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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丈夫（梅花三弄2）


【正文】



１



　　民国三年。湖南雾山村。 
　　靠山的村子猎户多，每近旧历年终，这里总要举行一年一度的祭天谢典，感谢老天爷让大家在即将过去的一年满载而归，而由年轻壮丁们合跳的面具舞，将把这个仪式带到最高潮。乐梅早就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儿，只是家住得远，母亲又管得严，所以一直不曾参加过。今年，耐不住表哥宏达的怂恿，两人便瞒着家人，赶了大半天的骡车，打算好好来见识一番。村外的草坪上，一名男子昂首吹着号角，响遏行云；一群姑娘抬出一缸又一缸的酒，捧出一篮又一篮的食物，摆满了长桌；人们扶老携幼，不断从四面八方围涌而来，每个人都在说着笑着闹着嚷着，期待这场即将开始的盛宴。 
　　乐梅气喘吁吁地爬上村边的一块大石头，眺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景象，眼中发亮了。 
　　“好热闹哦。”“我就跟你说肯定好玩的嘛！”宏达得意的。“幸好咱们赶得快，看样子，面具舞还没开始呢。” 
　　人群外围爆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两人循声望去，看见一群脸戴面具，手持弓箭的男子正列队走入场中，为首的两个人扛着一具兽笼，里头是一只雪白的动物。 
　　“那是什么呀？”乐梅张大了眼睛。 
　　“快，咱们快过去瞧瞧！”说着，宏达已经跳下了石块。 
　　人群密密匝匝围了一大圈，表兄妹俩不知怎的竟能挤到前头。这下，乐梅可看仔细了。 
　　原来，那是一只狐狸，正随着行进中队伍的晃动而在笼中起伏跌撞着，一双碧绿色的眸子则惊慌地望着兽槛外对它围观指点的人群；它是如此无措，如此惶恐，但窘态和惧意却丝毫未减它动人的外表，阳光下，那身皮毛闪闪发亮，洁净若雪。想来，这只白狐必是去年行猎最出色的战利品之一。人们发出了一阵阵兴奋的惊叹，但乐梅心里却难受起来，她的视线同情地追随着那只不幸的猎物，禁不住脱口而出： 
　　“这样美丽的动物，真不该囚禁它，应该让它回到山林中去！”这番自言自语并没有引起任何附议，只有走在队伍最末的柯起轩听见了，并且回过头来望着她。 
　　面具虽然遮住了他的脸，却没藏住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眸子和那张泛着笑意的嘴，他那么目不转睛、简直是大胆的盯着她，使她不得不红着脸低下头，心中又是可惊，又是可气，还有些莫名所以的慌乱。这人是怎么回事？素昧平生，他却这样看着她！就在宏达差点没捋起衣袖的时候，他终于及时回过头去，随着队伍渐行渐远。宏达瞪着他的背影，悻悻地哼了一声。 
　　“算那小子识相，不然我可要上前赏他两拳了！” 
　　“好了好了，咱们别惹是生非吧！”乐梅小声说道：“我一个女孩儿家这样抛头露面的，本来就容易引人侧目。我看……”说着，她越发慌乱了，转身排开人墙就要往外。“我看我还是回去的好！”“哎哎，乐梅！”宏达赶紧拦住她，连哄带求。“咱们大老远跑来，什么都还没见识就要走，未免太没意思了。别怕呀，反正有我在，谁敢欺负你嘛？嗳嗳，你瞧，人家要开始了耶！” 
　　正劝解间，那队戴面具的男子已经走入场中央，集体向坐在主位的村长一拜，宏远便带头鼓起掌来，乐梅只好跟着大家一起拍手，也不好意思再提回家的话了。 
　　面具舞果然名不虚传，那十来名男子围绕着兽笼且歌且舞，歌声嘹亮高亢，扬手踢腿间更是充满了原始犷悍的生命力。观众们叫不断，乐梅也看得目瞪口呆，不一会儿便把回家的念头抛向了九霄云外。几位姑娘捧着盛了琥珀色液体的木碗绕场分给群众，轮到乐梅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地接过来喝了，因为感觉很可口，便无法收束地喝个不停。宏达在一旁瞪眼看她，越看越可疑忍不住问那执壶的姑娘： 
　　“这是什么？甜茶吗？” 
　　“比茶好喝多了，”那姑娘笑容可掬的。“这是咱们自己酿的酒。”宏达表情一垮，忙不迭夺下乐梅手中的碗，气急败坏地嚷：“你怎么喝起酒来了？”一看木碗竟已见底，他更是绝望得声音都变了：“哦，我的天，我的天啊！” 
　　那姑娘开心的拍着手，乐梅也捂着嘴对宏达一笑，脸红红的，像个犯了错却理直气壮的小孩。 
　　这时，场中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乐梅心惊胆颤地循声望去，只见那群男子正抽箭搭弓，比出射狐的动作，她不禁尖叫了起来。然而全场喝采如浪，她的惊呼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水花，在浪头上一卷，立刻淹没于无形。她紧盯着舞群频频比出的射狐动作，眼睛越大，心跳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一把扯住宏达的袖子，急声问： 
　　“那些人要干什么？他们应该只是比划个样子，不至于真的放箭吧？”宏达正看得有趣，对她的问题完全不关心。 
　　“往下看就知道了嘛！” 
　　乐梅可不满意这样的回答，一眼瞥见刚才执壶的那位姑娘就站在不远处，立刻不假思索的挤过人群挨到她身边去，急切唤道：“姑娘！那些人……” 
　　“噢，是你。”那姑娘笑盈盈的打量她。“你不是咱们雾山村的人吧？”“不是，我是从四安村来的，不懂你们的规矩。”她一心一意只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我说那些人拿弓箭只是为舞蹈助兴，对不对？他们不会真的射杀那只白狐，对不对？” 
　　“不对，最后是真要杀的，那是整个活动的最高潮呢？”姑娘热心的解释。“按照咱们的仪式，每位勇士都必须轮流放箭，将那白狐射死之后，首先要割喉取血，然后要剥皮，再来就要把它烤熟了，分给大家吃。至于血则调在酒里，分给大家喝。”乐梅听得简上快昏倒了，那姑娘看她面无人色，很好心的问：“酒挺烈的，是吗？”她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虚弱的点点头。 
　　“那你还是别看流血场面的好。待会儿歌声一停，你就把眼睛蒙起来吧！”说完，那姑娘便转过头去，随着大伙儿击掌打后子。乐梅眼望着那只被困在笼中，拼命冲撞栏杆的白狐，耳听着全场越来越激烈的击掌吆喝声，一颗心几乎就要跃出胸口，仿佛将被射杀的是她自己。怎么可以！她重重喘着气，怎么可以！它是无辜的！它只是偶然迷失于网罟，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凌迟它！你们这些残忍的、残忍的人类……随着全场情绪的升高，可怜的白狐死命冲着栏杆，似乎快疯了，乐梅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歌声乍停，观众骤然安静下来，屏息等待着好戏上场，只有那只濒死的白狐仍频频撞笼，发出绝望的哀号。舞群中为首的那名男子缓缓举弓对准了白狐，眼看就要射出第一箭，乐梅忽然魂飞魄散的大喊了一声： 
　　“不！”喊声未停，她的人已经扑向兽笼，而那支来不及收束的箭也疾射而出，在她连人带笼地翻倒同时，箭镞划过了她的手臂。全场观众那里料到会目睹这等场面，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其中叫声最惨烈的当然是宏达，因为他做梦也没想到，一向柔弱胆小的表妹竟有如此的惊人之举。 
　　虽然挨了一箭，但这时的乐梅早已顾不得疼痛，只是迅速地把兽笼上的插梢一拔，一面开门一面对那避过一劫的白狐大喊：“快逃啊快逃啊！逃得越远越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原本围成圆环状的人群顿时被冲出兽笼的白狐奔窜得一团混乱。 
　　“哇！它发狂了！快跑呀，当心它咬人……” 
　　“捉住它！快捉住它！别让它跑啦……” 
　　一时之间，人们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往四面八方逃去，相撞的有，扑倒的有，摔跤的有，哭爹叫娘声不绝于耳，场面完全失控了。当乐梅确定后头并无追兵的同时，她也确定自己已经迷路了。这里是一片疏林，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放眼望去，四周静悄悄的荒无人迹。她惊魂甫定的拍拍胸口，这才有余暇检视臂上的伤势，却发现血渍早已把袖子染红了一大块，她不禁低喊出声：“天哪！”哦，不慌不慌，她力持镇定的奔到溪边，选了一块石头坐下，俯身捞水清洗伤口。但伤势似乎比她以为的还要严重，被水一泼，痛彻心肺，也把她逼出了一声惊呼： 
　　“啊！”今儿个真是够狼狈的。她可怜巴巴的对着伤口吹气，心里担忧待会儿怎么和宏达会合，回家怎么对母亲解释，还有那只白狐，也不知它是否逃离成功了……胡思乱想了半天，她忽然瞥见水面上飘烫着一个面具的倒影，当下又心魂俱列的尖叫起来：“哇！”她跳起身来转过头去，赫然发现一个戴面具的男子站在一旁。显然，他也被她那声尖叫吓了一跳。 
　　“别怕别怕，我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你的。” 
　　他一面小心翼翼地向她保证，一面摘下面具，把一副友善的笑容完全铺陈在她面前。 
　　“你看，让人害怕的是面具，至于我，应该不会让你觉得恐惧，是不是？”他的确有一张斯文、英俊、使人易于亲近的脸，但乐梅对他仍充满了防备。“你们这些人未免太野蛮了！好好的一只白狐，又要剥它的皮，又要吃它的肉，还要喝它的血！我看，可怕的不是面具，而是面具里的人！”他凝视着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呵，我这可是自己找骂挨啦。好吧，算我说了傻话，但我的意思只是想降低你的不安罢了。” 
　　“是吗？”她并不轻易撤防。“或许，你真正想降低的是我的戒心吧？”“哦？”他有些困惑。“你认为我有什么企图吗？” 
　　“当然呀，因为我放走了白狐。”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你们不会善罢干休的，是不是？”“他们会不会善罢干休，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不过，我追踪你，纯粹是因为你受了伤。”他望着她渗血的手臂，微微皱起了眉。“而且我很好奇，像你这样秀气的姑娘，怎么会出现在那样的场合里？”“我不是一个人，我表哥跟我一块儿来的，他……”她惊慌地左顾右盼，巴不得宏达能立刻出现。“他肯定在找我了。” 
　　见她小嘴儿一瘪，一副就快哭出来的样子，他赶紧跨前一步，试图安抚：“好了好了，我收回我的好奇，你别这么害怕，好吗？来，让我看看你的伤……”“不要过来！”她连退几步，期期艾艾的恳求：“我向你道歉好不好？对不起，我放走你们的祭品是太冲动了些，可是你们也实在不该那样对它呀，是不是？”发现自己的语气歉意少而责备多，她又慌忙解释：“我是说，白狐虽然是你们的捉到的，可它并不属于你们，而是属于山林，应该让它自由自在的过一只狐狸的生活，你说对不对？” 
　　他啼笑皆非的望着她，一言不发。 
　　“当然□，我现在才来讲道理是迟了些，但是当时情急呀，真的，我绝不是有意破坏你们的庆典，而是……而是……” 
　　他这才不疾不徐的接口： 
　　“而是觉得这样美丽的动物，真不该囚禁它，应该让它回到山林中去！”她瞪大了眼睛，天啊，原来回头看她的就是这个人，难怪他要这样追踪她！他一定以为，她是存心来闹场的。 
　　“我真的没有预谋！”她拼命摇头，紧张得语气伦次，声音都变了。“我只是一时之间，情不自禁就冲上去的，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那只白狐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很有人性似的，可我听说你们要射它剥它烤它吃它，我实在是不忍心！我想这都是因为……因为……”她慌乱地想了半天，终于让她想到了：“是的，你们的酒，我喝了好多好多！一定是酒后壮胆的缘故，一定是！” 
　　起轩忍不住笑了。“哈，那么我回头一定要让他们把包谷酒改个名儿，叫做勇气百倍酒！”笑够了之后，他双眉一扬，正色道：“好了，现在你得跟我回村子里去，你的伤必须马上包扎！” 
　　乐梅赶忙摇手。“不，不，我不跟你去……” 
　　“你放心，我担保不会有事的。”他跨前一步，向她伸出手。“来吧！”“不，你不要过来，你……” 
　　她闪躲着往后退，一不小心绊倒一块石头，眼看就要仰后跌进溪水里去，他已急步上前，及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用力一提。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瞥见她腕上有一朵梅花形状的胎记，顿时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呆住了，而她则死命挣脱了他的掌握，转身就跑。他略一定神，急忙追着她喊： 
　　“等一下！你是不是姓袁？” 
　　她倏然回过身来，惊讶极了。 
　　“你怎么知道？”“你的名字是乐梅？”她更惊讶了，一股强烈的不安霎时涌入心中。“你是谁？”“我说对了是不是？”他答非所问，只是以一种奇异的眼神定定凝视着她，低低的说：“你出生在冬季，生在一片梅花盛开的林子里，非常巧合的是，在你的手腕上，居然就带着一朵梅花形状的胎记，所以取名乐梅。” 
　　她完完全全怔住了，好半天才轻轻迸出一句： 
　　“这是一种巫术吗？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 
　　他并不说话，仍然以那种奇异的眼神望着她，而她也好似真被他施了咒语一般，只能一瞬不瞬的回望着他。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着，直到闹嚷的人声响起，才大梦初醒般的分开视线。那头，一群戴面具的男子正往这儿奔来。乐梅本能的想逃开，却被起轩一把握住了。 
　　“别怕，有我在！村长的儿子是我的好友，我负责替你摆平！最主要的是，他们随身携带的一种草药，你的伤正需要。” 
　　他那沉稳而恳切的语气由不得人拒绝，她眩惑的看着他，像看着一道谜题。“你到底是谁？”“想知道答案吗？五天后是你们四安村的赶集日，我会在南门市场等你。”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他就跨步向前，对着那群一涌而至的男子叫道：“万里！万里！你在里面吗？”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应声而出，一把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那双浓眉下的眼睛正炯炯盯着乐梅，似笑非笑的说：“可马你找到了。”他瞥了一眼她臂上的伤，转头对身后的同伴低声吩咐了什么，便开始解下自己身上的腰带。乐梅以为这些人必定是要对她进行某种制裁，不禁下意识的往起轩背后躲，而他感觉到她对他的信赖，也情不自禁的将她护在身后，对他的好友放出警告：“我不许你为难她！”万里诧异的瞟了他一眼，径自解着腰带，脸上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用了两个奇怪的字眼，一个是‘不许’，一个‘为难’。许不许，咱们再讨论，至于为难嘛，”他以下巴横了乐梅一记。“是她把白狐放走，弄得天下大乱，咱们还得劳师动众，漫山遍野来寻她，你说这是谁为难谁？” 
　　乐梅心惊胆颤的盯着万里手上那条带子，结结巴巴的问： 
　　“你……你要把我绑起来吗？” 
　　“可能，除非你乖乖站着不动！” 
　　起轩抗议了。“你别这么凶，她已经吓坏了。” 
　　“她吓坏了？”万里瞪大了眼睛。“当我放出一箭，预备射的是一只白狐，结果却莫名其妙的射中一位姑娘，你倒告诉我，这又是谁吓坏了谁？” 
　　旁边传来一阵石块相击声，乐梅寻声望去，看见一名男子正蹲在地上捣着一把糊成膏状的草。起轩温和的对她解释： 
　　“那就是我跟你说的草药，待会儿帮你敷在伤口上。” 
　　她微觉恶心的看着那烂泥般的草药，喃喃的说： 
　　“我想，不需要了吧？” 
　　“你听着！”万里有限的耐性已经被磨光了。“我那副弓箭闲置已久，箭镞上全生满了铁锈！” 
　　“可是草药加上泥巴石屑，也不见得干净。”她委屈的咕哝。“而且，你又不是大夫……” 
　　万里气绿了脸，起轩赶忙补充说明： 
　　“他马上就要成为大夫了。事实上，他们杨家家学渊源，代代出名医，而万里正准备继承他父亲的衣钵……” 
　　“别跟她噜嗦那么多！”万里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乐梅的手臂，大喝一声：“上药！” 
　　他的动作委实太鲁莽了些，吓得乐梅频频挣扎喊叫，可这丝毫不曾影响他手边的工作。当他试图以解下的腰带缚裹她那条敷满药膏的手时，她忽然望见宏达正气急败坏的朝这儿奔来，立刻拼尽全力大喊： 
　　“宏达！宏达！快来救我呀！” 
　　宏达远远就已见到有人竟敢当众对他的表妹拉拉扯扯，再听乐梅这么一喊，更是暴跳如雷，当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就把万里一拳打倒在地。万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只觉得一阵金星乱迸，旁边的同伴们纷纷质问： 
　　“喂喂，你这人讲不讲理啊？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呢？”“这家伙光天化日之下，轻薄良家妇女，我还要跟他讲道理？”乐梅还来不及阻止，宏达已再度冲上前，对万里又是一番拳打脚踢，万里当然不甘平自挨打，一跃而起便要还手，却因起轩的劝制而吃了更多拳头。同伴们见万里处于劣势，一哄而上把宏达团团围住，一阵拳脚齐飞，情势立刻改变了。 
　　乐梅急得在一旁哀叫，起轩试图拉开这场混战，反遭池鱼之殃，莫名其妙的也挨了一拳。 
　　“快叫他们停止！”他对万里大喊：“这是误会！回头我再跟你解释！”万里眼见这时的宏达只有挨揍的份，心想这样的干架也没意思了，便喝令大伙儿统统住手，然而宏达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呻吟不止，乐梅忙不迭扑上去扶他，又是痛惜，又是懊恼。 
　　“怎么打成这个样子？你就不听我把话说完嘛！”她指指手臂上裹了一半的伤处。“他们是在给我上药啊。” 
　　宏达一脸冤枉。“可是，你不是叫我救你吗？” 
　　乐梅瞟了一眼万里，委屈的低下了头。 
　　“那人好粗鲁，我一时急了才那么叫的。” 
　　旁边一堆人已摘下面具，人人多少都挂了彩，个个都吹胡子瞪眼的。宏达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只得硬着头皮向大伙儿道歉，但谁也不理他，唯有起轩笑了笑，望着乐梅，问道：“这就是你表哥吧？四安韩家的二少爷。” 
　　宏达困惑的看看起轩，也问乐梅： 
　　“他是谁？”她怔怔的直视着起轩，好半天才呓语似的答了一句：“巫师！”“啊？”宏达更不解了。 
　　“别管我是谁。”起轩发话的对象虽是宏达，眼睛却看着乐梅。“你最好赶快带你表妹回家，再晚天可要黑了，而你们还有一大段路得赶呢。”“是啊，你们是该走了。”万里气呼呼的说：“而我们的麻烦，也可以结束了。”宏达这才仔细看了一眼这位差点结下的仇家，有些讪讪的再问乐梅：“他又是谁？”不等乐梅说话，万里已自嘲的回答： 
　　“巫医！”众人笑着远去，起轩对乐梅投去深深一瞥，也随即转身走了。一场干戈或许已化为无形，但他明白，有一种关于感情的争战，才刚刚在他心里开始。 
　　万里的长相虽然粗枝大叶，心思却是相当细腻的，更何况他和起轩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早有一定的默契；所以，冷眼旁观起轩方才对那女孩的态度，以及这会儿的魂不守舍，万里知道，他的老友是对人家动心了。当然啦，那女孩确实挺标致，但起轩并非好色之徒，而且，就算是因色生情，这速度也未免太快；因此，他的推断是，这其中必有典故。 
　　此刻，同伴们都已散去，起轩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万里终于忍不住大吼：“喂，柯起轩，我在等你的解释！” 
　　起轩这才愣愣的抬起头来，满腔的欲语还休，化为一声情绪复杂的苦笑：“唉，一言难尽！”“好，那咱们就多言几句。首先，你告诉我，那女孩是你认识的吗？”起轩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不早讲呢？”万里继续抽丝剥茧。“这么说，她和她那个表哥，都是你邀来的□？” 
　　“什么？我邀他们来？”起轩茫然着。“我根本不认识他们啊。”万里蹙眉瞪着起轩半晌，忽然一言不发的抓起他的手开始把脉。“你干嘛？”起轩莫名其妙的问。 
　　万里煞有介事的答：“看看你有没有毛病。” 
　　“去你的！”起轩一把抽回手。 
　　“本来嘛，我问你认不认识，你点头，接着你又说根本不认识。前言不搭后语，你这不是昏了头是什么？” 
　　起轩猛然起身走开，心烦意乱的拨了拨头发，试图整理自己芜杂的思绪。“我说不认识，是因为我和他们素未谋面，我说，则是因为咱们两家在十八年前有过段渊源。”他的声音一黯。“一段不幸的渊源！”万里早就猜到事情一定不寻常，因此，他只是维持着抱胸聆听的姿势，静静等待下文。 
　　“当年我才两岁，实在也记不得什么，事情都是日后拼拼凑凑听来的。”起轩深吸了一口气，以冷静的语气开始叙述： 
　　“大概的情形是：咱们一家人从北方返乡的途中，遇见一对落难的夫妇，正要往四安村投靠亲戚，人家半路临盆，十分狼狈，我爹娘便义不容辞的帮了忙，然后又义不容辞的结下同路之谊。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彼此也非常投缘，甚至连儿女亲家都定下了，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行过半途，竟然杀出一群拦路虎！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番阵仗，当时不免乱了方寸，在一团混乱的抢劫过程中，我爹一个大意，失手误杀了人家的丈夫，而死者就是……就是方才那女孩儿的爹。” 
　　万里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以他和起轩十数年的交情，这还是首次听说他们柯家有这么不堪回首的秘密。 
　　“可是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你明明说和那女孩素未谋面！” 
　　“也是凑巧，她要跌倒水里去了，我伸手拉了她一把，无意中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梅花胎记……” 
　　“梅花胎记？”万里忍不住打岔。 
　　“我不是说那对夫妇半路临盆吗？那是在一片梅花林中，生的是个女儿，而她的手腕上，竟然就有个梅花形状的胎记！”说到这里，他努力保持的冷静开始瓦解了，手势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急：“你说，这样特殊的女孩儿，天底下找得出第二个吗？她姓袁，名叫乐梅，而这名字还是我爹取的呢，当我喊出她的姓名，看见她脸上那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时，更证明我没有认错人！还有后来她那个表哥，我说出他是四安韩家的二公子，目的也是进一步确认，因为他们当年投靠的亲戚，正是四安韩家啊！”“好好好，你别这么激动，我相信她是！好不好？”万里听得昏头转向。“你认对了人，那她呢？她知不知道你是谁？”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淋了起轩一身，把他那些热烈的手势和语气全泼掉了。 
　　“她问啦，可是我怎么敢说？”他郁闷而沮丧的。“我只能故作神秘的搪塞过去了。” 
　　万里起身走向起轩，以一种充满兴味的研究眼光，端详着他的朋友。“我是不是听到一种惋惜、抱憾的声音了？” 
　　起轩瞥了万里一眼，苦笑着摇头。 
　　“你是无法体会的，也难以想像这个悲剧对种们家所造成的影响，十八年来，它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幕，如影随行，挥之不去，虽然大家尽量不提，但谁都能感觉到那份可怕的压力。听我娘说，我爹以前是个豪迈又直爽的人，可是自我解事以来，所看见的却是一个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父亲；我还听说返乡之后的头几年，他一直锲而不舍的造访韩家，努力的尝试赎罪，但对方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所以，当我发现面前的女孩儿竟然就是袁乐梅时，我……我有一种冲动的感觉，真想不顾一切的为她做任何事！”他停顿了半晌，叹出一口绝望而幽长的气：“可是我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敢对她说！多年来，我只能默默的同情我爹，直到今天，在那一瞬间，我才忽然懂得他心底那种刀割般的痛苦。” 
　　万里望着起轩，眼前浮起的却是柯士鹏高大而憔悴的身影，那是个正直温和、乐善好施并且深受敬重的乡绅，但也是个最不快乐的好人，他的眼中恒常有一种空洞而的神情，而现在，起轩的眼里也有类似的神情。 
　　“听着，”万里不忍的拍拍起轩的肩。“人说父债子还，可那得看是什么债。金钱之债，总有清结的一天，但恩怨之债就没辙了。既然使不上力，你多想也无益，不是吗？” 
　　“那倒未必！”起轩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某种奇异的表情。“据我所知，我爹的弥补之道就是寄托在我身上。” 
　　“怎么说？”“他曾经反复向对方请求，希望履行结亲的约定，把袁乐梅许配给我。可不是吗？只要能联姻成一家人，咱们就可以照顾人家母女一辈子了！” 
　　万里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再度以那充满兴味的研究眼光，更仔细的端详他的老友。“我是不是听到一种蠢蠢欲劝、跃跃欲试的声音了？” 
　　起轩双眉一扬。“是又怎么样？” 
　　“那么据我的诊断，你是得了失魂落魄症，外加异想天开症！”万里一挥手，大声说：“处方十二个字：萍水相逢，过往云烟，抛到脑后！” 








２



　　如果过往真能轻易的抛到脑后，映雪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煎熬、怨恨和苦楚了。她永远也无法忘记怀玉临死时的那一幕！虽然当时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有太多的声音和影像相互重叠，让惊慌失措的她来不及接收，但她记得很清楚，当那个强盗头子、怀玉和柯士鹏纠缠抢夺匕首，最后终于分开时，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是握在柯士鹏手上的！ 
　　青春守寡，而且又是在这样心碎的情况下，焉能不恨？十八年来，每当她闭上眼睛，怀玉那副浑身是血的惨死情状，就会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恨，未曾因时间的累积而稍减，反而在一遍又一遍的反刍中，更深，更苦，也更浓烈。她是被心碎折磨得够了，如果没有乐梅，她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些黯淡的日子。日子是黯淡的，乐梅却是一颗发光的珍珠，从小就灵巧美丽、善解人意。为了教养这唯一的女儿，映雪付出全副心神，身兼严父与慈母，该罚则罚，该疼则疼，绝不叫人看轻了她们寡母孤女。虽然韩家上上下下都真心疼惜乐梅，但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家，情分再浓，也是有隔，照顾再多，也挥不去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上天待她并不厚，先遇因为一场洪水夺去了家园，使她不得不在临盆之际跟着丈夫跋山涉水，到四安村来投靠姐姐和姐夫；接着又因为一场劫掠夺去了丈夫，使她年纪轻轻就注定了孤寡终老的命运。可是，上天待她也不薄，一连串的天灾人祸并没有让她失去心爱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因为乐梅，她总算不是一无所有。回想起来，映雪还是觉得感谢的。乐梅不仅是她心之所系，更是她的生命之所以的唯一理由，所以，当她赫然发现一向乖巧听话的女儿，不但瞒着她出门游玩，竟然还负伤回家时，震怒与伤心便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这会儿，淑苹忙着给鼻青脸肿的儿子上药，伯超忙着数落儿子对乐梅未尽保护之责，宏威忙着要取家法来教训弟弟，怡君则忙着替小叔求情。身处风暴中心的宏达眼见只有怡君同情自己，哭丧着脸嘟囔： 
　　“还是大嫂明理！”伯超原已火冒三丈，这么一听，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你还强嘴？自己胡闹也就算了，还带着乐梅去冒险！既然带了乐梅，怎么会白白让她挨了一箭？乐梅是你舅妈的宝贝女儿，也是咱们全家的掌上明珠，你这样对得起你舅妈，对得起你娘和我吗？哼！我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省得你明天干出更离谱的事来！” 
　　说着，他便作势朝宏达冲去，宏威和怡君赶紧拦着父亲，淑苹也赶紧护着儿子，当下又是一团混乱。这时，一直灰白着脸坐在一旁的映雪，忍不住霍然站起身来，颤声道： 
　　“姐姐，姐夫，请你们听我说！” 
　　一时之间，众人都安静下来，一齐转过脸来望着她。 
　　“要说教训，怎么也轮不到宏达的头上，这件事归根究底，就是乐梅不对！”映雪含泪注视着垂首站在身边的女儿，痛心的说：“她如果懂得自我约束，任宏达怎么怂恿，她也应该不为所动。但她不仅没有约束自己，还任性到这样不可原谅的地步！她简直是丢了韩家的脸，也丢了我的脸……是我这个做娘的教导不严，我愧对你们！” 
　　话还没说完，她已双膝一屈，直直一跪。大家都骇了一跳，乐梅更是惊痛不已，紧跟着也跪落在地。一时之间，众人又劝又扶，到底是把映雪拉起来了，但乐梅只是默默的低着头，不愿起身，懊悔而内疚的泪，扑簌簌流了一脸。 
　　“唉呀，这件事没有这么严重嘛！”怡君见扶不动乐梅，只好转向去劝映雪：“宏达和乐梅年纪轻，有时难免玩心重些。不过这一回，他们都算得到相当厉害的教训了，咱们就是不讲不骂，他们自个儿也再不敢淘气的，舅妈您说是不是？” 
　　伯超也气急败坏的对映雪直嚷： 
　　“真是的，还分什么你家我家，说什么愧对不愧对？真要说教导不严，那也绝不是你一人的责任，我和淑苹担的责任更重大呀！”映雪黯然的摇摇头。“我这会儿心情很激动，不想多说，以免失言，只想请姐夫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事儿，你只管说。” 
　　“请姐夫给乐梅换个丫头！从今以后我要更加严格的看管乐梅，需要个伶俐的帮手，小佩不成！” 
　　原本缩在门边偷偷抹眼泪的小佩丫头一听这话，顿时跑到映雪跟前噗通一跪，不顾一切的嚎啕大哭起来。 
　　“舅奶奶，您别气我呀，我虽然有点儿傻，可我会想法子变聪明些，好不好？只要能让我继续和小姐在一起，以后我一定会听舅奶奶的话，会听老爷的话，会听太太的话，还会听大少爷、二少爷、大少奶奶的话，也会听……”她慌慌张张的环顾了周遭一遍，发现全体已被她点名完毕，再没人可求救时，立刻哭得更大声了。“反正我会听你们大家的话嘛！” 
　　然后她就没头没脑的磕起头来了，把一屋子的人都弄得不知所措。那副可怜的模样让乐梅心疼极了，她一面紧紧把小佩揽在怀里，一面对母亲哀求： 
　　“娘，我知道我的行径令您失望，任您怎么处罚，那都是我应当领受的，但请您千万别迁怒小佩吧，她八岁就跟了我，这么多年来，我们早已情同姐妹了呀！今天这件事全是我的错，我不该行为失检，不该要小佩替我遮掩行踪，不该惹是生非，最最不该的是让自己受了伤！我明白，爹是在一场意外中丧生的，对您来说，那是个致命的打击，而您为了我，咬牙熬了过来，并且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那么，我也应该为了您好即珍重自己，保护自己，可是我没有做到，反而伤了您的心。哦，娘，我真的好抱歉，请您原谅我吧！” 
　　她哀恳的仰望着母亲，眼中满是自责与忏悔，映雪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轻轻抚去女儿脸上的泪痕，自己的泪水却禁不住淌了一脸。淑苹也湿了眼眶，息事宁人的劝着映雪： 
　　“好了，你心里很清楚，乐梅是何等乖巧的孩子，你就开口说句原谅的话吧！她还受着伤呢，快别折腾她！” 
　　映雪哽咽着点点头。“娘不怪你了，起来吧。”她扶起乐梅，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佩，叹了一口，又说：“你也起来，咱们不换丫头就是了。” 
　　雨过天晴，风波平息。乐梅抽噎的抱住小佩，一面安慰她，一面也安慰自己：“没事了，没事了……” 
　　风波是平息了，表面上，乐梅仍旧一如往或，过着无事无忧的闺秀生活，但她心里，却隐隐浮动着一片若有似无的云雾。那片云雾虽然清清淡淡，却也一直挥之不去，造成了相当程度的困扰，让她在独处的时候怔忡失神，写诗滴心情，作画无情绪，成天除了发呆，一事无成。这种感觉前所未有，乐梅怀疑自己大概是生病了，一种时而恍惚、时而脸红的怪病。 
　　哦，都是那个奇怪的人不好！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与她有关的事？又为什么要那么神秘？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乐梅想着他摘下面具时，那副清俊斯文的模样，也想着他那近似蛊惑的低沉声音：想知道答案吗？五天后是你们四安村的赶集日，我会在南门市场等你……她不禁抚着微烫的脸颊，轻轻自问：“这算是一种邀约吗？” 
　　话一出口，她立刻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天啊，她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为了一个根本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如此思绪缥缈，如此心神不宁？“这是不对的，不应该的，不可以的！”她生气的责备自己。“赶集日那天我绝对不出门！而且也绝对要停止想他！” 
　　她很努力的紧闭了几秒钟的眼睛，然后很有把握的点点头。“行了，从现在开始，我已经完全忘了他！” 
　　结果，赶集日那天，因为怡君想上街添置一些胭脂衣料，硬拉她作陪，加上小佩又在一旁拼命央求，她还是身不由己一的来到了市集。大街上南北什货纷陈，贩子叫卖声此起彼落，正是大年初三，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热闹升平的新鲜景象。穿梭在人群中，怡君不疾不徐的顾盼浏览着，小佩则东张西望，兴奋得不得了，只有乐梅心里七上八下，而她自己都分不清这样的不安，究竟是因为期待，抑或是因为害怕。 
　　怡君很快的就找到属意的花粉摊子，小佩也一心响往着掷圈圈儿的游戏，乐梅和怡君说好待会儿在前头会合，便带着小佩去掷圈圈儿了。但乐梅对这种小孩游戏一点也不热中，数尽零钱铜板给小佩尽情去掷，自己却无精打采的站在一旁，望着眼前涌动喧哗的人群，情绪骤然低落了。 
　　我这不是太傻气了吗？她怔怔的想，在人山人海中找人多费工夫！谁会真的这样和自己过不去呢？人家或许只是随口说说，我居然还当真……这么一想，她不觉淡淡一笑，有些放心了，但更多的是怅然。 
　　“各位各位，快来瞧瞧我这儿的好东西哟！”对面那个骨董贩子热烈吆喝着：“字画皆真迹，宝物皆真品！要不来自大内皇宫，就来自王公府第，从前可是瞧不见的，如今换了民国变了天，咱们也可以拥有啦！机会难得，各位快来瞧瞧！” 
　　乐梅反正没事，又看小佩正玩得浑然忘我，就踱向那骨董摊子，随意欣赏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古玩玉器。忽然，她的视线被一只物件吸引住了，那是一面精致、小巧的绣屏，里面绣了一只雪白的狐狸。贩子顺她目光所及，赶紧把绣屏递给她细看，巴结着介绍：“这位小姐，您可真有眼光！这于意儿原来可是一位小王爷的爱物儿呢，而且那里头用的还是真正的白狐毛，一根根给绣出来的哩。据说那位小王爷曾经和一名狐仙幻化的女子，发生过一段爱情故事，大概就像聊斋之类的奇遇吧。所以□，它工细不说，还有这么一番典故，可不是顶特别吗？” 
　　乐梅并没有仔细聆听贩子的介绍，也无心想像那只典故里的白狐，只是回想着自己放生的那只白狐，以及放生之后的种种，不禁神飞魂驰了。多巧呵，她微笑的想，倒是值得把这绣屏买来做个纪念呢。 
　　“请问，”她的视线舍不得离开那绣屏里的白狐。“这要多少钱啊？”贩子竖起了两根指头。 
　　“二十块！”她结实吃了一惊，这价钱远在她的能力所及之外。她依依不舍的要把绣屏放回去，贩子却不轻易罢手，一面继续天花乱坠的赞扬宝物如何神奇名贵，一面做出忍痛牺牲的表情表示愿意降价，但乐梅只是频频摇头，就算降得再低，她相信自己还是买不起。“干脆你开个价吧！”贩子也怨了：“你说多少嘛？”“我说六块钱！”身后忽然响起一个低沉而从容的声音，乐梅震惊的回过头去一看，心跳顿时加剧。 
　　“哦，”她呐呐低喊：“是你！” 
　　“我说过会来的！”起轩紧盯着她。事实上，打从她一入市集，他就跟踪在后了。贩子困惑的看看起轩，又惑的看看乐梅。 
　　“这……我该听谁的？” 
　　“听我的。”起轩接口：“我说六块钱，怎么样？” 
　　“哎哟，不成不成，那我不血本无归啦？”贩子拉长了脸。“你多少让我赚一点嘛！十块十块，真的是最低价了！” 
　　起轩不慌不忙的掏出钱来，在手上掂了掂。 
　　“八块钱！点头就成交，摇头咱们就走人！” 
　　贩子好似多么为难一般，但总算不情愿的答应了，起轩则爽快的付了钱。乐梅呆呆的站在一旁，因这情势的急转直下而手足无措，直到那只装着绣屏的盒子被塞入手中，她才如梦初醒似的，忙不迭要把它递向起轩。 
　　“呃，这是你的绣屏。” 
　　“不，是你的！”说着，也不管她一脸的瞠目结舌，他就掉头走开了。她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唤，只得被迫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直到稍离了市集中心，好才着急的喊住他： 
　　“喂，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儿？这是你花钱买的东西，快拿回去呀！”他虽然应声回头了，却完全答非所问：“你胳臂上的伤好点了没？还疼吗？” 
　　他眼中的关切可是一点折扣也不打的，使她无法不回答。 
　　“啊，好多了，谢谢你……”恍惚了半晌，她才又意识到手中的盒子。“这是你……” 
　　“那天和你表哥回家之后，怕是根本遮掩不了吧？有没有受到严厉的责备？长辈们很生气吗？” 
　　她着魔似的怔看着他，喃喃说道： 
　　“是的，我娘非常生气。” 
　　“那她处罚你了，严重吗？” 
　　“嗯，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炸起爆竹声响，把她吓了一跳，她慌忙垂下眼去，脸上迅速泛起懊恼的红靥。“多荒谬呵，我居然站在这儿跟你谈起话来了。” 
　　他顺水推舟，趁势拐入正题。 
　　“你来赶集，不就是想认识我，想知道我是谁吗？” 
　　“不不不！”她一心只想赶紧结束目前的局面，以免被怡君或小佩撞见，又要解释不清。“我一点也不想认识你，更不需要知道你是谁！现在请你快把你的绣屏拿去，而我……我得回家了。”他好半天不吭声，久久才再度开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受挫，还有些受伤：“你若不想要，就扔了吧。我买下它，是因为看你那样爱不释手，而且它碰巧绣了一只白狐，好似在呼应你先前惊天动地放走的那只白狐；我觉得它注定是属于你的，所以，我为你买下了它！”从来没有一个年轻男子以这么大胆，可是也这么真诚的语气对她说话！不由自主的，她抬起眼动容的望着他，两人的视线缠绕了片刻。“买下它，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是那个小贩的说词打动了我。”他的神情忽然有说不出的温柔。“不管是否虚构，我都愿意相信，这个白狐绣屏，确实牵引了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爱情”这个字眼蓦然令乐梅重返现实，也令她想起自己的身分、少女该有的矜持，以及母亲多年来耳提面命的教养。天啊，如果让母亲知道，她和一个连姓名都不晓得的男子在这儿悄悄私谈……乐梅不敢想下去了，她心慌意乱的逃开了他的视线，声音里也充满了抗拒：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绣屏，我却没有道理接受！” 
　　他无法理解她的转变，不禁有些诧异，有些着急。 
　　“为什么非要有道理不可呢？” 
　　“反正我就是不能接受陌生人的赠予，而且……而且我又没有钱还你……”“我不是陌生人！”他急切的试图说服她。“你看，我们已经见过两次面，而且又谈了这么多话，我怎么会是陌生人呢？” 
　　乐梅忽然意识到某种危险的讯息。是的，如果她继续待在这儿听着他、看着他，她很可能会给自己惹来一些麻烦。至于是什么麻烦呢？此刻的她心里已经够乱了，所以拒绝细想。 
　　“我不能再跟你说话了，”她不安的退后一步，软弱的强调：“我真的要走了。”“这样吧，”他仍然不肯放弃。“你大可坦然的拥有这个绣屏，因为你将自己出钱！但是不用急，钱你可以慢慢攒，攒够了再还给我，这样总行了吧？” 
　　“可是我怎么还你呢？”她困惑着。“我根本不知道你……”“你不必担心！”他低低的打断她。“相信我，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相信他？但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一时之间，她弄不清自己究竟是该拒绝，该发问，还是该道谢，可他并不容她想清楚，作势朝她身后望了一眼，挑挑眉说： 
　　“唔，我好像看见你的家人来找你了。” 
　　她骤然一惊，回头一望，却没看见熟人的影子，再转过头来一看，竟连他都不见了。 
　　她无措的捧着那只装了绣屏的纸盒，茫然的想，为什么我会遇上这等怪事儿呢？这个绣屏好奇怪，那个神秘的人也好奇怪，而我更奇怪！就像他说的，已经见过两次面，谈过许多话，甚至还莫名其妙的接受了他的礼物，可是，我对他却仍然一无所知！乐梅带着满心的怔忡、解和绣屏回家了，一干女眷对她所发现的宝物，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你说多少钱买的呀？”淑苹兴致勃勃的问。 
　　“一块我！”怡君再度召告左右众人。“乐梅才花了一块钱耶！”淑苹啧啧称奇。“真是太离谱了！这么精致的东西，照我估算，起码也值个十块钱！”“是有这个价值。”映雪不可思议的看着女儿。“你到底是怎么讲的价？”“我也没怎么讲价，”乐梅微笑的嘴角有点儿发僵。“那个小贩原来开的价，就只有五块钱，而我跟他说，我身上只有一块钱，然后……他就卖给我啦。” 
　　同样的说词，怡君在和乐梅一同回家的路上已听了一次，这会儿，她依然充满了欢喜赞叹。 
　　“我们乐梅就是有这个运气，撞上一个不识货的，捡了个大便宜！”大家都笑了，乐梅眼见过了明路，暗暗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开心的笑了。淑苹对着摆在桌子中央的绣屏左瞧瞧，右看看，越端详越喜爱。“真是个好东西呀，绣工真细呀，而且顶特别的是，我从来只看人家绣些花儿啦乌儿啦，就没见过有人绣只白狐！” 
　　“就是因为是只白狐，她才会去买。”映雪含笑的望着女儿。“对不对？”怡君恍然大悟的叫了起来。“哦，对对对！” 
　　“被箭射伤，为的就是救一只白狐嘛！哟，这样看来好像有点儿玄机耶，说不定乐梅救的那只白狐是有灵性的，才安排了这么一段儿，好答谢救命之恩哩。” 
　　乐梅噗哧一笑。“表嫂八成是章回小说看我了！” 
　　怡君本来就在打趣儿，一听这话也笑了，映雪和淑苹亦相对莞尔，只有小佩丫头一脸认真。 
　　“大少奶奶说的，也许是真的嗳。这个白狐绣屏，我越看越灵！” 
　　说着，她就取了手绢儿，热心的想把那绣屏好好擦拭一番，乐梅赶紧抢先把它抱在怀里，对向来闯祸频繁的小佩恳求：“我拜托拜托你吧，我这屋子里的任何东西你都可以碰，打坏了也不要紧，可是这个绣屏你千万别碰，好不好？” 
　　“哎呀！”怡君指着乐梅取笑。“刚才还笑我哪，瞧你把它宝贝得什么似的，哈，明明就是有那么一点儿小迷信呢。” 
　　乐梅正众人的笑声中难为情的低下了头，模糊的想着，那人说还会再见面，她该相信他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又是在什么时候呢？灯节这夜，起轩和乐梅第三度见了面。 
　　地点仍然四安村的市集，他仍然出其不意的现身在她面前，并且趁着宏威、宏达、怡君和小佩挤入人群中抢看花灯时，不由分说的把走在最后头的她胳臂一握；因为惊讶与慌张的缘故，她根本来不及思考或其他，就身不由己的被他拉走了。在远离市集的僻静处，他终于放开了她，单刀直入的说： 
　　“抱歉这么拉着你，可是我必须单独跟你说说话！” 
　　她揉着被他扯痛的手臂，面红耳赤、又惊又气的瞪着他，哦，这人可真蛮横大胆！她决定自己应该义正词严的数落他两句，结果说出来的却是结结巴巴的一句： 
　　“我……我有在攒钱！” 
　　“什么？”他愣了一下。 
　　“攒钱我说！”她期期艾艾的，努力让自己更严肃些。“八块钱不是小数目，距离上回赶集日，不过十二天，你……你不会以为，我已经攒够了钱吧？就算攒够了，你都是这样突然出现，我……我并不能预知，又怎么会带在身上呢？” 
　　他啼笑皆非的跨前一步。 
　　“你以为我是来讨债的？” 
　　他与她靠得这么近，使她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那不然……” 
　　“假如这十二天，天天都是灯节就好了！”他完全不顾及她的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满腔热烈的情绪中。“那么你就可以天天出来，我也可以天天见着你！” 
　　“灯……灯节吗？”她更紧张了。“人人都出来看灯的，你遇见我，不过是碰巧……” 
　　“如果我也住在你们四安村，你或者可以说是碰巧，可我住在雾山村，是踩着自行车，骑了几里路来的！” 
　　他的语气如此急促，使她不得不放软了声调： 
　　“好嘛，我相信你就是了，你别这么激动！” 
　　想来她一定不能明白，他这些日子过得多么魂不守舍，更不会知道他天天到韩家附近站岗，只为远远看她一眼！他有些绝望的盯着她那张天真清丽、无沾无滞的小脸，低声说： 
　　“我的突然出现，背后其实是煞费苦心的。辛苦我倒不怕，真正苦的是见不着你的时候！” 
　　她本能的退后一步，喘着气说： 
　　“你……你对我说话越来越大胆了！如果你以为我是个轻浮的女孩儿……”“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他着急的打断她。“我只是忍不住要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对你而言，我这人或许很陌生，可是你知道吧？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真的！这……这很难解释清楚。”因为他那百分之百的诚恳与急切，她不由得又心软了。 
　　“那么，你可以从你的名字开始，不然，我怎么能够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呢？更别提什么解释了！” 
　　他很不愿意对她说谎，可是他猜若她知道了他的真实身分，十有八九会立刻掉头就走，而且这一辈子绝对再也不肯理他了。下意识的，他避开了她清澈而纯真的眼眸，以免自己说不下去。“我姓……我姓何。”他望向不远处影影绰绰的通明灯火，灵感一闪：“单名一个明字，是的，我叫何明！” 
　　她不疑有他的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继续底下一连串的发问：“还有呢？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姓名？知道我的身世？还知道四安韩家？你不可能认识我姑爹的，除非令尊认识？” 
　　他生硬的点点头，避重就轻的说了真话： 
　　“不错，家父的确认识你姑爹，认识许多年了。” 
　　“我就猜着是这样，”她自言自语着：“若不是老朋友，姑爹怎么可能把我出生时的事儿说给别人听……” 
　　她蓦地住了口。不对呀，就算再熟吧，这么私人的部份也不该随便提起的，莫非……莫非姑爹在悄悄的给我安排亲事？这个念头一闪过，她顿时无措起来。 
　　“我……我要走了。”他吃了一惊，上前拦住她，几乎是恳求的说： 
　　“再等一会儿，好吗？”“不行不行，我已经跟你说了太久的话，”她不安的低语：“大表哥他们肯定在找我了。” 
　　“那么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他见她去意甚坚，也急了。“刚才一见面我就想问你的，你也在人群中找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心慌意乱的只想一逃了之，但他并不轻易放过。 
　　“你希望我像赶集日那天一样，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对吗？所以你会算日子，准确记得从那天到今天，整整有十二天，对吗？你期待见到我，就如我盼望的一样殷切，对吗？对吗？”这一连串的问题更直接，让她更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是他又硬是拦着不让走，使她整个人陷入一片恼人的昏沉中。 
　　“都是你！”她骤然委屈的叫了起来。“你总是躲在暗处窥伺，总是神出鬼没，又总是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叫人家根本猝不及防，一点儿小秘密都藏不住！你……你觉不觉得你好可恶，好不光明正大？” 
　　她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屏息凝视着她，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却以为他生气了，不禁更感到委屈。 
　　“本来就是你不好嘛！”她一跺脚，整个人已接近泪的边缘。“本来就是你……”她说不下去了，一个转身就要跑开，他却上前一揽，情不自禁的把她抱在怀中。“的确是我不好，请原谅我的可恶。”他捧起她的脸，温柔而炽烈的轻唤：“乐梅！乐梅！你知道么，你的一点儿小秘密，给了我多大的勇气！我答应你，我会光明正大的做给你看，请你耐心的等着我，好吗？好吗？” 
　　他的话让她似懂非懂，只能恍恍惚惚、昏昏迷迷的回望着他。两人就这样痴痴相对着，直到一群小孩提着花灯闹嚷嚷的在不远处跑过，她才如梦初醒似的惊跳开来，随即逃也似的飞奔而去。他目送着她融进流离灯火中的纤纤背影，眼底闪烁着明灿的火光。是的，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了。 








