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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是相逢少年时
　　作者：尹培越

　　一

　　“我叫花满楼。”这是江南花家七公子对陆小凤说的第句话。
　　这句话实在很平常，花公子的声音也很温和，可听在陆小凤耳朵里，就像晴天霹雳一般。——试想，你在打别人东西主意的时候，忽然被这个人喊住，那岂非既尴尬又危险？
　　于是，在花家大得有些空荡荡的后山草坡上，陆小凤咽了咽口水，嗫嚅道：“我，叫陆小凤。”说完这话，他开始懊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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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前，朱停刚刚做完一个小物什，肉乎乎的手从主顾那里接过来银子，便拉着陆小凤要去大吃一顿。
　　陆小凤看着朱停闭们赶工而消瘦一点点的脸，决定勉为其难地陪他去一趟闲逸楼。
　　然后，十三岁的名为陆小凤的少年便遭遇了一生中最哭笑不得的小猪狗朋友。——司空摘星。
　　靠，一个贼还取这么好听的名字！陆小凤气喘吁吁拽住司空摘星的时候狠狠地想。
　　彼时，司空摘星手中紧紧地捏着朱停吃饭的银子。——好吧，是他请客吃饭的银子。
　　可惜朱停的行动远不如他的手指那般灵巧，等他赶到，只听见青衣少年一昂下巴，道：“哼哼，你能把那个人腰带上的佩饰拿回来，我才服。”
　　随着他目光看过去，闲逸楼上坐着一个小公子，白白净净的样子。
　　陆小凤立时便慎重点了头，道：“一天后我就给你拿来。”
　　观察了半日，又打听了半日，陆小凤发现一个很兴奋的事实。——原来那小公子是看不见的。可随即心里又黯淡一下：这样一个漂亮小公子，怎么会看不见呢？
　　等到他甩甩头，抛弃这些感叹的时候，人已经翻过花家院墙站在花满楼面前了。
　　现在他知道了小公子叫做花满楼，那也应该报上自己的名字吧。陆小凤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想。
　　“你好。”鹅黄色的衣服在太阳下淡淡地散发着光泽，花满楼灿烂地笑道，“你来干什么？”
　　陆小凤皱皱眉，便一五一十地把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事实证明，表面逞凶逗狠混迹街市的陆小凤，还是一个非常耿直老实的少年。
　　花满楼点点头，摘下腰上的佩饰，道：“那，给你吧。”
　　陆小凤愣了愣，眨眨眼睛问：“为什么？”
　　花满楼抿抿唇，说道：“我不希望你输啊。”
　　陆小凤心里什么东西抖了一下，眼睛亮亮地道：“那你想要什么？我陆小凤不会白拿你东西的。”
　　花满楼歪着脑袋想了想，笑道：“带我一起去玩吧。”
　　陆小凤盯着花满楼的眼睛看了看，不吭声。
　　“你嫌弃我是个瞎子么？”
　　“……不是。”
　　“那你不肯和我交朋友么？”
　　“……也不是。”
　　“既然这样，我们走吧。”
　　花满楼将佩饰交到陆小凤左手上，又拉着他的右手，随后不容拒绝地带着陆小凤从花家草场“溜”了出去。
　　陆小凤生出几分少年的惆怅，也不知道这小公子软软的手握起来，为什么自己就愿意乖乖听话呢？瘪着嘴想要甩开花满楼的手，可对方把手攥得紧紧的，所以还没用上力，陆小凤就又放弃了。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吧？”他问。
　　“嗯。”花满楼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既然是朋友，就不能让他吃亏吧。
　　所以当朱停怪叫一声“天哪”要飞扑过来的时候，陆小凤紧张地把花满楼护在身后，生怕那个胖墩墩的家伙把漂亮的小公子吓倒。
　　朱停止住脚步，仔细打量着在陆小凤身后微微笑的花满楼，道：“叫你偷个坠子，怎么把人都偷来了？”
　　陆小凤瞪他一眼，把佩饰拿给一旁垂头丧气的司空摘星看，撇撇嘴道：“喏，我拿来了。你认输吧。”
　　司空摘星鼓着腮帮子，眼睛溜溜转一圈，道：“不算不算，你这不是偷，分明是人家送给你的！”
　　陆小凤环着手，一边眉毛扬起来，笑着说：“当时只说要我拿来，又没说是偷，五百个跟斗，快点！”
　　司空摘星拌一个鬼脸，气呼呼道：“你耍诈，下次再来过！”说完，一溜烟跑了。
　　陆小凤有些不甘心，自己费这么大工夫，结果那个小贼还耍赖，刚想去追，又想到身后的花满楼，便装作不在意地道：“现在讲信用的人越来越少了。”
　　花满楼道：“这就赌完了么？”
　　陆小凤挠挠头道：“是吧……”
　　花满楼秀气的眉毛轻轻打个折，问：“那接下来去哪里？”
　　陆小凤看着他有些失落的样子，心里不禁跟着生出一点点沮丧，可来回想了一圈，自己平时除了在街市上悠悠荡荡，的确也没什么地方好去。
　　忽然，朱停拨弄着自己灵活的手指，咧嘴一笑道：“我有一个好主意，先去闲逸楼吃一顿，再去西郊好不好。”
　　陆小凤叉着腰，想一会，也没什么更好的提议，就说：“只知道吃。”
　　末了，又转过头问花满楼：“你愿意么？”
　　花满楼开心地笑笑，说：“好啊。”
　　陆小凤心里仿佛有小花噗噗地盛开，连忙道：“嗯，西郊那里可以钓小鱼。”
　　“哦，你会钓么？”花满楼满脸兴奋地问。
　　“会呀会呀。”陆小凤拍拍胸脯，肯定地回答。
　　朱停插进来说：“小凤每次钓鱼，我来烤，味道很好呢。”
　　“你除了吃还想着什么？！”
　　“那你还不是抢着吃。对了，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花满楼。你呢？”
　　“朱停。”
　　“喂喂，花满楼，你不用记住他啦。”
　　“为什么？”
　　“对呀，为什么。大家都是朋友么……”
　　“反正……我去点菜。”
　　“哦。我要红油兔丁。”
　　“花满楼你要什么？”
　　“都好啊。”
　　……
　　很多年后，当陆小凤向别人提起花满楼年少时就展现出来惊人敏锐的时候，花满楼在一边无声地微笑。
　　——如果让他知道当年自己一个人在草坡上，太安静太无聊了，所以喊一声“我叫花满楼”，其实压根没发现有人在身边，陆小凤会是什么表情呢？！

