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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千辩玦》(父子)作者：narrissis

      1 
      天下第一庄"凌庄"，享誉江湖近百年，代有能人出。 
      屋舍如云，回廊曲折。既有气势恢弘的宫殿式建筑，又有小巧精致的江南式园林，是历代不断扩建的结果--即使如此，它也只是中等规模，不比莫家水月山庄、安氏双刀门那样占地广大、人丁兴旺，势力无所不在--但是，凌庄依然是第一山庄。 

      不是因为势力，不是因为财富，凌庄以其武学独步天下。当代庄主凌云更是从其十六岁初出江湖起，长剑挥处，所向披靡。 
      凌云年近三十，容貌不凡，冷峻高傲，再加上剑术独步天下，本是十全十美，但是他在众人眼中，还是有个缺憾：他至今未婚，膝下独子体质极弱，无法习武，虽然收养了一个天资出色的侄子，但终究不是自己的血脉。 

      "凌伯，大少爷的药买来了，你过来拿吧。"一个面白长须的文雅中年对者从旁边经过的一个老人叫道。 
      "好的，白先生，就过来。"老仆显然腿脚有些不灵便，走路有点蹒跚。 
      "大少爷的身体好些了吗？"白先生把一大包药拿给凌伯，程式化地问了句。这山庄中谁不知道大少爷的身体虚弱，根本不得庄主的喜爱？这句问候，也就是客套一下而已，好歹大少爷的为人还算可亲。 

      "还是老样子......"大少爷自从五岁丧母以来，这十年一直都是由凌伯带大的，自然待他犹如亲孙，为了他那身子，不知花了多少心血。 
      拿了药，凌伯就匆匆离去了。旁白内的仆役看他那匆匆忙忙的样子，又说开了。 
      "这大少爷的身体啊......哎，要不是拿那么多的珍贵药材吊着命的话......" 
      "就是啊，这吃药吃得比饭还多可怎么行呢？那二少爷不说武功，就是身子也比大少爷好啊。" 
      "可是大少爷的人真的很好呢！"一个丫鬟插嘴道，"上次他还为我画了一幅画呢！我说呀，就论文才，即使是朝中的状元爷也比不上大少爷。" 
      "大少爷那么亲切，对我们这些下人等候从来不说重话，哪像二少爷那么骄傲一不顺心就打人。" 
      "要不是那个出身啊，大少爷可是继承的好人选啊。"虽然没有武功，可这服众，他可是做得很好的，相比之下，二少爷凌绚的人缘可说是要多差有多差。 
      "哪个出生？"新来不久的下人朱摇影问道。 
      "就是大少爷的的娘亲啊......是青楼出身，因为有了庄主的血脉才被接到庄中的，可始终也没有一个名分......"关于大少爷和二少爷谁会继承这个山庄，这可是关系到他们切身利益的、时常被提起的话题。 

      下人们关于大少爷和二少爷的争论还在继续着。直到凌府的总管凌原催促他们："还在这里干什么？老爷和二少爷马上就要到山庄门口了，快准备迎接去！"众人这才四散。 

      到处一片混乱，大家都往山庄大门而去，只有大少爷所居的"抱玉轩"一片寂静，连个人影也没有。不必去迎接庄主回来，这也许是不被重视的大少爷所唯一拥有的特权了。 

      进得庄来，在大厅上坐定后，微微抿了一口茶，凌云开口问道："我不在这几天，庄里有什么大事没？" 
      "禀庄主，什么事也没有。"站在一边的凌原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那么，‘大哥'他还活着啊？"凌绚恶意地问道。那"大哥"两个字从他口里吐出时更是让人厌恶。 
      "早知二少爷把大少爷当仇人一样看，还不少次主动挑衅，要不是大少爷忍着，早闹出事了。"众人不约而同这么想，"庄主怎么不好好管教他的？涵养这么差。"但是这些人中，只有跟随了凌云二十几年的凌原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之 所以不管教，和之所以不关心的原因其实是一样的。人都以为凌云只是内敛，哪知他根本就是冷漠。世上他重视的的事物真的很少，非常少--他两个儿子就不包括 
      在内。老大是他血脉，可以传宗接代，老二学他武功，可以得他衣钵，仅此而已。冷漠，这也可以说是这个家族的特色了吧。 
      除此之外，凌家的人向来都"傲"。凌云的是高傲，或者说是冷傲，那是天生的傲骨傲气；而凌绚的就只是骄傲，目中无人的傲慢，本身出色的天赋和没有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的事实造就了他的性格。 

      夜已深。凌庄中庭的大花园里隐隐有人影晃动。 
      天 水亭。建于高处，倚天望水，是名"天水"。左右亭柱上各写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正是那文才出众的大少爷五岁时的亲笔。看那轻灵飘 
      逸的行书，秀美而不失风骨，狂放却不流于抑郁，端的有大家风范。这十四个字，隐约透着历尽沧桑后最终归于平静的那种看透和潇洒。很难相信一个没有多少人生 
      经历的孩子笔下，会有如此意境。 
      石桌上酒菜已上。酒是上好竹叶青，菜是简单的下酒小菜。 
      夜风吹过，几缕发丝轻扬。 
      反正明天就要离开了，今天就先轻松下，不梳发髻了。享受着风中带来的花草香，少年轻轻地笑着。 
      "看来我们的小师弟心情很好嘛。"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走出两个人，一个温文尔雅，一个冷若冰霜。慢慢地踱了过来。 
      少年起身相迎。"璜，珩，你们出去了三年都没个消息，今天倒是记得回来啊？" 
      "当然了，马上就是玦出道的日子了，我们们当然要来你一起走了啊。"二师兄珩靠近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道，"你长高了不少啊，以后说不定比那冰山还要高呢。"说着，瞟了一眼被称为"冰山"的那个人，大师兄璜。 

      "不太会再长了。现在的身高是师傅用药力提升了骨骼的生长的结果。"他笑了，以前师兄们在他眼里是那么的高，现在他也快赶上珩了。 
      "什么？你又让那老家伙那你当实验品了？"珩又为这种事生气了，连璜都皱了下眉。可是，他喜欢这样看他们伤脑筋。 
      "没有，是我自愿的！"玦笑得很天真，"因为我想长高嘛~~~"软软的童声，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叹了口气，珩重新回到重点上来，"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一早。你们可要准时去接我喔！" 
      "可是你......" 
      珩刚想开口就被玦打断了，"还有，师傅说，既然我们三个都出师了，他也该出道考试题目给我们了。" 
      "什么？"珩叫道。不是他们害怕难题，而是他们师傅的考试向来很古怪，搞不好会让人哭笑不得。当年他拜师时的考题就是让他一个人去青楼喝花酒，还要调戏那个花魁--一个六岁的小孩！这个惨痛的记忆一直陪伴他直到现在！ 

      旁边的璜也不禁动摇了。 
      于是，很成功地，两个师兄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 
      "呵呵，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忧虑一样，玦笑着，"他只是要我们去趟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替他办件事而已~~~" 
      "杀人？盗宝？"璜难得地开口问道，这些事对他而言，是"正常"。 
      "差不多，师傅要我们杀一些人，盗一样宝。" 
      怀疑地看着那个笑得开心的男孩--即使借助了药物，他也还是比同龄人稍矮了一点。两人不约而同地摇摇头：这个小师弟从小古灵精怪，和他们的师傅有着某种极其相似的世界观，他说的"正常"并不一定可信。 

      "坐啊，冰镇过的上好竹叶青，入口冷洌，回味略带高傲的的竹叶清香。是我现在最喜欢的。"玦说着，坐了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八分满，在月光下细细地看着那微绿色的酒液。 

      璜和珩互看了一眼，也在旁边坐了下来，开始谈论江湖事。相处没有十年也有七八年了，他们从来没有明白过这个师傅最喜欢的小师弟在想什么，就像他们从来不明白师傅在想什么一样，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疼爱他。 

      一夜，星如雨，风如丝，天地如歌。 
      这是我第一次写的武侠类型的，大家请多多关照啊~~~ 
      "千面千辩"中的"千面"是指"一人千面"，"千辩"指的是"辩才无碍"。"诀"是口诀的"诀"，总而言之，这题目的意思可以解释为"千面千辩的要诀"。 
      02 
      "您说什么？"饶是教养甚好，凌原也不禁叫了出来。 
      "我说，我想要出去走走。"玦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反应了，所以也就很好心地再说了一遍。 
      "可是，少爷您的身体......"凌原还在迟疑。 
      玦不再看他，转过头，看着坐在堂上，至今也没有说过一个字的父亲："凌家祖训，男子满十六即应独游江湖。儿虽不才，也是凌家血脉，理应在江湖上闯出番名号，方不辱没了历代英名。" 

      "你要出庄，那倒是应该，可是你那些个药罐子可没法带走喔！"凌绚恶意地笑着，对父亲说，"就让他去历练历练好了，否则他好以为江湖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呢！"言下之意，就是玦平时被保护过度了。 

      看着那种明显的恶意，玦暗自叹道："至少我比你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地狱！"那种仿佛被无数的手拖着，不停地往下坠落时，心里的黑暗和绝望......还有怜悯......（为什么会有怜悯呢？等我的番外吧~~） 

      想归想，他的本能早就先意识一步地把那种鄙夷抹去了，只是微微躬身道："请父亲成全。" 
      上面那个人用似乎可以看透人心的眼神看着他。"呵呵，从小到大，我只进过这个大厅两次（一次是刚来到这个山庄时，还有就是现在了），每次都被这种评价与玩味的眼神看个够。不过既然当初我就没有畏惧过，现在就更不可能了。"玦在心里已经笑开了。 

      堂 上，凌云细细打量着这个自己在非本意的情况下生出的孩子。七月初七，他已经十六岁了啊......有多久没这么好好地看他了？他也记不清了。记得十一年 
      前，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时，就觉得他聪颖非凡，很是讨他喜欢，所以才留下了他们娘儿俩。而自从自己的父母和他娘先后过世后，这个孩子就一病不起，后来病 
      虽稍愈，身子却始终不见健壮，也渐渐变得平庸起来了，于是不知不觉间和他疏远了。 
      他细看着，想从现在的玦身上找到当年那个孩子的身影。可是，他只看到了一个穿白衣、略略带着病容的俊秀少年，右边眼角下有一道虽浅却长的伤痕，温文谦和，举止恭谨--除此之外，其他的都近乎虚幻得无法触摸，无法看出他的心，即使是在凌绚故意挑衅的时候。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了。那时他还只有十九岁多，儿子才五岁。他在园中练剑，儿子坐在栏杆上晃荡着脚丫子看。 
      一套剑法舞毕，他问道："儿以为此剑法如何？" 
      本是随口一问，但他那没有习过武的儿子却答道："剑风霍霍，剑气犀利，虽是绝佳，却非绝顶。" 
      "喔？何谓绝顶？"虽不认为五岁小童能识得剑中精髓，仍是问了下去。 
      得到的回答并非正面的："欲成就名剑利器者，必先敛其锋芒。" 
      心下不禁愕然。剑法练到如此地步，始终再难有寸进，一直苦思不得其法，今日却被一语点破。 
      再低头看时，儿子已经拉着他的袖子，软软地撒着娇，说要吃凉粉了。 
      现在对面站的那个少年，也隐隐让他有一种"收敛了锋芒的宝剑"的感觉。"莫非这十年，我都被他的表面所欺骗了？"心里开始有这样的预感。 
      不过，凌云还是答道："好吧。回头你去帐房周先生那里拿一万两银票，路上备用吧。" 
      "是，父亲。"行礼，道谢。玦知道上面那个男人心里的疑惑。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掩饰什么，所以看出了什么也是正常。 
      凌云对平庸的人没兴趣，他早就知道。可是，在那个时候，在其他的亲人都不在了的时候，他还是希望父亲能够真正地疼爱他，不是因为他的才能，而只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十年了，时间告诉我，他是多么天真！ 

      他 曾经以十年为期，和师傅打了一个赌，赌的就是父亲是不是爱他。他赢了，师傅答应他任何一个条件；师傅赢了，他就成为他正式的关门弟子--虽然前提是不管谁 
      赢，他都跟师傅学习。但事实上，他叫他"师傅"已经很久了，因为玦早在第二年的时候知道，这个赌，他输了。尽管如此，他和师傅都没有说出来，所以，以后的 
      这些年，他一直在众人面前伪装自己，这也是他学习的一部分，他也越来越习惯、甚至于喜欢那样的自己。 
      现在，他就快自由了，即使因为习惯而做着以往的自己会做的事，神采也不一样了。他无意隐藏它。 
      玦笑了，从容、自信而且有节制（他相信"节制"是"完美"极其重要的一部分）。他知道这流光溢彩的瞬间会让多少人失神，可他高兴如此。 
      不出所料，连凌绚都愣了一下。好可爱，都让玦想作弄他了。他还从来没作弄过他呢！当然，假装多病温和、总被他欺负的大公子，让他在仆人中恶评如潮这件事不算。 

      "这次出门，你有何打算？"正想着，父亲发问了。 
      " 孩儿想先去剑门武林大会看看打听些消息后再做下一步计划。"知道父亲一定会收到邀请函，但玦并不在乎。反正不管他去不去，到时他都会知道的。这该叫什么 
      呢？"十年磨剑无人听，一朝成名天下知"，还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反正不管怎样，他可是很期待到时大家的反应呢~~~"还有，孩儿此行想送娘亲 
      的骨灰回乡，完成娘的遗愿。" 
      父亲似乎还满意这个答案。玦告退后下得堂来，问凌伯拿了早就准备好的包袱，又去帐房支了那一万两的银票，就坐了庄里的马车，一路让他们送玦到了驿站，上了驿车。 

      那驿车上只有两个人，一个穿黑衣，身材高大，五官有着一种雕刻般深邃而阳刚的美感，充满了冷峻寡言的威严；另一个着青衣，面如冠玉，眉目如画，笑容更是如春风般温暖亲切。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出现在同一地点，却有着一种奇妙的理所当然。 

      "璜，珩！"玦欢笑着扑过去。投入璜的怀里，看着珩的笑脸。他最喜欢璜的怀抱了，璜的体温不高也不低，让人觉得温暖却无过度热情会带来的不安；他也同样喜欢珩的笑容，珩的眼睛里有着宠溺却不放纵的关切。 

      "玦，小心点！"珩总是一付担心过度的样子，不过......他喜欢！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了。幸好动作够快，否则还不一定到得了这里呢！"我撑不住了，要睡了。"我模糊不清地说着，闭上了眼睛。 

      临睡前只听到珩的叹息："我们不该让师傅为你用药的......"璜凉凉的手指沿着右颊上的伤痕划过，像是泪滴划过的触感。 
      （这和师傅有什么关系？这是我自己同意的，在知道一切的情况下--璜和珩当时倒是什么都不知道才不加反对。现在的症状只是停止用药后，身体为了调适而出现的暂时沉睡而已。说是"沉睡"，还不如说是"冬眠"。过一段时间他就会醒一次，吃点东西再睡。） 

      玦还是小孩子么，很喜欢恶作剧的~~大家是不是觉得他很任性？可是他很有任性的资本喔~~至于是什么样的资本，我现在可不会说的~~只能透露一点：玦很特别，非常特别。 

      03 
      因 为武林大会在大半月后才开始，而玦又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眠中，所以一行三人走得很慢；另一方面，凌云收到剑门的邀请函后，居然破天荒地决定参加这次的大会， 
      这对于一向高傲的他而言，可是很难得的心血来潮。最终的结果是......这两批人马，居然在雍州地界的"日远楼"相遇了。 
      日远楼不甚大，背靠长江，以鲈鱼和暮色双绝闻名。黄昏日落时坐于楼上，看红日徐坠江水渐瑟，听渔舟唱晚倦鸟清唳，实是雍州一处胜景。 
      " 想不到这对父子还是真有默契，雍州这么多酒楼，居然选了同一家。"珩轻轻地替玦理好被晚风吹乱的发丝。口中虽说着抱怨的话，但动作却是无比温柔。璜抱着小 
      师弟坐着，看着二师弟替玦理头发，擦脸，一向冷峻的脸上也不禁泛起了笑意。"我们搞不好总有一天要把玦给宠坏。"虽然这么说，笑容是半分未减。 
      这厢人满副注意力都在那个只顾垂着脑袋睡觉的玦身上，完全没有再去在意凌云和他那三个随从，虽然他们一进来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普通人是看他们的容貌气度，江湖人士嘛，当然是看他们关心的东西喽。 

      从 他们上楼开始，坐在楼梯旁角落里的两男一女就一直在看他们。那三人啊，可真是怪异的组合。先说那两个男的，一个又高又胖，一脸横肉，使一对轻巧的短枪，一 
      个又矮又瘦，面目猥琐，偏偏使一副大板斧。而那个女子，却是眉若烟山远黛，目如秋水含恨，樱桃小嘴如红梅，香腮玉颊似雪白。 
      不消多说，这三 
      人，这是最近江湖上名声大振的"吴氏三怪"：吴欣、吴甘和吴菲，又称"无心"、"无肝"、"无肺"。他们兄妹混迹江湖也有些年了，武功不低，名气也不小， 
      但最近声名远扬却是因为某些不太光彩的事：小妹吴菲在烟雨阁中的众英雄前，连接向"听雨楼"的二楼主、三楼主求婚，而且先后被拒。 
      这吴菲虽然 
      平时性情古怪，但却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美人，哪能忍受这种主动求婚被拒绝的尴尬，从此矢志报复，今天就是打听到消息才出现在这儿的。可是那两位楼主一向不 
      以真面目示人，如何认得出？她本欲拍案而起，开口挑衅，引出他们，却被两位兄长一左一右按住她双肩，顺他们目光一看，只见被称为"江湖第一剑"的凌云带和 
      三个随从，不急不徐地上楼来。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璜和珩还在干自己的事。 
      且说凌云早在楼外就感觉到了这里不少武林中人，而且还不乏 
      高手，所以为了避免麻烦，他进来就以无形的气势震慑住了众人。但上得楼来，还是有两个青年不为所动，看来是有数的高手了，只是面孔却生得很。而且看他们对 
      自己兴趣缺缺的样子看来，应该不会像那些初出茅庐的小鬼头那样或挑战或攀附，麻烦到死。 
      于是就在他们旁桌坐下，点了几个菜，边喝茶边等上菜。只听那青衣的年轻人轻轻地唤着："玦，玦，起来吃饭了。有你想吃的鲈鱼喔！"心里一惊：那桌明明只有两个人，那个"玦"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凝神看去，只见那黑衣人怀里果真睡着个白衣少年，只是他脸埋在别人怀里，身子又被那黑色的袖子给遮了一大半，不仔细看是不会看见的。可凌云吃惊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以他的深厚功力和敏锐耳力却依然发现不了咫尺之内，还有一个这样的少年存在！ 

      只 听那少年嘤咛了一下，动了动，露出半边脸。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不止凌云，连他的三个随从都吃了一惊。那眉那眼，分明就是那离家不久的凌家大少爷！如果只 
      看见半边的脸会认错，那么右边脸颊上的伤痕可不会骗人。可是，印象中的他虽然亲切，也不会和别人这么亲近，看他迷迷糊糊的样子，莫不是被下了药了？三人不 
      约而同地看了凌云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也不便妄动，只是各自暗暗把兵刃抓在了手里，随时准备动手救人。 
      玦很是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稍稍动了下身子，环顾了下四周。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好象隔了层暧昧不明的纱。他不得不应很大的意志力才能抵挡住再次进入梦乡的诱惑。 

      "你说想吃的，日远楼的鲈鱼。"珩的声音很舒服，他又想睡了。 
      勉力提起精神，向香气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于是就张开嘴："啊~~"他相信他们懂他意思的。 
      果然，传来了珩好气又好笑的声音："你啊......" 
      璜也无声地笑了。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我就靠在他身上啊！震动胸腔时那种无声的笑声，我可是听得很清楚的。） 
      果然，很快地，一筷子鲈鱼就送到了嘴边。"动作真快，不愧是武林高手啊......" 
      玦边吃边模模糊糊地想着。也只有他能让他们把那种属于高手的敏捷和判断力用在剔鱼骨上。 
      耳边有人在吵闹，没去注意在具体吵什么，只知道叫了两个字，以很威严的声音，虽然不大，但直直刺入耳鼓。本来想向璜和珩抱怨的，但想想这里是酒楼，不是自家院子，禁止别人说话有点过不去，也就作了罢。但最后人影一晃，那人就出现在了玦面前。 

      可玦吃饱喝足了之后哪有精神继续支持？只来得及看清来者是谁，就又再次睡去了。 
      是 凌云。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个多年也不曾参加武林大会的人也在这条路上？反正是因为什么都不重要，该发生的事就是会发生。也不怕他事先得到消息要妨碍他 
      们，毕竟那事就只有他和两个师兄知道。更何况，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够在他们三人聚集的时候窃听。（呵呵，父亲，你就等着吃惊好了~~） 
      凌云到面前的时候，璜和珩都不禁赞一声："好俊的身手！"再看他虽无什么表示，但面色似已不善，都叹了一口气。再看那个造成这局面的罪魁祸首，早就和周公约会去了。心想："又接了一个烫手山芋......" 

