眼递给长孙月白。
　　长孙月白托着她的手肘轻轻抬起，就着她的手张嘴将龙眼咬到嘴里。
　　手指上那一触而过的温温湿润让她心跳骤急，差点摔下去。
　　长孙月白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轻声道：“小心。”
　　她回头瞪他，想从这张温雅如玉的面容上找出一丝一点的故意痕迹。但他始终保持着处变不惊的浅笑。
　　“咳咳。”不甘地转回头，她拍开他依然放在腰上的手，“你看伊墨灵还要几招取胜？输的人要吃一大碗香菜！”香菜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长孙月白耳朵微动，沉吟道：“十九招。”
　　“我说十八招。”她一说完，立刻掰着手指数起来，“……三……四……五……”
　　“有人来了。”长孙月白头微微一侧，“恐怕这次赌不成了。”
　　眼见伊墨灵占据上风，胜利在望，凤西卓站起身，“我去解决。”随即，她又坐下来，“还是算了。”听脚步声，来的恐怕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伊墨灵显然比大金刀王先听到风声。他身为北夷人，身份敏感，当下不敢恋战，虚晃一招，向后逃去。
　　大金刀王败迹早露，怎么还会追上去自讨没趣？见他不战而走正合心意，脚步一转，立刻朝另一面离开。
　　凤西卓拉着长孙月白跳下树，正要去追伊墨灵，突然“咦”了一声，转身朝那近百来者迎去。
　　来人见了他们都露出警戒地神色，带头几个甚至拔刀以待。
　　“凤姑？”一个三十多岁的黄袍道人排众而出。
　　凤西卓抱拳道：“昔日兴槐城外一别，没想到再见青松道长竟然是在胜州。”
　　来者正是当初一同对付济绍王的青松道人。
　　只见他笑容满面地走到凤西卓身边，转身朝其他人介绍道：“这位就是自在山的二当家，江湖第一女侠凤西卓凤姑。”
　　听他称自己为‘江湖第一女侠’，凤西卓连道几声不敢。这顶个高帽子委实不好戴，万一传到江湖上，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其他人正才收起兵器。
　　青松道人打量长孙月白两眼，捋须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一表人才，莫非是四大公子中的月白公子？”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见过道长。”
　　“江湖近来传言飞凤伴月，贫道原以为只是道听途说，不想竟是事实。”
　　凤西卓皱眉道：“为何是飞凤伴月，不是月伴飞凤呢？”
　　“这……”青松道人被问得一窒，“这大约是飞凤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吧。”
　　这答案倒颇合心意。凤西卓满意地点点头。
　　一人忽走到青松道人身边低语。他声音虽轻，但焉能逃过凤西卓和长孙月白的耳朵。
　　凤西卓也不避讳，道：“道长开始在追赶什么人？”
　　青松道人苦笑道：“让两位见笑，正是在追赶一个叛徒。”
　　凤西卓想起青松道人在当初已经组建义军，他说的叛徒想必是义军的叛徒。“我们刚才就是从这条路上过来的，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经过。”
　　青松道人道：“那一定是去了另一条路。”他急忙转身朝身边那人道，“带人去支援小锋。”
　　那人立刻领命，带了五六十人朝原路追去。
　　“道长怎么会来到胜州？”她好奇道。
　　“鄄州历来是与皇室关系最密切之州，自从朝廷派兵镇压以来，义军在鄄州情势一日危过一日。贫道迫于无奈，才带着小徒与他们前来胜州投靠。不过经历骄阳王三次出兵，如今戚胜两州的义军也是元气大伤。”他叹了口气，又道，“不知凤姑为何来到胜州？”
　　“我……”
　　“长孙世家在威潭的生意有变，西卓特地陪我来看看。”长孙月白抢在她之前道。威潭临近北夷，是大宣最北的城镇。
　　凤西卓虽然不知道他因何如此说，却也乖乖应和。
　　青松道人若有所思道：“贫道听闻朝廷最近似乎在打压富商，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各地商行同气连枝，自然是一损俱损。”长孙月白道。
　　青松道人见他不欲多答，也不再多问，“两位既然来到贫道的地头，少不得要让我做东为两位好好接风洗尘。”
　　凤西卓原想推托，但见他盛情款款，只得答应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大大愚人节快乐！ 1 
                
143

　　风凉山山如其名，一入山腰，便觉凉风阵阵，如山泉涤荡。
　　
　　凤西卓见前面白流激荡，想起与绿光共游未央山的情形，不由笑道：“当初我与绿光游未央山时，还为未央山瀑布各自赋诗一首，以敬其境呢。”
　　
　　长孙月白感兴趣道：“哦？说来听听。”
　　
　　凤西卓清了清嗓子，道：“好大一块布，没事来挡路。伸手掀不开，原来是水幕。”
　　
　　长孙月白仍在沉吟。
　　
　　她拉住他的手臂，边摇晃边笑吟吟地问道：“怎么样？”
　　
　　“唔，”长孙月白含笑道，“元宵佳节用来作灯谜倒是不错。”
　　
　　青松道人忍不住转过头来，“哈哈，语意朴素写实，果然好诗。”
　　
　　凤西卓得意道：“绿光也是这般说。”
　　
　　恐怕也找不到其他赞辞。当然，这句话长孙月白与青松道人都决不会说。“那绿光的诗呢？”
　　
　　她一楞，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讪讪道：“她的诗，好词好句太多，我反倒记不住。”
　　
　　长孙月白忍笑道：“回去罚她将你的水幕诗抄十遍可好？”
　　
　　“不好吧。”凤西卓迟疑道。
　　
　　“哦？”他挑眉，却是在等她未尽的话语。
　　
　　“最起码也要在十的头上加一撇。”
　　
　　几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跃上翠羽峰顶。
　　
　　义军所谓的基地不过是几排木屋，胜在山青水秀，纵然简单，却决不简陋。木屋边上有一块被削得平平整整的空地，十几个大小高矮不一的少年正拿着木棍有模有样地练习。
　　
　　凤西卓道：“没想到义军之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少年。”
　　
　　“他们有的是随父母来投，也有的是孤苦无依的孤儿被我在路上捡来的。”青松道人边说边领着他们入正厅。
　　
　　凤西卓抬头瞥见厅正中挂着一方黑漆匾额，上书‘义无反顾’四个大字，浑厚有力，如蕴千斤。“好个义无反顾，义军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青松道人谦和一笑道：“这乃是一位支持义军的友人所赠。”
　　
　　既然是‘友人’，显然是不欲透露名字，她自然也就识相得没继续问。
　　
　　三人闲聊。青松道人问起两人来处，凤西卓想起长孙月白先前用借口来打发他的问题，似乎对他有些提防，因此京中的事她只拣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与尚信的纠葛却是只字未提。
　　
　　青松道人听她刚从京城来，忍不住问道：“那狗皇帝可是气数已尽？”
　　
　　凤西卓耸肩道：“这却不知了。”
　　
　　正说话间，却听外头脚步声凌乱，一个少年带着浑身的血匆匆返回。
　　
　　“小锋，你看是谁来了？”青松道人起身笑道。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只好一同站起。
　　
　　齐小锋眼睛微微眯起，半天才道：“凤西卓？”
　　
　　“咳！”青松道人瞪了他一眼，“当叫凤二当家才是！”
　　
　　凤西卓尴尬地摆手道：“无妨无妨。”本就差不多的年纪，叫名字也无不可。
　　
　　齐小锋抿了抿唇，低声道：“凤二当家。”
　　
　　“这位是四大公子之一的长孙公子。”青松道人又道。
　　
　　齐小锋朝长孙月白多看了两眼，才道：“见过长孙公子。”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
　　
　　青松道人见他胸前血迹斑斑，湿漉未干，不由皱眉道：“如此模样怎能见贵客，还不去换件衣服。”
　　
　　话虽然如此，但凤西卓看出他此刻急于知道追捕叛徒的结果，只是有些机密之事不愿当着他们提起，因此道：“我适才见峰上风景秀丽，很想去瞧瞧。”
　　
　　青松道人忙道：“不如等饭后，我陪二位同去？”
　　
　　凤西卓笑道：“不过随便看看，不必如此麻烦。”说着，便拉着长孙月白往外走。
　　
　　出得厅来，便听空地上喧哗声阵阵，刚从外面回来的义军在四围成一团。她忍不住挤上前去，却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拿着粗棍迎战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女个子略高，但气力不继，只能用木棍护着自己不停闪避。
　　
　　少年底盘极稳，显是有一定的功底。在场稍有些眼力之人都看出他赢得胜利是迟早之事。
　　
　　突地——
　　
　　少年木棍虚晃一招，引得少女下盘门户大开，再一个扫堂腿，顿时将她掀翻在地。
　　
　　少女摔在地上，脸上一片怔忡。
　　
　　少年一边擦着汗水，一边朝她伸出手去。
　　
　　啪！
　　
　　少女推开他的手，冷冷站起身，“你不过比我早学两年功夫，下次我一定赢你！”
　　
　　少年憨笑道：“我爹说男人力气天生比女人大，你赢不了的。”
　　
　　“谁说的！”
　　
　　“谁说的？”
　　
　　同样一句话出自两个不同的人口中，却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少女是气鼓鼓的质问。
　　
　　凤西卓却是阴恻恻的微笑。
　　
　　少年抬头挺胸道：“我说的！怎么样？”
　　
　　“就这样！”凤西卓话音刚落，身影已一晃到他面前，屈起手指在他额头上重重敲下，道，“记得，武功不单单是蛮力。”
　　
　　义军顿时一阵起哄，半是为了她的轻功，半是为了她的话。
　　
　　少年被她神出鬼没般的轻功唬了一跳，半天才道：“你，你怎么过来的？”
　　
　　“就是这样……”她慢慢走回原地，又一晃移到他身前。
　　
　　“这，这……你年纪比我大，功夫当然比我好。”少年倔强道。
　　
　　“可是你的力气不是天生比我大吗？”她笑眯眯地问。
　　
　　少年讷讷不成言。
　　
　　少女立刻站到凤西卓身边，“别小瞧女人！”
　　
　　少年被激得满面通红，眼睛四处乱瞟，突地定于一点，伸手指道：“那你跟他比！”
　　
　　凤西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愕然道：“你说他？”
　　
　　少年点点头。
　　
　　“为什么选他？”她不解。按理说他这时候不是应该挑个义军中的高手吗？
　　
　　少年道：“你的身法比我爹高明百倍，我当然不能挑我爹出来献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因为他们早知凤西卓的身份，因此少年说他们武功不如她，倒不觉得丢人。毕竟自在山凤姑年纪虽轻，但在江湖上早已是顶尖高手之列。与她相比，即使输，也是虽败犹荣。
　　
　　“所以你挑一张陌生脸孔？”凤西卓表情怪异。
　　
　　少年面上更红，“我看他长得这样好看，你一定不忍心下狠手的。”
　　
　　她转头喊道：“月白，你要下场吗？”
　　
　　长孙月白用手掩住嘴干咳一声，才笑着摇头道：“不必，我认输便是。”
　　
　　少年急道：“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能比都不比就认输？”
　　
　　长孙月白笑容愈深，却是柔情似水，“等你长大后便会知道……这世上有这么一个人，无须言语便已让你心甘情愿一败涂地。”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1 
                 

144

　　少年眨着眼睛，黑里透红的脸上有着迷茫，有着疑惑。
　　
　　旁观众人先是怔愕的寂静，随后放声爆出大笑，并夹杂些许起哄。
　　
　　凤西卓身影一闪，一把拉过长孙月白，两人如流星般朝山峰另一头掠去。
　　
　　他们俱是当今绝顶高手，一身轻功已臻化境，不消片刻便将笑声甩至身后。
　　
　　凤西卓待拂面凉风将脸上的热浪压下，才渐渐收步。
　　
　　正好遇到前方深涧挡路，她松开握住的手，跳上一块黑亮的圆石。冰凉的水汽自下拍在面颊上，说不出的舒爽。回头看适才执手之人——黑发白衣，如墨玉白璧亭亭立于翠嶂绿意之间，清雅而不带一丝红尘俗气，真正如坠凡间的九天仙人。
　　
　　他虽然目不能视，眼睛却向着她的方向。向来温雅自若的面容上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
　　
　　凤西卓无声一笑，双手并拢，弯腰掬起轻常尝了一口，又泼在脸上，缓缓用袖子擦干，回头对站在一旁半晌没有说话的长孙月白道：“怎么不说话？刚才不是很能说么？”
　　
　　他移开目光，参天大树的落影覆住脸上的腼腆，“既是手下败将，自然听任处置。”
　　
　　“听任处置么？”她眼中闪着古怪。
　　
　　长孙月白转回头，却感到有人袭近，嘴角被温润之物贴住，属于女人的清香迎面扑来，凤西卓轻柔又局促的呼吸一拂一拂在鼻翼旁。
　　
　　涧流淙淙，山风簌簌。
　　
　　天地陡然空阔无垠又安谧无声，只有两颗心脏合拍地跳动。
　　
　　他缓缓抬起手，细软的青丝从指尖溜过。不待他反应，一阵清风倏忽入怀，怀中人已退到黑色圆石上。
　　
　　凤西卓蹲下身子。清凉的涧水泼到赤红的脸上，险些被煮沸。
　　
　　良久复良久。
　　
　　两只麻雀前后扑到枝头，像多年不见的老友，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凤西卓悄悄扭头。
　　
　　长孙月白依然站在原处，表情如常，但久久未褪的红晕却泄露了他此刻澎湃的心潮。
　　
　　“你……”暗哑的声音让凤西卓自己吓了一大跳。她连忙清嗓子道，“你，咳，你好像对青松道长有戒心？”
　　
　　长孙月白楞了下，才接收到她话中的意思，“恩。”
　　
　　“为什么？”原本她只是随意找个话题打破僵硬的气氛，没想到竟有意料之外的答案。青松道长在江湖上并不出名，至少她未曾听闻，这样的人因何使他起戒心？
　　
　　长孙月白在瞬间理顺思绪，将刚才旖旎一幕埋入心底，悄然隐藏好后，才缓缓道：“他的名字曾出现在兰郡王府幕僚的名册上。”
　　
　　“兰郡王府？”她大皱其眉，“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帝州和缅州的边界上。”怪不得那么多人马能出其不意得出现在兴槐城外的树林中，原来上从缅州过来的。
　　
　　“比起兰郡王，义军的旗号更能煽动民心。”
　　
　　想起近年义军猖獗，使得朝廷不得不屡屡派兵围剿，兵力财力捉襟见肘，而缅州则不费吹灰之力就捞到奂州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借民之手来动摇尚氏江山的根基……凤西卓不得不承认兰郡王府这招釜底抽薪用得狠。
　　
　　“怪不得……”她从沉思中惊醒，一拍掌道，“我总觉得厅堂那牌匾上的字有些眼熟，现在想来，应该是出自萧晋的手笔。”
　　
　　二事一合。青松道人出自兰郡王府应是十成有八。
　　
　　“那你看青松道人邀请我们，用意何在？”她边说边拿眼睛瞄着他。
　　
　　她的全副家当就是自在山，现在全拿捏在兰郡王府手里，实在没什么好被人觊觎的。长孙月白就不同，他身负天下第一商行，家资巨万，在这样乱世，无疑于怀璧的匹夫。
　　
　　他遂将在京城原准备与陈虞昭结盟之事一一道出。
　　
　　“你是说皇上为了拉拢兰郡王府，要立勤皇子为太子？”凤西卓难以置信。当今天子的皇长子是痴儿早已不是秘密，因此天下人都以为他最终会将江山交给次子。“他病得不轻啊。”
　　
　　“破釜沉舟。非病入膏肓，药石罔灵不敢轻用。”长孙月白一言道破尚巽的处境。
　　
　　“破釜沉舟？”她不以为然地耸肩道，“萧晋可不是那种会替别人打天下的忠臣良将。和兰郡王府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唉，他们这些人，整天为那张龙椅争来夺去，也不嫌累。”
　　
　　“坐上龙椅等于天下在握，将芸芸众生尽踏脚底，这样的诱惑又怎么不令人动心？”他淡然谓叹。
　　
　　“你也动心？”
　　
　　“或许每个男子都曾在午夜梦回惊醒于擂鼓之声，热血于沙场奔腾。”他一步一步，徐徐向着她的方向往前走，靴子半没入山涧，脚底湿滑的圆石让他身体一晃。
　　
　　凤西卓适时伸手一扶。
　　
　　长孙月白顺势握住，轻轻一拉，将她带入怀中。
　　
　　“但我更动心触手可及的温暖。”
　　
　　凤西卓踮起脚，努力把脸从他的肩膀上挣扎出来。
　　
　　长孙月白微微放松手臂。
　　
　　她仰面吐出口气道：“那你上次还不辞而别……”
　　
　　手臂一紧，他将她重新抱紧。
　　
　　凤西卓的嘴巴埋在他的肩胛上，剩下的抱怨悉数吞了回去。
　　
　　“威潭虽然地处边陲，但风味小吃别具特色，尤其一种名为窝裹子的小吃，令人垂涎三尺。”
　　
　　想用吃得蒙混过去？她轻轻捏了把他的腰。
　　
　　长孙月白放下双手。
　　
　　“真的要去威潭？”就算蒙混过去吧。
　　
　　“与青松道长所言非虚。”他微笑，眼波如滟滟晴湖，明丽绮绝。“何况过边关，还须通关文牒。”
　　
　　“不能从玄嘉山脉翻过去吗？”师兄说他上次去北夷，就是横穿山脉。
　　
　　“恩……可以。不过玄嘉山脉有一半位于北夷境内，是皇家狩猎场。”
　　
　　“皇家狩猎场？”将狩猎场定于两国之交，果真是南下之心昭昭。
　　
　　长孙月白道：“四月，正是春猎之时。”
　　
　　也就是跋羽烈很可能南下？怪不得三年之约定于四月，原来是趁春猎之时一并解决，以免来回奔波之苦。
　　
　　想到万兽奔腾的场面，她心头陡然一热，“狩猎好，打几条虎皮熊皮好过冬。”
　　
　　长孙月白宠溺一笑，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凤西卓一路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离开插翅飞到玄嘉山。因此在青松道长处用过晚餐后，坚决推辞他的一再挽留，与长孙月白披星上路，至次日正午赶到威潭城。
作者有话要说：泪,这一章我从昨天晚上一直码到现在才出来...呜呜...我恨感情戏... 1 

145
　　长孙世家在威潭城当地的各大商行掌柜早在路上得了信息，一早等在城门口。
　　
　　长孙月白到后，被众人拥着直入书房。
　　
　　凤西卓则冲进客房，顾不得满身的仆仆风土，一头栽倒在床上，立时人事不知。直到余晖西斜入窗前三尺，才悠然醒转。她亲自提水洗去征尘，一身清爽地来到书房外，听里头交谈声嗡嗡，她正要转身，却见门咿呀从里打开。
　　
　　长孙月白依然是昨天那身衣衫，清俊如画的容颜上疲惫难遮。
　　
　　凤西卓侧头，从他的肩膀旁看着一张张愁眉紧锁的脸，“很棘手？”
　　
　　“不，是很繁琐。”他眉眼一弯，俊容如雨后青天，烦恼被洗涤一空。
　　
　　她抱胸，口气严肃，“准备什么时候歇息？”
　　
　　他转头。
　　
　　一个中年人立刻接口道：“现在是申时三刻。”
　　
　　长孙月白回头道：“戌时。”
　　
　　还有一个多时辰。凤西卓看看天色，“我先出去逛逛，戌时再来巡查。如果让我查到……嘿嘿。”
　　
　　“我让人陪你去。”
　　
　　“不必。我走得快。”她说着，身影一闪，人已跃至墙外。
　　
　　他正要转身，却见她又跃了回来，趴在他肩膀轻声威胁道：“所以回来得也很快哦。”话音一落，人复如刚才，消失在墙头。
　　
　　留下长孙月白无奈一笑。
　　
　　威潭城临近两国边界，因此许多风俗习惯承袭两国之和。
　　
　　凤西卓走在街上，便见到有些人的穿着衣饰别具风格。外头套着体现北夷粗犷的羊皮斜褂，里头穿着大宣独有的精致绣花白缎长袍，两者搭配不但不显混乱，反而别有粗中带细之美。
　　
　　她越瞧越喜欢，忍不住跑进附近的成衣店里。
　　
　　店主见她目光不时流连北夷服饰，立刻热情介绍道：“姑娘可是想穿穿北夷的阿塔故？”
　　
　　“阿塔故？”她眨眼，“那是什么？”
　　
　　“就是这件。”店主拿出一条色彩绚丽斑斓的窄袖束腰连衣长裙，下半身缩得极紧，若是穿上，定然曲线玲珑，凹凸可见。
　　
　　凤西卓咽了口口水，连忙摇头，随手拿起旁边的一件天青的斜短褂，“我要穿这个。”
　　
　　店主愕然道：“但这是少年的……”
　　
　　“少年？”她将衣服与自己比了比，“管他少年少女，反正我喜欢。里面搭什么好？”
　　
　　店主想了想，拿了一件土黄的窄袖及膝袍和马靴与她去更换。
　　
　　“你确定这样会好看？”她不得不对店主的眼光表示怀疑。
　　
　　店主在她的目光下委屈道：“它们本来就是一套。”
　　
　　凤西卓将信将疑地去里面换了衣服出来，往铜镜里一照，脸色立刻与那袍子一色。“这，这衣服怎么能丑成这样？”她的脸和这身打扮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店主不乐意了，“是姑娘自己挑的。本来嘛，一个好好的姑娘家，穿着什么男子的衣服？不伦不类。”
　　
　　凤西卓正打算换下，听了他的话，反倒被激得火气，从架子上又拿下一顶毡帽，昂头道：“姑娘我高兴，我乐意，我一会还准备满大街地去吆喝，本姑娘在你店里买了这么套又漂亮又花俏的衣服！”
　　
　　店主脸色顿时绿了。“我不……”卖字还没出口，便被她从钱袋里掏出的大锭银子耀花了眼。
　　
　　“够了吧？”她微微一笑。
　　
　　店主连忙点头。“够够够……”够买十套了。
　　
　　凤西卓还待说什么，眼角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仓促而过。
　　
　　没想到她在青松道长处耽搁了半天，竟然还能追上伊墨灵，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那就这样。”她收回原先要说的一大套说辞，匆匆丢下银子，连原先的衣服都来不及拿，立刻朝那抹身影追去。
　　
　　伊墨灵被追踪近月，警觉敏锐非同寻常。因此凤西卓一出门，他就感到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又回来了。不过经过昨天修整，他的精神力气已经回到巅峰，眼见回北夷之路近在眼前，也就顾不得隐晦，当街施展轻功朝城外奔去。
　　
　　凤西卓原本只是下意识地追上去，一时也没想到若真追上该当如何。但见伊墨灵奔逃后，脚步情不自禁地竟也加快起来。
　　
　　两人俱是当时年轻一代最顶尖的高手，加之这一月来，武功都有突进，全力施展后，真如风驰电掣，流星赶月。
　　
　　伊墨灵虽然没有回头，却也听出身后脚步渐渐追进，心中大感吃惊。他不知凤西卓原本就擅长轻功身法，自从慕增一一半的功力与她交换混合后，本身实力更上一层楼，追上他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凤西卓越追越起劲。伊墨灵的进步她瞧在心里，早是技痒难耐，难得有此机会一较高下，当下把杂念统统摒弃在外，胜负欲充斥全脑。
　　
　　天色渐沉，直至全黑。
　　
　　伊墨灵蹿入树林后，听身后脚步渐缓，显然是不熟地形，立刻计上心来，专门挑路陡之处走。果然，凤西卓与他的距离渐渐拉远。但一到拂晓，后面的步子又会反追上来。
　　
　　如此这般追逃整整三天，两人一刻未歇，早是气竭力衰，哪复当初神勇，但谁也不肯先停，只是拼着一口气漫野乱跑。
　　
　　突然，伊墨灵口中怪啸一声。
　　
　　凤西卓三日未眠，思绪驽钝，须臾才听到头顶有风声袭来。
　　
　　她霍然抬头，却见一只身长约两尺的苍鹰从天俯冲下来，黄中带黑的眼眸锐利地锁定住她，杀气冲天。
　　
　　换了平时，她定然会觉得这只苍鹰十分英武可爱，但此刻她乃强弩之末，哪里有闲情正面应战。只得斜掠身法，挪开数丈。
　　
　　苍鹰一击不中，旋即升高，不待她喘息，又冲了下来。
　　
　　凤西卓无奈，只得绕着树木与它捉迷藏。
　　
　　一人一鹰如此一捉一逃约莫十来回后，苍鹰突然翅膀一扑，竟往别处去了。
　　
　　凤西卓莫名地靠着树等了半天，确定它不是施展欲擒故纵之计后，才舒出口气，坐下。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再追伊墨灵显然不可为。
　　
　　她茫然四顾，周围是看足三天的绿木碧叶，根本无法判断出身在何处。
　　
　　“不知月白猜不猜得到我现在在哪里？”她自嘲一笑。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却让长孙月白猜到，这岂止是强人所难，简直是强人所不能。
　　
　　远处隐约传来两声鹰鸣。
　　
　　她勉强扶着树干起身。虽然不想起来，但在这样满天老鹰的环境里，还是应该找个稍微安全的地方歇息。
　　
　　看来看去，只有树上枝叶茂密，能隐匿人形。
　　
　　她着实累得懒得多想，强提一口气，跃上树梢，摘下几截枝桠摆在身上作掩护后，便沉沉睡去。

146

　　睡到正酣处，耳边猛地传来利箭破风之声，尖锐如鸟鸣，由远而近，端的是快如闪电，迅如流星。
　　
　　凤西卓一个骤醒，从树上翻身跃下。身旁树干上，赫然一支白羽锐箭。箭上串着一条灰毛松鼠，鲜血如注，长长的尾巴兀自在半空摇晃。
　　
　　她抬手想将箭拔下，却听四周马蹄声骤近，似涨潮翻涌，再觅藏处已是不及，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心中隐然期盼是猎人。
　　
　　然，天不遂人愿。
　　
　　等来人带马一出现，她的心就无限下沉。清一色的北夷军服，且个个身形高大魁梧，面目粗犷。也不见为首者下令，他们便已经布好阵法将她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让她插翅难飞。
　　
　　为首者军服比别个更精致花俏，腰盘翡翠玲珑，肩膀各绣着金线鹰爪。他缓缓纵马出列，宽沿毡帽下露出半张白面，鹰鼻薄唇，唇上那两撇八字胡尤其扎眼。
　　
　　凤西卓暗吞口水。
　　
　　这下她就算再摸不清楚状况，也知道她此刻脚下站的土地绝对不是大宣境内。而且以刚才的箭和松鼠猜测，她此刻多半是在玄嘉山脉，而且是北夷皇族打猎的区域。都怪她一心与伊墨灵一较高下，忽略地形，才使得自己身处险境。
　　
　　八字胡突然开口唧唧咕咕了一句。
　　
　　凤西卓茫然。
　　
　　北夷话分两种。一种是纯正的北夷用语，如今只有北夷的皇族和贵族才使用。另一种是与大宣语混合的北夷民间语。这种她还能听懂一些。
　　
　　不过八字胡说的，显然是前者。
　　
　　八字胡略等了会，又换成北夷民间语道：“你从哪里来？”
　　
　　凤西卓嘴巴微张，正要编谎话，猛地心念电转，计上心头，抬起双手“咿咿呀呀”地比了几个她自己也看不懂的手势。
　　
　　她做手势的时候，目光紧紧锁住八字胡的一举一动，以便寻找适当的时机拿下他以求脱身。
　　
　　毕竟，不提她和伊墨灵这一路来的种种纠葛，单说她莫名其妙出现在皇家猎场这样的重地，对方就绝不会放过她。
　　
　　果然，八字胡冷笑道：“哑巴？就算是哑巴也应该知道这里是皇家狩猎场吧？”
　　
　　凤西卓见他说话的时候，手不离刀柄，且全身戒备异常，不禁暗自焦急，头更是胡乱晃动，又点又摇看得对方一头雾水。
　　
　　八字胡向身边人用她听不懂的北夷语快速低问了一句。
　　
　　那人轻声回答。
　　
　　他回答的这句凤西卓却是听懂了。因为只有三个极简单的字——跋羽烈。
　　
　　她心头一紧。
　　
　　伊墨灵既然是跋羽烈的师弟，那他此刻多半与跋羽烈在一起。若是她撞到他手里，下场恐怕比落在尚翅北手里还不乐观。至少尚翅北还是她名义上的仰慕者。
　　
　　“你上马，与我一同去见英武王。”八字胡说完，掉转马头，顺着来路而去。
　　
　　凤西卓见他即便离开，依然被身边人掩护得滴水不漏，不禁又赞叹又懊恼。以她的身手要就此离开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一来没有十全把握。二来人生地不熟，万一这边侥幸逃脱，那边引来更多追兵，要再离开将会难上加难。
　　
　　在她左右踌躇之际，已有士兵腾出空马与她。
　　
　　她看看严阵以待的重重包围，又看看势单力孤的自己，不得不哀叹一声，翻身上马。□马甫一抬步，所有人便同时动了起来。她骑在正中，颇有种众星拱月的优越感，若是此时此刻她不是被押解的犯人而是整装待发的将军，那滋味将是美妙百倍。
　　
　　那只灰毛松鼠被收缴在猎物袋里。
　　
　　凤西卓趁他们收拾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一只松鼠、两只山鸡……她不知道这三样他打了多久，但对于这样庞大的队伍来说，实在有些寒酸。尤其北夷这样民风剽悍，以畜牧为主的国家。
　　
　　前方大约十几丈处猛然有号角声响起。
　　
　　她明显感到马队行进的速度加快，甚至有鞭子在她的马屁股上轻轻挥了一记。
　　
　　树木渐稀，欢呼声渐隆，夹杂无数脚步和马蹄声。看着前头越过众人头顶的数以百计的各色锦旗，凤西卓猛然察觉，她已经错过最好的逃亡时机。
　　
　　马出林丛，放眼是一望无际的空旷平地，上面铺满墨绿营帐与五色彩旗，如一幅喧闹缤纷的彩绘。
　　
　　即使是狩猎时刻，营中依然是三步一岗。八字胡一行略过沿途欢呼行礼，径自下马步入军营腹地。只见许多人正围着一方百坪栅栏举手欢呼。
　　
　　凤西卓被拥着与八字胡等人一同挤入栅栏旁最前排。
　　
　　栅栏内，一个赤膊精瘦的汉子正披头散发地与一头两人高的大熊展开肉搏。
　　
　　凤西卓自认以她的武功打倒熊不难，甚至再多两头也是易如反掌，但不靠武功纯以蛮力，恐怕加上慕增一也是有去无回。不说他们，即便算上整个大宣，能如眼前汉子这般力气的，恐怕也是寥寥无几。
　　
　　正在她衡量盘算之时，那汉子蓦然大喝一声，全身肌肉如被无形之绳勒紧般凸起，无数汗珠在古铜般的肌肤上滚动，凝结成大滴，颗颗不断滑落。他双手绞住熊颈，熊头与他的面孔茫然拉近，熊张口时的腥膻之气扑鼻，他被熏得满面胀红，手中力道稍歇。
　　
　　熊趁机猛一挣扎，森森熊爪于他胸前划过，伤口深可见骨。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汉子神志骤清。他再度狂吼一声，整个人如泰山压顶般朝它倒去。熊退两步，却是未倒。
　　
　　汉子腾出一手，朝熊眼猛地捣去。熊吃痛怒叫，汉子后背又中一记熊掌，被抛出三丈远。
　　
　　凤西卓看得于心不忍，几乎要冲动出手，却听周遭爆出呼声连连。原来汉子适才竟飞身扬臂，一拳将熊打的脑浆迸裂！
　　
　　看熊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汉子任伤口鲜血迸流，缓缓站起，如英雄般接受众人的欢呼。
　　
　　八字胡也象征式地鼓掌，但从他拍手的频率中可以听出，他并不太高兴。
　　
　　有人突然高声喊了一句：“勇士。”全场立刻像被瘟疫传染般一同鼓噪起来。
　　
　　汉子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是激动还是失血过多。
　　
　　“班图，上前听封！”一个尖锐的嗓子适时穿透排山倒海的赞美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由于他说的‘上前听封’发音竟与大宣语颇为相似，因此凤西卓还是听懂的。
　　
　　班图涣散的眼神瞬间清醒，他抬手抹了把汗，朝东方作个膜拜的姿势，才缓缓向那尖锐的发声处跪拜下去。
　　
　　刚来时即被场中激斗吸引，因此凤西卓并没在意人群中竟有两个人是完全被簇拥着的。
　　
　　两人并肩而站，一红一黑，形容相貌颇为相似，俱是英气十足，仿佛兄弟。
      