　　二

　　天气很好。阳光扑啦啦地打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小凤眯着眼睛，看向小溪边出现的一个“入侵者”，扯着花满楼和朱停的衣服蹲在草丛里面。
　　花满楼被草弄得脸上痒痒的，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事情？”
　　陆小凤“嘘”了一声，压低嗓音道：“前面就是我们钓鱼的地方了，可现在有个人在那里。”
　　花满楼点点头，小声道：“那他是不让我们钓鱼么？”
　　“……不是。”朱停观察片刻，回答道。
　　“嗯……我们邀请他一起钓鱼吧。”花满楼一脸真诚地说道。
　　陆小凤严肃地皱着眉，说：“可是他看上去很危险。”
　　朱停咬咬下唇，小声说：“我们这样就回去么？”
　　花满楼听了，顿时觉得有点失落，揪着一根草不说话。
　　陆小凤刚想说我们走吧，可一转脸看见花满楼的神情，立即一泄气，跺了跺脚跳起来，道：“走！我们钓鱼去！”
　　小小的少年觉得自己一跃而起的姿势娴熟而完美，又有着豪气干云，眉毛一扬尽是得意。
　　忽然，陆小凤蔫了下来，——花满楼又看不见自己这么英雄的样子！
　　不过，花公子是可以听见的，所以，陆小凤振臂高呼的时候，他立即很愉悦的站了起来，朝溪边走去。
　　这下真的……只好去钓鱼了。陆小凤硬着头皮跟上去，身后是紧张地抱着鱼竿的朱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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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大声讲话，还有鱼竿树在草丛上。——谁不知道有人躲在那里啊。
　　一身洁白的冰雪少年西门吹雪很不屑地晃了一下手里的剑，剑身折射出金灿灿的光芒打在他脸上。
　　于是，陆小凤一干人气势汹汹跑过来时，发现自己戒备的目标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这让没吃过什么亏横行无阻的陆小凤很憋屈。
　　而彼时，西门吹雪正被剑光耀得睁不开眼，只能匆匆别开脸去。正当他记起不能直视敌人目光为剑道大忌时，对方已经开口了。
　　“喂，这里是我们钓鱼的地方。”陆小凤雄赳赳地喊道。
　　西门吹雪仍然纠结着自己方才的失误，——一个习剑多年严于自律的少年，怎么可以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花满楼没听见那个人的回答，便诚恳地道：“你是不是也想钓鱼，不如我们一起吧。”
　　果然是没有追求的人。西门吹雪骄傲地扬起下巴，更加懒得理他们。
　　“你不说话，我们就当你没意见了。”朱停紧紧搂着鱼竿，望着西门吹雪手里的剑咽了咽口水道，“那我们钓鱼了。”
　　“我们为什么要征求他的意见啊。”陆小凤“啪”一下打在朱停脑门上，不甘心地喊道。
　　花满楼扯了扯陆小凤的衣袖，说：“去钓鱼吧。”说完，从朱停手里接过鱼竿。
　　“哎，我叫你钓鱼吧。”陆小凤三步两步追过去，期待地对花满楼说。
　　“好呀，谢谢你。”
　　“朋友么，不用啦。”
　　“那陆小凤，花满楼，你们钓鱼，我去生火起灶了。”朱停搓搓手，迅速地想到自己该做的事情。
　　而这一切，少年西门吹雪只是冷冷地看着，从心底奇怪这些人怎么会为了钓鱼这样无聊的事情兴致高昂。
　　所以，他打算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企图让在溪水里扑腾的两个人还有那个忙碌着把树枝抱来抱去的小胖子感到惭愧……
　　可是。
　　陆小凤仍然站在溪水里，摸着脚下的石头，翻找着据说叫“石鱼”的东西；
　　花满楼仍然静静地握着鱼竿，一脸紧张地感受着杆子有没有颤动；
　　连朱停业忽略掉刚才有些害怕的冰雪少年，满脸大汗地跑来跑去……
　　西门吹雪很失望。
　　于是，他收回的目光，眨了眨瞪得发酸的眼睛，默默地走到一边，重新开始挥剑，神情专注，姿势标准。
　　陆小凤在帮花满楼将上钩的鱼抱上岸的时候，瞟了一眼西门吹雪，随即啧啧地对花满楼说：“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呀……”
　　金红色的阳光映在水面上，鱼扑拉扑拉的跃出水面。微风拂过花满楼的衣服，他笑眯眯地说：“别这样说，他也很认真的。”
　　花满楼是个聪明的少年，陆小凤也是个好师傅，所以，溪里的鱼接二连三地被钩上来。陆小凤在溪边草地挖了个坑，灌上水，小一点的被放回去，肥美的几条扔在里面。
　　夕阳半垂的时候，钓上来的鱼已经被串于木棍上，在生起的火堆上烤着。
　　对于这一点，陆小凤的确是很佩服朱停的，他总能够做出匀称柔韧的木签来烤鱼，还能从衣服里变出一堆佐料。
　　花满楼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新奇的吃法，陆小凤刚说熟了他便小心地撕下一条，吹吹凉，仔细地吃了。
　　陆小凤几乎是屏息凝视等着花满楼的反应。
　　终于，小小的花公子满意地微笑道：“很好吃哎。你要不要一起吃？”花满楼对着把剑舞得虎虎生风的西门吹雪道。
　　西门吹雪“哼”一声，继续练剑。可是讨厌的烤鱼味持续地飘过来……
　　“喂，你想吃就过来啊，我陆小凤不会介意的。”
　　西门吹雪又“哼”一声，往右边的草地挪了挪。
　　“你不要往那边去，来吃鱼吧。”朱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混地对西门吹雪说。
　　持剑的少年再“哼”一声，不屑地要离他们远一些。
　　“喂，是说真的，别走了。”陆小凤没好气地道。
　　西门吹雪皱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往更右边走去。
　　见状，陆小凤眉毛一动，对花满楼和朱停道：“我们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花满楼点点头，认真地等着下文。
　　“从前，有个姓曲的文人，他养了一头小花驴，取名叫作越。有一天呢，他带着花驴越赶路。上山的时候，只有一条窄窄的土道。于是姓曲的就把花驴往里边赶，偏偏那花驴不听话，硬要往外侧走。他便说，花驴越，下面那个深渊叫作九殇，你摔下去可就没命了。”
　　花满楼与朱停轻轻“啊”一声。
　　那边西门吹雪满脸鄙夷地继续沿着草坡走远。
　　陆小凤接着说道：“可是，他越往里牵花驴，那花驴越是坚决地往外走，似乎想要去看看那深渊，结果一挣扎，掉下去，就粉身碎骨了。”话还没说完，三个人就听见十分应景的一声嗵响。
　　陆小凤笑着摇摇头，起身，慢慢踱到之前草皮掩盖住的那个坑边，随着下面灰头土脸的西门吹雪道：“最后，那个姓曲的文人，只好承认花驴越胜利了。”
　　西门吹雪愤愤地盯着陆小凤得意洋洋的两条眉毛，捏着剑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拔光它们。
　　可陆小凤似乎还嫌不够落井下石，又道：“好吧，我也承认，你胜利了！”

