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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免俗【bl小说】》


 第一章 阴差阳错

    第一章阴差阳错《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一章阴差阳错ˇ“嗡……嗡……”

    外面怎么回事？星期天一大早，就这么吵？我暗自嘀咕了一句，继续睡觉。难得休息，不睡个懒觉怎么对得起自己？

    “嗡……嗡……”

    那声音还在响个不停，我郁闷之余，有些奇怪。连我都被吵醒了，猪头还睡得那么死么？我挪了挪手，想推身边的人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咦？不能动……

    也出不了声……

    睁开眼，一片漆黑……

    “……鬼差……手册……十八条……地府……”

    隐隐约约中好像听见了鬼差？地府？昨晚是看鬼片了，还是听鬼故事了？居然会梦到鬼差？我给自己壮壮胆，管他的呢，梦里我最大，管你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只要我愿意，还不把你当个蚂蚁给捏死……

    “……鬼差手册第七十三条……啊！找到了……”

    虽然看不见，可这下我听的清楚，脑门上方有声音传来。怎么回事？难道是鬼压床？飞快在脑里搜刮了一遍，没有什么对策，我只能临时抱起佛脚，在心里默念：“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统统全闪开……哇哩嘛呐哄，南无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在我反反复复的诚心问候下，菩萨终于显灵了。一张脸在我眼前缓缓出现，不过……脸下面……没有脖子……

    为什么没有被吓晕？我胆子大呗。长这么大，我也就是看见软体爬行动物的时候会尖叫着跳开，倒从没有被别人的长相吓坏过。这张脸，瘦是瘦了些，白是白了点，可两个眼睛一张嘴，该有的都没缺，再说了，嘴在上边，眼睛在下边，脸下面当然没有脖子了……

    无视我的幽默感，那张嘴巴一开一合动了起来：“你好，我是地府鬼差。”

    通常来说，别人对我问好的时候，我一定会客气的回礼。可现在我只能在心里继续默念，菩萨啊，你是不是老来耳背？我要的是妖魔鬼怪闪开，不是现形啊……

    “恭喜你！中大奖了！根据此次地府抽奖活动规定，你可以免费获得一次时空旅行的机会。具体规则如下，第一，……第二，……第三……”他眼珠子转了转，口中叽里咕噜越说越快。虽然我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什么，但本来的恐怖气氛突然变得好笑起来。“……如上所述。只要得到你的同意，我即刻就可以替你办理相关手续。”他刚刚念完，就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样，你愿意么？”

    废话，当然不愿意！我翻翻白眼，以示抗议。

    “为什么你不愿意？”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他脸上表情似乎变了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惨白的死鱼脸：“这种机会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一百万人里也不过抽中一个，你不要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机会。”

    这年头，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免费旅行？一旦把我骗过去，还不随便你怎么敲竹杠。你刚刚念到具体规则的时候那么快，肯定是故意不让我听清，试图浑水摸鱼……等等，他刚刚说什么？时空旅行？难道是传说中的……?

    他仿佛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那张死鱼脸在我眼前上下晃了晃：“对，时空旅行，俗称穿越。到异世界去旅行，你可以体验前所未有的激情！不管你是要去战乱时代大展手脚，成就一番事业，还是想到和平年代享受生活，会遍人间美色，我都可以满足你的愿望。”他的语速又变得飞快：“三国英雄辈出，隋唐繁华似锦，宋代以儒治国，满清九龙夺嫡……再不然，这里还有不少架空王朝……”

    我强忍住呕吐的欲望，心里开始感慨，果然是报应，穿越文看多了，连做梦都变得不正常了。这无数人都炒过的剩饭，我再来炒过吃掉，会不会拉肚子？不妙，空气中已经散发出臭鸡蛋的味道……

    臭鸡蛋果然有效，这一次他很快就停了下来。盯着我看了半天，他眉头一皱：“你一定要选一个。”

    我想些什么他都知道？哈哈，这么厉害，真不愧是我梦中创造出来的人物。可是，话说回来，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一脸的坚持，我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一定要选一个！”容不得我多做思考，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定要选？既然这样……，我从那儿来，还回哪儿去。

    “不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起来：“根据鬼差手册第四条，死人不能回到原来所在的时空。”

    哈……，我又不是……我正要再翻白眼，五只瘦骨嶙峋的手指突然当面插来，吓得我双眼一闭。怎么不疼？我战战兢兢的睁开一只眼，然后……彻彻底底被震撼了……。

    “你已经死了。”那只手从我眼前慢慢缩回。

    死了？我不信！恋爱、结婚、生子——我的三大人生目标，眼看就只有最后一项还未完成。如此花样年华，幸福生活，我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再说了，我才二十五岁而已，没有隐疾，没有顽症，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死了？如果记得没错，昨晚我不到十二点就睡了，也没有熬夜啊。虽然我除了三大目标，还有一个梦想，但……

    “你的确是睡觉时死的，一点痛苦都没有。”

    我晕。虽然我有这个梦想，但……但不必应验的这么早吧。我不过是听多了车祸、枪杀、绝症，才希望能够活到七老八十的时候安乐死而已啊……

    “你本来的阳寿也只有四十三而已。”

    啊？医学如此发达的年代，我竟然只能活四十三这么短命？真是命苦啊命苦……。等等，四十三？可我记得，两个月后才是我二十五岁的生日啊，四十三？二十五？这么说……

    那张死鱼脸突然刷地从我眼前消失，阴森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搞错了你的阳寿，是我的错，所以我会补偿你。只要你选一个时空，我就可以将你的魂魄送过去，让你转世重生。”

    搞错了？！仿佛有一个火药桶在体内炸开，震的我脑中一片轰鸣。我未来十八年的幸福生活啊……这个混蛋！这个白痴！我一定要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再把你的骨头扔去喂狗……

    愤怒的力量是无穷的，即使不能动，不能说，我也用无数恶毒的话语在心里骂了上百遍。

    愤怒过后的人是虚脱的。骂完了，心里留下的只有苦涩和无能为力。生命原来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父母会怎样？老公会怎样？我不敢去想，更不愿去想……

    “既然已经死了，就好好挑一个时空去转世重生，从头开始吧。”

    重生？我又有了呕吐的欲望，不过这次是想吐血。这二十五年的生命里，我辛辛苦苦，寒窗苦读就有十六年，又花了三年时间，呕心沥血才培养出一个二十四孝好老公。眼看我大好前程似锦，你却让我一切从头开始？……我心里一阵慌乱，这样的生命，一次就够了，我不想一不小心又做了短命鬼……

    “不行，你一定得去！”

    我偏不去！

    “你一定得去！”

    我偏不去！我心中恨恨，小样的，要不你把我原样送回，我就当南柯一梦，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要不你把我打个魂飞魄散，一了百了。

    “根据鬼差手册第二十一条，凡是勾错了阳寿未尽者魂魄的鬼差，判渎职罪，剥夺其身为鬼差的权利，并打入畜牲道……”

    哈，虽然刚刚经历了人间惨剧，但此时此刻，我真的乐了，这就是报应啊……

    只可惜，这一丝报复的快感太过短暂……

    “……补救方法请参看第七十三条。”哗啦啦一阵翻书之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根据鬼差手册第七十三条，若将阳寿未尽者的魂魄在其死后三个时辰以内投入另一时空，则能转世重生，其寿命为原时空所余寿命。如此则不算鬼差渎职。另，请参看第一百……”

    乐极生悲……我傻了眼……

    明明是他的错，怎么反而报应到我头上？我不仅得再辛辛苦苦活上一遭，还要更加短命？十八？四十三……减……二十五……十……八……

    过大的打击，远远超出了我心灵的承受能力，将我完全石化，以至于我没有听清他接下来的话语。虽然后来发生的事实证明，我为此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甚至连许多无辜的人，也因而改变了他们原有的生活轨迹。但此刻的我，茫然中只听到了一声惊天惨叫。

    时间到了？什么意思？我一阵头晕目眩，难道是……

    ……首先，要急得带护照……滚！又不是出国观光……钱？一定要有钱……对了，世界和平很重要……还有，文化差异不能太大……什么文化？当然是饮食文化……

    昏迷前的一瞬，无数念头从我脑中闪过，却来不及捕捉。最后定格的，是自心底萌生的一线希望：不怕不怕，不过是场梦而已……

    	

 第二章 大梦初醒

    第二章大梦初醒《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二章大梦初醒ˇ你好，我是杜晨月。

    安静的院落中，一个三岁女童蹲在台阶边，看着一列蚂蚁在巢穴中进进出出。

    你好，我是杜晨月。我伸出手中的木棍，将一只蚂蚁从队伍中拨了出来，看着它百折不挠的往回爬去，再拨出来一只……

    “小姐，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了。”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略显焦急：“夫人刚从前厅见客回来，就到处找你呢。”

    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我娘的随身丫头—柳儿。我还没来得及扔出手中的木棍，就身子一轻，被她给拦腰抱了起来。“唉……”柳儿叹了口气：“小姐你总是这样，可怎么让夫人放心……”她走的太急，颠得我有些不稳，只有闭上眼，才能勉强忍受。

    你好，我是杜晨月。如你所见，我不能免俗的穿越了。从昏迷中醒来之后，我就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杜晨月。与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相比，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我可以轻易的接受。更何况，比起与之对应的另一个名字—杜夕阳，这个名字虽然同样点明了我的短命，但至少……要好听些……

    什么？我表现的不够激烈？的确，如今的我，已经认命了。既然一切天注定，你说我还能怎么办？用自杀来与命运抗争？如果鬼差又说我阳寿未尽，逼着我重新转世怎么办？现在的我，至少不愁吃穿，不用在等死的同时还要担忧生计。而这个时空，就算是一个架空王朝，也一定是类似中国古代的那种，不会让我太过不适。再者，这杜府虽非显赫，但杜恒（也就是我那便宜老爹）好歹算一京官。蒙他所赐，我这三年里的生活还算舒适。第一年，我可以整日整夜的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就闭目养神，由着过往二十五年的生活如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回放。第二年，耳边开始有人聒噪，不是讲故事，就是教说话。因为在那对年轻夫妇面前，爹娘这两个字我怎么也叫不出口，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装聋作哑，只偶尔发出“要”或者“不要”这些简单而生活必需的音节。第三年，我终于恢复了行动力，便经常四处走走，看一看蚂蚁搬家，挖个坑慢慢填土，又或者是躺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打着腹稿，酝酿我的上诉书。

    上诉书？

    对，上诉书！我就算脾气再好，一想到自己的枉死依然来气。官僚主义，绝对是官僚主义作风！明明是鬼差犯的错，为什么苦果要我来承担？一开始居然还骗我是中大奖了？我呸！真不知道有多少无辜大众就这样被骗上贼船。我越想越气，捏紧了拳头……

    “这就是晨月么？”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传来，听在耳中有些陌生。

    谁？我正自奇怪，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月儿又睡着了么？”我被一个人抱了过去，拳头也被握住。是她么？我绷紧的身子一松，任由她将我的手指轻轻扳开。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我不得不亲近。即使我不愿叫她，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份……

    “月儿这孩子，就是有些贪睡。倒是劳烦妹妹你特地来看她了。”

    “表嫂你可千万别这么说。”那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表哥他一路上口口声声都是月儿，我听得多了，自然也就盼着见见。这一看之下，我才知道，晨月长的这么漂亮可爱，真是似足了表嫂，难怪表哥他一心惦记着回家呢。”

    “哪里，妹妹过奖了。”还是我美女娘亲的声音听着悦耳：“妹妹远道而来，想必有些累了，不妨早些回房休息……”

    我在美女娘亲怀中翻了个身，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闭目沉思中。原来杜老爹回来了么？还带回来一个表妹？表哥……表妹？虽然有些对不起美女娘亲，但我还是忍不住嘿嘿偷笑了两声，未来的日子里会不会不再这么无聊？

    虽然由于命运已定的原因，我宁愿沉浸在自己构造的虚幻世界中，也无心去关注身边的人和事。但如果有真实的戏码在身边上演，我绝对不会放弃观看的权利，更不会介意送上鲜花和掌声。我一边没心没肺的恶意揣测，一边回顾自己这几年收集到的八卦信息。关于外面的世界，除了时间（崇盛十八年）和地点（京城杜府）之外，我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是杜恒和叶韵秋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爹，杜府全家的衣食父母，一个是我娘，不分日夜对我贴身陪伴。关于他们两人的事，就算是无心，我也知道了十之五六。

    杜恒，二十八岁，南方陇城人，书香世家。杜老爹自六岁启蒙，寒窗十三载，于十九岁时高中探花，外放为官，三年后任满回京，任户部侍郎。至于家庭方面嘛，杜老爹父母双全，上有长姐，并无兄弟，更于二十三岁成亲，育有一女，名晨月。

    叶韵秋，二十三岁，祖籍不祥，身世不祥，学历不祥，无父无母，无亲无友，其他请参上。

    全部不祥？嘿嘿，虽然有些惭愧，但这的确是我了解到的美女娘亲的全部。话说回来，我也觉得奇怪啊。就算家道中落，以杜老爹的人才和学历，也不一定会娶个如此平凡甚至是来历不明的女子。更何况，杜家也算身家丰厚，人缘广布。不说杜老太太娘家的那些个亲戚，就连杜家前大小姐，嫁的也是什么地方的父母官，一方土霸王……

    为美色所诱？凭杜老爹俊逸清朗的长相，跟美女娘亲站到一起，顶多是春花秋月，各有千秋罢了。

    被内在才华所吸引？根据我平素的观察，美女娘亲一不会吟诗作对，二不善女红刺绣，三不专厨艺家务，就连照顾我，也是心意大过行动，马马虎虎而已。

    那为什么？联想到杜老太太每次见到美女娘亲时欲言又止，旁瞧侧击，心有不满却又有所顾忌的状况，我看着这对相敬如宾的佳偶，勾画出了一个大概的故事轮廓：探花爷与孤苦女一见钟情，然后仗着自己是家中独子，不顾父母反对，坚持非卿不娶，更以性命相逼……从此，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姑且不论我有没有猜中开头，我的确是错估了结尾。

    	

 第三章 慈父贤母

    第三章慈父贤母《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三章慈父贤母ˇ“两个月不见，月儿又长高了。”一块糖递到了我嘴边。“乖月儿，叫爹爹。”

    我看了一眼那修长的手指，侧过了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美女娘亲。白痴老爹，不知道小孩子吃糖会蛀牙么？再说了，这些劣质糖果又粘牙又带了一丝怪味。

    “月儿她一向不喜欢吃糖。”果然还是美女娘亲了解我的心意，只听她吩咐了一声，一盘洗干净的葡萄被人端了上来。

    “看我，还以为月儿会有些变化……”那修长的手指换而捻了一颗葡萄递过来：“宝贝女儿，叫爹爹……嗯……？”

    我微微踌躇，然后小腿一软，扑在了面前的案几上，将那一盘葡萄打翻在地。哈哈，我瞄了瞄杜老爹的脸色，有些得意的笑着，顺势抓了一把塞在嘴里。水果虽然很好吃，但还不至于让我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

    “月儿还是……这样么？”杜老爹低着头，将散落在他脚边的葡萄一颗一颗捡了起来：“别人家这么大的孩子，都已经能开口说话了。要不要……我什么时候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也捡了一颗葡萄起来，不过却是打算往杜老爹脸上砸去，请大夫？不知道我最讨厌打针吃药么？咦，杜老爹眼神有些闪烁，手脚有些局促？我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个圈，堵到了自己嘴里。这个……说起来我也有点不对，你这么做也无可厚非，那个……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亲情攻势……不对，不对，我摇摇头，我最怕的就是帅哥忧郁，美女落泪……

    “不必了。”美女娘亲把我的拳头从口中取出，再替我擦了擦嘴和手：“我的孩子，不必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她的手掌贴在我的脸颊上，有些温热：“月儿这样挺好，我很喜欢。”

    我向右看去，眼眶微微湿润，美女娘亲，擦擦嘴而已，不必这么用力吧，要是擦不干净的话你……你换个湿帕子好不好……

    “韵秋，你……你不要误会。你知道，我心里只有月儿她一个……”

    我向左看去，眼眶更加湿润了，杜老爹，你不必这么浪费吧，脏了的葡萄洗洗还能吃，你……你为什么要捏破……

    “我知道你疼月儿。”美女娘亲终于放弃了与顽渍的对抗，缩回了手：“你放心，我不会误会。”

    我看着杜老爹脸上风云变色，呵呵一笑。女人心，海底针，这下你可见识到了吧？看你还敢有了女儿忘了老婆。不过话说回来，杜老爹还真是可造之材，居然能听出美女娘亲的话外之音？我竖了竖耳朵，等着听他怎么解释。

    “韵秋，这次方柔来，只是在府里暂住些日子。娘的那些闲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方柔？我愣了一愣，才回想起先前离去的那个表妹。杜老太太有什么话？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我的胡乱揣测竟然是真的？我有些心虚，按着美女娘亲的膝盖回过了头，这个……应该不能怪我吧……。出乎意料的是，美女娘亲嘴边竟然浮起了一丝笑意？我脑中灵光一现，杜老爹既转移话题又先发制人，这一招连打带消果然是妙！……唉，这脑袋瓜子小了点，转的也就有些慢，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你一路上也辛苦了，去洗漱一下，睡会儿吧。”美女娘亲敛了笑，正色说道。

    我脸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了头，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请当我不存在……

    “韵秋，我……”

    我对着地上晶莹的葡萄挤了挤眼，杜老爹，你是不是男人啊？美女娘亲都开口了，你还吞吞吐吐我我我什么？

    美女娘亲突然把我抱了起来，我脸上更烫了，你……你好不知羞……，居然这么急着就送我走。

    “月儿脸上有些脏了，我去给她洗个澡。”美女娘亲抱着我，跨出了门槛。

    咦？脸上脏了，为什么要洗澡？该洗澡的人好像不是我吧……

    果然还是脑袋瓜子太小，转的慢了么？我越过美女娘亲的肩头，看见屋里的杜老爹忧郁的垂下了头，心里涌起这三年来的第一个疑问……

    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我含了一口清茶，躺在软塌上，闭着眼开始了例行的思考。以前杜老爹天天在身边的时候倒只觉得他俩相敬如宾，如今两个月不见，怎么还是这样？也没个小别胜新婚的激动？杜老爹是读书人知书守礼便罢了，这美女娘亲怎么也这么害羞？你做菜手艺平平，是别想抓住他的胃了，家庭背景全无，是没有后盾可以依靠了，婆媳关系一般，更只生了个女儿……。我抬了抬眼皮，正好能看见美女娘亲平坦的腹部。我都三岁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唉……虽然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还要指望你在这家里巩固好自己的地位，免得我跟着吃亏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努力想了想……好像是……房子被别的女人睡……车子被别的女人坐……连孩子都被别的女人打骂……

    我鼻子一酸，幸好我还没来得及生个孩子留给后妈打骂，至于房子、车子，老公和我倒是各占一半，而且他出的钱更多……没了我，他是不是正好再找个年轻pp的小mm？……那样的话，他岂不是对不起我？……可是，明明是我先离开得他……还有父母……脸上凉凉的……我果然是没心没肺……三年而已，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杜晨月了么？……我原来的名字叫什么？……什么？我突然心里一惊，我甚至还能念出电视小说里主角配角的名字……可是，可是我好像忘了自己的名字……父亲姓什么，我自然是姓什么……可是……名字呢？……

    我的头开始疼痛，我的心跳开始加快，可是，我还是不记得我叫什么。我的手开始抖动，我的身体开始抽搐，可是，我依然不记得我叫什么。怎么办？怎么办？……

    “月儿……”

    我大喘着气，口中发出混乱的音节。我抓着一物拼命晃动，指甲深深刺了进去……

    “月儿……月儿……”

    耳边的声音是谁？她在叫谁？我又是谁？……

    我已经精疲力竭，没有余力再去思考。倦怠如洪水般袭来，我只能沉沉睡了过去……

    	

 第四章 好戏开锣

    第四章好戏开锣《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四章好戏开锣ˇ杜府的宅第布置的极为雅致，据说是杜老爹当年亲自挑选并进行的改造。

    西北角层层翠竹环绕中，是杜老太爷和杜老太太安养天年之处。东北角，则由美女娘亲带着我居住在最里面。南面一进门是前厅，紧接着是杜老爹的书房和偏厅。府里的花园位于正北方，其中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虽然不大，却也五脏俱全。其他的，还有东南的客房，西南的仆佣房等等。

    我站在空旷的院子中，观察着屋内的动静。美女娘亲似乎背过了身去，我小心往外挪着脚步……。一处院落，两处院落，三处院落……，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感叹一下，人小腿短就是麻烦……我顶着烈日，继续向前，连走带爬……

    “呼……”爬上最后一步台阶，终于登上了假山顶，我长长出了口气，身子一歪，躺了下去。同样是晒太阳，我为什么跑到假山顶上来晒？一个地方呆久了总是要生腻的，经常改变一下环境有什么不好？我捡了颗石子，在地上画起了画。两个眼睛一张嘴，可是好像不大像，我想了想，给他添上了一顶高高的帽子和一条长长的舌头。看什么看？骂的就是你！……一通发泄之后，我站起身，抬起了脚，将他的整张脸一点一点踏平，毁尸灭迹……

    “……你这几天好些了么？……”

    杜老爹的声音？我坐在地上，往外蹭了蹭，正好透过石头的缝隙间看到假山下的来人。男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女的花容月貌，小鸟依人……

    小鸟依人？

    对，小鸟依人。我看她距杜老爹不足半尺，伴随着莲步轻移，娇躯在风中微微颤抖，似乎下一刻就要靠到杜老爹的怀里。

    “……我没……事……只不过初到京城……水土不服而已……咳……咳……”

    你没事就没事，不要突然捂着胸口开始咳嗽好不好？病西施可不对我的口味，一道完美的弧线在我眼前划出，往下方落去。哎呀，石子什么时候从我手里飞出去了。我瞪大了眼，看着它“啪”地一声，落在了两人身侧两米远处。力气不够大么？真是可惜可惜……不对，不对，真是侥幸侥幸。好戏刚刚开锣，急着拍砖是不对的，要送也该送朵鲜花以示鼓励，我又往前蹭了蹭，小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没有花，连根草都没有，只能再抓了颗石子在手。

    “表哥……”咳嗽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几天不见，表哥你又清减了几分。公事虽然忙，但你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表哥？原来这就是杜老爹带回来的表妹苏柔么？她绵软的声音中带了几分颤音，我都差点听不出来了。不过话说回来，她刚到的那天，我好像睡觉错过了晚饭，而平常，美女娘亲不喜见人，都是带着我俩人在屋子里用饭。虽然她来府上半个多月了，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本人……

    “我很好，多谢你关心。”杜老爹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你平时也该多出来走走，不要老是待在屋子里。若是觉得府里闷，不妨去京城内外逛逛。”

    “表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这府里，若……没有你陪着，我怕是也会迷路的，更何况是府外……”

    迷路？这府里有这么大么？再说了，就算你是路痴，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仆佣莫非都是路痴么？我在心里小小鄙视了一下这拙劣的借口，再暗暗祈祷了一下杜老爹的英明神武，手中石子再次抛出，呜……落在了两人身后两米远处。

    两人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远，风中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杜老爹的声音，再次证实了神灵的不可靠：“……后天……城郊……香山……”

    时间、地点，齐了。人物，不必说了。接下来，我仿佛听到了片尾曲在耳边响起……未完待续，请看下集……徒然留给我无限遐思……

    拖着疲累的步伐回到房里，我一抬头，就看见美女娘亲立在窗前，独赏风景。我微微有些烦躁，便一屁股坐下，脱了一只鞋往她身上砸去。可是……她竟然只回头淡淡看了我一眼，就又望向窗外。我对天翻翻白眼，外面是有大雁南飞，还是有喜鹊搭桥？你连女儿外出散心了一趟都不知道，连相公在花园私会佳人都不知道，无可奈何的我，只能翻了个身，再次对美女娘亲佩服的五体投地……

    两日后，两辆马车停在杜府门前。苏表妹在一个丫头的搀扶下登上了前面一辆马车。后面那一辆？自然是美女娘亲抱着我，在杜老爹的相陪下乘坐了。我一边看着车外的景色，一边呵呵傻笑着，原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月儿这么开心，是因为喜欢出府游玩么？”杜老爹温柔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宠溺，几乎要将我融化：“今后爹爹只要有空，就带你和娘亲出来玩，好不好？”

    我极力克制住点头的欲望，往美女娘亲的怀里缩去。为了生存，我不得不寻求保护伞，可是……一把……就够了……

    自刚出生起，我就已经开始抵触美女娘亲之外任何人的亲近。到我满月时，杜老爹更是搬到了书房居住。对外虽然是宣称公务繁忙，但我还不会傻到相信这个原因。虽然心里偶尔也会滋生出内疚，但……仅此而已。毕竟，我的命运更加悲惨……

    我对他受伤的表情视若无睹，反手紧紧抓住了美女娘亲的胳膊。

    “我听说，苏柔她自来到京城就水土不服，一直身体都不大好么？”美女娘亲身子微微前倾，衣袖不经意间挡住了杜老爹投向我的视线，替我接了围。

    “没什么大病，不过是来京路上辛苦所致，才感了风寒。大夫已经说过，再喝上两副药就能好全了。”

    “就算是这样，她远来是客，你也该多关心关心她。”美女娘亲毫无当家主母的责任心，将烫手山芋往外推去。

    “我知道。”

    两人温吞的对话以及车厢的颠簸让我很快进入了梦乡。再醒来的时候，美女娘亲已经抱着我坐在山顶。说来奇怪，她的臂弯似乎总是很稳，从未让我有过任何不适。她看着我略显迷糊的表情，微微一笑，将我放到了地上，我便抬起头，俯视山下的景色。那漫山青翠随着七月的风一起一落，化为层层浪潮，发出阵阵涛声，而我，则如同浪尖的一只扁舟，渺小而卑微。

    	

 第五章 高潮迭起

    第五章高潮迭起《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五章高潮迭起ˇ作者有话要说：To千嬉~网友

    这夫妻俩人的关系在这两章就会交待清楚，其实也许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呵呵

    剧情虽然不方便泄漏，但此文绝不会是悲剧。偶心里的每个人物，连同主角，都不会是十全十美，同时，就算是配角，也理当拥有各自的幸福~七月初的那次出游，登上山顶的只有美女娘亲和我二人。苏表妹气力不继加身体不适，在半山腰下车后走了几步而已，便觅到一处凉亭，摆出棋盘，诚邀美女娘亲与她对弈。美女娘亲微笑着拒绝后，扔下杜老爹顶缸，却抱了我继续向山上走去。

    我当时在神游太虚，自然没有见到这一幕。两个多月后的一天，当我躺在假山背后数落叶的时候，才从两个丫鬟的闲聊中听说了此事以及美女娘亲的原话。

    “我不会下棋。”

    我听着风中传来的话语，将这一条加入了脑中的数据库里。

    “你没有看到她当时的样子，惊讶的跟什么似的，好像不会下棋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这声音清脆急促，是柳儿那丫头在为我娘打抱不平：“她那幅病恹恹的模样儿，就有什么好得意的么？”

    “那可难说。”另一人的声音就低了许多：“你不知道，我听老夫人那边的人说……”

    好奇心大于一切，我竖了竖耳朵，还是听不清。没有办法，我只有爬起来，踮着脚小心翼翼的往外走去……

    “小姐？”

    一声惊呼传来。被发现了么？我连忙低下头，假装抠着石头缝里的泥土。

    柳儿拉着旁边那丫鬟跑到了我身后，却没有理我，反而问道：“你说的这事可是真的么？”

    那丫鬟摇了摇头：“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过，老夫人对她可真是没的话说，怕是有那个意思的。”

    柳儿哼了一声：“她是老夫人那娘家侄女，自然是受老夫人疼的。”

    那丫鬟犹豫了一下，说道：“就是大人，只怕也……”

    “谁说的？”柳儿声音一尖，打断了她的话：“那还不是她天天缠着大人？”她恨恨道：“也就夫人脾性好，才容的下她，要换作我，早将那狐媚子打发了出去！”

    “你小声些，可别让谁听见。”那丫鬟急忙出声阻止道：“这事儿哪是我们这些下人管得了的？再说了，外头那人，当年不也是……”她不似柳儿般对我毫无顾忌，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拖着柳儿的手道：“这事儿夫人都不管，光你说有什么用？你要替夫人不值，背后出个声提点提点就是了，可千万别言语上有什么冲撞，平白得罪了人。”她叹了口气：“看如今这情形，指不定哪日还真成这府里的主子了呢……”

    我的手指刮过硬梆梆的石头表面，有些疼痛。柳儿盯着我的目光更让我怀疑背脊上是不是落了一只毛毛虫。她红扑扑的腮帮子鼓了一鼓：“我知道，这事儿我会和夫人说去。”便双手将我一搂，风风火火地往回走去。

    坐在这毫无质量保障的柳儿牌人力车中，我无可奈何的闭上了眼，开始享受上下颠簸的感觉。

    “小姐，你怎么总是这样？”她声音中的忿忿不满让我怀疑，今天有异于往常的剧烈颠簸是不是她刻意为之？

    “夫人为了你，平日里受的闲气还少么？如今……连大人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别的不说，若是你能开口叫声爹，又哪里轮得到外头的那些……你若是贴心些，大人也不会这样……偏生夫人还处处护着你，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

    她的指责我无从辩驳，只能任由她在耳边唠叨，然而心里有些不是很明白，就好像看电视错过了前面几集，只能根据后面间或的回顾来拼凑事实，却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关键情节。

    “夫人！”

    我吓了一跳，到家了么？柳儿以前可从不会在我娘面前如此大声。

    “夫人！”柳儿像是吃了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大人这都三天没过来了，夫人你就不去前面看看么？”

    这哪是提点？分明就是质问。我叹了口气，果然是人善好欺，连随身丫头都能这么放肆，美女娘亲的前途确实堪忧。

    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柳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人家苏小姐都天天在书房里陪着，给大人斟茶倒水，夫人你莫非就一点都不关心大人么？”她的胸脯起伏的厉害，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前些天，大人还带着苏小姐去参加了什么重阳诗会，夫人你就眼睁睁……”

    美女娘亲将我接了过去，平静的接过了话头：“你也知道，我原是字都不识得几个的，更不通什么诗词。往年他都是一个人去，如今身边有了人陪着，这是好事。”

    “夫人，你！”柳儿急得一跺脚：“夫人你原来觉得这是好事么？只是不知道，大人若是要纳妾，夫人你还觉不觉得这是好事？”

    “够了。”美女娘亲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一丝起伏。“你出去吧，不要吵着了月儿。”

    柳儿的脚步声消失在耳边，我却还沉浸在惊吓之中。美女娘亲从不看书，原来是因为不识字么？这条信息自动纳入了数据库中。可是，即便是这样，杜老爹就真的会纳妾么？……

    “月儿，你不要怕，娘亲在这里……”柔软的丝帕抚过我的额头，将我额头上活生生被柳儿牌人力车颠出的汗水轻轻拭去。

    或许她是对杜老爹信心十足，根本不用担心，或许她是封建礼教下的贤妻良母，并不反对丈夫纳妾。平静的外表下，我一点都看不出美女娘亲内心真正的想法。当天晚饭后，我靠在美女娘亲的怀里，坐在院中，看着杜老爹披着夕阳的光辉走了进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的对我和美女娘亲表示关心和问候，再踏着夜色匆匆离去，突然发现，如我所愿，好戏果然上演。只不过，剧情早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已展开。说到底，我不过是后知后觉……

    对我来说，接下来的几个月跟以往没有太大区别，虽然杜老爹由以前的一日三访变成了如今的三日一访，但这只会让我更加轻松自在。至于府里渐渐流传开的有关苏表妹的小道消息，跟我没有直接关系，就连美女娘亲都能泰然处之，我为什么不能？

    要说我有什么不满？那就是……新年快到了，杜府开始变得嘈杂起来，就连我，也即将要出去面对那些令人生厌的面孔，不能再躲在暖烘烘的屋子里睡大觉了……

    大年初一的那天早上，天还未亮，我就被美女娘亲从被窝里拎了出来，穿上鲜艳亮丽的红色小棉袄和小棉裤，再用红色头绳扎了两条冲天小辫。我低头一看，连脚上踏的都是红色虎头鞋，唉，浑身大红，真是俗气，俗气……

    美女娘亲看着我蹙鼻皱眉，不知道我是对她的审美观表示不满，误以为我是对早起进行抗议，笑着安慰我道：“月儿去给爷爷奶奶拜过年之后，再回来睡觉，好不好？”

    我接过她手中递来的红包，不客气地塞入了怀里，以此表示默许。我不需要敛财，但在这种别无选择的时候，我却可以以此为动力。

    新年新气象，大清早的，天上还飘着细细雪花，路上就有了这么多人。我看着美女娘亲微笑着跟每个人寒暄两句，心里暗自抱怨，且不说外面这么冷，等你这样慢吞吞的前去，只怕红包都被人领光了。果不其然，一进到厅里，我就发现，其余人都已到了。杜老太爷坐在上首，端了杯茶细细品尝。杜老太太坐在他身边，正听着身侧苏表妹的低语，笑得颇为开怀。杜老爹站在另一侧，若有所思，看见我们时立刻双眼一亮，迎了上来。

    “我本想接了你们一起过来的。”他走到厅口，伸出手将美女娘亲肩头的雪花轻轻拂去，压低了声音：“娘昨晚吹了冷风，身子有些不舒服，我不放心，便先过来看看。”他的手指停在我的耳边，笑道：“今天月儿可睡不成懒觉咯。”

    我一路过来，小脸已经冻得通红，进入这厅中虽然暖和了许多，但看着他满面春风却突然心生不忿，身子向前一扑，五指就往他脖子里探去，给你吃根冰棍！

    杜老爹显然没有料到我的突袭，来不及闪躲便被我给抓了个正着。

    “月儿？”

    我一抬头，竟然看见他眼中掩不住喜悦，微微惊讶，咦？大雪天吃冰棍也别有一番乐趣么？

    “韵秋，我……”杜老爹双手将我接住，征询的看向美女娘亲。美女娘亲难道也要吃冰棍么？我疑惑的向身后看去，正想公平以待，送出第二只冰棍，却见美女娘亲对我笑了一笑，起步往内走去。

    啊……落空了……算你聪明……我讪讪缩回手，发现自己已经被惊喜交加的杜老爹抱在怀里。他身上虽然没有美女娘亲的香味，但也没有什么臭味，估计是在厅里待的久了，倒是十分暖和。我一边双手抓着他的脖子取暖，一边回味着美女娘亲刚刚的那一笑，总觉得有些意味深长……

    “哟，这孩子如今怎么不认生了么？”杜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杜老爹呵呵傻笑着，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我嘴一瘪，有些苦闷，没有休息好，人果然有些犯糊涂，我怎么就自投罗网了呢？我扭了扭身子，有些不自在，不过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姑且就这么忍一次吧。

    估计是我的表现和以往大相径庭，再加上新年的喜庆气氛，杜老太太似乎忘了从前的不快，也伸出了手来：“恒儿，快把她给我，让我也抱抱。”

    我一惊，下意识的就手上一紧，揪住了杜老爹的脖子，倒误打误撞的让杜老爹回过了神。“娘。”他笑道：“月儿刚从外面进来，冷的很，若是把寒气过给娘就不好了，还是让儿子抱着吧。”

    我清晰的听见杜老太太哼了一声。“你倒是宝贝的紧。”她语气中有些不满：“既然这么喜欢孩子，你们就赶紧再生一个……”

    美女娘亲神色不变，杜老爹倒是身子僵了一僵，我不及深想，只听杜老太太又道：“你们不着急，你爹和我还指望着有生之年能听人叫一声爷爷奶奶呢。”

    “是媳妇不孝。”美女娘亲低下了头，杜老爹也随声应道：“是儿子不孝。”

    “不孝，不孝……”异口同声的话语似乎让杜老太太有些激动，厅里响起了一阵咳嗽声。苏表妹连忙替她捶起背来，轻声劝道：“姨妈，大过年的，你别动气。再说了，就连我这外人都看在眼里，表哥、表嫂可都是至孝之人，也从来不曾违过姨妈你的心意。就是月儿，虽然不说话，但心里也未必就不懂事。”她盈盈一笑，柔声嗔道：“姨妈你这气生的，可有些没来由了。”

    杜老太太顺过了气，将苏表妹的手握住：“你哪里就是什么外人了？在这府里，也就只有你最贴心，知我的心意。”她瞟了美女娘亲一眼：“你本也是个懂事的，只是性子倔了些。我倒是想疼你，只是又怕不小心反委屈了你。”

    这几年来，杜老太太的这些个旁敲侧击的话语我听了没有十次，也有个七、八次了，真是磨得耳朵都要生出茧来。我看着美女娘亲低头听话的样子，哪里就有半分倔强了？切，老太太就是麻烦，没事找事……

    “媳妇知错。”美女娘亲与往日的沉默不同，突然开口应道：“娘是一心为了媳妇好，也从来没有委屈过媳妇。”

    “你想明白了就好。”杜老太太脸色一缓，笑道：“你爹和我都这把老骨头了，别的也图不了啥，盼的无非就是个家和万事兴。既然你这么说，我们也就放心了。”她拿起桌上的两份红包递给苏表妹，让她转交给我娘，又笑道：“前几日我不舒服，倒是累得恒儿天天陪在我这里，只怕他心里早在埋怨我这当娘的了。今儿个有柔儿陪着我，你们就下去玩你们自己的吧，带着这孩子出去看看热闹也好。”

    我被杜老爹抱着，一头雾水地向外走去，今天的说教咋这么短？难道是因为我表现太好？我举起拳头在杜老爹胸前捶了一捶，他抱的太过用力，勒的我有些疼痛。

    这天夜里，是我自出生之后的第一次失眠，不是因为白天玩的太累，不是因为晚上思虑过多，更不是因为对谁心存内疚。

    原因？

    原因很简单，这天夜里，我自熟睡中被“咚咚”的拍门声惊醒。

    我睁开双眼的时候，美女娘亲也睁着眼，但好似没有听见门外的声音。我眉头皱起，难道美女娘亲睁着眼也能睡觉？我伸出左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却看见她笑了。哎呀，我缩回了手，有些害怕。她不说话，只拍了拍我的右手，我才惊觉自己原来一直紧紧抓着她的衣襟，连忙松开了手。

    美女娘亲起了身，走去打开房门，然后……站在那里定住不动。外面是谁在拍门？我忍不住好奇，也溜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我冻得有些发抖，一边走一边打着哆嗦。美女娘亲突然转过身，吩咐我道：“月儿，回床上睡觉去。”

    我在梦游……我心里默念，假装没有听见，继续向前走去。

    一个黑影突然自娘亲背后一闪而入，将我从地上抱了起来，骇得我不停挣扎，双脚往他身上踢去，手也往他脸上抓去。“月儿。”那人低头，冰冷的脸紧紧抵住了我的额头，声音有些沙哑：“让爹爹抱一抱好么？”

    我晃动的双脚在半空中僵住，若是往日我定不会同意，但今天……我又明白了一个道理，有的人会得寸进尺，有的人则是一旦退了半步，就再也收不回失地。虽然不知杜老爹是不是前一种人，但我……想必就是那后一种人了。

    见我没有抗拒，美女娘亲也只是看着杜老爹抱着我坐到了床上，并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那轻微的叹息声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在那门口又静静站立了片刻，终于掩上了门，也走到床边坐下，扯过了被子将我的脚捂住。

    这样的场景以前不是没有过，唯一的区别是……抱我的人和看我的人颠倒了。黑暗之中，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心跳有些加快，隐隐觉得有些事就要发生。

    “又是一年了。”杜老爹的声音依然沙哑，我的头被他按在胸前，鼻尖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我今天看见你，还以为……。”他完全没有了往日温文尔雅的风度，眼神中露出了一丝绝望：“连月儿都肯原谅我了，你还是不肯么？”

    “月儿她什么都不知道，更从没有怪过你。”美女娘亲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只不过，即使隔着被子，我也能感到她的手在轻轻抖动。

    “没有么？从出生起，她一见我就哭，从不让我接近。到现在，她也未曾开过口，叫我一声……”杜老爹的声音飘到我耳里，让我有些心虚：“你说得对……不是怪我……是报应……”他一把握住了美女娘亲的手：“那你呢？你现在还怪我么？你……你今天为什么要答应娘……？”

    “娘说的没错，你的确该再有个孩子。”美女娘亲轻轻一笑，抽出了手，在我的背上拍了一拍：“月儿也该有个兄弟姐妹。”

    “这样么？”杜老爹弓着的背渐渐直了起来，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娘说，过了年，挑个黄道吉日，让我娶苏柔过门。”

    美女娘亲点了点头：“我不善理家，等她进门后，这府里的事正好交给她来打理。”

    “娘还说，那孩子如今也三岁了，到时候也一并把她们母女给接进来。”

    美女娘亲又点了点头：“那孩子是杜家的子孙，自然是该接进府里的。”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杜老爹身上似乎挟带着外间的寒风冷雪，已不复日间的温暖。我本来温热的手盖在他胸前，也逐渐失去了温度。我微微抬头，额头不小心触着他冰冷的下巴，打了一个哆嗦。

    “月儿有些冷了呢。”美女娘亲打破沉默，把我从杜老爹怀中抱了出来。我连忙将头钻进她的怀里，紧紧贴了上去，方才有了一分踏实的感觉。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心里只有月儿她一个女儿。”杜老爹站起身，留下了这句话。

    我听在耳里，觉得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房门缓缓合上，杜老爹的身影自我眼前消失，若干年后，我还能记得这个场景。原因无他，不论是之前还是今后，我和他……再未像今日般这样亲近过……

    ……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自以为是的真相。我一直以为，杜老爹眼中的伤痛，美女娘亲离群的萧索，是因为我的错。我却不知道，在他们心中，我的与众不同，又何尝不是因为他们的错。而如今……说来奇怪……知道了事实的真相，我竟然没有原本该有的如释重负。这种感觉……实在是很不妙。

    我躺在床上，更加不妙的发现……我……失眠了。

    “娘……”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我不敢确定真假。也许是因为我被搂的太紧，出现了幻觉。

    “……他是你爹，你不能怪他……”

    耳边呵来的热气让我躁动的心平静了下来，也让我知道，今夜失眠的人……不会只有我一个……

    就这样，新的一年的第一个夜晚，婚姻出轨、私生子、第三者……这些黄金时间周末剧场中反反复复出现过的俗得不能再俗的老套情节，让我对杜晨月这个身份有了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第六章 意外结局

    第六章意外结局《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六章意外结局ˇ作者有话要说：卷一结束。接下来是一篇番外，交待美女娘亲的身份以及他们夫妻间的过往

    说起来，也许偶是在闹别扭吧，偏偏要让曾经的爱情如此收尾三月十六，大吉，宜嫁娶。

    若依杜老太太的意思，既然定下了婚事，这日子自然是越早越好。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一向硬朗的杜老爹自新年后就一病不起。据说，是在某天夜里受了风寒，然后反反复复，足足过了两个月才能从床上爬起来。

    我于此事又喜又悲。喜从何来？我不知道。你难道觉得需要理由么？不过是春天到了，我精神爽利，身心舒畅而已。悲从何来？杜家前大小姐，如今的郑夫人，千里跋涉赶来参加婚礼，如今已经携着七岁的长子郑琮在府里住了近一个月了。

    “喂！”眼前这混小子身高是我的两倍，力气自然也不是我能比得过的。他手往我肩上一推，我就不由自主的坐倒在地。

    “说话！我让你说话！”混小子的拳头在我眼前挥舞：“你快说话！”

    我苦着脸，姓郑的这小子想必平日在家跋扈惯了，碰上他算我倒霉。不过，更倒霉的是……我不该在他刚到杜府的那天就招惹了他。

    ……

    我趴在地上，闭上一只眼，瞄准了之后，食指一弯一弹，一颗杏核激射而出，正中目标。

    “你在玩什么？”

    我回过头，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儿站在我身后，脸上全是好奇。见我不说话，他蹲下来，自顾自的抓了一把杏核在手，然后拿出一颗来，依葫芦画瓢的照搬我的动作。我想了想，便接纳了这个玩伴，分他一半杏核，两人比起赛来。

    我本来擅长的是抓杏核，只不过手太小，抓起来不是那么方便，才换抓为弹。再加上他力气大过我，很快我便将自己的这一半输了个精光。失败固然可耻，但看着他捧着战利品颇为得意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到了这些杏核的来处。

    “你笑什么？”他已经忘了自己最初的赌本是谁给的，恶声恶气道：“我赢了，这些就是我的了。”

    我笑得更欢，点了点头。

    他表情有些奇怪，打量了我两眼，问道：“你就是我娘说的那不会说话的傻子么？”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我不过是胜败不计，宠辱不惊，怎么就成傻子了？难道不该是圣人么？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开罪了人，继续说道：“我娘说了，让我不要理你，免得自贬了身份。”他口中如是说，眼睛却盯着我，看来是小孩子爱玩的天性和娘亲的教诲正在激烈冲撞之中。

    我想到了早上柳儿来找娘亲时的情景，看来这孩子口中的娘就是那前任杜大小姐了。她难道对我这现任杜大小姐很有意见？

    我嘻嘻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片树叶，放在嘴边吹了起来。他果然又睁大了眼：“这是什么？……给我也试试。”

    我乖乖的递给了他，看着他满面涨红、徒劳无功的吹破了一片树叶，又掏出一片递了过去。他“啪”地将我的手打飞：“这个不好玩！我们还是来比刚才那个。”

    我点了点头，开始履行主人家的义务，陪着郑大少爷好好玩耍。只不过，在他第五次大获全胜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娘为什么不要你理我？”

    他坐在地上，一边兴高采烈的数着眼前的战利品，一边回道：“我娘说了，你娘是坏女人，让我躲着你和你娘。”

    诱骗小孩子是一件不道德的事，但我显然好奇心更重：“你说谎，我娘是好人！”

    他抬起头，一脸惊讶：“你会说话？”小孩儿挺聪明的，摇了摇头道：“那我说的不是你娘。”

    我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那你说的是谁？你怎么知道她是坏女人？”

    小孩儿偏头想了想，回道：“我娘说了，她是坏女人，所以生的女儿就是傻子。”他看了我一眼：“我娘还说，她连生辰八字都没有，不是正经女子……”

    没有想到，确实没有想到，无意间我竟然能得知美女娘亲的生世……的一部分。我套空了这小孩儿的话，得意地离去……

    做了坏事自然是有报应的。没过几天，我就被美女娘亲带着去拜见我的姑母和表哥。郑琮一见我，先是笑了，然后瞪着眼嚷道：“她不是我表妹！”结果被他妈一巴掌拍在脸上，痛骂了一顿。

    ……

    所以我现在面对他的怒气，只能无语的表示惭愧。

    “你快说话！”郑琮一拳打在我肩上，疼得我呲牙咧嘴：“你明明跟我说过话……”又是一拳砸了过来：“连我娘都不信我……”

    我已经尽力的在躲他了，这么多天来，我从不敢独自出房门。我求助的看看四周，却发现柳儿那丫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报应啊报应，谁让我平时都躲着她，如今想找她的时候也找不到人了。

    “你果然跟你娘一样，都是坏人！……”

    “琮儿！”

    一声尖叫让我身上密集的拳头缓了下来，纷杂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好像不少人都被我的哭声吸引了过来。一股香风扑来，我的姑母从我身边跑过，将郑琮拖开，而我则被身后一人抱了起来。

    泪眼模糊之中回头，我看见眼前的人面孔瘦削，有些陌生，想要挣扎，一动却更加疼痛，只能哭得更加厉害。而他，没有自知之明，竟然伸出手来，替我擦拭脸上的泪水，我生气了……

    “啪！”的一声脆响，院中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安静，我被换到了另一人的手中，然后，我渐渐止住了啼哭，换而起之的是郑琮的哭叫，他被他娘打了两下屁股，痛应该是不大痛得，不过心里的委屈却不会少。

    “小孩子不懂事，打打闹闹也是常事，你们当大人的不要放在心上。”杜老太太咳嗽两声之后，开口把这尴尬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对我娘亲道：“你快把孩子抱回去，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恒儿也赶快去请个大夫来。”

    坐在房中，我看着美女娘亲蹙眉给我胳膊上的青肿涂药，心中有些忐忑。果然，她刚将我卷起的袖子放下，便问道：“你这样捉弄人，很好玩么？”

    我不能否认。打探美女娘亲的消息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我心中未必没有这捉弄人的想法。毕竟，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个小孩儿，可以说说话。只可惜，他不大配合，偏偏要将我的秘密抖出来，偏偏又没有人信他。比起美女娘亲这处变不惊又和我配合默契的本事，那小孩儿可是差远了。我吐了吐舌头，乖乖的卷起另一支袖子：“疼。”

    美女娘亲面容平静的拿起药涂了起来。我翻翻白眼，若不是你是文盲，我可真要怀疑你是不是也是穿越过来的了。不然，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我很奇怪么？这些日子里，我从一开始的一天只说一个字，到每天增加几个字，试探着她心里承受能力的上限……

    不过，话说回来，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她的确很平凡，的确什么都不会，但越是这样，我反而越是觉得她很神秘。而且，不管是郑琮上次挨的那次巴掌，还是今天被打的屁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似乎……是为了特地做给美女娘亲看的。别人都怕她么？

    别人都怕你就罢了，若是连杜老爹都怕你，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我想着想着，叹了口气。

    美女娘亲涂完药，开了口：“你不要怪你爹爹。”

    我想起刚刚的情形，有些尴尬，摇摇头：“我没有。”

    她似乎不怎么信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我想点头，却突然发现也许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便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开始思索，眼中的东西太过深奥，我读不懂。很久很久之后，我听见她缓缓说道：“他会的，我都不会……他需要的，我这里没有，也给不了他……”

    我咽了咽口水：“那你要的呢？”

    美女娘亲笑了：“我要的，他也给不了。”

    我也笑了。美女娘亲显然心理承受能力超强，连这种话题都能坦然和我讨论，我今后是不必在她面前做任何掩饰了。既然这样，我是不是也可以放心大胆的为自己做些打算了？

    三月十七，新妇见翁姑。

    虽然是纳妾而已，但苏表妹身份不同旁人，依然是走的正门而入，大宴宾客。此刻，她脸上红粉霏霏，气色撩人，神采飞扬的很。与之对应的，是今晨自后门迎入的一对母女。那母亲低着头，面容看不清楚，但那小女孩儿粉雕玉琢一般，想必父母基因都是好的。

    杜老太太执着新媳妇的手，脸上皱纹笑得如花般绽放，她目光往下面扫过，向着那小女孩儿招了招手：“过来，让奶奶看看。”

    那小女孩儿伶俐的很，小碎步儿往前跑去，到跟前时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孙女儿给爷爷奶奶请安，祝爷爷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哎哟！”杜老太太心疼得把她拉起来，揽到自己怀里，摸着她的额头：“自己的爷爷奶奶，闹这些个虚礼干什么？看把奶奶给心疼得。”她掏出一鼓鼓囊囊的红包，笑着塞到小女孩儿手里，问道：“告诉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女孩儿被问住，求助的看向她母亲，她母亲只更加的低下了头去，却是杜老爹答的话：“她的名字自然是要等爹和娘来取得。”

    杜老太太笑着询问杜老太爷，眼底的嫌恶却怎么也掩不住。杜老太爷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杜家双喜临门，又有女成双，不妨就取个双字，如何？”

    杜老爹点头附和：“爹所言有理。依儿子拙见，这孩子自清晨寒霜中而来，也正好应了这个霜字，不如就取名晨霜？”

    一字之差，有女成双终成了空。也不知，这在场的，谁遂了愿，谁又不如意，或许皆是天定。

    ……

    “月儿！”

    门外呼唤声声传来，我在屋子里如无头苍蝇般跑来跑去。

    “月儿？”美女娘亲站在门前，看着我怀里的一堆东西：“去庵里暂住几日而已，你就什么都要带过去么？”

    我低头一看，我睡惯了的小枕头，一面铜镜，昨天吃剩的半盒绿豆糕……

    我晕，怎么还是改不了这个轻重不分的习惯？我手一松，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重新去柜子里扯了一条布过来，将美女娘亲梳妆台上的首饰尽数扫了进去。被褥下，柜子底，墙角的砖缝里，平日里囤积的红包也都被我装了进去。一抬头，看见美女娘亲震惊的向我走了过来。了不起，终于突破你的心理承受能力了么？我嘿嘿一笑，将包袱背到了背后，企图蒙混过关。美女娘亲却将我的包袱夺了去，放在床上解开。

    怎么解释好呢？我低着头，挠着脑门，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娘……”

    啊？这次轮到我瞠目结舌。床头我经常摸得那块砖竟然是活动的么？这个小小的匣子里面又是什么？我扑过去，将那匣子夺了过来，打开一看，厚厚一摞银票，与我上次在杜老爹书房偷得那张一模一样，面额却更大。

    我热泪盈眶，喉头冒血地看着美女娘亲将那匣子装入了我的包袱，施施然打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这……这……这……扮猪吃老虎的究竟是谁？

    美女娘亲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抱着痴儿走出了府门。

    柳儿侯在马车门口，见我们来了，便将帘子打起，等我们上去之后，跟了进来。我被美女娘亲放下，甫一回过神，就将她随手放在一边的包袱抱在了怀里，低头啜泣，为我脆弱的心灵进行哀悼。

    “月儿。”人齐了，马车却并不走，帘子又被人掀开，一个人站在车门口，歉疚的看着我眼中莹莹泪花：“爹爹今日有事，不能送你们前去。回来的时候，爹爹一定去接你们，好么？”

    我乖乖的点了点头，他却还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我……”

    “我……”

    两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收了声。美女娘亲歉然一笑，道：“我有件事须问你。”

    我点了点头，你若有什么疑问赶快问出来，不要今后自己想不开，迁怒于我。

    “柳儿的卖身契可是由娘保管着的么？”

    杜老爹侧过头，看向了天空，仿佛那里有一行大雁飞过：“你不记得了么？七年前，娘便已经将那卖身契当着他们的面烧掉了。只有她……是自愿留下来跟着你的……”

    美女娘亲点了点头：“我记得，不过是确认一下……”

    马车毫无预兆的动了，我身子向后一仰，倒在美女娘亲的怀里。“娘。”我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拍了一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说到底，我不过是在为自己作打算而已。美女娘亲？她是我翘家出走时顺便捎上的一把雨伞……

    ……

    杜晨月四岁差一个月的时候，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那自然是一篇精彩纷呈、妙语连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对柳儿牌人力车的讨伐书了。

    	

 番外 -- 杜恒

    番外——杜恒《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番外——杜恒ˇ车轮滚动的声音渐渐在背后消失，我依然抬头看着遥远的天边，眼中有微微刺痛。同样是杨花柳絮纷飞的三月，此刻的天空却有些灰暗，更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七年了么？我有些恍惚，七年如一梦，梦醒之时，杜恒已不是昔日的杜恒，叶韵秋也不是昔日的叶韵秋。而杜恒与叶韵秋，又成了路人……

    那时的我，年少得志、意气风发，即便是京城的一纸调令，于我也只是意料中事，并无太大惊喜。与之相比，反倒是陇城的那封家书，让我哭笑不得。爹和娘竟然要我在赴京途中绕道陇城，带着他们举家迁往京城。父母之命不可违，我将手中事宜处理完毕之后，前往了陇城与他们回合，向京城进发。

    那一天也是阳春三月，正午的艳阳却已有了初夏的势头。荒郊野岭之中，好不容易见到一茶棚，车队便停下略作歇息。

    我喝了一杯茶，用过两块点心，正陪着爹娘闲话之时，耳边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店家，给我两个馒头。”

    我回过头，看见了一个少女的侧影。这路边的茶棚甚小，被我们这一行人占住，已经没有空位，她接过馒头，也不言语，就往一旁走去，在路边挑了一块阴凉处，背对着我们坐下。

    我心中有些过意不去，便唤了娘身后那小丫鬟过来，让她将一碟点心端去给那姑娘，权当是我们占了这茶棚的赔罪。谁想片刻之后，那小丫鬟又原样端了回来，苦着脸说那姑娘不肯收。我淡淡一笑，不要便不要罢。

    车队继续启程，翻过了两座山头，眼看还有二十余里路就能到达前方城镇，一声哨音突然自林间响起，几十个大汉凭空跳出，将车队团团围住。

    爹娘和我坐在车中，眼睁睁的看着一把把刀架在了车外随行人等的脖子上。十余名重金聘来的护卫，在这些强盗面前，竟然和我家仆佣一样束手就擒。

    “恒儿，恒儿……”娘惊慌失措的抓住了我的双手，浑身都在发抖。我想安慰娘两句，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原来自己的牙关正在打战。

    “没用的东西……”爹闭着眼，眉头紧皱：“十几年的书都白念了么？”

    叱声入耳，我心中一凛，事已至此，害怕也是徒然。财物劫就劫了，只要保住性命就行。我握住了娘的手，定神关注着车外的动静。

    “都给我下来！”马车外壁发出了几声沉闷的拍打声：“全部给我站到中间来！……”

    林间的空地上，杜府上下几十人围坐一团，瑟瑟发抖，外围是凶神恶煞的强盗，举着刀虎视眈眈。至于那些高手护卫，脸上有着一样的惊惧，所谓区别，不过是比杜府人腕上多系了一根绳子而已。

    “老大！”一持刀的大汉将从车上卸下的箱子点算了一遍，兴冲冲跑到正中一刀疤汉子身前：“今天可是遇到肥羊了，这一次的油水真不少！”

    “好！”那刀疤汉子闻言咧嘴一笑，面容更显狰狞：“把女人都给我带出来！”

    我愣了一愣，突然明白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头中一声轰鸣，仿佛有一股热血涌上脑门。耳边传来了女子的啼哭声，哀求声：“不要啊！不要啊！”我循声望去，刚刚那小丫鬟也被人抓住了胳膊，向外拖去。可她……她不过才十二岁而已……

    “放开她！”

    哭喊声还在继续，不过爹眼中的惊讶和娘脸上的恐慌让我知道，刚刚那不是我的错觉。我仰起头，猛吸一口气，再次喊了出来：“放开她！”

    数道目光投来，刺得我背脊生生作痛。我用力一甩，挣脱了娘的手，从地上站起：“东西你们都拿走，把人留下！”

    那刀疤汉子看了我片刻，突然仰天哈哈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我：“你……你让我把人留下？……”

    我咬了咬牙，厉声道：“我乃朝廷命官，你若是……”

    “朝廷命官？”他大笑着：“朝廷命官算个屁！你要我把她们留下？”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古怪起来，大手一挥道：“女人都带走，其余的一个都不留！”

    尖叫声再次响起，我手脚已是冰凉，映入眼中的是一道寒光。在那耀眼光芒中，我仿佛看见……一只蝴蝶……翩翩飞起……

    兵刃叮当落地，哀嚎声声入耳，一道黄色的身影如风般从我身边掠过。我眼前一花，身前强盗已满面惊骇的倒下，手腕上汩汩冒出鲜血。是她？我心里一惊，来人身材高挑，一把长剑舞的轻灵飞扬，正是在那茶棚外见过的少女。

    “哪里来的小娘们儿逞凶！”眼看又有一人倒地，那领头的刀疤汉子双目一瞪，挟着破空风响冲来，与少女交上了手。刀光剑影之中，两人上下翻飞，展转腾移，只看得我眼花缭乱。“锵！”一声金铁交击突然响起，我心底一沉，耳边却接着传来数下金铁交击声。“锵ＯＯ！”每一次刀剑碰撞，少女脚下就后退一步，转眼间已退至我身前数尺处，身法更是有些滞缓，似有不支。此时此刻，论理我自然是期望少女得胜，否则我等免不了一死。可看着她左挡右格、勉力支撑，我心中却抑制不住一个念头，书中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道理……真的对么？

    几滴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脸上，伸手抚过，是一抹鲜红，我正有些晕眩，突然听见身后一片尖叫抽气之声，抬头望去，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自少女背后扑了过去。

    “啊！”

    “啊！”

    两声大叫同时响起，少女连退数步，踉跄倒地，口中惊喜叫道：“师兄！”我一颗心本来悬在嗓子眼处，看见她脸上神情，不由一松，飘飘忽忽又落了回去，涌起一阵狂喜。而另一边，场中两人甫一交手，刀疤汉子就被一剑刺穿肩头，血花四溅。只见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急速往林中退去，其余诸人见势不妙，须臾间也尽数撤离。而那新到的络腮大汉却紧追不舍，纵身跳入了林子。

    这一下事出突然，待我回过神来，耳边已尽是欢呼雀跃之声，只有那少女还坐在地上，大喘着气。“你……”我心中一跳，一大步跨到她身边，只见她身上俱是斑斑血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你……你伤到哪里了？……”

    “啊……我没事……”她微一打量，摇头道：“这是别人的血，对不住，吓到你了……”

    “你没事就好……”我心底一松，一口气缓缓吁出，方才注意到她额头上满是汗水，连鬓角发丝都已被打湿，紧紧贴在脸颊之上……

    “对不住……”在我的打量下，她突然开口：“我若是能早发现那店家有不对，提醒你们，你们也不会……”

    我闻言一怔：“什么不对？”

    “你不觉得奇怪么？”她侧头看向那群护卫，声音温醇而平和：“那店家在茶水里下了药，他们喝过之后便如平常人一样，什么武艺都使不出来了。”

    我恍然大悟，却又觉得奇怪：“那你……你怎么……？”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喝过茶水，自然无事。”

    “这……”我省起先前之事，有些尴尬。她已经接着说道：“我待你们走后见那店家神情古怪的紧，才起了疑心。幸好还来得及……啊……”她突然轻呼一声，脸上微红，改口道：“幸好我师兄赶来……”

    夕阳的余晖下，她脸上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柔和得让人晕眩。我脸上有些发烫，连忙移了移视线，道：“多谢姑娘对我等的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客套的话语听在自己的耳里都乏味之至，我口中一停，不知该接着说些什么，却听她噗嗤一笑，站起了身，红着脸道：“如今时辰已经不早，要赶在日落前投宿的话就得赶紧出发了。你介不介意我跟你们同行？”

    “那令师兄……？”

    她又是噗嗤一笑：“我师兄不会有事。他回来后见不到我，自然会到前方镇子里去找我。”

    自陇城前往京城，日复一日的赶路，早已让人觉得单调无比。但唯有接下来的那一个多时辰，对我来说，好似过的极慢，又好似过的极快。马车到达客栈门前之时，天已经全黑。我扶了娘下车，回头向后面那马车看去，正好见到她跟着几个丫鬟一并也下了车。此时，她身上的血衣已经换下，穿的是一套淡绿色的衣裙，却显得有些拘束，想必这衣服是从哪个丫鬟处借来，不大合身。“恒儿。”娘抓着我的手忽然紧了一紧：“我们赶紧进去。”

    今日这遭变故，娘受的惊吓着实不小，自上车后就从未放开我的手。我念及于此，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唯有遥遥对她点头一笑以示歉意，转身扶着娘走入了客栈。紧接着，大夫被请了来，先替那一帮护卫解了毒，再替娘开了一贴安神药。如此下来，待诸事安定好后，已是子时，我只能回房休息。

    或许是心有余悸，第二日天还未亮，我便从梦中惊醒了过来，浑身汗水。

    “大人，你醒了么？”我刚刚一动，就有人推了门进来。

    我坐起身，看着来人端着盘水走近，有些疑惑：“我今日可是晚了么？”

    那小丫鬟抿嘴一笑：“还早着呢，如今不过五更天而已。”她将盘搁下，拧了帕子递给我，眉角眼梢带着些得意：“我昨晚睡不着，叶姐姐也睡不着。我就猜，大人你肯定也睡不着，所以就在这门外侯着呢。”

    我忍不住笑，接过帕子来擦了擦脸，突然省起一事，就问道：“叶姑娘也起了么？”

    她眼圈一红：“叶姐姐早走了，她还要去找她那师兄。”

    “走了？”

    “叶姐姐说，后会有期……”她声音越来越低，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开口问道：“大人，我和叶姐姐有缘，就一定还能再见面，对不对？”

    在她热切的注视下，我点了点头，自己心底却泛起阵阵空落……直至入了京，天气转热又变凉……这份思绪……依然挥之不去……

    ……

    所幸，我们确是有缘的……

    那一日，我赴宴而归。飒爽的秋风卷过枝头，携着片片金黄的树叶在空中飞舞，仿若蝴蝶翩翩。我乍见这街上风景，有些迷离，举步追去，又不得其踪，茫然失神之际，身后突然有人叫道：“公子，你的钱袋掉了。”

    我心中一跳，回过身，看着那钱袋被人自地上拾起，递了过来：“公子，你的钱袋。”

    酒至酣处，我有些头晕，心也开始扑通乱跳，将胸口撞得生生作疼，说不出话来。

    “公子？……你醉了么？……”

    醉了么？那清亮的双眸中，映出了一个身影，他满面红晕，脚下不稳……

    “是啊……醉了……”我点了点头：“真是让叶姑娘见笑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旋的展开：“啊……原来是你。”

    “叶姑娘还记得在下么？”我欠身一笑，接过了那钱袋：“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可是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她又红了脸，对我一点头：“对不住，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了。”就要从我身边而过。

    “姑娘请留步。”我心里一急，冲口而出：“叶姑娘莫非是言而无信之人么？”

    她脚步一顿，偏头看向我。我则定了定神，继续问道：“你还记得那日的小丫鬟柳儿么？”见她点了点头，眼中疑惑不减，我正色道：“当日劫后余生，家母心存感念，进京后便将随行仆佣尽数放出了府。只有柳儿她，口口声声说你会到京城杜府来找她，连银钱都不收，也要留下来等你。她一心要跟着你报恩，你却已经忘了答应过她什么了么？”

    “我……”她刚一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今日得以重遇姑娘，可见柳儿她与姑娘的缘分。只是不知……姑娘居于何处，能否告知在下？我明日好将柳儿送来。”

    她脸上红的更加厉害，摇了摇头：“不行，她不能跟着我。再说了，我也没有答应过她什么，定……定是她误会了。”

    “怕是叶姑娘你忘了吧。”我与她相距甚近，鼻尖飘来一股淡淡清香，头中晕眩更甚：“若是叶姑娘你担心柳儿会碍手碍脚，在下也不是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杜府。只不过，叶姑娘你总该得空来看看她，以慰她思念之苦……”

    所谓醉酒误事，这一日我算是深有体会。晚间回到府中，念及次日之约，我既是欣喜，又有惶恐，一夜辗转反侧，第二日醒来方省起柳儿之事，派人去唤，却被告知早早就有人来接了她出府，顿时颓然。

    傍晚时分，柳儿终于回了府，一进书房见了我，就咯咯儿笑个不停。她如今在书房侍候笔墨，人伶俐了不少，胆子更是大了许多，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开口便是取笑：“大人昨儿个可是醉的厉害呢，连胡话都说了不少。”

    我面上一烫，板着脸训斥道：“不许胡说！”

    “是！”她脆声应了声是，点头道：“大人你说得的确不假。这半年来，我天天想着叶姐姐，真是茶也不思，饭也不想，连练字时都忍不住要写她的名字，唉……真是想得我好苦啊……”

    “你！”我气急语塞，她却愈加得意，拍手笑道：“如今可好了，叶姐姐已经答应我明天带我走了。大人，我今后可不能再照顾你了，你就自个儿好好保重吧。”说完头也不回的跑掉。

    皎洁的月光自树木的枝叶间穿过，洒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黑影。我独自立于院中，一脚踏上去，心跳开始加快，后退一步，却又觉得空落。如此反复，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日，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我便侯在了她前日所说那客栈的门口。没过多久，她自客栈内行出，一见我，脸上露出惊讶。我颔首一笑，迎了上去：“不知叶姑娘是否有空，能与在下四处走走？”

    她微微踌躇：“我正要前往贵府去接柳儿，她……”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才特地来找姑娘。”

    秋日的清晨，露寒霜重。我与她二人，一前一后漫步在河堤之上。

    “每次遇见姑娘，姑娘都是不辞而别……”我抬头望向天边，一轮素淡的晨月若隐若现：“……让在下空留余憾……”

    “对不住。我那日是真的有事，才会”

    “说对不住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在下前日冒犯了姑娘，实属不该。”我脚下一停，回头看向了她：“只不过，那是因为我比柳儿更盼着能再见姑娘一面……于姑娘而言，或许我只是一萍水相逢的路人，但于我而言，姑娘你却与别人不同……”

    我一番话说完，她只呆呆立在那里，仿若出神，看得我眉间一紧，正要开口相询，却听她轻声道：“我跟柳儿约好了去接她，如今已过了时辰，我……我得走了。”

    仿佛一块大石压上了心头，连呼吸都变得不畅。此时此刻，我竟然笑了起来：“在下不才，又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既然姑娘今日就要离去，在下谨祝姑娘一路顺风，恕不远送。”揖了一揖，我拂袖就要离去，却被她叫住：“等等。”

    她似乎有些犹豫，半响后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是要回府么？”

    我闻言一愣，随后自嘲笑道：“是了，叶姑娘也是要到杜府去。既然这样，若叶姑娘不嫌弃，不如就让在下在前领路？”

    她点头应承，却并不启步，我不愿催她，便也站在原地不动，目光投向了她身后。满天霞光中，一轮红日不知何时已经升起……

    “我与师兄约好了在客栈见面，少则四五日，多则半个月，之后便会离开京城。”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也拉回了我的目光，我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红晕，恍惚问道：“你不是今日要带着柳儿离开京城么？”

    她摇了摇头，眼中隐约浮起一丝促狭笑意：“她昨日玩的不尽兴，便要我今早再去找她。”

    我突地手足无措起来，尴尬之余，恨不能遁地而去。柳儿这丫头，从哪里学的这些骗人本事？此番……可是害苦我了……

    自那之后，她果然言而有信，每次前来京城定会到杜府探望柳儿，临行前也会当面辞别。淡淡的笑容下，我内心的喜悦一日甚过一日，终于抑不住溢出……

    出乎我的意料，爹娘听我提出此事，并没有太过反对。

    “恒儿，叶姑娘虽好，但总归是江湖女子。我们杜家的媳妇，就算不求门当户对，也要能主内持家，相夫教子，而不是……”娘担忧的话语还没有说完，便被我笑着打断：“娘多虑了，韵秋她嫁给我后，自然就不必四处奔波。至于持家之道，到时候慢慢再学也不迟。”

    “更何况……当日若无韵秋，我这条命早就没了。门当户对的什么我不管，我只知道，得韵秋为妻，乃杜恒之福。”

    那年秋天，丰收的季节，我一偿夙愿……

    ……

    如果时光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杜恒还是会执着叶韵秋的手，在洁白的纸张上落下点点墨迹。

    叶韵秋依然会带着浅浅笑容，在夕阳的光辉下翩翩挥剑起舞。

    而月儿……

    月儿……我心中一痛，明明是我的过错，为什么会报应到那孩子身上？

    “既然她拒食奶水，就用些热米汤小心喂养吧。”四年前那大夫的话语一直如尖刺般扎在我心头：“只不过，这孩子不足月早产，先天不足，不论是身体还是心智怕都会有些欠缺……”

    那时，韵秋她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饰……

    ……

    “相公。”

    谁在叫我？我仿佛出现了幻觉，多年前的那一夜，大红喜烛映照之下，我期盼已久的新娘娇羞的唤过我，可……可如今……

    “相公。”

    一把纸伞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低下头，眼前的面孔似曾相识。

    “相公，姐姐和月儿已走了多时了。”

    “走了？去哪里了？”我茫然问道。

    苏柔微微笑着，递来一方绣帕：“相公糊涂了么？姐姐为了替爹娘祈福，要去庵里暂住几日。”

    我想起来了……半月前，娘曾经在我面前埋怨过，说月儿她戾气太重……“冤孽啊冤孽。”娘跺着拐杖，气的浑身发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子女？简直是大逆不道！你……你去跟她说一声，让她今后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多听听佛经，化解化解戾气……”我当时只淡淡回道：“娘要说的话就自己去说吧。儿子这些天忙着准备婚事，怕是不得空过去。”却不知这话怎么偏偏又入了她的耳，昨日便跟爹娘提出要去庵里暂住几日……呵……我摇了摇头，心中涩然，她若是想知道什么，哪里能瞒得过她？她若是要做什么，又哪里能拦得住她？

    “外面雨大，相公你脸上都淋湿了，快拿这帕子擦擦吧。”

    “啊，多谢你了。”我闻言一惊，连忙接了过来，一番擦拭后抬头，却见那纸伞斜斜偏在我这边，她肩头已湿了一片。

    “既然外面雨大，就赶快回府吧。”我低下头，抬脚往府内走去。

    苏柔亦步亦趋跟在我身后：“相公若是舍不得姐姐和月儿，不妨早些去将她们接回来？”

    我点了点头：“过两日我便去。”

    	

 第一章 乐极生悲

    第一章乐极生悲《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一章乐极生悲ˇ

    在桐城，知味轩不是最气派的酒家，也不是最出名的酒家，甚至连地段，都算不上好。可是这些年来，知味轩的生意一直都过得去，原因只是因为厨子的手艺……绝对不差。

    这一日，知味轩来了两个半奇怪的客人……

    钱三保低头屏气，端着托盘走进雅间，将一碟碟菜放下之后，站到墙角，偷偷的瞄了过去。左边的那白衣女子发髻高挽，娴淑温雅，右边那红衣女子粉面桃腮，娇俏可人，一动一静，好不赏心悦目……

    “看什么看？”那红衣女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一瞪眼，娇声斥道：“你怎么站在这里？菜都上完了么？”

    钱三保打了个哈哈，上前回道：“总共十二道菜，都上齐了。姑娘可还要点什么？”

    “不要了，不要了。”那红衣女子面色颇为不耐，挥了挥手：“既然菜都上齐了，那还不出去？”

    “是，是，姑娘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钱三保忙不迭往外退去，心里暗自嘀咕，这姑娘家胃口不小，脾气也不小……

    那店小二前脚一走，我立马从美女娘亲的怀里钻了出来，目光扫过桌上菜肴……脆皮鸭，酱鸡爪，水晶肘子，糖醋鳜鱼……不好，口水流出来了，我擦擦嘴，手中筷子颤抖着向盘中伸去……

    “小姐……”

    “……寝……不言……食……不……语……”我口中囫囵，还得顾着教训这不听话的丫头，筷子对着她晃了晃，再次伸出，却被一只虎爪凌空突现，抢走了去。“娘……”我手中一空，只能寻求外援：“柳儿丫头欺负我……”

    “柳儿。”美女娘亲心肠最软，果然经不住我哀求。

    “不行！”柳儿丫头现在是越来越喜欢瞪眼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眼大，切，有什么好得意的，不知道大眼睛姑娘老的快么？“夫人你别护着她，小孩子家哪能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前天肚子才刚好，今日就忘了么？”

    恶仆……刁婢……暴力女……，我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你凶我可以，不许凶我娘！娘……”我扯了扯身后人的衣服：“她对你都这么凶，哪里还有个丫头的样子？赶紧把她给卖了，没人要的话，倒贴送出去都行……”

    “月儿。”美女娘亲如今的首要任务就是维护和平：“不许无礼。听柳儿的话……”

    “不行！”我对着柳儿挑衅的目光，一脸严肃，振振有词：“我要不亲口尝尝，怎么知道他家的东西好不好吃？又怎么放心把这家店给买下来？”回头抓了美女娘亲的筷子在手，我狠狠看了柳儿一眼，有本事你再来抢……

    “你不放心？”柳儿轻嗤了一声，开始埋怨起我娘来：“夫人你倒是奇怪，好好的不留着钱傍身，听她这小孩子家胡说八道，开什么饭店？……依我说，还是开绸缎庄好……”

    “好……好酸……”我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吃吃偷笑。柳儿丫头年轻爱俏，自出了杜府，这两个月来已经接连做了七、八套新衣服，天天打扮得似只花蝴蝶般在我眼前飞来飞去。前些日子，我一提出蛋生鸡鸡生蛋的投资生财论调，她就嚷嚷着要开家绸缎庄，结果被我坚决驳回。第一，民以食为天，衣服可以穿旧的，饭却是天天都要吃的。第二，美女娘亲和柳儿丫头这两个人，一个审美观够差，一个又太会败家，实在是不适合经营绸缎庄。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我没敢说出口，姑娘我在杜府吃了几年清汤寡水的饭菜，肚子里的馋虫早在作怪了……

    “笑什么笑？开绸缎庄有什么不好？”得不到美女娘亲的支持，柳儿丫头将矛头对准了我，气呼呼的拍起桌子来：“总比整天闻着这些荤腥味儿强！”

    “好，好，能把你给卖到哪家绸缎庄去就更好了。”我不停点头，乐到极处突然生悲……喉咙里有些疼，好像是一根鱼刺卡在里面了……

    “呃……呃……”我拼命咽了咽，没有用，只能回头向美女娘亲求助。

    “小姐你被鱼刺卡了么？哎哟，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柳儿丫头伶俐过头，不用我说就猜出原因，抄起了桌上的醋瓶逼近过来，吓的我连忙往后退去，却被一双手抱住，眼睁睁活生生地被灌下几大口醋。

    “酸……好酸……”眼泪都酸了出来，受不了，受不了，柳儿丫头太恶毒了，连美女娘亲也助纣为虐，我端了杯茶一边漱口，一边盘算，这个亏可不能白吃，既然这样……“咚”的一声，空茶杯落回桌面，我带着满面泪水，张牙舞爪的扑向了美女娘亲：“开饭店，开饭店，我就要这家饭店！……”

    一锤定音的是我，具体事宜当然由她们负责。知味轩原来那东家早就想着出手，见有了买家，便收了银子走人，回乡下老家去颐养天年，只是临走时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说是让我们千万不要亏待了店里活计，为人倒还算长情。只可惜，他不知道，答应他的那人，也就是我的美女娘亲，实际上却是最做不了主的人。

    入主知味轩的第一天，柳儿丫头就兴冲冲的跑来找我：“小姐，小姐，快跟我来。”

    我往左一闪，躲到了灶后，警惕的看着她：“丫头，本小姐可没空陪你玩。”

    她白了我一眼，抓住我的胳膊向外拖去：“快点，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呢。”

    “等……等着干嘛？”

    柳儿得意的扬了扬头：“当然是等着新东家训话了。”

    我脚下一个踉跄，扑通摔倒在地：“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谁要听你说什么了？”她将我拎了起来，蹲下身拍了拍我腿上的泥土：“本来我是要夫人去的，可夫人不肯，那就只有我去了。不过，你好歹算是这里的小东家，去见见也好。”

    敢情你是拉着我当令箭使？我想明白过来，不满的摸了摸鼻子：“那你有什么要说的？”

    柳儿眨眨大眼睛，数起了自个儿的手指头：“第一，不许偷懒；第二，不许驳嘴；第三，不许吃里爬外；第四，不许欺上瞒下；第五，不许……”

    看着柳儿认真的样子，我同情的揪起了她的面皮：“你当年进杜府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被这样教训的？”

    “小姐你怎么知道？”柳儿脸红了。她挣脱我的手，啪的一巴掌打到我屁股上：“你这么用力干嘛？揪得我疼死了。”

    “你敢打我？”我跳起来，竭尽全力吼了一声，手指往她脑门上戳了个正着：“丫头，教训你的话都忘了么？你自己说，刚刚那几条，你都犯了哪些？……偷懒？在府里的时候，你就比谁都懒！驳嘴？你不仅驳嘴，还动不动就打我！吃里爬外，欺上瞒下？堂堂杜夫人还有杜家大小姐都被你给拐走了，你可真是对杜府忠心耿耿……”

    我正说的痛快，柳儿突然脸色一变，捂住了我的嘴：“小姐，你别胡说八道！”她慌张的看了看四周，回过头来，对我斥道：“这些话可千万不能再说，小心让外人听见……”

    为什么不能说？我翻翻白眼，不以为然，有什么好怕的？这里离京城可远着呢，难道杜府还能千里迢迢找来不成？就算他们找来，难道还能逼我们回去不成？……

    “小姐。”柳儿蹙眉看着我：“小姐你原先不说话，如今一开口，话可是越来越多，该说的不该说的什么都能冒出来。唉……在夫人和我面前就罢了，在外面还是应该小心些……”

    她语气中的担忧让我心中惶惶，竟连她何时松开了手都不知道。说起来，这一段时间，的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我一边自我反省，一边赞叹着柳儿丫头的聪明伶俐。“嘿……嘿……”我尴尬笑着，往她身上靠去：“柳儿丫头，我走累了，你如果抱我过去，我就答应今后不再提卖掉你的事。”

    柳儿丫头毫不领情的把我推开：“小姐你既然累了，就别去了。”

    “不行！”有热闹不看可是浪费，我死皮赖脸的又倒了过去：“你不就是要在他们面前立威么？我教你两招，保证比你那几不许管用。”

    “哦？那小姐你先说来听听？”

    “你先抱我起来再说。”

    ……

    我自己从来没有过任何经营管理的经验，因此只能纸上谈兵，空说了一番大道理。但尽管是这样，柳儿丫头听完我的话，脸上仍然浮现出了两个大字：“阴……险……”

    “小姐，你好阴险。”柳儿丫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你可一点都不像夫人……”

    我搂着柳儿丫头的脖子，点头附和：“生儿似母，生女如父。”

    “也不像大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怀疑我娘？为了维护美女娘亲的声誉，我即刻进行了反驳：“人不可貌相，你别看杜老爹外表温文尔雅，其实他内里是非常阴险的。”

    “大人才不是这样的人！”

    不愧是忠仆教育下的牺牲品，柳儿丫头都离开了杜府，立场还这么坚定。“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我反问道：“那你认为他是怎样的人？”

    “大人他……”柳儿丫头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并不在意，相比之下，还是眼前的热闹更加吸引人……

    事实证明，柳儿丫头的确不负我的期望。糖果加大棒，这个简单而实用的道理，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再加上以往在杜府辅助美女娘亲当家理财的经验，不出一个月，知味轩里大部分人看她的眼神都从最先的轻视变做了敬畏。至于几个屡教不改的，正好挑个错处打发了走，还能给其他人立个榜样。

    与她相比，我却是另一种如鱼得水的快乐……每天享受着鸡鸭鱼肉，连短暂的未来也变得美好起来。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某一日，知味轩的小东家被发现倒在柴房外……

    刚一醒来，我就揉了揉肚子，好像不疼了，难道之前我在做梦？那这股浓浓的中药味是怎么回事？我试探着睁开了眼，首先看见的是面色不善的美女娘亲，接下来是……一碗漆黑如墨的药汁……

    你脸黑黑，是心情不好么？我伸出小手，想要摸摸她的脸以示安慰，但终于还是不敢，半途转向往那碗上碰去，“烫……”小心翼翼的吐出一个字后，缩回了手。

    美女娘亲不说话，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又递了过来。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觉得烫并不代表我也不觉得烫啊！默默控诉的同时，我不得不接过了药，放在嘴边。喝？还是不喝？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夫人，我都按照你的吩咐准备好了。”就在我踌躇不定的时候，柳儿丫头从门外走了进来，小脸蛋儿晒得红扑扑的，沁出了一层细汗。

    美女娘亲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准备？准备什么？我满腹疑问，正要开口，突然听见柳儿丫头问道：“小姐，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往厨房里跑？”

    “哪……哪有？”我闻言一惊，连忙矢口否认。

    “没有么？”柳儿丫头紧皱眉头，向我打量了过来：“大夫先前说，你是食滞而生内热，因此招惹了外邪入侵。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会知道？”作为病人的我，一语作罢，立刻端起药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一边喝一边不停咋嘴，好苦……好苦……

    “哼！”大碗挡住了柳儿瞪我的视线，却挡不住她的质问：“你这些天，是不是天天都到厨房里去偷东西吃了？”

    “没有！”这一下我倒是回答的理直气壮，自家的东西不算偷！

    “那为什么张婶说，每次你去了，就总是会少些东西？”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凭什么少了东西就赖我？”我把碗一掼，也上了火，好你个张婶，做菜的水平不咋样，打小报告的本事倒是一流。“娘，她们冤枉……”我气呼呼，抓住美女娘亲的胳膊正要哭诉，突然看见她的脸色，硬生生将下半句吞了回去，改口道：“娘，我肚子疼。”

    “多喝几次药就好了。”美女娘亲揉了揉我的头，示意我躺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柳儿，你过来，我有些东西给你。”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柜子前，将我的小金库取出……

    “不行！”

    虽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眼见不妙，我行动快过心动，猛地跳下床，扑过去跟美女娘亲来了个亲密接触：“不行！不能给她！这是我的！”

    柳儿有些发愣，似乎是惊讶于我这个病人突然间的活力四射，不过随即也回过了神，连忙推辞道：“夫人，这些是你的积蓄，可千万不能给我！”

    谁说是她的？她的钱都拿去买饭店了，这里面可有一大部分是我的！我顾不得纠正柳儿的口误，一边跳着去抓那包裹，一边点头：“对，对，对，这可是我今后生活的保障！不能给她！”

    “月儿，不许胡闹！”美女娘亲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却对柳儿道：“你跟着我这些年，一心一意替我打算，自己倒受了不少委屈。就算过去的事不再提，如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经营这酒家，身边有些钱总是好的。至于我和月儿，此去不会用到这些，你不必担心。”

    “夫人。”柳儿眼圈红了起来，声音也高了两分：“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委不委屈的？我跟着你，可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再说了，当年若不是夫人你，我……我哪里还有今日？”

    美女娘亲微微一笑，将那包裹放到了她手上：“都已经出了杜府，我也不是什么夫人了。你若是愿意，便还似从前般，叫我一声姐姐。只不过，我这当姐姐的什么都帮不了你……”

    “姐姐……”柳儿丫头突然情感大爆发，也扑了过来，将我挤得后退两步，惊讶的望着眼前这一幕，啥？好像她们有很多秘密瞒着我。

    “我们走了，你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美女娘亲柔声安慰了她一会儿，终于注意到了我：“月儿，你今后可不能再对柳儿无礼了。”

    你说什么？我两眼发直的看着柳儿丫头手中的包裹，肉包子打狗，这下可是有去无回了，怎么办？怎么办？“月儿？”美女娘亲的声音再次入耳，我欲哭无泪，拉了拉柳儿丫头的衣袖：“柳儿阿姨，红包拿来……”

    俗话说得好，祸不单行。我拖着病弱之躯，试图保护我的小金库未遂，紧接着就发现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娘，我们要去哪里？”我被美女娘亲抱在手里，看着她肩上的包袱，心里忍不住哀叹，比起上一次，这个包袱大是大了许多，可是……没有油水啊……

    “回家。”

    “哦，那你走错了。”我指了指身后，却发现美女娘亲不管不顾的继续错下去，抱着我坐入了知味轩后门外的马车。

    “娘，我不要回杜府。”思及某一个可能性，我连忙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好马不吃回头草，更可况这里的草儿可比杜府长得旺。

    “我们不回杜府。”美女娘亲将我环住，用额头顶住了我的额头，笑道：“月儿跟娘回娘以前的家，好不好？”

    你以前的家？听了这话，我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你原来是有家的么？你不说，我还真以为你是从石头缝里蹦跶出来的……。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你看起来一幅归乡心切的样子，可……可我很满意这里的生活啊……

    “不好。”我乖乖的摇了摇头，等着美女娘亲抱我下车。咦？怎么还不动？那我自己下去好了……等等，既然你不打算抱我下车，为什么还搂得这么紧？……

    “夫人，小姐……”车帘突然被人掀开，柳儿丫头一对桃子眼出现在我眼前。我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拼命将手伸了出去：“柳……柳儿丫头……救我……救我……”

    柳儿丫头却好似没有看见我般，抽泣了起来：“姐姐，你们也要好好保重……”

    为什么被人无视的又是我？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柳儿丫头……柳儿阿姨……柳儿好姐姐……，我不要走，我舍不得你啊……”

    还是被人无视……

    “……今后，你们一定要记得来看我。”柳儿丫头道完别，递了一个食盒进来：“这是刚刚厨房准备的，你们带着在路上吃。”一个之后又是一个：“这是小姐平素喜欢吃的一些点心……还有些……”最后一件东西递进来后，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我还在徒劳无功的哭求：“不要啊！我不要走啊！……”

    我的饭店，我的小金库，我计划之中的幸福生活啊……就这样白白便宜了别人？马车突然一颠，我心里一个激灵，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了起来：“柳儿丫头，你千万不要嫁人啊！就算要嫁人，也千万要守住我的家当啊！千万不要便宜了外人！……”

    	

 第二章 身在此山

    第二章身在此山《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二章身在此山ˇ青山环绕，绿树成荫，一道飞瀑直冲入潭，激起了层层水花，在阳光照耀下就似无数断了线的珍珠，纷扬撒落开来。碧潭水溢，又成一道溪流，顺着山涧潺潺流淌，润湿了两岸林木花草。雾气氤氲，水声叮咚，伴随着清脆鸟鸣，愈发衬出了一片宁静安详的氛围。

    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里，全身都觉得通透冰爽，我再也忍不住，扯起嗓子喊了起来：“好……无……聊……啊……”

    “呼……呼……”喊完之后喘了两口气，我郁闷的发现，枝头上的鸟儿依旧在欢快的叽叽喳喳。失败！再看看手上的灰兔子，还是蜷作一团，唉，我垂下头，一步一个脚印的在林中晃悠，好无聊啊……

    本来以为离开杜府，就可以自由自在的享受生活，可谁想，转头就被美女娘亲带上了深山老林。我摇了摇头，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这山里的生活有什么好？连个人影都见不到。美女娘亲所谓的家，不过是几间不起眼的小木屋，家徒四壁，冷冷清清，我倒不是嫌贫爱富，可那条件……实在也太差了些……

    “我好惨啊。”我走到一棵树下，低头叹了口气，更惨的是，美女娘亲的厨艺毫不见长，吃什么也由不得我做主。平常少有肉吃就罢了，五天前我好不容易捡了只摔断腿的野兔子，兴冲冲抱去给她，她竟然三两下就把兔子的腿给包扎好了，递回给我。你看不见我两眼发光，满脸都写着“烤兔子”么？漫山遍野的野兔那么多，有腿的不算稀奇，没腿的才是个宝。搂紧了怀中的宝贝，我思忖着，一会儿回去不如再跟她说说看？有道是靠山吃山，你既然不肯带我下山，那这点小小要求总该答应我吧……

    一阵山风吹来，地上的阴影不停摇摆，怀里这小家伙似乎预感到不妙，开始瑟瑟发抖。别怕，别怕，我摸了摸它的头，嘿嘿笑着转过了身，嘴还没有合拢，突然看到一双脚出现在我眼前，顿时尖叫着跳了开去：“啊！啊！啊！……”什么时候凭空冒了个人出来？我顾不得多想，惊魂未定，已撒腿往相反方向跑去。

    “咚！”撞到了树？我身子晃了晃，扶着一物方能站直，心里却猛地一凉，不……不是树。盯着那双脚，我有些发愣，明明刚才还在我背后，怎么一下子就到了我前面了？他是人？是鬼？还是山里的妖怪？

    “丫头，别怕。”大山妖俯下身来，浓密的胡须中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阴冷的气氛又浓了几分。

    “不怕，不怕。”腿虽然还在发抖，但我还是不停的给自己壮胆，人没什么好怕的，鬼没什么好怕的，妖怪也没什么好怕的……

    “丫头，就你一个人么？”那口白牙继续冲击着我的视觉。

    一个人？我连忙摇了摇头：“还……还有……”尚未来得及回答，耳边突然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咕……噜……”什么声音？我顺着怪声看去，顿时想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难道是大山妖肚子饿了，出来觅食的么？打了一个哆嗦，我惊骇的向他望去，果然见到大山妖咧嘴一笑：“……我肚子饿了……”

    我晕，兔子肉还没吃到，就先把自己给赔了进去，难道报应就来得这么快？兔子？我脑中灵光一现，赶紧将手中的兔子递出：“给……给你兔子吃。”

    大山妖看了一眼那兔子，猛地把我抱起来，两眼发光：“你娘呢？”

    难道我看起来比兔子好吃么？连我娘都不放过？我又打了一个哆嗦，更加坚持不懈地把那兔子往他怀里塞去：“给，给。”手上一轻，兔子终于送了出去，我正打算告诉他哪里还有更多的兔子，身子却如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眨眼间已经出了方才那片密林。

    妖怪，果然是妖怪！我呆愣愣的看着两侧不住倒退的景色，突然回过神来，小手连忙往身后指去：“你走错了，我家在那边。”

    “呵……呵……”大山妖不听我的，继续向前奔去。

    ……

    立在大开的门前，屋内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哪个角落都没有人。我的心跳刚刚缓了些，却见大山妖手一扬，那只半死不活的兔子就落了进去，随即自己也被举起，耳边传来问话：“丫头，知道你娘在哪里么？”

    我颤抖着摇了摇头，不知道，的确是不知道。除了两觉三餐，其余时间我大都在山上闲逛，美女娘亲懒得管我，她会去哪里我自然也不知道。哪个当娘得有你这么不负责任？我一边埋怨，一边看着那只手离我的脖子越来越近，无计可施之下，一抬头，狠狠咬了上去……

