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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的苍茫雪白，看来昨晚降下的骤雪让这北方大地覆上了一层厚重白裘，已告光秃的树梢枝干也彷如披上雪的丝缎般，从这端缠绕到那端的层层叠榻，这是一方被雪妆点的大地。

此刻初阳虽已东升、大雪也已停止，北风却仍沉醉在这银白世界，不愿离去，大地仍是一片阴霾冷绝。

寒冷的北方是属於孤独的，所有蕴含生命气息的生物似乎皆处於冬眠状态，若非耳边传来阵阵寒风呼啸，木中兆快要认为自己是踏入了一片死寂地带。

即使经过了这些年，每年的此刻他定会单独前来『潇湘楼』位於北方的别院－「梅庄」，不顾冷冽的寒冬，不顾众人的反对，也不顾在温暖南方土生土长的自己是否受得住严寒。

的确，头几年因耐不住寒冷与舟车劳顿，一到梅庄身子骨即因浸染过重寒气，病倒床褟。『潇湘楼』众管事们因此无不极力劝阻木中兆这种类似赴死的行为，甚至折衷请求楼主起码携带几名仆从随行，然这些建言终究拗不过他们主子的决定而被断然拒绝。

不过说也奇怪，随著『潇湘楼』的日益壮大，楼主奇迹似地未被沉重的责任、庞杂的事务所压垮，反而一年比一年健康了起来。想来这些年『潇湘楼』势力愈趋庞大，身为楼主的木中兆著实功不可没，任谁也没想到当年已临灭亡的『潇湘楼』会在这年少病弱的楼主手中发扬光大，甚至与北方威名远播的『暗龙堡』齐名。

於是管事们也就只能任由楼主胡来了，唉！也不得不啊！

历经半个多月的日夜兼程，一身风尘仆仆的木中兆终於抵达了「梅庄」，在将座骑交代给「梅庄」仆人後，他便毫不犹豫地前往主屋「摘云阁」。

顾名思义，所谓「梅庄」，即是放眼整座庄园，入眼的皆是梅树。而这些梅树在当初建造梅庄之时便已存在。当时木中兆即是以保有原有梅林生长姿态将之改建而来。在这梅庄中又以「摘云阁」的梅树最为清雅秀丽，这也是木中兆将此纳入主屋院落的原因之一。

一进入「摘云阁」，扑鼻而来的尽是清芬的梅花香，木中兆不由自主微顿脚步，将目光移往梅林某处，噙著一丝笑意，下一刻身形便晃至视线所置之处。

此时，木中兆所立之处仅有一方岩石堆砌而成的石桌与数把石椅，其馀周围则皆被梅林所包围。

木中兆若有所思地踱步至一棵梅树前，无意识地伸手来回轻抚树干处，梅花的香气的确较方才更显著的多，不自觉他紧闭起双眼深吸一口属於它的芳香，唇边的笑意也就更形扩大了。

对於木中兆来说，的确，梅花不似娇豔的牡丹或深幽的兰花拥有那足以使人倾倒的浓郁芬芳香气，但那股独有的清冷气息却深深为他所著迷，因为他多年来最珍视的挚友身上就正拥有那份独特气息。


当石无痕踏入梅林，熟悉地来到这一处，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不由在心里一叹：「唉！这白痴又在傻笑。」

从未接触过木中兆的人们对这位『潇湘楼』楼主的印象八成会停顿在既然能建立起与『暗龙堡』并驾齐驱的霸业，也应该与『暗龙堡』大当家石雪鸿一般，全身拥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霸者威仪，只消一个冰冷眼神就能使人望而生畏的这类大人物吧！但凡是与他相处过的人，若听到这种评断必定是抱著肚子狂笑到泪流不止。 


单看木中兆的长相，可能就有一堆人质疑这会是『潇湘楼』楼主吗？没错，正因为这位仁兄是一个即使年近三十却仍维持著一张令人匪夷所思的娃娃脸模样，再加上在他脸上无时不带著一张桃花漾开般的笑颜，更让人不知所以地也跟著他傻笑。

虽说木中兆不似石雪鸿有「北方第一美男子」的称号，但若仔细评断那张常因笑容而上扬的薄唇与笑弯的双眼，无不充分显示出他平易近人与随和的个性，而那承袭来自北方血统的母亲所拥有的浓眉，更透漏出属於豪迈随性的真性情。

也或许拥有如此的脾性，木中兆无论对待朋友、长辈甚至是较低下地位之人皆不改其真诚随和的态度，再加上石无痕常说的他那「烂桃花」似的笑颜，众人莫不被他那阳光般的性情所吸引，与之为友。
说也奇怪，如此南北组合构成的容颜配上在南方相当难得的欣长身躯，奇妙而不突兀地形成一种属於他自己的独特魅力，所谓自有一股潇洒亲和的形象吧！

也或许正是如此，众人无不心生折服而甘愿追随木中兆，而这也是『潇湘楼』愈益茁壮的原因之一。

但若如此说给石无痕这位『暗龙堡』二当家听，八成会破坏形象地爆笑出来。的确，从弱冠之年便认识木中兆直至今日的石无痕，认为这段缘分就算将之称为「孽缘」也一点都不为过。

人称「笑面诸葛」的石无痕，单听这封号便知商场上对他的评价必定是狡猾如狐狸、聪慧如孔明的奸计百出，但偏偏就曾栽在木中兆手中，虽说只有一次也是那唯一的一次，却让石无痕将近三年不愿主动见到木中兆。

深知石无痕的人都明了覆盖在那看来永远都谦逊有礼，面带微笑的皮相下，是一只名符其实的笑面虎。

当他锁定目标想将对方鲸吞蚕食时，被害者可能还以为石无痕是在帮助他，说不定石无痕杀他的刀还是对方自己磨的呢！

总之就是典型的害人於无形啊！

这样赛诸葛的谋略智慧竟也会栽到觔斗，石无痕只得归咎於两人号称孽缘的总角之交情份了。谁叫木中兆对自己的一切都太过熟悉，熟悉自己的脾性、熟悉自己的习惯、熟悉自己的想法，真是过分该死的熟悉。石无痕每次想到这都不由得想咒骂一声，唉！不得不认栽。

警觉到有人走近，木中兆迅速睁眼、充满警戒面向来人，却在看清是石无痕後，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下一瞬却又转换成狂喜的眸光。
「哟！」木中兆举起右手打招呼，脸上更是开了一朵灿烂夺目的桃花笑容。

反观石无痕，面容上的招牌微笑此刻竟夹杂几许不自然的僵硬，而在见到木中兆那令人熟悉又久违的桃花笑靥後，更想不出该说些甚麽，只能一个劲地紧握手中折扇。

「啊！」木中兆突然大叫一声，把原本有点尴尬的石无痕给吓了一跳，不由倒退一步。

然下一刻，木中兆便大步向前拉住石无痕的臂膀边走边说道：「梅庄这季新进一批关外上等好马，走！咱们俩去比赛训服看看。」

「好！看谁先到思问崖。」石无痕似乎也感染到木中兆沸腾的情绪，兴奋地提议。

对於两人间刚刚那份莫名延滞的气氛竟也因这建议转眼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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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思问崖的道路上，有两匹如同风驰电掣般疾奔的快马。从驾驭者跟马匹之间的默契，可以看出两位骑师都拥有相当精湛的骑术。

这两人就是木中兆与石无痕。

天空仍是一劲的凄冷阴霾，寒风在耳边追赶，冰冻般的低温不断从四面八方穿过衣服透射进来，然而却丝毫无法动摇两人间互别苗头的忘我奔驰。

现在他们眼中只有分出高下的渴望。

两人看似激烈狂奔互不相让，实则皆被一股莫名的感动充塞，就回盪在这仅能容纳两人的空间之中，或许这就是两人情谊交流的方式吧！

经过一阵激情的策马狂奔，两人在抵达思问崖时都因太过激烈而滑下马背，倒卧在雪地上，一时之间只听得崖上传出两人的喘息声与马匹的嘶鸣声。

「呼~呼~」
「呼~呼~」
「嘶~嘶~」


好一阵子两人的呼吸才逐渐平顺，却又彼此相视狂笑了起来。

「哈哈~好过瘾！哈哈~」

「哈哈~好久没跑得那麽痛快啦！哈哈~」


就这样笑了不知多久的两人，终因注意到日幕西沉而止住了笑声。

山风不止歇地吹拂，斜阳馀晖因笼罩峰顶的云海，而以将灭的橘红火焰之姿渲染了开来，一切显得炫丽又飘缈。

石无痕首先站了起来走向崖边注视，不自觉露出只在亲人与挚友前才会显现的真挚微笑，回头叹道：「好美啊！」

风这时又吹了起来，沿著石无痕因激烈奔跑而散落的发丝飞舞，隐约传来阵阵清幽梅花香。

木中兆半坐起身子，不著痕迹地凝视好友那被馀晖照耀而发光的侧面。蓦地，石无痕的一笑，内心深处不由猛然一恸，情绪彷佛又掉回三年前那一刻。

看著融入这般美景却丝毫不显突兀的挚友，木中兆深深震撼，继而发自内心地喟叹：「是啊！」只是不知他说的是美景亦或石无痕。

木中兆强押下心头那股骚动，笑著说道：「雪鸿不是已上路准备迎娶江南「织造坊」朱府千金吗？你这『暗龙堡』二当家怎地没跟随迎娶队伍南下啊？」

前方传出石无痕的轻笑声，顿了一下才听得他说：「此时不偷閒更待何时啊！更何况你是五十步笑百步。」说著说著他回睨了一下木中兆。

被石无痕反讽了一下，他也只能一边搔头一边傻笑道：「你说的对。」脸上无法反驳的表情竟让这娃娃脸男子显得有点稚气可爱。

「呼！你啊！就是这烂桃花的笑容让人没辄。」此时，石无痕已回复翩翩公子的优雅姿态，执著手中折扇有一扇没一扇地轻叹说道。

「等迎娶队伍回来，大哥要你见见朱若水。」

「未来大嫂吗？」

「哼！不一定，要等观察一阵子再说。」石无痕脸上虽面带微笑却没啥温度。

木中兆了解这是充满算计的表情，却仍忍不住说道：「娶仇人之女啊！那女孩….不，双方会不会都有点可怜呢？」但话一说出口，木中兆就後悔了。只因他看到石无痕眼眸中有一瞬是充满悲伤的。

沉默再度来临。他知道两人都想起了那尘封已久的往事，而思绪也就止不住地翻飞了起来。


是啊………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第一章　　无痕

京城永远都是繁华兴盛的代名词。

有人怀抱理想前来，有人为生存而来，有人希冀立足於此，有人却不过是一时过客，当然也有人是不得不生活於此。各式各样潜藏著各种想法的人，让这天子脚下之地龙蛇杂处，却又充满诱惑。

人的天性是充满好奇的，只要有一丁点让人感到兴趣的消息，可说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变成茶馀饭後嗑瓜子的最佳閒聊话题。更何况在京城寄居著百样繁杂的人们，也就不乏各式小道消息充斥街坊巷道、茶馆酒肆了。

最近流传於坊间的最新消息，像江南「织造坊」朱府年仅十岁的小千金在探亲途中，於京城郊外遭歹人劫持却又历劫归来啦！又如京城内宰相府的书库遭到莫名焚毁啦！逢春院花魁沈秋娘为『暗龙堡』总管事洗尽铅华从良啦！等等诸如此类的消息。不过最近刚出炉、还烧热的消息则是据说近来崛起於北方的『暗龙堡』将与掌握江南七十二路水道的『潇湘楼』谛结为亲家。