　　三

　　某一天，陆小凤兴奋地抿了一口花满楼从家里“带”来的葡萄酒，而花公子则笑眯眯地一手转动着木签一手精准地往上面撒调料……
　　朱停无聊地看了那两人一眼，开始托着腮帮子望向白衣少年明晃晃的剑光发呆，忽然他发现剑光偏了一下，然后，那把剑就在自己的瞳孔里面不断放大。
　　彼时朱停尚是一个一门心思吃吃喝喝捣腾小玩意的懵懂少年，不知道在强大的敌人面前应该隐藏自己胆怯的心思，于是脸唰地就白了，心想：妈呀，这个小子不会看打不过陆小凤，不好惹花满楼，就拿我试剑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几乎打算一把抱住西门吹雪的腿。
　　可西门吹雪只是坐在他们身边，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条烤鱼，咬了一口。
　　在陆小凤嘿嘿的笑声中，西门吹雪不咸不淡道：“很难吃。”
　　花满楼听了立即纠结着眉毛认真地问：“这是我第一次做，所以……哪里不好？”
　　陆小凤见状恨不能一巴掌将西门吹雪呼到溪水里面去，不过估计了一下那把剑的威力，他马上转向花满楼，安慰道：“别理他，你的烤鱼最好吃。”
　　趁花满楼歪着脑袋思考，陆小凤冲西门吹雪比了个恶狠狠的手势。
　　西门吹雪看了看花满楼，又看了看龇牙咧嘴的陆小凤，接着骄傲地说：“不过我可以忍受一下。”
　　陆小凤的脸色这才缓了缓。
　　朱停一见自己没什么危险，又发起呆来，顺手扯了几片草叶子绕成一只蚱蜢。
　　“西门吹雪。”白衣少年放下烤鱼，淡淡地说道。
　　溪水哗哗地流，大家都毫不在意地以为那四个字不过是水花溅起时出现的幻听……
　　随后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西郊成了固定聚会地点。
　　每每烤鱼的香气飘过来，西门吹雪或者沉默地在旁边挥剑，或者坐下来咬一口鱼，安静少年冰雪一般的脸容有着不能小觑的坚持。
　　所以，当走在往西郊的路上被人狠狠撞倒的时候，西门吹雪坐在地上有点郁结，想了一下便觉得，应该要提醒那个人，同样身为剑客，实在不应该做这样没礼貌的事情来辱没手中三尺青锋。
　　于是，他坚定地追了上去。
　　那个人脚步虽然凌乱速度却很快，可西门吹雪仍然发挥着自己的坚持，较劲一般硬要拦住那人。
　　其实，叶孤城并不是有意要撞上那个白衣少年的。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和任何人接触；只可惜这样的话，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的叶孤城是没有资格说的。
　　他只能咬咬牙，提起最后一点真气向前奔，估计着追杀自己的人还有多远。
　　可是即使意识再混沌，也发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叶孤城一手放在剑柄上，只等身后的人离自己再近几步便要出手。他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这剑出去兴许可以抵挡住一个人，可是绝对抵挡不住第二个。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叶孤城在心里算着来人的距离，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便一口咬在舌尖，微微的血腥弥散在口腔，——剑光乍现，反身过去便有如九天落银河。
　　西门吹雪没料到这人不但没礼貌，还不讲道理。看着剑锋疾走，他心里一愣，随即后退几步，闪身晃过锋芒，可他知道此时只要对方再侧手横劈，自己就完了。
　　但那把剑就这么直直擦着自己的身子前冲而去，猛地插在地面上。
　　西门吹雪迅速地一把扯过对方，白色纱质的衣衫受不住那人倒地的冲击，在他手里撕裂开了。
　　西门吹雪看着手里半截白纱，上面还有丝丝殷红的血迹，又看看正在挣扎着要爬起来的人，眉毛紧紧皱起来了。
　　这是，我干的么？——阳光空茫地洒下来，少年的眼睛却黯淡了，他生平第一次感到有些愧疚。
　　西门吹雪上前一步，伸手要扶起那人。对方看起来比自己大一些，脸色很苍白，可是一双明亮的眼睛犹如寒星般耀眼，倔强冰冷地瞪着自己。
　　叶孤城此时已然明白，在后面追自己的并不是那些杀手，而是方才无意撞倒的少年，看着他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衣，叶孤城恨不能喷一口血出来。
　　生生打落了对方递过来的手，拄着剑站起来，他吃力地开口道：“滚。”
　　西门吹雪听了这话，忽然想起来自己追上来的原因，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看见有两人纵马往这边来。
　　来不及细想，他警觉地一把拉过受伤的叶孤城，护在身后。
　　两人只望一眼在西门吹雪身后大口大口喘气的少年，脸上纷纷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
　　那样子在西门吹雪眼里变得极其刺目。——仿佛看着笼中无处可逃的小兽。
　　因此，西门吹雪没等那两人有所动作，一剑便朝其中黑衣那个刺过去，看见黑衣人脸上露出轻慢的表情，西门吹雪脚下未停，却一手甩出剑。黑衣人唇边一抹笑，去隔挡开剑锋，而此时西门吹雪却用自己身体撞向另一个人。
　　那人不留神，被西门吹雪撞下马身，一个挺身弹起，少年已经拉了缰绳企图坐稳马身。可马被勒得太狠，蹄子高高扬起，眼看要踏下来，他只能急急一滚落在十步之外。
　　这边黑衣人挥开西门吹雪的佩剑，却发觉一道剑芒直直刺过来。
　　原来是叶孤城见西门吹雪出手控了马，于是忍着剧痛，出剑逼杀而来。黑衣人显然是对他有所顾忌，偏开马头退后几步。
　　借着这个空档，叶孤城也不继续逼近，翻身上马坐在西门吹雪身前，控马狂奔而去……
　　马背上一路颠簸，西门吹雪贴着叶孤城，一手拽住对方的衣襟，然后感觉手里越来越粘湿，知道是叶孤城伤口在流血，心里莫名地觉得焦急。
　　此时，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叶孤城腰际伸手抢过缰绳，止住马跳下来，随后将对方也拉下马背。
　　“那马是他们的，容易被找到。”西门吹雪说完，看向冷汗涔涔的叶孤城。
　　“你走吧……”叶孤城用尽力气挤出这几个字，然后认命般就要放弃。
　　西门吹雪见了那白玉一样的脸惨淡得有些透明，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几乎是恶狠狠地攥着叶孤城的手便开始飞奔。
　　周围的花草树木迅速地退后，拉着的那个人似乎接不上气，几次手就要滑开，西门吹雪只是死死抓住。
　　幸好不是朱停的手，不然可能抓不住……冰雪少年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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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花满楼因为学琴不能来西郊，朱停又去买材料了，所以陆小凤叼着根草，闲闲地仰躺在溪边的草坡上。忽然他侧过头，看着前方眯了眯眼。
　　两个修长俊秀的白衣少年手拉手在夕阳下飞奔，怎么看也是赏心悦目的吧。
　　可是，他马上发现不对劲了。——两个人脸色为什么这样痛苦？而那个陌生的少年身上更是血迹斑斑。
　　“不好！”陆小凤一骨碌爬起来，大喊道，“西门吹雪，小心那个坑！”
　　然后一路拖着叶孤城跑过来的西门吹雪浑身无力地往之前那个深坑落下去了，在连累叶孤城之前，他松开了手。
　　似乎是感受到什么，半昏迷的叶孤城忽然睁开眼，迅速地握住西门吹雪滑落的那只手，紧紧地……不肯放开。