    大山妖居然没有反应，只是将头凑近了些，密密麻麻的胡须在我眼前抖动。笑？很好笑么？就算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也还是看不得你笑！怒由心中起，恶从胆边生，我磨了磨牙，咬得更加用力，哼！就不信你不疼？

    这下他的脸色果真变了，另一只抱着我的手不停抖动：“别哭，别哭……”

    呜……呜……牙齿好酸好痛……我口上紧紧咬着不敢松开，头却被他晃得越来越晕。“别哭，别哭，你娘马上就回来了……”大山妖一阵上窜下跳，口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弄得我晕乎了半响，才意识到不对劲。这个语气，这些动作，难道……他是在哄小孩么？我微一迟疑，抽泣声渐止，他便也随着停了下来，再哭？他又开始晃了：“别哭，别哭，你娘马上就回来了……”

    怎么回事？大山妖的举动非常不合情理，我费力的想了想，按耐住心里的恐惧，咕哝问道：“你……认……识……我……娘？”

    “嗯。”他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继续安慰我道：“别哭，别哭，大叔这就带你去找你娘，让她给你做饭吃……”

    大叔？呸呸呸！我忙不迭地松了口，用力吐着口水，哪门子的白痴大叔？既然认识我娘，为什么不早说？不知道你自己长得多凶恶么？我用衣袖擦了擦脸，一抬眼，更加郁闷的发现，刚刚还扑地不动的兔子现在却在屋子里蹦跶？欠揍的白痴兔子，没有死你装什么装？不知道会吓死人么？怒气冲冲的转过头来，我仔细得打量着眼前这人，哼，相貌看不清楚，不过，头发颇乱，胡子太长，个子挺高，衣服很脏。古代山林版的鲁宾逊？我撇了撇嘴，问道：“鲁大叔，你真的认识我娘？”

    他先点了点头，然后纠正我道：“我姓孟，不姓鲁。”

    终于自报家门了么？常识，这是基本的常识，懂不懂？我在心里鄙视着他，接着问道：“孟大叔是吧？你知道我是谁？又知道我娘是谁？就能肯定你认识她？”

    “呵呵，长命富贵。”他这时反应倒快，不待我说完，就手指头一晃，勾起了挂在我脖子上的金锁片：“这是我托人打了给你的，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话毕，也不顾我一脸遭受打击的惨状，抱着我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你娘当年住得这间屋子还是我砍的树，亲手盖起来的……旁边那间是师父住的……再过去那间，是我的……”他突然一顿，笑着看向我：“除了你娘，还会有谁来这里？”

    “没有，没有。”我极其配合的摇了摇头，同时将那不小心掉出来的金锁片往衣服里塞去，心里暗骂，你现在说得头头是道，刚刚怎么不告诉我？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吓唬小朋友很好玩么？……

    “咕噜……咕噜……”某人的肚子又开始叫了，一只大手往我头上拍来：“丫头，你肚子也饿了吧？大叔这就带你去找你娘，让她赶紧回来给你做饭。”

    是你肚子饿了好不好，干嘛赖在我头上？我正要反驳，却见他灿烂的露出了一口白牙：“你跟你娘一样，饿了也喜欢咬人。”

    咔嚓……我及时的用手托住了下巴，然后……直到呼呼风声在耳边响起，才从石化状态中解放出来。“孟……孟大叔。”前后上下四处张望了一番之后，我小心的用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你这个……是什么？”

    他偏头看着我，眼中现出了疑惑。

    “这个……就是这个……”我双手比划了一会儿，他却一直不明白，只能红着脸，直截了当的问了出来：“你怎么跑的这么快，就像飞一样，还能上树……啊！对！对！就是这个！”

    “哈哈，好玩么？”他的大笑声盖过了我激动的尖叫：“丫头，你娘没有带你玩过么？”

    “没有。”清脆的回答了之后，我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猛地刹住脚步，皱眉问我道：“丫头，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甩了甩头，抓住他的胳膊大声问道：“你刚刚是说，我……我娘……也会这个？”

    “会啊。”他点头答道：“你娘从小就和我一起跟着师父学武，后来师父去世了，就是我来教她……”

    咳……咳……咳，还没听完，我就捂着胸口倒了下去，美女娘亲，你……你……算你狠……

    “丫头，你没事吧？”他又问了两声，见我不回答，一踏脚，更快的向前冲去。此时的我，却只顾低头看着自己衣袂带风，当空飞扬，脑子里一片空白……

    武侠，轻功，中华民族的传统瑰宝……，原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第三章 庐山面目

    第三章庐山面目《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三章庐山面目ˇ几番周折，胡子大叔和我在山顶找到了一身素衣荆钗静静跪坐于地的美女娘亲。而她身前，除了一个坟头，还摆放着些茶果点心，看起来是正在祭拜谁的样子。回头见到我们，美女娘亲微微一愣，随即站起了身，笑道：“师兄，你来了么？”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眼见她笑意盈盈的亲口承认，我还是忍不住恨得牙痒痒。你不征询我的意见跟柳儿丫头从主仆变成姐妹就罢了，这个什么什么师兄的怎么也从未告诉过我？亏我还自出生起就带着他给的金锁片……嗯？他给的？难怪那么小！我白了胡子大叔一眼，见他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便双手一伸，自他臂中往地上扑去。

    “丫头，小心。”胡子大叔突然出声，大手在我腰间一托，将我稳稳放在了地上，方开始跟我娘叙旧：“小……秋，你怎么在这里？”

    “噗哧！”我猝不及防，刚一抬脚就笑倒在地，连忙摆手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你们继续……继续……”美女娘亲毫无反应，胡子大叔却向我看来，我只有连滚带爬的躲到美女娘亲身后，扯住她的衣角，闷声嘟囔道：“小秋，继续，继续……”

    “师兄你已经见过月儿了么？”美女娘亲低头扫了我一眼，敛笑正色道：“韵秋不孝，这几年未曾前来拜祭过师父，全靠师兄在此打理。”说完欠身行了一礼。

    “你……，我……，我没有。”胡子大叔伸出手又缩了回去，讪讪道：“我也是好几年才来一次。”他扰了扰头：“小秋，你怎么今天来拜祭师父？”

    美女娘亲眉头一蹙：“师兄你不也是赶在了师父的祭日这天回来么？”

    胡子大叔沉默片刻后，道：“我路上遇到意外，耽搁了一日，本来……应该昨天到的。”

    “昨天？”美女娘亲面色不变，反问道：“师父的祭日不是五月十四么？”

    “好象……不……是……”胡子大叔吞吞吐吐一阵，终于肯定了下来：“师父的祭日是五月十三。”

    美女娘亲依然一幅镇定模样，扫向我的眼神却不再是那么平静，如酷暑中的一根冰棍，好清凉啊！我捧着肚子，翻身倒在坟前，努力的把笑声化为哭声：“师公，师公……呜……”

    “月儿……”美女娘亲伸手将我拎了起来，我本想将口水往眼角涂去，却来不及，只得双手覆眼，口中不忘哭喊：“师公，师公……”

    “月儿！”

    明明是你不孝，这么用力的掰我的手干嘛？我不情不愿的看着美女娘亲将脸凑到我眼前，叹了口气：“月儿，不是师公……”

    ……

    不是师公，是师婆，美女娘亲无奈的话语犹似在耳，我一边咬着碗边吃吃发笑，一边回想着下午的场景。可怜的师祖婆婆，一个徒弟知道日子也没有赶回来，另一个徒弟则干脆记错了她的祭日，惨绝人寰啊，难怪昨晚又是打雷又是下雨……

    “月儿，你吃饱了么？”遐思被人打断，我不满的看向出声之人，只见美女娘亲微微一笑，接过了我手中的空碗。胡子大叔也随之站起，要帮着收拾桌子，却被她拦住：“师兄，你连夜赶来，还是早些回房休息。”

    “我不累，只是饿坏了。”胡子大叔呵呵笑道：“如今吃了一餐饱的，哪能什么都不干，白吃不做么？”更称赞不迭：“你做饭的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冷眼旁观二人谈笑风生，我手指一抖，伸到嘴边拉出一个大大的弧线，硬生生插了进去：“孟大叔，你既然不累，那不如带我去外面林子里玩好不好？”

    胡子大叔还未应答，美女娘亲已开口阻止：“月儿，天已经黑了，不可以出去。”

    “为什么不可以？”我从凳子上溜下，跑到门口指着外面嚷道：“有月亮照着，又不是看不见。而且孟大叔这么厉害，有他跟着我，什么都不用怕！”

    美女娘亲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月儿听话，要玩的话明日再去，好不好？”

    “不好！”掌心传来的温热如常，附到我身上却化作了燥热，让人按耐不住。“我偏要现在就去。”直直迎上她的目光，我咬了咬唇，笑道：“娘你是担心累着孟大叔么？那不如你带我去好不好？娘跟孟大叔一个师父，一身的功夫自然也不会差……”停下歇了歇，我继续笑道：“娘，你说，你这么厉害，怎么我就从来都不知道呢？”

    美女娘亲仿佛没有听见我的问话：“月儿听话，娘明天再带你去。”

    我闻言一滞，没来由生起一股怨气，用力一甩，将手脱了出来。“娘。”我捂着手腕，咯咯儿笑道：“这个秘密，杜府的人是不是也不知道？”我眨了眨眼：“他们都被你骗得团团转，一定很好玩，对不对？”

    美女娘亲还是淡淡看着我，摇了摇头：“这不是秘密，你爹和爷爷奶奶都知道。”

    哈，原来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么？我实在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娘，你还有什么秘密，可不可以一起都告诉我？”她依旧恬静的面孔隐隐笼上了一层薄雾，映在我眼里有些模糊。“又或者，还有什么我以为你不知道，而你其实知道的很清楚的事，可不可以也告诉我？”我皱起了眉，努力思索着：“就好像……，如果我不小心受了伤，你就会在屋子里等着我来找你上药，如果我偶尔跑的太远，你就会碰巧在路上遇见我，将我带回来。还有，还有……”眼前的世界虽然模糊，记忆中的过往却变得异常清晰，我不愿再想下去，吸了吸鼻子，轻声问道：“娘，你说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和你这么心有灵犀？”

    “月儿。”一阵沉默之后，柔软的手掌抚上我的面庞，美女娘亲的声音传来：“娘跟着你，只是担心你出事，并没有……”

    “我不管！我不管！”担忧一经证实，我猛地推开她的手，激动地跳了起来：“我才不管什么原因，你就是不应该偷偷跟着我！你躲在一旁，看我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很好玩是不是？你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当傻子一样逗弄，很好玩是不是？你……你……”尖叫声再刺耳，也挡不住心底剥茧抽丝般的疼痛，埋藏在最深处的恐惧随之而出，吞噬着我的理智。扶着门立稳身子，我只敢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耳边凄厉的声音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你说，以前在杜府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这样跟着我？”

    “月儿，你想的太多了。娘只是远远的……”一方白色的衣角落入眼中，惊得我仓惶后退：“你不要过来！”人应声停在门口，影子却在屋内灯光的映射下，投到了我的身前，让我一步步向后退去，仍然逃不掉，唯有转身，投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将头埋入膝间，腿上传来丝丝凉意，汹涌的心潮渐渐平复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明明早就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明明早已决定，做一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可为什么到最后，还是不可自控地陷入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那样的愤怒和哀伤，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到……让自己难以承受……

    夜晚中的山林，除了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寂静得可怕。我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圆月，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丫头。”身侧之人一开口，就是呵呵笑声：“你要玩什么，大叔现在就带你去。不过我们得赶快些，不然你娘在家可要等的着急了。”

    看我哭了半天，你现在还笑得出来？我抱紧了双腿：“不去。”

    “丫头，你刚刚不还哭着要去玩么？你放心，大叔不累……”

    “不去！不去！”我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又不是小孩子，不喜欢玩！”

    他又笑了起来：“不是小孩子，那今天是谁一路缠着我要飞来飞去的？”

    看着他自以为是的样子，我驳道：“那还不是因为怕你，所以变着方儿哄你开心么？”话一出口即觉得不妥，不过想一想也罢，怪事天天有，今日特别多，他看到听到的怕也不差这一桩了。长叹一口气，我偏头问道：“大胡子，你觉不觉得我很奇怪？”见他点了点头，我也点着头，自言自语道：“就是啊，这么明显的事实，你见我第一天就能看出来，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刚生下我的时候就知道了。亏我还一直以为她不知道，整天背着她干这干那。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我才对。你说，我怎么这么笨？”

    “嗯……”他随声应答着，我却鼻子一酸，现在该怎么办？冲动果然是魔鬼，早知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是不是应该按耐住自己的疑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你确实很奇怪。”耳边突然传来非常肯定的语气，眼前的面孔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起来，他定定的望着我：“丫头，你既然知道怎么哄人开心，那为什么还要惹你娘生气？”

    “我……”料不到会被人质问，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应道：“是她整天跟着我……”

    “你娘跟着你，有什么不对么？”

    “这……，可她不该瞒着我，不该什么都不告诉我！她没有告诉我她会武，她没有告诉我她有师父，有师兄，她没有告诉我她其实……”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的恐慌：“她没有告诉我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冷风吹得我心里一个激灵，原来是这样，害怕么？我无力的摇了摇头，闭上眼，喃喃道：“不是她不对，是我不对。可是……可是我害怕……，我害怕她知道我以前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害怕她知道我是一个怪胎，我害怕她会……嫌弃我……”

    “别哭，别哭，丫头，别怕……”头顶被人不停拍着，任谁都会觉得难受，我于是抓住了他的手：“不要动，借我肩膀靠靠就行……”

    他个子那么高，靠自然是靠不上去的，扛还差不多，所以我实际上借用的是胸膛。倒在他怀里，听着他千篇一律的劝说，这一次我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不过我还是不愿意回去。“丫头，你怪是怪了些，可你这么聪明，大叔怎么会嫌弃你？”被我揪着胡子逼问，他虽然不善言辞，说出的话还蛮中听：“你放心，大叔不会让别人说你是……那个什么什么。”更紧接着道：“你娘那么疼你，就更不会了。丫头，跟大叔回去吧。”

    “不要。”我嘟了嘟嘴，气呼呼道：“大胡子你不明白，就算她不会嫌弃我，我也还是生她的气。以前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罢了，可如今我知道了，摆明了问她，她为什么还是支支吾吾，不愿意说？上一次也是，不声不响的把我带上山，就再也不让我下山去玩，也不告诉我为什么？从小到大我的什么事她都知道，从小到大她的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这样不公平！”

    “你这丫头还真是……”胡子大叔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道：“你想要下山去玩的话，大叔带你去，你想要知道你娘的什么事，大叔也可以告诉你。你答应大叔，不要再生你娘的气。”

    我嗯哼了半天，才应道：“那除非你明天就带我下山，嗯，再加上现在就告诉我她以前的事，还差不多。”

    勾勾手指头，成交！

    “你娘小时候比你听话多了，不爱哭，很安静。”

    我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跟你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她就开始跟着师父学武。后来师父去世了，就是我来教他。”

    我皱了皱眉，重复信息，自动过滤掉。

    “再后来，她遇到你爹，就嫁进了杜府。”

    我等……我等……我终于等不住了，开口问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接下来我就不知道了。”

    你，你这个……，我极力忍住拔他胡子的欲望，想了想，问道：“你今天不是说她喜欢咬人么，那是怎么回事？”

    “你娘不是喜欢咬人，她是饿极了才……”胡子大叔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声音变得更加温和：“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她的事。那时她就这么……”他在我眼前比划了一下：“就这么高，比你还小，躺在一棵树下。我远远看见，还以为是一只小猫小狗，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小孩。我看着她奇怪，就碰了她一下，谁想她一下子就咬住了我的手。”他呵呵笑着，胡子在我眼前微微抖动：“她看起来又小又瘦，力气却挺大，咬住了就不松口，吓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捧着她去找师父。”

    “后来师父告诉我，她那是饿了。”胡子大叔看了我一眼，笑道：“其实当时我怀里就有吃的，可我哪里知道？就那样被她咬着跑了半里路。”

    “她原来是你捡来的么？”我蜷着身子，轻声问道：“那她没有亲人么？”

    “那时应该是没有吧。”胡子大叔揉了揉我的头：“可现在不是有你了么？”

    “我不算。”在他胸口蹭了蹭，我闷声道：“既然你捡了她，你就是她的亲人，你就得好好照顾她。”见胡子大叔只笑不语，我掏出脖子上的金锁片给他看：“你不是说这是你送我的么？这我可是从小就带在身上的，那就说明了她是把你当作最亲的亲人。不过……”我想起一事，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你？娘也没有提起过你？”思考到最坏的可能，我扯了扯他的胡子，质问道：“难道我娘一嫁人，你就不再管她了？”

    “这……”他似乎有些尴尬：“你娘嫁人后，还是出来见过我几面的。不过你出生后，她忙着照顾你，我们才……没再联络过。”

    又关我事？把玩着手上的金锁片，我不以为然，哼，只怕是杜府高门大户，容得下一个出身贫寒的媳妇已是极限。可美女娘亲也真是的，就这么听话的不再见穷亲戚了么？心里有些明了，我低声埋怨道：“我娘也真是的，就算我又丑又怪，也不用藏着不给见人吧。”

    “呵呵……”胡子大叔一阵傻笑后，对我斥道：“丫头，你怎么这样想你娘？”

    “不是么？不是么？”我仰起头，气势十足，咄咄逼人。

    他毫不为我所动，一本正经的回道：“当然不是了。”

    “大胡子。”倒回他的怀中，我强忍住笑意，拍了拍他的手，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和我娘为什么离开杜府？”

    他点了点头，我倒有些惊讶：“我娘什么都告诉你了？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不会再回杜府了。”

    “就这？就这？”我问了又问，得出的答案还是这个，不由暗暗感慨，胡子大叔还真好糊弄。他却反过来说我：“丫头，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又一脸严肃的教育我道：“就算有什么事你娘不愿意说，那也是有原因的。你不要问这么多。”

    夏夜的凉风吹得人好生惬意，我闭上了眼，乖乖的点头应承：“是，是。”

    事实是，你的确很好糊弄……

    	

 第四章 谋事在人

    第四章谋事在人《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四章谋事在人ˇ那天晚上发生在我和美女娘亲之间的不快，仿佛一个意外的插曲，之后再没有人提起。就算聪明自信如我，于次日清晨被唤醒之时，看着床前一切如常的美女娘亲，也不得不用被子捂住了头，怀疑起整件事情的真实性。还好，她及时开了口：“快些起来吧，你今日不是还要下山去玩么？”

    我顾不得尴尬，探出头问道：“大胡子真的要带我下山？”

    “你孟大叔在外面等着你呢。”她在那三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然后叮嘱道：“早饭就在桌子上，记得吃了饭再去。”我却假装没听见，飞快的穿衣洗漱，奔出房去，一眼就见到了正在院中劈柴的胡子大叔。他听见我的脚步声，也不抬头，更不放下斧头，只是问道：“丫头，你就吃过饭了？”

    “没有。”悻然摇了摇头，我返身回房，看着桌上的粥饼，暗叹一声，不是一家人，还真是不进一家门……

    换了今天之前的任何一天，你若是问我，下山干嘛？我都会扳着手指头告诉你，逛街，下馆子，买新衣服，打听打听些外面世界的八卦消息……总之，答案很多很多。可是今天，不管谁问我，我的答案都只会有一个：“不告诉你。”

    想了一想，为了避免给胡子大叔带来太大的困惑，我又补充道：“你先带我去市集看看。”

    这山下的城镇不大，市集就更小了，我在里面逛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首饰？这些便宜廉价的首饰，跟我当年小金库里的东西一比，可差的太远了，质地不好就罢了，样式怎么也这么难看。胭脂水粉？我看了一眼周围满面粉黛的姑娘大婶，再想一想素面朝天的美女娘亲，摇了摇头，就算我对她心存不满，也没理由拿这些东西去她脸上荼毒。衣服面料？粗棉，麻布多的是，绸缎却没有几匹，好看的更是没有……

    一脚踏出布店，头顶的烈日晃得人眼花花，我抹了把汗，又退了回去，前面已经没啥店了，还是什么都没买到，这可叫人怎么办好？“大胡子，你再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我拉了拉胡子大叔的衣服，正压低了声音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不买东西就快走，别在这里碍着我做生意。”我闻声回头，正好见到那店老板翻着一双势利眼，一幅不耐烦的样子：“没钱买，还看什么看？”

    我着实是吓了一跳。想当年，就算我兜里没钱，只看不买，也照样逛街逛的乐此不疲，有谁敢当面给我脸色看了？怎么如今就你这么个小破店的老板还敢在我面前发彪？我硬生生憋住了那一句“关门！放狗！”，从怀里掏出一方锦帕，慢条斯理打了开来：“老板，你这里还有没有好得面料，比这个差一点也没关系。”

    “有，有！”店老板眼中一亮，又是弯腰，又是赔礼，口中不迭笑道：“两位请稍等一会儿，我这就去拿。”

    他变脸变得这么快，为的当然不是一方帕子了，我拎起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套在手腕上，一边转着圈玩，一边赞叹着自己的先见之明。若不是当年我死皮赖脸的从柳儿丫头那里讨了些见面礼回来，如今可真是无法可想了。瞥了眼一身寒酸的胡子大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店老板已经乐呵呵的抱了几匹绸缎出来，在柜台上一字儿铺开：“这位小小姐，这几匹可都是上好的绸缎，平常都不摆在外面的，只有贵客来了才会拿出来。你看看……这面料多轻……多柔……多滑……”

    我额上冒出汗来，这面料好不好我看不看得出来不说，这店老板一脸的谄媚劲儿可让我汗颜，要知道，我不过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你至于么你？故作镇定的左看右看一番，这几匹的确不错，但不知道做成衣服怎么样？哪个颜色好看？我只有继续问道：“老板，有没有做好的衣服拿来看看？”

    “有，当然有了。”店老板又进到内室，乐呵呵的拿了几个包裹出来：“我这里裁缝的手艺可是全城数一数二的。不管是张老爷家，还是李大人家，都是到我这里来做衣服。”他说着解开了一个包裹：“这件衣服可是张家小姐来我这里订做的，你看看，这面料多舒服，这样式多好看……”

    粉色的？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摊开那裙子，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粉嫩。”所谓粉嫩粉嫩的，就是靠穿粉色的来装嫩，这个张家小姐年龄多大需不需要装嫩我不知道，美女娘亲二十有五，的确是有这个需要了。“老板。”我坏笑着，道：“这件衣服你开个价，我要了。”

    一见到我毫不掩饰或者说是掩饰不住的笑容，那店老板的脸就苦了下来，然后从诚信仁义一路讲开，给我来了一堂生动别致的思想教育课。胡子大叔也将我拉到一边，劝道：“丫头，你要送东西给你娘哄她开心，不必买这么贵的。”

    我眨巴眨巴双眼：“越贵越好，贵的更能表示出我的心意。”紧接着岔开话题：“衣服好不好看才是关键。大胡子，你觉得这个颜色怎么样？”

    胡子大叔答非所问：“丫头，大叔的钱可能不够……”

    “没事，没事。”我笑着摆摆手，看你这身行头就没指望你：“这是我爹给我的，留着也没什么用，正好花掉。”转过身，将这金镯子递了过去：“老板，我用这个来换你这件衣服，外加……”我用手指了指身后：“再给他一身衣服……”

    该买的既然都买了，我也就没有心思再逛下去，便急急忙忙催促着胡子大叔往回赶去，顺道做了做他的思想工作。好玩的是，他一听我的要求，居然红了脸，更毫不留情的拒绝道：“不行！”

    我瞪大眼盯着他，不可置信的问道：“大胡子，你忘了你昨晚说过的话么？你……你还是嫌弃我！”

    胡子大叔被我喊得一愣，随即否认道：“丫头，大叔没有……”

    “就是有，就是有！”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尽量做出了一幅委屈模样，口中噼里啪啦道：“我昨天弄脏了你的衣服，所以今天特地买一套新的给你赔罪。如果你不穿，那就是嫌弃我。”

    胡子大叔连忙解释道：“丫头，这衣服大叔穿还不行么？可……可你说的那……那不行！”

    “什么不行？”看着他满面胡须，我眉头一皱：“留这么长胡子有什么好？看着就吓人，你知不知道，我昨天刚见你时还以为你是山上的妖怪。还有，夏天的时候你不觉得热么？吃饭的时候不觉得不方便么？……”

    “孟大叔……你留着胡子，我连你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总不能今后在路上见到大胡子就以为是你吧？那要是遇到了坏人怎么办？对了，对了，你知不知道，坏人一般都会留着大胡子，因为他们怕被人认出来。难道孟大叔你也做了不少坏事，所以心虚，所以要留着胡子来掩饰自己的样貌？……”

    “一句话，你要是听我的刮掉胡子，那你今后就是我的孟大叔。否则，我就一直叫你大胡子，大胡子，大胡子……嗯，我还要让我娘也叫你大胡子……”

    循循善诱也好，威逼利诱也好，胡子大叔虽然很抗拒，但最终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得到他的应承，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嘛，我还能害你不成？孟大叔，你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我呵呵笑着，把手中的衣服递给他：“今天你跑的这么热，正好洗个澡换身新衣服，嗯，头发也仔细洗洗，完了再好好梳起来，不要这么乱糟糟的，一点形象都没有……咦？”我话还没有说完，眼前一花，只有干笑道：“不必急，不必急，现在还早，我娘她估计正在做饭，不会有时间出来找我们，你不用怕……”却见那人影越奔越快，须臾间消失在远处。

    背靠着树坐下，揉了揉脚，今天可是累坏我了，起个大早，午觉也没得睡，若不是为了美女娘亲今后的幸福，我才不用这么劳心劳力。叶韵秋？念着她的名字，我不禁摇了摇头，师祖婆婆还真有创意，从树叶堆里捡来的就姓叶么？不过这样也好，总比跟着胡子大叔姓孟好。

    闭上眼，我开始盘点起胡子大叔的优缺点，年龄大了些，长得不咋样，但胜在老实忠厚……只可惜，这一项优点通常会被其附带的缺点所掩盖，比如说，不会讲些甜言蜜语啦，不知道送东西讨人欢心啦……这么木讷没情趣，怎么比的过杜老爹？杜老爹？我心里微微一堵……可是……知情识趣如杜老爹又如何？他妻妾满堂，他有女成双……

    曾经是以为不在意的，可事后才发现，那样的不以为意，不过是源于对他的信任。杜老爹是谁？不论我对他多么冷漠无礼，他都会对我露出宠溺的笑容，包容着我。这样的他，如不是亲耳听到，我一定不会相信他那另一个女儿的存在。跟我差不多大？这又是怎样的讽刺……

    的确是有些恨他的，我搂紧了手中的包袱，美女娘亲对我是如此了解，就算我口口声声否认，她也一定能看出来吧。那她离开杜府，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我？……就这一点来说，或许胡子大叔说得没错，我没必要知道。答案是什么，也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

    未来？未来靠的就是你了……我将包袱放在脸边蹭了蹭，嗤嗤傻笑了出来，春天，春天赶快到来吧……

    “丫头，你没事吧？”美梦似乎被人打断，我抱着小枕头，翻了个身，冷不丁头重脚轻倒了下去。“哎哟！”捂着头，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被我揉成一团当作枕头蹂躏的包袱，我连忙手忙脚乱的打开，仔细检查一番。还好，还好，没有被我弄坏。吁了口气，再将嘴角的口水擦去，我顺着脚边的蓝色衣角向上看去，然后……忍不住伸手摸了过去：“帅哥，帅哥，你姓甚名谁？居于何处？芳龄几许？家中娶妻否？”

    蹲在我身前的陌生帅哥一下子脸红透耳根：“丫头，你没事吧？”

    “啊！没事！”我嗖地缩回手，倒抽了一口冷气：“孟……孟大叔？”春天啊，我娘的春天，为什么不是我的春天？摇摇头，将这乱七八糟的想法晃出脑袋，我心里暗骂一声，不过是买一送一的衣服，那店老板送这么好看的衣服来干嘛？不对，不对，为了我的目的，那当然应该是越好看越好。嗯，再仔细看两眼，衣服还在其次，最重要的区别还是……那胡子。果然，男人好端端的留胡子干嘛？简直就是暴敛天珍……

    “孟大叔。”安抚下受激过度的心灵，我犹豫着问道：“你今年到底多大？”

    他扰了扰头：“三十一。”

    我再次抽了一口冷气。那把胡子，至少让他看起来老了七、八岁，不不，跟现在这张脸比起来，应该是老了十岁不止。男人留胡子，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更沧桑？唉，女人和他们比起来，就是先天不足，先天不足啊……

    仰天长叹一声，我收拾起心情，打算招呼他一起回家，却突然一愣：“孟大叔，你头发怎么是湿的？”

    他讷讷道：“不是你让我洗的么？”

    “可是……可是你难道不会把头发烘干么？”我一阵比手划脚，恨铁不成钢：“内力，内力啊。你武功这么厉害，难道就不会用内力把头发烘干么？”

    可怜的孟大叔被我说的糊里糊涂，无辜的摇了摇头。于是，夕阳之下，一大一小两人只有大眼瞪小眼，等着头发……风干……

    	

 第五章 成事在天

    第五章成事在天《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五章成事在天ˇ我容易么我？

    我费尽唇舌，劝说孟大叔改头换面，摇身一变从野人成帅哥，她却视而不见，不为所动。

    我掏出自己的私房钱，以孟大叔的名义给她买礼物，她却笑着来谢我，置我的赌咒发誓于不顾，就只信她那傻师兄。

    我劳心劳力忙里忙外了这么久，拼命撮合他们二人，他们却仍是一个有礼，一个木讷，毫无进展。到最后，孟大叔竟然提出……要离开？

    “不行！”我当时就怒了，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哪里能让你这么轻易的逃掉？

    “月儿。”美女娘亲劝我道：“你孟大叔还有事要办，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有事？有什么事能重要的过终身大事？还有，你不是说这里是你的家么？那你还要到哪里去？我用目光质问着胡子大叔，他连忙应道：“丫头，大叔真的还有些事。”他现在没了大胡子，脸上微微一红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小秋，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沉默，一阵沉默。我唯有咳嗽一声，替我娘答道：“你也放心，我娘会在这里等着你。”

    于是，红脸关公再现江湖……

    目送孟大叔离开之后，我白了美女娘亲一眼，你倒是脸皮不薄，沉得住气，心里想些什么一点都不让人看出来，哪有孟大叔这么纯朴，丁点儿心思都摆在脸上，更被我随便说说就害起羞来。也不知道一样的师父怎么就教出了两个这么不一样的徒弟？摸着鼻子思考了一会儿，我不禁自言自语道：“难道他以前留大胡子真是为了怕羞遮丑？”

    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美女娘亲的纤指往我额上点来：“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捉弄他？”

    “我才没有。”偏头躲过，我瞪了她一眼：“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你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装作不知道？”

    美女娘亲眼中的俏皮一闪而过，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贤淑端庄的女子。我一向对她无计可施，现在也是如此，只有继续打起孟大叔的主意来，却突然省起不对，连声惊呼：“糟了，糟了。”迎上她询问的目光，我追悔莫及：“刚刚只顾着取笑他，却忘了跟他说在山下不用刮胡子。这下可糟了，他回来的时候万一带了个大婶回来怎么办？”

    “那样的话，你可要记得向大叔大婶讨一个红包。”美女娘亲宛然一笑，翩翩离去，留下我一人在原地捶胸顿足……

    孟大叔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年。他倒是记得我的嘱咐，打扮得干净利落，身上的衣服虽不是当初那件，却照样是一件蓝衫。至于我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他的确带了个人回来，不过那人是一个十一岁大的男孩，姓穆，名子龙。

    光看这长相，我本来还有些怀疑，这男孩是不是孟大叔流落在外的儿子，但在私底下见了那男孩一面之后，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以孟大叔的性格，实在是没可能生出这种酷的掉渣的小子。当时我正从孟大叔的房里出来，捧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金镯子笑得合不拢嘴，那小子抱着手站在屋外，极其不屑的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了动。

    我没有听清，便死缠烂打得追问下去。那小子被我一直赶到林子里才停下，又摆了个酷酷的姿势，又极其不屑的看了我一眼，方才吐出两个字：“俗气。”

    “俗气？你也觉得俗气对不对？”这下我听清了，连忙点头附和道：“我就是觉得它俗气，才把它送出去，谁料孟大叔又硬塞给了我。”一边叹气，一边将那镯子递过去：“不如你帮我将这还给你师父？”

    那小子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我看着觉得有些冷，于是改口道：“不还也没关系，你帮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我娘就行。她可不知道我有这个，也不知道我这么啰嗦。”对他眨了眨眼，我笑道：“你放心，我也替你保守秘密。你今后尽管在我面前摆酷，越酷越好，越酷我越喜欢。”

    不知道是被我的话吓到，还是为了配合我的要求，接下来几天，小酷哥每次见到我时，脸就变得惨白惨白，让我越看越冷，偏还要为了给另外两个人制造二人世界，不得不缠住他。

    “子龙哥哥，你知不知道？这座山叫常山。”我捧着腮，欣赏春天美色的同时，不忘对孟大叔心存感激。

    小酷哥板着脸，冷冷道：“师父说，这里是牛头山。”

    牛头？我还马面呢。将那些不好的回忆抛在脑后，我纠正他道：“从现在开始，这座山就叫常山。子龙哥哥，你今后艺成下山，闯荡江湖之时，就可以自称常山子龙是也。”

    “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了想，回道：“因为你师父叫孟获啊。”

    小酷哥的脸色变得更冷，我有些忐忑，问道：“那你师父叫孟起？”

    他看我仍然像看白痴一般，一字一顿清晰道出：“我师父叫孟浩。”

    “孟浩？”我皱了皱眉：“既没有孟获威风，也没有孟起别致，不好听，不好听。”嘻嘻一笑，我拉了拉他的手，试图平息掉他身上的怒气：“子龙哥哥，还是你的名字好听。常山子龙，白马银枪，多帅啊……”

    他却不领情，怒气更甚：“我师父是鼎鼎大名的独行侠……”谁料话还未说完，就被我打断，因为我实在是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独行侠？还是独行大盗？”

    小酷哥的脸终于不白了，而是气的通红通红的，我见他立起来就要往回走，连忙扑过去拉住他。现在那两人一个在修葺房顶，一个在整理屋子，你回去可不是添乱么？“子龙哥哥。”我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哀求道：“我不说话了，我不说话了。你不要走，你给我讲讲你师父的辉煌事迹好不好？”

    小酷哥斜睨着我，直到我松了手，再替他整理好不小心弄皱的衣服，才坐了回来，给我讲起故事来。

    故事有些落于俗套，孟大叔武功不凡，平日里做的事自然就是行走江湖，惩恶锄。唯一的一点新意，就是孟大叔每次灭了一个山寨或者是抓了一个江洋大盗之后，都会不忘到官府去领取赏金。久而久之，名声就流传了开来。不知道为什么，小酷哥讲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冷冷得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想明白了。他大约是太过高雅，容不得他师父看重钱财，就无端将这怪罪到了我的头上。他也不想想，我才多大？他师父又在外面混了多少年？就算是潜移默化，也应当是他师父影响了我还差不多。更何况，孟大叔既然以此为职业，收取报酬当属本分，不然你让人家怎么过活？至于他推崇备至的他师父从不取贼赃一分一豪的事迹，在我看来，也属本分，谨守职业道德嘛。

    这些话我当然没有说出来，一来我已经答应了他不再多嘴，二来也不忍心太过伤害少年儿童的幼小心灵。况且这小子似乎是被孟大叔从哪一个强盗窝里捡来的，于水深火热中得救，难免会产生个人崇拜。念及于此，我对着冰山露出了阳光般的笑容：“你师父这么厉害，在江湖上又名声远播，那他一定有个威风的外号，对不对？”

    小酷哥微微一愣，点了点头。我便更加好奇的问道：“那大家都叫他什么？”

    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决断的事情，小酷哥的眉毛拧了起来，他看了我一眼，又一眼，终于答道：“虬髯客。”

    我面上一僵，敢情孟大叔这么威风的外号就此断送在了我的手里？这……这……这……可千万不能让眼前这小子知道。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掩饰真相，小酷哥已经注意到我的不对，眉毛一挑，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没……没什么不对……”我慌张的摇了摇头，支吾应道：“我只是想，孟大叔这么威风，就算没有胡子也一样威风。其实……他没有胡子还更好看些……”

    小酷哥冷哼了一声，不再理我。我便也趁势住了口，只是事后见到孟大叔时，难免要埋怨他，捡徒弟也不捡个正常的回来。他却哈哈一笑：“丫头，我一见他，就觉得他又聪明，又奇怪，跟你有些像，所以才答应带他回来，和你作个伴……”

    我无话可说。亏你徒弟还以为是他诚心诚意再加上资质非凡才能拜到你这个师父……

    不管怎么样，有了这个玩伴，我的生活确实丰富了不少。他跟着孟大叔练武，我就在一旁观摩学习。趁着休息的空档，他会带我去小河里捉鱼，去林子里抓鸟。逐渐相处下来，我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他也习惯了我的胡搅蛮缠。这样的默契，更在某一次随孟大叔下山采办物品后，达到了顶点。

    也许是被美女娘亲的厨艺荼毒的太久，我现在对山下的美食已没有太大的兴趣。购物？更没有欲望。但路过一个小摊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双眼一亮，向前迈出了脚步。意识到不对劲之时，孟大叔的声音已从背后传来：“你们想看书的话，就买些回去吧。”

    我闻言侧目，然后在这个旧书摊的跟前看到了另一个身影。与他的略微失措不同，我咧嘴一笑，向孟大叔点了点头。

    那天回去之后，我拖着那个装满旧书的包袱来到了小酷哥的房中。为什么？这么多貌似繁体字的字我可不认识，当然只有拿来问他了。他倒没有让我失望，居然个个都能答上，只不过将这些书匆匆翻过一遍之后，他自己脸上未免有些失望。我看在眼里，无能为力，只有在每次孟大叔下山前都叮嘱一番，让他多买些书回来。长此以往，我在里面竟发掘出了不少有意思的故事，也算有所收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愈显平淡，转眼间已是几个寒暑，而我期盼已久的春天，我娘的春天，还是没有来到。

    不是我不努力，更不是我只顾着和自己的子龙哥哥玩乐，实在是他们两个……不来电……

    自从孟大叔带了个徒弟回来，就摆明要定居在山上，但进一步的动作？没有！至于我娘，也还是一幅不咸不淡的样子，对我的旁敲侧击听若未闻。到后来，连穆子龙这个小酷哥都明白看出了我的意图，他们俩却还是装傻，当然了，孟大叔也许是真傻……

    因为这，每年春暖花开之时，我都会应景生出一大堆感慨和牢骚。第一年，子龙兄刚刚上山，诸事不明，看我的冰冷眼神中带了几分茫然，偶尔会显出不耐。第二年，他迅速学会了我娘的功夫，目光淡淡的扫过我，仿若无物。第三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加倍努力，成功地让他破功，但仍然敌不过我娘。第四年，他仗着轻功小有所成，在山里四处逃窜躲避，却被我某天夜里潜入房中，偷走了他贴身收藏的一块宝贝玉佩，第二日便乖乖的回来投案自首。第五年，天气刚刚转暖，我还没来得及发牢骚，他先开了口：“小师妹，你就这么想让你娘嫁人么？”

    “想啊，想啊。”料不到有人会主动和我谈起这个话题，我异常激动的扑了过去。

    十五岁的少年似乎已经识得害羞。不过，你害羞为什么不是脸红，而是面无表情的将我推开？这个习惯可不太好，我神色一正，教育他道：“大师兄，请你叫小师妹这三个字的时候微微脸红一下，好不好？”

    他并不配合，更一掀衣摆，飞身上树，居高临下的看向我：“为什么一定是我师父？”

    “这山里不就他一个男人么？”我不善爬树，只有白了他一眼，颓然坐在树下：“男未娶，女未嫁，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多般配啊……”

    他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打断了我的感慨：“你娘没嫁，那你是从哪来的？”

    我心头一堵，不由冷笑道：“你枉自聪明，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么？人自然是有爹有娘才能生出来的。”

    “这么经不起玩笑么？”一阵衣衫飘动声响，他从树上跳下，坐到了我身边。我偏过头并不理他，他却笑着凑上来：“我不是刚听说你还有爹，才觉得好奇么？”

    “你不要假笑，笑得难看死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我还有爹。而且，不管怎样，我都只有一个爹。可是，我娘早就离开了我爹，为什么不能再嫁？男人可以另娶，女人一样也能再嫁！”

    他渐渐敛了笑：“你这样想而已，说不定，你娘心里还想着你爹，不然为什么……？”

    “不会的。”我不自觉便否认了这种可能性：“她不会还想着我爹，因为……”心中一动，我忍不住道：“因为，不管什么人，什么事，想忘掉的话，都可以忘掉，想重新开始的话，就可以重新开始。”见他在我眼前皱起了眉头，我更得意地笑了起来：“至少我是这样。我娘她像我，所以一定跟我一样……”

    虽说有感而发，我多少有些嘴硬，忘掉是能忘掉，却不知要花多少时间精力。但我没料到的是，穆子龙竟然会把我的话当真，我更没估到的是，他竟然会迅速的采取行动，就为了验证我这句话的真假。

    三日后的那个清晨，无疑是我这辈子的又一个噩梦。刚起床还没有彻底清醒的我，哼着小曲儿脚步不稳的踏出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外屋中静静坐着的三个人。“早啊。”我打了声招呼，往饭桌上看去，只有我一个人的早饭，应该是不早了啊，怎么那师徒俩还不去练功？见没有人睬我，我懒得多说，一屁股坐下喝起自己的稀饭来。

    睡懒觉睡的多了，睡懒觉睡成众矢之的倒还是生平头一次。喝到一半的时候，我终于忍受不了身上齐聚的目光，拍案而起：“你们的早饭不够吃么？”被我怒目扫过，有些人低下了头，有些人侧开了脸，有些人却仍然不自觉地注视着我。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不足为奇……不足为奇……，我一边自我开解，一边擦了擦嘴，将自己的碗推过去：“我吃饱了，你慢用。”

    “师妹你吃饱了么？”他毫不客气的伸手过来，自那碗边经过之时，却往前一探，抓住了我的手，温声道：“那我们就赶紧下山去吧。”

    饱了，恶心饱了。警告了他一眼，我皱眉问道：“下山干嘛？”他微微一笑，继续用那把温和到让人要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道：“下山买东西啊，师父师娘大喜，我们不去添置些东西怎么成？”

    你小子疯了么？我猛地一惊，跳起来去捂他的嘴。他却只轻轻一拨，又握住了我的手，更在桌子下踩住了我的脚，笑道：“刚刚我还在和师父师娘商量，选哪一天好。不知师妹你有何意见？”

    我差点吐血身亡。含着一口腥甜回过头，看见一脸通红的孟大叔就罢了，连美女娘亲的脸上也泛起了淡淡红晕，耳边催促声更是不停：“师妹，你说，哪一天好？”我用力一咬嘴唇，疼痛的感觉还挺清晰：“早！当然是越早越好！今天……今天就挺好！”

    “既然这样……”他笑得愈加愉悦：“师父，师娘，你们还请好好准备准备。徒弟和师妹这就出发，一定能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虽然被他连拉带拽，我才得以顺利离开现场，但回过神来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感谢他，而是抓住他殴打泄愤，或者说，对他藏身的那颗大树拳打脚踢以泄愤。而他本人，高高立在树上，作无辜状：“师妹，我帮你达成心愿，你怎么一点都不感谢我么？”

    “谢？我很谢你。”喘了口气，我向上招了招手：“你下来，让我好好谢谢你。”

    他当然不傻，更不会被这早已用滥的招式骗到，又足足在上面待了一刻钟，看着我精疲力竭的倒在树下之后，才不紧不慢的下来，离我仍有一丈远。

    “说！你都干了什么？！”孟大叔教我的武艺不管用，我只有用起了狮子吼。

    “我？没干什么啊……”他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头发，不以为意的答道：“就是和他们聊了聊天而已。”

    不得不承认，冷酷美少年举手投足之间还是有几分风情的。但此时的我，可没心思欣赏，甚至有些后悔。绝技果然还是要留着傍身，我现在这种情况，绝对符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咬了咬牙，我尽量平静的问道：“那你跟他们聊了什么？”

    “无非是你经常念叨的……”他还不算太没有良心，没多久就切入了正题：“我先去找了师娘……啊……啊……那个时候我当然是叫她师叔啦。我问她，如果我师父要娶她，她愿不愿意嫁……”

    我一阵咳嗽，你……你果然够酷：“我娘怎么说？”

    “她愿意啊。”

    “愿意？怎么可能？”我怀疑的看着他，果然见他诡异一笑：“师妹你不是常说，女人不说不就是愿意么。”

    我闻言一塞：“你……你……”

    他现在颇为得意，连我近了身也不在乎，嘴边的笑意也更浓：“至于师父那边，我只是告诉他，照顾一个女人的最好方法就是娶了她，还有，你娘是愿意嫁给他的。”他双手一抱，靠在了树上：“后来，师父就去找你娘了，说了些什么，我可不知道。”

    “你……你……”还不待我斥责他这种诈骗行为，他已抢先笑道：“我这可不算骗人，你娘后来不是的确答应了么？再说了，我若不说的直接一点，我师父他就算守着你娘一辈子，也不会敢提出要娶你娘。”

    我微微一愣，以孟大叔的性格，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我眉头一蹙：“你这么说，是在怪我说话转弯抹角对不对？”

    “我怎么会怪你？”他将我的利爪从肩头拨开，轻哼了一声：“你怪我比你聪明还差不多。折腾了这么多年，还不如我这三天的功夫。”

    我面部有些抽搐，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败，最失败的就是培养出了这么一个怪胎。他却还在自说自话：““你不用谢我，我不过是为了师父的幸福着想而已。”见我难能可贵的没有还嘴，更得寸进尺的揉了揉我的头：“好了没？好了就赶快跟我下山去。”

    “我不去了。”没兴趣跟他争辩，我突然有些意兴索然：“你自己去吧。”

    他看似关心我般俯下了身子，说出的话却全然没有那个意味：“我身上没钱。”

    “管你去偷去抢，自己想办法去。”

    	

 第六章 因果循环

    第六章因果循环《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六章因果循环ˇ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我这样告诉自己。

    这正是我期盼已久的结果，虽然过程与预先设定的剧本不符。

    然而，心底还是有些不安，想来想去，只能将这怪责到某人的自作聪明之上。在我用尽各种辅助手段促使小草快些生长的时候，他却跑来一拔，然后……没我的事了。更没想到的是，拔苗助长这种手段，竟然真的管用？

    独自坐在树下，还未将混乱的思绪理清，破空之声又在耳边响起。我只道是穆子龙去而复返，随意抓起一把石子扔了过去：“还没有想到……”余下的话在看见来人时堵了回去。“孟大叔？”我连忙拍了拍衣服站起身来，慌乱中解释道：“我不小心扭了脚，所以没去……”

    身子一僵，拙劣的谎言已经出口，我只有靠到树上，干笑了几声：“哈……哈……你不在家里准备，跑出来……干嘛？”

    他也有些尴尬，远远的站在太阳底下：“刚刚你们走得太快，我忘了给你们钱。”

    “没办法，心急嘛，心急嘛……”我打了几个哈哈，却弄得气氛越来越古怪，于是咳嗽一声，对着山下作张望状：“你徒弟刚……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不过你跑得快，肯定能追上他……嗯……你快去啊……快去！快去！”

    在我的连声催促下，他终于动了，却是来到了我身前：“丫头，你不是脚扭了么？大叔先送你回去……”

    伏在孟大叔背上，我开始后悔刚刚为什么不跟着穆子龙下山了，现在的我，第二怕的事就是与孟大叔独处，虽然他这个人一向很好相处。“孟……孟大叔……”憋了半天，我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今后还是叫你孟大叔。”

    他的回答也一样莫名其妙：“丫头，你说的话大叔都记得……”

    莫名其妙的对话结束，我被放在了院子里晒太阳。孟大叔则在我提及他徒弟有偷窃抢劫的可能性之后，马力全开向山下奔去。但是我怕的事还没有结束，一回头看见来人，我又开始皮笑肉不笑了：“哈……哈……你不在房里准备，跑出来……干嘛？”

    美女娘亲蹙着眉，将一物递到了我眼前。孟大叔的钱袋？我真心的笑了出来：“哈哈，你放心。他们俩师徒出手，稳赚不赔。这下……可发大了……”

    “对了，一会儿要是孟大叔回来，你可别跟他说在我这里。”开心完了，我将那钱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等明儿个再给他。今天就让他先着急着急……”轻轻一别嘴，忍不住嘀咕：“怎么说……也不能太便宜了他……”

    “哦？”美女娘亲身子一侧，紧挨着我坐了下来：“你怎么便宜了他？”

    “这还用说么？当然是我亲亲美丽的好娘亲啦……”我向右倒去，搂住了她的腰：“哼，我最宝贝的人交到他手上，不是便宜是什么？”

    美女娘亲偏头过来，轻声问道：“是么？不是你整天嫌娘老了？”

    “我哪有？”脸上一红，我连忙申辩道：“我那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不嫁人，莫非要孤零零过一辈子么？现在你倒是无所谓，可今后……今后你总是会老……”低下头在她衣袖上蹭了蹭，我继续陈述自己的理由：“再说了，孟大叔他人好，对你也好，有他照顾你，我可以放心。”

    “嗯……”她并不反驳，只伸出手将我拥住，不再说话。而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更涌起一股不适，道理是如此没错，这样的结果也看似最好，可是，还是有些不对……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终于犹豫着开了口：“不……过，你……你若是……不喜欢他……”身后的呼吸似乎一滞，我心中也是一跳：“你若是不喜欢他，就算他再好，你也不必嫁他，更不必因为我想要你嫁人你就嫁给他。”舒了口气，她却还是不出声，我心底暗暗生起一丝恼怒，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你自己的事，总是要你自己拿主意的，不要老是因为我说什么想什么就怎么怎么样。你若是不愿嫁，就别嫁！反正你今后日子好不好过，也只有你自己说了算，跟我没有关系。以前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我……我可没这么大担当……”说得太急，我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便往她胳膊上戳了戳，示意她松开些，她却领会错了，反而抱的更紧。

    闷哼一声，胸口的憋气让我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受了内伤，于是赶紧调整起呼吸。谁想到，这个时候她倒是来给我捣乱。“月儿。”温热的气息呵在我的脖颈上，弄得我有些痒痒：“你孟大叔这个人……”她微微一叹：“他说过要照顾娘，就算娘不嫁给他，他也会……陪着娘一辈子……”

    “这……”我闻言一愣，抬头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娘的意思就是……”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娘要嫁人，当然是因为自己想嫁了。”

    “啊！”仿佛被蜜蜂蛰到，我尖叫着从地上弹起，随即落下去，摔得呲牙咧嘴：“你……你这个……”你这个恶魔，你怎么不早说？我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厉声质问道：“那你就是说，你要嫁他，是你自己想嫁，而不是因为我天天在你面前唠叨了？”

    她点了点头。

    “那……那你当初离开杜府，也是你自己想走，而不是因为我了？”

    她又点了点头，更反问我道：“不然你以为呢？”

    “我？我以为？我当然是以为……”口中一塞，我竟然羞得满面通红，唯有恶声恶气道：“既然是你自己要走，自己要嫁，你干嘛不表现的高兴些？还一幅委委屈屈的样子，连笑都不笑？你这样，我当然是以为跟我有关啦！啊！啊！啊！”看着她脸上表情的变化，我的手指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你现在不许笑！现在不许笑！……”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句话我早已知道，却没想到有遭一日会落到自己身上。你说我干什么坏事了？不就是话多了一点，再加上喜欢苦中作乐么，可如今，怎么他们有样学样，都会从我这里找乐子了？那天晚上，我吃着从山下买来的佳肴，味同嚼蜡，一瞥眼见到无知无畏的孟大叔，更是心生同情。这些人当中，也就只有他还保持着纯朴善良的本性了，可今晚一过，无异是送羊入虎口。罪过啊罪过，我暗叹一声，放下筷子，拽了穆子龙往我房里走去。

    “师妹，不对。”他喝的酒虽多，但头脑还蛮清醒，双脚一用力，定在了原地：“你这样不对。该进洞房的不是我们，而是师父师娘……哎哟……”却是我手臂一弯，胳膊肘不小心击中了他的腹部。堵住了他的胡言乱语，我回头对着目瞪口呆的孟大叔和若无其事的美女娘亲一笑：“你们随意，随意。这人我帮你们看着，决不让他来捣乱。”顺便踹出一脚，破了他的马步，拖着人继续往前走去。

    房门刚一关上，醉着的那人捂着肚子直起了身，口中埋怨道：“师妹，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活该！”我白了他一眼，跳到椅子上：“谁让你居心不良，借酒发疯的？”

    “我不是想去闹闹师父师娘的洞房么？不装醉怎么敢？”他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你也能看出来。”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裹：“只是，可惜这些点心了……”

    油纸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些酥果点心，不过有些碎了。我拈了一小块入口，味道还不错，便接了过来，一边品尝一边笑道：“管你真醉假醉，今晚上我都不会放你走，你就给我乖乖待在这里吧……”转念间想起一事，我有些奇怪，仰头问道：“对了，你们今天买东西的钱是哪来的？难道真是你们师徒联手，干了一票？”

    他眉毛一挑：“干坏事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不会拉上师父。”

    “咳……咳……”我闻言差点噎死，一阵猛咳，方艰难的问道：“你……你……你不要告诉我……是你自己一个人干了一票……”

    他似乎觉得我狼狈的样子很好笑，嘴角微微上扬，乐了好半天才回道：“真要是这样，我还敢见师父么？”

    应该不敢，摇摇头，我拍着胸口顺过了气：“那你们的钱是哪来的？”

    他看着我，神情中逐渐透出一丝凝重：“师父师娘大喜，作徒弟的总要表示点心意。”微一沉吟，对我点头道：“我身上还有些值钱的东西。”

    难道是他一直戴在身上的那块宝贝玉佩？我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就算孟大叔和娘……你也不必……”正不知说什么好，眼前之人微微一笑：“不过是些俗物，没了就没了。”却手一挥，指着我手中的点心问道：“这些点心会不会太甜，好不好吃？”

    “不甜，很好吃。”我眼眶微微一热，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好吃也不用吃得这么急，小心又噎着。来……喝口水……”

    这下连耳朵都热了，我连忙接过他递来的水壶，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喝完了，头却有些晕。“这……这是什么？”我呆呆看着手中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手一松，头一歪，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诱骗未成年人喝酒，蓄意灌醉单身女子，不论哪一条，都是极其让人不齿的行径。第二日中午，我躺在床上悠悠醒来，忍着头部的剧疼，拼命回忆和思考，才想明白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穆！子！龙！”咬牙切齿的吐出这三个字，我一偏头，看到了更让人震惊的事实：我的枕头边，一方绣帕叠得四四方方……

    “穆子龙！你这个混蛋！你给我滚出来！”挟带着狂风怒号，我冲出房门，却只看见孟大叔和美女娘亲两人侯在外面。手拉着手？哦，昨儿个晚上你们已经成亲了。顾不得打量这两人的神态，我一路飞奔到穆子龙房前，砰的踹开房门。没有人？哼！我一扭头，对着跟上来的两人，厉声问道：“穆子龙这个混蛋呢？他跑到哪里去了？”

    大约是被我眼里喷出来的火焰吓到，两人的表情有些奇怪：“他已经下山了。”

    “下山？”我本来就握紧的拳头握的更紧，一拳砸在了门上，他以为躲到山下去就有用么？等他回来，看我不剥了他的皮……越想越生气，我一跺脚：“不行！我现在就下山去找他！”

    “月儿。”美女娘亲反应颇快，刷的挡在我身前，拉住了我：“娘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可是子龙他要下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难过？我不难过，我不过是很生气而已。无心听她的劝解，我扭头问向另一人：“孟大叔，这么说，你昨天就知道他干了什么，对不对？”

    孟大叔被我问的一愣，点了点头。

    我顿时双目一瞪，怒声吼道：“那你为什么不拦着他？”

    “这……”孟大叔一幅为难的样子：“丫头，大叔当年也是这么大的时候下的山。再说，他学得快，我也没什么好教他的了……”

    是他答非所问？还是我宿醉未醒？我越听越糊涂，美女娘亲却也插了进来：“月儿，子龙虽然走了，但他今后还是会上山来看你……”

    “等……等。”挥手喊停，迅速将得到的信息整理一番，我好像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们说穆子龙下山，是指他就这样走了，今后不会再住在山上了？”

    没有人否认，美女娘亲更蹙了蹙眉：“月儿，难道你不知道？”

    脑中一声轰鸣，我僵在当场。

    “月儿，难道子龙昨晚没有告诉你？”她俯下身，继续追问着，脸上的担忧令我心头一凛。“知道？我当然知道了。”口中满是苦涩，我却不得不应道，更挤出了一丝笑容：“怎么睡了一觉，就忘了。哈……哈……”

    “丫头，你可真是……”见我恢复正常，孟大叔舒了口气：“难怪他早上走的时候，让我们不要叫你起来送他，说是你昨晚就舍不得他走，闹了大半夜才睡着。”

    “是啊，是啊，昨晚睡得迟了。”我随声应着，抬头对上美女娘亲的目光笑了一笑：“要是我起来了的话，肯定不会这么容易的放他走。这几年他吃的用的，细算下来，想来都不会少……”听着我的说笑，美女娘亲脸上的担忧却并没有褪去，又问了我一声。“月儿，你真的没事？”

    “没事，真的没事。”我呵呵笑着。你女儿我真的没事。不过是有人灌醉了我，不过是有人不辞而别，不过是有人走之前将我保存了好几年的小金库席卷而空。现在想来，昨晚那一餐也定是我做的东了。哈……哈……阴沟里翻船，被人摆了一道，我怎么会有事？深吸一口气，我对着美女娘亲笑道：“你不就是担心今后没人陪我玩了么？你放心，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光顾着玩了，我要跟着孟大叔认认真真学武。”征询的看向孟大叔：“孟大叔，你徒弟既然走了，那你不如来教我好不好？”

    他愣了一愣：“丫头，你以前不是老说学武没有用么？”

    “也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用的。”我微微眯起了眼，打人的时候，可以打得人疼一点，追人的时候，也不会让人那么容易逃掉。哼，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清算……

    说到做到，接下来的日子，天未亮我就起床，跟着孟大叔去练剑。对我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兴趣和热情，孟大叔是很赞赏的，更经常夸夸我。如果不是考虑到我已经在他们师徒身边旁观了四年的事实，也许我可以算作一个练武的天才。就算不是天才，如果我可以坚持不懈的多练几年，也许我可以成为一个高手……

    只可惜，这些都是也许，只存在于我的梦想世界。而现实生活中，由于美女娘亲的阻扰，我华丽丽的高手梦只落得了一个无疾而终的下场。她是怎么阻扰得？嘿，她阻扰得可有水平了，一个“不”字未曾说过，就让我心甘情愿的放弃了学武，也让孟大叔心甘情愿的放弃了我这个徒弟，两人从此以她为中心转了足足八个月。八个月之后？八个月之后，孟大叔还是围着她转，但我换了一个新的目标—孟飞。

    孟飞是谁？孟飞，孟飞，顾名思义，自然就是我的宝贝弟弟，仁义无双英勇无敌的小孟大侠了。江湖传闻，小孟大侠还在他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已经继承了其父风范，发挥出大侠本色，于无形中消解了一场未来的江湖祸事。话说当时，某魔女正不分寒冬酷暑，于山中日夜习武以图复仇雪恨，却突然听闻小孟大侠他娘有了身孕，顿时将剑一抛，叹了句“怨怨相报何时了”，从此改邪归正，金盆洗手，绝迹于江湖。

    咳咳，以上纯属谣言。真实的情况是，一得知美女娘亲有了身孕，我就立刻将她列为重点保护对象，并把所有家务一力承担了过来，然后……忙得忘记了仇恨。唯一的一次例外，是我的宝贝弟弟满月的时候，我翻遍了全身上下，也找不出一点值钱的东西，最后只好把孟大叔当年送给我的那金锁片摘了下来，挂到他脖子上。然而想一想，这个究竟算是我送他的，还是他爹送他的？于是在心里再把穆子龙骂上了一百遍……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一直忙于照顾我的宝贝弟弟，自然就没心思去干别的事了，包括学武。不过我这么忙，倒不是因为孟飞他有多么的调皮捣蛋，而是因为美女娘亲她……实在……实在是太不会照顾小孩了……

    孟飞出生后，美女娘亲第一次给他喂完奶，就告诉我孟飞他不肯吃奶，让我今后熬些米汤给他喝。

    “不行！”我一口否决，奶一定要吃，母乳喂养的宝宝才聪明健康嘛。

    美女娘亲靠在床上看着我：“月儿你小的时候就跟你弟弟一样，不肯吃奶啊。”

    “有这么回事么？”我抱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不一样，我是因为……”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额上涔涔冒出冷汗来：“那时候的事，我怎么会记得？哈……哈……，何况，我小时候不正常，并不代表他也会不正常啊。你把他给我看看……”伸手将孟飞接过来，我一溜烟跑到了自己屋里，关上房门，抹了把汗。“小飞侠。”思索了一会儿，我对着怀里的小人儿小声道：“你如果是穿越来的，就给我眨眨眼……动动手也行……你放心，你姐姐我也是穿来的，不会把你当怪物……”

    事实证明，美女娘亲的人品不是太差。我耐心询问了半天，孟飞也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看来是个正常的小孩。于是我抱着他回到了美女娘亲的房间：“他是怎么不肯吃奶的，你喂一次给我看看。”这下我不再避讳，留在现场看了个足。

    “你看，又吐了……”

    “那是因为吃的太多。”我替孟飞擦了擦嘴，吃了这么多，口角流点奶出来很正常。

    “你看，又哭了……”

    “那是因为刚吃了奶，气不顺。”我将孟飞直立着抱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小人儿果然渐渐止住哭啼，满意的睡了过去。“看见了没？今后给他喂完奶都要这样，替他把气给排出来。”我将孩子递了过去，解释道：“书上都是这样说的，照着做没错。”

    美女娘亲点头应承，我却不放心。说起来，她确实没有喂养正常小孩的经验。想我当年，饿了就哭，饱了就吐，如果她照搬那一套，只怕我这宝贝弟弟不是饿肚子，就是吃撑了。想来想去，没办法，算我欠她的，唯有挺身而出，承担起照顾孟飞的责任。而他，我的宝贝弟弟，也并没有枉费我这番辛苦。他学会说话，开口第一个叫的人是我，他学习走路，总是往我的怀里扑。看着他一日一日长大，越来越可爱，我也越来越舍不得离开……

    可是，我毕竟还是要离开的……

    听我郑重其事的提出要下山，美女娘亲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月儿，你弟弟见不着你，会哭的。”

    我神色不变：“哭两次，习惯就好了。”他还小，很快就会忘了我。

    她叹了口气：“那等你过了生日再走好么？”

    我想了想，摇头道：“我已经决定了，就不想再多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要不要娘替你收拾行李？”

    我笑了一笑：“我已经收拾好了。”

    只要开了口，剩下的事似乎就很简单。第二日天还黑着，我就悄悄起了身，背着小小的行囊，往山下走去。道别？昨晚就已经道过别了，很平静的道别，除了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就是让我今后回来看看他们。回来？我走在黑暗的小路上，有些恍惚，不知道五年前那个人离开之时，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口上虽然应承，但心里其实早已下定了决心，不会再回来？

    “丫头！”一声大喊自身后传来。我顿住脚步，无奈的回过头：“孟大叔，还有什么事么？”

    “你怎么走这么早？”一团黑影从远处奔来，停在了我身前。

    我耸了耸肩：“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早点上路。”只见他递了一样东西过来。“这是什么？”我接过，打开一看，不禁问道：“你给我这干嘛？”

    “这些银子给你在路上做盘缠用。”他看着我，道：“本来想今早给你的，却没想你走得这么急，也不叫我们一声。”

    “不是怕吵着孟飞么？”我想了想，又递了回去：“你知道的，我有盘缠。这些还是你们留着自己用吧。你今后要留在山上照顾他们……”

    他眉头一皱，打断了我的话：“丫头，你爹给你的东西，能留着就留着，不要随便当钱花掉。”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逼得我只能答应：“行，听你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将钱袋塞到自己怀里。“还有别的事么？没事我可走了啦。”我回过身，一边走一边笑道：“你放心，我好歹也算你的挂名弟子，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欺负的……”

    ……

    太阳渐渐在天边升起，我一个人晃晃悠悠走在山间。剩下的三年时间，做些什么好？去做生意捞点钱花？还是去做女侠赚些名气？又或者去四处旅行观光，加上看看美男？说起来，我这十五年里见过的男人可是屈指可数，不知道老天爷能不能保佑我多遇上几个……

    “姑娘，姑娘。”脚边的草丛里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把我吓了一跳，这一次老天爷这么灵验？却见草丛里爬出了一个人来。“姑娘，帮帮忙，帮帮忙。”他头发上沾满了树叶草根，伸着双手，向我扑来。

    我抓紧包袱，惊恐的往后退去：“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没有钱，帮不了你！”

    那人一愣，连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姑娘你误会了。我有钱，我不缺钱。”更不迭掏了几锭银子出来。

    “那你要我帮你什么？”我见状放下了心，仔细打量过去，衣服还蛮光鲜，就是长得太一般，一张大众脸，不是帅哥。

    “姑娘。我是迷路了。”他站起了身，一边整理衣服头发，一边苦着脸道：“我在这山里都转了整整三天了，一个人都没见到。好不容易见到姑娘你，所以想向你打听一下。”

    “嗯，问吧。”我同情的望着他，原来是个路痴。

    “不知姑娘知不知道，这附近可有个牛头山？”

    “牛头山？”我想了想，没有印象：“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见他一脸失望，我不忘补充道：“不过我知道怎么去镇子里。”

    他摇了摇头：“我就是从镇子里过来的。”

    “这样啊。”我有些尴尬，第一次帮人就以失败告终，转念一想：“你既然知道镇子在哪里，怎么不去投宿，却睡在这荒郊野外。”

    “姑娘你有所不知……”他欲言又止，喃喃道：“我一日不找到牛头山，就不能回去……”

    这么坚定？有志气！我不自觉竖起了大拇指。“不过，你就算不回镇子里，也不用睡在这里。”指了指我来的路，我笑道：“我家就在那边，如果你今天还找不到，不妨就去我家借宿一宿。嗯，你不是有钱么？就随便给点银子当房钱啦。你放心，我家里人都对人很好的，肯定会收留你。嗯……”脑中似乎有什么闪过，我摇了摇头，又道：“而且，虽然我不知道牛头山在哪里，但他们说不定知道，你去问问也好。”

    “多谢，多谢，多谢姑娘！”他一幅感激样，看来是吃了不少苦。

    “不谢，不谢。”我呵呵笑着，这样又算做好事，又能替孟大叔他们来点外快。不错，不错。哼着小曲儿，我满心舒畅的往山下走去……

    	

 番外 -- 叶韵秋

    番外——叶韵秋《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番外——叶韵秋ˇ

    窗外渐渐吹起了微风，带动着枝叶摇曳，不时发出沙沙声响。然而，仔细听还是能听见，那夹杂在其中的，细小而轻微的声音……

    “……小草生长的声音……”我闭上眼，脑中浮现出多年前的一个场景，那孩子躺在草地上，将耳朵紧紧贴近了地面，安静的一动不动……

    ……

    “月儿？你这是在干什么？”那时的我，虽然已对她的奇怪举止习以为常，但见到她如此专注的神情，还是忍不住问道。

    “嘘……”她并不回答，只伸出手来招了招：“娘，你也来听。”

    我侧身坐下，握住了那略显冰凉的小手：“月儿告诉娘，你都听见什么了？”

    “我不是让你自己来听么？”她抬起头，责怪的看了我一眼，却突然停住，静默片刻后眼中又起了笑：“啊，原来这样也能听见。”说着往我怀里扑来：“娘，你有没有听见，滋滋……滋滋……小草生长的声音？”

    “哦？”我侧耳听了听，反问道：“不是风声么？”

    “当然不是了。”她不满的扭了扭身子，稚嫩的童音里带了些嗔怪：“你再仔细听听？明明就是小草生长的声音嘛。”

    我搂着她，将她的双手都拢在了手心：“娘还是第一次知道，草长的时候也会有声音呢。”

    她闻言扭得更加厉害，不依不饶的叫道：“当然有声音了！不仅草长的时候会有声音，花开的时候也会有声音，树叶发芽的时候也会有声音……你仔细听听，肯定能听见，肯定能听见……”

    “嗯，的确是有。”我揉了揉她的头，待她安静下来，方才又道：“月儿说有的话，就算娘听不见，那也是有的。”

    话音未落，她果然又闹了起来，红扑扑的小脸蛋儿凑到了我眼前，一双大眼睛更是瞪得溜圆：“你……你这个……你这个土人……”

    土人？我问她的时候，她解释道，土人就是土做的人，所以冥顽不灵，一窍不通，更抓了把土，一点点往地上洒落，对我笑道：“看见没？这个就叫……土得掉渣……”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她的话也有些道理，我于是淡淡一笑，不再追问。不明白又如何？至少我知道，现在的她会倒在我怀里撒娇耍赖，会毫无顾忌的哭闹大笑，就算偶尔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胡言乱语，也没有再做过恶梦，不似从前……。正想着，掌心突然传来些许麻痒，我低下头，只见她不知何时已拍掉手上的泥土，另抓了一根小草在我掌中拨弄……

    ……

    我自沉思中笑出了声来。那时的我，只欣慰地看着她一日一日的变化，却不知道，自己也在不知不觉的改变。那时的我，只以为离开杜府对她是正确的选择，却不知道，那于我是更大的解脱。或许，那些人的指责没有错，她的乖僻生冷，原是源于我心中的怨念。不，应当不止于此吧，就连她的骤然出生，不也是……我的错么……

    ……

    月儿她爹，是温柔的。纵然经历了许多事，经过了许多年，回想起来，我还是记得他那温和的笑容，仿佛第一眼就刻在了脑海之中，再也忘不掉。柳儿好像也曾说过：“大人笑起来最好看了。他每次这么一笑，我就忍不住多看两眼，可看着看着……我的心就越跳越快，竟好似不是自己的了。”那时，我还笑着问她是不是喜欢她家大人，她却一挑眉，反问我知不知道她家大人何时笑得最好看。我才不过见过他几面而已，我怎么会知道？谁想她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我，一本正经得道：“大人想起叶姐姐你的时候，笑得最好看。所以我最喜欢在大人面前提起你了。”她清澈的眼神好似穿透了我，我连忙别过头，耳边却传来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原来……我的心也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就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会在每次见到我时显出不可抑制的激动，会在每次离别前依依不舍的送我一程又一程。就是那样一个温柔的人，即使知道了我的身世，他也只是更紧的拥住了我：“韵秋。”他的耳语仿佛一缕春风，拂过我的心头，荡起了阵阵涟漪：“嫁给我，你从此便姓杜，我从此便是你的亲人……”

    我怎么能拒绝？我又为何要拒绝？我披上了红色嫁衣，在他的牵引下，走进了杜府大门，我着起了绫罗绸缎，在他的陪同下，开始了新的生活。唯一的缺憾，或许就是与过往的断绝……

    “韵秋。”他还是那般紧紧地拥住我：“你现在的身份，和以前不一样。有什么事你吩咐一声，自然有人去做。”他在我耳边喃喃：“还有，你若是喜欢舞剑，就在这院子里舞给我一个人看好么？”

    我应承下来，却忽视不了他眼底深处的痛苦，原来我又给他添麻烦了么？不过是出城上香的途中遇见有人落水，所以出手相救，为什么他会这样痛苦，娘会那样恐惧，而杜敏的眼里更是充满了鄙夷？我去问柳儿，她咬了咬唇，答道：“不认识的人，她们自是不愿意去救。”是这样么？可当年，我们不也一样不认识么？我还没有问出口，柳儿拉住了我：“夫人，都是老夫人和大小姐不好！你不用理会她们！你是好人，跟她们不一样……”

    我恍然一笑，心里反而安定下来。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如何能不理会？更何况，他为我承受的那些痛苦，我看在眼里，又如何能不理会？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为他自然也是一样。吟诗作词我学不会，持家理财我不擅长，但至少，忘掉自己的过去，不是太难。慢慢的，我再也不去碰那剑，而他，过了很久很久，才突然想起，问我道：“韵秋，怎么最近都没有见你舞剑？”

    “我帮着娘打理家务，要学的东西很多。”我似乎答非所问，微一沉吟，眼角含笑看向他：“你若是想看，我现在就舞给你看？”

    他愣了一愣，眼中有那么一瞬的迷离，却随即回过神来：“你白天这么累，晚上还是早些休息……”

    那一夜的他，依旧温柔体贴，但后来忆起，或许自那一夜起，有一些事就隔在了我们之间。只不过，我和他都不愿提起，只不过，我没有时间去多想，因为很快，我就有了身孕……

    即便是因为有了身孕，娘表现出的关心还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你不要乱动，有什么事就叫下人去做。”新年里事务繁多，她也并不让我帮手，更经常抽空过来看看，认真的叮嘱我：“这孩子是我们杜家的长孙，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娘，你放心，媳妇知道。”我轻轻点头，掩不住脸上的喜悦，这孩子也是我和他的第一个孩子，我宝贝他还来不及，又如何会让他有什么闪失？夜深人静之时，我笑着将娘的话转述给他听，他也忍不住笑，笑过之后翻身搂住了我：“韵秋，是我委屈了你。”

    耳边热气传来，我面上一红，轻声啐道：“你这是什么胡话？”他却不再言语，我心里一悸，正要询问，他又开了口：“韵秋，我们的孩子，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我执起他的手，笑道：“有杜大才子在，莫非这孩子的名字，还要我来取么？”

    “你也来笑话我么？”他修长的手指在我指间微微一抖：“如果是男孩的话，我得先问过爹的意见，不过如果是女孩的话……就叫她晨月，如何？”

    “晨月，晨月，很美的名字……”

    “啊……”他将头埋进了我的发间，声音微不可闻：“很……美……”

    那时的我，全部心思都给了腹中的孩子，竟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直至有一日，一场闹剧上演在杜府大门口……

    柳儿的斥声，家丁的吆喝，四周的纷扰嘈杂，一切的一切，加在一起，都不如那女子的哭泣声刺耳。“夫人，我求求你。”那美丽的女子哭得肝肠寸断：“以我的身份，原是不指望什么的。可如今，我有了大人的孩子，我求求你，夫人，你就看在这孩子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吧……”

    彻骨的冰凉传遍全身，柳儿似乎在拉我，我却移不动脚步。那女子扑过来，抓住了我的衣角：“夫人，我求求你，求求你，给我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

    我被她摇得头晕目眩，不禁握住了她的手，嘴唇微微嚅动，仍然说不出话来。

    “韵秋。”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身前。

    是他回来了么？他回来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告诉这女子她认错了人，是不是就可以告诉我这不过是场误会？我抬起头，看见了他惊慌的面孔：“韵秋，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怪就怪我。你……你先放开她……不要伤了……”

    心底仿佛有什么裂了，化为一片死寂。我终于可以动弹，起步往府里走去，只觉得一丝丝力气飞快的自身体里抽走，然后，耳边响起了柳儿的尖叫……

    别人十月怀胎，我的女儿七个多月却已出世，而她的娘亲，连奶水都没有。看着怀里小得可怜的女儿，我的心一阵抽痛，这样的错误，便是我悔恨一生，又如何弥补？

    “夫人。”柳儿把孩子递给我后，仍然站在床边：“夫人你才刚刚醒来，身子还不大好，不如把小姐给我，交去让奶娘照顾。”见这孩子攥紧的拳头微微一动，她更急忙道：“夫人你不知道，小姐她一醒来就哭个不停，会吵到你休息……”

    话音未落，这孩子小嘴一张，果然哭了起来，嗓音更有些嘶哑，竟不知已哭了多久。“月儿，月儿……”我刚刚拭去她眼角的泪水，那紧闭的眼缝里又涌出新的泪水，徒劳无功的哄弄了半天，她的声音只越来越嘶哑。“月儿，月儿……”鼻子一酸，我再也控制不住眼里的泪水：“是娘亲对不起你，是娘亲对不起你……”

    虽然柳儿不以为然，但我一直坚信，月儿她，自出生起就是懂事的。那一天，自第一滴眼泪落下，在她的手边绽开，她就逐渐安静了下来，最后，她抽了抽鼻子，抓住我的一根手指，沉沉睡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睡容，千百个念头在心里生起又湮灭，最终只吩咐了柳儿一件事：“柳儿。你去告诉他们，这孩子我要自己带。”

    我提出的要求没有人拒绝。

    在那之前，我没有提出过任何要求。而自那以后，我提出的要求从没有人拒绝。

    我抱着孩子，唤她月儿，第二日，杜府上下都知道刚刚出生的小姐取名晨月。

    新派来的仆人被我遣回，第二日，杜府上下都知道如果小姐醒来，不能抱也不能碰。

    是畏惧我，还是体贴我？不知何时，我再也分辨不清。

    “韵秋。”他用那样痛苦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被我伤透了心：“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当日的事是我的错，可我从没有想过要给她什么，就算她有了孩子，我也没有想过要接她进门。那日她找来，我并不知情，更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韵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我要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样。你还是这般温柔体贴，可我看在眼里却已经不一样，我看在眼里，总会想起另一个女子，她的腹中也孕育了你的骨肉。

    “韵秋，只要你开口，我什么事都答应你。就连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强烈的不适自胸口涌出，我按住那里，弯下了腰。怎么忘都忘不掉，就算我忘掉，别人也还是记在心底。原来，自始而终，就是一场错误。清晨的月亮，就算再美，也不过是一场错误……

    “韵秋。你没事吧？”他俯过身来，同时柳儿的声音也自门外传来：“夫人，小姐醒了。”

    “没事。”我摆摆手，直起了身，向门外回道：“我马上就来。”偏过头，迎上那关切的目光，我突然间有了答案。谁的错都好，我不会让我的女儿也成为一个错误……

    “韵秋，你忘了么？”他听完我的话，随着也站起了身，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月儿她……也是我的女儿……”

    我只淡淡一笑，既然这样，那就够了……

    ……

    是什么时候，淡忘了那些往事？

    是什么时候，回忆起来，自己已是一个旁观者？

    又是什么时候，自己的生命里，不再只有月儿一人。

    耳边的呼吸仍然沉稳，靠过去些，身上传来一股暖意，直透到心底深处。我睁开眼，黑暗中隐隐能看见师兄面目的轮廓。这竟是我曾经舍弃过的人么？我轻轻攀住他的胳膊，他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可月儿她，终究还是要离开了么？

    如果子龙那孩子还留在山上，她是不是不会坚持离开？

    如果不是有飞儿的出世，她是不是早已离开？

    我心里一紧，即便是看着她长大，我也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即便那眼神中偶尔流露出的恐惧和她小时候如出一辙，我也没有办法。如今，连飞儿都留不住她了，尽管她是那么的疼爱这个弟弟，可以因为他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而高兴半天……

    那时，她是那样的兴奋，跑到我面前来炫耀，我也点头附和着：“你弟弟肯定是只喜欢你，所以只叫你一人。”她却大声驳斥，指责我们这当爹当娘的太懒，不教飞儿说话。我只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月儿你小的时候听着听着就能说话，不需要娘教啊。”她立刻便不再辩解，接下来几天更经常抱着飞儿一个人躲到角落里……

    想起身边之人当时满面的不解，我不由莞尔。若不是他告诉我的话，我还不知道那姐弟俩在干些什么。“小秋。你知不知道丫头出什么事了？”他那时皱着眉头，小心翼翼的问我道：“为什么她在那里，抱着飞儿叫爹叫娘？”

    身子一阵抖动，纵然隔了很久，但我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笑，笑过之后仍然不明白。月儿啊月儿，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隐瞒？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害怕？连娘亲……也帮不了你么？……

    身边之人突然一动，唤回了我的思绪。我见他似乎想要坐起身来，连忙抓住了他：“你不要动，不要起来。”我摇了摇头，轻声道：“她既然不想惊动我们，就让她这样走吧。”

    “你……”他欲言又止，沉默了半响，待远处那动静彻底消失后，才叹道：“你们娘儿俩又在闹什么别扭么？小秋，丫头她小孩子脾气，怪是怪了些，可你都……”

    “我怎么样？”我轻轻一挑眉：“你也和她一样，嫌我老了么？”

    他伸手过来抚上了我的脸：“你这一晚上又哭又笑，明明就是舍不得她，却偏偏又不告诉她，连送都不去送她。你这样……还不是闹别扭么？”

    我无语，将头靠近了他的胸膛，却觉他突然一震。“糟了！”他翻身坐了起来：“小秋，那盘缠还没有给丫头……”

    “那你赶快去吧。”我叹了口气，看着他点起灯，穿衣起床，不忘叮嘱道：“你见到她，不要提我。”

    “你还是不去？”他回过头，有些惊讶。

    “不去。”我拍了拍他的手：“不要提我，不要让她担心我……”

    目送他追出去后，我也起了身，来到了飞儿的小床前。这孩子的睡容是如此安详，我看着他，想起了他名字的来源。

    “孟飞！孟飞！一定要叫孟飞！”飞儿还未出世，月儿就给他取好了名字：“如果是男孩子，一定要叫孟飞！”

    “第一，我喜欢孟飞！”

    “第二，我很喜欢孟飞！”

    “第三，我非常喜欢孟飞！”

    她嚷嚷完喘了口气，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嗯……”却又微微沉吟，继续道：“飞这个字，如果真要解释的话，那就是……他只要长大了，翅膀长硬了，就会扑腾扑腾的飞走了，你拦也拦不住……”

    这些话，对她来说，想必也是适用的吧……

    	

 第一章 江湖败类

    第一章江湖败类《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一章江湖败类ˇ

    俗语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俗语又云，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明知江湖险恶，像我这种学艺不精的半罐子水，自然早在踏入江湖之前，就考虑起了自己今后的安全问题，更在经过了几日几夜的深思熟虑，总结了古往今来的经验教训后，大致确定了今后的行动准则。

    第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闲事是坚决不能管的。没听说过天下人管天下事么？不论多看不过眼的事，都有天下人去管，可不差我这一人。

    第二，人若犯我，我也不一定就犯人。能忍自然先忍，就算实在忍不住，也要打量好形势，谋定而后动。万一形势不对？形势不对就赶紧逃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第三，来历是一定要隐藏的，实力是一定不能暴露的。一想到之前孟大叔打算让我带上的那把青钢剑，我就头皮发寒。这么明显的目标，带出去不是对人吆喝“我非善类，我非善类”么？还好我当年就嫌那剑太重，让他下山给我搞了把匕首，才得以用那匕首充作护身武器敷衍了他。至于我的来历，姓杜当然是没什么问题了，但谁知道孟大叔，美女娘亲，又或者师祖婆婆，追宗溯源上去，会不会有什么仇家？不然干嘛躲到那深山老林里？虽然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但还到我身上就不必了吧，要还也该还到孟大叔那亲传弟子身上……唉，提起这人我就更担心了，他这个祸害，保不定已惹了多少麻烦，树了多少仇家……

    此外，行走江湖之间，难免会遇到深藏不露的高人。有良善之辈，似和尚，尼姑，道士，乞丐，身上多携奇珍异宝或绝世武功，论理倒是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却可惜我只有短短几年好活，与其拿了也是浪费，倒不如把机会让出来给别人……。又有恶之徒，如跛子，驼子，瞎子，矮子，外表无害可怜，实则阴险狡诈有所图谋，当然更要敬而远之……。一句话，不管好的坏的，凡是奇怪的，就要时刻保持警惕，引起注意。

    以上，简称—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然而，规矩一旦定下，就总会有人来打破，好似此刻的我，看一看头顶高悬的客栈招牌，摸一摸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就正在犹豫，是不是该打破自己定下来的规矩了？

    目光随意的扫过四周，人流不算太多。还没到晚饭时间，店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前去投宿，而店外经过的大都是些普通人。连这拐角处摆摊的算命先生都神色不振，想是也没有看见大鱼。

    静立片刻后，我正要离去，却听见一声惊呼。回转过身，那算命先生满面萧索尽去，换之以一脸严肃，伸手颤颤巍巍向我指了来：“姑娘！我看你印堂发黑，面色晦暗，似有大祸临头，如不及时……”

    “如不及时找你算一卦，求个方法补救，只怕我活不过今晚，对不对？”我毫不客气的接过话头，反问道。他微微一愣，脸色即恢复正常，略一闭目后又道：“倒没有姑娘你说的这么严重。只不过，如不及时化解，只怕近日将有血光之灾……”

    “果然厉害！”我往前踏出一步，抚掌轻叹道：“只是半仙有所不知，我这命数天生如此，不是轻易改得的。几年前，也有一位半仙……唉……人都去了，不提也罢……以我这命，别说替我算卦批命的人没有好下场，就连寻常人，自我身边这么一过，也会沾染上晦气……”幽幽叹了口气，我续道：“半仙你不如先替自己算一卦。若是不幸被我连累，多了什么血光之灾，我也好帮你想个办法破解，比如说……破……财……挡……灾……”

    那算命先生本来还听得颇为认真，神态间也有些紧张，待到最后那四个字时陡然一个激灵，眼里射出精光，向我望来。

    “唉，这年头，啥生意都不好做啊……”我摇摇头，避过他狠狠的眼神，拿起了摊子上的签筒，正要抽根签出来看看，身后突有一股大力传来，将我推得一个踉跄。脚下还未站稳，腰间又起异感，电光火石之间，似有什么在腰间拂过，等站稳了低头去看之时，那钱袋已不在原处。

    “抓贼啊！抓贼啊！”心里一阵激动，我将签筒一抛，向前追去……

    听见我的大喊，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纷纷让开，只有那小贼在毫不停歇的奔跑，倒挺引人注目。我一边看似卖力的追赶，一边盘算着等没人时怎么把这场戏唱下去，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道身影出其不意的自巷子那头跳出，堵住了小贼的去路。

    这小贼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被人前后包抄却不见惊慌，伸手在怀里一掏，猛地向那突然冒出来的白衣少年当面掷去：“给你！”身形一矮，脚下就要开溜。

    我心中一声哀鸣，眼睁睁看着白衣少年偏头闪开，更反手一抓，牢牢拿住了小贼，而那钱袋自他肩头飞过，掉落在地上，里面咕噜咕噜滚出了五六个大小不一的石块……

    局面显然与我预期的不一样……

    “啊！我的银子呢？”我连忙开口，率先打破沉默，用疑惑的目光迎上了白衣少年同样疑惑的目光。

    白衣少年未有反应，这小贼先回过了神，脸色一变，怒目瞪向了我。我却只当没看见，瞪什么瞪？老头子瞪我我不怕，小孩子瞪我我照样不怕。再说了，偷银子是偷，偷石头也是偷，你还有理了不成？给自己打完气，我更“哎呀！”一声，掩嘴惊呼道：“我知道了！你还有同伙对不对？刚刚推我的一定就是你的同伙！我的银子早被你们掉包了对不对？”

    白衣少年闻言恍然大悟，浓眉一竖，拎起了小贼的衣领：“说！你那同伙在哪里？”

    这独特的嗓音一听就是处于青春变声期中的少年，我看着他一脸凛然，暗暗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艳羡，看人家这架势，这气度，才是正儿八经出来闯荡江湖的侠少。而我？典型的江湖败类……

    “少侠。”无视小贼眼中喷射出的强烈愤慨，我身子一正，拱拳向白衣少年行了一礼：“多谢少侠出手相助，才能不让这小毛贼逃掉。”

    白衣少年面上一红：“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少侠今日恩德，在下唯有日后……”摇头晃脑胡诌一通，我正要脱身，却被他打断：“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小贼的同伙找出来，让他们把银子还给你。”

    “这……”我微微犹豫：“人都已经跑了，还能找到么？”

    白衣少年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拿住小贼的手腕将他一推：“还不在前面带路，带我们去找你那同伙？”

    	

 第二章 宵小之辈

    第二章宵小之辈《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二章宵小之辈ˇ“丁少侠，你刚刚好威风啊！那些贼人在你手下，简直毫无还手之力，更别说你还是赤手空拳，以一敌十。当真是少年英雄，英雄出少年……”

    黄昏落日之时，一处偏僻的小巷子里，我对着身前粗眉大眼的白衣少年，极为慷慨的送出了赞叹。适才那小贼带我们去找他的同伙，到了地点才发现是一处贼窝，更有十几条气势汹汹的大汉围了上来。于是……原本无聊的捉贼行动变成了一场精彩打斗，最后还惊动官差，上演了一出胜利大逃亡，真是值啊，值啊，不枉我跟来……

    “杜姑娘！”与我的兴高采烈不同，白衣少年显然还没有打过瘾，腰板一挺，语气中带着埋怨：“我还没能替你取回失物，你为何就要急着拉我离开？”

    “丁少侠果然是侠义心肠！”我又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方才正色道：“可方才官差都来了，如果我们再不走，闹到官府的话，擅闯民居的是少侠你，打伤了人的又是少侠你，纵然他们行窃在先，出手在先，少侠你怕也逃脱不了一个打架闹事的罪名。至于那些银子，不过是身外之物，没了就没了罢，我在这里感谢少侠就是。”

    这一番话说完，白衣少年的火气终于降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悻悻然道：“杜姑娘你原来考虑的如此周全，我还以为你是害怕才……”

    “怕啊，的确是害怕啊。万一被官差拿住，岂不是既毁了少侠的英名，又坏了我的清誉？”说到这里，我略一停顿，自白衣少年肩头向巷子尾望过去，压低了声音道：“丁少侠，那里好像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我们。”

    白衣少年面上一凛，脚下随之而动，不声不响移过去，突然双手齐探，自那角落里揪了两个人出来。甫一照面，他更是怒哼一声，将两人掼到了地上。

    我看见来人，也有些意外：“咦？你刚刚不是溜得挺快的么？怎么现在反倒跟上来了？”

    那小贼一脸倔强，听见我问话只将牙关咬得更紧，似乎是恨我恨的牙痒痒。我看向另一人，只见他比那小贼约大上一两岁，身板也结实了不少，却有些惊慌：“我……我没有……”

    “没？没有什么？”我一板脸，冷冷道：“是刚刚没有撞过我？还是现在没有跟着我们？”

    他被我一质问，神色更加慌张，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那小贼见状，本就通红的双目瞪的滚圆，握拳向我扑来：“都怪你！铁哥不会放过我和小虎子，都是因为你！”却扑通一声，被白衣少年拿住手腕一带，摔倒在地。

    “丁少侠。”我看的皱了皱眉，开口道：“这小贼适才故意将我们引去贼窝，又乘乱溜走，当真是可恶的紧。不过……少侠能否待我问过几句话，再作处置也不迟？”

    白衣少年微微一愣，收回了原本抬在半空中的拳头。

    我上前一步，在那小贼身边蹲了下来：“他叫小虎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方才受的那一摔，白衣少年出手颇重，此刻却偏偏咬牙忍着，一声不出，听见我问话，也只是翻翻白眼，以示抗议。我不由暗笑，偏头问向了另一人：“小虎子，他不说话，那你来告诉我，你这兄弟叫什么名字？”

    “小……小狗子……”小虎子不知何时竟哭了起来，哽咽着道。

    “噗哧！”我看着这张大花脸，再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们这名字是谁起的，怎么弄反了么？”说着抬起头，想要寻求共鸣，却见白衣少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左边？小狗子继续瞪着我，右边？小虎子还在抽泣。啊，啊，啊，是我笑得不合时宜，对不住，对不住，咳嗽一声，我继续问道：“那铁哥是谁？他放不放过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铁哥是……是……”小虎子断断续续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们如果偷不到钱，铁哥就会打我们。”更忐忑的指了指白衣少年：“铁哥……刚刚……也被他打了……所以很生气……不会放过我们……说了……要我们的命……”

    我沉吟片刻，大致是有些明白了：“你是说，那铁哥是你们的头儿，逼你们去偷钱。你们平时偷到的钱，都要交给他，如果偷不到，就会挨打，不给饭吃，不给衣穿，还不让你们睡觉。而今天，因为小狗子把丁少侠引了去，害铁哥被打，所以他更不会放过你们，扬言要把你们活活打死？”

    小虎子揉着眼眶，点了点头：“不过……”

    “差不多就行，差不多就行。”我拍拍他的头，嘿嘿干笑了几声，又问道：“那你们偷偷跟着我们，不是想干什么坏事，只不过是因为铁哥不敢来招惹丁少侠，所以觉得跟着他才安全？”

    “嗯……”小虎子又点了点头：“狗子说，只要跟着他出了城，就没事了……”

    这小毛贼倒挺聪明的，我瞥了小狗子一眼，站起身来：“丁少侠，我要问得都问完了，你接着来吧……”

    “咦？丁少侠你怎么还不动手？……”

    “呀？丁少侠你嫉恶如仇，见到如此宵小难道竟不动手？……”