147
　　凤西卓早闻北夷兵王跋羽烈虽然是北夷王的王叔，但论年纪，却只长三岁。两人情谊更是亲如手足，无话不谈，因此跋羽烈虽然执掌北夷大半兵权，却无功高盖主之虑。如今看来传言非虚，两人谈笑自若，不似君臣拘谨。那赤红王袍，笑容谦谦的男子定然是北夷王，而另外那个黑发如墨，面冷如冰的则是跋羽烈无疑。
　　
　　北夷王开口却不是晦涩难懂的北夷皇族贵族才懂得用语。“朕惊讶于卿的表现。王叔说的不错，你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勇士！朕封你为上党勇士，赐金带金靴，可出入君帐。”
　　
　　“谢王上！”班图将头深深地磕在地上。
　　
　　上党勇士在北夷武人心目中等若大宣文人眼中的状元，是至高的荣耀。
　　
　　“太医在何处，还不为朕的勇士疗伤？”几个随行太医立刻忙不迭出列，合力将他扶到一边。
　　
　　北夷王微微一笑，视线穿透重重人群，落到悠然站在一旁的八撇胡身上，“朕的丞相今日很少语寡言，真是少见。”
　　
　　凤西卓暗叫要糟。热血沸腾的斗场让她完全忘记自身的险境。她亡羊补牢地缩起身子，想悄悄往后移，但迅速抵在背脊上的刀鞘似乎在提醒她，此路不通。
　　
　　八撇胡掸衣走到栅栏中间，行礼道：“臣不言，是因为臣在忧虑。”
　　
　　北夷王笑呵呵地看了眼跋羽烈，颇为自嘲道：“朕在庆贺得到一员猛将，而朕的大臣却在忧虑。唉，耶扎合啊，难道你不能偶尔合群一次吗？”
　　
　　耶扎合用食指理了理自己的小胡子道：“身为臣子，在王上仰头远眺的时候，臣必须要盯着地上，防止那随时可能出现的缝隙。”
　　
　　“你总是那么有道理。”北夷王无奈道，“那么你又看到朕哪里的土地出现了缝隙？”
　　
　　“就在这里。您此刻的脚下。”耶扎合不管众人倏然突变的脸色，淡然道。
　　
　　凤西卓从刚才他走出去时就产生的不安感终于得到了证实。
　　
　　“你明白你在说什么吗？我的丞相。”北夷王皱眉，然后轻轻瞄了身边人一眼。
　　
　　“当然，臣的思绪一直很清楚。”耶扎合看跋羽烈的目光则要直白干脆得多。
　　
　　跋羽烈在一明一暗两道视线的催促下，终于开口，“你是怀疑本王布置在猎场周围的守卫有缝隙？”
　　
　　“并不是怀疑，而是肯定。”耶扎合猛然回身，指着凤西卓道，“不然这条小虫是从哪里爬进来的？”
　　
　　随着他高亢的声音，场上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
　　
　　作为小虫，凤西卓很失败，因为她找不到地洞钻进去。
　　
　　北夷王一怔之后，哈哈笑道：“朕看不但是小虫，还是一条未成年的小幼虫。”她身材娇小，宽大厚重的北夷服饰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幼虫’两个字凤西卓并没有听懂，但看其他人忍俊不禁的神色也能猜出一二分。
　　
　　在一团玩笑般的氛围中，跋羽烈的声音显得格外清冷，“耶扎合大人是从哪里遇到他的？”
　　
　　“树林的东南边。”那顶厚重的大毡帽藏不住耶扎合的得意，“看来英武王之前的清扫并不彻底。”
　　
　　听他这么一说，凤西卓才猛然想起‘兵王’只是百姓和普通士兵对跋羽烈的尊称，他真正的封号正是英武王。原来耶扎合打从抓到她开始就已经准备好用她来打击跋羽烈。可恨她当时居然没有想起来！
　　
　　跋羽烈从身旁侍卫手中拿过弓箭，缓缓朝她走来。
　　
　　凤西卓想起先前济绍王玩的猎人游戏，脸色顿时一白。
　　
　　“名字。”他在她面前立定，伟岸的身躯完全覆盖她的视线。
　　
　　凤西卓将下巴仰到与脖子直线才能与看清楚他的鼻孔。
　　
　　“他是哑巴。”耶扎合跟在他身后走来，笑眯眯地解释道。作为北夷朝堂最有权势的两大重臣，他们从来不放过看对方吃瘪的机会。
　　
　　跋羽烈终于低下头，正视她道：“附近的猎户？”
　　
　　凤西卓反倒怀念起那两个鼻孔来，因为至少它们不会像那双眼眸，露出如此锐利慑人的目光。那两道目光渐渐不耐烦起来——因为她的呆滞。她赶紧点了下头。除了猎户，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在猎场里转悠。
　　
　　跋羽烈将弓箭递给她，“射对面旗帜上的鹰眼。”
　　
　　鹰眼？
　　
　　凤西卓呆呆地接过弓箭，顺着他的目光，努力在风中乱舞的旗帜上分辨出鹰头的位置。
　　
　　跋羽烈抱胸站在她身侧，虽不言语，压力却在无声中施加。
　　
　　手中的弓箭在压力中重逾千斤，她深吸了口气，正想抬臂，眼角猛地扫到周围人警戒防备甚至敌视的目光，灵台神光一现！
　　
　　她‘啪’得扔掉弓箭，人像惊弓之鸟般一屁股跌坐地上，双手猛烈地摇晃着，脸上满是惶恐。
　　
　　赤鹰凌云旗——北夷兵王的战旗。那傲然腾空的雄鹰象征的正是眼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夷英武王，射鹰眼等于射他的眼睛。她要是刚才真的敢举弓，恐怕现在就已经是一只刺猬了。
　　
　　跋羽烈垂下眼眸，食指轻轻在玉扳指上摩挲。
　　
　　凤西卓的心随着他的手指不规律地跳动着。
　　
　　风刮得更急。
　　
　　对面旗布猎猎作响，仿佛撕扯。
　　
　　“起来吧。”肃冷的声音即使在如此烈风中依然坚定如磐石。
　　
　　她双掌撑地，垂头弓腰，勉强站起，兀自摇晃的身躯显示她仍未从刚才的惊骇中脱离出来。
　　
　　跋羽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瞄准猎物的豹子，优雅而危险，“既是猎户，应善骑射。你便随着本王狩猎吧。”
　　
　　凤西卓震在原地。
　　
　　随跋羽烈狩猎？这恐怕是她所有下场中，第二凄惨的吧？第一凄惨是直接被他在众目睽睽下一掌拍死。
　　
　　“英武王果然爱才若渴啊。”耶扎合似笑非笑地插入，正好掩饰凤西卓因为郁闷而没有谢恩的失态。
　　
　　跋羽烈浅然道：“全赖丞相不辞辛苦，为本王四处网罗。”
　　
　　说得好像他是他属下。不过耶扎合与他斗了这么多年，当然不会就此败阵，何况还是他理直气壮的情况下，“那也要英武王时常留下空隙才行。”
　　
　　跋羽烈目光扫过他侍从拿的那只猎物袋，嘴角不屑地翘起，“丞相若有时间，不妨多花些在马背上。每年都是这般战果，实在令人不忍目睹。”说罢，也不等耶扎合反驳，便径自转身陪王伴驾去了。
　　
　　这是他最大的痛脚！耶扎合被刺得一肚子气无处宣泄，只得冷冷地瞪向凤西卓，“不跟着新主子，是想去我相府地牢喂蚊子么？”
　　
　　她还真的宁愿去相府地牢啊。至少，这个丞相的武功绝对比不上跋羽烈的十分之一，呆在他身边，她想偷溜都不用计划。
　　
　　唉！追根究底，都怪那个伊墨灵，想回北夷就偷偷回去嘛，何必在走之前还让她发现呢？发现就发现吧，直接让她抓住揍一顿不就结了，何必要跑呢？跑就跑吧，何必还跑得那么远呢？远就远吧，何必非要跑到狩猎场呢？实在是令人越想越火大。
　　
　　眼见跋羽烈越走越远，她不得不把满腹牢骚藏在心底，心不甘情不愿地捡起弓箭，小步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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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走到跋羽烈身边，她才真正紧张起来。
　　
　　一是因为北夷权势最大的两个人正距离她五六尺处。
　　
　　二是伊墨灵不知道何时会冒出来。
　　
　　想起后者，她额头立刻冒出一层薄汗，心头比刚刚跋羽烈的试探还要不安。其实刚刚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没来得及紧张就结束了。
　　
　　场中熊的尸骨早被收拾干净，换上两个汉子角力。
　　
　　二人都靠一身蛮力想将对方摔倒，在凤西卓这般的武学行家眼中，这种争斗无疑小孩打架，但其他人却看得相当津津有味。连跋羽烈都看得一眨不眨。
　　
　　如果她现在贸然出手将他擒为人质，不知道有几成机会？
　　
　　凤西卓暗中盘算这种可能性。
　　
　　论武功，他应该是全场最高。若可以选择，她更愿意朝北夷王下手，但是要抓北夷王，必须先绕过他。问题回到原点。
　　
　　她目光猛然看向栅栏另一边的耶扎合，顿时扼腕不已。其实……曾经最好的机会就在面前，她却错过了无数次。
　　
　　随着一声暴喝。
　　
　　一名汉子的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扬起灰尘低雾。
　　
　　另一名汉子兴奋地拍着胸膛，嘴里不时发出怪吼。
　　
　　北夷王高兴地鼓掌，低声对跋羽烈道：“赢的是耶扎合的儿子？”
　　
　　凤西卓吃了一惊，没想到北夷王竟然一直是用民间语交谈的。该不会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吧？虽然这实在不太可能。她不知道，其实是由于跋羽烈掌权后一直积极促进亲民政策，改革贵族陋习，因此北夷王为拉拢这位王叔，便从善如流得经常以民间语与他交谈。
　　
　　听到北夷王的询问，跋羽烈点了点头，漠然的面孔上看不出心思。
　　
　　凤西卓见他们都不再关心自己，一颗心放下一半，顿时好奇起北夷王、跋羽烈和那位丞相三人的关系起来。看起来，北夷王似乎对两个都不错，不偏不倚，但是跋羽烈和丞相却是水火不容的样子。
　　
　　正思忖间，耶扎合的儿子已经踌躇满志地走到王驾前跪下，嘴巴吐出一连串她听不懂的话。
　　
　　北夷王含笑点头，神色颇是满意。
　　
　　耶扎合趁机走上来，也用贵族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但表情始终从容。
　　
　　北夷王面带微笑听完，转头对跋羽烈说话，又是她听得懂的那种。她突然觉得当北夷王也不容易。“王叔认为，朕也封他为上党勇士可好？”
　　
　　耶扎合仍是泰然自若的模样，但他儿子却激动地直起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跋羽烈脸上的每分变化。
　　
　　“上党勇士乃是我北夷至高称号，既然至高，又怎可一日两封？”跋羽烈淡然地戳破他的希望。
　　
　　北夷王为难地皱起眉头，“但是耶扎合的儿子……”
　　
　　“你叫什么名字？”跋羽烈看向满脸不服气的汉子。
　　
　　“耶敖。”他回答的时候，双眉扬起，颇为挑衅。
　　
　　“王上，他的名字叫耶敖，不叫耶扎合的儿子。”
　　
　　凤西卓看着北夷王尴尬的面孔，忍不住佩服起跋羽烈来。
　　
　　居然敢当面拆自己王的台，他不是脑袋瓜里全是浆糊，就是笃定这位王不能对他怎么样。跋羽烈实在不像前种人，尽管她内心如此期盼。
　　
　　在这时候能接下跋羽烈攻击的，只有耶扎合，“英武王每日还限定只要多少贤才么？”
　　
　　跋羽烈波澜不惊道：“本王只是不喜欢有人滥竽充数。”
　　
　　耶敖头猛地昂起，龙眼大的眼珠恨不得撑破眼眶，一连串陌生音节像八字炮似的劈里啪啦得接连爆出来。
　　
　　看着北夷王和耶扎合越来越凝重的脸色，凤西卓不由一阵热血沸腾。内讧好，内讧了才好混水摸鱼。
　　
　　跋羽烈手指轻轻得在扳指上搭了两下，一脸的莫测高深。
　　
　　耶扎合抖动着嘴角的胡子，徐徐开口道：“犬子莽撞，请英武王见谅。”
　　
　　耶敖激动地想反驳，却被他一掌按住肩膀。
　　
　　“英武王乃镜花老祖的爱徒，一身武功冠绝北夷，何人不知？何人不晓？犬子自小在军营出没，学的只是最粗浅的招式，用来冲锋陷阵犹可，若与英武王这等高手过招，实在是不自量力之举。”
　　
　　耶扎合一番难得的褒扬，让北夷王喜笑颜开，“哈哈，爱卿所言甚是。耶敖年轻气盛，王叔就不要与他计较了。”
　　
　　凤西卓看着这一君一臣小心讨好跋羽烈的画面，不由心底发噱。但乐极通常生悲，正当她喜不自禁之际，跋羽烈冷隽的目光淡然扫过。“你去与他比试一番。”
　　
　　……冷风飕飕。
　　
　　凤西卓愕然地指着自己。
　　
　　北夷王和耶扎合的目光随即跟过来。
　　
　　“哦，这条小虫？”北夷王玩味地皱起脸，“它好不容易从缝隙里钻出来，这样被踩死不免有些可惜吧？”
　　
　　虽然他劝阻的理由不太动听，但好歹也算是劝阻，她赶紧附和地点点头。
　　
　　在这样的情形下，她究竟是打败耶敖好呢，还是输给他好？
　　
　　若是打败他，不说会不会曝露身份，单是他父亲耶扎合这两条八字胡就不会放过她。
　　
　　若是输给他，那跋羽烈说不定真会把她当虫子一样扫到地缝里去。
　　
　　这绝对是比骑虎难下更骑虎难下的抉择。
　　
　　耶扎合捻着嘴角的胡子，沉声道：“这是获得上党勇士的最后考验？”他特地加重最后两个字。
　　
　　跋羽烈咄咄的眸光在凤西卓脸上轻扫，“可以。”
　　
　　凤西卓迅速蹲下身子，双手抓住地上两株野草，头摆得比拨浪鼓还积极。
　　
　　“违抗军令，当斩。”跋羽烈音容冷峭。
　　
　　她受惊抬头，一双明眸水汪汪的泛着星光，泪珠挂在眼角，泫然欲落。
　　
　　跋羽烈看得一怔。
　　
　　北夷王已是不忍道：“我看他未及弱冠之年，尚是孩童，哪堪耶扎合……耶敖一击。还是另择人选吧。”
　　
　　跋羽烈嘴唇微抿。
　　
　　班图推开众太医的搀扶，裹着一身纱布上前道：“臣班图愿领命出战！”除开伤势，由刚受封上党勇士的他来考验耶敖自然最合适不过。
　　
　　“但卿的伤势……”北夷王担忧地看着纱布上渗出的斑斑血迹。
　　
　　耶敖突然站起，大步迈向围观众人。
　　
　　耶扎合身体一斜，似是要挡住他的去路，却终是被擦肩而过。
　　
　　耶敖抓住人群中的一人，扬手拔出他腰际长刀，在众人惊呼下向自己腹部横划。刀锋过处，血糊淋剌，直落脚背。
　　
　　‘啪啪啪’。
　　
　　三声击掌，却是从班图手中发出。
　　
　　“好汉子！”他翘起大拇指。
　　
　　先前他之所以站出来，一半是看凤西卓羸弱可怜，一半是看不惯耶敖依仗父势，不可一世。而如今，却颇有英雄惜英雄之意。
　　
　　凤西卓悄悄低头，偷瞄刚才被野草割破的手心，暗暗吞了口口水。刚才的眼泪虽是演戏，但也全仰赖手上的伤口。但现在和耶敖一比，她实在是……小题大做到无地自容。
　　
　　耶敖将刀往地上猛地一插，身体半弓，艰难地一步一步走回，重新跪在原地。
　　
　　北夷王见他面色刷白，额上冷汗如雨，两眼神采涣散，心中大急，忙嚷道：“太医，你们还楞着做什么？难道次次都要朕提醒你们才知道救人？！”
　　
　　太医们又如旋风般齐齐席卷而出，想将耶敖搀扶到一旁。
　　
　　奈何耶敖虽然身受重伤，但坚强的意志却将他的双腿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还未……比试！”
　　
　　北夷王眉头轻皱，试探地瞥了跋羽烈一眼，沉声道：“上党勇士除了非凡武技之外，尚须折服众人的品质。卿的勇敢与正直无疑证明了这一点。朕以为……上党勇士的称号，卿受之无愧！”
　　
　　“谢王上！”耶敖咬牙磕头谢恩，然后挑衅地看向跋羽烈，犹如斗胜的公鸡。
　　
　　跋羽烈侧身，出乎意料地附和道：“王所言甚是。”
　　
　　耶扎合欣慰地念着胡子。
　　
　　班图朝被太医带下去的耶敖拍了拍胸膛。
　　
　　场上紧张的气氛消弭一空。
　　
　　凤西卓悄悄松出口气。总算逃过一劫。
　　
　　但跋羽烈显然并不这么想。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拽起，凕冷道：“本王说过，违抗军令，当斩。”
　　
　　不是吧？她郁闷地眨着眼睛。不是皆大欢喜结局了么？何必在最后再来如此血腥的一笔？
　　
　　当过数次和事老的北夷王轻车熟路道：“哎，他不过一个猎户，遇到这等事情会害怕也不足为奇。”
　　
　　凤西卓虽然是大宣人氏，却也忍不住对这个和蔼可亲的北夷王好感大增。
　　
　　“军中正缺弓箭手，本王原想给他机会将功补过，可惜他临战退缩，实在可恨！”杀气从他眼中弥漫。
　　
　　凤西卓暗凝心神，已做好最坏打算。
　　
　　“谁无年少怯弱？”北夷王宽缓的声音如重重严霜中的暖流，让绷紧的气氛为之一泄，“就让朕为他讨一回情面，再与他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相似的脸孔，怎能演绎出春冬两种如此截然不同的季节呢？凤西卓目光在两人脸上游弋，心中暗定主意，即便一会逼不得已非出手不可，她也决不拿北夷王开刀。
　　
　　“班图。”跋羽烈稍敛寒容，“若他在你手上走过十招，你去领十军棍。”
　　
　　那要是她走不过十招呢？凤西卓眨巴着眼睛询问。
　　
　　他冷笑，“相反，若是你不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就你去领十军棍！”
　　
　　……这根本不是在考验她的武功，而是考验她的良知啊。
　　
　　凤西卓视线忍不住朝班图腹部的那片猩红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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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园红火，桃花笑春风。
　　
　　景色依旧，伊人无觅处。
　　
　　身后步履轻轻。尚信面色一紧，瞬息收拢眼中千般情绪，顾笑道：“母妃。”
　　
　　良王妃心中无声叹息，“听说顺平王今日启程，你不去送？”
　　
　　“他未必愿见我。”纵然尚谆能保性命全赖他多方奔走又如何？他与他始终不是一路之人。哪怕因这段恩情，尚谆对他强颜欢笑，心中多是不快的。他何必在最后时刻还败坏他的兴致。
　　
　　“连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都忍心流放戚州，他做得太绝。”她口中的他自然是当今圣上。
　　
　　尚信当然听出她背后寓意。
　　
　　连亲弟弟尚且如此，何况区区堂弟。没有足够盟友守望相助，在朝中终究如履薄冰。
　　
　　“我是不同的。”尚巽不能没有他，大宣的江山也不能没有他。从尚巽将兵权下放便可看出这一点，并非愿意，而是不得不为。比起其他人，尚信终胜一筹。
　　
　　“昨日顾家小姐倒来府里走动过。”旁敲侧击无用，她便直击靶心。“顾相已推了她与顺平王婚事。”
　　
　　他冷笑，满脸的不屑，“怕是受不了流徙之苦吧？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大哭了一场，到底是有情分的。”
　　
　　“猫哭耗子罢了。”他对顾相，对顾盈盈，甚至对尚谆都无好感。帮尚谆不过因为他是他堂兄。
　　
　　“子女都是父母心头肉，顾相如此作为无可厚非。”只有为人父母后才知，所有的气节义烈都比不上子女一生幸福来得重要。
　　
　　尚信见良王妃神情严肃坚决，只得强按下满腹嘲辞道：“顾家事终是顾家事，与我们何相干？”
　　
　　“若顾相有意与我们联姻，便相干了吧？”她浅然截断他闪躲的退路。
　　
　　“母妃肯了？”他脸色微凝。顾相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朝里只要稍有眼色的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他装作不知罢了。没想到他居然又从母妃下手。
　　
　　良王妃顿了下，轻喟道：“纵然不是顾相，也该是其他人。难道你要一直拖到那个姓凤的回心转意不成？”
　　
　　刀不利，只是轻轻一划。
　　
　　划开结痂的表面，里面流脓血水一堆，腐烂的部分仍自扩张。
　　
　　他想找衣服将伤口包起，裹起，继续掩埋在看不见的角落，才发现自己早已血流成河。
　　
　　良王妃看着他勉强用睫毛掩盖起来的痛楚，心如刀割。
　　
　　天下父母心，她错了么？
　　
　　一次次地提醒，一次次地阻止，难道只是将那个人更往他的心里头推？
　　
　　还是在她干预之前，那个人就已经登堂入室，占地为王了？
　　
　　她太明白他的骄傲，所以看出凤西卓的无心后，便强作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不是看不起凤西卓，儿子若真坚持喜欢，她能忍受。而是怕他用情太深，最后落得一场空无法自拔。
　　
　　但她仍是低估了他的骄傲。他的骄傲早为他的心铸造起固若金汤的铜墙铁壁，普通不能攻克，一旦攻克后，便无路可退。若强行要走，只能将心撕裂成对半，玉石俱焚。
　　
　　早知如此，她当初便用自己去拼个玉石俱焚。
　　
　　软也好，硬也好，乞求也好，威胁也好……不择手段地留下她，哪怕是囚禁一生。
　　
　　至少还能留着一丝的希望。
　　
　　“母妃？”尚信震惊地看着良王妃的满面泪水。泪水的咸味仿佛盐水，在那道伤口冲过，痛得他全身一颤。
　　
　　良王妃蓦然转身，将脸别到别处。
　　
　　花钿微松，鬓发溜下一柳。风过肩头，发丝起舞，竟是闪烁银光。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恍然惊觉，那个记忆中美丽无双的母妃竟已近不惑之年。
　　
　　岁月车轮碾碾转转，终不曾为任何人停留。
　　
　　英雄罢，美人罢，也总逃不过迟暮一途。
　　
　　想起父王屈辱含恨的一生，眼前那颤动的羸弱肩膀顿时重若千斤。
　　
　　父王郁郁不得志而流连花丛时，当时的他年幼不晓人事，所以无法为这双肩膀扛负什么，而如今他已经权倾朝野，却仍让它们如此无助……
　　
　　“母妃……”或许顺从她的心愿，无论好坏闭着眼睛抬一个回家，也算尽孝。但话到嘴边，终究说不出口。
　　
　　他可以接受凤西卓不喜欢他，却不能接受他将自己当傀儡一样去娶一个不中意的妻子。
　　
　　“信儿。”良王妃背着身轻唤。
　　
　　“是。”他僵直身体。这样的良王妃让他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一年吧。一年之后，无论你喜不喜欢，骄阳王府总要有一个骄阳王妃。”她声音软脆，却语气坚决。
　　
　　一年么？
　　
　　他抿起双唇。
　　
　　凤西卓那决绝的一掌仿若眼前。
　　
　　阴霾沉淀在瞳孔深处，凝结成薄暗的怨恨。
　　
　　“……好。”
作者有话要说：报告枣枣：顺利完成任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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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图看着她于心不忍的面色，拍着胸脯无声一笑，“小娃子，只管来！这点小伤不算事！”
　　
　　凤西卓磨磨蹭蹭地迈着步子，眼角偷偷瞄向北夷王，却得到他鼓励的笑容，“小幼虫，你要是能挨过班图的十下，朕就送你一条金子做的虫。”
　　
　　……要是换你来，我送你一对！挨不过十下也行。
　　
　　她失望地收回目光，慢吞吞地朝场中走去。
　　
　　“再磨蹭就先领十军棍。”跋羽烈严冷的警告如影随形。
　　
　　开口闭口十军棍……干脆改名叫跋羽军棍好了。她恨恨地跺着地。
　　
　　班图站在她面前，双腿大张，蹲好马步，向她挥手道：“来吧。”
　　
　　怎么来？
　　
　　她纵然身经百战，却是头一回遇到这样不能使用武功、对手却相当强悍的场面。
　　
　　班图见她迟迟不动手，只好大喝一声，猛地向她扑去。
　　
　　凤西卓下意识地移动脚步，又怕跋羽烈看出端倪，上身只好配合地一歪，朝后摔去。
　　
　　班图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虽然使她免于与地相亲，但整个人却被抓到他的怀里。
　　
　　她借力转身，用背遮住跋羽烈的视线，手中蚕丝矫若游鱼，轻轻勒住班图的袖子，右手猛地一拉。
　　
　　班图猝不及防地松开手，她赶忙一个低头，从他腋下钻出。
　　
　　北夷王啪啪鼓掌道：“看不出小虫子小归小，身手却灵活得很。”
　　
　　跋羽烈嘴角发冷，“臣看是脑袋狡猾得很。”
　　
　　“哦？”北夷王若有所思地看着场上那看似笨拙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的灵动身影，“难道小虫子还会化茧成蝶？”
　　
　　跋羽烈抿唇沉吟须臾才道：“暂时还看不出他的来路。”
　　
　　耶扎合似赞叹似嘲讽的声音适时插入，“英武王果然目光如炬，麾下人才个个身手出众，随随便便就能斗得个旗鼓相当。”
　　
　　堂堂受封的上党勇士却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小猎户斗得旗鼓相当。这话是褒是贬，一目了然。
　　
　　跋羽烈轻哼一声，恻恻寒声顿时盘旋在班图和凤西卓头顶。
　　
　　“第八招！”
　　
　　班图浑身一颤，不顾伤势，单脚跨前，贸然向凤西卓逼近。她连连后退侧身闪避，但去路他早有预料，拳路突变，直击面门。
　　
　　凤西卓无奈，双手交叉，护住面部。既然打定主意挨不过，那多一招少一招也无所谓。
　　
　　但拳头落在前肘却没有想像中的坚硬。
　　
　　她疑惑地看向班图，却见他背着跋羽烈，朝她无声地比着口型。
　　
　　抓……住……我？
　　
　　她愕然地看着他将手硬塞到她的掌中。
　　
　　“啊！”班图仰面高吼，将她猛地掀起。
　　
　　虽在半空，凤西卓感到他的双臂完全掌控着她全身的重量。
　　
　　“呀！”随着又一低喝，她被他的臂膀带得整个人在空中一翻，等回神时，双脚已然落地。
　　
　　班图反手抓住她的手臂，身体微弓，整张脸苍白如适才耶敖挨刀后的面色，细密的汗珠被皱起的眉头挤到一处，混成豆子大小，泫然欲落。
　　
　　凤西卓倏地回味过来。
　　
　　刚才他是不顾伤势帮她表演出一场势均力敌的好戏！但她免过灾劫就意味着他——
　　
　　“十招。”跋羽烈的声音如当头凉水，泼得她心头一惊。
　　
　　她站直身体，昂首与他对望，若是眼刀能杀人，跋羽烈此刻已经血溅三尺。
　　
　　“来人，取棍！”他面如霜冷，“班图，还不速来领棍。”
　　
　　看着一根拳头粗的五尺长棍被两个人抬出来，凤西卓顿时两眼一抹黑。跋羽军棍真不愧是跋羽军棍，走哪都不忘带这家伙。
　　
　　班图松开她的手，挺起胸膛，缓缓走到棍前，单膝跪下。
　　
　　眼见棍即将抬起，凤西卓身如矫兔，冲上去双手捧住棍子，头死命乱摇。
　　
　　跋羽烈眼中熊火终于燃尽冰寒，将愤怒直呈面上，“妨碍军刑者，斩！”
　　
　　凤西卓咬牙不让。这么喜欢斩，不如去开家白斩鸡店好了！斩得痛快还能挣钱。
　　
　　班图大急，起身想将棍子从她手中抢过，“你放手，十下军棍我还挨得住。唉，你放手啊！”
　　
　　拿着棍子的士兵更急，双手死死抱着棍子不松手，整个人就差没吊在上面了。
　　
　　耶扎合边看戏边谑笑道：“这小子果然是可造之才。”
　　
　　北夷王苦笑。这都是什么事！
　　
　　“班图。”跋羽烈的声音几乎寒冷成冰。
　　
　　班图一个哆嗦，正转身，便听咯得一声脆响，拿棍子的士兵抱着半截残棍朝后摔去。
　　
　　凤西卓立刻松掉手上的另半截，无辜地垂着头。
　　
　　班图并膝跪下，一声不吭。
　　
　　看着断成两截的军棍，跋羽烈怒极反笑，“好好好，木棍太脆，不经用。来人，取铁棍！”
　　
　　这狩猎场上能拿出木棍已经是后勤官思虑周详了，哪里还能取出连军营都未必有的铁棍。
　　
　　在骚动片刻集思广益之后，终于有人取出个较为像样的东西。但这一取，却差点没让班图看晕过去。
　　
　　胳膊长的铁蒺藜骨朵大约大腿那么粗，头上密密麻麻的尖锐铁刺在阳光下轮流发着白光。
　　
　　凤西卓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这东西，估计一下就够班图一命呜呼。
　　
　　跋羽烈似乎也没想到一句铁棍会滚出这么个东西，但话已出口又不能收回，只能森冷地瞪着班图和凤西卓。
　　
　　还是北夷王跳出来打圆场，呵斥道：“谁拿铁蒺藜骨朵当铁棍糊弄？当我们认不出老鼠和刺猬么？”
　　
　　拿铁蒺藜骨朵的手颤了两下，人扑通跪下了。
　　
　　北夷王又叹了口气道：“今日着实折腾得够呛。朕得两个勇士不容易，领军棍也等他伤好了再说。”
　　
　　阶梯铺好，跋羽烈顺势而下，“臣遵旨。”
　　
　　“至于小虫子……”北夷王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王叔瞧着办吧。”
　　
　　“遵旨。”跋羽烈声音缓慢而意味深长。
　　
　　“朕也累了，先回去吧。”
　　
　　等等……凤西卓瞪大眼睛。这意味着……她被放弃了？
　　
　　收兵的号角声在广阔的平地行吹起，嘹亮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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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夷不似大宣，事事崇尚华美精致，即使年年狩猎，北夷王住的依然是临时搭建的营帐。
　　
　　凤西卓见数以千计的营帐坐落在山脚，绵延千里，心顿时凉了一半。若一会真打起来，每人向她吐口唾沫，她就得在洪水里扑腾了。
　　
　　班图早由太医重新包扎了伤口，此刻正半趴在马上。幸好他自幼骑马，□又是良驹，即使姿势怪异，却也不碍于行。
　　
　　他见凤西卓面色惨白，如失怙小鸟，不由怜惜起来，安慰道：“英武王虽然治军严厉，但从不妄伤性命，你不必太过担忧。”
　　
　　这样讲不担忧才怪。不妄伤性命的潜在涵义就是求死不能地往狠里整。她脸上的愁云惨雾越积越厚。如今只能希望伊墨灵在某个地方迷路、鬼打墙，还没有和跋羽烈碰上，不然冲着她这一路的照顾，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希望越大，破灭越快。
　　
　　马队才刚进入营地几长，伊墨灵就大着嗓门像旋风一样从里面冲了出来，“师兄！”
　　
　　跋羽烈坐在马上，眼里笑意一闪而过，口中却冷冷呵斥道：“去大宣几个月，连军中规矩都忘记了么？如此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伊墨灵浑身一激灵，历经万难与亲友重逢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差点忘记眼前这位不是别人，而是赫赫声名的冷面王。他奔跑的脚步顿时一个急停，换作正儿八经地迈步，“臣知错。”
　　
　　跋羽烈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上下审视一番后，才满意道：“看来纵然身在他国，你的功夫也没有落下，还精进不少。”
　　
　　提起这个他就一肚子的苦水加怒火，忙嚷道：“师兄，快派兵去搜山，有奸细混进来啦！”
　　
　　跋羽烈眉头一皱，“好好说话！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奸细……”他声音猛地一顿，“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一听号角声就从睡梦中急忙爬出来，还没来得及注意天色。
　　
　　跋羽烈目光一闪，突然回头，“把那个猎户带上来。”
　　
　　侍卫急忙拍马往后赶。
　　
　　马队太长，跋羽烈一马当先骑在最前，猎户和受伤的班图一起被落在后面。
　　
　　不一会，侍从拉长脸回来，“启禀英武王，人不见了。”
　　
　　跋羽烈唇抿成一线，“立刻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侍卫都跟着他有些年头，知道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时，内心是真恼，当下不敢怠慢，四下散去。
　　
　　伊墨灵看得一头雾水，“师兄抓猎户做什么？”
　　
　　“你说的奸细难道不是猎户么？”他微讶。
　　
　　“这，我也不太清楚。”伊墨灵抓头皮道，“他轻公高，追得我一路都不敢回头。唉，都怪我太累，一回来就倒头大睡，不然早将他手到擒来。”
　　
　　跋羽烈皱眉道：“以你的武功纵然打不赢，也未必会输，为何一直逃？”
　　
　　伊墨灵被他说得一怔，半天讷讷道：“是啊，我为何只跑不打？”
　　
　　仔细想想，他是打怕了。从京城外一路打到威潭，铁人也会生锈。所以好不容易甩掉身后包袱之后，再也不愿与任何人对上。
　　
　　在威潭城内他发现有人跟踪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而再后来，则是跑得天昏地暗，思绪混乱，除了继续往前之外，压根想不起其他解决途径。后来想起利用鹰来拖住追踪者的脚步，完全是属于逼到绝路的最后灵光。
　　
　　其实凤西卓何尝不是？开始是下意识地追，追到后来就成为一种惯□。似乎只要前面那个人还在动，自己的腿就停不下来。
　　
　　不过论后果，她绝对比伊墨灵倒霉惨烈百倍。或者说，风水轮流转。刚才她大老远听到伊墨灵的声音就知道大事不妙，因此不等跋羽烈发难，就悄悄采用屡试不爽的凤氏尿遁偷溜。
　　
　　但离开马队容易，离开营地却是难题。尤其在她前脚走，后脚跋羽烈就发现的情况下。
　　
　　幸好她运气不错，随便钻入一个营帐竟然是存放兵器的库房。只是听外头人来人往，步履纷杂，她被发现已是迟早之事。彷徨间，听外头猛地一声惊吒道：“有刺客！”
　　
　　刺客？
　　
　　凤西卓精神顿时一震。
　　
　　在这种时候遇到刺客，等于沙漠半死的人遇到甘泉。不管对方是忠是奸，是善是恶，彼此暂时都算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出于对战友的关怀，她甘冒奇险，偷偷走到帐帘旁，掀起一丁点。
　　
　　奈何营地委实太大，她在那里守了半天，光听外头呼喝连连，但正主儿人影却是半个未见。
　　
　　正当她考虑是否干脆放弃，趁大伙忙碌的时候在这里补个眠，便惊见眼前一个鬼祟的身影偷偷溜过。
　　
　　她惊的不是这个身影太过鬼祟猥琐，而是他鬼祟猥琐得太熟悉。不及细想，她食指轻弹，一条蚕丝无声勾向对方手腕。“师兄……”
　　
　　慕增一感到来袭，正避开，但听到那声轻唤，移动的脚步立刻倒掠，晃到帐帘前，看着那双同样激动的眼睛道：“师妹？”
　　
　　然后是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里？”
　　
　　凤西卓一把将他拉进帐篷，“小声点。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这几天的伙食都是在这里解决的啊，反正比武之期将至，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气氛格外凝重。”慕增一倏地从惊愕中清醒过来，“难道他们都是因为你……不过，你不是和师妹夫一起么？怎么一个人跑到北夷来了？”
　　
　　“此事说来话长。”想起远在大宣，不知近况的长孙月白，凤西卓的懊悔之情就如汹涌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慕增一了然地看着她，“你这次闯了什么祸？”
　　
　　凤西卓把她和伊墨灵、跋羽烈之间的恩怨简明扼要地说了，
　　
　　慕增一瞠目结舌道：“师妹，你当没见过我行么？”
　　
　　她瞪着他。
　　
　　他哭丧着脸，“以我和跋羽烈那点微末的交情，他多半不会计较我单闯营帐之事。但如果他知道我有你这么一个师妹，那后果就相当难料了。”
　　
　　凤西卓咬着牙根冷笑，“师兄，你要相信，玉石俱焚这种事情我是干的出来的。”
　　
　　慕增一不死心地劝道：“你确定不需要留一个人替你收尸？”
　　
　　“人死灯灭，与其收拾臭皮囊，不如拉个人下去好作伴。”她狞笑。
　　
　　他谨慎道：“这句话出你口，入我耳，千万不要传到第三个人那里。万一让师妹夫知道你曾经有和我一起殉情的念头，那后果就不是难料，而是等着罹难吧。”
　　
　　“哼，危言耸听。”
　　
　　“那你要不要试试？”唯恐天下不乱的恶习蠢蠢抬头。
　　
　　凤西卓撇开头，干巴巴道：“把殉情改成同归于尽就考虑一下。”
　　
　　慕增一耳朵微动，苦笑道：“这次真的要同归于尽了。”
　　
　　帐外。
　　
　　跋羽烈盯着被包围得严严实实的营帐冷笑，“这里的守卫呢？”
　　
　　一个小卒匆匆绕过来，跪趴在地上颤声道：“参见王爷，是小、小人。”
　　
　　“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小人只是去小解……”小卒骇得牙齿直打颤，“回、回来时，被拉去……搜拿刺客，才……”
　　
　　“擅离职守，该当何罪？”一样的话，更添压迫。
　　
　　小卒不甘不敢再辩，寒声道：“小人知罪。”
　　
　　“去领罚吧。”
　　
　　小卒听他口气松动忙不迭地磕头起身领罚去了。
　　
　　跋羽烈嘴角微微一翘。若不是他擅离职守，恐怕这条小虫不会拿得这般容易。
　　帐内。
　　
　　凤西卓听着外头的动静边小声道：“跋羽烈其实是鹦鹉转世吧？一句话喜欢重复不停地说。怪不得封号英武王。”
　　
　　慕增一嘴角抽搐，“师妹，你非得在火上浇油吗？”
　　
　　她面色一变，“师兄，你非得提醒他们用火攻吗？”
　　
　　跋羽烈的声音适时从门外响起，“来人，拿火把。”


  
                152

　　“火下留人。”
　　
　　帐帘掀起，熊熊火光跳跃着慕增一一脸尴尬的笑容。
　　
　　凤西卓顶着他的后背往前推。
　　
　　跋羽烈皮笑肉不笑道：“慕兄，真是好久不见。”一出口即是纯正的大宣语。
　　
　　凤西卓将他又往前撞了两步，“找你的。”
　　
　　跋羽烈目光一凝，冷声道：“不哑巴了？”
　　
　　凤西卓探出头嘿嘿赔笑道：“就北夷话有点哑。”
　　
　　“凤西卓！”真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伊墨灵一见到这张看上去笑得十分无辜天真的脸，多日承受的屈辱便如浮光掠影般闪现在心头。“原来是你！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以为大宣出了什么擅长轻功的绝世高手，居然又是她。“从大宣一直追到北夷，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相信我，只要你现在放了我，我立刻就散。”凤西卓满面诚恳，“而且想多远就多远，想多快就多快。”
　　
　　伊墨灵冷笑道：“你派人千里追着我打的时候怎么不让我想多远就多远，想多快就多快？”
　　
　　她干笑道：“你不是没提么？”
　　
　　那时候她隐藏得那么好那么深，好像被他看到就会沾染瘟疫似的，让他上哪里去提？！“凤西卓，任你巧舌如簧，今天也休想逃出升天！”
　　
　　凤西卓戳戳慕增一的脊梁，“师兄，长兄如父，在家从父，我今天全靠你了。”
　　
　　慕增一摇头道：“师兄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凤西卓赶紧道：“师兄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不不不，请千万要让我妄自菲薄。”
　　
　　两人口中惶恐，面上却是不紧不慢地泰然自若，俨然未将北夷千军放在眼中，看得跋羽烈与伊墨灵皆是一阵火起。
　　
　　“朕道谁这么大动静，原来是你慕增一，怪不得。”话到人到。只见重重围困中，北夷王排众而来，身上衣衫已换了一身，金冠褚衣，腰缠莽带，在身后一干随从的映衬下，威风凛凛。
　　
　　凤西卓眼睛一亮，讪笑着朝他打招呼道：“王上吉祥。”
　　
　　北夷王怔忡后，笑道：“原来小虫子会叫啊。”
　　
　　慕增一皱眉道：“你跟他熟？”
　　
　　“半生不熟，不过他人不错。”
　　
　　“刚认识的时候的确不错。”他叹气。
　　
　　她听出话有隐意，连忙问道：“怎么说？”
　　
　　“他和跋羽烈根本一个鼻孔出气，只不过一个喜欢唱黑脸，一个喜欢唱白脸。你若是以为依靠他对付跋羽烈那真是大错特错，错到无以复加。因为他绝对一转背就把你送给跋羽烈，顺带附送一只精铁牢笼，百八十个铁面牢头。”
　　
　　凤西卓摸着下巴道：“师兄字字血泪，仿佛由感而发。”
　　
　　慕增一仰头拼命眨着眼睛，哽咽道：“往事不堪回首啊……风雨中。”
　　
　　北夷王闷笑，“慕增一，几年不见，你风采依然啊。”
　　
　　慕增一抱拳叹道：“憔悴了，憔悴了。”
　　
　　跋羽烈见双方有长谈的趋势，立刻截断道：“凤西卓擅闯狩猎场，意图不明，本王只得秉公办理，还请慕兄见谅。”
　　
　　凤西卓脸色一垮，可怜兮兮地看着慕增一道：“师兄……”
　　
　　慕增一肩头猛地一颤，苦笑道：“师妹，好好说话。你师兄最近心脏不大好，受不得惊吓。”
　　
　　“师、兄。”霍霍磨牙声。
　　
　　“呃，”慕增一略作沉吟道，“其实，我师妹去狩猎场是有原因的。”
　　
　　“哦？”北夷王兴致盎然道，“原来小虫子是你的师妹，怪不得这么……古灵精怪。”
　　
　　凤西卓小声问慕增一道：“古灵精怪是褒义词么？”
　　
　　“用在你身上的，多半不是。”
　　
　　伊墨灵见两人说不到三句就窃窃私语，姿态怡然自得，越发显得当初自己的狼狈，不禁沉不住气道：“不管你有什么原因，总之我们之间的账今天一定要算！”
　　
　　“算，当然算。”慕增一点头道，“不过不是和你算，而是和……”他手指一点跋羽烈，“他算。”
　　
　　“什么意思？”莫说伊墨灵，连跋羽烈和北夷王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
　　
　　慕增一嘿嘿一笑，给了凤西卓一个稍安毋躁的眼神，“其实，我师妹当初之所以派大宣各大江湖好手去挑战你，是有原因的。”
　　
　　伊墨灵连连冷笑，“我现在想杀她也是有原因的。”
　　
　　慕增一不理他的挑衅，径自道：“她这么做，都是为了我。”
　　
　　众人愣住。
　　
　　凤西卓发愣倒不是因为慕增一会知道她的用心，而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样大庭广众下揭穿她的用心。
　　
　　跋羽烈很快就意识到他所谓的原因是为何。
　　
　　只有北夷王和伊墨灵仍自在迷雾中。
　　
　　“唉。”慕增一嘴巴往下一撇，面容立即被浓浓愁绪覆盖，“说起来都要怪我。都怪我年轻气盛，却又武功高强，好打抱不平……”
　　
　　跋羽烈眉头一挑，冷冷道：“重点。”
　　
　　“快了快了，如果你不打断的话，不止重点，连侧重点我都说完了。”
　　
　　跋羽烈冷峻的面孔透出森森寒气。
　　
　　凤西卓偷偷戳了他一记，“师兄，你确定是我连累你，不是你连累我么？”
　　
　　“……呵呵。刚才说到哪里了？重点，哦对，重点，”他清了清嗓子，“重点就是……我因为某个原因和仇轻客决斗，受了严重的内伤，至今让未痊愈。”
　　
　　“啊？师兄你不是……”
　　
　　“是。”慕增一猛地打断她的话，“我之所以告诉你我已经痊愈，都是怕你担心，在骗你。”
　　
　　你现在才是在骗我吧？凤西卓狐疑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那和她跑来找我的茬有什么关系？”伊墨灵一脸的不信。
　　
　　“那是因为她怕受过伤的我在这次比武大会中吃亏，所以才会找人与你比试，好寻找贵派招式中的破绽。”
　　
　　恩。这么说的话，倒的确可以解释那些江湖好手为什么不是联手对付他，而是一个接一个排队来找打。伊墨灵冷嘲道：“没想到堂堂自在山居然会用这样下三滥不入流的手段。”
　　
　　凤西卓纳闷道：“对于一个以打家劫舍为生的门派来说，这样的手段不是很正常吗？”
　　
　　伊墨灵气得眼角直抽，“凤西卓……你，你还可以再无耻一点！”
　　
　　凤西卓头立刻摇成拨浪鼓，“不行，那样就和你平起平坐了。”
　　
　　跋羽烈头一次见伊墨灵被激到这步田地，不禁沉声道：“师弟。”
　　
　　伊墨灵灵台一激灵，被怒火淹没的理智重新浮出水面，“也罢。顺平王府我欠你一回，这笔账我就当是两清。但你千里迢迢从大宣一路追杀我到北夷，甚至擅闯狩猎场……这总赖不掉吧？”
　　
　　凤西卓讶然道：“追杀……此话从何说起？”
　　
　　慕增一忙接道：“这个你又误会了。”
　　
　　北夷王笑眯眯地阻止准备发飙的伊墨灵，朝慕增一道：“掰，继续掰，我喜欢听。”
　　
　　“其实我师妹追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伊墨灵咬牙道：“什么事这么重要？居然追了我几天几夜也不放松？”
　　
　　凤西卓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比当初在猎场看着耶扎合走向北夷王和跋羽烈还要不好。
　　
　　“我师妹看贵派武功博大精深，奥妙无穷，知道以我如今的功力是绝对不堪一击的，所以她决定……”慕增一一眨眼，将她的预感变成现实，“替我出战！”
　　
　　看着凤西卓瞬间刷白的脸色，伊墨灵突然不闹了，“你的意思是说，她之所以追我……是想让我将这件事情转告师兄？”
　　
　　慕增一点点头。
　　
　　伊墨灵深沉地看了凤西卓一眼，似乎在计算什么。
　　
　　跋羽烈眸中精光如电，“慕兄盘桓营帐多日，为何不将此事直接告知于我？”
　　
　　慕增一叹气，“这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虽然于心不忍，但我实在不愿意浪费师妹对我的一番苦心……”
　　
　　“师兄，你还是浪费吧。”凤西卓冷不丁插口。
　　
　　“师妹……”他迅速转头，把声音压得极低道，“我这是为你好……如此一来，在比武前，跋羽烈和伊墨灵都不能动你半根汗毛。”
　　
　　“……”凤西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师兄，你确定是为我好？我怎么想来想去，最得好处的是你？”
　　
　　“师妹，你再仔细想想，就会理解师兄的苦心了。”
　　
　　凤西卓托着下巴，皱着张脸想了又想道：“我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你得好处。我最多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就算现在他放过我，但肯定会严密地监视我、囚禁我，直到比武的时候，再会把我打成猪头。”
　　
　　“难道你想现在就被砍成猪肉片？”他目光扫向四周。
　　
　　凤西卓吞了口口水。
　　
　　突听伊墨灵道：“师兄，我想请缨替本门出战。”
　　
　　跋羽烈沉吟了下，点点头。
　　
　　近日他忙于扩充编制新军，武功虽不至荒废，但也无什进步，反观伊墨灵一趟大宣之行倒是收获颇丰。
　　
　　凤西卓插嘴道：“虽然换了人，但赌注约定不变哦？”
　　
　　伊墨灵傲然道：“当然。”
　　
　　“那……我学贵门任何人的任何武功都行咯？”她贼兮兮地问。
　　
　　伊墨灵迟疑地看向跋羽烈。
　　
　　“镜花台的武功我都会。既然我同意由墨灵出战，那他输等于我输。我定然会信守承诺，决不食言。”
　　
　　随着跋羽烈掷地有声的保证，伊墨灵的嘴角不断上扬。“那你呢？”
　　
　　凤西卓等半天见慕增一仍无动静，不由撞了撞他，“师兄，就算你脑袋不灵光，说不出冠冕堂皇的漂亮宣言，但依样画葫芦总会吧。”
　　
　　慕增一瘪嘴道：“师妹，我会的武功你就算不会使，也会背，输了自己教就好了，师兄只负责比武的时候给你摇旗呐喊。”
　　
　　凤西卓咬牙，“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谁让我是师兄呢？”
　　
　　凤西卓突然转头看着跋羽烈道：“如果我说我不想替师兄出战，会怎么样？”
　　
　　伊墨灵冷笑着按掌关节。
　　
　　“我只是问问。呵呵。”她干笑。
　　
　　她的笑声很快被北夷王盖过，“小虫子对鹰将，有意思。今年的比武真是让人迫不及待啊。”
　　
　　……迫不及待的只有你吧？
　　
　　慕增一和凤西卓同时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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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经过如何未来如何，至少此刻，凤西卓和慕增一算是逃过阶下囚的命运，当了坐上宾。
　　
　　只是两人的营帐正好一东一西在营地两头，中间隔阻重重关卡，见上一面须费上一个多时辰。
　　
　　幸好二人都习惯随遇而安，有人奉吃奉喝，正是住得悠哉。
　　
　　可怜伊墨灵在两帐之间监视了几日，叮得满身红包，却一无所获，气得天天练武，誓要将凤西卓打得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比武之期日日逼近。
　　
　　凤西卓心头也日益浮躁。
　　
　　按理说自在山和镜花台比武这样的大事江湖上定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纵然不能亲自观战，但不会连讨论的人都没有吧？
　　
　　她代替师兄出战的消息也应该传了出去，为何月白到现在还没有动静？难道他已经对她失望透顶，所以干脆放之任之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想了想，她就把这种可能抛到九霄云外。以长孙月白的为人，就是生气，也肯定是把她找回来关起门来再气，决不会把她丢在这里置之不理。应该是跋羽烈警卫森严，所以他只能在一旁伺机而动。
　　
　　这样一想，心里反倒着急起来，就怕一个不好，又多陷一个人进来。
　　
　　长孙月白不像她和慕增一，万贯家财走到哪里都是惹人垂涎的香饽饽。以跋羽烈那令人惋惜的人品，绝对不会清高到哪里去。
　　
　　门外一阵骚动。
　　
　　凤西卓掀帘，正对慕增一痞痞的笑脸。
　　
　　“你怎么来的？”
　　
　　门外侍卫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
　　
　　“花了一个多时辰走过来的。”他抬手，两这小酒壶悬在绳上晃荡。
　　
　　酒是烈酒。
　　
　　凤西卓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什么酒？”
　　
　　“大布鲁，北夷名产。”
　　
　　“哪里弄来的？北夷王的床头？跋羽烈的案头？伊墨灵的裤头？”
　　
　　“你对伊墨灵成见很深啊。”不然不会把好端端的人想成裤头藏酒的猥琐青年。
　　
　　她不否认，“不然我干嘛费那么大力气找人群殴他。”
　　
　　慕增一噘嘴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找出镜花台武功的破绽。”亏他还有一点点小感动。
　　
　　“呃，顺带也有那么点意思。”
　　
　　“这酒我是从镇上买来的。”他话题转得极快。
　　
　　但凤西卓反应也不慢，马上接道：“你怎么出的营地？”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着走路的样子，“要比武的是你不是我……我来来去去有什么要紧？”
　　
　　心底的杆秤又开始极度倾斜。不平衡啊，太不平衡了！明明在早前计划中，此刻翘着二郎腿，悠悠然看热闹的应该是她。
　　
　　真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师妹，别摆晚娘脸嘛。好歹师兄这次出去也带了点东西回来给你不是？”他挑了挑眉毛，“难道你不想知道长孙月白的消息？”
　　
　　明明眼睛巴望得像条小狗，但她的嘴巴还是不饶人，“我是想知道，但对你不抱希望。”
　　
　　“这样说就太伤感情了。”怎么人家师弟师妹都那么可爱听话，他家的就这么难缠呢？
　　
　　“没办法。这是我从小到大累计的经验教训。”怎么人家的师兄师姐都那么胸怀宽大，她家的就那么阴险呢？
　　
　　两人对视一眼，皆对对方不满意之极。
　　
　　两只酒壶举起放下，放下又举起。
　　
　　喝喝停停，停停喝喝。
　　
　　“频州有喜事。”慕增一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频州？尚翅北？
　　
　　凤西卓挑眉，“决定和皇室联姻？”尚巽将太子之位传于尚勤，拉拢兰郡王府，他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联姻是联姻，不过不是和皇室，而是……乔郡王府二世子安孟超。”
　　
　　“啊？”她脸上现出一抹讶色。
　　
　　脑海猛然回到那片皑皑白花，那种清高致远。
　　
　　实在难以想像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因为权势之欲堕入凡尘。
　　
　　“道听途说的吧？”她怀疑地看向慕增一。相比之下，她宁可怀疑话的可信性。
　　
　　慕增一居然没有反驳，反而心有戚戚焉地叹了口气，“原本我也以为不足采信，但后来收到了天衣坊带来师妹夫的口信，这才让人我不得不信啊。”
　　
　　凤西卓的脸陡然凑近，“说什么？”
　　
　　慕增一身体后仰，拉开足足两尺之距，面作娇羞状，“讨厌，还以为师妹想要偷亲人家，想喊非礼呢。”
　　
　　“师、兄……”酒壶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桌上，犹如敲响的丧钟。
　　
　　慕增一还是很懂得看眼色的，立刻坐直身体，严肃道：“罗郡王府的喜帖遍邀天下，长孙世家的家主自然不能不去，而且这也是长孙世家修复与频州关系的最好机会。”
　　
　　“打都打了，还修什么复什么关什么系什么……”当初尚乐舞前往半月宴，有意结亲的往事又被提到心头。凤西卓的屁股有些坐不住了。
　　
　　“话不能这么说。罗郡王府与乔郡王府联姻之后，雍州就处于东北两地包围之中，形势险峻。若能借此机会重归于好，才是上策。”
　　
　　“难道当初的账就一笔勾销？”
　　
　　“频州不也没有讨到便宜么？而且……乔郡王被吞了半个瑞州不也没说什么，还兴高采烈得把儿子入赘过去么？”
　　
　　“入赘？”凤西卓怪异地斜着眼，“尚翅北不会是有恋妹癖吧？”
　　
　　“应该不会。”慕增一揶揄道，“据我所知，尚翅北的心上人好像是……”
　　
　　“师兄你出来这么久不累么？”她果断地截断他的话。
　　
　　“不累。我又没接连不停地跑几天几夜，怎么会累呢？”
　　
　　“……但是我累了。”
　　
　　“那你睡吧。师兄替你守夜。”
　　
　　“不用，门口那两个就够了。”笑脸真是越来越难维持了。
　　
　　“那怎么行，就门口那两个身手……万一尚翅北来了，铁定是档不住的！”慕增一拍拍胸膛，“师兄就不一样了，武功高强，至少能挡个几百回合让你逃跑。”
　　
　　“师、兄。”手中酒壶应声而裂。
　　
　　酒香顿时充满整个营帐。
　　
　　慕增一点头道：“这招好，说不定尚翅北看到你如此豪迈的一面，吓得转头就跑。”
　　
　　接着他的‘跑’字，门口传来大声呵斥，“谁大白天在军中饮酒！”
　　
　　伊墨灵随即掀帘而入，快得让凤西卓说个请进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
　　
　　凤西卓和慕增一乖乖举手。
　　
　　事实也不容他们狡辩。
　　
　　“难道你们不知道大白天军中是不得饮酒的？”通常军中是不许饮酒的，因为是狩猎期间，所以可以适量，但也需批示。
　　
　　“不知道。”
　　
　　凤西卓和慕增一摇摇头。
　　
　　“哼，这次就叫你们知道。”终于逮住凤西卓小辫子的伊墨灵兴奋不已，“念你们初犯，领十记军棍就罢了。”
　　
　　……原来军棍是镜花台共同的爱好。
　　
　　凤西卓连忙阻止道：“等等。我有话说。”
　　
　　伊墨灵抱胸斜眼。
　　
　　“那个……我们似乎不是军营中人。”凤西卓的脸上努力表达着‘我们不是一伙’。
　　
　　“但你们身在军营。”
　　
　　“要我们搬出去吗？”她连行李都不用收拾。
　　
　　伊墨灵眯起眼，“我不管，这几棍子你挨定了。”
　　
　　“映红还好吗？”她突然冒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干地话。
　　
　　“恩？”他微怔。
　　
　　她应该已经知道秋月死了吧？
　　
　　“啊，师兄你去哪里？”凤西卓指着门口。
　　
　　伊墨灵顺势看去，正好见到慕增一踏出营帐的后脚跟。
　　
　　“我说……”凤西卓声音一改，骤然低沉阴郁，“你知道我是女的吧？”
　　
　　伊墨灵回头看她。这身高、这容貌怎么都不可能错认成男人。没想到阅人无数的师兄居然会看走眼。
　　
　　“所以……”她突然对着他耳朵大吼，“你怎么可以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这么冲了进来？万一我在沐浴更衣怎么办？！你到底有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啊！”
　　
　　他呆呆地反驳道：“刚才慕增一不也是……”
　　
　　“刚才是刚才，你没看到他现在已经出去了吗？”她继续吼。
　　
　　伊墨灵不自觉地移动脚步，等帐外光线重新覆盖在他身上后，才后知后觉地喃喃道：“我刚才正说什么来着？”
　　
　　帐里隐约一阵轻笑，随即是朗朗悦耳的吟诗声，“我在帐里住，温暖又舒服。帘外有只猪，趴在地上哭……”
　　
　　“你……”牙根咯咯直响，伊墨灵手指倏地碰到帐帘，正要掀起，又听凤西卓在里头打了个哈欠，“这个时间最适合脱衣服睡觉……”
　　
　　揭帘的手指颤了又颤，最终还是恨恨放下。
　　
　　凤西卓帐外的守卫心惊胆战地看着向来高深莫测的鹰将负着一身熊熊怒火，缓缓走向营地正中的英武王王帐。紧裹小腿的筒靴踩在春润的泥土上，一脚一印，力抵千斤。
　　
　　跋羽烈听到外头通报，目光仍胶着在地图上，“进来。”
　　
　　伊墨灵一进帐，身上的无声哑火就剥滋剥滋轻炸开。“气死我、气死我了！”他一屁股坐到跋羽烈身旁，张嘴将刚才发生的一事加油添醋地描述了一遍，末了，还阴阳怪气地总结道，“我看那凤西卓还真不像女人。哪个女人会想她这么……这么……这么不知廉耻。”
　　
　　明知道他在外面还敢脱衣睡觉……她当他是大内总管么？！
　　
　　“墨灵。”跋羽烈低唤一声。
　　
　　伊墨灵立刻摩拳擦掌，“师兄想好怎么对付她了么？”
　　
　　跋羽烈敛目盯着地图，食指定在玄嘉山脉，“你和凤西卓从这里一路返回北夷时没有遇到任何岗哨，说明宣朝并不重视这里的守卫。若是我们能从这里绕到袁自空的背后突袭，将他两面夹击，那破丰裕关就指日可待！”
　　
　　伊墨灵见他说正事，不敢再胡作纠缠，忙道：“但是玄嘉山脉山势险峻，峭壁林立，其中更有深壑纵横，若不是依仗轻功，恐怕走上三四月都未必出得来。”
　　
　　跋羽烈沉默。
　　
　　的确。论武功，伊墨灵、凤西卓、慕增一都是超一流的顶尖高手，他们莫说来去玄嘉山脉，即便皇宫也可如入无人之境。但这样的高手放眼整个北夷，也决找不出五个。
　　
　　突袭需要的是快！三四个月足够袁自空打探到消息，并带人守株待兔，笑看他们自投罗网了。
　　
　　“总能找出一条安全的捷径。”他皱着眉头。
　　
　　近日兰郡王府与罗郡王府俱是动作频频，大宣倾覆不过早晚。到时候尚巽为了自保，定然会将袁自空和陆明的部分兵力召回，这就是他挥军南下，直取京城的最好时机！
　　
　　唯一可虑的就是丰裕关这道屏障。
　　
　　可惜他到现在还没想到解决的方法。
　　
　　伊墨灵见他愁眉紧锁，不禁想活跃气氛道：“不如我们想个办法去整整凤西卓他们，也许……”
　　
　　“墨灵……”跋羽烈抬起头，深邃的黑眸藏不住其主人的万丈雄心，“凤西卓和慕增一毕竟只是江湖人，比武之会也不过是自在山和镜花台两大派的意气之争。我虽然不想你输，但更不想你因此而本末倒置，不知轻重。”
　　
　　一时的输赢到底比不上大宣江山来得波澜壮阔、富饶多姿。
　　
　　伊墨灵最怕他板起面孔训人，当下一缩脑袋，低声应道：“是。”
　　
　　跋羽烈见他面有愧色，知道他将话听了进去，不由放缓预期道：“不过自在山内功心法‘无名道’奥妙无穷，能使内力生生不息，我上次正是因为内力不继才败于慕增一之手。你若能学得此法，对日后武学上的成就将有不可估量的裨益。”
　　
　　“内力生生不息？”伊墨灵内心一凛，怪不得她能一路追着他直到北夷。但是这样一来，比武必须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长越对他不利。
　　
　　跋羽烈见他凝眉深思，知道定然是为了如何取胜而苦恼，当下道：“我北夷凝气甲不但刀枪难入，而且还能将对方气劲反弹……这门武功阳刚猛烈，慕增一定然没有传于凤西卓，因此你不是没有机会的。”
　　
　　伊墨灵顿时灵台清明。
　　
　　不错，只要一开始将凤西卓逼得不得不出手，他就能稳操胜券。
　　
　　一想到凤西卓垂头认输的样子，他便兴奋不可自抑，忍不住想上校场练上几手，脚步移到门边，他蓦然想起这是跋羽烈的营帐，连忙转身干笑道：“师兄，我们再研究研究玄嘉山吧？”
　　
　　跋羽烈似笑非笑，“你现在还有心思？”
　　
　　他傻笑。
　　
　　“去吧，从建国到如今，想破丰裕关的祖辈父辈不知凡几，但丰裕关至今仍挺立在我北夷大军面前。所以，也不急这一时。你只要想如何打败凤西卓便好。”他顿了顿，“虽然只是门派之争……但我一样讨厌输！”
1

 154

　　尽管是大战前夕，但凤西卓的情绪比前几天还要低落。
　　
　　长孙月白前往频州的消息就像一桶冷水，将她先前描绘好的重逢画卷泼得一塌糊涂，黑黑灰灰白白全黏糊在一块，理不出头尾。
　　
　　慕增一不知是被看管起来，还是懒得再用一个多时辰串门，也不再出现。
　　
　　使得她清静之余，又不免感慨门庭冷落，孤身凄凉。
　　
　　唯一记得还有她这号人的是北夷王，三番两次邀请她一起狩猎。不过作为大宣女子，她发挥应有的矜持婉拒了。
　　
　　眼见蹲监之日即将到期，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师兄虽然偶尔会陷害陷害她，让她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但他的话还是可信的。如果他说北夷王很阴险的话，那他就是非一般的阴险。毕竟能阴险过慕增一的人，怎么也得七八九样绝技傍身。
　　
　　外头突然一阵骚动。
　　
　　听得她心头一紧，随即哑然失笑。
　　
　　她紧张什么，又不是真的死刑犯。
　　
　　帘子掀起，慕增一站在门口朝她勾勾手指。
　　
　　凤西卓探出头，“干嘛？”
　　
　　“完成仪式啊。”他笑得一脸神秘。
　　
　　她看看跟在他身后的一大串人马，迟疑道：“师兄，你不会改行当神棍了吧？”不然他有什么仪式要完成的？
　　
　　葬礼么？
　　
　　等明天过后也不迟啊。
　　
　　慕增一笑容微僵，“师妹，真难为你每次都能想得这么……天马行空。”
　　
　　“没有师兄的出其不意，我哪来天马行空的灵感？”
　　
　　他张了张嘴，最终决定将对话引到正途上去。“其实，所谓仪式是我们自在山的一贯传统。必须在比武前挑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单独吸收日月精华。”
　　
　　看他嘴角浮起的邪笑，她就知道他又开始瞎掰了，“能破坏么？”
　　
　　这种时节在青山绿水边吸收日月精华，等于用全身精华饲养蚊子。她不干。
　　
　　“所谓传统，就是……每个传人统统得遵守！”
　　
　　“传统是这么解释的？”她斜睨着他。
　　
　　“恩！”他头点得很重。
　　
　　难得见他这么认真，凤西卓决定还是去看看。
　　
　　毕竟他曾经和跋羽烈交过手，也许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活可以克敌制胜。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树林走去。
　　
　　待到山溪附近，跟随的士兵们便缓缓散开，分布在他们四周。
　　
　　跋羽烈的命令是护送，并没有监视。因为自在山和镜花台的比武是你情我愿为前提，他并不担心他们逃跑。
　　
　　凤西卓蹲在溪边抹了把脸，转头道：“怎么样？想好从哪条路线走了么？”
　　
　　“什么哪条路线？”慕增一一脸茫然。
　　
　　“你不是准备带我一起跑路么？”难道半夜三更带她出来只是为了逛树林，看小溪？
　　
　　慕增一无奈道：“师妹，我们又不是什么不受祝福的亡命鸳鸯，需要大半夜不睡觉去私奔……”
　　
　　“那你是有什么对付伊墨灵的绝招要传授给我咯？”她退而求其次。
　　
　　慕增一很诚实地摇头。
　　
　　凤西卓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
　　
　　师兄这种不知死活的性格也不是今天才养成的。作为师妹，她应该慈悲为怀，将手足之情放在一切仇恨之前，相信他，包容他，宽恕他……最重要的是——
　　
　　绝对不能让镜花台看自在山自相残杀的笑话！
　　
　　最后一句终于将她心底的火焰扑灭。她露出一个还算和蔼可亲的笑容，柔声道：“那么请问师兄，你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要拉着我来这里与蚊共舞？”
　　
　　“其实，我是怕师妹明天比武太紧张，所以带你出来放松放松……”在她越来越狰狞的面色前，他笑得十分天真无邪，“我上次也是这样的，来，跟着我做！”
　　
　　他一本正经地站定，摆好马步，与天边明月相对，“日、月、精、华……”
　　
　　她瞪大眼睛。
　　
　　“我收……”只见他猛然吸气，挺胸收腹，整个人像喝醉似的往后仰。
　　
　　凤西卓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力卧倒。
　　
　　要相信他，包容他，宽恕他……
　　
　　绝对不能让镜花台看自在山自相残杀的笑话……
　　
　　弑兄灭兄的事一定要关起门来做！反正就快回大宣了……恩，忍、忍、忍……
　　
　　等她调整好呼吸抬头，方圆几丈已经不见慕增一的踪迹。
　　
　　看来师兄也很清楚自己造成的影响，所以选择消失。从这点来说，他还算体贴。
　　
　　与来路相对的另一条忽然传来极轻的走路声。
　　
　　来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是在摸索，又好像是搜寻……
　　
　　凤西卓心猛地一跳，脚不自主地朝声音走去。
　　
　　林木幽深，月光后继无力，只能看清眼前三丈灰地。
　　
　　越是如此，她的心跳得越是不安分。
　　
　　一个颀长身影缓缓显露轮廓，慢慢靠近，似要挣脱黑暗，但听一声清脆的枯枝踩裂声，那墨黑的身影轻轻一晃，凤西卓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将他抱住。
　　
　　身影微震，然后缓缓伸出手，将她搂住。
　　
　　万籁俱寂。
　　
　　连饿得头昏眼花的蚊子都没有嗡嗡嗡得出来觅食。
　　
　　四周静悄悄的，像是不愿、也舍不得惊动那对相嵌的恋人。
　　
　　月头偏西。
　　
　　银粉慢慢纠缠在拥抱的两个人身上。
　　
　　正对月光的身影徐徐抬头，露出一张如月光般皎洁清雅的面容，与发丝一色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似看非看。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脸上却洋溢着愉悦的微笑。
　　
　　凤西卓猛然仰起头，“你不是去频州参加尚乐舞的婚礼了么？”
　　
　　他嘴巴微张，似是犹豫了下，才轻声道：“新娘，当然是自己的最重要。”
　　
　　她微愕后回过味来，两腮瞬息像抹了胭脂似的一片绯红。
　　
　　这是月白，她的月白。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犹如温柔的月光，只要黑夜来临，便能看到它无瑕的辉芒。
　　
　　“对不起。”
　　
　　道歉声细碎的像虫鸣。
　　
　　长孙月白的下巴轻轻蹭在她的头顶上，喉咙漫应了一声。
　　
　　这是……生气？
　　
　　凤西卓惴惴难安，“我那天看到伊墨灵，什么都没想就追上去了。谁知一追就……”跨了国界。
　　
　　他睫毛轻轻一抖，嘴角笑容丝丝泛苦，“我是不是应该用绳子把你拴起来？”
　　
　　“呃？不必吧？呵呵……”她干笑不已。
　　
　　“以免你再跟别的男人跑。”
　　
　　凤西卓像鸵鸟似的把头深深埋起来，声音在肩胛上闷闷透出，“这次是意外，纯属意外。绝对不会有下次了，我发誓！”
　　
　　她等了一会，见头顶没动静，不安感逐步扩大。
　　
　　从未见过长孙月白发火，但听说平时脾气越好的人发起火来越恐怖。
　　
　　她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将脸稍稍后退几分，她哭丧着脸，噘嘴道：“要不，你打我几下消消气？”顿了顿，仍是一片宁静，“不过可不可以打得轻点，我明天还要比武的。”
　　
　　她边说边小心抬头，却见长孙月白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摇头道：“我怎么舍得打你。”
　　
　　知道她失踪后的焦虑、急切、担忧在抱住她的刹那早化为灰烬，只剩下心底浓浓的满足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能将她拥在怀里，他已经感激上苍予他良多，其他的，又何必再计较。
　　
　　“那你刚刚怎么不说话？”吓得她心脏差点停止。
　　
　　“我只是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样才能名正言顺地不让你跟着别的男人跑。”
　　
　　“呃……”怎么越听越觉得她好像随时在和别人私奔？“其实，此跑非彼跑……”
　　
　　“西卓。”
　　
　　“恩？”
　　
　　“我们成亲吧。”   