　　四

　　很吵。
　　叶孤城迷迷糊糊地想，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清晰的疼痛感自胸口慢慢地传来，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张很普通而陌生的床上。
　　“哇，他醒了耶。”
　　“男人皮肤怎么可以比花满楼还要白？”
　　“什么叫不可以比我还要白？”花满楼俊秀的眉毛轻轻皱起来。
　　“那个……”陆小凤挠挠头。
　　“还有，眼睛好亮呢。”
　　“恩。花满楼，我告诉你，他眼睛居然是褐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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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孤城开始在考虑要不要一头撞在木板上再晕过去的时候，眼前忽然有大片的白色晃过，堵住了视线。
　　西门吹雪护卫一般挡在叶孤城前面，张开双臂，冷冷地瞪住好奇张望着的陆小凤和朱停。
　　“闭嘴。”
　　叶孤城满意地听见有人讲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奇怪，我心虚什么？这房子是我的耶，床也是我的耶……”拨弄着手指，在少年逼视下缩到墙角的朱停愤愤地思考着。
　　“我们不要和他计较。”陆小凤没好气地咕哝，转身对花满楼道，“我们走，记得把你从家里拿来的药也带走，还有衣服啊，糕点啊……”
　　花满楼摇着头笑道：“陆小凤，你别生气。书上说，不可以见死不救的。”
　　叶孤城无视眼前的白纱账一样的东西，默默整理了下目前的情况。
　　应该……是这几个人救了自己吧。
　　可是，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要被这些没长大的小孩救？！真可耻。
　　忽然，一身淡黄衣衫的小公子不知怎的绕过“白纱账”，蹲在他面前，微微笑着说：“你放心，我看不见的，所以你长得再奇怪，我也不会嘲笑你。”
　　望着他春风一般的笑脸，从七岁执剑，白云穿浪，到此前一刻，一直坚定并且自信的叶孤城忽然有一些动摇：自己，长得……很奇怪？
　　见他没说话，花满楼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继续说：“这个是我从三哥那个要来的，据说对伤口很有用呢。”
　　“喂，那么好的东西不要给他用啦。”一个不甘心的声音从“白纱账”后面传过来。
　　然后叶孤城发现眼前大片白色又晃了一下。
　　西门吹雪从花满楼手里接过瓷瓶，道：“我来给他上药。”
　　“噢，好的。”花满楼知道自己看不见，要照顾人是勉强了一些，便很干脆地答应，想一下又说，“还有从六哥那里拿来的衣服，是新的。”
　　西门吹雪点点头，道：“我来给他换。”
　　叶孤城听着他们的对话，冰冷的愤怒隐隐浮现，如果不是自己无力动弹，真想一脚把这个浑身雪白的家伙踢出去。
　　“好了，我们出去走走吧。”这边花满楼放下东西，已经拉过陆小凤，往屋外去了。
　　朱停一见，也赶紧跟了上去。
　　终于安静下来了……
　　如果说叶孤城对西门吹雪还残剩一丝满意的话，那就是因为他保持着足够的安静。
　　西门吹雪很认真地打量着手上的瓷瓶，又很认真地研究起叶孤城胸前的伤口。
　　那样探寻的目光让人不畅快，叶孤城即使闭上眼睛假装睡觉都无法忽略，只能用明亮锐利的眼睛回瞪西门吹雪。
　　那个时候，屋外的明亮如同金线一样从门口射入，安静的少年抿着唇，仿佛微微发着光的冰雪娃娃。
　　会不会融化？
　　正当叶孤城的思维开始朝奇异的方向发展，胸前的痛感却再次袭来。凝固的血块已经粘住衣衫，要一一清理，仿佛是把伤口的痂给揭了一般。
　　狠狠地挤出来一句：“不想死，就滚远点。”
　　可说完后，叶孤城发现自己的威胁非常缺乏效果。——因为西门吹雪连头都没有抬，继续和伤口斗争着。
　　屋外的草地青青软软。
　　陆小凤扬起半边眉毛，得意洋洋地道：“西门吹雪这下有得受了。”
　　“恩，那个人看起来也好凶。”朱停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房子。
　　“你真没用。”
　　“你不要这样说朱停。”花满楼扯扯陆小凤，轻轻道。
　　陆小凤看了看拉住自己袖子的手，胸膛里一点气就泄了，说：“好吧。”
　　“你们说那个人会不会是坏人呢？”花满楼有些担忧地问。
　　“不会吧。”朱停犹犹豫豫地说，“他长得又不像。”
　　“你又知道坏人长什么样？”陆小凤哼道。
　　朱停严肃地点头，回答：“城门上经常会贴出那些人的画像啊，都要有大胡子，脸像饼一样圆，还要两砣肉肉挂在上面。”
　　“……好吧。”花满楼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陆小凤仰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道：“不过啊，我还是很相信那个冰块的。我觉得他那么拼命救的人不会是坏人吧。何况，那天他掉进坑里，那个人怎么都不放手呢。”说着，他心里便渐渐有了主意。
　　“那我们帮他吧。”
　　朱停仍然看着自己的房子，道：“我们不是已经帮他了么？”
　　“啊，你的意思是不是帮他脱身？”花满楼小脸上有些兴奋的神情。
　　“恩，追杀他的人一定还在附近，我们要帮他。”陆小凤忽然停住，紧张地看着花满楼，说，“那花满楼你……”
　　“我要和你们一起的，我不怕。”花满楼空茫的眼睛转向陆小凤，神情却无比坚定。
　　“那我也……”朱停正想把手也搭上去，忽然不远处的房子震了震，他的手便停在半空。
　　“去看看。”陆小凤拉起花满楼，朝房子奔去。
　　朱停肉乎乎的小手一抹脸，也跑向自己家。
　　眼前的情景……非常……奇怪……花满楼看不见，所以陆小凤只能和朱停两个人一边气喘吁吁一边面面相觑。
　　叶孤城不知为什么躺在地上，上身衣衫全开，胸口被缠了厚厚的一圈纱布。
　　西门吹雪死死地压在他身上，似乎在扯他的衣袍带子。
　　这是什么状况？
　　静了片刻，叶孤城开口道：“滚。”
　　西门吹雪满脸倔强，回答：“不。”
　　叶孤城胸膛剧烈地起伏，咬牙切齿地说道：“衣服，我自己会穿！”
　　西门吹雪摇摇头，坚持道：“你受伤了，我来帮你换。”
　　……
　　陆小凤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转身对花满楼和朱停说：“没我们的事，走吧。”