说来『潇湘楼』可谓掌握南方重要的经济命脉－水运发展起来的，而後它又以此为基石向北延伸扩张势力，若号称南方最大势力组织亦不为过，然近年来因『潇湘楼』主事者策略运用失当，损失了不少北方据点，因此与『暗龙堡』的亲事就被人认为是欲重振声势所下的一著棋。
至於『暗龙堡』这组织就显得神秘许多，只知近年来日益蓬勃发展的『暗龙堡』大当家石雪鸿在白手起家时年仅弱冠，在他极富魄力的运作手腕下，『暗龙堡』在北方如今已是一则令人啧啧称奇的传奇，更甚者大有成为日後北方霸主的架势。

而在赞叹『暗龙堡』发展的同时，让人更加津津乐道的便是大当家石雪鸿潇洒俊美的外表了。若有人说他是「北方第一美男子」，想来应该绝不会有人提出异议的，呵！这是题外话了。
总之，不久之後，这则小道消息的确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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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院』西湘阁


「大哥，我想还是由我代替春泥吧！」说者是一位初过及簪之年的豆蔻少女。

「无痕，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回覆少女请求的人，语调中带著一种不寒而栗的威严。

但似乎无视於此的少女，反而微笑著继续说道：「是的，想那『潇湘楼』木中兆早已是双脚残废之人，应不致构成太大威胁，然由我替代春泥嫁给木中兆，一来可确保春泥的贞节，二来嘛，虽说如此说法对不住春泥，但大哥不觉得我比春泥更能完成任务吗？」

少女眨著如星般的美目，望向坐在自己对面、身著黑衣的青年。

此刻，在西湘阁的大厅内共有三人，除了那位青年与少女外，在场的还有逢春院花魁沈秋娘，而这西湘阁即是沈秋娘日常生活起居及招待宾客的院落。

试比较阁内开口说话的这两人，便会发现彼此都拥有一张极为相似的脸蛋，由此可知这两人确实是存有亲戚关系的。的确，这黑衣青年便是『暗龙堡』大当家石雪鸿，而这做女孩打扮的少女便是石无痕。

话说当年惨遭贼人迫害的石家，因此变故不但使得石雪鸿父母双亡，孪生子的小弟与小妹更因此失散，府内两百馀口无一幸免、全数尽灭。所幸不久，石雪鸿与在石家管事陆德成庇护下、成功脱逃的小妹石春泥会合，然小弟石无痕则直至去年才寻获。

石雪鸿只要一想起去年找到石无痕却发现是这副女孩模样，差点没让自己一向威严冷酷的形象破功。

後来才明了，他是由石府奶娘沈秋娘携出逃亡。然凭著她一介女流既要生存又要保护二少爷的情况之下，只得委身青楼。而後又怕歹人认出石无痕为石家二少爷，不得已只好将其打扮成女孩扶养。

石雪鸿对於沈秋娘至是无尽感激，本想立刻替其赎身并将两人接回『暗龙堡』，却被他这小弟拒绝，其所持理由有二：一是京城既是经济重镇，富商仕贾自是往来频繁，留在此可帮石雪鸿打探仇人消息，二来隐藏身分未被识破的自己可做为复仇雪恨的暗棋。

石雪鸿不得不讶异石无痕小小年纪便有此思虑，心想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几经衡量，只好对内买下逢春院，暗地将之纳入『暗龙堡』势力范围，对外宣称包养沈秋娘，以尽照顾之责。

但唯一令这『暗龙堡』大当家头疼的是这小弟扮女人也扮得太像，不论琴棋书画甚至刺绣女红无不擅长，再加上此等姿色，即使小小年纪又不常出西湘阁，也已让逢春院那票长工追在後头跑。他有时甚至怀疑小弟或许还蛮享受这种感觉的。

试想石无痕既是号称「北方第一美男子」石雪鸿的小弟，其容貌自是不输胞兄。事实上，或许是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姿态，更让扮起女装的石无痕美上几分。在那张脂粉未施的素脸上，竟不因毫无妆点而折损其容貌姿色，反更衬托出清灵秀丽之姿。

而不知是幸亦或不幸，小时候因一桩奇遇使石无痕得以与一高人修习武功与学问，这起码让他还保有点男性自觉。希望如此啊，石雪鸿心想，却也下定决心只要接小弟回『暗龙堡』定要他换回男装。

石雪鸿此次来到京城无非是打探到当年参予灭门的仇人中，『潇湘楼』不但有份甚至可能为主谋的消息。於是藉由在京城与『潇湘楼』往来贸易的机会，提出了彼此缔结亲家之议，企图来个里应外合以完成多年复仇心愿。

因此两家谛亲之事实由石雪鸿一手主导，他为报双亲之仇，为偿还石府上下两百馀口之恨，下达灭绝『潇湘楼』之命令。

至此石雪鸿可说已不惜一切手段了。

然在听了石无痕的提议後，他不得不认同小弟的说法，毕竟春泥再怎麽说也的确是个女孩，武功也较无痕低，性子又极冲动。虽说为了报仇他可以牺牲一切，但仔细想想为了春泥的将来确实不宜以小妹的贞节做赌注，就只为完成这项相当危险的任务。

於是他缓缓地以一丝从未在人前显现的慈和口吻问道：「你考虑清楚了吗？无痕。」

至此，石无痕知道他已说服了大哥。遂绽开一抹真挚微笑，以较之前更加坚定的眼神回视他最尊敬的大哥说道：「是的！」


从头至尾一脸担心的沈秋娘不由倒抽了一口气。

试想从惨案发生至今已过了漫长十年，她对於视如己出抚育的二少爷，不可能没有一丝感情。一想到他欲离开自己且将面临的未来竟是如此险恶，虽说这是他自己抉择的道路，亦是身为石家之後注定该背负的宿命，但她依然不忍也不愿啊！

石雪鸿看著他这位小弟好一会儿，轻叹了一口气，才终於说道：「那好吧！就由你上花轿。」

只见石无痕从椅上立起，脸上也不再是温和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不符年纪的严肃正经，他向石雪鸿微行一礼，接著举步走向沈秋娘，下一刻便慎重地跪倒其面前，说道：「让您担心了，无痕定不负奶娘养育之恩、完成任务。」

泪，终於从沈秋娘那两片黑扇遮盖住的美目滴落，一滴又一滴化成断线珍珠般无法扼抑。

第二章　 桃花笑

此刻，四周除了门外僮仆数人短暂轻促的交谈声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门内到处是贴满婚庆囍字与漫天红帐的精巧布置，烛台处更点了一对纹有龙凤呈祥的大红囍烛。室内弥漫著一股另类静谧的气氛。

可想而知，这是一间充满洞房意味的厢房。

隔著一道精雕细琢的巨大屏风，厢房被划分为外厅与内堂。此时，坐在内堂囍床上的新嫁娘，正是自愿出嫁的石无痕。

原本应披在凤冠上的喜帕早被他扯在手上，一双黑瞳噙著思虑的眸光左顾右盼，最後索性从床上立起到处走动打量。


石无痕试著回想前刻在大厅举行的拜堂仪式。

奢华铺张、沸腾喧闹的喜宴上，单看排场与上门恭贺的宾客身分，的确不负南方势力庞大的『潇湘楼』之名。

从遮住大半视线的喜帕边缘，石无痕可以感觉出一同行大婚之礼的人的确是坐在轮椅上，看来是木中兆本人没错了。

不自觉，脚步停驻在镜台前，石无痕一边以指腹轻拂桌面边缘、一边思考下步棋该如何下才最稳当。

大哥交代自己必须彻底毁坏『潇湘楼』内部体系与其在南方的势力范围，而大哥他则负责阻断『潇湘楼』在北方的全面据点，甚至进一步的反扑南方。

根据『暗龙堡』搜集所得的情报，『潇湘楼』主要是由楼主统筹，之下则依职责区分为掌刑罚的「雷轾堂」、掌内务的「文风堂」、掌经营的「京水堂」共计三堂，其下又以七十二分舵掌控七十二道水路。
就制度体系而言，的确攻不可破、毫无间隙。他轻敲一下桌面，续想看来只有从「人」方面下手了。

楼主木斐峰近年来因决策失当，已造成『潇湘楼』势力或多或少的折损，南方水运如今已非完全掌握其中。据说目前已有数家规模不小的组织拥有一些水道经营权，虽对『潇湘楼』不致造成莫大威胁，但仍可加以利用此点。而对於楼主失职之事，想必内部也有不同意见吧，嗯！只要有一丁点的异议与不满，都是可以运用的筹码。

石无痕微皱了下右眉，扶一把头上那略显沉重的凤冠，思绪才又回转。

至於楼主之子木中兆，据情报所知，他的双脚在十岁那年因意外而残废，应该不会武功，而从身带残疾又几乎很少出现在公众场合这两点，个性不是内向自卑就是不喜抢锋头。

「呼！」石无痕轻吐了一口气。心想该不会孤僻成性吧！偏偏这机率还蛮高的。他打算在这木中兆面前就尽量装成温和乖顺的小娘子吧！

正当石无痕脑中思绪百转千回之际，突然听到轮椅顷轧地面的轮转声。随即身形一晃，下一刻他便端坐在囍床上，头顶的凤冠亦被重新披挂上囍帕。

「少主！」
「少主！」
门外僮仆皆应了声。

而後随著木中兆前来的仆人则将一些食物摆设至外厅大桌上。

「没事都下去吧！」


紧接著便传来仆人点头称是离开的声音，过後不久又听到阵阵轮椅移动的声响。

石无痕聚精会神的侧耳倾听，从对方吐纳匀称、气息尚稳这点推测看来，身体状况应称不错。至於刚刚那声应答，倒出乎他意料之外，这属於刚变声後的男子音调，还倒是蛮舒服的男中音。嗯！不难听。希望人也不要太难看，毕竟今後在他这地头上与之相处的机会多之又多啊！

就听木中兆缓慢地拿取搁置在桌上的杆子，很快杆子的另一端就被移至囍帕内，随後轻轻一拨。

掩盖在囍帕内的面容便展现在木中兆眼前了。

石无痕依旧保持之前低头不语的姿势，只见木中兆伸出一指轻移他的下巴，使之视线与之相对。

「啊！看来我娶到一个很美的小娘子了。」

映入石无痕眼帘的是一张漾著大大一朵桃花笑容的娃娃脸男孩，脸上表现的是一种真正高兴却毫无淫秽思想的表情。毕竟是在青楼成长，石无痕对於那类男子的表情早就再熟悉不过了。不知怎麽，不知不觉竟让人也跟著这笑弯了眼的男孩傻笑。

木中兆撇见石无痕那微微一笑，有一瞬呆楞了下。随後只见他一边傻笑一边搔头轻喃：「呵~真的很美喔！」像是说给石无痕、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般。

「娘子，饿坏了吧，咱们吃点东西。」

「嗯！」

石无痕乖顺地让木中兆将凤冠取下，随後跟著坐在轮椅上的木中兆移至桌前准备进食。

「娘子，请等一下。」

石无痕不禁抬头疑惑地看著他，然下一刻木中兆的举动就更让石无痕暗吃一惊了。

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仔细试了每道菜肴後，才又拿著一脸桃花笑容对著石无痕说道：「看来今晚不会饿肚子了。娘子，咱们趁热吃吧！」彷若这一切都相当稀松平常般。

石无痕吞下满腹疑问，选择先填饱肚子，储备战力。因为等下可得好好「伺候」他这位未来的夫婿，啥天大的问题等下再说。

於是石无痕一面以堪称极其优雅的行止用餐，一面却又以极不可思议地食量横扫桌上所有美食。

开玩笑！以他这仍在发育期的年纪，为了嫁给这小子，沿路奔波又经历这一整天的折腾，害他都没有好好进食。此刻不弥补更待何时。
正当他低头努力与食物奋战时，木中兆也正以一丝充满兴味的眼光直瞧著他。