      "我儿子为什么和你们在一起？"这种说话方式是凌云一向的习惯。幸亏璜和珩在凌庄待了不下十年，才知道凌云其实并非像其他这样说话的人一样已在爆发边缘。 
      而凌云也不是傻子，虽然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近乎不闻不问的态度持续了十年，也知道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和别人亲近。现在看他们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刚认识没几天。可是，十年不曾离庄，他到底在哪里认识了如此高手？ 

      "玦和我们是师兄弟。"开口的是璜，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调陈述了一个事实。 
      "没错，凌家的大少爷早就不存在了。他舍弃了那个姓名，成为了‘玦'。他只是玦，除此之外，谁都不是。"珩说。 
      玦？他真的已经舍弃凌家大少爷的身份了吗？所以连名字也改了？一瞬间，出现在凌云眼前的，是刚进门没多久的儿子用软软的童声叫着"爹爹"，向他撒娇或者是小小地耍赖的让人拿他没辙的可爱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能和这样的高手成为师兄弟，玦的功夫想必也不差。记忆中的他总是病恹恹的，有种带着药香的苍白。 
      "师傅除了内功，并没有传什么武功给玦。"珩听出他简单的言辞后隐藏的不悦，解释道。毕竟以凌云的高傲，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儿子不是向他，而是向别人学武功。 
      "那你们打算和他一起去剑门吗？"还算满意这个答案，凌云后也就没有再追究下去。 
      "是的。"璜和珩的涵养都很好，如果换了其他年轻人有他们这样的武功在身，肯定会因为凌云的说话态度而滋事。 
      "那我们以后同路而行吧。"不盛气凌人--虽然年轻时会如此，只是如今因为岁月的浸淫而越加内敛--但也不谦逊，这就是凌云的风格。 
      "也好，路上就请多多关照了。尤其是玦，他被我们师徒惯坏了，有时会有些任性。"最后的话专是针对凌云说的。 
      凌云目光一闪，却没什么表示。 
      另一方面，吴菲已经在发厥词，对听雨楼的两位当家大肆抨击了，尖锐的声音让听到的人都不禁摇头：一个漂亮如斯的大姑娘，怎么多像个骂街的泼妇般气质全无？ 
      连玦也被吵到了，窝在璜的怀里，咕哝了一句，扭动了下，寻找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才继续睡。 
      与此同时，吴菲的声音也忽然消失了，她惊慌失措地抓住自己的脖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吴欣和吴甘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见吴菲半点声音俱无，只能指着自己嗓子，这两个老江湖心下都明白了：着了人的道了！可到底是谁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抓起身边的兵器，开始攻击楼上所有的双人结伴的人士，不管对方是否像江湖人。但是在他们触及第一个目标前，就停止了一切动作--当然是非本意的。 

      凌云皱起了眉头。看那两人的双目大睁动弹不得的样子，好像是被点了穴，可是刚刚明明就没有暗器破空之声，还是那人的武功已经远远在己之上？只是自己的武功已经算是武林顶尖，如若有人远胜于己，那该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武功？ 

      仲愣间，璜和珩也已经吃完，抱着玦问他："不知前辈今晚投宿何方？我们今晚包了整个后院，如蒙不弃，何不共享满园月色？" 
      凌云见这二人说话倒也风雅有礼，心下想：这也无不可。他也想看看自己所不认识的玦，那个孩子的真实，到底是何般。 
      璜抱着玦，往后院走，珩和父亲在旁边走着，夏、秋、冬三人跟在后面。 
      （我好喜欢现在这样的情景，让我舒服得像冬天里晒太阳的猫。） 
      璜知道玦醒着，玦知道他知道。所以他说话了，他知道他会听到。 
      "是你干的。"肯定的语气，他早就知道了，玦也没想瞒。 
      "是啊，谁叫他们那么吵，害我睡不好。"用脸颊蹭着他的胸口，回答道。 
      （真是很舒服，如果我真的是猫的话就一定要喵喵叫几声才行。） 
      "又用了什么药？"（珩也很了解我呢，呵呵。） 
      "新药~~~"继续得意中。 
      "你啊，还没有改掉这喜欢拿人试药的习惯。有人就拿人试，没人就拿自己试......"他还想说下去，玦一看势头不妙，忙截断道："现在就不用担心了啊，反正江湖上什么没有，人最多。"说着还伸出爪子揪住他的衣袖撒娇。 

      "那以前呢？"珩很明显地，要开始算老账了。 
      "以前身边的人不多嘛~~" 
      "那也不能拿自己试药啊！" 
      "可是，我绝对不会拿重要的人试药。"这一句话是很认真地说的，半点玩笑色彩也无。 
      "你啊......"珩已经没话好说了，虽然他真的很感动。这个小师弟虽然任性，但是确实是非常重视他和璜的。（看他一副拿我没办法的样子，真是好满足耶~~） 

      "你什么时候下药的？"一直不说话的凌云忽然插了进来。（他知道是我做的之后就对我有兴趣了？） 
      "呵呵，在上楼时，我就对每个人都下了不同的药，如果我不去催发那药力，只要离开我身边一段时间药力自然就会衰减。"玦说得很轻松，完全不介意对所有人下药这件事是否不合伦理或什么。 

      "--除了璜和珩，还有你们四个~~"玦转向凌云，笑嘻嘻地说，"很感动吧？"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放松防备，这对他而言似乎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件一样。但是凌云自知两人关系素来冷淡，所以也没说什么，只是心里仍然有些不快。 

      安顿好玦之后，凌云终于皱眉问道："他怎么如此嗜睡？" 
      "用药的关系。"璜以他一贯的简洁答道。 
      凌云的眉头又皱了一成，开口想说什么，却给珩给接下了。 
      " 这个说来话长。你还记得那一年玦被人点破了气海穴，从此不能再习武吗？"看见凌云略有动摇的神情，心知他已想起，于是继续道，"虽然如此，可他的天资聪颖 
      绝伦，让师傅大为欣赏，于是就在征求了玦他自己的意见后，着手为他治疗。可这谈何容易，不仅要将全身已断的经脉尽数接上，还须一一打通。若是有十几二十年 
      功力倒也可能，可他偏偏是个半点根基也无的孩童，后来是玦自己提出了解决的方法，让师傅叹服之余，立誓必要倾其所有，造一代奇才。" 
      "什么解决方法？"比起他们师傅的心路历程，凌云似乎更关心的是气海穴被点破之后恢复经脉的方法。 
      "......你有关心过玦吗？"璜忽然插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凌云一愣，不知该说什么。 
      珩 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药毒之法。以药毒反复浸泡身体，使药力毒性蔓延全身，以药退毒，以毒攻药，药亦是毒，毒也是药。两者聚于断脉，无可循环，必奔涌澎 
      湃以寻出路，假以时日，经脉必可恢复。只是其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也。虽然现在他终于可以停止用药了，这停药症状还会持续一阵子。" 
      说完之后，和璜二人拂袖而走，只留下凌云一个人。 
      （那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忙着从宗室里挑选天赋好的孩子。他想必受了很多苦吧？连唯一的亲人也因为他的受伤弃他而去。） 
      原本平静无波的心里，渐渐开始同情起那个总是被他忽视的削瘦的少年来。 
      随后的几天过得也很平静，一行人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大家的话都很少，而能够成为他们共同话题的玦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中。看着他那么甜美地睡在一个冰山的怀里，凌云总是觉得有点碍眼。 

      但 是，印象深刻的事也不是没有。当他偶然在言语间流露出同情之色时，那一直乖巧可人的玦傲然道："你不需要同情我。同情是强者给弱者的，而我们之间不存在这 
      样的立场。"这一刻，凌云真切地感到这个孩子确实是自己的血脉！那神态，活脱脱一个凌家人。骄傲自信，而且气势逼人。 
      （确实，能够熬过那样的困境，不要说是孩子，即使是个大人，也是个意志坚定的强者。） 
      凌云习武时日已久，期间也有过几次险些走火入魔的经验，那种内力四处肆虐无可宣泄的痛苦，也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那个瘦小的孩子是如何熬过的。 
      第一部出场人物很少的，其中大部分是在一年不到的时间内发生的事，只是为了简单交代下玦的大致性格和出身背景，只是一个楔子而已。第二部才是我心中的重头戏哪，大家尽量期待啊~~~ 

      还有，括号里是人物的心理活动，不是作者内心的声音~~ 
      04 
      这一路下来，等到了剑门时，玦虽然还是很嗜睡，但是时间已经少了很多。有他在，一行人的气氛总算是比较和睦的了，虽然还不至于谈笑风生--主要是因为他的父亲凌云不仅高傲，而且不苟言笑。 

      而凌云这时也极矛盾，虽然想和玦好好相处，补偿下儿子在过去受的委屈，但是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少年时的他，曾经骄傲地宣言："我不需要虚伪的朋友。"，而他又眼界甚高不屑于与凡夫俗子来往，所以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有什么朋友，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别人表示自己的好意。 

      "这‘天下第一门派'几个字写得比玦差多了。"璜看着那门上斗大的几个金字，轻声说。 
      "你以为萧敛汶的字有玦那么好吗？不要太强求了。"珩不痛不痒地说。 
      听闻此言，身边经过的同路人表情奇怪地看着他们，连剑门教养甚佳的迎宾弟子也不例外。不仅是不相信，甚至还有一种对井底之蛙的怜悯，好象在说："这些人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吧？" 

      会 这样想也是自然的。须知这萧敛汶是辛未科状元，剑门掌门的岳父，当年曾被御赐"天下第一才子"的匾额，才华横溢，书法更是不容小觑。这"天下第一门派"几 
      个字相传是他二十多年前醉后所书，酒醒后却再也写不出可以与之比肩的，遂引为平生得意之作。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竟然看不起它，是不是脑子坏了？ 
      凌云也依稀想起当年玦还是六七岁时，字就写得相当地好，甚至有鸿儒大家上门求字，只是不知现在如何了。 
      玦眨了眨眼，努力把残留的睡意赶走，从璜的保护下走了出来。刚刚他一直都是靠在璜身上边打瞌睡边走路--这是新近练成的绝技之一，"现在"的他不会说什么谁的字不如谁的话。 

      "现在"？没错，现在。现在他不该是一只粘人、爱撒娇的猫儿，而应当是一块温润、内敛的白玉。 
      入 口处，凌云一个眼神下，夏就把烫金的请柬递给了门口剑门弟子。那弟子明显很是吃了一惊。这烫金请柬可是掌门亲自书写，只发给少数几个武林泰斗的。不过好歹 
      他也是见过些世面的，马上就镇定下来，气聚丹田，一声长啸，道："凌庄主到！"声音远远传了过去，通知其他人贵客驾临。很快，里面也传来同样的啸声。 
      那长得如同白面书生样的弟子，这才放下心，问道："凌庄主随从就这几个人？"敢情是见惯了其他掌门带着大群弟子，浩浩荡荡的样子了。 
      凌云眉毛一挑："怎么？我们凌庄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管了？"虽非故意为难，但一代宗师的威势不容他人质疑他的任何决定。 
      "你莫非以为我们凌庄的江湖地位是靠人数多寡来建立的？"冬冷冷地开口道。 
      那一刻，玦也不禁迷醉了。不愧是凌庄！连父亲的一个随从都高傲如斯！那曾经是他年幼时的憧憬的身影，现在又如此鲜明。 
      虽然被认为是凌云的随从，三个人都没有反驳，而凌云也懒得解释，于是就住在了专为凌云一行辟出的院落里。 
      想必他们也知道凌云不喜吵闹。院子不大，但很清净，四周植以翠竹，月色下尤其的美。 
      现在凌云就和璜、珩还有玦坐在院子里。 
      上好的竹叶青，冰镇过。 
      没有对话，只是静静地喝酒。 
      空气中有种沉重的压抑。每个人都在想该说什么，却都最终没有开口的时机。 
      忽然，夜空中传来的禽类振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只信鸽落到了珩的手臂上，带着脚上的纸条。 
      "玦，我们那边有点事，要暂时离开一两天。"看过那纸条，珩稍作考虑，说道。 
      "好。要准时回来啊。那事虽然我一个人干也不是不行，但意义可就不一样了。要是你们来不及的话，师傅那里可是很难交代的。"玦此时一反往日的态度，冷静而且精明。 

      "后天日落之前，一定回来。"珩拉起璜就走，身影迅速地消失了。直到到了十里开外，才停下来。 
      "就让他们父子俩单独相处一下吧。虽然玦他没说，可我知道他还是念着他父亲的。这孩子的固执，即使是十年也不一定能削减。"珩叹息道。 
      璜也无言。他们都是看见当年的事的，看着玦逐渐绝望。可他们也知道，童年坎坷而早熟的玦的执念是多么的强，沉寂的心，只要稍有希望，还是会苏醒的。 
      只是，这次给他们一个机会，是不是还是会出现相同的结果呢？这样到底是对是错，两人谁也没底。 
      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凌云和玦对坐着。 
      从刚才璜和珩离开起，玦就像一个丧失了所有感情的玩偶一样，不说、不笑，也不动。而凌云也只是默默地看着。蓦然，玦目光一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消再说只字，已各自明白对方所想。 

      玦 慢慢地从衣袖里取出一支洞箫。很普通的竹箫，唯一的特别就数箫身是湘妃竹的。那班驳如泪痕的印记，带着稀疏的苍凉。坠子是两颗用透明丝线分别系着的菱形水 
      晶，一长一短。尾端刻了出自前朝大师李青莲的《远别离》的两行字："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道出深深烙在这湘妃竹中刻骨铭心的缠绵。 
      "父亲，闻说凌庄寒星剑法闻名天下，今愿以箫相和，能否请他们三位为在下舞一曲？" 
      凌云知他是想向暗中窥视之人示威，当下允之。于是夏、秋、冬三人拔剑，分别面向三个方位，挥剑。 
      这"寒星剑法"并非绝世神功，大部分凌庄弟子都会，但是它却是相当注重根基的剑法，修习者的修为越高，威力越强，在绝顶高手剑下使将出来则绝妙不可言说。确实是示威的好方法。 

      三人武功修为相近，心性爱好各不相同，起手势刚过，就显出不同来。同样的招式，动作的快慢，吞吐的气度，乃至内劲的运用，俱有千秋，银光流泻间，隐有五行八卦太极无穷之象。 

      玦 见他们开始了，也把那箫凑到唇边，低低地吹了起来。只听那初时如两小无猜的青涩懵懂，再如生死相许的缠绵缱绻，再如横扫千军的豪气干云，再后来，如御风而 
      行的潇洒自如，最后在越来越悠远的声音中结束。隐隐让人联想到《庄子·逍遥游》中的："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又五日而后反......若夫天地之 
      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那三人武功乃凌云亲自调教，皆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举手投足间也有大家风范，可三人同舞的剑法，还是让人觉得稍逊箫声一筹。 
      "出来吧。"玦轻声道，像是自言自语般。 
      夏、秋、冬相互对望了一眼，敢情他们还是没发现窥视者的存在。 
      这时只见人影一闪，一个人已经出现了。 
      "不愧是大少爷，今天在下有幸闻此佳音，甘心拜服。"淡灰色长袍，腰悬美玉--自古君子佩玉，不看他半夜高来高去的事实，他长得确实有君子气度。 
      "为何而来？"凌云已有不豫之色。虽然因眼前这人之故，听了首天上有，地下无的曲子，但也是这个人让他那些没开口的话彻底胎死腹中，心里始终不快。因此连对方姓谁名谁也不问，就直接问来意，暗中就下了逐客令。 

      那人笑着，"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曼声吟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这一下，所有人都清楚了：天下只有一种人会以一阕蒋捷的《虞美人·听雨》表明自己的身份。 
      "你是听雨楼的人！"秋冒冒失失地叫道。 
      "是‘听雨'的‘西风'啊......"玦安静地笑着，"既然是‘西风'，那你应该知道这‘听雨'二字是从何而来的吧。"没有疑问，仿佛看透一切。 
      绝大部分武林中人口中的"听雨楼"，只有少数人会称之为"听雨"。其实原本就只是"听雨"，一些好事之人为了顺口，才加了个"楼"字。但是，十年未离家门的玦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是。"神色一凛，回答时，竟有十分的恭敬。 
      玦见对方似乎还有话，衣袖一挥道："你今天可以看的已经都看到了，至于其他，我自然会证明的。"不容质疑的态度，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那文士嘴角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不愧是大少爷，今天在下就先行告辞。" 
      人影一晃，那人就不知去向，看这手功夫，似乎还在夏、秋、冬之上。 
      对方一消失，玦就起身向凌云施礼道："在下今日略感疲惫，先下去歇息了。"仿佛完全不知道其他人心里的疑问。 
      居 高临下，凌云借着月光，看见了那人雪白纤细的后颈。如同玉雕一般的风情。不禁想起那个因为他十四岁一时轻狂而生下玦的女子。她的样子早在那一夜之后再也记 
      不清，只是记得她每次在他面前都微微低着头，只看见一段颈子。她很少笑，身子也很不好。玦自从经脉被废后，也是一直病，和他娘一样...... 
      忽然间，有种不知名的感情涌上。 
      衣袂微卷，人已晃到那个因为睡魔的侵蚀而步履不稳的孩子身后，轻轻抱起他，说："我送你回去吧。"不待回答，把玦的脸压向自己胸前。 
      （也许，是我不想听到你礼貌然而却疏远的拒绝吧？） 
      玦微愕，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靠在凌云身上。 
      （父亲的体温，隔了这么久再次重温，竟然有种想流泪的酸楚。） 
      伸出手，紧紧抓住他胸口的衣服，仿佛一放手就会失去般，很久不曾拜访的恐惧再次袭来。 
      夏秋冬三人远远看着这对父子。"不知庄主有没有注意到，刚才他说话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看来庄主和大少爷还是有希望和好的。"他们想道。这也难怪，十年来父子相敬如宾的情况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尤其是大少爷为人实在也是不错的。 

      规律的脚步，玦慢慢合上眼，开始放松手中的力量。曾经以为不会再出现的场景再次出现，心里的感觉完全不是预料中的喜悦。 
      走 到玦的房间前，凌云扬起手，准备以掌风打开房门，可是仅仅是这么个微小的动作，玦已经醒了。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眼睛。作为一个顶尖高手，凌云知道这一瞬间 
      怀中少年完成了从沉睡到绝对清醒的完美转变。是的，绝对的清醒，玦的身体虽然并不僵硬，但是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都在戒备中，瞬间就可以以最颠峰的 
      状态出击。 
      自己的儿子拥有这样出色的反射神经，凌云本该高兴的，但是为什么一直病弱的玦会这样？这种敏锐，只属于那些在刀口上舐血生存的人！这十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在不知不觉间去了哪里？忽然感到有点悲哀。 

      锐利的眼神瞬间扫视过周围的一切，判断出状况后，玦才再次闭上眼。依然是均匀的呼吸，任凌云把他放在床上，任他替自己脱去外衣盖上被子。又沉入梦中。他一直觉得，睡觉时的感觉就像在下沉，渐渐丧失一切感官，慢慢地沉入某种沼泽中。 

      猛然间睁眼。看见凌云也解了自己外衣，正准备上床。看见他又醒了，说："我们父子好久没有一起睡了，今儿个就睡一起吧。"说着就在玦身边躺下，轻轻地拥住他，道："你长大好多了。思远。" 

      玦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全身一震，良久才幽幽地说："思远已然不在。凌家大少也不在了，剩下的，就只有玦。" 
      "为什么？"凌云直视着玦的眼睛，想从中找出儿子舍弃凌家的理由。凌家族人素以姓氏为傲，那是他们从小就形成的根深蒂固坚不可摧的自豪，为什么同样也接受了那样的教育的玦会成为一个异类？ 

      这次玦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遮住了那深深的眼神。那眼神，饶是凌云阅人无数也无法看出里面藏了什么。 
      听着枕边少年轻浅的呼吸，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这个本该是一张白纸的孩子。 
      早上醒来，看见仍然睡在自己臂弯中的人，心里不知怎的充满了满足感：这就是做爹爹的感觉么？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出色，那样的满足...... 