　　五

　　剑锋划过空气，凛凛生风。
　　白衣少年知道身后那个家伙已经袖着手看了两个时辰，所以即便手腕酸痛，也要咬牙舞出漫天华彩。
　　“练重剑吧。”叶孤城毫无征兆地开口。
　　少年一愣，急急收了招式，微昂着下巴盯住批评自己的人。阳光打在叶孤城苍白的脸上，仿佛一个虚幻的影子。
　　“练重剑的话，你也许会比我强。”轻飘飘地甩下一句，叶孤城抚住胸口的一点疼痛，朝屋子去了。
　　这个……算是赞扬么？
　　西门吹雪半大的脸上满是严肃。
　　可是，他那种不可一世的眼神真让人讨厌啊。
　　虽然这样想，西门吹雪还是快走几步跟上虚弱的叶孤城。
　　我只是不想他走两步又倒下来，搬一个人回去实在很累……
　　少年心里如是解释。
　　红艳艳的石榴花铃铛一般挂在枝头，小小的风来了，它们就晃荡着；小小的风去了，歌唱也止息下来……
　　以往，花满楼一定会停下脚步，静静地嗅一嗅空气里面初夏烂漫的味道，可是今天他并没有这样的心思。
　　陆小凤听完花满楼从几个哥哥那里得来的消息，嘟着嘴道：“你五哥说城里来了一伙人天天在找一个白衣服的少年？”
　　“嗯，他们是不是在找他呀？”花满楼腮帮鼓鼓，很担心地问。
　　陆小凤“唔”了一声，忽然歪着头端祥着花满楼。
　　“是来帮他还是来欺负他的呢？”继续问。
　　于是继续心不在焉地“唔”一声。——心思在花满楼两颊上，红扑扑圆鼓鼓好像很软的样子。
　　“陆小凤？”察觉到对方的不专心。
　　话还没说完，陆小凤却已经伸出手在花满楼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咦？以前没发现，好像比城东卖豆腐的小李姐姐的脸还要嫩耶。
　　“陆小凤？！你捏我干什么？”花满楼抿着嘴。
　　“哎呀，街市上还不知道多少小美人等着我摸摸呢。你不要小气。”说着，又捏一下。
　　“哦。”花满楼其实还没有绕清楚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是……反正先生说过花家男儿不应当小气的。
　　陆小凤停下手，问花满楼：“你哥哥有没说那些是什么人？”
　　花满楼点点头，伸手揉揉脸颊，道：“什么焚，……啊，对了，是焚衣教。”
　　陆小凤一手撑着下巴，两条腿在桌子下面晃荡，半天才说：“焚衣教么？似乎名声不太好的样子……”
　　“你知道他们？”
　　“嗯，我天天滚在茶馆里面，听过的江湖事可多呢。”陆小凤有些得意地说，眼光瞄到沉默地绕过自己和花满楼的两道雪白的身影，便急急向叶孤城问到，“喂，你和焚衣教什么关系？”
　　叶孤城没有回答，径直往里屋去了，转眼又出来，手里拎了自己的剑。
　　“我走了，不会连累你们。”
　　“靠，谁怕呀。”陆小凤拦住叶孤城，不服气地嚷嚷。
　　“你不要误会，我们一定会帮你的。”花满楼跟在陆小凤身后，开口劝着。
　　“不必。”叶孤城明亮如昔的眼神里有淡淡疲倦。他自幼见惯杀伐，所以并不畏惧，更没想过要别人的帮助，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走出了屋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有一点可惜。
　　屋子里陆小凤没好气地望着西门吹雪，道：“可别怪我没说，焚衣教不好惹喔。”
　　西门吹雪“哼”了一声，轻蔑地从陆小凤身边走出去。
　　天真活泼勇敢无畏的少年陆小凤觉得自己善良的心灵再一次被深深地伤害了，捏紧了拳头，大吼道：“做朋友的，你没感情我有义气！”
　　“陆小凤你在说什么？”花满楼摇晃着慷慨状的陆小凤，奇怪地问。
　　陆小凤道：“我是说，我要去帮他们，虽然，他们没感情没义气……”
　　花满楼笑得像和悦斋的桂花糕一样甜：“嗯，我也去。陆小凤，你很了不起。”
　　“是……是吗？”难得的羞赧浮上少年的心头。
　　=================================
　　“你为什么跟着我？”叶孤城回过头，冷冷地问身后的人。
　　西门吹雪抬起头紧紧盯着叶孤城，不吭声。
　　这个浑身白得像纱帐一样的家伙从一开始就以极其不正常的态度不断干扰叶孤城长久以来培养出来的自律性，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别跟着。”叶孤城眯着眼警告。
　　“不。”少年毫不退缩，幽深的双眸对上他明亮的眼睛。
　　“你要如何？”持剑的手隐隐僵硬，叶孤城很想一剑劈过去，可眼前忽然闪过那日他拉着自己逃命的样子，忍了下来。
　　“你刚才说我要练重剑才能胜过你，我不信。”
　　“随你。”
　　“不，我要和你比剑。” 少年故作老成地开口。
　　“找死。”
　　“我，不想你死。” 西门吹雪有些急切又有些犹豫地说，脸色犹如赌气一般
　　“……”叶孤城手中的剑慢慢垂下去。
　　很多年了，除了剑谁也不需要，因为都会被夺走；
　　很多年了，除了剑谁都不要他，因为需要的人都不在了……
　　我，不想你死。
　　这么简单的话，也很久没有人说过。
　　正想开口说什么，旁边草丛里传来夕夕簌簌的声音。
　　有人压低了嗓子在问：“和西门冰块一样穿白衣服的，就是你们救回来的那个怪人？”
　　“司空，不是我们，是那个西门吹雪。”
　　“哇，上次我想借他的剑看看就差点砍了我的手耶，他也会救人？”
　　“不是救，是捡啦。”
　　“小胖子，人也可以捡么？”
　　“可以可以，就是捡回来以后比较麻烦，西门吹雪还为他上药啊什么的。”朱停被陆小凤叫去找司空摘星，正带着他回家，却瞧见两块白纱账挂在眼前。
　　“那我为了报上次仇，去偷他捡回来的怪人好不好？！”兴奋地声音提高了说到。
　　“……随便啦，陆小凤和花满楼还在等你，我们边走边说。”
　　“好，我们绕过去，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恩，他们看起来很凶。对了，不要再叫我小胖子。”……
　　叶孤城看着一胖一瘦两个人肆无忌惮地从自己和西门吹雪身边三尺处走过，眸光瞬间凝紧。
　　我迟早杀了这小子！
　　然后，西门吹雪担忧地看见叶孤城捂住胸前瞪向自己，大口大口地开始喘气。