好不容易把肚子里的饿虫灌饱之後，石无痕拿起一旁的酒壶，将两只杯子注满，一只递给一旁的木中兆，轻笑说道：「相公，妾身与你对酌几杯，如何？」

「娘子有此雅兴，相公我恭敬不如从命，这就先乾为敬。」只见木中兆豪爽地一饮而净。

「相公真是好酒量，再来一杯吧！」石无痕微笑说道。暗中打定主意不是灌醉他就是想办法弄昏他，虽说身怀残疾又不谙武功的木中兆不能拿他如何，但对於任何可能拆穿他实为男子这秘密的举动还是得小心至上、尽量避免。

然就在石无痕这充满算计的思虑下，两人竟也已酒过数十巡，而木中兆却真如他该死的姓，像根木头般没事、一点酒醉的迹象都没有，反倒他自己现下就快要到极限了。

石无痕不禁有点焦急了起来，心想不得不趁自己尚称清醒之际使出杀手鐧了。於是他暗运内劲，将真气集中在原本置於身侧的左手食指，看准时机便往木中兆的昏穴点去。

但下一瞬的发展却大出石无痕的意料之外。只见木中兆在面对他极为迅速的攻击态势，竟轻松地侧身闪避同时出掌予以化解，接著更以一个鹄子翻掌顺势将石无痕的手腕捉住。这一连串的动作犹如闪电般快速又流畅。

此刻，脸上总是从容微笑的石无痕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震惊，出於本能扫出一腿攻向木中兆的轮椅。

「碰！」轮椅发出一声倾倒在地的碰撞声。

然木中兆却未如预期地随之倒地，反藉石无痕之力，使出一招飞燕回身，而後双脚安稳地翩然落地。石无痕原本仅被握住左手腕骨，但经刚才的一个反击，反将整个身子都陷入木中兆怀中，左右两只手臂也完全被置於身後。

「你…你不是残废！」石无痕不由睁大那如星辰般的双瞳回头瞪视木中兆。那过於震惊的情绪更显露在那略显颤抖的语调中，也因此并未注意到两人目前姿势的暧昧。

「真的对不住！我不是存心要隐瞒的。」木中兆因石无痕的怒斥，竟一脸愧疚地说道。

「对不住？对不住就放开我。」

「我怕等会放开你，你又会攻过来。」

「好！我停手。」

「确定？」

「确定。」

「真的？」

「真的！快放开我！」石无痕的耐性快被迟不放手的木中兆消磨殆尽，不禁低吼出声。

「对不起，我….」木中兆一边说著赔罪的话、一边准备放手。但石无痕一等制服他右手的力道稍稍松懈，也不听木中兆说啥废话，也不管左手仍在对方箝制下，就又往他的麻穴打去。却被木中兆看穿似地以擒拿手又给制住，此时两人的姿势较之前又更显亲密了。

「你不讲信用。」木中兆以他那极舒服的男中音在石无痕耳边轻轻说了这一句。

「对你这个骗子根本不用讲信用。」因心虚、也因对方在耳边的轻声低喃而略显脸红的石无痕强词夺理道。

「可你也没说你会武功啊！」

「我….我…」石无痕竟一时语塞，此刻连耳根也红片了。

木中兆从後方看著不时挣扎且满脸通红的石无痕，一丝讶异伴随他的眸光闪过，原来……刚刚一直闻到的梅花清香竟是由怀中人儿传来，而从房内喜烛忽明忽灭、生姿摇曳的烛光中，他更瞧清了对方那满脸的不甘与倔强。

不自觉嘴角缓缓上扬了一个弧度，莫名地他觉得有这样的妻子倒也著实有趣。当下木中兆下了一个决定。

「呵…我们打个商量吧。」

石无痕因木中兆的提议停下挣扎，问道：「什麽商量？」

「我们先停战，彼此开诚布公的谈谈。」

「哼！」石无痕冷哼一声，表示完全没兴趣。

「难道你不想知道适才用膳前，我为何有那样的举动？」

这一点倒提醒了石无痕，也让原本想掌控全局，却反被其制服的怒火，在瞬间冷却了下来。脑中停顿的思绪也慢慢开始运转了起来。
「好，我答应你。」石无痕应允著。

这次木中兆倒爽快地放开了他，扶起摔倒一旁的轮椅，迳自坐下。
石无痕顺著他比的一个「请」字手势，也缓缓落座。

「『潇湘楼』称霸南方已有一段不算短的时日，若说是南方第二大组织，想来也没人敢称第一了。」木中兆唇角含笑，看了一眼石无痕，才继续说道：「一个存在久远的建筑，在不去整修、维护的情况下，也惟有自行破败一途了。怕就怕有一种最糟糕的状况….……，在不去整饬、放任不管之後，却突发奇想、意图恢复之前焕然一新的状态。这…..若是梁栋屋瓦尚称健全，那似乎尚有挽回的馀地，偏偏扒开梁柱内部，早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而带头整顿之人，更完全无视问题症结之所在，单凭一时意气之争，胡搞瞎搅，甚至不在乎使用什麽方法、伤害多少无辜之人。」木中兆说著说著，再次看向石无痕，缓缓问道：「你明白我说的吗？」


石无痕倾听著木中兆所吐之言，内心思考著该如何应对。

「我只不过是一介弱女子，与我说这些是否太看得起我。」

「听你说这句话就可明白你懂我的意思了。呵~更何况，刚刚那几下比划也知道你不是什麽弱女子。」说到最後木中兆竟轻声笑了出来。

石无痕忍不住瞪向木中兆，心想巴不得只用眼神就能将他杀死。

轻咳了声，藉以压抑又想冒出的怒气，石无痕这才缓缓地说：「你刚刚说的是『潇湘楼』吧！」

「嗯！我想请你帮我。」

「哦！帮你复兴重整在你口中早已是病入膏肓的『潇湘楼』？你恁地未免太瞧得起我这强女子。」

面对早先佯装温顺乖巧的小娘子，而今却原形毕露、满嘴利牙的石无痕，木中兆不觉莞尔。然接著他更说出让石无痕相当震惊的话。

「不！不是复兴，而是毁坏。」

原本偏过头，摆出一副刺蝟模样的石无痕，因木中兆这句话，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之人。

看出石无痕那充满质疑的眼神，於是木中兆再次重申，坚定地说道：「是的，帮我彻底毁坏掉『潇湘楼』。」

「为…为什麽？」

「只有一个理由！要我看著它苟延残喘地自取灭亡，倒宁愿亲手毁去。更何况它的存在只是一种罪恶罢了。」

对於木中兆给的答案，石无痕不知为何竟直觉知道他说的不是谎言，不但是因为对方坚决的态度，更因他在说最後一句话时，脸上那无法漠视的黯然。


两人间就这麽让一段沉默降临，最後才由石无痕打破。

「那麽有人想要害你，是因为知道你的意图？」

「不，这就又牵涉到内部继承问题了。」

「内部继承？楼主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吗？」

「就正因只有我这麽一个正统继承人啊。」

豁然，石无痕明白『潇湘楼』中有人想篡夺这楼主之位。

原来真如同木中兆所言『潇湘楼』内部问题重重啊！莫名，石无痕出口询问：「为…为什麽是我？」

「什麽？」

「为什麽找我帮忙？」

木中兆楞了一下才呐呐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啥！你不知道！」石无痕不自觉音调上扬。「你白痴啊！不知道也敢随随便便就把这种事关生死的大事告诉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人。要是我出卖你…」

「你不会！」一直以平稳声调说明的木中兆，此刻却大声反驳、截断石无痕未尽的话语。或许感觉到自己似乎反应过度，也或许看到石无痕有点错愕的表情。只见他一边搔头一边不知所措地傻笑说：「我不知道为何想找你帮忙，我一向都只凭直觉的。」

看著木中兆有点孩子气的表情，石无痕竟觉得有点好笑，方才爆发的怒气也不知跑哪去了。不自觉轻笑出声：「算了！」

此刻，若石无痕去深究他那勃发的怒气竟转眼消失不见的原因，便会发现实与对方坚决否定自己会出卖他的态度及那张孩子般的笑颜有关。可当然，这些是就算打死他也不会点头承认的。

看到石无痕似乎不再生气，木中兆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也更大刺刺地展现。继而说道：「不过，想不到你的武艺倒也不差。无痕，我可以叫你无痕吗？你也叫我中兆就好。」

石无痕不由轻咳一声，藉以掩饰因他出声叫自己名字时的莫名感受。
「咳！是啊，我武功不差，也就是你在暗示我说你武功很好罗！」

「啊！不是的…」木中兆慌忙否认。

「呵~你真的很好呼咙哦。」

突然，木中兆以难得正经的口吻问道：「无痕，你愿意帮我吗？」


石无痕迎向木中兆注视的眼神，咀嚼著方才他那一席话。

过了半晌，方见石无痕面露相当温和的微笑直瞧著他。

不知怎麽，木中兆觉得这笑容著实诡异，而对方瞧著他的眼神更让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只听石无痕说道：「条件交换！」

「啊？」

「我说要我帮忙，可以！」石无痕眼珠往右飘了一下，嘴上笑容更显俏皮地续道：「但是你得隐瞒我会武功之事。」

「哦！就这样。这很容易办到。」木中兆高兴地满嘴答应。

「还有…」

木中兆不由盯著那依然挂在石无痕唇边的碍眼笑意，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啥？」

「你知道吧！从小因相士说我命中带煞，克父忌母，故被送往寺庙长住，并令其为父母祈福、带发修行，不久前才被允许接回家。」

石无痕说著石雪鸿编造给『潇湘楼』有关於自己身世的说辞，以掩盖至今才突然出现、『暗龙堡』大当家另一个没没无闻的妹妹。

只见他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而今才过及簪就被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来这十五年来都未接触过任何男子，所以….」石无痕看了一眼木中兆，才又继续说道：「所以你不能随随便便就对我做出超过男女分际之事。」

说完，石无痕便直盯著木中兆那张娃娃脸，一眨也不眨地似想看清对方接下来会有何反应。

「别怕！」

「啊？」石无痕一时反应不过来。

只见木中兆一脸怜惜关爱的表情，那原本听来就相当舒服的男中音，此刻更透出一股难以忽视的温柔，彷佛不嫌厌烦地轻声说道：「别怕！我不会欺负你的。虽然我不该批评已过世的岳父岳母，但只因相士之言，就将一个孩子单独留在寺庙生活，对你而言那无异是一种抛弃。」

木中兆唇边漾起一个疼惜的微笑，「所以，别怕！从今而後我绝不会抛弃你。我会等你适应有我在你身边陪伴的感觉。」

说到最後，木中兆又以他那招牌傻笑搔首说道：「你也答应我，别对任何人说出我会武功以及其实我双脚完好的事，好吗？」


石无痕看著他的一言一行，心中忽觉似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感受正在慢慢酝酿，但当石无痕想确定究竟是何种感受时，却一闪而逝再也捉摸不住。只知胸中一股暖流缓缓流过，不自觉竟也跟著傻笑道：「好。」

第三章　 尔虞我诈

天未大亮，石无痕这刚过门的媳妇与刚成为自己夫婿的木中兆两人，便被下人告知楼主木斐峰令其前往大厅请安。

等一切梳洗、整装完毕後，石无痕便推著木中兆的轮椅前往木斐峰所说的大厅。


『潇湘楼』主要是由四栋主楼与三个院落所构成的。

其中，三堂所执掌的三栋主楼，分别围绕在属於楼主的「湘雨楼」东、西、北三侧，其各为雷轾堂的「雷雨楼」、文风堂的「风雨楼」、京水堂的「京雨楼」。
三堂主楼皆为各堂堂主执行任务之所，而「湘雨楼」除为楼主办公之地，於其内更设有议事堂，作为楼主决策、发号施令之处。
分布在四栋主楼之後则有三个院落，乃楼主、三堂堂主及木中兆各人生活居处之所。若再加上参杂其间的庭院楼阁，整个『潇湘楼』占地可说相当广大。