      此 后的几天，凌云一直坚持父子俩同床睡，其他人也乐见其成，毕竟大家都不是很喜欢凌绚，压根不想让他继承凌庄。而玦也渐渐习惯了在生活中有凌云的存在，现在 
      即使察觉到凌云接近也不会防备了，璜和珩还是没有回来的现在，他也习惯于用凌云的怀抱代替璜的了，只是始终少了在两个师兄面前那种猫儿般的慵懒和爱娇。 
      武林大会继续在开，玦除了第一天有去，而且睡了绝大部分时间之外，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不是睡觉就是在发呆--就像现在这样：把玩一把白玉扇骨的扇子，靠在贵妃椅上，看着天上飘过的白云。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扇子，除了通体晶莹的扇骨外，白缎扇面和那用两条透明丝线分别系着的一长一短两个菱形水晶坠子，简单到了极致，但也雅致到了极致。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武林大会虽然向来以冗长而闻名，但始终还是有结束的时候的。 
      "你在等他们？"凌云问道。 
      "是啊，明天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日子。他们不管有什么事都会来的。"摘下一朵花，在鼻前轻轻晃着。 
      "那到底是什么事？"虽然这些天来了解到玦并不对这个被大多数初涉江湖的认为是成名捷径的大会感兴趣，那他为什么还在一开始就决定来参加这种无聊的事？凌家人都不会在意这种徒有其表的东西的，高傲的本质使他们傲视世间一切俗事。 

      "呵呵，你到时就知道了。"不像平时的玦，现在的他，眼中的精光让人联想到正在捕食猎物的猛兽。 
      05 
      八月十三，离开凌庄将近一个月的时候，重终迎来了枯燥的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但实是没有时间让人回去过中秋--这一点也是一些有家有室的老前辈谢绝此次大会的原因之一。只能说主事者不会安排的缘故。 

      上 午玦仍然在睡觉，只是没了真正有那种"下沉"的感觉。他明白，这几天来已经适应得差不多了，过多的睡眠已经不再需要，但是想想将要发生的事情，还是多休息 
      下比较保险。作为完美主义者的他，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求万无一失，即使是已经有了绝对信心的情况下。一丝瑕疵都不能有。当然，另一方面是因为实在睡得多，少 
      睡反是不习惯了。 
      下午时，玦出现在专为凌庄而设的看台上，无聊地看着下面的擂台。 
      看台很大，因为要配合凌庄的身份；看台上的人很少，因为凌庄只来了四个人，包括玦也只有五个；但是没有人敢对空荡荡的看台发表意见，因为凌庄就是凌庄，它的一举一动皆不允许有任何异议。 

      擂台也很大，上面有两个年轻人在比试：没有什么比在一群前辈高手面前展示自己武功更好的成名方式了，若能得到青睐，想一举成名也不是什么难事。 
      下午的太阳斜斜晒在身上，舒服极了，不觉又开始犯困，虽然并非出于药力。"又想睡了？你这几天睡得太多了，也要适当活动一下才行。"珩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起。 

      抬起头，不出意外地看见了璜和珩同样温柔的眼神。"你们回来了，我就可以好好活动下了。" 
      璜的手伸进了玦的发间，轻轻拨弄着，像在抚摩着猫儿。"我们为你带了件礼物，去看吧？" 
      "好！"带着期待的快速回答，有着孩子般的天真。 
      于是当玦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然换上了那件作为礼物的衣服。 
      白底长衫，绣以红梅一树，不羁地伸展着虬曲的茎干，傲然绽放数枝殷红。 
      料是好料，天下闻名的江东织造府贡品--纯白的素银锦，这世间唯一能够完美诠释白色的清雅高傲和锦缎的豪华富贵的织物，由南海孤岛上珍稀赤炎蚕之丝织就，可御刀枪不畏寒暑，纵愿以数十倍之黄金以求也是可遇不可得。 

      这绣工也是上乘。仅有发丝十分之一粗细的丝线，同是赤炎蚕之丝，数十年的印染方着以艳色。绵绵密密的针脚，却是南疆著名的叠花绣法。这一树梅花，耗尽绣娘数年工。 

      原本看起来安静斯文，甚至因为脸颊的伤而显得有点忧郁的玦穿上这身衣服后，竟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反是奇异地平添了一分冷淡高傲。 
      （这样才像是我们凌家的人啊！） 
      能够为师弟准备这样价值连城的礼物，想必璜和珩的背景相当的不一般。 
      明月初升的时候，作为大会压轴的比武也已经完结。"时候到了，开始吧。"平淡的语调，玦在陈述着平淡的事实。 
      凌云知道有事要发生了，但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是兴味盎然地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璜、珩还有玦，三个人在话音刚落的时候出现在擂台上，快得让人无法分辨他们到底是用了何种身法。正准备汇报最终比武结果的剑门弟子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自己已经在台下了，而且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接近过他。 

      挑衅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原本已经各生去意的众人看见这一幕，不禁都愣了一下："本次武林大会，连凌家之主都来参加了，到底是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再仔细一看，是三个个性迥异的年轻人。之所以说是年轻人，是因为他们中最年长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五，最小的大概才十四五。 

      " 这次武林大会也实是无聊之极，诸位想必也已不耐烦了吧？吾等倒有个提议使之活跃些。"开场白是珩的专属工作，他在道出"无聊"这个所有人都知道却不说的事 
      实之后，进入了主题。"今日我们师兄弟难得齐聚于此，欲与天下门派一较高下，若有幸胜出，望能得剑门牌坊上‘天下第一门派'之匾为彩。"言下之意，就是想 
      所有门派挑战，争夺"天下第一门派"的称号。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须知剑门这"天下第一门派"的称号并不是在比武中赢得的，而是因为其历史悠 
      久且声势浩大，高手众多，背后再加上朝廷的支持而得到大多人默认的，难免许多门派心里不服气却没有机会发难。现在不是就有一个大好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抢夺 
      天下第一的名号？许多人心里都痒痒的。 
      "这位少侠出此言究竟意欲为何？"剑门的现任掌门刘清言虽然措辞还算礼貌，但心里已经相当不悦。剑门创始至今已经有上百年，这期间不断发展，近十年来已经鲜有人质疑其权威了。 

      "就是说，我们想要你们门口的那块牌子。"璜抬起眼睛，冷淡地说。平静的目光扫过，带着对一切人、一切事的漠视。 
      "呵呵......"隐在璜的手臂之后，玦笑着。听着就知道，璜根本不在乎那块牌子，只是迫于师命而已。看到这样做着唯心的事的他，极大地满足了他潜藏的恶作剧因子。 

      轻轻挣脱那双手臂，站出来，裣衽向台上台下作了个四方揖，方才开口道："我们师兄弟初出茅庐，不太懂得这江湖规矩，得罪之处还要请各位前辈多多谅解。在下虽知道实力实在相差悬殊，然师门有命不可违，今日之事实是不能免，还请各位倾力一战，我等也好有个交代。" 

      少年特有的清朗的声音，文质彬彬的谈吐举止，立即为他赢来了不少好感，当下就有人在下面就这事私语了起来。 
      "你啊......我们这出激将，倒让你成了事又得了美名。"虽说是抱怨的话，珩的声音里可听不出一点不满。 
      玦只是无辜地看着珩，他在他们面前永远都是那么轻松，会装傻也会撒娇，这点让两个傻师兄高兴还来不及，又如何会怪他？ 
      "你们说完了没有？既然没有人上，我们黑虎帮就上了！"下面一个彪形大汉叫道。 
      黑虎帮，本来只是一伙地痞流氓之众，数年前仗着横行之势从他人手中夺了长江入海口附近的私盐生意，攒下大笔金钱，此后便一直急于改善自身的江湖地位。今日即便没这机会，他们以后也一定会找出什么事来的吧？ 

      "二师兄你上吧？" 
      "好。"珩应道，又对那人说道："你们也不必保留实力，尽量把所有高手都派上来吧，一个一个解决实在麻烦。" 
      那大汉也算是黑虎帮四大香主之一，勃然大怒道："他奶奶的，小子竟然敢看不起人！"说着就飞身上前，半路上就摆开架式想要抢攻。 
      珩听得如此言语却是眉头一皱，自小在师傅身边长大，虽然不是像师傅一样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却也无法容忍这等粗鲁无状之人。当下挥手带起劲风一片，随即那人就硬生生跌倒在地上，连擂台的边都没有沾到。 

      这 一手看得长内的许多人都莫名其妙：虽说那看似随意的一挥劲道也不弱，但也不至于强到让那汉子动弹不得的地步，只有少数修为相当深的高手前辈才看出，其实真 
      正克敌的，不是劲风，而是珩那和劲风一起发出的隔空点穴的一缕气劲。只是如此距离之下仍能够克制住那一身横练铁布衫功夫，不谈其认穴精准，光这份功力可不 
      容小觑。 
      台下数人脸色一变，把那人迅速地拖走了，然后一下就上了整整六七个，正副帮主和四大香主里剩下的三个都到了。看来他们也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再拖下去恐怕只会有变。 

      珩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待那些人上得前来，各自轻轻给他们一掌，让他们摔下去。本来以他的性子是不会特地手下留情的，但看今天小师弟的态度，他就知道他不想大开杀戒，虽然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在乎什么风评的人，但毕竟，天下第一门派还是有一点点"仁德之心"的。 

      珩出手极快，众人俱只看见人影一晃，那几个人就在下面了。 
      这厢里，珩正在做着不能称之为热身的热身，那厢里，璜轻轻击了三下掌，在一片嘈杂中，本不是十分清晰，但还未等众人疑惑这是威吓时，已有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一 人明显是下仆服饰，手中抱着一幅精美的波斯地毯，并将其铺上擂台一角。而另一人则是一白面书生，手中是一把古琴。只见他恭恭敬敬的把那琴双手递上，然后， 
      衣袂翩跹间，二人俱已无踪。这手功夫，让那些本存了小觑之心的人一惊："连区区下仆都有如此实力！"原是碍于面子不好出尽门派中高手的，现下也要硬上了： 
      若这天下武林折于三个黄口小儿之手，那才是笑话！ 
      凌云认出那书生就是上次夜探小院的"西风"，心下对璜和珩的身份已是了然。只是凌庄一向不以正道自居也不与邪派为伍，自是没有那必要点破他们身份。他感兴趣的是自家儿子十年不出门，如何识得那两人。 

      璜这时已是除下琴套，取出一张似深褐又似深红的琴，琴身上随意地雕着几缕流云，古拙而独具风雅。 
      "云隐！"老一辈中曾友人亲见此琴，闻其天音，印象可谓入骨入髓，此时一眼已然认出。 
      "是那张号称绝世无双，连春秋时俞伯牙的焦尾琴也逊色三分的‘云隐'？"年轻一辈中也有些见多识广之士。 
      名 琴"云隐"，千年凝红木所制，色深红，历久弥深，天祈三十三年出于名匠李元巧之手。琴成之日李正值四十一岁壮年，然须发皆白，当是时，红光千道，余音三日 
      不绝。后李有感于平生造器千件，却无法再有杰作堪与之比肩，遂尽毁其所有，终生再不制工巧之物。天祈三十七年，赠此琴予瑰玥公子。 
      瑰者，奇珍也；玥者，上古之神珠也。斯人才貌风华可见一斑。 
      盘膝坐下，置琴于膝头，而玦也像只粘人的猫儿般，枕着璜的大腿躺下，任那人为自己再盖上一件斗篷。 
      而那边，已是十几二十几的人围攻珩了。 
      璜抬起头，和珩交换了下眼神。两人的动作忽然同时停止，然后又在同一时间开始动作。随着悠悠的琴声，舞开长长的水袖......一个眼神，一个舞步，都和乐音相随。 

      美丽如斯的舞蹈，即使是以前的天下首屈一指的舞者洛水姬也不会有的随心所欲以及那自然而然的、柔韧刚毅的纯粹属于男性的魅力。 
      美丽如斯的琴音。须知古琴七弦，自古就有"古琴七弦五音寒，此物自古知音难"一说。天下能穷筝瑟之音者虽少，百年也有四五人，但擅琴者，只一人。琴声如水，淡泊无味却意境悠远。 

      两人的配合可称天衣无缝。 
      06 
      侧着身子枕着璜的大腿，玦伸手到"云隐"上。没有任何预示地，开始加入演奏的行列。 
      随意的拨动，飘出了三两个音符。加入了那曲子中，瞬时多了一种不同味道。一种甚为博大深沉的温柔，如春雨般不着痕迹地浸润着。仅只加入寥寥数音，让人在已是至高的境界中又看到上一乘的风景。这琴艺，或者已经出神入化。 

      "璜啊，你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你总是把温柔藏得太深......"轻叹着。 
      （你就是这样，把自己的温柔藏的很深......那么深的温柔，那样的温柔，不可用言语名说，而是在极细微的地方一点点渗进心里......有时真是会有种"长兄如父"的感觉啊......） 

      也许，没有这种宛若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温柔，今天的自己也许又会是另一种样子了吧？ 
      "你们和瑰玥公子有和关系？"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武当山的玉虚子向以一手铁筝为傲，耳力过人的他自信不会判断失误。这九州四夷之地，百年来才出了一个古琴圣手瑰玥公子，除了那位才绝世间的公子，有谁能教出两个如此琴艺之人？ 

      "师傅曾经有三个为江湖各路所知的称号，"璜没有正面回答，"我们三人各得其一。"下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玉虚子已经替他说了出来："琴剑双绝，长袖善舞，千面千辩......" 

      瑰 玥公子，十二岁踏足江湖，师承不明，性多变，视世俗礼法为无物，活人杀人全在一念之间。早年以"琴剑双绝"名动天下；十九岁弃剑，以一双水袖击退太湖三十 
      六路水寨，为友人戏称"长袖善舞"；二十二岁学大成，举凡诗书琴画、星象医卜、奇门遁甲、农田水利乃至治国平天下，无一不精，号"千面千辩"；二十五岁震 
      慑四方再无敌手，虽万千高手不得困。 
      这下满座皆惊。那些原本打点了十分的精神的人，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对敌；而另一些因为面子不好参与围攻的大门派也开始蠢蠢欲动。连凌云亦为之动容。上一位凌庄的庄主，他的父亲，就曾败在那双水袖之下，一直引以为平生最大污点。 

      场上又换了一批人，这是不在是什么二流门派了，而是袁家堡的数十高手。 
      大门派也终于坐不下去了。 
      "人多了。"玦轻轻地说。 
      璜明白他的意思，放下手中的琴，揉身闪入剑影中。"今日之事，当属门派之争，眼下我加入，想必各位不会在意吧？"说完，也不等对方回答，剑花一挽，直指那领头之人一十八处大穴！ 

      那边打得胜负渐分，众人屏息等待最后结果时，这里就有人来混水摸鱼。 
      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地接近，然后猛然向玦撒出一蓬银针的同时扑向那张被放在一边的"云隐"！ 
      就在那只手要接触到琴身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忽然一滞，然后跌倒在地，一脸痛苦地抽搐着。 
      玦施施然地走过去，在那人脸上一摸，立时揭下薄薄一张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是稚气可爱的，犹如画中的金童。 
      "是‘金童盗'辛隆！"江湖中人总是一惊一乍的。 
      这辛隆仗着自己年幼长得可爱，轻功又高，在江湖上连连偷盗物品，有时是秘笈，有时是宝剑，有时是书信，还作弄过不少人。在场的大多数门派都吃过他的暗亏，现在看他这狼狈样，颇感快慰。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点点药而已。" 玦笑得很温柔，让辛隆觉得这个人其实并不会伤害他。即使身体痛苦得想万千蚂蚁在啃噬经脉般，半点动弹的力气也无。 
      "哪......你是什么时候下的？" 
      "不是很久，就在你开始向这边移动的时候。" 
      （开始向这边移动？那可是一柱香以前的事了！） 
      发现眼前这个笑得无害的少年其实比想象中要可怕时，辛隆隐隐觉得有点后悔了。 
      "宝物总是被数不清的人觊觎，可爱的小偷，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走到那已经开始冒冷汗的孩子身边，抬起他的脸，看进他的眼睛中。"选择一，挑断你的手筋脚筋，然后放了你；选择二，放了你，让你每天这么痛上两个时辰。你想要哪个呢？"笑容依然无害。 

      看着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说出这样残忍的选择题，大家不约而同地想："那‘千面千辩'肯定就是他了。"事实也是如此。只是这变脸的功夫完全是无师自通的，当初师傅还以为这"千面千辩"之名无人继承呢。 

      "都不选，可不可以？"以最可怜的眼神看着对方，自以为能感动对方，辛隆说出了也许会让他后悔一生的话。 
      "真是个贪心的孩子。"玦笑着摸摸他的头，"那就选三吧，看你特别可爱才给你喔！三，长你十年功力，毁你一生心志。"说完，食指闪电般点中辛隆眉心。 
      痉挛停止了，孩子静静地睡在那里。 
      "阿弥陀佛！施主既制服此人，又何苦下此毒手？"少林寺的静明和尚开口了。 
      "因为他贪求他不应得的东西。" 
      "阿弥陀佛！那何谓应得何谓不应得？" 
      "我做事，标准尺度自然在我心。"理所当然地说 
      一愣。 
      这一刻，凌云又了解到儿子的另一种本质：如果说玦向亲密的人任性撒像只猫的话，那么他的自我中心更像猫。 
      这时璜和珩的对手已经换了五六批，但凡有些名气的门派都挑战过了。那些失败了的，一脸铁青，挥袖就走：虽说对手是才曾有"天下第一人"之称的瑰玥公子之徒，但倾满门高手之力围攻两个人，还是不敌，哪里还有面子继续留下徒惹人笑话！ 

      人， 
      越来越少。时间快到了。玦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轻舔了下嘴唇。不熟悉他的人仅只以为那是个迫不及待想表现番的举动。只有璜和珩才知道，那是一种极度嗜血的表 
      情。两人俱不由打了突：玦该不会要失控了吧？虽然把所有人都干掉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以后被白道无休止地追杀却极麻烦--如夏日的蚊虫般不具威胁的麻烦。 
      然而，玦是他们仅见的不可用常理判断的人，他身上有着绝对的理智，但同时也有极度疯狂的因子。他的性格永远不可捉摸，他有许多不同的性格，而他们永不会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又为了什么而切换不同的面孔。 

      空气中传来了杂乱却十分轻微的波动。 
      来了。 
      这次玦眼中的光芒相当明显，连身上散发的气息也全然不同了。任何看见他表情之人都无法阻止他，那是一种单纯的杀气，强烈，纯粹，偏偏又带着近乎狂热的光彩。 
      "最后的，是我的猎物。"从袖中摸出那支洞箫，手指已经开始兴奋得颤抖。面对强敌时的感觉，让他全身都处于兴奋状态。 
      确是强敌。从脚步声听来，至少有百人，且功力不弱。 
      剩下的观礼嘉宾和与会者也惊觉有变，私语声开始如潮水般流过会场。 
      07 
      四百人左右，清一色的剑门弟子。 
      残阳渐落，皓月初升。各式剑锋闪着猩红之色。 
      观 礼台上众人各各一惊：这剑门怕是出尽了所有可堪一战之人，怕是连迎宾弟子也派上了！虽说大家已将此战定为门派之争，也默认了多对多的群战方式，但是以百人 
      之众围攻这三人，无论于情理或道义，皆是难以接受。知刘清言非奸险之人，只是奇好面子之事，今日恐是不能善了。可赢了之后呢？江湖上，剑门的名誉怕是一落 
      千丈。 
      各人俱存了此心，再看刘清言。只见他手抚长髯，面有得色，哪想是拼尽全力一搏之人？ 
      "阿弥陀佛，施主还请得饶人处且饶人。"静明和尚低宣一声佛号道。嵩山少林在江湖上素是以主持公道而闻名，今日自是不能袖手。 
      刘清言却恍若未闻般，向众门徒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必留情！ 
      众人皆惊。 
      璜和珩各自戒备，准备迎击。 
      "我说过了，最后的，是我的猎物。"轻轻的声音，带着那么一点半嗔半怨的味道。 
      半充溺半无可奈何地看了玦一眼，什么话也没说，静静地退了下来，站到了他的身后。这样的默契，和全然的信赖。 
      看着那些人如狼似虎般扑过来，玦笑着想："不知是水捕猎谁呢。" 
      十丈、九丈，八丈......一阵强劲的晚风吹过，在这中间地两边高的"盆地"中造就了一个小小的龙卷。 
      就是现在。 
      手掌一翻，一小搓淡黄色的粉末撒向风中，并随着风力弥漫四周。等许多人闭气时，俱已或多或少地吸入了一些。这一下，立马让人数降到了原来的五分之一。 
      这一招使得极精妙，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可能摆下这布局，算出这时机，只能称之为天人。 
      "倒下的诸位不必挣扎了，这药力你们是解不开的。"连四川唐门，苗疆巫蛊山也不行。"要怪，只能怪你们学艺不精了，若是有个四十年功力，你们就可以毫发无伤了。"一脸遗憾地说着。 

      唐门的代表唐鸿翎心下艳羡不已：何等化功散，只要小小一搓就有如此功效？刻意闻了闻顺风送来的一丝残余的味道。 
      是雄黄。就只是雄黄，其他什么也没有。可是雄黄何来化功之效？苦思不得其解。 
      从此，这位唐门的年轻才俊不幸罹患失眠症。 
      四十年功力，在任何门牌中都可以成为中流砥柱，甚至是元老级的人物。剑门实力虽强，但也不至于到此地步，即使是，以刘清言的个性，必是威风八面四处夸耀。 
      剩下的，有八十几，将近九十人。 
      这武林大会的最后一天，事事透着诡异。 
      "能现在还站着，表示你们已有资格和我过招。" 
      轻轻地抚过箫身上的斑斑泪痕，微微眯起眼睛。 
      （可不要以为我会像璜和珩一样给你们一个公平的决斗，我的字典里可没有这两个字。） 
      脚踏八卦，轻轻吹起《梅花落》，游走在刀光剑影间。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在所有人都迷醉在那带着丝丝伤感的乐声中时，所有的人都已经解决了。安静得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花飘落。不知用什么手法，只知道那些人带着满足的眼神闭上眼。呼吸平稳，没有死，但是也不清醒到可以干些什么。 

      如此简单。 
      如此轻描淡写。 
      意料中的激战完全没有出现。看来也不可能出现了。 
      "还有人想上吗？"微笑着看着。 
      所有的人不是已经败了，就是没有战意了。看着刘清言那铁青的脸色，就知道那块匾已是与剑门无缘了。而这并不是失了"天下第一门派"的名声，连许多原本不应该失去的，也搭了进去。 

      这次原本是例行的武林大会到此也该拉上幕布了。进行到这个地步已没有人去追究这三人在最后发难是不是对白道武林大会权威的质疑了。虽然理想中的最高潮还是没有出现，但最后出现的插曲仍极大地满足了江湖人士的好事之心，以后几个月是不怕没有谈资的了。 

      "虽然来意并非如此，但我想与阁下切磋一番，不知意下如何？"远远地传出了一个清朗的声音。 
      "不胜荣幸。"每个人总有自己的一套判断对方实力的方法，而那声音的主人显然是能够达到那个标准的。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出现。一身青衣的他，约莫有二十的样子,有着一双犀利的眼睛。像一把出鞘的宝剑般让人觉得锐利的人。 
      满意地扬起嘴角。 
      "那么，能否让我看看阁下真正的实力？" 
      答案是肯定的，不仅因为来人的实力，也是因为他很满意这个人。 
      手一挥，竹箫平平地送入珩的手里，再另外从袖中取出一把白玉折扇。躬身一礼："玦。" 
      那人也亮出软剑，捏了个剑诀，道："霜心。" 
      （呵呵，邪道翘楚--黄昏林新任座主么？果真没看错人。终于有点意料之外的有趣事了。一切尽如所料实非快事。） 
      08 
      初时的几招，两人显是未尽出全力，仅止试探而已。没有一招的招式使老，俱是一沾即退。 
      在场的都是何许人也？仅是这几次分合，已是让他们看到了不少东西--当然除了胜负--霜心的软剑角度诡异，招招凌厉，气势咄咄逼人；玦的折扇在剑光笼罩中游走，见缝即入，不凶猛亦不急于求成，温温的像水流过。 

