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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梦西东之白驼山》作者：蒙莎

　　第一章 雪山飞人

　　我拎起水桶，把里面的水一滴都不少地全泼到那小子身上。

　　水是我特地叫人从碧水寒潭打来的。碎冰块浮在上面相互碰撞着，叮叮当当地像是当年我和欧阳锋挂还在桃花岛上的时候，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我斜着眼，看水从那小子的头发上滴滴落下，然后结成簇簇细细的冰丝。冰丝下面两点寒光闪过。那小子目光冲我射过来，里面仿佛夹带着无数见血封喉的毒针。

　　地牢里一下子更冷了。

　　我故意穿得很少，披在外面的狐裘下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单衣。

　　寒冷能让人头脑清醒。

　　我从前一直都很怕冷，并且以为自己会永远怕冷——就像当初以为自己会永远和欧阳锋在一起那样。

　　自以为是过了头，总归是没有好果子吃。

　　朝身后打个响指，姚鉴便走上前来，不温不火地问：“我们光明右使问你，你是何人？受何人指使？如何潜进光明顶的密道？有何图谋？”

　　那小子的眼皮动了动，随之又垂下去。嘴角却朝一边牵动，仿佛在说：“你们就这点手段么？还有什么没使出来？”脸上满是不屑和鄙夷。

　　我哼了哼。在不用说话也能让别人明白自己的意思这点上，我和他倒是势均力敌。

　　拿鞭子的人抬起手，跟着又是“啪”的一声，可是因为他身上鞭痕已经红的黑的连成一片，我已分不出来哪条是新印上去的了。

　　他咬着牙，额角有大颗大颗的汗珠渗出来。我真心地想告诫他，年轻人，除非你是为了你自己，否则这世界上不会有人值得你这样的忠诚。不过我没有说，一来是不想寒了身边的下属们的心，二来……是因为我跟本不能说话。

　　我已经哑了整整两年。这还是被欧阳钧用药毒哑的。他不但把我毒哑了，还曾经想要杀我。可就因为他是欧阳锋的哥哥，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开始的时候也曾花了不少心思想自己治好，但是到了后来心也就淡了。我最想对他说话的人已经不可能再回来陪伴我，治好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反正现在我想说话的时候，还可以借别人的嘴。就像现在这样，我点点头，姚鉴再问：“我们光明右使问你，你是何人？受何人指使？如何潜进光明顶的密道？有何图谋？”

　　他沉默依旧。跟着的当然又是一鞭子。这几个声音已经单调地重复了五天四夜。要不是到了后来他时常晕过去，我再泼桶水调剂调剂地牢里的气氛，恐怕我自己都要闷得晕过去。

　　我在冷暗的光下打量着那小子。他看上去很年轻，身材高大，被精钢索链扣住的四肢上有肌肉鼓起；脸上的线条很流畅，鼻梁挺直，看上去相当的英俊。他要是个普通的明教弟子，直接拖到圣火厅去烧死不就完了？偏偏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季康说他一个外人竟然能偷偷潜到明教的圣地密道里，身份一定不简单。

　　所以他可以这样鄙视折腾我们。

　　换作两年前，我决不会有这样的耐心去慢慢地问话。现在连我自己都有些惊奇。人真的是会变的。

　　——欧阳锋，你有没有变呢？变成了什么样呢？

　　最后跳出来一个问题令我浑身一冷。

　　——为什么，你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了呢？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不能自制地陷到一阵混乱的思绪中去。

　　两年前，我们终于摆脱了所有人，甩下了所有事情，沿着长江一路向上游准备回大理我家去。结果在君山上，找到了传说中崔琴留在那里的东西。

　　崔琴真不愧是欧阳雨的知交。他留下的信上写明：如有人能杀掉四个人为欧阳雨报仇，他将奉上所有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武学典籍——《九阴真经》。

　　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是我爹爹。还有一个，是我现在的顶头上司，明教第二十八代教主季康。

　　而欧阳雨，不巧正是欧阳锋的父亲。

　　我没有勇气在欧阳锋身边再呆下去，哪怕我根本对爹爹做过事一无所知。

　　毕竟，是爹爹害他家破人亡。

　　我浑浑噩噩地离开岳阳，抄近路回了一趟大理。爹爹大概是已经知道了欧阳家的后人在计划复仇，把整座宅子都卖掉，人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到处找他，想问问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大理国的太医院，他从前学医的地方，常去采药的几座山……全都没有他的踪影。

　　我并不认识他从前的朋友，想到最后，一咬牙来了光明顶，问季康知不知道我爹的下落。他说他们四个自从杀掉欧阳雨以后就没有再联络过。对于杀欧阳雨这件事，他倒是很坦白。当年他为了某件事和欧阳雨结仇，他一个人又没办法杀掉欧阳雨，才会和我爹、江友松和赵舜他们一起动手的，并不是为了《九阴真经》。

　　我想他没有骗我。我查过，在欧阳雨死掉的那年他已经是明教的最高护教法王，理所当然的下一任教主——光是明教的“乾坤大挪移”已经够他研究一辈子了。

　　我又问他，我爹爹明明醉心医术，对武功并不痴迷，为什么会想去夺那本《九阴真经》？他只说不知道。

　　这让我萌生了一丝希望。爹爹他……是不是也有什么隐情？

　　比如……欧阳雨有错在先……那就不能怪他。

　　偏偏他就是不肯露面！

　　这件事我和季康只“谈”了一次。因为我每句话都得写出来，所以“对话”也很简单。之后他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光明顶，我答应了。因为我对奇门五行之道还算有点研究，他便让我参与明教的布防，最后把整个五行旗都划给我管了。名正言顺地，我成了明教的光明右使。

　　其实现在想想……他大概是觉得，因为爹爹的缘故，我无论如何都会站在他那边。让我来负责他身边的防务，应该是安全的。

　　但是，我何尝不是在打别的主意……

　　我离开之后，本以为欧阳锋会追上来。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听说欧阳钧放弃了丐帮副帮主的位子，带着夫人隐居了；欧阳锋也就此消失，没再出现过。

　　我没有勇气再呆在他身边，但我仍希望……当他想找我的时候，他知道我就在这里。

　　为什么不快点来了结一切呢？再这样一个人呆下去，我说不定哪天就会发疯。

　　突然一个急促的声音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我的脑海中：“黄右使——山下急报——”

　　那报信的看样子是一路急奔上来的，嘴巴张得老大，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

　　我眼皮一跳。

　　偏头看看，姚鉴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收拾心神，朝他们比划：我去去就回来。姚鉴点点头，我便扯住信使的衣领拖着他到地牢外面，用唇语问：出什么事了？

　　那信使两眼翻白，喉咙里格格响。呃，我大概是太用力了……

　　放开手，他用力喘了几口气，才半死不活地说：“有人……突袭……厚土旗……哨岗……”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我点点头，直奔圣火厅。

　　这光明顶上的建筑都是直接在山上采石头造的，样式和中原的建筑很不一样——很高，几个主建筑都有个直冲天上的尖顶，里面的空间却不大。窗户也是又高又窄的，射进来的光交错着，照得里面的人脸上都阴晴不定。咳咳，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外面的险情的缘故……

　　总之该到的人全到了。

　　这里所有人的顶头老大，明教教主季康就站在一个高而窄的窗下。外面的雪色把他的白袍子映有些刺眼，袍角被风吹动，绣在上面的火焰跳动着。

　　他那样孤拔的姿势，总是令我不小心会想起另外一个人……

　　轻轻掐了下自己的手，定定神走过去。这才看到，挂在他身后的布防图上，已经有三个哨岗上的旗子被拔掉了。他看了我一眼，沉声说：“药师——”说着举起手，亮出一块土黄色的牌子来。

　　明教上下的令牌一向是人在牌在……难道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固定在那块厚土旗令牌上。季康缓缓地说：“敌人已经攻下了三个哨岗，厚土旗掌旗使贺羽殉教。”说着把那令牌放到我手里：“黄右使，现在只好请你暂兼厚土旗掌旗使。”

　　我点头，向他合手行了明教的礼。教中人对我最大的诟病就是不守教法，现在这么多人在这里，不能不给他点面子。

　　而且……山下的防御都被破成这样了他还信任我，真是难得。

　　季康的修长的手指慢慢从布防图上跳过去，接着说：“据哨岗报上来的，敌人大约有四五百人，穿着打扮像附近的普通牧民，但是阵法严密，进退有度。他们趁我们换岗时进攻，厚土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我连唇语带手语一起比划：能一下子拿下我们三个哨岗，不像是一般的江湖帮会……

　　心里想的却是：我布下的阵法这么轻易地就给人破了，恐怕……我们这里有内奸。

　　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身上突然一阵恶寒。他大爷的，原来是对面那几个人都在盯着我看。尤其是五散人，翘着嘴角不知道嘀咕什么，明摆着是在看热闹！

　　也对。要不是我突然冒出来，现在站在我这里的应该是他们当中的某一个……

　　季康却跟什么都没看到似的，说：“不错，对方似乎对本教的布防很熟悉——事不宜迟，黄右使听令，立刻换阵抵御。”

　　我松一口气。接了令牌，立刻挥手把五行旗的人都召到跟前来。他们跟我久了，我只需在布防图上插小旗指点一番，他们自然会知道怎么做。

　　一道道指令无声地传出去。我看看布防图上，第三道岗在山下六里外。就算敌人攻势再猛，一时半会也攻不上来……怪不得那几个家伙还有闲暇瞪我……

　　我下完最后一道令，瞪回去。

　　奉令的还没出门，山下又有消息上来——敌人已经攻破了第四道岗。

　　我头皮一麻。这第四道岗，在我布的阵里，是个死门。就是说，一旦有人来犯，不是敌人死光光，就是……

　　这下圣火厅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有团黑影从人群中飕地冒出来，一下子挡去了门口射进来的大半光：“教主，属下愿听黄右使号令，率风雷二门下山助五行旗。”

　　我吓一跳，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这个庞然巨物就是光明左使萧仲景……

　　真不能怪我没一下子认出他来。那家伙一年到头都在各分坛之间奔走，我在光明顶上也只见过他两次而已。

　　真想不到，他居然肯出手帮我……

　　季康看看我。我也管不上丢不丢面子了，人命要紧。我于是朝他抱拳，用唇语说：多谢。

　　季康于是点头，也拔了根令旗给他：“萧左使，万事小心。”

　　萧仲景行了礼，过来拍拍我肩膀，说：“大家都是兄弟，说什么谢不谢的！等山下那帮兔崽子走了，咱们再喝酒！传令——”

　　风雷两门下的人不久便在圣火厅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聚集了一片。我也就不客气了，把他们都分配到剩下的四道岗上去，暂时听五行旗号令。萧仲景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地下去，圣火厅里少了他，感觉立刻空了一半。

　　圣火厅里安静下来之后，山谷中回荡着的喊杀声便清晰起来。我的眼睛仍没有离开布防图。第四岗之后就是上山的岔道，地势极险。如果刚才换阵的命令来得及传到那里，应该能挡得住……

　　我想不明白的是，这些人想干嘛？

　　季康已经把问题问了出来：“各位以为，敌人所为何来？”

　　没有人说话。

　　这些人扮成牧人悄悄靠近，二话不说就往山上抢攻，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仿佛已经打定主意了要踏平光明顶……

　　我猛然抬头，向季康比划：我要去地牢看看。

　　季康脸色一沉：“黄右使以为敌人是为——”

　　我点头，比划：我看看就回来。

　　一路飞奔过去，还不到门口就发觉不对劲。地牢里的味道本来就不好，可是现在我还在里面闻出一异样的味道来。

　　里面死一般的安静。

　　看守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一眼扫过去，情况就清楚了。

　　原本用来锁着那小子的精钢锁链现在悬空挂着；姚鉴也不见了。

　　我脑子迅速转了转。有这么几种可能：姚鉴杀了看守把那小子放跑了；那小子自己挣脱索链杀死看守并挟持姚鉴跑了；有外人来杀死看守并和姚鉴一起把那小子弄走了；有外人来杀死看守弄走那小子顺便把姚鉴也挟持去做人质了。想想他听到山下有人来袭的时候，那个无所谓的表情……我认定了是第三种可能。

　　好吧，我承认我疏忽了。我中了人家的声东击西，调虎离山，围魏救赵……之计了。

　　我俯身在路边的雪地上划了个大大的箭头。姚鉴想要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下山去，非得走后山的小道不可。

　　可是现在大雪封山，他还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想走，没那么容易。

　　我也懒得走地上弯弯曲曲的夹道，直接掠上屋顶往后山奔去。下面的房舍中一片寂静。站在最后面的围墙上往下一看，果然发现雪坡上有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跟着脚印追了半里地，就远远看到雪地里的两个……不，三个人影。其中一个不用说，就是姚鉴。另外一个全身罩在一件白色的披风下面，头上还带着一个白色的皮帽子，看不清面目。积雪反射着阳光，我眼睛一花，还以为……

　　凝神一看，姚鉴正七手八脚地用毛毯把那小子裹起来，绑到白披风身上。

　　嘿嘿，各位，我来了，别忙乎了。

　　可惜没办法大吼一声“站住”。我随手抄起一把雪，揉成一团扔过去。姚鉴的反应倒挺快，转身往雪球上就是一拳。雪球被他打得四散。他看到我，说了句什么。白披风点点头，也不回头，背着那小子径直往前走。

　　真想过去跟他说一声：这位兄台，你这样是跑不掉的。还是乖乖跟我回去的好，顺便说说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跟明教过不去。

　　姚鉴却不和他一起走。抬手摆了个起手式：“黄右使，得罪了。”

　　我摇头，比划：让开。

　　再看看白披风，他居然不走了，两脚在地上扒着积雪，不知道在找什么。

　　姚鉴不等我走近，便挥拳攻了过来。我闪身避开，比划：山上很快就会有人下来。

　　他就是不理我，右脚往雪里一踢，立刻有满天的雪冲我飞过来。我衣袖一扬卷住了再送回去，扔得他满脸都是。

　　拜托，打雪仗好像是小孩子才会玩的游戏吧……

　　我急着要把那小子抓回来，一下子拳脚都往姚鉴身上招呼。只要能拖得一时半刻，山上的援手到了就好办了。偏偏姚鉴打得异常的拼命，出的都是“玉石俱焚”之类同归于尽的招数。我的小命虽不值钱，可也不想扔在这寸草不生的冰天雪地里，结果就给他逼得一路后退。

　　我向后跃了半丈想喘口气，一眼就看到白披风从雪地里挖了两条六七尺长的木板出来。那两条木板各有一头弯起，中间似乎钉了一条皮带。正想看个仔细，姚鉴又一脚踢了过来。

　　想想还是不能浪费时间了。

　　我虚晃一掌，侧身冲过去。就这么一下子的功夫，白披风已经把脚套进了木板上的皮带里。我傻眼了，难道这位老兄想这样走下山？还是他故意如此好让我抓他？

　　后面一阵风，姚鉴又攻了上来。我接了几招，突然听到一声清啸，和什么东西从雪上滑过的声音。姚鉴回头看了一眼，我趁机也看过去——

　　原本白披风站着的地方，只留下两条凹陷的印迹。顺着印记看去，白披风站在那两块木板上，撑着两个短杖沿着雪坡向下滑行。

　　山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翻飞起来，犹如一只白色巨鸟的翅膀。

　　他微曲着双腿，身子向前倾斜，矫捷非常。手里的短杖在雪地里轻轻一点，便一下子滑下去几丈远——

　　那速度快得像苍鹰滑过天际，转眼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小黄雪地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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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0改错字

　　5.3本章大修

　　第二章 雪岭追踪

　　白披风瞬间从视野里消失，我还没回过神来。

　　原来人家早有准备。

　　那样快的速度，恐怕就是当年的大理皇帝段誉来了也追不上了。

　　姚鉴只愣了一下，立刻又抢攻上来。我们两个都没有带兵器，在雪地里拳打脚踢，扬起的雪粒几乎能把视线全都挡住。不多久，两个人身上都粘了一层雪。

　　身后有人声响起，我精神一振。姚鉴看样子是不想活了，我却还想把他活捉回去。钻进密道的那小子究竟是什么人，那个白披风是怎么上来的，还有山下的那些人都是什么来历……这些事还都得问他哪。

　　来人的喊声越来越近。有人喊：“黄右使——姚执法——你们这是——”

　　姚鉴看看来人，突然大喊：“来人哪——黄药师叛教，放走了人犯！快来把他拿下！”

　　我目瞪口呆。

　　老兄，要扯谎也别扯得太离谱……

　　这不是贼喊抓贼么？

　　我出不了半点声音，手里忙着招呼他那些不要命的招式，居然半点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姚鉴接着又喊：“是他下手杀了地牢里看守的兄弟！是他带着人犯逃到这里的！大家快来拿下他！”

　　我□你爷爷的祖宗十八代！

　　这下我手下不再留余地，一拳一掌都拼出全力来。他踉踉跄跄地后退，居然还有力气喊：“各位兄弟，这黄药师自加入我明教以来，谄媚教主，排除异己，争权夺利，胡作非为……大家在他手里吃的亏还少么？现在他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大家快拿下他，为明教除害！”

　　咳咳，他这是在诬蔑我还是在抬举我？这四句总结比我想象中自己的名声要好上好几倍啊……我听着都觉得他是在拍马屁！

　　那几个人看看我又看看姚鉴，握兵器的手紧紧捏着，好像还在犹豫。全教上下都知道我是哑巴，估计他们还是想等等看我有什么表示没。

　　我手上片刻也不停，心里想的是：要是能活捉姚鉴，问完话了之后我非割了他的舌头不可！

　　姚鉴渐渐支持不住了，嘴里也没再乱喊。后面那几个人也不动手，却七嘴八舌地劝架。

　　“两位有话好好说，别伤了自己人——”

　　“两位还是先住手吧，是非到了教主跟前自有定论！”

　　我几乎气晕过去。

　　突然姚鉴大喊一声：“教主！您来得正好——”

　　他□的，骗完了那些小子不够，还想诓我？我才不上当！他喊着，手上就慢了两分。我趁机尽全力攻了一掌，正正打在他心口上。他四肢的动作都滞住了，后退了两步才站稳。右手在胸口捂了片刻，便“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药师——没事吧？你拖了这么久不回去，想是有麻烦……”

　　呃，原来这回姚鉴没瞎说……

　　我回头，随便对着季康行了个礼，比划：我没事。

　　季康带了几个人，站在高处看着下面雪坡上的印迹。我指着姚鉴接着比划：他把人放了。那人已经跑了。

　　季康点头：“我都知道了。”说着轻轻一扬手，他后面的几个人如饿鹰搏兔一般扑下来，瞬间就把姚鉴制住了。

　　姚鉴愣住了，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笑了一阵，张大了嘴巴就要往下咬。要捏住他下颌也来不及了。我一脚朝他下巴踢过去，他痛极地哼了一声，便有几颗牙齿和一点银光带着血从他嘴里飞了出来。

　　恶心哪……

　　我捏住鼻子凑上去看。有人用手帕捏住了那个银色的小圆丸，呈到季康面前。季康扫了一眼，看看我：“给黄右使看看。”那人把手帕捧过来，我仔细看了看，比划：里面应该是毒药。

　　季康轻叹了一声，说：“真想不到……把他押下去，防着点别让他自尽！”

　　我微一笑，这还用得着防？上前一步，一掌劈在他后颈。他身子一软，倒在染了血色的雪泥里。

　　季康轻笑：“还是药师你机灵。抓了这一个，不怕余下的追查不出来。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敬宣，去把猎犬牵来——”

　　我摇头摆手：不要猎犬，猎犬不会轻功。我去追。

　　季康一愣：“这……”

　　我厚着脸皮，冲着自己竖起大拇指，又比划：包在我身上。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点头：“万事小心，不要勉强。”

　　事不宜迟，我拍拍胸脯，转身便跃到一片犬牙交错的石尖上。雪地里走不快，我却可以走别的地方，反正那两条印迹很深，远远地就能看到。白披风滑行用的木板估计也就能在这片雪坡上用用，下了山他还得靠两条腿走。这样一来，还是有希望赶上的……

　　我追着那两条印迹，一路从露在雪上的石尖掠下去。一边追一边佩服那个白披风——从印迹来看，又好几次他都要撞上石头了，却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转了方向，从旁边滑下去。

　　我突发奇想——这人也不过是个凡人吧？也会累，会疲倦吧？偶尔也会分神开小差吧？这么冷的天气偶尔手脚会抽筋吧？偶尔也会有雪粒扬起来飞到他眼睛里吧？万一……哪怕是十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不小心撞到了石头上……

　　这个邪恶的想法让我心情大好，一路迎风吹着口哨。

　　下面又发现了好几处极险的地方，他都擦着尖石滑过去了。好吧，算你厉害。我又盘算着，等抓到他了不妨跟他学学怎么在雪坡上滑行。那样往下直冲，速度快到了极致，一定会有种飞翔的感觉……

　　不知不觉追了好几个时辰。停下来喘口气，回头只看到一座座白皑皑的雪峰；光明顶已经不见踪影，估计早已在三四十里外了。蓝色和白色交相辉映的天地间只剩我一个人，傻乎乎地跟着雪上的两条印迹。

　　我看着被天色染成淡蓝色的雪峰，出了一会儿神。

　　从前欧阳锋就喜欢穿那样淡蓝色的衣服。

　　捏起拳头用力敲敲自己的脑袋。我规定自己一天只能想他三次，这个限额已经在地牢里发呆的时候用完了。

　　一旦违例，必须重罚。

　　白天的时候还好，夜里想他想得发疯的时候，只好起来练剑打拳——明教的人会把我当成怪人，和这些举动多少有点关系。

　　还是想想那个白披风是怎么来救人的吧。他们的计划真是完美无缺——在地面上，要从山那边上光明顶的路口绕到后山这边，怎么说也得走个大半天……那边的明教弟子被山下围攻的人困住，无论如何是调不过来追他了。

　　所以，我非抓到他不可。

　　我正咬牙切齿地下决心，突然听到前面有一些……很怪异的声音。有些像海浪逐上沙滩时沙沙的响声；又有些像火窑中烧制失败的琉璃，断裂时发出的清脆的响声。我凝神站住，侧耳倾听。

　　不好。

　　瞬间犹如天崩地裂，万马奔腾。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巨大的响声把整个世界都震得摇晃起来，仿佛能把人撕得粉碎。

　　响声持久不绝，我几乎怀疑自己已经被震聋。

　　我用最快的速度掠上了山坡边上的一块巨石，却几乎站不稳。抬头往上看看，有些劫后余生的，眩晕的感觉。

　　一切都没有变化。

　　雪崩的声音虽然很大，但显然是发生在前面远些的地方。

　　前面……很远……

　　等等，那个人……走了多远？

　　我不等回荡在山谷中的轰鸣声平静下来，就立刻又上路了。雪地上的印迹依旧在，现在看来分外刺眼。

　　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千万别出事。

　　走了大约两刻钟，就看到那两条印迹消失在一片新鲜的雪下面。

　　从崖上崩下的雪堆把什么都埋住了，眼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我就是想找块石头落脚，也不可能了。从雪上走过去……算了吧，我还要留条小命追那俩小子。

　　只好再绕回去。看准了方向，从上面坳口的另一边下去。这一绕就麻烦了，不知道又要给他甩下多远——假如他还有命在的话。

　　等我在茫茫雪原中再找到那两条印迹，竟高兴得几乎流泪。

　　嗯，应该是因为雪地反射的阳光太过刺眼的缘故……

　　我振奋精神追上。脚很疼，身体也有些疲惫，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不过都不要紧。我认得这里的地势。下面五里外有个游牧人的驻地，现在他们应该赶着牲口到别处过冬去了，那人没准会在那里歇脚。

　　我就不信他能背着个大活人走上一整天。

　　地势渐低，那些尖尖的石头也少了。白雪中有一丛丛的枯草叶子露在上面。到最后我不得不直接在雪地里走。终究是有些累了，雪地上自己留下的脚印越来越深。

　　白披风留下的印迹果然是向着牧人驻地的方向。放眼望去，夏天里常见的成片的帐篷和牛羊都不见踪影，更不用说人影了。只有几个夯土造的牛羊舍从雪地里冒出头来，远远看着就像盐罐里落了几粒黄土。

　　我加快步子赶上去。白披风留下的印迹越来越浅，我本以为无论如何他都会有痕迹留下来，谁知那印迹最后竟在一片空地上消失了！

　　周围的雪上没有半点可疑的痕迹。那情景简直就像是他到了这里之后，就羽化登仙飞了！

　　我偏不信邪。要是他能飞，为什么不直接从光明顶上飞下来？既然不是上天了，那么……会不会是入地了？

　　我立刻动手，把附近的积雪都翻了起来，一寸地一寸地的找。唉，早知如此我就带条猎犬下来了……可是猎犬又不会轻功……

　　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什么地道之类的线索。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方向了……

　　这么大个活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我站在茫茫雪地里，瞪着印迹的尽头发呆。只站了一会儿，身上就开始发冷——刚才一阵飞奔出了一身汗，现在内衫贴在身上，好不难受。周围也没有什么能用来生火取暖的东西……我四处看看，走去从牛羊舍顶上扒开积雪，扯了些干草下来。这些东西也烧不了多久，可至少能让我暖暖身子……顶多等明年开春这些牧人回来了以后，我再叫人赔些钱给他们。

　　干草其实都有些湿。用火折子点起来，火焰没多少，倒冒出一阵浓烟来。我远远地伸手烤了一阵，还没烤暖，就先咳得几乎吐血——

　　算了，想暖和，还是活动活动的好。

　　我走回那片空地去，开始想最不可能的那个可能性……那人也许真的飞了……

　　想象一下那个情景：白披风背着一个人，脚下踩着两条木板，手里还抓着两条短杖，腾空而去……

　　我傻笑，怎么可能。他要飞的话应该先把木板啦，手杖啦这些累赘的东西扔掉……累赘扔掉……等等，雪地上留下的只有木板的印迹，我凭什么以为是那人踩着木板到了这里？

　　——如果，他能用什么办法让木板接着往前滑行一段路，而他自己却前面在别的地方里开……所以这里的印迹才会越来越浅，而周围没有半点人活动的痕迹！来寻找的人一定会被迷惑住，这样他又多了一段逃命的时间——

　　我跳起来，恨不能分个身子出去拍拍自己的肩膀以示佩服。

　　下面的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循着印迹往回走，找到它们最开始变浅的地方就可以了。我看得很仔细，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放过。找了大约半里路，才发现那印迹上有一个明显的断口。

　　——他们一定是从这里走的！脚印，脚印在哪里……这世界上没人能踏雪无痕……

　　“站住，干什么的？！”

　　嗯？难道那些牧人还留了守营人？啊，我好像把人家的屋顶当柴烧了……

　　回头一看，一队十来个人正朝我走过来，兵器都出了鞘，明晃晃地冲我举着。我看看他们的服色，松了口气。整整衣衫，迎面走上去。

　　我的狐裘一角上也有个红颜料染出来的火焰图案。火焰升起，微向右边倾斜。

　　那是光明右使的标志。

　　他们走近了，为首的愣了愣，突然脸色一变。我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为首的才挥手叫所有人收了兵器，又合手向我行礼：“属下烈火旗丁字营弟子罗桥参见光明右使！”

　　他说完了，跟在他后面的人齐声说：“属下参见光明右使！”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恭敬极了，偏偏有好几个人斜着眼睛偷偷打量我。我板起脸瞪回去，他们立刻低了头，脸上却是有些……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怀疑的表情。

　　也难怪他们好奇。我不会说话，平时就板着一张脸，谁见了都不会喜欢。加上我喜怒无常，责罚起属下来非常严厉，也不跟别人拉队结伙……

　　他们就是有什么不好的想法也是应该的。

　　我比划着叫他们免礼，又向罗桥比划：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说：“因为前山有事，属下奉命和弟兄们在附近巡逻，刚才看到前面游牧人的营地有浓烟升起，所以过来看看，不曾想遇到了右使您……”

　　我摆手打断他：你们带狗来了没？

　　比划了半天他才明白过来，说：“带了！带了两条！跟在后面呢……”说着回头喊：“阿勇，去把富贵和吉祥都牵过来！”

　　呃，这名字取得真是……

　　据罗桥说富贵和吉祥是两兄弟，但我怀疑它们是同母异父。富贵的头上有撮金色的毛，黑色的尾巴又细又长；吉祥的白尾巴却像松鼠的尾巴那样蓬松散开。先让它们在原来深的印迹上都闻了闻，然后放手让它们自己找。富贵一直在周围转圈，吉祥闻了一阵，突然沿着变浅的印迹猛冲去了。

　　这下我心理平衡了。就连猎犬都上当了，真不能怪我粗心大意……

　　罗桥还是叫人跟着吉祥去了，我认定了那人是从这附近走的，所以盯着富贵不放。不久就听到吉祥的一阵狂吠，黑黄的影子一下子又冲到我跟前，在地上闻个不停。

　　真想上前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不用沮丧，大家都是一样的……

　　最后我还是把希望放在了富贵身上。它倒不怕冷，一步一步往前闻着，拱了一鼻子的雪粒。它也算尽职尽责了，嗯，就是动作有点像猪，不太雅观……

　　这期间我比划给他们解释：有个飞贼劫走了一个要犯，光明右使我空着手追下来了，飞贼大概在这个地方不见了。

　　罗桥目瞪口呆：“右使，您是……从上面——走下来的？”

　　呃，也算是吧……

　　“久闻右使您轻功独步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属下万分佩服！”

　　咳咳，瞧这马屁拍得……

　　不过听起来还是挺舒服的……

　　于是我就没再追究富贵可以和猪一较高低的动作和速度。它拱了半天，把大家带到一条冰封的河边，又跑到了河里。我跟着走上去，这回彻彻底底灰心了。

　　河中心的冰上有个两尺来宽的洞，一看就知道是用利器划出来的。

　　白披风既没有上天也没有入地，人家只不过是下水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雪夜归途

　　第三章 雪夜归途

　　我看着河中心的冰洞，彻底灰心了。

　　但不是死心。

　　这条河是山上几股较细的水流汇成的，越往上游水越浅。加上冬天水位低，人是没办法潜行的。

　　所以白披风一定是往下游去了。就算他能屏气能龟息，也绝不可能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在水里呆很久。

　　我一言不发，抬脚就从冰上往下游走。他大爷的，我就不信你下了水能不出来！

　　罗桥他们带着富贵吉祥两兄弟在后面跟了一段。我看罗桥欲言又止，就比划：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罗桥想了想才开口，措辞谨慎：“右使，这条河的流向正是咱们前山上山的路口，所以……那个飞贼不太可能……”

　　我一拍大腿：现在前山那里不就被人占领了么？本来我就猜他们是一伙儿的……可是他能潜行那么远么？

　　我彻底死心，是在走了大约一箭地之后。河上的冰不知为何越来越薄，我们只得上去，沿着河岸走。前面的河面上，冰全化开了，眼前是一片蒸腾着白汽的水面。

　　亏了我想当然地以为，他既然挖了个洞下去，自然得再挖个洞出来……

　　罗桥跟上来解释：“启禀右使，这附近有一眼温泉，泉水流出注到河里，前面约有两里长的河面是常年不冻的。”

　　我比划：如果飞贼在此处上岸，猎犬还是能闻出他们的踪迹来吧？

　　罗桥面有难色，但是还是立刻下令：“阿勇，你带吉祥绕那边岸上去——”说着吹了声口哨：“富贵，跟我来——”

　　我们跟在富贵的屁股后面走完了那两里路，天色就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雪峰尖上还挂着几片金黄色的残阳。吉祥和富贵一路都没什么反应，估计是真找不到了。

　　我又饿又累，只得先跟罗桥回他们的哨岗去。这个哨岗上只有三十来个人，每天分作三队轮流巡逻。我写了个条子让信鸽带上山去，告诉季康我没追到人，今晚恐怕得在山下过了；还有，地牢里看守的尸首不要动，我想再仔细看看。

　　饭也是和罗桥他们一起吃的。说是饭，其实是些面馍馍和腊肉干。所有人都挤在一间石屋里，馍馍和腊肉干涂上些酱料，放在火边烤脆了再拿来下酒，别有一番滋味。

　　我咬着腊肉干比划：这些酱料是用什么配的？

　　罗桥说：“不清楚。这些都是在大厨房领的，不过……据说最先用这种酱料烤肉的是光明左使。”

　　哦？看不出来这家伙还有这么一手……早知道就找他切磋切磋去了……

　　吃饱喝足，就该歇下了。石屋里的床铺横七竖八的放着，罗桥把他自己的收拾出来给我。正要躺下，突然听到一阵狗吠声。

　　富贵啊富贵，这时候你喊个啥……

　　不对，这里不是只有两条狗么？怎么会有这么多声音？

　　早有人操家伙冲出去大吼：“来者何人？”

　　一阵悉悉索索的，似乎是什么东西和积雪摩擦的声音。狗吠声此起彼伏，然后有人扬鞭训斥的声音。

　　听这声音……莫非是……

　　我跳起来冲出去。只见罗桥有些呆呆地向来人行礼：“属下，属下罗桥，参见光明左使！”

　　——石屋前的空地上一下子冒出来二十多条狗，狗背上都有皮带套着。所有的狗都在狂叫，阿勇在拼命地把吉祥和富贵往回拖，那边拿鞭子把两边的狗分开的，不是萧仲景是谁？

　　萧仲景浑身用皮毛裹得严严实实，手上是一副皮手套，头上还戴着个虎皮帽子——说不出来是威风还是……顽皮。他看到我，抱拳大声说：“黄右使，我在前山哨岗接到教主的飞鸽传书，来接你回去！”

　　啊，季康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我走到他身边，比划：你派别人来就行了，这我怎么当得起……

　　他哈哈一笑：“怎么，你不高兴我来？”

　　我手忙脚乱地比划：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他蒲扇大的手掌按在我肩上，小声说：“嘿嘿，我倒不是为你……我早在山顶憋闷坏了，正好出来散散心。”

　　我冲他感激地笑笑，回头对罗桥他们比划：我就先回去了，今天多谢各位相助。以后巡逻如果发现什么飞贼的踪迹，即刻报到山顶。

　　罗桥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半天才说：“遵命。两位……光明使者……路上小心！”

　　萧仲景拿着鞭子，指挥那二十来条狗调转了方向。我这才看到原来套在狗背上的皮套最后都拴在一个小小的雪橇上。那雪橇简单之至，座位嘛，看上去……

　　萧仲景拉我上去坐稳，竟然还不算挤。他一吹口哨一扬鞭，狗儿们便撒开四爪飞奔出去，哨岗的石屋一下子就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抬头一看，一轮满月从东面的雪峰尖上跳出来，月色映着山中的积雪，竟然把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

　　狗儿们跑得极快。冷风迎面吹来，扑在脸上有如刀割。我忍不住往萧仲景那边靠了靠。他看看我，惊叫：“呀，我怎么给忘了……”说着弯下腰去，“来，腿抬起来……”

　　顺着看下去，才发现座位底下竟然还有个箱子。萧仲景一手扶着雪橇，一手伸进去掏了掏，没多久就掏出来一堆东西。

　　先是一顶虎皮帽子，然后是一双不知道什么皮做的靴子，最后——竟是一条骆驼毛毯子！他随手就把虎皮帽子扔到我头上，一边自责：“我怎么能这样粗心……再晚点你的耳朵该冻飞了！”

　　那帽子太大，一下子把我的眼睛都遮住了。我伸手把帽沿翻上去，他已经抖开那骆驼毛毯子裹到我身上：“这个虽比不得你的狐裘金贵，可保暖还是一流的——来，你自己把靴子也换上吧，那个暖和点。”

　　忙乎了一阵，我上下看看自己，忍不住笑了。萧仲景说：“我小时候常常跟着叔叔伯伯们坐着雪橇去打猎——”

　　我有些惊奇，比划：这样的大雪天也有猎物？

　　他哈哈大笑：“怎么会没有——而且都肥得很！可惜我们还得赶回去，不然我可以带你在附近打些野味……山上那些腊肉干吃得我想跳碧水寒潭！”

　　我猛点头：是啊是啊，要是我们有些新鲜的东西吃就好了！

　　我拉起毯子把自己裹紧。座座雪峰在月下都镶了道银边，山下拉长的影子把深蓝色的大地分割成条条块块。

　　天地苍莽，风声呼啸，却一点都不觉得孤独或寒冷。

　　只是，突然有一点点，寂寞。

　　我的手在毯子下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好了，事先责罚过，违例就违例吧。

　　欧阳锋……现在我该跟你说点什么呢……

　　从雪橇上下来的时候很是感慨。人靠两条腿要走半天的路，狗儿们只跑了不到一个时辰。

　　可是眼前的情景让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敌人已经四散退去，前山的几道哨岗几乎都被夷为平地。死去的教众被并排放在一边，伤者都被送到一处救治。我来不及喘口气，就跑去给那些受伤的人点穴止血。伤是不能一下子治好的，只是封住一些穴道，可以让他们减轻痛苦。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有人在轻吟着明教流传下来的古代歌谣，大意似乎是说生死其实都是一样的，谁能不死呢？所以不必为生而欢乐，也不必为死而痛苦。

　　可是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难受。

　　我太过自信，把守卫一个地方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只要凭我布下的重重迷阵便可以把敌人挡在外面，殊不知最大的敌人原来就在自己身边。这样的错误我已经犯了两次。

　　第一次，险些丢了自己的小命。

　　第二次，很多人丢了性命。很多人再也站不起来。很多人再也不能拥抱他们的妻儿。

　　这都是我的错。

　　我在伤者之中穿梭，手忙脚乱，欲哭无泪。

　　这一忙就忙到大半夜。我想了想，还是把剩下的锐金、巨木、烈火、洪水四旗的掌旗使都叫来，重新布了个防御的阵法。出入的方法暂时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之后和萧仲景并排骑马从大路上山，他沉默了半天，突然说：“世上总有人力所不能及的事，人生多半无可奈何……你不要太自责。”

　　我有些诧异。不久之前他还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像是可以把一切都掌握在手里……我两手都握着缰绳，只能点点头。

　　他突然唱起歌来，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并不大，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缠绵低回。和着呼啸的风声，极尽悲凉。

　　和衣在床上躺下，窗外已经有微茫的天光亮起。睁眼望着屋顶发呆，不知过了多久才朦朦胧胧地睡着；谁知才合眼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黄右使，教主请您去一趟。”

　　只得用冷水洗把脸，跟着来人出去。去的却不是圣火厅，而是地牢。心里喀哒一下，莫非……又出事了……

　　季康蹲在地上，脸色铁青。他前面横着个人，看样子是死了。

　　准确地说，是死了的姚鉴。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还在地上淌着，没有完全凝固。

　　我走过去，脚步声踩得很重。季康站起来看看我，叹了口气才说：“刚刚才发现的，已经没救了。”

　　我仔细看过，比划：这伤口很像地牢看守身上的。

　　——既然如此，杀他们的就不是姚鉴。

　　——姚鉴的尸体都还没冷，那个杀人手极有可能还在光明顶上。

　　季康压低声音说：“山下的哨岗连着被破的时候，我就猜咱们这里可能有内应。现在看来，这内应还不止一个。”

　　作为一个哑巴，我只好保持沉默。

　　“昨天袭击哨岗的那些人……活捉到了几个，还没来得及问，也都死了。”

　　他说完，不等我答话，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我跟着他出了地牢。曾经在这个地方耗了太久，现在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两个人沉默着走回圣火厅后面，季康平时处理教务的一间石室里去。我找了张纸，在上面写：死者的伤口我见过。是流烟楼的手法。

　　——当年江明月在临安丐帮总舵前杀了几个乞婆，留下的便是那样的伤口。

　　季康点点头：“流烟楼弟子不知凡几……不知道来的是哪一个……”他的声音压得愈发低沉。没有恐惧，没有沮丧，反而有些释然的感觉。最后这一句几不可闻：“你说，是不是他们？”

　　我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捏成拳头。其实，不用说，我们想的一定是同一个。

　　欧阳锋。

　　想到他有可能就在这光明顶上……我不由得全身冒冷汗。

　　我曾经用了很长的时间追逐他，现在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来逼自己忘掉他。可越是这样，我就记得越清楚。

　　每一次想起他，都是一场煎熬。

　　我沉住气，提笔在纸上写：该来的终究会来。咱们尽人事，听天命。不必多虑。

　　他点头，笑说：“好一个尽人事听天命……好了，你还是回去歇歇吧。”他话音才落，外面有人求见：“属下参见教主、光明右使，启禀教主，这里有封给光明右使的急信！”季康点头让他进来。我接过那信封，心里一紧。难道……

　　——我上光明顶来之前，曾托丐帮帮主顾亭之帮忙打听我爹的下落。本想以丐帮消息之灵通，肯定会很快找到。他倒很守信用，每个月都会派人送信给我。可惜除去一些啰里啰唆意味不明的寒暄，剩下的都一样：没找着。

　　现在这个月的信居然提前到了……可别怪我会胡思乱想……

　　信纸抽出来摊平，上面只有几行字，像给小孩子习字用的大字本一样令人一目了然。季康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我叹口气摇摇头，把信纸放到季康手里。

　　顾亭之啊顾亭之，你想来参加什么昆仑派新掌门的就任礼就来嘛，用得着专门把这么两句话送到我这里来么？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小黄小萧出门办事，遇到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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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21改错字

　　5.3本章修改。

　　特别鸣谢青媚狐同学提供的修改意见！

　　第四章 雪路相逢

　　话说，明教总坛和昆仑派虽说都是在昆仑山，可是昆仑山绵延几千里，这两个地方离得也不近啊。难道顾亭之他还想来找我？

　　季康一眼扫完了那信，笑说：“这位顾帮主我倒是久仰了，可惜因为路途遥远，始终没有机会见面……这次他亲自到西域来，咱们可得好好尽地主之谊。”

　　啊，就连季康也认为他会来……

　　我比划：从光明顶到昆仑派，有多远？

　　“快马奔驰的话，一天就到了。怎么，迫不及待地想见老朋友了？”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康却已经从书架上抽了什么出来：“昆仑派似乎把这次的新掌门就任礼看得很重，武林中的大小门派都收到请帖了，我们这也有一份。要不……你去？”

　　我摇头摆手：我是哑巴啊，好歹派个能说话的去吧！

　　季康笑笑：“我不能亲自去，于礼数不合……所以，你和仲景一起去。让他应酬去，你正好和顾帮主叙叙旧。如果能请他上光明顶喝杯酒就更好了……”

　　想得还真周到啊……

　　我再想说不行都不行了……

　　所以，两天之后，我就和萧仲景骑着马下了山。季康居然一直送我们到山门外面，光听他叮嘱的话，准会以为我们得去个一年半载的。礼物似乎是仓促准备的，一座普普通通的玉雕——装在一个锦盒里，让后面的随从捧着。

　　我心里嘀咕着，季康这份礼送得还真不咋样——刚学认字的孩童都知道“金生丽水，玉出昆岗”。恐怕比起玉雕来，那位新掌门会更乐意收到一棵新鲜水灵的大白菜……

　　说起那新掌门傅其海，据说是老掌门冯其山的二师弟，成名的武艺是“两仪剑法”。可是据我所知，昆仑派耍“两仪剑法”耍得最称手的，除了冯其山本人，就数冯其山的大弟子方铨了。掌门人我就不去招惹了，倒是这个方铨……我很有兴趣跟他切磋切磋。

　　骑马骑久了也会累。我吹吹口哨，向萧仲景比划：我们为什么不坐雪撬去？

　　萧仲景大笑：“坐着那个去送礼不太好吧？何况……再往前走积雪会越来越少，坐了那个来，恐怕后面一大段路就得靠两条腿走了。”

　　原来如此。

　　我再比划：你认识昆仑派的人吗？

　　他摇头：“认识几个，不过都是点头之交……”

　　我比划：我听说昆仑派剑术有独到之处，想请教一二。

　　“这样啊……不过……”

　　我盯住他。

　　他想了想才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如果和他们打交道，千万要小心些——”他看看前面，突然大大吁了口气：“咱们到了。”

　　大哥你确定你没搞错吧？我就是哑巴也能看出来这附近方圆十里绝对是兔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荒山野岭，昆仑派会盖在这种地方？

　　萧仲景大概是被我的表情吓到了，忙不迭地解释：“还没到昆仑派，咱们现在赶过去的话恐怕要半夜才能到。那还不如在路上歇一晚，明天一早过去，午时之前到就行了。”

　　原来如此啊……

　　我从马背上跳下来，伸伸胳膊蹬蹬腿。萧仲景牵着马走下大路：“来，走这边——”后面的随从都下了马，所有人排成一队走上了一条小岔道。转过一个山脚，萧仲景打个响指：“开门！”有个人跑到一堵石墙下，捣鼓一阵，就有一阵石头摩擦的响声——那石墙上面居然开了一扇门！

　　萧仲景领先走上去：“明教久居西域，修了许多这样的地方供弟子来回歇脚用……”

　　这我知道，也说得出来怎么找这些临时的落脚处，可是自己亲眼看到，还是觉得很稀奇。

　　原以为会是一间从山体中凿出来的石室，走进去一看，才知道那里原来就是个山洞！洞顶离地面少说有两丈高，方圆大概有十多丈；洞顶有许多晶莹剔透的石头挂下来，周围也有些千奇百怪的石柱。下面的地势是左高右低——右边的一角竟然有个水池子！

　　我兴高采烈地到处看，东敲敲西打打，然后就发现有一排石柱竟然能发出不同的声音。萧仲景指挥随从们把马匹都拴到一角的石柱上，大声说：“你要是喜欢，咱们回来的时候再住一晚好了。”

　　我比划着问一个随从：晚上我们怎么睡？

　　他看看萧仲景，萧仲景点头：“那就现在放下来吧。”那随从道了声“遵命”，走到一根石柱边上，解开了上面的一圈绳子。手里一松，就有个大大的油布包降了下来。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堆毛毯之类的东西。

　　萧仲景自己拿了一条毛毯铺在地上——我这才发现地上还有个火塘，里面积着厚厚的一堆灰。有人捧了些手臂般粗的树枝过来，萧仲景随手把它们折断了叠在一起，说：“荒漠里气候难测，所以这些地方平时储备的东西，是足够十个人过一个月的量。不过既然我们自己的干粮还够，就不去动这里的存粮了。”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折了些细枝堆在火塘里生火。开始的时候还担心会被烟呛到，谁知道升起的烟并没有积聚在这山洞里，想来是另外有通风的地方。大家围在火边烤肉，萧仲景神秘兮兮地掏出来一只小小的铜瓶子：“各位，光明左使最新调的辣酱！”

　　四个随从的八只眼睛立刻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闪着光眨啊眨的。左边那个年纪最小的，张着的嘴角已经有口水流了出来……

　　萧仲景先在我前面的肉上抹了些，说：“昨天才调出来的，还来不及告诉厨房——今天你们有口福了！”

　　果然没多久，便有一阵香气飘了出来。我想起和罗桥他们一起吃的那一顿，顿时舌底生津。萧仲景亲手在所有人的烤肉上都抹了辣酱，几个随从都有些拘谨，抢着要自己动手。萧仲景止住他们：“光有料还不行，这份量多少也是个学问……”

　　突然原本已经关上的石门又咕隆咕隆开了，派出去放哨的随从班图闪身进来，压低声音说：“启禀左使、右使，外面发现一伙人，在路那边山脚下生火搭帐篷，似乎是要在此过夜——”

　　萧仲景放下皮囊：“哦？形迹可疑么？”

　　班图说：“属下仔细探过，他们一共十二个人，有老有少，穿中原人服色……只是衣衫破旧不整，有的还污秽不堪……似乎是在护送什么贵重的东西。”

　　萧仲景低头沉吟片刻，说：“恐怕也是上昆仑山送礼去的……衣衫破旧，污秽不堪……”

　　我一拍手，用唇语说：丐帮！

　　萧仲景竟然同时说了出来。只不过因为我没有声音，算不得“异口同声”……

　　我刷地站了起来。谁知班图还有话说：“他们似乎有几位，受了重伤。”

　　啊？

　　我手忙脚乱地比划：受伤的人都长什么样？

　　——顾亭之你可别这么倒霉啊……

　　班图说了几句，也说不清楚。我扔下他径自跑出去，转过山脚上了大路，远远地就看到另一边山脚下的火光。周围扎着几个帐篷，有两三个人正坐在火边。我还是怕估计有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闪到一块石头后面想看个究竟。谁知……咳咳，正好有个家伙在那里放水……

　　那家伙看我一眼，说：“排队！”接着放水。放完了再看我一眼，大叫：“你是谁？”说着连裤子都不系，一拳冲我打过来。

　　我平平退了几步，走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火边的人很警觉，立刻就有“锵锵”的金石相撞声传出来。我吹了声口哨，朝那人比划：还是先把裤子系好吧。

　　他反应过来，一张白得透明的脸立刻变得通红，拳头也收了回去。

　　唉，我早该认出来的……要是人人都长得像他，丐帮足可以改行开“相姑”馆……

　　洪七他就不能想想办法么？比如到沙漠里去晒晒太阳……

　　洪七试探地叫了声：“黄……黄药师？”

　　我点头抱拳，接着回头朝火边坐着的人也是一抱拳。

　　当年的尤长老，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称呼……

　　萧仲景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原来黄右使和丐帮的诸位英雄认识，倒省得我们互相猜探对方底细了！”

　　尤长老站起来，面上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原来是明教光明右使到了……敝帮有失远迎！”

　　我一怔。然而没时间理他，立刻比划：你们家老大在哪？

　　尤长老不说话，然而我眼角的余光瞥到洪七的眼睛偷偷向其中一座帐篷看去。

　　我立刻冲过去，掀起门帘进去。

　　尤长老的声音跟在后面：“黄右使，你们又何必这样惺惺作态？”

　　顾亭之躺在帐篷里，整个人都裹在一条毛毯里面，眼睛紧闭，脸色苍白。不用说，不是受伤了就是中毒了。我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尤长老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仲景已经替我辩白了：“这位英雄，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们恰巧在这附近歇脚，黄右使他听说丐帮的朋友在这里，就过来了，说我们‘惺惺作态’……恐怕……”

　　我俯身，伸手想探探顾亭之的额头。立刻就有一根木棍横扫过来挡住了，差点就打在我的手上。原来是个不认识的丐帮弟子，他怒目圆瞪：“狗贼！你还想把我们帮主怎么样？”

　　萧仲景一手牢牢握住了那棍子：“诸位，我想这当中一定有误会，还请各位先说说贵帮帮主出了什么事……”

　　那丐帮弟子顺手就把木棍往萧仲景身上戳：“你们暗箭伤人，怎的还好意思猫哭耗子！”

　　——听他的口气，伤他们的是明教中人？

　　可顾亭之的降龙十八掌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不要说明教，整个武林中能把他伤成这样的也没几个……

　　萧仲景身子往后仰，使了个巧劲，一把把那根棍子夺到手里：“各位稍安勿躁，千万别中了他人的奸计！”

　　那人木棍脱手，急了，空手一掌朝萧仲景身上打去。萧仲景单手硬接下来，帐篷里一阵掌风鼓动。突然一个绳子绷断的声音响起，呼的一声，整个帐篷都被风吹得翻了，只剩下一个角还绑在地桩上。

　　我想，这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救人要紧。朝萧仲景使了个眼色，他点头，瞬间撤掌，又往前攻了一掌。萧仲景练的是罗汉掌一类的工夫，力大无比。那丐帮弟子立刻就撑不住了，我趁机绕到他身后，不费吹灰之力便点住了他的穴道。

　　尤长老和另外两个丐帮弟子赶上来帮忙，其中一个嘴里还喊着：“还说是误会？我看你们根本就是故意的！”说话间，尤长老挥拳就往萧仲景身上打，剩下那两个联手朝我打过来——好家伙，那两人竟是兄弟，两个人四只手把一套“六阳和合掌”打得密不透风。

　　我吹吹口哨，跟出来的两个随从鲁彦平和巴洛扑上去揪住了洪七。他反应慢了一步，趴了个口啃泥。萧仲景急忙大叫：“点住他，不要伤人！”

　　那两兄弟大概是怕我还想对顾亭之咋的，打着打着把我往边上赶。我怕伤了他们以后更说不清楚，手上也不敢使全力，结果给他们逼得步步后退。萧仲景那边也是退个不住。

　　鲁彦平和巴洛点住了洪七，随即过来帮忙对付尤长老他们。巴洛倒聪明，从火堆里抽了根还在烧着的树枝当兵器，在空中挥舞成一片，那两兄弟吓得立刻就后退了。这里一伙人打得正热闹，突然身后一虚弱的声音喊道：“都……都给我……住手……”

　　回头一看，原来是顾亭之已经醒了。

　　只是不知道是给风吹醒的还是给我们吵醒的。罪过，罪过……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某人即将被打包送人的开端；抵达西域秘境。

　　第五章 雪域秘境

　　尤长老他们愣了愣，终于都停了下来，奔回顾亭之那里去。两兄弟中的一个喊：“帮主，他们是明教的人！”

　　尤长老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补充：“他们的光明右使也在。”

　　我奔过去，蹲下去看顾亭之。他睁眼看了看我，小声叫了声：“药师。”我点点头，手伸到毯子里摸索着找到了他的手，紧紧握住。他闭上眼睛，仿佛睁眼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萧仲景也到了旁边，朝顾亭之一抱拳：“在下明教萧仲景。顾帮主，久仰了！”

　　顾亭之睁眼，勉强点点头，说：“萧左使……久仰……”

　　说完却又向我看过来。低垂的眼帘下，似乎藏着一片无尽的深海，暗流涌动。

　　我给他看得心虚，很快就把头拧到一边。

　　如果说我和欧阳锋是纠缠不清，已经算不清楚是谁欠着谁了；那么我和顾亭之……就只是我欠他一份了。永远都还不回去。

　　我对不起他。

　　丐帮的人一个个过来打招呼。这些人也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一套一套的……

　　丐帮两兄弟七手八脚地把翻了的帐篷拉回来，想再拴住。萧仲景看看周围，说：“顾帮主，此处风大，不宜歇息。若是顾帮主您信得过……黄右使和在下，不如请到我们的落脚处去——就在此去不远，地方暖和些，很方便的。”

　　我想着就算顾亭之答应尤长老和那两兄弟也不会答应。可是还不等顾亭之点头，萧仲景已经刷地把顾亭之连人带毯子抱在怀里，起身走了。顾亭之也有点呆了，过了半晌才在他怀里断断续续地说：“有劳……萧左使……”

　　那时我想，如果现在他两眼一翻两脚一蹬，黑白无常举着锁链拘他的魂魄来了，他是不是也要客客气气地说一句“有劳二位”……

　　因为尤长老他们不放心顾亭之，又不愿把余下几个受伤的丐帮弟子留在原地，结果萧仲景叫班图他们帮忙，把丐帮的人都移到山洞里了。

　　我把顾亭之移到火堆边，向尤长老比划：他哪里受伤了？

　　尤长老说：“左肩上中了明……毒针。你既然医术高明，正好看看……”

　　——他原来想说的，是“明教的毒针”吧？亏了他没直接开口要解药。

　　我也懒得理会，解开顾亭之的衣服。他的左肩暴露在火光下，我立刻就听到后面有几声倒吸凉气。

　　他左肩靠后的地方上鼓起来一个足有半寸高的脓包，上面黑里带紫的颜色像火焰一样往周围蔓延，看样子中毒已久了。我凑上去仔细看那细小的创口，旁边萧仲景发话了：“这不是明教的毒！”

　　两兄弟中的一个打断他：“你说了不是就不是么？那些人明明穿着你们明教的衣服，还说这针是明教独门的墨焰针……”

　　萧仲景脸色一沉：“请问，顾帮主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昨天……昨天下午……”

　　萧仲景冷笑：“那便不是了。明教墨焰针取人性命用不了半个时辰……”

　　“那是我们帮主内功深厚！”

　　萧仲景站起来：“哦，你们觉得你们帮主内功深厚，自己就能把毒性逼出去了，所以就任他受苦……可是这样？”

　　那人语塞。

　　尤长老看看顾亭之，咬牙说：“请问……萧左使，既然这不是明教的毒针，那又是哪门哪派的暗器呢？萧左使若能指点解救的办法，丐帮上下感激不尽！”

　　萧仲景看看顾亭之，笑说：“不认识。这没准是那些宵小为了冒充明教弟子自己捣鼓出来的，天知道里面都有什么毒……”

　　我赶紧比划：我分辨出来一些了，有办法的。

　　萧仲景摇摇头，一手抱着顾亭之把他上身扶起来靠在我身上，对尤长老说：“解救的办法也简单得很，只不过你们自己没想过而已……”说着掏出来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各位，请先让一下吧。”

　　尤长老一下子变了脸色。我用唇语说：我保他无事。

　　他最后还是点点头，退到一旁。萧仲景使个眼色，鲁彦平和巴洛便扯起一条毛毯挡在中间。他抬起匕首就要下手，我挥手点住了顾亭之左肩周围的几处穴道，才点点头。

　　萧仲景早已撕开自己的棉衣，掏了堆棉絮出来。他等我点完穴，便拿匕首在脓肿的地方划了个小十字。创口立刻就有黑色的毒血流了出来，都给他用棉花吸去了，没有到处淌。不久那毒血便没有再流，我于是腾出一只手来，在肿包的周围轻轻按过去。毒血再流出来，萧仲景就配合着用棉花吸掉。谁知搞了半天，再怎么按压也没有毒血流出来了，顾亭之的伤口上仍残留着一大片黑色。

　　我叹口气，比划：这些可以用药去掉。

　　萧仲景摇头：“罢了，何必拖到以后。班图，拿个钵给我。”说着扔了匕首，俯身一口朝那伤口上吸去。班图拿了一个钵过来，惊叫：“左使您怎么能……”

　　顾亭之也意识过来他在干什么，用颤抖的声音喊“不可”。萧仲景头也不抬，伸手点了他的哑穴。

　　萧仲景把一大口黑色的血吐到那个钵里，俯身又去再吸了一口。尤长老他们听到动静，过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萧仲景一连吸了五六口毒血出来，顾亭之肩上的黑焰终于全都消失不见了。他擦擦嘴角，有人把一碗水递到他跟前：“你漱漱口吧。”

　　原来是洪七。

　　我从随身带的药丸里挑了些解毒药出来分给顾亭之和萧仲景。萧仲景很痛快地全扔到嘴里吞下去，顾亭之却死闭着嘴。我明白过来，解开他的哑穴。他吐了口气，说：“萧左使，你这是……”

　　萧仲景却趁机捏住了他的下巴，把几颗药丸都倒进去了，又急灌了些水。顾亭之胡乱吞了药，险些被呛到。他正想再说什么，萧仲景却往他睡穴上一捏：“顾帮主，这一顿折腾你也该累了，还是先睡觉吧。”

　　顾亭之两眼一闭，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我惊叹不已。想想从前我拿这个顾亭之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想不到这世上一山还比一山高，恶人自有恶人磨……

　　呃，他们好像都不是恶人……

　　萧仲景放顾亭之在火边躺好，尤长老他们终于没再说什么。我比划：带我看看别人的伤。

　　尤长老点点头：“有劳了。”

　　幸好只有顾亭之一个人中了毒。其余那几个，受的都是些皮肉伤。我一个一个给他们重新上药，那边洪七已经拉着萧仲景说开了：

　　“昨天下午我们找了个地方正准备埋锅造饭，突然杀出来三十多个穿白袍的人……就像黄药师穿的那样的，一角上还画着火。他们二话不说，见人就打，立刻就伤了我们那几个弟兄……帮主上去跟他们打，他□□的，他们竟然使阴的，一伙人缠住帮主不放，然后在后面放暗器！帮主就这样中了一针。他们说那是明教的针，想活命的话就上明教磕头求解药……”

　　萧仲景问：“那些人使的是什么样的武功，你还记得么？”

　　洪七低头想了想：“记得一些。使什么的都有……有个使锤的，还有个使锏的……武功稀奇百怪。”

　　萧仲景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还记得不？来围攻光明顶的那些人，就是这样武功混杂的……”

　　我比划：他们从光明顶撤走以后，就冒充明教四处作恶？

　　萧仲景点头：“想不到，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明教……”

　　想想真是可怕。要不是我们正好遇上了顾亭之他们，要不是我还和他们是旧识，明教和丐帮可就结大仇了。

　　萧仲景脸色愈发难看了：“我猜，遭到袭击的，可能不止是丐帮这一路人马……”

　　管它呢。反正有顾亭之可以作证，不怕他们误会。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上路往昆仑派赶。丐帮受伤的那几个就留在山洞里了，没受伤的两兄弟留下来照顾他们。顾亭之是非去不可的，可是他那么虚弱，又骑不了马……

　　结果是洪七和他共乘一匹马，坐在后面扶着他。顾亭之原也是个强壮无比的，现在看上去倒是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模样……

　　但是我始终对顾亭之心中有愧，一路上故意落在后面，不敢去看他的眼神。还好洪七的身板也够把他整个都遮住的，不用怕他会回头。倒是萧仲景一直跟在他们旁边，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听起来顾亭之心情也不错，好歹让我没那么内疚了。

　　过了我们歇脚的山洞之后，地势便一直斜着往下。地上的积雪由厚变薄，又由薄转无，露出了贫瘠的土地。再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大路索性沿着山往下蜿蜒。我向班图比划：我们不上山？

　　他摇头：“启禀光明右使，昆仑派是建在一个地势很低的山谷里。”

　　哦，那和光明顶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路边干枯的野草渐渐多了，丛生灌木多了起来。再往下，视野中又多了些高大的乔木。虽然叶子都落了个干净，可是于我看来简直比传说中渭水之东的临风玉树还养眼……突然有淙淙的水流声冲到耳朵里，原来旁边陡峭的山壁上有挂小小的瀑布垂下来。瀑布边长着一簇簇绿色的野草，上面还开着黄色的花。虽说是野花，可在我这个已经两年没见过任何花草的人看来，也算得上国色天香了……

　　最神奇的是，抬头仍能看到高处的一座座的雪峰。萧仲景突然说：“此处地势甚低，四周高山环绕，把冷风都挡在外面了，所以一年四季如春。”

　　咦，我没问他呀，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斜过脑袋看他一眼，却看到顾亭之在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我是自做多情了，人家萧仲景想到的是顾亭之在想什么……

　　大路转过一个山脚，突然有几个人骑马迎了上来。当前的那一个大概二十七八的年纪，身长玉立，看着还挺顺眼。我们勒马停住了，他便一抱拳：“在下昆仑派掌门冯其山座下大弟子方铨特来迎接各位！”

　　这人在中原风头十足。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场，我非立刻跳下马和他研究研究剑术不可。

　　顾亭之和萧仲景各自掏了请帖出来。两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介绍过，才并骑着继续向下走。那几个跟来的昆仑派弟子看到顾亭之，似乎好奇得很，明明忍不住想看，眼神又躲躲闪闪的。我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眼神，哪怕看的不是我。所以……

　　我骑马从其中一个身边越过去，趁他不备往他衣服里扔了个毛毛虫。我这两年闷得无聊，练了许多从前没有半点兴趣的功夫。我这一手弹指，还真没怎么用来对付人。

　　——好歹给点面子在地上尖叫打滚给我看！

　　俗话说痛可忍痒不可忍，苦可耐酸不可耐；我等着那人的反应，心痒痒得像有条毛毛虫在挠……

　　谁知过了许久，那人仍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马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唉，我早该想起来的，他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都喜欢把弟子训练成木头人，一言一行都不许有闪失。这些人为了面子命都可以不要，区区一条毛毛虫的骚扰又算得上什么？

　　于是我又从随手从沿路的树枝上抓了些毛毛虫下来。既然你们都那么能忍，那就每人笑纳一条吧……

　　看他们也没意思，还不如看风景的好。这里高山流水茂林修竹什么都有，越往下就越暖和，简直就像把南北相距千里的不同气候全都压缩到了一处。再往下绕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山谷的最底端，竟然是一大片平地。昆仑派的房舍建在一边依山傍水较高的地方，余下那绿油油的一片，难道是……

　　萧仲景笑着向方铨说：“久闻落玉谷物产丰饶，果然名不虚传！”

　　方铨看上去也颇为得意，嘴里说的却是：“哪里，哪里……光明顶俯瞰众生，一览众山小，实在是令在下神往！”

　　我听得实在厌烦，索性打马走上前去。这下看清楚了，下面那片果然是片菜地。不用说，里面一定长着无数棵新鲜水灵的大白菜。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冯蘅出场~

　　（话说，俺真的不是故意要把她写进来的，泪奔~）

　　第六章 阴谋与孝女

　　事实证明，四季如春的落玉谷不止有新鲜水灵的大白菜，还有新鲜水灵的桃、梨、橙……我撑着下巴睁大眼睛，想看他们是不是还能端盘新鲜水灵的荔枝出来。

　　我们这一队人是最晚到的。别的门派早早地就到了——听说天山派的掌门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我实在怀疑这位老兄是来此避寒的。总之别的人全都是梳洗的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坐在正厅里等着观礼，我们是下了马就被方铨直接领过去的，一个个的都面有风尘之色，说得难听点，那叫狼狈。

　　跟着又是一阵混乱不堪的“久仰”。顾亭之身上不舒服，萧仲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抱到座位上去。好容易那些人“久仰”完毕，大家都坐定了，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

　　“今天天气真好啊！”

　　“是啊，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若不是亲耳听见，打死我也不信这些武林前辈大佬们会这么说话。但是当我听到顾亭之和萧仲景也在风度翩翩地跟他们聊路上的天气，咳，那心情好比看到绝代佳人沦落风尘……

　　不久吉时到了。我方才闲得无聊也掐指给他们算了算，算完大吃一惊：他们选的这时辰不宜动土、不宜嫁娶、不宜出行、不宜订契、不宜沐浴、不宜洞房……总之是个最好躺在床上消灾避祸的凶时，也不知道是找谁算的。但是傅其海已经穿着一身华服出来了，咳咳，既然是人家自己定的，那我也管不着了。

　　那傅其海站在中间拱拱手，咳嗽一声之后开始说话。总结大意，就是说招待不周，请各位原谅；以前昆仑派是他师兄说了算，现在到他了，从前他很少在中原走动，所以和各位都不熟，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想到这个“请”字也有我一份，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掌门就任仪式其实就是办一件事：新任掌门把象征统领整个昆仑派之权的信物，一枚碧玉扳指戴上。那扳指据说是开山祖师传下来的唯一一样东西，所以每个掌门都要一直戴着，以示对祖师的忠诚。可他们也不想想，一个大活人一辈子用过的所有东西竟然只有一样保存下来了，可见其后人欺师灭祖到了何种地步……

　　现在那枚玉扳指盛在一个托盘里，由一个弟子跪着举到傅其海跟前。我打个呵欠，快点戴上快点散了吧，我快无聊死了。不然，就来点热闹的给少爷看看……

　　天灵灵，地灵灵，菩萨显灵了。大厅外一声娇喝：“慢着！”

　　举目望去，只见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小姑娘——顶多十五六岁年纪，肌肤嫩生生的，眼睛水灵灵的，最要命的是她一身披麻戴孝，脸上不着半点胭脂水粉，清纯得像是雪地里新开的梅花。

　　咳咳，早上几年，少爷我还是个有名的登徒子的时候，铁定早就冲上去了自我介绍顺便揩油了……可我现在只想坐在一边静静地看她几眼，然后甩甩袖子离开，不带走半点绮思。

　　我悲哀地发现，我老了。

　　那小姑娘站在正厅门口，怒目圆瞪。怀里还抱着块灵牌，上面写的是“先父冯公其山之灵位”——看样子她是那冯其山的女儿。不久之后，方铨和刚才跟着他的那几个弟子也出现在那里。我仔细瞧了瞧，心中暗喜：他们每个人的脖子里都有几条红红的抓痕。

　　傅其海听到她那声怒喝，极其慈祥，极其和蔼地笑说：“蘅儿，你不好好地歇着，怎么跑到外面吹风来了？方铨，还不快扶你师妹回房去！”

　　那个叫冯蘅的小丫头大步踏进正厅来，把在座的各色人等扫视一遍。她对着这一班武林中响当当的大老爷儿们，居然没有半点惧色。倒是那傅其海似乎有所忌惮，眼神闪烁不定。他看着冯蘅走到跟前，弯下腰去，近乎谄媚又带点哀求地说：“蘅儿，你先回去好不好？叔叔这里还要招待客人……”

　　冯蘅摇摇头：“不好。正是因为今天各位武林前辈都在这儿，蘅儿才斗胆请各位为小女主持公道！”

　　傅其海脸色一变，冯蘅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各位叔伯兄长，我爹爹死得好怨！”说着伸出一根纤长晶莹的食指来，指住了傅其海，“傅其海和奸人勾结，劝说爹爹将昆仑派并入西夏一品堂。我爹爹不答应，他竟然下毒害死我爹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眼睛发红，哭了。

　　傅其海两手在身侧捏成拳头，脸色铁青。满座的人听了，各自的反应倒有趣得很。顾亭之、萧仲景和几个年纪还算轻的，都面有怒色；那些个眉毛胡子一大把的，都捻着胡子——有的在看傅其海，有的却在看冯蘅，脸上都是事不关己正好看热闹的表情。

　　咳咳，我……刚才……好像也想看热闹来着……

　　我反省。

　　傅其海咳嗽一声：“蘅儿，人命关天，可不能儿戏……师兄是练功时岔了气，走火入魔……你说我害死师兄，空口无凭，分明是诬赖！”

　　冯蘅任由眼泪淌着，颤声说：“谁说空口无凭了？爹爹死后，我忍气吞声，对你千依百顺，为的就是等到今天，请各位前辈作个见证！师哥……”

　　我看她眼泪流得太厉害，忍不住掏了个手帕塞给她，比划：擦擦吧。

　　她看看我，迟疑了片刻，才微一屈膝，道声：“多谢。”说着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请把我爹爹的遗蜕抬进来！”

　　这下傅其海惊呆了：“什么……我明明……”

　　唉，他这一声喊出来，任谁都知道他肯定做了亏心事了。

　　冯蘅大声说：“是，爹爹的灵堂被你浇油放火烧了……可是我一早料到你不会放过爹爹，所以让小莲扮作女鬼，吓走了看守灵堂的人……”

　　我暗暗称奇。真看不出来她一副娇滴滴的模样，居然这样有胆有谋。说话间，已经有几个昆仑弟子抬了个担架进来，上面一张白床单下有个隆起的人形。厅里瞬间弥漫了一股尸臭味。傅其海退了半步，声音发抖：“你……你……就算他是被毒死的，你又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下的毒？！”

　　冯蘅在那担架前跪下磕个头，才在中间把床单掀了一小片起来，露出来一只泛着青紫色的手。那手紧握成拳头，冯蘅用力掰开了，露出来一个晶莹剔透的小东西。冯蘅捏着根线将它提起来，原来是个小小的玉坠：“我只看这条绳子，就能认出来是你随身带的玉坠！你说过这是你夫人的遗物，所以决不可能送给爹爹……一定是你害死爹爹的时候，他从你身上抓下来的！”

　　冯蘅话音才落，便有个中年汉子扑到担架上去：“其山——”只喊了这一声，便泣不成声。冯蘅大哭着对他说：“辛叔叔，爹爹生前与您相交最深，常赞你最重江湖道义……你要给爹爹讨个公道啊！”

　　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姓辛的似乎是平凉崆峒派的掌门，单名一个“聪”字。他痛哭几声，突然暴起，手里多了把雪亮的短剑，朝傅其海扑过去：“狗贼，还其山命来！”

　　傅其海早蓄了一身的真气。辛聪身子一动，他立刻闪了半步，一掌挥出来。冯蘅惊呼一声“叔叔小心”，他在空中一时收不住，就要撞上去。我摇摇头，捏起一枚果核朝傅其海的手腕打去。

　　傅其海的掌力偏了个方向，辛聪的短剑也刺了个空。我松口气，却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多谢少侠！”可是看看冯蘅，她并没有张嘴说话，只是定定看着我。

　　乖乖了不得，这小丫头竟然会传音入耳的功夫……

　　傅其海和辛聪顿时缠斗在一起。此时是非已经分明，且有人替小丫头出头了，不相干的人都站起来退后几步，厅里立刻空出来一大片地方。方铨一直抿着嘴站在一边，这时他拍了拍手，身后几个昆仑弟子便悄无声息地把冯其山的尸首抬出去了。他自己把冯蘅扶到一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冯蘅点点头，从衣袖里掏了张帕子出来揩眼泪，却不是我给的那张。

　　看这场面，傅其海杀人越位的罪是逃不掉了。之后的事情我用脚趾甲都能猜到：方铨理所当然当上昆仑派的掌门，顺便娶这位冯小姐做老婆——江湖中历来如此。

　　然后我又没有热闹可看了。唉。

　　傅辛二人越打越快，两人一个怒火中烧，一个恼羞成怒，下的都是不留后路的杀着。两条人影在场中飞舞，扬起一片浮尘。周围的人都屏息站着，鸦雀无声。突然辛聪惨叫一声，傅其海一手扣在他的咽喉上，另一手往他胸口狠狠一掌，他便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他落地躺倒，撑着手想站起来，却动弹不得，只剩下痛苦呻吟的力气。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外面就有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说：“傅其海，怎的一个掌门扳指到现在还没戴上……”声音里一个黑色的人影飘进正厅，外面一阵黑影乱动，不知道来了几个黑衣人。那黑色的人影站定了，我才看清楚原来他披了件黑披风，头上罩着块黑布，只露了两只眼睛出来。

　　——我猛然想起来，冯蘅刚才说傅其海和西夏一品堂勾结，难道这就是那西夏一品堂的人？我走到萧仲景身边，在他手心划：一品堂？他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猜是。咱们静观其变。”他倒细心的很，后退时还不忘扶着顾亭之。顾亭之也小声说：“这事不简单，恐怕他们还有什么阴谋。”

　　黑披风走到傅其海跟前，接着说：“这掌门你要是做不来，咱们可要另请高明了……至于那解药么，以后也是没有的了。”

　　傅其海一见到那黑披风，已经是战战兢兢，等到他嘴里说出“解药”两个字来，更是色如死灰。他发着抖说：“有，有劳……您老人家再等等，立刻就好！”说着从身旁一个弟子手里接过剑，瞬间出鞘：“昆仑派弟子还有谁不服我做掌门？”

　　那黑披风似乎嗤笑了一声，摆摆手：“瞧你这有勇无谋的样子，难怪连个小丫头都摆不平……”冯蘅咬着嘴唇怒视那两个人：“那是因为你们倒行逆施，老天不让你们得逞！”黑披风的声音里多几分杀气：“今天咱家就露两手给你看看——”说着伸出一只鹰抓般的手来，往冯蘅的头顶抓下去！

　　我正想出手，却见方铨挺身而出挡在冯蘅身前，两掌几乎拼了全力朝黑披风打去。黑披风如鬼魅一般飘到一边，朝天伸出手来。我正纳闷他这是干什么，就见有个黑衣人手持喷水筒往他手心喷了些水。黑披风的手立刻合了起来，再打开时手里就多了些薄薄的冰片。

　　天，在掌心凝水为冰，这世上竟然还有这样阴寒的功夫……

　　黑披风伸腿往前一扫，方铨竟然被他扫得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上。黑披风手里的冰片跟着飞到了方铨身上，无影无踪。

　　用这样薄的冰片也能伤人？

　　只见方铨开始的时候也是一愣，想爬起来再打。谁知他整个人突然瘫成一团，手脚抽搐起来。不多时，他便一声呻吟出来，又死死咬住了衣袖不肯出声。有几个昆仑派弟子要去扶他，结果都给他狂乱地挣脱了。终于他忍耐不住，大声嚎叫呻吟起来：“啊……好痒……好痒……”喊着翻身，一头撞到地面上，却又因为全身乏力，只轻轻碰了一下。到后面他挥舞着四肢，到处去抓能抓到的东西，却一刻也停不住；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断断续续地哀嚎。

　　冯蘅俯身想去扶他，也抓不住。那边傅其海脸色苍白，满脸大汗。黑披风两只圆溜溜的小眼睛把周围沉默的众人——咳咳，当然包括哑巴公子我——扫视一遍，声音里带着奸笑说：“还有谁，想和他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落玉谷内大混战，小黄与黑披风的对决！

　　（汗，居然把内容提要写错了，改过来）

　　第七章 诡异之战

　　黑披风带着奸笑的声音问：“还有谁，想和他一样？”