如今两人所要前往的大厅，就是楼主所在的「湘雨楼」大堂，也正是昨晚举行拜堂婚礼的地方。

在木中兆指引下，石无痕穿过重重曲折的回廊与楼阁。

就在快抵达「湘雨楼」时，忽见两人正站立於回廊转角处，似乎在交谈又像在争执般。

很快地，这两人皆发现石无痕他们的接近而迅速中断对话面向他们。

「少主！」「少主！」

两人对木中兆唤了声，但见其中一人在看见石无痕後，随忙亲切说道：「想必这位就是少夫人了。」

「无痕，我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文风堂」堂主谢贤之，另一位则是「京水堂」堂主梁维言。」

「两位堂主你们好。」石无痕面带微笑，微幅一礼。

「无痕，我们的婚事能办得如此成功，真多亏谢堂主。一切都是他从头至尾打点包办的。」

「快别这麽说。这是属下的职责所在。更何况能为少主及少夫人尽一点微薄之力，是属下的荣幸呢！」

「谢堂主，您恁地过谦了。我与中兆还是得谢谢你。」

听著石无痕完美无暇地应对，木中兆微挑了下右眉，有趣地看著他这位小娘子正在扮演的角色－众人心目中温婉贤淑的少夫人。

他不禁与昨晚那个聪慧刁钻又龇牙裂嘴、开口骂人的石无痕相比，不得不在心中轻叹他这娘子堪称一流的演技。

「哈…哈…少夫人好说好说，往後若在『潇湘楼』有任何问题，尽管支会我一声，属下必定尽力而为。」谢贤之说著说著发出一阵相当爽朗的笑声。

「无痕，谢堂主是负责『潇湘楼』内务的，往後由他给你当靠山，一定可以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木中兆笑说。

「先在这谢过谢堂主了。」

石无痕一边优雅应对，一边暗自打量眼前这两位堂主。

从头到尾，「文风堂」谢堂主总是以相当亲切热络的态度招呼他，这个有著爽朗笑声、长相俊朗的谢贤之看来较梁堂主年长些，眼角明显的笑纹使人联想他定是个爱笑男子。不过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莫过於额前那撮醒目白发。若再配上他那头仅随意以一条带子扎於身後的黑亮长发，真有种独特的魅惑感。

而反观另一位「京水堂」梁堂主，除了一开始对石无痕的招呼点头致意外，反常地双拳紧握、不发一言，甚至一脸铁青地看向三人。

「梁堂主，您身体不舒服吗？」石无痕出言试探。

「啊！我…」

「是吗？呵..呵…少夫人，您见笑了。每回要见楼主，他都是摆这副脸色给大伙瞧的。我想我们也该去见楼主了。梁堂主，就由我来照应你吧！你也知道楼主不可不见，若真的不适，过後再去给大夫诊视吧。」谢堂主出言截断他的话尾。

石无痕虽直觉有些怪异，但见木中兆未有任何表示，也就不再多言。

於是一行人便结伴前往「湘雨楼」。


当大家一踏入大厅，只见在上位处已坐著一位两鬓霜白、已届不惑的男子，而在场另有一人也已安坐在两侧座位的其中一张。

「孩儿向爹请安。」木中兆坐在轮椅上拱手请礼。

「媳妇也向爹请安。」

「嗯！你叫无痕，是吧？过来让爹瞧瞧。」木斐峰响著他那虽为壮年却已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

石无痕轻挪步伐，略为向前。缓缓看向木斐峰。

只见他打量石无痕良久，才以充满压抑、别有意味的声调说道：「看来你与石雪鸿的确为兄妹…..」

「楼主！还没介绍雷绍给少夫人知道呢！」谢贤之有点唐突地插嘴说道，脸上堆满了亲切笑容。

「咳！其他两人想必已介绍过了吧。这一位是掌刑罚的「雷轾堂」堂主雷绍。」木斐峰似乎想掩饰什麽，轻咳一声方介绍堂上另一人。

「少夫人！」雷绍起身答礼，面无表情地又坐回身後木椅。

木斐峰不自然地看了雷绍一眼，才接续道：「无痕，嫁给中兆後你也算是『潇湘楼』的一份子了。不用我说你也合该知道，从今而後，对於你的所作所为无一不代表『潇湘楼』少夫人这头衔，希望你不要让它蒙尘，明白吗？」

「媳妇谨遵公公教诲。」石无痕再度漾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蒙尘！哈哈…怕还没蒙尘先让我给拆了吧！石无痕不怀好意地想著。


忽然木中兆开口说道：「爹，孩儿有一事相求。」

「咦？」木斐峰苍老的声调透出一丝不解，似乎对木中兆的出言请求感到相当讶异。

然等他反应过来後，却又带著一种令人想不透的高傲口吻问道：「啥事？」

彷若对木斐峰的态度没知觉般，木中兆迳自扬起一如以往的平稳语调说道：「请求爹允许孩儿。我想趁新婚之际带无痕去祭拜娘。」

「这！你……」一瞬间，木楼主竟带有一丝慌乱。

「楼主，属下认为少主想带少夫人去给娘亲看，这可说是出於一片孝心啊。合该成全，不是吗？」谢贤之再次介入发言，对楼主如此建言道。

似乎被谢贤之这一席话给拉回理智的木斐蜂随即应道：「你…你说的对。咳！中兆，你就带无痕去吧！凡事小心点。」

「谢谢爹。」

「没事就都下去吧！」似乎想早早结束般，木斐峰一说完就迳自离开大厅。

一等楼主离去，雷绍连声招呼也不打，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湘雨楼」了。只听谢贤之无奈地对著石无痕笑笑说：「少夫人，又让你见笑了。雷绍就是这副脾性，你别见怪。」

石无痕回以微笑，说声不介意。

「少主，您要去祭拜夫人本当由我亲自护送，但实在是近来公务繁忙无法分身。」

「不，您忙您的，别为我们多费神了。」木中兆笑著说道。

「这怎麽成呢！啊！对了，梁堂主今日你不是要出门洽办有关「威洋商行」交货事宜？就由你顺道护送吧！」

「嗯…」梁维言又是一副怪样地应承。

「就顺应我这样的安排吧！少主。」

「有劳两位堂主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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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梁维言准备妥当之後，一行三人便搭乘马车离开『潇湘楼』。

就在马车驶离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後，原本默不作声的梁维言，突然出言打断了木中兆为石无痕介绍沿路景色的谈话。

「说什麽楼主啊，少主也是出於一片孝心要去祭拜夫人，合该成全才是。哼！我看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没安好心。」

说著说著，他竟两手紧握住木中兆两侧肩膀，激动地道：「少主！你就是太善良、太没防备了！竟然还对那种家伙笑，他就是看准您好欺负，您应该像我一样，绝对不要给他好脸色看。我…」

「你一定是憋太久了吧？」木中兆终於忍不住笑出声来，打断了梁维言那似乎还要持续下去的一席话。

梁维言闻言竟有点脸红，呐呐地说：「咦…少主！您就别取笑我了。要不是同碔叫我在『潇湘楼』内，凡事不要多话，我才不会得那麽痛苦地、时时在脑海中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啊！我不是说我不能捱。我的意思是说我为了少主….」

木中兆举起右手，笑著喝道：「停！」再次阻止梁维言那似无尽头的话语後，才又笑弯了眼说道：「不过我怎麽听同碔说，其实是有一次被难得开金口的雷绍说你太吵了，才从那之後稍微收敛了这多话的毛病。」

「啥！少…少主，别听信同碔！我…我才不会与雷绍那种怪人计较。我只是要他大吃一惊，让他知道我也是有很稳重的一面。」说完更是撇了一下头，表示对雷绍的不屑。

听著明显就是强词夺理的说辞，木中兆也只是笑笑称是。

石无痕听著两人从头至尾的对话，眼神充满兴味地打量梁维言前後判若两人的表现。

这才发现原来方才在谢贤之面前之所以有那番神色，竟只是因为生性多话的他憋话憋坏了。

一想到此，石无痕不禁轻笑出声。

听到石无痕笑声的另外两人皆回过头来看他，也顿时明白他所为何笑。

只见梁维言有点尴尬地说：「现在连少夫人都在取笑我了。唉！我想我这多话的毛病一辈子都没法根治了。」说到最後竟一副认命样。

「呵…可是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性情啊！」因为只要一开口就让人发噱，真是适合耍宝啊。石无痕有点恶毒地想。

「真的吗？我就说少夫人除了人美，性子更是完美，少主能娶到你真的是三生三世修来的福气。我说…」梁维言越说越兴奋，又有欲罢不能之势。

木中兆不得不又出言打断：「好啦，维言。」睨了一眼梁维言，却像想到什麽似地微偏过头，继而点头笑道：「不过，你说的对！能娶无痕为妻的确是我三生三世才能修得的好福分。」

说到後来竟不顾是否有旁人在场，在这张开满桃花笑的娃娃脸上，尽是以满满温柔的眸光直瞧著石无痕。

石无痕听著这对主仆如此的一搭一唱，更甚於後来木中兆那份毫不避嫌的直视目光，竟让他起了种逃避念头。就见他反射性地低头掩饰，避开对方那紧捉不放的灼热视线。石无痕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他会有如此反应。

慌乱间，他突然忆及昨晚两人单独相处的经过。

对於昨晚石无痕提出的要求，木中兆竟爽快的答应，甚至更以行动表示，并未强迫与之行周公之礼，彷佛就怕惊吓到石无痕般。

想来他是将石无痕之所以会有攻击他的举动，自动解释为是因骇怕他伤害到自己才采取的偏激行为。

似乎为安抚身侧佳人的紧张感，木中兆开始说明自己十岁那年的确因一事故掉落悬崖，造成双脚严重伤害。

幸而被当时『潇湘楼』管事所救，然仍历经了一年多的痛苦折磨与复建，才终於恢复双脚行走能力。

而此坠崖事故也的确如石无痕所猜测，是被人故意设下，欲害死木中兆的手段。

当时也察觉到此事态的那位管事，为保全少主性命，於是谎禀楼主说少主已然残废，大夫建议最好另觅一处好好疗养，以不受人打扰。

於是木中兆被移至他处与管事共同生活。

然此段期间欲加害木中兆之人仍不放过他，让他不断遭受一些莫名狙击，幸而在管事保卫下，都安然度过。

木中兆笑著对石无痕说：「我啊！意想不到的命大呢！」

听闻至此，石无痕不禁充满疑惑地询问那位管事究竟是何来历？

原来这位以命护主的管事是当初随同木中兆之母由北方嫁进『潇湘楼』时，一并带来的随护。因此他相当疼爱木中兆，从小便传授武功给他，甚至当他重伤、生命垂危时，也是这位管事在旁细心照顾、呵护。

直至及冠，那位管事过世，才被楼主接回。而回到『潇湘楼』的这三年，木中兆亦谨记其教诲，时时不忘练功与严防欲加害他之人。

「究竟这『潇湘楼』内是何人要害你？」石无痕问出心中最大疑惑。

却见木中兆漾起那在石无痕眼中分明是烂桃花的笑容说道：「你先观察个几天，我再告诉你。」

「为什麽现在不说？你不是要我帮你？」

「若我现在都告诉你，有些值得观察的地方可能就会错失了喔。」

「呃…」石无痕有点吃惊地看著眼前之人，心想有时真不知该说他是聪明、还是白痴。若从他轻易就相信自己那套身世经过的说辞，八成、可能、应该是白痴。但有时他却又能有条不紊地透析人的思虑与情绪，像这点即是。

的确，若现在木中兆全数告知，自己的思考方向难保将不自觉地顺从他的观点出发。这是人思虑上的盲点。即使聪明如石无痕也不敢断定自己是否就不会犯这种错误。也或许就正如木中兆所言，因而遗漏掉许多可能需要留意的地方了。