             155
　　我们成亲吧？
　　
　　长孙月白清朗中略带倦哑的声音像是阴魂般在她脑海里久久不散。以至于她连自己后来怎么回的营帐也不记得了。
　　
　　一夜难眠。
　　
　　等回过神时，外头已经日升中空，白花花的阳光又热又刺眼。
　　
　　慕增一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站在门口喜气洋洋地打招呼，“师妹，要秉承你师兄的优良传统，旗开得胜啊！”
　　
　　“旗什么开，得什么胜啊？”她摸摸头，好晕，应该补觉。
　　
　　慕增一冷静地盯着她，“师妹，你该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不就是月白求亲的日子嘛，能什么日……啊！她眼睛慢慢瞪大。
　　
　　“如果记起来的话，”他搭住她的肩膀边摇边喝道：“快点给我振奋精神！”
　　
　　凤西卓被晃得两眼翻白。
　　
　　慕增一终于停下手。
　　
　　“师兄……”她努力把自己的头按住，不让视线东倒西歪，“你确定你不是被跋羽烈收买了？”差点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慕增一恨恨道：“我下了血本买你赢，你说我有没有被跋羽烈收买？”
　　
　　“下了多少？”
　　
　　慕增一声音极低地说了个数。
　　
　　凤西卓好半天闭不上嘴巴，“这个数也太……牺牲你了。”
　　
　　“为了师妹，我豁出去了！”
　　
　　凤西卓默然地看着慕增一的脑袋从三个变回一个后，才慢悠悠往外走。
　　
　　“师兄。”
　　
　　“恩？”
　　
　　“那是老婆本还是棺材本？”
　　
　　“老婆本如何，棺材本又如何？”
　　
　　“如果是老婆本……你连头母猪都娶不上。如果是棺材本，那只能去乱葬岗。”
　　
　　“你这是对师兄的蔑视。”
　　
　　“连自己师妹比武都只下三个铜板的人还能奢求什么？”他对她还真是‘信心’十足！
　　
　　“……嘘。”
　　
　　比武就在凤西卓第一次遇到跋羽烈的决斗场举行。
　　
　　班图虽然听说了她的真正身份，但亲眼看到仍自有七分不信。换了一身北夷女装的凤西卓看上去胳膊腿更细，整个人像风吹吹就要飘的样子，哪里有传说中巾帼女杰的英姿飒爽？
　　
　　北夷王的兴致极高，自早晨就和耶扎合的山羊脑袋时不时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见凤西卓走近，才依依不舍地挪开了点，“哈哈，美人小虫，昨晚睡得可好？”
　　
　　慕增一和凤西卓走到一半同时蹲了下去。
　　
　　北夷王见他们在地上东摸西摸，不由纳闷道：“你们在找什么？”
　　
　　凤西卓没好气道：“捡鸡皮疙瘩。”
　　
　　慕增一点点头，“帮她捡鸡皮疙瘩。”
　　
　　北夷王尴尬地笑笑，“两位不愧是师兄妹，不但幽默过人，而且默契十足。”
　　
　　耶扎合搓着胡子解围道：“自在山与镜花台的比武可说是两地武林的大盛事。可惜三年才举办一次，时日间隔太长，很多武功心得不能及时交流，往往荒废，令人扼腕。”
　　
　　北夷王接道：“那卿可有好提议？”
　　
　　“依臣看，不如就请两位自在山少侠留在我北夷，也可省去两地奔波之苦。”
　　
　　北夷王捋掌道：“此议甚好。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凤西卓眨巴眨巴眼睛道：“师兄，你以为如何？”
　　
　　慕增一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道：“我以为干脆把三年一次改成三十年一次。这样我宁可少活几年，也好少见跋羽烈那张冷脸几次。”
　　
　　凤西卓深以为然，“三年见一次就已经恐怖以极，若是天天见，那真叫生不如死。”
　　
　　两人边说边摇头，也不理北夷王和耶扎合青红交加的脸色，慢慢朝场中走去。
　　
　　走了有一段路后，凤西卓轻声道：“师兄，恐怕这次我们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离开了。”
　　
　　慕增一道：“自在山与镜花台比武本是隐秘之事，上次北夷王知晓却也未曾观战。若非这次你将军营闹得鸡飞狗跳，这场比武又怎会如此张扬？”
　　
　　“说实话，跋羽烈勤于政务，你疏于练习……两人都志不在武，何必还来闹一比武的戏？”
　　
　　“什么叫我疏于练习？”慕增一反驳道，“武功到我这种级数的高手根本就不需要勤练来增加，我需要的是境界的领悟。唉，师妹，你虽然有了我一半的内力，但在武学修为上还相差甚远，与你说这个无疑对牛弹琴，你是不会明白的。”
　　
　　看着他负手漫步，发袂轻扬，仿佛一代宗师的模样，凤西卓在原地恨恨跺脚，“狗眼看人低啊，狗眼看人低！”
　　
　　时至正午。
　　
　　艳阳如火，熊熊美丽。
　　
　　凤西卓正襟盘坐，姿容庄严。
　　
　　只有慕增一知道，她此刻正魂游三清，睡得不知人间几何。不过这样的天气的确引人入梦，他打了个哈欠，向北夷王比了个询问的手势。
　　
　　莫名其妙的何止他们三人，北夷王和耶扎合也是一脸异色。
　　
　　比武之时已到，但跋羽烈和伊墨灵双双不见踪影，莫非出了什么意外？
　　
　　凤西卓头猛地一点。
　　
　　慕增一赶紧扶正，向四周炯炯的目光赔笑。
　　
　　凤西卓睁开眼，迷糊道：“干嘛？”
　　
　　“你还记得现在在哪里吧？”他把话含在嘴巴里问。
　　
　　“伊墨灵来了？！”她霍地站起，袖中剑在手，身上杀气迸现。
　　
　　慕增一盯着横在他颈项前的月冷，悄悄吞了口口水。“师妹……冷静……”
　　
　　凤西卓锐利地扫视周围，半晌才讷讷道：“不会睡过头，已经比完了吧？”
　　
　　慕增一翻了白眼，“准确说，应该是你不战而胜。”
　　
　　“哈？”她收起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难道他听到我的威名吓得不敢来了？”
　　
　　尚未等到他的回答，空中已传来一声冷喝：“小娃儿，你好大的口气！居然敢蔑视我镜花台！”
　　
　　只见空中一道淡淡青影划过，停她面前。
　　
　　凤西卓只觉一股无形压力自对方身上层层压来，胸口顿时喘不上气来。
　　
　　“晚辈慕增一见过镜花老祖前辈。”慕增一踏前一步，弓身抱拳。
　　
　　压力顿去一半。
　　
　　凤西卓听来者是与师父自在老人齐名的镜花老祖，当下不敢托大，赶紧赔笑道：“晚辈刚才还有下半句——难道他听到我的威名吓得不敢来了……这根本不可能，不符合镜花台的作风嘛。”
　　
　　镜花老祖皮笑肉不笑道：“不愧是自在老头的徒弟，连插科打诨的毛病也学得十成十。”
　　
　　说话间，北夷王和耶扎合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哈哈。没想到今日本王竟还能请到老祖大驾光临，实在是荣幸之至。”
　　
　　镜花老祖身上的煞气顿成冷气，“哼！本老祖和自在老头的比武大会几时成了你们的猴戏？莫名其妙叫一大票人来看戏也就罢了，竟然还下赌注？”
　　
　　北夷王尴尬道：“老祖明察，赌注之事本王并不知情。至于看戏……这从何说起。镜花台乃我北夷第一大派，本王率众前来，实是为了助威。”
　　
　　“心领了！”镜花老祖对他的低声下气毫不领情，“既然是门派比武，就不该惊动朝廷。我已经另寻比武地点，烈儿与墨灵已经先去了。至于结果你们也不必惦记，是胜是负都与你们无关。”
　　
　　话说到这份上，任凭北夷王脸皮再厚，也不好再呆下去，只得讪笑道：“那本王在此预祝伊卿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他故意用伊卿二字，显然是提醒伊墨灵不但是你镜花台的弟子，也是他的臣子。
　　
　　镜花老祖鼻哼，一指凤西卓和慕增一道：“你们，随我来。”说罢，身如青烟，一吹即不见踪影。
　　
　　凤西卓和慕增一不敢怠慢，连告辞也来不及说，便朝他追去。
　　
　　镜花老祖显然有试探的意味，脚程越赶越快，饶是两人全力追赶，仍是慢慢落下。
　　
　　慕增一突地抓住凤西卓的袖子，两人渐收脚步。
　　
　　镜花老祖独自跑出十余丈，才怒而回头，见他们靠着树干悠然歇脚，不禁急怒道：“你们怎么不走了？”
　　
　　慕增一不慌不忙道：“前辈可还记得我们此去为何？”
　　
　　“废话，自然是比武！”
　　
　　“可是晚辈觉得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莫非你怕我会插手干涉比武？哼，简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气得脸与衣服同色，“你放心，就算伊墨灵真输了比武，我也决不会为难你们，更不会擅自插手！”
　　
　　“可是前辈已经插手了。”
　　
　　镜花老祖差点气得炸开，“胡说！我几时插手了？”
　　
　　“不就是现在。”慕增一悠悠然道，“你明知道我师妹赶着去比武，却还故意让她使用轻功，耗费内力，好让伊墨灵以逸待劳，难道不算插手干涉？”
　　
　　镜花老祖楞了下，老脸微红，“这，的确是本老祖思虑不周。但比武之地我定在笋尖峰，离这里还有一里多的路程，难道要我们手牵手散步过去不成？”
　　
　　慕增一道：“那倒不必如此做作。依我看，最好让师妹既不用轻功，也不耗费体力……”
　　
　　镜花老祖突然蹲下，拍拍后背道：“上来！”
　　
　　他见凤西卓迟迟不动，不由不耐烦道：“怎么还不上来？”
　　
　　慕增一笑道：“我师妹再其貌不扬也是未出阁的闺女，前辈又是男子……到底男女授受不亲。”
　　
　　“哪那么多规矩，本老祖最烦宣朝这一套！”镜花老祖恼羞成怒地站起，瞪着凤西卓道：“小女娃，你自己说，你待如何？”
　　
　　凤西卓眼珠一转道：“话说，这世上有样东西叫轿子……”
　　
　　镜花老祖鼻哼道：“荒郊野外，你让本老祖上哪里找轿子给你？”
　　
　　凤西卓猛地跃起，袖舞如飞，月冷剑光在灰枝绿叶中频频闪烁，只是眨眼工夫，她手中便多了一根被削得光溜溜的手臂粗的枝桠。
　　
　　镜花老祖道：“这东西得两个人抬才是。”
　　
　　凤西卓拍拍慕增一的肩膀，笑道：“反正比武的时候我师兄不必下场，所以内力体力都不必节省。”
　　
　　慕增一轻叹道：“这是恩将仇报啊恩将仇报。”
　　
　　凤西卓无辜地摊手道：“没办法，谁让我其、貌、不、扬嘛。”
　　
　　慕增一含泪，默默抓住枝桠一端。
　　
　　记得师父曾说过：你可以说女人不坚强，不善良，但绝对不能说她不漂亮。
　　
　　可惜当他想起这句警言，为时已晚。
　　
　　凤西卓喜滋滋地斜坐在枝桠上，享受当今天下两大顶尖高手为其抬轿的风光。
　　
　　沿路樵夫若是眼力耳力稍好，便能看到有三个人影搭成‘品’字状，飞一般疾驰而过，风中隐隐有清朗男声高歌——
　　
　　“抬只母猪赶集卖啊……赚得钱来买肉吃……买肉……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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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笋尖峰是玄嘉山脉的第一高峰，因远看如笋尖而得名，山坡峻峭，路陡难行。但镜花老祖和慕增一何许人也？旁人用绳用钩未必能过的峭壁，他们足尖轻点，已纵身直上。只难为凤西卓不得不从侧身娴坐改成抓枝悬挂。
　　
　　等他们跃上峰巅时，伊墨灵和跋羽烈二人正在打坐，见镜花老祖竟与慕增一一起抬着凤西卓，不禁大吃一惊。
　　
　　跋羽烈何等聪明，只是转眼便想通各种奥妙，急忙拦住正欲询问的伊墨灵，泰然自若地等在一旁。
　　
　　镜花老祖看到伊墨灵神情有异，才蓦然想起自己竟然听信两个后生晚辈的蛊惑，以堂堂一代宗师的身份为自在山传人抬轿。若传将出去，定然贻笑大方，成为两国武林的笑柄，当下羞怒交加，猛地用力将扛在肩头的枝桠甩了出去。
　　
　　他的动作毫无预兆，慕增一只觉手中一滑，凤西卓已经被连人带枝飞到半空。
　　
　　但凤西卓毕竟是凤西卓。纵然是猝不及防之下，依然心不惊，肉不跳，顺势一个翻身，轻巧地落于伊墨灵与跋羽烈身前，抱拳道：“开始吧。”
　　
　　伊墨灵楞了下，看不出她这么直接。
　　
　　慕增一看了眼还想上去算账的镜花老祖，连忙道：“师妹，速战速决。我早中饭都没吃，正腹鸣如鼓呢。”
　　
　　镜花老祖闻言反倒收住脚步，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你如何速战速决？”
　　
　　慕增一气定神闲道：“直接认输就行。”
　　
　　凤西卓霍然回头，“不失为上策。”
　　
　　“只要师父回来，你交代得过去就行。”他慢悠悠地接了个下句。
　　
　　“呃，上策是上策，但我们学武之人，最基本的武道精神不可废。不然怎么对得起自在山的列祖列宗呢！”凤西卓退后两步，向伊墨灵沉声道：“出手吧。”
　　
　　伊墨灵亮出两柄银钩，一长一短，仿佛母子。
　　
　　“子母追魂钩？”凤西卓一凛。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没想到伊墨灵在被那么多人挑战下仍是保留了压箱底的绝活，枉费她还以为已经对他的武功了若指掌，如今看来，是她轻敌。
　　
　　伊墨灵眼睛正对光线，隐有七彩在眸中流转。“正好领教你的月冷。”
　　
　　“谁说我要用月冷的？”
　　
　　她挥舞双袖，顿时蚕丝漫天，犹如缤纷雪花，将他罩下。
　　
　　伊墨灵不避不让，双钩交叉，一招‘夜叉探海’，直指凤西卓胸前空门。张扬的蚕丝未近他衣服，便被无形内劲弹开。
　　
　　凤西卓无法，只得弃了蚕丝，游步闪过他的攻击，将月冷握在手中。
　　
　　伊墨灵反手挡住她的剑，嘴中不饶人地冷笑道：“这不是用了？”
　　
　　“省得你说我以多欺少！”数十根蚕丝对两柄子母追魂钩自然是她以多欺少。但换了月冷之后，以多欺少的则另有其人了。
　　
　　她说着，一式‘轻燕撩沙’，向他下盘攻去！
　　
　　镜花老祖“唔”了一声，道：“这招‘轻燕撩沙’比自在老头用得轻巧些。”
　　
　　慕增一正好与他并肩而立，听他如此说，顿时笑道：“师父内力精纯，走得是刚猛路子，用招遣式当然沉稳刚猛。”
　　
　　“我看是太沉重。每次使出来都像肥燕跳沙，撩不动似的。”
　　
　　想起自在老人的体型，慕增一也无言可辩，只得干笑两声。
　　
　　几句话的工夫，凤西卓和伊墨灵已经试探完毕，钩剑如疾风骤雨般毫不留情地缠斗在一起，招招不离对方大穴。
　　
　　只是从头到尾伊墨灵几乎不曾移动位置，只是用脚跟四面转动。
　　
　　凤西卓则如鬼魅一般，时左时右，疾而飘忽。
　　
　　慕增一见伊墨灵的钩几次三番要缴月冷，不由感慨道：“这钩用得好，正好是剑的克星。”
　　
　　镜花老祖听得不是滋味，“你的意思是说我为了比武特地让墨灵去学来对付你们自在山的咯？”虽然传授伊墨灵时，脑海不是没有转过这个念头，但这样被当中揭穿却让他的面子颇下不去。
　　
　　“当然不会。若是特地安排，应该由跋羽兄学才是。”能与镜花老祖抗衡的自在老人不在，慕增一也只得小心说话。
　　
　　镜花老祖鼻哼一声，却是为了掩饰尴尬。
　　
　　其实当初他不是没有劝跋羽烈学子母追魂钩的，奈何跋羽烈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认定子母追魂钩像一长一短两只假手，难看又不好携带，任他如何劝哄都不肯妥协，这才罢了。
　　
　　跋羽烈站得不远，听到两人对话也只当没听到。
　　
　　对于镜花老祖与自在老人的纠葛延续有数十年之久，开始只是两派祖上的恩怨，演变到后来，祖上是谁都不记得了，直接上演两人私仇。从谁多吃了一块烤鸡，到晚上打呼谁打得更勇猛彪悍……无所不能结怨，无所不能攀比。
　　
　　若非六年前，两位老人家都觉大老远地跑来跑去打架太耗费体力，累得厉害，也不会想出把比武大责移交到下一代身上。
　　
　　上次他输给慕增一，镜花老祖表面没说什么，但之后将搜集的各家武功秘籍如雪花片般纷纷送至他的案头，恨铁不成钢之心昭昭。
　　
　　幸好这次伊墨灵主动请缨，以后这桩麻烦事总算可以卸下他的肩头。
　　
　　伊墨灵的凝气甲和凤西卓的无形剑气犹如最坚之盾应战最利之矛，两者对战形成胶着。若是常人来看，定然认为双方势均力敌，难分高下。
　　
　　但镜花老祖、慕增一和跋羽烈又岂是常人。
　　
　　慕增一见镜花老祖脸色越来越难看，心中不禁得意。
　　
　　没想到师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竟暗藏高招，有许多招式与自在山武学似是而非，分明是她自己演化而来，却又样样克制伊墨灵，占尽先机，看来胜负是早晚之事。
　　
　　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她对伊墨灵那一月的观摩。伊墨灵那时虽然没有亮武器，但招式早已用老，其中破绽凤西卓滚瓜烂熟，如此知己知彼，如何不克敌制胜？
　　
　　只见凤西卓猛地虚晃一招。
　　
　　伊墨灵适才被压制得满腔战意无处发泄，如此机会焉能放过。
　　
　　只见小钩一扫，大钩如秋割麦田般朝她项上人头挥去。
　　
　　凤西卓嘴角微弯，神情笃定。
　　
　　这一招是伊墨灵最强的杀招之一，每出必要见血。她虽然只见过两次，但印象极深。无事时曾拉着长孙月白共求破解之道，因此并不慌忙。
　　
　　这厢千钧一发，那厢聚精会神。
　　
　　慕增一忍不住一拍大腿。
　　
　　镜花老祖脱口叫道：“糟糕！”
　　
　　入伊墨灵之耳，为时已晚。
　　
　　只见凤西卓蓦得消失在原地。伊墨灵反射性地撩钩回防后背，一柄弥漫着寒月清辉的长剑毫无声息地从下抽出，直指他的鼻尖。
　　
　　呼吸可闻，轻轻拂在银白剑尖上。
　　
　　凤西卓缓缓挺身站起，含笑道：“我想，你的凝气甲应该还没有练到鼻子和脸吧？”
　　
　　喉结上下一动，他的脸色灰败，“我、认输！”
　　
　　凤西卓收剑。
　　
　　‘啪啪’慕增一的鼓掌声在这样沉静的峰巅，犹如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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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花老祖眼神不善，喝问道：“你在高兴什么？”
　　
　　连凤西卓的目光都写着赤裸裸的不敢苟同。赢是一回事，打赢之后还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是另一回事。尤其对方还有一位这样武功高强的前辈坐镇的时候。
　　
　　慕增一掌声渐弱，直至消失。“刚才爬山的时候手心有点脏，我拍拍干净。”说着，又往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
　　
　　镜花老祖靠近颊车穴的两颗大牙咬得咯吱咯吱作响。两颊凸起的青筋看得凤西卓和慕增一一阵心惊胆战。
　　
　　“哼，本老祖才没工夫看你们这群小辈打闹！”他甩袖，提起伊墨灵的后衣领又如青烟般往山下飘去。
　　
　　跋羽烈输的时候他碍于他王叔的身份不能如何，但伊墨灵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居然敢连续输六年？！一想到自在老头那张小人得志的嚣张嘴脸，镜花老祖的气血就不自主地直冒头顶，提在手里的衣领也扯得越来越紧……
　　
　　随着风擦衣袂声越来越远，笋尖峰顿时只剩下冷冷清清的三个人。
　　
　　慕增一和凤西卓对视一眼，齐齐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跋羽烈眉头微皱。
　　
　　出于对危险的敏感，他直觉想离开，“比武既已结束，那本王也不再留两位，请！”
　　
　　“唉，早知道镜花台都是说了不作数的。”凤西卓幽幽叹了口气。
　　
　　慕增一扫了眼跋羽烈的脸色，笑道：“师妹此言差矣。镜花台乃北夷第一大派，镜花老祖被誉为北夷第一高手，他门下的首席弟子更是北夷王的亲王叔——当今的英武王，怎么会说话不算数？”
　　
　　跋羽烈与北夷王经常一唱一喝，对于其中道道驾轻就熟，怎么会受他们三言两语挑拨？只是抱胸睨着他们两人，看他们有什么花样。
　　
　　凤西卓一战得胜，正是意气风发，扬起头道：“我依稀记得……之前明明说好输了就要把自己的绝学倾囊相授的……王爷不会想赖账吧？”
　　
　　跋羽烈的确是忘了这一茬。既然失礼在先，自然发作不得，只好淡然道：“你想学什么？”
　　
　　慕增一跳到凤西卓身边，坏笑着推荐道：“镜花台的‘分花拂柳手’不错，姿势优美，仪态高雅，适合采花。”镜花老祖一走，他又天不怕地不怕起来。
　　
　　凤西卓摇摇头，“我喜欢摘月，不喜欢采花。”
　　
　　慕增一心照不宣地一笑，“那就学‘天梯纵’。这门轻功别得用处没有，爬墙翻屋一流。”
　　
　　跋羽烈脸上隐有青光闪过。
　　
　　凤西卓还是摇头，“这‘天梯纵’算不得什么绝学。我们的‘直上云霄’也不枉多让。”
　　
　　跋羽烈冷声道：“不如请两位再去军营盘桓几日，细细地想个清楚！”
　　
　　“我想清楚了。”凤西卓看着两人或好奇或戒备的目光，微笑道：“我要学‘英武军棍’！”
　　
　　“咳咳……”慕增一霍然转过身，弯着腰咳个不停。
　　
　　她望着跋羽烈，天真地眨巴眼睛，“其实早在猎场，我就对王爷三句不离口的军棍景仰不已。当今天下竟然有一种武学能让堂堂英武王像鹦鹉般得一而再再而三提起，这简直太令人垂涎三尺了！”
　　
　　慕增一此刻只想说：师妹，你真是太不怕死了。
　　
　　跋羽烈涌动的眸光渐渐恢复平静，只是说话的时候透着股寒清之气。“你确定要学？”
　　
　　凤西卓朝慕增一靠了靠，然后笃定地点点头。
　　
　　跋羽烈嘴角微抖，浅然扬起，“那就随本王回军营。”
　　
　　“哎，军营人多嘴杂，喧哗烦扰，哪比得上这里山明水清，风景秀丽，适合吸收日月精华。”她脚尖轻轻一抬，踢起那根劳苦功高的长树枝抓在手中递给他，“以王爷的身手这个能将就吧？”
　　
　　跋羽烈双唇一动，她立刻抢道：“以镜花台在北夷武林的威望，王爷应该不会用武器不称手当借口，不兑现赌注吧？”
　　
　　慕增一轻轻扯了下她的袖子。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千万不要因一时的痛快而埋下他日的祸患。尤其……三年后，还有比武。
　　
　　凤西卓仰头看着天上那朵欢快地飘飘来又飘飘去的白云。
　　
　　好像……她的婆家已经有着落了。
　　
　　所以……三年后应该轮不到她了。
　　
　　跋羽烈厉眸一扫二人，“那两位有谁愿意上来一试呢？”
　　
　　慕增一警戒地盯着凤西卓。
　　
　　关键时刻被自家师妹出卖他感受得不是一次两次。他可不想连续栽在这根木枝上。
　　
　　凤西卓显然很清楚他此刻眼中所表达的意思，因此干笑道：“王爷功力这么深厚，哪里是我们这些血肉之躯可以抵挡的？不如就用那块石头吧。”
　　
　　跋羽烈望向她手指所指处。
　　
　　偶然一指，竟是奇石。亭亭卧于木下，状如小鸟扑翅。
　　
　　跋羽烈脸上终于有了抹能称之为笑的表情。“既然你愿以雏凤石相试，本王自不能辜负雅意。”
　　
　　雏凤石？亏他想得出来。
　　
　　凤西卓赌四个铜板，这个名字绝对是他的即兴之作。她瞄了眼偷笑的慕增一，心中懊悔：手足之情、慈悲之心乃穿肠毒药，后患无穷也。
　　
　　跋羽烈将木枝拿在手中，轻轻一旋，举起落下。木痕过处，石应声而裂。
　　
　　凤西卓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诚实。“刚才……你挡住我的视线了。”
　　
　　跋羽烈斜睥着她。阴沉的眸色似乎在告诫，他的耐性即将告罄。
　　
　　“而且……”偏偏凤西卓就是个不知死活的。“你的‘英武军棍’明明有十招，既然要教，自当倾囊相授，怎么能藏私呢？对不对，师兄？”
　　
　　慕增一强笑，咧着嘴巴，含糊语音道：“你喜欢赶赴黄泉，也不必拉人垫背嘛。这里好歹也是北、夷！”
　　
　　凤西卓沉吟须臾，突然拉着他的袖子走远几步，低声道：“怎么不早提醒我？”
　　
　　“你刚才玩得那么欢快，我怎么好意思打扰雅兴？”
　　
　　“……还好这里是北夷边境，离大宣不远。”她自我安慰。
　　
　　“不错。所以驻守在这里的军队人手也格外充足。”他猛泼冷水。
　　
　　“看好了！”趁他们说话之际，跋羽烈猛地跃起，挥枝如飞，一连十下，犹如电光火石。
　　
　　偌大苍松，粗如三人合抱，竟一晃分成十一段，纷落在地。
　　
　　凤西卓和慕增一对视一眼，真心鼓掌。
　　
　　不愧是英武王，果然霸气逼人，英武不凡。
　　
　　跋羽烈对他们的赞赏毫不领情，冷漠的眼神分明在说，拍马屁也没用，这梁子结定了！
　　
　　“本王可以走了吧？”
　　
　　“当然当然。”凤西卓见他立马转身，又追加了一句，“不过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以您的棍法造诣，实在不必说什么拖下去打十军棍……一棍就呜呼得不能再呜呼了。酷刑最多五马分尸，你一下就十棍碎尸……”
　　
　　“师妹，人走远了。”
　　
　　“镜花台就是忙啊，每个人都是来去匆匆。哪像我们，有事没事好像都在闲磕牙。”凤西卓很认真地自我检讨。
　　
　　慕增一朝着下山的方向，暧昧一笑道：“不是我们，是我。你的事来了。”
　　
　　话声刚落，一袭如梅般高洁清雅的身影便向山顶行来。
　　
　　凤西卓赞同地点头，“师兄，是该你自由自在去遨游的时候了。”
　　
　　“你不如说，我又被流放了。”他与她调侃完，立刻向跃上峰巅的长孙月白抱拳，“你来得真是巧，一路上没有遇到跋羽烈吧？”
　　
　　长孙月白含笑摇头，“并非来得巧，而是一直守在山路边。”
　　
　　慕增一微微一楞，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长孙月白眼盲耳聪。论听力，恐怕他们几个加起来也未必有他灵敏。因此比武之时，他藏身在他们耳力所及之外，却又能将他们的动态尽收耳中。
　　
　　凤西卓见到他，猛然想起那晚他的求亲，脸上有点不大自在。但看他仿佛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心中顿时也不大自在起来。
　　
　　慕增一见她傻乎乎地站着，只是不断偷瞄长孙月白，却是半句话都不说，哪里还有半分适才戏耍跋羽烈的机灵样子，不觉有些好笑：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比武之会总算告一段落，又得来三年的清净。不过跋羽烈和伊墨灵都是好胜之人，北夷王的态度又暧昧不明。我们还速速离开此地的好，以免夜长梦多。”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复又叹气道，“可惜了我下注的三个铜板，不然连本代利应有六个了。”
　　
　　长孙月白从袖中掏出六个铜板递给他，“慕兄的本利我都取来了。”
　　
　　“啊？”慕增一呆呆接过，“赌场的本利怎么会在你手上？”就算父母子女也没这待遇啊。脑中灵光一闪，“难道那家赌场是你开的？”
　　
　　长孙月白颔首。
　　
　　“怪不得大宣的铜币能在北夷下注呢？原来如此。”一路通，便路路通。慕增一顺藤摸瓜，又想到了别的，“既然盘口是你开的，那通知镜花老祖的也是你咯？”
　　
　　“我只是借赌场之名，感激他与自在老人共同定下的这桩盛事。”
　　
　　“我说呢。镜花老祖从来不观战不插手的，怎么今天一反常态。想必以为自己沦落成别人白看的猴戏，恼羞成怒。”
　　
　　“镜花老祖虽然行事与众不同，但为人光明磊落。在他跟前比武，比北夷王手下的数万军队面前要安全得多。”长孙月白不急不徐地解释道。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若非当时镜花老祖赶到，北夷王已有留难他们之意。
　　
　　凤西卓叹道：“我突然觉得……我刚才应该对镜花老祖更好点的。”
　　
　　不管有心无意，他总是帮了他们。
　　
　　慕增一捋掌道：“那下次比武带点大宣特产给他。”
　　
　　凤西卓点点头，暗自记下。
　　
　　长孙月白温声道：“时候不早，我们还是速离此地为上。”
　　
　　慕增一道：“不错。这次就算北夷王放过我们，跋羽烈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还是就此分手，各自逃命去吧。”
　　
　　长孙月白道：“我沿途已经打点妥当，慕兄何不与我们一同上路？”
　　
　　“所谓三人同行，必有一失。想来想去，还是我失比较好。”他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他如此说，长孙月白也不好坚持。
　　
　　辞别慕增一，长孙月白与凤西卓双双下山，一路无言。上次见面，两人是久别重逢的温情脉脉，这次却是欲言还休的尴尬僵持。


临平城（上）

　　山下，有辆印着北夷某商号的马车相候。等两人上了车，便朝里这里最近的巫越城疾驰而去。
　　沿途风景秀丽，蓝绿如画。
　　凤西卓仿佛被景色迷住，脑袋定定地卡在车窗上，就算扭得颈酸，也要咬牙强忍。
　　长孙月白几度开口，听到的回答都是被窗外的风送进来的，不觉又无奈又好笑道：“山是不是很高？”
　　“高，高得不能再高。”
　　“水是不是很清？”
　　路两边哪里有水。但凤西卓依然睁着眼睛说瞎话，“清，清得不能再清。”
　　“树是不是很绿？”
　　“绿，绿得不能再绿。”
　　“嫁给我好不好？”
　　“好，好得不能再……”她猛地转过头。
　　长孙月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你……”她半天只蹦出一个字。
　　“我很高兴。”春光染眸，如浩瀚星河。
　　凤西卓双手捧着煮沸的脸，强嘴道：“我是答应嫁，可没答应什么时候嫁。”
　　长孙月白敛目叹息，“只要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就算无名无分，我也认了。”
　　“别说的好像我始乱终弃似的。”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她怎么有种自己当了负心汉的错觉？
　　长孙月白嘴巴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终究忍不住莞尔道：“你要如何始乱我？”
　　“让你头发凌乱！”凤西卓恶狠狠地扑了上去，伸手想拔走他的发簪。
　　长孙月白身体微侧，一把擒住她的双手，轻轻将它们环到腰后。清淡的发香在呼吸间吸入鼻腔。
　　凤西卓弓着身子，整个人半覆在他身上，鼻与鼻之距只有两寸。
　　当他的气息拂在唇上时，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放在他腰后的手，悄悄闭上眼睛。
　　门扉突然震了一下，“公子，兀巴老爷他们就停在前头等。”
　　凤西卓像狡兔般弹回原位，涨红着脸，‘若无其事’地看着外头风景。
　　长孙月白掩嘴干咳道，“知道了。”侧耳倾听，果然，前头隐隐有马声传来。
　　凤西卓虽知马夫定然看不到适才车厢里的状况，但耳根仍是一浪一浪地越来越热，直到与兀巴老爷的商队会合，红潮依旧未褪。
　　兀巴老爷是北夷有数的富商，与长孙世家合作甚广，在大宣也不少生意。由他作掩护，自然最合适不过。他特地为长孙月白准备了两车牛皮佯作货物，以应付关检。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双儿女，七八岁的年纪，十分活泼可爱。
　　凤西卓与他们一见钟情，三人再也不肯分开，衣食住行都赖在一处。长孙月白和兀巴无奈，只得由他们去。
　　从北夷回大宣，足足耗了一个多月。盘查复盘查，兀巴光是疏通关系就花了千两不止。
　　凤西卓这才知道两国的关卡严到何种程度。当初她若不是跟着伊墨灵从玄嘉山脉去北夷，恐怕早早就被人当奸细捉起来了。
　　由于兀巴老爷等北夷商人的目的地是帝都，因此入胜州没多久，便得匆匆告辞。分手时，兀巴一双儿女哭得好不伤心，惹得兀巴只得再三保证等他日有空一定前往樊州做客这才罢休。
　　长孙月白与凤西卓则西穿戚州，再南折频州，去平城参加尚乐舞与安孟超的婚宴。
　　由于罗、乔两大郡王联姻轰动天下，前往观礼之人络绎不绝，连带频州所有的客栈生意都旺得不得了。长孙世家旗下经营的天一客栈更是座无虚席。若非掌柜提前得到消息，知道家主将到，恐怕此刻他能挤出的房间就是他的卧室。
　　长孙月白与凤西卓梳洗一番后下楼用餐。
　　凤西卓好动。每到一处便忍不住往最热闹的地方钻。长孙月白则是受了上回的教训，就怕不见半刻，她就又跑没影了。
　　此刻华灯初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大堂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
　　掌柜知道长孙月白不喜见人，特留了最靠里的位置。
　　凤西卓一闻到那酒菜混合的香气，胃里的酒虫就被勾了出来。这几天为了赶路，两人都是日夜兼程，戚州是脚不沾地过的。好不容易邻近平城，满打满算也赶得及，她就有些按耐不住。
　　长孙月白听她走路磨磨蹭蹭的，好似挨家挨户地垂涎别桌的饭菜，不由笑道：“可是饿了？”
　　“不是饿，是馋。”她颇为不好意思道，“听说天一客栈的桂花酿是一绝？”
　　长孙月白听她边说边咽口水，失笑道：“你若喜欢，天天喝也无妨。”
　　“倒不必天天，我只是偶尔馋馋。”她急忙解释，怕自己在他心中变成一只酒鬼。
　　两人落座，掌柜便将准备好的菜肴一一上来。
　　长孙月白又要了两壶桂花酿，喜得凤西卓眉飞色舞。
　　大堂里哗声四起，各说各的，有时这边一句“兄弟你说呢？”那桌还能接得上“你看着办就行。”十分有趣。
　　凤西卓身后那桌坐的是两个大汉。一个音如绣花针，不大，却尖锐得直钻耳朵。一个声如洪钟，每说一句，她都觉得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这样的搭配让她想不偷听都难。
　　只听那绣花针边嚼花生边道：“唉，这次乔郡王府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里子外子都丢得一塌糊涂。”
　　洪钟大笑道：“可不是。堂堂世子居然要入赘，而且还只是入赘个二小姐……哈，恐怕以后连洗脚水都要学着怎么倒了。”
　　“有什么办法呢？人家罗郡王府随便一出兵，就拿下半个瑞州。把乔郡王府的封地挤成了东瑞，说说到笑死人。如果不把儿子献上去，恐怕连东瑞都保不住！”
　　“不过听说景曦郡主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啊。”
　　“嘿，女人其实都一样，黑灯瞎火的，谁还管美不美人的。”
　　他话音一落，两人便齐齐发出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声。
　　这样的传言凤西卓一路听得多了，但无耻到他们这种程度的，还算异类。之后，凤西卓趁掌柜亲自上来端菜的时候，悄悄问了这两人的房号，记在心里。
　　入夜，天黑人更静，连星星都懒得出来眨眼睛。
　　客栈某房间猛地传出痛苦的哀号声。
　　很多江湖中人忍不住来探究竟。
　　却见那间房门大敞，两个汉子鼻青脸肿地互抱着躺在地上，背上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大大的八个字：黑灯瞎火，我很快乐。

　　临平城（中）

　　平城作为频州首邑自有其不凡之处，单是那道高逾数十丈的城墙便让人远望生畏。
　　凤西卓咋舌，“要翻过这道墙恐怕还要费些功夫。”
　　自离开自在山以来，每道一处，她总是习惯性地衡量逃跑、强潜之类的路线。
　　长孙月白道：“平城的城墙在这两年加固增高多次。”
　　“哈。这就是做贼心虚了。尚翅北喜欢四处抢夺别人的地盘，所以也怕别人来抢他的地盘。”
　　说着，城门已近在咫尺。
　　两人下车递交路引。
　　凤西卓见路引上的名字居然是真名，不由惊奇。待走入城中才迫不及待问道：“你不怕尚翅北找麻烦？”
　　当初为了长孙世家的财富，尚翅北开始连战争都敢挑起的。如今他们单枪匹马，只怕会被瓮中捉鳖。
　　长孙月白神秘一笑道：“此一时，彼一时。”
　　凤西卓低叫道：“你该不会送了什么好处给他吧？”
　　尚翅北不是小胃口的人，若要打消他的贪婪，恐怕没有上百车的黄金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一个铜板都没有。”
　　她的好奇心被引了出来，“难道他想开了，决定视金钱如粪土，看名利如浮云，皈依我佛？不过这样说来，他让安孟超入赘也说得过去了。毕竟他出家以后，家业自然要落在景曦郡主的肩膀上了。”
　　长孙月白哭笑不得，“这等耸人听闻的秘闻，我却还未曾听说。”
　　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你坦白第三种可能吧。”
　　“我们不如边吃边说？”他的脚步停在一家酒楼门口。
　　凤西卓的鼻翼动了动，然后笃定道：“我打赌，这家店里最好吃的一定是红烧肉。”
　　凤西卓的鼻子果然可靠。
　　店主在他们落座不多时便双手捧上一盘烧得红通通热乎乎的红烧肉，铺陈在肉上的光泽晶亮，让人食指大动。
　　凤西卓夹了一块在长孙月白的盘子里，又送了一块进嘴里，“滑润而不腻，清甜而爽口，好吃。”多日的疲劳在这样一道美味面前烟消云散。
　　长孙月白畅笑。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尚翅北想开了吧？”
　　“我已与荧州结盟。”
　　凤西卓吃了一惊，“蔺郡王？”她吃惊倒不是因为蔺郡王势力不够，而是他向来低调行事，比号称隐居的乔郡王还神秘数分。若不是长孙月白提出，她几乎忘了大宣有四大郡王，而不是三大。
　　“东瑞自身难保，缅州鞭长莫及。除了荧州之外，我别无其他选择。”纵然是无奈之语，但出自长孙月白之口，依然是轻淡自若，仿佛春风。
　　“蔺郡王……也有争霸的野心？”如果没有野心，又何必趟这浑水。
　　“为上者，总是希望至高无上。”
　　“你呢？”她眼睛晶亮。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我说过我的心很小，容不下天下，只容得下我心爱之人而已。”
　　凤西卓眼皮一翻，嗔道：“油嘴滑舌。”心中却是甜如蜜糖，连吃在口中的红烧肉都平淡起来。
　　两人吃完饭下楼结账，却被告之已经记在罗郡王府的账上。走出门，一辆宝蓝华盖的紫檀马车已经恭候多时。
　　凤西卓叹息道：“早知道，就应该挑最贵的吃。唉，没事吃什么红烧肉啊。”能让尚翅北钱袋出血的事她决不会偷懒。
　　长孙月白笑道：“这里的红烧肉可是一两一盘。”
　　“早知道就多要几盘了。”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上马车。
　　马是好马，车夫是高明的车夫，两厢配合行起路来自然七平八稳。
　　凤西卓在车厢内靠着长孙月白的肩膀昏昏欲睡。
　　猛地，马身一扭，车厢朝右边晃了下。
　　长孙月白伸手扶住猝不及防滑下他肩膀的凤西卓。
　　她稳住身子，睁开眼，掀帘朝马车外看去。
　　只见来路锦旗骏马林立，列成三队，行于道中，雄姿英发。
　　凤西卓的目光却凝于队列重要最高的旗杆上，与其他五颜六色的彩旗不同，这面赤红金丝的三角旗面绣着硕大的南月二字，比两旁楼阁都高出一头，威风凛凛。
　　“没想到南月绯华竟然会来。我还以为他和尚翅北已经断交了。”她缩回头，将帘子密密遮住。
　　长孙月白微笑，“有一类人在利益面前，敌人不是敌人，是对手。朋友也不是朋友，是合作者。”
　　凤西卓斜睨了他一眼，“你是这类人吗？”
　　他敛眸，隐匿起荡漾微波，无奈一笑道：“大多数时候……是的。”
　　“哦。”
　　她的回答有些平淡，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惹得他心头跳动更疾。
　　“你若是不喜欢……”他迟疑着开口，又迟疑着停下。
　　若是不喜欢，就要改变么？
　　他知道这不可能。长孙月白可以不喜欢这类人，也可以不当这类人，但长孙世家的家主不可以。
　　承诺总是易于出口，难于完成。
　　而明知不能完成，就绝对不能承诺。这是长孙世家的家规，也是他的信条。
　　“为什么不喜欢？”凤西卓的轻笑将他带出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微愕。
　　“人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敌人是，朋友也是。人若是太墨守成规，就会将自己拘泥于一个无形的条条框框之中，做事反倒缚手缚脚，这又何必？”
　　长孙月白嘴角轻扬。
　　早该想到，这个女子是凤西卓，总是出乎意料，让他的心不断沦陷，直至万劫不复。
　　南月绯华的马队擦着车厢而过，最中间的被装饰的红艳艳的奢华马车如其主人一般张扬夺目。
　　凤西卓心神又被吸引了出去。
　　“我打赌，一个新的阴谋又将在他和尚翅北之间产生。”
　　长孙月白被她略显阴森的口气逗得笑出声来。
　　“这个阴谋是他对尚翅北的，还是他和尚翅北联手对付别人的？”
　　凤西卓摸着下巴想了想，“我收回刚才的话，像他这样的人，一个阴谋是绝对满足不了他的。所以应该是……无数的阴谋将随着他的到来而产生。反正尚翅北也不是好人，他们蛇鼠一窝。”
　　“我喜欢这个论断。”
　　“南月绯华的无数阴谋？”
　　“尚翅北不是好人。”他笑了，别有意味。
　　凤西卓猛然想起尚翅北曾经用她当拒绝皇帝联姻的盾牌，不由双颊轻红。
　　比她脸更红的，是南月绯华的衣服。
　　或许是习惯，或许是标志，他的衣服一年四季从不换色，就如现在。
　　洁白如霜雪覆盖的小腿露在鲜红衣料外，妖娆地搭在深紫的软枕上。即使已为人夫，但他的放浪形骸却不半点未曾收敛，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
　　阿扎衣从外掠身进来，屈膝跪道：“启禀王上，臣回来了，幸不辱命。”他的大宣语已非当日吴下阿蒙，流利得很。
　　南月绯华笑容冶丽，如盛开海棠，每一动皆是风情。
　　“恩，辛苦了。”
　　“大话斋虽然隐蔽，却并不远，臣并不辛苦。”
　　他扬眉，“他答应了？”
　　“是。铁笔客虽然从来足不出户，但此事事关重大，他答应下山一趟。”
　　“唔。既然是贺礼，当然应该在喜宴上宣布。”他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想，乐舞一定会很喜欢这份贺礼的。”

　　临平城（下）

　　南月绯华的马队在路口转弯处便与凤西卓反向。
　　他们去的是罗郡王府，而长孙月白却被安排在金骄别院。
　　凤西卓突然想起陈虞昭曾提过当初尚乐舞之所以亲自参加半月宴，乃是为选婿而来，不禁开口调侃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似乎你才是景曦驸马第一人选？”
　　长孙月白微微一愕，“你从何得知？”
　　“那么说是真的咯？”她嘴巴一撇，“人家还不远千里从频州赶来呢。我看，后来尚翅北会派兵攻打樊州多半是为妹妹出气。”
　　他浅笑，“那时一心惦记着让厨房多做几道你喜欢的菜，没什么印象。”
　　凤西卓哑然。
　　原来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如此贪吃。
　　直到马车停下，她依然没找回声音。
　　车门打开，清风如絮，丝丝缕缕。
　　他率先下车，声音温温融在风里，柔和却不绵软，“何况……景曦郡主已经名花有主，倒是罗郡王世子妃之位仍然虚悬。”
　　她彻底噎住。
　　金骄别院虽然比不上被请入罗郡王府中的客人亲近，但各个也是有头有脸。
　　凤西卓跟在长孙月白身后一路进去，就看到了好几张熟面孔。
　　“你说，尚翅北是不是偷懒，直接把半月宴的宾客名单照搬照抄过来了？”
　　熟面孔里的大多数都是在半月宴期间有过一面或半面之缘的，只有少部分是她以前在自在山谋生时结识的冤家。不过碍于她的武功和此刻的靠山，那些人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决不会自己凑上来触霉头。
　　“宣朝说小不小，但位于风口浪尖的，却也不过来来去去的几人。”
　　正说着，半月宴的熟客便陆陆续续上前打招呼。
　　她见长孙月白目不能视，却将对方身份来历，甚至兴趣爱好，家中上下都问候得一丝不差，不禁又是吃惊又是佩服。
　　长孙世家执大宣富商牛耳，各行各业又是息息相关，自然无人不看他脸色。
　　等寒暄到罗郡王府所安排的院落时，已过去将近一个时辰。
　　凤西卓疲惫地捶小腿，抱怨道：“我打赌，尚翅北是故意把我们安排在这么靠里的院落的。出门进门都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想做什么都不成。”
　　长孙月白失笑道：“你想做什么？”
　　“比如半夜去罗郡王府的屋顶上散散步，或是听听尚翅北的墙脚……”
　　他抱胸，“为何是尚翅北的墙脚？”
　　凤西卓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因为我觉得他和南月绯华有奸情。”
　　长孙月白一怔道：“此话从何说起？”
　　尚翅北和南月绯华之间是敌是友的关系被无数人揣测，但奸情……似乎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原先还喊打喊杀的人怎么突然又好成一片了。”怎么看都像小两口闹别扭，床头打架床尾和。
　　“或是为了更大利益。”
　　凤西卓挑眉，“他们的利益往往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灾难之上。”
　　这点长孙月白倒是不否认。
　　凤西卓转身去翻行李。
　　长孙月白听着她稀稀琐琐的扒拉声，不由好奇道：“你在找什么？”
　　她沮丧地抬头，“难道你没有黑一点的衣服么？”
　　他立刻领会她的意图，“用墨汁染一下可以吗？”
　　“那还不如直接涂在你肌肤上来的直接。”她说的无心，但回味时脑海里猛地浮现她那着毛笔在他光着的身体上涂抹的画面。
　　她捂住烫红的双颊，眼角不由地偷偷朝长孙月白。
　　他似乎被她的话吓住，脸上微有潮红，胸膛正隔着层轻薄的洁白布料轻轻起伏。
　　这层衣料真碍眼。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念头骇了一大跳。
　　“西卓……”长孙月白缓缓开口。
　　凤西卓侧过身，声细如蚊语，“啊？”
　　“是我的想得太荒唐了。”他说着，脸似乎更红了点。
　　“啊，不，不是。”更荒唐的是她吧？“我只是觉得，染这么大件衣服，用的墨汁一定很多……也许，呃，会惹起罗郡王府的疑窦，所以……”
　　“还是你想得周到。”
　　“唔。”
　　两人沉默片刻。
　　凤西卓打破沉默道：“我们上街买一件吧？”
　　“好。”
　　这个解决办法……其实挺简单的。两人心头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既然上街，自然不能只买一件夜行衣，不然与此地无银三百两无异。
　　两人专门雇佣了三辆马车，从衣食，到古玩，无一不有。
　　回到金骄别院时，正是傍晚。
　　外出活动的客人也一一归巢。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差人将买回来的东西以各人的喜好相赠，自然皆大欢喜。随后，两人借口出游太累，各自回房休息，便是晚膳也不曾出门。
　　至戌时三刻，有下人送来食盒，见两人仍未醒，遂蹑手蹑脚而去，不敢惊扰。
　　待人走后，凤西卓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换上黑衣，从窗口跳到长孙月白房间，却见他业已整装待发，听到她来，一指桌上的食盒，笑道：“不如吃些再走。”
　　她掀起食盒，只觉香味扑鼻，正好勾气胃里谗虫。“那就……吃一些？”
　　毕竟是招待贵客的膳食，味道自是不差。
　　两人不消几筷已吃了个底朝天。
　　凤西卓意犹未尽地咬着筷子，吃吃笑道：“若是尚翅北知道我们吃完他的东西，才去听他的墙脚，不知会作何感想？”
　　“大约懊悔没吩咐人在菜里下药吧？”
　　将食盒重新盖好，凤西卓拉着长孙月白跃出窗户，跳上屋顶。
　　罗郡王府的位置两人早已在逛街市时打听清楚，此刻摸去，毫无生涩。
　　郡王府里来回巡逻侍卫前赴后继，往往一拨还未过去，一拨又来呼应。幸亏凤西卓和长孙月白都是轻功卓绝之辈，又有夜色掩护，一路走高行低，倒也无人察觉。
　　不过罗郡王府占地颇广，若非长孙世家情报甲天下，长孙月白事先做过准备，恐怕两人兜兜转转，未必能找到地头。
　　凤西卓跟在长孙月白身后，见他道路熟稔如入自家宅院，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以前来过？”她忍不住加快半步，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
　　长孙月白放慢脚步，浅笑道：“只是下午回来后，在心中演练了数遍。”
　　凤西卓语塞。
　　下午回来后她在做什么？
　　似乎……只是睡觉罢了。
　　长孙月白收住脚步，在心里默算了遍，道：“这里右边可是有三株比墙高出一两尺的樟树？”
　　凤西卓适才已用眼睛打量过周围环境，“有。而且向前三四丈处有个院落。”
　　“望德苑？”
　　说着，两人已到院落门口。
　　凤西卓看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三个赤字，感慨道：“望德？我实在没看出他究竟有什么威望和品德啊。”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当今皇上的寝宫叫做承德宫。”
　　她一楞，随即乍舌道：“尚翅北还真是不避忌。”
　　望着皇帝的寝宫……这可是真是比司马昭还要坦白。
　　“又有人来了。”长孙月白道。
　　两人也不多话，只是蹿入院落，朝主屋走去。
　　过了约莫五六间屋舍，长孙月白倏地停住脚步。
　　凤西卓知道他的听力不比寻常，因此低声问道：“怎么了？”
　　长孙月白露出一抹奇异的表情，“他的屋里有人。”顿了顿，似笑非笑道，“是南月绯华。”
　　若是他的眼睛不盲的话，就能看到凤西卓的双眸正兴奋地亮起，一副果然如此的神采。

　　北翅折（上)