    “啊？丁少侠你不仅不惩恶锄，还要护送他们出城？这怎么行？这两人孤苦伶仃身无分文，就算侥幸逃脱性命，想必今后也还是继续以行窃为生，为祸人间……”

    “哇！丁少侠你不仅送了他们出城，还赠送盘缠，劝诫这二人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果然不愧是英雄豪杰，胸襟广阔气度非凡，我对你的敬仰之情真是如滔滔江水……”

    立在城外的杨树下，我清晰得感觉到背上传来的冷风寒意，仍微微笑着：“丁少侠，你如此侠行义举，我虽有心效仿却无能为力，唯有几句话可赠于这两位小兄弟，不知少侠可否回避片刻？”

    他早被我说的头昏脑胀，茫然点点头，走了开。

    我转过身，与那小狗子的目光一对，便见他眼中光芒一闪而过。“怎么？被人冤枉的滋味很不好受？”我脸色一沉，冷声道：“可你怎么不想想，若不是你做了坏事，为何别人会不信你？今日你因为我骗了你所以恨我是理所当然，但昔日被你偷去钱财的人莫非又有谁不是恨你的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只不知这场教训能不能让你明白这个道理！”

    小狗子的脸瞬间涨的通红：“果然是你……”大叫一声向我扑来，却被小虎子拦腰抱住：“狗子，不要！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不要拦他！”我冷哼一声，上前将小虎子推开：“胳膊都脱臼了还如此逞能么？”执起他的胳膊轻轻一用力，只听一声，他此刻倒是痛得叫出了声来。

    我心里无端一软，叹了口气：“以前是别人逼你们的就罢了，但今后……你们俩兄弟拿了丁少侠这笔银子，离开这里，便踏踏实实做人，不要再干这些鸡鸣狗盗之事。否则，迟早没有好下场！”

    小虎子乖乖点了点头，小狗子却还是咬着牙，狠狠看着我。

    “看什么看？”我一挑眉：“还不走？我可没有银子给你们！”

    “呸！”他却突然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有胆的报上名来，老子今后一定要找你报仇！”

    “嘿！”我乐了，这小子还真是个混黑社会的，有前途！

    “你听着！”我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大姐我，姓杜，名晨月是也！”

    	

 第三章 名门侠少

    第三章名门侠少《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三章名门侠少ˇ

    闽南丁家，相传有二绝。其一，绝世剑法。丁家自五十年前以快剑闻名天下，其剑法之快、绝、狠，在江湖上首屈一指，数十年来，无人敢掠其锋芒。其二，绝代佳人。丁家诸位公子，武艺高强自不必说，更难得的是，个个俊朗潇洒，光彩照人。其中又尤以那二公子为甚，江湖人称惊鸿公子，据说是这世间一等一的翩翩佳公子，连市井流言之中都流传了不少千金小姐、江湖女侠为他争风吃醋的故事，让人津津乐道。

    名气这么大，自然怪不得我失礼。“什么？”还没有听完他的自我介绍，我就吃惊的瞪大了眼：“你竟然是丁家五公子？”

    他的脸被烟薰过，在火光的映照下红里带黑，再加上一身同样被薰过的白里透灰的衣服，哪里有半分翩翩佳公子的风采？竟还敢点头？

    我不大相信，接着确认道：“你真的是惊鸿公子的弟弟？不是堂弟？……表弟？……内弟？……义弟？……”

    他先点了点头，然后一路摇头下去。

    丁五丁五，原来就是丁家的五公子？我又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可是……跟大家说得不像啊……”

    “我几位兄长的相貌都似娘多一些，只有我像爹。”他看我一眼，抿住了嘴。

    这还差不多。找到了原因，却发现自己伤了小小少侠的自尊心，我连忙解释道：““丁少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久仰惊鸿公子的大名，更没有想到会在此遇到他的弟弟，所以才这么激动。”又突然想到一事，不免更加激动：“丁少侠，你刚刚说你是去赴什么盛会，那惊鸿公子，又或者你那其他几位兄长，会不会也去参加？”

    “不会。”他嘴唇抿得更紧：“原本爹是让二哥去的，不过二哥临时有事，就改……”

    “啊！”我又是一声惨叫，伴随着唏嘘不已：“那岂不是说，如果不是临时有事，现在陪我在这里烤红薯的本该是惊鸿公子？……不对，不对……是他的话，应该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才对……”话音未落，我盯着他手中突然伸出的拨火棍，脸色一变：“丁……丁少侠，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慷慨大方，乐于助人，惊鸿公子他……他一定不如你……”

    他沉着脸，将棍子伸到火堆里，刨了刨底下暗红的灰烬，从中拨出一个红薯，推到我面前。

    肚子既然饿了，客气就是虚伪。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为人一向很真诚，所以毫不客气的拿起了红薯开吃。而他却还在火堆里拨弄，将红薯一个接一个的拨了出来。

    “丁少侠……”我看得有些不解，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我……我一下子吃不了这么多。”

    他将衣袍下摆一抖，放了些红薯进去，然后浓眉一扬，一本正经的道：“杜姑娘，晚上你就呆在这里，不要胡乱走动。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叫我一声即可。”微一停顿，又补充道：“杜姑娘你放心，在下绝不会踏入这林子半步。”说完捧了那一兜子红薯往林子外走去。

    待他的背影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我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少侠有些勉强。明明年龄不大，他却要故扮深沉，装的好像很厉害。明明不会生火，他却要自告奋勇，结果弄得灰头土脸。更搞笑的是，给别人钱的时候那么酷，竟然是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出去？若不是他在这里陪着我吃烤红薯，我可真不敢相信。想到这里，我不由懊恼的摇了摇头，失算啊失算，我还以为他那时问我晚上打算住哪里是为了要帮我付房钱，所以才特地说得那么凄惨，但谁料……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随手添了些柴禾到火中。那火势立时一旺，映得我眼中一片绯红……

    有堂堂丁家五公子给我站岗放哨，按理说我应该睡得很放心才对。只可惜，秋风萧瑟，露浓霜重，半夜里我从梦中惊醒之时，背脊上全是刺骨的寒意。睁开眼四处望去，淡淡的月光自枝叶间倾洒，一如既往的清冷，而身前的火堆不知何时已燃尽，只余下一堆灰烬。难怪这么冷，我紧了紧衣领，冰凉的指尖无意中触及脖颈，一个哆嗦，脑海里浮现出日间所发生的一切……隐忍固执的眼神……从天而降的少年……以及这冰凉的触感……零碎的记忆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急促而有力。我心里一惊，背靠着树站起来，凝神仔细听去，那脚步声却嘎然而止。深沉寂静的夜里，唯有风声依旧。是自己的幻觉么？犹豫片刻，我顺着方才那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

    林里一片漆黑，林外却是不同。皓皓明月之下，河面波光粼粼。

    岸边不远处，一道身影高傲而挺拔，手中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色光泽。

    我微微晕眩，闭上了眼再睁开，那人依然执剑而立，背影却不复先前的孤寂。

    吁出一口长气，忐忑之心尽去，我又站立了半响，方清咳一声，笑道：“月下舞剑，少侠真是好雅兴！”

    他双肩猛地一抖，还剑入鞘，转过身来。一张方正的国字脸在月光下棱角分明，绝不至于让人认错。

    我自黑暗中缓缓步出，来到月光之下，心情也随之豁然开朗，忍不住笑道：“丁少侠你莫非跟我一样，是被冻醒的么？”

    他摇了摇头，道：“我刚自城里回来。”那原本青涩的声音飘入我耳中，忽地有些森然：“……那于铁作恶多端，我已经将他除去……”

    “你……”我一个激灵，克制不住的恶寒自背上升起：“你杀了人？”

    “杜姑娘你不必害怕。”他注意到我的失态，晒然一笑，更朗声道：“似这等恶之徒，死有余辜。我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他那幅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呆在当场，心中憋闷之感越来越甚：“我……我倒是忘了，丁少侠你少年英侠，自是要惩恶锄替天行道……”我紧紧咬住嘴唇，口中浮起了淡淡的血腥味：“只是不知，丁少侠既然要替天行道，今日为何又放过了那俩小贼？”

    “那俩兄弟受人逼迫，自是不同。”

    “是么？”我仰起头，望上那双炯炯发亮的大眼：“行窃之事固然是受人逼迫，但他被你拿住，为求脱身，就主动引你我前去贼窟。若非丁少侠你身怀绝技，我二人定早被贼人抓住，劫财不说，便是这条性命也未必能保住。就此事来说，他总是罪无可脱吧？”

    他眉头一皱：“杜姑娘你何出此言？你不也觉得他俩兄弟可怜，才会替他们求情……”

    “我没有替他们求情。”我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为自己辩解。丁少侠你在那之前，下手毫不留情，而那之后，又不计前嫌的帮他。这前后矛盾，是因为你听了他们的话，所以心生同情。却也由此可见，一己之见有时是做不得准的！只是不知道，丁少侠你杀那于铁之时，有没有给他一个机会为自己辩解，又是不是只凭自己的一己之见？”

    “你！你原来是在怪我！”我话音方落，他已怒喝一声，五指暴涨，向我抓来：“那于铁杀人放火，坏事做尽，你却觉得我不该杀他？你却觉得我做错了？”

    这一下事起突然，我心一横，索性不闪不避：“他是不是坏人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做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劝丁少侠一句，做任何事之前三思而行！要知道，丁少侠你不同常人。那普通人的性命在你面前，就好似蝼蚁一般，你轻易就可以取去！”

    “你以为你是谁，也敢来教训我？”他五指如钢铁般箍住了我的手臂，一张脸向我面前逼来，眼中怒火燃烧。

    还真是老虎不发威，我就把他给当病猫了。初时的冲动一过，我顿生后悔，心念急转之下，只有声音一尖，对着手臂连声呼痛。

    他动作微滞，指间有些松动。

    我连忙将手抽出，退后了两步。揉了揉疼痛之处，我低头苦笑道：“普通人生气，打打骂骂，总有个限度。而丁少侠你生起气来，随时能捏碎别人的骨头。”不愿再说些什么，我只叹了口气：“我刚刚的胡言乱语，少侠不要放在心上。如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转过身就要离开。

    “等等！”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大喊，我脚下一顿，背部已是绷的笔直。听他那呼吸声无比急促，显是还在激怒之中，只不知他待要如何。

    漫长的死寂后，终于有一个个字断断续续从身后传来：“我……我……是我……不……对……”

    我心底一松，紧握的手摊开，在袖子上擦了擦汗，口中依然笑道：“丁少侠何出此言？少侠你大仁大义智勇无双，如何会有什么不对？”

    “杜姑娘你说得没错，行事之前多加考虑，作了之后才不会后悔。我刚才弄疼了姑娘，的确是我不对。”他此时的语气平静了下来，却仍然不容人置疑：“不过，我还是觉得那于铁该杀。”

    “唔，我知道了。”我转过身，看向了他：“我也还是要提醒你，人命关天，不可草率。”

    僵持之下，他一声轻嗤，仰头看向了夜空，似是对我极其不屑。我不由微微一笑，道：“当然了，我什么人都不是，我说的话，丁少侠你也尽可以当耳边风就是。”

    他身子一僵，又将头扭了回来：“我知道了。”

    我这人一向得寸进尺落井下石，见到此状，自然不会放过。“丁少侠你居然会听我的话？不知你是将我当做了什么人？”话锋一转，我叹道：“不过说起来，我初见少侠，就觉得亲切无比，就好似自己的亲兄弟一般，更有意与少侠你义结金兰。唉，只可惜我身份卑微，想必是高攀不上少侠。倒是让少侠见笑了……”我用袖子掩了面，一阵长吁短叹。

    “杜姑娘，不知你今年贵庚？”他突然开口问道。

    “嗯？”我连忙应道：“十八。”

    “我今年十六。既然姑娘比我年长两岁，今后我们就以姐弟相称如何？”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我笑眯了眼：“能与少侠结为姐弟，真不知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那我今后就斗胆叫你一声五弟了……”摸了摸脸，不过话说回来，我看起来有那么老么？……

    	

 第四章 情契金兰

    第四章情契金兰《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四章情契金兰ˇ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更新太慢。一来最近太忙，二来有些瓶颈。写出来的东西自己愣是读不下去。昨天发的那一章写了好多天，期间改了几次，最后还是被youyou网友一催，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贴出来了。见谅见谅。

    嗯，另外，年前估计一直都会很忙，我只能说尽量写了，但确实不能保证速度。另外，从今后每一次更新就更新一整章，免得大家多点，自己也可以把思路理清些。

    最后，youyou你这么盼着子龙哥哥出场么？还早，还早，正面出场应该还早，这一卷里只写江湖琐事，子龙哥哥不会有机会露面的。

    “你们丁家，原来也做生意啊。”刚进了邺城，就被丁五给拉来这家盐店，我还以为他是嫌这些天口味太过清淡，所以来进补一把的，却不想这是他们家的店？“盐商好啊，是人都得吃盐……”更何况人家这似乎还是全国连锁店，我品了口茶，立时清香满颊，不由啧啧赞叹：“连茶都是好茶！”

    那掌柜的陪坐在下首，闻声陪笑道：“五少爷大驾光临，属下当然是拿最好的东西出来招待了。”

    我又没有跟你说话，你答什么答？哼，摆明我就是跟着他才能蹭到便宜的就是了。我轻哼一声，对着丁五使了个眼色，该干嘛赶快干嘛，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

    这一路上，他别的没学会，这个眼色倒是看得准，嗓子一清，问道：“给铸剑山庄的贺礼可到了么？”

    掌柜的点头称是：“五天前就已经到了。只等五少爷您来，就可以送过去了。”

    “那现在就送过去吧，我也马上过去。”吩咐完，丁五站起了身。

    我端着茶杯，继续稳坐如泰山，待丁五向我看来之时，斜睨了他一眼。

    丁五微微一愣：“哦，对了。”对那掌柜的道：“我路上银子花光了，你去给我取些来。”

    那掌柜的原本的笑容突然一敛，面现难色：“五少爷大约是忘了，没有大少爷的亲笔手令，账面上的银子是动不得的。”却又搓手道：“可是五少爷您缺钱使，又与寻常的情况不同。这……这……”支支吾吾了一阵之后，他极其为难的道：“这样吧，就从属下的工钱里支出二十两银子，当作属下孝敬五少爷的如何？再多……再多……属下也实在是拿不出来了。”

    他刚一拒绝，丁五那张脸就胀的通红，死死盯着他，好似要发作一般。待听完他这番说辞，倒神色一缓，反看向了我。

    我面无表情，连眼睛都不眨。

    “二十两就二十两。”丁五与我对视片刻后，终于发了话，又补充道：“我回家之后让大哥把这钱补给你。”

    “多谢五少爷，多谢五少爷。”掌柜的眉眼一弯，伸手自怀里掏出几锭银子。

    “掌柜的。”见丁五接过了银子就急着招呼我走，我又抿了口茶，然后开口道：“你家少爷前去贺寿，穿的脏旧点没关系，顶多丢了丁家颜面，但……一身白衣……总是不大合适吧。你就没有给他准备一套好看点的新衣服？”

    “嗨！”掌柜的一跺足，叹道：“你看我这记性，要不是姑娘你提醒我，我还真把这事给忘了！五少爷，您等等，我这就去给您取衣服。”

    “不行！”丁五猛地回过神来，喝道：“我不要！”伸手去阻止那掌柜的，却不料那掌柜的普通人一个，脚底抹油的功夫倒是一流，让他抓了个空。

    我看得好笑，更扬声叫道：“掌柜的，颜色可要越亮越好，越炫越好，你家少爷，生平最喜大红大绿……”应答声遥遥传来，与我的喊声和上，此起彼伏。

    “你！”丁五气急败坏，冲倒我身前，斥道：“你不许胡说！”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我眨了眨眼，笑道：“小五，难道姐姐记错了，你不喜欢红色？”

    “我……我当然不……”

    “哦，我的确是记错了。”我眉头一皱，作思考状，缓缓道来：“我们小五喜欢的是征战沙场金戈铁马用敌人的鲜血染成的红色。”叹了口气，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惜啊，可惜啊，可惜小五你生不逢时，迟生了几年啊。不然你肯定比那啥米啥米大将军还要威风……”

    “是定北大将军！”丁五浓眉一抬，狠狠瞪向我：“他年仅十六就领兵出征，立下赫赫战功，最后更外驱强敌，内平叛逆。此等英雄人物，连我三哥四哥都对他交口称赞，甘心跟随。我不许你说他坏话！”

    “我没有说他坏话啊。”我双手一摊，顶多也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干嘛不好偏要穿一身白衣去打仗，你以为你是赵子龙啊？“明明是你太激动。”我别了别嘴，苦口婆心道：“小五啊，搞个人崇拜可不好。再说了，他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被你整天挂在嘴上吹，弄得好象已经作古……不，不，是已经成神了一样。这样别说你活的太累，就连他，要知道有人这样，我保管他也睡不着觉。又要担心自己睡觉打不打呼噜，又要担心自己吃饭雅不雅观，连香喷喷的烤红薯都不敢多吃，怕会……”

    “住口！”一声大喝，打断了我的话。

    我乖乖住了口。其实，我本来就没打算说下去。点到即止，点到即止，我一个大姑娘家，不会说什么粗话的。

    “不许你再提他！”他顿了顿，补充道。

    嘿，敢情连好话都不许说了么？专制！霸道！我一边在心里抗议，一边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还是家里那个弟弟乖，从来只有我让他不许干这不许干那，哪有他吆喝我的份？

    “其实……”沉默片刻后我一开口，他就瞪过来，我叹了口气，道：“我真的连提都不提他。其实我只是想说，小五你也很厉害啊。小五你武功也好，为人也好，又热心善良，虚心听取别人的意见，一点架子都没有。就算你不能像你大哥一样在商场上驰骋，不能像你二哥一样在江湖上扬名，不能像你三哥四哥一样在沙场上建功立业，你也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天地，可以闯出一番名堂来。所以，你不用整天仰慕别人怎么样，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啊。”

    他不领情，还是板着脸，冷冷道：“你是说，我谁都比不上？”

    “小五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哀呼一声，泫然若泣作捧心状：“你难道不相信姐姐么？”

    “我就是相信你才……”他突然一停，改口道：“我就是不相信你。”脸上隐隐浮现出怨色，质问道：“你那个时候明明没有丢银子，为什么骗我说丢了？”

    “你，你说我骗你？说出来的话可不要后悔！”娇滴滴的样子太难装了，还是作悍妇状比较容易。不过人活在世上，还是经常作点挑战难度的事比较好。眨眼间心里念头变了两变，脸上神色也变了两变，我于是折衷，尽量平静的道：“我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把银子分成几处放了而已。”

    “那你又不告诉我你身上还有银子？还骗我说要睡荒郊野外？”

    “我本来就打算睡荒郊野外啊。我身上钱又不多，还要留着过冬，总不能冬天那么冷的时候去睡荒郊野外吧？”一挑眉，我反问他道：“再说了，请问丁少侠你，你一路过来，花的是不是我的银子？”

    他闻言一塞，终于住了嘴，低着头将手里的银子递给了我。我冷哼一声，从中拿起一锭，伸到他眼皮底下：“你可看清楚了，你花我的有这么多，我就拿这么多回来，可没占你的便宜。”

    他手还推在那里：“这些你也……”

    “不用了。”我摆摆手：“剩下的你就留着给门口的叫化子吧。而且一定要记得全给，一文钱都别剩下，方符合你丁少侠的一贯名声。”

    丁五抬起头，略显茫然的眼神望向我：“你怎么知道？”

    我胸口一疼，这下可不是装的了。“你……”我捶了捶胸口，方指着他道：“刚刚那掌柜的不给你钱，我还在想，是你家的管事大哥虐待你？还是因为怕你大手大脚花钱所以不敢给你。我还真没想到，你原来还……还真是……”面对着这个超级败家子，我实在是无话可说。

    他居然摇了摇头，道：“不关我大哥的事，我家里的店都是这个规矩。”

    傻子，规矩不是你大哥定的么？我同情的看着他。也不知道是他读懂了我的眼神，还是自己撞大运开了窍，过了一会儿，面上突然一红，怒声道：“你是说，是我大哥吩咐下来，不给我银子的？”

    我支额靠在桌子边沿，无力的摇了摇头：“二十两银子，我不知道你家请一个掌柜的要多少钱，反正搁到寻常人家是一年也花不光的。所以，你大哥不是不给你银子，你手上的银子就是你大哥给你的。他不过是不给你太多而已。”

    丁五脸上阴晴不定，一拍桌子，道：“我回家了一定要找他评评理，凭什么就不给我……”

    “不用等回家再评理，我现在就给你评理！”我被他一拍，连桌子都没得靠，顿时一立而起。“是个人都知道，有理的是你大哥不是你！”喊完了声音一软：“当然了，被你给过钱的人除外。”

    “小五啊。”我实在是全身虚脱，抓住他的肩膀勉强撑住：“你可挣过一分钱么？你凭什么就这么理直气壮的问家里要钱？就算你家里有钱，那也是你爹，你大哥，还有你家里的伙计掌柜的，一分一毫挣来的。你这样随随便便的给人，对那些辛苦做事踏实干活的人公平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轻笑道：“做善事也要用对方法，你的这种方法，今后还是适可而止为好。不然，你家的伙计可都辞工不干了，到你家里去蹲点，做乞丐去。”话说回来，我百般不解，怎么他就没给过我钱，倒反花了我的钱呢？人品问题，只能说是人品问题。

    “五少爷。”掌柜的一脚跨入，手中捧着一物，脸上堆满了笑：“这衣服您试试看……”

    这一下丁五见了掌柜的，脸上不自觉就有些尴尬，也不再拒绝，拿了衣服进内堂去换衣。掌柜的与我一起站在外厅等候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姑娘是要和五少爷一起前去铸剑山庄么？”

    “啊。”我点了点头。

    “那要有劳姑娘您，照顾我家少爷了。”他笑的古古怪怪。

    我斜眼看向他：“你家少爷堂堂大男人，难道不应该是他来照顾我么？”

    他颔首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却又停住。我侧过头，一个锦衣华服，潇洒英武的少年郎自内堂步出，只可惜皱着眉头，一脸不耐。

    我微抿嘴角，指着他对那掌柜的道：“我都说了吧，你家少爷只喜大红大绿。他现在既然不满意，你可还能再找一套衣服来换过么？”

    “姑娘说的是。”掌柜的颇为配合，苦着脸叹道：“只可惜今天却是来不及了。下一次，下一次属下一定记得为五少爷备好衣服。”

    	

 第五章 四大公子

    第五章四大公子《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五章四大公子ˇ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几个错别字看得我心焦难受惭愧无脸之极，终于把这章完成了，顺带将上一章改了。松一口气~

    另外关于催文的事，我也是读者，所以我认为催文有理。呵呵，当然，写文的人写得慢也有理:)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丁五着上新衣，平添了几分英气不说，连肤色都显得没那么黑了。将长剑斜斜挂到腰上，他抬起头，目光往我身上扫来，话却是对那掌柜的说的：“你去给她也拿件衣服来。”

    “五少爷。”掌柜的上前一步，笑吟吟回道：“这位姑娘穿的衣服，我这里可没有。”说着他看向了我，眼里古怪愈浓：“再说了，就算是有，那也是下人穿的，不合姑娘的身份。”

    丁五一幅有仇必报，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模样，嚷嚷道：“有什么合不合的，合身不就行了？”大咧咧伸了伸胳膊，道：“这衣服不合身，我不照样都穿了么？”

    “合身的也没有。”掌柜的微一沉吟，道：“五少爷您的这身衣服，可是前些天随着那批贺礼一起送到的。如果不合身，想必是五少爷您又长了个子，所以才……”

    “行了，行了。”丁五涨红着脸，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悻悻然嘀咕了一句什么。

    “不过……”掌柜的不似我光顾着躲在一边偷笑，堵住了他的嘴又出来打圆场：“现下时辰还早，五少爷如果愿意，可以先去市集里逛逛，在那里能挑到合适的衣服也说不定。至于铸剑山庄的贺礼，属下会派人在申时前送去，五少爷您只要在申时赶到即可。”

    “这……”丁五闻言正在犹豫，掌柜的又道：“那市集里的酒楼店铺大都跟我们有生意往来，所以五少爷您要是有什么想买的，钱不够，先赊着账也没有关系。”更捋须笑道：“五少爷您不必担心花销，只要是中意的就行……”

    笑得比我还欢？我眯了眼，还未将杀人的眼神投过去，丁五已乐得昏了头，一边扬声：“就这么办，就这么办。”一边咚咚往外走去。

    “小五，小五。”紧走慢跑的追上他，我不禁疑惑，开口问道：“你这么急干嘛？”姐姐我身上的衣服难道很难看，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让我换掉？

    他急匆匆往前走去，看都不看我一眼：“这里昆玉楼的酒菜可是一绝。”

    ……

    昆玉楼的酒菜是不是一绝？我不知道。不过我抽手心的技术应当是一流，居然有让人流连忘返沉醉其中的功能？

    “刚刚那不算。”丁五愤愤然看着我，活动活动了五指，再次将手掌往桌子上一摊：“再来过！”

    “你有完没完啊？”我极其郁闷的晃着手里的筷子，低声埋怨道：“就算你不痛，我也腻了啊……”本来是存着一点点打击报复的心理，才用了激将法，诱惑他来玩这个所谓测反应时间的游戏。谁料他倒是执着的很，不赢一次死不罢休。

    “最后一次！”他固执起来，就好似一头蛮牛，不给他点狠的还不知道厉害。我呼了口气，筷子向前伸出：“来了啊，准备好……一……二……三！”

    “啪！”的一声脆响，他腾地站起身来，化掌为拳，击在桌上，又是“咚！”的一声。

    “你！你耍赖！”他瞪着我，气呼呼道：“你刚刚才数到二就动手，你耍赖！”

    “我耍赖？”我手腕一转，替他指向了自己的鼻子：“你说我耍赖？我啥时候说过要等到数三的时候才可以动手了？一开始我就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只要筷子一动，你就可以躲了啊。”

    他一愣，皱眉想了想，怒斥道：“那你刚刚一直在那里数什么一二三？”

    “我喜欢，不行啊？你可给我记好了，刚刚是你自己说的最后一次，今后别再来找我陪你玩这个了啊。”我扔掉手中的筷子，翻了个白眼，伏到桌上忍不住嘀咕：“没见过这么喜欢挨打的……唉……菜怎么还不来啊……饿死了……饿死了……”

    “你！”头顶的怨气不仅没有散，还越聚越浓：“要不是我从不打女人，我早就……我早就……”

    废话！要不是早听你说过这话，我还不敢这么玩你呢。嗯哼了两声，我秉着见好就收的道理，抬起头来，打算安抚他一下：“小五……”

    “干嘛？”他猛地一声大喝，连桌子上的茶水都震了一震，就更别提他身后那店小二了，双手一抖，托盘中的碗碗碟碟碰撞在一起，丁丁当当响个不停。“客官……”店小二一阵手忙脚乱，勘勘稳住托盘，战战兢兢道：“你……你们……的菜……”

    “放下吧，放下吧。”看这店小二是个男人，我连忙拉着丁五的袖子，让他坐下：“快坐下，别吓坏了人家小二哥。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上菜上慢了点而已，也值得你这么生气，又是大喊大叫，又是拍桌子摔筷子的……”

    “对……对不住，两位客官。今天人多的厉害，才耽误了上菜。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店小二放下菜，忙不迭的点头作揖赔礼道歉，才终于让气愤的丁少侠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前还不忘冷哼一声，把人家可怜无辜的店小二吓得又是一个哆嗦。

    唉，仗势欺人是不对的，我摇了摇头，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个鸡腿到丁五碗里：“别生气，别生气，你到这里来是为了吃饭，又不是为了生气来的。再说了，生气多了可对身体不好。嗯，大不了，吃完饭我再陪你玩好不好？”

    “我一定能躲得过。”他闷了半天，竟然还在执着于刚才的胜负。我只有点头：“能，能，能。要不是我不让你用武功，你肯定早就赢了。”

    丁五似乎对我这句话很满意，脸色缓下来不止，还赞同的点了点头。我抿嘴一笑，陪着他安安静静的吃起菜来，只是期间不停的往四处打量打量，刚才那店小二说的倒是属实，这酒楼里的客人还真多……

    “你在看什么？”我看得正专心致志，耳边突然响起丁五的声音，一个不小心，连筷子上的菜都掉了，便别过头来，低声问丁五道：“你……你帮我看看，那人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他顺着我指得方向看过去，目光刚刚触及那人就回过了头，口中答道：“是你一直在看他。”

    我脸上一红，又问道：“那我没有看他的时候，他有没有在看我？”

    “没有。”他摇了摇头。

    “你连看都没看，你怎么知道？”我横了他一眼，正要让他再帮我看看，眼角余光突然见到那人站起了身，不由定定的目送着他出了酒楼，方哀叹道：“帅哥啊，就这样走了……”

    “没有我二哥帅。”丁五不解风情的在旁边插了句嘴，更补充道：“排名也没有我二哥高。”

    我本来想为了帅哥教训教训他的，听到他后一句话却一愣：“排名？什么排名？”

    丁五原本夹菜的手在空中一顿，面上显出了无比的自豪和骄傲：“四大公子里，唐毓他只排第三，我二哥可是第一。”

    “唐毓？第三？”我默念了两遍，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刚刚……刚刚那个帅哥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四大公子之一，明玉公子唐毓？”

    丁五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又道：“其实上官大哥也比他帅。”

    “上官？上官大哥又是谁？难不成是四大公子里的隐雁公子上官彦？”

    “啊。”丁五应了一声，伸出筷子待要夹菜，却被我眼明手快用筷子把筷子给夹住。“你跟他们很熟？”我尽量平静的问道。

    “唐毓我只是见过几面，认识而已。上官大哥跟我二哥是好朋友，但他又不经常见人，嗯……勉强……算是很熟吧。”

    “那你怎么没有跟我提过？”

    丁五脸色一变，当啷一声，连手中筷子都掉在了盘子里：“我忘了……”

    这么真诚？不似作伪。我正想跟他说我不介意的时候，却听他喃喃道：“我忘了，不应该跟你提这事的。”回过神来，更是骇然的望向我：“你……你不要问我关于他们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我在向他打听惊鸿公子的时候表现得很恐怖？我尴尬的缩回手：“不问，不问，不问就是了……”

    “不过。”我想了想，还是问道：“我之所以跟你来铸剑山庄，就是想趁着这次机会见识一下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你能不能跟我介绍一下都会有些什么人来？”见他不相信的盯着我看，我不由苦笑道：“名字就好，你就提一下名字就好。”

    “铸剑山庄精于锻造兵刃，任庄主又在江湖上德高望重，这一次他五十大寿，自然会有很多人前来贺寿。”丁五斟酌一番，终于开了口：“四大公子里，唐毓你刚刚已经见到了。我二哥有事不能前来。上官大哥一向很少在人多的时候露面，十有八九也不会来。至于无尘公子他会不会来，我并不知道。其他人的话，江南慕容，江北孟家，湖州金家，勐山何家……”

    我耐心听他列完了一个个武林世家，方才又问道：“近五、六年里，除了四大公子，江湖上就没有其他……什么新出名的人物了么？”

    他微微一愣，纠正我道：“四大公子里，无尘公子和我二哥八年以前就已成名，另外两人才是近五、六年……”

    “啊，我知道。”我轻轻揉了揉额头两边的太阳穴，还是将潜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这五、六年里，就没有一个姓穆的人么？”

    “没有。”丁五摇了摇头：“反正我从没有听说过。”

    “没有啊。”一口气自口中吁出，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定了心。他那样的人，也许……连这姓也是假的吧……

    “喂！你干什么？”

    我被丁五一喝，费力的抬起头来：“没什么。我在想，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迎上他询问的目光，我突然睁大了眼，一脸认真的问道：“近五六年里，可有什么特别出名的恶人么？小偷？……强盗？……采花贼也行……”

    	

 第六章 明玉无尘

    第六章明玉无尘《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六章明玉无尘ˇ

    话音未落，丁五手腕一抬，筷子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直直向下插入桌面。

    “说到恶人，江湖上最臭名昭著的恶人莫过于山阴五鬼！这五个人，阴险狡诈，专使旁门左道，淫掳掠无所不为，连多少名门弟子都栽在他们手里！”丁五越说越激动，将筷子拔出，又狠狠插了进去：“直到六年前，我二哥亲自出马，单人独骑，追击千里，逾时半月有余，方将其尽数毙于剑下。”他浓眉一扬，吐出一口恶气：“自那一战之后，恶人无不慑于我二哥威名……”

    “小五？……”

    “不过……”他微一沉吟，又道：“四大公子里除恶最多的……还是当属无尘公子傅无尘。他为人正直处事公道不说，更人如其名，眼里容不得半点尘埃。四大公子里他的江湖威望最高，又只有他不是世家出身。”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丝惋惜，道：“若非如此，他实该排在四大公子首位。”

    “小五？……”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值得人敬佩！”丁五的一双大眼炯炯发亮，忽地向我看来：“你不许说他坏话！”

    又是一个？这小屁孩的偶像还真多。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道：“小五，你弄坏了人家的桌子，一会儿可要记得陪。”只见他脸色一变，左手紧攥酒杯，我不禁急道：“小五，这酒杯碎了也是一样要陪得……”

    “哟！这不是丁家的小五儿么？”一声嗤笑突然从背后传来，盖过了我的声音。我闻声回头，只见店小二正引了几位客人自我们身后而过，那正中说话的年轻人，身穿紫色锦袍，手执折扇轻摇，十足十一个油头粉面的富家公子。

    “丁五公子。”其他几人见到丁五，纷纷出声招呼。丁五这边也放下了酒杯，站起身来逐一还礼，却唯独漏掉了那紫衣公子。

    “小五儿，才几个月不见，就认不得哥哥我了么？”那紫衣公子似乎不以为意，言语中带着几分调侃，走近过来，手中折扇斜斜往丁五肩上搭去：“听说丁家这次就派了你一个人来？”

    丁五也不答话，只伸手一挡，毫不客气的将那折扇拨开。

    “没有人护着你，也敢这么嚣张？”那紫衣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恼意，袖子轻轻一挥，将桌上酒壶扫落在地，口中却嗤嗤笑道：“这楼里的酒有什么好喝的？你要真想喝酒，哥哥我今儿个晚上在梨花楼里做东，好好教教你这酒该怎么个喝法……”说着更回头对同行的诸人笑道：“你们不知道，丁家那老大别的不行，整天就把小五儿给看得严严实实，弄得他这么大个人，还是个……。”

    “慕容明城！”以丁五的性子，哪受得起这般挑拨，虎目一瞪，已吼叫着向前扑去。那慕容明城身子一侧，一边向旁避去，一边依旧笑道：“小五儿，你这么性急，见着哥哥我就要比划比划么？不过……这次你的兄长们一个都不在，你还是赶紧拔出剑来，也免得别人说我慕容明城以大欺小。”

    丁五闻言一滞，原本伸向腰间的手半途转向，“嘿”的一声握拢成拳，往慕容明城胸前击去。慕容明城只不慌不忙，或以扇格挡，或伸足飞踢，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数招下来尚气定神闲。

    “慕容公子……丁五公子……”其他那几人，见状俱是束手无策，既不敢上前劝架，也不能出手相帮，那傻傻愣愣的样子似乎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再看交手的二人，丁五虽处于下风，打得却颇欢，怕是一时半会顾不得理睬我。既然如此，还是先避避风头再说。拿定了主意，我悄悄站起身来，正要往后挪去，却听见耳边衣袂声响，那慕容明城脚下腾移，三两下竟近到我身边。

    “啊！”只见慕容明城左肩一低，斗大个拳头便带着呼呼风声向我面部击来，我忍不住一声惊呼，眼睁睁看着丁五猛地刹住来势，一个旋转稳住身形，右手手腕却要被慕容明城折扇点上。

    “两位还请住手！”伴随着一声清喝，一道身影突然自围观人群中跃出，跳入场内。我睁大着眼，看得也分明。来人右手在丁五肩上一按一推，将两人距离拉开不说，左手更向前一扬一拨，轻轻松松就卸去了慕容明城的攻势。

    “慕容贤弟。”先前的声音尚在众人耳边回响，明净的嗓音再次响起，那人含笑看着慕容明城，道：“慕容贤弟和丁贤弟同为贺寿而来，又都是铸剑山庄的客人，实在不宜在此动手。两位若有意切磋，不妨改日再行约过，如何？”

    慕容明城初见来人时的惊讶不过一瞬即逝，待来人话毕，也是一笑，言语中依然透着轻浮：“既然是无尘公子开口，在下自当无有不从。只是不知，无尘公子自何时起……成了铸剑山庄的人？连招呼宾客的事都落到公子身上了么？”

    无尘公子？听见此话，我恍然大悟。原来是小五的偶像，难怪他被人推开也不发作，更乖乖的站在哪里一动不动，还害我以为他受了伤。这边放下了心，我自然就将目光投往那无尘公子身上，细细打量起来。只见这人三十出头，相貌只算得中等偏上，但难得的是……半老男人的成熟魅力……

    熟都熟透了，无尘公子自然不会像丁五那种小毛头，这么容易被激怒。只不过……他不生气，不代表别人也不会生气，尤其是势力强大忠心护主的粉丝团。石化状态中的丁五清醒过来，虽碍于无尘公子在场，不好再次大打出手，但光看那双虎虎生威的大眼，就知道他气的不轻。与此同时，一声女子娇哼也自场外传来。

    “慕容公子。”这红衣女子不知是何来历，甫一出场围观人等就尽数散开，纷纷坐回原位，威慑力看起来比无尘公子还强：“慕容公子面子太大，我任婉儿唯恐招呼不周，才请了傅大哥来帮个忙。怎么？慕容公子你有意见么？”

    “原来是婉儿妹妹。”慕容明城折扇一摇，向前一窜，人来到了任婉儿身前：“婉儿妹妹，只怕不是什么招呼不周，而是不愿意招呼吧。我这几天可找了你好多次，却次次都见不到人。听你二哥说我还不信，今日一见方知，原来你是真的和无尘公子在一起。唉，可怜我夜夜相思……”

    任婉儿俏脸一红，也是一窜，却是自慕容明城身边窜到了无尘公子身边：“傅大哥，你别听他胡说。”她秀目一瞪，狠狠啐道：“慕容明城，你整日里撺掇着我二哥胡混就罢了，可别跟我面前瞎说！”

    “婉儿。”无尘公子倒有涵养，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容，止住了任婉儿的呵斥，道：“慕容贤弟，丁贤弟，既然有缘在此遇见，不如就让在下做东，一起喝一杯？”那慕容明城目光只锁在任婉儿身上，答应的自然爽快。无尘公子便征询的看向了丁五。

    “傅……无尘公子……”丁五被他一看，三魂已少了两魂半，红着脸支支吾吾，连我在一边也不由替他叹气。

    无尘公子微微一笑，道：“上一次见面之时，丁贤弟你尚称呼我一声傅大哥。想不到一别三载，丁贤弟你与我就生疏至此了么？”

    “不是，不是……”丁五连忙摇头，改口道：“傅大哥……”

    无尘公子颔首笑道：“两位贤弟请跟我来，婉儿和我坐在那边……”

    “等等！”眼见丁五懵懵然就要抬脚离去，我不想开口也得开口，开了口却更是后悔。一道，两道，……加上丁五，足足有八道目光往我身上投来，更过分的是，任婉儿眉头一蹙，问向无尘公子：“傅大哥，这女子是何人？她怎么会在这里？”

    哈！敢情你还一直没看见我？难道我隐匿形迹的功夫就这么好？嘴角微微抽动，我正不知说什么好，只听丁五开了口：“这是我义姐杜晨月，她和我一起来的。”

    小五，不枉姐姐我疼你，我感激的看向丁五，耳边却又传来任婉儿的问话：“杜？哪个杜家？”

    “我义姐并非江湖中人。”丁五回答了之后，任婉儿只轻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反是无尘公子微一沉吟，向我笑道：“既然如此，杜姑娘若不嫌弃，也一起来吧。”

    “小女子久仰无尘公子大名，能有幸与公子一见，已是福分。”我淡淡扫了丁五一眼，答道：“只不过，丁五和我今日方到贵地，于情于理，都应先到山庄拜访过才是，还请公子见谅。”

    “这样么？”无尘公子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点了点头：“杜姑娘所言有理。既然这样，在下倒是不能强留二位了。”他回头看向丁五，笑道：“丁贤弟，来日方长，你我改日再叙也无妨……”

    	

 第七章 隐雁惊鸿

    第七章隐雁惊鸿《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七章隐雁惊鸿ˇ

    打架，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讲江湖规矩了。

    “那江湖规矩又是什么？”

    “江湖规矩就是……”丁五想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描述，最后问我道：“你想要说什么？”

    咦？我想要说什么你也看得出来？虽然你不问我也不会憋死，迟早会主动说出来，但你这样一问，真的很让我有成就感。满足的笑着，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刚刚看你跟人打架，突然想起来了而已。不过，小五啊，你平常空手夺白刃，空手击碎石，空手砸核桃样样都行，怎么今儿个一把破扇子打了半天倒打不烂？”

    丁五走在我身侧，随意的瞥了我一眼，答道：“慕容明城不喜欢舞刀弄剑，平常随身带的只有那把铁扇。”

    “原来是这样，我还觉得奇怪呢。”我点了点头，发起感慨来：“小五你明明早就知道，还空手应敌，果然是大侠风范，连打架都这么有品……要我的话，肯定是有刀拔刀，有剑拔剑，没有刀剑也要抡条凳子上……区别啊区别，这就是有品和没品的区别……”

    “你在怪我没有拔剑，对不对？”我正赞叹的啧啧有声，丁五突然顿住脚步，开口问道。

    “哇！这你也能听出来？”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小五？你真的是你么？我没有认错人？”难道有人异容改扮？我不禁对着他上下打量起来，却被他偏头避过我的视线，嘴里轻声嘟嚷了一句：“……又说什么不要轻易伤人……”

    我闻言一愣。亏我还以为他是受不住别人的激将，才死要面子活受罪。“那个……动手当然是不好啦……但既然动都动了，打别人总比自己挨打要好……”原本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心口却还堵着些什么：“再说了，你要是因为听我的话，而受了伤，我……”

    “谁说我会受伤？”他脖子一梗，不肯承认：“就算空手，慕容明城也伤不了我。想当年，我四哥一只拳头就把他给打趴下了。”

    原来是宿仇，难怪一上来就找你麻烦。我撇了撇嘴，埋怨道：“这慕容明城也真是的，就算是被你四哥打过，也跟你没有关系啊，怎么能就欺负到你头上来？”

    “也不是……就和我……没有关系……”丁五脸上微微一红，突然有些扭捏：“我四哥是看到我和小兰被他欺负，才动手打人的……”

    “小兰？小兰是谁？”我双眼一亮，这个名字有点意思，配合着丁五脸上的表情更有意思。

    丁五根本不理睬我的插话，继续为自己辩解道：“不过那个时候我只有十岁，所以才打不过他。要放到现在，根本不用我四哥出手帮我，我就能……”

    “十岁？”我对他的话也听不进去，只捕捉到了自己所关心的信息，然后开始发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你十岁的时候小兰几岁？你又是几岁认识的小兰？小兰她是不是很漂亮，很温柔，很……”

    各说各话的结果，自然是两个人都住了嘴，互相干瞪着对方。

    “你不要瞎猜！”丁五瞪了我一眼，低声喝斥道。

    “你告诉我，我就不用猜了。”吐了吐舌头，我不依不饶的问道：“小兰是谁？”见丁五低头不语，似乎是在思考该不该告诉我，我连忙又道：“你不说，我可要继续猜下去了。你们是青梅竹马？还是指腹为婚？……”

    威胁当然是有用的，即便我只是慢悠悠一个个字的缓缓道来。猛地一抬头，丁五用实际言语止住了我接下来的话语：“慕容明城的妹妹慕容……明兰。”他抿了抿嘴角，又补充道：“我和小兰还没有定……”突然打住。

    “还没有什么？”我明知故问，他却不上当，闭了嘴不再说话。我只有自问自答：“现在还没有而已，可不代表今后。嗯，说不定哪一天就定下来了。”想起一事，更笑道：“难怪刚刚有心相让，原来是怕误伤了你未来的大舅子。啊，对了，对了，这一次小兰妹妹也会来么？如果她来了，小五你可一定要介绍她跟姐姐我认识认识……”

    话音未落，丁五身形一动，疾步如飞向前奔去，看得我不由咂舌，这一路上都没见你这么着急过，小兰妹妹的影响力果然是非同凡响，连忙按耐住笑意，紧追而去。

    出了城，向西直行一里有余，即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遥遥看去，青山绿水之间，一排排屋舍高低错落，更有打铁之声连绵不绝传出，俨然就是一热闹繁华的小城镇。丁五以前曾跟着父兄来过，也算是熟门熟路，带着我穿过几条小巷子，径直来到了中心最为宏伟的一处宅院前。

    “丁五弟。”丁五刚与那丁家派来送礼的人说了几句话，我也不过才看了一眼门口的匾额，将那上面的几个字认了出来，便见到一人急匆匆自庄内迎出。“丁五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愚兄可早已恭候多时了。”来人抱拳一揖之后，不待丁五回礼完毕，便伸手拉起了丁五，招呼着往里走去，并关切问道：“远道而来，丁五弟想必是辛苦了……”

    “任二哥。”丁五大约是不习惯对方突如其来的热络，微微有些尴尬，不自觉回头看向了我。

    “这位姑娘是丁五弟的随行么？”来人顺着丁五的目光看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我听丁五约略介绍过这铸剑山庄的情况，任庄主本有三子一女，只可惜长子三年前身故，如今膝下，便只余下次子任承英，幼子任承华以及我们在那酒楼中已经见过的任婉儿。眼前这人，自然就是那任承英了。

    “她是……”丁五正要回答，却听任承英哈哈一笑：“丁五弟不必难为情。”他声音突然一低，附在丁五耳边道：“适才明城回来，就跟我提起，说是丁五弟你这次虽无兄长相陪，却有美人作伴。丁五弟你可真是有福气……”

    真受不了，说悄悄话时，尤其是说别人坏话的悄悄话时，请你小声些，不要让本人听到好不好。我只来得及暗骂一声，就见到丁五脸色一变，连忙轻摇了摇头。

    “只不过，丁五弟你还不知道……”任承英口中一停，显然也发觉了丁五的不妥，却是误会了他生气的原因，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声安慰他道：“丁五弟你放心，我已经叮嘱过明城，此事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便是他家里人，也不会知道……”

    连我都越听越光火，自然不必提丁五本人。眼见丁五脸色越来越冷，我正有些不安，突然见任承英停在了一岔路口处。“丁五弟。”他仍然揽着丁五的肩头，温声问道：“我让人将这位姑娘安置在西厢客房如何？”

    丁五抿着嘴，答非所问：“你让她住我隔壁。”

    “丁五弟，你……”任承英微微一愣，随即叹道：“丁五弟你是贵客，自然是要住到雅竹园里的。你想让这位姑娘也住过去，本来是无妨，只可惜现在……丁五弟你隔壁已经有人了……”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突然喜笑颜开，拍着丁五的肩头道：“丁五弟你还不知道吧，令兄……丁将军他今日也到了敝庄了！”

    “什么？”丁五闻言也是一喜，追问道：“我三哥四哥也来了么？”

    任承英摇了摇头，笑道：“你四哥奉王爷之命独自前来向家父贺寿，就已经是敝庄的荣幸了。哪还能请得动两位丁将军一起来？”却话锋一转，问道：“怎么？有你四哥在雅竹园里，你还要带这位姑娘过去？”

    丁五此刻欣喜无比，听见他这话也忘了生气，但仍然坚持的点了点头。那任承英见状也不再劝说，只领着我们向前走去，行进间有意无意的往后瞄来。

    “少庄主！少庄主！”急促的脚步声突然在背后响起，有人气喘吁吁的一路跑来。任承英被叫住，回过头来，一板脸，厉声斥道：“慌什么慌？没看到有贵客在此么？”侧身向丁五赔了声不是，方才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好事……好事……”那人一边以袖拭汗，一边急急禀告道：“庄门口……庄门口……惊鸿公子和隐雁公子到了，说是来给庄主贺寿……”

    任承英一惊：“惊鸿公子？隐雁公子？”

    丁五一愣：“二哥？上官大哥？”

    我狂喜，两个帅哥？

    	

 第八章 恰逢盛会

    第八章恰逢盛会《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八章恰逢盛会ˇ作者有话要说：论身手的话，小月比现在的丁五强那么一点点。不过说实话，应该不会有需要她亲自出手的机会。

    这几章人物众多，事件频繁，而且都跟今后的布局有关，所以需要慢慢构思，下一章估计要等至少三，四天吧。毕竟下一章出场的两个人都是列在主要配角名单里的。

    眼看那任承英跟着报信之人连走带跑的离开，我心里一阵激动，突然间竟生出了追过去看个究竟的念头。

    “你想去见他？”

    “谁？”耳边的问话让我陡地一惊，定下神来，发现丁五正盯着我看。

    “还有谁？当然是我二哥了？”他语气里有些不耐烦，反问我道：“你这一路上不是老问起他么？”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便见他神色一缓，扬声道：“这有什么好愁的？你既然想见他，那我们现在去门口接他就是了。”说着就伸手过来拉我。

    “小五。”我臂上一紧，人已被一股大力拖着往前走去，忙道：“小五，你别急，别急！”匆忙中拽住了他的胳膊，也不能让他的步伐缓下来：“停下来再说……慢点，慢点……袖子都要被你拉掉了……新衣服都要被你扯坏了……”怎么说他都不听，不由一跺足，喝道：“你给我站住！”

    丁五一个急刹车，害我收势不及，“咚”的一声撞在了他胳膊上。我尚未来得及叫疼，他猛地扭过头来，恶人先告状：“你怎么这么麻烦？我带你去见我二哥，你不感谢我，还来凶我？”

    我捂着被撞得又酸又疼的鼻子，还得感谢他的好意：“我谢谢你，我真的很谢谢你。可是……人既然已经来了，迟早能见到，干嘛要急这会儿功夫？”又解释道：“再说了，你二哥刚来，总要跟人应酬两句，我们又何苦去凑这个热闹？”

    “你不早说？”丁五气势为之一泄，一挥手，甩开我的衣袖，极不满意的哼了一声。

    我哭笑不得：“你刚刚不是还说你要去看你四哥，所以不跟任少庄主去接你二哥了么？我怎么知道你又改了主意，叫你停也不停……”正有一句没一句的埋怨着，忽觉背后生起一阵莫名的寒意，如芒刺在背，不禁心头一震，待要凝神查看，却见丁五也是全身一震，脸上表情又惊又喜。“四哥！”突地高呼一声，丁五大步流星越过了我，向前奔去：“四哥，我可有一年多未曾见过你了，上一次还是……”

    “到房里来见我。”不见其人，只闻其声，却也听得出那人的语气冰冷之极，没有半分兄弟相见的激动欣喜。冷冷的撂下了这句话，他并不给丁五叙情的机会，便径自离去。我待他走了之后，转过身来，一眼就见到丁五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小五？”我蹙了蹙眉，走近过去，轻声询问道：“你……”却见丁五茫然看了我一眼，似乎比我还不明白现在的状况，于是安慰他道：“你四哥方才见到我们在一起，大约是有些误会，才会如此对你。你现在去见他，好好跟他解释一下。”低头想了想，又叮嘱道：“你要记得告诉他，我是自己坚持跟来的，来的原因……是为了见一见鼎鼎大名的四大公子。另外……等见过了人我就会离开。”

    “怎么？”交待完后，见他还是不说话，我微微一笑，问道：“你四哥就那么可怕，连你这做弟弟的都不敢去见他？”

    “不是。”丁五闻言，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四哥他为人一向如此，你不要误会。”说到这里，下巴一扬，眼中显出一丝倔强：“你是我义姐，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心中一暖，赶紧眯眼笑道：“这么乖，那就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你！”丁五果然脸上一红，瞪了我一眼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道：“我先送你回房，再去找四哥。”

    进了雅竹园，就有在这园中负责的仆人上前，引着我们向丁五的房间行去。而他四哥，正如那杜承英所说，住在他隔壁。只不过，关于我的住处，杜承英答应虽是答应了丁五，却因为两位公子的突然到来，并没有来得及安排下来。

    “不妨事，我就先在你房里等着好了。”我进房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丁五，道：“你还是赶紧去见你四哥吧，免得他多等。”

    丁五接过一饮而尽，点头道：“我去见了四哥就过来找你……嗯……到时候带你去见我二哥。”

    “好啊……”我轻笑着应承，一边目送着他出去，一边替自己也倒了杯茶。只听“哐当”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我的手随之一抖，连杯中的茶水都洒了几滴出来。果然是有些托大了么？看着杯中隐约映出的面容，我微微出神。无尘公子名列四大公子之二，身手自不必说。但却想不到，那丁家老四，一身气势竟还在无尘公子之上……

    ……

    “杜姑娘？”

    “杜姑娘？”

    迷迷糊糊之中，似乎有人在叫我，我略睁了睁眼，待看清眼前之人，又闭上了眼，嘀咕道：“小五，还是不肯叫姐姐么？”

    那声音嘎然而止，一阵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在身前响起：“四哥，你还是等一会儿再来……”

    四哥？我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却连动都不敢动。这个声音才是小五的，那先前之人……莫非是……

    正想着该怎么办好，一个陌生的声音在房内响起：“杜姑娘既已醒了，可否回答丁某几个问题？”

    这你也能看出来？我脸上羞得通红，尴尬的从桌上支起身来，啊，手好酸，腿好麻，幸好没有流口水，看来是没有帅哥入梦，不过不知道脸上会不会压出了印痕？连忙用手捂住了脸。

    “杜姑娘，请问你贵姓大名？”

    我闻言一愣，顾不得害羞抬起了头，只见房里除了丁五之外只有一人，而那人二十出头，相貌生的……非常英俊……，气质也……非常冷酷……

    “小五？”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的看向了丁五。你说这是你四哥我不奇怪，可你四哥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我真得很奇怪……

    丁五一偏头，大约是为有这么个白痴哥哥而觉得尴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傻愣了半天，只有答道：“免贵姓杜，小名晨月。”

    “杜姑娘今年贵庚？”

    “十八。”我想都没想就答了出来，姑娘我年年十八，青春常在。

    “杜姑娘可会武功？”

    “会……会一点点……”抿了抿嘴，我小心翼翼答道：“这十几天，小五教了我一些武功，说是让我防身。”更迎上了冷酷帅哥探究的目光，忐忑道：“是我求小五教我的，你……你不要怪他……”

    “我都早说她不会了！”丁五本来一直隐忍在一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一嗓子吼了出来：“四哥，你怎么就是不信我？”他手指一伸，指着我大喊道：“今后不许你再说你会武功！我教你的那些，只是普通的拳脚功夫，不是武功！”一侧身，又指向了他四哥：“她那么笨，站个马步都站不稳，怎么可能会武功？”

    冷酷帅哥对丁五的大叫大喊听若未闻，只继续盯着我，问道：“那杜姑娘是哪里人？家住何方？父母又是以何为生？”

    这是怎么回事？手里隐隐渗出冷汗，却没有时间思考。“我……我现在已没有家了……”我双眼一红，答道：“如今，我是要前往桐城投奔亲戚，因为路上遇到了小五，才顺道过来见识见识。”

    “杜姑娘可有兄弟姐妹？”

    我微微犹豫，小声问道：“小五算不算？”

    “四哥！”丁五向前跨出一步，站在我身前，替我挡住了他四哥的视线：“你问够了没有？”

    “小五。”我看着眼前的背影，眼眶却是真的湿润了，伸出手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丁将军问我问题而已，你不要这么紧张，不要……”

    丁五反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头一扬，厉声喝道：“问够了没有？”

    我在丁五背后，见不到两人的神情，却也能感到这屋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一颗心噗嗵噗嗵得跳了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他是怕丁五受骗，也不至于一上来就问的这么详细吧，简直就像是审犯人一样，难道……

    “杜姑娘。”对峙之中，丁五他四哥先开了口，却还是在对我说话。我一愣，连忙应道：“丁将军，还有什么问题的话，请尽管问就是。”

    “不必了。”我再一次怀疑起了自己的听力，那声音怎么突然变得客气了起来：“杜姑娘既和舍弟结拜，于我也不是外人。还请姑娘不要如此客气，直呼我名字即可。”

    你的名字？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微一沉吟，道：“如果丁将军不嫌弃，我就称你一声丁四哥了。”

    他轻笑一声，不置可否，道：“姑娘既然已经累了，还请早些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语毕就这样走了出去？

    仿佛啥事都没有发生过？

    难道是我在做梦？

    手上一紧，方才发觉丁五的手在微微发抖。既然这样，那自然……不是在做梦了。

    “小五……”心潮澎湃，最终只化为了三个字：“谢谢你。”

    ……

    “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九章 疑云密布

    第九章疑云密布《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九章疑云密布ˇ作者有话要说：某人无话可说，只是很惭愧

    如丁五所说，他四哥之所以对他冷口冷面，原因有二。

    其一，是嫌他来的晚了。任庄主的寿辰就在明日，而你丁五，代表丁家前来贺寿，居然今儿个下午才勘勘赶到？

    “他为了这个怪你……倒也无可厚非。”我思索了片刻，却没有想通：“可是，这关我什么事？我跟他可是立场相同啊。”抬起头问道：“小五，你难道没有如实告诉你四哥？是因为你这一路上管闲事管的太多，才耽误了行程……而且，说起来他还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一直在催你，你还指不定能不能按时赶到呢……”

    丁五眼一瞪：“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一路拖拖拉拉，走得太慢，我早就到了！”更历数我的罪责：“走得慢不说，一天还要睡足四五个时辰，连吃个饭……都那么麻烦……”

    我闻言讶然：“这么说，你在你四哥面前把责任都推给了我？”

    他翻了个白眼，仰头望屋顶：“没有。”

    “就是嘛，大不了也是一人一半，哪能全赖到我头上？”想起丁五这一路跳上窜下替我张罗三餐，我即刻转换了立场：“不过，都按时赶到了，还有什么好怪的？”他四哥不也是今儿个下午才到的么，无非就比我们早了一步，我不由眨了眨眼，认真分析道：“也许他怪的不是你到的晚，而是你到的比他晚。你想一想，你们三兄弟，他第一个到，觉得失了些面子也是有可能的……”

    丁五并不理睬我，又道出了第二个原因，却还是与第一个原因有关。你到的晚不说，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和人打架？对方还是同样前来山庄贺寿的客人？

    我微微皱眉，心里对那慕容明城的厌恶又多了一分，见到小五落单就来挑衅生事不说，回过头还恶人先告状？可是……仍然想不通：“这好像更不关我的事了啊。”

    这一下丁五不再反驳：“本来是不关你的事……”他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可慕容明城在我四哥面前说……说……”

    “总不会说你们打架是因为我吧？”实在是受不了他的支支吾吾，我大胆的进行了揣测，便见他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这样也行？”难为那慕容明城从头到尾正眼都没瞧过我，到最后还能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可真是抬举了，我在心里问候了他一声，问小五道：“那你呢？你就由着你四哥听别人瞎说？”

    “我跟他解释过了。”丁五连忙辩解道：“连我们怎么认识的都详详细细说了，只不过……我四哥他还是要自己来问你……”

    “我又不知道他会吓着你。”丁五嘀咕了一句，瞅着我道：“平时看你胆子挺大的，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平时不怕，是因为小五你从来不会仗势欺人。”我回瞟了他一眼：“可你四哥刚刚那气势……唉，不说了，不说了……”略一沉吟，又问道：“真的没有别的原因了么？”

    丁五摇了摇头。

    或许是我多心了？他四哥不过是谨慎多疑，担心自家弟弟受人欺骗，所以来盘查我一遍？如果是这样的话，无论是对答，还是举止，我表现的应该都算合情合理。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

    “别磨蹭了。”丁五被我问了半天，早已不耐烦，催促我道：“不是说了去找我二哥么？”

    “对啊，对啊，你不说我都忘了。”噌的从凳子上跳起，我又有些犹豫，忐忑问道：“你二哥他……会不会跟你四哥一样……”

    “不会。”丁五答得非常爽快：“我二哥一向人缘很好。”

    ……

    何谓人缘好？

    远远看着人群正中那长身玉立、谈笑自如的青年，我才知道，小五所说的人缘好，是真正的人缘好，而不是我所理解的女人缘好而已。只见他身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当真是……

    男女通吃，老少皆宜。这句话在脑中一闪而过，我不由低头失笑。再抬起头来之时，只见丁五还皱着眉，在那人群里打量，略微有些担心：“小五，你没事吧？”

    丁五听见我问话，收回了目光，询问的看向我。

    “那个……虽然你才是代表丁家来的，但你二哥名气在那里，别人去找他不来找你也是正常……”

    丁五一脸茫然，显然没有听懂。我只好叹了口气，续道：“应酬那么多人，不过是面子上风光而已，有什么好羡慕的？要你这样眼巴巴儿的看着他？”

    这下丁五可算是听明白了，矢口否认：“谁说我是在看我二哥？我是在找……”突然面露喜色，对着我身后唤了一声：“上官大哥！”

    明明声音不大，落入我耳中却有如惊雷，上官彦？惊鸿公子身边那人不是上官彦么？上官彦又为什么会无声无息的出现在我身后？难道……控制不住心跳的加快，我猛地一转身，呼吸为之一滞，年轻的面庞上五官太过精致，素净的青衫中身形略显羸弱……

    眼前之人微微一愣，丁五已上前几步，向他介绍起我来。

    “原来是杜姑娘。”上官彦听完丁五所说，颔首向我一笑之后，关切询问道：“姑娘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我定了定神，还未来得及回答，又一人从拐角走出，应声接过了话头：“既然身体不适，正好趁上官彦在此，让他替你把把脉。”

    丁惟义？我心头一跳，连忙回道：“多谢上官公子和丁四哥关心了。我没有什么不适，不过是……乍见上官公子风采，有些失神而已。”

    上官彦略一思索，问道：“莫不是我方才惊吓了姑娘？”

    眼前两个人，相貌虽不分上下，但一个神情温和，眼神中不掩关切，一个神情冰冷，言语中带着试探，顿时高低立见。既对上官彦生了好感，我便忍不住打趣他道：“哪里，哪里。公子正要如此行事，方与公子的名号相合。”话音未落，只听扑哧一声，丁五已是忍俊不止。

    上官彦摇了摇头，自嘲道：“我一向不善与人应酬，是以一见人多，就会往无人的角落里躲。倒是让姑娘见笑了。”

    “笑得可不是我。”我瞥了一眼丁五，看他的样子，和上官彦倒是比和他四哥还熟。

    “上官大哥，难怪我刚刚找不到你。”丁五被我一看之下，捂着嘴咳嗽了一声，问道：“你这次又是陪我二哥来的么？”

    “不是。”上官彦的目光落到远处，又随即收了回来，淡淡道：“这次是你二哥陪我来的。”

    丁五还欲再说些什么，一直站在一边不出声的人突然开了口：“小五，我来就是告诉你，我已经让人给你重新安排了住处，你现在就住在上官彦隔壁。”丁惟义的语气毫不容人置疑：“你要是想跟你的上官大哥聊天，机会有的是。”

    这么拽？我听着他的声音，隐隐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果然见他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至于杜姑娘，就住在我隔壁好了。你放心，我会帮你看着她，不会让她有事。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山雨欲来《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章山雨欲来ˇ

    上官彦，善使金针，所恃之技并非武功，而是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身为神医世家嫡系独子，上官彦甫一出道就跻身四大公子并不出奇，出奇的反倒是……市井街坊间关于他的流言竟然少的可怜。

    或许是如他本人所说，他不喜交际，惯于隐匿形迹，又或许是因为惊鸿公子丁惟孝的存在太过耀眼，掩住了他的光芒。不过……不论如何，那流言虽少，却准确的异常，他的确……是不用剑的……

    闭上眼，日间所见过的面孔逐一在脑中浮现，明朗的，刚毅的，冷漠的，温和的……到最后重叠在一起，化作了一个俊逸非凡的少年。“你问我为什么要跟师父学武？”他迎风立在树上，以一贯居高临下的姿势斜睨着我：“我跟师父学武，为的当然是要做天下第一！”语气中的狂傲让人兴起一脚将他踹下树的冲动……

    天下第一？黑暗中我忍不住冷笑。张狂的他，是我的错觉，隐忍的他，是我的错觉，便是最后那一日的他，也不过是我的错觉！“嘿”的吐出一口恶气，我自床上一跃而起，三两步推门而出。

    凛冽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我一个激灵。院中虽然也是漆黑一片，与房内相比，却少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压抑，更有稀落的星光在夜幕中闪烁，收入眼底也算得美景一片。心情为之一松，想起日间之事不觉莞尔，那丁惟义拽的可以，到了他二哥面前也只有吃憋的份，竟然会被小四小四的呼来唤去？嗯……希望如小五所说，他二哥的劝解会有用……

    正值此时，异变陡生。一道劲风破空之声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我平静的思绪不说，更毫不留情的击破了我刚刚萌生的希望。我全身一僵，任由一物呼啸着贴臂飞过，“噗”地一声没入身后的廊柱。

    那人并不死心，更变本加厉的试探起来。只听又一道破空之声响起，来势竟更加凌厉。混蛋！我心里一阵慌乱，正要扭身避过，却省起一事，又硬生生顿住脚步，只骇然发出一声尖叫，猛地后退两步靠到了柱子上。电光火石之间，眼前突然一亮，一道身影挟着光亮激射而来，更后发而先至，身子一个旋转，伸手在空中挥过，四周便重归于寂静。

    “杜姑娘，你没事吧？”来人手执一盏灯笼，翩翩在我身前立定，随即开口询问道。我连忙应了一声，惊魂未定的看过去，那微弱的光亮中映出一张侧脸，来人竟是无尘公子傅无尘。

    “没事就好。”傅无尘满面肃然，听见我答话略一点头，双眼仍紧盯着前方一处，正要提声喝问之时，只见一人缓缓自黑暗中踱出。

    “丁将军？”傅无尘看清来人，神色一变：“适才出手袭击杜姑娘之人竟是将军？”

    丁惟义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可杜姑娘她明明是……”傅无尘微微惊讶，瞬间就回过神来，沉声质问道：“既然如此，不知丁将军对此有何解释？”

    丁惟义并不答话，只一步步走近过来，那目中无人的样子直让我恨得牙痒痒，却不得不开口劝住了傅无尘：“傅公子，你不要误会，丁四哥他不会有心伤我。”更低声自责道：“都怪我夜里不好好待在房里，出来乱跑……丁四哥他想必是黑暗中看不清楚，误以为是其他人在我房外，才会出手……”

    “丁将军。”傅无尘微一侧身，挡在了丁惟义之前，问道：“当真是如杜姑娘所说么？”

    丁惟义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再次点了点头。

    傅无尘紧盯着他，审视了片刻之后，终于开口道：“既然只是误会，那就算了。”却回头对我道：“不过杜姑娘你今后夜晚出门，还须小心些才是。”说着将手中灯笼递了过来：“就算没有灯笼，至少也该将房里的灯点上。”

    “不必了。”我摇了摇头，拒绝道：“我现在就进房，用不着这个。”

    傅无尘微微一笑：“姑娘还是收下吧。比起姑娘来，我更加用不着这个。”待我接过了之后，便温声告辞离去。

    我在原地又站立了片刻，见对面之人并不说话，轻轻一转身，提着灯笼就要往房里走去，却突然臂上一紧，不由苦笑，兄弟就是兄弟，相似点还是蛮多的嘛。

    “丁四哥。”回转过身，我微笑着看向他：“丁四哥还请莫要生气，小妹已经知错，下一次出门之前，一定会将房内的灯先点上，以免丁四哥你又认错了人。”

    灯笼里的烛光忽明忽暗，映的他神色颇为阴暗，连那声音中都带了几分鬼气：“你为何不避？”

    我神色不变，依旧笑盈盈道：“丁四哥何出此言？小妹若是能避，自然早就避开。”

    “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一字字自他口中吐出，可真是让我头痛，这人咋就这么执著呢？

    “你若是当真不会武功，方才那第一下，你就应该受到惊吓才对。”丁惟义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着亮光：“你不闪不避，不过是因为知道那一下不会真的伤到你。”

    我簇起了眉头：“丁四哥，我已经说过，我不是不避，而是避不了而已。”话音未落，一股大力自臂上传来，将我往横里一拖，甩到了墙上。他俯身过来，沉声道：“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没有傅无尘出手，你就算拼着受伤，也不会避开？”

    变态！偏执狂！我心里暗骂，仍毅然点了点头，道：“丁四哥莫非是听不懂我的话么？适才若没有傅公子出手，我避不开自然就会受伤，却怎么会是拼着受伤？再说了，我若是避的开而不避，岂不是傻子么？”更轻声笑道：“丁四哥的胡话在小妹一人面前说就够了，可千万别让小五和丁二哥知道，免得让他们笑话我。”

    “果然是你……”他注视了我片刻，突然松开手，退后了一步，低头轻喃了一句什么。

    “你搬出他们来，无非是怕我伤了你。”再抬起头来之时，他神情间有些古怪：“你放心，我的确不敢伤你。不过……”他声音一低，在我耳边威胁道：“若是你敢偷偷离开，我可不会保证……”

    	

 第十一章 乍起秋风
 

    丁四占了这个天时，所以荣登配角榜。其实……本来……他跟前面已经出现过的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女主下山遇到的第一个人莫非大家都忘了么？）是一个地位，结果区别如此之大，除了天时，当然还有帅与不帅的原因~（某人脸红中……）

    丁四与女主之前不认识，但是他们俩却认识同一个人（不是这一卷中出现的人物，嗯……再考虑到女主下山遇见的第一个人，估计人人都能猜到这人是谁了，对，就是那个千呼万唤不出来而且接下来还是不会出场的人）。

    至于女主的感情走向，其实之前很明朗啦，但是从这里开始，变得不明朗了才对。没办法，无良作者啊，居然为了这个原因将子龙哥哥封杀……

    另，发现好多读者都好不cj啊，居然能联想到丁家几兄弟之间……某人狂汗……明目张胆的威胁我？

    嘿！本姑娘吃米吃面，独独吃不了这一套！若不是因为小五，光冲你这句话，我就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嘴里将勺子咬得咯嘣咯嘣响儿，也解不了心头的那口气，不由斜眼瞟过去，只见那恶人倒是不紧不慢的用着饭，一脸惬意。敢情他认定了我会武功，就不用再来窥视我？撂下了威胁，也不必担心我不听话？哼，哪能让你这么如意？

    “杜姑娘在想什么，想的如此入神？”咬牙切齿之际，耳边传来温声询问，我一抬眼，看到一对佳人，青蓝相衬，刚刚回体的魂魄又出了窍。

    “喂，你今天起这么早？”丁五从他二哥身后一个箭步窜出，掀起衣摆坐到我旁边，唤了对面那人一声：“四哥。”

    丁惟义略一点头，权当招呼。

    丁惟孝与上官彦也不以为意，一左一右的坐了下来。坐下之后，上官彦更是问我道：“杜姑娘眼有黑圈，是昨夜没有休息好么？”

    “啊。”伤心事被人提及，我立起知己之感，眼中泪花都险些生了出来，就差抓住他的手哭泣了：“前天晚上，小五急着赶路，大半夜了都不让人投宿，到了早上天未亮又将我叫起床，押着我上路……”

    丁五风风火火，坐下来端了碗稀饭到嘴边，刚饮了一大口，就正好听见我的话，顿时“噗”的一声喷到了地上。“上官大哥问的是昨夜。”他擦了一把嘴，理直气壮的喝斥我道：“跟前天晚上的事有什么关系？”

    “谁说没有关系？”我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委委屈屈道：“我昨晚不过跟丁四哥聊了聊天，就早早休息了，又没有熬夜。现在眼圈黑，那当然是因为前几天赶路奔波的辛苦，没有休息好了……上官公子，你说对不对？”偏头去问上官彦，却见他一双凤目中闪着盈盈笑意，眉角眼梢竟似荡起了几丝风情，看得我心中一动：“上官公子你也是一路奔波而来，却依然容光焕发，可真是让人羡慕。不知公子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的养颜美容秘方？能不能传点给我？”

    话音方落，饭桌上突然静了下来，空气中也透出一丝凝重。我说错了什么？正暗自思忖，小腿上被人一脚踢来，我不由瞪向丁五，你提醒我没有错，可你反应这么慢，这么晚了才提醒我可没有用！

    “上官大哥家的医术是从不传外人的。”丁五皱着眉，一脸严肃。

    养颜美容也算医术？不传就不传了，这么紧张干什么？我胆子小，只敢在心里腹诽，有那胆大的人却开了口：“上官家什么破规矩……”丁惟义冷嗤了一声，道：“无非是为了一己私欲。”

    “惟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循声望去，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不知何时已俊脸含霜，寒目怒张，言语中更是直呼其弟姓名：“上官家的规矩，几时论到你丁惟义置啄了？更何况，就是我们丁家的剑法，不也一向不传外人么？”

    “我们丁家，也是一堆破规矩！”丁惟义剑眉一扬，回击道：“剑法为杀人之术，传于何人，当择人品行资质以定，而非身世家境。至于医术，乃治病救人之法，则更该如此，方能惠于百姓！”

    丁惟孝冷笑：“你如今跟着你家王爷，一心只有他的规矩，丁家的规矩自然是管不了你。只不过，你口口声声为了百姓，那这一次西北三郡瘟疫横生，百姓遭殃，你和你家王爷却身在何处？”又道：“而上官家自筹资捐款到采办药材，再有上官彦他亲身前往灾地医治病人，这便是你所说的一己私欲么？”

    “王爷有没有做什么我不必告诉你，上官彦他做了什么我也早就知道。”丁惟义一偏头，对上官彦道：“王爷对你的义举由衷赞赏，只有一句话相询。上官公子医术如此高明，一日间能救的几条性命？”眼看上官彦脸色陡然变白，他更若无其事的续道：“下面却是我要劝告公子的。既然上官家的医术传子不传徒，传儿不传女，那还请公子好生保重身体，早日成家立室，方能延续祖业。”言罢一推手，起身离开。

    有没有搞错？目送那背影潇洒离去，再看一看表情冷硬的丁惟孝和面色苍白的上官彦，我不由咂舌，三人集体大变身？罪魁祸首……如果没错的话……好像是我？

    “杜姑娘又在出神，想必是觉得丁四弟他说的有理对不对？”

    “啊。”我正在胡思乱想，闻言点了点头，小腿上突然又是一痛，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忙道：“不是，上官公子你不要误会，我是说，丁四哥他让你保重身体成家立室……这个没有错……”

    上官彦并不理我的补充，一抬眼看向我和丁五：“你们俩虽为结拜，但姐弟之情倒是深厚。小五一向以只有兄长，而无姐妹为憾，如今总算圆了一心愿。”

    难不成丁五和我之间的小动作都被他看出来了？我真是汗颜，口中一阵嗫喏应答，却见他白皙的脸孔已恢复了一丝血色，柔和的目光自我和丁五面上扫过，落到了丁惟孝的身上：“丁二哥，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小五出生之前，伯父伯母可也都是盼着能有个女儿的。”

    丁惟孝脸色逐渐缓和下来，沉吟片刻后点头道：“不止我爹娘，便是我们几兄弟，也都盼着能有个妹妹，尤其是小三小四……”

    “二哥。”丁五闷哼了一声，语气中颇有不甘。丁惟孝却仿佛没听见，嘴角微微扬起，道：“事后不死心的可只有你三哥，给你作女孩子打扮的也只有你三哥……”

    ……

    一顿早饭而已，吃的人神经紧张心有余悸，至于么？这丁家几兄弟，还真是个个古怪。等小五吃完饭，带着我离开了饭厅，我暗自摇头。那丁惟孝不生气的时候，看起来跟上官彦好似亲兄弟一般，生起气来，倒是和丁惟义有的一拼。不由看了身边之人一眼，小五他不会过几年也变成那样吧？……不对，小五他现在就已经颇有潜质了……

    丁五也正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小五啊。”我想了想，安慰他道：“虽然你刚才踢得我很痛，但你多踢几次，姐姐我痛啊痛啊就痛的习惯了。所以不用你担心我哦。”

    这样的反话根本不必指望他能听出来，更不必指望他能因此而对我表达一丁点儿的愧疚。丁五只是扰了扰头，问道：“你真的觉得我四哥的话有道理？”

    “对啊。”在丁五一个人面前，我自然不必再有所保留：“再好的东西，不能物尽所用，就是浪费。医术也是一样，再好的医术，只有一个人知道，也是浪费。你上官大哥一个人两只手，就算他再怎么慈悲心肠，救的人都是有限。可如果能把他知道的传授给更多的人，那可就不一样了。”

    “再者，如果限定了只能传于自家子弟，那如果自家子弟的资质不好学不会怎么办？好端端的一门技艺就这样失传了也说不定。又或者……”我观察了一眼丁五的神态，似乎是听得很认真，方才又道：“我可是对事不对人啊。比如小五你，万一你品行不善，整日里专门为非作歹，欺压良民。那学了你家的剑法，岂不是更加有恃无恐？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要费些周折才能干成的坏事，一个会武功的人轻易就可以办到。甚至……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都没有人能够阻止。”

    丁五全身一震，抬起头道：“照你这样说，我们学武……”

    “剑为利器，既可杀人，也可救人。”我微微一笑，执起了他的手放在他腰间的剑柄之上：“同样的东西，拿来做好事还是做坏事，是由使用这样东西的人而定。武功也是一样。我和你一路过来，可看见你用它作了不少好事。只不过……”我神色一正，道：“有的时候，好坏不是由哪一个人说了算，你一人所判定的好坏也未必做得了准。万一你判断错了，因好心而做坏事，照样会伤害到很多人。”

    “所以……有一样东西叫做律法。不论强弱，是人都得遵守律法。而能力越强的人，在律法之前，或许就更需要约束自己的行为。”

    “可光靠官府……”丁五皱起了眉，说话又只说到一半。

    “是啊，官府不中用靠不住，可怎么办呢？”我叹了口气，也蹙起了眉：“你姐姐我一个小女子，可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呢？就连我刚刚的话，也不过是我一个人瞎想的，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也说不定。”我身子向前一倾，直直望进了他的眼里，他的眼瞳是那样的黑白分明，流露着我从未有过的清澈：“是小五你的话，应该能找到答案。而你姐姐我，就只能期待着有那么一天，你告诉我答案了。”

    丁五抿了抿嘴，眼里闪过一丝坚定，双手扶上了我的肩头……

    “你骗我！”

    咦？不符合剧情？我晃了晃头，再拼命的眨了眨眼，重新看过去。没错啊，这表情这么坚定，应该搭配上正常的台词才对啊……“我答应你！”……“我承诺你！”……“你放心，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怎么都好，今天这个日子，上演一出爱情悲喜剧都无妨，可你怎么……

    “你骗我！”丁五在我肩头一推，将我前倾的身体推得笔直站立。

    我一头雾水，嚷道：“我都说了我说的有可能是错的，怎么就成了骗你了？”骗财？骗色？哎呀，不好，莫非是丁老四那个混蛋使出什么绝招，让丁五相信了他的胡话？可是不对啊，他们仅有的交流应该是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我怎么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看出？

    丁五不屑的看了我一眼：“明明是我四哥告诉你的……”

    你四哥告诉我什么了？不是告诉你才对么？我还是一头雾水，茫然问道：“你四哥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晚你不是跟我四哥聊过天么？他那个时候跟你说的，对不对？”丁五脸上居然露出了得意的神情，一幅我骗他未遂的样子：“说什么你一个人想出来的……”

    我终于恍然大悟。跟你四哥聊天……这个好像我是提过，而且是有目的的提起，可是当时你们怎么没有一个人在乎我的话？不仅没有造成有效的暧昧气氛，还挑起了一场将我摒除在外的辩论大战。不好玩……好失败……连带着现在好端端的一段励志戏码也泡汤了……呜……

    “大将军说出来的话就是有道理。”丁五两眼发光，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已经受足了打击摇摇欲坠，继续说道：“可惜昨天因为你的事，我都不能跟四哥好好聊聊，倒是便宜了你。”

    噗，一口血气上涌，我闻言险些晕倒。似乎……是我被你不讲义气的扔到了你四哥隔壁吧，还因此担惊受怕了一整夜……

    丁五还是一点都不关心我，连手都抽走，径自向前走去：“不知道我四哥是不是回了房？你说我该到哪儿去找他？”

    你想要找他？其实很简单。我要是往大门口一走，你四哥肯定就会出现，就像今儿个早上，我一推开门，他也就出了房一样。可是……为什么……我闭上了眼，脑里一片空明，能感觉到的气息只有小五而已，可这样是不是就说明他不在这附近？再远一点……再远一点……急促的步伐伴随着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不可能是他，却是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而来……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五步……一团强大气势骤然升起……

    “丁四哥。”我被人带的凌空一个旋转，稳稳落到地上，睁开眼之时，身前出现之人如我所料，不由笑道：“多谢丁四哥出手相助。”

    “你！”他眼中竟有一丝怒气闪过？却一扭头，对那呆立在一边的人喝道：“你是何人？走路怎么如此胡冲乱撞？”

    那人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尖叫着扑过来：“上官公子呢？你们有没有看见上官公子在哪里？”脸上神情竟是惊骇异常。

    丁惟义一声冷哼，抬手就要往那人胸前击去，我见状不妙，忙伸手指向来处：“上官公子就在那里。”见他来势一顿，转身就往那个方向奔去，连忙又补充道：“上官公子适才用过早饭，应该还没有走远。”却见那人听若未闻，只一个劲向前奔去，口中大呼小叫：“上官公子！上官公子！……”

    “出什么事了么？”我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不由喃喃道。

    “让小五陪你去房里待着，不要乱走。我过去查看一下，有消息再来找你们。”丁惟义侧耳聆听了半响，突然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头一低，俯在我耳边道：“你给我记住，别指望能偷跑掉。还有……”他略一停顿，又道：“今后不许再在我二哥面前提起上官彦的相貌。”

    身前一空，一阵轻风自我耳边吹过，托起了几缕青丝，又飘飘然落下。我看着不远处的一尊石像，竟然控制不住脸红：“那个……小五……你不要误会……我……跟你四哥……其实没有什么啦……”

    	

 第十二章 平地惊雷

    第十二章平地惊雷《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二章平地惊雷ˇ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读者新年快乐！趁着放假期间多多休息，多陪陪父母亲人，享受生活：）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句话用来描述我现下的心情，可是再确切不过了。不管是为了成全小五的愿望也好，还是满足自己的好奇而已，一时心血来潮的试探，其结果就是，直到回了房，小五看我的眼神还是古古怪怪……

    无论怎么解释，怕也是越描越黑，我索性装作看不见，另起了话题：“小五，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沉吟片刻，我开口道：“过了今晚的寿筵，我打算明日一早就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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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五猛地回过神来，一脸震惊：“明早你就要走？”

    “嗯。”我点了点头：“跟着你来这里，该见的也见了，该玩的也玩了，就应当继续启程了。小五你有两位哥哥在这里，或许还想多留几日，跟他们好好聚聚。但我的话……看到你们兄弟久别重逢，也有些想念我那亲戚了。所以，我希望能尽早离开。”

    “可是……”见丁五欲言又止，我继续说道：“能够结识小五你，能够有小五你这样一个兄弟，我真得很开心。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愿意离开小五你。但……就算……就算我不能再陪在小五你身边，你也还是我的兄弟啊……”我停了下来，盯着他轻声问道：“小五你明白的，对不对？”

    丁五的双肩微微一抖，并不回答我的问话，却反过来问我道：“你是要去桐城？”

    我略微犹豫，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那如果我今后路过桐城，该到哪里去找你？”

    我叹了口气：“我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亲戚，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如今住在哪里……”

    丁五闻言，神情间掩不住失望。我看在眼里，心底愈发不安，忙道：“可是，我知道小五你住在哪里啊，今后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事去找你帮忙……到时候，小五你可不能拒绝我哦。”

    “你会来找我？”丁五却板起脸，哼了一声：“你可别又想骗我。”

    “怎么会？我……什么时候……骗过小五你了？”越说越没有底气，我话锋一转，低下头作沉吟状：“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倒是有人骗过我，说他不认识他的上官大哥……嗯……还有人曾经跟我说过，他二哥不会来这里……”

    “我二哥他的确是说过有事不能来！”丁五脸上一红，双眼瞪圆了望向我：“你不信我？”

    气氛可算是恢复正常了……我心底一松，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却见丁五怒吼着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你既然不信我，我们现在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谁说我不信你了？”看着他气呼呼的样子，我忙敛了笑，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不用去找你二哥我也知道，他一定是事情办完了，刚好遇到上官公子，知道他要来，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丁五一愣，不迭点头：“对！就是这样。”

    “可是……之前我倒不知道，你二哥跟你上官大哥是这么好的朋友。”思忖起适才丁惟义的话，我眼珠子一转，尽量平淡的问道：“我看他对上官公子，似乎是比对你和你四哥更好？”

    丁五毫不以为意：“就算这样也没什么，上官大哥可是我二哥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饶是我想过了多种可能性，也没有想到这一条，不由讶然：“你二哥武功那么高，上官公子又晚出道了两年，他怎么会成了你二哥的救命恩人？”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是我二哥说的，肯定就是真的了。”丁五退后一步，坐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因为是救命恩人，所以容不得任何人说他的坏话，似乎是解释的通，又似乎……我瞥了懵懵然的丁五一眼，忍住了疑惑没有再问下去。管他是怎么回事，反正过了明日，就跟我再没有关系。有时间倒不如想一想，接下来怎么应付那丁老四？

    在山庄里有小五在，他应该不敢把我怎么样，只要出山庄的时候，能让小五缠住他一时片刻……我苦恼的抓了抓头，可麻烦的就是，怎么找理由让小五去缠住他四哥啊？相比之下，似乎撒开了腿跑路还更简单点，虽然有些风险……聪明人不应该做任何有风险的事，这句话是谁说过的来着？好像是我自己……可傻事做了一次又一次，我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聪明嘛，那我就不是聪明人了……既然不是聪明人，再多做一次傻事好像也没有关系……

    房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打断了我关于龟兔赛跑的诸多版本的联想。我抬起头，对着立在门口的人傻笑了起来：“呵……呵……丁四哥……”血液里躁动不安的是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恐惧，不过是高手与高手对决之前的兴奋而已……

    ……

    “投毒？”

    丁惟义带来的消息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毫无预兆的在我和小五间炸开。我原本就心存恐惧，再一受到惊吓，顿时嘴唇抖动，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小五……我……好像……开始……头晕了……”

    “那毒的分量极少，又被人投在水里，待到入口之时已微乎其微，若非体质虚弱之人，论理不会有大碍。”丁惟义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上官彦已检查过山庄各处的用水，只有雅竹园里的未曾被人动过手脚。”

    “又不早说……”贪恋的摸了摸桌面，我轻声嘀咕一句，直起了身。

    “这壶里的茶你们有没有喝过？”丁惟义好似没有听见我的抱怨，询问的看了过来，见我俩俱是摇头，又道：“你们俩都给我记住了，从今日起，那下毒之人一天没有被找出来，任何东西就必须经过上官彦亲自检查后才可以食用。”

    “那今晚的寿筵……”小五的话还没有问出口，就被丁惟义打断。“这个时候，你还提什么寿筵？”他面沉如水，冰冷的眼神看得我心里一个激灵：“其他人的确中毒不深，但有一个，却是例外……”

    任庄主的幼子任承华，比丁五尚小一岁。未曾参与打理庄中事务的他，甚至还没有出来招呼过客人。让人想不到的是，那中毒最深的人……竟然是他。

    “不对。”听完丁惟义所说，我已是无比清醒，头脑中不敢再有丝毫的杂念，将他的前言后语回顾一遍，总觉得有些不妥：“虽然铸剑山庄在江湖上并不以武功著称，但好歹也是习武世家。普通人中毒都没有大碍，为何任承华中毒之后，却会有性命之忧？”

    “哦？”丁惟义闻言，眼神中带了几分考究：“那依你说，是怎么回事？”

    “丁四哥心中早有定论，又何必来试探小妹。”我避开了他的眼神，认真对小五解释道：“任承华中毒最深，那自然是因为他服毒最多。水中下毒的分量既少，那就说明他还有其他的中毒途径。说不定，下毒之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他，至于在水中下毒，不过是为了引起骚乱，掩人耳目而已。”

    话音方落，就听见丁惟义冷笑：“说的头头是道，莫非你就是那下毒之人？”

    “丁四哥又来吓唬小妹。小妹从昨晚开始到现在的行踪，丁四哥你难道不清楚么？”明明是你只顾着装帅扮酷，不给小五答疑，我才代劳，你还不领情？我正在暗暗埋怨，心中突然一动，遂笑道：“不过还是多谢丁四哥的提醒，小妹既已身有嫌疑，自当谨言慎行，免得被人误会。”

    “这……”丁五满脸疑惑，看看他四哥，又看看我，一番犹豫之后，还是选择了问我：“为什么会怀疑你？”

    “不只是我哦，小五你也一样身有嫌疑。”我单手托腮，望着丁五缓缓道来：“整个山庄里，只有雅竹园一处没有被人投毒，乍看之下自然会让人怀疑，这下毒之人就在雅竹园之中。”见丁五神色变幻，我微微一笑，又道：“不过，如此明显之事，细想之下却经不起推敲。若真是如此，那下毒之人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他之所以漏过此处，在我看来无非是两个原因，一是怕上官公子在此，太早察觉了水中之毒，从而有所提防；二则是故弄玄虚，有意扰乱大家的视线。整个山庄里，其实人人都有嫌疑。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丁五似乎是被我缥缈拖长的尾音吓住，傻愣了半响，冒出了一句无关的话：“你刚刚不是还说你要明早启程么？那怎么办？”

    “咚！”我手臂一软，连头带手重重扑在了桌面之上，不敢抬眼去看丁惟义的脸色。“嘿……嘿……我是在光明正大的辞行……光明正大……光明正大……光明……正大……”语气间的缥缈比先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的确是如杜姑娘所说，这山庄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令人难耐的寂静之后，丁惟义终于开了口，声音却平淡异常，听不出半分喜怒：“既然你已经知道，那不必我多说，你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知道。”我无奈的点了点头，看着丁五无辜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欲哭无泪……

    	

 第十三章 噩耗连连

    第十三章噩耗连连《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三章噩耗连连ˇ作者有话要说：说到丁家小五，那自然是当仁不让的淳朴善良外加实心眼了。身为家里老幺，又有那么多哥哥在上面护着他，小五真的是很幸福的（羡慕死我了~羡慕死我了~），也才能成长成这样。不过当然……他的哥哥们和那个冒牌大姐有这么个弟弟，也是一样很幸福的……

    这一卷里的真正主角，严格的来说，其实应当是小五吧。就好像卷一里的主角是女主她爹娘，卷二里的主角是女主她后爹和娘一样。（女主？她其实就是个跑场串线的……）不过，某人倒是打算在全文完结之后给每个配角来一个长长番外，说啥也得让咱家孩子过一个众星捧月的瘾不是……（虽然很遥远，但对女主来说总算是一个盼头，笑~）

    留下虽非我愿，替别人扛着黑锅跑路更非我愿。我甚至有些庆幸，幸好因为顾忌到小五，所以没有一时冲动不辞而别。否则的话，丁二哥会不会再来一个千里追凶？……啧啧……真是光想都会出一身冷汗。

    然而，一片愁云迷雾之中，这样的庆幸就如同一丁点星星之火，不仅没有燎原，反而一瞬间……就熄灭了，连带着我的心情都变得黯淡起来。早知道……我背靠院墙，看着脚下越来越短的影子，暗叹了口气，早知道，就算丁五再怎么拉我，我都不应该陪他过来……

    “上官公子出来了！”一声急促的轻呼在院中响起，立即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闷和压抑，引起了一阵骚动，连丁五都不自觉的向前奔出几步。我抬起头，眯缝着眼看过去，人群最前面那老者，体形魁梧相貌威严，正是这铸剑山庄的主人任东青。

    “上官公子。”任庄主在外面等候多时，焦急之情早已溢于言表，一待上官彦踏出房门，便急急问道：“小儿情况如何？”

    上官彦略一欠身，在他身前低语了几句。

    我离的太远，听不清上官彦说了什么，只看见任庄主的脸色越来越沉重，倾听之间间或开口询问，声音却也是压得极低。如此片刻，两人一阵低语之后，上官彦直起腰来，疾步向院外走去。

    “上官彦！”一声女子娇喝凭空响起，止住了上官彦的脚步。任婉儿从任庄主身侧跳出，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斥道：“既然我弟弟还没有醒，你为什么不继续医治他？”

    “任姑娘？”上官彦回转过身，脸上神情有些愕然：“我已和令尊说过……”他望了过去，口中略一停顿，道：“要想彻底清除令弟体内的毒素，须以药物辅以金针，多次治疗，而非一朝一夕之事。我适才替他施过针后，要等一个时辰，方能再次施针。是以在下想趁此时去看看其他病人……”