　　冯蘅看着还在地上哀嚎翻滚的方铨，想伸手帮他又无可奈何，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黑披风紧跟着又说：“小丫头，你是想认你们的新掌门呢，还是想学你的情郎在地上打滚？”

　　黑披风话音一落，原本跟在方铨身后的那几个昆仑弟子都往后退了几步，正厅中瞬时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冯蘅。她两眼一闭，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下一刻，她把怀里的灵牌朝黑披风掷去，手里凭空多了两把五六寸长的利锏。黑披风一掌把那令牌劈得粉碎，她手里的锏却一刻不停地朝傅其海刺去。傅其海两掌一挥，掌风竟然把她逼了回来。想到刚才辛聪跌的那一交……

　　我跳起来，在半空中接住了她，转个圈消去了那股掌风的力量，才稳稳地落在地上。我放开手，朝她比划：失礼了。她呆呆地看着我，脸上的惊恐久久不退。那边顾亭之和萧仲景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于是再比划：这件事我自己承担。

　　唉，结果还是插手人家家务事了……

　　“多谢这位少侠出手相助……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我那颗小心肝儿狠狠一颤。真想不到她还会这样怯生生地说话……

　　可惜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那黑披风已经又举起了手。我想都不想，便一脚往身后踢去。果然有个喷水筒冲天飞了起来。我摸出枚铜钱朝它打去，它在半空中断成两截，里面的水也都落到地上了。

　　嘿嘿，想暗算我？

　　黑披风衣袖往旁边的桌子上一卷，一只酒杯便到了他手里。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听声音也知道他在狞笑：“小丫头，我劝你还是离这个人远一点的好……”手掌一拢一翻，露出来几片薄冰，“他放浪无行，负心寡幸……姑苏慕容家的小姐曾为他寻死；流烟楼的第一杀手江峰曾为他退出江湖……都还不是被他抛弃了？”说着一扬手，几个闪光的白点朝我飞了过来：“这种登徒子，死不足惜！”

　　想起自己悄悄离开欧阳锋的那个早上……确实很想扇自己几巴掌。

　　——可是还轮不到你这阴阳怪气的家伙来教训我！

　　我一跃而起，反脚勾住挂在屋顶的灯笼，藏在靴子里的一把匕首便滑了出来落在手里。我使劲一甩，把匕首的鞘甩掉了，随即翻身用力一蹬，整个人便朝黑披风直冲过去！

　　黑披风两掌一拍，竟然紧紧夹住了我的匕首。他又连着退了几步，把我下冲的力道消掉了。我一击不成，立刻松开手闪开。后面冯蘅喊：“少侠，接着！”跟着便有一把已经出鞘的长剑朝我飞过来。我反手握住了，精神大振，挽个剑决立刻又攻上去！

　　黑披风不知何时也拿到了一把剑，横在身前拦住。我攻的这一式里面前面三招都是虚的，最后那一斜刺才是实的。我料想就算不能伤到他，也必定能把他逼退几步。谁知到了最后我斜剑刺出去，竟然“叮”的给挡了回来！

　　这家伙，竟然能识破我的虚招？

　　我不信邪，再攻上去。这次是五招里面有三虚两实，他就是躲得了前面的也躲不过后面的。我出剑的时候把速度加快了一半，剑身划过的弧光连我自己都看不清楚——

　　跟着“当当”两声，他的剑稳稳地将我的攻势拦在了半路，我因为用力太猛，手里的剑几乎给震飞出去，虎口一阵发疼。

　　怎么会这样……从我出剑的速度来说，就算他能在瞬间认出我出的剑招哪招虚哪招实，他也不可能再有时间反击……除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出什么招式！

　　我心里一阵发毛。然而这不是害怕的时候。

　　既然虚虚实实的剑法没用，我立刻改刺为劈，换了一套剑法。这也是当年那个教我“无名剑”的老头教我的，有个名堂叫“秋风”，说是因为此剑一出，便有如秋风扫落叶，可杀得敌人片甲不留。但是因为每一招都是结结实实打出去的，颇耗体力，所以我很少用。

　　我一转换手势，手中剑划出的剑弧便如秋风狂扫一般连绵不绝地闪了出去。黑披风果然应接慢了点，退了两步。我心下暗喜，趁势猛攻上去。谁知又是“当”的一声，我的剑横砍在他的剑身上，有火花从兵刃交接的地方飞溅出来。

　　我已不再怀疑。这个人，一定对我的武功路数，至少是剑招的路数非常熟悉！

　　他究竟是什么人？

　　——总不至于是老头在别处教的徒弟吧？

　　我斜眼看看周围，萧仲景已然捏紧了拳头，仿佛随时都会上来助我。顾亭之却是一副干着急的模样，与旁边那个冯小丫头不约而同。所有人都在屏气凝神看着，只有方铨的嚎哭声越来越不堪入耳。看来我还得再想想办法。是我自己要帮那小丫头的，可不好连累别人。

　　黑披风只是站在那里，圆溜溜的小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也没有要主动攻上来的意思。这样傲慢的姿态，真的是激怒我了……

　　我心一横，手上贯注了十成的内力，全力把一套“秋风”打出去。黑披风果然把每一招都接住了，但是因为我越打越快，他渐渐地应付不过来。我也有些着急，这样竭尽全力的攻势并不能持续多久，如果我不能在短时间内制服他，今天还是会落败……

　　突然旁边有人惨叫一声：“啊——”我一分心，剑就被黑披风结结实实地拦住了。赶紧凝神再打，谁知后面那人叫得越来越凄惨，同时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连忙闪到一边，便听到几声细碎的响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定睛一看，原来是几片薄薄的冰片——黑披风用剑把它们尽数扫了下来。这么说，又有高手到了？

　　不用再猜测了，因为已经有一股阴冷的掌风打了过来，而与此同时，黑披风的剑也刺了过来。我本能地出剑格挡黑披风的攻势，谁知他剑锋一转，直直向身后的人刺了过去：“夫人手下留情！”

　　我这才有机会看看那个出掌暗算我的人。她——不错，是她——三十多岁年纪，身材高挑，云鬓高耸；面若桃李，一身华丽的衣裙灿若云霞。她的手指还在跳动着，指缝间隐约能看到有薄冰片在里面闪着光。黑披风的剑到了她跟前便收了势。她长袖漫卷收了先前攻出的那一掌，神色有些恼怒。手一挥，又有几片冰片朝我飞了过来。这一次我早有准备，一晃就躲开了。

　　萧仲景终于捏着两个砂锅大的拳头站到我身边来：“你们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一而再地干涉昆仑派的私事？”

　　躺在地上叽哼了半天的崆峒派掌门辛聪也咬着牙喊：“不错，傅其海弑兄夺位、已是大逆不道，你们竟然……竟然助纣为虐，难道，难道就不怕武林同道，群起而攻之么？”

　　那女人冷笑一声，张开手掌，立刻有一股细细的水柱喷到了她掌中。她把手心存的水尽数凝成冰片，手一扬全都打进了辛聪身上。辛聪大叫一声，之后便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本来就受了重伤，行动不便，更不能像方铨和先前被暗算的那人一样满地打滚发泄痛楚，哭叫起来，尤为凄惨。

　　冯小丫头咬着嘴唇，突然扑过去，小声说：“叔叔，蘅儿得罪了！”说着一拳往他脑袋上打下去，他应手而倒，昏了过去。冯蘅看看还在打滚的方铨，大声骂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们有胆就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昆仑派杀个鸡犬不留好了，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两位师兄和辛叔叔？！”

　　那女人哼一声，手里虚晃一下：“丫头，你是不是也想尝尝全身筋脉被千万虫蚁噬咬的滋味？”冯蘅果然惊得后退两步，嘴上却不示弱：“各位武林前辈，西夏一品堂志在收服整个武林，如不能阻止他们，今日昆仑派的绝境，明天便要落到各位头上！”

　　那女人点点头：“不错，你居然还知道我们的来历……那么你也该知道，和一品堂作对的后果……”说着故意往方铨身上踢了一脚，眼睛看的却是围观的众人：“本来我这次来，只是想来看看傅掌门身子可好……”那站在一旁战战兢兢抖了半天的傅其海脸上终于有了点人色，她接着说下去：“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想逃！”

　　那女人话音未落，两手往空中一挥，衣袖突然鼓起。我一眼看到她袖中似乎有气体喷出来，立刻面向萧仲景捂住了口鼻。他反应过来，用衣袖掩住鼻子大喊：“贼婆娘放毒烟！大家快捂住口鼻！”我们两个对往一眼，我一剑，他一掌，一齐朝那女人攻了过去。那女人平平后退，我们紧追上去，突然我眼睛一阵刺痛，不得不闭上了眼睛。身后的厅堂中已经有惨叫声渐次响起——正是方铨他们被冰片打到身上那样的叫声！

　　身边萧仲景也急促哼了一声：“我的眼睛——”我看不见又喊不出，急得半死。武林中人用毒烟毒雾之类的东西，多半是叫人吸进去了以后让人昏迷或全身无力，谁知道这女人竟然歹毒到要伤人眼目……厅中的哭喊叫骂声已经连成了一片，想再靠听音辨位也不可能了。但是我仍听出来，哭喊声中并没有萧仲景的声音。心里稍稍放心了些——毕竟一品堂的目标是那些能作一门之主的掌门们。

　　所以，我很担心顾亭之。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小心地摸索着可以支撑的东西。突然有只温润的手搭到了我的手上，冯蘅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耳边。她耳语：“少侠，请随我来。”我的手被她紧紧拉住了，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往某个方向走去。只走了几步，她说：“少侠留神——”说着脚下一声巨响，我脚底一空，便拉着她急坠到一个极深的地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小黄带着冯蘅逃命去也~路上发现……

　　第八章 相携逃亡

　　然而我脚底还没碰到地面，就听到头顶又是一声巨响。我连连向下打了几掌，以消去落下的势道。终于身子撞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却不是地面。我急拉住冯蘅，她轻声说：“别怕，这个洞既是为逃命挖的，下面自然要垫些棉花。”

　　我缓过神来，摸了摸身下，果然是些蓬松的麻布袋子。我拍拍她的手，在她手心划：汝目……

　　她立刻回答：“我也看不见……何况这是在地下，没有半点光，我们就是四只眼睛都好好的，也看不见。”

　　我松开她的手，摸出随身的药囊来，从里面掏出装止痒去痛药水的瓶子。摸黑抓住她的手，划：以水拭目。然后便倒了些药水在她手心。

　　那恶女人既然想把毒烟做得无色无味，分量必然不会太多——反正她只是要别人暂时看不见，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往人身上打那些薄冰片。我往自己眼睛里也抹了些药水，一阵刺痛过后，眼泪哗哗往外流，不久眼睛就能睁开了。

　　果然，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头顶仍有哭喊叫骂声、杯盘落地声、桌椅倾倒声等等乱响着，我却暗暗惊奇，冯蘅这小丫头竟能忍着那阵刺痛一声不吭。下一刻，又担心起萧仲景和顾亭之他们来——不知道，那恶女人和黑披风会不会对他们下手？

　　我指甲从麻袋上用力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的手立刻就抓了过来，清亮的声音又近了些：“少侠，你的药真管用，我的眼睛已经不疼啦！咱们这就走吧！”这地洞里面似乎地方很大，她的声音一层层地传出去，千回百转。

　　我从装棉花的麻袋上挣扎着爬起来，仍旧拽着她的手。她身子似乎晃了晃才站稳，小声说：“这边来。”我在她手心划：能回正厅否？

　　她的声音里有些为难：“我们头顶的翻板要从外面才能启动，一旦打开便会自动封死……所以……少侠可是在担心你的同门师友？”

　　我划：是。

　　顾亭之……他现在连路都不能自己走……

　　这时候我不能扔下他不管。

　　“这样，此去不远有个出口，我们从那里绕出去，再回去接应贵派的前辈和朋友如何？”

　　我划：好。快。

　　虽说是在地下，眼前一篇漆黑，我却不觉得走动有什么不方便。大概……我这两年拼命地勤练武功，身体的知觉自然比从前敏锐了许多。冯蘅仍拽着我的手不放开，我们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沉默了一阵，她问：“少侠，请问尊姓大名？”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把自己的名字一笔笔划在她手心，谁知划完了“黄”字，“药”字才划了个草头，她已经惊叫出来：“你是黄——明教的光明右使？”

　　这小丫头的反应，真不是一般的快……

　　我既然是哑巴，只能默认。只在心理暗暗祈祷，她可别跟我说“久仰”——

　　结果她说是：“你刚才也该听到啦，我姓冯，单名一个‘蘅’字。”她轻笑了一声，又说：“你看起来，和传说中的……很不一样。”

　　我划：有何不——

　　一个“同”字还没划出来，她立刻接上：“那些说你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人，一定没有亲眼见过你。”

　　原来我还有这等罪名……看来我确实应该多听听江湖上的小道消息。

　　这么疾走了一段路，冯衡拉着我往左边一拐，走到一条狭窄的小道中。到了尽头，她在一面透着点点亮光的砖壁上轻敲了几下，回头说：“黄右使，请在这上面运五成功力打一掌。”

　　我点点头，拉她到身后，运力在上面打了一掌。“砰”地一声，砖壁应声破了个洞，跟着便是几声“咚咚”的砖石落水的声音。

　　——这外面，难道是口井？

　　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从洞口射进来的强光。冯蘅咬在我耳边，轻声说：“此处出去，是一口井。黄右使你可沿井壁跃上去。”

　　我探脑袋出去看看，椭圆形的井壁上坑坑洼洼，我上去自然没什么问题……我看冯蘅一眼，她立刻说：“小女自能上去。”

　　我点点头，比划：我先上去探探。

　　我轻轻跃起，足尖井壁一块凸出的砖头上一点，便跃出了井口。翻身在井外站定，才看清楚了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长满杂草的院子里。于是把手朝下面伸去，冯蘅看到我，点点头，也跃上来。她快到的时候我便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外面。

　　她看看周围，似乎是在辨清方向。我看看地下的影子，随手往东边一指。她看了，径直朝院门走去：“正厅在那边——”

　　我追上去，托着她跃上了屋顶。这种时候，还是走些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吧……

　　她压低声音惊叫了一声，随即又平静下来，指点着方向。我撒开两腿飞奔，想不到在地下似乎走了半天的路程，只掠过几个屋顶便到了。我轻轻落在正厅的屋顶上，放下冯蘅，比划：我担心下面的人，得罪了。

　　冯蘅居然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我赶紧再比划：这件事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她居然立刻就转过身去，自己弯腰掀起了一片瓦片朝下看。我凑过去，她似乎是松了口气地小声说：“明教的朋友都不在——”

　　搞错了，我想知道的是顾亭之有没有……伸手再掀起一片瓦，迅速扫了一眼——他不在下面。再仔细看，萧仲景他们也不见踪影。各派掌门也跑了不少，现在除了恶女人带来的黑衣人，就只剩下昆仑派的人和别的门派几个中了冰片的人在下面翻滚嚎哭。

　　我逼着自己往好处想：一定是萧仲景带着他逃走了……萧仲景一路上那么照顾他，这时候一定不会扔下他一个人跑掉……

　　冯蘅背对着我，小声说：“右使，我可以找人问问——”说着往下看了看，回头叫我：“这边——”

　　我跟着她过去往下一看，就看到有个昆仑派的弟子从正厅的后门出来，急急忙忙地跑进一条夹道。

　　夹道的尽头……呃，是个茅厕。

　　冯蘅轻纵过去，落在那昆仑弟子跟前。我不用她招呼，就跟上去，跳下去落在那昆仑弟子身后——就在他还在看着冯蘅发呆的功夫，我迅速点住了他两处穴道，另一手死死扣住了他的喉头。

　　冯蘅看着他：“陆师兄别怕，我们就是想问你——”只说完这句，她的脸不知怎的，愈发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我手上再一紧，那昆仑弟子哼了一声。冯蘅咳嗽一声，仿佛想掩饰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说：“明教的……客人都到哪去了？”

　　我松手，却不全放开。那昆仑弟子狠狠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逃……逃……”我不等他说下去，拉过冯蘅的手来划上：丐帮——

　　她已经明白过来，再问：“那丐帮的客人呢？”

　　“都，都跑了，师父……师父……已经、叫、叫梁师兄他们……去追……”

　　悬了许久的一颗心终于落到平地。料想傅其海教出来的徒弟，还不能拿萧仲景怎么样。

　　那姓陆的小子挣扎着，几乎是喊出来的：“还，还有那个，黑披风——”

　　我五指并拢，往他颈后一掌劈下。他倒地，我拉起冯蘅纵身跳上屋顶。

　　怎么办……

　　那个黑披风竟然能清楚知道我下一招会出什么，简直不是人……

　　我看向进来时山口的方向，冯蘅扯扯我的衣袖：“黄右使，那边现在一定都被封住了，我带你走另外一条路——”

　　那自然很好。然而我立刻就想到……

　　我比划：你要离开？

　　她望望下面，点头：“现在整个昆仑派都被一品堂控制了，已经没有我的容身处……”说着眼睛突然发红了，“我只有先离开，才能再想以后回来报仇。”她抬头看看我：“不要丢下我……至少我可以帮你找到明教的朋友……”

　　冯蘅一气说下去，底气越发不足了。我终于明白过来，目前在这世界上……除了我，这丫头没有别人可以仰赖。

　　我总不能先拉她一把，跟着又撒开手任她自生自灭……

　　我点点头，跟着她朝山口的反方向掠去。到了一个小院上，她突然跳下去，闪身进了一扇门，出来的时候拿着两件厚厚的大麾。我这才想起来，因为这山谷里比外面暖和许多，我还没进客厅就把狐裘脱了。要是穿着现在的衣服出到山外面去，非冻成冰人不可。

　　她上来，把其中一件递给我：“匆忙之间，只能先用家父的遗物了，还请不要嫌弃。”我接过，搭在手臂上，朝她笑笑，就当是安慰。她突然扭过头，一路飞奔，把我甩在后面。我跟上去，不久就离开了那一大片的宅院。

　　周围竟然只有几个人在巡逻。我远远地用石子两个两个地打晕了几个人，他们惊得四散，我便和冯蘅趁机冲过去——估计在他们看来也就是有两个人影从眼前闪过。冯蘅带着我跑进了一片果园中，从浓密的果树间穿行过去。谁知一出果园，又遇上一小队巡逻的人。我如法炮制，打晕几个，再吓跑几个，然后拉着冯蘅冲过去。在到达山脚下之前，一共有四队巡逻的吃了我的石子。

　　冯蘅招呼我从一片密密的松林间穿过去。林中的小路越走越窄，到后面路两旁枝蔓横生，勾得我的衣服破了两处。我拍拍手掌，冯蘅便回过头来。我比划：这条路还要走多远？

　　她想想说：“约摸还有半里就到翻山的小路了。”我点点头，赶上去，用唇语说：“闭上眼睛。”她即刻闭上双眼，我把她拦腰挟住，跃上一跟横生的树枝，再接着树枝弹起的弹力跃到另一棵树上。

　　我知道我不应该对一个小丫头这样，可是……我真的很担心顾亭之他们……

　　半里路用轻功来走，就只是几个起落的事情。我把冯蘅放下，立刻退得远远的。小丫头，今天对不住了，不过我决不会让这世界上的第三个人知道。

　　她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怎么的。不至于吧，不就是跳得高了点吗？在屋顶乱跑的时候也没看到她畏高啊……

　　然而她的脸色渐渐缓了过来，嘴角微翘着说：“咱们走吧。”我抬头看看，眼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称为“路”的东西，顶多有些山里野兽的行迹。我比划：你能用轻功上去不？

　　她立刻猛点头：“能，能！”

　　人家死要逞强，我也不好扫她的面子。两个人施展轻功沿着那一条弯弯曲曲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山道的东西上去，不久便翻过了一个山坳口。如此一路往上，便把昆仑派栖身的山谷抛远远抛在身后。我不忘吹个口哨，比划着问：这里上去，能通到进山的路上吧？

　　冯蘅回头，我看到她额上已经渗出来几粒亮晶晶的汗珠，有几绺细发粘在了脸和脖子上，脸也给风吹得红红的。她正要答话，我于心不忍，赶紧接着比划：我们歇歇再走。谁知她摇头：“不，你看天就快黑了，我们如果不尽快出这山去，夜里会迷路的……只要出去了，就可以绕到大道上去……”

　　结果我们还是被困在山里了。

　　四周都是高高的山尖，眼前是一片荒芜的沙砾地，天上阴云沉沉，风声呼啸，无星无月——所以，我一时间也迷失了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摸到贼窟，老朋友见面鸟~

　　第九章 荒野秘窟

　　我原本和冯蘅离得远远的，不知怎的又渐渐靠近了。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哪怕一块可以避风的大石都找不到。

　　突然冯衡“哎呀”叫了一声，我伸手扶住她。她又走了两步才站稳，声音里有些惊疑：“这里……怎么会有水……”

　　仔细看看脚下，果然有条窄浅的水流。水流很平缓，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是映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也能分辨出它是往左边流去。我大喜，在冯衡手心划：往上游——

　　“走”字一横都没划，她就抢先说了出来：“越往下游地势就越低……往上游必定是出山谷的路！”

　　我忍不住斜眼看她。冯其山都给她吃什么了？反应也太快了点儿了……

　　果然越往水流的上游走，地势就越平缓。前面两座似乎贴在一处的山，越发离得远了。从当中望出去，远处是一马平川。看来，我们很快就能从这山谷出去了。

　　但是，我立刻发现了点不正常的东西。

　　这里绝对是兔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荒郊野岭，怎么会有……灯火？

　　我立刻止住了脚步。冯蘅跟着停下：“怎么了——啊，那里——”

　　之所以说我看到的是灯火而不是野火，是因为野火不可能这样微弱而不灭，也不可能这样整齐地排列着。

　　既然有灯火，就会有人。

　　我在冯蘅手心划：悄悄过去。

　　——那里有没有人是一回事；那里的人是善是恶，愿不愿意收留我们，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屏息潜行，才发现越接近，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就越高。到了最后，几乎要仰望才能看到——而眼前是一堵高高的石崖。借着并不强烈的灯火光，才能看到筑在崖上的，几个鸽子笼似的小房子。

　　我大骇。那几个小房子离地面少说有五六丈高，谁会住在那样的地方？再靠近一些，就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两个人影在崖下交错徘徊——了不得，难道还有人在看守？

　　我第一个反应是：我们撞到贼窟了。为慎重起见，我还是在冯蘅手心划：这是什么——

　　她凑在耳边小声说：“不知道。我根本没听说过山上还有这么个地方。”

　　得，她怎么说都是在这一带长大的，就连她都不知道，那就麻烦了。

　　可是仔细看了看上面那几个小房子，它们实在太小，太不结实了；那木头也像是匆忙间砍来遮盖的杂木，怎么看都不像经营已久的贼窝。

　　除非——

　　它是为了某件事仓促间盖的，所以连冯蘅也不知道有人在这里住下了！

　　那么，这里的人就都很可疑了。

　　我仔细观察了那两个巡逻的人，他们胸腰虎背，下盘沉稳，显然不是泛泛之辈。虽然身上穿的都是这附近随处可见的牧民的衣饰，可是看他们脸颈上的肤色就知道，他们一天牛羊也没放过。

　　等等，穿牧民的衣服的……武林中人……

　　不就是那天来攻我们光明顶的那些人？！

　　他们的老巢竟然在这里？

　　不对啊，他们有好几百人，那几个小房子怎么住得下……

　　冯蘅盯着上面盯了半天，突然想起什么来：“我曾听说，在落玉谷上面，有片山崖，山崖之上有大片洞窟——”

　　我食指按在她唇上，她立刻噤声。

　　那几个小房子不是盖来住人的，而是盖来遮住洞口的。

　　我捻起两枚石子，嗖嗖打过去，那两人应声而倒。看来我这两年确实没白练——

　　把他们拖到暗处，狠狠封了几处大穴，衣服剥下——自然不能当着冯蘅的面。然后拿自己身上的大麾往他们身上一盖，再招呼冯蘅过来，比划：你在这里看着他们，我进去探探。比划完了，那起其中一个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冯蘅居然一把扯下身上的大麾，也穿起那套牧民的衣服来：“不行。我跟你去。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谁说了要丢下你了？我只是进去看看而已——

　　“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多一个人多双眼睛……”

　　我比划：不用，我只看看，决不动手。

　　她两眼一瞪：“那万一你在里面看到了漂亮的女山贼，就舍不得出来了呢？”

　　啊——

　　那个黑披风……我要把他抓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的一世英名啊……

　　在比划和质问间，她已经把那身衣服也套上了：“咱们就在下面等一等，待会儿一定会有人出来换岗，到时候再混进去——”

　　我点点头。小丫头真是不笨。看看上面还没人下来，就把大麾掀起来，仔细端详一翻那两人的脸，然后把其中一个的胡子全刮了下来。

　　冯蘅么，她正好穿了没胡子那人的衣服。

　　简单的工具和药物我都随身带着，亏了没和那件狐裘一起落在昆仑派。用药水把脸色调一调，胡子全沾上，估计能混过去了。只是冯蘅比较难办，她身材娇小，即使穿了那身衣服——也不像啊。

　　现在也没办法了。只能用药水给她改改肤色，让她再把帽子拉低点。

　　我们装扮完了，装模作样地在崖下转起圈来。过了好久，突然头顶有动静了——

　　一个小房子底下突然开了个口子，有绳梯缓缓放了下来。上面有人压低声音喊：“俞冲！孟大龙！换人了！”

　　很好，这下连他们的名字都知道。

　　有人沿着绳梯爬下来。其中一个径直过去对冯蘅小声说：“外面真是冷呢……让哥哥看看你那玩意儿有没有冻成冰棍——”

　　冯蘅闪身躲到我后面，我趁势一把拉过绳梯，示意她先上去。那人伸手要拉她，另外一个却故意似的咳嗽了一声。冯蘅趁机上去了，我立刻跟上。后面那人恨恨骂了一声：“这都怎么了？舌头都冻掉了？”

　　那几个小房子里竟然没人，只在靠着外面的地方放了几只扎得很结实的灯笼，想必是用来照亮远处的。我上去了之后就把绳梯收了回来，地上的翻板也盖好。小房子四处透风，只有靠山崖的一面挂着厚厚的帘子。

　　我和冯蘅交换一个眼神，同时掀起帘子走进去。

　　那里面，果然很大。简直就像是神人用巨剑在半山腰硬生生捅了个窟窿。旁边有些分岔的小道，不知道通到什么地方去。

　　我立刻就怀疑起原先的想法来——如果攻光明顶那伙人的老巢在这里，这里不会这么安静，没有半点人声。

　　除非，有什么重大的理由，让他们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山壁上插着一些火把，我用石子把它们一一打灭。外面空空的甬道渐次暗了下来，我便朝冯蘅挥挥手，走上了其中一个岔道。

　　岔道并不长，只几步便到了尽头。那里似乎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我和冯蘅贴着墙慢慢过去。往里一看，哗，人竟然不少——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人聚在那里。

　　他们在划拳，喝酒，赌钱……乍看上去，跟平时聚在一起的乌合之众也没有什么区别。

　　问题是，他们没有声音。

　　划拳的，只出拳，不吆喝；喝酒的，也不碰杯，酒杯在石桌上放下的时候万分小心，仿佛那些粗瓷的杯子是最名贵的玉杯；赌钱的，把色子扔在一块鹿皮上，点钱的时候也都轻手轻脚的，免得它们相互碰撞。

　　他们甚至也张大着嘴相互“对话”，但就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仔细看了他们的嘴——每个人的舌头都好好地呆在里面。难道也是被药物弄哑了？可是为什么就连手上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看看那间石室周围没有别的出入口，我回头向冯蘅比划：去别的地方看看。

　　悄无声息地走到第二条岔道上去，尽头也是同样一间石室，同样安静的一群人。

　　于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来。我看看冯蘅，她不知道是不是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到了，一句话也不说。

　　至于后面的那些岔道么，不看就算了。我径直往里面走去。人的想法都是雷同的，越是隐秘的地方，藏的东西就越见不得人……

　　终于我发现了一条不太一样的甬道。在它的两边，各自守着两个人。他们手持兵刃，笔挺地站在那里，四个人的目光足以把甬道的每个死角都扫荡无余。

　　——江湖中的行情我还是知道的。在季康的住处，守卫有四个。我和萧仲景各有三个。

　　极目望去，就看到在甬道的尽头有一扇门。虽然它是用原木钉成的——原木上的树皮都还没剥去，简陋非常，但还是可以猜想，那里面住着的人，身份必定非同寻常。

　　还好这山洞里岔道不少。我招手带冯蘅闪进左边的一条岔道，躲在大石头后面的阴暗处。站定了，拈起一块酒杯大的石子，尽全力打到对面的岔道里去。

　　石头落地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我又接着打出去两块。不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有两个人影慢慢地走到那岔道里去。

　　可是还有两个人……

　　算了，还是照老办法吧。一人吃块石头，都给我让开。

　　那两人倒下，我迅速掠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嘿嘿，大家最期待的情节来鸟~

　　第十章 暗地重逢

　　我掠到了那扇木门跟前，冯蘅很快跟了上来。我招手让她藏在自己身后，自己把眼睛贴到门缝上看个究竟。只见里面灯光昏暗，有个年轻女子在一个铜盆里面洗着什么东西——似乎是条面巾。她把水拧干了，走到一个角落里去。那里有张石床，床上躺着个人。那年轻女子伸手探了探床上那人的额头，才把面巾覆到那人的额头上。

　　难道是因为这里躺着个病人，所以外面那些人才大气都不敢出了？这人倒厉害……

　　那年轻女子站起身来，转回身端起铜盆——

　　她要出来？

　　我做个手势，冯蘅倒机灵，立刻就闪到了门边。我跟着闪过去，就听到那扇木门轻轻响了一声，果然是那年轻女子端着铜盆侧身出来了。她足尖轻轻一点把门合上要离开，我迅速捂上了她的嘴，点住了她的穴道。她睁大眼睛看着地上那两人，脸上全是惊恐。我放开她，拉开木门闪了进去。

　　石室里只在一角的石桌上点着根蜡烛，烛光昏暗，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在跳动着。远远地也看不清床上那人的面目，我走近看了看——他大爷的，他下巴以下都藏在被子下面，额头上还盖着一条面巾，根本看不清楚。

　　好吧，少爷我今天非看个清楚不可，究竟是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我走过去，掀起被子，扯开面巾——

　　突然外面冯蘅惊叫了一声，跟着有男子吼了一声：“有刺客！”

　　失算……应该把他们全打晕的……可是我只有两只手，只能同时打两个石头……

　　我赶紧回头，只见刚才离开的那两个守卫又回来了，冯蘅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把匕首，正对着他们。

　　他们大概有所顾忌，并不乱动，只是又大喊了几声“有刺客”——看那架势是要等大队人马来了好一拥而上。

　　我才不会束手就擒。

　　扑回去，一手扼住了那人的喉咙，把他整个人都拎起来挡在身前；再招呼冯蘅退到身边来。

　　这下，我看清楚了。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跑到光明顶的密道里，被季康亲手逮住；他被我扔到地牢里，皮鞭加碧水寒潭的冰水伺候了好几天；他被一个白披风救走，害得我在雪地里追了几十里路……就因为他，明教死了几十个兄弟……

　　现在他就在我手里，人还昏迷着，我的拇指捏在他颈后的死穴上。

　　真想就这样按下去。捏死他，需要的力气并不比捏死一个臭虫需要的力气大。

　　冯蘅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小声急促地叫：“黄右使——别——”

　　我拇指松了松。好吧，现在还需要他帮忙脱身。我已经听到外面有迅急的脚步声在接近。来人轻功不差，至少……不在我之下。

　　拖着那小子慢慢退到一个角落里，不多时，那扇搬开的木门被踹得大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那人的目光先往石床上一扫，随即，我便看到层层黑布的遮盖间，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朝我看了过来。

　　然后他挥了挥手，后面那两个守卫立刻后退几步。

　　我几乎晕过去。

　　老兄，不是说你追萧仲景顾亭之他们去了吗？

　　还是你已经把他们抓回来一锅炖了？

　　黑披风圆溜溜的小眼睛在我身上扫了扫，又恶狠狠瞪了冯蘅一眼。冯蘅轻颤一下，彻底躲到了我身后。

　　原本已经放松的手指又用力按上去。我把剩下的一只手连唇语一起用：我们交换人质。

　　——这家伙居然可以这么悠闲地呆在这里，看来是已经完成了任务领完赏了。

　　本以为他会立刻拒绝，或者会立刻要我放开手里的人，又或者搞点小动作什么的——他们在昆仑派放毒烟伤人眼睛，看来暗算别人也是常事了；谁知他只是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心里生出一丝希望来：也许他并没有抓到顾亭之萧仲景他们，所以不知道该拿什么跟我交换……我把那小子软绵绵的身子抬了抬，再比划：放我们走，我不为难他。

　　黑披风还是不动。

　　不是吧，这么简单的条件都不答应？

　　算了，你不动我动。我拖着那小子靠着墙，一步步朝门边挪。冯蘅紧跟在后面，步步不离。如果他一直不表态的话，那我们就这样脱身走掉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离他越近，就越觉得紧张。我猜是这石室内原本就有些闷热，而且不通气的缘故……

　　只那么几小步，已经有汗从背脊上渗出来。

　　——老天，我真的没有害怕啊……

　　那家伙还是堵在门口不动，可我已经几乎要撞上去了。我只得定定神，再比划：让开！

　　终于他开口：“药师。”

　　我五雷轰顶。

　　这不是白天那个黑披风阴阳怪气的声音。这是——

　　我的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他的名字呼之欲出，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欧阳锋。

　　他没有再说话，伸出手来，握住了我僵在半空的手。

　　后面冯蘅惊叫：“小心——”

　　然而已经太晚了。有根针刺破了我的指尖。他后退让开了，我用力拖过那小子面对着他，看冯蘅一眼：快走。

　　我指指冯蘅：让她走。

　　——我们的恩怨我们自己解决，不要连累别人。

　　他摇头：“药师——”

　　我当即扣紧了那小子的喉头。然而手上已经用不上力了，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我只记得自己重重地摔倒，脑袋磕在身后的石壁上，却一点都不觉得疼。朦胧中，还看到冯蘅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朝欧阳锋扑了过去。

　　我整个人都软了，看着她的匕首被欧阳锋轻轻巧巧地打落在一边，居然还有力气想——真不愧是名门正派教出来的，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还是要光明正大地攻击……

　　“药师。”

　　啊，好像是欧阳锋在叫我……

　　脸上凉凉的一片，好舒服。

　　“药师。”

　　——啊！是欧阳锋在叫我！！

　　——不对，我一定在做梦，欧阳锋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呢，怎么可能叫我……

　　“药师，醒醒。”

　　去去去，你以为你学得这么像我就分不出来是真是幻？少吵我睡觉了……

　　话说这地方还真舒服啊，比我在光明顶那个四面透风的房间要舒服多了。

　　“药师，起来。”

　　要我说多少次啊，这种幻听我在梦里听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次了，有哪次乖乖睁眼的时候他是在眼前的？才不上当呢，哼！

　　啊——痛死我了——搞什么鬼？！

　　眼前一片朦胧，有张模糊的脸在晃动：“药师——”

　　切，人也是经常梦见的，看得还比现在清楚呢……

　　啊——什么什么东西这么冷——竟然会往我衣服里钻——

　　我跳起来，身上身下一片乱摸，结果就是摸不到那个冰凉刺骨的小东西……

　　抬起头，有只手举到眼前，白中透着一点红的掌心里盛着几片薄薄的冰片：“看来还是这个管用……要不要给你再放几片？”

　　我一巴掌打开了那只手，这才真真正正看清楚了他的脸。

　　眉毛是他那两条浓劲的，斜飞入鬓的长眉；眼睛是他那双如暗夜星辰的黑眸。唇边眼角那只有对着我的时候才会有的温柔，还是一点都没变。

　　——但是那一瞬间，我还是感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身上的那股犹如刀锋般锋利的杀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珍珠那样明亮却不刺眼的光芒。

　　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撷取。

　　然而我只匆匆看了一眼，立刻转移视线，迅速地往后挪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两手叉在身前，手心蓄起一股真气，预备着随时出手。

　　说不怕是假的。

　　他一定恨死我了。

　　他会一剑捅死我？会往我身上打那些冰片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是拳打脚踢狠狠揍我一顿泄愤？或者把我吊起来毒打逼问我爹的下落？

　　——喂，那个、我也不知道啊。

　　他伸过一只手来。我以为他要甩我一巴掌，然而他只是轻轻地把我的一绺乱发拨到旁边。然后，定定地看着我。

　　我突然很鼻酸。

　　两个大老爷们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算个什么事啊……

　　他靠过来，叹了口气：“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想……是想。不过真的见到……又是一回事。我举起两手凭空做个推开他的动作：离我远点。

　　我怕你了行不行？不然……我们出去打一场？

　　他眼角里透出来一阵说不出的失望。我垂头。确实有些过分了……

　　我放下手，没有再要他离远些。用唇语问：你……不怪我？

　　他轻笑：“如果现在是两年前，我会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如果现在是一年零八个月前，我会二话不说就杀了你；如果现在是一年前，我会按住你做到你晕死过去；可我现在只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我立刻警觉地把毯子拉到脖子以上。

　　他无可奈何地吐口气，稍坐远了些：“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出去走走……所以一直不敢离开，怕你回来见不到我。可是过了半个月……我想你是不是因为……生我的气，才想惩治一下我，更不敢离开了。到后来我竟然开始想……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人……”

　　我大怒，比划：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个那么不可靠的么？！

　　他摇头，那笑容让我猜测他心情还算不错：“没过多久，我哥找到我，说赵舜供出了当年……的另外两个人，我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崔琴留下来的布条上，写的就是当年……的四个人吧？”

　　我点点头，恨不能把脑袋削成针尖插到石头缝里去。

　　他还在看着我，那目光温柔得像潭温泉，却又像是要把我的灵魂抽出来，彻底清洗一遍。我避也避不开，只得胡乱比划：我也不想离开的。可是——

　　——我的父亲，害死了他的父亲，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要隐姓埋名，千里逃难……

　　我怎么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与我无关那样呆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欧阳啊……乃真是太令偶失望鸟~为毛8直接扑上去按倒小黄了结一切啊啊啊啊……泪奔~~~

　　下回预告：冯蘅大战欧阳锋

　　（呃，是舌战了，表想歪……嗯？！！！）

　　第十一章 冯欧舌战

　　欧阳锋还看着我，没有半点想象中的怨恨。

　　我很心疼，很愧疚，很想他……可是没有办法说出来。

　　能说有怎样呢？

　　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像从前那样在一起了吧？

　　我真想立刻赶他离开，然后自己好躲起来大哭一场。

　　他把我的脑袋扳过去：“别这样，我不怪你……你也不必歉疚，这又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还是犯错了。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去招惹他。

　　如果我们从未相遇，或者相遇了也只是擦肩而过，那该多好。

　　他的手牢牢箍着我的脑袋，我躲闪不开，只得正对着他。他的目光把我罩个严实，幽幽地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师父来找我们的时候……竟然只想着和你一起死，却不知道要想别的办法……我现在一想到这件事就心疼得要命。所以——我只想让你明白，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我总有一天能找到解决的办法的，等我。”

　　我懵了。这没头没脑的，说的是什么啊……

　　大约是两个人离得太近的缘故，我能感觉到本来就不低体温还在慢慢上升。

　　明明伸手就可以抓住他，却无论如何都跨不出这一步。

　　掌心像是被千万根利刺穿透。

　　我沉下心来。这个时候，不可以失去理智。

　　好容易找到一个话头来问他。我比划：在昆仑派和我打的人是你？

　　——早该想到的，这世上除了教我武功的老头子，最了解我出手路数的人就是他了。

　　他倒承认得爽快：“不错，是我。救走三皇子的人也是我。哼，要不是我故意放水，你以为就凭萧仲景能带着丐帮帮主从一品堂的眼皮底下跑掉？”

　　嗯。不错不错。看来他们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不必担心了。

　　等等，三皇子又是谁？

　　——怎么打都不出声的那小子？

　　所以、所以、我——我从雪山上下来，苦追了大半天的人，竟然是他？！

　　想起他像一只白色的大鸟一样，优雅地从雪坡上滑下去的场面，突然有点……有点……

　　算了，还是先想别的。现在天下四分五裂的，那小子又是哪国的皇子？

　　欧阳锋声音小了些：“他是西夏国的三皇子，姓李，叫李元庆。”

　　哦。我手气不错。还好他没死掉，不然现在光明顶一定已经是片平地了。

　　欧阳锋说：“别担心，一品堂在你们那里有人……他的伤并不重。”

　　怪不得——想想当初姚鉴和我一起审他，竟然打了他几天都问不出来什么东西……原来竟只是做戏给我看？所以，到后面我根本就看不出来有新的鞭痕……

　　哼，既然如此，我也用不着愧疚！

　　现在一切不明白的都可以解释得通了。西夏国的皇子被抓住了，西夏一品堂自然要派人来救他。别说是几百人了，就是几千人的军队来了也不稀奇。

　　可是欧阳锋又是怎么到了西夏一品堂的？还有……还有他的声音是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我比划：在昆仑派的大厅上，你的声音……还有眼睛……

　　他笑笑，声音立刻变成了那个阴阳怪气的样子：“我这两年一直在研究人究竟是怎么出声说话的，结果——”他的音调陡然一变，居然变成了冯蘅清亮的嗓音：“我可以随便改变自己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他学得未免太像了……

　　惊诧之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轻轻哼了一声，用他自己的声音接着说下去：“至于眼睛么……总得动点手脚。哥哥说我们既然要对付季……教主，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让他先找到我们。”

　　——所以这两年，他们兄弟俩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很想问问他，你这两年过得怎样呢？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有没有生过病？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

　　算了，这个，这个还是不要问了。

　　他的手在我额头上探了探：“我昨晚是怕你又跑掉，你还抓着三皇子不放……只好出此下策，你不会怪我吧？”

　　我板起脸，扭过头去。你说我不会怪你我就真的不怪你了，那还了得……

　　何况我们之间，已经不是怪不怪罪的问题了。谁知道到了下一刻，我们是敌人，还是……还是……

　　我真想揍自己一顿。怎么还有可能呢？

　　所以我只盼他立刻离开，有多远走多远，就是不要让我再看到他了。

　　这样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的痛苦，我真的抵受不住。

　　然而他还是谈兴不减：“因为一品堂有人在光明顶，我随时都能知道你的消息……”他低下头去，声音突然有些颤抖：“听话，不要那样折磨自己。”

　　我大窘。眼眶又湿又热。手忙脚乱地比划：谁告诉你我折磨自己了？我去扒了他的皮——我过得好得很，我在明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风光得不得了，痛快得不得了！

　　他捉住我满天挥舞的手，嘲讽地笑：“哦？黄右使你既然过得那么滋润，怎么非但没多长些肉出来，还瘦了这许多？”

　　我几乎用尽全力了才挣脱开，比划：那是因为我从前好吃懒做，长得像肥猪一样。你不觉得我现在健壮多了？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苦笑：“你非要这样强词夺理不可？”

　　这回我连手语唇语一起上：非要！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冷笑：“真不知道如果那小丫头见了你现在这幅无理取闹的模样，还会不会……”

　　——天啊，冯蘅……

　　我威胁地比划：你有没有把她怎么样？

　　他脸色一变：“哼，你们孤男寡女跑到这荒山野岭里来，我还没问你有没有把她怎么样了呢！”

　　这家伙……不至于吧？

　　他突然霍地站起来，带起一阵凉风。我一惊，他的两条手臂已经圈了过来，然后我整个人便凌空而起。我手脚并用，拳打脚踢，他就是不放。颠颠簸簸地走了几步，他把我狠狠甩到一张石头椅子里。我还在拳打脚踢着，估计嘴巴也该张到相当难看的程度了——他身子一闪开，我就看到了冯蘅。

　　她仍旧穿着那身牧民的衣服，被一捆麻绳绑在一把椅子上；脸上擦的药水还残留着，嘴里还塞了块破布——黑溜溜的眼珠子恶狠狠地瞪着欧阳锋。

　　我都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我跳起来，伸手去要拿掉冯蘅嘴里那块破布。欧阳锋一把把我按倒在椅子里，顺手点了我的穴道：“我来。”

　　——声音又变得一片阴阳怪气。

　　完了，他究竟想干什么？

　　只见他扯下了那破布，一根手指抬起冯蘅的下巴。谁知冯蘅反应奇快，立刻微往后仰，又一口朝他的手指咬下去！

　　亏了欧阳锋收手收得快，才没被她咬中。他脸色变得愈加难看，指节捏得咯咯响……

　　我暗叫：你要敢打个无还手之力的小丫头泄愤，我就真的跟你绝交了！

　　欧阳锋还没动静，冯蘅已经先开口了：“混蛋，要杀就杀要剐便剐，少来这一套！”她大概是因为嘴巴被塞得太久了，声音不大，口齿也有些不清。

　　欧阳锋的目光把她上下扫了一遍，突然哼哼一笑，来了兴趣似的，口气突然变得极为温柔和蔼：“小丫头，说说看，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们虽然占山为王，可是也从不冤枉好人。你若是与他非亲非故，也不曾参与他做下的那些伤天害理的恶事，我们决不为难你！”

　　这家伙……骗人都不眨眼睛的……太过分了……

　　冯蘅看我一眼，猛然抬头，语气斩钉截铁：“他是我的夫君！”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在一个山洞里，我却听到平地一阵惊雷……

　　欧阳锋他一个老江湖骗人不眨眼睛没问题，为什么连这样一个小丫头都能连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难道是我真的老了？

　　欧阳锋显然也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了，竟然哑口无言。她趁胜追击，滔滔不绝说下去：“而且……你信口雌黄，我的……夫君怎么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定是你们做恶在先，被他发现了，才想要杀他灭口的！你有种，就把我一起杀掉好了！”

　　天啊，两位能不能……不要谈那么吓人的话题？

　　鉴于情况已经超出了我能控制的范围之外，我决定闭上眼睛装死。然后就听到了欧阳锋极度怀疑又极度愤怒的声音：“哦？你昨天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今天就成他夫人了？成亲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这些，什么都不算数的！”

　　我几乎喷血……怎么从来都不知道他是这么个守礼法的好青年啊……

　　冯蘅居然不甘示弱：“我父母死绝，自然能自己做主；这媒人么，老兄你若有兴趣不妨为我二人做个见证！”

　　她说着声音都抖了起来，我睁眼一看，只见她两眼发红，竟是要哭了。

　　也难怪，她父亲才被人害死，孤苦无依的……

　　本以为欧阳锋会立刻还嘴，谁知他居然发了一会儿神，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来。寒光一闪，手起刀落——捆着冯蘅的几圈绳子便落在了地上。

　　他的动作委实太快了，冯蘅的惊叫声在他的匕首收回鞘内之后，才迟迟响起。

　　我也是吓了一跳。再看看冯蘅毫发无损，才放心了。

　　冯蘅一得自由，立刻站了起来一掌朝欧阳锋劈去。谁知手掌才挥出，整个人又一下子软到在椅子里。欧阳锋抱着手臂斜眼看她：“小丫头，你被绑了一晚上，至少要过个把时辰才能走动！”

　　冯蘅咬牙切齿：“你……究竟想怎么样？”

　　欧阳锋摇摇头，瞥我一眼，冷笑：“好吧，就算你认了是他老婆……可是看你们的样子，还没有洞房吧？”说着，冷笑就变成了……意味深长的嘲笑……

　　冯蘅低头拧过一边去，就连药水也遮不住脸上的红晕了，可嘴里还是不服软：“这又管你什么事？将来……将来……”

　　天啊……欧阳锋……人家还是个黄花闺女好不好？冯蘅，你还是个黄花闺女好不好？你们……就不能聊点别的吗？

　　我彻底无语了，虽然我一直都不能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欧阳把小黄……

　　（俺都8忍心说了，呜呜~~~）



　　3.17在本章作了一些改动。

　　四肢贴地拜谢青媚狐同学的建议~~

　　第十二章 醒来之后……

　　欧阳锋的口气不知怎的又缓和起来，跟无可奈何的管家哄不听话的少爷小姐似的：“小丫头，你就认识他一天……就这样托付终生，你就不怕所托非人？你还太小……要知道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人前英雄好汉，到了人后就是衣冠禽兽！你就不怕——”

　　冯蘅打断他：“黄——我夫君不是这种人！他顶天立地！”

　　我大汗……她就没看到我瘫得像堆烂泥一动都不能动地任人摆布么……

　　欧阳锋叹口气点点头：“果然是年纪轻，什么都不怕……我告诉你吧……你夫君……”

　　我大急，狠狠瞪他一眼，就怕他说什么更难听的出来。

　　他故意看着我，嘲讽地说下去：“你夫君……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会打呼噜，会磨牙，还会流口水……”

　　我晕倒。本来他说的要是真的也就算了，问题是——这些至少有一大半是胡扯的！

　　欧阳锋兴致勃勃地说下去：“而且……他已经和别人喝过交杯酒洞过房了……”

　　啊——

　　原来我跟欧阳锋还干过这档子事啊……话说我们现在究竟算什么关系？！

　　冯蘅这回倒反应奇快：“武林中人谁不知道明教教主和左右使都是独身的？你少哄我！”

　　我激动万分。原来武林传言也是有好处的！

　　欧阳锋抬起手，用拇指来回按揉着太阳穴，看上去头疼非常。

　　可是我也很头疼啊，为什么就是没有人理我？

　　冯蘅大概是力气已经恢复了些，自己站了起来，两眼毫无惧色地跟欧阳锋对视：“说了半天你就是想让我承认我和我夫君没关系……难道是……”

　　不要啊——老天，这小丫头究竟聪明到什么程度了？

　　她、她就凭现在的状况，能猜出点什么来没？

　　我看到欧阳锋居然也脸色大变，像是想上去捂住她的嘴，可是又不敢动手……

　　说实话我也有股冲上去捂住她的嘴的冲动……

　　冯蘅上下打量欧阳锋，终于作了最后判断：“你们这里的女大王看上我夫君了，想抢他做压寨……压寨夫君？！”

　　欧阳锋噗哧一下笑出来。最可怜的是我，连笑都笑不出。只能忍着，五脏六腑都挤到一起了……痛啊……

　　冯蘅眼里的疑惑被愤怒取代，怒斥：“你叫她自己出来说！凡是讲个公平，她要是真想抢我的夫君，就来和我真刀真枪打一场！我要是输了，立刻走人，决无二话！”

　　算了，你们直接拿把刀来把我砍了，一人一半得了……我也少受点罪……

　　这回欧阳锋大概真的是给她吓住了，半天没说话。她接下去：“还有，你劝我也是白费口舌……为什么不问问夫君他自己？我又没有拿绳子捆他！”

　　欧阳锋哼一笑，眼里居然多了些赞赏。他转过身来，迅速解开了我的穴道，然后，郑重其事地问：“黄药师，我们大王看上你了，你愿不愿意做这里的压寨……夫君？”

　　我真想……一头撞死！

　　开始的时候都没说得太离谱，究竟是怎么搞到这个地步的？！

　　可是欧阳锋居然是一副很认真的表情，在等着我回答——仿佛他就是那个要抢我的山大王……什么跟什么啊，根本就没有山大王的吧……天啊……

　　冯蘅居然也凑和进来：“夫君！以我的武功，想要占山为王也不是难事，你若是喜欢在山野间自由自在的，我便为你筑一座更大的山寨！”

　　我……

　　我……

　　我想来想去，最后朝欧阳锋比划：你离我远点，让我好好想想。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冷得要命：“你还要想？”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而是……让我作这种根本就是捏造出来的选择，未免太荒谬了……

　　欧阳锋终于退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虽然我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在直线上升，然而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暗地里用手指沾了点迷药，迅速地抹到自己鼻子下面。

　　那个分量……大概够我一口气睡个三天三夜了。

　　两位请继续聊吧，恕不奉陪。

　　事实证明，我在抹那个迷药的时候，用“大概”这个词来界定我有可能睡着的时间，是相当正确的。因为当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但结果令我很满意。眼前欧阳锋不见了，冯蘅也不见了。什么都不见了。四周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石壁，壁上一盏昏暗的油灯；地上只有一张石桌，两把椅子。

　　我，蜷缩在一张石床上面。亏了某人还记得给我垫了几层毛毯，要不我还不给硌得疼死了。伸伸手脚，握握拳头——还好那家伙没给我吃什么软筋散之类的药。看来他还是挺放心我的麻。

　　那么我可以走了。

　　我拍拍身上的衣服，才发现已经换过了。还是稍稍吃了一惊，忍不住做贼似的解开纽扣看了看里面——还好，内衣还是自己的。

　　转念又想：不是我的又怎样？他……又不是……没看过……

　　哼。

　　我敲敲自己的脑袋，起身去拉壁上的一扇木门。

　　咳咳，这扇门……还真是眼熟啊。不对，整间石室都很眼熟。可是看着又不像欧阳锋关冯蘅的那间，也不像那个啥三皇子原来睡的那间。管他呢，出去再说。谁知到这里的石室是不是看起来都一样呢……

　　外面还真是安静。看来投胎到皇帝家还是有点好处的。但是这点好处我可以用别的办法得到，比如……把家里的仆人全都变成哑巴……

　　这么好的主意，怎么以前在桃花岛上的时候就没想到呢？

　　我拉开木门走出去，用力伸了个懒腰。睡得太久了，浑身又酸又痛……咦，怎么过道里那些火把全都灭了呢？难道这些人不出声也就罢了，索性还要让自己看不见？我只得回头，拿下壁上那盏奄奄一息的油灯，再走到甬道里去。

　　不知道欧阳锋住哪里……应该也在这附近吧？我挟持那个三皇子的时候，他不是一下子就到了么。

　　可是当我我逐间石室找过去——

　　没有人。

　　那些穿牧民衣服的一品堂的人，那些守卫，那个小丫头，那个三皇子……还有，欧阳锋。

　　全都不见了。

　　然后我才想起来，冯蘅也不见了。

　　巨大的洞窟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盏奄奄一息的油灯。形影相吊。

　　我真想放声大笑。这算报复还是什么呢。

　　欧阳锋，算你狠。

　　罢了，我丢下你一次，你再丢下我一次，我们扯平。

　　可是，可是！可是我留下你的地方，是个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的客栈！你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荒郊野外的山洞里！

　　这多出来的帐，我不讨回来我就把“黄”字倒写！

　　我回到自己睡的那件石室，找到了原本带在身上的那些东西。顺便在石床上扯了条毛毯下来，这才发现，原来桌上还有个巴掌大的铜瓶子。看上去表面光滑，可是入手觉得有刺——大概是有人在上面刻字了。我拧开木塞闻闻，里面似乎是什么药水，入鼻清凉，偏偏又分辨不出成分来。

　　可既然是放在这石室里的，没准是给那个三皇子用的伤药。

　　那我就不客气了，所有的东西卷个包袱气冲冲地出了山洞。

　　掀开洞口的门帘，我就脚软了。当然外面的风景是好的，因为我高高地站在崖上，所以下面的一片山谷一览无余。山尖的雪化了，汇成一条宁静的小溪，溪上泛着点点金色的光。

　　本来我的心情应该很好才对。

　　问题是，外面的山崖上，盖来遮蔽洞口的几个木头房子已经被拆得一根木头都不剩！

　　所以，绳梯也没有了！

　　欧阳锋，你非要玩得这么绝么？

　　——你说不怪我，不会记恨我……这些，都是假的？

　　——你真想我死在这里？

　　我在崖边站了许久，才发现下面的山壁上，有一行人工凿出来的，排得很整齐的小洞——他们最开始上来的时候，应该就是用木头楔在这些小洞里，再顺着爬上来的。顺着看下去，果然发现崖下有堆木头楔子。

　　嗯，看来我的脑子还是很好使的。

　　所以我就用这很好使的脑子想出了一个办法。我拆掉了两条毛毯，用拆下来的线打了条绳子拴在上面，再背上包袱着顺着滑下去。

　　两脚落地的时候，我忍不住朝那个洞口扬了扬拳头。

　　接着，自然是要去找那个没心没肺的讨还这笔帐了。我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想出来：欧阳锋一定是送那个西夏三皇子回他老家见爹妈去了。

　　他们这么一大队人马的行动，不可能不留下痕迹来。我光是看一路上的马粪骆驼粪，就知道他们往哪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小黄沙漠2日游，意想不到的重逢~~

　　第十三章 风沙佳人

　　为了避免自己在找到欧阳锋之前就已经气疯了，我不得不逼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别的问题。比如……那个什么三皇子，他跑到光明顶的密道去，究竟想干什么？

　　本来以为他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小辈，听说哪神秘哪不让进就跑去探秘去了，自然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可是现在想想……好像又没有那么简单。光明顶的密道历来只有教主能进，教主死了以后抬他棺材进去的人是要在里面自刎的……难道那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么？

　　——这恐怕得去问季康了。

　　想着又有些担心起来。明教混进了一品堂的内奸，不知道他能不能揪出来……还有，不知道顾亭之他们现在怎样了……

　　胡思乱想走了一路，天黑之前终于找到了一个小镇。那小镇就在沙漠边上。两排低矮的土房子上翻飞着几张破破烂烂的幡旗，一轮红得有些触目惊心的落日悬在屋顶。

　　我向一面写着“客栈”的旗子走去。大约是因为镇上只有一家客栈的缘故，老板连客栈名都省得起了。有个黑瘦的小二坐在门槛上，远远看到我，小步跑过来接我手里的包袱，殷勤地问：“客官，住店？”

　　废话。

　　我点点头，把缰绳交给他，比划：我要一间上房。

　　他眼神有一刹那的异样，然而立刻又恢复了正常，点头哈腰地说：“好，好，一间上房。”

　　其实所谓的上房，不过是在泥墙上抹了白灰，铺盖只比别处干净些。不久小二打了盆热水来给我。我给了他几个铜钱，比划着问：这里是否曾有一队人马经过？

　　他点头：“是，好多人呢！”

　　我再比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些人都是什么样的？

　　他皱眉想了想：“前天……中午。都是些牧人……奇怪，他们现在不是应该在别处放牧的么？也没看见他们赶着牛羊……”

　　我挥手打断他，再比划：有没有什么看起来和普通牧民不一样的？

　　“嗯，有。其中有个人，穿的很贵气……本来他们还拉着一辆大车，可是到了这里就把车拆了，再用骆驼驮走那些零碎的木头，真是奇怪得很呢……”

　　——沙漠里马车能走么，你个猪头……

　　还好我没骂出来。

　　看样子问他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摆摆手叫他走人。撩起落满尘土的布帘子看出去，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闪耀着的星斗。那几颗最亮的，近得像是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我苦笑，摘下来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自己一个人看？

　　欧阳锋，现在你又在做什么呢？

　　你终于报复了我啦，现在心里一定痛快死了吧？

　　咱们走着瞧！看我不把那什么西夏一品堂烧成灰！

　　我随手整理包袱里的东西，那个铜瓶子掉了出来。我拿起来，凑到灯下一看，他大爷的，上面的字竟然是欧阳锋刻的！

　　左边：速回中原。右边：每日一口。

　　回中原么，以后自然要回去的，不过我得先把你收拾收拾……

　　但是这瓶子里的水闻上去像是花露之类的东西，闻了一下我就流口水了。于是我就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谁知喝完第二口喉咙就有些发痒，害得我咳了半天。

　　什么东西啊，给了人又不让多喝，真是……

　　第二天我在镇上买了两头骆驼，又买了些草料。我自己也有好多要用的东西——水囊，干粮，帐篷……还好这镇子是进出沙漠的交通要道，这些东西也能买得齐。最后所有的杂物都堆在一头骆驼背上，自己骑上另一头，昂首挺胸进了沙漠。

　　嘿嘿，欧阳锋，少爷我拆你的骨头来也——

　　这片沙漠我是知道的，据说走出去大概要三天的时间——大约在此去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绿洲可以补充水。我没敢大意，带的东西足够五天吃喝的。

　　起初我还可以根据骆驼和马的粪便来分辨他们大队人马走过的踪迹。到了沙漠深处，风卷着沙粒漫天飞舞，把什么都盖住了。我也不得不用一块布把整个脑袋都罩上，只留两个眼珠子看路。有沙子刮进眼睛里，也只能眼泪哗哗地强忍着——毕竟骆驼不认识方向。

　　我整个人缩成一团地伏在骆驼背上，除了骆驼肚子下面那一小片地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从前欧阳锋常常说起他小时候在西域的见闻，回忆着沙漠里的风景有多美……

　　现在我可以确认，要不是他年纪太小记错了，就是他跟本就不记得了。

　　躺在桃花岛上吹着带湿气的凉风想象出来的沙漠……和眼下风沙狂舞的沙漠……

　　终究会有些不同。

　　第一天晚上就在一个背风的沙丘后面过夜。我明明把帐篷压得严严实实的，早上起来的时候口鼻里竟然还是进了一堆沙子。带的水都不怎么舍得喝，到头来竟然还得用来漱口。亏了这天风小了些，骆驼走得快。到了下午时分，两头骆驼都躁动不安起来。又走了一阵，抬头一看，就看到天边金黄色的大漠里，星星点点散落着些绿色。

　　我吐口气，正想打打骆驼。谁知它们不等我动手，就撒开蹄子小跑起来。我拍拍自己骑的那头，想让它慢点——它差点就把我甩下去了。偏偏它只管跑着，根本就不听使唤。我只得牢牢抓紧了，一直仰头遥望着那点绿色。

　　那片绿洲看上去很近，想不到骆驼足跑了小半个时辰，我才能分辨出散落在沙地里的一些植物。低矮的灌木丛上面还一片叶子都没有，干枯的杂草被飞沙掩埋了大半。倒是那些零星长着的仙人掌、仙人柱什么的，居然长得比人还高大。我心情大好，从骆驼背上跳下来，让它们自己跑到前面的泉水边上去喝水；自己却跟在后面，从高大的仙人柱中间慢慢走过去。

　　风沙渐渐停了。我解下了蒙在脸上的布，脱了帽子，用力吸着这难得的清新空气……就连天边的落日都比前天的好看了些。我信步走过去，只见那传说中的“泉水”，竟然只是沙地中间突然冒出来的，只有几丈见方的水源。只是因为周围的金黄色的沙丘和头顶深蓝色的天空都映在水里，它看起来要比原来大了许多。

　　两头骆驼大概都已经喝足了水，闲步在水边走动着，还用嘴去拱沙地里冒出来的枯草。我先拿草料喂了它们，才到水边去盛满水囊，又饱喝了一顿。想想今晚还是在这里过夜了，明天一天应该能走出这沙漠去……不知道欧阳锋他们走到哪里了呢？他会不会欺负冯蘅？

　　想起来他们两个斗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竟会觉得他们……很般配……

　　我吹起口哨来。

　　不想让自己胡思乱想的时候，吹口哨是个好办法。

　　我吹的是光明顶的厨娘常哼哼的一首小调——只是单纯觉得好听而已，至于它唱的是什么，我是听不懂的。吹了一阵，又觉得无聊。仰天往水边的一片枯草上躺倒，却听见吹到耳边的风声里，夹着一阵动听的歌声。

　　——正是我吹的那首曲子。

　　我邪恶地想：这黄沙连天的，怎么可能有人……难不成是天上的仙女看我寂寞，下来安慰我来了？

　　算了吧神仙姐姐，就算王母娘娘观世音菩萨都来了，我也不会多开心的……毕竟……

　　那歌声在风声里越来越清楚，而且这把声音……好耳熟啊……

　　“黄右使，早就听说你精通音律啦，想不到你也会这首歌！”

　　我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就看到冯蘅孤伶伶地站在泉水边。

　　她嫣然一笑：“你再不来，我可等不下去啦！”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她、她不是应该被欧阳锋带走了么？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她站得远远地，只是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声音就哽咽了，匆匆忙忙地找话说：“看来我真的没猜错……你一定有本事跟上来……”

　　我叹息着点点头，突然觉得很心疼。

　　她看起来实在狼狈了些——头发散披在肩上，有些还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脸上手上满是风尘，就连衣服上都有层沙子。不用说，还是在那山崖下换的牧民的衣服。

　　但是最令我心疼的是，她脸上即使用多少笑容都遮盖不住的倦意。

　　我手忙脚乱地比划：你怎么会在这里？他们——

　　她指指不远处的一座大沙丘，笑说：“前天晚上，那群坏蛋在这里休息，到第二天早上准备出发的时候，我就跟看守的人说我要去……他们就派了两个女人跟着我，我一到那个沙丘后面，就点倒那两个女人，藏了起来。”

　　我有些惊奇：他们只要上了高处就什么都看见了，你能藏在哪里？

　　她凌空虚挥了一掌：“我先躺在沙丘后面坡面陡峭的地方，然后朝沙丘全力击了一掌……就埋在下面了，”她说着顽皮地笑笑，“那些笨蛋，打死他们也找不到我！”

　　真是……聪明。

　　可是我立刻又不解了：你埋在沙子下面……怎么躲得长久呢？若只是待一会儿——

　　“我练过一些西域的秘术，可以很长时间不呼吸的——厉害吧？”

　　我竖起大拇指：厉害，在下佩服！

　　她有说有笑，我转身去拿骆驼背上的干粮。我居然预先多准备了些，也算是有先见之明了。她拢起一堆灌木来烧，乐呵呵地在火上烤着烧饼和肉干。天光暗下去，火光映着她专注的神情。她那张线条柔和的脸，在光影的跳动中竟显出一股坚毅无比的气势来。

　　真的没办法想象，她才死了父亲……以她父亲在昆仑派的地位，她平时一定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她这样……要不是从小就性格要强，就是陡遭大变，逼着自己坚强些……

　　想想自己从前种种荒唐的行为……我自问不如她。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抵达西夏，新的计划

　　第十四章 西夏皇城

　　过了好久我才想起来问她：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有东西吃么？

　　她点点头：“有啊！那个——你等等！”说着跳起来，往一个沙丘后面走去。我赶紧跟上，却见她从一株仙人掌上掰了片肥厚的叶子下来，朝我挥挥手。我走过去，她把那叶子递给我：“小心些拿着，它的刺很厉害的！”

　　我吐吐舌头，用衣袖兜住它。冯蘅又折了几片，我全兜住了带回火堆边来。我看火光有些暗了，就站起来去别处再拔些枯草和灌木。回来就看到冯蘅拿着把匕首在削那些仙人掌。我明白过来，比划：你——吃这个？

　　那些……那些浑身都是刺的家伙也能吃？

　　然而冯蘅已经递了片削好了的叶子过来：“吃吃看？”

　　我强作乐意咬了一小口。

　　——不是很难吃嘛！

　　入口脆嫩，有股清香。开始嚼着会觉得有点淡涩的苦味，最后却有一丝甜意留在嘴里。抬起头，就对上冯蘅那双清亮的眼睛。她似乎是在一直观察着我的表情，微笑着问：“觉得味道怎样？”

　　我用力点点头，再咬一口。想不到看似无边荒凉的沙漠，竟也能养出这样水分十足的东西……可见万事万物，不能只看表面……

　　有新鲜的仙人掌可以当菜，那些干巴巴的馍馍和烧饼吃起来也没那么难吃了。我这两天一直在骆驼背上趴着，根本吃不下多少东西，所以现在胃口大好。冯蘅坐在火边，捧着个烧饼小口小口地咬，许久不曾抬头。我吃饱了，拍掉手上沾着的饼屑，比划：我去撑帐篷，今晚你睡里面好了。

　　谁知冯蘅立刻就伸手阻止我站起来，小声说：“那个……黄右使，我在那个山洞里……是怕，怕一品堂那个坏蛋会对你不利，才说……说……”说着整张脸都红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一咬牙：“你别放在心上——”突然又扑嗤一笑，“这件事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她冒充我……夫人的那件事啊。我还真给忘了……

　　说来我还真是没心没肺。人家轻描淡写那么一句，押上的却是一生的清白……想想还是有点惭愧。要是在场的不是欧阳锋，那问题就不一样了……

　　她愿意为我这样，我……

　　无以为报。

　　现在能做的就是点点头，比划：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才那样说的。其实没关系，那个坏蛋也是骗你的。

　　“啊？”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我只得再比划：其实我和那个坏蛋以前就认识，他就是想捉弄你。抱歉让你受惊了。

　　“所以……女大王也是假的了？”

　　我晕倒。拜托，好像先说出“女大王”的是你吧……我胡乱点点头，没敢指出来。小丫头舌战欧阳锋的赫赫战绩，我还是牢牢记着的……

　　我起身去搭帐篷。冯蘅过来帮忙拉线什么的，笑眯眯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又问：“那么……那个大坏蛋说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什么的，也是骗我的了？”

　　呃……

　　我立刻猛摇头。那个猛烈的程度……就是有个拨浪鼓在这儿也得叫声大王。

　　“可是我想想他那时说话的语气，觉得是真的！”

　　我决定了，以后要是和欧阳锋见面，绝对不可有第三个人在场。

　　帐篷搭好。我对冯蘅比划：你要是不乖乖进去睡觉，我可要当你欺负我哑巴。她眯起一只眼吐了吐舌头，“遵命，黄右使！”

　　我自己用枯草在火堆边垫了张床，睡得颇为警觉。第一，这里是来往交通的要道，难保不会有人经过。第二，万一我睡得太死，万一我睡得太死又说梦话了，万一我睡得太死说梦话正好被冯蘅听到了……嗯，不太好。

　　一夜无话。天亮了爬起来，头上衣服上沾了一堆草叶子。冯蘅伸手要替我拿掉肩上的一片，我装作不经意地闪开了。她的手迅速缩回去，也没有再说话。我把另外一头骆驼背上的东西整理过，好让她能骑上去。她在上面坐稳了，笑说：“黄右使，你是不是早料到了我能逃出来等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我还真没聪明到那个地步。买下这两头骆驼的时候，也只想着自己骑的了……最后我还是摆摆手：不是。我就是带它驮东西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之后风沙渐起，我们各自伏在骆驼背上，没有再“交谈”。天黑之后终于到了沙漠边上的一个小镇，都累得饭也不想吃了。

　　这样一连赶了十多天的路，有时能找到人家借宿，有时能找到明教秘密的落脚点休息，有时就只能顶着天睡觉。过了安西府之后，沿路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在玉门关把骆驼卖掉了，另外买了两匹马，终于能快些赶路了。入了关之后，看着浮在黄土上那星星点点的，几近虚幻的绿意，才猛然发觉——原来春天已经到了。

　　等我们骑着马终于到了西夏的都城兴州，种在官道两旁的柳树都已经是碧叶满枝了。我们一路打听欧阳锋他们的形迹——准确地说是冯蘅在一路打听，发现他们过了安西府之后就散开了走。欧阳锋带着那个三皇子马不停蹄地直奔兴州，剩下的人分成好几拨，按原速前进。

　　进了兴州城之后我就犯难了。虽然谁都知道一品堂是西夏国专门用来招揽武林中人的机构，可是它在哪，它的门是方是圆……都不知道。我进了西夏国之后，一路都留下了明教的暗号——可是都走到人家的都城了，也不见明教分坛的人来找我，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样一想，就不由得胡乱担心起来。明教这下可是把西夏国得罪得狠了，我就不信他们会把三皇子救回去以后就善罢甘休……既然上回攻打光明顶的人都已经撤了回来，我只能猜测：他们一定在酝酿什么更大的举动。

　　何况，欧阳锋和他哥哥欧阳钧，无论如何就不会放过季康。

　　季康之后，他们最后的敌人便是我爹爹。

　　虽然我一直都逃避着不愿意去想这件事，可是……总有一天还是要面对的。

　　到时候，我该怎么面对欧阳锋？又该怎么面对我爹爹？

　　我恨不能现在就一头撞死。

　　亏了冯蘅一路上都在说个不停。从前我最不喜欢多话的女人，可是现在我发现她的声音可以赶走那些令我揪心的胡思乱想。她从小就跟着冯其山天南地北地到处走，性格练得跟个小子似的；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见闻，估计比亲眼看见的要精彩十倍。不知不觉地说了一路，到后来她哪天突然少说几句了，我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结果就是，有时候我想安慰安慰她，也不知道如何表达。我们这一路风沙兼程，吃的苦头不少，她一声都没抱怨过。我打心底里敬佩她，却也更心疼她，渐渐地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一样看待。心里总想，等她一了报仇的心愿，就替她找个好人家……

　　嗯，顾亭之不错啊，武功好，讲义气……萧仲景也是个可靠的……唉，可惜季康年纪大了些，又是个朝不保夕的，不然他倒是最会体贴人的……天啊我在想什么……

　　“黄右使，你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冯蘅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桌子对面，雪白的衣衫上落满淡金色的夕阳。这个丫头，真是玲珑剔透……

　　当然我还没那个胆量告诉她，我在考虑的……是她的终生大事。

　　我比划：在想从前的一些事情。

　　她居然没有逃开，反而用雪白的手腕托住了尖尖的下巴，一脸要侧耳倾听的表情。她想了想，笑问：“那么，眼下就没有能令你开心的事么？”

　　我怔住。

　　眼下……我有什么好开心的呢？

　　所有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都不在我身边。

　　我难过，没有人可以分担。我快乐，也没有人可以去分享。我要喜怒哀乐来干什么？

　　两个人僵在那里，她的目光逼视着我，气氛很是尴尬。终于小二上了面条，我立刻抽双筷子大吃起来。冯蘅自己拿了筷子，吃了几口面条，又抬头：“如果……从前能令你开心的东西永远都不可能回来啦，你能不能接受……一个新的？”

　　说完了又急急低下头去，小声说：“我是说如果。”

　　她的脸上一片酡红，不知道是给夕阳照的还是给面汤的热气烫的。

　　人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怎么躲也躲不掉了。

　　我放下筷子，郑重地摇摇头。

　　这种事……感激抑或怜悯都不能抵消。

　　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吃面。开始的时候吃得很镇定，到后面越吃越急，汤水四溅。

　　我伸筷夹住她那两根挥舞着的筷子。她浑身一颤，嘴唇有些发抖。而后睁大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却像是不认识我一般。

　　我手指沾了茶水在她面前慢慢写：只要你愿意，我做你兄长照顾你。

　　她咬着嘴唇，眼角有闪光的水珠渗出来：“这样……可以么？”

　　我再写：我可曾骗你？

　　她点点头，慌乱、不知所措的神情渐渐恢复过来。

　　过了许久，她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来，放到我跟前，又回头大声叫：“小二——再给我来碗面！等等，再来两碗！”

　　那边小二应了一声。她回过头，筷子在面汤里戳着：“我不像你。我从小就随爹爹四处闯荡，长年在外，身边根本存不住东西……所以即使得到了什么好玩的物事又丢掉了，多少会难过一阵子。但难过之后，便会再去找更加有趣的东西。天下之大，无论我多么挑剔，总是能找得到的。所以，我比你开心。”

　　我一怔，这是个什么状况？难道不应该是我……安慰她么？

　　她抬起头来，舌尖舔去唇上的一点面汤，笑说：“别总是一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模样，那样别人看了也会不开心的。来——”说着把那张纸推到我跟前，“今天我在街上看到的，就撕了一张……本来想回来就给你看的……”

　　她的话题换得太快，我几乎要以为刚才她的那一阵恍惚，是我自己的幻觉。

　　我把那张纸展开来——谢天谢地，我这两年闲得无聊的时候也会学些西域诸国的文字，就算不是每个都认识，也能看个七七八八了。大概意思是说，那西夏皇帝出娘胎就快满五十年了，所以要举国庆贺——特征有奇能异技的能人入宫为皇帝表演，能入围者皆有重赏。

　　我翘起嘴唇。这是个好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小黄准备进宫找线索~



　　3.22凌晨本章稍作改动

　　继续下去之前先说下，后面的情节牵扯到西夏皇室，因为俺实在懒得去翻历史书了，就胡掐了一堆人名出来，所写的情节也是虚构的，没有任何历史根据……俺自己蹲墙角反省下……

　　第十五章 皇宫之行

　　冯蘅大口吃着刚上的热腾腾的面，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比划着问：你怎么想？

　　她白了我一眼，说：“亏了你大名遍天下的，不是说你弹琴吹箫变戏法画画写字种花养草吟诗作对斗鸡赛马溜狗掷色子……样样都精通的么？”

　　呃……这又是谁说的……江湖传言果然不可信啊。

　　我比划：江湖传言不可信。这些我都只是略知一二。

　　她甩头，轻笑说：“哼，我还听说你最讨厌虚伪的人……怎么现在也学会扮谦虚了？”