３



　　起轩接下来所做的事，无疑是在自己家里投下了一颗炸弹，他的哥哥起云首先炸响开来： 
　　“什么？你要爹娘替你去向韩家提亲？而且你还见过袁乐梅？”“是的！”起轩沉着而肯定的。“自从跳面具舞那天看见她之后，我就再也忘不了她，所以我打定主意，非她不娶！爹，娘，你们一定要为我出面，她本来就是你们为我选定的媳妇儿，不是吗？”一家人面面相觑，都惊诧得无法言语。好半晌之后，延芳望着儿子，打破了沉寂： 
　　“可是，你是怎么认出她的？你们彼此交谈过吗？” 
　　起轩迟疑了一会儿，决定有所保留。这屋子里的每个人年纪都比他大，也比他保守，尤其是奶奶，她老人家简直还活在清朝时代，如果他说实话，只怕奶奶第一个不能接受。 
　　“没有，我们没有交谈过。”他悻悻的。“当然，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有家人相陪，而我在无意中听见他们的谈话，才发现她就是袁乐梅。” 
　　“那她现在长成什么模样儿啊？”延芳迫不及待的追问：“记得最后一回见到她时，她是五岁吧，生得玲珑剔透，可爱极了。如今她也有十七、八岁了，应该是个漂亮的姑娘了，是吧？”“这还用问吗？小时候已经让您形容得那么好，长大之后自然更是亭亭玉立。她固然美貌，但绝非艳丽，而是那种脱俗飘逸的美，就像一朵梅花！噢，应该说是一朵白梅，她就像一朵白梅那样纯洁清新！” 
　　这一番热烈的形容再度让每个人都傻了眼。士鹏若有所思的一颔首，淡淡的补注： 
　　“而这朵白梅已经在你的心里生了根！” 
　　“是的！”起轩双眼发亮的望着父亲。“她不但让我一见倾心，更让我深信所谓的姻缘天定，不然为什么在韩家紧闭大门，而且你们也放弃了这么多年之后，我和乐梅却会有这番巧遇呢？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士鹏与延芳对望了一眼，彼此都能从对方眼底读出某种默契。当年那场意外一直是他们夫妻俩挂心介意的隐痛，如果真如起轩所说，他和乐梅是姻缘天定的话，那么罪孽就有补救的机会了。可是柯老夫人挂心介意的却是士鹏这些年来的愁惨困顿，她不曾亲身体会过那场意外，却不只一次亲眼见过儿子和媳妇从四安韩家碰钉子回来，那么反反复复的拖磨多年，韩家是一点儿也不肯化解，他们柯家倒搅得一片愁云惨雾。后来，她不得不命令儿子和媳妇再也不许上韩家，也命令一家人都不许再提起那桩伤心往事，偏偏这会儿，她最疼爱的孙子竟然又把陈年旧创勾了出来！“哼！我瞧这跟老天爷没关系，根本就是你意乱情迷了！”她气冲冲的指着起轩。“现在你给我听着，不管那个袁乐梅长得像梅花儿还是桃花儿，你都趁早打消结亲的念头！想当年，你爹跟人家说尽多少好话，赔尽多少不是，结果人家给了他多少难堪，让他受了多少罪？哼，那时你还是个孩子，哪里知道这些？”说到这里，柯老夫人语气一软，恩威并施的哄道：“反正这天底下花容月貌的女孩儿又不只有她一个，你喜欢漂亮的，奶奶负责替你物色就是□，包准赛过她！” 
　　“可是我只要她！”起轩硬声说：“容貌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就算奶奶替我物色一打沉鱼落雁，我也一个都不要！” 
　　柯老夫人气得变了脸色，一旁给她捶背的孙媳妇儿佳慧赶忙安抚：“奶奶不气不气，我来说他两句。” 
　　柯老夫人赌气别开了脸，佳慧就对起轩微笑说道： 
　　“好，容貌不是主因，另外还有为爹一偿宿愿的心意在里头，对吧？不过，大嫂说句不中听的话，你可别介意：隔了这么多年，再要爹娘硬着头皮去看人家的脸色，你又于心何忍啊？”她表面说得客气，话中却不无挖苦的意味。起轩还来不及反驳，起云已经大声接口： 
　　“佳慧说得对，你就别给爹娘出难题了吧！什么姻缘天定，什么一见倾心，全是你自个儿一厢情愿。人家若晓得你是谁，我看白梅花就要了红辣椒！所以我劝你别傻了，天涯何处无芳草？攀这门亲，无非是自讨苦吃！” 
　　置身于四面楚歌之中，起轩势单力薄，只有奋力一击：“自讨苦吃就自讨苦吃！总之我心甘情愿！” 
　　“好了好了，别再争执了！”士鹏手一挥，定定的望着小儿子。“咱们就走一趟四安韩家吧。” 
　　没想到还能如此峰回路转，起轩抽了一口气，正要感谢父亲，柯老夫人却愕然发言： 
　　“你真要去？你们爷儿俩是不是都昏了头哇？” 
　　“娘，您是明白的，”士鹏恳切的说：“这段恩怨一日不解，我心中也一日不能安宁。今天得知起轩和乐梅这番巧遇，坦白说，我也忍不住要想，莫非这冥冥中真是有一股奇妙天安排一切？”他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起轩的脸上，声音里充满了希望：“姑且不论这个安排是不是一次转机，就为了起轩的感觉，这一趟，也已势在必行了！” 
　　如果求亲一事对柯家来说是一颗炸弹，那么对韩家而言，就是一场灾难了。大厅中，伯超、淑苹和映雪站在这头，士鹏、延芳和起轩站在那头，这边严阵以待，那边陪着笑脸，但怎么说都是一个壁垒分明的局面。好半天，映雪终于冷冰冰的抛出一句： 
　　“你们又来做什么？”“唉！”士鹏不禁长叹一声。“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映雪一咬牙。“岁月能改变的，只有我的外表，其他什么都没变，也永远不会变！” 
　　“别这样吧！”延芳哀恳道：“咱们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难道就不能心平气和的好好说几句话吗？” 
　　“很抱歉，长长的十八个年头，你或者在修身养性，但对于一个失去丈夫、带着孤儿寄人篱下的寡妇来说，怎么可能像你一样悠哉？就算我马齿徒长，性情怪僻又怎样？那还不是拜你们之赐！”起轩神色一凛，忍不住想上前争论，延芳暗暗拉住他，委婉的对映雪解释：“你误会我了，我真的没有要刺激你的意思……” 
　　“你们明明知道，”伯超板着脸打断：“只要跨进我家大门，不论你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动辄得咎，又何必自讨没趣？” 
　　“咱们并没要求你们什么，”淑苹黯然接口：“仅仅一件事儿，老死不相往来，这也很困难吗？丧亲之痛，咱们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压在心底，你们为什么又来挑起它呢？” 
　　起轩跨前一步，再也无法忍耐的冲口而出： 
　　“这个创伤不是你们才有，咱们也有啊！家父一直努力在做的，并不是挑破旧创，让它流血，而是想要治好它，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此话一出，伯超、淑苹和映雪都相对愕然，士鹏连忙介绍：“哦，这是小犬，起轩。” 
　　起轩这才警觉到自己的态度已失了分寸，只得努力稳住情绪，行礼如仪。“小侄起轩见过韩伯伯、韩伯母，以及袁伯母。” 
　　此时，宏达正悠哉游哉的从厅外走过，“柯起轩”三个字让他停下脚步，好奇的凑近窗口朝内打量，而且立刻就大吃了一惊。天哪！这家伙不是那天那个巫师吗？他正要喊出声来，又急急把自己嘴巴一捂。别急，先告诉乐梅去！这么一想，他就三步并做两步的跑走了。 
　　这头，映雪并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望着眼前修长、帅气的青年，她脸上那种尖锐与抗拒的神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岁月漂洗过的感慨和忧伤。终究是女人明白女人，母亲了解母亲，延芳察言观色，柔声说出映雪心中的话： 
　　“一转眼儿，孩子都这么大了，是不是？想当初，你看到的起轩，还是个两岁的小男孩呢。” 
　　士鹏也不禁缓缓接口： 
　　“记不记得咱们在路上抢着给新生儿取名字的事儿？乐梅这个名字，还是我想出来的哩。” 
　　记不记得？映雪心中一阵乱针戳刺般的痛，他竟然问她记不记得！如果真有什么令她记恨一辈子的，那就是怀玉的惨死异乡！就算天毁地灭，她也不会忘记，更不能原谅！ 
　　“你们带着儿子来叙旧吗？”她无法克制的颤抖着，眼里几乎冒出火花。“我真不敢相信，你们说话的语气，好像咱们是老朋友似的，简直荒谬透顶！这种心血来潮就上门歪缠的行为是多么令人厌恶痛恨，你们难道连一点儿自知这明也没有吗？”映雪的咄咄逼人原在起轩的预料之中，而他绝不轻言退却。“袁伯母，”他很快的说：“家父家母今日上门拜访，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我请求他们为我出面，前来求亲的。我以十二万分的诚意，恳请伯母答应，将令嫒许配给我！” 
　　伯超和淑苹都呆住了，映雪更是瞪大了眼睛。这样的反应也在起轩的预料之中，而这时的他更没有退却的道理。“这门亲事其实是旧话重提，和以前不同的是，今天由我自己前来。我的相貌，伯母已经看见了，至于我的人品，我愿意接受伯母提出的任何考验。总之，我要争取每个机会，让伯母认识我，然后接受我！” 
　　士鹏赞许的望着儿子，为他气定神闲、不卑不亢的表现感到惊喜和骄傲，然而却听映雪利刃似的声音割过耳朵： 
　　“好，那么我告诉你，你没有机会！问题不在于你的相貌，或是你的人品，而在于你姓柯！因为你是柯士鹏的儿子，所以你这辈子永远没有机会！” 
　　说完，她一转身就要拂袖而去，起轩还来不及上前多说什么，伯超已下了逐客令： 
　　“亲事免谈，你们请回吧！倘若要我叫人来赶，那就不好看了！”眼见淑苹已挽着映雪匆匆往内室走去，起轩一时方寸大乱，这样绝决的结果可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如果别人不肯给他机会，那么他就自己制造机会吧，即使走的是一步险棋，也总比进退不得来得好！“为什么您不问乐梅的意见？”他朝着映雪的背影大喊：“我与她彼此有情，您不能如此独裁就决定我们之间的一切！” 
　　这句话有如一道立即引爆的火线，霎时炸得满室皆惊。映雪先是一呆，接着便急促转身死瞪着起轩，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谁跟你‘我们’？什么叫做‘我们之间的一切’？你竟敢对我说了这样匪夷所思的话来！我的女儿充其量只听说过你的名字，而你居然说什么彼此有情！这……这简直是侮辱我的女儿！”“不不不！”延芳慌急的试图解释：“起轩的意思是说，他见过乐梅，而且对她一见钟情，那是发生在咱们村里面具舞的庆典上……”“那只是第一次！之后我同乐梅还见过两次面，一次是你们四安村的赶集日，另一次则是元宵灯节！” 
　　棋局既然已走到这个地步，起轩干脆把两人之间的交往经过全盘托出。映雪越听脸色越白，最后终于听不下去了。 
　　“你胡说！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你！”她猛然转向士鹏和延芳，咬牙切齿的喊道：“柯士鹏！许延芳！你们屡次求亲被拒，那是你们自取其辱！如果你们因而恼羞成怒，尽管冲着我来，不要教唆你们的儿子来口出狂言！这样子糟蹋我的乐梅，你们良知何在？”这番话未免伤人，延芳的脸色也开始发白： 
　　“你说这话实在太冤枉人了！关于起轩和乐梅之间的种种，咱们和你一样，都是初闻乍听，惊讶并不在你之下。不过，我相信起轩不会凭空捏造，他初见乐梅已经为她倾心，所以才会一再设法相见。虽然此举有所不宜，可是咱们今天来的目的，正是要求一份名正言顺呀！” 
　　“不错。”尽管心里亦是一片震惊，士鹏仍努力维持着冷静。“既然这一双小儿女彼此已经有了好感，你何不暂时撇开成见，正视起轩的真心和咱们的诚意，甚至，你也不妨听听乐梅自己的想法。”“是的是的！”起轩急切的恳求：“袁伯母，求求您吧！” 
　　映雪轮流瞪视着士鹏和起轩，整个人几乎被狂怒撕裂。柯家果然是她不共戴天的仇敌！十八年前，老子毁了她丈夫的性命，十八年后，儿子又来毁她女儿的名节！此刻，她恨不得对他们掷去一万句恶毒的诅咒，但一时之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久久才喑哑的迸出声来： 
　　“姐姐，姐夫，你们不说句话吗？人家竟然要乐梅出来对质了！这算什么？简直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了……” 
　　眼见局面趋向不可收拾的情状，起轩开始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倒不后悔下了险棋，只后悔自己这步棋下得太急，话说得太快。“袁伯母，请您平心静气的听我解释……”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伯超挥手打断他，又皱着眉望向士鹏。“既然你们也不是全都知情，那么应该把你们的儿子带回去，好好问个清楚。至于乐梅，那是咱们韩家的事儿……”话语未落，门外已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宏达的叫喊：“你是怎么啦？不能去呀！你不怕回头挨骂吗？喂喂，乐梅！乐梅！……”厅内众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望着门外，就见乐梅花容凌乱的出现在那儿，一面喘气，一面以目光急切的向厅内搜寻着。起轩情不自禁的唤了一声： 
　　“乐梅！”她直勾勾的同他望过来，脸色立刻苍白如雪，因为她印证了一个可怕的事实。“真的是你！”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刚才的焦急、慌乱、不信加上此刻的愤怒、失望、伤心骤然齐涌上心头，委屈的泪水却滚下脸颊。“怎么可以……”她激动万分的哭喊出来：“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我？” 
　　说完，她就急急转身，哭着往后奔去。起轩嘶声大喊： 
　　“乐梅！乐梅你听我解释……” 
　　他冲到门外欲追，却被随后赶来的宏达一把抓住。 
　　“喂！你给我等一等！乐梅是你叫的吗”你先给我解释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还解释什么？”厅内，伯超气急败坏的大嚷：“你们赶紧给我走！不然我真要叫人来撵你们了！” 
　　旧怨未解，又添新恨。士鹏无奈而沉郁的长叹了一声，看来赎罪之路，这下更是困难重重了。 
　　“你不用叫人，咱们告辞就是。”他上前握住起轩的手臂，把起轩张口欲说的话堵了回去：“你认为你的解释，现在有谁听得进去呢？走吧！”映雪并不关心柯家三人的离去，她只是双眼发直的呆站在原地，只是彻底被乐梅刚才的反应击溃了。 
　　原来，柯士鹏的儿子所说的那些相见与私会，都是真的！原来，她以全副生命和心血宝爱的女儿，竟然瞒着她做出那等违失闺秀身分的事来，而且，对方的父亲还杀了她的父亲……这天中午，映雪不吃午饭，亦不理众人的劝慰，迳自拉着女儿关入自己卧房内，对着亡夫的灵牌长跪不起。她不言不语，不斥不骂，甚至也不哭，整个人像一株千年冷松，仿佛双膝已在地上生了根。身后，乐梅低着头跪着，惭愧、悔恨又担忧的泪水纷陈了一脸。 
　　“娘，您别这样！我宁愿您打我骂我，也好过您对我不理不睬。娘，求求您跟我说话……” 
　　映雪直视着亡夫的牌位，木然而冰冷的打断女儿： 
　　“你叫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事实明摆在眼前！你这等放浪形骸，不知羞耻的行为，证明我十八年来的苦心孤诣已毁于一旦！我太对不起你爹了！你不要跟我说话，就让我一个人静静的向你爹忏悔吧！” 
　　一席话听得乐梅心如刀割，禁不住把母亲紧紧一抱，痛声哭喊：“不要不要嘛！我求求您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柯家的人。那次去看面具舞遇见他，纯粹是一种巧合，接下来那两次，也都是他突然间就冒出来，我根本是处于被动的。我……我晓得我处理得很糟，可从头到尾，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主动，这一点请您一定要相信我呀。” 
　　映雪心中微微一软，终于回过头来望着哭泣的女儿，语气里揉进了痛惜：“好，你不知道他的身分，你完全被动，可他这样三番两次的找机会接近你，这份处心积虑，已经昭然若揭了。说得难听点，他分明就是在勾引你！一个庄重的好女孩儿，是应该如此轻易撤防，如此轻率大意，甚至如此轻易上勾吗？” 
　　这一席话又逼出了乐梅更多的泪水，除了对自己的责备，还有对母亲的歉意，更有对那人的怨恨。 
　　“不应该！不应该！我一开始就犯了大错，千不该万不该去看什么面具舞……”她掩住脸，泣不成声。“哦，如果我从没遇见那个人就好了。”映雪静静注视着女儿，心里那份软意如涟漪，一圈圈的扩大，最后覆盖住了原本的怒潮。 
　　“女儿，”她疼怜的握着乐梅的手，不觉酸楚起来，声音也有了泪的成分：“当我失去你爹之后，若问我之所以还活在世上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你！除了给你一份完整的母爱，我还要替你爹来关注你、保护你，这样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心情，你懂吗？”“我懂！我怎么不懂！”乐梅含着泪频频点头。“虽然我从小就没有爹，可您从不让我感觉任何欠缺。这么多年来，您省吃俭用，克扣自己，而我身上穿的戴的却一样不少。我知道您把我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我都知道的！” 
　　“对！因为我要你是最完美的，一站出来，就让所有的人都刮目相看，他们会说，尽管袁怀玉年纪轻轻便不幸过世，可他留下的一对孤女寡妇是如此争气，一点儿也不曾辱没了他！我要你成为你爹的骄傲，也成为我的骄傲！” 
　　说到这里，映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乐梅反而不哭了，她紧紧咬着唇，定定的说： 
　　“我不会辜负您和爹的！这一次请您原谅我，我发誓，类似的事往后再也不会发生了。从今以后，我若是再见柯起轩一面，或是跟他说一句话，我就不是人！” 








４



　　可是起轩却不能不再见乐梅，而万里也不能不帮他出主意。“病人多半是这样的，”他对着反复游走的起轩下了一个结论：“对于大夫的指示左耳进右耳出，给他开了药方嘛，又不好好吃，等闹到不可收拾了，他又来找你了。” 
　　“我不是病人，我是小人！”起轩痛苦的喃喃自语：“怎么办？她现在肯定认为我是个恶劣、卑鄙、龌龊、阴险、混蛋又可恨的小人！”万里耸了耸肩。“那也没法子呀，假如我是她，我也会认为你是个恶劣、卑鄙、龌龊……你刚刚还说什么来着？” 
　　起轩终于停下徘徊的脚步，气急败坏的大嚷： 
　　“别管我说什么了，反正我不是那种人，我不是！” 
　　但对乐梅来说，恐怕就是！他绝望的想起她含恨离去的表情，又开始仓惶的走来走去。 
　　“不行不行，我得再设法见见她，我必须向她道歉，向她解释，而且得越快越好……”他忽然一把扯住万里，焦急的说：“快帮我想想，我有什么机会可以见到乐梅？最近有什么节庆日子没有？有没有啊？哦，现在我急得脑子里装满了浆糊。”万里十分同意的点点头。 
　　“我看现在你的脑子里真的只有浆糊！就算你故技重施，再见到袁乐梅，你以为她还会追着你还东西，或是惊喜得目瞪口呆？老兄，西洋镜已经拆穿啦，记得吗？据我的判断，她可能只有两种反应，要不尖叫，要不就给你一耳光。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想你是没有什么机会开口道歉的，更别提解释了。”他说的是三分真话，七分戏谑，可是起轩却听得很专心，末了还一直点头。“对对对，所以地点很重要，得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不受旁人干扰的地方，这样我才有可能畅所欲言，可是什么地方好呢？什么地方好呢？” 
　　起轩那副傍徨思索的模样可让万里愣住了。看样子，他的老朋友真的是病人膏肓，无药可救啦，他有点受不了的拍拍起轩的肩：“喂，我说……”“有了有了！”起轩眼中忽然一亮。“我知道她家附近有个普宁寺，后面的小山坡看来挺荒凉的，应该没什么人去。对！就选在那儿好了！可是，”他的眼神又黯了下来。“可是我怎么样能把她弄到哪儿去呢？” 
　　万里气得双手乱挥。“你干脆冲进她家里，死拖活拉的把她弄去好了！” 
　　起轩认真的考虑了一下，沮丧的摇摇头。“行不通的，”他无助的说：“今天这么一闹，韩家的人一见是我，肯定让我吃闭门羹。我想，我根本见不到乐梅，就会被轰出来了！”万里简直快气昏了。“我看你真的是病得不轻！偏偏我又是个大夫，见死不救有违医德，所以……”“所以你要帮我去抢人？”起轩的眼中又充满了希望。 
　　万里想自己一定马上就要昏倒了。 
　　“我疯了我，帮你去抢人！顶多陪你等人，等到了再帮你抢，然后火速奔往那个小山坡，让你们私下解决，省得还要先打退她那一干亲戚……” 
　　“有道理！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去！” 
　　说完，起轩不由分说，转身牵了自行车就跑。 
　　分明是气话，那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家伙却当真了。万里目瞪口呆的望着起轩的背影，低喊了一声“天哪”，也不得不跟了上去。不久之后，他们已经来到四安村韩家门前的附近。起轩十分专心的盯着那两扇门，万里则无可奈何的瞪着他的朋友，为自己跟着趟入这种莫名其妙的浑水而诧异不已。当然，那个养在深闺的袁乐梅是不会轻易单独出门的，就算他们等到太阳下山，恐怕连她的一根头发也不会看见，可是想来起轩这个疯子是绝不肯罢休的！万里清了清喉咙，同时也清了清思绪，开始冷静的思索较为可行的办法。” 
　　“这样吧，”他用一种决断的语气同起轩商量：“只要见着有人出门，咱们就上前请他代为传话给袁乐梅好了！” 
　　起轩已经等得望眼欲穿，这会儿不免有些烦躁。 
　　“他们家的人我又不全认识，随便出来个人，我怎么能确定是不是韩家的人？就算确定，我也不能肯定他会不会传话？就算肯定，我还是不能断定乐梅来不来赴约呀！” 
　　万里一眼瞥见了什么，赶紧推了起轩一把。 
　　“那么你现在先确定一下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起轩顺着万里的视线望去，只见宏达正跨出大门，心不在焉的往另一头走去。“是韩宏达！”“认识的，是吧？”万里高兴的说，但马上又愣了一下。“奇怪，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熟？” 
　　“你也认识的，他就是那个表哥！” 
　　“好极了！”万里当机立断的踢松自行车的脚架，推车就跑。“咱们追！”起轩也跟着骑上自己的车，脸上却堆满了怀疑的表情。 
　　“叫他帮我传话？他会肯才怪！” 
　　“会会会！”万里信心十足的。“这小子挺沉不住气，他是最佳人选，你信我的！”宏达的确是沉不住气，当他回头看见起轩和万里正朝他飞车而来时，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听起轩说明天下午将在普宁寺后面的小山坡等待乐梅前来赴约，他更是气得想一拳挥过去。“你……你还想见她？她今天差点儿就给你整死了你知不知道哇？我舅妈那种人向来是不发作则已，一发作就非要弄得泪流成河，急死全家不可啊！” 
　　连续两个“死”字让起轩的脸色也惨白如死，他一把抓住宏达的衣领，一叠连声的问： 
　　“她把乐梅怎么了？她打了她？骂了她？伤害了她？是不是？是不是？”宏达被勒得差点儿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 
　　“关你什么事儿？”他一手握着脖子，一手指着起轩，忿忿的说：“我严重警告你哦，你要再敢来纠缠不休，害乐梅倒楣的话，我会跟你拼了哦！” 
　　起轩一咬牙。“好，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冲进你家看是怎么回事儿！” 
　　万里赶忙将起轩拦腰一抱，藉机对宏达喊话： 
　　“喂，你看见了吧？如果你明天不让他见着你表妹，我是拦不住这个疯子哟。到时候，你舅妈肯定又要发作一下，你表妹也肯定又要倒楣了。” 
　　这番心战显然是起了作用，宏达瞠目结舌的瞪着起轩那副挣扎的样子，不禁着急起来。 
　　“姓柯的，你别乱发疯！乐梅既没缺块肉，也没少层皮，只要你不再招惹她，她就好端端的没事儿！” 
　　起轩心里一松，但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除非你替我把话传到，让我亲眼确定她没事儿，否则我就杀进你家里去！”“好哇！你来呀，你来试试看！”宏达气冲冲的卷起衣袖。“我会在门口等着你，看你杀不杀得进去！” 
　　万里这才放开起轩，对宏达比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故作严肃的扮演起仲裁的角色。“稍安勿躁！我认为你们两个打架是很不聪明的，因为那肯定又要惊动你家，而你舅妈一看见起轩，又免不了发作一下，到时她泪流成河，你们两个血流成河，岂不更糟？” 
　　宏达听得一愣一愣，万里见他入彀了，又继续往下分析： 
　　“所以□，唯一让你表妹不倒楣的做法，就是你负责把话传到，而且让她一定赴约。起轩见了她，道完歉，心也安了，如此静悄悄的息事宁人，不是很好吗？” 
　　宏达苦恼的抓抓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好半天才不甘愿的对起轩大嚷：“哎呀，就算我把话传到，她也不会来见你的啦。她自己都说了，要是再见你一面，或是再和你说一句话，她就不是人！”起轩立刻被击溃了，一颗心急促的向下沉。 
　　“她……她真的这么说？” 
　　“对！所以你不要再烦她了！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的主意，什么道歉，什么解释，说穿了就是不肯死心嘛！”宏达横了起轩一眼，因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而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独占先机的胜利与骄傲。“告诉你吧，你再怎么强求都没用，因为乐梅根本是我的！我今年都二十岁了还没成亲，你以为我在等什么？”起轩的心直直沉到谷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万里却在一旁接口：“是啊，你等什么呢？” 
　　“自然是等时机成熟，父母点头啊！我再干脆告诉你们，事实上，我和乐梅的好事已经近了，”宏达强调的重复：“很近了！”“是吗？”万里一脸正经的想了想。“要讲时机的话，早两年，该成熟的也成熟了，为什么这个头迟迟不点？嘿，我就医学的观点来分析，倒有一解。这个表亲通婚嘛，虽然是屡见不鲜，不过情况要分两种，如果是远亲，问题不大，如果是近亲，譬如你和你表妹这种的，就不太妥了。” 
　　宏达气愤的瞪着万里。 
　　“有什么不妥？”“多了！不是我要吓唬你，实在是我家祖上五代行医，看了太多的悲剧。近亲通婚，可怜的是下一代，生出来的孩子不是白痴，就是畸形，还有没手的啦，缺脚的啦，无脑的啦，瞎眼的啦，反正什么惨状都有！所以我奉劝你千万别冒这个险，不然一个不巧，痛苦可是一辈子呀！” 
　　“你……你是什么蒙古大夫啊？”宏达的脸绿了。“这么恶毒的诅咒人！”万里严肃的直摇手。“哦，这绝不是诅咒。对了，我还得提醒你一件事儿，回头你好好的问问长辈，祖上是否有重复发生的疾病，有的话，那更是万万不可，因为这可是会遗传的！” 
　　宏达已经气得快吐血了。 
　　“你他妈的胡说八道！我祖上有病？你祖上才有病！” 
　　他气不过的冲上来就把万里打得往后一仰，幸好被起轩抱住了而没有跌倒。万里甩开一头一脸的金星，也生气了，但拳头才一紧，双臂却让起轩牢牢勾住。 
　　“不能打呀！” 
　　万里气急败坏的朝身后箝制他的起轩大吼： 
　　“你怎么又来这套？你上次让我挨的揍还不够？你……” 
　　话还没说完，宏达已扑身上来，双拳左右开弓不算，还以膝盖撞万里的肚子。起轩频喊住手无效，急不过的将万里一旁甩开，冲上来揪住宏达，愤然吼道： 
　　“你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抓住他，他一拳就可以揍扁你？”宏达不甘示弱的反吼回去： 
　　“我只知道我很想一拳揍扁你！” 
　　这句话立刻生效了，起轩被一拳打跌在地，还来不及起身，宏达又狠狠补上一拳。 
　　“我今天就先把你摆平了，省得你明天上门找麻烦！” 
　　“你别逼我出手！”起轩跳起来大叫：“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宏达哪里听得进去，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的又要动手，却被起轩左手一挡，右拳眼看着就要朝宏达飞去，但中途竟硬生生的停住。宏达本来已眯着眼睛准备挨打，看起轩弃手，马上便发动攻击。在毫无准备之下，起轩又挨了一拳。 
　　这时，瘫在地上的万里忽然喊道： 
　　“韩宏达，你净找人出气，真是太没风度！你也没弄清楚祖上有病没病，何必气成这样了？！” 
　　“你还讲！还讲！”宏达愤恨的往万里扑去。“分明讨打！” 
　　万里本来只是佯装伤兵，此刻利落的一跃而起，三两下就把宏达擒拿住了。“老虎不发威，叫你当成病猫了。来来来……”万里将宏达押向起轩面前。“把他刚才欠你的讨回来！” 
　　起轩瞪着宏达，是很想修理他，却迟迟不动手。 
　　“快呀！”万里催促。起轩握了几下拳头，心里闷闷的，突然泄了气。 
　　“算了！”他苦笑的说：“他是乐梅的表哥，我实在打不下手。”万里似笑非笑的看着起轩，为他爱屋及乌的情操有一点点感动，然而还要藉机戏谑： 
　　“好，就算他不欠你，可是他欠我！上回加这回，这笔帐……”“算我的！”起轩很快的接口。 
　　“你们两个少做戏了！”宏达悲壮的一挺胸。“谁要领你们的情？快动手，少废话！” 
　　话一说完，他就猝不及防的被万里往前一推，待他踉跄着站稳之后，一回头，却看万里和起轩已经跨上自行车走了。 
　　宏达愣愣的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满心的懊恼、气恨和莫名其妙，但最多的还是手足无措。怎么这么倒楣？他悻悻的想，那两个可恶的家伙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离去，却留给他一堆棘手的难题！乐梅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平静的辗断了和起轩之间的一切，但宏达带回来的难题，又使她维持了一个下午的平静彻底瓦解。自从解事以来，她就习惯性的分担母亲所有的喜怒哀乐，当然也分担了那份对柯家的敌意，这敌意几乎是一种不需思考的本能，或者说，一种牢不可破的真理。 
　　但是，起轩的出现，却错乱了她长久以来所认定的这些，也错乱了她全部的心情与秩序。 
　　他先是唐突的撞进她的生命，让她骤不及防的飘上云端，然后，他又唐突的揭开真正的身分，让她骤不及防的跌入深渊。而现在，她只想默默的平抚自己心中那道隐藏的伤口，他却不让她安宁，硬是假藉道歉之名来干扰她。天啊，他究竟想置她于何地？她都已经被他整得无处自容了，他竟然还不肯放过她！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最可怕的是，他看起来是那么斯文可亲，那么真挚诚恳，让她什么都来不及弄清楚，就一头栽进他设下的陷阱！“为什么天底下会有这种伪君子呢？”她喃喃自语着，眼泪流了一脸。“而这个伪君子为什么又偏偏叫我碰上呢？” 
　　一旁，宏达愤愤不平的直点头。 
　　“对对对！他是伪君子，咱们别上他的当，明天不去！绝对不去！”“可是不去的话，他又要跑来家里闹，到时候，谁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话来？”乐梅恐惧的捧住脸，惶惶的低喊：“哦，娘会气疯的！我才刚在她面前痛定思痛，又保证又发誓的，怎么能再伤她一次？哦，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啊？” 
　　宏达恨恨的卷起衣袖，摆出摩拳擦掌的架势。 
　　“你别理他，有我哩！明天他若真敢上门，我就打得他头破血流、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别说了！”乐梅重重一跺脚，生气了。“你看你嘛，老是跟人家打架！你……你分明是存心惊动我娘！” 
　　宏达被她变化的情绪反应搅得一头雾水。 
　　“我错了，算我错了，好不好？”他呐呐的道歉。“你别急，我想想看有什么办法……想想看……” 
　　他开始拼命的想，努力的想，但绞尽了脑汁，还是一点儿主意也没有。正傍徨着，忽然听乐梅说： 
　　“好吧，我去见他。”宏达吃惊的看着她，完全被弄糊涂了。 
　　“我必须清清楚楚的跟他做个了断，才能一劳永逸！”乐梅坚决的对自己一颔首，接着又一把抓住宏达，急切的求助：“你肯帮我的，是不是？”宏达昏头胀脑的点点头，点完才莫名其妙的问： 
　　“帮什么呀？”“明天趁我娘午睡的时候，咱们打从后门溜出去。你用自行车火速载我去，我就快刀斩乱麻的把话讲清楚，然后咱们再火速赶回来。”乐梅一咬牙，斩钉截铁的说：“然后，我和他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了！” 
　　于是，起轩和乐梅第五度见了面。 
　　在普宁寺后面的小山坡上，宏达被万里软硬兼施的拉开了。这儿，只剩下他和她两人。 
　　她一径低着头，努力维持着冷淡与平静，不愿看他，也不愿先开口说话。四周安静极了，除了扬过树梢的风声，就只有彼此的心跳声。久久，她终于听见他低沉如叹息的声音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她猛然拾起头来瞪视着他，辛辛苦苦克制的情绪全然白费。“原谅你？”她的眼中迅速涌入泪水。“我为什么要原谅一个骗子？你哪一点值得我原谅？” 
　　他急急上前一步，激动的说： 
　　“如果我真是一个骗子，何必暴露身分，拉着父母到你家求亲？”她一时语塞，找不出话可反驳，只能怔怔的望着他右边脸颊上的一块瘀青，猜想那必是昨日和宏达打架的结果。 
　　“你知不知道这背后其实并不容易！事隔多年再旧话重提，我必须力驳家中反对的声浪，才能将父母说动，让他们鼓起勇气上你家去。”他尽量抑制着激越的情绪，但还是压不下眼中那种烧灼的热烈神情：“不错，先前我确实欺骗了你，可是我对天发誓，我绝无心存玩弄之意！之所以保留真实的身分，那是因为我太担心把你吓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啊。那时你或许可以说我是骗子，可是如今，你应该对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何况我都登门求亲了，难道还不足以向你证明我的决心和诚意？就看在这一点上，难道我不是情有可原吗？” 
　　哦，他又以那种真挚的、诚恳的、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语气，在一点一滴的渗透她了！她逃避的转过身去，软弱的抗议：“你强辞夺理！”他绕到她面前，不肯放弃的紧盯着她的眼睛。 
　　“乐梅，我犯下的最大错误，是我太沉不住气，太急于得到你了！” 
　　她挣扎的退后一步，强迫自己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准再对我说这种话！” 
　　但他仍节节进攻。“谁不准？你母亲是不是？提到她，我忍不住要说句冒犯的话，她太独裁，太专制，她简直不可理喻！” 
　　她总算抬起眼来怒视着他，开始反击了。 
　　“你居然还振振有辞的批评我母亲？让我告诉你，她是全天下最温柔、最坚强的母亲！只有在面对你们柯家人的时候，她才有剑拔弩张的一面，什么原因你心知肚明！” 
　　这一击恰中要害，顿时他无话可说，只觉得泄气而沮丧。好半天之后，他定定的望向她，以一种无奈、恳切的语气说： 
　　“咱们为什么不能化干戈为玉帛呢？一桩意外让两家人反目成仇，也让你母亲和我父亲变成两个最痛苦、最不快乐的人，而且还把这种种痛苦和不快，传染给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视之为理所当然？为什么大家要浪费十八个年头活在恨当中，而不活在爱当中？” 
　　随着这席话，她脸上那种抗拒的神情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不自觉的动容。这样的表情变化落在他眼中，使他心里又充满了希望。“所以我现在要改变它！我选择了爱，”他仍定定的凝视她，出其不意的反问：“你呢？” 
　　她骇了一跳，一时之间呐呐不能成言。坚持着，她忽然生气了，为什么他总是令她如此骤不及防？而为什么自己又总是如此轻易就被他说服呢？天啊，她根本不该再来见他的，只要一看着他、听着他，她的全副武装就溃不成军了。“你听着！”她急促而慌乱的，恨不得一口气赶紧说完，然后赶紧离开。“我今天之所以来见你，是要告诉你，从今以后，你我划清界线，请你不要再突然出现，不要再跑到我家去，更不要叫人传什么话，就当咱们是从不曾见过的陌生人，再也不见，永远都不见……”原先为了她而打架，他的脸已瘀伤了一块，现在，为了她说的话，他负伤的脸上又多了一层深受打击的表情，看来如此绝望、灰心、沉默，而且可怜。她越说越痛惜不忍，只好逼着自己转开视线，把心一横，继续期期艾艾的往下说： 
　　“至于……至于那个绣屏，我应当拿来还给你的，可是……我难以自圆其说……反正，反正我不会赖帐的，等我存够了钱，一定会还给你。我已经知道你是柯起轩，钱该还到什么地方去，我自会安排……” 
　　他仍然一声不响。她不敢看他，心里涨满了慌乱与酸楚，眼中则涨满了泫然欲泣的泪。 
　　“就……就这样吧，”她努力掩饰自己的依依不舍，低低的说：“我走了。”但她才刚转身，手臂就被他紧紧握住了。她仓促而震惊的抬头，视线正好触及他焦灼、痛楚的双眸。 
　　“如果你真的安心和我划清界线，又为什么掉眼泪呢？” 
　　她心慌意乱的试图挣脱他。 
　　“我没有掉眼泪……”然而话还没说完，原本盈盈欲落的泪就很不合作的掉了下来，令她越发恐慌。“你放开我，”她几乎是哀求的低嚷：“让我走吧。” 
　　但他只是将她握得更紧。“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他不顾一切的冲口而出：“当我是何明，还是什么张三李四也好，那时你已经喜欢我了！现在我还是这个人，变的只是个名字，却换来了划清界线！早知如此，我还求什么光明正大？我……”他一心一意只想力挽狂澜，情急之下不禁越说越不能控制自己：“算我后悔了行不行？我宁愿做何明，做张三李四，行不行？” 
　　如果这是激将法，那么他是成功了。她被他激动的语气搅得一片昏乱，也不禁冲口而出： 
　　“你知道你最可恶的是什么吗？就是你现在所说的！你欺骗我的动机全属自私，只为你自己着想！明知道这一切是不可能的，是绝无希望的，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要让我喜欢上你？”他呆住了，因为她终于坦承心意而震动得无法言语。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骗得好惨？”她收束不住纷纷下坠的泪珠，也收束不住这些日子反复思量的心情：“为了你，我把所受的教养抛到脑后，为我心神不宁，为你朝思暮卢，甚至……甚至还以为你是姑爹为我安排的对象……我居然让自己被你弄得糊里糊涂、神魂颠倒，我真恨自己这么没出息！哦，我娘骂得对，我是放浪形骸，我是不知羞耻……” 
　　委屈、伤心加上羞愧，使她情绪复杂，近乎语无伦次，最后更是泣不成声。当她赫然发现自己已被他顺势拥入怀中的时候，不禁崩溃的哭喊：“你干什么？放开我！你放开我……” 
　　“我不放！”他固执的说：“在你说了这些话以后，我怎么还放得了手？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了！” 
　　他们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往后，而他竟还对她允诺一生一世的厮守！一股怨恨自她心底哗然涌起，迫使她拼尽全力一把推开他。“你不放也得放！别说我娘，就说我自己也绝不允许对不起爹！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遑论共处于同一张屋詹底下！” 
　　喊声方绝，她立即掉头飞跑而去。 
　　这头，他神色惨然的呆立在原地，如同刚聆听过死刑宣判的犯人。四周真的是安静极了，一种空洞如死的寂静。一时之间，他不知自己置身何处，甚至也听不见风过树梢的声音，唯有她留下的那声凄喊，从四面八方回荡而来：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难道恩怨无解？难道恨的力量胜过爱的力量？难道一时失手犯下的错误，必须延续一生？ 
　　难道这就是结果？起轩痛苦的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往一口深不见天的井底急速下坠。 