    “不行！”任婉儿声音一尖，厉声叫道：“我弟弟一日未醒，你就不许踏出这里一步！”

    “婉儿！”任庄主本在闭目沉思，听到此处双目一张，怒喝了一声：“不得胡闹！”

    “明明是他……”任婉儿还欲再说什么，突然“啪！”的一声脆响，竟然被人一巴掌掴在脸上，脸色刹时变得苍白，眼圈红了不说，泪水更是扑簌簌往下掉落。任庄主一掌挥出，情绪也不复先前的平静，手臂一抖指向屋里，疾言厉色斥道：“你弟弟还躺在里面，你不想着怎么为他好，却在这里对着上官公子无礼？都是我平日宠坏了你！”一语作罢，目光往四周一扫，更加须发怒张，喝问道：“你二哥人呢？找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么？”

    任婉儿也不回答，猛地一跺脚，甩头就冲出了院子。紧跟着她又有一道身影奔出，却是傅无尘，只见他路过上官彦身边之时，还不忘点头致了个意。

    “任庄主，任姑娘她也不过是爱弟心切……”上官彦在原地立了片刻，突然一揖到底，道：“任庄主还请放心，在下身为医者，自当尽力而为，绝不敢有丝毫延误。”抬起身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群，又道：“这么多人待在这里，于病人身体并无益处。任庄主还是安排一两人在此照顾就好。”言罢匆匆离去。

    “各位都听到上官公子所言了？”任庄主眼神微微一黯，摆了摆手，道：“任某多谢各位关心。如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见谅。”招来一名仆人吩咐了几句，便迈步向屋里走去。

    一直摒住呼吸的我，此刻终于吁出了一口气，偏头看向身边之人，只见他还是一动不动，靠在墙上若有所思。“丁四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似乎没有反应，正要往他肩上拍去，却见他冷冷向我看来，连忙缩回了手，小心翼翼的问道：“我们也该走了吧？”

    ……

    “对了，怎么没有看见二哥？”走出院子不远，丁五率先开口，打破了紧绷绷的气氛。我也早就心存疑惑，便和他一起询问的望向了丁惟义。

    “他？”丁惟义冷嗤了一声，道：“上官彦出门忘了带医僮了。”

    “四哥，你说什么？”丁五待要再问，被我一把握住了手。

    “小五……”我想笑又不敢笑，一张脸憋得通红，紧紧攥住了丁五的手指，方能说出话来：“丁二哥想必是在照顾其他的中毒之人……”

    丁五一愣：“我二哥又不会医术……”

    “不会医术有什么打紧？只要有助人之心就成。”我瞥了丁惟义一眼，如不是亲耳听见，还真不敢相信他也会打趣人，只可惜……酸味重了点……

    丁五闻言，立时起了兴致，跃跃欲试：“那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你？”不给不在这里的丁二哥面子就罢了，丁五明明就在这里，丁惟义还是不给他面子，又嗤了一声，道：“你不要添乱就行了。”

    每说一句话就造就一个关公，自己还能若无其事？我不得不对他起了佩服之心，够酷够冷！可惜丁五欣赏不来这种性格，被我抓住的手不停动来动去，发泄着心中不满，我连忙起了新话题，试图转移丁五的注意力：“丁四哥，刚刚你在想什么想的那么专心？连我叫你都没有听见？”

    丁五的注意力没有被转移，丁惟义的注意力倒是给我吸引了过来，他脚下一停，背手过来问道：“你说，我应该在想什么？”

    “这……”我微微一愣，也停了下来：“丁四哥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只不过……小妹当时想的是，上官公子到底能不能解去任承华身上所中之毒？”

    “上官大哥不是都说了能解么？”丁五的手用力一挣，从我手中脱出，自顾自的向前走去。我看着丁五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感觉越来越甚，终于忍不住身子一侧，以极轻的声音在丁惟义身前问道：“既是尽力而为，那就要看，上官公子平素为人有多谦虚了。丁四哥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问题还没有问出口，他就给了我否定回答，一双眼眸深邃的似两泓幽潭，没有丝毫波动：“无关人等的事，我也不想知道。”

    我喉头一堵，却无从反驳。的确，不过是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已，他的生死于我何干？心中莫名的感觉，或许仍是方才那气氛的余波，转眼间就会消失，我又何必要向人打听？更不应该……在他的注视下，我懊恼得咬了咬唇，更不应该向这个人打听……

    “至于我刚刚在想什么，告诉你也无妨。”丁惟义的声音幽幽自耳边传来：“我在想的是，那下毒之人究竟是谁……所为何故……”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突然皱了皱眉：“怎么还没有到？……”

    ……

    包括任承华在内，整个山庄里共有十五人中毒，或者说……是有明显的中毒迹象。其中，二男八女，再加上四名儿童，皆是庄中不通武艺的奴仆杂役。此等大案，自然不能不报与官府知道。

    丁惟义在等的，就是邺城衙门里的捕快。而我和小五之所以会陪着他一起等，不过是因为他当时随意的说了一句：“你们要跟来的话，只许听不许说。”小五这个没志气的，就忽略了他四哥言语中的轻慢，也浑忘了他四哥先前对他的鄙视，屁颠屁颠的跟了去，害得我也不得不来到了前厅作陪。

    午时二刻，城里的捕快终于姗姗来迟，一行人数倒是不少，个个虎背熊躯黑口黑面，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直到丁惟义掏出腰牌，那领头的邓捕快才神色一缓，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此案既与江湖中人有关，我等还需大人鼎力相助。”并询问道：“听报案之人所说，中毒不醒的是任三公子？他现在情况如何？”

    得到丁惟义的回答，邓捕头又恢复了先前的严肃，一拱手，道：“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两人跑到角落里一阵低头耳语，好不鬼祟。

    纷杂脚步声自厅外响起，由远而近，庄中一干人等已被尽数请来，于大厅中依次坐下。

    “任平？”任庄主身侧之中年人，方一站定，看见那些捕快身后一仆佣打扮的人，微微一愣，随即沉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你去城里找二少爷么？你还不去？”

    “张管家……庄主……”任平打了个哆嗦，头低到不能再低，嘴里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我……”

    邓捕头见状，自那角落里步了出来，应道：“任庄主，是我在路上遇到他，将他拦下来的。”也不解释原因，又道：“接到贵庄报案，我等本该立即前来，但只因城中也有人前来报案，而那案子又与贵庄有关，是以才……”

    任庄主脸色一变，眼中精光暴现：“莫非是我那不成材的逆子又闯了什么祸？”五指一张，将茶杯紧紧握在手中，怒道：“这个孽障……”

    “非也，非也。”邓捕头微微摇头，轻叹了口气：“梨花楼昨晚出了一起命案，那受害之人正是令郎……”

    	

 第十四章 谜团重重

    第十四章谜团重重《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四章谜团重重ˇ作者有话要说：悬疑不好写啊不好写啊：）

    “哐当”一声，茶杯落地摔的粉碎，厅中诸人俱已变色。

    “英儿他……”任庄主的手在半空中微一颤抖，面色已呈死灰，突然间竟似苍老了十岁不止，连坐的都有些不稳。

    “爹！”任婉儿站在任庄主身后，眼明手快将他扶住：“你不要听他胡说，今早庄里的事务都还是二哥打理的，他怎么可能在昨晚……”经过先前那场争执，任婉儿双眼尚是红肿，声音也有些沙哑，相比之下却还不失理智，抬起头问道：“张管家，你说是不是？”

    张管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小姐，我自昨晚起就没有见过二少爷，那些事都是别人来传的话。我……我现在就去找人问问……”他答的急促，手脚也是动的急促，匆匆就往外跑去。

    “任庄主、任小姐还请节哀顺变。”邓捕头一边说话，一边使了个眼色，便有数名捕快急步跟了出去。“死者经由贵庄的几位仆人辨认过，的确是任二公子无疑。”

    “怎么可能？今日是我爹的寿辰，庄里又这么忙，我二哥他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任婉儿虽在质疑，却控制不住声音中的颤抖：“又……又怎么会……”区区几个字就是出不了口。

    “要想知道此事倒也不难，只需要请一人出来。”邓捕头说到此处，提声问道：“请问，在座哪一位是慕容公子？”

    伴随他这句问话，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到一人身上，其中又以两道尤其凄厉。“慕！容！明！城！”任婉儿咬牙切齿，费力的念出那人名字，嘴唇上也已咬出血来：“你对我二哥做了什么？”

    “任伯父，婉儿妹妹，你们听我解释……”慕容明城自入了厅之后，就一直精神不振，垂头坐在座位之上，此刻被人当众点名，慌不迭的站起身来：“昨晚我是和承英一起去了梨花楼，可喝了几杯酒后，我们就各自……”他明显有些紧张，惶恐应道：“我也不知道，承英他为什么……为什么会……”

    “慕容公子。”邓捕头咳嗽一声，插话问道：“你今早是何时离开梨花楼的？”

    慕容明城呆立了片刻，勉强定下神来，答道：“大约是……卯时。”

    “据初步推断，任二公子是昨夜子丑时分遇害。慕容公子你既然是和任二公子一起去的梨花楼，走的时候为何独自一人？你当时是不是已经知道任二公子遇害？换句话说，任二公子他……是不是被你杀害的？”邓捕头一连串的质问咄咄逼人，问得慕容明城脸色忽青忽白，待听到最后一句，再也按耐不住，闷喝一声：“你敢冤枉我！”往前踏出一步，目光中隐含威胁不说，握住铁扇的五指关节更是嘎吱作响。

    “慕容公子。”邓捕头飞快的往身侧那角落里扫了一眼，口中毫不放松：“请慕容公子如实作答，任二公子他是不是被你杀害的？”

    话音未落，厅内突起惊呼之声。慕容明城手起扇落，傅无尘飞身相救，连带着其他几人作势欲扑却又止住，皆不过一眨眼之事。呼声方停，傅无尘一手握住慕容明城的手臂，一手按向了他的肩头：“慕容贤弟，少安毋躁。”

    这八个字声音不大，听在诸人耳里却极为清亮，于慕容明城来说，更是如同当头棒喝。只见他身子一震，终于清醒过来，喉头一阵嚅动：“我……我没有……”

    ……

    “我与承英一向交好，每次见面都会相约去喝上几杯。”众目睽睽之下，慕容明城一五一十道来：“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他看了一眼邓捕头，道：“你在梨花楼打听过，就应该知道，这几日每天晚上，我都会和承英前往，并不独是昨晚。”

    得到邓捕头点头肯定，慕容明城转过了身：“婉儿妹妹想必是不信，你二哥他白日里忙得不可开交，晚上如何还有时间出去……鬼混？”这两个字自他口中吐出本是滑稽之极，但此刻厅中却无一人笑得出来。

    “上有长兄锋芒尽露，下有幼弟讨人欢心，就连婉儿妹妹你，因是家中独女，所得的宠爱也比你二哥多上几分。你自然是不明白，你二哥他心里的郁结所在。”慕容明城轻轻摇着头，叹道：“自三年前，承英他接手庄中事务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唯恐行差踏错，可看在你们眼里……他却始终是比不过你大哥……”

    “慕容贤弟。”眼见慕容明城唏嘘不已，傅无尘轻声提醒道：“回答正事要紧。”

    慕容明城口中一停，继续答道：“承英他不想让此事被任伯父知道，是以大都在四更前后赶回来，就算偶尔迟归，也会提前一日有所安排，以免露馅。我今日离开梨花楼的时候，见那房里没有动静，只道他已经走了，就没有叫他。”

    “慕容公子言下之意，就是你并不知道任二公子当时已经遇害了。”邓捕头接着问道：“那为何你回到山庄之后，见到有人在找任二公子，还在继续隐瞒？”

    “我又不知道承英他有没有回来过。”慕容明城答道：“再说了，就算他真的是还留在梨花楼里，迟早会自己回来。我要是贸贸然说出来，不过是让他多受些责骂。”

    “原来如此。”邓捕头点了点头，再问了些细节，就把慕容明城撂在一边，盘问起其他人从昨晚到今日凌晨的行踪。如此下来，询问虽没有什么进展，但等他将在场的人一一问过，又接着开始问起不在场的人的情况之时，先前跟着张管家出去的那些捕快中终于有人回来了。

    “大人，找到了！”当先一名捕快面有喜色，兴冲冲走入，将一纸包呈于邓捕头面前，禀道：“属下已经听从丁大人的吩咐，一找到可疑物品，就拿去让上官公子检查。这里面的东西，已由上官公子证实，的确就是庄中之人所中之毒！”说到这里，语气中却有些惋惜：“这是在一名叫任成的仆佣房里找到，不过那任成本人却不见了。属下已经问过，自今日凌晨起，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这么说，下毒之人就是他了……”邓捕头微微沉吟，其他人等闻言却是哗然。饶是我，也没有想到这些官差办事效率如此之高，不由抬眼向那角落里的人看去。适才与邓捕头一番耳语而已，就将全盘计划定下，这边明面上由邓捕头出头盘问，那边暗地里却派人搜查山庄，还真是符合他那不动声色的作风……

    “大人，还有一样东西。”那捕快一低头，又拿出一物，道：“这两样东西是在一处找到的。属下看过之后，觉得和此案相关，就一并拿过来了。”那东西被他遮遮掩掩递出，我看着似乎是红红绿绿一物，正自奇怪，却见邓捕头双眼一亮，伸手接了过来，在眼前摊开，惊道：“两案果然相关！”

    女子肚兜？

    我愣了一愣，只听久未出声的任庄主开口问道：“大人是说，杀害英儿的凶手和投毒之人，都是任成这恶仆？”明明是愤怒的声音，听在耳里却显得有几分苍凉。

    邓捕头又看了丁惟义一眼，见他微微颔首，回过头来，答道：“任庄主，请恕我等先前有所隐瞒，昨夜梨花楼之命案，死者共有两名，除了任二公子之外，还有楼中的荷香姑娘。其中，任二公子是背部被匕首插入，失血过多而亡。而荷香的死因则是……被人以内力击碎心肺。”说着，他将手中之物缓缓展开，指向一角：“在任成房中找到的这件女子肚兜上，绣的正是荷香二字……”

    荷香与任成二人，一人在庄中作仆，投毒之后逃之夭夭，不见人踪，一人在青楼为妓，刺杀之时遭到反噬，香消玉殒。两件案子分别与任家二子相关，而两个涉案之人之间彼此又有关联。破案破的如此顺利，实在是让我不知该作何评论。

    “任成和荷香之间究竟有何关联，其中谁是主谋、谁是帮凶，都还有待查证。但凶手如此处心积虑，又特意挑在今日动手，想必是与贵庄有过过节。”邓捕头看着任庄主，问道：“若是任庄主能提供些线索，定能帮助我等了解此案真相，缉拿凶手归案。因此还请任庄主和任小姐回忆一下，任二公子、任三公子、又或者任庄主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有过什么仇家？”

    “爹。”任婉儿俯在其父身前，早已泪流满面，闻言盈盈抬头，哽咽着道：“我们任家，从未做过对不起谁的事，怎么会有人如此狠心，将二哥他……将二哥他……”口中泣不成声。任庄主虽闭目不语，但面上之苍凉，也令人心伤。

    “真的没有么？”这场中铁石心肠之人还是有的，邓捕头继续追问道：“任庄主和任小姐不妨再仔细想一想。比如说，有没有什么人……”他似是省起一事，补充道：“有没有什么人名字中带进这个字的？用来刺杀任二公子的那把匕首上，可就刻了一个进字……”

    “不可能！”一声大喝如闷雷般在厅中绽开，惊的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任庄主立在厅首，浑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又斩钉截铁的重复了一遍：“绝不可能！”

    	

 第十五章 陈年旧事

    第十五章陈年旧事《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五章陈年旧事ˇ三十年前的铸剑山庄，主人不姓任，姓欧阳。

    欧阳庄主膝下只有一女，出落得是亭亭玉立、标致动人，再加上这诺大一片产业，还未到适婚之龄，上门提亲的人便已络绎不绝。

    人品相貌？家世背景？

    在一心只有铸剑的欧阳庄主看来，这些却如同粪土。

    门槛被媒人踏破，女儿也年岁日长，欧阳庄主最终做出的决定，是从门下弟子中择人为婿。

    几场比试下来，大弟子俞进和三弟子任东青二人脱颖而出。其中，俞进入门十余年，技艺更胜一筹，任东青入门虽晚，但资质聪颖，假以时日也未必就不如人。

    欧阳庄主再三考虑过后，立下一年之约，让两名弟子外出游历，寻得精铁矿石回庄，锻造成兵器，再以兵器优劣评判胜负。

    “最后得胜的人是谁？”方有好事之人插嘴问话，就有人轻声斥道：“这还用问么？得胜的人当然是任庄主了。”

    “那一场比试没有胜负……”任庄主似乎是陷入了陈年往事的回忆之中，神情有些恍惚：“我花了九个月的时间，寻得一块千年精铁，回到庄中又用了七七四十九日，打造出一把宝剑，就等着俞师兄他回来与我比试，可他……却迟迟未归……”

    “俞师兄的技艺原本在我之上，先前多场比试中也都胜过了我，不过是因为师父他对我青眼有加，才添加了最后那场比试，再给我一个机会。可谁都没有料到，俞师兄竟会因为逾期未归，而输了比试……”任庄主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渐渐恢复正常：“胜之不武，实乃任某生平一大愧事。而俞师兄他……更因为此事，此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邓捕头听完任庄主所述，沉吟道：“俞进输了比试，所以怀恨在心，前来报复……的确是有这个可能。不过……他为何要等到近三十年后的今天才……”

    “不可能是他！”任庄主紧皱眉头，驳回了邓捕头的猜测：“虽然适才大人所描述的凶器与俞师兄以往铸造之物有几分相似，但任某相信，此事只是巧合，绝不可能与俞师兄有关！”眼见邓捕头还要再说什么，他已有些不耐烦，怒哼了一声，斥道：“既然知道凶手是谁，你们就应该尽早将他缉拿归案！俞师兄的事暂且不提，就是这里在座各位，也都是山庄的客人，又如何会与此事有关？大人你问了一下午，也该够了！”

    主人家发下话来，饶是邓捕头也不好多说什么。更何况，已近天黑，任三公子又尚未清醒，以任庄主的心情，的确也不可能耐心坐在这儿陪着大家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又查问了些许细节，邓捕头带了一众捕快回城，任庄主去探望幼子，我也终于松了口气。

    “累死我了。”远离人群之后，我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很累？”

    “啊。”我刚应了一声，就有一阵倦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才抬起头。

    丁五身侧，凭空冒了一个人出来，冷冷看着我：“你的确是辛苦了。”

    我眨巴眨巴沉重的双眼，并不明白自己哪里又得罪了他，只有呵呵干笑了两声：“哪里，哪里，丁四哥你才是辛苦了，劳心劳力，运筹帷幄……”

    他打断了我的话：“还是你装腔作势更辛苦些。”扭头对丁五道：“我还有些事要办，你们俩用过晚饭之后，一起在房里等我回来。”说完转身离开，却留下我委屈的对上丁五的黑脸：“小五，是你四哥冤枉我，我可没有装腔作势。”

    “没有？”那人迈出两步后，背对着我们还在挑拨：“那是唱作俱佳好了。”

    “小五。”看着眼前之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赶紧岔开话题：“连我肚子都饿了，你肯定也饿了，对不对？咱们赶紧吃饭去，吃饭去……”

    多番变故下来，原本的寿筵自是不会再有，但城中酒楼送来的饭菜还算丰盛。只不过，顾忌到小五的目光，我不敢吃得太饱喝得太足。可尽管如此，回房后我还是受到了小五的教训。

    “你为什么要那样？”他一坐下，就喝斥我道。

    “我怎么样了？我没怎么样啊。”我别过头，小声辩解道：“任二公子出了事，我有些伤心难过而已。”不就是配合气氛七情上面，该抽泣哽咽的时候抽泣哽咽，该掩嘴惊呼的时候掩嘴惊呼，做出一个正常女孩子的反应么？为什么你们俩兄弟要觉得奇怪？难道我给你们的印象就这么差？

    “我不信！”丁五立刻肯定了我的想法：“四哥一说，我也觉得你当时是故意装出来的。”

    我面上一恼，随即否认：“我没有！”

    此刻的丁五却不似往日般好糊弄，不肯轻易相信我不说，更嗓门一提，厉声在我耳边质问道：“任二哥遇害这种事，你还能当作玩笑？”

    “我没有！我没有！”一口气自胸口涌出，憋得脸通红，我猛地一甩头，恶狠狠逼视过去：“你凭什么断定我是在开玩笑？就算我是装的！你凭什么断定我是在开玩笑？”

    把我当冷血就罢了，恶毒没人性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我可顶不住。“我承认，那个时候我是装出来的。”咬了咬牙，我迎着丁五锐利的眼神，直认不讳：“生老病死，谁都无可避免。更何况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我不可能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就掉眼泪伤心欲绝。铁石心肠也好，冷血无情也好，随便你怎么看我，但我还不至于没人性到拿这件事来开玩笑！”

    丁五口中倒抽冷气，一把将我按住，喝道：“那不然，你装什么装？”

    “你没看其他人都在哭么？所有女人，女侠也好，女佣也好，一个个都在抹眼泪擤鼻涕，只有你姐姐我一个人哭不出来，你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铁石心肠？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正常？”肩头被丁五按住不得动弹，我一脚将旁边的凳子踹翻，仍然解不去心中的憋闷之感。

    “哭不出来么？”丁五气势一缓，神色有些古怪：“我也没哭……”

    “别拿你跟我比！你是男人，哭哭啼啼才不正常！”我面上更恼，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跟你任二哥也不过见过几面，不是很熟对不对？那他出了事，你会不会难过？心里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丁五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那我就告诉你，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管你们有多难过，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咬牙切齿道出，我用力一扭肩，试图摆脱他的控制，但丁五的手却纹丝不动。

    “小五！”喘了两口气，我只有唤了他一声：“你放手！”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心里浮起一丝怒意，扬掌便往他手上打去。

    “不一定是那样。”没有用上内力，我的攻击对他来说怕只是隔靴搔痒，丁五一点反应都没有，盯着我道：“你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就不会因为看到其他人那样而装出……”突然“哎哟”一声，如被毒蜂蜇到一般缩回了手，却是被我用力掐了一把。

    “很疼么？”见他抱着手在屋里一阵上窜下跳，我低头看了眼自个儿的指甲，啥时候长这么长了，这些日子不用自己动手干活，倒是不知不觉间就养出了随身利器，正要开口说声抱歉，耳边却抢先响起了一句“对不起。”

    我身子一僵，眼神定格在了自己的十指之上，并非因为我有多么自恋自爱，而是丁五的话语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还有一个原因……”沉默了好半响，我抬起头来，对着立在身前不远处的丁五招了招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平静的说道：“山庄接二连三出事，难免人人都要受到怀疑，尤其……是我这种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我不想被牵扯进去，自然说话做事都要小心些，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丁五乖乖的走回来坐下，嘀咕道：“不是都知道是谁干的了么？你还怕什么？”

    “小心一点总不为过，谁知道案情是不是真得这么简单？”我往他手背上瞟了一眼，也就是一小小红痕而已，这些日子他跟我相处下来，莫非是学会了我装腔作势的本领？

    “你什么意思？”丁五闻言，疑惑的问道：“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谁知道呢？”我伸出指甲轻轻一挑桌上的灯芯，屋内顿时为之一亮：“或者凶手就是这二人，或者他们还有其他同伙，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是被人栽赃陷害的。什么都有可能……”

    “栽赃陷害？”明明重点是最后一句，丁五却对中间的四个字极其敏感，双眼一亮，向我追问了起来。我推搪了半天，也抵不过他那磨人的功夫，只好认输。

    “跟你讨论讨论可以，不过这些话，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包括你四哥在内哦。”又认真叮嘱了他一遍，我理了理思绪，开口道：“就现在的证据来说，任成和荷香二人确实嫌疑最大。可唯一解释不通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任成本是孤儿，自幼得山庄收留，理应心存感激才对，有什么原因可以让他恩将仇报，下手毒害任三公子？而那荷香，据邓大人所说，身世也无什么出奇之处，平素为人更是胆小怕事，又是哪里来的胆量去刺杀任二公子？”

    “既然这些疑点没办法解释，那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来看，如果凶手另有其人的话……”我转过头，问丁五道：“你觉得，他要有怎样的能力，又需要怎么做，才能达到现在的效果？

    丁五被我突然一问，愣了一愣，答道：“他一定是山庄中人。”

    我补充道：“不仅是山庄中人，而且对山庄的情况一清二楚，连任二公子夜里不为人知的行踪都在他掌握之中，方能潜入梨花楼……”

    “还有……”丁五听到此处，一个激灵，也补充道：“他应该是习武之人，才会没被人发现！”

    “的确。”我点了点头，道：“不过你忘了，首先，荷香刺杀任二公子不需要会武，但其他人可不一定能做到。其次，如果荷香不是真凶，那杀死荷香之人也就不是任二公子，而是真正的凶手。所以，他一定是习武之人，武功更绝对不弱。”

    “满足这后一点的人，为数着实不少，单是这雅竹园里，就有足足十人。至于那前面一点……”我微微沉吟，道：“若是有心，就算是客人，也能在几日内将山庄中的情况打探清楚。那前面一点，倒是难以查证。”

    “慕容明城？”丁五突然神情一凛，认真严肃的道出了一个名字。

    我不由失笑，连小五都怀疑他，小五那未来的大舅子还真是让人同情。

    “你笑什么？”丁五面上微红，皱眉问我道：“我说得不对么？任二哥的行踪他知道的最清楚！”

    “我不是笑你，我只是笑……你和你四哥还真是心有灵犀。”咳嗽一声，我解释道：“丁四哥想必是有同样的疑虑，才会让邓大人隐瞒真相，出言试探。不过，慕容公子得知任二公子死讯之后的惊慌失措，再加上对邓大人的骤下杀手，反倒显出……他与此事无关……”

    “我四哥他……”丁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说，是我四哥他……”

    “对啊。”我颔首笑了笑，道：“若没有丁四哥撑腰，邓大人他只怕是没那么大的胆子去招惹慕容公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蜡烛，已只剩下一小半截，丁惟义却还没有回来，我继续对小五说道：“荷香已死无对证，如今的关键所在，就是尽快找到任成。他若是还活着，自然能从他嘴里得知真相，他若是死了，倒也能说明真凶另有其人。最怕的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怎么办？”

    “那样的话，这件案子就成了一桩悬案，也说不定……”见丁五闻言眉头紧皱，我叹了一声，安慰他道：“你四哥那么本事，既然有他在，哪里还用得着你我来担心？更何况，也不是就没有其他线索。杀人者，总有所图。像这种案子，最大的可能就是仇杀。比如那匕首上刻的进字，就是一条线索。”

    丁五摇了摇头，道：“任庄主不是说，此事不可能和俞进有关么？”

    “任庄主这么说，也许是有他的原因。不过……我看他当时的反应古古怪怪，兴许是知道什么事，不愿意说也不一定。只是不知道，什么事能比自己儿子遇害还要重要？”话音未落，只见丁五一抬眼，向我瞪来，我别了别嘴，道：“还有一种可能，不过看你这样子，我可不敢说，说了只怕你又要生气……”

    “什么可能？什么可能？”丁五似乎听不出我的弦外之音，继续追问道。

    “你保证不会生气？”经由丁五再三保证，我才说道：“既然不是为了报仇，那自然就是图的钱财名利了。任二公子和任三公子相继出了事，得益最大的人是谁？”眼见丁五陷入思考，我将凳子往后挪了挪，才敢给出进一步的提示：“换句话说，下一个继承铸剑山庄的人选会是谁？……”

    不顾我的警告，还要来问我，自然不会有好下场。接下来的时间里，丁五反复替他的偶像辩解，却都被我一一驳回，到最后，只能抱着头躲到一边生起了闷气。而我，则伏在了桌子上打盹，一直到不知道点起了第几根蜡烛，才听见有脚步声停在我门前。

    “小五？你等到你四哥了，就可以走了吧。”我揉了揉眼，郁闷的站起身来，走过去正要开门，却见丁五自地上一跃而起，眨眼间又恢复了活力，跳过来抢着开门。

    房门嘎吱一声打开，门外那人可没有丁五脸上的兴奋，见到丁五之时更微微一愣：“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是丁四哥……你……让小五……陪我……等你……回来么？”我站在小五身后，暗自翻了个白眼，一字一顿应道。

    他扫了我一眼，目光又落回到丁五脸上：“这么晚了，你赶紧回房休息吧。”

    “四哥你今日忙了一整天，也要早些休息。”丁五精神奕奕，对他四哥一点头，就此离去，只看得我心中恨恨。为什么不管我怎么赶他，就是赶不走？

    “你们一直在等我？”丁五的背影远去之后，耳边传来问话。

    明知故问！我又翻了个白眼，否认道：“没有，我和小五聊天聊得高兴，忘了时间而已。”

    “喔？那你们在聊什么？”丁惟义立在门外，半边脸隐在了黑暗之中，只有下半截看得清楚。只见那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莫非是你对今日所发生的事又有什么想法？”

    “没错！”我看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应道：“我刚刚还跟小五说，铸剑之人果然还是该姓欧阳，够气势不说，听起来也比较好听。说起来，所有复姓都挺不错的，上官、慕容、南宫、西门、独孤、长孙、……听起来就是比一个字的姓好听。我和小五还约好了，我们俩姐弟，他今后一定要娶一个姓复姓的女子，比如说，慕容就挺好。我一定要……”

    我还没说完，有人就插话进来，问道：“上官好不好？”

    “好！”我当仁不让的点了点头。

    	

 第十六章 七日之约

    第十六章七日之约《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六章七日之约ˇ

    人生三大哀，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来丧子。

    任庄主出身贫寒，幼年时父母便已先后离世，此乃第一哀。与欧阳小姐伉俪情深，本是一段佳话，但怎料天妒红颜，任夫人十五年前难产而死，又是第二哀。长子任承恩文武双全、才貌俱佳，在江湖新秀中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却于三年前风华正茂之时遇难身亡，竟连这第三哀都占上。

    再到如今，大寿当日突起风波，红事变白事，一子已然逝去，一子性命垂危，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换作任何人都必然承受不住，做出任何反应似乎也是正常。

    但我此刻听到的消息，却无疑是异常……不，应该说是……诡异到了极点……

    死了？

    任庄主死了？

    五十大寿当晚，任庄主自刎身亡？

    这……怎么可能？从房中被请出来，见到昨日那些捕快，我还只道是案情有了新的进展，却没想到……

    “不可能！”比我反应激烈的大有人在，一袭白衣的任婉儿，身形略显单薄，脸上的神情却刚烈决绝：“我爹绝不可能自杀！”她死死盯着邓捕头道：“一定是有凶手，你们一定要给我把凶手找出来！”

    “任小姐。”邓捕头一脸严肃，沉声应道：“任小姐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对现场的情况应当一清二楚，凶器乃是任庄主之物……”

    “不是！”任婉儿柳眉一竖，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那东西我从未见过，怎么可能是我爹的？”

    “但那上面分明刻有任庄主的名讳……”邓捕头略一停顿，反问道：“更何况，任小姐你看过之后也承认，那凶器的确出自任庄主之手……”

    “那不一样！”任婉儿怒道：“我爹打造的兵器那么多，莫非样样就都是他的了？肯定是那凶手不知从哪里弄到手的……”说着眼圈一红。

    “可是……”邓捕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房里毫无打斗痕迹，任庄主临死之前也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任小姐你是习武之人，应该知道这……”

    “这什么？”任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银牙一咬，道：“这说明那凶手武功高强的很么？”

    邓捕头愣了一愣，未及回话，任婉儿已秀目一转，向四周扫视过来，语气尖锐得异常：“这里坐着的不就是一帮武林高手么？”

    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哗然。傅无尘微微皱眉，向任婉儿靠近了一步，低声劝道：“婉儿，在座各位都是江湖朋友。事情还未弄清楚之前，不宜……”

    “我不管！”任婉儿并不给他面子，目光落到一人身上时突然顿住，眼里都冒出火来：“杀害我爹和我二哥的凶手，我绝不会放过！”

    “婉儿妹妹，你我两家世代相交，我和你二哥又情同兄弟，待你也如同亲妹妹一般，你便是怀疑任何人，也不该怀疑为兄！”慕容明城在她瞪视之下毫不退缩，站起身来娓娓道出一番言辞，神情间之恳切，倒是颇让人动容。“任伯父之事，为兄也觉得并非如此简单。只不过，若依我看来，可疑的人只怕是那些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过。丁惟孝和上官彦算是不速之客吧，可人家早就收到了请柬。丁惟义算是不请自来吧，可人家来头大得惊人。我心虚的绞了绞手指，正不知该感慨是我运气太差，将衰运带到了铸剑山庄，还是铸剑山庄这趟水太浑，连我都污了鞋底之时，由慕容明城点起的这把火就烧到了我头上。

    “我义姐是应我相邀，所以陪同我前来的。”丁五坐在我身侧，抢先替我答道。

    “义姐？”慕容明城闻言，眉毛一挑，不屑的看向丁五：“不是做哥哥的我说你，丁五你过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样？不管什么出身低贱来历不明的女人都可以认作姐姐妹妹么？”

    “你！”丁五脸色骤变，刷地从椅子上站起，却又突然顿住，静立片刻后，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一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之上：“我义姐她并不会武功。”

    挑衅没有得到回应，慕容明城倒有些惊讶，不过一回过神来之后，便轻笑道：“不会武功么？丁五你难道不知道，女人杀人是不需要武功的。像那梨花楼的荷香姑娘，平素娇滴滴好生惹人……”说到这里，厅内突然同时响起一声咳嗽、一声冷叱，将他的话打断。慕容明城口中一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过身对任婉儿道：“婉儿妹妹，任伯父一向为人光明磊落，为我慕容明城所敬仰。因此，这缉拿凶手之事，无论如何也要算上为兄一份！”

    任婉儿面凝寒霜，并不答话，只冷冷的看了一眼慕容明城，目光便往我身上落来。我微微一惊，只听傅无尘又是一声咳嗽，轻声在任婉儿耳边说道：“婉儿，此事还是应该交由官府处理……”却见任婉儿毫无反应不说，连其他人的视线都纷纷投了过来。

    自作孽，不可活。我心里扑通一阵狂跳，面上方才显出惶恐，先前那冷叱之声，却再次响起：“不会是她！”

    “舍妹因昨日山庄之事受了惊吓，是以夜里不能入睡，与丁某秉烛长谈，直至三更过后方才回房歇息。”角落里缓缓步出一人，面色已是铁青。

    舍妹？有一个便宜弟弟就罢了，啥时候我又多了一个便宜哥哥？我按耐住心里的疑问，连忙低头垂眼，心里却生出一个疑问，他房里的蜡烛……莫非是燃到了三更之后？

    事实证明，我是多虑了。丁惟义的话，根本没有人敢提出质疑，我的嫌疑于是也顺理成章的洗清。然而，丁惟义似乎是觉得他的震慑力还不够，声音一提，又道：“至于此案，也请任小姐你和在场诸位不要插手，耐心等待七日。七日之后，官府定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

    “七日？”

    “七日之后，如果找不到凶手怎么办？”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了树上片片枯叶，在空中盘旋数圈，缓缓飘落。我顺手拈过一片，安慰丁五道：“你四哥既然打下了保票，就一定能找到凶手。”

    “可是……”

    “找不到也没有关系。”我将手中之物高举到眼前，只见这树叶上的脉络在阳光下映得一清二楚：“你四哥只是说会给一个答复，却没说这答复会不会让人满意。”

    “四哥他不会取巧！”丁五的语气中隐隐透出几分担忧：“我以前听三哥提起过，他们在军中的时候，就会这样立下军令状，如果完不成任务……”

    “就算是军令状，也是替邓捕头立的军令状，不关你四哥事。”我鼓腮一吹，那树叶就又飘飘然随风而去。“再说了，你四哥他那么聪明，连撒谎都会，又怎么不会取巧？”

    “你还在生气？”丁五脚下一动，侧身过来询问道。

    “哪有……他帮了我，我该感谢他才对……””我与丁五对视了片刻，突然忍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

    “丁四哥官威显赫、身份尊贵，所以不会有人怀疑他……”

    “上官公子慈悲心肠、治病救人无数，所以不会有人怀疑他……”

    “无尘公子为人正直、处事公道，因此享誉江湖，也不会有人怀疑他……”

    “就连那明玉公子，说是住在我隔壁，但这两天来，我还一次都没有见过其人。行踪如此神秘，却也因为他出身世家、声名显赫，而没有人怀疑他……”

    “我不是说这件事就一定和他们谁有关，我只是觉得……出身家境、人品德行，可以作为证据来使用，但……但不应该是全部……”一阵自言自语之后，我抬起头，蹙眉看向了丁五，却见他一脸为难，犹犹豫豫似有什么话说不出口：“你不要这么介意慕容明城刚刚说的话。他针对的不是你，是因为……是因为……”

    我连忙摆摆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语：“我没有介意刚刚慕容明城所说的话，你也不用告诉我原因。”再思忖一番，却连自己都有些糊涂，究竟想说什么？只有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空。

    “只不过，别人因为丁四哥的一句话，就不再怀疑我，让我有些不舒服而已。”

    	

 第十七章 水落石出

    第十七章水落石出《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七章水落石出ˇ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男主是谁无可奉告：）

    如果是问子龙哥哥的话，他还是要等很久才能正面出场。嗯，比杜老爹出场都晚。（寒，下一个问题不会是杜老爹什么时候出场吧……）

    呵呵，关于男主，怎么会内定呢？我们不搞黑箱操作，嗯，由女主自由发展，自己选择：）

    不怀疑你就不舒服？

    那要不要把你当现行杀人犯抓起来，投入大牢，秋后问斩？

    说出这样白痴的话，还不被人骂有病，也只可能是因为……眼前这人是淳朴善良的小五同学了……

    丁五沉思片刻，不仅露出明了的神情，更赞同的点了点头，道：“我也觉得四哥他不应该撒谎。”

    “哦？不应该撒谎？”我眼珠子一转，好奇地问道：“那你觉得，他应该像你一样，任由别人来怀疑我？”

    “对！”丁五显然是漏听了什么，傻乎乎的继续点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停停停……”我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小五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四哥他不该帮我，而是说……”睁大眼，认真的盯住他：“我是说，你四哥帮我撒谎之后，居然没有被人发现，真是让我有些不舒服。”说着更声音一沉，质问道：“话说回来，小五你自己不来帮我解围不说，还不想让你四哥帮我？”

    “是……不是……”丁五微微一愣，一个箭步跳到几米远处：“不管怎么样，骗人就是不对！”

    “诚实是美德。”我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小五你说得很对。”站起身来，却见丁五一脸戒备。

    “我说的可是真心话。”我低下头，伸出双手将身上沾着的树叶一一抖落：“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就好像我，从今天上午开始就一直惴惴不安，满心想的都是，你四哥他为什么会帮我撒谎？”

    耳边传来丁五的声音：“因为你是我义姐……”

    “这个原因……你自己相信么？”我哼了一声：“倒不如说你四哥看上我了还可信些。”抖了抖衣袖，我抬起头来，只见小五瞠目结舌，不由得意一笑：“你姐姐我正在努力培养自己诚实的美德……”

    大冷天的，丁五额上沁出一颗颗汗来：“你这个……好像不是……”

    “我这叫自恋。”我点了点头，反问他道：“不过，我连这么丢脸的事都能不加掩饰的说出来，难道还不够诚实么？”

    “那个……”丁五继续出汗：“你好象从来没有掩饰过……”

    我恍然大悟：“诚实这种美德原来是与生俱来的么？”

    没有帅哥养眼，调侃调侃青葱少年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与丁五在院中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偏西，倦飞的鸟儿归了巢，忙碌一整天的人也回了房。

    “四哥。”见到丁惟义自走廊上经过，丁五出声叫住他，奔上前说了几句话后，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就独自往外走去。而丁惟义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背着手走过来：“小五说，你有事要问我？”

    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忍不住挑了挑眉：“昨晚的事，丁四哥你难道不觉得应该给小妹一个解释么？”

    他似乎已经忘了上午说过的话，低头想了想，才答道：“我不觉得应该给你什么解释。”

    我微微一笑：“丁四哥替小妹解了围，小妹本该感激不尽。但小妹回来过后，却越想越是不妥。昨晚任庄主遇害之时，小妹已经入睡，既未与丁四哥秉烛长谈，自然也就不知道丁四哥当时是否真在房中。如此一来，岂不是……”

    他抬眼看过来：“你言下之意，是在怀疑我？”

    “当然不是了。”我又是一笑，道：“只要丁四哥你能给出一个解释，小妹就绝不会怀疑丁四哥。”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他剑眉轻扬，目光如炬：“这件事让别人知道，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

    “丁四哥教训的是。”我点了点头，道：“不过，关于铸剑山庄的凶案，小妹问心无愧，也相信丁四哥你一定能够找到真凶。相比之下，倒是丁四哥你的态度让小妹更为在意。”我微微沉吟，道：“若丁四哥你对我有恶意，实在是不必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若说是好意，又着实让人不解……”

    “有何不解？”他盯着我，突然开口道：“你不是叫我一声丁四哥么？”

    “你……”我闻声一愣，摸了摸耳朵，确保自己没有听错：“可跟我结义的是小五，又不是你……”话还没说完，只听他又道：“以你跟他的关系，叫我一声四哥也不为过。”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我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看向他。神色没有变化，但态度怎么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初见他那次……好像也是一样？

    “你问的我都已经答了，告辞。”容不得我多想，丁惟义对我一点头，就转身欲走。

    原本拽得要死，什么都不说，现在又答得这么爽快？那当然……要么就是在骗我，要么就是怕我猜出了什么……又或者，两者兼有？“丁四哥！”我回过神来，连忙大喊一声，跑了上去，堵在他面前。

    有道是，打铁就要趁热，免得前功尽弃。看着神色如常但刚刚却步履如飞的丁惟义，我隐隐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你骗我！”我咬了咬唇，克制住笑意，一本正经得道：“绝对不是你说的这个原因！”

    他看着我，只淡淡道：“既然你不信，那还问我作甚？”

    我轻哼了一声，道：“虽然丁四哥你不说，但小妹也能猜出三四分。”话音未落，他眼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不由让我更加好奇：“丁四哥你初见小妹之时，就对小妹关切有加，连小妹的家世都要细细盘查。这第一个可能嘛，就是丁四哥你认识小妹，或者说……自以为认识小妹。”我蹙眉想了想，认真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丁四哥你肯定认错人了。这世上，人有相似可一点都不出奇。”

    边说边观察他，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猜错了？我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真的要那样干么？真相就在眼前，剩下的就是看自己怎么逼他说出来了。一咬牙，我开口道：“这第二个可能嘛……就是……就是……丁四哥你有所图谋了……又是问我家世……又是不让我走……难道……难道是……看上……我了？”最后两个字一出口，脸上腾地起了一把火，烧得我火辣辣的痛，真是连自己都忍不住鄙视自己，有什么好怕的？扮芙蓉有这么难么？却忍不住将头低到不能再低，恨不得缩到脖子里，于是只有扮起唐僧来：“你要是喜欢人，就明说嘛，说了我才能知道，不说我怎么知道？生平最讨厌有什么不说出口，只顾着自己扮冷酷的人了。就算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还是要说啊，不然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啊？闹别扭很好玩么？什么都藏着掖着很好玩么？一个字不……”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轻咳，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将我惊醒。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地上，更很有自知之明的将头埋进了膝间。呜……没脸见人了……

    “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原因好了。”

    预定的效果达到了？呜……还是没脸见人啊……

    “算是受人之托吧。”丁惟义沉默片刻，道：“等此地事一了，我会带你去京城，见一个人。”

    “谁？”我猛地一惊，赶紧说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京城的任何人。”

    “别的我无可奉告。”丁惟义却懒得再睬我，拂袖而去。

    这次面子可丢大了。

    究其原因，还是空有理论知识，实战经验太少，所以临时怯场，发挥失常。

    于是，接下来几天，我一直躲在自己房里，从失败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不敢见人？谁说我不敢见人了？小五我不就天天见么？只不过翻来覆去的讨论案情，他不烦我都烦了……

    ……

    第七日，铸剑山庄大厅，众人齐聚一堂。

    任婉儿仍是一袭白衣，其身形较七日前又单薄了几分。人方一到齐，她便已按耐不住，开口斥道：“你们官府查了这么多日，查到了什么结果，还不能说出来么？”

    厅门口一干人里，邓捕头应声而出，向她行了一礼，道：“任小姐，我等总算不负所托，已将本案真相查明。”

    任婉儿闻言，精神立时一振，激动问道：“杀害我爹的凶手是谁？”

    她话音一落，大厅里便静的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邓捕头的声音回荡在厅中，格外清晰：“任庄主之死，乃是自杀！”

    别说任婉儿，就连我听了这话，都有些气血上涌。过了七天，还是只给出这么个结果，敢情这七天里你们就啥进度也没有？既然这样，那你们还故弄什么玄虚？

    “丁将军！”任婉儿胸脯剧烈起伏，怒目一扫，准确的将幕后之人揪了出来，厉声质问道：“这就是你所说的答复么？”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修长的身影裹在一身黑衣之中，益发显得气宇轩昂，斜飞的剑眉下，目光深邃有神，笔挺的鼻梁下……咦？我在干什么？仿佛是被他身后的阳光晃了眼，连带着心神都有些不稳，我连忙低下头，静心屏气，脑中却涌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说的那人是谁？……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的事他知道多少？……我现在又该怎么办？……

    “我绝不相信！”并没有听见丁惟义的回答，任婉儿紧接着斥责道：“你们官府无能，居然连凶手是谁都查不出！我任婉儿却不会就此罢休！我一定要找出凶手，以慰我爹在天之灵！”

    “任小姐……任小姐……”邓捕头嗓门提了又提，也还是等到任婉儿说完，才能插进嘴：“任小姐你先冷静冷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任庄主虽是自杀，但此案的确另有玄机。案情真相……可说是极端出人意料！”说到此处口中一顿，停了下来。

    紧要时分卖起了关子？我暗自好奇，正在猜想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耳边却传来一阵脚步声，抬眼看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这两位……任小姐你可认识么？”邓捕头看了来人一眼，身子一侧，转向任婉儿问道。

    任婉儿微微一愣，对着那当先的中年壮汉唤了一声：“郝师叔？”再看向后面那长须老者，却有些茫然：“这位是……”

    “婉儿。”那中年壮汉咳嗽一声，替她介绍道：“这是我师兄贺擎，算起来……你该称呼一声二师伯……”

    前几天还听人说起，当年的欧阳庄主，门下弟子为数众多。今日一见……小五果然不诚欺我也！敢情还不止是一般的人多，而是多到见不完认不清的地步了？真是厉害……我正在暗暗感慨，只见任婉儿已回过神来，执晚辈礼上前见过。

    这个时候找来的人，自然不是为了叙旧那么简单。双方刚刚介绍完毕，邓捕头就直奔主题，首先……请贺擎回忆了一遍当年的往事……

    故事还是那样……铸剑成痴的依然铸剑成痴，逾期未归的仍旧逾期未归，任庄主所说完全属实，除了……

    “如此说来……”邓捕头听到此处，似乎是有些在意，将那话重重的重复了一遍：“当年最后的那场比试，是欧阳庄主应任夫人的要求所添加的了。”他紧接着问道：“那任庄主和任夫人在那之前是否就已经互有情意？”

    贺擎摇了摇头：“这件事老夫并不清楚。”

    “但至少，在当时的二人中间，任夫人属意的是任庄主了……”

    见邓捕头微微沉吟，任婉儿脸上隐有不满：“我娘心里，当然只有我爹了！”她冷哼一声，挑眉斥道：“这些事跟我爹的死毫无关系，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还请任小姐耐心听完，自然就会明白。”邓捕头叹了口气，转身吩咐道：“将凶器呈上。”

    托盘正中，是一把匕首并着一截断剑。匕首寒光粼粼，一见便知锋利异常。而那断剑，剑柄护手处乌黑一片。

    “贺老先生，你能否再说一遍，这两件武器的来历？”

    “铸剑山庄的规矩……”贺擎执起那把匕首，在掌中一阵摩挲：“随身佩戴的武器一定要由自己亲手打造，更会在武器上留下印记。”他手掌一翻，将那匕首的正面现出：“我记得很清楚，这把匕首是大师兄当年的得意之作，从不离身……”说着，目光落到那盘中断剑之上，有些出神。

    “贺老先生。”邓捕头又叫了一声，指着盘中之物问道：“那这件武器你可认识，又是何人何时所造？”

    贺擎张了张嘴，花白的胡须在胸前微微抖动，却没能发出声来……

    但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

    青，这把剑上刻的是个青字……

    这把剑的主人，姓任……名东青……

    	

 第十八章 天罗地网

    第十八章天罗地网《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八章天罗地网ˇ作者有话要说：再次提醒一下，上一章在发表之后，又更新了一小段（嗯，写了之后才觉得，那一段放在上一章似乎更合标题些）

    另外，女主没改名字，再加上那么（古怪？别扭？臭屁？看你们怎么认为了）的性格，不被人认出来，似乎有点困难……权势、名利、财富、美人……距你一步之遥……

    但有的时候，这样一步的距离，却因为眼前的对手，而变得遥不可及。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或许是因为……若换作他们，做出的选择也会不一样？

    一片寂静之中，女子的喝斥格外刺耳：“你们说，我爹他谋害了大师伯？你们说，我爹他之所以自杀，是因为他当年谋害了大师伯？”任婉儿显是怒急，口中丝丝抽着冷气：“遇害的是我爹，你们找不出凶手不说，反倒仅凭几句空口白话，就来诋毁我爹的声誉？”她双眼赤红，紧紧盯着贺擎，突然冷笑出声：“二师伯！好一个二师伯！我倒要说，是你当年输了比试，所以怀恨在心，先将大师伯谋害，再来我任家栽赃陷害！”

    “婉儿……”贺擎身边那郝姓中年壮汉见状，往前一站，欲要说些什么，却被贺擎止住。

    “任小姐你不肯相信么？”邓捕头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二十七年前，因为俞进逾期未归，任庄主才能够赢了那场比试，成为铸剑山庄的继承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俞进他为何会凭空消失？自此就没有回过铸剑山庄，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这两件兵器，分别是当年任庄主与俞进随身之物。看这剑上的缺口，平滑齐整，应是被利器削断，无独有巧，这匕首正符合这个条件！任庄主当年回到山庄后的说辞，是在登山途中不慎将此剑落下悬崖。可如今这把剑重现天日，是不是说明任庄主他在撒谎？而他又为何要就此事撒谎？”

    “欧阳庄主过世之后，任庄主继承了铸剑山庄，便将所有成年弟子遣散。虽说是让大家自立门户，但其后二十余年的时间里，师兄弟间甚少往来。这当中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心虚之事？”

    “任庄主那日得知这匕首是俞进之物时，想必就已知道是有人来为俞进报仇，所以才会举止失常。而他一口咬定本案与俞进无关，不过是害怕被人翻出这桩陈年旧事！只可惜……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这柄断剑之所以被任庄主保存了二十余年，恐怕也是因为他心中有愧。当天晚上，任庄主既惊又恐，愧疚自责之下，便选择了自我了断。”

    “任小姐你若还是不肯相信……”邓捕头一脸肃然，字字铿锵：“能为当年之事作证的，可不止贺老先生一人。”

    “我爹……我爹他不会……”任婉儿越听越掩饰不住声音中的颤抖：“我爹他从不看重钱财名利，他绝不会为了……”

    “任庄主为人豪爽、乐善好施，早已声名远播。但同样人尽皆知的是，任庄主对夫人极为专情，在任夫人过世之后更誓不再娶。”邓捕头神色略缓，极为复杂的看了任婉儿一眼：“令尊令堂夫妻恩爱，伉俪情深，确是让人称羡。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叹了口气，道：“正因为如此，当年那场比试，令尊才更加输不起……”

    输……不……起……

    自邓捕头口中吐出的这三个字有如魔音，慑住了任婉儿的心神，她全身一震，双腿不由自主的就软了下去，所幸被身边一人及时扶住。

    “婉儿！”傅无尘早没了一贯的沉稳温和，眉头深锁，看向任婉儿的目光里全是担忧。他也顾不得是在众人面前，伸手将任婉儿搂到胸前，待要劝慰两句，却突然一愣。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幽幽话语自他怀中传出，那女子抬起头来，面色白皙如纸，口中吐气如兰：“就算当年之事真的如你们所说，那又如何？”只见她明眸流转，似秋水荡漾，泛起了无尽的光泽：“对我娘来说，他是最好的丈夫。对我来说，他是最好的爹爹。就算如你们所说，那、又、如、何？”

    我与任婉儿只见过区区几面……

    即便是那场风波之后，作为为数不多的掌握了真相的几人之一，我和她也还是形同陌路，从没有也从没有试图……成为朋友过……

    但不管怎样，这一刻的她，让我过目不忘……

    “婉儿。”傅无尘看着怀里的女子呆住，双手还停在她的腰间。

    “傅大哥。”任婉儿仰头看向他，唇边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我从没有怪过我爹爹。”她轻摇了摇头，口中喃喃道：“不管发生过什么事，我也不会怪我爹爹，就算你们都怪他，我也不会怪他……”

    傅无尘喉头一动，尚未开口，任婉儿的喃喃自语已被邓捕头打断：“任小姐，逝者已逝，我等也无意再追究当年之事。”邓捕头朗声道：“今日在此，不过是为了向任小姐证明，任庄主之死，确是自杀！”

    “就算我爹他是自杀。”任婉儿轻轻一推，从傅无尘怀中站了出来：“那我二哥呢？”

    “杀害任二公子的凶手，已经当场身亡。而通缉任成的公文，也于七日前发出。至于这二人与俞进有何关联，却怕是要等到拿住人犯之后才能问出了。”邓捕头见任婉儿并不说话，补充道：“任小姐还请放心，我等职责所在，一定会尽全力抓捕逃犯！”拍胸脯立下保证之后，又道：“既然此案已算了结，我等今日就会撤离山庄。这几日里的得罪之处，还请任小姐和在座各位见谅！”

    ……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样的结局，的确是出人意料。

    整件事中唯一让人庆幸的，就是任承华已脱离了生死边缘。虽说他体内的毒素还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彻底清除，但上官彦已提出要将他带回上官家继续医治。说起来……不知道这算不算任庄主所行善事的一点回报？若非铸剑山庄在之前瘟疫中的义举，上官彦或许就不会前来，若是上官彦不曾前来，那……

    我不禁摇了摇头，没事想这么多干什么？向身侧看去，丁五也是一幅闷头不语、郁郁寡欢的样子，只看得我皱眉。“小五。”我正要安慰他两句，却见丁五应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我……我想去找四哥……”

    你去找他也要跟我报告？我不想见他而已，可从来没有阻止过你去见他……

    丁五抿了抿嘴：“我想把你对这案子的看法告诉四哥……”

    “不行！”

    我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诧异的看向他：“我早就说过，那都是我一个人瞎掰乱造胡说八道……”

    “可任庄主他真的是有所隐瞒！任成他们和俞进的关系也还是不知道！”丁五一抬头，两道明亮的目光向我投来：“万一如你所说，凶手另有其人的话怎么办？”

    “官府都已经结了案……”我被他看的一惊，连忙定了定神，道：“我们不过是胡乱猜测，碰巧猜中了一个而已，你四哥和邓大人他们办案，讲的可是真凭实据。再说了，那么多年以前的旧事都能翻出来，你难道还信不过他们的办案能力？”

    “这……”见丁五闻言一塞，似乎是有些动摇，我微松了口气，一本正经的说道：“其实我现在又有了些新的看法，你想不想听听？”

    好奇的少年侦探乖乖附耳过来。

    “你四哥他们关于当年之事的推断……我没有意见，可我觉得，俞进他虽然被任庄主施以毒手，但……一定没死！”我将声音压得极低，道：“那任成，说不定就是俞进的儿子，从小被送到这庄里来……准备报仇的……”

    “你怎么知道他没死？”丁五双眼一瞪，表情极为震惊。

    “怎么会死？”我也一瞪眼，跟他比比谁的眼睛更大：“这可是说书先生最喜欢的桥段！掉下悬崖摔不死，刀剑有眼刺不死，砒霜毒药毒不死……咦，小五？你别走，你别走，我还没说完啦！……”越叫他走的越快，我一跺脚，哀号道：“而且……你走错方向了啊！”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因为闲着无聊，跟丁五胡说乱侃。是追上去阻止他？还是索性置之不理？我站在原地一阵踌躇，尚未下定决心，便远远看见丁五又折返了回来，身后……跟了一个我此刻最不想见的人……

    面色平静，无波无澜，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倒也是，丢脸的是我，他当然不用介意了。没来由生出一股恶气，我一斜眼瞥向小五，明明没批你的报告，你就把人给我找了来？却见他咧嘴一笑：“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京城！”丁五的笑脸像花儿一样绽放在我眼前：“四哥说，要带我去京城！”

    啥？我脖子一僵，呆在当场，耳边犹自响着丁五喜滋滋的声音：“反正桐城也不远，我们可以顺道送你过去。而且有我四哥在，应当能帮你找到那亲戚……”

    “找不到也无妨。”丁惟义突然接过话头，淡淡道：“如果找不到的话，杜姑娘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去京城好了。”

    嘴角轻轻一抽，心里竟然萌发了抽人的冲动。“明天就走？”我克制住自己的冲动，目不斜视的盯着丁五，问道：“会不会太着急了点？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丁五额头上顶着不识好歹这四个字，不满的瞪了我一眼：“我四哥还有公务要忙。”刚刚还充满好奇富有正义的少年侦探，现在竟沦落为他四哥的帮凶，教训我道：“跟我二哥比起来，已经不算着急了，他可是连跟我说一声都来不及，就走了……”

    啊？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丁二哥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这一个一个的动作，简直比猴子还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走的走，散的散？不会是……因为急着走人，所以才如此迅速的把这案子给了结了吧？在这个不负责任的想法驱动下，我不禁打量了丁惟义一眼，却发现他也在打量我？

    “他虽然走了，但上官彦还在。”丁惟义与我视线甫一相交，就说道：“上官彦也是明日启程，你们要是想去辞行，现在还来得及。”

    这什么意思？我眨眨眼，赶紧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 异变突生

    第十九章异变突生《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九章异变突生ˇ作者有话要说：提前打个预防针，预防针。小五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嗯，丁家几兄弟里，最可怕的其实是丁二，情商太低，情商太低……

    月挂中天，星垂平野。

    初冬的夜晚里，屋外寒意袭人，冻得我有些发抖。

    而掌心传来的冰冷感觉，更让我想起了，若干年前那个……很冷、很冷的冬夜……

    那人？我本以为自己早已将他遗忘。京城？我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可今夜……尘封的记忆被人打开，今夜的我竟然克制不住……心底涌出的丝丝悸动……

    “你怎么在这里？”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才有人声响起。我恋恋不舍的放开怀里抱着的柱子，将身子站直：“我……”刚一开口，喉中便灌入刺骨的寒冷，忍不住一个哆嗦，要说的话语都被冷风吹散。

    “进来说话吧。”短暂的沉默之后，房门嘎吱一声在背后打开，来人先行步入房中。我又等候了片刻，待屋内烛光亮起，才跟了进去。

    “我有件事要问你。”虚掩上房门，我一回过身，便开门见山问道：“你说的京城那人是谁？他又为什么要见我？”

    “我已经说过，无可奉告。”

    我偏头想了想，转而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姓名？相貌？身世？……”

    一番追问，他仍是不松口。无计可施之下，我微微蹙眉，看着他叹了口气：“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你又怎么知道是不是认错了人？”

    “有没有认错，去京城见过便知。”丁惟义略一停顿，道：“反正你对你那亲戚也是语焉不详，与其找不到人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往京城一行。”他抬起头，眼底映出了两点跳动的烛火：“就算是我认错了人，对你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我口中一塞，实在是想不到他会有这样的回答。宁肯认错，也不放过？原本的想法有些动摇，心里更生出一丝怒意：“得丁四哥相邀，小妹自然乐意前往。只不过，小妹担心的是，丁四哥你今后发现认错了人，怕会失望的很。”

    “不会。”丁惟义淡淡的扫了我一眼，却道：“如果真的是你，我会比较失望。”

    什么？我愣了一愣，将他的话回味了两遍，不是玩笑，连……连冷笑话都算不上。“如此说来，小妹倒是多虑了。”胸中怒意翻涌，我忍不住双眼一眯，看向了他衣服下摆上的点点泥泞：“丁四哥你放心，你一定不会失望。小妹可早就说过，这世间人有相似，不足为奇。就连小妹我，深夜中见到丁四哥你一身黑衣打扮，也会觉得……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视线缓缓上移，触及他的目光之时，我“扑哧”一声轻笑出声：“只不过，那人行的可是鸡鸣狗盗，偷香窃玉之事……”

    话中的讥诮之意毫不掩饰，丁惟义却似乎是没有听出来，只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片刻后方问我道：“适才这院子里的动静，你都听到了？”

    这人好生无趣……是我被别人嘲笑的话，若是觉得好笑，就会陪着笑一笑，若是被笑得不爽，还嘴回击也是当然，可为什么要听若未闻，还摆出这么一幅一本正经的样子？我暗自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道：“听到？听到什么？除了鸟儿叫，我可什么都没有听到。”

    说起来，今天晚上，睡不着的似乎不只我一个。首先，是我左边的房间扑腾扑腾飞出一只鸟儿，越墙飞走。然后，是我右边的房间扑腾扑腾飞出一只鸟儿，紧追而去。至于其他的，我的确什么都没有听到。

    眨了眨眼，我正等着他的回答。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长啸，犹如龙吟划破夜空寂静，响彻了整个铸剑山庄！

    “谁？”我脸色一变，尚未开口，便见丁惟义脚下发力，身形暴涨。待那一个字自口中吐出，我已被他揽着，冲出了房门……

    夜幕下的铸剑山庄，点点灯火次第亮起，喧嚣人声遥遥传来。

    虽有诸般疑问，但看着丁惟义的沉重脸色，我却不能问出口。待到了那啸声所在之处，我更是吃了一惊，任承华所居住的小院，竟也点着灯，而那房门前，持剑而立的一人，正是去而复返的丁惟孝！

    “人呢？”丁惟义脚一沾地，便将我放下，转身向丁惟孝身边走去。

    “跑了。”

    “你拦不住？”

    “我拦不住。”

    “……”

    等丁惟义走到丁惟孝身前，两人的对话我就再也听不清。但先前那简短明了的问答，丁惟孝的去而复返，他剑上残留的血迹，丁惟义今晚神秘的行踪……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似乎拼凑出了一个可能性……

    在这个可能性之下，邓捕头的出现也变得并不奇怪。而几乎同时赶到的，还有庄中极少数受到惊动的人，小院里一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说，更有人陆陆续续前来。

    丁惟义与丁惟孝一番交谈之后，脸色更加沉重，见到邓捕头带着人前来，不待邓捕头开口便吩咐了下去：“把所有人都请到厅里去，还在房里的也都给我叫出来！”他盯着院中一处，眼中似有寒光一闪而过，语气冰冷异常：“若是谁右肩上有剑伤，就是本案的凶手！”

    果然……我心中一凛，顺着丁惟义的目光看去，那火光映照之下，一大滩鲜血让人怵目惊心……

    “你也一起过去。”

    那声音重复了好几遍，我才意识到他是在跟我说话，连忙抬起头，只见院中的人已散的七七八八，但……

    “我让你也赶快过去！”丁惟义大约是以为我还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

    “我马上就走。”我点了点头，打量之下却仍然没有见到自己要找的人，不由讶道：“小五他怎么还没有来……”话音未落，四周温度骤然降低，一股凌厉的气势笼罩下来，压迫的我气息一滞。

    “你的计划我们照做了，人也已经都走了。”说话的人竟然是丁惟孝：“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小五他会在这里？”

    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撞击了一下，我脑中有些嗡嗡作响，不及反应，耳边又响起了丁惟义的声音：“他会在这里，我并不知道，也给不了你任何解释。你怪我考虑不周也好，要处置我也好，是不是该等到拿住凶手之后再说？”说话间一股大力自腰间传来，带着我往院外冲去。

    寒风扑面，我一个激灵，用力抓住了他的胳膊：“等等！”

    眼前一花，丁惟义应声停下，却不是因为我的阻止，而是因为……有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既然敢伤了我丁家的人，我就绝不会放过他。”丁惟孝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因为浑身散发的杀气，让人不敢小觑。“现在我问的是你。”他缓缓伸出手，向我指来：“你迟迟未到，是因为和她在一起？”

    这真的是那个以温文俊雅著称的惊鸿公子？与他正面相对，我呼吸愈加紊乱，额头上冒出了一颗颗冷汗。移开目光，不经意间却落到那滩鲜血之上。那么……那么多血？如果只是肩膀上受了伤，会不会有这么多血？如果流了这么多血，又能不能从他手下逃走？难道……难道……我胃里一阵翻腾，连腰都直不起来：“小五……”

    “不关她的事。”丁惟义紧绷着身体，沉声应道：“我见唐毓深夜外出，不放心便跟了去，所以才会来迟。”

    “怎么……怎么不关我的事……”嘴唇似被咬破，腥咸的血自伤口流出，我忍不住用力了起来：“如果不是我拉着你问话……如果不是我说什么凶手另有其人……如果不是我整天跟他讨论案情……如果我今天能……”我脑中一阵晕眩，口中充斥的全是浓浓的血腥味：“如果不是我，小五他不会来这里！如果不是我，小五他不会……”

    一道剑气当胸而来，我仰起了头。

    	

 第二十章 尘埃落定

    第二十章尘埃落定《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二十章尘埃落定ˇ痛！

    痛彻心肺！

    穿心的疼痛透体而入，紧随其后的剑尖却微微一抖，停在了我胸前。

    “你干什么？”丁惟义五指成抓，将剑身牢牢捏住，发出的喝问急促而低沉：“你是想将上官彦惊动出来，误了小五的疗伤？还是要我今后帮你告诉他们，你跟人切磋武艺时又不小心失了手？！”

    话音方落，剑尖又是一抖。寒光乍现即逝，丁惟孝收剑入鞘的同时，身形也飘然回退，四周的压迫感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小五……小五他……”耳边回响着丁惟义的话语，我心里一阵激动，抓住他的胳膊想要问个究竟，却被他一甩手，后退一步向我看来，犀利的目光如剑气般再次贯穿了我的身体：“你呢？你又是在干什么？”

    我……我在干什么？骤然失去支撑，我双腿一晃，险些坐倒在地，原本要问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出了什么事？我很糊涂。小五的安危？我不清楚。牙关轻轻打颤，胸中血气翻涌，我不由蜷缩着蹲下了身。我这样……算什么？是一厢情愿的以命相抵？还是借别人的手，来逃避自己应当背负的罪责？……

    “你想留在这里可以，但不许再去招惹他。”恍恍惚惚之中，丁惟义的声音突然响起，如一声闷雷在我耳边炸开：“我还有事，陪不了你们发疯。”

    脑中轰隆一声，一片空白。血液中滚烫的灼烧，一点点自心脏蔓延开来，淹没了喉咙，覆上了面庞。“我……”强行咽下喉中腥甜，我费力的抬起了头：“等等，我跟你走……”

    不管是为了小五，还是为了其他什么原因，丁惟义他对我，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所以，现在的他，既没有必要放缓脚步来等我，也没有必要答应我的任何请求。

    “你要帮忙？”

    见他闻言眉毛一挑，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轻视还是嘲讽，我有些忐忑，赶紧补充道：“丁四哥你放心，就算帮不上忙，我也绝不会再给你添什么麻烦……”

    “帮不上忙的话，你就不必跟过来了。”他出其不意地打断了我的话，急行中瞥了我一眼：“你若有什么想法，尽管都说出来。”

    我脚下为之一顿，回神过来眼眶隐隐发热，深吸一口气，又追了上去。

    “既伤了小五，又从丁二哥手中走脱，这整个山庄里，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如果是外敌的话……一来，庄外之人对山庄的情况不会太熟悉，二则，经过这些天的搜查，他们应该也躲不过官府的耳目……”

    “如果是庄内之人，刚才不在场的……”忆起当时情景，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片片殷红，我突然喉头一甜，控制不住的头晕目眩……

    “你受了伤？”

    “没有。”静心屏气下来，一抬眼便看见一对深邃的黑眸，我连忙拭去嘴角的潮湿，解释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咬破了嘴……”

    丁惟义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立在我身前。“我二哥他一向如此……”他又看了我片刻，开口道：“对亲兄弟也是一样。”

    他仿若解释的话语让我愈加不安，连带着更有些慌乱。“没有！真的没有！不信你自己来看……”伸指在唇上一抚，意识到不对劲之时，已来不及改口，我尴尬咳嗽一声，待要岔开话题，却听见了两个名字。

    “傅无尘……唐毓……”

    什么？蹙了蹙眉，我困惑的看向他，只见他和我的目光一触即分，背手别过了身：“傅无尘和唐毓，刚才都不在。”

    背脊上升起一股寒意，我一个激灵，终于想了起来：“还有……还有……”相比下来，我在意的一直是另一件事：“任小姐她……她也不在场……”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行至半路，我们就被邓捕头给截住。“任小姐出事了……”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过于紧张，邓捕头停下来后，仍然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傅公子陪着她，在灵堂里……”惨淡的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傅公子他受了伤！”

    ……

    世事难料……

    前七个夜晚，都有铸剑山庄的弟子陪着任婉儿守灵。

    但今夜，任庄主头七已过，众人散去，灵堂里便只剩下任婉儿一人。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任婉儿在听见啸声之时，才没有立即赶往出事地点。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孤身一人的她，险些丧命在这灵堂之中……

    我跟在丁惟义身后进入灯火通明的灵堂，一眼就看见任婉儿惊魂未定的坐在灵前，左手还紧紧捂着脖颈，指缝间几道红痕若隐若现。

    “婉儿妹妹……”

    “任姑娘……”

    和我们一同到来的慕容明城等人，见状纷纷上前表示问候，却只有丁惟义和邓捕快两个，倒是紧盯着任婉儿身边的那人不放。

    “丁将军，邓大人。”傅无尘在他们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傅某无能，没能将人留下，真是无颜以对。”

    丁惟义的声音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你受了伤？”

    “只怪傅某技不如人……”傅无尘叹了口气，道：“不过，都是些小伤，不敢有劳将军挂心。”

    “小伤？你知不知道，今夜那刺客，受的就是你这小伤！”丁惟义一声冷笑，厉喝道：“傅无尘！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他突然发难，立时将厅内诸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只见傅无尘左臂上有几道伤口不说，右肩也被简单包扎，隐隐渗出血迹，果然是受了伤。

    “那刺客右肩有伤一事，傅某与刺客交手之时，就已知道。”质问之下，傅无尘并不慌张，但一贯温和的声音里也带了丝怒气：“若将军仅以此为据，就定了傅某的罪，傅某也无话可说！”

    “傅公子。”眼见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邓捕头咳嗽一声，插话进去道：“并不是我们怀疑公子，只不过此事太过巧合。”他皱了皱眉：“更何况，以公子的身手，那刺客又受伤在先，如何还能伤到公子？”

    “傅某已经说过，是我技不如人……”傅无尘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人打断。

    “是我！”

    我循声望去，却是任婉儿激动的站了起来，不由暗叹了口气。

    “是我。”任婉儿一立稳身子，遂开口道：“傅大哥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

    邓捕头“哦”了一声，问道：“那此事可是任小姐亲眼所见？”

    任婉儿闻言一怔，摇了摇头。

    “那就是了。”邓捕头看着她叹了口气：“任小姐你连那刺客的样子都没有看清就晕了过去，醒来之时又只见到傅公子一人。你如何知道不是傅公子他一人分饰两角？”

    “你！”任婉儿口中一塞，辨道：“若不是傅大哥救了我，我早就……”说到此处，她看向了傅无尘，满眼都是担忧，却见对方对她微微一笑：“婉儿，你不必为我担心。”

    “任小姐可别忘了。”邓捕头恶口恶面，穷追猛打道：“此事关系到贵庄三条人命……”

    “我没忘！”任婉儿娇躯一颤，怒目横了过去，却是对着邓捕头喝斥：“我也没忘，是你们告诉的我，我爹他是自杀！如今……又是你们来告诉我，凶手另有其人！”她银牙一咬，掷地有声道：“不管如何，我绝对相信傅大哥！”

    邓捕头愣了一愣，想是料不到逼出了这种结果，还未回过神来，好事之人也在旁边打起了抱不平。“今天往我头上赖，明天往他头上赖……”慕容明城一幅饱尝了切身之痛的模样，虽没有扇子在手，却拿右手敲了敲左手，嗤道：“你们官府破案，原来都是靠栽赃陷害的么？”他眼睛一斜，往邓捕头身上瞟去：“你干脆改姓赖好了！”

    寥寥几句便将邓捕头数落的满面通红，慕容明城一脸得意，贴到了任婉儿身边：“婉儿妹妹，你放心，为兄也相信你……不……是相信傅兄……”他对傅无尘点头示了个意，又道：“我这种无名小卒就罢了，被人冤枉也不过是白冤枉一场。但傅兄你在江湖上声望数一数二，怎么能容得他们这般放肆！”他眼睛又是一斜，不知道瞟往了何处：“要我说，无非是有些人，在江湖上混不出名头，就顶着官府的大帽子到处压人……”说着恶狠狠一声：“我呸！”声色俱厉。

    “慕容贤弟你……”傅无尘劝阻不及，苦笑着摇了摇头：“贤弟的好意为兄心领了，但官府破案讲求的是证据。为兄既然身有嫌疑，受到盘查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他回过身，神色一正，看着丁惟义道：“没有做过的事，傅某也绝不会承认！”

    “傅公子，傅公子……”一阵嘈杂，却是另外那几人见到此情此状，全都不甘人后的跳了出来。

    “我何盛也绝对相信傅公子！……”

    “当年要不是傅公子相救，我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傅公子你大仁大义，哪可能与这案子有任何瓜葛？……”

    “就是，要真是凶手，那还不把伤势遮遮掩掩？傅公子你行事光明磊落，所谓行的端，站得直……”

    看着这几人七嘴八舌，围在了傅无尘身边，我心里一急，冲口而出道：“我……那个……我……我也相信傅公子！”

    几道目光刷地投在了我身上，我缩了缩脖子，飞快地瞄了一眼身边脸色铁青的丁惟义，虽有些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我也相信傅公子……”声音却小了许多。

    “杜姑娘？”傅无尘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恢复了正常，向我微笑道：“能得到杜姑娘的信任，实乃傅某之幸。”

    “俗话说得好，帮理不帮亲嘛。”对上他的视线，我脸上微微一红：“我久仰无尘公子大名，一见之后更是觉得名不虚传。当日在那酒楼之中，就承蒙公子出手，帮了我和小五……啊……不是，不是，慕容公子，我不是说你坏话，我……我不过是感谢傅公子罢了……你不是坏人，不过是……不过是……”似乎是越描越黑，我连忙换了话题：“那天晚上，又是幸亏有公子你在，我才没有被丁四哥误伤。对我这素昧平生之人，公子你都几次三番相救，又如何会做出……做出这等穷凶极恶之事？”说到这里，我疑惑的看了一眼丁惟义：“丁四哥，你难道不相信傅公子的为人么？”

    “我只信真凭实据！”他冰冷的目光自我脸上飘过，落到了傅无尘身上：“你这肩上的伤是不是被我丁家剑法所刺，去叫上官彦来一看便知。到时候怕是由不得你不承认！”他冷哼一声，吩咐道：“邓大人，你现在就去将上官彦请来，替傅无尘验一验这伤口！”

    “不行！”我闻言一愣，连忙叫住了邓捕头：“邓大人你不能去！”转向丁惟义，提醒道：“丁四哥你忘了么？上官公子他叮嘱过，这段时间里不能受人打扰！”

    “官府办案，几时轮到你来多嘴了！”丁惟义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眼中寒光四射：“邓大人，你即刻过去，一定要将人给我请来！”

    眼见邓捕头领了命就匆匆往外行去，我一跺脚：“丁四哥！你疯了么？上官公子他被人打断的话……”扑上前去想要拦住邓捕头，却被丁惟义拉住胳膊向后一拖，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不由双眼一闭，惊声尖叫了起来。

    尖叫未绝，背后已撞到一物，软绵绵似人怀抱，跌进去并不怎么痛。但胸中气机牵引，犹如翻江倒海，我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口热血喷出，倒觉得爽利了几分。

    “丁将军。”耳边有人抽了一口冷气，果然是傅无尘的声音：“且不提杜姑娘她是你的义妹，就算是寻常人等，你如何能下得如此重手？”

    喷血是意外，喷血是意外。我一把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傅公子，你……不要怪丁四哥，这不过是意外……意外而已……”睁开眼时，已是热泪盈眶：“我……没有事，不过……不过……要是上官公子被叫来的话，那他怎么办……他怎么办啊……”我双手一紧，打了个寒颤，更加泣不成声：“那么多血……流了那么多血……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我也不要活啦……”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浑身都忍不住发抖，我紧紧往他胸前靠去，却突然于痛哭声中听他道：“杜姑娘你放心，丁五弟他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耳边飘起的……是天籁之音？还是地狱魔声？我的哭喊嘎然而止。

    “咦？关小五他什么事？”胡乱在脸上揩拭两把，我好奇的仰起了头，皱眉问道：“丁五他几时受了伤？我怎么不知道？”

    傅无尘瞳孔骤然收缩，扶住我的手臂慢慢变得僵硬起来。

    扫视了四周一眼，众人的表情是预期中的震惊愕然。“不止我不知道，好像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话音一落，我定定的望向了他：“既然如此，傅公子你为何会认为小五他受了伤？莫非……是你什么时候伤了他不成？”

    “杜姑娘……”傅无尘目不转睛的看了我片刻，脸上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能让杜姑娘如此紧张的人，难道不是丁五弟么？”

    “那可不一定。”我嘴角微扬，浅笑着颔了一下首：“丁二哥他受了伤，我也是一样的紧张。”

    “原来如此。”傅无尘闻言点了点头：“受伤的原来是丁二公子……”他眼帘一垂，扶着我站起身来，口中缓缓道：“杜姑娘你放心，丁二公子他也是一样的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我放心，我很放心……”虽然脚沾了地，但我双手依然紧抓着他胸前衣襟：“不放心的是傅公子你才对。傅公子你……为何又认定受伤的是丁二哥？他可是今日中午就启程回家去了，根本不在这庄里。大家都不曾见过他，莫非……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不成？”右手一移，挪到了他胸口，掌心清晰地感觉到了那急促强劲的心跳：“明明大家都知道了，你还在这里掩饰，不觉得累么？”我嘴角浮起了一丝嘲讽，冷笑道：“傅公子你难道以为，到了这个地步，还会有人相信你？如果是这样，那你不妨往四周看看，看一看别人是如何看着你，看一看别人眼中的你是怎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怎样一个穷凶极恶的……”

    我的话堵在了口中。

    凄厉的女子尖叫冲破了灵堂上空，修长温热的手指扼上了我的喉咙。

    我越过傅无尘的肩头，看着任婉儿脸色煞白的倒下，却给不了她丝毫怜悯，仍然断断续续说道：“傅公子你……方才……就是这样……对待……任小姐的么？”有些话，对有些人来说，如同利剑。只是不知道，这把剑是不是一把双刃剑……

    阵阵冷风自我身后吹入，卷起了灵堂中高悬的白缦。摇摆不定的烛光中，傅无尘脸上映出了斑驳的黑影。“丁将军，你们都不要动。”平静的声音不似威胁，他的手缓缓松开，自我的脖颈移下，拿住了我的肩头：“杜姑娘，真是抱歉。”他摇了摇头，叹道：“若不是杜姑娘胡言乱语，傅某本不至如此失礼。”

    “哪里，哪里。”比起客气礼貌，我不会比他逊色：“既没有要我的性命，也没有捅我个两三剑，傅公子你对我已算有礼之极。但是……有一个人，你的确是应该跟她道歉……”话锋一转，我抚着脖子幽幽叹了口气：“傅公子你为何不回过头去看一看，任小姐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会是什么样子？”傅无尘神色不变，淡淡说道：“不管她是什么样子，也都是拜杜姑娘和丁将军你们所赐。”

    我闻言讶然：“傅公子你居然怪起我来了？”眼珠子一转，轻声笑道：“倒也是。如不是我们添乱，傅公子你今夜里先解决了任三公子，过些日子再将任姑娘娶进门。继承山庄的同时，又能成就一对佳偶……”啧啧感叹两声，食指往他胸前戳去：“只不过，午夜梦回之时，傅公子你这里就不会有一丝不安么？”

    “背负着这样的罪孽，就算是你现在能若无其事，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五年后？十年后？抑或是三十年后？你这里还是会没有一丝的不安么？”我放缓了声音，轻言细语仿若朋友交心：“说起来，我倒是觉得，傅公子你应该感谢我们才对。如不是我们，到时候的傅公子你，只怕会重复铸剑山庄今天的悲剧，落得和任庄主一般的下场，食不知味，寝不能眠，惶惶不可终日……这样的日子，傅公子你难道觉得好过么？”

    “不安？”傅无尘置我的发问于不顾，挑眉笑道：“你以为，他的心里……会有一丝不安？”

    “那是当然。”见他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动容，我双眼一眨不眨，随声应道：“无论是什么人，只要做了错事，心里就会不安。任庄主当然也是一样……”

    “哈……哈……哈……”肩头一紧，我的话语被大笑声打断。傅无尘仿佛是听到了什么荒谬可笑之事，笑得浑身发抖，待到收声之时，眼中微有赤红。“不安？你以为他会有一丝不安？”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灵枢，语气中满是讥讽：“他那晚找了我去，原来是因为心有不安！”

    “他找我去，是求我在官府之前找到任成，免得他当年那桩丑事为人所知！”僵硬的面具分崩离析，傅无尘额上青筋条条绽现：“连那把剑，都能被你们说成是他因为不安而保存了二十余年？我现在就告诉你们，那把剑是我四年前亲手从俞进的尸骨中取出来的！”

    难掩愤怒的大喊回响震荡，余音久久不绝。几近于抽气的呼吸声似有似无，听着压抑无比。原本就凄冷的灵堂里，此刻充满了诡异。我看着眼前逐渐扭曲的面孔，轻轻开口：“任庄主误以为任成是前来寻仇之人，所以托你抢先一步找到他，杀人灭口。但其实，替俞进报仇的人，是你才对。”

    话音方落，他猛地一低头，两道目光落到了我脸上，伴随着炙热的呼吸：“俞进？俞进是谁？我为何……要替他报仇？”

    “那你是……”我闻言一震，心中惊疑不定，却见他目光中隐含嘲意，不由骇然住口。

    “你觉得奇怪，既然不是为了俞进，那我是为何而来？你既然想知道，我就不妨告诉你。”说到这里，他突然仰起头，厉声喝道：“任婉儿，你不是说过，不论你爹做过什么，你都不会怪他么？那你不妨也仔细听着，你爹他当年究竟做过什么！”

    ……

    天降飞石，是为不吉。

    二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就有一块飞石，拖着长长的尾巴，划出耀眼的白光，从天际降落到了一处深山里。

    那一刻地动山摇，方圆百里都被撼动，受到影响的，当然也包括了附近山里的黄老汉一家。自那一夜起，黄老汉唉声叹气了整整十四日。

    第十五日，山里来了一位年轻人，打听过飞石的情况后，他给了黄老汉一锭银子，足足十两。

    第二十日，山里又来了一位年轻人，打听的也是飞石的情况，给黄老汉的仍然是一锭银子，足足十两。

    平白有这么多银子进帐，黄老汉突然发现，凶兆不凶，其中有吉，这块飞石原来是上天送给自己的礼物，恭贺自己五十大寿的礼物。

    杀猪宰鸡，置酒备席，嫁出去的女儿也拖家携口归来，黄老汉乐呵呵准备开席之时，再次见到了前些天见过的那位年轻人。

    年轻人在山中待了几天，此时已是衣衫脏旧，面容憔悴，但得知黄老汉过寿，恭贺话说了一番不止，更掏出一锭银子来权当贺礼。

    无功不受禄，未能替人消灾，如何受人钱财？深知这道理的黄老汉，实在推辞不过，便说了一句话：“任小哥，你是不是有一位姓俞的朋友？”见对方表情有异，黄老汉捧着银子的手稳当了几分，热心地又说了一句话：“你那朋友在你之前就进了山，到现在还没有出来，不知道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天降飞石，是为不吉。

    三更半夜，酒酣而眠之时，一把火烧将起来，火势拦也拦不住，无情的将整个黄家吞没。

    被这火光烟雾惊动的远邻们，第二日清晨赶到，只见得一地灰烬……

    还有，不远处的小溪里，赤条条泡在水里的稚龄儿童。

    那孩子被救起来后，发着高烧说着胡话。他说，他亲眼看见了……地狱修罗……

    半年后，佛门清净地多了一位小沙弥，法号无尘……

    十八年后，江湖是非场多了一位年轻少侠，人称无尘公子……

    ……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四年前，终于让我在一处悬崖下找到了俞进的尸骨！”傅无尘嘴角噙笑，向我点头道：“你说的倒不算全错。就凭着他帮我找到凶手这一点，这报仇之事，我也该算上他一份。”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咀嚼着他的话语，开口之时，只觉声音有些沙哑，待要提声再问，已有人替我接过了话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丁惟义的嗓音清亮冷咧，直透我心底深处：“这句话从你傅无尘口中说出，真是可笑之极！当年之事，对错如何评判，凶手如何处置，皆应交由官府办理，岂能凭你一己之欲就妄下杀手？更何况，任东青一人之错，与其子女有何相干？你今日这行径，草菅人命，牵连无辜，与他当年又有何分别？”他冷声斥道：“你若是还有一点良知，就赶紧放开她，不要一错再错！”

    “丁将军你原来是怕我伤了杜姑娘么？”面对他的喝问，傅无尘哈哈一笑：“两位方才唱的一出好戏！只不过，我早已立过誓言，当年那血海深仇，我一定会原样奉上，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

    “唱戏的，不止是我们两个。”眼见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古怪，我突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傅无尘表情一僵，视线向四周扫去，看得诸人尴尬低头。

    “我说的不是他们。虽然他们的确是……”我微微一顿，摇了摇头：“但我说的不是他们，我说的是你。”

    “得知你右肩受伤，丁四哥和我便对你起了疑心。不过，一来没有足够的证据，二则，你既然能够先发制人，想必就已准备好对策。丁四哥和我商议过后，认为唯一的机会，就是使计来诈你。”

    “小五身受重伤，丁二哥去而复返，这两件事别人虽知道，但你若是凶手，自丁二哥手下走脱之后立刻赶到这灵堂，布置下与人打斗的假象，随即又被邓大人派来的人看住，就不会有机会知道别人知道。”

    “可光凭这两件事，我觉得还是不够。更稳妥的办法，是找些信任你而你也信任的人，来看着你露出马脚。”我叹了口气，解释道：“或者说，是让你亲眼看见，那些原本信任你的目光，是怎样变成了怀疑和猜忌，而那些你原本拥有的信任，又是怎样被自己亲手打碎。到那个时候，你才会露出真正的马脚……”

    说罢，我对傅无尘眼中闪烁的精光视而不见，认真的竖起了一根根手指：“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我手掌翻了一翻，道：“丁四哥一共找了十个人，其中只有五个人愿意跟我们来。剩下的，都说这纯属无稽之谈，义正言辞的将我们拒绝。”我注视着他，又道：“至于跟来的这五个人，也不是就不信你。他们是要来看看，丁四哥和我会如何无功而返……”

    傅无尘眼中的光芒盛到顶点之时突然黯淡：“原来……傅某还是小看了姑娘……”

    我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傅公子你为了爹娘以及外公一家的血海深仇前来报复，虽为法理不容，但说到人情，也不是每个人就一定都会怪你。可是，你如此处心积虑，难道就真的一心只为了报仇么？无论是栽赃陷害任成荷香，还是今晚的这番布局，傅公子你为的，已经不再是报仇，而是自己的名誉声望……”

    “一个是行侠仗义人们交相称赞的江湖名公子，一个是为了报仇不惜滥杀无辜的灭门案遗孤。我们这出戏，骗的是你，傅公子你这出戏，骗的却是你自己。”我望入了他的双眼，轻声问道：“哪一个是真正的你？哪一个是戏中的你？傅公子你唱这出戏唱了这么久，还分得清么？”

    幽幽一声叹气落下，铿锵一声长剑抽出。我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傅无尘右手，此刻见他手抬剑起，立时肩头一沉一转，将他左手力道卸去，便要撞向他怀里。谁料，电光火石之间，耳边响起金铁交击之声，傅无尘借着交击之势，飞速向后掠去，手中长剑嗡鸣不停，一连串挽出几个剑花，瞬间将任婉儿左右二人逼开。丁惟义赶到之时，已是慢了半拍。

    “杜姑娘。”傅无尘手中长剑贴上任婉儿脖颈，回头笑道：“傅某又小看了姑娘。不过，幸得丁将军成全。”

    我微微一愣，随声应道：“傅公子你莫非就如此绝情么？”说话间瞄了身前那背影一眼，却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任姑娘她对你情深义重，你怎能如此忍心……”

    “你给我住口！不要你多事！”撕心裂肺的叫声自任婉儿口中发出，马上让我收了声。我蹙眉看去，只见任婉儿怒目瞪着傅无尘，颈间正渗出了几滴血珠。

    “既然是我们任家欠你的，你要杀就杀，我任婉儿绝不会有半句怨言！”任婉儿紧咬银牙，一字一顿清晰道出：“不过，傅无尘你记住，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要是落到我任婉儿手里，我也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好，很好。”傅无尘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丝残酷的笑意：“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天。”他略一停顿，轻描淡写道：“可惜，我发过誓，你任家满门只能留下一人。既然你那宝贝弟弟被他们救过来了，我就不能再放过你。”

    任婉儿全身一震，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惊疑：“三年前，我大哥他……”

    “你现在才想起来么？”傅无尘淡淡扫了她一眼，道：“我是希望他活下来的，留到今天也好跟你们一起上路。只不过，你们任家的人，难道还要指望我去救么？”

    “你！”

    “傅无尘！”

    “傅公子！”

    一道血线顺着任婉儿的脖颈流下，那剑又深入了一分。傅无尘抬起头来，微微一笑：“丁将军你是想说，如果我杀了她，就不会放过我，对不对？杜姑娘你是想劝我，念在昔日的情分上，放过她的性命，对不对？”他将剑抬到胸前，对着上面吹了口气，没有任何预兆的……手腕疾转，长剑如电般刺出。

    “任承华他会死！上官公子救不了他！以前说的全都是骗你的！”眼睛被寒光闪过，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却突然顿住。

    丁惟义扑过去的身影也在半空中滞住。

    这一刻的时光仿佛静止。

    下一刻，大量的鲜血喷洒在任婉儿脸上胸前，扑通一声，重物坠地。

    任婉儿腹中插了一柄长剑，手中紧握着一把殷红的匕首，兀自颤颤巍巍立在那里。

    “我弟弟他……”她一张口，嘴角就有鲜血溢出，手中匕首叮当落地。

    我心里一慌，连忙摇头否认：“不……”却被丁惟义抢先答去：“任小姐还请节哀顺变！”他稳稳将倒下的任婉儿接住，随即脚步疾点往外奔出：“我先带她去找上官彦。”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我才回过神来，低头向地上看去，温热的鲜血正从傅无尘胸口汩汩冒出，有人自他鼻端缩回手，摇了摇头。

    ……

    空气中寒意陡峭，清冷的月光洒落在我脸上，也是冰凉异常。

    傅无尘，是被我逼死的……

    在我逼他说出真相的那一刻，结局就已注定……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戏里戏外，其实……都是真正的他……

    轻轻摊开双手，想看清上面是否沾染上了血腥，眼前却有些模糊……

    “小五已经没事了。不过是失了些血，断了两根骨头，躺上几个月就能好全，算不得什么大伤。”有人在我身边坐下，说出的话有些欠揍。

    我吸了吸鼻子，皱眉看向他：“你不要把你们战场上的那些标准随便拿来用，好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道：“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不许把你们江湖上的那些破规矩拿到我这里来用。”

    我猝不及防，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又听他接着道：“那人还说，遇到敌人时，多余的话不许说，也不许问。”微微一怔，我点头道：“这人……是个聪明人。”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

    “不光会说还要会做的人才是聪明人，光会说不会做的是……俗人……”我对他笑了笑：“我就是一大俗人。不过幸好，我既不用上战场，也不用混江湖。”

    “你……”他欲言又止，目光忽地飘落远方，侧脸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我静静的看了他片刻，有些神思恍惚，忽然忍不住开口道：“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好了，我保证都老老实实回答你。”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过、期、不、侯。还有，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见他脸色微变，并不答话，我笑道：“你放心，你不想回答的问题我绝不问你。嗯……任小姐她没有大碍，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

    “这个不算。”我摆了摆手，犹豫了一会儿，想问的话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你觉得……他为什么会手下留情？”

    丁惟义眼神一冷，反问道：“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那当然是因为……我说的话了……”我讪讪答了一句，依旧有些不甘心，又问道：“人人都会这么认为，对不对？任小姐她也会这么认为，对不对？”

