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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他们拥抱着， 江雁容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抽搐颤抖，苍白的脸上泪痕狼籍， 康南捧住她的脸，注视她消瘦的面颊和憔悴的眼睛，感到不能抑制的痛心，难道师生之恋是那么罪无可赦吗? ... 

【正文】


　　窗外
　　作者：琼瑶

　　第一章

　　九月的一个早晨。天气晴朗清新太阳斜斜的射在街道上路边的树枝上还留着隔夜露珠微风柔和凉爽的轻拂着天空蓝得澄清蓝得透明是个十分美好的早上。在新生南路上江雁容正踽踽独行。她是个纤细瘦小的女孩子穿着××女中的校服；白衬衫、黑裙子、白鞋、白袜。背着一个对她而言似乎太大了一些的书包。齐耳的短发整齐的向后梳使她那张小小的脸庞整个露在外面。两道清朗的眉毛一对如梦如雾的眼睛小巧的鼻梁瘦得可怜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带着几分早熟的忧郁。从她的外表看她似乎只有十五、六岁但是她制服上绣的学号却表明她已经是个高三的学生了。她不急不徐的走着显然并不在赶时间。她那两条露在短袖白衬衫下的胳膊苍白瘦小看起来是可怜生生的。但她那对眼睛却朦胧得可爱若有所思的柔和的从路边每一样东西上悄悄的掠过。她在凝思着什么心不在焉的缓缓的迈着步子。显然她正沉浸在一个她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世界。公共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过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学生在她耳边留下一声尖锐的口哨她却浑然不觉只陶醉在自己的思想中好像这个世界与她毫无关联。走到新生南路底她向右转走过排水沟上的桥走过工业专科学校的大门。街道热闹起来了两边都是些二层楼的房子一些光着屁股的孩子们在街道上追逐奔跑大部份的商店已经开了门。江雁容仍然缓缓的走着抬起头来她望望那些楼房上的窗子对自己做了个安静的微笑。
　　“有房子就有窗子”她微笑的想：“有窗子就有人人生活在窗子里面可是窗外的世界比窗子里美丽。”她仰头看了看天眼睛里闪过一丝生动的光采。拉了拉书包的带子她懒洋洋向前走脸上始终带着那个安静的笑。经过一家脚踏车修理店的门口她看到一个同班的同学在给车子打气那同学招呼了她一声：“嗨！江雁容你真早！”江雁容笑笑说：“你也很早。”那同学打完了气扶着车子对江雁容神秘的笑了笑报告大新闻似的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我到学校去玩知道这学期我们班的导师已经决定是康南了！”
　　“是吗？”江雁容不在意的问她一点都不觉得这消息有什么了不起。那同学得意的点点头跨上车子先走了。江雁容继续走她的路暗中奇怪这些同学们对于导师啦书本啦会如此关心！她对于这一切却是厌倦的。谁做导师对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抛开了这个问题她又回到她被打断的冥想中去了。她深深的思索着微蹙着眉直到一个声音在她后面喊：“嗨！江雁容！”她站住回过头来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女同学正对她走过来脸上带着愉快的笑。
　　“我以为没有人会比我更早到学校了”那同学笑着说：“偏偏你比我更早！”“你走那条路来的？周雅安？我怎么没在新生南路碰到你？”江雁容问脸上浮起一个惊喜的表情。“我坐公共汽车来的你怎么不坐车？”周雅安走上来挽住江雁容的胳膊她几乎比江雁容高了半个头黝黑的皮肤和江雁容的白成了个鲜明的对比。

　　第二章

　　还差五分钟吹上课号康南已经站在高三孝班门外的走廊上了。他倚窗而立静静的望着窗外的白云青天手中拿着一支烟不住的对窗外吐着烟圈然后凝视着烟雾在微风中扩散。从他整洁的服装和挺直的背脊上看他显然并不像一般单身汉那样疏忽小节。他衬衫的领子洁白硬挺裤脚管上的褶痕清楚而笔直。他不是个大个子中等身材但略嫌瘦削皮肤是黝黑的眉毛清晰却不浓密眼睛深邃忧郁有个稍稍嫌大的鼻子和嘴。像一般过了四十岁的人一样他的眼角已布满皱纹而他似乎更显得深沉些因为他总是习惯性的微蹙着眉头。因为是开学的第一天这天下午是不上课的改为班会由导师领导学生排位子然后选举班长和各股股长。康南站在那儿等上课号近乎漠然的听着他身后那些学生们在教室中穿出穿进。有学生在议论他他知道。因为他清楚的听到“康南”两个字。还好学生们用名字称呼他并没有给他取什么外号。他也知道这次为了导师问题学生们闹了一阵而先生们也都不高兴。“做人是难的”他想他无心于做一个“名教员”但他却成了个名教员。他也无心得罪同事们但他却成了同事们的眼中钉。“管他呢？我做我自己！”他想事实上他一直在做他自己按他的兴趣讲书按他的怪脾气对待学生他不明白学生为什么崇拜他欢迎他他从没有想去讨好过学生。同事们说他傲慢因为他懒得与人周旋也懒得做虚伪的应酬全校老师中竟无一人是他的朋友。“一个怪人”许多人这么称呼他他置之不理。但他明白自己在这学校中的地位他并不清高到漠视学生的崇拜的地步在那些年轻孩子的身上他也享受到一份满足虚荣心的愉快。“康南是个好老师”教书二十年这句话是他唯一的安慰。因此这成了一种癖好他可以漠视全世界却从不漠视学生不单指学生的功课也包括学生的苦与乐。
　　上课号响了康南掉转身子望着学生都走进了教室然后把烟蒂从窗口抛出去大踏步的跨进了教室。这又是一班新学生他被派定了教高三每年都要换一次学生也为学生的升大学捏一把汗。教高三并不轻松他倒宁愿教高二可是却有许多老师愿意教高三呢！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有所期待的面孔他感到一阵亲切感他愿意和学生在一起这可以使他忘掉许多东西；包括寂寞和过去。除了学生就只有酒可以让他沉醉了。排位子足足排了半小时这些女孩子们不住掉过来换过去好朋友都认定要排在一起。最后总算排定了。刚要按秩序坐下一个学生又跑到前面来并且嚷着说：
　　“江雁容我一定要和你坐在一起我们本来一样高嘛我保证上课不和你说话好不好？”说着就插进了队伍里。
　　康南望着这个学生一对大而明亮的眼睛高高的额角。他也望了那个江雁容一眼是个秀气而沉静的女孩子这时正低而清晰的说：“程心雯别大呼小叫好不好？我又没有说不和你坐！”
　　“江雁容和程心雯”康南默默的想着这两个名字这就是训导处特别对他谈起的两个人。据说江雁容上学期不满意她们的国文老师（她们称这位老师作地震据说因为这老师上课喜欢跺脚）曾经在课室中连续指出三个老师念错的字然后又弄出一首颇难解释的诗让老师解释。结果那老师恼羞成怒骂了她她竟大发牛脾气一直闹到训导处然后又一状告到校长面前这事竟弄得全校皆知地震只好挂冠而去。现在他望着这沉静而苍白的小女孩（小女孩是的她看起来不会超过十七岁。）实在不大相信她会大闹训导处那时柔和如梦的眼睛看起来是动人的。程心雯这名字是早就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刁钻古怪全校没有一个老师对她不头痛据说她从没有安安静静上过一节课。
　　位子既然排定就开始选举了选举之前康南对学生轻松的说：“我相信你们都认识我但是我却不认识你们我希望在一星期之内我可以叫出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们彼此同学已经两年了一定互相清楚选举必须负责不要开玩笑选举之后你们有什么意见可以告诉我我不愿意做一个道貌岸然的老师愿意做你们的一个老朋友但愿我能够对你们真正有所帮助。”他底下还有一句心里的话“以报答你们欢迎我的热忱。”不过没说出口。
　　选举是由学生提名再举手表决。一开始颇顺利正副班长都产生了正班长是李燕副班长是蔡秀华两个人都一目了然是最标准的“好学生”。接着就选举学术股长这是管班上出壁报填课室日记……等文书工作的。江雁容的名字立即被提出来了康南把名字写在黑板上下意识的看了江雁容一眼她紧闭着嘴坐在那儿脸色显得严肃而不快。然后又有三个人被提名表决时康南诧异的发现全班五十二人竟有五十人投了赞成江雁容的票江雁容那张小小的脸显得更严肃了。表决结果江雁容是正学术股长胡美纹是副学术股长。康南正预备再选下一股的时候江雁容举手发言了她从位子上站起来坚决的说：
　　“老师请改选一个学术股长我实在不能胜任。”
　　“我希望被选举的同学不推卸责任”康南说微微有点不快：“你是大家选出来的同学们一定知道你能不能胜任。”
　　“可是老师”江雁容的睫毛垂下了然后又抬起眼睛来眼光有点□徨无助。“我有我的苦衷每位同学都知道我不是个功课很好的学生我把全部时间用到功课上都无法应付如果再让我当学术股长我一定又耽误了功课又不能好好的为班上服务而且我已经连任三学期的学术股长了也该换换人了。”康南不喜欢有这种“辞职”的事发生但江雁容那对无助而迷茫的眼睛和那恳挚的语调使他出奇的感动他犹豫了一下说：“这样吧问问同学赞不赞成你辞职？”
　　“赞成也没有用”一个坐在前排圆圆脸胖胖的身材的同学说话了：“就是江雁容不当学术股长将来壁报的工作还是会落在她身上的没有人能代替江雁容！”
　　全班都不说话显然是默认了这位同学的话江雁容站在那儿默默的扫了全班一眼然后一语不发的坐下了垂着眼帘对着桌子发呆修长而白的手指无意识的玩弄着一个做镇尺用的铜质松鼠。康南咳了一声继续选下一股的股长这是风纪股是维持全班秩序检查每人服装的股长这是责任最重也最难做的一股。那个圆脸胖身材的同学举手提了名是出乎康南意料的一个名字：
　　“程心雯！”康南还来不及把名字写到黑板上程心雯像地雷爆炸似的大叫了起来：“活见鬼！”全班同学都把眼光调到程心雯身上程心雯才猛悟到这声诅咒的失态但她来不及弥补这份失态她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嘴里乱七八糟的说：
　　“老师你不能写我的名字你不要听叶小蓁的提名我和叶小蓁有仇所以她设计来陷害我叫我当风纪股长好像叫流氓当法官那那那怎么成？简直是开玩笑！我连自己都管不好等我学会了管自己再来当风纪股长！好吧？”
　　这几句话使同学们都笑了起来连闷闷不乐的江雁容也抿着嘴角笑了。康南微笑的说：
　　“你别忙还没有表决呢你也未见得会当选！”
　　“哎呀老师不能表决……这个……”程心雯抓耳挠腮的乱闹了一阵看看没办法只好坐下来等待表决一面对着叶小蓁背影低声的做了一番惊人的诅咒。
　　表决结果竟然全班举手赞成程心雯程心雯管不了别人只拚命抓着身边的江雁容嚷着说：
　　“你不许举手你举手我就和你绝交！”
　　江雁容看看班上那些举着的手知道大势已定就放下手来。结果程心雯以五十票当选。程心雯又跳了起来因为跳得太猛差点带翻了桌子桌板掉到地下发出一阵乒零乓啷的巨响程心雯也顾不得去拾桌板只是指手划脚的叫着说：“老师全班都跟我作对你千万不能让我当风纪股长要不然全班都完蛋了。哎呀这……这……根本是活见鬼！我怎么能当风纪股长嘛！”“既然同学们选了你”康南说：“你就勉为其难的去做吧先从自己下手未尝不是好办好我想你可以做一个好风纪股长！”程心雯无可奈何的坐下来一脸哭笑不得的尴尬相江雁容一直望着她微笑程心雯没好气的说：
　　“你笑什么？”“我笑一只野猴子被风纪股长的名义给拴住了看以后再怎么疯法？”江雁容说。下面是选康乐股长总算没出问题周雅安和何淇当选。再下面是选服务股长程心雯迫不及待的举手还没等到康南叫她提名她就在位子上大叫：
　　“叶小蓁！”这次轮到叶小蓁发急了那张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对圆圆的大眼睛显然也是个精明的孩子。她在位子上抗议的大喊：“不行老师这是报复主义这种提名不能算数的！”
　　“哦你提的名就算数别人提的就不算！”程心雯说。
　　康南一语不发的把叶小蓁的名字写在黑板上程心雯得意的对叶小蓁做了个鬼脸似乎连自己当选为风纪股长的事都忘记了。叶小蓁终于当选为服务股长接下去事务股长也顺利产生。康南长长的吐了口气要新当选的学术股长江雁容把选举结果记录在班会记录上江雁容接过了记录本按照黑板上的名字填了下去。
　　班会结束后康南走出教室下了三层楼回到单身宿舍里。这是间约六个榻榻米大的小房间放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几把椅子剩下的空地就没有多少了。有时学生们到这儿来问问题或谈话一来五六个这房子就会被挤得水泄不通。泡上一杯香片他在桌前的藤椅里坐下来燃起一支烟开始静静的吐着烟雾凝视着窗帘上的图案沉思。这不是个容易对付的班级他已经领略到了。这些女孩子似乎都不简单那个大眼睛坦率而无所畏惧的程心雯那小圆脸表情丰富的叶小蓁还有那个沉静而忧郁的江雁容……这班上的学生是复杂的。但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人才？程心雯的绘画是全校闻名的周雅安曾经在去年的欢送毕业同学晚会里表演过弹吉他那低沉而柔美的音符至今还印在他脑中。江雁容更是闻名在她读高一那年就有一位国文老师拿了篇她的作文给他看使他既惊且喜而今这有对梦似的眼睛的女孩竟做了他的学生！他是教国文的将不难发掘出她的文学天才。可能在若干年后这些女孩子都成为有名的音乐家、画家和作家那时他不知有何感想？当然那时他已经老耄这些孩子也不会再记得他了。
　　教书已经二十年了不是吗？二十年前他在湖南省×中做校长一个最年轻的校长但是学生欢迎他。直到三十八年共产党扬言要杀他他才连夜出奔。临行他的妻子若素递给他一个五钱重的金手镯他就靠这个手镯逃到香港原期不日就能恢复故土谁知这次竟成了和若素的永别。若素死于三年后他得到辗转传来的消息已是五年后了。若素那个沉默而平庸的女人却在被迫改嫁的前夜投水而死。他欠若素的债太多了许多许多深夜回忆起他和若素有过的争执他就觉得刺心的剧痛。现在若素留给他的只有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影也模糊了再过几年这张照片大概就该看不清楚了但那个心上的影子是抹不掉的那份歉疚和怀念也是抹不掉的。若素死了跟着若素的两个孩子呢？他走的那年他们一个是七岁一个四岁现在这两个孩子流落在何方？国家多难无辜的孩子也跟着受罪孩子有什么错该失去父亲又失去母亲？
　　一支烟快烧完了康南望着烟蒂上那点火光和那缭绕着的一缕青烟出神。每次想到了家和若素他就有喝两口酒的冲动离家这么多年烟和酒成了他不能离身的两样东西也是他唯一的两个知己。“你了解我！”他喃喃的对那烟蒂说发现自己的自语他又失笑的站起身来在那小斗室中踱着步子。近来他总是逃避回忆逃避去想若素和孩子。可是回忆是个贼它窥探着每一个空隙偷偷的钻进他的心灵和脑海里抛不掉也逃不了。有人敲门康南走到门边去开门几乎是高兴的因为他渴望有人来打断他的思潮。门开了外面站着是高高大大的周雅安和小小巧巧的江雁容。这两个女孩并立在一块儿是引人注目的他感到造物的神奇同样的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会造出这样两副完全不同的面貌。同样的两只胳膊一个身子两条腿会造出如此差异的两个身材。江雁容手里捧着班会记录本说：“老师请你签一下名。”
　　“进来吧！”康南说。江雁容和周雅安走了进来康南接过记录本大致的看了看导师训话及开会经过都简单而扼要的填好了笔迹清秀整齐文字雅洁可喜。康南在导师签名那一栏里签上了名字再把本子交给江雁容这本子是要由学术股长交到教务处去的。江雁容接过本子对康南点了个头就拉着周雅安退出了房间。康南望着她们手挽手的走开竟微微的感到有点失望他原以为她们会谈一点什么的。关上了房门他回到桌前坐下重新燃起了一支烟。
　　江雁容和周雅安走出了单身宿舍周雅安说：
　　“康南是个怪人他的房间收拾得真整齐你记不记得行尸走肉的房间？”行尸走肉是另一个老师的外号这缺德的外号是程心雯取的但是十分切合实际因为这老师走路时身体笔直手臂不动而且面部从无表情恍如一具僵尸。这老师还有个特点就是懒。
　　“还说呢！”江雁容笑着说：“那次送本子的事真让人不好意思谁知道中午十二点钟他会睡觉而且房里那么乱！”
　　“谁叫你们不敲门就进去？”周雅安说。
　　“都是程心雯嘛她说要突击检查一下后来连程心雯都红了脸。”她们走到单身宿舍边的小树林里周雅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说：“我们在这里坐一下吧免得去参加大扫除。”
　　“等会儿叶小蓁要把我们骂死程心雯也缺德选叶小蓁做服务股长这下真要了叶小蓁的命！”
　　“叶小蓁还不是缺德怎么想得出来选程心雯做风纪股长！”周雅安说。“这下好了全班最顽皮的人做了风纪股长最偷懒的人做了服务股长！”“我包管这学期有好戏看！”周雅安说。
　　江雁容在一个石桌前坐下把记录本放在一边谈话一停止两人就都沉默了下去。江雁容把手放在石桌上下巴又放在手背上静静的望着荷花池畔的一棵蔷薇花她那对梦似的眼睛放着柔和的光采使那张苍白的小脸显得脱俗的秀气她并不很美丽但是沉思中的她是吸引人的。她的思想显然在变幻着只一会儿那对柔和的眼睛就变得沉郁了眼光也从灿烂的花瓣上移到泥地上地上有零乱的小草被践踏成枯黄一片。“唉！”她叹了口气。“唉！”在她旁边的周雅安也叹了口气。
　　江雁容抬起头来注视着周雅安。周雅安有一对冷静的眼睛和喜怒都不形于色的脸庞。程心雯总说周雅安是难以接近的冷冰冰的。只有江雁容了解这冷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么炙热的心。她望了周雅安一会儿问：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周雅安反问。
　　“我在想高三了功课更重了我一定应付不好妈妈爸爸又不谅解我弟弟妹妹只会嘲笑我我怎么办呢？周雅安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人真的不知道！我总是想往好里做总是失败在家里不能做好女儿在学校不能做好学生我是个标准的失败者！周雅安我讨厌现在的这种生活读书！读书！读书！又不为了兴趣读只是为了考大学读我但愿山呀水呀任我遨游花呀草呀任我喜爱不被这些书本束缚住尤其不被那些ＸＹ、硝酸、硫酸什么的弄得头昏脑胀。让我自在的生活念念诗词写写自己愿意写的文章那才能算是真正的生活。现在只能叫受罪如果人不能按照自己所希望的生活我们又为什么要活着？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自由安排人哪多么可怜！”她摇摇头薄薄的嘴唇闭紧了。“你想得太多”周雅安说对于江雁容那个小脑袋中装的许多思想她往往都只能了解一部分。“你的问题很简单大学毕业之后你就可以按你所希望的过日子了！”
　　“你以为行吗？”江雁容说：“好不容易读到大学毕业然后无所事事的整天念诗填词与花草山水为伍你以为我父母会让我那样做吗？哈人生的事才没那样简单呢！到时候新的麻烦可能又来了。我初中毕业后想念护士学校学一点谋生的技术然后就去体验生命再从事写作。可是我爸爸一定要我读高中他是为我的前途着想认为进高中比护士学校有出息而我呢也只能按他给我安排的路去走这生命好像不属于我的。”“本来你的生命也属于你父母的嘛！”周雅安说。
　　“如果我的生命属于父母的那么为什么又有‘我’的观念呢？为什么这个‘我’的思想、感情、意识、兴趣都和父母不一样呢？为什么‘我’不是一具木偶呢？为什么这个‘我’又有独立的性格和独自的呢？”
　　“你越说越玄了”周雅安说：“再说下去你就连生命都要怀疑了！”“我本来就对生命怀疑嘛！”江雁容把背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的说：“想想看每个生命的产生是多么偶然！如果我妈妈不和爸爸结婚不会有我如果妈妈和爸爸晚一年或早一年结婚都没有我如果……”
　　“好了”周雅安说：“别再如果下去了这样推下去就太玄了！你将来干脆念哲学系吧！”
　　“好吧”江雁容振作了一下说：“不谈我谈谈你的事吧好好的叹什么气？不要告诉我是为了小徐我最讨厌你那个小徐！”周雅安抬抬眉毛默然不语。
　　“说话呀！怎么又不说了？”江雁容说。
　　“你还叫我说什么！”周雅安愣愣的说。
　　江雁容看了周雅安几秒钟叹口气说：
　　“唉我看你是没办法的了你难道不能把自己解脱出来吗？小徐那个人根本靠不住……”
　　“你不讲我也知道可是我没办法！”周雅安无可奈何的说那对冷静的眼睛也显得不冷静了！
　　“你又和他吵架了？”江雁容问。
　　“是这样他上次给我一封信横楣上有一行小字我没有看到他现在就一口咬定我的感情不够说我连他的信都看不下准是另外有了男朋友我怎么解释他都不信。你看叫我怎么办？”“他简直是故意找碴嘛！”江雁容说：“我是你的话就根本不理他由他去胡闹！”
　　“那不行江雁容你帮我想个办法我怕会失去他真的我怕失去他！”周雅安无助的说。
　　“真奇怪你这么个大个子什么事都怪有主见的怎么在感情上就这样脆弱！”“你不懂江雁容你没有恋爱过！”周雅安低声说。
　　“我真的不懂”江雁容看了看天然后说：“周雅安你太顺从他了我看他有点神经不健全他大概就喜欢看你着急的样子所以乱七八糟找些事来和你吵上次吵的那一架不是也毫无道理吗？我告诉你治他这种无中生有病的最好办法就是置之不理！”“江雁容我不能不理我怕这样会吹了江雁容你帮个忙好不好？再用你的名义写封信给他告诉他我除了他没有第二个男朋友要他不要这样待我他会相信你的话上次也亏你那封信他才和我讲和的！”
　　“我实在不高兴写这种信！”江雁容噘着嘴说：“除非他是大傻瓜才会不知道你没有别的男朋友他明明是故意找麻烦！我还没写信就一肚子气了如果一定要我写这封信里准都是骨头和刺！”“你就少一点骨头和刺吧好吗？江雁容算你帮我的忙嘛！”周雅安近乎恳求的说。
　　“好吧我就帮你写不过我还是不赞成你这样做你最聪明的办法是根本和小徐绝交！他不值得你爱！”
　　“别这样说好不好？”周雅安说。
　　“周雅安”江雁容又把下巴放在手背上仰望着周雅安的脸说：“你到底爱小徐些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周雅安茫然的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晓得爱他失去他我宁愿不活！”
　　“噢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让你这样倾心的！”
　　“有一天等你恋爱了你就会懂的。我也知道和他在一起不会幸福我也尝试过绝交可是……”她耸耸肩代替了下面的话。“我想我永不会这样爱一个人！”江雁容说：“不过我倒希望有人能这样爱我！”“多自私的话！”周雅安说：“不过不是也有人这样爱你吗？像那个永不缺席的张先生那个每天在巷口等你的附中学生……”“得了别再说了恶心！”
　　“别人喜欢你你就说恶心因为你不喜欢他们！有一天等你碰到一个你也爱的人我打赌你也是个热情得不顾一切的女孩子那时候你就不会笑我了！”“告诉你周雅安”江雁容微笑着腼腆的说：“我也曾经幻想过恋爱我梦里的男人太完美了我相信全世界都不会找出这样的男人所以我一定不会恋爱！我的爱人又要有英雄气概又要温柔体贴要漂亮潇洒又要忠实可靠哈你想这不都是矛盾的个性吗？这样的男人大概不会有的就是有也不会喜欢我这个渺小的不美的江雁容！”
　　“可能有一天当爱情来的时候你会一点也不管你的幻想了！”“你的话太情感主义那种爱情会到我身上来吗？太不可思议了。不过我也希望能好好的恋一次爱。我愿爱人也愿被人爱这两句话不知道是那本书里的大概不是我自己的话但可以代表我的心情。现在我的感情是睡着的最使我在感情上受伤的就是爸爸妈妈不爱我假如我恋爱了恐怕就不会这样重视爸爸妈妈的爱了。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他们能像爱小弟小妹一样来爱我但是他们不爱我。奇怪都是他们生的就因为我功课不好他们就不喜欢我这太不公平！当然我也不好我不会讨好个性强是个反叛性太大的女儿。周雅安我这条生命不多余吗？谁都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周雅安说摸了摸江雁容的头发。
　　江雁容把头靠在手腕上用一只手拉住了周雅安的手她们默默的坐着好久都不说话。半天之后江雁容低声的说：
　　“好周雅安我真想听你弹吉他弹那首我们的歌。我突然间烦恼起来了。”“你别烦恼你一烦恼我也要跟着烦起来了！”周雅安说。
　　江雁容跳了起来甩了甩头似乎想把那些缠绕着她的烦恼都甩掉她拿起班会记录本大声说：
　　“走吧周雅安把这个先交到教务处去。该上楼了她们大概已经扫除好了去找程心雯聊聊烦恼就都没有了走！”周雅安站起身来她们一面向教务处走江雁容一面说：
　　“暑假我看了一本小说是苏德曼的忧愁夫人。它说忧愁夫人有一对灰色的翅膀故事中的主角常常会在欢乐中感到忧愁夫人用那对灰色的翅膀轻轻触到他的额角于是他就陷入忧愁里。我现在也常常感到忧愁夫人在我的身边不时用她灰色的翅膀来碰我。”
　　交了记录本她们走上三层楼才上了楼梯江雁容又转头对周雅安说：“我刚刚谈到忧愁夫人我想我有个忧愁夫人程心雯大概有个快乐夫人你看她好像从来不会忧愁的！”
　　在走廊上程心雯正提着一桶水追着叶小蓁泼洒嘴里乱七八糟的笑骂着裙子上已被水湿透了。叶小蓁手上拿着个鸡毛掸一面逃一面嚷教室门口乱糟糟的挤着人看她们“表演”还有许多手里拿着抹布扫把的同学在呐喊助威。周雅安叹口气说：“看样子我们还是没有把大扫除躲过去她们好像还没开始扫除呢！”“叶小蓁的服务股长还有什么话好说？”江雁容说：“不过我真喜欢叶小蓁她天真得可爱！”望着那追逐的两个人她笑着和周雅安加入了人群里。

　　第三章

　　这条新生南路是直而长的最近才翻修成柏油路面靠排水沟那边种了一排柏树还安放了一些水泥凳子供行人休息不过很少有人会在这路边休息的。这是江雁容周雅安上学和放学时必走的路。每天黄昏她们总是手携手的走回家去因为放学后不需要赶时间她们两人都宁可走路而不愿挤公共汽车。黄昏的景致是迷人的灼热的太阳已下山了晚霞使整个天空红成一片映得人的脸和衣服也都成了粉红色。从工业专科学校的围墙起就是一片水田一次江雁容看到一只白色的鹭鸶从水田中飞起来彩霞把那白鹭的翅膀都染红了不禁冲口而出的念：
　　“落霞与孤鹜齐飞！”从此她们称这条街作“落霞道”江雁容有时戏呼周雅安为“落霞道上的朋友”。事实上她们也只有这落霞道上的一段时间是比较轻松的在这段时间内她们总是自然而然的避免谈到功课和考大学而找些轻松的题目谈谈。
　　“江雁容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人在议论我们？”周雅安说一面挽着江雁容的手。这是开学一星期后的一个黄昏。
　　“你是指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说我们在闹同性恋？”江雁容问。“嗯。”“别提了真无聊！”“可是”周雅安笑嘻嘻的望着江雁容的脸：“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一定会爱上你！”
　　“我是男人我也会爱上你！”江雁容说脸微微的红了映着霞光红色显得更加深那张本来苍白的小脸也变得健康而生动了。“那么我们真该有一个做男人”周雅安笑着说欣赏的望着江雁容脸上那片红晕。“你是非常女性的大概只好做女人下辈子让我来做你的男朋友好不好？”
　　“不好”江雁容摇摇头“下辈子你应该变男人让小徐变女人然后你也找些古里古怪的问题来折磨他这样才算公平。”“那我和小徐不是要做几辈子的冤家了？”周雅安说话一出口又猛悟到说得太那个了不禁也胀红了脸。江雁容笑着说：“世世代代都做冤家好不好？周雅安不害臊啊！”
　　“又该给你话柄来笑我了。”
　　“只要没有话柄落在程心雯手里就好了！哦告诉你今天我和程心雯到教务处去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一块五毛头上戴了顶帽子你看这样的大热天还戴帽子岂不滑稽？程心雯看到他劈头就是一句：‘老师美容医生的生发油没有用吗？’弄得一块五毛面红耳赤。后来程心雯告诉我说一块五毛在暑假里到一个著名的美容医生那儿去治他的秃顶那个医生说要把他剩下的几根头发也剃掉再治他就依言剃掉了谁知道现在不但以前秃的那一块长不出头发来连剃掉的也不再长了。他怕难看就成天戴着顶帽子。程心雯说一块五毛的外号应该改做两块八毛了！”
　　“两块八毛什么意思？”周雅安问。
　　“这个你都不懂？本来是一块无毛现在是两块拔毛呀！”江雁容忍住笑说。“啊哟”周雅安大笑了起来：“程心雯这张嘴真要命！怎么就这样缺德！”“一块五毛也有意思看他这顶帽子戴到那一天去！程心雯也不知道怎么这样精什么事都知道碰到她就毫无办法我现在和她坐在一起每天中午也别想休息也别想念书就只能听她的笑话。”“叶小蓁现在是不是天天和程心雯吵架？”周雅安问。“今天早上我听到叶小蓁在郑重发誓说什么‘天知道地知道我叶小蓁要是再和程心雯说话就是王八蛋！’”
　　“你别听叶小蓁的发誓前天为了蔡秀华来不及给她讲那题代数刚好考了出来她做错了就气呼呼的跑到蔡秀华面前去发誓也是说的那么几句话。人家蔡秀华什么事都古古板板的死认真又不像我们那样了解叶小蓁就信以为真了。到下午叶小蓁自己忘记了又追着问人家物理题目蔡秀华不理她她还嘟着嘴纳闷的说：‘谁得罪了你嘛你说出来让我给你评评理！’把我们笑死了！”
　　周雅安又笑了起来笑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来推推江雁容说：“哦我忘了问你前天代数小考你考了多少分？”
　　江雁容的笑容在一瞬间全消失了她跺了一下脚噘着嘴说：“周雅安好好的又提起它来干什么？”低下头去她对着脚下的柏油路面发呆机械的移着步子脚步立即沉重了许多。周雅安慌忙拍拍她的手背安慰的说：
　　“没关系下次考好点就行了！”
　　“下一次！下一次还有下一次呢！”江雁容生气的说自己也不明白在生谁的气。“好好我们不谈这个你猜明天作文课康南会出个什么作文题目？我希望不要又是‘暑假生活的回忆’或者是‘迎接新的一学期’！”周雅安说竭力想谈一个能引起江雁容兴趣的题目以扭转自己一句话造成的低潮。但是没有用了阳光已经消失乌云已堆积起来了。江雁容默然不语半天后才紧紧拉着周雅安的手说：
　　“周雅安你看我怎么办好？我真的不是不用功上课我尽量用心听书每天在家里做代数、物理、解析几何总是做到夜里一点钟！可是我就考不好如果数理的功课能像诗词那样容易了解就好了！”
　　“可是我还羡慕你的文学天才呢！”周雅安说：“你拿一首古诗给我看保管我连断句都不会！”
　　“会断句又有什么用考大学又不考诗词的断句！像你每次数理都考得那么好你怎么会考得那样好呢？周雅安！”江雁容愁苦的问。“我也不知道”周雅安说：“你是有天才的江雁容你不要为几分而发愁你会成个大作家！”
　　“天才！去他的天才！从小大家都说我有天才可是我没有一学期能够不补考！没有一次不为升学发愁我看这次考大学是准没有希望的！”
　　“就是你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你可以写作并不是每个作家都是大学毕业生！”“别讲得那么轻松我考不上大学爸爸妈妈会气死！”江雁容恨恨的把脚下一块石子踢得老远：“我讨厌这种填鸭子式的教育法我不知道我要学那些大代数、解析几何、物理干什么？将来我绝不会靠它们吃饭！”
　　周雅安才要说话身后响起了一阵脚踏车的车铃声她和江雁容同时回过头去一个年轻的男学生正推着辆脚踏车站在她们的身后咧着一张大嘴对她们笑。周雅安有点诧异也有点意外的惊喜说：“小徐是你？”“我跟着你们走了一大段了你们都没有发现！谈些什么？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又悲悲哀哀的？”小徐说他长得并不算漂亮但鼻子很高眼睛很亮五官也颇端正。只是有点公子哥儿的态度。他的个子不高和高大的周雅安站在一起两人几乎是一般高。“看样子我要先走一步了！”江雁容说对小徐点了个头。“不要嘛！”周雅安说但语气并不诚恳。
　　“你们谈谈吧我真的要先走赶回家去还有许多习题没做呢！”江雁容说一面又对周雅安说：“周雅安再见啊！明天如果比我早到学校帮我到教务处拿一下课室日记本好吧？”“好！”周雅安说又补了一句：“再见啊！”
　　江雁容单独向前面走去心里模糊的想着周雅安和小徐就是这样爱情是多神秘周雅安和她的感情再好只要小徐一出现她眼中就只有小徐了！在信义路口她转了弯然后再转进一条小巷子。她的家住在和平东路她本可以一直走大路但她却喜欢这条巷子的幽静巷子两边有许多破破烂烂的木板房子还有个小破庙庙中居然香火鼎盛。江雁容无法设想这些破房子里的人的生活。生命（无论是谁的生命）似乎都充满了苦恼、忙碌和挣扎可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却都热爱着他们的生命这世界岂不矛盾？
　　在那固定的电线杆下面她又发现了那个每天在这儿等她的男孩子。瘦高个儿一身黄卡其布制服扶着一辆脚踏车这是他给她的全部印象因为她从不敢正眼去打量他。自从上学期中旬起这孩子就开始等她了可是只有一次他鼓起勇气上来和她说话他仿佛报了自己的名字并说了请求交友一类的话但她一句都没听清楚只记得他那张胀得通红的黝黑而孩子气的脸。她仓促的逃开了而他也红着脸退到一边。这以后他每天总在这儿等她但并不跟踪她也不和她说话只默默的望着她走过去。江雁容每次走过这儿也不禁脸红心跳她不敢望他只能目不斜视的赶快走过去走过去后也不敢回头看所以她无法测知他什么时候才会离开那根电线杆。她总是感到奇怪不知这个男孩子有什么神经病既不认识她又不了解她当然无法谈到“爱”字那么这傻劲是为了什么？在家门口她碰到了住在隔壁的刘太太一个标准的三姑六婆型的女人每天最主要的工作是到每个人家里去串门然后再搬弄口舌是非。江雁容对她行了礼然后按门铃。
　　来开门的是她的弟弟江麟她一共是三个兄弟姐妹她是老大江麟老二最小的是江雁若。雁若比她小五岁在另一个省女中读初二。江麟比江雁容小两岁是家里唯一的一个男孩子。江雁容常喊他作江家之宝事实上他也真是父亲眼中的宝贝不单为了他是男孩子也为了他生性会取巧讨好。不过母亲并不最喜欢他。据说他小时是祖父的命根祖父把他的照片悬挂在墙壁上一遇到心中有不愉快的事就到他的照片前面去然后自我安慰的说：“有这么好的一个孙子还有什么事值得我发愁呢！”祖父临终时还摸着江麟的头对江雁容的父亲江仰止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可惜我看不到了！”现在这个必成大器的男孩子还看不出有什么特点来除了顽皮和刁钻之外。但在学校里他的功课非常好虽然他一点都不用功却从没考到五名以下过。现在他十六岁是建中高一的学生个子很高已超过江雁容半个头他常站在江雁容身边和她比身高用手从江雁容头顶斜着量到他的下巴上然后得意的喊她作“小矮子”。他喜欢绘画而且确实有天才江仰止认为这儿子可能成大画家从江麟十二岁起就让他拜在台湾名画家孙女士门下学画现在随手画两笔已经满像样子了。他原是个心眼很好而且重情感的孩子但是在家中他也有种男性的优越感他明白父亲最喜欢他因此他也会欺侮欺侮姐姐妹妹。不过在外面谁要是说了他姐妹的坏话他立即会摩掌相向。
　　江麟看到门外是她就作了个鬼脸说：
　　“大小姐回来了！”江雁容走进来反身关好了门。江仰止在×大做教授这是×大的宿舍。前面有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花园虽然他们一再培养花木现在长得最茂盛的仍然只有棕榈树和美人蕉。走过小院子是第二道门里面是脱鞋的地方。这是一栋标准的日式房子一共四间每间都无法隔断。前面一间八席的是客厅和江仰止的书房后面是江仰止和妻子赵意如的卧室旁边一间做了江麟的房间兼饭厅最后面的是江雁容、雁若姐妹的房间是到厨房必经之路。江雁容脱了鞋走上榻榻米立即发现家里的空气不大对没有闻到菜饭香也没听到炒菜的声音。她回头看了江麟一眼江麟耸耸肩低声说：
　　“妈妈还在生爸爸的气今天晚饭只好你来做了！”
　　“我来做？”江雁容说：“我还有一大堆的功课呢明天还要考英文！”“那有什么办法除非大家不吃饭！”江麟说。
　　客厅里江仰止正背负着两只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个子不高年轻时是个标准的中国美男子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从读书起就习惯性的穿着一袭长衫直到现在不变。而今年轻时的“漂亮”当然不能谈了中年后他发了胖但潇洒劲儿仍在架着一副近视眼镜书卷气比年轻时更加重了。长衫上永远有粉笔灰和猫毛那怕他太太赵意如一天给他换两次衣服（他从不记得自己换衣服）粉笔灰和猫毛依然不会少的粉笔灰是讲书时弄的事后绝不会拍一拍。猫则是他最喜欢的东西家里一年到头养着猫最多时达到七只由于江太太的严重抗议现在只剩一只白猫。江仰止的膝头就是这只白猫的床只要江仰止一坐下来这猫准跳到他身上去呼呼大睡。这些使江仰止无论走到那里都会成为他特殊的标志。近两年来由于江仰止的一本著作和讲学的成功使他薄负微名一天到晚忙着著作到各地讲学到电台广播。可是忙碌不能改变他他依然是从容不迫的悠然自在的。他有两大嗜好一是旅行一是下围棋。前者现在已经很少去了围棋则不能少每星期总要到弈园去两三次这也是他和江太太每次吵架的原因江太太坚决反对他下棋认为一来用脑过度一下就是四、五小时有损健康。二来江仰止每下必赌彩每赌必输江太太省吃俭用对这笔支出实在心痛。三来江仰止的工作堆积如山不工作而把时间耗费在娱乐上江太太认为是最大的不该。所以每次江仰止下了棋回来江太太总要生一天闷气江太太一生气家里就秩序大乱炊烟不举。江仰止看到江雁容回来就停止了踱方步说：
　　“雁容你去做一下晚饭吧！”
　　江雁容看了父亲一眼江仰止的神态是无可奈何的不知所措的。江雁容噘了嘴低声说：
　　“我今天最忙了！”“去吧大女儿该帮帮家里的忙！”
　　大女儿做大女儿反正是倒楣的要做事总最先轮到大女儿有吃的玩的就该最后轮到大女儿了。江雁容正要走到后面去门铃又响了江仰止抬起头来像得救似的说：“这次该是雁若回来了吧？”
　　江雁容去开了门果然是江雁若。江雁若今年十三岁已经和江雁容一般高看样子还可以再长高不少。她和姐姐的个性是完全不同的江雁容忧郁她却乐观明快会撒娇会讨好。长得也比雁容好看同样是清朗的眉毛和秀气的眼睛但她颊上多了一对小酒涡使她看起来就比姐姐甜。她是江太太的宠儿江太太爱这个小女儿更胜过爱那个儿子。而江雁若也确实值得人疼爱从小学到初中她就没考过第二名年年都是第一她得到的各种奖状可以装订成厚厚的一册。而她那张小嘴也真会说话说得那么甜让你不喜欢她都做不到。但她的脾气却极像母亲要强到极点如果她的目标是一百分考了九十九分她就会大哭一场。她喜欢的人她会用尽心机来讨好不喜欢的人她就会破口大骂。她是个全才功课上不论文科理科、正科副科、音乐美术、体育家事她是门门都精门门都强无怪乎江太太爱她爱得入骨了。江雁若还没走到玄关江仰止就迎到门口来对江雁若抬抬眉毛尴尬的笑笑低低的说：
　　“雁若赶快去哄哄你妈妈她还在生气只有你有办法赶快去！”“爸爸谁要你昨天晚上下到十二点嘛！”江雁若埋怨的说完全站在母亲的那一边说话她是同情母亲的。不过她也喜欢父亲尤其是父亲说笑话的时候。
　　江仰止笑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有时真怕这个小女儿说起话来比刀子还厉害这本事全是她母亲的遗传。江雁若一面脱鞋一面又说：“早点回来妈妈也高兴你也少输一点那个王伯伯早就看中爸爸的弱点了用话一激爸爸爸爸就一直跟他下口袋里的钱全下到他的袋里去了！”
　　江仰止咳了一声啼笑皆非的说：
　　“胡说！这样吧将来我把你教会了你到弈园给我报仇去！”“哼！自己毁了还不够还想毁孩子是不是？”江太太的声音从卧室里传了出来显然她已听到了父女的这一段谈话。
　　江仰止不说话了心中却有点反感夫妇生生气倒无所谓在孩子面前总该给他保留点面子现在他在孩子前面一点尊严都没有孩子们对他说话都是毫无敬意的这不能说不是江太太所造成的。而且下下棋又何至于说是“毁了”这两个字用得未免太重。江雁若背着书包进了江太太的卧室里江太太正躺在床上枕头边堆满了书包括几本国画画谱一本英文成语练习和一本唐诗宋词选。江太太虽年过四十却抱着“人活到老学到老”的信念随时都不肯放松自己。她是个独特的女人从小好胜要强出生于豪富之家却自由恋爱的嫁给了一贫如洗的江仰止。婚后并不得意她总认为江仰止不够爱她也对不起她但她绝不承认自己的婚姻失败。起初她想扶助江仰止成大名立大业但江仰止生性淡泊对名利毫不关心。结婚二十年江仰止依然一贫如洗不过是个稍有虚名的教授而已她对这个是不能满意的。于是她懊悔自己结婚太早甚至懊悔结婚她认为以她的努力如果不结婚一定大有成就。这也是事实她是肯吃苦肯努力的从豪富的家庭到江家她脱下华服穿上围裙亲自下厨刀切了手指烟薰了眼睛从来不叫苦。在抗战时她带着孩子跟着江仰止由沦陷区逃出来每日徒步三十里她也不叫苦。抗战后那一段困苦的日子她学着衲鞋底被麻绳把手指抽出血来她却不放手一家几口的鞋全出自她那双又白又细的手。跟着江仰止她是吃够了苦了她只期望他有大成就但他却总是把最宝贵最的时间送在围棋上。孩子是她的第二个失望江雁容使她心灰意冷功课不好满脑子奇异的思想。有时候她是温柔沉静的有时候却倔强而任性有一次她责备了江雁容几句为了江雁容数学总不及格江雁容竟对她说：“妈你别这样不满意我我并没有向你要求这一条生命你该对创造我负责任在我生命中全是痛苦假如你不满意我你最好把我这条生命收回去！”
　　这是女儿对母亲说的话吗？这几句话伤透了江太太的心生儿育女到底有什么意思？孩子并不感激你反而怨恨你创造了她！雁容生下来的时候不足月只有三磅半带大她真不知吃了多大的苦但是她说：“你最好把我这条生命收回去！”不过雁容的话难道不对吗？本来她就该对这条生命负责孩子确实没有向她要求生命呀！其实这孩子有许多地方像她那多愁善感的个性那对文学的爱好……甚至那些幻想她在年轻时也有许多幻想只是长久的现实生活和经验早把那些幻想打破了。但江雁容却不能符合她内心的期望。江麟是个好孩子可是他遗传了他父亲那份马虎不肯努力的脾气前途完全不在他眼睛里功课考得好全是凭小聪明事实上昨天考过的今天就会忘记。他是个小江仰止江太太看透他以后也不会有大成就的。剩下的一个江雁若就成了江太太全部希望的集中这是唯一一个不让她失望的人功课、脾气、长相无一不好。这孩子生在抗战结束之时江太太常说：“大概是上帝可怜我太苦了所以给我一个雁若！”她说这话充满了庆幸好像全天下就只有一个雁若她从不想这话会伤了另外两个孩子的心。尤其是江雁容她本是个过份敏感的孩子。而江太太也忽略江雁容那易感的心在渴求着母爱。江太太总自认为是个失败的女人虽然外界的人都羡慕她说她有个好丈夫又有个好家庭。她认为全天下都不了解她的苦闷包括江仰止在内。近两年来她开始充实自己她学画以摩西老太太九十岁学画而成大名来自励她也学诗词这是她的兴趣。为了追上潮流她也念英文。而她全是用心去做一丝不苟的她希望自己的努力不晚渴望着成功。江仰止越使她灰心她就越督促自己努力。“不靠丈夫不靠儿女要自立更生。”这是她心中反复自语的几句话。
　　年轻时代的江太太是个美人只是个子矮一点现在她也发了胖但她仍然漂亮。她的眉毛如画浓密而细长有一对很大的眼睛一张小巧的嘴。江雁容姐妹长得都像父亲沉静秀气没有母亲那份夺人的美丽。江太太平日很注意化妆虽然四十岁了她依然不离开脂粉她认为女人不化妆就和衣饰不整同样的不雅。可是今天她没有施脂粉靠在枕头上的那张脸看起来就显得特别苍白。江雁若跑过去把书包丢在地下就扑到床上滚进了江太太的怀里嘴里嚷着说：“妈我代数小考考了一百分这是这学期的第一次考试以后我要每次都维持一百分！”
　　江太太怜爱的摸着江雁若的下巴问：
　　“中午吃饱没有？”“饱了可是现在又饿了！”
　　“那一定是没吃饱你们福利社的东西太简单中午吃些什么？”这天早上由于江太太生气没做早饭！也没给孩子们弄便当所以他们都是带钱到学校福利社里吃的。
　　“吃了一碗面还吃了两个面包。”
　　“用了多少钱？”“五块。”“怎么只吃五块钱呢？那怎能吃得饱？又没有要你省钱为什么不多吃一点？”“够了嘛！”江雁若说着伏在床上看看江太太撒娇的说：“妈妈不要生气了嘛妈妈一生气全家都凄凄惨惨的难过死了！”“妈妈看到你就不生气了雁若好好用功给妈妈争口气！”“妈妈不要讲我一定用功的！”江雁若说俯下头去在江太太面颊上响响的吻了一下。
　　江雁容穿过江太太的卧房对江太太说了声：
　　“妈妈我回来了！”
　　江太太看了江雁容一眼没说什么又去和江雁若说话了。江雁容默默的走到自己房间里把书包丢在床上就到厨房里去准备晚饭。她奇怪自己十三岁那年好像已经是个大人了再也不会滚在妈妈怀里撒娇。那时候家庭环境比现在坏他们到台湾的旅费是借债的那时父亲也不像现在有名气母亲每天还到夜校教书筹钱还债。她放学后要带弟妹还要做晚饭她没有时间撒娇也从来不会撒娇。“小妹是幸运的”她想：“她拥有一切；父母的宠爱老师的喜欢她还有天赋的好头脑聪明、愉快和美丽！而我呢我是贫乏的渺小、孤独永远不为别人所注意。我一无所有。”她对自己微笑一种迷茫而无奈的笑。
　　煤球炉里是冰冷的煤球早就灭了她不知道爸爸妈妈中午吃的是什么。她不会起煤球火站在那儿呆了两分钟最后叹了口气决心面对现实找了些木头她用切菜刀劈了起来刚刚劈好江太太出现在厨房门口了。她望了江雁容一眼说：“放下我来弄！你给我做功课去考不上大学不要来见我！”江雁容洗了手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坐在书桌前闷闷的发呆。一股浓烟从厨房里涌到房间里来她把窗子开大了把书包拿到书桌上。窗外夕阳已下了山天边仍然堆满了绚烂的晚霞几株瘦瘦长长的椰子树像黑色剪影般耸立着背后衬着粉红色的天空。“好美！”她想。窗外的世界比窗内可爱多了。她把书本从书包里一本本的抽出来一张考卷也跟着落了出来她拿起来一看是那张该死的代数考卷。刚才雁若说她的代数考了一百分她就能考一百分江雁容是考不了的永远考不了！她把考卷对折起来正预备撕毁被刚好走进来的江麟看见了他叫着说：
　　“什么东西？”江雁容正想把这张考卷藏起来江麟已经劈手夺了过去接着就是一声怪叫：“啊哈你考得真好又是个大鸭蛋！”
　　这讽刺的嘲笑的声调刺伤了江雁容的自尊心这声怪叫更使她难堪她想夺回那张考卷但是江麟把它举得高高的一面念着考试题目矮小的江雁容够不着他。然后江麟又神气活现的说：“哎呀哎呀这样容易的题目都不会这是最简单的因式分解嘛连我都会做！我看你呀大概连ａ＋ｂ的平方等于多少都不知道！”江太太的头从厨房里伸了出来：
　　“什么事？谁的考试卷？”
　　“姐姐的考卷！”江麟说。
　　“拿给我看看！”江太太命令的说已猜到分数不太妙。
　　江麟对江雁容做了个怪相把考卷交给了江太太。江雁容的头垂了下去无助的咬着大拇指的手指甲。江太太看了看分数把考卷丢到江雁容的脚前面冷冷的说：
　　“雁容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江雁容的头垂得更低那张耻辱的考卷刺目的躺在脚下。忽然间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心眼泪迅速的涌进了眼眶里又一滴滴落在裙褶上。眼泪一经开了闸就不可收拾的泛滥了起来一刹那间心里所有的烦恼、悲哀和苦闷都齐涌心头连她自己都无法了解怎么会伤心到如此地步。事实上在她拿到这张考卷的时候就想哭一直憋着气忍着后来又添了许多感触和烦恼这时被弟弟一闹母亲一责备就再也忍不住了泪珠成串的涌出来越涌越多喉咙里不住的抽泣裙子上被泪水湿了一大片。
　　江太太看着哭泣不止的江雁容心里更加生气考不好又没有骂她她倒先哭得像个被虐待的小媳妇。心中尽管生气又不忍再骂她只好气愤的说：
　　“考不好用功就是了哭又有什么用？”
　　江雁容抽泣得更厉害“全世界都不了解我”她想就是这样她考坏了大家都叫她“用功”、“下次考好一点”就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用功也无法考好那些数字根本就没办法装进脑子里去。那厚厚的一本大代数、物理、解析几何对她就有如天书老师的讲解像喇嘛教徒念经她根本就不知其所云。虽然这几个数理老师都是有名的好教员无奈她的脑子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与数理无缘。下一次再下一次无数的下一次都不会考好的她自己明白这一点因而她是绝望而无助的。她真希望母亲能了解也能同情她的困难但是母亲只会责备她弟妹只会嘲笑她。雁若和小麟都是好孩子好学生只有她最坏最不争气。她无法止住自己的眼泪哭得气塞喉堵。“你还不去念书哭又不能解决问题！”江太太强忍着气说她自己读书的时候从没有像雁容这样让人操心别说零分没考过就是八十分以下也没考过。难道雁容的天份差吗？她却可以把看过一遍的小说中精采的对白都背出来七岁能解释李白的诗九岁写第一篇小说。她绝不是天份低只是不用心而江太太对不用心是完全不能原谅的。退回厨房里她一面做饭一面生气为什么孩子都不像母亲（除了雁若之外）小麟还是个毛孩子就把艺术家那种吊儿郎当劲全学会了这两个孩子都像父亲不努力不上进把“嗜好”放在第一位。这个家多让人灰心！
　　江仰止是听到后面房里的事情的对于江雁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喜欢。女孩子你不能对她希望太高就是读到硕士博士将来还不是烧饭抱孩子把书本丢在一边。不过大学是非考上不可的他不能让别人说“江仰止的女儿考不上大学”！他听凭妻子去责备雁容他躲在前面不想露面这时听到雁容哭得厉害他才负着手迈步到雁容的房间里雁若和江麟也在房里雁若在说：“好了嘛姐姐不要哭了！”但雁容哭得更伤心江仰止拍拍雁容的肩膀慢条斯理的说：
　　“别哭了这么大的女孩子让别人听了笑话考坏一次也没什么关系好了去洗洗脸吧！”
　　江雁容慢慢的平静下来这时她忽然萌出一线希望她希望父亲了解她她想和父亲谈谈抬起头来她望着江仰止但江仰止却没注意到他正看着坐在椅子里拿着支铅笔在一本书后面乱画的江麟。这时江麟跳起来把那本书交到父亲手里得意的说：
　　“爸像不像？”江仰止看了看笑笑说：“顽皮！”但声音里却充满了纵容和赞美。
　　江麟把那本书又放到江雁容面前说：
　　“你看！”江雁容一看这画的是一张她的速写披散的头发纵横的眼泪在裙子里互绞的双手画得真的很像旁边还龙飞凤舞的题着一行字：“姐姐伤心的时候”。江雁容把书的正面翻过来看是她的英文课本就气呼呼的说：
　　“你在我的英文书上乱画。”说着就赌气的把这张底页整个撕下来撕掉江麟惋惜的说：
　　“哎呀你把一张名画撕掉了将来我成名之后这张画起码可以值一万块美金。可惜可惜！”
　　江仰止用得意而怜爱的眼光望着江麟用手摸摸江麟的满头乱发说：“小麟该理发了！”江麟把自己的头发乱揉了一阵说：
　　“爸你让我画张像！”
　　“不行我还有好多工作！”江仰止说。
　　“只要一小时！”“一小时也不行！”“半小时！”江麟叫着说。
　　“好吧到客厅里来画不许超过半小时！”
　　“ＯＫ！”江麟跳跃着去取画板和画笔江仰止缓缓的向客厅走一面又说：“不可以把爸爸画成怪样子！”
　　“你放心好了我的技术是绝无问题的！”江麟骄傲的嚷着冲到客厅里去了。江雁容目送他们父子二人走开心底涌起了一股难言的空虚和寂寞感。窗外天空已由粉红色变成绛紫色黑暗渐渐的近了。