　　纵然是自己的房间，尚翅北还是只点了一盏灯，使得房间看来昏暗异常。
　　南月绯华半躺在藤椅上，斜飞的双眼寸毫不离地黏附着她梳妆的背影，嘴角勾勒起一抹惬意而温柔的微笑。
　　蜡烛火光微微晃动。
　　尚翅北转过身，望着闭目好似熟睡的他，淡然道：“你来找我，只是为了睡觉？”
　　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烛光落入眼中，蹿起两簇火苗，“呵，老朋友成亲，难道我不应该来恭喜么？”
　　“只是恭喜这么简单？”她挑眉。
　　“当然，贺礼……是一定不会少的哟。”
　　尚翅北双眼蒙上一层警戒的茫雾。
　　“你放心，我的贺礼一定会让你称心如意的哟。”他眨了眨眼。
　　妖娆的眼在这样的夜里看来犹如潜藏在密林深处的静湖，宁谧地展现着神秘而诱惑的风情。
　　可惜他看的是尚翅北。
　　一个习惯往湖里砸石头的人。“是么？如果礼到人不到，我会更加称心如意一点。”
　　“可是……这一出好戏我不想错过啊。”南月绯华双唇抑制不住地得意。就如一个淘气的小孩设计了恶作剧迫不及待地想展示，却又未到时候，喜不自胜又心痒难搔。
　　尚翅北嘴唇微抿，从梳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物道：“既然你对自己的贺礼如此有信心，不知比它又如何？”
　　南月绯华目光一凝，心中神思已经千回百转，脸色却微沉，“恩，牛皮纸……高氏秘宝图？不知是谁这般大的手笔。”
　　尚翅北手指轻轻摩挲牛皮纸，“兰郡王府。”
　　“哦。萧晋最近被门夹脑袋了？这样的宝贝居然送人？”
　　“可惜，门夹得不够重，只送了一张而已。”
　　南月绯华突然莞尔道：“你该不会是认为……剩下的三张在我手里吧？”
　　“一张也可。”她不否认。
　　他叹了口气，摊开双手，“可惜，我一张都没有。”
　　尚翅北目光灼灼。
　　“你不信？”
　　“据我所知，另外三张秘宝图，一张在皇宫。”尚翅北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不过宫里的内线告诉我，那张图已经失踪了。”
　　“一张在张多闻手里，可惜被抢了，而那个抢秘宝图的人根据描述……应该是慕增一。”
　　“最后一张这几十年来我一直打听不到。”尚翅北冷冷一笑，蓦地将窗推开一道小缝，将牛皮纸顺手扔了出去，“既然如此，这秘宝图其实不过废纸一张！”
　　凤西卓听长孙月白在一旁转述，知道扔出来的牛皮纸竟然是最后一张秘宝图，不禁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之感，心中顿时一阵激动，在长孙月白反应过来前，人已如鹞子般划了出去。
　　虽说长夜寂静，但凤西卓何等轻功，脚尖点在浮草上，端得是悄无声息。
　　眼见牛皮纸近在眼前，她猛地感到杀气迫近，一抬头，却见刚才那扇窗户已经敞开，尚翅北冰冷的目光正如镰刀般割将过来。
　　刀光火石间，凤西卓一手捞起牛皮纸，一手推墙，正要反射掠出，眼睛余光突地扫到尚翅北的胸膛，随即呆住！
　　那胸……竟然如女子之胸般耸起？！
　　便是失神的刹那，尚翅北的手已如幽灵般袭到。五指成爪，掌心阴风如霜，让凤西卓猛一激灵，脖子下意识一仰，但为时已晚，眼见左颊难逃毁容大劫……
　　只听‘噗’得一声！一朵白如雪、疾如电梅花在半空中分出五瓣，分袭五爪。
　　尚翅北五指一缩，指尖射出五道气劲，将花瓣弹落。
　　但这一耽搁，凤西卓已经滑出她的攻击范围，闪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南月绯华倚着窗棱，慢悠悠地看着她道：“你如何得知他们在外面偷听？”
　　尚翅北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花瓣，握在手心，“若是无人，院子里的鹦鹉便会每隔一段时间叫一次。”
　　“哦……半夜也是如此？”
　　“不错。”
　　“那你岂非很难入眠？”他眼睛微眯，流露出丝丝怜惜。
　　尚翅北回过身，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淡然道：“总比死得不明不白的好。”
　　南月绯华耸肩道：“不过，用高氏秘宝图做诱饵……代价未免太大了点哦。还是，那张秘宝图根本是假的？”
　　她不置可否道：“你说呢？”
　　“要我说嘛……是真的。”他用手指轻轻刮着自己的下巴，“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恩？”
　　尚翅北微微一笑，“论阴谋，我又怎及你高明。”
　　“好说好说。”
　　四道目光相对，一时竟分不清是激撞，还是缠绵。
　　天幕沉沉。
　　幽深的暗处，鹦鹉明晰而清脆的声音响起。
　　南月绯华施施然道：“凤西卓……好像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呵呵，你准备如何自处？”
　　尚翅北仰起头，幽幽黑眸不见半点光亮，“先下手为强。”
　　长孙月白和凤西卓一路从罗郡王府逃出来，却是不敢再回金骄别院。幸好他们的包袱里没什么重要东西，丢了也是丢了。
　　“没有追兵……奇怪。”凤西卓拉着长孙月白站在某家宅院的屋顶吹风。
　　“或许，他不想打草惊蛇。”
　　凤西卓突地‘啊’一声叫起来，“我刚刚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长孙月白失笑道：“南月绯华和尚翅北的关系？”
　　“比这个还严重。”她吞了口口水，一字一顿道，“我发现……尚翅北是女的！”
　　他楞了下。
　　“千真万确。”她怕他不信，连忙补充道，“她有胸，呃，我的意思是说，女人的那种……”
　　长孙月白缓缓道：“十几年前，罗郡王曾带他来过我家，我可以肯定他是男的。”
　　凤西卓目瞪口呆，“那他……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得多离奇才能将一个少年变成一个女子？
　　“之后他回平城没多久，我就听说他得了一场大病。罗郡王妃为了替她祈福，还特地去庵堂带发修行过一段时间，景曦郡主还发下弘愿，只要他能痊愈，她愿以身相代。”
　　尚翅北真是好福气。她心生艳羡，“后来呢？”
　　“后来他果然痊愈，不过景曦郡主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从此深居简出养病。”
　　“从此深居简出？难道她以前经常抛头露面吗？”
　　“抛头露面倒不算，只是经常与尚翅北一起混迹军营，是出了名的捣蛋王。”
　　长孙月白话音一落，他和凤西卓心头同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唉，不管这个。如今我们发现了她的秘密，又拿走秘宝图，她一定会杀我们灭口，还是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再说。”她摊开紧攥的秘宝图，只见除了上面描绘的路线外，其他皆与另三张牛皮纸一般无二。
　　长孙月白道：“你可还记得天衣坊的位置？”
　　“自然，被我踩过盘子的地方，我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她得意地说完，才发现他表情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挽回道，“踩盘子只是一种习惯，我绝对没有要去打劫的意思。”
　　长孙月白忍住笑，一本正经道：“没关系，等你有这意思的时候通知我一声，我还能去帮你搬东西。”
　　两人说着，便朝城西天衣坊奔去。
　　天衣坊虽然遍及整个大宣各大城镇，但平城这家的规模却可排上前三之列。
　　凤西卓拉着长孙月白跳下屋檐，正蹑手蹑脚地摸索，便见一个身影从房间里急速地冲了出来。
　　凤西卓下意识出掌，却被长孙月白搭住。
　　“凤姑娘！”
　　房里亮起灯火。
　　分出几道光照亮眼前急吼吼的身影。
　　“绿光？”凤西卓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绿光刹住脚步，揶揄道：“我一直跟在公子和凤姑娘的身后啊，只是你们眼里容不得我罢了。”
　　凤西卓脸皮早已脱胎换骨，更上一层楼，区区调侃不在话下，神情自若道：“怪不得我觉得沿路妥当顺利得诡异，原来是有人暗中相助。”
　　绿光道：“公子和凤姑娘怎么会来？”
　　凤西卓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我现在困得很，等睡醒以后再给你讲故事，保准吓得你哇哇大叫。”
　　绿光将信将疑。
　　突地，外头传来连声疾步，一个伙计匆匆赶来，刚要向她开口，便被绿光不悦地打断道：“没看到公子和凤姑娘在此么？还不行礼？”
　　伙计吓了一跳，急忙行礼。他这才知道眼前这对像神仙眷侣般好看的男女竟然是自家家主和天下闻名的凤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慌张成这样？”绿光与眼前这个伙计两日相处，知道他不是大惊小怪之人，因此心头隐隐浮起不好的预感。
　　伙计看看她，又看看凤西卓和长孙月白，低声道：“郡王府里传出消息，说是……公子和凤姑娘联手行刺尚世子……”
　　绿光一惊。
　　“尚世子遇刺身亡！”

　　
　　北翅折（中）

　　长孙月白面色不变道：“这消息是如何传出来的？”
　　“是郡王府二管家私底下露出来的。”伙计歇了口气，又道，“二管家一直是我们的内线。”
　　凤西卓仰头望着苍茫夜色道：“死得还真容易。”
　　长孙月白叹笑道：“这下可真是死无对证了。”
　　“是啊，就算我现在满大街去喊尚翅北是女人，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人生最郁闷的事情不是有秘密不能说，而是秘密明明是真的，说出去却没人信。
　　绿光一怔道：“为什么要去满大街喊尚翅北是女人？”喊他是太监不是更有威慑力？
　　看，连自己人都不信。凤西卓单手捂着眼睛，呻吟道：“因为他真的是女人啊！”
　　绿光一脸莫名，“他虽然容貌俊秀，却也还不至于……难道凤姑娘就为此杀了他？”那尚翅北死得未免也太冤枉了。
　　凤西卓呻吟得更大声了，“他不杀我就不错了，我们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伙计左看右看，见她们把话题越扯越远，不由轻声道：“请公子示下，我该如何应对？”
　　长孙月白略一沉吟道：“速去麓定府，请三叔叔回来主持大局。”
　　伙计立即领命而去。
　　绿光惊疑地问道：“凤姑娘刚才说尚翅北是女人……这是什么意思啊？”不是她想纠缠于这个问题，而是个问题实在让她太无法理解。
　　“字面上的意思。”凤西卓郁闷地捶着长孙月白的手臂，“难道真的这么难以置信？”
　　长孙月白微笑道：“原本是难以置信的，但如今她这么做，可见心虚，反倒是不打自招。”
　　凤西卓瘪嘴道：“你还笑得出来？”
　　他侧头，嘴角笑意难掩，“为什么不？”
　　“刺杀世子……我们这下罪大恶极了。”凤西卓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又连累你了。”当初若非她一时心痒跑去捡秘宝图，尚翅北也未必会发现他们的行踪。
　　“我早已认命。”
　　她抬头。他的眉眼弯弯，似笑非笑。银白的月光凝结于卷长之睫，收敛于点墨之瞳，滴溅起点点的皎洁明澈。
　　“月白……”她终于知道，原来当心被一个人完全填满时，感动、愧疚……任何好的坏的情绪都无法再撼动眼前这个人在心底的位置。
　　只是那样理所当然地认定，他与她是注定会在一起的。就算天不注定，她也笃定。
　　绿光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忍不住笑道：“凤姑娘若觉得愧疚，何不以身相许？”
　　凤西卓眼珠胡乱扫了两圈，瞄到长孙月白竟也一脸期待的等待她回答，不由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想想如何解决当前之事？”
　　绿光被她一说，又想起适才的话题，道：“尚翅北怎么会变成女人了？当初他来做客，是红宵服侍的。红宵眼睛最毒，若是少女定然逃不过她的法眼。”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见的那个尚翅北，拥有女人的身体。”凤西卓脑海又反射出她推窗冷望的情景，“不过这倒可以解释南月绯华为何总是围着她团团转了。”尚翅北的容貌无论是男是女，都是难得的绝色。
　　绿光转动眼珠，“凤姑娘见过景曦郡主吗？”
　　凤西卓顿时明白她所指为何，极快地答道：“没有。”
　　长孙月白补充道：“尚世子与景曦郡主自当年大病之后，便从未在同一个地方出现。除了……罗郡王府。”
　　真相似乎就在这三言两语中渐渐成形。三人虽无言语，但心中所想已是一同。
　　绿光道：“莫非她以为凤姑娘看穿了她的身份，所以将计就计……”
　　“金蝉脱壳，顺便借刀杀人。”凤西卓苦笑，“如果她陷害的对象不是我的话，我还真想为她短短时间想出这样一石二鸟之计喝彩。”
　　绿光终于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杀上门揭穿她，让她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以她的心计，既然敢诈死，就不会留下把柄。”凤西卓对她的信心完全是建立在以往的惨痛教训上。
　　“这既然是仓皇之计，她的思虑并不会太深远。”长孙月白倒是老神在在，“她此刻的注意力必然都集中在如何掩饰‘尚翅北之死’上面。平城当下风云集会，只要有些许差池，即会露出马脚，授人以柄。至于追缉凶手……若我们不明目张胆地揭穿她，恐怕她也不会大动干戈。毕竟当初频州为了扩张地盘已经四面树敌，纵然她外援乔郡王为姻亲，但长孙世家也结交蔺郡王为后盾。双方实力均等，她选此刻动手，无疑是为兰郡王府入主帝都扫清障碍。”
　　听他徐徐说来，凤西卓和绿光的心下都是一定。
　　绿光忧道：“但罗郡王之死毕竟是大事，若是不闻不问，恐怕反而会引人怀疑。尚翅北……哦不，应该是尚乐舞决不会如此大意。”
　　“不错。她之所以故意在王府内悄悄放出风声，指我们为凶手……一是向王府里的人交代为何尚翅北猝死，二是告戒我们莫要多管闲事。不然，她就会引天下之悠悠众口，来讨伐我们。”他顿了顿，又道，“当然，若我们不做她的挡路石，她也不会妄动。”
　　绿光忿忿道：“难道我们就认由她占尽上风。”
　　“争胜争得并非一日之短长。何况，刺杀世子的罪名在频州或许严重，但离开罗郡王府的范围，便如茶余饭后的谈资，又何足担忧？我此刻要做的，便是将长孙世家从她的算计中抽离出来。”寥寥数语间，长孙月白已经胸如沙盘，将敌我双方的请示一一推演。
　　“难道就是公子说的……请三老爷回来主持大局？”绿光惊讶地看着他。
　　当初老祖宗之所以将偌大家业交予长孙月白，皆因为在子侄辈中没有找到半个合适人选，所以才不得已轮到身为孙辈的他。而这位三老爷在子侄辈中更是翘楚，只不过不是商场翘楚，而是吃喝嫖赌、游手好闲的翘楚。
　　长孙月白含笑不答，“你只需修书告知老祖宗这里发生之事，老祖宗自然会有应对。”
　　绿光将信将疑。
　　凤西卓插嘴道：“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长孙月白莞尔一笑道：“我们不是刚凑齐了四张藏宝图么？”
　　“寻宝？”凤西卓眼睛一亮。
　　当初尚乐舞为了一张秘宝图算来算去，拼死拼活。若秘宝最后落入她手，那她的表情定然相当精彩！

　　北翅折（下）

　　郡主婚期却传出世子噩耗，这对于正如日中天的罗郡王府而言，不可不谓是一大打击。
　　景曦郡主日日以泪洗面，罗郡王妃知道后即卧病不起，罗郡王更是震怒异常，一连下了六道军令，将驻扎城外的军队拉到城里，配合衙门查案。
　　一时城中风声鹤唳，各种传言甚嚣尘上，似假还真。
　　其中更以两则最为轰动。
　　一是长孙月白与凤西卓为报当初攻打樊州之仇，夜半偷袭。
　　一是兰郡王府畏惧罗郡王府与乔郡王府联手，特地派人在大婚前行刺。
　　传闻听起来各有道理，但细细分析之下，又各有破绽。
　　比如长孙世家富甲天下，他若要杀人，可以雇佣一个军队的杀手，何必亲自动手，既危险又惹人话柄？
　　又比如兰郡王府若要破坏两府婚约，理应杀尚乐舞或安孟超才是，杀尚翅北何益？反倒使得他们更加同仇敌忾。
　　即便如此，因无人能提出更合理的推断，兼之这两种论断直接牵扯四大公子之三，加上仍在郡王府做客的南月绯华，可说将四大公子一网打尽，因此不管合理与否，传的人总是一而再，再而三。
　　不过无论平城，乃至频州传得如何沸沸扬扬，对于长孙月白与凤西卓而言，都是他人之事。他们如今埋舟顺水而下，看的是盘龙山的石，听的是陶然江的水，坐拥的是山水如画的两岸风光，笑谈的是天高地阔的万物自然，其他俗事暂时抛却脑后。
　　凤西卓近一年来皆是马不停蹄四处奔忙，如今停下，斟一壶美酒，吹一面江风，直觉如此逍遥，方是人生。
　　绿光对着地图看了整整三天，将黄水南北的地图都一一比对，仍是看不出什么究竟，又人困脑乏，又郁闷沮丧。从船舱出来，正想透透气，却见她借风饮酒，喝得欢畅，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凤姑娘……”
　　似幽还怨的语气让凤西卓从飘飘然中骤醒。“绿光？”她立刻从栏杆上跳下，赔笑道，“研究得如何？可有眉目了？”
　　绿光摇着脑袋叹气。
　　凤西卓安慰地拍着她的肩膀，“既然是秘宝图，自然有它的隐秘之处。若是人人都懂，岂非一点神秘也无？”
　　“那为何那个能看懂的人不是我呢？”绿光郁闷道，“枉费我自以为将大宣地势都了然于胸，原来不过是坐井观天。”
　　凤西卓无碍的辩才一窒，“呃……哎，长孙世家祖上不是出过一位和秘宝有关的户部尚书吗？难道他没有留下什么只字片语来暗示后代？”
　　绿光一惊，“凤姑娘怎么知道长孙世家祖上姓孙？”
　　“老祖宗说的。”
　　绿光松出口气，“那就好。这事若是传扬到外头，后患无穷。”说着，她又暧昧一笑道，“不过这样一来，凤姑娘想不当我们家的主母也不成了。不然老祖宗头一个不放过你。”
　　凤西卓用针做了个缝嘴巴的动作。
　　“那也不成。就算凤姑娘本人不想说，但说梦话说出来了……不一样会传出去？”
　　“我几时说过梦话？”凤西卓从来不知自己竟然还有这个习惯。
　　“以前没有不等于今天没有，今天没有不等于明天没有，习惯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凤西卓叹气，“答应嫁入长孙家就有准了吧？”
　　“准！当然准！比李广射箭还准哩！”绿光边笑边朝正缓缓走来的长孙月白嚷道，“刚才凤姑娘亲口答应嫁入长孙家，我可当人证！”
　　凤西卓偷瞄了眼长孙月白含笑的眼眸，顿时又尴又尬，死鸭子嘴硬道：“我说嫁入长孙家，可没说嫁给哪个……”
　　“除了我家公子，还有谁敢娶凤姑娘？谁敢来娶，公子一定把他打得连家都不认识。”
　　凤西卓莫可奈何，扫了微笑不语的长孙月白一言，嗔道：“你由得她胡说也不管管？”
　　“的确是胡说。”长孙月白上前一步，淡然道，“我岂会将人打得连家都不认识……”
　　“就是就是。”凤西卓像只学舌的鹦鹉。
　　“将他赶出长孙家便是了……”他接下来的话让她彻底目瞪口呆，“只要赶出去，便不算长孙世家之人，自然也就不能娶西卓了。”
　　绿光大笑着鼓掌，“果然还是公子技高一筹！”
　　凤西卓只得左右言他，“呃，今晚吃什么？”
　　“鱼。”绿光笑道，“公子垂钓一流，一会便让公子露一手！”
　　“有别的选择吗？”
　　绿光讶异，“凤姑娘不相信公子的技艺？”
　　“我是不相信你的手艺。”凤姑娘伸手揉了揉她眼下的青晕，“难道你不觉得最近的菜一日甜过一日吗？”
　　绿光转了转眼珠，“这个奴婢可不敢居功。凤姑娘与公子天天相对，心中甜蜜，自然吃什么都是甜的了。”
　　凤西卓转头问长孙月白，“为何她叫绿光不叫红娘？”
　　绿光不等长孙月白回答，便抢着道：“等凤姑娘成了我家主母，自然想给奴婢改什么名字就给奴婢改什么名字。”
　　凤西卓哀嚎，“吃鱼，我要吃鱼，糖醋的，一次甜死我吧！”
　　“遵命。”绿光俏皮地眨着眼。
　　最后，凤西卓没有被糖醋鱼甜死，却差点被米饭散发出来的味道酸死。
　　绿光涎着脸看捂着鼻子的凤西卓和皱着眉的长孙月白，讨好地笑道：“不小心把醋当水来煮了。”
　　“看来，我们只有全力解开秘宝图的奥秘才能吃顿饱饭了。”凤西卓放下筷子，感慨道。
　　绿光赔笑。
　　接下来的三日，换成凤西卓埋首秘宝图的研究。好处是，伙食恢复原先的水准，坏处是，船上时不时会响起嘹亮的哀叫声，长孙月白钓到得鱼数下跌惨重。
　　“唉……”船舱里响起今天第一五十六次叹息。
　　“凤姑娘，有眉目了吗？”绿光端了碗绿豆汤给她。
　　凤西卓边舀边道：“有一点了。”
　　绿光讶道：“不愧是凤姑娘，竟然这么快就能看出其中端倪。有什么眉目了？”
　　“就是……这牛皮好像被香熏过。”
　　“……”绿光平了平激动地心情，沉着道：“大概是我熏香的时候沾了点。”
　　“啊，我说上次怎么没注意呢。呵呵……”
　　“唉。公子不是说秘宝图和抄家的那些宝藏根本无关吗？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不如把它卖了赚点现成的银子？”
　　不愧是长孙世家出来的人。凤西卓赞赏地点点头，“然后全天下都会知道我们为了抢秘宝图把尚翅北给顺手宰了。”不然兰郡王府送给尚乐舞的嫁妆怎么会到了他们手里？
　　绿光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一茬。”
　　“何况传言里，这张秘宝图可是关系着尚氏江山的稳固……就算不是宝藏，恐怕来头也不小哦。”
　　“不如我们用火烧试试？”
　　凤西卓指着其中一张的一角，“这里有烧焦的痕迹，看来有人试过，不过行不通。”
　　“那用水呢？”
　　“我已经浸了一天一夜了。”凤西卓放下碗，懒懒地收拾地图。突然，她眼睛一亮，飞快地将四张地图叠在一起。
　　绿光见她叠得乱七八糟，好奇道：“怎么了？”
　　“原来是这样？”凤西卓一喜一惊，诧异道：“怎么可能？”
　　绿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几张地图都只露出了一部分，却偏偏能与另几张地图露出的部分完美得连在一起。“啊！原来地图中有用的只是角落的一小片，其他都是障眼法。不过，这是哪里？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我不止看过，而且还呆过，呆过很长时间。”凤西卓拍桌道，“我根本就是从那里长大的！”
　　绿光呆住，“自在山？！”

　　寻秘宝（上）

　　寻宝居然寻到自家门口，这是凤西卓打死都没有想到的。要是早知道，恐怕山上的地皮早被她和慕增一翻个底朝天了。
　　“你确定？”绿光把地图颠过来倒过去看。
　　“比我是女人还确定。”凤西卓指着图上画得极为简洁的凉亭、山道，“歇歇亭，大弯弯道，小弯弯道……”
　　绿光对自在山取名的能力叹为观止。“那我们就去凤姑娘的娘家看看吧。正好提亲。”
　　凤西卓假笑道：“你娶我？”
　　“你害我。”绿光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忸怩道，“公子会听到的。”
　　凤西卓勾起她的下巴，坏笑道：“怕什么，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船舱外‘噗通’响起落水声。
　　随即是脚步轻盈地朝这边走来。
　　凤西卓拿起地图，一本正经地摸着额头，“嗯，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再研究研究好了。”
　　陶然江起源齐勇城，经平城、涿康，至桑定，并不直连自在山。凤西卓等人下船后还须另转马车。
　　幸好桑定和自在山虽是张多闻的地盘，但他此刻正在平城参加尚乐舞与安孟超的婚事，哪里会顾及此地。因此凤西卓等人一路大摇大摆行来皆是畅通无阻。
　　到了自在山脚，凤西卓心中五味杂陈。外头兜兜转转数年，方知在家百样好。
　　绿光看她见景伤情，忙开口道：“不知道凤姑娘这么多年没来，会不会有人鸠占鹊巢？”
　　“那敢情好，我顺便收点租金。”凤西卓抹了把脸，神情已是如常。
　　“古人云：‘山看鹿楠，水游陶然’。果然不差。只是站在山脚，便觉清雅之气阵阵扑面，果然是钟灵毓秀之处。”长孙月白迎风感叹道。
　　“鹿楠？那与自在山有何干？”绿光不解。
　　凤西卓答道：“这座山本名鹿楠，自在山是我师祖改的。”
　　“师祖？凤姑娘的师祖是哪位高人？”
　　“自在老老人啊。”凤西卓笑着往上走。
　　绿光无语。
　　三人顺小弯弯道，且说且笑至歇歇亭。
　　“凤姑娘怎么不走了？”绿光见她脚步一转。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地图似乎是指走这个方向。”她走入亭子。
　　“姑娘不回家看看？”
　　“有人才叫家，没人的话，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房子罢了，不看也罢。”自在山的人都已经去了兰郡王府，而她又不喜那里。看来以后，她真是无以为家了。
　　长孙月白轻声道：“等此处事了，我们一起回樊州。”
　　凤西卓心头一悸，悬浮飘荡的心因他轻轻一句而抛锚靠岸。
　　绿光拿出地图，“地图上标的亭子，似乎离此不远。”
　　“的确不远，应该是破破台的位置。”凤西卓指着东方，“从这里再横走三四百丈就应该到了。不过这座亭子我从未见过。”
　　“天知道这张地图到底是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过了这么多年，景物有所变化也很正常啊。”绿光收起地图，跟着他们重新上路。
　　凤西卓道：“不过通常藏有秘宝之处，定然有机关相随，恐怕不是说进就能进的。”
　　“这点凤姑娘不必担心。机关学虽然精妙，却难不倒我家公子。”绿光自豪道。
　　凤西卓转头，认真地问长孙月白道：“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当然有。”不等长孙月白回答，绿光就极快地接道：“比如花天酒地、寻花问柳、朝秦暮楚、三心两意……这些我家公子都不会哦。凤姑娘尽可以放心。”
　　凤西卓轻敲了一记她的额头，“就爱胡说。”
　　长孙月白向凤西卓认真道：“的确没有胡说。”
　　凤西卓捂着脸飞身朝前冲去。
　　绿光在她身后很大声地询问道：“公子，凤姑娘这是高兴，还是太高兴呢？”
　　破破台顾名思义，自然是残破不堪。碎石残木四处散乱，杂草生长与石木间，高低不一，密密麻麻。
　　不过在凤西卓眼里却是破得让人亲切，破得叫人怀念。
　　一块四尺见方的青花石压在一条横梁上，上面剑痕纵横，深浅不一。
　　她矮下身子，手指轻轻抚过。
　　“果然是破破台，名不虚传。”绿光开朗的声音追来。
　　凤西卓直起身，摊手道：“陋室粗鄙，让远客见笑了。”
　　绿光纠正道：“不是远客，是娇客。”
　　凤西卓仰头道：“这风水啊，总是轮流转的。”
　　绿光转头道：“公子，凤姑娘威胁我。”
　　长孙月白浅笑道：“回去加薪俸。”意思就是——忍着。
　　果然是新娘进了房，媒人扔过墙。绿光叹息，把地图重新拿出来，“我们还是研究研究地图吧。”
　　地图所标地势，果然与此处一般无二。
　　凤西卓指着图中箭头所指之处，道：“这位置，应该是……”她回头看着那方青花石，“在这底下？”
　　绿光左右看了看，“应是此处。”
　　“那我们搬开吧。”凤西卓捋袖。
　　绿光讶道：“这石虽然坚固，却也经不得公子一掌，何不干脆劈了它？”
　　“好歹这石也是我儿时玩伴，你就饶它一命吧。”凤西卓无奈道。
　　绿光看着石上刻痕，“没想到凤姑娘儿时便已有如此功力。”
　　长孙月白的手指按在石上，依痕轻抚。
　　凤西卓见他的动作与自己先前竟是不谋而合，心中不禁涟漪轻漾。“最深最粗的这道乃是我师兄十三岁那年所划。”
　　绿光乍舌，“十三岁？想不到慕公子的武功竟然高强至斯。”
　　“我师兄是当之无愧的武学奇才，论天赋论资质，都胜我百倍，那时废人叔叔一有时间便上山督促他，他不敢偷懒，武功自然进步神速。小时候无论我如何努力，仍是难及他十分之一。”她一顿道，“不过后来废人叔叔来得少了，他便懒怠起来，师父向来放任我们，所以十三岁以后，他的武功进步不大。”
　　绿光道：“这便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啊。”
　　长孙月白沉色道：“妄语。”
　　绿光一缩头，顿时不敢说话了。
　　凤西卓笑道：“无妨，这句话若是让师兄亲耳听到更好哩。”说着，她手掌按在石上，轻轻往旁一推，石下竟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来。
　　她吃惊道：“没想到江湖上你争我夺得死去活来的高氏秘宝，竟然真的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长孙月白扔了颗石头进去，然后抢先纵身跃下。
　　凤西卓与绿光紧随在后。
　　“若是一会有大堆大堆的金银珠宝……我们怎么运出去呢？”绿光对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通道苦恼道。

寻秘宝（中）

　　“我倒觉得，这里像普通的储藏室。”凤西卓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燃。
　　光影照到墙上，向前探出两三尺。
　　地道竟然不深，她一眼便望见前方尽头是道木质拱门。
　　绿光道：“我曾听说那些厉害的机关高手能制造幻象，会不会我们看到的这道门根本是幻觉？”
　　“你们看到了什么？”
　　凤西卓听长孙月白问起，忙道：“五六十丈处有道门。”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这便是了。我刚才便觉得风从外吹来，不一会便折返，想必是撞上这道门的缘故。”
　　“风？我怎么感觉不到？”绿光左右挪动了下位置。
　　“因为脸皮太厚。”凤西卓笑眯眯地接道。
　　绿光做了个鬼脸。
　　长孙月白缓步向前，“自在山土壤润泽，地道之下更有水脉穿过，但这条通道这么多年却半点不潮，可见建造者当初颇为用心。”
　　“言下之意，就是门后应该是好东西咯？”凤西卓精神顿时一振。
　　“但愿如此。”虽然长孙月白并不在乎什么宝藏，但见她这般兴致高昂，不禁也被感染了几分。
　　地道越深入越阴寒。
　　长孙月白伸手推门，竟是锁住的。
　　凤西卓道：“我来。”她握住铁锁，略一用力，锁便掰成了两半。
　　长孙月白接过锁，摸了摸，微微一笑道：“四海铁铺的八宝七窍玲珑锁，好东西。”
　　“一掰就开，还算什么好东西？”绿光不以为然。
　　长孙月白解释道：“此锁若非深知其理，空有深厚内力也不能解开。莫看西卓适才这一掰，其实先用内力巧劲将其中机簧震开，方才得手。”
　　凤西卓得意洋洋地‘谦虚’道：“吃饭手艺，吃饭手艺。”
　　“没想到凤姑娘也精通机关之术。若是凤姑娘和公子联手，以后的宝藏们可要遭殃了。”绿光感慨完，从长孙月白手中接过锁道，“这么好的东西就这样坏了未免可惜，不知道那家四海铁铺在哪，说不定修好还能用。”
　　“四海铁铺乃是当年大宣首富王四海所创。自从王氏举家迁徙之后，便一同离开了。”长孙月白边说边推门进入。
　　“公子小心。”绿光忍不住担心。
　　凤西卓也在一旁凝神戒备。
　　长孙月白踏入石室。
　　石室不大，纵横约莫七八步。
　　一床、一桌、一椅。显然主人从未先要在此接见外人。
　　凤西卓摸着下巴道：“我们似乎来得唐突了。”
　　长孙月白不明其意，她遂在一旁细心分解。
　　“会不会床下还有密道？”绿光走到床边，一伸手撩起铺着层薄灰的被褥，却见一卷画轴藏于其中，画轴放得歪斜，显然是仓促之举。
　　她拿起画轴，慢慢推开，却见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斜坐石上，笑得灿烂，少女背后，金红屋檐层层叠叠，比天接云。
　　“难道这位少女就是密室主人？”凤西卓好奇地凑近。
　　“上面题字。”绿光将画卷放置在桌上，轻轻念道，“且画丹青明我意，可怜无处寄心魂。”
　　“原来这女子是这密室主人的心上人。”凤西卓叹道，“又是一对痴男怨女。”看着画中人，她依稀能感觉到一名男子孤坐密室里，对画伤怀的凄凉。
　　长孙月白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柔一笑。
　　手中传递过来的温度如此真实，让凤西卓骤然从幻想中醒觉过来。
　　“啊！落款有印章。”绿光歪头看着那款依然深红的章印，“温泉居士。”她想了想，还是想不出古往今来谁是温泉居士，只得叹道，“看来是这密室不过是普通的密室，只是不巧被人拿来对天下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
　　“不尽然。”长孙月白道，“光是温泉居士四个字，这个密室就不是普通的密室。”
　　凤西卓看绿光一脸茫然，也好奇道：“我也没听过历朝历代有什么名人号温泉居士。”
　　“难为你们不曾听过，只因知道那人号温泉居士的本就不多。”
　　绿光急道：“公子别再卖关子了，快说吧，究竟是谁？”
　　“当年举兵失败，流放荧州的高阳王。”他顿了顿道，“据闻诚帝驾崩之前，高阳王极疼舜帝明泉，因此自号温泉居士。”
　　凤西卓和绿光失声道：“高阳王？”
　　高阳王乃是当年宣舜帝之兄，因篡位谋反而被判流放，最后客死荧州。秘宝来源的两则传说中，其中之一便是指他被抄家后的家产。
　　后来老祖宗说高氏秘宝与当年抄家之事无关，凤西卓便没在往这上面想。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回了原点。难道当初他在谋反之前便预留了后招，将部分财富转移去了别处，而这张图就是唯一的线索？
　　绿光想得倒没有她深远，只是叫道：“想必是高阳王当初在外头有了别的女人，怕高阳王妃知道，所以才在这里建了个密室幽会。”
　　“……”凤西卓被她的话从思绪中拉出来，“可是高阳王诗中的感情压抑极深，根本不像是两情相悦。”
　　“那是因为东窗事发，那名女子被高阳王妃暗中害死。所以才有‘可怜无处寄心魂’啊。”绿光越说越觉在理，“你看他把画轴藏在被褥底下，明显是怕高阳王妃发现。”
　　凤西卓道：“那高氏秘宝图又如何解释呢？”
　　绿光沉吟了下，“或许是高阳王妃发现那女子虽死，但其人却永留高阳王心中，一时激愤，便故意将此地做成秘宝图，散播出去。好让其他人发现高阳王与那女子的私情。”
　　凤西卓道：“若是如此，高阳王大可将密室中的东西移到别处。那些人就算找到这里恐怕也是一场空。”
　　绿光语塞，半天才吱唔道：“或许，是高阳王被流放以后，王妃不甘心才……”
　　她自己亦觉辩驳无力。
　　长孙月白道：“据我所知，高阳王并非惧内之人。当年他的宠妃与高阳王妃势均力敌，分庭抗礼，若画中女子真与他两情相悦，恐怕高阳王妃并非阻碍。”
　　绿光道：“那公子以为呢？”
　　他垂下头，轻声道：“我倒觉得，这首诗是写给爱而不得之人。”
　　凤西卓不知怎得，心头微微一颤，侧头向他看去，却是一脸平静，只是相握的手紧了紧。

　　寻秘宝（下）

　　绿光将画重新卷好，“没有珠宝，有画也好，总不算白来一场。”
　　凤西卓摊手道：“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揭开了高氏秘宝之谜，也算不虚此行。”
　　绿光撇嘴道：“什么高氏秘宝之谜，我看也不过是无聊之人的恶作剧罢了，却累的全天下人都为它奔波劳碌。”
　　“其实……”凤西卓皱着脸道，“严格说来，我们也算是无聊之人。”不然怎么会好端端地没事跑这里来寻什么宝藏。
　　长孙月白头微微一侧，凝声道：“从山下来了很多人。”
　　凤西卓捋袖子道：“居然敢擅闯我自在山，且让我去会会他们。”
　　长孙月白伸手拉住她，“多半是尚乐舞派来跟踪我们的人马。”
　　“怪不得我们沿途过来畅通无阻，原来是尚翅北想要黑吃黑！”绿光撅起嘴，脸上颇有几分不忿之色。
　　“哈，黑吃黑这个词用得好。”凤西卓眼中精光大闪，“向来只有我们自在山黑吃黑别人的，几时竟然也让别人黑吃黑到我们头上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要发火了！”
　　绿光以手作扇，在她颈边来回扇到：“我来扇风，以长气焰。”
　　长孙月白无奈一笑道：“你们两个……”
　　凤西卓偷瞥他的眼色，干咳一声，又道：“不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看我们还是先打听虚实，再决定这火当如何发好了。”
　　绿光抢在长孙月白之前，压低声音，粗声道：“爱妻所言甚是，一切听从吩咐便是。”她边说边笑边往外冲，等两人回过味来，人已经跑到室外的地道中。
　　凤西卓恨恨地一跺脚，不敢看长孙月白脸色，跟在她身后追了出去。
　　绿光轻功终究逊于凤西卓。凤西卓追到她后，一搂她的腰肢，将她从地道里带了出来。
　　“少夫人饶命！”绿光见势不妙，急忙求饶道。
　　凤西卓挑眉，一副很疑惑的样子，悠然道：“饶命？你做了什么事要我饶你的命？”
　　绿光委屈地扁着嘴巴，“奴婢不该揭穿少夫人的心事，更不该让公子给奴婢加俸禄，让少夫人痛心……”
　　凤西卓的手指按得叭叭响，狞笑着向她走近。
　　绿光且笑且退，眼角瞥见长孙月白随后跃上，忙叫道：“公子救命。”
　　长孙月白迟疑道：“若绿光有个万一，恐怕老祖宗那里不好交代。”
　　绿光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连声道：“不错不错，老祖宗很疼我的。”
　　“不过……我应该兜得住。”长孙月白慢条斯理地把稻草从她手里抽走。
　　凤西卓再无顾忌，飞身扑上。
　　绿光虽然武功不差，但顶多徘徊于一二流之列，与凤西卓相比，差得不是一截两截。后者又是‘全力以赴’，不到片刻，绿光便在她的自在式瘙痒功下鬓发凌乱，娇喘不止。
　　长孙月白突然道：“一个顶尖高手，五个一流高手，十二个二流高手。”
　　凤西卓停下脚步，“尚乐舞还真是舍得。“
　　‘兄长’刚去世，平城局势正乱，身边正需用人之际，她居然也敢一次派出这样多的高手。
　　“顶尖高手交给公子，十七个，咳，十七个一二流高手交给凤姑娘……”绿光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
　　“哦。”凤西卓眨巴着眼睛，“那你呢？”
　　“休息……”
　　凤西卓点点头，“挺合理的。”
　　长孙月白突而眉头一皱，“山上还有高手……顶尖高手。”山下的还是小心翼翼地上来，多半是怕惊动他们，而山上这个就快得多。
　　凤西卓吓了一跳，“这世上的顶尖高手怎么都这么想不开，跑去助纣为虐？”
　　“我们去会会他吧。”若是只有山下一群人，那他们还可一战，都若加上山上的，那百战百输。
　　“好。”
　　三人说走就走，反身朝山顶冲去。
　　双方相距约莫几百丈时，同时收缓脚步。
　　风中隐隐传来朗笑声，“凤丫头……可还记得老夫？”
　　凤西卓眼睛一亮，大声叫道：“韩前辈？”
　　地平线处，人影依稀可见，不是韩载庭是谁？
　　凤西卓又惊又喜。
　　惊得是不知韩载庭来意，喜得是无论他来意如何，多半是打不起来的。
　　“凤丫头，一年未见，你出落得越发水灵了。”韩载庭眼中满是慈爱，转而打量长孙月白，“这位想必就是当年孙老尚书的后人吧？”
　　凤西卓听得奇怪。
　　原以为长孙家改姓之事甚为机密，怎么如今闹得好似人人都晓得？
　　长孙月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长孙月白，见过韩前辈。家祖在家常惦念老郡王，只是怕打扰他的清净，不敢前往请安。”
　　韩载庭满意一笑道：“老夫人太客气了。光是老夫人每年送来的那些礼物，便足以表明心迹。老郡王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看的出，心里还是十分欢喜的。”
　　凤西卓听他们唠起家常，怕一时无尾，忙道：“韩前辈怎会在此？”
　　韩载庭的答案却让他们大吃一惊，“自然是专为你们而来。”
　　长孙月白眉头微紧，“莫非是罗郡王府请韩前辈前来相助？”
　　“正是如此。”韩载庭笑道，“你们前脚离开，尚乐舞便请了我和仇轻客各带一队人马跟在你们身后。见你们到了自在山，仇轻客便与我商定，上下埋伏，夹击你们。”
　　凤西卓等人这才知道，原来另一个顶尖高手竟然是仇轻客。
　　“我还以为仇轻客输给我师兄以后会找个地方好好练功，一雪前耻呢。没想到竟然还在官场利禄圈里打滚。”凤西卓感叹。
　　那一战她是从慕增一口中听说的。
　　虽是寥寥数语，却包含了多少惊心动魄。
　　她原先还有些许佩服此人，觉得他拿得起放得下，更难得有败不馁的气概，没想到竟是虚的。
　　“仇轻客早年曾受过罗老郡王的恩惠，因此即便他心中不情愿，却也不得不来趟这浑水。”韩载庭与仇轻客相交不深，但心中对他还是颇有好感。
　　“那韩前辈又为何要来趟这浑水呢？”凤西卓总觉得以韩载庭这般为人，应是不屑为尚乐舞卖力的。
　　韩载庭笑道：“我说过我是为你们而来。唉，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聊，放心，我带的那些人马早已被我引到别处去了。”
　　凤西卓跟在他身后，转了转眼珠道：“莫非韩前辈是专程来救我们的？可是如此一来，恐怕尚乐舞会……”
　　“我乃是乔老郡王的管家，又不是罗郡王府的人，理她做什？”
　　凤西卓想不到韩载庭竟然也有如此倨傲的一面，不由刮目。
　　“何况老郡王让我去罗郡王府，本就只是看看虚实，她竟然以姻亲之谊差遣于我，我自然顺水推舟。”
　　凤西卓咬了咬下唇道：“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可是关于老郡王之事？”韩载庭微笑道，“我口中的老郡王乃是宣史上最年轻的右相，后入宫为皇夫的第一位乔郡王。至于现在这个……”他耸了耸鼻子，显然不欲多说，“却是不大来往的。”
　　凤西卓终于明白。想来与罗郡王府联姻多半是现在这个乔郡王答应的，却很不合那位老郡王的意。
　　长孙月白开口道：“尚乐舞对高氏秘宝志在必得，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她绝非那种吃哑巴亏的人。
　　韩载庭摇头道：“恐怕她此时根本没有心思顾这件小事了。”
　　小事？
　　凤西卓三人面面相觑。
　　难道她已经知道高氏秘宝的真正秘密？
　　韩载庭诧异道：“你们不知道吗？出大事了。”

　　数五奉天
　　作者：苏俏

　　誓师辞（上）

　　尚翅北一死，整个平城，乃至频州风云改色。
　　要知道罗郡王府之所以有今日的风光辉煌，皆是尚翅北步步为营，一路算计过来的结果。如今支撑整个郡王府的功臣倒下了，那频州的前程便将十分难测。
　　罗老郡王终是老郡王，一个老字，不知熄灭多少英雄壮志，消磨多少豪杰气概。
　　尚翅北死因尚在众说纷纭，罗郡王府新主的人选猜测又如雨后春笋，遍地冒起。如兰郡王般，在旁系或府内亲信中寻找英才的流言一波高过一波。
　　平城沸腾了。
　　大街小巷的人都漫无目的地穿梭着，走亲访友不歇，就希望能从自己的亲戚或族人中找出谁与罗郡王连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这样的喧闹，却意外的没有传进罗郡王府。
　　又或者说，每个人身在王府的人都很好的把这种骚动掩藏在平静、谦和的面具之下。
　　南月绯华支腮看着悠然作画的尚乐舞，漫不经心地道：“嗯，你就任由传言叫嚣，引得所有人心蠢蠢欲动？”
　　“或许，叫嚣也是一种宁静？”
　　“暴风雨前的？”
　　尚乐舞嘴角一勾，“风雨过后，才会有彩虹挂空。”
　　“大洗之下，必殃池鱼，恐怕弊大于利哟。”
　　“与其留虫蛀于其内，不如壮士断腕，剜腐肉，去烂骨。”
　　“只怕是……水至清则无鱼。”
　　尚乐舞放下笔，退了一步，展袖道：“可否请王上赏脸题字？”
　　南月绯华上前。
　　画中碧空如洗，鸟翔穹空，长波涤浪，鱼水交欢，远山青青，乔木森森，犹如碧线，阻隔天水。
　　“嗯，没想到乐舞此刻竟有如此闲情。”他提笔，略一思索，便留下两行字。
　　尚乐舞侧身探首，轻声念道：“鸟飞鱼跃天水一方，山青木秀春喜秋殇。好好一幅，倒被你题得悲凉起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他眼眸微暗，左手顺势搂上她的腰。
　　尚乐舞身子轻轻一转，旋了开去，“可惜南月王是南月王，尚乐舞是尚乐舞。”
　　南月绯华若无其事地收回伸空的手，缩回袖子，“哦，何解？”
　　“南月王不会为了尚乐舞放弃南月江山，尚乐舞也不会为南月王甘于平凡。当日如此，今日亦然。多余的伤感，不过是给自己偶然懦弱的借口罢了。”
　　“乐舞依然如此狠心。”
　　尚乐舞微微一笑，“你又何尝不是？”
　　他们本就是一种人。
　　所以惺惺相惜，所以注定无分。
　　南月绯华手指落在画上，“可将此画赠我？”
　　“王上不怕？”据她所知，那位来自北夷的罗姬公主并非唯唯诺诺的温顺羔羊。
　　“嗯，此乃本王至交尚翅北生前所作的遗画……本王何怕之有？”南月绯华自信一笑，“嘿嘿，乐舞与其担忧我，倒不如多关心关心眼前的局势。”
　　尚翅北一死，罗郡王府后继无人。
　　虽然尚乐舞贵为郡主，但宣朝风气终究是重男轻女。城中各式各样的传言便可见一斑。
　　尚乐舞冷笑道：“父王早以追查凶手之名将驻扎城外的军队调至城中，如今整个平城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他眉头微皱，“你想血洗？”
　　“只是冥顽不灵之人。我苦心经营频州这么多年，早已为今日做好打算，你放心，大多数人还是会追随罗郡王府的。”
　　南月绯华仔细一想，果然没有听说频州的肱骨重臣中有谁参与到如今的纷纷扰扰之中。“或许……本王的礼物，能更好地帮助乐舞解决眼前的困境。”
　　“哦？”尚乐舞眼睛微眯。
　　南月绯华笑得别有深意。
　　“可惜，或许赶不上了。”她提笔书下尚翅北的落款，转身朝前府走去，“黄历说，今天是个洗东西的好日子。”
　　自尚翅北死后，罗老郡王便深居简出，平日事务都交予郡王府总管楚高原打理。外人看来，楚高原如今在频州的地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当他向全城高官豪商发出邀请时，几乎人人争先恐后。不到时辰，便已经座无虚席。
　　楚高原在外头招待了会，立刻返身内堂。
　　尚乐舞正分派军队在城中的部署，见他进来，忙停下话头道：“如何？”
　　“除了从京城来的钦差，该到的都到了。”
　　因为罗、乔两府结亲，因此尚巽特地派钦差道贺，只是这醉翁之意究竟几分在酒，恐怕只有天知地知了。
　　尚乐舞冷冷一笑，“恐怕是出城去迎接那个新任罗郡王了吧。”
　　为了不让罗老郡王有所准备，皇帝从尚氏嫡系中指派人来接任罗郡王府之事一直进行得极为机密。可惜如今的皇宫早已千疮百孔，任何消息都难逃各州耳目，因此接任人选前脚出京城，消息后脚就传了出来。
　　楚高原道：“不如让我派人截杀，然后再推个一干二净。反正此事知者甚少，皇帝就算明知是我们所为，也无可奈何。”
　　尚乐舞道：“大宣建国，我罗郡王府功勋赫赫，立下汗马功劳无数。因此开国大帝特赐封地频州，以示嘉奖。当今皇帝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改封，意欲抹杀我罗郡王府功勋，截我血脉，断我子嗣……其忘恩之心，负义之情，令天下齿寒。且如此作为，非独对我一府也。兰郡王之女，我朝蓝皇后，何其贤惠德孝，却因皇帝色令智昏，含恨而终。两位蓝郡王世子，年少有为，英勇过人，却因他一念之差，血卧黄沙……四大郡王同气连枝，本应守望相助。若人人皆思己安，皆虑己害，则天下谁人斩妖，谁人除魔，谁人拨乱反正，谁人怜悯苍生？！我罗郡王府愿以一己血肉之躯，扛天下为己任，清君侧，斩佞臣，还朗朗乾坤于清明！”
　　一气说了这么多，尚乐舞不禁停了停，歇口气道：“你将我适才之言稍加润色，拟成誓师辞。待大宴过后……便起兵抗尚！”
　　虽然事先已有所料，但楚高原心头仍是一跳，“这样是否太仓促了些，不如再多等几日，我看尚巽也已时日无多。”
　　“尚巽立蓝皇后之子为太子，显然是有意与兰郡王府结盟，但他当年负兰郡王甚多，纵然因势结合，终是阳奉阴违，各怀鬼胎。但若尚巽一死，剩下的朝中诸人——顾党莽撞，沈党怯弱，骄阳王善于行军弱于智谋，京中将再无人能掣肘兰郡王府。到时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对我们才是大大的不利。这是其一。二来，即便今日外头那些人屈服于我军队之下，难保日久生变。只有将他们全都绑于我频州之船，才能让他们对我真正死心塌地。”
　　楚高原感叹道：“郡主雄才大略，高原佩服。”
　　尚乐舞婉然笑道：“楚总管过奖了，乐舞有今日成就，皆要多谢楚总管自小的教诲。”
　　楚高原连道不敢。
　　“楚总管先出去替我好好招待客人，我们静待好戏开场。”她望着窗外，嘴角轻扬。纵是蛾眉朱唇，却是霸气凌然。