５



　　如果悲剧是一口井，那么柯家历代似乎都逃不过陷溺的命运。而柯家百年来陆续发生的几桩不幸事件，也确实和一口井有关。那口井位在柯家老宅寒松园深处，一幢名为落月轩的跨院后头。不幸的开端，得追溯到清朝年间，柯家的前五代。当时，身任皇商的柯府主人妻妾成群，其中那名年纪最轻，长得最美也最得宠的姨太太，暗中和寄住在寒松园的一位秀才有了云雨。这段不能见容于世的恋情揭露之后，那位姨太太被逼着投了井，同一天夜里，秀才也在书斋上吊，追随而去。从此以后，寒松园就开始衍生一些绘声绘影的鬼魅传说。 
　　柯府的下一代继承家业的同时，亦继承了相同的悲剧。这一代的柯府主人不但有个年轻貌美又受宠的姨太太，还有个嫉妒成性的妻子，而前者不堪忍受后者长期的凌虐，也选择了投井的结局。前后两代添了三条冤魂，寒松园则添了更多捕风捉影的惊悚话题。悲剧仿佛有着世袭的本质。再下一代，也就是柯老夫人担任柯府主母的时候，她身边一个名叫纺姑的丫头，差点儿又跳下那口井去，虽然被其他家丁拦住了，这丫头从此却不知去向。纺姑本是个甜美、温顺又聪敏的女孩儿，可是当她被拦下来的时候，却披头散发，眼露凶光，说了许多诅咒的疯话。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冤鬼附身”就成了唯一的解释，至于她的失踪，至今仍是柯家的一大悬案。 
　　纺姑事件的前后，也正是柯士鹏结束在北京的生意，携眷返乡之时，路上发生的那桩恨事，又成了第四代的连庄悲剧。有感于世世代代、层出不穷的不幸事件，柯家封死了那口井，并且迁出寒松园，希望一切的悲剧到此为止。 
　　十多年来，关于那些历代鬼魂之说，已随着时间的累积渐渐淡化，沦为老一辈家丁们闲嗑牙的话题；寒松园则沦为一座无人关心的荒宅，只有风雨偶来眷顾，只有年复一年、生生灭灭的野花野草长期驻守。至于那些鬼魂是否真在雕栏玉砌之间缠绵飘荡呢？这就不可考了。 
　　这天夜里，回到雾山村之后，起轩在寒松园前遇见了一个陌生女孩儿。或许，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撞见。他的自行车撞倒了她，也撞出了一场意外的巧合。 
　　当时，一来为了乐梅下午所说的话，令他整个人神思恍惚，二来这女孩儿忽然从墙角处冒出来，让他一时措手不及，三来寒松园荒废已久，无人修剪的枝叶纷纷出墙挡住了月光，使他看不清前路，于是，这场小小的车祸就发生了。 
　　赫然发现自己竟撞到了人，起轩慌忙丢下车子上前来扶。“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你撞伤了是不是？” 
　　她避开了他的手，只是坐在地上抚揉着脚踝，失神的望着眼前这座野草侵阶、蛛网挂门的深宅大院，答非所问的低叹：“怎么寒松园是这个样子呢？我大老远的找来，这儿却根本没有人住。”起轩心中暗惊，忍不住蹲下身去，藉着月光打量她。她看来很疲倦，很憔悴，怀里的一只花布包袱说明了她来自异地，褴褛的衣衫说明了她的穷愁潦倒，略显肮脏的脸颊和打散的发辫，则说明了她曾走过一段坎坷、漫长的路，但这些落拓与风尘都未能掩住她清秀的容颜。起轩心中涌起了一股好奇与同情。“你说你大老远找来，难道你认识寒松园里什么人吗？” 
　　她怯怯的瞥了他一眼，楚楚可怜的摇摇头。 
　　“我不认识什么人，只听说雾山柯家是著名的大盐商，还听说他们家有座大宅院，叫做寒松园，所以我就来了。因为……”她略带羞涩的咬咬唇。“因为我想问问他们，需不需要一个丫头。”起轩恍然的“哦”了一声，对她更好奇，也更同情了。 
　　“你就这样一个人来的？” 
　　她点点头，或许是因为脚伤的缘故，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歉疚的看看她的脚踝，不安的问： 
　　“很疼吗？是扭伤了还是怎么了？” 
　　“不碍事。”她忍耐的摇摇头，停了一会儿，又指着眼前大门上那块斑驳的横匾，有些难为情的问：“我请问你，这儿是寒松园吧？我识字不多，中间那个‘松’字倒还认得，可旁边那两个字就没把握了。也许我弄错地方了，是不是？也许这儿根本不是雾山村？” 
　　说到这里，她已是一脸惶恐，眼中也浮起一层泪的薄膜。起轩越发不忍，赶紧说：“这儿是雾山村，你没有弄错，这座宅子也的确是寒松园。只不过那个告诉你的人所知有限，柯家在十多年前就迁出这座宅子了。”“他们搬走了？”她吃惊的睁大了眼睛，说不出的失望和沮丧。“十多年前就搬走了？” 
　　“别紧张！他们并没有搬得多远。这儿是村头，现在的柯庄不过就在村尾。”她一时似乎没了主意，只是呆呆的看着他，接着，她的神情忽然一凛。“你也受伤了？”“嗄？”他不解的。她指指他右颊上的那块瘀青，他才会意过来。 
　　“哦，不是，”他苦笑了一下。“这是我自己昨天不小心弄伤的。”她放心的点点头。“不是因为我而跌伤的就好。” 
　　多么单纯、善良的女孩儿，他撞倒了她，她还担心是否伤了他！在好奇与同情之外，他对她又多了一份好感。 
　　“你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南平乡。” 
　　他飞快的想了想，不觉讶然。 
　　“那儿离这里，少说有三十里路吧？” 
　　“我也不知道有几里路，总之天还没亮我就开始走，直到刚才发现了这座大宅院。”她的视线又飘回寒松园的横匾，怅然的对自己笑了笑：“虽然没人住，可我好歹是走对了，没迷路呢。”“怎么你的父母放心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实在太冒险了！而且，你今晚要在哪儿落脚呢？这儿有亲戚吗？” 
　　她垂下眼，黯黯的摇了摇头。 
　　“我什么亲戚都没有，就我一个人。我爹老早就不在了，我娘……”她的双唇一抿，酝酿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娘几个月前也去了。幸亏隔壁大婶儿好心，让我帮她干活儿，换口饭吃，可我也不能一直麻烦人家呀。后来就听人说起柯家，于是我就想来试试运气……” 
　　“那么你的运气不错，”他鼓励的对她一笑。“因为你遇见了我！”不等她回答，他已径自起身，把自行车牵到她跟前，温和的说：“来，我载你去我家！” 
　　“去……”她呆住了。“去你家？” 
　　“对呀，你不是要去柯家？我也是啊！我是柯家的二少爷！”他停了停，又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愣的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久久才怯怯的开口： 
　　“我姓方，名紫烟，紫色的紫，烟火的烟。” 
　　他又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好，紫烟，如果你想进我家当丫头，必须看我奶奶的意思，可是你不用害怕，我会替你说情的。” 
　　“谢谢二少爷！”她感激又谦卑的说：“您真是我命中的贵人！”当她坐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起轩似乎从她对寒松园的临别一瞥里，窥见了某种深不可测的复杂神色，但他并未经心，只是苦笑着想：这个叫做紫烟的可怜女孩儿说我是她的贵人，而我和乐梅之间的僵局，又有谁能打开？谁能拯救呢？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沉入一口不见天日的井中。 
　　柯老夫人从前当家的时候，并不是一个可亲的主母，但现在年纪大了，主要事务有儿子和媳妇操劳烦心，她反而随和起来。听说了紫烟的情况，觉得可怜，再看了紫烟的容貌，又觉得可疼，虽然家里实在不缺人手，柯老夫人还是决定收容这无依无靠的小姑娘，让她在自己房里当差。 
　　令人惊喜的是，这紫烟不仅乖巧伶俐，还相当麻利勤快。知道柯老夫人有夜里咳嗽的毛病，她就在老夫人房里加了水盆，帐上挂了湿毛巾，这么简单的小偏方，竟解决了老夫人经年的夜咳痼疾；知道老夫人为风湿所苦，她就在棉布上沾药酒给老夫人推拿，又解决了老夫人长期的酸痛。也难怪老夫人对她疼怜之余，又多了一份宠爱。 
　　老人牙齿松动，咬不来费力的东西，爱吃甜烂之物，而紫烟顶拿手的正是玉米粥、杏仁汤、酒酿蛋之类的甜食，每天变换着花样讨老夫人喜欢。如此殷勤服侍了几天下来，更难怪老夫人对她不仅疼宠，还频频告诉别人，自从这小丫头来了之后，她的日子顺心多了。 
　　要不是为了起轩的事，柯老夫人的日子会更顺心。这天午后，在花园亭子里喝茶时，她把孙子叫到身边，当着儿子媳妇的面，和颜悦色的劝告： 
　　“我跟你说，袁乐梅那档子事儿不成就算啦，也没什么大不了嘛。这些时日，都见你无精打采，活像失了魂似的，我实在瞧不过眼儿了，所以刚才我同你爹娘商量，明儿上邀请唐老爷带他的千金到咱们家里玩玩。我要你知道，天下的窈窕淑女，岂只袁乐梅一个！明天你可得仔细瞧瞧人家唐小姐，不但生得美，而且雍容大方、知书达礼……” 
　　起轩起先听到乐梅的名字，早已凿心万段，这会儿又听奶奶扯出不相干的别人，更是烦乱万分，忍不住剪断奶奶底下的话：“我不要相亲！倘若你们非要安排不可，我只有逃走一途！”老夫人和悦的表情霎时一垮，延芳赶忙打圆场： 
　　“你怎么这么说呢？奶奶也是为你好啊！她不忍心见你成天垂头丧气，请唐小姐来玩，主要是想转移一下你的心思，谁说一定是相亲来着？”连母亲都站到那边去了！难道家里就没人了解他吗？起轩越发烦躁了。“我自个儿的心思，转不转得了我最清楚！我都无可奈何了，那位唐小姐又能做什么呢？” 
　　“你还没见着她，怎么知道她不能做什么？”老夫人生气的说：“既然你可以对袁乐梅一见钟情，焉知这样的事儿不会发生在唐小姐身上？”“奶奶！您以为一见钟情是很容易发生的吗？许多人怕一辈子都没有过！好比您，好比爷和娘，难怪你们无从体会！那么我告诉你们，所谓钟情，就是把全部的思想、感情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每一缕心思、每一寸意识都被那人占据了呀！”尽管努力控制自己，起轩还是抑止不住这些日子以来，反复煎熬的激越情绪。“见不着她，天地化为零！天地都化为零了，你们就是在我面前放一百个唐小姐，我也视而不见！” 
　　老夫人一时目瞪口呆，愕然得说不出话来。士鹏震慑的望着儿子，好半晌才沉重的开口： 
　　“天地化为零，你用这么强烈的字眼来表达，是要叫我怎么办呢？任何一家的小姐，我都可以为你搬出家世、财力，三媒六聘的玉成其事，就只有这个袁乐梅，我和你一样，是一筹莫展啊！”延芳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忧愁的接口： 
　　“你一定得自我克制才行，否则这样愈陷愈深，怎么得了啊？”他何尝不想克制？但感情岂是几上尘灰，可以一拍就化为无形！起轩把双手插入发中，痛苦又烦乱的喊道：“我早就深陷进去了，早就无可自拔了！” 
　　然后，他一转身，绝望的奔出花园。这头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滋味。稍后，老夫人回到自己房中，仍叨叨絮絮的怨叹不已。 
　　“□！合该是欠了他们袁家的，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转眼间就颠倒成这个样子？” 
　　紫烟在一旁递上怀炉，体贴的说： 
　　“方才在园子里过了风，这会儿先暖暖手吧。” 
　　“咱们柯家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煞星，几人下来都要出些不安宁的事儿！”老夫人一面搓着怀炉，一面对着紫烟继续嘀咕：“你先前认错的那座宅子寒松园啊，就是风水不好。所以在老太爷过世之后，咱们家便搬来这儿了，一住十多年，倒还真风平浪静；谁知冤家路窄，鬼使神差，竟让咱们起轩碰上那个袁乐梅……”她忽然警觉的打住了，有些讪讪的望着紫烟：“哦，我说这些，你一定听得没头没脑，闹不清是怎么一回事儿。”紫烟从一只精致的小锅里盛起一碗粥品，微笑着说：“那不打紧，只要您想说，我总乖乖的听。您大可把心烦的事儿全倒给我，就当我是畚箕好□，倒完了，我跟您收拾净了，您也无事一身轻了。”老夫人不禁噗哧一笑。 
　　“真有这么简单就好喽！”想想，她又感慨起来。“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经过的风浪也算不少了，偏就这儿孙的事儿让我觉得力不从心，唉！”紫烟捧着那碗粥品，小心翼翼的轻吹着使凉，言语也是小心翼翼的：“老夫人，您是家中地位最高、最重要的人物，什么事儿都及不上您的健康要紧。只要您身子硬朗，福气自然可以庇护儿孙，就好像福星高照一样，那还用操什么心呢？” 
　　老夫人的心花一朵朵都开足了，望着紫烟摇头直笑。 
　　“你这张嘴天生涂了蜜是吧？” 
　　紫烟把手中的碗盅递给老夫人，笑盈盈的哄道： 
　　“要说甜，我的嘴可比不上这碗花生羹，您快尝尝。” 
　　花生羹果然香甜可口，老夫人边吃边称赞。紫烟殷勤的说：“这花生羹吃起来，牙齿不费劲儿，又顶润喉止咳，您老人家喜欢，以后我常煮给您吃。” 
　　“嗯……”老夫人不住嘴的吃着，喜孜孜的点头。“想不到这样廉价的东西，竟然可以做出这么好的滋味！你这丫头真聪明呀，这费了你许多工夫吧？” 
　　紫烟捂着嘴笑了起来。 
　　“其实很简单！只消在汤里加一点儿苏打粉，花一个钟点的时间就熬成了。”“好孩子！你是打哪儿学来这么多诀窍啊？” 
　　紫烟的笑容蓦地一收，咬着唇低下头去，好半天才轻声回答：“都是我娘教给我的。” 
　　见她神情伤感，老夫人不觉涌起一股关怀。 
　　“你进门好些天了，我都还没好好问问你的身世。说说看，你家里究竟是怎么个情形？” 
　　紫烟的唇咬得更紧，眼圈也红了。 
　　“紫烟是个苦命的人，出身卑微又不幸，说出来怕污了您的耳朵。”“你只管说吧。”老夫人坚持着。“我想听！” 
　　“是！老夫人想听，那我就说了。我家住南平乡，当我娘怀我的时候，我爹出远门做生意去，谁知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所以我根本连爹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是我娘一手辛辛苦苦的把我拉拔长大……” 
　　“你爹人不回来，难道连信也不曾捎过一封？”老夫人忍不住打岔。紫烟黯然的摇摇头。“没有！他就像断线的风筝，不见了。” 
　　“那么你娘也不改嫁，居然为他守一辈子活寡？” 
　　“是啊，守寡不说，还要养活她自己和我。所以她替人家洗衣烧饭，什么粗活都做，好不容易苦苦撑到我长大，她却再也撑不住自己，她……”紫烟噙着泪水停了好半晌，幽幽的吐出两个字：“疯了。”老夫人呆望着紫烟，又是惊异，又是疼惜，怎么也没想到这么聪敏的女孩儿，竟有一个失踪的爹，一个发疯的娘，和一段如此不堪的身世。“不过我娘并没折磨自己太久，又疯又病的过了一年，她就去了。”紫烟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老天爷垂怜？”老夫人赶忙将碗筷往几上一放，执起紫烟的手，慈祥恳切的劝慰：“是的是的，你应当想成是天可怜见，让你娘早些解脱，少受些苦。至于你呢，你现在咱们柯家，吃穿用度都不必愁，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而且你又这么能干乖巧，这么善体人意，叫我是打从心底喜欢，所以你放心吧，往后咱们柯家会好好照顾你的，嗯？”紫烟怔怔的望着老夫人，脸色忽然一僵，久久才生硬的道谢：“谢……谢谢老夫人。” 
　　这孩子一定是受宠若惊了，也难怪她不习惯，只怕是从前吃了太多苦头的缘故！老夫人更加怜惜的拍拍紫烟的手背，却没看见她的眼底又掠过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复杂神色。 








６



　　不管那个糖小姐还是盐小姐到底来不来，起轩一大早就带着昨夜写的信，避出家门去找万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件事儿会没完没了！”不等起轩把话说完，万里就嚷了起来：“这次又是什么？传信给那个袁乐梅？你让我证实了我的理论，女人像鸦片沾不得，沾上了就变成她的奴隶！我真想不透，为什么那么多男人甘愿当奴录？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好吗？”他气急败坏的走开，又猛然回过身来，上上下下的指着起轩。“看看你！原来生龙活虎的一个人，现在弄得三分不像人，七分不像鬼！你……你简直就是一头驴子嘛，一头鼻子前吊了根红萝卜的笨驴子，傻不愣登的拼命往前赶，为了一根永远吃不着的红萝卜！” 
　　他哇啦哇啦的骂着，但起轩只是沉默的注视着他，脸上除了绝望，还有受伤。万里无可奈何的住了嘴，忽然把头一仰，瞪着天空，喃喃的说： 
　　“我具不敢相信！我居然在想怎么为你抓只鸽子！” 
　　“抓鸽子？”起轩一呆。 
　　“飞鸽传书你听过没有？”万里没好气的。“如果你想再拦一次韩宏达，我敢说这封信的下场是化为一堆灰烬，而袁乐梅连一片灰都不会读到！” 
　　起轩很认真的想了想，很怀疑、很傍徨，可是也很热切的问：“但……你会训练鸽子吗？” 
　　“我会才有鬼！”万里气冲冲的。“我真是交友不慎，陪你奔波、站岗、打架不算，还要为你训练鸽子！现在你给我听着，“飞鸽”是不难啦，可要叫它“传书”，而且还得传对人，我看少说也要半年工夫！” 
　　“你在寻我开心是不是？”起轩阴郁的蹙起了眉。“算了，我自己设法！”他一掉头就要走，被万里一把扯住。 
　　“如果你不满意这个法子没关系，可你也别冤枉我！我杨万里是什么人？为了朋友，别说是飞鸽传书，就是狮子跳火圈我也给你办到！我是一片认真，实话实说，谁寻你开心了？” 
　　万里那副焦急、光火的模样的确不像是开玩笑，起轩不觉软化了下来。“对不起，我这会儿心乱如麻又心急如焚，你就别跟我计较了吧。”“不计较？行！”万里仍余怒未消。“除非你想得出比飞鸽更适合的传书人选！”起轩愣愣的望着万里，蓦地灵光一闪，想起前两回在四安村市集上跟踪乐梅时，所看见的那个叫做小佩的丫头。 
　　这天下午，乐梅正独坐在房中，对着那个白狐绣屏默默发怔时，小佩忽然神神秘秘的跑了进来，好紧张好害怕的说，她帮王妈出门打酱油，在路上碰到两个好奇怪的人，一个姓杨，一个姓何，他们不但知道她叫小佩，还硬塞了一封信给她。“凶巴巴的那个姓杨，他说这封信要给是舅奶奶看到，我和小姐都会遭殃，挺和气的那个姓何，他说只要把信藏好，一回家马上交给小姐，就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小佩大惑不解的。“但他们到底是谁啊？他们……” 
　　“那封信呢？”乐梅迫切的伸出手：“那封信在哪里？” 
　　“在这儿，在这儿，我把它藏得牢牢的，没有让舅奶奶看到。”小佩手忙脚乱的解开衣襟上的绊扣，取出一封信来交给乐梅。拿到了信，把小佩支使开去守门之后，乐梅反而不急着看信了，只是紧紧把信攥在胸前，期待与害怕、甜蜜与酸楚齐聚心头，令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撕了它吧，看了又如何？事已至此，不能改变什么，不过平添心痛罢了！她这么告诉自己，却还是颤抖着双手，拆开了信。“乐梅：那天在小山坡上，你一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形同天崩地裂一般，在你我之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鸿沟。这几日来，我心灰意懒，浑浑噩噩，终于在痛定思痛之下，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刀山剑海、毒蛇猛兽放入这道鸿沟中，然后我再试着用道德、礼教、恩怨、亲情等等来绑住自己，最后我问自己该怎么办？我的答案是要你！要你！要你！ 
　　“于是，我义无反顾的纵身一跃，却力有未逮。现在，我整个人悬挂在这道鸿沟的边缘上，而你会怎么做呢？倘若你不管我，我的下场就是被万剑穿心、惨遭吞噬，可你不会这么忍心的，是不是？你会伸手拉我一把的，是不是？是不是？ 
　　“明天，同样是午后，同样在小山坡上，我等着你的答案。起轩。”湖水蓝的信笺上，那一手漂亮但凌乱的行草，仿佛是水边的芦花倒影，每一个字都是那么淋漓、湮蕴而模糊，让乐梅读得很吃力，不得不反反复复的读了许多遍。最后，她才发现，字迹之所以水意潸然，原来是因为她自己早已泪成江河的缘故。他说，他的答案是要她，可是她怎么能背叛于爹、失信于娘？他说，他等着她的答案，可是她怎么能给他相同的答案？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道无底的漩涡，一旦跋涉，就注定灭顶的宿命，他为什么还要隔岸呼唤她？为什么还坚持涉水向她走来？这天夜里，乐梅失眠了。 
　　第二天，在普宁寺后头的小山坡上，起轩等了一下午，并没有等到乐梅，却看小佩匆匆忙忙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宣布：“何先生，小姐说……说她不会来的，请你别等了……她……她叫我快快跑来告诉你这句话，现在……我得快快再跑回去了。”宣布完毕，她果然匆匆转身就要起跑，一旁的万里看起轩竟然毫无反应，忙不迭的扯住小佩，朝起轩大叫： 
　　“喂！你说话呀！好歹可以让她传些什么话给袁乐梅呀！” 
　　起轩只是恍惚的望着小佩，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彻夜的无眠，彻夜的渴盼与期待，换来如此冷淡的结果，他已无话可说。而小佩还在那儿挣扎的说个不停，几乎快哭了。 
　　“你别拉我嘛！小姐说我不可以逗留，讲完了就要快快回去的！你放手呀……”“不要吵！”万里又气又急，忍不住大吼：“你给我乖乖的站着别动，先休息一下，待会儿才跑得快，懂不懂？” 
　　小佩顿时噤了声。真凶！她捂着嘴巴，好委屈的想，难怪小姐昨天偷偷哭了一整夜，一定也是叫这吓的…… 
　　“你回去告诉你小姐，”万里指着起轩，大声说：“他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出发，足足骑了四个钟头才到这儿，所以他绝不会轻易就放弃了！他要在这儿一直等，等到天黑为止，不过天黑之后，他还得骑四个钟头回去！你们要知道，这一路上黑漆漆不说，还得经过什么山沟小溪、独木桥、小树林、羊肠曲径，那条羊肠曲径还有一个地方被雨水冲得坍方了，断壁悬崖就挨在脚边儿，一不小心掉下去，绝对是粉身碎骨！你听清楚了没有？”他说得气急败坏，连带比手划脚，而小佩只是瞪着一双茫然又单纯的大眼睛，满脸的莫名其妙。 
　　“那个……那个悬崖嘛，然后……然后下雨嘛，对不对？”她结结巴巴的。“还有什么羊……羊什么肠……” 
　　“羊肠曲径！羊肠曲径！”万里乱挥着双手，肠子都快气断了。“就是像羊的肠子那么窄，那么小，那么弯曲的路！好不好！” 
　　小佩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真有这么小的路？在哪里？” 
　　叫她传话比训练一只鸽子还累！万里呻吟了一声，决定就此放弃。“我投降了！”他举起双手表示认输，转身对起轩说：“我看我们还是回去训练鸽子来得快些！” 
　　但起轩只是一言不发的掏出纸笔，匆匆的写了一行字，随即把纸片一折，迅速的递向小佩，说： 
　　“回去把这个交给小姐！” 
　　然后，他就往身后的树干一靠，抱起双臂，以一种等待的姿势，定定注视着前方。 
　　他也许可以被打击，也许可以暂时失望，但他绝不可以放弃！就算路再长，夜再险，就算真的粉身碎骨，他也要听乐梅当面对他说那个日夜悬念的答案！为了她，他早已心无旁鹜，身无退路，一如方才了在纸片上所写的那句话： 
　　等你，今天，明天，每一天！ 
　　乐梅并没有让起轩等太久，在接到那张纸条之后，她就不顾一切的奔出家门，来到他的面前。 
　　“你……你一定要得到答案是吧？”她含泪瞪着他，声音因激动和昏乱而喘息、颤抖。“那么我来了！我给你拖下万丈深渊，跟你一起粉身碎骨，这样你满意了吗？” 
　　话语未止，她已被他急促的拥入怀中。多日的想念、酸楚与压抑骤然释放，令她伏在他胸前痛哭起来。不远处的万里静静的目睹这一幕，很识相的走开了，但在为好友感到欣慰的同时，他心中却也掠过一缕微妙的、模糊的、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怅惘。“咱们不会粉身碎骨的，只要你跟我站在同一条阵线上，我们俩就可以得救了！”起轩捧起乐梅梨花带雨的脸庞，心疼而温柔的说：“既然眼前唯一要克服的困难，只剩下你母亲，那么，就让我们俩一起来面对她！” 
　　她迷茫的泪眼中浮现一抹惊慌。 
　　“什么意思？”“我跟你一起回去，一起向你母亲表明心迹！” 
　　她猛然离开他的掌握，惨白着脸往后退。 
　　“不！绝不能这么做！” 
　　“你别怕！”他急急的靠向她。“我可以想像你母亲的反应会相当强烈，但无所谓。她今天不接受，我明天再来，她明天反对，我后天再来，如此锲而不舍，总有一天她会屈服的，对不对？”“不对！”她心慌意乱的直摇头。“你不了解我娘，她对你们柯家的恨，是强烈到宁死不屈的！如果她会软化，早在多年以前，你父母频频登门请求宽恕的时候，她就该退一步了，不是吗？”“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了，她或许不会对我父母投降，也不会对我投降，但她会对你投降，因为她是那么爱你！她最终的希望就是你的快乐幸福，可她现在所做的，却是阻止你得到快乐幸福；当然，她是不肯承认，所以咱们要让她明白一件事：如果不能在一起，我们两人就完了！” 
　　他决然的语气令她又是一惊。是的，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即是良辰美景虚设，这种苦涩的滋味，过去几日她已尝够；但要和他在一起，又得经过怎样的颠覆与动荡？她简直不敢也不能想像，当母亲乍听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这样好不好？”她以哀求的口吻和他商量：“你先别出面，让我自己去跟我娘说。”“为什么？”他诧异而着急的。“这是一场战争，我要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斗，我要和你并肩作战啊！” 
　　他这种预设敌人的态度，让她霎时又激动起来。 
　　“谁说要和我娘作战来着？你搅在里头，那就绝对是一场战争，可只有我娘和我的话，我不会争，也不会吵，我……我就是求她嘛，不断的求她，求到她心软为止。这样，我说的话她才听得进去，事情才有转圜的可能呀。” 
　　他向她跨近了一步。“你真的会跟你娘说？真的会求她？” 
　　她点点头。他再度向她跨近了一步。 
　　“什么时候说？”又来了！他总是这么紧迫钉人，连一丝喘息的余地也不给她！刚才她交代一头雾水的小佩为她守门，然后就跑出来的行径已经很危险了，他还这么咄咄相逼！ 
　　“你存心逼我是不是？”她一跺脚，委屈的哭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心里乱得不得了，你……” 
　　“好好好，你别生气，”他拥住她，歉疚而焦急的解释：“我不是存心逼你，我只是很惶恐，只是不确定你的决心是不是和我一样强烈。你娘会对你心软，你同样也会不忍心伤她，那么，如果最后反而是你屈服，我怎么办？”他越想越慌张，不禁低下头去，不放心的凝视着她，试图从她的双眸中抓住一些肯定的答案。“你不会轻易屈服吧？你是真的要我吧？” 
　　他竟然怀疑她！他竟然不相信她！她都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以她的自身做为明证了，他竟然还问她，她是不是真的要他！“你……你怎么问得出口？”她无法置信的瞪着他，因狂烈的伤心和愤怒而簌簌发抖。“我现在站在这里和你见面，所犯的罪就足够万劫不复了，你还质疑我的决心？你……” 
　　她还没来得及挣开他的掌握，他已用双臂死命的箍紧了她，迫切而惶恐的低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错话，请你原谅我吧！其实，是我对自己没信心，因为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更具体的向你证明我自己。你看，我们每次见面都是这么短促匆忙，而我又不知该怎么让你相信，爱我不是犯罪，绝不是的！虽然你现在在为我受了这么多苦楚和折磨，可是我会以一生一世的时间对你证明，我是值得你倾心相许的，好不好？好不好？” 
　　他把她箍得那么紧，让她逃不了也不想逃。事实上，就算万劫不复，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亦心甘情愿，如果他们真有一生一世的话！“你不必对我证明什么，”她定定的望着他，泪水沿着面颊滚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滴在他的手上。“早在你摘下面具的那一瞬间，我就再也无法把你从我心中抹去，就已知道你值得我倾心相许了啊！”她的声音是如此轻柔，然而话中语意却是经过火劫水潦之后的炽烈与坚定，倘若此刻他对她还有一丝一毫的怀疑，那么他才真是万劫不复的罪人！他痛楚而歉疚的俯下脸，想吻去她脸上纷陈的泪，却情不自禁的吻了她的唇。 
　　她迷乱的承接着他的吻，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片流沙，不住晕眩下沉，一颗心却好似挣出了翅膀，轻飘飘的朝天空飞去。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天旋地转，万物皆醉，直到普宁寺传来催暮的晚钟响声，才把她催回现实。她半昏半醒的挣脱了他的怀抱，喃喃的说： 
　　“我得回去了。”是的，天马上就要黑了，他们也该分别了，可是他仍痴痴的执着她的手，痴痴的看着她，就像一个不肯从好梦里醒来的小孩。她不得不转开脸去，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些。 
　　“三天后，你在这儿等我吧！虽然我不能保证一定有什么结果，可是我会让你知道事情的发展。” 
　　这番话霎时唤回了他的意识，是的，眼前还有难关要过呢。“好！三天后我在这儿等你，我准时在这儿等你！” 
　　她恋恋不舍的望着他，心中涨满了似水柔情，有好多话想跟他说，却是欲语还休，好半晌才轻声说道： 
　　“回去的时候，骑车千万小心，好吗？小佩说什么……什么悬崖？还说有一道好窄好小的路，路上老是下雨……” 
　　“你放心！”他笑了。“别的不讲，就为了三天后要来见你，我绝对会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她不禁也甜甜一笑。相识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脸上浮现如此美丽的笑容，一时惊艳，忍不住又想吻她，她赶紧退后一步，匆匆抛下一句“三天后再见吧！”，随即笑着转身跑开。乐梅匆匆回了家，与守候在后花园为她等门的小佩会合之后，又匆匆的走向自己的闺房，但一跨进门，主仆俩就双双吃了一惊。桌前，映雪正背对着两人端坐着，明明听到有人进门，她却纹风不动，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石像。情况显然有些不寻常，乐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娘，您……您几时来我房里的？”她努力稳住声调。“我……我和小佩到花园喂鱼去了。” 
　　映雪仍无任何反应。乐梅深吸了一口气，怯怯的向映雪走去。“娘？”她伸出手想去按母亲的肩，一眼却发现映雪的膝上，正摊放着起轩写给她的那封信！ 
　　霎时，乐梅全身的血液迅速凝结，而映雪还是僵坐着不动。“你是不是去见他？”乐梅的意识有短暂的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映雪终于转过身来紧紧的盯着女儿，一张脸苍白如此，但声音里仍抱着一丝希望：“是不是？”乐梅咬了咬牙，把头一点。虽然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点头动作，却令映雪如遭电击，双手也不由得痉挛起来，本能的把那封信绞成一团。“娘！请您听我说……” 
　　映雪霍然起身，一把推开乐梅就向衣柜冲去，没命的将柜里的衣掌往外乱扔。“我要带你离开这儿！走得远远的，免得你再堕落下去！” 
　　堕落？乐梅的心中狠狠一抽。 
　　“求求您别这么说！”她拉住母亲，惶惑而慌张的试图解释：“我只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爱？”映雪猛然转过头来。“这样子你就称之为‘爱’了，还说没有堕落？”汹涌的怒潮席卷而来，令她发出了迫促的叫喊：“这柯起轩是个魔鬼！他污染了你！不再冰清玉洁的你不配穿绫罗绸缎！”狂怒中，她一把扯住女儿的手臂，刻不容缓的就要往外走。“咱们回我房里去，拿了你爹的牌位就离开这儿！”从头到尾都吓愣在一旁的小佩眼看着乐梅被映雪拖出了房门，这才心魂俱裂的冲向屋外，一中放声大喊： 
　　“老爷……太太……小姐要被带走了……快来人哪……老爷……太太……”若不是小佩的奔忙走告使得韩家及时赶来阻止，映雪只差一步就要拽着乐梅跨出大门去了。 
　　伯超和淑苹虽然也为乐梅与起轩的私会深感意外，但还是按捺着那份震惊，软硬兼施的劝解。映雪冷静，然而映雪却铁了心要走。“你们什么都不要再说，也不要拦我，我是没脸在这儿多待一分钟了！为了一个柯起轩，我这个女儿已经彻底作践了她自己！在她身败名裂、带累韩家的门风之前，我必须带着她离开这里！别担心咱们母女俩两袖清风，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带她到远远的外地去，找间尼姑庵遁入空门，了断一切！” 
　　此言一出，大家又是骇了一跳。 
　　“什么？”淑苹难以置信的。“你……你在胡说什么呀？” 
　　“我这不是气话，而是很认真的决定！”映雪抱着亡夫的牌位，神色惨然。“哀莫大于心死！对这样一个不知羞耻的女儿，我已万念俱灰！”原本默默站在一旁垂泪的乐梅闻言一震，这才抬起脸来望着映雪。宏达见她一直不说话，急不过的嚷： 
　　“别吓傻了！快跟舅妈解释，你这完全是迫于无奈，而去见柯起轩的目的，也是要断他死缠不放的念头！别这么含冤不白呀！你快说呀！”乐梅仍一言不发，只是悲哀的、静静的凝视着母亲，久久，她总算开了口，说的却不是宏达提示的内容： 
　　“娘！咱们母女如此情深，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您会对我说出这么多鄙视的话！每听一句，我就觉得心如刀割，而我想，您每说一句，心里也同样在流血！您以为我愿意这样伤您的心吗？您以为我愿意背弃自己的誓言，阳奉阴违的来辜负您吗？我不愿意，千万个不愿意呵，请您相信我，我已经用全部的意志在克制与警惕了，可是我……”她掩住脸，泣不成声。“我到最后还是……还是情不自禁……” 
　　全家人都被这番表白震撼住了，宏达更是惊愕得呆若木鸡，而乐梅的告白仍在持续： 
　　“我知道对不起爹，对不起您，对不起全家人，可是我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哪怕绞断青丝，遁入空门，我也还是心在凡尘，情挂起轩呵！”映雪不能置信的瞪着乐梅，心寒直透背脊，气得浑身发颤。“你……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你简直厚颜无耻！”乐梅心中又是一痛，却依然不肯放弃转圜的可能。 
　　“我知道您对柯家的恨，已是根深柢固，但您对我的爱，却是甚于自己生命的。那么，您为什么不能因为爱我而退一步，尝试接受柯家的人？也许，也许您会觉得海阔天空……”海阔天空？映雪的眼前一黑。人家的几句甜言蜜语，就让她的女儿从“不共戴天”转化成了“海阔天空”？ 
　　“好……好啊，我珍爱得胜于自己生命的女儿，原来就这么点儿出息！”她的声音轻飘虚软，几乎没有一丝力气。“我的女儿拿了一把刀，让仇家去握刀柄，却逼自己的母亲握刀刃，她要这样子证明我对她的爱，否则我就是在恨她……”她摇摇头，泪水流了一脸。“乐梅啊，你实在不懂我对你的爱！即使你如此狠心的糟蹋我，我都宁死而不愿恨你！” 
　　当下，她万念俱灰，抱着亡夫的灵牌就往一座假山撞去，只求速死，幸好被宏达拦了一把，总算没有酿成悲剧，但乐梅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不能不屈服了。十八年来，她一直与母亲相依为命，倘若母亲因为她的缘故含恨以终，不仅她自己会痛不欲生，和柯家的冤孽也将更深。 
　　自从知道起轩的真正身分之后，她的生命就变成了一条绳索，绳索的那端是他，这头是母亲，两股相反的力量拉扯着她，牵缚着她，都不许她放手，而她也都不能放手，因为两端俱已深陷入她的血肉，一旦有一端松脱，都是彻骨的痛！但是，母亲的求死，逼着她不能不选择，而目前，她只能有一种选择。“娘，只要您好好的，我什么都可以放弃……”她抱着母亲痛哭，横了心发誓：“从今以后，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柯起轩这个人！”话一出口，她仿佛听见那条绳索挣断的裂声，而她整个人也已支离破碎了。断了相见，却断不了思念，三天后，乐梅只得私下央求宏达，代她与起轩见上一面，就说彼此无缘，请他往后自己珍重。分明是站在坡地上，宏达带来的消息却让起轩的一颗心急遽下坠，当下不由分说就要往韩家奔去，只想找乐梅问个清楚。万里见他濒临疯狂状态，不得不拼死劲把他按住，大声喝道：“柯起轩，你给我冷静下来！你也不想想，人家对女儿都不惜死谏，若是见到你，那还有不拼命的吗？人家恨不得抽你的筋、剥你的皮、喝你的血……” 
　　“喂！”宏达抗议了。“姓杨的，你当我舅妈是野人哪？” 
　　万里横了他一眼，做出请便的手势。 
　　“好，是你的舅妈，你形容好了！” 
　　宏达瞪着垂头坐在地上的起轩，好半晌才咕哝了一句：“我猜她会拿把菜刀砍你！” 
　　万里得意的对宏达点点头，再转向起轩，双手一摊。 
　　“瞧！那你是乖乖让她砍，还是跟她一决生死？这两种状况都有同一个结果，就是乐梅一头去撞假山！” 
　　起轩心中一悚，万里的话虽然夸张，但也离事实不远。 
　　“我……我没有为难乐梅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她，我对她的决心永远不会改变……”他恳求的望向宏达。“那么，我写封信好了，你帮我带给她。” 
　　宏达白眼一翻，挖苦的说： 
　　“谢谢你啊，就是你让小佩传的那封信给我舅妈搜出来了，才弄得这么鸡飞狗跳。你还要我传信？别害人了吧！” 
　　“那传话总可以吧？”万里很快的接口：“死无对证！” 
　　宏达瞥着起轩，满心不是滋味。 
　　“这我也不干！”“可是你刚才不是帮乐梅传话了吗？” 
　　“那不一样！”宏达头一扬，正要拂袖而去，身后的万里冷冷抛来一句： 
　　“小肚鸡肠！”“你说谁？”宏达气冲冲的猝然回头，几乎逼问到万里的鼻子上。“谁小肚鸡肠？”万里气定神闲的睨着他，慢条斯理的说： 
　　“本来嘛！眼看人家两情相悦，醋缸都打破了，算什么好汉？光会在你表妹面前大度大量，表示乐意替她传话，来到这儿却又别别扭扭，一副英雄气短的德行！好啦，你现在赶快决定一下，你到底是要大度大量还是小肚鸡肠？说！” 
　　宏达火大了。“我当然是大度大量！” 
　　“干脆！”万里拇指一竖，一脸激赏。“既然如此，咱们也不必再噜嗦，从今儿个起，每隔三天，你我三人到此见面，互通消息！”宏达瞪大眼睛，还来不及说什么，万里已经往他肩上重重一拍，爽快的说：“不错！虽然年纪轻轻，可是提得起放得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一旁的起轩并未注意他们的谈话，他只是默默的望着眼前那条小径的尽头，想着三天前乐梅离去的一幕。当时，两人对未来都充满了希望，谁知美梦竟是倏忽即过，而恶梦却又迅速聚拢…… 