　　第四章

　　教室里静静的五十几个女孩子都仰着头安静的听着书。这一课讲的是杜牧的“阿房宫赋”一篇文字极堆砌但却十分优美的文章。对于许多台湾同学这篇东西显然是深了一些康南必须尽量用白话来翻译并且反复解释。这时他正讲到“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忽然“碰！”的一声响使全班同学都吃了一惊康南也吓了一跳。追踪声音的来源他看到坐在第二排的程心雯正用一只手支着头打瞌睡大概是手肘滑了一下把一本书碰到地板上所以发出这么一声响来。程心雯上课打瞌睡早已是出了名的无论上什么课她都要睡觉可是一下课她的精神就全来了。康南看看手表还有五分钟下课这已经是上午第四节难怪学生们精神不好。这些孩子们也真可怜各种功课压着她们学校就怕升学率低于别的学校拚命填鸭子式的加重她们的功课。昨天开教务会议又决定给她们补习四书每天降旗后补一节。校长认为本校国文程度差又规定学生们记日记一星期交一次。如果要把每种功课都做完这些孩子们大概只好通宵不睡。康南阖起了书决定这五分钟不讲书了。他笑笑说：“我看你们都很累了我再讲下去恐怕又有书要掉到地下去了！”同学们都笑了起来但程心雯仍然在点头晃脑的打瞌睡对于这一切都没听见。康南注意到江雁容在推程心雯于是程心雯猛的惊醒了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大声的说：
　　“什么事？”全班同学又笑了起来。康南也不禁失笑。他报告说：
　　“昨天我们开校务会议决定从明天起开始补习四书。明天请大家把四书带来我们先讲孟子再讲论语因为孟子比较浅。另外规定你们要交日记这一点我觉得你们已经相当忙了添上这项负担有些过份而且交来的日记一定是敷衍塞责马虎了事。所以我随你们的自由愿意交的就交不愿交的也不勉强。现在还有五分钟下课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
　　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教室里的安静打破了。康南在讲台上踱着步子等学生提出问题。他无目的的扫视着全室于是他接触到一对柔和而忧郁的眼光这是江雁容可是当康南去注意她时这对眼光又悄悄的溜走了。
　　“一个奇异的女孩子。”康南想。一学期已经过了大半对于全班学生的个性脾气康南也大致了解了只有江雁容始终是个谜。她那孤独无助的神情总使他莫名其妙的感动那对沉静而恍惚的眼睛那份寂寞和那份忧郁那苍白秀气的脸……这女孩心中一定埋藏着什么他几乎可以看到她心灵上那层无形的负荷。可是她从来不像别的学生那样把一些烦恼向导师吐露。她也常常到他房间里来有时是为了班上的事有时是为了陪程心雯程心雯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事要找他也有时是陪叶小蓁。每次她来总不是一个人来了就很少说话事情完了就默默的退出去。但她每次来似乎都带来了什么每次走又好像带走了什么康南无法解释这种情绪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对这个瘦小的女孩子特别关怀。“一个奇异的女孩子。”康南每看到她就这样想奇异在那里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下课号响了在班长“起立！敬礼！坐下！”的命令之后五十几个学生像一群放出笼的小鸟立即叽叽喳喳的叫闹了起来。教室里到处都是跑前跑后的学生叶小蓁在大声的征求上一号的同志因为没有人去她强迫江雁容同行。刚才一直打瞌睡的程心雯这时跳在椅子上大叫着：“该谁提便当？”教室里乱成一片康南不能不奇怪这些孩子们的精力。
　　走出教室康南向楼下走去后面有学生在喊：
　　“老师！”他回过头去是班长李燕捧着一大叠周记本他接过周记本下了楼回到单身宿舍里。这是中午所有单身教员都在学校包饭。把周记本放在桌子上洗了一个脸他预备到餐厅去吃饭。但他略一犹豫就在那叠周记本中抽出了江雁容的一本站在桌前打开来看。周记是学生们必交的一份东西每周一页每页分四栏包括“生活检讨”、“学习心得”、“一周大事”和“自由记载”由导师评阅。江雁容总习惯性的顺着笔写完全不管那各栏的标题康南看见那上面写的是：
　　“十八岁多好的年龄！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早上妈妈对我说：‘长命百岁！’我微笑但心里不希望活一百岁。许多作家、诗人都歌颂十八岁这是一个做梦的年龄我也有满脑子可怜的梦我说‘可怜’是因为这些梦真简单却永不能实现。例如我希望能像我家那只小白猫一样躺在院子防空洞上的青草上。然后拿一本屠格涅夫、或托尔斯泰、或狄更斯、或哈代、或毛姆……啊！名字太多了我的意思是管他那一个作家的都好拿一本他们的小说安安静静的从从容容的看不需要想还有多少功课没做也不需要想考大学的事。但我真那样做了爸爸会说：‘这样躺着成何体统？’妈妈会说：‘你准备不上大学是不是？’人活着‘责任’实在太多了！我是为我自己而活着吗？可怜的十八岁！被电压电阻、牛顿定律所包围的十八岁！如果生日这天能有所愿望我的愿望是：‘比现在年轻十八岁！’”
　　康南放下这本周记沉思了一会儿又抽出了程心雯的一本于是他看到下面的记载：
　　“生活检讨：上课再睡觉我就是王八蛋！可是做王八蛋比不睡觉容易得多。“学习心得：江雁容说代数像一盘苦瓜无法下咽。我说像一盘烤焦的面包不吃怕饿吃吧又实在吃不下。
　　“一周大事：忘了看报纸无法记载对不起。
　　“自由记载：叶小蓁又宣布和我绝交但我有容人气度所以当她忘记了而来请我吃冰棒的时候我完全接受值得给自己记一大功。做了半学期风纪股长我觉得全班最乖的就是程心雯但训导处不大同意。”
　　康南放下本子到餐厅去吃午饭心中仍然在想着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学生一个的忧郁沉静和另一个的活泼乐观成了个对比但她们两个却是好朋友。他突然怀疑现在的教育制度这些孩子都是可爱的但是沉重的功课把她们限制住了。像江雁容这是他教过的学生里天份最高的一个每次作文信笔写来洋洋洒洒清新可喜。但她却被数理压迫得透不过气来。像程心雯那两笔画值得赞美而功课呢也是一塌糊涂。叶小蓁偏于文科周雅安偏于理科。到底有通才的孩子并不多可是高中却实行通才教育谁知道这通才教育是造就了孩子还是毁了孩子？
　　在教室里学生们都三个五个聚在一起吃便当一面吃一面谈天。程心雯、叶小蓁和江雁容坐在一块儿叶小蓁正在向江雁容诉苦说：“我那个阿姨是天下最坏的人昨天我和她大吵了一架我真想搬出去住在别人家里才倒楣呢！你教教我怎么样报我阿姨的仇？”她是寄住在阿姨家里的她自己的家在南部。
　　“你阿姨最怕什么？”程心雯插口说。
　　“怕鬼。”叶小蓁说。“那你就装鬼来吓唬她我告诉你怎么装我有一次装了来吓我表姐把她吓得昏过去！”程心雯说。
　　“不行！我也怕鬼我可不敢装鬼他们说装鬼会把真鬼引出来的！这个我不干！”叶小蓁说一面缩着头好像已经把真鬼引出来了似的。“告诉你写封匿名信骂骂她。”江雁容说。
　　“骂她什么呢？”叶小蓁问。
　　“骂她是王八蛋是狗屎是死乌龟是大黄狗是哑巴猫是臭鹦鹉是瞎猫头鹰是黄鼠狼……”程心雯一大串的说。叶小蓁又气又笑的说：
　　“别人跟你们讲真的你只管开玩笑！”
　　“我教你”程心雯又想了个主意：“你去收集一大袋毛毛虫晚上悄悄的撒在她床上和枕头底下保管收效哈哈好极了早上一定有好戏看！”程心雯被自己的办法弄得兴奋万分。“毛毛虫我的妈呀！”叶小蓁叫：“我碰都不敢碰你叫我怎么去收集？”看样子这个仇不大好报了结果还是叶小蓁自己想出办法来了她得意的说：
　　“对了那天我埋伏在川端桥上等她来了我就捉住她把她抖一抖从桥上扔到桥底下去！”看她那样子好像她阿姨和一件衣服差不多。江雁容和程心雯都笑了。叶小蓁呢既然问题解决也就不再愁眉苦脸又和程心雯谈起老师们的脾气和绰号来。江雁容快快的吃完饭收拾好便当向程心雯和叶小蓁宣布她今天中午要做代数习题不和她们闹了。叶小蓁说：“代数做它干什么？拿我的去抄一抄好了不过我的已经是再版了有错误概不负责！”
　　“我决定不抄了要自己做！”江雁容说。
　　“你让她自己做去！”程心雯对叶小蓁说：“等会儿做不出来眼泪汪汪的跟自己发一大顿脾气结果还是抄别人的！”
　　江雁容不说话拿出书和习题本真的全神贯注到书本上去了。叶小蓁和程心雯仍然谈她们的程心雯说：
　　“我最怕到康南的房间里去一进去就是一股烟味没看过那么喜欢抽烟的人！”“可是你常常到康南那里去！”叶小蓁说。
　　“因为和康南谈天真不错他又肯听人说话告诉他一点事情他都会给你拿主意。不过他的烟真讨厌！”
　　“有人说江乃有肺病！”叶小蓁提起另一个老师。
　　“他那么瘦真可能有肺病”程心雯说：“他讲书真好玩我学给你看！”她跳到椅子上坐在桌子上顺手把后面一排的李燕的眼镜摘了下来嚷着说：“借用一下！”就把眼镜架在鼻梁上然后蹙着眉头眼睛从眼镜片上面望着同学先咳一声再压低嗓音说：“同学们你们痛不痛呀？你们不痛的话江乃就吃亏了！”叶小蓁大笑了起来一面用手拚命打程心雯说：“你怎么学的？学得这么像！”坐在附近的同学都笑了起来。原来这位名叫江乃的老师国语不太标准他的意思是说：“你们懂不懂呀你们不懂的话将来就吃亏了！”却说成：“你们痛不痛呀你们不痛的话江乃就吃亏了。”程心雯忍住不笑板着脸还严肃的说：“不要笑不痛的人举手！”
　　大家又大笑了起来江雁容丢下笔叹口气说：
　　“程心雯你这么闹我简直没办法想！”
　　“我就是不闹你也想不出来的”程心雯说一面拉住江雁容说：“别做了中午不休息的人是傻瓜！”
　　“让我做做傻瓜吧！”江雁容可怜兮兮的说。
　　周雅安从后面走了过来用手拍拍江雁容的肩膀江雁容抬起头来看到周雅安沉郁的大眼睛和冰冷而无表情的脸。周雅安望望教室门口江雁容会意的收起书和本子站起身来程心雯一把拉住江雁容说：
　　“怎么要跑？到底周雅安比我们行！你怎么不做代数习题了？”“别闹我们有事。”江雁容摆脱了程心雯和周雅安走出教室。她们默默的走下楼梯又无言的走到校园的荷花池边。江雁容走上小桥伏在栏杆上望着水里已经发黄的荷叶荷花早已谢了现在已经是秋末冬初了。周雅安摘了一朵菊花过来也伏在栏杆上把菊花揉碎了让花瓣从指缝里落进池水中。江雁容说：“造孽！”“它长在那边的角落里根本没有人注意它与其让它寂寞的枯萎还不如让它这样随水漂流。”
　　“好”江雁容微笑了：“你算把我这一套全学会了。”
　　“江雁容”周雅安慢吞吞的说：“他变了心他另外有了女朋友！”江雁容转过头来望着周雅安周雅安的神色冷静得反常但眼睛里却燃烧着火焰。“你怎么知道？”江雁容问。
　　“我舅舅在街上看到了他们。”
　　江雁容沉思不语然后问：
　　“你准备怎么样？”“我想杀了他！”周雅安低声说。
　　江雁容看看她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周雅安他还不值得你动刀呢！”
　　周雅安定定的望着江雁容眼睛里闪动着泪光江雁容急急的说：“周雅安你不许哭你那么高大那么倔强你是不能流泪的我不愿看到你哭。”
　　周雅安把头转开咬了咬嘴唇。
　　“我不会哭”她说：“最起码我现在还不会哭。”她拉住江雁容的手说：“来吧我们到康南那里去听说他会看手相我要让他看看看我手中记载着些什么？”
　　“你手上不会有小徐的名字我担保。”江雁容说：“你最好忘记这个人和有关这个人的一切这次恋爱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小部分并不是全部我可以断定你以后还会有第二次恋爱。你会碰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你不该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劝我”周雅安说：“你是唯一一个了解这次恋爱对我的意义的人你应该知道你这些话对我毫无帮助。”“可是”江雁容看着周雅安那张倔强而冷冰冰的脸：“我能怎样劝你呢？告诉我周雅安我怎样能分担你的苦恼？”
　　周雅安握紧了江雁容的手在一刹那间她有一个要拥抱她的冲动。她望着江雁容那对热情而关怀的眼睛那真诚而坦白的脸说：“江雁容你真好。”江雁容把头转开说：“你是第一个说我好的人”她的声音有点哽塞然后拉着她说：“走吧！我们找康南谈去不管他是不是真会看手相他倒确是个好老师。”康南坐在他的小室内桌上的烟灰碟里堆满了烟蒂他面前放着江雁容那本周记本。他已经反复的看了好几遍想批一点妥当的评语但是他不知道批什么好。他不知道如何才能鼓舞这个忧郁的女孩子十八岁就厌倦了生命单单是为了对功课的厌烦吗？他感到无法去了解这个孩子“一个奇异的女孩子。”又是这句老话但是“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他重新燃起一支烟在周记本和他之间喷起一堆烟雾。
　　有人敲门康南站起身来打开了房门。江雁容和周雅安站在门外康南感到有几分意外他招呼她们进来关上了门。周雅安说：“我们来找老师看手相！”
　　康南更感到意外本来他对手相研究过一个时期也大致能看看。上学期他曾给几个学生看过手相没想到周雅安她们也知道他会看手相。他有点愕然然后笑笑说：
　　“手相是不准的凡是看手相的人都是三分真功夫加上七分胡说八道另外再加几分模棱两可的江湖话。这是不能置信的。”“没关系老师只说那三分真话好了。”周雅安说一面伸出手来。看样子这次手相是非看不可的。康南让周雅安坐下也只得去研究那只手。这是个瘦削而骨结颇大的手一只运动家的手。江雁容无目的的浏览着室内墙上有一张墨梅画得龙飞凤舞劲健有力题的款是简单的一行行书：“康南绘于台北客次”下面写着年月日。“他倒是多才多艺”江雁容想她早就知道康南能画还会雕刻。至于字不管行草隶篆他都是行家。江雁容踱到书桌前面一眼看到自己那本摊开的周记本她的脸蓦的红了。她注意到全班的本子都还没有动那么他是特别抽出她的本子来头一个看的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偷偷的去注视他立即发现他也在注意自己。她调回眼光望着桌上的一个砚台。这是雕刻得很精致的石砚砚台是椭圆形的一边雕刻着一株芭蕉顶头是许多的云钩。砚台右上角打破了一块在那破的一块上刻了一弯月亮月亮旁边有四个雕刻着的小字：“云破月来”。江雁容感到这四个字有点无法解释如果是取“云破月来花弄影”那句的意思则砚台上并没有花。她不禁拿起了那个砚台仔细的赏玩。康南正在看周雅安的手但他也注意到江雁容拿起了那个砚台和她脸上那个困惑的表情。于是他笑着说：
　　“那砚台上本来只有云没有月亮有一天不小心把云打破了一块我就在上面刻上一弯月亮这不是标准的‘云破月来’吗？”江雁容笑了把砚台放回原处。她暗暗的望着康南奇怪着这样一个深沉的男人也会有些顽皮的举动。康南扳着周雅安的手指开始说了：
　　“看你的手你的个性十分强但情感丰富。你不易为别人所了解也不容易去了解别人做事任性而自负。可是你是内向的你很少向别人吐露心事在外表上你是个乐观的爱好运动的人事实上你悲观而孤僻。对不对？”
　　“很对。”周雅安说。“你的生命线很复杂一开始就很纷乱难道你不止一个母亲？或者不止一个父亲？”
　　“哦”周雅安咽了一口唾沫：“我有好几个母亲。”她轻声说。事实上她的母亲等于是个弃妇她的父亲原是富商娶了四五个太太周雅安的母亲是其中之一现在已和父亲分居。她和父亲间唯一的关系就是金钱她父亲仍在养育她们从这一点看还不算太没良心。
　　“你晚年会多病将来会有个很幸福的家庭。”康南说微笑了一下。“情感线也很乱证明情感上波折很多。这都是以后的事不说也罢。”“说嘛老师。”“大概你会换好几个男朋友反正最后是幸福的。”康南近乎塞责的结束了他的话。
　　“老师我会考上大学吗？”周雅安问。
　　“手相上不会写得那么详细”康南说“不过你的事业线很好应该是一帆风顺的。”
　　“老师轮到我了”江雁容伸出了她的手脸上却莫名其妙的散布着一层红晕。康南望着眼前这只手如此细腻的皮肤如此纤长的手指一个艺术家的手。康南对这只手的主人匆匆的瞥了一眼她那份淡淡的羞涩立即传染给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觉得有点紧张。轻轻的握住她的手指他准备仔细的去审视一番。但他才接触到她的手她就触电似的微微一跳他也猛然震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是冰冷的。他望着她天已经凉了但她穿得非常单薄。“她穿得太少了！”他想突然有一个冲动想握住这只冰冷的小手把自己的体温分一些给她。发现了自己这想法的荒谬他的不安加深了。他又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红晕异常的可爱柔和的眼睛中有几分惊慌和畏怯正怔怔的望着他那只小手被动的平伸着手指在他的手中轻轻的颤动。他低头去注视她手中的线条但那纵横在那白的手掌中的线条全在他眼前浮动。
　　过了许久他才能认清她那些线条可是他不知说些什么好他几乎不能看出这手掌中有些什么。他改变目标去注视她的脸宽宽的额角代表智慧眼睛里有梦、有幻想还有迷惑。其他呢他再也看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情绪纷乱得奇怪。好半天他定下心来接触到江雁容那温柔的、等待的眼光于是他再去审视她的手：
　　“你有一条很奇怪的情感线恐怕将来会受一些磨难”他抬头望着她的脸微笑的说：“太重感情是苦恼的要打开心境才会快乐。”江雁容脸上的红晕加深了他诧异自己为什么要讲这两句话。重新注视到她的手他严肃的说了下去：“你童年的命运大概很坎坷吃过不少苦。你姐妹兄弟在三个以下。你的运气要一直到二十五岁才会好二十五岁以后你就安定而幸福了。不过我看流年不会很准二十五岁只是个大概年龄。你身体不十分好但也不太坏。个性强脾气硬但却极重情感你不容易喜欢别人喜欢了就不易改变这些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将来恐怕要在这上面受许多的罪。老运很好以后会享儿女的福但终生都不会有钱。事业线贯穿智慧线手中心有方格纹将来可能会小有名气。”他抬起头来放开这只手：“我的能力有限我看不出更多的东西来。”江雁容收回了她的手那份淡淡的羞涩仍然存在。她看了康南一眼他那深邃的眼睛有些不安定她敏感的揣测到他在她手中看到了什么却隐匿不说。“谁也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她想然后微笑的说：
　　“老师你也给自己看过手相吗？”
　　康南苦笑了一下。“我不用再看了生命已经快走到终点该发生的事应该都已经发生过了。这以后我只期望平静的生活下去。”
　　“当然你会平静的生活下去”周雅安说：“你一直做老师生活就永远是这样子。”“可是我们是无法预测命运的”康南望了望自己的手在手中心用红笔画了一道线：“我不知道命运还会给我什么？我只是说期望能够平静。”
　　“你的语气好像你预测不能得到平静。”江雁容说。
　　“我不预测什么”康南微微一笑嘴边有一条深深的弧线。“该来的一定会来不该来的一定不会来。”
　　“你好像在打隐语”江雁容说：“老师这该属于江湖话吧？事实上你给我们看手相的时候说了好几句江湖话。”“是吗？什么话？”“你对周雅安说：‘你不容易被人了解也不容易了解别人。’这话你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说都不会错因为每个人都认为别人不了解自己而了解别人也是件难事这种话是不太真诚的是吗？你说我身体不十分好但也不太坏这大概不是从手相上得到的印象吧？以及老运很好会享儿女的福这些话都太世故了你自己觉得是不是？”
　　“你太厉害”康南说脸有些发热。“还好我只是个教书匠不是个走江湖的相士。”
　　“如果你去走江湖也不会失败。”江雁容说笑得十分调皮在这儿康南看到她个性的另一面。她从口袋里找出一角钱抛了一下又接到手中说：“哪给你一个银币。这是小说里学来的句子这儿只是个小镍币而已要吗？”
　　“好”康南笑着说接了过来：“今天总算小有收获。”
　　江雁容笑着和周雅安退出了康南的房间。康南关上房门在椅子里坐了下来手里还握着那枚角币。他无意识的凝视着这个小镍币心里突然充满了异样的情绪他觉得极不安定。燃上一支烟他大大的吸了一口让面前堆满烟雾。可是烟雾仍然驱不散那种茫然的感觉他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的院子里有几枝竹子竹子这和故乡湖南的竹子没有办法比较。他还记得老家的大院落里有几株红竹酱红色的干子酱红色的叶子若素曾经以竹子来譬喻他说他直而不弯。那时他年轻做什么事都有那么一股干劲儿一点都不肯转圜。现在呢多年的流浪生活和苦难的遭遇使他改变了许多他没有那种干劲了也不再那样直而不弯了他世故了。望着这几枝竹子他突然有一股强烈的乡愁把头倚在窗栏上他轻轻的叫了两声：
　　“若素若素。”窗外有风远处有山。凸出的山峰和云接在一起。若素真的死了？他没有亲眼看到她死他就不能相信她已经死了。如果是真的死了她应该可以听到他的呼唤可是这么多年来他就没有梦到她过。“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现在他才能深深体会这两句诗中的哀思。
　　回到桌子前面他又看到江雁容的那本周记本他把它阖起来丢到那一大堆没批阅的本子上面。十八岁的孩子在父母的爱护之下却满纸写些伤感和厌世的话。他呢四十几岁了尝尽了生离死别反而无话可说了。他想起前人的词：“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
　　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尝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却道天凉好个秋！”江雁容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而他呢已经是“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时候了。
　　从桌上提起一支笔来在浓烈的家园之思中他写下一阕词：“沉沉暮霭隔重洋能不忆潇湘？天涯一线浮碧卒莫辩
　　是何乡？临剩水对残山最凄凉今生休矣再世无
　　凭枉费思量！”是的今生休矢再世无凭。他不可能和若素再重逢了若素的死是经过证实的。他和若素在患难中相识（抗战时他们都是流亡学生）。在患难中成婚胜利后才过了三、四年平静的生活又在患难中分离。当初仓促一别谁知竟成永诀！早知她会死他应该也跟她死在一块儿可是他仍然在这儿留恋他自己的生命。人一过了中年就不像年轻时那样容易冲动了如果是二十年前他一定会殉情而死。现在生命对他像是一杯苦酒虽不愿喝却也不愿轻易的抛掉。站起身来他在室内踱着步子然后停在壁橱前面打开了橱门他找到一小瓶高粱酒下午他没课不怕喝醉。在这一刻他只渴望能酩酊大醉一醉能解千愁。他但愿能喝得人事不知。开了瓶塞没有下酒的菜他拿着瓶子对着嘴一口气灌了半瓶。他是能喝酒的但他习惯于浅斟慢酌这样一口气向里灌的时候很少胸腔伫立即通过了一阵。明知喝急酒伤人他依然把剩下的半瓶也灌进了嘴里。丢掉了瓶子他倒在床上对着自己的枕头说：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保护自己的妻子儿女还成什么男人？”他仆倒在枕头上想哭。一个东西从他的袖口里滚了出来他拾起来是一枚小小的镍币江雁容的镍币。他像拿到一个烫手的东西立刻把它抛掉望着那镍币滚到地板上又滚到书桌底下然后静止的躺在那儿。他转开头再度轻声的低唤：“若素若素。”又有人敲门讨厌。他不想开门但他听到一阵急切的叫门声：“老师！老师！”站起身来他打开门程心雯、叶小蓁和三四个其他的同学一涌而入。程心雯首先叫着说：
　　“老师你也要给我们看手相你看我能不能考上大学？我要考台大法学院！”康南望着她们脑子里是一片混乱根本弄不清楚她们来干什么。他怔怔的望着她们蹙着眉头。程心雯已跑到书桌前面在椅子里一坐说：
　　“老师你不许偏心你一定要给我们看。”说着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酒味老师你又喝酒又抽烟？”
　　康南苦笑了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叶小蓁说：
　　“老师你就给江雁容看手相也给我们看看嘛！”
　　“明天再看行吗？”康南说有点头昏脑胀：“现在已经快上课了。”程心雯仆在桌子上看着康南刚刚写的那阕词说：
　　“老师这是谁作的？”
　　“这是胡写的。”康南拿起那张纸揉成了一团丢进了字纸篓里。程心雯抬起头来看了康南一眼挑了挑眉毛拉着叶小蓁说：“我们走明天再来吧！”
　　像一阵风她们又一起走了。康南关上门倒在床上阖拢了眼睛。“什么工作能最孤独安静我愿做什么工作。”他想但又接了一句：“可是我又不能忍受真正的孤独不能漠视学生的拥戴。我是个俗人。”他微笑对自己微笑嘲弄而轻蔑的。程心雯和叶小蓁一面上楼一面谈着话程心雯说：
　　“康南今天有心事我打赌他哭过他的眼睛还是红的。”
　　“我才不信呢”叶小蓁说：“他刚刚还给江雁容看手相这一会儿就会有心事了！他只是不高兴给我们看手相而已哼偏心！你看他每次给江雁容的作文本都评得那么多周记本也是。明明就是偏心！不过我喜欢江雁容所以绝不为这个和江雁容绝交。”
　　“你不懂”程心雯说：“学文学的人都是古里古怪的前一分钟笑后一分钟就会哭他们的感情特别敏锐些。反正我打赌康南有心事！”走进了教室江雁容正坐在位子上呆呆的沉思着什么。程心雯走过去拍了她的肩膀一下说：
　　“康南喝醉了在那儿哭呢！”
　　“什么？”江雁容吓了一大跳。“你胡扯！”
　　“真的满屋子都是酒味他哭了没有我不知道可是他眼睛红红的神情也不大妙。桌子上还写了一首词不知道什么事使他感触起来了！”程心雯说。
　　“词上写的是什么？”江雁容问。
　　“康南把它撕掉了我只记住了三句。”“哪三句？”“什么今生……不对是今生什么又是再世什么大概是说今生完蛋了再世……哦想起来了再世无凭还有一句是什么……什么思量还是思量什么反正就是这类的东西。”“这就是你记住的三句？”江雁容问皱着眉头。
　　“哎呀谁有耐心去背他那些酸溜溜的东西！”程心雯说：“他百分之八十又在想他太太。”
　　“他太太？”“你不知道？他太太在大陆共产党逼她改嫁她就投水死了据说康南为这个才喝上酒的。”
　　“哦。”江雁容说默默的望着手上的英文生字本但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把眼光调回窗外窗外远山上顶着白云蓝天静静的张着是个美好的午后。但这世界并不见得十分美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烦恼”她想：“生命还是痛苦的。”她用手托住下巴心中突然有一阵莫名其妙的震荡。“今天不大对头”她对自己说：“我得到了什么？还是要发生什么？为什么我如此的不平静？”她转过头去看后面的周雅安后者正伏在桌上假寐。“她也在痛苦中没有人能帮助她就像没有人能帮助我。”她沉思眼睛里闪着一缕奇异的光。

　　第五章

　　江雁容呆呆的坐在她桌子前面死命的盯着桌上那些不肯和她合作的代数课本。这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她已经对一个代数题目研究了两小时。但那些数目字和那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无论她怎样都不软化。她叹口气放下了笔抬头看看窗外的蓝天一只小鸟停在她的窗槛上她轻轻的把窗帘多拉开一些却已惊动了那只胆小的生物张开翅膀飞了！她泄气的靠进椅子里随手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是一本唐诗三百首。任意翻开一页却是李白的一首“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她轻轻的念：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她阖上书放在一边深思的拿起茶杯她觉得斛斯山人的生活比她的愉快得多那么简单那么单纯。而李白才算是个真正懂得生活的人。突然她忽发奇想假如把李白从小就关在一个现代化的学校里每天让他去研究硝酸硫酸ＳｉｎＣｏｓｘｙ正数、负数不知他还会不会成为李白？那时大概他也没时间去“五岳寻山不辞远”了也没心情去“举杯邀明月”了。啜了一口茶她依依不舍的望着那本唐诗三百首她真想抛开那些数目字捧起唐诗来大念一番。一杯清茶一本唐诗这才是人生的至乐但又是谁发明了这些该死的ｘｙ呢？现在她只得抛开唐诗重新回到那个要命的代数题目上去。又过了半小时她抬起头来脑子里已经乱成一片那个题目却好像越来越难了。感到丧气又想到这一上午的时间就如此浪费了她觉得心灰意冷一滴稚气的泪水滴在课本上她悄悄的拭去了它。“近来我好像脆弱得很。”她想。把所有的草稿纸都揉成一团丢进了字纸篓里。隔壁房间里江麟在学吹口琴发着极不悦耳的噪音。客厅里父亲在和满屋子客人谈国家大事。江雁若在母亲房里做功课。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只有江雁容生活得顶不适意。她站起身来一眼看到零乱不堪的书架那些积蓄了许久的零用钱头来的心爱的书本上面都积满了灰尘。功课的繁忙使她疏忽了这些书现在一看到这种零乱情形她就觉得不能忍耐了。她把书搬下了书架一本本加以整理包装再一本本搬回书架上正在忙得不可开交江麟拿着画笔和画板跑来了兴匆匆的叫着说：“姐姐你坐着不要动我给你画张像！”
　　“不行”江雁容说：“我要整理书架。”
　　“整理什么嘛那几本破书！”
　　“破书也要整理！”江雁容说仍然整理她的。
　　“哎呀你坐下来嘛我一定把你画得很漂亮！”“我没有兴趣！”“这些书有什么了不起嘛隔不了几天就去整理一番还是坐下让我画像好！”江麟跑过来把书从江雁容手里抢下来丢到书桌上一面把江雁容向椅子里推。
　　“不要胡闹小麟！”江雁容喊有点生气。
　　“你让我画了像我才让你整理要不然我就不让你收拾！”江麟固执的说拦在书架前面歪着头望着江雁容。
　　“你再闹我要生气了！”江雁容喊：“那里有强迫人给你画像的道理！你不会去找雁若！”
　　“雁若不让我画！”“我也不让你画嘛！”江雁容生气的说。
　　“我就是要画你你不让我画我就不许你收拾！”江麟靠在书架上有点儿老羞成怒。
　　“你这是干什么？你再不走开我去叫妈妈来！”
　　“叫妈妈！”江麟轻蔑的笑着：“妈妈才不管呢！”
　　“你走不走？”江雁容推着他的身子生气的喊着。
　　“好我走你别后悔！”江麟突然让开了走出了房间但却恶意的对江雁容作了个鬼脸。
　　江雁容继续收拾她的书架终于收拾完了她满意的望着那些包装得十分可爱的书欣赏的注视着那些作家的名字。“有一天我也要写一本书。”她想拿起了一本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随手的翻弄着一面沉湎于她自己的幻想里。江麟又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水的塑胶纸袋他望了那面含微笑沉思着的姐姐一眼就出其不意的冲到书架前面把那一袋水都倾倒在书架上面。江雁容大叫一声急急的想抢救那些书但是已来不及了书都已浸在水中。江雁容捉住了江麟的衣领气得浑身发抖这种恶作剧未免太过份了她叫着说：“小麟你这算干什么？”说着她拾起那个水淋淋的纸袋把它扔在江麟的脸上。江麟立即反手抓住了江雁容的手腕用男孩子特有的大力气把它扭转过去江雁容尖叫了起来用另一只手拚命打着江麟的背希望他能放松自己。这一场争斗立即把江仰止引了过来他一眼看到江麟和江雁容缠在一起江雁容正在扑打江麟就生气的大声喝骂：
　　“雁容！你干什么打弟弟？”
　　江麟立即松开手机警的溜开了。江雁容一肚子气恨恨的说：“爸爸你不知道小麟……”
　　“不要说了”江仰止打断了她：“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不规规矩矩的还和弟弟打架你也不害羞。家里有客人让人家听了多笑话！”江雁容闷闷的不说话了呆呆的坐在椅子里望着那些湿淋淋的书和满地的水。江仰止又回到了客厅里江雁容模糊的听到江仰止在向客人叹气说孩子多么难以管教。她咬了咬嘴唇委屈得想哭。“什么都不如意”她想着走到窗子前面。江麟已经溜到院子里在那儿做着木工他抬头看了江雁容一眼挑了挑眉毛作了个胜利的鬼脸。江雁容默默的注视他这么大的男孩子却如此顽皮他的本性是好的但父亲未免太惯他了。正想着江麟哎哟的叫了一声江雁容看到刀子刺进了他的手指血正冒出来。想到他刚刚还那么得意现在就乐极生悲了！她不禁微笑了起来。江麟看到她在笑气呼呼的说：“你别笑！”说完就丢下木工跑到前面客厅里去了立刻江雁容听到江仰止紧张的叫声以及江太太的声音：
　　“怎么弄的？流了这么多血？快拿红药水和棉花来！”
　　“是姐姐咬的！”江麟的声音传了过来。
　　“什么？真岂有此理！雁容怎么咬起弟弟来了！”江仰止愤怒的叫着接着又对客人们说：“你们看看我这个女儿还像话吗？已经十八岁了不会念书只会打架！”
　　江雁容愕然的听着想冲到客厅里去解释一番。但继而一想当着客人何必去和江麟争执她到底已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于是她又在书桌前坐下来闷闷的咬着手指甲。“她不止咬你这一个地方吧？”江太太的声音：“还有没有别的伤口这个不消毒会发炎的赶快再检查一下有没有其他的伤口。”江雁容把头伏在桌子上忽然渴望能大哭一场。“他们都不喜欢我、没有人喜欢我！”她用手指划着桌面喉咙里似乎堵着一个硬块。“爸爸喜欢小麟妈妈喜欢雁若我的生命是多余的。”她的眼光注视到榻榻米上那儿躺着她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在刚刚的争斗中书面已经撕破了。她俯身拾了起来怜惜的整理着那个封面。书桌上有一盏装饰着一个白磁小天使的台灯她把头贴近那盏台灯凝视着那个小天使低低的说：“告诉我你！你爱我吗？”
　　客人散了江雁容找到江太太开始述说江麟的撒谎。江太太一面叫江雁容摆中饭一面沉吟的说：“怪不得我看他那个伤口就不大像咬的！”江太太虽然偏爱雁若但她对孩子间的争执却极公正。中饭摆好了大家坐定了吃饭江太太对江仰止说：“孩子们打架你也该问问清楚小麟根本就不是被雁容咬的这孩子居然学会撒谎非好好的管教不可！”
　　汇仰止向来护短这时感到江太太当着孩子们的面前说他不公正未免有损他的尊严。而且他确实看到雁容在打小麟是不是她咬的也不能只凭雁容的话。于是他不假思索的说：“是她咬的我看到她咬的！”
　　“爸爸！”江雁容放下饭碗大声的喊。
　　“我亲眼看见的！”话已经说出口为了维持尊严江仰止只得继续的说。“爸爸”江雁容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努力把喉咙口的硬块压回去哽塞的说：“爸爸假若你说是你亲眼看见的我就没有话说了。爸爸你没有按良心说话！”
　　“雁容！”江太太喊：“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对父亲的态度吗？”“爸爸又何曾把我当女儿？假如他把我当做女儿就不会帮着小麟说谎！”江雁容气极的大喊眼泪沿着面颊滚下来：“我一心讨好你们我尽量想往好里做可是你们不喜欢我我已经受够了！做父母的如果不公正做孩子的又怎会有是非之心？你们生下我来为什么又不爱我？为什么不把我看得和小麟雁若一样？小麟欺侮我爸爸冤枉我叫我在这个家里怎么生活下去？你们为什么要生我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江雁容发泄的大声喊然后离开饭桌回到自己房间里扑倒在床上痛哭。她觉得伤心已极还不止为了父亲冤枉她更因为父亲这一个举动所表示的无情。
　　江仰止被江雁容那一连串的话弄得有点愕然了这孩子公然如此顶撞父亲他这个父亲真毫无威严可说。他望望江太太后者十分沉默。雁若注视着父亲眼睛里却有着不同意的味道。他有点懊悔于信口所说的那句“亲眼看到”的话不过他却不能把懊悔说出口。他想轻松的说几句话掩饰自己的不安也放松饭桌上的空气于是他又不假思索的笑笑说：“来！我们吃饭别管她让她哭哭吧这一哭起码要三个钟头！”这句话一说江雁容的哭声反而止住了。她听到了这句话从床上坐了起来让她哭！别管她！是的她哭死了又有谁关心呢？她对自己凄然微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子前面望着窗外的白云青天发呆。人生什么是真的？她追求着父母的爱可是父母就不爱她！“难道我不能离开他们的爱而生活吗？”忽然她对自己有一层新的了解她是个太重情感的孩子她渴望有人爱她。“我永远得不到我所要的东西这世界不适合我生存。”她拭去了泪痕突然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她轻声念：“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
　　这是佛家南宗六祖惠能驳上座神秀所说“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愿将勤拂拭勿使染尘埃”的偈语。江雁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把这几句话念出来只感到人生完全是空的追求任何东西都是可笑。她走出房间站在饭厅门口望了江仰止一眼感到这个家完全是冷冰冰的于是她穿过客厅走到大街上去了。她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闲荡着一辆辆的车子一个个的行人都从她身边经过她站住了。“我要到哪里去？”她自问觉得一片茫然于是她明白她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她继续无目的的走着一面奇怪着那些穿梭不停的人群到底在忙忙碌碌的做什么？在一个墙角上她看到一个年老的乞丐坐在地下面前放着一个小盆子。她丢了五角钱进去暗暗想着自己和这个乞丐也差不了多少。这乞丐端着盆子向人乞求金钱自己也端着盆子向父母乞求爱心。所不同的这乞丐的盆子里有人丢进金钱而自己的盆子却空无所有。“我比他更可怜些。”她默默的走开去。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最后她注意到每家的灯光都亮了。感到饥饿她才想起今天没吃中饭也没吃晚饭她在街头已走了六小时了。在口袋里她侥幸的发现还有几块钱。走进一家小吃店她吃了一碗面然后又踱了出来。看了看方向发现离周雅安的家不远她就走了过去。
　　周雅安惊异的接待着江雁容。她和母亲住在一栋小小的日式房子里这房子是她父亲给她们的。一共只有三间一间客厅一间卧室和一间饭厅。母女两个人住是足够了。周雅安让江雁容坐在客厅里的椅子里对她注视了一会儿。
　　“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色不大好。”周雅安说。“没什么只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我和弟弟打了一架爸爸偏袒了弟弟。”江雁容轻描淡写的说。
　　“真是一件小事每个家庭都会有这种事的。”
　　“是的一件小事。”江雁容轻轻的说。
　　周雅安看看她。“你不大对头江雁容别伤心你的爸爸到底管你我的爸爸呢？”周雅安握住江雁容的手说。
　　“不许安慰我！”江雁容喊紧接着就哭了起来。周雅安把她的头抱在自己的膝上拍着她的肩膀。
　　“雁容别哭雁容。”她不会劝解别人只能反复的说这两句话。“你让我哭一哭！让我好好的哭一哭！”江雁容说就大哭起来。周雅安用手环着她的头不再劝她。江雁容越哭越厉害足足哭了半小时才慢慢止住了。她刚停止哭就听到另一个抽抽嗒嗒的声音她抬起头来周雅安正用手帕捂着脸也哭了个肝肠寸断。江雁容诧异的说：
　　“你哭什么？”“你让我也哭哭吧！”周雅安抽泣的说：“我值得一哭的事比你还多！”江雁容不说话怔怔的望着周雅安半天后才拍拍周雅安的膝头说：“好了周雅安你母亲听到要当我们神经病呢！”
　　周雅安停止了哭她们手握着手依偎的坐了好一会。江雁容低声说：“周雅安你真像我的姐姐。”“你就把我当姐姐吧！”周雅安说她比江雁容大两岁。
　　“你喜欢我吗？”江雁容问。
　　“当然。”周雅安握紧了她的手。
　　“周雅安我想听你弹吉他。”
　　周雅安从墙上取下了吉他轻轻的拨弄了几个音符然后她弹起一支小歌。一面弹她一面轻声的唱了起来她的嗓音低沉而富磁性。这是支哀伤的情歌：
　　“把印着泪痕的笺交给那旅行的水何时流到你屋边让它弹动你心弦。我曾问南归的燕可带来你的消息它为我命运呜咽希望是梦心无依。”歌声停了周雅安又轻轻拨弄了一遍同一个调子眼睛里泪光模糊。江雁容说：“别唱这个唱那支我们的歌。”
　　所谓“我们的歌”是江雁容作的歌词周雅安作的谱。周雅安弹了起来她们一起轻声唱着：
　　“人生悲怆世态炎凉前程又茫茫。
　　滴滴珠泪缕缕柔肠更无限凄惶。
　　满斟绿醑暂赴醉乡莫道我痴狂。
　　今日欢笑明日忧伤世事本无常！”
　　这是第一段然后是第二段：
　　“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叹知音难遇。
　　山前高歌水畔细语互剖我愁绪。
　　昨夜悲风今宵苦雨聚散难预期。
　　我俩相知情深不渝永结金兰契！”
　　唱完她们彼此看着都默默的微笑了。江雁容觉得心中爽快了许多一天的不愉快都被这一哭一笑扫光了。她们又弹了些歌又唱了些歌由悲伤而变成轻快了。然后周雅安收起了吉他。江雁容站起身来说：
　　“我该回去了！”“气平了没有？”周雅安问。
　　“我想通了从今天起我不理我爸爸也不理我弟弟他们一个没把我当女儿一个没把我当姐姐我也不要做他们的女儿和姐姐了！”江雁容说。
　　“你还是没有想通！”周雅安笑着说：“好快回去吧天不早了！”江雁容走到玄关去穿鞋站在门口说：
　　“我也要问你一句你还伤心吗？为了小徐？”
　　“和你一样想不通！”周雅安说苦笑了笑。
　　走出周雅安的家夜已经深了。天上布满了星星一弯上弦月孤零零的悬在空中。夜风吹了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她拉紧了黑外套的衣襟踏着月光向家里走去。她的步子缓慢而懈怠如果有地方去她真不愿意回家但她却没有地方可去。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她回到家里给她开门的是江雁若她默默的走进去。江仰止还没有睡在客厅中写一部学术著作。他抬起头来望着江雁容但江雁容视若无睹的走过去了。她既不抬头看他也不理睬他在她心中燃着强烈的反感的火焰她对自己说：“父既不像父女亦不像女！”回到自己房间里她躺在床上又低低说：“我可以用全心来爱人一点都不保留但如遇挫折我也会用全心来恨人！爸爸你已经拒绝了我的爱不要怪我从今起不把你当父亲！”一星期过去了江雁容在家中像一尊石膏像她以固执的冷淡来作无言的反抗。江仰止生性幽默乐观这次的事他虽护了短但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严重性。对于雁容他也有一份父亲的爱他认为孩子和父母呕呕气顶多一两天就过去了。可是江雁容持久的呕气倒使他惊异了她回避江仰止也不和江仰止说话。放学回家她从江仰止身边经过却不打招呼。江仰止逐渐感到不安和气愤了自己的女儿却不和自己说话这算什么？甚至他叫她做事她也置之不理这是做儿女的态度吗？这是个吃晚饭的时候江仰止望着坐在他对面默默的划着饭粒的江雁容心中越想越气。江仰止是轻易不发脾气的但一发脾气就不可收拾。他压制着怒气想和江雁容谈谈。“雁容！”江雁容垂下眼睛注视着饭碗倔强的不肯答应。
　　“雁容！”江仰止抬高声音大喊。
　　江雁容的内心在斗争着理智叫她回答父亲的叫喊天生的倔强却封闭了她的嘴。
　　“你听见我叫你没有？”江仰止盛怒的问。
　　“听见了！”江雁容冷冷的回答。
　　怒火从江仰止心头升起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啪！”的一声他拍着桌子菜碗都跳了起来。然后比闪电还快他举起一个饭碗对着江雁容的头丢过去。江雁容愣了一下却并没有移动位置但江仰止在盛怒中并没有瞄准饭碗却正正的落在坐在雁容旁边的雁若头上。江雁容跳起来想抢救妹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在雁若的大哭声和江太太的尖叫声中江雁容只看到雁若满脸的鲜血。她的血管冻结了像有一万把刀砍在她心上她再也不知道什么事情只硬化的呆立在那儿。江太太把雁若送到医院去了她仍然呆立着没有情感没有思想没有意识她的世界已在一刹那间被击成粉碎而她自己也早已碎成千千万万片了。