    他略一沉吟，道：“她够聪明的话，就应该这么认为。”

    我点了点头，任婉儿她……应该比我聪明……

    “小五他为什么会躲在任承华的房里？”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丁惟义突然打破沉默。

    咦？我眨了眨眼，以示不解。

    丁惟义平静的扫了我一眼：“不是你让我问的么？”

    “这个……”我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应道：“过期了……”

    	

 番外 -- 丁五 （一）

    番外——丁五（一）《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番外——丁五（一）ˇ作者有话要说：说是丁五的番外，其实算不上。下一章才是真正的丁五的番外。

    不过，构思出来了，就想写下来，免得今后忘了。呵呵，而且也算是缓解一下我自己的心情。如果大家觉得跳跃太大，拜托请忽略这一章……

    至于前面几章，大家看得糊涂，我写得更加郁闷。但文章的主线就是这样，固执的某人只好慢慢写，然后一下子都发出来，承受的心理压力会小一些。嗯，说起来，写到这里，卷三也算结束了（除了些番外），不论是悲是喜，是好是坏，本文的风格就是这样，今后也是一样，不会有太大改变。

    丁五，姓丁名五，在家排行老五。

    给丁五取名的时候，丁老爷和丁夫人并没有想到，若干年后，这个名字将会响彻大江南北。

    怎么个响法？嗯，举两个例子来说，江湖中的惊鸿公子，沙场上的定北将军，这两个人够出名了吧？但无论是江湖中人，还是军中将士，知道他们本名的，都不是太多。可丁五的名字，即便是街头顽童也能随口道出：“王二娃，你要是再敢打我，我就去叫丁五把你给抓起来！”……

    咳咳，就因为丁五的名头如此响亮，连累着惊鸿公子和定北将军的风采都打了个折扣。

    惊鸿公子是丁五的二哥？哦，那他一定是叫丁二了……

    定北将军是丁五的四哥？哦，那他一定是叫丁四了……

    小名被当作大名来用，惊鸿公子和定北将军有没有被气的吐血无人可知，但丁家老爷子可真有一次被气的火冒三丈，当众开口大骂：“混帐！一二三四五……谁说我儿子是一二三四五了？明明是忠孝仁义！”

    那被骂的人一头雾水，忙赔笑道：“那是，那是，贵府几位公子，岂止是忠孝仁义，连那信礼智勇，都样样俱全……”却不知捅到了更大的马蜂窝。丁家老爷子当即跳了起来，掀桌子走人，好端端的一场宴席被搅得一团糟……

    事后，某无良人士听人讲起这段故事，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身来，还不忘八卦道：“你丁爷爷就这样走了？他就不怕这事传到家里去，回家后被穿小鞋？”

    “我当时也这么跟丁爷爷说来着，他想了想，就又回去了。”旁边的小无良人士咧开嘴，笑得人畜无害：“后来，他为了感谢我提醒他，还传了我一套丁家剑法。”

    感谢多一点？还是受人胁迫多一点？无良人士似乎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只顾着两眼闪闪发光：“小子，你这次去丁家，收获颇丰嘛。”

    小无良人士下意思手一抬，将腰间鼓囊囊的荷包紧紧捂住，摇头道：“没啥，没啥，那套剑法我看隔壁那俩小子练了无数次，早学会了。”话虽如此说，小脸上还是掩不住得意：“不过，这下我在人前也可以用了。”聪俊灵秀的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丁爷爷还说，我使的可比当年的五舅舅好多了。”

    “那当然了。”无良人士恬不知耻道：“谁让你遗传了你娘的资质呢？”

    小无良人士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只当没听见，继续讲起此行的见闻：“五舅舅的名头可真是越来越响了！这一路上，我们经常听别人提起他不止，连我爹被人提起的时候，别人都是说……嗯……这是丁五他姐夫。那俩小子的爹娘被人提起的时候，也是丁五他二哥二嫂……”

    “哦？”无良人士闻言来了兴趣，凑近问道：“那我被提起的时候呢？”

    “你？”大眼睛一转，有些茫然。

    “对，对，对，我！”另一双大眼睛眨了眨，无比期待。

    小无良人士仔细回忆了片刻，老老实实作答：“没人提过你……”

    “……”

    “……”

    大眼瞪小眼，好半晌后房内才响起一句嘀咕：“一群白痴……没有姐姐哪来的姐夫……”

    却随即被人纠正道：“娘比五舅舅小，应该是妹妹才对。”

    “哦？”无良人士眼皮一抬，反问道：“我是他妹妹，你爹是他姐夫，那你爹的老婆他姐姐是谁？”

    小脸微微涨红，但仍然不松口。

    无良人士眼珠子一转，问道：“你在丁家的时候，还遇见谁了？”

    “三舅舅。”

    “就知道是他！”无良人士磨了磨牙，埋怨道：“小五都没意见，要他在一边多嘴？”

    小无良人士小脸更红，回道：“三舅舅说了，有两件事，不管你怎么耍手段，五舅舅也绝不会答应你。”

    “……”

    “第一件事，就是叫你姐姐。三舅舅说，明明五舅舅就比你大，叫我爹姐夫就已经很没有道理，已经吃了亏了，所以绝不可能再叫你姐姐。”

    “……”

    “第二件事，是带你去公干。三舅舅说，你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最厉害的乌鸦嘴。要是带上了你，没案子也会变成有案子，本来只是小案也会变成大案。所以，绝不能让你去碰任何案子。”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半晌后有人幽幽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

    小无良人士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口，抓着门框嘻嘻一笑：“娘，我要出去一下，他们的盘缠都还在我这里，我得还给他们……”

    话音未落，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问话突然传来：“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五舅舅的名头这么响？”不由让小无良人士顿住了脚步。

    “明明知道原因，却做不到。”无良人士叹了口气，向后一仰坐回了椅子中，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儿子比我强，能做到也说不定。嗯……这样的话，他今后被人提起，就不再是丁五的外甥，反倒是，那丁五……是谁谁谁的舅舅……”

    “娘，您先喝口茶，润润喉。”小无良人士手脚麻利，立马奔回不说，还变魔术一般端了杯茶出来。

    “这世上呢，总是懒人居多。”无良人士毫不客气的接过茶，低头饮了一口：“不识字的人多过识字的人。就算是识字的人，见到些偏僻生冷的字，也未必就认得。”

    “所以呢，要想出名，最关键的就是起个简单明了，易写易记的好名字。丁五丁五，读出来多琅琅上口，写起来总共才六划！”无良人士大言不惭，满口歪理：“虽然你在姓氏上输了一筹……嗯……这只能怨你爹，但是……如果改个好名字，也不是就没有机会。”微微沉吟，道：“为娘今日就给你做主，替你把名字改了，单名一个一字，保你以后比你五舅舅还要出名！”

    “娘……”小无良人士……不……从今天开始，应该叫他‘小一’才对。小一欲哭无泪，垂下了头：“是我错了……”

    	

 番外 -- 丁五 （二）

    番外——丁五（二）《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番外——丁五（二）ˇ作者有话要说：连着两篇，都还没有写到小五身上，嗯，下一章接着来。：）

    至于女主究竟嫁给了谁？这个问题的答案，某无良作者怎么可能让你们从一篇番外就看出来？大家不要急，不要急，慢慢看就是了。配角名单里的人排名先后不过是按照出场顺序来的，不能说明问题。而且，今后还是会增加几个配角的。

    另外，本文是言情，虽说言的不只是爱情，还有亲情，友情，知己之情，但总归还是言情，破案啥的只是为了推动情节发展，并不是本文的重点。

    丁五，姓丁名五，在家排行老五。

    想当年，给丁五取名的时候，丁五还在他娘肚子里，丁老爷和丁夫人并不知道这孩子是男是女。所以，他们给这孩子准备的名字是—丁玉环。

    “娘，玉环是什么意思？”向来多话的丁小三这一天早上也不例外。他一边往口里塞着桂花糕，一边紧盯着丁夫人高高隆起的腹部，嗡声问道：“妹妹她为什么要叫玉环？”

    丁夫人温柔一笑，答道：“玉环，就是荷花。”见身边的丁小四吃的嘴脏脏，她掏出手绢替他擦了擦脸：“夏天的时候，后院池塘里开的那些荷花，不是很美么？”

    “美……”丁小三点点头，却道：“不过，我更喜欢桂花，桂花糕好吃。”说着又拿起了一块桂花糕塞到嘴里，嘀咕道：“为什么不叫妹妹丁桂花？”

    闻得此言，丁老爷摇头不语，丁夫人掩嘴轻笑，丁老大皱眉叹气，丁老二冷眼相看，一桌子人，反应各异。丁小三只浑然未觉，更伸出脏手，拍了拍丁小四的肩膀，问道：“小四，你喜欢什么花？”

    丁小四未满六岁，纵然平素聪明伶俐的紧，但此刻早上刚起还有些迷糊，也不知是听错了还是怎的，脆生生答了一句：“绿豆糕。”

    “丁绿豆？”丁小三惊呼一声，倒是吓了一跳，不过转念一想，恶狠狠瞪向丁小四：“笨小四，绿豆又不是花！”紧接着转头，问丁老二道：“二哥，你喜欢什么糕？”

    十一岁的少年背脊挺的笔直，冷冷睨了丁小三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但丁小三看着他筷间之物，脸上表情愈加惊骇：“麻花？丁麻花？”

    “小三！”丁老大隔着桌子，看着丁小三闹得越来越不像话，老爹的脸色也越来越沉，忍不住唤了一声，却见丁小三惊骇的目光向自己投来，不住喃喃：“丁麻花，那会不会像看门的董麻子一样，满脸都是麻子？……”

    丁老二手一抖，筷子上夹着的半截麻花掉在了稀饭里。直面丁小三目光的丁老大更是冷汗涔涔，口不择言：“小三，麻花不是花！”

    丁小三双眼骨碌碌转了两圈，终于想明白过来，扭过头，无比严肃的看向了丁老二：“二哥，麻花不是花！”顺手往他肩头拍去，口中责怪道：“笨小四他不知道就算了，二哥你怎么也不知道？”

    丁老二天纵奇才少年英武，虽不屑与丁小三这等无知孩童作口舌之争，但岂能让咸猪手近身？肩膀轻晃，已然躲过偷袭，更将面前碗筷一推，身形闪动，飘然出了饭厅，只留下丁小三瞠目结舌，一把被背后委屈的丁小四抱住，脏乎乎的小脸贴了上去：“三哥，我知道，麻花不是花。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笨……”

    万一又是个儿子怎么办？丁老爷眼睁睁看着丁小三丁小四二人抱做一团，啊啊尖叫着扑到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叫喊，心里想，这一胎，一定要是个女儿才好，就算不能像夫人一样温柔贤淑……也一定要是个女儿才好……

    所谓事与愿违，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在听见第一声嘹亮的啼哭之时，丁老爷心里就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因为……脚边的乌鸦嘴丁小三说了一句话。

    “真响！”丁小三竖着耳朵，两眼发光的盯着屋里，随口说道：“五丫头嗓门可真大，比小四还吵！”

    接着，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满面红光的接生婆掀了帘子出来，兴冲冲邀功报喜道：“恭喜丁老爷，贺喜丁老爷！喜添贵子啦！”怀里的婴儿啼哭还很嘹亮，接生婆的嗓门也是不小：“夫人她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屋内啊的一声尖叫，丁夫人晕了过去。

    屋外呼呼冷风吹过，丁老爷陷入石化。

    站如松柏的丁老二右手一抬，面无表情的扶上腰间剑柄：“爹，孩儿去练剑了。”说罢，不管不顾，自行离去。

    盘坐于地的丁小三跳将起来，抓着丁小四肩头一阵推搡：“小四，我听错了，我听错了，我是不是听错了？”

    不明所以的丁小四站立不稳，咚的一声后脑勺撞在柱子上，顿时痛哭出声，与婴儿啼哭此起彼伏交相映衬。

    一片混乱之中，唯一清醒的只有丁老大。红包？还是要给的。孩子？赶紧抱回去。娘亲？应该没有事。老爹？一会儿再劝。那为什么还这么吵？啊，小三小四！丁老大双手探出，如同拎小鸡一般一手一个，抓着两人往外奔去……

    唉，做大哥的怎么这么命苦……

    ……

    闺女变小子，这要在寻常人家，本是桩天大的喜事。可搁到丁家，偏生就成了人人心中的一件憾事。眼看夫人整日里黯然神伤，丁老爷自个儿也是一样的失望，不知不觉间，竟到了这孩子快满月时，才发现一件大事……这孩子的名字还没有取！

    丁玉环？丁玉环当然不算……

    看一看丁家前四子，惟忠、惟孝、惟仁、惟义，想当然的，丁老爷就决定了这第五个儿子的名字。不过，饭桌上不能提，有丁小三的时候都不能提，丁老爷有了经验，等晚饭过后回了房，才私下里跟夫人提出来：“惟信，就叫惟信好了。忠孝仁义、信礼智勇，我丁家的男儿……”

    “不行！”丁夫人正弯着腰，将怀里熟睡的孩子放入摇篮，突然听见他这话，激动的一口回绝，却不料声音过大，动作也过大。只听“哇”的一声，这孩子被惊醒，小手一紧，小腿一蹬，嘹亮的哭声直冲云霄。

    “夫人？”与其说是被这孩子的哭声吓了一跳，倒不如说是被夫人的态度给吓了一跳，丁老爷愣了一愣，问道：“为什么不行？”

    丁夫人一手推着摇篮，一手轻拍孩儿，头也不抬的撂了一句：“你取的名字就是不行！”

    这股子怒气无缘无故的是从何处而来？我这当爹的，还不能给儿子取名字了不成？虽然一头雾水，但照顾到夫人最近的心情，丁老爷仍然平心静气的讲着道理：“夫人何出此言？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儿子的名字由我来取，女儿的名字由你来取。如今既然是儿子，这名字当然是我来取了……”

    “你觉得这很公道对不对？”一句问话传来，丁老爷理所当然的答了声是，却见夫人闻言，也不顾摇篮里还在哇哇哭叫的孩子，就刷地立起身来，声音又高了两分：“你！你还好意思跟我说公道？”

    “这……”丁老爷回头一想，也觉得有些不对，可是……这能怪我么？“夫人。”丁老爷脸上堆起笑容，好声好气劝道：“夫人你放心，下一次，下一次一定是个女儿，到时候我们就按照夫人你的意思，给她取名叫玉环……”

    “下一次？还有下一次？”丁夫人噌噌两步走上前来，面现薄怒，凤眼含威：“你是不是还要生个惟礼、惟智、惟勇出来？”说到激动之处，胸脯有些起伏，手指也往丁老爷面上戳去：“都怪你当年给老大取什么名字惟忠！叫惟忠也就罢了，整天又嘀咕什么忠孝不两全。好！等有了老二，你又担心别人嘲笑我们丁家不仁不义！现在好不容易忠孝仁义都齐全了，你……你又要搞什么信礼智勇？你……你说！你是不是不生够八个，你就不满意？”

    丁老爷何等人物？向来只有喝斥别人的份，啥时候这样被别人指着鼻子骂过？被夫人劈头盖脸一阵数落，他起初是有些愕然，等回过神来之后，面上一恼，也动了真怒，挥手嚷道：“八个！八个有什么不好？正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丁家的男儿，忠孝仁义信礼智勇，样样俱全！”

    “好！好！”丁夫人鼻子一酸，眼圈一红，敢情我生孩子就跟母鸡下蛋一样容易？“你要全是不是？你要全是不是？”她抬手往门口一指：“你要全的话，你找别的女人替你生去！反正我是不会再生了！我儿子也绝不叫什么惟信！”

    “越说越不像话！”丁老爷双眼一瞪，猛地怒喝一声，震得灰尘扑簌簌从房顶掉落，却震不倒眼前的弱智女流。丁夫人并不接招，转过身去，哭哭啼啼奔入内房。

    儿哭娘啼，丁家这是怎么回事？难怪有人说女人生了孩子之后就会性情大变。“不生就不生！再也不生了！”丁老爷独自站在原地，越想越不是个滋味，声音一提，又吼道：“不叫惟信就不叫惟信，荷花桂花，芝麻绿豆，名字随便你起，老子再也不管了！”重重一跺脚，就要夺门而出，却突然顿住，浑身怒气勃发：“一帮小兔崽子！都给老子滚出来！”

    “爹。”丁老大红着脸从黑暗中闪出，乖乖立在门前：“孩儿听见小五哭得厉害，所以过来看看。”

    “爹！”丁小三嘻皮笑脸，拖着丁小四从窗户滚入：“小四趴在这里偷吃泥巴，被我抓住啦！”看一看丁小四，左右脸颊各有一个黑手印，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丁老爷面色铁青，抓起一个花瓶往房顶扔去，咣当砸出一个大洞，扑通掉下一个人来。

    “爹。”一片烟尘之中，丁老二摇晃着自地上站起，神色不变：“孩儿在上面练剑。”

    不生，不生，幸好不生了。再生下去，迟早一天，老娘会被累死，老爹会被气死……

    	

 第一章 真相不明

    第一章真相不明《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一章真相不明ˇ作者有话要说：千年老僵尸出炉，不知道会不会吓到人。

    本来想声明，不会弃坑。但连自己都觉得，没有更新的话，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最开始真的是意外，电脑中毒（还就是在上中的毒），系统崩溃。但接下来，好不容易拿到了新电脑，家里又出了一堆事，工作上也是愈加繁忙。到最后，有时间写，想写，却因为丢的时间太长，竟然无从下笔。第一人称原来是越写越痛苦，小五的那片番外更是再也憋不出来了。

    说这些不是为了自己做任何解释，只是想说明，这样的情况，今后也许同样会发生。读者大大们弃坑完全有理。但不管放了多久，就我自己来说，还是坚定的想写文写到完结为之。慢，没有办法，写不出来，也没有办法（某人掩面泪奔~）

    嘉宝元年冬，随着凶手的伏诛，铸剑山庄这一系列变故终于落下了帷幕。

    但江湖上的相关议论，却并未就此结束，更有越演越烈之势。

    或许，是因为结局太过意外……

    ……

    “意外么？”

    “很意外么？”

    “真得很意外？”

    接连询问数声，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不由喜笑颜开：“早告诉你了不是？故事的结局非常意外！想当年连我都吃了一惊，就更别说你了……”讲故事讲得太久，我口中有些干燥，便伸手倒了杯茶。

    “姓傅的原来不是白家的儿子……”塌上之人沉默许久，突然开口道。

    “嗯。”我点了点头，替他补充道：“姓丁的也不是丁家的儿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回过身，只见对方神情有些奇异：“咦？小五你也渴了么？我这就替你倒水。”

    “我不渴。”丁五开了口，却又吞吞吐吐：“这些名字……都是你取的？”

    “我取的？”我略微发愣：“当然不是了，这故事是说书先生讲的，名字当然也是说书先生取的了。”说到此处，脑中灵光突现，我顿时愕然：“难不成小五你以为，这些名字都是我胡乱取的？丁……傅……对了，主角他姓叶，我可不认识什么……啊！”风大闪了舌头，我连忙改口：“叶开他老爹姓白，我可不认识什么姓白的人！还有还有，路小佳又姓路，我也不认识什么姓路的人！小五……”

    我急匆匆一番辩解，他只安静聆听，听完之后笑了一笑：“你刚刚才说过，他姓丁，不姓路。”

    “你说的对。”我心中一跳，不自觉也放缓语速，竟停了下来。窗外雨声滴滴答答，响在耳边显得分外清晰。“小五啊，你累了么？要是不累的话，我再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我握住他的手，见他没有反驳，续道：“接下来，是叶开，丁灵琳和上官小仙……”

    指间猛地一抖，丁五连嘴角都在隐隐抽动：“这一次，还有姓上官的么？”

    “你！”我气不打一处来，手一抬，指着他的鼻子斥道：“你给我仔细听着，这一次我讲的，是叶开，丁灵琳和慕容小仙三个人的爱情故事！”

    他面色突变，原本苍白的脸上也透出一丝血色：“我不要听！”

    “不听也得听！”我恶狠狠一瞪眼，咬牙切齿道：“你姐姐我，最擅长的，还是这些情啊爱啊的……”

    欺负病人算不得什么光彩之事，淑女形象更是一定要维护到底，所以，眼看小五吃药的时间快到了，我便敛了脸上的嬉笑，正襟危坐在床边。至于小五他，也如同前两日般，早早合眼睡了过去。

    “杜小姐？”三声轻叩后，房门被人推开，一抹素白裙角跃入了我的眼帘：“丁五公子的药煎好了。”

    “搁在桌上吧。”我随声应了一句，看着来人小碎步行入，停在桌前：“怎么？还有什么事么？”

    她低下头，轻声问道：“杜小姐你不唤丁五公子起来服药么？”

    “他既然犯困，再睡片刻也无妨。”我微微一笑，道：“萍姑娘你冒雨过来，已是辛苦了，就不必再侯在这里。”

    “杜小姐你太客气了。丁五公子的伤是因铸剑山庄而起，这些事也就是奴婢的本分……”任萍语气毕恭毕敬，脚下仍然站的笃定，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并不明白她的用意，眉头一蹙，正要询问，却不料“扑通”一声，我还来不及开口，她竟已跪倒在地：“倒是奴婢照顾不周之处，要请丁五公子和杜小姐见谅！”

    “你干什么？”我被任萍这举动吓了一跳，惊得离座而起：“有话起来再说……”上前搀她，她却纹丝不动：“若不是奴婢笨手笨脚，丁五公子和杜小姐怎会不让奴婢在跟前伺候。”

    我哭笑不得：“我请你离开，并非是嫌弃你，只不过，丁五他不习惯有外人在这里……”

    “丁五公子不仅不让奴婢伺候，连探病之人也一概不见。”她突然抬头，目光投到了我身后：“不管是奴婢的错，还是我家小姐哪里有所得罪，都请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往心里去！”

    我闻言一滞，后退了一步打量过去：“是你家小姐吩咐你来的？”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我的问话，又哀求的看向了我：“小姐与三少爷自小一起长大，姐弟感情向来最好。如今，旁人都知道三少爷过不了今日，但小姐她……别说不愿相信，就算是相信，也绝不可能置三少爷于不顾……”她越说越是动情，渐渐的言语已有些不清：“小姐她将上官公子留在那里，为的……也不过是……求一线希望……”

    我揣摩着她话中之意：“你是以为……丁五和我就此事有所记恨？……”

    “整件事里，最可怜的就是小姐！”任萍还是不答我的话，自顾自哽咽道：“老爷和二少爷相继辞世，三少爷眼睁睁看着救不得，便连傅公子，也就那样去了，也是小姐亲眼所见……小姐她怎么就这么命苦？身边的亲人全都是这样……”

    听着她的言语，又将她的神态收在眼底，我心里约略有了定数：“我听人说过，任萍你……是任小姐的贴身婢女？”略一停顿，仍不见她回话。“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很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突地一声冷哼，我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哭诉：“却想不到，以你和任小姐的关系，竟然也不知道真相！”

    对于有些人，还真是不大声就没有办法。被我一喝之下，她虽然收了声，我却顾不得管她如何拭泪，随即转过身：“你醒了么？”

    塌上之人双眼圆睁，的确已经醒来。

    我一抄手端了桌上的药碗走过去：“你醒了正好。便待你喝了这药，我再告诉她就是。”

    “……”丁五喉头一阵嚅动，发出的音节含糊不明。

    我于是当作听不见，淡淡道：“你尽管放心，一切由我来处理……”说话间药碗一震，是他抓住了我的手腕。“不……要……”这一次的吐字很是清晰。

    “不要喝也得喝。”默然片刻，我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除了喝药这一件，其他的我都答应你。”

    	

 第二章 是非莫分

    第二章是非莫分《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二章是非莫分ˇ

    凶手虽然伏诛，却仍身份不明。

    无尘公子有情有义，命丧黄泉为的是捉拿凶手。

    这样的结局，于世人是意外，于我二人，是意外中的意外。

    我看着丁五将药饮下，口中发出了疑问：“萍姑娘你可曾想过，你身为任小姐贴身婢女，为何此时此刻，不留在任小姐身边陪伴，反倒被派来做这端茶送药之人？”

    她忐忑开口，似乎有所犹疑：“丁五公子对山庄有恩……”

    “依我看，怕是任小姐不想见你吧。”我轻笑一声，从床边立起：“如你所说，任小姐姐弟情深。在任三少弥留的这最后几天，她自是不愿受到任何人的打扰。便是你这等亲近之人，也是不想见的。”

    “我与丁五，虽为结义，但也是姐弟。他此番受伤，我难免忧心，在他养伤之际，我姐弟二人宁愿单独相处，不想外人前来打扰，这等人伦情理中事，落到你眼里，怎么就成了对你山庄有何不满？”

    “再者，将心比心，任小姐的心情，我们既然能够了解，又如何忍心违逆她的意愿？更不至于有所记恨。”我一步步走近到她跟前，俯下了身：“萍姑娘你实在是误会了。”

    任萍在我的搀扶下慌张站起，有些手足无措：“杜小姐，丁五公子，我……”

    “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抬手止住了她的话语：“铸剑山庄遭逢大变，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倒难得你一心替主人分忧……”轻轻一叹，安慰她道：“你放心，适才不过是一场误会，我和丁五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更不会让任小姐知道。”

    殷殷目光之中，既有感激又有恳切。“多谢杜小姐和丁五公子……是奴婢无礼……”她眼中泪光闪烁，双颊渐生红晕，忙不迭低下头去：“奴婢无礼，打扰了丁五公子的休息，奴婢这就退下……”

    她既然主动告退，多余的话我便也不必提，只待那细碎的脚步声消失在雨中之后，竖耳听着身后动静。

    “又在唬人……”

    我无话可说，仍然立在原地，却有一声质问传来：“你本来就不打算告诉她，对不对？”

    “对！”我咬了咬唇：“可是，你已经做了决定。”

    “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要再为难自己……”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声巨响打断，回转过身，入目的是满地狼藉。

    丁五紧握双拳，看我的眼神极其陌生：“连你，也跟他们一样？”

    “他们？”我一字一顿，品着他语气中的失望：“你的兄长？上官公子？还是其他武林前辈……”

    “我跟他们一样？怎么可能？”我摇摇头，蹲下身收拾起地上的碎片来。

    “他们之所以隐瞒真相，有的是为了捍卫武林世家的声望，有的是为了维护无尘公子的名誉，还有的，是为了任小姐和铸剑山庄的将来……”

    “看似不同的原因，归根到底其实只有一个，他们所为的……是自己心中的是非对错……”

    “而我？我不是。”

    “我之所以隐瞒真相，不过是因为……揭露真相的代价太大，我付不起更不愿付……”

    “很让你失望是不是？”指尖微微一抖，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向丁五：“与他们相比，我连是非都分不清楚，与他们相比，我连对错都不能坚持。”我叹了口气：“我这样的人，很让你失望，是不是？”

    ……

    离别前的那个下午，丁五红了双眼。

    得到了荣耀，失去了信念，江湖上一夜成名的丁五公子，在那一刻不过是个无助的少年。

    我轻拍着他的肩头，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今后……他不必再面临这样的选择……

    接下来的那天，十一月初五，是我启程的日子。

    天上依然下着雨，任萍替我系上披风，便低头退到了檐下。

    我看看左右无人，上前一步，掸了掸身上的水珠：“怎么？萍姑娘看起来有些难过，莫非是舍不得我么？”

    “不是。”她下意识一摇头，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是。”抬眼看我之时已恢复了正色：“奴婢有些担心，没有杜小姐在，奴婢怕会照顾不好丁五公子。”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挑了挑眉：“你要是心情好，便多在他面前笑一笑，哄他开心，你要是心情不好，哭一哭也不妨事，他自然会倒过来哄你。”眼见她又笑得捂住了嘴，我顿了顿，待她平歇下来，方问道：“你真正担心的，还是你家小姐，对不对？”

    她愣了一愣，似是被我说中心事，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其实你不必担心。”远处隐有人声传来，我向山庄门口瞥了一眼：“你家小姐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便是再困难的处境，她也是能挺过去的。”我收回目光，看向了她：“只不过，逝者已逝，过去的事既然无法改变，你们记在心里也没有用。在她面前提起，更是徒惹她伤心而已。”

    “我知道了。”任萍脸上忧色不减，却认真点了点头。

    “从今日开始，丁五可就要劳烦你来照顾了。”我笑了一笑，又往那门口瞥去，果然见到了几个身影。

    “你会骑马？”与众人寒暄过后，丁惟义大步行了出来，身上着的也是一件黑底镶白边的披风，倒与我身上这件同色同款。

    “会啊。”我含糊应了一声，接过旁边小厮递来的缰绳。

    “那就走吧。”他翻身上了马，回过头来，见到我还站在原地，又问了一遍：“你会骑马？”

    “会啊！”我朗朗应了一声，再打量了一下四周，方趁着他回头之时，一口气提到胸口，飞身上了马背。

    “你……”身子刚刚坐稳，他便向我看来，我翻了个白眼，一鞭子往马屁股上抽去，便如腾云驾雾般向前冲了去。

    	

 第三章 故地重游

    第三章故地重游《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三章故地重游ˇ作者有话要说：每次抽风的时候，我也是一样郁闷。

    不过，仍然喜欢这里的发文环境，以及读者和作者的交流。尤其是对我这种根本不指望出书，将写文当作消遣的人来说，这里很自由，很轻松，读者的留言更给了我填坑的动力。

    因为喜欢，所以支持，因为支持，所以有进步，然后，因为的进步，更多的人喜欢上这里。

    我希望，未来的，会出现这样的一个良性循环，而不是，对立面的那一个恶性循环。

    毕竟，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没了，我就没地方开工，抽风，我就不能更新，即便是上有了病毒，我的电脑也会跟着中毒……

    冷风呼啸而过，早将帽子吹翻到脑后，雨水细密连绵，顺着脸颊滑入了脖颈。唉，我手执马鞭一动不动，暗地里叹了口气，目前这个状况，似乎……是不大好……

    不由自我反省起来，早知如此，刚刚就该死不松手……哦，不对不对，正确的是……勒死马儿也不要松手。那样的话，至少我可以坐在马背上与人对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马儿倒是欢快的跑了，我留在原地被人居高临下……

    “你会骑马？”他不仅居高临下，更驾了马在我四周晃晃悠悠，口中重复着那白痴的问题。

    我会骑马？我会骑马的话，早跟丁五并驾齐驱潇潇洒洒的前往铸剑山庄了，还用得着起早摸黑的赶路？我会骑马的话，早一骑当先快马加鞭的把你甩开了，还用得着站在这里等你奚落？

    “还不错。”半天不见我回答，丁惟义点了点头：“一刻钟跑了近五里路，功夫还不错。”

    我怒极，随手一扬鞭，就往他身上抽去。

    自然轻轻松松被他卸下，更反过来指了指我背后：“不过，后面沾的泥可不少。”

    我吸了口气，深呼吸。是我的错，摔下马的时候，瞻前不顾后，的确是我的错。“我会骑马。只是日久生疏，一时不习惯而已。”深呼吸过后，不仅很平静，我还很真诚，瞪大了眼：“丁四哥，你要是不相信，就借你的马给我试试看好了。”

    他不吭声，看来是不上当。

    可我瞪眼瞪的很辛苦，于是，狠狠一跺脚，我当场变脸：“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么样？”要变就都变，摊牌才能摊的彻底，他似乎很明了这个道理，脸色刹地也沉了下来：“似乎该我来问你，你到底想怎样？”话音未落，马鞭当空一抖，如毒蛇吐信般往我臂上卷了来，被我侧身一让，勘勘避过。

    “你做戏做了这么久，怎么不接着装下去？”他一击不中，即收了手，冷声问我道。

    “在丁四哥面前，掩饰也没用。既然这样，我还装什么？”

    “那你是愿意跟我去京城了？”

    “愿意？”我眉头一抬，却笑了起来：“有什么愿不愿的？我欠了丁四哥的人情，丁四哥有什么吩咐，我照做就是。”笑吟吟斜了他一眼：“何必假惺惺来问我？”

    “你这话，我前几日已听过。”丁惟义沉吟片刻后，神色有些缓和，开口道：“多谢你帮我说服了小五。”

    “谢？谢就不必了。”听他提起当晚之事，我不禁怒气更甚，看似好心陪我诉衷肠，到最后竟是要我替你打掩护？念及于此，语气也更加尖锐：“有两点请你记清楚。第一，就算是帮，我帮的也是小五，而不是你。第二，我并没有说服小五，小五他也不是一个轻易会被人说服的人。”一阵风卷了细雨扑面而来，我微眯了眯眼：“至于我以前说过的话，如果有人不懂，我也只好再说一遍。丁四哥你有什么事，吩咐下来就好，前面那么多的拐弯抹角实在是不必要！”

    空气似乎一滞。“我懂了。”僵持中他先开口：“我让你跟我去京城一趟。”

    我气闷，应承：“好！”

    他接着下命令：“那就赶快上马。”

    “好！”我继续应承，却气闷的不想动，由着他将那马鞭抛来，卷住了我的胳膊，拖我到近前。

    “我也有两点要告诉你。”耳边响起的声音吸引了我一点点注意力，让我抬了抬眼皮：“第一，我之所以这么做，的确是为了一些目的，但也有一个前提–凶手已死。如果任一个凶手未死，我丁惟义所做的事，都一定是将他绳之于法。第二，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选择告诉小五真相，就更不用担心他是否会接受我的安排。”他微微一顿，随手替我戴上了帽子：“你真的觉得，这整件事都是我的错？”

    没有说服力，没有说服力，心里默念几遍，话出口时却变成了：“你……是在向我解释？”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我不想这一路上都有人找我麻烦。”

    “不找麻烦就不找麻烦。”低声嘀咕了一句，我抬起头：“你放心，我不仅不找你麻烦，还会心甘情愿跟你去京城。”

    “只要……你让我先去见一个人。”

    ……

    桐城老字号，知味轩酒家。

    酒，是美酿，菜，是佳肴，我，乐开了花。

    “丁四哥你看，这菜卖相多好，闻起来香气扑鼻，吃起来回味无穷，果真是色香味俱全……”

    “店里布置的也很雅致，这桌椅虽旧了些，配上四周的字画，却别有一番古韵……”

    “门前的街道拓宽了不说，还新建了集市。这么旺的人流，生意自然兴隆……”

    一边张望，一边品评，我心里早已激动难耐，待到丁惟义放了筷子，便再等不住，招了招手，唤那店小二过来。

    “小二哥。”我笑吟吟，开门见山：“我要见你们东家。”

    店小二愣了愣，摇头：“东家不在。”

    “没看见人，我也知道她不在。”我笑得更欢：“所以才要劳烦小二哥你，去请她来见我啊。”

    店小二回：“我们东家从不见客。”

    “从不见客也会见我。”我笑得眼睛都快合不拢缝：“你去跟她传个话，就说故人之女，归来省亲，保定她乐颠乐颠儿扑过来。”呵呵傻笑中，却见这店小二头一低，伸出手：“客官，承惠三两六钱。”

    脸上一僵，我停了笑。

    “客官，你要找东家是你的事。”这店小二一开口，顿时大煞风景：“请先结了帐，你自己慢慢找去。”

    收回，收回，刚刚的话全部收回！我别了别嘴，切，硬件设施再好，服务态度这么差，也还是落了下乘。往前一瞥，丁惟义已开始掏腰包。“丁四哥你别！”我红了脸，忙止住他：“这一餐是我点的，也早说了由我来做东，就不许你付钱。”瞪那店小二一眼：“问我要钱？叫你们东家来了再说！”

    “我们店里的规矩，概不赊账。”店小二口气蛮大，手依然伸在那里：“就算是东家在这里，客官你也是要给钱的。”

    敢情是将我当作了吃白食的？“这店里的规矩，我说了算。”我冷哼一声：“我要是想不给钱，就算是你们东家不在这里，我也一样不给钱！”看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不知道自家东家姓啥。“你问我要钱是不是？”我一抬手，拿起筷子往桌上点去：“就凭这几个菜色？”

    “肘子既肥且腻，鸡肉老得塞牙，青菜淡而无味，豆腐碎成一片……”手上用用力，象牙筷应声而断：“酒里有没有掺水要我喝过才能知道，不过，连筷子都这么不结实，看来是好不到哪里去。”摇了摇头，将几截断筷放到呆若木鸡的店小二手中，我关切询问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去报官？快去，快去，我在这里等着。”再摆摆手，接下来的话是对丁惟义说的：“丁四哥，真是抱歉了。本来我是想自个儿来寻人，省得麻烦你，却没想还是要闹到官府。这样吧，过堂时你就说我们萍水相逢不怎么熟好了，以免堕了你四品威武将军的名声……”

    咚咚咚咚，脚步声急得不成样，我一口气还没有叹完，店小二已慌不迭的跑下了楼。对着丁惟义责怪的目光，我忍了忍，却没能忍住，噗哧一声笑开。

    不过是一点头的功夫，楼梯口又响起脚步声。

    “二柱子你个愣头青，怎么又得罪客人了？”数落人的是个男子嗓音：“客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客人让你干嘛，你就去干嘛，就算是客人要找东家，你也可以解释，东家他一向不在这店里，您要找东家，就请去……”

    “钱掌柜，你不知道……”店小二委委屈屈插了句嘴，似乎嘟囔着什么，却被那掌柜的打断：“你还好意思说？平日里教你的都忘了么？不管对方是谁，只要坐在这楼里，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耳朵一竖，我暗抽了口冷气，听这论调，莫非……是本小姐的亲传弟子？回过头，却怔住。八字胡？没见过。

    那蓄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与我目光一触，也怔住：“你……”

    “就是她，就是她！”那店小二忙在他耳边低语：“钱掌柜，我说的人，就是她！”

    “钱……钱……钱……”我蹙眉苦思，半晌憋出个名字：“钱三保？”

    “你……你……你……”他面现惊骇，哆哆嗦嗦似有疑：“少东家？”

    “对对对，是你钱三保没错。”见到他这幅神态，我再无疑问，抚手笑不停：“一包上菜送饭，二包收拾碗筷，三包擦桌扫地打烊收店……”

    钱三保胡须一抖，噌噌两步走上前来：“钱某见过少东家。”

    	

 第四章 聚散有期

    第四章聚散有期《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四章聚散有期ˇ

    丁惟义静坐一侧，并不说话，眼神却颇耐人寻味。

    我只管盯着钱三保笑：“十几年不见，门前三包成了堂中掌柜。三保啊三保，看不出来，你倒是挺能干的嘛……”

    “哎哟……少东家，我的大小姐。十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这么……这么风趣……”钱三保连打几个哈哈，指了指身后：“刚刚这小子来找我，我还以为是谁砸场子闹事来着……”

    “没错啊。”我眨了眨眼，点头：“我就是来砸场子的啊。”反手一敲桌面，端正了脸上颜色：“以本小姐我的人品，要砸场子……不挑自家的来砸，莫非去砸别人家的么？”

    “少东家你真会说笑。”钱三保边笑边摇头，侧过身吩咐那店小二：“二柱子，你赶紧去通知夫人，少东家回来了，请夫人尽快过来。”

    夫人？我闻言一愣，正要询问，却不料被那店小二抢了先。“少东家……夫人……少东家……夫人……”那店小二看看我，又看看钱三保，受的惊吓竟似比我还大：“钱……钱掌柜，真的要叫夫人来？”

    “我让你去你就快去！”钱三保的两撇八字胡吹得一抽一抽的，狠狠瞪了那店小二一眼：“回头我再教训你！”直催着那店小二一溜烟儿的跑掉，方对我赔笑道：“少东家，对不住。这些新来的伙计，做事糊里糊涂，所以才不清楚我们知味轩的东家是谁。”

    “哦？”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你们东家是谁？不妨说来听听……”

    一别十几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柳儿嫁了人？正常。

    嫁的是有钱子弟？这叫好命。

    嫁了人之后仍然打理生意？那是她相公通情达理。

    打理生意打理成方圆百里首富？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太不简单……

    “钱三保？”晌午早过，知味轩楼上就只剩下我们三人，我临窗往下望去，远远的看见一团珠光宝气：“你刚刚说……这于家名下有几家珠宝店？”

    “两家。”钱三保随口应了声，大约是觉得不对：“少东家，我刚刚有提过这茬么？”他喃喃道：“于家的生意虽多，但这珠宝店，却只得城东西各一家……”

    “不止吧。”我向下努努嘴，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钱三保过来瞥一眼，便也收了声。

    “绸缎庄又有几家？”见那行人进了店，我掩上窗，回转过身。

    “光这城里，就有七家。”钱三保答完后，也忍不住笑。

    “胭脂水粉铺呢？”

    “这倒没有。不过，据说……那胭脂水粉铺的老板娘是我们夫人的手帕交。”钱三保抱着肚子滚到一边，极其自觉的让出了路来。

    楼梯口，花枝招展一只蝴蝶飘出：“杜晨月你这个没良心的，还记得回来看我么？”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在正面冲击之下，我还是咽了一口唾沫，脚尖更是一旋，闪出了她的怀抱。

    我没有人情味？不是啊，面对这样一个满头珠翠浑身绫罗的艺术品，我的两只手没处放而已。

    不过，顺势在她手中一摸，牵了个人过来。

    “小弟弟。”怀里的男孩眉清目秀，我忍不住伸手在他脸上拧了一把：“你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声音清脆悦耳：“于骏。”

    “果真好俊。”我搂住他，笑：“今年几岁啦？”

    “八岁。”他双手一伸，回搂住我：“姐姐，我要娶你做老婆。”

    ……

    满堂人里，还在笑得，只有于骏和我。

    他笑得无知无畏，我笑得没心没肺。

    “你儿子真可爱。”我随手又揩了把油，才开始面对柳儿的怒火：“有这么个宝贝儿子在身边，哪还用得着我来看你？”却发现柳儿不理我，扑过来照着我的手臂掐掐掐。

    痛啊，我歪了歪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八岁？八岁对不对？那岂不是我走没几年，你就嫁人了？”抬了抬胳膊，试图挡住她的攻势：“既然这样，日子应该没那么难熬才对啊……”

    “杜晨月！”两只虎爪强劲有力，抓住我的胳膊往下一按，令我避无可避：“你这个……”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慌慌张张，我连忙竖白旗投降：“扔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说什么都是我的错！”手绢递到她眼皮底下：“给，擦擦眼泪。”看她接了过去，身子往前一凑，口中唏嘘不已：“哎哟，看你可怜的。这对眼睛……该不是当年送我之时……哭坏的吧？”

    “你这个小混蛋！”柳儿一跺脚，又开始发彪，追着我和于骏一路乱窜，躲到了一人身后。

    “丁四哥，让你见笑了。”手指一翘，捋了丝乱发到耳后，我攀住丁惟义的胳膊，微喘口气：“停战……停战……停战好不好？”越过他的肩头向柳儿看去，我眉眼一弯，柔柔笑开：“表姨，光顾了跟你闹着玩，差点不记得介绍……我这位朋友……”

    “朝中四品，威武将军。”

    若非这八个字，以柳儿的势头，扑到丁惟义身上一阵乱掐，也不是不可能的。

    还好，在我开口之后，她微微一怔，即将张牙舞爪的表情收起。接下来的笑容，虽非雍容华贵仪态万千，但也算端正大方合理得体：“丁将军是吧？”她欠身行了一礼，抬起头来之时两眼开始发光：“你……是我家月儿的朋友？”

    我遂放下心，逗起怀里的风流小开来：“小骏骏，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掩不住得意的笑：“来，告诉姐姐，为什么要娶姐姐啊？”

    于骏紧紧抱着我，不撒手，呵呵儿的笑。

    我摸了摸脸：“是不是看姐姐我太漂亮，美若天仙，所以一见钟情啊？”

    小屁孩儿居然摇头。

    我想了想，又问道：“那是不是为了孝顺你娘亲，看她那么想念我，所以娶我回去，陪她做伴啊？”

    小屁孩儿继续摇头。

    我皱皱眉，却是再想不出什么理由，轻拍了拍他的脸：“乖，告诉姐姐，姐姐好让你娘给你买糖吃。”

    “我娘好凶。”于骏在我怀里蹭了蹭：“从来都是她骂我，我都不能顶嘴。”说着仰起小脸，满怀希翼的看向我：“我娘说，姐姐你从小就老骂她。”嘻嘻一笑，抓住我的手蹦个不停：“姐姐你这么厉害，嫁给我做老婆，帮我跟娘亲骂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冷汗，一头冷汗。满堂人里，笑不出来得，只有柳儿和我。

    “你这么不孝顺，难怪你娘惦记我……”我同情的看了柳儿一眼，一巴掌拍在于骏屁股上：“你给我记清楚了，你娘生了你养了你，你才能长大娶老婆！所以，你娶老婆回来，不是为了帮你骂你娘，而是陪着你一起给你娘骂！”双眼一瞪：“记住了没有？！”

    威逼加利诱，好不容易给这小孩洗脑完毕，柳儿便张罗着带我们回她那于府。不过，知味轩堂前那块屏风擦得太亮，阻住了她的脚步。

    “怎么了？”我看她那神色，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她眉头皱的深似海，摇摇头，又叹叹气：“不好意思，丁将军，我和月儿要失陪一会儿。”对钱三保吩咐道：“钱掌柜你带着骏儿，送丁将军去府里，另外，马上叫人去店铺里找老爷回来，招呼客人。”目光落到我身上，不容置疑的拖着我就走：“有我在，就绝不能让你这么寒碜！”

    寒碜？跟你站在一起，我好似……想不寒碜都难……

    ……

    石榴红，丁香紫，湖水绿，珍珠白，各色各异的衣料在眼前一字儿铺开，我打了个呵欠：“丫头，你别太过分啊。”

    柳儿听若未闻，运指如飞，在里面挑来拣去：“夫人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幽幽道：“我多了个弟弟。”

    柳儿头一抬，白了我一眼：“我问你你娘呢？”

    我双手一摊，怒道：“不是说了么？我多了个弟弟。我娘忙着照顾我弟弟，怎么来看你？”

    “夫人嫁人了？”柳儿惊得一个激灵，抓住了我的手，噼里啪啦追问道：“嫁给什么人了？那人品行怎样，家境如何，对夫人她好不好？”

    我看着她，淡淡笑：“嫁给她师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柳儿怔怔的，“哦”了一声，竟出起神来。

    “她师兄你也知道？”我沉默片刻，斜倚过去，搂住了她的肩头：“你跟我娘，究竟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小姐你……”柳儿身子一震，欲言又止，不过一刹那便恢复了正常：“夫人嫁人生子，这可是好事。”她水汪汪一双大眼含着笑，对我放电：“小姐你呢？那丁将军跟你……是什么关系？”

    “朋友啊。”见她岔开话题，我并不急着追问，也浅浅的笑，挤眉弄眼：“你觉得他怎么样？”

    “人品出众，气宇不凡，小姐你的眼光，当然是好的没话说！”柳儿口中赞叹不已，指了指那堆布匹：“等我选了布料后，给小姐你做几身新衣裳，再挑些首饰，好好打扮起来，保管你跟他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璧人！”

    我抚手，冷笑：“我现在配不上他，是不是？”

    “啊？”柳儿闻言一愣，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小姐你可是什么人变得？不害臊不说？竟然还生气？”

    “我没生气！”我矢口否认，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自语：“应该不是太丑啊？既然你跟钱三保都能认出我来，那说明……我跟我娘还是有些像的，对不对？”

    “像，当然像了。”柳儿边笑边点头：“小姐你跟夫人年轻的时候，至少有六七成像。至于剩下那三成，却是似足了……”不知怎的，她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别过了头去。

    我微微皱眉：“女生男相，岂不是很丑？”

    “怎么会？大人的那双眼，可是极好看的。”柳儿吁了口气，回过头来时，斜了我一眼：“除了这些个，小姐你怕是还有别的事要担心吧？”

    “诶？柳儿姐姐你果然善解人意。”咳嗽一声，我尴尬的笑起来：“杜晨月，女，十八，三岁丧父，十五丧母，话说那唯一的亲戚，就是你这远房表姨。”说罢，抱着头准备被人暴打，却不见她动手，半晌后只听得一声叹气。

    “当年我们捏造的那番来历，跟这也差不多。”从指缝间看出去，柳儿的神色有些复杂，说话慢条斯理：“你又古灵精怪，便是钱三保他们，也不会知道……你那时只有四岁……”

    我缓缓松开手，点了点头：“那就好。”

    “还有，我成亲之时，为求门当户对，打点了些关系。”柳儿略一停顿，说道：“再加上于家在本城的头面，小姐你虽非出身显赫，但……但总是不差的……”她看着我，笑了笑：“小姐你放心，都交给我。”

    面对她的安慰，我再说不出话来，唯有继续点头……

    柳儿的猜测其实只估中了一半。但即使是这样，对我来说，也已足够。

    或许是因为事情交到了她手里，我很放心，那天晚上，我睡得极其安稳，一觉醒来之时，天已大亮，头有些痛。

    阳光透过窗格倾洒在床前，一时间竟让我觉得虚幻。伸展开五指，眼睛眯了起来，我在想，久违的，是这灿烂阳光，还是其他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而入，我下意识往被子里一缩，看见来人却愣住：“怎……怎么是你？”

    柳儿依然锦衣华服，只头上少了许多累赘。她瞪我一眼：“不是我会是谁？”

    我讪讪道：“你家里不是佣人挺多的么？”

    她三两步走过来，用力在我身上一拍：“都大中午了，赶快起床！”一屁股坐到床沿，拿鼻子哼我：“你不是从小就不让别人碰你么？”

    我脸上一红：“现在不一样了。”

    “哦？”她看过来：“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了想，答道：“小时候没胸没屁股，被人看光光太丑。”

    “哦？”柳儿手一抬，直往我胸前袭来：“现在不丑了？”

    “现在也丑。”我连忙护紧了被子，却被她挠的咯咯儿笑：“不过……现在我有自保能力了……”说着以攻为守，也往她胳肢窝里挠去……

    一番打闹下来，两人都脱了力，柳儿更索性除去鞋，躺在我身边。“小姐，那丁将军跟你是什么关系？”寂静的屋子里，她轻轻开口。

    我心里一紧：“朋友。”

    “朋友？”她突地侧过头来，盯着我看：“怎样的朋友？”

    我咬了咬唇，沉默不语。

    柳儿盯了我片刻，终于开口：“他今日一大早就来告辞，说是有急事，先行一步。”一个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清晰的响在我耳边：“你说他是你的朋友，那他有没有当你是朋友？他既然要走，有没有事先告诉你？他既然要走，又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

    “你不要问我。”我一张口，喉中隐有刺痛：“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所以，他走的时候，没有不辞而别。”

    柳儿却似看穿了我，说话毫不留情：“不，小姐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仿佛在我脑中徘徊：“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勉强定了定神，嘴边泛起笑：“因为……你帮我打扮得不够漂亮……”

    柳儿蹙着眉，抓住了我的手：“告诉我，为什么？”

    我的手轻微觉得痛：“因为……你替我捏造的身世不够显赫……”

    “小姐。”柳儿眉间蹙的更紧，手上也更用力，语气间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冰冷：“你是不是认为，不管你怎么骗我，我都不会生气？”

    我一哆嗦，痛得直摇头：“不是，不是……我没有骗你……”

    “其实，那样的身世已经够好……只是，终不及尚书千金显赫……”

    	

 第五章 人心难测

    第五章人心难测《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五章人心难测ˇ

    我幼年时代最亲密的两个人，美女娘亲和柳儿，性格算得上是迥异……

    美女娘亲，内向喜静，脾气温和，基本不干涉我的任何行动。不过，她一旦黑下脸来，就说明我正在触犯她的底线，必须立刻收手。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柳儿，外向好动，脾气急躁，管我管得多，骂我也骂得多，然而，却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所以，她生起气的时候，我一般都会本着讲道理摆事实的原则，与她斗争到底。

    事实证明，我不仅错了，更是大错特错……

    “这么说，丁将军他是受大人所托，要带小姐你回京城去的？”

    “但小姐你，因为不想跟他走，所以捏造身世，试图蒙混过关？”

    “而我，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作了你的帮凶，替你骗过了他？”

    虽然不愿承认，但这一连串质问确实抓住了问题关键。而且，都是事实没有错。我正在犹豫要不要补充解释两句，轻风扑面而来，“啪”的一声脆响，我被赏了一记耳光。

    痛，一开始倒并不痛，却是火辣辣的发烧。血液腾的涌上头顶，耳际嗡鸣作响。

    避，本来是避得开的，却没有付诸实行。似乎是笃定，最后关头她一定会转向。

    刹那间，若干年前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浮现，泪水控制不住的涌出，模糊了双眼。

    然后，才是刻骨铭心的疼痛。

    “这一巴掌，我是代姐姐教训你！”柳儿激动地走来走去，连声音都变了调：“她忍辱负重留在杜府，是为了你。她下定决心离家出走，是为了你。她隐居山林孤苦度日，也还是为了你！这么多年的苦，这么多年的苦……其中有哪一样，是要你像现在这样，不认亲爹了？！”

    “大人他是错，他不该金屋藏娇！他不该纳妾再娶！可他千错万错，又哪里就轮到你杜晨月来怪他了？！”

    “一个是你爹，一个是你娘，他们俩都是重情重义的好人，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铁石心肠、六亲不认的女儿来了？！”

    柳儿撕心裂肺一阵喊叫，竟似将气力用尽，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却又挣扎的爬了起来，往门外奔去。我张了张口，发不出声，抹了把泪，突然一物入眼，顿时从床上跳起，扑过去拉住了她。

    “你给我放开！”柳儿一甩手，手指直直往我面上戳来：“我可告诉你了，我不仅不再是杜府的丫头，还是你娘的结义姐妹！你就算六亲不认不认我，也休想再使唤我！”

    “我知道！我知道！”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嘶哑无比，难听得要死，我脸一侧，拦腰抱住了她：“我从来就没有当你是丫头，从来就没有！就算还在杜府里的时候，也是拿你当姐姐看！”

    她断断续续抽着气，仍然挣扎不停：“那你就给我放开！”

    使的力小，不管用，使的力大，又怕伤了她。我咬咬牙，大声喊了出来：“你听我说一句话好不好？一句话好不好？”喉咙骤紧，连吞唾沫也不管用，我靠到了她的肩头，费力开口：“我现在很后悔，很后悔，真的很后悔……”

    “如果可以再来过，我仍然会和娘离开杜府……”柳儿终于停下来，听到我口中话语，却又怒目瞪向我。我摇了摇头：“我爹娘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我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娘她现在很幸福，比以前在杜府，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幸福的多。可是，我很后悔，我后悔我当年走的时候，没有跟他说一声再见，我后悔我长这么大，从未叫过他一声爹。”

    “我带我娘走，是为了让我娘得到幸福，而不是，让他从此不幸。”

    “当年我不明白的事，现在既然明白……”我看着柳儿的双眼，吸了口气：“我已经决定，去京城见他。”

    柳儿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我喉中的干涩也慢慢消去。她将信将疑开口：“你不是骗我？”

    “不是。”我松开手，冰凉的脚在裤腿上蹭了蹭：“我没必要骗你。如果不是要去见他，我不会来找你。”想了想，又补充道：“本来我的确是不打算再见他的。所以，下山这么久，我都没有来找过你。但最近，遇到了一些人，发生了一些事，嗯……我就改了主意。”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冷：“在见他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找你了解一些事情。”

    “不对。”柳儿偏头一想，冷笑道：“你来见我，不就是为了利用我帮你，可以不去京城么？”

    “我是利用你帮我，却不是不去京城。”我叹了口气：“你刚刚又不仔细听，我答应了丁惟义，只要他让我见过你，我就心甘情愿和他去京城。”

    “就是说，如果他现在还在这里，还是要带我去京城，我立马二话不说就跟他走！”

    柳儿听到这里，沉吟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尚书千金？”

    “反正我说话的时候你就不仔细听。”我皱了皱眉，换了只脚在裤腿上蹭：“尚书千金，尚书千金，尚书千金不就是我么？我爹是新皇帝亲口任命的兵部尚书，我堂堂杜家大小姐，难道不是尚书千金么？”

    柳儿的脸色微微缓和：“你原来打听过大人的消息。”

    “岂止是打听过？我下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打听他的消息。京城内乱不是？一大帮子人下狱被砍头不是？要是我爹不好彩也是其中一个，我肯定不要命的飞过去，上演一出劫狱救父的好戏！”我白了柳儿一眼，双脚在地上互点：“刚刚这些话，真的是为了讨好你才刻意说的，你不要信。”

    柳儿终于注意到我的动作：“小姐，你冷么？”不待我回话，又自问自答道：“嗯，的确是很冷。”返身就跑回我床上，用被子捂住了脚。

    动作比我还快？我翻了个白眼，赶紧也跑过去，正要上床，却见她一拍手，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啊！我明白了！小姐你在试探他！你真的是喜欢上他了！”

    我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

    “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道理？”事情过后，我靠在柳儿的怀里，痛定思痛：“好奇心不应该有，色心更不能起……”

    “小姐。”明明挨打的是我，柳儿的脸却红得更厉害：“我……我……”她的手指沾了药膏，抚到我脸上清清凉凉：“是我不好，下手这么重……”

    “怎么还这么紧张？一点都不敢做敢当。”我摇摇头，合上了眼：“我不是自虐狂，不会被人打了还鼓掌叫好，不过，我也不至于怪你。”美女娘亲和杜老爹，两个都是她的恩人，王子灰姑娘似的童话归于破灭，最受打击的或许是她也说不定，对我这罪魁祸首，心里的积怨自然更不会少：“说起来，你是不是应该开心一点？勉勉强强也算替你的大人报了仇，一偿夙愿……”

    “是啊。”她在我脸上重重一按，止住了我的话：“小姐你凭良心说一句，大人他对你，有哪一点不好了？”

    我想了想：“好奇心我有，色心我有，可良心……是什么东西？。”脸上又被人一按，这下却是被打的那半边，我不由抽了口冷气：“好，好，他对我很好，就算没有良心，我也承认，他对我很好。”

    柳儿的手松开，轻柔的在我脸上打起圈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懂事的我不知道。不过，自你懂事起，就应该记得，大人他平时有多疼你。而你，却是怎么对他的？”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如果换了别的父亲，对你这样的女儿，怕是早就赶出家门不管不问了。可大人他，过了这么多年，都还想着接你回去……”

    “姐姐她嫁了人生了子，可你总是姓杜，那杜府也才是你的家。便是你今后的婚姻大事，也应该由大人来给你做主，方不至于委屈了你……”

    “好了，好了。”她这么唠叨，听得我叹了口气：“你可别越扯越远了。我不是已经说过，会去见他么？”

    柳儿在我鼻子上一刮：“小姐你一向是个脸皮厚的，说谎不眨眼的，说话不算话的……”

    “够了啊！”我双手一抬，张开了眼：“既然你知道，就要见好就收啊。”

    “嗯……”柳儿看着我，微微沉吟：“小姐，我还有些事要告诉你。”

    “哦？”我歪了歪头：“又想起什么来了？”

    “不是当年的事。”柳儿眼神一闪，道：“这些年，尤其是这一两年，我有些不放心大人，所以便托了人，去京城里打听消息……”

    我微微意外，听完她的话之后，更是沉默了片刻：“所以说，他现在儿女双全？”双手一撑，我自柳儿怀里坐了起来：“家庭事业两如意……既然这样，他应该很幸福才对啊。那你倒是帮我想想，他为什么要找我回去？”

    “小姐……”柳儿尚未开口，我已笑道：“还有，还有，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不告诉我，是为什么？现在告诉我，又是为什么？”

    “小姐。”柳儿嘴唇一抿：“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弟弟妹妹叫什么名字？”

    “小少爷单名一个慎字，谨言慎行的慎。”

    “至于小小姐，名思月。思念的思，晨月的月。”

    我身子一僵，刚刚浮起的笑容又尽数褪了下去，头部隐隐作疼。

    “这样的名字，真是难听得很呢……”

    	

 第六章 因缘天定

    第六章因缘天定《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六章因缘天定ˇ作者有话要说：有一段时间没有对读者的留言做过回应了，今天更新少，就来随便说两句。

    第一，女主回杜府，是很早以前就确定的情节。跟她当初离开时一样，在有的人眼里，这件事是对，在有的人眼里，这件事是错。然而，故事里的情节之所以会发生，并不是因为对错，也不是因为应该或不应该，不过是，到了那一刻，就会做出这样的决定而已。

    第二，女主回杜府，并不代表她就一定会留在杜府。杜府里的人，不是只有一个杜老爹，对女主的归来，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然而，女主的性格怎么也算不上逆来顺受吧？也好像不至于会吃什么亏吧？更何况，别的不提，单论杜老爹对女主的态度，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是宠，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纵容。不论他是如何的自私，如何的坏，你可以认为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父亲，但这世上最没有资格来指责他的一个人，是女主。

    第三，女主的确是仿佛生活在梦里，旁观者一般的看戏。连爱情，也是那么虚幻，如同肥皂泡般，戳戳就破了。所以，她伸出手去戳了戳，就真的破了。然而，自己内心所认定的，就一定是真相么？自以为在梦里，身边的一个个人却越来越真实。第一个是美女娘亲，第二个是小五，第三个是柳儿，接下来的第四个，第五个又会是谁？在自己还未意识到的时候，梦里的那个自己，就已经成为了真正的自己。

    第四，关于男主的问题，顶着锅盖我也要说一句，请大家不要有太大的期待。什么人是男主？如果是女主嫁的人，那他的戏份一定会很少。如果是戏份最多的那个男人，嗯，小五算不算？说起来，女主的爱情，应该会很简单。太复杂的东西，既留不住，也不是她所想要的……

    柳儿为人，一向雷厉风行。既然我开了口要去京城，她自是配合得很，第二日天没亮，就将我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啊嚏！”我揉了揉鼻子，看着眼前的状况，有些惊讶：“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

    一长队载满了货物的车马停在于府门前，正有人在点数。那领头的一个中年人见到柳儿，走过来打了声招呼。

    “这是明叔。”柳儿微笑着向我介绍道：“于家的这些生意，之所以越做越大，全靠得明叔人面广，眼光独到。”说着略欠了欠身：“这一趟去京城，又要麻烦明叔你了。”

    “哪里，哪里，夫人你太客气了。”明叔还了个礼，回道：“夫人你放心，京城一个来回，四十天足够，我向你保证，一定能在年前赶回来。”

    柳儿点了点头，却指着我道：“我这世侄女，就麻烦明叔你一路照顾了。”

    “没问题。”明叔应承下来，问我道：“点算这货物怕还要小半个时辰，表小姐你看，是不是先去马车里歇着？”

    “不用了。”我忙摆了摆手：“我在这里等着就好，明叔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将他打发走后，我双眉一蹙，忍不住嘀咕：“有这么巧？”瞥了柳儿一眼：“我前儿个才到，你们今天就有商队去京城？”

    “不巧啊。”柳儿在这外面，下巴抬的高高，倒颇有贵妇气质：“是我昨天吩咐下去，让他们连夜准备，今日就给我启程的。”

    “你……”我口中一塞，猛地一阵咳嗽：“真是……最毒妇人心……咳咳……”我捂住了嘴，闷声埋怨道：“十几年不见面，一见面就赶我走？我不干！我可早打定了主意，不在这里蹭你个十天半个月我就不姓杜！”

    “你也说了，你姓杜不是？”柳儿拧着手中丝帕，横了我一眼：“你现在进京，还赶得及回家过年。”

    我嗤了一声，立马驳斥道：“我先蹭你个十天半个月，也赶得及回家过年。”

    “不行！”柳儿挑了挑眉：“夜长梦多，谁知道过些日子，你会不会打退堂鼓变了卦？”

    我的人品难道这么差？如果这样，莫非我现在就不会变卦不成？腹诽只是腹诽，当着她的面我自然不敢这么说：“可是，我想在你这里过奢侈糜烂的蛀虫生活。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还有，听说这附近有不少好玩的地方……”

    柳儿毫不留情的拒绝了我：“等你下次来，我再好好招待你。”

    我想了想，继续努力：“可是，我不放心你。你看看，我在这里不到两天，见了你相公才区区几面，都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算不得太坏。”柳儿答得极其干脆：“年轻时花天酒地糊涂事干了不少，认识我后就收敛了。成亲时我和他有过协议，这之前的事一笔勾销，但这之后，他若做出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就带着孩子改嫁或是守寡。”说着温柔一笑，笑得妩媚动人：“别说我信他不会那么做，就算会，你也不必担心，这于家的财产可有一半在我名下。”

    我彻底傻了眼：“我不担心，不担心……”

    柳儿又是一笑，柔声问我道：“既然不担心，你就可以放心去京城了，对不对？”

    “对。”反抗都是徒劳，我只有乖乖点了点头。不过，临别之前有一件事还是该交待清楚的：“我一直奇怪，我娘当初为什么要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而且再也不回来看你。”

    “你不是说，姐姐她太忙么？”柳儿眨眨眼，反问道。

    “这么牵强的理由，你也信？”我也反问了一句，看着她神色变幻，不禁好笑：“你不妨想一想，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你会不会陪在我娘身边，照顾她一辈子？”

    “有一句话我说或许很没有说服力，不过却是事实。”我摇了摇头：“你这人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情义。不管是杜府也好，我娘也好，对你都已经成为过去，就不该再影响你现在的生活。”我微微沉吟，接着说道：“所以，我走之前，希望你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知味轩其实是当年我娘留给你的嫁妆，从那时起，你就已经是那里的东家。如果我还有再来的机会，可不希望听到任何人叫我少东家。第二，杜府里的一切，都已经和你无关，也没有任何人再值得你有所留恋。今后，不要再去打听有关杜府的消息。”

    “小姐……”柳儿又变得怔怔的，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竖起了手指到嘴边：“对了，还有第三，别再称呼我小姐。”眼珠子一转，笑道：“这三件事，你若有一件不答应我，我可不会如你的愿。”

    “你！”一被我威胁，她便回过神来，恶狠狠咬牙切齿：“你这么说，是不是要我亲自押你去京城？”

    我哈哈笑：“你不妨试试，看你本事够不够大。”却不慎吸了口冷风，又是一阵咳嗽。

    “咦，你觉不觉得，我好像感了风寒……”自个儿往额头上摸去，也觉得有些烫。

    柳儿却问我道：“你长这么大，有没有见过你娘生过病？”

    我不知她是何意，如实回答：“没有。”

    “我不是习武之人也知道，习武会强身健体。”柳儿说的煞有介事：“要说你小时候生病还差不多，现在？我不信！”白了我一眼：“你可别想在我眼前玩花样！”

    “是，是，被你一点解，我真是茅塞顿开。原来……我竟然是在装病……”我叹了口气，摇头：“这么恶意揣测别人，迟早要让你后悔都来不及……”

    ……

    后来想一想，当时的我或许就已烧坏了脑子。否则，怎么会说出这种胡话？我生病，别人会后悔？切，后悔的，是我自己还差不多。

    上路的第三天，我就开始后悔，不应该在丁惟义面前逞能示威，跟着他冒雨连夜的赶路，不应该屈服于柳儿的淫威，这么急就被打发去京城，最后一样，也是最重要的，不应该对自己这半罐子水太有信心，谁说的，习武之人就一定不会生病？

    白天的时候，精神不济胃口不佳四肢无力心里发闷都还罢了，可一到晚上半夜，浑身烧的那个滚烫火热，真的是让人受不了。

    第七日，受不了的人终于不止我一个了。“表小姐。”我刚刚脚步虚浮的走下楼梯，明叔就迎上前来：“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啊？我又起晚了么？”看看外面的天色，已是不早，我揉了揉太阳穴：“明叔，真是对不住了。”

    “表小姐这是哪里话。”明叔领着我就近坐下，替我叫了碗粥。我喝了一口，只觉淡而无味，强忍着将嘴里的咽下，便推开了碗：“饭我不想吃，还是喝药吧。喝了药就可以启程了。”

    “表小姐，你这样可不成。”明叔皱了皱眉：“我看你气色一日比一日差，大夫开的药似乎也不管用。要不……”他犹豫了一下，道：“去京城虽还有些路程，回桐城却要不了几天，要不，我让人送你回桐城，先养好病再说？”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走都走出来了又回去，太麻烦了。而且，就算是要养病，也可以留在这里养病。”想一想，道：“这一路过来，我已经耽误了你们不少行程。你们去京城是有正事，又要赶着回家过年，就先走吧。我留在这里，等过两日好些了，再去找你们。”

    “这怎么行？”明叔忙道：“临走的时候，夫人可是特地吩咐了我好好照顾表小姐你。如今你又受了风寒，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没事，我平日里一个人早习惯了。至于这小小风寒，休息两天就能好全。”我支着额头，昏昏欲睡：“说句老实话，我现在的确是一点都不想动……”

    也不知道是我运气太好还是太不好，这几十人的一个商队里，除了我之外，清一色的都是大男人。到最后，明叔实在拗不过我，又不放心我一个人留在客栈，便找了户当地人家来安置我，临走之时，更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病好之后，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接我。

    我应承了下来，却没有料到……这病，竟一直没有起色……

    一日三次，三日一帖，喝药喝的口发苦，依然是夜夜发高烧。

    死？我不怕。可在死之前，烧成了白痴怎么办？换一个大夫试试？还是那四个字—小小风寒。

    “杜姑娘。”日子一天天过去，连照顾我的王家大婶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奇怪了起来：“不如……不如我去请庙里的师傅来做场法事？”

    “法事？”我嘴一抽：“不是人死了，才要做法事来超度亡魂的么？”

    “呸呸呸！姑娘你也不嫌晦气！”王大婶狠狠啐了几口，说道：“姑娘你这病，二十多天了都不见好，天天晚上还尽说些打雷下雨的胡话，说不定是中邪了也说不定。”

    “中邪？”我又是一抽：“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想了想，将手上的镯子褪了下来，递到她手上：“既然这样，这件事就交给王大婶你了。”说了一番好话，方补充道：“不过，就算是中邪，药也是要吃的。王大婶你能不能帮我想想，还有什么大夫没来看过？”

    “哪还有什么大夫？我们这镇子上来来去去不就那么几个……”她收了镯子在袖中，突然一愣：“对了，前两天韦员外府上去了个游方郎中，听说是治好了韦家小姐的痰症……”

    “游方郎中？”死马当作活马医，游方郎中也好过庙里的和尚吧，我忙握住了她的手：“王大婶，麻烦你了，一定……一定要替我将他请来！”

    	

 第七章 狭路相逢

    第七章狭路相逢《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七章狭路相逢ˇ

    在遭遇那个极其不负责任的鬼差之前，我原本是个无神论者。

    而现在，神灵的存在虽然不能否认，但做法驱邪的把戏，我仍然不信。

    掌控着人类的生死，凌驾于我们之上，那些所谓的神灵，好的或许会尽忠职守，差的就来个渎职失察，但是，有谁会真的去聆听下位者的声音？更何况，做法驱邪？想一想就觉得好笑，我这个冤死恶灵，还不是被他们给送过来的……

    眼前的大碗里，浑浊的液体中漂浮着不少异物。我伸手接了过来，明知故问：“今天的药，看起来怎么不大一样？”

    “这可不是普通的药。”王大婶呵呵笑着，神情间掩不住得意：“老师傅说了，法事虽然已经做过，但还要喝几天这个，才能将你身上的邪气去除干净。”她说得一本正经：“到时候，别说你这病能好，便是今后，那些个邪魔妖怪也没那么容易上身。”

    “嗯，怪厉害的。”我微微沉吟，自言自语道：“不过，真的这么简单就成了？不需要将人绑起来，用火烧，用水淹，用鞭子抽，用棍子打，就可以驱邪成功？”

    “姑娘你又在说胡话了不是？”王大婶眉头一皱，只管催我：“你快赶紧把这个给喝了。”

    我端了碗到嘴边，却又停下：“今天的药好像还没喝。”

    “反正喝了也不管用，还喝什么？”她随口答了一句，似乎是有些不耐烦。

    “可是，我喝习惯了。一天不喝的话，肚子里闹得慌。”我看着她，脸上露出些乞求：“王大婶，麻烦你，去把昨天的药热一热就好。”嘴唇放在碗边，目送她出了房门，我随即低手一扣，将那碗神水尽数泼在了床底。

    接下来，从床上爬起，梳洗整理过后，推开窗做起深呼吸，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的灌入了肺里。

    “杜姑娘，你这是……”脚步声停在门口，我回过头，看见王大婶一脸讶异。

    “很灵是不是？”我眨眨眼：“之前我可不大信。不过，一喝完药，我就立马精神了，什么不舒服都没有了。”

    “啊哟！”她回过神来，大步流星走进了屋，激动说道：“我早说了吧，姑娘你那就是中邪！看什么大夫吃什么药啊？只有做法事才管用！”

    “是啊，是啊。”我连连点头，微笑应和。信仰这个东西，真的是很奇妙。一旦被人们认定，便是再荒谬的东西，也能够视为当然，便是再无稽的事情，也可以变得合理。“倒是多亏王大婶你替我拿了主意，我才能好的这么快。”瞥见她手中之物，我更笑道：“至于这药，虽然没用了，但王大婶你一番辛劳，还是让我喝了吧。”

    “病好了就行，病好了就行。”王大婶一番谦让，还是被我夺了那药来：“再说了，既然那位大爷将姑娘你托付给了我，我不看着你病好，可怎么向他交待啊？”她说到这里，却扳起手指算了起来：“已经快有一个月了，姑娘你看，你那些朋友是不是该从京城回来了？”

    “快了吧。”我眼皮一跳：“王大婶，我正想跟你说这件事来着……你也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应该是京城，而我之所以要去京城，是为了赶在年前与家人团聚……”

    “如今，我的病一好，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更不用等着他们一起回桐城……只要你这么跟明叔说，他一定不会责怪你……”

    事实上，早在刚留下之时，我就已经做好了独自离开的打算。毕竟，别也告了，遗言也说了，那么有型的最后一面，是我难得能镇住柳儿的一次，怎么能被自己来破坏掉？至于王大婶祈来的灵药，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在这一番声泪俱下情理俱全的说辞下，王大婶虽心存犹豫，却无力阻止，最后更应承我，会将我说得这些话如数转告给明叔。于是，我收拾了一下行李，带着她给我的那些类似于香炉灰的东西，活力四射的出了门。

    七拐八拐，走到一处豪华院落外，我看看四周无人，提气一纵，两三下跃了进去。

    盘缠？明叔留的银子虽给了王大婶，但柳儿给我置办的那几套行头，价值可都不菲。

    那是为什么？呵呵，财色酒气，既然不缺财，那自是为了求色了。这韦府的小姐，据说可是个千娇百媚弱不禁风的美人儿。

    理由还是不充分？嗯，不是缺财，不是求色，我又滴酒不沾，那只能是因为心里有气了。人比人，气死人，我小小风寒折腾得半死不活，她陈年沉疴倒能突然治愈，我这心里能没有气么？还有，她千不该万不该，自个儿病好了之后，就要招赘那江湖郎中，弄得王大婶在客栈等了好几天，都没能替我请到郎中。你好不要紧，但也别断了其他人的活路不是？

    隐在廊柱之后，我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一边在心里暗暗开骂，时间倒过得挺快。没过多久，一名丫鬟打扮得女子出现在我的视野之内。

    打劫！不许动！缴枪不杀！一连串口号在脑中浮现，我选择了最保险的方式，单足一点闪到她背后，冰凉的匕首鞘同时贴上脸颊：“你要是敢叫，我就立刻划花你的脸！”

    急促的惊呼乍响即灭，身前之人连打几个哆嗦却还是立在原地，我抹了把冷汗，沉声道：“带我去找你们未来姑爷，等见到他，我就放了你。”

    韦府里的佣人不是很多，两个女人行走也并不会引人注意。一路无惊无险，我在她的引领下来到了一处厢房前。

    手掌一翻，匕首上的寒光便映到了她脸上，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叫门。

    “严……严公子。”她看上去尚算平静，一开口却控制不住语音里的颤抖，听得我不禁皱眉：“你……你在里面么？”

    话音方落，里面传出应答：“外面是哪位，找严某有何贵干？”

    “我……”她欲言又止，哆哆嗦嗦看了我一眼。我想了想，里面的人既已确定身份，倒不再用得着她：“你就在门口等着。”吩咐过后，伸手一推门，我就往里迈去，却不料屋内光线颇暗，只觉得眼前一花，膝盖上似有刺痛，左腿一软便半跪在地。几乎是条件反射，手中匕首向前推出，腕间却突然一阵酸麻，匕首叮当脱手。

    “咦？”接下来，衣袂之声在耳边响起，我大骇之下抬头，不自觉竟也发出一字“咦”声。

    “严公子。”心底一松，胸口那口气便再也撑不住，我双耳一阵嗡鸣，顺势向前倒去：“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替我看一下病？大不了，你要是治好我，我也以身相许就是。”

    ……

    熟，不是很熟，酷，不是很酷，最关键的是，还精通医术。在我久病潦倒的这个时候，能够遇见他，无疑是撞了大运，而且，算得上是唯我独尊天下通吃小强主角命的那种大运。

    “丁四弟呢？”刚刚才经历了韦府的一场骚乱，上官彦的脸上却很平静，蹲在河边，慢条斯理洗着手：“他怎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随口反问道：“丁二哥呢？他怎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他闻言看我一眼，抖了抖手上的水，站起身向我走来。

    我突地有些心虚：“没多久不见，上官公子你好像瘦了。”呵呵干笑两声，涎着脸道：“不好意思，搅了你的好事。听说……那韦家小姐长得很漂亮？”

    他并不接话，只侧身坐下，拿起块干净的白布擦了擦手，又看了我一眼。

    “对了……”我被他看得颇不自在，咳嗽了一声，开口问道：“小五他恢复的怎么样了？”

    “还好……”上官彦略一沉吟，伸出手来，搭上了我的脉搏：“十余日前，丁二哥带了他回丁家。若论现在的伤势，怕是比你要轻些。”

    “那就好。”我正要点头，突然怔住：“我的病……有这么严重么？”

    “病？”他一抬头，询问的目光向我投来：“你以为是什么病？”

    “风寒啊……”在他的注视下，我的舌头有些打结：“要不然……先天隐疾？又或者……后天绝症？”

    他不答反问：“你是什么时候，有了吐血之症？”

    “一个多月前吧。”我愣了一愣，补充道：“不过，吐啊吐啊的，没几天就好了啊。”却听上官彦道：“那你这内伤，是在铸剑山庄时受的了。”连惊讶的机会都不给我，就紧接着问道：“伤你的人，是他们两人之中哪一个？”

    “丁……”我心中一跳，冲口而出：“丁四哥！”

    上官彦蹙了蹙眉：“丁四弟行事，向来谨慎周全。是你的话……”他微一停顿，道：“既然你说是丁四弟，那真正伤你的，就一定是丁二哥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时至今日，竟还是如此不知轻重！”

    原来不是风寒，是内伤？又多了一项亲身体验，我的人生岂非更加完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我方惊觉失言：“上官公子，丁二哥他只是一时冲动，并非有意。你……”

    “并非有意？”上官彦截住了我的话：“下手如此之重，别说普通人会有性命之忧，就是你现在，心肺经脉受损，若不仔细调养，一两年间也难以恢复。”他摇了摇头，又道：“再说了，就算当时只是冲动，那之后呢？明知伤了人，却不曾对我提过此事，显然是没有丝毫悔改弥补之意！”

    “这……”我忆及当日之事，不免有些惭愧，低下了头：“倒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我隐瞒在先。”想起来觉得有些好笑：“丁二哥怕还会奇怪，身经百战的自己，咋就一时失手了……”

    “你当真这么以为？”淡淡的一句话插了进来，引得我一个激灵，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慢慢的，寒意由心底深处而生。“既然我有所隐瞒……”与他对视着，我涩然开口：“就难说是不是居心不良。至少，不能全怪他。”

    上官彦应道：“这的确是事实。”

    “那上官公子你，能否替我保密，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可以。”他点了点头：“不过，你需要回答我一件事。”

    我也点了点头，耳边便传来一声轻叹。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了我的身份？”

    	

 第八章 妙手回春

    第八章妙手回春《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八章妙手回春ˇ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是打算这章作为本卷的结尾，想了又想，还是将后面的内容单独列为一章吧。所以，下一章，女主杜老爹就见面了，然后，本卷也结束了……

    比较痛苦的一件事是，从下一卷开始，每一章的标题似乎是想不出来了:(

    “如果，我当时的回答不能让你满意，你会不会，真的……杀人灭口？”很多年后，我偶然间忆起此事，曾经好奇地向那当事之人询问。

    “或许吧。”明媚的阳光下，她脸上笑容依旧：“至少，我后来的确是后悔过。”

    “你！”我不是她，自然笑不出来：“这么伤感情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她却反过来指责我：“既然知道伤感情，你又要问？”

    直气得我咬牙：“假仁假义，恩将仇报，你们俩公婆，当真是一丘之貉……”

    ……

    “上官公子。”心里扑通一阵狂跳，我此刻受到的冲击竟还大过先前，怔怔发呆了半晌才能开口：“你……什么意思？”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反问道：“你不明白？”

    “不明白。”我摇了摇头，茫然问道：“那姓严名燕的郎中，是你另外一个身份？”

    他不置可否，笑了一笑：“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很亲切。”

    “我也是。”我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碜的慌：“上官公子你温文尔雅，待人和气，自然而然就让人起了好感。”

    “仅有好感么？”他嘴唇一勾，笑意更浓：“我好像听谁说过，愿意以身相许。”

    “是啊，是啊。”我连忙应承，却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只要你不嫌弃就好。”

    他继续笑：“方才抱你出来时，你拼了力也要与我拉开距离。怎么看，似乎都是你在嫌弃我才对。”

    “那不是怕冒犯了你么？”我脸上一红：“要早知道上官公子你不介意，我哪会装什么矜持……”说着就要羞涩低头，却被手腕间的触感吸引去了目光。

    “一个人说谎的时候，脉象通常都会有异。”他的手指在我手腕上轻点了几下，复又扣上脉搏：“你虽然有些特别，这一点却跟常人一样。”对我微微一笑：“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我？我无话可说。

    “我不知道。”把脉不是看病，为得倒是测谎，这样的大夫，实在是太没有职业道德。

    “如果你不问我，我甚至……永远都不会知道。”见鬼的四大公子，怎么都表里不一？竟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我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秘密，最怕有的，就是麻烦。所以，别人的事，我一点都不关心，也一点都不想知道。至于先前的冒犯，只是本性使然，与上官公子你并无关系。既然你不喜欢，这样的玩笑我今后不再乱开就是。”尝试着平静下来，心跳却越来越快，我不安的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不过，上官公子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似乎……缺了个红颜知己……”

    “哦？”短暂的沉默后，他的表情逐渐变化，笑容淡去，眉间微蹙，隐隐透出些忧虑：“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这……”该说得都说了，不该说得也说了，我还能怎么办？腕间一松，我干看着他挪开手，又拿起那块白布不停擦拭。

    “既然这样……”他一开口，我的心脏便骤然收紧：“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他向我看来，双眉蹙的更深，长叹了口气：“委屈你做一做我的红颜知己了。”

    ……

    所以说，江湖不是那么好混的。混江湖的人，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全身而退的。就比如我自己吧，不过是趴在江湖门槛上窥了点皮毛，闹出个带伤离场不说，连卖身契都给签下。

    “去哪里？这还用说？当然是上官大哥你去哪里，我就跟去哪里了。”作为他的红颜知己，我的觉悟很高，在他问我接下来的目的地之时，想都不想就回答了出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口上这么说，表情看起来却很满意，上官彦笑道：“我是问你有什么地方要去。如果有，我左右闲着，陪你走一遭也无妨。”

    “没有，没有。”管它是真是假，我反正不松口。

    他看我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如果没有，你就随我前往京城，如何？”又解释道：“京城的回春堂是上官家的产业，每年年初，我都会在那里待几个月。”

    我自不会有什么意见。既然卖了身给他，一切就理应由他做主。他要我好好休息，我睡就是。他替我将药煎好，我喝就是。即便是大多不适都已消退，只要他认为应该，我们就还是这样慢吞吞龟速向京城前进。

    真正让我有意见的……是路边茶馆酒肆中流传的那些热门话题。

    其中之一，采花贼惊现，俏郎中被掳。

    “那妖女荒淫无度，不知廉耻，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员外府上掳人劫色！”茶馆正中，那说书先生说到激动之处，简直是青筋暴现唾沫横飞：“可怜那员外小姐，大好姻缘在即，竟被活生生拆散，只有整日以泪洗面……可怜那俊俏郎中，就此落入魔手，定必是饱受摧残，从今之后生不知死……”

    我忍，我忍，双肩哆嗦，牙关紧咬，我看着对面微笑之人，忍到不到再忍：“有没有搞错？”声音压至极低，仍旧控制不住颤抖：“明明是你抱我出的韦府，怎么传到这里，就掉了个个儿？”

    “或许……是那韦府怕失了面子吧。”上官彦慢悠悠品了口茶：“更何况，江湖之中，以讹传讹不足为奇。”他放下杯子，又道：“大白天就闯进韦府，你那动静也的确是闹得不小。”

    “动静大？那里面就没有你的份？”再说了，我那时一到晚上就烧得糊里糊涂人事不省，还能有什么办法？怒极无惧，我挑了挑眉，反讽道：“被人禁锢在府里三天，你都不急着走，倒挺乐在其中的……”

    话音未落，耳边一声脆响，却是那说书先生一拍竹板，声音又高了两分：“此妖女心肠狠毒，嫉妒成性，除了掳掠年轻男子之外，连女子也不放过，一见到貌美女子，便下手毁人容貌。”他无意中一瞥，目光却往我身上落来：“不过，小姑娘你不用怕。自古邪不胜正，定有各方侠士，前来替百姓除害！”更正气凛然一挺胸，朗朗道：“便是这堂中，也不乏忠肝义胆的壮士，对不对！”

    应声而起的，是一片唏嘘喝彩声。我听在耳里，脸色已气到发白，正要拉着上官彦离开，却听见有人问道：“照先生这么说，这妖女蛇蝎心肠、无耻荒淫，岂不是……当得这世间第一大女魔头？”

    “这……”那说书先生一阵支吾，卖起了关子，待到一阵噼里啪啦铜板投掷之声结束之后，方才开口道：“此事可就难下定论了……”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若是半年前，我或许还可以回答你，可现在……”他声音一低，偏生这堂中也就安静了下来，那句喃语倒是让人人听得清楚：“此等江湖隐秘，事关重大，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不提，不提，所谓不提，当然指的是铜板不能提，要提就提银子。几锭碎银子往那盘中一扔，他便又开了口：“说起这件事，那可真是灭绝人性、惨绝人寰。适才那妖女，因嫉妒之心，便毁人容貌，而这个妖女，却是因妒生恨，杀人全家……”他微微一顿，神神秘秘道：“在座诸位，傅无尘傅公子你们该知道是谁吧？……”

    “噗……”一口茶喷出，我呛得满面通红……

    	

 第九章 有女归来

    第九章有女归来《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九章有女归来ˇ

    “铸剑山庄的那件事，怎么给传成这样了？”从茶馆回到客栈，这一路上，我都沉浸在了那绘声绘色惊心动魄的故事之中：“平白多出个女人……跟他们搞三角恋……搞到最后搞成失恋……于是杀了任家全家……到最后，还拉上傅无尘殉情而死……”一个哆嗦，我快步窜了进屋，拍打起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市井流言，不必当真。”上官彦跟在我身后，反手关上房门，脸上漾起了浅浅的笑。

    “不必当真？”我瞥了他一眼，对他那表情有些意外：“你不要告诉我，你听了之后就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上官彦摇了摇头，一掀衣摆于桌前坐下。

    “我不信。”回忆起适才的情景，他倒不似作伪，我心念一转，想到了某个可能性：“除非，你早就知道？”

    话音未落，便见他支手托起了腮，看着我轻笑出声。

    果然如此！知道了你又不说，害得我去光顾别人的生意？顾不得抱怨，我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手指轻戳戳，口中低唤道：“上官大哥……”

    他笑得更开心：“我的确是听过这些流言……”

    “最初，是因为整件事的疑点太多。其一，凶手以一己之力，连战数人，武功定必是高的离奇。可是，这样一号人物，却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其二，凶手的死讯刚一宣布，尸体就匆忙火化，并没有让任何人见到……”

    “因为这些原因，在你们走之前，铸剑山庄的流言蜚语已经不少。而在你们走之后，更有细心人发现，当日那为数不多的在场之人当中，至少有三人，曾在事后发过相同的感慨。”

    “女人，不惹为妙。”上官彦缓缓吐出这六个字，接着说道：“此言一出，难免就有人猜测，傅无尘他……莫非是栽在了女人的手里？”

    我斜眼看着这个扮男人扮得太久，似乎已忘了自己身份的女人，蹙眉问道：“然后呢？然后谣言就这么传开了？”

    上官彦点了点头：“一开始尚有人觉得不妥，但后来一想，错的越远，就离真相越远，猜测越多，就越能混淆视听。只要没有触及真相，便由着人们胡乱猜测，又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我沉默了下来，既然都是假象，人们相信的是哪一个，有什么关系？反正，换到另一个故事里，受人同情的依旧无辜可怜，令人尊重的还是不损声名。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是这样……”明白了前因后果，我一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看起来，你似乎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他微微一愣，古怪的神色却褪了去，淡定的笑容又挂上嘴角：“你不生气？”

    我直起腰，舒展了一下双手：“我为什么要生气？各位英雄豪杰抬举我，看得起我，我为什么要生气？”顺势一靠，攀住了他的胳膊，笑道：“更何况，上官大哥你刚刚那番说话，很有道理啊……”

    他抽手不及，唯有苦笑：“但你在铸剑山庄之时，却生了丁四弟的气。”

    “这你也看了出来？”不愧是冰雪聪明，我边笑边摇头：“那不一样。”

    “说谎就是这样。一个谎话之后，第二个，第三个接踵而生，为的……是让最初的那一个更加圆满。刚刚这件事里，你们是默认了也好，推波助澜也好，充其量是后面的某一个。但那第一个谎话，却是因他而生。”与上官彦贴的太近，淡淡的草药味钻入了我的鼻孔，让人心安中有些恍惚：“而且，你们的目的，也不一样……”

    ……

    一切都有些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上官彦替丁惟义说起了好话，莫名其妙的，他又就此闭口再不谈此事。

    或许，与他那最后半句低语有关：“我倒是觉得，他做的，是他该做的事。至于我……”话到嘴边嘎然而止，留在我眼底的，只有那淡淡的笑容下，转瞬即逝的落寞。

    是想做的事不能做，还是该救的人救不了？我不知道答案，更不敢过问。堂堂上官家的继承人，名满江湖的隐雁公子，竟为女儿身，这个秘密太过惊世骇俗，隐藏在其后的，不会是我能承受的真相。

    所以，多余的话，不要说，多余的事，不必做。前往京城的路上，我和他的默契一点点达成，新的一年，就这样悄然到来。

    正月十一，我们抵达京城。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红彤彤一片喜色。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京城繁华似锦。

    回春堂内，一大摞帖子等着上官彦的到来，有拜年致意的，有诚邀看诊的，大都非富即贵。但真正的堂前，病人却并不多。据上官彦所说，是因为正月里的忌讳，便是那些送来的帖子，也只是为了提前预个约而已。

    “如此说来，我倒是托了新年的福，才能有上官大夫一路悉心照顾。”我皱了皱鼻子，有些失望：“亏我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够大。”

    上官彦闻言，歉然一笑：“虽然这几日病人不多，我却有些琐碎事要处理。你平日的药，会有其他人煎好送去。”略一停顿，又补充道：“除夕夜只有你我二人，未免过得冷清，不如，等元宵灯节之时，我陪你出去逛逛？”

    “无所谓，反正我一向不喜欢过年。”说完之后，看了他一眼，我扑嗤笑道：“不过，有热闹是一定要看的，更何况，还有上官大哥你陪我。”

    “如此，就说定了。”他回了一个微笑给我，跟着回春堂的管事翩然离去。

    等到了那一天，用过晚饭出门，街上已是人头攒动。皓月高悬，彩灯万盏，满大街的才子仕女偕行出游。

    一盏盏灯下，更有红底黑字的纸条随风飘摆，我见着不禁雀跃：“上官大哥，这猜灯谜怎么个玩法，有没有奖品拿？”

    上官彦不及答话，旁边已有看灯之人笑问：“这位小姐不会从未游过灯会吧？”指了指那灯谜上空白之处：“你若猜中了哪一个，就揭下它，并将谜底写在这里。收集起的灯谜可到桥边高台兑奖，五个换鲤鱼灯，十个换白兔灯，二十个以上，则是一盏荷花灯。”

    “多谢公子赐教。”我笑盈盈谢过，抬手揭了一张灯谜下来，往上官彦手上塞去：“你帮我写上，是葫芦……”

    一路走马观灯，我猜得中的，只有打一物，食物动物日常用物。至于上官彦，虽是被我硬推上场，却强过我许多，单那字谜，就猜中了八九个，更别提他的老本行。如此下来，不足一个时辰，手上的灯谜已过二十，我便催了他去换灯，自个儿留在桥头等候。