「如何？」

石无痕有点不甘心地承认方才自己的发现，於是口出讥讽，「是！是！你说的是！谁叫你要防的人那麽多，我也只好要多小心、多担待了。」

对於石无痕的话，木中兆竟有点愧疚地苦笑说难为石无痕了。

看著木中兆头一回露出充满苦涩的笑容，石无痕竟想都没想就反射性地回嘴，「哼！到目前为止只有我害人的份，还没人害我成功过呢！」

这看似夸耀自己，实则安抚木中兆的话就这样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这对於总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会有所行动的石无痕来说，是不曾有过的举动。然而却在他不经意间，显露在木中兆跟前。


两人经过这一番对谈，石无痕明白，在木中兆那不甚在乎、甚至略带轻笑的语气下，他嚐过的其实是较一般人都还更刻苦艰辛的过程。

不论是咬牙苦撑复建的疼痛，以让双脚重新站立，亦或是强自忍受那不知何时都会遭逢杀害的恐惧。

然这一切到目前为止都从未击倒过他。

石无痕想著他那张随时都笑满桃花的娃娃脸下，隐藏著的竟是这样难以想像的苦痛，不禁疑惑他怎能笑得如此真诚、如此无忧无虑？

像自己这十年来，为背负家族遭受的莫大仇恨，被迫早熟、被迫承担因复仇所付出的代价，早不知何谓真挚的笑了，有的只是充满算计、为达目的的笑容。


微一甩头，石无痕继又想起今早，木中兆趁著伺候婢女进来前，取了一匕首在自己手指划下一道血痕，霎时惊心刺目的红滴落在纯白如雪的床单上。

只见他眨著右眼，故作神秘又俏皮地道：「我们约定不能说出去的事又多了一件罗！」

他……….他竟为自己做到这地步！石无痕暗讶。

试想古代女子历经初夜，却未见红，将会被视为婚前行止不检，作丈夫的随时可以此理由而休妻。就算能继续留在夫家，想必仍会被长辈，甚至下人冷眼相待。

聪明如石无痕也，怎体认不出这层道理！

顿时，昨晚潺潺流过的那道暖流似又重回石无痕心口。这感受犹如昨晚紧依自己身侧的那人体温，就好像被小心呵护、紧抱怀中的温暖，彷佛会让人上瘾、不愿轻易放手的温暖。

上瘾？不愿放手？

天啊！我在想什麽？石无痕猛然剧震。

一……一定是太累了！


「在想什麽？」木中兆响著他那舒服的男中音在石无痕耳边轻喃。

「啊！」石无痕的脸庞因感受到木中兆出声询问所吐至的气息，才恍然回神。「没…我…我只是在想你昨晚告诉我的那些话。」

「哦！」木中兆轻挑了下右眉，轻声说道：「等你见过一个人之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石无痕迅疾丢掉刚才的胡思乱想，问道：「就是你们口中唤作同碔的人吗？」

木中兆微讶看他，继而轻笑道：「我的小娘子真聪明。」

「咳！少主、少夫人，我知道我杵在这实在有点打扰到你们，但也请不要无视我到这种地步，尽讲一些悄悄话都不让我听。」梁维言没大没小地插嘴说道，竟还一副自怨自艾的嘴脸。

「呵…抱歉抱歉。你别生气啊！」木中兆笑著安抚对方。

不错嘛！还知道自己碍眼。石无痕心中如是想著，但随後又像想到什麽似地，突然开口询问：「梁堂主，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少夫人，请问？」

「今晨在回廊遇到我们之前，您跟谢堂主说些什麽，看你似乎…嗯…相当不舒服？」其实石无痕想问的是，究竟是什麽话题让他憋话憋到脸色铁青，一副按耐不住的模样。当然这话可不能在当事人面前说得那麽白。

「哼！跟他讲话从没舒服过！我可是一点也不想跟他说话，只要一看到他那张嘴脸，我就…」

眼见梁维言说半天还没说到重点，木中兆只得无奈地提醒他，「维言，说重点。」

「哦…咳！他…他是问我有关『暗龙堡』大当家石雪鸿的事。」

「大哥？」石无痕无意识地低喃。

木中兆看了一眼石无痕，暗示梁维言继续说下去。

「嗯！此次因与『暗龙堡』有生意上的往来，楼主与我才前往京城洽商。因此与少夫人的大哥有数面之缘，而少主的婚事也就是在那时说成的。」顿了一下，梁维言又说：「那家伙就问我啦，此次赴京商谈後，对於石雪鸿的印象、长相、脾性等等的看法……诸如此类啦。」

「哦？那你怎麽说？」木中兆问道。

「哼！我对他说：『死…也…不…告…诉…你！』」梁维言双手交握於胸前，炫耀似地大声宣告。

因这举动，木中兆两人不觉莞尔地喷笑出声。

「哈….」「呵…」


「少主、少夫人，我是认真的！」

木中兆一边擦掉眼角泪光、一边说道：「是！是！难为你了。」

此刻他们两人的想法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梁维言的确是、果真是憋坏了。


就这样不知经过了多久，马车终於停了下来。

「少主、少夫人，到了。………我将事情办完後，就过来接您们。」

梁维言一说完，便将车门打开，在帮助两人下车後，随即乘车离去。


第四章　 秘林

炎炎闷热的气温正说明季节已来到夏季。沿路走来，两旁葱郁茂盛的榕树传唱出绵密不绝地蝉叫声，好不热闹。

此时，木中兆双脚「又」恢复健康，神采弈奕地带领石无痕前行。

林中小径慢慢转变成有点坡度的小山丘，景色也由树林转换成一整片的竹林。绵绵蝉声此刻也已中断，继而传来阵阵风吹竹叶的飒飒声。炙热难耐的日头早被整片竹林遮盖住，充满於此的尽是一迳地凉爽与舒适。

约莫一刻钟的光景，石无痕发现在林中深处竟有一竹屋，走至门前才发觉此间屋子倒也搭盖得十分精巧。

「到了。」木中兆说道。

两人相偕进入屋内。一踏入内，石无痕不由观察起竹屋内的各式摆设。

厅内两侧窗口皆已垂下竹帘，装饰帘上的是独特的青焰花纹。

不经意抬头，石无痕暗吃一惊，天花板上竟绘有由赤、黑、白、青、紫五色火焰组成的巨大圆形放射状图腾。竹屋壁上更分刻有五尊奇特的人偶塑像，每尊或侧卧、或斜站、或入定、或正坐，意态举止间满是从容悠閒，却又散发出一种令人慑服的敬畏感。

收回目光，厅堂正中央摆有一神桌，走近仔细一瞧，石无痕竟不知究竟是供奉何种神只，而神只左右两边各有一神主牌位。其中一个便是木中兆的娘亲，另一个想必就是那位管事了。

再往里瞧，後进的房间，除有两张木床外，也都各在窗口竹帘与天花板上绘制火焰花纹。

整体来说，整间屋子的布置其实相当简单却又极富特异色彩。

「老实说，这是一间相当奇特的屋子。」石无痕最後下结论说道。

「嗯！小时候我也这麽觉得。但这是娘跟冷叔布置的，总不好直嚷怪异吧！」

「怪异？不，照这样看来，娘和冷管事应该是信奉著我们不知道的宗教吧！你说娘是从北方远嫁而来，究竟娘是从…」石无痕说到一半，因看到木中兆又在吃吃傻笑，不由问道：「笑啥？」

「听你叫娘叫得那麽顺口，我高兴嘛！」木中兆一边搔头一边笑道。

「你….我…」石无痕一听，倒有点赌气地偏过头，不再言语。

「呵……害羞了吗？以後就会慢慢习惯的。」木中兆仍不怕死地继续说著。

「我…」习惯个头啦！石无痕差点没被气死。

「你是要问娘和冷管事是信奉何种宗教，对吧？」木中兆不知是刻意忽略还是根本没发觉石无痕的怒气，迳自说道。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娘说我是『潇湘楼』的人，不用信奉。不过正如你所看到的，屋子里尽是火焰花纹，我想应是与火有关吧。而且每年立冬，娘与冷叔都会来此竹屋举行祈祷法会。」

木中兆微一偏头，似陷入深思地回忆道：「嗯！当时年纪实在太小，著实不记得那法会究竟是怎麽举行的。而娘死後，我与冷叔避居此处，又被冷叔以教外之人不得参予为由，严格禁止偷看。所以…真的不知。」

石无痕心想他还真是老实，若是他早想尽办法偷看去也。


「无痕，来吧！」木中兆站立神桌前，向石无痕招手，示意开始祭拜。

只听木中兆带著舒服又愉悦的音调开口，「娘、冷叔，这是我刚过门的小娘子。带过来给您俩瞧瞧。」

接著，他更空出一手拉著石无痕，面上神色忽地一敛，以著再正经不过的口吻说道：「娘，还记得您与孩儿间的承诺吗？……..今日孩儿就是要来告知娘，我一定会恪守的。………这一生我都将陪伴在无痕身边，不离不弃、天涯海角与之相随。」话说至此，拉著石无痕的手又更紧了些。


罪恶感！是的，石无痕现在就有这种感觉。看著木中兆这番严肃神情，便能明了他说的字字句句皆出於肺腑之言，是真心且认真的。

他对他，真的动情了！

面对这样真挚的情感，老实说石无痕有点被撼动到。

他不解，相识不过一日多，这人怎麽就对自己拥有如此浓烈的情感………

他此刻对木中兆真的是充满罪恶感啊！

不仅是因自己对他隐瞒两人同是男人的事实，更因他俩是仇人啊！所以他无法、也绝不会回应，可…耳边为何一直回盪著他所说的那些真挚话语。

『这一生我都将陪伴在无痕身边，不离不弃、天涯海角与之相随。』


适才那番承诺，让接下来的石无痕浑不知如何度过，只是随著木中兆的谈话，随意应答附和。

「你怎麽不问我，竟与你来到此处，难道不怕有人趁机暗算？」

「咦…」因木中兆这个问题而拉回心思的石无痕顿了一下，才说道：「我想起码过了这阵子，对方才会有所行动。」

「哦！」木中兆轻挑了下右眉，暗示他说下去。

「对方既是为了『潇湘楼』楼主之位，自是不会冒著让『潇湘楼』遭蒙莫大损失的危险。因为若是让刚嫁进来的『暗龙堡』大当家亲妹，於新婚之际便成寡妇，搞不好会触怒到我那脾气不太好的大哥，那麽原本要藉『暗龙堡』重振声势的计划不就毁於一旦？……..不过……还是得提防些…….」

「嗯！娘子分析得真透彻。」

石无痕斜睨了一下眼前根本就明白这层道理的木中兆，不再应话。

忽然，木中兆猛地站起。

「要走了？」石无痕反射性地问著。

就在他以为要打道回府，随对方走至门口时，木中兆竟又突然停步，随後更拉起他的手，以著似乎下了某些决定的表情走向屋侧更茂密的竹林之处。

两人疾行了一会，石无痕赫然发现这儿竟有一土坟，但令他疑惑的是这坟地竟没刻制墓碑。

而更令石无痕奇怪的，是木中兆的反应。

只因他仅站立坟前，不发一语。

石无痕第一次看到木中兆这种表情。这种无法解读亦无法明了的表情。

莫名，石无痕起了一阵心慌。

心慌？！怎麽可能？自己怎会没来由的心慌？难道…连自己的情绪也无法解读了？他不断扪心自问。


正当石无痕陷入一片混乱，沉默不语的木中兆终於开口道：「老头，这是我娘子，名唤石无痕。…..……我是决不会让她遭遇到和娘一般的境遇的。」语气甚为平淡亦听不出任何关乎喜怒哀乐的声调。