　　誓师辞（中）

　　待分派完任务，尚乐舞又在榻边歪了一会。
　　前头的宴上喧声暂时与她是无干的。
　　她疲惫地闭着眼睛。
　　自决定起兵拿下新雍以来，她便无一日好睡。
　　在正式挥军帝州之前，她仍是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局面。一旦剑指京城，那便是真正的背水一战。若是她稍有差池，即便尚巽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各地诸侯也会群起而攻，将她分食。所以从现在开始，每走一步，她都必须要谨慎再谨慎。
　　与天下为敌的恐惧和征服天下的快感双重冲击着她的内心，让她不得不常常睁眼到天明。
　　其实与乔郡王府联姻是逼不得已之举。她原先计划的联姻对象是长孙月白或蔺郡王世子。他们前者有财，后者有势，比起只剩半壁瑞州的乔郡王自然有用也可靠得多。而且荧、樊两州地处频州西部，如今又结为同盟，同声共气，是为她最大的心腹之患。可惜长孙月白有了凤西卓，而蔺郡王只有一根独苗，断不可能入赘。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有些不踏实。
　　门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楚高原满头大汗地进来。
　　“钦差到了。”
　　尚乐舞精神一振，留存于眼中的迷茫在刹那转为明亮的光芒，“那位新上任的罗郡王呢？”
　　“在巡抚衙门里住着。”
　　“巡抚衙门？”她嘴角微微一扬，“那倒是个好去处。”
　　若说频州城里还有谁是忠心耿耿和皇帝一条心的，那也当数巡抚了。
　　“既然他们不急着发难，我们也不必着急。由着他在那里打听吧。好歹，我们也该让他们吃得尽兴才是。”她站起身，对镜理了理云鬓，才转身道：“追踪长孙月白和凤西卓的人有消息了吗？”
　　“有。仇轻客和韩载庭都已进入新雍。”
　　“果然是在雍州么？”她低喃。
　　楚高原犹豫道：“我总觉得……韩载庭并不可靠。”
　　尚乐舞也不惊讶，只是含笑问道：“何以见得？”
　　“韩载庭虽是乔郡王府总管，但他生平只遵从乔老郡王，现在的这位乔郡王，他是半分都不放在眼里的。”
　　尚乐舞红唇轻掀，“高氏秘宝是真是假尚待定论。何况，就算他们发现宝藏，也无法大肆运走，最多拿几件值钱的罢了。剩下的，还不是扩充我频州仓库。至于韩载庭，你以为我为何要将他派出去？”
　　楚高原心头一动，“莫非是想将他驱离此地？”
　　韩载庭虽然只是顶着乔郡王府总管的身份，但谁都知道他这次代表的是乔老郡王。乔老郡王是何等身份？莫说频州，即便是帝州，那个仍卧在龙榻上苟延残喘的皇帝见了他也不得不矮三分。
　　所以他若是不肯走，就没人敢赶他走。即便是尚乐舞早存逆心，却也不敢和他撕破脸。
　　尚乐舞微微一笑道：“我虽然不惧怕他，心中却敬重那位。”
　　楚高原点头称是。
　　“这天下男子中，能让我敬重的人本不多。”她说到这里，顿了下，才接着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是父王，在我心中也只是敬重的父亲，而非敬重的男子。”
　　楚高原忽而笑道：“也容我说句大不敬的话。单以男子论，当今天下恐怕的确无出乔老郡王左右者。”
　　尚乐舞似是想到了什么，几不可闻地轻叹。
　　楚高原察言观色，心中另有计较，“不过我见那位乔郡王世子却是不错的，颇有乔老郡王当年的风采。”
　　“箫笛二美之一……自然是不错的。安孟超，曹孟安。呵，听说当初他与朱清弦同床共寝，同碗共食，感情比兄弟更深。若非皆为男子之身，恐怕就是夫妻了。”这话她虽然是笑着说的，但字字句句，都带着讽意。
　　这个传闻楚高原也有耳闻。他是男子，对于这种无稽之谈本是不上心的，但若是尚乐舞因此而对安孟超心存芥蒂，却是大大不妙。
　　他想了想，正待劝解几句，尚乐舞却抢先开口了，“楚总管不必紧张，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说起来，当初我与南月绯华在外头也没传得比他好听。所以我这五十步，也不必去笑他那百步。”
　　这话他却是不敢接的，只好苦笑道：“我先去外头照应着。”
　　尚乐舞点了点头，“我随后就来。”
　　她扭头看镜中自己，粉黛未施，脸色多少有些憔悴，不禁微微一怔。
　　往日她多以男子打扮，因此即使脸色灰黄些也只是多几份男子气。如今回复女儿身，倒显得病怏怏起来。
　　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却发现里面只有一把檀木梳子，还是断了一根的。空荡荡的抽屉内侧犹如她空白的闺房生涯。
　　空白啊……
　　她嘴唇渐渐抿紧。
　　一个老嬷嬷捧着胭脂和首饰盒进门，“郡主。”
　　尚乐舞回头瞄着她手上的东西，叹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不过用不上。是我以尚乐舞的本来面目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的时候了。”
　　老嬷嬷立刻将东西置于一旁的桌上，垂首而立。
　　“走吧。我们一同去唱一出好戏。”
　　这出戏莫说是尚乐舞，便是宴中诸人也是久候。但是他们见到尚乐舞出来的时候仍是一楞。
　　罗郡王府的景曦郡主体弱多病，足不出户是众所皆知的。莫说外头，就是府里的人，除了个别亲信，其他人是连院落都不得靠近的。
　　因此但她如此堂而皇之的出现时，几乎每个人心头都是一震。
　　这张脸……
　　恐怕已经不是相似，而是一模一样、如出一辙了吧？即便是孪生兄妹，也未免相似得过了。
　　“见了郡主，还不行礼。”幸而楚高原在旁喝了一句，众人才如梦方醒，急急地拜了下去。
　　尚乐舞等他们膝盖都触了地，才嫣然笑道：“诸位或是追随我父王的频州肱骨，或是支持频州的栋梁才俊，乐舞拜见诸位尚嫌太迟，焉能生受大礼？还是快快请起，莫要折杀我了。”
　　楚高原见众人起身，便道：“郡主金枝玉叶，乃是罗郡王唯一的嫡亲血脉，罗郡王府未来的主人。这礼实在是受之无愧。”
　　他此言一出，众人立刻领悟到今日唱的是哪出戏。
　　席间不少自以为继位有望之人当下心头一凉。
　　若以血脉而论，的确无人比得上尚乐舞。当初兰郡王是子女皆殇，才选的萧晋。想到这里，不免人人都心头一沉。
　　“下官不知，这罗郡王府未来的主人究竟是何意？”一道尖锐的嗓音从嗡嗡的窃窃私语中越众而出。
　　楚高原不慌不忙道：“自然是继承罗郡王世袭爵位之意。夏大人有何不解？”
　　“下官自然不解。郡主即将嫁为人妇，今后便是乔郡王的儿媳，如何还能继承罗郡王府？难道要我们也一同陪嫁过去不成？”
　　“乔郡王世子乃是入赘。夏大人莫非酒喝多了，连这点也不记得了？”
　　“我自然记得。只不过虽说是入赘，但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婚后难道郡主还要抛头露面不成？若是郡主在府中相夫教子，那真正继承罗郡王府依然是乔郡王世子……嘿嘿，这说到底，我频州不一样成了嫁妆？”
　　楚高原还待辩解，却被尚乐舞轻轻挥手制止，“若本郡主担保，从今以后频州之事必然只经我手，只授我意，那夏大人可还有异议？”
　　夏姓官员对上她的眼睛，只觉得心头一凉。但酒撞人胆，他当即撇开脸道：“郡主以何担保？”
　　“以我身上所留的罗郡王正统血脉！”

　　誓师辞（下）

　　明明女子，但席上各位却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个重生的尚翅北。
　　同样野心勃勃，同样不可一世。
　　夏姓官员的酒意在刹那惊醒，掩藏在桌下微微哆嗦的双腿似乎在嘲笑他的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郡主所言甚是。”正在夏姓官员偃旗息鼓之际，一个突兀的朗朗男声又插了进来。
　　楚高原抬眼一看，小声在尚乐舞耳畔提醒道：“孙潭，明面上式巡抚衙门的笔帖式，但如今已经是衙门说一不二的二号人物。”
　　尚乐舞瞄了他一眼，低笑道：“那个连知府都吃过他的闭门羹的孙潭吗？”
　　楚高原道：“正是。”
　　“看来他是来试水深的，我们怎能让他扫兴而归？”尚乐舞嘴角微冷。
　　他们这厢愉快地摸人老底，孙潭那厢已经将阵势摆下，“不过郡主即将嫁为人妇，从此相夫教子恐怕无暇□兼顾外头那些纷纷扰扰的俗事，倒不如先请一人暂时主持罗郡王府事务，待郡主诞下小世子，我们再一同辅助于他，岂非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应者如云。
　　尚乐舞看着满席贪婪献媚的嘴脸，淡然道：“若是我不肯呢？”
　　喧哗声顿歇。
　　她眉宇的戾气若隐若现，比之尚翅北更阴狠三分。
　　孙潭瞧着她也是暗自心惊。
　　总以为尚乐舞不过区区一个郡主，纵然嫁了乔郡王府的世子也不过是一场政治婚姻里的工具，可如见看她谈吐，分明是那手持工具的人。
　　难道这么多年对她的忽视将会成为巡抚在这场角力中最大的失策吗？！
　　尚乐舞冷冷地看着宴中诸人，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似乎在瞄准时机，向外面埋伏的军队发出暗号。
　　楚高原的眼睛也已经看向了门外。
　　箭在弦上，已是一触即发。
　　“大话斋斋主投帖拜见。”
　　门房嘹亮的嗓音如一记重锤，将宴上所有打好的盘算统统敲毁。
　　尚乐舞眉头轻拢，自喃道：“号称废门口舌的大话斋？”她想起南月绯华提到的礼物，心中忽而升起一丝紧张。
　　以他的个性，肯这样远道而来，恐怕非闹一场轰轰烈烈的不可。
　　宴席更静。
　　人人都引颈望着那个传说中的人物。
　　那个与废门紧密相连，又与天下预言紧密相连的大话斋主。
　　不过大话斋主进门的时候，众人却着实有些失望。
　　因为站在眼前的这个头裹布巾，脚穿草履，看上去与农田里耕种的庄稼汉子无异的中年人实在与想象中那个光风霁月的大话斋主相去甚远。
　　但当他走到近前，微微仰首时，浑身似乎又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尚乐舞？”他的口气迟缓而傲慢，犹如堂上衙门老爷的官腔。
　　尚乐舞眉角一挑，以问答问，“大话斋主？”
　　席间不少人兴奋起来。
　　虽然只是两个问题，但针锋相对之势已成。
　　大话斋主突然出乎意料地大笑起来，“巾帼不让须眉，不错不错。”
　　尚乐舞脸色微缓，“听闻大话斋主从不下山半步，今日破例恐怕不会只为了说一句巾帼须眉吧？”
　　大话斋主含笑道：“这是自然。老夫此来乃是为了消弭天下战祸！”
　　若是别人出此言，众人就算不当面相讥，心里也是要哼上一哼的。但偏偏，说这句话的人是那个与废门密切相关的大话斋主，因此无论他说的是什么，哪怕是一句吃饱喝足的废话，众人也是要洗一洗耳朵，听上一听的。
　　尚乐舞心中隐约有了底，因此说话反倒谨慎起来，“大话斋主此言何解？”
　　“天下纷争，数五休戈！”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九天巨雷轰大地，将整个厅堂炸得落针可闻。
　　纵然这句预言早被天下人翻来覆去咀嚼得稀巴烂，但亲耳听到大话斋主说出，依然有种张扬的魔力，让人的血液不自觉地沸腾起来。
　　孙潭听到自己声音微微颤抖，“莫非此预言已经有解？”
　　大话斋主下巴向上一抬，目光掠过尚乐舞的头顶，落在当堂正中的‘正本清源’四个大字的匾额上。“废门传人有感预言惑人无数，才甘冒犯天怒之险，将真意公布于众，也希望天下苍生借此可免去多余战火，速速回归安乐。”他顿了顿，见众人皆凝神静听，不敢呼吸粗气，才缓缓道，“五者，天地阴阳之交午，五行也。频州地处西方，又联新雍、瑞州，得占西金南火，火金生水，可占北方。南、西、北三面夹抄，攻占中土指日可待！五行得四，天下大势已成，西金克木，东木从一开始已是败象，此时即便是其心不死，也无力回天！”
　　一长串的金木水火土说得所有人晕头转向。
　　孙潭追问道：“斋主所说的频州……是谁人的频州？”
　　众人的心不由都提了起来。
　　“五者，舞也。”大话斋主看着尚乐舞，微笑道：“这还须问么？”
　　凤西卓原是与长孙月白手牵手疾步并行，听韩载庭说到这里，不由大吃一惊，左右差点互绊。幸亏长孙月白手快，才使她免于脸面着地。
　　但她不等站直身体，便急急问道：“你是说，废门传人预言天下将会有尚乐舞一统？”
　　韩载庭道：“大话斋主却是如此说。”
　　凤西卓冷哼道：“废门传人不就是南月绯华吗？我看多半是南月绯华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狼狈为奸。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唉，废人叔叔真是太没眼光了。”
　　长孙月白摇头笑道：“这大话斋主的解释好生牵强。地处西金便可克东木……那荧州和樊州岂非更西？大宣以外，西方诸国不知凡几，偶尔挑衅，也不见得赢。”
　　凤西卓拍掌道：“不错不错，更何况五行本来就是相生相克，他说金克木，我还说火克金咧。韩前辈你回去以后立马向老郡王进言，出兵把那个西金克得哑口无言。”
　　韩载庭听她说的有趣，不禁笑道：“与其由我传话，倒不如你亲自去见他一见，不是更好？”
　　凤西卓张口想答应，却看到站在一旁的长孙月白，不由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
　　韩载庭道：“哎，你要去便去，何必问来问去多此一举？以长孙小子的为人，你若是要去，只怕不等你抬前脚，他已经把轿子准备好了。”
　　长孙月白肃然点头道：“正是如此。”
　　凤西卓朝韩载庭做了个鬼脸道：“去就去，你等着我向老郡王献谗言吧。”

　　乔芙蓉（上）

　　主意既定，剩下的便是安排。
　　绿光被遣回长孙世家向老祖宗报平安，凤西卓和长孙月白则与韩载庭一同上东瑞做客。为了让绿光顺利离开，凤西卓还特地去仇轻客面前转了转。不过仇轻客岂是好相与之人，若非凤西卓轻功了得，先后得慕增一内力相赠和伊墨灵招数启发得以武功大进，恐怕也不能来回转得如此轻松。
　　此后，仇轻客以为凤西卓有意戏谑于他，更是穷追不舍。纵然如此，凤西卓等人一路上依然赏花赏月，行得悠然。
　　反正仰赖于长孙月白耳力惊人，他们几个又轻功绝顶，每每仇轻客稍有接近，便又会失去他们的行迹，让他无可奈何。毕竟仇轻客武功再高也难敌六手，让他抛弃其他兵马独自前去追捕，那等同送上门挨打。所以直至他们出了新雍，进入鄄州，他只能一筹莫展地撤退。
　　然就在此刻，天下却被晴天一声霹雳炸得找不到北。
　　凤西卓等店小二进屋放下饭菜离开后，急忙关上门，咋舌道：“乖乖，尚乐舞她真敢反！”
　　罗郡王向天敬告尚巽十大罪状后，已经由景曦郡主尚乐舞亲自率领十万大军进发大雍！
　　韩载庭道：“尚巽有意传位于尚勤，等于将半壁江山拱手于兰郡王，尚乐舞又如何能不急？”
　　凤西卓感慨道：“尚乐舞如今顶着废门预言中天命所归的光环，与萧晋互有优势，看来这场争斗谁输谁赢，尚不能定。”
　　韩载庭道：“天下也未必就只是他们两家的。”
　　凤西卓眨眼道：“难道韩前辈认为尚氏还有复兴之望？”
　　长孙月白微笑道：“蔺郡王何尝不是潜龙在田？”
　　凤西卓转了转眼眸道：“何况还有富甲天下的长孙世家，和深藏不露的乔郡王府。”
　　长孙月白和韩载庭同时哈哈一笑。
　　韩载庭道：“天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抢不到的时候心头惦念着，抢到之后又怕别人家心头惦念着。累人累己，何苦来哉？”
　　长孙月白亦道：“月白不过区区商人，江山于我不堪负荷。”
　　凤西卓叹气道：“原本还以为有机会能请缨上战场当个女将军来光耀师门，现在看来只能憧憬憧憬了。”
　　韩载庭转头朝长孙月白笑道：“看来长孙世家该考虑出手了。”
　　长孙月白略作思索道：“不如等他们打完，我花钱捐一个吧。”
　　“……”凤西卓恶狠狠道，“那你不怕我想捐个贵妃当当？”
　　长孙月白微笑道：“那我由衷祈祷尚乐舞得偿夙愿。”
　　尽管天战事一触即发，但鄄州东瑞仍在战况之外。
　　凤西卓等人南下所见所闻，倒与往日无异。
　　渡过黄水，便是常津。
　　凤西卓想起当日来时，还是与自在山众人一道，如今再来，风景依旧，却是人事全非，不禁叹息。
　　长孙月白从叹息声中听出惆怅，轻声道：“你若是想去秦阳，我陪你。”
　　凤西卓讶然，“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长孙月白含笑道：“你上次不是与晓晓他们一起来的么？”
　　差点忘记长孙世家强大到几乎无敌的情报网。凤西卓摸摸鼻子。
　　有韩载庭在，他们自然不会向上次那样被拒之门外，只是见的却也不容易，因为进城没多久，便看到乔郡王的轿子大咧咧地停在路中央。
　　韩载庭毫不意外地向前两步，朝轿门躬身道：“王爷。”
　　“韩总管辛苦了。此次平城之行如何？”声音隔着轿帘透出来，但人却从始至终没有下轿。
　　韩载庭道：“郡主服丧，与世子的婚期延后。世子如今仍留在平城。”
　　轿中乔郡王又道：“罗郡王申讨暴君，正值用人之际，韩总管为何不追随左右，反而回到常津？”
　　凤西卓偷偷在长孙月白的手心划下‘找茬’二字。
　　韩载庭不卑不亢道：“贺喜事了，理应述职。”
　　乔郡王沉默了下，缓缓道：“那你见过老郡王了吗？”
　　“还不曾。”
　　凤西卓听到这里差点笑出声。这个问题问得真是高明，自己用轿子堵着去路还问对方你过去了没？这个乔郡王真是人才。
　　乔郡王漫应了一声，“那你明天来郡王府一趟。”
　　“是。”
　　得到了他的应承后，乔郡王的轿子才被抬起来，继续往城外走。
　　凤西卓好奇地问道：“他去城外做什么？”
　　韩载庭笑道：“溜达一圈。他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特地来等我的而已。”
　　凤西卓呆道：“他经常这样吗？”
　　“偶尔。”
　　“那也够辛苦的。”
　　韩载庭失笑，“轿夫？”
　　“还有被挡住路的老百姓。”
　　一笑之后，此事不复再提。毕竟是乔郡王府内部的事，凤西卓即便好奇也不会婆婆妈妈地问东问西。
　　再见山上巨厦，那种震撼和仰慕依然留存于心，雄峻巍峨，高高在上俯瞰天下却又飘然物外，无欲无求。所谓物似其主，光是眼前一幕，就足以想象居于其间之人的风采。
　　凤西卓一想到一会将要见到那传说中的人物，胸口便仿佛被什么压了一下，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
　　韩载庭见她越走越慢，神情若有所思，不由笑道：“丫头。听说你面对千军万马尚不改色，怎么这会儿倒显得扭扭捏捏起来了？”
　　凤西卓正色道：“在我心目中，区区兵马焉能和乔老郡王相提并论？”
　　此话深得韩载庭之心，因此笑容越发开怀道：“其实你不必忧虑太多。老郡王见与不见，此刻我还说不准哩。”
　　凤西卓揉揉鼻子道：“你是想告诉我，我现在是在瞎激动吗？”
　　韩载庭失笑道：“你是激动？我还以为是胆怯呢。”
　　“哈？胆怯？”凤西卓脖子一仰，拍胸道：“我凤西卓这辈子怕过谁来？只因敬重，所以谨慎。”
　　“哦？当真天不怕地不怕？”
　　“当然。”回答铿锵有力。
　　韩载庭转头对长孙月白道：“恐怕以后你要专门准备一笔款项做收拾残局用。”通常天不怕地不的人闯起祸来是天大地大，比谁都大。
　　长孙月白闻言笑道：“幸好自小到大我都有攒钱的习惯。”

　　乔芙蓉（中）

　　三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来到巨厦后的农田。
　　万顷青碧，如染色的瀚海，无垠无际。
　　凤西卓等人踏入农田小道，便如一粟于沧海，一沙于大漠，瞬间淹没。
　　凤西卓望着农田后的那片白色花海越来越近，忍不住赞叹道：“上次匆匆一瞥，已让人心驰神往，如今近看，更是非同凡响。”
　　长孙月白的鼻翼微动，“梅花？”
　　“不错。梅园的梅花是四季常开的。”韩载庭自豪道。
　　梅园外头围着一圈矮矮的篱笆。
　　站在篱笆前，可以看到一条碎石铺出的幽径掩埋在梅林深处。
　　韩载庭道：“我去禀告郡王，两位随意。”
　　凤西卓自是不客气，好奇地伸手摸起那梅枝来。
　　论时节，已近八月桂花飘香，但这朵朵梅花却那样怒发，迸发着蓬勃的生机。
　　凤西卓感慨道：“看着这一株株的梅花，我今天来的时候没穿一件挡风遮雪的披风，实在是对不起它们。”
　　长孙月白慢慢探出手，摸索到梅花花瓣，轻轻用手拂了拂，“冷香不计冬与夏，疏影何妨春又秋。”
　　凤西卓顿时被勾得诗性大起，立刻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吟道：“白梅好似天仙女，飞到园中找伴侣……”
　　长孙月白手一抖，若无其事捂住嘴巴干咳。
　　凤西卓仍是认真地想着下半句，半天才捋掌道：“太胖惟恐雷劈中，太高也怕被风拘。”
　　“噗……咳。”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咳嗽声从一左一右两边响起。
　　凤西卓喜滋滋地看着脸色红润的长孙月白和韩载庭，道：“我这首诗做得如何？不准说贴切、写实等老掉牙的赞美哦。”
　　韩载庭礼让道：“长孙公子才名天下，还是由长孙公子先说。”
　　长孙月白谦虚道：“韩总管乃是前辈，月白岂敢造次。”
　　凤西卓点头道：“嗯嗯，理当由韩前辈先说。”
　　韩载庭暗悔刚才没忍住笑，才接到这样的烫手芋头，“呃，这诗有意境，很有意境，非常有意境……”
　　凤西卓眼巴巴地望着他，“然后？”
　　“唔，我还是留一些给长孙公子来说吧。”韩载庭悄悄拭去额头的冷汗。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自古咏梅，诗人或赞其凌寒无畏的铮铮傲骨，或称道白如霜雪的无暇之色。而西卓另辟蹊径，以寻偶为题，却是别开生面，别有意趣。又借雷借风暗喻女子择偶时对高胖的不喜，更是令整首诗生动活泼之余，又耐人寻味。”
　　这番话不但听得韩载庭甘拜下风，连凤西卓也是目瞪口呆，喃喃道：“我生平头一次知道，原来我的诗竟也有这样一番大道理。”
　　韩载庭笑道：“这样的道理，恐怕非长孙公子不能领悟吧。”
　　凤西卓突然嘴中念念有词。
　　韩载庭问长孙月白道：“她在说什么？”
　　“把刚才那首诗熟记下来。”
　　凤西卓点头道：“这样的好诗，若是因为我一不小心的忘记，以致不能流传千古，才是真正可惜。”
　　韩载庭道：“这又何必你来操心，想必长孙公子早已烂熟于胸，倒背如流了。”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却不否认。
　　凤西卓道：“对了，老郡王说要接见我们了吗？”
　　“呃。”韩载庭面有难色。
　　凤西卓爽朗一笑道：“即便是不见也无妨。反正能看到这样的梅花美景，做出这样的梅诗绝唱，我已经无憾了。”
　　韩载庭看看她，又看看长孙月白，缓缓道：“郡王请长孙公子入内一见。”
　　凤西卓指指自己的鼻子，呆呆地看着他。
　　“凤丫头不妨趁着这段时间，再多绝唱几次。”韩载庭叹气道，“郡王已经近几十年未接见生人，长孙公子乃是故交之后，这才破例。”
　　凤西卓猛地想起长孙月白祖上是尚书，想必和安莲是旧识，“那我去门外看看总可以吧？”
　　韩载庭知道她怕长孙月白目不能视，行走不便，便笑道：“那是当然。梅园小筑也是梅园一景，若不看看，却是可惜。”
　　顺着小径向前，便可见到一座雅致的竹屋掩映在如云白梅之后。青翠径直的竹与清雅冷冽的梅挨在一起，相得益彰。
　　凤西卓晃了晃长孙月白的手，笑道：“等你出来，我一定准备一篇更加惊艳的咏梅诗让你点评。”
　　长孙月白回以微笑。
　　韩载庭恭恭敬敬地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推开，然后轻声道：“郡王，长孙公子拜见。”
　　凤西卓站在他身后，依稀闻到清香扑鼻。
　　是梅香，却又与园中的不同，仿佛高洁中带着丝丝孤寂，直沁闻者心魂。
　　“请。”声音从房中传出，清如醇茶，余味无穷，却又令人听辨不出其主人的年龄。
　　凤西卓心情一松，从上山以来便压在心头的那抹紧张随之消散，渴慕之情却前所未有地澎湃起来。
　　长孙月白闻言缓缓起步。没有凤西卓在旁，他走路要更加慢一些。
　　凤西卓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间，不由稍稍抑制适才的激动情绪，含笑看着韩载庭徐徐关上门，正要说话，却突然“咦”了一声。
　　韩载庭耳朵何等灵敏，转身问道：“怎么了？”
　　“我刚才看到房里似乎挂着一幅女子的画像……”
　　“哦。”韩载庭面色淡然，眉宇间却隐含怨气，“那是宣舜女帝。”
　　“宣舜女帝？”凤西卓震惊地重复道，“当年叛乱的高阳王的妹妹？”
　　韩载庭挑眉道：“我宣朝本来就这一位女帝，自然是她无疑。”
　　难道……高阳王当初暗恋的人是……自己的亲妹妹？！
　　怪不得他要用‘且画丹青明我意，可怜无处寄心魂。’因为这是乱伦！
　　凤西卓被这一发现震得怔忡半晌，直到韩载庭忍不住问道“可是这画像有何不妥？”才醒转过来。
　　关于高氏秘宝，凤西卓只对他说是当年高阳王的一处密室，并无任何机关宝藏便匆匆带过。毕竟是窥人私隐，纵然高阳王作古多年，他们也不愿四处宣扬。所以韩载庭并不知道画像之事。
　　想到正在屋里的乔老郡王与宣舜帝的关系，凤西卓选择让往事随风。“只是觉得画中女子姿容脱俗，清雅高贵，所以才好奇一问。”
　　韩载庭嘴巴动了动，却是叹了口气。
　　凤西卓正在心虚，自然也不愿再多提此事，“呃，不如我们继续咏梅？”

　
　　乔芙蓉（下）

　　和凤西卓吟诗绝对可排得上韩载庭一生所遇到最艰难的事之一。尤其是光听不够，还要品评，苦煞人也。
　　“开了一朵还一朵，很快开满一大拨……”凤西卓摇头晃脑地吟完，献宝道，“韩前辈，你觉得这句如何？”
　　“寥寥数语，已经将数量表现得淋漓尽致，是佳句，佳句。”韩载庭鼓掌。
　　凤西卓眨了眨眼睛，“表现数量……其实不用这么长。说个百千万亿就行了。”
　　“那就太俗气了。”韩载庭眼角不时瞟向那道紧闭的门，心中企盼长孙月白突然打开门从里面出来。
　　“要不改成‘开了一朵还一朵，很快开满一山坡’如何？”
　　韩载庭很想问这两句的区别在哪里，不过看着她如此热情洋溢充满你期待的笑容，他硬是忍了下去，“呃，这样连地形都有了，更佳，更佳。”
　　正在煎熬间，门终于如愿得从里打开。
　　长孙月白含笑迈出门槛，反手关门，另一只手里捧着一盆用锦缎盖起来的盆栽。
　　凤西卓好奇地凑上去，“梅花？”
　　韩载庭收起适才一闪即逝的震撼，沉声问道：“乔芙蓉？”
　　长孙月白点点头，伸手揭开锦缎。
　　白里透红剔透晶莹的玉花亭亭立于碧蓝碧蓝的玉碎中，姿态娉婷，丰韵妖娆。明明是玉石雕刻，却仿佛又灵性一般，每枝每叶都栩栩如生。纵然放在孤傲凛然的梅林中，亦高贵如花王，不失半分颜色。
　　“这个……”凤西卓抿了抿嘴唇，“很贵吧？”
　　韩载庭白了她一眼，“何止贵，简直价值连城。说起乔芙蓉，这是有典故的。话说前朝有位乔班工，手艺出神入化，他雕刻出来的猴子，连真猴都难分真假。”
　　“这个听起来有点夸张……”
　　韩载庭不悦地瞪了眼插嘴的凤西卓，接着说道：“可怜他妻子早殇，他爱妻成狂，费尽心血找到这块色泽瑰丽的宝玉，雕出了世间最美的花。又取他妻子的闺名芙蓉，加上他的姓氏，命名为乔芙蓉。”
　　长孙月白道：“我也听过传闻，不想世间竟然真有如此情深意重的奇花。”
　　韩载庭脸色复杂难辨，避重就轻道：“乔芙蓉乃是当年女帝所赐，是郡王最心爱之物。他居然将此花赠与你，可见与你极为投缘。”
　　“女帝的？”凤西卓咋舌，“那不就是遗物？”
　　长孙月白和韩载庭脸色同时露出颇为怪异的神情。
　　韩载庭干咳道：“是啊。不过女帝走了这么多年，是仙人掌也该凋谢了。”
　　凤西卓想问关于乔老郡王之事，碍于韩载庭在旁，又不好大咧咧地开口，心中犹如五六十条虫子在爬。好奇，却不得不强行忍耐。
　　长孙月白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道：“能与郡王一席长谈，是我长孙月白平生幸事，却也是我今生最大憾事。”
　　韩载庭挑眉道：“哦？何解？”
　　“聆其声而不能睹其风采，仿佛入宝山，却未带麻袋，让人扼腕。”
　　凤西卓听他如此平民的比喻，不由畅怀大笑。
　　韩载庭望着那双明明神采奕奕，却偏偏不能目视的眼睛，暗叹了口气。
　　“但步出门槛后，我又觉得，这憾事与这幸事相比，实在微不足道。”长孙月白说到这里，不禁吐出一口长气。
　　这番话让凤西卓对这位当年风靡天下的第一任乔郡王更加好奇起来。在他看来，一身清雅，气质出尘的长孙月白已是生平仅见的高洁男子，那得他如此推崇的安莲却不知是何等风采。
　　韩载庭见她神色，知其心中所想，怕她越想越好奇，做出什么事来，连忙打岔道：“适才凤丫头又做了一首诗，还是由长孙公子来点评点评。”
　　凤西卓精神一振，忙道：“嗯嗯。说不准又要流传千古一次。”
　　长孙月白摸着鼻子笑道：“若是此诗载入《宣典》，说不定我的评也能沾光。”
　　三人边说边往外走。
　　凤西卓清嗓子道：“不过这诗我才得了下句，你且听听看。开了一朵还一朵，很快开满一大拨。”
　　她说完，长孙月白便陷入沉思。
　　韩载庭在旁偷笑不已。
　　见过有人为写诗愁眉苦脸的，但头一次见到有人为了品评而绞尽脑汁。
　　“虽然只得一句，却已将梅开遍野的情景写得意趣盎然。”长孙月白缓缓道，“‘花开一朵还一朵’，闻之通俗，但细品下来，却有种生生不息、竞相怒放的勃勃生气。‘很快开满一大拨’又表达了诗人对花与花团结相处，和谐生活的美好愿望。入题虽浅，寓意却深……”
　　韩载庭接道：“自然是上上之作。”
　　凤西卓被那句诗人唤得心花怒放摸不着北，感慨道：“早知当日我就留在兰郡王府了，也只有秦阳这等骚人墨客群聚之处才适合我啊。”
　　韩载庭笑道：“我看长孙公子这次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欲哭无泪了。”
　　长孙月白沉吟道：“我回去好好算算，把秦阳众才子请到鲜都需要花费多少。”
　　凤西卓忙道：“还是免了。万一三两街不小心被熏陶成秦阳沐香楼那般只闻书香，不问饭香，那我才是真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欲哭无泪咧。”
　　当夜，凤西卓和长孙月白便宿在巨厦。
　　凤西卓想起画像之事，等晚饭过后按捺不住，拉长孙月白外出踏青，顺便将此事和盘托出。
　　长孙月白颦眉道：“如此说来，倒可解释关于秘宝的传言。”
　　“得秘宝者得天下？”
　　长孙月白含笑摇头，“高氏秘宝最早的传言乃是，得秘宝者，当推翻尚氏江山。只是后来人们将自己的臆测妄加进去，慢慢失了原意。”
　　凤西卓转了转眼珠道：“能发掘高阳王如此私隐的，必然是他极为亲近的人。所以留言传出的时间应该是在高阳王造反前后。”
　　“正是宣舜帝在位期间。”
　　“得秘宝者，当推翻尚氏江山。”凤西卓一拍掌道，“难道那人准备以乱伦之名拉女帝下位？”
　　“应是如此。当年女帝即位朝中多有不平之声。若是再传乱伦，或许会给那些人可趁之机。”长孙月白顿了顿，失笑道，“不过此事距今已有数十年，女帝也在那之后早早退位，高氏秘宝终究只是一件恶作剧而已。”
　　凤西卓摸着下巴道：“说不定女帝退位与此有关。不然皇帝做得好好的，何必退位？”
　　“龙椅虽好，却并非人人寤寐求之。”
　　凤西卓斜睨着他，“哦，那什么是人人寤寐求之的？”
　　长孙月白轩眉一扬，笑道：“金玉良缘。”
　　凤西卓眺望着那隐没于梅林之中的梅园小筑，又回头搂住他道：“说实话，就在刚才，我还有夜探乔老郡王的打算，不过如今，却已觉得不重要了。”
　　得婿如此，纵然其他男子再美好，也是天边浮云，与她无干。
　　长孙月白反手搂住她，心中满满的满足和感动。

　　危如卵（上）

　　在山上住了一宿，凤西卓和长孙月白晨起下山。
　　韩载庭照常来送。
　　凤西卓想起昨日乔郡王拦路时所丢的话，不禁暗示道：“韩前辈两番招待之情西卓铭记于心，若是他日有何难处，尽请直言，西卓定然全力以赴。”
　　韩载庭哈哈笑道：“你这丫头，心里兜兜转转的，想的都是什么？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为安的人了，还能有什么难处？倒是你，缅州、帝州、频州闹了个遍，连北夷南月都不放过，你还是小心自己才是。”
　　凤西卓皱皱鼻子道：“怎么我的英勇战绩到了前辈嘴里全成了斑斑劣迹呢？”
　　韩载庭道：“不信你听长孙公子怎么说？”
　　凤西卓晃着他的手，挑眉道：“你怎么说？”
　　长孙月白忍着笑，摇头道：“不敢说。”
　　韩载庭大笑。
　　下得山来，韩载庭已经准备好快马。
　　三人依依惜别，并约定他日长孙月白与凤西卓成婚，定然亲上鲜都道贺。
　　长孙月白牵了马却先不出城，而是至长孙家名下的钱庄存放乔芙蓉。
　　凤西卓道：“为何不带回去？”
　　如此自然的‘回去’二字让长孙月白心头一甜，笑道：“如今兵荒马乱，流寇四起。纵然有你我沿路保护，也难策万全。乔芙蓉乃是世间奇珍，若因你我一时疏忽而有损伤，岂非辜负了乔老郡王的一片好意和当年乔班工的一番心血。”
　　凤西卓连声道是。
　　安置完乔芙蓉，长孙月白与凤西卓重新上路。当他们刚到麦垛子村，便又得到一件让天下震动的消息——尚巽驾崩，临终传位于太子尚勤。封骄阳王尚信、左相顾应权、右相沈获、驸马陈虞昭为四大钦命辅臣，直至太子亲政。
　　凤西卓听着邻桌喋喋不休地感叹，小声道：“陈虞昭什么时候变成驸马了？”
　　长孙月白道：“恐怕是皇帝的离间之计。”
　　“离间之计？”凤西卓想了想道，“难道他想拉拢陈虞昭，离间他和萧晋的关系？”
　　长孙月白颔首道：“萧晋是兰郡王府的继承人，若是兰郡王府夺得天下，他就是皇帝。拉拢他显然不可能。”
　　凤西卓接道：“但是陈虞昭只是二世子，官做得再高也不过是王……不过当王爷总比当驸马好吧？”
　　“那要看什么王爷了。太子年幼，军政大权全都掌握在所谓的四大钦命辅臣手中，陈虞昭虽然只是驸马，但掌握的却是两成半的帝权。”
　　“这样听来，这个驸马的确比萧晋手下的王爷要风光一点。”凤西卓咋舌道，“不过这也要他们保得住江山才行。尚乐舞可是已经摩拳擦掌地进攻帝州了。若是战败，别说两成半的帝权，连两成半的命都是问题。”
　　长孙月白道：“接下来，端看陈虞昭与萧晋如何选择了。”
　　如果陈虞昭选择背叛兰郡王府，难保萧晋一怒之下不会同时率军攻打帝州。
　　凤西卓感慨道：“初见陈虞昭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成为左右江山的关键。”
　　长孙月白微一皱眉，随即展颜笑道：“听起来，不像是赞扬。”
　　凤西卓用手指蹭了蹭下巴道：“怎么不是？说明几年不见，他长进许多。”
　　比起凤西卓和长孙月白论及此事的怡然自得，京中形势却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尚巽的病情已经辗转拖了许久，他的死是情理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他死得蹊跷。每每当所有人以为他必死无疑之际，他却能苟延残喘地或狭隘。但当他精神稍好，能接见人时，却猝不及防地死了。
　　当时在场的只有那位曾经开药，差点置尚巽于死地的御医梁竟庄和大内总管何乐礼。
　　尚巽驾崩后，梁竟庄撞床柱而亡，剩下的只有何乐礼。但当时情况他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尚巽临死时口中大呼钟皇后之名，神情极是激动悲愤。
　　事后，尚信分别与沈获、顾应权聊及此事，皆是毫无眉目，遂成千古之谜。
　　不过他们此刻也无过剩精力来深究此事。尚乐舞打着天命所归，民心所向的旗号，纠结十万大军已经浩浩荡荡踏进大雍，帝州危如累卵，尚氏江山已在千钧一发，岌岌可危处！
　　入夜。
　　顾应权和沈获一前一后，悄悄踏入骄阳王府。
　　尚信早在屋中煮茶以待。
　　顾应权和沈获无言入座。
　　他们二人虽然在朝堂不合多年，但此刻同仇敌忾，又有尚信居中牵线，且将恩怨放下，暂时携手。
　　尚信为二人斟上茶后，淡淡道：“我决意亲自出征。”
　　“不可！”
　　“不可。”
　　同样的话自不同的人嘴里同时喊出。顾应权与沈获说完，立刻对视一眼，又各自闭紧嘴巴。
　　沉寂了会，顾应权终究忍不住道：“王爷乃我尚氏第一武将，怎可轻易涉险？还是派别人去吧。”
　　尚信道：“前线连连失利，罗郡王的叛军已经攻陷大雍夋沙，若再任由下去，恐怕她矛头所指的下一处，就是京城！”
　　他的话让顾应权和沈获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顾应权忍不住举杯饮茶，以定其神。
　　沈获缓缓道：“王爷以为这破城从外至里快，还是从里至外容易？”
　　灯芯扑得一跳。
　　三人都看到对方的脸上明暗晃动。
　　尚信沉声道：“沈相是担心……”
　　沈获看了眼顾应权。
　　顾应权低哼，却未接话。
　　尚信心中叹气，径自接下去道：“兰郡王府？还是驸马？”
　　顾应权道：“先皇虽然将元微公主赐婚于陈虞昭，但两人年岁相差甚远，正式拜堂还要等好几年，更莫说用公主来拉拢他。我看他不可靠得很。”
　　“这也难说。公主虽小，驸马之名虽虚，但四大钦命辅臣之名总是真的。”沈获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话锋一转道，“怕就怕，他与蓝皇后、蓝世子等人从小青梅竹马，对蓝皇后和蓝世子之死未能释怀。”
　　这话犹如利箭，以疾风为翼，直中靶心。
　　房中一时只剩极轻的啜茶声。
　　尚信突道：“若派别人，两位大人心中可有人选？”
　　此刻不是争权夺利的时机。顾应权和沈获纵然再有私心，在这点上也不敢一味的任人唯亲。
　　顾应权斟酌许久，方道：“余州孟氏，几代将门，堪当大任。”
　　沈获摆手道：“我已私下派人去请过。那孟氏听到风声，早已移居别处，看来是铁了心不问世事了。”
　　顾应权心中顿感不悦。没想到自己竟然比沈获计差一招。
　　尚信看二人脸色便知技穷，只得叹道：“如此一来，只能向袁、陆两位将军讨将了。”
　　顾应权和沈获嘴巴微动，眼角互相扫了对方一眼，最终都把话咽了回去。
　　若说顾应权、沈获是文臣领袖，那袁自空、陆明就是武将表率。在朝中，文臣武将两系嫌隙已久，只是到了今时此刻，谁都不敢乱逞私欲，再寻私仇。因为谁都担不起尚氏江山覆灭的罪魁祸首的罪名。

　　危如卵（中）

　　废门预言解开，尚巽殡天。冥冥之中仿佛早有安排。
　　频州大军气势如虹，连战连捷，一鼓作气，连下三城。
　　尚乐舞坐镇中军，先遣前锋军已近帝州。
　　四大钦命辅臣以天子之名下诏，令四方诸侯齐集伐逆。
　　驻戚州名帅袁自空手下第一大将卫龙带一万骑兵奔赴救援。
　　驻胜州名帅陆明亦派遣独子陆经纶带八千铁骑，两千弓兵勤王。
　　兰郡王令陈元殊与阮东岭等人千里奔骑回京保驾。
　　一时间，天下风云突变，渲染至整片江山。
　　由于东瑞已与罗郡王府联姻成为姻亲。所以身处西瑞的张多闻对他们的防范也不似往常那般如铜墙铁壁。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混在商队中，横跨两瑞十分顺利。
　　商队行至千粟歇脚，凤西卓不免想起几百里开外的宋城来，以往钟府种种皆涌上心头。
　　长孙月白知其心意，道：“听闻宋城的观音庙极灵验，是瑞州一绝，我们不如顺道去求一求？”
　　凤西卓忍不住笑道：“那观音庙供奉的是送子观音，我们去求什么……”说到最后，已是面腮桃红，声细如蚊。
　　长孙月白撇开脸，半天才轻声道：“先求求，以后总是用的到的。”
　　凤西卓羞得手指在地上乱抓，抓起一块石头，扔到江中，扑通一声，又沉了下去。
　　她震了下，思绪中有个点慢慢扩散开来。
　　“当初我骗钟夫人说她吃下七日断肠丹，让她用张多闻的命来偏霞山换解药，后来赶路忘了，却不知结果如何。”
　　想起钟夫人，她依然咬牙切齿。
　　论野心论杀虐，她不及尚乐舞。论手段论计谋，她不及秋月，但论狠心论冷血，她在凤西卓所遇到的人中，当之无愧排第一。为了自己的苟且偷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可以眼都不眨地亲手摔死，这样的母亲，恐怕穷尽历史，也只得寥寥几人。
　　长孙月白道：“她疯了。”
　　凤西卓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此事绿光曾在信中提及，因此我特地派人打探了一下。钟夫人应该是在你们离去后的第六天疯的，大约是恐惧成狂吧。”
　　凤西卓摇头叹道：“这世上居然有人怕死怕到这种田地。”既不敢杀张多闻，又怕七日断肠丹……在这样的煎熬中活生生把自己逼疯，这需要多大的恐惧感……
　　“张多闻总算念及旧情，对她不错，将她关在一处别院里，衣食不缺。”
　　凤西卓低头沉思半刻，才缓缓道：“我是否做错了？”
　　长孙月白讶异道：“为何如此想？”
　　“只是觉得，她虽然可恨，却也可怜。”
　　“有些人可恨又可怜，但有些人可怜却未必可恨。”长孙月白叹道，“稚子何辜？”
　　凤西卓拍了拍自己的脸，“是我钻牛角了。”
　　“我们还是去宋城看看吧。”长孙月白不等凤西卓反驳，又道，“正好，我也需要最新的情报。”
　　宋城至钟家覆灭之后，便不复以往繁盛。
　　张多闻大军压境的阴影仍旧萦绕在每个宋城人的心头。
　　街上百姓即便和熟人打招呼，那笑容中也总是牵挂着几丝勉强和胆怯。
　　凤西卓心头沉甸甸的。
　　战争的胜利者永远是少数，而多数人不过是头上换了一个剥削者而已。
　　长孙月白带凤西卓进入长孙世家名下的天衣坊。
　　今年天衣坊声音日趋清淡，因此掌柜和伙计都只是懒洋洋地趴在柜台上闲聊，见他们进门，正要起身招呼，却听长孙月白温声道：“我要见陈守。”
　　掌柜惊疑不定。陈守是长孙世家在宋城的负责人。
　　“您是……”
　　“长孙月白。”
　　掌柜跌爬着冲进去禀告。
　　陈守虽然听说过自家的家主正和凤西卓一起云游四方，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会云游到自己这一块地盘上，当下受宠若惊得不知所措。
　　长孙月白与他攀谈几句长孙世家在当地的生意后，便提起如今天下形势。
　　陈守便将几番大变一一道来。
　　凤西卓听他说阮东岭与陈元殊一同出了缅州，向帝州勤王，不禁失声道：“那自在山呢？”
　　陈守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娇小玲珑、明艳照人的少女便是当今天下有数的顶尖高手之一，自在山的二当家，长孙世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凤西卓，当下不敢怠慢道：“正随阮东岭出征。”
　　凤西卓心头顿时忧喜交加。
　　忧者，出征打仗到底是刀尖上跳舞，生生死死，不过顷刻一瞬。喜者，邢叔到底得偿夙愿。能随军出征，想必他们此刻在兰郡王府的地位今非昔比。
　　陈守见她面色变换，知道她放心不下自在山众人，不由道：“皇帝下令让他们先去帝州，将兵权交接于骄阳王，我看他们也未必会上战场。”
　　凤西卓脸色突地一变道：“糟糕。”
　　陈守被她吓了一跳，忙道：“何事糟糕？”
　　长孙月白接口道：“恐怕在罗郡王大军与保皇大军交战之前，兰郡王会先与帝州拼个你死我活。”
　　陈守讶道：“可是兰郡王明明是去增援，怎么会……？”
　　“萧晋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将自己的手下白白送给尚氏。恐怕增援是假，夺权是真。”凤西卓沉声道，“毕竟兰郡王府只有陈虞昭一人在京，一是势单力孤，一是恐怕日久生变，所以萧晋才想趁他们内忧外患，无暇□之际，以雷霆之势拿下京城。到时候他们以皇帝外父之名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比尚乐舞要简便？”
　　长孙月白转头对着她道：“我们即刻启程前往帝州。”
　　凤西卓对自在山众人的感情他很清楚。虽说此刻自在山众人已投效兰郡王，但藕断丝还连，更何况重情重义如她？
　　凤西卓感激地一笑，正欲说话，却听一阵细碎的敲门声。
　　陈守开门，见掌柜领着一个少年神色匆忙地站在外面。
　　陈守低喝道：“何事？”
　　掌柜道：“是主家的信使。”
　　那少年朗声道：“我特奉老祖宗之命来找公子的。”
　　长孙月白扬声道：“可是清由？”
　　“正是。公子，家中出大事了！”清由急急地挤开挡在门口的陈守，像泥鳅似的钻了进去。
　　长孙月白一把扶住要下拜的他，“出什么大事？”
　　“有人行刺老祖宗！”
　　此话一出，满屋皆惊。
　　陈守打发走掌柜，反手关上门，脸上震惊未褪。
　　“老祖宗可有受伤？”长孙月白如此问是有根据的。因为适才清由来时是说奉了老祖宗之命，说明老祖宗现在还能开口说话，并无大碍。
　　“没有。当时红宵、绿光和紫气三位姑娘都在，因此来人并未得手。”
　　“可知是什么人下的手？”
　　“看武器像蔺郡王府总管夏容海的三勾尖刀。但武功路数，有点像兰郡王府总管陆放翁，又有点像乔郡王府总管韩载庭。”清由挠挠头皮。
　　凤西卓道：“难道没什么像罗郡王府总管楚高原的？”
　　长孙月白解释道：“楚高原向来以文采谋略闻名，武功倒是平平。”
　　清由道：“恐怕是尚乐舞怕我们与蔺郡王府联合，攻她后方，所以才派人刺杀老祖宗，想让我们方寸大失。”
　　“此事尚难定论。”长孙月白眉头微微蹙起。
　　凤西卓轻轻拉住他的手。
　　虽未言语，但彼此心意已通。

　　危如卵（下）

　　入夜。
　　弦月当空，落在地上的光，清冷皎晶。
　　长孙月白与凤西卓并肩坐在屋檐上，风徐徐拂来，犹如桂浆，醉人于不知不觉之间。
　　“此事你如何看？”凤西卓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屈膝盘坐。
　　虽然她说的含糊，长孙月白却知道她所指为何，“清由所言有理，尚乐舞为了防止后院不起火，的确可能有此一举。
　　凤西卓道：“但可能有此一举的也不独她一人？”
　　长孙月白含笑道：“不错。”
　　“蔺郡王也可能以嫁祸之计离间你与罗郡王府，让你死心塌地与他同盟。”
　　“不错。”
　　“而且不止蔺郡王，连萧晋若是想扯尚乐舞的后腿，也可施展此计。”
　　“不错。”
　　凤西卓翻了个白眼道：“除了不错，你还会说什么？”
　　长孙月白忍笑道：“……对。”
　　“那我说长孙月白是个大傻瓜，你也说对？”
　　“西卓说的，当然都是对的。若是不对，在我眼里，也是对的。”
　　风断断续续。
　　但那甜蜜却一丝不漏地尽数吹进凤西卓心坎里。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不小心落入红尘的神仙，没想到你这么贫嘴。”她故意叹气道，“果然人不可貌相。”
　　长孙月白伸出手，将她搂在怀里，缓缓道，“即便是神仙，若遇到一生情之所系之人，恐怕也会与我一般，想尽办法讨她欢心。”
　　“呵……”凤西卓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道，“月白啊，月白……你这样，让我如何舍得离开你。”
　　长孙月白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俊雅的脸上微显踌躇，须臾后，坚定道：“我陪你上帝州。”
　　“你若与我同行，不过是当个打手而已。你若是回樊州，却是长孙世家的掌舵人。我何忍让你大材小用？”
　　“但……”
　　她截断他的反驳，“何况我只是去看看热闹，又不是真的上战场。再说，就算是真上战场，以我的轻功，纵然不能在千军万马中取首级如探囊取物，但要全身而退，还是易如反掌的。”
　　长孙月白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块纯白剔透的玉佩，挂在她的脖子上。
　　“这是……”
　　“老祖宗让清由带来的。”
　　凤西卓凝神端详了半晌，“价值不菲？”
　　“只传长孙世家长媳。”
　　“……那就是不能应急了。”她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塞回衣襟里。
　　长孙月白又拿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方印，“若要应急，便用这个。”
　　凤西卓接过来一看，印章底下篆着四个小字，“宝寿延年。”
　　“宝寿是我的乳名。你若是短缺银两，可以用这个在长孙世家旗下的所有商行提取。”
　　凤西卓知道长孙月白虽然是长孙世家家主，但长孙世家却并非独属于他一个人。所以这印章所提取的银两说到底，还是出自长孙月白的钱袋。
　　“宝寿……”她手指轻轻在印章上拂过，然后嘴角一弯，低声道，“那从今以后，我的乳名就叫延年。”
　　* *
　　缅州，云城。
　　若说淄洛是缅州对帝州的第一道屏障，那云城便是第二道。
　　其城固若金汤，与燕岭、东恒同为缅州三大铁盾。
　　这些年兰郡王府与皇室关系日趋紧张，兰郡王更是屡屡修补城墙，将不少精兵良将偷偷遣至城中，以防万一。
　　当初尚信攻下淄洛时，云城早已暗中屯兵三万。若非尚巽一纸圣旨召回尚信，谁胜谁负，尚不能定。
　　如今风水轮流转，却是陈元殊和阮东岭领兵去帝州，恐怕这番变化，即便是尚巽复生，也想象不到。
　　云城城中，铁甲铮铮。
　　云城城头，却是柔情绵绵。
　　陈元殊看不下去，嚷道：“虽说新婚燕尔，但你们未免也燕尔得太叫人头皮发麻了吧？何况以我和阮大哥的实力，打个把胜仗都是信手拈来的事，说不定你这厢眼泪还没干，我那厢已经拎着敌将的脑袋回来了。”
　　邢晓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说城中最近怎么连牛都不见了，恐怕是各个都怕被你吹破皮，所以躲起来了吧？”
　　阮东岭低喝道：“不得无礼。”
　　邢晓晓嘟起嘴唇，“明明是他无礼在先。”
　　陈元殊摇头叹气地往下走，“我去下面等你。”
　　几元大将也笑着跟了下去。
　　城头顿时静谧，连风声都几不可闻。
　　士兵们各个目不斜视，仿佛石像。
　　邢晓晓替阮东岭整了整行装，“姑姑向来行踪无定，但这次自在山出征，她定然会来。你若是见到她，记得告诉她你我成亲之事。唉，可惜婚宴上少了姑姑，终究是遗憾。”
　　阮东岭道：“日后补请便是。”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切切小心。”说到这里，邢晓晓不禁红了眼眶。
　　阮东岭强忍将她搂到怀中宽慰的冲动，淡淡道：“好。”
　　“还有我爹他们，你也要记得照看。”
　　“知道。”
　　邢晓晓转头看下城门，邢师坐在马上，见她望来，立刻使了个眼色。
　　“爹在催了，你去吧。”邢晓晓破涕笑道，“我在云城等你回来。”
　　阮东岭点点头，转脸看着城下，鞍马皆以邀君之姿相待，立刻两步跃下城头，正好落在备好的马鞍上。
　　陈元殊叫道：“这样的出场本应该由我来才是，居然被你抢去风头！”
　　大头在一旁低笑道：“嘿嘿，三世子何不走上去再跳一回。”
　　八斗不屑地冷嘲道：“你以为人人都与你一般无聊么。”
　　正说着，却见陈元殊竟然真的下马走回城头。
　　邢晓晓见他上来，不由好奇道：“你来做什么？”
　　陈元殊故作委屈道：“难道只许阮大哥英姿飒爽地跃下城头，不许我跃？”
　　邢晓晓道：“光在自家的城头跃来跃去有什么稀罕，有本事就跃上敌人的城头。”
　　陈元殊傲气道：“这是自然。只怕到时候跃下城头的，只有敌人的尸体。”
　　“好，你总算说了句豪言壮语。”
　　“那……你有没有什么临行嘱托要与我说的？”陈元殊眼睛晶晶亮地望着她。
　　邢晓晓想了想，“替我看好东岭，不许他看其他的女人，一眼都不行。”
　　陈元殊大笑着跃下城头，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喝道：“启程！”
　　“是！”身后应声如云。
　　人头攒动中，邢师朝阮东岭投去一眼，却见他面沉如水。