　　我两手停在半空，顿了好一会儿才比划出来：这不是谦虚，是事实。

　　她说：“哦，你说是事实我就信了？那我是不是也该相信一品堂那个大坏蛋？”

　　……

　　然后我就下了决心，好男不跟女斗，哑巴不跟正常人斗。

　　但是表演什么去……还是要“商量”一下的。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合作，她唱个曲子，我来伴奏。谁知“商量”了半天，她就是不肯。最后我一拍桌子：就这样，不要再争了。我吹箫，你唱歌。如果我们两个当中有一个是闲人，人家还不知道让不让跟进去呢。还有，我们共同的敌人是一品堂，你想不出力就占便宜？

　　我的动作极快，她大概有点被吓到了，但是又立刻反驳：“你都答应了照顾我了，让我占点便宜又有什么了不起？”

　　我彻底输给她。宋室南渡好歹还留了半壁江山，我直接就败到爪哇国去了。

　　然而她调皮地笑笑：“好呀，那我就唱那天我终于等到你的时候，你吹的那曲子。”

　　——我几乎疯掉。她简直是在耍我！

　　我把两个拳头都伸了出来，她瞟了一眼，说：“现在，你想拿什么伴奏呢？如果我没看错……”她上下扫了我一眼，“你身上应该没带什么乐器吧？”

　　——那倒是，我怎么就给忘了……

　　“所以，我们出去买吧！”

　　夜市上一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冯蘅东看看西看看，兴奋非常。我在心里自我反省——怎么可以因为她的聪明伶俐就忘了她是个小丫头这个事实呢。我所知道的女孩子没有一个是不爱逛街的，绣楼里的姑娘大摇大摆地逛，好人家的女儿偷偷摸摸地逛……亏了我居然没想过要带她出来玩玩。

　　兴州城不大，要论风流繁华，比起宋都临安不知差了几倍。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们沿着夜市的街道随意逛下去，不久便找到了一家卖丝竹乐器的铺子。我随手捡了支铁箫，扔下银子便走。冯蘅跟出来：“你不试一下？”

　　我把那支箫插在腰间，比划：这种地方卖的东西，无论哪一样，买回去都是得重新正音的，所以试不试都一样。她点点头，突然又站到我对面去，半开玩笑半质问地说：“你还说你不是谦虚！你连怎么正音都知道，还说只是略知一二……”

　　回到客栈之后，就发现桌子上莫名其妙多了封信。

　　信封上有个火焰的图案——信里说，明教在西夏国的分坛接到总舵的命令暂时解散潜伏，所以没来接我。如有事，可以以暗号召唤……

　　我松了口气。之前最坏的设想，是他们都被官府抓了。还好没事。

　　之后我便和冯蘅化了装去了官府报名。我随手填了个假名“施遥”，改冯蘅的名字为“马荇”。那官儿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冯蘅抢先说：“师徒。”我微一愣，冯蘅朝我挤挤眼：“师父，要不要把咱们门派的大号也报上？”

　　我摆手阻止。谁知那官儿插话说：“如果是学武的，要老实报上。”我只得提起笔，想都没想就写了三个字：

　　桃花岛。

　　于是，莫名其妙的，我突然有了自己的门派……和徒弟。

　　之后那官儿给了个号牌，要我们三天之后去试演。回来认认真真练了几次，我发觉她的嗓音真不是盖的，又清又亮。唱起那曲子来，足令人以为自己到到雪山下，草原中。三天后的试演，我们顺利过了关，立刻被带到皇宫东南角的一个院落里。所有随身的物品都被搜去仔细检查过——亏了我们此来只为查探，并没有带什么违禁物。

　　除了我和冯蘅，另外还有十几个人也入选了。等东西一还回来，院子里就闹腾开了。明明皇帝的寿辰还要过好几天才到，那些人练得跟马上就要上场似的。那几个玩杂耍的，抛球的抛球，抛绳子的抛绳子。有个弹琵琶的蒙面女子，抱着琵琶坐在一边，轻抹慢挑着，别有一股风姿……

　　“师父，我们要不要也再练练？”冯蘅已经从皇宫侍卫那里拿了我的箫回来，站在那里笑问我。我点头，接过铁箫，用衣袖把它擦了一遍。

　　——为什么冯蘅都叫了我这么多声师父了，我听在耳里还是不习惯啊……

　　“师父？”

　　我定定神，举起铁箫轻轻吹了起来。我把气息控制得很好，箫声很轻，很细。像是失路的鬼魂夜半呜咽。

　　冯蘅和着箫声，轻声唱了起来。

　　我仍是听不懂她唱的是什么。那曲子在欢快中带着些许的哀伤，也许是西域的情歌一类。

　　箫声和歌声纠缠着，一点点无意地，却又坚定地盖住了周围的嘈杂。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眼睛没有在看我们，那神情却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久久不能挣脱一般。

　　冯蘅唱完了，突然背过身去，小跑奔进了分给她住的房间。

　　我似乎听到，一声微微的啜泣。

　　正要追上去，弹琵琶的女人伸过来一只纤长的手：“我来吧。”她看过来，眼神在白色面纱的衬托下，分外纯净。

　　虽然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值得信赖，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看上去老实巴交而最后出卖我的人……还真是不少。

　　“你大可不必担心，我如果想对她不利，大可以等别的时候——”说着笑了一声，脸上的面纱轻轻动了一下，“因为那也是我的房间。”

　　我再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只得点点头，用唇语说：有劳了。

　　她愣了愣，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我怔在外面，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也许这是对的，毕竟女人和女人话题总多些。何况我根本不能说话，拿什么去安慰她呢？

　　抬头看看天上，突然看见有个影子瞬间从屋顶消失掉，也没看清楚是什么人。

　　我叹口气，看来今晚还是不要睡觉了。

　　那女人果然有些本事——冯蘅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就和她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这才知道她叫文仙儿，凭着一手琵琶四处卖艺，这次专是为赚皇帝的银子来了。她的话我照单全收，然而一句都不信。

　　晚上我便换上夜行衣到周围溜达了一圈。亏了这院子已经是在皇宫里面，周围的守卫没有城墙边上那样森严。如果白天躲在屋顶偷看的那人是一品堂的人……说不定那一品堂的总堂就在皇宫里——或者在外面的附近，而有密道之类的通道与皇宫相通……

　　然后我就灰溜溜地回来了——以后一连几天都是如此，什么都没找到。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都说西夏一品堂西夏一品堂，而且它又是专门保护皇家安全的组织，我会猜想它的总堂在兴州城……有什么问题吗？

　　还有，明教的分坛究竟都到哪去了？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然而我们呆在皇宫的时间就该到头了——那个传说中又老又丑又胖的皇帝的寿辰，还是到了。我们要做的就是去吹吹唱唱给他听听，然后卷包袱走人。想想又觉得，现在这样什么都找不到……留下来也没啥用处，还不如到外面再打听打听。

　　想通了之后心情就好了起来，换上皇宫给准备的衣服，冒充一回艺人去也。到了那举行宴会的大殿外，才发觉这一趟来还真是憋屈——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坐等了半天，那皇帝才让人给扶来了。所有人列队在两边，趴在地上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自然是不开口的，所以抬头瞟了他一眼，然后就决定我还是趴着吧——再多看几眼，今晚回去恐怕要自己弄副安神药喝下去才能睡着。倒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身材不错，可惜看不清她的脸面……

　　宴会在大殿里面举行，我们这一班真艺人假艺人还是得坐在外面等着上场。偶尔有太监端了点心水果什么的出来，说是皇上赐的，于是又要趴在地上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别人喊着这些的时候，我对着地面用唇语说：老兄，你这样会折寿的！你是个人的时候都长成这样了，万一下辈子投胎成个猪什么的，还让不让人吃你了？

　　遇到皇帝之类的人，千万要躲远点——这就是我这趟皇宫之行得到的，最大的教训。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欧阳兄弟的魔术表演。

　　第十六章 奇幻魔术

　　终于轮到我们了。我摸了摸脸上，确认假发面具胡子什么的都没有破绽，又检查了冯蘅脸上的几个麻子牢不牢靠，才一前一后进去了。冯蘅一个人喊了万岁，又解释我是个哑巴，不能说话，请皇上恕罪……我看看那皇帝嫌恶的表情，不由得释怀了。亏了翩翩少爷我和小美人冯蘅今天都是一副阎王见了都要上吊的德性，不然还不给你这死老头赚到了……哼！

　　那皇帝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平身”，看样子是不想我们多呆。那正好。我直起身子，铁箫举到唇边吹起来，这才有功夫扫一眼前面在座的人。

　　左边是一排胡子花白的老头子，没啥好看的。再过去，皇帝的御座左边，坐了五六个年轻男子，都是锦衣博带，金簪玉冠——看样子是皇帝那几个儿子。

　　——不错，我看到那个三皇子李元庆了！不过少爷我今天不是来找你的，所以还得看看别人……眼光自动从皇帝身上跳过去了，然后就落在了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身上。

　　——三十多岁年纪，身形修长，面若桃李，一身华丽的衣裙灿若云霞。我第一个反应是：这女人还挺漂亮，老皇帝艳福不浅。第二个念头：这女人真是眼熟啊，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第三个反应是……

　　我的老天啊，这不就是那天出现在昆仑派替傅其海撑腰的那个女人么？！

　　她，她怎么会是皇帝的女人？瞧她那身闪得刺眼的行头，不是皇后也该是个贵妃了——问题是，她好好一个皇室中人，怎么可能会那种又阴毒又邪门的功夫？！

　　我真怕自己是看错了——没准人家是孪生姐妹什么的呢，又多看了几眼。还没敢确定究竟是不是她，就听到冯蘅的声音陡然从凄婉转为悲愤。她的眼神，也钉牢了那个女人。

　　看样子错不了。估计那个三皇子是她儿子，所以她要亲自带一品堂的人去救他，顺便收服昆仑派……这样一来，也说得通。

　　我终于找到点安慰。这一趟没白来——至少现在我知道了，要查一品堂，可以从这个女人身上下手。

　　冯蘅唱着唱着，声音越发地凄厉，我从眼角瞥见她在流泪。先是在心里为她哀叹一声，又忍不住想跳起来阻止——小姐，你脸上的麻子可是遇水即化的啊啊啊……

　　我很果断地在吹完一个小节之后，放低声音停了下来。幸亏她立刻就明白了，放弃了最后一段。表演完了之后我们立刻谢恩退了出来，坐在大殿外面等着散场。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有个人的眼光一直在盯着冯蘅看……出来以后我凑近她的脸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有什么露馅的地方——绝对不可能有人认出她原本的样子来的啊，奇怪奇怪。

　　冯蘅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她的假脸下的功夫，一直有点愣愣的。我们在外面坐下了许久，才有一句虚飘的话从她发抖的唇间飞出来：“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一品堂的人……那个女人……”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点点头。冯蘅低下头去，声音近乎绝望：“她是皇后吧？我们怎么办？怎么可能动得到她？”

　　我手上加了点力气，用唇语说：别泄气，我们既然能混到这里来，一定还能找到机会查她。冯蘅摇摇头，把手抽了回去，整张脸都埋在里面。许久才听到极低的一声：“爹——”

　　我有点不知所措了。把她的手扯开，逼她正对着我：别这样。一定还有办法的。相信我。

　　她抬起头，脸上黑了一片。我好容易把那片黑渍擦去了，大殿里的节目又演完了一个。那几个玩杂耍的抱着一堆东西东西出来，太监却没有再叫人进去。

　　奇怪哩，这外面还有好几拨人在候着哪……下一个应该就是那个弹琵琶的女人文仙儿了吧？我正纳闷着，里面就传出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皇上，这些兴州府招来的艺人，虽说都是百里挑一的，可每年祝寿都这样唱唱跳跳地混过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听声音我就听出来了，果然是她没错！居然说我们表演的不新鲜……大婶你拿点新鲜货出来啊！

　　“臣妾近日偶然得见两位精通幻术的高人，可将万里山川尽现一处，海市蜃楼陈列眼前……或者，请他们来为皇上助兴？”

　　哦？这么厉害？我倒要见识见识——我比划：咱们也去看看？冯蘅有些恍惚地点点头，我们便一点一点挪到大殿门外能看到里面的地方。

　　只见皇帝懒洋洋地说：“准。容妃有心了。”

　　哦，原来那女人叫容妃？只见她一拍手，便有一黑一白两条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大厅里。那两人的衣饰很奇怪，宋人金人大理人西夏人全都不像——仿佛原来就是个布袋子，在底下剪三个口子套上了，连条腰带都没有。

　　那一黑一白并肩站定，跪地行礼喊万岁。黄帝抬手让他们起来，他们便分开几步，中间隔了大约三分之二丈的距离，然后转身面对面站着。

　　于是我就看到了一张我在任何时候都不想看到的脸。冯蘅却看着对面那个，愣了愣之后惊呼：“大坏蛋！”

　　——为什么我最想见到的人和最不想见到的人，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他们兄弟两个，是一直在一起的么？

　　好吧，虽然那件奇怪的白衣服是穿在欧阳锋身上的，我仍保留对它的最初评价。欧阳钧面无表情地站在他对面，黑色的衣料衬得他的脸庞散出白玉般柔润的光芒。

　　现在这样看看……他们两个，其实是不太像的。

　　有一丝细细的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音律时急时缓，调子时高时低，像极了西域荒野中夜半鬼哭般的风声。欧阳锋和欧阳钧的手同时抬了起来，指尖轻轻一弹，便有金粉从他们指尖不断纷飞而出，无声地落在了中间的空地上。

　　他们的手指弹动着，不久之后地上便积了一层金粉。这时欧阳钧的眉毛突然跳了跳，他们同时把高举的手放下，整只手臂都伸出去，手心朝下地平举在金粉之上，然后，手掌成波浪状慢慢挥动。我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于是转移目光去看欧阳锋。

　　——他把我扔在山洞里那笔帐，无论如何都要讨回来！至于讨什么，怎么讨……咳咳……

　　“咦？怎么会……”冯蘅的声音响在耳边，满是好奇。

　　他们两人的手还在挥动着，再看回那片空地上，才发现那些金粉像是被一场微型龙卷风给卷了起来，在看空中回旋飞舞。不多时，所有的金粉竟都又回到了半空中，越飞越快，渐渐幻化成一片闪耀的金光。

　　突然，他们把原本垂着的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两手一高一低地交换舞动。闪成一片的金光突然分出一些透明的圆点来。那些圆点慢慢扩散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不多时，便拼凑成了一座三尺来高的，金光闪耀的宫殿。

　　若照平时的道理，这样一片金光闪闪的东西看上去应该恶俗非常才对，偏偏这幢金粉幻化的宫殿并非实体，而是有些透明的。在楼台间流动的金粉幻出重叠的云彩，更是把金殿衬得虚无缥缈，带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仙气。

　　大殿里所有人都坐直了，目光就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样，粘在了那座金殿上。那皇帝老儿竟然来了精神，喊了一声：“这不是……乾元殿么？”

　　欧阳钧眉眼一挑，笑说：“今天咱们兄弟两个，正是要把这金子做的乾元殿送给皇上贺寿！”皇帝大笑：“好！有赏！”

　　皇帝笑声未落，欧阳兄弟两个手掌一翻，手上变化的姿势又变了。金粉如雨落下，又翻飞起来——这一次，幻化的是一座山的形状。皇帝老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半天才问：“这是什么山？”旁边御座下一个看上去颇为老成的年轻人向皇帝抱拳：“启禀父皇，依儿臣看来，这回两位大师召唤的是贺兰山的模样。”

　　皇帝捻着胡须点点头，欧阳钧跟着说：“久闻太子爷文武双全，博闻强识，果然名不虚传！”那太子只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欧阳锋和欧阳钧的手上下挥舞着，空中飘飞的金粉也依他们手上的姿势而变化。有时是化为奇花异草，有时竟化为奇禽异兽。每当翻出一个新变化来，大殿里便响起一阵惊叹声。终于他们两个的手慢了下来，金粉落了一半。我听到有几声不舍的赞叹声，就连冯蘅都小声喊了一句：“太美了……”

　　这小丫头——看样子完全忘了刚才还在喊人家大坏蛋……

　　突然，欧阳兄弟两个都浑身一颤，脸色陡然变得惨白，两手狂乱地挥舞起来！那些金粉狂卷起来，越升越高，最后竟变化出了一个人形！

　　再看那两兄弟，吓了一跳——他们都已经面无人色！

　　不好。

　　我才一想跳起来，便有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回过头去，冯蘅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他们没事。”听她的口气，像是有十成的把握。

　　真的？

　　再看大殿上金粉幻化出来的人形竟然已经有了头发簪环，身上的衣裙有着逼真的纹理和褶皱。那人形背对着大殿的门，因此看不清面目。但是从背影来看，很明显，是个女人。

　　在场的人似乎都吓傻了，没有人吭声。那女子的幻影正对着皇帝，而皇帝老儿——已经两眼翻白，面如土色。他旁边那个女人呢，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那表情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我开始邪恶地想，那女子也许是确有其人，也许还和皇帝有点什么不干不净的……可是再看一眼皇帝……还是算了吧……

　　皇帝老儿终于坐不住，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朝那女子伸出一只肥短的，还长着褐色斑点的手。堂上响起一把空灵的女声，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极尽哀婉：“太子殿下，您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送给别人……”

　　女子话音未落，皇帝老儿两眼一翻，倒下去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小黄惨遭绑架。

　　第十七章 迷园陷阱

　　原本那大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女子的幻影上，现在皇帝突然倒下了，大殿里顿时乱成一团。旁边那个容妃抢先把皇帝扶到了椅子上，嘴里大叫着“传太医——”几个皇子和下边的大臣也都围了过去，有人喊：“都给我离远点！”我听出来，是那个太子的声音。

　　欧阳锋和欧阳钧竟然还没停下来，那女子的幻影依然在半空中晃动着。那些慌乱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还在呆呆地看着她，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就跟没听到一样。

　　——是三皇子李元庆。他非但不理他那不知死活的皇帝老爹，反而还朝那女子走了过去。他把嘴唇咬得发白，许久才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喊完就哑了，咚地一声跪在地上。

　　那女子的幻影点点头，突然大殿中刮起一阵狂风，立刻就把那个人影给吹散了。风卷着金粉上了半空，终于什么都不剩下。

　　风停了之后，欧阳锋和欧阳钧这才猛然停了下来，两个人的动作都好像提线木偶。看看欧阳锋脸上的表情，如大梦初醒。

　　欧阳钧抢过去把李元庆扶了起来，把他交给了两个侍卫。这时欧阳锋却在朝御座上看——只见那个女人冲他们兄弟俩点点头，他们便两手放在胸前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转身就出了大殿。

　　我捏紧拳头。这次再让你跑掉我就不姓黄了。

　　可是冯蘅怎么办？她一个人呆在这里我却不见了，那些太监侍卫一定会找她的麻烦——

　　看着那一黑一白两条影子渐渐远了，我不由得着急起来。冯蘅突然站了起来，说：“去追么？走！”我一愣，比划：你能跟上吗？她点点头。我看看周围也没什么人在走动，于是比划：这一段先慢点走。她说：“好。”

　　我们慢慢挪到大殿外的一个角落里。别的艺人居然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既不探头去看热闹，也不问我们要到哪去。我们很快就走到欧阳兄弟出去的一扇门边，穿了过去。出了那门就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前面似乎是个丁字形的岔路口，也不知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走到夹道的尽头，正想探脑袋看看，就听到左边岔道上有个声音吼：“什么人？！”没有人应声，不久方才那个声音突然变了个谄媚的调调：“原来是欧阳堂主……失敬失敬，两位请！”又没有人应答，却有几个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

　　我和冯蘅对望一眼，瞬间掠上墙头，伏低了静静呆着。果然有一队侍卫从下面鱼贯过去了。直等到他们走远，我们才跃下墙头，走上了左边的岔道。谁知这宫里的夹道是一道连着 一道，走了不知多久，又穿过一扇门，眼前突然一片黑影晃动——那里竟是个草木丰茂的花园。花园很大，也不知道另外的出口在哪里——欧阳兄弟不可能在这时候来赏月赏花。

　　我们猫着腰走上中间最大的一条石径，悄无声息地往前走。谁知向着对面走了半天，那石径竟然走完一段又是一段，重重复复，怎么也走不到头。

　　我反应过来：这地方有问题。

　　冯蘅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说：“这里……好像不对劲。”

　　我点点头，比划：应该是有人在这里布下迷阵了。

　　——这点小伎俩，还难不倒我。

　　我向冯蘅比划：闭上眼睛，抓住我的袖子跟来。她点头闭了脸，我也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带来缠在眼睛上，只凭记忆心算脚下的方位步法，然后按着八卦方位一步步走出去。等八八六十四步走完，解下布条一看，眼前已经如也的八角亭。

　　亭子里，静静站着一个人。

　　欧阳锋。

　　我轻打了个响指，冯蘅便也睁开了眼睛，手却拽着我的衣袖不放。我轻轻抽掉了，朝欧阳锋吹了声口哨。他摆明了是故意引我们来，只是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伸手把冯蘅拉到身后，朝欧阳锋比划：有事就找我，不要跟她过不去。

　　欧阳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突然觉得很不对劲。

　　欧阳锋朝我挥挥手，突然转身朝亭子的另一边走了下去。

　　这是在叫我么？

　　好。就是下地狱我也跟你去了。

　　我足尖一点，追了过去。

　　哪怕是拼个你死我活打一场吧，总比这样僵着的好。

　　欧阳锋的影子像是突然溶在了沉沉的夜色里，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凉亭的正中间，浑身冰冷。难道……我刚才看到的，是幻影？

　　远处有一阵忽低忽高的笛声传来，那声音从皮肤间渗透过去，直抵骨髓。一线一线的绞痛从身体最深处抽出来，逼着我要运力相抗。

　　我蓄起内力，与那笛声抵抗着。它音调一转，突然变得清和冲淡——旋律中却似有无数波澜在涌动。我瞬间失神，那音乐声摧枯拉朽地占据了整个脑海。

　　是碧海潮生曲。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有风吹过，片片桃花瓣如雨落下。一切恍如海市蜃楼——眼前的幻象固然令人惊心动魄，可惜我挂念的，是在我吹这首曲子时，总喜欢从背后抱住我的那个人。

　　早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我不由自主地陷进了那乐声里，沉浮挣扎。

　　笛声嘎然而止，我瞬间清醒过来。外面月凉水冷，一个人影都没有。

　　冯蘅不见了。

　　提口气，才发觉自己的内力都已不听使唤。

　　我冷笑。终于还是上当了么。

　　正想转身，突然直觉地感到背后有人在靠近。

　　内力没有了，招数还是在的。

　　我捏着铁箫直接向后捅去——脚底一滑，身子转了过来，铁箫在离那人只剩下三分之一距离的地方转了方向，点向那人膝盖上的一处穴道。

　　“锵”的一声，火花四起，我看清楚了拿剑对着我的人。

　　欧阳钧。

　　我握紧了铁箫正要再打，突然听到一声：“师父——”有几个人抓着冯蘅出现在亭子外面。冯蘅脸上的面具已经被撕掉了，头发披散着，一张脸在月下死一样的惨白。

　　我叹口气，把铁箫扔到了地上，欧阳钧的剑瞬间就指住了我的咽喉。

　　我笑，他也笑。然后他极高兴地吹了声口哨，很礼貌地打招呼：“黄公子，久违了。”我脸上笑着，心里却烧起一团怒火。要不是他的祖宗十八代不巧也是欧阳锋的祖宗十八代，我一定把他们都问候一遍！

　　我动嘴唇：别来无恙乎？

　　他眉头一皱：“什么？我听不见。”说着逼上来，作恍然大悟状：“呀，我差点忘了，你是个哑巴，说不出来的。”我被他逼得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靠在了一根柱子上。欧阳钧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挑挑下巴说：“别怕，我不会杀你，这点信用我还是有的……既然你不远千里地来了，我怎么都得好好尽一把地主之谊。”

　　身边的温度骤然下降，那感觉几乎比在光明顶最寒冷的时候还要冷。

　　我在这个人手上吃过的亏太多了。当年我的小命差点就送在他手上。我的嗓子就是被他药哑的——偏偏因为欧阳锋的缘故，他不杀我，我也不想杀他。

　　一对奇怪的仇人。

　　他打个响指，便有几个劲装的黑衣人瞬间出现在他身后。我苦笑，其实他早就知道我来兴州了吧？亏了我还一路留下光明右使的暗号……人家过了这么久才来招呼我，不知道应该叫大方还是怠慢。

　　不过我倒想知道，他要把我怎么样。上次是把我毒得喉咙哑了，脸也变形了……这一次……

　　他伸出手来，闪电般点了我三处穴道，然后一把撕掉了我脸上的面具。

　　那痛楚，活像直接从我脸上撕掉了一层皮。

　　我张大嘴巴大口地喘着气，很想大叫几声发泄一通，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欧阳钧把那面具丢在一边，手摸到我脸上：“这张脸……真是长得愈发俊俏了，真难怪锋儿会喜欢……不过你别指望他会来帮你，因为我也不知道如今在几千里外……”

　　骗人的吧？刚才我明明看到——

　　有条白色的身影从柱子后面冒了出来，身上正是欧阳锋方才穿的那白袍子，那张脸——却不是欧阳锋。

　　我浑身的皮肤都在发抖，胸口一闷，恶心得想吐。我正考虑着要不要咬舌头吓唬吓唬他，亭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来的，不止一个人。

　　欧阳钧站了起来，朝为首的那个人弯腰作揖：“见过三殿下。”那人点点头，走上前来。他两只眼睛里像是烧着地狱中能吞噬一切火焰——正是那个三皇子李元庆。

　　如果说刚才我的心是泡在碧水寒潭里的，那么现在它瞬间沉到了最底下。

　　欧阳钧带着些谄媚的声音问：“请问三殿下要找的，是不是这个人？”

　　算了，与其落到这个人手里，不如给我个痛快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8说了。免得你们拍死我。爬走。。。。。。

　　第十八章 血腥酷刑

　　周身一阵如针刺刀割般的寒冷，我剧烈地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李元庆就坐在对面，眯着眼睛看我。他的眼神里像是溶了什么腐蚀性的药水，他看我越久，身上的伤口就越痛。

　　而这一切，只不过才刚刚开始。

　　那时候我把他吊起来打了多久呢？四天？五天？我不记得了，但我确认，他现在一定很想加倍，或者加两倍地讨回来。

　　他点点头，耳边响起“啪”的一声，身上那阵火辣辣的疼痛又加了几分——我甚至已经感觉不出来，这一鞭究竟落在哪里。我紧咬着牙，嘴里一阵浓浓的血腥味。等这一阵疼稍稍缓了些，我便抬起头冲他笑了笑。人家那时可是很有礼貌的，我不能失礼。

　　真是奇怪得很，刚刚被他们抓来的时候，我还想着要是能立刻死掉多好。可是到了痛得生不如死的时候，突然又很不甘心这样死去。欧阳钧他凭什么呢？就因为他是欧阳锋的哥哥，所以他可以拿一个保护亲人的理由来，这样肆无忌惮地羞辱我？

　　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要挺下去。

　　他不杀我，我也不要杀他。但是他屡次三番地害我，我还用得着处处回避他么？

　　欧阳钧，小心点，千万别落到我手里……

　　拿鞭的人打得很慢，李元庆一直托着下巴在观察我。过了许久，我不知道又给冷水泼醒多少次，这次睁开眼睛，看到的竟是欧阳钧。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得我能数清他鬓角的发丝。他的手指顺着我身上的鞭痕慢慢划下去，尖利的指甲划开血已经凝住了的伤口，我能感觉到有血顺着皮肤流下去，一阵莫名其妙的热。

　　那种钝刀割肉一般的疼痛，比一鞭子下来更不知痛多少倍！

　　我咬牙盯着他，他抬起手，把指甲上的血弹到了我脸上。我立刻聚起力气，往他脸上吐了口带血的口水。

　　他一震愣住，大概没料到我还有力气还击……如果这也算还击的话。我仰起脸，挑衅地看他。只有我还有一口气在——

　　他抬起衣袖擦干净脸，大概是没兴趣再玩猫逗老鼠的游戏了，说：“现在觉得怎样？”

　　我动嘴唇：还行。死不了。

　　本来就是。

　　他退后，看上去很满意：“很好。再来——”他说着转向拿鞭的那个人，“三殿下待会还会过来，不许偷懒！”那人点点头，故意示好似的，狠狠又是一鞭。

　　我痛得闭上了眼睛，已经被咬得伤痕累累的嘴唇又被咬破。有一道得意洋洋的口哨声响起，越来越远。再睁开眼睛，欧阳钧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他们不是想看我受苦泄愤的么？怎么就这样轻易放过了看好戏的机会？鞭声响起，仍是重重的一下。我放松身体，只想就这样晕死过去……

　　“参见堂主！堂主您不是——”

　　欧阳钧的声音说：“三殿下有令，将此人送到三殿下居处，三殿下要秘审。”

　　——哦？想出新花样来了？我倒是期待得很哪——

　　“可是——”

　　“快去！”

　　“属下遵命！”

　　欧阳钧接着又说：“先蒙上他的眼睛再放他下来。”

　　越来越有意思了，我承认我折腾人都没他们折腾得有创意。

　　有人拿着个黑色的布条进来，仔仔细细地蒙住了我的眼睛。扣在手腕和脚踝上的铁环被拿掉了，我立刻就跌倒在地。左手腕被人抓住往前拉，整个身子贴着地面摩擦过去，我只觉得自己已经有一层血肉被勾划掉了。整个身体，痛得都不像是自己的。

　　不久突然有两只手各托住我一边腋下，扶着我站起来。我实在站不稳，只能任他们这样两脚拖地地拉走。这样往前拖了一路，我的脚突然撞到了地上凸起的什么东西。突然眼前变亮了些——虽然眼睛隔了一层黑布，我仍能感觉到这是到室外了。

　　我深吸几口气，终于把浑身的血腥味冲淡了些。外面的地面坑坑洼洼的，也不知李元庆的住处还有多远，再给他们这样拖下去，恐怕我的胳膊就要给拖掉了……

　　突然听到两声闷响和两声闷哼，原本死死拽着我的那两只手突然就松开了，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我一下子向前扑倒，可是身子还没触地，就被一只胳膊给托住了。欧阳钧的声音说：“把他放到马车里。”

　　嗯？这李元庆还住得挺远的么？

　　总之我整个人就突然悬空了，似乎是两个人在抬着我。他们的动作很轻，四只手几乎都没碰上我的伤口。难道这里的差役还分三六九等，等级高一点的会比较有礼？有意思。眼前的光似乎暗了些——我立刻就想起了当年欧阳钧把我送到九宫山去的马车，浑身一阵恶寒。谁知那四只手慢慢把我放下了，背脊便触到一片柔软的，类似垫子的东西。然后整个人都陷进去，四肢朝天，动弹不得。

　　身下一阵轻轻晃动，然后是马蹄踏地的声音。欧阳钧说：“我赶车。你们给他洗洗伤口，上点止疼止血的药。”

　　头顶上一个冷硬声音说：“遵命！”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响起来，马车微微晃动，我浑身不着力，从一边摆到另一边——只觉得自己活像一个摇篮中的婴儿！

　　然后就有一只手轻轻地扯掉我身上那几缕烂布——我实在不能再管它叫“衣服”了。身上一片凉，我打个寒颤，那片凉就消失了。头顶响起一把轻柔的声音，却不是方才那个：“黄公子您撑着点儿，我洗干净了就给您上药啊？”说着身上又是一阵凉。凉过了之后，确实挺舒服的。

　　——等等，刚才那个声音，我应该是在哪听过……问题是，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欧阳钧明明恨不能把我千刀万剐，怎么会突然对我这么好？

　　难道是那个李元庆这么快就玩腻了，想给我个痛快？

　　这么想也不是不可能哦……管它呢，还是先养养精神恢复体力，等下见了那个小王八蛋，别站不直……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像个男人！

　　你们遮上我眼睛是不是？好啊，我索性闭眼睡他一觉！话说在这马车上没有凉水泼我了吧？哈！

　　我终于抵不住软垫子里摇摇晃晃的温暖，一下子就睡了过去。但是我想错了，他们这里虽然没有成桶的凉水，却有——

　　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瞬间把我从昏睡中拽了回来。那疼比原来的鞭伤更甚十倍，就像有条火线从每道伤口中烧过去那样！我用力挣扎着，居然还有一点力气抓住下面的垫子。这才发觉自己嘴里被塞了团布条棉花之类的东西，刚才一口咬下去，亏了没咬到舌头。

　　那一阵疼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撕成了千万片碎片，又像是被放到炼铁炉中去烧灼，下一刻便会灰飞烟灭……终于有人把我嘴里那团东西拿走了，我张大嘴巴，努力喘着气，脑袋用力抬起来又撞下去——那片软软的垫子，让我非常的不痛快。这时头顶那个声音又说：“黄公子，在下已经给您上过药了。您要不要歇一歇？”

　　废话！现在能让我睡死更好！我想点头，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突然有东西盖到了我身上来，很轻，却很暖，我几乎以为自己是睡在云堆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好好地躺着，感觉还是像在云堆里。我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欧阳钧不是要带我去见那个三皇子李元庆的么？怎么马车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到？兴州城再大，这样也转不了几圈吧？

　　——这是要去哪？

　　再仔细想想……现在马车比我没睡着之前摇晃得厉害了许多，似乎已经出了城……难道欧阳钧想把我扔到野外去？

　　天哪周围的深山老林里豺狼虎豹满山跑，我现在动都不能动了，岂不是要变成那些猛兽的晚餐了？

　　欧阳钧我知道你狠，可是从来都没想过你会用这样恶毒的法子来整我……

　　有只手托住我后颈：“黄公子，您醒了么？”

　　我不动。你们这些大坏蛋……我不理你们……

　　“黄公子，请张嘴，我喂您喝点水——”

　　嗯？有水？好啊好啊我都快渴死了……我立刻就张开了嘴。有股清甜的细流灌进嘴里，顺着喉咙一线落进肚里，说不出的舒服。

　　我想，欧阳钧下辈子可以投胎做只猫。他实在有玩弄猎物的天分。好了，水喝完也不渴了，我索性又睡了一觉。再醒过来时，却是有人在叫：“黄公子？黄公子？快醒醒，我们到了！”那声音响着，有条胳膊绕到身后扶我坐了起来。

　　到了啊……我果然听到远方好像有狼嚎声……我捏捏拳头，想试试力气看够不够打败一条狼。可要是它们几十只一拥而上怎么办？

　　有人把我整个抱起来，那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又说：“先裹条毯子，外面冷。”

　　嗯？你们不是要把我弃尸荒野的么——不对我还没死呢，为什么还要怕我冷？

　　总之有人把我抱了出去，那个冷硬的声音说：“公子，这边，您小心点……”

　　为什么我要小心？难道我还要自己走路？杀了我吧——

　　有一只手，颤抖着抚到了我脸上，慌乱却轻柔地触摸着每一处它能碰到的皮肤。可是那忙乱的动作，令我忍不住猜测对方也什么都看不见。

　　欧阳锋那低沉的，有些沙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药师，我们到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无聊或幸福的养伤时光……

　　第十九章 所谓的家

　　“药师，我们到家了。”

　　欧阳锋的声音缭绕在耳边，他的臂膀有力地托着我的身躯，温暖而安全。

　　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我、一、定、是、死、掉、了！

　　——不然，我不会遇上这么奇怪的事情！

　　小时候曾听管家说，有人死了以后，阎王会派小鬼出来，尽可能满足那人生前最大的愿望，其实是在诱惑他下地狱。如果那人来者不拒地全都接受了，那么他就会瞬间失去一切，眼前只剩下一片烧着红色火焰的地狱。

　　虽然他也说过暹罗的大象会爬树，爪哇的蟒蛇能一口吞掉一个房子，波斯的地毯能载人在天上飞……现在我却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因为，欧阳锋不可能来救我。就算他来救我了也不可能把我带回到什么可称之为“家”的地方——除非，这是我的幻觉。

　　唉，阎王爷啊阎王爷，我活着的时候被人骗得已经够惨了，怎么您老人家还要再来这么一手……我决定了，从这一刻开始，一句话都不听那些人——那些小鬼的。他□□的，特别是冒充欧阳锋那个，看我不把你扔油锅里煎成鬼肉干！

　　“欧阳锋”走得很慢，摇摇晃晃的。那个有点耳熟的声音说：“公子，还是让我来吧。要不，您别……”托着我的两条臂膀顿时收紧了些，“欧阳锋”说：“不必了。你们先进去准备一下……还有，去看看冯小姐。”

　　冯小姐……冯小姐……难道他说的是我认识的那个冯小姐冯蘅？老管家，你说的真的一点都没错啊……我倒要看看，待会儿是不是连我老爹都能冒出来！

　　背脊再次触到柔软的靠垫，“欧阳锋”的手臂终于撤走了。有东西盖到我身上，又有只手抬起我的头，往下面塞了个……枕头。

　　阎王爷真不是盖的，一切都做得这么真实。下辈子我若想靠表演幻术混饭吃，一定要向他讨教讨教……话说我再投胎还能做人么？不用说以前，我和冯蘅来兴州的这一路光是野兔就烤了不少只……怎么我就不知道多打几只鸟儿呢？若是投胎成飞鸟，一直跟在欧阳锋后面也不错……

　　外面一阵脚步声，有点耳熟的那个声音说：“公子，冯小姐她——”不知怎的又不说下去了。躺着的地方轻轻一动，“欧阳锋”叹了口气说：“乖乖躺着，我去看看你的小徒弟。”说着走出去了，脚步声踩得半拍都不差。

　　不久就有人跑过来，我心里一动——

　　“师父！”

　　——果然是冯蘅！我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一把扯掉了眼睛上的黑布，立刻就吓了一跳——冯蘅脸上身上竟然是一片红黑的血污！

　　她跑过来半跪在旁边，突然就抽泣起来。我给她的样子吓到了，忍着疼艰难比划：他们伤你了？

　　她摇摇头，伏在我耳边，啜泣：“我没事。我被他们抓起来的时候，自己弄了点血出来装死好逃走……他们把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大惊：你弄伤了哪里了？伤口处理了没？

　　她抬起手，露出一缠在手臂上的一团白布来，说：“是……那个人……叫人带我来这里的，已经洗干净上药了……真想不到，他居然肯出手救我们。”

　　我终于明白过来。从牢里带我出来的人，应该就是化装成欧阳钧的欧阳锋。他身材和欧阳钧差不多，脸上稍动些手脚就能混过去；何况他还能随意改变声音，因此骗过了所有人……看冯蘅眼泪还掉个不停，我擦擦她眼角：别哭了，我不是还好好的嘛——

　　抬眼看看周围，原来自己是躺在一张大床上。头顶是淡蓝色的帐子，上面用白丝线绣着繁复流丽的花纹。外面呢，也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卧房里会有的摆设。但是往细处看，这屋里的东西都有些年头了，而且细处的花纹雕饰，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在朝北边的墙上，挂着一把西域铁筝。

　　欧阳锋的。

　　“冯小姐，黄公子身上的药该换了，请回避一下。”说话的，是那个听起来很耳熟的温柔的声音。那人一走上前来我就认出来了——原来是从前白驼山庄的那个老家人，孙零。

　　呼，我可没有想见他。事实上我已经忘了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所以……咳咳，我胡思乱想得太厉害了，什么阎王地狱小鬼都出来了……

　　一定是冷水泼多了，脑子烧的。我这么大个活人，怎么可能相信管家那种鬼话……

　　冯蘅呼地站了起来，沉声质问：“他是我师父，你凭什么赶我出去？”孙零一愣，捧着个托盘走过来，揭起一方被角，把我的肩膀露了一点在外面：“在下不敢。小姐若是想在这里看着也行，只是……”冯蘅突然后退几步，转过身去：“你——”

　　孙零笑说：“黄公子，您且忍一忍——”说着把整张被子都掀了起来。冯蘅跺跺脚冲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吁一口气，自己变成这副模样，确实不应该给小丫头看到。看看正在低头拧面巾的孙零，我不由得开始怀疑……

　　我比划：你们刚才为什么要蒙上我的眼睛？

　　孙零走过来，用那湿巾擦我的伤口，不说话。我抬起手来想再比划，他倒是一把按住了：“公子请勿动，别牵到了伤口。”想想从前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也就不问了。只是有一点点奇怪，欧阳锋……他究竟想干嘛。

　　——他扮成欧阳钧去救我，还驾了半天马车，可为什么刚才他抱我进来的时候，我会觉得他……看不见？真是莫名其妙。

　　孙零把面巾扔到水盆里，用棉花沾了些粘稠状的药俯身往我身上擦。想起白天那阵剧痛，我就忍不住往里躲了躲。他的手在半空停住：“公子，这是另外一种药，不会疼的。”我脸上一热——丢人哪，这么大个人了还给人看出来怕疼……孙零又把我扶起来，用绷带仔细缠住了伤口。然后……他又把我的眼睛给蒙上了！

　　孙零前脚一走，声音很冷硬的那个人后脚就进来了：“黄公子，请张嘴，在下喂您喝点粥——”说着就有人把我上身扶了起来，让我在他胸口靠着。可是那个冷硬的声音却是在前面：“黄公子？”

　　深吸一口气，闻到的是一股浓重而熟悉的味道，当中还夹杂着皂荚的清香。身后的人说：“药师，张嘴。”

　　我心跳漏了一下，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张了嘴。那粥里大概放了草药，喝到嘴里苦苦的。咽下去的时候背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于是两个人又贴得紧了些。他的手很老实地托在我肩后，可是一等那喂我喝粥的人出去了，就立刻缠到了我腰上。

　　——轻轻的，很小心的，几乎没有碰到我的伤口。

　　我把他的手拉开一只来，一口气在上面划：为何弃我在山野？身在远处如何救我？为何蒙我目？

　　我还要划下去，他把手扯了回去：“好了，再划该把我的手划破了……我先问你，我留给你的药水有没有记得喝？”

　　我点头，然后把脑袋搁在他肩上。他小声说：“很好。我这里也还有一些，我叫他们每天拿给你。”正想好好审他一番——我怎么说都是来找他算账的啊，突然一阵头昏眼花，手指也不听使唤了。他把我抬高了些：“不舒服么？”我使劲点了点头，想挣开他。他立刻按住我：“别动。”说着放我躺下了，他自己也钻进被窝挨过来躺着。

　　我随手在他身上划：说。

　　他哼一声：“嗯……以后再说好不好？”

　　我用力拍他一下，他叫了一声“啊呀——”，才潦草地说了一句：“那时容妃已经回来，三皇子也醒过来了，我如果带着你，一定避不过他们的耳目……所以只好冒险把你留在我住的石室里。”

　　——是这样？他把我仍在荒山野岭，原来是为了保护我？

　　“先说第三件事，从昆仑山出来以后，我哥逼我在父亲灵前发誓……在……之前，”他中间含糊不清地说过去，想必是“在杀掉黄音谷报仇之前”了。

　　“——我不能与你相见。否则……你会……你会……”

　　啊？欧阳钧他也太……太处心积虑了吧……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我拍拍他，划：我们现在岂非在一处？他的笑声压着哼出来，反问：“你说我们现在相见了没？”

　　我恨不能一拍脑袋。这一整天下来，我确实没有见过他。而他接触我的时候，一定也在眼睛上蒙了黑布！所以哪怕我们都……躺在……一张床上了，也算不得相见！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欧阳雨泉下有知，还不得气得活过来！那样也好，他们兄弟两个也不用再报仇了……

　　“至于第二个……真的……很对不起……我以为你看了我留给你的字以后就会回中原去……没想到你会到兴州来……”他说着又贴紧了些，“我回来……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近梦呓。

　　突然想起自己骑着骆驼怒气冲天地来找他的时候……再想想现在这状况，真是有点，嗯，无可奈何。欧阳锋的脸紧紧贴在我颈后，缓慢绵长的呼吸吹得我痒痒的。我勉强伸手拍拍他，谁知拍了半天都没动，然后我才反应过来，他是睡着了。

　　我放松身体，后背紧紧帖在他胸口。他睡得很沉，心跳有力而沉稳。一下下的传过来，分外令人安心。

　　看来欧阳钧说的是真的，那时他确实不在兴州……他是从多远的地方赶回来的？路上赶了多久？竟累成这样……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说对不起。

　　而我，什么都不能对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小黄的嗓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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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了又改，真是对不住大家.>_

　　第二十章 伤病之愈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中间模模糊糊地醒了一次，欧阳锋还是沉沉地睡着，整条胳膊都压在我身上。大概是白天的药效过去了，伤口又痛了起来。那痛中还夹带着一阵阵的麻痒，一跳一跳的，既像是有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又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噬咬着伤口——难受之至。我强忍着逼自己睡着，却又忍不住地翻了个身。谁知我一动，欧阳锋就立刻警觉地坐起来，把我吓了一跳。

　　我拉住他的手，划上：没事。快睡。

　　他却掀被子下去了，跟着一阵希希索索的穿衣穿鞋的声音：“该给你换药了。”他这边还在收拾着，外面一阵敲门声，孙零小声喊：“二公子，二公子？是时候了。”

　　欧阳锋慢慢走去开门，笑说：“亏了有三皇子的鞭伤在先，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这算什么？一报还一报？

　　于是又是一阵折腾。我实在太困，索性就由着他们摆弄了。如此折腾了三天，伤口居然愈合的不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落痂。我渐渐能动弹了，欧阳锋不在的时候我就把蒙眼睛的黑布扯掉，自己扶着墙出去透气。不过这可得偷偷的，无论是给孙零还是周元冲——就是声音很冷硬的那位老兄，还是冯蘅，还是这地方的丫头小厮看到了，结果都只有一个：老老实实回床上躺着去。

　　龙游浅水遭虾戏，药师受伤被人欺……等我伤好了，我要把他们一个个都逮起来，有仇的报仇，没仇的拿来练拳头……

　　但是……我现在恐怕连只蚊子都拍不死，所以每次都只是走到院门口就给截了回来。凭那匆匆几眼，也看不出来这几究竟是什么地方。只是周围一片寂静，半点市井的嘈杂声都没有，所以猜想是兴州城外的别院。孙零给我上药的时候我比划着问过他，他也没说不是。

　　我实在找不到事情可以做，又闷得慌——因为欧阳锋从来都不在白天“露面”。这天冯蘅又端了些自己做的东西给我，在床边的小桌上放下了就要走。我吹声口哨，然后比划：丫头，你都叫我师父了，想不想学点什么？

　　——从前在老家闷得慌的时候，就是靠教姬虹练武打发过来的。现在我虽然不能跟人动手，指点一下倒是没问题。碰巧这几天出太阳，孙零终于同意让我出去晒晒，条件是我必须多穿衣服，然后让小厮们抬出去。

　　等小厮们把药师粽子抬出去了，冯蘅居然已经换了身劲装站在那里。我问她想学什么，反正我这伤恐怕还得再养一段日子，剑术内功轻功掌法拳法点穴手——呃，点穴手可不行，什么都可以教的。她偏着脑袋想了想，说：“你打石子的功夫。”

　　我几乎晕过去。丫头啊，学什么都比这个好啊……

　　然后我就发现她是早就想好了的，因为她手里已经揣了一堆小石子。我只好点头，她眉笑眼开，问：“师父，你这门功夫叫什么呢？”

　　——我还真没给它取过什么名堂。叫什么好……

　　她低头想想：“你这门功夫是以指力把暗器弹出去的，不如就叫‘弹指神通’吧！”

　　我一下子笑出来，这样听起来好吓唬人……

　　她立刻就接着说：“师父是答应了！那么请师父把桃花岛派的独门绝学‘弹指神通’传给徒儿吧！”

　　呵，这样听起来就更吓唬人了！

　　好吧，难得有人喜欢这么一门旁门左道的功夫。我拈起一枚石子，慢慢把手上的动作演示给她看，然后运力打了出去。

　　晚上欧阳锋回来，摸索着钻进被窝，还没躺稳就靠上来问：“听说你今天出去晒太阳了。”——那声音里有股莫名奇妙的兴奋。我有点奇怪，在他手上画了个圈：是。

　　他从后面横过条胳膊搭来在我腰上，又说：“听说你今天教你徒弟武功了。”嗯，这回就有点酸溜溜了，不过也还正常。我于是再画个圈。他最近洗澡洗得好勤快，每天回来身上都是一股皂荚和什么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也不知道白天都在捣鼓什么。

　　“这么说，你的伤应该好的差不多了。”他说着，搭在我腰上的手突然滑进了我的小衣里，隔着那几条还没拆掉的布带轻按下去：“这样疼不？”我在他手心划了一个叉。确实不疼了，就是长新肉的时候痒得慌……

　　谁知他又用力按了一下：“这样呢？疼不疼？”

　　——这样故意按的，不疼才怪哩！我恶狠狠画了个圈。奇怪，这几天他不是一直都不敢碰我的伤口的么？

　　他的手还不停下来，乱捏着哼一声：“果然比以前结实了。”

　　我再用力划个大叉。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了呢……

　　他脑袋一沉，仿佛深陷到枕头里去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得不清不楚：“真的疼得很厉害么？”当然也没有……我在他手心划：还好。他甩开我的手：“真的？”我只得再画个圈。话说，探讨他用手指按我的伤口时我会不会疼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么？

　　我那个圈还没画完，他就紧紧靠了上来。两个人紧贴着侧卧的姿势，令我联想到两只套在一起的汤匙。可是……碗橱里的汤匙不会对另外一只汤匙上下其手……

　　原本还在布带上东按一下西按一下的手指现在慢慢滑到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的地方，然后又滑到了某个根本就没有受伤的地方。

　　明白过来时为时已晚。欧阳锋关心的根本就不是我的伤，而是……

　　下裳不知何时已经被拉开了，他的手像条灵蛇贴身滑到了小腹上。温热的指掌间有股暖热的真气传了过来。那阵热像是点点金石相撞飞溅出来的火星，固执地想要唤醒身体里沉睡多年的火山。

　　我一下子就出了一身汗。皮肤上有些粘乎，他的手心也有些湿润。从身上滑过的时候，带着些藕断丝连纠缠不清的意味。我抓住了他的手，想把它拉开，不知怎的，却是把它紧紧压在了自己身上。

　　那种所有的事情都不在掌握中的恐慌感袭了上来。仿佛飘离了地面，四处凭空无依。

　　整个身体瞬间被一股热流胀满，就连指尖都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喷薄而出。我无力地抓着他的手腕，任由他的手指在某处灵活地挑弄着。他最拿手的乐器是铁筝，我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他指下一根紧绷将断的弦，他用高超的技艺压按捻拨着，我却只能在叹息中不停的颤抖。

　　他手上练剑弹筝留下的薄茧从细嫩的皮肤上滑过，一点细微的触感，带来的却是闪电撕裂夜空般的快意。我淹没在这片电与火闪耀纠缠着的快意中，全部的意识都被他的掌控着，一时高飞云端，一时又直坠深谷。在惊涛骇浪之中，他牢牢掌控着我的生命。

　　许久之后回过神来，才发觉身体仍困在薄薄的衣衫中，沁出的汗水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布料全部湿透。欧阳锋的手仍覆在身上，粗重的呼吸喷在颈后，吹得我痒痒的。然后他就说了一句让我很想把他踹下床的话：“这么快——看来你真的是憋太久了——”

　　然而我已经筋疲力竭，只有靠着他喘气的分。终于心跳慢下来，我在他空着的那只手上划：你混蛋。

　　手被他反握住，十个指头紧紧纠缠在一起。这个动作，竟会让我觉得比刚才那样……还要亲密些。我忍不住把他的手拉到跟前，在手背上吻了吻。

　　这还是我们再“见”之后，我第一次吻他。我的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游走，又探出舌尖去舔了舔。他就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浑身猛地一震。我翻过来，正对着他，含住了他的小指，用牙齿轻咬着饱圆的指肚。覆在腰上的手瞬间收紧，几乎要把我的腰掐断。

　　他的手指收了回去。然后，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落到了脸上，重重地挪动着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我抬起脸慢慢回应，温软的唇一旦碰触便立刻纠缠到一起，再也分不开了。我放松身体，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绵长的热吻中去。

　　——反正已经回不了头了，现在又何必浪费时间？

　　这两年来我总是在为将来的事情焦虑着，殚精竭虑地想要找一个解决事情的办法，没有哪个晚上是能一觉睡到天亮的。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值。将来的事情，真的是我能掌控的么？这次若是欧阳锋回来再晚些，我说不定就真的给那三皇子打死了。想想真是后怕。

　　我立刻就把欧阳锋往身上拉下来。差那么一点点，也许我就永远都不能见到他了……

　　现在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我们的眼睛上都缠着黑布，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对方。因为看不就见，全身的触感都变得非常的敏锐，皮肤上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化都变得清晰无比。我的手伸到了他的衣裳里，手指丈量着他身上的起伏，又滑到下面去解他的衣带。才解了一点点，手就被他拉开了：“别动，我来。”有什么东西在不远处落下带起的风声，他很快就回来了，手指轻动，我那身汗湿了的衣裳也跟着离开了。

　　身体一下子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无尽的黑暗中，不安和焦虑如潮水阵阵袭来，逼着自己要往对方身上贴去，哪怕是瞬间短暂的分离也变得无可忍受。欧阳锋的手指和唇在身上流连挑弄着，用最快的方法，再次燃起了我的欲念。

　　——不是刚才那样迅速的，爆烈的想要发泄的欲念，而是从身体深处腐蚀出来的一线空虚。那一线空虚在他的呼吸与揉捏中把我整个都吸进去了，我变成了它的一部份，就像是有个无底的深洞，想要把身边的人也吞噬进去。

　　我抱着他，仰起头去吻他。他就势压下来，几乎要把我按到枕头里去。我的手在他背上乱抓一把，他抬起身子，把我翻过去，小声说：“你身子还没好，省点力气罢！”

　　软软的两片唇，和他不知何时散开了的头发一起，细细密密地落在背上。我把脸偏到一边，艰难地呼吸着。他的头发晃动着从脸上扫过，带起一阵麻痒。

　　“药师。”低低的一声，从喉咙深处出来的声音，仿佛还有回响。

　　我动了动就当是回应了，跟着便有一场狂风暴雨排山倒海地扑下来。身体被牢牢禁锢着，感觉却像整个人在瞬间被撕成碎片。

　　然后，我便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我的，也不是欧阳锋的。

　　——虽然只是一声粗哑的低吼，却把自己吓了一跳。

　　我……能出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嘘——现在正在严打，如有感慨请就当前的天气状况发表评论，谢谢~



　　下回预告：夜半私语回忆狗血往事……

　　第二十一章 夜半叙旧

　　欧阳锋在我身体的最深处停了下来。有只手掠开脸旁的乱发，摸索着抬起了我的脸。

　　“呵——那个药方真的有效啊——”他说着抽了出去，又再次猛地进入。那阵疼简直就像被巨石滚过碾碎了，我张大了嘴巴呼气，果然又有一个声音飞了出来。

　　不是我自己的声音，可它确实是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我的喉咙……

　　欧阳锋大笑。他的身子再次覆上来，两条如钢铁坚硬的手臂攀上我的腰肢，牢牢掌握住了，不要命地冲撞着。喉咙里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逸出来，如破碎的瓷片相互刮擦般刺耳难听。欧阳锋却像怎么都听不够似的，那气势简直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渐渐涌上来的快意和疼痛纠缠在一起，挤掉了脑海中最后残余的一点意识。明明是想喊他停下来的，出口却变成了呻吟，然后又变成了破碎的啜泣。

　　整个世界都像是水中的幻影，一触即碎。

　　我哆哆嗦嗦地翻到一边，用那把陌生的声音说：“泥……分了……”

　　——我想说的是“你疯了”，看来太久不说话，连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欧阳锋一声不怀好意的坏笑，爬起来叫人打水。不久有小厮来敲门，欧阳锋说：“就放在外面吧。”他摸索着出去，又慢慢走回来，跟着是木桶触地的声音。

　　“你现在还不能泡水，将就一下吧。”

　　我哼一声。

　　能出声的感觉，其实还是不错的。特别是像现在，两个人都变了瞎子……

　　善后完毕。欧阳锋再次爬到身边，声音里那欢喜粘稠得像拌了蜜糖：“怎么不说话？”我习惯性地抬手在他手心划字，手指就被他抓住了。

　　“能说话了，好歹吭一声。”

　　我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说：“坑！”说完背后就挨了一拳头，欧阳锋一声闷笑，说：“我本来不抱什么指望的……想不到真的治好了。”

　　我问：“为森么不自接在贫子桑写则四药——”

　　我捂上嘴巴。还是再做一段时间哑巴吧……

　　欧阳锋一只手按上了我的喉头，在旁边的穴道上轻揉着：“我怕你喝了药以后也好不了，索性就先不说了，免得你失望。”

　　原来如此。

　　我倒没有太惊喜。本来就已经习惯了沉默，说不说话都无所谓。但是……突然想起来欧阳锋曾说过他一直在研究人发声的原理……

　　我凑过去：“谢谢。”然后就有些鼻酸。

　　这样藕断丝连的算什么呢？以后，以后又该怎么办？

　　欧阳锋叹息：“我以为我们之间是不用说谢字的。”

　　我打断他：“你梭过——很久以前，你搜桑的四候……”嘿，我记性真好。

　　“那个时候……我们不是还没……”他没有说下去。然而他那原本已经变得沉稳了的心跳又快了起来。我猜他的脸已经红了。

　　他扯开话题：“其实那时……我真的好开心。”

　　我惊奇：“都开死了，有森么好开心的？”

　　现在说着是轻描淡写，但那时……真的是命悬一线。我忍不住有些害怕，手上也抱紧了些。如果那个时候……我没能救活他……

　　“有时候，开不开心是不能看身外物的……”

　　说的也是……

　　“在那次受伤之前……我所知道的事情，不外乎是练功、杀人——你大概不会明白，我那时是觉得生死都无所谓的——”

　　我死命锤他一下：“森么无所谓——伦家费了多扫心思自你——”

　　——他整整昏迷了大半个月，一时热一时冷，整条命都靠药汤吊着。我连睡觉都是趴在他旁边的，唯恐他突然就……跟我说不想活，是不是想气死我？

　　“别动，听我说。我昏迷的时候虽然眼睛看不见，有话说不出，但是……我是什么都知道的。后来就想……罢了，你害得我想死又死不成，以后只好牢牢看着你，好等下回死掉的时候，拉你一起下地狱……”

　　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的伤刚好起来的时候，脾气坏得要命……但是后来……

　　说着脸上就热了起来。那个情景真是……我不敢再回想了。

　　我笑说：“你好了以后……我还以为你被色鬼上森了。真吓伦。”

　　“咦？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的么？不然为什么整天往我身上乱摸？”

　　我跳起来：“我似在给你自桑好不好？”

　　“你治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别以为我没见过。”

　　“你跟踪我？”

　　“咳咳。”

　　“你你你你跟踪我？！”

　　“……”

　　“你还背则我干过森么四？老四交待！”

　　“没有了。”

　　“我不信——”

　　“嗯，那个，哥哥的哑药还有很多的……”

　　我捂上嘴巴。

　　据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可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我提手在他身上狠狠划：睡觉！

　　回想着刚才的对话，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从什么地方钻到心里面，一跳一跳的，令人联想到苗疆那种沉睡多年而即将发作的蛊毒。仿佛从最开始的时候它就在那里，只是我一直都没有发觉。现在它醒了，正在一口一口地从里往外噬咬着我的身体。

　　难得有一次，在欧阳锋离开的时候我是醒着的。他轻手轻脚地摸索着下地，出门，又关门。我凝神细听，不久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往南边去了。

　　——我那一天的太阳，还没白晒。

　　天还没亮，我却再也睡不着。人闲着没事干的时候，总是喜欢胡思乱想的。虽然欧阳锋什么都不告诉我……但是就凭现在我知道的事情，多多少少都能猜出来一些。

　　最早发生的，是季康在光明顶的秘道里逮到了一个年轻人——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个年轻人就是西夏国的三皇子李元庆。之后是容妃带着一品堂的人到昆仑山救人去了，路上顺便收服了昆仑派。当时我推测，他们之所以没有把光明顶夷为平地，是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惜到现在都没查明白是什么事。

　　然后，我——和冯蘅，来到了西夏。我们混进皇宫，之后欧阳钧用冒牌的欧阳锋引我上当，把我抓住给李元庆报复去了。但是不久之后，欧阳锋便把我救回这里来了。

　　问题就在这里。

　　——无论如何，我都是三皇子抓住的要犯，欧阳钧也是恨不能拆了我的骨头——他们居然到现在都没找上门来，怎么说都有点可疑。

　　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个地方太隐蔽了么？可是以一品堂的力量，怎么可能连本国域内的一处庄院都找不到？

　　还是……

　　天亮。孙零再送汤药来，我问他：“这里似森么地翻？”

　　孙零低头摆弄着托盘里的杯碗：“黄公子，二公子说您的嗓子还没全好，这药还得接着喝。”

　　我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再问：“这似森么地翻？”问完了，一口把那药喝了下去。

　　孙零把另外一碗药端上来，若有所思：“黄公子，您……究竟信不信得过我家公子呢？”我冲他笑笑，闷头喝药。不是信不过，是担心。难得孙零不肯骗我——随口说句这里不过是一处普通的宅院，我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这个问不出来，我可以去问别人。偏偏这几天院子里跟闹鬼似的，除了孙零根本就没别人过来。要我自己出去找人么……咳咳……欧阳锋简直是故意不让我下地的……

　　三天之后终于给我听到门外有扫地的声音。我大叫“来人”，有个小僮探头探脑地进来，眼神闪烁地看着我，问我有什么事。我让他去把冯蘅找来。我这些天伤上加“病”，白天一个孙零晚上一个欧阳锋把我看得严严实实，也没怎么关照她。不知道她在别处住着，看出点什么来没……

　　那小僮恭恭敬敬地一拜，说：“禀公子，管家命小的来扫地……”

　　说话的口气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我有点恼火，说：“你可以扫完地再去。”

　　“禀公子，管家命小的扫完地之后立刻去挑水……”

　　我不耐烦了，声音提高上去：“现在，现在就去！”

　　他似乎被吓到了，一溜烟跑了出去。

　　真是，连个下人都使唤不动了。将来我若有了自己的地方，得叫他们所有人……要绝对服从命令……

　　不久冯蘅在外面敲门，我喊了声“进来”，那门“砰”的一声开了，我抬眼就先看到一只悬在半空的葱绿色的鞋子。我给吓了一跳。她大步过来，也不像之前那样讳避了：“师父——你能说话了？”声音中带着惊喜。

　　我坐正了，点点头。她看着我，突然脸一红，抬脚又退回去几步，才说：“孙管家说你这几天发烧了，好点没？”

　　呃……这个孙零……

　　我指指桌边的椅子，说：“先别说这些——坐下，你这些天都是怎么过的？”她坐下，两手撑在桌上托住下巴，一双透澈的眼睛对准我：“我就是觉得奇怪啊……你出去晒太阳那天又没刮风，你怎么会受了风寒呢？”

　　她平时是没大没小惯了的，突然这样问起来……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想到一个理由：“我重伤才愈——身子自然弱了些。”

　　她撇撇嘴：“哦。那么……你现在还是不能出去吹风的吧？我还想给你看看我练的‘弹指神通’呢。”我噗地笑出来，亏了她还真认真去练了……我看看周围，目光落在桌上：“既然如此……你拿一个茶杯放到两丈外——”她摇头：“这个太简单了！”我说：“那就改天罢！我有事问你。”

　　她坐稳，重重吐口气：“好。”

　　“先说说……这些天你的饮食起居都是谁照料的？”

　　“这里的老妈子丫头。”

　　“她们有没有提起过……这里的主人是什么人？”

　　——虽然是欧阳锋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可这并不表明这就是他的地方。他一直打马虎不告诉我，有可能是因为这里的主人的缘故……不方便说。

　　冯蘅想了想，摇头：“她们只听孙管家的话。孙管家呢，只叫我安心住着等你的伤好。”

　　真是滴水不漏。还是想想别的办法……

　　冯蘅突然抬起头来：“有个老妈子说起过——这里的女主人。”

　　——哦？

　　冯蘅抬起衣袖：“我刚到的时候，一件能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有个老妈子拿了一套旧衣服给我，说是这里的主人的旧衣服，让我先换上。现在穿的这些，都是那个老妈子第二天上兴州城里去买的。”

　　我迅速盘算了一下，问：“她去了多久？怎么去的？”

　　“一大早去的，掌灯时分把衣服给我了。她没说是怎么去的。师父啊，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敲敲手指，再问她：“这些天……你有没有见过那个……”说着我就笑出来了，“那个大坏蛋？”

　　她摇头：“就是刚到的时候见了一次。”说着眼神有些黯然，“师父，爹爹生前曾说，咱们行走江湖要恩怨分明……那个……他帮着一品堂欺负昆仑派，可是他又救了咱们的命……教我如何是好？”

　　我苦笑。要是什么事情都能一斤一两地拎清楚，我现在又何必坐在这里苦恼。想了半天，只能打个马虎：“要看老天怎么安排了。”

　　我沉吟着，又想了一遍，确定：第一，这个地方应该是欧阳锋借来住的。第二，这里应该离兴州城不远。第三，既然如此，可以猜测欧阳锋白天是到兴州城里去了。不对……他把我劫走，应该避着三皇子和欧阳钧才对，怎么还能天天往他们的老窝跑？

　　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第三条成立，就可以猜想……因为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三皇子和欧阳钧不再追究欧阳锋带我走这件事了。条件是欧阳锋必须为他们做什么事。而欧阳锋又不想让我知道，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这家伙……

　　孙零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上端着个托盘，脸色很不好看：“黄公子，您该喝药了。”说着又转向冯蘅：“冯小姐，在下想还给黄公子看看伤口愈合的怎样了——”冯蘅张了嘴正想说什么，我给她递个眼色，她便对孙零笑说：“孙管家，这些天有劳你照顾我师父了。”孙零站直了对她说：“我不过是受人之命，小姐不必谢我——”

　　趁着这当儿，我朝冯蘅努努嘴：到外面等我。

　　我推门出去，冯蘅先是一惊，又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我点点头。唉，要是能把欧阳锋那个学人说话的本领也学到手，再加上我这手易容的功夫，可就真的是无敌喽……回头看看被我塞到被窝里的孙零，不知道以我现在的功力，能把他点倒多久……

　　还是先跑路吧。欧阳锋看样子是死了心不让我知道他在干什么，我越想越觉得可疑。如果是与我无关的事情，让我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越想越担心。总觉得是自己害他要受别人的牵制。让我躺床上等他去处理所有的麻烦……这种事情我还真干不出来。

　　何况……我无论怎么安慰自己说，毕竟是欧阳锋带我来这里的，就应该安心住下去……可我就是安不下心来。就算是在被窝里躺着，也总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我带着冯蘅大摇大摆牵了两匹马走人。出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才发现——这宅院的门楣上空空如也，什么牌匾都没有。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记得欧阳锋刚带着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他说，我们到家了。

　　家。他说这里是家。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白驼山庄？

　　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像啊……

　　突然想起来冯蘅曾说起这里有个女主人。

　　难道……他已经在这里成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因为小黄刚刚能说话，所以口齿有些不清楚，请见谅~~

　　下面是正确的说法：

　　“为什么不直接在瓶子上写这是药——”

　　“你说过——很久以前，你受伤的四候……”

　　“都快死了，有什么好开心的？”

　　“什么无所谓——人家费了多少心思治你——”

　　“你好了以后……我还以为你被色鬼上身了。真吓人。”

　　“我是在给你治伤好不好？”

　　“你还背着我干过什么事？老实交待！”

　　“这里是什么地方？”

　　-------

　　谢谢西西同学的提醒哦~

　　下回预告:小黄主动出击。

　　第二十二章 主动出击

　　我和冯蘅一路往南打马狂奔，中间停下来问了几次路，又拿碎银子跟官道旁一户人家买了旧衣服换上，两个多时辰之后终于到了兴州城外。

　　欧阳锋……他真的每天都要这么赶个来回？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猜测来。没准人家是去别的地方有什么事呢？没准……可是那天早上，我确实听到他离开的时候，马蹄声是往南去的。

　　想起他每天回来时身上那股药味……我就一阵忐忑?话病?

　　他不是医生。他是江湖中最会用毒的顶尖杀手。他摆弄药材，绝不会是为了救人。

　　下了马，大摇大摆进城去。肚子早咕咕叫了，我第一件想到的事情就是要去吃东西。热闹的地方是不敢去了，这里怎么说都是李元庆的地盘，还是小心为妙。随便在路边一个面摊坐下，我要了碗阳春面，冯蘅要了碗馄饨，两个人相对着吃得大汗淋漓。

　　我一碗面见了底，正想着要不要再来一碗，身后就一阵人声乱响，鸡飞狗跳。回头一看，原来是一群官兵打扮的人在巡街。我赶紧低头假装喝汤，小声说：“留神！”冯蘅瞥一眼那边，也低下头去，一张脸几乎能埋到馄饨汤里。

　　好容易那伙大爷巡够了拍屁股走人，街上的人吵的吵哭的哭，市面一片狼藉。我也没心情再吃了，抬头问冯蘅：“走？”她点点头。我掏了六文钱叠在桌上，顺便问来收拾碗筷的小二：“这附近可有便宜的客栈？”

　　小二瞥一眼桌上的铜钱，又扫了冯蘅一眼，才懒洋洋地说：“便宜的客栈这附近是没有的，你们要住店就赶紧趁早了找，别磨蹭到天黑了让官爷们抓去。”

　　“哦？为什么？”

　　“一看就是刚从乡下来的……这可是京城！晚上不许乱走动的知道不？”

　　——宵禁。有大事。

　　我摸了一小片金叶子放到他手里：“多谢。敢问这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客店？”

　　——反正是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宅院里搜刮来的，花得越快我就越痛快。

　　小二的眼珠子险些就掉出来了，手里还死捏着金叶子不放：“出门左转走一百五十步有家云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只要三两银子一晚——”

　　其实宵禁也不错。天黑之后街上就没了行人，出去办事不必等到半夜。

　　我在客栈外面的墙上划了明教的紧急暗号，之后就一直坐在下面的大堂里面等。

　　听来的小道消息令我心情大好：皇帝自从在寿筵上受了惊吓，已经有十来天没上朝了。京城里议论纷纷，都说皇帝要废了太子元昭，另立三皇子元庆。当中隐情……我猜是和那个欧阳钧弄出来的女子幻影有关系。她管皇帝叫太子；还抱怨皇帝把她送给别人了。看样子她虽是个幻影，说的却是实话——皇帝一看到她就趴地上了，三皇子跳出来管她叫娘……若是把所有的故事都挖出来，简直可以用来编个话本说书去了。

　　所以街上的流言也是有道理的。没准皇帝给那幻影一吓，怕了，于是想封她儿子三皇子做太子，以平息她的怨气。而欧阳钧容妃他们明显是站在三皇子那边的，所以……

　　不要怪我多管闲事啊。谁让你们把欧阳锋牵扯进去了呢？

　　到兴州城的第四天晚上。黄昏时分，门上有人轻敲了一下。我拉开门，就看到已经换了一身黑衣服的冯蘅。她问：“我们去哪里？”我开门让她进来，“等。”

　　外面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黑。说老实话，我最近越来越讨厌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放个鱼钩下水，钓上来的是青鱼草鱼鲤鱼都不打紧，要是钓上条大鳄鱼来，可就要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想想还是坐在窗户旁边比较妥当，万一钓上来的是鳄鱼，跳窗跑路也方便些。

　　我把一张纸撕碎了，让冯蘅练着控制弹指的力道。到了她能将一张薄薄的碎纸直打出去一尺远时，有人敲门了。那声音很轻，听上去那敲门的人也是犹疑不决。我吐一口气，站起来去开门。门外一个身穿青衫头戴布巾的年轻人，身材颀长，面容俊朗。只是因为眉头紧皱，似乎在忧虑着什么，看上去比实际的年纪要老成许多。虽然身上是普通的书生打扮，却隐约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大步跨进门来，又“砰”地一声关了门。我越过他肩头扫了一眼，外面一片人影幢幢。仔细听听，头顶的瓦片也在轻响着。

　　我开始考虑我这一步冒险……是不是真的值得走。

　　年轻人站定，正对着我拱拱手：“小王李元昭。黄右使，久候了。”

　　我心下一惊，这小子了不得，居然猜到我会来？怀疑中笑着拱拱手：“黄药师见过太子殿下。”

　　李元昭居然也是眉头舒展，微笑说：“黄右使您医术天下闻名，若能得您相助，小王这次危急可有解了。”

　　冯蘅已经轻快地站了过来，黑色的裙角被微风带起。李元昭看着她，微一怔：“请问……”

　　咳咳，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我和冯蘅当然都不会觉得怎样，但是外人看来就有意思了……哼，我管他怎么想。

　　我说：“这是在下的劣徒——蘅儿，过来见过太子殿下。”

　　——难得我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说着就想笑了……咳咳，我怎么说也是做人长辈的了，不能失礼……

　　冯蘅听了皱起眉头来，嘟着嘴说：“做师父的管徒弟叫劣徒，岂不是在说他自己——教导无方？”

　　我两手背到身后板起脸咳嗽一声，却见李元昭嘴角一抽一抽的，想是忍笑忍得好辛苦。冯蘅还算听话，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小女冯蘅见过太子殿下。”倒是李元昭不知怎的脸就红了起来，许久才说：“冯姑娘，小王有礼了。”说完又问：“冯姑娘，敢问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我应该听过你说话的声音。”

　　冯蘅张嘴要说，我轻轻咳嗽一声：“我们这些山野草民怎么可能跟太子见过呢？让太子见笑了。”冯蘅瞪我一眼。李元昭微笑着不说话。

　　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是大家对什么东西心照不宣……

　　——客套这么几句就已经?グ胩炝恕Ｎ也幌不陡庑┤舜蚪坏溃刹皇瞧桨孜薰实摹?