　　六

　　“那些人是怎么来的？”
　　陆小凤挑起窗格，奇怪地问刚进屋的朱停和司空摘星。
　　只见屋外，西门吹雪一手扯起叶孤城，往这边拔足狂奔，他们身后是数十名策马而来的陌生人，衣袖皆有火焰焚烧的标记。
　　花满楼听了陆小凤的描述，不禁捏紧拳头道：“似乎是焚衣教……”
　　陆小凤心一凉，剜了朱停一眼，拳头却打在司空摘星胸口，叫道：“你个猴子，平时机灵，这下居然和朱停一样笨，被人跟着都不知道！”
　　司空摘星不甘受气，左腿扫向陆小凤，吼着：“放屁！还不是你叫小爷来的，不然谁管你们的烂事！”
　　陆小凤也不愿意吃亏撩了衣摆要冲上去。
　　朱停见状连忙拦腰拖住司空摘星，那边花满楼已经扯了陆小凤。
　　所以，西门吹雪与叶孤城生死一线地奔进屋子时，看见的就是两只气鼓鼓的小公鸡彼此怒目瞪视。
　　如果可以，一定拔光它们身上的毛。——西门吹雪一手扶住叶孤城，莫名地想。
　　叶孤城却脸色煞白地挥开了西门吹雪的手，道：“他们冲着我来，你们走。”
　　花满楼松开陆小凤，走向叶孤城道：“我们不走，留下来帮你，一定。”
　　叶孤城看着他无神的眼睛，轻轻别过头哼了一声。
　　陆小凤见他不领花满楼的情，方才平息下来的火气又升上去，可刚要开口，便被西门吹雪瞪了一眼。
　　摸摸鼻子，他也知道眼下实在不是吵嘴的时候，于是开口道：“朱停，他们围了前院，你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一下？”
　　缩在角落里自责的朱停听到自己被点名，拨弄着手指想一会儿，回答：“有。”
　　“拿来。”西门吹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屋外渐渐逼近的人马说道。
　　朱停点点头，搬出了一些机括堵在门口，防御的给花满楼和他自己，可以攻击的交了与陆小凤、司空摘星。
　　轮到西门吹雪时，朱停看看白衣少年手里捏得紧紧的剑，又看看自己手里粗糙的小玩意，沮丧地低着头缩回了角落。
　　叶孤城挥开一支流箭，已不住去撑住桌子，闭上眼喘气。西门吹雪却盯着桌角，似乎有些出神。
　　陆小凤在门板后面加裹了一层棉被，扭头道：“朱停，你带花满楼先走。”
　　司空摘星跳出来，点点头道：“陆小鸡虽然不是东西，这句话却是实话。”
　　花满楼摇摇头，鼓着腮帮说：“我不走，说好的。”
　　陆小凤一把将朱停和花满楼从后门推出去，急忙说道：“不是让你走，是让你回家搬救兵。”
　　花满楼一听，立时明白陆小凤的意思，慎重地点头：“你们一定要等到我回来。”
　　不待陆小凤开口，朱停便抹一把脸上的汗，拉着花满楼往城里方向跑去。
　　看着两个人远远成了黑点，陆小凤懒洋洋地坐在地上，说：“好了，我们会怎么死？”
　　西门吹雪听完皱皱眉头，转身见了陆小凤满脸无所谓的痞样，心里却又有些热。
　　司空摘星说了声“靠”，便挨着陆小凤坐下来，叹着气道：“没想到小爷这辈子偷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居然是个剑穗子。”
　　西门吹雪看了他手上的东西，刚刚热起来的血忽然又冰凉。
　　“还给我。”他一把要去夺司空摘星掌中的东西，却被身旁的叶孤城拦了下来。
　　西门吹雪脸色微微有些涨红。
　　叶孤城不声不响从得意洋洋又自怨自艾的司空摘星手里拿过剑穗，垂眼打量片刻，接着扔给西门吹雪。
　　“我不是有意拿你东西，这是……将来你我比剑的信物。”西门吹雪似乎有点紧张兮兮地解释。
　　叶孤城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道：“先考虑怎么活下来吧。”
　　屋外有人开始打马绕圈，马尾巴一下一下扫，看得人不禁心烦，陆小凤更是想要一把将那些柔亮的马毛一根根捋下来。
　　“小鬼，交出前几天就的那个人，我们放过你们。”不怀好意的诱惑声传了进来。
　　叶孤城哼了一声，便要起身出门。西门吹雪一把拉住他，随手将朱停留下的小铁块扔出去，只听见门外一声闷哼。
　　司空摘星嘿嘿笑道：“冰块小子，你还算有血性，扔得好。”
　　西门吹雪也不理他，只对住叶孤城道：“没和我比剑之前，你不许死。”
　　叶孤城晶亮的眼睛盯着他的脸好一阵，又缓缓退回桌子边上。
　　陆小凤道：“猴子，你说朱停这屋子经得起多久折腾。”
　　司空摘星听见陆小凤的问话，疑惑地抽抽鼻子，忽然一拍大腿，跳起来喊道：“小鸡，这下糟糕啦，屋里没水。”
　　叶孤城也嗅出空气里淡淡的硝石味，知道对方要放火了，可他却只是有点荒谬地想，什么猴子小鸡，自己净和动物在一起了。
　　想着，又看看西门吹雪。
　　彼时少年的死死抿住嘴，注视着屋外的动静，有些无畏又有些紧张。
　　默了片刻，四个人都闻到焦灼的气味蔓延进来。
　　陆小凤反应快，立即从床上卷了床单塞住门窗。叶孤城见烟雾比火苗先一步蹿了进来，连连踢开门边窗下堆积的杂物，不让屋内的东西烧着。
　　“你们走，我留下。”叶孤城道。
　　“你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浑话，小爷要走一早走了。”司空摘星用布条蒙了口鼻，不清不楚地嘀咕着。
　　西门吹雪接过叶孤城递来的布条，掩住脸，绕到后门查看。——透过烟雾，外面隐隐人影闪过。
　　“后路没有了，他们已经围住。”
　　陆小凤一跺脚，开始翻箱倒柜，把屋子弄得凌乱不堪。
　　“你找什么？”叶孤城凑近了低声问。
　　陆小凤顾不上回头，回答道：“朱停房间一定有通道，那小子三个月前说要学习狡兔三窟，我就不信他没在自己房间备着。”
　　叶孤城眼睛里什么东西亮了亮，便蹲下身子，跟着陆小凤找起来。
　　司空摘星却在此时止住他俩，比划个静声的手势。
　　四人屏住呼吸，发现除了火焰焚烧的哔剥声以外，屋子里还有什么陌生的动静。
　　叶孤城用手指了指东北角的一个空瓮。
　　西门吹雪离得近，上前用剑挑开，居然发现一枚小小的栓子。
　　刚拨开栓子，地面居然被顶了起来，细看才知道那不过是块板子。耸起的板子下赫然是朱停胖乎乎的脸蛋。
　　他憨憨笑道：“花满楼去喊人了，我差点忘记这里还有通道。”
　　陆小凤一下子蹿起来，恨不能一脚踩在朱停脸上。眼看火苗已经爬上屋顶，四个人连忙跃下地道。
　　“对了，小胖子，地道通到什么地方？”司空摘星跟在朱停身后问。
　　“那个，当时条件有限，所以，出口在……院子外面十米。”朱停小声地嗫嚅着……