      何人能够把软剑使到如此境界？意在剑尖，以气御剑，指南打北，挥洒自如，那游移的银色竟似活物般，时时窥伺着，准备给以致命一噬。 
      又有何人能以一折扇使出如此出人意料的招数？合起时是寻常点穴兵器，打开时却似藏传佛教中喇嘛的金钹，切、削、送、转，竟是有过而不无及。 
      只是凌云见了，心中暗怒。有种自己的领域被入侵的感觉。 
      （不是说没有向他师傅学武功吗？怎么现在武功如此出众？） 
      凌家的人就当学凌家的武学。这究竟是一种自尊、自信或是自傲？许是都有吧。 
      银光乍现又收。二人分立两边，心下都已明了：试探已然结束，二人的差距甚微，说是过招，实是缠斗，稍有不慎恐将有性命之虞。 
      一招"一剑定江山"，注入八成内力，剑身刹时刚挺，带以万钧之力，直刺对方面门！ 
      "啪"地一声展开扇子，向前送出。用的却是至柔之力。 
      剑身刺入扇面之下，扇骨之间的空间。 
      就在这一瞬。 
      只见玦又是"啪"地一声合上扇子。那软剑立刻被夹在扇骨之间！玦伸出左手，持起玉扇的另一端，运起内力那么一绞！ 
      这一绞，险些让霜心的软剑脱手。幸亏他反应不慢，猛地后退，这才堪堪收回兵刃。 
      "果然不凡。敢问这一套武学如何称呼？"数次势均力敌的较量之后，饶是冷情尖锐如霜心，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 
      "没有称呼，因它全然是随兴所至，不成体系。"玦也是相当欣赏眼前人。"有名字就会有所束缚。武学本应是无限深远。" 
      "自创的？"听出一丝端倪，不由得想确认。 
      笑笑，没有回答。"你也没有尽全力吧？下面我们何不各出平生绝学，一较短长？" 
      霜心眼神一闪："你果然看出了。" 
      "彼此。" 
      夜已深，月光虽不甚亮，也算正好。除去败走者，场中之人无一离去用餐。即使是送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会惟恐错过什么而把晚膳搁在一边的吧？ 
      一声长啸，左手抚过剑身。眨眼间，已是多了一把通体透明的软剑出来。 
      须知软剑本就难以运用自如，而双手软剑的使用者，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几位老前辈也未曾见过。 
      了然地笑。指间玩弄着那两个菱形的水晶扇坠。 
      剑光暴涨了一倍有余，虽只出了七成功力，却已把玦全身都罩了进去。 
      危殆！ 
      然，璜和珩却全然无动于衷。 
      （能被如此地信任着，实在是让人欣喜呢。） 
      扬起眉毛。玦终于开始动了。 
      几乎听不见的极轻微的"叮""叮"两声之后，剑光稍滞。 
      但这个稍纵既逝的机会已经足以让玦脱身了。 
      人影一闪，玦已退至一丈开外。只是那究竟是何物撞击了来势凶猛的双剑？ 
      月光中，流光稍纵既逝。难辨其形。 
      "妙极。如一宝藏般，每次挖掘都有新的惊喜。"霜心愉悦地笑着。过招数十回合，自是已判断出眼前少年，单论武功确实稍逊于他。但是面对他时，竟比挑战自己的师父--前任黄昏林座主还要兴奋。 

      "这招也没有名字？" 
      "是。" 
      "那你还有些什么没有施展开来的？" 
      笑了，狡黠，自信，也有快意。"很多。" 
      两人就如经年故友般聊着。没有很多的话，淡淡的。连空气的流动也带着一点慵懒的味道。警戒心仿佛降到最低般。 
      有些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刀光一闪，一条红影扑上。"还我大师兄命来！"红鸾刀直直向着玦而来。 
      可台上那二人是何等高手？怎会让她近身？ 
      话音刚落，软剑已经缠上了她的脖子。 
      缠紧，却不夺她性命。那人的动作也随之停止。 
      "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扰了我等兴致之人？"淡淡地征求着本是敌人的玦的意见。 
      "杀无赦。"平静地吐出残忍的话语。 
      "你们不能杀我，我是剑门刘清言的女儿！"女子的眼神娇纵而得意。 
      剑门中向以剑为尊，二流弟子只能使其他兵刃。看这女子，也是其中一人吧？娇纵成性，不知审时度度，连武艺也难差强人意...... 
      "你以为如何？"霜心明显是在看好戏，虽然他眼中的冷意明白昭示了他的决意。 
      没有说话。只是打开扇子，抛向空中。在它随风悠悠落下之时，跃起，右手中食二指夹住了那两条映着清冷月光的坠子。一甩。 
      玉扇划了个奇异的弧线，落在了左手中。右手的坠子却不知去了何处。 
      右手一扬，微光闪过，扇坠又在指间了。只是那坠子和扇尾的间距未免有些怪异。 
      粉色的唇轻轻落在水晶坠上。双手同时一扬，扇和扇坠各各映着妖异的冷光飞了出去，间中数度以奇妙的角度回旋后，再度回到了手中。只是这次是右手执扇，左手持坠。 

      这一系列的动作在瞬间完成，优美得像是跳了段舞般。 
      没有杀气，甚至连斗气也全无。除了优雅还是优雅。江湖中虽也有高贵不凡之人，可何尝有过半分此等风采！ 
      连刘清言那原本要救女儿的说话也在一时之间给忘了。 
      场中也不乏能人异士，见此光景，俱在心里猜道："好个奇门兵器！用法如此怪异，莫非那扇坠也是武器的一部分？" 
      玦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开始动作，展开身形，在风中舞动。十指变化万端，如兰花，如菩提；白衣翩翩，好似在风中盛开的狂花。 
      只 听得轻微的"嗤"的一声，血肉横飞。虽是血腥之极，可哪怕是再胆怯良善之辈也无法移开眼。那是何等的美艳惊人！那是妖艳的、凄迷的、甚至是壮烈的。宛若一 
      朵娇艳的红花，倾尽了一生的美貌，只求这一次毫无保留地绽放！过了今夜，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一朵花，这样的绽开。那是一种类似于爱情的感觉。刹那芳华。 
      空中血色的细线一闪即逝，同样带着迷醉的红色。 
      少年立在无可着力的空中，狂风中，衣袖飞卷。雪地里的一树红梅，盛开着。上好的绣工，现在看来，同样是惊心动魄的美丽。 
      09 
      任是何等高强之人，也不能在那无处借力的空中飘着，但他做得到。这个人到底要给他人多少惊喜呢？ 
      以后的江湖，可能会有好一阵热闹了。许多闲极无聊之被已经开始期待了。 
      "很美。"长久寂静后，先说话的是霜心。 
      "呵呵，这招是有名字的，号曰‘月下美人'。" 
      "‘月下美人'？果然有着优昙一现的风华。"月下美人乃是昙花的别名，只是少有人知，霜心外表虽看他不出，料也是个博学之人。 
      白衣少年笑着，在空中，低垂着眼睛。那笑容是安静的，平和的，似是看透事间一切，却无物能打动。 
      那笑容，凌驾于一切之上。只可远观，无力接近。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级的威严。前者威慑，而后者透彻。 
      前朝武曌所开龙门石窟中，那释迦牟尼的笑容安详沉稳，带着莫大包容与悲悯。世之高僧彻悟至此者寥寥，然少年身染血腥却不为所惑。 
      "舍利子，不生不灭，不垢不净。阿弥陀佛。"静明和尚除了口宣佛号外，竟是无法直视。 
      就是这一瞬间。凌云的心里产生了某种变化。仿佛心脏被揪紧了，只能望着那人，却什么也做不了。 
      站在高山之巅俯视苍生虽快意之极，然则孤寂空虚之感始终挥之不去。而现在，他终于找到了，找到一个可以与之煮酒论剑、平起平坐的人。他可以站在他身边。 
      许多事，在这瞬间，就已经注定了。 
      "我们已经没必要较量下去了。"玦轻声说。场中武功堪称天下第一的凌云也看出了。 
      "是啊......"霜心慢慢收起软剑，"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啊？"这下，那些个等着看好戏的大侠们不约而同地想道，"不会吧？又是一个没有高潮的？" 
      霜心和玦却俱是不会回应他们内心要求的。 
      只听得霜心以他特有的、略高的声线，不急不徐地说："倘是比武，我是必胜的了；但若是死斗，生还者只能是你。" 
      一片哗然。 
      "同意。"玦现在是彻底欣赏霜心了。这眼力，这判断力，还有这份坦然。 
      "过招时最强的人，未必是光明正大的比武中最后获胜的人，而比武中获胜的人，未必是生死搏斗中最后生存的人。而你，是那最后的生还者。" 
      只因比武时比过招要求更多的勇气，在敌人剑尖前再前进数分的勇气；而死斗中，则需要强烈的求生执念，以及不择手段的理念--若是想着不光明的手法不能用，又何来将胜己数倍的对手一击毙命的本事？ 

      若是玦愿意，他早已将霜心杀死。凭他方才显露的身手。 
      "看来，你还真是看清了我的本质啊。"玦笑着从空中走下来，踏上地面。真的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的，如同下阶梯。 
      霜心自得地扬唇："当然。"好像两人是多年的朋友。 
      "既是如此，我们何不在此结为八拜之交？" 
      "喔？"惊讶地挑起眉毛，"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黄昏林的新任座主。" 
      "知道还想结拜？" 
      "我们结拜和我们的身份何来干系？"直接而清澈的眼神，不为世俗的一切所困。 
      "不怕被武林白道唾弃？"知道答案会是什么，但是仍想亲耳闻之。 
      "那又如何？"少年傲然无惧，"你若有难自可来找我求助，虽与天下为敌亦不弃你；而我有事，自然也会托付于你。"。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今天，玦和霜心将会成为朋友。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一生的知己，相交即是平淡简单若水。 

      "好、好、好！"仰天狂笑。虽是料得玦的回答，却也不知他会在天下群雄之前许下如此承诺。也就是说，玦虽然不会帮他夺取什么，但有难之时，却可以把背后交给他。他认同的，不是黄昏林的座主，而只是霜心；而他不是以任何其他的身份帮助于他，仅仅以他霜心朋友的身份。 

      一生得一友如此，夫复何求？ 
      "今时今日，玦愿与霜心结为兄弟，以此弦月为证。月子弯弯，盈亏不定，朔望有时；然则万变归一，如影随形。"言下之意，虽世事人心变化，情谊不变。 
      饶是霜心行走江湖多年，也不禁动容。 
      "只是不知他是否了解玦更深一层的暗示呢？"璜和珩暗暗想道。当年他们也是很久才明白玦向他们承诺时给的那类似的暗示，而如果不能明白的话，任何感情都会荡然无存--玦就是这样决绝得容不得一丝瑕疵的人。 

      霜心当然不会知道他们心里想的话，只是和玦相视一笑，二人双双携手而去。远远地，仍然听得到他那高亢的笑声。 
      独自踏月而来，而携友乘月而归。 
      怕是任谁也想不到吧？向来独来独往他，今日得到了一个相交一生之人。 
      许是尝透了孤独的滋味，如今坚强得终能孤独的玦，对孤独的人有着一种独特吸引力。那是一种如同在昧昧暗夜中独自挺立的坚强，不是不痛，也不是麻木，而是把痛当作砥砺磨练，为着终有一日的升华。 

      二人联袂而去。凌云没有阻止，他只是脸色极差地把手中的红木扶手抓成了细细的粉末。 
      仅此而已。 
      10 
      繁华过后，只余无边凄清。 
      孤独是跗骨的痛，孤单一人时，始最见其伤。若有解脱之法，想是无人不愿勉力一试吧？ 
      --即使有那么多显而易见的障碍，也必定尝尽患得患失之味，甚至彷徨无助之苦，甚至最终也还是只能落得心碎神伤，在再次面对时，也抑不住胸中渴望吧？ 
      午夜梦回之际，满腹心事欲与人言说，却终究只能徘徊斗室，对月独酌，如此光景时时重演，恁是权倾天下富比陶朱，又如何？ 
      凌云在等玦，等他回来。如今他才知晓，原来自己对那个孩子的了解是多么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也不知道他是否回来，如若不回来，又该去哪儿找他。看着那连眉梢都写满"我就知道"宠溺的两师兄弟，无力感蜂拥而上。多少年没有如此不安的心情了？怕是自己也不知道了。 

      少年有着安定人心之力，他想要。想要的，绝不放过。宁可得到后扔一边，也不放弃。凌家的人向来如此。 
      既已知道想要什么，那接下来就要看看自己手中有何筹码了。 
      首先考虑的是亲情。但是这种东西真的能够束缚住玦吗？幼时的玦，经常跟在身后，确实对己有极深的依恋，而十年没有交集的现在，再深的依恋也会断了吧？--尤其是那样的伤害后。 

      友情？不可能。莫说两人之间更本就没有右倾存在，即使有，那也满足不了他的独占欲。 
      那么，剩下的，就是唯一的选择了......爱情。纵是至亲血缘又如何？--须知血缘虽是最强力的纽带，却最不可靠。而这本只应存在于男女间的感情，可以满足他所有的需要。如此足矣。 

      长河落，晓星沉。 
      玦在快要破晓的五更方回。带着唇角的笑意和些微的酒味。 
      人已微醺。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喝着早已冰凉的茶，凌云这才察觉原来多年来自己的涵养已不同当初少年时。 
      "去喝酒了。月湿如露，浮萍聚散间，这良辰美景自是不容错过。" 
      美丽的辞藻堆砌的，是一水相隔的距离。 
      "......"明明心理已有了计较，却不知该如何行动。一个人之所以会爱上另一个人，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死相许，不离不弃的契机到底是什么？......什么才是爱情？ 

      见他不说话，玦自顾自地走到床边，脱掉鞋子，跪在床沿上开始铺被子。虽说酒量不错，但今日兴致一高，还真是喝多了。心不在焉地拉扯着被子，一个中心不稳，上身晃了下，就要摔倒了。 

      实在是懒得挣扎，闭上眼睛等着栽倒的一刻。 
      只是没有想到凌云会在此时伸手扶了一把。两人结结实实地靠在了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我已经决定忘了你的现在才对我这么好？尤其是最近，有时甚至会让我以为那些事根本就未曾发生过......明明只要你同以前一样，我就可以彻底离开你了......可是为什么......） 

      心中的酸楚难以名状。 
      凌云当然不会明白玦心中的想法，他只看见那个千变万化，令人无法捉摸的少年，用凄恻的眼神看着他，在薄薄的晨光中。 
      忽然心痛。在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绪中，拇指划过那双水色的薄唇。轻轻地，慢慢地，好似在试探着什么。 
      少年全身一震，却没有推开之意。眸中波光潋滟，无从辨识，然，这只是一瞬间，就合上了眼。那一刻，凌云几乎以为他会流下泪来，顺着那条长长的伤痕滑下。这伤痕，宛若当日他没有流出的泪水。 

      仿佛被鼓惑了般，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上了这个孩子。 
      柔软而冰凉的感觉从唇上传来，少年安静地承受了这个本不应该的吻。 
      从小就是看着父亲背影成长，对玦而言，父亲依然是他的憧憬，是有一天渴望超越的目标。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事，初见时的印象依然留在了心里。就像小兽对初次见到的活物有着天然的印随心理，父亲高大可靠的背影曾经是他的信仰--到头来真正的信仰却只有自己的力量。 

      （过了这么久还是忘不掉啊......难怪璜和珩都说我固执......） 
      执念真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对面不应该的事情，不应该的人，还是沉溺了下去。 
      之所以不反抗，是因为一旦拒绝，就没有留在他身边的理由了吗？也许吧。然而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想要那在童年时就渴求的事物，即便早已知道终究会是镜花水月一场。 

      心是骗不了自己的。 
      11 
      少年的气息出乎意料的清新甜美。让他错愕了一下。 
      掌下的身躯也预料外的清瘦，带着少年特有的骨感和纤细。 
      真的应该么？答案是无解。然而已经无法停下来了，既已不由自主地给出了一个不应该的吻，那就无法当作一切皆未曾发生过。停止的话，只怕连些微的亲情友情都不剩下。选择一条路的同时，就失去了作其他选择的权利。 

      接下来的事，必须去做。冷静地想道。 
      坚定的手指伸向少年的腰带。握住，缓缓拉开。 
      一件件衣服弃于床下，玦只是安静地靠在凌云怀里，默许着那人做的一切。 
      究竟是出于对父亲的顺从，还是对偶像的尊敬，又抑或是对对心爱之人的宠溺？ 
      没有答案。只是永远无法反抗这人。即使是拥有与之相比毫不逊色的力量的现在。 
      光裸的肌肤接触到床上的竹簟，不禁为那舒适的触感颤了下。微凉的竹簟，近于人类肌肤般丝滑。 
      抬起眼。那人眼中没有情欲的狂乱，仅见一片清明，或者，还有一些占有欲。单单只没有爱情...... 
      （你始终不是因为爱我才想要我啊......你眼中到底所见何物？） 
      少年的身躯是冰凉的。他安静地看着自己。美丽的眼眸中映着自己的身影。这感觉太过美妙，让他甚至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不喜欢璜和珩，也不喜欢霜心，甚至不喜欢玦那未曾见面的师傅。但现在，玦的眼里只有他。 
      内心某个地方叫嚣着，渴望着被填补，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要留住他，这是唯一确定的事，他身上定有那渴望的事物。 
      手掌抚上那单薄的胸膛，引来那人不适地想缩起身子。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微微用力地压上他，满意地看见他如他所愿地努力打开身子，用那双凉凉的手抱住了自己。 

      （留下来，为我留下来，思远。） 
      （这是最后了，父亲。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你再次背叛，我再不会见你。） 
      随着撕裂的疼痛而来的是丝丝渗入的安心之感。没有泪，因为没有悲痛和狂喜。心跳正常，惟有四肢微微发热。即使要付出那么多才能得到些微的温暖，也还是愿意呵...... 

      初次的拥抱，没有狂热的激情。一切如若理所当然般平静。二人俱是极冷静的人，"失控"二字必不见于他们身上。不是为了爱情，也无欲望，只是想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点温暖，让自己可以度过寒冷的长夜。 

      初次的拥抱，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过程中，除了喘息，没有交流过一句。相互联系的身体，和无法交流的心思。在过早的时候结合了身体，这对他们而言，到底是是喜是忧？只是，现下此二人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情事过后，两具汗湿的身体靠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心跳声，二人俱生出了以前未有的亲近感。 
      "接下来你准备何往？我陪你同去。"凌云替玦整理着凌乱的发丝，他现在爱上这种感觉很亲密的小动作了。恰才的余韵仍在，满足感充盈着，那一丝不安早已被已遗忘。 

      浑身无力地趴在凌云胸前，任他摆弄自己的头发。"我要去安葬娘亲。" 
      皱了下眉头。"她生前有表示过希望葬于何处吗？" 
      不意外父母的感情疏远，身上若是没有凌家直系的胎记，连玦自己都怀疑二人的关系。"没有。但是她不说我也知道。我会用自己的方式为她达成。" 
      男人低下头，看见玦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还有，别再叫我‘思远'，我不再是凌家大少了，我，只是玉玦。"低低的声音，听不出感情，倒像是在陈述简单的事实。 
      知道这个问题多谈无益，凌云没有再说下去。反正，他不在意玦是否属于凌家，只要他属于自己就够了。 
      "快点睡吧，天都大亮了。"轻轻在少年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温声说。 
      "嗯。"玦其实并不是很喜欢方才的激烈运动，倒是情事前后那些温柔的触摸和淡淡的亲吻让他迷恋不已。 
      被宠爱着的感觉。 
      把头埋在那宽阔的胸膛里，展开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12 
      玦睡得很沉，这也许是他一生--包括以后的岁月里，睡得最沉的一次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过午了。身上早已清洗干净，被子也换过了。凌云坐在窗边看书，见他已经醒来，说道："你终于醒啦？想吃写什么？"话语中，有着即使是以前也不见的温柔。也许身体的交流真能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不想吃~还想睡~"翻了个身，继续。 
      "别睡了，你还没吃什么东西。"说话间，凌云已经行至床前，作势要揭他被子。 
      玦自然是不肯的，二人就这么打闹了起来。结果玦竟然把被子都卷在自己身上，硬是把自己裹成了一条春卷。 
      只见那少年因为刚才的攻防战而离开了枕头，现下就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得意地看着他，随后开始像臃肿的青虫一样，向枕头蠕动。一旦到达了目的地，就马上把眼睛也藏了起来。凌云看着玦从来没有的孩子气之举，心里觉得说不出的安稳。 

      坐在床沿上，隔着被子摸摸他的头，"现在还疼吗？"倘是以前，是打死凌云他也不会相信自己口里会出如此柔情的话语的。 
      "早就不痛了。"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中传来。带着些须甜蜜的味道。 
      "喔？"虽无经验，但江湖经验多了，也听人传说第一次会让人疼痛不已的。 
      "别把我和一般人比。这些年，为续起经脉，用过了不计其数的药毒之物，倒是意外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药人。"本应怨忿的，但玦竟是完全没往心里去的样子。 
      "药人？"故老的口耳相传中，确实有过这件事物。传说是有些泯灭天良的炼丹师，为了制造极品药材而...... 
      " 正如你想象的。我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是极品药材，无论入药炼毒，都是药师们可遇不可求的珍品。"清澈眼睛的注视下，凌云只是张张嘴，最终什么也 
      没有说出口。还能说什么呢？一切都已经发生，伤害也早已存在。道歉本就无用，况以凌云的性子，也不会把那三两个字说出口的。所谓的"年少轻狂"不能成为理 
      由。 
      （虽说表面上努力装作不在意，可他心里终究是怨着我的吧？否则也不会总提起那些事。） 
      凌云没有注意到，他如是想着之时，抱着怎样的宠溺和少少的无奈。同样，他也未注意到，无意识中他用了"怨"这个字，而不是"恨"。如果他现在就注意到的话，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 

      --只是所谓"命运"，就是指那些必然性的"偶然"。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偶然的，那些人说的偶然，都是有其必然性的。 
      见他不说话，玦探出脑袋，伸出舌头，然后......舔了舔凌云的手背！凌云一惊，连忙缩手，却见玦在那娇憨地笑着，像只心满意足的猫儿在撒娇着说："跟我玩，跟我玩~" 

      "别闹了，继续睡。"不知要如何应对，最终只说出了这样的话。 
      "喔~"扁扁嘴，委委屈屈地把头缩了回去。 
      于是玦继续去补眠。毕竟只睡得一二个时辰，想不疲惫也难。 
      凌云只是看着他，直到夏在外面轻轻出声道："庄主，庄主！" 
      "什么事？"刻意压低了声音。 
      "剑门掌门求见。" 
      本不想见的，但转念一想，还是去看看吧。反正玦还在睡，无聊得很。现在都快要记不起以前是怎么打发时间的了。明明是一个月不到的以前。 
      毫不客气地在主座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水，这才开口道："刘掌门如此气势汹汹，不知所为何来？" 
      那刘清言虽是气急，却也不好发作，拱拱手道："凌庄主，书不相瞒，刘某此次前来，是想请教一下，那住在你们院中的三个人与庄主到底是何关系。"这话说得忒不够圆滑，倒好像是兴师问罪来的。在剑门势力虽不变但威信大减的现在，实在愚蠢。 

      凌云在上首细细地看了刘清言，只见他满眼血丝，微现疲色，神情却显是悲愤。知道他恐是刚刚处理了女儿的后事，就过来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半点同情之意。 
      "莫说玦是我儿子，即便不是，这凌庄范围之内的人，可不是你想要如何就如何的。"最看不惯没有实力的人强出头。 
      脸色一变，刘清言正要说话，却见堂外飞来一件事物，所到之处还带着劲风。连忙望旁边一闪，左手稳稳接住了那样东西。 
      凌云看了，便暗想：果然是剑门的掌门，虽然人品低劣，武功却是不赖。 
      另一边，刘清言展开手心，只见一只精致的玉唅蝉安静地躺在那里。 
      玉唅蝉，乃是置于亡者口中之物，唯一的功用就是陪葬品，虽不多见，但也绝不少见。而看见玉唅蝉的刘清言又为何大吃一惊呢？这其中就另有缘故了。 
      今天进度神速，主要原因是因为一边玩游戏一边打，每次挂掉就写一点，然后......很可耻地，我挂了N多次...... 
      更正：古琴有七弦，不是十四弦......当时边吃东西边打字，一时不察终成大错......今天回过头审文时才发现......大家原谅我罢~~ 
      13 
      玉唅蝉，玉唅蝉，取蝉冬眠后再次复苏之意。本是王公贵族、富贵人家的陪葬之物，若是几年之前，江湖草莽之辈怕是没有多少知道世上原来还有这一物的。只是近三年来崛起的听雨楼把它当作了一种象征。 

      凌云记得当时初次听说时，还在心里想：不知那听雨楼的主事者竟如此风雅，料想应是个极精彩的人物。 
      玉 唅蝉，是听雨楼最高级别的索命符！姑现身次数虽少，却已名动天下。此物一出，听雨楼大小杀手蜂拥而至，江湖中赏金猎人而闻风而动。但这不最可怕的，最可怕 
      的是，那些杀手并不全然是要取你性命，他们只是在享受狩猎的乐趣，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猎物逼入死角，看着他们痛苦哀号。 
      究竟是谁，向堂堂剑门之主作此等挑衅？ 
      向外看去时，来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听得衣裳带风之声猎猎，远远听得一女子娇声道："家主素不喜贵门行事，今又有隙，故特命属下奉上白玉唅蝉一只，以告天命。" 

      倘若真是声若其人，此女必是一千娇百媚之人。哝哝软语，闻者欲酥。 
      只是刘清言虽然爱虚荣但平时也知节制，鲜少与其他势力结怨，不知他此次何处得罪了听雨楼。 
      而刘清言心里也是有苦难言：这次为了面子，动用了不到非常时期不得动用的力量，不料却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连带着让剑门险丧号令武林的地位。想到接下来的后果，只觉得一股寒气不禁顺着脊梁爬上...... 