　　客套也客套过了，李元昭推窗看看外面，回头说：“黄右使，虽然小王看过信之后就烧掉了，可一品堂耳目众多，恐怕已经有别人知道了你的行藏……如不嫌弃，还请先到我府上，咱们再叙不迟。”

　　现在想想……这举动确实冒险得很。下午明教在这里的分坛主方岳终于找来了。我让他找人在太子府门上用飞刀钉封信，就说我是黄药师，我知道一品堂那些人想干什么，请太子亲自来一趟。

　　万一这太子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那封信还落到别人手里了——不知道现在还要给人家追得多狼狈呢。但是我真等不得了……

　　我摆摆手：“不急。太子殿下，我只问你一句话，不知皇上如今圣体安康否？”

　　——欧阳锋极擅长而欧阳钧他们都不会的本领只有一样：下毒。如果说他们有什么事是非得欧阳锋来做不可的话，那一定是要他对某人下毒。这个某人……除了皇帝，不做第二人想。

　　李元昭脸色一变，眼边嘴角立刻都绷紧了，吞吞吐吐地说：“父皇他——太医们都——”

　　我明白了。看来流言是真的。

　　只是不知道那皇帝现在是给吓病的还是给毒病的，也许二者皆有……不过我得先看看再说。我打断李元昭：“是不大好罢？”

　　他点点头，警觉地看着四周，又说：“黄右使，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

　　我拱拱手：“叨扰了。”只见李元昭脸色微一缓，可又立刻皱起眉来。也不知道他整天这么心神不宁的，坐在这太子的位子上会不会有些心惊肉跳。

　　于是我们收拾东西跟着去了太子府。李元昭把冯蘅在客房安顿下，接着开门见山：“黄右使，可否现在就进宫一趟，给父皇诊诊脉？”

　　我说：“太子真是孝顺。上天必定会保佑陛下安康。”说着自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因为那时心里想的是：要不是现在你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恐怕你才是最想皇帝早点死翘翘的那个人吧，切。

　　李元昭举着个金光闪闪的牌子，领着我进宫去。出门的时候带了群侍卫，到了宫门口侍卫们都给拦下了，就剩我们两个跟着个小太监。每穿过一重院落都要往里面通报一次，然后换个太监接着往里面带。换到第三个我就不耐烦了，我说太子啊，你每次见你老爹都这么麻烦么？可怜哟……

　　等等，话说我现在连自己的老爹身在何方都不知道，有什么资格去笑人家可怜？

　　……

　　终于到了皇帝的寝宫外，却见一群侍卫太监在门外把守着，里面灯火通明。李元昭大步上前，在台阶下面咚地一声跪下，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大声说：“儿臣元昭求见。”

　　一个怀里抱着拂尘衣着华丽的太监走到他跟前，单手扶他起来：“容妃娘娘和三皇爷请了位神医来，正在给皇上请脉呢，太子先请回吧。”

　　——那把阴森森的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神医，神医，哼。恐怕是来要皇帝的命的吧？

　　李元昭站起来，沉声说：“陆公公，劳烦你通报一声，这位是有起死回生之术的神医——”呃，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啊……

　　“多个人出主意也是好的。”

　　那太监嘿嘿一笑，说：“容妃娘娘吩咐过，如果再有人带什么神医来，就说一声：在里面给皇上诊脉的是大理名医黄音谷，什么神医听了这个名字都该退避三舍了！”

　　我浑身一震。

　　那边李元昭咬着嘴唇不说话。我按捺不住，差点就喊了出来。

　　爹——

　　作者有话要说：说点题外话先……俺太激动鸟……话说去年俺给一本叫《禁色的蝴蝶》的书写了篇书评，今年它出内地版了，出版社突然有人找我，说是内地版的封底上摘录了俺的一段书评……上帝啊，那本书是研究俺滴偶像张国荣的，俺的评论上面还有几个俺仰望了n年的文化评论大神的评论……表笑俺没见过世面……这还是俺第一次有文字印在书上欸……望天……泪奔……表笑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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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回预告：老黄帅哥出场~

　　4.06修改

　　4.09改标题

　　第二十三章 父子重逢

　　容妃……竟然找了我爹爹来给皇帝看病。

　　先不说她是在哪找到我爹爹的，她和三皇子不是巴望着皇帝早死么？找了我爹爹来，除非皇帝老儿上吊抹脖子了，否则无论如何是死不掉的。

　　难道她找了个冒牌货来充数？——那岂不是要砸我老爹的招牌？！

　　我再也站不住，两脚一点就要往寝宫里面冲。里面那个要是真的，我就逮来问个清楚他究竟为什么要杀欧阳雨，是假的就直接挑断手筋脚筋扔荒山里去喂狼。

　　一双手按在了我肩上。回头一看，李元昭心事重重地摇头，压低声音：“黄右使，方才小王不报你的名字，就是不想容妃他们知道你在我这里……”

　　——不错，我现在一冲进去，肯定就和他们对个正着了。

　　我拉开他的手：“可是我爹……”

　　李元不解：“令尊大人？”

　　我急道：“他——”我指指那大太监，“他说的那个神医黄音谷，就是我爹。”

　　他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你……”

　　这个笨蛋啊，那家伙姓黄我姓黄他当然是我爹啦……不对，这样说来岂不是所有姓黄的人都可以自称是我爹……汗。

　　我看看里面，拉他到一边小声说：“其实我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爹。”

　　他一愣：“难道还会有假？”

　　“我已经好多年都没见过我爹了，我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现在他突然冒出来——”

　　他低头想了想，突然拍拍我的肩膀：“你等等——”说着回头去跟那陆太监说：“既然如此，我要见见那位神医，也好问问他父皇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不久李元昭出来，二话不说就回府去了。我正纳闷，他却把我带到书房，叫了个书童来铺纸磨墨——提笔就在纸上画了起来。原来欧阳钧夸他文武双全，竟然不是在瞎拍马屁。只见他走笔如飞，刷刷几下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李元昭把笔抛到一边，拎起那张纸：“我仔细瞧过，那位黄神医并没有易容——你看这可是——”

　　我接过来。画上的中年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颇有仙风道骨之相——可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父亲。我忍不住摇了摇头。李元昭盯着我看：“黄右使？”

　　我喃喃地说：“我爹爹……没那么老。”

　　——不对，我有多少年没见到他了？小时候的记忆到了现在又管什么用呢。眼睛突然有些热热的，我慌乱起来，把画还给他：“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不是——”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跟他命中相克吗？为什么他明明活得好好的，就是不肯见我？难道我根本就是他在路边捡来的？

　　李元昭把那画细细叠起来放到我手里，小声说：“其实……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令尊大人……你们长得很像。”

　　是么，怎么我从来都不觉得……

　　“有令尊大人在，我就放心多了。无论那些宵小之辈想做什么，都不能不顾忌些。”

　　是。要在老爹眼皮底下对人下毒……确实没什么成功的指望。

　　可是我现在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爹爹原来都呆在什么地方了？那容妃又是怎么找到他的？——顾亭之让丐帮弟子满天下地打听都没找到他，这容妃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还有，容妃究竟想让我爹到这里来干嘛？

　　——等等。欧阳钧也在这里。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就是让仇人以最痛苦的死法结束生命么……

　　我转向李元昭：“太子，在下有一事不明……请问，欧阳钧……和欧阳锋兄弟是如何到了西夏国，又是怎么进了一品堂的？”我捏紧拳头，心里像蒙了层纱。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这件事我也只是有所耳闻……本来我们以为他们兄弟两个在白驼山庄被灭门的时候就都过世了，谁知两年前容妃突然把他们找了回来在一品堂做事。当中的过程我就不清楚了。”

　　是这样……

　　等等。我抬头问：“太子您……当年怎么会知道白驼山庄被灭门的事情呢？”

　　李元昭叹了口气：“白驼山庄是西域第一大庄……它被灭门，怎么说都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了。何况，当时已经过世了的欧阳夫人，正是我的姑姑，永安公主。说起来，我们还是表兄弟呢！”

　　我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这件事……我从来都没有听他说起过。

　　咳咳，难道说……兴州城外的那所宅院，其实是欧阳锋的母亲……永安公主所有？

　　也难怪。他把母亲的居所叫做家，确实一点问题都没有……

　　咳咳，我居然会猜测他已经和某个女子成家了……我反省。

　　大概是我的反应太激烈了，李元昭看着我，一脸的茫然和不解。

　　“黄右使?”

　　我收拾精神，用力揉揉太阳穴：“多谢关照，我没事。”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去见老爹一面。无论如何得让他知道，容妃他们没安好心，还有欧阳家两个儿子正等着要他的命。我问李元昭：“太子，请问平时太医如果留宿宫中，会在何处歇息？”

　　李元昭看看外面，面色有些忧虑：“黄右使你想——”

　　我挥挥手：“我无论如何都得见爹爹一面，还请告知。”

　　他点点头，提笔又画了张图。

　　“翻过宫墙，顺着这条道进去，遇上侍卫的机会不多。还有——”他手中金光一闪，“带上这块金牌，以防万一。”

　　我接过，一股脑塞进怀里：“多谢成全。”

　　他摇摇头，微笑：“我只求父皇安康。”

　　——意思大概是说，“你最好想办法保我父皇的老命”。唉，为什么我老喜欢把这些人想得全都是一肚子坏水呢……没准人家真是孝顺也说不定。

　　这一次出门没有太子带路没有侍卫跟从，走起来也快了许多。抛个绳钩从宫墙上翻过去，直接跳上屋顶，顺着李元昭画的那条道一路飞奔。不多时就到了一处颇为简朴的院落，院门上挂着个铜锁。我从墙上翻过去，想着这把锁能锁住谁呢……

　　放眼望去，只见那院子里一篇漆黑，根本就不像有人在住着……没准爹爹已经睡下了，还是先看看再说。我翻过墙头，掠上屋顶，一间间地掀起瓦片来看爹爹住哪里。翻到第三间，突然听到下面一阵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我就地伏低。难道是爹爹才回来？这样也不错，本来半夜去吵醒他就不太好……

　　只听见院门上一阵响动，想是有人在开那铜锁。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只见那院门嘎吱嘎吱地开了，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青衫白袜的中年人。我眼睛一花，立刻就低了头，不敢再看。

　　下一刻想的，竟然是怎么赶紧逃走……

　　不行，人命关天，怎么着都得先把话说完。

　　我整个人都贴在瓦上了，就是提不起勇气来走出去。

　　不然就再等会儿吧。那几个小太监还在，说话也不方便。不妨等所有人都睡下了再说。一时想到了拖延时间的办法，我大感欣慰，粗喘了几口气。

　　然后我就听到那个闲缓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有个阴腻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问：“黄先生，怎么了？”

　　他……不至于发觉我藏在这里了吧？

　　“师兄？”是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只有两个字，我听在耳朵里却如五雷轰顶。

　　是容妃。

　　容妃管他叫师兄。

　　天啊，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我没听说过的？

　　我真想长双翅膀出来飞上天去。你们爱咋样就咋样吧，我不管了。

　　“师妹，天色也不早了，请你先回去歇息吧。”

　　我的脸一下子埋到屋顶瓦片的沟渠里。这声音……是他没错……

　　手里死死捏着一块瓦片，它的边缘把手指刮得生疼。于是我忍住了没立刻跳出去。

　　原来他们是同门。怪不得容妃一请他就到了，交情不错嘛，哈？

　　爹爹的师承据说是逍遥派传到大理的这一脉。他们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容妃和欧阳锋那一手冰片打人穴道，不就是百数年前灵鹫宫主天山童姥用以控制下面那些岛主洞主的生死符么？

　　——灵鹫宫的宫主，其实是逍遥派的后人。如此一来，就什么都清楚了。

　　容妃似乎还不肯回去，口气近乎撒娇：“师兄，就不能留我说说话么？”

　　这一下，我浑身的汗毛都竖直了。

　　我说大婶，您贵庚啊？这种口气的话连我徒弟都不屑说的，您就……咳咳……

　　“抱歉，我累了。”五个字轻轻吐出来。风高月朗，云淡风清。

　　老爹你这句说得太帅了……大婶你还不快滚……

　　容妃大婶终于磨磨蹭蹭走了，小太监们忙乎了一阵也走了。我静静趴着，还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后就听到了老爹的声音，很轻松，还有带着点戏谑：“屋顶的朋友，请下来喝杯热水罢。”

　　我左手撑一下，右手撑一下，终于不情愿地爬了起来。宋之问说“近乡情怯”，说的应该是“近亲情怯”吧？果然不是假的……现在这样子跳下去，都不知道跟老爹说什么好……

　　我跳下去，落在檐下，用力拍掉衣服沾上的灰土。老爹背着手站在门边，房间里刚刚点上的烛光从他身后照出来，给他整个人描了圈金黄色的轮廓。

　　他一直盯着我看。脸上波澜不惊，仿佛根本就没看到我；又像是已经被什么惊到了，一时间呆若木鸡。可惜我分辨不出来。

　　而我却不敢看他。这不公平。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说：“进来吧。”他说着径自走了进去，我一下子暴露在一片刺眼的火光里，眼睛被照得发疼。我跟上去，一声“爹”不知怎的就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来。他坐在桌边，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却又转到了别的地方。

　　这下终于把他看清楚了些。那是张陌生的脸孔，跟记忆中老爹的样子根本就不沾边——两边脸颊瘦下去，脸色也有些太过苍白……虽然看上去也不过是四十出头的年纪，可我记忆中的那个，毕竟是正当盛年风采绝伦的神医黄音谷……

　　我脱口而出：“你真的是——”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从窗外漆黑的某处，许久才收了回来：“你的嗓子好了？”

　　他的声音里面……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惊讶——他原来知道我哑了啊——

　　我居然没来得及冲上去拎住他衣领，问他既然知道我哑了为什么还不来给我治，只木然点点头：“嗯。好了没几天。”鼻子很酸，心很沉。

　　——想想还是不要问了。当年江湖上都传说我死掉了，也没见他从哪里冒出来……

　　话说这人真的是我爹？！

　　我郁闷，非常郁闷。

　　他叹了口气，说：“好了就好。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要小心些。生病了要吃药——身上银子够不够？”

　　我点头。很想找个缝钻进去。

　　在他眼皮底下哭鼻子这种事……还是不要干的好。

　　“现在住在哪里？”

　　“太子府上。他本来是想找我来给皇帝看病的。”

　　“原来如此。我受容妃之托而来，她是我同门师妹，我怎么说都要治好皇帝的，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明天就走吧。”

　　我“哦”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说话，过了许久他突然说：“你——”不知为什么突然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算了，还是赶紧把要说的都说了吧。拼命想个开头，勉强说了一句：“欧阳雨的两个儿子都在这里，给一品堂做事。我想容妃会找你来……多半和他们有关系。”说完就松了口气。话我带到了，接下来怎样就怎样吧——

　　他看向我，眼睛里有刹那的失神，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三更半夜地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实在看不出来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只得咬牙说：“你留神。”

　　他点头：“好。”

　　接下来呢？难道要我上去和他抱头痛哭？

　　——这也太……太那啥了。这个人，现在怎么看都是个陌生人。

　　“陌生人”的意思就是，他跟那些我在半道上遇到然后又匆匆分别的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当年我一路花天酒地浪荡到江南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竟然会和他变成陌生人的情形？

　　算了。

　　我二话不说，扭头出门。脚底踩上院子里清明的月光，浑身犹如瞬间浸进了冷水里。

　　“等等——”

　　我愣住。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才站住，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很淡，仿佛说的是和他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他说：“以后不要再找我。”

　　说着嘎吱一声，是身后的门缓缓推上的声音。

　　我飞身掠上屋顶，跑出去好远才想起来，我应该答应他一声以示礼貌。

　　他怎么就不干脆在什么地方死掉？那样我还有个人可以祭奠——

　　我被这个想法吓得停住了。

　　收拾起精神看看周围，才发觉身处的地方已经离皇宫很远，似乎是在兴州城的东边——太子府应该相反的方向上。

　　还回不回去呢？那个老家伙……根本就没有要我帮忙的意思……他究竟知不知道他现在有多危险？

　　等等，冯蘅还在太子府上。丢下她终究不妥当……还是先回去吧。在李元昭那里，多少能知道点皇宫里的动向。

　　我转身朝太子府的方向走去，一路垂头丧气。我这辈子还没这么沮丧过。

　　直接从屋顶跳下去，才发现自己房间里竟然是亮着的。奇怪，我走的时候不是已经把蜡烛吹了么？

　　推门进去，就看到李元昭端坐在桌边，似乎是专程来等我回来的。

　　我走过去：“太子殿下？”

　　他站起来，伸手指向我身后。我明白过来，回头关上门。他这才小声问：“黄右使，可见到令尊大人了？”

　　我点头，顺便把他的金牌还给他：“见到了，多谢太子成全。”想了想又说：“爹爹说了会尽心治皇上的病——他的医术比我高明了不知多少倍，请不用担心。”

　　——这么晚了还没睡，我猜他是想知道他老爹现在怎样了。

　　李元昭果然松了口气，只是脸上的忧郁之色仍不消退：“多谢。”

　　看来他是真的在担心皇帝老儿啊，也许我真的把人家想得太没心没肺了……

　　于是我忍不住又安慰了一句：“就凭太子您的这份孝心，老天爷会保佑皇上的。”说着就有些不痛快了。

　　他点点头：“多谢吉言……黄右使，你不是说已经很久没见过令尊大人了么？我还以为你们父子要多说会儿话呢，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更不痛快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就跟他说了：“我爹赶我回来的。他向来就讨厌我。”那口气又酸又冲，我自己听在耳朵里都觉得……过分了点。

　　李元昭颇为惊奇：“怎么会？我想也许令尊大人另有苦衷……为人父母的，谁不想一辈子都把儿女留在身边呢？”

　　我撇撇嘴：“敢问太子殿下为何这样肯定呢？”

　　李元昭微一笑：“黄右使，我们虽然相识不久，我却看得出来你为人率直，不愿作伪。你既然说令尊大人不愿见你，想必确实是心中所感的了……如不嫌弃，不如仔细说说令尊大人的事，我从旁观之，也许反而能比你看得清楚些——比如，你说你们多年未见，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年了呢？在令尊大人离开的那年，又发生了什么事？”

　　我仔细想了想，呵，已经足足十五年了啊……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

　　我喃喃地说：“欧阳雨……”

　　李元昭眼里一下子充满了疑惑。

　　我猛抬头，接下去：“正好就是欧阳雨死掉的那一年。”

　　李元昭还是不解：“这……有什么关系么？”

　　“因为当年欧阳雨被杀，白驼山庄被灭门——的事，传闻我爹爹也有份参加。”

　　李元昭低头沉思：“难道令尊是为了避祸才不见你的么？可是当年传出来的消息是说……欧阳家已经被杀绝，不可能再有后人出来报仇了。”

　　说到报仇啊……这次容妃会把我爹找来，肯定是欧阳钧的意思。话说我到现在都没想出来，欧阳钧究竟想怎么对付我爹呢。

　　我扯开话题：“太子，其实我爹为什么会不肯见我……我也不太想追究。现在我担心的是……这次容妃会找我爹来，也许和欧阳家兄弟有关，他们也许是想借机报仇。”

　　“嗯？难道他们想暗中对令尊不利？”

　　我沉吟不语。

　　李元昭急道：“这怎么了得？父皇的病还……我这就加派侍卫去保护令尊——”

　　“不对。欧阳钧报仇……和别人有些不同。别人不过是要一命还一命，可他要的是让仇人死得身败名裂，死得最痛苦……”

　　李元昭沉声说：“要让一个神医身败名裂，最好的办法莫过于……”

　　他的说话声被一阵钟声打断。那钟声从远处一下一下的传过来，让人莫名其妙地心惊胆战。我仔细听着，也分辨不出方向。

　　但是李元昭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非但脸色变了，整个人也一下子呆住。怔怔的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空余一个僵硬的躯壳，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又过了好久才想起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丧钟。

　　皇帝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别别扭扭的见面；局势再生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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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看终极东邪西毒了，在大银幕上才发现，那个，小锋的衣领开得好低低低低低………

　　4.06将原来的两章合为一章

　　第二十四章 再入皇宫（新章）

　　那钟声还在一下下地传来，持久不息。仿佛敲钟的人知道有人即使听到了那钟声，也不会相信皇帝已经死了似的，非要敲到每个人都接受现实不可。

　　李元昭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我走近了些，轻声叫：“太子殿下……”

　　他两手握成拳头，转身向我，喃喃地说：“父皇……父皇……一定是他们……他们勾结起来……容妃想扶三弟登基，欧阳兄弟想害你爹爹……一定是他们……”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让西夏皇帝这么重要的病人死在爹爹手里……确实足够毁掉他一辈子的医名了。接下来，他们还可以借西夏皇室的手杀掉爹爹……

　　实在是太恶毒了。

　　我扶住李元昭让他在椅子上坐下：“太子，节哀。”

　　他愣愣地说不出话，我自己也是头脑中一片空白。

　　欧阳锋，这些事你是知道的吧？你千方百计要把我留在那所宅院里，是为了背着我……么？你怎么可以……

　　李元昭的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了，我握住他的手，叫了几声：“太子，太子？”他一下子反抓住我的手死死地拽牢了，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挣扎着抓住一根稻草。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久久才有几声极低的呜咽传出来。我有些不知所措，又叫一声：“太子？”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有眼泪淌过的痕迹，一片亮亮的。我脱口而出：“你别慌，说不定这是他们放出来诓你的假消息呢？”

　　——容妃是皇帝的小老婆，李元庆是皇帝的儿子……把皇帝弄死了，那叫大逆不道。

　　外面又有人敲门，李元昭一下子就变了副样子，冷冷地说：“说。”有个人隔着门说：“太子爷，孝服备好了，要送过这里来么？”

　　李元昭答：“送来吧。杜统领呢？”

　　外面不作声。

　　李元昭脸上一下子就绷紧了，声音也高了几分：“老郑？”

　　我忍不住插嘴问：“那杜统领是你的亲卫？”他点点头。那老郑仿佛刚才出了一阵神，现在才回过神来似的，声音也有些抖了：“太子爷，陆公公带了宫里的侍卫来，说……这一路由他们护送，不准太子府的亲卫随同……陆公公说，请太子爷换好了衣服就随他进宫去。”

　　明摆着是在摆鸿门宴了。李元昭怔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我真想拎起他的衣领来揍他一顿——他这太子是怎么当的啊。这么容易就给人欺负到头上了，能活到现在还真是奇迹。我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若是只把你一个人带出京城去，我还是能办到的。”

　　他摇头：“如果我这时候逃掉，那谋反的罪名就坐实了。”

　　我奇怪：“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诬赖你谋反？”

　　他苦笑：“历来如此。我想要猜不到都难。”

　　宫廷，谋反……这些东西向来离我遥远的很。现在听在耳朵里，真有些像在听戏文。我问李元昭：“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容妃这群人本办事的本领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本来对老爹还挺放心的，现在不由得担心起来。我要不要……也去看看？

　　这时老郑突然叫了起来：“谁在那里？”

　　冯蘅的声音跟着在远处响了起来：“师父！师父你来里面么？”老郑叫道：“你——”这边李元昭已经打断了他：“让冯小姐进来吧！”

　　一阵脚步声过后，门开了。冯蘅站在那里，头发披散着，一件外袍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她一眼看到我，大吁了口气：“师父你在这里……大半夜的，敲钟的敲钟，跑路的跑路，出什么事了么？”

　　李元昭叹口气，郑重其事地说：“是我父皇……归天了。”

　　冯蘅看着他，眼里突然就变得亮晶晶的：“你节哀。”

　　我突然就有了主意：“太子，我随你进宫去……反正我也想知道我爹爹现在怎样了。只是……你有没有什么可靠的地方？我想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好歹让我徒弟避一避。”

　　李元昭立刻点头：“冯姑娘，在下有几处地方尚可住人，你若不嫌弃——”我打断他：“蘅儿，现在情势危急，我双拳难敌四手，你在身边恐怕照顾不周——”

　　她眼里亮晶晶的，我以为她会坚持要留下来，谁知她很干脆地点头：“不必多说，我明白。师父你要保重！”

　　说着转向老郑：“老郑，我要更衣。”

　　事不宜迟。我随即出门，朝天上发了枚用作信号的焰火。明教分坛的人知道我在这里，所以有一队人马守在附近随时听令，约好了一旦有事，就到太子府的一个边门上等候。

　　不久就看到西北角的天空也出现了一朵火花。我立刻回头说：“这就走吧。”

　　冯蘅咬着嘴唇，竟然落下两行泪来，抬脚就走。老郑带我们到了那个偏门上，我便叫来人护送冯蘅跟着太子府派的侍卫去。十几条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溶到夜色里，我便下了决心，随老郑回去，只说是李元昭身子不好，得有医生贴身跟着，好歹跟他进了宫。

　　只见那皇宫里面一片白影幢幢。我简直怀疑这宫里的人是不是早知道了皇帝要死，所以什么都准备好了……这也不是没道理的。

　　李元昭一路上都很安静，到了那哭声震天的寝殿外，他突然号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爬着进门去了。我听着一阵恍惚——他这是真的，还是在做戏？

　　只见那寝殿外面白晃晃地跪了一的人，大约是些低等的宫人官员什么的，哭声更如鬼哭狼嚎一般。我暗自冷笑一声，正要跟着李元昭上去，陆善伸出拂尘来拦住我：“你，呆在这里候命——”

　　我往里看一眼，只见那里面灯光昏暗，全然不是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灯火通明。呵，想不到一夜之内，竟然两次到了这地方。我摸摸身上，亏了从欧阳锋那里拿的些钱物都在身上带着。于是把陆善拉到寝殿之下的阴暗处，捏了最大那一锭银子出来，悄悄塞在他手里：“公公，在下久仰那位黄神医的大名，不是说他有起死回生之能的么？怎么好好的皇上就——”

　　陆善先是脸上一变，又像看门狗突然听到有动静那样警觉地看看周围，才把那银子塞到袖子里，咳嗽一声：“咳咳，这些江湖医生，哪个不是浪得虚名？我也好心劝你一句，要是没什么真本事，就到乡下哄哄那些山野村夫去……别为了几两银子，弄到人头不保！”

　　我两手顿时捏紧了。寝殿内外传来的男男女女的哭声，这时听着分外刺耳。我逼着自己沉住气，嘿嘿一声笑问：“请问……那黄神医……要如何处置？”说着又塞了锭银子，“他随身有几本医书，虽说是旁门左道，扔了也是可惜……公公您说值多少，就是多少。”

　　陆善冷笑一声：“费了这么些功夫混进来，原来是为这个……不是我不爱银子，只是——”他说着凑过来，压低声音：“那黄神医已经跑得没了踪影，一条汗毛都没留下，你叫我上哪给你找书去？”

　　我两脚一软，险些坐倒在地。

　　谢天谢地。

　　爹爹……一定已经走了。他这些年藏得这么隐秘，这些人要找到他，估计不容易。我吁口气：“多谢公公。”我这可是真心诚意的。

　　陆善点点头，看上去心情颇好：“你也别太失望。抓他的通缉令两日之内便可贴遍整个西夏，他插翅也难飞……抓了回来怎么都是保不住小命的，我倒可留意一二。”

　　我心一沉。医死皇帝，畏罪潜逃，全国通缉……怎么说，老爹这辈子的名声算是全毁了。

　　——从此，他可就不是什么神医了。他会变成一个浪的虚名的庸医。再也不会有人找他治病——不知道为什么，居然有一丝快意从心底升起来。

　　我怎么可以……

　　不对，我一定是知道了他没事，开心的。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父亲幸灾乐祸……

　　我急急地从钱袋中抓了几片金叶子出来塞给陆善：“这些，权当是定金。想要那几本医书的人可不少，您千万给我留着。”

　　——人家带了好消息给我，自然要好好谢谢。

　　这一下，他笑得眼睛都快不见了：“一定。一定”

　　我们站在外面说着话，又陆续有人大哭着进殿去，不外乎是皇帝的那些子女亲戚们，似乎还有几个大臣。那里面的人似乎是在比赛着谁的声音最响，谁哭喊得最悲惨。我心情一好，听在耳里又觉得荒谬起来。躺里面那个好歹是一国之君，就算长相确实对不起天天见他的那些人吧，死掉了没一个人是真心哭他的，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终于那片哭声响得能把屋顶掀起来，突然又像约好了似的，一下子止住了。有个老浊的声音说：“皇兄驾崩前，曾亲笔写下一份遗诏，现在就由本王宣读。众卿听旨——”

　　我在一片万岁声中竖起耳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元昭不学无术，结交匪类，图谋逆反，废为惑王，贬居青州。立三子元庆为国储，承袭帝位。钦此——”在一段拖得长长的尾音之后，又轻佻地说：“，太子殿下，惑王，接旨谢恩罢。”

　　他们果然给李元昭安了个谋反的罪名。我冷笑。我是该赞李元昭有先见之明呢，还是笑那些人毫无新意？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小黄的现场忽悠秀~

　　第二十五章 力撑太子（修）

　　那王爷把“先帝遗诏”读完了之后，寝殿中的一阵沉默虽短暂，却令人胆战心惊。陆善不知什么时候揣着他那雪白的拂尘躬身站到殿外的台阶下去了，看那姿势简直像是能把寝殿中头发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楚。我终于忍不住又上前几步，这时听到李元庆朗声说：“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我忍不住从鼻孔中哼笑了一声。人都没了还在喊万岁，真是……

　　“慢着！”

　　是李元昭。声音不大，却极有威严，听起来比李元庆要沉稳了许多。

　　——他果然不甘心就这样认输啊。

　　“二皇叔，父皇这些天一直昏迷不醒，敢问遗诏是何时所立？父皇重病，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又是谁为执笔，谁为用印？遗诏中说元昭不学无术，元昭自有自知之明；可是说元昭结交匪类，图谋逆反——敢问证据何在？这些，若皇叔不能说清楚，恕侄儿不能接这个旨！”

　　李元昭一番话掷地有声，寝殿中跟着便是一阵沉默。

　　我暗想着，恐怕容妃他们早有准备了，他答应了让出皇位来以后固然不能安生，可如果不答应，不知道……眼下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皇宫？

　　那读旨的王爷说：“今夜皇兄喝了一碗那黄庸医进的药，忽然醒转，于是呼唤左右与本王来立了这遗诏，述毕便驾崩了——当时在场的有严太师和左丞相可以作证，本王并无虚言。”跟着便有两个老头的声音齐声说：“惑王殿下，老臣可以作证！”

　　糟了。看来容妃竟已买通了朝野上下……李元昭还能怎么办？

　　只听他的声音中果然多了几分不忿：“那么，说元昭结交匪类图谋逆反的证据呢？元昭自问立身清正，忠君忠父，绝没有做过这种事！”

　　李元庆哼哼一笑：“皇兄，你和那魔教教主季康书信往来的时间不短了吧？小弟又听说，魔教的光明右使眼下就住在尊府上，可有此事？任谁都知道那魔教是因在宋国作乱不成，才将总坛撤到西域苦寒之地的，称他们为匪类，没有冤枉吧！”

　　我吃了一惊。李元昭居然……和季康有往来？亏了我在光明顶呆了两年，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李元昭立刻反驳：“三弟，我要的是证据。若任你这样凭空捏造便要治我的罪，你说我和哪国皇帝勾结不成？”

　　“皇叔请看——皇兄在这封信上说，眼下情况危急，请季教主派人过来帮忙……他自己手里有府中的亲卫，为什么还要找江湖帮派调动人手？这不是谋逆是什么？”

　　——哗，怪不得这小子一叫就到，还说久候了，且对我一点怀疑都没有，原来他早就向明教求助了啊。他求助的信落到了李元庆手里，我却阴差阳错地站到了他那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冥冥中自有天意？

　　完了，这下李元昭要坏事。我现在是不是该立刻跑路呢……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我望了陆善一眼，只见他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来。看来……容妃他们已经是势在必得。

　　我突然有些奇怪。那三皇子明明不是容妃所生——他在寿筵上叫了欧阳钧和那个假扮欧阳锋的人造出的女子幻像做娘，为什么容妃要这样帮他呢？容妃欧阳钧等等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就是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那王爷的一声冷笑打破了沉默：“元昭，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被他那声冷笑激得浑身不舒服。就在那一刹那，我做出了决定。

　　无论如何，是里面这些人用卑劣的手段害爹爹身败名裂。

　　——而如果我能助李元昭登位，取消通缉，还爹爹一个清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我大步朝寝殿走去，陆善回过神来，伸手拦住我。我手搭上他的手腕，早已蓄足的内力瞬间爆发出来。他似乎没什么防备，手臂被弹开了，人也猛地退后了几步。原本在殿门外站成一排的侍卫涌了过来挤在跟前，几个人一起大叫“有刺客——”

　　我在台阶上一点，飞身而起，踩着其中一个的肩膀跃到殿门前，顺势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殿门。我在“砰”的一声巨响中落在地上，抬头便迎上了殿中那些人惊恐或惊异的眼光。

　　我扫了一眼，只见那里面的人都朝着一挂珠帘跪着。站在最里面那人脸上惊诧的神色慢慢褪去，换了惊怒的神情问我：“你是何人？”说着大喊一声：“来人！有刺客！”

　　——是刚才那王爷的声音。

　　看上去是个白白嫩嫩的中年人，身材比他老兄瘦一些，嘴上两撇胡子修得还算整齐，所以倒不至于那么不堪入目。只是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会令人联想到某种小而贼的动物……他那声“来人”一叫出来，身后便有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靠近，和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身后的殿门一定已经给利刃堵住了。这里已经没有回头路。

　　我拱手问好：“明教光明右使黄药师见过各位！”说着终于从一团白晃晃的人影中把李元昭找了出来。想不到他都有把柄都给人家死死捏住了，居然还这么沉得住气，脸上没有半点慌乱。他看我一眼，冷冷地问：“你怎么还不走？”说着扫了一眼我身后：“他是我府里的医生，不是刺客。都让开吧。”

　　我真想上去揍他一顿——老兄，别装傻行不？要不是你这条小命好歹还有点用处，我用得着在这里挡刀挡剑？

　　我瞧瞧那王爷手里捏的一张小而透明的纸片——啧啧，这不是专用来飞鸽传书的纸笺么？还真像那么回事。我走过去：“王爷，请问这封所谓的密信，可否借给在下一观？”那王爷眉毛一竖：“你——”

　　我退后几步吹声口哨，扬了扬那张纸：“很普通的一封信嘛，你们居然把它当宝贝——”嘿嘿，想不到当年混迹江南时，从妙手空空那里学来的一手居然派上了用场……

　　那王爷愣了愣，却见有个人影冲我扑了过来。那王爷大喊：“来啊，把这人拿下！”同时李元昭喊着：“住手！”身后一阵响动，我连走两步躲开扑过来的人影，这才看清了那人竟是李元庆！

　　我迅速地把那信笺捏成一团举起：“你们是不是想抢回去一团碎纸屑？”李元庆顿时住了手，冷冷说：“黄药师，我已经饶你不死，你别得寸进尺！”

　　——嘿，这么紧张，看来这张纸对他们来说真得很重要啊。也是——他们好歹还是要面子的，要把太子扳下去，什么证据都没有也说不过去。

　　我说：“我黄药师天不怕地不怕，就是阎王爷来了也奈何我不得。那时我任你鞭挞，不过是因为我正好皮痒，想找人给我挠挠。你说你饶我的命……哼，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李元庆两眼放大：“你——”

　　——看来已经被我激得火大了。很好。一个人生气的时候，是想不了太多东西的。

　　我挤出一个笑脸来：“三皇子，话别说得太死……你说太子和光明顶勾结，证据就是这封信对吧……”

　　我把那纸笺摊开放在手心迅速扫了一眼，又合拢手掌，笑着念道：“季教主，情势危急，请速遣使——我说你们真的是兄弟两个么？你就凭这么十一个蚊子般大的字要把亲生哥哥贬到不毛之地去？”

　　李元庆咬着嘴唇要扑过来，我立刻把手收到身后：“你说就凭这封信可以判定太子要谋逆，我想这当中一定有所误会。大家听我解释了这封信的意思就会明白了。”

　　李元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边：“不错，这当中确实有误会——”说着怒喝一声：“你们都先出去！”那些侍卫立刻就收脚退后了。

　　我咳嗽一声，说：“先说这个‘遣使’的‘使’吧，说的就是光明右使我，明白吗？太子要找的人是我。”

　　李元庆哼一声：“那又如何？你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他叫那魔教教主派你来，自然是为了要你帮他谋划逆反之事了。”

　　我打断他：“这就奇了……他是堂堂一国储君，皇上归天之后自然就轮到他了，哪用得着逆反？”

　　“因为父皇生病之后，已经改变主意了，要把皇位传给我！他心有不甘，又无法改变父皇的心意，自然是非谋逆不可了！”

　　我摇头：“你搞错了……你们全都搞错了……”我说着朝李元昭挤挤眼睛——既然老兄你这么会做戏，好歹配合配合。只见他嘴角一勾，看向别的地方，没有反对的神色。

　　我于是放心地说下去：“说回这封信——三皇子你说太子找我来，是为了帮助谋划逆反，实在大错特错。他找我，是为了让我来给皇上看病！今夜皇上尚在时，太子殿下便曾带我到宫中来，只可惜那时黄音谷已经在给皇上诊脉，故被挡在了外面。这件事，可以请外面那位陆公公作证！”

　　寝殿中顿时一片寂静，连烛火轻微的爆炸声都能听得很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唉，还是觉得谎报奸情很kuso......于是改了，蹲地任殴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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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回预告：小黄继续撑太子

　　第二十六章 功败垂成（修）

　　李元昭确实是找我来给皇帝看病的，我这算不上说谎。我说完了，他便点点头：“不错……黄右使年未弱冠时，医术已名满江湖——各位可以随便去找几个武林人士来问问。我实在是因为太医们对父皇的病情都已经束手无策，才会想到要请黄右使来诊治的。”

　　那瑞王哼一声：“元昭，你又是如何识得这位黄……右使的？”

　　“这件事……说来话就长了。话说两年前太子偶感不适，不巧太医用的针药皆不得法，久病不愈。那时我碰巧在此，于是在太子府中住了半月，为太子调理身子，由此结识了。”

　　今晚李元昭握着我的手时，我能从他的脉搏中知道他身体有些虚弱，可是他贵为太子，断不会缺医少药……那只能是因为他过去曾病重，落下病根了。

　　李元昭立刻接上：“确是如此。我便是这样才见识了黄右使的高深医术，皇叔，两位大人，这并无不妥吧。”

　　那些人愣住了不说话。

　　很好。我趁胜追击：“各位，方才我在殿外时，曾听到有人说皇上是喝了那庸医的一碗药之后，忽然醒转，才召唤左右来立下遗诏的，可是这样？”

　　李元庆瞪着我，冷冷地说：“不错。”

　　“而现在太子又对这份遗诏心存疑虑，不知它究竟是不是皇上真正所想……其实这件事情很好办，只要把那煎药的罐子拿来给在下瞧瞧，在下当能立刻分辨皇上在立这遗诏时，神志是否清楚！”

　　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地说：“皇上喝剩的药已经连汤带渣子全都倒了，所用碗罐也都已经用开水浇洗过。你就是想看，也找不出一滴来了。”

　　是容妃啊。她还真是沉得住气，这么半天都没出声。

　　我笑笑，说：“这位娘娘，皇宫里平时呈给皇上用的食物茶水，都是有专人先行试吃试饮的吧？那么请把那个人叫来，在下也是有法子的。”

　　“不用找了。那药是我先喝过，才呈给皇上的。”她说着扫了瑞王和那两个老臣一眼，他们居然齐齐地都低了头。“现在离喝药也已经过去了有两三个时辰了，恐怕……”

　　我笑笑：“不怕。我想，应该还有一个地方，那里面的药汤还是好好的。而且，取出来也不会很麻烦——”

　　李元昭跟在水里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急问：“哪里？”

　　我指指寝殿最里面那张金帐低垂的龙床：“就是皇帝陛下的肚子里！”

　　这一下，容妃、李元庆、瑞王和那两个老臣一同叫起来：“放肆！”

　　我摊手：“各位，要知道在这位娘娘统领的一品堂中，可是有一位擅用药物和幻术摄人心神的高手，他完全可以让一个人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作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来。就算是王爷您和两位大人亲耳听到皇帝陛下的遗言，那也不一定就是皇上本人的意思。所以在下以为，太子殿下的怀疑是有道理的。这件事关系到西夏国运，还请不要轻下判断。”

　　容妃怒道：“你究竟想怎样？”

　　我伸个懒腰：“很简单，验尸。倘若各位信不过在下，可以去找个老仵作来动手，在下只要看看皇上腹中的药就可以了。”

　　李元昭大概是没信心了，小声叫了声：“黄右使——”

　　我摆手打断他：“如果各位嫌麻烦，我自己动手也是无所谓的……”我说着把随身的针药包拿出来，掏出一把薄薄的小刀放在手里把玩。

　　说老实话要我去剖那老皇帝的肚子——我自己都没把握是不是能找出什么来。但是现在这些人拿着那遗诏步步紧逼，李元昭又没办法证明那遗诏是他们伪造的，要推翻它，就只能想办法证明它是皇帝在神志不清的时候立的了。

　　我拿着小刀上前一步，在容妃跟前晃了晃：“娘娘，想好了没？”

　　她猛然抬头：“王爷，二位大人，你们三位都是皇上最亲近最信赖的臣子，方才皇上立下遗诏时，是三位在龙床边亲眼见证的。我问你们，你们是否觉得皇上的言谈神情与往日有所不同呢？皇上又是否有心神被药物控制的征兆？”

　　我哼一笑：“恕我直言，就凭他们是看不出来的。别说他们，就是娘娘您见了，也不见得能看出来有什么不同。”

　　她站过来，挡在我身前：“你千方百计地要动皇上的遗体，究竟有何居心？”

　　我挺胸站直了：“还太子殿下一个公道！”

　　她显然是有些着急了，咬着嘴唇望向那瑞王那边。我不等她说话，抢先问：“娘娘您百般阻挠在下查探真相，又是有何居心？”

　　我暗暗着急起来。这样两边打口水仗是没有用的，这里无论如何都是容妃的地盘，拖下去没好处……想着就不由得纳闷，欧阳钧和欧阳锋那两兄弟跑到哪去了呢，这么重要的时候，居然不见了他们两个……

　　李元昭这时倒出来扮好人来了：“我想娘娘也是为着爱护父皇，不想让父皇被打扰……”我正想瞪他一眼，他就立刻转了口风：“只是，我以为对父皇最大的不敬乃是违背他老人家的意愿擅自伪造遗诏，乃至于控制他老人家的心神，任意妄为！我想三位也不愿意看到他老人家真正的遗愿被篡改罢！”

　　容妃在那边似乎无话可说了，我走过去：“娘娘，还请您吩咐一声，让无关的人先离开罢。皇上的身子，自然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

　　她终于结束了沉默：“住口！本宫什么时候答应让你动皇上了？来人——”

　　终于要动手了么。我冷笑一声，打断她：“看来有件事我不说是不行了。各位都不知道吧，其实那个害死皇上的所谓庸医是容妃找来的，现在皇上驾崩，他人却不见了，敢问这皇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果没有宫里的人相助他如何能逃脱？”

　　我说着转向容妃：“恐怕，这人是你专程找来给皇上下药的吧？我劝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洗刷这弑君的罪名吧！”

　　瑞王和那三个老头齐齐把脑袋转向了容妃。她面上一阵煞白，驳回来：“一派胡言！”瑞王嘿嘿一笑：“容妃，这庸医果真是你找来的？”

　　容妃看看周围的人，咬着嘴唇不说话。我已经停不下来，从鼻孔哼一声说：“还有那么一件事，可以知道容妃娘娘和这件事决脱不了关系……那庸医，其实是容妃的同门师兄。今夜里那庸医给皇帝诊过脉之后，她还亲自送那庸医回居所去了，这件事伺候那庸医的太监可以作证……容妃，你大半夜的跑到一个男人住的地方去干什么？”

　　寝殿中一阵寂静。我曾听说，要攻击一个女人，最好直接攻击她的名誉——因为这种事极少有人能说清楚。现在看看那三个大臣和瑞王的表情……果然不错。

　　容妃突然冷笑一声，望向李元昭：“元昭，我要取你的小命易如反掌，之所以费心思布置下这些，不过是因为庆儿苦苦哀求我留你一条小命——”

　　李元昭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望向李元庆，眼神里竟满是哀伤。

　　容妃拍拍手，吼了一声：“都给我滚！”她虽然没说要谁滚，可是这殿里殿外的男女一下子都猛然磕头，潮水一般退散了。不只是殿里，就连那寝殿外的空地上都不见了人影。只剩下了一班侍卫，虎视眈眈地盯着瑞王他们，还有我。

　　我叹了口气，这几人到了这时候还不知道逃命，都不知道算是忠还是笨。

　　只见瑞王哼哼一笑：“容妃娘娘，请问，这位黄……说的是不是真的？”

　　容妃眼神如刀从我脸上割过，冷冷地说：“真的，假的，都不要紧。”说着挥了挥手。

　　原本就堵在门口的那些侍卫便如恶虎般扑了进来，反射着灯光的利刃瞬间架在了瑞王和那三个大臣的脖子上。他们惊恐万状，然而一动都不敢动，嘴里咯咯地响着，不久便异口同声地说：“容妃娘娘饶命！”

　　呵，现在的表现就比刚才聪明多了。可惜啊，换了是我也不会再留他们在世上了……

　　我闭上眼睛。几声怪异的响声和几声闷哼过后，便有一股新鲜的血腥味飘到跟前。我从来都没有发觉，鲜血的味道原来如此难闻，令人作呕。

　　那些侍卫手脚很快，等我再转身，地上便只剩下了一滩血。

　　容妃看着那滩血，脸上的表情满意十足。她拍拍手，站到我对面：“黄右使，久仰了。”

　　——从门缝吹进来的风吹起她身上的重重孝衣，她步态妙曼，身上居然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姿。刚才那个哀怨的新寡妇，瞬间变成了一个冷艳孤傲的江湖女客。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既然是武侠小说，还是打一场吧~

　　第二十七章 秋风折梅

　　整个寝殿中只剩下四个人。容妃，李元昭，李元庆，还有我。

　　——不对，应该是五个人。皇帝老儿，我不是故意要漏掉你的，实在是因为你没了声息，太没有存在感了。

　　容妃笑盈盈地瞪着我，李元昭和李元庆定定地对望，两个人的眼神只能用“波涛汹涌”来形容……非常的不对劲。刚才容妃还说是因为李元庆苦苦求她，她才决定不杀李元昭的。李元庆这小子怎么搞的，既想抢皇位又不想背杀兄的骂名……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我看看李元庆，猛然想到——除非，他抢皇位不是为了做皇帝，而是为了……

　　李元昭。

　　我暗自叹息。情之一字，果然可以令人疯，也可以令人狂……

　　这么说，只要打发了容妃，那么一切都好说。我朝她拱拱手，就算是打过招呼了。脑子迅速转起来——这里是皇宫里面，容妃身上可能有兵器，也可能没有兵器……李元庆是会武功的，从李元昭的身形步伐来看，也是练过的。现在我们两个身在陷阱里，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容妃眼睛盯着我，慢慢后退到皇帝那张死气沉沉的龙床边，伸手往枕边摸了摸。我头皮一紧：莫非有什么机关暗器？

　　我纵身跳起来，把李元昭扑到在墙角里。老兄你千万要保重，我还指着你给我老爹洗刷清白哪……爬起来一看，李元庆竟然也死死地拽着李元昭另一边的胳膊。

　　这……情势逆转，李元庆站到我们这边来了？

　　只见容妃提着把珠光宝气的短剑站到火光里，表情哭笑不得：“你们在干什么？”

　　她刚才是为了去摸这把短剑出来？

　　这回轮到我哭笑不得。

　　我清清嗓子：“咳咳，听说皇宫里稀奇古怪的东西多的是，谁知道你不是去开什么机关暗器？”

　　容妃冷笑：“杀鸡焉用牛刀？”说着拔出短剑，横举在身前。

　　唉，结果还是要动手啊。我微笑说：“少爷我向来怜香惜玉，这好习惯还是在的。你就算老了点，好歹也还是个女人。我不跟女人打架。”

　　她眼睛一瞪，嘴角一垂，手里的剑就朝我疾刺过来。我蹬地跳起，正想闪避，突然腰间一紧，被人整个抱着往边上甩。我顿时失力，谁知那人立刻就松了手，我胸口一疼，鼻尖碰地——整个人四肢贴地趴在地上。亏了这寝殿中铺了厚厚的地毯，我才没摔个口啃泥。

　　我在地上跌实了，立刻撑着两手跳起来翻到一边。李元昭啊李元昭，少爷我要是连这么一剑都躲不过，还拿什么本事来罩你……

　　这下看清楚了，身边站着的人不是李元昭，而是李元庆。

　　我心中大喜——莫非是他们那边分赃不均开始闹内讧了？只见李元庆疾步走到容妃身边，小声说：“姨母，等等！”

　　哦……怪不得容妃拿他当宝贝似的，原来是自家外甥啊。这下我什么都明白了。别人的儿子当了皇帝她没准被扔到哪个冷宫里冻着呢，若是自家的外甥呢……碰巧这李元庆的娘看样子已经死了，她没准还能当太后呢。

　　容妃拿短剑的手被李元庆拦下了，脸上一阵惊疑。李元庆转身向李元昭：“他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咱们总不好恩将仇报。哥，我也不想和你动手，只要你愿意让出皇位，咱们就还是好兄弟。如何？”

　　他说得颇为诚恳，我扑嗤一声笑出来，只听那边容妃居然也笑得挺开心。

　　这李元庆还真是……

　　只见李元昭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叹口气：“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究竟为什么想当皇帝？”

　　李元庆一愣，继而大怒：“哼，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你生下来就是太子，你当皇帝是天经地义，别人想一想都是大逆不道？古人都知道王侯将相宁有种，我就不信这皇位只你坐得！”

　　李元昭走过去，两手搭在他肩上：“庆儿，你难道就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她——”李元昭的手指对住容妃，“她挑唆你的？她许你什么了？”

　　李元庆跟被针扎了似的猛推开他：“从前？你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子的么？别说笑话啦，你自从封了太子，便一心一意想着那皇位；你娶了太子妃，就守着你的太子妃；你太子妃死了，你就——”他的眼光朝我射过来又瞪回去，怒喝：“你什么时候有留意过我？如果我不动手抢这个皇位，恐怕你都要不认得我了吧？”

　　——他的口气愤中有悲，渐渐地就只剩下了悲。这家伙，千算万算，竟然只是为了李元昭能多看他一眼么。

　　容妃走到李元庆身后，柔声说：“庆儿别怕。元昭今天是走不出咱们的手掌心的……这样也不错，当初你以为把他贬到边陲去呆上几年再接他回来，他便会对你感激不尽……你现在看看他，满心想的都是皇位皇位，哪有替你想过了？哼，那还不如直接把他关到铁笼子里，还省了你几年的挂念呢！”

　　我心里不由得一紧。这孩子，着实可怜……

　　李元庆猛地抬头，咬牙切齿：“这是你自找的，别怪我狠心！”

　　——糟了，他要怎样？

　　我已经来不及去想他会想干什么了。容妃手中的短剑不知怎的就到了他手里，跟着又朝我飞了过来。只听到李元昭大喊一声“住手”，剑光如电在身前闪过。我转身避到一边，瞬间攻了三掌。

　　李元庆一剑落空，也不收剑，却直接斜砍了下来。我胳膊上一阵凉，想是袖子被划破了。趁他没有收手，抬脚斜着朝他的手腕往上踢——我一踢而中，只听到一声闷哼，我窃喜，却又看到那短剑朝门面直劈了下来。我连忙退后，却终于没避得开，衣服的前襟被拉了个大口子。他再攻过来劈头乱砍，招招都直攻要害，顿时把我的衣裳都划得七零八落。

　　我诧异着，这家伙的武功还不至于能把我逼成这样——闪避中凝神细听，果然听到了一丝细细的声音，仿佛是在指点他的招数……

　　这倒好办。我立时冷笑一声，大声说：“破小孩儿，别乱玩大人的兵器，割到手你会哇哇大哭的……打架有什么好玩呢，不如我们来吟诗作对——今夜月朗风清……孤星隐隐烟水遥，仙台有客醉今朝；桃花影落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哈哈哈……”

　　我嘴里胡掐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手上也没闲着。“落英神剑掌”的要命招数连连打了出去。剑光与掌风起落飞舞，烛光人影明灭闪烁，整个寝殿里的气氛顿时诡异非常。我全力对付李元庆急急攻过来的剑招，终于把他逼到一个角落里，随之一脚踢在他的腰上。他哼一声退后，踩上旁边的一只椅子跃到半空，又一剑猛劈下来。我闪到一边，他的身子从旁飞过，我顺势在他肩上打了一掌。

　　李元庆的身子横飞了出去，短剑也从他手里飞了出来。我扑过去抄在手里，翻身落在他身边，短剑一掷插在他颈旁的地上。他挣扎着要起来，我立刻出手点住了他的穴道。

　　小孩儿啊，都说了不要乱玩兵器了……

　　抬起头来，只见寝殿另一边两个人影乱舞着，李元昭和容妃也缠斗在一起。容妃的武功显然比李元庆高明了不知几倍，比李元昭也厉害了许多。只见李元昭被她逼得左支右绌，亏了他们都空着手，情势才没有太过凶险。李元庆躺在地上，两眼直盯着他们，嘴里喊着：“姨母……不要……不要……不要伤他……”

　　我拍拍他的脸颊：“乖，有我在，你宝贝哥哥伤不了的。”说着拔起短剑，飞身过去斜攻容妃。容妃的掌法极古怪，出手时有时像是掌法，有时却像是擒拿手——在掌法和擒拿手中，却又融进了刀法剑法枪法鞭法等等招式。李元昭的剑法也不算弱了，却给她打得连连后退，这才想起来刚才李元庆使的应该就是这门功夫，只是因为修为尚浅，还需容妃从旁指点。

　　我一边走过去，一边想着这功夫是哪门哪派的功夫，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这是……

　　——天山折梅手！

　　好家伙，想不到她竟然会这么上乘的功夫……真得好好切磋了。我大叫：“太子请退下！”想想手里的剑太短，无名剑使不上，索性一下子就捏了“秋风”的剑决。李元昭力攻了一掌闪到一边，我立刻插空直击过去。

　　只听到李元昭一声闷哼，身子飞了出去倒在墙角，嘴角有血流出来。那边李元庆大喊“哥——哥——姨母，不要伤他——”

　　看来是容妃识破了他那一招虚招，借机打伤了他。这个女人真是……太狡猾了。

　　我不得不小心，打出去的每一招都贯注全部的精神。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还在打= =|||

　　第二十八章 匡扶正位

　　容妃一愣，微笑：“很好！”跟着攻过来的几掌看似清平婉转，却又处处隐藏杀机。我不敢怠慢，一招招认真地跟她打。她手上不停，嘴里笑说：“我听说你曾在昆仑派使出这套剑法，可惜那天我去晚了，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冷笑：“你的天山折梅手也不错。”

　　她脸色一变：“你怎么会知道——”我不答，剑剑抢攻。这是我在爹爹的书堆里见过的啊，可惜家里书太多，那时我又专攻医术，没来得及细看。

　　我心一动，抽个空当说：“这不就是逍遥派的武功嘛……你那个师兄武功如何？与我相比又如何？”

　　容妃冷笑：“小子，年少轻狂是可以的，就是不要不知好歹……你确实有两手，可要赶上我师兄，再练个二十年吧！”

　　呵，是么。

　　突然听到头顶一阵响动，殿后的窗户嘎吱一声开了，跳进来一个白色的人影。

　　老兄，我实在抽不出空来看你的长相，识相的就自己报上大名来……只见那人影一落地，便立刻有一泓清亮的剑光朝我飞来。

　　那时我突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美人如玉剑如虹。

　　这句话是最近两年才在江湖上传开的，说的是流烟楼那个冷艳的少年楼主。

　　姬虹，别来无恙乎？

　　姬虹手中的剑朝我飞了过来，又顿在半空。

　　我本来是要去挡他的剑的，这一下就变成了直刺他的身体。突然剑锋一偏，有一大片白布斜飞过来缠在了短剑上，又被剑割裂了，飘然落下。容妃一掌挥过来，急叫：“虹儿你干什么？”

　　姬虹收剑，退后。怔怔地喊了一声：“公子？”完了又喊：“姑姑快住手——他——他是——！”

　　我听在耳里，手上一滞。容妃不答话，我冷笑：“这位少侠你恐怕认错人了，在下认识的人中，并无你这样的人材。”

　　——或者说，你在我身边时，还不是这般人材。做我的书僮，真的埋没你了。

　　真想不到，这容妃竟然是姬虹的姑姑，如此说来，她也是姑苏慕容氏的人了。难怪她会如此费尽心思地要帮助李元庆登位。只怕她这计划完成后的下一步，就是举大军南下，恢复大燕国了吧……

　　我和容妃仍在打个不停，手上的招式也越出越快。容妃像是压根就没听到他说的话，只问：“人呢？找到没？”

　　——她叫姬虹出去帮她找人？什么人？

　　姬虹叹口气，摇头：“整个兴州城都找遍了……侄儿猜……他已经出城了。”

　　容妃脸色一缓，居然是有些放心了的意思。她腾只手出来扔了块金牌给姬虹：“去找欧阳钧，封城。里面的不准出去，外面的不准进来。”姬虹接过，又看看我。容妃急了：“去啊！”

　　我松口气，她现在才想到要封城啊……不要说我老爹，估计冯蘅他们应该早就走远了。

　　只见姬虹站在那里不动：“姑姑，欧阳钧不见了。”

　　容妃一下子愣住了。

　　我也有些诧异，怪不得整晚都没有看到他。糟了，他一定是追老爹去了——

　　容妃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不见就不见罢——你直接到城门上去——”

　　姬虹摇头，凑上去小声说了句什么话，我只听到：“皇宫外面……城里……明教弟子……太子……”

　　容妃看着我，那眼神足可以把我生吞活剥：“黄药师！你——”

　　怎么了？我可是单枪匹马来助太子的，外面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但是瞧这光景，明教应该是另外有人来了。想不到李元昭和季康真的有往来……

　　突然身后有人叫了一声：“都给我住手罢！”

　　李元昭……

　　趁空往那边瞥了一眼——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去了，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不足两寸长的小刀，刀锋就抵在李元庆的脖子上。

　　我松口气。这太子还不算太……没用。

　　容妃愣住，大叫一声：“虹儿快走！”说着一掌全力朝我攻过来。我退后接住，只听到李元昭大叫：“住手！”身边剑光一晃，竟是姬虹的剑朝容妃刺了过去。她怒喝：“反了！还不快走！姑奶奶没空给你收尸！”

　　姬虹突然退几步，单膝跪地：“侄儿领命。求姑姑勿伤黄公子性命！”说完头也不回，跳窗走了。

　　容妃似乎气急，折梅手使出来渐渐不成章法了：“你们这帮混小子，一个要这个一个要那个，姑奶奶我照顾得过来么？”那边李元昭冷冷地说：“容妃，住手罢！”我说：“不如这样，我喊一二三，我们一起住手——你也不想你那宝贝外甥出事吧？”

　　容妃急攻过来，冷笑：“你先问元昭是不是真的下得了这个手！”

　　李元昭哼一声说：“你们都能下得了手弑父杀夫，我杀个兄弟又有何妨！”

　　只见容妃的眼神居然往那珠帘后面探视过去，显然是心虚了。我趁着这个空当，反手一记“长虹贯日”，直取她的咽喉。她还手慢了一分，收将不住，险些就自己撞到剑尖上。我顺势轻轻一刺，刺破了她一点肌肤，跟着便有血沿着她雪白的颈项流下来。

　　我说：“容妃娘娘，承让。”

　　她终于收了手，冷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说着突然微一后仰，又用手抓住了剑尖，往回一拉往脖子上抹。我大惊，立刻运力收回手里的剑。只听容妃叫一声：“喝！”突然身子就斜着从窗户飞出去了！

　　我提剑上前要去追，李元昭叫了声：“别追了，让她走吧。”我不解，回头看他，只见他把李元庆抱在怀里，笑说：“如果我杀了你姨母，你一定会恨我吧？”李元庆怒目圆瞪，不说话。李元昭把他扶了起来，拦在身前，慢慢地挪到大殿门口。他似乎是想开门出去，突然又站住了，回头在寝殿中扫视着。我眼尖，指指那滩血泊旁边：“太子——”

　　那道黄色的遗诏，已经红了半截。李元昭点点头，小声说：“劳烦你，烧了它。”我到桌边去取了盏油灯过来，把灯里的油都倒在上面，然后把仍在烧着的灯芯也扔了上去。火焰瞬间跳起来半个人高，我退后几步，和李元昭并排站在一起。直到那遗诏在石板地上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他才拍了拍李元庆：“乖庆儿，我看你还拿什么来为难你哥哥。”

　　李元庆紧闭嘴唇，就是不说话。

　　李元昭笑一声：“你说说看，你是想去青州呆上几年呢，还是乖乖留在哥哥身边？”

　　李元庆还是不理他。

　　我暗自叹气。看来李元昭还是不明白他的心思。倘若只是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他又何苦这样辛苦地布置一切？

　　李元庆真正想要的，应该是在喜欢的人面前，争一点点尊严吧……偏偏他现在是如此的狼狈不堪。

　　我突然有些鼻酸。心里突然生出来一股冲动，想要上去解开李元庆的穴道，放他离开。

　　但是李元昭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我抬眼就看到寝殿对面的飞檐翘角之上，有一片微茫的天光亮起。我几乎要怀疑，那几朵淡红的云是这殿中的血染的。

　　我看着守在外面的侍卫哗啦啦地跪成一片山呼万岁，不由得叹口气。这一夜长得像已经过了一生一世。

　　有侍卫把李元庆抬走了。李元昭傲然站在庭中，脸被朝霞染得酡红。他微仰着头，目光越过重重高耸的屋顶，直视无尽的远处，仿佛要一眼就将千里江川看遍。

　　我走上前去，他转头微笑：“黄右使，过了这一夜，朕欠你的可一辈子都还不清了。今后倘若有朕可效劳之处，朕万死不辞！”

　　我笑笑就当是答应了。本想跟他说，不要太为难李元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最后说的却是：“我爹爹……”

　　他点点头：“那是自然。你放心，朕一定会替令尊大人洗清罪名——那些人，朕不会放过他们。”他这 几句话说得极慢，声音里带着些说不出的悲凉。说完了便有点出神，似乎是在品着那话里的余味。

　　也是，这天下又有几人能自称为“朕”。他高兴是应该的。只是我听在耳里，手心慢慢地变凉。李元昭所谓的“那些人”，自然是包括了欧阳锋的。

　　呵，结果我们还是要相互为敌了么。

　　李元昭带我到一处偏殿歇息，自己忙去了。我哪里歇得下，他前脚一走，我后脚就从窗户跳了出去，趁着天色还未大亮，偷偷地摸回老皇帝的寝宫去。只见那寝宫门外站了密密麻麻的几排侍卫，看他们的服色，却不是夜里守着的那些——看样子李元昭还来不及收拾老皇帝的遗体，只好先派人守着。

　　正合我意。

　　无论如何，我都要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欧阳锋究竟有没有对老皇帝下毒。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修得好销魂~

　　下回预告：小锋回来了。

　　第二十九章 地宫暗渠

　　我先从一个偏僻的角落攀上屋顶，再翻个身倒挂着从一扇窗户跳了进去。这会儿寝宫里面空荡荡的，一下子便显得大了许多。我随手抄起落在地上的短剑，掀起珠帘走进去。那龙床上描龙绣凤的金帐子仍旧低垂着。我用剑尖挑起一角瞄了一眼，立刻又放下了。

　　怎么可能……难道是因为皇帝中的毒太过古怪？

　　能让人死掉好几个时辰而脸色不变的毒物，恕少爷我孤陋寡闻——没听说过。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看看，突然听见床后边一阵木石摩擦的轻响。我心里突然明白过来，微微一笑，翻身跃到了房梁上。在梁上坐稳了，再往下看，只见那龙床一侧的墙上竟出现了一个五尺来高三尺来宽的洞。那金帐上的龙凤一下子活了似的翻飞起来，显然是那洞中有股强风吹出。

　　有个白色的人影随风跃出，悄无声息地落在龙床边。那白衣人一落地便俯过去，凑在老皇帝耳边轻叫了一声：“舅舅？”

　　我浑身的汗毛都炸开了，恨不能这就跳下去揍他一顿。

　　——欧阳锋，你居然和老皇帝串通了玩装死？

　　透过那半透明的帐子看下去，不知道是我眼花了还是怎的，只见那老皇帝睁开眼睛，朝我笑了笑。我管他是不是真的，立刻就握紧了剑，作势要朝他掷下去。他灵巧地翻身爬了起来，跳下床，仰头拍拍欧阳锋的肩膀：“来了？”说着居然好整以暇地把欧阳锋打量一番，又看看自己身上那身行头，笑说：“穿着寿衣从床上爬下来，人生能有几回哟。”

　　欧阳锋也轻声笑：“能穿着孝衣看亲人从床上爬起来，人生又有能有几回？舅舅，咱们这就走吧。”

　　我松了口气。欧阳锋，到底没有杀老皇帝。只是——

　　我看着欧阳锋匆匆忙忙地替老皇帝换了身便装，不由得心头火起。

　　既然不打算害老皇帝，那也就是不肯跟容妃他们同流合污了……为什么就是不告诉我？这样把我蒙在鼓里算什么？！

　　我捏了剑跳下去，落在欧阳锋跟前。不等他有反应，就将剑锋贴上了他的喉咙，压低声音怒喝：“欧阳锋！”

　　他的手抬到半空又停下了，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闪烁游移着。

　　我一阵难受。当年他和江明月……那时，他对着我，神情也没有这样的茫然无措。他究竟在想什么？惊讶？心虚？还是根本就被吓呆了？

　　那老皇帝转过来，笑说：“你就是黄右使……不对，黄药师？”

　　呵，原来他不但没死掉，还什么都听到了啊。

　　我点点头，冷冷地说：“打扰了。欧阳锋，你哥哥在哪里？我爹呢？”

　　老皇帝伸手过来，拇指和食指捏住剑锋拉开了，笑说：“看来你们也认识？就不要动刀动剑的了。”欧阳锋随即急退了几步，提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下去。

　　我明白过来。看来他还记着那个不能和我相见的誓言啊。于是冷笑：“别怕，你发的那个誓不是只报应在我身上的么，跟你也没关系。何况，你们这回害我爹爹名誉扫地，也算是报仇了。”他似乎气急，只说了声：“你——”老皇帝看看他又看看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欧阳锋低下头：“舅舅，我曾在爹爹灵前发誓……不能与他相见。”

　　老皇帝瞪我一眼，有那么点刮目相看的意思：“哦……这有何难？见就见了罢。我不知哪天就见你爹娘去了，到时再替你求个人情。”

　　啊，这都可以？

　　欧阳锋还要说什么，老皇帝又说：“咱们走吧。小朋友，我们这一走，要是有人发现你在这里……会很麻烦，不如随我们一道出去吧。”他明明是在对我说话，眼睛却笑盈盈地朝欧阳锋瞟个不停，“锋儿，带路。”

　　那墙上的门在身后咔哒咔哒地合上了。我们三个沿着阶梯走下去，不久竟走到了一条两丈多宽水渠边。渠里水色黝黑，不知深浅。靠着秘道的这一边，泊着一条小船。船虽小，船头却也雕着一条龙。

　　欧阳锋抢先下去解缆。我站在岸边，明白过来——这里四周空荡荡的，就算后面有追兵跟来，也会因为没有船只而没办法再追了……厉害。

　　老皇帝扶着欧阳锋的手巍颤颤地上船去。我跟着跳上，欧阳锋便扔了把桨给我：“还记得怎么划船不？”我接过，桨头在一块砖上轻点一下，小船便无声地滑到地下渠死一般的无尽黑暗中。

　　欧阳锋把提下来的灯笼放在船尾，自己拿桨划了几把，便把小船划到了暗渠的中央。那灯笼也是白色的，灯光照到水里，又折射到暗渠的顶上，如水波流动般不断地跳跃晃动着。摇曳曼舞着的光影中，船下沉沉的水声和着船桨入水又出水激起的声音，在暗渠中无尽回荡。

　　往前面看去，只见欧阳锋挺直了背脊，动作犹如绷紧了弦的弓，仿佛在凝神静听着周围的动静。我呆呆看了片刻，心底不知有什么东西突然翻腾起来，难受得我想吐。

　　于是立刻就把目光移开了。只见老皇帝侧着身子坐在船上，犹如老僧入定一般，脸上带着几不可辨的微笑。看眼前的光景，仿佛是坐上了去往彼世的小船。渡过了这条暗渠之后，便可抵达阳光明媚的天国。

　　船身一声轻响，原来是我一不小心把船桨打在了船身上。欧阳锋猛然回头，我向他点点头，他于是转回去继续看着前面。

　　原来这份默契……我们还是有的。可是……

　　在暗渠里拐过几个岔道，划出去了不知多远，欧阳锋终于停了下来，说：“是这里了。”声音很轻，远远传出去，我突然回想起两年多前，在一个古墓里，他也说过这么一句话。而那个时候，他已经不记得我了。记忆中的声音和耳边听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不知怎的，我的心口突然一阵莫名其妙的疼。

　　抬头望去，只见左边砖砌的壁上有台子凸出来，比水面高了大约一尺。我在右边用力划了几把，船便靠了过去。欧阳锋把灯笼放到台上，才扶老皇帝上去了。我自然是自己跳上去的。没有人再理睬那条船，任它随水漂流到暗渠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踩上实地的缘故，只觉得浑身都有些木木的，像个空壳子。仿佛自己的魂留在了那条船上，一起被黑暗吞没掉了。

　　我深吸了口气。这感觉很不好，总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欧阳锋扯了扯从暗渠顶上垂下来的一根铁索，突然轰隆隆一阵巨响，跟着便不断地有灰尘落下来。欧阳锋用他那宽大的衣袖遮在老皇帝头顶上，我们突然同时打起喷嚏来。我忍不住笑，然后听到老皇帝说：“当年我做太子的时候便知道有这么一条出宫的路，非常好奇……想不到真的从这里出来了，才发现不过尔尔。”

　　我不知道答什么好，欧阳锋也不出声。不久转身一看，原来身后的砖壁上已经多出来一扇黑黝黝的门，门后仍是一条漆黑的地道。三个人走过去，那门又自己合上了。我走得有些厌烦，落在后面很远。老皇帝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叫我：“不舒服么？”

　　我只得跟上：“没事，就是有点晕。”

　　老皇帝笑说：“到了这就可以放心说话了。锋儿，可惜昨晚你不在，错过了一场好戏哟。”

　　欧阳锋轻笑一声，问：“一定是药师闹的吧。”

　　我心里一堵，大声说：“是呀，我闲着没事，大闹皇宫，搅黄了三皇子的阴谋，还跟容妃切磋了一番武学之道，怎样？你不来更好，太子还在准备设宴谢我呢！”

　　欧阳锋突然停了下来。老皇帝转身看看我，又看看欧阳锋：“怎么不走了？”

　　欧阳锋压低声音问：“你这些天……和太子在一起？”

　　我哼一声：“咦？你神通广大，怎么竟然不知道？”

　　欧阳锋怔住，老皇帝伸手推他后背：“锋儿，这里太气闷了，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他说：“是，舅舅。”

　　走到后面，就变成了欧阳锋背着老皇帝走在前面，我提着灯笼跟在后面。不安的感觉如影随形，我渐渐出了一身汗。终于忍不住问：“欧阳锋，前面还有多远？”

　　他顿了一下，说：“不远了。”

　　这“不远”的路仍旧无穷无尽。我强压着心里的不快，闷闷走着。等终于见了天光，居然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出口已是在城外。临着一条翻滚着滔天浊浪的大河，一望而知是黄河。秘道的出口周围长满纤长的，却比人还高的杂草。欧阳锋背着皇帝扒开杂草出去了。我把灯笼扔在身后，里面的烛火烧到了白布上，一阵恶臭。外面的河面上泊着几条大船，船身上的漆掉了大半，船帆黄一块白一块，看样子是拼凑起来的。虽然看上去有些破旧，却依旧结实。河边站了一群人，欧阳锋背着老皇帝走过去，他们便全都跪下了。

　　欧阳锋突然回头，笑说：“当年如果我们的船造得成，恐怕也该这般旧了。”

　　我冷笑：“所以还是不造的好。”

　　但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别说造新船，哪怕是去买条旧船也是好的。

　　我终于学会了口不对心。

　　作者有话要说：大受打击的某人码字无能中……

　　下回预告：沟通的尝试

　　第三十章 舱中一叙

　　欧阳锋眼神一呆。老皇帝一挣跳下来，前面那些人齐声喊：“黄老爷福寿安康！”老皇帝抬手说免礼，他们便都站了起来，把老皇帝拥上船去。我在那群人里看到孙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看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立刻移开了，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我。

　　说老实话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什么都知道。以前不觉得怎样，现在却令我不快。

　　我想打人。

　　船开的时候我趴在船舷上一阵呕吐。下面汹涌的河水里还夹杂着些浮冰。我有些奇怪，春天早到了，怎么还有冰没有化掉。但是想想又笑了，昆仑山群峰上的冰雪又何曾化过。

　　欧阳锋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来：“你刚刚不是不舒服么？回舱里去，我叫人给你弄了碗安神汤，你喝了睡一觉就好了。”他的口气不知不觉地变得柔和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

　　虽然感觉很冷，却像是在温水里慢慢睡着的青蛙，突然被烫得清醒过来。

　　欧阳锋身上的披风哗的一声到了我肩上：“再不回去就该受风寒了。”

　　我一把扯下来：“不用。刚才闷得太久了，我就是想吹吹风。”

　　“真的？”

　　“你还想怎样？”

　　他眼睛瞪大了，忽然又呼了口气：“好吧。披上——”说着那披风又盖了过来，“不要太久。我下去等你——还是快点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所谓的要给我看的东西，居然是我那支铁箫。欧阳锋把它打磨得光滑了些，又加条穗子挂在下面。我愣住：“这……你从哪里找来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箫应该是在皇宫里表演那晚就丢掉了。那时他又不在，怎么可能知道这是我的东西……何况，欧阳钧恨我入骨，也决不愿意欧阳锋再和我有什么联系，怎么可能会把这东西给他？

　　他的手在下面轻轻拨动着穗子上拴着的玲珑剔透的一小块玉：“是姬虹拿来给我的。本想等你伤好了再给你，谁知你不告而别……”

　　姬虹啊。想起皇宫里匆匆见的一面，他跪在地上求容妃不要杀我……

　　感觉很是……歉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怔在那里。仰头倒下去，身后有软软的靠垫。也许那安神药果真有用，忽然一阵倦意卷上来，眯着的眼缝里，看到的是这间舱房的某一角。那里挂着条不知道用什么料子织的帘子。上面的一片繁花仿佛在随风飘动，忽而又要满头满脸地落下来。我踏进这里来的时候，看着里面含而不露的奢华的一切，看着那些低眉顺眼地伺候他又躲躲闪闪地看我的人，才明白过来——他叫皇帝的那一声“舅舅”，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许我在城外那所宅院里的时候就应该明白的。只是那时我太懒，什么都不愿意想。

　　我无力躺倒。欧阳锋的声音从耳朵里灌进来：“此去还有半天的水路，睡吧。”我闭上眼睛，有点无可奈何的顺从。有什么东西盖到身上来，暖暖的，随着船的来回晃动，催人入眠。

　　昨天夜里没睡觉，我本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的。谁知躺了许久，始终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朦胧中有无数的画面闪过。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和他交手。第一次触摸到他。第一次两个人一起醒来。桃花岛上的转身一剑。重逢之后拼命地追逐。

　　短得像只有一瞬，长得像是已经过了一生。

　　迷糊中突然觉得胸口一片微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从上面滑过去——曾经有鞭痕纵横交错的地方。欧阳锋的声音有些空缈：“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顿了顿又说：“你就放心罢，你爹爹昨夜已经离开兴州了。他是坐船走的，哥哥没有追去。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不高兴，就把气撒在我身上好了。”

　　他大概漏了一句。我还真没想过要把欧阳钧怎么样。

　　我听到自己说：“到头来，伤我最深的还是你。”

　　他说：“对不起。”似乎说了很多次，因为那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我不回答。我以为我们之间是不用说对不起的。

　　“以后别乱跑了。就这样，不要走。”

　　我都不知道我这些话是怎么说出来的。我说：“我就是想跑也跑不掉呀，你又何苦假惺惺地求我？从前你就跟踪我，你派人去光明顶监视我，你在的时候就死死看着我，你不在的时候就把我关起来。可是你在做什么事情，你在想什么，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你是不相信我么？还是根本就把我当成你养的——”

　　那两个字实在太难听。即使是在脑子混沌成一片的时候，也说不出口。大约是因为有些激动的缘故，脑子又清醒了些，耳边的声音也清晰起来。全然不似刚才那般温柔：“那又怎样？你不是从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么？”

　　“我才不管别人！我在乎的是你怎么想！”

　　欧阳锋久久没有动静。

　　其实说不管别人是假的。他从容妃手里抢了老皇帝的命回来，这个功劳，足够他去跟李元昭要任何东西。到了那个时候，他也就不是我要的欧阳锋了。我的欧阳锋是个无家无累的杀手，不是位高权重的公子皇孙。

　　而且……如果我就此留在他身边，就算他不像从前那般束缚我了，也难保别的人……不会把我当成他的……

　　男宠。

　　孙零那副恭恭敬敬的嘴脸又重现在眼前，还有那个扫地的小厮——瞬间燃起的怒火足可以把我烧成灰。他们可以无视我，可以讨厌我，可以恨我——就是不可以这样侮辱我。要我在那样的眼光里面过日子，还不如杀了我。

　　欧阳锋终于说话了，语气里透着些不满：“我对你如何，你不如问问你自己——还有，我什么时候叫人去监视你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火气已经冲出了头顶：“你敢说你没有？‘因为一品堂有人在光明顶，我随时都能知道你的消息……’这话是你在那个崖窟里亲口说的，你别不认！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

　　他不说话。船舱里静得不成样子，河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

　　我冷笑一声，把头歪到一边：“亏了我这些年一直都……我倒想知道，倘若我变心了，你又会如何——？”

　　下巴突然被一只手用力捏住，有尖利的指甲深深掐进唇角。我痛得眼睛都眯上了，只见欧阳锋那蝶翅般的睫毛就在眼前极近处扑闪。有股炽热的气流粗重地打在脸上，又不断游移着。我嘴角痛得不行，忍不住去拉开他的手。他的手松开了，又一下子紧紧托在我脑后，五指插在了头发里。我挣扎着想扭开，只觉两片滚烫的唇若即若离地轻触着我的嘴角。