　　再邂逅（上）

　　当陈元殊与阮东岭率领大军从云城进发淄洛之时，凤西卓正好从平沪赶赴兆殷。
　　帝州境内如今风声鹤唳，她不得不乔装打扮了一番。将好好一张俏脸弄得蜡黄，又散乱鬓发，换了件补丁处处的衣衫，混在逃往缅州的难民中，倒也无人瞩目。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脚程大大延缓。从平沪到兆殷一行人居然足足走了近半月。
　　可怜凤西卓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要装出气喘吁吁的模样跟在后面。
　　“翻过前面那座山坡就是兆殷城了！”领头的徐勇喊了一句，立刻将萎靡的众人惊醒过来。
　　不少人立刻振奋起精神望向前路。
　　徐勇道：“我看日头尚早，今天日落之前定能赶到兆殷城。我们不如先吃点东西，养足力气一鼓作气赶到城里去。”
　　众人这几日都听惯了他的吩咐，自然点头称是。
　　徐勇见众人各自就地歇脚，转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馒头，走到凤西卓面前，递给她道：“这是上次路过于家村村民给我的，还不太硬，你用水泡一泡吃了吧。”
　　凤西卓不由一愣。虽说这一路上徐勇对她算是照顾有加，但送馒头还是第一次。
　　站在她身边的张嫂子见她发怔，立刻一把接过，塞到她手里头，“那我替凤妹子谢过了。”
　　徐勇腼腆地笑着走开。
　　张嫂子靠在凤西卓身边，笑眯眯地低声道：“我看徐勇不错。以前是武馆里的武师，有一身好武艺，在乱世能保命，等以后天下太平了，也有谋生之能。更难得他为人憨厚忠诚，以后绝对亏不了你的。”
　　……凤西卓看看手上的馒头，又看看张嫂子一脸暧昧的笑容，无语地想：现在是什么状况？
　　张嫂子见她低头不语，以为她还在犹豫，再接再厉道：“嫂子知道你样貌好，但如今这个世道哪里还有挑挑拣拣的份？能找个看得过眼就不错了。咱是什么身份咱自己心里得清楚，家园田地都没了，以后什么都要重头再来，找个可以依靠的人是正经。像你这样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又和亲人都失散了，若不是和我们在一起，早就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凤西卓急忙道：“都是张嫂子一路照顾。”
　　张嫂子笑道：“可不全是我的功劳。徐勇对你照顾的更多。唉，不过这事也不急，等我们去了缅州，找到落脚的地方，嫂子再给你做主就是。”
　　“那，那就再说吧。”凤西卓偷偷擦了擦额头莫名冒出的冷汗。
　　吃过干粮，众人重新上路。
　　徐勇仍是走在最前面探路。
　　有了刚才那番对话，凤西卓故意落后几步，坠在队伍的最后。
　　张嫂子和一干妇人说说笑笑，不断地规划着未来。
　　凤西卓站在她们身后，默默地听着。
　　尽管她们说的家计之类的话题她并不感兴趣，但她却很喜欢这种遭逢巨变却依然坚韧不拔的意志。从这点来说，她们比许多人都坚强。
　　突地，细微的、仿佛急行军的脚步声引起她的警觉。
　　凤西卓加快步子，穿梭重重众人，来到徐勇的身后。
　　徐勇愣了下，憨笑道：“怎么了？”
　　凤西卓心念电转，故意哆嗦了一下道：“我觉得前面林子很暗很害怕，不如让大家先在这里停一停，你去看看有没有猛兽之类的出没？”
　　徐勇失笑道：“走过那么多林子你都不怕，怎么就快到地头了，反倒怕起来？你放心，就算有猛兽，我也能一拳打死一个。”
　　凤西卓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着急，声音略高道：“就算没有猛兽，说不定会有盗匪，我们队伍里有老有少，若是冒冒失失地前去，恐怕会中敌人诡计。”
　　徐勇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此刻的她说起话来理直气壮，英气勃勃，和平时沉默寡言简直判若两人。“你忧虑的也不无道理。”
　　凤西卓猛地喝道：“大家留步！”
　　徐勇和众人齐齐愣住。
　　凤西卓来不及解释，丢下一句，“我去去就来。”便只身往山上跑去。
　　她跑出几十步，算准后面看不到之后，立刻施展轻功跃上树梢。放眼望去，枝叶茂密，绿荫如云，间隙处隐隐有一条墨绿长队蜿蜒而行。
　　这样整齐的装备，应该是军队。却不知是陈元殊带来的缅州大军，还是驻守在此处的帝州军队
　　凤西卓惊疑不定。若是缅州大军，以她和陈元殊、阮东岭的交情，自然不会为难那些难民，但若是帝州军队……他们不守兆殷，来这里做什么？
　　操练？还是另有任务？陈元殊正带着军队朝这里进发，他的另有任务是否和他们有关？
　　一系列的问题想得她心惊胆战。
　　若是操练倒还好，若是另有任务被他们撞见，难保他们不会杀人灭口。对于帝州军的人性，她向来不抱期望。
　　她越想越觉威胁，立刻放低身姿，慢慢朝他们靠拢。
　　由于林叶繁盛，凤西卓的轻功又臻化境，因此她竟偷摸到行进队伍的上方。
　　领头的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大胡子，五官淹没在鬓须中，看不太清。他骑在马上，嘴巴不停地骂骂咧咧。
　　副官在一旁听得连连苦笑，想让他闭嘴，却又不敢。
　　“妈了个巴巴，好端端的又打仗，还以为这次老子守在兆殷可以安享晚年呢。没想到还要让我上战场听一个毛小子的指挥。”
　　凤西卓眉毛一抖。
　　现在尚氏能上战场指挥的毛小子屈指可数，她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
　　若来的是他，他来做什么？
　　难道真如她和长孙月白预料的那样……先与陈元殊所带的军队战一个你死我活？
　　突然，大胡子面色一凝，“前面有人。”
　　凤西卓大吃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只顾着揣测他们的意图，竟忘记徐勇他们还在前头等着。
　　大队勒马停下。
　　副官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一小队人马从两边朝前包抄过去。

　再邂逅（中）

　　凤西卓不敢迟疑，施展轻功抢在小队人马之前赶回难民聚集之地。
　　难民能一路逃到帝州最东，彼此之间早就锻炼出难言的默契。他们见凤西卓突然往山上狂奔，而徐勇居然只是守在原地不动，心中已知定然出了什么大事。
　　张嫂子忍不住跑去问道：“徐家兄弟，凤妹子上哪里去了？”
　　徐勇目光微动，正在想如何解释，却见凤西卓已经急匆匆地跑回来了。
　　众人见她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都聚拢过来。
　　“快，快走。”凤西卓指着来路，“有军队杀下来了。”
　　众人大惊失色，看向徐勇。
　　徐勇则定定看着凤西卓，“你究竟是谁？你怎么会预知到山上有军队？”
　　预知？凤西卓欲哭无泪。这时候哪有时间追究这个！她毫无退缩地回望他，真诚道：“你若是信我，等逃过此难之后我再一一相告！”
　　徐勇缓缓合上嘴唇，仿佛挣扎踌躇在他的眉宇之间展露无疑。
　　凤西卓一边听着动静，一边催促道：“快。”
　　或许是凤西卓眉宇间的诚挚打动了他，又或许他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只见徐勇突然朝众人做了个下山的姿势，“走！”
　　众人从刚才就一直等着他一声令下，此刻问也不问，背着行囊就往山下快走。
　　这样的场景他们经历过多次。
　　逃难的路上不但官兵强横，还有盗匪流窜，若是没有当断则断的决心和团结一致的行动，他们又怎么可能齐心协力走到这里。
　　凤西卓和徐勇留在最后。
　　徐勇双眼望着前路，沉声道：“你的目的是什么？”
　　凤西卓理解他此刻的感受。他是难民的头，他为所有的难民负责，这种感情和责任，一如她对自在山。因此她并没有计较他话语中渗透出来的敌意，“若我说只是顺路，你信吗？”
　　徐勇不答。
　　山脚已在眼前，身后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徐勇脸色微微一变。
　　以难民中有老有少的情形，是决计不可能跑得过正规的军队的。
　　凤西卓斩钉截铁道：“我留下断后，你带人先走。”
　　“不行。”徐勇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断后，你先走。”
　　“你有把握拦住他们？”凤西卓故意语露微嘲。
　　徐勇面有难色。
　　作为武师，让他以一敌五敌六还能勉力而为，敌十五十六，甚至是五十六十，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凤西卓不等他答，便抢先道：“我能。”
　　那一小队加起来不过二十几人，她尚应付得来。
　　徐勇皱眉道：“我留下来。”无论如何，让他一个堂堂大男人留一个女人下来断后，他做不到。
　　“那谁照顾他们？”凤西卓说完，回头一看，士兵的身影已经曝露在眼前。她当下不再犹豫，收住脚步，横栏在路中央。
　　徐勇跟着停下，他看着从树丛中走出的密密麻麻人影，心下一沉，“我帮你。”
　　凤西卓暗叹一口气，蚕丝如清晨雾丝般从指缝流泻出来。她望着那些拔刀在手士兵，冷冷一笑道：“不必。当今天下，我还没遇到过什么军队，能留得下我凤西卓！”
　　凤西卓三个字仿佛魔咒般。
　　让士兵的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住。
　　徐勇失声道：“你是自在山凤姑？”
　　“侄儿乖，”凤西卓调皮道，“这里留给你姑姑收拾，你先去前面玩吧。”
　　徐勇放下心中大石，转头朝前跑去。
　　若她是自在山凤姑，那对付这几个士兵的确不在话下。毕竟凤姑乃是大宣武林有数的高手，关于她的传说，众说纷纭，却从来没听说过她被几个士兵打败的。
　　但在欣慰中，他不免隐隐失落。无论难民如何信任他，支持他，但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自己依然不堪一击。
　　这次若非有凤西卓同行，恐怕他们早已经……
　　想到这里，他却发现前方的难民竟渐渐停下了脚步，一个个仰头看着前方。
　　“你们怎么……”他拍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目瞪口呆。
　　士兵听到是凤西卓，齐齐一惊，握刀的手心隐有冷汗渗出。
　　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她本人，更没有与她交锋过，但近两年关于凤西卓的传说却从来没有断过。
　　传说中，她在张多闻几万军队的包围下进出钟府，如入无人之境。
　　传说中，她不费吹灰之力擒杀济绍王，更将兴槐城得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传说中，她单枪匹马杀上北夷，连兵王跋羽烈都败于她手。
　　传说中……
　　他们越深想，越觉得凤西卓深不可测。
　　若是凤西卓此刻知道他们将她当年那些狼狈逃窜的往事一件一件都神话成辉煌战绩，恐怕连大牙都要笑掉了。
　　不过她此刻不知道，所以她不但没有笑，而且看上去还相当的严肃。
　　她越严肃，士兵越紧张，越不敢上前。
　　士兵越不上前，难民就能跑得越远，所以凤西卓就越不动。
　　在这样的牵制下，双方一时都僵在当场。
　　这厢对峙，那厢副官放心不下，又带着一队人马奔来。
　　凤西卓暗暗叫苦。
　　来的大约有四十左右的人马，若她单独一人，莫说四十，便是八十，以她的轻功可来去自如。偏偏她身后还有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难民。
　　不知他们此刻逃到哪里了。
　　副官甫一露面，便叫道：“凤西卓？”
　　凤西卓微愕。
　　电光火石之际，副官已下令道：“射箭。捉拿叛贼，重重有赏！”
　　凤西卓急忙纵身跃上树梢。
　　若是对方把注意力完全放在她身上，事情倒好办了。
　　她知道山脚有两条路，一条是原路，另一条通往何处她也不知。以徐勇谨慎的个性多半是往原路走，因此只要她将追兵牵向另一条路，难民就能顺利转移。
　　正想着，她的身影已经极快地掠向山脚。
　　即便追兵频频射箭，又哪里追得上她的脚程。
　　凤西卓见岔路就在眼前，正要跳下树，却猛地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连身后的箭射过来都没有反应。

　　
　　再邂逅（下）

　　箭势疾如迅雷。
　　但比箭更快的是长鞭。
　　凤西卓见长鞭袭来，头下意识地一闪，只听噼得一声脆响，箭被拦腰截断落在地上。
　　追兵齐齐收住脚步。
　　凤西卓看看左面的追兵，又看看右面浩浩荡荡不见尾巴的军队，自嘲道：“我现在算不算走投无路？”
　　追兵翻身下马，朝她的另一边行礼道：“参见骄阳王。”
　　尚信收回长鞭，目光从凤西卓身上移向他们，“你们将军呢？”
　　副官连忙道：“正在前方等候王爷大驾。”
　　尚信策马上前，几个侍卫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与凤西卓的距离越来越近，忍不住提醒道：“王爷，凤西卓她……”
　　“相信我对她的了解远胜于你。”尚信头也不回地截断道。
　　至两人间距两丈处，他勒马停下，“这些人又是你的朋友？”
　　似乎每次他们再见，尚信的变化都要大出她的预料。
　　若是上次在京城遇到时是成熟的话，那么此刻在凝聚在他眉眼中的就是沧桑。唯一不变的是，依然秀美如昔的脸庞。
　　凤西卓将视线缓缓从他脸上移开，望向被尚信手下军队绑在马上的难民，叹气道：“没办法，谁让我相交遍天下呢？”
　　他居高临下，嘴巴抿成线，“我曾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只要你把我的朋友还给我，我立马转头就走。”
　　他冷哼，“若我不呢？”
　　凤西卓叹息道：“那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就会相当的……无法预料。”
　　尚信道：“不过我已经预料到了。”
　　“哦？”
　　“你将成为的俘虏。”
　　凤西卓挑眉道：“几时的事？”俘虏这种事难道动动嘴皮就可以了？
　　“就是现在。”尚信冷声道，“你当然可以逃，而且本王相信以你的轻功，你逃走的希望最起码有六成。”
　　凤西卓谦虚地拱手道：“承蒙王爷抬举，草民不敢奢望六成，有个五成足以让我放手一搏。”
　　“不过，有句话本王不得不提前告诉你。若是你走，他们统统都要死。”他没有明确指谁，但是以目前的状况而言，除难民之外别无他人。
　　凤西卓道：“你认为我是那种伟大到舍己为人的人？”
　　尚信冷笑。
　　“就算我是。”凤西卓把身体微微向前倾，“我也看不出这笔交易有任何对我有利的地方。即便我束手就擒，他们依然有死的可能。”
　　尚信嘴唇微微抿紧。“你若是投降，我就放了他们。”
　　凤西卓沉声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成交！”
　　徐勇打横绑在最前面的马匹上，虽然抬头很难，但他们的对话却一字不漏地传入他的耳朵，“凤姑……朝中人多半奸诈，你切莫上当！哦！”
　　最后一声惨呼却是侍卫一鞭打在他身上所致。
　　凤西卓眉头一皱，随即展开道：“朝中人多半奸诈是没错，不过眼前的骄阳王刚好是不奸诈的那一小半。”
　　尚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掉转马头，“放人。”
　　副官急道：“王爷且慢。这几个难民放不得！”
　　尚信□马停住。
　　凤西卓看好戏似的吹了个口哨。
　　副官顾不得她的挑衅，大声道：“根据线报，眼下的叛军大多都是受兰郡王府的控制，难保这些人不是。若是放他们回去，恐怕……”
　　尚信转头，面如寒霜，“恐怕什么？”
　　副官顿时把剩下的话硬生生都咽了下去。
　　难民被一一放下马。
　　徐勇远远地望着凤西卓。
　　凤西卓潇洒地挥挥手。
　　“还不走！”侍卫中有人低喝。
　　难民不敢怠慢，纷纷朝后跑去。
　　徐勇跟在最后。
　　凤西卓直到他消失在视野之外，才缓缓道：“你们准备用点穴还是……”
　　有侍卫拿出一套拴着铁球的铁链。
　　凤西卓呷了呷嘴巴，“没想到它们居然无处不在，真是……令人怀念。”
　　凤西卓抱着铁球坐在马上，跟着他们前行与适才遇到的队伍会合。
　　大胡子显然等得有点不耐烦，见到他们时他正在原地转圈圈。
　　“你小子怎么去得这么久？”他一见到副官就迫不及待地喊起来。
　　副官连忙下马道：“王爷驾到。”
　　大胡子慢条斯理地参拜道：“下官兆殷城守军都尉林大路见过王爷，祝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尚信端坐马鞍道：“若是你们多打几场胜仗，本王自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林大路碰了个软钉子，不由暗讽道：“下官追随王爷出征，当然能多打胜仗。”
　　“这也未必。”尚信拍马从他身边过，“拖后腿的人本王见多了。”
　　林大路面色一紧，副官连忙打圆场道：“王爷远道而来，连日奔波，想必累了，还请入城休息。”
　　凤西卓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不由向身边的侍卫问道：“骄阳王是看他胡子太多不顺眼才找茬的吗？”
　　那个侍卫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她。
　　“我只是好奇。”她讪讪闭嘴。
　　另一个侍卫从身后赶上来，三四十的年纪，脸颊极瘦，其他侍卫见了他，都自觉地避开。
　　他与凤西卓并肩而行，“林大路是袁系的人马。”
　　“袁系？”凤西卓恍然道，“袁自空？”
　　那侍卫道：“正是。尽管各地守军都打着回京勤王的旗号，但心中各有各的算盘。”
　　凤西卓转了转眼珠，“你这样告诉我……没有关系吗？”如果她没有理解错的话，她现在的身份应该是阶下囚吧。
　　“这些事本非机密，即便告诉凤姑娘又何妨？”
　　凤西卓叹气，“你这样坦然，反倒让我不好意思继续打听了。”
　　“姑娘何不打听打听本该打听之事？”
　　“比如说？”
　　“比如为何姑娘手上会有这锁链。”
　　“难道不是刚才系上的？”她反诘。
　　“可是这样的铁链王爷本不该随身带着。”
　　凤西卓耸肩道：“他的爱好有时候想想的确耸人听闻。”
　　“凤姑娘何必装糊涂？”侍卫斜眼看她，目光锐利如锋刃，仿佛随时能割开一切阻碍，看到人的内心深处。
　　凤西卓下意识地躲开他的目光，“一个人做任何事情必然有一定的理由。”
　　侍卫眼帘微垂，“或许。”

　　突袭计（上）

　　大军入兆殷城。
　　凤西卓看到沿路的百姓不多，而且多是老弱妇女，不由心中惊异。即便朝廷和兰郡王府各怀鬼胎，但还不至于现在就开战吧？不然一路上不会半点风声不漏。
　　想到尚信居然没有坐守京城而突然出现在这里，她的疑惑越来越大。
　　兆殷知府衙门被征用为骄阳王的临时落脚处。
　　凤西卓被关在厢房里，看守她的依然是铁球。
　　尚信进门时，她正在躺椅上打瞌睡，而且似乎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停住脚步，站在门槛内一步的距离，默默地望着她。
　　夕阳在无声中冷却。
　　凤西卓忍不住睁开眼。
　　尚信眼中柔情尽去，冷笑道：“你倒是挺怡然自得。”
　　凤西卓伸了个懒腰道：“难道王爷期望看到我时，我正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本王根本不想看到你。”
　　“那就放我走吧？”她兴致勃勃地提出建议。
　　尚信冷冷道：“让你去缅州投靠萧晋？还是去樊州找长孙月白？”
　　“你放了我以后，我可以走给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凤西卓。”他突然一个跨步走到躺椅前，俯身望着他，恨声道，“为什么要来？我警告过你！不准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凤西卓避过他的目光，叹气道：“除了天意，我找不到其他解释。”为了避开他，她已经乔装改扮，居然还是失手被擒，除了天意弄人，她想不出其他理由。
　　尚信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的眼眸中看出她说这句话时的心情。半晌，他缓缓站直身体，“这几天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
　　“然后？”
　　“然后我会上京，将你交给刑部，听候皇上处置。”
　　凤西卓挠了挠脖子，“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尚信垂下眼帘看着她。
　　“你来兆殷做什么？”
　　他眼睛微微眯起，“你不知道？”
　　凤西卓眼珠一转，“你不会以为我是来破坏你的某个计划的吧？”
　　“难道不是？”
　　“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你有什么计划。”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当然，如果你愿意分享的话……”
　　尚信口气略缓，“那来你做什么？”
　　“如果我说……我落魄了，所以随便找群难民投靠，你信不信？”
　　尚信脸色又冷下来。
　　“呵呵，不信吧？呃，不信也是正常的。”凤西卓摊手道，“其实，我和长孙月白吵架了，所以随便出来走走散散心。”
　　“吵架？”尚信疑惑道，“为何？”
　　“因为，”凤西卓低下头，声音微微哽咽，“因为老祖宗命令他取红宵当小的……不然，就不同意我过门。”对不起老祖宗。对不起月白。对不起红宵。非常时期，稍稍玷污下你们的名声。
　　“凤西卓。”他一字一顿地喊道。
　　“嗯？”
　　“一而再，再而三地愚弄我，很好玩么？”
　　凤西卓一惊，赔笑道：“此话从何说起？”
　　“长孙世家世代只能娶一房，即便丧偶，也不得填房。”尚信声音冷如二月寒霜，“你对我说谎都不经过脑子的么！”
　　凤西卓干笑道：“其实，我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诚实的人，说谎这种事情不常干。”
　　“唯独对我例外？”他看着她，眼眸深沉如渊，漆黑一片。
　　凤西卓嘴角微动，无数辩解之辞在咽喉和舌尖打转，最终，却又吞回肚子里。
　　尚信徐徐转身。
　　所有的冷漠在刹那卸下。
　　留存于脸上的，只有一抹掩都掩不住的自嘲。
　　“我从未想过愚弄你。”凤西卓在他的脚迈过门槛的刹那开口道。
　　脚步顿住。
　　俊挺的身躯迎着阳光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跨过门槛，牵系着他和屋里。
　　半晌，他轻轻喟叹，“我从未怪你愚弄我。”
　　凤西卓一愣。
　　“我只是怪你，从来不用我想听的话来愚弄我。”话落，人走，影去。
　　剩下的，只有那一地残光。
　　尚信一走，凤西卓立刻从袖中抽出月冷。不知尚信是忘记还是故意，居然没有从她身上搜走月冷。
　　她正举剑欲砍，突听有人正朝此处走来，不由暗道一声晦气，每次想逃走都有人来打扰。她收起剑，跳上躺椅，如先前一般假寐。
　　“凤姑娘。”人未到，声先至。
　　凤西卓不好再装睡，起身看向门。
　　进来的却是那个先前与她闲聊的侍卫。
　　“你不是普通的侍卫。”普通的侍卫没有他这般气定神闲的气度。
　　他微微一笑，“在下杨志清。”
　　凤西卓摸摸鼻子，“请恕我孤陋寡闻。”
　　他失笑道：“凤姑娘果然是爽快人，我先前遇到不少人，即便没听过我的名字，却依然会说久仰久仰。”
　　凤西卓挑眉，“你确定这是赞扬？”
　　“诚实是美德。”
　　凤西卓干笑。
　　“我先前是良王妃的贴身侍卫，因为王妃担心王爷，所以才命我跟随王爷。”
　　“良王妃？”她心头有种不良预感。
　　杨志清道：“凤姑娘不必多心，无论是我，还是王妃，对姑娘都无恶意。我只是来放姑娘走而已。”
　　“放我走？”凤西卓到此刻才是真正吃了一惊。
　　“不错。尽管王妃多次想将姑娘除去，却碍于王爷而不得不……”他顿了顿，“但凤姑娘既然无心与王爷，徒留在他身边也只会让王爷多受伤害，所以我才……”
　　“你不怕骄阳王怪罪你？”
　　“若是王爷执意要怪，我也只能甘领。”
　　凤西卓用手指摩挲着下巴，“听起来很美好，但是我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你为鱼肉，我为刀俎，至坏不过如此，凤姑娘还有何忧虑？”
　　凤西卓想想也是，立刻伸手道：“钥匙呢？”
　　杨志清失笑道：“钥匙王爷贴身收藏，我又如何会有？”
　　“你准备让我带着球跑？”
　　“王爷曾让我上缴凤姑娘的月冷，”杨志清含笑道，“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做，相信它此刻应该还在凤姑娘的手中吧？”
　　怪不得尚信没收她的剑，原来如此。凤西卓抽出月冷。
　　只听铛铛两声，铁链应声而断。
　　“凤姑娘既然重获自由，志清还有一事相求。”
　　既然对方如此爽快，也不拿她的安危为要挟，她自然不能拒绝得太过利落，“力所能及，但凭吩咐。”
　　“其实不过是件小小的请求，做与不做，皆随姑娘本意便是。”杨志清顿了顿道，“林将军已经出发，前往截杀正朝此处赶来的兰郡王府的人马。王爷将随后增援。我知道凤姑娘与兰郡王府交好，虽是两军交战，但还请凤姑娘看在王爷对姑娘一片真心的份上，手下留情。”
　　朝廷果然要和兰郡王开战！
　　原来尚信是来增援的，看来兆殷城中的男子多半是被拉去充军。
　　凤西卓一边消化着这条信息，一边含笑道：“自当勉力而为。”
　　“天色将暗，我就不留姑娘了。”杨志清做了个请的手势。
　　“告辞。”凤西卓用轻功跃上屋顶，转瞬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志清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穿过走廊，走到一间大屋里。
　　尚信正在读与尚翅北交战的前方战报。
　　“王爷。”
　　尚信放下战报，“如何？”
　　“凤西卓已经走了。”
　　他眼中顿时闪逝各种情绪，最后却化作死水般的平静，“好。”

　　突袭计（中）

　　凤西卓出了兆殷一路朝东狂奔，果然追上林大发的部队。
　　她粗略估计了下，竟有五千余人。以帝州此刻的形势来说，五千人已是大手笔，再加上尚信手中的兵马，恐怕阮东岭等人真会被攻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里，凤西卓再不迟疑，立刻施展轻功超过林大发，赶向淄洛报讯。
　　阮东岭和陈元殊离开淄洛已有数日，为了迁就后方辎重，他们一直行得不疾不徐。凤西卓日夜不歇连赶一日半方才看到他们的踪迹。
　　她冲到驻扎大营门口，立即有士兵拔刀迎上来，“来者何人？竟敢独闯兰郡王骁勇军营。”
　　凤西卓停下脚步，狠喘了口气道：“给口水喝。”
　　“……”士兵面面相觑。
　　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跑到数千人的大营竟然只是为了讨口水喝？
　　站岗士兵毫不犹豫道：“哪里来的疯子，来人，给我抓起来。”
　　凤西卓一楞，喝道：“等等！”
　　士兵哪里理他，纷纷执意架刀上来。
　　凤西卓没奈何，只得边用身法绕开他们，边高声道：“我乃自在山凤西卓，有事找你们主帅！”
　　“凤西卓？”士兵们齐齐停手。
　　凤西卓止步，连声道：“是是是，我是凤西卓，我虽然姓凤但绝对不是疯子。”
　　士兵里拨人回营通报，剩下的人则依然留在原地看住她。
　　“呃，我是不介意你们和我这样大眼瞪小眼，不过，”凤西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能不能先给我一口水喝？”
　　只是一口水的工夫，凤西卓刚感觉水从喉咙里顺下去，就见邢师带着大头、八斗和一字匆匆过来。
　　“二当家。”邢师走到跟前便要行礼。
　　凤西卓不动声色地暗中托住，笑道：“你们现在都是兰郡王手下大将，我哪里敢当你们的家？”
　　邢师知道她怕自己与她亲近会引起兰郡王府其他人的猜疑，当下一笑而过。
　　反倒是大头不服气地嚷嚷道：“一日是当家，终身是当……哦！臭秀才，你打我做什么？”
　　八斗斜眼瞪着他道：“你不但吃饭的时候嘴巴张得大，连说话时，嘴巴也不小。”
　　大头被他说得二丈金刚摸不到头脑，“你这不是废话！我吃饭说话用的不都是同一张嘴。”
　　“所以才一样的讨人厌。”
　　“臭秀才，我忍你忍了很久了。最近你总是有事没事找我茬，我喝水你说我牛饮，我吃饭你说我猪嚎，现在我连说句话你都要抱怨，你，你你，你是在欺人太甚！”
　　一字突然道：“怕。”
　　大头道：“怕什么，老子才不怕他呢？老子只是可怜他一个弱不禁风的秀才经不起我的一拳一脚，所以才忍他。要不然，他早八百年就不知道被我打飞到哪里去了。”
　　凤西卓笑道：“他是说八斗怕上帝州，所以才找你分散心中的恐惧。”这样说来，恐怕尚氏和兰郡王府之战并非一方有心。
　　八斗想反驳，但在众人了然的目光中又吞了回去，“我是读书人，当然不适应这等打打杀杀的事情。”
　　凤西卓道：“那你为何不留在缅州？”
　　八斗看了大头一眼道：“如大头这样鲁莽无脑之人都敢来，我又岂能安居一隅？”
　　大头狂笑道：“哈哈，臭秀才，你居然拿你拿小胳膊小腿的和我比？”
　　八斗怒道：“你居然说我小胳膊小腿？”
　　他们一吵起来，自是没完没了。
　　邢师迎着凤西卓往里走。
　　凤西卓左右看看，疑惑道：“晓晓呢？”
　　邢师笑道：“她此刻正在淄洛城。”
　　凤西卓道：“哦？我还以为她会吵着和你们一起来呢。”以邢晓晓的个性，看到连八斗都跟来，定然不肯罢休，怎么会安安分分地留在淄洛？
　　“她是要来，不过有人不同意，她自然只好不来。”
　　“谁的话有这样大的能耐？”凤西卓脑中灵光一闪，“阮东岭？”
　　邢师点头笑道：“出嫁从夫，他的话，她自然是不得不听的。”
　　凤西卓惊愕道：“从夫？难道他们……”
　　“他们已在三月前成亲了。”邢师脸上掩不住喜色，“我曾派人前往樊州通知二当家，可惜二当家当时并不在。”
　　凤西卓想了想，三月之前，她正和长孙月白一起在频州参加尚乐舞的喜宴。没想到竟然会错过邢晓晓和阮东岭的婚礼，实在得不偿失。
　　凤西卓后悔不迭。
　　陈元殊正在军中大帐等候。
　　凤西卓一进帐就笑着抱拳道：“草民凤西卓拜见三世子。”
　　陈元殊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走到她面前道：“凤姑折杀我了。”
　　凤西卓道：“数月不见，三世子风采依旧。”
　　陈元殊立刻道：“凤姑才是容光照人啊。”
　　“哈，你的嘴巴越来越甜了。”凤西卓四下打量道，“阮东岭人呢？”
　　邢师忙道：“阮将军正在营中巡视。”
　　陈元殊笑道：“凤姑定然是来讨一杯迟到的喜酒。”
　　“喜酒是一定要讨的，不过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阮东岭掀帐进来正好听这句，“什么事？”
　　凤西卓见人到齐，沉声道：“我从兆殷来，路上遇到林大发正带着五千兵马朝淄洛方向赶来。”
　　陈元殊满不在乎地一笑道：“早有所料。凤姑放心，区区五千人马，本世子还不放在眼里，”
　　凤西卓道：“若是再加上尚信呢？”
　　陈元殊翘起的嘴角迅速挂下，惊道：“尚信也来了？”他们这次为了体现‘援兵的友善’并没有气势汹汹地带太多人马，而是让很多人马在淄洛待命，单单对付一个兆殷城的林大发尚可，若加上尚信那就前途难料了。
　　邢师捋须道：“朝廷正和罗郡王府的人打得不可开交，怎么还能分心来攻我缅州？”
　　陈元殊听到‘攻我缅州’四个字时，目光朝凤西卓脸上瞟了一眼，却见她神情自若，并无半分不自然。
　　阮东岭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怕我们入京下天子以令诸侯，所以想先下手为强。”
　　邢师道：“难道他不怕两线作战，分散兵力？”
　　“反正这一仗在我大哥上书施援兵清君侧时就已经定了，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尚信是怕引狼入室。”陈元殊顿了顿，看着凤西卓笑道，“不过我倒好奇，凤姑为何会来这里，又如何遇到骄阳王呢？”
　　凤西卓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

　　突袭计（下）

　　凤西卓将混在难民中遭遇尚信被擒之事说了一遍。至于杨志清为何放她则含糊带过。
　　陈元殊听完不由讶异道：“他就这样放了你？”
　　凤西卓厚颜道：“他一听我是凤西卓就大喊久仰，然后就放我走了。”
　　陈元殊半天无语。
　　邢师打圆场道：“二当家名声在外，当年自在山就引来不少豪杰投效。只是被二当家一一婉拒罢了。江湖中人多以义气为先，如今他们或有人投身公门仍不忘二当家威名，所以私下纵放也是有可能的。”
　　阮东岭道：“或许是尚信之计。”
　　这个心思正是陈元殊想说却又忌讳说的，既然阮东岭出头，他自然乐得附和道：“尚信人小鬼大，最是诡计多端，我们还是要防他一防。”当初尚信率兵攻下淄洛虽有一半原因是萧晋故意示弱，但对他来说，依然是奇耻大辱。
　　凤西卓道：“其实，我也曾怀疑过的。只是想不出他如此做有何好处罢了。何况，尚信也好，他带来的兵马也好，我都是亲眼所见，做不得假的。”
　　陈元殊看向阮东岭，“阮大哥以为如何？”
　　阮东岭抱拳道：“但凭世子吩咐。”
　　陈元殊目光扫了邢师一眼，沉吟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无论真假，且先从淄洛调派五千人马来增援。”
　　邢师道：“只是如此一来，大战难免。”
　　陈元殊笑道：“大战本就难免，差别不过是正面与突袭而已。”
　　话虽如此，但能够突袭，自然没有人想正面对抗。
　　凤西卓知他们还有战略要谈，因此以奔波为名退出大帐。
　　帐外，八斗和大头二人正边斗嘴边等她，见她出来，都迎了上来。
　　“一字呢？又在练刀？”凤西卓随口问道。
　　八斗道：“一字近几日倒不太练刀，只是打坐。”
　　凤西卓点头道：“大战将至，打坐静心，很好。”
　　大头连忙道：“我最近也经常打坐。”
　　八斗吐槽道：“只是打着打着经常会发出鼾声。”
　　大头大感没面子，怒道：“你哪只耳朵听到我打鼾了？”
　　八斗道：“两只耳朵都听到了。谁让我的营帐和你的营帐不巧是同一个呢。”
　　“我那也是练功的一种。”
　　“啊哈。原来你准备上战场直接打鼾，吓死敌人？真是异想天开，创意非凡啊。”
　　“你……”
　　“我……”
　　八斗和大头的声音在凤西卓的耳里越来越小，因为她正跟着陈元殊安排的士兵前去歇息。
　　长夜将尽，东方含银，诸星淡隐，黯月西沉，正是酣睡时。
　　突地——捶鼓如雷，声声堪破耳膜。
　　凤西卓一惊而起。
　　连日行路让她不觉失了警惕，撩帐张望，却见营地火光点点，如星如龙，耀熠西边天空，沉月在火光中越发显得暗淡。
　　她反身回帐穿衣，直奔陈元殊大帐。
　　到了帐内，却见陈元殊和阮东岭统统不在。
　　“发生何事？”凤西卓抓住一个守兵急问。
　　“有敌来袭。”
　　林大路从兆殷赶来她是知道的，却不想他竟然来得这么快，连一口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发动进攻。
　　林大路的攻势极猛，若非凤西卓报讯让陈元殊和阮东岭提前有了准备，只怕要措手不及。
　　陈元殊端坐马上，看着阮东岭利落地挥军厮杀。
　　出发前，萧晋就对他说过，论打仗，他是万万不及阮东岭的，之所以安排他为主帅，不过起个牵制和掌全局的作用，因此但凡排兵布阵，他从来都是让阮东岭拿主意。
　　凤西卓跃到他身边，道：“战况如何？”
　　陈元殊身体一绷，“凤姑？”
　　“是是是，是我，不是刺客。”凤西卓知他心中所想，不由调侃道。
　　陈元殊放下心头悬石，“林大路来的虽疾，不过我们早有防备，这次绝不让他讨到好处去。”
　　凤西卓对行军打仗并不精通，但见双方人数相若，且己方人马在阮东岭的带领下一直向前挺进，便安了心。
　　陈元殊又道：“不过看那林大路以疲军仓促来袭，可见那个杨志清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只是几分？”
　　陈元殊耸肩道：“暂时只是几分，若是应验的多了，那便再加几分。”
　　“应验的多了……你是指尚信的援军？”
　　“只希望不要那么快才好。”林大路突袭之快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若是尚信也这般速度，怕他们这次凶多吉少。毕竟尚信不是林大路，在大宣武将排行上，他仅次于三大名帅，实力可见一斑。“不过我已发出书信，想必淄洛援军不日将至。”
　　他们行军的脚程并不快，若淄洛此时发兵，不出三日就能赶上。
　　“但愿如此。”一切进行的如此顺利，反倒让凤西卓有种不安的预感，“林大路如此仓促进攻，会不会是因为尚信紧随在后？”
　　陈元殊眉头微皱道：“若是如此，我们就不得不退往淄洛。”
　　天色渐亮。
　　战场已是清晰可见。
　　尸体混着鲜血连着兵刃交叠着堆陈在一起。
　　纵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纵然不是第一件尸体，凤西卓仍是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陈元殊似是看出她的不适，“凤姑怕见尸体？”
　　“我只是怕见无辜的人的尸体。”
　　“无辜？”
　　“他们本该在家里与亲人相聚，享受天伦之乐的。”
　　“这是乱世，纵然没有兰郡王府，他们依然会在另一个军队里效力。”
　　凤西卓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并未责怪你。”
　　陈元殊挑眉，似是不信。
　　“反正，责怪也没有用，我何必徒劳。”
　　林大路的军队已经开始西撤。
　　阮东岭下令莫追。
　　大头和一字穿梭在人流中，肩并肩地往回走，看到凤西卓不由大喜。
　　“姑姑可看到我刚才的杀敌英姿了？”大头嗓门依然极大，他一开口，四周的目光便纷纷瞧过来。
　　凤西卓微笑道：“那招‘白鹤晾翅’用得好！”大头最爱那招‘白鹤晾翅’，这么说准没错。
　　“……”大头看看一字，“我用了吗？”
　　凤西卓连忙向一字使着眼色。
　　“是。”一字说完，捂着腰部的伤口朝里去了。
　　凤西卓见大头肩头被划了两道，忙道：“还不去包扎伤口。”
　　大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脚步却不动。
　　凤西卓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
　　大头忍不住道：“姑姑……刚才为什么没出手？”
　　战后众人疲惫，只有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因此他的声音在万步声中格外清楚。
　　陈元殊和阮东岭不由都看了过来。
　　凤西卓面不改色地耸肩道：“因为三世子没给工钱。”
　　邢师和八斗匆匆从营地里出来，正好听到这里，不由对视了一眼。
　　凤西卓说的自然是玩笑，但是掩藏不住一个事实——他们已不再是一个阵营。
　　这个认知早在她当初执意离开兰郡王府西去找长孙月白时就已注定，却头一次让他们感受的这般明晰透彻。

　　两城间（上）

　　自突袭失败之后，林大路就没有组织过大规模的进攻，只是偶尔派小队人马滋扰，陈元殊也不下令反击，任由双方这样小打小闹。其实这样的小打小闹对他来说反倒是个好消息。若是尚信到了，那么来的就绝对不是几百人的小纵队。
　　只是两日后，对尚信的担忧渐渐转移成疑惑与不解。
　　无论尚信何时出发，因何拖延，两日总该赶至了，为何迟迟不见踪影？
　　是林大路的疑兵之计？以便下一轮突袭？
　　亦或是，尚信根本就没有带这么多人马过来？
　　想到这里，陈元殊不免迟疑起来。
　　消息是凤西卓带来的。但兰郡王府的探子回报，凤西卓和尚信的关系似乎非同寻常。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呢？
　　若是有，那对他这次攻占京城的计划将是大大不利。不说凤西卓本身武功高强，单是自在山那些人他就难以控制。
　　陈元殊觉得头大起来。
　　当初萧晋选帅，他就不该自告奋勇，如今可好，若是把这差事办砸了，他绝对会被萧晋扔出去入赘。
　　阮东岭进来的时候，他仍沉浸在自己悲惨的未来中。
　　“世子。”阮东岭不得不唤道。
　　陈元殊眼皮一抬，见到是他，立刻浮起笑容道：“阮大哥，什么事？”
　　“战事。”
　　陈元殊一愣，“莫非对面又进攻了？”
　　“嗯。”
　　“依然是一两百人？”
　　“嗯。”
　　陈元殊抓头皮道：“阮大哥觉得，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
　　阮东岭道：“暂时尚不能知。”
　　陈元殊心头更烦，“你说会不会尚信根本没有来，这一切不过是林大路用的疑兵之计？”
　　阮东岭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陈元殊刚才的意思已经有暗示凤西卓是对方内应之意了。
　　“那么，这疑兵之计有何效用？”阮东岭淡淡地反问。
　　陈元殊苦笑道：“这正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阮东岭眉头一皱，仿佛隐隐抓住了什么，正要将它理成思绪，却听帐外来报：“启禀元帅，曲海将军帅一万五千兵马赶至。”
　　“快快有请。”没想到尚信没来，竟是己方人马先至。陈元殊不禁喜出望外。
　　阮东岭跟在他身后，一种被人下套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
　　曲海是兰郡王手下大将，当初两位蓝世子上战场，他曾请缨追随，却被尚巽一言否决。此事一直被他引为生平最大憾事。
　　因此此次听闻萧晋下令陈元殊进攻京城，他当仁不让地自荐为副将。
　　陈元殊见了他自然一番寒暄。
　　曲海是个利落人，应和几句后，立刻转正话题道：“如今战况如何？”
　　“林大路一味佯攻，尚信还未到。”具体情况早在陈元殊请派援兵的的时候就已经说得一清二楚。
　　曲海捋须道：“按路程，尚信无论如何都应该比我们早到才是啊。”
　　陈元殊想提他的猜疑，但想起阮东岭的回答，又沉默了下去。
　　阮东岭突然道：“淄洛还有多少守军？”
　　“两千。不过秦阳已经另派两万大军赶来。”曲海说罢，脸色猛地一紧，“莫非，你以为尚信会绕过我们，直接攻打淄洛？”
　　阮东岭不否认。
　　陈元殊道：“尚信若是想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溜过去定然不能带太多人马，以免露出行迹。淄洛自从上次被他攻破之后，一直修筑城墙，若要将它攻下，恐非一时能为之。”
　　曲海点头道：“不错。若是不能三日之内拿下淄洛，等我们回头反击，恐怕他腹背受敌，得不偿失。”
　　阮东岭沉声道：“若是他有把握三日之内拿下淄洛呢？”
　　陈元殊想笑，“怎么可能？”但见他一脸凝重，脸上笑意遂烟消云散。
　　“他曾攻占淄洛，难保不会留下什么手段。”阮东岭纵然脸上仍是平静无波，但心中早已掀起惊天骇浪。
　　临别时，邢晓晓如花笑靥仿佛近前。他当时满脑想得是如何让自己平安回去，却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陷她于险境。
　　若是早知如此，即便违反军规，他也会将她牢牢地带在身边。
　　陈元殊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不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一切不过是我们枉自猜忌，事情未必坏到这个地步。”
　　正说着，却见邢师、大头和八斗等人匆匆过来。
　　他们与曲海早已在兰郡王府见过，因此陈元殊也不多做介绍，径自问：“发生何事？”
　　“林大路退兵了。”邢师说的时候，眼中满是不解，“拔营而退。”
　　倒是大头乐呵呵地笑道：“看来他是被我们打怕了，所以才夹着尾巴逃了吧。”
　　阮东岭、曲海和陈元殊面面相觑。
　　陈元殊低声道：“若是林大路退守兆殷，那么我们就可能夹在两城之间……”
　　曲海沉声接道：“束手待毙。”
　　大头听得云里雾里。
　　邢师却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失声道：“莫非淄洛城……”
　　陈元殊连忙道：“一切尚是揣测。”
　　邢师看向阮东岭。
　　他们是邢晓晓最亲近的人，对于淄洛的担忧自然也比旁人更深。
　　陈元殊沉吟了下，“此事需从长计议。我们去帐里说。”他顿了顿，又道，“去把凤姑请来。”
　　大头虽然不知发生何事，却也知事态严重，立刻拔腿就跑。
　　他找到凤西卓的时候，凤西卓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树梢上看对面树上的小鸟筑巢。
　　“姑姑。”大头喊得声嘶力竭。
　　小鸟惊飞。
　　凤西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从树上飘下，“如果没有很重要的事，你就替我把那只鸟追回来。”
　　大头望了眼不知飞到哪里去的鸟，深深地懊悔了一下，“我也不知事情重不重要。曲海将军到了。”
　　凤西卓眉头一展，笑道：“还算重要。”
　　大头迟疑了下，又道：“不过他们看上去似乎并不开心。”
　　“为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只听他们说什么，夹在两城之间，束手待毙什么的……”
　　“……糟了！”凤西卓身如电闪，瞬间消失在大头的视野之外。

　　两城间（中）

　　凤西卓心头火急，连通报都不用，仗着轻功直入营帐。
　　陈元殊等人俱被下了一跳。
　　曲海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正要出言呵斥，陈元殊已抢先道：“凤姑来的正好，正有事要找你商量。”
　　凤西卓急道：“是不是淄洛失守？”
　　陈元殊心头一惊，与阮东岭交换了一个眼色道：“凤姑何出此言？”
　　凤西卓懒得顾他肚子里的那些花花肠，坦率道：“适才大头说你们说什么两城之间，坐以待毙？”
　　如今的两城除了兆殷和淄洛还有什么？
　　若是夹在两城之间坐以待毙，那么只能是淄洛失守。
　　陈元殊暗舒出口气道：“这一切不过是猜测。”
　　“什么猜测？”
　　陈元殊遂将适才他们等人的想法一一道出。
　　凤西卓听后沉吟不语。
　　曲海适才已对她不宣而入十分不满，此刻借机道：“尚信带兵助战的消息乃是凤二当家捎回的，却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
　　他的话简直是将凤西卓直接架到砧板上质问。
　　阮东岭、陈元殊和邢师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反倒是凤西卓不以为意地苦笑道：“我也不知。”
　　她当时之所以轻信杨志清是因为权衡左右，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而告诉陈元殊关于尚信的消息也是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防患于未然总是不错的。
　　没想到尚信棋高一着，竟将这些都思虑进去，来了个声东击西。纵然自己只是受人利用，并非有心，但酿成严重的后果却是不假。
　　凤西卓越想越懊恼，一拳击在掌心道：“与其在这里瞎猜，倒不如直接去淄洛探个究竟。”
　　曲海道：“世子已经派人前往了。”
　　“以他们的脚程最快也要四天一个来回。”凤西卓道，“我至多不过一天半。”
　　曲海冷笑道：“一天半？只怕到时候就算等个一年半载，也未必见得到凤二当家的身影了。”
　　凤西卓嘴角一抽，却被邢师暗拉了下袖子。
　　陈元殊忙打圆场道：“凤姑的轻功享誉江湖，这是毋庸置疑的。”
　　凤西卓暗叹了口气，道：“我若是要走，刚刚便走了，又何必再来这里作茧自缚？”
　　曲海道：“说不定凤二当家尚存侥幸之心，以为我们都还一个个地蒙在鼓里呢。”
　　凤西卓原先还因自己无意当了帮凶而心存愧疚，但被他三番两次言语相讥，反倒激起了脾气，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看看我有多侥幸。”
　　‘侥幸’二字余音犹在，凤西卓身影早已如轻烟般消失在帐内。
　　曲海急怒道：“来人，捉住她！”
　　“曲将军。”阮东岭不愠不火地喊了一句。
　　曲海猛然回神，顿时意识到现下正在陈元殊的帐中，自己适才之举有逾越之嫌，急忙道：“世子，我……”
　　“曲将军不必多虑。”陈元殊两边嘴角一弯，整张脸笑得像只软乎乎的肉包，让曲海心中疑虑尽释。“凤姑侠名在外，曾多次与朝廷周旋，本世子相信她是断断不会与骄阳王勾结的。”他这句话不但是说给曲海听，更是说给在场的邢师和阮东岭听。“何况凤姑轻功甲天下，由她出马前去淄洛刺探，定然会事半功倍。”
　　曲海心中虽有不服，却也知此刻不是一味顶撞的时候，只得讪讪道：“是。”
　　邢师心中惦念邢晓晓的安危，见他们一个个沉默不语，不由道：“无论猜测是否属实，我们都应早做打算。”
　　陈元殊附和道：“不错，邢叔所言甚是。”
　　曲海道：“兵贵神速。淄洛城中尚有两千士兵，任那骄阳王有何奇谋，想必也不能一时奏效。不若让我率五千精兵赶回淄洛，说不定还能抢在他的前头。”
　　陈元殊挑眉道：“五千精兵可够？”
　　邢师道：“万一骄阳王已经攻占……当然，这只是万一，那五千精兵恐怕也于事无补。”
　　曲海横斜了他一眼。此刻在他心中，但凡和凤西卓有关之人，都背负着通敌之嫌，因此没好气道：“若真是如此，那我自然不会贸然进攻。”
　　陈元殊低头想了想，转头看阮东岭道：“阮大哥以为……”
　　阮东岭眸中精光一敛，双眼顿若深不见底的幽潭，将万般情绪收拢于心，“不若趁机攻占兆殷。”
　　邢师一颗心顿时提起，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陈元殊微微一怔。他之所以让阮东岭开口，是因为知道邢晓晓在淄洛，想借他的口来出兵而已，没想到他居然会出此言。
　　阮东岭接着道：“曲将军所言甚是。兵贵神速。林大路如今只剩四千兵马，我们要歼灭他们易如反掌。尚信不在兆殷，兆殷城正是群龙无首，只要我们劝降林大路，兆殷城就尽在股掌。”
　　曲海听得怦然心动，“那若是他不降呢？”
　　“他不降，总会有人降。”阮东岭道，“凭借我们这两万兵马，只要诱得兆殷开启城门，兆殷城又岂在话下。”
　　邢师嘴巴张了张，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曲海捋掌道：“此计甚好！只要我们占领兆殷，就算骄阳王有三头六臂，真的攻陷淄洛，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毕竟大世子另外还派了军队赶赴淄洛，届时与我们里应外合，骄阳王就成瓮中之鳖，任我们宰割了。”
　　陈元殊别有深意地望了阮东岭一眼，“那若是京城派人来里外夹击兆殷城呢？”
　　不等阮东岭回答，曲海就径自道：“恐怕他们腾不出这个手。如今尚翅北攻势日猛，袁自空和陆明又要顾及边防，又要派遣援军，已是应接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这里？”
　　当初萧晋之所以敢提出勤王，就是窥准了这一点。
　　陈元殊低头沉吟。
　　曲海急道：“兵贵神速啊，世子。早一步赶上林大路，攻占兆殷的希望越大。”
　　陈元殊的喉结微动，“就如此办。”
　　曲海欢喜应声，急忙反身出帐。被尚巽欺压了这么多年，兰郡王府上上下下都憋着一股气，如今有这样大好的机会把这股气宣泄出来，如何让人不欢喜？
　　邢师拳头握得死紧，脸上却波澜不惊道：“那淄洛呢？”
　　陈元殊冷笑，盯着阮东岭不说话。
　　阮东岭沉声道：“尚信占据淄洛多半是用以要挟我们，绝不会枉开杀戒，另树死敌。”
　　邢师抱拳道：“但愿如此。”说罢，甩袖离帐。
　　陈元殊道：“你不是好丈夫。”
　　阮东岭眸光微黯。
　　“但是一个好将帅。”