　　第六章

　　教室里乱糟糟的康南站在讲台上微笑的望着这一群叽叽喳喳讨论不休的学生。这是班会的时间讨论的题目是：下周旅行的地点。程心雯这个风纪股长既不维持班上秩序反而在那儿指手划脚的说个不停。坐在她旁边的江雁容则用手支着头意态聊落的玩弄着桌上的一支铅笔对于周围的混乱恍如未觉。黑板上已经写了好几个地名包括阳明山、碧潭、乌来、银河洞和观音山。康南等了一会儿看见没有人提出新的地名来就拍拍手说：
　　“假如没有提议了我们就在这几个地方表决一个吧！”
　　“老师还有！”程心雯跳起来说：“狮头山！”
　　班上又大大的议论了起来因为狮头山太远不能一天来回必须在山上过一夜。康南说：
　　“我们必须注意只有一天的假期不要提议太远的地方！”程心雯泄气的坐下来把桌子碰得“砰！”的一声响嘴里恨恨的说：“学校太小气了只给一天假！”说着她望望依然在玩弄铅笔的江雁容说：“喂喂你死了呀你赞成到哪儿？”
　　江雁容抬抬眉毛什么话都没说。程心雯推她一下说：
　　“一天到晚死样怪气叫人看了都不舒服！”然后又嚷着说：“还有日月潭！”全班哗然因为日月潭比狮头山更远了。康南耸耸肩说了一句话但是班上声音太大谁都没听清楚。程心雯突然想起她是风纪股长来又爆发的大喊：
　　“安静！安静！谁再说话就把名字记下来了！要说话先举手！”立即满堂响起一片笑声因为从头开始就是程心雯最闹。康南等笑声停了静静的说：
　　“我们表决吧！”表决结果是乌来。然后又决定了集合时间和地点。江雁容这才懒洋洋的坐正在班会记录本上填上了决定的地点和时间。康南宣布散会马上教室里就充满了笑闹声。江雁容拿着班会记录本走到讲台上来让康南签名。康南从她手中接过钢笔在记录本上签下了名字。不由自主的看了她一眼这张苍白而文静的脸最近显得分外沉默和忧郁随着他的注视她也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康南忽然觉得心中一动这对眼睛是朦朦胧胧的但却像含着许多欲吐欲诉的言语。江雁容拿着记录本退回了她的位子。康南把讲台桌子上那一大堆作业本拿了走出了教室刚刚走到楼梯口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老师！”他回头江雁容局促的站在那儿手中拿着一个本子但脸上却显得不安和犹豫。“交本子？”他问温和而鼓励的。
　　“是的”江雁容大胆的看了他一眼递上了本子说：“日记本补交的！”康南微微有些诧异日记本是学校规定的学生作业之一但江雁容从来没有交过日记本。他接过了本子江雁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的走开了。他拿着本子一面下楼一面混乱的想着江雁容那个凝眸注视。
　　回到了宿舍里康南关好房门在桌前坐了下来。燃上了一支烟泡了一杯茶他打开了江雁容的日记本。在第一页他看到下面的几句话：
　　“老师：这只是一些生活的片段我记载它并非为了练习作文而是希望得到一些人生的指示！”
　　翻过这一页他看了下去这是一本新奇的日记她没有写月日也没有记时间只一段段的写着：
　　“是天凉了吗？今天我觉得很冷无论是学校里家里到处都是冷的冬天大概已经来了！
　　代数考卷发了二十分物理三十。妈妈说：‘弟弟妹妹都考得好你为什么不？’我怎么说呢？怎么说呢？分数真是用功与否的代表吗？
　　妹妹回来晚妈妈站在大门口等并且一定要我到妹妹学校里去找幸好妹妹及时回家笑笑说：‘和同学看电影去了！’妈妈也笑了问：‘好看吗？’
　　星期天真乏味做了一天功课妈妈说：‘考不上大学别来见我！’我背脊发冷冬天真的来了吗？
　　生活里有什么呢？念书念书！目的呢？考大学！如此而已吗？
　　弟弟画了张国画爸爸认为是天才要再给他请一位国画老师。他今天颇得意因为月考成绩最低的也有八十五分我的成绩单怎么拿出来？
　　好弟弟好妹妹把你们的天份分一些给我！好爸爸好妈妈把你们的爱心分一些给我！一点点我只乞求一点点！
　　妈妈：别骂我我又考坏了！以后绝不再偷写文章了绝不胡思乱想了我将尽量去管束我的思想。
　　妹妹又拿了张奖状回来妈妈说：‘叫我怎能不偏心她是比别人强嘛！’
　　思想像一只野马在窗外驰骋遨游我不是好的骑师我握不住缰绳。谁知道我心中有澎湃的感情。谁知道我也有希望和渴求？
　　又是星期天和弟弟打了一架爸爸偏袒了弟弟。小事一件不是吗？我怎样排遣自己呢？我是这样的空虚寂寞！
　　和爸爸呕气不说话不谈笑这是消极的抗议我不属于爸爸妈妈我只属于自己。但生命却是他们给的岂不滑稽！
　　渺小、孤独！我恨这个世界我有强烈的恨和爱我真想一拳把这个地球砸成粉碎！
　　爸爸和我生气用饭碗砸我误中小妹的头看到小妹头上冒出的鲜血我失去一切思想和力量我心中流出了百倍于妹妹的血。妹妹妹妹我对不起你我多愿意这个饭碗砸在我头上！妹妹你打我吧！砍我吧！撕我吧！弄碎我！爸爸你为什么不瞄准？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爸爸妈妈别生我的气我真的爱你们！真的！可是我不会向你们乞求！
　　我怎么办呢？”
　　康南放下了这本日记眼前立即浮起江雁容那张小小的苍白的脸和那对朦朦胧胧充满抑郁的眼睛。这日记本上一连串的“我怎么办呢？”都像是她站在面前孤独而无助的喊着。这句子深深的打进了他的心坎他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个小女孩（是的她只是个小女孩而已。）带进了她的忧郁里望着那几个“我怎么办呢？”他感到为她而心酸。他被这个女孩所撼动了她不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却把它捧到他的面前！他能给她什么？他能怎样帮助她？他想起她那只冰冷的小手和那在白衬衫黑裙子中的瘦小的身子竟突然渴望能把这个小女孩揽在胸前给她一切她所渴求的东西！假如他是参孙他会愿意用他的大力气给她打出一个天地来。可是他只是康南一个国文教员他能给她什么？
　　他把日记本再看了一遍提起笔来在日记后面批了四句话：“唯其可遇何需求？蹴而与之岂不羞？果有才华能出众当仁不让莫低头！”写完他的脸红了这四句话多不具体她要的难道就是这种泛泛的安慰和鼓励吗？他感到没有一种评语能够表达自己那份深切的同情和心意。望着面前的本子他陷进了沉思之中。桌上的烟灰碟里一个又一个的堆满了烟蒂。
　　这本子压在康南那儿好几天他一直不愿就这样交还给她。她也不来要还只是每当康南看到她她都会羞涩的把眼光调开。旅行的日子到了是个晴朗和煦的好天气。按照预先的决定她们在校内集合车子是班上一个同学的家长向电力公司借的。一群嘻嘻哈哈的女孩子上了车虽然有两辆车仍然拥挤喧嚣。程心雯捧着点名单一共点了三次名还是闹不清楚是不是人都到齐了最后还是班长李燕再来点一次才把人数弄清楚。康南是导师必须率领这些学生一齐去两辆车子都抢他要他上去。他随意上了一辆上去一看发现程心雯、叶小蓁、江雁容、周雅安都在这辆车上。看到江雁容他竟有点莫名其妙的满意下意识的高兴自己没有上另外一辆。车子开了女孩子们从繁重的功课中逃出来立刻都显出了她们活泼的爱笑爱闹的天性车子中充满了笑闹叫嚷的声音。程心雯在缠着江雁容不许她看窗子外面要她讲个故事。江雁容也一反平日的沉默忧郁大概是这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使她振奋她的黑眼睛显得明亮而有生气一个宁静的微笑始终挂在她的嘴边。
　　“老师”程心雯对康南说：“你知不知道江雁容最会讲故事她讲起故事来要人哭人能哭要人笑人能笑她有汪精卫的本领只是她不肯讲！”
　　“别胡扯了！”江雁容说：“在车上讲什么故事你去叫周雅安唱个歌吧！”这一说大家都叫了起来周雅安成为围攻的核心周雅安对江雁容皱眉头但江雁容还了她一个温柔的微笑。于是周雅安说：“好吧别闹我唱就是了！”
　　她唱了起来却是救国团团歌：
　　“时代在考验着我们
　　我们要创造时代！……”
　　马上部份同学合唱了起来接着全车的同学都加入了合唱。她们才唱了几句立刻听到另一个车子里也扬起了歌声显然是想压倒她们唱得又高又响唱的是一首不久前音乐课上教的歌：“峥嵘头角大好青年
　　献身社会做中坚。……”
　　她们也提高了歌声两辆车子的歌唱都比赛似的越唱越响唱先一个歌马上又开始另一个歌中间还夹着笑声。唱得路人都驻足注视诧异着这些学生的天真和稚气。康南望着这些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孩子感到自己是真的老了距离这种大叫大唱的年龄已经太远了。江雁容倚窗而坐欣赏的看着这些大唱的同学却微笑着不唱。但程心雯推着她强迫她唱于是她也张开嘴唱了。歌声到后来已经变成大吼大叫声音高得不能再高了结果两车都不约而同停止了比赛爆发了一阵大笑和乱七八糟的鼓掌声。坐在前面的司机也不禁感到轻飘飘的好像自己也年轻了。
　　到达目的地是上午十点钟下了车还需要步行一小段路才是乌来瀑布。大家三三两两的走在窄小的路上提着野餐和水壶。也有的同学跑去乘一种有小轨道的车子并不是想省力而是觉得新奇。江雁容、程心雯、周雅安和叶小蓁四个人走在一起都走在康南旁边一面和康南谈天。叶小蓁在和江雁容诉说她阿姨的可恶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她阿姨丢到川端桥底下去。程心雯在指手划脚的告诉康南她被训导主任申斥的经过。她气呼呼的说：
　　“我告诉训导主任像我们这种年龄爱笑爱闹是正常的死死板板是反常她应该把我们教育成正常的青年不应该教育成反常的青年。如果她怪我这个风纪股长做得不好干脆她到我们班上来当风纪股长让同学全变成大木瓜小木瓜加她一个老木瓜！结果她说我没礼貌我说这也是正常气得她直翻白眼告诉老教官要记我一个大过！老师你说是我没理还是她没理？”康南微笑了他可以想像那胖胖的黄主任生气时的样子。他说：“你也不好你应该维持班上的秩序！”
　　“哼！老师你也帮训导主任！”程心雯噘着嘴说。
　　“我不是帮她她说你你听听就算了何必去惹她呢！记了过也不好看！”“她敢记我过不过是说说而已。真记了我就去大吵大闹把训导处弄翻！老师你不知道逗逗训导主任真好玩看她那张白脸变成黑脸眼睛向上翻才有意思呢！”
　　康南暗中摇头这孩子的调皮任性也太过份了。
　　到达瀑布已快十一点了瀑布并不大但那急流飞湍和瀑布下纵横堆积的嵯峨巨石也有种声势凌人之概。巨大的水声把附近的风声鸟鸣全遮蔽了巨石上全布着一层水珠飞溅的小水粒像细粉似的洒下来白□□的一片像烟也像雾。学生们开始跳在巨石上彼此呼叫。有的学生把手帕放到水中去试探那激流的速度。也有的学生在石头上跳来跳去从一块石头上越到另一块上其中也有不少惊险镜头更少不了尖叫的声音。康南在一块距离瀑布较远的大石头上坐下来燃上烟静静的望着这群活跃的孩子。有三、四个学生坐到他这儿来纯粹出于好意的和他谈天为了怕冷落了他。他了解到这一点心中感到几分温暖也有几分惆怅温暖的是学生爱护他惆怅的是自己不再是跳跳蹦蹦的年龄而需要别人来陪伴了。他注意到江雁容和周雅安在另一块石头上两人不知谈些什么江雁容坐着双手抱着膝。不知怎么康南觉得这孩子好像在躲避他。
　　到了午餐的时间这些学生们都不约而同的向康南所坐的石头上集中过来。大家坐成一个圆圈。因为康南没有准备野餐这些学生们这个送来一片面包那个送来一块蛋糕这个要他尝尝牛肉那个要他吃果酱结果他面前堆满了食物。像一座小山。吃完了午餐学生们提议做团体游戏。首先她们玩了“碰球”没一会儿大家都说没意思认为太普通了。然后程心雯提议玩一种新奇的玩意她叫它作“猜职业”玩的办法是把人数分成甲乙两组来比赛由各组选出一个代表来然后每组都想一种难于表演的职业名称甲组就把她们决定的名称告诉乙组的代表由乙组代表用表演来表示这个职业名称让乙组的同学猜表演者不许说话出声音只凭手势。然后计算猜出的时间。再由甲组代表表演乙组决定的职业给甲组的人猜也计算时间猜得快的那一组获胜。代表要一直更换不得重复。可以猜无数的职业把时间加起来看总数谁获胜。于是大家分了组叶小蓁、江雁容和康南都在甲组程心雯、周雅安在乙组。推派代表的结果甲组推了康南乙组推了程心雯。
　　由于这游戏是程心雯提议的大家决定由甲组出题目让程心雯表演乙组的同学来猜。甲组一连研究了几个题目都不满意结果江雁容在一张纸上写了“翻译官”三个字大家都叫好。因为完全凭表演要把翻译两个字表演出来并不简单。果然程心雯拿到题目后大皱起眉头叶小蓁已经大声宣布开始计时同时十秒、二十秒的报了起来乙组同学都催着程心雯表演。于是程心雯严肃的一站嘴巴做讲话的姿态乱动一阵一面用手比划着。周雅安说：
　　“大学教授。”甲组同学大喊“不对！”程心雯抓耳挠腮了一顿又继续表演但演来演去也只能比比手势动动嘴巴乙组拚命的乱猜乱叫什么“演说家”、“教员”、“传教士”、“宣传员”的乱闹了一阵就没有一个猜出是“翻译官”来急得程心雯手脚乱动又不能开口说话只好拚命抓头干着急。乙组的同学以为她的抓头也是表演一个同学大喊：“理发师！”弄得甲组的同学哄然大笑。最后总算被李燕猜出是翻译官来了但已经猜了八分二十秒。程心雯叫着说：
　　“我们一定要出一个很难的给你们猜！老师表演吗？好极了！”乙组的同学交头接耳了一阵程心雯在纸上写了一个题目乙组同学看了全大笑起来拍手叫好。程心雯把题目递给康南康南接过来一看是“女流氓”三个字不禁啼笑皆非要他这么个文诌诌的男教员来表演女流氓这明明是程心雯她们拿老师来寻开心。他抗议的说：
　　“不行说好是猜职业这个根本不是职业！”
　　“谁说的？”程心雯手叉着腰两脚呈八字站着神气活现的说：“就有人把这个当职业！”
　　乙组的同学已高声宣布开始计时叶小蓁着急的说：
　　“老师你赶快表演嘛管它是不是职业！”
　　康南有些尴尬的站着眼睛一转却正好看到双手叉腰挺胸而立的程心雯不禁萌出一线灵感来他笑着用手指指程心雯全体同学都愕然了不管甲组乙组都不知道他在表演些什么程心雯更诧异的望着康南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康南也双手叉腰做出一股凶相来然后再笑着指指程心雯。于是他看到江雁容在微笑脸上有种颖悟的表情她笑着说：“我姑且猜一猜是不是——女流氓？”
　　乙组的同学哗然大叫康南已经点头说对不禁笑着看看程心雯程心雯先愣了一下接着就大跳大叫起来：
　　“老师你一定弄了鬼！你这算什么表演嘛？这一次不算数！”“怎么不算？老师又没有讲话只要不讲话就不算犯规谁叫你出个流氓题目又做出流氓样子来？”叶小蓁得意的叫着声明这次只猜了二十秒钟乙组已经输了八分钟。
　　程心雯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江雁容猜了出来而且也没有难倒康南再加以猜中的关键是她康南用她来表示女流氓江雁容偏偏又猜中是女流氓这实在气人！她望望康南又望望江雁容说：“天知道这样子的表演江雁容居然猜得出来如果你们没有弄鬼那真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了。”
　　此话一说江雁容蓦的红了脸她转过头去望着岩石下面的水用手指在岩石上乱划。康南也猛然一呆只看到江雁容绯红的脸和转开的头一绺短发垂在额前。那份羞涩和那份柔弱使他撼动也使他心跳。他也转开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程心雯话一出口马上就猛悟到自己说的不大得体于是也红了脸。为了掩饰这个错误她叫着说：
　　“我们继续比赛好了该你们出题目了这次我们推李燕做代表！”这次甲组出的题目是“卖艺者”很快就被猜出来了。乙组又出了个“弄蛇的人”由江雁容表演只有几个小动作康南已猜出来了但他却隐住不说。但立即叶小蓁也猜了出来然后他们又猜了许多个职业一直继续玩了一小时。最后计算结果仍然是甲组获胜也就胜在“女流氓”那个职业上。乙组的同学都纷纷责怪程心雯怪她为什么做出那副流氓样子来、以至于给了康南灵感。也从这天起程心雯就以“女流氓”的外号名闻全校了。这个游戏结束后甲组的同学要乙组同学表演一个节目因为她们是负方。乙组就公推程心雯表演说她负输的全部责任。程心雯不得已的站了起来说：“我什么都不会叫我表演什么呢？”
　　“狗爬会不会？”叶小蓁说：“做狗爬也行不过要带叫声的叫得不像不算！”“狗爬留着你表演吧！”程心雯瞪了叶小蓁一眼皱皱眉头忽然想起来说：“我表演说急口令好了！”于是她说：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
　　七个先生齐采果七个花篮手中提
　　七个碟儿装七样：花红苹果桃儿荔枝栗子李子梨！”
　　大家都鼓起掌来因为最后那一句实在拗口她居然能清楚俐落的念出来。由于这一表演大家就转变目标到个人表演上有人惋惜周雅安没带吉他来就闹着要周雅安唱个歌并且规定不许唱音乐课上教过的歌也不许唱什么国歌党歌的。于是周雅安唱了一支“跑马溜溜的山上”。接着大家围攻起江雁容来坚持要她说个故事江雁容非常为难的站起来推托着不愿表演。却恰好看到一个外号叫张胖子的同学本名叫张家华正在一面看表演一面啃一个鸭腿这位同学的好吃是全班闻名的。江雁容微笑的看着张家华说：
　　“我表演朗诵一首诗好了这首诗是描写一位好吃的小姐请客吃饭。”于是她清脆的念：
　　“好吃莫过张家华客人未至手先抓
　　常将一筷连三箸惯使双肩压两家
　　顷刻面前堆白骨须臾碗底现青花
　　更待夜阑人散后斜倚栏杆剔板牙！”
　　因为有些同学不懂她又把诗解释了一遍结果全班哄堂大笑张家华拿着一个鸭腿哭笑不得。大家看到她满嘴的油和手上啃得乱七八糟的鸭腿更笑得前仰后合。从此张家华的外号就从“张胖子”变成了“剔板牙”。康南笑着看到江雁容退回位子上暗中奇怪她也会如此活泼愉快。然后何淇和胡美纹表演了一段舞蹈何淇饰男的胡美纹饰女的边跳边唱歌词前面是：“男：温柔美丽的姑娘我的都是你的
　　你不答应我要求我将终日哭泣。
　　女：你的话儿甜如蜜恐怕未必是真的
　　你说你每日要哭泣眼泪一定是假的！
　　……”这个舞蹈之后又有一位同学表演了一阵各地方言她学台湾收买酒瓶报纸的小贩叫：
　　“酒瓶要卖吗？有报纸要卖？”
　　赢得了一致的掌声和喝采。又有位同学唱了段“苏三起解”。然后程心雯忽然发现叶小蓁始终没有表演就把叶小蓁从人堆里拉出来强迫她表演急得叶小蓁乱叫：
　　“我不会表演嘛我从来没有表演过！”
　　“你表演狗爬好了！”程心雯报复的说。
　　“狗爬也不会除非你先教我怎么爬！”叶小蓁说。
　　尽管叶小蓁急于摆脱但终因大家起哄她只得在圆圈中间站着说：“这样吧我说个笑话好了！”
　　“大家不笑就不算！”程心雯说。
　　“笑了呢？”叶小蓁问。
　　“那就饶了你！”“一言为定！”叶小蓁说然后咳了一声嗽伸伸脖子做了半天准备工作才板着脸说：
　　“从前有个人……嗯有个人”她眨着眼睛显然这个笑话还没有编出来她又咳声嗽说：“嗯有个人……有个人……有个人嗯有个人从前有个人……”
　　大家看她一股思索的样子嘴里一个劲儿的“有个人有个人”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叶小蓁一下子就跳回自己的位子上程心雯抓住她说：“怎么笑话没讲完就想跑？”
　　“说好了笑了就算数的！”叶小蓁理直气壮的说：“大家都笑了嘛！”程心雯只得放了叶小蓁恨恨的说：“这个鬼丫头越学越坏！”说着她一眼看到微笑着的康南就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叫起来：“大家都表演了老师也该表演一个！”
　　全班都叫起来并且拚命鼓掌康南笑笑说：
　　“我出几个谜语给你们猜猜中的有奖好不好？”
　　“奖什么？”程心雯问。
　　“奖一个一百分好了”叶小蓁说：“猜中的人下次国文考多少分都给加到一百分。”
　　“分数不能做奖品！”康南说：“猜中的人下次我一定准备一样礼物送给她！”于是他想了一会儿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几个谜语大家看上面是：
　　１．偶因一语蒙抬举反被多情送别离。（打一物）
　　２．有土可种桑麻有水可养鱼虾有人非你非我有马可走天涯。（打一字）３．一轮明月藏云脚两片残花落马蹄。（打一字）
　　４．两山相对又相连中有危峰插碧天。（打一字）５．年少青青到老黄十分拷打结成双送君千里终须别弃旧怜新撇路旁。（打一物）
　　６．粉蝶儿分飞去了怨情郎心已成灰上半年渺无音讯这阳关易去难回。（打一字）
　　一时大家都议论纷纷起来许多人在石头上乱划的猜着也有的苦苦思索。江雁容看了一会儿在手心写了一个字然后说：“老师第六个很容易猜应该是个邻居的邻字。第一个大概是谐音的谜语吧？”康南赞许的看了江雁容一眼她思想的敏捷使他吃惊。他点点头说：“不错。”“那么第一个谜语是不是伞？”江雁容问。
　　“对了。”在几分钟内江雁容连着猜出两个谜语大家都惊异的望着她叶小蓁说：“幸亏不是奖分数要不然也是白奖江雁容国文根本就总是一百分的！”程心雯自言自语的喃喃着说：
　　“我说的嘛他们要不是有鬼就是……”她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大家又猜了一会儿叶小蓁猜中了第二个是个“也”字。江雁容又猜中了第五个是“草鞋”。程心雯没有耐心猜一会儿猜这个一会儿又去猜那个看到江雁容一连猜中三个她叫着说：“老师干脆出给江雁容一个人猜好了！这个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们要老师表演老师反而弄了这些个东西来让我们伤脑筋好不容易有一天假期可以不要和书本奋斗结果老师又弄出这个来我们上了老师的当！”
　　同学们一想不错就又都大闹起来。康南看看情况不妙显然不表演无法脱身只好说：
　　“我也说个笑话吧！”“不可以像叶小蓁那样赖皮！”程心雯说。
　　康南笑笑说：“从前有一个秀才在一条小溪边散步看到河里有许多小鱼在溜来溜去的游着于是就自言自语的说：‘溜来溜去！’说完忽然忘记溜字是怎么写的就又自言自语的说：‘溜字应该是水字边一个去字因为是在水里来来去去的意思。’刚好有个和尚从旁边经过听到了就说：‘别的字我不认得水边一个去字应该是个法字我们天天做法事这个法字我清楚得很不是溜字。’秀才听了恼羞成怒的说：‘我是秀才难道还不知道溜字怎么写吗？明明是水字边一个去字！’和尚说：‘绝对不是水字边一个去字！’两人就争执了起来最后闹到县官面前。这个县官也目不识丁心想秀才一定对和尚一定错就判决溜字是水字边一个去字并判将和尚打三十大板。和尚听了高声叫着说：‘自从十五入溜门一入溜门不二心今朝来至溜堂上王溜条条不容情！’县官大喝着说：‘王法条条怎么说王溜条条？’和尚说：‘大老爷溜得难道小的就溜不得了吗？’”
　　笑话完了大家都笑了起来程心雯低声对江雁容说：
　　“康南真酸讲个笑话都是酸溜溜的！总是离不开诗呀词呀的这一点你和康南倒满相像！”
　　江雁容想起程心雯起先说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话和现在相像的话不禁又红了脸。她偷愉的看了康南一眼康南正含笑的望着瀑布乌黑的眼睛深邃而明亮。大家在石头上坐腻了又都纷纷的站了起来程心雯提议去看山地姑娘跳舞于是大家都上了山坡。在一个竹棚里面有一小块地方是山地人专门搭起来表演歌舞以赚游客的钱的。零零落落的放着几张凳子还有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小戏台。一个看门的小女孩看到她们来了立刻飞奔进去报讯。没多久七八个山地少女迎了出来都穿着圆领对襟短褂和直笼统的裙子。衣服和裙子下摆都镶着彩色阔边上面绣满五彩的花纹。头上全戴着挂满珠串花珞的没顶小帽手腕上套着小铃铛赤脚脚踝上也套着小铃铛。她们一出来就是一阵叮铃当的铃响然后堆着笑用生硬的国语招呼着：“来坐！来坐！”康南和学生们走进去大家零乱的坐了下来并且付了一场歌舞的钱。于是那些少女们跑到台上胳膊套着胳膊的跳了起来边跳边唱歌词是山地话难以明白调子却单纯悦耳。康南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如湘西一带苗人的舞蹈但也足以代表台湾山地的地方色彩。他燃起一支烟悄悄的溜到竹棚外面。竹棚外面有一块小空地围着栏杆。康南刚刚踏出竹棚就一眼看到江雁容正一个人倚着栏杆站着在眺望那一泻数丈的瀑布。显然她根本没有到竹棚里去她全神贯注的注视着瀑布完全不知道康南走出来。康南望着她的背影身不由己的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音江雁容回过头来一对梦似的眼光带着几分朦胧的醉意停留在他的脸上她一点儿也没有惊讶也没有点头招呼只恍恍惚惚的注视着他好像他并不真正出现在她身边而是出现在她梦里。她的短发被风拂在额前脸上散布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康南在她身边站住被这张焕发着异样光采的脸庞震慑住了他默默的站着觉得无法说话。好半天他才轻轻的仿佛怕惊吓着她似的说：
　　“我看了你的日记。”果然他的说话好像使她吃了一惊她张大眼睛似乎刚从一个梦中醒来开始认清面前的环境了。她掉开头望着栏杆外的小陡坡轻声而羞涩的说：
　　“我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你不会笑我吧？”
　　“你想我会笑你吗？”他说。心中猛的一动这小女孩使他眩惑了。她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他问：
　　“你妹妹的伤口好了吗？”
　　“好了！”她抬起头来：“额上有一个小疤很小但她天天照镜子叹气。她本来长得很漂亮你知道。”
　　竹棚里传来鼓掌声江雁容吃惊的回转身子看了康南一眼就一语不发的溜进了竹棚里。康南望着她那瘦小的背影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转过身子他望着栏杆下面这栏杆是建在一个小悬崖上下面是个陡坡再下面就是岩石和激流。他望着那激流猛烈的冲击岩石看着瀑布下那些飞溅的水花也看着那些激流造成的漩涡和浪潮不禁莫名其妙的陷进了沉思之中。大约下午五点钟她们开始踏上了归程。刚坐进车子程心雯忽然宣布人数少了一个造成了一阵混乱马上就弄清楚是程心雯计算错误。车开了大家已经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有兴致程心雯叹口气说：
　　“唉！明天还要考解析几何！”
　　“还有物理习题呢我一个字都没做。”叶小蓁说。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上堆起了一片愁云。
　　“我宁愿做山地姑娘也不必参加这个考试那个考试。”何淇说。“我不愿意山地姑娘太苦了！”张家华说。
　　“怕没有好东西吃不能满足你斜倚栏杆剔板牙的雅兴吗？”程心雯说。大家都笑了起来但笑得很短暂。只一会儿车上就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同学开始倚着窗子打瞌睡。江雁容把手腕放在车窗上头倚在手腕上静静的注视着窗外。周雅安坐在她身边用手支着头不知在沉思着什么。落日的光芒斜射进来染红了她们的脸和手。但没多久太阳落下去了初冬的天气特别短黑暗正慢慢的散布开来。

　　第七章

　　“江雁容！”中午班长李燕捧着一大叠改好的作业本进来一面叫着说：“康南叫你到他那里去拿你的日记本！”
　　程心雯耸耸肩望着江雁容说：
　　“康南就喜欢这样不把你的日记本交给班长拿来要你自己去拿故作神秘！”江雁容从位子上站起来忽然失去单独去取日记本的勇气她跑到后面拉了周雅安一起走出教室。周雅安挽着她的手臂走着嘴里轻快的哼着一支英文歌。江雁容审视了她几秒钟说：“你这两天不大对头。”
　　“你也不大对头。”周雅安说。
　　“我吗？”江雁容抬抬眉毛：“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出来你会骂我”周雅安说：“我和小徐的误会解除了我们已经讲和。”“老天！什么是误会？他的女朋友吗？”江雁容说。
　　“是的他否认那是他的女朋友他说那只是普通同学在街上碰到了偶然走在一起的！”“你相信了？”江雁容问。
　　“不十分相信”周雅安避开江雁容的眼光：“可是我勉强自己相信。”“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没办法”周雅安说望着脚下的楼梯皱皱眉头：“我爱他我实在没有办法。”
　　江雁容默然不语半天后才说：
　　“你使我想起毛姆的人性枷锁那本书你已经被锁住了。周雅安你只好受他的折磨前辈子你大概欠了他的债！”
　　周雅安不说话她们走到康南的门前江雁容正想伸手敲门周雅安拉住她说：“该我问问你了你这两天神情恍惚是什么事情？”
　　“什么事都没有。”江雁容说。
　　“那个附中的学生还在巷子里等你吗？”
　　“还在。”“你还没有理过他？”“别胡思乱想了我下辈子才会理他呢！”江雁容说伸手敲门。门开了康南看着江雁容有点诧异她会拉了一个同伴一起来。江雁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她说：
　　“我来拿日记本。”声音淡淡的。
　　康南回转身子有些迟疑终于从枕头底下拿出了江雁容的日记本。看到康南把江雁容的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周雅安很快的扫了江雁容一眼但江雁容脸上毫无表情。康南把本子递给江雁容她默默的接了过去对康南迅速的一瞥她接触到一对十分温柔的眼睛。握住本子她低低的说了一声谢几乎是匆忙的拉着周雅安走了。
　　走出单身宿舍在校园的小树林外周雅安说：
　　“我们到荷花池边上去坐坐。”
　　江雁容不置可否的走过去她们在荷花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周雅安从旁边的一株茶花树上摘下一个红色的蓓蕾放在掌心中拨弄着。江雁容打开了那本日记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信笺从里面落了下来她立即拾起来。周雅安装作没有看见走到小桥上去俯视底下的水。江雁容紧紧的握着那张信笺觉得心跳得反常打开信笺她看了下去：
　　“孩子：——”看了这个称呼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激动。好半天才继续看下去：
　　“孩子：
　　你肯把你这些烦恼和悲哀告诉我可见得你并没有把老师当做木钟！你是我教过的孩子里最聪明的一个我几乎不能相信像你这样的孩子竟得不到父母的怜爱我想或者是因为你太聪明了你的聪明害了你。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轻灵秀气不同凡响以后许多地方也证实了我的看法。你是个生活在幻想中的孩子你为自己编织了许多幻梦然后又在现实中去渴求幻想里的东西。于是你的痛苦就更多于你本来所有的那一份烦恼。孩子这世界并不是件件都能如人意的。我但愿我能帮助你不止于空空泛泛的鼓励和安慰。看了你的日记使我好几次不能卒读。你必须不对这世界太苛求没有一个父母会不爱他们的孩子虽然爱有偏差但你仍然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许多人还会羡慕你呢！如果真得不到父母的宠爱又何必去乞求？你是个天份极高的孩子我预测你有成功的一天！把一切的烦恼抛开吧！你还年轻前面有一大段的生命等着你我相信我一定能看到你成功。到那时候我会含笑回忆你的日记和你那份哀愁。
　　我曾经有个女儿生于民国三十年死于民国三十二年我这一生是没有女儿可教的了！如果我能够我但愿能给你一份父爱看着你成长和成功！
　　酒后提笔写这封信杂乱无章不知所云。希望你能了解我醉后含泪写这封信的苦心有一天你们都成功了我也别无所求了！
　　康南”
　　江雁容看完了信呆呆的坐着把手放在裙褶里。这是一封非常简短的信但她却感到一股汹涌的大浪潮卷过了她也淹没了她。她苍白的脸显得更苍白黑眼珠里却闪耀着一层梦似的光辉明亮得奇异也明亮得美丽。她把信再看了一遍。眼前似乎浮起了一个烟蒂上的火光在火光上是一缕如雾的青烟烟雾中是一张令人迷惑的脸；宽宽的前额浓而微蹙的眉毛那对如海般深奥而不可测的眼睛带着智慧与高傲的神采那弯曲如弓的嘴边有着倔强自负的坚定。她垂下头感到一份窒息的热情在她的心中燃烧。她用手指在信笺上轻轻抚摩过去自言自语的低声说：“康南如果你对我有某种感情绝不止于父亲对女儿般的爱你用不着欺骗自己！如果我对你有某种感情也绝不止于女儿对父亲的爱！”周雅安走了过来把手放在江雁容肩上说：
　　“怎么样？看完没有？”
　　江雁容抬起头来注视着周雅安她那燃烧着的眼睛明亮而湿润。周雅安坐到江雁容身边突然捧起江雁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着说：
　　“她们都说我们是同性恋现在我真有这种感情看到你这种神情使人想吻你！”
　　江雁容不动继续望着周雅安。说：
　　“周雅安我有一个梦梦里有个影子。几个月来这个梦模模糊糊这个影子也模模糊糊。可是现在这个梦使我精神恍惚这个影子使我神魂不定。周雅安我该怎么办？”
　　周雅安放开江雁容望了她一会儿说：
　　“别说得那么文诌诌的梦呀影子的。你恋爱了！我真高兴你也会恋爱也尝尝这种滋味！几个月前你还在嘲笑我呢！”“不要说废话告诉我怎么办？”
　　“怎么办？”周雅安轻松的说：“把影子抓住把梦变成现实不就行了？”“没有那么简单假如那么简单也不叫它做梦和影子了！”江雁容说低头望着膝上的信纸。
　　“是他吗？”周雅安拿起那张信笺问。
　　江雁容沉默的点了点头。于是周雅安也沉默了。半天后周雅安才自言自语的说：
　　“我早料到这事的可能性了！大家说他偏心你别人的周记只批一两句你的批那么多你的作文本他要题上一首诗再亲自跑到三层楼上来送给你！这份感情大概早就发生了是吗？”“我不知道”江雁容苦恼的说“但愿什么都不要发生但愿这世界上根本没有我！”
　　“又说傻话了！”周雅安说握住江雁容的手：“该来的一定会来别逃避！‘爱’的本身是没有罪的不是吗？这话好像是你以前说的。记得你自己的论调吧？爱没有条件没有年龄、金钱、地位、人种一切的限制！”
　　江雁容垂下眼帘望着那张信纸突然笑起来说：
　　“他要把我当女儿呢！”
　　周雅安拿起那张信纸：
　　“我能看吗？”她问。江雁容点点头周雅安看完了把它放回江雁容手里困惑的说：“这封信很奇妙不是吗？大概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的感情。”上课号响了。江雁容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忽然间所有的烦恼都离开了她一种奇异的感觉渗透进她的血管中她像被一股温暖的潮水所包围住每个细胞和毛孔都像从睡梦中觉醒在准备迎接一个新的美好的外界。她的心脏是一片鼓满风的帆涨满了温情。她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把日记本和信纸收好微笑的说：
　　“我们上楼吧！”这天晚上江雁容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内银色的月光透过了淡绿的窗帘婆娑的树叶投下了模糊的暗影温柔的夜风轻扣着她的窗槛。四周充满了沉寂这间小屋也仿佛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轻纱。她宁静的微笑着拉开窗帘她可以看到云层中的一弯明月以及那满天闪烁的星辰。她觉得无数的柔情涨满了她的胸怀在这一刻在这神秘的夜色里她愿意拥抱着整个的世界欢呼出她心内所有的感情！
　　她重新打开那批着红字的日记本在她写的每一段下面康南都细心的批上一首诗她逐句看过去暗暗记诵着每一个字在这本小小的册子上康南也费过相当的精神啊！康南这个孤独的人隐约中她似乎看到康南寂寞的自负的而又高傲的走在这条人生的长途上虽然是踽踽独行却昂首阔步坚忍不拔。校内他没有一个朋友校外他也没有什么亲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生活中还有什么？她自问着又微笑的代他回答：“还有一些东西有烟、有酒、有学生！”“他像一只孤鹤”她想：“一只失去同伴的孤鹤！”她抬头望着窗外黑色的天空好像那孤鹤正在那儿回旋。冷风吹了进来冬天的夜已经相当冷了。
　　江太太走了进来凛冽的风使她打了一个寒噤她诧异的看着那开着的窗子叫着说：“雁容这么冷你开窗子干什么？赶快关起来！”
　　“是的妈妈。”江雁容答应着声音温柔得出奇。她懒洋洋的站起来阖上窗子又无限留恋的看了窗外一眼再轻轻叹息一声拉上了窗帘。窗外的世界又被摒绝在外面了她坐下来恍恍惚惚的收起日记本拿出一本范氏大代数。
　　江太太深深的看了江雁容一眼这孩子那种懒洋洋的神态使她生气“要考大学了她仍然这么懒散整天脑子里不知道想些什么！”她走到厨房里去灌开水开水灌好了再经过江雁容的房间发现她还没有打开代数书正望着那本代数书默默出神。江太太走过去有点生气的说：
　　“你要把握时间努力用功每天这样发呆的时间不知道有多少这样功课怎么能好？说你不用心你不承认你自己看看是怎样做功课的？这么大了难道还要我跟在后面管你还不赶快打开书来！”“好的妈妈。”江雁容说仍然是温温柔柔的。一面慢吞吞的打开了书。江太太奇怪的看看江雁容这孩子是怎么回事？那温柔的语调使人心里发酸。“一个好孩子。”她想忽然萌出一份强烈的母爱“以后要少责备她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孩子。”她柔和的望望她走出了房间。
　　江雁容目送母亲走出房间她伏下身来望着台灯上的白磁小天使悄悄的说：“你了解我吗？小天使？妈妈是不了解我的我心中有个大秘密你知道吗？我把它告诉你你要为我守密！可爱的小天使啊了解我的人那么少你愿意做我的知己吗？我给你取一个名字我叫你什么呢？夜这样静谧我叫你谧儿吧谧儿谧儿你知不知道我心中那份燃烧着的感情？你知不知道？”她把脸颊靠在桌面上摊开的代数书放在一边。一刹那间一份淡淡的哀愁袭上了她的心头她用手抚摩着小天使的脸轻声说：“谧儿连他都不知道我的感情！这是恼人而没有结果的我又把自己放进梦里去了谧儿我怎么办呢？”
　　窗外起风了风正呼啸的穿过树梢发出巨大的响声她掀起窗帘的一角月亮已隐进云层星光也似乎暗淡了。
　　第二天早上满窗的风雨把她从沉睡中唤醒昨夜的蔚蓝云空一窗皓月现在已变成了愁云惨雾风雨凄迷。她穿上白衬衫和黑长裤这是学校的制服再加上一件黑外套仍然感到几分寒意。窗前淅沥的雨声使她心中布满莫名其妙的愁绪。上学时经过的小巷子破房子也使她感到寥落。教室里的喧嚣更让她烦躁。只有在国文课时她才觉得几分欢愉。但那五十分钟是消失得太快了只一刹那康南已挟着课本隐没在走廊的尽头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从指缝里溜过去。校园里的茶花盛开了红的红得鲜艳白的白得雅洁江雁容的课本中开始夹满了茶花的心形花瓣。和茶花同时来临的是迷迷蒙蒙无边无际的细雨台湾北部的雨季开始了。无论走到那儿都是雨和泥泞。江雁容常和周雅安站在校园中仰着脸迎接那凉丝丝的雨点。看到落花在泥泞中萎化她会轻轻的念：“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校园里是冷清清的学生都躲在教室里并且关紧门窗。只有江雁容喜欢在雨中散步周雅安则舍命陪君子也常常陪着她淋雨。程心雯叫她们做“一对神经病”！然后会耸耸肩说：“文人你就没办法估量她有多少怪癖！”
　　晚上江雁容在雨声中编织她的梦深夜她在雨声中寻找她的梦多少个清晨她在雨声中醒来用手枕着头躺在床上低声念聂胜琼的词：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边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这天晚上江雁容做完功课已经深夜十二点了。她望着她的谧儿心境清明如水了无睡意。她想起白天的一件小事她到康南那儿去补交作文本周雅安没有陪她去。康南开了门迎接的是一股酒味和一对迷离的眼睛。她交了本子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他也同样望着她这份沉默使人窒息。转过身子她开了门要退出去在扑面的冷风中她咳嗽了这是校园中淋雨的结果她已经感冒了一星期始终没有痊愈。正要跨出门康南忽然伸手拦在门上轻声问：
　　“要不要试试吃一片ＡＰＣ？”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没开过的药瓶倒了一粒在手心中。江雁容无法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接过了药片康南已递过来一杯白开水她吃了药笑笑。不愿道谢怕这个谢字会使他们生疏了。她退出房门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她相信自己的脸已经红了。
　　现在在这静静的深夜里她的脸又红了。望着谧儿她轻轻的问：“他是不是专为我而买一瓶ＡＰＣ？他是吗？”
　　叹了口气她把明天要用的课本收进书包里。有两片花瓣从书中落了下来她拾起来一看是两瓣茶花当初爱它的清香和那心形的样子而夹进书中的。她把玩着花瓣忽然心中充满了难言的柔情提起笔来她在每一片上题了一首词第一阕是“忆王孙”：
　　“飞花带泪扑寒窗夜雨凄迷风乍狂寂寞深闺恨更长太凄凉梦绕魂牵枉断肠！”第二阕是一阕“如梦令”：
　　“一夜风声凝咽吹起闲愁千万人静夜阑时也把梦儿寻遍魂断魂断空有柔情无限！”写完她感到耳热心跳不禁联想起红楼梦里林黛玉在手帕上题诗的事。她顺手把这两片花瓣夹在国文笔记本里捻灭了灯上床睡觉了。床上和她同床的雁若早已香梦沉酣了。第二天午后康南坐在他的书桌前面批改刚收来的笔记本习惯性的他把江雁容的本子抽出来头一个看。打开本子一层淡淡的清香散了开来康南本能的吸了一口气江雁容那张清雅脱俗的脸庞又浮到面前来就和这香味一样她雅洁清丽得像一条小溪流。他站起身来甩了甩头想甩掉萦绕在脑中的那影子。为自己泡了一杯茶他坐回到书桌前面默然自问：“你为什么这样不平静？她不过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而已你对她的感情并没有越轨不是吗？她像是你的女儿在年龄上她做你的女儿一点都不嫌大！”拿起江雁容的笔记本他想定下心来批改。可是两片花瓣落了下来。他注视着上面的斑斑字迹这字迹像一个大浪把他整个淹没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他迅速的把这两片花瓣放进上衣口袋里打开了房门。门外江雁容喘息的跑进来焦灼而紧张的看了康南一眼不安的说：
　　“你还没有改笔记本吧老师？我忘了一点东西！”
　　康南关上房门默默的望着江雁容这张苍白的小脸多么可爱！江雁容的眼睛张大了惊惶的望望康南就冲到书桌前面她一眼就看到自己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于是她知道她不必找寻了。回转身来她靠在桌子上惶惑的注视着康南低声说：“老师还给我！”康南望着她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这个小女孩小小的小女孩纯洁得像只小白鸽子。”他想费力的和自己挣扎想勉强自己不去注视她。但她那对惊惶的眼睛在他面前放大那张变得更加苍白的脸在他眼前浮动那震颤的可怜兮兮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飘过：
　　“老师还给我请你！”
　　康南走到她旁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那两片花瓣。“是这个吗？”他问。
　　江雁容望望那两片花瓣并不伸手去接又把眼光调回到康南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了那抹惊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梦似的光辉。她定定的看着他苍白的脸全被那对热情的眸子照得发亮小小的嘴唇微微悸动她的手抓住面前的一张椅子的扶手纤长的手指几乎要陷进木头里去。
　　“喔老师。”她喃喃的说像在做梦。
　　“江雁容”他费力的说觉得嘴唇发干。“拿去吧。”他把那两片花瓣送到她面前。
　　她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去看那花瓣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他脸上一瞬也不瞬。
　　“老师”她说低低的温柔的。“老师！你在逃避什么？”
　　康南的手垂了下来他走过去站在江雁容的面前。
　　“江雁容出去吧离开这房间！”他暗哑的说。
　　“老师你要我走？”她轻轻的问站直了身子转向门口。康南迅速的把手压在她的手背上于是一股旋干转坤般的大力量征服了他他握紧了这只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江雁容的眼睛燃烧着嘴里模糊的反复的说：“老师老师老师。”
　　康南抚摩着这只手这手是冰冷的。
　　“你穿得太少了！”他说。
　　“中午脱了一件毛衣下午忘了穿。”她说轻声的。眼睛里在微笑。康南不再说话就这样他们静静的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康南叹了口气把江雁容拉到自己的胸前他揽住她让她小小的黑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他不再费力和自己挣扎他低声说：“从没有一个时候我这么渴望自己年轻些！”
　　江雁容紧紧的靠着他眼睛里有着对幸福的憧憬和渴求。她望着窗子雨水正在窗玻璃上滑落。“多美的图案！”她想。雨滴叮叮咚咚的敲击着窗子“多美的音乐！”她又想。微笑着闭上眼睛尽力用她的全心去体会这美丽的人生。