７



　　不称意的事儿一桩连一桩，起轩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让柯老夫人见了就头痛，昨儿闹了一夜的雨，又逼出了老夫人的肩骨酸痛；她身子不舒服，心上连带的不痛快，懒洋洋的只是没劲儿，好在紫烟想了个聪明的法子，把热盐装热敷，说是可以活络肩骨，她也就随紫烟布弄去。 
　　此刻，老夫人坐在椅子上，让紫烟一会儿为她捶肩，一会儿为她按摩太阳穴，果然觉得肩痛被盐袋的热气缓缓化解，于是人也渐渐有了精神，总算会说会笑了。 
　　“咱们家是几代的盐商，旁的不敢说，这盐巴是要多少有多少，可就没人知道还可以这么利用。”她拍了拍紫烟的手，笑道：“你这孩子到底还有多少小秘诀？赶明儿个我把家里一大帮子丫头全叫来，让你给她们开堂授课怎么样？” 
　　“那不行！”紫烟撒娇的说：“把她们都教会了，我就不稀奇啦，您还会疼我吗？”“鬼灵精！”老夫人笑得更开怀了。“人家什么都学得来，就你这张嘴啊，那是怎么都学不来的！” 
　　“真的？”紫烟走向不远处的茶几，拿起一碗粥品，俏皮的哄道：“那我这张嘴，请老夫人把这碗燕窝粥喝了吧！” 
　　老夫人笑意顿收，看着那碗粥，只是迟疑。 
　　“待会儿再吃。”紫烟微微一愣，马上又殷勤劝说： 
　　“待会儿就凉了，怕不好吃了。” 
　　“那就不吃吧。”老夫人意兴阑珊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几天净闹肚子，抓了药也止不住，弄得我七病八痛的，实在没胃口。”紫烟怔忡了一下，轻轻把粥品搁回茶几上，没说话。 
　　“唉！”老夫人长叹了一声，不禁感伤起来。“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您快别这么说，”紫烟的双手移上老夫人的肩轻捶着，语气里也充满了安抚的意味。“只要不是什么大毛病，我总会想法子给您调理好的。”老夫人心中一动。“还好有你陪着我，不时替我张罗这个调理那个，而且说笑解闷什么的，我才觉得日子有些意思。我跟你说呀，自从你到咱们家以后，我就常常想起以前跟在我身边的一个丫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一口气。“她叫纺姑。” 
　　紫烟忽然整个人一僵，捶背的动作乍然而止，但老夫人这会儿正沉湎在往事中，并未感觉身后的人有什么不对。 
　　“那丫头就和你一样，模样儿讨人喜欢，性情更是机敏伶俐，做起事来麻利又仔细，尤其难得的是善解人意。”老夫人欷叹着：“那时候，我还真是疼她！” 
　　某种奇异的神情悄悄袭上紫烟的脸庞。 
　　“后来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语调听来平常。“她后来怎么样了？” 
　　老夫人并没有回答，全副意识已恍恍惚惚，穿越十八年的岁月，回到了旧日的寒松园。 
　　纺姑确实人见人爱，但也正因为这样的缘故，竟让当时寄住在这儿的少展哄上手了。 
　　少展是柯老夫人的内侄，本是个游手好闲的阔少，家道中落之后，仍不脱浮浪个性，总是四处留情。之于纺姑，他并没有多少真怎么能再住脸，惶惶的低喊：“哦，娘会气疯的！我才刚在她面前痛定思痛，又保证又发誓的，心，不过贪恋她年轻貌美，而且天真好骗，待知道纺姑已珠胎暗结时，他对她全部的热情也用完了，当下不但推得一干二净，从此甚至避不见面。无计可施，身子又一天天起了变化，眼看着就要瞒不住人，伤心傍徨的纺姑只好偷偷哀求柯老夫人做主，将她配给少展做小，不为别的，只为让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爹。本来年轻主子收个丫头也不算什么，问题是少展成婚在即，对方又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一旦晓得宝贝女儿还没过门，未来的女婿倒先置了一个弄大肚子的姨太太，这门亲事必吹无疑。 
　　因此，柯老夫人盘算过后，认为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给纺姑一笔钱，让她离开寒松园，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至于以后的事，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但纺姑怎能接受这样的宣判？她失了身子，赔了感情，怀了孩子，已经够无措难堪的，向来疼她灵巧、说她贴心的柯老夫人又忙不迭的要草草打发她，全然不顾多年的主仆情分，却当她是一块脏了、破了、该扔了的抹布！羞愤交加之下，她企图跳井，只想一死了之。 
　　被拦下来的时候，纺姑哭着，闹着，说了许多疯话，那些话别人不懂，柯老夫人却是明白的。为了防止她抖出少展始乱终弃的行径，惹来后患，柯老夫人只得立刻把她撵出寒松园，并喝令从此以后，纺姑与柯家两不相干，若谁敢与她接近、为她求饶，谁就随她一起滚。 
　　“你们柯家如此绝情绝义，总有一天会得到报应的！总有一天……”这么多年过去了，纺姑被架出大门时的凄厉诅咒，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柯老夫人不觉打了个寒噤，似乎又看见纺姑回头瞪她时，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恍惚中，她伸出手去抓住纺姑，试图挽回过去的错误……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了？” 
　　她略一定神，才发现被她抓住的人并非纺姑，而是紫烟。 
　　“我没事。”她放开了紫烟，疲倦的往椅背上一靠，喃喃的重复：“没事。”“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咱们不谈她了。” 
　　“不不，我想谈，我……”老夫人忽然又倾身向前，急急的拉住紫烟的手。“我告诉你，虽然事隔多年，可我始终没忘记她。当年，她年轻不懂事犯了错，而我又在气头上，所以……所以她就离开了咱们家。事后想起来，心里实在懊悔，可我总以为，她还会回来求情吧？谁知那丫头性子也倔，竟然一去无回了……”纺姑和少展那一段，没有别人知道，老夫人也当这是个不可外扬的秘密，所以多年来从未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和纺姑有关的一切都绝口不提；但这会儿，她却收束不了自己倾吐的心情，话说得越来越急，紫烟的手也被她握得越来越紧。 
　　“……她和你一样是个孤儿，根本无家可归，离开咱们家之后，也不知会去哪里。好长一段时间，我还真担心她，遣人打听了几回，都探不出什么消息，让我想接济她什么的都无从着手。唉，那丫头看样子也不像个命薄的，所以我只能希望，她是遇到了老实的好人，有了靠傍，没有在外头飘飘荡荡，不然，我委实难安……”她喉头一哽，禁不住掉下泪来：“有时候，我还真希望她会突然出现，回来看看我，让咱们老主仆不计前嫌，叙叙旧什么的，我也好把我心里的这番懊悔，说给她听听。”她放开了紫烟的手，抽出夹在腋下的手绢儿，一面拭泪，一面有些难为情的解释：“真不知道怎么会跟你提起这些？不过，说了之后，我现在心里确实舒坦多了！” 
　　紫烟那头一直悄无声息，老夫人不经意的抬头一看，立刻吃了一惊，也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已泪流满面了。 
　　“哎呀，你这傻丫头！”老夫人赶忙把剩余的泪草草一抹。“你瞧，我不哭□，你也别陪我难过啦！” 
　　但紫烟只是呆呆的望着她，仍然泪如泉涌。这孩子真是善良，或许是因为她自己受过那么多苦楚，所以对别人的不幸更能感同身受吧！老夫人疼惜她，微笑着把话题岔开去： 
　　“唔，我的肩膀完全好了呢，你的聪明法子又奏效啦！这下我可有胃口了，来来来，你把燕窝粥端来给我吃，嗯？” 
　　紫烟怔了一下，呐呐的说：“别吃了吧，都凉了。” 
　　“不要紧不要紧！”老夫人一心只想讨紫烟喜欢。“你煮的粥，就算凉了也好吃的。去端来吧，去！” 
　　紫烟背对着老夫人走向茶几，端起了碗盅，却没有拿过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老夫人诧异的看着她的背影，不解的唤道： 
　　“紫烟？”紫烟忽然冲向门槛，把手中的汤粥往外面一泼，然后又奔回老夫人跟前，破破碎碎的哭泣解释： 
　　“那碗粥……那碗粥凉了，我怕您吃了又要闹肚子，所以……所以我把它倒了……” 
　　这丫头会有这种反应，想来必是让刚才那番剖白感动了吧？老夫人心中一暖，不禁一把将紫烟揽入怀中，不胜感慨的想，好一个贴心、单纯的孩子！ 








８



　　打从乐梅十五岁起，上门说媒的人就未断过，但映雪从来也没仔细考虑，一则是那些人选都不入她的眼，二则是她认为女儿还小，应该在她身边多留几年；然而最近，她忽然发现女儿长大了，大得可以宜室宜家，也可能成祸成灾。 
　　夜长梦多啊，虽然女儿答应不再和那个柯起轩来往，但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后续事件发生？照乐梅落落寡欢的神色看来，那个人分明还搁在她心里！如果她一时糊涂，糟蹋了自己，怎么办？如果她枉担了闺秀之名，闹得满城风雨，辜负了她死去的爹，怎么办？映雪决定了，在这些灾祸发生之前，必须趁早把乐梅嫁出去！她暗暗把所有可能的对象在心中筛选了一遍，觉得还是宏达最合适，那孩子虽不出众，但他心眼实，和乐梅又是青梅竹马，将来绝不会亏待她的。其实，以前淑苹就不止一次暗示过亲上加亲的意思，映雪当时未置可否，这会儿却不能不主动表态了。只是，以目前这种状况，乐梅还高攀得起吗？宏达会不会嫌弃她？当映雪吞吞吐吐的对伯超和淑苹如此表示时，淑苹先是一愣，随即也吞吞吐吐起来： 
　　“这……这本来就是我们所期望的，可现在这般局面，恐怕还是得问问孩子们自己……” 
　　“不错！”伯超沉吟着接口：“以乐梅目前的心情，你要跟她谈婚事，那绝对是勉强，严重的勉强！” 
　　映雪还来不及招架，就听宏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对我也一样勉强！”跟着这句话，他的人已跨进了大厅，这头三人愣看着他，都有些莫名其妙，而他则径自在那头继续表明立场： 
　　“舅妈，您若早几个月前把乐梅许配给我，我会给你磕三个响头，然后欢天喜地的买鞭炮庆祝去，但弄到现在，人家都两情相悦、轰轰烈烈了，我杵在中间干什么呢？” 
　　淑苹瞥了一眼映雪发白的脸色，赶紧数落儿子： 
　　“真是没规矩！大人说话，你一个劲儿的插什么嘴？” 
　　“我怎么能不插嘴，这是我的终身大事呀！”宏达正经八百的反驳，一脸凛然。“你们用父母之命压迫乐梅，就算成功了，我也胜之不武，甚至可以说有点儿卑鄙！所以我在此郑重声明：哪怕我再喜欢乐梅，我也不愿意做个小人！” 
　　淑苹张口结古，无话可辩，干脆推到伯超身上： 
　　“你也不说他两句，光任他在那儿胡扯！” 
　　“唔，”伯超赞许的望着儿子，慢条斯理的开口：“不错！很有那么点儿骨气！”映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心里也大大受伤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要给人，竟然给不出去！如果连宏达都拒绝，那么别人岂有不介意的？倘若乐梅和柯起轩的情事传扬出去的话……她顿时着慌起来，怎么办？看来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夏家怎么样？虽然家境普通，可好歹是诗礼人家，也算过得去是不是？”她仓促的想了想，歇斯底里的往下迁就。“要不，王家也可以，若王家不成，还有陈家……” 
　　“舅妈，您不觉得应该先问问乐梅自己的意愿吗？”宏达抗议了。“她现在还有什么资格挑剔人家？”映雪的满腔怒气骤然爆发，厉声道：“她完全没有！” 
　　伯超和淑苹面面相觑，都被映雪的反应骇住了。宏达更是听不下去，转身往外便走，却看乐梅正怔怔的站在门槛边上，他顿时一呆。“乐梅？”她并未理会他，径自擦过他的肩，直直走到映雪跟前，颤声说：“娘，别把我嫁出去吧，我宁愿一辈子留在家里侍候您，侍候姑爹姑妈。”大厅中有一股风雨欲来的气势，窒息紧张，一触即发。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把视线转向映雪，她则尖锐的横了乐梅一眼，冷冷的说：“我把你留在家里做什么？好让你给韩家惹来更多麻烦吗？好让你寻机和柯起轩藕断丝连吗？如果有一天，你肚了里有了搁不住的东西怎么办？你姑爹已经养了你十八年，难不成还要他继续养你的……” 
　　“舅妈！”宏达愤怒的大叫了一声，阻止她往下说。 
　　但映雪话中的意思已经太明显了，明显得令一屋子的人都感到难堪。乐梅狠狠的摇晃了一下，仿佛有人辣辣的摔了她一个巴掌，她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泛灰。伯超也霍然站起身来，气急败坏的大嚷： 
　　“你说这话真是太过分了！” 
　　“一点也不过分！”映雪激烈的驳回去。“你们到底不是她的亲生父母，所以只有我这个亲娘敢说重话！别忘了怀玉当年是怎么死的，倘若乐梅又毁在柯家人手里，难道还要怀玉在九泉之下再死一次吗？” 
　　“别说了，求求您别说了……”乐梅再也无法忍受，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娘，您不能因为不相信我，就把我当货物一样的抛售出去啊！您……您要我怎么保证？怎么发誓？您说好了，我全依您！只要能让我守身如玉，我什么都可以依您！”“你说什么？守身如玉？”映雪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都发直了。“你为谁守身？为谁如玉？你是像我一样的寡妇吗？我才谈得上守身如玉！至于你凭什么说这四个字？你凭什么？”“我承认，我不想嫁人就是为了柯起轩！”乐梅崩溃欲绝，脱口喊道：“我守身如玉也是为了他！我都承认了好不好？” 
　　“你……”映雪重重的喘着气。“你恬不知耻！” 
　　“就算您同情我，可怜我行不行？”乐梅痛苦的捂住脸，泪水由指缝间流下来。“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既然我这辈子和起轩是无缘了，也不愿意嫁给别人，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再去爱任何人，遑论委身呢？那是强逼我不贞不洁啊！您要这么残忍的对我吗？您应该可以体会的，我的心意就如您为爹终生守节一样，只求全心全意对一份感情忠实到底！将心比心，您就成全我这个可怜的心愿吧！好不好？求求您了……” 
　　这番痴心告白，令一屋子的人都深深动容，除了映雪。 
　　“你居然敢跟我比？”她的脸色冷得像一座化不开的冰山，眼底却跳动着愤怒的火焰，语气里满是傲然、鄙夷和不屑：“我同你爹是凭媒妁之言，听父母之命，从小定大定，正式下聘，到大花轿来迎娶，一步步规规矩矩，多么的慎重其事。洞房花烛，我与你爹才生平第一次见面，婚后相敬如宾，一点一滴的把感情培养起来。哪里像你？学那些戏曲小说里头不正经的浪荡女子，私相授受，暗中偷情！你的心灵已经玷污了，那就如同失节，还大言不惭什么守身如玉，还敢跟我相提并论？你简直侮辱了我和你爹！” 
　　乐梅听得一步一踉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仿佛濒临悬崖边缘，随时都会纵身下坠。 
　　“够了够了！”淑苹再也无法坐视眼前局面，扑上来抓住映雪。“我真不敢相信，你竟会对乐梅说出这种话……” 
　　话语未止，一旁的乐梅已骤然爆发，狂喊如裂帛： 
　　“是！我是污秽肮脏！我是下流无耻！在你这个烈女的心中，我根本一无是处！所以你也不在乎我的感受，反正不是柯起轩就好，管他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都人尽可夫！” 
　　映雪气得浑身乱颤，一把推开淑苹，冲上前去就甩了女儿一巴掌。乐梅本已摇摇欲坠，挨了这力道不轻的一掌，立刻仰跌在地。淑苹不禁惊叫了一声，宏达慌乱的来扶，伯超则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映雪的管教方式虽然严格，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动手打女儿！而乐梅一向是个最乖巧的孩子，竟会说出那样的惊人之语！乐梅纵然乖巧，但她毕竟是映雪的女儿，骨子里也有同样的固执与刚烈，平时潜藏不动，这会儿却叫那热辣的一掌激迸了出来。她挣扎的撑起身，不让宏达扶她，也不抚摩颊上的红印，只是昂然站在那里，以一种决绝的、愤恨的、陌生的眼光直视着母亲。虽然乐梅一句话也没说，然而那种眼光像一把匕首，狠狠戳入映雪心头，霎时就将她击垮了。 
　　“好！你什么都不必说，你用这样的眼光看我，便表示咱们母女的感情从此一刀两断！”她咬着牙，抖抖索索的说：“我李映雪就当没你这个女儿！袁乐梅已经死了，不存在了！你走，随你去找柯起轩还是什么人，统统与我无关！” 
　　她冲上去，疯狂而死命的把乐梅往门外推，整个人置身在一片悲愤交杂的烈焰狂涛中，让众人拦都拦不住。 
　　“映雪！你冷静点儿……” 
　　“舅妈！别冲动啊……” 
　　有许多声音此起彼落的叫着喊着，有许多只手慌乱无措的挡着拦着。混乱中，映雪硬是把女儿推出门槛，随即把门迅速一关，也不管门内众人的厉言软劝，径自反过身来抵在门上，重重的喘着气。而门外的乐梅也并没有多停一刻，她爆出了一声全然崩溃的哭喊，然后就朝前庭大门奔了出去。 
　　“乐梅！”宏达冲向窗子，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大叫：“乐梅你别走啊……”“映雪你快开门吧！”淑苹在这头哀求着：“乐梅也在气头上，这一去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你把乐梅赶出家门不算，还堵着门不让咱们追人！”伯超气急交加的骂道：“你对我这个一家之主究竟有点尊重没有？你……”映雪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站在那里，背抵着门，好似她也是门的一部分，整个人像是给掏空了一般，眼神空洞，木无表情。她知道她会后悔的！眼前这三个人虽然和她有亲戚关系，虽然也在同一张屋檐下共同居住了七八年，可是在这世界上，她真正的亲人只有她的女儿，而她却亲手把唯一的女儿赶出去了！她知道她会后悔的…… 
　　映雪闭上了眼睛，痛心的泪再也忍不住的哗然奔落。是的，她已经后悔了。乐梅哭着奔出家门，心里昏乱一片，茫茫然不知何去何从，只是凭着潜意识的召唤，往雾山村的方向而去。 
　　由于情绪不稳，不断涌出的泪水又糊住了视线，使她一路颠踬，来到被雨水冲坏的这条山径时，一个不慎，她就失足坠下了山崖。伯超发动了全部的家丁出门，找穿了大街小巷，却遍寻不着乐梅，宏达只得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往雾山村寻索，果然在坍方的山坳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她。 
　　当乐梅被带回韩家的时候，不仅是人事不知，额头上还有个撞裂的伤口，全身更布满了凝结后的血迹；总之，她整个人奄奄一息，除了尚有呼吸之外，简直已失去其他的生命迹象。连请两位大夫，都为之束手无策，说她恐有性命之忧。 
　　全家一片凝重愁惨，映雪更是悔恨万分，只能坐在床沿痛哭，完全失去了主意。“乐梅呀，你怎么可以让自己伤成这个样子？”她抚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庞，泪水扑簌簌直掉。“倘若你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即使不想活，都没有脸去见你爹啊……” 
　　乐梅紧闭的眼睛忽然颤动了一下，映雪陡然止住了哭泣。 
　　“乐梅？”她焦灼的试探。“娘在这儿！你……能睁开眼睛瞧瞧我吗？”乐梅果真缓缓睁开了眼，半开半合的，眼神很涣散，似乎无法集中视线。“娘……别不理我，别……别……”她的声音十分细碎、虚弱。她醒了！映雪心中一宽，紧跟着却也一痛。 
　　“傻孩子！娘怎么会不要你！”她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啜泣着说：“我收回那些可怕的气话，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众人都围了过来，为了乐梅的苏醒而松了一口气。 
　　“乐梅，”淑苹俯下身，急急的问：“你觉得怎么样？疼不疼？忍着点儿，药马上就抓回来了……” 
　　“乐梅，”宏达也急切的探过身来喊：“你别怕！咱们已经把你救回来了，你现在躺在自个儿的床上，很安全的……” 
　　许多声音此起彼落的响着，每个人都抢着对乐梅说话，却交织成一片混声，什么也听不清楚。伯超不得不提出制止： 
　　“哎呀，小声点儿，小声点儿，人才刚醒……”“不！起轩……”乐梅忽然抬高了音量，语气也迫促起来：“咱们不能在一起……不可以……我不能对不起爹和娘……我不能……”大家都愣住了，屋内霎时鸦雀无声，只有乐梅无意识的独白在哽咽继续：“好……好……我跟你一起下去，咱们……咱们一块儿万劫不复……万劫不复……” 
　　原来她没醒！原来这不过是她昏迷中的呓语！映雪捂住脸，再度无助的痛哭起来。 








９



　　约定的日子，宏达却没来赴约。万里不耐久等，正想开口提议到韩家附近转转看，却发现起轩早已不由分说的往韩家的方向走了。万里摇摇头，没奈何的跟了上去。 
　　在韩家前门的小径上，有个人影匆匆走来，两人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宏达！而宏达看见他们，却活像见了鬼一样，目光闪避，吞吞吐吐，脸色十分古怪。起轩心中疑云大起，万里也觉得不对劲儿，催着哄着，好说歹说，几乎又要打架了，宏达才被逼出了实话。“还不就是我舅妈！她忽然间发疯一样的，非要把乐梅嫁掉不可，乐梅跟她争，跟她求，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翻了脸，舅妈竟当场把乐梅赶出家门，说不认这个女儿了。后来我们全家出动去寻找乐梅，好不容易终于在往雾山村的山路上发现了她……”宏达喉间一哽，有些说不下去。万里的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急不过的大吼：“然后呢？你快说呀！然后呢？” 
　　宏达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的望向起轩。 
　　“我想，乐梅本来是要去找你的，可是走到坍方的那段山路时，却不慎失足，跌下了山谷。” 
　　起轩一脸痉挛，张开口想问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久久才干涩、困难的迸出一句： 
　　“她死了？”宏达伤痛的摇摇头。“她跌破了头，整个人陷入昏迷之中，呕吐和呓语不断……”感谢天！起轩闭上了眼睛，至少她还活着！感谢天…… 
　　“乐梅她……”宏达迟疑了一会儿，毕竟还是说了：“她一直叫着你的名字。”起轩的心被巨大的痛楚狠抽了一下，当下，他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就往韩家奔去。 
　　不管身后宏达和万里的叫喊，也不管眼前险恶的状况，只要能看到乐梅，守在她的身边，他什么都不管了！如果真有人要拿刀砍他，那就砍吧，如果这样可以代替乐梅受苦，那么他甘之如饴！因为出了事，韩家今天正忙得人仰马翻，平日森严的门禁也松弛了许多，竟让起轩一路长驱直闯，如入无人之地。也因为小佩丫头正蹲在一扇厢门外抹眼泪，形成最好的路标，使他不必询问，就在成套的数排厢房中，正确俐落的找到乐梅的房间。在房内陪守的众人看见起轩一点儿也没有阻碍的冲进来，都大吃了一惊，再看见他旁若无人的奔向床前呼唤乐梅，更是惊呆得忘了反应。原本坐在床沿垂泪的映雪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确定眼前这人真是柯起轩，不觉猛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所有的痛苦、愤怒、忧心、煎熬、傍徨等种种情绪，霎时都有了集中发泄的对象。 
　　“你这个凶手！都是你把乐梅害成这样，竟然还有脸来？”她哭喊着扑上去，对着起轩一阵没头没脑的乱捶狠打。“我跟你拼了！你父亲杀了我丈夫，现在又换你来毁我女儿！她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与你们同归于尽！你这个凶手！凶手……”如果她手上有刀，真会砍了他！起轩并未反击，只是紧紧护着乐梅，任那些拳头和巴掌狂风暴雨似的落在自己身上。众人这时才大梦初醒般的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劝着，七手八脚的拉着，很费了一番工夫，到底是把映雪架离了床边，但她仍在那儿一头哭一头嚷： 
　　“你们怎么还不把这个凶手赶出去？叫他滚出去呀……” 
　　起轩凝视着昏迷中的乐梅，因她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而震慑心痛。上回在小山坡上分别的时候，她是笑着离去的，而现在，她却毫无意识的躺在这儿，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话，也看不见他，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他猝然转身，克制不住的痛喊：“到底谁是凶手！是你！袁伯母！” 
　　映雪顿时止住了叫喊，只是瞪视着他，然而在她那怨恨的眼神中，忽然浮现出一抹说不出的惊慌。好半晌，她才低低的、喑哑的，几乎有些害怕的迸出一句： 
　　“住口。”起轩逼近了她，紧盯着她，好似要把她看穿了一般。 
　　“从头到尾，我做过什么伤害乐梅的事吗？不！我没有！是你，你用上一代的恩怨压迫她，用死亡威肋她，最后甚至不可理喻的要断送她的终身！” 
　　这些话提醒了映雪近来和女儿之间种种前所末有的冲突，她的心一酸，当下又恢复了攻击：“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你而起的？天下的女人何其多，可你偏偏要来勾引我的乐梅！你离间咱们母女的感情，你一步一步的把她从我身边夺走……”“但愿我把她夺走了！”起轩激烈的剪断她的指控。“是！我早就应该不顾一切的把她夺走，可是我却还奇望着能打动你，因为我钦佩你，因为你是乐梅的母亲！你不但熬过丧夫之痛，还守着这份感情，把全副心思都用来教育唯一的女儿，我认为像你这么坚强、执着又伟大的母亲，绝不至于残忍无情、蛮不讲理，绝不至于把人逼上绝路……”他停顿了一会儿，盯牢了她，沉痛的、一字一字的吐出口来：“但你就是！” 
　　“你……”映雪张口结舌的看看他，再看看四周鸦雀无声的众人，蓦地感到自己竟是如此孤立无援，不禁又歇斯底里起来。“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居然由着他嚣张狂肆、黑白颠倒的来批判我？”“因为你造成的悲剧就在眼前！”起轩回头望着乐梅，哑声说：“因为你固执的一再反对，终于变成一只无形的手，把乐梅推下了山坡，要了她的命！” 
　　映雪震颤了一下，试图集中全部的力气来反驳起轩的控诉。“她……她还没……”她也望向乐梅，那个“死”字毕竟说不出口，只得咬紧了牙，颤声说：“你怎么可以诅咒她？” 
　　随着这句话，她所有的剑拔弩张都哗然崩溃，脆弱而悲伤的泪水却止不住的奔流。起轩深深的看着她，原先的对峙情绪也消失了。“不是诅咒，而是心中无惧。”他平静的说：“我不怕她死，真的，果真那样，我就跟她去，也没有人能再拆散我们，我还怕什么？到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满意了？我一死，我的父母亲、柯家上上下下痛不欲生，你是不是就得着报仇宿愿了？一生忠实，一生节烈，到头来是为了换一场玉石俱焚吗？一件不幸的意外，却要两个家庭同归于尽来弥补，这难道就是你要的？这难道就是袁伯父的遗志？” 
　　这番话说得冷寂，却让一屋子的人都震撼住了。映雪默然垂下头去，无言以对，然后，她踉踉跄跄的走向床边，怔怔的望着女儿，久久，久久，终于悔恨、自责的啜泣起来。 
　　跟在起轩身后赶来的万里原本一直静静的站在门边，这时才上前拍拍好友的肩。“谁说没有希望的？别忘了还有我呢。”他转向众人，大声说：“请各位允许，让我替乐梅诊断诊断。我叫杨万里，是个大夫，别看我年纪轻轻，其实我从十五岁起，就已替人开处方治病了。”“对对对，”一旁的宏达也忙不迭的点点头。“他祖上五代都是医生，就凭这一点，实在应该请他跟乐梅瞧瞧！” 
　　就算宏达不帮腔，万里那副充满自信的样子也容不得人怀疑或拒绝，而他亦没有辜负别人的信赖，略略观察把脉之后，便把乐梅的一切症状细节说得分毫不差，又说颅内出血是她的伤势关键所在，目前须以活血化瘀为紧要，可惜前头两位大夫都走错了路向，不免有些耽误了病情，但现在抢救还不晚，只要能够对症下药，乐梅醒转过来是迟早的事。一场分析下来，听得人人点头，个个佩服，多少都宽了心。 
　　稍后，万里坐在韩家大厅里开处方单，好让家丁去药铺抓药时，伯超走过来道谢，万里赶忙起身回礼，诚恳的说： 
　　“快别客气，这原本就是我的天职，为了起轩，我更要尽全力把乐梅治好！但愿韩伯父也能抛开成见，全权信赖我。” 
　　伯超心中其实已经信赖他了，但因他是起轩的朋友，不免有些尴尬，一时不知何言以对。万里心里有数，便乘机为好友说项：“我恳请伯父不但要信任我，还要多多担待起轩，现在这个情况，是千军万马都拉不动他的。而且有他在一旁守着，对乐梅的病情来说，或许有助益也未可知。所以，请您让他留下吧！”伯超沉吟了一会儿，郑重的点点头。“好！我答应你，一切有我担待！”万里说得不错，乐梅虽然暂时失去意识，但她似乎能够感觉起轩的存在，当呕吐等症状发生，众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只有他能令她平静；当她呓语不断，也只有他能令她安宁。他寸步不离的守候在她身边，将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仿佛试图把他体内源源不绝的力量灌输给她；整个下午，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视线也从未离开过她的遐睫。只有一次，在她因强烈的呛咳而把整碗汤药呕出来的时候，他才俯下脸去，将她的手紧紧贴住自己淌泪的眼睛。 
　　面对这样的深情，即使是映雪也无法不为之心软、动容。好几回，她不得不强装漠然的别过头去，以免让人看出她内在真正的情绪；这种柔软而陌生的情绪像一束小小的火焰，一点一滴的融化了她心中那座坚硬的冰山。但为了自尊的缘故，她就是不愿让人知道。这天夜里，韩家来了几位意外的客人。当宏达领着他们跨进乐梅房里的时候，起轩先是一愣，接着就激动的喊出声来：“奶奶！爹！娘！你们一定是从万里那里得到消息，然后就立刻赶来了，是不是？” 
　　在场的韩家人都大感惊讶，还来不及有所反应，柯老夫人已经沉稳的开口了：“真是冒昧得很，突然来访，请各位千万别见怪。当我听万里说，乐梅是在奔赴咱们雾山村的途中失足受的伤，我老人家于心不忍，也于心不安，无论如何都要过来瞧瞧这孩子！” 
　　她那慈和的长者风范和稳重的威仪，仿佛有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令一屋子的人都肃穆起来。伯超看了映雪一眼，见她俯首不语，便理所当然的回礼： 
　　“承情之至！乐梅目前还不省人事，咱们代她谢过老夫人！”道过扰，趋前探视过乐梅，柯老夫人便吩咐身旁的紫烟把万里托他们带来的一篮药转交给人家。药物分外敷与内服，外敷者有一日一次、两次与三次不等，内服者又有火煎、水冲的差别，每一种药还有不同剂量与时段的规定，洋洋洒洒甚是累人，然而紫烟很体贴的在纸包与瓶罐上做了记号，当面又不厌其烦的反覆交代清楚，淑苹和怡君连连称射不止。紫烟摇着手，柔声说：“别客气！我能尽一分力是一分，只希望乐梅小姐能快快康复才好！”“一定可以的！”柯老夫人坚定的接口：“这儿有韩家、袁家同咱们柯家，老老少少这么许多人共同为她祈福，老天爷不会睁眼不顾的！”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扫向众人，问道：“请问，乐梅的母亲是哪位？” 
　　映雪一震，仍俯首不语，但她可以感觉大家的目光都往这儿集中而来，也可以感觉老夫人巍颤颤的走到她面前。 
　　“你就是映雪？！”老夫人注视着眼前这略显憔悴但仍不失秀丽的妇人，感慨万分的点点头。“我早应该来看你的，刚出事的头几年，我跟士鹏他爹，就当陪着士鹏一块儿来赔罪。知子莫若母，我很明白我这儿子是怎么样的人，倘若整个事件能重来一遍，他宁愿那把刀是捅在自个儿身上的！” 
　　一旁的士鹏面颊微微抽搐着，压抑着内心潮水般的激越情绪。老夫人望了儿子一眼，也不禁黯然。“这话他自己说不出口，可我能说，我能说的有太多太多了！我就是应当不厌其烦的来拜访你，以一个母亲对母亲，妻子对妻子，甚至母亲对女儿的立场，来一步一步化解你心中的怨恨与不平。如果我那么做了，那么今天，我或者就不是痛心而来，而是以家老祖母的身分，开开心心的来串门子吧？！” 
　　映雪心中一酸，真想抱住这慈爱又威严的老妇人好好痛哭一场，把她这些年来的委屈说给她听，但到底是倔强的强忍住了。老夫人缓步踱开，叹息着说：“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就缺这份无私的胸襟，如今才叫他们小一辈辛辛苦苦在那儿搬砖堆砌，想架起一座化解怨恨的桥梁，而咱们还眼睁睁的看他们付出血泪，甚至几乎付出了生命！惭愧呵，咱们全都枉为人父、枉为人母了！”几个长辈对望一眼，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见懊悔与歉疚的神色。映雪更是心如刀割。 
　　“我话虽重，可是语重心长，今年活到七十岁了，我想我是够资格这么说的。总而言之，人的一生平平安安、无风无浪，那是最大的福分，即使不能，那么手里少抓几个后悔，少抓几件恨事，也不至于蓦然回首，物事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啊！”紫烟表情一动，悄悄抬眼望着老夫人，见她泪光盈然，慌忙又垂下眼去，脸上的表情却更复杂了。 
　　“你们若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那么从现在起，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吧，别让躺在床上的乐梅不安宁。”老夫人望向乐梅，心里眼里都是诚恳，都是怜惜。“你们别说这孩子神志不清，也别说为时已晚，当咱们心中去了恨意，除了恶念的时候，福虽未至，祸已远离！所以，让咱们放下一切恩怨，众人一心，只为乐梅祈福吧！”众人无语，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女眷们轻微的哽咽声。士鹏再也忍不住，忽然直直走向映雪，竭力克制着内在的激越，哑声对她请求：“请你允许让我到怀玉灵前上炷香！多年来，我一直希望帮这件事，除了祈求他的宽恕，今日更要祈求他保佑乐梅化险为夷！我诚心诚意的请求你的允许！” 
　　映雪一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的看着伯超，盼他代为做主，但他只是一脸严肃的摇摇头说： 
　　“你别看我，是非恩怨都明明白白的摊在你面前，解铃还需系铃人，你必须自己拿定主意！” 
　　是的，恩怨如乱麻，千头万绪，而她是唯一的持剪人，要结要解，都掌握在她手中。映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正面转向士鹏，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看着他的时候眼中不带恨意。 
　　“怀玉的牌位在我房里，我带你去！” 
　　听到这句话，柯韩两家人都松了一口气。柯老夫人欣慰的直点头，喊着紫烟，拉着延芳和起轩，和悦的说： 
　　“来来来！咱们柯家的人，都去给乐梅她爹好好上炷香！” 
　　士鹏原先还一直强忍着激动，直到柯家三代在袁怀玉灵前祭拜完毕之后，他胸臆间那股汹涌的泪意却再也收束不住了。“怀玉……”随着这声发自肺腑的痛喊，他也把脸一蒙，无法自己的痛哭起来。十八年郁结，十八年的桎梏，都在那声痛喊中得到释放，都让痛快的泪水洗净了。而映雪民中那座坚硬的冰山，霎时亦化为轻柔的流水，沿着她的面颊潸然淌下。 