　　他说：“你试试看。”

　　声音有些粗哑，像是大漠艳阳下狂风卷起滚烫的沙粒的声音。一瞬间，那个暗夜独行的杀手回来了。

　　我依稀记得，那时无论周围的月光多么明亮柔和，都稀释不掉他那满身的杀气。他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死神，就连目光都可以杀人。

　　偏偏就是那杀人的目光，把我的三魂六魄都勾走了。

　　现在，他也是那样地看着我，眼神如刀剜进心里去。他话音一落，滚烫的唇立刻就印在了我嘴边，重重碾压噬咬着，渐渐地有股淡淡的鲜血味道弥散开来。

　　我脑子里嗡嗡的，两只手胡乱撑着想把他推开，谁知却被他抓住了，死死按在身下。我死命挣扎着，曲起膝盖用力往他小腹一顶。他终于放开我了，粗喘着气说：“你试试看，你要敢负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我冷笑一声，望到他的眼睛里去：“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么？看来以后我们应该多谈谈，免得整天都有误会”说着舔舔嘴角，尝到一股甜腥。

　　他仿佛被什么刺激到了。下一刻，他的唇再次覆了上来，灵巧的舌半挤半滑地撬开了我的牙齿，犹如猛将攻城略地，片甲不留。我避无可避，唇齿与他纠缠着，突然发觉他的手也开始不安分了，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重重地从身上摩挲过去。肩膀，胸口，小腹……圆圆的指腹隔着衣衫厮磨着，慢慢移到了身下，手指抵在极敏感的地方轻一下重一下地转着圈。

　　我浑身猛地一抖，一口咬在他嘴唇上。有鲜血涌进我嘴里。

　　他抬起身子，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下扫视，嘴唇微启，低吼的声音压抑着传出来。

　　他变成一只濒临疯狂的猛兽。

　　我有些怕了，忍不住抬起身子向后躲避。他屈着手指揩去嘴角的血迹，那只手随即又落了下来，一下子便撕开了我的衣服，嘴里说着：“不用等以后了。我现在就拆了你的骨头！”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

　　（容我，考虑考虑）

　　第三十一章 二人对战  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我聚起全身的力气推开他，冷冷地说：“你试试看。”

　　他做势又要扑上来，我说：“从来没有人可以逼我做任何事，你也不行。”说着，一把握住了从他头上落下的玉簪，尖尖的一头抵在他心口上，“不要让我对你太失望。”

　　他哼一声，抓住我的手，胸口往前一顶，那簪子便轻轻巧巧地刺了进去：“哼，什么时候学得这般贞烈了？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杀了我！”说着松开了手。我慌忙地把那簪子拔了出来，他的血顺着晶莹剔透的白玉淌到我手上，依旧滚烫。

　　我盯着他淌着血的胸口，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得丢了那簪子，直接用手捂住了创口给他止血。但那血不知怎的，竟然越流越多。我手忙脚乱地随手从帐子上撕了长长的一条布带下来，缠在伤口上，再绕过他身后打结。两个人靠得太近，我不得不撇开脸看别的地方。谁知他居然又吻了上来。这回是轻轻的，温柔得像三月里撩拨着桃花瓣的春风。

　　我故意躲闪着，就是不让他碰到自己。他看起来有些着急，粗声说：“别闹了。”我笑笑，自己朝着他的嘴角轻啄上去，一下子被他逮住了，一顿乱啃。我打完他身后的结，手慢慢地沿着光滑的背脊滑下去，一直滑到了某个要命的穴道上，用力一点……

　　他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整个人瘫倒下去。我迅速点住了他的哑穴，这才拍拍手，说：“受了伤就该好好养伤，不要乱动。”

　　他瞪着我，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我不想再纠缠下去，只理好他的衣服，扶他平躺好。这才跳下床去，自己翻件干净的袍子出来披上。回头问他：“你现在还是可以眨眼睛的吧？”

　　他眨了眨眼睛。眼里仍闪着愤怒与不屈的光芒。

　　我给他看得有些心虚了，放低声音：“现在我问你话，如果你想说是，就眨一下眼睛，如果你想说不是，就眨两下眼睛，明白？”

　　他眨了一下。很好。

　　我低头想了想，问：“以后，你打算长居在西夏国？”

　　他呆了半晌，眼睛一动不动，最后眨了一下，眼神里面满是无可奈何。我突然又觉得自己这是多此一举。他已经把那个地方叫做家了啊。

　　我又有什么好说的呢，这里是他母亲的故乡，他的亲人还在这里。他既然不是孤儿，就不能不考虑别人。

　　而我，终究只是一个外人。

　　我问：“皇帝假死这件事，还有没有别的人知道？我是说你哥哥他们。”

　　他眨了一下。但随即又眨了两下。

　　怎么回事？我随即想起来：“你们兄弟两个背着容妃救皇帝？”

　　他眨了一下。

　　我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我在皇宫里会那么轻易得手——因为欧阳钧那时已经背叛容妃了啊。怪不得姬虹说找不到他。

　　最后一个问题。我犹豫了许久，才说：“容妃找我爹爹来这件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这件事……始终是横在我们之间的一根硬刺。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的犹疑，仿佛在挣扎着什么，最后才眨了一下。

　　他当然有他的理由，但我不能原谅。

　　从前我曾想过也许还能找到些许寰转的余地，现在看看，大概是不行了。

　　哪怕是他愿意随我的性子，愿意跟我天涯海角去，都不行了。

　　我爹爹杀了他父亲，这是事实，没得改变。我没有任何理由要他放弃报仇。他也不能一边追杀我爹爹一边还要把我留在他身边。

　　我站起来，慢步走去拉开舷窗。只见远处的山和城都似在水上浮动着，滔天的浊浪几乎能把天空撼动。我深深吸口气，回头看他：“很好。别的我也不想知道了。”说着走去解开他的穴道，“劳烦你，借条舢板给我，我好上岸。”

　　他揉揉胳膊爬起来。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乱，头发四散落在胸前，眼里的血丝，脸上的红晕都未褪尽。我看了一眼就转开脸，只觉得他的手隔着衣衫掐到了大腿上。他用一种戏谑的的语调小声说：“不借。”

　　他凑上来，贴着我的耳朵说下去，仿佛要把这些话从耳洞灌到我心里：“既然你什么都说了，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就是受不了你没事就乱跑，受不了你对着别人笑……哼，你的轻功不是很高明么？不如试试看能不能踏波而行！”

　　我猛地站起来，随手抄起那支铁箫对准他：“你借不借？”

　　他也跟着站起来，握住铁箫的另一头，立刻就有一股内力传了过来。我运力与他相抗僵持着，只听到他冷冷地说：“不借。你也别想走。”

　　我手上又加了一成的内力：“好。我不借。我抢。”说着尽全力把铁箫朝他身上戳过去。他滑开身子，一掌打向我的胸口，说：“不要逼我。再这样闹下去我非废你武功打断你手脚不可！”

　　我挥掌和他的手掌打在一起，冷笑一声：“你要真有这本事，少爷我给你压一辈子！”

　　他立刻接上：“别说大话！到时可别后悔！”说着又挥过来一掌。他的衣袖被掌风吹得鼓了起来，我一看风头不对，瞬间撤掌，抓着铁箫的手也松开了，身子往旁边山开去。他一掌落空，又一掌打了过来。我才不想和他硬碰硬地打，只四处闪避着。但这舱房住人是够大了，两人缠斗起来地方却不够。欧阳锋背着门口，完全不顾比武的规矩了，拳脚并用连连打过来。我身后的舷窗外便是滔滔黄河——无路可退。

　　我一边闪避一边四处看着，最后一眼瞄上了舱顶。一般来说，用作隔板的木材总会比船身上用的那些薄一些……

　　我瞅准了一处，蹲下身子，再猛地一跃而起，一掌打在那舱顶上。果然有几片木板被我击碎了，我从洞中飞身而出，落在了顶层的甲板上。我松口气，这上面好歹有几丈见方的地方可以展开拳脚了。

　　我迅速往周围扫了几眼，只见有几个船工模样的人都在看着我，似乎是呆住了。但是……船工身上不会带那么精良的兵器……

　　我提口气掠过去，两掌同时向其中一个虚打过去。他立刻抽剑来挡；瞧他动作不慌不忙，想来武功不低。亏了他拔剑不够我出掌快，被我的虚掌逼退了几步，我没费什么功夫就把他的剑抢了过来。只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响，我心知是欧阳锋跟上来了，索性没有回头，随手拾了条绳子，往桅杆上的一根横栏抛上去，自己便像荡秋千一样揪着那绳子荡到船尾那边去了。

　　我落下时听到下面的船工几声惊呼，于是大喊：“要命的都给我滚开！少爷我今天要大开杀戒！”谁知道他们非但不闪开，还一个个的都拔出兵器来，所有的利刃都对准了我。我只得在甲板上一点，借势跳到最尾的船栏上。回头一看，只见欧阳锋已经站在了跟前，身后还跟着一群拿刀持剑的“船工”。

　　他提着那支铁箫大步走过来，稳稳地站住了。江风把他的衣带头发都吹得翻飞起来，我只觉被一股杀气笼罩全身。他冷笑一声说：“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儿去。还是回来乖乖给我……”

　　我微一笑，把手里的绳子打个对折勾在船栏上，自己牵着它朝黄河中跳了下去。

　　亏了那船栏离河面足有一丈多高，我才没有一下子掉进水里。那绳子绷紧了之后，我整个人便向船身狠狠撞过去。我在半空转个身，足尖点在船身上，借着这股冲撞的力道沿着船身顺势斜着攀上去。等那绳子上的力尽了，便立刻松手，全力一蹬跃到船中部的船栏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我再回到船上，只见欧阳锋还站在船尾，往黄河里看个不停。但是他随即反应过来，回头转向我，眼睛里仿佛在喷火。我退后几步，大声说：“还没完呢。我们先说好，单打独斗，谁都不许找帮手！”

　　他一言不发地朝我走过来，脚步很慢，两手紧握着拳头。那姿态令人联想到蓄势待发的猛兽。我不敢怠慢，也挺直了身板，蓄起全身的力量来，以便随时可以出手。只见他抬起了手，立刻有个船工把一把剑放到了他手里。我捏紧了手中的剑，横在身前。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把所有的事情都做个了断也不错。

　　我挺身迎上去：“刀剑无眼，还是叫你的手下退后些吧。”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言语间带着怒气：“哼，难道我就刀枪不入了？原来你关心他们甚过关心我！”

　　周围有几声闷笑。

　　我……我真想扑上去把他压到甲板上狠狠踩几脚，踩到就算他爹娘活过来了也认不出他来为止。

　　船工们都退到了船栏边。没有必要再僵持下去。我改横挡为直刺，抢个先机攻过去。他斜剑一刺一挑，就把我的剑势卸去了。我们两个一来一回，那些船工都大声叫起好来，也不知道是真心在赞欧阳锋剑法高明，还是碍着面子胡乱喊的。

　　我于是大笑说：“你们先别吵！等会儿你们家公子输了，非先治你们扰他心神的罪不可！”嘴上虽然说得顺畅，手里一点都不敢马虎，剑招仍旧四平八稳地打出去。欧阳锋不费什么功夫一一化解掉，也说了一句：“哼！你自己怕人家扰你心神就老实说罢，何苦赖我！”

　　但是那些船工大概是不知道该听谁的了，一下子都鸦雀无声。我们两个的剑相撞的声音便清晰起来，打得久了，几乎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两个对对方的武功都太了解了。我一出剑他就能立刻赶在前面拦下，他一抬手我就知道下一招该怎么化解。两个人出的招数越来越快，结果打了半天谁也没碰到对方的一片衣衫。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郁闷。要是日历上根本没今天这日子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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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回预告：史上最强家庭暴力升级版

　　第三十二章 天高水远

　　我暗暗着急，这里到底是他的地盘，拖久了吃亏的还是我。我抽空看看周围，心生一计。于是慢慢退后，把他引到桅杆脚下，快攻几招之后便沿着桅杆纵了上去。

　　我一口气纵到了约三四丈高的第方，才低下头去看他。只见他仍站在原处，手中的剑直指着我，大喊：“怎么，怕了？下来打！”

　　我楸住一根扎船帆的横杆，正对着他：“谁怕你了？只是我们那样打下去要打到几时才能分出个胜负来？不如你上来，我们在这上面打，谁先掉下去就算输，怎样？”

　　周围的船工都惊呼起来。欧阳锋单手提剑，另一手握住了桅杆上的绳子：“好！”说着两个起落，我眼睛一花，他已经到了眼前。我不等他立稳，就一剑刺了过去。他不及还手，攀着那绳子凌空转了几个圈，之后才在对面的横杆上站牢了，出剑攻回来。我也不挡，直接挥剑去砍他死死拽着的那根绳子。

　　那绳子应手而断，他没了着力之处，立刻就往下扑倒。我趁势再往他站着的横杆上再砍一剑，他大叫一声，整个人便往下直坠！我不再留手，一剑往他落下的方向刺去。谁知刺到一半，竟然就给两只鞋子夹住了往一边拖！

　　我这才看清楚了，欧阳锋竟将手里的剑刺进了桅杆里；他倒立在上面，用两只脚夹住了我刺下去的剑。我这一剑收不回来，差点就给拖得跟着掉下去。我当机立断松了手，抄起那根刚被砍断的横杆纵到更高的地方去。只见欧阳锋两脚夹着那剑也插到了桅杆里，足尖在剑柄上一点，也跟着跃了上来，攀紧那根只剩了半截的绳子在空中来回晃动。

　　衣袂飘飘，恍如仙人。

　　我抡起那根木杆朝他劈头劈脑地打过去。他抱住了桅杆，甩了甩手中的麻绳，大概是想拿它当软鞭使——果然那麻绳一下子缠到了我挥去的木杆上，一缠一拉，险些就从把木杆我手中拉出去了。

　　我抡起木杆用力绞了几圈，再趁势朝他戳了过去。他抱着桅杆闪开，放开了手里的绳子，一把抓住了木杆的另一头，运力推回来。这木杆可比不得那支铁箫，我们两个人的内功一加到上面，它立刻“喀哒”一声从中间断开了——我们各自拿着三四尺长的一截。

　　我有点哭笑不得。但有根木棍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我抓稳了身旁的横杆，挥棍再打，却不敢运上内功了。只见欧阳锋莫名其妙地笑了笑，也打了回来——两根木棍相撞，我感觉得出来他也没有用内力。结果这样一来一回，还是在拼谁的招数快。我暗暗叫苦，既然是这样，我还爬那么高干什么呢。

　　突然手里抓着的横杆狠狠震了一下，脚下踩的那根也剧烈地晃动起来。我忍不住往下面看了一眼，才发现船一已经拐进了一条岔开的河道。那河道河面大约只有黄河的五六分之一宽，几条船一驶到上面，立刻便显得大了许多。下面有人大喊：“公——子——换——航——向——了——公——子——小——心——”

　　欧阳锋往下看了一眼。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趁他不注意沿着桅杆再攀上去。一直攀到了接近顶端的地方，供人四处瞭望的平台。

　　原本挡住视线的船帆突然没有了，眼前豁然开朗。黄河已经远远地落在身后，最远处的河水和天空交接在一起，天上云朵像是直接从河面升上去似的。这条河道两旁尽是高耸入云的峭壁，灌入耳朵的猎猎风声中似乎还夹了几声猿鸣。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鼻子已经全无直觉，我几乎怀疑它已经被冻掉，又被风刮走了。

　　所以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就在那一瞬间，心里有个声音大喊“不好”——我挥棍向身后打，然而已经太迟了。那棍子在半空中就被人死死抓住了，空着的那只手同时被抓牢，压到了身后。

　　我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地方既然我能上来，欧阳锋当然也能上来。

　　所谓的瞭望台不过是围着桅杆架起的不到一尺宽的木架，周围还围了一圈栏杆。里面在太窄，两个人站在一起连身都转不开，更别提动手了。手中的木棍被轻轻巧巧地夺走了，扔到下面去。欧阳锋用力把我扳过去正对着他，轻描淡写地说：“怎么样？现在只要我一脚把你踹下去，你就输了。”

　　我两只手都被他牢牢抓着，哪里都使不上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挤出一个笑容来：“这上面的风景不错呀……”脸上笑着，心里却恨不能把自己剁成七八块——少爷我怎么就为了看风景竟然连打架都忘了啊——

　　欧阳锋四处看了一眼，点点头：“是不错。不过比起我们要去的地方来，这里就显得有些不够大气了。”

　　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些许胜利者的骄傲。

　　只是……这几条船究竟要去哪里？

　　欧阳锋突然叫道：“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两边的夹壁之间出现一个宽阔的湖面。湖上的冰还没有化尽，大大小小的冰块在深蓝色的湖水上漂动碰撞着，看上去有些惊心动魄。

　　突然嘴上一暖，欧阳锋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我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我任他紧紧抱着，一点一点地回应，然后两只手也攀上了他的肩膀。耳朵被风声灌满，两个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满天乱飞，纠缠在一起。脚下的瞭望台在风中摆动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把我们甩出去。我不由得越抱越紧，原本已经冷下来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又暖和起来。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无尽的冷风中拥吻。

　　这吻不知道延续了多久，等我睁开眼睛，夹着河道的山壁已经不见了，方才还在远处的湖却到了脚下。船队在大大小小的浮冰块中穿行，直驶向湖那边的一座宏伟的庙宇。欧阳锋终于放开了我，温软的唇却仍旧贴着我的脸颊，说话的时候便在上面轻碰着：“那是云门寺。我舅舅打算在那里出家修行。”

　　“然后呢？”

　　“我们还会和容妃再周旋一段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舅舅会写信给新帝，把我……和哥哥救他的原由说清楚，好洗脱我们与容妃勾结的嫌疑。”

　　一切，都如我所料的那样。他终究要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去。

　　他把我的脑袋揉进肩窝里去：“打了半天，也该解气了吧？这里太冷，还是先下去吧。”

　　我打断他：“不是解不解气的问题，也没有以后了——哼，你还真当我是在使性子？是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我不喜欢被管束，不喜欢做别人的附属……何况，你搞清楚，你们兄弟两个肯就这样放过我爹爹么？不要勉强。”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比暴风雪将至的天气还要难看。原本已经松开了的手又捏紧了，拇指紧紧压着我的脉门：“如果我非要勉强呢？你本来就是我的，别人把你当成我的人又如何？别逼我——”

　　沟通失败。他终究还是不明白我在想什么。我这又是何苦呢。

　　我说：“现在是你在逼我。”说着往下狠狠跺了一脚。

　　瞭望台顿时塌了。我们两个一起跌落下去。欧阳锋的手终于松开，我一得自由，立刻往船帆的方向扑去。落到一半的时候好容易抓住了根横杆。只听得下面一阵惊呼，四处看看，才发现原来欧阳锋也抓住了根绳子，悬在半空。我没再看他，转去抓住桅杆迅速滑了下来。船工们立刻围了上来，我整整衣衫：“先救你们公子下来吧！”

　　果然有几个人朝桅杆爬过去了。欧阳锋大叫：“给我拿下！”我冷笑一声，打翻几个船工抢到船栏边，足尖从甲板上挑起一根长篙拿在手里，回头说：“你敢再派探子来，我见一个杀一个！”

　　我说着把长篙的一头撑在船栏上，自己借着长篙弹起的去势往湖中跳去。船下的大大小小的浮冰多得很，我从上面依次跳过去，好歹找到一块露出水面有两三丈见方的浮冰。在上面站稳了，索性就把它当成船，用手里的长篙划着它往湖口的方向去。

　　回头一看，欧阳锋已经下到了甲板上，两手撑着船栏，表情很是气急败坏。我拿着长篙在旁边的冰块上点着，不几下就把“冰船”撑出去很远。这才运足内力，大声说：“欧阳锋，后会有期！”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扭头

　　“冰船”到底是冰不是船，虽然仗着水流行进颇快，可它一边前进还一边打转。我撑着长篙勉强把它撑到湖口，已经给转得有些头昏眼花。加之站在那冰块上，周身给一股寒气包裹着，不得不运起内功御寒，不久竟出了一身汗。偏偏那时还憋闷得慌，一口气堵着心口，只得撑了长篙到处乱点，权当是在发泄。

　　我们……这回真的是闹翻了吧。

　　回头看看，并没有船追上来。周围的浮冰也少了，深蓝色的湖水像是随时都会把人吸进去。一时间气愤与懊恼一齐涌上来，又忍不住想回去……结果还是咬牙往前，没有再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

　　（还没想好要写什么orz...不过因为申请到推荐了，所以接下来会保持两天一更~）

　　第三十三章 黄河判官

　　过了湖口便是那段山壁夹着的长长的水道，当中水流湍急，冰块给撞得东摇西摆。那冰块上面是滑溜的像抹了层油一样，我时时有被甩到水里之虞。等那片黄河重新出现在眼前，我就如在大海中漂流了数日的人，终于见到了陆地那样激动。

　　之后心里一阵空落落的。这地方前无村后无店，滔滔的流水声盖住了一切声音，把耳朵灌得满满的。可越是如此，就越觉得孤单。

　　才走了没多远就这么难受，以后还怎么了得……

　　于是又不禁恨起欧阳锋来。

　　真的是恨。遇到他这么久以来的头一遭。

　　两岸的山壁变成了平地，我终于可以甩了那冰块上岸步行。两条腿都给冻得已经不听使唤，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的。看看天色，已经是下午时分了。不知道这时还赶不赶得回兴州去……我正在岸上蜗行着，突然听到河里一声叫唤：“这位公子打哪儿去？坐皮筏去吧！”

　　转头一看，原来是两个粗黑的汉子，撑着只皮筏子靠在了岸边。他们都带着破旧的斗笠，斗笠下面露出来两双污浊的眼睛，活像两条脏兮兮的野狗。我一阵厌恶。换了是平时是决不会上他们的皮筏的，这时不知怎的，却慢慢走过去了：“好呀。此去兴州要多久？”

　　当中一个张了满嘴的黄牙说：“这里去兴州顺风顺水，最多两个时辰！公子你若现在上来，我们保你天黑之前到！”我摸摸钱袋里还有几粒碎银子，于是点头上去了：“若是天黑之前到不了，我要扣路钱的！”那人点头：“那是当然。”

　　黄河里风大浪大，那皮筏子忽而被抛到浪尖，忽而又跌落谷中。我两只手都死死抓在了皮筏上，却见那两个汉子都是两脚跨着马步稳稳当当地站着，纹丝不动——足见两人下盘功夫之深厚。我正有些诧异，这两人做什么不好，怎么就划起皮筏子了呢，只见方才向我说话的那个不知怎的就凑了上来，大声问：“这位公子，不舒服吗？我们兄弟有专门给客人备的汤药，专治晕船的，您喝点儿吧！”

　　我点点头：“有劳。”

　　他油黑的脸上绽出诡谲的笑容来：“公子不用客气！那是我哥曹勇，我叫曹毅，公子你直呼我们的名字就可以了。”说着从腰上解下只刻着花纹的葫芦来，递到我手里。

　　我暗自一惊。这两人……怎么就给我碰上了……

　　然而脸上却笑了起来，接过那只葫芦，拔下木塞假装呷了一口又还回去：“多谢两位曹大哥。”曹毅点点头，仍旧回去撑皮筏。我瞟瞟他们两个， 又看看周围，只见这正是在黄河转弯的地方，河面上没有片帆的影子，两岸都是荒芜的土山，枯草迷离。

　　果然和传说中的一样啊。

　　“黄河判官，双曹对桨，桨下游魂满忘川——”

　　传说他们专门载些老弱妇孺或是体弱的男子，故意将皮筏划到风浪高处。等到“客人”在皮筏上撑不住了，就拿出迷药来，谎称是晕船药骗他们喝下去。乖乖喝了的自然是昏迷之后被搜刮干净财物，葬身黄河；不肯喝药的就等着被那两只黝黑的铁桨拍得脑浆横流吧……

　　我被自己的想象出来的画面恶心到了。然后我想起来另外一件事——他们只载老弱妇孺……和体弱的男子……

　　我不老，不弱，不是女人，不是孩子，所以——

　　他爷爷的，少爷我看起来很体弱吗？

　　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就更不痛快了。

　　所以你们也别想痛快。

　　我仰后躺倒，留着一条眼缝。

　　皮筏立刻就没有先前那么摇晃了。有只沙砾般粗糙的手在脸上狠狠拍了几下，疼得我几乎叫出来。之后果然有只手摸到我衣袖里，丁丁当当几声，看来是把钱袋摸去了。

　　“我cao他祖宗的，穿这么光鲜，身上就几粒油星子！”曹毅的声音很是不忿，仿佛受人欺诈做了亏本生意一般。我暗笑，这光鲜华丽的衣裳还是别人的；而且你们来晚了，少爷我几锭银子早就都孝敬给那位陆公公了。

　　那边曹勇沉声说：“再搜搜。”果然那只手又伸进了我衣服里来。摸了没几下，曹毅突然说：“哥，这小子长相倒不赖——”口气变得十分无赖。我一阵恶寒，再也躺不住，左手扣住了他右手脉门，右手上聚起七八成的内力往他檀中穴上猛点下去。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我叹口气，大概是他们往常太容易得手，以至于下手的时候疏忽大意了……

　　我站起来，在曹毅摸过我的那只手上狠狠踩上去，再伸手拿过了扔在一边的铁桨。掂一掂，还挺沉的。

　　有风吹过，我抡起铁桨狠狠打过去，和曹勇打过来的铁桨撞在一起。

　　曹勇倒是很冷静，一边打着一边问：“朋友是哪条道上的？还未请教！”

　　我说：“黄药师。”

　　他那张黑得发亮的脸突然白了些，不再说话。只挥舞着铁桨没头没脑的疯打过来。

　　铁桨这东西我还是第一次用，从前会的刀枪剑棒统统派不上用场，所以全无招式章法可循。只得仔细瞧曹勇打过来的方向，见招拆招。只见他四肢的肌肉都鼓了起来，两条腿如钢钉一般牢牢钉在皮筏上，每一下打过来都又稳又狠。偏偏这皮筏没了掌控，随波逐流，我一边要盯着曹勇的攻势，一边还要小心脚下——不久便大汗淋漓。

　　手中的铁桨越发沉了，抡起来很是吃力。只见曹勇也是气喘吁吁，打过来的招数凶猛异常，想必就是他们兄弟自创的铁桨三十六式。我这算是遇上地头蛇了，拖下去恐怕没好果子吃。慌忙中一眼瞥见躺在一边的曹毅，立刻一桨朝他拍下去。

　　曹勇果然中计，横桨过来救他。我奋力提桨，在半空转了个方向直扫他下盘，一桨砸在他左膝上。他大叫一声，跪倒在皮筏上。手里却没有停下，正对我又是一桨。我横举起手中的铁桨相抗，虎口几乎给他震裂了。

　　但是曹勇终究是行动不便了，我却可以上下腾挪猛攻上去。不久他另外一条腿也给我砸中了，我趁他来不及还手，一桨拍在他肩上，他终于是倒了下去。

　　我想都没想，一脚把他踢到了河里。溅起的水花把我的鞋子都给打湿了，我一跺脚，真想再下去把他捞起来再揍一顿。回头看看仍在昏迷中的曹毅，越想越是恶心。决不能就这样便宜了他……

　　我捏起他的手腕来，用“还玉神功”将他的内功尽数散掉，又用簪子挑断了他四肢的几处筋脉。就等将皮筏划到兴州去，给他插个“黄河判官”的牌子再扔到大街上。他们既然既然号称桨下游魂满忘川，那么想要他们命的人铁定不少……哼。

　　拎起铁桨自己划皮筏子去，慢慢上手了也不觉得多累。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突然身后一阵哼哼声，原来是曹毅醒了。

　　只见他脸上的肌肉都绞到了一起，拧成眉目不分的一砣。他张嘴哼唧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话：“你……你杀了我哥？”

　　我不说话。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啊——啊——”

　　他猛地叫起来：“你为什么不杀我！哥啊——你这小王八羔子——我cao你祖宗十八代——”他不停地骂下去，越骂越难听。我忍无可忍，回头运了三成的功力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再叫唤当心本少爷割了你的舌头！”

　　他狂笑：“果然是个没钱花的……你不就是看上活捉老子有一百两赏钱么，老子这里的金银财宝恐怕比你一辈子见过的都多，你杀了我——”

　　呵，原来抓个江洋大盗都有钱赚啊。可惜，少爷我现在心情不好，对银子也没啥兴趣……我仔细看看这皮筏子上，果然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个牢牢钉在筏上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银钱和金玉珠宝之类。

　　我抓起他头发把他拉起来，脑袋砸在木箱上：“你说我想要银子是不是？好啊……”我说着抓了一把珠宝起来，一样一样地甩到河里，笑说：“抢这些东西回来……费了不少功夫罢？我替你还回去，免得你死了还要被冤魂索债！”他嚎叫着，脑袋用力撞在箱子上，眼珠子瞪得几乎掉出来。

　　他越是这样我就扔得越开心。每扔一样东西之前都先点评一番——这锭金子成色不好，这块玉雕工不到家，这串珠子都发黄了，这手帕分明是女人的东西又不值钱你们两个大老爷儿们收来做什么……

　　我扔完了那些珠宝，心里突然没那么难受了，于是不理睬曹毅的叫唤，只管专心掌桨。皮筏划到兴州城外的时候天果然没有黑。我唯恐别人认不出曹毅来，索性连他那把铁桨也提上岸来，连人带桨扔在一座府衙外面。他居然摆出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来，大声叫唤：“狗官儿出来啊——黄河判官曹二爷在此，统统都出来接驾啊——”

　　那里面果然一下子就有人跑出来。我也不想多事，闪到一边看几个捕快把他拖进去了，自己拍拍衣裳走人。

　　这下走在兴州的大街上不知不觉地轻松了许多，堵在胸口的闷气也没有了，突然就饿了起来。掏掏衣袖——完了，钱袋被曹毅摸走，竟然就忘了拿回来。

　　站在街中想了想，自己才抓了个江洋大盗，总不好意思再去偷别人的……不如去找李元昭，他府上总该有能几个能做饭的厨子。反正冯小徒弟还在他那里，我迟早都得去找他一趟。

　　大概是人霉运过了之后总会有好运气，我才抬脚往太子府的方向走，就听到冯蘅的声音从后面远处传了过来：“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重回兴州，过渡章

　　第三十四章 再见故人

　　我回过头，只见十几条白色的人影在暮色中飘飘悠悠地过来，不由得心里发怵。然后才反应过来——老皇帝才“死”，这京城里的人为他穿身丧服也是应该的，可是不对啊……丧服上面怎么会有红色的一块图案？

　　我远远迎上去，这才看清楚了那十几条人影中有个人高大无比，身板如山一样壮实。跟在旁边也穿了身宽大的白袍的，不是冯蘅是谁？

　　我不等他们走近，就招手大喊：“萧左使！蘅儿！”

　　——真是奇了，他们两个是怎么撞到一起的？

　　萧仲景抢先上来，大笑：“果然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冯蘅却是又气又急：“师父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找你一整天啦！”虽然嘴里叫的是师父，可是她那说话的口气，怎么听怎么像是个长姊在训斥顽皮的弟弟……

　　我咳嗽一声，脸拉上，腰板挺直：“为师……”师父的架子还没摆出来，胸口就挨了萧仲景结结实实的一拳：“你就是有事要办，也好歹留个口讯！”

　　瞧他们那架势，简直恨不得把我吊起来严刑逼供。我一拳狠狠揍回去：“你先别说我——你什么时候到的？也不先打个招呼，害得我以为就我一个人孤军奋战——”

　　结果你来我往地打下去，两个人都捂着心口弯了腰。冯蘅怒喝：“都给我住手！”

　　我举手投降：“徒儿乖，为师遵命。”

　　正正看过去，这才发现她眼睛都有些红了：“你究竟上哪去了？”

　　我放低声音：“有些事情总要交待清楚。以后……”

　　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以后……我对以后还能有什么想法。

　　她脸上微泛起一点红晕，慢声说：“没事就好。”说着就退得远远地了。萧仲景手掌按在我肩膀上：“都先别说了。我听到有什么人的肚子在叫……”

　　我恨不能当场抱住他转几个圈。原来还是有人关心我的肚皮的啊——

　　因为国丧的缘故，街上的店铺食肆都像避瘟疫一样紧闭着大门。就近吃是没指望了。萧仲景带路，在城中如蜘蛛网般的巷弄间至少转了七八次向，才到了一个灰头土脸小院前。萧仲景推门进去，小声说：“以后你来兴州办事，直接到这里落脚就好。”

　　我说：“我现在只希望能赶紧离开，而且再也不用回来。”

　　冯蘅跟进来，后面的十几个人鱼贯而入。萧仲景抢到厨房里去，笑说：“咱们不是西夏人，犯不着吃斋。”我摸摸自己的肚皮，向他拱拱手。

　　我们这些没事做的就在外面的饭厅坐着等吃。为了掩饰肚子的咕咕声，我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都大了几分：“话说回来今晚还真是巧……居然在大街上碰上了！”

　　冯蘅嘟着嘴：“哪里是巧！是萧左使派去守在南门边的人看到你了，回来报信，我们立刻就出去找你去了！”

　　原来如此……

　　我问：“你们又是怎么聚到一处的？”

　　“昨夜我不是被送到城外的一处寺院去了么？今天一大早太子就把我接回来了，我这才知道原来昨儿夜里是萧左使带了明教的弟子聚在城里，把容妃布置的守卫都赶走了……我问你在哪，萧左使也说要见你，太子于是带我们到你住的地方去，谁知你竟不见了……”

　　我一阵惭愧，嘴上却不肯服软：“你们仔细看看那地方，就知道我是什么都没碰就离开了，那自然是有事要办。你们何必瞎操心呢？何况一品堂的人都已经败走——”

　　冯蘅警惕地看看周围，脸色凝重：“不关一品堂的事。你是在皇宫里面不见的，萧左使难免担心……他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的。”

　　有股寒意从皮肤上传到全身。

　　我从未想到这一层。确实，如果李元昭想杀我，说难也不难……

　　“萧左使说，如果两天之内找不到你，他就叫明教弟子都撤走。一品堂的事，明教也不会再插手。”这些话由冯蘅轻柔的声音说出，我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心里沉沉的。

　　不久萧仲景端着盆炖肉出来，走着嘴里还不停的说：“好香，好香……”

　　冯蘅跳起来，帮忙张罗那桌子。

　　我走过去，郑重其事地说：“仲景，多谢。”

　　他微一笑，点头：“看见这么道小菜就说多谢了，那你吃了后面的还不得磕头！”

　　我说：“能吃到萧左使亲手做的美食，不说磕头，就是四肢贴地拜服也值啊！”

　　“以前你不说话的时候活脱脱一个冰雕人，谁知道原来这样油嘴滑舌！看来本教上下怕你的人竟是怕错了。”

　　冯蘅一声闷哼，想是生生把笑憋了回去。我把脸埋到饭碗里，耳朵有点热。

　　我一边没命地往嘴里塞东西，一边追问：“仲景，你还没说你是怎么到了西夏，又带人帮太子去了的？”

　　冯蘅在一旁提醒：“慢点说罢，当心咬了舌头！”

　　萧仲景拿汤匙调弄着碗里的汤：“说来话长。你到明教的日子短，有些事情你也不知道……其实，那位才殁了的西夏皇帝在当年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和前教主有来往。”

　　我说：“梁教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教主应该叫做“梁铮”。八年前他突然死掉了，死因不明，也没有留下任何遗嘱 。于是教众推举了当时还是“雪羽鹤王”的季康当教主……既然老皇帝和梁铮有来往，那么李元昭会找季康帮忙也就不奇怪了。

　　萧仲景点头：“不错。当年西夏一品堂支持的是另一位皇子，步步紧逼。那位太子为保皇位，于是与梁教主订了盟约……至于盟约的内容，我们就无从知晓了。只知道梁教主……后来确实帮助那位太子登基了。谁知道多年之后，竟然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当今太子来找教主帮忙了。前些天教主收到太子的密信，便立刻派我来这里，要我听他的命令行事。”他说着微笑：“想不到你竟然已经先到了，还立了大功。”

　　我摇头：“什么立功不立功的，咱们既是江湖中人，还是少与朝廷来往罢。”说着就想起来了：“什么密信？李元庆说他截住了一封——”

　　萧仲景笑说：“既然是求救，就不可能只发一封。”我点点头：“他倒还不笨。”萧仲景脸色一沉：“教主好歹是收到了，我们却来晚了一步。想不到一品堂的人竟然也截到了信……昨夜那样的万分凶险，现在想想都替你后怕。”

　　我把剩下的汤喝得一滴不剩：“很凶险么？我倒觉得挺好玩的。”

　　那两个人的脸一下子都黑了。

　　冯蘅红着眼睛叫：“师父！”

　　我板起脸：“要是连这点事情都摆不平，我还有什么脸面做你师父——”说着瞪一眼萧仲景，“和堂堂明教的光明右使？”

　　我这边牛皮吹得当当响，想起昨夜的一幕幕，脚底下一软，仿佛踩不到实地了。

　　萧仲景笑笑：“那是自然。”

　　突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只有碗筷互相碰触的轻响。心底仿佛有个无底洞要把吸进去，我逼着自己说话，好把剩下那点魂魄留在人间：“我都快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了……仲景，改天我也露一手给你瞧瞧。只有一样，你别嫌南方的东西口味淡。”

　　萧仲景放下碗，叹口气：“药师，你没事吧？”

　　我手一抖，夹着的筷子掉了一根。

　　冯蘅从筷筒中另取了一双给我，然后撇过脸去看墙上挂着的几串辣椒。

　　我定定神：“没啥事。就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了。”

　　萧仲景温吞吞地笑了笑，冯蘅紧闭着嘴不说话。结果还是萧仲景找到个话头：“我听那探子说，你带了个人进城来，是你的朋友么？”

　　说到这个，我来精神了：“不是。”

　　我看到冯蘅似乎是吁了口气。这小丫头，整天都在想什么……

　　兴头一上来，也顾不到她了。我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那气势像是被猛兽追着的人在夺路狂奔：“说来话长。你们知道那是谁不？嘿嘿，赌上那太子爷的皇位你们也猜不着——我带回来扔给衙门那个，是‘黄河判官双曹对桨’那个曹毅！”

　　冯蘅猛然抬头。

　　萧仲景一口饭险些噎住：“你——抓到他，把他交给官府了？”

　　我点点头：“可惜我不喜欢同那些官儿打交道，便宜了他们的悬赏银子。”

　　冯蘅两手十指都绞在了一起，连声音都小心翼翼的：“那么……那个，曹勇呢？师父有没有遇到他？”

　　我点头：“徒儿别怕，那江洋大盗已经被你师父一桨拍晕，踢到黄河里喂鱼去了。”

　　她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微弱得像冬日里挂在雪峰尖上的残阳：“师父，萧左使，徒儿先行告退。”

　　不对劲啊，这是怎么了？

　　萧仲景站起来：“冯姑娘，你的房间也该收拾好了，我这就叫人带你去。”

　　只剩下我一个人，才发觉这饭厅原来非常宽敞。

　　一阵急痛袭来，险些把心上的肉绞成碎块。

　　倘若我是个无知孩童那该多好，丢了个石头都可以趴在地上大哭一场。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曹毅原来是冯蘅的……？！

　　第三十五章 牢狱之灾

　　少爷我沐浴更衣，一躺就是四天。

　　周身冷得像是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只能用被子裹住全身，恨不能把自己闷死。这两年练出来的耐寒的功夫，一朝全费。

　　昏昏沉沉地只知道有人喂汤便喝汤，有人喂药便喝药。终于还是好了。

　　曾听人说，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了谁便活不下去的。所以少爷我还活着，能吃能睡。只不过觉得自己像是个孤魂野鬼附到了别人的身子里，活得不实在，就连看门缝里射进来的阳光都像假的。

　　恍如隔世。

　　睁开眼就看到两个人背光站着，模样不甚清楚。

　　冯蘅眼睛红肿，只知道叫“师父”。

　　我笑：“我要那么容易就没了，还怎么做你师父。”

　　萧仲景说：“我虽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但只要你点个头，以明教如今的实力，没有解决不了的。”

　　我摇头：“不必。多谢。”

　　萧仲景说：“冯姑娘，麻烦你去吩咐厨房做碗粥来。”

　　冯蘅点头出去，我说：“你这一说，她非亲自去做不可了。”

　　萧仲景吐口气：“本来你大病初愈，不宜劳神。只是有件事，非得和你商量商量不可。”

　　嗯？

　　我把脑袋搬正了些：“请说。”

　　萧仲景看看门外，才凑近我的耳朵：“你抓回来的那个曹毅，官府已经判了斩立决，明日中午在午门斩首示众。”

　　我有些奇怪：“那又如何？他是罪有应得啊。”

　　萧仲景压低了嗓音说：“如果他只是一介江洋大盗，那也不管我们什么事——只是，冯姑娘——”

　　我愣住。那天我刚刚说了曹毅被我抓来曹勇被我扔黄河里，小徒弟一下子就不对劲了。我出了身冷汗，揪住萧仲景的袖口问：“那黄河判官是她什么人？”

　　“那曹勇曹毅，原本是昆仑派冯其山门下。他们打小在落玉谷长大，冯其山待他们如亲生儿子般。后来却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情，两人被都逐出师门，这才做起打劫的勾当来。我瞧冯姑娘这几天虽然什么都不说，却是极难过的。可这件事……你既然认了人是你杀了抓了的，我又不能挑明了说——这可如何是好？”

　　我两眼一闭：“你这就拿被子捂死我罢。没了我这个人，就什么事都没——”

　　“啪”的一声脆响，半边脸上就像给烙铁烫过一样疼。萧仲景那只蒲扇大的手掌悬在半空，声音里带着股怒火：“我不管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不痛快，就是看不惯你要死要活的折腾。你死了倒是干净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

　　我给他打得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说下去：“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给我起来好好想想怎么安抚冯姑娘，少在那自怨自怜，我看了浑身酸得慌。”

　　——原来现在的我，在别人眼里已经变成一只缩头乌龟了？

　　我掀开被子跳起来，一拳揍回去：“本少爷有仇必报，这一拳是还你的。”再一拳：“本少爷有恩必报，这一也是还你的。”

　　萧仲景也不闪避，笑着挺胸受下：“这就对了。对那些令你不快的人，还有那些令你不快的事，也该如此。”

　　左使大人一句话把本少爷虚张的气势都戳破了，可我还得装出一副坚强无比的模样来。

　　欧阳锋，我就是对你有再多怨念，又能把你怎样呢。

　　我抬头挺胸，却觉得自己颓丧无比。

　　算了，自家的事情自家断不清的，还不如想想别人的事情。我低头想想：“依你的意思，曹毅那件事该怎么办呢？”

　　——我真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办。那两人既是江洋大盗，当然是人人得而诛之。我把曹毅扔给官府，还替他拖了几天性命……偏偏照萧仲景所说，冯其山待那两人如亲生儿子，想必与冯蘅的感情也不错。如今冯蘅孤零零的一个人，突然听说他们一个死了一个要被砍头……

　　我很想，很想甩自己几把掌。少爷我向来不喜欢干这种事情，怎么就一下子手痒了呢。

　　萧仲景叹气：“为今之计，恐怕只能等行刑后去替他把尸身收回来，做场法事厚葬一番，也许能减轻冯姑娘的悲痛。”

　　我立刻摇头。横竖都是死，一个死人就是给他睡水晶棺材也没什么意思。

　　萧仲景小声说：“也许是可以的。昨天晚上，我瞧见冯姑娘蹲在院子一角偷偷地烧纸钱。倘若能令她相信那两人已去往极乐世界，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沉吟着不说话。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是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我抬头：“仲景，你且先出去，我换身衣服。咱们去找太子爷——不对，皇帝陛下。朝廷要杀曹毅便罢了，咱们却得让我徒弟和他见上一面。”

　　这晚我和萧仲景提了灯笼带了冯蘅到天牢里去。三个人都穿着全黑的夜行衣，不知道的铁定以为咱们这是去劫牢。下午我们去向李元昭说明了原委，我顺便偷偷儿地告诉他老皇帝的下落，只说皇帝还活着，却没说是谁救的。他先是大笑，继而嚎啕大哭，勾得少爷我都跟着掉了好几滴清泪。他哭完了，塞给我块令牌，说：“便宜行事。”

　　我一路琢磨着，他这意思是不是说我可以把那曹毅提出来。但是一想起曹毅伸到少爷我的衣服里乱摸的爪子……还是算了吧。

　　那天牢里面各色人等什么样的都有。哭的，笑的，怒的，冷的，狂的，躁的，呆的，傻的……没一个是正常的。每个囚犯各自呆在一间铁栅栏围成的牢房里，彼此互相看得见，却又摸不着。牢头在前面带路，引我们从当中的过道进去。冯蘅一路上都低着头，两手死死拽着个食盒。那里面是她亲手做的点心和烧肉。再加上我手里提的一瓶老酒，估计曹毅兄可以心满意足地上路了。

　　进到天牢中最里面的一间，只听到里面有个声音在胡乱骂着什么。凝神一听，就停下脚步，把酒瓶扔给萧仲景：“仲景，你陪着蘅儿进去吧，我在这边等你们。”

　　曹毅果真是条硬汉，到了现在还有力气骂我。而且骂得是中气十足，每一句都不重样。冯蘅那张哭得惨白的脸上微微一红，似乎是有点尴尬：“是。”

　　少爷我在一间空的牢房前面等着，耳朵里听着那污秽不堪的骂声，很有点里外不是人的感觉。不久那牢头一顿狮子吼，冯蘅带着哭腔地叫了声“师哥”，骂声终于停了下来。继而是冯蘅极尽克制的痛哭声，曹毅愤怒地指控少爷我杀他兄长废他武功的恶毒行径。亏了那两人居然沉得住气没说少爷我就在外面候着，结果曹毅那厮越骂越难听，骂得我几乎相信自己确实是某种带壳的水生动物的后代。

　　非常痛快。

　　正当少爷我陶醉在曹毅的骂声中飘飘欲仙之际，只听见身后的牢门哐当一响。忍不住回头，就看到几个狱卒架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进来，像甩一滩烂泥一般扔到了我身边的空牢房里。那个人趴在地上，肩膀抖了几抖，猛一抬头，一道血箭从他嘴里飞了出来。我趁着他这一抬头，看清楚了他的脸。

　　我惊得心都要从胸腔里面跳出来。他怎么就……落到了李元昭手里？

　　狱卒们扔下他就锁上牢门出去了。我立刻趴到铁栅栏上叫了几声：“姬虹！姬虹！”

　　然后就叫不出来了。

　　眼前的情景实在令人恐怖。姬虹身上已经没有一处皮肉是完好的，就连脸上都布满了血迹。十根手指也似乎被拧断了，歪曲地垂着。

　　他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呕着血。我叫他，他没有半点反应。我只得大喊一声：“牢头！出来！”那牢头一路小跑地出来，我晃晃手中的令牌，再指指姬虹：“他——犯了什么事？”牢头往里面瞟了一眼，竖起根手指嘘了一声：“这位公子，您要见那江洋大盗也就罢了，这人可是宫里押来的重犯，还是少看几眼罢！”

　　我强压着一阵一阵犯上来的恶寒：“嘿，被整成这样……难道是偷东西偷到皇上的眼皮底下了？”

　　牢头故作神秘地摇摇头：“偷东西么，只消交出赃物还能混个一刀痛快。他偷的却不是东西，是个人，听说……”牢头凑到我耳边，“是那位三皇爷。”

　　我再被震了一下：“李元庆？！”

　　牢头脸色大变，伸手过来作势要捂住我的嘴巴：“嘘——可不是，据说那三皇爷本已被皇上手下一名神将拿下了，押在皇宫里。这小子大约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单枪匹马闯进皇宫去抢人。三皇爷倒是给他救走了，他却被宫里的侍卫拿下了。公子您说这是不是活该？”

　　我拽紧两个拳头，逼出几声难听的笑来：“既然能把人救走，他的本领应该不错吧，怎么就被侍卫抓住了呢？”牢头哼哼说：“他放了那三皇爷出宫，自己却又折回皇宫里去了，到处找什么东西……后来有跑到这天牢里来，挨间地找人。天牢是什么地方，铜墙铁壁，进得来出不去的，还不是给拿下了？这几天审他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一味地说皇上恩将仇报杀了他家公子，其余的什么都不肯说了。刑部已经发文，明天就和这里的犯人一起砍掉。您说他这不是糊涂了还是怎的？”

　　少爷我看着姬虹，指甲嵌到肉里去，心头掌心都疼到想掉泪。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救小虹。

　　第三十六章 拦路劫囚

　　那牢头虽然事事顺着我们的意思，但我谅他也没那个胆子直接放人。曹毅是死是活我也管不上了，但是姬虹……怎么着我也得救他出去。直接从天牢里抢人是不行的，估计李元昭也不会放过他……

　　我只得叫牢头开了门，进去撬开姬虹的嘴给他喂了颗保命丹，心想着好歹把他这条命吊到明天，再想办法救他。

　　不久萧仲景和冯蘅出来了，我抢先出了牢门。路上冯蘅倒是不再哭了，却也一句话都不说。我默默走着路，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倒是萧仲景捡些来西夏路上的见闻说给她听，大概是想让她分心。走到半路，街上黑灯瞎火的没半个人影的地方，冯蘅突然就停下了，用沙哑的声音说：“师父……我……”

　　我硬着头皮说：“蘅儿，我委实不知道他们就是——”

　　她正对着我，冷静地说：“两位师兄知错不改，命该如此，师父不必歉疚。”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萧仲景叹口气：“冯姑娘，难得你如此明白事理——”

　　她艰难地笑笑，说：“你们能成全我念旧之情，我又怎能不顾江湖道义？”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冯蘅又问：“师父，方才牢里的那个人……你认识他么？”

　　我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姬虹，定下心神摇了摇头：“不。不认识。”冯蘅略有些诧异：“那师父为什么要喂他吃药呢？”我勉强笑笑：“我看他实在被折磨得太可怜，给他吃颗镇痛的药罢了。”冯蘅说：“师父果然宅心仁厚。”

　　我苦笑，萧仲景不知为何，也跟着哼笑一声。

　　三个人回到那院中，我和萧仲景把冯蘅送到她房前，萧仲景又特地吩咐丫头们半夜小心伺候冯蘅，这才离开。萧仲景就住在我隔壁，我们各自推门，他又回过头来：“药师，你当真不认识那年轻人？”

　　我硬着头皮撒谎：“不。”

　　——倘若给他知道了我想去救姬虹，他恐怕就要一道来帮忙了。这是我的私事，怎么好让别人跟着冒险。

　　萧仲景若有所思：“瞧他年纪轻轻，怎么就落到了这番田地……”

　　我果决地打断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们不过是无关的路人罢了。”

　　萧仲景笑得很奇怪：“药师，你平时不是不信命的么？”他不等我回答，又说：“早些休息吧。明天我们还得替那位黄河判官办后事去。”说完就进了房，关了门。我松口气，进了自己的房间，也不点蜡烛，就坐在黑暗中细想怎么才能把姬虹救出来。

　　我终于还是合衣躺到床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周围一片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叫声虫鸣声响起来，都让人莫名地有些心惊。我把一个在本地长大的明教弟子叫起来，细细地问清楚了朝廷把犯人从天牢押到法场去的路线，趁着天光未明亲自走了两趟。然后又把路线两旁的小街窄巷都摸清楚了，最后决定在一个拐角处下手。只要我能把姬虹抢出来，要把他带走应该没问题。

　　计划好了救人和逃跑的路线，又想到救了姬虹之后是断不能把他留在兴州城内的，索性出城到黄河边上雇定了一只羊皮筏子，叫那艄公在一个偏僻的小码头等着。办完这一切回来，已经将近中午了。我选的那个拐角处正好有个酒楼，我索性上到楼上去，挑个临街的位子坐下来边吃边等。酒是不能喝了，只好要了壶茶。

　　吃完了饭，日已过午，还是不见押犯人的队伍过来。我等得有些焦急，渐渐坐不住了，又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路。谁知没过多久，下面一阵吵嚷，路两边不知怎的都站满了人。有衙差拿着刀驱赶路人，好容易才在中间赶出来一条小道。我左看右看，越发觉得这地方道路太窄，直接从楼上扑下去救人是不行的。于是找个僻静的地方攀上屋顶，沿着路一直往前走，然后就躲在一处不动了，就等着押犯人的囚车过来。

　　这天是个晴天，虽然早春的阳光依旧微弱，可是晒得久了也会有些头晕。突然眼角瞥见对面的屋顶上有两条人影一闪而过，我乍看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然后我就看清楚了趴在那边屋脊背后的两个人。我非常郁闷，恨不能现在就撂下一切拍拍屁股走人。然而他们已经看了过来。

　　我只得起来动动嘴唇：仲景，蘅儿，你们都来了啊。

　　我怎么就忘了吩咐那个明教弟子一声，万万不可以把我问他话的事情说出去……

　　冯蘅在那边比划：我们来帮你。

　　我比划：不必，人多了反而会容易被发现。你们先回去，我办完事情就去找你们。

　　冯蘅面色焦急地抬起手，就被萧仲景拦住了。他之后对我扬了扬拳头，又掏出块铁牌来，手里比划：在外面你得听我的。

　　我仔细一看，原来那是光明左使的令牌。虽然教规里面并没有详细的规定，但是因为左使是统领各地弟子的，在外面的权力确实比我大。我低下头，认命地比划：各自小心。听我指挥。掩住口鼻。

　　他们点头，各自掏出随身的手帕来蒙在脸上。

　　不久街道两旁的人一阵喧哗，只见七八辆囚车被一群兵勇捕快紧紧包围着，缓缓驶过来。我挥挥手，三个人同时伏低了，只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下面。我越是心急，就越觉得那囚车开得漫。不久就看清楚了，姬虹被囚在第三辆里，脑袋耷拉在木枷上，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折断了。我死死盯着那辆囚车，眼角的余光瞥见后面那辆囚车上正是曹毅。

　　抬头看过去，只见冯蘅果然在呆呆地看着他。

　　终究是同门之谊，怎么都斩不断啊。

　　等姬虹的囚车驶到下面，我向萧仲景打个手势，随即扔了三个烟弹下去。烟弹炸开，整个街道立刻就淹没在一片黄绿色的浓烟中。这烟不但腥臭刺鼻，而且入眼刺痛，虽然不能伤人肢体，却也能拖住那帮衙役捕快。只听到下面一阵喧哗，路人的吼叫声小孩的啼哭声响成一片。倒是那些个兵勇捕快只是弯腰咳嗽着，一个个地都亮出兵器来，眯着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围。

　　我拎起今早从练功房随手拿的长剑，飞身扑下去，直刺姬虹囚车边上的那几个兵勇。我这边刷刷地一个个刺过去，只见萧仲景也扑了下来，一柄长刀立时把囚车劈成了两半。姬虹随之瘫倒，我抢过去用左臂抱住他，右手仍不停地砍刺着。

　　那些被刺到的兵勇大叫着，却有更多的兵勇拥上来围住我们乱砍。虽然全无招式章法，却仗着人多势众把我们围在中间。那边萧仲景和冯蘅在前面开路，我挟着姬虹紧跟在后面。我正想着凭我们三个要杀出去也不是问题，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喊：“师妹！保重！”

　　——喊话的正是后面囚车上的曹毅！

　　冯蘅回过头，看了一眼，又咬着嘴唇往前拼杀，身上渐渐沾上了点点的血迹。我看看身边那些被自己刺倒的兵勇，又看看冯蘅，吁口气，喊：“仲景，咱们带上他一起走吧！”

　　萧仲景也不答话，回过头来往曹毅的囚车上也是一刀劈下。那囚车应声断裂成两半，曹毅险些跌倒，歪歪地扑到外面。萧仲景往他脚底又是一刀，只见一阵火花飞溅，曹毅脚上的脚镣只缺了个小口子。冯蘅再看过来，眼里一闪，喊道：“师兄，你能走便走罢！”

　　曹毅点头，抛起拴在手上的铁链当作兵器，不久便抢到了一把刀。看来他虽然内力被废了，一身的蛮力却还在。他一边砍杀着，瞪我一眼，怒吼：“小子你别得意！老子总有一天要干死你！”

　　冯蘅看向他，眼神里闪烁着些惊怒，大喊了一声：“师兄！”

　　我顿了顿，随手刺倒他身边的几个兵勇，拖起姬虹的身子抢先走了。忙乱中只觉得姬虹似乎动了动，赶紧把他抱稳了，抢进一条小巷中。后面萧仲景喊了一声：“往左边！”

　　我依言拐进左边的小巷，只见尽头的一棵树上拴着三匹马。

　　看来还是萧仲景准备得周详啊……

　　我一剑削断了那三根马绳，把姬虹扶到其中一匹上，自己翻身上去从后面抱着他，握紧了缰绳之后便狠狠踢了那马一脚。它扬起蹄子飞奔出去，我回头看到萧仲景他们也摆脱了追兵正往马背上爬，就不再顾忌了。又狠狠踢了那马一脚，立刻觉得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出了那条小巷之后我便调转马头，直奔城外。逃命的时候才发觉，萧仲景准备的这三匹马居然都是难得的快马。我们在城中飞驰，一路上鸡飞狗跳，居然还把追兵甩得远远的。到了黄河边上，我抱着姬虹跳下马背，直奔停在河边的皮筏子，朝那艄公喊：“快解缆！”

　　他弯下腰去解了半天，我心里着急，索性一剑砍断了那拴缆绳的木桩，随即跳了上去：“快走！”

　　冯蘅跟着跳上来，又回头伸手拉住了踉踉跄跄上来的曹毅。萧仲景在后面搭了把手扶他上来。

　　我忍不住后悔当时没把这人也扔到黄河里去。再喊一声：“快走！”那艄公点点头，撑起长篙把皮筏划到了河中。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带小虹躲起来~

　　第三十七章 窑洞避祸

　　大家在皮筏上坐定，都是全身血迹斑斑的狼狈相。那艄公大约是把我们当成打家劫舍的强盗了，只铁着脸低头划桨，看都不看我们一眼。那边冯蘅在小声跟曹毅说着什么，萧仲景在一旁看着，偶尔插句话。

　　姬虹就横躺在我怀中，半闭着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神采，也不知道究竟是醒着还是晕过去了。我手上紧了紧，小声说：“撑着点，没事了。”他大概是没听到，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叹口气，放他躺平了，又塞了颗保命丸下去，才用小刀挑开他的衣服给他看伤。

　　萧仲景不知何时到了身后，轻声问：“他是——”

　　再隐瞒下去也没意思了。我直接了当：“姬虹。”

　　萧仲景的声音很是吃惊：“流烟楼主？”那边冯蘅立刻看了过来，也是一脸的诧异。萧仲景苦笑一声：“这就难怪了。”我问：“难怪什么?”萧仲景说：“难怪你要救他。”

　　冯蘅突然插话：“是了，我听说流烟楼主在进入流烟楼之前，是师父身边的书童……”

　　我点点头，从皮囊里倒出清水来一点一点地洗去姬虹伤口上的血迹。他身上的皮肉伤不计其数，还有几处骨折了。现在手边也没有可用的夹板，只有早上带出来的伤药和绷带能派点用处。我往那些伤口上一处处地抹药，冯蘅过来帮忙包扎着。只见萧仲景左右看看，突然过去捡起刚才被我削断的那根木桩来，提起刀就把它劈成十几片木条，说：“将就一下，用这个夹吧。”

　　这可真叫就地取材了。我点头：“仲景，劳烦你过来扶一扶他，我把他的断骨接上。”萧仲景说：“好。”说着在一边稳稳地箍住了他的身子。我凝一凝神，屏住气，两手握着姬虹的胳膊把断裂的地方扳正了。姬虹一声闷哼，冯蘅跟着叫了一声，又不住地吸气。

　　我这才看清楚了，姬虹脸色煞白，牙齿死死咬在冯蘅的小臂上。姬虹自己动弹不得，那就是冯蘅自己送上门去的了。我叹口气：“蘅儿——”她蹙着眉头向我点点头：“快夹上。”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姬虹的胳膊用三片木条固定住了，往姬虹下巴上一捏，他这才松了口，两只雾蒙蒙的眼睛盯住冯蘅不放。

　　等我把姬虹的伤简单处理过，又给冯蘅的手臂上了药，皮筏已经沿着黄河顺流直下，不知走了多远。方才一阵折腾，也顾不上曹毅。这回再看他，只见他蹲在艄公旁边，数落那艄公握浆的姿势不得法。艄公回了他几句，他哼一声说：“大爷我在这条河上横行七八年，还没见过敢在我跟前炫耀操桨的。”艄公嘟嚷着：“在这条河上混饭吃的还没有我不认识的……”

　　我笑笑说：“大爷，他就是黄河判官！”

　　那艄公两脚一软，跪倒在皮筏上。

　　曹毅猛回头，怒喝：“小子你听着！别以为你今天救了老子出来老子就会放过你——”

　　冯蘅抢过去，啪的一声扇了他一巴掌：“住嘴！”

　　曹毅大约是被她打懵了，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冯蘅颤着声音说下去：“我去探你，是念着往日同门的情分……但是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倒说说看，你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别说我师父不饶你，倘若爹爹还在，也必定会亲自清理门户！”

　　曹毅一声奸笑：“师妹，你是不是看上这小白脸了？照我说，地上躺的那个比他还要标致些呢！”

　　他话音未落，冯蘅一反手又是啪啪两巴掌：“你再胡说八道，我——”

　　曹毅看向我，哼一声：“其实你眼光不差……那小子确实别有一番味道。师兄我前几天在他身上摸了那么一摸——”

　　冯蘅再一巴掌甩下去，这次索性连话都不说了。我怀里抱着姬虹，只觉得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萧仲景铁青着脸走过去，瞬间出手点住曹毅的几处穴道，冷冷地说：“咱们带你出来不过是因为一念之仁，你现在内力全废，我们要杀你，用的力气不会比捏死一只蚂蚁多……只可惜了冯姑娘，她念在同门的份上盼着你能改过，你却将她这份心意全都辜负了。既然如此，我们上了岸之后便将你放在岸边罢，那些要找你的人，自会找上门来！”

　　曹毅手不能动口不能言，仍旧瞪着双黄浊的眼睛看着萧仲景，脸上没有半点惊惧之色。这人……倒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

　　皮筏顺流直下，后面没有人追来。萧仲景提起这附近岸上正好有个秘密的落脚点，不如把姬虹送去那里养伤。我想想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于是同意了。冯蘅张嘴要说话，支吾了半天才说：“我师兄……”

　　我摆摆手：“带上吧。”

　　萧仲景领着我们在黄土坡之间的沟沟坎坎中穿行，一路仔细辨认着方向，最后在一个光秃秃的土崖下面停了下来。只见那土崖下有个窄窄的洞口，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过去。萧仲景自己先进去了，我在外面托着姬虹的身子递给他。他接过去，稳稳地抱住了，喊：“都进来吧。”我问：“这就是窑洞么？”萧仲景笑说：“不错。给你见识见识也好。”

　　我让冯蘅先进去了，才拽着曹毅手上的链子拉他进去。萧仲景只解开了他腿上的穴道让他可以行走，他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进到里面，眼睛一时不适应突然的黑暗，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萧仲景小心翼翼地把姬虹放在了铺在地上的一片干草上，抬头说：“此处胜在隐秘，可是找起用的东西来就不方便了。水要到这土坡后面的水井去挑，柴米倒是现成的。我们在这里呆他两天，等风头过一过，再到附近的市镇上去吧。”

　　他虽然用的是种商量的口气，可是那气势不容反驳。我点点头：“一切听你的罢。我带出来的药也够撑几天的了。”冯蘅居然已经找到了水缸的所在，说：“这里还有一些水，可以先烧点给姬……楼主喝。”她说着瞟了姬虹一眼，又转开目光去看别的地方。

　　萧仲景笑笑，说：“好。曹毅，你和我挑水去。药师，那堆柴火就麻烦你了。”这一下分配完毕，萧仲景拽上曹毅走了。我抄起斧头，先劈了些细枝给冯蘅烧水，这才抡起胳膊劈开了。萧仲景他们足足走了三趟才将那大水缸挑满了，我扔掉斧头，看着火灶旁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堆柴火，说不出的得意。冯蘅顶着一张花脸打趣：“原来明教两位尊使挑水劈柴也丝毫不落人后，小女佩服！”

　　我说：“你这桃花岛派的开山大弟子烧起火来，也不逊少林寺的火工头陀嘛！”她低头一笑，轻轻往手中盛着热水的碗吹气，吹了许久，才端着送到姬虹嘴边。我连忙过去帮忙。姬虹大约是许久没有喝水，一口气喝干了。冯蘅又要去倒，我止住她：“等会儿罢，一下子喝太多了也不好。”

　　冯蘅于是放下了碗，却又掏出条手帕来，沾了热水去擦拭姬虹脸上的血污。一张苍白细致的脸渐渐在她手下重现，在窑洞口射进来的微光中显得分外脆弱单薄。萧仲景站在冯蘅身后站着，叹了口气，轻声念道：“美人如玉剑如虹……”

　　冯蘅的手抖了一抖，停下来，转身去灶边看烧火。

　　我轻声说：“是我连累他了。”

　　萧仲景疑问地嗯一声，我说下去：“从前发生了许多事……我只是一味地怨他，却从未想过，自己也有错。现在回头看看，他今天会变成这样，根子竟出在我身上。是我错了。”

　　他们都不说话，只有灶中的柴火哔哔剥剥地响着。

　　我这话是真心的。倘若不是遇到我，姬虹当年应该很快就会被接回姑苏慕容家去。他应该过着世家子弟的风光人生，而不是呆在我身边，劳心伤神。

　　我害惨了他。

　　突然有只冰冷的手覆到了我的手上。我把它握紧了，慢慢传些内力过去。

　　我们五个人在那个窑洞里一直呆了四天，直到我身边的药都用尽了，才乔装到邻近的一个镇子上去。曹毅手脚上的铁链很麻烦，临走的时候我终于用细铁丝把上面的锁打开了。他扮成仆人跟着我们，哑穴仍旧被点着。

　　姬虹是冯蘅亲手给他装扮的，头发挽成一个蓬松的发髻，身上还套了冯蘅的裙子；对客栈的掌柜与小二就说是我的内人。我和他住在一间房里，好照料他的伤。朝廷最重要的逃犯是个受了重伤的年轻男子，和我们没关系。

　　那小镇到底是小地方，找不出什么好药来。我们在客栈里又呆了十多天，姬虹才渐渐寰转过来。他清醒了之后一直不说话。我问他要不要找流烟楼的人来接他回去，他只是摇头。我也不强迫他，依旧照料着。有一天他突然开口对我说话，我很是吃惊。

　　他说：“公子，一品堂的总舵在灵州，不在兴州。”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黄河之旅结束，开赴灵州

　　第三十八章 臆猜往事

　　姬虹这一说，我瞬间明白过来。

　　西夏国的国都，原来在灵州。搬到兴州是后来的事情了。我以为既然一品堂是为皇家办事的，总舵就自然在都城了。难道说，当年迁都的时候，一品堂并没有跟着迁过来？

　　我斜眼看姬虹：“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叹口气，说的话却不是回答我：“你知道我是姑苏慕容氏的后人，当年家中内斗的时候逃出来，改跟母姓——”

　　我当然知道，他这“虹”字还是我给他取的呢。怎么突然就扯那么远……

　　“慕容家的每一个后人，终生都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恢复大燕国。这个目标代代相传，从未止息。到了我父亲那一代，我的两个姑姑先后嫁给了西夏国的皇太子，想借着西夏国的力量入主中原。大姑姑生下元庆之后就失踪了；后来二姑姑因为武功高强，又深得姑父宠爱，渐渐掌握了一品堂的势力——”

　　我打断他：“你说什么？你大姑姑……元庆的娘失踪了？”

　　——我又想起来，那天在皇帝的寿筵上，欧阳钧幻化出来的女子说皇帝把她送给别人了……怎么又会是失踪呢？

　　姬虹微愣，随即点头：“是。当年皇家是这么说的。”

　　我问：“那么……你记不记得，你大姑姑失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蹙起眉头，仿佛在苦苦追忆，许久才说：“应该是在先帝登基之前一个月，她突然就不见了。”

　　失踪了……送人了……失踪了……送人了……

　　皇帝把她送给谁了？

　　我再仔细一想，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我按住姬虹：“你先歇息罢，我去去就回。”

　　一路走到萧仲景房门口，我门也不敲，直接推门进去。只见他穿得整整齐齐地，正坐在床上打坐。我开口便喊：“仲景——我问你件事。”

　　他缓缓睁开眼，吐纳一回才跳下床，说：“出什么事了么？”

　　我问：“你是不是曾说过，梁教主曾经和西夏皇帝结盟，梁教主帮助皇帝登基？”

　　他点点头：“不错。明教和西夏皇室扯上关系，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再问：“那么，皇帝给明教的好处是什么呢？梁教主总不至于做赔本生意吧？”

　　他摇摇头：“这个，除了教主他老人家，就没别的人知道了。”

　　我低头想想，说：“我有些猜测，你看看是不是有可能——皇帝许给教主的好处，是把自己的一个妃子送给他。”

　　萧仲景张大了嘴巴：“你……是怎么想到的？”

　　我一气说下去：“你还记得不？在一品堂突袭光明顶那天，地牢里丢了个人，那人是季教主在秘道里面抓住的……我后来才知道，他其实就是西夏的三皇子李元庆。”

　　萧仲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我也听说了。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到秘道里去？”

　　我抓过茶壶来自己倒了一杯灌下去，接着说：“因为他想知道，他的母亲是不是被送给梁教主了。”

　　萧仲景把手搭在桌沿，手指一下一下的轻叩着桌面：“说下去。”

　　“我刚刚才知道，原来姬虹的两个姑姑都嫁给老皇帝了，大的那位是李元庆的娘，小的就是现在的容妃。姬虹说，他的大姑姑在老皇帝登基前的一个月失踪了。还有一件事，就是老皇帝‘去世’前曾办过一次寿筵。容妃和欧阳钧他们搞鬼，在皇帝面前做出了一个女子的幻象，那女子说皇帝把她送给别人了——李元庆管那女子叫娘。所以我想，有没有可能是当年老皇帝把李元庆的娘秘密送给梁教主，对外却只说是失踪了。容妃和李元庆他们大概是猜到一些了，所以李元庆才会跑道那秘道里去看是不是真的——因为明教的教主和教主夫人去世后遗体是放在光明顶的秘道里的啊！”

　　萧仲景手指仍在叩着桌面，微笑着听我说完，才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

　　啊？难道不对么？

　　萧仲景的笑意更浓了些：“如果你早点加入明教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因为梁教主和他的夫人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他们成亲后一直恩爱无比。而且……教主夫人她性子烈，是决容不下别的女人的。所以……”

　　我耷拉着脑袋从萧仲景房里出来。

　　好容易找到条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线索，结果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我郁闷。

　　我还是保留一点意见。如果李元庆的母亲不是被送给梁教主了，他好好的跑到那个秘道里干什么去？

　　而且……哼哼，教主夫人容不容得下别的女人是一回事，教主有没有本事瞒过她另外找一个是另外一回事。这一点，当年我浪荡江南的时候便深有体会……

　　我踱回姬虹房里去，正想问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只见那房间里面空空如也。被褥乱糟糟地堆在床上，伸手探探，里面还是暖的。大概是出去……咳咳，办什么事了？

　　我于是坐下来等着。想想又站起来到处去找——他手臂上骨折的地方还没全愈合，估计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我在客栈里上下跑了一圈，连个人影都不见。不由得着急起来——我们住进来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把他打扮成一个女孩子了，住进来以后就不许别人进房门……现在他换回男装，怎么可以到处乱跑？

　　我来回找着，突然一个小二拉住我：“公子——快，快——你们那个——”

　　我问：“是不是我夫人……”说不下去了。

　　那小二两眼翻白，面无血色，喘着气说：“不是。是你们带来的下人——他——您快去看看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曹毅。我点头，随他往下人住的地方走去。只见柴房外面挤挤挨挨围了一圈人，有片刺眼血色从一片灰土土的襟袖间透露出来。我嗓眼一紧，大步走上去，边走边喊：“都给我让开！”

　　那小二小跑过去拉开最前面的那个人：“他家公子来了，都让开罢！”

　　我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吐。

　　——那曹毅像条死鱼一样躺在泥地上，有血不断地从他嘴角涌出来，胸前的大片衣服和身边的一小片土地都被染得通红。

　　我强忍住胃里的翻腾，抢上前去揪住他的头发拉起他的头来看了看，才发现他的舌头竟然被割去了半条！

　　我喊：“小二！去给我打盆水！再拿些棉花和针线来！”

　　割他舌头的人似乎很懂得怎么下手，只要及时医治，他性命无碍。只是……到底是谁下的手？太狠毒了……

　　我手里匆匆忙忙地从衣襟上撕下布条来塞在曹毅嘴里，一边想着究竟会是谁。身后一声女子的惊呼，跟着萧仲景的声音说：“冯姑娘，你还是先避一避吧，药师他医术高明，你师兄不会有事的！”

　　我也不回头，只沉声说：“蘅儿别怕，他没有性命之忧。”

　　冯蘅颤着声音说：“好，好，我……我去拿师父的药包来！”

　　不久她小跑着回来，把针药包递给我。我倒出止血药粉来撒在曹毅的伤口上，冯蘅在旁边小声说：“师父，怎么……师娘不见了？”

　　我忙得头晕脑涨，猛然想起来刚才姬虹确实不见了。等等，姬虹——

　　难道是他？

　　从创口来看，那人割他舌头的时候下手又稳又准又狠，确实很像姬虹。

　　可是姬虹好好的为什么要跟曹毅过不去？

　　冯蘅把一根穿好的针放到我手里，苦笑说：“我明白了。曹师兄数次出言冒犯师父，师父你大人大量不计较，那位……却不能容忍。”

　　我强迫自己镇定住，稳住手给曹毅缝合伤口。缝完了，再补上止血药，才松口气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姬虹，姬虹一定已经走了吧？不然他不会下这样的狠手。我说：“我想他人已经走了，也找不到他来给你赔罪。这件事到头来还是要算在我头上，你要怪就怪我好了。”

　　冯蘅勉强笑着摇摇头，却又淌下两行眼泪来：“师父尽心尽力地救他，难道我就是瞎子么？我本以为对他好些，事事回护他，日久天长，他总会改过自新……原来我想错了，他早就不是当年我那个师兄了，我又何必执著？”

　　我叹气：“你能想得开，最好不过。”

　　曹毅到底是好了起来。话是不能说了，只能发出一些呜呜啊啊的声音。他性子变了些，知道要照顾冯蘅了，只是硬杠着不理我。我原本还想着教他怎么用手比划，后来就算了。

　　既然姬虹说了一品堂在灵州，我就决定亲自去一趟，好探探一品堂的老巢。萧仲景在兴州还有别的事要办，我于是带着冯蘅和曹毅，雇了辆马车上路。既然只是去探探，就吩咐赶马车的马夫不用着急。这一说就坏事了，那马夫索性连马都不催了，任它们慢慢地在路上溜达。

　　结果上路的第一天，只走出去三十多里路。

　　作者有话要说：劳动节，就是用来劳动滴~

　　下回预告：某人回来鸟~

　　第三十九章 陌路同行

　　傍晚在客栈下面的饭厅里吃过饭，我就去找马厩那里马夫，想叫他好歹让马跑快点。走过去的时候只见他直挺挺地立在马槽前面，握着马绳的手势很像在拿剑；一身破旧的蓝布袍子怎么看怎么不合身。

　　我还没走近他就回过头来，压低头上的草帽向我行礼，眼睛和半截鼻子都不见了。我咳嗽一声，他不等我说话，就瓮声瓮气地问：“请问公子有什么吩咐么？”

　　我说：“明天上路以后，还是快点走吧。我们虽然不急着赶路，却也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他低下头，整张脸都不见了：“小的明白。”

　　我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终于还是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得嗯一声走了。

　　第二天，马夫终于肯干活了。掀开帘子就能看见他挥舞着马鞭，不住地打在马屁股上。那两匹马给都他打得一屁股的鞭痕，八只蹄子几乎是不点地的飞在路上。我们坐在车里的就惨了，那马车颠簸的利害，每每把人抛弃来，脑袋在车顶上撞出几个大包包。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我就坐不住了，掀开帘子大叫：“马夫——”