　　第八章

　　寒假悄悄的来了又悄悄的过去了。对高三学生而言这个寒假是有名无实的她们照旧到学校补课照旧黄昏时才回家照旧有堆积如山的作业。各科的补充教材纷纷发了下来仅仅英文一门就需要念五种不同的课本另外再加讲义。别的功课也都不是一种课本就完事的每个学生的书包都沉重得背不动这份功课更沉重得使她们无法透气。新的一学期又开始了换言之再有三个多月她们就该跨出中学的门槛再有五个月就该参加升大学的联合考试了。学生们都普遍的消瘦下去苍白的脸色和睡眠不足的眼睛充分说明了她们的生活。但是老师们不会因为她们无法负荷而放松她们家长也不会因为她们的消瘦而放松她们她们自己更不会放松自己。大学的门开着可是每十个学生里只有一个能走进去。这世界上到处都要竞争你是强者才能获胜。优胜劣败这在人类还是猿猴的时代就成了不变的法则。
　　台湾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校园里的杜鹃花已全开了。荷花池畔假山石旁到处都是红白一片。几枝初放的玫瑰迎着温和的娇阳懒洋洋的绽开了花瓣。台湾特产的扶桑花是四季都开的大概因为这是春天开得似乎格外艳丽；大红的、粉红的、白的、黄的布满校园的每个角落吊灯花垂着头拖得长长的花蕊在微风中来回摆动。栀子花的香味可以飘上三楼的楼顶诱惑的在那些埋头读书的少女们身边回旋仿佛在叫着：“你知道吗？春天来了！你知道吗？春天来了！”
　　江雁容从一个无法解决的代数题目上抬起头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唔好香！栀子花！”
　　程心雯坐在桌子上膝上放着一本外国地理脚放在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无可奈何的看着膝上的地理书。听到江雁容的话她也耸耸鼻子：
　　“唔是栀子就在我们窗子外的三楼下面有一棵栀子花。”叶小蓁从她的英文书上抬起头来：
　　“是栀子花吗？闻起来有点像玉兰花。”
　　“聋鼻子！”程心雯骂：“栀子和玉兰的香味完全不同！”她和叶小蓁是碰到一起就要抬杠的。
　　“鼻子不能用聋字来形容”叶小蓁抗议的说：“江雁容对不对？”江雁容伸伸懒腰问程心雯：
　　“还有多久上课？”“四十分钟。”程心雯看看手表。这是中午休息的时间。
　　“我要走走去坐得脊椎骨发麻。”江雁容站起身来。
　　“脊椎骨没有感觉的不会发麻。”叶小蓁说。
　　“你已经决定考乙组不考生物你大可不必这样研究生物上的问题。”程心雯说。
　　江雁容向教室门口走去。
　　“喂江雁容”叶小蓁喊：“如果你是偷花去帮我采一朵玫瑰花来！”“她不是偷花去”程心雯耸耸肩：“她是去找康南聊天！”
　　“她为什么总到康南那儿去？”叶小蓁低声问。
　　“物以类聚！这又是生物问题！”程心雯说用红笔在地理书上勾出一个女人头来再细心的画上头发、眼睛、鼻子和嘴加上这一页原有的三个人头那些印刷着的字迹几乎没有一个字看得出来了。江雁容折了回来走到程心雯和叶小蓁身边笑着说：“到门口看看去一块五毛的帽子脱掉了！”
　　“真的？”像个大新闻般三、四个同学都涌到门口去看那个年轻的秃头老师。这位倒楣的老师正从走廊的那一头走过来一路上学生们的头像玩具匣里的弹簧玩偶似的从窗口陆续探了出来假如“眼光”能够使人长头发的话大概他的秃顶早就长满黑发了。江雁容下了楼在校园中略事停留采了两枝白玫瑰和一枝栀子花。她走到康南门口敲了敲门就推开门走进去。康南正坐在书桌前沉思满房间都是烟雾桌上的烟灰碟里堆满了烟蒂。“给你的房间带一点春天的气息来！”江雁容微笑着说走过去把一枝栀子和一枝玫瑰顺手插在桌上的一个茶杯里把剩下的一枝玫瑰拿在手中说：“这枝要带去给叶小蓁。”她望望康南又望望桌上的烟灰碟和学生的练习本。她翻了翻表面上的几本说：“一本都没改！交来好几天了你越变越懒了！”她闻闻手上的玫瑰又望望康南：“你喜欢玫瑰还是栀子？嗯？”康南随意的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江雁容靠在桌子上伸了个懒腰。“这两天累死了接二连三的考试晚上又总是失眠白天精神就不好！喂昨天的国文小测验考卷有没有看出来？我多少分？”康南摇摇头。“还没看吗？”江雁容问。
　　“嗯。”“你看我说你越来越懒了！以前考试你总是第二天就看出来的！”她微笑的望着康南噘了噘嘴：“昨天的解析几何又考坏了假如我有我妹妹数理脑筋的十分之一我就满意了老天造人也不知道怎么造的有我妹妹那么聪明的人又有我这么笨的还是同一对父母生出来的真奇怪！”
　　康南望着窗子外面微蹙着眉默然不语。江雁容又笑笑说：“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在电线杆下面等我的小家伙不知道怎么把我的名字打听出来了写了封信到学校里来前天训导主任把我叫去大大的教训了我一番什么中学生不该交男朋友啦不能对男孩子假以辞色啦真冤枉那个小东西我始终就没理过他我们训导主任也最喜欢无事忙！大惊小怪！”她停了一下康南仍然沉默着江雁容奇怪的看看他觉得有点不大对头她走过去说：“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不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康南说声音冷冰冰的。拿出一支烟他捻亮打火机打火机的火焰在颤动燃上了烟他吹灭了火焰。江雁容睁大了眼睛默默的看着他然后问：
　　“是我得罪了你吗？”“没有。”康南说依然是冷冰冰的。
　　江雁容站着呆呆的看着他。康南靠在椅子里注视着窗玻璃上的竹影自顾自的吐着烟圈。江雁容感到一份被冷落的难堪。她竭力思索着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但一点头绪都想不出来她勉强压制着自己忍耐的说：
　　“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怪我好几天没有到你这儿来？你知道我必须避嫌疑我怕她们疑心女孩子的嘴巴都很坏我是不得已！”
　　康南仍然吐着烟雾但吐得又快又急。
　　“你到底为什么？”江雁容说声音微微颤抖着努力忍着即将升到眼眶中的泪水：“你不要给我脸色看这几天妈妈天天找我的麻烦我已经受够气了！我是不必要受你的气的！”
　　“就是这句话！”康南抬起头来说：“你是不必要受我的气的走开吧走出这房间以后也不要再来！”他大口的喷着烟雾。江雁容咬着嘴唇木立在那儿。接着眼泪滑下了她的面颊她跺了一下脚恨恨的说：
　　“好我走！以后也不再来！”她走向门口用手扶着门柄在口袋里找手帕擦眼泪没有找到。她用手背擦擦面颊正要扭转门柄康南递过一块手帕来她接过来擦干了眼泪忽然转过身子正面对着康南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再来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给我脸色看我并不那么贱并没有一定要赖着来！”康南望着她那对泪汪汪的眼睛楚楚可怜的看着他那秀丽的嘴唇委屈的紧闭着苍白的脸上有着失望、伤心和倔强。他转开头想不去看她但他做不到。叹了一口气他的矜持和决心完全瓦解他把她的手从门柄上拿下来轻声说：“雁容我能怎么做？”
　　江雁容迟疑的望着他问：
　　“你是什么意思？”“雁容”康南困难的说：“我要你离开我！你必须离开我！你的生命才开始我不能害了你。雁容不要再来了如果你来我就抗制不了自己不去爱你！可是这样发展下去绝对是个悲剧雁容最好的办法是就此而止！”
　　“你怕什么？”江雁容说：“老师我心目中的你是无所畏惧的！”“我一直是无所畏惧的”康南说：“可是现在我畏惧我畏惧会害了你！”“为什么你会害了我？”江雁容说：“又是老问题你的年龄是吗？老师”她热情的望着他泪痕尚未干透眼睛仍然是水汪汪的。“我不在乎你的年龄我不管你的年龄我喜欢的是你与你的年龄无关！”
　　“这是有关系的！”康南握住她的手臂让她在椅子里坐下来自己坐在她对面望着她的眼睛说：“这是有关系的你应该管我比你大二十几岁我曾经结过婚有过孩子。而你只有十八岁秀丽聪颖纯洁得像只小白鸽你可以找到比我强一百倍一千倍的对象！如果我拖住你不是爱你而是害你……”“老师”江雁容不耐烦的打断他：“你怎么这样俗气和世故！你完全用世俗的眼光来衡量爱情老师你把我看得太低了！”“是的我是世故和俗气的。雁容你太年轻了世界上的事并不这么简单你不懂。这世上并不止我们两个人我们生活在人群里也要顾忌别人的看法。我绝不敢希望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江雁容疑惑的望着他然后说：
　　“我要问你一句话！”“什么话？”“你”她咬咬嘴唇：“是真的爱我吗？还是只是只是对我有兴趣？”康南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边深深的吸着烟烟雾笼罩了他他的眼睛暗淡而朦胧。
　　“我但愿我只是对你有兴趣更愿意你也只是对我有兴趣那么我们逢场作戏的一起玩玩将来再两不伤害的分手各走各的路。无奈我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们都不是那种人总有一天我们会造成一个大悲剧！”
　　“只要你对我是真心的”江雁容说：“我不管一切！老师如果你爱我你就不要想甩开我！我不管你的年龄不管你结过婚没有不管你有没有孩子什么都不管！”
　　“可是别人会管的！你的父母会管的社会舆论会管的前面的阻力还多得很。”“我知道”江雁容坚定的说。“我父母会管会反对可是我有勇气去应付这个难关难道你没有这份勇气吗？”
　　康南望着江雁容那对热烈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你有资格有勇气我却没有资格没有勇气。”
　　“这话怎么讲？”“我自己明白我配不上你！”
　　江雁容审视着康南说：
　　“如果你不是故意这么说你就使我怀疑自己对你的看法了我以为你是坚定而自负的不是这样畏缩顾忌的！”
　　康南灭掉了手上的烟蒂走到江雁容面前蹲到江雁容脚下握住了她的手。“雁容为什么你爱我？你爱我什么地方？”
　　“我爱你”江雁容脸上浮起一个梦似的微笑。“因为你是康南而不是别人！”康南凝视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细致而姣好那个微笑是柔和的信赖的。那对眼睛有着单纯的热情。他觉得心情激荡感动和怜爱糅和在一起更加上她对他那份强烈的吸引力汇合成一股狂流。他站起身来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嘴唇从她的面颊上滑到她的唇上然后停留在那儿。她瘦小的手臂紧紧的勾着他的脖子。
　　他放开她她的面色红晕眼光如醉。他轻轻叫她：
　　“小江雁容！”“别这么叫”江雁容说：“我小时候大家都叫我容容现在没人这么叫我了可是我依然喜欢别人叫我容容。”
　　“小容容！”他叫怜爱而温存的。
　　江雁容垂下头有几分羞涩。康南在她前面坐下来让她也坐下然后拉住她的手郑重的说：
　　“我真不值得你如此看重但是假如你不怕一切的阻力有勇气对付以后的问题我也不怕！以后的前途还需要好好的奋斗一番呢！你真有勇气吗？”
　　“我有！你呢？”“我也有！”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
　　“现在你才真像康南了。”江雁容微笑的说：“以后不要再像刚才那样呕我我最怕别人莫名其妙的和我生气。”
　　“我道歉好吗？”“你要是真爱我就不会希望我离开你的。”
　　“我并没有希望你离开我相反的我那么希望能得到你比我希望任何东西都强烈假如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我会不顾一切的追求你要是全天下都反对我得到你我会向全天下宣战我会带着你跑走！可是现在我比你大了那么一大截我真怕不能给你幸福。”
　　“你爱我就是我的幸福。”
　　“小雁容”康南叹息的说：“你真纯洁真年轻许多事你是不能了解的婚姻里并不止爱情一项。”
　　“有你我就有整个的世界。”
　　他用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的脸上散布着一层幸福的光采眼光信赖的注视着他康南又叹息了一声：“雁容小雁容你知道我多爱你爱得人心疼。我已经不是好老师我没办法改本子没办法做一切的事你的脸总是在我眼前打转。对未来我又渴求又恐惧。活了四十四年我从没有像最近这样脆弱。小容容等你大学毕业已经是五年以后我们必须等待这五年五年后我比现在更老了。”“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呢？”
　　“你会考得上你应该考得上。雁容当你进了大学被一群年轻的男孩子所包围的时候你会不会忘记我？”
　　“老师！”江雁容带着几分愤怒说：“你怎么估价我的？而且你以为现在就没有年轻的男孩子包围我吗？那个附中的学生在电线杆下等了我一年一个爸爸的学生每天晚上跑到家里去帮我抄英文生字一个世伯的儿子把情书夹在小说中送给我……不要以为我是没有朋友而选择了你你估低了自己也估低了我！”“好吧雁容让我们好好的度过这五年。五年后你真愿意跟我在一起？你不怕别人骂你说你是傻瓜跟住这么一个老头子？”“你老吗？”江雁容问一个微笑飞上了嘴角眼睛生动的打量着他。“我不老吗？”“哦好吧算你是个老头子我就喜欢你这个老头子怎么样？”江雁容的微笑加深了。嘴角向上翘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调皮在这儿康南可以看到她个性中活泼的一面。
　　“五年后我的胡子已经拖到胸口。”康南说。“那不好看”江雁容摇着她短发的头故意的皱拢了眉毛。“我要你剃掉它！”“我的头发也白了……”
　　“我把头发染白了陪你！”
　　康南感到眼角有些湿润她的微笑不能感染给他。他紧握了一下她的手说：“你的父母不让你呢？”
　　“我会说服他们为了我的幸福计他们应该同意。”
　　“他们会认为跟着我并非幸福。”
　　“是我的事当然由我自己认为幸福才算幸福！”
　　“如果我欺侮你打你骂你呢？”
　　“你会吗？”她问然后笑着说：“你不会！”
　　上课号“呜”的响了江雁容从椅子里跳起来看看手表叹口气说：“我来了四十分钟好像只不过五分钟又要上课了下午第一节是物理第二节是历史第三节是自习课可是要补一节代数。唉功课太多了！”她走向门口康南问：“什么时候再来？”“永远不来了来了你就给人脸色看！”
　　“我不是道过歉了吗？”
　　江雁容抿着嘴笑了笑挥挥手说：
　　“再见老师赶快改本子去！”她迅速的消失在门外了。
　　康南目送她那小巧的影子在走廊里消失关上了门他回过身来看到地上有一枝白玫瑰这是江雁容准备带回去给叶小蓁的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地下了。康南拾了起来在书桌前坐下案上茶杯里的玫瑰和栀子花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把手中这一枝也插进了茶杯里。江雁容走了这小屋又变得这样空洞和寂寞康南摸出了打火机和烟燃起了烟他像欣赏艺术品似的喷着烟圈大烟圈、小烟圈和不成形的烟圈。寂寞是的这么许多年来他都故意忽略自己的寂寞但是现在在江雁容把春的气息带来之后又悄然而退的时候他感到寂寞了他多愿意江雁容永远坐在他的对面用她那对热情的眸子注视他。江雁容这小小的孩子多年轻！多纯真！四十岁之后的他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是十分老成而持重的但他却被这个纯真的孩子所深深打动了他无法解释自己怎会发生如此强烈的感情。喷了一口烟他自言自语的说：“康南你在做些什么？她太好了你不能毁了她！”他又猛吸了一口烟：“你确信能给她幸福吗？五年后她才二十三岁你已将近五十这之间有太多的矛盾！占有她只能害她你应该离开她要不然你会毁了她！”他沉郁的望着烟蒂上的火光。“多么热情的孩子她的感情那么强烈又那么脆弱现在可能已经晚了你不应该让感情发生的。”他站起身来恨恨的把烟蒂扔掉大声说：“可是我爱她！”这声音吓了他自己一跳。他折回椅子里坐下靠进椅子里陷入了沉思之中。从衬衫口袋里他摸出一张陈旧的照片那上面是个大眼睛的女人瘦削的下巴披着一头如云的长发。他凝视着这张照片轻声说：“这怎么会发生的呢？若素我以为我这一生再也不会恋爱的。”
　　照片上的大眼睛静静的望着他他转开了头。
　　“你为我而死”他默默的想。“我却又爱上另一个女孩子我是怎样一个人呢？可是我却不能不爱她。”他又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着步子。“最近我几乎不了解我自己了。”他想烦躁的从房间的这一头踱到那一头。“雁容我不能拥有你我不敢拥有你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有个年轻漂亮的丈夫一群活泼可爱的儿女而不该伴着我这样的老头子！你不该！你不知道你太好了唯其爱你才更不能害你！”他站住面对洗脸架上挂着的一面镜子镜中反映的是一张多皱纹的脸和充满困扰神色的眼睛。
　　第二月考过去了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台湾的气候正和提早来到的春天一样夏天也来得特别早只一眨眼已经是“应是绿肥红瘦”的时候了。江太太每天督促雁容用功眼见大学入学考试一天比一天近她对于雁容的考大学毫无信心恨不得代她念书代她考试。住在这一条巷子里的同事有四家的孩子都是这届考大学她真怕雁容落榜让别人来笑话她这个处处要强的母亲。她天天对雁容说：
　　“你绝不能输给别人你看徐太太整天打牌从早到晚就守在麻将牌桌子上可是她的女儿保送台大。我为你们这几个孩子放弃了一切整天守着你们帮助你们家务事也不敢叫你们做就是希望你们不落人后我真不能说不是个好母亲你一定要给我争口气！”
　　江雁容听了总是偷偷的叹气考不上大学的恐惧压迫着她她觉得自己像背负着一个千斤重担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在家里她总感到忧郁和沉重妹妹额上的疤痕压迫她。和弟弟已经几个月不说话了弟弟随时在找她寻事这也压迫着她。爸爸自从上次事件之后对她特别好常常故意逗她发笑可是她却感到对父亲疏远而陌生。母亲的督促更压迫她只要她略一出神母亲的声音立即就飘了过来。
　　“雁容你又发什么呆？这样念书怎么能考上大学？”
　　考大学考大学考大学！还没有考呢她已经对考大学充满了恨意。她觉得母亲总在窥探她一天江太太看到她在书本上乱画就走过去严厉的说：
　　“雁容你最近怎么回事？总是神不守舍！是不是有了男朋友？不许对我说谎！”“没有！”江雁容慌张的说心脏在猛跳着。
　　“告诉你读书时代绝不许交朋友你长得不错天份也高千万不要自轻自贱！你好好的读完大学想办法出国去读硕士博士有了名和学问再找对象结婚对女人是牺牲而不是幸福。你容易动感情千万记住我的话。女人能不结婚最好像女中校长就是没有结婚才会有今日的地位结了婚就毁了。真要结婚也要晚一点仔细选择一个有事业有前途的人。”“我又没有要结婚妈妈说这些做什么嘛！”江雁容红着脸说不安的咬着铅笔的橡皮头。一面偷偷的去注视江太太为什么她会说这些？难道她已经怀疑到了？
　　“我不过随便说说我最怕你们两个女儿步上我的后尘年纪轻轻的就结了婚弄上一大堆孩子毁掉了所有的前途！最后一事无成！”“妈妈不是也很好吗？”江雁容说：“这个家就是妈妈的成绩嘛爸爸的事业也是妈妈的成绩……”
　　“不要把你爸爸的事业归功到我身上来！”江太太愤愤的说：“我不要居这种功！家我何曾把这个家弄好了？我的孩子不如别人的孩子我家里的问题比任何人家里都多！父亲可以打破女儿的头姐姐可以和弟弟经年不说话像仇人似的。我吃的苦比别的母亲多我却比别的母亲失败！家哼！”江太太生气的说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是你有一群爱你的孩子还有一个爱你的丈夫生活在爱里不是也很幸福吗？”江雁容软弱的说感到母亲过份的要强尤其母亲话中含刺暗示都是她使母亲失败因而觉得刺心的难过。“哼雁容你太年轻将来你会明白的爱是不可靠的你以为你爸爸爱我？如果他爱我他会把我丢在家里给他等门他下棋下到深更半夜回来？如果他爱我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会一点都不帮忙反而催着要吃饭抱怨菜不好？你看到过我生病的时候爸爸安慰过我伺候过我吗？我病得再重他还是照样出去下棋！或者他爱我但他是为了他自己爱我因为失去我对他不方便绝不是为了爱我而爱我！这些你们做儿女的是不会了解的。至于儿女的爱那是更不可靠了等儿女的翅膀长成了随时会飞的。我就从我的父母身边飞开有一天你们也会从我的身边飞开儿女的爱是世界最不可靠的一种爱。而且就拿现在来说你们又何尝爱我？你们只想父母该怎么怎么待你们你们想过没有该怎么样待父母？你就曾经散布谣言说我虐待你！”
　　“我没有！”江雁容跳起来说。“没有吗？”江太太冷冷的一笑。“你的日记本上怎么写的？你没有怪父母待你不好吗？”
　　江雁容心中猛然一跳日记本！交给康南看的日记本！她再也没有想到这个本子会落到母亲手中不禁暗中庆幸自己已经把康南夹在日记本中的信毁了。她无言的呆望着面前的课本感到母亲的精细和厉害她记得那本日记是藏在书架后面的但母亲却会搜出来那么她和康南的事恐怕也很难保密了。“雁容”江太太说：“念书吧。我告诉你世界上只有一种爱最可靠那是母亲对儿女的爱。不要怪父母待你不好先想想你自己是不是待父母好。以前的社会是儿女对父母要察言观色现在的社会是父母要对儿女察言观色这或者是时代的进步吧！不过我并不要你们孝顺我我只要你们成功！现在好好念书吧！不要发呆不要胡思乱想要专心一致！”江雁容重新回到课本上江太太沉默的看了江雁容一会儿就走出了江雁容的房间。雁若正在客厅的桌子上做功课圆圆的脸红扑扑的收音机开着她正一面听广播小说一面做数学习题她就有本事把广播小说全听进去又把习题做得一个字不错。江太太怜爱的看了她一眼心想：
　　“将来我如果还有所希望就全在这个孩子身上了！除了她就只有靠自己！”她走到自己房里在书桌上摊开画纸想起画画前的那一套准备工作要洗笔洗水碗调颜色裁画纸磨墨再看看手表再有半小时就该做饭了大概刚刚把准备工作做完就应该钻进厨房了。她扫兴的在桌前坐下来叹口气说：
　　“家！幸福的家！为了它你必须没有自己！”
　　第二次月考后不久同学中开始有了流言。江雁容成了大家注意的目标康南身后已经有了指指戳戳的谈论者。这流言像一把火一经燃起就有燎原之势。江雁容已经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她感到几分恐惧和不安但她对自己说：“该来的一定会来来了你只好挺起脊梁承受谁叫你爱上他？你就得为这份爱情付出代价！”她真的挺起脊梁准备承受要来到的任何打击。一天中午她从一号回到教室里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程心雯爽朗的声音在愤愤的说：
　　“我就不相信这些鬼话胡美纹是你亲眼看到的吗？别胡说了！康南不是这种人他在我们学校教了五年了要追求女学生五年前不好追求等老了再来追求？这都是别人因为嫉妒他声誉太好了造出来中伤他的。引诱女学生！这种话多难听准是曹老头造的谣他恨透了康南什么话造不出来？”江雁容听到程心雯的声音就在门外站住了她想多听一点。接着胡美纹的声音就响了：
　　“康南偏心江雁容是谁都知道的在她的本子上题诗题词的对别的学生有没有这样？江雁容为什么总去找康南？康南为什么上课的时候总要看江雁容？反正无风不起浪事情绝不简单！”“鬼扯！”程心雯说：“康南的清高人人都知道或者他有点偏心江雁容但绝不是传说的那样！他太太为他跳河而死以及他为他太太拒绝续弦的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假若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地了江雁容也不会爱这种没人格没良心的人的。为了江雁容常到康南那里去就编派他们恋爱那么何淇也常到康南那里去叶小蓁也去我也去是不是我们都和康南恋爱废话！无聊！”“哼你才不知道呢”胡美纹说：“你注意过康南看江雁容的眼光没有那种眼光”
　　“算了！”程心雯打断她说：“我对眼光没研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不像你对情人的眼光是内行！”
　　“程心雯你这算什么话？”胡美纹生气的说：“我就说康南不是好人他就是没人格江雁容也不是好东西……”
　　“算了算了”这是何淇的声音：“为别人的事伤和气何苦？江雁容满好的我就喜欢江雁容最好别骂江雁容！这种事没证据还是不要讲的好！”
　　“没证据走着瞧吧！”胡美纹愤愤的说。
　　“我也不相信”这是叶小蓁的声音：“康南是个好老师绝不会这么无耻！”“你们为什么不把江雁容捉来盘问盘问她看她敢不敢发誓……”胡美纹激怒的说。
　　“嘘！别说了！”一个靠门而坐的同学忽然发现了在门口木然而立的江雁容就迅速的对那些争执的同学发了一声警告于是大家一声都不响了。
　　江雁容走进教室同学们都对她侧目而视。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不敢去看那为她争执得满脸发红的程心雯。她呆呆的坐着脑子里是一片混乱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刚刚听来的话像是一个响雷击得她头昏脑胀。尤其是“康南的清高是人人都知道的……假如他忘掉为他而死的太太而去追求一个可以做他女儿的学生那他就人格扫地了！”“康南是个好老师绝不会这么无耻！”“康南不是好人他就是没人格江雁容也不是好东西！”这些话像一把把的利剑插在她的心中。这是她以前从没有想到的她从不知道康南如果爱了她就是“没人格”、“没良心”和“无耻”的！也从不知道自己爱了康南就“不是好东西”。是的她一直想得太简单了以为“爱”只是她和康南两个人的事她忽略了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的人也忽略了自己和康南都生活在这些人之间！康南他一直是学生们崇拜的偶像现在她已经看到这个偶像在学生们心中动摇如果她们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这偶像就该摔在地下被她们所践踏了！
　　“康南是对的我们最好是到此而止。”她苦涩的想。“要不然我会毁掉他的声誉和一切也毁掉我自己！”她面前似乎出现了一幅图画她的父母在骂她朋友们唾弃她陌生人议论她……“我都不在乎”她想“可是我不能让别人骂他！”她茫然的看着黑板傍徨得像漂流在黑暗的大海上。
　　这天黄昏在落霞道上周雅安说：
　　“江雁容你不能再到康南那里去了情况很糟似乎没有人会同情你们的恋爱。”
　　“这份爱情是有罪的吗？为什么我不能爱他？为什么他不能爱我？”江雁容苦闷的说。
　　“我不懂这些或者你们是不应该恋爱……”“现在你也说不应该！”江雁容生气的说：“可是爱是不管该不该的发生了就没办法阻遏如果不该就可以不爱你也能够不爱小徐了！”“好了别和我生气”周雅安说：“不过这样的爱结局是怎样呢？”江雁容不说话了半天之后才咬咬牙说：
　　“我不顾一切压力。”“可是别人骂他没人格你也不管吗？”
　　江雁容又沉默了周雅安说：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我到江乃那儿去交代数本正好一块五毛也在那儿谈天好像也是在谈康南我只听到一块五毛说：‘现在的时代也怪居然有女孩子会爱他！’江乃说：‘假如一个老谋深算的人要骗取一个少女的爱情是很容易的！’我进去了他们就都不说了。江雁容目前你必须避开这些流言等到考完大学后再从长计划否则对你对他都是大不利！”“我知道”江雁容轻声说手臂吊在周雅安的胳膊上声音是无力的。“我早就知道他对我只是一个影子虚无缥缈的影子我们是不会有好结局的我命中注定是要到这世界上来串演一幕悲剧！他说得对我们最好是悬崖勒马！”
　　落日照着她她眼睛里闪着一抹奇异的光小小的脸严肃而悲壮。周雅安望着她觉得她有份怪异的美周雅安感到困惑不能了解江雁容更不能了解她那奇异的神情。

　　第九章

　　毕业考像一阵风似的过去了。江雁容答完了最后一张考卷轻轻呼出一口气：“再见了！中学！”她心中低喊着这是中学里最后一张考卷了她没有爱过中学生活相反的她诅咒中学诅咒课本也诅咒过老师。可是当她把这最后一张考卷交到讲台上她竟感到一阵茫然和凄惶。毕业了未来是渺不可知的。跨出试场她望着满操场耀眼的阳光发愣。在不远的树荫下程心雯正指手划脚的和何淇谈着什么看到江雁容出来就跳过来抓着江雁容的手臂一阵乱摇嘴里大嚷着：“你看怎么办？我把草履虫的图画成了变形虫又把染色质和染色体弄成一样东西细胞的构造画了个乱七八糟连细胞核都忘记了我以为绝不会考什么受精偏偏它又考出来了那一题我就只好不答你看我这次生物一定不会及格了。”“你把我的手臂都摇断了！”江雁容慢吞吞的说挣开了程心雯的掌握。“放心吧我包管你会及格毕业考就是这么回事不会让我们不毕业的！”
　　“可是我一定不会及格嘛我自己算了连二十分都没有。”“充其量补考！”江雁容说一面向操场的另一头走去。
　　“喂喂你到哪里去？”程心雯在她身后大喊。
　　“上楼收拾书包！”江雁容说。
　　“喂你别走”程心雯赶上来拉住她的手说：“现在考完了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谈谈。”
　　江雁容站住了望着程心雯的眼睛说：
　　“程心雯你要谈的话我都知道你最好别和我谈什么假如你们对我有什么猜测你们就尽量去猜吧我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她显得凄惶无助眼睛中充满了泪水。
　　程心雯怔住了。“怎么你……江雁容别这样我一点恶意都没有现在乱七八糟的传言那么多真真假假连我也糊涂了我真怕你会上了别人的当！”“上谁的当？”江雁容问。
　　“康南！”“康南？”“嗯我怕他是个伪君子！怕他那个好老师的外表都是伪装但是我并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江雁容只要你告诉我一声康南并没有和你谈恋爱我就放心了。”
　　“我没有什么话好说！”江雁容说迅速的转过身子向校园跑去。程心雯呆立在那儿然后恨恨的跺了一下脚。
　　“康南你是个混蛋！”她低低的咬牙切齿的说。
　　江雁容跑进了校园里一直冲到荷花池的小桥上她倚着栏杆俯下头把头埋在手心里。“天哪这怎么办？”在小桥上足足站了三十分钟她发现许多在校园中散步的同学都在好奇的注视她。荷花池里的荷花又都开了红的白的一朵朵亭亭玉立在池水中。她依稀记得去年荷花盛开的时候一年真快！但这世界已不是去年的世界了她也不是去年的她了。离开荷花池她茫然的走着觉得自己像个梦游病患者。终于她站住了发现自己正停在康南的门口。推开门她走了进去有多久没到这房里来了？她计算不清自从她下决心不连累康南的名誉之后她没有再来过大概起码已经有几百个世纪了。她和自己挣扎了一段长时间现在她认清了她无从逃避！这段挣扎是痛苦的像一次大战争而今她只觉得疲倦和无可奈何。
　　一股熟悉的香烟味迎接着她然后她看到了康南他正和衣躺在床上皮鞋没有脱床单上都是灰尘他的头歪在枕头上正在熟睡中。这房间似乎有点变了她环视着室内桌上凌乱的堆着书本、考卷和学生的纪念册。地上散布的全是纸屑和烟蒂毛笔没有套套子丢在桌子脚底下。这凌乱的情形简直不像是康南的房间那份整洁和清爽那里去了？她轻轻的阖上门走了过去凝视着熟睡的康南一股刺鼻的酒味对她冲过来于是她明白他不是睡了而是醉了。他的脸色憔悴浓眉微蹙嘴边那道弧线更深更清晰眼角是湿润的她不敢相信那是泪痕她心目中的康南是永不会流泪的。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心中充满了她不愿惊醒他。在他枕头下面她发现一张纸的纸角她轻轻的抽了出来上面是康南的字迹零乱的、潦草的、纵横的布满了整张纸却只有相同的两句话：
　　“知否？知否？他为何不断抽烟？
　　知否？知否？他为何不断喝酒？”
　　翻过了纸的背面她看到一封没有写完的信事实上这信只起了一个头上款连称呼都没有与其说它是信不如说是写给自己看的更妥当上面写着：
　　“你撞进我的生命又悄悄的跑掉难道你已经看出这份爱毫无前途？如果我能拥有你我只要住一间小茅屋让我们共同享受这份生活；阶下虫声窗前竹籁一瓶老酒几茎咸菜任月影把花影揉碎……”
　　信到此而止下面是一连几个画着大惊叹号的句子：
　　梦话！梦话！梦话！四十几岁的人却在这里说梦话！你该看看你有多少皱纹？你该数数你有多少白发？”
　　然后隔得远远的又有一行小字：
　　“她为什么不再来了？”
　　江雁容把视线移到康南脸上呆呆的凝视他。于是康南的眼睛睁开了他恍恍惚惚的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头又把眼睛闭上了。然后他再度张开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注视她他摇了摇头似乎想摇掉一个幻影。江雁容向床前面靠近了一步蹲下身子她的头和他的距离得很近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脸低声说：
　　“渴吗？要喝水吗？”康南猛的坐了起来因为起身太快他眩晕的用手按住额角然后望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我又来了你不欢迎吗？”她问眼睛里闪着泪光。
　　康南一把拉起她来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唇上他炙热的呼吸吹在她的脸上他用手托住她微向后仰的头猛烈的吻她她的脸、鼻子、嘴唇和她那小小的黑发的头。她的泪水弄湿了他的唇咸而涩。她的眼睛闭着湿润的睫毛微微跳动。他注视她仔细的一分一厘的注视然后轻声说：
　　“你瘦了只为了考试吗？”
　　她不语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去。
　　“不要哭！”他柔声说。
　　“我努力了将近一个月几分钟内就全军覆没了。”她哽塞的说。“小雁容！小容容！”他喃喃的喊。
　　“我们走吧康南带我走带我远离开这些人！”
　　康南黯然的注视她问：
　　“走？走到哪里去？”“到深山里去！到旷野里去！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康南苦笑了一下。“深山、旷野！我们去做野人吗？吃草根树皮还是野兽的肉？而且那一个深山旷野是没有人的？”
　　江雁容仰着的脸上布满泪光她凝视他的脸两排黑而密的睫毛是湿润的黑眼睛中燃烧着热情的火焰她的嘴微张着带着几分无助和无奈。她轻声说：
　　“那么我们是无从逃避的了。”
　　“是的。”“你真的爱我？”她问。
　　“你还要问！”他捏紧她的胳膊。
　　“你知道你爱我付出多少代价？你知道同学们会对你有怎样的评价？你知道曹老头他们会藉机攻击你？你知道事情一传开你甚至不能再在这个学校待下去你知道大家会说你是伪君子、是骗子、是恶棍……”
　　“不要再说下去”他用手指按在她的嘴唇上。“我都知道可能比你说的情况更糟。不过我本来就是个恶棍！爱上你就是恶棍。”“康南”她低低的喊：“康南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他再度拥抱了她。“我真想揉碎你”他说吻着她的耳垂。“把你做成一个一寸高的小人装在我的口袋里。雁容我真能拥有你吗？”
　　“我告诉你一句话”江雁容轻声说：“我这一辈子跟定了你如果真不能达成愿望我还可以死。”
　　康南的手指几乎陷进江雁容的骨头里去他盯住她的眼睛严厉的说：“收回你这句话！告诉我；无论遭遇什么打击你绝不寻死！”“别对我这么凶”江雁容柔弱的说：“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活着不是比死了更痛苦？”
　　“那你也要为我痛苦的活着！”康南固执的说：“已经有一个女人为我而死我这一生造的孽也够多了如果你再讲死字不如现在就分手我要看着你健康愉快的活着！”
　　“除非在你身边我才能健康愉快的活着！”
　　“雁容”他注视她：“我越来越觉得配不上你！”
　　“你又来说这种没骨头的话简直使我怀疑你是不是康南！”“你比我纯真比我有勇气你敢爱也敢恨你不顾忌你的名誉和前途这些你都比我强！和你比我是个渺小而卑俗的人……”有人敲门康南停止说话江雁容迅速的从康南身边跳开坐到桌前的椅子里。门几乎立即被推开了门外是怒容满面的程心雯她严厉的看看康南又看看江雁容冷冷的对江雁容说：“我在楼上找不到你就猜到你在这儿！”
　　江雁容垂下头无意识的抚平一个裙褶。
　　程心雯“砰”的关上房门直视着康南坦率的说：
　　“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做？江雁容可以做你的女儿！”
　　康南不知说什么好他默然的望着程心雯这是个率直的女孩子她带来了现实！
　　江雁容猛然站了起来。
　　“程心雯我们出去谈谈！”“我不要和你谈了！”程心雯愤愤的说：“你已经中了这个人的毒！看你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就生气你们！真是一对璧人！江雁容你是个大糊涂虫！你的头脑跟聪明到哪里去了？老师我一直最敬佩你现在我才看清你是怎么样的人！”她冲出房门又把门“砰”的带上。一时室内充满了寂静然后康南在床上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发泄的把它折成两段。江雁容注视着他他的脸色苍白郁愤那支铅笔迅速的从两段变成了四段又从四段变成了八段。
　　江雁容站起身来静静的走到康南面前：
　　“老师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再见！”
　　“你要怎么做？”康南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
　　“我要离开你！”江雁容平静而坚决的说。挣出了康南的掌握转身向门口走去。“等一下雁容！”康南喊。
　　“老师再见！”江雁容打开门又很轻很轻的加了一句：“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她迅速的走出了康南的房间向校园的方向跑去。毕业考后一星期学校公布了补考名单江雁容补考数学物理程心雯补考生物。又一星期毕业名单公布了她们全体顺利的跨出了中学的门槛。六月初毕业典礼在学校大礼堂举行了。她们鱼贯的走进大礼堂一反平日的嘈杂吵闹这天竟反常的安静。老教官和小教官依然分守在大礼堂的两个门口维持秩序。小教官默默的望着这群即将走出学校的大女孩子和每个学生点头微笑。老教官也不像平日那样严肃胖胖的脸上有着温柔的别情她正注视着走过来的程心雯这调皮的孩子曾带给她多少的麻烦！程心雯在她面前站住了笑着说：“教官仔细看看我服装整不整齐？”
　　教官打量了她一番诧异的说：
　　“唔学号好像是真的绣的嘛！”
　　“昨天开夜车绣起来的！”程心雯说有点脸红。
　　老教官望着那个绣得乱七八糟的学号竟感到眼眶发热。程心雯又走到小教官面前作了个鬼脸低声说：
　　“李教官请吃喜酒的时候别忘了我！”
　　小教官的脸一红骂着说：
　　“毕业了还是这么顽皮！”说着她望着那慢慢走来的江雁容说：“江雁容快一点！跑不动吗？”
　　江雁容回报了她一个沉静的微笑她呆了一下。“如果我是个男老师我也会爱上她！”她想对于最近的传闻有些相信了。毕业典礼和每年的开学式、休学式类似校长报告训导主任、教务主任、事务主任……训话老师致辞……可是这天的秩序却分外好学生们都静悄悄的坐着没有一点声音。比往日开学休学式多了一项是在校学生致欢送辞和毕业生致答辞。都完了之后肃穆凄切的钢琴响了起来全体同学都站起身准备唱毕业歌江雁容轻轻对周雅安说：
　　“我从没有爱过中学生活可是今天我却想哭。”
　　“我有同感。”周雅安说：“我想中学还是我们的黄金时代这以后我们不会像中学时那样天真和纯洁了。”
　　毕业歌响了起来：“青青校树萋萋庭草欣沾化雨如膏
　　笔砚相亲晨昏欢笑奈何离别今朝。
　　世路多歧人海辽阔扬帆待发清晓
　　诲我谆谆南针在抱仰瞻师道山高。
　　……”歌声里她们彼此注视每人都凝注了满眶热泪。
　　毕业之后她们最忙的一段时间开始了再有一个多月就是联合考试的日子。这些学生们都钻进了书本里拚命的念拚命的准备恨不得在一个多月内能念完全天下的书。有的学生在家里念也有的学生在学校里念反正这一个半月她们与书本是无法分开的那怕是吃饭和上厕所也照样一卷在握。江雁容把自己关在家里也关在书堆里。周雅安天天来陪她一起念。一天周雅安来了她们在一起温习地理。研究完了一个问题之后周雅安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江雁容江雁容看上面写的是：
　　“小徐昨天和那个女孩子订婚了爱情岂不可笑！”
　　江雁容抬起头来望着周雅安周雅安又写了几个字给江雁容写的是：“不要和我谈现在什么都别谈考完大学再说！”
　　然后她望着课本说：“你再讲一遍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缩短的航程。”
　　江雁容继续注视着周雅安低声说：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我平静？”周雅安抛掉了书站起身子在室内绕了个大圈子然后把手放在江雁容肩膀上冷笑着说：“江雁容我想明白了爱情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世界上永远不会有真正持久的爱情如果你对爱情认真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傻瓜！以后看吧我再也不这么傻了我已想透了看穿了！”“你不能一概而论……”
　　“算了算了”周雅安愤愤的说：“我劝你也别认真否则有得是苦要吃……”“别说了妈妈来了！”江雁容及时下了一句警告。就把头俯在书本上周雅安也拾起书用红笔有心没心的在书上乱勾。江太太果然来了她望了江雁容和周雅安一眼就穿过房间到厨房去倒开水。江雁容知道她并不是真的要倒开水不过是藉此来看看她们有没有念书而已。江太太倒完水又穿过房间走了。江雁容猜想她大概已经听到了一些她们的谈话她在纸上写了几句话递给周雅安：
　　“念书吧免得妈妈再到房间里来打转！”
　　“你妈妈太精了！”周雅安写。
　　“她就怕我考不上大学如果我真失败了就简直不堪设想了！”江雁容写对周雅安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这一天终于来了对江雁容而言那真像一场噩梦。坐在那坚硬的椅子上握着一支钢笔聚精会神的在卷子上填下自己的命运。那些白衬衫黑裙子的同学那些铅印的考卷监考先生的眼睛散在走廊上的书本考试前及结束时的钟声考完每一节之后的讨论答案……这一切一切像是紊乱又像简单像是模糊又像清晰反正都终于过去了。
　　大专联考后的第二天早晨江雁容在晓色中醒来。她用手枕着头望着帐顶发呆。她简直不敢相信准备了那么久的考试现在已经成为过去式的动词了。多少的奋斗多少的努力多少的挣扎都只为了应付这两天现在这两天已经过去了。不需要再一清早爬起来念书不需要在桌子上堆满课本、笔记、参考资料。不需要想还有多少功课没有准备……这好像是十分奇妙的。她一动也不动的望着帐顶连表都不想看时间对她已不重要了。可是她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轻松反而有一种空空洞洞茫然若失的感觉。一个多月来她把精神贯注到书本上而今突然的轻松使她感到迷失。她翻了一个身把头埋在枕头里心中有一个小声音在低低的叫着：“康南康南康南！”
　　她坐起来懒洋洋的穿衣服下床梳洗吃早饭心中那个小声音继续在叫着：
　　“康南康南康南。”
　　早饭桌上江太太望着江雁容一个多月来这孩子更瘦了看起来轻飘飘的。脸色太苍白显得眼睛特别黑。江太太关心的说：“雁容考完了今天去找周雅安玩玩吧！”接着她又不放心的问：“你自己计算一下到底有把握拿到多少分？”“喔妈妈”江雁容说：“别再谈考试了现在我连考了些什么题目都忘光了！”
　　江太太看看她心里的不满又升了起来这孩子一点都不像江太太年轻的时候记得她以前考过试总要急急忙忙计算自己的分数的。吃完了早饭江雁容望着窗外的太阳光发愣有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心里那个小声音仍然在叫：“康南康南康南康南！”叫得她头发昏心里沉甸甸的。“我有许多事要做”她脑中纷乱的想着：“要整理一下书籍把课本都收起来要把几本爱看的诗集找出来要去做几件衣服要……”这些纷乱的思想到最后却和心中的小声音合而为一了：“康南康南康南！”她叹了口气走到玄关去穿鞋子一面向母亲交代：“妈我去找周雅安。”
　　“好吧该散散心了”江太太说：“回不回来吃午饭？”
　　“不一定别等我吧！”
　　一走出大门她的意志、目标都坚定了！她迫不及待的向学校的方向走心里的小声音变成了高声大叫她快快的迈着步子全部心意都集中在一个渴望上：“康南！”
　　走进校门校园里的花向她点着头。“好久不见！”她心中在说走过校园穿过那熟悉的小树林她茫然四顾这正是暑假学校里竟如此冷冷清清！荷花池里的花盛开着桥栏杆上没有学生。她走进了教员单身宿舍的走廊一眼就看到那个胖胖的教务主任正从康南房里出来她和教务主任打了个照面她行了礼教务主任却愣了一下紧盯了她一眼点点头走开了。“大概又来接头下学期的排课间题下学期的高三不知道那一班能抢到他！”她想着停在康南的门外。她的心脏猛烈的跳了起来血向脑子里集中“啊康南！”她低低的念着闭起眼睛做了个深呼吸敲了敲房门。
　　门立即打开了江雁容张开了眼睛一动也不动的望着康南康南的眉毛向上抬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然后他伸手把她拉了进来把门在她身后阖上。她的身子靠在门上他的手轻轻的落在她的头上带着微微的颤抖从她面颊上抚摸过去。她张开嘴低低的吐出三个字：
　　“你好吗？”他把手支在门上望着她也低低的说：
　　“谢谢你还记得我。”听出话中那份不满她把眼光调开苦笑了一下默然不语。“考得怎样？”他问。“不要谈考试吧！”她审视他。他的脸色憔悴双颊瘦削但眼睛是灼灼逼人的。他们彼此注视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然后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立即倒进了他的怀里把头靠在他宽宽的胸膛上两手环住了他的腰。他抚弄她的短发这样又站了好一会儿她笑了说：“康南我们是两个大傻瓜！现在我知道了我永远没有办法让自己离开你的我认了！不管我带给你的是什么也不管你带给我的是什么我再不强迫自己离开你了！我准备接受一切打击！”“你是个勇敢的小东西！也是个矛盾的小东西！”康南说让她坐在椅子里倒了杯茶给她。“等到明天你又会下决心不到我这儿来了！”“我现在明白了这种决心是无用的。除非有一个旋乾转坤般的大力量硬把我们分在两个星球里要不然我没办法离开你。”“或者这旋乾转坤般的大力量就要来了！”康南自言自语的说燃起了一支烟。“你说什么？”“没有什么”康南把手盖在她的手上望着她：“本来你只有三磅半现在连三磅半都没有了！”
　　“考试嘛天天开夜车！”
　　“是吗？”“还有我要和自己作战一段大战争！”她抬头看看他突然抓紧了他的手：“康南我想你我想你我真想你！”
　　康南调开了眼光深深的吸了口烟。他脸上有种郁闷的神情他捏紧江雁容的手捏得她发痛。然后他抛开她的手站起身子像个困兽般在室内兜了一圈终于站定在江雁容面前说：“如果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我可以天天到你门外去守着你你不来看我我可以闯了去找你。可是现在我必须坐在房里等等等等。不知道你那一天会发慈悲不知道你是下一分钟或再下一分钟或明天后天会来？或者永不再来？我从没有向命运祈求过什么但我现在祈求祈求有资格爱你和被你爱！”“不要谈起资格问题要不然又是老问题”江雁容说。“你爱我想我这就够了！”
　　“可是不要以为我希望你来我并不希望你来！”
　　“怎么讲？”“你来了我们就只好一起往火坑里跳你不来才是救了我和你！”“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往火坑跳？”
　　“好吧我们跳吧！”康南托起她的下巴：“我早已屈服了！如果我能有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还要的要你的烟和酒！”
　　“如果你要我戒我也可以戒！”
　　“我不要你戒”江雁容摇摇头：“我不剥夺你的快乐！”
　　康南凝视着她。“你会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妻子！”
　　听到“小妻子”三个字江雁容的脸红了。康南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一张纸来递给江雁容说：
　　“你知道不？你考了两天试我也考了两天！”
　　江雁容看看那张纸那是一张大专联考的时刻表在每一门底下康南都用红笔打了个小勾一直勾到最后一门最底下写了四个字：“功德圆满”。
　　“这是做什么？”“我坐在这里一面抽烟一面看表等到表上的时间告诉我你的考试下课了我就在这一门底下打一个记号你考一门我打一门直到最后你考完了我也捱完了！”
　　“你真——”江雁容摇摇头：“傻气！”
　　康南的手指从她鼻子上滑下去。“雁容你真有勇气跟着我？那要吃许多苦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金钱、地位、青春！全没有跟着我是只有困苦……”“我只要你！”江雁容打断他。
　　“你也还要的要三间茅屋要一个风景优美的深山！”
　　“有你我连茅屋都不要！”
　　“跟着我去讨饭吗？我拿着碗走在前面你拿着棍子在后面帮我打狗！”“行！跑遍天涯四处为家这滋味也不错！”
　　“雁容——你真傻！”他们彼此注视都笑了。江雁容走到窗子前面望着外面的几枝竹子发了一阵呆又抬头看着窗外的蓝天和那飘浮着的白云。说：“在我小的时候妈妈忙着照顾弟弟妹妹就搬一张椅子放在窗口让我坐在上面。我会注视窗外一坐好几小时。”
　　“那时候你的小脑袋里想些什么呢？”康南问。
　　“想许许多多东西想窗外多可爱希望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到窗子外面去。”她叹了口气：“一直到现在我对窗外还是有许多遐想。你看窗子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那么辽阔那外面有我的梦我的幻想。你知道一切‘人’和人的‘事’都属于窗子里的窗外只有美、好和自然在窗外的世界里是没有忧愁没有烦恼的。”她把头靠在窗槛上开始轻轻的哼起一个儿歌：
　　“望望青天高高
　　我愿变只小鸟扑扑翅膀飞去飞向云里瞧瞧！……”
　　康南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感叹的说：
　　“那么你所谓的‘窗外’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境界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是吗？”
　　“大概是”江雁容说转过头来深深的望着康南：“不过我始终在追求着这个境界。”
　　“可怜的雁容”康南摇摇头：“你可能永远找不到这境界。”“那么我会永远守着窗子望着窗外。”
　　时间溜得很快只一会儿中午来了。江雁容叹息着说：
　　“我要走了我还要去看看周雅安。”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在一个学校附近的小馆子里他们吃了一顿简单的饭康南破例没有喝酒。吃完饭康南把江雁容送到公共汽车站江雁容说：“下午一定会有很多同学来看你做个好老师也不简单！”“现在已经不是好老师了！”康南笑了一下。
　　“哦今天教务主任来跟你商量排课吗？我看到他从你房里出来！”“排课？”康南笑笑。“不他来请我卷铺盖。”
　　“怎么？”江雁容大吃一惊。“别紧张我早就想换个环境了他说得也很婉转说学校可能要换校长人事大概会有变动……我不是傻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走就走吧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又何必一定待在这个学校！”康南故作轻松的说。
　　“那么你……”“这些事你别操心”康南说：“车来了上车吧！”
　　“可是你到哪里去呢？”
　　“再说吧！上不上车？”
　　“我明后天再来！”江雁容说上了公共汽车。
　　康南站在那儿目送公共汽车走远茫茫然的自问了一句：“是的我到哪里去呢？”他明白这只是打击的第一步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的打击将接踵而至呢！“当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你真能跟我讨饭吗？”他心中默默的问着想着江雁容那纤弱的身子和那轻灵秀气的脸庞觉得在她那脆弱的外表下却藏着一颗无比坚强的心。
　　大专联考后的一星期程心雯来找江雁容一起去看电影。从电影院出来她们在街头漫步走着江雁容知道程心雯有一肚子的话要和她说而在暗中准备招架。果然程心雯开始了劈头就是一句：“江雁容康南到底有些什么地方值得你爱？”
　　江雁容愣了一下程心雯立即接下去说：
　　“你看他的年龄比你大那么多……”
　　“我不在乎他的年龄！”
　　“江雁容我看你傻得可怜！告诉你他根本不可能爱上你！”“不可能？”“他对你的感情绝不是爱情你冷静的想一想就会明白他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饱经世故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动情的！他只是因为孤独寂寞而你引起了他的兴趣这种感情并不高尚……”“不要再讲下去！”江雁容说奇怪那粗率的程心雯居然能这样分析事情。“你怕听因为我讲的是实情。”程心雯紧盯着说：“事实上你连你自己都不了解你对康南也不是什么真正的爱情你只是一时的……”“我知道你要说的”江雁容打断她：“我只是一时的迷惑是不是？这不叫爱情这只是一个少女的冲动她以为这就是恋爱了其实她还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这个男人只使她迷惑总有一天她会发现自己并不爱他！程心雯你要说的是不是这些？”程心雯懊恼的望了江雁容一眼愤愤的说：
　　“你明白就好了！你的生活太严肃小说看得太多了满脑子……”“罗曼蒂克的思想”江雁容代她接了下去嘲讽的说：“生活中又没有什么男朋友于是一个男人出现了我就以为是珍宝对不对？”程心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半天后才说：
　　“我真不知道康南什么地方迷住了你！你只要仔细的看看他就会发现他浑身都是缺点他那么酸那么道学气那么古板……”“这些见仁见智各人欣赏的角度不同。程心雯你不要再说了你的意思我了解如果我能够自拔我绝对不会沉进这个漩涡里去可是现在我是无可奈何的我努力过也挣扎过我和自己作过战但是我没有办法。程心雯你不会懂的！”“江雁容”程心雯沉住脸显得少有的诚恳和严肃语重心长的说：“救救你自己也救救康南！你应该理智一点就算你们是真正的恋爱了但这恋爱足以毁掉你们两个人！昨天我去看过康南他已经接了省立中的聘书马上就要搬到省立中去了。全校风风雨雨说他被赶出××女中因为他诱惑未成年的女学生。几年来康南不失为一个好老师现在一步走错全盘完蛋省立×中是不知情如果知道了也不会聘用他。而你呢你知不知道同学们把你讲得多难听你犯得着吗？这些都不谈吧你自己认为你们有什么好结果？你妈妈一天到晚盼望你做女博士拿诺贝尔奖金出国留学要不然嫁个年轻有为有成就的丈夫她会允许你和康南结婚？一个结过婚有孩子的小老头？事情一闹开你妈妈的脾气一定会弄得满城风雨江雁容仔细想想看后果如何？你父亲在学术界也是有名的人你千万小心弄得不好连你父亲的名誉都要受影响！江雁容理智一点只要你不去找他他是没有办法找你的逃开这个人吧！逃开他的魔掌……”
　　“不要这么说你把他看成魔鬼？”
　　“他糊涂到跟你谈恋爱的地步他就是魔鬼！”
　　“可是爱情是没有罪的……”
　　“这样的爱情就是有罪！”程心雯斩钉截铁的说。“江雁容我和你讲这些是因为我跟你好你不要再糊涂了下一个决心从今天起不要去看他！”
　　江雁容茫茫然的看了程心雯一眼凄苦的摇了摇头：
　　“程心雯我办不到！”
　　“你……”程心雯气得瞪大了眼睛：“简直是不可救药！”
　　江雁容望着地下默默无言的咬着手指甲。程心雯看了她好一会气呼呼的说：“好吧我等着看你栽斤斗等着看康南身败名裂！等着看你们这伟大的恋爱的结局！”
　　说完她招手叫住一辆流动三轮车价钱也不讲就跳上了车子对江雁容挥挥手说：
　　“我回家去了再也不管你江雁容的事了！你是个大糊涂蛋！”江雁容目送程心雯走远禁不住闭上眼睛在路边站了几秒钟直到有个男学生在她身边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她才惊醒过来。转过身子她向周雅安的家走去她渴望能找到一个同情她了解她的人。“我错了吗？或者只有恋过爱的人才知道恋爱是什么！”她想。满腹凄惶无助的情绪在周雅安门口停了下来。还没有敲门她就听到一阵吉他的声音其中还伴着周雅安那磁性而低柔的歌声江雁容把背靠在墙上先倾听她唱的歌：“寒鸦已朦胧入睡明月高悬云外映照幽林深处
　　今宵夜色可爱！朔风如在叹息对我额上吹袭溪水依旧奔流朋友你在哪里？……”
　　江雁容伸手敲门吉他的声音停了。开门的是周雅安自己穿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睡袍拦腰系了根带子头发用一条大手帕包着额前拂着几绺乱发一股慵慵懒懒的样子。江雁容到了她房里她微微一笑说：
　　“就猜到是你！要不要听我弹吉他？我弹一个吉普赛流浪者之歌给你听！”说着她像个日本人似的盘膝坐在榻榻米上抱着吉他轻轻的弹弄了起来。江雁容坐在她对面用手抱住膝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呆呆的听。周雅安一面弹一面说：“看你又是一肚子心事！”
　　“嗯”江雁容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突然冒出一句话来：“周雅安我到底该怎么办？”
　　周雅安望望她笑了笑在弦上乱拂了一阵说：
　　“怎么办？一起玩玩等玩厌了就分手就是这样什么事值得那样严重？爱情不过是个口头说说的东西而已对它认真才是傻瓜呢！”“这是你的论调吗？”江雁容皱着眉问。
　　“是呀有什么不对吗？告诉你及时行乐才是人生最重要的别的都去他的！世界上不会有持久的爱情你别急包管再过三天半你也不会喜欢康南了！”
　　江雁容凝视着周雅安后者耸了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劲儿自管自的拨弄着琴弦鼻子里哼着歌。
　　“周雅安你变了！”江雁容说。
　　“是吗？”周雅安问又笑了笑：“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东西十年后我们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呢！现在你在这儿为爱情烦恼十年后你可能有一大堆儿女。假如我们再碰到了你会耸耸肩说：‘记不记得周雅安我以前还和康南闹过恋爱哩！’”江雁容站了起来生气的说：
　　“我们现在是话不投机了！我看我还是告辞的好！”
　　周雅安跳起来把吉他丢在一边按住江雁容说：
　　“坐下来！江雁容！”她的脸色变了望着江雁容叹了口长气说：“江雁容我说真话劝你别认真最聪明的办法是和康南分手！”“你现在也这样说吗？一开始你是赞成的！”
　　“那是那个时候那时我没想到阻力这么多而且那时我把爱情看得太美了。江雁容记不记得一年前我们在学校的荷花池边谈话你还说爱情不会到你身上来曾几何时你就被爱情弄得昏头昏脑了。我觉得走进爱情就走进了痛苦那时候的你比现在幸福！江雁容你曾劝我和小徐分手当小徐折磨我的时候你说这次恋爱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小部分并不是全部记得吗？现在我用你自己的话来劝你和他分手吧将来有一天你会再开始一段恋爱的。”
　　“永远不会！”江雁容说：“我这一生永不可能再爱一个人像爱他这样。”周雅安点了点头。“我了解”她轻声说：“可是这段恋爱会带给你什么呢？我只能劝你把恋爱看淡一点在问题闹大以前把这段恋爱结束吧！我听到许多人谈论你讲得不堪入耳至于康南更被骂得狗血喷头。这件事你妈妈还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更不晓得会闹成什么样子呢！江雁容相信我的话只有几个月你就会把这件事忘记了。你看我的恋爱的梦已经醒了你也该醒醒了！”“可是你还在爱他还在想他是不是？”
　　“不！”周雅安愤愤的说：“我只恨他！”
　　“你恨他是因为你爱他如果你不爱他也不会恨他了！”
　　“管他呢！”周雅安挑挑眉毛：“反正我的恋爱已经结束了你如果为大局着想也该快刀斩乱麻及时自拔！”
　　江雁容呆望着榻榻米上的吉他一句话也不说过了好半天周雅安问：“你在想什么？”“我在想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解脱。”
　　“什么办法？”“死！”“别胡说了！”周雅安望了她一眼：“等进了大学新的一段生活开始了……”“大学！”江雁容叫：“大学还是未知数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十分美好月光正洒在大地上。周雅安又在拨弄着琴弦低唱了：“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
　　“一首好歌！”她想。望着月光发愣。