然原本相当舒服的男中音此刻竟觉有些刺耳，就像不是出於木中兆之口般。

老头！难不成是那位救木中兆一命的管事。但……他的神主牌不是跟他娘一起供在神桌。

不对！实在不像。这……究竟是……。石无痕不断臆测著。

「你…」

「对不起，强拉你过来。」木中兆一脸歉然地说道。 

木中兆虽如此说著，但不知怎麽，石无痕仍感到此刻对方周身正散发著拒人千里外的冷冷气息，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气息，却……又分外让人心疼。

心疼？

石无痕这次确认到，他此刻的心情正是心疼。

可……为什麽？

为何事、为何人呢？

是眼前的他吗？

石无痕为这答案怔忡了会。

这……怎麽会？不明了，让人不明了啊！

石无痕微愕，却也仅是原地站著，伫立在木中兆身旁，注视著他的侧面。

然终不自觉……….他伸出了手，主动握住木中兆置於身侧的手，紧紧不放。

此刻，他不愿深究自己究竟是怀抱著何种心情了。

一切就照著直觉去做、去反应吧！

风又起，竹叶飒飒声不绝於耳，在此回盪又回盪。


第五章　 追杀(上)

嫁进『潇湘楼』已有一段时日了。

这段日子，木中兆确未做出任何超出男女分际之事。

对待石无痕更是极尽体贴温柔。就如同他自己所言，希望让石无痕慢慢适应有他在身旁陪伴的感觉。

站在属於『潇湘楼』少主院落的庭院，石无痕看著眼前这棵早过花期、徒剩苍翠枝叶的桃树，不禁皱起眉头想起木中兆那烂桃花似的笑颜。


「在想什麽？」木中兆突地出声。

「咦…」石无痕猛然回神，这才发现木中兆早已移动轮椅至他身侧。

该死！竟出神至没查觉到周遭动静的地步。石无痕有点责怪自己地想著。

「无痕，看你有点闷闷不乐，是不是这阵子都待在这宅院中闷坏了？」

「啊…是…是啊！」石无痕索性顺著他的话附和，总不能说是在想他……的事情吧。

木中兆轻笑了声，「明儿个观音诞辰，城里有一连串的庆典，我带你去瞧瞧，好吗？」

「哦！」石无痕两眼放射出动人光彩。

虽说他因早熟而有著异於同年者的深思熟虑，但毕竟仅是个年方十五的少年郎，可说正值好奇又贪玩的年纪。再加上木中兆从旁煽动，想不心动也难。 

木中兆看著石无痕那双因兴奋而发亮的双眸，竟有点不舍将自己目光移开。


唉！他又拿这种眼神瞧著自己了。石无痕有点闷闷地想著。

这种怜惜疼爱、充满柔情的眸光，是只为注视他…不，是只为注视此刻身为女儿身的她而生的。

罪恶感！没错，这段日子里，石无痕没来由的生活在罪恶感当中。

「啊！对了，我得谢谢你。这几天，我发现我那几件穿破了的衣裳，都补好了呢。无痕，你的女红真高明，要仔细瞧才能瞧出是缝补过的。」木中兆那孩子般的笑颜显示出他真的很高兴。

咦…补衣！哦~，对！这几日抱著愧对木中兆的心理，他竟会兴起这十五年来头一遭的善心帮木中兆缝补衣裳。

呿！越来越像个娘们！若让师兄知道一定会抓住机会耻笑个够。唉！想著想著，石无痕似乎也觉得自己越来越瞧不起自己来。

心中诸般念头，他却漾起一抹优雅微笑，柔声虚应，「这是身为妻子应该做的啊。瞧你高兴的。那若改明儿个，我做些新衣裳给你，你不就兴奋的飞天啦。」最好掉下来坠死！哈！

「咦！真的？真的吗？」原本就够灿烂夺目的笑靥，此刻更带著些许稚气，笑弯了眼。

啧！石无痕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还制新衣咧！又不是当人家妻子当上瘾。石无痕生平第一遭明白何谓祸从口出。

正当他堪称精明的脑袋思索著该如何逃避自己造成的麻烦时，却在见到木中兆那烂桃花的傻笑後，竟恍惚地也跟著傻笑，继而说出让石无痕憾恨一辈子的话来。

「当……当然是真的啊。」

咦！我刚刚说啥。石无痕有点愕然。

随後才不得不暗叹一口。唉！罪恶感、罪恶感……一定是罪恶感。这罪恶感可不是普通的深啊！

他只得将这一切全归咎於对木中兆的罪恶感。

「无痕，我..….」


「少主！少主！」

猛然一声叫唤，打断了俩人间的对话。

就见梁维言气喘嘘嘘地快步走来。

「少主，可找到你了。啊！少夫人您也在啊！几天没见，少夫人可安好？我刚还在想，来这会不会也见到少夫人呢。少夫人气色似乎不错啊，应该习惯这的生活作息了吧。我…」

「维言，你找我可有何事？」木中兆有点想笑地截断梁维言越说越偏离主题的话语，也顺带提醒一下似乎被他遗忘、且据说应该是他少主人的自己还晾在这头呢。

「啊…是的。」梁维言有点脸红地觉悟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咳…我刚与同碔联系上。嗯…」他微瞄了下石无痕，反常地考虑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没关系，你说吧。」

得到允诺後，梁维言便开口说道：「同碔希望近日能与少主见上一面。」

「哦~」木中兆单扬起右眉，继而看向石无痕说道：「嗯！也对，该是见面的时候了。就明儿个吧！藉逛庆典的理由出『潇湘楼』。」

第五章　 追杀(中)

隔日。

走在街道上閒晃的木中兆俩人，此刻都做了些改扮。

原本因出门而跟在後头的『潇湘楼』仆从，早被这两人使计甩掉。

眼前木中兆换下他一身平常穿惯的儒服，改做武人装扮，并黏了一整个下巴的大胡子，以遮盖他那张娃娃脸。而石无痕则撤下女装，扮成随行僮仆。

这庆典真的相当热闹。卖糖葫芦的、卖古董器皿的、捏泥人儿的，甚至民俗杂耍等等一些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听说等会扮观音的队伍还要游街呢！

木中兆看著石无痕那张似乎八百年没出过门的兴奋表情，不由让他也沾染到些身旁人儿的情绪，而跟著兴致勃勃起来。

其实石无痕会那麽高兴，可说是有原因的。

固然，出门看庆典很值得期待。但最让人兴奋的，可不就是今日正是他自逃过石家惨案以来，头一回换上男装的日子。

记得当木中兆拿出替换的衫服後，石无痕双眼中的光芒就从没暗过，差点没闪了木中兆的眼。

他们两人都是事先将衣服穿在里头，以便开溜後脱掉外衣即可。

回想石无痕还坐在轿中，就几乎迫不及待想拉著木中兆往外冲，好不容易克制住那份冲动，木中兆的心脏却差点被他吓坏。

说到底，石无痕只不过是想赶紧上街去，赶紧现宝地让街上人全都瞧清他这男子装扮罢了。

不明白石无痕这层心思的木中兆就当他只是因为难得出门而纯粹兴奋过头的反应罢了。

他心想，既然与蒋同碔之约还有段时辰，不妨就带著石无痕到处逛逛。

「无痕，想要什麽、想买什麽，告诉我一声。」木中兆以宠溺的口吻说道。

「嗯！」

就见石无痕在人潮汹涌的庆典上，从这摊子逛到那摊子，好不忙碌。而每个摊位的小贩，则更是把握机会，口水齐发、卖力地猛向来客鼓吹购买。


突然，街道上的另一头似乎正为啥事而骚动了起来。

石无痕的注意力也因此从摊位上转移到街上来。

他微眯双眼注视前方，赫然发现有一身著夜行装束的蒙面男子从远端朝石无痕这端疾奔而来。

令人惊讶的是除了他肩上扛有一包袱外，右手更拎了一个稚龄幼童。而追赶在後的则是一群全身包裹密实的黑衣人。

街道上原本相当拥挤的人潮似乎一下子就达成了共识般，慌忙往两侧闪躲。

於是这一夥人更趁势，明目张胆地在大街上施展轻功，上演一场你追我跑的戏码。

瞬间，被追赶的蒙面男子已狂奔至木中兆俩人所在位置。

而後头一群人当中，似乎是带头的首领此刻猛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一跃起，掌风就直往蒙面人右手所提之幼童打去。然蒙面人立即反应，随即偏侧过身，以左面身子迎敌，紧接翻掌而出。

黑衣人眼见一掌便要落空，忽地在空中变换攻势，变掌为抓。一个鹫鹰俯地之姿硬是扯下了蒙面人左手臂膀的衣袖，出招可谓极为凶狠。
蒙面人虽已尽量化解其攻击态势，然左手臂仍硬被留下一明显抓痕，登时血流如柱。而裸露的左臂上也因此让人看清其上有一抹青焰花纹。

眼看追随在黑衣人身後的同夥又将发动下一波攻势，蒙面人急忙趁著黑衣人收掌落地的瞬间，猛提一口真气作势欲反踢胸口。

黑衣人迅疾画掌为圈，防守此招。

然蒙面男子紧捉对方因欲防御而略顿脚下速度之际，竟霍地转向飞奔、跃上屋檐，遁逃而去。

这群黑衣人见状，立刻跟随其上，往蒙面人逃脱方向疾奔而去。

情势演变至此，木中兆与石无痕对看了一眼，很有默契地也摆脱人群隐没入巷，尾随其後。

第五章　 追杀(下)

木中兆俩人跟踪了好一会，原本热闹的街市早就转换成杳无人烟的密林郊外。

突然，前方传来兵器相交的碰击声。

俩人谨慎地飞奔至打斗现场。

在发现所追之人後，随即隐身於树丛後观看情况。

此时地上已倒下数名黑衣人，从其仍潺流不停的血口看来，这场战斗才刚开始不久。

就见其他黑衣人持续不断地围攻蒙面男子。而蒙面人身上也比稍早在大街上所见，多了几处刀伤，鲜血亦不止地从他身上喷出，却仍不见其放弃、拼命抵抗。但依其局势看来，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他了。

突然，为首的黑衣人略一抬手，作势大夥停止攻击。

就听他冷冷地道：「把东西交出来，冷清觉。」

蒙面人闷不作声，只一迳地紧握手中青剑，全身警戒地看向发言者。

「冷清觉，我已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别让我说第二次！反正这会你是死定了，可…难不成你要那稚童与你一同命丧黄泉。哼！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今日我就难得发发善心，只要你告诉我东西在哪，我就饶过那孩子。……不错吧！你这条烂命还能换个孩子活命，你可以瞑目了。」

「办不到！」那名唤作冷清觉的人面对黑衣人的长篇大论仅惜言地回以三个字。

「可恶！我就连同那孩子和你一道下地狱、见阎王。我就不信从你身上搜不出线索。上！」

眼看这群黑衣人又要再度围上前、发动另一波攻势。

倏地，两道人影迅速介入双方人马中间。

只见其中一人以迅雷手法撤去前头三名黑衣人手中兵器，成功遏止众人攻击态势；另一人则闪至蒙面人身旁紧护幼童身侧。

不用想，这两人正是木中兆与石无痕。

「你们是谁？」黑衣人大喝。

「猜猜看啊！」石无痕状似轻漫地微笑回应。

「好小子！敢阻止『炽焰盟』欲杀之人，你们也不用活了！上！」

原本仅在旁观看的为首黑衣人，因突然出现相助之人，亦决定不再坐视、准备出手。

就见他抽出腰际长剑，便直劈而来。

同一时间，木中兆迅速翻掌，与之迎击。

其馀几名黑衣人则欲上前包围石无痕三人。

「抱紧孩子，剑借我一用。」石无痕趁黑衣人还未攻至，也不管蒙面人答应与否便借走其手中青剑应敌。

於是战局分成两方进行。

就见石无痕难得的皱起那张绝美脸庞，似有不甘地喃喃自语：「唉！真不愿用这招。」然话才逸出唇边，下一刻竟不见身影，随之一抹白影猛然靠近这群黑衣人面前，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道青色旋涡快速扫向敌方。仅一瞬，这些黑衣人连同手中兵器皆被打落在地，手腕处更各都开了一个血口，完全无法再战。