    过得片刻，一盏荷花灯自身后伸出，片片绿叶衬出粉红花瓣，我看着心喜，立时接了过来，却不料，手突地被人握住，陌生的男子声音在耳边响起：“表妹……”

    我微微一愣，转过身：“你认错人了。”

    来人也一愣，随即放开手：“对不住……”左顾右盼打量了开去，落到一处时定下，抬脚便要走。

    我忙将手中荷花灯递出：“公子，你的灯。”

    “多谢。”他脚下一停，脸上微红，接过了灯，一路小跑到一绿衣女子身边：“表妹，你要的荷花灯。”

    却见那女子俏脸含霜，娇哼了一声，跺脚离去。

    “看什么呢？”远远的两个人影消失在视线之外，身后又是一盏荷花灯伸出，我回过头，忍不住笑：“看你被哪家姑娘缠住了，害得我好等……”

    这一夜，可说是玩得极其尽兴。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打着呵欠走出房门，上官彦正坐在院中，手中提着昨日的那盏荷花灯仔细端详。

    “昨晚让你拎你又不拎？现在大白天的有什么好看的？”我嗔了他一眼。

    他也不以为意，放回那盏灯到石桌上：“我今日中午有事，不能陪你去市集了。”

    “言而无信。”我皱了皱眉，随口问道：“有什么事？”

    “有人送了帖子来，请我前去酒楼赴宴。”

    “哦？”我有些讶异：“你不是一向都不习惯这些场合的么？”

    他笑了笑：“设宴的是侍郎大人，邀请的是朝中显贵。就算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也得偶尔去应酬应酬。”

    我闻言一愣，视线落到那石桌上摊开的名帖之上，不禁怔住：“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回神过来，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双颊隐隐发烫：“这家酒楼我听过，手艺据说是很不错。”

    他看了我片刻，点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不介意。”面上更烫，我慌张转身，往房里走去：“我先去换身衣服。”

    坐到梳妆台前，脸上已是通红。有没有这么巧？兵部侍郎设宴，就一定会请他的顶头上司？再说了，就算是请了又如何？莫非他就一定会去？自台前执起一柄珠钗，我微一沉吟，用力一拉，将那坠子扯脱……

    “如果你愿意的话，在外面等我也是一样。”上官彦带着我来到那雅间之外，有意无意瞥了我一眼。

    “不用那么麻烦……”我紧了紧手臂，耳边已听见招呼之声。“上官先生，快请，快情。”急促的脚步声自里传出，有人走到门口，掀开了珠帘。

    “胡大人。”上官彦客客气气，躬身行了一礼。

    “先生不必如此客气。”那胡大人方圆圆张脸，一身富态，见到上官彦咧嘴笑开：“承先生贵手，家父的病去年一个冬天都没有再犯过，胡某可早就想当面向先生致谢啊。”说着，待上官彦一礼行毕，拉了他进去：“话说这几位大人，也都是慕先生之名而来……”

    珠帘啪的一声在我眼前落下，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犹豫着，向前跨出一步，又将那帘子挑了起来。

    “这一位是……”亮堂堂的雅间内，胡大人手臂一伸，遥指上首之人，却突然顿住，顺着那人的目光回头看来，脸色一沉：“你是……？”

    “她是在下的朋友……”上官彦连忙解释道：“杜姑娘杜……”突地被人打断。

    “月儿！”

    在众人寂静讶然中，那上首的中年男子再次开口：“月儿，你回来了？”

    我看着他，僵硬的点了点头：“爹。”

    	

 番外 -- 苏柔

    番外——苏柔《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番外——苏柔ˇ作者有话要说：特此声明，苏柔的番外是从苏柔的角度来写的，不代表作者本人任何观点。

    （某人有些自讨苦吃，要写这篇番外，结果一边写，一边就想，最让人心疼得，果然还是偶家小秋秋。）

    To*silver*&*正版路过*:*正版路过*分析得没错，女主和丁四是无缘无份的，已经错过了。关于这点，我也觉得有些可惜，其实，丁四是很好的一孩子……（是不是不该说，可不说的话，你们又说我吊人胃口：（

    To*米汤加咖啡*:我也知道文文看得累啊，但请你相信，我写的时候，肯定更累：）

    To*明楼*：为什么要猜呢？跟着剧情下去，自然就会知道女主嫁给了谁。之所以之前有篇关于女主将来的番外，其实也是为了让大家心安。但是，泄漏太多的剧情，就没有意思了啦。而且，这个故事里，女主的爱情不算是重头戏吧。

    最后，一点老话，无论是故事还是文风，我从不敢期待会有很多人喜欢，但只要有一个人喜欢，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毕竟我写文，第一个目的是自己，所以，好消息是，不会弃坑，但坏消息是，基本上不会为了读者的意见作出改变，只是单纯的想写出自己心里的一个故事。这么说可能会有些得罪，但如果不能自己，又怎么他人？我也乖乖的作回读者好了：）

    新年方过，整个京城还沉浸在喜庆欢乐的气氛之中。

    东平巷内杜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夫人，户部赵大人送来了帖子，邀老爷后日过府一聚……”

    “回京述职的王将军上门求见，因老爷不在，便留下了拜贴……”

    “福王府的侧妃娘娘本月二十六做寿，将于王府设宴……”

    偏厅里，陈管家一边躬身回报，一边呈上张张大红请帖。他前方不远处，正襟危坐着一名盛装妇人。

    “这几封帖子，送到书房里，待老爷回府后，你记得一一禀报。”那妇人接了帖子，约略扫过一遍，先取出了六封，再取出三封：“除了福王府的寿礼外，你再多准备两份贺礼。这两位大人与老爷乃是旧识，府上既有婚嫁喜事，就算人不去，贺礼也是应当置办的。”剩下的却搁到了桌上：“至于其他的，我会让素兰将回帖交给你。”

    “是，夫人。”陈管家领了命，转身退出，在门口与一丫鬟错肩而过。

    “夫人。”这丫鬟年约十八，模样生得极为端正，走到厅中行了一礼：“老夫人差了奴婢来请二小姐。”

    “有什么事么？”苏柔抬眼看去，询问道：“何夫人才去不久，莫非就要走了？”

    “不是。”这丫鬟回道：“却是老夫人与何夫人母女聊得开心，就想着叫二小姐过去，认识认识客人。”

    “那可是不巧了。”苏柔宛然一笑：“我才差了她出去办点事，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丫鬟也不多问，应道：“既然如此，奴婢这就回去禀告老夫人。”

    苏柔点点头，随手拿起一份请帖，心里却记挂着先前之事。那俩表兄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昨夜里方游了元宵灯会，今早就闹起别扭来。虽说似琮儿的不对，所以又陪了霜儿出门，但若让娘知道，免不得又是一场教训。她忧思一起，不禁微微蹙眉，霜儿这孩子虽非自己亲生，但其母早丧，又从小命苦……

    恍惚间，竟忆起多年之前，初次见到霜儿的场景……

    ……

    六月的京城，正值酷暑。

    火辣辣的太阳下，看门的家丁也偷起懒，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所以，苏柔方下马车，便看见了杜府门前的小女孩儿，连她口中唤的那声爹，都听得一清二楚。

    手中绢帕扬起，挡了挡刺目的阳光，苏柔笑问：“表哥，这就是晨月么？”

    身前之人没有应答，袍袖随风轻摆，至那小女孩儿身前约一丈处停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语气淡淡，并无喜意。

    “大人……”小女孩儿似有畏缩，向后退了一步，回话的是她身边女子：“大人近来安好？”请过安后，细声秉道：“久未见大人，小囡便有些嘈扰。故妾身自作主张，带了她来……”

    话音未落，半掩的朱漆大门里，几名家丁闻声而出，一见此情景惊慌失措：“大人……”待要低头请罪，却见杜恒挥了挥手：“罢了，送她母女回去吧。”

    此刻，苏柔的目光方落到这女子身上，只见她一身粗布青衣，虽被洗得泛白，仍不掩体态风流，至于那面容，不及细看，杜恒的声音已在耳边响起：“表妹，请随我来……”

    “京城之地，位于天子脚下，才子俊杰齐聚。”苏柔离家前夕，曾被母亲握着手细细叮嘱：“你此番前去，在你姨妈照拂之下，当能寻得一门好亲事……”只听得少女羞红了脸，芳心如鹿撞。

    然而，真到了京城，少女心里所想的，却换了一通心事。才子？俊杰？配得上表哥这等才情风貌的，会是何等佳人？

    “小姐，小姐。”苏柔的贴身丫鬟司琴，初到京城，也是新鲜得紧，回到房嘀咕不停：“你说可奇怪，适才那夫人的房里，竟是一幅字画都没有……”

    苏柔微微发怔，思及的却是白天那对母女，一时间忘了训诫，接下来便日日有回报。

    “小姐，小姐，奴婢今日听说，那夫人……原是不识字的……”

    “小姐，小姐，奴婢今日听说，晨月小姐这么大，还未开口说话……”

    “小姐，小姐，奴婢今日亲眼所见，柴房的王伯摔了一跤，那夫人也不避忌，竟扶起他来，两人有说有笑……”

    “小姐，小姐，奴婢今日亲眼所见，晨月小姐一个人在后花园里，没人看管不说，更满地打滚弄得浑身脏兮兮……”

    “够了。”终有一日，苏柔再也忍不住：“这些是非休要再提。”一番思量，低声吩咐道：“你悄悄的，帮我打听件事……”

    苏家教女，首重品德，相貌其次。

    但这一日的苏柔，却着实在衣饰上下了番功夫。身穿宝蓝色百合衣裙，头戴玛瑙坠白玉珠钗，端庄中不失婉约，娇俏中不失娴静，苏柔携了贴身丫鬟司琴，一大早来到处四方小院前。

    司琴上前，轻叩三声。

    “两位是……”前来应门的女子一抬头，目光落到司琴身后，连忙向里让：“苏小姐请进来说话。”

    女子如此客气，倒弄得苏柔有些尴尬，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你认得我？”

    女子笑：“苏小姐这等人品相貌，妾身怎会忘？”走入屋内，招呼那小女孩儿道：“小囡快过来，见过苏小姐。”

    苏柔脸上一红，见小女孩儿上来行的就是大礼，忙伸出手，将她搂到怀里。

    坐定后，苏柔仔细端详。对面这女子，双十年华，面容娇好，虽只着泛白青衣，却也是不卑不亢。

    女子带着笑，斟上一杯茶：“苏小姐迂尊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苏柔往她手上一瞥，开口问道：“你这里，怎不见有人侍候？”

    女子回：“妾身和小囡两人，哪里就需要人侍候？”又补充道：“原是有两个打扫丫头。不过近日里，一个病了，一个家中有事，妾身就遣了她们回去，倒不料今日苏小姐来访，怠慢了贵客。”

    苏柔点点头，心里先已有了一丝同情，再聊下去，觉得这女子气质谈吐俱佳，浑不似青楼出身，便又生出几分好感，待到临走时，更不顾女子推辞，留下些私己银子于她贴补。

    几遭下来，风声传入了杜老太太耳中。

    “柔儿。”杜老太太唤来侄女，劈头一通自持自重出身贵贱的大道理，将苏柔数落的眼泛晶莹，委委屈屈辩解道：“可是……就算她母亲出身不好，那孩子……总是表哥的骨肉……”

    杜老太太闻言一愣，叹了口气：“左右不过是个丫头……”

    “姨妈你不知道……”苏柔见机，偎了上前：“那孩子乖巧伶俐，懂事的很……”一会儿想起那孩子的童言趣语，一会儿提到那孩子背过的诗词，引得杜老太太禁不住笑，到最后却仍是一叹：“那也得要家里这个通情达理才行……”

    苏柔怔住，正不知如何接口，只听杜老太太换了话题：“柔儿，你到京城这些日子，跟着你表哥也出去过不少，可结识到了什么人？”

    苏柔顿时红了脸，摆手支吾：“姨妈，我……我……我没有……”

    杜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既然没有，你平日里闲着没事，去看看那孩子也无妨。”又道：“几时合适，把你表哥也叫上。他自己的孩子，也该他自己上心才是……”

    苏柔自然应承，更谨记杜老太太的吩咐，此后每次前去都会通知杜恒一声。如此数月，杜恒虽有不豫，却总不能次次推托，不知不觉间去的勤了，对那孩子也再不似之前那般冷漠……

    ……

    现在想来，自己那时的心思，竟是谁都没有瞒过。苏柔坐在椅中，向后微靠，突地有些虚脱，指间一松，大红色请帖飘然落下。

    娘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所以明里暗里替自己撮合。相公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虽然若离若即却没有拒绝，连她……到最后，都松了口让自己进门，可为什么……

    苏柔闭了闭眼，纵是过了这么多年，那一夜所发生的事仍然好似一场噩梦，怎么忘也忘不掉。

    那一夜，重病在床的相公突然不见，自己在深夜里穿过了半个杜府，直至去到她的门前。

    那一夜，春二月的夜风寒冷刺骨，自己在她门前哆嗦了许久，始终没有勇气上前叩门。

    那一夜，自己失魂落魄的回到书房，却发现房门大开满室亮堂，塌上之人辗转反侧，口口声声唤的是她的名字。

    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苏柔的头微微晕眩，那一夜之后，相公的病开始好转，别人都以为，是自己照顾的妥帖，自己却知道，终究还是因为她……

    所幸，她走了，苏柔突然想。

    拟或是不幸？苏柔又想。

    摊开一份请帖，上书：“恭请杜大人……”

    沉吟片刻，苏柔执起了笔，往墨里蘸去。

    	

 第一章

    第一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一章ˇ

    春风拂面，乍暖还凉。

    侯在门口的随从，递上一件披风，被他转手交给我。

    “月儿，陪为父走走如何？”

    我点了点头，将披风系在颈间，随着他走入了熙攘的人流。

    吹糖人的，扎风车的，捏面人的，街道两侧，各个小摊子前挤满了人。偶有三两顽童，穿红挂绿，嬉笑着横冲直撞。

    “月儿，你这些年可好？”他醇厚的嗓音就自这嘈杂中传来，响在我耳边。

    “我很好。”虽无珠帘遮挡，他的面目轮廓，仍是有些陌生。

    “你娘可好？”他又问。

    “她也很好。”我略一停顿，随即补充道：“她早嫁了人，嫁的人很好。”却见他神色不变，似有似无唔了一声，目光便落到一处：“我记得，你也有一个这样的……”

    我抬眼看去，只见那前方木架子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面人，一个个表情各异，喜怒哀乐活灵活现。

    “后来却不见了。”他的步伐逐渐放缓，停到了那摊子前。

    我眉头一皱，已是想了起来。大年初一那个早上，他给我买的面人，第二日便被我掰作几块，扔进了后院湖中。

    “原想给你再买一个，一直没有机会。”边说边抬手，他自腰间取出钱袋，倒出一锭银子来。

    我始料未及，顿时别开脸：“我不要。”

    他愣了一愣，看看我，再看看那摊子，又看看我：“不要就不要罢。”目光落到我脸上，就此定住，沉默了半晌，方才一笑，又似是叹：“十二年了……”

    “一转眼，已经十二年……”那细长的双眼弯起一个弧度，在尾端拉出了淡淡的皱纹，他微笑着，拖住了我的手：“月儿，跟爹爹回家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切，仍然出乎了我的预料。

    离家出走一事，就像从未发生过。当年的杜府大小姐，是因为体质虚弱经常生病，所以被送往陇城老家静心休养。

    而如今，十二年过去，我再次站在杜府门前。

    “老爷，大小姐。”有丫鬟自里迎出，恭恭敬敬行过礼：“夫人带了少爷小姐，马上就到。”

    他听若未闻，指着头顶一棵大树对我笑：“这棵树，是你三岁那年栽上的。”

    “是么？”我仰起头：“不记得了。”再往四周看去，便是这宅子，也已翻修扩建过不少，跟我印象中不太一样。

    他大约是注意到我的神情，皱了皱眉，似是有些失望，却又随即笑道：“没关系，你住的那院子，还跟以前一模一样。”拍了拍我的手，道：“我这就带你过去。”

    我微微犹豫，跟他行了两步，终于还是停下：“是不是应该……先见一见人？”

    ……

    男孩约八岁，书卷气十足，跟在母亲身后，显得有些拘谨。

    女孩一岁半，粉嘟嘟的脸，系着两条小辫儿，被奶妈抱在怀里。

    至于杜府那女主人，许是走的太急，鬓间流云坠打秋千般晃，让我临时开起小差来……

    “俗气，俗气。”几个月前在桐城，我曾经对着柳儿满头的饰物跺脚叹气：“你就算再有钱，也不用在头上顶个珠宝店吧？真是俗气，俗气，暴发户才会这么俗气……”

    “我就是暴发户。”柳儿斜我一眼，语气一如既往的尖锐：“小姐，你知不知道？官家名门贵妇，讲究的是端庄雅静。”

    “不管有多急的事，也不可以失了仪态。”她抚了抚发髻，冷笑道：“比如那走路的时候，这坠子就一定不能乱晃。最好是，动都不要动！”

    面对她的无名火，我只有赔笑：“难怪，难怪……我还一直奇怪，你跑那么急，这满头……竟纹丝不动！”伸出手摸摸，以示惊叹，却被她啪地打开。

    “我是丫头出身，这等规矩是怎么学也学不会了。”柳儿哼了一声，继续冷笑：“但那又怎么样？这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有哪个敢在我面前说半句不是？”

    “不敢，不敢。”柳儿的歪理胡说，再次让我笑到脸抽筋……

    “月儿。”就是这么一滞，对方已走到近前，笑意盈盈眉眼弯弯。

    我连忙回个微笑：“杜夫人。”赶在杜老爹介绍之前，礼貌的点了点头：“你好。”

    气氛似乎一僵，在场的人大多面现惊诧。一片寂静之中，倒是她先回过神，也客气的笑：“晨月你总算是回来了。”收了双手回袖，苏表妹停下脚步，鬓间珠钗依然轻摇：“这些年你不在府中，你爹可挂念得紧。”

    我低下头：“是我不孝。”

    “身子骨弱，并非你的错，哪里就是不孝了？如今回来了，多陪陪你爹就好。”她笑了一笑，将身后男孩唤出：“慎儿，快来见过大姐。”

    姨娘什么的不可能叫出口，弟弟妹妹们却不能不认。规规矩矩的和杜慎打过招呼，我转向那小丫头，只见她漆黑一双大眼正好奇的盯着我。

    “她……她叫什么？”我脸上一热。

    得到的答案自不必提。

    “嗯……”低头捂嘴，我闷咳几声，费力的问：“那……你们平时……叫她什么？”

    苏表妹笑回：“你小妹还有一个乳名，叫倩倩。”

    “倩倩？”我精神一振，赞不绝口：“倩倩这个名字好，好听！”无视他人的讶异，呵呵儿笑：“来来来，倩倩，让姐姐抱抱……”

    如此一阵寒暄，虽不算皆大欢喜，当也是勉强过关。可惜，就在我自以为是的时候，咚咚有力的拐杖声自门口传来。

    “娘？”苏表妹脸色微变，看了杜老爹一眼，低头迎了出去。杜老爹却对我笑了笑，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自是忍不住咂舌。两个人的反应都这么古怪，老太太看来是越老越辣了。

    果然，人还未到，声先到。“胡闹！胡闹！”那拐杖跺了又跺，伴随着厉声喝斥：“恒儿糊涂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他一起犯糊涂？要知道，就算人还在，要回来早回来了！怎么会等到现在？”紧随着一阵低语，似是苏表妹在劝解，老太太却更加愤怒：“我说不是就不是！肯定是冒充的……”突然一顿。

    我看见了来人的目光锁定在自己一身淡黄衣衫之上，也清晰的听见了她口中那声抽气。“冤孽……”

    “娘也认出月儿来了么？”杜老爹突地出声，轻笑着问。

    杜老太太脸色一沉，并不答话，由苏表妹扶着到堂中坐定之后，两道犀利的目光向我投来：“你娘呢？”她想是气得厉害，身子隐隐发抖：“带了女儿离家出走？我们杜家……怎么会出了这么个不守妇道的媳妇？”

    我看了她片刻，暗自好笑：“杜家没有这样的媳妇。”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娘的相公又不姓杜，为什么会是杜家的媳妇？”

    “你！”杜老太太一怔，直激动得连声咳嗽：“不知廉耻！没有家教！”拐杖狠狠砸向地面，手哆嗦着向我指来：“连教出的女儿，都这么没大没小，没有半点规矩！”

    我快连忍都忍不住：“我没有规矩，打小就这样了。你莫非都忘了？”嘴角萌出一丝笑意：“应当是忘了，不然的话，你该记得一件事。凡是我娘不会的，我肯定不会。凡是我娘会的，我也肯定会。”

    话音落定，杜老太太面色陡变，颤悠悠道：“恒儿，恒儿，这……这就是你的好女儿？”

    “月儿……”杜老爹沉默片刻，长叹了口气。

    我吐了吐舌头，看样子……老太太的确是忘了：“老太太，孙女儿多有得罪，还请原谅。”看看屋里的其他人，苏表妹满面惊疑，小弟弟目呈呆滞，至于仆佣杂役们，个个低头噤声。完了，完了，杜家大小姐的淑女形象，是不是一下子就玩完了？

    “娘你不舒服的话，就请回房休息吧。”杜老爹告声请退：“月儿旅途劳顿，也需要早些歇息，孩儿先带她去安置下来。”又叮嘱了苏表妹一句：“你好好照顾娘。”

    我被杜老爹拖着，满面愧疚的向外走去，然后发现，连屋子外，都有两个吓呆的人。女的紧咬下唇面白如纸，男的脸色铁青双拳紧握，貌似还……都是故人……

    “我……对不住……”待到无人之处，三个字犹豫着自嗓子里蹦出，我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见人了。”

    他背对着我摇头：“不用担心。”

    	

 第二章

    第二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二章ˇ

    “凡事有爹在，你不用担心……”

    一整夜，耳边总有人声吵扰，让我睡得不太好。待到天明，想眯个回笼觉，竟也不能如愿。

    “大小姐，你醒了么？”有人踮手踮脚来到我床前，轻声询问。

    我装睡了一会儿，不见成效，只好翻了个身，叹气：“没有。”

    来人即替我将帐子挂起：“大小姐，你昨晚休息的好吗？”

    “还行。”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来人低下头，回话：“奴婢晚菊。”

    “晚菊，有劳你了。”我拥着被子自床上坐起，看了这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一眼：“不过，起床洗漱这些事，我惯了自己动手，不用你来帮忙。”

    “是，大小姐。”她或许是早得了吩咐，答应的倒挺爽快，退后了一步道：“府里已经请了裁缝，来替大小姐量身裁衣。在这之前，夫人请大小姐先将就一下。”回身取过一套衣衫：“这是年后才替二小姐添置的，尚是全新。夫人说，大小姐与二小姐身形相仿，应当能合穿。”

    我看了看自己昨天的那套衣服，的确也不想再穿。“你家二小姐的衣服么？”思及前晚错认一事，难免有些头疼，哪还敢去接那衣服：“我的行李拉在了朋友那里，说是今早送来，应该快到了……”

    “大小姐你说的行李，是指回春堂的那个包袱么？”晚菊问了我一声，道：“方才已送来了。但没有大小姐的吩咐，奴婢不敢打开。”

    “你帮我拿进来就行。”我点了点头：“我自己的东西，自己会整理。”目光落到她手上，又道：“既然行李已到，我就有了衣服替换。至于你这一套，还是物归原主得好。”

    晚菊答了声是，转身出房，等再进门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大包袱。

    看那顶上漂亮齐整的一个蝴蝶结，当是出自上官彦之手。

    来得这么早，还亲手替我打包……这么说，没有太生气？忆起昨日之事，我不禁微微沉吟，事先怎么也估不到，那场宴席，竟是胡侍郎为了向杜老爹引荐上官彦所设。而杜老爹之所以想见上官彦，却是因为，近些年来每一入冬，杜老太爷就会抱恙在身……

    “到府里来替老太爷看病的上官大夫，就是我的朋友。”不管怎样，还是得对他有番交待才是，我抱着膝盖一阵思量，叮嘱晚菊道：“他跟我有过约定，替老太爷看过病之后，会到这里来见我。一会儿他来了，你直接请他进来，不要有任何失礼之处。”

    “是，大小姐。”晚菊应承之后，却忐忑的瞄了我一眼，声如蚊虻：“大小姐，据奴婢所知，上官大夫一大早被请来，的确是替人看病，不过，不……不是老太爷……”

    “不是给老太爷看病？”我倒是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看她的神色，再联系上这府里一夜的闹腾，忽地有些明了：“难不成……病的……是老夫人？”

    “嗯……”她轻点了点头。

    “之前怎么不曾听说过？”我心里一沉，似有阻滞：“老夫人的病，莫非是昨夜里刚犯的？”

    “这……应该是吧……”晚菊好像颇为紧张，双手捏住了衣角：“详细的情形，奴婢也不清楚，奴婢只知道，昨天晚上，老爷和夫人在老夫人那里守了一夜。”她停了一停，瞄着我道：“夫人吩咐人送衣服来的时候，私底下还传了一句话，说是……请大小姐你换过衣服之后，去给老夫人请个安。”

    “是么？”我收回了视线，随口问道：“这是你家夫人的意思？”

    “是。”

    “那……这是不是你家老爷的意思？”

    她微微一愣：“不……不是……”

    “既然这样……”将怀里被子拥的更紧，我轻笑出声：“劳烦你私底下给你家夫人带句话，就说我……谢谢她的好意。”

    “大小姐，你……”晚菊回过神来，看着我目瞪口呆。

    我于是敛了笑容，幽幽叹气：“谁让你家大小姐……恰巧也病了呢？”

    ……

    打发走晚菊，我已睡意全无，起身下床，将包袱解开。

    衣服逐件拿出，叠一叠放入柜子里。珠宝首饰什么的，一古脑儿摊到梳妆台上，分门别类列好。

    全部收拾妥当，仍觉有些欠缺。缺了什么？啊啊啊……私房钱！连忙挑了副白玉耳环，走到床头。

    来回摸索几遍，却并无发现，拔出匕首往砖缝里拨弄，还是没有用。一模一样？我突然收手，身子一转靠到了墙上。

    这屋内的摆设，与我记忆中分毫不差。

    然而，那青铜镜中映出的人影，是我杜晨月，不是叶韵秋……

    整个杜府里，知道这点的人会有几个？我眯缝着双眼，坐在窗前仰看大雁北归，正在遐想之中，就有那么一个闯了进来。

    “杜晨月！你给我出来！”此等气势汹汹的呼喝，在美女娘亲那个时候，可从来没有过。

    “表少爷，表少爷……”晚菊跟在来人身后，只敢动口不敢动手，一路小跑而入，气喘吁吁：“大小姐，表少爷一定要见你，奴婢……奴婢拦也拦不住……”

    “拦不住的话，不要拦就是了。”我笑了一笑，目光依然在窗外留连：“表哥，有何指教？”

    “你！杜晨月！现在你给我装模作样？当年……当年你……”

    “当年我作弄了你，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就是。”我回过头，看向来人：“对不住。”

    “道歉？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郑琮脸色发青，怒气不减，径自走到我身前：“我不管！我要你跟我去全家人面前说清楚！”

    “说什么？”我皱起了眉：“说你堂堂郑家大少爷，在小时候曾被我这表妹作弄过？说你堂堂郑家大少爷，十几年来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撇了撇嘴：“要说你自己说去，我不会去。”

    郑琮闻言一窒，一张脸涨成了紫青色。

    我见他站着不动，继续追问：“还是说，你想再打我一顿？”

    “事先声明了啊，我一定会还手……”在我的唠叨下，郑琮终于有了反应，狠狠瞪我一眼，大步流星摔门而出。紧随在他之后，另一个人影在门外晃过：“表哥，表哥，你等等我……”

    “你也出去吧，我不叫你不要进来。”待晚菊的脚步声也远去，我伸了个懒腰，向外作眺望状：“上官大哥，看戏看够了没？”

    扑哧一声轻笑，一抹青色入眼。

    我伸出手，他便握住：“带路的人不小心崴了脚，让我自己找来。”

    “哦？”我抬了抬下巴：“你没有看见，大门在那边？”

    他笑：“这边近些。”身形一动，翻窗进屋。

    这边近些？我怎么从未发现？忍不住瘪嘴，却听上官彦问道：“你所谓的秘密，就是你的身世？”

    “如果不是呢？”

    “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想知道。”

    “如果是呢？”

    “如果是，似乎可以理解。”

    我忙点头：“是是是，就是这。”笑着贴上前：“所以，千万别生我的气……”

    	

 第三章

    第三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三章ˇ作者有话要说：To兔姐：嗯，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了。没有案子，后面不会再有破案了。上一章之所以有那一段，本来是想说，十二年过去，杜府装修扩建了许多次，即便是唯一一个保持住当年模样的院子，其实也是修葺整理过。就像你说得那样“外在一样，内里不同”：）

    To正版路过：没错，是在替叶韵秋感叹。如今女主所经历的，老太太的当面教训也好，装病施压也好，当年的叶韵秋全都经历过。而且，她与女主的应对不同，她是为了所爱的人委曲求全。至于那一番感叹本身，应该适用于很多人，放到杜恒和女主身上，似乎一样成立：）

    拉了人坐下，再斟上一杯茶，我殷勤的看着他笑。

    “你跟家里人的关系，怎么有些生疏？”上官彦端起茶杯，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

    我反问：“很稀奇么？”既然他有心，解释一下也没所谓：“这杜家，书香门第官宦人家，在京城有头有脸。这杜家的女人，会的就该是琴棋书画德容言功。”指了指自个儿：“我？该会的不会，不该会的样样齐全。”

    “尤其是武功……”见他沉吟不语，我向后仰了仰，继续说道：“既让人不满，又让人害怕。像刚才那种直接找上门的，其实很难得了……”伸出手去，替自己满上茶：“这府里最多的，还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私底下搞些小动作。”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这样岂不是很辛苦？”

    “苦？怎么不苦？”品一口茶，醇香中带出一丝清苦，在舌尖久久回味：“有的人恨你，有的人怕你，你全部看在眼里，却要装作不知道，当他们是亲人，照顾他们的感受……”

    “然而，你付出的一切，别人不一定领情。到最后，伤得你最深的，往往还是这些你所在意的人……”缓缓呼出胸中浊气，我定下了心神，一转眼，看到他脸上阴晴不定：“怎么？你在同情我？”不由失笑：“你放心，随口说说而已，并不是指的我自己。”得意洋洋道：“对于我来说，这府里没有一个人是我在意的。所以，不管他们如何看我，如何对待我，我不觉得重要，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上官彦被我说得愣住，忽然笑：“那你还特地跑回来？”

    我口中一塞：“因为……”我并不在意任何人，不过是有人在意我？换一个立场看，道理似乎同样成立？无奈，唯有竖起一根手指晃晃：“一个，一个，顶多一个好了。”话音一落，他笑的难得猖狂。我脸上写着不许笑，拿眼瞪过去：“闲话休要多说，我问你，老太太的病是怎么回事？”

    他边笑边摇头，闭口不言。

    “你在我面前讲医德操守？”我给他笑的心烦意乱，袖子一捋，上下其手，终将那笑声止住：“杜老夫人，我根本就没有见到。”

    我手上一停：“怎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我答不了你。”他推开我，坐的笔直端正：“不过，第一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你。后来去替杜老夫人把脉的大夫，我也认识。他虽然不方便告诉我杜老夫人的病情，却将那方子给我看了看。其中的几味主药，药性温和，惯用于日常调理。”他说完后，向我点了点头：“应该没有大碍。”

    “早料到了。”仍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谢谢你告诉我。”我懒得多说这事，进而问道：“你没给她看病，为什么还来这么晚？老太爷的病，难道很棘手？”

    “其实……”上官彦微微沉默，道：“近几年来，替杜老太爷看病的，都是宫中太医。方子我看过后，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替杜老太爷把完脉，杜大人刚好下朝回府，我就与他聊了一会儿。”

    我眨了眨眼，好奇问道：“聊什么？”

    “你。”

    我掩住嘴，吃吃轻笑：“你就这么等不住，急着跟他提亲？”

    上官彦忙摆了摆手：“当日之约，只是我一句玩笑，今后不要再提。你也不可与我太过亲近，免得被人误会。”他看了我一眼，道：“我向杜大人问了些，你小时候的事。”

    ……

    “此子先天不足，心肺俱是极弱，实在非长寿之像……”

    “后天调养？……后天调养，首重静心，切忌情绪波动……”

    “至于习武健身，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但须先等她长到适龄再说……”

    “最后，老夫还有一句话……凡事不必强求，尽人力听天命，随缘即可……”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的呼吸。我仔细品味着这些话，突然忍不住：“是了，是了，这就是命！”大笑三声，击掌相庆，却被上官彦拦住：“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刚刚那些是你满月之时，昔日太医院国手所下的诊断，的确不会有误。据杜大人所说，他当年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故将此事瞒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娘在内……”上官彦略微抬眼，向我望来：“但现在的情况是，你人在这里，身体还算强健。”

    “是你这些年静心休养调理得当也好，是你所习武功玄奥精深于人大有裨益也好，我如今替你把脉，已经很难再看出当年的迹象。”他口中一顿，道：“若非你近来恢复的愈来愈慢，我本不会想到去向杜大人求证。”

    说得这么复杂，其实都是白搭，归根到底，还是逃不出个命字。缠了几根头发在指上绕圈，我颇有兴致的看着他：“有话直说好了。我现在究竟咋样？还能活多久？是不是……”

    “两年。”我要说的话被他先抢了去，自是免不了一惊。“你不用自己吓自己。”上官彦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声说道：“只要你保持心境平和，安静休养持续服药，不出两年，就能完全复原。”

    “不过你记住了，你的心肺弱于寻常武人，同样的伤，到了你身上就会更加严重，恢复起来也极慢。所以，今后小心些，不要轻易与人动手，更不要因为外表没事就强自硬撑。这一次，好在被我遇上……”

    遇上你，当然也是命定。我抿了抿唇，问道：“我受伤的事，你告诉我爹了？”

    “没有，我只是说你脉象有些不稳，恐是儿时旧疾。”他随即否认，不忘补充：“不是答应过你保守秘密的么？”

    “没有就好。”我放下了心，却暗自腹诽，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为了他的丁二哥？

    明明没有说出口，他仍一下子就看了出来，歉然笑道：“对那伤你之人，你非但没有怨恨，更主动替他隐瞒，这一点我很感谢你。不过，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话锋一转，扯上无关话题：“你知不知道，丁家那两兄弟为何会投军从戎？”

    我被问的莫名其妙，茫然摇头。

    “丁二哥自视甚高为人冲动，时常就伤了不该伤的人。而六年前，他出手伤的……却是自己的亲兄弟……”上官彦微低下头，叹了口气：“那两兄弟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再出现的时候，已是军中将领。”

    我更加莫名其妙，不安的搓了搓手：“你……你告诉我这干嘛？”

    “这几年来，不论丁家有何大事，凡是丁二哥在，那两兄弟就不会出现。即便偶尔在外面撞上，也是扭头就走绝不照面。唯一的例外，只有上次在铸剑山庄……”

    “我很明白，单是小五一人，并不能让他做到那个地步……既然这样，你说的话，他也应该会听，你如果能劝劝丁四弟……”

    “你……”我试图打断他：“你当真是误会了……”

    他却继续说道：“误不误会都好，这件事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你今后若遇上他，有两个选择。其一，让他知道他二哥伤过你，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必定更僵。其二，你也不愿看见他们兄弟反目的话，就想办法开解开解他。”上官彦看了我一眼，说出的话明显是不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我相信你，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曾经救过你……”

    天理何在？凭什么他救过我，就能随便往我头上扣帽子？还将别人的家事往我身上推？送走了上官彦，我一个人在屋里哀声叹气，直到杜老爹来找我，才想起自个儿的事。短命鬼，短命鬼，果然是天生注定的短命鬼！

    “爹，我跟你打听个人。”两个人都在犹豫，我先开口：“丁惟义丁将军，你最近可常见？”

    杜老爹显然也被我问得莫名其妙：“他去北疆大营赴任之前，曾来见过我。”愣了一愣，反问我：“你认识他？”

    “算是认识又算是不认识。”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人都不在这里，无所谓了。”对上他关切的目光，笑道：“你放心，方才上官大哥说了，我这病，很好治……”

    	

 第四章

    第四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四章ˇ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女主不会有什么成就啦，最大的本事，或许就是耍耍嘴皮子：）

    相比之下，倒是配角们厉害些。经商的是柳儿，破案的是小五，治病的是上官，打仗的是小四。在江湖上，有武功厉害的丁老二，也有不让须眉的任婉儿。在朝堂上，杜老爹官运亨通不必提，女主的师兄更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所以说，这里面最没用的，就是女主了。不过当然，认识这么一帮人也算是女主的成就了。钱？不用自己挣，权？真的没兴趣，武功？学也是多余，反正今后有丁老二做保镖，还有还有……免费的家庭医生。哈哈哈，这样的米虫生活，真是幸福，而为了这样幸福的生活，现在被作者虐一虐，也是没有关系的，你们说是不是？

    说到更新，我已经尽力了，今后也会继续努力，但有的时候忙起来，又或者是瓶颈，真的是没有办法。偷偷笑一笑，这么一个无能懒惰的女主，再加上一个写了50章近20万字还没有现出正身的神秘男主，居然能吸引大家跟文跟到现在，我真是不惭愧都不行，只有再次提醒，男主是不会有啥戏份的。我所期待的结局，是男主一敲定，正文就结束。：）

    加油，加油，大家一起加油，再次谢谢跟文的朋友，给我意见和动力：)

    短命一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所以，只得我一人知道。

    反过来，天煞孤星一说，之所以能在个把月内风靡整个杜府，当然是因为可信度超高。

    首先，大小姐的生母在杜府已成历史，换句话说，就是古人，自动被人们列为天煞孤星的第一罪证……其次，大小姐一回府，自个儿病了不说，还害得老夫人从此卧床不起……再来，老太爷的病本来就严重，见过大小姐之后更加闭门不出，老爷的脸色跟着也越来越差……还有还有，少爷前天被夫子骂，小小姐昨天摔一跤，表少爷的脾气变得好暴躁……

    “哈哈哈！”我这个罪魁祸首，哪里干得出什么好事，啪地一颗黑子落下：“吃你的子！”

    气得对面之人吹胡子瞪眼：“区区几子，就能让你如此得意？”

    我摇头晃脑：“有进步就行，有进步就行嘛……”一边提子一边嘀咕：“老太爷你水平高超，当然看不上眼。可我不一样啊，我天天输给你，不趁这时候乐一乐怎么行？”

    “没规没矩……”杜老太爷板着脸，开始起他的例行教导。

    我却嘻嘻笑。这些话自他口中听了不下数百遍，真正让人不安的，只有最初那次……

    “没规没矩……”当年在杜府的时候，我跟杜老太爷基本上没有什么接触，要说印象，大致就是严厉，古板，教条等等。既然如此，回来后的第一次见面，他把杜老爹赶出去，只见我一个，不奇怪，他神色俱厉，无比严肃的教训我，也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教训完后，他闭上了眼，沉默良久，我正怀疑是不是自己气得他病情加重，他又睁开眼：“回来了就好……”

    “听你爹说，你娘已经改嫁？”我点点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改嫁也好。”杜老太爷极低的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是我们杜家欠了你娘……”

    “我还听人说，你从没有读过书写过字？”杜老太爷看我不回话，皱起了眉：“女孩儿家书读的少没关系，字却不能不识！你今后每天都给我过来，我再老再没用，教教你还不成问题。”

    杜老太爷开了金口，我自是遵命应承。会被他教训不守规矩？事实如此，我不介意啊。更何况，教训归教训，他也不是就不给我辩驳的机会。

    比如说那读书。我不是从不读书，只不过，我喜欢的是传记小说奇闻杂录，而非诗词歌赋八股文章。他得知这一点后，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办法，反倒赔上收藏多年的宝贝书籍……

    又比如那写字。我的字很丑，那又怎么样？当年小帅哥手把手来教我，都被我嫌麻烦一口回绝，更甭提现在。“我会写，会写。”大笔一挥，双手呈上，我无视他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犹自强辩：“识字识字，能认识是什么字不就行了？干嘛要为了别人看得舒服来练字，简直是自找麻烦……”

    到最后，结果可想而知。他让步，我妥协，杜老太爷教我的，成了下棋……

    “你看看，刚才那步，其实是一败着。”训诫完毕，注意力回到棋盘之上，他落下一子，指给我看。

    我受教：“明白了。”看他那神态，似已有些累，便笑道：“反正都是我输，今天不如到此为止？昨儿个那本书看到一半，正在书房里等着我啦……”

    “去吧去吧……”杜老太爷摇头叹气，摆明是把我当朽木：“对了，郑琮问我，他与晨霜过几日会去游湖踏青，能不能邀你一起前往……”

    “又是问你不问我？”我忍不住笑：“有得玩，当然要去了。”

    ……

    有些事，可一而不可再，郑琮他似乎不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他怎么就这么记仇，死拧着当年那件事不肯放？眼看春闱应试在即，他又怎么就这么得闲，时不时跑出去游山玩水？

    上一次，是去登山赏风景。既然作表哥的正式相邀，我又不想和他结怨更深，就答应了下来，待到了目的地，才知道他打得什么算盘。盈盈春风中，绿叶轻展，红苞待放，一堆才子才女应景生情，即兴吟诗作对。“表妹。”郑琮笑得开心，说得大声：“你近日来跟在外祖父身边，想必学有所成，不如也作首诗让大家听听？”

    众人的注意力刚被他吸引过来，晨霜在旁开口：“表哥，这未免太强人所难。”她一双笑眼在我身上打了个转：“大姐她自开始习字，尚不足一月，如何能……”

    “啊！我倒是忘了。”郑琮一拍脑门：“幸得霜儿你提醒。”他笑声朗朗：“作不出来不要紧，表妹，你就挑一首新近学的背背好了。”

    我看着这两人的双簧，虽然很想指导指导他们的演技，但考虑到有外人在，还是忍住，摇了摇头：“我记性不大好，一首也记不住。”话罢，只当没听见四周唏嘘，转身行到边缘人少处，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

    如果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那经此一事，杜家大小姐的女德想必享誉京城社交界……

    这一次游湖，又是搞什么鬼？我本来还略有好奇，以为能看到些新意，却不料，仍是老一套。泛舟游过大半个湖，船停靠到中心小岛，岛上桃花盛开，花间人声笑语。“表妹。”郑琮催促我：“走走走，这些人你大多见过，有什么好害怕的？”

    不是害怕，失望而已，我抚了抚胸口，微微蹙眉：“我……我有些不舒服，想在这船上歇歇。”

    “歇歇不是问题，歇好了之后可一定要过来啊，别一个人闷在船上……”他二人对视一眼，晨霜低下头去，郑琮看着我笑：“不会诗词怕什么？就算大字不识，凭着舅父的面子，这里也没人敢笑话你。”

    我沉默不语，目送他二人离船。闷？我为什么要闷在这里？“船家。”午后的太阳映在水面，泛出波光粼粼，我摸出一锭银子：“这里人多吵扰，不适合我休息，你继续开船，带我在湖上逛逛。”

    没了碍眼之人，景色的确更佳，连这船家都变得健谈起来。我三言两语跟他混熟，听些附近的闲情趣事，看了几处别致风光，最后，还跟到他家里蹭了顿饭……

    回去的时候，天已全黑。眼看临近杜府，一道人影冲到我面前：“杜晨月，你……”

    “表哥，这么巧？”我一抬头，堵住了他的话：“这个时候才回来？今天想必玩得尽兴。”微笑颔首：“说起来，我也很尽兴。风光如是好，人又如此好玩，改日定要叫上我爹一起去。”

    “你……”郑琮怒目瞪视，咬牙沉声道：“你这般嚣张，无非是仗恃舅父……”

    “他是我爹，我咋不能仗恃他了？”我讶然发问：“怎么？不是刚回来？是怕我爹怪你弄丢了我，所以不敢回府，在这外面侯着？”

    他脸色一变，无疑被我说中。

    “自个儿要玩，就别输不起。”我瞥他一眼，摇了摇头：“你受了捉弄就觉得委屈，你捉弄别人倒要别人来配合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就算欠他什么，上次也已还清，我管他生不生气，更懒得去理那整日跟着他犹如影子般的我的亲亲二妹，从他们身边绕过。

    “大小姐，表少爷，二小姐……”看来真是误了时辰，苏表妹的贴身丫鬟素兰拎了灯笼，一脸担心的站在门口：“你们这么晚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她见到我们，立即迎了上来：“夫人吩咐，留了饭菜在厨房。奴婢这就叫人热热，送到你们房里？”

    “没什么事，玩的高兴就在外面用了晚饭。”我走在最前，伸手拦住素兰，笑道：“饭菜什么的就不用了。素兰你要是方便，能不能煮些山楂茶，让我们消消食也好。”说起来，那船娘烹的鱼可真是一绝，汤鲜味美，回味无穷，有机会真要再去试试……

    	

 第五章

    第五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五章ˇ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这样，是他爹宠出来的，老太太这样，是他儿子惯出来的……

    晚归一事，第二日就传到老太太耳里。杜老太太随即叫了郑琮两人去，一顿好骂。

    “骂得没错啊……”我听说之后，以旁观者身份给出公正评价：“他不是快应试了么？经常出去玩是不像话。好比今天这样，到你这里来借借书看，才是正道。”

    杜老太爷吹了吹胡子：“你也够不像话！”

    我装作没听见，执子皱眉扮思索状。出去玩的是三人，杜老太太叫的也是三人，不过，我称病，没去。

    “你就一定要这么倔？”杜老太爷动了真怒，胡子又一吹，激动之下扫落几枚棋子，引得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因病不去请安，人人皆知是借口，却也都知道，杜老太太不想见我。然而现在，杜老太太亲自开了口，虽说叫我去是为了教训，但好歹也承认了我，算是让步……我沉默片刻，站起身来，将地下棋子一一拾起。

    “这么倔的性子，不知道是像谁！”抬头时，目光与他触及，杜老太爷身子隐隐发抖。

    我心里一堵：“不是我硬要跟她赌气。”双手紧握，棋子在指间硌得慌：“她骂我没有关系，我是没规没矩。她骂我爹没有关系，子不教，父之过。可是，我娘不是杜家的人，凭什么要被骂？”

    “她她她，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么？教了这么久，还是这样！子不教，父之过……子不教，父之过……””杜老太爷翻来覆去念了几遍，突然怒道：“原来都是我的错！”

    “诶……”怎么偏生在意这句话？我摇头不迭：“我不是这个意思。”见他闭目喘气，忙将手中棋子放回盒中，上前劝道：“大不了，我应承你就是，赶明儿就去见她。”顿了一顿，小声补充道：“不过，你也得向我保证，她今后不会再提起我娘。”

    “我向你保证？”杜老太爷双眼一睁，向我看来。

    “啊。”我点了点头：“你不是一家之主么？你说的话，有谁敢不听？”

    “你！”杜老太爷费力挥挥手，开始杂乱琐碎的数落：“你一个女孩儿家，性子生得这么倔……你爹他偏偏就，一点都不似我……”

    搞半天，是隔代遗传？我不敢再说话，收拾好棋盘棋子等了片刻，他的牢骚才发完。“老太爷，你看……是不是……”正打算告辞，耳边似有异声，我凝神一听，改了口：“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你书房好了。”临走又加上一句：“别忘了，你刚刚答应过我什么……”

    出门一拐，正面撞上一人。“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郑琮抱着叠书站在廊间，似柱子般，被我一喝，手一抖散落一地。

    “别拣了，别拣了。”看他神不守舍，拣本书都动静不小，我忙将他拉住，嘘了一声：“不想被人骂，就别出声。”身子一侧，贴到了墙上，听那咚咚叩门声自外传来……

    “爹……”是苏表妹，拐杖声，是老太太，房门随即关上，留下随行人等在外面。看样子……是有什么秘密要谈……

    “……我今天来，有件事跟你商量……”老太太的声音。

    “我正好也有件事要跟你说……”老太爷果然说话算数，还很有绅士风度：“不妨你先说……”

    “今年以来，我们杜家是非不断，疾病缠身……”老太太边说边叹气：“正月里我去上香的时候，观里的张道长曾算过一卦，说是我们杜家今年犯太岁，灾星入宅。当时我还不信，可现在……现在看，真是一一应验，别说你的病一直不见好，就是我这身子，也越来越不行了……”

    听着听着，杜老太爷插了句嘴：“鬼神之说，哪里就能全信？”

    “不信？”杜老太太哼了一声，拐杖在地面跺跺：“你们爷儿俩都一样，都不信！但我为了这个家，可不能不信！”连咳几声，道：“就是当年一时不慎，才搞成现在这样，后悔都来不及！”

    “跟你说多少次了，这些话，休要再提！”杜老太爷闷喝一声，房里立时陷入沉默。过了半晌，杜老太太才再开口，语速缓了下来：“不提不提……我今天来，是有另外一件事跟你商量。张道长跟我说过，这太岁也不是就没有办法化解，除了他替我们做几场法事外，只需要我们杜府办一桩喜事，冲冲喜。”

    “哦？”杜老太爷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你有什么打算？”

    “何立栋何家你记不记得？他夫人与我是同乡，时常来府上探望我。”杜老太太越说越开心，笑道：“我看他那女儿生的不错，知书达理，模样标致……柔儿，你也见过，你说是不是？”苏表妹应了一声，杜老太太接着说道：“过了年刚好十六，正是适婚之龄……”

    我是灾星，要靠他来冲喜？我偏过头，看了郑琮一眼，只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是高兴还是激动，又抑或是舍不得他那表妹？方一走神，又被杜老太太的话吸引了过去。“我探过何夫人的口风，他们家虽有人去提亲，但哪里比得上我们杜家有头有脸？”杜太太笑道：“只要你没意见，我改日就让人去提，趁早接了过门，陪我说说话，也省得柔儿整天守在我跟前。”

    微微一愣，似乎有些不对。“你可问过恒儿的意见？”杜老太爷叹了口气。

    “柔儿都没意见，他能有什么意见？”杜老太太略有不满：“若非他当年不听我的劝，我用得着这么大年龄还来替儿女打算？再说了，如今这个，不比他自己找的那什么不三不四的青楼女子……”

    “我有意见！”嗓子痒痒，索性大声吼出，我一把推开郑琮，跃入厅里。

    “你！你！”杜老太太看到我脸色刹变，气的直打哆嗦。杜老太爷也脸一板，对我喝道：“成何体统！长辈的事，你小孩子能有什么意见？快给我出去！”

    “不是，不是，你们听我说。”我脑子有些发热，咽了口唾沫，飞快说道：“我不是反对，我是觉得，要冲喜的话，就干脆搞大些，一喜怎么够，至少也要双喜临门才行。而且，我不是小孩子，我今年满十六了，照老太太的说法，也到了适婚之龄，也该嫁人了……”

    “不知羞耻！”杜老太太回过气，啪地一声砸了只茶杯到我身前，连带着失控的尖叫：“你跟着你娘，学的都是些什么？在外面跟男人厮混便罢了，还敢带到我们杜府来？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想跟我们杜家做亲家？”

    “娘，你别急，你别急。”苏表妹忙扶住她，边拍边劝：“你一定是误会了，晨月她不是这种人。”她口不择言，忽然求助的看向我：“晨月，晨月，你跟奶奶说，不是这样……”

    “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我摇了摇头，吃吃发笑：“刚刚你说的那何家，怎么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只是不知道，我们杜家这么有头有脸，送女儿过去做妾，他们敢不敢要？”

    ……

    “给你讲个笑话……”

    “……”

    “我嫁到何家，何家的女儿嫁到杜家，你说，那姓何的今后见了我爹，是叫女婿还是岳丈？”

    “……”

    “两个都不是。”没有人接口，我自问自答：“叫大人才对，因为……我爹官比他大。”

    “……”

    “好冷……的确不好笑……”嘴里嘀咕着，一杯茶出现在我眼前。

    “表妹，你觉得冷，就喝口热茶暖一暖……”郑琮大约是吓得傻了，我没处去便罢了，他也晕头晕脑，跟着我回到书房。

    “笑话冷，我不冷。”我视线一移，落到他端茶的手上：“我刚才……是不是很吓人？”

    他的手本来就有些不稳，被我一问更是一抖：“表妹，你不用这么担心。”放了茶杯在桌上，郑琮将手背到身后：“大夫已经请来，舅父也赶回了府，外祖母她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我微微出神，想起了之前的情景，这一次，老太太是真让我气出病了：“她会不会有事，你怎么知道？”随口低喃：“那你又知不知道，她如果有什么事，我爹他会不会恨我？”

    “表妹，舅父那么疼你，怎么会……”

    “怎么会？那个人，可是他娘啊……”我闭了眼，双手抚上额头：“我现在头脑发热，需要冷静冷静。你拿了书回去罢，这书房借我用用。”

    “表妹，我突然想起来……”郑琮在我身边，话语嘎然而止，沉默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你……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房门轻掩，我趴到桌上，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又迷迷糊糊醒来。

    隐约的香味自鼻孔钻入，睁开眼，桌上凭空多出一盘点心。

    漆黑的屋子里，一点灯火在角落跳跃，依稀映出那人的面容。

    “醒了？“杜老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用些点心，跟我出去走走。”

    我动了动酸麻的手指，拈一块入口，然后站起了身……

    他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我紧随其后，一路无话。

    穿过后院小径，直至湖边亭中，杜老爹将手中灯笼放下，背对于我：“今天的事，你有没有什么要跟我说？”

    我望向湖面，只见无边黑暗：“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个道理是没错，但你……就一定要用那样的方法？”他猛地转过身来，叹道：“你奶奶她年龄已大，就算有什么事不对，让我慢慢跟她说，我会劝通她……”

    “你说？”我看着他，眼皮一跳：“你已经说了二十年，真的觉得有用么？”

    “有人怪我没规矩，你说，你会慢慢教我。有人看老太太不讲理，你说，你会慢慢劝她……”

    “慢慢的，十几年过去，我还是一样没规矩，老太太更加不讲理……”

    “爹！”他脸上血色尽去，我闭上眼摇头：“这世上，没有谁能够不欠任何人，也没有谁能够不伤害任何人。你以为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选择，就可以两全其美，就可以满足所有的人，但真正的结果……不是这样……”

    	

 第六章

    第六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六章ˇ作者有话要说：MS这几章把大家都给憋坏了

    无良作者却要哈哈笑，因为没想到会有长评收哦，谢谢浅草，谢谢你认真的分析，也谢谢你对女主的理解和支持：）

    还有，关于杜恒，虽然引起一片骂声，却也引起了大家前所未有的评论高潮（笑，谢谢，谢谢，感谢大家之余，还要感谢杜恒的自我牺牲奉献精神……）

    年少时的杜恒，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在人们眼中几近完美……

    如此完美的杜恒，偏偏在二十二岁那年，遇上了叶韵秋……

    “初见你娘的情景，我这辈子也忘不了……”寂静深沉的夜里，微风自湖面吹过，泛起了阵阵涟漪：“……刀落之时，我就这样站着，一动不能动……是你娘，挡在了我的身前……”

    “明明对方人多势众，她却没有丝毫畏惧，明明我们素不相识，她却舍了命来相救……”他五指一紧，抓得我的手隐隐作疼：“当时我就想，如果，我能有她那样的勇气，该有多好。如果，我能出份力帮上她的忙，该有多好。如果，反过来……是我在保护她，那该有多好……”

    “她嫁给我的那天，我跟自己说……从今以后，有我照顾她，不会让她再吃半点苦……”

    童话式的开头后，是不是一定有童话式结尾？我微微出神，耳边继续响着他的话语：“可是，我错了。正因为我，她才会吃那么多苦……”

    “每日里给爹娘请安，执账本当家理财，打点府中琐碎杂事……虽然她从不说，但我能感觉到，这样的生活，她并不喜欢，在我身边，她过得并不开心……”

    “她经常，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怔怔发呆，仿佛那外面……才有她真正想要的……”身前之人轻声叹气，低下了头：“我给不了她，我甚至不敢问，生怕我一问，她就会离开……”

    “昔日那个无所畏惧的女子，因为留在我身边，所以变了个人……月儿？”他愣了一愣，伸手抚上我的脸：“月儿，你别哭……你说的对，一切都是爹的错……从一开始，就是我错……”

    错？相遇是错，还是相爱是错？

    “你和她……”看似小心翼翼的擦拭，却也有些笨拙，我张了张口，声音暗哑：“你有的，她没有，她有的，你没有，你和她，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两个世界的人，想要在一起，不是你为了她改变，就是她为了你改变。你说她变了，变得不开心，可是，不是有你在她身边么？她就算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却依然为你改变，不正说明，她认为……这样做是值得的么？”

    “你是错，但……错的不是在这之前，错的是在这之后……”

    柳儿口述的故事里，为难人的是老太太，受委屈的是美女娘亲，至于杜老爹，她总是替他辩解：“大人是好人，大人对夫人也极好，大人他不过……不过是，心肠太软……”

    心肠太软，所以不能当面顶撞老太太，心肠太软，所以不能置杜家骨血于不顾，心肠太软，所以狠不下心驱赶身边的狂蜂浪蝶……

    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心肠太软？心肠太软就会一夜风流珠胎暗结？只怕是，爱的淡了，不再爱了，又或者，爱和感激分不清，夫妻之情实为救命之恩……

    我没有想到，真相会是这样。或许，美女娘亲也没有想到……

    “我为什么没有想过，会是这样……”杜老爹的低喃一出口，便被夜风吹散。

    “爹……”我唤了一声，却听他突然激动道：“月儿，月儿，你知不知道，那一夜我去找你娘，她折枝为剑，说什么与我恩断情绝，便是这条命，她也不要。你说，会不会……”

    “那时的事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打断他：“可我知道，现在的她早忘了你。”

    杜老爹身子一僵，沉默了下来。

    “现在的你，身边也已换了人……”

    “我之所以回来，是因为你要我回来，但我不打算在这里待多久，随时都会走，所以，这府里的事，其实与我无关……”

    ……

    或许是之前太过激动，到了最后……杜老爹反而没有惊讶。

    “我知道留不住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来，养好身体再走……”

    我并未回话，只听他又道：“半个月，先等半个月。”他语气中带着坚持：“半个月后，你随时离开，爹都不会拦你。”

    我微微犹豫，点了点头。半个月而已，时间不算太长。更何况，杜老太太正在养病，麻烦小子就要应考，至于杜老太爷，我把他老婆气出病来，哪里还敢前去见他？一个人待在房里，多吃多睡，正好过过清静悠闲的小日子。

    第十一日傍晚，饭菜没有按时送到。“大小姐。”晚菊进来的时候空着手：“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是在老夫人房中设下家宴，请大小姐这就过去。”

    家宴？还是鸿门宴？我随口应道：“这哪行？老夫人在养病，我要是过去，定会扰了她静养……”

    “大小姐放心。”晚菊忙回：“老夫人的身体已好多了，今日设这家宴，一来是为了慰劳表少爷应试完毕，二来也正是庆祝老夫人身体康复。”又补充道：“这些，都是老爷的意思。老爷夫人他们可都侯着大小姐你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我还有啥办法？跟着她到了现场，才发现，不止是杜老爹苏表妹，连杜老太爷也已到了，再加上郑琮晨霜二人，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家宴。

    想一想，这该是自己参与的第一场和最后一场家宴，便依次点头招呼：“爷爷，奶奶，爹……”不料被人打断：“你叫我什么？”杜老太爷瞪眼望着我，突地一摆手：“改什么口？听来听去，还是老太爷这三个字听得顺耳！”

    “啊？”我闻言一怔，忍不住脸红，幸好杜老太爷转了话题：“郑琮，你今次应试，觉得如何？”

    “回外祖父，孙儿觉得还行。”郑琮低着头，样子看起来蛮谨慎，说出的话一点不谦虚：“应该……应该能中。”

    “不知天高地厚！”杜老太爷喝了一声，笑：“不过，以前倒不见你有这胆识。”

    这一下，脸红的人换作郑琮。苏表妹见状，出来打圆场：“琮儿他聪明认真，又有爹的教导，定是能考中的。”她笑盈盈：“说起来，可真是我们杜家的一桩喜事。娘，你说是吧？”最后一句话，执了杜老太太的手轻声相询。

    杜老太太微闭着眼，精神不大好：“是不是，你们说了算。我这把老骨头，管不了这么多。”说得苏表妹有些尴尬，立时住了口，连带着屋里的气氛都显出古怪。

    此时，杜老爹却笑了一笑，站起身来：“今天这顿饭，除了预祝郑琮得以高中，庆贺娘亲身体康复之外，我还有几件事要宣布。”

    “这头一件，自过了年，娘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据大夫说，是操劳忧心太过……”他侧了侧身，向杜老太太道：“所以儿子想，从今以后，这府里的事务就全部交由苏柔来打理。娘亲你也好静心修养，不必再为些琐碎杂事操心。”说完对苏表妹一笑：“只不过，要更加辛苦夫人你了。”

    苏表妹应了声是，不及低头，眼圈似已红了起来。

    “第二件事，是关于月儿。”我愣了一愣，只听他道：“月儿她，不会在府里常住。我这里先知会你们一声，免得将来奇怪。”他看向我，也是一笑：“一年半载也好，十天半月也好，你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随时想回来就回来想走就走，那院子，总是会给你留着。”

    耳边隐有讶音，我脸一偏，避开了杜老爹的视线。

    “还有最后一件，月儿她娘虽已改嫁，却仍与我们杜家有莫大的关联。”他微微一顿，道：“当年，孟大侠和她曾救过杜家上下几十条性命……这份恩情，外人不知道便罢了，我们杜家的人，却不能不记着。就是平日言谈之中，也该改一下称呼，称一声孟夫人方才妥当……”

    	

 第七章

    第七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七章ˇ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帮我捉虫：）

    一顿饭吃完，嘴里没啥味道，心里百味杂陈。

    杜老太爷，杜老太太，以及苏表妹，虽然反应各异，但没有一人露出惊讶，看来……事先俱已知情。

    之前的半月之约，为的就是此事，我好像应该高兴才对……

    “表妹！”一个人慢悠悠走在后院小径，身后突然响起声唤。我回过头，远处一点灯火向我靠拢：“表妹，晚菊呢？怎么只有你一人？也不执灯？”

    “我想一个人走走，就让她先回去了。”我看着郑琮走近，问道：“你有什么事？”

    “没……没事。”他笑了笑：“我这些天只顾着应试，也不知表妹你最近怎样？”

    “我很好，多谢关心。”我点了点头，便又启步。

    “表妹，刚刚舅父说……”他也跟了上来：“你这次回府，会待多久？”

    “不知道。”我随口回了句：“哪天想走，走就是了。”

    他却听不出我话中敷衍之意：“表妹，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可不少，你都不曾去过。我如今没什么事，不如让我带你四处逛逛？”

    “不必了，我没兴趣。”我拒绝后，脚下步伐加快。

    “表妹，我没有别的意思……”他依然一路紧随：“你远道而来，我这作表哥的，还从未尽到一点心意，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你看看想去哪里玩，喜欢热闹还是清静？远山寺，夫子庙，红螺塔……表妹，我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对了，我听朋友说，抚云楼换了个新的歌舞班子……”

    散步变成竞走，耳边还有呱噪，我不胜其烦，只好停下：“时间，明天，地点，你定。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

    郑琮也立定：“表妹，你信我。这次真的跟前两次不一样！”

    我摆摆手：“明天见。”趁此间隙，快步隐入黑暗……

    是不是一样，其实没所谓。去哪里，也没所谓。

    次日正午，随着郑琮二人下了马车，我一抬头，便看见面金碧辉煌的招牌，却无丝毫激动。

    抚云楼，京城第一大酒楼，我在外地之时，就已久闻其名。据说，这酒楼里除了珍品佳肴之外，更有精彩歌舞助兴，进出此间者，非富即贵。

    一路往里走，所遇之人全都衣着光鲜，间或有认识的，与他二人打打招呼。想来，杜郑两家面子不小，郑琮也算交游广阔。

    “表妹。”进了雅间，郑琮问我：“我看你心不在焉，是不是这里不大合意？”

    “没有啊。”我懒洋洋坐定。

    “大姐出门的时候，精神就有些不济。”晨霜体贴笑道：“只怕是昨晚累了，未曾睡好。”

    我不接话，眯着眼去看帘外风景。只见这酒楼正中，数丈长宽的高台之上，铺满红绫，彩带高悬。

    “抚云楼里，最出名的就是歌舞。”郑琮在旁解释：“若为观赏，自是二楼更佳。不过近日酒楼满座，我早上派人来，也只订得楼下的位置……”说话间，悠扬丝竹声响起，古筝空灵，箫声婉转，回荡在整个楼中……

    歌舞尚未上演，一曲终了，台下已有喝彩。紧接着，鼓声大作，一列红衣女子踏着舞步依次行出。看那体态，当真婀娜风流柔弱无骨，我方起了兴致想要细看，突然心中一动，猛地回头。

    这雅间里，前方的帘子由轻纱制成，方便客人观赏歌舞，后方的门帘是为隔开噪音，自然颇为厚重。此刻，那门帘微荡了荡，旋即静垂不动。

    “里面几位，可是兵部杜大人府上的公子小姐们么？”不过一息，帘外响起把清亮嗓音。

    郑琮似见惯此等场景，不慌不忙立起身，对着门外答了声是。

    帘子一掀，一个英气十足的青年大步走入。

    金红刻花斜领，外罩黑色肩甲，长袍上束深褐英雄带，显得腰窄肩宽挺拔不凡，我的视线往来人脸上一落，震惊之余生出几分猜测，待他一开口，更是把握倍增。

    “丁某前些日子投贴拜会杜大人，未能得见。”来人不作介绍，径自入题：“听说杜老夫人身体有恙，不知现在如何？”

    “多谢丁大人关心。”郑琮大约不识来人，嘴里回得笼统，低头恭敬行了一礼：“外祖母的病已近痊愈。”

    “如此就好。”来人点头：“郑公子大名，丁某也是久仰。改日定当登门拜访。”抱了抱拳，身子一侧，竟背对那两人朝我挤眉弄眼，左手食指斜斜伸出。

    我微微一愣，面上不露分毫，等他离去后，望向二楼右首。角度不对，距离太远，又兼之帘子相隔，着实看不真切。

    “表妹，怎么了？”正值歌舞热烈之时，我却东张西望，他人想必觉得古怪。

    “嗯……”暗自沉吟，我指了指右上方：“整个楼里，似乎那里的位置最好，最适合欣赏歌舞……”

    “那是当然。”郑琮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道：“这整个楼里，最好的房间就是那里。”

    “不过，我就算有钱，也带不了你去。在那房里，宴请的若非一品大员，就是皇亲国戚。”他想了想：“今天好像是替隆王庆功……”

    什么意思？我思来想去，实在是有些拿不准，又恐这两人起疑，直至大半个时辰后，方才找了个借口遁出。

    出得门口不远，耳边传来轻佻笑声：“月儿妹妹，让哥哥好等。”

    嘴角一抽，我歪头看向来人，淫笑，若非认识他不少兄弟，跟刚才人前的表情一比，我绝对认为他现在是……一脸淫笑！

    “丁三哥。”我吸了口气，既然打不过他，就只能忍：“初次见面，有何指教？”

    他歪歪斜斜靠墙而立：“有人等不及要见你，让我赶紧带你过去。”也不管我答不答应，就笑嘻嘻扯了我的衣袖拖我疾行。

    我自然要问个清楚：“是小五？”

    “嗯，小五。”

    我惊讶：“小五不在家？来了京城？”

    “嗯，小五不在家。”

    我狂喜一阵，又觉不安：“小五他应该不知道我的身份才对啊……”

    “嗯，他不知道。”

    微微沉默，血气开始上喉：“丁三哥，你是不是穿过来的？”

    “嗯，我是穿过来的。”跳上几步阶梯，他突然回头：“穿过来的，什么意思？”

    我无语，所谓表里不一，非四大公子者同样适用。袖子被他一攥，再加上眼神逼问，我只好回答：“聪明的意思。”

    他满足的点点头，神情逐渐变得严肃：“我是很聪明。白痴那小子见过你都分不清，还要靠我才行。”依旧攥得我袖子紧紧：“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认出你来的？”

    我并不配合，主动替他答出：“知道。方才那房里，只有我察觉到了你的气息。”

    “我为人向来谨慎，怎么会只有这一个理由？”他不屑的嗤了一声：“就算我一表人才吸引力十足，你那二妹看我，也只是偷偷的瞄过来。而你？从我一进去，就死盯着我看。”啧啧叹道：“你果然是名不虚传……”

    血气喷薄欲出，我拼命哽咽，袖子却被他松开：“进去吧。”

    我不由一怔，方发现自己停在一扇门前。在他的胡搅蛮缠之下，我竟然忘了注意四周环境？

    他似看出我心中所想，得意的笑：“你放心，这里没有其他人，正是幽会的好场所。”一把将我往里推去：“非礼勿听，我也绝不会偷听。”

    懵懵然一个踉跄，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向前连踏几步，方才立定。“嘎吱”一声，身后房门关上，身前一人入眼。烫金麒麟靴，润白蟠龙钰，紫色绣龙袍，再往上，朝龙冠上顶镶明珠……

    任一物都能惊得我呆住，然而，最让我吃惊的，却是一句话。这句话，令我回过了神。

    “小师妹。”

    我猛地转身，冲向门口……

    打小起，不论是他惹恼了我，还是我自己没事找事，只要一开始追逐，我就从未追上过他。

    如今，学武学了几年，原本的目的早已忘得差不多，但生平第一次颠倒角色，我仍是输了。

    指尖触门的一刹那，背后劲风呼啸而至。肘击，掌劈，拳打，脚踢？一连串熟悉的动作在脑海闪过，到最后，我什么也没做，连扶上门的双手都自然垂下。

    “你以为我是谁？”紫色袍袖卷到身前，夹着愉悦的笑。

    我不觉得有何好笑：“你是谁？”一字一顿反问，心头空明，语气平静。

    李，当朝国姓，拆开，即为木子。去年正月，崇盛帝驾崩，传位皇太孙。先帝诸子中，隆昌瑞三王，觊觎皇位已久，又欺新帝年少，遂结为一党伺机生变。隆王长子，战功显赫的定北大将军李昕，便是于那时，带了亲兵爱将秘密回京。

    原本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因为此人的出现，结局毫无悬念。明遵父命，暗奉皇召，叛变当日临阵倒戈，涣了叛军士气不说，更率宫中禁卫直扑敌营。区区一个日夜，隆王自尽，昌王战死，瑞王归降，朝中几大旧势力皆被连根拔除！

    袭王位，赐封地，破格升亲王，整顿军中旧弊，接下来的隆王李昕，可谓集荣华宠耀于一身。敬仰他的，称他大仁大义忠心为国，有异议的，也只敢叹声自古忠孝不两全……

    这一切，是书中的故事，是台上的戏剧，本应离我很遥远……

    但身后的怀抱，却很近。明明没有触及，眼看就要触及，他恰好停在那里……

    “王爷呢？”屋内的空气仿佛冻结，直至被外人打破：“王爷醉的厉害么？要不要让人进去看看……”

    “管他作甚？正好没人跟我抢……”哈哈大笑声响起：“你们这帮小子要喝酒，怎么从来不找我？”紧接着一阵打闹，脚步杂乱，有人逃掉，有人讨饶：“丁统领，你放过我吧……”

    我仍然没有动，一动不动。

    他却动了，袍袖微荡，扶上我的腰轻轻一带：“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三天后，我在这里等你。”说罢，拉开门走了出去：“三哥，麻烦你了。”喧闹声渐渐消失，这里重归寂静。

    “不麻烦，不麻烦，自家妹子有啥好麻烦的？”丁惟仁嬉皮笑脸走了进来，一见我阴恻恻道：“你们俩刚刚干嘛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微微皱眉，他又改口：“我真的没偷听，没有偷听……”

    我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五有这么个哥哥，还真是可怜……

    	

 第八章

    第八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八章ˇ作者有话要说：男主的确还是待定……或者说，我知道，你们不知道……或者说，一日没有完结，万事皆有可能：）

    丁三从小就这样，没正经，爱捉弄人，讨不讨人喜欢都好，性格就是这样。至于师兄，这么做的原因倒并不是为了耍人。只不过，他对女主太过了解，知道怎样能留下她而已。

    一碟鱼，一碟青菜。我筷子动了动，缩回碗里。

    “怎么，不合口味？”主人家发问。

    “缺油少盐，对身体好。”我放下碗筷：“不过，晚饭只宜半饱。”

    杜老太爷摇头生叹：“别的什么都不行，专会耍嘴皮子。”他也搁了碗筷，端起茶杯漱过口后，慢吞吞问：“今天留下来用饭，就是为了跟我谈养生之道？”

    “是啊。”我应道：“老太爷你别小瞧，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呢。我那大夫朋友跟我说，肉要少吃，菜要多吃，五谷杂粮轮换着吃，还有，饭后散散步，也于身体有益。”说着站起了身：“来来来，孙女儿扶你出去走走……”

    “哦，这么孝顺？”他被我扶住，依然坐着不动：“无缘无故在我这里待一整天，究竟是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下棋的时候你挺高兴的啊，聊天的时候也很高兴啊，咋蹭了你一顿晚饭，就开始质问我了？我不禁别嘴：“不就是想走之前陪陪你么？”

    “要陪，也陪你爹去。”杜老太爷根本不领情，视线扫过来：“你决定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答得飞快。

    “你爹可知道？”

    “他……”我歪头想了想：“应该是知道。”

    “不像话。”杜老太爷皱起了眉：“你爹都定了些什么规矩？宠得你无法无天……真是不像话！”

    原来……不像话的不是我，是我爹。我吐了吐舌头，偷笑：“你要有意见，早该提啊。干嘛把权力下放，让他去做一家之主？现在……后悔了不是？”

    杜老太爷被我摇着胳膊，破天荒没有发作，只是吹吹胡须：“那……几时再回来？”

    我睁大双眼，无辜摇头：“不知道……”

    让我作出正式道别的，只有杜老太爷。至于杜老爹，我回房后，磨墨提笔，横书两个大字“勿念”，然后……仰头赏月，直至三更锣响……

    三更，新的一天就要开始，半月之约，我遵守了，三日之约，我没有赴。

    右手一伸，包袱在手，我从窗户跳出，提气疾奔。

    怎么打听都没有消息，放弃之后倒无端冒出，人生真是充满讽刺……

    而更讽刺的是，穆子龙并非穆子龙。李昕？身份不提，单名字都别扭之极……

    陌生的人，可以从头认识，熟悉的人，可以闲话叙旧，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我当如何？

    出了府一路向南，大街小巷空无一人，朦胧月色之中，撒开了腿跑路，竟是想象不出的淋漓尽致，没有极限……

    不对，极限……是城墙！推，推不动，跳，跳不上，哭？我不是孟姜女，应该哭不倒……

    脚底一刹，头部撞墙，顶得额间生生作疼，我想，我是傻了，大半夜的怎么出城？

    “你想出城？”

    “嗯……”

    “这个借你用。”无声无息，一物搭上肩头，我于恍惚之中，身子一僵。

    “我估到了你不会来，却没有料及你会连夜离开。”

    “既然这么想走，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令我莫名惶恐。“怎么帮？”我抿了抿唇，往肩上摸去，只觉触感冰凉，拿到眼前，竟是一只钢铁铸成的飞爪。

    “我不会用。”想必，是用来攀墙越壁的。

    “我可以教你。”

    “这……”手缠着绳索绕圈，仿若将自己也绕了进去，突地一空：“这么短？”

    “是么？”一声轻咦：“让我看看。”他伸手过来，夺了回去，半天不出声。

    贴在墙上，摒住呼吸，我一点点挪动双脚，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耀下，他一身黑色夜行衣打扮，连脸都蒙住，只露上半截。

    “糟了！”我正看得出神，他猛然抬头，语气激荡，眼神大变：“三哥替我准备的，只能用来爬杜府的院墙，不是城墙！”

    “帮不了你，怎么办？”口上如是说，那双明眸里溢出的，却分明是笑，大笑……

    ……

    夜幕下的京城，灯火微明万籁无声。世人酣睡正浓之际，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打破了深夜寂静，也惊动了巡逻官兵，一个个高举火把，沿着城墙根，大街小巷搜索了起来。

    “笑？笑什么笑！莫名其妙！很好笑么？”火光亮堂，遥遥映入眼中，我靠在他怀里，后怕之余，仰头怒斥：“看你干的好事！”

    “嘘……”他一本正经，压低了声音道：“你再吵，又要把他们引过来了。”

    敢情这些人是被我给引来的？双眼一翻，我动作麻利，自他腰间取出那飞爪，作势往上砸，却见他不闪不避不止，反而开始笑。欺负我胆子不够大？心中恨得痒痒，我抬手一扬，将那飞爪扔到对面屋顶，噼里啪啦打破几片瓦。

    “在那边！在那边！”吆喝声四起，官兵们纷纷向此地汇拢。

    “你真的想引他们过来？”他眨眨眼：“让我帮你。”左手抚过我肩头，掌中顿时多出一物，紧跟着反向抛出，只听扑通一声，那东西便结结实实落上地面。

    我的包袱！

    “你！”不及阻止，眼前已是一亮。底下有人赶到，火把向这个方向照来：“快！这里，人在房顶上……”

    “你你你！还不快走！？”如此危急关头，他依旧气定神闲立在原地，真看得我又急又怒，直想跳脚：“你堂堂……堂堂……堂堂王爷身份，夜半在外逛，还穿成这样！就不怕被抓个正着，告你掳人劫财？”

    “不怕。”他摇了摇头，更将脸上黑布拉下，露出整个面孔，对我咧嘴笑。

    “你不怕我怕！”狠狠一跺脚，我转身欲离开，却被一股大力箍上腰间，动弹不得。

    “你不能走。”他贴了上来，在我耳边笑：“说了是掳人劫财，只有物证怎么成？人证也一定走不得。”

    眼前发黑，头中晕眩，我从来都拿他没办法。“穆子龙……你这个混蛋！”咬牙，抬足，踏下，再次狠狠跺，准确命中他的脚面！“哎哟！”身后之人没有松手，反贴得更紧：“记起我来了？”他仍在笑，低头之时，轻轻在我发间一蹭：“我还以为你真把我给忘了。”

    “既然师妹怕，师兄当然会带你走……”话音未落，双足离地，只余下一串惊呼，渐趋微弱……

    这样一个混蛋，这样一个变态，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

    这是一个很悲哀的事实……

    “混蛋。”

    “师兄。”

    “变态。”

    “师兄。”

    “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最大的混蛋最极品的变态……”我咬牙切齿，恶毒的咒语说到一半，后脑勺被人拍个正着。

    “让你叫师兄！”

    我大怒，一巴掌打回去：“孟大叔都不拍我了，你凭什么拍？”

    他眼明手快，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师父师娘都接受了我，你为什么不叫？”嘴角上扬，眼睛眯了起来：“你要是想，叫哥哥也行……”

    “想……你想的美！”五指使力向前抓：“我马上就回去找孟大叔，让他逐你出师门！”

    “哦？”他眉毛一挑：“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

    “你！”我闻言一塞。这臭小子，居然早找上门去，把他们接到了别的地方住？暗自生怨，抿住了唇：“如果我没走，你看你能不能这么容易过关？”

    “如果你没走……”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扶在我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将我往他胸前拉去：“如果你没走，那我一年前就已经见到了你……”

    湖水很清，月光很亮，岸边并肩而坐的两个人影，离得越来越近。“见我？”目光飘忽向前落去，陈年旧事忆上心头，我不由眼圈一红，猛地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衣领：“见我？见我还钱是不是？你这个小贼！”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指的就是这个状况。

    所谓新仇旧恨，一遭清算，指的也是这个状况。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扔得是我全部家当？”

    “你知不知道，你当年偷得也是我全部家当？”

    我晃，我晃：“你又知不知道，我这里的利息是怎么算得？”晃到精疲力尽，一把将他推倒，喘了口气：“告诉你，一天翻一番！就算你当年欠我的只是一两银子，你现在倾家荡产也还不起！”

    “那怎么办？”他从地上坐起，置凌乱的衣衫于不顾，认真问我。

    “那当然是能还多少还多少了！”我手掌一摊，毫不客气：“把你身上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可是……”

    “没什么可是，全都交出来！”

    	

 第九章

    第九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九章ˇ

    “这是什么？”

    “鸡鸣五鼓迷魂香。”

    “这又是什么？”

    “霹雳无敌烟雾弹。”

    看看他的左手，再看看他的右手，我皱起了眉：“这两样，就是你身上值钱的东西？”

    “再加上刚才被你扔掉的精钢百炼飞爪索，三哥一共收了我五十两。”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神色不变：“据他说，这都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之物，可以趋吉避凶护佑平安，有钱也未必买得到。你若是拿去卖，应该能……”

    “住口！”无心听他讲笑话，我劈手将这两物夺来，扔到了湖里：“就没有别的了？”回过头一番打量：“上一次见你的那些行头呢？”

    “你也说了，我这身打扮见不得人。既是行鸡鸣狗盗之事，如何能将那些东西带在身上？”他解释得头头是道：“万一不小心掉在外面，岂非让别人知道了我是谁？”

    我不死心，继续追问道：“真的一样都没有？”

    他摇着头，慢条斯理回：“真的一样都没有。”

    “那我的盘缠怎么办？”

    “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他反过来问我，脸上恰到好处的现出一丝讶异：“该怎么办，当然是你这个债主说了算。”

    欠债就是爷……面对他一副欠揍样，我脑海里无缘无故冒出这么句话，顿时颓然。

    “师妹。”有人还在装无辜，凑上前来：“我又不是不认账，你生什么气？这么大笔数目，总得让我慢慢还不是？”

    “再不然，让我去巡防衙门里，帮你把东西偷回来？”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他忽地一笑：“对了，差点忘了，我这里倒还真有一样，尽管不值钱，却是你当年吵着要的……”

    掌心被他塞入一物，似带着体温，微微发热。我怔了怔，五指弯曲，连着他的手一并握住：“天快亮了。”

    他片刻后抬头，看着天色道：“你放心，我来去很快，就算你要出城，也赶得及……”

    我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天快亮了，我该回府了……”

    遂了谁的愿都好，既然盘缠没了，自是走不成，我这样安慰着自己，于天蒙蒙亮时回到杜府。远远的，就看见一道身影从我那院子慌张奔出。

    “大小姐。”迎面撞上，晚菊似见了鬼般，吓了一大跳：“我看你房里没人，还以为……”

    “今天起的早，我出去散了会步。”瞥到她所持信封，我忙伸手取过，同时说道：“你去跟老太爷报一声，我散步刚回来，用过早饭后去给他请安。”

    “是，大小姐。”晚菊虽有些发愣，却依然听足吩咐，应了我的话方才支吾：“可是，大小姐你房里，东西……东西都空了……”

    “是么？”我蹙眉想了想：“或许……是遭贼了吧……”

    ……

    窃贼入屋，将我的衣物洗劫一空。

    这样的解释，对我来说是信口胡诌，对其他人来说，却是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我回府后不久，京城巡防营就有人来，说什么大清早在附近抓到可疑人物，缴获了不少贼赃，而其中一份，经过盘问，证实是杜家大小姐之物……

    滥用职权，以权谋私……听晚菊说完整件事，我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词，脸上只剩下鄙视。

    “大小姐？有什么不对么？”晚菊立在一旁，出声提醒我道：“外面那人说，若是大小姐清点之后，发现少了什么，就请列个单子。他们回头，会再查过。”

    “嗯……”我解开包袱，随手翻了翻：“若是多了什么呢？”

    “若是多了什么，大小姐你尽管交给奴婢，让奴婢拿去退给……”

    “退？为什么要退？飞来横财，自个儿留着不好么？”我喃喃自语着抬起头来，看见她惊疑不定，不由好笑：“逗你玩呢。”拍了拍包袱，说道：“这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多，一件不少，你可以出去回话了。”

    “是，大小姐。”晚菊唯唯诺诺，点头离开，留给我一声叹息。如今这府里的丫头，聪明是聪明，伶俐也伶俐，偏生就太过听话，一点都不好玩。摇了摇头，我从包袱里摸出面令牌，拿到眼前仔细端详，咋是铁块，不是金子？

    除了这块铁制令牌，包袱里多出来的，还有一套月白色男式锦袍，换了上身，大小倒挺合适。女扮男装？这么通俗易行的事，是个人都会，本小姐如何不会？对着镜子，将头发高高束起，我忍不住笑……

    “哈哈哈！”数日后，抚云楼顶层的阁子里，又一人为我这身打扮开怀大笑：“哈哈哈！”丁惟仁笑得更甚过我，根本直不起腰：“你……你……竟然……真的穿了……”

    我一进门，便见着丁惟仁这副模样，脚下立时顿住，询问的目光投向另一人。

    “三哥经常这样，不用管他。”穆子龙，不，或者该叫李昕，又或者该叫王爷？我稍一出神，他已走到近前：“你怎么如此打扮？”拉住我的同时嘴角轻颤，分明是在强抑。

    “这衣服不是你送的？”见他摇头否认，我掏出那面令牌：“那这个呢？”

    “这禁军令牌，是我托人交给你的。”他往我手中一瞥，低声笑道：“可保你京城内外畅行无阻。今后若要半夜出城，出示这令牌即可，不必撞墙……”

    托人？托的想必就是丁老三了。我一甩手，绕过了他，向丁惟仁身前走去：“丁三哥，问你几个问题，好不好？”

    “你问……你问……”丁惟仁挣扎着靠到墙上，笑容可掬。

    “你看……”我双手一抬，扬了扬袖子：“我能不能以假乱真，冒充男子？”

    “能，能。”丁惟仁笑得眯了眼，上下打量我：“比起那些兔儿爷，也算不差……”

    我只当没听见这些嘀咕，继续问道：“那小五当年的男扮女装，又能不能以假乱真？”

    丁惟仁微微一愣，突地爆出大笑，连眼泪都笑了出来，险些岔气：“你……你……你怎么知道？”紧接着跺足：“不像啊不像，一点都不像！”随即又长叹：“可是，那时候只有他能玩啊……”

    “很可惜是不是？”我一发问，便见丁惟仁点头眨眼，如遇知音：“小妹倒是有一个主意，保证丁三哥你会觉得好玩。”指一指身侧之人：“我师兄可是美少年一个，丁三哥你也不差，不如今日你二人切磋切磋，看看是丁家剑法更胜一筹，还是孟家剑法余威犹在。输了的人嘛，就罚他扮作女装，算是一了丁三哥你的夙愿。”

    “不行！”丁惟仁立马拒绝。

    这答案已经很有趣。“你是顾忌我师兄的身份？”我偏头看向李昕：“师兄，你们有没有比划过？”笑道：“丁三哥既是丁家传人，剑法上的造诣想必是胜过了你。”

    他也微笑，并不阻止，听着丁惟仁抱怨道：“比？有什么好比的？我们丁家剑法，本来就不如孟家……”话音忽止，却是他自己刹住。待我回过头来之时，丁惟仁笑容尽敛，脸上神情比我初见他那次还要严肃。

    “三哥，我没骗你吧？”僵硬气氛中，李昕笑了一笑，淡淡开口。

    丁惟仁立直了身，回话：“杜小姐大名，丁某早有耳闻，今日终于领教。”双手一拱，又道：“王爷，丁某还有公务在身，这就告退。”

    我未料他会有这么大反应，连忙唤了声丁三哥。他却不理我，大跨步径直行出。

    “生气了？”咂了咂舌，我心里七上八下：“生我的气了，怎么办？”

    “比试剑法输在了我手上，耍嘴皮子输在了你手上，要我是他，想不生气都难。”幸灾乐祸之人被我一瞪，方才安慰我道：“你放心，能让你看得出来，就只是一时之气。”

    我转念一想，的确有些道理，正吁了口气，耳边又起人声：“像你小时候那般，喜怒都看得出来，就不必有什么担心……”

    “你也生气了？”微微沉默，我抬眼看去，也看不出他的喜怒，只听他道：“我早说过，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第十章

    第十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章ˇ

    想知道什么就问，这句话说着容易，做起来……还真有点难度……

    我能怎么问？

    丁四哥是不是听命于你？他插手武林事务，拉拢江湖门派，全是替你扩张势力？

    你爹算不算被你害死的？你是大义灭亲顾念天下苍生，还是卖父求荣换取富贵权利？

    昔日让孟大叔所救，因得是何起变故？坚持要拜师学艺，作得是什么打算？六年前下山后一去不复返，你为得……就是今日这身份地位？

    一个疑问之后，紧接着又有一个疑问跳出，潜藏在心底的疑虑，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根本不能问出口……

    “是不是想的太多，不知道先问哪一个好？既然这样，不如我来问你，你怎么知道师父和江北孟家有所关联？”

    清冽的嗓音飘至耳边，令我暗自一惊，回过了神。想的太多，想的太远，再加上刚进门就被别人吸引，我一直未曾留意到，他今日的服饰，相比于之前简单了许多。

    “怎么不说话？”他双眉拧起，讶然发问：“莫不是师父偏心，唯独告诉了你？”

    “笨！”目光一动，我没好气地瞥了过去：“两个都姓孟，多多少少总有些关系。”

    “是这样么？”他沉吟了片刻，却道：“两个都姓杜，多多少少也会有些关系。”轻叹：“可惜，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偏忘了向师父师娘问起你爹……”

    “还是笨！”我哼了一声，打断他道：“以你的身份，问了也是白问，他们肯定不会告诉你。”

    他闻言点了点头，双眸微微闪烁，凝成一丝笑意。

    “你问完了，轮到我了。”我心绪已定，便单刀直入：“我只关心一件事，你将孟大叔和我娘从山上接走，目的是什么？”

    “目的？目的当然是做徒弟的尽尽孝心了。”他眼中笑意更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不是为了打孟家的主意？”我试探着问。

    “绝对没有！”他答得干脆：“区区一江湖门派，还不在我眼里。”

    “你保证？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我保证。”

    “此事孟大叔不提，你也不会提。”

    “我不会提。”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能……”提要求提的太顺畅，我竟然说溜了口：“都不能……”都不能啥？欺师灭祖？

    “都不能什么？”他表情古怪，瞅准机会给我难堪：“师父师娘对我恩重如山，我能做出什么事来？”

    “你能做出的事多着了，我哪里知道？”脸上微热，我强辩过后，又觉过火，想一想，讷讷补充道：“不是我不信你，我只是……为人谨慎……加细心……”

    “真是这样？”他失笑出声：“我倒觉得，你是为人多疑加记仇……”

    ……

    “表面上虽不在意，实际却受不得招惹，就算是吃了丁点亏，也要想方设法讨回来。”

    这样一番评价，肯定不是赞赏。但换一个角度想，多疑跟谨慎差不多，他的话也可以勉强理解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不以此为荣，不以此为耻，我客观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我睚眦必报。”

    “我小肚鸡肠。”

    “我这么记仇的人，被你一取笑，当然会恼羞成怒，反过来算计你了。”有道理的事，很应该跟人分享。感谢过师兄的教诲，我受他指点，出去找到了丁惟仁：“丁三哥你心胸宽广，不会跟我较真吧？”

    丁惟仁口中所称公务，原来是跑到二楼跟人喝酒作乐，中途被我叫出，满脸的不情愿：“没事？”摆摆手道：“没别的事，我进去了。”

    “有事，有事。”我忙拦住他：“你让我慢慢说嘛……嗯，其实，我是特地来谢谢你的。”声音放低：“若非你考虑周到，我怕是明儿个就会名誉扫地……”

    他闻得此言，果然面色稍霁。我接着又道：“还有，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请丁三哥你，再帮我弄几件来。”看了看自个儿身上，眉头皱起：“我可不想今后没得衣服换。”

    这一下，他不只是神色和缓，眼中也一亮。我按耐住笑：“麻烦么？要是麻烦的话……”

    “交给我好了。”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一向乐于助人，不在乎别人领不领情……”

    我轻咬嘴唇：“我一向心存感激，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事情到了这里，本该圆满结束。他挣足面子得了感激，又能继续玩下去，我要做的事有人代劳，还不花一分一毫，简直就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嘛。

    “丁统领。”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旁边帘子一掀，有人走了出来，走出来便罢了，偏偏又停下，跟他打了声招呼。

    “老焦，我来给你介绍。”丁惟仁眼珠子一转，八成就没好事，热络的揽住那人肩膀，指着我道：“这是我世弟，姓穆，随父姓穆……”嘴角一扬，呵呵儿笑。

    这焦某人显然被弄得莫名其妙，向我看来：“穆兄弟你好。”

    “焦大哥客气了。”我忙拱手行了个礼，殷勤笑道：“在下姓穆名三，与丁世兄亲如一家，焦大哥千万不要见外，唤我一声小三就好。”