　　两城间（下）

　　帐中后来发生的诸事凤西卓一概不知。她此刻正全心全意地赶往淄洛。
　　想到自己竟然在无意中陷整个淄洛城和邢晓晓于险境，她心中便堵得慌。她心中越堵，脚下脚程越快。沿途诸人只觉得身边疾风掠过，竟是半个人影也没瞧见。
　　这般疾行，终于在日落之前看到淄洛城墙。
　　淄洛城有护城河环绕，吊桥架起，城门紧闭。
　　城墙上士兵层密，如临大敌。城头旗帜飘扬，却是大大的骄阳！
　　凤西卓提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噩梦成真，真是没有什么可再让她提心吊胆的。
　　她暗暗估量了下自己和城墙的距离，算计着如何爬上城头。既然到了宝山前，她自然不能无功而返。
　　白日里明目张胆自是不行，但入夜后，怕是守卫更加严谨。
　　不若干脆投帖？
　　凤西卓想想就苦笑。当初自己是千方百计地想逃出来，没想到如今却又千方百计地想闯进去。果然人生如戏，瞬息万变。
　　她悄然后退，藏身入道旁长草丛中，闭目打坐。
　　离天黑尚有段时间，她正好趁机恢复体力。毕竟入城之事祸福难料，多积攒些力气总是好的。
　　自从从慕增一身上过了一半内力之后，凤西卓的功力便不同以往。每每入定，耳目灵敏更胜从前，方圆一里内的鸟飞虫鸣、草木动静悉数于心。真气游走，如鱼得水。片刻工夫，凤西卓便一路疲惫皆消此须臾，正要起来找点东西吃，却听远处车轴滚轮，马蹄声急，不由隐遁身形。
　　片刻后，一辆马车从西疾驰而来。
　　凤西卓见驾马之人脸色净白，手指滑腻，像是出身大家，心中一动。
　　从此处去，只有入淄洛城。且不说他是否知道淄洛城已然易主，跟着他进城总比自己单枪匹马的强。
　　心念电转，她拈起一枚碎石打向马蹄。
　　马儿吃痛踮起。
　　凤西卓趁这刹那工夫缩入车厢下，攀住横木，身体紧贴车底。
　　车厢中传出尖锐的声音：“何事惊起？”
　　车夫细声答道：“不知。或是路上碎石溅了马蹄。”
　　“速速赶路。”
　　车夫低应一声。两人当下不再赘言，向淄洛城方向驶去。
　　车近城池，渐行渐缓。
　　凤西卓脑海中闪过百般念头。诸如，若是马车主人被伤心扣押，她当何去何从。又诸如，若是马车主人被引入陷阱，又当如何之类。
　　正在思忖间，车夫朝城上喊话道：“大内挽霞宫骆公公求见骄阳王。”
　　凤西卓大吃一惊。没想到她阴差阳错竟搭上了宫中贵人的车，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约莫半盏茶之后，吊桥缓缓落下，马车驶入城内。
　　凤西卓原先打算入城之后就离车单独行动的，但知晓了车中人身份之后，她又改了主意。
　　以尚信昔日的作风，邢晓晓多半是被关在他临时宅邸之内。若是继续跟着这辆马车，想必进更为方便。
　　果不其然，马车一入城，便在众多士兵的护送下到了原淄洛知府府衙。
　　那位骆公公在一群武将的簇拥下慢吞吞地下车，凤西卓则趁他们人影乱撞之际，迅速从车底钻出。虽有人察觉身边似有怪风拂过，却也不及多想。
　　凤西卓出了车底却没有走远，而是一路尾随骆公公，看着矮人一头的他在一群血战沙场的武将中趾高气扬。以尚信的个性，想必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吧。
　　她嘲弄地笑笑，随即却又自省。
　　其实她对尚信了解甚少，至少，在今日之前，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竟然会利用自己声东击西。记忆中的他，似乎依然停留在那个站在屋檐上，沐浴着清冷月辉，容颜秀丽，神情倨傲的少年郎。这样深刻的记忆印痕让她几乎忘记这个曾经的少年正一肩担起护卫整片尚氏江山的重责和希望。
　　对于尚信，她说不出是何感觉。他三番两次的出手相助她并非无动于衷，但是说喜欢，却实在谈不上。至少面对他，她从来都是坦然的，不像面对长孙月白时，有羞涩有紧张。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从未讨厌过他。对于真正厌恶之人，她向来是不假辞色。
　　只可惜，世道无常，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初她选择长孙月白时，并不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与曾经相识之人形同陌路，但在她心中，依然隐隐期盼着只是陌路而非敌对。
　　但期盼终究只是期盼。
　　眼见骆公公转入室内，凤西卓顿时收起散乱的一塌糊涂的心思，蹑手蹑脚地跃到房顶。
　　幸好天色渐暗，她穿的又是一身深色，从远处看也不突兀。
　　凤西卓知道尚信武功不低，不敢掀瓦，只能俯身贴着耳朵听。
　　室内。
　　尚信端坐在堂中看书。
　　原本还气焰嚣张的骆公公见了他，立刻低下头跪叩道：“奴才骆喜儿参见骄阳王。”
　　尚信目光依旧留在书上，漫声道：“娟太妃让你来的？”
　　娟太妃是尚勤的养母，自蓝皇后薨逝之后，便一直照料尚勤。如今母凭子贵，尚勤登上九五之尊的宝座，她在宫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非往日可比。
　　大内总管何乐礼第一个向他投诚。贤太妃、黛太妃尽管背后有顾、沈两家撑腰，也不敢明目张胆与她如何。可说现今在宫里头，娟太妃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骆喜儿正是娟太妃眼前最得力的人。他虽然因一人得道而升天，却还不敢忘乎所以到得罪这位扛鼎江山的柱石。因为即便尚信没有让他起身，他还是毫无怨言恭恭敬敬地跪着道：“回禀王爷，正是娘娘遣奴才来给王爷磕头请安。”
　　远从京城跑来磕头请安？这娟太妃即使闲得这般无聊了？
　　尚信心中冷笑，面上却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便下去先歇着吧。”
　　骆喜儿顿时像吃了苍蝇似的脸色一变道：“启禀王爷，除了请安之外，娘娘尚有几句话交代奴才告知王爷。”
　　“骆公公，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尚信放下书，侧头盯着他。
　　骆喜儿怔了怔，小心答道：“淄洛城？”
　　“这里不仅是淄洛城，更是战场。”尚信的脸色骤然冷厉，“宫里那套拐弯抹角莫要带到这里来，本王没这闲暇和你绕圈圈。”
　　骆喜儿吓得噤若寒蝉，匍匐在地不敢言语。
　　尚信见下马威起了作用，当下又怀柔道：“也罢。本王念你初来乍到，不予追究。你有何事，速速说来。”
　　骆喜儿哪里敢在耍心眼，老老实实道：“娘娘和顾大人商量，王爷既然拿下淄洛城，那兰郡王府的军队便如瓮中之鳖，砧板上肉，杀刮任之。缅州向来富庶，王爷若趁机一鼓作气，攻下秦阳，那即便京城失守，也算有条退路……”
　　打缅州？
　　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他们现在两面受敌，能自保已是谢天谢地，竟然还异想天开地跑去攻打缅州？！
　　当初尚巽在位，罗郡王府反相未露之际尚且不能，更何况如今？
　　尚信越想瞎越觉好笑，越觉好笑脸色越冷，“我拿下淄洛方才一日，京城便这么快得了讯儿？”
　　骆喜儿眼珠一转道：“王爷武功盖世，用兵如神，您当初说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淄洛，京城无人不信啊。娘娘也是依着您的话来思忖后路的。”
　　尚信道：“那为何我在京中之时不与我商量，偏偏等我离了京，就与顾大人商量了？”分明是想越开他，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先斩后奏！
　　骆喜儿忙道：“娘娘虽然蕙质兰心，但对于朝事也是不懂的。适才的提议，乃是顾大人和沈大人想出来的。”
　　尚信挑眉道：“沈大人也是如此说？”沈获稳重，与急功近利的顾应权并非一路之人，何时竟会在这样的问题上达成了一致？
　　骆喜儿想蒙混，但看到尚信眼角的冷意，立刻把念头打消了下去，“沈大人说若能取下淄洛自然是好，只是攻打缅州，事关重大，还是等骄阳王回京之后再议。”
　　这才像沈获为人。
　　看来这个‘如意算盘’是顾应权自己打的。多半是他看到与尚翅北交战的前线失利，慌了心，想找条后路。
　　尚信胸中怒火稍熄，“此事本王已知，还有其他事么？”
　　骆喜儿从怀里拿出明黄卷轴，“还有一道圣旨。”
　　颁圣旨的钦差跪在接圣旨的面前，这恐怕是有史头一遭。
　　但在场两人却都不觉可笑。
　　因为皇帝年幼痴呆，这圣旨定然不是出自他的授意。那是谁的授意？
　　不外乎辅臣和太妃。
　　尚信也是四大辅臣之一，辅臣给辅臣颁圣旨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尚信想起临行前，良王妃几句意味深长的关照。
　　“大厦将倾，若人力无法挽回，便由它去。独木难支，撑得一时，终要木断人毁。”
　　他现在不是独木，却比独木更加疲惫。内部混乱的结构，让他的力甚至不能完全支撑于大厦上。
　　“圣旨如何说？”
　　骆喜儿想摊开圣旨念，却被尚信一个冷眼缩了回去，简洁道：“皇上命奴才当监军，给王爷打下手。”
　　“监军？”尚信嘲弄地瞪着他，“是让你节制本王吧？”
　　骆喜儿慌忙磕头道：“奴才不敢。”
　　此刻自然不敢。等他一个走神没看住的时候，他敢的事情就多了。
　　尚信强忍下胸口的不满，淡然道：“既然如此，你先下去吧。自然有人安排你的食宿。”
　　骆喜儿松了口气，“奴才告退。”
　　纵然知道这个骆喜儿是祸害，他此刻却还除开他不得。不然京中定然想其他方法来掣肘于他。万一将主意打到军饷，甚至战略上，他才真要头疼。
　　一提头疼，他便真觉得头昏脑胀，有些晕眩。
　　外头突然一声低喝：“什么人？”
　　不但坐在屋里的尚信一楞，趴在屋顶的凤西卓更是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的行踪曝露，正要想法脱身，却见一个娉婷少妇从院门走进来。
　　凤西卓的身形顿时定住。
　　纵然隔得这么远，纵然已将近一年未见，她还是一眼认出，那个浑身散发着柔媚的少妇正是她要寻找的邢晓晓！

　　趁火劫（上）

　　凤西卓贴着瓦片的手顿时渗出汗来。
　　晓晓这个时候来找尚信做什么？
　　杨志清显然和凤西卓有一样的疑惑，只见他从屋檐下走出，拦在邢晓晓身前道：“邢姑娘所为何来？”
　　邢晓晓道：“你们家王爷鸠占鹊巢时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说只要不离开衙门，我爱上哪里就上哪里。难道你们王爷说话不算数？”
　　杨志清道：“但此处是王爷办公之地。”
　　邢晓晓睨着他道：“总还是衙门内吧。”
　　看邢晓晓如此神采奕奕，显然毫发无损，凤西卓不由放下心头大石。
　　尚信在屋里扬声道：“让她进来。”
　　邢晓晓得意地瞪了杨志清一眼。
　　杨志清只得退开。
　　邢晓晓昂首进屋，却见尚信正皱着眉头看她，“该不是王爷后悔让我自由走动了吧？”
　　“你有孕在身，还是少走动的好。”尚信淡淡道。
　　他的话让凤西卓一惊。怪不得她觉得晓晓走路比往日稳重许多，原来是承载了两个人。但如此一来，营救行动难度倍增。
　　现今的邢晓晓定然不能攀附车辕。而硬闯的话，凤西卓都吃不准自己能否安然离开，更何况带上一个孕妇？
　　她不禁头大起来。
　　邢晓晓自然不知道眼下正有一个人卧在头顶上想着救她，她此刻只是想给尚信捣点乱，发泄下心头怨气，“哼。枉费以前东岭还将你列为当世名将，你觉得你钻地道偷袭这种打法光彩么？”
　　尚信道：“光彩是独属于胜利者的赞誉。”
　　邢晓晓道：“谁胜谁负还尚未可知。”
　　尚信皱眉道：“你究竟所为何来？”
　　邢晓晓道：“我坐得久了，窜门不行么？”
　　尚信无声一笑，随即犹如施恩般道：“既然如此，我们便聊聊吧。”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话虽如此，邢晓晓仍是好奇地坐下了。
　　尚信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徐徐道：“曾闻自在山原是不问世事的武林正派，为何会落草为寇呢？”
　　“什么落草为寇，我们这叫劫富济贫。”说起自在山，邢晓晓的眼睛就亮起来，“姑姑说人生来只卧身下地，只吃饱腹食，要那么多金银珠宝何用？不如分些给无地可卧，缺食饱腹的人。当然，我们也不富裕，所以也应该被接济。”
　　尚信似乎可以想象凤西卓说这话时理直气壮中又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神情。
　　“若非朝廷苛政，一味加重税收，却从不闻问钱从何去，贪官何来，大宣江山也不会落得如斯田地。”
　　尚信冷然道：“江山大事，你又懂什么？”
　　“我不懂江山大事，我懂民生小事。”邢晓晓讥讽道，“我只知道空有土地没有百姓的江山没有任何意义的。”
　　尚信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邢晓晓再接再厉道：“到时候，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就抱着黄金饿肚子吧。”
　　尚信瞄了她一眼，道：“你竟然能说出这般道理，难得。”
　　“呃，”邢晓晓撇了撇嘴巴，“这道理是姑姑说的。不过我也是认同的。”
　　凤西卓在屋顶拼命想自己几时说过这样的大道理来。
　　尚信面色微凝，转口道：“已是晚膳时间，你即便不顾自己，也想想腹中胎儿吧。”
　　邢晓晓疑惑道：“你为何这么关心我的孩子？”
　　尚信嘴唇缓缓抿起，收起随意道：“多一个孩子，我就多一个对付阮东岭的筹码。”
　　邢晓晓脸色刷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凤西卓在淄洛如何忧心如焚，阮东岭和陈元殊在兆殷却是如鱼得水，旗开得胜。
　　说来也巧。
　　就在凤西卓到淄洛的当夜，天骤然下起暴雨来。
　　林大路不听尚信事先日夜行军的军令，坚持躲雨宿夜。最后雨是躲过了，但也等来了阮东岭追击的军队。
　　以四千余众敌对方上万人马，又是猝不及防，林大路败得迅速。
　　战斗只进行到天色初放，便结束了。
　　事后阮东岭想招降林大路，谁知却发现他竟在夜战中中箭身亡。莫可奈何之下，他只是另寻俘虏假借求援之名，骗开兆殷城的城门。
　　兆殷城守军本来就少，又被林大路带去大半。因此当他们见到阮东岭气势汹汹地杀到时，几乎没做什么抵抗，便缴械投降。
　　如此一来，尚信和陈元殊的情势就变得相当微妙了。
　　双方各自在对方的地盘上。
　　不同的是尚信的背后将很快遭遇萧晋新遣派的兵马，而陈元殊暂时无此后顾之忧。
　　当然，尚信手中还有人质。而兆殷城中却没什么有价值的要挟。
　　兆殷城破时，正是凤西卓伺机了三天，终于找到机会与邢晓晓单独相处之时。
　　邢晓晓吃惊地看着被打晕在地的丫鬟，又吃惊地看着颇为狼狈的凤西卓，半天才道：“姑姑，你怎么会……”
　　“长话短说。”凤西卓敲着因为蹲点蹲到酸疼的肩膀，“我混进来已经好几天了。可惜你身边一直有人轮流监视，连睡觉上茅厕都不例外，所以没奈何，我只好出此下策。”她说着，还满含歉意地望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丫鬟。
　　邢晓晓喜道：“那是不是东岭……”
　　“不，只来了我一个人。”凤西卓无奈地掐熄她的希望火花。
　　邢晓晓担忧道：“那你岂非很危险？”
　　凤西卓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道：“是的。不过从小到大，我危险的时候比不危险的时候要多。所以习惯成自然。”
　　邢晓晓道：“外头形势如何？”
　　凤西卓摇头道：“我也不知，我已经在这里呆了足足三天了。不过我来的时候，淄洛援军刚与阮东岭他们会合。”
　　邢晓晓缓缓舒出口气，“这样就好。”
　　“你不是有算命书吗？拿那个算算啊。何必问我。”凤西卓不忘调侃。
　　“我算过。”
　　凤西卓一怔，“如何？”
　　邢晓晓苦笑道：“不好。”
　　“有多不好。”
　　邢晓晓强笑道：“你也说这些不过是相士的无稽之谈，不必信它。”
　　居然让邢晓晓这个小神婆认为相士不可信，那结果铁定是相当不好了。
　　凤西卓不由宽慰她道：“的确不可信。我不是来了吗？还能有多不好？放心，一会我便带着你杀出去。”
　　“你真有把握？”
　　凤西卓心虚地眨眼道：“就快想到了。”
　　“你若是真有把握，就不会在这里呆了三天之后，还是用这种方法出场了。”
　　凤西卓吃惊地看着她，“你几时变得这样聪明的？”
　　邢晓晓没好气道：“被你骗多了之后。”
　　凤西卓摇头叹气，“你一定是被阮东岭带坏了。”
　　邢晓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急道：“不说这个，你快走吧。带信给东岭，就说朝廷要对二世子不利。”
　　“陈虞昭？”凤西卓一省。差点忘记他还混在敌营里，“怎么不利？”
　　邢晓晓道：“我也不知，只是在骄阳王的军队攻进城时听一名军官说什么里面外面，老二老三一起收拾干净，看萧晋还怎么折腾。”
　　且不说里面外面是什么，这老二老三绝对是陈虞昭和陈元殊无疑。
　　凤西卓的脸色不禁凝重起来。
　　邢晓晓催促道：“姑姑放心。尚信一时三刻还不会动我。姑姑留在此处也是枉然，倒不如出去帮东岭他们，若能打败朝廷，那尚信自然就会投降了。”
　　事情若真是这般简单就好了。
　　凤西卓感慨地看着邢晓晓充满单纯期望的笑靥。
　　如今局势乱得像锅粥，谁都想不到第二天起来谁的城又破了，谁的军队又败了。好像触目所及，人人都在打仗，人人都在逃难。
　　在十年前，谁能想到大宣的锦绣江山竟会残败至斯？
　　邢晓晓见她还在犹豫不决，又猛地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姑姑难道不想早日把我救出去吗？”
　　凤西卓看着她突然认真道：“我现在带你走，至少有三成把握能冲出去。”
　　邢晓晓缓缓地摇了摇头，“莫说三成，就算你有九成把握，我也是不走的。”
　　凤西卓刚想问为何，却见她的双手正慈爱地护着腹部，心中顿时雪亮。任哪个父母都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做那万分之一的冒险。“阮东岭知道吗？”
　　邢晓晓羞怯地低头一笑，轻轻摇头。
　　凤西卓笑道：“看来只好由我当这只信鸽了。”
　　“不，你先不要告诉他。我要亲自告诉他。”邢晓晓道，“大战在即，不能让他因此分心。”
　　凤西卓道：“只怕我不说，尚信也是要说的。”
　　邢晓晓烦恼地绞着袖口道：“那便到时候再说。”
　　凤西卓叹气，“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邢晓晓瞥见丫鬟有苏醒迹象，忙将凤西卓往外推道：“快走快走。”
　　凤西卓一边聆听外边动静，一边抱怨道：“我又不是奸夫。”
　　邢晓晓道：“你现在比奸夫还不安全。”
　　门咣得关上。
　　丫鬟扶着脑袋坐起，“我刚刚怎么……”
　　邢晓晓镇定道：“你是不是太累晕倒了？”
　　“不是啊，我好像觉得……被什么砸了一下。”她转头看着四周。
　　邢晓晓平静的脸色上终于有了一道裂缝，微惊道：“难道被鬼压？”
　　丫鬟两眼一翻，再次扑倒。

　　趁火劫（中）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淄洛城却不是容易事，万一惹出动静来，怕是要给留在淄洛的人质带来危险。
　　搭顺风车的骆喜儿成了监军，这就意味着这辆顺风车暂时不开了，凤西卓只得另寻蹊径。幸好她这三天除了寻找与邢晓晓见面的契机外也没闲着，府里的动静多多少少掌握了些，比如一日换两班，早卯晚酉。
　　只是这两个时辰的天色都是明暗交替，浑水摸鱼难。
　　她正苦思难解之际，良机悄然而至。
　　骆喜儿偷偷遣了亲信出城，由于他是监军，卫兵不敢相拦。
　　凤西卓正好又搭了一次顺风车。
　　车离开淄洛约莫五六里后，凤西卓故技重施，趁马扬蹄之时，溜出车底，朝陈元殊原先的营地而去。
　　陈元殊占领兆殷之后，依然派人留守原先营地。一来是作为前哨，观察淄洛动静。二来也是接应凤西卓。
　　凤西卓归途行得虽疾，到底体力不同去时，花了整整一日方才赶到。
　　留守之人一见是她，也不隐瞒，将这几日发生之事一一告知。
　　凤西卓听到陈元殊拿下兆殷，且喜且忧。
　　喜者，自然是手中有多了一分营救晓晓的筹码，忧者，乃是两军对峙，最忌轻举妄动。恐怕营救之期，难以预算。
　　凤西卓在营地逗留了一晚，又重新上路，向兆殷城奔去。
　　或是凤西卓连日奔波成了习惯，当她日夜不休赶到兆殷城时，竟不觉得有多疲惫。
　　陈元殊和阮东岭一听她到了，都迎了出来。
　　凤西卓一见他们便道：“好消息，坏消息，要听哪一个？”
　　陈元殊立即接道：“坏消息是淄洛失守了，好消息是晓晓暂时平安。”
　　凤西卓摇头叹息，“你让我觉得这趟简直是白走。不过我还有一个消息。”
　　陈元殊皱了皱眉头，又看看阮东岭道：“这我却猜不到了。”
　　“晓晓得到消息，说朝廷要对陈虞昭下手。”
　　陈元殊面色一紧，“我早料到有这一天，放心。我们这几年也不是闲着的，京城也不是他们想象中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他既然这么说，想必在京中早有布置，凤西卓遂不再多言。
　　阮东岭问道：“他们是如何攻入淄洛的？”
　　“晓晓说是地道。”
　　“地道？”陈元殊一楞，随即骂道，“好他个尚信！我说他当初归还淄洛城怎么还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原来是趁机在里面挖了地道以备后用！都怪我们当时太大意，才给他这个可趁之机。”
　　懊色在阮东岭脸上一闪即逝，快得无人察觉，“我们也有消息要告诉你。”
　　凤西卓愕然道：“哦？”
　　陈元殊脸色顿时有些许不自然，“此事还是阮大哥与你说吧。本世子还要去巡视城防。”
　　他这样避走，反倒让凤西卓更加好奇接下来的消息。
　　阮东岭与她走到一处稍隐蔽之所，才缓缓道：“蔺郡王起兵了。”
　　“什么？”凤西卓微讶。
　　没想到四大郡王继罗、兰之后，蔺郡王也按捺不住了。这样说来，只有地处南边的乔郡王依然观望。不过从他不惜将儿子入赘罗郡王府来看，恐怕他是和罗郡王同坐一条船的。
　　“而且得到了长孙世家的支持。”
　　这次凤西卓是真真正正地吃惊了。
　　长孙世家家大业大她是知道的。不但是大宣首富，而且坐拥樊州，论势力，绝不在四大郡王之下。但长孙月白向来是无心江山的，怎么会突然加入这场纷争中来？
　　怪不得陈元殊避开。
　　因为长孙世家一旦支持蔺郡王，那就意味着兰郡王真真切切地站在两个阵营。如今朝廷未倒，罗郡王犹在。若有朝一日，所有阻隔消失，那么直接照面的，将是大宣最东的兰郡王府和大宣西极的蔺郡王。
　　她思绪烦乱。近日来的变故委实太多，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阮东岭似是看出她的矛盾迷茫，“你可知长孙世家老祖宗被刺之事？”
　　凤西卓愣了愣，脑中立刻将这两件事牵了线，“莫非你是说……”
　　“主使者，乃是顾应权。”
　　“他为何要刺杀老祖宗？”这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因为自顾应权出仕起，长孙世家与他一直暗中往来。”
　　凤西卓立刻想起长孙世家庞大的关系网，“你的意思是说，顾应权被长孙世家收买，一直暗中为他们做事？”
　　“是合作。”
　　“好吧，既然是合作，那为何他又要派人去杀老祖宗呢？”
　　阮东岭道：“因为沈获将他的底牌掀开了。”
　　“沈获？这又是为何？”
　　“沈获、尚信都是铁杆保皇派。大宣江山危在旦夕，顾应权身为四大辅臣之一，若是在此刻朝秦暮楚，与别家势力暗通款曲，那么他们就更加腹背受敌。”
　　凤西卓恍然大悟道：“因此沈获才逼顾应权不得不对老祖宗下手，以表忠心。因为若是他不这么做的话，那么下手的人就是沈获和尚信了。不过据闻那人武功路数颇似陆放翁和韩载庭，用的武器却像蔺郡王府总管夏容海的三勾尖刀……”
　　阮东岭沉默不语。
　　凤西卓渐渐看出端倪，缓缓道：“当今天下能只身闯入长孙世家又全身而退的，绝不超过十人。而这十人要打造一把像夏容海的武器，学几招陆放翁和韩载庭的招式并非难事。但难就难在，他如何用这些临时拿来的武器和招式在长孙世家全身而退。除非，这三样之中，至少有一种是他得心应手的。”
　　阮东岭依然沉默。
　　至此，凤西卓已了然于胸，“蔺郡王已经与长孙世家结盟，若是老祖宗出事，对他自然没有什么好处，若是曝露，反而会破坏同盟。而韩载庭和老祖宗更是多年知交，自然也不可能出手。那么剩下的就是……”陆放翁！
　　阮东岭不否认。
　　凤西卓气怒道：“为何？”就算不顾念着她和自在山的关系，老祖宗和他们无冤无仇，何至于让他们出动这样的绝顶高手来暗杀？
　　阮东岭道：“这是二世子与沈获交换的条件。”
　　凤西卓道：“什么条件？”
　　“若不是顶尖高手，顾应权又怎么肯冒这个险？万一刺客被抓住，他面对的就是整个长孙世家的报复。”
　　“这和陈虞昭又有什么关系？”
　　“沈获知道当今天下能向长孙世家老祖宗出手的高手不多，而刚好，兰郡王就有一个。为了尽早让顾应权下决心，他便私下找二世子商量。以二世子在京城的安危为条件，换取陆总管出手一次。”
　　凤西卓道：“那顾应权又如何会用陆放翁？”
　　“他根本不知道他是陆放翁。他只以为老天爷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一个绝世高手投奔于他。”
　　凤西卓将适才的事一一理顺后，冷笑道：“怪不得。怪不得我适才说朝廷要对陈虞昭下手，你们这般老神在在，原来早在京中树立了大靠山。”
　　阮东岭道：“只是交换条件而已。一旦我们攻入京城，沈获绝不会手下留情。”
　　“好个交换条件。为了自身的利益和安危，就不惜出卖别人的性命。这样的条件，也亏你们兰郡王府谈得出来！”
　　阮东岭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不过是那些为了野心不择手段的人想出来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阮东岭漠然。
　　凤西卓深深地呼出口气，“你们刚才说蔺郡王出兵，所指何方？”
　　“频州。”
　　凤西卓听之冷笑。让尚翅北先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然后他再高举正义之旗出来收拾残局。大宣朝的四大郡王果然个个好智谋。
　　她顿时对这些你你我我他他的江山争霸厌恶以极。
　　阮东岭踯躅了下，淡淡道：“城门未关，你尚可离开。”
　　“不必你说。”凤西卓将心头窜上来的怒火压了压，低声道，“晓晓的事，你要放在心上。”
　　她既然如此说，显然是表明了立场。阮东岭应承道：“好。”
　　“自在山你也要多顾着点。”
　　“好。”
　　“我不去见他们了。若是他们问起，就说……”凤西卓长长叹出口气，“就什么也别说，只说我走了。”
　　阮东岭抱拳道：“保重。”
　　凤西卓也抱拳道：“保重。”说罢，头也不回朝城外走去。

　　趁火劫（下）

　　从兆殷城出来，凤西卓一时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原本放下长孙月白赶来只是为了自在山，为了我往昔的情谊。而如今，她却发现这段情谊极可能为危害到他们。
　　若是让萧晋认为自在山和她藕断丝连，难保不会让他们重蹈顾应权的覆辙。
　　想到这里，她不寒而栗。
　　在这样的乱世，即便人心不变，局势却也由不得你的立场不变。
　　她原想回樊州，却又放心不下邢晓晓，只得在兆殷城不远处的镇子里歇脚。
　　这镇子虽小，来往行人却不少。
　　因为兆殷城是离缅州最近的城池，很多来往两地通商的商人不愿被兆殷城里的奸商宰，只好多走一段路住在这里。
　　凤西卓问了三家，才找到一间空房，正要付定金，便听到外面有人鬼吼鬼叫地扑进来。
　　客栈的人不由都停下手朝他看去。
　　只听那人叫道：“北夷打进来了！北夷兵王打进来了！”
　　凤西卓心头一紧。
　　客栈掌柜忙问道：“打到哪里了？”
　　那人道：“听说是快打到京城了。”
　　正说着，外头又扑进来一个人。
　　“阿大。”掌柜显然是认识的，“我让你去米铺买米，怎么到现在才来？米呢？”
　　那个叫阿大的人喘了口气道：“有人说京城快被罗郡王给攻破了，所以米铺面前全是人，老板把粮价翻了两番，还抵不住人群。”
　　掌柜奇道：“这究竟是北夷打进来了，还是罗郡王攻进来了？”
　　“北夷。”
　　“罗郡王！”
　　前后两个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凤西卓微一沉吟道：“大宣历代皇帝在北夷到帝州的路上修筑了重重屏障，北夷在短期之内绝无可能攻进京城。”
　　她是自言自语，却不巧被先前进来的那人听见，不服气道：“消息是从京城回来的人带回来的，还能有假？”
　　凤西卓愣了下道：“假是假不了的，恐怕是有夸大的成分。”
　　“什么意思？”
　　“丰裕关向来是北夷和大宣最大的屏障之一，多年来北夷久攻不下，皆源自于它。跋羽烈如何能在突然之间克服这道屏障……”她声音缓缓弱下去，猛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她追着伊墨灵从玄嘉山脉一路出大宣到北夷，未遇到任何阻碍，若是跋羽烈指挥北夷军队走这条路，那么就能绕到丰裕关的后防打个措手不及！
　　“该死！”她狠狠地一拳敲在桌面上。
　　桌子顿时四分五裂。
　　她应该早点想到的。现在大宣内乱频起，更是为他趁火打劫提供了最佳的时机！
　　四周一个个都吃惊地看着她，显然想不到这样一个看上去如弱柳扶风的少女竟然会武功。
　　先前那人小声问道：“姑娘，你还没说，为什么北夷不可能这么快打进来？”
　　凤西卓随口道：“因为，我刚离开京城没多久。就算大宣敞开门户，任北夷长驱直入，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京城。”
　　在座众人刚刚都被‘北夷入境’吓得魂不守舍，听她如此说，也不管是真是假，都赞同起来。
　　凤西卓突然道：“你们镇上有没有长孙世家的产业？”论消息灵通，天下又有几个能出长孙世家左右？
　　掌柜道：“以前倒是有，前阵子关了。不过听说兆殷城里还有一家天衣坊。”
　　“谢谢。”凤西卓掏出银子给他，“桌钱。”
　　最近盗匪猖獗，官兵懒散，就算有人在店里滋事，掌柜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因此压根没想过她竟然会主动给钱。
　　凤西卓哪里知道掌柜此刻正因她的赔偿而满心感动。她找了家成衣铺子换了身庄稼汉的衣服，又在身上捆了些粗布，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个小胖子，又用土和着水将脸抹黄。这样任谁乍一看也认不出她就是凤西卓。
　　陈元殊攻占兆殷城之后并未下达门禁，因此百姓依然可以出入。
　　为了安全其间，凤西卓还特地等天色微黯的时候，混在一群晚归的木工里进城。
　　她在城里绕了一圈，等天色全暗之后才摸进知府衙门里去。
　　以自在山如今在兰郡王府的地位而言，邢师多半是和陈元殊、阮东岭等人住在一起的。
　　衙门不大，她蹑手蹑脚地边走边倾听。以大头的个性，除了睡觉之外，他每隔一会必然弄出点声响。
　　大头果然不负她所望。
　　她才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大头扯着破锣鼓嗓子在那里抱怨，“这日子老这么憋着，真是没法过了。”
　　他话音没落，八斗就在那紧张道：“你给我小点声。”
　　“你个死秀才，没事学什么乌龟？缩头缩脑的。我今天敢说，就不怕他听到。”大头越喊越大声。
　　八斗真急了，一掌就拍大头脑门上，“说了让你闭嘴，你还嚷嚷！”
　　“我嚷嚷，我就嚷嚷。”大头阴阳怪气道，“有些人没本事，看不住淄洛城，就拿别人撒气。打仗的本事没有，冤枉人的本事一等一……”
　　“你怎么回事？我让你别说，你还越说越来劲？！”
　　“怎么？要不是他冤枉姑姑，姑姑也不会不辞而别。自从我们离开了自在山，这人心就越来越散。”大头口气突然悲凉起来，“当初在自在山的时候，有姑姑在，我们怕过谁来？现在倒好，连说个话都要挑地方，就怕冷不丁地窜出条狗！”
　　八斗气得说不出话，扭头就走。
　　凤西卓心中感动，更不敢逗留，悄然尾随于八斗之后。
　　在自在山，八斗认为邢师与他才是同道中人，因此与他的交情最深。每每遇到重大问题时，都是找他商量。
　　果然，她看着八斗进门不久，便听到邢师的声音传出来。
　　大头之事他们只是略提了下，便转到她和邢晓晓身上来。
　　邢师虽然表面不露，但字里行间显是十分担忧邢晓晓的安危。
　　八斗道：“以姑姑的武功，或许能救出晓晓。”
　　邢师道：“若是有把握，凤二当家又岂会袖手？我只是怕京中情势如此混乱，淄洛会生变。到时候，殃及池鱼。”
　　八斗道：“这倒大可放心。无论京中乱成如何，骄阳王的势力总是占有一席之地的。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书信和谈，恐怕不会有假。”
　　“他不假，自然有人做假。京城那些人现在最怕的不是尚乐舞，而是萧晋。尤其是顾应权，他这几年与蓝郡王府嫌隙不小，焉能对我们推心置腹？让他们与我们和谈，难如登天。”
　　八斗道：“且看看骄阳王如何说。”
　　“只好如此了。”
　　两日又磨磨蹭蹭商量了会，八斗才告辞出门。
　　凤西卓待他一离开，立刻从敞开的窗户窜入。
　　邢师一惊之后呼道：“二当家？”随即，他警觉地起身将窗关严实，才转身道：“二当家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离开也能回来啊。”凤西卓微微一笑，从容坐下。
　　邢师沉吟道：“莫非二当家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听说北夷攻进来了？”凤西卓直言不讳。
　　邢师沉痛地点头道：“丰裕关已破。袁自空正亲自带领大军严守在威潭城。”
　　凤西卓道：“跋羽烈走的可是玄嘉山脉？”
　　邢师愕然道：“二当家如何得知？”
　　凤西卓长叹。
　　邢师见她不欲多言，也不追问，只道：“袁自空将抵御尚翅北的军队抽调了回去。京城吃紧了。”
　　凤西卓道：“一个是内乱，一个是外侵。袁自空做得没错。”
　　“他虽然没错。但这样一来，原本已经节节败退的帝州军更加溃不成军，据我所知，按脚程算，他们恐怕已经兵临城下了！”
　　这个消息她在镇上已经听说，但从邢师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感受。
　　“蔺郡王不是已经出兵频州了吗？”
　　“不错。但是频州有罗郡王和南月绯华留守，蔺郡王想要摘取胜果恐怕还需时日。而那时，尚乐舞恐怕已经披上龙袍，登上龙座了。”
　　凤西卓听出他言语中的急切，心中略一思索，已知情由，“萧晋如何说？”
　　邢师没有正面回答，“骄阳王送来书信和谈，想必是想稳住我们，先解京城之危。而大世子则希望我们一边和谈，一边趁势攻入京城，和尚乐舞比快！”
　　凤西卓道：“那淄洛……”
　　“大世子将会亲自率兵前往。”
　　以萧晋为人，恐怕不会将邢晓晓的性命放在首位吧。
　　凤西卓沉声道：“其实，晓晓已经有身孕了。”
　　邢师目瞪口呆。
　　“晓晓让我瞒着你们，她怕你们为了救她而轻举妄动。”
　　邢师跺脚道：“这个傻女，这个傻女！”神情之中，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凤西卓无声任他发泄，等他情绪稍稳之后才道，“听说城里有家天衣坊？”
　　“有是有，不过已经被三世子派人盯梢了。”
　　“他岂能盯得了我。”凤西卓自信一笑道，“我会留在城里，若有事，就通知天衣坊。”
　　邢师知她是担心邢晓晓才留下来，不由感动道：“二当家一切小心。”
　　“放心。”凤西卓凝神听了听外头动静，确认安全之后才推窗离开。
　　屋里重新恢复了宁静，但邢师心头早已被搅成一锅乱粥。

　　悲歌行（上）

　　凤西卓寻得天衣坊，拿出纯白玉佩为印信，掌柜自然招呼不暇。
　　对于凤西卓将成为长孙世家当家主母之事，莫说长孙世家上下，整个大宣都已心照不宣。而且凤西卓来缅州之前，长孙月白已飞鸽传书于旗下各处商行，让他们多加留意，因此她虽然从天而降的突然，众人却并无惊异。
　　掌柜安排凤西卓住下后道：“前日公子曾有书信于凤姑，可惜我以为凤姑早已去了淄洛城，便派人送去那里天衣坊了。”
　　凤西卓奇道：“淄洛城戒严，你们如何能将书信送进去？”
　　掌柜微笑道：“城池戒严，并非人人戒严。只要有人走动，书信自然就能送进去。”
　　凤西卓想起长孙世家无孔不入的手段，也不禁感叹，“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掌柜道：“在这乱世，若无钱傍身，更是无立足之地啊。”
　　凤西卓道：“我听说长孙世家已经帮助蔺郡王起兵，你们呆在这里会不会不安全？”
　　掌柜笑道：“凤姑好灵通的消息。其实今日公子已经书信与我们，让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回樊州去。据我所知，京城各店早已撤走，如今整个大宣，恐怕只有蔺郡王所在的荧州和我们樊州不用动，其他都要一一离开。”
　　凤西卓不由担忧起来，“可是这样多人，樊州容得下吗？”
　　掌柜道：“这点凤姑大可放心。其实着这几年我们在大宣的生意已经收拢不少，公子着重致力于拓展周边小国的商机。我们就算回到樊州，能留下的也是极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要去其他地方的。”
　　“这样不是要离乡背井？”
　　掌柜轻松一笑道：“那也不过一时之事。等生意拓展开了，我们便可在当地培养人手，到时候相信大宣局势也能稳定了，我们再回来也不迟。”
　　凤西卓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竟是将日后的生计都安排好了，不禁叹服。
　　掌柜看她神色，知她所思，不由笑道：“凤姑切莫归功于我，其实这些事公子早些年就已经开始筹备了，我们也一直是知道的。不愿意的人也早领了钱被公子打发走了。”
　　凤西卓咋舌道：“早些年？”长孙月白莫非早已看出今日的局势？那时她在做什么，大概带着自在山众人做一天强盗抢一次财吧。
　　掌柜道：“我适才已经命伙计通知淄洛城的掌柜将书信送回，若无意外，因在三日内能到。还请凤姑耐心等待。”
　　凤西卓抱拳道：“有劳。”
　　之后，她又问起大宣如今的局势，皆与邢师说得大同小异。
　　凤西卓在天衣坊整整睡了一天两夜，多日的疲惫仿佛就在这两日完全释放。
　　等她出门的时候，掌柜正好匆匆走来。
　　凤西卓喜道：“是不是月白的信到了？”
　　掌柜身后，突然闪出八斗，他一见凤西卓，立刻激动道：“姑姑，总算见到你了。”
　　凤西卓见他一身狼狈，心中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出什么事了？”
　　八斗道：“三世子和骄阳王约好今天正午在淄洛城外的清水镇和谈。”
　　“清水镇？”凤西卓大吃一惊。从这里赶到清水镇最快也要傍晚，“邢叔怎么不早说？”
　　八斗道：“三世子昨日一早带我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直到晚上才透露给我们知晓。邢叔当即找了个理由偷偷遣我回来通知姑姑。”
　　“那阮东岭呢？”邢师救女心切，说不定已经将邢晓晓怀有身孕之事告知于他了。
　　八斗道：“他昨日在我们离开之前就率军前往京城了。”
　　“该死！”凤西卓忍不住骂道。
　　这种节骨眼他居然有心情离开。她见八斗神色紧张，不禁安慰道：“既然是和谈，那晓晓不会有事的。”
　　八斗急道：“骄阳王和谈的目的乃是希望我们能够暂缓进入京城，而如今阮东岭已经出发，和谈就是空话。我只怕到时候骄阳王一怒之下，会拿晓晓开刀！”
　　他话声未落，凤西卓便一溜烟地没了影。
　　骄阳王的个性她是知道的，八斗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凤西卓越想越急，恨不得插翅而飞。
　　但即便这样狂奔，等到清水镇，已近傍晚。
　　血红残阳凄然地垂挂于她身后，她只能看到满天的彤云罩顶。
　　清水镇死寂一片，唯有尸体横陈。
　　凤西卓心头一阵抽搐，不敢逗留，直直向前路扑去。
　　越靠近淄洛城，便可听闻杀声阵阵。
　　凤西卓人如轻烟，瞬间临于战场之上。
　　只是一眼，她便已看清敌我形势。兰郡王府这边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身手了得，反观对方人数众多，却仍是围攻不下。
　　陈元殊早已带着少数兰郡王府高手潜到城门前，以掌力劈门。
　　凤西卓环视一圈，找到被大头、一字为首的自在山众人护卫着的邢师，“邢叔？”
　　自在山众人见凤西卓到来，顿时精神大振，不约而同地吼道：“二当家！”
　　凤西卓足尖轻点，落在邢师身侧道：“怎么回事？晓晓呢？”
　　邢师恨声道：“骄阳王根本不在淄洛。淄洛城现在全由一个叫骆公公的太监做主。他根本无意和谈，我们一到清水镇便中了埋伏。”
　　凤西卓想起骆喜儿在尚信前后截然不同的嘴脸，冷笑道：“他在哪里？我去结果他！”
　　邢师道：“已经退到淄洛城里了。”
　　突地——
　　一声轰鸣震天响起！
　　随着一阵欢呼，陈元殊已经带人攻入淄洛。
　　不用邢师招呼，凤西卓已经施展轻功，朝城头掠去。
　　或是心有灵犀，她突然抬头，却看到令她心跳骤停的一幕。
　　城头，两个士兵正将邢晓晓从城头推下！
　　凤西卓一掌猝然击地，身如弹弓，反跃起数丈！
　　“晓晓！”邢师肝胆欲裂的呼声从后传来。
　　凤西卓双手一伸，正好接住邢晓晓下坠的身影。她跃起的身子被压得一沉，月冷瞬息出手，如钉子般钉入城墙。
　　她借机缓了口气，飘然落下。
　　落地之后，她正想笑着调侃邢晓晓几句，但触目所见，却将她的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
　　邢师在自在山众人的护送下冲了过来，“晓晓？！”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正深深地扎在邢晓晓的腹部，鲜血如潮水般涌出，很快蔓延到凤西卓的手和袖子上。
　　血水落在地上，混入黄土中。
　　邢晓晓面色发青，两眼翻白，显然已经神智恍惚。
　　凤西卓猛吸了口气，一手贴于她的后背，缓缓度真气过去。
　　邢晓晓眼皮翻了翻，却没有睁开，只是极轻极轻地唤道：“东岭……”
　　凤西卓心头一痛，胸口气血翻涌，差点吐出一口甜血。
　　邢师握住晓晓的手，“晓晓，我是爹，你听的到吗？晓晓……”
　　“要赢啊……”也不知是否因为听到了呼唤，邢晓晓的眼皮微微抬起，呼吸却渐渐弱下去，直到完全停止。
　　凤西卓颓然地松开贴在她后背的手。
　　邢师不可置信地搂住她，“晓晓？晓晓！”
　　自在山众人在打斗间隙回头，个个睚眦欲裂，须发怒张。
　　大头突然怒吼一声，“死太监，你还晓晓命来！”
　　他的惊天一呼仿佛晴天一声霹雳，顿时把凤西卓从失魂落魄中振醒过来。
　　她提着月冷，双脚横踏城墙冲上城头。
　　城头早已战得敌我不分。
　　月冷如电，频频闪逝，所到处，敌兵皆是利落地身首异处。凤西卓不知杀了多久，直到眼前再无半个敌人后，干脆用内功吼道：“骆喜儿……你给我滚出来！”
　　她的内力何等深厚，几个靠近她的兰郡王府士兵顿时七孔流血，头晕目眩，手中武器都啷当落地。
　　凤西卓正恨得眼红，也不管他们，顺着人流往里冲。
　　她冲到内城，却有人从后面靠上来。她想也不想就回手一掌，那人侧身闪躲开，“我！”
　　一字独有的声音让凤西卓头脑一清，转身道：“怎么是你？”
　　“人，被抓，在前面。”
　　一字向来一天只说一个字，今天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字，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但凤西卓却没有心情注意这些。
　　如果现在还有什么奇迹能让她费心，恐怕只有邢晓晓死而复生了。
　　凤西卓听一字说罢，立刻向前冲去。
　　这场战争基本已经结束。
　　从陈元殊攻入淄洛城的时候已经没了悬念。
　　她见骆喜儿被捆在地，身边是散落了一地的金银珠宝，陈元殊正蹲在他身边说什么。
　　凤西卓收住脚步，喝道：“让开！”
　　陈元殊身边的高手立刻齐齐拦在他面前。
　　陈元殊回头见是她，不由笑道：“原来是凤姑……”
　　“让开。”凤西卓眼睛死死地盯着骆喜儿，连转都没往他那边转。
　　陈元殊见她脸色极为难看，讶道：“发生何事？”
　　“晓晓死了。”凤西卓说得很平静，只有那双恨意翻腾的双眸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思。
　　陈元殊脸色一白，正要说什么，却见骆喜儿打了个哆嗦道：“她不是我杀的……我从来没杀过人。”
　　陈元殊皱眉。
　　凤西卓终于把目光从骆喜儿身上移开了，阴沉地看着陈元殊道：“你要放他？”
　　陈元殊垂下眼帘，声音如蚊鸣，“他手里有京城的兵力布防图。”
　　凤西卓冷冷道：“我问你是不是要放他？”
　　陈元殊继续自说自话道：“若要抢在尚乐舞之前攻破京城，就必须要此图。”
　　骆喜儿突然大叫道：“杀邢晓晓是尚信下的令，与我无关。是他走之前下的令！冤有头，债有主，你应该找他报仇！”
　　凤西卓右手一翻，月冷如水，无声息地划过他的咽喉，只留下一道淡红的细痕。骆喜儿依然张着惶恐的双眼，似乎想不到自己竟然死得这么快。
　　陈元殊一动不动地站着。
　　凤西卓收起剑，转身扬长而去，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过他一眼。
　　陈元殊周围的高手看向他，似乎等着他一声令下。
　　许久。
　　陈元殊缓缓叹出口气，“清理战场。”