　　有人扯了扯我的衣袖。回头一看，竟然是曹毅。

　　他张嘴呜呜呀呀地“说”了半天，两手挥舞着比划着什么。我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想说的是：那马夫是个生手，不会赶车，我去赶。

　　那马夫竟然不反对，人家嫌他赶得不好，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于是曹毅坐到了车驾上，马夫坐到了我对面。冯蘅依旧和我并排坐着。这马车里面挺宽敞，我和她之间本来就隔得挺远的，不知道为什么，那马夫坐上来之后，她跟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似的，索性缩到她那边的角落里去了。

　　我于是说：“在这车里也不怕晒着，你为什么不脱了草帽呢？”

　　他缓慢地摇头，声音依旧瓮声瓮气：“小的先天长得骇人，不好惊吓了公子小姐。”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一股寒意袭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毛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非常的不痛快。

　　第三天仍旧是曹毅赶车。马夫坐在我对面，感觉似乎没有开始的时候那么拘谨了，身子也放松了些。然而我还是有些不舒服，老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大概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他的眼睛。

　　中午到了灵州城外，我还是按原来讲定的价钱给马夫结账。他也不推辞，拿了就走。曹毅似乎很看不惯他，一直朝他去的方向扬拳头。

　　我站在城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要大乱的味道。

　　盘查进出城门的兵士密密麻麻地站在城下，远远地就能看到城墙上面堆满了石头之类的东西。一队队的兵士在上面来来往往。

　　我这才想起来，在来的路上，确实有大队的兵马调到这里来。

　　李元昭他，终于下决心要全歼一品堂了么。

　　我以为进城会很麻烦，谁知道守城的兵卫只看了我一眼，就放行了。

　　运气不错。但是此地不宜久留。

　　客栈是在一个僻静处找的。我叫小二打水到我房里来，打算涮个干净就死死睡他一觉。我才脱了衣服泡进水桶里，就听到那小二的声音说：“公子，小的给您擦擦背。”

　　呃……难道他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么……

　　那又有什么了不起。

　　我说：“好。”说着趴到桶沿上露出后背来，顺便回头看了一眼那小二。只见他身材高大结实，怎么看都不像是块当店小二的料。我忍不住问：“你脸上怎么了？为什么要蒙起来？”

　　他提着澡巾过来，咳嗽了一声：“公子，小的近日偶感风寒，掌柜让我蒙住口鼻，免得传给客人。”说着捋起袖子给我擦背。

　　我看一眼他的手，微微一笑。

　　他的手很有力，伺候得我很舒服。

　　背擦完了，我回头扯过澡巾，又伸手到脱下的衣服堆里摸了几枚铜钱出来放到他手里：“好了，你出去吧。”他把那铜钱装到兜里，说了声多谢就退出去了。

　　我把那澡巾放在手里玩着，考虑了许久才朗声问：“欧阳锋，你还在外面么？”

　　外面一片安静。不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方才的“店小二”走了进来，正站在我对面。我笑说：“现在还要扮成别人？”

　　他叹口气，回过头去。伸手扯下了蒙在脸上的布，又揭了薄薄的一片东西下来。再转过来，就变成了欧阳锋那张清俊的脸。

　　我把脑袋搁在桶沿上。它很疼。

　　欧阳锋走过来，捞起澡巾替我擦着身子，有些忿忿地问：“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我揉揉太阳穴：“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一直在害怕……害怕你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所以当你真的来了，我不敢想那就是你。”

　　他有点嘲讽地笑：“怕我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么？”

　　我低头不说话。

　　他说：“我来替你说。因为你还喜欢我，你怕你一看到我，就又忍不住想回来和我一起。到时候你就什么谈条件的本钱都没有了，只好让着我。对不对？”

　　我摇头，一直沉在水里的右手猛然抬了起来，手里捏着的一把小刀正抵住了他的喉头：“我替你害怕。我怕我会对你不利。”

　　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澡巾，把两只手都举了起来，笑笑：“恐怕没人会像你一样，就连洗澡的时候也带着刀。”

　　我说：“有。你。以前你还在流烟楼的时候，不也是随时都能拿出杀人利器来么。”

　　他叹口气：“是么？”

　　我说：“这是个好习惯。值得效仿。”

　　他哼一声。

　　我问：“为什么跟着我？”

　　“你说不许派别人跟来，意思不就是要我自己来么？”

　　我——

　　哼。

　　他举高两手，原本犀利冷峻的目光里透出些许诚意与善良的光芒：“你知道，我从前是靠杀人过活的。只要定下了目标，就不管使什么办法，只要能完成任务就行。那时候，我管这叫‘变通’。前些天你走了以后，我就想通了。其实我们还是可以再变通变通的。既然你不愿呆在我身边，那我跟着你也是一样的。”

　　我冷笑：“呵，无论如何变通，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杀掉目标吧。现在呢，你说说看，你变通又是为了什么？”说着整个人都站了起来，手中的小刀仍旧紧紧贴着他的咽喉。

　　他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上下转了几转，挑挑眉毛：“现在看看……还是值得的。”我说：“那要看你本事够不够了。”说着迅速点住了他的穴道，这才放下小刀，自己去擦干了身子，拿衣服穿上。

　　亏了这几天他没有弄什么毒药粉毒药水之类的来搞鬼，否则我恐怕也招架不住。

　　我穿好衣服，回头一把扯掉他头上那张蓝色的头巾：“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就连乔装打扮都要挑蓝色的衣饰……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我并没有点他的哑穴，但是他不肯说话。我也不打算再为难他。无论如何，他几次三番的被我点住，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伸个懒腰，自己爬上床去睡觉。躺了一会儿才回头说：“你先站一站吧，说不定我睡一觉起来心情好了就放你走了。”

　　他还是不说话。我应该体贴一点的，所以我决定不再说话刺激他。

　　不如睡觉，赶路确实很累。

　　他明明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我老觉得他夜里是躺在我身边的。

　　清晨醒来，睁眼就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眼帘低垂着，似乎很是疲惫。

　　我钻出被窝，打横抱起他放在床上，被子盖好：“睡一觉吧。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你的穴道再过一个时辰就会自己解开了。到时要走要留随你。”

　　他眼睛死死闭上，嘴唇动都没动，一个声音从鼻子里飞出来：“哼。”

　　我套上外袍，听到他在身后慢声问：“你要去哪里？”

　　我大怒：“你还要问！你知不知道我最恨你这样？”

　　他立刻就没有了声音。我再回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我记得我刚才明明已经把他的手塞到被子下面去了……

　　我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拉他起来，手指伸到他胳肢窝里挠了挠。他顿时跟只被人揪住了尾巴的猫似的缩成了一团，大叫：“住手——住手——”

　　我再挠，憋了口怒气问：“什么时候解开的？”

　　他挣扎着，两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要把我的手拉开，却没有半点力气：“刚刚……刚刚……才不久……”

　　昨夜的“幻觉”又回到眼前。难道说——

　　我怒吼：“什么时候？”

　　他压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话，一副想喊叫又不敢喊的表情：“你……你……根本……就没点住我……”

　　我放开他，狠狠揍了一拳：“怎么可能——没有人可以躲得过我的点穴手！”

　　他大口喘着气，说：“你，你每次都是先让人上当，无法反抗，然后再出手点穴……我就知道你要点我的穴道——所以你拿着那把小刀的时候，我就用内力把你最爱点的穴位都挪了个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下回预告：小锋的变通之道

　　第四十章 变通之道

　　我黄药师这辈子点过的人绝对比他欧阳锋杀过的人多；这样失手……还是第一次。

　　我非常崩溃：“这么说，昨天夜里——”

　　他立刻举起两手：“我发誓，我什么都没有做。”

　　想想……确实是那么回事。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也还挺整齐……

　　我很想揍他一顿，但是找不出什么理由来。

　　他慢慢坐起来，理平身上的衣服，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你问完了就该我问了……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甩甩衣袖：“你管不着。”

　　他说：“如果你只是想在灵州城里转转吃点小吃看看风土人情什么的，我当然管不着。可是如果你是想去喝喝花酒，或者到什么一般人不能进的地方去瞧瞧，恐怕我就得管管了。”

　　我说：“哦？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地头蛇了？”

　　他挥着手臂凌空打了几拳，手势古怪之极，活像一条四处游走的蛇：“这么说也没错。而且这里的地头蛇还不止我一条，你一个人恐怕对付不过来……”

　　我冷笑：“我只知道你一个人对付不了我。”

　　他叹口气：“昨晚我说了，这件事要变通。”他说着拍了拍手，我便透过薄薄的窗纸看到一团团的黑影把整个房间都围住了。

　　他看看外面，又看看我，仿佛对眼下的局势很是满意：“变通的意思就是说，当我一个人没办法抓住你的时候，就应该找人来帮忙。”

　　外面闪动的人影令我头皮发麻，背脊发凉。我挺胸大声说：“西夏一品堂高手多，那是天下闻名的。只不过我跑得快也是有名的，你们想抓住我，恐怕那么容易。”

　　欧阳锋伸个懒腰，凑上来：“所谓的变通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如果光明正大地打一场也抓不住你，使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小花招也是有必要的。昨晚我确实睡你床上了，而且也没有浪费时间……”

　　我脑子里喀哒一下，有个声音叫“不好”——

　　欧阳锋斜倚在床头，眯起两只漏着精光的眼睛笑问：“药师，现在觉得怎样？”

　　其实也还好，就是头有点晕，身上也有些乏力。

　　但是已经足够欧阳锋把我抱起来，踹开门出去。

　　我的神志也还清楚得很，能听到他故意很大声地，一本正经地对外面的人说：“都给我听着，此人是明教的大魔头光明右使黄药师，是咱们一品堂不共戴天的死对头。今日碰巧被本公子抓到了，正好用他来要挟明教众人。此人武功高强，不易对付，所以我要亲自看守——传令下去，如果有人胆敢帮他逃走，杀无赦！”

　　那些人也一本正经地齐声说：“遵命！”

　　我的脑袋愈发疼了。我拚着剩下的一点力气，揪住了欧阳锋的衣襟：“我徒弟……”

　　他哼一声：“一个女人和一个没了武功的废人，自然还轮不到本公子亲自动手。不过你放心吧，只要你听话，他们就会没事。”

　　变通到最后，目的都是一样的。我的猜测没有错。

　　所以无论他怎么变通，都不可能改变我的决心。

　　我睁开眼睛，看到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眸是深蓝色的，像是暴风雨将至的海。那双眼睛深嵌在一张五官鲜明的，白净得几近透明的脸上。我看了一小会儿，那双眼上的两条柳叶细眉轻挑了挑，修长挺直的鼻子下面两片鲜红欲滴的唇微微张开，有仿佛天籁的声音飞出来，极慢极温柔地说：“黄公子你醒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随手抓了一堆不知道是被子还是毯子的东西来盖在身上。

　　咳咳，如此失态……确实是因为已经很多年没有在醒来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个陌生女人躺在自己身边。

　　——何况这女人明显是个调教得很好的胡姬，何况她身上的布料少得可以忽略不计。

　　她笑了笑，笑容灿烂如盛放的葵花，：“黄公子，这一觉睡得好吗？”

　　我抱着怀里的东西躲到一边去，用最快的速度说：“你先出去！叫欧阳锋来见我！”

　　这家伙，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那蓝眼女子显然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仍旧极慢极温柔地说：“我家公子命我们在此伺候黄公子。”说着口气陡然变得十分的委屈可怜：“我家公子说，如果我们让黄公子不高兴，他就要杀了我们——”

　　什么？“我们——”那就是说……

　　我左右看看，跳了起来爬下床去，两只光脚踩在了厚厚的地毯上面。我这才看清楚了，刚才自己躺着的地方，是张宽阔的大床。床身似乎是用白石雕成的，上面铺着几层厚厚的，色泽流丽的毛毯。天蓝色的帐帷下面斜卧着两个人，雪白的身子上都只有很少一点点布料在遮羞。

　　其中一个，当然就是刚才和我说话的那个蓝眼胡姬；另外一个相貌跟那胡姬很相像，也是雪白的脸蛋深蓝色的眼睛。只不过……那是个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们睁大了两双水灵灵的，极无辜极可怜的大眼睛，定定看着我。

　　我很想，很想把欧阳锋揪出来暴打一顿。

　　那少年看着我，微微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贝齿来：“黄公子你方才还一直抱着我不肯放手呢，怎么醒过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

　　我拢紧了身上的衣服，转个圈看看这屋子里还有没有别人。只见四周的墙壁都是用打磨得很光滑的白石堆砌成的，墙上挂着厚厚的壁挂，周围竟然一个窗户都没有，也不知道外面的天是亮的还是黑的。屋内的陈设古怪之至，没有一样是中原的东西。在床边的墙上有个黑色大理石围起的火炉，炉里的火焰跳动着，于是这屋里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在跳动。

　　房间尽头，一扇不知道是什么木头雕成的门紧闭着。

　　我非常憋闷，放声大喊：“欧阳锋你给我出来！”

　　床上那一男一女同声噗哧一笑，蓝眼女子极慢极温柔地说：“黄公子，我家公子有事出门了，要天黑以后才能回来。”

　　我冷笑：“你家公子要是肯放着好戏不看跑出去办别的事情，他恐怕就不姓欧阳了。”说着走到床边，一把抓住那少年的手腕把他拽下来，一手扣在他喉头上，大声喊：“欧阳锋，你再不出来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那少年抓着我的手腕，一脸想挣扎而不敢挣扎的表情，非常可怜。倒是床上那蓝眼女子一下跳了起来，跑去那个黑色的火炉边用力拽了拽一根绳子。之后又跑到我身边来，离了三步的距离，极慢极温柔地哀求：“黄公子……求求你，不要伤害我弟弟……”

　　呵，居然还是姐弟俩个……

　　突然有个邪恶的画面从我脑子里冒出来。

　　欧阳锋斜倚在那火炉边，穿得很少，左臂抱着姐姐，右臂抱着弟弟，左边亲一下，右边再亲一下……

　　那蓝眼女子大叫：“公子饶命——”

　　我一惊，才发觉我抓着那少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加了几成的力道，抓得他直翻白眼，舌头都吐了出来。我悻悻放了手。

　　那少年扑到他姐姐怀里。只听见那边的门一声轻响，欧阳锋的声音懒懒地说：“扎雅，扎布，你们先出去吧。”

　　那两人惶惶不安地朝欧阳锋进来的方向行了个礼，踩着小碎步跑出去了。

　　我故意不去看欧阳锋。

　　有只手搭到我肩膀上。

　　我挣脱他，回头怒问：“你究竟在玩什么？试探我么？别以为我不敢当着你——”

　　他哼一声：“我也很想知道你究竟敢不敢呢。要不我把他们叫回来？”

　　我……还真没那么无耻。

　　只见他头发只用一根淡蓝色缎带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绺，其余的便都披散在纯白色的毛裘上。那毛裘把他全身罩了个严实，要不是他那双光着的脚，我几乎要相信他是刚刚才从外面回来的。

　　他摊开两手，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叹口气说：“想到你可能不想见到我，所以我才找了别人来伺候你，可是你连我手下最会伺候人的两个人都不满意，我只好亲身上阵来伺候你了——我确实没想过要占你什么便宜。我说过，我要变通——”

　　我伸手做个叫他打住的手势：“别说了。我现在一听到你说这两个字就头疼。”

　　他笑笑，随手从旁边的一张用藤编成的矮几上拎起一只琉璃瓶子，又拿了两只酒杯，走到火炉边的地毯上坐下了。我看看自己身上只穿了一层内衣，到处扫视着想找原来穿着的外袍。他把那两个酒杯放在跟前，仔细地斟满了，朝我举起其中一个杯子：“你在西域呆了两年，估计什么好酒都喝过了。我也不敢自夸这酒又多好，只盼你肯赏脸品一品。”

　　那酒是血红色的，盛在碧绿色的玉杯中，分外诱人。

　　我吞吞口水，听到自己说：“你的东西我还敢碰么。”

　　他笑笑，嘴唇凑上去呷了一小口，又朝我举过来：“怎么堂堂黄右使连一杯酒都不敢喝了？”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他都喝了，应该没事吧……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接过酒杯。他看上去很满意，笑着拿起他的酒杯，冲我举了举，一饮而尽。我也一口干了，却咬着那杯子不放。

　　咳咳，那里好像是刚才他的嘴唇碰过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俺发现，俺这几天日更欸~打滚要糖~

　　下回预告：小锋继续变通……

　　第四十一章 故园遗梦

　　他愣愣地看着我。有几滴酒从他嘴角滑落，一直淌到他的毛裘上。我忍不住说：“你的衣服——”

　　他低头看看，眉头跳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把那毛裘解了下来抛在一边，又回来坐下了。他里面的内袍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薄薄的一层，丝丝紧贴在他的肌肤上。

　　我说：“赶紧叫人拿去清理吧。”

　　他看都不看那毛裘一眼，说：“没事。”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嘴唇微翘起来：“原来你也舍不得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

　　他正对着我，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我的眼睛。手却摸到了身上，一点一点慢慢地把那袍子也揭开来，那动作像是一条苍劲的龙在一片片地揭下自己的鳞。

　　我只听到脑子里嗡地一声。忍不住往后坐过去些：“你还想怎样？”

　　他抬起头，笑说：“变通。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勉强……只好让着你些了。”他说着把那薄薄的袍子刷地全都扯开。这下，我就算是个瞎子也该看清楚了。

　　他的内袍下面，未着片缕。

　　我全身的血液在瞬间都朝某个地方涌过去了。

　　他斜躺在那张织着繁复的花纹的深蓝色地毯上。修长的躯干弯曲成恰到好处的弧度，全身每一处的皮肤下面都似蕴含着无尽的力量。向着火炉的那一半身子被火光染了层蜜一样的亮色，向着我的这边却因为深蓝的地毯的反衬而显得格外白净。

　　一半诱惑，一半圣洁。

　　一半像是等人去品尝的无上佳酿，另一半却像拒人千里之外的雪峰。

　　他脸上的表情仍旧是云淡风清，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意思，也没有刻意的媚惑，就连微笑都一本正经：“你看，我变通得够不够？”

　　我不得不赞叹：“确实很足够了。”我一边把手被在身后用力掐进肉里，一边咬牙切齿地冷笑：“只不过……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现在对你已经没什么兴趣了，你还会如何变通？”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我……身上的某处，冷静地问：“是么?我怎么不知道你竟然也学会说谎了——”

　　他说着，把原本还披在肩上的内袍也脱去了，正对着我，打开身体。我只需抬抬眼皮，就能将上下风光一览无余。

　　我口干舌燥。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手确实很有杀伤力。

　　所以我不得不想些更有杀伤力的应付手段。

　　我摇摇头，逼着自己把目光转开。随手捡起落在一旁的毛裘扔到他身上，用最刻薄的语气说：“我还不知道你么？你从前说变通，最终的目的不都是要杀掉目标？你今天给别人什么，日后必定要双倍讨还……你今天让着我，恐怕还是为了日后好占便宜吧？”

　　我说起再捡起那薄薄的袍子扔回去给他，哼一声：“你不是说要变通么？好呀，你不如变通下，现在就立个誓，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找我爹爹寻仇，然后立刻跟我走——他西夏国和一品堂的恩恩怨怨不用再理会，你也不要再管白驼山庄的事情，不许你再跟你哥哥打交道……你做得到么？”

　　哼，他终究是欧阳雨与西夏公主的儿子。

　　他默默地站起来，穿上外袍，再披上毛裘。毛裘的一角扫到了那瓶酒，瓶子倒下，血红色的酒都渗到了地毯中，留下一大片黑色的污迹。

　　我接着说下去：“有些事情是变通不得的，你我这样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我不想闹到最后两败俱伤。我已经收手了，你也放手吧。”

　　他站在那里，看着火炉里跳跃的火焰。突然一抬脚，把那只琉璃酒瓶踢得飞了起来。它撞在墙上，应声而碎，碎片又四散弹落回地面。

　　欧阳锋光着脚从上面踩过去，留下一行血红的脚印。

　　他推门出去，又反手关门。门外扎雅的声音惊叫起来：“公子你的脚——”

　　只听到他的声音冷冷地说：“没事。进去打扫一下，叫人来换掉壁炉前面的地毯。”

　　我一阵虚脱，走去坐在他方才坐过的地方。那两只酒杯仍放在原处，我拿起他那只来，紧紧抓在手里。那上面似乎还留着他的体温。

　　他光着身子斜倚在这里的模样又从脑海中冒了出来，似乎比真正看着的时候还要清楚。

　　门上一声响，我惊得立刻就扔掉了那只酒杯。回头一看，只见扎雅推门进来，身上已经穿得整整齐齐的。她端着簸箕和扫把清扫了地上的碎片，又转向我，口气仍然极慢极温柔：“黄公子，请您先到别处坐一坐吧。”

　　我呆了呆才爬起来，把屁股挪到附近一张椅子上。扎雅端着那簸箕要出去，我出声问：“这里总该有窗户吧？开一开。”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火炉对面的墙边，伸手拉下一根绳子，壁上挂着的一条壁挂便自己卷了上去。

　　原来壁挂后面就是一扇窗。底下和两边都是平的，顶上却弯上去，两个弧形合拢成一个尖顶——是西域的房舍中常见的式样，但是在西夏就少见得很了。

　　我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问完了苦笑，想不到我又在问这个问题了。那家伙嚷嚷着要变通，可是现在和在兴州城外那庄院中又有什么区别？

　　到头来，还不都是一样？何苦……

　　扎雅恭恭敬敬地说：“此处是白驼山庄的一处别庄，夫人还在世的时候很喜欢这里，每年都会来小住一段时间。”

　　哦……

　　我再问：“欧阳庄主他……不来么？”

　　扎雅微笑着摇摇头，顿了一顿才说：“听说，夫人她……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她非常的寂寞。”

　　我曾听说，欧阳雨自从结识了崔琴之后，便长年累月的呆在中原，极少回西域家里去。想不到是真的。举目望去，只见窗户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造得颇为精致，小桥流水奇花异草一应俱全，白石打磨的台阶和栏杆光亮可鉴，仿佛仙境。

　　我点点头，听到扎雅说：“这里，就是夫人以前住的房间。”

　　欧阳雨不在的时候，她便是这样坐在这里呆看着外面的庭院么。

　　有两个年轻的仆人抬了条地毯进来，轻手轻脚地把那条泼了酒的换掉了。新的，仍旧是蓝色的。我微一笑：“扎雅，欧阳夫人很喜欢蓝色么？”

　　她点点头：“二公子也喜欢。”

　　进来的人全都出去了。我在房间里又溜达了一圈，开始找……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凭我的直觉，一个年轻寂寞的女人，总该会有些……

　　寄托。

　　然后我的眼睛盯上了墙上的一幅画，这整间屋子里唯一一样像是来自中原的东西。

　　那是一幅长长的绢本立轴，整幅画都泛着一片古旧的黄色。那上面，用刚劲的笔法画了一只昂首阔步的仙鹤。除了那仙鹤之外，画上只有一方浅浅的印章，上面是个“雪”字。

　　我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一直阻塞着的东西突然通开了。

　　我找到自己的衣服穿好，从窗户跳了出去。

　　外面的院子比我想象中的大得多。我跟着一个一个的带血的脚印，沿着一条白石铺成的小径走了一圈，就看到欧阳锋立在水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池边几丛新生的嫩草。

　　我咳嗽一声，捡个不相干的话题说：“我这一路上看到不少正在往这边调拨的军队，李元昭恐怕就要攻打灵州了吧？亏他有这个胆量和一品堂撕破脸。”

　　他回过头，点点头：“他已经找上了你们教主，所以不怕一品堂的高手。”

　　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沉声问：“你们兄弟两个就在这里等着季康来？”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才说：“他已经在路上。”

　　我在心里叹一声，欧阳钧，你真他□的太会算计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了主意。我说：“你不是想变通么？我突然想到了个变通的好办法。这里既然是你家的地方，你哥哥总该也在这里吧？带我去见他，咱们三个好好谈谈。”

　　他怔住，随即脸色变得无比阴沉：“你想怎样？”

　　我加重了语气说：“让所有人都满意。”

　　他沉默不语，许久才叹了口气说：“好。我信你一次。”

　　我望到他的眼睛里去，抓到一丝无可奈何的绝望。

　　我又何尝不是。

　　我低下头去，看到他那双仍在流血的脚。我说：“现在，先回去包扎一下吧。我不想你哥哥看到你受了伤，那样他恐怕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说着不容他回答，就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走回那个烧着火的房间去。我放他在床沿坐着，叫人打了水来给他洗脚，才往划伤的地方上了药。

　　我这边小心地给他的脚绑上绷带，他突然吩咐那个仆人：“把窗帘放下来，出去，关门。”

　　那人无声地照办。

　　我包扎完了，不知怎么，就是舍不得放开他的脚。

　　他轻笑一声，我抬起头来，对上他黝黑的眼眸。

　　作者有话要说：依然……木有扑上去……

　　下回预告： ╮(╯﹏╰)╭ 瓦也8知道.......

　　第四十二章 最后变通

　　我说：“到了现在，你还肯变通么？”

　　他叹了口气：“我还不至于不讲信用。”

　　他说着低下头来。我凑上去，轻轻咬在他的嘴唇上，趁势把他压倒。他那毛裘本就是用一根带子系着的，轻轻一扯便能整个地扯下来。隔着里面那层薄薄的内袍触摸他的身体，仿佛手里有团火在燃烧。我说：“恐怕过了这次以后，就算我求你占我便宜你也是不肯的了。你可别后悔。”

　　他眉毛一挑，没有说话。那张清俊却又总带着些疏寒神情的脸，被昏黄的灯火晕染得分外柔和。我一挥手放下了高悬的蓝色帷帐，两个人便陷进了一个阴郁幽暗的世界里。我捧起他的脸，轻轻从他的眼睑上吻过去，又滑到一边，用牙齿咬住了他的耳垂。

　　他闷哼一声，身子不安地扭动。

　　我按住他，两手从那袍子下面钻进去，然后把它剥了下来。他的手不知何时也伸到了我身后，忙乱地扯着我的衣带。两个人的衣服纠缠在一起，如落花逐流水，不知何处去。

　　我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俯在他之上，借着微弱的光肆无忌惮地欣赏他的身躯。我知道，他也在看我。就像最开始的那时候，两个人互相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那段时间真是值得怀念。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甩脱流烟楼来追他的人，和他那些闻风而动来寻仇的仇家。明明是命悬一线的境地，偏偏还觉得开心无比。

　　那时也幼稚得很，两个人都不知天高地厚。还以为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一辈子那样在一起，谁都分不开我们……

　　想想都会苦笑。

　　傻，真他大爷的太傻了。

　　还不如看看眼前。他强劲的身躯现在就裸裎在前面。他练武一直都很勤奋，身上没有半点虚浮的赘肉，看上去修长而有力。在帐中幽暗的光下，仿佛藏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魔王，随时都可能把一切都吞噬掉。

　　我真的是……热血沸腾。

　　他的手伸了上来，抚在我脸上，继而又勾住了我的脖子：“在想什么？不许想别的事情……绝对不许想别人！”

　　我轻笑着吻回去：“你。”

　　说着纠缠上去，所触之处皆一片滚烫，只觉得两具身体仿佛在比赛着哪个更热，互相紧贴着想要寻找一点凉意，却又把更高的热度传给对方。湿热的呼吸在粗重的喘息声中纠缠着，我几乎窒息。

　　两个人都早已不复当年的青涩。我们一向配合得很好。

　　偶尔也会有瞬间清醒明白的时候，然而又立刻融化在一片热浪之中。

　　我停下来，笑说：“你这身子跟你的人一样，外面看着冷得像座冰山，进到里面才知道原来也是热的——”

　　肩膀上猛地一痛，竟然是被他咬了一口。对上他的眼，只见他目露凶光，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可爱极了。他张着嘴不知道想说什么，我当然不会给他说话的时间，所以出口时变成了一声：“唔——”

　　然后变成了很多声。我承认我不怀好意。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仍暗自在心底叹息。

　　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他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别的事，没有别的人。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珍惜这份爱，甚过珍惜自己。

　　如果我听你的安排，像之前你所想的那样，留在你身边勉强做你的人——迟早有一天，这份爱会在我们的互相怨恨猜忌与争吵中死去。

　　那样，我宁可远远地离开，在远处继续爱你。

　　我眼睛发涩，口中发苦。全身明明陷在了一片几近癫狂的快意中，心却像被挖去了一块，多少亲昵，多少热吻，多少蚀骨的呻吟与叹息都填不满。

　　像是到了世界末日，天地皆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当余热散尽时，一切都消弭在无尽的黑暗中。

　　沉沉睡了一觉起来，远处的天边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红色。我拉起窗帘看一眼外面又放下了。回头看看，欧阳锋还躺在那里睡得正香。

　　我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衣服穿上，听到他翻个身，梦中不知说了句什么。抬头就看到他两只胳膊都伸到了外面，只得再回去给他盖好被子。他突然睁开了眼睛，两手扯住我一拉，又把我拉回身边去，半个身子都压到了我身上——两眼一闭，又似是睡着了。

　　我把他的手拉开：“别睡了，醒醒吧。”

　　他撇过脸去不说话。

　　我说：“你答应了带我去见你哥哥的。”

　　腰上一疼，竟然是他在上面狠狠拧了一把。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听到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我没说是什么时候。”声音虽小，动作却十分霸道，硬是把我整个都拖进暖暖的被窝去了。我叹口气，拉起被子来盖住他裸 露在外面的肩膀。

　　拖得太久是不行的。可是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恐怕等欧阳钧见了他，杀了我的心都有吧。我说：“好吧，我陪你再睡会儿。”他没有再说话，脑袋蹭着埋到我肩窝里。我瞧着他疲倦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后悔。本来还留着点理智，提醒自己不要太放纵的。结果还是……

　　脸上又热了起来。

　　不知道季康还有几天才能到，他到时应该能恢复过来……

　　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用动手，假如季康愿意听我的意见的话。

　　虽然打定了主意，但是因为根本无法预想后果，我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惴惴不安。

　　我忍不住加了把力气，紧紧揽住了他的腰。他长长叹了口气，在我耳边耳语：“你要去找他，就等我醒了再一起去。不许趁我睡着——”即使是低低的声音，也带着些许威胁的意味。

　　我打断他：“好。”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手却仍紧紧地攀在我身上。

　　“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总想得到一定不是好主意。给我点时间和你一起。”

　　我搂紧他，全副身心突然充实起来。

　　这个人，他也是爱我的。

　　我终于没有坚持立刻就去找欧阳钧。一方面是因为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另外，考虑到欧阳锋目前的身体状况……还是暂时不要去惹他的好。

　　终于还是浅浅地睡着，再起来的时候欧阳锋竟然已经不知跑到哪去了。房里燃着三根巨烛，一眼望去便能看到房门大开着。外面的天已经全黑，天上没有月亮，只零星闪着几颗星星。我敲敲有些晕糊的脑袋走出去，就听到扎雅的声音说：“黄公子，我家公子有急事先出去了，他说请你留在这里等他。”

　　哼，又有事，又叫我等他。他这态度依旧让人恼火。

　　然而这不管下人的事。我说：“好。”

　　扎雅看着我，郑重其事地说：“黄公子，我家公子说，请你只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不必拘谨。”

　　我几乎喷笑。这也是所谓的变通么。

　　他怎么不试试去抓只老鹰什么的回来，然后给它个笼子，跟它说“把这个笼子当作家吧”——那老鹰不笑他脑子有毛病才怪。

　　我忍着笑，一肚子的感慨。但是没有说话。

　　扎雅说着向后拍了拍手，有两个仆人抬了张矮桌进来，放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桌上放着些面点，一大碗粥，两碟还算清淡的小菜，一大盘烤肉，还有一小瓶酒。扎雅等着他们放定了，才回头对我说：“黄公子，我家公子吩咐你醒了之后就把晚饭送到这里来。”

　　我苦笑：“你家公子是不是打算把我当猪养？”

　　没有人答话。

　　我扫一眼那桌子，肚子就叫了起来。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还是填饱肚子要紧。但是还有件事放心不下：“扎雅，你家公子带我回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另外带了两个人回来？”

　　扎雅想了想，说：“黄公子说的是你的丫头和仆人么？他们都安置好了，请不用担心。”

　　丫头……和仆人。不知道冯蘅和曹毅听到了会怎么想……

　　我于是纠正她：“那个女孩子是我徒弟，哑巴是偶然随行的，他们都不是下人，请好好招待。”扎雅脸一红，急急说了一声“是”，就带着那两个仆人走了。

　　我坐回火炉前面去，吃饭。

　　吃饱喝足，逮住来收拾碗筷的下人问：“你们家大公子在不在家?”

　　他摇头：“大公子和二公子都不在。”

　　我本来想自己去探探一品堂的所在的，现在突然有了主意，就觉得没必要了。

　　只要等季康一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有个了结。

　　见到欧阳钧是四天以后的事情。欧阳锋不知道是不是摸透了我的心思，知道我不愿他精神不济的时候去见欧阳钧，结果每天都搞得疲惫不堪。

　　所以到最后是欧阳钧自己找来了。他不知道是怎么进来的，静静站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我身上呼呼大睡的欧阳锋。

　　我撑起身子笑笑：“来得正好。我想找你很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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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因为小锋在，所以码得比较HIGH...接下来要在一团乱麻里面给每个人安排结局了，所以会更得慢一点，请原谅……

　　第四十三章 决战之盟

　　欧阳钧眉头紧皱，嘴唇死死抿着，垂在身边的两只手捏成拳头，格格作响。

　　我说：“你一直都很想杀了我吧？现在我想到一个变通的法子，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杀我……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欧阳钧转过身去，走了一步又停下：“穿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这时还只是傍晚，出去的时候看到他远远站在石栏边，全身染了层淡淡的金色。

　　无论如何，这个人都是很漂亮的。

　　我吹声口哨，他回过头。我站到他正对面去，好让自己能仔细打量他。他确实和欧阳锋不太像……可惜我没有见过欧阳雨，不知道他们兄弟两个哪个更像父亲呢？

　　欧阳钧平时的样子是相当和善的，只不过对着我的时候会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来。我主动说话：“我爹爹少年丧父，中年丧妻，就差老年丧子了。你若杀了我，恐怕会比杀他要解恨。我知道，你是不屑直接要人命的——”

　　欧阳钧哼了一声：“你会老老实实站着给我杀？”

　　我说：“难道我爹爹就肯了？他的武功可是比我高的，你们还是对付我比较划算。”

　　“哦？”

　　看来有指望……

　　我接着说下去：“现在季教主也该到了灵州城外了。你辛辛苦苦设下这个局引他来，不就是为了杀他报仇么。不如这样，我们约个时间决斗好了。季教主自己来，我代我爹爹出战。咱们明刀明枪打一场，一战决生死，此后便不得再互相寻仇。这样大家都省得麻烦，你以后也可以回去专心地重振白驼山庄……怎样？”

　　欧阳锋的声音在身后冷冷地说：“不好。”

　　欧阳钧却说：“好。”

　　我回头笑笑，对欧阳锋说：“你那些变通都不算什么的，这个才叫真正的变通。既然他是你兄长，这件事还是他说了算吧。”

　　欧阳钧走过来，一把把欧阳锋拽到了他身后：“季教主确实已经到城外了。我这就叫人带你出去。决斗的时间再约吧。”

　　欧阳锋咬着牙：“哥——不成！”

　　我朝他挤挤眼睛：“别怕。我输了你自然要杀我，可要是你输了我却未必非杀你不可。把你抓回大理去当少夫人也是一样的。”

　　欧阳钧脸色铁青，看样子那怒火就快压制不住了。欧阳锋却是一咬牙一跺脚走了：“好，你等着！”

　　欧阳钧瞪了我半天，才说：“很好。我也希望这件事能快点了结。你天黑了再走，现在恐怕不方便。”说完也走了。

　　天黑之后，扎雅来找我，说是由她来带我出城。

　　我回头看看那个稍嫌凌乱的房间，又走回去，自墙上取下了那幅仙鹤图：“回头跟你家公子说一声，这幅画我拿走了。”扎雅愣住。我笑笑：“你家公子整个都是我的，我拿他一幅画有什么关系。”她脸上一红，低头说：“是。”

　　冯蘅和曹毅已经在外面等着。说是刚刚吃过晚饭，等着我一起走。我看看他们也没有什么狼狈之色，看来欧阳锋也没有为难他们。

　　扎雅拿着欧阳钧手写的通行令带我们从城北边的一个小门出去。据说南门外面已经被朝廷的军队和明教弟子团团围住，城门开不得。我们闪身出去，我想想又回头说：“这几天小心伺候你家公子，东西凉了就别给他吃，别上凉性的茶，房里的火也要烧旺些。”

　　扎雅点点头，转身回去了。冯蘅问：“欧阳——公子生病了么？”声音里颇为不解。曹毅却笑了起来，因为没有了舌头，那笑声非常古怪。我也懒得理他，只对冯蘅说：“是有些不舒服。咱们走吧，再不走该我们有麻烦了。”

　　从城北到城南只有一条不算宽敞的官道。沿路有几处驻扎了朝廷的军队，还有些明教弟子也混在中间。我拿出光明右使的火焰令来挂在腰间，高举灯笼往城南走。不久就有几个明教弟子上来盘查，我给他们看了令牌，又问：“教主的帐营设在何处？”

　　他们脸色一变，其中一个突然掏出一把短刀来对准我：“天下皆知本教光明右使不会说话，你——”我虚晃一下便把他的刀夺了过来，又反转刀柄向着他递回去：“已经治好了。”

　　这一手夺刀本是寻常功夫，只不过它是明教弟子必学的几门功夫当中的一招，别的门派的人决使不出来。他们这才信了，齐齐合掌躬身向我行礼：“属下见过光明右使！”

　　我点点头。有个穿褐色袍子的人走上前来，说：“属下烈火旗丁字营弟子罗桥参见光明右使！”顿了顿又说：“恭喜右使病愈！”我一看他有些眼熟，忍不住问：“你是从光明顶总坛来的么？”他点头：“属下在光明顶曾为右使办过事。”

　　我这才想起来，当时欧阳锋孤身救了李元庆下山，我空手追下来，是他带了一队人和两条狗跟着我追索他们的踪迹。我忍不住微笑：“富贵和吉祥还好么？”

　　他爽朗地笑：“都好，一个冬天下来又胖了些，不过这次没带出来……”

　　我点头：“等回了光明顶，我去看看它们。”

　　他恭恭敬敬地答：“是。”

　　罗桥带着我们到了季康的帐营外。有人进去通报，不久便看到一个白色的人影缓步走出帐营，白袍的一角上有个火红的火焰图案。我行礼：“属下光明右使参见教主。”后面冯蘅一本正经地说：“小女冯蘅见过季教主。”

　　季康走上来，一手按在我肩上，又向冯蘅颔首点点头，这才笑说：“能说话了？回来就好。一品堂曾扬言抓住了你……我就知道，你决不会那么容易被困！”说着望向冯蘅，问：“这位冯姑娘……”

　　我说：“她是属下收的弟子。”

　　有个声音同时说：“她是药师收的弟子。”

　　——正是萧仲景。

　　好在明教中也有不少女弟子，可以让冯蘅住在她们的营帐中。

　　正要找人带她去歇息，突然听到季康身后有人惊呼一声。季康立刻回头：“怎么了？”那人喊起来，腔调悲愤：“教主——那便是害死我哥哥的狗贼曹毅！”

　　麻烦了，果然有人找了他头上来了。

　　当着冯蘅的面，我又不能就这样把他交出去，只得说：“他确实是‘黄河判官’曹毅。本使者渡河的时候遇到他们兄弟二人，就顺便收拾了。那曹勇已经被本使者一脚踢进黄河，至于曹毅……本使者认为他既然穷凶极恶，一刀杀了他也是便宜，还不如废他武功，挑断他筋脉，割了他的舌头，收他做奴仆以供驱驰，让他生不如死，岂不痛快！”

　　那人不知怎的，竟然退后了一步，眼神中闪烁着些许畏惧。至于周围的人，脸色也有趣得很。

　　季康咳嗽一声：“既然这样……那就不必再追究了。冯姑娘请先去歇息吧——药师，你随我来。”

　　主帅帐中烛火高照。季康领我进去，这才看清了里面已经坐了满满一帐子的人。有的是明教的弟子，有的却穿着西夏国兵将的服色。季康朗声说：“各位，这位便是在皇宫中孤身击退一品堂三大高手救了皇上的黄右使。”

　　呃……

　　一堆“久仰”朝我扑头盖脸飞过来，我只觉得自己是被一堆砖头砸到了，头晕脑涨。我朝他们草草拱拱手，就坐到季康右边去了。那些人的笑脸仿佛射空了的箭，笑到一半便颓然挂着不知道给谁看。季康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黄右使这几日进城查探敌情去了，想是累了。”

　　人家都给我搭好了梯子，我再不睬那些人就是不知好歹了。

　　我于是非常不知好歹地说：“各位，在下今天确实探到了些事情，想同教主单独说。请见谅。”

　　他们的笑脸终于都隐去了。萧仲景小声问：“药师——事情严重么？”

　　我点头：“这件事必须马上禀报教主。”

　　季康在帐营中扫了一眼，叹口气：“药师，你跟我来。各位请稍候片刻——”

　　我打断他：“大家可以先商量些别的事情，我这件事大概要说很久。”

　　我挺直了腰板跟季康出去，身后鸦鹊无声。

　　这些人，要是他们把浪费在寒暄闲聊恭维别人的时间用在正事上，西夏国恐怕就不会这样给一品堂搅得天翻地覆了。

　　季康带我去的是他休息用的帐篷里。这帐篷比主帐小些，里面也只有些简单的寝具。季康一向是节俭惯了的，我倒也不奇怪。他放下绣着火焰图案的帐帘，命外面的守卫远远站开，才拨亮了油灯，问我有什么事。

　　我直接了当地抽出那幅画来，展开给他看。我说：“这幅画……是我在白驼山庄已故的欧阳夫人的房间里找到的。我认得印在上面的是教主的闲章，又想起教主从前曾尊称‘雪羽鹤王’，所以猜想这幅画和教主有所关联，于是取了出来……”

　　季康怔怔地盯着那画上的仙鹤，许久才接了过去，拿在手里不住地看。渐渐地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眼角有两行泪渗下来。

　　我大概找对东西了。

　　我小心翼翼地问：“教主，属下有一事不明——教主曾说，当年是因为和欧阳雨结了仇，才会参与……那件事的。请问教主……可否告知是什么仇？”

　　他把那画收起来。因为两只手都在发抖，所以收得很慢。我帮着他把画卷好，他就放了手，自己踱到帐中一角的矮凳边上坐了下来，用沙哑的声音问：“你确定……是她的房间？”

　　我点点头：“属下可以确定。因为……是欧阳锋亲自带属下去的。”

　　季康的表情变化很慢，然而我终于可以从上面看出一片哀伤来。我有些不忍，于是说：“教主，属下只是好奇，并非一定要知道……”

　　他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嘴里喃喃地说：“她是死在这里的。她到死都留着这幅画……”

　　我提起精神走到他身边，把那卷轴放到他手里，小声问：“教主说的可是那位欧阳夫人？”

　　他点点头，平时锐利的眼神变得有些温柔迷离：“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父辈们的狗血往事……

　　第四十四章 身世疑云

　　季康漫说着当年的恩怨。等全部说完时，已经是到了深夜。

　　他抬起一张疲倦的脸来，说：“你问我这些，想必是已经有了主意了吧？说来听听。”

　　呵，他还真是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点点头：“依属下之见，与其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当时季康与李元昭派来的王良卿将军各自领着部下死死困住了灵州城，只等着时候一到就下令攻城。季康和王将军商量过后，把攻城的日子推迟了一天。中间空出来的这一天，就用来约欧阳兄弟决斗。

　　就像当时我说的那样，季康自己上阵，我代爹爹出战。

　　战书绑在一支箭上，由季康亲自射到城里去。不久城中射出来一支箭，箭上也有一封信，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明日午时城北湖中沙岛上。”

　　我立刻带人去看了看。从湖的东岸划船过去，只见湖中有个像新月一样弯在水上的沙岛，上面除了白色的砂石，就只有几丛稀疏的芦苇。上去走走，发现这岛不过十余丈见方，用做别的用途也许不够，用来打架正好。

　　我把整个岛都走了一遍，把地势走向，周围的风向水流都一一记在心里。欧阳钧……大概是要自己对付季康的，那么我只有对付欧阳锋了。

　　我和他自结识之后真真假假大大小小打了不下百次。我从前练功没有他那么勤奋，常常输给他。但是上次那一场打过之后，我才发觉我们竟然已经不相上下。

　　如果非打不可，那么决胜负就可能不是武功，而是身边的那些细微的变化。

　　既然我已经想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还是他们早已经把这周围的环境摸了个透？

　　我立在岛的一头，远远望见有一条小船从西岸那边划过来。船头站着条淡蓝色的影子，临风而立，在天水之际不知眺望何方。

　　我看了一眼，回头疾走，招手叫跟来的人：“备船，咱们走。”

　　两个随从撑起篙，我跳上船走人。小船划出去几丈远，我才敢回头看他。只见他疾步从沙岛的西侧走过来，似乎在追赶什么。

　　我转过身去，吩咐随从：“快划！”

　　他们两个武功平平，可是都膀大腰圆力大无比，小船在他们手里轻得像跟羽毛。

　　过了一会，其中一个随从说：“右使，那个人——好像是想跟您说话——”

　　我咬牙：“不用理他。”

　　偏偏越是不想回头，他的身影在脑海中就越清楚。我直挺挺地站着，还带着些许寒意的春风吹在脸上，心头一片凉。

　　但是并没有太后悔。这种时候见他，有能说些什么呢。不如不见。

　　再踏上那沙岛是第二天的正午。

　　仍旧是两个随从划了条小船送人上去，只是这次船上多了一个季康。

　　萧仲景带着几十个顶尖的弟子留在后面的座船上，随时候命。

　　我掂起脚尖眺望，看到沙岛另一边的湖面上也停着大艘船，船舷边上有密密麻麻的一排人影。我很头疼，可别闹到最后变成了明教和一品堂的混战……

　　这天是个阴天，浓云在天边像小山一样堆积着，仿佛就直接压在了远处的城上。这样也好。如果是个大晴天，还要担心阳光太强了会不会晃眼睛……

　　我跟在季康后面跳上沙岛，随即吩咐划船的人：“你们先回去。等会儿看到我站到这里，再过来接我们。”走在季康后面，我留意到他几乎没有在沙地上留下脚印。

　　这个人，真的是深不可测。不知道我那点小手段对他来说，是不是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还是不要想太多吧。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欧阳钧和欧阳锋一前一后站在沙岛的中心。两个人手中提着剑，身上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为欧阳雨戴孝的意思。欧阳钧的个头稍高些，可是整个人的感觉却比欧阳锋温和了许多——这当然只是看上去而已。

　　真是巧得很，我和季康穿的也是白袍子，只是袍角上各有一个火焰的图案，

　　季康往前一步站定了，欧阳锋怔怔地看着他，欧阳钧也露出吃惊的表情来。他们两个都不说话，最后是季康先开口：“真想不到，一晃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那两兄弟各自盯着季康看了许久，然后又对望一眼，脸色齐刷刷地都白了。欧阳钧捏紧了拳头，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看看他们两个，再看看季康——他们确实很像，像到别人不得不联想他们和季康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比如，季康是他们的父亲……

　　我咳嗽一声，走上前去把手里的画轴递给欧阳锋：“这个，还给你。”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看，一脸的不解：“这是我娘的东西，你拿去干什么？”

　　季康在一边接过话头：“因为他认出来这是我画的。”

　　欧阳钧抿着嘴唇，静静立在一旁看着，整个人就像是一把用千年寒玉雕琢成的宝剑。

　　欧阳锋冷冷地说：“你胡说。这画我自小就看到它挂在我娘的房间里——”

　　季康打断他：“那是你们两个都还没出世……你们的娘还没有嫁给欧阳雨的时候，我画来送给她的。”

　　欧阳钧摇摇头，连连后退了几步：“不可能……我娘在西夏，你在昆仑山，怎么可能认识……”

　　季康叹口气：“你说的不错。华清贵为西夏公主，我却是个草莽中人，原是不可能认识的。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当年梁铮前教主到西夏办事，我当时还是护教法王，跟他来了。因为是和西夏皇室打交道，所以难免会接触些皇室中人——我便是在那时认识了华清，并互相引为知己……”

　　欧阳钧铁青着脸，显然是在很努力地压抑着股怒气。他冷冷地插话：“你别以为你能说出家母的闺名我们就会相信你——”

　　季康微笑着摇头：“我绝非要强迫你们相信什么，只不过是想把当年的一些事情告诉你们。免得……今天我一命呜呼之后，这些事就没人知道了。”

　　欧阳钧冷笑：“你们两个今天谁都别想活着回去——要是害怕了就改天再约好了。本公子没时间听你啰嗦。”只见欧阳锋眼神一凛，叫道：“哥——”

　　季康脸上没有半点恼怒，反而笑得有些释然：“你们在杀我报仇之前，就不想听听当年我为什么要杀欧阳雨么？”

　　欧阳钧极不屑地哼一声，说：“当然是为了抢夺《九阴真经》。”

　　季康淡然地说：“不是。当时我已经将明教的独门绝学‘乾坤大挪移’练到第三重，假以时日练下去，武学上的成就未必不及修练九阴真经，实在没必要去抢别人的武学秘笈再从头修练。”

　　欧阳钧两手抱胸，说话仍旧中气十足：“你们明教从中原迁到西域，想要称霸一方，自然要除去白驼山庄这眼中钉不可。”

　　季康摇头：“明教侍奉明尊，为的是行善去恶拯救世人，而绝非称霸江湖。为了称霸一方而伤害人命，这在明教教规中已是大罪，是要受火刑的。”

　　欧阳钧冷笑：“你们自己的教规如何，又与我何干！我倒要看看，你能掰出什么借口来伤我爹爹性命！”

　　季康眼睛望向远处，目光不知落在何妨：“我杀他，是为了替华清报仇。”

　　只见他们兄弟两个都是全身一震。欧阳钧大笑：“你胡说！我娘是病死的，和我爹有什么关系？再说，白驼山庄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季康淡淡地说：“华清确实是病逝的。只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从小练武，身体资质比寻常女子不知好了多少倍。倘若不是长年累月地伤心抑郁，哪那么容易就病倒了——我再问问你们，你们现在是要替欧阳雨报仇是吧？你们不妨问问自己，你们从小到他死时，总共见过他几回，还记不记得你们口口声声叫的那个爹，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欧阳钧露出一股愤恨的神色来。再看看欧阳锋，只见他两眼望向远处，平日如刀锋办锐利的目光里平白多了几分哀伤。

　　季康上前一步：“看，我说对了吧。欧阳雨跟本就没有把华清和你们两个放在心上。他长年呆在中原，和那中原武林第一的崔琴厮混，几年之间竟然只回了西域两次，两次都是为了替崔琴寻找能通筋活络增强功力的灵药！倘若不是因为他如此冷落华清，害得她年纪轻轻便要独守空闺，她又怎么会抑郁而死！”

　　欧阳钧咬牙切齿地说：“就算这些都是真的吧，我爹回不回家，我娘是死是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季康叹口气：“我刚才已经说过，我随梁教主来西夏时，便结识了尚未出嫁的华清，互相引为知己，谁知你们的舅父登基之后，便做主把她嫁给从未谋面的欧阳庄主。在欧阳雨长年离家的日子里，我也到这灵州的别庄探望过她许多次……后来她日渐消瘦，郁郁而终，我便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欧阳雨不得好死！”

　　看欧阳钧那样子，简直就是被震懵了：“什么？你……你还和她见面？你们——”

　　季康所说，句句属实。火候已到，该我说话了。

　　我走到他跟前，笑笑说：“欧阳兄，你确定……你，真的是欧阳雨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正式决斗。

　　第四十五章 沙岛决战

　　我知道，欧阳钧这辈子只有两个目标，那就是为欧阳雨报仇，重振白驼山庄。

　　而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他是欧阳家的后人。

　　那么，假如，只是假如——他不是呢？

　　再假如——他的亲生父亲，其实是那个所谓的杀父仇人……

　　他就没有任何立场再去追究当年的事情。

　　而那个他奉若神明的父亲，其实并不值得他这样的尊敬。

　　那个他一直念念不忘要杀掉的人，才是他真正的父亲。

　　他这辈子活到现在，所有的信念都会被推翻，所有做过的事情也都白费力气了。

　　所以，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发狂。

　　他发狂，我们就有机会……

　　他大吼一声：“你住口——”红着眼睛跃了起来。长剑出鞘，向季康直直刺了过去。两条白色的人影瞬间缠斗在一起，要不是季康的袍子上多了朵红色的火焰，就很难把他们分清楚。

　　我没有再看他们。转头就看到欧阳锋也在看着我。

　　他紧紧握着手中的剑鞘，脸色苍白，嘴唇上面咬出血来。我定下心神，说：“还要打吗？现在打？还是等他们打完了再来？”

　　他冷冷地问：“你们没有说谎？”

　　我叹息：“句句属实。”

　　他久久地闭着眼睛，脸上露出迷惘痛苦的神色。

　　我忍不住上前：“别这样。”

　　他睁眼，目光如利剑穿透我，声音冷得像是昆仑山颠夹杂着风雪的北风：“你滚。”说着望向缠斗着的欧阳钧和季康：“哥——住手！咱们走！”

　　再看过去，只见欧阳钧一手持剑，一手出掌，剑光与掌风朝季康扑过去。他的剑法诡异莫测，出的掌法却又刚猛无比，瞧他的气势，竟像是瞬间便尽了全力抢攻。季康身材较为纤长，腾挪跳跃中，整个人就像是狂风中飞舞的一茎柳枝。每次险险地将被欧阳钧打中，却又不知怎的又避开去了。而且看他出手的力道，显然并没有用上全力。

　　我悬着的心渐渐落回原处。

　　我和季康在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不过是希望能趁他们兄弟心神大乱的时候以武功将他们二人逼退。当初约他们决斗的时候已经说明白，无论结果如何双方都不能再相互追究；现在欧阳锋已经不打算和我对战，那么只要季康能将欧阳钧制服，从此就天下太平了。

　　那边欧阳锋没有再理会我，又叫了几声“哥”。欧阳钧开始的时候像是根本没听到一样，到后面渐渐多了些不耐烦地神色来，头也不回地大声说：“还站着干什么？快杀了那个小贱人！”

　　我就是定力再好也忍不住恼火：“你嘴巴干净点！谁是贱人？！”

　　说着心又跳到了嗓子眼上——倘若欧阳锋真要打，我也只好全力应付了。

　　大概是因为欧阳锋对报仇复家的执念没有欧阳钧那么深的缘故，他的情绪没有欧阳钧那样狂乱。只见他咬咬牙，说：“哥，比武便比武，又何必血口喷人？”

　　我大声说：“这沙岛地方太小，不如我们分两场比试罢！”

　　欧阳锋望过来，眼神一闪，仿佛释然。

　　我很想，过去抱抱他，吻他。

　　在这件事情上，我唯一对不起的人是他……

　　欧阳钧手上的剑招如暴风骤雨般往季康身上招呼，哼了一声说：“横竖你跑不掉，就先让你看看你们大教主怎么死！”

　　季康将他的攻势从容化解，慢声问：“你真要杀我？”

　　他这句话犹如火上浇油，欧阳钧听了大吼：“你撒谎！你不是我父亲！我的爹爹是欧阳雨！你休想骗我！”

　　季康叹气：“我季康对天发誓，今天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若有半句虚言，我便遭天打雷劈，不劳你动手！”

　　欧阳钧怒吼一声：“你受死吧！”说着整个人都扑上去了，季康竟然给他逼得连连退了几步。两个人从沙岛上打到水边，又从水边打到了水里。开始的时候还站在浅水处，后来渐渐站到了水深过膝的地方。掌剑乱飞拳脚狂舞之间，溅起阵阵水花，把他们的衣裳都打湿了。

　　我发觉情况似乎有些不妙。我本以为，无论欧阳钧在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有多么地愤恨狂躁，都不至于会想要季康的命……难道我根本就想错了？

　　我和欧阳锋本来是各站在一边远远地站着观战的，这下就都跟了上去，站在水边看他们打。我总忍不住要回头看一眼欧阳锋，生怕他会冲上去帮欧阳钧。季康的武功我是知道的，他们两个加起来也不见得就能取胜。何况只要欧阳锋一动手，我就不能这样袖手旁观了……我脱口而出大喊：“欧阳锋，你要打就跟我打！”

　　欧阳锋神色一变，似乎冷静了些，冲欧阳钧喊：“哥，别冲动！”

　　欧阳钧却似已经被暴怒与愤恨吞没了，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打得更猛了些，手上也渐渐乱了。季康开始的时候一直在逼退，大约是想试探他的武功路数，现在渐渐地转守为攻，两个人在水中纠缠的身影活像两条跳跃争斗的白龙。

　　他们打得太激烈了。有溅起的水花落在了我身上。

　　只见欧阳钧的招数渐渐没了章法，一味地死拼。季康和他周旋着，仍是小心翼翼地不去伤他的要害。欧阳钧发狂似的喊：“你是故意让我么？为什么不尽全力！”

　　季康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欧阳钧大叫一声，突然把剑斜放身边，身子猛然向季康撞了过去。那时季康正推了两掌过来，眼看就要打在他胸口，只见欧阳钧手中的剑突然刺向斜上方，原来竟然是拼了受季康两掌去刺他！

　　千钧一发之际，季康竟然分掌收手，身子一转避开了欧阳钧的剑。欧阳钧这一下两败俱伤不但落空了，他整个身子都被季康从后面紧紧抱住，除了两只手，别的地方都动弹不得了。

　　我吁一口气。

　　季康终于还是将他制服了……

　　真想跪在地上大叫几声。

　　只见季康仍从后面抱着欧阳钧，一手扣在他喉头：“承让了。”

　　欧阳钧大叫一声：“受死罢！”两手突然紧握起剑，反手一转，竟然直直地从自己胸口刺了进去！

　　只听到身边欧阳锋惊呼一声“哥——”跑了过去，我眼睛一花，这才看清楚了，欧阳钧手里的剑，剑尖从季康的身后透了出来。

　　滴滴的血从剑尖落下，落在水中化成一朵朵血花。

　　我脚一软，跪倒在地上。全身就像被冰冻住了，霎那间眼前一片模糊，天地之间万籁具静，只有欧阳锋一声声地狂叫“哥”，听在耳里，撕心裂肺。

　　再清醒过来时，欧阳钧和季康都已经不见了。欧阳锋两手空空地跪在水里，看着眼前的水中升起的血，用嘶哑的嗓音哭喊，脸上湿了一片。

　　我扑过去，拉住欧阳锋：“快！把他们两个都抬起来！”

　　欧阳锋这才清醒了些，手忙脚乱地往水底捞去。好在这水不深，我们一个扶着季康，一个扶着欧阳钧，把他们一起抬出水面。欧阳锋大哭着抹去欧阳钧脸上的水珠，一遍遍地喊着：“哥——醒醒！哥——醒醒……”

　　我给他哭得眼泪哗哗流下来。强迫自己镇定住，先探了探季康的鼻息——什么都没有了。再托起欧阳钧的手腕，才发现他竟然还有一丝脉搏跳动。

　　我心一动，大吼：“别哭了！他还没死！”

　　欧阳锋根本就没有反应，仍是哭个不停。

　　我顾不上别的，直接就从头上拔了簪子下来插在欧阳钧一处穴道上，又点了他几处穴道，好止住他的血。只见他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目光在欧阳锋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我。

　　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来。我听到他说：“锋儿，杀了他。”他说着抬起手握在了那剑柄上，瞬间把剑拔了出来。

　　一股热血喷涌而出，飞溅在我和欧阳锋的脸上。我在水中坐倒，浑身冰凉。他这下真的没救了。

　　想不到竟然会是这样。

　　我……我只想……只想他们放弃……

　　欧阳锋还可以哭喊，我哭给谁看去？

　　欧阳锋抱起欧阳钧号啕大哭，几近疯狂。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手上，脸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我像个木头人一样，把季康抱到岸上放好，抬头就看到明教的座船已经开了过来。一到浅水处，站在船舷边上的弟子便都纷纷跳到水里涉水跑了过来。当前一个，正是萧仲景。

　　那边欧阳兄弟的座船也开了过来。他们带来的人抢上沙岛，占据了半边，一时间和明教弟子对峙着。

　　萧仲景当先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季康的尸体，正放在一个小沙包上，跪下磕头。我挥挥手，自己和别的弟子也恭恭敬敬磕了头。只见萧仲景站到高处，说：“教主生前已经约定，此次决斗不论结果，均不许明教弟子再去寻仇，以了解旧怨。”他说着望向欧阳锋：“我们这便去了。望你也遵守约定，不要再和明教为难！咱们走！”

　　我实在不敢再面对欧阳锋，巴不能现在就自己了断，所以就没再和他说话。只见四个明教弟子把季康的尸体抬了起来，正要往座船走去。突然其中一个小声说了一句：“教主脸上怎么——”

　　我惊醒过来，抢过去要挡住季康。只见欧阳锋猛然抬头看过来，原本已经是苍白如纸的脸色泛起一层铁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能明明白白地看清楚，季康的脸上像脱了层皮似的，有层薄薄的，透明的面具浮在上面。

　　我竟忘了，这面具是碰不得水的……

　　欧阳锋放下欧阳钧，直走过去，手一晃便把那面具揭了下来。面具下的脸与戴面具的时候差别并不大，就算是和他朝夕相处的人也不太可能会注意到。只是……

　　虽然他不戴那面具的时候，脸型的轮廓也和他们兄弟两个颇有相似之处，可是决没有戴面具时那么像。

　　欧阳锋举着那面具看了半天，说：“这东西只有你做得出来。”

　　我木然点头。

　　他走到我身边，咬牙切齿地转了个圈，问：“你们撒谎？”

　　我说：“我们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是假的。你们怎么想，是你们的事。”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是在故意误导他们。

　　他把那面具甩到一边，大笑几声：“很好！很好！你赢了，你赢了……很好！”说着一脚踢起落在身边的一把剑。长剑出鞘朝我飞来，剑光到处，如龙似虹。

　　他冷冷说：“纳命来！”

　　我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我确实该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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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人已死│ │有事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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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西域重游

　　那一瞬间，有风声从耳边掠过，又呼啸而去。就像人生的一场长梦，不留半点痕迹。我终于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哪怕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冰冷无情的面孔，我仍希望再看他一眼。

　　我的记忆还能保存多久呢?是在这一瞬间便如烟云般散去吗？还是可以随着无尽的轮回生生世世永存？假如千万年之后我们还有机会重逢，他还会不会记得我，而我又还会不会记得他？

　　到了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原谅我？

　　只是一刹那，却又橡是永恒。那剑朝我刺来，我甚至能看清楚剑尖上如清泉般的一泓剑光。我等待着它刺入身体时的痛楚。越疼越好。那样我心里可以不必那么难受。

　　咽喉处一阵细细的疼。那锐利的剑气像是已经从颈中穿透，剑锋却没有再往里面刺。

　　然而那点疼痛足以让我彻底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我看到欧阳锋大叫一声，收回了他的剑。他转身离去，脸上满是痛苦与决绝。他跪在欧阳钧的尸体前，许久才低低地说：“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他——不杀我了？

　　胸口一片湿热，手摸上去，红了一片。我一下子就被吓住了，跌坐在地上。萧仲景不知什么时候扑上前来，胡乱从衣服上撕下布条来扎在我脖子上：“你——你怎么也不知道避开！你想死吗？”

　　瞬间有一股热流从眼中淌到脸上。我死死抓住萧仲景的手：“仲景……仲景你听我说……教主，教主是我害死的，你杀了我……教主是我害死的！我害死他们两个……你快杀我！”

　　萧仲景喝住我：“住口！别胡说！”

　　我呆呆看着欧阳锋抱起欧阳钧，上了条小船回到他们的座船上去。一身白衣湿淋淋地贴在他身上，大块大块的血色分外刺眼。

　　萧仲景扶我起来：“快醒醒吧！”

　　我抓着他勉强站住了，两脚仍是发软。一阵阵的热流涌到脸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前一片模糊，所有的景象都变得破碎摇曳，脚下像是踩着薄冰做成的桥，随时都有可能塌陷。那下面，是一道万丈深渊。

　　然而我哪里都没跌下去。

　　后来，我只记得自己恍恍惚惚地上了小船，回到大船上，又坐上马车回到明教的营帐中。噩耗早已传到，明教弟子在营地中跪成一片白地，寂静无声。

　　那片白色令我眩晕。

　　只见萧仲景走上前去，沉声说：“今日教主和欧阳氏后人决斗以了结陈年夙怨，本使者、光明右使及随行的弟子亲眼目睹，教主与那欧阳氏长子同归于尽……”他顿了顿，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哭声。

　　我却是欲哭无泪。

　　萧仲景说下去，声音比刚才的要高了些：“教主生前已经和欧阳氏的后人立下约定，无论结果如何，双方都不可以再相互寻仇——只是，我们教主的性命，不能就这样白白地丢掉！我们是不可以再去找欧阳家的后人报仇，但这两年他们与一品堂勾结甚深，白驼山庄得以重建，也是借助了一品堂的势——只要我们能将一品堂这个毒瘤连根拔去，那欧阳氏，必再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

　　我原本就有些混沌，听了他的话就更糊涂了。怎么季康和欧阳家的私怨，竟能扯到明教和一品堂对峙的局势上……

　　只听得他身后有个人举起剑来高呼：“剿灭一品堂！为教主报仇！”

　　地上的人都抬起头来，悲愤地同声齐喊：“剿灭一品堂！为教主报仇！”

　　我不由得佩服萧仲景的手段——大敌当前，倘若明教因为季康之死打了败仗，以后恐怕会一蹶不振。他就此将明教弟子的悲愤转嫁到一品堂头上，再好没有。举目看过去，只见他在悲痛中竟然流露出一股异样的神采来。我努努嘴，他凑过来，叹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如今情势危急，我未免人心涣散，不得不如此——”我点点头：“我没意见。”

　　经他这么一说，我不知怎的，渐渐镇定了下来。想想明教正是在危急关头，我这样自怨自艾自暴自弃的又算什么呢。于是站上前一步，说：“各位，如今教主不在了，我们明教却不能群龙无首……”

　　这下所有人都朝我看了过来。尤其是朱雀、玄武两大法王，眼睛里几乎能喷火。我也懒得理他们，望向萧仲景说：“所以本使者提议，在选出新教主之前，先由萧左使暂代教主之职，率领大家继续攻城，歼灭一品堂！”

　　我说着不等萧仲景有反应，就大声说：“属下见过代教主！”只见平时那些跟着他的人立刻也喊了起来，周围的普通弟子更是呼声震天。萧仲景推辞了半天，终于还是接受了。

　　我叹息。既然季康已经不在，我也没有必要在明教再呆下去；至于西夏朝廷、明教和一品堂的纠葛，李家兄弟的恩恩怨怨我也不想再插手。他们在外面忙着搭柴山，我却躲进一个小帐篷里，找了纸笔来写写画画。

　　按照明教的教规，教主若是在光明顶之外去世，弟子必须将他的遗体火化，再把骨灰送进光明顶的秘道中去。等我从那帐篷里出来，他们已经举行完了圣礼，正要差人回光明顶去。我把手中的一叠纸交给萧仲景，说：“我来送教主回去吧。”

　　他不肯接，流露出些失望的神色：“药师，你精通五行八卦奇门之术，攻城之时没你指挥五行旗可不成。”

　　我晃晃手中的纸：“我又没说要撒手不管……这两天来来回回，我也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个遍。攻城的计策我已经全部都写在这上面，你只管按着这上面指挥，五行旗在我手下这么久，都知道该怎么做。”

　　萧仲景沉吟不语。我叹口气：“仲景，护卫教主本是我们做属下的职责所在。我眼睁睁地看着教主……是在是心中有愧，你就让我送他一程罢。”

　　他看看远处，过了许久才说：“好。”

　　我想了想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于是问：“李——皇帝有没有说过要怎么对付李元庆？”

　　他笑笑：“有。他说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不要勉强。”

　　我再问：“我能不能托件事？”

　　“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慢慢地说：“来日你们破了灵州城……那里面有处白石建造的宅院，还请不要侵扰劫掠。”萧仲景的表情显得有些好奇：“我还以为你要我给你留着。”我挤出一个笑：“我又不打算在此长居，要一处宅院来做什么呢？我只求保全它。”

　　萧仲景吁了口气：“没问题。”

　　我低下头去。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启程回光明顶去。季康的骨灰装在一个瓷瓶中，我用一块白布裹起来，亲自背在背上。冯蘅在这里没有什么亲友，就跟着我一起上路。曹毅在那次我护下他之后，居然认认真真地当起我的仆人来，所以也带走。阵前缺人手，我另外只带了十个明教弟子随行，领队的正是罗桥。好在灵州在东西来往的要道上，自此往西去路途还算平坦，我们一路换马疾行，十天之后就出了西夏国境。

　　到了关外便是一片连天的沙漠。马换成骆驼，速度慢了许多。我们这十来号人都疲惫不堪，索性也就不再急着赶路了。骑在骆驼背上，还恍惚记得两年前我一个人跑到西域来的情景。那个时候才和欧阳锋分开了没多久，脑子里纠缠了一堆东西想不明白，又决不肯相信爹爹真的是杀人凶手，所以满心想着要弄个清楚。想不到，等我再踏上这沙漠时，竟然已经有两个人因为我的自作聪明死去……

　　欧阳锋，大概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吧。

　　我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有沙子吹进眼睛，我名正言顺地用衣袖揩揩眼角。

　　冯蘅在身后说：“师父，咱们歇一歇，喝口水再走吧。”我回头问：“罗桥，这里到下个歇脚处还有多远？”他前后望了望，说：“禀右使，还有十三四里。”我抬头看看天色，还早得很。于是说：“那就歇歇再走。这么点路，爬也能爬去了。”

　　正要从骆驼背上跳下来，突然罗桥身后有人说：“右使，看这天色可能会起风，要是起风了就走不动了！”我一看，原来是个叫卡吉的老弟子，从小在沙漠里长大的，不会看错天气。我说：“好。那么大家再加把劲儿，咱们一口气走到歇脚的地方再歇息吧。”

　　走了不到一里路，卡吉突然大叫一声：“不好！起风了！”只见远处的天边有条黄线慢慢朝我们移动过来。开始的时候还是细细的一条线，离得越近就变得越高，到了最后就变成了一排黄浊的云山，直朝我们压下来。

　　我挥手叫所有人都停下来，照着卡吉的指点，都避到了一座沙丘后面。骆驼们似乎都知道了要起风，一只只地跪在了地上，眼睛鼻孔都闭上了。我们各自坐在骆驼旁边躲避，狂风到处，飞沙走石。

　　本以为这风吹个一时半会的就会停下来。谁知刮了半天，没有半点要停的迹象。我用一件衣服蒙着头脸，跌跌撞撞地过去叫卡吉：“卡吉——你看这风天黑前能停吗？”他用力喊：“看样子要刮到明天！”我说：“那我们还是上路吧！咱们总不能在这里过夜！”

　　把骆驼拉起来时颇费了番功夫。它们扭头拖脚地不肯走，只能在前面拉着。头顶的风沙遮云蔽日，我只能根据风向来辨别我们应该去的方向。在这一片昏天暗地中不但分辨不清楚方向，就连时间都仿佛停止了。不知过了多久，风才停了下来。擦一把脸上的沙尘，才发觉我们不知怎的竟然到了一座高高的沙丘顶上。一眼望下去，不由得有些震惊。

　　那下面是一座城，一座空无人烟的土城。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绑架人质。

　　第四十七章 风沙之城

　　风沙退去，天色渐明。万缕金色的阳光从层层的云中散射下来，落在眼前的空城之上，给连片密密麻麻的土墙都染上了层明亮的颜色。微风吹过，远处传来的声音像是月圆夜的狼嚎，又像是边关的吹角呜咽。

　　从我们站的沙丘看下去，从残余的遗迹仍能看出城中四通八达的道路，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当年人烟鼎盛时的繁华。在城的中心矗立着几处高大的楼台，不知是旧时王侯的宫殿还是贵胄的宅第。它们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断壁残垣，竟像是上古帝王战死的残骸在俯视眼前的累累白骨。

　　我们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屏气凝神，没有人出声。一阵冷风吹过，把我吹得清醒了些。我于是问卡吉：“卡吉，你知道这是什么城么？”

　　卡吉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难以置信的惊恐：“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过，在这沙漠中有座空城，所有进去的人都没有再出来……我们……还是快走吧！”

　　卡吉是我们这伙人里面最了解沙漠的人。他都怕成那样了，这座城必然有什么古怪之处。换了是从前，我非进去看个究竟不可。可是现在……我抬头看看阳光以确定我们的位置，再看看身后，说：“我们的方向偏了些，现在再往西南走，应该能回到正道上。走吧。”

　　只见冯蘅嘟起嘴，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进去。我笑说：“蘅儿，这里的方位我记清楚了，咱们改日再来吧。”她惊喜地笑：“真的？”我说：“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反正我也想进去挖挖看有没有古董。”她看上去心情极好，说：“一言为定！”

　　我们这边说笑着，突然罗桥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右使，有人！”

　　我立刻朝四周看了看，没看到人影，却听到一阵人声从我们方才来的方向过来，正是往土城的方向去。

　　我嘘一声，挥手指挥所有人远远地避开，藏在沙丘后面。探头瞄了一眼，只见原来是一伙十来个人。不由得有些奇怪，不是说进去的人都有去无回么，为什么这些人不但一点惧色都没有，反而都是一脸到家了的兴高采烈。

　　我随即趴下，静静呆着，隐约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说：“老大，这里怎么会有脚印？”我的心顿时停跳了几下。无论如何现在我都不想惹麻烦……只听到一个破锣嗓子随即说：“这几天肯定有不少人来，有脚印有什么奇怪。”

　　我松一口气，立刻又想到：有很多人来这个城，那岂不是更古怪？

　　那些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当中有个人说：“老大，咱们这次回来总该能歇歇了吧？”那破锣嗓子又说：“说不好。我还听说这次公主叫咱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攻打明教。”

　　他这话一出口，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

　　老天这场风刮得，妙，妙极。

　　问话那人又说：“明教？上次不是去打过一次了么，怎么还去？”

　　破锣嗓子说：“上次是去救人，这次，嘿嘿，是去灭了明教。”

　　我恨不能现在就过去先把他们都灭了。

　　等等……上次，上次去攻打明教的不是一品堂么？现在一品堂的人不是被困在灵州城里面吗？怎么会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还计划着再打一次明教……

　　再探头，那些人已经下了沙丘，径直走到土城里面去了。

　　我当机立断：“罗桥，你带大家先到咱们歇脚的地方等着，我去探探。”只听冯蘅用不满的声音叫了声：“师父！”我抬手止住她：“我是去探探敌情，可不是去玩。”她小声说：“我是想看看傅——师叔是不是也在这里。”

　　她这一说我才想了起来，当时就是因为傅其海杀了冯其山才害得她要跟着我四处流浪的，而那傅其山的后台不正是一品堂么。我想了想，说：“好吧，但是记着，我们只是去探探，要是真看到了傅其海，也不能轻举妄动。”她点点头：“知道。”

　　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曹毅。我说：“你放心吧，罗桥他们会照顾好你师兄的。”罗桥在后面小声说了声“是”，说着把我和冯蘅的骆驼牵到一一丛灌木旁边拴好了，才带着剩下的人往西南方走去。

　　我这边记住了罗桥拴骆驼的地方，于是和冯蘅跟着那些人留下来的脚印走到那土城里去。站在沙丘上看这城的时候觉得城中的道路泾渭分明，谁知一走到里面，竟像进到了迷宫里。要不是地上落了层厚厚的沙土，那些人的脚印都清楚地印在上面了，我们恐怕要迷路。

　　在断壁残垣间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的那一边，便是我们在外面能看到的，这城中最高的一处楼台。楼台外面还围着一圈看上去还很结实的土围墙。而那些人的脚印，是从广场间直穿过去的。我看了看那边，小声说：“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人在巡逻监视。我们这样过去……”