１０



　　乐梅做了一个梦，一个好长好长、长得做不完的梦。 
　　梦连着梦，梦套着梦，梦醒了还是梦。有些梦倏忽即逝，有些梦萦绕不去，它们一个接一个，如一条时而柔缓、时而险恶的河流，反反复复都是水中的倒影，她则是一片落花，随着梦境的起伏迭荡而载浮载沉。 
　　仿佛，在灯火阑珊的市集上，她为了寻找起轩而来，却因人潮的涌动，两人仅能交换一个匆促的错身，就身不由己的被人群推移向的。她狂喊着他的名字，他挣扎着对她伸出了手，但一切的抗拒与努力俱属徒然，虽然她拼尽了力气向他泅泳而去，还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潮吞噬、淹没…… 
　　仿佛，在父亲的灵位前，母亲正跪在地上裁着一块猩红色的布，她惊慌的问母亲在做什么，母亲头也不抬，冷冷的说：“我在缝制你的嫁衣！我已经把你许配给王二麻子了，你忘了吗？”她哭着说不嫁，母亲便不由分说的把剪刀插入自己胸口，猩红色的血浆立刻大量喷涌而出。她魂飞魄散的扑上前抱住母亲，母亲却仍是直挺挺的跪着，冷冷的说：“你杀了我了，女儿，你杀了我了……” 
　　仿佛，在往雾山村的小径上，她行单影只，连跑带跌，赶着去见起轩一面，但拭不完的泪水使她看不清前路。突然，她脚底一滑，眼前一黑，好似有一只年不见的手将她拉扯下坠，直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井中。井水寒彻入骨，渗透了她的四肢百骸，而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任自己的发丝散为水草，眉睫凝成青苔，只能任无边的冰冷和黑暗，一点一滴的解离她的肉身与灵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深井渐渐幻化为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渐渐出现一束光，那束光忽近忽远，忽模糊忽清晰，她努力集中精神向它看去，渐渐看出，那竟是起轩灼灼的双眼。终于找到他了！她迷迷糊糊的想，原来，他一直都在灯火阑珊处等着她，原来，他一直都与她靠得这么近，近得触手可及；但他为什么这样憔悴，这样消瘦……她想伸手去抚他的脸，全身却虚软得无法动弹，她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费尽了力气，却只能挤出恍若游丝的一声： 
　　“起……起轩……”他俯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先是不敢相信，接着忽然转变为狂喜。“乐梅，你醒了！你醒了是不是？” 
　　她茫然的望着他，意识一时接不上，眼前却又出现了另一张俯视的脸，母亲的脸，同样憔悴而消瘦，同样有着不敢置信的狂喜表情，同样发出了迫促的喊叫： 
　　“乐梅！乐梅！你看见我了吗？娘在这儿，你叫我，回答我呀！”娘和起轩在一起！怎么可能呢？乐梅挣扎着向两人看去，终于又因为虚弱的缘故而闭上了眼睛，喃喃告诉自己：“我……我在做梦……” 
　　“不，不是梦！”起轩用力握住她的手，急切的说：“你听我说，你跌下了山谷，受了伤，袁伯母和我一直在一起照顾你，也一直在盼望你清醒过来，盼了好多天了！乐梅，请你睁开眼睛看着我们，让我们确定你真是清醒的，好不好？好不好？”“孩子啊，这是真的！”母亲的手抚上她的脸，声音里充满了泪意。“娘和起轩可以同时出现在你的面前，没有张牙舞爪，没有愤怒争吵，你听清楚了吗？是的，娘再也不逼你从中择一，你可以同时拥有我们两人的爱！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就等着你好起来……” 
　　起轩的手劲坚定，母亲的抚触温柔，轻重虽有不同，却都一样真实……那么，这是真的？这不是梦！乐梅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在两个她最爱的人之间反复游移，确定了一遍又一遍，仍嫌不够，纵使眼中蓄满了喜悦的泪，仍不敢阖眼，只怕眼前这甜美、快乐的一幕会倏然消失。 
　　如果这是梦，她但愿自己永不醒来。 
　　生命拐了一个大弯，终于回到最初。三个月后，起轩和乐梅履行了十八年前的定亲之约，在双方亲友的祝福下，正式订婚了。说好再等三个月就成亲，说好映雪和小佩陪着乐梅一起过门。柯家上上下下自此忙得兴兴头头，又要给新人布置新房，又要给亲家母拾掇屋子，又要印喜帖、布喜帐，又要租花轿、设筵席，又要请戏班子、约锣鼓吹打，还有其他数不清的枝微末节，全都马虎不得，务必做到尽善尽美，让每个人都恨不得多长出一双手来。柯老夫人还担心不够花团锦簇，把南厢库房的钥匙交给紫烟，吩咐她好好的把家当清点清点，看看可有什么宝贝可以派上用场。 
　　韩家这头也不曾闲着。光是置办嫁妆一件事就忙得人仰马翻，乐梅可是家里唯一的掌上明珠呢，她的喜事怎能不办得风风光光？比嫁妆更重要的是乐梅的健康，她的伤势虽然差不多复元了，但大病过后，未免比从前纤弱了几分，因此韩家天天变着花样给她滋补进食，绝对要把她调了，但大病过后，未免比从前纤弱了几分，因此韩家天天变着花样给她滋补进食，绝对要把她调养成最美丽的新娘，容光焕发的送进柯家大门。甚至连万里都忙坏了。为了起轩的托付，他每天早上到韩家诊视乐梅，带着她打太极拳，让她活力充沛，晚上回到自己家里，还要研制各种补血安脑的药材，让她精神清爽；以上这些倒是得心应手，真正令他焦头烂额的是起轩那一箩筐永无休止的问题：乐梅好吗？乐梅快乐吗？乐梅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吃了几碗饭？乐梅……因为婚俗，定了亲的新人不宜见面，苦了起轩不说，万里也跟着受累，每天都得回答好友反复的追问，烦得他连叹带嚷： 
　　“从头到尾，我不过陪在你身边跟着打转而已，结果爱情带来的痛苦、烦恼、眼泪和疯狂，我全都感同身受，简直就像大病了一场似的！”“万里啊万里，”起轩用力拍拍老友的肩，以过来人的口吻，感慨又幸福的说：“爱情要是没有痛苦，怎么能领略甜蜜的滋味？要是没有眼泪，又怎么能得到欢笑？我告诉你，只有懂得爱的人，才能懂得生命；只有真正爱过，才算真正活过！”万里横了起轩一眼，以他一贯挖苦、戏谑的语气回敬： 
　　“是吗？但并不是每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里，都有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吧？若有，那才能“活过”，若没有，只怕是“活不过”了！”起轩心中一惊，扬起眉，研究的盯着万里，似笑非笑的问：“我是不是听见一种不太是滋味的声音了？” 
　　万里的表情忽然十分不自在起来，他跟自己挣扎了好半天，眼看瞒不住，干脆豁了出去。 
　　“对！你说对了，我的确很不是滋味！你能说爱情是先苦后甜，哭而后笑，那是因为你得到了圆满的结果，可有些人是得不到的，好比……”他一拍胸膛，大声承认：“好比我！” 
　　起轩仍是以那种研究的、一瞬不瞬的眼神紧盯着他，唇边仍带着那种似有若无的笑意。万里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觉得自己无所遁逃，简直像是一个被人当场逮住的现形犯，不如痛快自首：“我喜欢乐梅，也值得你这么惊讶吗？想我本来是多么自由自在、快活似神仙的一个人，为了帮你救你，陪你一起跳进漩涡里，转得我头昏脑胀。嘿，现在可好，你得了佳人，我成了病人，你还不说两句安慰的话？” 
　　起轩摇摇头，试图以玩笑口吻淡化那份震惊，但唇边的笑意已经开始发僵了。“真想不到啊，铁汉竟然也会动情，这这这……这就像铁树开花一样，这……”他伪装不下去了，咬牙切齿的一把揪住万里，严重的质问：“这是几时发生的事儿？是不是因为你教她打太极拳，两人有说有笑，有谈有聊的，就拉近了距离？”他一把推开万里，开始气急败坏的来回踱步懊恼的自言自语：“我就知道我不该等！我就说应该马上把她娶回家，亲自照顾她，替她养伤！我早该想到你有多危险！我……” 
　　“好了好了！”万里笑了起来。“你别这么穷紧张好不好？我再危险，也威胁不了你啊！就凭乐梅对你的一片深情，我只能宣布这辈子弃权，等下辈子吧！” 
　　“你错了！”起轩骤然止步，很严肃很认真很郑重的说：“不仅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直到永永远远，乐梅都是我的！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生生世世都要追寻乐梅，跟她白头到老！”在一片喜气洋洋中，只有乐梅是笃定安详的，她整天端坐在房中拈针做线，眼中嘴角都是甜蜜的笑意。所有的动荡与扰攘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她和起轩分开，他们将携手结发，共赴美好的未来！她毫不怀疑这点，也确定自己一生的幸福将从成亲之后开始。 
　　但谁也没有料到，喜事未成，悲剧先至，一个月后的某天夜里，柯家忽然发生大火。 
　　火舌一发不可收拾，一夜之间，就以风卷残云之势，舔尽了一切预设的美梦与憧憬。 








１１



　　这夜，柯庄大火。烈焰烧炽了雾山村的天空，惊动了全村的人。没有人知道这场火灾是怎么开始的，它来得突然，又在月黑风高时分，令众人根本措手不及；虽然全村的壮丁都赶来帮忙，但火苗蔓延的速度太猛太快，加上东风助虐摧扇，致使一切的努力，都挽救不了柯庄。 
　　也挽救不了起轩。幸运的是，先前紫烟警觉得早，及时奔走叫喊，柯家上下总算幸免于难；不幸的则是，当时情况过于混乱，竟无人发现起轩独困灾窟。当赶来援助的万里冒死冲入火海，抱起奄奄一息的起轩时，火舌已将他舔得皮焦肉绽了。 
　　整整两个月，他躺在杨家药铺的诊疗床上，不但从头到脚缠满纱布，双手还得用绳索绑缚在床头上，以免他忍受不住全身上下那种蚂蚁咬啮般的剧痛，失手抓扯自己，更加重伤势。没有人能忍心面对起轩的痛苦，但也没有人忍心在这种时候倒下，尤其是万里，在众人都背过脸去痛哭时，他必须咬紧牙关，运用全部的意志，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为他最好的朋友进行种种诊断、救治的工作；哭泣或伤心之类的情绪，对于他都太奢侈了，身为一个医生，他没有崩溃的权利，也不许任何人在他面前崩溃，因为他已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能救治别人。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起轩活下去！ 
　　在这段心力交瘁的诊疗过程里，紫烟成了万里最得力的助手。没有人吩咐她必须这么做，可是从头到尾，她始终不眠不休的随侍在起轩床边，担揽了一切看护的工作。这份工作唯有艰难可说，不但得面对起轩那具血肉模糊的溃烂躯体，还得承受他暴起暴跌的不稳定情绪，除非出于绝对的心甘情愿，否则不可能坚持下去。因为强烈的疼痛，他一直挣扎得很厉害，以致她在喂药或敷药时，不只一次被他踢得仰跌在地，但她都默默的忍受过来了，既不哭，也不怨，更不放弃。 
　　万里无法不对紫烟感到诧异，是什么样的一股力量支持她为起轩付出这些？为了主仆之情吗？好入柯这才几个月，先前服侍的又是柯老夫人，和起轩并没有太多接触的机会，何来深厚的主仆情分！为了报答起轩带她入柯家的恩情吗？如果仅是报恩，她的眼中不会有那样忽忽如狂的神色，她的脸上不会有那样强自压抑之后的麻木表情；何况，她所做的早已远远超出答谢的范围，甚至，她还主动向老夫人哀求，愿意终身伺候起轩！有一回，在喂药时，起轩抗拒得特别激烈，众人都束手无策，紫烟竟一言不发的端过碗来，先一口一口的含入自己嘴中，再一口一口的对入起轩嘴中。她那种专心致志、不顾一切、近于虔诚的态度，不但震慑了一屋子的人，甚至连起轩都渐渐被安抚下来；于是，她就在众人眼光的环绕下，一口接一口，把那一大碗又苦又浓的药汁喂入起轩的咽喉。 
　　在那一刻，万里懂了，懂得她那份心甘情愿，懂得她那种强自压抑的深情。若不是爱，一个尚未出嫁的年轻女孩儿，怎能舍下矜持，做出如此无怨我悔的牺牲？！但是，恐怕她这片从前就说不出口的女儿心思，往后将更苦楚，更浓烈，一如那深渗入她唇齿之间、充人呛然落泪的药汁。 
　　万里静静的望着紫烟跪地喂药的卑屈姿势，再静静的望向起轩那几乎不成人形的焦烂躯体，不禁涌起一股天道不仁的愤怒。天道不仁！柯庄虽然付之一炬，总还有重建的可能，而起轩的外表，却再也没有复元的机会。柯家虽然失去了主要的家当，至少还有寒松园可以安身，但起轩从此却注定得躲在阳光不到的阴暗角落，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不，他并没有死，但比死更不堪。在众人日夜的照料下，终于，他能发出声音了，可是每一个音节都是那么破碎、喑哑；终于，他能勉强行走了，可是每踏一步都是那么吃力、瘸跛；终于，他能拆开纱布了，可是，可是他只想死。 
　　大火不仅烧坏了他的嗓子和右腿，还烧烂了他全身的皮肤。至于他的脸，那已经不能说是一张脸了，而是一幅可怖的烙印，爬满了扭曲疤痕的烙印！终其一生，这幅如影随行的烙印，将时时刻刻提醒他关于那场火劫的记忆。 
　　既是逃不过的劫数，为什么不让他好死？为什么硬要他苟活？他仿佛做了一个噩梦，悠悠忽忽醒来，这世界一切如常，但他丑怪、破碎的模样，却成了噩梦本身！ 
　　而他怎能以这副模样和乐梅成亲？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面对的，如何让乐梅面对？当她看见他时，她会尖叫着逃跑吗？她会吓昏过去吗？她会宁愿从来不曾与他相遇相恋吗？就算她对他仍一往情深，但他是如此自惭形秽，如何能一如往昔，从容待她？就算她仍愿意下嫁，但午夜梦回，当她赫然意识到，枕边这个怪物竟是自己必须终生相守的丈夫时，她能不恐惧后悔？能不吞声饮泣？ 
　　不，噩梦让他一人独尝就够了，不能把乐梅拖进来与他一起受罪！他的生命已经支离破碎了，不能拉着乐梅一同陪葬！她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长的人生要过，他有什么权利捣毁她的世界？夫妻本是一生一世的结发，如果系缚彼此的不是恩爱，而是痛苦与拖磨，到最后，再深刻的爱也将被磨蚀殆尽。大火劫掠了他的一切，如今，他仅仅拥有的只是与乐梅相恋的记忆，倘若连这段记忆都无法保留，那么，他将真的什么也不剩下。而保留这段记忆的唯一方式，就是以死亡来冰冻它！是的，就告诉乐梅他已经死了吧，就让乐梅的心中维持他原来的样子吧，就劝乐梅另外改嫁，好好过日子吧。 
　　这，是他唯五能为她做的事了。 
　　起轩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下了这个决定，然后，他抬起头来，遥遥望向阳光丰盈的窗口，仿佛望着他的前世。 
　　但乐梅一心以为今生的美梦正要实现，谁能忍心告诉她起轩已死的谎言呢？ 
　　即使是起轩遭受火伤的事实，也没有人说得出口。打从火灾的第二天，韩家接到这个不幸的消息之后，伯超就一面差遣家丁们运送救济物资前往寒松园，一面告诫众人千万不许在乐梅和小佩面前透露半点口风；无论如何，先把这段日子熬过去再说，至于以后，谁也不敢想。 
　　两个多月来，不仅柯家忧心如焚，韩家亦是寝食难安。虽然宏达每次从雾山村探望回来，总是轻描淡写，报喜不报忧，但从他欲言又止的神色看来，谁都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乐观，对后续发展，多少也都有了心理准备；然而这天，士鹏和延芳亲自登门，带来起轩的口讯之后，大家还是被震住了。 
　　“事到如今，除了抱歉和遗憾，我不晓得还能说什么。”士鹏忧戚的望着映雪。“唉，咱们两家人的缘分竟是这么浅薄，一再的以欢喜开头，却以悲伤收场……”他慢慢的站起身来，对韩家夫妇和映雪弯下腰去，黯然道：“请原谅！” 
　　延芳也接着起身，含泪鞠躬。伯超和淑苹忙不迭的相迎安抚，唯有映雪仍怔坐一旁，凝眉思索着，好半晌，她略一定神，抬起头来望着士鹏，毅然说道： 
　　“不！我不能接受！这些日子来，我每天都在祈祷、等待，可不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这个婚姻是起轩自己千辛万苦争取来的，不能如此轻易就一笔勾销了！我现在立刻跟你们去寒松园，我要亲自听他告诉我他的想法！” 
　　对起轩和乐梅之间，从全然排斥到欢喜接受，从大煎熬到大解脱，没有人比映雪内心的变化更剧烈，也没有人比她对这样的改变更感谢；眼看一切都即将尘埃落定，当此际，天外却又飞来横祸，她无论如何不能甘愿！ 
　　难道悲剧永无休止吗？她自己的婚姻已经有个无法弥补的大缺口了，难道女儿也逃不过心碎的命运？不，不不，悼亡的滋味太苦，太苦，她不要乐梅步上她的后尘！ 
　　寒松园的花园里，映雪坐立难安，一颗心沉甸甸又乱纷纷，有如天边欲雨的云絮。偶然间，她一回头，赫然看见身后不远处竟站着一个拄了拐杖、戴了面具的怪人，不禁惊呼出声，而那人却冲着她喊道： 
　　“伯母！”他的声音是浑浊、模糊、全然陌生的，映雪一时反应不过来，脱口问道：“你是谁？”“我是谁？”他仿佛也在低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回答她的时候，声音里便多了几分苦涩的自嘲：“我是您火速赶来，急着见面的人！”起轩？映雪只觉得全身的血液迅速凝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原来的起轩是多么英挺、漂亮的孩子呵，可眼前这人却灰暗而佝偻，简直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看他一步一瘸，蹒跚又吃力的向她走来，她的五脏六腑霎时紧紧绞扭成一团。他才二十岁啊，正是最神采飞扬的年龄，却已注定要依靠拐杖和面具行走人世，委顿过一生！ 
　　“瞧！”他在她面前站定，语气中仍充满着苦涩的自嘲：“没变的，除了‘柯起轩’三个字，我已经彻头彻尾的变成另一个人了！”他戴着帽子，缠着头巾，穿了长袖衬衫和长裤，如此密不透风的怪异装束，是为了把自己一身的伤疤里复起来吧？映雪心里一紧，酸楚狠狠冲入咽喉。 
　　“我……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她蓦地住了口，赶忙又慌急的解释：“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知道你的声音不一样了，也知道你必须依靠拐杖，可是……可是当我亲耳听见这么沙哑的声音，亲眼见到你走得这么辛苦，我的心都揪起来了！还有你的脸……” 
　　她颤抖的双手伸向他的面具，他别过脸去，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哀叫：“不！”“为什么不？”她急切的说：“无论你的脸变得多么可怕，但你并没有吓跑你的亲人，是不是？而我，我在心里已经是以母亲的心情来看待你，所以你也不会吓跑我的，让我证明给你看吧！”他逃避的转过身去，踉踉跄跄的走开了。 
　　“我但愿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看过我的脸！只恨出事的时候，我根本人事不省，否则我绝不让别人看见……当我从镜子中看见自己之后，我才明白，这段日子里，身边的人看着我的时候，他们看的不是起轩，而是一个可怜又可怕的变形人！即使现在，我戴上了面具，也挡不住那种同情而恐惧的眼光……”他的声音破碎、痛楚，末了已模糊难辨，夹着自弃欲绝的泪意。映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哭泣的冲动咽回胸口。 
　　“好，我不勉强你，但我要说，哪怕你的外貌改变了，声音变了，可对我而言你仍是起轩！我想……乐梅她也……” 
　　“别说下去！您不能代替她发言！”他硬声剪断她的话。“对，我不能，那么让她自己……” 
　　“别为难她！”他更强烈的打断她。“告诉她，起轩不治了，死了。当然，她会受不了，会忽忽如狂，会痛不欲生，可是她有你们，就像我有我的家人一样。所以她会活下去，会妥协，然后……就让她改嫁吧！美貌如她，将来不愁没有好归宿的。”他说得斩钉截铁，映雪听得又痛又急。 
　　“你别说什么将来，单讲眼前你要我去欺骗乐梅，我是怎么也出不了口的！”他阴郁的望着她，好半天才静静开口： 
　　“欺骗不了，我就让这成为事实！” 
　　“你……”“这话不是威胁，我是真的不想活！”他心灰意冷的。“您看见的只是我的外表，可这场大火烧毁的不仅是我的脸，还有我的自信，以及对生命的期望。总之，我从里到外都无药可救了，您倒告诉我，叫乐梅和一个万念俱灰的行尸走肉一同生活，能有什么幸福可言？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一丝光明了，您又怎么忍心把心爱的女儿推进一个暗无天日的境地里去？” 
　　映雪心乱如麻。她知道起轩说的很可能是事实，也明白他在这段日子里，身心都遭受了旁人无法体会的重创，以至于如此灰心丧志，可是她更了解她的女儿！ 
　　“你不能因此就对乐梅失去信心啊！不要忘了，她对你的感情是强烈到俱足生死的！为了你，即使是与她相依为命十八年的我，她都割舍得下，又怎么会因你毁容就心生二志呢？” 
　　起轩绝望的摇摇头。争执令他疲倦，他决定终止这场各持己见的谈话。“好了，什么都不必再说了！请您退开三步！” 
　　“为什么？”映雪一愣。 
　　“您刚才不是要看吗？那么，就请您仔细看清楚吧！”说着，他便鼓起全部的勇气，趁自己还没后悔之前，抬手除下了面具。映雪以为自己已有十足的心理准备，可是当她看见那张扭曲、溃烂、不忍卒睹的脸时，不禁恐怖的瞪大了眼睛；接着，她急急捂住嘴，以免自己就要尖叫起来，然而却管不住虚软颤抖、连连直退的脚步。 
　　这样的反应虽然在起轩的预料之中，但他还是深深被刺伤了。慌乱中，他抖着手想把面具戴回脸上，却因为心急的缘故而掉落在地，于是他更慌乱了，拐杖一甩，便狼狈又死命的往那面具扑去，仿佛它是茫茫大海中，唯一仅存的一块浮木。倘若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乐梅，那么对彼此而言，都将是最最残酷的一幕！起轩跪在地上，把脸紧紧埋进自己的肘弯中，久久，他忽然爆出苦闷的啜泣。 
　　“求求您去和乐梅说，说我死了，不存在了。只有透过您告诉，她才会相信，这桩婚约也才能了断，”他的声音像是随风斜飘的雨丝，零乱而悲凉。“而我和她，才能得到彻底的解脱……”是的，雨已经开始下了。映雪无力的跌坐在枫香树下的乱石上，抬头望着鸽灰色的天空，试图透过堆积的云层寻求一丝天光，但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惨淡。 








１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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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韩家之后，映雪把牙一咬，直接瞳入乐梅的闺房表示有事要谈，却又期期艾艾的说不出口。乐梅见母亲把小佩遣了出去，就知道有些不寻常，再看母亲这样欲言又止的神情，更是觉得不对劲。“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把那只绣了一半的枕头套紧攥在胸前，强自镇定。“是个坏消息，对不对？没关系，您说吧，我……我挺得住的。” 
　　“你可真得挺得住呵，”映雪忧愁的望着女儿。“这个坏消息……对你，对咱们所有的人，都是个青天霹雳！”略略一顿，她就鼓起全部的勇气，很快的说：“柯家出事了！一场大火，烧毁了柯庄……”“什么？”乐梅花容失色，重重的喘着气，眼中充满恐惧。“您说什么？”这个消息很残忍，而底下的话更残忍，但映雪不得不说。 
　　“所有的人都平安逃脱，只有……”她捧着乐梅的脸庞，但愿能稳住女儿的情绪，自己的泪却掉了下来。“只有起轩一个人被烧成了重伤……”“不……”乐梅惨白着脸往后退。“不……”“这是两个多月前发生的事儿，咱们全都瞒着你，不敢透露半个字……”“两个多月？”乐梅踉跄着几乎站不住。“你们瞒了我两个多月？”“咱们怕你受不了呀！当时起轩生命垂危，生死未卜，万里同他爹拼命救他治他，可是他……他的情况始终朝不保夕，一直到上个月的二十四日，也就是十天前，他……”说到这里，映雪已泣不成声。“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噩耗来得如此突然，怎能接受？怎堪接受？乐梅茫然的瞪着母亲，脸上的表情竟不像是伤心，而是一片全然的麻木。映雪惶恐的握住女儿的手臂。 
　　“乐梅？”“他死了？”乐梅双眼发直，声音虚软而空洞。“您是在告诉我，起轩……已经死了？” 
　　映雪一把蒙上嘴，压抑着哭声，点了点头。 
　　暂失的意识缓缓凝聚，乐梅的神情也渐渐痛楚起来，她开始摇头，拼命的摇头，企图甩脱母亲所说的消息，却只摇碎自己一脸纷陈的泪珠。“你骗我！”她骤然爆出一连串痛极的嘶喊：“我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喊声未绝，她已掉头往门外奔去，一路狂叫：“起轩！起轩！起轩……” 
　　众人闻声赶来，合力拦住了乐梅，但她仍死命挣扎，哭叫着。“放开我！我要去雾山！让我走！让我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放手……放手……”“你不用去了！”映雪追出门来，悲痛的对乐梅喊道：“他已经收殓下葬了呀！”乐梅猝然回头，泪痕狼藉，双目圆睁，几乎已濒临疯狂的边缘。“不可能！除非我亲眼目睹！为什么不让我亲眼目睹？先前什么都不告诉我，现在却突然说他死了，甚至都埋葬了，我不要相信！我就是不要相信！” 
　　“你娘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事已至此，伯超也不能不开口了：“咱们先前瞒着你，就是怕你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啊！” 
　　“就算早先让你知道，柯家也不会让你去看他的，”淑苹哭哭啼啼的接口：“因为那场大火，把他烧得面目全非了呀！” 
　　“柯家那边也是把人下葬之后才通知咱们，”怡君含泪道：“不是他们存心疏忽，而是没人忍得下心，做那个扔炸弹的人！”“咱们这些天仍然瞒着你，实在是因为难以启齿，”宏达叹了一口气：“毕竟这个不幸的噩耗，对你真的是太残忍了！” 
　　每个人都言之凿凿，听得乐梅面如死灰，寒彻心肺。小佩在一旁也越听越惊恐。“谁……谁死了？”她轻扯着宏达的衣袖，颤抖着问：“大家说的不是起轩少爷！一定不是他！对不对？” 
　　“是他是他！就是他！”宏达无法忍耐的痛喊出声：“我亲眼看过他那副被烧得皮焦肉绽的样子！对任何人来说，那样的煎熬都是生不如死！”“不……不要再说了！”剐心刺骨的痛一阵又一阵袭来，迫使乐梅发出崩溃欲绝的叫喊：“不要再说……”“怎么会这样？”小佩也哭了。“怎么会这样嘛？” 
　　乐梅的手中仍紧攥着那个绣了一半的枕头套，绣面是一幅合欢并蒂图，每一个针脚都曾缝进她的甜蜜一期待，而现在，却是每一针都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多么讽刺啊！当她的新郎出事的时候，她还做着新嫁娘的美梦，没有陪在他的身边；他在垂死边缘苦苦挣扎时候，她只忙着刺绣，绣出鸳鸯戏水，绣出花好月圆，绣出一幅又一幅憧憬的未来，没有照顾他；即使他已离开人世，她却仍数着渐近的佳期，没有为他送终！ 
　　“告诉我……他的坟墓哪里？”她失神的目光飘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映雪的脸上。“让我去祭拜他的坟，我现在就要去！” 
　　话还没说完，她已浑身一软，仰后倒下。 
　　被搀进房中，才一躺下，她又挣扎着想要起来。 
　　“我……我得去祭坟……你们快……快扶我去啊……” 
　　“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去呢？”映雪含泪劝道：“你还没跨出大门，怕就已经支持不住了！你为我躺一天吧，好不好？明天我再带你去祭坟，好不好？它就在那儿，永远都静止不动，你早一天去晚一天去，又有什么差别呢？” 
　　乐梅不说话了，好半晌，她转脸面向墙壁，把身子蜷缩成一团，发出一阵阵细细碎碎的哭泣。 
　　寒松园大厅里，柯家人都为了宏达的通风报信而面色凝重。久久，起轩终于打破沉寂： 
　　“她要祭坟，那就给她一座坟吧！”他拄着拐杖走到士鹏与延芳面前，平静的说：“孩儿不孝，请爹娘委屈求全，为我造一座方墓！当乐梅亲眼见到它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因为没有一个做父母的会这样诅咒自己的孩子！见了坟，她应可完全相信，我是真的死了。” 
　　风追着风，云堆着云，四野凄沧，草木含悲。 
　　草丛间矗着一座新坟，墓碑上有铭文两行： 
　　“爱儿柯起轩之墓父柯士鹏母许延芳立于民国四年三月二十四日” 
　　乐梅伸出颤栗的手，痴痴的抚着墓碑，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淌下。本来她还抱持着一丝不近情理的希望，但愿这一切只是一场不近情理的玩笑，但现在，连那一丁点儿的希望都幻灭了。她猝然跪倒在地，抱着墓碑痛喊： 
　　“我来了！起轩，我来了呀！你听见我了吗？” 
　　围绕在一旁的众人或是别过脸去，或是吞声饮泣，谁都不忍心见这伤痛的一幕。“起轩，起轩，你又让我措手不及了一次！”她低叹着。“别人合力隐瞒我，情非得已，我尚可原谅；但你就这样走了，不曾要求见我最后一面，不曾与我说一句道别的话，只留给我一认无言的孤坟，我怎么能够原谅？” 
　　纵然生死由命，聚散由天，但他甚至连魂魄都不曾入梦来，多么狠心寡情！她的十指紧抓着墓碑，指尖已微微渗出了血，但她却丝毫不觉得痛，只是直勾勾的望着碑上他的名字。“我真的不能原谅你！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找到你问个清楚！”话语未落，她的额头已狠狠往碑上一撞。“乐梅！”映雪魂飞魄散的扑身过来，死命的把女儿抱在怀里，禁不住嚎啕大哭。“你怎么可以寻死？怎么可以？起轩命厄华年，是天意如此，你尚且怨他狠心，那么你当众轻生，岂不是比他狠心千百倍？既知坟茔叫人心碎，你怎么忍心以身相从，再添一座坟呢？” 
　　乐梅躺在映雪怀中，无言以对，只能搂着母亲的脖子哀哀痛哭。墓后的一棵大树下，起轩垂着头，无法自持的跪倒在地，一颗接一颗的泪由面具里落下，渗入尘士之间。 
　　心碎的感觉是什么？是一刹那的天崩地裂，是毁灭之后的万古长夜。乐梅仰脸躺在床上，失神的眸子里不见任何生命的迹象，甚至连心碎都不是，因为她根本没有心，她的心已经随着起轩的丧讯一起死去了。自从祭墓回来之后，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只是沉默而木然的躺着，任枕边的泪湿了干，干了又湿。小佩求她，没用，宏达逗她，没用，万里天天来看她，也没用；她就是不言不语不吃不喝，似乎要以这样决绝而封闭的方式，一点一滴耗尽自己。 
　　上回失足坠崖，她之所以醒转的主因，是内心深处那股爱的力量，唤起了她求生的欲望；而这回，与她“同生”的对象既已不存在，“共死”就成了唯一的愿力。不管有意或无意，她都在放弃生存！这样的反应让映雪忧心如焚，眼看乐梅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委顿，她也濒临崩溃了。 
　　“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不会失去你？”她坐在乐梅的床边，哭着把女儿一把抱起。“到底要怎么做，你才愿意活下去？你告诉我呀！”乐梅伏在母亲的肩上，因流泪过度而干涸的双眼正好触及妆台上的那个白狐绣屏。 
　　你大可坦然的拥有这个绣屏，因为你将自己出钱。起轩带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但是不用急，钱你可以慢慢攒，攒够了再还给我……那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但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往后两人之间会有那么多的爱怨纠缠。乐梅闭上了眼睛，两道滚烫的泪水沿着她苍白消瘦的面颊漫流。这绣屏是他唯一留给她的信物了！而她欠他的这笔帐，她只能以全部的自己来纪念偿还！“让我抱着起轩的牌位成亲吧！”她的声音虽然细微、虚弱，每一个字却是那么肯定，那么清晰：“我要以一生一世来为他守丧！”乐梅的决定震惊了柯韩两家。 
　　寒松园大厅里，映雪含泪转述女儿的心愿。末了，她环视众人，傍徨叹道：“当我答应她之后，她就忽然愿意进食说话，不再消沉自苦了，所以万里说得不错，心病还需心药医。抱牌位成亲，她的精神有了寄托，原先涣散的魂魄才得以安定下来。在这种情况之下，我能不点头吗？所以我今天是来与你们商量商量，接下去该怎么办？” 
　　是的，心病还需心药医，一如解铃还需系铃人。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望向起轩，期待他能因乐梅的坚贞而有所软化、改变，但他垂头坐在那儿只是不说话，久久才荒凉而无力的挣出一句：“那就让她抱牌位成亲吧！” 
　　“你疯了是不是？”宏达跳了起来，张大了眼睛瞪着起轩，好似看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怪物。“乐梅连你的牌位都肯嫁，难道你还怀疑她对你的一片深情？柯起轩，你的脑袋并没有烧坏，你可不可以用它好好的想一想啊？” 
　　万里拦着宏达要他有话好说，但他仍气冲冲的大嚷： 
　　“我没办法！我心里想什么就要讲出来，不管中不中听！我就不信你们没有同感，只是你们不敢说，好像他是块玻璃，一碰即碎似的！”起轩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挫，也霍然起身，对宏达嘶吼回去：“我的确是禁不起碰撞！我的确是很容易破碎！我的确是被烧坏了，从里到外都被烧坏了！可是我还能思考，还能体会！要说乐梅对我的一往情深，谁会比我的感受更强烈？然而当她试图在墓前以死相从，当她绝食欲殒，甚至当她决心终身守寡的时候，你们以为在她心里的那个起轩，是我现在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吗？不！是从前那个起轩令她魂牵梦萦！是从前那个起轩令她刻骨铭心！是从前那个起轩令她一往情深！”宏达不禁语塞。起轩拄着拐杖费力的走开，因为激动的缘故，他瘸跛得更厉害了。“我已经一无所有，若说我还剩下什么，就是乐梅与我之间的那片回忆，请你们不要破坏它，更不要剥夺它，因为它是我赖以生存的全部！你们骂我荒谬也罢，骂我自私也罢，但我说要让乐梅抱着牌位成亲，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目前只有这么做才能安慰她！倘若她真为我守寡，谁会比我的感受更痛苦？可是我愿意等，等时间动摇她的意志，等孤独浇灭她对我的痴心，一旦到了她求去的那天，我也愿意祝福她！”说到这里，他已咽不成声。“真的，抱着牌位成亲是唯一能令乐梅安心活下去的办法，求求你们相信我，也成全她吧！” 
　　他那种乞怜的语气让柯老夫人听得酸痛难当，从前的起轩是多么骄傲的孩子呵！她颤巍巍的向他走去，泪盈盈的哄道：“奶奶相信你！你想怎么做，奶奶统统都依你！”她匆匆拭去纵横的泪水，转过身来望着映雪。“等乐梅康复了，咱们选个日子，就让她嫁过来吧！能得到这样一个媳妇儿，是咱们柯家前世修来的福气。我保证，咱们全家都会好好疼她爱她，等到哪一天她想开了，愿意另觅归宿，咱们也会乐见其成的；只是这段日子，恐怕多少得委屈她了！” 
　　映雪喉间重重一哽。一切都是命！能说的全说了，能劝的也劝了，可是女儿的心意那么坚决，也只有暂时这样。 
　　真的只能暂时这样，然而这“暂时”有多久？是一年半载？还是乐梅说的一生一世？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想。一屋子低调的沉寂气氛中，万里的嗓子是唯一的高音： 
　　“既然决定这样做，那就别浪费时间难过，解决实际的问题更重要！”他看着起轩，挑了挑眉：“例如说，乐梅一旦进了门，你怎么办？总不能成天躲躲藏藏的吧？” 
　　起轩略略沉思了一会儿。 
　　“顺应寒松园的历代传说，把我住的落月轩封起来，就说里头闹鬼，让落月轩的大门，成为一道禁门！” 
　　“这也许挡得了一时，就怕日子久了，免不了还是会出问题。”“爹指什么呢？怕乐梅撞见我吗？”起轩短促而凄苦的一笑。“就算真的撞见，你们以为她还认得出我吗？” 