好一招「风卷残踪」！


石无痕迅速收剑看向另一头的木中兆。却未见著任何一招一式，只因木中兆早已结束战局，等在那头。而其右掌更已紧勒住黑衣首领那猛冒冷汗的脖子。

「好剑法！真不愿用这招？看你使得蛮高兴的嘛！」木中兆笑著回视石无痕的目光。

正当石无痕欲出言反驳，木中兆掌下的黑衣人却蓦然发出惊恐破声，畏颤颤地问道：「你…你与冷唤然是何关系？为何会「玄阳掌法」？」

听到黑衣人的诘问，在石无痕身侧的蒙面人猛然一震。

「喔~你认识我爹啊。」木中兆不著痕迹地掩饰心中讶异，笑著说道。

「怎…怎麽可能？冷唤然只有一个儿子。他…他就是…」

「他就是啥啊？」

「他就是……」

此时黑衣人突地从怀中撒出一把白色粉末，且趁木中兆向後退开之际，飞快窜往林间、隐遁而去。

「中兆！」石无痕眼见情势丕变，不由大叫出声并飞奔至木中兆身侧，检视其状况。

「我没事。别紧张。」木中兆轻敲石无痕前额，微笑安抚。

「你与冷唤然是何关系？」蒙面人突地出声相询。

「冷兄，在下先帮你包扎伤口吧。」

「先回答我的问题！」

「冷兄…」

「回答我！」冷清觉冷酷地打断木中兆未尽之言。

「喂！你要死，可以！请先把那孩子放下来让我瞧瞧。」石无痕有点气愤地说道。

「你…」

「冷大哥，他们应该不是坏人。放我下来吧。」

一直被冷清觉拎著跑又陪同他受到一群黑衣人攻击，却自始至终未发一语的幼童，终於以软嫩稚气的嗓音说了这句话。

「我不是你冷大哥！」冷清觉一边说一边将他粗鲁地扔置地上。

「啊~」

那孩子一个不稳，不由小声地喊了出来，石无痕急忙向前扶起他。

「喂！你这人…」

「小哥哥！请你们救救冷大哥，他中毒了！」眼前的孩子不但不在乎冷清觉的冷漠态度，反紧捉石无痕衣袖，出声求助。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冷清觉因伤口不断出血，脚步已略显颠簸，然语调仍是一迳淡漠。

「冷兄，我先处理你的伤势。尔後要问啥问题，我必定有问有答。」

「你们…」冷清觉终因中毒加上刀伤，昏厥在地。

「冷大哥！」

「无痕，孩子你来照顾。我们得带他去看大夫。」







第六章 南云斋主事者
更新时间: 02/23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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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云斋主事者

「他的伤势如何？同碔。」

「他身上的刀伤已止血包扎了。可这毒……虽解了，毒性却已随他真气运行漫布周身，再加上受到些许风寒，是得花段时日调养才成。」蒋同碔诊视过昏迷中的冷清觉後说道。

「也就是说……暂无大碍了。」木中兆这句话是对著那孩子说的。

「我…我可以留在这照顾冷大哥吗？」

「孩子，大哥哥我先问你几个问题，好吗？」木中兆笑著问道。

「大哥哥，请问。」

「你与你的冷大哥是啥关系呢？」


就见这孩子睁著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响著仍显稚嫩的童音娓娓道来。

「我跟冷大哥……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城外破庙中的其中一个乞儿。昨夜冷大哥行经破庙休憩，我见他有些难受，给了他些水喝罢了。没想到过没多久，那群黑衣人不由分说，就冲进破庙见人便砍。是…冷大哥救了我的。可我竟又害他中毒。大…大夥…也全都不在了。我….」说著说著那墨黑水亮的双瞳眼看就要溢出泪来。

「孩子，不是你的错。」石无痕阻止那孩子继续说下去，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此刻，房中只听得那孩童在石无痕怀中闷哼的微弱啜泣声。

在场的人亦不再发问，只因他们明了一直强作镇定的他，此时才正要将积压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

良久，直至哭声渐歇，石无痕才以充满宠溺的口吻，微笑问道：「孩子，今年多大了？姓啥名谁？」

「我…我没名没姓，捡…捡我回来的老丐说…说我今年大概八岁。大夥都管我叫…叫十三。因…因为我是老…老丐捡回来的第十三个孩子。」当十三用著哽咽腔调回话的同时，两颊正因方才的行为而感到些许害羞、略显潮红，也因此让他看起来更惹人怜爱。

「十三，你已八岁啦。」石无痕忍不住又将他抱个满怀。

「无痕，你抱疼他啦，就让他喘口气歇会啊。」木中兆有点好笑地看著石无痕这难得孩子气却又益发真挚的动作。

「大哥哥，我要待在冷大哥身旁照顾。」

石无痕抓著十三的小手吩咐道：「等下他若醒了又欺负你，一定得告诉我。我帮你……」

「无痕！」木中兆轻笑著拉开石无痕，偕同蒋同碔走出房门。临出门口，才又转过身来柔声交代，「十三，有事唤一声。我们就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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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无痕跟著他们俩来到隔壁厢房。从房间陈设看来，这是间布置得极为朴实的书房。

三人分别择定席位、各自入座。

「同碔，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木中兆搔首笑道。

「举手之劳罢了。」蒋同碔摇了下头，就接续说道：「这次会面，我想谈的是此次与宝字号的买卖。」

「遇上什麽问题了吗？」

「嗯！原本宝字号有批盐货已有意愿交由我们运送。不料，从最近探得的一些口风得知，他们似乎又想交由『潇湘楼』运送。」

「哦~，看来…『潇湘楼』与『暗龙堡』的联姻是发挥了些影响了。」木中兆彷佛不甚在意地笑笑说道。


就在这两人交谈之际，石无痕暗暗注意著这位久仰大名的蒋同碔。

若观其长相乃是个二十来岁、尚称斯文的青年，虽表情略显淡漠、言行举止倒也表现得中规中举。

老实说，真的没有任何特别引人注目之处，然令石无痕较感兴趣的，是蒋同碔从头至尾的反应。

首先对於木中兆带回的那一大一小，他并未多加过问，只是顺应木中兆的要求帮忙诊治。再者，他更未询问木中兆，关於现下相谈话题是否适宜在自己面前提及，便这样开门见山地直接谈开。

想来，若不是他从不追究木中兆私事，就是极为信任木中兆本人。

由此可知，此人个性必是那种绝不轻易逾越自己本分并忠实执行任务之人。

该将他归类为谨严慎行之人吗？……不，不够！从对方那双细长眼眸偶一泄漏的精光，石无痕知道对方亦正打量著自己。他有点无奈地明了，此人可是位难缠至极的人物啊！

不过，眼前叫石无痕更为惊讶的，是目前发现到的一个事实。

在听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後，石无痕不由恍然大悟，原来三年前在南方崛起，而今相当有名的『南云斋』主事者，正是眼前的这两号人物。
听大哥说过，一提起『南云斋』三年前以初生之犊与『潇湘楼』这老字号争夺襄水水道经营权的那场角力战，无不让商场诸豪杰留下深刻印象。

尤其此一战成名後，『南云斋』靠著自己实力硬是创造了不少商机，也更加说明了三年前的那场胜利实非侥幸得之。

石无痕不得不想到，三年前的木中兆也才不过与他同龄吧！

年方弱冠的他，就能打败『潇湘楼』这商场老将，更何况对手还是自己的亲爹呢！也难怪大哥对『南云斋』的评价向来不差。

他觉得自己再次体认到木中兆想要毁去『潇湘楼』的决心真不是一时鬼迷心窍，而是相当坚决且早就开始付诸实行了。


「你认为接下来该如何？同碔。」木中兆仍是一副意态从容样。

「嗯~，无非得让他们知道『南云斋』比『潇湘楼』更适合跑这趟货。我认为…」

只见木中兆一扬手，阻止蒋同碔再说下去。

尔後，他面向石无痕，笑著问道：「无痕，你说呢？」

石无痕巡视两人一阵，心下一片了然，不由暗笑一声。

呵呵……..这会儿自己该如何接下这招试探呢？

毫无意外地，他在蒋同碔的眼中瞧出了一丝兴味。

他心想，看来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是很难敷衍过这两位八成早有腹案的「商场大人物」，更遑论今後能否完成大哥交代下来的任务了。

就见石无痕扬起他那堪称相当优雅、温和的微笑说道：「要让宝字号知晓『南云斋』更适合运送这趟货物，可从两方面著手。其一当然是成本问题，目前的货物运送，在成本考量下，实再难给予折扣，原因不外乎目前水道经营已趋饱和，而削价竞争只会导致恶性循环，我们倒不如再多开辟几条水道来。至於方法嘛？…….嘿！以『南云斋』在『潇湘楼』的布桩情形，吃下他们其他的水道经营权应该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石无痕意有所指，笑望向眼前两人，「方才所言，姑且不急，应谨慎谋事。不过其二嘛，却是当务之急所在，呵……怎麽说呢？……为了夺得宝字号这笔生意，咱们必定得让宝字号留下深刻印象。而与其打压『潇湘楼』在宝字号心中的评价，倒不如提升自己的份量，让『南云斋』成为宝字号欲与之合作的头号对象。所以，我们得采取更积极的行动。」石无痕润了下喉，继续说道：「……比方说，抢下『潇湘楼』最近急欲谈成的生意。」

蒋同碔眼神闪过一道光芒，同时亦首度在他那张没啥表情的面容上，露出些许笑意，「这谈何容易？」

「是啊，可偏偏『南云斋』易如反掌。」石无痕意味深长地回视眼前两位。

「哈…哈…」木中兆不禁大笑，甚至有点得意地对蒋同碔说：「我们可又增加一位生力军了，对吧？同碔。」

然蒋同碔并未附和木中兆，反直视石无痕正色说道：「希望你对中兆真能有所助益。」

「同碔，你！…..…哎呀，真是的！」木中兆不由轻叹摇头。

「谢谢蒋先生提点。」石无痕仍旧微笑回应，但心中却更明白蒋同碔不若他神色间表现的淡然；反之，对於木中兆，他是真正关心、真正为其设身处地的著想。

看著他们俩彼此间的互动交流，其友情想必相当深厚吧！

不知不觉，石无痕竟有点羡慕起蒋同碔来。

毕竟对从未体验过同性间真挚友情的石无痕来说，这是自然而然所会产生的情绪反应。

紧接著，木中兆轻敲了下桌面，方出言道：「近日『潇湘楼』与『威洋商行』达成了一笔交易。听维言说，木楼主的意思似乎是希望接下来能更进一步地与他们签订未来两年的合作计划。」 


「掌控东南沿海一带海上贸易的『威洋商行』吗？嗯~，的确适合作为此次的目标。」蒋同碔点头道。

就这样三人在书房内展开了一番商谈。

约莫过了两柱香，蒋同碔望了望天色，方出言，「中兆，看时辰你们也该回去了。」

「嗯~，可是…」木中兆似踌躇著。


「冷大哥！别这样！」

就在此时，隔壁厢房传来十三的惊呼声，打断书房中的谈话 。

第七章　 初吻

听到声响的三人，迅速回到隔壁厢房。

不预期地，竟见到原本昏迷在床的冷清觉完全不顾伤势、急欲起身，而十三却是一副攀趴在地的凄惨模样。

想必是他为阻止冷清觉乱来，反射性地以其幼小身驱阻挡，却反被推倒在地吧！

石无痕见状，立刻飞身拦抱起十三。随即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冷清觉！你怎麽老是欺负十三。」