　　冯蘅凑近了说：“我们不如从旁边的土墙后面绕过去，到那土楼的后面再沿墙根绕到前面来。”

　　我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好。真没带错你。”她笑笑：“走吧。”

　　绕个大圈绕到那土围墙下面，再贴着墙根潜行到前面，就看到那行凌乱的脚印消失在一扇腐朽不堪的木门下面。我看看冯蘅：“早知如此，不如翻墙。”说这拉起她，一跃跃过墙头，轻轻落在了里面。只见有两个人正朝我们走过来，眼光停留在我们身上的时候呆了片刻。我迅速掠过去，一掌一个拍晕了。还好，没让他们来得及出声……

　　这正中间的楼台极高，我们不费什么事就拐到了下面。在远处看它已经觉得它十分宏伟，现在靠这么近地再瞧瞧，简直像是座通天的城楼。我叹气：“这究竟是什么人留下的城呢？”冯蘅说：“传说古时西域有三十六国，也许这里是某座古国的都城也说不定。”

　　这么说，这些楼台也许真的曾是宫殿……我不由得想象当年住在这里面的国王，他把宫殿造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呢？时候一到，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这些遗迹已经被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恐怕千百年之后也会消失不见吧。

　　突然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涌上来，把整颗心都堵得慌。

　　等到天荒地老时，我们这些人都变成逐风而去的飞沙，我们的记忆也都随之消弭……也许，也许欧阳锋就不会再恨我了吧？

　　冯蘅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有人。”

　　我警醒过来，望向她看去的方向。有两条土黄色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手里都托着什么东西。我们立刻藏到墙后，看着他们从一扇门中间穿过去了。

　　那扇门，并没有关上。

　　进到里面，躲躲闪闪地穿过了四道门，本以为正中间的会是一座宏伟的宫室，谁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大土坑。

　　那坑少说有两丈深，四周各有一道直接从土壁上凿出来的阶梯通到下面；四边的土壁上有一排排的门，偶尔有下人打扮的人从某道门出来，又从某道门进去。

　　难道说……那些人就住在这下面？！

　　所以，卡吉说的，那些进来了便没有再出去的人，有可能是被他们杀了……

　　趁着大坑里没有人走动，我拉起冯蘅跳了下去，迅速闪到一扇小门里。只见里面其实是条颇长的甬道，甬道的两边又各有许多门。想不到下面会这么大……简直可以叫它地下城了。

　　虽然似乎有很多人住在这里，可周围却寂静无声。我笑，这场面在昆仑山的壁崖里我可是见识过的，确实很像一品堂的作风。我们贴着墙往里面走，一直到了最里面，都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于是又回到那个大坑里去，再到另外一扇门里面找。中间遇到过几个侍女，只好统统点倒扔到暗处。

　　一连找了三道门，连只猫猫狗狗都找不到。冯蘅突然说：“师父，我想起来——西域人盖房子，主屋通常坐东朝西。”我说：“东边？”她点点头。我抬头看看那土坑正上方的天井，有几缕残阳斜斜落下来。看完了指指对面：“那边。”

　　两个人迅速掠过去，才发现这边的门上的装饰里面的摆设什么的确实比那三边的要华丽贵重。最难得的是，终于听到有人说话了。

　　我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说：“多谢姑姑。”虽然只有四个字，却惊起少爷我几根汗毛。

　　——是姬虹！

　　转头却看见冯蘅脸上透着些惊喜。

　　跟着一个老女人的声音说：“天杀的元昭……有朝一日咱们打回西夏去，非揭了他的皮不可！”她话音未落，我就看到冯蘅皱起眉头捏紧了拳头。那说话的，不是容妃是谁？

　　他们……果然全都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囧……还米绑到小虹……

　　于是下回继续。

　　第四十八章 沙原意外

　　姬虹接着又说：“姑姑，我随你去光明顶成么？我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路上再用些药，到了那里也该全好了。”

　　我毛骨悚然。难道几千明教弟子和西夏军队围住的灵州城其实是座空城，而一品堂的人早就都金蝉脱壳跑掉了？现在大部分的明教弟子都还在西夏，他们要是真的来攻打明教的话……我们岂不是守都守不住了？

　　大事不妙——

　　只听到容妃用柔和的声音慢慢说：“咱们又不是去玩，路上要一路疾行的，你也不怕骨头散架！你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叫我将来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姬虹问：“姑姑，为什么一定要攻下光明顶呢？这个城也不错啊，离西夏离中原都近些。”

　　“这个你就别问了。先睡会儿，我过些时候再来看你。”

　　只听甬道尽头的门帘响了起来，我立刻拉着冯蘅避到旁边的一扇门后面。只见有三个粉色的人影在里面，也管不了太多，全部点倒。这才看清楚，那三个侍女原来是在擦拭兵器。听到外面有阵轻轻的脚步声过去，我突然想到了个法子。

　　我说：“蘅儿，看来我们得多带个人出去。”

　　挑帘子进到最里面的房间，只见姬虹躺在一张床上，紧闭着眼睛大约是在睡觉。

　　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了。我可不想绑架个路都不会自己走的人啊。

　　我把姬虹扔到骆驼背上，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假装睡觉。我于是拍拍他的脸：“姬虹，醒醒，姬虹？”

　　还是没有反应。

　　这才想起来，进到那个房间里去带他出来的时候，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也许是安神香一类的东西？

　　他还是软塌塌地趴在骆驼背上，我只好坐到他后面，把他抱在怀里，免得他掉下去。我这辈子什么坏事都干过，唯独绑票这一样还新鲜得很。冯蘅骑着她的骆驼和我并行，笑说：“师父……看起来心情很好啊。”我说：“是么。”她这么一提醒，我才发觉脸上原本紧绷着的肌肉确实松弛了许多。

　　好在天黑之后月亮便升了起来，我好歹还能分辨清楚周围的方向。现在这天气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白天出太阳的时候还挺暖和，太阳一下山便像顿时回到了寒冬腊月，寒气逼人。冯蘅早早地从包袱里翻出件夹袄套上了，我这里却只有一件披风，只好把姬虹再抱紧些，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下面。过了没多久，他动了动，随即惊得立刻坐直了，头也不回，反手就往我身上打。

　　还好我动作够快，两手在他两肋下一捏，他的手就又垂了下去，身子也软倒在我怀中。然而他还能说话，冷冷地问：“阁下是谁？有何贵干？”

　　我苦笑一声：“姬虹，少爷我怕你在那土坑里面憋闷，带你出来吹风赏月不好么？”

　　他沉默不语。冯蘅越到前面，嘻笑地看他：“姬楼主，我师父连背带抱地把你带出来，可费了不少功夫呢，你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有！”

　　我说：“谢谢就免了。只是当着我徒弟的面，你好歹答一声，别太扫我的颜面。”

　　姬虹终于说话，声音也变得温和了：“公子……你这是要回光明顶去么？”

　　我在他脑袋上轻敲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

　　他居然也不谦虚，脑袋却转向了冯蘅：“是公子调教有方。”我轻笑：“不错不错。我一个书童一个徒弟都冰雪聪明，改天我一命呼呼了，也不用担心你们会被人欺负——”

　　他们同时叫起来。一个叫“公子”，一个叫“师父”，声音里都是有惊又急。我笑笑：“急什么呢，谁人不死，早晚而已。我是不喜欢和别人应酬往来的，江湖中也没几个朋友，数来数去，就是不放心你们两个……”

　　姬虹很冷静地说：“公子你内功精湛，医道高明，自然会长命百岁。”

　　冯蘅紧跟上：“不错！师父你还年轻得很，我还等着你娶个师娘给我生一堆师弟师妹呢！”

　　我和姬虹同时咳嗽了一声。

　　我只好引开话题：“姬虹，我这次带你出来是万不得已。你姑姑他们要对明教不利，我只好请你上光明顶走一趟。”

　　冯蘅噗哧笑出来：“就是说我们要把你吊起来挂在山门上，一品堂不退兵就把你烤了。”

　　姬虹闷哼一声，没有答话。

　　我本来还等着他们说话斗嘴解闷，谁知姬虹根本就是个闷葫芦，唉。我只得替他接话头：“蘅儿，咱们可不是寻常的流民草寇，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冯蘅即刻回答：“但是我们的对手也不是寻常的流民草寇呀！”言下之意，自然是说一品堂是穷凶极恶的流民草寇了。我以为这回姬虹铁定会跳起来还嘴，谁知他再闷哼一声，还是不说话。

　　真是无聊。还有，这小子怎么了？好像对小徒弟很有意见……

　　说到冯蘅，我突然想起傅其海的事情来。我想她也许会想知道傅其海最近的动向，于是问：“姬虹，我有些事情问你，你要是方便就告诉我，不方便就别说，行不？”

　　他终于开口，用中气不足的声音说了句：“是。”

　　我想了想，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灵州的呢？”

　　他答得很干脆：“欧阳钧和……与你们约定决斗的那天。那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那场决斗上了，姑姑便带着我和表兄还有一品堂的五百……人潜出了灵州，一路退到关外。”

　　看来他还是对欧阳锋心怀敌意啊，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直说出来。

　　——也难怪欧阳钧会那么痛快答应了，原来竟然是为了让他们好逃走么。

　　那天沙岛上决斗的一幕幕又瞬间重现在眼前，只觉得心里一阵抽搐。

　　我迅速从回忆中逃离出来，问：“那时灵州城不是已经被死死围困住了么？你们足足有几百人，是怎么走掉的呢？”

　　“灵州是西夏国的旧都，经营了上百年，自然会有些进出城的秘道。”

　　原来如此。

　　该谈正题了。我故意用好奇的声音问：“你说一品堂五百人？就是传说中的五百高手么？这些人都是一品堂自己教出来的第子么？”

　　“不是。其实……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姑姑这些年招募的。”

　　那边冯蘅突然冷冷地插话：“招募？恐怕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强迫那些高手加入，再控制他们罢！”

　　不错。当初在昆仑派我就亲眼见到容妃用薄冰片打到人体内，让那些人生不如死，于是不得不效忠一品堂……这一手实在太狠了。

　　等等，冰片……冰片……这个是不是逍遥派的武功呢？如果是的话，我应该会有点印象……

　　姬虹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索：“确实是见不得人。可是这江湖中，又有谁敢说自己是清清白白，做的任何事情都问心无愧呢？”

　　冯蘅即刻反驳，声音里还有些恼火：“你们自己做见不得人的坏事，便想天下人都和你们一样坏了么？我敢说师父就是个光风霁月，光明磊落的大侠！”

　　小徒弟这顶大帽子扣上来，害得少爷我心虚得直想变只虫子钻到沙堆里去。我伸手擦擦额上的汗：“蘅儿……为师这就坦白了吧，上次我们到兴州去，路上花的银子倒有大半是顺手牵羊摸来的……师父早些年嗜赌如命，曾经用些小伎俩赢了江南首富五十坛好酒，害得他当场吐血……”

　　——其实真正于心有愧的事情，反而说不出来。就像现在这次……我在心里狠狠揍自己几拳头。

　　冯蘅看过来，两眼却狠狠瞪向姬虹：“师父这是大丈夫不拘小节。”

　　我和姬虹都不说话了。给冯蘅这么一搅和，差点连正经事都忘了。于是接着问：“一品堂中可算是顶级高手的人多不多呢？比如像某名门正派掌门之类的人。”

　　冯蘅猛然抬头望向我，眼睛里闪着光。

　　只听到姬虹说：“也不算少了。这类人……占了十之一二吧。”

　　那就是说有几十上百号咯？这就麻烦了，这么多人里面，姬虹未必会对傅其海有印象。那么，只好说得直接点了。我说：“嗯，我还记得，上次你姑姑他们到昆仑派去的时候，好像一天之内收了不少人吧。”

　　姬虹嗯了一声：“不错。现在的昆仑派掌门，传说也是那天收的。”

　　——我和冯蘅面面相觑。傅其海……分明是在之前就被收服了，才会害死冯蘅的爹爹冯其山的吧？怎么会……

　　只听到冯蘅小声问：“姬楼主，请问你说的昆仑派掌门……是不是叫傅其海？”

　　姬虹的脑袋微微摆动：“傅其海已经……被我姑姑处死了。现在的掌门应该叫……方……方……抱歉，我不记得他的名字。”

　　我忍不住想说，姓方的应该叫方铨。

　　等等——傅其海已经……已经被容妃杀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小黄领导滴自卫反击战= =|||

　　第四十九章 战前动员

　　冯蘅的身子猛地一震，险些从骆驼背上掉下去。我立刻说：“姬虹，我们也就是随便问问以探敌情。你身子还没好，就不要伤神了。先睡会儿吗？”我也不等他回答，就往他睡穴上输了股暖暖的内力进去。不久他的身子就完完全全地给我托着，呼吸声也均匀了。我收了功，连忙回头看向冯蘅：“蘅儿——”

　　只见她低着头坐在骆驼背上，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到她两边脸颊上都淌满了眼泪。

　　我拉拉缰绳再靠近些，低声说：“你看，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老天真是什么都安排好了呢。傅其海出卖昆仑派，却又死在他主子手上。冯掌门如果在天有灵，看到这个结果应该也会瞑目了。”

　　她用力点点头，用细细的哭腔喊了声：“爹——”

　　我说：“此处没有别人，师父也不是外人，要哭便哭吧。”

　　她一出声便止不住了，伏在骆驼背上哭了个天昏地暗。我默默地用衣袖掩去眼角的湿意，没有再出声。只等她终于平静下来了，才拧开一个装水的皮囊递给她。她接过去了，小心地呷了几口，又递回来给我：“谢谢师父。”

　　我叹口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现在昆仑派似乎还是被一品堂控制着，最好别回去……还是先跟我上光明顶去吧，”我说着故意换了副玩世不恭的腔调，“让你亲眼看到一品堂那群武林败类被打个落花流水，也好解解气!”

　　她抬起头来，笑得很是艰难：“一切听师父的安排。”

　　月到中天的时候我们才走到那个歇脚处。趁着姬虹还没醒过来，我先下令：“现在教主亡故的消息还没有传回光明顶，而一品堂又在阴谋围攻明教……大家回去以后，还是先不要告诉留守光明顶的弟子教主已经不在了，我怕这样难免会动摇人心。”

　　他们黯然点头称是，各自回去歇息。

　　为了赶在一品堂之前赶到光明顶，我们第二天上路之前就把所有累赘物品都留在了那个歇脚处，轻装上路。一路疾行，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亏了冯蘅居然还有力气说话逗姬虹生气，偏偏姬虹只把嘴巴封紧了不说话，那场面倒是常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于是就不觉得那么劳累了。这样又赶了十多天，才走到光明顶所在的山峰脚下。我也来不及上山顶，立刻就召集守山门的弟子换阵。

　　马不停蹄地在各处山口巡了一圈，直到在各处都找不出纰漏来，才上山召唤齐了所有守山的弟子到圣火殿前来。人虽算不上多，可也挤挤挨挨地站了一片，仿佛是圣火厅前又落了一地的雪。难得的是所有人都是一派庄严肃穆的神色，屏息凝神，场中没有半点杂音。我看着他们，眼睛突然热热的。

　　我憋闷着一口气，站到圣火殿前的石台上，大声说：“本使者探到了确切的消息，西夏一品堂的人已经潜出西夏国境到了西域，并且打算再次围攻我们光明顶。现在教主、光明左使、诸位法王，还有明教五行旗五位掌旗使和旗中的六成弟子，天地风雷四门门主和门中的八成弟子都还在西夏，没有一个月的时间赶不回来……这一次，光明顶的存亡就看我们能不能撑下去了。”

　　下面还是一片寂静。我从他们的脸上能看到震惊，能看到愤怒，能看到决心，但就是看不到恐惧。这很好。

　　我把声调提上去，接着说：“本使者决心与光明顶共存亡。愿意保卫光明顶的弟子就请留下来与我并肩作战；家中有父母妻小要养活的我也不勉强，一品堂的先锋恐怕这两天之内就要到了，还请速速下山。倘若这次我们侥幸能保住光明顶，日后，大家也都还是明教的弟子！”

　　沉默了片刻，只见罗桥从最左边站了出来，两手抱拳。沉声说：“属下愿与光明顶共存亡！明教的百年基业，不能毁在那群龟儿子手里！”

　　他话音未落，后面便响起了一片“誓与光明顶共存亡”。我站在那里，微仰起头，死咬着嘴唇，免得突然落泪。

　　我扬起两手，做了个叫他们安静的手势。

　　原本还是有些信心能打败一品堂的，给他们这么一喊，简直就像是要即刻赴死似的。我还算是个有担待的，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我恨不能现在就去见阎王……可是这满山的人，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我捏紧拳头下了决心，至少，要撑到萧仲景回来。

　　不知道刚刚放出去的信鸽，能不能飞到灵州去？哪怕只是让李元昭知道了，他应该会通知萧仲景的。

　　我说：“虽然一品堂号称有五百高手，可咱们光明顶上的好手也不少。咱们以逸待劳，养足了精神和他们打，未必会落败。何况光明顶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他们要上来，就得拿他们自己人的尸体当垫脚石！光明顶有明尊护佑，他们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明教必胜”，后面的人就又都跟着喊了起来。我再摆摆手，笑说：“本使者还有个消息要告诉大家——本使者在潜到敌营刺探的时候，擒住了那一品堂的幕后主子容妃的侄儿当人质，现在就押在圣火厅后——带上来！”

　　我拍拍手，便有两个年轻人把姬虹连人带椅子抬了上来。他脑袋垂在一边，仍旧沉沉睡着——这样令人不快的场面，还是不要让他亲眼看到的好。何况我们一路走得那样急，恐怕他身子要吃不消。只听到下面响起来几声惊叹，不知道是在叹我厉害还是在叹别的。

　　我连忙说：“大家记着把本使者的话传出去：一品堂的人若是伤了我明教哪个弟子的一根手指，我就剁掉这小子两根手指；一品堂的人若敢伤我明教哪个弟子的性命，我就把这小子剁了喂狗！”

　　——我当然不是真的要伤姬虹，只是那容妃把他当成宝贝似的，要是听到了这样的话，恐怕会多一点顾忌。

　　不知道为什么，下面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地门的副门主崔四娘从一排娘子军中走上前来，和颜悦色地说：“右使，这话说来吓唬吓唬他们就算了。万一真的伤了这……小子，反而会给他们落了口实。”

　　跟着那些地门弟子纷纷点头：“不错！”

　　呃……

　　我回头看一眼姬虹，开始后悔没先在他脸上涂层黑泥。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叫人赶紧再把他抬进去。地门的弟子齐齐朝我看过来，我顿时觉得自己变成了个辣手摧花的恶棍。

　　我很委屈。对敌人狠一点也有错么？

　　誓师完毕之后便是各就各位去防守。我想了想，最后决定把自己在桃花岛上用的迷阵也布置在山上。这一来又要到各处去看地形，等再回到山顶，已经是掌灯时分。也赶不上休息，立刻跑到牢房里去看姬虹——既然是抓来的人质，我不能不做做样子。一进门就傻眼了，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只见那牢房里几净窗明，姬虹躺在一角的床上，那床上的被褥一看就是新的。桌上有壶茶，我伸手一探，热的。我站在那里愣了半天，实在找不出还有什么要我操心的了，只好走人。一出门那看牢门的小伙子就跑来诉苦：“右使，您能不能下个令不许闲杂人等进来？今天一拨一拨的人来，送吃的送用的，我开锁都开得手软——”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哭笑不得。只得回去写了张手令给他帖在门口。

　　这边没事了，再转去看看冯蘅晚饭吃过了没。光明顶的格局是左右使的居所在教主居所的两边，各自有个小小的院子。想到萧仲景可能还要过很久才能回到光明顶，索性就让人把他院子里的一间偏房收拾出来，让冯蘅住进去。我敲门进去，还没来得及问冯蘅吃饭了没，她就左看看右看看把门关上了，又嘘了一声说：“师父，我发现……”

　　我不解：“怎么了？”

　　只见她走到屋角的床边，撩起新挂的纱帐，露出床头来，回头说：“我今天收拾的时候，发现这床头上雕了只很漂亮的凤凰，于是忍不住伸手把玩……谁知它竟是能扳动的，我试着扳了一下，结果——”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看到了那床头上雕着只漆金的凤凰，雕工细致，栩栩如生。她站在床边，弯腰伸手去扳了一下凤凰头，便立刻退到一边。只听得那床板嘎嘎响了几声，突然“碰”的一声响，那床板竟然翻了起来，一边扬起，另一边却沉到了下面。

　　我冲过去想看个究竟，谁知又是“碰”的一声，那床板一下子又恢复原位了。我皱起眉头：“这不是——”冯蘅点点头：“师父，咱们还在落玉谷的时候，被容妃用毒烟伤了眼睛，当时我就是用客厅里的机关带你逃走的——这个，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我说：“这么说，这下面可能是什么地窖秘道之类——”

　　说到秘道，我立刻就想了起来：难道这下面就是传说中光明顶的秘道？！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秘道的秘密

　　第五十章 明教圣地

　　我摆摆手，叫冯蘅退后，然后自己又去扳了一次那只凤凰。床板翻起又复原，那瞬间我只看到了下面的一片漆黑。但也是那一瞬间，有一股冷风迎面吹上来，风里带着些密封了许久的地方才会有的霉味。

　　秘道，这绝对是传说中光明顶的那条秘道。

　　冯蘅静静站在一边看着我，慢吞吞地小声说：“师父，我……我不敢一个人住在这里。”

　　——说得也是。要让我躺在床上，知道下面就是个空不见底的洞……我也会害怕。

　　但是害怕是没有用的。而且……我又想到了些新的东西。

　　我点点头：“好吧，你上我那里住，我过来这边。”

　　冯蘅一愣：“师父你要住这里？”

　　我摇头：“这里不是还有别的空房间嘛，我先凑合着住。”

　　“这怎么行——”

　　我压低声音：“我住在这里，想知道一些事情的话——”说着伸手指指那张床，“总会方便点。”她这才没有再坚持。好在她随身的东西不多，一个丫头两只手就都给她拿过去了。我回去收拾了一下，偷空扒两口饭，就开始做准备。

　　火刀火石火绒那是必须的。想想灯笼蜡烛都不够亮，还是动手做了两个火把。不知道那秘道里是宽是窄，为了保险起见在腰间挂了一长一短两把剑，匕首插在鞋子里，暗器塞满了皮囊，就连急救的药物都带了许多。

　　——只要遇到的是人，我就一定能对付。

　　我把这些东西都搬进了萧仲景的小院，又叫了两个人守在门口，严明右使我要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为免别人起疑心，我还是在自己房间里点灯假寐了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的东西都带上了，溜到那个有秘道的房间里去。翻身躺到那牙床上，先在床头绑了根细绳，另一头在手里抓稳了，才扳动那凤凰头。床板一翻，就把我翻到下面去了。

　　翻板在头顶复又合上，我两眼一黑，连忙抓紧了手里的绳子。两脚下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可以着力的地方。沿着绳子慢慢落下去，不知过了多久，脚底终于触到了软软的一片东西。从腰间取下一个火把来点上，才看清楚了这下面垫的是厚厚的一层皮格。再看头顶，只见那床板就在正上方大约四丈的高处。

　　看看眼前的绳子，不由得松口气。倘若待会儿要原路回去，也不用怕跳不上去。

　　把带来的东西都检查一遍，确认了没有在滑下来的时候掉东西，才接着往前走。前面的甬道曲曲折折，一直在向下倾斜。走出了几十丈远，我就傻眼了——眼前竟然就没路了！

　　我站在那里，左看右看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什么像是机关一类的东西。我不死心，用剑柄在两边石壁上敲敲再听声音，果然敲出来有个地方后面是空的。

　　只要是空的就好办。就算没有门，我也要用炸药把这石壁炸开。

　　李元庆跑到这里面来，还死活不肯说是为了什么；一品堂宁可放弃和明教主力正面对决的机会也要跑来攻占光明顶——这里可是兔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荒寒之地啊，他们就是占了这里当据点，以后要出去办什么事都不方便吧。

　　所以我认为答案还是要到这秘道里来找。只让教主进来，擅入者死……哼，这秘道又不是天然生成的，当初进来挖土石的总不会是历代教主吧？不准进来，不是摆明了说这里面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明尊在上，这可不是我不想守教规，而是我想不出遵守教规的理由。

　　我退后，在那石壁上打了一掌，只觉得它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难道……这是一扇门？

　　我两手运力抵在上面，果然推开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我就没力气再往前推了。我不信邪，换了个地方推，这次它索性纹丝不动。我这才明白过来，弯下腰，手换个相反的方向来推，只听到一阵石头摩擦的声音，那门应声开了。

　　原来如此。要开这门，还得会使巧劲。

　　过了那扇门，后面又是弯弯曲曲的一条甬道。唯一不一样的是它愈发向下倾斜了。直走了五十多丈，往前一看——我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开始头疼了。

　　眼前的甬道，分出了七个岔道。

　　我很好奇，难道这座山已经被挖空了么？

　　我把那七个岔道来回看了一遍，最后决定用一个简单的办法来决定往哪走。我掏出一枚飞镖来，往地上一抛，再瞧瞧，就看到它尖尖的一头指着最左边的一条岔道。我于是拾起那飞镖，径直朝那个岔道走去。这岔道连地上都是崎岖不平的，还一直向左边转，一圈圈地往下边绕。往下绕了几圈，只见甬道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几乎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我一路抱怨着他们为什么不把这岔道挖宽点，突然就看到前面又有个岔路口！

　　我再抛一回那枚飞镖，它还是指向左边。再走下去，不久就到了尽头，再也没有往前的路了。只见那尽头是个挖得极宽的石室，左边的墙上、架上、地上都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右边却堆着一堆木桶。我的第一反应是难道这里还存了好酒？忍不住凑上去闻了闻，就被呛得咳了好几声。

　　那里面装的原来是火药。

　　这么说，这里就是明教的武库了。那么别的地方呢？我猜不会那么简单……

　　再原路返回，走到方才路分两岔的地方，转往右拐。这边也是一路绕着往下，绕到尽头却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室，什么都没有。只得再回来，再换条岔道走。这样来回的绕，绕得我是头昏眼花，两腿发麻。后面的甬道里面什么都有，但无非都是些打仗的时候才要用到的东西。我这才想起来明教是因为教主方腊起兵反抗朝廷事败，才会把总坛迁到这细雨的荒山里来的。现下把这些东西储存起来，是为了有朝一日再打回中原去么……

　　难怪要藏得那么严实。

　　走了两三条岔道之后，我渐渐摸清楚了这里面建造的规律，走起来也就没那么费事了，但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李元庆贵为皇子，孤身跑到这里来，决不会是为了来偷兵器火药……眼前只剩下最右边的岔道了，我想都没想就走了进去。本以为这岔道也会像别的岔道一样是旋转着往下的，走进去才发觉它是向上斜行的。

　　走到岔道的尽头，看到的却不是储物的石室，而是一扇窄窄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四个红色的大字：有去无回。

　　我心里咯噔一下。据说明教历代教主死后都是安葬在这秘道里的，把教主抬进来的弟子要在里面自刎陪葬……难道说这就是——历代教主的墓室？

　　哼，也就骗骗人而已。我想想这里面实在没别的可疑之处了，吹了声口哨给自己壮壮胆，推门走了进去。

　　两天之后，天气晴好，风和日丽。据崔四娘说，这是开春以来最暖和的一天。她又说：“要不是一品堂的人已经到了山下，倒不妨放那……人质出来晒晒太阳。”我催她：“你们要高兴，让他出来晒晒也无妨——快去烧水！”

　　水是碧水寒潭的水，倘若烧不够火候喝了会伤脾胃。今天要来的可不是一般的客人，绝不能怠慢。所以我亲自去挑了套天青色的茶杯出来，细细地用热水洗过。一品堂众人的驻地在十里外，他们马不停蹄地赶上十里路，再一口气冲上光明顶来，非用去两三个时辰不可。我这边往茶叶上浇了头一遍水，就有传令弟子冲上来报告：“禀右使，敌人已经占了第一重哨岗。”

　　我挑挑眉毛——来得还真快。

　　我再拔根令旗给身边的人：“传我的令到第二重哨岗：打打就退，不得恋战。”

　　等到第九重哨岗被占的消息传上山来，我扫了一眼围在身边的人，拍拍手说：“现在就去吧。”崔四娘迟疑了一下：“右使，你一个人……”

　　我打断她：“去！”

　　等到老朋友们出现在眼前，圣火厅里里外外都空了。就剩下我一个，搬张小几摇把蒲扇，在厅外的广场正中用一只红泥小炉煮茶。抬头扫了一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容妃，跟在她旁边的，不消说，当然就是李元庆了。他们身后还跟了几十号人，把整个山门都堵得密不透风。

　　我叹口气，几十号人毕竟比几百号人要好对付。叹完了用内力把话传过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只是光明顶地属荒凉，实在找不出什么好茶来招待各位，惭愧惭愧！”

　　只见容妃那狐狸一样灵动狡猾的眼光把整个广场都扫了一遍，大声说：“我们这一路没有伤你们明教的人，快把我家虹儿放了罢——”说完又定定地看着我，“小鬼，你学人家摆空城计么？”

　　我摇头：“非也非也，在下今日是诚心敞开大门欢迎各位上山的。咱们煮煮茶，晒晒太阳，谈古论今，有说有笑，岂不甚好？你偏要诬赖我摆空城计，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回预告：真的是自卫反击战了= =|||

　　大汗遁走~~~~

　　第五十一章 慕容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请撑伞……遮狗血……

　　李元庆哼一声，大声说：“古人已死，他们的事情谈来无用；今人尚在，还未盖棺又怎做定论！姨母，我瞧这小子就是在故弄玄虚，咱们这就去把他生擒了……”

　　容妃却扬手止住了他，眼睛仍四处看个不停。我暗暗地喊冤——这周围确实一个人都没有啊。嘴上却仍旧和他们闲叙着：“既然古人今人的事情都没意思，大家不如听我说个不古不今的故事——”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银柄皮鞘的匕首来，拿在手里晃了晃，“一个已经死掉了七八年的，某个没落王朝的公主的故事。”

　　只见容妃先是不屑一顾，跟着两眼就直了，随后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两手揪住衣袖发抖：“你……你……住嘴！不许在这儿说！”

　　我笑笑：“既然如此，两位不妨进来喝杯茶，听在下慢慢道来……”

　　容妃的左脚抬了起来，又放了下去。我微微一笑：“在下诚心相待，你们却这样猜忌，实在令我心寒。”

　　容妃的眼睛仍旧盯着我手里的匕首不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哼，只要我一脚踏进去，恐怕就要变成刺猬了吧？”

　　我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容妃娘娘此言差矣！既然你说我在摆空城计，那就是说我在这里煮茶晒太阳是做给你们看，吓唬吓唬你们的，这光明顶上已无抵抗贵堂之力，你们只消一涌而入，光明顶唾手可得——怎么话头一转，又说我在暗处布置机关暗弩了呢？现在连我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摆空城计，还是在设陷阱请君入瓮——”

　　容妃急吼了一声“你——”就没再说下去，打量四周环境的眼神也变得焦躁凌乱了。

　　我故意做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在下有办法了！容妃，你随便请一位高手先进来看看，不就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了么？”

　　我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啊——”的一声，一个灰蓝色的身影横飞到我跟前——那人竟然是容妃随手掷进来的。容妃她……手劲真大。

　　那人跌落在我跟前，立刻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身前寒光一闪，白花花的剑刃便朝我刺了过来。我立刻起身，两掌一拍夹住那剑身往左边一拧，随即一脚朝他腰间横扫过去，顺便放了手。我这一踢几乎尽了全力，又把他踢回了山门前。

　　那人在地上打滚哼哼着，我连忙拱拱手：“罪过罪过……在下真的不是有意的！我这只是一时的正常反应而已。现在大家也该看清楚了，这广场上除了在下，确实没有别人。”

　　容妃咬着嘴唇看看地上那人，又抬头：“哼，我谅你也不敢玩什么花样！”说着对跟在她身后那些人说：“你们在外面等着——”顿了顿又对李元庆说：“你和他们在一起罢！”

　　李元庆立刻反对：“不！他拿的——是不是——我要知道！”

　　容妃一跺脚：“我不许你以身犯险！”

　　我站直了，正色说：“我今日在这里煮茶待客，不过是诚心诚意地想跟大家说一些陈年旧事，既然你们一口咬定我是设了陷阱引你们上当，那就算了。”

　　容妃两手叉腰，又把周围扫视了一遍。

　　我咳嗽一声：“我知道你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家务事——这还不简单，你们只管让各位高手在门口看着，我在这里慢慢说给你们听。要是我真有什么心怀不轨的地方，他们也好立刻照应到。”

　　容妃还是不肯进来。我咳嗽一声说：“其实……这件事情上，我也有不可告人之处，所以决不会张扬。今天我对你们说的事，也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这样还不行么？”

　　她咬咬牙，一脚踩了进来，手里的剑横在身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李元庆跟在她身后踏进来，和她背对背地站着，慢慢挪过来。两个人的身上都像是长满了闪着寒光的刺。

　　我拾起蒲扇，扇了扇火，说：“何必如此呢？姬虹现在还在我手里，我劝你们还是莫要轻举妄动。”

　　容妃走到我跟前，剑尖远远地对准我：“说罢！那把匕首，你从何处得来？”

　　我笑笑：“一问就问到在下说不得的地方了……”说着把那匕首拔出鞘，举高了一些给她看个清楚，“总之我是找到了……而且我也知道，这匕首的主人已经不在人间。”

　　容妃愣愣地盯着那匕首不说话。李元庆的嘴唇颤抖着：“你——你亲眼看见的？”

　　我点点头：“不错。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想知道她的下落，所以就将她的骸骨取了出来，好让你们带回去。我想，这就是你们几次三番来到光明顶的真正目的吧？”

　　容妃眉头皱紧，眼角有两行泪流了下来。

　　李元庆却怔怔地，一脸的不可思议：“姨母，你说，你说过她一定还活着的！”

　　容妃却不理他，只揩了揩眼角，问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仔细回想：“八年前的九月初三，正是我明教第二十七代教主归天的日子。”

　　李元庆摇摇头：“不对。你骗我——你们都骗我！”说着竟一剑向我刺过来。我闪身躲避，却听到“锵”的一声，只见容妃的剑势一转，替我挡开了这一剑。李元庆这一剑落空，竟然就像丢了魂似的，五指一松，就把剑扔在了地上。仔细听听，还能听到他低低的呜咽。

　　我叹口气：“容妃，你们是要继续听下去，还是现在就把令姊的遗骨取走？”

　　她转头看看李元庆，想想说：“现在就说清楚吧。”

　　我点头：“这事，要从刚驾崩的西夏先帝还是皇太子的时候说起了。这些事情容妃你应该比我清楚……当年那位太子实力并不强，而掌控皇家护卫大权的一品堂支持的是另外一位皇子。太子为了在争斗中取胜，不得不寻求别的江湖帮派的支持。于是他找到了明教的梁教主，两人订立盟约。教主帮他登基，他自然也会对梁教主有所报答。至于他报答的是什么，那时恐怕只有梁教主一个人知道了。”

　　容妃微仰起头：“不错。确有此事。”

　　我话头一转：“却说这位梁教主和他的夫人是从小青梅竹马长大的，两人成亲之后，一直是举案齐眉，和和满满……而且因为梁夫人决容不下别的女人，所以梁教主一直没有纳妾。梁夫人本来以为他们可以这样白头偕老，谁知，梁教主自从去了一趟西夏国之后，回来便沉迷于练武之中，常常独自到这光明顶的秘道中去练功，有时候几天几夜都不出来。梁夫人也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只劝教主爱惜身体，不要太过操劳。直到几年之后，教主病逝，梁夫人亲自扶教主的灵柩到秘道的墓穴中去，才发现原来梁教主平时到那秘道中去，根本不是为了练功，而是为了去见一个女子。”

　　容妃咬着嘴唇：“是她？”

　　“不错。按明教的教规，那秘道是明教的圣地，非教主不得入内。倘若是一般的弟子送教主的灵柩进去，是要在教主的灵柩边自刎的。梁夫人和那四个扶灵的弟子安放好教主的灵柩之后，正准备自刎，突然有个陌生的女子闯进了教主的墓室。那个女子自称复姓慕容，单名一个舒字。”

　　容妃拿剑的手也垂了下来：“看来你没胡说……我姐姐的闺名，这世上没几个知道。后来呢？”

　　我倒了杯茶放到容妃面前，接着说：“梁夫人当时有些害怕，还以为她是鬼……谁知她开口说话，竟是说要和她一起自刎殉梁教主。”

　　容妃哼哼着冷笑了一声：“这可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

　　“梁夫人又惊又怒，问她有何凭据。她便拿出了梁教主送她的几样玩物来，其中一样，便是明教的一枚圣火令。她说，她也是身不由己。她本已嫁了别人，谁知竟然被夫君当作礼物转送给了梁教主。梁教主惧内，于是将她安置在那秘道中，数年不得见天日……她只想一死，以求解脱。”

　　容妃的眼角不住涌出晶莹的水珠来，李元庆在一旁咬牙切齿地不说话。

　　我看着他们，叹息着说：“梁夫人听了她的话，大为感动，于是就准了。”我故意顿了顿，抬头扫他们一眼，才说下去：“之后梁夫人刺破手指，在随身带的白巾写上了事情的原委。又说，这女子虽然抢了她的夫婿，却依然值得敬佩。要后来进到秘道中的人不要因为那女子不是明教中人，而惊动她的骸骨……”

　　容妃流着眼泪冷笑：“你的故事编完了？”

　　我不说话。随手就把那匕首递过去：“这个，是我在她身边找到的，还给你们吧。”说着又掏出块写着一行行血字的泛黄的布料，一并递过：“这便是梁夫人留下的血书，你们可以亲自看看——至于我进过秘道这件事，还请不要说出去。”

　　容妃接过看了看，声音颤抖：“你骗谁呢——我姐姐怎么可能自杀殉那个老头子？她……其实是那个梁夫人杀的吧？！”

　　我无可奈何地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梁夫人难道临死了还要撒谎？”

　　容妃冷笑：“你怎么说是你的事——我本想着，假如姐姐还活着，或许我可以留你们山上的人一条活路……”她说着摇摇头：“现在，乖乖送死吧！”

　　第五十二章 光明之战

　　我很郁闷。早知道他们不会相信，我又何苦在这里说个半天。

　　容妃和李元庆连喝口茶的时间都不给我，就同时提剑朝我刺了过来；容妃嘴里同时还喊着：“都给我杀进去！鸡犬不留！”

　　我随脚把煮茶的炉子踢到半丈开外。炉中的炭火落地，地上随即窜起来半个人高的火苗。我回头就跑，只听到容妃和李元庆追了过来，他们身后是一片喊杀声，虽然只是几十个人，声音却足够响彻整个广场。

　　和容妃交手……我实在不想再来第二次了。于是只有拚命地跑，穿过圣火厅，又从圣火厅后穿了出去。没跑出多远，就听到一阵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爆炸轰鸣声。

　　我不得不用手指堵住耳朵，一边想着在广场上埋的炸药是不是有点太多了。要是连山门都炸没了，将来再修建可就不方便了……

　　偷空回头看看，只见容妃和李元庆提着剑站住了，没有再追上来，却直瞪瞪地盯着身后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我大喊：“怎么不过来了？你们不是要把光明顶杀个鸡犬不留么？”

　　容妃和李元庆对望一眼，容妃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就有个金色的光点直冲天上去。呵，这个不就是流言楼召集弟子用的信号焰火么。只不过……他们安排在下面驻守各处路口的人，恐怕上不来了。

　　我朝他们摇摇头：“你们带来的人，现在都在忙着自相残杀呢。不用等了，想杀人就自己动手吧。”

　　不知道那些人，当他们一个个地占领光明顶的哨岗据点的时候，有没有发觉那里已经布下了能让他们心神狂乱的迷阵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现在那些地方，恐怕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容妃先是一愣，夺步追上来：“抓住他！”

　　呃……我很想提醒他们，杀我比抓我容易。所以我掉头就跑。我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姬虹还在我手里，你们看着办吧！”

　　容妃在后面喊了起来，声音已经有些癫狂：“我只知道你们今天所有人都要给姐姐抵命！”

　　我叹气。都到这份上了还不放弃……勇气可嘉。我一路狂奔，穿过重重庭院，只求让他们在这上面迷失方向，我好抄小路下到半山去和众人会合，收拾残局。

　　渐渐地和他们离得远了，正想着偷空把他们甩掉，谁知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师父——”

　　我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冯蘅她……应该是和大队人马在半山等我的啊！

　　再跑几步，就看到一条小巷的尽头站着两条人影。姬虹手里拿着把明晃晃的匕首，闪着光的利刃正抵在冯蘅的脖子上。

　　这家伙……还是放不下他姑姑和表兄么。

　　他说：“公子，抱歉——”

　　我放慢脚步，抬起两手：“你别乱动……别伤了你师妹！”

　　他眉毛一跳。

　　我说：“我教你武功的时候比她还早了几年呢，她不是你师妹是什么？”说着朝冯蘅挤挤眼睛。她立刻就叫了声：“姬师兄饶命——”

　　只见姬虹脸色果然变柔和了些，我再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姑母和表兄……我答应你，放他们走。你就放了你师妹罢！”

　　容妃在身后喊了一声：“不行！虹儿，带这小丫头一起下山！”我回头一看，只见有两把剑都对准了我。

　　我在心里哀号起来。冯蘅啊冯蘅，你不是一直都挺机灵的么，不然我也不会派你看着姬虹——怎么你就被他给挟持了？

　　只见姬虹拖着冯蘅，一点一点跟容妃他们靠拢。容妃似乎还不死心，还不肯走。姬虹急说：“姑姑，他们早有准备，打算一举全灭一品堂——咱们还是走吧！”

　　容妃狠狠剜我一眼，跺跺脚转身走了。李元庆却还不肯走：“我娘——”

　　容妃猛然回头，说：“好罢，你要这小丫头没事，就拿我姐姐的遗骨和遗物来换！”

　　我只得点头：“这个我能办到。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换？”

　　姬虹低头，又抬头：“师父，你半个月之后到月关山下的流沙镇去，我带师妹到那里等你。”

　　呃……真是给梯子就爬啊。

　　于是我一个人无比郁闷地站在高处，目送两个爱徒和两个“老朋友”远去。

　　收拾残局的事情可以叫别人去做。一品堂的那些高手，被炸死的，被他们自己人杀的不下两百人；中间终究还是打了起来，明教也折损了不少人手。但是——光明顶好歹是保住了。有些事是非我自己做不可的，比如收拾慕容舒的骸骨和遗物。

　　我确实骗了容妃和李元庆。那说明原委的遗书还在我手里，它其实是跟着梁教主多年的一个亲卫写的。那上面说：慕容舒当年听说太子要选一个人送给梁教主，就主动要求要随梁教主回光明顶——因为她想借此得到明教的武功《乾坤大挪移》的心法。她为了取得梁教主的信任，在那地道内委屈呆了数年，谁知连那心法长什么样都没见到，梁教主就死了。

　　梁夫人和教主生前最亲近的几个亲卫送教主的灵柩进秘道去，就遇上了慕容舒——梁夫人一看到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些年为什么教主会整天往秘道里面跑。梁夫人和她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她的武功虽高，可是双拳难敌四手，最后还是被梁夫人杀了。梁夫人杀了她之后随即自刎，临死时说，不能让这小贱人先到阴间去找她夫君。

　　至于这亲卫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呢？因为当年来着秘道中和慕容舒约会的，不只教主一个。这亲卫最后写，他和慕容舒都是满身污秽之人，不配在圣地长眠，因此要后面去的人无论如何要把他们二人的遗骨移出秘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季康从不去那墓室的缘故，总之这封信没有被动过。要不是我为了查明真相跑进去看过了，恐怕这些事情就要永远封在里面了。

　　其实都说出来又怎样呢？亏了我还为着让容妃他们好受些，把慕容舒说成个忠贞烈女。

　　剩下的事情就是……把季康的骨灰送进去了。

　　可我还得赶到流沙镇去接小徒弟……

　　算了算日程，只得写了封长信留给萧仲景，把这里发生的事情还有后面要他操心的事都一一讲明，连同光明右使的令牌一起放到他房间里。至于光明顶上的事……只好先找个人管着，我只说是下山找徒弟去，没说不回去。

　　做完这些，心里一阵坦然，觉得什么都可以放下了。

　　欧阳锋，如果你仍旧想替你父兄报仇，我乐意给他们抵命。

　　骑了七天的骆驼，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了流沙镇。还是把曹毅带来了，既然他们兄弟杀了明教的人，难保别人不会找他寻仇。反正我也渐渐习惯了使唤他做些事情——想不到，当时萧仲景情急时的托词竟然成了真的，他现在确确实实已经是我的仆人。

　　世界上的事情……想想还真是难料。

　　我从骆驼背上跳下来，到处找冯蘅的影子。曹毅把两匹骆驼都牵在手里，慢慢走在后面。我说：“你也留心着点，看蘅儿在哪里——”

　　沿着破败的小街走下去，除了几个坐在门口打呵欠的本地人，哪里有冯蘅的影子？

　　我开始担心……姬虹会不会骗我。

　　走到街的尽头，才一眼瞥见一方不属于这个地方的蓝色衣料。蓝得像是最宁静的海。

　　我心跳停了一瞬，接着便拔脚跟了上去。

　　我转着身子，眼光在灰黄的墙壁间扫荡了一遍又一遍，天地都在旋转——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也许是我眼花了，也许是……

　　我已经太累了，实在不想再猜测。

　　我站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就在那个头晕目眩的时候，我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就像一个人离开这世界，再也不会回来。

　　我难过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眼睛仿佛能穿透重重的土墙，看到一个蓝色的人影潇洒地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有脚步声慢慢走近。我回头，看到冯蘅和姬虹一前一后地走过来。先是一愣，看看冯蘅并无狼狈之色，精神也还不错，才放心下来。曹毅几步走上去向冯蘅一阵比划，冯蘅点头说：“我没事。”曹毅面带喜色，转头看了一眼姬虹，立刻又退到我身后来。

　　姬虹就像是没看到他似的，直走过来向我行礼：“师父，弟子依约送师妹回来了。”冯蘅随即上前，走到我身边低头叫：“师父——”

　　我点头，有点头疼。姬虹这家伙还真当真了，我又不能翻脸说当初我是为了你不伤到冯蘅才那么说的啊——只得认了：“你们都没事，我就放心了。”

　　看一眼他们身后，原来还有两个三大五粗的大汉跟来了。我立刻明白过来，说：“姬虹，你大姑姑的遗骨和遗物我也带来了——”说着看一眼挂在骆驼背上的一个小木箱子，曹毅立刻走过去解了下来。那两个大汉于是上前，其中一个说：“请交给我们。”

　　东西也交完了，我问姬虹：“我很好奇，你身子那么虚弱，蘅儿武功不低，你是怎么挟持了她的？”

　　姬虹和冯蘅突然对望了一眼，冯蘅上前一步，在我面前跪下：“师父，姬师兄……是我放的，请师父责罚！”

　　我呆了，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昨晚想更的，谁知jj抽风，死活更不上。。。= = 。。。

　　所以，明天会接着更~

　　第五十三章 金童玉女

　　冯蘅话音未落，姬虹突然也过来跪下了：“师父，其实弟子的伤早就痊愈了。只是弟子为了让师父放松警惕，所以才装作重伤未愈的。”

　　我还没说话，冯蘅到先替我驳掉了：“你在那古城中弱不禁风的样子难道是装给你姑姑看的么？还是你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师父要带你走？咱们一路上光明顶，都没怎么给你补身子，你难道能餐风饮露补元气？”

　　我微微一笑，看着他们不说话。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很多事情发生了。亏了我竟然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难道我真的老了？

　　看看眼前这两人，一个英雄少年风神俊逸，一个才貌双全钟灵毓秀，两人若是能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一对金童玉女神仙眷侣。

　　难得，难得。

　　只见姬虹望了我一眼，又说：“师父，总之是我动手挟持了她的，你要罚就罚我吧。”

　　我叹气，这小子平时不爱说话，难怪会落下风啊。我笑笑说：“我什么时候说要罚你了？我不过是问问你怎么做到的，好让蘅儿知道以后行走江湖该如何防范不轨之徒——都给我起来吧，这样跪着像什么话。”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最后都站了起来，缩着手低着头不说话——搞得我觉他得自己其实是在迫害他们。真是冤枉。

　　我问：“姬虹，你以后，是打算回去继续当你的流烟楼主，还是跟着你姑姑去光复大燕？”

　　他看向我，眼睛里写着不解。

　　我说：“倘若你这就回观云山去，我便痛快放行，只要蘅儿愿意，就让她跟你走。可是你要是还想当皇帝，可别怪师父我棒打鸳鸯。”

　　——金戈铁马，血染长城；逐鹿中原，问鼎九州。年轻人会为之热血沸腾是正常的，但我不能让冯蘅一生的幸福赔进去。

　　这小丫头半生流离，我不过希望她能有个安静的归宿。

　　我仔细打量她。只见她两边脸颊都红了，两只眼睛直盯着脚尖，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撞破了心事的缘故。我想，现在她一定比我更想知道答案。

　　姬虹狡猾地一笑：“倘若师妹想要母仪天下，姬虹自当拱手山河；倘若师妹只要明月清风，姬虹自当归隐山林。”

　　——这家伙，竟然把问题扔给冯蘅了！我怎么就不知道他原来还有这般好口才！我瞪冯蘅一眼，丫头，你可别说那些全听夫君的意思的傻话啊……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得逞——我抢着说：“我是问你自己想怎样！别把问题扔给别人！”

　　冯蘅抬头看他，他脸色变了变：“师父，我——”

　　我知道，现在要他就作决定还是太为难他了。何况就算我现在能逼着他答应放弃光复燕国，让冯蘅跟他走了，万一将来他反悔，岂不更糟？

　　我叹口气：“你们年纪都还小，有些事情不妨先想想再作决定。我也不要你现在就答复我——不然这样吧，你先回去，我给你点时间考虑。蘅儿我先带回桃花岛去，半年之后，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都来说一声——蘅儿，别怪师父狠心，我实在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她点点头，眼里闪着光。看得出来，她相当的失望。

　　姬虹却有些惊奇：“师父你要回桃花岛？”

　　我点头：“这里已经没我什么事了，自然要回去。”

　　冯蘅看向我，说话的语气也淡了：“弟子孑然一身，无家可归，这些日子全仰赖师父照料……弟子愿一生追随师父，侍奉左右，以报恩德！”

　　——我大惊，这还了得。只见姬虹脸色更不好看了，两手紧紧捏着手里的剑，欲言又止。

　　我摆摆手止住她：“你有这份心就好，只是师父我颠沛流离，万一哪天养不活你了，还是要赶你走的。”

　　她扑嗤一笑：“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我只当师父现在就答应了。师父，咱们这就启程去桃花岛么？话说回来，我当了这么久的桃花岛弟子，却没见识过桃花岛长什么样呢！”

　　她说话语气急促，像是在逃避着什么。听她口气，竟是全然不理睬姬虹了。

　　只见姬虹一咬牙，正要开口说什么，我抢先说：“半年之后，再说。”冯蘅咬着嘴唇，闪着光的两眼看向他点点头。

　　我横下心来，说：“天色不早了，蘅儿，咱们这就上路吧。姬虹，回去以后替我向容妃问好。就说明教防御之事全都是我出的主意，倘若她想讨还这笔帐，也请到桃花岛来找我。”

　　冯蘅提醒：“师父，传完了话要留下大名。”

　　我点点头，翻身跃上骆驼背：“桃花岛主黄药师。”

　　骆驼换马，马换马车，马车换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阵子太劳累的缘故，我一直都提不起劲来，只得一路慢慢地走，等我带着冯蘅和曹毅回到中原之地，已经是两个月后。这时已经是盛夏时分，白天日头毒，我们便只在早晚凉爽的时候上路。

　　这天中午，船公把船系在岸边一丛浓密的柳树下，自己和几个水手都上岸去喝茶听说书。我躺在自己舱房里面眯着眼睛歇中觉，隐约还能听到那说书人的声音——说的却不是古事。

　　“那西夏三皇子篡位不成，领了属下退避到灵州城，打算起兵与太子一战……终究落荒而逃，逃到了那西域苦寒之地。于是那三皇子打算攻下明教总坛光明顶当作据点，回头再和太子争雄。那时明教倾巢而出去帮着太子攻打灵州，那三皇子本以为光明顶唾手可得……谁知竟有一位奇人，领着那山上的老弱妇孺……他就是当年大名鼎鼎的风流名医，现下明教的光明右使黄药师！”

　　我微微一笑。这年头，消息跑得比我还快。

　　——可惜不准。可见江湖传言，多不可信。

　　舱门上传来几声清脆的响声。我仰起脑袋：“进来——”冯蘅拉门进来，只见她头发用根带子束了起来，身上穿了身男装，英气逼人。我笑：“大中午的不睡觉，又想干什么坏事去？”

　　她指指外面：“喝杯茶听说书总不是坏事了吧？师父你也去听听吧，多好玩！”

　　我摇头：“我躺在这里也听得到，你要是嫌船上闷就上去吧。只一条，人家好好的说书，你可别乱插嘴胡搅蛮缠！”

　　她笑说：“弟子遵命！”说着一溜烟走了，舱门都忘了给我关上。一阵凉风吹进来，顿时清醒了许多。只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打断了说书人：“老丈，在下给您提个醒——那黄药师现已离开了明教，另立门户了。他如今的大号，是‘桃花岛主黄药师’——”

　　我一阵恼。姬虹这小子来得真不是时候，人家说书说得好好的，他瞎搅和什么——

　　等等，冯蘅刚才好像上岸去了……

　　我忍不住想爬起来看热闹，但是想想又老实躺倒了。

　　由他们去吧。我操心又能操到几时。

　　醒来的时候船已经浮到了大江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睡得太久了，浑身都提不起力气来。拖着一把快散架的骨头爬到了甲板上，只见一青一白两条身影并肩坐在船头，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咳嗽一声：“来了也不打招呼，当真是不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了。”

　　两个人都跳了起来，看样子吓得不轻。姬虹匆匆忙忙地行礼：“弟子见过师父！”我摆摆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我这次是专程来送信给师父的——”说着看了一眼冯蘅：“还有一件事……弟子准备回观云山去，这附近雇不到船，还请师父携一程。”

　　我看看周围空荡荡的江面，不由得感慨流烟楼的手段之利害。

　　我招手叫姬虹：“过来，给我锤锤。”

　　他猛抬头，面有喜色。我一屁股在甲板上坐下了，他轻步走到我身后，肩上便有只拳头锤下来，力道正好。我叹气说：“蘅儿，你家人都不在了，本来我该给你准备套嫁妆的，可我不治家产，到现在都两袖清风，怎么办才好……”

　　姬虹的手没再落下来，冯蘅轻呼了一声。

　　我说：“怎么不锤了？媳妇儿不想要了是不是？”姬虹的手终于又落了下来，却比刚才重了许多。我再说：“你功夫不及姬虹，将来难免会被他欺负……我拿得出手的功夫，不外乎剑术，轻功，和点穴手。这三样我只差点穴手没教过姬虹，这路上就传给你吧。”

　　只听到姬虹一声闷哼，冯蘅轻笑说：“多谢师父！”

　　我说着一把拉过姬虹来，随手点了他一处穴道：“以后师父就拿他演练给你看。”冯蘅仔细看着，问：“师父这一手又叫什么呢？”我说：“没想过。”她一嘟嘴：“师父点穴的时候，手型像兰花一样好看，不如就叫‘兰花拂穴手’吧！”我点点头：“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罢。”

　　我一时玩心大起，和他们在甲板上闹到天黑才罢休。吃过晚饭，才想起来问姬虹：“你不是说有信给我么？信呢？”

　　他掏出一封纸笺来，说：“这是……江师姐她交给了一个流烟楼的第子，要我转交给你的。”我接过，拆开看了看，点点头：“知道了。”

　　这晚一整夜都睡不着觉。

　　这个时候，江明月找我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再把江明月的事情交待一下，就可以收尾鸟~~

　　第五十四章 江心明月

　　我还记得，当初我从临安救江明月离开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身孕。大家心里都清楚，那孩子是谁的。只是后来欧阳钧把她找了回去，江湖上便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那个孩子生下来了没？欧阳锋知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有了个孩子？

　　——如果江明月真的生了个孩子，那么那孩子也该有两岁大了。

　　我对她不知是该恨还是该可怜。

　　江明月在信上说，她现在住在洞庭湖边的一个渔村里，希望我去找她——她有份礼物要送给我。我决定去一趟。无论如何，欧阳钧的死多少都和我有关系。至于礼物么……流烟楼的暗器毒药天下闻名，我收一份做收藏也不错。

　　到了长江上，姬虹无论如何都不能借口雇不到船了。我把冯蘅一同赶下去，顺便扔给她一本在船上赶着写出来的点穴手运力的指法。既然她喜欢，封面上索性就写了“兰花拂穴手”几个字。

　　他们下船的时候曹毅也出来送，我问他是要跟着我还是跟冯蘅走。他剜一眼姬虹，站到我身后。那就罢了。反正我回到桃花岛上去，也需要个帮手收拾房舍。

　　冯衡临走叮嘱：“师父，要不你先上岸休息几天再走吧！你——脸色不太好。”

　　我奇怪：“我哪时不是在休息？走吧走吧，我如今不风流了，名医还是的。”

　　他们走了之后我便叫船工沿着长江顺流直下，又开进了洞庭湖里。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那个渔村。说是渔村，其实就是零星散落在湖边的几间房舍。湖畔简陋的码头边泊着几条小船，每家每户门口都晒着渔网。我站在船头扫了一眼，随即盯上了渔村尽头的一间竹舍——整个村子里，只有它跟前是一片干净的沙地。没有渔网，也没有鸡鸭来回走动。

　　我不想惊动这里的村民，下了船之后就叫曹毅和船工们把船系在码头上等我。我自己一个人从湖边干净柔软的沙地上走过去，只见尽头那间竹舍孤零零地立在湖边，房子很是破旧，看上去也不结实。我暗自纳闷——我还以为是欧阳钧强迫她留下的呢，看来不是。不然以她的身手，何必委屈在这种地方？

　　走近了，却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又停了下来。

　　目光尽处，有个小小的人蹲在湖边。从那身蓝色的衣服和头顶扎的发带看，应该是个小男孩。只见他两只嫩白的小手正在把一小堆沙子聚拢到一起，不知道想聚成什么形状。这天天色不好，雾气沉沉，远远地也看不清他的面目。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他猛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身去堆他的沙子，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我。

　　我微笑。这么小就学会不睬人了。

　　真像个小雪人。

　　身后一个慵懒的声音说：“你来了？请进来吧。”

　　我很是诧异。从前的江明月，是不知道“请”字是怎么写的。

　　踏上嘎嘎作响的阶梯，推开泛黄的竹门进去，只见是间空荡荡的屋子。用器摆设都极简单，几乎找不出来一样多余的东西。走到里面，才看清楚了向着湖的窗边倚着个红色的人影。那红色绽在灰蒙蒙的背景中，仿佛盛极将落的繁花。

　　我没有再往前，只是淡淡地问：“你找我？”

　　那人回过头来，脸色苍白得像是浓云掩映中的残月。我只望了一眼，再闻闻这房子里只有病人才会有的味道，猛然明白过来。

　　江明月她……已经时日无多。

　　她看向我，仿佛已经不认得我了，过了很久脸上才微微有些变化：“过来坐吧。我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好招待你……”

　　我走过去，看看周围：“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微笑摇头：“不是。以前是有很多人的……他怎么可能放我一个人呆着。不过是因为他死了，那些人也就都走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欧阳钧？”

　　——完了，难道她已经和欧阳钧摒弃前嫌做了夫妻，现在要替欧阳钧报仇么？

　　她点头：“那时候我本想找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谁知道他派了好多人来抓我……说那是欧阳家的骨肉，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我问：“后来——你为什么不跑掉呢？”

　　她笑，仿佛在笑一个傻瓜：“他废了我的武功，我哪里都去不了。”

　　我大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说下去，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哼，像他这样什么事情都只想着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和别人同归于尽。我虽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我猜得到，是你。我本以为……想不到在我死前竟然能看得到……”她说着伏低身子一阵咳嗽，又抬起头来：“能看得到他死在我前面。谢谢你。”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才想起来，当年正是欧阳钧设计在桃花岛上杀了她的爹爹江友松……我摇头：“你不用谢我。我当初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他的命……我没想到他会——”

　　她摇头。大概是叫我不要再说下去。于是我停下了。皱着眉头走到她身边坐下：“我给你把把脉——”她把手缩到身后，摇头：“不必了。倒是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我脸色很差么？

　　差就差吧。脸色差又有什么了不起。我说：“我没事。”

　　她支起身子，脸色凝重：“不对，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却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我摆手止住她：“我的确没事——你找我来，总不至于是为了说这些。”

　　她转头望向外面，下巴搁在搭着窗沿的手臂上，淡淡地说：“第一件事，是亲口跟你说谢谢。第二件事，是送份礼物给你。”

　　嗯，她在信上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说：“礼物就不必了。我这次回去路途遥远……”

　　她打断我：“先看看再决定。诺——”说着下巴一挑，指向了窗户外面。我朝着那个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雪人”。

　　我心里一毛。

　　难道……她要把那小鬼……当成礼物送给我？！

　　把一个大活人……小活人当礼物……

　　想起那小鬼刚才看我的那一眼，我不由得毛骨悚然。不知道他那小小软软的手掌里面，是不是长着刺……

　　我当即反对：“这怎么成？他——他可是你儿子——”

　　她淡淡地说：“但是他也是师哥的儿子。”

　　我心里就像被刺扎了一下。我冷冷地说：“你大可以叫他来，接你们母子回去。”

　　“师哥……会嫌他脏。你呢？你会不会？倘若你不嫌，就带他走。”

　　我不说话。这世上只有脏的大人，没有脏的孩子。但是要我接受这么一份“礼物”，我办不到。

　　把欧阳锋的儿子送给我，她把我当成了什么呢？

　　我不想再呆下去。我站起身：“我当然不嫌。但是你要真为了他好，就该把他送回他爹爹那里。我先告辞了。”说完也不等她回答，抬脚就走。

　　走到门口，我听到她在身后冷笑：“你横个什么劲呢？到头来你还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我一掌拍在那腐朽的木门上，打下来一堆木屑。她仍在冷笑不停：“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怜！”

　　我没有再回头，走出去的时候也没有再看那个孩子。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走得很急，仿佛是在害怕江明月会追出出来。

　　随即又自嘲起来，她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不过是一个快要死了的女人。

　　想到这里我就站住了。但是又接着往前码头走去。

　　船上带着的药都很简单，我挑了几味出来熬成汤，再加上几颗丸药，叫曹毅送去给江明月。站在船头看到他空手回来，便打算叫船工解缆走人。谁知曹毅一路小跑，嘴里哇哇地叫着，手还不停地指着那竹舍的方向。

　　怎么了？

　　只见曹毅跑到码头上，挥舞着手，先是做了个喝东西的动作，跟着脑袋往左边一歪，翻起白眼来。

　　我直接就从船头跳了下去，施展轻功直奔那间竹舍。大老远就看见那孩子仍安安静静地拢着他的沙堆，我也不惊动他，直接推门进去找江明月。

　　只见曹毅带药汤来的食盒被放在地上。抬眼就看到江明月那身几近刺眼的大红衣衫。她斜倚在窗边，脸仍冲着窗外的方向——脸上泛着一层奇异的光。我走上前去仔细察看，才发觉她的手无力地垂在一边，手边倒着只古拙的陶杯，杯中尚余几滴绿色的液体。

　　我站在那里，久久凝视她渐渐现出青紫色的脸，脑子里还回响着她最后对我说的话。

　　“你横个什么劲呢？到头来你还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怜！”

　　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嘲讽的笑。

　　身后有人敲敲门，回头一看，只见是曹毅带了几个船工跟来了。我颓然走出去，从他们身边过去的时候吩咐：“去船上取火油来，烧了这房子。”说完便不再解释，只径直走去，一把捞起那孩子挟在腋下，头也不回地上船去。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那个，俺本来还写了一章小黄和欧阳克相处的内容，但是因为觉得太拖剧情了，就删掉了。那一章俺会放到群共享里面，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看看~

　　下回：小锋同学回来鸟~~~撒花~~~~~~~~

　　第五十五章 千山独行

　　我的脑袋一天天昏沉下去。

　　拖拖拉拉地走到海港的码头，早有流烟楼的人在那里等我。描金的大红喜帖送到船上来，我打开看了一眼就又合上了，对那来送帖的人说：“知道了。你回去跟你们楼主说，我就不去喝喜酒了，好好过日子吧。”

　　再有姬虹和冯蘅的消息，是从桃花岛又回到中原的事情了。传说他们成了亲之后便一直呆在观云山上，至于真假么，难说得很。还听到了关于我的——我身为师长没有去参加他们的婚礼，于是关于我放诞不羁不拘礼法的传言又多了条佐证。

　　我藏在冷硬面具后面笑，亏了我没去，不然还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更放诞的事情来。

　　中间这段时间，江湖上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比如，我路过临安的时候听说洪七刚刚接掌丐帮帮主的位子，顾亭之决心退出江湖，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又听说萧仲景弃位出走，明教上下的人都在敲锣打鼓地找他。

　　我很郁闷。因为他们两个一走，我想找可以帮忙的人都没有了。

　　那个时候，容儿已近三岁。

　　他本来应该叫做欧阳克——这三个字刻在他随身佩戴的一块玉上面。刻字的笔法很是沉稳，不露半点锋芒，我猜是欧阳钧亲手刻的。

　　但是既然他跟了我，还是改个名字吧。想来想去，挑了个“容”字。

　　有容乃大。我不希望他像欧阳锋那样小心眼，更不希望他像欧阳钧那样为了仇恨而活。

　　开始的时候，只要我一戴上面具他立马就认不出我了。后来渐渐习惯了，我无论戴上如何丑陋猥琐的面具都吓不到他。只是我精神越来越不济，多少汤药丹丸吞下去，都像是直接漏到别处去了，没有半点用处。

　　我简直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哪里开了个口子，所有的精神力气魂魄统统都从那里泄了出去。

　　没有中毒，没有生病，但能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死去。

　　所以到了后来，根本就做不来复杂的面具了，只能随便找个旧的敷衍过去。我剩下的那一点点力气，还得留着抱容儿。那旧面具戴在脸上，自己看看都觉得像是个死人。但是戴久了就不想再换，反正到了这西域之地，常常走上一整天的路都遇不上一个人，何必麻烦。

　　容儿在怀中醒过来，两只小手揉了揉眼睛，嘴里咕噜噜说了一声什么。我叫一声：“停——”马车停了下来，车帘掀开，车夫转头问：“公子有何吩咐？”

　　我摆摆手，抱着容儿爬下车，到路边去。回来的时候车夫问：“公子，我看您也不像穷人，为什么不雇个奶娘照顾小少爷？”我摇头：“我自己应付得来。走吧。”

　　前面有鞭声响起，我看一眼又睡过去的容儿，问：“还有多久能到白驼城？”

　　车夫说：“没事的话，两个时辰就到了。”

　　两个时辰啊。

　　都不要命地赶了这许多天了，等两个时辰有什么关系。

　　容儿，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欧阳钧给你取名叫克儿，我擅自改了过来，因为我以为我能把你养大成人。真是想不到……

　　我从衣袖中摸出刻着他名字的玉佩，又挂了回去。然后整整他的衣裳——这身衣裳还是没穿过的，今早特地给他换上了。那泛着柔和的光的蓝色绸缎，像是夏日里明丽的天空。只盼欧阳锋不要讨厌。

　　做完这些 ，一下子就无事可做了，就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好。容儿还在睡，我真想他这样一直睡着，这一整天都不要再醒过来。到了明早他再睁眼的时候，我便已经走得远远地了。

　　不但现在无事可做，就连今后也都没什么事可做。我心情好些的时候，还想过要穿什么样的衣服，睡什么样的棺材，至少要埋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吧，倘若能在半山那就更好。山要长满草木的，最好有一片竹林。有风吹过的时候，我也许还能听到竹妖唱的歌……

　　最后发觉这些都无聊得很。自己又看不到，又何必去麻烦别人。不过是七尺的一具臭皮囊，扔在哪里不是扔。

　　不行，至少……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他看得到的地方。所以我还是要赶紧离开。

　　马车驶上白驼城中最繁华的街道，我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一幢幢白石建造的楼阁从眼前退去，心一下子就吊到了嗓子眼。传说中的白驼山庄，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一片像用白玉雕成的，天上的宫殿？

　　但是白驼山庄并不在白驼城里。过了白驼城还要走不长的一段路，才能走到白驼山脚下。白驼山庄就在那里。

　　我放下车帘，没有再看外面。直到车夫勒马停车，掀起帘子如释重负地说：“公子，到了。要小的帮忙抱小公子么？”

　　我摇头：“你且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去就回来，再坐你的车回去。”

　　车夫看上去有些不解。我解释：“我不会短了你的路费，更不会占你的便宜，你只管等着。”他点头说：“是。”

　　抱着容儿跳下车，一眼望到一片金黄与鲜红的树叶交错沾染的山，山脚下一段白色的围墙，抬头只见墙里墙外都长着许多高大的树木。现在正是初秋时分，落叶铺满了一地，远远望去仿佛像是铺了一层华丽的波斯地毯。那围墙的正中间是一扇甚是宏伟的大门，门上写着一行西域文字。

　　我颇为踌躇，想回头问问车夫他找对地方了没有，但又抱着容儿往前走去。找错了有什么要紧呢，再找不就完了？

　　容儿在怀中动了动，朦朦胧胧地叫了声“爹爹”。我叹口气，轻轻拍打他的背：“容儿乖，睡吧……”

　　他怎么就不多睡会儿呢……

　　我站着又抱了一会儿，几乎筋疲力尽了，才上前去敲那扇看起来相当厚重的木门。不久有个黄发蓝眼的人来开门，恶声恶气地问：“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我冷笑：“劳烦你去跟你家主人通报一声，就说害死他哥哥的凶手来找他了。”

　　那人脸色一变，砰地一声关了门。我于是退后站远了。不久容儿又闹起来，手脚都乱动着，这回可是真的醒了。我无可奈何，既然醒了，那就清醒些吧。我弯腰把他放在地上，让他站好了，再掏出支羽毛来：“来，容儿抓羽毛——”说着把那羽毛抛上天。它飘飘悠悠地落下，容儿小跑打着转去追，不多时又恢复了平时生龙活虎的样子。

　　我于是挺直了身子站着，任容儿自己去抓那羽毛玩。那扇门开得比我想象的快了许多，几乎是无声地滑开的。两排手持奇怪的兵器的家丁顺次走出来列在大门两旁，然后才看到一条白色的人影从中间走了出来。

　　起先我看不清他的模样，等到看清楚了，心里一阵恍惚。

　　难道我真的找错地方了？为什么这个人……我不认识他？难道我连欧阳锋都忘了？

　　不对，我还记得欧阳锋，我清楚地记得他的样子，但绝不是眼前这个人。

　　他走上前来，一步一步地，很慢，很稳重。脸上的神情也是冷冷的，或者应该说是根本没有什么神情。两只手也紧紧握成拳头，像是随时都能出手杀死一匹狼。那一幅模样，配着 头上的白玉簪，通身穿着的白色衣裳，分外惹眼，分外令人心寒。仔细听听，他的袍角从厚厚的落叶上扫过，鞋子从落叶上踏过的时候，地上沙沙作响。

　　他凌厉的眼神直刺我的双眼：“你?”