１３



　　乐梅出嫁这天，从四安村到雾山村的沿路人家有了共同话题，他们说，分明是一列体面的花轿队伍，怎么看不出一丝喜庆的意味？分明奏着欢天喜地的锣鼓，怎么听起来却像送葬的哀乐？按照规矩，新妇出阁得哭着拜别，表示舍不得爹娘；红头巾下，乐梅的泪水确实没断过，却并非因为习俗的缘故，而是悼亡她那来不及同衾共枕的丈夫。 
　　仅管衾寒帐冷，在这场没有新郎的婚礼结束之后，乐梅还是坚持不要别人作陪，宁可一人独守新房。毕竟这是她的花这夜，她要静静的与她的良人相守。 
　　没有软语温存，没有轻怜蜜爱，有的只是供桌上的一尊写着起轩姓名的牌位。柯家把寒松园里最精致的吟风馆拨给了新娘，屋中一切陈设也都竭尽所能的喜气洋洋，但并蒂花粉饰不了那片孤冷，鸳鸯烛亦暖化不了那片凄清。乐梅独坐床沿，满室的红光并未在她脸上投下任何喜色，反而更补出她苍白无欢的容颜。她望着贴了双喜字的妆台，忽然想起什么，急忙走同屋角的箱笼，拿出白狐绣屏和一只荷包。把绣屏小心翼翼的在镜前摆好之后，她的视线仍胶恋着它，情不自禁的低语： 
　　“起轩，这是你唯一送给我的东西，我不但一直珍惜如新，而且从没停止过攒钱。当初你为了要我收下，就说服我慢慢攒了钱再还你，不知你是否记得？还是早已忘了？” 
　　夜凉如水，窗外的梧桐树因风摇晃，枝叶飒飒声似涟漪，风一弱淡了，风一强又紧了，聚聚散散，没个止息。 
　　她捧起荷包，想着当初缝制它时的娇怯甜蜜，今昔相较，两番心境，更令人黯然神伤。 
　　“日复一日，我总算攒够了八块钱，原想在婚后，出其不意的拿出来还给你。我猜想你的表情一定是又惊又喜，而这个钱我自然是不会收的，那咱们就把它跟绣屏摆在一起，当作一种纪念，你说好不好？” 
　　摇动的叶影落在窗纸上好似诀别的手势，而不绝的风有如一声比一声更狂肆的呐喊。 
　　她把荷包安置在绣屏旁边，默默凝视半晌，不觉痴了。 
　　“唉！喜字成双，连一个绣屏也有荷包来配对，只有我这个新娘无人与共，形单影只。” 
　　风声凄迷中，隐隐约约传来低沉的叹息，仿佛有人躲在窗外回应她的独白。“谁？”她蓦地一震，本能的往窗前跨去一步。“谁在外面？” 
　　无人相应，只有夜风殷勤回答。乐梅等待了一会儿，不见任何地动静，却见自己的孤影映在墙上，原本上悬的心又沉滞下落。啊，除了她与她自己的影子，还会有谁呢？ 
　　而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这份无依无靠，将是她往后生命的全部写照了。 
　　既是自己决定的归宿，她无怨，然而没人疼惜的漫长岁月总是难捱。乐梅不禁在起轩的牌位前双手合十，幽幽说道： 
　　“起轩，我已成为你的妻子，你若泉下有知，怜我孤枕难眠，就常来梦中与我相会吧！” 
　　这一夜，乐梅睡不安枕，频频因叹息般的风声而惊醒。第二天早晨，尽过新妇的礼数之后，延芳便带着她和映雪及小佩四处闲逛，也好认识认识新环境。 
　　对于寒松园的传说，乐梅曾有耳闻，但置身在阳光下，放眼望去尽是百花争妍、雕栏玉砌，她不免有些存疑，觉得这么美丽的园子实在不该和那些鬼魂之说牵连在一起，可是延芳言之凿凿，又由不得她不信。 
　　在延芳说完那些历代旧事之后，一行人正好来到落月轩前。乐梅注视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觉。“这就是落月轩了？而这两扇门，就是传说中的禁门了？” 
　　“对！”延芳觑着她的神色，顺口接道：“寒松园里所有的悲剧全是在这儿发生的，所以别处你都可以去，只有这儿，你千万别来！也许你不信邪，可我告诉你，先前整理这座院子的时候，我进去过一次，虽然是大白天，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所以说，不管真有鬼，还是穿凿附会，咱们都宁可避而远之，是不是？”“当然了，任何禁忌总是有它的道理！”映雪接收到延芳瞟来的暗示，赶紧连声应承：“就算亲家母不交代，咱们也不会随便靠近这座院子的！” 
　　小佩脸色发白的直点头。“对对对，咱们不靠近，不靠近……”她本来就远远的站着，这下更是连退了几步。“咱们走吧，快走吧！”话还没说完，她就一溜烟儿的飞跑而去，好似身后真有恶鬼追赶一样。这头三人也转身离开了落月轩。延芳见乐梅若有所思，暗忖自己方才的编的那番话或许过度了些，便挽住媳妇儿，体贴又歉疚的问：“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吓着你了？” 
　　“不会的，”乐梅摇摇头，微笑道：“娘是一番好意，我记着您的叮咛，那就不人有事的，对吗？” 
　　“不过，假如……哦，我是说假如，”延芳迟疑着。“假如你在夜里听见什么声音，或是看见什么，你也别害怕。” 
　　“那么昨夜不是我的错觉了？”乐梅倏地止步。 
　　延芳与映雪脸色一变，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光。“什么意思？”映雪不安的问：“你昨晚听见了什么？还是……还是看见了什么？”“我……我其实不太确定，只是觉得好像窗外有人似的，好像……好像还听见叹息的声音……”乐梅见母亲和婆婆脸上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心想一定是自己说错话了，又急急补注解释：“噢，我想那大概是风声的缘故！对不起，我不该任意捕风捉影，我……”“对，犯不着自己吓自己！”映雪握住女儿的手，心底一松，却也淌过一股酸楚。“就算真有鬼，只要咱们不去侵扰他们，那就相安无事！如你婆婆说的，柯家的冤灵都关在落月轩里头，那么女鬼也好，男鬼也罢，愿他们全都安息吧！” 
　　乐梅心弦一动，默默咀嚼着母亲这番话。如果传言属实，那么起轩的魂魄是否亦在其中飘荡呢？如果生死仅是门与门的相隔，那么黑夜是否就是开启幽冥的那把钥匙呢？想到这儿，她不禁回过头去，对那两扇禁门投去深深一瞥。 
　　带着满心的迷惑与怅惘，乐梅倏倏忽忽的过了一天，并下意识的期待着夜晚再度来临。 
　　这夜，风声依然凄迷，叶影依然婆娑，乐梅在风与风、叶与叶的间隙仔细聆听，但风依然是风，叶依然是叶，除此无它。眼看长夜将尽，她只得意兴阑珊的散下长发，无情无绪的梳理着，准备就寝。妆台上，绣屏与荷包静静依偎，像一对相互扶持的恋人。乐梅对镜怔忡，思绪飘得很远很均匀，远得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抓住了什么，又失落了什么。偶然间，她略一定神，赫然在镜子的倒影里发现，窗外有人在看她！ 
　　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而那张面具，正是她第一次在雾山村的庆典上遇见起轩时，他脸上戴的那张面具！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她惊跳起来，急急转过身去。 
　　“起轩！”不过是一个回身的瞬间，窗外的那张面具就消失了！ 
　　“起轩！”她狂乱的扑向窗边倾身呼唤，然而回答她的却只有舞动枝叶的风声。“起轩！”不，不，他不可以就这样舍她而去！他不可以再次轻易离开！她奔出了门，在石阶与花径之间颠踬，对着无边的黑夜顾盼狂喊：“起轩！起轩你回来呀！你的魂魄有知，怜我朝思暮想，所以前来看我，是吗？是吗？那么也让我看看你吧！让我和你说说话吧！求求你别躲着不见我，求求你别这么忍心对我……”她半跌半跑着，又哭又叫着，整个人像是一束琴弦，紧悬的心随时有断裂的可能，而她的步履就是那错乱的拍子。被哭喊惊醒的映雪匆匆赶来，当下便明白了七八分，她把女儿拥在怀里哄了半天，试图让她相信面具那一幕只是梦境的片段，但乐梅却不住的哭泣摇头。 
　　“不，那不是梦，我真的看见起轩了！今天早晨在落月轩前，您不是还说愿柯家的冤灵全都安息吗？可见您也是相信鬼魂之说的，那么现在为什么却不相信我呢？” 
　　早晨那场对话纯粹是预先设计，目的是为了让乐梅心存惧意，远离落月轩，以免发现门后隐藏的秘密，没想到却适得其反！映雪一时又是懊恼，又是心疼。 
　　“早知道我就什么话也别说！省得你受那些话的影响，弄得现在这么疑神疑鬼的！” 
　　“不是我疑神疑鬼。”乐梅软弱的抗议，原先的坚持却有些动摇了。“虽然只是一瞥，可是……” 
　　“你是思念过度，无时无刻不想着起轩，所以听到风声，你当是叹息，看到叶影，你当是什么面具人影，这完全是想念得太殷切而产生的幻觉！”映雪的声音已微带哽咽。“哦，可怜的孩子！你的心情已够苦了，若是再让这些鬼魂之说来困据你，你会更苦，我也会更心痛的！以后再别这样让我担心了，好吗？”真的是幻觉吗？真的是梦境吗？乐梅环视着暗沉无人的四周，忽然觉得一切都是如此虚无缥缈，什么也不能肯定，只得含泪点了点头。或许，真的只是因为自己思念过度的缘故吧！但是，过没两天，小佩也见鬼了。 
　　这晚，她到厨房去为乐梅拿消夜，新来乍到没弄清地理环境，月亮又碰巧没挂在天上，于是在返回吟风馆时，她就迷迷糊糊的岔到落月轩去了。然后，她看见一只灯笼，一只没人提的灯笼，鬼火一般的飘进那两扇禁门！ 
　　这下，她魂都飞了，手上的食篮也不要了，总算踉踉跄跄的摸回吟风馆时，一张惊怖的小脸已泪痕狼藉，惨白如鬼。 
　　“这儿真的有鬼！那个灯笼一定是鬼提的！”小佩一面语无伦次的叙述大致经过，一面哭着加上自己的注解：“我也不知道一个鬼干嘛还要提灯笼？反正我只知道落月轩是鬼住的地方，提灯笼的就肯定不是人了嘛！” 
　　“没事了没事了，你今晚是误闯禁地才受到惊吓，以后别再单独走夜路，我也不用再吃什么消夜，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了。”乐梅劝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小佩的歇斯底里。“现在你回房去好好睡一觉，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对别人一个字也不要提，尤其是我娘，省得她又担心，嗯？” 
　　“那……你相不相信我真的看见鬼了？”小佩委屈的应诺，怯怯的望着乐梅。乐梅静静点头。“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呀？”小佩睁大了眼睛。 
　　乐梅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非但不怕，还充满了期待。是的，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阴阳两界的通行与否，在于信与不信而已；生与死不过是形体的转换，人死了，爱依然存在，只要她对起轩的爱不熄灭，那么天上人间的相隔就不构成任何阻碍。纵使她看不见起轩的形体，但爱的力量终能超越生死，达到心灵与心灵的直接感应；纵使她听不见起轩的声音，但爱的默契必能穿越幽冥，达到魂魄与魂魄的直接交游！ 
　　是的，只要她相信他的存在，那么他就无处不在！ 
　　小佩走后，乐梅踱向供桌，对着起轩的牌位拈香倾诉： 
　　“从今以后，我心中再无恐俱怀疑，也不再寂寞孤单，我会好好过日子，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陪在我身旁！” 
　　燃烟缓缓游向虚空，散于四面八方。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在游烟缭绕中闭上了眼睛，感到一种寂灭的平静，凄凉的幸福。而这种平静和幸福永远都不会因世事无常所改变，因为，死亡已让一切纷纷扰扰停格，因为，她拥有一个鬼丈夫！ 








１４



　　乐梅的苦已悄悄化为伏流，起轩的苦却仍汹涌不定，随时都有泛滥成灾的可能。明明是自己的婚礼，但他只能藏在屏风后面，看着她和一块木头牌子拜堂成亲；明明是他名正言顺的妻，但他只能藉着黑夜做掩护，隔窗陪她度过洞房花烛；明明与她同住在一个园子里，但他只能强迫自己远远的躲着她，幽灵似的避着她，让她守着蒙在鼓里的活寡，让她日日夜夜把那块木头牌子当成亡夫说话！相爱却不能相守，相恋却不能相见，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每一天都是一场自我的冲突与干戈。一方面，他渴望能化暗为明，回应乐梅的痴心，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化明为暗，假装自己已不在人世。这种心情太痛苦！许多时候，他害怕就要压抑不住自己，更多时候，他但愿自己立刻死去，死了就不必承受这种种矛盾的折磨！ 
　　事实上，他也怀疑自己已经死了，而落月轩就是埋葬他的坟冢。白天不是他的世界，唯有在更深人静的夜，他才能走向乐梅的窗口，只为了悄悄看她一眼，如了却一桩前世的心愿；也因为这份渴念的实现，得以支持他熬过一个又一个苦涩孤寂的白天。但现在，他决定终止这种矛盾的行为。既是他自己坚持在她的生命中消失，那又何必夜夜流连于她的窗前呢？既是他自己答应让她抱牌位成亲，那又何必扰得她神魂失据呢？昨晚，他黑衣夜行，手上的灯笼却教小佩误信为鬼火，还让乐梅一心一意的沉溺在鬼丈夫的痴心幻想里，这已违背了要她心灰意冷的初衷，他不能让她在鬼魂的想像中越陷越深！他注定无法给心爱的人幸福，但他至少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搅扰她，免得更耽误她的青春，甚至剥夺她的终身！ 
　　因此，从今以后，他不但要在她的生命中消失，还要在她的想像中消失！他将不再去看她探她，他将不再给她任何捕风捉影的可能，是的，他将当自己是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的死了！决定容易，实践起来却是千万难。思念如烈焰，把他全部的意识煎熬成一缸又浓又稠的苦汁，稍一不慎就会爆炸四溅，泼及无辜。而自愿服侍他的紫烟，就成了烈焰下首当其冲的牺牲者！ 
　　起轩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无可理喻、最难伺候的病人，也知道紫烟为他所做的已超过主仆情分的极限，但他就是无法心平气和的感谢她，甚至无法和颜悦色的和她说一句话。每次莫名其妙的对她发过脾气之后，他也觉得懊恼后悔，也暗想要待她好一点，然而他从没改善自己的态度，反而变本加厉的为难她。起轩不懂，像紫烟这么聪慧灵巧的女孩儿，有什么理由陪着他度过这些灰惨的日子？又为什么甘愿在坟墓般的落月轩里埋没她的美貌？她越是逆来顺受，他对她的疑惑和不满就越深，给她的难堪也越多，即使当着人前，他也毫不掩饰那份嫌恶之意。其实，他对紫烟并没有心存恶意，真正让他嫌弃的，是他这副见不得人的躯体！但他又无法捣毁他自己，只好捣毁他周围的世界！这日，起轩又把紫烟端来的汤药掼到地下去了。来访的宏达和万里还未跨进落月轩，就听见起轩歇斯底里的吼叫： 
　　“我死了烂了是我自己的事，谁要你来嘘寒问暖？谁要你低声下气的唠唠叨叨？你凭什么管我吃不吃药？你凭什么？我的事不要你管，因为你根本没有资格，因为你只是落月轩里的一个丫头！”宏达大为不平，但碍于紫烟的自尊，反而不好立刻发作，直等到她屈身收拾完地上的残汁碎片并默默退下后，他才冲向起轩，忍无可忍的喊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紫烟？你……你简直是在羞辱她！从你受伤以来，她是多么无微不至的照顾你、迁就你，甚至忍受你，难道你没有感觉吗？她只是一个丫头？真亏你说得出口！”起轩正暗恼着自己又伤害了紫烟一次，而宏达的指控恰好戳在他的痛处上。“对！我是个不知感恩的怪物！但就算我的七经八脉全烧坏了，最少我还有感觉！经过这几个月，假如你还看不出来的话，那么我现在告诉你，”他用拐杖指着门外，喘着气大吼：“那个女孩儿在为我付出一切！你懂不懂？她在为一个不值得的死人浪费她自己的生命！而我不愿害她，我想把她赶出落月轩去过她该过的日子！你懂不懂？” 
　　如果宏达不懂，万里却是明白的，但了解并不等于认同。 
　　“好一个不要害她，同样的，你也不要害乐梅，可是你没发现你的做法都适得其反吗？”他双臂环胸，沉痛的注视着他最好的朋友。“这段日子，你把自己当成毒药，将身边的人一一推开，包括我在内，但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承受得起你的一意孤行，否则紫烟不会背着人暗暗垂小，乐梅也不会企图从鬼丈夫的幻想中得到安慰！你说你不要害她们，但事实摆在眼前，你的做法不但没有带给她们解脱，反而正是伤害她们的根源！”说完，也不管起轩会有什么反应，万里就掉头而去，径自去找紫烟了。她正蹲在落月轩后的院里，辛辛苦苦的起火扇风，重新为起轩熬一碗药。听见万里的脚步声，她抬头对他仓促一笑，又低头继续熬药。他在她面前的一块石头坐下，默默的看了她半晌，沉沉开口道：“回老夫人身边去吧！换个人来伺候起轩，这样对你们彼此都好！”好惊愕的停下手边工作，眼中涨满了慌乱、哀求与无助。 
　　“不要，别把我换掉！老爷他们一向重视你的意见，如果你这么提议，我就不能跟着少爷了！我知道不该惹少爷生气，这对他的身子不好，我……我已经尽可能的避免了；也许我做得不够好，但我保证以后会更加留心的！” 
　　“问题就在你做得太好了！”万里禁不住冲口而出：“事实上，你大可对我坦白，因为从失火的那天晚上开始，我早已知道你心里的秘密！”“你这话什么意思？”血色迅速自她的脸上消褪。 
　　“那天晚上，你没命的冲进诊疗房，不理会我的阻止，却执意伴随帮忙。在整个救治过程当中，我看着你不时的流泪发抖，但你强迫自己勇敢的面对那一身可怕的伤口，不嫌脏，不喊累，甚至抛开了顾忌，嘴对嘴的替起轩喂药。患难见真情！若不是在心里藏着一份强烈的爱意，你怎能做得出这些？”隔着药炉上一蓬蓬的白烟，万里看不清紫烟脸上的表情，也庆幸她看不清自己脸上的表情。“我知道心事被人拆穿的感觉很别扭，但我真的是诚心诚意的劝你，对于一份没有结果的感情，聪明如你应知趁早抽身，而不是继续陷溺下去！” 
　　“你在说什么？什么没有结果？什么趁早抽身？”她在烟雾后头茫然的停顿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气急交加的跳了起来。“你以为我伺候二少爷，是想成为落月轩的女主人？”“你不要这么激动……” 
　　“我当然激动，因为我无法忍受你这么揣测我！”她重重的喘着气，眼中浮起泪光。“谁都知道二和爷最大的痛苦，就是他那张烧毁的脸使他和二少奶奶成为一对最悲惨的夫妻，那么我告诉你，如果能够，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割下来给他！恨不得能撮合他们！不管你信不信，我心里就只有这两个念头！我伺候二少爷纯粹是出于一片心甘情愿，倘若这么做有一丝为自己终身打算的企图，我愿遭天打雷劈！所以请你收回你的揣测，因为你误解我了！”“是你误解我了！”万里定定的凝视着紫烟。“我没有揣测你的企图，只是希望你能把自己放在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因为我认为你太不会保护感情，尤其是起轩早已有所感觉，那么你将更容易受伤！”“早有感觉？”她蹙起了眉。“你是说，二少爷也认为我之所以服侍他，是基于感情的缘故？他担心我将来会取代二少奶奶的地位，所以才常常对我发脾气？” 
　　“这种心态也不能说没有，但更正确的说法是，他渴望身边这个无怨无尤照顾他的人，是乐梅，而不是你。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的自惭形秽，他不想毁了乐梅，同样的，他也不想毁了你，或任何其他的女孩儿；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自己变成一个阴晴不定的暴君，让别人都讨厌他，而他以为这么做，就可以断绝某些感情的发生！”万里夺笑了一下。“因此，你懂吗？他戴了双重的面具，一张在他的脸上，不让人看见他；另一张在他的心上，不让人亲近他！” 
　　“原来是这样，”紫烟难过又同情的低吟：“原来是这样……”“怎么？”万里打量着她。“你好像仍然没有改变主意的样子？”“我没有什么主意可改变呀！”她很快的说：“本来我就是尽一个丫头的本分，一心一意的伺候主子！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让我了解这些，以后我会处理得更小心！” 
　　“所谓更小心，是不是更加委曲求全的意思？受伤不叫疼，打落牙齿和血吞，眼泪往肚子里头咽，你是不是预备更加小心的掩饰这一切？” 
　　紫烟不说话。万里见她分明是默认的意思，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叫道：“原来我说了半天，不但没有帮助，反而还害了你？怎么回事？你也和乐梅一样得了痴心病吗？” 
　　“别拿我和二少奶奶比，我不配，根本不配！”她猛烈的摇头。“你不知道，我……唉，算了，随便你怎么想吧，别管我就是！”见她眼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而遥远的神情，万里的心里飘起一朵莫名其妙的乌云。 
　　“好吧！”他怏怏的哼了一声。“这几个月下来，因为照顾起轩，咱们朝夕相处，合作无间，我还以为你已把我当朋友了，谁知你却觉得这一席谈交浅言深，干卿底事。” 
　　说完，他转头便走。紫烟一怔，本能的跟了两步想喊住他，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伫立不动；而他也犹豫的在那头停下，迟疑了片刻才掉过脸来，无可奈何的对她耸耸肩。 
　　“谁教我是个大夫呢？有人受伤我就是没办法视若无睹！”他粗声说：“你最少可以答应我，忍不住想喊痛的时候，记得找我为你疗伤，行吗？”她低下头，微微嗯了一声，他则不自然的咳了一下，这才目不斜视的离去了。直到他的背影走远，她才悄悄抬眼目送，眉睫之间笼着一层深深的忧郁。 








１５



　　端午，阖家团圆的节日。晚餐桌上，柯家全都到齐了，独有起轩缺席。柯老夫人一面忙着被晚辈们招呼布菜，一面忙着劝乐梅多吃。乐梅见奶奶今日难得高兴，只得勉强撑起兴致，夹了一筷子的蜜汁火腿。“起轩也爱吃蜜汁火腿哩！”老夫人说着，就很自然的吩咐身后的老妈子：“来，装个碟子给他留一份！” 
　　众人当场僵了脸色，老夫人亦暗惊失言，唯有紫烟镇定接口：“是！待会儿留一碟送去二少奶奶房里，摆在二少爷的供桌上！”大伙儿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乐梅先前根本没有疑心，只是怔忡的对桌发呆，听了紫烟的话方回过神来。 
　　“不只他爱吃的，应该每一样菜都弄一份。今天是一家人团圆过节的日子，虽然这张桌上少了一个人，可是咱们心里不能少了他，所以不是待会儿才送，而是现在就端去摆上！” 
　　士鹏和延芳一叠连声的吩咐丫头们照二少奶奶的话去做。乐梅端起酒杯举向众人，微笑道：“咱们敬起轩一杯酒吧！”说着她已一饮而尽，接着又斟了一杯，起身回礼：“这一杯，是我代起轩回敬大家！”这一仰头，又是一杯到底。再度落座的时候，她略微晕眩的摇晃了一下，映雪不忍的劝她别再喝，否则真要醉了，她只是捧着烫红的脸颊直笑。醉？醉才好呢，就可以醺然忘忧，可以一宿到天明，在梦里一响贪欢，暂抛人世离愁。 
　　初遇起轩的那一天，她不就是因为酒意的缘故去释放白狐，才引来他的好奇追踪吗？假使她没有喝下那碗包谷酒，也许就不会有白狐牵媒，也许就不会认识起轩，也许往后的人生就全篇改写了。如果现在的她是另一种身分，有另一段经历，她会更快乐还是更忧愁？乐梅不知道。她只知道，倘若起轩从未出现，那么她的生命将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醉就醉吧，路乡醉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回到吟风馆的时候，乐梅已有点儿歪歪倒倒了，小佩先扶她上床歇着，便忙忙出门去烧水煮茶给她消酒。乐梅本不胜酒力，加上存着解不开的心事，此刻不免醉态可掬。踉踉跄跄的，她走到供桌前，对着那一碟碟精致的菜肴点点头，再对牌位点点头。“起轩，你慢慢用啊，我在这里陪你吃……”她迷迷糊糊的想了想，又低声自语：“或许……我应该把它们送去落月轩……”稍后，乐梅提着食篮，摇摇晃晃的走在通往落月轩的小径上。 
　　参天的树林遮蔽了星月，她又忘了提灯，一段路竟越走越长，夜也越来越深。黑暗中，除了她的脚步声，仿佛还有另一种木头触地的橐橐声隐约相随，她猜想那是自己的幻觉，并没大理会，直到身后不远处传来“喀啦”一响，似乎有人踩断了一截枯枝，她才惊疑的回过头去。 
　　“谁？”黑暗中，好像有个影子闪过树林，稍纵即逝。乐梅的一颗心几乎跃出胸口。“起轩？是你吗？”她试探的问，睁大了眼睛向暗处搜索。“如果是你，请你出来好吗？” 
　　等待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生。一阵冷风拂过，她不禁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战，七分酒意骤退了五分。 
　　“好吧，也许你不是起轩。”她握紧了篮子，一面倒退，一面戒备的环顾四周。“我……我不管你是谁，但请你别作弄我，好吗？”树林的边缘有一座小小的水池，但乐梅对这儿本来就不熟，且又置身在一片黑暗中，所以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的退向危机。“我只是想把这篮食物送到落月轩去给我的丈夫，摆在门口就好，不会进去打扰你们的，这……这样可以吗？”话语甫落，一只夜鸟忽然凄鸣了一声，自树梢拍翅飞起；乐梅骤不及防，被大大骇了一跳，差点儿就仰后跌落水池，树林里及时扑来一个人影，在那一瞬间拉住了她。 
　　也是在那一瞬间，支叶因风摇动，林间筛落的月光照亮了那人的脸，于是，乐梅看清楚了，是那张面具！那张初识起轩时，他所戴的面具！ 
　　时光迅速倒退，仿佛又回到了相遇的那一天。多么熟悉的感觉啊！同样是在水边，同样是他及时拉住了差点儿落水的她……乐梅心颤神驰，恍惚不能言语，好半天才喃喃的喊： 
　　“起轩……”接下来却是一连串错乱的情节，和那一天的过程大大走样。乐梅还沉浸在往事的追想中，起轩已不得不放开了她的手臂，转身奔逃而去。他的拐杖比瘸跛的脚步快，橐橐的触地声恰似慌急的心跳节奏。在他身后，乐梅喊着，追着，但始终落后他大约十来步的距离。 
　　慌乱中，起轩跌跌撞撞的冲进落月轩虚掩的大门，几乎才一推上门闩，乐梅就扑在门上了。 
　　“起轩开门！起轩，请你开门啊……” 
　　他头抵着门背喘气，失魂落魄的想，不可能的，也怎么会认出我？不可能的呀…… 
　　“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要躲着我？”乐梅疯狂的拍着门。“出来啊！起轩，求求你出来吧！别用这道禁门拒绝我……” 
　　他的双手痉挛的抓着门板，无声的饮泣着。门的那一边，她的声音里也凝聚出汹涌的泪意。 
　　“我知道，人鬼殊途，阴间与阳世各有各的空间，是不可能也不可以交会的，可是你放心不下我，你的魂魄时时萦绕在我身边，看我为你送食物，你就在冥冥中护送，看我差点儿落水，你就不顾禁忌的现形了。虽然你遮住了面孔，一句话也不对我说，但是你不忍心，所以用咱们初遇时所戴的面具来暗示我，告诉我你是存在的，是不是？是不是？” 
　　他下意识的抚着脸上的面具，恍然大悟的想，原来是这样！她认的是这个面具，并非认出了我……顿时他松了一口气，却有另一股怅惘继之而起……唉，他苦笑着想，我竟然已经把它当作我的脸，而忘了它是一张面具…… 
　　捶门声终于停止。一阵静寂之后，她的声音再度扬起。 
　　“你真的不出来，那我就进去了！”她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显然下定了决心。“我要找一把斧头来砍破这道禁门，打通阴阳的界限！”这头，乐梅转身正要走，身后的门却“咿呀”一声开了。她屏息回过头去。“起轩……”门后缓慢而迟疑的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人，缓慢而迟疑的说：“二少奶奶，我……我不是起轩少爷。” 
　　那人确实不是她心版上起轩的模样！除了那张面具，他全身上下和起轩毫无相似之处，甚至他那苍老浑浊的声音，都与起轩截然相反！乐梅仿佛兜头挨了一记重锤，整个人被僵直的钉在原地，满心的意乱情迷霎时都烟消云散了。 
　　“你是谁？”瞪着他那副灰惨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她意识中掠过，使她不禁连退了两步，声音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你……你究竟是人还是……还是……” 
　　“你别怕！我不是鬼！”他急急的说，语气中竟有一丝乞求她相信的意味。“我……我是柯家的一个园丁，专门看守落月轩的园丁！我不应该任意出门的，但我以为这么晚了，不会碰见什么人，所以……所以很抱歉，我的模样惊扰了二少奶奶。”她怔怔的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困难的挤出一句话来：“你说……你是个园丁？可是……可是你戴着起轩的面具……”“这是起轩少爷给我的，我不知道它会引起这么大的误会。真对不起，我不是起轩少爷，也不是什么鬼魂，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园丁罢了！” 
　　期待与失落两相纠缠，再加上方才的震撼与惊吓，种种暴起跌的情绪刺激令乐梅一时承受不起，于是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接下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身旁围绕着母亲、婆婆和小佩，见她睁开眼睛，她们都如释重负，忙不迭的递毛巾送水。因为宿醉和昏迷的双重副作用使然，乐梅只觉得头痛欲裂，但关于昨夜的片段，仍在她的脑海中闪闪烁烁。 
　　“那位老伯……落月轩里有位老伯……”她努力坐起身，甩甩头又眨眨眼，意识渐渐清晰了。“戴着面具的老伯！” 
　　延芳正端着一杯水走向床边，一听这话，心里一紧，手上的水也差点儿泼洒一地。 
　　“老伯？”她空洞的应了一声，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呃，是啊，他是看守落月轩的园丁，叫做小……哦，我是说，他叫‘老柯’……”“老柯？”乐梅喃喃自语着：“那么是真有这个人，不是我在做梦了？”“可不是！”小佩忍不住插嘴进来，还惊魂甫定的直拍胸口。“你昨天晚上喝醉了，闯到那儿去被他吓昏啦！咱们赶去救你的时候，我一看见他也吓得要死，要不是人多，肯定我也会昏倒的。后来才弄清楚，他不是鬼，是个人，不过是个怪人，不然干嘛要戴个面具吓人？” 
　　“你知道什么？”延芳辩护似的接口：“他戴面具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乐梅张口欲言，映雪却不给她问话的机会，紧跟着说： 
　　“你婆婆当初之所以没有告诉咱们老柯的存在，是因为那个人性情孤僻怪异，从不跟人打交道。昨晚我看见他的时候，起先也是非常惊讶，但是在你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大家已经源源本本的告诉了我。那个人长年累月的住在落月轩，几乎是与世隔绝了，因为他的脸据说有某种缺陷，至于是什么缺陷，没人见过，也没人知道，反正……反正是很严重吧，所以他才会戴着面具……”说到这儿，映雪的话锋突然一转。“对了，提到面具，你又看不见他的脸长得什么样子，怎么知道他是位老伯呀？”一连串临时编织以致含糊其词的解说让乐梅来不及细思，被母亲这一反问，她更觉得茫然无绪。 
　　“我……我也不知道，只是听他的声音好像很苍老……”她疑惑的望着婆婆。“他其实不老吗？” 
　　“啊？”延芳亦被反问得措手不及。“他……他……” 
　　“是的，”映雪赶紧回答，暗暗递给延芳一个眼色。“他是个老人没错！”“哦，对，对对，”延芳表面上力持平静，心中却如潮水翻涌不已。“他是个老家仆……雇用多年的老家仆……” 
　　乐梅奇怪的看看婆婆，又看看母亲，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映雪只得抢在女儿发现破绽之前，边说边想的把谎话编织得更完整些：“我听奶奶说，老柯是爷爷那个时代所用的人。爷爷过世后，大家不是全搬到柯庄去了吗？就只有老柯在寒松园里守着。这趟搬回来，院落分配一类的事，特别是落月轩怎么处理，都是奶奶做的主，你婆婆并没有直接接触过这个老柯，也就难怪她弄不清楚了。”“对了，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延芳语气伦次的为谎言背书。“总之，老柯一向很古怪，简直一步都不出落月轩，他是那种……那种很容易被遗忘的人，所以我当初只记得跟你们说别靠近落月轩，免得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却忘了还有他这个人的存在。真的，不是我要刻意隐瞒，实在是……反正，乐梅，你不需要伤脑筋去研究他，他……他已经习惯被人遗忘了，如果有人去打扰他，他还会很生气呢。因此，往后你还是别靠近那儿来得好！” 
　　“对呀对呀！”小佩又插嘴了。“太太说的话，你一定要听哦，不然像昨天晚上那样，我煮了茶回来没看见你，还以为你给鬼抓去，吓都吓死人啦！” 
　　乐梅并没注意小佩的忠告，她的心思早已飘游到别处去了。既然落月轩是不祥之地，那么为什么会让一个老人孤孤单单的住在那儿和鬼魂为伴呢？只是因为他性情孤僻吗？如果他必须戴着面具来遮掩脸上的缺陷，那也许才是他孤僻的真正原因吧！而起轩会把自己的面具送给他，显然两人之间有一段忘年之交，或者还有什么别人都不知道的故事也说不定……想到这儿，乐梅的心思飘得更远了。 