　　第十章

　　这是大学联考放榜的前一天。
　　江雁容在室内踱来踱去坐立不安。明天她的命运要决定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能考上也不相信自己会落榜这种悬而未决的局面使她焦躁。江太太正在画画江雁容的不安感染了给她一连画坏了三张纸。她望着江雁容后者脸上那份烦躁使她开口了：“别在房里跑来跑去反正明天什么都知道了！”
　　“嗯”江雁容闷闷的应了一声突然说：“妈我出去一下。”“又要出去？”江太太狐疑的望着江雁容：“你每天都往外跑到底出去做什么？”“找周雅安嘛！”江雁容说。
　　“每天找周雅安？你和周雅安有些什么谈不完的话？为什么总是你去找她她不来找你？”江太太问锐利的望着江雁容近来江雁容的行动使她满肚子的怀疑。
　　“就是那些话嘛我找她看电影去。”
　　“又看电影？你到底看了多少场电影？”
　　“妈妈怎么回事嘛像审犯人似的！”江雁容噘着嘴说。“雁容”江太太说：“前两天在省立×中教书的胡先生说是在×中看到你你去做什么？”
　　江雁容的心猛跳了起来但她平静的说：
　　“哦我和周雅安一起去看了一次康南就是我们的导师他现在转到省立×中去教书了！”
　　“你常去看他吗？”江太太紧盯着江雁容问。
　　“没有呀”江雁容脸在发烧心跳得更厉害了她把眼睛转开望着别处支吾的说：“只去了一两次。”
　　“雁容”江太太沉着脸说：“一个女孩子对自己的行为一定要小心要知道蜚短流长人言可畏。康南是个男老师你是个女学生常到他房间里去会给别人讲闲话的。当然我知道康南是个正经的好老师但是嫌疑不能不避。上次我听隔壁刘太太说不知道是你们女中还是雁若的女中里有个男老师引诱了女学生闹得很不像话。你看一个女孩子要是被人讲了这种闲话还做不做人呢？”
　　江雁容咬着下嘴唇偷偷的看了江太太一眼脸上烧得滚烫。从江太太的神色里她看出母亲还没有发现她的事她故意跺了一下脚说：“妈妈跟我说这些好像我做了什么……”
　　“我不是说你做了什么我只是叫你小心！你知道人的嘴巴是最坏的！我是爱护你你就跟我瞪眼睛跺脚！”江太太有点生气的说。“我不过说了句要去找周雅安妈妈就跑出这么一大套话来。”江雁容低低的说。“好吧你去吧！”江太太一肚子的不高兴：“反正在家里是待不住的！这个家就是丈夫儿女的旅馆吃饭睡觉才会回来我是你们烧锅煮饭的老妈子！”
　　江雁容在椅子里一坐噘着嘴说：“好了不去好了！”
　　“去吧！”江太太说：“不去我又要看你一个下午的脸色！把孩子带大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处！你要去就去吧还发什么呆？晚上早点回来！”江雁容迟疑了一下终于走到玄关去穿上鞋子直到走出大门她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父亲的一个朋友胡先生也在省立×中教书。自从康南搬到省立×中之后她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去一次看样子这秘密是保不住了！
　　站在家门口她犹豫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选择了那条到省立×中的路线。她知道她不应该再去了但她不能自已一种强而有力的吸引力控制了她。她对自己不满的摇头但她仍然向那条路走着直到她走进了×中的大门又走进了教员单身宿舍的走廊她还在和自己生气。停在康南门口她敲了门心里还在想：“我应该回去我不应该到这里来！”但当康南的脸出现在她面前这一切的思想都遁走了。
　　关上了房门康南把桌上已经泡好的一杯香片递给江雁容江雁容接了过来望着茶杯里的茉莉花问：
　　“你算准了我今天要来？”
　　“我每天都泡两杯茶你不来也像来了一样有时弄糊涂了我会对着你的茶杯说上一大堆话。”
　　江雁容微微的笑了默默的端着杯子。康南凝视着她她的睫毛低垂眼睛里有一层薄雾牙齿习惯性的咬着下嘴唇这神情是他熟悉的他知道她又有了心事。他拿起她的一只手扳开她的手指注视着她掌心中的纹路。江雁容笑笑说：
　　“你真会看手相？我的命运到底怎样？”
　　“不我看不出来你的手相太复杂！”
　　“那一次你看的手相呢？怎么看出那么多？记得吗？你说我老运很好会享儿女的福。儿女我和谁的儿女会是你的吗？”“你说过那些都是江湖话！”他把她的手合拢让她握成拳用自己的大手掌握住了她：“小容容你那么小但是你比我坚强。”“我不坚强我下过一百次决心不到你这里来但是我仍然来了！”“我也下过一百次决心要冷淡你疏远你。”
　　“为什么不呢？”她昂起头有一股挑战的味道。
　　康南看着她然后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他的嘴唇轻触了一下她的十分温柔。“我要你小容”他低低的说他的手在发抖：“我要你。”他用嘴唇从她面颊上擦过去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半垂黑眼珠是湿润的。“告诉我你永不会属于别人告诉我！”
　　“用不着我告诉你”她低声说：“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你的心但是我怕命运很多时候我们是无法支配命运的。”“你认为命运不会把我判给你？”
　　“是的因为你太好我不配！”
　　“谁配呢？如果连你都不配？”
　　“有比我年轻有为有前途的人。”“但是他们不是康南他们没有康南的一个毛孔和一个细胞他们是他们！”康南拥紧她他的嘴唇紧贴着她的。她被动的仰着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去。“你又哭了。”“我知道我们在说梦话”她凄苦的微笑。“我不知道我的命运是什么我有预感有一大堆的不幸正等着我。”
　　“不会明天放榜了我猜……”
　　“不要猜！我有预感。康南我很害怕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
　　“不要怕天倒下来让我帮你撑行吗？”
　　“只怕你撑不住！”她走开走到书桌旁边去随手翻弄着桌上的东西一面低声说：“妈妈已经怀疑我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康南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诉妈妈反正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如果风暴一定会来还不如让它早一点来。”康南默然不语。江雁容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打开来看康南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看昨天我不在家她们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条子没有什么。”“让我看！”江雁容说打开了纸条笔迹并不陌生这是两个同学写的：
　　“老师：
　　这两天大家都很忙好久都没有机会和您谈话了但您永远是我们最尊敬最爱戴的老师。今天来访又正逢老师外出非常遗憾。现在我们有几个小问题能否请您为我们解答一下？
　　一、您认为一个为人师表者最值得尊敬的是什么？如果他因一时的冲动而失去了它是不是非常的可惜？
　　二、我们有老师和同学的感情超过了师生的范围您对这事有什么感想？那位老师向来是同学所最尊敬的而这事却发生在他的身上您认为这位老师是不是应该？他有没有错误？假如您是那位老师您会采取什么态度？
　　三、您认为朱自清的‘给亡妇’一文是不是都是虚情假意？
　　四、您为何离开女中？
　　老师我们都不会说话但我们都非常诚恳如果这纸条上有不礼貌的地方请您原谅我们！
　　敬祝快乐
　　两个最尊敬您的学生 何淇 蔡秀华 同上”
　　江雁容放下纸条望着康南。她想起以前曾和何淇谈起朱自清的给亡妇一文认为朱自清有点矫揉造作尤其最后一段因后妻不适而不上坟更显得他的虚情假意而今她们竟拿出朱自清的给亡妇来提醒康南的亡妻这是相当厉害的一针。她把纸条铺平淡淡的说：
　　“康南你一生高傲可是现在你却在忍受这些！”“我当初没有要人说我好现在也不在乎人说我坏！”康南说把纸条撕碎了。“康南”江雁容审视着他：“你是在乎的这张纸条已经刺伤了你！”“我不能希望她们能了解我她们只是些毛孩子！”
　　“大人呢？大人能了解吗？曹老头、行尸走肉、唐老鸭那些人能了解吗？我的父母会了解吗？教务主任、校长了解吗？这世界上谁会了解呢？康南你做了老师有过妻子又超过了四十岁所以你是不应该有感情有血有肉的你应该是一块石头如果你不是石头那么你就是坏蛋你就该受万人唾骂！”康南不说话江雁容靠着桌子站着眼睛里冒着火焰。突然她弯下腰来仆在康南的膝上。
　　“康南我们错了一开始就错了！”
　　“没有错”康南抚摸着她的后颈颈上有一圈细细的毫毛。“别难过！”“我愿意有人给我力量使我能离开你！”
　　他揽紧她说：“不！”
　　“康南我有预感我总有一天会离开你。”
　　“我怕你的预感你最好没有预感。”
　　他们静静的望着时间消失得很快暮色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室内已经很暗了。康南开了灯望着沉坐在椅中凝思的江雁容问：“想什么？”“就这样静静的坐着我看着你你看着我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什么让两人的心去彼此接近不管世界上还有什么不管别人会怎么说这多美！”她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假如没有那些多管闲事的人就好了！他们自以为在做好事在救我在帮助我康南你不觉得可笑吗？这是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我会被这些救我的人逼到毁灭的路上去假如我自杀了他们不知会说什么！”
　　“会骂我！”“如果你也自杀呢？”“他们会说这是两个大傻瓜大糊涂虫两个因情自误的人！”“唉！”她把头靠在椅背上叹了口长气。
　　“怎么了？”“我饿了！想吃饭。”“走吧到门口的小馆子里去吃一顿。”
　　江雁容懒懒的站起身来跟着康南走出校门。在校门口的一个湖南馆子里他们拣了两个位子坐下。刚刚坐定江雁容就“啊！”了一声接着里面一个人走了出来惊异的望着江雁容和康南江雁容硬着头皮站起身来说：
　　“胡先生你也在这儿！”
　　这就是那个曾看见她的胡先生是个年纪很轻的教员以前是江仰止的学生。“哦江小姐来吃饭？”胡先生问又看了康南一眼。
　　“这是胡先生”江雁容对康南说。
　　“我们认识”胡先生对康南打了个招呼。“我们的宿舍只隔了三间房间。”“胡先生吃了吗？”康南客气的说：“再吃一点吧！”
　　“不谢谢！”胡先生对江雁容又看了一眼：“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江雁容目送胡先生走出去用手指头蘸了茶碗里的茶在桌子上写：“麻烦来了！”然后望望康南无可奈何的挑了挑眉毛。“该来的总会来叫菜吧！”
　　“不反对我喝酒吗？”康南问。
　　“不我也想喝一点！”
　　“你喝过酒？”“从来滴酒不沾的但是今天想喝一点人生不知道能醉几次？今天真想一醉！”康南叫了酒和一个拼盘同时给江雁容叫了一瓶汽水。酒菜送来后江雁容抗议的说：
　　“我说过我要喝酒！”“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康南说。
　　“我不管！”她抢过康南手中的瓶子注满了自己的杯子康南按住她的手说：“你知道这是高粱？会喝酒的人都不敢多喝别开玩笑！喝醉了怎么回家？”“别管我！我豁出去了！一醉解千愁不是吗？我现在有万愁应该十醉才解得开！我希望醉死呢！”拿起杯子她对着嘴直灌了下去一股辛辣的味道从胸口直冲进胃里她立刻呛咳了起来。康南望着她紧紧的皱起眉头：
　　“何苦呢！”他说拿开了她的杯子。“给我吧！我慢慢喝。”江雁容说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爱酒这东西跟喝毒药差不多这样也好如果我要服毒先拿酒来练习！”
　　“你胡说些什要？”“没有什么我再喝一点一点点！”
　　康南把杯子递给她。“只许一点点别喝醉！慢慢喝。”
　　江雁容抿了一口酒费力的把它咽进肚子里去直皱着眉头。然后她望着康南说：
　　“康南我真的下决心了我不再来看你了今天是最后一次！”“是吗？”康南望着她她苍白的脸颊已经染上一层红晕眼睛水汪汪的。“不要再喝了你真的不能喝！”
　　“管他呢！”江雁容又咽了一口酒。“这世界上关心我们的人太多了！到最后我还是要离开你的。我已经毁了半个你我必须手下留情让另外那半个你在省立×中好好的待下去！”“你不是饿了吗？我叫他们给你添饭来。”康南说。
　　“我现在不饿了一点都不想吃饭我胸口在发烧！”江雁容皱着眉说。“你已经醉了！”“没有醉！”江雁容摇摇头。“我还可以喝一杯！”
　　康南撤去酒杯哄孩子似的说：
　　“我们都不喝了吃饭吧！”
　　吃完饭江雁容感到脸在发烧胸中热得难受。走出饭馆她只觉得头昏眼花不由自主的扶着康南的手臂康南拉住她说：“何苦来！叫你不要喝！到我屋里去躺一躺吧！等下闹上酒来就更难过了！”回到康南屋里江雁容顺从的靠在康南的床上。康南为她拧了一把手巾拿过来走到床边他怔住了。江雁容仰天躺着她的短发散乱的拂在额前耳边两颊如火嘴唇红滟滟的微张着阖着两排黑而密的睫毛手无力的垂在床边。康南定定的凝视着这张脸庞把手巾放在一边。江雁容的睫毛动了动微微的张开眼睛来朦朦胧胧的看了康南一眼嘴边浮起一个浅笑。“康南”她低低的说：“我要离开你了！多看看我吧说不定明天你就看不到我了！”
　　“不！”康南说在床边坐下来握紧了她的手。“让我们从长计议我们还有未来！”
　　江雁容摇摇头。“没有你知道我们不会有未来我自己也知道！我们何必骗自己呢？”她闭上眼睛嘴边仍然带着笑。“妈妈马上就会知道了假如她看到我这样子躺在你的床上她会撕碎我！”她叹口气睁开眼睛：“我累了康南我只是个小女孩我没有力量和全世界作战！”她把头转向床里突然哭了起来。康南伏下身去吻她。“不要哭坚强起来！”
　　“我哭了吗？”她模模糊糊的问：“我没有哭！”她张开眼睛：“康南你不离开我吗？”“不！”“你会的你不喜欢我你喜欢你的妻子。”
　　“小容你醉了！要不要喝水？”
　　“不要！”她生气的扭转头。“你跟我讲别的因为你不爱我你只是对我发生兴趣你不爱我！”
　　“是吗？”他吻她：“我爱你！”他再吻她：“你不知道爱到什么程度！爱得我心痛！”他再吻她感到自己的眼角湿润：“雁容我爱你！爱你！爱你！”
　　“康南不要爱我我代表不幸从今天起不许你爱我也不许任何人爱我！”“雁容！”“我头痛。”“你醉了。”“康南”她突然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兴奋的望着他急急的说：“你带我走赶快就是今晚带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走！我们马上走！走到任何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赶快好吗？”“雁容我们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康南悲哀的望着江雁容那兴奋得发亮的眼睛。“我们不能凭冲动我们要吃要喝要生存是不？”“康南你懦弱！你没种！”江雁容生气的说：“你不敢带着我逃走你怕事！你只是个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康南你没骨气我讨厌你！”康南站起身来燃起一支烟他的手在发抖。走到窗边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对着窗外黑暗的长空喷出去。江雁容溜下床来摇晃着走到他面前她一只手扶着头紧锁着眉另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眼睛乞求的仰望着他。
　　“我不是存心这么说”她说：“我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头痛得好厉害让我抽一口烟。”
　　他伸手扶住了她。“雁容”他轻声说：“我不能带你逃走我必须顾虑后果台湾太小了我们会马上被找出来而且我没钱我们能到哪里去呢！”“别谈了”江雁容说：“我要抽一口烟”她把烟从他手中取出来猛吸了一口。立即一阵呛咳使她反胃她拉住他的手大大的呕吐了起来。康南扶住她让她吐了个痛快她吐完了头昏眼花额上全是汗康南递了杯水给她她漱过口又洗了把脸反而清醒了许多。在椅子里坐下来她休息了一段时间觉得精神恢复了一些。
　　“好些吗？”康南问给她喝了口茶。
　　“几点钟了？”她问回到现实中来了。
　　“快九点了。”他看看表。
　　“我应该回去了要不然妈妈更会怀疑了。”她振作了一下：“我身上有酒味吗？希望妈妈闻不出来。”
　　“我送你回去。”康南说。
　　走到外面清新的空气使她精神一爽。到了校门口她叫了一辆三轮车转头对康南说：
　　“别送我我自己回去！”站在那儿她欲言又止的看了康南一会儿终于说：“康南我真的不再来了！”
　　“你还会来的！”康南说握紧她的手。“不怕我毁了你？”她问。
　　“只怕我毁了你！”他忧郁的说。
　　“康南记得秦观的词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江雁容跨上了三轮车对康南挥挥手：“再见康南再见！”三轮车迅速的踩动了她回头望着康南他仍然站在那儿像一株生根的树。一会儿他就只剩下个模糊的黑影再一会儿连影子都没有了。她叹口气坐正了身子开始恐惧回家后如何编排谎话了。她用手按按面颊手是冷的面颊却热得烫手。在路口她叫车子停下下了车她迅速的向家中跑去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按了铃来开门的是雁若她望了姐姐一眼眼中流露出一抹奇异的怜悯和同情。她紧张的走进家门江太太已经站在玄关等她。
　　“你整个下午到哪里去了？”江太太板着脸严厉的问。
　　“去找周雅安。”她嗫嚅的说。
　　“你还要对我说谎周雅安下午来找过你！”
　　江雁容语塞的望着母亲江太太脸上那层严霜使她害怕。在江太太身后她看到了父亲和江麟江仰止脸上没有一丝笑容正默默的摇头望着她叹气。江麟也呆呆的望着她那神情就像她是个已经死去的人。恐惧升上了她的心头她喃喃的说：“怎么有……什么……”
　　“今天爸爸到大专联考负责处去查了你的分数”江太太冷峻的说：“你已经落榜了！”
　　江雁容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她退了几步靠在墙上眼前父母和江麟的影子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她仰首看看天花板喉头像被扼紧似的紧逼着她喃喃的自语着：
　　“天哪你竟没有给我留下一条活路！”
　　说完她向前面栽倒了过去。

　　第十一章

　　“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江雁容躺在床上仰视着天花板。一整天她没有吃没有喝脑子里空空洞洞混混沌沌。可是现在这几句话却莫名其妙的来到她的脑中。是的从何处来？她真的奇怪自己的生命是从那里来的？生命多奇妙你不用要求就有了你当你还在糊糊涂涂的时候你就已经存在了。她想起父亲说过的顺治皇帝当和尚时写的一个偈语中的两句：“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她也奇怪着谁是她她是谁？“十九年前的我不知在哪里？”她模糊的想着：“一百年后的我又不知道在哪里？”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她定定的望着那块水渍。“为什么我偏偏是我而不是别人呢？我愿意做任何一个人只要不是江雁容！”天早已黑了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盏小台灯亮着灯上的白磁小天使仍然静静的站着。江雁容把眼光调到那小天使身上努力想集中自己的思想但她的思想是紊乱而不稳定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她想。“但我不是李白我是无用的也没有可以复来的千金！”她翻了个身。“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这是圣经里的句子她总觉得这句子不大通顺。“人死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灵魂离开躯壳后大概可以随处停留了。人的戒条大概无法管灵魂吧！”她觉得头痛。“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躺在床上？是了我落榜了！”她苦涩的阖上眼睛。“为什么没有发生地震、山崩或陆沉的事？来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变动那么我的落榜就变成小事一桩了！”有脚步声走进屋子江雁容没有移动。是江太太。她停在床前面凝视着面如白纸的江雁容。然后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雁容”她的声音非常柔和。
　　江雁容把头转开泪水又冲进了眼眶里。
　　“雁容”江太太温柔的说：“没有人是没经过失败的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振作起来明年再考！起来吧洗洗脸吃一点东西！”“不妈妈你让我躺躺吧！”江雁容把头转向墙里。
　　“雁容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躺在床上流泪不能解决问题是不是？起来吧让雁若陪你看场电影去。”江太太轻轻的摇着江雁容。“不！”江雁容说泪水沿着眼角滚到枕头上。“为什么她不骂我一顿？”她想着：“我宁愿她大骂我不愿她原谅我她一定比我还伤心还失望！哦妈妈可怜的妈妈她一生最要强我却给她丢脸全巷子里考大学的孩子就我一个没考上！哦好妈妈你太好我却太坏了！”江雁容心里在喊着泪水成串的滚了下来。“你一定伤心透了可是你还要来劝我安慰我！妈妈我不配做你的女儿！”她想着望着母亲那张关怀的脸新的泪水又涌上来了。
　　“雁容失败的并不是你一个明年再考一次就是了人不怕失败只怕灰心。好了别哭了起来散散心去找周雅安玩玩吧！”周雅安！周雅安和程心雯都考上了成大她们都是胜利者她怎能去看她们快乐的样子？她闭上眼睛苦涩的说：
　　“不！妈妈！你让我躺躺吧！”
　　江太太叹了口气走开了。对于江雁容的失败她确实伤心到极点她想不透江雁容失败的原因。孩子的失败也是母亲的失败！可是她是冷静的在失望之余她没忘记振作雁容是她的责任。看到雁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使她心痛想起雁容的失败就使她更心痛。走到她自己的桌子前面铺开画纸她想画张画但她无法下笔。“无论如何我已经尽了一个母亲的责任！别的母亲消磨在牌桌上孩子却考上大学我呢？命运待我太不公平了！”她坐在椅子里望着画纸发呆感到心痛更加厉害了。
　　江雁容继续躺在床上她为自己哭也为母亲哭。忽然她面前一个黑影一闪她张开眼睛惊异的发现床前站的是江麟自从诬告一咬的仇恨后他们姐弟已将近一年不交一语了。“姐”江麟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考不上大学又不是你一个那么伤心干什么？喏你最爱吃的牛肉干！是雁若买来请你的。爸爸问你要不要去看电影？傻人捉贼！是个什么英国笑匠诺曼威斯顿演的滑稽片去不去？”
　　江雁容呆呆的看着江麟和那包牛肉干心里恍恍惚惚的。突然她明白全家都待她这么好考不上大学没有一个人责备她反而都来安慰她她又想哭了。转开头她哽塞的说：“不我不去你们去吧！”
　　弟弟妹妹去看电影了她又继续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我对不起家里的每一个人我给全家丢脸！”她想。又联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我们江家不能有考不上大学的女儿！”“你考不上大学不要来见我！”她把头埋进枕头里觉得有一万个声音在她耳边喊：“你是江家的羞耻！你是江家的羞耻！你是江家的羞耻！”有门铃声传来江太太去开的门于是江雁容听到母亲在喊：“雁容程心雯来看你！”
　　立即程心雯已经钻进了她的房里她跑到床边喊：
　　“江雁容！”江雁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又来了。
　　“你不要这样伤心”程心雯急急的说：“你想想考大学又不是你一生唯一的事！”
　　不是唯一的事！她这一生又有什么事呢？每一件事不都和考大学一样吗？哦如果她考上了大学她也可以这样的劝慰失败者。可是现在所有的安慰都变得如此刺心当你所有的希望全粉碎了的时候又岂是别人一言半语就能振作的？她真希望自己生来就是个白痴没有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那么也就没有烦恼和悲哀了。但她却是个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江雁容别闷在家里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我们去找周雅安？”“不！”“那么去看电影。”“不！”“江雁容你怎么那么死心眼？人生要看开一点考大学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如果我考上了我也会这么说。江雁容想着默默的摇了摇头。程心雯叹了口气伏下身来低声说：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事吗？”
　　江雁容又摇摇头。忽然拉住程心雯的手。
　　“程心雯你是我的好朋友！”
　　程心雯眨着她的眼睛笑了笑。
　　“始终我们都很要好对不对？虽然也孩子气的吵过架但你总是我最关心的一个朋友！”她伏在江雁容耳边低低的说：“早上我见到康南他问起你！”
　　康南！江雁容觉得脑子里又“轰”然一响。考大学是她的一个碎了的梦康南是另一个碎了的梦。她把头转开眼泪又滚了下来。三天之后江雁容才能面对她所遭遇的问题了。那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她落榜后第一次走出了家门。站在阳光普照的柏油路上她茫然回顾不能确定自己的方向。最后她决心去看看周雅安她奇怪落榜以来周雅安居然没有来看她。“看样子朋友是最容易忘记被幸福所遗弃的人！”她想这是白朗蒂在简爱中写的句子。走出巷子她向周雅安的家走去才走了几步她听到有人叫她：
　　“江雁容！”她回过头是叶小蓁和何淇。她们都已考上台大。
　　“我们正要来看你。”叶小蓁说。
　　“我刚要去找周雅安。”江雁容站住了说。
　　“真巧我们正是从周雅安家里来的。”何淇说。
　　“她在家？”“嗯。”叶小蓁挽住了江雁容：“我们走走我有话和你谈。”
　　江雁容顺从的跟着她们走叶小蓁沉吟了一下说：
　　“周雅安告诉我们康南毁了你因为他你才没考上大学是吗？”周雅安！江雁容头昏脑胀的想：“你真是个好朋友竟在我失败的时候连康南一起打击进去！”她语塞的望着叶小蓁。何淇接着说：“周雅安告诉我们好多事我真没想到康南会在你本子里夹信来诱惑你江雁容你应该醒醒了康南居然这样无耻……”“周雅安出卖了我！”江雁容愤愤的说。
　　“你别怪周雅安是我们逼她说的。”叶小蓁说。
　　“她不该说那些信没有一丝引诱的意思感情的发生你不能责怪那一方周雅安错了！她不该说我太信任她了！”江雁容咬着嘴唇说。“江雁容我们在学校里那么要好我劝你一句话：躲开康南他不是个君子！”叶小蓁说。“你不是最崇拜他的吗？”江雁容问。
　　“那是以前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的道德面孔全是伪装呀！现在想起来这个人实在很可怕！”
　　“我知道了叶小蓁你们放心我会躲开他的！”
　　和叶小蓁她们分了手江雁容赶到周雅安家里劈头就是一句：“周雅安你好没忘记我是谁吧？”
　　“怎么了？你？”周雅安问。“怪我没去看你吗？我刚生了一场病。”“周雅安你出卖了我！你不该把那些事告诉叶小蓁她们你不该把我考不上大学的责任归在康南身上！”
　　“难道他不该负责任吗？假如你不是天天往他房间里跑假如你不被爱情冲昏了头你会考不上大学吗？”
　　“周雅安我太信任你了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个不足信赖的朋友！”“江雁容”周雅安困惑的说：“你是来找我吵架的吗？”
　　“我是来找你吵架的”江雁容一肚子的伤心、委屈全爆发在周雅安的身上：“我来告诉你我们的友谊完蛋了！”
　　“你是来宣布跟我绝交？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是的！为了这一点小事！我母亲常说：‘有朋友不如没朋友。’我现在才懂得这意思！周雅安我来跟你说再见！我以后再也不要朋友了！”说完她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向大路走去。离开了周雅安的家她觉得茫然若失搭上公共汽车她无目的的在西门町下了车。她顺着步子沿着人行道向前走街上全是人熙来攘往匆匆忙忙。但她只觉得孤独寂寞。在一个电影院门口她站住了毫无主见的买了一张票跟着人群涌进戏院。她并不想看电影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刚刚坐定她就听到不远处有个声音在说：
　　“看！那是江雁容！”“是吗？”另一个声音说显然是她们的同学：“在那儿？康南有没有跟她在一起？”
　　“别糊涂了康南不会跟她一起出入公共场合的！”
　　“你知道吗？”一个新的声音了：“江雁容是江仰止的女儿真看不出江仰止那样有学问的人会有一个到男老师房里投怀送抱的女儿！”“据说康南根本不爱她是她死缠住康南！”
　　完了！这里也是待不住的！江雁容站起身来像逃难似的冲出了电影院。回到大街上她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天！我该怎么办？”靠在电影院的墙上她用手紧紧压着心脏一股冷气从她胸腔里升了上来额上全是冷汗。她感到头昏目眩似乎整个大街上的人都在望着她成千成万只手在指着她几个声音在她耳边狂喊：“看哪那是江雁容！那个往男老师房里跑的小娼妇！”
　　“看到吗？那个是江仰止的女儿考不上大学却会勾引男老师！”她左右四顾好像看到许许多多张嘲笑的脸庞听到许许多多指责的声音她赶快再闭上眼睛：“不！不！不！”她对自己低声说拭去了额上的汗。跄踉着向大街上冲去。
　　“给我一条路走请给我一条路走！”
　　她心里在反复叫着一辆汽车从她身边紧擦而过司机从窗口伸出头来对她抛下一声咒骂：
　　“不长眼睛吗？找死！他妈的！”
　　她跌跌冲冲的穿过了街道在人行道上无目的的乱走。“找死”是的找死！她猛然停住回头去看那辆险些撞着她的车子却早已开得没有影子了。她呆呆的看着街道上那些来往穿梭不停的汽车心脏在狂跳着一个思想迅速的在她脑中生长成形。“是的找死！人死了也就解脱了再也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悲哀和愁苦了！”她凝视着街道一瞬间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一种声浪在她耳畔不断的叫着：“死吧！死吧！死吧！”
　　她跨进了一家药房平静的说：“请给我三片安眠药片！”拿着药片她又跨进另一家药房。一小时内她走了十几家药房。回到家里她十分疲倦了把收集好的三十几片安眠药藏在抽屉中她平静的吃饭还帮妈妈洗了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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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时候天变了。窗外起了风雨丝从窗口斜扫了进来。江雁容倚窗而立凉丝丝的雨点飘在她的头发和面颊上。窗外是一片朦朦胧胧的夜雾。“人死了会有灵魂吗？”她自问着。“如果有灵魂这种细雨□□的夜应该是魂魄出来的最好时光。”她静静的站着体会着这夜色和这雨意。“我还应该做些什么？在我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回到桌边抽出一张信纸顺着笔写：“我值何人关怀？我值何人怜爱？愿化轻烟一缕来去无牵无碍！”她怔了一下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和雨丝又接着写下去：
　　“当细雨湿透了青苔当夜雾笼罩着楼台请把你的窗儿开那飘泊的幽灵啊四处徘徊！
　　那游荡的魂魄啊渴望进来！”
　　用手托住面颊她沉思了一会儿又写了下去：
　　“啊当雨丝湿透了青苔
　　当夜雾笼罩了楼台请把你的窗儿开没有人再限制我的脚步
　　我必归来与你同在！
　　我必归来与你同在！”
　　写完她把头仆在桌上气塞喉堵肝肠寸断。过了一会儿她换了张信纸开始写一封简单的信。
　　“南：
　　再见了！
　　我去了别骂我懦弱别责备我是弱者在这个世界上你给过我快乐给过我哀伤也给过我幻想和绝望。现在带着你给我的一切一切我走了相信我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心中的难过一定赛过你看信的时候。别为我伤心想想看我活着的时候就与欢笑无缘走了或者反会得到安宁与平静。因此当你为我的走而难过的时候也不妨为我终于得安宁而庆幸。但愿我能把你身上的不幸一起带走祝福你希望在以后的岁月里你能得到快乐和幸福。
　　你曾说过你怀疑你妻子的死讯我也希望那死讯只是个谣言。假如你终于有一天能和你妻子团圆请告诉她在这世界上曾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爱过她所爱的人并且羡慕她所拥有的一切！
　　记得吗？有一天你在一张纸上写过：‘今生有愿不能偿来世相逢又何妨？’好的让我期待着来世吧。只是那时候应该注意一下不要让这中间再差上二十年！
　　再见了！老师！让我再最后说一句：我——爱你！容”
　　信写完了她把刚刚写的那首诗和信封在一起冒雨走到巷口去寄了信。回到家里夜已经深了。江太太正在画画。她走到江太太身边默默的望着江太太的头发脸庞那专注的眼睛那握着笔的手……一种依恋的孺慕之思油然而生她觉得喉咙缩紧了眼泪涌进了眼眶。她颤着声音叫：
　　“妈妈！”江太太回过头来江雁容猛然投进她的怀里用手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前哭着说：
　　“妈妈请原谅我我是个坏孩子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的爱护和教育！”江太太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有点惊异但接着就明白了她抚摩着江雁容的头发温柔的说：
　　“去睡吧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就是了！”
　　“妈妈你能原谅我不怪我吗？”江雁容仰着头眼泪迷离的望着江太太。“当然。”江太太说感到鼻子里酸酸的。
　　江雁容站起身来抱住母亲的脖子在江太太面颊上吻了一下。“妈妈再见！”她不胜依依的说。
　　“再见！早些睡吧！”江雁容离开了母亲的房间看到江仰止正在灯前写作她没有停留只在心里低低的说了一声：“爸爸也再见了！”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她怔怔的望着床上熟睡的江雁若像祈祷般对妹妹低低的说：“请代替我做一个好女儿！请安慰爸爸和妈妈！”走到桌前她找出了药片本能的环视着室内熟悉的绿色窗帘台灯上的小天使书架上的书本墙上贴的一张江麟的水彩画……她呆呆的站着模模糊糊的想起自己的童年跟着父母东西流浪她仿佛看到那拖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跟在父母身后长途跋涉。在兵荒马乱的城里在蔓草丛生的山坡她送走了自己的童年。只怪她生在一个战乱的时代先逃日军再逃中共从没有过过一天安静的日子。然后长大了父母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弟妹身上她是被冷落的。她离撒娇的年龄已经很远了而在她能撒娇的那些时候她正背着包袱赤着脚跋涉在湘桂铁路上。
　　细雨打着玻璃窗风大了。江雁容深深的吸了口气。她想起落霞道上她和周雅安手挽着手并肩互诉她们的隐秘和她们对未来的憧憬。她依稀听到周雅安在弹着吉他唱她们的歌：“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叹知音难遇！山前高歌水畔细语互剖我愁绪。昨日悲风今宵苦雨聚散难预期。二人相知情深不渝永结金兰契！”这一切都已经隔得这么遥远。她觉得眼角湿润不禁低低的说：
　　“周雅安我们始终是好朋友我从没有恨过你！”
　　接着她眼前浮起程心雯那坦率热情的脸然后是叶小蓁、何淇、蔡秀华……一张张的脸从她面前晃过去她叹了口气：“我生的时候不被人所了解死了也不会有人同情。十九年一梦而已！”她迷迷离离的看着台灯上的小天使：
　　“再见！谧儿！”她低低的说拿起杯子把那些药片悉数吞下。然后平静的换上睡衣扭灭了台灯在床上躺下。
　　“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她仿佛听到有人在唱着。“一首好歌！”她想凝视着窗子。“或者我的‘窗外’不在这个世界上在另外那个世界上能有我梦想的‘窗外’吗？”她迷迷糊糊的想着望着窗外的夜、雨……终于失去了知觉。
　　没有人能解释生死之谜这之间原只一线之隔。但是许多求生的人却不能生也有许多求死的人却未见得能死。汇雁容在迷迷糊糊之中感到好像有一万个人在拉扯她分割她她挣扎着搏斗着和这一万个撕裂她的人作战。终于她张开了眼睛恍恍惚惚的看到满屋子的人强烈的光线使她头痛欲裂。她继续挣扎努力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她的耳边充满了乱糟糟的声音脑子里彷佛有人在里面敲打着锣鼓她试着把头侧到一边于是她听到一连串的呼唤声：
　　“雁容！雁容！雁容！”
　　她再度张开眼睛看到几千几万个母亲的脸她努力集中目力定定的望着这几千几万的脸终于这些脸合成了一个她听到母亲在说：“雁容你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
　　她醒了那个飘散的“我”又回来了是她明白一切都过去了她没死。闭上眼睛眼泪沿着眼角滚了下来她把头转向床里眼泪很快的濡湿了枕头。
　　“好了江太太放心吧已经没有危险了！”这是她熟悉的张医生的声音。“你看不用送医院吗？张大夫？”是父亲的声音。
　　“不用了劝劝她别刺激她让她多休息。”
　　医生走了江雁容泪眼模糊的看着母亲淡绿的窗帘、书架、小台灯……这些她原以为不会再看到的了但现在又一一出现在她面前了。江太太握住了她的手：“雁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雁容费力的转开头泪水不可遏止的滚了下来。
　　“告诉妈妈你为什么？”江太太追问着。
　　“落——榜。”她吐出两个字声音的衰弱使她自己吃了一惊。“这不是真正的原因我要那个真正的原因！”江太太紧追着问。“哦妈妈。”江雁容的头在枕上痛苦的转侧着她闭上眼睛逃避母亲的逼视。“妈妈别问了让姐姐休息吧。”在一边的雁若说用手帕拭去了江雁容额上的冷汗。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事实。雁容告诉我！”
　　“妈妈不不！”江雁容哭着说哀求的望着母亲。
　　“意如你让她睡睡吧过两天再问好了！”江仰止插进来说不忍的看着江雁容那张小小的惨白的脸。
　　“不我一定要现在知道真相！雁容你说吧！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母亲？”江雁容张大眼睛母亲的脸有一种权威性的压迫感母亲那对冷静的眼睛正紧紧的盯着她。她感到无从逃避闭上眼睛她的头在剧烈的痛着浑身都浴在冷汗里江太太的声音又响了：“你是不是为了一个男人？你昏迷的时候叫过一个人的名字告诉我你是不是为了他？”
　　“哦妈妈妈妈！”江雁容痛苦的喊想加以解释但她疲倦极了头痛欲裂她哭着低声哀求：“妈妈原谅我我爱他。”“谁？”江太太紧逼着问。
　　“康南康南康南！”江雁容喊着说把头埋在枕头里痛哭起来。“就是你那个男老师？在省立×中教书的？”江太太问。
　　“哦妈妈哦妈妈哦！”她的声音从枕头里压抑的飘出来。“我爱他妈妈别为难他妈妈请你请你！”
　　“好雁容”江太太冷静的说：“我告诉你天下最爱你的是父母有什么问题你应该和母亲坦白说不应该寻死！我并不是不开明的母亲你有绝对的恋爱自由和婚姻自由假如你们真的彼此相爱我绝不阻扰你们！你为什么要瞒着妈妈把妈妈当外人看待？你有问题为什么不找妈妈帮忙？世界上最爱你的是谁？最能帮助你的又是谁？假如你不寻死我还不会知道你和康南的事呢！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连你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雁容你想想你做得对不对？”
　　“哦妈妈。”江雁容低声喊。
　　“好了现在你睡睡吧相信妈妈我一定不干涉你的婚姻你随时可以和康南结婚只要你愿意。不过我要先和康南谈谈。你想吃什么吗？”
　　“不妈妈哦妈妈谢谢你。”江雁容感激的低喊。
　　江太太紧紧的闭着嘴看着江雁容在过度的疲倦后很快的睡着了。她为她把棉被盖好暗示雁若和江麟都退出房间。她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中沉坐了下来望着默默发呆的江仰止冷笑了一声说：“哼现在的孩子都以为父母是魔鬼是他们的敌人有任何事他们甯可和同学说绝不会和父母说！”
　　“康南是谁？妈妈？”江麟问。
　　“我怎么知道他是谁？”江太太愤愤的说：“他如果不是神就是魔鬼！但以后者的成分居多！”她看看江仰止：“仰止我们为什么要生孩子带孩子？”
　　江仰止仍然默默的站着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整个冲昏了他的头他觉得一片茫茫然！他的学问在这儿似乎无用了。
　　“哼！”江太太站起身来：“我现在才知道雁容为什么没考上大学！”抓起了她的皮包她冲出了大门。