　　我很踌躇。我脸上还戴着又硬又厚的面具，他怎么可能认得出我来……他真的知道他在叫的是谁么？我只得说话。我试探地，却又是冷冷地喊了一声：“欧阳锋。”

　　他冷笑一声：“原来你还记得我。”

　　那笑容仿佛一道闪电撕裂天空。

　　突然腿上一阵痒，竟是容儿抱住了我的腿。低下头，只见他大半个人都藏在了我身后。只露出两只圆圆的眼睛来，用一种好奇而又有些畏惧的眼神看着欧阳锋。

　　我胸口顿时一阵窒息。

　　我虽治不好自己，但是自己病到什么程度，我还是清楚的。

　　快了。时间已经不多。

　　我勉力支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什么不正常的样子来。随手把容儿拉到跟前，冷静地说：“他是江明月生的。江明月死前身边没有可以托付的人，我就先把他带走了。现在我带来还给你。”

　　欧阳锋的眼睛半刻都没有离开过我，仿佛看都没看到容儿。他说：“是么？”

　　我说：“人我送到了，你看着办吧。后会有期。”说着弯腰把容儿一推，转身就走。

　　眼睛却是紧紧闭着的，只为把那个影子深深烙在脑海中。

　　只听到容儿在身后大叫一声：“爹爹！你要去哪里？”话没说完，就先哭了。

　　我远远地挥手叫车夫。他把马车驾过来，我大步过去。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又回到了车里。我拉严车帘，勉强说了一句：“快走！”

　　马车立刻剧烈地颠簸起来，我喉头一甜，再也忍不住，一口全吐在了车里。

　　眼前红艳艳的一滩，非常刺眼。然而很痛快。

　　跟着咳嗽了一阵，等缓过气来，便吩咐车夫：“原路返回，中间不要停下。”

　　那车夫原本说了一声：“是。”

　　谁知到了白驼城里，那车夫就反悔了。他不但自己反悔，还劝我一起反悔：“公子，小的看天色不会有错的，这就快下暴风雪了，出城很危险……”

　　暴风雪么？

　　怎么可能，现在才是初秋。

　　就算下了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想走远点。最后他妥协了。我多付了他些银子，连车带马都买下来。他自己揣着银子找客栈去了，我坐上车驾，抖着手赶车。

　　这白驼城外是连天的一片草原。这时的草都有些干枯了，泛着片柔和的黄色。远处草原和天连成一片的地方，有滚滚的浓云正在聚集成座座乌黑的云山。

　　我一拉缰绳一扬鞭，两匹马便换了方向往前跑。马车便一下子驶离了大路，驶上了无边无际的草原，正对着浓云滚过来的方向。我用最后的力气抽打着向前狂奔的两匹马。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白驼城在远处变成一个白点，又消失在草原中。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一片雪落下的时候，我跳下车驾，伸手去接住它。手心一凉，它便不见了，我甚至还来不及观察它的形状。我走开去，伸手接第二片，第三片。大雪纷纷而落，开始的时候还化在了草丛中；渐渐地便堆积了起来，把挺立的草茎都压得弯折了。

　　我挺直了身子往前走。我好歹是个人，不能连根草都不如。

　　不知走了多远，慢慢用冻得发僵的手去解披风的系带。只轻轻一扯，它便给狂风吹跑了。

　　然后，是身上的衣带。我穿得很多，一层层地剥掉，倒要废些功夫。身上还剩一层单衣的时候，手指终于冻得再也不能动了，只好作罢。

　　大雪纷飞，天地间再无杂色。我踩着厚厚的积雪，慢慢往前走。

　　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

　　作者有话要说：

　　这时候，在小黄丢下的马车里……

　　小蒙：小欧啊，乃要等到什么时候出去啊，小黄就要冻死了啊啊啊——

　　小欧：我在考虑是抱他回去还是背他回去。

　　小蒙：囧……

　　第五十六章 白驼山庄

　　我闭着眼睛，身体慢慢地失去了知觉。我甚至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已经从身体中飞了出去，飞在半空中看着雪地中那张陌生的脸。

　　不是我的。那不过是张制作粗劣的面具。但我知道，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恐怕比面具还要难看得多。只可惜我现在的样子，还是原来的那张脸吧。

　　但愿不要吓坏了孟婆判官阎王那些人。

　　我的身子真的飞了起来。周围的雪像是瞬间都融化掉了，我置身在大理盛夏时的艳阳下，周围都烧着火，一团团的热浪几乎能把我融成一滩水。

　　我叹息，这是下地狱了么。我果然是作孽太多，上不去西天极乐世界。

　　周围有一团团的影子，忽明忽暗。然后我又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哭声，小儿的哭声。

　　那小儿一边哭，还一边喊爹爹。

　　奇怪，我又没生过孩子，哪来的孩子叫我爹爹？莫不是这小儿刚刚夭折，找不到爹娘了，于是认错了人……

　　真是可怜。不如带上他一起，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错。我想动，想说话，可就是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了。突然有人把我的脑袋托了起来，嘴唇被什么东西撬开，一股热流淌进嘴了，又流进喉咙。

　　苦，真是苦。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孟婆茶？拜托，下回做甜些好罢——忘掉前生事已经够惨了，这茶还做得这么苦，岂不是惨上加惨？

　　头好晕。原来这孟婆茶还有安神的药效啊，长见识了。接下来，应该是去见阎王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一只手把我脑袋托了起来，嘴唇又被撬开——苦啊——

　　我真的想杀人——杀鬼了。

　　难道真的是世风日下，鬼心不古，人间有人卖假药，阴间孟婆做假茶——喝一次忘不掉，还得再喝一次？

　　头晕。

　　这回该全忘了吧？

　　我再也不想这样被人——被鬼折腾了。

　　所以再被灌了几次那个不知是茶还是药的东西的时候，我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嗯，假如我还有舌头的话。

　　又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又是焦急又是气愤地说：“你不是说他三天之内能醒过来来么？怎么都五天了人还没醒？”

　　然后一个又老又可怜的声音说：“欧阳庄主，我也不怕跟您坦白了说。一般受了风寒的人，只要小的一碗药下肚，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那些个重病的，最多也是三天。只是这位公子在受寒之前就已经病入膏肓，就算不受这场风寒，也命不长久……他能拖到现在，已经是菩萨保佑了。我劝您还是……早些准备吧。”

　　我……

　　我……

　　我想杀人！

　　搞什么名堂嘛，让我死都不得痛快——

　　拜托你们，放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再活下去了。

　　原先那个声音冷冷地说：“不想给他陪葬就快滚。我不想再听你啰嗦。”

　　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之后，万籁俱静。

　　突然那个声音就到了耳边：“你想死是么？好啊，你只管死去，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掐死那小鬼给你垫棺材！”

　　这话说得还真是难听。我死我的，干卿底事？等等，小鬼？什么小鬼？难道是叫我爹爹的那个小鬼？对哦，好像是又那么个小鬼叫我爹爹来着。

　　容儿。他叫容儿。他三岁大一点点，眼睛很大，脸圆圆的，胳膊腿都胖乎乎的，像是刚出水的藕节……奇怪，我真的没生过孩子啊，容儿是打哪来的？

　　他的父亲其实是……是……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的怒气又多了几分：“你以为你故意死在我眼前，我便会从此内疚，记挂你一辈子？你做梦！你这种人，死一千次一万次我都不会稀罕！”

　　岂有此理，人家好好的想事情呢，你来聒噪个啥。我刚才差一点点就想起来容儿他爹是谁了，给你这么一吵，好了，全忘了。

　　我再想……我再想……容儿他爹……

　　那声音又说：“你试试看……倘若你敢就这样死在这里，我便把你的尸首剥光了挂到城门上示众半年，让所有人都看看所谓的风流名医究竟是什么模样！”

　　呃……不过一具臭皮囊，就是你有兴趣挂，估计别人也不会有兴趣看。

　　沉默良久。

　　不知道他是累了还是不想再试了，总之那声音又换了个腔调，既像是试探，又像是无可奈何的妥协：“药师，好起来吧，我让你在上面！”

　　啊，这个好……虽然我一时间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好……但我就是知道这句话好。

　　我用力，用力，再用力，好了，眼睛睁开了。虽然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东西，可是这样应该也算醒了吧。

　　嘿嘿，我可是醒了啊，你小子别反悔。

　　那人不说话了，隐约能看清楚他的表情，活像刚刚生吞了一只青蛙。我张嘴，用力，再用力，说：“好。”

　　他的表情变得像刚刚活吞了一百只青蛙。

　　突然后颈一紧，竟是他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拉起来：“你装的？是不是？”

　　喂，喂，我哪有……

　　他的脸凑到我眼前来 ，我终于看清楚了那如远山的眉，那如深潭的眼。我想说话，可是再也没有力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于是再闭上眼睛。他的手终于松开，我跌回软软的枕头里，脑袋一阵晕乎。他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充满了震怒：“你故意的？你故意吓唬我的是不是？”

　　我用力摇摇脑袋：“不……我真的……真的没救了……你就是想……让我……也……不行了……”

　　他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考虑这话的可信度。

　　一开口就好些了，我可以接着说下去：“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想死而死不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郁闷？

　　他冷冷地说：“你这种人死在我家门口，会弄脏我的地方。”

　　家门口？喂，我好像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吧？

　　我于是说：“我……已经走了……那么远……”

　　他冷笑一声，我就觉得自己的下巴被人托了起来，他的声音也近了些：“远？哼，这附近方圆五百里的草原都是我的，你要走出去还远得很！”

　　呃……

　　我说：“那……麻烦你，送……送我出去……你……有五百里的草原，想必……不会缺马匹骆驼……”

　　他的手似乎捏得重了些，我只觉得下巴上面很疼，他的声音里面也多了些怒气：“外面的雪还没有停，我敢赌你撑不到十里外！”

　　这可如何是好。这不是明摆了不让我死么。这又是何苦，刚才人家都跟他说了我没救了，他还真非要亲眼看我断气？

　　就算他看得下去我也看不下去。

　　脸上热热的，像是有汗在流。奇怪，我的面具——他摘了我的面具——

　　我撑起来，急问：“我的面具——”

　　他冷冷地说：“烧了。”

　　我立刻抓起被角把自己蒙住。但是立刻又被掀开了。他的声音嘲讽地说：“你也知道自己见不得人？”

　　我再扯回来盖住：“别看我。”

　　我宁可死，也不想他这样看着这样的我。

　　被子再次被掀开，这次是把我整个上半身都暴露在外面。他靠近了，俯在我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你不是风流名医么？怎么会搞成这样？”

　　我只得笑笑：“风流过头了呗——”

　　手腕突然被捏住，我几乎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勉强抬起另一只手来挡住他：“开……开玩笑的……”

　　他放了手，又气又急：“你爹呢？他怎么不救你——”

　　我苦笑：“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难道……你以为我是骗你的？”

　　他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下一刻，那被子又回到了我身上。我叹口气：“你……还是让我走吧。我也不想……不想死在你跟前。”

　　他背过去，静静地站着，背部轻轻抽动，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门走了出去。

　　我这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身处的地方。这是个不大的房间，有些逼仄的空间反而令人觉得安全。白色的墙，白色的屋顶。转头就看到身旁有个高大的壁炉，样子倒很像在灵州别庄里见过的那个。我躺的地方并不是床，倒像是临时搭在火炉边的一张便塌，身下垫得很厚，倒是身上的被子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很厚实，却很轻。

　　我很感慨。

　　门再次被推开，这回进来的是两个人。

　　容儿一摇一晃地小跑过来趴在床头：“爹爹——”

　　我眼睛一热，转过头去不敢看他。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欧阳锋的声音跟在后面：“你个认贼作父的小东西……”

　　我转过头去苦笑：“容儿，以后你不能再叫我爹爹了。他才是你爹爹。”我说着伸手，拉住欧阳锋的衣袖，“明白？”

　　容儿立时大哭：“爹爹不要容儿了么？爹爹哇——爹爹——”

　　欧阳锋大叫：“来人！带小少爷出去！”

　　有个身材很是丰满的妇人进来，把容儿强行抱了出去。他的哭声过了很久都还能听到。

　　一阵倦意铺天盖地地席卷上来。我很想睡觉。真正的孟婆茶，应该不会像那个庸医的药一样苦吧。

　　我闭上眼睛叹息：“欧阳锋……我对不起你……你不如……现在就替你哥哥报仇罢！”

　　欧阳锋一直沉默着，我甚至能听清楚他的呼吸声。

　　真是的。

　　我说：“你……要不就快动手，要不……出去……。”

　　他突然一把掀开被子，把我抱了起来。外面终究要凉些，我不由得打个寒颤。我空着的手揪住他的衣领：“你——想干什么？”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我觉得冷，又折回去扯条毯子把我裹了起来。我给他这么一折腾，不由得一阵头晕。脑袋贴在他胸口，只觉得他心跳得厉害。我一时着急，再问：“你要——”

　　他冷冷地说：“我要亲手把你扔到海里去，免得你流毒世间。”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小锋开始了把小黄扔海里的漫漫旅程~

　　第五十七章 百川到海

　　欧阳锋做事果然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不多时他把我裹了个严实抱到外面，只见外面的雪地上停了辆硕大的厢车，前面一共套了八匹马。

　　我在他怀里笑：“果然是个……有五百里草原的主儿……”

　　他哼一声把我扔到车里，只见一个鼻梁挺直眼眸深蓝的西域女子在那里面等着。我只觉得眼熟，正想着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欧阳锋就到了身边，急急吩咐：“扎布，走！”

　　前面一个少年的声音答应道：“是。”

　　扎布……

　　我对那女子笑笑：“扎雅，向来可好？”

　　她轻手轻脚地替我把被褥拢好，说话的语气仍旧极慢，极温柔：“很好。多谢公子挂念。”

　　一阵鞭声和马蹄声响起，车身摇晃起来。少爷我又上路了。我突然想起什么来：“等等，容儿——”

　　他说：“你先想想你自己吧。偌大一个白驼山庄，丫头老妈子总是有的，不用你操心。”

　　我问欧阳锋：“你打算……把我扔到哪里的海里去？”

　　他冷笑一声：“管他哪里的海，天涯海角最好不过。”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先拐到西夏国走了一趟。

　　关于西夏国的传闻，我在来的路上还听了不少。听说李元庆和容妃攻打光明顶失败之后，带着残余的属下在荒漠中流窜。后来李元昭御驾亲征，和明教教主萧仲景联手破了他们的最后的据点，把容妃和李元庆抓回兴州去了——

　　这是说法之一。

　　说法之二是这样的：李元昭的大军围住了李元庆栖身的土城，但李元庆坚守不肯投降——不但不投降，还放话说：倘若李元昭敢硬攻，他就在里面放火自尽。于是李元昭以身犯险，只身入城去和李元庆谈判。两人谈了一夜，李元庆终于被说服了，跟着李元昭回了西夏。

　　我个人还是相信第二种说法。因为李元庆回到西夏之后，李元昭立刻便封他为安国大将军，掌握整个西夏四分之一的兵马。而容妃娘娘呢？

　　现在不能叫容妃娘娘咯，咱们得叫她老人家太后娘娘千岁。

　　不知道是不是欧阳锋照顾我懒得见人，把我留在了兴州城外我住过的那庄院里。我进去的时候很不乐意，但是到了里面一看，只见满庄的小厮丫头都面生得很，那个讨厌的孙零也不见了。

　　奇怪。

　　扎雅特地去问过，回来报告：“黄公子，他们说庄主一年前就把这里原先的下人都罚去放羊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我想我大概明白。只不过我辜负了他。

　　晚上欧阳锋从兴州回来，脸上有些隐约的兴奋。

　　我说：“你想好了要把我扔到哪儿没？”见他不说话，又说：“其实黄河也不错。百川终到海，省了你许多事情。”

　　他这才哼一声说：“洱海。”

　　我很惊奇。但是没表露出来，只伸个懒腰：“洱海么……还远得很。在大理国呢。”说完了自己蹭过去把脑袋搁在他手臂上。远也是好的，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我这一路白白享受他的关怀和照顾，衣来伸手，药来张口。生病——假如我这真的是在生病的话——有时也是件好事。

　　他的手臂突然一动。我躲闪开：“你——你要干什么？”

　　我剩下的那点力气哪里闪得开，一下子就又被他抓了回去，刷刷两下剥个干净。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的问题：“为民除害。”

　　我抗议：“不对，你说过我好起来你就让我——”

　　他哼一声打断我：“你现在好起来了没？”

　　呃……

　　过了很久他问：“怎么样？”

　　我趴在那里，奄奄一息：“还……没断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实在太过奸恶，他的除害行动从西北进行到西南都没有彻底完成。当然这也可以理解为他也学会了欧阳钧折磨人的手法，坚决不给人痛快。

　　虽然时近隆冬，但因为我们是一路往南走，所以倒没有太难受。进了大理国境时，欧阳锋和扎雅扎布姐弟都只留了两层单衣。我却还裹在被子里，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手炉，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明明说要去洱海，却不知怎的到了无量山。再往沿着山路往里走，连马车也用不上了，只能雇人用滑竿抬着我，走起路来慢了许多。那滑竿不过是两根长长的竹竿上面搭把藤椅。我卷着厚厚的毯子坐上去，用欧阳锋的话说，活像一条结了茧的蚕。我笑说：“是啊，蚕一结茧，命也就快到头了。”

　　他默默地转开脸去。

　　我说：“你看，我干了太多坏事，老天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微怒：“住口。你的小命在我手里，谁都碰不得。”

　　我说：“随便你。”

　　谁都没有再说话。不久便听到一阵水声，先是远远地传来，然后越来越大，震耳欲聋。等我们从深深的草木丛中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眼前是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江，我们站着的地方，离江面少说有一二十丈高。那江上翻滚着簇簇的白浪，江水奔腾着像是从天上流下来的，又奔腾着回到天上去。江上横着一道摇摇晃晃的铁索桥，桥头的石碑上写了三个字：善人渡。

　　我摇晃着脑袋看风景，怎么看都看不够。正想跟欧阳锋商量看能不能慢点走，他就摆摆手：“你们就到这里吧。”

　　嗯？难道他要——

　　扎雅走上前来：“庄主您——”

　　欧阳锋说：“放下吧。你们往回走一里路等着，三个时辰之后如果不见我们回来，就到山下的镇子上等我。明白么？”那两个抬滑竿的似乎是松了口气，立刻就把我放下了。扎雅和扎布恭恭敬敬地说：“遵命。”说完了就带着那两个抬滑竿的走了。

　　我勉强支撑着站在路边。没了裹着的毯子，江风吹来，冷得我直打哆嗦。我兜着手笑问：“欧阳庄主，你可是要在下自己走过去？”

　　他走到我身前微弯下腰：“上来。”

　　我往前趴到他背上，他便轻轻巧巧地把我背了起来，踏上了那铁索桥。

　　所谓的铁索桥，其实就是在两边岸上钉上四根铁索，下面的两条上边铺上木板供人行走，上面的两条充当扶手栏杆。这索桥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木头断的断漏的漏，从空隙中就能看到下面的滔滔江水。加上索桥随着欧阳锋的脚步不停地晃动，我不禁有些胆寒。

　　我小声问：“你不怕么？”

　　他说：“看着脚下当然会怕，所以我只看远处。”

　　确实……眼前虽然凶险万分，远处却是高峰入云清流见底的美景。我凑上欧阳锋的耳边说：“如果我还有机会再过来，我就在那桥头的石头上刻他一行大字。”

　　欧阳锋调侃地说：“‘黄药师到此一游’么？”

　　我说：“欧阳锋负黄药师过江处——哈哈，这句话传出去，整个江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欧阳锋不等我说完就停了下来，两脚左右一踩，那桥顿时晃得能把人甩出去：“你试试看，看我不把你扔江里——”

　　我说：“扔罢，反正我水性好得很，到了水里就是一条鱼——不比某些旱鸭子，只敢在自家澡桶里面浸一浸——咦？这条江应该也通到海的吧，你不如就别费力气了，在这里就扔了吧！”

　　欧阳锋不知道是不是火大了，大步往前走去，没有再说话。

　　过了江，那边的山头上仍旧是一条窄窄的山路。欧阳锋背着我沿路走了许久，突然停了下来，在衣袖中掏了一阵，掏出一块绸布来。只见那绸布上画了些奇怪的图案，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仔细一看，这不就是这周围的地形图么？

　　他连地图都准备好了……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欧阳锋拿着那图看了几眼又放回去了，背着我继续往前走。沿着小路又走了一段，就离开了正道，慢慢往山下走去。开始的时候山势还算平缓，可是越往下就越陡，到了后面他只能一手扶着我，一手扒着山壁往下——一边往下，还一边找着什么东西。

　　如此慢慢地下到一片断崖的顶上，脚下便是波涛滚滚的江面，再也不能往下了。欧阳锋四处张望，突然说了一声：“那里！”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山壁上原来有个小小的洞口，若不是仔细看，决看不见。

　　他似乎是精神大振，背着我就进去了。那洞里有一道向下的阶梯，一圈圈地延伸到看不见的暗处去。我笑说：“难道此处有捷径通到海里？”

　　他硬生生地回答：“此处通往阿鼻地狱，我要把你交给阎王，亲眼看你被叉上刀山浸下油锅。”

　　往下不知走了多久，欧阳锋才停了下来，把我放下了。然后我就听到一阵铁石相撞的声音，大概是欧阳锋在扣一扇石门上的铁环。他敲得极慢，中间空余的时间也不一样。

　　我不由得一阵紧张。

　　突然里面有个冷冷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在外面？”

　　我抓紧了手。是爹爹——

　　他怎么会在这里……欧阳锋又怎么找得到……

　　欧阳锋朗声说：“白驼山欧阳锋求见黄音谷黄先生，求黄先生救一个病人。”

　　那里面沉默了半晌。爹爹问：“谁？”

　　欧阳锋大声说：“黄药师！”

　　这回爹爹一点都没有犹豫：“我无能为力，你带他走吧。”

　　我胸口一闷，喉头一甜，哇地又吐了一口。欧阳锋扑回来扶住我，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带着怒气说：“你真是黄音谷么？你真是他父亲么？虎毒不食子，你——”

　　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音谷，让他们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真相！整本醉梦最大滴悬念就要揭开鸟~~~~~~~~~耶耶耶耶耶~~~~~~~~~~~~~~~~

　　第五十八章 谷底洞天

　　听到爹爹的声音，我大概明白了一些事情。

　　欧阳锋拐到西夏去找容妃，应该就是打听我爹的下落去了。当初皇帝不知是病重还是装病的时候，容妃一下子就把我爹找了去，可见她知道我爹在哪。

　　看来，容妃不但是说了地方，连详细的地图都画给他了。

　　但是疑惑的事情就更多了。

　　比如我爹爹为什么要呆在这么一个不见天日的山洞里？那个和他在一起的人，又是谁？

　　他们——

　　那门上一阵隆隆地响，我屏住气看向那个方向。只见黑暗中出现了一线光明，那细细的光随着门的响动迅速变成一条明亮的光带，最后整个通道都被照得透亮。

　　有两条人影背着光站在那里，看不清面目。但是我能看清楚，其中一个已经是身形佝偻，满头白发。

　　另一个……瘦削的身子裹在在一袭青色的布袍里，从他身后射来的光描出他脸上隽雅的轮廓——不是我爹爹是谁？

　　可是一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我揪住欧阳锋的衣袖，哀求地摇摇头。

　　那个人——他已经跟我说过不要再找他，我现在这样来了，算什么呢？

　　欧阳锋却一下子把我抱了起来，怒气冲冲地问：“你是他父亲对不对？他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嗯？欧阳锋是不是气急了，我生病关我爹什么事？

　　我爹不说话，那白发老头挥挥手：“进来吧。”说着转身让开了。我爹也退后几步，让在一边。欧阳锋于是抱紧了我要进去，我扯住他的衣领，用力摇头：“不要……”

　　他完全不理我，又转向我爹冷笑说：“我五年前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说过你不愿见他；现在我带他找上门来了，你还是不肯见——依我看，你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你倒是说说看，你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

　　只见爹爹把脑袋歪到一边说：“先进来吧。”说着走到里面去了。欧阳锋跟着进去，才发现这里竟是间密不透风的石室……可是里面怎么会这么亮？

　　四处扫了一眼，我目光落在那光源上，不由得大吃一惊——那竟是一大块镶在石壁上的水晶，透过那水晶，竟然能看到有水草在摇动，有鱼在游！

　　——那水晶外面，难道竟是湖底？太神奇了……

　　那老头的声音说：“愣着干什么？这边——”

　　欧阳锋抱着我跟上去，转身又进了一间石室。这间石室内可没有“水晶窗”了，却有一道门通向外面。透过窄窄的门，我能看到外面似乎有一大片水，水上是一片青葱的山壁，近处的门口还长着些常见的花草——仿佛一道浓墨泼染的山水图轴。

　　我正愣愣地看着外面，我爹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放下吧，这边。”说着指向角落中的一张竹塌。欧阳锋走去把我放在上面，转头又说：“请烧盆火……再取一床被褥来。”白发老头在那边冷笑：“他没救了。你还是算了吧。”

　　虽然是朝讽的笑，听起来却分外悲凉。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我转头看去，竟是爹爹一掌打在了一张石桌上，那石桌立时被他劈去了一个小角。我和欧阳锋都朝他看去了，只见他对牢白发老头，咬牙切齿地说：“崔琴，你不要逼人太甚！”

　　这话一出口，我和欧阳锋都愣住了。

　　崔琴……难道这老头竟是“义士崔琴，公子欧阳”的那个崔琴？！

　　怎么可能——

　　崔琴明明和我爹、欧阳雨这些人差不多同龄，就算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就四十出头啊，怎么会是这样一副七老八十的模样？

　　在欧阳雨留下的那幅画上，崔琴是何等风神隽秀的人才，看看现在，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

　　何况……据说……当年欧阳雨就是因为和崔琴……才留在中原的，现在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好像还是跟我爹一起住了很久的样子……

　　谁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只见那老头哼哼一笑：“想不到到了现在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不错，我便是崔琴！”他说着转向我爹，用毫不客气的语气说：“黄音谷，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说我逼人太甚？那当年你对欧阳雨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会有今天？”

　　欧阳锋的两手突然握成了拳头。

　　我跟着心也一寒。这件事……始终是埋在我们之间的一把利刃。

　　崔琴突然又转向欧阳锋大声训斥了起来：“还有你——你明明知道他是你仇人的儿子，不但不杀他报仇，反而还跟他这样纠缠不清——你还有什么资格自称是欧阳家的后人？！”

　　想不到这家伙……住得挺偏僻，消息倒灵通得很。

　　虽说他的道理是对的，但是老头子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只见欧阳锋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你！”崔琴的手指突然指住了我，“笑什么？！”

　　呃……大叔——不，大爷，我拿我剩下这点命发誓，我绝对没有要笑你老人家的意思……

　　我说：“爹，亏了你还顶着神医的帽子，怎么不给这位崔前辈开些清热去肝火的药？”

　　崔琴挑挑两道雪白的眉毛：“哼，死到临头还要逞口舌之利——”欧阳锋突然“霍”地站了起来：“他不会死！”

　　我爹一甩袖子几乎是冲了出去。欧阳锋看向崔琴：“我就知道这件事情不简单。你倒是说说看，是不是你搞的鬼？否则……怎么我们才到这里，你就知道他……没救了？”

　　我抓住欧阳锋的手臂摇摇头。怎么可能呢，这些年我一直在江南西域间奔走往来，崔琴呆在这里，总不至于能隔空对我下毒吧。

　　只见崔琴哈哈大笑：“看来我真是低估了你。我也不怕告诉你，他今天会变成这样确实是因为我。但是我也要告诉你，我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爹！”

　　欧阳锋含着股怒气说：“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崔琴冷笑：“外人？好，我问你，倘若现在你这小朋友中了三剑一掌，重伤以至毫无知觉，随时都可能丧命，而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照顾他的人，你又不精于医术……你会怎么做？”

　　欧阳锋说：“自然是先以内力护住他的心脉，然后遍访天下名医，搜尽天下灵药来给他治伤。”

　　崔琴再说：“很好。我再问你，倘若你找来的名医非但不乐意救他，反而还就是当初伤他想要他性命的那个人——可是天下又只有这一个人能救他，你会怎么做？”

　　欧阳锋愣住。我却明白过来了。

　　我惊喜得要哭出来：“欧阳锋，你爹还活着！”

　　——我迅速在脑海中拼凑出当年发生的事情来：欧阳雨当年其实没有死，崔琴救了他之后就要我爹去给他治伤。他又怕我爹不肯尽全力，所以利用我来威胁我爹。这就是我为什么会生这怪病的原因么？

　　欧阳锋先是呆住了，跟着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了崔琴的衣领：“你说什么？”

　　崔琴叹口气：“还是你的小朋友聪明些。当年黄音谷就是重伤你爹爹的四个人之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心把你爹交给他，所以不能不另外想办法……好让他尽全力给你爹治伤。”

　　那就是真的了……天……

　　我高兴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欧阳锋松了手，退后一步：“你——你用了什么手段？”

　　崔琴走过来，眼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口气很是得意：“我请苗疆用蛊的高人在你爹和这小子身上种了同生蛊。你爹活着，他活着；你爹要是死了，他就算逃到海外的仙山上去也要一起死！”

　　我身子猛地一震，抬头就看到欧阳锋的表情近乎发狂。

　　“同生”，听起来倒是很好听，可惜用起来很要命。

　　这蛊最初是苗疆一个巫医养出来的。传说巫医有一个美丽的妻子，平日里就行为不检。那巫医年纪大了以后，生怕自己死后妻子改嫁别人，于是养了“同生”蛊。这蛊养成以后一分为二，主蛊下在他自己身上，副蛊下在了他妻子身上——虽然平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巫医重病时，他的妻子也跟着生病；当他死时，他妻子也随之死去。

　　同生共死，无药可解。

　　当年我突然变得体弱畏寒，其实不是因为生病。

　　我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欧阳雨已经命不长久了么？

　　崔琴有些嘲讽地看着欧阳锋，接着说：“何况，他变成这样也不能全怪我——你刺他的那一剑，他命是保住了，可是至少要折十五年的寿——”说着又看向我：“小鬼，你号称名医，这些总该心里有数吧！你居然还能不记前嫌回去找他，我是该佩服你宽宏大量……还是笑你犯贱？”

　　欧阳锋紧咬着唇，拳头捏得咯咯响，最后只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声：“你——”

　　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背着手站在门说：“够了。”

　　我看向他，努力了一阵才问得出口：“你不肯见我，就因为这个？”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就没话说了。要他亲手抚养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孩子，未免太残忍。

　　他低头不说话。

　　欧阳锋看看我，再看看崔琴，张口欲言，却有什么都没有说。我都替他难过——他现在还能怎样？感谢崔琴救了他爹还是怨崔琴在我身上种蛊？

　　崔琴突然问：“欧阳锋，想不想见见你爹？”

　　欧阳锋像个木头人一样，愣愣地跟着崔琴出去了。我爹走进来，坐在那被他劈了一角的石桌边，呆看着外面的一片山水。

　　我笑笑，再问他一回：“你是因为……才不想见我的么？”

　　他过了许久才慢慢地说：“开始的时候，是因为欧阳雨伤势太重，我连着好几年都日夜不离地照料他，没空回去。后来欧阳雨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可也是命若游丝，全仗着崔琴每天给他输内力护住心脉……”

　　所以崔琴才会老得那样快。

　　我说：“我不怪你。”

　　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我，说：“我实在是不敢见你……”

　　像现在这样相对无言，确实是不如不见。

　　何况我已经想通了。倘若我果真在他的羽翼之下安然长大，我又怎么会浪迹江南，然后与欧阳锋结识，然后经历所有的一切……

　　我一点都不怪他，真的。

　　但是有些事情，我还是很想搞清楚。

　　我伸个懒腰：“别说这个了。我还有些事情不明白呢——比如，你为什么要去抢《九阴真经》呢？”

　　——如果当年他不是动了贪念，又怎么会……

　　他倒答得很快，而且没有半点悔意：“因为那本来就是我们黄家的东西。”

　　我愣住。

　　“《九阴真经》上的武功，是黄家的祖上黄裳所创。当年失落江湖之后，黄家一直有遗训，要后人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起了欧阳钧。他也是那么一个被自家姓氏压得抬不起头的人。可我爹不是欧阳钧。换了是欧阳钧遇上这件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那个中了蛊的孩子，然后跟崔琴一决高下，用尽手段抢《九阴真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做的事情都是对的，但结果是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

　　这就叫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老欧阳还活着= =|||

　　第五十九章 满室清辉

　　我问我爹：“那么……现在你想到拿回《九阴真经》的法子没？”

　　他语塞。

　　我说：“三年前，我和欧阳锋在洞庭湖的君山上找到他留下的信。那上面说，如果有人能提你们四个的人头去见他，他就会以《九阴真经》相赠。”

　　我爹冷笑：“他是故意的，好让所有人都以为欧阳雨已经死了！”

　　为什么？难道不应该让他的家人知道么？

　　爹接着说：“当年他在你身上种蛊，逼我立了两个誓言，一个是尽全力治好欧阳雨，另外一个，是不准泄漏欧阳雨还活着这件事。”

　　我怒从心头起。

　　他这是想干什么？

　　他知不知道他这样害得我们有多苦？

　　我们这几年不是不能见面，就是见了面也没几句话好说，竟然就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欧阳雨还活着！

　　我真想立刻跳起来把崔琴的白头发白眉毛拔个干净然后拉到大理国都去当街殴打。

　　我愤愤地说：“他好好的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难道他还怕别人来抢他的九阴真经不成？难道他还怕——”

　　老爹冷笑一声：“哼，你以为姓欧阳的那小子把你骗到荒岛上去，还到处散播你已经被杀的流言，又是为了什么？世界上就是有那么一些人，自己到手的东西，便容不得别人沾染……”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吧？而且我“被杀”这件事，也不是他到处散播的。但是我能明白老爹的意思——

　　崔琴根本就是想一人独占欧阳雨？

　　我一阵恶寒。瞧瞧这周围的地势，我说：“这里倒是个藏人的好地方。亏了他能找得到。”

　　老爹却摇头：“这里原本是逍遥派的一个先人前辈建造的，当年我师父也在这里住过。我带他们来，不过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我不禁有些好奇。不知道老爹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好奇完了又不禁自嘲。不知道这是不是叫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勉强支撑着爬起来。老爹伸手要扶我，我闪开：“能帮我找根树枝什么的么？”一根黄澄澄的竹杖伸到我跟前：“这个是我撑去爬山采药的。”我点头接过，自己撑着那竹杖慢慢走出去。一步步走到外面，身后寂静无声。

　　我想他是对的。现在这样也好，就算我立刻死去，也不用担心他会太难过。

　　不就是个陌生人么。

　　所以我放心不下欧阳锋。

　　欧阳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怜欧阳锋才找到他，又要生离死别。

　　然后，我也会死。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我走出石室，在水边站住了。水面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影子，瘦削，苍白，奄奄一息。我知道那就是我，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个影子和周围青碧的山，上面蓝天白云的倒影一起在水面上浮动着，颇有些与天地同漂泊的味道。我尝试着笑笑，那影子却像在哭。

　　我很快就放弃了，转头去看别的地方。人就是这样的，倘若只看着自己，便看不到这世界。

　　只见自己周围的群山把这一片湖水围了个严实，远处有轰鸣的水声传来，大约是有个瀑布。前面不远处的水边有两三间整整齐齐的房舍，只因周围长满了高高低低的茶花，看上去就不像那石室里那么冷清阴寒了——想必就是崔琴和欧阳雨住的地方。

　　我想了想，撑着竹杖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不知怎的，就不敢再往前走了。里面有很轻微的人声，我听得出来是崔琴在说话。

　　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跟着一阵脚步声，欧阳锋开门走了出来。

　　我只好用力笑笑，问：“你爹……还好吧？”

　　他静静看着我，猛然一拳打在身边的门框上。

　　我看到有血从他指间滴下来。

　　我扶了拐杖上前去，握住他的手，仔细挑掉查在他手上的小木刺，然后掏张帕子把伤处裹起来。我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一直都没有说话。再抬起头来，只见他脸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说：“你这又是何苦……”

　　他转身大吼一声，一脑袋撞在门框上。我用力抱住他：“你闹够了没有——”他挣扎着，又狠狠撞了几次。我抢过去用整个身体挡住他，突然被他一把揽住了。两条刚硬的手臂紧紧勒上来，我几乎窒息。

　　只有在那样近的时候，我才听得到他的呜咽。

　　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背：“别这样。我会难过。”

　　他两手一横，突然把我抱了起来，往外一阵狂奔。我听着风声和水声夹缠着从耳边过去，眼前是一片天地山河颠倒的风景。我不知道他这是要到哪里去。

　　或者，他也不知道。

　　只见他两眼无神，足底生风，一直沿着狭长的山谷往前。渐渐地那几间房舍都从视野里面消失了，一挂高得通天的瀑布撞入眼帘。从天而降的白色水帘直击深幽的潭底，四周的水雾把周围的草木土石都润上了一层亮色。

　　水潭之上，斜着一道七彩的虹。

　　我叹：“好地方……”

　　欧阳锋终于站定了，大口大口喘着气。我说：“放我下来，歇歇吧。”他仍是不肯松手，只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斜靠在上面，仍旧把我抱在怀里。我把头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变得沉稳下来，很是舒服。

　　这种时候，无论多做点什么都是煞风景的。

　　所以我干了件很煞风景的事。

　　我说：“此地甚好。”他挑着尾音嗯一声，表示不解。我只好解释清楚些：“可以埋骨。”

　　他本来已经放松了些，现在又是浑身一僵。

　　我勉强伸手抱住他：“喏，只是骨头而已。我是哪儿也不去的，你想啊，我轻功这么好，就是勾魂拘魄的小鬼来了，也抓不住我的。我这一辈子向来是高兴去哪里就去哪里，阳间的皇帝都奈何我不得，何况是阴间那些小鬼——”

　　他用力抱紧了，脸埋到了我肩窝里。又湿又热。

　　我凑到他耳边去：“还有，不许一个人过日子，不然我会一直捣乱，让你进门撞门槛，出门踩狗屎——折腾到你再找个伴为止。只一样，亲热的时候记得关门关窗，不然我会去偷看——”

　　“好好把容儿养大成人。”

　　“我……以后，你不必挂念，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就在旁边看着——所以，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就说出来好了，我听得到……”

　　我自以为很镇定，到了这里也说不下去了。

　　只觉得肩膀上的衣服都湿了，怀中的身体在发抖。

　　我轻按住了他某个穴道，正打算用力戳下去，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声。

　　听上去很年轻，不是爹，也不是崔琴。

　　欧阳锋像个章鱼一样死抱着我，动都不肯动一下，可见脸皮又厚了许多。

　　我只得回头，看到一个小厮站在远处，恭敬地拱拱手：“公子，欧阳公子，老爷有急事请你们回去——”

　　我伸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拧了欧阳锋一把，然后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小厮跑得贼快，就跟后后面有老虎在追似的。等他跑没影了，我凑上欧阳锋的耳边：“去湖边洗把脸，再回去。”

　　沿来的路回去，才发觉其实我们并没有走多远。拐个弯，就看到爹正站在欧阳雨那间屋子门口，脸色苍白；刚才那小厮就站在台阶下面。爹定定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走近，摆摆手：“阿顺，你扶公子回石室去；欧阳锋，你进来。”

　　阿顺道声“是”，小跑过来，伸出手要扶我。欧阳锋白他一眼，也不松手，直直抱着我向前走去。我说：“喂——”

　　我爹挑嘴角哼一声：“罢了，都来吧。”

　　欧阳锋铁着一张脸，抱我走进那扇门去。只见一道竹雕屏风把屋子分割成两半，屏风外面是简单的起坐间，只有几样简单的桌椅凳几；隔着屏风，隐约能看到后面是一张床，床头隐约有个人影。

　　我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这房子有点太小了，三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

　　欧阳锋看了一眼我爹，终于弯腰把我放到地上，右臂却仍扶在我腰间，很像是虎视眈眈盯着自己地盘的大灰狼。

　　我爹也不说话，径直走去，伸手去推那架屏风——原来它竟是能活动的，我爹轻轻一推，就把它折了起来。这下，后面的一切，展露无余。

　　只见后面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寂静无声。崔琴侧身坐在床沿，伏倒在床上那人身上，两个人都像是睡着了。

　　——只是崔琴的两只手，仍紧紧握着床上那人的手。

　　我已经猜到，他应该就是欧阳雨。

　　其实根本用不着猜，只要看看他那张脸就什么都明白了——如利剑斜飞入鬓的眉毛，长长的睫毛覆在紧闭着的眼睛上；挺直的鼻梁，微有些薄的两片唇……光洁的额上没有半条皱纹，脸上亦没有半点岁月的痕迹。

　　——像极了欧阳锋。倘若不是事先知道，我一定会以为他是欧阳锋的兄长。

　　再看看他身边白发苍苍的崔琴，我不由得叹息，难道是崔琴身上过早耗掉的生命，全都转移到了他身上么。

　　我爹推完了屏风，便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欧阳锋却显得有些尴尬，问：“他们……怎么了？”

　　我爹走过去，轻轻把崔琴的手从欧阳雨的手上掰了下来，回头问欧阳锋：“刚才，他同你说什么了没有？”

　　欧阳锋走上去几步：“没有。只说要给……爹输内力，叫我先出去。”

　　我爹点点头，言简意赅：“他死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仿佛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

　　我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停了几下。

　　我想起老爹的话：“后来欧阳雨虽然保住了一条命，可也是命若游丝，全仗着崔琴每天给他输内力护住心脉……”

　　原来，油尽灯枯的不是欧阳雨，而是崔琴。

　　常年累月地把真气输给别人，任他内功有多深厚，都撑不了多久。

　　他用自己的性命，换得欧阳雨多活了许多年。到死，都要死在欧阳雨身边。

　　我眼睛很热。

　　三个人在那里沉默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我爹一直看着欧阳锋，看了半天才开口说：“你父亲暂时没事。”说着一把横抱起崔琴，走出门去：“你先给你爹输些内功吧。我料理完了——就回来。”

　　欧阳锋一愣：“你——”

　　我爹咬着嘴唇，声音有些发抖：“你放心，我照料他这许多年，不会撒手不管。”说完一阵风走了。

　　我把欧阳锋往前推了一把，自己走去拉上了那架屏风：“快去，我在外面等你。”欧阳锋回头看我，我点点头，他才捏紧了拳头，坐到刚才崔琴坐着的地方去了。

　　然后，试探地伸手，握住了欧阳雨的两手。

　　我微一笑，扶着墙走了出去。那屏风外面有把看上去很舒服的躺椅，我在上面一靠，就忍不住想睡觉。索性就放松了，一觉睡去，酣畅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只手拍我的脸，然后又把一颗药丸塞到了我嘴里。老爹的声音说：“吞下去。”

　　我闻闻味道就知道是颗不易炮制的护心丸。我明知它没什么用处，可为了不扫他老人家的面子，只得老实吞了。跟着又有一口汤灌进来，苦得我想咬舌头。

　　于是我彻底清醒了。睁眼一看，眼前一片昏暗，看来外面已经天黑了。

　　老爹问：“你要呆在这里，还是……”

　　我抬起身子，往里面看去。老爹叹口气：“他睡着了。”仔细看看，果然有个人影伏在欧阳雨床头，一动不动。

　　我摇头：“扶我到别处去。”

　　欧阳锋相必是想和他爹多呆些时候的，我不想他为难。

　　我爹没有自己动手，却叫了那个阿顺来。阿顺架着我朝他住的石室走去，他跟在后面，脚步很乱。

　　结果我又躺回了白天那张竹榻上。等阿顺点上蜡烛走了，他才坐到我身边，呆看着我。我索性躺直了，压低声音问：“你老实说吧，他还能活多久？”

　　我爹不说话。

　　他应该知道我说的是欧阳雨。

　　我说：“我虽然没尽过什么孝道……但是跟你要样东西，应该可以吧？”

　　他把脸扭到一边：“什么？”

　　我说：“我记得……你不但很会做药，还很会酿酒。”

　　他点头。

　　我努力抬头，很用力很认真地说：“我要你酿一坛‘醉生梦死’。”看他有些不解，又解释：“给欧阳锋。”

　　瞧老爹的脸色，应该是明白了。

　　我说：“办得到吧？”

　　他点点头：“办得到。”说完就大步走了出去。然而我还是听得一点隐约的动静的。两鬓斑白的一个人，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他终究没能甩掉我。

　　然而我不想再等下去了。这样耗下去，对谁都是折磨。

　　我抬起手，稍一用力，把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欧阳锋对我管头管脚，每天都要把我全身上下来回搜几遍，要藏点什么真是难上加难。这只簪子，还是路过蜀州的时候，我在马车上一眼瞧见，闹着叫他买回来的。

　　他铁着脸去买，回来给我插上，非常鄙夷地说：“死爱漂亮。”

　　这东西确实挺恶俗。金黄的簪子，头上缀着几粒鲜红的玛瑙，简直就是给小姑娘戴的。

　　到了云南地界，他带我去找一个所谓的名医。他们谈正经事的时候，我用从他那里偷来的银子，跟药店跑堂的买了几味药材。分量很少，我偷偷把他们炮制完了，也就玛瑙珠子那么大的一颗。外面少不得要再加层红色的泥衣。

　　缀到了簪子上，居然躲过了欧阳庄主的法眼，我非常佩服我自己。

　　现在我把它取了下来，放到嘴里，稍一用力就把泥衣咬破了。

　　真好，还是甜的。

　　我喝了那么多苦药，是时候吃点甜头了。

　　意识渐渐变得微茫。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能乘风而去。

　　朦胧中，还能看得到满地的清辉，还有外面月下清冷的风景。有风吹进来，还带着湿润的，草木的香气。

　　舒服极了。

　　大概是刚刚睡了一觉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药的分量太少，一下子还睡不实，总觉是在半梦半醒之间。

　　模糊中看到的欧阳锋还是锋芒毕露的年少模样，比现在要嚣张得多。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静静地站在明亮的月光下，人比月更明。

　　我看到他回头对我一笑。

　　所以我清楚地知道这是幻觉。

　　那个时候，他从未对我笑过。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

　　明天上番外。

　　番外：容儿日记

　　我扒开开得密密麻麻的桃花，偷偷往那边看了看。

　　没人。

　　再扒开另一边的桃花枝看看，还是没人。

　　奇怪，爹跑到哪儿去了呢？话说他每次被爹爹困住的时候，都是老老实实呆在一个地方的呀……

　　我提着小胆儿缩回脑袋，转头就看到了一条淡蓝色的人影。

　　我惊叫一声：“爹——”

　　两肋下一紧，两条腿突然离地，我的眼睛终于和爹的眼睛平视上了。

　　嘿嘿，不是我吹牛，我爹长得真是一等一的好看哪！

　　可惜我这个顶顶好看的爹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笨。

　　——一个连我都能来去自如的八卦阵，他琢磨了这么多年都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结果总是动不动就被爹爹关进来，走都走不出去，这不是笨是什么？

　　爹抓着我，狠狠晃了几个圈：“我就知道！我家容儿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容儿乖，咱们现在回家去好不好？”

　　我摇头：“爹爹说，如果爹说对自己哪里错了，容儿就带爹出去。”

　　——这就是我爹笨的另外一条证据。他总是惹爹爹生气，却从来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到爹爹了。

　　等等，我好像应该先解释一下……我们家的特殊情况。

　　据说别人家里都是有爹有娘，但是我家里，咳咳，只有一个爹，和一个爹爹。

　　爹，就是眼前这个，穿着飘逸的淡蓝色长衫，腰间佩着象牙鞘的宝剑，神采飞扬，玉树临风……咳咳，形容词好像多了点——总是是人中龙凤的翩翩公子。

　　爹爹呢，他也是顶顶好看的一个人，只是他的两只手更加恐怖——刚才我出来的时候，他正戴着铜指套用一把雕刻刀在雕一块玉——嗯，他不但会雕玉，还会用竹子用木头做出千奇百怪的小东西，他写的字据爹说赶得上王献之，他画的话据爹说赶得上五代的董源，他还会做菜会酿酒……

　　最要命的是他还会布阵把爹关起来，有时会关上整整一天！

　　唔，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

　　看我爹那个郁闷的样子，唉，一定又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

　　我拍拍爹那张郁闷的脸，安慰他：“爹啊，我同情你。谁叫你摊上爹爹呢？认命吧。”

　　我爹于是更郁闷了，冲着东边吼了一声：“黄药师！你再不放我出去，我就在这里刎颈自尽，大家一起玩儿完！”

　　我提醒他：“爹啊，你这是第三十七回说这句话了。”

　　爹再喊：“我拔剑了。这次，我说到做到！”

　　我再提醒他：“爹啊，你这话也说过十五回了。”

　　“锵”的一声，爹把剑拔了出来，横在自己脖子上。

　　我撇撇嘴：“爹啊，你拔剑也拔了不下十次——”

　　唉，我可怜的老爹，他除了这一样，确实再也拿不出什么可以威胁爹爹的事情了。

　　这件事我还是听一个白胡子老头说的。老头据说是爹爹的爹爹的师父，可是也教过爹爹武功，所以我爹爹他们都怕他。

　　但是我不怕，还跟他玩得挺开心。

　　所以他就讲了很多我爹还有我爹爹的故事。其中一样就是，我爹威胁爹爹要刎颈自尽的来历。

　　老头说，当年有坏人在我爷爷，和爹爹身上养了两只一样的小虫子，如果爷爷过世，爹爹也会跟着死掉。

　　那时候因为爷爷已经危在旦夕，所以……所有人都以为我爹爹命也不长了。

　　后来我爹想了个法子，竟然把爷爷身上的小虫子引到了自己身上。因为我爹的血和爷爷的血是一样的，那个小虫子就在我爹身上安家了。我爹当然比爷爷要长命一些，所以爹爹也不用早早去见阎王了。

　　但是现在这样……如果爹死了，爹爹也会死。

　　所以他每次一被爹爹欺负，就威胁爹爹说大不了同归于尽。可惜，嗯，爹爹从来都不吃他这一套，所以最后都是以爹投降告终。

　　比如现在，爹终于崩溃了，一把丢开了手里的剑，扑上来抓住了我的肩膀，小声说：“给提示，有赏。”

　　看，我说对了吧？这么久才开窍，果然是笨哪！

　　但是我摇头：“爹爹要是知道了会罚我的。”

　　我才不会答应得这么快哩！

　　我爹指着天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扭头：“那要看……赏什么了。”

　　我爹低头想了想：“坐船出海玩一天。”

　　我撇嘴：“切，如果爹爹不放行，你就在码头打转吧！”

　　“那——去南边的沙滩上玩一天。”

　　“切，我自己也可以去呀！”

　　“唔……”

　　“再想想别的吧——”

　　瞧，我爹笨吧。我猜他又要使最后一招了——

　　“容儿啊，爹在这里关了一整天，肚子饿了，还被蚊子咬得全身都是包……再不出去爹就算不自杀也会被饿死的……”

　　如果他只是哀求就算了，但是像现在这样整个都扒在我身上……很难受耶。

　　我只好咳嗽一声：“咳咳，吃早餐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我爹开始痛苦地回忆——

　　“今天天气很不错，要不我们出海钓鱼吧——”

　　我摇头：“关于吃的。”

　　“药师，昨天做的那个豆腐今天再做一次好不好？”

　　我再摇头：“关于某种调味料——”

　　“容儿，把盐瓶拿给我。”

　　我抓狂：“看上去和盐差不多，但是味道不一样！”

　　“糖——啊——糖！糖！糖！我……我说了……”

　　我替他补充完：“你不小心倒多了盐，然后说——‘唉，像糖啊盐啊这些粉状的调料，如果做成药丸那样的圆丸，一看就知道分量，就不会放错啦——’哇，亏你说得出来！”

　　我爹抱着脑袋蹿上了一根桃树枝：“太过分了……我又没提到那件事！”

　　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我先出去了，爹爹应该快来看你了……”

　　我打个呵欠，一眼看到重重的桃花影中有个青色的影子在往这边来，迅速遁走。

　　其实我爹爹对“糖丸”敏感，一听到就炸毛，是有原因的。

　　据说当年我爹爹重病的时候，曾经偷偷做了一颗毒药藏在一根簪子上，然后趁大家不注意，吞了。

　　吞了之后很久很久都没事，才发觉那颗药其实早就被爹掉包了，换成了一颗糖丸。

　　后来我爹常笑他：“连毒药和糖丸都分不清了，亏你还是个名医！”

　　爹爹被笑了太多次之后，终于大怒，定下家规：桃花岛上，不准再提“糖丸”两个字！再提者，关一整天八卦阵！

　　唉，今早爹说的那几句，只能算是无心之失了……罪过罪过。

　　我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到爹爹提着一个篮子朝爹走了过去。

　　不用问就知道，里面一定满满的都是好吃的！

　　哼，爹爹真是……明明很故意想做出一副绝情的样子，结果到最后还不都是不等爹先认错就心软了，跑来和爹和好……没出息啊！

　　我垂头丧气地走开。不用说，今晚一定又没有人陪我睡了。

　　唉。

　

　　容儿日记之二

　　我爹爹比我爹拽，还有另外一条证据，那就是——

　　我爹的“白驼山庄”是祖上传下来的，他做的是祖宗的生意，学的是祖宗的武功。就算是有所发扬光大吧，可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个吃祖宗本儿的N世祖。

　　爹爹可不一样。他的“桃花岛派”就是他自己创的，桃花岛派出名的武功还是他创的，算是前无古人了。

　　所以，嗯，我觉得我爹爹比爹拽。

　　话说回来，桃花岛派的武功之所以出名，还要归功于我那响当当的师姐——

　　侠女冯蘅！

　　因为那些武功，创出来的人是爹爹，取名的却大多是冯师姐！

　　据我爹爹自己爆料，他那个呱呱叫的“弹指神通”，其实是他在光明顶的时候，一个人闷得慌，所以捡些小石头自己打着玩儿的——它的娱乐功能是第一位的，然后才是打人穴道了、把敌人打晕打残打傻了之类细枝末节的功用。但是“弹指神通”的名声一叫开，乖乖了不得，简直有和段氏一阳指齐名的气势！

　　喏，这里又分出高下来了。我爹的武功，杀人的就是杀人的，根本不能用来玩，所以说，灵活性不够啊。

　　还有传说中的那手“兰花拂穴手”，爹爹自己的解释是：五指之中中指最长，所以用来点穴最方便。可是如果点穴的时候只伸着中指而另外四指都曲着，这个手势未免不好看，所以还是翘着另外四个手指吧。

　　结果，那个好看一点的手势，被师姐当成了兰花指！

　　我爹爹说，冤，实在冤。这功夫一出名，害得不少人以为他是阴柔女气之流！还好，敢公开这么说的人，不是被爹的蛇咬疯了就是被大师兄割掉舌头了，所以他没有太介意。

　　但是因为这件事，我暗自下了决心：以后爹爹再有独创的武功，我一定要抢先取名，取爹爹最满意的名字！

　　偏偏爹爹这人，干什么都随意得很，有时候想出什么厉害的武功来，也是图一时开心，第二天就忘了。所以我决定，以后我要全天候盯着爹爹！

　　说干就干。我这就看爹爹在干什么去！

　　嗯，现在天才亮……不知道爹爹起床了没有呢？

　　我们住的几间竹舍虽然是连在一起的，可是我的房间和爹、爹爹的房间离得好远，远到我平时几乎听不到他们那边的动静。我曾经造反，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到他们房间旁边的一间书房里去，结果天还没黑就被爹全扔回来了。爹还说了，再造反，就把我扔到海边的山洞去思过！

　　呜呜呜，太狠心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穿衣穿鞋洗漱，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爹爹的房间飞奔过去，然后——用力推开门！

　　唔……

　　只见爹穿着睡袍，披头散发地坐在镜子前面；爹爹也穿着睡袍站在他后面，手里却拿着一支簪子。

　　爹的簪子。

　　要命的是，爹笑着盯着镜子里的爹爹，爹爹也笑着盯着镜子里的爹，我几乎能看到一道道电光从他们眼睛里面射出去，又从镜子里面反射回对方眼里——

　　哇哇哇我受不了啦……

　　我大喊：“爹你让爹爹给你梳头，又整天叫我自己梳，太不公平啦！”

　　只见爹爹咳嗽一声，突然把手里的簪子往爹肩膀上刺去，急忙地说：“谁说我给你爹梳头了？我……咳咳，突然想到了一招剑法，嗯……手边又没有剑，所以就借你爹的簪子演练一下——”

　　剑法！新想到的剑法！天啊我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么？！

　　我扑上去，抱住爹爹的腰：“爹爹啊，新剑法有名字了没？”

　　爹爹脸上仿佛有三根黑线掉了下来：“没有。”

　　突然一只手横过来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爹爹身上扯开了。爹的声音冷冷地说：“我说了多少次，起床以后要练功，忘了规矩了？”

　　我说：“以后我要每天跟着爹爹，爹爹创出新武功的时候，我要第一个取名字！”

　　爹脸上也有三根黑线掉了下来。

　　我一拍脑袋：“刚才爹爹演练这招的时候，你两个还透着镜子挤眉弄眼的……不如就叫——‘眉来眼去剑’吧！”

　　爹和爹爹同时大吼一声：“快去练功！”

　　我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记得我取的名字啊！千万别给冯师姐再取！”

　　转眼间，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爹爹喜欢自己做菜，所以这个时候都是在厨房的……我抹一把汗，悄悄跑了过去。

　　厨房门开了一条缝，我站在外面看进去，只见爹爹手拿着一把薄薄的菜刀正在雕一个冬瓜。本来这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他腰上居然有两只手搭在上面，还在上下乱动！

　　可惜在我这个角度，看不到手的主人。我忍不住换了个位置，谁知一阵风吹过来，一阵烟吹进了我的鼻子里，我忍不住就打了个喷嚏——

　　“啊——嘁！”

　　突然那双手就放开了爹爹，爹爹手里的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超他后面的人刺了过去！

　　那厨房的门适时地被风吹开了。只见爹爹手里的刀正架在爹的脖子上。

　　我用力鼓掌：“爹爹这招太帅啦！是新创的么？有没有名字？”

　　爹爹支吾一声。

　　我抢先说：“那就是还没有了？太好了，我来取啊——刚才你还没出招的时候，你们两个还真是黏得像蜜糖啊——不如这招就叫‘情意绵绵刀’吧！耶我真是天才！”

　　爹爹脸上挂下一排黑线。爹面无表情地说：“今天的午饭，你自己在你房里吃！”

　　吃午饭，睡午觉，起床练功，吃晚饭……这些事情都非做不可，所以没办法盯着爹爹了。

　　但是，我还有最后的机会……

　　我爬下床，踩着明亮的月色，偷偷溜到爹和爹爹的房间去。

　　咳咳，虽说这个时候应该是爹爹读书画画下棋——当然是跟爹一起——的时间，谁知道他会不会灵感爆发又来一招涅？想到我为了桃花岛武功的名誉，还牺牲了个人的休息时间，呀我真是太有责任感了……

　　奇怪哩，怎么他们的起居室书房卧房全都一片黑灯瞎火啊？

　　这么早就睡了……也不太可能吧？

　　我站在外面想了想，拔腿就往海边跑去。今晚天气有点热，他们一定是跑去海边乘凉了！

　　我们这桃花岛上，最好乘凉的地方，自然是观海亭！

　　果然，我还没走近，就远远看到观海亭里面有一条……不对，两条……不对，一条……可是又很像两条……人影。

　　老天啊，那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嗯嗯，应该是两个人。可是为什么会看起来就像一个人捏？

　　再悄悄地走近些，我有点……吓了一跳！

　　只见爹靠着一根柱子坐着，爹爹呢，坐在他腿上，两个人靠得好近好近……所以我远远看着，才会以为那是一个人。

　　可是他们好像还不是干坐着，而是还忙着做别的事情……

　　不然怎么他们两个的手还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的？唔，看样子好像摸得很开心似的……

　　呀，有蚊子！

　　你祖宗的，咬我也不怕自己先被毒死！

　　我抬起手，朝着胳膊上的那个黑点用力拍了下去——

　　“啪——”

　　“啊——”

　　奇怪哩，我打咬我的蚊子，爹喊什么啊？

　　再抬头，却看到爹爹一手按在爹胸口，爹很痛苦地说：“你这一招出奇制胜，我认输了。”

　　爹爹收回手，正经八百地说：“嗯，其实你完全可以用‘灵蛇拳’的‘灵蛇入海’来拆解的。”

　　我大喜，飞奔出去：“爹爹又创新招了？有名字了没？”

　　我爹大吼：“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取名？！以后你爹爹有新招，取名权统统归我！现在，给我回去睡觉！”

　　我给他吼得两腿有点发抖，但是又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你说我不会取，你把你取的说来听听，让爹爹看谁取得好嘛——”

　　只见爹爹一声坏笑：“方才爹爹那一掌，号为‘干柴烈火’，不懂的话就回去翻书——”

　　我翻了一整夜的书，都没翻出来那个典故。

　　那时我年纪还小，所以只是非常佩服爹爹的学问之深。

　　后来就不同了。现在我再想想当年这些事，第一句骂出口的是——

　　你们两个老不要脸的！

　　作者有话要说：先来点清水开开胃~

　　后面还有番外哦

　　----

　　第二个……算肉边菜……

　　邪毒相性一百问

　　时间：某年，某月，某日

　　地点：桃花岛的桃花林里

　　提问者：莎莎

　　接受访问者：黄药师&欧阳锋

　　旁听围观群众若干，包括黄音谷及欧阳雨。

　　莎莎：人都来齐了？两位是不是还有事要忙啊？那么我们争取快点完成。开始吧。

　　1、请问您的名字？

　　小黄：吾乃风流神医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是也。

　　莎莎：这口气很像那个万里独行采花大盗田伯光啊……

　　小黄：……

　　小锋：（眼观鼻，鼻观心）欧阳锋。

　　2、年龄？

　　小黄：和姑娘你一样大，要说么？

　　莎莎：住嘴！我知道了。

　　小锋：比小黄大两岁……

　　莎莎：好了下一题。

　　3、性别？

　　小黄：可以理解，毕竟一个人不是看上去像男的他就是男的。（开始解衣带）

　　小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止）我作证，他百分百雄性！

　　莎莎：……好，那么你自己呢？

　　小锋：……

　　欧阳雨：（和蔼地插话）我作证。

　　莎莎：下一题。

　　4、请问您自己的性格怎样？

　　小黄：人前狂放不羁，人后温柔体贴。

　　小锋：人前冰山冷感，人后温柔体贴。

　　莎莎：（画外补充）传说中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咩？

　　5、您觉得对方的性格呢？

　　小黄：小气。

　　小锋：滥情。

　　小黄：哪有？

　　小锋：（看一眼脸色有变的欧阳雨）咳咳，我记错了。应该说，你很吸引人。

　　莎莎：注意！一定要说真话！

　　6、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小黄：五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

　　小锋：京城某大户人家的屋顶。

　　7、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小黄：神仙下凡。

　　小锋：无耻色狼。

　　莎莎：怎么相差那么远……

　　8、喜欢对方的哪一点呢？

　　小黄：长得够好看，看着就心情舒畅。

　　小锋：做事够出格，痛快。

　　莎莎：还是相差很远……

　　9、讨厌对方的哪一点？

　　小黄：小心眼。动不动吃醋。

　　欧阳雨：咳咳……

　　小锋：招蜂引蝶。

　　黄音谷：咳咳……

　　莎莎：（怒）你们两个都没管教他们，现在咳破嗓子也没有用了！

　　1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吗？

　　小黄：（看一眼小锋）好。

　　小锋：（回望小黄）很好。

　　8、怎么称呼对方？

　　小黄：欧阳锋。

　　小锋：药师。

　　莎莎：真没情调……

　　9、希望被对方怎样称呼呢？

　　小黄：夫君。

　　小锋：相公。

　　小黄：（两眼直视小锋，一本正经）相公——

　　（欧阳雨及黄音谷倒地。）

　　小锋：还是算了吧。

　　10、如果以动物比喻的话，您觉得对方是？

　　小黄：狼。

　　小锋：猴。

　　莎莎：谁去百度下狼吃不吃猴子？

　　14、如果要送礼物给对方，您会选择？

　　小黄：桃花岛独家秘方特制有四种香味的凝露。

　　莎莎：（脸红）这个……是用来……

　　小锋：（气定神闲）白驼山独家秘方特制包治百伤半日见效的灵药膏。

　　莎莎：（星星眼）这些有没有批发的？俺要做去耽美世界开店做一级经销商！

　　小黄：我们自己用都不够……

　　小锋：咳咳！

　　15、自己想要什么礼物呢？

　　小黄：一支白玉雕刻的玉箫。

　　小锋：一把绝世好剑。

　　莎莎：你们也太现实了吧……

　　16、对对方有哪里不满吗？一般是怎样的事情？

　　小黄：自以为是，竟然想收我做男宠。

　　小锋：我哪有那个意思！是你自己太敏感了吧？！

　　小黄：你亲口说过的！别耍赖！

　　小锋：我要是真有那个意思我还能让着你吗？

　　小黄：我不用你让我也能压住你！

　　莎莎：（拍桌子）下一题！

　　17、您的毛病是？

　　小黄：好吧，有时候会想太多。

　　小锋：原来你知道啊……

　　小黄：喂，该你回答问题的时候不要扯远！

　　莎莎：（扑上）小黄你真是太好了竟然知道要帮我维持秩序……

　　小锋：（大手一抓把莎莎扯下摔到半丈外）我就是受不了别人接近他三尺之内。

　　莎莎：（从地上爬起来，理理衣服和头发）下一题……

　　18、对方的毛病是？

　　小黄：他上一题自己说了。

　　小锋：他上一题自己说了。

　　莎莎：很好……

　　19、对方做的什麽事情（包括毛病）会让您不快？

　　小黄：做事从来不和我商量。

　　小锋：心里有话不肯痛快说。

　　20、您做的什麽事（包括毛病）会让对方不快？

　　小黄：不知道。

　　小锋：不清楚。

　　莎莎：（小声提醒）拜托，想办法让长辈满意吧！

　　21、您们的关系到了哪种程度？

　　小黄：能做的都做了。我已经去到了我能去到的最远处。

　　莎莎：这个……好隐晦……

　　小锋：不能做的也做了。比如一剑穿胸。

　　（黄音谷怒而掀桌。场面混乱，访问暂停十分钟）

　　22、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小黄：（叹息）不知道哪里算……

　　小锋：（努力回想）万通客栈算不算？

　　小黄：不对，应该是那个破庙……

　　小锋：（确定地）客栈。

　　小黄：（斩钉截铁）破庙。

　　小黄、小锋：（直指莎莎）你根本就没写！

　　莎莎：（撑伞上）好的，是客栈。

　　23、那时两人间的气氛怎么样？

　　小黄：怪怪的。感觉有危险。

　　小锋：你第六感不错。

　　24、那时进展到何种地步？

　　小黄：（仰天长叹）一失守成千古恨——

　　小锋：（陶醉地笑笑）下一题。

　　2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是哪里？

　　小黄：后来不是一直在一起就是分开很久，都没怎么约会。

　　小锋：（点头）如此说来，天下之大，哪里都算。

　　莎莎：你们强。

　　26、您会为对方的生日做什么样的准备？

　　小黄、小锋：（同时对望）你生日是哪一天？！

　　小黄、小锋：（再对望）我也不知道！

　　莎莎：（哀怨地望两位长辈）麻烦说一下吧……

　　27、是由哪一方告白的？

　　小黄：有人告白过么？

　　小锋：如果把他按倒吃掉也算的话，那就是我。

　　（欧阳雨颔首微笑）

　　28、您有多喜欢对方？

　　小黄：可以和他一起隐居。

　　小锋：可以和他同归于尽。

　　黄音谷：（怒起）你敢！

　　欧阳雨：（打圆场）锋儿这话只是一种假设，并没有真的要去实行。你要真想生气，就先等他付诸实践再生气吧。

　　莎莎：（大惊）唐僧上身？！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小黄：我希望每天可以和他一起看日出。

　　小锋：我希望每天可以和他一起看日落。

　　莎莎：虽然很感动，但是怎么听都像废话……（左右两个拳头过来把莎莎砸晕）

　　30、对方说什么会让您觉得很没办法？

　　小黄：我让你在上面……

　　小锋：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31、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您会怎么做？

　　小黄：废了他。

　　小锋：杀掉那个人。

　　32、能原谅对方的变心吗？

　　小黄和小锋：不能。

　　33、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1小时以上，您会怎么办？

　　小黄：去找别人喝酒。

　　小锋：去找他。

　　34、您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小黄：手。

　　小锋：脖子。

　　35、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小黄：一个人默默呆着然后突然看到我时的表情。

　　小锋：我对他说这次让他在上面时的邪恶的表情。

　　36、两人在一起时最让您觉得心跳加速的事情是？

　　小黄：突然看到他衣领开了。

　　小锋：他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37、您曾向对方撒谎吗？您善于说谎话吗？

　　小黄：不记得了。

　　小锋：不清楚。

　　莎莎：拜托，你们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啊？

　　小黄：记那么多事情干什么？

　　小锋：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才是幸福的。

　　莎莎：好吧你们赢了。

　　38、做什么事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小黄：给他治伤。

　　小锋：陪他爬山采药。

　　莎莎：很普通啊……

　　小黄：治伤的时候可以想摸哪里就摸哪里……

　　小锋：有时候在山上也挺刺激的……

　　莎莎：咳咳……下一题。

　　39、曾经吵过架吗？

　　小黄：有吧……

　　小锋：那是打架！

　　40、都是些什麽样的争吵呢？

　　小黄：关于人生，关于价值观……

　　莎莎：好深奥……

　　小锋：他就是不服气！

　　小黄：那是因为你欺人太甚！

　　小锋：（捏拳头）你是不是想再来一次？

　　小黄：（掏长剑）来就来，谁怕谁？

　　莎莎：（奋不顾身挡在中间）都给我住手！下一题！

　　41、之后如何和好呢？

　　小黄：他主动找我，还让着我。

　　小锋：（叹息）……

　　莎莎：算你有点觉悟。

　　42、转世后还希望作恋人吗？

　　小黄：未知此生，焉知后世。

　　小锋：如果下辈子是我总攻的话我就考虑。

　　莎莎：……

　　43、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小黄：他抱着我满天下找医生。

　　小锋：他带着我儿子回来找我。

　　44、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也许他已经不爱我了？

　　小黄：他想用强力把我留在他身边。

　　小锋：我软硬手段都用了他还要走。

　　45、您的爱情表现方法是？

　　小黄：顺其自然。

　　小锋：死守不放。

　　46、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小黄：花？刺槐树的花吧。

　　小锋：鹤望兰。

　　莎莎：（无知状）都是些什么东东……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吗？

　　小黄：有也不能在这里说啊。

　　小锋：在这里说了就不算隐瞒了。

　　莎莎：算了下题。

　　48、您有何种情结？

　　小黄：基本没有。

　　小锋：没有。

　　49、两人的关系是公认还是机秘呢？

　　小黄：要多少个人知道才算公开？

　　小锋：以后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莎莎：（握拳）我正在帮你！你们都要加油！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持续到永远呢？

　　小黄：感觉最不靠谱，所以无论有没有觉得我都会坚持下去。

　　小锋：算你识相。

　　51、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小黄&小锋：攻。

　　莎莎：呃，互攻……

　　52、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小黄&小锋：喜欢看他被压的表情。

　　53、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小黄&小锋：如果能一直在上面就更好了。

　　莎莎：真是……很好。

　　54、初次H的地点？

　　小黄：万通客栈。

　　小锋：亏了你居然还记得那客栈的名字。

　　小黄：这是你刚才说的好吧？

　　小锋：我有么？

　　莎莎：（斜眼）小锋乃健忘了……

　　55、当时的感觉？

　　小黄：我按照计划进行了开头，但是我没有猜到结局……

　　小锋：（陶醉地微笑）不错。

　　56、当时对方的样子？

　　小黄：饿狼附身。

　　小锋：（继续陶醉地微笑）……

　　莎莎：好吧我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

　　57、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话是？

　　小黄：好痛……

　　小锋：好累……

　　莎莎：小锋你真的是伤才好么？

　　小黄：（略带悲愤）他其实已经好了很久了！

　　小锋：（还在陶醉地微笑）如果我在身体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就……岂不是真的要被你吃掉了？

　　莎莎：原来你受的时候是别扭受，攻的时候是腹黑攻……

　　58、每星期H的次数？

　　小黄：（开始掰手指头）要算总的平均数的话可能要几分钟……

　　小锋：（拍下他的手指）下一题！

　　59、觉得最理想的情况下，每周几次？

　　小黄：那要看是谁上谁下。

　　小锋：一样。

　　60、那么，是怎样的H呢？

　　小黄、小锋：（虽然都抢着说了但是最后异口同声）我在上面！

　　莎莎：你们也太执着了……

　　61、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小黄：好像哪里都很敏感……

　　莎莎：（流口水）传说中的尤物啊……

　　小锋：（一拳砸上莎莎那已经满头包的脑袋）下一题！

　　62、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小黄：（作势去解小锋的衣服）空口无凭。

　　小锋：（回解小黄的衣服）你敢我就敢！

　　莎莎：（扯开两人）下题……

　　63、用一句话形容H时的对方？

　　小黄：雪原中的温泉或是绝壁上的瀑布。

　　莎莎：好悬乎……

　　小锋：三月的春雨或是七月的暴雨。

　　莎莎：……

　　64、坦白的说，您喜欢H么？

　　小黄：如果我在上面的话……

　　小锋：一样。

　　莎莎：可是总有一个人要在下面啊！你们这样岂不是每次都有个人要不开心？！

　　小黄：姑娘，世界上还有两个数字叫六九……

　　小锋：（小声说）其实吧……开心是一定的，只是感受和程度不一样而已。

　　小黄：我们时间本来就很多，所以总要想些增加情趣是不是？

　　莎莎：（吁一口气）还好还好。

　　65、一般情况下H的场所？

　　小黄：自家的卧室。

　　小锋：别的地方也可以的……

　　66、您想尝试的H地点？

　　小黄：海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船上，最好是在甲板上。

　　小锋：今晚？

　　小黄：也好。

　　黄音谷和欧阳雨：咳咳，咳咳……

　　67、冲澡是在H前还是H后？

　　小黄：一般是在之后。

　　小锋：嗯。

　　68、H时有什么约定么？

　　小黄：量力而为。

　　小锋：适度加强。

　　莎莎：……

　　69、您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么？

　　小黄：这是你写的好吧。

　　小锋：你以为我愿意么？

　　莎莎：（趴地）我错了……

　　70、对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您是持赞同态度，还是反对呢？

　　小黄：如果没有心，世界上的肉体都是一样的。

　　小锋：就算没有心，他的肉体也是独一无二的。

　　莎莎：我明白了。

　　71、如果对方被暴徒强ｘ了，您会怎么做？

　　小黄：不用我怎么样。暴徒会在得手前被他杀光。

　　小锋：有我在，什么暴徒都走不进离他三尺的距离之内。

　　72、您会在H前觉得不好意思吗？或是之后？

　　小黄：前面只想着认真做，后面就累得什么都不想了，哪来的功夫不好意思。

　　小锋：一样的。

　　莎莎：强……

　　73、如果好朋友对您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天晚上，请…」并要求H，您会？

　　小黄：给他些安神的药汤。

　　小锋：把他砸晕让他睡觉。

　　74、您觉得自己很擅长H吗？

　　小黄：我是医生，对人类的身体非常了解。

　　小锋：我武功高强，有足够好的爆发力和持久力。

　　莎莎：真是一点都不知道谦虚……

　　75、那么对方呢？

　　小黄、小锋：（对望）还好。

　　76、在H时您希望对方说的话是？

　　小黄：不要……

　　小锋：你滚……

　　莎莎：你们都有强迫倾向……

　　77、您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小黄：生气。

　　小锋：恼怒。

　　78、您觉得与恋人以外的人H也可以吗？

　　小黄：（郑重地看了一圈在场的各位）不。

　　小锋：（有些无可奈何）不。

　　莎莎：（拍桌）其实是觉得可以的吧？

　　小黄＆小锋：（斩钉截铁）不！

　　79、您对□有兴趣吗？

　　小黄：我最近在研究这方面的前人著作。

　　小锋：我最近在制作这方面要用的东西。

　　莎莎：喝？理论指导实践？！

　　80、如果对方忽然不再索求您的身体了，您会？

　　小黄：刺激他。

　　小锋：强要他。

　　81、您对□怎么看？

　　小黄：不喜欢。

　　小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莎莎：（惊）那就是会咯？

　　小黄：（冷笑）他有这个心也没那个胆。他就是有那个胆他也办不到。

　　82、H中比较痛苦的事情是？

　　小黄：开始的时候以为自己是攻结果却在下面了……

　　小锋：一样。

　　8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您觉得兴奋、焦虑的场所是？

　　小黄：海边那片山崖后面的沙滩上。

　　莎莎：（掩面）天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锋：很久以前了。

　　小黄：再去一次？

　　小锋：（转向莎莎）有问题就快问！

　　莎莎：（继续掩面）原来俺已经在碍你们的事了……

　　84、曾有过受方主动诱惑的事情吗？

　　小黄：（沉浸在回忆中）他有过一次。

　　小锋：（不屑）他有过很多次。

　　85、那时攻方的表情？

　　小黄：现场又没有镜子，我怎么看得到？

　　小锋：要不咱换面大点的镜子？

　　莎莎：你们自己的事以后再商量……

　　86、攻方有过□的行为吗？

　　小黄：有过一次，不过没有成功。

　　小锋：算么？

　　莎莎：那时候你确实想强要了。

　　小锋：只要你好好的，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小黄：那么什么叫“好好的”要由我来定义。

　　87、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小黄：强烈反抗。

　　小锋：……

　　88、对您来说，「作为H对象」的理想对像是？

　　小黄＆小锋：（对望傻笑）……

　　89、现在的对方符合您的理想吗？

　　小黄＆小锋：（继续对望傻笑）……

　　90、在H中有使用过小道具吗？

　　小黄：偶尔……

　　小锋：平时不会……

　　莎莎：都用什么呢？

　　小黄：（鄙视）说了你也不懂

　　91、您的第一次发生在什么时候？

　　小黄：不记得了……

　　小锋：五年前。

　　92、那时的对像是现在的恋人吗？

　　小黄：（无可奈何）不是。

　　小锋：（万般不爽）是。

　　93、您最喜欢被吻到哪里呢？

　　小黄：嘴。

　　小锋：脖子。

　　94、您最喜欢亲吻对方哪里呢？

　　小黄：哪里都喜欢。

　　小锋：哪里都喜欢。

　　莎莎：（揉眼睛）……

　　95、H时最能取悦对方的事是？

　　小黄：看情况，在上和在下是不一样的。

　　小锋：我无论如何他都开心。

　　96、H时您会想些什么呢？

　　小黄：下一次不如那样……

　　小锋：看我怎么弄死你……

　　莎莎：……

　　97、一晚H的次数是？

　　小黄：看情况。

　　莎莎：什么情况？

　　小锋：很多。天气，温度，场合，心情，体力……

　　莎莎：如果情况绝对适宜？

　　小黄：看心情。

　　小锋：看体力。

　　98、H的时候，衣服是您自己脱，还是对方帮忙脱呢？

　　小黄&小锋：互相。

　　99、对您而言H是？

　　小黄：生命中不可或缺之乐。

　　小锋：表达爱意的重要手段。

　　100、请对恋人说一句话

　　小黄：世事无常，万一我有什么事，千万看开一点。

　　小锋：世事无常，万一出了什么事，千万别甩下我。

　　莎莎：（伸懒腰）正式的一百问到此结束！下面是回答观众提问时间，欢迎大家踊跃提问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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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群里的同学的提问~

　　1、小天：举手！俺要问小黄在上面的次数多还是小峰在上面的次数多……

　　小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住了小锋的哑穴）咳咳，这个不好计算啊。比如说69式算谁在上面？骑乘位又算谁在上面？所以……

　　2、小天：再举手！俺想知道小黄追小峰的全过程！！！

　　小黄：看上了，追了，追上了，就这样。

　　3、小天：再再举手！小黄和小峰哪个更帅一点？

　　小锋：（迅速点住了小黄的哑穴，然后解开了自己的）我。

　　小黄：（解开自己的哑穴）我！！

　　莎莎：咳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请大家还是少问这类敏感问题吧。

　　4、茶：俺想知道夫夫生活有木有不用那个药膏滴时候。。他们还有啥别的休闲方法啊，米天斗是靠什么打法时间，打算把小孩培养成啥样的人

　　小黄：你要知道我是医生，所以……无论有没有那个，我都有办法的……

　　小锋：消磨时间的事情很多啊，吵架，打架，升级版的打架……

　　莎莎：真是太没情趣了……

　　小黄&小锋：容儿么……怎样都行，就是不要像他！（互相指对方）

　　Gretl:偶掩面请两位详细描绘一下“海边那片山崖后面的沙滩上”的感觉...

　　小黄：月光很亮。

　　小锋：海风很凉。

　　莎莎：（同掩面）然后呢？

　　小黄&小锋：乃自己想吧，hia hia h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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