      这厢刘清言还没告辞，那厢秋由来禀报："安睨斐来访。"堂堂安氏双刀门之主，在凌庄一个下仆口中，依然只有被只呼其名的资格。要不是因为刘清言是此处的主人，他也只有这种资格。 

      通 报的声音刚落，安睨斐已经出现在门口，"刘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门中有那么多高手也不知会兄弟一声。"粗犷豪迈的声音，连这种不等通报就自己闯进来的个 
      性也十分的粗线条，可是若真的以为安睨斐只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那就是真的错了。大大咧咧仅是一种表象，心机深沉才是真的。 
      刘清言的表情青了 
      又黑，这才说道："所谓‘财不可露白'，实力也是如此。倘是露出全部实力，江湖中的势力均衡势必会被打破，在下身为剑门之首，自是有义务维持这种平衡。" 
      一番话说得漂亮无比，若不是脸色难看，还真会有涉世不深之人信以为真了。可惜在座哪个不是老江湖？俱清楚这仅是场面话，连敷衍欺瞒都做不到。 
      "原来如此，刘兄还真是心系天下苍生啊！"安睨斐抚掌大笑。 
      刘清言脸色又黑了一分。 
      安 睨斐心里不舒服也属正常，原本安氏双刀门的实力仅仅稍逊于剑门，但还是有机会一较高下的，眼下眼见对方藏了那么大的实力，怎能不心惊？所以在见到刘清言往 
      凌云住处去时，就跟在了后头。别的时候也许不行，但在凌庄的地方，料他即便是恼羞成怒也不会有什么武力出手。至于独占魁首的三个师兄弟，在知道他们是凌庄 
      的人（因为三人住在凌庄之人的小院里，所以被误认了）后，也不那么"激动"了。毕竟，败给凌庄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而败给无名小卒倒是极其可耻，所以即使 
      他们与凌庄并没有关系也会给扯出关系来。另外，由于凌庄平时极少干预江湖中事，所以其力量的增长比之剑门，少了那一分切肤之痛。 
      凌云看那两人在底下暗涛汹涌，权当是看了一出免费的戏，只作不知安睨斐狐假虎威之举。但若是以前，他会很有耐心地看着这些人为了那些虚无的事物营营汲汲，现在却是失去了耐心。 

      不知道他有没有醒，不知道他想吃些什么？诸如此类的想法在脑中盘旋不去。 
      第一次发现，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一个在等待自己的人，这样的感觉实在是很好。第一步已经迈出了，下面要做的，就是成为他的"唯一""不可替代"。 
      面上表情不变，心思却已千转百回。 
      好在安睨斐倒也知道见好即收，没有太过在言语上刁难刘清言，只又说了几句就匆匆告辞了。而那刘清言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如今却被这安睨斐一番明枪暗箭，心知在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也就面色不善地走了。 

      凌云回房时，玦还在睡。看他那么安静甜美的样子，实在想不到昨晚在擂台上睥睨万物悲悯众生的姿态，当然也联想不到半点血腥。那一树怒放的红梅的风采，想是只能待下次了。但是只要有他在身边，终有一日会再见。 

      轻 轻握住他伸出被外的手，软软的触感。不知是做梦还是什么，玦也抓住凌云的手不放，还拼命望自个怀里拖，直到凌云整条手臂都抱在怀里才满足地蹭了蹭，继续 
      睡。凌云被他弄得只能半趴在床上，哭笑不得。这让他想起多年的事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渐张而渐渐开始喜欢回忆。（其实凌云才二十九，接近三十，但江湖 
      多年，心态早不在。） 
      刚到凌庄的他，矮矮的，有些瘦小，不想其他同龄的孩子那么活跃，每晚都在做噩梦。作为人父，他曾经陪他睡过一阵子。那时 
      的玦，怯怯地问他要他的手。好奇他要做什么，就伸出了手。然后孩子紧紧抓着那只手，这才安静的睡去。后来渐渐发展到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放。到底是什么时候不 
      再一起睡的呢？ 
      14 
      "你这是准备干什么？"看着从铜镜上转过脸，以一种全然陌生的姿态面对自己的玦，凌云问道。以玦之能，漠视舆论之姿，做任何事都是没有必要易容的。 
      "易容呀~"转眼间，那种陌生的眼神气质又已消失不见，眼前之人，仍是那个粘人爱撒娇的猫咪--虽然这人皮面具做得巧夺天工，他也还认得出来。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易容。"知道玦是故意答非所问--毕竟，以他的七窍玲珑心，又有谁人的心思猜测不着？--看着玦贼贼的笑脸，他却并无不快。这算什么？撒娇？捉弄？不管是什么，他都知道玦只会对很亲近的人这么做。这就够了。 

      "你不觉得，被不知名的敌人所围困、逼迫，再一点点地绝望，是件很有趣的事吗？"尤其是那种危险无处不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 
      皱了皱眉，"你到底所为何事？"他可不想这个散发着清爽气息的少年变得疯狂而阴沉。 
      "呵呵~先卖个关子~"少年单纯地笑着，但下一瞬却换了一付表情，"此行你必定会见到一些你所不愿见的，所以，若无绝不动摇的信心，还是不去为好。" 
      "动摇？我？"凌云不由觉得好笑。 
      玦却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句话，我记住了。" 
      三十年来第一次易容，可能真的如凌云般，什么都不会，完全要靠别人。从人皮面具的粘贴到细部的修正。完成后看到的是一个冷峻的青年，容貌虽截然不同，气质却是难以自弃。 

      反观玦，却是活脱脱一个涉世不深的读书人，有着缺日晒而苍白的脸色，少运动所以单薄的身子，博览万卷因此睿智清澈的眼神。其中有些特质是玦原就有的，而另外一些，似乎不是属于玦，而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如何？"站起身来，转了个圈，玦问道。 
      "文弱的读书人。"特地把"文弱"二字说的很重。 
      "如此就好。"淡淡地从嘴角漾出一丝笑意。 
      原以为他会得意地向自己要求夸奖的凌云一愣--以他们这几日来的相处模式而言，那样方是正常。 
      说话间璜和珩从外面走了进来，道："你真的要去？" 
      "嗯。"玦点头道，"常言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治顽疾，还是得下狠心才行。" 
      二人对望了一眼，点点头。于是璜开口道："玦，我们出去走走吧，我有话想单独对你说。" 
      虽有些意外一向寡言的大师兄会特地交代什么，玦还是卸了二人易容后随他出去了，不过在看到珩还留在房间时，他心里顿地明白了：不是想对单独他说什么，而是想单独和凌云谈。至于他们欲谈何事，不用猜都明白了。 

      从背后抱住璜，用力把脸埋在他肩，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谢谢你们的支持，谢谢你们的关怀，谢谢你们一路陪我走来......看似轻描淡写的两个字中，包含了太多连当事人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璜停下了脚步，轻轻说了句："傻孩子......"似埋怨，又似怜惜。埋怨着他对自己的见外，怜惜着他对凌云过度的执着。在璜和珩看来，凌云是根本配不上玦的--如果没有玦固执的心。 

      "有事，就回来。我们永远都在。" 
      没有回答，只是那双抱着自己的手默默加重了力道。 
      凌云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中等身材，微瘦，相貌略显阴柔，气质却儒雅无比，一身极简单朴素的青衣，穿在他身上也多了几分贵气。 
      "你们特意让玦离开，到底所为何事？" 
      "只是有些话要单独谈谈。"珩无视于凌云带着巨大压迫感的眼神，说道，"你以后可能要和玦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对于他，我们必须好好谈谈。" 
      "谈什么？"非常不喜欢这两个师兄弟自命为玦的保护者的姿态。 
      "你也知道，玦从小就聪慧无比吧？" 
      "我还知道你们的师傅就是瑰玥公子！"恨恨地说。 
      "那你自然也知道师傅当年号称‘学究天人'吧？" 
      虽不知珩为何扯到这上面，但还是点点头。瑰玥公子当年风采，连先代凌庄庄主也为之折服，这么多年以后，仍然为人所津津乐道。 
      珩看着他，缓缓说道："可是，师傅终也还是遇上了一个连他也不得不叹服的人......" 
      瞬间想到了以前和他们的那段对话。"是玦。" 
      幽幽叹了口气，神色间却又有那么一点掩饰不住的自豪："是啊......他很聪明，非常的聪明，才十几岁他的学识就达到了师傅二十余岁的境界。若世间有十分才华，倒有九分在他身。可是他太聪明了......" 

      "什么意思？"不觉皱眉。 
      "天不假二物于人。他得到了聪慧的头脑，可是，作为代价，他的这里......"珩指着自己的心口，"就像以拙劣手法复原的瓷器一样......" 
      心中顿生不悦："你在暗示什么？" 
      "什么也没有。你只要记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玦极其残缺。" 
      依然没有懂他的意思，而继续让他说下去的原因则是因为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信息。尽管不愿承认，他们确实了解玦胜过自己。 
      "玦极细腻敏感。他视你为重要的人，就意味着给你可以轻易伤害他的力量。如果你不想，就注意你的言行吧。无意间的一个眼神，不甚准确的用词，都可能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伤痕。"而渐渐积累的伤，总有一天会成为刻骨的痛。--只是这话并没有说出来。 

      "还有，绝对不要有欺骗或者隐瞒--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再会撒娇的猫儿，也还是猫，他从骨子里就是骄傲的。 
      在璜和珩看来，凌云重视玦的程度和玦重视凌云的程度是全然不相等的，即使有一天发生什么事，那也不是不可能。然而，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束......如果永远保留着那份缺憾，凌云将成为玦生命里不可抹销的印记。所以，他们只有做自己能做的。 

      "记得玦对霜心发的誓么？" 
      冷笑道："怎么不记得？‘月子弯弯，盈亏不定，朔望有时；然则万变归一，如影随形'。" 
      "希望，你能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希望，玦不要受太大的伤害...... 
      要么鸳鸯交颈，要么劳燕分飞。 
      此行，到底是喜是忧？ 
      15 
      带着那坛骨灰，二人目的地是京城。玦说要卖个关子，凌云也就没问。虽然一切尽在掌握的个中滋味堪称绝佳，但偶尔以第三人的身份参与也别有趣味。 
      一对游学的兄弟出现在繁华的京师。哥哥高大而沉默，弟弟病弱却博学。 
      听说哥哥叫洛晴飏，弟弟叫洛晴旭。 
      听说二人祖籍青州，薄有资产，双亲殁后一路游历至此。 
      听说哥哥少年即外出拜师学武，一身功夫也不弱；而弟弟幼时不幸染病，从此半身不遂，但文采却是顶好的。 
      听说哥哥疼爱弟弟已极，整天寸步不离；听说弟弟文坛领袖拜访过，还得了极好的评价。 
      听说...... 
      P．S 
      ：以下为了表现玦和洛晴旭的不同之处，在玦以洛的性格出现时，一律用"洛晴旭"称呼。而凌云和洛晴飏这两个名字之所以不特别区分，是因为两者除了面貌的差异外，个性上没有太大出入。 

      短 短十天工夫，洛家兄弟蜚声京城周边方圆百里，成了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连凌云也不得不佩服玦制造舆论的功力。而玦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所谓舆论，也 
      就出于那么几个人之口，只要能以有效的方式影响到他们就可以了。"说虽如此，但每个见到玦的人都如同被洗脑般，共口一辞地赞不绝口，这也太奇怪了吧？不是 
      常说"众口难调"吗？尤其是迂腐穷酸的读书人。 
      这不，这天又有两个说是翰林院学士的人过来，正和洛晴旭，也就是玦，探讨某些"学术问题"。凌云其实是极不想听的，但是又想看看玦不同的另一面，便还是留了下来。 

      "......是以前朝李青莲作‘黄河西来绝昆仑'一句......"学士甲总结道。 
      "非也非也。黄河并非出昆仑，数年后青莲居士再次写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其中也有更正前次失误之意。"学士乙争论道。 
      洛晴旭听他们各自说完，才开口道；"黄河之本源为何，在下并不清楚，但魏晋南北时期，番邦吐谷浑屡犯我境，双方交战多次，从他们口中听闻黄河之缘可溯至星宿海。" 

      听得此言，而学士俱是激动不已，连声问道："载于何处？" 
      凌云想："真不愧是书呆子，不去亲自求证，考据之事倒是竭尽全力。也只能在翰林院这种地方待待了。无怪乎先人曰‘尽信书不如无书'。" 
      "《河源志》。书中说星宿海‘小泉万历，历历如星'（注：小nar认为，‘历'可能是通假字，通‘粒'），是以名之。"（注：《河源志》为元人都志一路行至星宿海的详细记录，相传为其亲弟所撰。） 

      "说起河源，长江源头倒是早有定论了。"学士甲感慨道。 
      "是啊。夫子有才，《尚书·禹贡》（注：《尚书·禹贡》相传为大禹治水经验所得，极具权威性。）即已指明岷江为源，解去后人多少疑惑。"学士乙随后跟进。 
      "可是......"洛晴旭欲言又止。 
      "公子（虽然洛晴旭一再婉拒，但已然心生敬佩的二人始终坚持如此称呼）有何高见？"一谈到学术，大部分读书人都会如他俩一般双眼发亮的。 
      "在下认为，‘岷山导江'一说已有千年，自然是有其正确性的，然千年之间，沧海桑田，变数也是难免。" 
      "公子的意思是......" 
      " 在下数年前曾巧获一孤版图书，名曰《江源考》（注：《江源考》为徐霞客所作，全文两万数千字，传世千余。此书并非是《徐霞客游记》的别名。），作者曾游历 
      岷江绳水（注：绳水，今金沙江。）一带，乃作此书。卷佚早已破损不堪，尚可辨认的有千余字。其中说绳水流长，声势浩大胜于岷江。（注：长度及流量是从古至 
      今判断河源的准绳。）" 
      二人又是一惊："洛晴旭虽年幼，见识却如此广博！"再看旁边面无表情，实际上郁闷之极的洛晴飏，暗暗摇头：有弟如此，资质相比也不差，可以荒废了啊。 
      文人鄙视武人有勇无谋，武人鄙视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千古如此。 
      "虽说那人认为绳水为长江之源，但绳水由出自哪里呢？"洛晴旭轻轻地说着，似乎在自言自语。 
      是啊，不管长江之源是岷江或绳水，这二者又是从何而来？两个学士平日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却从未考虑"从何而来"这个问题。但，看洛晴旭的样子，想必他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了吧？ 

      "不知二位有未听说过通天河？" 
      此言一出，学士甲和学士乙俱暗道：果然！洛晴旭啊洛晴旭，今日你到底要给我们多少惊喜啊！本以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料不到却真正个稀世奇才！不仅诗书了得，连各种珍本典籍都熟读于心！ 

      "自然听过。前朝文成公主入吐蕃，送亲之人回来时，就曾说起此河。不知公子何出此言？" 
      没有说话，只是蘸了水，在桌子左上方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通天河。"有在稍下的位置画了条更长的线："这是绳水。" 
      那二人也也玲珑之人，当下就明白了："公子的意思是这两条河流一脉相承？" 
      "地理位置如此特殊，也不怪我会如此猜想。"也就是说，这未经证实。 
      又另行蘸水，画上延绵起伏的山脉。凌云从一边看去，只见那写山川河流竟个与山河社稷图一般无二。"虽无法考证，但以这山川大势来看，黄河当发于昆仑之北，长江发于昆仑之南。" 

      两人惊了半晌，方作揖道："公子真乃当世之奇才也！" 
      待得送走二人，已是华灯初上之时。 
      "整日这般，也不觉无趣？"用餐时，凌云忽然说道。他可不是会守"食不语"那种迂礼之人。 
      "不啊，一切都在进行中，要慢慢地享受其中乐趣。"抬起头来的玦，眼中有着阴沉得近乎疯狂的光。 
      凌云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如此陌生。这几天来，他一直在观察这个"洛晴旭"，他觉得，洛晴旭身上正表现出了某些玦一直压抑的东西。他不是不知道玦一直以来都在伪装自己，但他始终相信，自己是可以突破它的。只是，那种极端的情绪，真的是属于那个风淡云清的玦的吗？ 

      P．S：终于把这章写完了，改了N遍，手都抽筋了。为了这里的高谈阔论，我可是找了许多资料的~~不瞒大家说，那里的学士甲乙的原型就是本人--一个考据狂。虽然过程是非人的，但成就感与之成正比...... 

      16 
      洛晴旭是个幼时落下病根，行走不便之人。玦一直以来就没有自己走过一步路，欲往何处，都是由凌云抱着去的，而他独初时行动艰难的样子，真真似个残疾之人。 
      待得在凌云帮助下洗漱完，时间已经不早了。略略读得一会儿书，便熄了灯，并肩躺在床上。开始絮絮叨叨说些没头没脑的话，然后不知不觉地睡去。 
      说 实话，每天上床好到起床前这段时间是凌云和玦最享受的--原因无他，玦在这段时间特别爱撒娇，也最无防备心。凌云最爱他抱着自己手臂，侧脸贴在自己胸膛上 
      说话，痒痒的，很窝心的温暖。玦则是异常喜欢让凌云时不时地亲亲自己的脸，有时也会伸手摸摸对方--不含任何情色意味的。二人俱非是沉溺肉欲之人，相互拥 
      抱在他们而言的意义不在肉体上，而在精神上。 
      "摸摸~" 
      看着伸过来的一双小手，凌云不禁想："真的有这么好摸吗？"自己皮肤的触感自己最清楚--坚硬的男性躯体，虽说有些弹性但那也是因为肌肉的缘故，丝毫勾不起绮念的。就不知这个小家伙怎么越摸越上瘾，每天都来这么一出。 

      任由他东摸西蹭地寻找手感最好的地方，心里也不觉为自己对玦的程度感到奇怪：按说想他这样武功高强之人，寻常是不会让他人近身的，连长年跟随自己的春夏秋冬，还有继子凌绚，都是如此。像这样被别人上下其手，在以前的他是不可想象的。 

      "好好摸~再摸一下~"尚未变声的清爽声音说着与之极度不相称的话语。看到凌云低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便可怜兮兮地说："就一下......"嘴上在说，手上已经行动了。 

      这情状，让凌云哭笑不得：怎么感觉就像被调戏的样子？说不出的怪异感。 
      " 真好......"玦边摸边想，"真的很温暖，很安心啊......要是能长高，我也能成为这样的男人吧......"转念想到自己因为常年浸泡药材而成 
      了长不出肌肉时，心里就存了不平："触感这么好，不知道口感怎么样呢......很想咬一口......好想咬~好想咬~"一番天人斗争后，还是败给了想 
      试试口感的欲望。 
      悄悄露出牙，尝试性的咬了一下，不敢太用力。果然连口感都很棒！不软不硬，弹性正好，还有一点微微的咸味。 
      玦是占了便宜，像个没事人一样，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一次。凌云可是被他咬得一激灵！寡欲可不是代表他不是男人，他只是自制力比较好而已。 
      察觉到凌云的异常，抬头看时，只觉得像被那双黑眸给吸了进去般！ 
      ......被蛊惑了...... 
      "自己挑起的，就要自己负责任......"低哑的声音说着，吻上了玦的额头，然后一路向下，直到水色的双唇，再到脖子...... 
      还报复似的咬了好几口，当然是以并不很凶猛却让人心痒的咬法。惹得玦像猫般轻轻地哼着。 
      微微眯着眼睛，放任那人的行为。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方才举动会引来这样的结果，但是还是做了。也许，潜意识里，是期待着的吧？期待着用肉体的结合来维持彼此间的纽带--在已经无法再次回到单纯父子关系的现在。 

      "准备好了？"居高临下地看着舒适得眯起水眸的少年，问道。 
      "嗯。"红着脸移开目光。 
      许是因为先前有过数次的经验之故吧，玦也渐渐开始体会到快感了，反应不像第一次那么生涩，二人自然有更多取悦彼此的空间了。 
      租来的小院里，只有月光的房间里，彼此喘息交融着，带着甜蜜的味道。 
      仿佛是食髓知味般，凌云是一次比一次热情，眼里再也没有了第一次时的绝对冷静，而玦也回应似的投入其中。 
      "去洗澡？"稍事休息后，凌云凑在耳边问玦，热气弄得玦咯咯直笑。 
      "唔......"哼了一声算是答应，就径自抱着凌云手臂去见周公了。 
      平素看多了他在人前的防备，对现在的玦尤其得觉得可爱。"这么累啊？"边让他浸入热水中，边说道，"那明日的诗会去是不去？" 
      "去。明日出席的还有当朝太傅唐桡，结识他可是大大有利。" 
      皱眉道："你要入朝？"武林中人最忌讳的就是入朝为官，大部分入朝的武林人士都是那少数几个大门派的--毕竟树大招风，与朝廷关系自是要打点的。朝廷与江湖向来是自成体系各自为政，虽则时有摩擦，也无扩大的趋势，但现在...... 