１６



　　一夜无眠，起轩终于等到乐梅苏醒的消息，但在他稍感宽心的同时，却也落入更深沉的沮丧中。 
　　“老柯？”他苦涩的自问：“我给她的感觉，居然是个老头子？”“我和你岳母也没料到她会这么想，一时只好顺着她的感觉编派下去。”延芳求助的看着紫烟，后者会意，便柔声接口： 
　　“虽然这同昨儿晚上，大家商量的说法有些出入，但二少奶奶把你当成老人家，反而较不容易起疑心呢，不是吗？” 
　　起轩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那么，我就当老柯吧！” 
　　延芳和紫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说不出的心疼难过。这时，院门上忽然响起一片叩击声，而且并非敲三下的约定暗号，显然来者不是乐梅就是小佩，而胆小的小佩躲避落月轩都来不及，那么就只剩下乐梅这个可能了。紫烟有些慌张，延芳更是手足无措，反而是起轩很快的站起身来。 
　　“你们别出去，让我自己应付！” 
　　他一瘸一拐的走过厅堂和花园，拔下院门的门闩，就看见乐梅怯怯的站在那儿。“你好，老柯。”她不安的开口：“我是来道歉的。昨晚，我非常失态，因为我从不知道你的存在，而且又喝醉了酒，竟迷迷糊糊的扰了你一阵，所以，我……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没关系，都过去了。”他努力按捺着自己，强装冷漠。“如果没别的事，那么二少奶奶请回吧！以后，也不要再上这儿来了！”说着，他已准备合上院门，乐梅急忙伸手一挡。 
　　“请等一等，我……你能不能告诉我，起轩跟你的感情是不是很好？”她的问题出乎他意料之外。迟疑片刻后，他点点头，语意深长的说：“在这世上，就属他与我相知最深了！” 
　　“因为起轩常常会来看望你、陪伴你，对不对？”她热切的。“他会把面具送给你，足见你们感情的深厚。那么，请你多告诉我一些你们之间的事，好吗？” 
　　她那可怜兮兮的哀求神情让他简直无法拒绝，略略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之后，他只有对自己宣布投降。 
　　“好吧！既然你这么好奇，我就说给你听。”他在面具后头苦笑了一下，开始按着昨夜大家合编的情节，加上自己临场应变的机智，说起一段年少荒唐，以至于被仇家毁容砍腿的故事。“瘸了腿还没什么，可是我这张脸却完了。从此，见到我的人没有不尖叫奔逃的，当场吓昏的也多的是，总之，人人都像躲避瘟疫似的躲避着我，别说找工作，连当个乞丐都没人愿意看我一眼。就在走投无路的当口，我碰见了起轩的爷爷，他同情我的遭遇，又念在同是本家的份上而收留了我。虽然总算是安定下来，可是我这个样子还是没人敢亲近，只有起轩，唔，只有他不怕我！” 
　　乐梅专注的聆听，满腔的惊心同情，完全不疑有他。 
　　“后来，大家搬去柯庄了，独我一个留在这儿，反倒清静。别人都忘了我，只有起轩没忘，总不时的来看看我，陪我说说话什么的。在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参加面具舞之后，就把这面具送给了我，而我也就一直戴着它，直到如今！” 
　　“原来如此。”乐梅低叹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并不像昨夜看来那么可怖，也不像别人形容的那么森冷古怪，唉，他不过是个不幸又寂寞的老人罢了。“原来落月轩里不是只有鬼魂之说，还有一段温馨的故事，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而已，否则就不会这么害怕这儿了。” 
　　“也不能这么说。”他心中暗惊，生怕她以后三天两头就要上这儿来，生出更多事端。“你以为我为什么有这个特权，可以诸事不管，只负责看守落月轩？还不是因为我这人杀气重，又有一张连真正的鬼都会害怕的鬼脸，才能镇住这落月轩！反正……哎，这儿不是二少奶奶该来的地方，以后还是避而远之吧！”“可是起轩进去过呀！”她倚着门，痴痴的往里头眺望。“以前他常常来，不是吗？” 
　　“他都拣白天的时候来，而且身边有我啊！”他顺口胡编。 
　　“那么，现在也是白天，我身边也有你陪着，可不可以让我进去看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祈求与渴盼。面对这样的眸子，这样的表情，他又不得不心软了，又不得投降了。“好吧，但你答应我，会紧跟在我身边，只在花园里看看就好！”在乐梅先前的想像中，落月轩里必是一片荒烟蔓草，然而此刻，铺陈在眼前的却是花木井然的优雅林园。她眩惑而讶异的环顾四周，忍不住叹气了。 
　　“瞧你把这儿照顾得多好！起轩从小到大，也在这儿消磨了不少时光……”看见一方石椅，她就走过去坐下，喃喃的问：“你们曾经坐在这张椅子上聊天吗？” 
　　见他默默点头，她又叹气了，轻轻抚着椅身，不胜依恋的。“他对这座园子，对你，应该都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她望向他，忽然有些无法自已。“告诉我，柯家的鬼魂是不是真的都在这儿出没？起轩是不是也在其中？虽然昨晚是一场误会，可是我还是相信，他的魂魄是存在的！我有感觉，真的有！而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比常人更了解这类事情！请你老实告诉我，你感觉得到他吗？或者，你看过他吗？请你告诉我！求求你！”她越说越急切，让他根本招架不住，不觉就脱口而出： 
　　“对，我不但感觉得到他，我还看过他！” 
　　她大大一震，呆了两秒钟，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就冲上来扯住他的衣袖。“真的？什么时候？晚上吗？每天晚上吗？” 
　　“不一定！”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会在你的面前现形吗？”她可不容他闪躲逃避，紧追不舍的问道：“很真实的出现，然后跟你谈话，是不是这样？是不是？”“也不是，我……”他狼狈的走开。“我并不是说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他，而是……而是在一种虚幻的境界里，然后……然后我和他，就用心灵交谈！”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可以交谈……”这个发现太慑人，令她的双眸迅速泛起泪雾，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嫉妒，而她的心中则涨满了酸楚与柔情。“他好吗？”“不好！”他暗暗苦笑了一下。 
　　“那么，”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关于我的一切，他都知道吗？”他对自己造成的混乱懊恼不已，但此刻，面对她的泪水纵横，他再怎么挣扎，终究还是拦不住心底的真情。 
　　“当然他知道！从你去祭坟哭墓，当场要撞碑殉情，到你了无生趣，一病求死，最后你决心守寡，抱牌位成亲，他全都知道！你在阳间心碎，他在阴间断魂，可是他又无法可想，你说，他怎么会过得好呢？” 
　　她听得痴了，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泪如雨下的望着他。而他越说越痛，越不能控制自己。 
　　“洞房花烛夜，你说喜字成双，连绣屏和荷包都成对，只有你形单影只，他只恨他不能告诉你，他在陪着你，一直陪到烛尽天明！”“起轩……”她心如刀割，不禁掩面痛哭：“起轩……” 
　　他伸出手，本能的想为她拭泪，又急急的缩了回来。不，他不是起轩，而是老柯！这个念头仿佛是一条隐形的鞭子，狠抽着他的心，痛得他眼泪都迸了出来，只得赶紧转开身子，仓惶拭去。“为什么？我和他情深若此，为什么我不能像你一样的与他沟通呢？”她泪颤颤的转向他。“我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请你指点我好不好？”错了，真的错了！他心乱而苦恼的摇摇头。 
　　“我不能指点你什么，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办到的。总之，一切到此为止！你请回吧！”他忍着不看她，硬声说：“拜托你快走好不好？” 
　　“好，我走，我知道已经打扰你太多。非常感谢你，今天一席话对我意义深重，但是……”她停了停，含泪恳求：“能不能请你再答应我一件事？” 
　　面对她，他的挣扎永远徒劳无功。 
　　“说吧！”他软下声调。 
　　“不论什么时候，当你再和起轩沟通时，请替我带一句话，”她的脸上泪痕犹在，眸子里却有泪水清洗后的坚定。“就说我在吟风馆等着他，今天，明天，每一天！” 
　　说着，乐梅就转身离去，不断涌出的泪水使她什么都看不清，当然也不会看见在她身后，苦痛委地的起轩。 
　　起轩假藉老柯对乐梅倾诉衷肠的一幕悄悄传开后，长辈们都有些莫名所以的心惶，紫烟却不这么想。 
　　相反的，她倒希望他们两人能再见面，因为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他们抒发对彼此的深情，从中得到安慰；而这种安慰，纵使别人有心也无力做到，起轩这两日的平静就是证明。紫烟心里很明白，起轩之所以不肯与乐梅相认，是因了自惭形秽的心病作祟，别人再怎么劝也没有用的，只有乐梅是唯一治疗的管道，她虽然不知道老柯的真实身分，但她不会在老柯面前隐藏对起轩的痴心，经由这样的真情接触，说不定可以逐渐化解起轩的心病……不，不是说不定，紫烟几乎已经肯定，“老柯”是重新撮合起轩和乐梅的良方！ 
　　所以这天，趁着起轩有作画的好心情，画得又是梅花枝叶，紫烟便一面赞美，一面怂恿，何不藉着老柯，把这幅画送给乐梅？她的口才向来技巧而婉转，颇具说服力，起轩原本也觉得心动，但最后还是否决了这个建议。 
　　“你一定要这样搅乱我吗？老柯这个身分已经让我对乐梅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你还来给我乱出主意！” 
　　“可是……”“不要再说了！”起轩霍然起身，原先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在紫烟还来不及阻止之前，便把那幅画撕成碎片，并且命令她收拾扔掉。紫烟却不肯放弃，她偷偷的剪下碎片裹的一朵梅花，趁着吟风馆没人的时候，悄悄把它安置在供桌上。 
　　接下来的发展，正是紫烟期待的。乐梅在给起轩上香时，发现了这朵纸剪梅花，一时心醉神迷，以为这必是老柯为她传话之后的回应，立刻不顾一切的来到落月轩道谢。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打扰，可是我非来不可，因为我一定要当面对你说一声，谢谢！”她小心翼翼的捧着那朵纸剪梅花，仿佛捧着稀世珍宝，整张脸庞都为之发光。“是你帮我传了话，起轩就以一纸梅花回应我的心意，对吗？” 
　　起轩瞪着那朵出自自己手笔的梅花，为“老柯事件”的超出控制而震惊，介乐梅实在太快乐了，他不但不忍心浇上冷水，反而因她的痴傻而情难自禁。 
　　“对，这纸梅花的确是他的表示，因为你生在冬季的梅林中，你的手腕上又有一朵梅花形状的胎记，而初遇你的那一天，他又是凭着梅花胎记认出了你是乐梅，也认定了你就是他命中所系之人！梅花，嵌在你的名字里，印在你的手腕上，融在他的灵魂里！”乐梅听得心颤魂摧，一瞬不瞬的痴望着起轩，而他也忘情的凝视她，所有的顾忌霎时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在这一刻，了忘了老柯，忘了脸上的面具，忘了所有的现实和痛苦！ 
　　而这一切，都被紫烟悄悄的看在眼里。 
　　当乐梅离去之后，紫烟主动下跪，请求起轩原谅她的自作主张。他默然片刻，要她起身说话。 
　　“老柯这个人是我自己惹出来的，我有什么立场对你生气？”“我只是一个丫头，你对我想生气就生气，根本不需要什么立场！”自从服侍起轩以来，紫烟还是第一次这么大胆的对他说话：“你现在不生气，是因为你心里很平和，很柔软，所以无法生气！”他低叹了一声，不解而苦恼的看着她。 
　　“你到义想要做什么？证明你对我的心思了若指掌？还是落月轩的日子太枯燥了，所以才制造这件事来排遣无聊？” 
　　“都不是！我只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你们不见面的时候，各自都痛苦不堪，一见了面，痛苦就减轻许多。”她诚恳而热切的。“我觉得，你们就好像是彼此的止疼药一样！” 
　　起轩再度默然，紫烟想这应是默许的意思，不禁为自己所做的安排感到欣慰。因此，这天夜里，当她走过吟风馆，瞥见乐梅伏案而睡时，就悄悄进门找了一件外套为她披上，并顺手将案上的一阕词带回落月轩。紫烟虽然识字有限，看不懂词中之意，但她猜这必是乐梅的思念之作，值得给起轩看看，说不定又是一帖灵药。第二天早上，她藉口说在门边拾到一卷纸笺，请起轩过目。他不疑有他的接过来，摊开一看，立刻就愣住了。 
　　“一月梅花迎风颤二月风筝线儿断飘零零，三月桃花随水转 
　　忽匆匆，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 
　　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 
　　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 
　　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重九登高看孤雁十依栏杆百声叹千言万语说不完” 
　　虽然未曾署名，但起轩知道，这是乐梅写的，因为词中字字句句都是她的心情！可是，这卷纸笺为什么会被放在落月轩的门边呢？是了，是她希望老柯能再度替她传话，但又怕被拒绝，所以悄悄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多么傻啊！起轩的眼睛湿了，她这一片痴情，他该如何回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最残忍的现实，他又怎能回报？ 
　　整个上午，起轩坐在桌前对着摊开的纸笺发愣，不知该对她怎么办？更不知该对自己怎么办？终于，他研墨润笔，在原先的那阕词后空白处，题上自己的心情。 
　　“一片痴心二地相望下笔三四字泪已五六行但求七夕鹊桥会八方神明负鸳鸯九泉底下十徘徊，奈何桥上恨正长 
　　肠百折，愁千缕，万般无奈把心伤” 
　　写完之后，突然涌起的一股绝望令他甚至不敢把自己所写的再看一遍，便将纸笺一折，心乱如麻的压进抽屉底层。而躲在窗下窥视的紫烟，脸上却泛起了笑意，并盘算着待会儿如何找个机会，把纸笺再送回吟风馆。 
　　她以为这次也会像上次一样顺利，谁知却引发了往后一连串的轩然大波。 
　　风波是从万里来访之后开始的，而他来访的目的，是对起轩兴师问罪。“我不过才几天没来，怎么寒松园就忽然冒出了一个能通阴阳的老柯，把乐梅弄得那样神魂颠倒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起轩静静的望着万里，默然开口： 
　　“假如有一个女人，是你以全部生命去爱的女人，当你们久别重逢时，你可知人世间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就是把她紧紧拥入怀中，互诉离别之苦，相思之情！”他的语气渐渐急促起来。“你不能想像，面对乐梅时，我得费多大的力气来压抑自己！如果我不藉老柯之口来说一些藏在心里的话，我觉得整个人就快要疯了，炸了；你骂我反复无常也好，说我莫名其妙也可以，反正现在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万里沉思了一会儿，若有所悟的皱起眉。 
　　“你最好理个清楚，是不知怎么收拾，还是根本不想收拾？”“你这话什么意思？”起轩觉得自己被狠狠捶了一记。 
　　“别发火，我可没冤你！当初是谁说过个一年半载，寂寞就会动摇乐梅？又是谁说时间将会改变一切，治愈乐梅？如果你记得自己说过些话，现在就不会说不知道怎么收拾！”万里一把揪住起轩，声色俱厉的说：“你把‘鬼丈夫’三个字给落实了你知不知道？好哇，你无意间找到一个好方法，可以躲在面具和老柯的背后解放你的感情，所以你就欲罢不能了是不是？几个月这么熬过去了，时间根本没能治愈乐梅一丝一毫，反而一个老柯就搅得她更无可救药！你在干什么？真要以鬼丈夫绊住她一辈子吗？原来的无私，莫非只是你自私的一种手段？”这番话更是当头敲得起轩昏乱翻腾，在重挫之下，他死命将万里一把推开。“住口！你凭什么批判我？我是人哪，是人就免不了自私！可是我自私得很痛苦，你是我的好兄弟，为什么看不见我的痛苦，只看见我的自私？”狂怒令他口不择言。“因为你也是自私的！因为你生怕乐梅真给我绊住了！因为如果没有老柯，你就可以用你的热情，浇灭她对我的热情！” 
　　起轩举起拐杖一挥，把一桌的杯盘扫到地下。在一片狂风暴雨的碎裂声中，万里动也不动，只是直直的瞪着前方，他的脸是青的，眼是冷的，心则是灰的！好半晌，他起身踢翻椅子，走了。这头，起轩把屋中能捣毁的都捣毁之后，颓然的环顾四周，忽然空洞的笑了起来。呵呵，他心里的碎片和眼前的碎片统统打成一片了！只可惜他不能把自己也砸成碎片！ 
　　他茫然的走出落月轩，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再也不能待在那里。是的，老柯的身分该结束了，而现在的他，当不了老柯，回不了起轩，只是寒松园中一个无名无姓、无依无靠的游魂！然后，他看见乐梅由那头飞奔而来，手上扬着一张纸笺。 
　　“老柯……老柯你等等我！”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他身边，一面喘着，一面递出纸笺。“我和起轩沟通了！你看，我和起轩终于能沟通了！”他双目暴睁，劈手夺过纸笺，只看了一眼，呼吸就渐渐急促起来。她斜身倚在一旁，指着纸笺上的两阕词，热切的解说： 
　　“前面这阕词是我题的，就在昨天夜里，我伏在桌上睡着了，而他来替我关了窗，披了衣，当我惊醒过来，他就消失了，纸笺也消失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再来的，因此撑着不敢睡，可是……可是他没有再来，一整夜都没有来。我想，他或许有他的苦衷，暂时还不能在我的面前现身吧！所以，我今天都不敢待在屋里，以免防碍了他。结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果然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这纸笺送回来了，而且还在后面题了另一阕词！你看，就是这一阕，你看到了吗？”好似他会不明白一样，她不放心的指向后面那阕词，指尖微微颤抖着。“这是他写给我的，因为这和他从前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他根本没有看着笺词，只是呆呆的瞪着她，因她那痴狂的神情和烧灼的眼眸而无法动弹，也不能言语。 
　　“上次的纸剪梅花是沉默的心意，这次，是他自己题词遣怀，真真实实的对我倾诉。”她如痴如醉，一脸的执迷不悟，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似昏迷的状态中，丝毫不曾注意他有什么不对。“照这样下去，我想，和他面对面接触的日子应该不远了，你说是吗？”照这样下去？还能照这样下去吗？事情已经走到错乱纠缠、不可收拾的地步了！既然一开始是他自己打的结，那么现在也只有他能快刀斩乱麻的剪断它！ 
　　在她还来不及明白他要做什么之前，他已迅速的把纸笺撕为两片，四片，八片，十六片……“不……”她惊骇的大叫，扑上来试图抢夺。“你还给我！这是起轩给我的信物！你还给我呀……” 
　　碎片如白色的梅花花瓣，被他狠狠撒向空中，随风散去；而她也像一片落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梦游似的向前走了两步之后，骤然间，她瘫软委地，仿佛连哭泣的力气也没有，只是紧紧抱住自己瘦伶伶的肩，不住的打哆嗦。 
　　“你……你好残忍，好残忍……” 
　　她的痛苦他懂，但他的痛夺又有谁懂？他痉挛着双手，真想一拳朝命运的判官击去，然而判官在哪里？天上的众神又在哪里？他谁也反抗不了，只能重重捶向自己心口。 
　　“是！我是残忍！可这是为你好，也是为起轩好！”他拼命压抑着狂哭的冲动，让老柯去说话：“你们两个，一是孤魂野鬼，处境可悲，一是葬送青春，处境堪怜，而你的多情又使他牵挂，使他放不下，迟迟不睦转世投胎，重新做人！停止吧，多情反被多情误，真的到此为止吧！” 
　　他说不下去了，再说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一个急促的旋身之后，他瘸瘸拐拐、跌跌撞撞的朝落月轩走去。 
　　屋中，紫烟正蹲在地上收拾起轩方才捣毁的那片狼藉。见他进门，她忙不迭起身相迎，却遭他一掌挥来，霎时震得眼冒金星。“你这个贼！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你竟敢设计我，设计我写了字，就偷去给乐梅看！你这是什么居心？暗中捣鬼，像操纵傀儡似的操纵我们两人，这很过瘾很有趣，是吧？在单调乏味的日子里，你找到了调剂，所以就乐此不疲，是吧？” 
　　随着这一叠连声的怒吼，他的拐杖也暴雨似的落在紫烟的身上。她无处可躲，只能以胳臂挡着头部，咬紧了牙默默承受，一声不吭，亦不讨饶。 
　　“止疼药？见鬼的止疼药！你在给咱们吃毒药！”他嘶喊了一声，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拐杖朝她掷去。“你滚！我不想再见到你！趁我还没动手要你的命之前，你最好离开这里，永永远远的离开……”这夜，起轩独坐在碎片纷陈的角落里，屋内没有掌灯，屋外的星光又是如此遥远而没有意义，但置身在这片混乱与黑暗中，他却渐渐厘清了某些思绪。 
　　万里骂得对！他确实是被私心昏了头，只顾眼前的片刻缠绵，欲把原来的打算抛诸脑后！他确实是意志薄弱，既要不起乐梅，又舍不得对她彻底罢手！ 
　　就是因为这样的矛盾虚伪，这样毫无原则的态度，才纵容出紫烟的所作所为，并逼她成了代罪羔羊。剪纸梅花那次让他得着安慰，他心平气和，这次泄露了他的笔迹，却教他大为恐慌，以致暴跳如雷；然而追根究底，紫烟何辜？一切的错误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啊！ 
　　他气走了万里，赶走了紫烟，这些错误尚可挽回，可是他加诸于乐梅的折磨如何挽回？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事实的真相，很可能就这样在鬼丈夫的假想中越陷越深！想着她那副痴痴傻傻的颠倒模样，起轩就觉得有一把利刃划过他鲜血淋漓的胸口，而他活该承受这种痛苦！ 
　　如果他对她的伤害不能挽回，至少可以停止！起轩决定了，他将搬出落月轩，离开寒松园，带走一切的扰攘，还给她一个宁静清明的环境！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老柯的装神弄鬼，再也没有 








１７



　　深夜。杨家药铺的诊疗房。 
　　紫烟背对着万里坐在床上，她的衣衫褪了一半，肩背和手臂上浮着深深浅浅的瘀痕。整个诊疗过程中，她一直微微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疼痛的缘故，还是因为少女的羞怯。 
　　万里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只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骂出粗话，但是当敷完药之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迸出一句： 
　　“浑帐！太过分了！”“算了。”紫烟低头扣上衣扣，不安的咬着唇。 
　　万里仿佛被钉子扎了一下，立刻跳起身来。 
　　“不能算了！今天是我去把他训了一顿，他自知理亏，恼羞成怒，对我无理取闹，我可以甩甩头，说声算了，不同他计较；可是他回过头去，把怨气一股脑儿全出在你身上，我就看不过眼！要打架？可以！找我呀！打女人算什么？”他的牙狠狠一咬，拳头重重一握。“我找他理论去！” 
　　他是说走就走，紫烟惊惶的拦住他。 
　　“不要！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是我一错再错，把他气坏了呀！上回偷他画的梅花，事后他没说什么，我就以为他心里是愿意的，没想到这次他会气成这样……那，我现在知道了，原来是因为你强烈反对，所以他才……”她骤然住了口，顿了顿，又慌忙补充：“哦，我不是在怪人！真的，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我明白你是一片好心为我抱不平，可是我没有不平，我现在已经好了，真的没事儿了……一切本是我的错，请你不要去理论吧，否则二少爷又要大发牌气，那我怎么回得去呢？”万里的双眼瞪如铜铃。 
　　“你还要回去忍受他？你昏了头了你？”见她逃避的转开脸，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气急败坏的嚷：“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她进退维谷，一急，便脱口而出： 
　　“算我犯贱行不行？”“你讲这什么话？”他勃然大怒，甩开她的手。“你以为把自己贬低到猫狗不如的地步，这样才够牺牲，够伟大，够资格同乐梅比较？是不是？” 
　　“不是，不是……”她软弱的摇着头。 
　　“那是什么？就为了一个“爱”字吗？天底下哪有这样一种爱，教人不要人格，不要尊严，不分黑白，不讲道理！人家对你越坏你越爱，越糟蹋你越忍气吞声，然后你用一句犯贱就解释一切，原谅一切？拜托！这是哪门子的爱？这根本是自我虐待！我不相信以你的冰雪聪明会糊涂到这种病态的地步！可是你分明就是这样！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他越说越火，越说越大声，最后几乎是用吼的，直逼问到她脸上去。她一步步的退向角落，圆睁的双眼里盛满了狂乱的神色，直到无路可退了，才骤然喊出声来： 
　　“因为我欠他！因为我烧坏了他的脸！因为我毁了他的一切……”万里想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可是没错，紫烟仍继续喊叫着：“你以为那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失火？是我放的火！是我呀！” 
　　“你……你在胡说什么？” 
　　她整个濒于崩溃的临界，歇斯底里，又哭又笑： 
　　“哦，但愿我真是胡说就好了！多少个夜晚，我从噩梦中惊醒，恨不得从没踏进过柯家的大门！恨不得……恨不得从没来到这个世界！”她靠着墙往下滑，浑身虚软的跪落在地，撕扯着头发，哭得肝肠寸断。万里抽搐着脸颊，好奇怪的瞪视着她，好似她是一个怪物，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怪物。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那场火，真的是你放的？” 
　　“我原来只是想烧掉柯家库房，”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下流。“当时二少爷快成亲了，老夫人把钥匙交给我保管，我知道家当全在里头。于是，那天夜里，我搬了几捆稻草，里里外外塞满了那间库房，然后……然后我扔了一个煤油灯……一眨眼，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它就整个烧了起来……”她的双手移到自己的脖子上，紧紧扼在那里，双眼则直直的望着前方，好似又回到火灾发生的现场。“我不知道那些火苗怎么会窜到别间屋顶上的？我只想烧掉库房啊！可是……可是火势蔓延得那么快，那么快，让我后悔也来不及了……”“够了！不要再说了……”一股寒意自万里心中升起。 
　　“我慌了，傻了，我叫着快逃，失火了，快逃命，大家快逃命啊……”她的眼中盛满了恐惧。“这就是所谓的……我救了大家的命！”闭上眼，她惨惨的笑了。 
　　万里再也忍耐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了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激烈的摇晃着她，摇碎了她一脸的泪。“为什么你会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来？” 
　　“因为，”她恍惚的望着他，眼中有一个遥远而涣散的世界。“因为我要报仇！一开始，我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二少爷骑车撞了我并不是意外，而是我故意的，我故意等在那儿让意外发生，然后我好藉着他的带领进入柯家，让他们收留我当丫头。我讨好老夫人，讨好每一个人，一心一意，我一心一意要为我娘报仇……”万里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好似想以视线穿道她，可是他看不懂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儿好陌生。久久，他低低的问道：“你是谁？”“在身分上，如你所看见的，我是二少爷的丫头。”她苦笑了一下，笑得短促而凄凉。“然而在血统上，我应该算是他的表妹！”万里心中大大一震，但他控制着自己，没有流露出太多惊愕的神色，只是静静的等着她说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老夫人曾经有个贴身丫头，她叫纺姑。”她平着声音叙述，听不出任何起伏，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纺姑心地善良，柯家上上下下没有人不喜欢她，尤其是老夫人，更是口口声声疼爱她。可是，纺姑的好日子不长，当时寄住在寒松园的表少爷对她先是欺骗玩弄，然后弃如敝屣；又痴又傻的纺姑就去求老夫人做主，把她给表少爷做小。纺姑以为老夫人一定会保全她，谁知却被当场赶出了柯家。那时，她怀了三个月的身孕，想死，她忍不下心，怕害了肚子里无辜的小生命；想活，却又人海茫茫，走投无路。最后，她逼不得已，只将沦落于娼馆，以出卖皮肉的方式养活她生下来的女儿，”说到这儿，她的表情总算有了一些变化。“那就是我！”万里喉间一哽，但他仍沉默着倾听，不打岔。 
　　“我十五岁那年，因为老鸨打我的主意，我娘拼了命保护我，同他们翻了脸，带着我离开了那个非人的地方。可是接下来的日子，也苦得不是人过的。而我娘一辈子坎坎坷坷，走到这儿是再也撑不下去了，她疯疯癫癫的熬了一年，终于留下我，走了。”她摊开双掌，似乎想从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中理清自己悲惨的命运。“当我亲手给她挖坟的时候，我就发誓，无论如何都要进入柯家，替我娘讨回这口怨气。是啊，我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我以为在受了这么多苦之后，在看尽了世上最难堪的一切之后，自己已经够硬够狠，可是我错了！当我轻易争取到老夫人的信任和欢心，大有机会下手的时候，却一次又一次的心软，下不了手。我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对不起我可怜的亲娘，但我就是那么没用啊，怎么办？因此，我选择了另一种报仇的方法，我想，既然害不了人，就害他们破财吧。我幼稚的以为，这是最轻微的一种教训，谁知道我放的这把火，竟然烧出了一场天大的悲剧，害惨了所有的人！相干的，不相干的，统统都完了！” 
　　命运对她从不温柔相待，而她的恨又摧毁了别人的命运！紫烟伏倒在地，再度痛哭失声，哭自己不幸的遭遇，也哭无法挽回的罪愆。分担秘密等义于分担心情。万里并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责备她，只是默默的陪在一旁，让她痛快的哭个够。他知道，对于紫烟来说，任何口头上的安慰都是空洞的，而任何的责备也都多余；现在，她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场情绪的解放，因为她已经自我煎熬得太久了。 
　　哭泣渐歇之后，紫烟怔怔的想了一会儿，忽然下定了决心。“我要回去认罪！我要对柯家所有的人坦陈一切！不管他们会把我怎么办，不管我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那都是我应得的报应！”“不！”万伫立刻制止。“你不能去！” 
　　“为什么？”她含泪望着他。“每当别人赞美着说紫烟怎么怎么好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活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那种痛苦又可耻的心情，你是不会懂的。趁我现在还有勇气，为什么要阻止我招供罪刑？被大家痛骂一顿，甚至痛打一顿，我反而好过啊！”“你好过？那其他的人怎么办？你教大家怎么样来接受这个事实？原来这一切不是意外，而是有个凶手，而且这个凶手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你要让大家再痛一次吗？你还要让七十高龄的老奶奶赫然明白，会有今日的果，原来全是她当年种下的因？”他摇摇头。“不！俯首认罪并不能使你得到解脱，只是在大家的旧伤口抹新盐巴，在原来的痛苦上添痛苦！你已经闯了一次祸，别再闯第二次吧！所以，你听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再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听清楚了吗？” 
　　她傍徨而死命的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眉一紧，厉声道：“我问你听清楚了没？” 
　　她震了一下，可怜兮兮的点点头，下唇有一排明显的齿印。“听……听清楚了。”他瞪着她唇上的齿印，忽然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悲哀与牵痛。她才几岁？十七？十八？但她往后的岁月都将背负着罪恶的阴影，而她以前的日子又是怎么熬过来的？天晓得在妓院那种光怪陆离的环境中，她是如何挣扎着求生存？而现在，为了赎罪，她又是如何低声下气的承受着起轩的喜怒无常？在人前，她是伶俐的紫烟丫头，但在人后，她却是如此傍徨，如此无助；当煎熬来袭的时候，她是不是习惯这么死命的咬着唇不喊痛？即使渗了血，是不是只能默默的和泪吞下？想到这里，他的眉皱得更紧了。 
　　但她显然误解了他的表情。 
　　“你讨厌我了，对不对？”她畏缩的倚着墙角，怯怯的说：“在你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之后，原来的那个紫烟就死了，对不对？现在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一个十恶不赦、死有余辜的罪犯，对不对？” 
　　万里目瞪口呆的说不出话来。天啊！真是太离谱了！她怎么可以这样猜测他的感觉？更糟糕的是，她怎么可以这么评判她自己？他正想破口大骂，但她脸上那种惊惶的神色令他不得不把怒火压了回去。不行！此刻的她一定很脆弱，很容易受伤，他必须抑止自己粗枝大叶的脾气，很温和、很有耐性的对待她！略略理了理思绪，他诚恳的注视着她，缓缓开口。“在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之后，我只有更了解你，因为我这才明白，你的反应灵敏，你的善解人意，不知是看了多少脸色，挨了多少打骂而磨出来的。而你母亲所受的屈辱，是你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霾，从小到大年年堆积，使你不快乐，使你看不见希望，也找不着生命正确的方向。你一直无能为力，只是身不由己的跟着一个悲剧的漩涡打转，始终不能脱身！” 
　　这下换她目瞪口呆了。认识他也有好一段日子，她从不晓得他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而且，他为什么这么了解她？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撞进了她的心弦，颤出了回音。 
　　“假如我是你，我不敢说是否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来，所以我没有资格论断你！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一味的痛苦绝望，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根本于事无补，是不是？我要你振作起来，也要你记住，当你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时候，永远可以来找我，如果你当我是你的朋友！”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这么恳切的对待过她！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所知道的只是人性的黑暗，所看见的只是丑恶的嘴脸，她从没想地自己还会有被善待的可能，从不敢奢望能够得到一份真心的友谊！望着他那对浓眉这下清朗的双眼，她心中一暖，热泪不禁滚下了脸庞。 
　　“对不起，我不该拖你下水的！”她垂下眼，轻声说：“让你分担了我的秘密，也分担了秘密背后的烦恼，我真的觉得很抱歉……”他有限的耐性又耗光了，又开始急躁了。 
　　“好了！这些话就别提了！我杨万里就是爱趟浑水，行不行？反正你现在先给我点点头，表示你会记住我的话！” 
　　看她默默颔首，他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 








１８



　　撕碎的纸笺怎么拼不全，一如再巧的手，也缝补不了乐梅那颗破裂的心。从奶奶到婆婆，从万里到母亲，每个人都说，由于她的招魂引鬼，已经耽误起轩许久，如果她真心为他好，就该让他走。“人死不能复生，难道你忍心让他这么飘飘荡荡，沦为无主孤魂？”他们又说，至于老柯，他已辞工离去，告老还乡了。 
　　“他叮嘱我们转告你，起轩转世的时机已到，别再试图与他沟通，也别再以情丝牵缚他，让他安心的去吧！” 
　　幽冥异路，何苦阴痴阳缠？这个道理她当然懂，可是听起来多么空洞！她只是一个凡间女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坚实的感情，为了成全这份感情，她甚至还嫁给了一块灵牌；但现在，她和起轩竟然连阴阳夫妻都做不成！ 
　　以前的日子虽然也不好过，可是她至少可以确定起轩一直陪在她身边，那阕他亲手填的词不就是牢不可摧的证据吗？然而自从老柯毁笺那天以来，任凭她再怎么专心致志，再怎么凝神忘我，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她研墨备纸，日日夜夜的等待，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但他就是不肯给她任何讯息！他真的走了吗？真的转世了吧？如果阴阳夫妻做不成，那么她是否应该立刻追随而去，到来生里和他一对正常夫妻？ 
　　落月轩已经人去楼空，唯一能够指点她的老柯也不在了。一开始，她在黑暗中独自摸索，仅管四周无光，但那既是生命的底色，她倒也安这若素；后来，老柯提灯经过，带给她光明，指引了她方向；现在，他走了，灯灭了，反而衬出了无边的黑暗与孤单，她再也无法忍受的黑暗与孤单！ 
　　如何才能填补一颗空空荡荡的心？如何才能再度与起轩沟通神交？成天，她游魂似的在寒松园中徘徊，甚至背着众人，悄悄回到四安村的小山坡上召他的魂，但仍然一无所获。无望的想念把她凌迟得形销骨毁，得不到回应的爱将她煎熬得失魂落魄。每天，她都在发疯与崩溃的边缘转折过渡，望穿了眼，也望不见悲伤的尽头。 
　　这样的日子，可有结束的时候？ 
　　眼看女儿一日比一日憔悴，映雪也一天比一在焦心，尤其是宏达好不容易把失踪的乐梅从小山坡上带回来之后，她更是悔恨万端。“我可怜的女儿啊！看看你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了？”她抱着乐梅痛哭失声。“哦，如果我当初没答应让你抱着牌位成亲就好了！你就分明是痴心成病，时间根本治愈无效呵！难道你真要这样一辈子为起轩心痛，却教我一辈子为你心痛？难道你宁可要一个看不见摸不着，根本不存在的鬼丈夫，却不要一个正常的丈夫？”“正常的丈夫？”乐梅茫然的看着母亲。“这……这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我就坦白告诉你吧！当初之所以举行冥婚，完全是为了安慰你，没有一个人是真心愿意的。大家私下商量，等个一年半载，时间会冲淡你的哀伤，哪一天你想开了，只管另外改嫁，没有人会拦着你的。这样，你懂了吗？” 
　　乐梅先是一怔，接着，一股糅杂着受骗与受伤的痛心情绪令她颠踬着退开，转身扑倒在床上。 
　　“真没想到我视之为神圣誓言的婚姻，却被你们每一个人当作儿戏！别人不明白我也就罢了，可是您是最了解我的呀！如果我心有二志，何必还要嫁过来？做这个决定绝非一时的冲动，也不是肩上压着贞烈节义的包袱，完全是因为我所有的感情都给了起轩！此身非君莫属，既然嫁不了他的人，就嫁给他的牌位，他的鬼魂！总之，今生今世，他是我唯一的丈夫，唯一的！我的誓言，至死不变！” 
　　映雪再怎么软硬兼施，也不能动摇女儿分毫，只得忧心忡忡的叮嘱小佩看紧乐梅，以妨她再度失踪，甚至暗寻短见。 
　　士鹏和延芳虽然也为乐梅担心，但他们更烦恼的是起轩。由于他执意搬出寒松园，又没有适当的地方落脚，只得在杨家暂住，也好让万里就近看护。本来同住在一个园子里，要和儿子说两句体己话已是大费周章，现在连他的生活起居都照应不到，全靠紫烟叫到身边，拐弯抹角的提起一桩一直搁在她心底的打算。“紫烟哪！”她用一种带着感伤的交心语气当作开场白。“我在想，咱们柯家终究是没有福分要乐梅这个媳妇儿，也许她很快就会离去，也许还要熬很久，无论如何，我都祝福她！就是可怜我那孙子，当乐梅走了之候，他该怎么办呢？但愿我真能撑到那时候，可我这把年岁的人，就像风里的残烛，说灭就灭的……”“老夫人！”紫烟不安的打断：“好端端的，快别说这种话吧！”“我怕什么！反正已经活够啦，死亡吓不住我。”老夫人深深凝视着紫烟，意有所指的。“真教我害怕的是，倘若走得牵肠挂肚，那就遗憾了。” 
　　紫烟被老夫人那种不寻常的眼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听到这儿赶忙应和：“我懂了！您是要我一句话，对不对？那么您放心！我会一辈子不嫁，终身伺候二少爷！” 
　　“好孩子！难得你有这番心意，”老夫人心中一热，一把握住紫烟的手，趁势敞开话来说了：“但我的意思可不是要你这么委屈！想你为起轩做的一切，旁的不提，单讲他重伤期间，你天天亲手替他换药裹伤，我也势必要给你做主。其实不只是我，老爷和太太心里都有数，然而当时乐梅正闹着抱牌位成亲，所以咱们暂且搁着不提；不过，我心底已在琢磨，假如有幸，他们俩得了好结局，我好歹也要扶你做个二房。可眼看今日这等局面，那两从此孩子是没希望了，我不如早做安排，也好安了这条心！好丫头，你只需点个头，那么将来的柯家二少奶奶，就是你了！” 
　　紫烟越听脸色越白，眼睛越睁越大，心底卷起的那股洪水也翻滚得越来越激烈，最后终于溃决而出。 
　　“不要！” 
　　老夫人被这一声叫喊吓了一跳，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就看紫烟抖抖索索的往后退。 
　　“千万别给我做主！什么二房二少奶奶，我统统不要！”她扎煞着双手，整个人濒于歇斯底里的边缘，声调都变了：“你真的不可以做这种安排，绝对不可以！你……你完全弄错了，我不是什么好丫头！我……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在那之后，我怎么还没遭天打雷劈呢？如果我真让自己夹在他们之间，那十八层地狱都不够我下的！” 
　　喊完，她昏乱的掉头飞奔而去。老夫人一头雾水的望着她的背影，一点也不能明白，这平日温驯的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儿？紫烟心里乱极了，多可笑啊，以前是娘苦苦求老夫人做主，她不肯，现在却是她拼命要为我做主，我却有苦说不出……这会儿，紫烟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见着万里，和他说说话；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见了他，就算再悲伤混乱，她总能安定下来。奔回杨家乐铺，她正要跨进暂时权充为起轩卧室的诊疗房，里头员起的对话却让她止住了脚步。 
　　“娶了乐梅吧！”是起轩萧索寥落的声音。“还记得失火以前，你曾经承认为乐梅动了心，当时我真的听得心惊肉跳；倘若一开始是咱们齐头并进的追求乐梅，你绝对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说不定我还得拱手让之……” 
　　“我记得的结论不是拱手嚷之，而是当让不让！”万里的声音杨起。“我说只好等下辈子，你却说不仅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直到永永远远，乐梅都是你的！”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我连这辈子都要不起她呀！我对每一个人都说过，我希望她改嫁，如此痛苦的遮掩至今，也是为了要她改嫁，其实底下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说，而那句话就是，我要她改嫁的人正是你！真的，只有你才配得上她！所以我拜托你，娶了她吧！” 
　　紫烟心中莫名的一紧，而屋中也好半天无声无息，久久才听万里重重往桌上一拍，气冲冲的嚷： 
　　“你太过分了！自己要不起乐梅，也不该把她当礼物抛送啊！当初她喜欢的是你，我和宏达只能靠边站，可是咱们可没就这样让失意活埋了，是不是？你以为这大半年来，我和宏达一直在痴痴的等着你开口，等着你二选一吗？错了！人生中有乐趣有意义的事物还多得是！像我钻研药理，治人疾夺，像宏达接手韩家茶庄，也干得有声有色，咱们没有人在原地叹气，都是迈开大步向前走，路上会有新的事物，新的风景也会有新的希望！我想，宏达已经走得很远，至于我，老兄，我早已不再是那个和你争夺下辈子的糊涂虫了！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明白！你拉扯了这么一大堆，与我说的根本是两码子事儿！我现在没有心情听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你配得上乐梅，也明明喜欢她，那么为什么不肯娶她？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你……你简直莫名其妙！这种事又不是一厢情愿的！噢，你以为我们两个商量好了就算数啦？更何况乐梅跟我，一个不情，一个不愿，光这理由就足够了！” 
　　“你为什么不愿？”“……”“你说啊你！”“说就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行不行？” 
　　紫烟心中又是一紧，而起轩显然也骇了一跳。 
　　“我不信！你会有什么心上人？刚才是你自己说的，你成天钻研药理，根本没空思索其他，什么时候却突然迸出一个心上人来了！”“你讲不讲理嘛！这根本是我个人的事，却被你说得好像我在无中生有似的！”“你若交代不出个人来，我就当你在无中生有！” 
　　“你……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是紫烟！我的心上人是紫烟！这下你满意了吧？” 
　　紫烟的一颗心几乎跃出胸口，她急急把自己嘴巴一捂，以免叫出声来。屋中，起轩似乎也震住了，好半晌，他终于再度开口，声音里透着困惑： 
　　“紫烟？可是，你们是几时开始的？” 
　　“她有没有开始，我可不敢说，我人能告诉你，打从你受伤之后，她就成了我的左右手，那几个月的时间里，我跟她交谈不多，谈的内容也从不涉及私人，可是我就是觉得与她在一起很自在。接下来，我看她任劳任怨的照顾你，逆来顺受，备极委屈，我无法视若无睹，于是从关怀她，到了解她，到心疼她，感情就一步步的确定了。她所承受的是你们难以想像的压力，所付出的也是你们难以想像的牺牲，假如说，她曾经是一只不起眼的，甚至是丑恶的毛毛虫，在经过了这么一段忍辱负重的历程之后，也已破茧而出，蜕变为一只美丽的蝴蝶了！她的蜕变，我从头到尾亲眼目睹，你说，我怎能不感动？又怎能不心动？” 
　　紫烟背抵着门，心中思潮起伏，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任泪水默默淌下。“原来如此！既然你这么喜欢她，凭咱们的交情，怎么不早告诉我？”“我……我也不是刻意隐瞒，实在是……哎呀，还不到明说的时候嘛！”“为什么？紫烟正是豆蔻年华，你又是这么理想的对象，还等什么？……噢，是我的缘故吗？放心吧！我虽然不是个好主人，但这点儿体恤的心还有！对于紫烟这样一个好丫头，我却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而今天，我总算能为她做一件好事了，就是把她给我最好的朋友！” 
　　听到这儿，紫烟再也忍耐不住了，她冲进房中，颤声喊道：“不！我不要！”起轩和万里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望着她。 
　　“二少爷，我……我还年轻，不想这么早就许了人家，就让我再多伺候您几年吧！” 
　　起轩很快的自惊愕中回复，静静问道： 
　　“我们的谈话，你听见了多少？” 
　　“全都听见了。”她看了万里一眼，垂下眼去。 
　　霎时，万里全身都不对劲起来，又是抓头，又是咳嗽，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起轩则是再度吃了一惊。 
　　“你是在告诉我，你已经听见了万里对你的一片心意，而你还不让我把你许配给他？”“我……杨大夫的一片心意，我非常感激！我也知道，像我这样的出身，承他不弃，这已是我前世修来的造化了！并不是我不识好歹，而是……您瞧，为了打消二少奶奶的痴心，您有家归不得，接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到寒松园去；在这种时刻，我怎么还有心情理会自己的终身大事呢？”她含着泪望向万里，语气中充满了柔软的恳求：“我想，杨大夫会明白我的意思的，是不是？” 
　　万里脸上一热，急急对起轩说： 
　　“看吧，我就跟你说还不到时候嘛！紫烟说的没错，在这节骨眼儿上，你和乐梅正捱着苦，身为你俩的好友，我又哪里欢喜得起来？反正……反正一切都顺其自然吧！”他转向紫烟，低声道：“我可以等！” 
　　两人的视线交缠着，彼此都能明了对方意在言外的意思，一切也都尽在不言中。一旁的起轩心中先是一柔，接着又忽然一痛。同样是等，万里等的是与紫烟互定终身的那一天，而他，他等的却是乐梅求去的一日…… 
　　起轩并不知道，同一刻里，乐梅正跪在他们相遇那天的溪边，一面低唤他的名字，一面轻抚着手腕上的梅花胎记。 
　　“起轩，起轩，那一日在这水边，凭着梅花胎记，你认出了我，也就此认定我是你命中所系之人。”她痴痴的望着水流湍急处，心里也有一个不断沉溺下坠的漩涡。“原本以为天定良缘，谁知却是这般教人神魂俱碎！既然阴阳路断，这人世间还有什么好让我留恋的？我不如一死明志，随你而去吧！” 
　　然后，她恍恍惚惚的站起身来，恍恍惚惚的向那急湍走去，一如走向她心中的漩涡…… 
　　多亏了及时赶到的小佩，也多亏那两位偶然路过溪边的樵夫，乐梅在灭顶之前，总算被拖离了那个差点儿吞噬她的深渊。吟风馆中，众人围着昏迷的乐梅乱成一片，有人熬药，有人祷告，有人替她搓头发，有人帮她暖手足；唯一安静的是映雪，她一直惨白着脸把乐梅搂在怀中，眼睛牢牢的盯着女儿，一时不离，目不转睛，好似只要她眨个眼，乐梅就会消失不见了。仅管腹内的水都呕了出来，但乐梅的眼皮发青，嘴唇泛紫，谁都没把握她是否真能醒转。在众人的殷盼下，终于，她无力的睁了睁眼，虽然几乎是又立刻睡去，可是好歹总能确定她没事，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映雪正含泪扶着女儿躺下，就听老夫人在一旁叨念：“这老刘是怎么回事儿？请个大夫请了半天！万里到咱们家不过就几步路呀！”众人都不接口，过了一会儿，士鹏的声音才低低响起： 
　　“我……我没叫他去请万里。” 
　　他说得很轻，但映雪还是听见了，而且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不叫万里，说穿了是怕惊动起轩，在这种急乱的当口，柯家上上下下首要的顾忌还是起轩的心情，而乐梅的安危却放在第二位！映雪咬咬牙，一言不发的站起身就往外走，正暗悔失言的老夫人慌张的试图制止，却被士鹏拦住了。“娘，让她去吧！咱们管不了，挡在中间只会火上添油，岂不是弄得更难受？咱们就待在这儿，好好照顾乐梅吧！更要感谢上苍眷顾，没有造成难以挽回的不幸，否则咱们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的站在这儿？”他沉痛的望向乐梅，声音微微有些颤栗：“我觉得，她不是自己去投水的，而是咱们一人一把将她推下去的！她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不是只有一两个人崩溃，咱们全部都会崩溃的呀！” 
　　杨家药铺这头，万里和紫烟因映雪带来的消息而惊慑屏息，起轩则瘫软在地，抱着头闷声低泣；至于映雪，打从一进门，她的视线就死死的瞪着起轩。 
　　“当我的女儿被送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奄奄一息，我看着她，一直看着她，好像又回到她摔下山崖，生命垂危的那一天！当时我想，如果能够使她的眼睛睁开，再度看着这个世界而笑逐颜开，那么杀夫之仇，丧夫之痛，累积了十多年的寂寞哀愁，统统可以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了刻，化为乌有……”她一字一句的说，痛彻肺腑的说，说到泪水滑落，说到哽咽难言，而她的视线仍固执的盯着起轩。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她的语气由悲伤转为强硬：“刚才，我又再度面临这样的状况。我感谢老天，这一次也没有让我再当一个绝望的母亲，可是假如我还敢等着赌第三次，那除非是我疯了！所以，现在你给我站起来！我要你跟我回去见她！” 
　　起轩整个人震颤了一下，他抬起惊慌痛苦的眼睛，求饶似的仰望着映雪，但她丝毫没有被打动，语气反而更强硬了，几乎是命令：“不是以老柯的身分，而是起轩，柯起轩！以一个丈夫的身分，去向她坦白一切！” 
　　室内有短暂的死寂，压迫般的死寂。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之下，起轩扶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痛心、愧疚和翻腾的情感催促着他举步，但自卑、畏惧与恐慌交织的情绪又让他裹足。犹豫的向前两步之后，他骤然的缩回，一边后退，一边痛楚的呻吟：“不行！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映雪抽搐着面颊，忍无可忍的冲上前揪住他，死命的摇撼着他。“乐梅都已经不想活了，你还有什么做不到？难道你仍不能觉悟？什么心如止水，什么另行改嫁，这些完全行不通！你给乐梅安排的是一条死胡同！永远走不通的死胡同！这次算她命大，可是你要赌她每次都这么好运气吗？你怎么敢赌？怎么忍心赌啊？”“别逼我！”起轩的喊声嘶哑如困兽。“我早就说过，宁死都不要面对她！你们为什么还要逼我？假如我真的死了，今天你们怎么办？你们就没有人可逼，就得自己想法子呀！现在你们不肯想办法，那么是不是真的要我去死，才能摆脱你们这么残忍的压迫……”映雪扬起手，狠狠摔了他一巴掌，摔断了他歇斯底里的叫喊，也摔落了他的面具。 
　　“啊……”他慌乱的用双臂把自己的头脸整个包住，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我的面具……我的面具……紫烟！” 
　　不待他吩咐，同样大感恐慌的紫烟早已迅速拾起面具，却被映雪一手挡下。“不准给他！”她厉声说：“谁给他面具，就等于是他的帮凶！我再不会让这种病态来谋杀我的女儿！”她重重将起轩的胳臂一握，斩钉截铁的下了判决：“今天你无论如何都得跟我去见她！”“不！”他一把推开她，近乎发狂的把面前的桌子朝三人一掀，跌跌撞撞的夺门而出。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一个挽着菜篮上门买药的妇人也在这时跨进门来，猝不及防的和起轩一起照面，她立刻脸色大变，恐怖万分的尖叫起来： 
　　“啊……鬼！有鬼！”菜篮一摔，她没命的掉头飞奔而去，一路狂呼，喊声传遍了整条街：“有鬼呀！光天化日见鬼呀……”起轩先是僵在原地，接着，他发出了一声摧肝裂胆的哀嚎，然后，他惶乱的抱头躲进药台底下，整个人蜷缩在那儿，不断发抖，神经质的重复： 
　　“我是鬼！我是鬼！你们听见了没有？我是鬼！是鬼啊！……”万里不忍的转开脸去，映雪闭上眼，泪水掉了下来，紫烟则哭着奔向起轩，蹲下身把面具递给他。 
　　“快别这么说！来，你的面具……” 
　　起轩一把抓过面具，一边手忙脚乱的戴上，一边抖抖索索的说：“这不是面具，而是我的脸，我的脸！没有它，我就是一个鬼……我怎么能够以这副狰狞丑怪的模样去面对乐梅？怎么能够？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面对这惨痛的一幕，映雪只能任泪泛流，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１９