　　第十二章

　　康南接到江雁容那封信已经是写信的第二天下午了。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使他心跳自从江雁容落榜以来他一直没见到过她想像中她不知如何悲惨和失望。但他守着自己的小房间既不能去探视她也不能去安慰她这咫尺天涯他竟无法飞渡！带着无比的懊丧他等待着她来可是她没有来这封信却来了。康南握着信一种本能的预感使他不敢拆信最后他终于打开信封抽出了信笺。最先映入他眼中的是那首诗字迹潦草零乱几不可辨。看完他急急的再看那封信一气读完他感到如同挨了一棍呆呆的坐着半天都不知道在做什么。然后抓起信笺他再重读了一遍这才醒悟过来。
　　“雁容！”他绝望的喊了一声把头埋在手心中。接着他跳了起来。“或者还能够阻止！”他想急急的换上鞋子。但马上他又愣住了。“怎样阻止她呢？到她家里去吗？”他系上鞋带到了这时候他无法顾虑后果了。“雁容不要傻等着我来！”他心里在叫着急切中找不到锁门的钥匙。“现在还锁什么门！”他生气的说。心脏在狂跳眉毛上全是冷汗。“但愿她还没有做！但愿她还没有做！天一切的痛苦让我来担承饶了她吧！”冲到门口他正预备开门有人在外面敲门了他打开门。外面江太太正傲然挺立着用一对冰冷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请问您找那一位？”康南问望着这个陌生的中年妇人。她的脸色凝肃眼光灼灼逼人。康南几乎可以感到她身上那份压倒性的高傲气质。
　　“我是江雁容的母亲你大概就是康先生吧！”江太太冷冷的说。“哦”康南吃了一惊心里迅速的想：“雁容完了！”他的嘴唇失去了颜色面容惨白冷汗从额上滚了下来。但他不失冷静的把江太太延了进来关上房门然后怯怯的问：“江雁容——好吗？”“她自杀了你不知道吗？”
　　果然康南眼前发黑他颤抖的扶住了桌子颤声问：“没有救了？”“不已经救过来了！”江太太说继续冷静的打量着康南。“谢谢天！”康南心中在叫着：“谢谢天！”他觉得有眼泪冲进了眼眶。不愿江太太看到他的窘状他走开去给江太太泡了一杯茶他的手无法控制的抖着以至于茶泼出了杯子。江太太平静的看着他傲然说：
　　“康先生雁容刚刚才告诉我她和你的事。”她的眼睛紧逼着康南从上到下的注视着他康南不由自主的垂下了眼睛。“是的”他说考虑着如何称呼江太太终于以晚辈的身分说：“伯母……”“别那么客气”江太太打断他：“彼此年龄差不多！”
　　康南的脸红了。“我想知道雁容有没有信给你？”江太太问。
　　“刚刚收到一封。”“我想看看！”康南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江太太江太太匆匆的看了一遍一语不发的把那封信收进了皮包里。她盯着康南咄咄逼人的说：“看样子你们的感情已经很久了康先生你也是个做过父亲的人当然不难体会父母的心。雁容只是个孩子我们吃了许多苦把她扶育到十九岁假如她这次就这样死了你如何对我们做父母的交代？”
　　康南语塞的看着江太太感到她有种控制全局的威力。他嗫嚅的说：“相信我我对江雁容没有一点恶意我没料到她竟这么傻！”“当然”江太太立即抓住他的话：“在你不过逗逗孩子玩你不会料到雁容是个认真的傻孩子会认真到寻死的地步……”“不是这样”康南觉得被激怒了他压制着说：“我绝没有玩弄她的意思……”“那么你一开始就准备跟她结婚？”“不我自知没有资格……”
　　“既然知道没有资格你还和她谈恋爱那你不是玩弄又是什么呢？”康南感到无法解释他皱紧了眉。
　　“江太太”他于是勉强的说：“我知道我错了但感情的发生是无话可说的一开始我也努力过我也劝过她但是……”他叹口气默然的摇摇头。
　　“那么你对雁容有什么计划？你既不打算娶她又玩弄她的感情……”“我没有说不打算娶她！”康南分辩。
　　“你刚才不是说你自知不能娶她吗？现在又变了是不是？好吧那你是打算娶她了？请恕我问一句你今年多少岁？你能不能保证雁容的幸福？雁容在家里是一点事都不做的一点委屈都不能受的你能给她一份怎么样的生活？你保证她以后会不吃苦会过得很快乐？”
　　康声低下了头是的这就是他自己所想的问题他不能保证他始终自认为未见得能给她幸福。最起码自己比她大了二十几岁终有一天他要把她抛下来留她一个人在世界上他不忍想到那一天他柔弱的小容会怎么样！
　　“康先生”江太太继续紧逼着说：“在这里我要问问你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你是不是想占有雁容剥夺她可以得到的幸福？这叫做真爱情吗？”
　　“你误会了我从没有想占有雁容……”
　　“好！这话是你说的如果雁容问起你希望你也这样告诉她！你并不想要她是不是？”“江太太”康南胀红了脸：“我爱雁容虽然我知道我不配爱我希望她幸福那怕是牺牲了我……”
　　“如果没有你她一定会幸福的你不是爱她你是在毁她！想想看你能给她什么？除了嘴巴上喊的爱情之外？她还只是个小孩你已经四十几了康先生做人不能做得太绝！假如雁容是你的女儿你会怎么样想？”
　　“江太太你是对的。”康南无力的说。“只要你们认为雁容会幸福我绝不阻碍她。”他转开头燃起一支烟以掩饰心中的绝望和伤感。“好吧”江太太站起身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请你体谅做父母的心给雁容一条生路！我相信你是君子也相信你说的不想占有雁容的话既然当初你也没存要和她结婚的心现在放开她对你也不是损失。好吧再见！”
　　“等一等”康南说：“我能去看她一次吗？”江太太冷笑了一声。“我想不必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她——身体——”康南困难的说想知道江雁容现在的情况。“康先生放心吧雁容是我的女儿我绝对比你更关心她！”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如果雁容来找你请记住你答应我的话！”开开门她昂着头走了。
　　康南关上门倒进椅子里用手蒙住了脸。
　　“雁容！小容！容容！”他绝望的低喊：“我爱你！我要你！我爱你！我要你！”他把头仆在桌上手指插进头发里紧紧的拉扯住自己的头发。
　　江太太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江雁容刚刚醒来正凝视着天花板发呆。现在她的脑子已比较清楚了她回忆江太太对她说的话暗中感叹着她原以为母亲一定反对她和康南没想到母亲竟应允了。早知如此她何必苦苦的瞒着母亲呢？“我有个好妈妈。”她想“康南别愁了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她闭上眼睛幻想着和康南以后那一连串幸福的日子。江太太进了门先到书房中和江仰止密谈了一下。然后走到江雁容房里。“雁容好些吗？”她问坐在雁容的床头。
　　“哦妈妈”江雁容温柔的笑笑微微带着几分腼腆：“我真抱歉会做这种傻事！”
　　“年轻人都会有这种糊涂的时候”江太太微笑着说：“你舅舅读中学的时候为了一个女孩子吞洋火头自杀三个月之后却和另一个女孩子恋爱了。”
　　江雁容感到舅舅的情况不能和她并提她转变话题问：
　　“妈妈刚才出去了？”“雁容”江太太收起了笑容严肃而温和的望着江雁容。“我刚才去看了康南现在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开始恋爱的？”
　　江雁容不安的看着江太太苍白的脸浮起一片红晕。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箱子里有个小本子里面有片段的记载。”“好我等下去看吧”江太太说沉下脸来。“雁容每个女孩子都会有一段初恋每个人的初恋也都充满了甜蜜和美好的回忆。现在保留你这段初恋的回忆吧然后把这件事抛开不要再去想它了。”
　　“妈妈”江雁容惊惶的说：“你是什么意思？”
　　“忘掉康南再也不要去理他了！”江太太一字一字的说。
　　“妈妈！”江雁容狐疑的望着江太太：“你变了卦！”
　　“雁容听妈妈的话世界上没有一种爱可以代替母爱。妈妈是为了你好不要去追究原因保留你脑子里那个美好的初恋的印象吧再追究下去你就会发现美的变成丑的了。”
　　“妈妈你是什么意思？你见到康南了？”江雁容紧张的问脸色又变白了。“是的”江太太慢吞吞的说：“我见到康南了。”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你一定要听吗？雁容？”江太太仍然慢吞吞的说：“我见到了他他告诉我他根本无意于娶你。而且还劝你不要爱他！雁容他没有爱上你是你爱上他！”
　　“不！不！不！”江雁容喊泪水迷□了视线：“他不会这样说他不能这样说！”“他确实这样说的！你应该相信我妈妈不会欺骗你！雁容他是个懦夫！他不敢负责任！他说他从没有要娶你从没有想要你！雁容他毫无诚意他只是玩弄你！”
　　“不！不！不！”江雁容大声喊。
　　“我今天去只要他对我说：他爱你他要你我就会把你交给他。但他却说他没有意思要娶你雁容你受骗了你太年轻！我绝没有造谣你可以去质问他！现在把他忘掉吧他不值得你爱！”“不！不！不！”江雁容喊着把头埋在枕头里痛哭从没有一个时候她觉得这样心碎这样痛恨她捶着枕头受辱的感觉使她血脉偾张。她相信江太太的话因为江太太从没说过谎。她咬住嘴唇直到嘴唇流血在这一刻她真想撕碎康南！她再也没想到康南会这样不负责任竟说出无意娶她的话！那么这么久刻骨铭心的恋爱都成了笑话！这是什么样的男人！这世界多么可怕！她哭着喊：“我为什么不死我为什么不死！”江太太俯下身来揽住了她的头。
　　“雁容哭吧”她温柔的说：“这一哭希望像开刀一样能割去你这个恋爱的毒瘤。哭吧痛痛快快的哭一次然后再也不要去想它了。”“妈妈哦！妈妈哦！”江雁容紧紧的抱住母亲像个溺水的人抓着一块浮木一样。“妈妈哦！”
　　江太太爱怜的抚摸着她的短发感到鼻中酸楚。
　　“傻孩子！傻雁容！你为什么不信任母亲？如果一开始你就把你的恋爱告诉我让我帮助你拿一点主意你又怎么会让他欺骗这么久呢？好了别哭了。雁容忘掉这件事吧！”
　　“哦”雁容哭着说：“我怎么忘得掉？我怎么能忘掉！”
　　“雁容”江太太忽然紧张了起来。“告诉我他有没有和你发生肉体关系？”江雁容猛烈的摇摇头。江太太放下心来叹了口长气说：“还算好！”“妈妈”江雁容摇着头说：“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爱他哦他怎么能这样卑鄙！”她咬紧牙齿捶着枕头说：“我真想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又哭又叫足足闹了半小时终于被疲倦所征服了她的头在剧烈的痛着但是心痛得更厉害。她软弱的躺在床上不再哭也不说话眼睛茫然的望着窗子和窗外黑暗的世界。在外表上她是平静了。但在内心却如沸水般翻腾着。“我用全心爱过你康南”她心里反复的说着：“现在我用全心来恨你！看着吧！我要报复的我要报复的！”她虚弱的抬头希望自己能马上恢复体力她要去痛骂他去质问他甚至于去杀掉他！但她的头昏沉得更厉害四肢没有一点力气被衰弱所折倒她又热泪盈眶了。“上帝”她胡乱的想着：“如果祢真存在为什么不让我好好的活又不让我死？这是什么世界？什么世界？”眼泪已干她绝望的闭上眼睛咬紧嘴唇。三天之后江雁容仍然是苍白憔悴而虚弱的但她坚持要去见一次康南坚持要去责问他痛骂他她抓住江太太的手说：“妈妈这是最后一次见他我不出这一口气永不能获得平静妈妈让我去！”江太太摇头但是站在一边的江仰止说：“好吧让她去吧不见这一次她不会死心的！”
　　“等你身体好一点的时候。”江太太说。
　　“不！我无法忍耐！”江太太不得已只得叫江麟送江雁容去。但背着江雁容她吩咐江麟要在一边监视他们并限定半小时就要回来。她不放心的对江雁容说：“只怕你一见他又会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了！记住这个人是条毒蛇你可以去骂他但再也不要听信他的任何一句话！”江雁容点点头和江麟上了三轮车。在车上江雁容对江麟说：“我要单独见他你在校园等我行不行？”
　　“妈妈要我……”江麟不安的说。
　　“请你！”“好吧！”江麟同情的看了姐姐一眼接着说：“不过你不要再受他的骗！姐姐他绝对不爱你告诉你如果我的女朋友为我而自杀那么刀搁在我脖子上我也要去看她的！他爱你他会知道你自杀而不来看你吗？”
　　“你是对的我现在梦已经醒了！”江雁容说：“我只要问他他的良心何在？”当江雁容敲着康南的门的时候康南正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从清晨直到深夜。江太太犀利的话一直荡在他的耳边是的真正的爱是什么？为了爱江雁容所以他必须撤退？他没有资格爱江雁容他不能妨碍江雁容的幸福！是的这都是真理！都是对的！他应该为她牺牲那怕把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但江雁容离开他是不是真能得到幸福呢？谁能保证？他的思想紊乱而矛盾他渴望见到她但他没有资格去探访他只能在屋里和自己挣扎搏斗。他不知道江太太回去后和江雁容怎么说但他知道一个事实雁容已经离开他了他再也不能得到她了！“假如你真得到幸福一切都值得！如果你不能呢？我这又是何苦？”他愤愤的击着桌子也击着他自己的命运。
　　敲门声传来他打开了门立即感到一阵晕眩。江雁容站在那儿苍白、瘦弱而憔悴。他先稳定了自己然后把她拉进来关上房门。她的憔悴使他吃惊那样子就像一根小指头就可以把她推倒。但她的脸色愤怒严肃黑眼睛里冒着疯狂的火焰康南感到这火焰可以烧熔任何一样东西。他推了张椅子给她她立即身不由主的倒进椅子里康南转开头掩饰涌进眼眶里的泪水颤声说：
　　“雁容好了吗？”江雁容定定的注视着他一语不发半天后才咬着牙说：
　　“康南你好……”才说了这两个字她的声音就哽塞住了眼泪冲进了眼眶里好一会她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的说：“康南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正大光明的人谁知道你是个卑鄙无耻的魔鬼！”
　　康南身子摇晃了一下眼前发黑。江雁容满脸泪痕继续说：“你告诉我母亲你根本没意思要娶我！康南你玩弄我的感情你居然忍心欺骗我你的良心呢？你……”她哽塞住说不出话来脸色益形苍白。康南冲到她身前抓住她的手蹲伏在她的脚前。她的手冷得像块冰浑身剧烈的颤抖着他的手才接触到她她就迅速的抽出手去厉声说：
　　“不许你碰我！”然后她泪眼迷离的望着他的脸举起手来用力对他的脸打了一个耳光。康南怔了一下一把拉住她的手把江太太临走时警告他的话全抛在脑后愤怒的说：“我没说过无意娶你！”“你说过你一定说过！妈妈从不会无中生有！”她痛苦的摇着头含泪的眼睛像两颗透过水雾的寒星带着无尽的哀伤和怨恨注视着他这把他折倒了他急切的说：
　　“你相信我会这样说？我只说过我自知没资格娶你我说过我并没有要占有你……”
　　“这又有什么不同！”“这是不同的你母亲认为我占有你是一种私欲真正爱你就该离开你让你能找到幸福否则是我毁你是我害你你懂吗？我不管世界上任何一切我只要你幸福！离开你对我说是牺牲这么久以来你还不了解我？如果连你都在误会我在欺骗你玩弄你我还能希望这世界上有谁能了解我！好吧！雁容你恨我我知道继续恨吧如果恨我而能带给你幸福的话！你母亲措辞太厉害她逼得我非说出不占有你的话但是我说不占有你并不是不爱你！我如果真存心玩弄你这么久以来发乎情止乎礼我有没有侵犯你一分一毫？雁容假如我说了我无意娶你我不要你……或任何不负责任的话我就马上死！”他握紧了那只小小的冰冷的手激动和难过使他满盈热泪他转开头费力的说：“随你怎么想吧！雁容随你怎么想！”
　　江雁容看着他泪珠停在睫毛上她思索着重新衡量着这件事情。康南拿出一支烟好不容易点着了火他郁闷的吸了一大口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竭力想平静自己四十几岁的人了似乎不应该如此激动对窗外喷了一口烟他低声说：“我除了口头上喊的爱情之外能给你什么！这是你母亲说的话是的我一无所有除了这颗心现在你也轻视这颗心了！我不能保证你舒适的生活我不配有你！我不配我不配你懂吗？”“康南你明明知道我的幸福悬在你身上你还准备离开我！你明知没有你的日子是一连串的黑暗和绝望你明知道我不是世俗的追求安适的女孩子！你为什么不敢对我母亲说：‘我爱她！我要她！我要定了她！’你真的那么懦弱？你真是个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
　　康南迅速的车转身子来面对着她。
　　“我错了我不敢说我以为我没资格说现在我明白了！”他走到江雁容身边蹲下来望着她：“你打我吧！我真该死！”
　　他们对望着然后江雁容哭着倒进了他的怀里康南猛烈的吻着她她的眼睛、眉毛、面颊和嘴唇他搂住她抱紧了她在她耳边喃喃的说：
　　“我认清了让一切反对的力量都来吧让一切的打击都来吧我要定了你！”他们拥抱着江雁容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抽搐颤抖苍白的脸上泪痕狼藉康南捧住她的脸注视她消瘦的面颊和憔悴的眼睛感到不能抑制的痛心眼泪涌出了他的眼眶他紧紧的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前深深的颤栗起来。
　　“想想看我差点失去你！你母亲禁止我探视你你……怎么那么傻？怎么要做这种傻事？”他吻她的头发：“身体还没好是不是？很难过吗？”
　　“身体上的难过有限心里才是真正的难过。”
　　“还恨我？”
　　她望着他。“是的恨你没勇气！”
　　康南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结过婚如果我比现在年轻二十岁你再看看我有没有勇气。”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他们同时惊觉到是谁来了江雁容还来不及从康南怀里站起来门立即被推开了。江太太站在门口望着江雁容和康南的情形气得脸色发白她冷笑了一声：“哼我就猜到是这个局面小麟呢？”
　　“在校园里。”江雁容怯怯的说离开了康南的怀抱。
　　江太太走进来关上房门轻蔑而生气的望着江雁容说：
　　“你说来骂他责备他现在你在这里做什么！”
　　“妈妈！”江雁容不安的叫了一声低下了头。
　　“康先生你造的孽还不够？”江太太逼视着康南：“你说过无意娶她……”“江太太！”康南严肃的说：“我不是这样说的我只是说如果她离开我能得到幸福我无意占有她！可是现在我愿向您保证我能给她幸福请求您允许我们结婚！”
　　江太太愕然的看着康南这个变化是她未曾料及的。一开始从江雁容服毒自杀到她供出和康南的恋爱江太太就自觉卷进一个可怕的狂澜中。她只有一个坚定的思想这个恋爱是反常的是违背情理的也是病态而不自然的。她了解江雁容是个爱幻想的孩子她一定把自己的幻想塑成一个偶像而把这偶像和康南糅和在一起然后盲目的爱上这个自己的幻像。而康南也一定是个无行败德的男老师利用雁容的弱点而轻易的攫取了这颗少女的心。所以她坚定的认为自己要把江雁容救出来一定要救出来等到和康南见了面她更加肯定觉得康南言辞闪烁显然并没有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娶江雁容的决心。于是她对于挽救雁容有了把握断定康南绝对不敢硬干绝对不会有诚意娶雁容这种四十几岁的男人她看多了知道他们只会玩弄女孩子而不愿负担起家庭的责任尤其要付出相当代价的时候。康南开口求婚使她大感诧异接着愤怒就从心底升了起来。哦这是个多么不自量力的男人有过妻子年过四十竟想娶尚未成人的小雁容！她不是个势利的母亲但她看不起康南她断定雁容跟着他绝不会幸福。望了康南好一会儿她冷冷的笑着说：“怎么语气又变了？”她转过头对江雁容冷冰冰的讽刺着说：“雁容你怎么样哀求得他肯要你的？”
　　“哦妈妈。”江雁容说脸色更加苍白了。
　　“江太太”看到江太太折磨雁容使康南愤怒他坚定的说：“请相信我爱江雁容的诚意请允许我和她结婚我绝对尽我有生之年来照料她爱护她！我说这话没有一丝勉强以前我怕我配不上她……”“现在你觉得配得上她了？”江太太问。
　　康南的脸红了他停了一下说：
　　“或者大家都认为配不上但是只要雁容认为配得上我就顾不了其他了！”江太太打量着康南后者挺然而立有种挑战的意味这使江太太更加愤怒。转过身来她锐利的望着江雁容严厉的说：“你要嫁这个人是不是？”
　　江雁容低下头去。“说话呀！”江太太逼着：“是不是？”
　　“哦妈妈”江雁容扫了母亲一眼轻轻的说：“如果妈妈答应。”“假如我不答应呢？”江太太问。
　　江雁容低头不语过了半天才轻声说：
　　“妈妈说过不干涉我的婚姻。”
　　“好我是说过那么你决心嫁他了？”
　　江雁容不说话。江太太怒冲冲的转向康南。
　　“你真有诚意娶雁容？”
　　“是的。”“你能保证雁容的幸福？保证她不受苦？”
　　康南望了江雁容一眼。“我保证。”他说。
　　“好那么三天之内你写一张书面的求婚信给雁容的爸爸和我上面要写明你保证她以后绝不受苦绝对幸福。如果三天之内你的信不来一切就作罢论。信写了之后你要对这信负全责假如将来雁容有一丁点儿的不是我就唯你是问！”康南看着那在愤怒中却依然运用着思想的江太太知道自己碰到了一个极强的人物。要保证一个人的未来几乎是不可能的谁能预测命运？谁又能全权安排他的未来？他又望了江雁容一眼后者正静静的看看他眼睛里有着单纯的信赖和固执的深情就这么一眼相触他就感到一阵痉挛他立即明白现在不是她离不离得开他的问题而是他根本离不开她！他点点头坚定的望着江太太：
　　“三天之内我一定把信寄上！”
　　江太太锐利的看着康南几乎穿过他的身子看进他的内心里去。她不相信这个男人更不相信一个中年男人会对一个小女孩动真情。山盟海誓不顾一切的恋爱是属于年轻人的度过中年之后的人感情也都滑入一条平稳的槽揆之情理大都不会像年轻人那样冲动了。难道这个男人竟真的为雁容动了情？她打量他不相信自己几十年阅人的经验会有错误康南的表情坚定稳重她简直无法看透他。“这是个狡猾而厉害的人物”她想直觉的感到面前这个人是她的一个大敌也是一只兀鹰正虎视眈眈的觊觎着像只小雏鸡般的雁容。母性的警觉使她悚然而惊无论如何她要保护她的雁容就像母亲佑护她的小鸡一般。她昂着头已准备张开她的翅膀护住雁容来和这只兀鹰作战。
　　“好！”她咬咬牙说：“我们等你的信来再说！雁容现在跟我回去！在信来之前不许到这儿来！”
　　江雁容默默的望了康南一眼依然是那么信赖那么深情引起康南内心一股强烈的冲击力。他回望了她一眼尽量用眼睛告诉她：“你放心我可以不要全世界但是要定了你！”他看出江雁容了解了他她脸上掠过一层欣慰的光采然后跟着江太太走出了房间。
　　带着江雁容找到了江麟他们坐上三轮车回家江太太自信的说：“雁容我向你打包票康南绝不敢写这封信你趁早对这个人死心吧！”
　　江雁容一语不发江太太转过头去看她。她苍白的小脸焕发着光采眼睛里有着坚定的信任。那两颗闪亮的眸子似乎带着一丝对母亲的自信的轻蔑在那儿柔和的说：“他会写的！他会写的！”接着而来的三天对江太太来说是极其不安的她虽相信康南不敢写这封信但假如他真写了难道她也真的就把雁容嫁给他吗？如果再反悔不嫁又违背了信用而她向来是言出必行的！和江太太正相反江雁容却显得极平静她安静的期待着康南的信而她知道这封信是一定会来的！
　　这是整个家庭的低潮时期江家被一片晦暗的浓雾所笼罩着连爱笑爱闹的江麟都沉默了爱撒娇的雁若也静静的躲在一边敏感的觉得有大风暴即将来临。江仰止的大著作已停顿了整天背负着两只手在房里踱来踱去一面叹气摇头。对于处理这种事情他自觉是个低能因此他全由江太太去应付。不过近来从雁容服毒使他几至于失去这个女儿到紧接着发现这个女儿的心已流落在外让江仰止憬然而悟感到几十年来他实在太忽略这个女儿了。江太太看了江雁容的一本杂记实际上等于一本片段的日记这之中记载了她和康南恋爱的经过也记载了她在家庭中受到的冷落和她那份追求情感生活的渴望。这本东西江仰止也看了他不能不以一种新的眼光来看江雁容多么奇怪十几年的父女他这才发现他以前竟完全不了解江雁容！那些坦白的记载提醒了他的偏爱江麟也提醒了他是个失职的父亲。那些哀伤的句子和强烈的感情使他感到愧疚和难过尤其他发现了自己竟如此深爱江雁容！深爱这个心已经离弃了父母的女儿。他觉得江雁容的爱上康南只是因为缺乏了父母的爱而盲目的抓住一个使她能获得少许温情的人这更加使他感到江雁容的可爱和可怜。他知道自己有救助江雁容的责任他想弥补自己造成的一份过失再给予她那份父爱。但他立即发现他竟不知如何做才能让江雁容了解他竟不会表达他的感情和思想甚至于不会和江雁容谈话！江太太总是对他说：“你是做爸爸的你劝劝她呀！让她不要那么傻去上康南的当！”怎么劝呢他茫然了。他向来拙于谈话他的谈话只有两种一种是教训人一种是发表演说。要不然就是轻轻松松的开开玩笑。让他用感情去说服一个女孩子他实在没有这份本领。在他们等信的第三天早上江仰止决心和江雁容谈谈。他把江雁容叫过来很希望能轻松而诚恳的告诉江雁容父母如何爱她要她留在这个温暖的家里不要再盲目的被人所欺骗。可是他还没开口江雁容就以一副忍耐的被动的准备挨骂的眼色看着他。在这种眼色后面江仰止还能体会出一种反叛性和一种固执的倔强。叹了口气江仰止只能温柔的问：“雁容你到底爱康南一些什么地方？听妈妈说他并不漂亮也不潇洒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地方。”
　　江雁容垂下眼睛然后轻轻的说：
　　“爸爸爱情发生的时候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也无法解释的。爸爸你不会用世俗的眼光来衡量爱情吧！”“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这份爱情是不合常理的是会遭到别人攻击的？”“我不能管别人”江雁容倔强的说：“这是属于我自己的事与别人无关是不是？人是为自己而活着不是为别人而活着是不是？”“不你不懂人也要为别人而活！人是不能脱离这个社会的当全世界都指摘你的时候你不会活得很快乐。而且人不能只凭爱情生活你还会需要很多东西包括父母、兄弟、姐妹和朋友！”“如果这些人因为我爱上了康南而离弃我那不是我的过失。爸爸！”江雁容固执的说。
　　“这不是谁的过失的问题而是事实问题造成孤立的事实后你会发现痛苦超过你所想像的！”
　　“我并不要孤立如果大家逼我孤立我就只好孤立！”江雁容说眼睛里已充满了泪水。
　　“雁容”江仰止无可奈何的叹口气：“把眼界放宽一点你会发现世界上的男人多得很……”
　　“爸爸”江雁容打断了他鲁莽的说：“世界上的女人也多得很你怎么单单娶了妈妈？”
　　江仰止哑然无言半天后才说：
　　“你如果坚持这么做你就一点都不顾虑你会伤了父母的心？”江雁容满眼泪水她低下头猛然醒悟以父母和康南相提并论她是如此偏向于康南！在她心里属于父母的地位原只这么狭小！十九年的爱护养育却敌不住康南的吸引力！她把父母和康南放在她心里的天平上诧异的发现康南的那一端竟重了那么多！是的她是个不孝的孩子难怪江太太总感慨着养儿女的无用十九年来的抚养她羽毛未丰已经想振翅离巢了。望着父亲斑白的头发和少见的伤感的脸色她竟不肯说出放弃康南的话。她哀求的望了父亲一眼低低的说：“爸爸我不好你们原谅我吧！我知道不该伤了你们的心但是要不然我的心就将碎成粉末！”她哭了逃开了父亲钻进自己的卧室里去了。
　　江仰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眼中酸涩。孩子长成了有他们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他们就不再属于父母了。儿女可以不顾虑是否伤了父母的心但做父母的又怎忍让儿女的心碎成粉末？他感到自己的心意动摇主要的他发现江雁容内在的东西越多他就越加深爱这个女儿。这变成他心中的一股压力使他不忍也不能看到她痛苦挣扎。
　　江太太走进来问：“怎么样？你劝了她吗？”
　　江仰止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她已经一往情深了我们的力量已太小了。”
　　“是吗？”江太太挺起了背脊：“你看吧！不顾一切我要阻止这件事！首先我算定他不敢写那封信！他是个小人他不会把一张追求学生的字据落在我手里也不敢负责任！你看吧！”但是下午三点钟信准时寄到了。江仰止打开来细看字迹劲健有力文笔清丽优雅辞句谦恭恳切全信竟无懈可击！他的求婚看来是真切的对江雁容的情感也颇真挚。江仰止看完把信递给江太太叹口气说：
　　“这个人人品姑且不论才华确实很高。”
　　江太太狠狠的盯了江仰止一眼生气的说：
　　“什么才华！会写几句诗词对仗的玩意这在四十几岁的人来说几乎人人能写！”看完信她为自己的判断错误而生气厉声说：“雁容过来！”
　　事实上江雁容根本就站在她旁边她冷冷的看着江雁容说：“好康南的求婚信已经来了我曾经答应过不干涉你的婚姻现在你是不是决定嫁给这个人？”
　　江雁容在江太太的盛气下有些瑟缩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畏缩的时候她望着榻榻米轻轻的点了两下头。
　　“好！”江太太咬咬牙：“既然你已经认定了嫁他我就守信不干涉你你去通知康南叫他一个月之内把你娶过去不过记住从此你算是和江家脱离了关系！以后你不许承认是江仰止的女儿也永远不许再走进我的家门！”
　　“哦妈妈！”江雁容低喊抬头望着江太太乞求的说：“不！妈妈别做得那么绝！”
　　“我的话已经完了你只有在家庭和康南中选一条路要不然和康南断绝要不然和家庭断绝！”
　　“不！妈妈！不！”江雁容哀求的抓住母亲的袖子泪水盈眶。“不要这样妈妈！”
　　“你希望怎么样？嫁给康南让人人都知道江仰止有一个康南那样的女婿？哼？雁容你也未免太打如意算盘了。假如你珍惜这个家假如你还爱爸爸妈妈和你的弟弟妹妹你就和康南断绝！”“不！”江雁容摇着头泪如雨下：“我不能！我不能！”
　　“雁容”江仰止插进来说：“想想看你有个很好的家爸爸妈妈都爱你弟弟妹妹也舍不得你离开想想看十九年的恩情你是不是这么容易斩断？如果你回到爸爸妈妈的怀抱里来我相信半年内你就会忘了康南……”
　　“不！不！不！”江雁容绝望的摇着她的头。
　　“好！”江太太气极了这就是抚育儿女的好处！当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对这个家的温情竟这样少！父母弟妹加起来还敌不过一个康南！“好！”她颤声说：“你滚吧！叫康南马上把你娶过去我不想再见到你！就算我没有你这个女儿！去通知康南一个月之内不迎娶就作罢论！现在从我面前滚开吧！”“哦妈妈。哦妈妈！不要！”江雁容哭着喊跪倒在江太太脚前双手抓紧了江太太的旗袍下摆把面颊紧挨在江太太的腿上。“妈妈妈妈！”
　　江太太俯头看着江雁容一线希望又从心底萌起她抚摩着江雁容的头发鼻子里酸酸的。
　　“雁容”她柔声说：“再想想你舍得离开这个家？连那只小白猫都是你亲手喂大的后院里的茑萝还是你读初二那年从学校里弄回来……就算你对父母没有感情你对这些也一无留恋吗？雁若跟你睡惯了到现在还要揽住你的脖子睡她夜里总是怕黑有了你才觉得安全……这些你都不顾了？”“妈妈！哦妈妈！”江雁容喊。
　　“你舍不得？是不是？好孩子告诉妈妈你愿意留下来愿意和康南断绝！爸爸妈妈也有许多地方对不起你让我们再重新开始重新过一段新生活好不好？来说你愿意和康南断绝！”“哦妈妈”江雁容断断续续的说：“别逼我妈妈我做不到！妈妈哦！”她摇着头泪水弄了江太太一身。
　　“好”江太太的背脊又挺直了：“妈妈这样对你说都不能让你转变！那么起来吧！去嫁给康南去！以后永远不要叫我做妈妈！我白养了你白带了你！滚！”她把腿从江雁容手臂里拔出来毅然的抬抬头走到里面去了。
　　失去了倚靠江雁容倒在地下把头埋在手腕里哭着低声喊：“上帝哦我宁愿死！”
　　江仰止走过去眼角是湿润的。他托起江雁容的头江雁容那对充满了泪的眼睛正哀求的看着他。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感慨的念了两句：“世间多少痴儿女可怜天下父母心！”然后他站起身跄踉的走开说：“起来吧！雁容做爸爸的答应你和他结婚了！”

　　第十三章

　　康南在他的小屋里生起了一个炭炉子架上一口锅正在炒着一个菜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他看看靠在椅子里的江雁容她正沉思着什么脸上的神情十分寥落。
　　“来让你看看我的手艺”康南微笑着说：“以前在湖南的时候每到请客我就亲自下厨炒菜是一种艺术。”
　　江雁容仍然沉思着黑眼睛看起来毫无生气。康南走过去用手臂支在椅背上在她额上轻轻的吻了一下俯视着她：“想什么？”江雁容醒了过来勉强的笑了笑眨眨眼睛。
　　“你娶了我之后会不会后悔？”
　　“你怎么想的？”“我什么都不会炒菜烧饭甚至洗不干净一条小手帕你会发现我是个很无能的笨妻子！”
　　“让我伺候你！你会是个十分可爱的小妻子！让我为你做一切的事我高兴做只要是为你！”
　　江雁容笑笑又叹了口气：
　　“婚事准备得怎么样？越快越好我怕妈妈会变卦！”“房子已经租定了剩下的工作是买家具填结婚证书和做衣服。”“还做什么衣服公证结婚简单极了！”江雁容望着窗外又叹了口气。康南把菜装出来放在桌子上。望着江雁容。
　　“怎么了？”“有点难过”江雁容说眼睛里升起一团雾气。“康南你会好好待我？为了你我抛弃了十九年的家断绝了父母弟妹和一切原有的社会关系。等我跟你结了婚我就只有你了！”康南捧住她的脸看着她那对水汪汪的眼睛小小的嘴角浮着个无奈的可怜兮兮的微笑。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女孩子终于要属于他了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她抛弃家庭来奔向他她那种火一般的固执的热情使他感动她那蚕丝般细韧的感情把他包得紧紧的。他温柔的吻她。“小雁容请相信我。”他再吻她“我爱你”他轻声说：“爱得发狂。”他的嘴唇轻触着她的头发她像个小羊般依偎在他胸前他可以听到她的心的跳动柔和细致和她的人一样。他们依偎了一会儿她推开他振作起来说：
　　“来让我尝尝你炒的菜！”
　　他们开始吃饭她望着他笑。
　　“笑什么？”他问。“你会做许多女人的事。”她说。
　　他也笑了。“将来结了婚你不愿意做的事我都可以帮你做。”她沉默了一会儿皱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我有点心惊肉跳我觉得我们的事还有变化。”“不至于了吧一切都已经定了！”康南说但他自己也感到一阵不安他向来很怕江雁容的“预感”。“今天下午两点钟我的堂弟和一个最好的朋友要从台南赶来帮忙筹备婚事。”“那个朋友就是你提过的罗亚文？”江雁容问。
　　“是的。”罗亚文本是康南在大陆时的学生在台湾相遇适逢罗亚文穷病交迫康南帮助了他。为他治好了肺病又供给学费使他完成大学教育。所以罗亚文对于康南是极崇拜也极感激的。“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康平。”“好吧我等他们来。”江雁容说。
　　“我弟弟写信来要我代他向大嫂致意。”
　　“大嫂？”“就是你呀！”江雁容蓦的脸红了。吃过了饭他们开始计划婚礼的一切江雁容说：
　　“我爸爸妈妈都不会参加的。但是我还没有到法定年龄必须爸爸在婚书上签字我不认为他会肯签。”
　　“既然已经答应你结婚想必不会在婚书上为难吧！”康南说。江雁容看着窗外的天脸上忧思重重。
　　“我右眼跳主什么？”她问。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康南说接着说：“别迷信了吧！一点意义都没有！”但是江雁容的不安影响了他。他也模糊的感到一层阴影正对他们笼罩过来。
　　两点钟罗亚文和康平来了。康平年纪很轻大约只有二十几岁英俊漂亮却有点现腆畏羞。罗亚文年约三十看起来是个极聪明而理智的男人。他们以一种新奇的眼光打量江雁容使江雁容觉得脸红罗亚文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给人一种亲切感。“没想到江小姐这么年轻！”他说。
　　江雁容的脸更红了康南也微微感到一阵不安。然后他们开始计划婚事江雁容显得极不安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走出了康南的房间她奇怪的看了看天远处正有一块乌云移过来。“是我命运上的吗？”她茫然自问：“希望不是！老天饶了我吧！”回到家里一切如常江太太不理她江仰止在书房中叹气。只有江雁若和她打招呼告诉她周雅安和程心雯来看过她向她辞行她们坐夜车到台南成大去注册了。
　　“去了两个好朋友”她想。“我更孤独了。”
　　以后半个月一切平静极了。江仰止又埋在他的著作里江太太整天出门在家的时候就沉默不语。一切平静得使人窒息。江雁容成了最自由的人没有任何人过问她的行动。她几乎天天到康南那儿去她和康平罗亚文也混熟了发现他们都是极平易近人的青年。他们积极的准备婚事康平已戏呼她大嫂而罗亚文也经常师母长师母短的开她的玩笑了。只有在这儿她能感到几分欢乐和春天的气息一回到家里她的笑容就冻结在冰冷的气氛中。
　　这天她从康南那儿回来江太太正等着她。
　　“雁容！”她喊。“妈妈！”江雁容走过去敏感到有问题了。她抢先一步说：“我们已经选定九月十五日结婚。”
　　江太太上上下下的看着她然后冷冰冰的说：
　　“收回这个日期我不允许你们结婚！”
　　像是晴天中的一个霹雳江雁容立即被震昏了头。她愕然的看着江太太感到江太太变得那么高大自己正被掌握在她手中她恐惧的想自己是没有力量翻出她的掌心的正像孙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的掌心一样。她嗫嚅的说：
　　“爸爸已经答应了的！”
　　“要结婚你去结婚吧”江太太说：“我们不能签字要不然等到你自己满了法定年龄再结婚反正你们相爱得这么深也不在乎再等一年多是不是？你们就等着吧！我不干涉你的婚姻但我也绝不同意你这个婚姻明白吗？去吧！一年多并不长对你对他也都是个考验我想你总不至于急得马上要结婚吧？”江雁容望着江太太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改变江太太的主意。是的一年多并不长。只是这一年多是不是另藏着些东西？它绝不会像表面那样平静。但她又能怎样呢？江太太的意志是不容反叛的！她跄踉的退出房间知道自己必须接受这安排不管这后面还有什么。
　　当江雁容带着这消息去看康南的时候康南上课去了罗亚文正在他房间里。江雁容把婚礼必须延到一年后的事告诉罗亚文罗亚文沉思了一段长时间忽然望着江雁容说：
　　“江小姐我有一种感觉你不属于康南！”
　　江雁容看着他觉得他有一种超凡的智慧和颖悟力而且他显然是个懂得感情生活的人。
　　“就是到了一年后”罗亚文说：“阻力依然不会减少！你母亲又会有新的办法来阻止了。”他望着她叹了口气。“你和康南只是一对有情人但不是一对有缘人有的时候我们是没有办法支配命运的！你觉得对吗？”
　　江雁容茫然的坐着罗亚文笑笑说：
　　“既然你们不结婚我也要赶回台南去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江小姐如果我是你我就放弃了！”
　　“你是什么意思？”江雁容问。
　　“这道伤口已经划得很深了再下去只有让它划得更深。”罗亚文说诚恳的望着江雁容：“你自己觉得你有希望跟他结合吗？”他摇摇头：“太渺茫了。”
　　是的太渺茫了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江雁容才更加感到这希望的渺茫。江太太的态度忽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她用无限的温柔和母爱来包围住江雁容在江雁容面前她绝口不提康南。同时对她亦步亦趋的跟随着无形中也限制了她去探访康南。她发现她等于被母亲软禁了。在几度和康南偷偷见面之后江太太忽然给江雁容一个命令在她满二十岁之前不许她和康南见面！否则江太太要具状告康南引诱未成年少女。江雁容屈服了她在家里蛰居下来一天一天的捱着日子等待二十岁的来临。
　　生活变得如此的寂寞空虚和烦躁江雁容迅速的憔悴下去也委顿了下去。对于母亲她开始充满了恨意。江太太的感觉是敏锐的她立即觉出了江雁容对她的仇恨。这些日子以来她内心的挣扎和痛苦不是外人所能了解的。眼望着江雁容一朵她所培育出来的小花那么稚嫩、娇弱却要被康南那个老狐狸所攀折这使她觉得要发狂。为江雁容着想无论如何跟着康南绝不会幸福。雁容是个太爱幻想的孩子以为“爱情”是人生的一切殊不知除了爱情之外生存的条件还有那么多！她不能想像雁容嫁给康南之后的生活在所有人的鄙视下在贫穷的压迫下伴着一个年已半百的老头那会是一种多么悲惨的生活。她现在被爱情弄昏了头满脑子绮丽的梦想一旦婚后在生活的折磨下她还有心情来谈情说爱吗？江太太想起她自己为了爱情至上而下嫁一贫如洗的江仰止此后二十年的生活中她每日为了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发愁为三餐不继忧心为前途茫茫困扰为做不完的家务所压迫……爱情爱情又在那里？但是这些话江雁容是不会了解的当她对江雁容说起这些江雁容只会以鄙夷的眼光望着她好像她是个金钱至上的凡夫俗子！然后以充满信心的声音说：“妈妈只要有爱情贫穷不当一回事！”
　　是的只要有爱情贫穷不当一回事社会的抨击不当一回事亲友的嘲笑也不当一回事！可是她怎能了解日久天长这些都成了磨损爱情的最大因素！等到爱情真被磨损得黯然无光剩下的日子就只有贫穷、孤独、指责和困苦了！到那时再想拔步抽身就来不及了！江太太不能看着江雁容陷到那个地步她明知如果江雁容嫁给康南那一天是一定会来临的！但是要救这孩子竟如此困难她在江雁容的眼睛里看出仇恨。“为了爱她我才这么做但我换得的只是仇恨！可是我不能撒手不管不能等着事实去教训她因为我是母亲！”当着人前江太太显得坚强冷静背着人后她的心在流血。“为了救雁容我可以不择手段那怕她恨我！只希望若干年后当她也长大了体验过了人生看够了世界那时候她能了解我为她做了些什么！”她想着虽然每当江雁容以怨恨的眼光看她一眼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被猛抽了一下但她仍然咬着牙去安排一切。有的时候看到江雁容那冷漠的小脸她就真想随江雁容去让她自己去投进火坑里。可是她知道她不能那么做因为她是母亲孩子的一生握在她的手里！“母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你竟然不能不爱她！”她想着感到泫然欲涕。短短的几十天她好像已经老了几十年了。江雁容更加苍白了她的脸上失去了欢笑黑眼睛里终日冷冷的发射着仇恨的光。她变得沉默而消极每日除了斜倚窗前对着窗外的青天白云发呆之外几乎什么事都不做看起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这样不行！这样她会生病的！”江太太想那份蠢动在她心头的母爱又迫着她另想办法。她感到她正像只母猫衔着她的小猫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才能安全。
　　没多久江雁容发现家里热闹起来了许多江仰止的学生和学生的朋友开始川流不息的出入江家。江麟和江雁若都卷进了这批青年中并且把江雁容拉了进去他们打桥牌做游戏看电影……这些年轻人带来了欢笑也带来了一份年轻人的活力。家庭中的空气很快的改观了日日高朋满座笑闹不绝江麟称家里作“青年俱乐部”。江雁容冷眼看着这些心中感叹着：“妈妈你白费力气！”可是她也跟着这些青年笑闹她和他们玩和他们谈笑甚至于跟他们约会、跳舞。她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心理这些人是母亲选择的好吧管你是谁玩吧！如果得不到康南那么任何男孩子还不都是一样！于是表面上她有了欢笑。应酬和约会使她忙不过来。但深夜里她躺在床上流泪低低的喊：“康南！康南！”和这些年轻人同时而来的是亲友们的谏劝。曾经吞洋火头自杀的舅舅把年轻时的恋爱一桩桩搬了出来以证明爱情的短暂和不可靠。一个旧式思想的老姑姑竟晓以大义婚姻应听从父母之命要相信老年人的眼光。一个爸爸的朋友向来自命开明居然以“年龄相差太远两性不能调谐”为理由来说服江雁容弄得她面红耳赤瞠目结舌。……于是江雁容明白她已经陷入了八方包围。凭她小小的江雁容似乎再也不能突围了。两个月后。这天康南意外的收到江雁容一封信。
　　“南：
　　妈妈监视得很严我偷偷的写这信给你！我渴望见到你在宝宫戏院隔壁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明天下午三点钟请在那咖啡馆中等我！我将设法摆脱身边的男孩子来见你！南你好吗？想你爱你！想你爱你！想你爱你！
　　容”
　　准三点钟康南到了那家咖啡馆这是个道地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而且每个座位都有屏风相隔康南不禁惊异江雁容怎么知道这么一个所在！大约四点钟江雁容被侍应生带到他面前了在那种光线下他无法辨清她的脸只看得到她闪亮的眼睛。侍应生走后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一股脂粉香送进了他的鼻子他紧紧的盯着她几乎怀疑身边的人不是江雁容。“康南！”她说话了她的小手抓住了他。“康南！”
　　像一股洪流康南被淹没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找寻她的嘴唇。“不要康南！”她挣扎着坐起来把他的手指压住在自己的唇上低声说：“康南这嘴唇已经有别的男孩子碰过了你还要吗？”康南捏紧她的手臂他的心痉挛了起来。
　　“谁？”他无力的问。“一个年轻人政大外交系三年级的高材生很漂亮很有天才。有一副极美的歌喉还能弹一手好钢琴。父亲是台大教授母亲出自名们他是独生子。”江雁容像背家谱似的说。“嗯。”康南哼了一声放开江雁容把身子靠进椅子里。
　　“怎么？生气了？”“没有资格生气。”康南轻轻说但他呼吸沉重像一只被激怒的牛。他伸手到口袋里拿出烟打火机的火焰颤动着烟也颤动着半天点不着火。江雁容从他手上接过打火机稳定的拿着让他燃着了烟。火焰照亮了她的脸她淡淡的施了脂粉小小的红唇丰满柔和粉红色的双颊细腻娇艳她穿着件大领口的湖色衬衫露出白哲的颈项。康南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她抬了抬眼睛微微一笑吹灭了火。
　　“不认得我了？”她问。
　　“嗯。”他又哼了一声。
　　“你知道妈妈和姨妈她们整天在改变我她们给我做了许多新衣服带我烫头发教我化妆术舅母成了我的跳舞老师……你知道我现在的跳舞技术很好了！前天晚上的舞会我几乎没有错过一个舞！前天不是和政大的是一个台大的男孩子他叫我作‘小茉莉花’。”
　　“嗯。”“人要学坏很容易跳舞、约会和男孩子打情骂俏这些好像都是不学就会的事。”
　　“嗯。”江雁容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说话？”她问。
　　“还有什么话好说？”他喷出一大口烟。
　　江雁容默默的看着他然后她投进了他的怀抱她的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她的脸紧贴在他的胸前。她啜泣着说：
　　“康南啊康南！”他抚摩她的头发鼻为之酸。
　　“我竟然学不坏”她哭着说：“我一直要自己学坏我和他们玩论他们吻我跟他们到黑咖啡馆……可是我仍然学不坏！只要我学坏了我就可以忘记你可是我就是学不坏！”他捧起她的脸吻她。他的小雁容纯洁得像只小白鸽子似的雁容！无论她怎么妆扮无论她怎么改变她还是那个小小的、纯洁的小女孩！
　　“雁容不要折磨你自己你要等待。”他说。
　　“等待？等到你娶我的时候吗？告诉你康南这一天永远不会来的！”“你要有信心是不是？”
　　“信心？对谁有信心？命运不会饶我们的别骗我康南你也没有信心是不？”是的他也没有信心。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孩子不会属于他。可是在经过这么久的痛苦、折磨、奋斗和挣扎之后他依然不能获得她他不禁感到一阵不甘心。尤其他不能想像她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的情形他觉得自己被嫉妒的火焰烧得发狂。这原不该是他这个度过中年之后的男人所有的感情为什么这孩子竟能如此深的打进他心中？竟能盘踞在他心里使他浑身痉挛颤抖？
　　“康南别骗我我们谁都没有办法预卜一年后的情形是不是？妈妈个性极强她不会放我的她甯可我死都不会让我落进你手中的！康南我们毫无希望！”
　　“我不信”康南挣扎的说：“等你满了二十岁你母亲就没有办法支配你了那时候一切还是有希望！”
　　“好吧康南我们等着吧！怀着一个渺茫的希望总比根本不怀希望好！”江雁容叹了口气把头靠在康南的肩上。咖啡馆的唱机在播送着一曲柔美的小提琴独奏“梦幻曲”江雁容幽幽的说：“梦幻曲这就是我们的写照从一开始我们所有的就是梦幻！”他们又依偎了一会儿江雁容说：
　　“五点钟以前我要赶回去以后每隔三天你到这里来等我一次我会尽量想办法赶来看你！”
　　就这样每隔几天他们在这小咖啡馆里有一次小小的相会有时候短得只有五分钟但是够了。这已经足以鼓起江雁容的生气她又开始对未来有了憧憬和信心。她恢复了欢笑活泼了愉快了浑身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这引起了江太太的怀疑但江雁容是机警的她细心的安排了每次会面竟使江太太无法捉住她。可是世界上没有永久的秘密这天她才回到家里江太太就厉声叫住了她：
　　“雁容！说出来你每次和康南在什么地方见面？”
　　江雁容的心沉进了地底下她嗫嚅的说：
　　“没有呀！”“没有！”江太太气冲冲的说：“你还说没有！胡先生看到你们在永康街口你老实说出来吧你们在哪里见面？”
　　江雁容低下头默然不语。
　　“雁容你怎么这样不要脸？”江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有点出息好不好？现在爸爸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江仰止有个女儿到男老师房里去投怀送抱！你给爸爸妈妈留点面子好不好？爸爸还要在这社会上做人你知不知道？”
　　江雁容用牙齿咬住嘴唇江太太的话一句一句的敲在她的心上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了。
　　“好吧既然你们失信于先不要怪我的手段过份！”江太太怒气填膺的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房间江雁容惊恐的望着她的背影感到一阵晕眩。
　　“风暴又来了！”她想乏力的靠在窗上。“我真愿意死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又过了三天她冒险到咖啡馆去看康南她要把江太太发现他们相会的事告诉他。在路口康南拦住了她他的脸色憔悴匆匆的递了一个纸条给她就转身走了。她打开纸条上面潦草的写着：
　　“容：你母亲已经在刑警总队告了我一状说我有危害你家庭勾引未成年少女之种种恶行。一连三天我都被调去审讯我那封求婚信以及以前给你的一封信都被照相下来作为引诱你的证据。虽然我问心无愧但所行所为皆难分辩命运如何实难预卜！省中诸同仁都侧目而视谣言纷纭难以安身恐将被迫远行。我们周围遍布耳目这张纸条看后千万撕毁以免后患。雁容雁容未料到一片痴情只换得万人唾骂！世界上能了解我们者有几人？雁容珍重千万忍耐我仍盼你满二十岁的日子！
　　南”
　　江雁容踉跄的回到家里就倒在床上用棉被蒙住了头。她感到一种被撕裂的痛楚从胸口一直抽痛到指尖。她无法运用思想也无法去判断面前的情况。她一直睡到吃晚饭才起来随便吃了两口。江太太静静的看着她她的苍白震撼了江太太禁不住的江太太说：
　　“怎么吃得那么少？”江雁容抬起眼睛来看了江太太一眼江太太立即感到猛然被人抽了一鞭仓促间竟无法回避。在江雁容这一眼里她看出一种深切的仇恨和冷漠这使她大大的震动然后剩下的就是一份狼狈和刺伤的感情。她呆住了十九年的母女到现在她才明白彼此伤害有多深！可是她的动机只是因为爱雁容。吃过了晚饭江雁容呆呆的坐在台灯下面随手翻着一本白香词谱茫然的回忆着康南教她填词的情况。她喃喃的念着几个康南为她而填的句子：“尽管月移星换不怕云飞雨断无计不关情唯把小名轻唤！……”感到心碎神驰不知身之所在。在今天看到康南的纸条后她明白他们是再也不可能逃出江太太的手心也是再不可能结合的了。忽然剧烈响起的门铃声打断了她的沉思突然的干扰使她浑身掠过一阵痉挛。然后她看到门外的吉普车和几个刑警人员。她站起身来听到江仰止正在和刑警办交涉：
　　“不我没想到你们要调我的女儿我希望她不受盘询！”
　　“对不起江教授我们必须和江小姐谈谈这是例行的手续能不能请江小姐马上跟我们到刑警总队去一下？我们队长在等着。”江仰止无奈的回过身来江雁容已走了出来她用一对冷漠而无情的眼睛看了江仰止一眼说：
　　“爸爸我做错了什么？你们做得太过份了！你们竟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刑警总队去受审！爸爸我的罪名是什么？多么引人注目的桃色纠纷有没有新闻记者采访？”
　　江仰止感到一丝狼狈告到刑警总队原不是他的意思他早知道这样做法是两败俱伤可是他没有办法阻止盛怒的江太太。望着江雁容挺着她小小的脊梁昂着头带着满脸受伤的倔强跟着刑警人员跨上吉普车他觉得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他们已伤害了雁容。回过头来江太太正一脸惶惑的木立着他们对望了一眼江太太挣扎着说：
　　“我只是要救雁容我只是要把她从那个魔鬼手里救出来我要她以后幸福！”江仰止把手放在江太太肩上同情而了解的说：
　　“我知道。”江太太望着江仰止一刹那间这坚强的女人竟显得茫然无助她轻声说：“他们会不会为难雁容？仰止你看能不能撤销这个告诉？”“我会想办法。”江仰止说怜惜的看看江太太诧异最近这么短的时间她已经苍老了那么多。
　　江雁容傲然而倔强的昂着头跟着刑警人员走进那座总部的大厦上了楼她被带到一间小房间里。她四面看看房里有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她觉得比较放心了最起码这儿并没有采访社会新闻的记者也没有拥挤着许多看热闹的人。那个带她来的刑警对她和气的说：“你先坐一坐队长马上就来。”
　　她在书桌旁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不安的望着桌面上玻璃砖下压着的几张风景画片。一会儿队长来了瘦瘦的脸温和而深沉的眼睛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捧着一个卷宗夹子在书桌前面的藤椅里坐下对江雁容笑了笑很客气的问：“是江小姐吧？”江雁容点点头。“江仰止是你父亲吗？”
　　江雁容又点点头。“我听过你父亲的演讲。”那队长慢条斯理的说：“好极了吸引人极了。”江雁容没有说话。于是那队长打开了卷宗夹子看了看说：“康南是你的老师吗？”
　　“是的。”“怎么会和你谈恋爱的？”
　　“我不知道怎么说”江雁容回避的把眼光调开：“他是个好老师他爱护我帮助我我感激他崇拜他……当爱情一开始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注意而当我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爱得很深了。”她转过头来直望着队长的脸：“假若你要对爱情判罪你就判吧！”
　　那队长深深的注视了她一会儿笑了笑。
　　“我们不会随便判罪的。你和他有没有发生关系？”
　　“何不找个医生来验验我？”江雁容生气的说。
　　“你的意思是没有是吗？”
　　“当然他不会那样不尊重我！”
　　队长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
　　“这是他写的吗？”他拿出一张信笺的照片来这是康南某日醉后写的她把它夹在杂记本中因而和杂记本一起到了母亲手里。其中有一段是录的赵孟颍之妻管夫人的词：
　　“你浓我浓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捏
　　一个你塑一个我将我两个都来打破用水调和再
　　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
　　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江雁容点了点头表示承认。那队长说：
　　“以一个老师的身分写这样的信未免过份了吧？”
　　“是吗？”江雁容挑战的说：“一个人做了老师就应该没有感情了吗？而且我看这信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他老师的身分我只把他当一个朋友。”她咬了咬嘴唇又轻声加了一句：“假若你把所有全天下男女的情书都找来看看比这个写得更过份的不知道有多少呢！”
　　那队长望着她摇了摇头：“江小姐看你的外表你是非常聪明的你又有一个很高尚的家庭为什么你会做出这种事来？”
　　江雁容胀红了脸感到被侮辱了。
　　“我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了？”她愤愤的问。
　　“我是指你这个不正常的恋爱”那队长温和的说：“你看像康南这种人的人格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既不能忠于自己妻子又不能安份守己做个好教员给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几岁的女学生写这种情书……任何人都能明白他是怎么样的一种人！而你江小姐你出自书香门第父亲也是个有名有学问的教授你怎么会这样糊涂呢？你把自己和康南搅在一起是多么不值得！”江雁容胀红的脸又转成了灰白她激怒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咬着牙说：“我不能希望世界上的人会了解我们的爱情！”
　　“江小姐”那队长又继续说：“你父母把这件案子告到我们这儿来我们只有受理。可是为你来想搅进这种不大名誉的案子中来实在不太好你要知道我是很同情你很想帮助你的。你也受过高等教育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学生怎么不知道洁身自爱呢？”
　　江雁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竭力憋着气说：“请你们送我回去！”那队长也站起身来用一种怜悯的眼光望着她说：
　　“江小姐如果你能及时回头我相信你父母会撤销这案子的人做错事不要紧只要能改过是不是？你要为你父亲想他的名誉也不能被你拖垮。你小小年纪尽可利用时间多念点书别和这种不三不四的男人鬼混……”
　　江雁容咬紧了嘴唇眼泪迸了出来她把手握紧了拳从齿缝里说：“别再说！请你们送我回去！”
　　“好吧！回去再想想！”
　　那队长叫人来带她回去她下楼的时候正好两个刑警押了一批流莺进来那些女的嘴里用台语乱七八糟的说着下流话推推拉拉的走进去一面好奇的望着江雁容江雁容感到窘迫得无地自容想起那队长的话她觉得在他们心目中自己比这些流莺也高明不了多少。
　　江雁容回到了家里走进客厅江仰止和江太太正在客厅中焦虑的等着她。她一直走到江太太的面前带着满脸被屈辱的愤恨直视着江太太的眼睛轻声而有力的说：
　　“妈妈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说完她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里把房门关上倒在床上痛哭。江太太木然而立江雁容的话和表情把她击倒了她无助的站着软弱得想哭。她知道她和康南做了一次大战而她是全盘失败了。她摇晃着走回自己的房间江雁若正在江太太的书桌上做功课。江太太茫然的在床沿上坐下江雁若跑了过来用手挽住江太太的脖子吻她的面颊同情的喊：“哦妈妈别伤心妈妈姐姐是一时冲动。”
　　江太太抚摸着江雁若的面颊眼中充满了泪水轻轻的说：“雁若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你也会从妈妈身边飞开并且仇视妈妈了！”“哦不不！我永远是妈妈的！”江雁若喊着紧紧的抱着母亲。“不会的”江太太摇摇头眼泪滑了下来。“没有一个孩子永远属于父母。雁若千万不要长大！千万不要长大！”
　　江雁容哭累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宁好几次都被噩梦惊醒然后浑身冷汗。她注意到每次醒来江太太的房里仍然亮着灯光显然江太太是彻夜未睡。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深深懊悔晚上说的那几句话她明白自己已经伤透了母亲的心这一刻她真想扑在母亲脚前告诉她自己是无意的。可是倔强封住了她的嘴终于疲倦征服了她她又睡着了。
　　早上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她起了床雁若和江麟都上课去了饭桌上摆着她的早餐。她整理床铺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封信她诧异的抽出信笺竟是江太太写给她的！上面写着：
　　“容容：
　　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都叫你容容。那时候你喜欢扑在我怀里撒娇我还能清晰的记得你用那软软的童音说：‘妈妈喜欢容容容容喜欢妈妈！’曾几何时我的小容容长大了。有了她自己的思想领域有了她独立的意志和感情。于是妈妈被摒绝于她的世界之外。大家也不再叫你容容而叫你雁容我那个小小的容容已经失去了。
　　今天我又叫你容容了因为我多么希望你还是我的小容容！事实上我一直忽略着你在长大在我心中管你是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你还是我的小容容可是你已经背弃了我！孩子没有一个母亲不爱她的子女这份爱是无条件的付与永远不希望获得报酬和代价。孩子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对是错全基于我爱你！小容容如果我能洒脱到不爱你的地步我也无需乎受这么多的折磨或者你也就不会恨我了。可是我不能不爱你就在你喊着你恨我的时候我所看到的依然是我那个摇摇摆摆学走路的小容！孩子事实上你仍在学步阶段但你已妄想要飞了。容容我实在不能眼看着你振起你未长成的翅膀然后从高空里摔下来我不能看着你受伤流血不能看着你粉身碎骨！孩子原谅妈妈做的一切原谅我是因为爱你妈妈求求你回到妈妈的怀里来吧你会发现这儿依然是个温馨而安全的所在。小容容回来吧！
　　所有做儿女的总以为父母不了解他们总以为父母是另一个时代的人事实上年轻一代和年老一代间的距离并不是思想和时代的问题而是年老的一代比你们多了许多生活的经验。可是你们不会承认这个你们认为父母是封建、顽固和不开明！孩子将来等你到了我的年龄你就会了解我的因为我凭经验看出你盲动会造成不幸而你还沉溺在你的梦和幻想里。容容别以为我没有经过十九岁我也有过你那份热情和梦想所以相信我吧我了解你。我是在帮助你不是在陷害你！
　　最近我似乎不能和你谈话了你早已把你的心关闭起来我只能徘徊在你的门外。所以我迫不得已给你写这封信希望你能体会一个可怜的母亲的心有一天你也要做母亲那时候你会充分了解母亲那份爱是何等强烈！
　　孩子我一生好强从没有向人乞求过什么但是现在我向你乞求回来吧！小容容！父母的手张在这儿等着你投进来！回来吧容容！做父母的曾经疏忽过你冷落了你请你给父母一个补过的机会。儿女有过失父母是无条件原谅的父母有过失儿女是不是也能这样慷慨？回来吧！容容求你！
　　妈妈于深夜”
　　看完了信江雁容早已泣不成声。妈妈可怜的妈妈！她握着信纸泪如雨下。然后她跪了下来把头放在床沿上低声的说：“妈妈我屈服了！一切由你！一切由你！”她用牙齿咬住被单把头紧紧的埋在被单里。“妈妈哦！”她心中在叫着：“我只有听凭你了撕碎我的心来做你孝顺的女儿！”她抬起头仰望着窗外的青天喃喃的祈祷似的说：“如果真有神请助我请给我力量！给我力量！”
　　这天下午江雁容和康南又在那小咖啡馆中见面了。她刻意的修饰了自己淡淡的施了脂粉穿着一套深绿色的洋装。坐在那隐蔽的屏风后面她尽量在暗沉沉的光线下去注视他他沉默得出奇眼睛抑郁迷茫。好半天他握住了她的手才要说什么江雁容先说了：
　　“别担心刑警队的案子了妈妈已经把它撤销了。”
　　“是吗？”康南问凝视着江雁容：“怎么这样简单就撤销了？”“妈妈总是妈妈她不会伤害我的。”她轻轻的说望着面前的咖啡杯子出神。她不能告诉他今天早上她们母女曾经谈了一个上午哭了说说了哭又吻又抱。然后江太太答应了撤销告诉她答应了放弃康南。她咽下了喉咙口堵塞着的硬块端起咖啡既不加牛奶也不放糖对着嘴灌了下去。“好苦”她笑笑说：“但没有我的心苦！”
　　“雁容”康南握紧了她的手：“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沉吟的看着她终于说了出来：“我们要分离了！”
　　她迅速的抬起头来直视着他。这话应该由她来说不是由他！她嗫嚅的问：“怎么？”
　　“省中已经把我解聘了教育厅知道了我们的事有不录用的谕令下来台北已经不能容我了！”
　　“哦！康南！”江雁容喊。多年以来康南是各校争取的目标学生崇拜的对象而现在教育厅竟革了他的职！教书是他终生的职业学生是他生活上的快乐这以后叫他怎么做人呢？她惶然的喊：“康南我害了你！”
　　康南握住了她的小手。“不要难过雁容在这世界上只要能够得到一个你其他还有什么关系呢！”“可是你连我也得不到哦！”江雁容心中在喊她已经做了允诺想想看经过这么久的挣扎和努力她还是只得放弃他她不忍将这事告诉他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眶。
　　“不要愁”康南继续说：“罗亚文在Ａ镇一个小小的初级中学里教书我可以去投靠他或者可在那中学里谋一个教员的位置吃饭总是没问题的。我会隐居在那里等着你满二十岁只是以后的日子会很困苦你过得惯吗？”
　　江雁容用手蒙住脸心中在剧烈的绞痛她无法压抑的哭了起来。“别哭”康南安慰的拍着她的肩膀。“只是短暂的别离而已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是吗？雁容等你满了二十岁你可以给我一封信我们一起到台南去结婚然后在乡间隐居起来过你所希望的茅屋三间清茶一盏与世无争的生活。到那时候你为我所受的一切的苦让我慢慢的报偿你。”
　　江雁容哭得更厉害她用手抓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康南一年太长了康南……”她绝望的摇头。
　　“只要有信心是不是？”康南拍着她的手。“我对你有信心你难道对我还没有信心吗？”
　　“不！不！不！”江雁容心里在叫着：“我已经答应过了我怎么办呢？”但她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紧紧的抓着康南的衣服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雁容相信我并且答应我”他用手托起江雁容的下巴深深的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年之后到台南车站来我等你！不要让我等得太久。雁容记住一年之后你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你可以自己做主了那时候我会守在台南火车站！”“哦！康南！”江雁容深吸了口气恍恍惚惚的看着面前这张脸她对江太太所做的允诺在她心中动摇。她闭上眼睛语无伦次的说：“是的一年后或者我会去没有法律可以限制我了我要去！是的你等我我会来的。但是但是但是……我怎么办呢？我会去吗？我真会去吗？我……”她痛苦的把头从康南手上转开。康南感到他握的那只小手变得冰一样冷并且寒颤着。他抓住了她的肩膀凝视着她：
　　“雁容你一定会去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我……”她咬咬牙颤抖的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假如我没有去……”
　　康南捏紧了她的肩膀。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对未来没有信心！你知道！”她叫着说然后痛哭了起来。“康南”她泣不成声的说：“我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我是要去的我会去的你等我吧！只是假若……假若……到时候我没有去你不要以为我变了心我的心永远不变只怕情势不允许我去。”康南把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燃起了一支烟猛烈的吸了两口。在烟雾和黑暗之中他觉得江雁容的脸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好像已被隔在另一个星球里。一阵寒颤通过了他的全身他望着她她那泪汪汪的眼睛哀怨而无助的注视着他。他感到心中猛然掠过一阵尖锐的刺痛拿起那支烟他把有火的那一端揿在自己的手背上让那个烧灼的痛苦来平定内心的情绪。江雁容扑了过来夺去了他手里的烟丢在地下喊着说：“你干什么？”“这样可以舒服一些。”他闷闷的说。
　　江雁容拿起他那只手来抚摸着那个灼伤的痕迹然后用嘴唇在那个伤口上轻轻摩擦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她的泪水弄痛了他的伤口他反而觉得内心平静了一些。她轻声说：“康南你不要走你守住我好吗？”
　　“小容”他用手指碰着她耳边细细的茸毛。“我不能不走但我把我的心留在你这儿。”
　　“我可能会伤害你的心。”
　　“你永远不会你太善良了太美太好了。”
　　“是吗？”江雁容仰视着他“你相信我不会伤你的心吗？”
　　“我相信！”康南说：“雁容拿出信心来我马上就要离开你了我要你有信心！”
　　“康南”她拚命摇头。“康南！我没有办法没有信心命运支配着我不是我在支配命运！”她把手握着拳。“我的力量太小了我只是个无用的小女孩。康南假若到时候我没有去你就忘了我吧！忘了我！”
　　康南狠狠的盯着她。“你好像已经算定你不会去！”
　　“我不知道”江雁容无助的说。“可是康南我永远爱你永远爱你。不管我在那儿我的心永远跟着你相信我康南我永不负心！我会永远怀念你想你！那怕我做了别人的妻子我的心还是你的！”
　　康南捧起了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说起来像诀别似的！”
　　“康南”她闭上了眼睛：“吻我！”
　　他的嘴唇才碰到她的她就用手死命的勾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嘴唇火热的压着他的身子紧紧的靠着他。他感到她的泪水正流到嘴边他可以尝出那泪水的咸味。然后她的身子蜷伏进他的怀里她小小的头倚在他的胸口她轻轻的啜泣着一遍又一遍的低喊：
　　“康南哦！康南哦！康南哦！”
　　“容容！”他的鼻子发酸眼睛潮湿了。“相信我我等着你。”江雁容闭上眼睛一串眼泪滴在他的衣服上。就这样她一语不发的靠着。唱机里又播放起梦幻曲来她依恋的靠紧了他。曲子完了她的梦也该醒了。但她不想移动生怕一移动他就永远消失了。好半天她才颤抖着问：
　　“几点了？”康南把打火机打亮用来看表：
　　“快六点了！”江雁容在打火机的光亮下注视着康南脸上有种奇异的表情。“不要灭掉打火机让我就这样看着你！”她说。康南让打火机亮着也在火焰下注视江雁容她的黑眼睛像水雾里的寒星亮得奇异。脸上泪痕犹在肃穆庄严有种悲壮的、牺牲的表情看起来凄美动人。许久许久他们就这样彼此注视默然不语。然后火光微弱了机油将尽最后终于熄灭了。江雁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走吧该回去了！”他们走出咖啡馆一阵寒风迎着他们外面已经黑了。冬天的暮色另有一种苍凉的味道。
　　“你什么时候走？”江雁容问。
　　“明天。”“好快！”江雁容吸了口气：“我不送你了就今天跟你告别。”她望着他：“康南再见了别恨我！”
　　“我永不会恨你。”“康南”她吞吞吐吐的说：“多珍重少喝点酒也少抽点烟……”她的声音哽住了。“如果我今生真不能属于你我们还可以有来生是不是？”
　　康南的眼睛模糊了。“我等你雁容。”他们走到宝宫戏院前面霓虹灯闪耀着戏院前的电影广告前面疏疏落落的有两三个人在看广告。江雁容说：
　　“站住！康南。以前我看过一部电影当男女主角必须分手的时候男的停在一个商店前面望着橱窗女的在他后面走开了。现在你也站着五分钟内不许回头我走了！”
　　康南遵命站住脸对着橱窗。江雁容轻声说：
　　“再见康南再见！”
　　康南迅速的回过头来：
　　“雁容！你会去的是不是？”
　　江雁容默然。“我不知道”她轻轻说：“我真的不知道。康南回过头去跟我说再见。”康南望了她好一会儿把头转了过去颤声说：
　　“再见小容！”他咬住牙抵制即将涌出的泪水。“她不会去的”他想着定定的望着橱窗：“我永远失去她了！永远失去了！经过这么久的努力我还是失去她了！”
　　“再见！康南！”江雁容喊迅速的向信义路口跑去跑到巷口她回过头来康南正伫立在暮色之中霓虹灯的光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孤独的寂寞的。“就这么永别了吗？是的永远不会再见了！”她酸涩的想拭去了颊上的泪痕向前面走去。
　　夜来了。