      "你以为江湖势力渐大，朝廷会坐视？祸乱之源早已埋下。"仿佛看穿凌云的心事，玦闭着眼靠在浴桶边道，"这危险的平衡就快维持不住了。况我并非以江湖中人的身份，而是以青州洛晴旭的身份入朝。" 

      虽早已知道朝廷与江湖间的关系摇摇欲坠，但此时听到玦这么讲，顿时多了份真实感。不过即使双方丝破脸，那也无所谓，反正以凌庄的超然地位，料他们也不敢动，退一万步讲，即使凌庄不在了，也没什么。 

      当下亲亲玦的后颈，道："你高兴就好。" 
      "呵呵，你放心好了。我们的身份是没人能查出的。户籍在青州户籍簿上写着，‘街坊邻居'甚至记得我们小时侯的趣事，连乡志中也提到过我们家族的。" 
      "今日之事你早就计划好了？"这些事，没有相当的时间是做不到的。 
      "当然。每个细节我都力求完美。" 
      说完话，澡也洗完了。玦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凌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熟睡的少年：深谋远虑心思缜密，也许，他生了个了不得的孩子，只是一直没有发现到而已。 

      17 
      诗会是在卯时二刻，用完早点稍事休息，凌云就外出雇了两顶小轿，二人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出发。过惯了江湖生涯，这种悠闲日子又另是一番滋味。 
      柳绵坊不甚大，但主人一向好风雅之事，故布局摆设皆古拙可爱，连跑堂的小二也会不时冒出两句虽嫌粗糙却也颇有新意的打油诗。是故成为京中一处有名的所在，大多文人宴请聚会都会选在这里。 

      洛晴旭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只略等得片刻人便到齐了。参加者不少，偌大一个流月厅坐得满满，大半作文士打扮，只有二人作武生装束。其中一人自是凌云不用提，另一人却面生得紧，饶是洛晴旭至抵京以来，结识的各色人等不在少数，也对此人全无印象。 

      身材高大，看上去约是四十余岁，面上风霜之色却甚重，为本是面白长须的书生脸平添数分肃杀之色。--此人到底是谁？ 
      直觉告诉他，这人绝非泛泛之辈！他的出现究竟会带来什么变数？心里开始设想每一种可能的情况，并且分别作出对策，最终把结果导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看他跟坐在旁边的唐桡过从甚密来看，定也是显赫之人。 
      在洛晴旭打量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打量他和凌云。窃窃私语的声音虽小，可也瞒不了凌云的耳朵。 
      "那就是最近蜚声百里的洛晴旭？好小啊......" 
      "就是他！你没看见刚刚他是由哥哥洛晴飏抱着进来的？" 
      "听说他腿脚不便啊......" 
      "可怜啊，年纪轻轻的......" 
      ...... 
      若不是玦不想表露真实身份，凌云真有中冲动想让这些人为他们说的话后悔一辈子！这些虚伪同情的话，对高傲的玦而言，是彻底的侮辱！然而低头看时，却只见到洛晴旭安静地笑着，毫无不悦之色。 

      （难道你要做的事可以让你放下你的骄傲吗？） 
      记得自己曾在眼神中表现出了一点点同情的痕迹，就被这个少年骄傲地拒绝了。 
      陌生人也在看着洛晴旭和洛晴飏兄弟俩。 
      不可否认，一个高大孤傲的玄衣男子抱着一个像娃娃般娇弱易碎的黄衫少年，这场面确实很是引人注目。 
      而他视线的焦点并非像一般人那样在洛晴旭身上，而是在哥哥洛晴飏身上。那毫不掩饰的估量，让凌云十分不悦：自十六岁闯荡江湖以来，谁人敢用此种无礼眼神看他？同时，他也清楚，这个男人，不是普通人！虽然内敛得很，但是他身上那浓重的杀伐之气，是瞒不了自己这个老江湖的。 

      看人已到得差不多，诗会的发起人之一的胡照贤公子就开口道："今日诗会，赛诗只是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就是向诸位介绍近日初到京城的才子洛晴旭。" 
      洛晴旭并未站起，而是坐在原处向大家拱手致意，众人知他不方便，倒也不以为仵。 
      于是，一时间各各都过来向这位少年才子寒暄，虽虚伪空洞之极，洛晴旭也还好好地应酬着。凌云也开始奇怪为何一向任性自我的玦，现在竟这么自然地与这些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奸猾之人--委以虚蛇。 

      待得喧闹之声稍歇，便闻得一人说道："赛诗亦如比武，自是当有些彩头方是。在下有一御赐锦帕，愿以赠今日诗词第一人。"声音朗朗，却不像是有深厚内力。 
      凌云循声望去，正是先前看着他那人。 
      玦 也听到了，虽然他看起来对这话并不感兴趣。虽是简单一句话，其中有太多有用的信息了--至少知道了两点：一、要么这人曾受皇帝封赏，与受赏之人关系极为密 
      切--否则无从得到它；二、这御赐之物对他而言，虽不是寻常之物，却也不难得到--否则不会轻易将它作了一次诗会的彩头。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是谁离 
      权利中心如此之近？是谁不那么重视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是谁有如此相貌气势？是谁最近才回京？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只见那人自袖中取出一方色彩斑斓的锦帕四周织以细小的花鸟鱼虫，图案虽细巧却历历分明，色彩虽多却不繁杂。内侧是一首魏晋时的回文诗，一边各一句，把帕子正中的图案包裹在内。那中央的图案却是：垂莲蓬，双飞蝶，白头鸳，连理枝。 

      这下原本不甚相信的人也信了。蜀锦虽不是稀罕之物，但工巧至此，也只有贡品了。再看那些历任高官者的神色，心中边已有了定论。 
      世人戏称读书人为"腐儒"，也是有其道理的。除了固执己见外，他们对权威的狂热追随也是原因之一。在他们亲见御赐之物后，这种狂热便表现无遗了。当下或冥思苦想，或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或志得意满，一如人间万象。 

      洛晴旭并没有忙着作诗，而是笑吟吟地看着。胡照贤写完自己的诗作，见他悠哉游哉便道："洛公子何以不为哉？" 
      心中暗笑这人年纪不大，用词遣字倒迂腐得紧。"小子初来乍，恐怕有失规矩，还是见见世面再论吧。" 
      "不可不可，今日乃是我等一展文才公平比试之际，公子焉可推辞？" 
      稍一忖度，道："如此，在下便仿《毛诗》（注：即《诗经》，又因为整部《诗经》以《国风》为最高，是以提及《诗经》便大半是指《国风》这一部分），作一诗以作抛砖引玉之用罢。"于是提笔蘸墨。 

      待得写完，评诗已近尾声。向来豪放大方，待洛晴旭也不错的宫邡延一把把纸抢了过去，道："来来来，让我看看我们的小洛到底写了写什么？"于是大声读了出来：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情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 
      两张机，行人立马意迟迟。深心未忍轻分付。回头一笑，花间归去，只恐被花知。 
      三张机，吴蚕已老燕雏飞。东风宴罢长洲苑。轻绡催趁，馆娃宫女，要换舞时衣。 
      四张机，咿哑声里暗颦眉。回梭织朵垂莲子。盘花易绾，愁心难整，脉脉乱如丝。 
      五张机，横纹织就沈郎诗。中心一句无人会。不言愁恨，不言憔悴，只凭寄相思。 
      六张机，行行都是耍花儿。花间更有双蝴蝶。停梭一晌，闲窗影里，独自看多时。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 
      八张机，回文知是阿谁诗？织成一片凄凉意。行行读遍，恹恹无语，不忍更寻思。 
      九张机，双花双叶又双枝。薄情自古多离别。从头到尾，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为了下文方便，小nar特地写了一些注解，大家就看看，当作是高中古文课的延续吧： 
      1、行人：即将远行之人 
      2、深心：深深的爱恋之心 
      3、长洲苑：春秋时期吴王的花园 
      4、馆娃宫：吴王夫差为美人西施所建的宫殿 
      5、垂莲子：向下垂的莲蓬。为双关语，即"垂怜子"，意即"爱你" 
      6、耍花儿：有趣的花儿 
      7、轻裁剪：轻率地裁剪 
      8、心：字面上是指花的"花心"，其实是指双方的"人心"，也是双关的用法 
      这里用了长洲苑和馆娃宫这两个春秋时吴国的典故，主要是因为洛晴旭是仿《诗经·国风》而作的《九张机》，自然要用而春秋时的典故。而选择吴国的典故则是因为而春秋时吴国的织锦业相当发达。） 

      还未读完，流月厅中已再无言语，读完后，若不是宫邡延大声叫好，想必还会有好一会儿的沉寂。 
      太傅唐桡叹道："江山辈有人才出，老夫已经老了啊！此诗虽热情却又婉约，颇得先秦遗风，乃是上上之作。今日魁首，当非洛公子莫属。"说罢，接过锦帕，递与洛晴旭。 

      玦在接过时，状似不经意地看了凌云一眼,迅速得除了对方以外没人看见。而唯一看见的凌云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至少快了一倍。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望之欲醉。 
      （这诗......是送给我的吗？） 
      原本觉得太过于儿女情长的诗，现在看来，竟别有一番缠绵意。 
      18 
      众人把那《九张机》细细咀嚼，只觉粗看时用词只是古朴，未见十分出彩，而如今品来，竟是字字珠玑，端得是精妙无比，每次深思都感到更深的涵义潜藏其中。帕面上的图案一一被嵌入诗中，巧妙地描绘出了女子送别情人后，在织锦时又不停思念的缠绵悱恻。 

      于是皆服。 
      一人叹道："今日即便是文大人在此，也不得不折服吧？" 
      "我看文大人的‘第一才子'之名，不日就要让贤了。"说话之人虽然有种酸溜溜的味道，但也有几分幸灾乐祸、惟恐天下不乱之意。 
      一时之间，附和声不绝。有人是真心的，比如说宫邡延，当然更多的虚伪--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才随大流。 
      洛晴旭安静地笑着，看着，却不说什么。 
      那 唐桡本是极爱才之人，今日既倾于洛晴旭之文采，自是对他青眼有加。细细地问了些律法税则之类，只见洛晴旭一一对答如流，虽有些须理想主义，但真正是些个深 
      思熟虑之言。唐桡见他如此年少有才，见解精辟，此时不由大起惺惺之意，于是道："洛公子才华横溢，不能为朝廷效力实是一大憾事，老夫自当向陛下引荐。" 
      旁边那人顿时面色一懔，正待说话，洛晴旭却在他前头道："那晚生先谢过唐先生了，只是那‘第一才子'之名实在是愧不敢当。"巧妙地把先前关于"第一才子"的话题再提出来，让唐桡以为他年少气傲，让众人觉得他在暗讽他们好事。 

      果然唐桡以为他自负诗才堪比当朝左相文梓旒，便说道："这个当然须由圣断。"一下子把事情推的干干净净，但也暗示了"会"由圣上决断。 
      目 的既然已经达到，那么也无须多留，当下洛晴旭拱拱手道："日已正中，今日的诗会也该散了，诸位还是不要让娇妻爱子多等吧--有人在家等着你们回去，又何尝 
      不是一种幸福？比之伤春悲秋更多的缱绻......"说完，就伸出双手，示意凌云抱他起来。而他内心清楚这看似真情流露的话，将会为他带来大把的同情-- 
      不是作为玦，而是作为不良于行的洛晴旭。 
      看着洛晴旭洛晴飏两兄弟离开，唐桡对身边那人说道："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却见那人微怔，似乎没有听见的样子，于是再说了一遍。那人这才回过神来，道："没什么，我已经忘了。" 

      "真少见，你也会有如此糊涂的时候。" 
      要问他为什么会"少见"地糊涂，那时因为玦离去前悄悄地望他袖子里塞了个纸团，上面写道："在下知道李大人欲寻何人，还请过府一叙。" 
      李胤允--也就是那位不合时宜的李大人，初看时愕然不已：自己明明没有报出身份，这洛晴旭竟能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猜出自己的身份！原以为只是个书呆子，想不到却对政治如此敏感！可惜--双腿残了。 

      " 看来这次我们所行不虚啊！" 
      唐桡犹自在感叹。即使抛开公事不谈，他个人也是相当欣赏洛晴旭的--在他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外表谦和，骨子里却自负文才天下无双；明知自己 
      的想法过于理想化，却固执地认为只要努力，总有一天必定实现。除此之外，这个少年竟然能在坚持己见时保持相当的柔软性--他唯一欠缺的，就是时间的历练。 
      曾为王朝发掘了无数人才的唐桡，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他将为帝国培养出一代名相！ 
      19 
      "你到底想如何？"回到住处，凌云再也忍不住了。做事方式如此迂回隐晦--玦不应该是这样的。凌家的人并非俱是大侠豪杰，却个个都是快意恩仇之人，也曾有过为一句侮辱之言而灭人满门的，但从来没有如此...... 

      陌生，真的好陌生。但另一方面，他也开始同情玦要对付的人了。只是不知为何玦说这是他娘的心愿？在他记忆里，那是一个安静忍耐的女子，从不和人争执什么，更别说结怨了。 

      "不是说是在狩猎了吗？欲使之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我会慢慢地、确实地剥夺他所有重视的东西，但又不让他彻底绝望--这样他才能好好品尝这其中滋味啊！"说完，少年狂笑了起来。 

      要不是清楚玦最近练功一直很顺利，凌云一定会怀疑他是不是练了邪功，走火入魔了。 
      "那你约见李胤允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不想再见他如此模样，凌云换了一个话题。 
      " 不全是。李胤允此次抵御戎狄（注：戎和狄都是古人对边疆少数民族的称呼，即东夷、南蛮，西戎，北狄），蓝田河口一役战况惨烈，虽横扫四百余里，但也损失了 
      几员大将。按说边疆不可长久无帅，他却在封赏过后依然在京中盘桓不去，镇日出入于文人武将聚集之所，其用意自是明了了。"玦的狂笑来得忽然，去得也忽然。 
      "难道......"听他一说，凌云也隐隐有些明白了。 
      "他想为西北边防再挑选些合适的人才！可惜，我只怕是暂时不能让他如愿了。"仿佛看出凌云的疑问，玦接着说道："我现在对朝中的势力分布很满意，若是让他在里面搅和一下，那就难说了。" 

      戍守西北边防，苦虽苦矣，却是手握重兵，独占一方，势力不可谓不大。即便是不在庙堂之上，也无人胆敢忽视于他。此次李胤允就是遴选偏将数名，也会对局势影响甚大。不消说，那些人选必为各派争夺。偏那人又是个忠心耿耿刚正不阿之人...... 

      "我的目的也不在阻碍他，只是将他的注意力从朝堂之上引开。毕竟也是一代豪杰之士，祖孙三代，战死者无数......" 
      凌云心下觉得奇怪：玦今天怎么这么有同情心了？根据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他确信玦在心情好的时候对所有人都很亲切，但是只要需要，他可以在下一个瞬间就毫不留情地对付他们--只除了极个别的例外。怎么今天...... 

      而玦想的却是在不影响已有条件的情况下，最大限度地利用李胤允的出现。 
      "我会结识他，和他建立良好的关系。"略一思索，就决定好了怎么面对李胤允了。 
      凌云看着少年，良久才说道："我一直觉得你可说是‘算无遗策'。" 
      玦忽然笑了，饶是凌云长他十几岁，也无法看清那复杂的笑容里包含了什么样的情绪。 
      "世上是没有什么‘算无遗策'的，我们所做的，只是留意周围发生的一切，并把所有不在意料中的事导向自己希望的方向罢了。" 
      --即使如此，也属不易。世间形势万变，光是分析这些变化就足够让人彻底混乱了。 
      一连两天，李胤允都没有出现，玦也不急。因为知他是查洛晴旭兄弟的来历去了。不愧是边关名将，警戒心实在高。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任何可疑之处的。 
      等到第三天上，那人终于来了。 
      "你想怎样？"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洛晴旭不禁哑然失笑。在边关待得太久了，反而失去了身在官场所必须的保护色。对政治的敏感远远低于对军事的敏感，这是大多数在外多年的将领的通病。 

      像现在，只是点破李胤允的身份和他来京的目的，就惹来他这么大的反应。 
      "我不想怎样。"洛晴旭道，"只是不希望朝廷失去你这个栋梁而已。" 
      李胤允皱眉，道："什么意思？" 
      （果然是迟钝了啊......） 
      "你不该选在现在这个时候进京，更不该想要在朝廷中挑选人才。" 
      这下终于是有点懂了："你是说......" 
      下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洛晴旭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没错。近日朝廷将有大变。若不想卷入其中，还是早日离开为好。" 
      外臣和内臣相勾连，本就是大忌。现在回京，就已经引起了各方势力的蠢动，如若在选将一事上处理不当，杀身之祸怕是难免。到时候，即便是他李胤允忠心可谓天下表率，也为陛下信任，还是不得不杀。 

      当下，李胤允脸色大变。略一沉吟，厉声叫道："这消息你是从何得知的！"看样子若得不到满意的答案，今日便要溅血此处！ 
      "陛下登基已两年有余，这两年内羽翼渐丰，各大臣的辅政之权，也到了收回的时候了。最近陛下总在敲打吏部侍郎黄河赈灾一事，却绝口不提吏部尚书黄屹生，大人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 
      "陛下是想借赈灾之事，敲打所有朝中官员啊......忠心于己者留、结党擅权者杀！如无意外，这场风波，将从吏部开始！" 
      残疾的少年坐在桌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般，预言着将来。 
      虽然有些失落，但是李胤允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如唐桡所说，有着成为一代名相的资质！ 
      "这个，给你吧。"洛晴旭抛出一物。 
      李胤允接过一看，是个蝴蝶形的玉坠，正不解时，洛晴旭又说道："城外西山，有我一好友，他可以辅佐你，接你的班。你若有意，我可让飏领你过去。凭此信物，定可让他出山。" 

      20 
      暂且不提玦那边发生的事，且先说说李胤允。 
      虽然并没有在洛晴旭、洛晴飏两兄弟身上查到任何破绽，但是身为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二人的来历绝对不简单。 
      不过--洛晴旭对时局的分析到底是不是可信？这才是重点。 
      不是他李胤允贪生怕死，而是踏平胡虏这三代的梦想，还是得活着才能完成的。他们这些身为先帝三大托孤大臣之人，都有这一共识：除非必要，否则绝对不介入派系争斗。 

      虽然觉得洛晴旭得出结果所依托的论据太过简单，而且也太少--但是，同样的，他的直觉也告诉他：这很有可能才是被掩盖的真相。 
      不过，不管是不是可靠，这种事情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稍一思索，李胤允就决定把它当作确有其事来处理。他手中握着边关百万雄兵，本就是君王永远放不下的，稍有不慎，三代忠君之名，必然毁于一旦！ 
      一旦决定，马上就付诸行动。若局势真的如洛晴旭所言，那么那此次在这种时候进京想必已经引起了君王的猜忌了。虽然自己曾为帝师，教导过陛下武术，但是君王无情--这是谁都知道的。 

      早朝过后，李胤允单独求见。 
      年轻的君王在御书房接见了他。 
      数年不见，那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变得深沉多了。身为帝王的他，敛去了轻狂，显出了霸气。 
      "臣下想向陛下请求一事。此次蓝田河口一役，我军痛失数员大将，臣请陛下再行指派数人以填补空缺。"说着，眼角偷偷向上瞄了一眼。他自忖此言既解释了自己进京的理由，也在要求皇上派遣亲信的时候，显示了自己问心无愧的忠诚。 

      然而那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看自己的奏折。 
      这下跪在下面的李胤允心里开始不安了。虽然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但朝堂之上的事，哪是那么容易就就算的？ 
      威压之感越来越重，连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李胤允以为等待漫长得永远也不会结束的时候，终于等到一句"朕知道了。卿就从御林军中挑选合适的人才吧。" 
      李胤允这才敢站起来谢恩。出门后，才发现汗已经浸湿了重衫了。 
      君王回答李胤允的话极有艺术性。既给了他一定的自主权，不过分紧逼；但也限制了他选择的范围。 
      世人皆知御林军是皇帝的嫡系部队，而他手下的御林军，更是他从太子时起，亲自训练出来的，忠心程度自是不言而喻。 
      简短的一句话，就显示出了君王对李胤允的信任，以及与之相反的，对他权力的限制。可谓是恩威并施的典范了。 
      天空是透明纯粹的蓝色。玦的心情很好。 
      他喜欢这样的秋日。 
      仿佛可以忘记一切般惬意。 
      玦知道李胤允会相信他，也知道他会拿着那个玉坠去找人。 
      毕竟，想在朝廷中有一席之地，自己的势力是不能不巩固的。知遇之恩是最牢固的枷锁。 
      只要让玦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的一举一动就都会在他的掌握中。 
      世 界上的事，虽然说是有无数的可能性，但是真正到发生的时候，却就只有一种。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命运。那是 
      必然的。所以，玦从不相信"如果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如此这般的说辞。只要那人还是那人，不管重新来过几多次，结果仍然一样。 
      李胤允做事确是雷厉风行，他并没有让玦多等，很快就找了上来。 
      凌云早把玦给的地图记于胸中了，也不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踱出城，慢慢悠悠地上西山。他其实是很不想来做这种既无难度也没意义的事，他倒是甚想知道玦现在在家里赶干什么--不会又在院子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吧？不过，想到答应为自己吹笛子，再多的牢骚也没了。 