    “小……小三兄弟。”这焦某人更加茫然，愣了一会儿，突然打个哆嗦：“丁统领，我内急，你们慢慢聊，慢慢聊……”抽身离去，留下我们二人，不约而同蹙起了眉。

    “我睚眦必报，我小肚鸡肠……”同样的招数已经无效，我难道要灰溜溜回去？哼，怕不被人笑死？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豁出去了：“丁三哥，反正都讨不了好，不如跟我做个交易。”手掌伸出：“你不许再作弄我，我也不会再报复你。谁要是先挑事端，就怨不得别人。”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成交！”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一章ˇ作者有话要说：回答一下文文何时完结的问题。本卷马上结束，然后还有两卷，第一人称的正文就会完结。

    正文完结之后，打算再加一个番外集，部分是正文的延续，部分用来交待正文中模糊不清之处。毕竟，正文是第一人称，很多地方难以描写，也许这也是许多读者认为本文晦涩难懂，曲折诡异的原因之一吧（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作者能力有限：））

    关于男主，至少……作者从没有说过男主是谁。以前很多次的作者有话说里，也都反复强调了这一点，请大家不要对男主报以太大期望。嗯，因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虽然说幸福是必然的……）

    作者本人觉得，本文里的，爱情只是一小块，不是全部，更多的是亲情，友情，父母子女之情，朋友手足之情。这些感情，包括爱情在内，不是那么完美，不是没有缺陷，却依然值得人去珍惜，让人想去拥有（当然了，这只是作者本人的自我感觉……）

    哦，还有，正文完结之前，女主是肯定会被虐一虐的。没有黑暗，哪来的黎明？

    后来我才知道，丁惟仁此人，素有“毒舌”之称。任职禁卫左军副统领，兼掌巡防营，在这天子脚下龙盘虎踞之地，他的正四品官阶虽不太高，但却绝对称得上是实权在握。整个京城里，芝麻绿豆大点小事，都能轮到他管，开涮不了的人，自然不会太多。

    另外，也有一些传言，毒舌实为毒蛇，暗指其阴险狡诈，隐秘迅猛，随时可能暴起一击命中要害，置人于死地，令你防不胜防。

    对于这后一种说法，我没有机会见识，不能辨其真假。不过，他这张嘴，真的是很毒……

    “白痴。”第一次带我去隆王府熟悉地形，他就这样指着人家王府管家的鼻子，一字一顿道出：“这个人，姓白名痴。”

    不知道是习以为常了，还是耳力不太好，都这样了，此人还能笑着回话：“杜小姐好，我是白智，好久不见。”

    “白管家你好……嗯？”我一愣，同情的目光变成惊讶：“我见过你？”

    “就是他啦。”丁惟仁插嘴道：“上次我带着去认人，结果没认出来的那位。”

    我恍然大悟：“哦，跟你一起偷窥的那人。”随即又愣住，仔细看了过去：“之前我见过你？”

    二十来岁，个子中等，长相普通，没有丝毫印象。他笑得蛮激动，搓着手道：“杜小姐，你不记得我了？一年前，牛头山，大清早跟你问路的……”

    我正在思索，被丁惟仁打断：“记得？谁会记得你？”他边笑边骂：“面对面说过话都能弄丢，还好意思提？也不想想，就因为你，添了多少麻烦事？你说你，可真对得起这名字！白痴……”

    “丁三哥，你够了啊。”我蹙了蹙眉，有些看不过去。当事人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替他解释道：“丁统领跟我开玩笑呢，杜小姐你别介意。更何况，的确是我没用，才没完成王爷的吩咐。”

    “你看，他自个儿都承认了不是？”丁惟仁在旁挤眉弄眼，附和不迭。

    我瞪过去：“你以为你能强到哪里去？我告诉你，来的人若是你，不只我要走，连我娘他们都要全部带走，一个也不留给你！”见他闻言哈哈笑，将这贬低当吹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丁统领。”白管家也继续笑着，征询地问道：“我这就带杜小姐四处看看？”

    “不用你带。”丁惟仁摆了摆手：“你就当没见过我们好了。”笑停后双眼一眯，语气中带着冷峭：“哪里有什么杜小姐，我为何没看见？”

    在他的注视之下，白管家尴尬低头，红着脸告了声退。

    “这人笨得很，偏还不自量力，一定要赖在这里做管家。”待人走后，丁惟仁抖抖袖子，一脸不以为然。

    我面无表情，不知该说什么好，却听他突然“啊”了一声：“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是谁？”

    谁？白智？白痴？

    “你别看这小子相貌平平，他可是王爷的乳兄，我和你都招惹不起的人。”他认真叮嘱我道：“你记住了，不要随便欺负他。”

    我欺负他？暗中掐住手指，仍是控制不了脸部的抽搐，敢情你刚刚是在对他示好？

    “去年这个时候，之所以让他去找你们，固然是因为其他人在京城抽不出身，却也是他自己自告奋勇，说什么等不及想要见恩人……”他瞥了我一眼：“这你也不知道？”说着说着，语气变得出奇平淡：“当年一并被劫走的，就有他娘在，虽说没能得救，但除去凶手，也算替他娘报了仇，勉勉强强，当得半个恩人。”

    我怔了怔，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心脏开始扑通狂跳。“你可别误会。”他眼神一闪，脸上迅速恢复了笑容：“我的意思并不是，因为你跟他恩人熟，所以就能肆无忌惮的欺负他。”

    “我……我知道了……”深吸一口气，我慢慢平静下来：“我不会问你……”

    他不置可否，嘻嘻笑着，大摇大摆向前走去：“穆贤弟，随为兄来吧……”

    ……

    按照丁惟仁的说法，黑灯瞎火不利于行。因此，一定要先在白天勘查好地形，才能让夜晚的出行事半功倍。

    我当场就跟他申明，自己决不会有任何的此类计划，可丁惟仁不管不顾，仍是强拉着我去了趟王府。当然了，是趁李昕有事失约的时候……

    王府人多口杂，目标太过明显，杜府我又只是暂住，连个对外传话的人都没有。相比之下，酒楼倒成了最佳的会面地点。一来，他经常在此有应酬，还为了摆阔充体面，常年包下顶层的阁子以供休息密谈，二者，酒楼里人多，互不认识的人也多，进出很难有人注意到，更何况，就算是注意到了，以我的乔装打扮，哪能猜到我的身份？

    于是，我和李昕简单的约定了，每五日，即逢五、逢十的日子，在抚云楼见面。不过，近一个月下来，他不得已失约一次，我不小心漏了两次，即便是真正见面的那几次里，也只是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我和他的关系，不得不承认……很诡异……

    偌大的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人，很诡异……

    放着锦礅不用，坐到了地毯上，他很诡异……

    更诡异的是我，因为我，连地毯都不坐，索性躺了下去，头枕到他腿上……

    为什么？有人给我剥花生，还拿剥好的花生来引诱我，我怎么舍得拒绝？而且，这种事，小时候不是没做过……

    “穆峰？为什么叫穆峰？”

    如此诡异的气氛下，谈话也应该诡异点才能合拍，我木然吐出了五个字：“珠穆朗玛峰。”

    他保留着当年的习惯，指尖轻轻一弹，剥好的花生米落到了他自己口中，以示不懂。

    知识面过于狭窄的孩子，我叹了口气：“因为……穆山和穆峰是双胞胎兄弟……”

    一道弧线在眼前划过，我嘴里依旧空空如是，只好再解释：“因为……我想叫穆三，别人不让，我想叫穆山，别人不让。别人让我叫穆山峰，我也不让。”

    “已经有人知道我叫穆三了嘛。”嘴一瘪，痛苦的回忆被人勾起：“结果，他就一定要我叫穆峰，还说什么，穆山和穆峰是双胞胎兄弟，长的一模一样没人会怀疑……”

    长篇大论诉苦完毕，一把花生米送到嘴边，算是给我的安慰奖：“这么说，你跟他很合得来……”

    合得来？全没正经捉弄打趣人就是合得来，那他岂不是跟你很不合？我喀吧喀吧嚼得香，听他沉吟：“也已经带你去府里看过……”问我道：“怎么样？今天晚上知道去哪里找我？”

    “找你？干嘛要找你？”我再次申明：“我晚上不出门。”

    “那……换我来找你？”他询问道：“你的住处有什么记号？门口的灯笼是一盏？两盏？三盏？”

    “不用了。”我抬了抬眼，望着他皱眉：“都这么大的人了，哪里还会害怕？”

    他微微一笑：“不怕就好。”却又伸手搂过来，道：“时间还早，你不妨在这里小睡一会儿。”

    我不言语，闭上眼当他是白痴。昔日能在你怀里睡着，不代表现在也行……我不是柳下惠，你不要玩过火……想着想着，忍不住往他怀里靠了靠……

    次日，四月二十六，大凶。十六年前，灾星横空出世。

    拜他所赐，这一夜我果然没有睡安稳。渐渐的就有错觉，头顶有人，床前有人，身边有人……无处不在的窥视下，我手足僵硬动弹不得……缓缓张开眼，一张脸……

    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仿若将整个人撕裂开来，我“咚”得一声从床上弹起，挟着劲风摔向地面。倒地后睁眼，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呆滞片刻，我扶着床沿喘起了粗气。梦魇，只是梦魇，久违多年的……

    微风自窗缝钻入，拂过汗湿的衣衫，我一个哆嗦，扯了被子裹到身上……记忆中的第一次，已经很遥远……

    那还是李昕刚上山时，孟大叔砍树造新屋，我看了眼红，便吵着也要。其后不久，我如愿以偿，又大又宽敞的新屋子，两室一厅，连家具都是全新。

    “丫头。”孟大叔对我呵呵笑：“马上就满六岁了，也该一个人睡了。”他揉了揉我的头，说道：“长这么大，大叔都没替你贺过生日。这些个，就算大叔今年送你的礼物，好不好？”

    我高兴还来不及，哪去管这礼是送我的还是送我娘的，也不管我娘是不是不情愿，催着她赶紧搬家。谁料，住进去的最初几天还好，但到了我生日前夕，竟发现一份额外的神秘大礼……梦里面的那张脸……

    惊醒之后，张惶逃出，鬼使神差之下，我不是去找娘，却摸到了他的房间……

    而且，一摸，就是四年……

    第五年，他不辞而别，第五年，梦魇也随之消失。时至今日，几乎让我以为，是不再害怕了。

    却原来不是。

    握住颈间那块玉佩，我忽然想起来，不是不怕了，只不过，自第五年起，自己习惯了不在这个日子入睡。

    兜兜转转，一切仿佛回到原点，却又不是原点……

    我睁着眼，坐在地上等天光……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二章ˇ鸡鸣一遍，满室黑暗浓如墨。

    鸡鸣二遍，窗格上渗出缕缕灰白。

    鸡鸣三遍，曙光破晓，倾洒一地光辉。

    我起身更衣，到院外打了水，回房梳洗整理完毕，晚菊才姗姗来迟。“大小姐。”她脸上带着浅笑，自食盒里取出一罐粥，两碟小菜后，手停在半空：“大小姐可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母亲受难日？小鬼招魂日？我看着这丫头眼中难得一现的俏皮，心头阴郁似被吹淡些许：“什么日子？”往桌上一瞥，粥是白粥，菜是咸菜：“节食斋戒日？”

    她噗嗤笑出声：“整个府里，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怕只有大小姐你一个。”双手伸入盒中，捧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这碗长寿面，是厨房特地为大小姐做的。”迎上我的目光，笑道：“大小姐你忘了，其他人可没忘。夫人早吩咐下来，今日阖府为大小姐庆生。”

    “庆生？要怎么庆？”我微微惊讶。

    她将筷子搁到碗上：“大小姐生辰，晚间的宴席是少不了的。夫人老夫人那里，循例会置办些礼物。另外，几位少爷小姐，前些日子也在张罗准备……”

    “这么麻烦？”我越听越头疼：“过个生日而已，就不能简单点？”

    “今年是大小姐你回府后的第一个生辰，本该正经操办。”她认认真真说道：“不过，夫人知道，大小姐你素喜清静，就没有请外人，只是家人小聚。至于少爷小姐他们……”顿了一顿，卖起了关子：“大小姐见了便知。”又问我道：“大小姐你现在，方便见人么？”

    我偏头望入镜子，衣服整齐，头发不乱：“应该……方便吧。”

    “那大小姐你等着，奴婢出去带个人来。”晚菊腰肢一扭，脚步轻盈的走了出去，片刻后，果真带了个人进房，看得我一愣。

    “大姐。”晚菊身后的男孩低头垂眼，紧紧盯着脚尖，递出了样东西：“这是我临摹得一幅字贴，祝你生辰快乐。”

    措手不及，我呆在当场。所幸晚菊反应的快，替我接了过来，解释道：“少爷是在路上遇上奴婢，与奴婢一起过来的，只因不知大小姐是否起床，便在外面侯着。”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字贴，笑道：“奴婢只听说，少爷这些天勤于临摹，倒不知是为了给大小姐贺寿……”

    洁白的纸张上，墨色黑润，笔锋流畅。“多谢你了。”我端详几眼，赞道：“写得真好。”外行人只能看表面，确切的评价哪说得出？赞叹着将其收好，我笑了笑：“还辛苦你亲自送来……”随口问：“会不会误了你今日的课业？”

    杜慎回：“娘帮我跟夫子告了假，今天不必上课。”

    “哦？”我看了晚菊一眼，见她点头：“既然你休息，不如坐下来，陪大姐聊聊天，好么？”

    杜慎有些迟疑：“我……我还是待会儿再来……”

    “哦？”我再看晚菊一眼，她同样露出不解：“来都来了，为什么要待会儿再来？”

    “大姐你还没有用饭，我就不在这里……”话说到中途，房间里响起一串怪音，杜慎刹那间脸红到脖子根，头低到不能再低。

    没有吃饭的人，原来不止我一个。我还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匆忙解释道：“是娘说，今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见过大姐。所以我忘了……”语气急促慌张，想必是尴尬得紧：“我这就回去，一会儿再来……”

    晚菊闻言，突然想起了什么，俯下身在我耳边轻声道：“少爷读书，向来起得早。奴婢刚刚过来时，就见他在外面转悠，似乎已等了一阵。”

    我不禁好笑，果然是杜家血脉，如此听娘的话，倒是孝顺。“反正还要过来，两头跑不累么？”温声对他建议：“早饭就在我这里吃好了。”

    “不行。”他摇了摇头：“我这就回去，一会儿再来。”

    “晚菊，你是不是说，这长寿面一定要吃光，不然就不吉利？”看来似说服不了这固执小孩儿，我问起晚菊：“那这面太多了怎么办？可不可以找人帮忙？”

    “大小姐，那可不行。”晚菊忙道：“还是奴婢去厨房……”

    “有什么不行的？”我打断她，在食盒里找了双备用的筷子，又拿了那盛粥的碗，笑道：“你是我弟弟，若你都不帮我，可就没人会帮我了……”

    ……

    说来惭愧。若换了昨天有人跟我讲，我弟弟会送我一份大礼。我怕是会问：“一泡尿？还是一滩屎？”然后，得到答案后不敢置信：“字贴？那小子笔都抓不稳，啥时候学会写字了？画画还差不多，爪子印，屁股蛋印……”

    出生后由我贴身照顾的孟飞，八岁前和我素未谋面的杜慎，不论亲密度、亲切感、还是双方父母，前者都占绝对优势。至于后者，姓氏跟我相同算不算一个优势？

    见了面点头微笑，说过的话屈指可数，这样一个被我忽视的小孩儿，会在今日清晨侯在我门口，送上一幅亲手临摹的字帖，虽是受了娘亲叮嘱，却仍让我有些感慨。

    “吃饱了么？”半份面，再加两碗粥，他确是饿了。我看他放下筷子，问道：“粥这里还有，要不要再添一碗？”

    他客客气气，道谢拒绝。我也停了筷，让晚菊来收拾桌子，自己跟他话家常。

    “平日里读书辛苦么？”

    “不辛苦。”

    “休息时都喜欢做些什么？”

    “写字画画。”

    “除了写字画画，还喜欢什么？”

    “偶尔也下棋。”

    都不是我的长项，怎搞？乖弟弟，姐姐给你买糖吃？要是于骏那小子，倒会立刻像八爪鱼一样粘上身。可这个孩子，连坐都坐得笔直。我想了想，道：“我出几道题考考你，怎么样？”

    他毫无意见的点了点头，我便开始问。

    “一加一等于几？”

    “二。”

    “七的三倍等于几？”

    “二十一。”

    “鸡跟兔子关在一个笼子里，从上面数有二十四只头，从下面数有七十只脚，笼子里有几只鸡，几只兔子？”

    “……”

    太难得没有意义，太简单得又不耗时。我绞尽脑汁，一会儿素兰买青菜，一会儿晚菊卖鸡蛋，好不容易撑到又有客人来访。

    “大姐。”晨霜送的是一幅海棠绣品：“这是我自个儿绣的，你不要嫌弃。”

    郑琮则端了盆云竹盆栽：“表妹，你看看，放到哪里合适？”

    我称谢不迭，招呼这些人用过午饭，一起去见杜老太爷和杜老太太。然后，晚间那顿宴席，菜色精而不奢，气氛平和融洽，真是如晚菊所说，家人小聚而已。

    晚上回房后，晚菊帮我清点所收礼物。杜老太爷的是一本棋谱，并非珍局残本，纸色尚新，合着是初学者入门所用。杜老太太送了我一个晶莹通透的玉佛挂件，看那佛像笑呵呵，一幅和蔼慈祥模样，想是要我修身养性化解戾气。苏表妹给的首饰，玛瑙镯子耳环，玲珑精巧正好一套。至于杜老爹，打开红缎锦盒，里面躺了排小小泥偶。

    “晚菊，你觉不觉得……”看来看去，心里有些不对劲：“你觉不觉得……这些礼物都很奇怪？”指了指那套首饰和玉佛：“就这两样，还算正常……”

    晚菊凑过来看了一眼：“别的奴婢不知道，不过，少爷小姐们的这些礼物，的确花了不少心思。”她娓娓说道：“有向奴婢打听的，有问身边丫鬟意见的，一个个都在揣测，大小姐你究竟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我执了那镯子在手上比划：“只要是值钱的东西，我都喜欢啊。”

    “大小姐你说笑呢。”晚菊掩嘴失笑：“换了旁人还差不多，送些金银珠宝值钱之物，总不至于有错。但大小姐你，府里人谁不知道，大小姐你性子淡泊，为人简朴，从不将那些俗物看在眼里……”

    俗物？我斜她一眼，抿住了嘴……

    说真话没人信，简直就是奇耻大辱。隔几日去到抚云楼，我一进门，就迫不及待道：“有件事问你，你觉得……”

    “哎呀？”有人一个起跃，跳过来夺走我手中之物：“书？”丁惟仁大惊：“不是说你不通文墨么，怎么看起书来了？”

    “你也在这里？”我解释道：“不是我看，买来送人的。”别人的礼物收了也就收了，杜慎那八岁小孩儿，我却不能毫无表示。看他那天思维敏捷，兴趣也有，买几本算学书当回礼，让他读书之余，有个调剂也好。

    “算学？”丁惟仁翻了翻书皮，满脸不屑：“最无趣的就是这了，文试武试都不考，一点用也没有。什么不好送，偏送这个？”

    “话可不能这么说。”竟是异口同声，我忙住嘴。李昕微微一顿，继续说道：“算学，医学，武学，跟读书做人一样，样样皆是学问，哪有孰轻孰重之分？”

    “王爷所言有理。”丁惟仁笑着将书递还给我，揖了一揖：“我这就告辞，不妨碍二位讲学论理。”

    李昕点了下头，转过来问我道：“你刚刚说，有什么事？”

    “哦，我想问你……”待丁惟仁走后，我询问道：“你觉得，我这个人平时都喜欢些什么？……换句话说，如果你要送我东西，会送什么给我？”

    李昕眉头渐蹙，突然松开，笑：“你是在向我讨礼物么？”

    “不是不是。”我忙否认：“我就是想问问……居然有人说……”被他提起这茬，浑身不自在：“我就是想问问……”抱着书一屁股坐下：“依你看，送什么东西，我会喜欢？”

    “送什么东西，你都会喜欢。”尽给我打马虎眼。被我死盯着看，他又回道：“不过，最喜欢的，应该是我送你的一样东西。”

    “啥？”我险些脱口而出，你小子太自恋了吧？

    “那块禁军令牌啊。”他蹲下来，面容平静：“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凭那块令牌，你可以到任意一个钱庄提钱出来，想提多少就提多少……”

    “真的？”双眼一亮，心跳加快，高兴，激动，狂喜，兴奋……

    “假的。”随即一盆冷水浇下，我仿佛听到嘶的一声心脏收缩。“让你失望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轻叹：“换个容易点的好不好？比如说，下一次见面，让我天不亮就在杜府外侯着，陪你玩一整天……”

    数钱数到手抽筋，这个小小的愿望，看来是没有机会实现了。了解我的，不了解我的，所送礼物千奇百怪，却大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怎么值钱。而这当中，最不值钱的那一份，又当属李昕。因为，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所谓的陪我游玩，是为了他自己乐爽……

    有苦说不出的那个，才是我。一时心动贪玩，跟着他出去了一趟，京城里便谣言四起，弄得我这之后再进出酒楼，就不得不小心加倍，尽量避过他人的耳目。每次回府的路上，也要打醒十二万分精神，确保无人跟踪。

    数趟下来，终于还是出了纰漏……

    倒不能怪我不小心，也不能怪我功夫太差，因为那纰漏出在了我房里，让我避无可避……

    午后申时，蝉鸣呱噪，杜府后院向来人少，此时更不会有人。我翻入院墙，不过几丈远，奔至自己窗下。一抬头，即愣住：“对不住，走错房间了。”

    “表妹。”转身欲走，被人叫住：“表妹，我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番外 -- 郑琮

    番外——郑琮《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番外——郑琮ˇ

    远观似云，近看若羽，层层叠叠，翠绿缥缈。

    花团锦簇一屋子的牡丹芍药之中，郑大公子走了几个来回，驻足在一盆矮小植物前。

    “公子爷好眼力。”花卉店老板跟在郑琮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介绍道：“此物名云竹，四季常青，形态秀丽，因其风韵独特，深受文人雅士的喜爱。”

    郑琮唔了一声，问：“用来送礼的话，会不会太过普通？”

    “云竹此物，既文雅脱俗，又不失珍贵。”花卉店老板小心翼翼将那盆栽捧了出来，放到柜台上：“这东西去年才从南方移植而来，原产地听说还要更远。”笑道：“物以稀为贵。公子爷别看它不起眼，价值可是不菲。”

    “当然了，送礼首重心意。”见郑琮沉吟不语，花卉店老板补充道：“最紧要的还是，看对方喜欢什么。牡丹富贵，月季吉祥，建兰清雅……”

    “就要这个了。”郑琮决定后，省起一事，又问：“这东西好不好养？”

    “好养好养。”花卉店老板叮嘱道：“回去后放在通风阴凉之处，浇水不必太勤，记住八个字，不干不浇，浇则浇透。还有，天气太热的话，往枝叶上洒点水……”

    “若是不好养，我一定回来找你。”郑琮付过银子，怀抱盆栽出了店门，心里暗自盘算，花花草草，通常都是女孩子们的心头所好，表妹她或许也会喜欢？

    “霜儿，你觉得怎样？”回到杜府，郑琮问起旁人的意见。

    “我觉得？”细细端详了一阵，杜晨霜纤手轻扬，抚过那细枝柔叶，笑道：“我觉得，这么别致的礼物，大姐她应该会喜欢。不过，表哥你只是说去看看啊，怎么就买了回来？大姐的生辰，可还有些日子。”

    “我知道。”郑琮解释：“这半个月，我想先自己养着。那浇灌之法管不管用，总得试过才知。”

    “原来如此。”杜晨霜低下头，抿住了唇：“表哥你这番心意，大姐她定会领情……”

    “领情？”郑琮悻然一笑：“不生我的气就好。”叹了口气，道：“若非偶然想起，当年之事，竟是我错在先，只怕我……仍会记恨于她，当她是仇人般对待……”

    “表哥，这件事，我也有错……”杜晨霜连忙出声，被郑琮打断：“不关你事。”他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霜儿，你可曾怪过我？”

    “你亲娘去世时，我不仅没能给上半句安慰说话，更对你处处刁难，到最后，还害得你失足落水，大病一场……”

    “表哥，不早说了么，误会而已……”眼神一闪，杜晨霜抬头笑劝：“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又何须介怀？”

    郑琮摇了摇头：“就算是误会，我也不该……我也不该在你面前说你亲娘的坏话。”一语落定，便似再无犹疑：“霜儿，这些天来，我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我以往行事，只想着自己，罔顾了别人的感受。”看向晨霜，他认真说道：“今年的拜祭，不如我陪你去？”

    晨霜身子一震，脸色微微发白：“表哥，不用了……”

    “外祖母向来听我的话，如今更不会反对。”郑琮见状，安慰她道：“你放心，有我在，绝不至让你拜祭亲娘，还要偷偷摸摸受委屈。”转念间，似有一道身影自脑海掠过……

    ……

    在另一人面前，郑琮的这通赔罪，犹犹豫豫几次，始终未能说出口。

    第一次，是在杜老太爷的书房。纳妾风波刚过，对方整个人无精打采的缩在了椅子里，哪有闲暇关注其他？于是，郑琮退出，侯到了外祖母屋外。待大夫看诊完毕，他更连原本所有的去报平安的念头也打消，找舅父聊过几句，留了下来替他守候外祖母。

    第二次，是自抚云楼回府之后。一番深思熟虑，兼之预先做东以表诚意，郑琮在送人返房的路上提起，却见对方心不在焉答非所问，丝毫没有听进去。然后，还是只能作罢。

    再接下来，天气渐热，对方撂下了话，身体不适，需静心休养，闲人请勿来扰……

    不过，只要人还在府里，就不会没有弥补的机会，郑琮如是认为。比如外祖母和表妹，之前闹得那般鸡飞狗跳水火不容，如今见了面，倒也能彼此让一步，勉强相处融洽。又比如过生日的一干贺礼，据晚菊所说，表妹口头上虽然客气淡漠，私底下却将其仔细收好……

    原本就是一家人……有的时候想起来，郑琮会生出一丝感慨。“出身低贱，不知廉耻……”向以端庄自持的母亲，唯独对从前那位舅母言辞激烈，用语刻薄。甚至连外祖母，也因她失去常态……

    “琮儿，你是不是跟他们一样，嫌我老糊涂了？”那天傍晚，昏迷后醒来的杜老太太，既没有见着儿子，又没有见着儿媳妇，顿时声泪俱下：“连你舅母都不明白……我这么做，还不全是为了她好？但凡能收住你舅父的心，别让那女人回来，纳一个妾又有什么所谓？”

    郑琮隐约猜出她话中所指，也不明白：“表妹她娘，不是早改嫁了么？”

    杜老太太浑没听见，手抖个不停：“怎么说他们都不明白，那些个凶神恶煞的，哪是我们能招惹得？琮儿，你知不知道，她杀起人来，眼都不眨，那浑身的血，就好像……就好像……”

    换了几个月前的郑琮，不知此事，自是免不了疑惑。可此刻的郑琮，知道了，仍然不解：“外祖母你是在说当年遇劫一事么？我听说过，若非表妹她娘……”

    “琮儿，她会杀人啊！”一声哀号，杜老太太抱住了郑琮哭天叫地：“你说说，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这样的人，怎么能让她回我们杜家？”

    “外祖母，外祖母。”郑琮吓慌了手脚，忙不迭扶起老太太：“你多虑了，表妹她娘早已改嫁，不会再回来……”怎么劝也劝不停，突然愣住：“外祖母你为何会这样想？”脑中急转，似乎有些明了，却又更加不解：“就算她杀了人，那也是拦路抢劫的匪徒。依照当时的情况，若非这么做，没命的就是杜家上下……”一个激灵，神情间掩不住诧异：“外祖母，你却为何……为何……会这样想？”

    明明是救命之恩，偏让人惊骇如斯，郑琮不能理解。如此浅显的道理，偏有人拎缠不清，郑琮也不理解。到最后，唇舌费尽，心力耗竭，郑琮并不确定，平静下来的外祖母，究竟是想明白了，被说服了，还是累了而已……

    ……

    其实，自己昔日的那些举动，落到别人眼里，何尝不是一样？而母亲的尖酸言语，又是为了什么荒谬可笑的理由？

    感慨之余，郑琮心里更多的，是过意不去……

    “表少爷，你怎么来了？”夏日午后，晚菊坐在院外的大树下乘凉，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赶紧跳了起来，上前招呼道：“老爷不是说，表少爷你刚入翰林院，会很忙么？”

    “今天没什么事，提前回了府，就过来看看。”三伏天的日头正猛，晒得郑琮面皮发红，额头出汗：“我顺路买了点东西，是给表妹的。”

    “表少爷有心了。”晚菊伸手接过，婉言：“大小姐服了药，正在午睡……”

    “不必打扰她休息。”郑琮早已习惯，随口询问：“表妹最近怎样？”

    “大小姐很好。”晚菊回道：“只是有些怕热，下午都待在房里，什么人也不见。”想了想，补充：“表少爷你若得空，不妨傍晚时分再来，少爷他经常在那个时候来找大小姐……”

    “哦？表弟过来干什么？”郑琮闻言讶然。

    “应该是来陪大小姐说话的吧。”晚菊笑：“依奴婢看，大小姐和少爷，相处得可是越来越好。”唯恐郑琮不明，又道：“表少爷你和少爷一起来，大小姐总不会不见你。”

    郑琮一怔，微微尴尬：“他们姐弟说话，我何必来凑热闹？”脸色不觉沉了下来，指了指晚菊手中之物：“你帮我把这些东西交给她就成。”

    “表少爷。”好心做了坏事，反将对方激怒，晚菊连忙低头：“奴婢知错，奴婢不该多事。”然而，心里为其抱不平。“表少爷，你暂且先等等。”略一踌躇，大小姐的吩咐被抛到脑后：“让奴婢进去看一眼，大小姐她是否醒了……”

    偶感不适，正在小憩……一眼就能看穿的借口，郑琮已领教了多次。所以他现在，只是时不时地捎些零食点心小玩意儿过来。

    “表少爷，表少爷。”结果不出所料，晚菊旋即奔出，神态慌张：“大小姐她不在房里……”

    “既然她不在，那我……”

    接下来的话却让郑琮一惊：“大小姐服过药后，奴婢一直在这外面，什么人都没看见。”晚菊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小姐怎么会不见了？难不成……又遭贼了？”

    上一次遭的是窃贼，房中财物尽失，这一次遭的是采花贼，小姐凭空不见。晚菊这丫头吓破了胆，幸好有郑琮在。

    “你点一下东西，看看可少了什么？”他清楚表妹底细，很快定下神来，只是有些忐忑。若是走了，定会收拾行李，一查便能知道。

    噼里啪啦，晚菊进屋翻箱倒柜，半晌后哭腔更重：“表少爷，你……你进来看看……大小姐柜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素白清雅的，华丽眩目的，好几套男子衣物，被晚菊从柜底翻出，捧在手里不知所措。郑琮一进屋，呆了片刻，视线往床上移去，只见那枕被堆作人形，若隔着纱帐倒难以分辨。

    “晚菊，表妹她是不是说过，午睡之时禁止打扰，包括你在内？”

    晚菊点了点头。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郑琮沉吟着，吩咐道：“你就当从未发生过，不许跟任何人提起。”

    “可是，表少爷……”晚菊犹有疑问。

    “我会在这里等表妹回来，跟她谈一谈。”郑琮坐下，看向窗外：“你将东西放回，可以出去了……”

    白衣白袍，腰系玉带，一道身影如飞燕般掠至窗口。

    对方抬头，郑琮愣住。粉黛不施的那张脸上，眉目弯弯娇媚如画，口角浅笑欲语还休。却只是一刹，尽皆消去。

    “对不住，走错房间了。”对方一拱手，若无其事，施施然转身。

    “表妹。”郑琮忙开口：“表妹，我是特地在这里等你的。”

    	

 第一章

    第一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一章ˇ

    上得山多终遇虎？

    我撇了撇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才对。“咦？”想归想，反应不能慢，我一拍脑门，回跳入房：“表哥，走错房间的……是你？”

    “我……”他张口欲言，被我截住：“不然的话，你怎么会在我房里？还害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表妹。我过来拜访，因你不在，才进了房等侯。”郑琮站起身来，解释过后略一停顿，问道：“表妹你能否告诉我，你刚刚去了何处？”

    “我？后院赏花而归。”见他一脸置疑，我拍抖了下袖子，嗤道：“若是不信，何必问我？你说我去了哪里，就是去哪里好了。”

    “可你这身打扮……”他看了我一眼，接着问：“还有你柜中的那些东西，又是作何解释？”

    啥？闻言一怔，我心头火起：“你敢翻我的东西？”语气陡沉，冷眼扫过去：“我方才去了何处，我柜里有何物事，关你什么事？你倒是先回答我，我为何要向你做什么解释？”

    “表妹，我没有恶意。”在我的质问之下，郑琮表情僵住，闷声吐出几字。

    我冷冷一笑，仍是不客气：“好意也罢，恶意也罢，与我也不相干。”

    “表妹……”郑琮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是因为我先前的冒犯，还是当年那件事？”他抬眼看来：“你不妨直说。”

    当年？当年不是我惹恼了他么？我回头一想，并不明白：“直说是吧？”微微一沉吟，说清楚也好：“我这人一向认为，生气玩针对，没有意义纯属无聊。同样，合不来的两个人，硬要互相迁就，也很无聊。”

    “不说太远，单是这府里，上上下下就有几十号人。你不必要求我跟每个人都相处的很好吧？”反问他一句，我耸了耸肩：“你对你自己，也不必有这样的要求啊。”

    “井水不犯河水，礼数不失，互不得罪……对大多数人来说，能做到这些就已足够。而且，这样的关系，既让人觉得舒服简单，又不用浪费彼此的时间精力。”大放厥词完毕，我弯腰倒出杯冷茶，一饮而尽。

    “表妹，你的意思是……”他声音一滞，半晌后响起：“我明白了。”

    明白？明白就好。我放下杯子，猛地提声，朝着门口怒喝：“晚菊，你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大……大小姐……”一个身影畏缩着冒出，低头垂眼的偷瞄了过来。

    “表妹。”郑琮回头，望了她一眼：“你方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不再过问。”转过来对我道：“不过，你女扮男装私自出府，终是不妥。你须得应承我，今后绝不再犯。”

    “好啊。”我眼珠子一转，答得极为爽快：“从今往后，让晚菊监督我就是。”

    “既然这样……”郑琮想了想，点头：“没别的事，我不打扰了。”随即告辞离去，留下了小小羔羊入虎口。

    “晚菊。”翻身扑上床，再噌噌两下，踢掉脚上软靴，我轻声开口：“这大半年来，你跟着我，觉得我人好，易相处，不发脾气，没什么要求，吩咐的话听不听无所谓……”

    “扑通”一声，有人跪倒在地：“大小姐，奴婢知错。”

    话还没说完呢，反应咋这么快？伸个懒腰，我抱住了枕头，随意地问：“错？你有什么错？”

    “奴婢不该不听大小姐的吩咐，奴婢不该翻动大小姐的东西……还有，奴婢不该偷听大小姐和表少爷说话……”

    答得如此靠谱，让我有何话说？“你哪有错？”摇了摇头，我淡淡道：“错的是你家夫人。明知你听表少爷的话，还派了你到我这儿来……”

    “大小姐，奴婢真的知错了。”声声哀求传来，听得我耳根发软：“从今往后，大小姐吩咐的事，奴婢一定照做，绝不再犯。”

    忍住，再问一句：“没有吩咐的事呢？”

    晚菊微一迟疑，回应：“没有吩咐的事，奴婢也照做。”

    “噗……”我笑呛了嗓子，捂着枕头一阵咳嗽：“既然这样，姑且先饶你一次。”偏过头去，斜眼看她：“起来吧，搬个凳子来，给本小姐扇扇风，凉快凉快。”

    ……

    晚菊很听话，执了把丝罗团扇，在床前缓缓轻摇。

    我虽嫌风小，却也知足，闭目养神补我的午觉。

    “大小姐？”

    “唔？”

    “奴婢愚钝。”

    “唔。”

    “奴婢不明白……”

    “……”长长一个呵欠，打得眼酸鼻堵腮帮子麻。“不想扇就不扇好了，乖乖坐在这里陪我。”我合上嘴，嘟嚷道：“别忘了，这可是你家表少爷的吩咐。”

    “表少爷也是好心……”声音虽低，仍说了出来，这丫头平素里善解人意，循规蹈矩过头，偏跟郑琮有关时，就会变傻失分寸：“奴婢正是不明白，大小姐你为何要这样对表少爷……”

    不明白？我还不明白呢，你干嘛要这样为他？

    “表少爷以前性子急躁，或许哪里得罪了大小姐。但如今，自得了功名授了官职，表少爷就变了许多，处事周到不说，待人也愈加和气……”

    “读多了书，见多了世面，当然会有改变。”她说得是事实，我便也实事求是：“不过，也不是人人皆能做到，还算他本性不错。”

    “既然大小姐都这么说了，那为何还有意疏远表少爷？”小心翼翼的言语中透出丝惊讶，她随即强调：“表少爷为人，真是不错，品行端正，勤奋好学……”

    “岂止不错，听你说来，应该是很好才对。”又一个呵欠，我揉了揉眼：“既然他这么好，你不是该喜欢他？”

    微风乍停，耳边呼吸急促慌乱：“大……大小姐……”

    “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当真。”胳膊一伸，枕到了头下，我悠悠说道：“京城藏龙卧虎，比他好的大有人在，倒未必轮得到他。”

    “大小姐！”眼皮抬起，正见着晚菊涨红脸，攥紧了扇子，目中晶莹闪现。我吐吐舌头：“都说了是开玩笑了，你还当真不成？”笑着解释道：“我孤陋寡闻，想知道这京城里万千少女的意中人是谁，所以才问你。你要是不知道不愿答，我赶明儿去问其他人好了。”

    “这……”她低下头，团扇复又摇起：“大小姐问的这，奴婢不知该怎么答……”思索着道：“要说让各府小姐争先恐后向往的，莫过于去年宫里选妃那次。”

    “哈！皇帝么？”我哈哈一笑，摇头：“有老婆的不算，有小老婆的也不能算。”

    晚菊继续思索：“大小姐你这一提，奴婢倒想起一人……”她仔细回道：“隆王府的那位王爷，不仅未曾娶妻纳妾，连烟花之地也从不踏足……”

    “哈！他么？”我笑过之后，拽住衣袖唏嘘不已：“可惜，我听说……这位王爷是好男风的……”

    “奴婢也听过些传言。”晚菊闻言，皱眉不迭：“可奴婢和府里的姐妹们总不相信……两个大男人……怎么……怎么可能……”摇了摇头，道：“怕是外面的人胡说八道。”

    “是有这样的可能。”我点头称是：“若真如此，以他的地位权势，又年轻俊俏，的确吸引人。”瞥晚菊一眼：“怎么样？这一个你喜不喜欢？”

    “大小姐，你怎么又扯到奴婢身上了？”这一次晚菊脸红气粗嗓门大，是真恼了：“奴婢什么人什么身份，难道不自知么？哪里敢有半分的痴心妄想？别说什么王爷公子，就是寻常百姓人家，奴婢也不敢指望……”

    平时虽轻言细语惯了，但这一发怒，还真有点像。“是我不对，不该打趣你。”我注视她片刻，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的一个朋友，跟你很像……”

    “很多年前，她也是个丫鬟，却喜欢上了府中少爷。”见她目光一跳，我微微笑：“但凡是少爷，大都养尊处优，识得文墨，衣着光鲜，谈吐风雅，就算有何不足，单看那外表，总比杂役小厮又抑或寻常百姓要强。”

    “若换作外间的王爷公子，好虽好，看不见摸不着便也罢了。偏这少爷，整天晃在眼前，与人日夜相见。”视线上移，我看向床顶，轻声喃喃：“念想自不会有，但喜欢上了，凡事以他为先，并不出奇，是么？”

    “大小姐。”晚菊的声音隐有颤抖：“你是说……很多年前？”

    “是啊，很多年前……”我幽幽一叹：“如今，那少爷早成了亲，娶妻纳妾，生儿育女，连她当年那份心意，都未有机会知晓。”

    “那……那她呢？”

    “她？总不能还留在那里做丫鬟吧？”我再转过来时，晚菊已泪眼婆娑：“她自然也要嫁人，也要生子……”

    “不过，她嫁的人，不仅是她喜欢的人，更是一心一意喜欢着她的人……”

    “她嫁的人，凡事以自己的妻子为先为重，什么都愿意和她分享……”

    “她嫁的人，别说纳妾，便是连看，也不会多看其他女人一眼……”

    金线绣的蝴蝶翅儿轻颤，仿若翩翩起舞。滴滴珠泪滚落，润入扇面打湿了娇艳花瓣。

    “大小姐，奴婢……奴婢……奴婢失礼了……”晚菊哽咽着，泣不成声：“奴婢……奴婢……再不会……”

    我接过口，替她说道：“姻缘福祉，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该守的时候守，该放的时候放，你总能找到自己那份……”想了想，试探着问：“过几日我陪你去庙里求支签问问姻缘，如何？”

    她抹了把泪，渐渐止住，抬起头来看我：“大小姐你不是一向不信神佛么？”

    “啊。”我点了点头：“我是不信神佛，可常去去庙里应该能管用，尤其是对姻缘。你知不知道？小姐丫鬟去庙里上香，通常都会……”

    “有、艳、遇……”

    	

 第二章

    第二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二章ˇ作者有话要说：不是看到文下留言的话，我还不知道今天是七夕。赶啊赶，终于把艳遇赶出来了，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食色，人之本性。

    万恶的封建礼教，令晚菊深受其害，连本性都被改变，一听有艳遇，忙不迭摇头，坚决拒绝了我：“不去，不去，奴婢不去！”任我苦苦哀求，只添一句话：“要去大小姐你自个儿去。”

    我扼腕叹息，委屈从命。自此出府再不必趁午后时光偷溜，反正有晚菊替我遮掩……

    也不用再闷在酒楼里，反正时间大把，足够外出游玩……

    “不过，严禁再乘上次那辆马车，严禁再搞上次那种排场。”我跟李昕提出来的时候，特别强调了几点。犹记得五月初被他拐骗那次，马车大是大，坐的也舒服，但却因其华丽，招摇过市，引发流言蜚语无数。

    “一句话！走在外面不会让人看出你的身份。”明明他才是谣言的正牌受害者，我先顶不住：“还有，今后也是……我不再过来这里，你要愿意，等啥时候有空，陪我走远一点……”

    他握着我的手，随口应好，脸上那悠闲神情，不禁让我猜测，这一切他乐见其成？有意为之？眉一挑，问了出来：“好什么好？被人议论编排，你很爽么？连我身边足不出户的丫头都知道……”

    “师妹你关心我很好。”他对我笑了笑，依旧一幅不以为然的模样：“至于那些议论，从前就有，现在不过由暗转了明，并非因为你……”

    关心你？关心你个头啊。“我是担心你连累我被人认出好不好？”我撇撇嘴，更加恶毒的揣测，有意为之？推波助澜怕都有他的份！

    “而且，没了这一桩，迟早会有其他。”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他继续说道：“权衡之下，此事倒是利大于弊，好处多多……”

    “那你是不是还想继续玩下去？”无心听他分析利弊，我声音一沉，威胁着打断了他的话。

    他立时讶然：“不是已答应你了么？”说着蹙起眉，露出为难神色：“就算再想，师妹你发了令，我总不能不听……”

    事情是否真如他所说？我不确定。然而，得了便宜又卖乖，无疑是他的一贯作风。我除了叹声‘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对此别无他法。

    所幸，这徒弟尚算听话。数日后的大清早，候在街角的只是一辆普通马车。而目的地，无独有巧，竟是静安寺……

    “艳遇啊艳遇……”我很激动，一路摩拳擦掌。静安寺，不久前刚听晚菊说过，位于城北二里开外的半山腰，人流虽非很旺，香火虽非鼎盛，但若求姻缘，倒是极为灵验。

    “可惜……”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可惜是男子打扮，没得帅哥遇，只能撞美女，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车厢对面，两道古怪的眼神投过来：“嫌我在这里碍手碍脚？”

    “不是。”我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嫌你们待会儿会碍我手脚。”抬眼看向对面，拉拉身侧衣袖：“丁三哥，师兄，你们待会儿离我远些好不好？跟你们站在一起，哪会有姑娘注意到我？”

    “你想干什么？”丁惟仁好奇地问。

    “勾搭勾搭小姑娘……”轻声回答后，唯恐他们不应承，我又补充道：“而且，互惠互利不是？反过来，我也不会碍了你们的事……”

    话音未落，丁惟仁已笑抽筋，龇牙咧嘴忍耐着坐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们，也有很多人问过我……”他扯了扯脸皮，认真严肃地发问：“你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短暂的沉默，两人同时开口。

    “师兄妹。”他的声音懒洋洋。

    “师兄弟。”我却是掷地有声，手指往旁边戳戳：“犯错了吧？”

    ……

    虽然他犯了口误，但丁惟仁此人欺软怕硬，竟当没听见，半句恶言都不敢放，只顾往窗外瞅。

    我这边戳来戳去，戳到胸前，被他握住，搭在我腰间的手也用上了力。

    “到了。”马车渐趋缓慢，隐约的钟声自远处传来，丁惟仁一语落定，掀开车帘跳出。

    “丁三哥，你等等我！”我待要随之而起，却被人箍紧，动弹不得：“他……他……他……干嘛这么急？”扭头问李昕：“师兄，丁三哥这么急，是急着看美女？还是急着求姻缘？”

    “两者皆有。”李昕平静地回。

    “难怪……”我恍然大悟。难怪，难怪，难怪马车这么小，丁惟仁都要跟来蹭，原来也是为了艳遇。“走走走，咱们快走。”我忙催促他：“别让丁三哥抢了先……”

    因静安寺位处山腰，马车不能直达，所以，下了车后，还有一段山路需要步行。

    我带头走在前，一路张望，始终找不着丁惟仁的踪迹，过不多久，却看见几道倩影。

    “师兄。”脚下放缓，我低声问道：“你上还是我上？”

    他不答话。

    “你去吧。”我想了想，道：“我等后面的好了。”

    他还是没反应。我便当他默许，脚步放得更慢，落到了他身后，进三步退两步，等啊等，等到有人赶上。

    回头一看，是个和尚，背着背篓，健步如飞。

    “小师傅。”我不介意男女，也不介意身份，叫住了这人：“请问，可以帮在下一个忙么？”

    “阿弥陀佛。”小师傅很有礼貌，合掌诵了声佛号：“施主请说。”

    “我想去静安寺拜佛，却不识路。”我微笑问道：“不知小师傅能否给我带一带路？”

    小师傅伸手指向前方：“施主只要沿着这条路走，就能看见静安寺。”

    “小师傅。”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有所不知，我这人不识方向，经常迷路。小师傅若是顺道，发发慈悲，带我一程不好么？”

    “施主，贫僧须得在己时前赶回寺里。施主不如找……”

    “赶时间是吧？没有关系，我能跟上。”我插话道：“小师傅你走你的，让我跟着就成。”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施主请便。”小师傅点了点头，重又启步。我紧追其后，经过李昕身边之时，眼睛一眨，嘴角一扬，还未来得及笑开，脚下突然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使绊子的是他，扶住我的也是他，我怒目瞪过去，他冷眼扫过来，拖着我一个虚晃，闪入路边林中。

    “迷路了，迷路了。小师傅不见我，一定以为我迷路了。”在林中几个穿梭，我瞪着他，低声抱怨：“好心好意为你打算，你不领情就罢了，发什么疯？”

    看他的表情，其实不像发疯，倒隐隐显出昔日冷酷小帅哥的影子。

    “难不成是怪我做了决定，不让你挑？”我皱了皱眉：“师兄，你该不会是真的……”

    “真的什么？”他猛地刹住脚步，看向了我。

    “真的……”我咽了咽唾沫，没敢说出口：“不近女色啊。”

    双臂环上腰间，逐渐收紧，他居然反问我：“真的么？”

    “真的啊。”我抬起手，抵住他的胸膛：“你也说了，我是你师妹。这些……从小就有过，所以不算。”

    他微微沉默，脸凑到我眼前，额头与我相顶：“跟那时候比……你不觉得有何不同？”

    “嗯……也不是没有……有一点点啦……”我忆起当年：“那时候，都是我来缠你，而你，不是东躲西藏，就是骂我不知羞耻……”顿了一顿，凝视着他的双眼，忍不住笑：“师兄，你脸皮变厚了……”

    笑声随即堵在口中，他的双唇覆了上来，温热而柔软：“这样呢？这样也没什么不同。”轻轻一印后分开，炙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脸颊。

    “没有。”我咬了咬唇，再次笑出声：“这……以前好像也有过……”

    面不红心不跳，他的脸皮真得很厚。不过，我也不差。双手缓缓游移，攀上他的脖子：“你想要不同的是不是？”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涌出，急速涨满整个胸腔，我迎了上去，舌尖轻轻一挑……

    	

 第三章

    第三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三章ˇ

    乐为人师没什么不好，不好的是卖弄之心……

    勤奋向学没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争斗之意……

    “停……停……停……唔……”满足了自己，刺激到别人，我这边想见好就收，他那边却紧追不舍，随着我的后退压了上来，软滑湿润的舌头一探而入，顷刻间就将我的话语淹没。

    齿间的留连，唇上的，口中的缠绵，有样学样，毫无遗漏。所不同的是，他的冲撞更加猛烈，他的动作更加狂野……

    我快应接不暇：“停……停……”同样的呼声，这一次声音微弱，兼之含糊不清，他倒突然停下，停得还很彻底，一动不动，只定定地注视着我，目光深不可测。

    我歇了一歇，心中微跳：“那个……我不是……”没来由生出丝慌乱，被我双眼一闭，甩出脑外，然后，往他唇上轻轻咬去：“我不是嫌你不好，只不过……唔……”激情复被点燃，顿时如火焰般肆虐了开来，其灼热激荡，令人透不过气，几近窒息……

    “我不是嫌你不好。”暴风雨过后，摸摸肿胀的嘴唇，我终于能将这句话完整说出：“只不过，若是轻一点，慢一点，就更好了。”

    “就像这样？”我坐在他的怀里，他坐在高高的树上，俯下身来，在我唇上蜻蜓点水一触。

    “对，就是这样。”我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皱眉：“师兄，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太无耻了……”抚额长叹：“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啊……”

    “谁说不是？”他替我将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停在了那里：“很久以前就有过，你不也记得么？”

    呃？好像是。不过，这种事也能说得理直气壮？混蛋、变态、色情狂、恋童癖……我在心里骂得正爽，他又问道：“那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什么？”

    我闻言一愣。听他这话，敢情……还有别的事发生过？不由变了脸色：“那天晚上，你还对我做了什么？”

    他不答反问：“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怎么知道？”明明是你干了坏事，倒来盘查我？“你也让我灌醉，打你一顿，看你知不知道？”我推他一把，继续喝问：“说！你还做了什么？”

    用力过猛，他身子晃了一晃：“没做什么。”按下了我的手，道：“不过是些告别的话，我原本就想……你醉成那样，应该不会听见……”

    我醉成那样？还不都是拜你所赐？我哼了一声，仔细回忆起来……除了那点点冰凉，的确不记得什么……

    该不会……

    “师兄。你该不会是说了些什么……让我等着你，若干年后回来接我之类的胡话吧？”

    “当然不是了。”他立刻否认。

    我微微一怔，看着他失笑：“也对哦……这么老土的事，光想都觉得不适合你……哪有可能？”肯定十足的语气，仍不能令自己满意，我于是一缩脖子，脸凑到他胸前，研究起这衣领上的纹路：“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自私得很……”

    “从来只顾自己……”

    “想干嘛就干嘛，不管旁人……”

    “即便答应了人什么，也都是敷衍，别指望能守信……”

    林间的风很大，不时盘旋而过，吹得满树枝叶哗哗作响，欲静不能。

    我这边也一样。话音一落，便生悔意，却已太迟。“你什么意思？”他伸指一捏，钳住我的下巴，用上了力。

    我更用力，抵死不抬头：“没……没什么意思……”

    “我不守信？”

    “没……”

    “我敷衍你？”

    “没……”

    “我自私得很？”

    “没……”

    突然间力道全消，我向前一栽，撞上他胸膛，头顶的盘问之声悠悠一转，化为叹息：“你还在怪我？”

    “没……”我揉了揉下巴，眼睛忽地一眨：“啥？”

    ……

    明明是自我批评，听到他耳里，却变成指桑骂槐。我真不知道，他这该算自恋过头，还是自卑过度？

    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他自个儿心虚。

    正因为心虚，才发挥出常人没有的想象力，把什么都揽了上身。

    我也心虚，所以，巴不得他误会，更顺着此话头，噼里啪啦发出连串疑问：

    “我为何要怪你？”

    “你几时敷衍过我？”

    “莫非答应了我什么没能做到？”

    立场调换过来，形势大不一样。“说来听听，究竟是什么亏心事？”明知他像我吃软不吃硬，逼供的方式当然要有讲究，哪能一味动粗？拍拍他的脸，手指摩挲着滑下，在唇角一勾，划过下巴，往下，往下，再往下……

    他喉头一动。

    我眉梢一挑。

    “不说没有关系。”我很认真，认真中带点期待，嗓音低沉暗哑。

    他也很认真，认真地握住我的手腕，慢慢从领口处挪开。

    “不说……不说真得没关系啦。”坏了，我想。色心太重，进展太快，果然把人给吓坏了，只好叹一声：“说，也没有关系……”

    旧事重提，我其实不怎么感兴趣。曾经有过的疑惑，自见到他那一刻起，大都陆续解开。

    为什么隐瞒身份？不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也要为别人着想，别把麻烦扯到我们身上不是？

    为什么坚持下山？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本就合情合理，更何况，男儿当有雄心壮志……

    为什么迟迟不归？不是不回来，而是等到能够自保，有了保护别人的能力才回来，对不对？

    至于不告而别，偷香窃玉……想不通的事，归结到他的变态恶趣味就行，不用多想……

    我平静地看着他，表情淡定，眼神温和。怪你？怎么会怪你？相比于任何一个责怪你的理由，我可以找到更多的理由来……

    “当年……”在我无声的鼓励下，他真的开了口：“有人拉着我的袖子，在我怀里哭，要我……今后一直这样陪着她……”头微微靠过来，一股热气呵上耳根：“我答应过她，却还是走了……”

    呆滞，僵硬的肩膀让人扣住也不知。

    傻愣，嘴边被人揩拭，莫非流了口水？

    茫然，刚刚的话一个个字在脑海里重复……

    猛地回过神来，彻底崩溃。“骗人吧你就！”挥袖掩面，我扭腰一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下树……

    	

 第四章

    第四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四章ˇ

    美女衣袂飘飘，帅哥气宇轩昂，四目互投，双臂相拥，转一圈转一圈再转一圈，慢动作回放……

    “放手！混蛋！”疾风甫一扑面，身后大力就至，下坠之势硬生生止在半空，我脸红耳赤，咬牙切齿之余，左腿飞扫而出。

    啪地一声脆响，踢个正着。他并未放手，脚尖趁势一带，令我的身体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旋转。

    不必亲眼看，光想都想得出他的笑容会有多讨厌，我岂能让他得逞？回身之际，五指灌足力，狠狠往他臂上抓去。

    “吱啦！”全力扑了个空，入手只得一片衣袖，我骤失平衡，曼妙优美的雁落平沙已稳不住，正要斜斜落下，突然又是一顿。

    原本攀在树上的手挪到了我腰间，原本拉扯住我的手却附上树干，他视线与我一触，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不笑犹胜笑，我脸上更烫，怒极，猛喝：“放开你的脏手！”

    “好。”这次他答得干脆，随声松手，松开了……树上那只手……

    美女气急败坏，帅哥衣衫破烂，四目相瞪，双臂互殴，转一圈转一圈再转一圈，落上地面……

    我气得浑身发抖。多么诗情画意的场景，就这样毁在他手里，真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混蛋，王八蛋，满脑子粗话乱蹦，还没来得及开口，被他先发制人。

    “恼、羞、成、怒。”他在我耳边，淡淡道出了这么四个字。

    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

    恼羞成怒！

    “啊啊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在林间响起，惊起鸟雀无数：“胡说八道！你个混蛋！”

    “我啥时候说过要你陪我了？就算有，也只是要你陪我到修成武艺，可以下山为止。山上的日子那么无聊，多出来的人就你一个，我闲得发慌，不找你还能找谁？”

    “……”

    “屁大点孩子说的话你就当真，你是白痴不成？那我还说过，下山之后你去采花我去盗草，师兄妹做一对雌雄大盗，你怎么不去做？我是不是也要去做？”

    “……”

    “记性好成这样，干嘛不用来记有用的东西去？”承他吉言，我是真的恼羞成怒了，抓着他的袖子死命扯，又撕破一道口子：“老是以前怎么怎么样，你不腻么？有意思么？要是我的话，巴不得早点忘掉，就你……”气息微滞，哆嗦着指向他：“就你……就你这么笨！”

    劈头盖脸一顿痛骂，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挨骂的时候既不出声，又不动手，更未拂袖离去，换成是我都不可能。但现在，最不可能的事发生在眼前，我毫无惊奇，只是恼怒，骂完之后虚脱，有些无力。

    “我从不欠人……”他沉默良久，长长地吐出口气，像是在胸中郁结已久：“记那么清楚，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欠了人什么……”

    “你说得也对，有些话不该当真，有些事过去了也就算了……”

    如此不符他性格的言语，难免令我发呆。

    他却笑了笑，抚上我的脸颊：“不过，我可跟你不同。”

    “我说过的每句话，都很认真……”

    ……

    风停树止，雀鸟远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唯有耳边呢喃，恍若夏夜清风，撩拨得人心神紊乱。

    “只字不应，就不怕我恼羞成怒？”轻微的叹气，似是责怪，又似哀怨，夹杂在他低沉的嗓音里，显得魅惑非常：“师妹，你倒是回答我，好，还是不好？”

    原该起鸡皮疙瘩的，原该痛斥其无耻的，我竟晕头转向：“好……好啊……”

    茫茫然话音落下，眼前突然一花。他扑了过来，笑倒在我肩头。

    栽了，又栽了，魂魄归体，五灵复位，我被他毫不收敛的重量，压得透不过气。

    “不好就是好，不答也是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个千年祸害精，犹在得寸进尺，欢快的笑着发问：“师妹，你答好，那……是什么意思？”

    我面色不改，依旧红得发烫。“好？好什么好？”明知他看不见，还是习惯性的眨了眨眼，仿佛是眨给自己看：“你刚刚说啥？对不起，我没听见……”

    “想再听，就求我。”

    祸害抬头，漆黑的双眸一闪一闪，令我打个寒颤。求你？求你个头啊？我不怕恶心啊？

    “害羞的话，骂一句也行。”

    话到嘴边收回。

    “不舍得骂，换成打好了。”

    拳到半空止住。

    “再不然，吱一声？”

    吱？我抿了抿唇，暗自懊恼。好？好什么好？隔三差五的艳遇就好……

    “怎么？真的没听见？”不说不动，他仍有意见，置信义廉耻于不顾，缓缓开了口：“我刚刚说……”贴的这么近，岂止是热气，连嘴唇都似有似无的触上耳根：“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好，好啊……”头脑异常清醒，肉麻话听不下去，然而，答案改不了，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嘶哑着从喉咙里挣扎而出……

    传说中，潘多拉的盒子一被打开，疾病、罪恶降临人世，只有希望留在盒底。

    我也有只类似的盒子。将其打开后，先得到的是幸福与甜蜜，藏在最后的，名为失去……

    随着车外几声鞭响，这莫名的念头如同昙花一现，在脑海里飞快闪过。我的注意力随即移到别处：“哟！神出鬼没的丁三哥。”看着一道身影窜入马车，忍不住好奇：“见完美女了？”

    “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丁惟仁若无其事的坐回座位，讥讽着问道：“半天功夫，一个衣服破了，一个嗓子哑了？”

    “咳咳。”我清清嗓子，真的哑了么？瞟向身侧，见他表情无辜，只好自己解释：“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啧啧感慨道：“这里的姑娘也恁大胆了些，将我师兄围起来，人人连摸带扯。”指甲在他掌心掐了一下，笑：“师兄，若非我呼救的及时，你可就贞节不保了。”

    挑衅过火，李昕嘴角一扯，就要发话。我忙偏头：“丁三哥，不要转移话题嘛。说说，你见过的美女咋样？是不是美若天仙貌可倾城？热不热情？大不大胆？”手指被人一攥，注意到丁惟仁脸色变化之时，口中的调侃已停不下来。

    没有脸红，没有着恼，倒似有些不满。见到此状，李昕叹了口气，接过我的话头：“人你如今亲眼见到了，觉得这门婚事怎么样？”

    吓我一跳。搞半天，原来是正印天女？唔唔唔，嫂子是不能随便调侃的。自个儿在一边点头认错，却被丁惟仁扫了一眼，看得我有些紧张。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今后就休要再跟我提。”不知咋地，李昕的声音突显冷沉，更加让我心慌慌乱。你俩有啥事商量，不必拿我当炮灰吧？呜……

    丁惟仁的目光落到了车厢角落：“我还是那句话，我丁家庙小，容不下那么大尊佛。若是换成其他任何一家……”

    “换！”清喝声直刺耳膜，打断了丁惟仁的话：“天家赐婚，岂是儿戏？由得你说换就换？至于你丁家庙大庙小，也不是你能说了算！”语气之严厉，是我前所未闻，正让我心中一凛，他又微微和缓：“凭心而论，这位郡主的人品性情，确都算得上等。你既已见过打听过，想必是知道。”

    “但……”

    “多说无益。你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好，此事我不能插手，更不会插手。”李昕再不理丁惟仁的辩驳，撂下话后，回头过来。

    我忙摆手，示意他忽视我。

    他却挑眉发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那还用问？当然是“封建主义万恶，自由恋爱万岁”了。我摇了摇头，真话不敢讲，假话骗不了他，这似乎是我唯一能有的反应。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他固执起来，也让我觉得讨厌，根本就不关我的事嘛。可斜眼一看，丁惟仁的面色越来越差，似受刺激过度。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这些朝廷栋梁，不论眼中心里，都应该只有皇帝一人，除了听他的话，讨他的欢心之外，莫非还有第二个选择么？哎，你先别笑，先别笑，我不是在说反话……”

    “那换个方向来看，若是你眼中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人或事，又该怎么办？”我顿了一顿，叹道：“大不了，少食一份俸禄不是？再大不了，要命一条不是？再再大不了，牵连一下亲朋好友不是？”

    “权衡比较也好，一时冲动也好，该怎么做，其实就是看，哪一样东西对当时的你更重要……哎哎哎，让你别笑了……”笑什么笑？发酸又不是我故意的，还不是被你给逼得？伸出手去，强行捂住他的嘴，我匆匆忙忙结题：“所以，每个人怎么做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好比你，你不帮丁三哥的选择没有错，不过……”

    话说到这里，终于到达最关键的时刻，我咽口唾沫，猛地提声：“不过，你也没有权力阻止他！”

    “丁三哥，我支持你！我支持你！我在精神上无限支持你！”将这封建主义的帮凶走狗扔到一边，我激动地亮出自由大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丁三哥，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这样坚持，为的究竟是那般？心上人？还是自由？”

    咦？封建主义走狗笑作一团，自由主义先驱神情骇然。

    咋回事？我不明白。

    “经她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李昕笑饱后，靠着我的肩膀，勉强坐直：“三哥，你如何能断定，他知道此事，就一定会不愿意？”

    明明是在跟丁惟仁说话，他却紧盯着我，似乎要将那可恶的笑容印到我眼里：“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选择，这个选择，也该由他本人来作，轮不到你我……”

    	

 第五章

    第五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五章ˇ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又少又慢，某人惭愧。不过，幸好来得及祝一声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大家记得吃月饼：）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选择……”

    乌鸦嘴就是乌鸦嘴，说中的总是最坏情况。那场争执才过半月，杜老爹即在某次闲聊中状似无意地提起：“月儿，为父记得，你认识丁惟义此人？”

    我点头回道：“行走江湖时，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唔……”他执着手中茶杯，背靠沉香木椅，微微沉吟：“日前的一道旨意，与此人有关。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哦？”小道消息之后，还有官方内参，我倒是没料到：“萍水相逢，也是朋友。”不动声色的问：“爹你这么说，莫非他出了什么事？只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是好事。”他看了我一眼，道：“圣上下旨，是将一位郡主许配于他，连婚期都已定下……”

    “郡主？”我等不及他说完，已是面现惊讶：“那不就是王爷的女儿？他娶了郡主，那不就成了皇亲国戚？”眼珠子一转，赞扬之辞横溢而出：“好事，好事，鲤鱼跃龙门，麻雀变凤凰，真是好事，好事，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如此一通胡侃，他眉间忧虑终于褪下：“你倒是当他作朋友。”温和地笑了一笑，道：“你这个朋友，今后可是前途无量……”

    我自是继续附和，又本着好奇之心，问了他些详情八卦，直至日落西山，用过晚饭，方才告辞离去。

    接下来，内参外放，京城里一片沸腾，连带着我耳边也聒噪不止。

    “大小姐，大小姐，听说那丁将军武艺高强，赤手空拳以一敌十，可是真的么？”

    “不知道。”我懒洋洋躺在床上，应得没好气：“又是哪个丫头发花痴，让你来问我？”

    晚菊避而不答，替我捶肩松骨：“大小姐你既然认识他，怎会不知道？”

    “都说了只见过一面了。”杜老爹试探人试探的有迹可循，保密功夫也做不到家，我皱了皱眉，叹气：“长得俊不俊，声音好不好听，有没有男子气概，我能答得出的，都已经回答你了，你还想怎么样？要说这武艺高不高强，我哪看得出来？”

    “大小姐你骗人。”晚菊手上一停，脆声指责我：“先前那种种，你一开始不也说不知道，还不是奴婢哄着你，好不容易才问出来的？”说着俯低下来，凑到我跟前，眨巴眨巴双眼：“而且，大小姐你也会武艺不是？当然看得出来。”

    这算恃宠生娇，还是因势胁迫？我头疼得厉害：“高，高，实在是高。不过，以一敌十的是你大小姐。而他，该是以一敌百敌千才对。”随手抓了个枕头，赶起苍蝇来：“去去去，去向你的花痴姐妹汇报去，别再来烦我。”

    “大小姐你说错了，这次托奴婢来打听的，可并非哪个姐妹。”晚菊一边闪躲，一边咯咯儿笑：“府前看门的那帮小厮听说后，整日里缠着奴婢问……”

    “男的也发花痴？”扔掉枕头，我翻了个白眼，却听晚菊大惊小怪：“大小姐你不知道么？别说府里这些小厮，就是整个京城，激动的也大都是年轻男子。”她向我认真解释：“丁将军出身寒门，平步青云已属难得，如今更迎娶郡主，怎不让人称赞艳羡？”

    “寒门？”我不禁失笑：“寒你个头！他们丁家生意大把，若论起钱财，怕不顶你几个杜府？哪里是什么寒门？”

    “大小姐。”晚菊愣了一愣，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大小姐你说的奴婢不清楚，奴婢只知道，向来郡主择婿，挑的都是王公贵族，身份与其相当之人。要说平民百姓出身，那还真是少见。”

    我也一愣，转念间却想通。重文轻武，贱农抑商，在那民间还好，但这天子脚下，什么武林世家，什么商家大贾，确是不起眼了。

    “大小姐，奴婢说错什么了么？”沉思之中，忐忑一句问话传来。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照你这么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样的好事，落到谁家都让人欢喜不已，哪里能有人拒绝？”

    “那是。”晚菊在旁点头：“多少人盼都盼不到呢。”

    “即便是旁人，也该替他高兴才是。”我想了想，疑惑的问：“那万一，有人不喜此事，从中阻扰，你说是因为什么？”

    “嫉妒！”不假思索的，两个字从晚菊口中，脆生生蹦出。

    ……

    嫉妒？看晚菊这反应，单是杜府之内，持这态度的人怕就不在少数。

    然而，若说丁惟仁对此事的反对不满，是因嫉妒而起？打死我也不信。

    “丁三哥……他最近怎么样？”连续几次出门，都没有见着丁惟仁的身影。这在以前虽也有过，但如今，敏感时期，我纵然不想管他们之间的闲事，也还是按耐不住，问了出口。

    李昕唇角微勾，盯着湖面上的浮漂露出笑意，待到拉线收杆，又是尾鱼上钩。

    “师妹。钓鱼首重静心，这可是你教我的。”重新抛出钓竿后，他拈起一团黑乎乎的鱼饵，晃了一晃：“怎么？要不要换？”

    远远看着，只觉又臭又惺，我皱皱鼻子，本想说不换，但看一眼自个儿脚边的那桶清水：“换！”抢了他的钓竿到手中，再把我的放过去，义正严词道：“你定是在竿子上做了什么手脚。”

    “嗯嗯。”他点头：“理应是做了手脚，否则你哪会三心二意，心浮气躁？”手上一扬，钓竿出水，空荡荡的鱼钩反射着太阳光芒：“鱼饵几时被偷吃了，也不知道？”

    我傻愣愣看了那鱼钩片刻，回过神来，脑袋一歪，撞上他的肩膀：“没良心的，我没眼看了！”

    “哧溜。”鱼饵脱手而出，小舟在湖上轻轻荡漾，他复将空钩垂入水底，一本正经的辩解：“师妹你莫要冤枉我，我一门心思钓鱼，不过为了你能果腹，如何就没有良心了？”

    “那丁三哥呢？丁三哥呢？”我在他肩头狠狠蹭了蹭：“你老实告诉我，丁三哥当日所言，还有近来古怪，是不是都是因为你？”

    “当然不是了。”耳边冷气倒抽：“师妹你原来是吃醋？”他分出手来搂住我：“三哥紧张他兄弟，怎会与我有关？”顿了一顿，淡淡的道：“便是近日脾气不好，也是因为封信而已。”

    “信？”恶劣的玩笑我只当听不见，仔细在他话中寻找真相：“是……丁四哥的信？”

    “嗯，四哥的信。”

    “丁四哥的信……”我犹豫着，问：“信里写了什么？有……什么不对么？”

    “没什么不对，什么也没写，这封信根本就未曾收到过。”他这一连串回答，仿佛是在捉弄我，语气却不像。

    “谢恩的折子十日前已直呈宫中，就算是快马加急日夜兼程，那寻常的家信也该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拍着我的头，道：“许是路上丢失了，难怪三哥着急。”

    我听着他的调侃，却笑不出来，靠在他胸前，一动不动，无声地叹了口气……

    	

 第六章

    第六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六章ˇ作者有话要说：令读者看得难受，真是罪过罪过。

    “北方边境，历来战事不断。为抗外敌入侵，所驻军队尽是精锐，数量与京中禁军相当。”

    “师妹，你可知道，这北疆军的统帅是谁？”

    “你嘛。”这六年里他的过去，对我仿若真空，但不代表不知道。

    “不对。”他否认道：“我自去年年初来京之后，就再没有回去过。连那调兵令符，也早归还朝廷。认真说来，这一职当是空缺。”微一停顿，挑眉而笑：“又不算全错。若真有敌来犯，他人难以镇住场面，还不得我迂尊降贵亲自上阵？”

    “啊啊啊，知你能干。”看不惯这幅得意样，我抬起手，捏捏他的脸：“古语云，树大招风……”

    “人怕招忌嘛，我知道。”他接口的快：“昔日辞去将职，归还兵符，皆由我主动所请，为的就是不落人口实。而如今，接任人选既定，师妹你更不必担忧。”

    我心中似有答案：“丁四哥么？”

    他点了点头：“北疆军将士勇猛军风剽悍。此人如由朝廷新遣，恐其威压不足难以服众，如为就地提拔，那一干将领……又都是平民出身……”

    “但凡军中将士，俱一视同仁，不论贵贱，不论出身，只依战功行赏。”一字一顿道出，耳边声音朗朗：“这敕令虽颁下，但多年旧习，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他嗤笑一声，并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到最后，想出这么个折衷的法子，真是让人不佩服也不行。”

    “然则，统帅之职，总不能一直空悬。”

    之所以不能阻止，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微微沉默，小声问道：“既然如此……丁三哥为何会反对？丁四哥为何不寄信？而你……你方才又为何要生气？”

    一阵秋风拂过脸庞，清凉中微带寒意。他的目光移过来，自到了小舟上，第一次挪开湖面。“瞒不过你。”静静看了我片刻，唇边绽放出淡雅的笑容，逐渐凝固：“不过，本来也没打算瞒你……”

    “赐婚的这位郡主，名号云珂郡主，是福王叔最小的女儿。”再次开口，他语气随意，却不再作任何停留，一路说了下去：“福王叔在我父王一辈之中，年岁最长，但因其母身份低微，封不上太子不说，几兄弟里也以他实力最弱。却又正因如此，去年的那场动乱，只有他未曾牵涉入内。”

    “瑞王叔就擒之后，依律判处死罪。行刑之前，福王叔曾面见皇上，痛哭呈请，以叔侄亲情苦苦哀求，保其幼弟性命。我当时被询问起来，只回了一句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跪在那里等死的，如果是你爹，你会怎么样？他当时这样问我。”

    “再后来，各王府家眷被流放之前，又是他去御前求情，跪了整整一日，想要皇上既往不咎，保住这些人的荣华富贵。我却又道，祸不及家眷，然，富贵也应不及家眷。”

    “狼心狗肺，冷血歹毒。”他漠然的态度，仿若与己无关：“这便是他对我的八字评语。”

    这八个字，唔……好像比我还惨……

    “做决定的，终归还是那皇帝吧？他问你，是想听你的意见？”我恍恍惚惚半天，突然省起一事：“我听我爹说，这位福王爷，可是深受皇帝敬重？”

    “嗯……”他斜眼过来，冷冷横我一眼。

    “嗯……”我双手松开，悄悄贴了上去。

    “你们俩水火不容，丁四哥就一定得和你划清界限？”僵硬的脸部缓缓复苏，或许只有我知道，他胸前，其实很温暖。

    他这下承认的坦然：“否则，不是白白浪费机会？”

    归根到底，却要怪你自个儿招忌。我想着想着，轻声一叹：“不过，几年的兄弟情谊就此结束，还是觉得可惜是不是？”

    他过了一阵才开口：“可惜啊可惜……”也一叹道：“可惜当今皇上没有姐妹……”

    “要不然，那就该是驸马爷了……”

    ……

    “郡马郡马，终是不及驸马威风……”

    这等深度的思量，从他口中冒出，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至于其他……”见我沉默不语，他倒愈加来劲，长吁短叹后，俯低了头道：“他又不是师妹你，我和他之间，哪有什么情意？”

    死鸭子嘴硬！闷哼一声，我戳他软肋：“那你们干嘛称兄道弟？”

    “师妹你不懂？”他表现得很惊讶，停了鬓间厮磨，认真回答我：“对什么人，用什么办法。应对江湖中人，最有效的自然就是称兄道弟。”说着反问道：“不然你以为，他二人为何跟随我？”

    听语气还听不出，但听这言辞，他先前的情绪无疑已释然。我于是一别嘴，直率的给出了二字评语：“无耻。”

    他嗯哼应答，似乎对这评语尚满意：“一般般无耻。”略一停顿，又叹起气：“不过，我当日可是打赌立誓，赢了比试，好不容易才得逞……”

    “便是那之后，也还有人时不时找我麻烦，暗算偷袭，美其名曰切磋武艺……”

    温热的呼吸呵入脖颈，微有些痒，我一个不防，笑了出声：“丁三哥他……他……的确是个贪玩不认输的……”

    “行事随心由性，祸也闯的不少。”他轻抚我的后背，点了点头：“近两年里虽收敛了性子，但今次这件事，却又失了分寸。”

    “随心由性？”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抬头：“你怎不提……重情重义？”

    视线相触，他唇角一勾：“你看得倒透。”突如其来的问我：“他是重情义之人，那我是怎样的人？”

    “无耻之徒。”我很谨慎，继续沿用旧评。

    “那四哥呢？”他唇角弯啊弯，露出温和笑意：“你跟他相处的日子不少，对他又有什么看法？”

    看法？我的看法是，你这笑容……好似有些诡异……

    “他跟我……是同一种人。”他并未等我回答，手臂微微下滑，在我腰间逐渐收紧：“眼光很像，看人看事都是极准……性格很像，当忍则忍，当放则放……野心很像，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也无妨……”

    “所以……”一口气呵出，他看着我道：“二中选一，逼他作决定的，不止我一个。他要作何决定，我也帮不上忙……”

    是我多疑？是我心虚？我怔了一怔，方道：“你说这么多，是为了解释丁三哥之事？”

    他笑得坦然，反问：“你问这么多，难道不是为了关心他？”

    心底又是一动，我忙摇头：“不是啊，不是啊……”说话间指尖往上抚，划过他的胸膛：“关心的是你啊。”

    “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会怎样想？心里会不会有不爽？”

    “今后的局势又如何，会不会对你有不利？”

    “帮不上忙，只能听听你说话……”

    帮不上忙，总不至于帮倒忙。我一边娓娓低语，一边暗自思索，正不知那是否是错觉，却听他噗嗤一声笑。

    “师妹。别的不提，我的运气可一向极好。”话音未落，他猛地动作，吓了我一跳。

    “你看，你看。”大笑三声，手握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他就伸到我眼前，自得满满炫耀不停：“空钩钓鱼，谁能及我？”

    有啥好得意？本事大你把弯钩掰直！我面色一沉，抹了把脸上水珠，无言。

    “今天的收获也算不少。”他自顾自低头，盘点起桶中的战利品，浑似忘了之前谈话，不由让我反省，痴情路线，就这么跟我不搭调？难得的真话，都没人信？

    “唔？”肩膀被人一撞：“师妹你说……这鱼该怎么做？”

    我想了想，醋溜鱼？

    没胆说出口……

    	

 第七章

    第七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七章ˇ

    天气转凉，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已入冬。

    朝堂上的权力之争，大约是受到这气候的影响，不声不响，转为了冰面下的暗流。而我，身为一局外人，对此前的事件，了解非常有限。

    首先，最直接的受益人，当属丁惟义。连跳三级，直升正二品振军将军，摄北疆军统帅之职，郡马还没当成，官职如雨后春笋般噌噌往上窜，倒不枉杜府这一众小厮对他的艳羡。

    其次，最间接的受益人，或许是杜老爹。节假日陡然增多，家庭聚会频繁起来，一时间让我有些不习惯。“那啥王爷一走，你就这么闲，爹你不是趁机偷懒吧？”大白天在家陪杜老太爷下棋，原本是减轻了我的负担，可偏偏杜老太爷体力太差，他剩下的时间就找上我，我真命苦。

    杜老爹笑笑不语，大约是默认。

    我观察着他的动作，悲哀的发现，自己对下棋没天分，对茶道，也没天分，于是，忍不住道：“那啥王爷在的时候，你们天天那么忙……”脑中灵光一现，我忽然想起来，八卦，或许是我唯一的天分：“爹，那你是不是很讨厌他？”

    杜老爹手一抖，滚烫的茶汁溅出几滴。

    又不是皇帝，说两句坏话不算欺君罔上吧？我吐吐舌头，装作没看见。

    “年轻人……有干劲……”憋了半天，杜老爹冒出这么一句话。

    “有干劲？”我很好奇：“那他都干了些什么事？利国利民的好事，还是祸国殃民的坏事？”

    杜老爹淡淡扫我一眼，我便知道，玩的有些过火了。哼，兀那臭小子，看样子没少欺负我家老爹！

    “穷则思变，变则通，通则久。”所幸杜老爹未冷场，道出一堆说辞：“然而，有的时候，过犹不及。”

    “凡事都要适度么？”

    杜老爹点了点头，推了一小杯茶至我面前：“王爷他一心推行新政，目的自然是好。其中许多见解，也皆令人叹服……但有些时候，不免急躁……”

    端起茶杯，他是细品，我是牛饮。一仰脖喝个干净，我抹了抹嘴：“既然这样，那他如今不管事，你们不就不用再听他的了么？”

    “王爷初入户部，事务繁多，的确无法顾及其他。”杜老爹微一沉吟，笑了起来，不知是同情那户部尚书未来的下场，还是觉得自己忙里偷闲爽歪歪：“不过……”

    他微笑着再推了杯茶过来，语气轻松而悠扬。

    “既已有人唱了黑脸，我又何乐而不为？”

    呃？我看着他，脑海里浮出两个字，阴险。

    ……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这个阴险小人，身边全是一帮阴险小人。

    隔日，又有茶喝。

    “姓魏的这个老古板，冥顽不灵，不知变通。”李昕口中的老古板，自然就是那可怜的户部尚书：“这还不止，让他做点事，也推搪敷衍，诸多借口……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伸出指甲，自杯中挑了片茶叶出来：“唔，你以前……有没有背地里这样说我爹？”

    他的抱怨声一停，目光斜扫而至，冷冷道：“我要说谁？用得着背地议论？”

    “当面骂么？”这茶叶金灿灿，往他脸上贴去，如同贴金一般：“你自然是做得到，但你这么聪明，怎会这样去得罪人？”我想了想，又道：“有的时候，不必将别人逼太急，可不是人人都像你这么聪明，对不对？”

    贴金当然管用，他面色稍霁，替我斟满茶：“你爹还不至于……不过，行事保守，缺乏决断，不逼得狠点……”他轻哼一声，瞥了我一眼：“若单论做事，倒勉强称职。”

    “这样么？这样么？”敢情你俩互相了解，还算好搭档？“可是……”我抿了口茶，咂咂嘴：“他泡的茶，比你泡的好喝……”

    沉默，无声，室内一片寂静。他眼睫毛微微一跳，垂了眼帘，伸手抚来，取过我手中茶杯。

    “看看看……”我摇了摇头，叹：“连自己都逼这么紧……”

    “这世上，哪里就有人无所不能了？总是有会的，有不会的……泡茶不行，喂茶好了……”歪着身子，我懒散地倚到了他胸前：“其实你知道，品茶……我不会啦……品色……嗯……嗯……嗯……这还……差不多……”

    茶道曰，浅尝辄止。

    色道可不是。

    可惜，最近他似乎深谙茶道。

    “对了。”相拥着静坐了片刻，他突然省起什么，自怀里掏出一物：“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适才那个吻，我还有些意犹未尽，轻轻别嘴，不情不愿的接过来：“请帖？谁的请帖？”打开一看，啪地又合上：“疯了么？这是？”

    请帖里，红底黑字写得分明，将军郡主择日成婚，恭请杜晨月小姐光临。

    “这让人看见了算什么？”脸色微变，我拿着这请帖，往他胳膊上抽去。

    “师妹你误会了……”他嘀咕了一句：“好心没好报。”解释道：“若非被我看见，及时抽了出来，这东西怕是前些日子就送到贵府了，和你爹的一起……”

    “和我爹的一起？”声音一提，我怒目瞪他。

    他表情挺无辜：“对啊，我也觉得不对啊。何必单独给你发请帖？你要想观礼，跟着我去不就成了？”

    “跟着你去？”我打了个哆嗦，音量再次提高。

    他这才改口：“跟你爹去当然也行。”

    “不去不行么？”我皱皱眉，手中请帖如烫手山芋。

    “既然准备了你的帖子，应该就是诚心请你……”他顿了顿，笑道：“去不去当然由你，不过，你跟丁家渊源似乎不小……那一位……义兄？还是义弟？”

    我被问得一愣，手中请帖更加发烫。

    糟了，差点忘了，小五……

    “师兄，怎么办？”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你帮我跟丁三哥说说……”

    话没说完他就摇头，笑的幸灾乐祸：“有一句话，你常挂在嘴边。”

    “骗人，是要遭报应的……”

    	

 第八章

    第八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八章ˇ

    “骗我，是要遭报应的。”这才是我当初的口头禅。

    我懒得纠正他的错误，重又读了一遍喜帖。有人成心想要我去？我去就是。

    ……

    晴空万里，天高云淡，待到那钦点的黄道吉日，老天爷也作美，慷慨洒下满城光辉。

    和煦的太阳，照得人周身暖洋洋。

    “夫人小姐这边请。”将军府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前来恭贺的宾客递上请帖，与主人家见过礼后，便有专人上前，各领着男宾女眷往前厅内院就坐。

    我刻意放缓脚步，与晨霜并排而行，随在了苏柔身后。

    穿过几道拱门，绕过几处回廊，富贵雅致的一处厅堂呈现眼前。屋檐下，三两株腊梅初绽，映衬着一众婀娜身段。

    “杜夫人，好久不见。”此来大为官家眷属，想必都是旧识，甫一进厅，就有人客气问候。

    苏柔浅笑颔首：“王夫人，近来安好？”逐一回了礼，款款落座。

    “今日真是热闹呢……”

    “丁将军和郡主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这梅花开的也应景，报喜临门……”

    随意几句寒暄，话题就此展开，从婚事的般配合衬到皇家的天恩浩荡，从新娘的贤良淑德到新郎的英勇忠孝，从冬月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到这天子御赐的新府第……既不少话冷场，也不过于热络，语速不紧不慢，仪态端庄大方……这在座的，不愧都是名门贵妇……

    “这两姐妹生的倒相似。”园艺，花卉，衣饰，绣工，接下来是什么？我的腿渐渐有些酸麻，微一晃动又定住，盯着地面木然发呆。“模样一般俊俏，性子也一般乖巧。”轻声笑语入耳：“杜夫人你好福气，能有这么一双女儿……”

    “俞夫人过奖了。”一片附和声中，身前之人谦虚应答，语气中带出几分由衷赞叹：“婷儿聪慧过人，小小年纪便熟读诗书，才真让人艳羡。”

    “哪里哪里，要说聪明，婷儿哪比得上……”随即，张王赵李、周吴郑王，逐家的女儿被拉出来溜达一圈。好不容易结束，苏柔回头笑道：“晨月，晨霜，你们俩不必陪在我这里，去与各家姐妹说说话也好。”

    “是，娘。”晨霜细声细气答了声是，我只吁口气，慢悠悠一步步跟着她蹭出厅外。

    其他家小姐也收到赦令，相继聚过来，先是见礼，然后寒暄。

    “张家姐姐，你这荷包是自个儿绣的么？……”

    “晨霜姐，你上次送我的花样……”

    “瑶妹妹，你这簪子好漂亮……”

    燕环莺绕中，我脸上笑容保持不变，暗自深呼吸。腿虽然还麻，至少有柱子靠，间或的走动走动，也不会引人注目，还好，还好……

    安慰完自己，腹诽某人几句，我独自陷入痴呆状，扮作沉思。

    “娘！”直至一声奶声奶气的大喝，将我惊醒。

    抬头，耳边尖叫抽气不断。只见那院外树梢，穿金戴玉一稚龄儿童纵身一跳，攀上墙头，再一跳，落上地面。

    有人反应得快，上前关切询问：“小弟弟，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这孩子脾气挺大，猛地甩手，推得人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不止，更直直儿往门口冲来。

    “哎哟，小少爷……”厅内院外的仆佣闻声而至，想要阻拦，被他或推或闪，几个虚晃避过，不偏不倚……撞上了我。

    他冲至门口，我正站在门口。

    说成撞或许不妥当，是我抓着他的手臂，硬拖到我身前。

    丁家的大人我惹不起，小孩子？哼哼哼，欺负欺负小孩子，我还不成问题。

    “这位小姐……”厅内行出一妇人，看似这里的管事，见到此状吓了一跳：“对不住，对不住，失礼……失礼……”忙不迭来拉这孩子，被他拳打脚踢赶走。

    我手上也扣得紧，才不容他被人拉开：“这是你家的小少爷？”口中问道。

    这妇人胳膊上挨了几下，吃疼皱眉：“丁大爷家的公子。”捂了捂手臂又过来拉：“怎么闯到这里来了？这可怎么办好？”

    “好似是来找娘的。”我微微地笑，这会儿别人看我，想必也是仪态端庄高贵大方，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拳头落于身而不失仪：“他娘在这里么？”

    “方才郡主那边有事，请了丁大夫人过去……”

    “那就是不在了。”我看了这妇人一眼：“你先别急，待我好好说与他听……”说着蹲下身，安抚地揉了揉这孩子的头：“丁小少爷，你娘不在这里，你还要进去找她么？”

    大眼睛眨了眨，这孩子听明白我的话，仍然闷头闷脑顶过来，大约是要用铁头功破我的擒拿手。

    我身子趁势一斜，让他摔入我怀里，双手箍了个紧，轻笑：“丁小宝啊丁小宝，你再淘气，小心被罚蹲马步哦……”

    ……

    丁家有孙，乳名小宝，年方五岁，性情顽劣。

    每每闯出祸来，便被其父拎着耳朵扔到练武场，罚蹲马步。

    殊不知，丁家的各位将军侠客昔日也是如此，否则……哪有如今的一身好功夫？

    “亏得杜小姐你在。”看在旁人眼里，不知他为我禁锢胁迫，只道是这孩子缠上了我：“要不然，冲撞了各位夫人小姐，可真不得了。”这管事的妇人一边庆幸，一边向我赔罪：“丁小少爷得罪之处，还请杜小姐见谅。”

    “不妨事，不妨事。”眼角余光向身侧一瞥，丁小宝的注意力似乎被晨霜端出的那盘点心吸引了去：“小孩子贪玩而已，舍弟幼时也是如此。”虚伪客气一通，我随口问：“既然他娘不在这里，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就叫人送丁小少爷回去。”这妇人回过话，匆匆唤了人来：“丁老夫人那边不见了人，怕是正着急呢。”

    “是哦。”我深表理解，牵过了丁小宝叮嘱道：“丁小少爷，你乖乖的听话，回去奶奶那里，知道么？千万别再四处去找娘亲。”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别的还好，若闯到新房，扰了郡主大人，那才是不好。”

    这妇人闻言一愣，复又唤来几人，千叮万嘱不得让丁小少爷半途走脱。

    “嬷嬷……”几个小姑娘都是方才丁小少爷的手下败将，踌躇忐忑自是难免：“小少爷若是要走，奴婢们哪能拦得下？”

    是哦，是哦，我也很理解。小小孩童，学什么武？练出蛮力一身，挣得我的手隐隐作疼。

    “哪用得着担心？丁小少爷答应了我，就会守信，对不对？”我睁眼扮瞎，无视掌中宝的反抗，笑道：“若你们真这么不放心……反正我闲着，不如让我送他去丁老夫人那里？”

    “这哪成？”这妇人忙道：“怎好麻烦杜小姐？”

    “没事。”我笑了一笑：“丁老夫人贤德大名，我已久仰，今日能有机会拜见，实是我的荣幸。更何况，我与丁小少爷也算合缘。”

    “这……”正值此时，丁小少爷困的太久不耐烦，一个鹞子翻身使命往外挣，被我轻轻一拍，半空中力道卸去，乖乖落回我脚边。

    “丁小少爷在杜小姐面前倒听话……”便是再不妥，此刻也无犹豫：“如此就麻烦杜小姐了。”这妇人向我称谢后，吩咐其他人：“你们几个，陪杜小姐和丁小少爷一起过去。”

    “有一人带路即可……”计得逞，志得意满，我忍不住抓着丁小宝的手晃了晃，一偏头，却见晨霜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

    “麻烦你进去替我禀告一声。”对上她的视线，我淡淡道。

    “大姐。”她目光一闪，忽地绽开笑容，柔声问道：“要我陪你一起去么？”

    “不必了。”小动作或是被她尽收眼底。我摇了摇头，委婉拒绝：“你不是还有朋友向你请教针法么？”

    “是，大姐。”她微笑应承，那眼神不知怎的让我生出一丝不适：“丁小少爷，这点心还要么？”

    丁小宝挣扎的太狠，颇耗了些力气，嘴里塞两块，手上再抓一把，方跟着我走。

    “你认得我？你怎么认得我？”行出一段路，丁小宝手里渐空，口中满满，囫囵着问我。

    “大家都叫你丁小少爷，我自然认得你是丁小少爷。”我照搬出先前他问我同样问题时的答案，笑着看他，果见他上下一阵乱蹦，说不出个所以然。

    欺负小孩子，实在不光彩。“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我知道你叫丁小宝？为什么我知道你淘气捣蛋，就会被罚蹲马步？”前面是个转弯，带路的人转了过去，人影不见。我便停下来，蹲下身去，掏出手绢，替丁小宝擦了擦嘴：“我认识你叔叔，他告诉我的啊。”

    丁小宝眨了眨眼，奶声奶气问我：“几叔？”

    “你猜？”我捏了捏他的脸，问：“哪个叔叔最疼你？”

    “四叔。”

    可怜的小五。我噗嗤一笑，又问：“你最疼哪个叔叔？”

    “四叔。”

    势利的小宝。我伸出手指，轻轻在他额头一戳：“还好意思提你四叔？他今儿个娶媳妇，你干嘛要捣蛋？”

    “四叔。”小宝继续捣蛋，又想挣脱我的控制，我反正不放手，随他晃。

    他无计可施，抱上我的脖子，单手向前抓：“四叔！”

    如此凄惨的叫声，不禁令我一怔，微微扭过头，目光飘离着往身后瞄去。

    一方红色衣角。

    啥？欺负小孩子被人抓个现行？

    顿时红了脸。我抱着丁小宝，尴尬的站起来：“丁……丁四哥……”