　　悲歌行（中）

　　战争已经结束。
　　剩下的是胜利者和俘虏。
　　凤西卓缓缓地走出城外。因为她适才的神勇，一时竟人人让道。
　　她走出城门。
　　邢师依然抱着邢晓晓靠在城墙边，一字和大头分别站在他的两边。
　　插在她腹部的匕首已经拔掉了，但大片的血红依然触目惊心。
　　凤西卓看着那张苍白的容颜，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那个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不停喊“姑姑姑姑”的邢晓晓真的已经走了。
　　带着她未出世的孩子，带着她满腔的遗憾，带着他们的思念……
　　走得坦然，走得惨烈，走得让人悲痛欲绝。
　　胃疯狂地痉挛。
　　她将月冷插在地上，半蹲下身，支撑着自己的体重和痛苦。
　　人幸福的时候，往往只看得见眼前，而当人痛苦的时候，回忆就像是红了眼的疯狗，拼了命地从翻出来。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记忆和晓晓相处的细节。晓晓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历历在目，如影随形，好像要深深地钻到她脑中的每个角落。
　　邢师抱着邢晓晓缓缓站起来。才过不惑之年的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沧桑和悲痛掩饰不住地从他的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里流露出来。
　　凤西卓抬起头。
　　四目相对，却是相顾无言。
　　他的衣襟满是鲜血，就好像邢晓晓把父亲所赐予的血又一气地还了回去。
　　凤西卓强忍着痛，缓缓站起身。
　　大头看见她，想呜咽地走过来，她却已经黯然转身。
　　结束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凤西卓一直坚信她放不下自在山。多年的感情牵挂，并非朝夕晨昏可洗刷。所以即便她去了樊州，即便邢师等人留在了兰郡王府，她仍然觉得他们心里都还有着自在山。
　　可是当邢晓晓死在怀里的那一刻，她才清醒地意识到，无论她如何自欺欺人，都不能改变他们已经站在两条不同的路上。路的尽头可能有各种风景，但站在身边一同欣赏的人，却绝对不是彼此。
　　大头错愕地看着凤西卓萧索离去的背影，想开口喊她，却被邢师挡住了视线。
　　“姑姑她……”
　　邢师无声地站着，抱着邢晓晓的手微微颤抖，脸上却毫无表情。
　　一字道：“走。”
　　大头看看邢师，又看看一字，突然拔腿朝凤西卓的背影冲去！他速度那么快，快得几乎让人连喊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一字欲追，却被邢师淡淡阻止。“由他去吧。”
　　*
　　“姑姑！”
　　大头边追边喊，眼看就要追上，却见原本缓步在走的凤西卓在一眨眼的工夫，突然如轻烟般消失在面前。
　　大头顿下脚步，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姑姑？”
　　＊
　　凤西卓跑了很久，久到她根本记不清自己究竟跑了多久。
　　但无论她跑得多久多远，大头那声“姑姑”依然在她耳畔萦绕，时不时和邢晓晓的声音重叠。
　　溪水潺潺，横拦着前路。
　　她蹲下身，望着自己水中的倒影。
　　原以为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是泪流满面，伤痛累累的。但在水光起伏间，她只看到一张麻木的脸。
　　好像悲伤凝结在晓晓死的当时，伤痛凝结在骆喜儿伏诛的那刻。
　　她眨了眨眼睛。
　　流不出泪。
　　但眼眶越是干涸，心就痛得越厉害。她突然站起身，继续向前冲去。
　　只有在不断地奔跑中，她才能相信，悲伤和痛苦是可以甩掉的！
　　＊
　　坚守了一个月的京城防线终于在尚乐舞如潮水般慢汹涌不绝的攻势中崩溃。
　　幼帝和几位太妃在骄阳王尚信、左相顾应权、右相沈获的护卫下，仓皇北逃胜州。
　　自从，尚乐舞已经占据连大雍、新雍、频州、西瑞和大半帝州在内的半壁江山，其势力一时无两。但正因如此，她也代替尚氏皇朝成为新一任标靶。
　　尚乐舞入主皇宫不到两日，兰郡王府的军队已经驻扎在京城东门外，伺机而攻。
　　而蔺郡王则与长孙世家联手夹攻频州。
　　频州虽然有罗老郡王亲自坐镇，但形势岌岌可危，不少城池已然失守。
　　当初为了进攻帝州，尚乐舞带去了罗郡王府的大半精兵，剩下来的人马本就不多，再加上为了凑数而临时征召的民兵，不但资质良莠不齐，连士气也十分低落。
　　长此下去，频州失陷不过是早晚之事。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在尚乐舞腹背受敌，焦头烂额之际，一声更大的惊雷炸响在十三州大地上！
　　——张多闻叛出罗郡王府，投靠蔺郡王。
　　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消息对尚乐舞，对整个罗郡王府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
　　尚乐舞身边亲信不多，张多闻绝对是其中一个。
　　当初尚乐舞为了表示对他信任，不但将整个西瑞交予他，甚至连半个新雍的军权都握在他手中。
　　他的叛变将直接让西瑞易主，新雍危殆！
　　不过这些事情凤西卓并不知晓，事实上，当张多闻叛变的时候，她正在睡觉。
　　在经历五天五夜不眠不休地狂奔之后，她终于垮在大雍和帝州的边界。冲进客栈洗了个澡，狠狠地吃了三大碗面，又天昏地暗地睡了三天三夜，她才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
　　生命终结的如此容易，事实接受的也并不复杂。
　　凤西卓终于发现，当她的脚步停下来时，悲伤并不会消失，但它会成一个既定的事实而永远封存在心里。
　　穿了过帝州，新雍已经赫然在望。
　　而新雍之后就是樊州。
　　＊
　　张多闻转舵之后，新雍和西瑞都归了蔺。
　　整个江山局势就变得十分微妙。
　　尚乐舞虽然占着京城，但是势力反而落在兰郡王和蔺郡王之后，而且被两面夹击，处境最是尴尬危险。
　　兰郡王和蔺郡王各自占着东西两边最富饶的州——奂州、樊州，财力兵力都是厚积薄发。且两大郡王的领地几乎没有接壤，即便相邻，也不是非争不可的要地，彼此之间反而互不侵犯。
　　尚氏皇朝虽然大势已去，但戚、胜两州在名义上依然归属于宣帝名下。
　　而且当初骄阳王当机立断，撤离京城，保存了手中的部分兵力。因此虽然看上去实力居末，其实仍有可为。
　　事情发展至今竟然成了如此混沌的局面，恐怕出了很多人的意料之外。不过这些人中，绝不包括长孙月白。
　　道路崎岖，即便是金玉良行，也不免摇晃车身。
　　绿光读了会战报，便有些头晕目眩，“公子，我们这样贸然支持蔺郡王，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虽然蔺郡王自出兵以来，一直常胜，但看现下局势，仍是扑朔迷离得很。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道：“做生意本就是件冒险的事，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道理，即便是将钱放在钱庄，也难保钱庄不倒啊。”
　　绿光道：“我宁可把钱放在钱庄，至少比放在别的生意人身上要安全得多。”
　　长孙月白道：“做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固步自封。人心变幻莫测，若是不能因势利导，那最后一败涂地的将是自己。”
　　绿光迷糊道：“可是这和我们支持蔺郡王有什么关系呢？”
　　“江山终归要一统，下注要趁早，这样才能趁着乱世站稳根基。一旦局势大定，想再浑水摸鱼，那么被水浑浊双眼的只有自己。”
　　绿光似懂非懂，“公子觉得蔺郡王会统一江山？”
　　“至少不会输。”
　　绿光看向紫气，“公子是什么意思？”
　　紫气道：“蔺郡王不输，我们也不输。”
　　绿光道：“可是兰郡王实力不弱。尚乐舞和尚信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
　　长孙月白道：“秦始皇是如何打败六国的？”
　　绿光灵光一闪，“远交近攻？”
　　长孙月白含笑不语。
　　紫气突然拉开车帘，朝外张望道，“公子，到松原城了。”
　　＊
　　张多闻一早就得到长孙月白来松原的消息，早就在城门等候。
　　两人如今分属同一阵营，见面时自然寒暄不断。
　　由于长孙月白目不能视，因此寒暄过后，张多闻骑马在前领路，卫队分列马车两边护送，以示隆重。毕竟从地位上来说，长孙月白和蔺郡王是合作多于投靠，比起他自然要略高一点。
　　两边百姓夹道。虽然张多闻的立场几经转移，但对于百姓来说，只要硝烟不弥漫到松原城里，那么上税给谁都是没有区别的。
　　张府在望，张多闻正得意地享受着百姓拥戴的目光，却见眼前银光一闪，脖子就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四周立刻骚动起来。
　　凤西卓绰绰立于张多闻背后，手中蚕丝如索，紧紧地扣住他的咽喉。
　　卫队毕竟训练有素，立时将他们包围在中心。
　　“来者何人？”卫队长怒道。
　　张多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动，手里的蚕丝就会勒得越紧，当下不敢出声。
　　凤西卓冷声道：“放了长孙月白，不然就别怪我屠城！”
　　屠城两个字顿时将围观的百姓吓得作鸟兽散。
　　“凤姑娘！”绿光的声音脆生生地插进一触即发的对峙之间。
　　凤西卓回头，却见绿光俏生生地站在马车前，冲着她笑道：“你误会了。”
　　“误会？”凤西卓手指微松。
　　张多闻见她动摇，立即道：“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自己人。”
　　凤西卓低头看着他顶戴，皱眉道：“什么自己人？”她和张多闻？
　　“老夫已经投靠了蔺郡王，这次是来迎接长孙公子入城的。并非凤姑娘所想的劫持。”张多闻边苦笑边松了口气。还好是凤西卓，若来的是尚乐舞的手下，那自己此刻身首异处无疑。
　　凤西卓疑惑地朝绿光看去，那里却已经换了人。
　　黑发白衣，笑容和煦如朝阳。
　　她顿时松开蚕丝，飞身跃去，撞入那人怀里，就这肩膀一口咬下去，然后松口笑道：“咬得到，不是做梦。”
　　头顶有声音叹息，“我以为你会哭。”
　　凤西卓抬起头，一双眼睛晶亮晶亮，“我已经哭过了。”
　　“淄洛城？”
　　“不，在睡梦里。抱着你送的玉佩和印章哭的。”
　　他缓缓搂住她，轻声道：“下次你可以在我怀里哭。”
　　她重重地点着头，把头埋入他的怀里，“嗯，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重逢。”
　　他诧异，“嗯？”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以后你走到哪里，我就粘到哪里，做一条小跟屁虫。”
　　绿光用双手捂住脸，目光却从指缝里流泻出来。
　　紫气忍不住道：“你非要这般猥琐么？”
　　绿光一副‘你不懂’的样子，“这样看，我会比较激动。”
　　紫气无语。
　　卫队长望着张多闻无奈地从身上扯下蚕丝，询问着他接下来怎么办。
　　张多闻叹道：“继续回府。”
　　＊
　　过子时。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却仍在院子里聊得难分难舍。
　　绿光和紫气早已坚持不住打了退堂鼓。
　　连夜空的星辰都疲惫地躲到了云后。
　　凤西卓的精神却依旧很好，拉着长孙月白的手，兴致勃勃道：“你是说张多闻本来就是蔺郡王安插在朝廷里的人？”
　　长孙月白笑着点头道：“不错。这正是让我最终决定帮助他的原因。”
　　谁能想象帮尚乐舞拿下西瑞的张多闻竟然会是蔺郡王的暗棋。一招棋竟然埋藏了这么久，蔺郡王的城府又岂是一个‘深’字就足以道哉。
　　凤西卓感慨道：“看来论城府，四大郡王之中，当以蔺郡王为首。啊，对了，樊南军还在樊州，若是他们反攻樊州的话……”
　　“放心，我已经亲自见过常循将军。他声明自己只为大宣百姓而战，至于江山罔替，却是他兼顾不了的事。”
　　凤西卓松了口气。大宣三大名将在外敌内乱之中无一例外的选择了抵御外敌。从选将上来说，大宣皇帝的目光毒辣。即便是尚巽选出的骄阳王，也的确是忠心耿耿有勇有谋的少年英才。
　　她想了想，道：“那乔郡王呢？”四大郡王中有三人动静非凡，只剩下他还偏居一隅，默默无闻。
　　“他已经同意蔺郡王的联盟。”
　　“可是他的儿子不是要和尚乐舞联姻吗？”
　　长孙月白道：“西瑞归降，东瑞与尚乐舞就彻底断了关联。他只能在兰郡王和蔺郡王之中择其一。比起萧晋，他和蔺郡王更加亲近。”
　　“但是安孟超还在频州。”凤西卓一说完，便不由自嘲。
　　在这乱世，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在他们眼中，为了整个家族的利益，壮士断臂也是壮举！
　　长孙月白无声地将她搂入怀里，半天方道：“就快过去了。”

　　悲歌行（下）

　　但局势发展得比长孙月白想象的更快。
　　阮东岭向京城发起猛烈的进攻。
　　这是罗郡王府和兰郡王府第一次的直接碰撞。
　　像是多年恩怨一朝爆发，两军在交战的头一日就各自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正在所有人都以为此战又会像当初尚乐舞攻城那般，最起码耗时月余之际，陈虞昭竟然在当夜带着人从城中密道杀出，打开了城门。
　　曾经一帆风顺到几乎畅行无阻的罗郡王府似乎自从入了皇城就开始处处碰壁。
　　尚乐舞得到消息的时候正是刚刚入睡。在这之前，她已经有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楚高原急道：“恐怕要打巷战了。”
　　尚乐舞随手了披了件外衣，匆匆出来。数月的征战让她脸色微微发黄，眼下青黑，不复当初的容光焕发。
　　不过即便如此，她依然沉着道：“阮东岭的长项正是巷战。他们从缅州一路赶来，几乎没有遭遇大战。而我们的士兵却是挡着刀子一路打到京城的，早已马疲人乏。攻入京城的胜利又足以让他们产生短暂的松懈。正因如此，所以昨日我们虽然占了城墙之利，却只和对方打了平手……其实这已经是败仗。”
　　楚高原听她娓娓道来，分析入骨，不由略安了安心道：“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尚乐舞转头打量着气势恢弘的乾坤殿。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中来到这里，坐上龙椅，就着龙案断定天下大事。而如今，当这一切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时，她却又不得不退缩千里。
　　究竟是人生如梦，还是梦如人生？
　　“郡主？”
　　楚高原的声音将她唤回现实。
　　不错，此刻尚不是她感怀的时候。她手中还捏有数万将士的性命！
　　“撤出京城。”
　　楚高原大惊，“可是如此一来，我们数月的心血……”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尚乐舞缓缓闭上眼，“是我太心急了。我早该想到，沈获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得将京城拱手相让。我也该想到，陈虞昭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得死在皇帝手里。”
　　楚高原道：“此刻说这些于事无补。既然郡主决意撤退，我们还是趁早部署。”
　　尚乐舞点头。
　　夜半时分，街头巷尾纷纷扰扰。
　　叫骂声，马蹄声，兵刃交接声不绝于耳。
　　老百姓都颤颤巍巍地躲在家里，就怕自家大门什么时候会被一脚踹开。曾经以帝都子民而引以为豪的他们在短短数月中成了惊弓之鸟，几乎连碎碗声也足够让他们的心跳停止一回。
　　尚乐舞突然拔地冲天跃起，由于她穿的是夜行衣，在夜色倒也不醒目。
　　她打量形势，比她想象中的稍好。
　　士兵虽然慌乱，但数月的战争让他们乱中有序，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退向西门。
　　她自半空飘落，便听楚高原在一旁道：“北门怕是守不住了。”
　　北门与东门离得最近，这是意料中的事。
　　“楚总管，你带着人先走，我断后。”
　　楚高原皱眉道：“郡主千金之躯，万万使不得。还是由我来断后。”
　　“你放心。以我的武功全身而退不是问题。”尚乐舞拍了拍他的肩膀，“军在外，最忌讳不遵帅令。”
　　既然她这么说，楚高原自然不好坚持，便道，“好，那我在平沪接应郡主，郡主一切小心。”
　　“楚总管也是。”
　　尚乐舞目送他远去的背影，想起当初自己攻入京城时的欢喜，一时茫然。
　　幸亏交接的兵刃声很快将她震醒。
　　她带着亲兵一路追到队尾。
　　毕竟是她千挑万选的精兵，在慌乱过后，不少小队都自组成了阵势，且战且退，让兰郡王府的军队一时莫可奈何。
　　尚乐舞总算略感欣慰。
　　正在此时，突然一支奇兵从南面杀出。端的是快如闪电，如剪刀般，瞬间将撤退的队伍从中撕裂。
　　尚乐舞望着为首那人，嘴角不自觉地噙起冷笑，“陈虞昭？”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不去找他，他竟然送上门来了。
　　她率亲兵逆冲而上，与剪刀的尖角面对面碰撞。
　　在兵刃交接的刹那，双方都吃了一惊。
　　尚乐舞低估了陈虞昭的武功。
　　而陈虞昭则没设防尚乐舞亲自上阵。
　　但他们都是反应极快之人，只是错愕的刹那，便已经互相交手了七八招。
　　当世两大高手一旦交上手，其他不够级数的人就很难插进去。
　　只见两人战圈周围，士兵避让纷纷。
　　尚乐舞武功偏长灵巧，招式奇诡，陈虞昭则胜在内功深厚。一个擅长于快，一个擅长于稳。在当下情况，尚乐舞自然更占上风。只见她出手如电，奇招迭出，竟将陈虞昭逼了个应接不暇。
　　东边马蹄呼啸愈来愈近。
　　罗郡王府的亲兵忍不住高叫道：“郡主，快走。”
　　陈虞昭此刻哪肯放手，剑如游蛇，灵动地缠住尚乐舞让她不能脱身。
　　亲兵想要上来救援，却被尚乐舞一掌逼退。
　　“郡主！”
　　尚乐舞置若罔闻，手中的剑犹如观音千手，疾风骤雨般朝陈虞昭攻去。
　　兰郡王府的鼓声渐近。
　　尚乐舞剑招略显凌乱，陈虞昭趁机紧逼。
　　尚乐舞的招式原本就是以为诡谲见长，一旦凌乱便开始胡乱无章。而陈虞昭的武功最是有条有理，他趁她大意露出的空门之际，一个侧身切入，手中剑如鹰翔长空，顺势劈向她的颈项。
　　眼见十拿九稳、胜券在握之际，他的肋下突然一阵冰凉，并直接贯入身体，从右背穿出。
　　他惊讶地低下头。
　　尚乐舞手中的剑已经完全地没入他的身体，以一个极为怪异的角度。至少在这之前，他绝对想不出她竟然能使出这样的招式！
　　尚乐舞趁他怔忡之际，左手食指轻弹将他的剑击飞，正要将剑拔出，陈虞昭猝不及防地伸出左手，抓住她握剑的手腕，用力一拉。
　　她被惯性拖得向前一步。
　　陈虞昭右手猛地挥出一掌。
　　两人距离几乎不到一尺，这样近的距离尚乐舞就算上天入地也是躲闪不及。
　　她只觉一股巨大的压力直击胸口，身体不由自主地摔出数尺，五脏六腑翻涌不歇的疼痛几乎要将她痛得晕过去。
　　她低头喷出一口黑血。自小到大，她是头一次经受这样严重的伤，若非她意志过人，只怕早已不省人事。
　　两方亲兵急忙一拥而上，护卫住各自的主子。
　　陈虞昭身体斜插着这样一把剑，亲兵们整个已经吓得呆住，一时竟无人上前搀扶。
　　他似乎并不在乎，目光越过人群，冷冷地看着徐徐站起的尚乐舞，抬起手，动作极缓得从身体里抽出那把剑。
　　血，顿时如喷泉般泊泊而流。
　　砰！
　　一声脆响。
　　剑被丢弃于地。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骇浪扑面，从东方汹涌而来。
　　尚乐舞猛地站起身，无声地望了依然屹立不倒的陈虞昭一眼，随即转过身，在亲兵的掩护下，疾步朝西城门奔去。
　　以她的武功，即便受了伤，也非普通士兵可拦。
　　罗郡王府的剩余人马跟着她一路杀出，竟是畅通无阻。
　　*
　　阮东岭坐在马上，看到前方士兵竟然跪倒一片，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匆匆将指挥权交予副将，腾空而起，双足踏过众人肩膀，落在士兵跪拜的中心。
　　那里，一个身穿战甲的男子身姿笔挺，面朝西方，犹如石像般一动不动。冷峻的容颜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
　　阮东岭低头。
　　一地的血，还有一把沐浴在血中的青钢长剑。
　　他缓缓伸出手，扶住陈虞昭的尸体。
　　像是破坏了平衡，尸体的重量猛地重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沉声道：“世子有没有说什么？”
　　士兵们面面相觑，都是摇头。
　　阮东岭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扬臂道：“通知中军原地休整，左右两军随我追击尚乐舞！”
　　“是！”
　　应声如雷。
　　＊
　　在京城落入兰郡王府手中的同时，新雍、频州也是噩耗频传。
　　新雍在张多闻的猛攻之下终于全面沦陷。
　　频州在蔺郡王、长孙世家、张多闻三面夹攻之下节节败退。罗老郡王不得不撤出平城，退让大雍。事实上，大雍已经是罗郡王府最后的底线。
　　＊
　　七角城。
　　南月绯华两指夹着酒瓶，斜靠在城中最大酒楼二楼的栏杆旁，默然地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
　　阿扎衣焦急地站在他背后，几度欲言又止，却始终开不了口。
　　“阿扎衣。”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焦虑，南月绯华悠悠然道，“你应该去好好睡一觉了。”
　　阿扎衣立刻挺起胸膛道：“臣不困，臣守着王上。”
　　“嗯，”他侧头，从大到小的七个耳环发出叮当的响声。“可是你开始有口臭了呢。”
　　阿扎衣张嘴欲言，随即立刻闭上嘴巴，后退了半步。
　　南月绯华手指在唇瓣上轻轻滑过，低喃道：“好像，连当初篡位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辛苦呢。”
　　“王上。”阿扎衣终于找到机会，忍不住开口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南月？”
　　“呵呵，你想回去？”
　　阿扎衣躬下身子，咬牙道：“请恕臣斗胆直言，臣以为我们不能再继续趟这浑水了，是时候抽身了。”
　　“抽身啊？”南月绯华脸色晦明不定。
　　既然起了头，阿扎衣便一股脑儿地接下去道：“是。从现在看来，罗郡王府失败已经成定局。臣以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早早走吧。”
　　南月绯华静默不语。
　　阿扎衣见他脸色阴郁，不敢再吱声。
　　酒楼门前一阵骚动。
　　从上往下看，正好能看到一顶深紫大轿轿顶上的滚圆夜明珠。
　　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阿扎衣皱了皱眉头，但见南月绯华没有任何表示，只好让到一边。
　　脚步声落在二楼。罗老郡王倚着扶手，定定地望着南月绯华。
　　南月绯华回头，剑眉斜挑，神情说不出的轻佻，“老郡王。”
　　罗老郡王点点头，含笑道：“我们共同进退多年，却还是头一回见面。”
　　南月绯华似笑非笑地扬起唇，“郡王日理万机，没空我这样的小人物也是应该的。”
　　“并非没空，只是不想见你罢了。”罗老郡王走到他对面的桌子边坐下，似乎全然没有看到勃然变色的阿扎衣。
　　南月绯华不以为意地一笑，“推心置腹……呵呵，看来老郡王不是想除掉我，就是想重用我。”
　　“本王有重用南月国王的资格么？”
　　南月绯华抿嘴笑而不语。
　　罗老郡王怅然一叹道：“若非乐舞，本王早已打算交还封地，告老还乡的。”
　　此言一出，饶是南月绯华也微微一怔。
　　“不过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他苦笑一声，“不过总算不枉来这世间一遭。本王年事已高，生死荣华都是过眼云烟，想要也要不了多久。唯独放心不下的就是乐舞。”
　　南月绯华眼睑微敛，一直挂在嘴角的笑容渐渐僵硬。
　　“我不怕她心高气傲，只怕她过不了这一劫。”罗老郡王从怀里掏出一块兵符放在桌上，“若是她大难不死，本王便别无所求。即便去那异国他乡，也是福分了。”
　　他说完，别有深意地看着南月绯华半晌，才缓缓起身，朝楼下走去。
　　桌上至留下一块兵符。
　　阿扎衣紧张道：“王上。”
　　从前线战报来看，萧晋已派出大军追击尚乐舞，以罗郡王府现在的兵力，就算倾巢前去解围，恐怕也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南月绯华突然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王上？”阿扎衣心沉了下去。
　　南月绯华拿起兵符，在手中把玩一阵，低笑道：“这只老狐狸。”
　　＊
　　即使被沿路追击了几天几夜，尚乐舞坐在马背上的身姿依然笔挺，就如树立在所有军士心中的旗帜，无论任何时候都屹立不倒。
　　这也是他们历经数场败仗，却依然没有溃不成军的原因。
　　楚高原看着她日渐苍白的容颜于心不忍道：“郡主，我们还是找一处地方休息一下吧。”
　　尚乐舞双手紧紧地扯着缰绳，淡然道：“阮东岭就是在我们上次休息的途中杀出来的。”
　　“要不郡主去马车里歇歇？”路过城镇的时候，他命属下买了一辆马车，“万一累垮了身体……”
　　“你放心。”尚乐舞依旧抱着原先的语调，“我不会垮。至少……在带他们到大雍之前，我绝不会垮。”
　　楚高原嘴巴张了张，却又说不下去。
　　如今的士气低落，几乎全仰赖尚乐舞一人支撑。但凡她有一丁点疲累的表现，都可能给所剩无几的士气带来致命的打击。
　　突然前方尘土飞扬，却是斥候骑着快马来报。
　　尚乐舞心头一紧。近日一直未再见到阮东岭的身影，莫不是绕到前面去了？
　　斥候跳下马，跪地道：“启禀郡主，前方一里处，有我方军队相迎！”
　　仿佛勒得快窒息的脖子突然被人松了手，所有人都常常吐出一口气，脸上喜形于色。
　　楚高原谨慎道：“可知是谁领军？”
　　斥候道：“是南月公子。”
　　楚高原愣了下。他还以为他早该走了。
　　尚乐舞脸色不变，只是淡然道：“继续前行。”
　　虽然同是赶路，但此刻与适才已是两般心情，众人催马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样子。
　　不到一里，果然有军队相迎。
　　尚乐舞看着南月绯华从万人中策马而出，心中不禁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南月绯华望着她失神的脸，微微笑道：“哦？郡主也会因我还失神？”
　　尚乐舞垂下眼睑，瞬间藏起复杂的心思，“阮东岭尚在身后，我们还是赶快上路吧。”
　　“呵呵，不必担心。此刻他已经前往胜州了。”
　　楚高原从适才就一直凝神听他们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为何上胜州？”尚乐舞杀了陈虞昭，于公于私，萧晋都没有放过他们的理由。
　　“陆明想向萧晋投诚，出卖小皇帝，却不料东窗事发被骄阳王发现。此刻他们正打得不可开交。于情于理，萧晋都不能袖手旁观啊。”
　　楚高原心中五味杂陈。一面是安心兰郡王府的军队不会再杀过来，一面却是萧晋一统大宣东方各州，恐怕短时间之内，已是无人能撼动。
　　尚乐舞道：“那蔺郡王呢？”
　　南月绯华叹气道：“正向大雍靠近。”
　　“只是靠近么？”她嘲弄般一笑。
　　“嗯，应该是等长孙世家和张多闻的军队齐集，再一鼓作气吧。”
　　楚高原听得脸色发白。
　　的确，若说萧晋占据东边的半壁江山，那么眼下最可能统御西方的，就只有蔺郡王了。而罗郡王府现在地位实在不必皇帝好到哪里去。
　　以蔺郡王不出手则已，已出手便如风卷残云的雷霆手段来看，他是定然不会留着他们和大雍的。
　　南月绯华突然策马向前两步，与尚乐舞抵肩附耳道：“我不日即将启程回南月了，呵，不过马车很宽，还可以再带一个人哦。”
　　尚乐舞侧过头，浅笑道：“我祝王上一路顺风……”
　　南月绯华突得脸色一变，震惊地看着她嘴角丝丝渗出的黑血，立刻搭住她的脉搏。
　　旁边的楚高原大吃一惊，喝道：“你要做什么？”
　　南月绯华不理他，望着她惨白的笑容，冷声道：“几时受的伤？”
　　尚乐舞强笑道：“陈虞昭的濒死一击。”血如红线，沿着嘴角淌下。
　　楚高原惊叫道：“郡主！”
　　尚乐舞缓缓推开南月绯华的手，“我们回去吧。”
　　南月绯华猛地一把捞过她，搂到自己胸前，不发一言地掉转马头，向前奔去。
　　楚高原立刻招呼众人急急追上。

　　数五奉天
　　作者：苏俏

　　大结局（上）

　　随着胜州和兰郡王府的迅速牵线，骄阳王、沈获和顾应权不得不带着小皇帝继续北逃，直至北夷和大宣边境的望山山脉。
　　望山山脉棱线绵长，覆盖千里。陆明和萧晋几次派人搜索皆是无功而返，甚至还有几拨人马就此人间蒸发，遂不再复入。
　　事后，兰郡王以挟持幼帝之名，冠骄阳王尚信、左相顾应权、右相沈获以乱臣贼子之罪，通告天下。那个曾经主宰神州大地数百年的强盛皇朝至此走入穷巷，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同月，蔺郡王、长孙世家和张多闻的联军三面包围大雍。继大宣皇朝之后，四大郡王中唯一一个流淌着尚氏血脉的郡王终于也走到了末路。
　　不等蔺郡王发兵，罗老郡王便书信乞降，不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至此，曾经的大宣江山被彻底分成东西两边。东归兰，西归蔺，唯一例外的是那偏居北方，正与北夷打得不可开交的戚州袁自空。不过显然，在跋羽烈的步步紧逼之下，他尚腾不出手来兼顾后方之事。
　　严冬晚至，似乎被这一场场战火延缓了脚步。但一经来到，这经过几月沉淀的寒冷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尚乐舞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风声，尽管门窗都已经关得严实，但仍是阻碍不了那无孔不入的风。
　　幸好屋内点着暖炉，温暖如春，因此即使风声呼啸再厉，身上也是不冷。
　　她感到冷的，是心。
　　尽管已经上了乞降书，但蔺郡王迟迟没有动作。她和罗老郡王等人依然住在大雍的七角城。这里离新雍和频州都近，算是他们投降的诚意。
　　她痴痴地望着从暖炉里冉冉升起的烟。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南月绯华端着药碗走进来。
　　喜庆的大红衣袍让她的瞳孔不由微缩。
　　但在一眨眼之间，她的嘴角已经凝起笑。
　　他每天都来得很准时。
　　她缓缓坐起身，捋了捋散乱的青丝，含笑道：“门不是用来的推的，而是用来敲的。”
　　南月绯华置若罔闻，将药碗递到她面前，“喝。”
　　尚乐舞无异议地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啜着。
　　药很苦，但她却喝得很慢。
　　碗被轻轻抬起，只有她能看到碗中的景色。
　　在那黑糊糊的汤药中，细细的血丝蔓延又被吞回去，然后又漫出来，她又吞回去。
　　直到碗里的水涓滴不剩。
　　她放下碗。南月绯华道：“我明天走。”
　　“一路顺风。”
　　他看着她，突然邪魅一笑道：“如果我愿意，我随时可以劫走你哦。”
　　尚乐舞回笑道：“尸体么？”
　　陈虞昭那临死的一击终于没有落空。
　　她苟延残喘了这么久，却终究还是被拉了下去。
　　两个人都还在笑，但那神情却早已偏离了笑的本意。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静默着。
　　尚乐舞慵懒道：“我请了安孟超。”
　　南月绯华挑眉道：“嗯，通常这个时候，奸夫都会躲到罗帐后的。”
　　可是她的罗帐没有准备供奸夫躲藏的地方。所以他只好把屏风横移，躲到屏风后。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
　　安孟超自若地站在门口，但是那微微颤动的眼眸却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恕我不能起身迎接了。”尚乐舞似笑非笑。
　　安孟超反手关上门，揖礼道：“郡主。”
　　无论频州因何大败，但乔郡王率先投诚，舍弃盟友总是不假。因此这几天他过得并不好。
　　“何必这么见外？”尚乐舞微微笑道，“我们不过欠缺一场婚礼。”
　　安孟超微愕，不由抬头，想从她的眼神中看出这句话说的是真情还是假意。不过他从尚乐舞脸上看到的，永远是那千篇一律的文雅和惬意。仿佛败北的不是她，仿佛她依然还是那个意气奋发，手握大宣最大势力的罗郡王府未来主人。
　　“不知道这样的我，还能不能再恳求那场婚礼？”她眨了眨眼睛，眸中秋波荡漾。
　　安孟超心中一紧。
　　在得知乔郡王弃盟也好，得知罗郡王府大败也好，他担心都只是自己的安危。在他的心里从来不曾对罗老郡王，对尚乐舞有过半点愧疚。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自古皆然。若要怪，只能怪时运不济。但是在她的眸光中，他却第一次产生了类似于愧疚的心情。
　　“郡主，”他暗自呼了口气，“请明示。”
　　尚乐舞笑容含苦，“父王老迈，旁系兄弟又无人堪负重任。我只信你。”
　　当一个女人，还是一个极美的女人这样坐在床上，看着他神情款款地说‘我只信你’时，就算安孟超再深的城府都不禁动容。何况伴随着没人话语背后的，是一座诺大的王府。
　　毕竟罗郡王府是归降的，而蔺郡王迟早会披龙袍，改国号。那么罗郡王府届时在新朝是何地位？一个战败投降的郡王？
　　但与此同时，罗郡王府百年的根基依然在那里，非几代不能消除。这点蔺郡王当然十分清楚，那么若以此为踏石，罗郡王府也很可能会延续曾经的荣光，成为堪当辅国大业的支柱。
　　而这两者的关键就着落在罗郡王府的新家主身上。
　　安孟超听得怦然心动。
　　不用看他的脸色，尚乐舞也完全可以猜出他此刻的想法。因此她又丢出一个诱饵，“你我成婚之日，便是你承继郡王府之时。”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安孟超哪里还有犹豫，当下道：“能得郡主垂青，实是清望三生之幸。”清望是他的字。
　　尚乐舞与他相视一笑，“你能帮我把屏风移开吗？”
　　其实一进门他就已经注意道了，却故意装出听她如此一说才发现的诧异模样，道：“这屏风怎么挡着窗户。”
　　尚乐舞道：“适才贪睡，所以才叫人挡住那光。如今醒了，便觉得屋里太暗了些。”
　　安孟超听得在理，也没有多心，默默将屏风移开。
　　敞开的窗户顷刻将清风送到她的床前。
　　安孟超皱眉道：“我把窗户关了吧。”
　　“不必。”她淡然道，“我想多看看外面的风景。”
　　安孟超知道她时日所剩无多，顿时默默不语。

　　大结局（中）

　　大雍归蔺，胜州归兰，曾经的大宣十二州只剩下戚州还游离于东兰西蔺两大阵营之外。
　　由于戚州连着大雍，蔺郡王自出征以来，都喜欢包围政策，所以若要攻打戚州之前就必须先整顿大雍守军。但蔺郡王却迟迟没有动作，让不少人摸不着头脑。
　　此事自然也提到了萧晋的案头。
　　他看罢诸多幕僚千奇百怪的猜测只是微微一笑，望着穆归园道，“先生以为呢？”
　　穆归园也不推辞，胸有成竹道：“他在等。”
　　谢云不解道：“等什么？”
　　穆归园看着爱徒，心中暗自叹气。这个徒弟聪明归聪明，但在政治上的手腕却还稍嫌稚嫩，若要成为一代名臣，恐怕还须时日历练。“等袁自空的降书，或是……尚乐舞死。”
　　尚乐舞虽然败北，但在军中威望仍在。
　　虽然世人皆知她病重，命不久矣，但若是不巧死在蔺郡王去接收她的旧部的时候，那么无论是对于蔺郡王当世，甚至百年之后的声名都是极为不利的。
　　尽管很多人都知道，尚乐舞之死和蔺郡王绝对没有关系。但蔺郡王统一的只是西宣，还有东宣在虎视眈眈。在这个时候，任何一点不利的消息都可能影响大局。
　　这点蔺郡王清楚，萧晋也清楚，而他们都不是会给对方机会的人。
　　萧晋道：“那么先生以为，会是哪条消息先至呢？”
　　穆归园道：“那要看，尚乐舞的命和戚州的城墙，谁更硬。”
　　*
　　而现实显然是……一样的不堪一击。
　　尚乐舞终究没有拖过冬天。
　　同月同日，在蔺郡王的支持，罗郡王的默许下，尚乐舞未满一月的新婚夫婿——乔郡王世子安孟超入住罗郡王府，成为新一任罗郡王。
　　与此同时，袁自空在跋羽烈的痛击之下，终于支撑不住，向蔺郡王求援。
　　无论蔺郡王是不是叛臣，至少他是大宣遗臣。而任何一个大宣的遗臣，都绝对不会任由北夷的铁骑踏临十二州。
　　在此刻，求援书无疑就是降书，因为援兵一旦踏入戚州，就绝对没有撤出的可能。
　　蔺郡王当即令张多闻为帅，率领三万骑兵两万罗郡王休整后的步兵，朝戚州进发。顾念到跋羽烈和他的师弟伊墨灵都是当世高手，他又特地派总管夏容海，会合凤西卓和长孙月白一路北去。
　　凤西卓原本就爱凑热闹，更何况这次不是内战，而是抵御外敌，自然二话不说，满口答应。
　　长孙月白一是不放心凤西卓，二来蔺郡王之后总是要登基称帝，他自然不能驳他的面子，也是欣然应承。
　　夏容海不愿插在两人中间，借口另有任务在身，故意和两人分开走。
　　不过即便如此，三人到达越砺城的时间先后也不过差了半天。
　　威潭已经失守，越砺城是最后一道屏障，若它再被攻破，那么戚州将成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由得北夷铁骑长驱直入，如无人之境。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一路进城，只见伤病不断从城头输送下来，心中大急。
　　夏容海前来迎接，但看他皱起的眉头，显然局势很不容乐观。
　　“袁将军前天在城头被流箭射中，受了重伤，现在还高烧昏迷不醒。”他叹了口气，“张元帅恐怕还有两天才到，城中的形势恐怕等不得了。”
　　若是张多闻破城后再赶到，没有屏障的掩护之下，与北夷铁骑硬碰，怕是恶战。
　　此消彼长，西蔺形势堪忧，东兰当然渔翁得利。
　　只是几句话的时间，凤西卓和长孙月白便将眼前的局势摸得一清二楚。
　　凤西卓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拖到张多闻带着部队赶来。”换作一个月前，恐怕打死她都想不到有一天，她居然会和张多闻合作，而且还心甘情愿。
　　她不禁有种沧海桑田，物是人非的感慨。
　　＊
　　戌时将至，天全暗。
　　北夷的攻势依然不减，擂鼓声如轰隆隆的闷雷，一记一记地震撼着整个越砺城。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小憩片刻，便走到城头，和守军一同把守城门。
　　北夷主攻北门，但袁自空也不敢放松另外三门的防守，以免遭遇偷袭，因此往往是士兵从北门透支下来，便赶去其他三门轮换。等再有人从北门下来才能去休息。
　　凤西卓用蚕丝连退三拨敌人后，对一直守在她身边的长孙月白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
　　长孙月白心有灵犀地回答道：“擒贼先擒王？”
　　凤西卓点头。
　　其实她点不点头，长孙月白都明白她的意思，“不过跋羽烈的武功不可小觑。”
　　纵然四周刀光剑影，杀声不绝，但两人交谈如林间闲步，丝毫不见慌乱。
　　“只能碰一碰运气了。我想跋羽烈应该还不知晓我们到了越砺。”
　　长孙月白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我该换身衣服才是。”
　　凤西卓见他一身月白，在月光下果然显眼得很。
　　“好。”说着，便拉着他下城头。
　　此时此刻，犹豫迟疑都是多余。早在两人心心相印的那一刻，便已决定了一生的生死相随。
　　＊
　　跋羽烈进攻戚州果然是有备而来。
　　凤西卓从西门偷偷绕道向北夷军营，沿路只看到北夷士兵如云如雨，片片迁徙，简直前赴后继。
　　“跋羽烈还真舍得下血本。”凤西卓咋舌。
　　长孙月白虽然看不见，但光用听的也知道眼前是如何危机的场面。“南侵是北夷王世代相传的心愿，大宣内乱为他们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可乘之机，他们焉能放弃。不过袁将军竟然仅凭威潭一城，就将北夷大军挡住这么久，实在令人钦佩。”
　　凤西卓点头称是。
　　若是没看到北夷军营还不觉得如何，看到北夷军营方才知道蔺郡王为何二话不说就派了五万大军。那攒动的人头，估计撒豆成兵也不过如是了。
　　长孙月白问道：“约莫多少人？”
　　凤西卓喃喃道：“不计其数。”
　　“……”长孙月白道，“我们去找两套北夷士兵的军装，然后随着战退的士兵摸进去。”
　　但二人在山坡上守了一夜，直到凌晨才见到撤退的士兵。但夜色已退，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已是不能，他们只能暂退。
　　凤西卓熬了一夜，浑身俱疲，还空手而返，心头焦躁，埋怨道：“他们难道不知道劳逸结合么？非得打得筋疲力尽才回来。”
　　长孙月白沉吟道：“恐怕他们就是怕有人趁夜色袭营。”
　　毕竟越砺城有城门固守，难以混入，但北夷进出的营帐要容易得多。
　　凤西卓叹道：“若是如此，恐怕擒王之策，难上加难。”
　　长孙月白听她语气中颇为沮丧，不禁轻轻握住她的手，浅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即便大宣气数已尽，十二州却还不至落在北夷手中。”
　　凤西卓得他鼓励，心中一甜，豪气顿生，“不错。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只好展示一下‘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绝技了。”
　　长孙月白失笑道：“只听这长长的名字，便知这绝技定然是厉害无匹。”

　　大结局（下）

　　两人见天光初亮，北夷攻势暂歇，便悠然边聊边走，煞是悠闲。只是他们刚踏入越砺城，夏容海便迎面而来。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出城并未和他打过招呼，说起来也算是违抗军令，因此心中不免惴惴。
　　夏容海见了他们，不怒反笑道：“不愧是长孙公子与凤姑娘，果真干得好大事！”
　　凤西卓和长孙月白皆是一惊，齐问为何。
　　夏容海疑道：“适才北夷鸣鼓退兵，拔营倒撤，难道与两位无关？”
　　凤西卓讶道：“好端端的，他们怎么退兵了？”
　　夏容海的喜色顿失，眉头皱起，“我还以为是两位在敌营大显身手，让他们闻风而逃，如今看来，恐怕这退中有诈啊。”
　　长孙月白想了想道：“或许，是他们军中有变。”
　　只是这军中究竟有何变化，三人却是想不通透。
　　最后还是夏容海笑道：“他们退兵对我们总是有利无害，我们不如静观其变，反正张元帅的援军不日赶到，我们只要拖到那时就好了。”
　　夏容海走后，凤西卓和长孙月白回府歇息。
　　凤西卓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随手批了件外衣跑到长孙月白窗前学了几声猫叫。
　　房内静谧无声。
　　凤西卓微愕。睡得再沉，也总该有呼吸声吧？
　　她左等右等，终是忍不住弓着身子，推窗而入。窗下是一张书桌，她的脚刚踩在桌上，便听到身边响声细微，一只月白色的衣袖从侧旁伸出，箍住她的腰肢，将她从桌上抱了下来。
　　凤西卓懒洋洋地靠着身后的胸膛不动，“舒服啊。”
　　长孙月白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折腾了一夜还不困？来我窗前学什么猫叫？”
　　凤西卓伸手将他的手指抓下来，放进贝齿间啃了一遍，才心满意足道：“睡不着，所以来看看你睡熟了没有。”
　　长孙月白叹气道：“你在床上辗转反侧，我又如何能安心入眠？”
　　凤西卓这才知道自己在房里的一举一动竟然都难逃他的法耳，不由娇羞道：“你居然偷听？”
　　长孙月白苦笑道：“是这屋子的墙太薄。”
　　凤西卓突然挣脱开他的束缚，骨碌一下跳到床上，抓过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我要睡了。”
　　她躺在床上，斜眼看着长孙月白又尴尬又无奈的表情，嘴角不自主地越扬越高。
　　长孙月白搬过椅子，放在床头边，低声道：“你睡，我守着。”
　　她伸出手，与他手掌交握。烦躁的心蓦然沉静下来，困意乏意一股脑儿涌上眼睑，让她缓缓睡去。
　　长孙月白睁着眼睛，眸子缓缓对上她的睡颜。
　　许久，才满足地闭上眼睛。
　　＊
　　凤西卓醒来，看天色，与入眠时无异，想必是黄昏。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身边人毫不设防的睡容上，心中甜蜜难以自抑。
　　交握的手依然是紧紧的，谁都不曾松懈分毫。
　　她看了会，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保持着左手不动，另一只手朝长孙月白的腰际探去。
　　眼见手就要碰上衣料，她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却见他正睁着眼睛，满脸笑意地对着她。
　　“呃，你醒啦？”她想缩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放在自己的腰间。
　　“嗯。”
　　因为两只手都被制住，所以凤西卓现在整个人都是扑在他身上的。
　　胸膛传来强健有力的心跳，微急，她听得入迷。
　　“你刚才，是想偷亲我吗？”
　　凤西卓俏脸一红，立刻反驳道：“谁说的，我只是想抱你上床而已。”
　　“抱我上床？”长孙月白脸色说不出的古怪。
　　凤西卓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脸上的红晕更加密布。
　　长孙月白松开手，一动不动地端坐道：“那抱吧。”
　　凤西卓双手突然朝他肋下偷袭，想要挠痒，却听门外一阵脚步声。夏容海站在门外几步远处，朗声道：“北夷英武王跋羽烈有书信至凤姑娘。”
　　凤西卓一愣停手，“他和我有什么好说的？”
　　长孙月白道：“看书信便知。”
　　＊
　　书信内容却是大大地出人意料。
　　夏容海看着凤西卓越咧越大的嘴角，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跋羽烈究竟说了什么？”
　　凤西卓放下信道：“不是跋羽烈。”
　　夏容海怔了怔道：“难道是北夷王？”
　　她摇了摇头，笑道：“是我师兄。”
　　夏容海皱眉道：“慕大当家？”
　　凤西卓见他满面疑云，遂笑着将书信中的内容说了一遍。
　　原来北夷大军之所以后撤十里，乃是因为慕增一挟持北夷王，逼迫他们与袁自空和谈，才使得跋羽烈不得不为之。
　　夏容海闻言大喜道：“不必和谈，只要慕大当家能够拖延至明日，那英武王想不退也难。只是听闻跋羽烈和他旗下大将伊墨灵都出身镜花台，武功深不可测，恐怕慕大当家一人身陷敌营，难免顾此失彼。”
　　凤西卓笑道：“这倒不必担心，他可不是孤身一人身陷敌营哦。”
　　夏容海微讶，“还有哪位高手相助？”据他所知，自在老人门下只有她和慕增一两个弟子。
　　凤西卓挑眉一笑，缓缓道：“我师父。”
　　自在老人？
　　夏容海望了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长孙月白。两人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
　　站在城头，看着身后张多闻的军队缓缓入城，与袁自空的部下有条不紊地交接防守，凤西卓不禁笑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虽说袁自空帐下军纪严明，但这样不分日夜的坚守即便精神尚可支持，身体也早已拖垮，想必今日以后，有不少人会睡个几天几夜不醒。
　　长孙月白道：“只是不知自在老人前辈和慕兄现下如何？”
　　凤西卓看着天地交接处密密麻麻而来的箭矢，和如风般跑在见面的两个小黑点，大笑道：“只怕是狼狈不堪之余，又潇洒肆意得很。”
　　长孙月白耳朵微动，亦笑道：“果然是潇洒肆意得很。”
　　自在老人和慕增一的脚程何等迅捷，他们才说笑几句，呐喊声已经铺天盖地涌来。
　　“好徒儿，这么久不见为师，也不来迎接拜会！”自在老人虽然个子不高，但声音洪亮，气势如虹。
　　凤西卓抓住要动身的长孙月白，也扯着嗓子叫道：“师父您老人家来得如此轰轰烈烈，吓得徒弟我走不动啦。”
　　语音刚落，自在老人双脚左右互踩，身体如登云梯般冲了上来。慕增一紧随其后，冲天而起，飞过自在老人，在他肩膀上轻轻一蹬，跃上城头。
　　自在老人被他蹬得落回地上，哇哇大叫道：“你这个不孝徒弟，居然拿你师父当踏脚石！”他越想越气，竟然就这样站在城门前破口大骂起来。
　　北夷追军见往前就是越砺城的攻击圈，当下留步折返。
　　慕增一对城下自在老人的叫骂声充耳不闻，朝长孙月白拱手道：“多日不见，师妹夫别来无恙啊。”
　　凤西卓白了他一眼，“师兄似乎话中有话。”
　　慕增一摸了摸鼻子道：“师妹你多心了。”
　　凤西卓转了转眼珠道：“不过师兄你怎么会和师父在一起？师父不是出海去寻找你的曾祖父去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慕增一叹气道：“你与他们分开之后，正要去百花洲好好尝尝佳酿美酒，谁知半路就被师父抓住了，说什么要去造大船。原来他的确找到了曾祖父，只是曾祖父在海外找到一处犹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岛，死活不愿回来，定要陪着曾祖母在那里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我师父无奈，只好独自回来，然后造条更大的船，带些日常所需之物给他。”
　　长孙月白道：“要多大的船？”
　　“不多，能容得下两三百人就行。”
　　凤西卓咋舌，“什么样的日常所需之物需要这样大的船？”
　　慕增一摇头苦笑道：“是曾祖父开出来的单子。总之，匪夷所思啊。那本单子论厚度，大约和史记差不多了。”
　　凤西卓无语。
　　长孙月白笑道：“这也不难。长孙家的确有几艘这样的大船，只是一直在南洋一带航行，从未接近十二州，若是你们需要，我可让他们在路由岛靠岸。”
　　大船若是太多，难免受到朝廷疑忌。凤西卓听他只把船停靠路由岛，便知他对于蔺郡王仍是有所保留。
　　“哈哈，听臭小子说西卓抢了个长孙家的小子回来，想必是你了。”自在老人的脑袋突然从外城墙攀爬了上来。
　　长孙月白刚要行礼，就听他大笑着拍他的肩膀道：“果然一表人才，抢得好，抢得妙，最主要的是，家里居然还有大船。不错不错。”
　　凤西卓仰头望天。
　　长孙月白行礼道：“前辈过奖了。”
　　自在老人两眼一突，“什么前辈后辈，我是她的师父，难道你就不该也叫我一声师父吗？”
　　慕增一凉凉地在一旁泼冷水，“师妹还没有过门呢。”
　　自在老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凤西卓，“你这孩子，平时风风火火的，关键时刻怎么就手脚这么慢呢。”他越想越不对，干脆一挥手道，“不说了，我先去长孙世家和你们老祖宗谈谈婚事，趁早办了是正经！”
　　凤西卓郁闷道：“师父啊，我不是这么嫁不出去吧？”
　　自在老人道：“这小子不好吗？要财有财，要貌有貌？这种好东西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你忘记师父怎么教你的了？盘子踩够了就别踩了，直接动手扛回家啊。”
　　长孙月白低下头，强忍着笑意道：“师父教诲的是。”
　　自在老人得意一笑，“我一辈子教了两个徒弟，还不如你和我投缘。”
　　凤西卓吐槽道：“尤其是他家里有大船。”
　　自在老人冷哼一声，“我先走一步，你们快点跟上。”他说走就走，快得连辞别的话都来不及说。
　　慕增一同情地看着长孙月白，“师妹夫，木已成舟，你认了吧。”
　　长孙月白笑道：“娶亲从妇，我早已经认了。”
　　凤西卓嘿嘿笑道：“这句话我记下了。”
　　夏容海得到自在老人和慕增一到越砺城的消息匆匆赶来，一见慕增一便行了大礼，“慕大当家义举，救万千大蔺百姓于水火，容海替我皇拜谢。”
　　“大蔺百姓？”慕增一看了凤西卓和长孙月白一眼，却见他们也是一头雾水。
　　夏容海解释道：“主上已在昨日登基称帝，立国号为蔺，赐年号元兴，建都平城。”
　　虽然东兰西蔺称帝乃是早晚之事，天下早已心照不宣，但亲耳听到，仍感不胜唏嘘。曾经的大宣盛世就如此被淹没在历史尘埃之中，成为干涩的文字。
　　不过长孙月白等人都不是喜怒形于色之人，当下恭贺不止。
　　夏容海道：“长孙公子和两位当家在越砺城的种种作为我已快马告知皇上，想必不日就有恩旨下来，还请三位与我一同回朝。”
　　慕增一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便听长孙月白笑道：“恐怕是我要邀请夏先生与我们一同上路了。”
　　夏容海微愕，“为何？”
　　长孙月白握住凤西卓的手，微微笑道：“喝喜酒。”
　　＊
　　冰窖。
　　萧晋一身狐毛大氅，静静地望着冰棺中的男尸。
　　陈元殊站在他身后，虔诚地拜了两拜道，“现在大局已定，府中那些杂七杂八的残余势力也收拾得一干二净。你已经是府里当之无愧的王，是时候让父王薨逝了吧？”
　　萧晋沉默着站了许久，才点了点头，缓缓道：“他可以瞑目了。”
　　＊
　　四月，大宣四大郡王之一的蔺郡王以戚、荧、频、大雍、新雍、樊、瑞七州为国，立国号为蔺，与兰郡王府占据的六州对望。
　　同年六月，兰郡王薨。萧晋继任为兰郡王，立胜、帝、缅、鄄、奂五州为国，国号东兰。
　　自此，历史进入漫长的东兰西蔺，两朝并立的时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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