      （也许，已经开始沉溺于有他陪伴的舒适了吧？即使自己变得不再像自己......） 
      一路无话。非李胤允不愿也，乃被忽视也。 
      原本李胤允就是打算找武将的，看见一身武功的凌云自然心喜。但是稍微相处下来就知道，他除了自己那"幼弟"外，根本不曾重视过任何人。武艺再好，若无驾御他人之能及服从命令之意也是枉然。毕竟，要的是统帅万众的"武将"，而非独来独往的"武者"。 

      踏着并不荒凉的山路上了半山腰村子，要找的人就在一间稍稍靠外围的茅屋中。 
      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人就住在此处？那茅屋分明和其他的房子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门前用细竹条稀稀拉拉地围成篱笆，护着内侧的菜畦。 
      但凌云的观察力在这么多年的江湖生涯中已是练得相当敏锐了。只消一眼就断定了。那依据其实很明显，但却也很少有人注意到：这茅屋门前栽着数株榆树，屋后则是一棵垂柳。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桃李罗堂前，榆柳荫后檐"。自东晋五柳先生以来，文人墨客总是秋菊自比高洁，却惟真隐士方钟情于这近乎反璞归真的大拙之物。 
      李胤允见他在屋外站定，心知已经到了。于是上得前去，轻轻叩门道："主人在吗？在下李胤允有事拜访。"敲得数声，也不见有人应门。一路过的樵夫见了，道："先生今日上半山飘零亭了。" 

      李胤允倒也有耐性，便细细地问了那处所在，和凌云一起去了。 
      凌云碍于玦"务必与李胤允同去同回"的请求而不得不继续跟着。他心里不知几番猜测了李胤允和玦的关系，只觉玦出乎意料地重视这个镇国将军，不觉心里微微有些妒意。 

      出了村，稍往上走一段，在一地藏菩萨处转南，再行一柱香光景，就到了。 
      远远地，只见那亭凌于一处山泉之上，四周层翠欲滴，景致倒也不错。亭前立一石碑，上书"半山飘零"四个大字。 
      一白衣青年正在亭中舞剑。 
      21 
      白衣如雪，纶巾束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剑自然也是极其潇洒的--当然这仅就一般人而言。在稍有些武功造诣之人看来，美则美矣，却是进不能攻，退不可守，仅能强身健体娱人自娱的"剑舞"罢了。便是若公孙大娘般，到了"来若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之境又能如何？ 

      同样的景象看在李胤允却是另一番心思：自古儒家便有"六艺"之说，骑射乃是必学之技，然宋以后，文人习武之风日渐式微，及至今时今日，文人竟以"手无缚鸡之力"为荣。今日猛见了这因袭了盛唐遗风之人，怎地叫他不心喜？ 

      那人似乎也察觉到有人在侧，停下来往这边看过来。 
      那是个谪仙般的人物。容貌服饰虽不出众，却自然有一段潇洒高傲的风骨。举手投足间，皆是随性不羁，却非粗鲁。 
      李胤允当下就起了结交之心。取出那玉蝴蝶递与他，问道："在下李胤允，得闻先生贤名，特来拜访。"虽说无论年龄或地位，他皆高于那人，但李胤允心知大半隐士性情孤傲，难得青眼。 

      那人接过，看了一眼，便把收进怀中。道："学生穆环。今日大人来意我已知晓。不如一起小酌一杯，慢慢商谈？" 
      李胤允大喜道："正合我意。" 
      于是便坐下。 
      酒是好酒。名曰"银涛"。原料虽是易得，调制却难。入口清冽，回味却悠长，后劲极烈。倒是很适合这样的人。 
      本不贪杯，凌云也无甚兴趣加入到他们的谈话中。只是在一边听着，不说话。而李胤允也早认定他是个除非必要决不开口的人，也没想要让他加入。于是席间便只有两人说话的声音。 

      "以先生之意，这北防，又当如何？"酒过三旬，很多话也就慢慢说开了。"这北防，始终是我朝一大隐患。胡人居无定所，时时劫掠，我等虽手握重兵，却无处布防。边境漫长，何从防起啊！" 

      "胡人不事农耕，灾年自是除抢掠外无以为生。然我军行动迟缓也是一大弊病。大人何不仿先人筑城朔方之故例？"汉武帝为御匈奴以筑朔方，徙十万人。而朔方也终成后世边防重镇，大将郭子仪就曾任朔方节度使。 

      " 我也有此意，然这筑城一事，旷日持久，耗费甚巨，始终是下不了决心啊。边关军饷本就吃紧，朝廷近些年虽有余钱，却也是要防着战事再起，不便动 
      用......"自古忠臣多忧，李胤允四十有余，鬓角却早已在十年前斑白了。酒劲上来，饶是边关戎马，多饮烈酒，也是醉了。酒后真言，吐出的却是满腹老臣 
      心。自从军以来，时时小心，在尔虞我诈中生存，又要坐直行正，这其中也不是不酸楚。 
      穆环开始时只是静静地听着，后来已是动容了。"世人皆言大人忠正，今日始见风采。学生不才，愿肝脑涂地，以为先生分忧。"说着长揖及地。 
      也难怪他动容，这份忧国忧民之心，连一旁似听非听的凌云，都一改先前对他的印象，感动不已。 
      穆 环本就有七分醉意，此时借酒劲而起，道："今日得遇大人，实乃平生一大幸事也！"于是拔剑而舞。朗声吟道："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 
      古城楼。湖海声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剩喜然犀处，骇浪与天浮。　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赤壁矶头照落，肥 
      水桥边衰草，渺渺唉人愁。我欲乘风归去，击楫誓中流。" 
      歌毕，仰天长笑，笑完，竟是放声大哭。人道"狂歌当哭"，而穆环便是此辈狂生。 
      一阕《水调歌头》，尽显平生豪情壮志、无穷抱负。当下李胤允叫道："好一个‘剪烛看吴钩，击楫誓中流'！再敬先生一杯！" 
      二人你来我往，各个引为平生知己。 
      凌云则是在极度无聊的情况下，开始继续想他自己的事了。 
      凌 庄每一任庄主，都会自创一种武功留与后人，这是他们一生所学的精华，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巅峰。第四代庄主凌辟创了闻名天下的"寒星剑法"，简单却又孕着无穷 
      变化；第七任庄主凌鹤彰创了上乘内功心法"度劫心经"，......很多人从几十年前就开始酝酿那要留给后人的纪念，他们的一生，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创 
      造。那种狂喜。 
      那些武学，会和他们的名字一起，刻在凌庄的首要禁地--"凌家祠堂"中。数面石壁全是。那是天下第一庄凌庄的灵魂，凌家子孙的荣耀。 
      而凌云觉得，他已经有了某些既模糊又清晰的东西了。现在只需要时间，慢慢地思索，表达，完善。 
      等到李胤允和穆环都已大醉，前者晃悠悠地起来告辞时，凌云才想起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走神了。这对一个常年在江湖中的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有时也是致命的。他以前只有在玦和别人委以虚蛇时才会这样的。难道说，这个潇洒狂放的读书人身上，有着什么和玦极其相似的特质吗？ 

      而稍后的时间中，他没有时间再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把两个醉鬼送回去是很伤人脑筋的，即使那两人都没什么高深武艺。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玦要求他必须和李胤允一起回城了，他就是想让自己送李胤允回去，且知道自己不会扔他的朋友穆环在一边。 

      （不知不觉中，自己似乎变得爱管闲事了呢。） 
      好不容易回到住处，一进门就看见玦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呵呵，别生气嘛~"玦拉着凌云的衣袖。他现在是"腿脚不便"的，不能站起来，自然比凌云矮了许多。"我有谢礼给你的呦！" 
      "喔？那就要看是什么东西了。"故意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很高兴的。 
      玦不紧不慢地拿出一柄剑。看那剑鞘的式样，似乎是年代久远的了。凌云本是使剑之人，自然深谙此道，心知必是上古神物了，只是不知凌云本是使剑之人，自然深谙此道，从哪里弄来这可遇不可求之物。 

      抽出一看，剑气森森，不甚迫人，却隐隐有王者至尊之势。再看那铸法。竟是春秋时的遗物！只是不知出于哪位大家之手了。 
      再细看，只见两面剑脊上各刻着一个小篆--"上邪"。看上去不是原有的，而是最近才刻上的。 
      玦看出他的疑问道："那两个字是我刻上的。这剑历史久远，原名早已不可考证，就以‘上邪'为名吧。以后，见它就像见我一样了。" 
      凌云细细抚摩着那两个字，顿觉心中波澜。 
      玦见他如此，知是喜爱之极，便道："浑浑如水溢于塘，岩岩如琐石，涣涣如冰释，巍巍翼翼，如流水之波，文若流水不绝。（注：引自《越绝书》对春秋青铜剑的描述）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凌云笑道："当然喜欢，宝剑得自佳人。"却明显有调笑意味。亲密已极。 
      本是良辰美景。 
      凌云抬眼看见桌上明黄色的卷轴，皱眉道："这是什么？" 
      玦漫不经心地答道："圣旨。召我们明天进宫。" 
      "为什么还有我？" 
      "自然是因为我‘不良于行'，需要有人照顾啊~" 
      凌云发誓，他看到了玦恶魔般的笑容。 
      又爱又恨。 
      22 
      对于一个没有功名的人而言，被皇帝召见也许是一生最大的荣耀之一。因为这意味着掌权对他的肯定。但是，这些人中肯定不包括玦和凌云。他们还是如往常一样，四更起生，洗漱后就前往皇城。 

      门口有宫里派来的马车，检查过圣旨--上次赐下的--后就可以上车，直到宫门前方下车入内。历来规矩就是无功名在身之人不得坐车入内，宫中人士外出例外。 
      随意伸手让凌云抱起自己来，然后就这么站在百官队列之末，等着上朝。万幸的是，很快就响起了太监尖厉的声音："皇上驾到--" 
      虽然礼法上是应当跪下接驾的，但凌云只是弯了下腰做个样子而已。 
      玦看他不情不愿，心知这个高傲的男人已经让步到了他所能接受的底限了。......现在他舒服了，呆会可是会麻烦的啊......但是却并不是很在意这事，他知道，这人已是为他做了最大的努力了。 

      朝议开始很久后，才听得殿上之人一声声传来："传洛晴飏、洛晴旭兄弟--" 
      （再等一会的话，恐怕他就要拂袖而去了吧？） 
      看出凌云已经不耐，玦却是无意就此离开。 
      （开什么玩笑？以前那么多的事，就是为了现今这一刻，如何可以放弃？） 
      猫儿是任性自我的，即使会因此失去爱情。 
      洛晴旭被凌云抱上殿来。远远只见一青年端坐龙椅之上，用极锐利的眼神看着他。这就是当今的皇帝，御名鸿，表字鸿驭。 
      （不错，可惜还太嫩了点，不知何谓深沉。不过亲政一年就有集权之心，能力却也不容小觑--也罢，就帮你这么一次吧。） 
      "大胆！觐见御容竟敢不跪！"司礼太监的声音尖得让人心烦。凌云眉头一动，正想封他几处大穴略施惩戒，却被洛晴旭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 
      "陛下，小民失礼了。实是因为在下行动不便，身体又弱，下不得地，家兄才有此举。望陛下开恩。"虽是说着"求饶"之意，却未见丝毫胆怯。 
      鸿驭帝面色不豫，未语。 
      凌云只是更加抱紧洛晴旭，什么话也没说。即便如此，那种保护姿态也非常明显了。明显到任何人只要一眼就能了解他的决心。 
      然而洛晴旭却是很紧张，抓哥哥手臂的手无意识地颤抖着。 
      "小民父母早故，族内枝叶凋零，只有一兄相依为命。小民自幼体弱，家兄为此荒废武艺，遍访名医，几多婉转回护......小民苟活至今，拖累甚多。陛下若欲治家兄之罪，小民愿替家兄受罚。"说完，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凌云--也就是洛晴飏。 

      苍白着脸但无比坚决地说出此话的洛晴旭，让一干朝臣暗自深为感动。 
      这番兄友弟恭之情，如何不催人泪下？许多大臣甚至在盘算，等待会皇上降罪时，为这兄弟俩求情了。 
      如果说，鸿驭帝的冷静自持、精于计算利弊，使他得到了今天的地位，成为朝堂上有着决定性意义的人，那么洛晴旭的表现则完全相反。他是一个弱者，但却是一个有着不同一般魅力的"弱者"。让人无意识地对他产生认同感，甘愿为他做几乎是任何事。 

      （所以说，你还太年轻。不懂得除了权力之外让他们服从的方法。） 
      鸿驭帝自小在宫中长大，察言观色自是轻而易举。此时往丹曦之下一看，便明白了大部分官员的想法。他如今权势虽不同往日，但笼络人心之事再多也是应当，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放着兄弟一马。何况......这洛晴旭在寥寥数语间便打动百官，看来也是可用之人...... 

      "原来如此。卿兄弟之情，感人至深，特赦无罪。卿日后觐见，皆可免跪礼。" 
      "免跪"可是只有皇帝身边亲信重臣才有的特权，此言一出，已在不少人心里种下了嫉恨。 
      可用不可用是一回事，能不能通过这个考验又是一回事。在朝为官，光有治国之能还是不足够的。这一手，既是给了考验，又是报复了洛晴旭先前之事。 
      "谢陛下。"洛晴旭平静地回答道。 
      总之这一场小风波已经过去了，终于要开始进入正题了。看着上头那人已经恢复常态，洛晴旭心里也有了结论。论察言观色，即使是从小就惯于明争暗斗的鸿驭帝，也不急他。 

      "听太傅唐桡说，你文采无双，连左相文濂也难望项背啊？"鸿驭帝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是唐大人错爱。文大人以‘天下第一才子'之名着称，是臣难望项背才是。"嘴上虽是谦虚，但晶亮的眼神却是骗不了人的。 
      鸿驭帝也是少年人，这般心思如何不懂？于是便道："卿何不在这金殿上为一文，若卿果真才华出众，朕必赐卿‘第一才子'之名。" 
      此言一出，立于文臣前列的文濂立时脸色遽变。世人皆知文左相才华过人，他也一直以为傲，现今遭人质疑，面子上自然过不去。 
      洛晴旭也不十分推辞，当下讨了笔纸，不假思索就开始书写。姿态随意之极。写完也不再看，径直交由司礼太监交上去。 
      鸿驭帝起初并不十分认真，随意接过那文，瞟了一眼，却不由脸色微变，急急往下看去。看完后也不说话，想了一下，又再从头开始看起。如此数次。方放下那纸，吐了口气，道："果然好文才！这王朝之内，定是再无人能胜过了。来人，拟诏！朕欲封洛卿为第一才子！"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出班道："陛下！文大人文冠天下，名动四夷，岂能因一黄口小儿夺了大人名声！"这人正是御史大夫李兴图。 
      "你的意思是朕识人不清？朕这天下文人无数，朝上文官数百，为何偏没这般能人？"把那卷纸往丹曦下一抛，怒道："你们好好看看！朕白白养了你们这些人！"说完，不再看那些人，"朕今日命洛晴旭为户部侍郎，领尚方宝剑，彻查前任侍郎贪污黄河赈灾款之事！" 

      没有等百官再说什么，年轻的皇帝径自离开了。只剩下文濂面色挣扎地看着那卷东西，手不停地逗，最后只留一片惨然。 
      这一日的朝议就此结束。 
      回到住处，玦忽然问道："你觉得这个皇帝怎么样？" 
      凌云奇怪地说："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呵呵，没什么。只是觉得他实在是很有心计啊~想拿我当棋子。也罢，反正我的目的暂时和他也有部分重叠的，就帮了这么一次吧。" 
      （不过，我可是要收报酬的~） 
      23 
      鸿驭帝虽年轻，但城府却不是假的。就说这凌云当殿不跪之事，不是因为他心胸宽广，也不是因为玦成功地拉拢重臣使他权衡之下放弃了降罪的念头，而是他在洛晴旭身上看到了"价值"，可以利用的价值。 

      洛晴旭的手腕，可以成为他的力量--只要好好利用。 
      给了他吏部侍郎的身份，让他查处黄河赈灾案，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其中的凶险已然让众臣推托了许久。 
      这是一个测试，不仅测试洛晴旭的才能，也测试他的忠心。毕竟......接下去的事更加凶险，如若不成功，就只能一生做一个傀儡，或是--死。他需要忠诚。 
      （朕给你表现自己的舞台，你就向朕展现自己吧。） 
      黄河赈灾案，并不复杂，整个案情连街上卖烧饼的都知道。不就是镇南王爷一派的人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么？但是其中却涉及了众多位高权重的厉害关系者，上有皇室成员、下有地方官员，若是一个不小心，恐怕连葬身之地也没有。 

      也难怪玦会让李胤允早早抽身而退。 
      但 是在鸿驭帝的一纸任命之下，站在那风口浪尖的，就是洛晴旭了。不得不佩服对手还是有些脑子的--只是，要对付的人不是他，否则可是会有极大的乐趣的。玦一 
      向在计划好一切之后绝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而毁了计划，毕竟在事先策划好一切之后，要让世事发展尽如所料是容不得一点差错的。但是，玦也是不会放弃和鸿驭帝较 
      量的机会的--只不过不是在现在。 
      愉快地眯着眼，他已经开始计划很久以后的事了。 
      以后几天一直在看各处送来的资料，倒把凌云冷落在一边。那凌云是习惯了玦平时三不五时的撒娇的，这下可是不悦得紧。于是报复就是夜夜笙歌了。玦倒也精神，第二天依然早起办事。 

      而那朝中的各方势力而不断地派人来"探望"，明的暗的都有，不过都被凌云一一打发了，连玦的面都没见到。 
      第四天上，终于有一个特别的人来了。虽然这早就在玦的计划之中。 
      这个人是在禁街之后来访的。坐着京城中很常见的马车，戴着面纱穿这斗篷，连一点皮肤都没露在外头。但就是这么个怎么看都觉得怪异的人，成为了整个查案过程中唯一见到玦的人。 

      至于那人是怎么进来的，那很简单--因为大门全部开着。 
      小院里，洛晴旭坐在树影下，旁边是凌云。 
      "呵呵，郡主今天真有空啊。"悠然地看着走进来的人。 
      不用怀疑，皇上御封的当今郡主只有一个--"天嘉郡主"。她出身皇室旁系，夫婿杨墨痕早逝，如今守寡也有六七年了。按说这样的身世，本该默默无闻一世的。但她却颇有些莫说普通妇人、便是男人也未必有的手段，硬是在朝廷中建立了自己的一派势力，只是尚未正式浮出水面罢了。 

      "洛公子果真是聪明人，想是一早就料到奴家会来吧？"声音软软的，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风情。 
      "哪里，只是若要我是你，就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取而代之的机会。" 
      天嘉郡主心中不由一惊--到底这个少年知道了多少？关于自己的势力，还有自己的计划？ 
      像是看穿她心中的想法一样，洛晴旭笑道："郡主不必紧张。毕竟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位大人想必也是知道你的一些动作的--"说着，暗示性地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只是默许你们。" 

      --是的，是默许，因为那是有利的。 
      饶是见惯明争暗斗的奇女子，天嘉郡主还是不由颤抖了下。 
      洛晴旭也不打算安慰她--身在权力中心，随时保持自省对她是有好处的。要是那么容易就被解决了，就意味着他以后会少很多乐趣。 
      "郡主此行的目的在下已经知道了，只是不知道郡主打算以什么代价来换呢？" 
      天嘉郡主的目的很明显就是镇南王爷一派的势力，而找他的理由，就是这起可以扳倒对方的案件。但是，如实把案情报上去，下场必然凄惨。光是对方势力没有连根拔起前的报复就会让人万劫不复。 

      眼神一动，天嘉郡主想："看来也不是没有希望。"于是道，"公子想要什么？"希望不要太难才好，可是不难洛晴旭也不必提出了--毕竟帮助她的代价可谓"惨重"。 

      （只要是能做到的，一定满足你；不能做到的，也要骗你说能做到。） 
      "我要的，其实很简单。"洛晴旭笑得人畜无害，"我要文濂万劫不复！" 
      24 
      天 嘉郡主奇道："文濂？你和他有仇？"甚至到了宁愿自己死也要报复的地步？文濂为人向来谨慎，鲜少与人结仇，即使在朝堂上也尽力秉持中庸之道--虽说家派系 
      而言，他是属于镇南王爷一派的--就连这次的案件，他也只是"无辜"被牵连的。怎么这个看似第一次离开家门的少年会和他有什么血海深仇？ 
      洛晴旭只是笑了一下，道："这是......秘密！" 
      忽然间觉得这个笑容异常邪气，完全不像是个普通读书人。 
      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但是天嘉郡主还是决定答应下来。毕竟，这笔交易从任何方面来看，自己都是稳赚不赔的--连被出卖的忧虑也没有--因为这样的出卖根本就没有任何价值。天下人都知道镇南王爷一派快要出事了，剩下的仅仅是时间问题。 

      "好，成交了。"颇为豪气地伸出手掌，和洛晴旭击了三下。 
      而后，就披上来时的斗篷，消失了。 
      夜风很凉。 
      玦始终没有回去的意思。 
      等得就是这一天。从开始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这一天。 
      故意打击剑门的势力，引起江湖和朝廷的微妙平衡失控；以年少才子的身份出现在京城，夺走他"天下第一才子"的美名；故意让他牵连在黄河赈灾案中，毁他一身清誉；最后，指使天嘉郡主夺他左相之权--一点点地蚕食他所有重要的东西，直到那人万劫不复。 

      眼下，还有一样事物是他着紧的，那就从今天开始慢慢抹杀吧。 
      文濂的妻儿！ 
      舍弃了娘，也要保住的名誉、权利、地位、财富等等所有的一些，都要一一剥夺。即使，这并不是娘的心愿--但是，只有失去了这一切，他才是只属于娘的。 
      虽然那只是一个极其老套的故事，但是娘付出了一个女人能够付出的一切，现在是讨还的时候了。 
      玦的娘，姓叶闺名弄清，父亲是教坊中有名的乐师。幼时便与文濂定了亲，两人是青梅竹马。只因文濂家贫，叶家欲把女儿另行许配，二人誓死不从，于是一路私奔到了青州。 