    	

 第九章

    第九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九章ˇ

    目光匆匆扫过，我只见对方嘴唇一动，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

    自己的声音，也同样被淹没。

    “四叔！四叔！”丁小宝此刻有如神助，音量陡升气力倍增，叫喊的同时手舞足蹈，哗啦啦泪水涌出眼眶。

    我愣了一愣。啊，我就一绑架犯，人质见到救星，自当如此反应。不觉手上一松，便被丁小宝得逞，往我肋下踹了一脚，整个人借力飞出，“啪哒！”吊上丁惟义的胳膊。

    眨眼工夫，那大红喜服上多出一块泪痕。

    解释，一定得解释，可别让人误会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心念急转，我拿定主意，却不能扯破喉咙跟顽童比嗓门，惟有待他哭声微低，方道：“我不是存心……”

    “我已听说了。”丁惟义打断我，礼貌的颔首示意：“多谢。”

    又一个意外，我忙回礼：“举手之劳而已。”低头时脖子一僵，笑容凝在嘴边。

    惯性，这个就叫……惯性……

    跟那帮官家太太小姐处久了，我的言谈举止就变成这样，好似唱大戏……

    迂，迂，简直迂到死……

    脸部隐隐抽动，我暗地里收了兰花指，定过神，再开口：“这几日……贵府上下都很忙吧？”

    “有劳关心。”丁惟义将丁小宝从身上摘下，放到地上，替他揩了把泪。

    “尤其是丁四哥你……”我看了丁小宝一眼，他一双黑眼珠滴溜溜乱转，看看我再看看他四叔，糊上泪水的两只小手脏兮兮，却紧抓住丁惟义的衣襟下摆不放：“若你不介意，便仍让我送小宝回去罢。”

    “也好。”丁惟义略一沉吟，点了点头：“我还有事，就麻烦你了。”吩咐了丁小宝几句，将他推过来。

    “不客气。”我弯下腰，搭上丁小宝的肩膀，不敢用重力，轻轻拉了拉。他倒识趣，虽依然抽泣着，却不作反抗，小鸟倚人的靠了上身。

    “告辞。”道了声别，丁惟义转身而走，帽上金花颤巍巍摇，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芒，突然让我省起一事：“丁四哥！”

    他脚下一顿，我疾呼出声：“恭喜！”

    他再次点头：“多谢。”道过谢，重又起步，很快出了我的视线，一如既往的利落。

    “你认得我四叔？你认得我四叔？”我虽然不比丁惟义，但特地穿了新衣来赴宴，沾染上污渍也不妥，待丁惟义一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起丁小宝的脏手，一根根擦拭。他挺不耐烦，在我耳边问个不停：“你怎么认得……你怎么认得我四叔？”

    这孩子，虎头虎脑不可貌相，险些让我着了他的道，现在还想岔开话题？“我可不只认得你四叔。”眉间一蹙，我贴近了他的小脸：“便是你其他几个叔叔，我也都认识。你想要告状？没……门……哦……”

    一个激灵，丁小宝骇得跳将起来：“我爹……我爹呢？”

    “也认识。”不算骗人，先前在府门口，可不是见过？“你放心……”抿嘴一笑，我塞好了手绢，摸摸他额头：“我不喜欢告状。只要你乖乖听我话，我就帮你保守秘密，不把你干的坏事说出去。”

    丁小宝眼睛眨一眨，不说话。

    “哎哟！”我变了脸色，按着小腹蹲下身：“痛痛痛……小宝你踢得我好痛……”

    他眼睛再一眨，脑袋瓜子伸过来，在我臂上蹭了蹭。

    “嗯，乖小宝。”我恢复笑容，满意的点了点头，往脸上一指：“香一个。”

    “啵！”口水黏糊糊，我瘪瘪嘴，抬袖擦拭。忘了，这小子刚吃了一肚子糕点。

    于是又道：“叫姑姑。”

    “咕咕。”他刻意讨好卖乖，糯糯软软的童音，听得我煞是舒服，抱起他来问：“知道你五叔在哪儿么？”

    他摇头。

    方才太紧张，见到人都忘了问，看来，还是只有先去丁老夫人那里看看。我眼一抬，见他还在摇，摇头摇得似拨浪鼓，忍不住笑：“再叫姑姑？”

    “咕咕咕咕……”

    冬日里也有布谷鸟……

    ……

    “杜小姐，请稍候，老夫人得空就会过来相谢。”

    到了主人家这边，院子里人来人往，个个都是忙碌样。传话之人引我进入一间空房，叮嘱我在此等候后，试探性的再唤了声：“小少爷？”

    头一抬，嘴一咧，泪眼汪汪的丁小宝，又要开始干嚎。

    “不哭不哭……”我见状不妙，连忙抱着他抖了抖：“丁小少爷在这里，我会好好照看。”丁小宝撒泼耍赖技术一流，哭起来惊天动地，我怕了他，唯有出言干涉：“还请转告丁老夫人，请她不必担心。”

    “这……多谢杜小姐。”摊上这么个赖皮少爷，换我也尴尬。对方踌躇一阵，告退：“那我先出去了，如果有事，小姐请尽管吩咐。”

    我应了声好，看那房门关上，手臂同时一震。丁小宝挣开我的怀抱，半空中翻个跟斗，猛地往桌面踏去。

    五指暴涨，拎着他的衣领向后一扯，满桌子咣当声响仍听得我冒冷汗。他却双足悬空咯咯儿笑。

    “又不听话？”我无可奈何，沉声喝斥道：“你再胡闹，我可不留你了，就叫刚刚那人带你去见奶奶！”

    他好似没听见，笑得直喘气：“姑姑，姑姑。”抓着我的双手晃：“再来，再来，再陪我玩……”

    敢情他那番扯皮哭闹，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玩我玩上了瘾？我板着脸坐下，这一路过来，快被他折腾得累死。

    “再来，再来嘛……”他不依不饶，抱上了我的脖子：“陪我练功！我要练功！”

    “练功？”我闻言一怔，险些笑喷。泼皮功还是无赖功？丁家武学倒是渊博。颤抖着忍住笑，问：“你练功来干什么？”

    “打大坏蛋！”他拳头一挥，小脸仰得老高。

    “嗯，有志气。”我赞许的点头：“乖小宝。”扶着他站直，一本正经道：“你五叔教我的，练功最基本就是扎马步。来，乖，扎一个给姑姑看。”

    他练得原来是泥鳅功，身子一扭，滑入我怀里，哼哼唧唧道：“不扎马步，不扎马步，我要练功……”

    “嗯，不扎马步。”我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一步：“可我真得累了，乖小宝，姑姑给你讲故事听好不好？”

    “不听不听。”他嚷嚷不停，在我臂上磨：“我要练功！”

    “要听要听。”我也哼哼，强行按住他：“我偏要讲给你听！”

    	

 第十章

    第十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章ˇ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听，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庙……”

    “姑姑。”小家伙精神比我好，见我打呵欠，不停捶打我。

    “知道了，知道了，换一个，唉……”我摇摇头，叹了口气。扔在这屋里，我们俩仿佛彻底被遗忘，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小宝啊……”同情的拍了拍丁小宝：“要听话啊……”

    “听话，小宝听话。”他点头点得挺欢，收起了拳头，换作揪衣服。

    “不听话的孩子没人疼啊……”我继续感慨。他显然听不懂，只管用力拉扯：“讲故事，讲故事……”

    我又是一叹，方才慢悠悠道：“话说当年，有那么一个小孩……唔？”咚咚两声叩门，我连忙坐直，随即站起身。

    “小宝？”织金裙褂入眼，正是诰命夫人服饰。

    丁小宝反应不比我慢，耳朵一竖，抬头，咧嘴，扑向门口：“奶奶！奶奶！”声音甜得像蜜糖，整个人扭得像牛皮糖，不只令我暗笑，屋外也起阵阵笑声。

    “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当事人的确吃这套，语气中的责备只是一瞬，就关切的拉起了丁小宝，仔细询问：“有没有给别人添什么麻烦？”

    “没有！”

    丁小宝脆生生摇头，我也矢口否认：“丁老夫人好！”笑盈盈行了一礼，道：“丁小少爷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觉得麻烦？”

    “这位是……”听我赞她乖孙，丁老夫人笑容满面的看过来：“这位便是杜家的小姐么？让你久等了。”她点了点头，和和气气道：“我须得谢你。”

    “不敢当，不敢当。”她牵着丁小宝的手走入房中，带出身后一行，丫鬟，老妈子，丁老二？上官彦？不相干的人都来了，丁五却不在？视线回扫，无意间与丁惟孝眼神接触，我打了个寒颤，俯首低头：“我只是碰巧遇上了丁小少爷，送他过来而已。”

    “你太谦虚了。”丁老夫人行至桌前坐下，招呼我：“快也坐。”说道：“我这孙儿的脾性我清楚，平日里安份片刻都难得，刚才，想必给杜小姐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丁小少爷年纪虽小，却很懂事……”

    解释到一半，被人打断。“没有！没有！真的没有！”丁小宝极其不忿，在丁老夫人身侧又跳又闹：“小宝听话，姑姑给小宝讲故事，小宝听话，不捣蛋……”

    “姑姑？”丁老夫人一愣。有人讶异，有人暗笑，我独悲叹。时运不济，正主儿不在，又不见人主动介绍，我总不能自行攀亲。

    “丁老夫人，不好意思，我……”

    “哦？讲故事么？”正不知丁老夫人作何想法，却听她问丁小宝道：“小宝听了什么故事，说给奶奶听听？”

    “小宝让梨！”小脸一仰，丁小宝这次让我吁了口气：“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也叫小宝。吃梨的时候，他会把最大的挑出来，给爷爷奶奶，然后，是爹娘和叔叔，最后才轮到他自己……因为……因为，他自己最小，应该孝敬长辈！”

    话音方落，房间里响起啧啧赞叹，倒是我有些不自在。还请诸位别误会，诈的是丁小宝，不是我……

    “还有，还有……”丁小宝得了甜头，卖乖卖的更带劲：“如果今后有了弟弟妹妹，我也应该让着他们。因为……我是哥哥我最大……”

    “哎哟！小宝真乖！”丁老夫人笑呵了嘴，高兴地揽过丁小宝，简直就是爱不释手。

    我赶紧趁隙开口：“丁老夫人，不好意思，我见丁小少爷又聪明又懂事，一时冒昧，跟他开玩笑……”

    “大家闺秀就是大家闺秀，知书识礼通情达理，难怪小宝这孩子喜欢你……”丁老夫人无意听我解释，笑着打量我：“他认得你做姑姑，是他的福分。”

    “哪里哪里，也是我的福分。”正所谓，败也小宝，成也小宝。我放下了心，走近过去，倒了杯茶送上：“丁老夫人，你请用茶。”

    “看看看，女儿家多懂事贴心！”丁老夫人转头对其他人说了句，这边握住我的手：“可惜，我偏没有这等福气。”

    “丁老夫人说笑呢。今日这桩喜事，庆的不就是老夫人你跟前又多了一个贴心人？”我抿了嘴笑：“这等福气，旁人可只能眼羡。”

    “你这孩子，真会讲话……”她愈加亲切，拉了我在身边坐下。我便也顺杆儿爬，几句话下来，两人都改了称谓：“丁伯母，既然你这么说，我可真不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客气什么呢？伯母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合缘。我若有个女儿，像晨月你这么乖巧，那该有多好……”

    “丁伯母你为人亲切，待我又这么好，真好似我娘亲一般……”

    “你这孩子，哄我开心呢……”

    “不是，不是，我没骗你，我娘真得很好……”

    看我着急辩解，丁老夫人笑眯了眼：“说起来，我这些年，一直有个心愿……”

    “娘！”凭空一声唤，好不合时宜。

    “咦？”原来还有旁人在场？丁老夫人看了丁惟孝一眼，责怪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

    “娘，外头还有人等着……”

    “不急这会儿。没看我跟晨月聊得开心么？对了……”丁老夫人不理他，回过头来，替我介绍：“这是我家老二，另一位，是他朋友，上官公子。”

    我于是站起，羞答答见礼：“丁二哥好，上官公子好。”

    上官彦淡淡回礼，丁惟孝并不出声，丁老夫人却颇为满意：“这就对了，跟伯母不要客气，跟他们也不要客气。我刚刚说到哪儿了？”想了一想，道：“哦，我那心愿……”她拍了拍我的手，笑：“亲生的女儿我没有，但若能收个似你这般的干女儿，也算遂了心愿……”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固然是在刻意讨好，但我……难道就这么人见人爱？“丁伯母，你这是抬举我了，晨月何德何能……”

    “是我们丁家高攀才对。”她如是说，倒让我不好拒绝：“可……可是……”丁惟孝被人一骂，就扮起孝子，再没人来阻止。

    “可，可是……”

    犹豫间门口身影一闪，又有两人走入。“你！你怎么在这里？”丁惟仁打扮得油头粉面，跟着新郎官作陪衬，一见我吓了一跳，喝斥出声：“你到这里作甚？”

    “我是送……”条件反射的回答，话刚冲出口，我突然泄了气。

    倒霉，我很倒霉……

    捣鼓了半天，身心俱疲。人差不多见了个全，偏不见小五。

    唔，我颓然的低下了头，对地长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报应？

    ……

    一边暗叹，一边听着耳际询问，我头低得更低。

    “怎么？你们认识？”丁老夫人有些诧异，问我道：“晨月，你跟小三相熟，怎地不早告诉伯母？”

    我抿了唇，脚底在地面磨蹭：“丁伯母，其实……”

    “我跟她不熟。”被人抢先答了去：“在杜府遇过一次而已，杜小姐怕是早就忘了。”十足正经的语气，从丁惟仁口中冒出，偏似带出几分嘲讽。

    “真的？”丁老夫人将信将疑，继续问我。

    我默然，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丁老夫人略一沉吟，挽了我的手笑：“让伯母给你介绍……”说着将那两兄弟唤到近前。

    “丁统领……丁将军……”此番我换了敬称，言行间也小心翼翼，不敢露出丝毫马脚。别的不说，单丁惟仁近来那脾气，可不是我能得罪得起。见过礼，拣那恭贺喜庆的话语说了两句，我正寻思着是否该告辞……

    “娘，小五他……”突如其来一句话，如同天籁，令我欣喜若狂，感激涕零……世上还是好人多，人间尚有真情在……

    “小五他还是没消息。”

    心底一惊，我猛地看向丁惟义，只见他神色平淡：“不过，他这么大的人，在外面也出不了什么事，娘你不必担心。”

    “不担心？”我震惊之下失了态，丁老夫人却未曾注意到：“我怎么不担心？你们几兄弟，哪个不是我身上落的肉？哪个我能不担心？”手上一抖，被我握了个紧：“好的不学，学人离家出走……你们这做兄长的，给弟弟做的都是什么榜样？”

    “哎！”旁人都惭愧的低下头去，唯有丁惟仁梗起脖子：“你骂小五就算了，扯上我干嘛？”他不满的撇了撇嘴，斜眼看着丁惟义：“四弟，你自个儿说，若非三哥当年带你走，你今日有没有这郡马做？”嚣张的让人看不过眼：“光宗耀祖，门楣生辉……嘿，说起来，你还得谢我！”

    “你……你这是什么话？”原本还只是抱怨，这下真成了生气，丁老夫人呵斥道：“满嘴胡说！天底下哪有你这道理？”

    “我胡说？”丁惟仁嘴角一扯，打了个哈哈：“不谢我，谢其他人好了。这里的每一个人，你都该谢谢。”那眼神斜过了头，似乎落到了我身上。

    “晨月，你看看……”丁老夫人摇摇头，一手抱着丁小宝，一手捉着我，叹起了气：“这些个男儿家，没一个懂事听话的……”

    “小宝听话。”却是被人遗忘的丁小宝，吮着手指，无辜地眨了眨双眼。

    丁老夫人一怔，又忍不住笑。

    我也一笑，看看屋里，人人皆是沉默：“丁伯母，晨月冒昧讲一句。其实，丁统领刚刚说的也不无道理……”

    “男儿志在四方，趁年轻的时候出去闯一闯，并非是什么坏事……功名什么的不提，单就那份抱负，也是让人佩服的……”

    “抱负？”丁老夫人眉头一皱，让我讪讪收了声：“我这种女儿家，看着总是眼羡的……”

    她歉然的看了我一眼：“你说得是在理，可你不知道……”安抚了我几句，轻叹：“在家里有什么不好？”

    “不想打理生意，就不让他学做生意，想要行侠仗义，就让他出去闯荡，就算是去参军，有他兄长照看着，我也可以放心些……做什么不行？可他偏偏……偏偏……”

    仿佛是有难言之隐，丁老夫人吞吐了几次，终于恨恨出声：

    “偏偏要去当那吃力不讨好的捕快！”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一章ˇ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肯定不关我事。

    套用一句现话，小五他这么大人，干嘛不干嘛都是自己拿主意，怎会与我相干？

    “大事管不了，小事一箩筐，这种差使，算得什么抱负？”丁老夫人恨铁不成钢，数落着小五：“他倒为此使性子，不声不响离家出走，连他四哥成亲这么大件事，也不回来……”

    “这……”这又确实有点过分：“或许，他是有什么要紧事？”

    “要紧？有什么能要紧得过家里办喜事？半点音讯都没有。”丁老夫人摇了摇头，叹：“以前就算不懂事，也不至如此，都是……”口中一顿，怪起眼前人：“亏你们这些做兄长的，弟弟在外结识了什么人也不知，受了什么撺掇也不知……”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我继续默念。谁料距离太近，重复得太多，心里话被人读出：“跟你不相干……”丁老夫人视线移过来，令我红了脸：“我们的家务事，原不该在你面前说起。不过……”她看着我，忽然一笑：“伯母可是把你当自己人。”

    “唔唔……”我支支吾吾，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她却误会了我紧张的原因，接着笑道：“看你紧张得……不想做伯母的女儿，伯母又不会怪你。”旧话重提，无缘无故改了口风：“这些年来，我这心愿总是落空，时至今日也想通了。”

    “喏，就像有人说过的……若个个好闺女都给我收了做干女儿，他几兄弟岂不得打光棍？”瞟了眼丁惟仁，丁老夫人站起身来：“晨月，伯母还有事，不能陪你多聊，让小三招呼你。”亲切地拉了拉我的手，笑：“他平日里胡说八道惯了，你多包涵。”

    嘎，我气血上涌懵了头，好大一个乌龙！

    她不等我答话，转过身吩咐几句，带了人就走。

    事情急转而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边人刚走，这边丁惟仁气到面青：“你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被他吼的一震，回过神来：“丁三哥，误会而已……”

    “我们说话，要你多嘴？”压抑的低吼从他嗓子里冒出，不容我辩解：“你不好好待着，过来管我丁家的闲事？连我娘都招惹？”

    “三哥……”

    “我还没说你！”他对丁惟义不似对我般有所顾忌，胳膊一挥，猛地将其手打开。

    “三哥。”丁惟义皱了皱眉：“她送小宝回来，是受我所托。”

    “你怎么知道？”责问突止：“是你？”丁惟仁脸色一变，反手向丁惟义臂上抓去：“你跟我来！”

    转瞬间，房中又只剩我一人。

    头微觉着晕，思绪有些混乱，我站立片刻，喉咙开始发干：“莫名其妙……”紧咬住唇，泛出丝血腥：“一个个都莫名其妙！”脚一跺，快步走出。

    院里人各忙各的，没有谁注意到我。然而，胸口似有团火，面皮烧得滚烫。我愈行愈快，迎面撞上一人，也只一侧便闪开。

    “你没事吧？”来人紧随上我，跟着行出好一段，方才问。

    “没事。”我摇了摇头，忍不住疑惑：“难道你觉得，我该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乱猜！”脚下一停，我恶狠狠瞪向上官彦：“恶意揣测，毁人清誉，救命恩人也没面给！”

    ……

    许是我吼人技术太差，上官彦愣了一愣，竟露出笑容：“本来是不知道。但看你这样，应属肝火旺盛，胃肾阴虚。”在我怒视之下，语气仍旧温和：“想要医治此症，可用天麻、元参、夏枯草、生地黄……”

    听人卖弄学问，我极度不耐烦，捂了耳拒听，慢条斯理的声音却仍往里钻。

    “……各三钱，小火煎服，再辅以……”

    “够了够了！”肝火再旺，也顶不住这：“你给我开方子吧。”手一摊，我不客气地道：“望闻问切，别光看一眼就算。耽误了我的病无所谓，砸了你的招牌可是大事！”

    上官彦笑了笑，闭口收声，手指搭上我的脉搏。

    清清凉凉一股寒意渗入肌肤，抵消掉多余的热气，令我心境略平。

    “没什么变化，沿用之前的方子即可……不过，入冬天冷，该添两味滋补的药材……下一次来拿药时，我替你加上……”闲聊般的说着话，对方慢慢扯开了话题：“所谓把脉，有病医病，无病防身。其他事也一样……我妄加揣测或不对，但你发脾气，总是无益……”

    “岂止无益，简直有害！”这番话说得时机刚刚好，我正思及丁惟仁方才那脸色，起了共鸣：“严重伤感情！”

    “你明白就好。”上官彦点了点头，收回了手：“小心谨慎些，不会有错。”

    “明白……”我随口应了声，心里却一震，如同沸水般翻腾开来……明白，我怎么不明白？正因为要谨慎，有些事我始终不曾提起，以免平生事端。正因为要谨慎，怀疑也不敢道出口，就怕心虚误事。正因为要谨慎，他让我来我便来，纵使不情愿……

    “你又说明白？”手背又一凉，上官彦轻轻叹息。

    我打了个颤，眼一垂望向地面：“明白，真的明白……”费力眨着眼，急速涌出的热流被逼回，鼻间酸麻却止不住：“可……可……可他……”猛一吸气，抬手掩了口鼻：“丁三他凶我！”

    “明面上扮无事，暗地里提防我！明面上装好人，暗地里讨厌我！枉我将他当朋友……”突然间找到宣泄口，满腔的情绪化为怨愤，喷薄而出。

    “他凶你？”上官彦看着我愕然。

    “唔……”

    “你这样是因为他凶你？”

    “唔……”

    “他为人向来如此，你难道不知？”

    “唔……”

    “你……”上官彦又看了我一阵，叹了口气：“他谁都凶又不只凶你……更何况，方才你二人相熟扮不识，让人看出端倪。以他的性子，人前落了面子，人后自然会怪到你头上……”说着感慨道：“实在有些过分。”

    “就是啊，过分！”有人替我抱不平，我揉了揉鼻子，闷声附和。

    “可是，真只为了这？”安抚了我又问，上官彦见我抬头，歉然一笑：“我瞎估而已，你别见怪……”音量略低，却问道：“我听说……你跟丁四弟，今日私底下见过面？”

    见面？我身子一僵，手忘了遮挡护脸，立时有冷风吸入，直凉至心底深处。“谁说的？”看似关怀备至，原还为着此事：“你听谁说的？”淡淡开口，连未消的气也淡了去，神情变得漠然。

    “他们兄弟争执，我隐约听见。”上官彦答了我的话，有些尴尬：“我只是想劝你……”

    “多谢，你误会了。”让人误会，就是我的错，道理这么简单，我竟忘了？忽地明了，我向后退出几步，拉开安全距离：“我和他之间，以前不曾有过什么，以后更不会有。”

    “见是见过一面，但该不算私会，丁小少爷当时都在场。”

    “若你还不放心，我也没办法……唔……”省起一事，复伸出手，遥遥向其示意：“可要把脉？”

    把脉测谎，是其专利，这一点我记忆犹新。

    “不必……”

    “不必？”我瞥了过去，冷笑：“怎么？是放心了，所以不必，还是根本不信我，所以不必？”

    上官彦略微沉默，摇了摇头：“把脉诊的是病因，又非人心，岂能辨出真假？”

    理所当然的一句话，令我一怔即气恼：“你！”

    “是我的错。”对方抢先，不待我发作，就近至身前，将我的手按下：“骗了你，误会你，是我的错。”

    “但……”那双眸子盯上我，隐约闪烁，温和中似显锐利：“我是真的看不透你。”

    “与小五结义，却偏将来历隐瞒……与生父重逢，却早就打算离开……”耳边的声音好似附骨之蛆，一刹那钻入心肺：“你自己算一算，从我们认识起，你说过的谎话有多少？”

    倒抽一口冷气，我咬紧了牙关，关你啥事？你来质问我？

    “这且不止……无论哪一次，无论对着谁，你都能若无其事，坦然得近乎无懈，让人分不出真假……”

    “够了啊！”质问声声，我险些气疯，哆嗦着也要喝出口：“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又是一个莫名其妙，我今天是倒了八辈子霉：“我不理你，你甭管我！”猛地甩头，转身便走：“至于其他，你爱信不信，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信不信无所谓……”青影一闪，挡在我面前：“怎么样都好，以你二人的为人，总不会有任何行差踏错。这一点我放心。”

    疯子！我一个趔趄，眼前骤黑，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既然这样，你来烦我？

    “我不放心的……”语气忽缓，对方伸出手，扶上了我的胳膊：“我只是想劝你，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就算不能对人讲，也可以试试其他方法……一味隐忍，只会令心情郁结，于身体无益……”

    突如其来的质问，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劝解，则让人惶恐。“求求你，饶了我吧。”我怔了怔，心跳加快，抓住手边衣袖，嘶哑着嗓音道：“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上官彦答得干脆：“我误会了你，是我的错，应该向你道歉。”然而，庆幸只得一时：“但其他人其他事，难道不是一样？”

    “在所有人面前掩饰着自己，说话做事都必须深思熟虑，这样你不觉得累？”

    “你不是不明白……”幽幽一声叹，那眼神里所浮现的，不知是失望拟或同情：“有些人是别无选择，可你不同……”她看着我，眉间蹙起：“我真的不懂，你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二章ˇ

    总有些相似的人，从彼此的对视中找到自己，又或者，自以为找到了自己。

    这种感觉，在铸剑山庄时我曾有过，一如现在的她……

    眼帘轻轻垂下，我不愿承认亦不能反驳，事实上，她已将我看透。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下，我脸上罩着的面具，是属于杜家大小姐。

    “你管得倒宽……”沉默了半晌，我仍然无话可说，只从牙缝挤出几字。

    “作为大夫，我的确管得太宽。”上官彦对此直认不讳：“但作为朋友，我不想看你这样。”顿了一顿，续道：“就说丁伯母好了，今日你应付过去，只是一时，之后待如何？难不成瞒她一世？那小五呢？小五又怎样？”

    未尝不可，我咬咬牙，暗地里腹诽。

    “除了别人，还有你自己。”紧蹙的细眉下目光闪亮，她的言辞同样锐利：“因着这掩饰，关心人也不敢问，因着这掩饰，想亲近人又心存顾忌，你这样……既然这样……为何不做回真正的你？”

    女人第六感的准确，我向来信服。然而，话说到这个地步，饶是我也意外。入戏至今，连我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真正的我？”另一个名字掠过脑海，令我神思微恍，不由自主攥紧了双手：“你知道哪个是真正的我？”尽力控制的声音，依旧有些起伏，我不确定，这其中的紧张，是对答案的期待，还是害怕……

    “你……”在我注视之下，上官彦怔了一怔：“我不知道。”话音方落，却又沉吟：“我只知道……看出我身份扮不知守口如瓶的，是你杜晨月……与小五相识相交能以性命涉险的，是你杜晨月……处心积虑利用我去见杜大人一面的，是你杜晨月……”说着反问我：“不如你来告诉我，这当中，哪一个是真正的你？”

    呼吸一瞬间停滞，内心深处，绷紧的弦陡然释放。她这番话带给我的，是难以自拟的激动：“都是我！每一个都是我！”颤抖着松开手，指尖在掌心摩挲，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细茧，因握剑而生，亦属于杜晨月：“我就是杜晨月，杜晨月就是我……”轻声的低喃，从口中费力挣出，万千思绪荡在了心头……面具戴得太久，原不需再辨什么真假……记起那个名字，已不再有任何意义……前世的我，就是今生的杜晨月……

    “你当然是杜晨月，没人能否认这个事实。”她尽管不明，一言一语却能引起我共鸣：“反正都是你，你有什么必要掩饰自己？又有什么怕让人知道？”

    “没有！”我矢口否认。我就是我，与他朝夕日对共度那些时光的是我，如今留下来舍不得走的也是我。我就是我，为何要害怕？为何要犹豫？全无掩饰的自己，在他面前不是没有过，也只有他……

    “对，你说的对……”眼眶一热，我终忍不住，一伸手抓住了上官彦，急促而迫切的抬起头：“既然是朋友，请你帮我最后这一次……”

    离开杜府，是我一早就有的打算。上官彦受我之托，自然也早知情。

    所以，说是请求，不若说是旧事重提。

    “答应过你的事，我没有理由拒绝。”她的回答很简单，仿若一颗定心丸，令我彻底放下了心：“不过，这似乎算不上帮忙……仔细说来……”

    “谢谢你。”不待上官彦说完，我抢先道：“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心情平静后，我感触良深，身边的诸人，或许是她与我关系最浅，却又是她一次次不计较的帮助我：“更谢谢你，当我是朋友……”

    一抹红晕窜上她的脸庞，迅速化开，她笑了一笑：“最初是你……”

    那一路的戏称，从恩人到朋友，的确是我。但究其原因，并非是无条件的亲近，只不过，她女子的身份，以及超脱这身份所做的一切，让我倍感熟悉……

    “铸剑山庄的那一夜，我事后听起，也仿佛亲历……”她略一停顿，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我跟傅无尘，其实是同一类人，戴上这面具，就再摘不下来……可是，你跟我们不同……”

    “上官……”世事正是如此荒谬，再明白的道理，再聪慧的心窍，一遇上自己的事，就立刻被曲解蒙蔽。上一刻还费尽心思劝解我的她，这一刻，根本无意让我插嘴。

    “还有小五。”她打断我的话，又是一笑：“毫无血缘的两个人，却亲近过寻常姐弟，这还不止，他整个人都受你影响，变得不同……”

    温和的笑容投入眼底，映出的这份固执与坚持，我不觉得自己能打破：“是么？”微微一愣，我回过神，却变了脸色：“怎么会？”

    “我可从没撺掇他干什么！”我赶紧辩解出口，一不小心险些闪了舌头，但这的确是事实：“更何况，捕快这么没前途的行业……”

    ……

    ************

    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三章ˇ

    黄昏时分，大礼隆重举行。

    我随着一干人等，在外围遥遥观望，只见那满堂红绫喜焰盛旺。在这气氛之下，众人成群结队，聚在一起谈笑甚欢。

    待到新郎新娘行礼完毕，群情更加激昂。恭贺道喜的，称赞艳羡的，一时间笑语不绝人声鼎沸，几可将这房顶掀翻。

    “开席了～”悠远绵长一句吆喝入耳，却是知客向前一站，宣告晚宴开席。

    顿时，道道佳肴似流水般摆上台面……

    一切喧嚣落下帷幕，已入夜多时。随着宾客们纷纷告辞，苏柔带了我姐妹二人，也侯到府门附近。

    左右无事，她与我闲话道：“晨月，可累了么？”

    “不累。”刚回答完，阵阵倦意袭来，我头一低，强将呵欠忍住：“不过，吃得有些饱。”

    食饱易累，这个道理她想也明白。“你这孩子……”嗔怪了一声，苏柔笑道：“一会儿回府，便早些休息罢。”

    “唔。”我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今日人多，我忙着与人应酬，冷落了你。”等了一阵，仍不见杜老爹出现，她又开口道：“倒难为你，还帮着看顾了丁家小少爷。”

    “哪里，丁夫人客气而已。”

    “自家人面前，你不必再谦虚。”她含笑看着我：“我知道，你向来很懂事。”

    我听得莫名其妙。懂事？她莫非患了失忆症？虽说近来大家相处融洽，但观我种种事迹，哪一件，跟懂事二字挂得上钩？仔细观她神态，又不似嘲讽。

    “大姐。”这边厢我面皮厚，被人夸也没所谓，那边厢晨霜却颇羞涩，忸忸怩怩红了脸：“对不住，我……我没有陪你。”

    “晨霜你何出此言？”我再次吃了一惊，说道：“丁小少爷那件事，是我一时兴起请缨，你又不必陪我……”

    “后来……我也不曾等你……”她倚在苏柔身边，颇有一番小儿女情态：“大姐你没来看戏，莫不是生了晨霜的气？”

    “怎么会？”我愣了一愣，哑然失笑：“戏我看得多了，不缺这一出。”话锋微微一转，感慨道：“倒是今日这盛况，我初次得见，未免新奇。”

    “也不止是你。”苏柔闻言一笑，柔声道：“此等喜事，几年来难得有一起。便是我在京城，也许久未见了。”

    “是么？那我岂非恰逢盛会？”放眼望去，数百盏灯笼依旧高挂，照的这四周亮若白昼。而远处，上弦月悬于夜空，不起眼的发出淡淡光辉。我怔怔半晌，忽地有了一丝错觉……灯火通明，霓虹璀璨，原是我最熟识的一幕……

    “晨月！”一声低呼，陡然将我从幻境中拉回，我双眼一睁，惊得掌心全是冷汗。

    有人碰了碰我：“晨月，你看……那……”恍惚间急促的说着什么。

    我赶紧吐纳两口气，定了定神：“什么事？”转过头询问之时，突然一愣，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发笑之际，苏柔二人已迎上前去。

    不远处，杜老爹摇摇摆摆，跌跌撞撞，在别人的搀扶之下，正蹒跚走来。

    我也迈出几步，却又顿住，闻着扑面而来的酒气，皱眉不止。

    “爹，你醉了。”捂住鼻子，我方敢近身，凑到他面前打量了一番。

    “没……没醉……”醉眼通红，脚步不稳，杜老爹犹在强辩：“多……多喝了……两……两杯……两杯而已……”

    “两……两……两两得四……”我对着他双眼晃了晃手指，没有反应，不由暗笑。天下醉汉是一家，饶是风度翩翩的杜老爹，醉了酒也逃不出这番丑态。

    “月……月儿……”杜老爹听见我声音，辨不出方位，身子向旁一倒，撞到了苏柔。苏柔哎哟一声，站立不稳，也勘勘向后摔倒。

    值此危险状况，我忙出手，右手一托，扶起了杜大人，左手一抓，拉住了杜夫人。吐吐舌头，再不敢出言取笑。

    “怎地醉成这样？”苏柔喘了口气，借力站起，面上现出丝忧虑：“晨月，你赶紧帮着，扶你爹上轿。”

    “他这样成么？”我皱了皱眉，道：“不如先歇歇，用点……”

    “府里熬了醒酒汤。”苏柔打断我，催着我快走。

    “我这儿也有醒酒药。”我见她一愣，苦笑道：“白天撞见上官大夫，跟他讨了几颗。他家祖传秘方，总不会差。不过，须得找碗水化开。”急匆匆解释一通，建议道：“我这就扶他上轿，药的话，借碗水在轿中服用即可，略歇歇，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也好。”苏柔略微沉吟，拿定了主意。我便向一侧那人道：“这位小哥，劳烦你取一小碗水来。”

    轿子本就侯在门口，我拖着杜老爹，抢先而行，不过数十步，就入了轿门。

    扶他坐下，等了一会儿，先是苏柔她们赶到，然后那水也送了来。我按照上官彦所嘱，捏破药丸，将其化入水中。

    轻轻一晃，我端起碗，喂着杜老爹喝了两口。

    “月儿……”他咽得痛苦，一阵咳嗽，眼睛微微睁开看了看：“这是什么？”

    “毒药。”我板了脸，硬邦邦说道：“能喝就都喝了吧。”

    昏昏沉沉之中，杜老爹依旧听话，接过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只不知，方才饮酒是否也像这般爽快？我想了想，将碗递出轿外，十指按上他额顶。

    “月儿……”喝了药，他仍然呓语不断。

    “唔？”我留上了心，侧耳细听，断断续续的，听清了些片言只语。

    “月儿……你走……你走……爹……不用你管……”

    “好啊。”我指下一空，看着矮了半截的杜老爹，脸色更加难看：“不过，我走之前，你能不能……先坐起来？”

    ……

    面对杜老爹这幅模样，苏柔也无可奈何，与我商量了下，决定让我陪着杜老爹。她携了晨霜，坐入另一顶软轿。

    行进之间，轿身微微轻晃，但或许那药起了效力，杜老爹倒能安定坐稳。

    “月儿，怎么是你？”过了良久，他轻轻一，抬手捂住了额头。

    “怎么不是我？”我早将这边轿窗的帘子卷起，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你赶人赶了半天，不就是要将我赶走？”

    “赶你走？”他茫然重复着我的话，好似什么都不记得。

    “不提这个……你头疼么？”看他揉了眉心又搓太阳穴，我冷笑道：“人家丁家办喜事办得高兴，你杜大人却比他们更要高兴。若有不知道的人，看你这样，怕还以为你杜大人娶媳妇嫁女……”

    清冷的月光下，杜老爹手上一顿，支着额头微微怔住。

    “怎么？有什么事？”我心生疑惑，便收了语中讥嘲之意，转而询问道：“爹，今晚宴席上有什么不妥么？可是出了什么事？”想来想去，总是觉着蹊跷。以他的身份，谁能将他灌得酩酊大醉？

    “没……没事……一时高兴……多饮了两杯……”了几声，杜老爹又开始言语不清：“月儿，你……你先前说……爹……爹赶你走？”他说着说着背过了脸，竟似有些不安。

    我只觉好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慰意：“你放心，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那……我还说了什么？”他又问。

    “我近来耳背，听不大清。”我忍着笑，悠悠而道：“不过，你要想知道也不难。方才那儿人来人往，没有一百也有五十……明儿个，你随便抓一人打听就是……”

    被我一番明嘲暗讽，杜老爹愈发尴尬，接下来的路上一言不发。我见好就收，也不再多话，只偶尔哼上两句小曲儿，给自己解解闷。

    “老爷。”轿子落地，苏柔快步行来，从前方掀起了轿帘：“你觉得怎样？”

    “不妨事。”此刻药力大显，杜老爹嘴硬得很，摆摆手，既不要她拉，又不要我扶，歪歪斜斜自行起身。脚步虽然虚浮，却也勉强走得。

    “你们姐妹都累了，各自回房休息罢。”苏柔叮嘱了我们，又吩咐众人几句，紧跟着杜老爹而去。观其愁容，想来是夜不得好眠。

    我嘻嘻一笑，径直往房中走去。

    “大小姐，你回来了。”月上中天，我房中仍亮着一点烛光，晚菊坐在窗前，等得睡眼惺忪。

    我瞥了她一眼，点头道：“我回来了，你去睡吧。”

    她闻言一激灵，却跳了起来，麻利的给我倒水拧帕子：“大小姐你先洗把脸。”待我接过，开口问道：“大小姐，你去看了，那婚事热闹么？”

    “热闹啊……”我覆了帕子到脸上，深深吸了口气。

    “新娘子好看么？”

    “好看啊……”

    “新郎官呢？”

    “也好看啊……”

    “大小姐你糊弄人。”轻哼一声，晚菊刷地将我面上湿巾揭下，一双眼瞪得溜圆：“新娘子顶着盖头，你能看见？”

    “对啊……”余音未绝，她一双拳头砸到我臂上。

    家有恶仆，莫过如是也。

    “我没糊弄你。”倚上窗台，我叹了口气：“新娘子虽顶着盖头，但我看她身段婀娜，体态风流，想来是个美人。”

    “至于新郎官，本就英俊潇洒，穿上那身喜服，更显得他面如冠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傥……傥……仪表堂堂……”

    晚菊听得羞红了脸，又将帕子递来。

    我接过，擦了擦手：“你别不信我。”一本正经反问道：“你知不知道，我今个儿在郡马府，捡了好些东西。”

    “什么？”她好奇问道。

    “芳心啊。”我手一摊，比划道：“你没看见，那些个千金小姐，心都碎了一地……”

    “大小姐你尽胡吹！”晚菊啐了一声，笑得弯下了腰。

    “你等着我，不就是要听这一通胡吹的么？”深夜凉风习习，我看了眼窗外天色，道：“听过了，就回去睡吧。”

    “嗯，大小姐你也是。”晚菊应承后，向桌上一指：“睡之前，记得把这醒酒汤给喝了。”

    “醒酒汤？”闻言一愣，我诧异道：“我又没喝酒，喝什么醒酒汤？”

    “没喝酒呢……”晚菊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胡言乱语便罢了，平日里也有。但大小姐你闻闻，你那身酒气……可骗得了人？”说完也不等我解释，吃吃笑着跑出了房，敢情她早等得不耐烦。

    “酒气？”我抬起袖子，往鼻尖一嗅，却也皱了眉：“杜老爹……”恨恨的，将衣带一扯，脚上鞋子也踹掉，踢踏踢踏走到了桌前。

    忽地一阵微风掠过，先我一步，扫灭了桌上蜡烛。

    我眨了眨眼，还没吹拉……

    敢情我真喝过酒？

    双手向前摸去，摸到了火石，“咔嚓！”一声。

    又是一阵风过，光明乍现即逝。

    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我抽抽鼻子，骇然道：“糟了，我真醉了！”连忙向旁扑去，本想跳上床，却不料，凭空撞上一堵墙。

    “醉的还挺厉害！”扶着墙站稳，我摸了摸，更是大惊失色。连方位都辨不出来？

    热，热，有些饱，有些饱，还有些热……不知为什么，醉了之后，思绪就尽飘到些无关事上……

    连墙上生出双手臂，也吸引不了我的注意力。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我想了又想，直至那热气触上肌肤，方才灵光一现。

    对了，饱暖思淫欲！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四章ˇ

    脖子有些痒，热气在那盘旋了一阵，缓缓向上，攀升至唇边。

    浓郁醇厚的酒意，自舌尖渗入，化为丝丝酥麻，蔓延到指端发梢……

    我闭上眼，又陷入了思考。还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酒醉好办事……

    有些事，说虽然不好说出口，但做起来……想必容易得多……

    意在掌先指随意动，我脑中邪念一生，顿将魔爪伸出，往他腰上摸去。

    男服无扣，唯独一条玉带横系中间。我穿也穿过脱也脱过，自然不会被难倒。略施巧劲，无声无息将其解下。

    偷偷笑了几声，反手抛出。

    “叮当！”却听清脆一声响，他的动作随之顿住。

    “碎了么？”我暗道不妙，看来还有神智：“改日赔给你。”说话间手向里一探，又掀开一层。

    “你干什么？”他拥着我，轻轻一紧，平淡的嗓音传入耳中，倒似完全清醒。

    我更觉糟糕：“贵么？”歪头点了点：“清脆悦耳，悠扬绵长，当是一块好玉。嗯，不过你放心，我还算有钱。”话音未落，趁势朝他怀中栽去，面颊贴上胸膛。

    烫啊！我一个激灵，窃喜不已，正要咬上去，被他向后一掰。

    “唔？”张开眼，也看不见他表情，我内心好不困惑。

    “我问你在干什么？”黑暗中悉悉簌簌，他竟将袍服拢住。

    “啊！对不住，解错衣服了。”我道了声歉，缩回双手，反往自个儿身上摸来。衣带早已扯掉，裙褂也松松垮垮，我便沿着颈窝向下，将扣子一颗颗解开。

    方至一半，被人握住了手腕：“我问你……”他微微一滞，倒吸了口冷气：“你知道是谁？上来就……”

    “咦？你是谁？”我闻言讶道：“借酒装疯，专行鬼祟之事的，除了你这小贼，还能有谁？”拍了拍他胸口，还待取笑两句，却忽地一愣，掌一翻将他衣服揪住。

    他被我抓得晃了晃，歪歪斜斜，捂着头靠到我肩上。

    我见得此状，又有些犹豫，思忖之下，更自觉过敏：“别人家的酒不要钱么？”哼了一声，松开手问道：“你喝了多少？”

    “不多……不少……”他摇了摇头，不经意间将我领口蹭开，炙热的呼吸喷入，却用手一抹，又恢复原样。

    我不由一抿唇道：“师兄，看你醉的厉害，我给你拿颗药。”胡乱从身后抓起一物，往他手中塞去：“这可是人家白天送我的，一番心意，我自个儿都舍不得用……”

    他接也不接，啪地一下打掉。

    “对了，师兄，我还没问你，你今晚为何来找我？”我再没好气，将他一推：“难道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所以心虚？”

    所谓反常即妖。他今夜一改常态，出现在我房中。要说没有原因？我绝不信。要说是为心虚，我倒也不信……

    “师妹。”他装醉装的向来敬业，被我推得伧伧琅琅后退：“你莫冤枉我。”

    “我冤枉你？”我步步进逼，冷声说道：“对不住，我冤枉了你。那定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所以你觉得我该心虚……”口中如是说，心里却在另作打算，估摸着距离将近之时，突然向前一扑，出其不意将他推倒。

    他身后是床，床上被褥成堆，我拦腰抱着，一起跌入其中。

    平日里又不觉这般舒软，陷了进去，便不想起来：“师兄啊师兄，怎么办呢？”我诡计得逞，往下一移，在他身上轻轻磨蹭：“我今日真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呢，现下心虚得很……”

    如此状态，怕是他也未曾料及……其实，醉了也好，不醉也好，谁对不对得起谁都好，我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天时地利占尽，我拨弄着他的衣服，轻声询问道。

    身下所感，他腰背绷得笔直，却因这姿势，不敢妄动。

    “就算你不想听，我也不得不说呢。”我只当一无所觉，叹了口气：“师兄，我今日跟人幽会过。”

    “虽然对不起你，但……但……我让他跟我私奔呢……”

    “他却不答应。”底下微微动弹，被我膝盖一抬，复又压住：“男人嘛，儿女私情是小，国家百姓是大……我仔细想想，其实也能想明白……”

    “于是，我便退了一步，让他买所宅子就成。嗯……这宅子不必太大，不能太小……离京城不要太近，不可太远……依不了山也得傍水，两样齐全的更好……”说着说着，我戳了戳他：“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不是？”

    问完话，我就收了声，静静等着他回答。

    他过了许久，方才开口，但总算不负我所望：“不过分……”沉默了片刻，轻轻一叹：“这宅子……你几时要？”

    “越快越好！”我闻言大喜，嗤嗤笑出了声，一头扎到他怀里，双手更不客气，上下胡乱开摸。

    “你就不怕……”他闷哼一声，抬掌扶住我之际，却也滑入了衣内：“你就不怕我误会？”

    “误会？误会我跟谁？你莫是跟丁三哥一样傻？”我额头一顶，用力抵上了他胸膛：“我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以为什么，但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啦……”话出口时心头一颤，嗓子眼似被堵塞。

    “你很想见我？”他仿若察觉到我的异状，掌心摩挲一阵，忽地一翻身，趁我手脚发软，将我反压在下：“那现在呢？见到我了，你会怎样？”

    “见到你……”我张了张嘴，却又顿住，怔怔的抬起了手，抚上他的脸庞：“见到你，就等不及啦……”

    “等不及……等不及……真的等不及了……”鼻子一酸，我伸出双臂，将他抱得紧紧：“好师兄，你就从了我吧……”

    ……

    是夜，不得成眠的原来是我。

    凌晨时分，待他悄然离去，我才蜷起身子，稍稍睡了一会儿。

    即便在梦中，枕被上残留的余热气息，仍似萦绕不散……

    “……五六三十……二二如四……通前一万……八百八十四……置积为实借一……而以除……除已……其复除……复除折下如前……”

    “二……次商为二……二……二……三商亦为二……我算的对么？”

    “对……三百三十二……”

    “大姐，不……不是三百三十二……”吞吞吐吐的童音，令我于遐思中一怔，顿住了点头。勉强回过神，我看着杜慎拨弄桌上算筹：“应……应该是……”

    “二二二么？”门外一声轻笑，却是晚菊端了茶点进屋：“奴婢远远的都听得一清二楚……”

    “晚菊姐，你也听错了。”杜慎见状，忙道：“应该是……”不及说完，又被打断。

    “管它多少，少爷都别算了。来，用些宵夜……”晚菊放下托盘，取了两碟点心到杜慎面前，笑道：“大小姐昨儿个累了一天，歇得太晚，你没看她？现下迷迷糊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做了亏心事，脸上难免一烫，执起茶杯抿了一口。

    这茶泡得好苦，我咋咋嘴，又饮一大口，须得这么苦，方能……

    “大姐，你昨晚没睡好么？”我正胡思乱想，杜慎起身告辞：“既然这样，那你早些休息，我改日再来。”

    心中一动，我蹙了眉微微思索。旁边晚菊已笑道：“改日来？也还是算这劳什子么？”她帮杜慎收拾东西，捻起了几根算筹：“我总看不懂，这有什么好玩？”

    “这不是用来玩的。”

    “不是玩？那是夫子让你学的？”

    杜慎原本答得认真，被晚菊如此一打趣，却不由涨红了脸，嗫嗫喏喏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于是替他解围道：“她是个不学无术的，你别理她。”心念一转，笑：“不信你出个题考考她，保管她做不出来。”

    “真……真的么？”杜慎闻言似有所动，犹豫着问我。我只管点头，不顾晚菊在旁大呼小叫。

    “那好。”杜慎想了想，视线落到面前的碟子里，说道：“晚菊姐，你听着，芝麻酥一块两文钱，核桃酥一块三文钱，菊花酥一块五文钱，我给你一百文钱，让你去买三十快酥，你要各买多少，刚好花掉这一百文？”

    “少爷你爱吃菊花酥，我全买菊花酥不好么？”晚菊愣了愣，方一开口，便让我笑倒。

    “不行。”杜慎重申：“我只给你一百文钱。”

    “那就全给你买芝麻酥。”晚菊撇撇嘴，十指一抖，叽里呱啦口中念念有辞。

    我笑得更甚，摆了摆手道：“不行，这题不算，太简单，不算……”果然不过眨眼工夫，晚菊便道出答案。那指头功夫，想来也不错。

    “这种题目，你半年前就会了，怎好拿来考别人？”我笑完喘了喘气，将几个碟子排到一起，再对杜慎挤挤眼：“换个难点的……”

    “晚菊姐，你看……”杜慎沉吟了片刻，双眼忽然一亮：“四个碟子这样排着，横着有两排，竖着也有两排。”

    “如果是十六个，排成这样，横竖各有几排？”

    “四排。”晚菊答得还是飞快。

    杜慎顿了顿，道：“那如果……是一万四千八百八十四个碟子呢？横竖又各有几排？”

    “啊！”指头功夫再不管用，晚菊脑袋一晃，尖叫出了声：“少爷你疯了么？这怎么能知道？”

    杜慎脸上，忍不住孩子气的笑容：“用这个，就能算出来。”他伸出手，握的正是把算筹。

    我二人相视一眼，姐弟俩俱是开怀……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五章ˇ

    初十一日，上官彦如约而至。

    观气闻音切脉，他细细一番诊断，终于确认了我久病痊愈。

    这消息一经传出，晚菊高兴自不必提，便连苏柔等人，也亲身前来问了详情。

    “吃了这么久药，也该好了……”面对众人的关心，我笑得自嘲，一一答过谢后，抽个空找到苏柔，帮杜慎请了半天假。

    “大姐，我们来这里干嘛？”市集里人来人往，小摊小贩聚集，不乏新奇好玩之物，偏这杜家小孩儿，对周围一切不感兴趣。

    “少爷你又犯傻了么？”晚菊跟在我们后面，嘀咕道：“大小姐看你读书辛苦，才特地跟夫人告了假，带你出来……”

    “就你话多。”我向后一瞥，嗔道：“不是也带你出来玩了么？”看她一双大眼左顾右盼，早已按耐不住，便递了块银子过去：“周围逛逛去，见着好吃好玩的，就一式三份买来。”

    晚菊噗嗤一笑，领了命翩然离去。

    我回过头，询问杜慎：“你也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大姐买给你。”

    “不……不用。”杜慎脸上微微一红，摇了摇头：“多谢大姐，我不缺什么。”

    “不缺什么么？”我笑了笑，往旁边打量，只见前方一处摊子上，竹篾扎得小鸟活灵活现：“你看那是什么？还会动呢……”

    杜慎不开口，我便自己挑选，买了些有趣小玩意，路遇糕饼糖酥花生板栗，也一股脑儿买下……

    “好吃么？”

    “好吃。”

    “好玩么？”

    “好玩。”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到最后，我不由亦叹了口气。

    “大姐，你生气了么？”杜慎仰起头，小脸上隐约有些不安，忐忑望了我一眼，却又低下头去，垂眼看着脚尖。

    “不是生气。”我抚了抚他的头，道：“我只是在想，你究竟喜欢什么……”说着，拉起了他的手，继续向前走去：“你跟我来。”

    市集东北，人流少了许多，穿过一个巷子，道路两旁各挂了排字画。

    “大姐？”杜慎随我走入一家店堂，面上露出讶色。

    “怎么？你来过这里？”我见状问道。

    “没有。”他拉了拉我，指向一方书架，道：“不过，这几本……这……还有那儿，这些书，我都有……夫子也教我读过……”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我点了点头：“你的那些书，府中自然有人替你采办。”转过身，视线落到门后一处角落，对他示意：“你过去看看，那些是什么？”

    紧握的手松开，杜慎向前走了几步，蹲到书架下。小小背影蜷在那儿，半晌不见起身。

    我等了一会儿，也踱过去，俯身轻笑道：“既然你什么都不缺，我今日这份礼，可送不出去了……”

    “大……大……大大姐……”杜家少爷性子腼腆，饶是知道被人打趣，仍旧涨红了脸。他支支吾吾吞吐嗫喏，看看我又翻翻手中书籍，过了好一阵，方才道出话来：“你……你送我的书，都是这里买的么？”

    “对啊。”我膝盖一弯，挨着他蹲了下来。

    “那……那……”

    我笑笑不语，另从架子上挑出两本，摞到他手上。

    “算学集注……张崇安注……开元术解……张……”杜慎抱着书翻看了几遍，不经意间扫到书皮，奇道：“大姐，这张崇安是什么人？很厉害么？”

    “厉不厉害我不知道。”我站起身，招了招手，示意这店中伙计过来：“我只听说，这张崇安，似乎是西郊学堂的一位先生……”

    “小姐说得没错。”书架上摆的是样本，那伙计看了书名，到后堂取出三本崭新书籍：“这张先生，的确在城西临江书院供职。”

    “临江书院？我听爹说过……”杜慎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唇，却有些疑惑：“学堂里的夫子，也教这个么？”

    “夫子？”那伙计乐呵呵一笑，问杜慎道：“小少爷喜欢读书么？”

    杜慎头一低，并未答话。

    “看小少爷天庭饱满，双目有神，想必是勤奋好学的……”那伙计不以为意，一边包书，一边笑道：“不过，有人可不一样。”

    “小时不喜读书，日后作了大官，就会嫌那学堂太枯燥，想着方儿整出些主意来……”

    “这样的人物，本朝就有一位。”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谈道：“于是，这位大人便提议，在学堂中增设琴棋书画，算律武医等杂科，令各位学子读书之余，能有个消遣……”他顿了一顿，笑：“这张先生，正是为此故而被请来，所以，算得夫子，又不算夫子……”

    这等典故，我竟也是初次听闻，不由莞尔。低头时扫了眼杜慎，见他面现茫然，听得迷迷糊糊。

    “张先生任职于学院，便算夫子，但他身无功名，传授之术不登庙堂，所以，又比不上寻常夫子……”我低声解释了一通，看那伙计点头附和，转而问道：“我听说，贵宝店书籍既全且广，在京城堪称第一。”

    “小姐过奖。”这店中的伙计，想必书读得不少，谦虚之余不掩傲气：“第一不敢当。不过，不论什么孤本典藏，若是敝店没有，其他店里怕也不会有。”

    “是么？”我轻笑了声：“孤本倒不必。我想找的书，只须是临江书院其他夫子的著作即可。”询问道：“不知贵店有否？”

    那伙计愣了一愣，一时间答不上来。

    “若没有，便取近十年来三甲进士哪一位的著作亦可……”

    我笑盈盈相望，对方不禁尴尬，情急之下道：“小姐你有所不知，若非往……若非往日那位大人相逼，张先生的这些书，敝店原是不想卖的……”

    “哦？为什么？”我闻言更为讶异：“因为没人买么？”

    “不……不是。”

    “那是无用？”

    “不……”

    “还是太简单，小哥你根本看不上眼？”

    “也……也不是……”连串询问，对方脸上忽红忽白，立在原处僵住。

    “不必找了。”我叹了一叹，将银钱放上柜台，取过了书：“这书皮包的真好。”赞叹了声，递给杜慎：“你可得好好爱惜才是……”

    ……

    人无贵贱，学无贵贱，这道理并非人人能懂。

    但在这世上，至少有一人懂得……

    嘴角含了笑意，我牵着杜慎走出店外。而身后那伙计，似乎也回过神，匆忙招呼了声慢走。

    “大姐，你……你……你刚刚……”行了一程，杜慎始终犹豫不决，问了几番都没问出口。

    我觉得有趣，也学起杜少爷说话：“我……我……我刚刚奚落他，你也听得出来？”

    他小脸红扑扑，咧了咧嘴，腼腆的笑。

    “一时忍不住，就为人打抱不平了……”我无奈叹了口气，瞥他一眼道：“你可别学我，只会取巧……”

    “正统学派源远流长，早已自成体系。学院里那些夫子，大多依书而授，有几人会自行著书？”

    “而近十年的进士，在朝中资历尚浅，纵然有人参与著作编修，想来还留不下姓名。”

    “至于那张先生，他的书也并非一力所成，而是将前人所学集合，加以注释……”我笑道：“方才那人口齿虽伶俐，脑筋却没有转过弯，才会被我讨了个口头便宜。”

    “那……”杜慎听得认真，又起了疑惑：“张先生究竟算不算厉害？”

    “即便是前人所学，经他一番整理详解，却能由难至易，化晦涩为通俗，令旁人更易习得其中道理。”我知他所想，如是回答道：“依我看，那是极厉害得……”稍微一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学无止境，循序渐进。古往今来，谁不是以前人的学问为基础？再求进步？”

    语落无声，杜家少爷一听学问，便犯了书生气，痴痴傻傻顿住脚步。

    我陪着他立定，咳嗽了一声，唤他的姓名：“杜慎，你可曾想过，去书院求学？”

    “啊？”连唤数次，皆是没反应，然后他突然一惊，失措道：“我……我……”

    我拍了拍他肩膀，再问了一遍：“我问你，你可想去书院求学？”

    “我……我……”他逐渐定下神，头愈渐的低：“爹跟我提过……可……可是……”

    “书院里没有家人，都是陌生人呢……”我笑了笑，问道：“我和你一开始不也不认识么？你现在见我，可还害怕？”

    杜慎摇了摇头。

    “刚刚那人说得，你也听见了。”我于是又道：“书院里学的东西那么多，张先生又这么厉害，你就不想……”伸出手指，往他怀里戳了戳：“亲自向他讨教？”

    “这……”他微微犹豫，向后退了半步：“大姐你也很厉害……”

    “我？”我闻言一愣，却是讶然失笑：“我这不叫厉害，我这顶多是……年长过你，见闻多些而已……”揽住了他，道：“别的不说，就是你那些问题，一日难过一日，我也再答不出来了……”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我不是做学问的人，自然不能误人子弟。认真一番解释，只见杜慎似懂非懂。

    “也罢。”我最后笑道：“去不去由你，不急在一时。不过，大姐还有两件事要提醒你。”

    “其一，学问虽然有趣，但这世上，还有许多有趣的事物，你闲暇之余，不妨多关注关注其他……”

    “其二，你是杜家的孩子，父母家人自然会对你有所期望。”我拂了拂他的面颊，道：“你不必以此为负累，却也不要伤了他们的心……”

    “大姐……”话说得太多，听得小孩儿战战兢兢，抓住了我的手不放。

    “现下不懂没有关系。”我略觉抱歉，和颜悦色宽慰他道：“稍稍记着就行。”

    却不见情况有何好转，他一双眼更是益发得红：“大……大姐……”

    “你要走了么？”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六章ˇ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杜家少爷腼腆之余，还是个爱哭鬼。

    我拿他没办法，硬生生搬出这番道理，才能将其说服。

    “大姐，等你游学归来，我再请教你。”回到杜府，杜慎的小脸上已没了泪痕：“到时候，你一路上的见闻……”他拉着我，反倒生出几分希翼：“也会讲给我听，对么？”

    “你若真有兴趣，何不自个儿去体验一下？”我打了个马虎眼，笑着反问他。

    “嗯……”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今天……多谢大姐……”规规矩矩道谢告辞，抱了一大堆零碎物品入房。

    “大小姐好厉害呢……”前脚人刚走，后面响起冷嘲热讽：“走什么路？游什么学？难不成，过两年还会回来考个状元当当？”

    方吁出口气，又来此等言语，我哪还有好脸色？面上一沉，走自己的路。

    她不见我搭理她，目的未遂，便也收了声，大跨步向前。

    由西至东，由南而北，约略半个杜府，顷刻被我二人穿越。

    “呼……呼……”手扶上木门，我回过头，眉毛一挑，饶有兴致的看着晚菊大口喘气。

    想跟我比？

    哼！施施然一推，我抬脚，不疾不徐踏入房中。

    “大小姐！”她晚了几步，便极其不忿，甩手叉腰，撂担子不干。

    哐哩当啷掉落一地，全是今日逛街的战利品。

    “你这样，哪还像个丫头？”我淡淡瞥她一眼，皱了皱眉。

    当丫头的，就不该顶撞主人，当丫头的，就不该失却礼数。当丫头的，就不能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晚菊瞪着我，喘气间大约也省起自己身份：“奴婢失礼。”脸一侧，语气硬邦邦，言辞却恭敬的很：“大小姐，您累了么？奴婢去给您泡杯茶来？”

    “不必了。”我摇摇头，提着裙子坐到床上：“我不该怪你，归根到底，责任在我。”

    “既然是我的责任，不如这样，我让我爹放你出府，可好？”

    在集市上逛了大半天，吃了不少，玩了不少，裙角上也沾了不少灰尘，我细细掸拭过后，抬起头来。

    她脸仍侧在一边，口中断断续续，似有低语：“大小姐，你好硬的心肠……”

    大逆不道，铁石心肠，更差的评语我也有过，自然无动于衷：“你担心一个人无所依靠么？”我略一沉吟，道：“我认识些人，也还有些薄面，你愿意定居京城也好，愿意离开也好……”

    “不用！”晚菊突然一甩头，咬牙切齿打断了我：“我跟着大小姐时日不长，却也学得了一样道理。做人，靠的是自己！”

    “我既是杜府的奴婢，就有自己的本份，即便是大小姐你走了，换了个主子，我也一样，尽到自己的本分就是，不劳大小姐你替我担心！”

    “赎身出府，府里自有规矩，别的姐妹如何，我亦如何，待到那时，不劳大小姐你替我盘算，我也会走！”

    劈头盖脸一阵呵斥，听得我莫名愣住，说不出话。她得势更猖狂，恶狠狠瞪我一眼，蹲到了地上，将那些东西一古脑儿塞入怀中。

    “大小姐！”

    “唔？”

    “你反正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你这一份，就给我了，我拿去送人。”她自顾自说完，理也不理我，潇潇洒洒走人。

    她不只是个丫头，还是个有骨气的丫头。我一时不慎，倒做了小人……

    看着晚菊的背影远去，我隐约有些惆怅。闻弦歌而知雅意，她的言外之意，我也不是听不出来。然而，她待要我如何？

    十里长亭泪相送？还是折柳踏歌泣离别？

    亲娘老子，我还不是说走就走？

    气闷闷扯过枕头，我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话说回来，李昕那小子，也不知在干嘛？置处宅子而已，要用很久么？难不成……难不成，准备跟我哭穷？

    穷，穷？怒哼一声，我对着被窝猛踹几脚。他什么没有？偏老占我便宜，让我吃亏……

    ……

    “爹。”债主虽不好当，但事到如今，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个全，并不差这一桩。过得几日，仍是没消息，我便找上了杜老爹：“你有空么？”

    自门外向书房望去，满桌子堆的尽是公文奏章，杜老爹人在其中，应声抬头：“月儿？”他见着我，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

    我也很意外。瞧他这模样，双眉深锁，面现难色，摆明是没空：“很忙啊？”我思忖了下，要说再等，却又不愿意：“真的很忙？”重复了一遍，不见回答，我于是咬了咬唇，垂下眼帘，小心翼翼的对起手指：“抽一点点空……都不行么？”

    扮可怜装可爱，这等俗滥招式，在旁人面前早不管用。但杜老爹初次见识，尚无防范：“月儿，你……你……你过来……”眼角余光之下，他的表情逐渐和缓，更招了招手，示意我入房：“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唔……”我点头应承，照他的吩咐做，一溜烟儿窜到了近前。不过，视线微斜，偷偷往桌上瞄去。

    一个字还没看清，杜老爹已将奏章合上。“月儿，你……”我脖子一缩，耳边传来询问之声：“今天天气不错，你怎么不出去逛逛？”

    “哦……”我吐了吐舌头，随口回道：“懒得动。”

    “之前你是在养病。”杜老爹闻言，皱了皱眉，大约是对这答案不满：“如今病好了，就该四处走走。”他办公办得太久，跟我说话亦较起真，批评完后，又沉吟道：“你自小跟着你娘学武，有些道理，应该比我懂……”

    我撇了撇嘴，不以为然。我出去的次数还少？你不知道而已……

    暗地里腹诽一通，他仍在沉吟：“……也怪我平日太忙，陪不了你……晨霜郑琮他们，又与你生份……”

    “谁说我们姐弟生份？”莫名其妙被他扯开话题，还扯上我不想提的人，我连忙插话，将他打断：“前些日子，杜慎不是特地请了假，陪我这大姐逛街？”扶上他的肩膀，我嘻嘻一笑：“爹，你莫非嫉妒？就假装忘了？”

    在我的打趣之下，杜老爹脸上挤出丝笑容，却难看得紧：“慎儿的性子，我岂不知？”他摇了摇头，额上皱纹若隐若现：“这孩子胆小孤僻，寡言少语，哪会……”口中一顿，叹道：“若论亲近，定是不如你那弟弟。”

    “倒也未必……”他这番话，听得我蹙眉，本想替杜慎说上几句，却又忍住。一会儿我娘，一会儿我弟弟，杜老爹意欲何为？

    “这么久不见，他哪还记得我？”略一思量，我改了口，更幽幽叹气：“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过得好不好……”

    一阵长吁短叹，弄得气氛古怪不止，杜老爹亦微微踌躇：“月儿，既然……既然你记挂他们，那不如……”他握了握我的手，终沉不住气，先行开口道：“那你不如……”

    他觉得难以启齿，我却不同：“爹，我来找你，正为了此事。”手掌一摊，我在他身边蹲下：“我需要些钱作路费。”

    “银子？银票？来者不拒。”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七章ˇ

    一拍即合。

    事先绝对想不到，杜老爹和我，竟会一拍即合。

    ……

    厚厚一沓银票自他手转入我手，杜老爹如释重负，我脸上笑开了花。之前诸般烦恼，皆是庸人自扰。

    “爹，好像太多了。”乐滋滋清点完，饶是我也收回了前言。这么大笔数目，他一时半刻就搜刮而来。敛财聚宝的梦想，原来要跟着杜老爹才能实现。

    “无妨。”杜老爹站在我面前，解释道：“你久别而归，理应为家人准备些礼物。”他认真看了我一眼，又叮嘱：“剩下的，交给你娘保管。若今后有何需要，她好为你置办……”

    办……办什么？办嫁妆？如此说来，倒也不算骗他钱财。“我知道了。”我满口应承，转而问道：“嗯……路费有了……那你看，我几时走好？”

    杜老爹略作沉吟：“既然要走，就不如趁早……免得你娘挂念……还能赶上过年……”

    “那我明儿个出发。”我点了点头，立马做出决定。杜老爹闻言，却也颔首。

    “赶早不赶晚……”我盯着他，又省起一事：“明天我走的早，你不必送了……”

    “也好。”杜老爹继续点头：“月儿，你路上小心……”他交待完后，就陷入了沉默，视线自我身边斜斜而过。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向桌上望去。公文也好，私信也好，趁着他外出筹款之机，我已约略翻过一遍，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或许，如他所说，回家而已，有什么稀奇？

    你自个儿说走不走，还不能让别人盼望你走？

    “你接着忙你的，我得回房收拾行李。”告了声辞，我抬脚匆匆离去，行到门前之时，只见远处夕阳垂暮，天色已近暗淡。

    微微一怔，我不由自主慢下了脚步……本该欢喜才是……

    毫不费力达成目的，我本该欢喜才是。偏生此刻心头发堵，揣测试探之余，原有的内疚与不安尽数消去，险些化为猜疑……差一点……差一点，又忘了说再见……

    “爹……”冰冷的寒风拂上面颊，我足下一停，硬生生顿住，立在了门口：“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缓缓转过身，室内寂静无声，杜老爹万分诧异，讶然望向我。

    “我总觉得，你近来不大一样……”我抿了抿唇，直截了当道出疑问：“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怎……怎么会？”目光相对，杜老爹表情变了一变：“月儿，你何出此言？”他矢口否认，反来追问我。

    “没有就算了。”我低下头，不再去注意他的神色：“随口问问而已，你别介意。”口中一顿，轻笑了笑：“我为人懒散，平常动都懒得动，更别提今后大老远跑回来看你……”

    “所以，明知是多心，也想问个清楚……”

    轻轻吁出口气，我自嘲般一笑。杜老爹却不言语，一步步向我走来。

    “月儿，爹并不是要赶你走，也不是不想将你留下……”直至走到我身前，他才开口，声音里透着激动：“只不过，爹每每想起你娘……将心比心，她见不到你，也定会难过……”

    断断续续，杜老爹执起了我的手：“……其实，你在哪儿，跟谁一起，这些都不重要……爹只要知道你平安，过得开心，就能放心了……”他喃喃一番话说完，温声询问道：“月儿，爹的意思，你明白么？”

    “明……明白。”我出乎意料，听得脸上泛起了红晕：“你说得有道理，很有道理，非常有道理，从来从来没有这么有道理过……”点点头又点点头，我眼中一热，失声而笑：“那你……你也一样……”

    ……

    在杜老爹面前又哭又笑，我算是丢脸丢到了家。

    然而，一切说开，仿佛少却了许多负累，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杜老爹，美女娘亲，这两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从今以后，不必也不会再同我有任何交集……

    接下来……接下来，我要找处宅子，青砖绿瓦，位于山水环绕之间……宅子四周，芳草萋萋，翠竹葱茂，参天的大树能将烈日遮蔽……而不远处，会有淙淙小溪流淌而过，夏天的夜晚，依稀听得见蝉鸣蛙躁……秋日落叶，冬有常青，春回大地之时，漫山遍野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风声似涛，林海如潮……蓝天白云下，我登上山顶，仍会嫌这不够高，看不够远，不能将景色尽收眼底……随手一拉，就抓住了一片衣袖……师兄……你背我……

    师兄……师兄……你……

    昏昏沉沉中，我循着温热，抱住了一物，入手柔软轻适。脸向上贴了贴，突然一僵，甩手便扔了出去。

    “爱来不来，谁稀罕你？”嗓子眼里嘀咕一声，我翻了个身，觉得有些冷，又将被子扯回来，连头带人蒙住，继续睡大觉。

    做梦而已，不是想他……

    山里的日子逍遥自在，我忆起旧时光而已，不是想他……

    旧时光里不止有他，还有娘亲，有孟大叔，活泼好动不乏淘气的小孟飞侠……想谁都好，我就不是想他……

    思绪愈加纷乱，眉间蹙得越来越紧，我晃了晃头，摇不走杂念，倒摇去几分朦胧睡意。耳朵一竖，依稀听得细微呼吸，不禁提起了神。

    哧哧忍住笑意，我睁开双眼，伸手掀起了被子。随着一道细缝拉开，屋内光景呈现眼前，令我一愣，原来已天明？再往上一掀……

    “啊！”凄厉一声惨叫，我鲤鱼打挺直坐起身，抱着被子噌噌往床头急退。

    “啊！”同样一声尖叫，晚菊亦吓得胆战心惊，手足并抖捂了脸猛打哆嗦。“大小姐，你吓死人么！”她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脆生生呵斥我道。

    “唔……”你才吓死人！我靠到床头，动作虽停，却仍惊骇莫名：“你怎么在这里？你几时来的？你坐在这里看我干嘛？”

    慌里慌张连串质问，晚菊也不回答：“大小姐，你醒了么？”她脸色变得快，当我是白痴，款款立起，又尽起例行的本分：“奴婢这就侍候你起床。”

    弄得我好生恼怒，被子搂得更紧，气汹汹一声吼：“你闹够了么？”

    被我怒声喝止，晚菊手在半空悬住，她冷冷看我一眼，却轻哼了声侧过头去。

    我忙趁机穿衣，手忙脚乱套衫系裙，不忘问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

    “这么迟……”我皱皱眉，想必昨夜睡得怪沉：“天色好暗，倒看不出来……”

    “凌晨下了阵雨，今儿个天阴。”

    “下雨？那我爹上朝了么？”我不放心，又加问道：“还没回来吧？哦？”

    “老爷上朝风雨无阻，天不亮就走了，这才一个多时辰，当然没回来。”

    她这会儿有问必答，本算乖巧讨喜，偏那声调之中，全无平仄起伏。我叹了口气，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大小姐，洗脸水给你倒好了。你洗漱过，就请用早饭。”晚菊指了指这里，又指那里，缩回了手：“粥已经凉了，大小姐你看要热热么？”

    “不用。”我很快收拾好，坐到了桌边：“凉的正好，我赶时间，一会儿得走……”被她盯得虽然难受，仍然端起碗吃了起来。

    用过饭，双手一搁，晚菊并未似平常般过来收拾碗筷，还站在对面，冷眼看着我。

    “晚菊，我今日就走。”我擦了擦嘴，瞥了眼梳妆台上的包袱，晚菊闻言无动于衷，想必也早看见：“我上次的提议，你真不考虑一下？”

    “多谢大小姐的好意，奴婢不敢当。”晚菊硬梆梆道。

    “那我就不多管闲事了……我爹他们，也还算和善……”我低下头微微思忖：“你……晚菊……昨天我跟我爹告辞时，他说了些话，让我觉得很有道理……你……你可有兴趣听听？”

    被她一口回绝：“奴婢已经听了夫人的话。老爷的话，奴婢没兴趣听。”

    “那我想说给你听，行么？”

    “行。”晚菊应了声，却又悠悠道：“不过，大小姐的话，奴婢听了只能当没听。“

    她专跟我作对，令我哭笑不得，偏还是自己纵出的脾气，唯有自认倒霉。“晚菊……”我摸摸桌子，露出了笑容：“你我相处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知道，你是……”

    “大小姐你别误会。”晚菊音量一高，截住了我：“奴婢不是不守规矩不守本分。奴婢是领了命，才在这儿看着你。”

    “哦？”我晒然笑笑，本不当回事，正想继续说下去，听她又道：“夫人吩咐奴婢，眼睛不眨地看着大小姐，在她来之前，无论如何，不能让大小姐离开。”

    “夫人吩咐？”这话来得莫名其妙，我愣了一愣，打量晚菊神色，不似玩笑，始知她方才言行另有玄机：“怎么？”眉毛轻挑，笑问：“你家夫人舍不得我走？”

    “奴婢不知。”晚菊回道：“奴婢只知道，老爷刚出府，夫人就遣了人来吩咐奴婢。”

    杜老爹走后？这么说，应该不是杜老爹的意思，莫非她真舍不得我？我撇了撇嘴，问晚菊道：“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事？”

    “大小姐你做了什么事，奴婢哪知道？”晚菊微微一顿，抿唇道：“奴婢只听说……夫人她似乎……似乎很紧张……”

    紧张？紧张什么？紧张我要走？

    我看看晚菊，她倒是开始紧张起来，盯着我的眼神，足似我作犯科，坏事做了一箩筐。

    “大小姐，夫人陪老夫人念经礼佛，用过早饭后，即刻就会过来。”

    “我知道了。”

    “大小姐，夫人她跟平常不大一样，好像很奇怪。”

    “我知道了。”

    “大小姐，夫人……”

    “你放心，你放心，我全知道……”她一句接一句，我摇了摇头，看着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家夫人，可没让你告诉我这许多……”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八章ˇ

    在杜府待了大半年，临行之前，与女主人道一声辞，本是礼数使然，

    而苏柔处事，向来玲珑周全，为防我不告而别，派晚菊前来将人看住，也算在情理之中。

    “她过来，倒替我省了麻烦。”想通其中关节，我自忖道。平日里两不相干，互不来往便罢了，但如今关键时刻，面子功夫还是得做。

    “大小姐……”晚菊依旧有些忐忑，盯着我欲言又止。

    我不由好笑：“你不是生我气不理我了么？又担什么心？”话音未落，便见着晚菊轻哼一声，又将头扭开。

    “再说了，你家夫人知书识礼顾全大局，从不跟我计较。”没了苦大仇深的视线锁身，我轻轻一笑：“说不定，是给我送盘缠来了……”

    倒并非我异想天开，苏柔对我，的确大方得很。供给零用不提，便是我再怎么冷淡，她亦处之泰然，客气礼貌的同时，不曾表现出过分的热络。

    因为这缘故，我在杜府住的惬意，与她虽疏远，却也没有恶感。

    毕竟，她才是杜府的女主人……

    趁着人还未到，我将这屋子又清理了遍。带不走的许多东西，早收在柜橱里，现下正好指给晚菊看。如此，过不多久，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夫人。”晚菊仓促间瞥我一眼，小跑至门口，低头迎接来人入房。我随着望过去，只见苏柔蛾眉淡扫，衣饰素雅，行进之间，手中还拎了一物：“晨月，你奶奶方才念叨你，让我送些素点心过来，与你尝尝……”

    她笑吟吟递给晚菊，晚菊头低得更低：“夫人……”

    “你下去吧。”苏柔并不正眼瞧她，只摆了摆手。晚菊领命，却也不看我，径直退出。

    房间里只剩下我二人，这面子功夫，可怎么做好？

    我暗自皱眉，苏柔却亦敛去笑容：“晨月，你真的要走？”投来恳切目光，她认真问我；“可是我哪里照顾不周，有所得罪么？”

    “不是。”我方摇头，便听她又道：“既然不是，那好端端的，为何要走？”语气一急，隐隐透着焦虑，眼眶也开始泛红。

    直将我看得讶然。我走不走，关你何事？可千万别说你入戏太深，当我是你亲生。

    “晨月。”我这边胡思乱想，默不出声，不料她真个儿开口，软声细语道：“就当姨娘今日求你，你不要走，乖乖留在这里，好不好？”

    “杜夫人！”面上一烫，我不必照镜，也知自己脸色难看的紧。

    她还在继续，眼中泪光更甚：“你爹他最疼的就是你……”

    “那你去叫我爹来！”平生我最不吃这一套，怒气顿生：“他都没意见，你管这么多？要哭你当着他的面去哭……”脸上涨得通红，硬生生将下半句憋回。

    饶是如此，苏柔仍是怔住：“晨月，你……你……原来你还在怨我……”

    “杜夫人，你何苦自贬身价。”我吸了口气，懒得解释。

    她却愈加怔忡：“在你眼里，我总是……我总是……比不上你娘……”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她静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道：“但有一点，我自认却强过你娘……为了老爷，我无论什么都能忍得，都能做得……”身子微微一震，她抬头问我：“晨月，你说是么？”

    我头一偏，避开了她的视线，耳边声音仍在继续。

    “他的一切，我都能接受……便算是做妾也好，我也心甘情愿……更别提他的孩子，我一样会视为己出……”

    当真是有容乃大，我心里嘲讽，哼了出声。

    苏柔微微停滞：“当年我逼走你娘，是我对不起她，你怨我也无可厚非……不过，晨月，你若以为我一直对你虚情假意，未免是小瞧了我。”

    “哦？”我听到这里，冷冷说道：“你若以为我娘是被你逼走的，未免太小瞧了她。”

    “晨月……”

    说我无所谓，提到我娘，我向来忍不住：“不开心就走，有什么被逼不被逼？”我打断她，并直视回去：“她是为了自己而活，可不是不相干的这人那人。”

    被我视线扫过，苏柔表情一僵：“你……”

    “谁对谁错谁又强过了谁，我不关心，我娘更不关心。”我淡淡看着她，已不想再多话：“你既然一切以我爹为先，就更不必留我。他难道没有告诉你，他宁愿我走？”

    却不料，答案反令我愣住。

    “没有。”

    “他没有告诉我你会走。”仿佛是怕我不信，苏柔喃喃重复了一遍：“你想必奇怪，他为何会隐瞒……”

    “这一切都因为，还有件事，你爹不止瞒着我，也瞒了你。”她笑了一笑，手指在桌面轻抚，眼神里浮现出了一丝古怪：“晨月，你知不知道……”

    “半个月以前，王爷就已经跟你爹提过亲了……”

    ……

    王爷……提亲……

    这两个词一入耳，犹如平地炸开惊雷。我脑中只余嗡嗡轰鸣，全身血液加速，翻腾着涌至胸口……

    几乎快要窒息：“王爷？哪个王爷？”明知不必问。天底下，还有谁会善打闷棍？一声不响，恨不能打得人口鼻溢血……

    “隆亲王……”糯糯软软的声音，飘忽传来：“这天底下，年纪最轻，权势最大，地位也最尊崇的那位王爷……”

    “几时的事？”双眼微微一闭，我扼紧了手心，再睁开眼：“你刚刚说，是几时的事？”

    “半个月前，郡主大婚当日。”说话间向前微倾，苏柔看着我若有所思：“我还以为，晨月你会关心，王爷提亲，提的是谁的亲？又是什么亲……”

    “他提什么亲？”我面色漠然，接过她的话道：“为的又是哪般缘故？”

    “晨月你说呢？”目光围绕我转了两圈，她笑得柔和：“一见钟情呢……王爷那日见了你，便倾心不已。他跟你爹提亲，是想娶你做他那府中独一无二的正妃……”

    一见钟情？狗屁不通的一见钟情！手心扼得更紧，我强忍着待她说完，方才又问：“他提亲，真的是在郡主成婚当日？不是那之后？第二日或者第三日？”

    “当真是在那日。”苏柔点了点头：“虽非正式，但当晚宾客众多，王爷在宴席上提出此事，知晓的人可是不少……”低声唏嘘一阵，她转而问我道：“说起来，晨月你那天遇到王爷时，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我只管沉吟，答得干脆。回想起当晚之事，他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确有些古怪。莫非……

    心头一跳，我蹙了蹙眉。即便是如此，他提亲仍在先，见没见过，全由他捏造，嫁与不嫁，任凭他定夺，连风声，亦一点不漏……

    “……那晨月，你想不想嫁？”

    平淡一句问话，窜入脑海，令我的思绪为之一顿。

    “纵然无事发生，你也已经见过王爷。”苏柔在我眼前，又一遍询问道：“如今他诚心提亲，愿以正妃之礼相待，晨月，你想不想嫁？”仔细说完，不见我回话，她换作了试探：“或者说，你……反不反对……这桩婚事？”

    反不反对？我问自己，连做梦的时候都会想他，你反不反对嫁给他？

    嫁给他，即是王妃……

    嫁给他，就会风光无限……

    嫁给他，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越想下去，心跳越是加速：“想，怎么不想？”私奔也好，暗通也好，我想了想了那么多，唯独未曾想过……真真正正的嫁给他……

    “天真的，是你还是我？”仿佛尖刺滋生，横亘入心，我在胸口轻轻一按：“想不想嫁，反不反对，这一切，难道能由我说了算？”

    摇了摇头，我看向苏柔：“杜夫人，你若真有话对我说，就请直言相告，你若真有事让我做，就请坦承原委。否则……”嘴角一扯，却笑不出来，无端端将劝解变作威胁：“将来怪我无妨，可别怪你自己……”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十九章ˇ

    下雨天留客。

    大约是应了这句俗语，自午后开始，窗外就下起淅沥的小雨。

    我独自坐在房间里，抱了本从柜底抽出的经书，一行行仔细研读。

    佛曰，菩提世界……佛曰，六道轮回……佛曰，恶习结果，百千报应……

    耳边微有动静，我听若未闻，注意力仍在书卷之上，观阎扶提众生诸般罪报。

    咿呀细响，脚步接近，紧随着倒茶声起，杯子轻磕桌面。

    “大小姐……”轻轻一声唤，晚菊之声细若蚊虻。

    我托着腮，随手翻过一页。杀生者，宿殃短命报，盗窃者，贫穷苦楚报，邪淫者，雀鸽鸳鸯报，余下种种，偶有生僻字夹在其中，读起来愈加费神。

    “大小姐……”晚菊锲而不舍，定要阻我参透佛门真义。

    我头一歪，瞥到手边：“刚刚的点心呢？”只见茶水冒着热气：“我肚子饿，想要尝尝。”

    她闻言转身，一会儿工夫，便取了过来。

    我拈起块白糖糕入口：“没别的事，你回去休息吧。”复又低头。

    “大小姐……”书卷上投出道阴影，晚菊伫立在桌前，将大半光线挡去：“大小姐，你……你……你看的什么书？”

    “佛经。”

    “佛……佛经？哪来的……”

    “我奶奶给的罢。”我视线落到一行字上，悖逆父母者，天地灾杀报，虽没有印象，但看这内容，当是老夫人所赠。

    “无缘无故，大小姐你怎会看起佛经？”

    她问的没错，生死循环，命理报应，我素来弃若鄙履。若非如此，这书也不会被塞在柜子底。然而，头脑发热情绪失控时，迫使自己一句句话默读背诵，或许是一种冷静的好方法。

    “要不然，你去给我找盆豆子来？”现在无事可做，唯有克制等待，我抬起头来，见着她微微一缩，揪住了衣服。

    “你有话要跟我说？”我静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大小姐，夫人临走时吩咐我，不可打扰你。”晚菊说话时，手指在身前扭搅不停。

    “我知道了。”我微微沉吟，手中书卷轻阖：“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不知该做什么好，你若是得闲，能坐下陪我说说话么？”

    佛经静心，却净不了俗人。一不能皈依佛门，二不愿聆听箴言，我读经无用，捡豆子又太辛苦，无奈之下，寻个人看着自己，总是保险。

    “大小姐……”晚菊应我所求，挨着我坐下：“你……你不走了？”

    “嗯。”我点头道：“外面下雨，不利于行。”

    “那明日呢？”

    “明日之事，明日再说。”

    “大小姐。”口中一顿，晚菊犹豫了一阵，神色间颇为不安：“可是……可是跟夫人来访有关么？”

    “怎么会？”我放下书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醇的茶香扫过舌尖，将甜味化开，泛起了丝丝苦涩：“她过来，不过是讲了个笑话而已。”

    “笑话？”

    “对，笑话。”不安中带着不解，我看着晚菊的模样，淡淡一笑：“你想不想听……关于些傻子的笑话？”

    天底下年纪最轻，权势最大，地位也最尊崇的那位王爷，在我这故事里，不过是个傻子……

    那么多公侯千金官家小姐，他从看不上眼避之不及，偏偏会对人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便罢了，迂尊降贵前往求亲，偏还碰个钉子，碰出一鼻子灰。

    接下来，也不知是他恼羞成怒拟或情比金坚，儿女私情搬上庙堂，国家大事不顾，使出无赖招数，屡次求见皇帝太后，不择手段定要将这婚事敲定……

    “何苦……问也不问我……”目光微微一闪，我垂首搁下了茶杯，低声叹道：“第二个傻子，便是我爹……”

    嫁女作王妃，何等风光何等荣耀？他偏不领情。

    是不是别有所图，是不是一时冲动，嫁过去后能不能天长地久，哪有这么多困扰？

    “说什么哦……要我平安……要我幸福……王孙贵族比不上寻常百姓……”眼中一酸，此时不必再压抑，泪水便自眼中滚落：“问也不问我……做这么多事……问也不问我……他凭什么认定我想不想要……他凭什么认定我愿不愿意……他凭什么……”

    “大小姐……”晚菊颤声插话进来：“你说的太快，我还不大明白。但老爷他这么做，总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自然都是为了我好……”我咬了咬牙：“换了别的人，可谓父慈女孝不畏权势，换了别的人，可谓情深义重不计得失。”心头一痛，如被大锤所击，我激动道：“可是，晚菊，这人是我啊。”

    “因为是我，再感人的故事也将变成笑话，因为是我，不论谁输谁赢都会变成笑话，因为是我，这故事的结果，最终只是一场笑话！”

    **************************************************

    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不能免俗》寒雪火凤ˇ第二十章ˇ

    雨势滂沱，打在台阶一片清响。

    “你让我好等……”

    说话的语气虽低沉，但那眸中星辉闪现，似是掩不住笑：“怎么？还在生气？”十指交相紧扣，愈发得痴缠，他也不顾雨中浇淋，俯低头唏嘘叹道：“是你不给我机会，可并非我有意相瞒……”

    短而轻促的尾音，伴随着呼吸，蓦然覆落。

    面颊上连串水珠汇聚，亦流入唇齿，淡淡的咸涩。

    “难道这你也要怪我？”耳鬓厮磨间，僵硬的四肢动弹不得，他终觉出不妥：“唔？”讶然抬眼，调笑声渐止，探询的目光向我投来。

    我没来由一个激灵，打起了寒颤：“我……我……”

    “我冷……”

    冷，天寒地冻，风雨中行走，湿衣附骨的寒冷，一见他全自心口往内侵袭。

    他闻言一怔：“冷？”面色刹时沉了下去，笑意尽敛：“你也知道冷？”说话间，手臂猛力拉扯，不容置疑就拖了人入房。

    “冷，你也知道冷？你不说，我还以为你喜欢淋雨！”墙上挂着的裘衣，被他经过顺手扯下，丢到了我身上。

    “我不是喜欢淋雨……”我略微的发呆。见惯了他不形于色，这样的怒气，就如同夏日的惊雷，意外又不出预料：“我不是喜欢淋雨……”话在口里来回的打转，我摇了摇头：“我……我……我是……林……”

    人突然停在床前，他反身搂了过来。冷俊清朗的脸庞，于我眼中焕发出别样光采。

    “对不起……”

    “不怪你……”

    久久寂静中的一声轻叹，竟让我止住了哆嗦。裘衣下点滴的温度，亦缓缓渗入肌肤。

    “我没有跟你赌气，我只是才知道而已。”我想了想，道。

    他在我耳边问：“那你是高兴的傻了？”

    我不置可否，伏到了他怀里：“子龙哥哥。”久违的称呼出口，却连自己亦一震：“我有个故事讲给你听……”

    ……

    “子龙哥哥，子龙哥哥，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那个时候涎着脸向他追问好不好，其实并没有给他任何选择。

    “言情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鬼怪的，聂小倩夜会宁采臣，武侠的，俏黄容遭遇傻郭靖……”

    “都不爱听？”

    都不爱听怎么办？我会双手一拍，吆喝叫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赵子龙大战长坂坡啰！”

    一来二去，几番较量，他摸透了我的脾性，便开始以佳肴美色相诱。

    东风吹，吹开的再不是满树桃花，而成大江烈焰。

    勤相会，刘皇叔三顾茅庐，君臣情义胜过那才子佳人。

    又有红拂夜奔，李靖遇明主，玄武门事变兄弟手足相残。

    “子龙哥哥，故事你听听就算，千万别当真。”终于有一日，他眼中意气风发，唤醒了我的忧虑：“编的，编的。”我腻在他怀里不干，耍赖兼揩油：“都是我胡乱编的啊。你不要信，那些个人魔鬼怪，根本就跟我不同世界……”

    “嗯……师妹。”他却握了握我的手，问：“那你长大了，想要干什么？。”

    我嚷嚷道：“我不会长大。”

    “不长大就不长大。”施起美人计时，他是相当的敬业，对我的容忍也超出极限。歪着脑袋又问：“那武艺学成后，你想干什么？”

    “我不会学武。”

    “如果，如果，我问你如果……”

    “采花大盗！”我双手一张，扑向前去。

    一问再问的结果，就是他抱着我自树顶滚落。初春的草地洁净柔软，摔下去并不觉疼，所以我一个翻身就爬了起来，紧张地问他：“那你？那你呢？”

    “我？”他斜躺在地上，笑得是那样的云淡风轻：“我跟你当然不一样……”

    一语成谶……

    淡淡的气息拂在颈间，他支着额头躺在我身边：“那么多年的事了，亏你还记得……”

    “再远的我都记得。”仿若黄粱一梦。眼前的面孔，相比当年，少了分青涩，多了些阅历，少年的盛气亦化为内敛光华：“那么多年来，你难道从没怀疑过？”

    “怀疑什么？”

    我盯着他，他神色不变。

    “不要再瞒我。”

    “没有疑心，你会问我，你不问我，就好像……”手指轻轻划过，被他握入掌心，温暖而柔软：“就好像，你已什么都知道。”

    细细的吻落在指间额前，他的温存和安静，无疑是默认。我纵使已做好一切准备，仍然有些怔忡：“鬼怪的故事听多了呢……”

    微微一怔，我笑：“那你知不知道，不同的生命时限也不同……”

    “好比那蝴蝶，你明年看它还在，其实却不是原来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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