　　第十四章

　　白天过去了是黑夜黑夜过去了是白天。地球无声无息的运转着三年的时间悄悄的过去了。
　　这是混乱的一天从一清早家里就乱成一团。早上江雁容起身没多久程心雯就来了跟着程心雯一起来的是一阵嘻嘻哈哈的笑闹和打趣。江雁容羞涩的站着多少有点紧张和不安程心雯拍着她的肩膀说：
　　“还发什么呆？新娘子？赶快去做头发我陪你去。你看为了给你当女嫔相我本来想剪短头发的都没剪谁教你留那么一头长发我也只好留长头发陪你。快走吧到海伦去做那儿的手艺比较好。”
　　和程心雯一起到了理发店程心雯像个指挥官似的指示着理发师如何卷这边要弯一点这边要直一点弄了半天等江雁容戴着满头发卷被套进吹风机的大帽子里程心雯就在她旁边一坐。突然严肃的说：
　　“江雁容有句话一直想问你最近你忙着结婚的事我也没办法和你谈话。老实告诉我你嫁给李立维是不是完全出于爱情？”“你这话怎么讲？”江雁容皱着眉头说：“李立维在台湾无亲无友一个穷无立锥之地的苦学生不为爱情还能为什么别的东西而嫁给他呢？”“我的意思是说”程心雯抓了抓头中学时代那份憨直仍然存在。“你对康南已经完全忘怀了吗？”
　　江雁容锁起了眉头一清早她一直告诫着自己今天绝不能想到康南！可是现在程心雯来揭伤疤了。她叹了口气说：“程心雯我和康南那段事你和周雅安是最了解的我承认三年来我并不能把他全然忘怀但是现在我既择人而嫁以后就再不提也不想这个人了！当然我欠康南的很多可是我是无可奈何的。他的一个朋友说得好我和康南仅仅有情而无缘！和李立维大概是有缘了吧！”
　　“有没有情呢？”程心雯追问。
　　“当然也有我欣赏他喜欢他也感于他的深情。”
　　“我有一句话要说江雁容”程心雯严肃的说：“好好做一个好妻子尽量去爱李立维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康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不要让康南的阴影存在你和李立维的中间！”江雁容感激的看着程心雯在程心雯洒脱的外表下向来藏着一颗细密的心。她知道程心雯这几句话是语重心长的。她对程心雯点点头：“谢谢你程心雯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提康南以后大家都不要再提了！”做好了头发回到家里家中已经充满了客人周雅安和叶小蓁也来了叶小蓁吱吱喧喳的像只多话的小鸟。舅母、姨妈更挤了一堂围着江雁容问长问短。江太太在客人中周旋大家都争着向她恭喜她心里是欣慰的三年前为救江雁容所做的那番奋斗犹历历在目而今江雁容终于嫁了个年轻有为的男孩子。虽然太穷了但没关系年纪轻总可以奋斗出前途来如果跟了康南前途就不堪设想了。欣慰之余她也不无感慨想起当年和康南的那次大战争那种痛苦和努力今天这一声“恭喜”付出的代价也真不小！
　　午饭之后江雁容被按在椅子里七八个人忙着给她化妆穿上了那件里面衬着竹圈圈的结婚礼服裙子那么大房间都转不开了。程心雯也换上了礼服两个人像两个银翅蝴蝶程心雯满屋子转笑闹不停。江雁容则沉静羞涩。屋子里又是人又是花再加以各种堆满桌子的化妆品、头纱、耳环……使人心里乱糟糟的。江雁容让大家给她画眉、搽胭脂、口红隐隐中觉得自己是个任人摆布的洋娃娃。终于化妆完了江雁容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那个披着雾似的轻纱穿着缀满亮片的白纱礼服戴着闪烁的耳环项链的女孩对她而言竟那么陌生。好一会儿她无法相信镜子里的是她自己。透过镜子里那个浓妆的新娘她依稀又看到那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的瘦小的女孩正伫立在校中荷花池畔捕捉着梦想。她的眼眶湿润了迅速的抬了一下头微笑着说：
　　“化妆太浓了吧？”“要这样”周雅安说：“等会儿披上面纱就嫌淡了！”
　　门口的客人一阵喧嚣她听到汽车喇叭声和“新郎来了！”的呼叫声。她端坐在椅子上李立维出现了。他含笑打量着她笑容里有着欣赏和掩饰不住的喜悦。她羞涩的扫了他一眼他漂亮的黑眼睛那么亮她不禁想起他第一次到他们家里来为了拜访他崇拜已久的江教授而江仰止碰巧不在家她接待了他。那时候她就想过：“多漂亮的一对黑眼睛！如果长在女孩子脸上不知要风靡多少人呢！”而现在这对黑眼睛的主人竟做了她的丈夫！他站在她面前笑得那么愉快但也有一份做新郎的紧张。程心雯在一边大吼大叫着：“新郎要对岳父行三鞠躬礼岳母三鞠躬礼凡女家长辈一人三鞠躬礼还要对新娘行三鞠躬礼对女嫔相也行三鞠躬礼！赶快！一鞠躬！”大家哄笑了起来在哄笑声中江雁容看到傻呵呵的李立维真的行礼如仪不禁也为之莞尔。然后到处都乱成一片江雁容简直不知道怎么走出大门的鞭炮声人声叫闹声紧张中她差点连捧花都忘了程心雯又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惊呼造成更加混乱的局面。门口挤满了邻居的孩子还有附近的太太们她只得把头俯得低低的……最后总算上了汽车。然后是照相馆中的一幕……头抬高一点眼睛看正头向左偏一点笑一笑笑一笑别紧张……哦总算又闯过一关。进了结婚礼堂旧日的同学包围了过来或者是她太敏感她听到有人在议论隐隐提到康南的名字。李立维总是绕在她旁边碍手碍脚的如此混乱紧张的局面下他竟悄悄俯在她耳边问了一句：“中午吃了几碗饭？饿不饿？”
　　她真不知道男人是怎么搞的！
　　行礼了在结婚进行曲的演奏下程心雯搀着她一步步走向礼坛前面宾客们在议论着有人在大声叫：
　　“新娘怎么不笑？”这条短短的通道变得那么漫长好像一辈子走不完似的好不容易才算站住了。司仪朗声报着：向左转向右转三鞠躬交换饰物对主婚人一鞠躬证婚人一鞠躬介绍人一鞠躬最后还开玩笑的来了一个对司仪一鞠躬引起了满堂哄笑。然后主婚人致辞江仰止简单的说了两句。证婚人是教育界一位名人江雁容模模糊糊听到他在勉励新婚夫妇互助合作互信互谅……最后司仪的一声“礼成”像是大赦般结束了婚礼。程心雯拉起了江雁容百米赛跑般对新娘休息室冲去为了逃避那四面八方撒过来的红绿纸屑。
　　接着是参加喜宴江雁容坐在首席食不知味。江太太温柔的眼光不时怜爱的扫着她引起她一阵惜别的颤栗。有的宾客来闹酒了满堂嘻笑之声。她悄悄的对李立维看过去正巧李立维的眼光也对她扫来他立即对她展齿一笑并挤眼示意叫她多吃一点吓得她赶快低下头去暗中诧异李立维居然吃得下去。新郎新娘敬酒时又引起一阵喧闹连带程心雯也成了围攻的目标急得她哇哇大叫……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席散后江雁容发现居然不能逃过闹房一关。回到新房宾客云集那间小小的客厅被挤得满满的椅子不够分配江雁容被迫安排坐在李立维的膝上大家鼓掌叫好江雁容不禁胀红了脸。在客人的叫闹起哄中江雁容被命令做许多动作包括：接吻、拥抱和合吃一块糖……最后客人们倦了月亮也偏西了大家纷纷告辞江雁容和李立维站在花园门口送客。程心雯和周雅安是最后告辞的两个程心雯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在江雁容耳边轻轻说：“祝福你！永远快乐！”
　　江雁容微笑点头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感动。
　　周雅安握住江雁容的手也悄悄说：
　　“你有个最好的选择幸福中别忘了老朋友！明天我们要到成大去注册了别懒多写两封信。”
　　送走了这最后一对客人他们关上了园门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了！这是夏末秋初的时分园中充满了茉莉花香月光把这小花园照射得如同白昼。江雁容望着李立维李立维也正静静的看着她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焕发着光辉和衷心的喜悦。拥住她他吻了她。然后他把她一把抱了起来。
　　“外国规矩”他笑着说：“新婚第一夜把新娘抱进新房。”
　　他抱着她跨进新房却并不放下来。灯光照着她姣好的脸水汪汪的眼睛布满了红晕的面颊柔和而小巧的嘴……他呆呆的看着她又对她的嘴唇吻下去他激动的在她耳边说：“雁容我真爱你爱疯了你！”
　　江雁容从他身上滑了下来微笑的看着他。他伸手关掉了灯江雁容立即走到窗边凝视窗外的月光。李立维走到她身后用手揽住她的腰：
　　“还不累？”“我最喜欢在安静的夜晚看窗外的月光。”江雁容轻轻的说注视着花园中绰约的花影树影深深的吸了口气。这幢小小的房子坐落在碧潭之畔一来由于房租便宜二来由于江雁容深爱这个花园和附近的环境。月光下的花园是迷人的江雁容又轻声说：“多美的夜！”
　　李立维也对花园注视着他们彼此依偎为之神往。李立维用手指绕着江雁容披肩的长发柔声问：
　　“容爱我吗？”“还要问！”江雁容说。
　　“我喜欢听你说！”他捧起她的脸深深的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心里只有我一个是吗？”
　　江雁容心中立即掠过一个阴影李立维漂亮的脸上有种傻气的固执也就是他这份傻气的固执打动了她使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她笑笑抬了抬眉毛。
　　“当然！”他笑了笑得十分开朗。
　　“我要你完完全全属于我！你知道吗？我会是个很嫉妒很自私的丈夫但我爱你爱得发狂！”
　　江雁容又感到心中那个阴影。李立维在她脖子上吻了一下很温柔的说：“我先去洗澡然后帮你放好水。”
　　李立维走进浴室之后江雁容把胳膊支在窗台上用手托住了下巴望着月亮发呆。恍恍惚惚的她想起她以前抄录了一阕词给康南内容是：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恰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那时候自己还存着能和他团圆的梦想。而现在又是个月圆之夜！她已经属于别人了。今夜康南不知在何方？他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个月亮？他不知是恨她怨她还是依然爱她？“我对不起你康南。”她对着月亮低低的说感到黯然神伤。“雁容！”李立维在浴室里叫了起来：“我忘了拿干净的内衣裤在壁橱里递给我一下！”
　　这像是一声响雷把江雁容震醒了！她惊觉的抬起头来顿时给了自己一句警告：“以后再也不能想康南了李立维太好了你绝不能伤害他！你应该尽全力做个好妻子！”她毅然的甩甩头仿佛甩掉了康南的影子。这才醒悟李立维要她做的事想起他现在在浴室中的情况她羞红了脸说：
　　“我不管谁叫你自己不记得带！”
　　“你不拿给我我就光着身子到卧室里来拿！”李立维说声音里夹着笑。“你撒赖！”江雁容叫着在壁橱里找出李立维的内衣和睡衣跑到浴室里去了。午夜江雁容醒了过来。听到身边李立维平静的边竟会睡着一个男人！侧过身子在月光的照射下可以隐约的辨出他的面貌。她静静的望着他暗中对命运感到奇怪认识李立维的时候她有好几个亲密的男朋友他们的条件未见得不如李立维可是她却嫁了李立维！
　　她还记得李立维第二次到他们家来的时候家中正高朋满座这正是“青年俱乐部”最热闹的时间有两个男孩子在唱歌。他来了她开玩笑似的说：
　　“你也唱一支歌给我们听听？”
　　他真的唱了唱的是一支“阮郎归”：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
　　蝴蝶飞。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秋千慵困解罗
　　衣画堂双燕归。”他的歌喉并不十分好但是他唱完后望着她笑一股子傻劲。尤其她刚刚听了另外两人唱了许多流行歌曲猛然听到他这首古色古香的阮郎归不禁耳目一新。于是她也对他笑笑看到她笑他的眼睛闪亮了一下竟十分动人。
　　然后星期天一清早他出其不意的来了手中捧着两盒美而廉的旅行野餐盒。她奇怪的说：“做什么？”
　　“和你去野餐！我们到碧潭玩去我知道山后面有个很美的地方！”他说笑嘻嘻的露出两排整齐而洁白的牙齿清亮的眸子闪灼动人。他倒是一厢情愿！既没有事先约定又不问她有没有别的约会就鲁鲁莽莽的带了野餐来了！江雁容很想碰他一个钉子。看样子他连社交的礼节都不懂！可是望着他那副兴匆匆的傻样子她竟无法拒绝而他已在一边连声的催促了：“快点呀穿一件外套河边的风大！”
　　她啼笑皆非的看着他他仍然在催促着。
　　“好吧！走！”她站起来说自己也不明白怎么答应得如此干脆。那天他把她带到碧潭后面的山里沿着一条小山路蜿蜿蜒蜒的走了一段又下了一个小山坡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风景绝佳的山谷！三面都是高山一条如带的河流穿过谷底清澈如镜。河边绿草如茵疏疏落落的点缀着两三棵小橘树。四周静静的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两只白色长嘴的水鸟站在水中的岩石上对他们投过来好奇的眼光。江雁容深深的赞叹了一声问：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我在这里受预备军官训练碧潭附近已经摸熟了。”
　　他们在草地上坐下来她问：
　　“这里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山谷？”
　　他望着她笑说：“这里叫情人谷！”她的脸红了。看着他他笑得那么邪门她发现在他傻气的外表下他是十分聪明的。
　　“唔”她用手抱住膝：“不知道是谁取的别扭名字！”
　　“是我取的”他笑着说：“半分钟前才想出来的！”
　　他们相对望着大笑了起来。她感到他身上那份男性的活力和用不完的精力。他大声笑爽朗愉快这感染了她头一次她觉得她能够尽情欢乐而不再有抑郁感也是头一次在整个出游的一天中她竟没有想起康南。离开康南一年半以来她第一次有了种解脱感。
　　然后他成了江家的常客他用一种傻气的固执的热情来击败他的对手。江麟给他取了个外号叫他“风雨无阻先生”因为当他一经追求起江雁容来他就每日必到风雨无阻。江雁容还记得那次大台风屋外天昏地暗树倒屋摇他们塞紧了门窗躲在家里江雁若笑着说：
　　“今天风雨无阻先生总不会来了吧！”
　　“如果他今天还来”江麟说：“就该改一个外号叫他神经病了！”好像回答他们的议论似的门响了起来在大雨中他们好不容易才打开门。李立维正摇摇晃晃的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水活像个落汤鸡！当江雁容目瞪口呆的望着他的时候他却依然咧着大嘴冲着她一个劲儿的傻笑。
　　就这样他攻进了江雁容的心也击退了别的男孩子没多久他就经常和江雁容出游了。江雁容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萤桥的茶座上对着河水她告诉了他关于康南的整个故事。讲完后她仰着脸望着他叹息着说：
　　“立维我知道你爱我已深可是别对我要求过份我爱过也被爱过所以我了解。坦白说我爱你实在不及我爱康南如果你对这点不满你就可以撤退了！”
　　她现在还清楚的记得他听完了这些话后的激动他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苍白他的眼睛冒火的盯着她。好一会儿他紧闭着嘴一句话不说。然后他深吸了口气说：
　　“如果我不能得到完整的你我情愿不要！”
　　“好吧”她说望着那张年轻的负伤的而又倔强的脸说：“如果我不告诉你是我欺骗你是吗？我很喜欢你但不像我对康南那样狂热那样强烈你懂吗？”
　　他咬了咬牙。“我懂我早就知道你和康南的故事许多人都传说过可是我没料到你爱他爱得这么深！好吧如果你不能爱我像爱康南一样我得到你又有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是他们交友以来第一次不欢而散。回到家里江雁容确实很伤心她为失去他难过也为伤了他的心而难过但是那些话她是不能不说的。一夜失眠到天快亮她才朦胧入睡刚睡着就被人一阵猛烈的摇撼而弄醒了。她张开眼睛来李立维像只冲锋陷阵的野牛般站在她床前死命的摇着她他的眼睛布满红丝却放射着一种狂野的光。她诧异的说：“你怎么直闯了进来？我还没起床呢！”
　　“管你起床没有！我等不及你醒过来！”他鲁莽的说：“我急于要告诉你我收回昨天晚上的话。”他咬咬嘴唇一股受了委屈的傻样子：“那怕你根本不喜欢我我还是要你！”他眼睛潮湿脸色苍白：“我爱疯了你！我怕失去你！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慢慢来击败你心里的偶像！”他的骄傲和自负又回来了他挺了挺胸：“我会成功的我会使你爱我超过一切！”
　　不管怎样她深深被他所感动了她觉得眼睛湿润心中涨满了温情。于是她对他温柔的点了点头。他一把抓住了她在被外的手激动的说：
　　“那么嫁给我等我预备军官的训受完了就结婚！”
　　还有什么话说呢！这漂亮的傻孩子得到了胜利她答应了求婚。以后将近一年的时间内每当他们亲昵的时候他就会逼着她问：“你心里只有我一个是吗？”
　　她能说不是吗？她能去伤害这个善良的孩子吗？而且久而久之她自己也迷糊了她不知道到底是爱康南深些还是爱李立维深些。他们这两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沉着含蓄像一首值得再三回味咀嚼的诗篇。一个豪放明朗像一张色彩鲜明的水彩画。可是李立维的固执和热情使她根本无法思想。于是每当他问这个问题她就习惯性的答一句：
　　“当然！”听到她这两个字的回答他会爽朗的笑起来充满了获胜的快乐和骄傲之情。现在这个漂亮的傻孩子已做了她的丈夫睡在她的身边真奇妙！她会没有嫁给爱得如疯如狂的康南却嫁给了这个中途撞进来的鲁莽的孩子！她静静的在月光照射下打量着他他睡得那么么香那么沉那么踏实像个小婴儿。她相信山崩也不会惊醒他的。他有一头黑密的浓发两道浓而黑的眉可是看起来并不粗野有时乖起来的时候是挺文静挺秀气的。他的嘴唇长得十分好嘴唇薄薄的。她最喜欢看他笑他笑的时候毫无保留好像把天地都笑开了。在他的笑容里你就无法不跟着他笑。他是爱笑的这和康南的蹙眉成了个相反的习惯。康南总是浓眉微蹙一副若有所思的哲人态度再加上那缕时刻缭绕着他的轻烟把他烘托得神秘而耐人寻味。……哦不！怎么又想起康南来了！奇怪许久以来她都没有想过康南偏偏这结婚的一天他却一再出现在她脑海中这该怪程心雯不该在早上提起的。
　　李立维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不知道在呓语着什么。窗外很亮江雁容对窗外看过去才发现不是月光而是曙光天快亮了。她转头注视着李立维奇怪他竟能如此好睡他又呓语了根据心理学临醒前梦最多。她好奇的把耳朵贴过去想听听他在说什么。她的发丝拂在他的脸上他立刻睁开了眼睛睁得那么快简直使她怀疑他刚才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可是他的眼睛里掠过一抹初醒的茫然。然后他一把揽住了她笑了。“你醒了？”他问拂开她的头发注视她的脸。
　　“醒了好久了。”江雁容说。
　　“你新鲜得像才挤出来的牛奶！”他说闻着她的脖子。
　　“噢你弄得我好痒！”她笑着躲开。
　　他抓住了她深深的注视她他的笑容收敛了显得严肃而虔诚。“早！我的小妻子！”他说。
　　小妻子！多刺耳的三个字！康南以前也说过：“你会是个可爱的小妻子！”“你会成为我的小妻子吗？”“我要尽我的力量来爱护你这个小妻子！”她猛烈的摇了摇头李立维正看着她她笑着说：“早！我的小丈夫！”“小丈夫！”李立维抗议的叫：“我是个大男人大丈夫你知道吗？”“你是个傻孩子！”江雁容笑着说伏在床上看他：“我的傻孩子！”她吻吻他的额头。
　　他一把抱住了她她慌忙挣扎笑着说：
　　“别闹！我怕痒！”
　　他放开她问：“醒了多久了？”“好久好久。”“做些什么？”“想我们认识的经过想情人谷。”
　　“情人谷！”李立维叫了起来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兴奋的说：“告诉你雁容我们虽然没有钱去蜜月旅行可是我们可以到情人谷去。起来雁容我们一清早去看日出谷里一定清新极了看看有没有和我们同样早起的小鸟快！”
　　他下了床把床边椅子上放着的衣服丢给江雁容挤挤眼睛说：“懒太太动作快一点！”
　　他就是这种说是风就是雨的急脾气。但他这份活力立即传染给了江雁容她下了床梳洗过后李立维早已摒挡就绪。江雁容笑着说：“早饭也不吃就去吗？”
　　“我们到新店镇上弯一弯买两个面包啃啃就行了再买根钓鱼竿到情人谷去钓鱼在河边煎了吃！哈！其妙无穷！”
　　走到花园门口李立维站住了在门边的一棵玫瑰花上摘下一朵半开的蓓蕾簪在江雁容的发边。他望着她托起了她的下巴深深的吸了口气：
　　“我爱你我真爱你爱得发狂！”他吻她然后又注视着她：“告诉我你心里只有我一个是吗？”
　　“当然！”江雁容说。他笑了笑得明朗愉快。“好开步走！”他们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第十五章

　　江雁容把晚餐摆在桌子上用纱罩子罩了起来。表上指着六点二十五分室内的电灯已经亮了。感到几分不耐烦她走到花园里去站着暮色正堆在花园的各个角落里那棵大的芙蓉花早就谢光了地上堆满了落花。两棵圣诞红盛开着娇艳美丽。茶花全是蓓蕾还没有到盛开的时候。她在花园中浏览了一遍又看了一次表。总是这样下了班从不准时回家五点钟下班六点半还没回来等他到家饭菜又该冰冷了。走回到房间里她在椅子里坐了下来寥落的拿起早已看过的日报细细的看着分类广告。手上有一块烫伤是昨天煎鱼时被油烫的有一个五角钱那么大已经起了个水泡她轻轻的抚摩了一下很痛。做饭真是件艰巨的工作半年以来她不知道为这工作多伤脑筋总算现在做的东西可以勉强入口了好在李立维对菜从不挑剔做什么吃什么。但是厨房工作是令人厌倦的。
　　快七点了李立维还没有回来天全黑了冬天的夜来得特别早。江雁容把头靠在椅背上。“大概又被那些光棍同事拉去玩了！下了班不回家真没道理！就该我天天等他吃饭男人都是这样婚前那股劲不知到哪里去了那时候能多挨在我身边一分钟都是好的现在呢？明明可以挨在一起他却要溜到外面去了！贱透了！”她想着满肚子的不高兴而且中午吃得少现在肚子里已经叽哩咕噜的乱响了起来。
　　起风了花园里树影幢幢风声瑟瑟有种凄凉而恐怖的味道。江雁容向来胆怯站起身来她把通花园的门关上开始懊悔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幢乡间的房子。风吹着窗棂叮叮咚咚的响着窗玻璃上映着树影摇摇晃晃的像许多奇形怪状的生物。她感到一阵寒意加了一件毛衣在书架上拿下一本唐诗三百首。她开始翻阅起来。但她觉得烦躁不安书上没有一个字能跃进她的眼帘她阖起了书愤愤的想：“婚姻对我实在没什么好处首先把我从书房打进了厨房然后就是无尽止的等待。立维是个天下最糊涂的男人！最疏忽的丈夫！”她模模糊糊的想着：“如果嫁了另一个男人呢？”康南的影子又出现在她面前了那份细致那份体贴和那份温柔。她似乎又感到康南深情的目光在她眼前浮动了。甩甩头她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兜着圈子四周安静得出奇她的拖鞋声发出的声音好像特别大。“我不应该常常想康南”她想：“立维只是粗心其实他是很好的。”她停在饭桌前面今天为了想给立维一个意外她炒了个新学会的广东菜“蚝油牛肉”这菜是要吃热的现在已经冰冷。
　　明知道他不会回来吃晚餐了但她仍固执的等着等的目的只是要羞羞他要让他不好意思。用手抱住膝她倾听着窗外的风声那棵高大的芙蓉树是特别招风的正发出巨大的沙沙声。玻璃窗上的树影十分清晰证明外面一定有很好的月色她想起康南以前写过的句子：“阶下虫声窗前竹籁一瓶老酒几茎咸菜任月影把花影揉碎任夜风在树梢徘徊……”多美的情致！她仿佛看到了那幅图画她和康南在映满月色的窗下听着虫鸣竹籁看着月影花影一杯酒一盘咸菜享受着生活也享受着爱情……她凝视着窗上的影子眼睛朦朦胧胧的。忽然一个黑影从窗外直扑到窗玻璃上同时发出“吱噢”一声江雁容吓得直跳了起来才发现原来是只野猫。惊魂甫定她用手轻抚着胸口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的跳着。花园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脚踏车铃声终于回来了！随着铃声是李立维那轻快的呼唤声：
　　“雁容！”打开了门江雁容走到花园里再打开花园的篱笆门。李立维扶着车子站在月光之下正咧着嘴对她笑。
　　“真抱歉”李立维说着把车子推进来：“小周一定要拉我去吃涮羊肉。”江雁容一语不发走进了房里。李立维跟着走了进来看到桌上的饭菜。“怎么你还没吃饭？”
　　江雁容仍然不说话只默默的打开纱罩添了碗冷饭准备吃饭。李立维看了她一眼不安的笑笑说：
　　“怎么又生气了？你知道这种事对一个男人来讲总是免不了的如果我不去他们又要笑我怕太太了！你看我不是吃完了就匆匆忙忙赶回来的吗？”
　　江雁容依然不说话冷饭吃进嘴里满不是味道那蚝油牛肉一冷就有股腥味天气又冷冷菜冷饭吃进胃里好像连胃都冻住了。想起这蚝油牛肉是特别为李立维炒的而他却在外面吃馆子她感到十分委屈心里一酸眼睛就湿润了。李立维看着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看到她满眼泪光他大为惊讶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他说：
　　“没这么严重吧？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当然！没什么严重！他在外面和朋友吃喝玩乐却把她丢在冷清清的家里让野猫吓得半死！她费力的咽下一口冷饭两滴泪水滴进了饭碗里。李立维托起了她的脸歉意的笑了笑他实在不明白他晚回家一两小时有什么严重性！虽然女孩子总是敏感柔弱些的但他也不能因为娶了她就断绝所有的社交关系呀！不过看到她眼泪汪汪的样子他的心软了他说：“好了别孩子气了以后我一定下了班就回家好不好？”
　　她把头转开擦去了泪水她为自己这么容易流泪而害羞。于是想起一件事来她对他伸出手去说：
　　“药呢？给我！”“药？什么药？”李立维不解的问。
　　“早上要你买的药治烫伤的药！”江雁容没好气的说知道他一定忘记买了。“哎呀！”李立维拍了拍头一股傻样子：“我忘了个干干净净。”“哼！”江雁容哼了一声又说：“茶叶呢？”
　　“噢也忘了！对不起明天一定记得给你买！你知道公司里的事那么多下了班又被小周拖去吃涮羊肉吃完了就想赶快赶回来几下子就混忘了。对不起明天一定记得给你买！”哼！就知道他会忘记的！说得好听一点他这是粗心说得不好听一点他是对她根本不关心。如果是康南绝不会忘记的她想起那次感冒他送药的事又想起知道她爱喝茶每天泡上一杯香片等她的事。站起身来她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冷冰冰的说：“不用了明天我自己进城去买！”
　　他伸手拦住了她：“不生气行不行？”“根本就没生气！”她冷冷的说把碗筷拿到厨房里去洗洗完了回过身子来李立维正靠在厨房墙上看着她。她向房里走去他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拉进了怀里她挣扎着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他有力的胳膊箍紧了她。她屈服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他脸上堆满了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道歉好了吧？气消了没有？”
　　江雁容把头靠在他胸前用手玩着他西装上衣的扣子洞。
　　“扣子掉了一个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道。”“粗心！”“气消了吧？”“还说呢天那么黑一个野猫跳到窗子上把人吓死了！”
　　他纵声大笑了起来江雁容跺了一下脚：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
　　他望着她看样子她是真的被吓着了女人是多么怯弱的动物！他收起了笑怜爱的揽着她郑重的说：
　　“以后我再也不晚回家了！”
　　可是诺言归诺言事实归事实。他依然常常要晚回家。当然每次都是迫不得已就是这样同事们已经在取笑他了。下班铃一响小周就会问一句：“又要往太太怀里钻了吧？”李立维对女人气量的狭小感到非常奇怪就拿晚回家这件事来讲吧雁容总是不能原谅他。他就无法让她了解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的世界太广不仅仅只有一个家！
　　结婚一年了江雁容逐渐明白婚姻生活并不像她幻想中那么美好她遭遇到许多问题都是她婚前再也想不到的。首先是家务的繁杂这一关总算让她克服过去了。然后是经济的拮据她必须算准各项用度才能使收支平衡而这一点是必须夫妇合作的。但李立维就从不管预算高兴怎么用就怎么用等到钱不够用了他会皱着眉问江雁容：
　　“怎么弄的？你没有算好吗？”
　　可是假如她限制了他用钱他又会生气的说：
　　“你总不能让我一个大男人身边连钱都没有！”
　　气起来她把帐簿扔给他叫他管帐他又说：
　　“不不你是财政厅长经济由你全权支配！”
　　对于他江雁容根本就无可奈何。于是家庭的低潮时时产生她常感到自己完全不了解他。他爱交朋友朋友有急难他赴汤蹈火的帮助而她如果有病痛他却完全疏忽掉。在感情上他似乎很马虎又似乎很苛求一次她以前的一个男朋友给了她一封比较过火的信他竟为此大发脾气。他把她按在椅子里强迫她招出有没有和这男友通过信气得她一天没有吃饭他又跑来道歉揽住她的头说：
　　“我爱你我爱疯了你！我真怕你心里有了别人你只爱我一个是吗？”望着他那副傻相她觉得他又可气又可怜。她曾叹息着说：“立维你是个矛盾的人如果你真爱我你会关心我的一切那怕我多了根头发少了根头发你都会关心的但你却不关心！我病了你不在意我缺少什么你从来不知道。可是唯独对我心里有没有别的人你却注意得很。你使我觉得你对我的感情不是爱而是一种占有欲！”
　　“不！”李立维说：“我只是粗心你知道我对自己也是马马虎虎的。不要怀疑我爱你”他眼圈红红的恳切的说：“我爱你我嫉妒你以前的男朋友总怕他们会把你从我手里抢回去！你不了解雁容我太爱你了！”
　　“那么学得细心一点好吗？”江雁容用手揉着他的浓发说。“好！一定！”他说又傻气的笑了起来好像所有的芥蒂都在他的笑容里消失了。可是这份阴影却留在江雁容的心底。而且李立维也从不会变得细心的。江雁容开始明白夫妇生活上最难的一点是彼此适应而维持夫妇感情的最大关键是毅力和耐心。
　　周雅安和程心雯都毕业了又回到台北来居住。六月初行完毕业典礼周雅安就择定七月一日结婚未婚夫是她们系里的一个年轻助教女嫔相也是请的程心雯。得到了婚期的消息这天江雁容带着一份礼物去看周雅安。周雅安正在试旗袍程心雯也在。久不聚会的好朋友又聚在一起大家都兴奋了起来程心雯哇啦哇啦的叫着：
　　“去年给江雁容做伴娘今年给周雅安做伴娘明年不知道又要给谁做伴娘了？你们一个个做新娘子就是我一辈子在做伴娘！”“小妮子春心动矣！”江雁容笑着说。
　　“别急”周雅安拍拍程心雯的肩膀：“你的小林不是在国外恭候着吗？”小林是程心雯的未婚夫是大学同学。
　　“哈！他把我冷藏在台湾自己跑到外国去读书美国大使馆又不放我出去我就该在台湾等他等成个老处女！男人最自私的动物！”程心雯藉着她洒脱的个性大发其内心的牢骚。“同意！”江雁容说。“你才不该同意呢！”周雅安说：“你那位李立维对你还算不好呀？别太不知足！论漂亮、论人品、论学问、论资历……那一点不强？”“可是婚姻生活并不是有了漂亮、人品、学问和资历就够了的！”江雁容说。“那么是还要爱情！他对你的爱还不算深呀？”
　　“不这里面复杂得很有一天你们会了解的。说实话婚姻生活是苦多于乐！”“江雁容”程心雯说：“你呀你的毛病就是太爱幻想别把你的丈夫硬要塑成你幻想中的人。想想看他不是你的幻想他是李立维自己有他独立的思想和个性不要勉强他成为你想像中的人那么你就不会太苛求了！”
　　“很对”江雁容笑笑说：“如果他要把我塑成他幻想中的人物呢？”“那你就应该跟他坦白谈。但是你的个性强多半是你要塑造他不是他要塑造你。”程心雯说。
　　“什么时候你变成了个婚姻研究家了？程心雯？”周雅安笑着问。“哼你们都以为我糊涂其实我是天下最明白的人！”程心雯说着靠进椅子里随手在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枝眉笔用眉笔在纸上迅速的画起一张江雁容的侧面速写来。
　　“周雅安记得你以前说永远不对爱情认真现在也居然要死心嫁人了！”江雁容说从墙上取下周雅安的吉他胡乱的拨弄着琴弦。“你以为她没有不认真过呀”程心雯说：“大学四年里她大概换了一打男朋友最后还是我们这位助教有办法四年苦追从不放松到底还是打动了她！所以我有个结论时间可以治疗一切也可以改变一切像周雅安心里的小徐和你心里的康——”“别提！”江雁容喊：“现在不想听他的名字！”
　　程心雯抬抬眉头低垂着睫毛眯起眼睛来看了江雁容一眼。“假如你不想提这名字有两个解释”她轻描淡写的说在那张速写上完成了最后的一笔又加上一些阴影。“一个是你对他怀恨一个是你对他不能忘情两种情形都糟透！怪不得你觉得婚姻生活不美满呢！”
　　“我没说婚姻生活不美满呀！”江雁容说拨得吉他叮叮咚咚的响。“只是有点感慨记不记得我们读中学的时候每人都有满怀壮志周雅安想当音乐家我想当作家程心雯的画家现在呢大家都往婚姻的圈子里钻我的作家梦早就完蛋了每天脑子里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周雅安念了工商管理与音乐风马牛不相及现在也快和我变成一样了。程心雯你的画家梦呢？”“在这儿！”程心雯把那张速写丢到江雁容面前画得确实很传神。她又在画像旁边龙飞凤舞的题了两句：“给我的小甜心以志今日之聚。”底下签上年月日。“等我以后出了大名”她笑着说：“这张画该值钱了！”说着她又补签了名字的英文缩写Ｃ．Ｓ．Ｗ．。“好谢谢你我等着你出名来发财！”江雁容笑着真的把那张画像收进了皮包里。
　　“真的提起读中学的时候好像已经好远了！”周雅安说从江雁容手里接过吉他轻轻的弹弄了起来是江雁容写的那首“我们的歌”。“海角天涯浮萍相聚叹知音难遇……”周雅安轻声哼了两句。“你们还记得一块五毛？”程心雯问：“听说他已经离开××女中了。”“别提了回想起来一块五毛的书确实教得不错那时候不懂尽拿他寻开心。”江雁容说。
　　“江乃也离开××女中了。”周雅安说。“训导主任也换了现在的××女中真是人事全非好老师都走光了升学率一年不如一年。”程心雯说：“我还记得江乃的‘你们痛不痛呀？’”周雅安和江雁容都笑了起来但都笑得十分短暂。江雁容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小树林、荷花池、小桥、教员单身宿舍和——康南。“记不记得老教官和小教官？”周雅安说：“小教官好像已经有两个小孩了。”“真快”江雁容说：“程心雯我还记得你用钢笔描学号用裙子擦桌子……”程心雯大笑了起来。于是中学生活都被搬了出来她们越谈越高兴程心雯和江雁容留在周雅安家吃了晚饭饭后又接着谈。三个女人碰在一起话就不知道怎么那么多。直到夜深了江雁容才跳了起来：
　　“糟糕再不走就赶不上最后一班火车了！你们知道我下了火车还要走一大段黑路住在乡下真倒楣！田里有蛇我又没带手电筒那段路才真要我的命呢！”
　　“不要紧我打包票你的先生会在车站接你。”周雅安说。
　　“他才没那么体贴呢！”
　　“这不是体贴这是理所当然看到你这么晚还没回来当然会去车站接你。”程心雯说。
　　“我猜他就不会去接他对这些小地方是从不注意的！”江雁容说拿起了手提包急急的到玄关去穿鞋子。
　　下了火车江雁容站在车站上四面张望。果然李立维并没有来接她。轨道四周空空旷旷的夜风带着几丝凉意。到底不死心她又在轨道边略微等待了一会儿希望李立维能骑车来接但那条通往她家的小路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只得鼓起勇气来走这段黑路。高跟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咯咯的声音既单调又阴森。路的两边都是小棵的凤凰木影子投在地下摇摇曳曳更增加了几分恐怖气氛。她胆怯的毛病又发作了望着树影听着自己走路的声音都好像可怕兮兮的。她越走越快心里越害怕就越要想些鬼鬼怪怪的东西这条路似乎走不完似的田里有蛙鸣她又怕起蛇来。于是在恐惧之中她不禁深深恨起李立维来这是多么疏忽的丈夫！骑车接一接在他是毫不费力的但他竟让她一人走黑路！程心雯她们还认为他一定会来接呢！哼天下的男人里大概只有一个李立维是这么糊涂这么自私的！假若是康南绝不会让她一个人在黑夜的田间走路！
　　家里的灯光在望了她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才走到门口没有好气的她高叫了一声：
　　“立维！”好半天才听到李立维慢吞吞的一声：
　　“来了！”然后李立维穿着睡衣出来给她开了门原来他早已上了床！江雁容满肚子的不高兴走进了房里才发现李立维一直在盯着她眼睛里有抹挑战的味道。
　　“到那里去了？”李立维冷冷的问。
　　“怎么早上我不是告诉了你我要到周雅安那里去吗？”江雁容也没好气的说他那种责问的态度激怒了她。
　　“到周雅安那里去？在她们家一直待到现在？”李立维以怀疑的眼光望着她。“不是去周雅安家难道我还是会男朋友去了吗？”江雁容气冲冲的说。“谁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我下班回来家里冷锅冷灶连家的样子都没有！”“你下班不回家就可以我偶尔出去一次你就发脾气！凭什么我该天天守着家等你！”
　　“你是个妻子你有责任！”
　　“我是妻子我并不是你的奴隶！”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奴隶待？下了班回来还要自己生火弄饭吃还要给夜游的妻子等门！”
　　江雁容跳了起来气得脸色发白。
　　“你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出去做什么了？”
　　“我没有说你出去做什么你大可不必作贼心虚！”李立维愤不择言的说。江雁容望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气得浑身发抖。好半天才点点头说：“好你使人无法忍耐！”
　　“是我使你无法忍耐还是你使我无法忍耐？今天小周一定要到我们家来参观让他看到你连鬼影子都不在冷锅冷灶我自己生火招待人吃饭等你等到十点钟小周才走。你丢尽了我的脸让我在朋友面前失面子让别人看到你深更半夜不回家不知道到哪里去鬼混了！”
　　“你说话客气一点我到哪里去鬼混了？早上告诉了你要去周雅安家谁叫你不注意又带朋友回家来！嫁给你我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你一辈子的奴隶？你给我多少钱一个月？”
　　李立维被刺伤了他大叫着说：
　　“嫌我穷你就不要嫁给我！你心里那个鬼康南也不见得比我阔！”“他比你体贴比你温柔比你懂人事！”江雁容也大叫了起来。李立维立即沉默了下来他盯着她紧紧的闭着嘴脸色变得苍白。江雁容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也不说话。许久许久李立维才轻轻说：
　　“我早就知道你不能忘记他我只娶到了你的躯壳。”
　　江雁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
　　“立维你别发神经病吧！我不过偶尔出去一次你就是这副态度！”“你心里只有康南没有我。”李立维继续说。
　　“你别胡扯公正一点好不好？”江雁容大声说。
　　李立维走了过来用手抓住江雁容的头发把她的头向后仰咬着牙说：“你是个不忠实的小东西躺在我怀里想着别的男人！”
　　“立维！”江雁容大喊。
　　李立维松了手突然抱住了她跪在地下把头伏在她的膝上。他的浓发的头在她膝上转动他的手紧紧的扯住了她的衣服。“雁容哦雁容。我不知道在做什么！”他抬起头来乞怜的望着她：“我不好雁容我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不该说那些你原谅我。”江雁容流泪了。“我爱你”他说：“我爱疯了你！”
　　“我也爱你。”江雁容轻轻说。
　　他站起身来抱住她吻她。然后他抚摩着她的面颊柔声问：“只爱我一个？”“是的只爱你一个。”她说。
　　于是风暴过去了。第二天早上他变得无比的温柔。一清早就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到厨房去做早餐。江雁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微笑的站在床前手里托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弄好的早餐。他笑着说：
　　“我要学着伺候你学着做一个体贴的丈夫。”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比你的康南更体贴。”
　　江雁容看着他有点儿啼笑皆非然后她坐起身来从他手里接过托盘放在桌子上。微笑着说：
　　“立维不要再提康南好吗？”
　　“你爱他是吗？”“那是以前现在只爱你。”
　　“我嫉妒他！”李立维坐在床沿上。“想起他还占据着你的心我就要发疯。”“不要太多疑立维我只属于你不要再提他了！以后我们谁都不许提他好不好？”
　　“一言为定！”李立维说又咧开一张大嘴爽朗的笑了起来望着他那毫无保留的笑江雁容也不禁笑了起来。李立维高兴的说：“我们重新开始永远不吵架为了庆祝这个新的一天我今天请假我们到情人谷玩去！”“好！”江雁容同意的说。
　　“啊哈！我先去准备钓鱼竿！”李立维欢呼着跑开。江雁容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摇摇头低声说：
　　“一个可爱的傻孩子！”
　　她下床来穿衣服但是她的心境并不开朗。望着窗外那随风摆动的芙蓉树她感到心底的那个阴影正在逐渐扩大中。这天是星期天江雁容和李立维都没有出去的计划他们玩了一会儿蜜月桥牌李立维说饿了。正好门口来了个卖臭豆腐干的江雁容问：“要不要吃？”“好！”“我去拿碟子你去拿钱。”江雁容说拿了碟子到门口去又回过头来对李立维笑着说：“你是个逐臭之夫！——快点拿钱在我的皮包里。”
　　江雁容在门口买了两块臭豆腐干等着李立维送钱来但等了半天钱还没拿来江雁容不耐的喊：
　　“喂好了没有？”“好——了。”李立维慢慢的说声调十分特别。然后他把钱送了出来。关好园门江雁容把碟子端进屋里放在桌子上笑笑说：“我不吃这个臭东西你快趁热吃吧我就喜欢看男人吃东西的那副馋相！”李立维坐在椅子里望着江雁容。
　　“你看了多少个男人吃东西？”“又在话里挑眼了”江雁容笑着皱皱眉：“你的心眼有的时候比女孩子还多！赶快吃吧！”
　　李立维瞪着那两块臭豆腐干：“我不想吃！”
　　“你又怎么了？不想吃为什么要我买？”江雁容奇怪的看着他。“Ｃ．Ｓ．Ｗ．是谁？”李立维冷冷的问。
　　“Ｃ．Ｓ．Ｗ．？”江雁容愣住了。
　　“喏！这是谁画的？”李立维丢了一张纸给她她拿起来一看不禁大笑了起来原来是程心雯画的那张速写！
　　“哦就是这个让你气得连臭豆腐干都不要吃了吗？”江雁容笑着问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你真是个多疑的傻丈夫！”“不要以为我会被你的态度唬倒”李立维说：“我记得那个日期那就是你说到周雅安家去了半夜三更才回来。”
　　“是的就是那一天”江雁容仍然在笑“那天程心雯也在这是程心雯画的Ｃ．Ｓ．Ｗ．是她名字的缩写。”
　　“哼”李立维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这明明是画画的人用炭笔画的。”
　　“不你错了这是用眉笔画的。”
　　李立维看着江雁容：“你很长于撒谎”他冷冰冰的说：“程心雯会叫你小甜心？”“以前周雅安还叫我情人呢！”江雁容被激怒了。“立维你不应该不信任我！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个荡妇你不必像防贼似的防着我！”“你敢去找程心雯对证？”李立维说：“我们马上进城去找她！”江雁容望着他气冲冲的说：
　　“你如果一定要程心雯对证才肯相信的话我们就去找程心雯吧！不过从此我们的夫妇关系算完！”
　　“何必那么严重？”“是你严重还是我严重？”江雁容叫：“我受不了你这份多疑！为什么你每次晚回家我不怀疑你是去找妓女去约会女朋友去酒家妓院？”“我的行动正大光明……”
　　“我的行动就不正大光明了？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吗？立维你使人受不了再这样下去我没办法跟你一起生活！”
　　“我知道”李立维喃喃的说：“你还在想念康南！”
　　“康南！康南！康南！”江雁容含着眼泪叫：“你又和康南扯在一起这件事和康南有什么关系？”转过身子她冲进卧室里把门关上。背靠着门她仰着头泪如雨下。“天哪！”她低喊：“叫我如何做人呢？我错了我不该和李立维结婚的这是我对康南不能全始全终的报应！”