　　七

　　在朱停心情由紧张到无聊地数了三百遍自己的手指之后，五位少年的地道亡命生涯有了转折性的改变……
　　逼仄的通道里不断地飘进来烟熏火燎的气味，浓黑的烟雾将小小的空间烘烤得犹如蒸锅一般。
　　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陆小凤弯着腰有气无力地问：“靠，他们到底砍了多少树来放火啊？”
　　“房子旁边是树林。”西门吹雪冷着脸有些气虚地说道。
　　“啪”，陆小凤扬起手拍在朱停后脑上，“说了不要把房子盖在这地方。”
　　朱停有些委屈地绞着手指，半晌说：“当时就地取材方便嘛……喂，我好饿。”
　　陆小凤狠狠地看了朱停一眼，忽然又缓和了语气，低低道：“胖子，你先忍着，回头带你去吃好的。”
　　“我要尤二家的桂花糕，张家食坊的烤鱼，七七铺子的麻辣酱肘，还要……”朱停忽闪着眼睛满脸期冀地要求道。
　　陆小凤算着这餐吃下来的花销，脸色难看了一瞬间，可闻到烟火味的时候，马上又恢复了和颜悦色，点头道：“好，都好。”
　　朱停听见陆小凤这番话，神情有些感动，隔了片刻却突然暗淡下来，喃喃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命活着出去吃……”
　　司空摘星想说点什么，却不小心吸了几口烟，顿时鼻涕眼泪都被呛出来，没发出声，只好伸手拍拍朱停的肩膀表示安慰。
　　炙热刺鼻的黑烟依然持续地涌进来。
　　西门吹雪牢牢地抱着自己的剑，唇抿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不但如此，连全身的骨头都绷得死紧。
　　忽然，他感到身边似乎传来一丝几不可觉的颤动，于是转过头看了看。
　　瞟了一眼，西门吹雪心里却无端紧张起来，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
　　只见叶孤城似乎是倦了，微微合着眼挨在他身侧，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被烟熏过的脸白得有些青黑。
　　西门吹雪想也不想便用力拿沾了烟灰的衣袖去擦叶孤城的脸，仿佛这样可以擦出一丝让自己满意的血色出来。
　　叶孤城脸上吃痛，猛地睁开双眼，一双眼灼灼如火地瞪着西门吹雪，从那个人眼里看见自己被抹成花色的脸，立时他恨不能一巴掌打过去。
　　而事实上，从愤世嫉俗苦大仇深的冷漠少年叶孤城的心理行为来看，他此刻选择了“巴掌”来招呼西门吹雪，而不是“剑”或者“拳头”，实在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陆小鸡，挨不了多久恐怕连火都要烧进来了。”这个时候，司空摘星总算止住了咳嗽，开口提醒道。
　　陆小凤被熏得几乎有了呕吐的欲望，憋了半天，张望一下，拍着脑袋惊道：“啊呀，怎么早没发现！”
　　叶孤城听了不禁抬头，顺着陆小凤的手指望过去，忽然反应过来，接口道：“他们应该还没发现出口。”
　　“是，没有烟从出口那边飘进来。”陆小凤语气笃定。
　　西门吹雪轻轻皱了皱眉，看看叶孤城，又看看陆小凤，然后觉得陆小凤那张神情笃定的脸还真是不讨人喜欢。
　　因此，他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十米距离，他们会发现。”
　　几个人都知道西门吹雪的话不假，如果地道出口只在院子外十米，估计刚探出个头，敌人就看见了，一时间地道里安静下来，只听得到外面火烧的哔剥声。
　　沉闷得连空气都闷热起来……
　　突然，朱停怪叫着蹿了起来，他哭丧着脸捂住屁股，指缝里扑打着一小簇火苗。
　　往他身后看过去，火舌已经沿着木制的地道一路舔过来了。
　　陆小凤便也跟着跳起来，嚷嚷道：“猴精，要不要赌一下。”
　　司空摘星掀一下眼皮，有气无力地道：“你这个时候还有兴致，老子当然不能丢脸，说吧，赌什么？”
　　陆小凤扬起半边眉毛，道：“赌花满楼。”
　　司空摘星嘿嘿一笑，三下五除二撕了自己的外套，背对着众人往那堆布条上撒了一泡尿。
　　陆小凤拈起一条湿布条丢给朱停，笑道：“怕烟熏的就捂住口鼻，我们冲出去。”
　　西门吹雪看着那浸渍着不明液体的布条，心里有些复杂的感受。
　　叶孤城却从他身边站起来，低声道：“现在不是时候，我们等等。”说完，不自觉地低头看了西门吹雪一眼。
　　西门吹雪疑惑地回望着他，忽然想到如果敌人没发现地道出口的话，那必然等在他们房子门口。当房子彻底烧垮的一刻，他们定会冲进废墟搜索，那时院子外面的看顾也许就会有所放松。
　　陆小凤显然也想通了这一层，点点头道：“好，等他们冲进房子的时候，我们冲出去，胜算大一些。”
　　朱停听了乖乖地将湿布条蒙住了自己的口鼻，又将其余的几块布分给其他人。
　　司空摘星笑嘻嘻地也跟着捂上了，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刀开始砍起支撑着地道的几根柱子。
　　陆小凤将布条捏在手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凝神关注起外面的动静。
　　当朱停白白胖胖的手捧着布条来到西门吹雪和叶孤城面前时，首次在一直不搭调的两个人身上看见了如出一辙的反应。
　　“我就说他们很像嘛，看来当年的我就很有洞察力呢……”多年以后，朱停摩挲着双手回忆起少年的剑神和剑圣对着很诡异的湿布条很有默契地双双轻哼一声又齐齐撇过头的情景，有些自得地总结道。
　　此时，从地道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朱停的双手还停在半空中，眼睛里忽然就蓄满了眼泪，他知道，自己心爱的房子这次是彻底完蛋了！
　　陆小凤大喝一声：“跑！”便扯起伤感的朱停往出口冲过去……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紧随其后，司空摘星在成功放倒了一排粗壮的柱子之后，也奔出了地道。
　　朱停最后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焦黑的冒着火苗和青烟的坍塌成废墟的房子，跺跺脚，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奶奶的，我的房子！”
　　然后他愤怒的表情开始变得奇怪，似乎带着一丝恐惧大叫道：“陆小凤，快跑，他们发现了！”
　　身后凶狠的呼喝声越来越大，初夏青草芳香的郊外，五个少年拔足狂奔，飞驰的身影如流星一样滑过平原……
　　胸腔里面最后一丝气血都迸发出来，不遗余力地挥洒，也许今后很多年，他们都无法忘怀陌生的彼此在那样一个午后的不肯放弃彼此的洒脱。
　　那时，陆小凤望着堵在身前高大的马，还有马上人在阳光下拔出熠熠生辉扎疼了双眼的长刀，朝着自己的面门直直里落下来，心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和不甘。
　　“花满楼！”陆小凤就地打了个滚，避开那摄人心魂的刀锋，忽地大喊出这三个字，——让他信任让他心安的三个字。
　　然后……
　　然后，他看见这三个字所代表的那个小公子满脸焦急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恍如从天而降的奇迹。