      时值大比之年，文濂少有才名，便动了科举的念头，只是二人此时早已拮据不堪，又何来盘缠进京？ 
      叶弄清自小也是有几分胆识的，咬咬牙，把自己卖到了青楼，凭着无比的美丽和精湛的音律，卖得了四百两白银，全部给了情郎。 
      本是约定不管中与不中，考完便回来，但是转眼五年已过，又是开科之年，那人还是没有回来。 
      虽是当初约好卖艺不卖身，但是这烟花之地，又哪来不染污泥之人？在老鸨的药和护院的鞭子下，终是失了身，怀了孩子。连孩子都已一岁多了。 
      终是没能忍住，已是头牌的她，为自己赎了身，去了京城。总是希望着知道那人的消息，不管是好与不好。 
      结果也很老套。 
      积攒的银子大半在赎身时花去，不过终是在数月后到了京城。一打听之下，才知道，那科的状元便是叫--文濂。 
      他高中之后，被时任左相看中，三日后就做了东床快婿，如今孩子也有了三个了。 
      她去找他，但自然是被赶了出来，那前世的冤家，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话也不说。 
      后来么，也很老套。 
      被赶走的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生活困苦，幸好遇见了凌家的人，他们在见到玦身上的胎记后就认定玦是凌家的血脉，于是，她和儿子住进了凌家，只是再也没有笑过，直到病故。 

      许是从小相依为命的缘故，玦对他娘是极好的，所以，即使她没有说，他也会替她完成这个未了的心愿--生不同衾死同穴。 
      "云，带上剑陪我出去一趟吧。"轻轻地叹息后开口道。 
      凌云自然是同意的。 
      于是两人也不换夜行衣，便往文濂的府邸去了。 
      玦曾经说过，要慢慢地把敌人逼到绝境，让他细细品味绝望的滋味，如今他便是这么做的。 
      深夜的左相府，非常的安静。安静得带着死亡的味道。 
      虽然让凌云带了剑，玦并没有让他也动手的意思--那只是为了不时之需罢了，自己的事情始终要自己动手的。 
      开始的目标仅是相府打杂的下人，然后会渐渐变成各部门管事的，接着是总管，在然后是个小姐公子夫人老爷的贴身仆役，最后是那人最亲近的人。 
      当然也不是见到就杀，而是看不顺眼就杀。在玦的心里，是没有所谓的善恶的--应该说，在善恶观念形成的年龄里，它就被扼杀了。 
      现场自然很可怕，但是完成那一瞬间却很美。 
      虽然和武林大会时那"月下美人"的伤痕不同，但那一刻的绝美同样连凌云都不禁痴迷--这孩子，莫不是练了什么古怪功夫，心性才变得如此吧？ 
      整个房间全部开满了红花，他却未沾一星半点。那个原本还在口出恶语的人，早已不见了。 
      其实依他的性子，很想留下些让文濂看到后会想起叶弄清的事物的，但，那不是就少了许多乐趣了吗？ 
      不知来自何方，也不知目的为何的敌人才最恐怖。 
      25 
      "你不是说要一个一个慢慢杀掉的吗？"第二个夜晚，凌云再次和玦来到那座大宅院。而玦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直接杀人见血，只是下了毒。淡淡的清香，带着一种熏衣用的香料的味道。 

      " 那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嘛，我又不是什么嗜血成性的魔头。"玦笑着，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他昨晚的暴戾，仿佛那只是一场梦。而凌云也渐渐了解了他这种反复无常的 
      性格--可是，心里的不安却也渐渐滋生：是不是有一天，他也会变得不再在乎我呢？然而，即使不安，以他的骄傲，又如何会坦言？ 
      骄傲的人，没有发现，已经有东西开始崩坏...... 
      "那你又为什么那么‘冲动'？"这句话背后不想说的意思，自然就是"想要知道你的喜好"这句潜台词。 
      "因为他打他妻子。"冷冷地吐出这句话的少年，脸上又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那么今天你用了什么呢？"察觉到继续这个话题，玦难保不会再次和昨天一样，凌云立即换了一个话题。自然而然地，完全没有想过凌庄之主竟然会对一个孩子察言观色。 

      "是新药，名字叫‘昙梦'。"玦得意地笑着，像是期待着夸奖一样。 
      "‘昙梦'？"知道这个孩子性喜炼丹制药，也不奇怪他又出新品，只是--"昙梦"，实在难以从它的名字上猜到什么有关的信息。"跟昙花有关？" 
      "没有。"回答斩钉截铁。 
      --就知如此。凌云有些头疼地想。玦的个性在平时就够出格的了，不要说在其他时候。他见过一次玦炼药的情景。一脸诡异至极的笑容，不停地自言自语，还有低沉的笑声。他甚至以为自己再看几次就要发疯了。 

      "一般药物皆以其性状、成分乃至效用命名，我偏要反其道行之。"这样，即使别人知道毒药的名字，也无法知道其中的成分、效用。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你分得清什么药有什么用吗？江湖上之所以盛行这种方法主要是因为名字容易记。不过，凌云这句话没有说出来。因为这对于玦而言，毫无意义。聪慧如他，如何会忘记？ 

      "那它到底有何效用？"看着眼前睡死的男子，凌云想，那该不会仅仅是催眠的吧？ 
      "一觉睡到死。"玦出人意料地用了用了俚语，"在那之前，任何事都不会让他醒过来--即便是死，也不能。他会有个好梦，于梦中离开。" 
      这到底是残忍还是悲悯？在一无所知之中死亡，是幸哉？不幸哉？至少，可以少一些痛苦吧？也许，这是一种怜悯？ 
      这一夜之后，长睡不醒之人将有十一个。 
      "今日之事已经完成了。晚上回去要睡个好觉，明天还是有事要进宫一趟呢。"回到住处，玦打个呵欠道。 
      "既然要早睡，那你还缠在我身上？"好笑地说。 
      "天冷了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若是其他人，说不定还会他扯下去，但凌云不属于其中。"你冷？我看不是吧？"说着，手就抚上了玦的颈子。他最喜欢摸的，就是这里。在剑门，他就是在看到那段白玉也似的颈子时，开始察觉到这个孩子对自己的意义的。 

      玦被他弄得痒痒的，一径咯咯地笑。任凌云越来越用力地啃着，全然不在乎明天还要觐见之事。 
      情事不仅仅是因为欲望，也是为了互相确认。为了维系那原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关系。...... 
      原本一个小小侍郎的求见是不会这么快就得到允许的，但看来对方也是在等着他。 
      "参见陛下。"单独前来的洛晴旭作礼道。因为行动不便，得到"免跪"特许的他，现在毫不客气地动用了这项权力。 
      走进来的鸿驭帝道："你倒是很有胆子嘛！虽说至今为止得到‘免跪'特许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有胆子真的不跪的，却只有你一个。" 
      洛晴旭笑着说："臣时日已经不多，不乘机用一下的话，此生也没什么可以为后人称道的了。" 
      鸿驭帝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陛下放心，臣该做的事，绝对会完成的。"洛晴旭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臣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说几句话。臣明日之后，怕是凶多吉少，但陛下不必以臣为念，如有必要，请行弃卒保车之着。" 

      鸿驭帝喉头一动，终于说出了话："洛卿......" 
      "臣半生飘零，能有助益此生已是无憾，惟愿陛下得盏宏图以谋天下。"年轻的帝王啊，这一生怕是无人能够如此待他吧？既然"洛晴旭"此人要消失，那就为他留下一点记忆吧，在这位帝王的心中。 

      话，有时不必全部说出，因为彼此都是聪明人。 
      （不 
      错的才能，只是还是不太果断啊。忠诚和才能，这二选一的题目前，他犹豫了呢。不过，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了，不是吗？虽然是我促成的。牺牲一个人，就能得到 
      巨大的利益，重要的是，可以保全自己。但是，你永远也不会忘记洛晴旭的，因为，是你自己把对你最"忠诚"的人送进了死亡。没有这种痛，你永远也不会成长到 
      足够强大的。就像汉景帝在被迫处死自己的老师晁错后，才变得有足够的担当一样。成长吧。然后，我们会再见面的。） 
      26 
      没有让鸿驭帝久等，玦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就提起了上奏。本是可以私下呈上的，可那样怎么也少了一点震撼，所以还是用了这种做法。其实区别不是很大，只是会让自己的状况更危怠而已，但是他就是要此等效果--即使是鸿驭帝也不能救他的状况。 

      奏折一上，朝野顿时哗然。无人料到经历如此多的威逼利诱，这小小侍郎还是敢一丝不苟地办案。莫说遗漏，连一些连本人都已经忘记的琐事都被一一查出--仅仅是些蝇头小利。 

      "这也做得太绝了吧？"许多人都这么想。毕竟朝堂之上的人，谁没有做过一两件亏心事？唯一不同的仅是自愿或不自愿。 
      这么一来，连原本支持洛晴旭的一些人也开始改变立场了。谁想让自己也被他这么查一下？ 
      御座上的那人一直都把底下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顿时觉得一片苍凉。 
      身为皇子之时，虽然早就习惯了这样冷酷的环境，可是那时好歹还有一些狐朋狗友可以一起私混，现在却是什么动力也没了。 
      "难怪父王架崩之时，不像是在痛苦，反而像是解脱。" 
      再看那各种仇视、防备的眼神的中心，瘦弱的少年跪坐着，眼神却是一片坦然。没有痛苦也没有孤独。也许，他只是认定了自己该做的事，至于究竟是否为人所理解却根本不在意；也许他所求的，仅是千百年后史书后人的评说？还是他连这个都不在意。 

      一个王朝的稳固，其实是无数暗中牺牲的殉道者的血肉堆积，而这些人注定生活在阴暗中，永不为人知。 
      父王牺牲了自己最爱的女子，而他，将要牺牲唯一可能懂得他的人。--如果是他，一定会懂他的。因为他有一双看穿一切，却依然温柔的眼睛...... 
      "真的不给自己留下生路吗？"心里有些伤感，以目光这么询问道。 
      "是的。"回视的，是坚持的眼神。 
      这一次的早朝，可能是最漫长的一次了。一直到午后才结束。基本上所有的官员都被点到了。反对派得到的是严厉的斥责，支持者得到的则是警钟。 
      夜晚很快就到了。大理寺卿这一晚压根就没合眼--当然，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严刑拷打、严词逼供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的早朝，少了一半的人。有些已经因罪获狱，有些是称病在家。这一天同样漫长，朝中极有影响力、甚至可说是德高望重的大臣们联名弹劾洛晴旭。罪名是--祸乱朝纲。 

      这罪名可轻可重。可以重如妲己之流、也可以轻如喜好流言之辈。但是，他们的心里，已是不打算让洛晴旭此人再出现了。 
      奏折一上，无一人愿保洛晴旭。倒是奏请从重处罚之人不少。 
      在这些人弹劾之初，还以为鸿驭帝会力保洛晴旭--毕竟虽然时日尚短，洛晴旭也算是鸿驭帝的嫡系势力，别的不谈，光就忠心，他们自认无一人能比。可是事实上，他们并没有从鸿驭帝感到太大的阻力，很轻易地就得到了默许--轻易得他们一直以为其中有什么阴谋。 

      鸿驭帝只是下旨将洛晴旭收入天牢，好生对待，也不问甚口供，只说十日后问斩。 
      而洛晴旭， 
      一直安分地待在天牢里。只是那些他查出的案子，依然在进行中，而且是由鸿驭帝亲自过问。这下那些原本以为参倒洛晴旭就可以高枕无忧的人各各自危，心里暗骂他害人不浅，都要死了还要害人。 

      这朝中是表面上安静了，可朝堂之下却不那么平静。 
      许多文人仕子已经对这午门斩首之事议论纷纷，虽说严禁读书人妄议国事，可这天下人之口又岂能堵得住？更有甚者，那些在黄河赈灾案中受害地区的文人已经开始准备联名上万言书，--只是这些上书却在各方势力的干预下没有及时到皇城。 

      另一方面，这时候本该在天牢的玦，这时正恢复了本来的容貌，和凌云二人装作刚到京城一般，落脚在城南客栈。每天不是游山玩水就是吟诗作对，间或陪凌云处理一下凌庄的事务--虽然庄主的泰半杂事都可以由人代理，但真正的大事还是要本人敲定的。 

      当然，对文家的行动仍在继续。文濂的三个儿女都已经"睡"了。 
      这文家，也是最近除了黄河赈灾案以外最频繁地被提及的话题了。 
      首先是一个厨子不明不白地血溅五步，然后是府中大大小小开始一睡不醒，闹得没人敢进门。那文府往日本是不胜繁华之地，隔三岔五诗会不绝，今日却是人迹罕至，萧条不堪。 

      文 濂也想尽了一切方法，法事不知做了几次，世上名医更是不知延请了多少，可始终没有半点好消息。原本保养得很好的人，如今竟白了大半头发。尤其是到了昨日， 
      竟连两个小公子也出了事，你教他是如何是好？夫人每每哭个不停，连自己都有种想要发作的冲动--可是不行啊，这夫人虽不是天朝贵渭，但也称得上是金枝玉 
      叶...... 
      这一睡不醒的病，竟是连号称江湖第一名医的冥螟在不眠不休地研究三日后，也是不得要领，只是说于人无害，却也无方可解。 
      数日不曾入朝，但文濂也是对朝中近来的状况有所耳闻，究竟是官场十数载，没有桃李满天下，门生故吏也不在少数了，总有一两个可靠一些的。知道声势不同往日，他也是深居简出，甚少出头。 

      转眼十日已到。玦和凌云去了午门，看那个冒牌的"洛晴旭"的行刑。这人倒也本是一介死囚，被他从京城附近的牢狱中劫来，由玦易了容，用摄魂大法移了心志，现在怕是严刑拷打，他也会认为自己就是洛晴旭吧？ 

      在下面看他一身正气，凛然高洁状，怕是谁也想象不到那原本只是一个地痞流氓吧？ 
      真真是厉害的法门呢，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内心到这种地步。 
      真正让凌云哭笑不得的是，居然还有一些百姓对着那个假冒的家伙痛哭流涕，而那人也大义凛然状。最后还有一些乡里人凑钱赎了那人尸首把二者合在一处，寻了一方水土不错的所在给葬了。 

      随后的几天里，越来越多的人推出菜市口斩首，当然，这些人是不会得到什么同情的，最多也就是冷冷的一瞥而已。 
      文濂虽然小心谨慎，但也渐渐感到了压力...... 
      27 
      "洛晴旭"虽然已是不在，但其影响却远未消失。不谈他如流星般短暂的人生在他人心中所留下的印记，光是在现实中，就不得不谈他。甚而连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都在描绘着那人短暂而耀眼的一生。 

      原因无他，由他查办的黄河赈灾案抽丝剥茧之后牵扯到的那些大小官员，上至皇亲国戚，下书吏门童，无一偏袒。朝中的各派系也面临着大洗牌的命运。各派都损失惨重，若说真有得利者，也只有那御座之上的人了。 

      " 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文濂坐在床边，看着相伴十几年的妻子在睡梦中平静地呼吸。这几天，他已经很累了，疲惫得几乎也想像她一样，就这样 
      睡下去，再也不醒来。黄河赈灾一事，他并没有介入其中，但是却也没有阻止--是为同犯。不是不想，而是实在无法违抗那人，他的岳父，从开始的背誓另娶到现 
      在的......也许他真的是个懦弱的人，只是被看着，就失去了维护爱人的勇气。 
      "很多大人都被入狱了。陛下还把大理寺卿换成了姚贲，下旨彻 
      查。"姚贲在官场中的知名度相当的高--跟他的职位完全不成比例地高。这是有原因的。姚贲天性精明冷酷，在朝野内外都是以酷吏之名广为人知的。他不仅在拷 
      打、问讯、断案上极有一手，其冷面无情也为很多百姓所称道。 
      "看来，陛下这次是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人了。"那人补充说。 
      文濂无语。无论是否自愿，他既已被卷入其中，就注定无法全身而退。可......那又如何呢？多年来营营汲汲，所得的一切已经全部不在了。猛然回首间，才发现一切就如云烟般虚无飘渺。 

      这一生，到底留下了什么呢？自己也不知道。明明心中有万言，却一字也不能吐。不由感慨。 
      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危殆，却是连审时忖度的心力也无。终日就这般浑浑噩噩。 
      不多日，圣旨下，被贬为平民。比之若干人等是好得太多，却事有蹊跷。以姚贲为人，若是认定他有牵连，是断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的，少说也得在大理寺待个数天。君子宁死不辱，若是如了那处所在，焉能不自绝以示清白？ 

      发了半日呆，才想起该打点行装，离开这府邸了。心爱之物其实无多，只几柜古书而已。只是......若是妻子儿女尚在，那物件可就翻了百倍不止。不知他们是醒也不醒？若是不醒，怕是要散尽家财，自己一介文弱书生，可如何护他们周全？ 

      正想着，经过一处连廊，只听得一少年在唱词："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家中何时有这么一个人了？如精灵一般的少年。少年身后还有一青衣男子，带着保护者之姿。 
      "经营多年，你可曾想过，那些你所求的尽皆云烟过眼风过耳？"有些苍凉，又有些飘渺的声音说。 
      "我方才已明白了。" 
      "那你可曾悔过？" 
      "不曾。"（若不是那些付出，我不会占着天朝第一才子之名近十年；若不是那些付出，我不会让后世史官在书写我朝历史时，写下"文濂"二字；若不是那些付出，我不会得到所有这些。） 

      那少年笑了一下，又问："那你还记得此物否？"说话间，已从背后的布囊中取出一把二胡。 
      二胡在唐宋时由西域流入，但其声悲切，京中风雅之士好此者绝少，酒肆歌楼操其者无。文濂的记忆中，只有一人善二胡，那人曾说她注定是要演奏二胡的。 
      "弄清......"怎么会忘了她？即使在最困苦的时候，也没有离开他的女子。"她还好吗？" 
      "娘早在十多年前就过世了。"平淡得听不清其中感情。 
      "你就是当年那个孩子！"颤抖着，非是恐惧，而是愤怒。"为什么？为什么要有你？没有你的话，我就可以让弄清作我的妾了！" 
      话音刚落，听得"啪"地一声，右脸剧痛。一摸，全是血。 
      "不要让我再听见这样的话！"那青衣男子，冷冷地开口。那般气势并不输于那御座之上的人。 
      "为什么要有我？你怎么不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中科举就去接娘？那个时候去的话，就不会有我了。"少年似乎根本就未被他刚才的话伤到。 
      好辛辣的问题？为何不立时就去接她呢？纳一个妾的话，岳父和她应该不会在乎的吧？为何不去呢？是因为自觉另娶难以面对她，难以面对那个对自己情深义重的女子。 

      正想着，那少年忽然逼近他，以呼吸也可察觉的距离低声问道："所以宁可抛她在火坑？" 
      "我没有！我只是......" 
      少年"嗤"地笑出声道："你只是在她来寻你时，赶她离开而已，不是吗？" 
      "......" 
      少 年忽然欺近，用连情人都嫌近的距离面对他。轻声道："可是，你为何要默许她把娘和我赶到傺城？"傺城，这个小城即使过了十年，也不会被轻易遗忘，虽然它十 
      年前就在天朝的版图上消失了。因为--瘟疫，大规模的瘟疫。为了阻止疫病扩散，军队将所有染病者驱往疫情最严重的傺城，然后--纵火焚城。大火持续了三天 
      三夜，悲泣呼喊之声不绝于耳。三天后，世上就再也没了这地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文濂疯狂地摇着头。 
      "真的是不知道吗？"少年温热的气息吐在颈侧，恍惚间，竟仿佛当年那个女子偎在身旁。 
      文濂觉得，眼前的少年仿佛是地狱里来的妖魔，轻易地看穿每个人潜意识中的秘密。当年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假作不知情？连自己都模糊了。只记得，妻子那狠戾的目光。 

      正迷茫间，只觉左肩剧痛。回神时只见少年温柔地笑着说："仔细回忆吧，慢慢痛苦吧。今日你要失去一切，名利如烟丧，妻儿也不复醒。你不会死，也不会疯狂，你会一直清醒地活着。"笑厣神似当年的她，可话语却无情至极。 

      "今天以后，你不会再见到我。今日就为你献一曲吧。"少年坐在廊下，青衣男子依旧在他身后，用严肃却有些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不同于其他乐器，二胡注定是属于流浪者的低泣和无奈。如同高山流水归于俞伯牙之焦尾，浔阳月色属于白居易的琵琶，二胡是江南雨巷的哀愁，一种悲苦和困顿。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少年手中的二胡，不知是讲着绵绵不绝的痴怨还是割舍不下的爱恋。悲悲切切，却又缠绵入骨。 
      以至于在生活困顿、内心煎熬的很多年以后，他想起几天，也只是忆起那于夕阳中，操着琴弓的少年。优美的回音缭绕，浸透了他的身体。忽然明白了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爱情和幽怨--弄清在最后留给他的话。 

      那一天之后，京中再也没有人见到过文濂。 
      后世史书上，用了寥寥十数字记载了洛晴旭此人，曰：身残而刚正无比，众嫉，获罪于闹市。文濂则是数十字，占了一页不到。后人读史，有几人留意到这些细枝末节之处？ 

      某条离京的道路上，一个少年和一个青年并肩走着。 
      "你最后怎么想起给他奏那么一曲？"青年淡淡问道。 
      少年转头看了他一眼，贼笑道："你嫉妒了？怪我平时总是不替你弹琴？" 
      青年的脸色变了变："没有。" 
      少年看他脸色不善，知道他脸皮薄，于是说道："在夺走他所有希望的同时，不给他一点慰藉的话，他怎么熬过以后漫长的时间？总要活着才能慢慢享受其中的痛苦的吧？" 

      青年愣了一愣，叹气道："以后谁惹了你，可比死还惨......" 
      人影，就这么慢慢消失了。 
      "接下来去哪里呢？" 
      "去师兄那里看看吧？难得出来一次，总要好好见识一下这个江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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