　　第十六章

　　结婚两年了对江雁容而言这两年像是一段长时间的角力赛她要学着做一个主妇学着主持一个家更困难的是要学着去应付李立维多变的个性和强烈的嫉妒这使她不能忍耐。尤其当李立维以固执的语气说：
　　“我知道你又在想康南！”
　　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被激怒得要发疯。是的！康南康南！这么许多年来康南的影子何曾淡忘！事实上李立维也不允许她淡忘只要她一沉思一凝神他就会做出那副被欺骗的丈夫的姿态来。甚至捏紧她的胳膊强迫她说出她在想谁。生活里充满了这种紧张的情况使她感到他们不像夫妇而像两只竖着毛时刻戒备着准备大战的公鸡。因此每当一次勃溪之后李立维能立即抛开烦恼又恢复他的坦然和潇洒。而她却必须和自己挣扎一段长时间。日积月累她发现康南的影子是真的越来越清晰了。有时当她独自待在室内她甚至会幻觉康南的手在温柔的抚摩着她的头发他深邃的眼睛正带着一千万种欲诉的柔情注视着她。于是她会闭起眼睛来低低的问：
　　“康南你在哪里？”
　　这天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纪念日。在江仰止家里有一个小小的庆祝宴饭后她和李立维请江麟和江雁若去看了场电影。江麟现在已是个大学生了虽然稚气未除却已学着剃胡子和交女朋友了。他十分欣赏他这位姐夫尤其羡慕姐夫那非常男性化的胡子他自己的下巴总是光秃秃的使他“男性”不起来。江雁若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仍然维持着她“第一名”的记录好胜心一如江太太有次李立维勉励她做个中国的居礼夫人她竟大声抗议说：“我不要做夫人！我要做江雁若！将来别人会知道我是江雁若不会知道我丈夫姓甚名谁！”李立维瞠目结舌大感此妞不能小觑。
　　看完电影他们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了。李立维立即上了床。江雁容关掉了电灯倚窗而立又是月圆之夜！她把头靠在窗棂上望着那洒着月光的花园闻着那扑鼻而来的玫瑰花香不禁恍恍惚惚的想起自己在校园中采玫瑰送到康南的屋里。“给你的房里带一点春天的气息来！”
　　那是自己说过的话多少个春天过去了她不知道他在何处享受他的春天？或者他的生活里再也没有春天了。
　　月亮真好圆而大他们选择了阴历十五结婚真不错每个纪念日都是月圆之夜。但是她却有种疲倦感两年好像已经很漫长了。“雁容！”李立维在床上喊了一声。
　　“嗯。”她心不在焉的哼了一声。
　　“还不睡？”“我想看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如果你懂得月亮的好看或者我们的生活会丰富些。”江雁容忽然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讲这两句话。床上的李立维沉默了这种沉默是江雁容熟悉的她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她已经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你的意思”李立维冷冷的说：“是嫌我不解风情没有罗曼蒂克的气氛是吗？”
　　“我没有什么意思。”江雁容说。
　　“你时时刻刻在拿我和你心里的康南比较是吗？我不如你的康南是吗？我不明白月亮有什么好看我不会作些歪诗歪词我不懂温柔体贴是吗？”李立维挑战似的说声音里充满了火药味。“我没有提到康南”江雁容说：“是你又在提他！”
　　“你不提比提更可恶！”李立维叫了起来：“你一直在想他你的心全在他身上你是个不忠实的妻子在我们结婚二周年纪念日的晚上你却在怀念着你的旧情人！”他凶猛的喊：“雁容！过来！”“我不是你的狗”江雁容昂了昂头：“你不必对我这么凶我不必要听你的命令！”“是吗？”李立维跳下了床光着脚跳到她面前。他的眼睛冒着火恶狠狠的盯着她。他抓住了她的衣服拉开了她睡衣的钮扣。“你做什么？”江雁容吃惊的问。
　　“看看你的心是黑的还是白的！”
　　“你放开我你这只疯狗！”江雁容喊挣扎着。“哈哈我是疯狗你的康南是圣人是不是？好我就是疯狗我占有不了你的心最起码可以占有你的人叫你的康南来救你吧！”他拦腰把她抱了起来丢到床上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但他按住了她。他的神情像只要吃人的狮子。她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乱嚷着：“你这只野兽！放开我！放开我！”
　　李立维把她的两只手分开压着让她平躺在床上他俯视着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你是我的妻子你知道吗？你属于我你知道吗？不管你这颗不忠实的心在那个男人身上你的人总是我的！我就要你我就欺侮你我就蹂躏你你叫吧！”
　　“李立维！”江雁容喊眼睛里充满了屈辱的泪水：“不要对我用暴力如果你凭暴力来欺侮我我这一生一世永不原谅你！”“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你知道吗？”李立维拉开了她的衣服。“不要！立维你怎能这样对我？”
　　“我向来不懂得温柔的你知道！你是我的我就可以占有你！”“不要！不要！不要！李立维你会后悔的！看吧！你会后悔的！”江雁容大叫着。
　　午夜一切过去了。江雁容蜷缩在床角里静静的哭泣从没有一个时候她觉得如此屈辱和如此伤心。李立维强暴的行为毁掉了她对他最后的那点柔情。她不断的哭着哭她内心和身上所受的屈辱看到李立维居然能呼呼大睡她恨得想撕裂他。“这是只肮脏的野兽！”她想。拚命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他是没有良心没有人格没有一丝温情的！我只是他的一具泄欲的工具！”她抽搐着感到自己身上的秽气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干净了。
　　清晨李立维从睡梦里醒来发现江雁容蜷缩在床角里睡着了。被单上泪痕犹新脸上布满了委屈和受辱的表情一只手无力的抓着胸前的衣服显然是哭累了而睡着了。想起了昨夜的事李立维懊悔的敲了敲自己的头。“我疯了！”他想：“我不知道在做什么！”望着那蜷缩成一团的小小的身子和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他感到心脏像被人抽了一下。他了解江雁容那份纤弱的感情他知道自己已在他们的婚姻上留下了一道致命伤。俯下头他想吻她想告诉她他错了但他不忍再惊醒她。拉了一床薄被他轻轻的盖在她身上。悄悄的下了床他到厨房里去弄好早餐她依然未醒。“可怜的孩子！”他怜爱而懊悔的看着她：“我错了！”
　　到了上班的时间他吃了早饭把她的一份罩在纱罩子底下预备去上班。又觉得有点放不下心他匆匆的写了一张纸条：“雁容我错了原谅我。”压在纱罩子下面。然后赶去上班了。李立维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门户深扃着他喊了两声“雁容”没有人答应他认为她一定出去了。她有个习惯每次吵了架就要出去逗留一整天不是到周雅安那儿就是到程心雯那儿要不然就干脆回娘家。“出去散散心也好！”他想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一走进去他就看到桌上摆着的那份早餐和他写的那张纸条都一动都没动。他冲进了卧室里发现江雁容仍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看样子一天都没有起床他叫了一声：“雁容！”她张开眼睛来望了他一眼就又闭上了。他这才感到她的脸色红得不大对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角烧得烫手。被他这一碰她立即又睁开眼睛看到他正伸手摸她她瑟缩了一下就滚进了床里用一对戒备的眼神看着他。李立维缩回了手苦笑了一下说：
　　“我不碰你你别害怕你在发烧那儿不舒服？”
　　她望着他仍然一语不发那神情就像他是个陌生人。这使李立维觉得像挨了一鞭。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温柔的说：
　　“你病了！我出去给你买药大概昨晚受了凉吃点感冒药试试。你还想吃什么？一天没吃饭？我给你买点面包来好不好？”她依然不说话他看着她。她脸上有份固执和倔强他轻轻拉住她的手她立即就抽回了。他无可奈何的说：
　　“雁容昨晚我不好你原谅我好吗？”
　　她干脆把身子转向了床里脸对着墙作无言的反抗。李立维叹了口气起身来。“她根本不爱我”他想。“她的心不在我这儿这是我们婚姻上基本的障碍我没有得到她只得到了她的躯壳。”感到自尊心受了刺伤他在床边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身走出去骑车到新店给她买药。
　　药买回来了他倒了杯水走到床边江雁容仍然面朝里躺着。他勉强压抑着自己说：“雁容吃药好吗？就算你恨我也不必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她转过身来慢吞吞的坐起来吃药头昏打击着她一日没吃饭和高烧使她十分软弱。他伸手来扶她她本能的打了个冷颤看到这只手就使她想起昨夜的强暴行为她心伫立即掠过一阵厌恶感。她的表情没有逃过李立维的眼睛他勉强克制自己将爆发的一阵火气服侍她吃过药看到她躺回床上他问：“要不要吃面包？我买了一个沙拉的和一个咖哩的要哪一个？”“都不要。”她简简单单的说。
　　“勉强吃一点好吗？要不然你会饿坏。”他依然好言好语的说一面伸手去拉她。
　　她皱起了眉头厉声说：
　　“把你那只脏手拿开！”
　　李立维愣了愣。他瞪着她的脸怒火燃烧着他的眼睛他咬咬牙说：“你的脾气别太坏说话多想一下我的手怎么脏了？我没偷过没抢过没犯过法！”
　　“你是个禽兽！”江雁容冷冷的说。
　　“好我是个禽兽”李立维冒火了：“你十分高尚十分纯洁十八、九岁懂得去勾引男老师天天跑到老师房里去投怀送抱！你高尚得很纯洁得很！”
　　“立维！”雁容大叫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话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浑身抖颤。她的头在剧烈的晕眩房子在她眼前转动她努力想说话却只能喘息。李立维咬咬嘴唇叹了口气柔声说：
　　“好了你躺下休息休息吧算我没说这几句话！”
　　江雁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李立维被吓住了他扶住她摇她在她耳边叫：
　　“你怎么？雁容你怎样？”
　　江雁容摇摇头从齿缝里说：
　　“立维我们之间完了我们办离婚手续吧！”
　　“不！”李立维让她躺下揽住了她的头：“雁容我爱你！我爱疯了你！”他的眼圈红了懊悔的说：“你原谅我我们再开始我发誓以后我再也不提康南！”
　　她摇头。“没用了立维我们彼此伤害得已经够深了。”她叹了口气用手指压着额角：“再下去只有使我们的关系更形恶化。立维饶饶我我们分手吧！”
　　“不！无论如何我不能放你！”他说像个孩子般流泪了：“我有什么过失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但是不要离开我！”他用手抓住她的衣服“我爱你雁容！”
　　江雁容望着他他流泪的样子使她难过。李立维继续说：
　　“我一切都改我发誓！我会努力的去做一个温柔的、体贴的好丈夫只要你给我机会。雁容原谅我的出发点是爱你！不要毁了我的一切！”
　　他哭得像个傻孩子她曾爱过的那个傻孩子。于是她也哭了起来。他抱住她吻她乞求的说：
　　“你原谅我了吗？”
　　是的她原谅了。她又一次屈服在他的爱里。但是这并没有挽救他们的婚姻。那片阴影一天比一天扩大裂痕也一日比一日加深。江雁容开始感到她无法负担心中的负荷。
　　这天报上有台风警报。但一清早天气仍然是晴朗的。李立维去上班的时候江雁容叮咛着说：
　　“下了班就回家报上说有个大台风你记得带几个大钉子回来我们厨房的窗子坏了。假如不钉好台风来了就要命了。等会儿瓶瓶罐罐满天飞连抢救都来不及可别忘了哦！”“不会忘！”李立维叫了一声挥挥手跳上车子走了。
　　到了下午天有些阴暗仍然没有起风的样子。江雁容扭开收音机一面听音乐节目和台风警报一面刺绣一块桌布。台风警报说台风午夜时分从花莲登陆不过可能会转向。江雁容看看天蓝得透明看样子风向大概转了。对于台风江雁容向来害怕她有胆怯的毛病台风一来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她就感到像世界末日而渴望有个巨人能保护她。到下午五点钟仍然风平浪静她放心的关掉了收音机到厨房去做晚饭现在就是台风来她也不怕了李立维马上就要回家在台风的夜里李立维那份男性对她很有点保护作用。只要有他在她是不怕什么风雨的。
　　李立维下班的时候他的同事小周叫住了他：
　　“小李和我到一个地方去。”
　　“不行”李立维说：“有台风要赶回去。”
　　“算了吧！台风转向了。”
　　“谁说的？”“收音机里报告的。”“你要我到哪里去？”“就是我上次跟你提到的那个女孩子你去帮我看看花一笔钱救她出来值不值得？”
　　“你真想娶她呀？”李立维问小周看上了一个风尘女子李立维一直不以为然但小周坚持说那女孩本性善良温柔可靠。“有那么点意思”小周说：“你去见见也帮我拿点主意。”
　　“去是可以不过见了我就得走。”
　　“好嘛！知道你老兄家有娇妻你是一下班就归心似箭可见女人的魔力大矣哉！”
　　跟着小周七转八转才到了万华一栋大酒楼面前李立维抬头看看红红绿绿的灯光射得他睁不开眼睛门上有三个霓虹灯的字“寻芳阁”。他皱皱眉：
　　“小周这种地方可是我生平第一次来。”
　　“进去吧没有人会吃掉你。”
　　李立维进去了这才发现出来却不大容易几分钟后他已被一群莺莺燕燕所包围了。他发现他糊里糊涂的喝了酒又糊里糊涂的醉了。而窗外风雨大作台风已经以全力冲了过来。这时的江雁容正在房间里焦灼的兜圈子。台风来了饭菜早已冰冷手表上的指针从七点跳到八点八点跳到九点李立维仍然连影子都没有。迫不得已她胡乱的吃了一碗饭把门窗都关紧。风夹着雨点狂扫在门和窗玻璃上穿过原野的狂风发出巨大的呼啸。“他不可能赶回来了这个死人！”想起必须和风雨单独搏斗一整夜她觉得不寒而栗。“这么大的风他一定回不来了！”她在房内乱转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厨房里哗啦啦一声巨响使她吓得叫了起来。冲进厨房里才发现窗子果然被风吹垮了。雨点正从不设防的窗口狂扫进来她冲过去紧急的抓住桌上的酒瓶油瓶把它搬进房里去。还来不及搬第二批一阵狂风急雨把她逼出了厨房她慌忙碰上了厨房通卧房的门用全力抵住门才把门闩上。立即厨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她知道那些剩余的瓶瓶罐罐都遭了殃。“老天李立维你这个混蛋！”
　　她咒骂着窗外的风雨使她恐怖她把卧室通客厅的门也关上站在卧室中发抖。她的衣服在刚才抢救厨房用品时已淋湿了正湿搭搭的黏身上。窗外的雨从窗缝中溅进来望着那像喷泉般从窗缝里喷进来的雨水她觉得恐怖得浑身无力。匆忙中她拿起一床被单堵着窗子的隙缝还没有堵好电灯灭了她立即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放弃了堵窗子她摸索着找到了床爬到床上她拉开棉被把自己连头带脑的蒙了起来。然后浑身发抖的低声叫着：
　　“康南康南！你绝不会让我受这个！康南”在这一刻她似乎觉得康南是个无所不在的保护神。“你保护我你爱我我知道世界上只有你是最爱我的！我不该背叛你我不该嫁给别人！”花园里的一声巨响又使她惊跳了起来不知是那棵树倒了。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啦好像是篱笆倒了。厨房里砰然一声彷佛有个大东西跳进了厨房里。她蒙紧了头抖得床都摇动了。“李立维你真没良心！真没良心！”她恐怖得要哭。“我再也不能原谅你！你是个混蛋！是个恶棍！”
　　这一夜是她有生以来最恐怖、最漫长的一夜。当黎明终于来临风势终于收敛之后她已陷入虚脱无力的状态。室内一尺深的水泡着床脚满桌子都是水床上也是屋顶漏下来的水。她环顾一切无力的把头埋在枕头里疲倦、发冷、饥饿都袭击了过来她闭上眼睛天塌下来也无力管了。
　　当李立维赶回家来的时候水已经退了很多但未消的积水仍然淹没了他的足踝。站在家门口他惶然四顾可以想见昨夜的可怕。四面的篱笆全倒了花园中一棵有着心形叶片的不知名的树也已连根拔起。那棵为江雁容深爱着的芙蓉树已折断了七、八根枝桠。另外四株扶桑花倒掉了一株玫瑰折断了好几棵幸好江雁容最宝贵的茶花竟得以保全。他带着十二万分的歉疚越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篱笆走到门边来。门从里面扣得很紧他叫了半天门才听到江雁容的脚步踩着水的声音。然后门开了露出江雁容那张苍白的脸蓬乱的头发和一对睁得大大的失神的眼睛。
　　“哦雁容真抱歉……”他说内心惭愧到极点。
　　“你到哪里去了？你居然还晓得回来！”江雁容咬着牙说看到了他她的怒火全冲了上来。
　　“抱歉都是小周他一定要拖我到寻芳阁去看他的女朋友。”“寻芳阁是什么地方？”江雁容厉声问听名字这可不是一个好所在。“是一个酒家的名……”
　　“好哦！”江雁容歇斯底里的叫了起来：“你把我留在这个乡下和大台风作战你倒去逛酒家！问问你自己你这是什么行为？你就是要找妓女又何必选择一个大台风的日子！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人哪？”
　　“天知道”李立维冤枉的说：“我到那里什么坏事都没做起先以为台风转向了后来被那些人灌了两杯酒不知不觉多待了一会儿就被风雨堵住了。我跟你发誓我绝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连碰都不肯碰她们一直到早上我出来她们都还在取笑我呢！”“我管你碰她们没有？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就该死！你卑鄙！你无耻！没有责任感！你不配做个丈夫！我是瞎了眼睛才会嫁给你！”江雁容失常的大喊大叫一夜恐怖的经历使她发狂。她用手蒙住脸。“好妈妈她真算选到了一个好女婿！”
　　“不要这样说好不好？”李立维的脸色变白了他感到他男性的自尊已遭遇到严重的伤害。“一个人总会有些无心的过失我已经认了错道了歉……”
　　“认了错道了歉就算完事了是不是？假如我对你有不忠的行为我也认个错你就会原谅了吗？”
　　“我并没有不忠的行为……”
　　“你比不忠更可恶！你不关心我不爱我你把我单独留在这里你这种行为是虐待！想想看我原可以嫁一个懂得爱我懂得珍惜懂得温存体贴的人！可是我却嫁给你在这儿受你的虐待！我真……”
　　“好”李立维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黑眼睛燃烧了起来江雁容的话又尖锐的刺进了他心中的隐痛里。“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想念那个人！”江雁容猛的昂起了头来她的脸上有股凶野的狂热。
　　“不错！”她沉着声音说：“我一直想念那个人！我一直在想念他！不错我爱他！他比你好了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他绝不会上酒家！他绝不会把我丢在乡下和黑夜的台风作战！他有心有灵魂有人格有思想你却一无所有！你只是个……”李立维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逼退到墙边他压着她使她贴住墙他紧瞪着她切齿的说：
　　“你再说一个字！”“是的我要说！”她昂着头在他的胁迫下更加发狂：“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我从没有爱过你！从没有！你赶不上他的千分之一……”“啪！”的一声他狠狠的抽了她一耳光她苍白的面颊上立即留下五道红痕。他的眼睛发红像只被激怒的狮子般喘息着。江雁容怔住了她瞪着他眼前金星乱迸。一夜的疲倦、寒颤猛然都袭了上来。她的身子发着抖牙齿打颤她轻轻的说：“你打我？”声音中充满了疑问和不信任。然后她垂下了头茫然的望着脚下迅速退掉的水像个受了委屈的、无助的孩子。接着就低低的说了一句：“这种生活不能再过下去了！”说完她才感到一份无法支持的衰弱她双腿一软就瘫了下去。李立维的手一直抓着她的胳膊看到她的身子溜下去他一把扶住了她把她抱了起来她纤小的身子无力的躺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睛惨白的脸上清楚的显出他的手指印。一阵寒颤突然通过他的全身他轻轻的吻她冰冷的嘴唇叫她但她是失去知觉的。把她抱进了卧房看到零乱的、潮湿的被褥他心中抽紧了在这儿他深深体会到她曾度过了怎样凄惨的一个晚上！把她放在床上他找出一床比较干的毛毯包住了她。然后他看着她他的眼角湿润满怀懊丧和内疚。他俯下头轻轻的吻着她说：
　　“我不好我错了！容原谅我我爱你！”
　　像是回答他的话她的头转侧了一下她的睫毛动了动朦朦胧胧的张开了眼睛她吐出一声深长的叹息嘴里模模糊糊的做梦似的说了几个字：
　　“康南哦康南！”李立维的脸扭曲了他的手握紧了床柱浑身的肌肉都硬了起来。江雁容张大眼睛真的清醒了过来。她望着木立在床边的李立维想起刚刚发生的事她知道她和李立维之间已经完了！他们彼此已伤害到无法弥补的地步转开头她低声说：“立维你饶了我吧！世界上比我好的女孩子多得很。”
　　李立维仍然木立着。半天才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的脸痛苦的扭曲着像是患牙痛。
　　“雁容你一点都不爱我是不是？”他苦涩的问。
　　“我不知道。”江雁容茫然的说。
　　李立维沉默了她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从没有获得过这个女孩子！她的心一开始就属于康南正像她说的她从没有爱过他！“假如你不爱我雁容当初你为什么要嫁给我？”他又问了一句。“我不知道！”她大声说面向床里。“我嫁的时候对你的了解不很清楚。”“你是说你认错了人？”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抱住膝直望着他。
　　“立维别追问了我们之间已经完了。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只有使双方痛苦。我承认我的感情太纤细太容易受伤而你又太粗心太疏忽。我们的个性不合过下去徒增烦恼立维我实在厌倦吵架的生活！”
　　“这都不是主要原因主要的是有一条毒蛇盘据在你的心里！”李立维说。“你总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当然或者这也是原因之一我也不否认我对康南不能忘情。”江雁容叹了口气：“反正我们现在是完了！”“你预备怎么样？”“离婚吧！”她轻声说。
　　他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
　　“你是个硬心肠的女孩子”他狠狠的说：“我真想掏出你这颗心来看看是不是铁打的？”他盯着她她那微蹙的眉梢如梦的眼睛温柔的嘴对他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正像他心的一部份。他咬咬嘴唇：“不雁容我不会同意跟你离婚！”“何必呢生活在一起天天吵架天天痛苦！”“你对我是一无留恋了是吗？”他问。
　　她倔强的闭住嘴默默不语。他望着她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笑得凄厉。江雁容害怕的望着他她习惯于他爽朗的笑但绝不是这种惨笑。他笑得喘不过气来眼泪渗出了眼角。他用手指着她说：“好好我早该知道你心目里只有一个康南我就不该娶你娶回一具躯壳你是个没心的人我有个没心的妻子！哈哈！好吧！你要走你就走吧！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又为什么该臣服在你的脚下向你乞求爱情！雁容你错了我不是这样的男人！在你之前我从没有向人如此服低！你试试我的骨头有多硬！”他把拳头伸在江雁容鼻子前面看到江雁容畏怯的转开头他又大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说：“你要去找康南！是吗？去吧！你这个不忠实的没有情感不知感恩的负心人！去吧！我再也不求你！天下何处没有女人你以为我稀奇你！”他捏住了江雁容的手腕用力握紧痛得江雁容大叫。他的态度激发了她的怒气她叫着说：“放开我我没有情感你又何尝有心有情感！是的我要去找康南他绝不会像你这样对人用暴力！”
　　“他温柔得很体贴得很是不是？他是上流人我是野兽是不是？”他把她捏得更紧。“那么去找他去做他的妻子！他那么好你怎么又嫁给我了呢？”
　　她的手腕像折碎似的痛了起来她挣扎着大叫：
　　“他是比你温柔我没有要嫁你是你求我嫁给你！是妈妈做主要我嫁给你！一切何曾依照我的意志？我只是……”“好！”他把她摔在床上他眼睛要喷出火来：“你完全是被迫嫁给我！那么你走吧！你滚吧！滚到你伟大的康南的怀里去！让我看看你们这伟大的爱情会有多么伟大的结局！你去吧！去吧！马上去！”江雁容从床上跳了起来哑着嗓子说：
　　“我马上走！我永远不再回来！我算认清了你！我马上就走！”她下了床冲到衣橱前面打开门把自己的衣服抱出来丢在床上。“哈哈！”李立维狂笑着：“爱情万岁！”他转过身子不看江雁容大踏步的向门外走去。像喝醉了酒一般他摇摇晃晃的走到车站正好一班开往台北的火车停了下来他茫然的跨上车厢：“爱情万岁！”他低低的念伏在窗口看着那从车子旁边擦过的飞驰的树木：“爱情万岁！”他又说对自己发笑。旁边一个小女孩好奇的看看他然后摇着她身边的一个中年妇人的手臂说：“妈妈看！一个疯子！”
　　“嘘！”那母亲制止了孩子一面也对他投过来警戒的一眼。“哈哈疯子做疯子不是比一个清醒明白的人幸福得多吗？”他想着靠在窗子上。
　　模模糊糊的他下了车又模模糊糊的他来到了一个所在白天这儿没有霓虹灯了上了狭窄的楼梯他大声说：“拿酒来！”一个化妆得十分浓郁的女子走了过来诧异的说：
　　“哟是李先生呀今天早上才走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脸嫩得紧吗？要不要亲亲我呀？”
　　他一把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低低的领口里。
　　“要死啦！”那女的尖叫起来：“现在是白天呀我们不开门的要喝酒到别的地方去！”
　　“白天跟晚上有什么不同？”李立维说：“说说看你要多少钱？我们到旅馆去！”“哟你不怕你太太了呀？”
　　“太太！哈哈哈！”李立维狂笑了起来。
　　江雁容看着李立维走出房间感到脑中一阵麻木。然后她机械化的把衣服一件件的装进一只旅行袋里。她昏昏沉沉的做着等到收拾好了她又机械化的换上一件绿旗袍在镜子前面慢慢的搽上口红和胭脂然后拿起了她的手提包踉跄的走到门口。太阳又出来了花园中却满目凄凉。跨过那些七倒八歪的篱笆一个正好骑车子过来的邮差递了一封信给她她机械的接过信。提着旅行袋茫然的向车站走直到车站在望看到那一条条的铁轨她才悚然而惊站在铁轨旁边她仓惶的四面看了看：
　　“我到哪里去呢？”她想着立即康南的影子从铁轨上浮了起来浓眉微蹙深邃的眼睛静静的凝视着她他的嘴唇仿佛在蠕动着她几乎可以听到他在低低的唤：
　　“容小容容容！”“康南”她心中在默语着：“在这世界上我只有你了！”她抬头看看天。“到最后我还是做了母亲的叛逆的女儿！”
　　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定后才发现手里的信拆开看是周雅安的信要请她到她家去吃她的孩子的满月酒。末一段写着：
　　“那天程心雯和叶小蓁也要来我们这些同学又可以有一个伟大的聚会谈谈我们中学时的趣事。叶小蓁十月十日要结婚了你还记得她要把她阿姨丢到淡水河里去的事吗？时间过得多快！程心雯年底可赴美国和她的未婚夫团聚。真好我们这些同学已经各有各的归宿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我的娃娃又哭了不多写代我问候你的黑漆板凳。还有一句上次程心雯来我们谈论结果公认我们这些丈夫及准丈夫里论风度、漂亮、谈吐、多情都以你的那位属第一。得意不？安”
　　看完信她茫然的折起信纸“你的那位”她知道她再也没有“你的那位”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是吗？有情人都能成眷属吗？她望着窗外从车头那边飘过来一股浓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恍惚的觉得她的前途比这烟也清晰不了多少。是的她们已经各有各的归宿了。但她的归宿在哪里？车子向前面疾驰而去。

　　第十七章

　　这儿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镇江雁容提着旅行袋下车之后几乎就把这小镇看遍了总共也只有一条街上面零零落落的开着几家店铺。江雁容四面打量并没有看到任何中学走到一个水果店前她问：
　　“请问你们这儿的县立中学在哪里？”
　　那水果店的老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问：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学校还要走四十分钟路呢！”
　　“有没有车子？”“有公路局车六点钟才有一班。”
　　她看看手表才三点半于是她决心走路去。问明了路径她略事犹豫就提起了旅行袋正预备动身那老板同情的说：“太阳大好热哟！”她笑笑没说什么。那老板忽然热心的说：
　　“让我的女孩子骑车送你去好了”不等她同意他就扬着声音喊：“阿珠！”那个被称作阿珠的女孩子应声而出江雁容一看是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女孩短短的头发大眼睛倒也长得非常清秀。那老板对她用台湾话叽叽呱呱讲了一阵。阿珠点点头冲着她微微一笑说：“你是新来的老师吗？”说的是一口标准的国语。
　　“不”江雁容有点脸红。“我去看一个朋友。”
　　阿珠又点点头推出一辆脚踏车笑笑说：
　　“我送你去。”她把江雁容的旅行袋接过来放在车后放东西的架子上然后拍拍车子前面的杠子互意江雁容坐上去。江雁容坐稳后对那老板颔首示谢阿珠几乎立刻就踩动了车子。乡下的路并不难走但因前日的台风黄土路上一片泥泞间或有着大水潭。阿珠熟练的骑着一面问：
　　“小姐从哪里来？”“台北。”“啊怪不得那么漂亮！”
　　女孩的坦率使江雁容又脸红了。阿珠接着说：
　　“我们这里很少有人穿旗袍和高跟鞋。”
　　江雁容无法置答的笑笑。阿珠又问：
　　“小姐到学校去找谁？我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里面的老师我都认得。”“是吗？”江雁容的心狂跳了起来这是个绝好打听康南的机会。这次贸然而来她原没有把握可以找到康南五年了人事的变幻有多少？他还会在这个小小的县立中学里吗？压抑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她故意轻描淡写的说：“有一位康南老师在不在这里？”“哦康老师吗？在。”阿珠爽快的答：“他教过我国文。”
　　谢谢天！江雁容激动得几乎从车上摔下来。想想看再过半小时或者不到半小时她就可以和康南见面了。康南康南他还是以前的康南吗？看到了她他会多么惊奇多么高兴！他的小容终于来了！虽然晚了几年但他不会在乎的！她知道他不会在乎的！
　　“你是康老师家里的人吗？”阿珠又在问了：“你是不是他女儿？”“不是！”江雁容又一次红了脸。
　　“康老师很好就是不爱理人也不跟学生玩。”
　　“有一位罗亚文老师在不在这里？”江雁容问。
　　“哦罗老师教理化的。他跟康南老师最要好了像康老师的儿子一样。”阿珠说绕过一个水潭。忽然阿珠自作聪明的叫了起来：“啊我知道了你是罗老师的女朋友是吗？”“不是！”江雁容尴尬的说。
　　“康老师很怪哦！”阿珠突然又冒出一句话来因为不知其何所指江雁容简直不知如何接口。但阿珠并没有要她接口的意思她自管自的又接了下来：“我们叫康老师醉老头他一天到晚喝酒有的时候醉昏了连课都不上。还有的时候跑来上课满身都是酒气。有一次喝醉了在他房里又哭又笑我们都跑去看罗老师赶去把我们都赶跑了。”
　　江雁容的心脏像被人捏紧似的痛楚了起来。康南哦康南！“而且”阿珠笑了又说：“康老师最脏了房间里总是乱七八糟他又不换衣服衬衫领子都是黑的我爸爸说老头子都不喜欢洗澡的。”说完她又笑了。
　　康南他变成什么样子了？江雁容感到无法思议。她那整洁潇洒的康南她那柔情似水的康南难道就是现在阿珠嘴里的那个老头子？他已经很老了吗？但是他再老也是她那可爱的诗一样的康南哦！他在她心目里的地位永远不变！可是现在她感到一份说不出来的紧张她渴望马上见到康南却又害怕见到康南了。
　　“康老师也不理发头发好长也不剃胡子胡子长得太长了他就用剪刀乱七八糟的剪一剪”阿珠又说了一面说一面笑似乎谈到一件非常开心的事：“常常脸上一边有胡子一边没胡子就来上课了哈哈真好玩他是个怪人！”
　　怪人！是的从阿珠嘴里的描写他岂止是个怪人简直是个怪物了！县立中学在望了没有高楼大厦只是四面有几排木板房子的教室但有极大的空地。和以前江雁容的中学比起来这儿简直是个贫民窟。在校门口下了车由于地势较高没有积水就到处都是漫天的黄土风把灰沙扬了起来简直使人无法睁开眼睛。阿珠指示着说：
　　“穿过操场右面第三排第二间就是康老师的房子罗老师的在最后一间。”“谢谢你送我！”江雁容说打开手提包想给她一点钱阿珠立即叫了起来：“啊呀不要！不要！”说着就逃难似的跳上自行车向来路飞驰而去去了一段又回过头来对江雁容挥挥手笑着说了声再见。
　　江雁容目送阿珠的影子消失。她在校门口足足站了三分钟竟无法鼓足勇气走进去。这么多年了她再贸然而来康南不知会作如何想法？忽然她感到一阵惶恐觉得此行似乎太鲁莽了一些。见了他她要怎么说呢？她能问：“我投奔你来了你还要我吗？”如果他斥责她她又能怎样？而且来的时候太仓促又没经过深思她现在的身分仍然是李立维的妻子她要康南怎么做呢？
　　不管了这一切都先别管！她渴望见到康南先诉一诉这五年的委屈和思念那种“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的感觉他想必也和她一样强烈！等见到了康南一切再慢慢商议总可以商量出一个结果来。现在康南是她的一株大树她是个无所攀依的小藤蔓她必须找着这棵树做她的依靠做她的主宰。走进学校她又□徨了康南还是以前的康南吗？她感到双腿软弱无力几乎不能举步。现在正是上课的时间她敏感到教室中的学生都在注意她。她加快了脚步又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心脏在狂跳着康南康南她多么想见又多么怕见！操场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她还没有走到操场学生和老师就都对她投过来好奇的眼光。她的不安加深了。越过操场往右面走又穿过一道走廊走廊后第三排房子就是阿珠所指示的了。她紧张得手发冷手心中全是汗心脏擂鼓似的敲着胸腔呼吸急促而不均匀。在走廊上她看到一面大的穿衣镜她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我一定要先冷静一下！我必须先镇定自己！”她想着在镜子前面深呼吸了一下。镜子上有红漆漆着的“正心整容”四个字真巧！以前女中也有一面漆着正心整容四字的镜子。江雁容望着镜子于是像忽然挨了一棒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披肩虽然被风吹乱了仍然卷曲自如。搽了胭脂的脸庞呈水红色嘴唇红而丰满。一件绿色的旗袍裹着她成熟的身子白色的高跟鞋使她显得亭亭玉立。当然她并不难看但她绝不是五年前的她了！直到此刻她才惊异的发现时间改变人的力量是如此之大！她不再是个穿着白衣黑裙梳着短发一脸稚气和梦想的瘦小的女孩子而是个打扮入时的成熟的满脸幽怨的少妇了。她用手摸着面颊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在这一刹那她是那么怀念那个逝去的小江雁容。
　　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她发现有些学生聚拢了过来在她身后评头论足的窃窃私议。她慌忙穿出了走廊从皮包里拿出一条小手绢。手绢带出一串钥匙掉在地下她拾了起来是家里的门匙和箱子的钥匙是的家！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她走的时候没有锁门小偷不知会不会光顾？李立维不知道回去了没有？他在盛怒之下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总不会自杀吧？不！他不是那样轻易会自杀的人！她停在第二间房子门口了她站定了用手压住胸口怎么在这一刻会想起家和李立维呢？人的思想是多么复杂和不可思议！望着那个木板的小门她突然失去了敲门的勇气。康南康南康南这么久思念着的康南她以为再也见不着的康南和她就只有这么一扇门之隔了吗？但是她真不敢推开这一扇门她简直不敢预测这一扇门后面迎接着她的是什么？闭上眼睛她似乎看到康南打开了门怀疑的不信任的望着她然后他颤抖的拉住了她的手她投进了他的怀里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快乐、惊喜和恍如隔世般的怆然情绪。真的她几乎眩晕了。张开眼睛那扇门仍然阖着。深吸了口气她举手敲了门。她听到有人走动然后门开了。她几乎不敢看但是她看到了她立即有一种类似解放的松懈情绪。门里站着的是罗亚文而不是康南。现在罗亚文正困惑的望着她显然思想还没有转过来竟弄不清楚门口站着的是谁？但接着他大大的惊异了：“是江小姐？”他疑惑的说。
　　“是的。”她轻轻的说十分不安。
　　罗亚文的惊异没有消除愣了愣才说：
　　“进来坐吧！”江雁容走了进去一阵烟酒和腐气混杂的气味对她扑鼻而来。她惶惑不安的站在房子中间。真的这是一间乱得不能再乱的房间。一张竹床上杂乱的堆着棉被、书籍、衣服还有些花生皮。床脚底下全是空酒瓶书架上没有一本放得好好的书。满地烟蒂烟灰和学生的考卷书桌上更没有一寸空隙之地堆满了学生的练习本、作文本和书。还有空酒瓶一碟发霉了的小菜和许多说不出名堂来的怪东西。这房间与其说是住人的不如说是个狗窝更恰当些。江雁容四面扫了一眼呆呆的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罗亚文费了半天劲腾出一张椅子来给她坐一面说：
　　“江小姐从台北来？”说着他敏锐的打量着江雁容和她的旅行袋。“是的。”江雁容说局促的坐了下来。
　　他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彼此都恢复了一些冷静消失了初见的那份紧张。罗亚文说：
　　“康南上课去了作文课两节连在一起要五点钟才会下课。”“是的。”江雁容应了一声。
　　“你来——”罗亚文试探的说：“是看看他吗？”
　　怎么说呢？江雁容语塞的坐着半天才犹豫的机械化的说了句：“是的。”罗亚文打量着她。然后说：
　　“我们在报纸上见到过你的结婚启事过得不错吧？”
　　又怎么说呢？江雁容皱了皱眉咬了咬嘴唇抬起眼睛望了罗亚文一眼。罗亚文继续问：
　　“有小宝宝了吗？”江雁容摇摇头。“没有。”
　　罗亚文沉默了一会儿江雁容也默默的坐着。然后罗亚文突然说：“过得不很愉快吗？”江雁容仓惶的看了罗亚文一眼苦笑了一下。罗亚文深思的注视着她脸色显得严肃而沉着。
　　“我能不能问一句你这次来的目的是什么？”他单刀直入的问。“我——”江雁容慌乱而惶然的说：“我——不知道。”是的她来做什么？她怎么说呢？她觉得自己完全混乱了糊涂了她根本就无法分析自己在做什么。
　　“你离婚了？”罗亚文问。
　　“不没有还没有。”
　　“那么你只是拜访性质是吗？”
　　“我——”江雁容抬起头来决心面对现实把一切告诉罗亚文。“我和我先生闹翻了所以我来了。”
　　罗亚文看着她脸色更加沉重了。
　　“江小姐”他说：“这么多年你的脾气仍然没变多少还是那么重感情那么容易冲动。”他停了一下说：“说实话江小姐如果我是你我不走这一趟。”
　　江雁容茫然的看着他。
　　“康南不是以前的康南了”罗亚文叹口气说：“他没有精力去和各种势力搏斗以争夺你。目前你还是个有夫之妇对于他仍然和以前的情况一样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就算你是自由之身今日的康南也无法和你结合了。他不是你以前认得的那个康南了看看这间屋子这还是经过我整理了两小时的局面。一切都和这屋子一样你了解吗？如果说得残忍一点他现在是又病又脏又老又糊涂整日烂醉如泥人事不知！”“是我毁了他！”江雁容轻声说低垂了头：“不过我可以弥补有了我他会恢复的……”
　　“是吗？”罗亚文又叹了口气：“你还是那么天真！他怎么能有你呢？你现在是李太太他是姓李吧？”
　　“我可以离婚！”“你以为能顺利办妥离婚？就算你的先生同意离婚你的父母会同意你离婚来嫁康南吗？恐怕他们又该告康南勾引有夫之妇妨害家庭的罪了。而且江小姐你和康南也绝不会幸福了如果你见了康南你就会明白的。幻想中的爱情总比现实美得多。”江雁容如遭遇了一记当头棒喝是的她不可能办妥离婚周围反对的力量依然存在。她是永不可能属于康南的！
　　“再说江小姐你知道康南在这儿的工作情形吗？初三教不了教初二初二教不了现在教初一这是他改的作文本你看看！”罗亚文递了一本作文本过来江雁容打开一看上面用红笔龙飞凤舞的批了个“阅”字前面批了一个乙字全文竟一字未改。江雁容想起以前她们的本子他的逐段评论逐字删改而今竟一变至此她的鼻子发酸眼睛发热视线成了一片模糊。“你知道如果他丢了这个工作他就真的只有讨饭了江小姐别再给别人攻击他的资料他受不起任何风霜和波折了！”江雁容默默的坐着罗亚文的分析太清楚太精确简直无懈可击。她茫然若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觉得心中酸楚头脑昏沉。“你知道”罗亚文又说：“就算一切反对的力量都没有他也不能做你的丈夫了他现在连自己都养不好他不可能再负担你。他又不是真能吃苦的他离不开烟和酒仅仅是这两项的用度就已超过他的薪水。”“他不能戒吗？”江雁容软弱的问。
　　“戒？”罗亚文苦笑了笑：“我想是不可能。这几年来他相当的自暴自弃。我不离开这儿也就是因为他我必须留在这儿照应他。好在最近他比较好些了他正在学习着面对现实。江小姐如果你还爱他最好不要再扰乱他了。现在平静对他比一切都重要。或者再过一个时期他可以振作起来。目前你不要打扰他吧！如果我是你我就不见他！”江雁容乞怜似的看着罗亚文。
　　“不见他？”她疑惑的问。
　　“是的”罗亚文肯定的说江雁容感到他有一种支配人的力量。“你想想看见了他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除了重新使他迷乱之外？”“罗先生我可以留下来帮助他”江雁容热烈的说：“我可以为他做一切的事使他重新振作起来我可以帮他改卷子收拾房间服侍他……”
　　“别人会怎么说呢？”罗亚文冷静的问：“你的丈夫会怎么办呢？你父母又会怎么办呢？就是本校也不容许你的存在的学生会说话教员会说话校长也会说话最后只是敲掉了他的饭碗把你们两个人都陷入绝境而已你再想想看是不是？”“如果我办好了离婚……”
　　“还不是一样吗？你的父母不会轻易放手的社会舆论不会停止攻击的这个世界不会有容纳你们的地方。”他又叹了一口气：“江小姐记得五年前我的话吗？你们只是一对有情人而不是一对有缘人。如果你聪明一点在他下课回来以前离开这儿吧！对你对他都是最理智的。你爱他别再毁他了！”江雁容悚然而惊罗亚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深深的打进她的心中她觉得背脊发冷手心里全是冷汗。是的她毁康南已经毁得够深了她不能再毁他！她茫然四顾渴望自己能抓到一样东西支持她扶助她。她所依赖的大树已没有了她这小小的藤蔓将何所攀附何所依归？
　　“好”她软弱而无力的说：“我离开这儿！”
　　罗亚文深深的注视她恳切的说：
　　“别以为我赶你走我是为了你们好你懂吗？我一生贫苦闯荡四方我没有崇拜过什么人但我崇拜康南他曾经把我从困境里挽救出来。现在我要尽我的力量照顾他相信我江小姐我也爱他！”
　　江雁容泪光模糊她看看表已经四点四十分了那么再有二十分钟康南要下课了。她站了起来提起旅行袋一刹那间感到前途茫茫不知何去何从。罗亚文站在她面前说：“现在你预备到哪里？”
　　到哪里？天地之大她却无处可去！
　　“我有地方去。”她犹豫的说。勉强咽下了在喉咙口蠕动着的一个硬块。“五点十分有班公路局车子开到镇上火车站六点半有火车开台北七点十分有火车南下。”罗亚文说。
　　“谢谢你！”江雁容说满怀凄苦的向门口走去来的时候她真想不到这样一面不见的又走了。康南她的康南只是她梦中的一个影子罢了。
　　“江小姐”罗亚文扶着门热诚的说：“你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最勇敢的一个！我佩服你追求感情的意志力！”
　　江雁容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得到了什么？”她凄然的问。
　　得到了什么？这不是罗亚文所能回答的了。站在门口他们又对望了一会儿罗亚文看看表再有十分钟康南就要回来了。江雁容叹了口气抬起眼睛来默默的望了罗亚文一眼低低的说：“照顾他！”“我知道。”“那么再见了！”她愁苦的一笑不胜惨然：“谢谢你的一切罗先生。”“再见了！”罗亚文说目送她的背影孤单单的消失在前面的走廊里感到眼睛湿润了。“一个好女孩！”他想：“太好了！这个世界对不起她！”他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可是这世界也没错是谁错了呢？”
　　提着旅行袋江雁容向校门口的方向走去。那旅行袋似乎变得无比的沉重了。她一步拖一步的走着脑子里仍然是混乱而昏沉的她什么也不能想只是机械化的向前迈着步子。忽然她感到浑身一震她的目光被一个走过来的人影吸住了。康南假如他没有连名字都改变的话那么他就是康南了！他捧着一叠作文本慢吞吞的走着满头花白的头发杂乱的竖在头上面容看不清只看得一脸的胡子。他的背脊伛偻着步履蹒跚两只骨瘦如柴的手指抓紧那叠本子。在江雁容前面不远处他站住了。一刹那间江雁容以为他已认出了她。但不是他根本没有往江雁容的方向看他只是想吸一支烟。他费力的把本子都交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进袋子里去摸索摸了半天带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破纸片才找出一支又绉又瘪的烟来。江雁容可以看出他那孩子般的高兴又摸了半天摸出了一盒洋火他十分吃力的燃着火柴抖颤着去燃那一支烟好不容易烟燃着了。但他手里那一大叠本子却散了一地为了抢救本子他的烟也掉到了地下他发出一阵稀奇古怪的诅咒。然后弯着腰满地摸索先把那支烟找到又塞进了嘴里再吃力的收集着散在地下的本子等他再站起来江雁容可以听到他剧烈的喘息声。重新抓紧了本子他蹒跚的再走了一两步突然爆发了一阵咳嗽他站住让那阵咳嗽过去。江雁容可以看清他那枯瘦的面貌了她紧紧的咬住了嘴唇使自己不至于失声哭出来她立即明白了罗亚文为什么要她不要见康南康南已经不在了她的康南已经死去了！她望着前面那伛偻的老人这时候他正用手背抹掉嘴角咳出来的吐沫又把烟塞回嘴里向前继续而行。经过江雁容的面前的时候他不在意的看了她一眼她的心狂跳着竟十分害怕他会认出她来。但是他没有认出来低着头他吃力的走开了。她明白自己的变化也很多五年竟可以使一切改变得这么大！她一口气冲出了校门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靠在学校的围墙上。“我的康南！我的康南！”她心中辗转呼号泪水夺眶而出。她的康南哪里去了？她那诗一般的康南！那深邃的、脉脉含情的眼睛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那微蹙着的眉峰那潇洒的风度和那旷世的才华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难道都是她的幻想吗？她的康南在哪里？难道真的如烟如云如梦如影吗？多可怕的真实！她但愿自己没有来没有见到这个康南！她还要她的康南她梦里的那个康南！她朝思暮想的康南！公路局的车子来了她跟在一大堆学生群里上了车。心中仍然在剧烈的刺痛着车子开了扬起一阵尘雾。康南那伛偻枯瘦的影子像魔鬼般咬噬着她的心灵。她茫然的望着车窗外面奇怪着这世界是怎么回事？
　　“那个绿衣服的女人到学校去过是谁？”有个学生在问另一个学生。“不知道！”另一个回答。
　　“她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她要到什么地方去？”
　　“不知道！”车停了她下了车。是的“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她茫然的提着旅行袋望着车站上那纵横交错的铁轨。“嗨！”一个女孩子对她打招呼是那个水果店的阿珠。“要走了？这么快！”“是的！”她轻声说是的要走了！只是不知道要走向何方。她仍然伫立着望着那通向各处的轨道晚风吹了过来拂起了她的长发。“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往何处去没有人明了！”她轻轻的念没有人明了她自己又何尝明了？暮色对她四面八方的包围了过来。
　　——全书完——
　　一九六三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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