　　八

　　事实是，在焚衣教众追上陆小凤一干人的时候，花满楼搬来的救兵也及时赶来了。
　　花满楼的兄长有些惊愕地打量着面前五位灰头土脸的少年，无法相信最疼爱的弟弟一脸苍白地拉着他们来援救的就是这样来历可疑的小孩，尽管如此，花月楼仍然朗朗笑道：“久闻焚衣教塞外势力雄厚，现在不择手段追杀几个孩子，未免不够厚道。”
　　对方眼见着要逮的人被花家护在身后，不甘之余，却是有些顾忌的，因此也不出手也不退让，只僵持在当下。
　　花家这边同样也没有动作。
　　散发着青草香气的风拂过树梢，带来一缕焚烧的味道。
　　叶孤城心沉了一下，便挣开了西门吹雪扯住的袍角，不顾少年们跳脚的急切，不紧不慢地朝焚衣教众走去。
　　“我不认识他们。”叶孤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跟你们走。”
　　焚衣教那些人却未料到此刻叶孤城会自己走出来，稍微愣了片刻，甩开手里的绳索便要套住叶孤城。
　　清俊的少年微微闭了闭眼，然后死死地瞪着往自己身上套过来的粗绳……
　　花满楼用力扯了扯兄长的衣服，刚要说什么，花月楼却道：“我们不清楚这缘由，很难插手的。”
　　陆小凤心里一窒，拉住了花满楼。
　　一旁朱停和司空摘星也都握紧了拳头……
　　可一道剑光忽然闪过，青鸿色的冷锋晃在日头下，准确地斩断了那粗砺的绳索。冰雪少年西门吹雪长剑在手，定定地盯住叶孤城，那目光似在责怪他的退怯。
　　“你答应要与我一战……”西门吹雪倔强地说。
　　叶孤城心里什么地方隐隐塌陷下去，望向少年固执的眼，无法言语，只能看着西门吹雪再次站在了自己的身侧……
　　然后是陆小凤和花满楼……
　　然后是朱停和司空摘星……
　　少年们站成一排，似有了浴血的决心。
　　那样认真的想要保护和坚守的心情……一旁花月楼仅仅叹息了一声，朝手下挥了挥手，最终他骄傲而怜惜看着幼弟脸上无比坚定的表情。
　　只不过，在众人想象里，那热血沸腾或者血肉横飞的战斗并没有来临。——落于眼前的是突然出现的一群衣袖上绣着白云纹样的人。
　　接着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混战，而随着焚衣教众里一声清越的代表撤离的哨声，胜败已有了定数。
　　很久以后，经历过那一场混战的少年们都已经长成为苍穹上熠熠生辉的星辰，对于这桩陈年回忆里莫名而混乱的往事，偶尔记起，除了感叹那没头没脑的冲动以外，也会抚掌大笑：“唉，当年也是响当当的善良正直打抱不平的少侠哇～”
　　而直到那些人齐刷刷跪在叶孤城面前，口口声声道：“属下疏忽，来迟了，望少主恕罪”的时候，司空摘星和朱停还兀自沉浸在那个豪迈的思绪里面，脸上带着又悲愤又骄傲的神情，时不时浮现一个无比邈远慷慨的笑容……
　　这个时候，陆小凤恨不能一巴掌将这两个人给拍醒。
　　花满楼只听见了一些动静，歪着头想了片刻，小声问陆小凤：“那些坏人都走了么？”
　　陆小凤握起花满楼紧攥的拳头，重重地“嗯”了一声，然后有些欣喜地看见那小小的拳头在他手里舒展开来。
　　而后的回忆里，场景便似流水般轮换起来……
　　有些人来了，又很快地离开了。
　　有些人来过，却注定要回去的。
　　叶孤城并没有多看一眼那些陪着他出生入死的少年们，周身围了那么多人，他只在马车前不经意地瞟见一道白色的身影。
　　然后，他抿了抿唇，义无反顾地一头钻进了车里。
　　安静的林子，地面上厚厚的树叶，间隙里支离的阳光，悉簌作响。车轱辘碾过，喀支喀支的声音。
　　“哇靠，就这么走了？！枉费小爷我这样帮他！”司空摘星半天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跺着脚。
　　陆小凤扬起半边眉毛，道：“猴精，我觉得这事还没完，还不咱们再来打个赌？输了你给朱停盖幢房子可好？”
　　“陆小凤，”花满楼听了却拍着手道，“那我们接下来就一起帮朱停修房子好不好？”说完，空茫的眼睛朝着自己的哥哥眨了眨。
　　花月楼失笑地想：终究还是些孩子啊……低声对手下吩咐了几句，便笑道：“好啦，七童你早点回家，我留几个人保护你，我先走了。”说完，便打马离去。
　　嗅着空气里焦灼的气味，听着大家讨论起如何修缮自己的房子，朱停不禁揉揉鼻子，眼睛亮了一下，瞬间又红了，只小声说：“你们真好，回头给我送竹蜻蜓给大家。不过刚刚说的尤二家的桂花糕，张家食坊的烤鱼，七七铺子的麻辣酱肘……”
　　陆小凤半边眉毛又落下来，狠狠地道：“就知道你忘不掉吃！”忽然，他脸转向另一边，朝几乎被遗忘掉的人说：“喂，你要不要一起去吃？”
　　西门吹雪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手里一枚剑穗死死地捏着……
　　嗒嗒嗒……有马蹄踏过林间，越来越近。快要沉默得消失的冰雪少年猛地抬起了眼，满脸的紧张和期待。
　　来的是叶孤城的属下，那人将一只锦囊精准地扔进了朱停的怀里，也不多解释，又片刻不停地去追大队人马了。
　　西门吹雪眼里小小的热切暗淡下去，只觉得林间树木茂密，竟连阳光也不见分毫……
　　陆小凤没和朱停他们一起欢呼雀跃于锦囊里的金锭，却一本正经对西门吹雪道：“他也算有良心，还知道赔房子钱，你救他不算亏拉。”
　　花满楼点了点头，神情肯定地道：“西门，你是好人，那个怪哥哥也是好人。别难过了……”
　　西门吹雪看了看陆小凤，又看了看那些金锭，轻轻地“哼”一声，想说：谁难过了？可是下一刻，他却不受控制地拔足狂奔而去。
　　花满楼怔怔地问：“陆小凤，我说错了么？”
　　陆小凤拉着花满楼，道：“放心吧，他呀，一定是去追那个人啦！”说着，又有些不忍心一样捏了捏花满楼的脸。
　　西门吹雪自握剑开始，便被不断提醒自己要冷静和自制，可他未曾料到，自己有一日会这样的激动，难过……和委屈。
　　少年带着不解的心思，追到那不可见底的深渊前，而那个修长的有着明亮如星的眼睛的人已经再也无迹可寻了……
　　西门吹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将手拢在嘴边，几乎要将自己肺腑的空气全部压榨出来似的对着山渊大喊道：“记～住～呀～，我叫西～门～吹～雪～”
　　终有一天，我会打败你的……
　　那谷底沉深，半晌，连回音都传不上来。那个人……听见了吧……
　　西门吹雪回过头，陆小凤他们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西门，我们一起去吃饭吧。”白瓷娃娃一样的花满楼微笑着说道。
　　=====================================全文完。
　　补记：（这个是专门给我家城主大人的……算是番外吧……）
　　紫禁之巅的圆月下，叶孤城的剑势如同清风一样笼罩过来。他知道自己快了一步，那凡人难以察觉的区别，却可以让他的剑精准地刺入西门吹雪的咽喉……
　　这是他最后的一战。
　　带着必死的意味，叶孤城希望它成为一个圆满的结束。
　　然后。
　　然后，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在西门吹雪的衣袍间飘动了一下……刹那间，叶孤城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一刹那者为一念；
　　二十念为一瞬；
　　二十瞬为一弹指；
　　二十弹指为一罗预；
　　二十罗预为一须臾；
　　一日一夜却不过三十个须臾。
　　最后，看着西门吹雪森寒的剑峰刺透自己的胸口，洇开的血色里，叶孤城不禁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不，我要和你比剑。”……
　　“我，不想你死。”……
　　“我不是有意拿你东西，这是……将来你我比剑的信物。”……
　　原来，是当初的剑穗，丝缡连成同心结。
　　曾经的，一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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