　　倘若起轩令映雪心酸，那么乐梅就更令她心痛。 
　　意识回复之后，乐梅仍横了心求死，抓起剪刀就要往心口刺，奔出屋外就要往树干撞，当时只有映雪和小佩在场，两人拼了命阻止，仍挡不住她赴死的决心。到了这种地步，映雪是再也撑不下去了。“起轩没死！起轩还活着！”她满脸是泪，不顾一切的大喊：“他一直活在你的身边！他就是老柯！你听清楚了吗？起轩就是老柯啊！”乐梅浑身一震，慢慢转过头来，着魔似的瞪着映雪，仿佛无法连贯、组织这些话。小佩一面紧紧的攥着乐梅，一面惶恐的对映雪喊道：“舅奶奶您怎么了？怎么忽然间胡说八道起来了嘛？” 
　　“我没有胡诌！”映雪狂乱的扯开小佩，一把抓住乐梅。“如果我骗你，到时候我如何为这些话负责？如何给你一个活生生的起轩？”她摇晃着女儿。“你醒醒啊！我求你清醒理智的面对这一刻吧！”乐梅仍麻木的瞪着母亲，好似失去了理解与思考的能力。映雪仓促的抹去泪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始困难的解释：“当初说他死了，那才是骗你的！其实，他没有不治身亡，万里把他救活了，可是那场火却烧瘸了他一条腿，灼伤了他的咽喉，还毁了他整张脸！”她紧盯着乐梅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于是，他就变成了你所看见的老柯，戴着面具，声音沙哑，一瘸一拐的老柯！” 
　　乐梅眨了眨眼，原本木然的表情渐渐糅进惊慌的神色。 
　　“不……不是的！老柯就是老柯，怎么会是起轩呢？”她一步步的向后退，昏乱的抗拒。“老柯的脸是被仇家砍伤的呀！你弄错了，完全弄错了！谁告诉你他是起轩的？” 
　　“谁都知道老柯就是起轩！我知道，整个寒松园的人都知道，韩家也知道，当然万里也知道！”映雪悲哀的望着女儿。“就只有你和小佩不知道！” 
　　乐梅颠踬了一下，脸白如雪。小佩则瞠目结舌的看看映雪，又看看乐梅，全然不知所措。 
　　“在你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你可知我干什么去了？我去了万里的药铺！起轩现在就藏在那里！因为你一意走火入魔，老柯这个通灵的角色他再也扮不下去，所以才离开落月轩，逃到万里那儿去了！由于你的轻生，我到那儿要他来见你，拆穿这整个骗局，停止这种可怕的集体笔折磨，可是我没有成功！”映雪捂住脸。“因为，那种残的悲哀，实在让我不忍心……”秘密已被揭露，映雪便把事情的始末都说了出来，从假造坟墓，到禁门之说，到紫烟的穿针引线，再到起轩执意离开，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而乐梅只是被动的听着，听着，越听表情越奇异越恍惚。“总之，这场骗局最初的立意完全是为你设想，可是大家都错了！”叙述到最后，映雪已是泣不成声。“一直以为在替你铺一条光明之路，谁知路却通向死亡！一直坚信这样做是爱你的，谁知竟害了你……” 
　　乐梅一径沉寂无语，久久，她终于空洞的开口： 
　　“老柯就是起轩？”映雪点点头。“起轩就是老柯？”映雪又点点头。“他没死……他根本还活着……”乐梅的声音已开始发抖，整个人也摇摇晃晃的站不往。“天啊！我一定是疯了！”她崩溃的跪倒在地，仰天大喊：“我居然听到我娘亲口对我说，老柯就是起轩！”一都已水落石出，再也没有秘密，没有苦衷，没有谎言。 
　　寒松园大厅中，每一个人都证实了映雪所说的话，每一个人都把其余细节全盘托出。乐梅一一对众人扫视过去，猝然抬起手臂，狠狠一口咬了下去。疼，彻骨的疼，疼得她眼泪都迸了出来，然而那却是喜极而泣的泪！ 
　　“我没有疯，这也不是梦！他活着，他还活着！”她喃喃自语着，转身朝厅外走去，对着穹苍潸然下跪。哦，老天爷，原来我的丈夫并没有死！聚散由天定，我感激老天爷的决定，决定咱们夫妻是聚不是散呵！” 
　　身后，众人也低头饮泣着，只有延芳脸上一动，急急屈身扶起乐梅，迫切的问：“那么，这是否表示，你的心意也决定是聚不是散？” 
　　“我都以死明志了”乐梅泪如泉涌。“这样的心意难道还不够明白？”“不！我要一份考虑后的答案！”延芳激动的说：“起轩已经不是从前的起轩，而且比你所能看见的外表更糟！除了烧坏的腿，嘶哑的声音，还有许多你看不见的伤疤，和那张藏在面具下的脸！这样的他。你确定你能接受？你确定还要他？” 
　　乐梅一瞬不瞬的盯着延芳，那眼神是悲痛而坚决的。 
　　这些话你早该问我啊！如果你早问过我，我会斩钉截铁的回答你：我要他！要他！要他！”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老夫人巍颤颤和趋前一步。 
　　“句句真心！”乐梅霍然起身。“还有什么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没有，再也没有了！而你们却只因为他不再英俊潇洒，就以为我会嫌弃他，就不择手段的利用死亡来欺骗我！为什么没有人来问我一声？为什么就这样武断的判定我？你们居然每一个人都把我看得如此浅薄，”她的视线沉痛的轮流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映雪脸上。“包括我的亲娘在内！” 
　　“不，不是这样……” 
　　“如果不是，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真相？”乐梅激烈的剪断映雪的话：“我撞墓碑，你们不说；我绝食，你们也不说；我都嫁给一块灵牌了，你们仍然不说；我被思念折腾得形销骨毁，你们竟还是三缄其口，还在等我变节改嫁！” 
　　“绝没有人看错了你，而是……”士鹏痛心的摇头。“而是咱们每一个人，都看过起轩那张脸……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因为……因为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别怨咱们吧！”延芳拭泪接口：“不说他自惭形秽。就说咱们身为父母的人，将心比心，也不忍见你如此委屈下嫁呀！” 
　　老夫人亦走到乐梅面前，恳切的拉住她的手。 
　　“奶奶知道你的苦，可是咱们又何尝好过了？眼看你和起轩两个痴心孩子不得相认，谁能安心过日子呢？乐梅啊，请你看在大家同是用心良苦的份上，就原谅咱们吧！好不好？” 
　　“别再说了！你们统统别说了！”乐梅哽咽着自责：“是我自己傻，没把他认出来！原来他一直都在我眼前，枉费我还与他说过那么多心底话，却没发现，老柯和起轩就是同一个人！”“不，不是你傻，而是你根本就相信起轩死了！”映雪心疼的抱住了女儿。“今天若不是咱们全部坦白招认，你怎么会想得到，竟有这么多人联手对你隐瞒真相！而且这里头还包括了你的亲娘！”但真相总算来得不晚，有开始就不迟！乐梅深吸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内在有个重生的灵魂正破茧而出。 
　　“我要见他！”她抹去泪水，定定的说：“我现在就要见他！” 
　　从寒松园到杨家药铺不过是一箭之遥的距离，但对此刻的乐梅而言，却漫长得有如一生一世。 
　　而在此之前的她，也已煎熬得太苦太久了，苦到她必须以全部的心灵去幻想一个鬼丈夫的存在，才能稍解那种思念腐蚀骨髓的痛苦！然而，鬼是什么？它无形无影，无踪无迹，连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但这样虚无缥缈的空想，却也使得她神魂颠倒，望眼欲穿！ 
　　假若当初他们未曾隐瞒，假若那时就给她选择的机会，她将终身托付于起轩的决定纵然不会改变，然而在她的心底，也许会有一些胆怯，一些迷惑；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历过种种试验！也只有切身承受过失去的痛，才能真正确定这份坚贞！ 
　　不管他瘸了腿，哑了声音，脸烧坏成什么样子，浑身又有多少伤疤，统统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他还在人间呼吸、行走，还能与她相爱！他的身子虽然残缺，可是灵魂依然完整，而她的生命是系在他的生命上，不是系在他的脸上！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好多感受要向他倾诉，几乎是半走半跑的来到杨家药铺之前，她再也顾不得身后跟随的众人，迫不及待的就往门内奔去，却让正在门边铺晒药材的万里本能的挡住。“乐梅，你要做什么？” 
　　“别拦我！我都知道了！”她将万里的手一摔，跨入铺内，直奔诊疗房。房中，起轩一动不动的坐在床边，他的双手紧握着拐杖，额头则紧抵着手背，这种消沉而委缩的姿势，无言的宣告了他的苦闷和悲伤。紫烟静静的守在一旁，但愿能替代他的痛苦，却又无能为力。自映雪走后，房中就维持着这样封闭、沉寂的状态，预示着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燎烧，而乐梅的突然出现，便是那条引线。在紫烟惊喊“二少奶奶”的同时，乐梅已毫不迟疑的往起轩跟前扑跪落地，握住了他的双手。 
　　“起轩！”这声低喊，发自她内心极处，负载了近半年来的苦楚与想念。“起轩！”终于能当面唤他的名字了，不是痴想，不是乱梦，而是真真实实的接触。“起轩！”她哭了起来，泪涟涟的仰望着他。“起轩。” 
　　乍见她时，因为过于错愕，他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随着她一声声的呼唤，他的意识也一层层的回复，不！不可能的！不可以的！不，不不，不不不……惊骇臻至极点，他骤然爆发出撕裂般的惨叫：“不！我不是起轩！”狂乱的将她一把推开之后，他把双脚抬上床，一面狼狈的往墙角爬去，一面继续着歇斯底里的吼叫：“我不是起轩！不是！你为什么不放过我？我都逃到这儿来了，你还不肯放过我……紫烟！快把她拉出去！快呀！” 
　　屋中一片纷乱，屋外也响起慌急的脚步声，紧接着，由万里带头的众人潮涌进来。正拉着乐梅哄着起轩，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紫烟，立刻向万里发出求援的喊叫：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一回事儿啊？” 
　　万里帮着紫烟拉住了乐梅，发话的对象却是起轩： 
　　“真相已经拆穿，你得勇敢些！这是面对现实的时候！” 
　　“让我过去，别拦着我！”乐梅挣扎着试图向起轩靠近：“让我和我的丈夫在一起！” 
　　“不是不是！”起轩整个人已蜷缩成一团，却仍死命的往墙角偎去。“谁说我是你的丈夫？谁说我是起轩？” 
　　见他如此发狂抗拒，她也快疯了。 
　　“你是！你就是！你让大家配合着你，把我骗得好苦好苦！现在每一个人都承认了，你为什么还要否认？” 
　　“我就是不要承认！”他不敢看她，只能面壁嘶吼。“我不是跟你们说过，我不要面对这一天！不能面对这一天！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他狠狠的以头频频撞墙，嘶声重复：“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一时，女眷们都惊呼出声，而万里和起云则迅速的跳上床去牵制住他。许多声音此起彼落的叫喊着，有人求起轩冷静，有人求乐梅别再刺激他，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起轩困兽般的锐叫仍高过一切：“你们别管我！快把她拉出去！快呀……” 
　　乐梅震颤的望着起轩，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怎么会是这样？怎么可以是这样？她不惜一死，终于换来了人间相会，在他却是痛不欲生，拒不相认…… 
　　他正处于失去理智的崩溃边缘，而她又何尝不是？从投水获救到二度轻生，从知道真相到与他相见，不过是一日之中发生的事，她却历遍了种种波涛汹涌的情绪；在这样狂悲复狂喜的反复状态下，或许，她没能看清某些事实，或许，她应当暂时离他远一点儿，好好把两人之间目前的距离丈量一下，或许，她该把自己的感觉先抛在一边，设身处地去体会他的感觉。被母亲和婆婆劝扶回寒松园之后，乐梅在自己的房中默默坐了一下午，渐渐理清了某些思绪。于是，当强烈的阳光转为柔和的月光时，她又来到了杨家药铺。 
　　整个下午，在众人的轮番劝解下，起轩总算稍微平静了些，却仍执意不肯搬回寒松园，更别提与乐梅夫妻相认一事。从一表人才的俊秀青年到令人望之色变的畸人，这样的改变虽只在一夜之间，但他内在的重创与剧痛，却绝非一朝一夕就可平复；尽管离开了落月轩，但那道禁门仍固执的合在他心间。因此，这会儿，当他发现乐梅就站在眼前，立刻缩回了自设的禁门后面。“怎么又是你？”他靠紧了墙角，姿势如惊弓之鸟。“你走开好不好？走开！”“你先别激动，也别紧张，我不靠近你就是了。”乐梅柔声说：“你瞧，我不是乖乖的站在这儿不动吗？折腾了一整天，你累了，大家也累了，不能再这样磨下去，对不对？所以，请你静静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也不知道是她抚慰的语气产生了作用，还是他真的累了，听了她的话之后，他果真默默的坐在那儿，原本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放松开来。众人都惊讶的望向乐梅，而她只是全心全意的凝视着他，旁若无人一般，继续往下说： 
　　“下午是我把你吓坏了，我让你完全措手不及，那么突兀的闯了进来就要与你相认，却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当时，我全部的意识都集中在你还活着的事实，这个事实太令我昏眩，而你也知道长久以来，我是如何在绝望中挣扎过来的，因此你应该可以谅解我的冲动，是吗？” 
　　“不过你放心，现在的我已经冷静下来了，哪怕此刻我是多么渴望能投入你怀中，我也会好好控制着自己的……”泪意糊住了她的喉间，令她暂时无法成言。 
　　他虽仍一言不发，但面具后的那双泪眼已泄露了他的情绪。她轻轻拭去泪水，好温柔的再度开口： 
　　“我知道眼前的一切并非出于你的自愿，因为你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被强迫面对我的；所以，我调整自己来正视一个事实：你不是从前的起轩，而是一个外表有伤，内心也有伤的起轩，那么，我将从头来爱这个你，也将耐心的等待你回应我的爱！在这一天来临之前，我不会勉强你认我，更不会勉强你摘下面具，因为我知道它让你感到安全，它就等于是你的脸！今后，我就爱这张戴了面具的脸，好吗？” 
　　他还是没有任何表示，然而衣襟上却已湿了一片。她默然片刻，语气中糅进了恳求： 
　　“我的话是不是让你安心了些？如果是，请你回家吧！” 
　　一席话深情婉转，一屋子的人莫不为之动容，老夫人第一个喊了出来：“回家吧！”士鹏、延芳、映雪、万里和紫烟也纷纷跟劝： 
　　“回家吧！”起轩依然不说话，好半晌后，终于，他微微点了点头。 








２０



　　虽然回到了寒松园，但起轩仍坚持住在落月轩。乐梅并不急于一时，她相信终有一天，他心里的禁门也会打开的。 
　　安顿好起轩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烧了那块假灵牌，亲眼看着家丁们拆除那座假坟墓，在火焰与瓦砾中，她感到平和的解脱。都过去了她在心底向以往告别，向那个鬼丈夫告别，而她和起轩的新生活，就从这里开始！ 
　　紫烟默默的旁观这一切，同样也有不堪回首的怅惘，但属于她的重生之日，又该从哪里开始呢？起轩和乐梅的复合是她最在的希望，眼看事情的发展也是往这个方向走，她反而患得患失起来。这天夜里，她走出落月轩，一眼就看见万里正靠着假山沉思。她在一段距离之外站定了，轻轻柔柔的唤了一声： 
　　“万里！”他一震，转过脸来看着她，不敢置信的。 
　　“你……你刚才喊我什么？” 
　　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举步直往他奔去，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她已投入他的怀中，热烈的、颤动的、一叠连声唤道：“万里！万里！万里……” 
　　他展开双臂一圈，将她紧紧圈在怀中。一道泛着喜悦与甜蜜的激流，在他们之间荡漾开来，两人都有些昏眩，也有些疑真疑幻。片刻之后，她缓缓脱离他的怀抱，迫切的梭视他的眼睛。“你曾经说，说我像一只蝴蝶，真的吗？我带着一身的罪恶，始终觉得自己丑陋极了，虽然我没有二少爷那样的伤疤，但我的罪行才真的是永不磨灭的疤痕！”她的眼眶红了。“而你却说我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你真的不嫌弃我？真的不轻视我吗？”“我怎么会嫌弃你？怎么会轻视你？”他按住她的肩，定定的凝视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我更明白你是怎样以你的心、你的身体在这儿赎罪！你在寒松园不是过日子，根本是在坐牢！在我眼里，你同时有三种化身，一个严厉的判官，一个严格的监督者，和一个满心忏悔、任劳任怨的囚犯！你已经帮到这样的地步了，谁还敢轻视你？对于你，我只有心疼啊！”她头一垂，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最大最大的希望，就是看见二少爷和二少奶奶有好结果，但我又担心，在走到那个结果之前，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因为……因为我不相信老天爷会待我这么好！上天对我的最大惩罚，就是让我的心愿不能实现，那么，如果是为了惩罚我，而让他们永远没有好结果……” 
　　“这完全是你的胡思乱想！”他忍不住打断她。“乐梅和起轩之间已经渐渐柳暗花明，真正拨云见日的时候也不远了，眼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你怎么反而会担这种心？”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担心！”她惶恐的摇着头。“我真害怕！怕老天爷是故意让一切都好像很有希望，结果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怜悯而温柔的托起她的下巴，低低的说： 
　　“你想得太多了，可是不怪你会这么想，毕竟你一直都过得太苦，从来看不见任何希望的可能，但你若凡事都往坏处看，想想，你会失去多少期待的乐趣？至于起轩和乐梅的事儿，你再怎么患得患失也没用，心病自有心药医，旁人急不来的！多想无益，尽其在我就是了。你只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总在你身边，与你共同面对，一起承担，你无须害怕恐惧什么，懂吗？” 
　　她含泪点头，不禁再度投入他温暖坚实的怀抱，哽咽低唤：“哦，万里，万里……” 
　　他轻抚着她的头发，望向辽阔的夜空。 
　　“我一直有着志在四方的理想，当有一天，这儿的一切让咱们都放得下了，我会带着你远走高飞。到那时候，我望闻问切，你敷药包扎，咱们夫唱妇随，浪迹天涯，穷毕生之力，一同来赎罪吧！”只要有他，她就有了全部的依靠。紫烟偎在万里的怀中，响往着他所承诺的未来。万里回去之后，紫烟正坐在自己房中，一遍遍回想他说的话，忽然来了一个小丫头，说是老夫人差她过去。 
　　紫烟一看见老夫人的脸色，就觉得不对。果然，老夫人硬帮帮、开门见山的说了： 
　　紫烟浑身一僵，呐呐的低下头，心中一片纷乱。 
　　“难怪那一回，我好意要替你跟起轩做个安排，给你一个交代，却被你那么激烈的拒绝！”老夫人的语气转为愠怒。“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又出了一连串的事儿，我也匀不出工夫来仔细问问你，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就是为了万里！可是，你不是深爱着起轩吗？” 
　　紫烟紧咬着唇，一言不发，身子却微微颤抖起来。 
　　“我永远记得，当起轩重伤昏迷的时候，你是口含药汁喂进他嘴里去的！在那一刻，我的心里就有个声音说，能如此对我孙儿的，只怕天下无双了，因此，我老早就当你是孙媳妇儿。但现在，我完全被你弄糊涂了，在你为一个男人牺牲的同时，却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么你为起轩付出的一切，又算什么呢？”老夫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伤心。“你……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怎么突然间，我觉得都不认识你了！”“不是突然间，而是一开始你就没真正认识过我！”紫烟蓦地抬起头，脸白如纸，视线直直射向老夫人。“什么贴心，什么感情，统统都是假的！假的！” 
　　老夫人呆愣愣的望着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帮每一件让你高兴的事，说每一句讨你欢心的话，根本都是有目地的！因为我要让你信任我，才能对你下手！”压抑这么久的秘密，煎熬这么久的痛苦，她再也压不下熬不了，遂一发不可收拾。“事实上，你的性命曾经捏在我的手里，我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轻易的捏死你！你的腹泻不止，是我趁着每天伺候你饮食的时候，在饭菜里头下巴豆！我第一次为你煮燕窝粥的那天，碗里更是下了毒的！” 
　　紫烟一句句的说，老夫人就一步步的后退，脸上的表情由错愕转到震动，再从震动化为惊怖，最后，她一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一双圆睁的眼睛却仍恐惧的瞪着紫烟。 
　　“然而，”紫烟抽搐着脸颊，颤声说：“毕竟……我还是放过了你！”短暂的沉寂过后，老夫人终于抖着唇开口： 
　　“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 
　　“因为我是来替我娘报仇的！”紫烟霎时崩溃了，泪水一落，人也跟着往地上一跪。“我是纺姑的女儿！我是纺姑的女儿啊！”老夫人脑际轰然一响，整个人好似被点化成石像，无法动弹，也不能言语。“那个被表少爷糟蹋的纺姑，被你逐出家门，沦落妓院，最后发疯病死的纺姑就是我娘！冤有头，债有主，所以我来了，来为我娘讨债！我已经找对了头，却狠不下心，因为我痛恨你对我那么好，那么有感情！可是我更痛恨自己的懦弱心软，所以，我必须找个代替的方法，好发泄满腔说不出口的怨气！于是……于是……”紫烟挣扎了许久，终于泣不成声的喊了出来：“于是我放火，烧了那间库房！” 
　　老夫人原本一直呆若木鸡的听着，这时忽然被一语惊醒了。“你……”她的脸色一片死灰。“你……你什么？”“我放火！是我放的火呀！”仿佛支持不住自己似的，紫烟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朝胸口狠狠捶去，支离破碎的哭喊：“我只想烧掉那间库房，让柯家狠狠损失一场，结果……结果却毁了二少爷！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拼了命去照顾他的缘故，因为我在赎罪啊！所以……当你说要把我给他的时候，我简直快疯了！暗地里，我已经拆散了一段好姻缘，明地里，你竟然还要我这么做！因此，我只能拒绝，可不是为了万里，而是因为我有罪！我有罪啊！” 
　　老夫人痉挛的紧抓着椅子扶手，身子抖得像一片风中落叶，一双暴睁的眼睛死命的瞪着紫烟，久久，她骤然爆发了。 
　　“你这该死的！该死的！为什么不毒死我杀了我？为什么要放火烧我的起轩？看看你造了什么孽啊……”她狂乱的扑过来，以全部的力气推搡着紫烟，似乎恨不得把她推回进门当丫头的那一天，推出柯家的命运之外。“引狼入室！我糊里糊涂的引狼入室，留了一个祸根！祸根……” 
　　紫烟认命而被动的任她推搡了一阵，忽然疯也似的扯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身上打，溃决喊道： 
　　“我再也背不动这份罪恶感了，不如你亲手打死我，给我个痛快吧！”老夫人抽脱了手，高高扬起，正要狠狠劈去，但紫烟那张泪痕狼藉的脸让她蓦然想起纺姑；那一天，纺姑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以这样狂乱的神色求她……她脸颊一抽，颓然放下了手，掩脸痛哭起来。 
　　眼见老夫人竟然罢手，悔恨的烈火把紫烟燎烧得更昏狂了。“那你送我去坐牢，让官老爷判我的罪吧！”她哭喊着：“送我去，送我去呀！”“不是你放的火，是我啊！没有当初的铁石心肠，何来今日的登门寻仇？”老夫人仰起泪水纵横的脸，对着虚空喃喃说道：“纺姑，你的诅咒果真应验了！我的确遭了报应，报在我的孙儿身上，比报在我身上更痛上千倍万倍呵！” 
　　悲剧总是环环相扣，总在一念之间。两人各自抽泣着，都觉得对方如此陌生，但面对着同样的伤痛，彼此又有一种奇特的亲近。好半晌，老夫人抬起一对哭乏的眼睛，怔怔的望向紫烟。“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只有万里。”紫烟仍垂着头。 
　　“好！那么我算最后一个，别再告诉任何人了！” 
　　紫烟迅速抬起头来。“那……我呢？你要把我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现在别问我这个吧！”老夫人苦恼的掉开脸。“我……我得想一想，在我想出来之前，只求你一件事儿，就是守口如瓶！可以吗？”紫烟凝视着老夫人，忽然觉得心上的尘埃都让认罪的泪水洗净了，整个人有一种奇特的坦然，因为，她终于面对了她该面对的，而她也无意逃避她应付出的代价。 
　　“好！”她定定的说：“我会等着，等你给我一个判决！” 








２１



　　柯韩两家的每一个人也在等待，等待起轩和乐梅真正复合的一天。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寒松园里悄悄传递着，虽然大家都不说破，可是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这份默契，然而大家也都知道，这事儿旁人插不上手，全得靠当事人自己化解；因此，众人只能默默的站在一边，给予这对历劫恋人最诚挚的祝福，至于后续发展，就交给乐梅去完成吧！ 
　　但乐梅并不觉得有何负担可言。太长的一段时日，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她就想着这世界怎么这么苦，这么忧愁，可是现在她一醒来，却觉得四周充满了希望，因为起轩还活着，而且就住在落月轩，与她靠得这么近！单单这个念头，就足以让她幸福无限了。早晨，她为他打洗脸水；夜里，她下厨为他做点心；餐桌上，她替他殷勤布菜；花园里，她陪他散步说话，如果他宁可保持沉默，她就乖乖的跟随一旁，以免成为一个饶舌的妻子。是的，她全然是以妻子的身分来照顾他、关怀他、陪伴他！是的，他是她深爱的丈夫，而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是的，总有一天，他们的夫妻关系不仅是名正言顺而已，还将名实相符！但乐梅越是深情款款，起轩就越忧心恐惧。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在她看见他的脸，看见他全身的伤疤之后，她脸上的光彩会褪色吗？她眼中的情意会消失吗？“疤痕不会丑化你，只会让我更心疼你，更加倍来爱你！”她说。好吧，就算她不在乎，但未来还有那么多不可预知的磨难，而他们的婚姻能在那些磨难之下维持多久呢？ 
　　“它会维持一辈子，一生一世！”她说。 
　　可是他从内到外已残缺不全了，他对自己的信心也全然瓦解了，倘若他连自己都无法掌握，又能给好什么幸福？ 
　　“我会帮助你恢复自信，也会等着你携手共赴我们的未来！今天，明天，每一天，我都等着你！”她说。 
　　于是，在她反复耐心的抚慰之下，他不能不稍稍软化了；在她一遍遍的保证之下，他也半信半疑的相信了。但是，对于未来的忧惧仍在，他心中的禁门仍未完全打开。 
　　这天，宏达和万里来访。小酌之后，因为微醺的缘故，因为乐梅和老友都在身边，也因为许久不曾在阳光下看山看水，起轩忽然主动提议出去走走。当然，他立刻得到了一片热烈的附议，其中最惊喜的也自然是乐梅，哦，他终于跨出一步了，而且是很大的一步呢！她赞许而宠溺的望着他，为他的表现感到欣慰与骄傲。然而不久之后，她看他的眼神却转为心痛，因为，上回在杨家药铺的类似事件又重演了。 
　　一路上，迎面而来的行人不是露出诧异戒惧的表情，就是相互交头接耳，还有人干脆大声讥讽： 
　　“哎！你们看那个人！他好奇怪，大白天，戴个面具！今儿个有唱戏和杂耍什么的吗？” 
　　带着一路被践踏的心情，起轩逃回了寒松园，把自己紧紧关在落月轩里，任乐梅怎么哀求都全无声息。但是，夜深的时候，他却主动来到了吟风馆。 
　　“你明天就和你娘回四安韩家，再别回来了！”这是他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虽然已经猜到他的来意，也确定了他的来意，但乐梅仍顾左右而言他。“明天，我要去布庄一趟，剪几块料子。你知道，天气渐渐热了我想给你做几件夏天的衣裳……” 
　　“你明天就回四安！”“然后，还要去扇子铺看看，再顺道去买几斤茶叶……” 
　　“够了！”他咬牙说：“你不要再跟我来这套各行其事，说什么时间能证明一切！我告诉你，有些事情不需要等，它的结果已经很明显，像咱们想要生活在一起这种事儿，就叫做异想天开！它不可能成功的，不如早一点儿面对这个事实，别再浪费时间了！”“请你不要放弃！”她的泪水已在眼中打转。“回来之后，我也想了很久，我知道，当你提出说要出去走走的时候，那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你也努力的想尝试改变……” 
　　整条街的眼光与指点宛若重现，他难以忍受的抱住头，痛苦呻吟：“那是我犯的一个最大最荒谬的错误！” 
　　“不，是我的错！”她急急的说：“我应该为你顾虑到，这么做是操之过急了。你看，我是你最亲密的人，倘若你在我面前都尚未跨越心中的障碍，又怎么可能坦然面对外面的陌生人呢？”“对！我不需要阳光，不需要山水，更不需要去面对什么陌生人！我就一辈子关在这园子里，不必忍受别人以怪异的眼光看我！不必恐惧自己会像鬼怪一样吓着别人！更不必让咱们被人指指点点，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他这种自暴自弃的语气令她越听越痛心，泪水不觉簌簌滚下。“别说了！”她哀求的喊：“求求你别说了吧！” 
　　“瞧！你受不了对不对？可是这些事实会一次又一次的发生，一遍又一遍的砍杀你对我的爱！”他已在想像中预支了太多的难堪与痛苦，而他整颗心也被凌迟得千疮百孔了。“你还不懂吗？只要离开寒松园，我就是一个鬼，一个怪物……” 
　　她心碎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勉强压下酸楚，柔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儿，我都会待在你身边的！”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他阴郁的凝视着她。“只要我活着，你就永远不会死心？”这话中的意思令她心中一凛。 
　　“你敢？”她的喊声如紧绷的琴弦，濒临断裂的边缘。“你敢再死一次？” 
　　他噤口不语了。她深深喘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一番情绪颠狂之后，她反而下了一个决定。 
　　“好吧！如果我的信誓旦旦仍不能唤醒你，那我也无能为力了！”说着，她从容不迫的走向衣柜，拉开一只抽屉，开始寻找一样东西。他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涌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你这是要收拾东西吗？你肯回四安了？”她背着他，并不回答。她在找什么呢？她要做什么呢？他愈发不安的撑起身来，一瘸一拐的走向她。 
　　“乐梅？”蓦地她一仰脸，颤声道： 
　　“让我瞎了眼陪你吧！”接着，她执起两根绣花针，就要往双眼刺去！他魂飞魄散的扑向她。 
　　“住手！”一番纠缠过后，当他踉跄着放开她时，手臂上已扎着那两根针。他迅速的拔下它们往地上一扔，震颤的望向她，眼泪顿时奔涌而出。“你这个疯子！”他哽咽着跨前一步，一把将她紧紧攫入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疯子！” 
　　“我能怎么办呢？”她在他怀中簌簌发抖，泣不成声。“戳瞎了眼睛，你才会停止在我面前的自惭形秽，咱们也才能永远厮守在一起啊！”“你怎么可以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怎么可以有这么可怕的念头？一个残缺人的悲哀，你在我身上还看不够吗？”他哭着放开她，惊恐而急切的摇撼着她。“你发誓！快对我发誓！你再也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来！你发誓！发誓呀！” 
　　她挣脱了他的掌握。“你既然这么害怕我残害自己，那么就得克服你的自卑，要一个健健康康的我！如果你再把我从你身边推开，那我别无选择，只有弄残自己，陪你一起关进悲惨世界里！” 
　　“不！”他惶恐到了极点，哀求的向她伸出双手。“不要这样……”“那你要怎样的我？”她一面退后，一面强迫他回答：“你说！你说啊！”他颤抖的双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挣扎了好久好久，骤然从肺腑之中绞出一声呐喊： 
　　“我要健康的你！”随着这句呐喊，仿佛有一道门应声而启，结束了门里门外的苦苦想望、欲拒还迎。而她就在他打开心门的这一刻，毫不迟疑的投入他怀中，把她的泪水糅进他的泪水里。 








２２



　　起轩和乐梅重新举行了婚礼，而新房就设在落月轩里。 
　　所有的波折都过去了，这一回才算真正的拜堂成亲，才有了婚礼该有的喜气洋洋。 
　　万里当司仪，紫烟和小佩做伴娘，起云与佳慧负责串场招待，连宏达都分配到了点燃爆竹的工作，长辈们则分坐大厅两旁，相互含笑贺喜。观礼的都是亲人，也都是新郎新娘苦尽甘来的见证人。姻缘天注定！在经历过火劫水潦之后，这一对有情人是终成眷属了。 
　　一片欢愉美满的气氛中，坐在首席的老夫人忽然表示有件事儿要宣布，当众人一齐转过头来，安静的等待下文时，她便朝紫烟一扬手：“紫烟，你过来！”今天是紫烟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天，但这声传唤立刻冰冻了她全部的喜悦。虽然她也一直在等待那个应得的判决，可是却从没想到，判决竟会在这样的场合被宣告！一时间，她心慌意乱，真想不顾一切的夺门而出，然而她还是举起脚步，机械的向老夫人走了过去。 
　　但老夫人所宣布的可不是她的罪状。“大家都知道，我一直非常疼爱紫烟，而她在咱们家的地位，也早就超过一个丫头的身分了，所以，我要趁这个大喜的日子，让咱们柯家再添一桩喜事！”在紫烟还没来得及意识这番话之前，老夫人已召来万里，笑吟吟的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我要做主，把紫烟行配给万里！” 
　　万里惊喜的望着紫烟，她却怔怔的看着老夫人，因这急转直下的结果而难以置信。 
　　“老夫人……”“什么都不要说了！”老夫人将她一拥入怀，在她的耳边低语：“你还不明白吗？老天爷已经原谅了你，而我也是！你无罪了！”释放来得如此突然而甜美，紫烟顿时泪如泉涌。老夫人的笑语里也揉进了泪意：“可惜无法亲口对你娘致歉，那么，我只能对你说了，对不起！紫烟，请你也原谅我吧！” 
　　“我原谅你！”紫烟抱紧了老夫人。“我原谅你了！” 
　　老少俩含泪相偎，真情流露，宽恕也被宽恕。堂下的众人都以为这只是主仆情深，唯有一旁的万里明白这桩公案。 
　　“这可是我的孙女儿啊！”老夫人再度把紫烟的手交给万里。“好好待她！嗯？”“奶奶放心！”万里深情的望着紫烟。“我会的，一定会！” 
　　眼看好事成双，宏达在衷心为好友们高兴的同时，也不禁为自己欷叹起来：“人家都是成双成对的，看来我也得加把劲儿啦。” 
　　“好极了！”淑苹热切的接口：“明天咱们就请郭家小姐来吃饭！”宏达脸一垮，拉长了声音： 
　　“又要相亲？你让我自个儿找个对眼儿的嘛！”他悻悻转身，视线恰巧和身后的小佩对个正着，吓得她连连退步，双手乱摇：“不是我！不是我！你别跟我对眼儿！”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轩和乐梅也相视而笑。 
　　热闹的一天过去，喜宴结束后，就是软语温存，洞房花烛。落月轩中，一切都是双双对对的，并蒂花牵并蒂花，鸳鸯烛并鸳鸯烛，绣屏配荷包，当然还有青纱帐里那对缱绻的人影。“你知道吗？在发生火灾之前，我本来有好多计划，都是要为你去做的。”“真的？说给我听！”“首先，我想替你盖一座梅园！” 
　　“嗯，我喜欢！”“然后，在里头养一只白狐！” 
　　“这个不好，我有绣屏就够了！” 
　　“还有，我想把咱们上一代到咱们这一代的故事，详详细细的写下来！”“你动笔了吗？”“还没。”“那么你应该动笔，你有这方面的才华，可别埋没了它！”“但如果我整日伏案书写，那你怎么办？” 
　　“我可以为你裁纸磨墨，可以为你洗手做羹汤，还可以为你缝衣做鞋，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也想为你缝制几个布面具，让你戴起来舒服些，另外……养儿育女，你还怕我会闲着吗？” 
　　“……”沁凉的夜。窗外，微风轻轻舞动枝叶，向这对新人宣示着一个清朗的明天。而过去的种种流离，将成为他们往后闲话家常的话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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