「我不碍事的，小哥哥。」

冷清觉在看清来人後，根本无视石无痕的怒骂，只一迳地将视线锁定在木中兆身上。

「回答我！你与冷唤然是何关系？」

「呼！我知道了，我回答你就是。」对於冷清觉不知哪来的异常执著，木中兆有点无奈地摇头说道。

「冷叔他…..也就是你口中说的冷唤然，正是当年我娘从北方远嫁至江南时，随侍在我娘身侧的护卫。虽说如此，从小冷叔便相当照顾我，甚至还传授武功给我。我想我们之间应是拥有父子一般的感情吧！」

「你娘…..，你娘可是青焰尊者胡月尹？」此时冷清觉的语调已不若先前冷酷，反透出一丝尊敬。

「青焰尊者？....…这…我不知，但我娘的确名唤胡月尹。」

冷清觉因这句话，视线再度望向木中兆，很专注的那种，可脸上神情却有种说不出的怪样，彷佛明了中又掺杂点什麽。
「原来…你并非我教中人。」最後仅听他说了这句，便收回目光不再言语。

「什麽教？」木中兆略皱眉头反问。
「说来，从小我的确知道娘与冷叔信奉著某一宗教，但却无从有更深入的了解。想来你应该知道的，对吧？」

原本咄咄逼人的冷清觉，此刻竟一反常态地静默不语。

木中兆却又继续问道：「若我没推测错误，你与冷叔是亲生父子吧？」

冷清觉对木中兆的问话完全不予回应，此时反作势起身要走了。

「冷大哥！」

「冷兄！我不再追问，但请你暂且留下，调养身体。」木中兆慌忙劝阻。

「中兆，让他走。反正外面那夥追杀他的人会好生照顾他的。我们别阻碍他放任事情没解决，却希冀早点与亲爹重逢的心愿啊……」石无痕一反自始至终对冷清觉恶声恶气的态度，迳自扬起那招牌微笑，柔声说著。

「无痕！」


冷清觉那急欲迈开的步子，在听到石无痕的讥讽後，反冷凝起石无痕。而後更打破沉默，沉声问道：「你知道我何事没解决？」

此时石无痕也以闷不吭声回敬冷清觉双眼中明显的杀意。

「回答我！」

「哼！奇了。中兆问你话，你不回答。你问的话，我就一定得回答吗？」

「你！」


此时木中兆走至石无痕身侧，柔声劝说：「无痕，你就说吧。」

「你！…真是烂好人一个！」石无痕以两人方能听见的音量嗔斥。

之後才看向冷清觉，以一副摆明若不是木中兆、否则才懒得理你的态度回答。
「不就是你被追讨的东西吗？既然它现在不在你身上，那麽八成被你藏匿在何处，现今就等著你自己去取回或等著你去转交给谁啊！」

冷清觉的眼神益发冷冽，语调仍是一迳冷漠。

「你对那东西有兴趣？」

「我对它有兴趣干嘛！我连它是圆是扁是方是正都不知道，也一丁点都不想知道！」石无痕说到最後竟觉有点火大。

尤其在见到冷清觉仍是一副怀疑态度後，他益发不怀好意地继续微笑说道：「若不是中兆叫我回答你问题，我才懒得回话。又若不是中兆希望你活著、希望你留下，我更懒得管你是被活活砍死还是因中毒溃烂致死。告诉你，其实我最想祝你早早去死，省得在这净欺负十三。」

「无痕！」听著越说越离谱的石无痕，木中兆不得不拉住他的手，示意节制。

「哼！」石无痕冷哼一声，不再应话。

此时依偎在石无痕怀中的十三，怯生生地向冷清觉开口求道：「冷大哥请你留下来，好吗？」

原本以冷冽眼光扫向在场众人的冷清觉，却在听到十三的慰留後，出奇地将视线调往十三，甚至就停驻在对方身上。而更叫人吃惊的是，那双冰冷眼眸竟不再带有杀意，反多了一丝迷蒙。

最终，冷清觉终有了动作，可却是出人意料地将整个身子放倒床上，尔後便迳自翻身闭目，不再言语。


木中兆见状，急忙转身交代：「同碔，麻烦你关照他几天了。」
「好的。」

「我…也来帮忙照顾冷大哥，好吗？」十三童稚的嗓音再度响起。

「十三！你…也是烂好人一个。」石无痕不由倾身向前抱住他，摇头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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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别同碔，在回『潇湘楼』的路程上，木中兆突地握住石无痕双手，没来由劈头便是一句，「我想我真的爱上你了！」

「啥？」石无痕一听，差点没吐血。

见鬼了！天还没黑，就听到一句鬼话。

「嘿！」木中兆一边搔头一边傻笑道：「你知道吗？刚刚看你在冷兄及十三面前那般真情流露，老实说心里竟有种莫名怪异的难受感。我想…我可能不喜欢让别人瞧见你那副真性情的模样。哎！真是的。」说到这，木中兆的脸上似乎起了一阵孩子般的腼腆。

「但…後来看到你如此维护我，心里却又大大地高兴了起来。哈……总之心情就是这样上上下下的。嗯…听起来有点蠢吧！」

看著木中兆因这番告白所显的手足无措，石无痕竟觉一阵困窘。

他只得轻声斥责：「什麽真情流露！难道你没听到我是在骂冷清觉那家伙吗？还是你也喜欢我骂你，对你这麽个真情流露法。而十三他……你不觉得他很窝心、很惹人怜爱吗？更何况他现在遭受这样的景况，也不得不让人想多关心一下啊！」

听完石无痕这番辩解，木中兆竟一把将他紧抱怀中。

反射性地，石无痕直想挣脱这个拥抱，然此时耳边传来的舒服男中音竟让他停止了挣扎。

只听那似乎带有魔力却益发温柔地嗓音缓缓响起：「是啊，我知道。我全都知道。其实…每每看你微笑对人、温顺待人，我心里都明白那只不过是你在虚应对方、敷衍对方罢了。反倒是如此激烈怒骂对方或因关怀对方而显露的那种情绪反应、那种孩子气动作，才是真正的你。不是吗？……若我说，我宁可你骂我，也不愿你微笑对我，你可会笑我傻？」

石无痕猛然一恸，心惊地认知到木中兆竟将他看透至此。

不期然，胸中起了一阵骚动，正是对著眼前这个知他甚深的人而起的骚动。

「中兆你…」仍被木中兆紧抱怀中的石无痕，霎时无言以对。

莫名，他抬首瞧向对方，轻喃道：「对……你是傻……..真的很傻！」

石无痕没发觉，此时的他，瞳中隐含一层雾气，唇角的浅浅笑意，清丽绝美！

那眼波，欲留还留。

那薄唇，欲张未张。

诱人至极！

「我……可以吻你吗？」木中兆突地问了一句。

石无痕因这句问话，不由瞪大了一双黑亮眼眸。

似将石无痕的惊愕不语当作默许般，木中兆旋即俯下身子，亲吻他的唇瓣。

「啊……」石无痕惊呼一声，想向後退却，却无法动弹。

木中兆趁势紧搂对方。而原本打算浅嚐即可的他，在闻到怀中人儿那股梅花清香，竟克制不住地欲加深这个渴望已久的吻。

突然，再次听到一声惊呼。

「好痛！」

「呃！」

但见两人同时捂嘴，竟是传来各自的呼痛声。

「啊！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就见木中兆红著脸、不知所措地道著歉。

「你….你…….」

「我….我……因为我….是第一次…..」就听眼前这娃娃脸男子结结巴巴、嗫如不止地解释著，「…….没想到竟撞到牙齿…..哈哈…..哈…..嘿！」讲到最後竟一个劲地搔头傻笑，若非瞄到石无痕那张益发难看的脸色，猛然止住笑声，只怕又要吐出什麽让石无痕气绝身亡的话来。

「我……我下次会注意的。」

还下次！石无痕青筋暴跳，却又不得不隐忍住怒气。

谁叫他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他第一次！他也是第一次啊！

更惨的是，原本想像中美好的初吻，竟是这种结局收尾。

难道眼前这笑得像白痴的人就不能吻好一点、有技巧一点吗！

等…….等一下！自己美好的初吻干嘛寄望在他身上。

自己也真莫名其妙！

算了！就……就当成是给鬼咬了一口！反正又没少块肉！

於是石无痕在做了一番自我安慰、心理建设後，决定将这件事彻头彻尾全部遗忘掉、当作没发生过。

第八章　 疑云密布（上）

木中兆俩人一进入属於自己的院落，便听到梁维言的声声叫唤。

「少主！不好啦！大事不好啦！你们俩怎麽这时辰才回来啊！」

「怎麽啦？」木中兆笑问。

「少主，现在你还笑得出来，待会你就算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维言，就问你究竟是啥事了啊？」语气仍是一迳地含著笑意。

石无痕看著心情似乎很好的木中兆就这样不嫌烦地跟著梁维言一搭一唱、抬杠起来，不由暗翻了下白眼。

拜托！你们赶紧有屁快放吧！

「还不是雷绍他…他往您这来了啦！」

「哦。」木中兆轻应了声。

「哦？少主，你的反应就只是「哦」一声？我没听错吧？」梁维言夸张地问道。

「咦…，不然该怎麽反应？」

「你…你应该更紧张、更慌张一点啊！」

「原来如此！…….那下次一定改进。」木中兆非常配合地表现出一副点头受教貌。方转向一旁的石无痕说道：「嗯！无痕，麻烦你先回避一下好了。」


终於受不了这对主仆的石无痕很没气质地瞪了木中兆一眼，就自顾自地走入房内。

「咳…呃，少夫人是怎麽了？」梁维言不明所以地问著。

「哦！她在害羞吧！」木中兆笑开地说著。

「哦~，是害羞啊！」梁维言虽如此附和，脸上却一副压根鬼才相信的模样。

正当梁维言又想说什麽时，大厅外赫然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
「「雷轾堂」堂主雷绍求见少主！」


「雷堂主，请进！」

於是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来人在他那张明显属於北方人、高鼻浓眉的相貌上多了份恭敬。

「少主！」雷绍一见木中兆便拱手作礼，脸上表情单调却不失敬意。

此刻已坐在轮椅上的木中兆也有礼地回道：「雷堂主，您真难得会到我这呢！不知有何赐教？」

只见雷绍微蹙眉宇，简短说道：「执行任务。」

「啊！是的，是我糊涂了。我该明白的。」木中兆搔首笑著。

沉沉看了对方一眼，雷绍那相当沉稳的嗓音再度扬起，「少主听判！」


「等一下！雷绍！我不说话，你真当我是哑巴啊！你在判啥判啊！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让你在这乱判少主的。」梁维言再也忍不住地嘶吼出声。

只见一张清秀小脸顿时涨成了赤红色，其气势与雷绍相比，可是一点也不因矮对方一个头而为之却步。

「维言。」木中兆轻喊了声。却未能让挡在身前的梁维言退开。

面对此种境况，雷绍原本轻皱的眉头此刻更打了个死结，似乎感到些许困扰，不得已他只得开口说道：「梁堂主，请让开。」

「我不会让开的！哼！一听到你要上这来，我就知道准没好事。除非你说出个理由来，否则我不会任你欺负少主的。」

「维言，你误会了。雷堂主并未欺负我。」木中兆向前拉住梁维言的衣袖笑言：「我这次是犯了门规，雷堂主才会前来执行任务的。」

「谁说的！说不定他想致少主於…」

木中兆倏地改抓梁维言的右腕，大声打断他未尽的话语：「你知道雷堂主不是这种人的！对吧？」随之轻轻一笑。

看出少主眼中少见的责备，梁维言这才低头说道：「对不起，少主。」而後似不甘愿地退至木中兆身侧，不再言语。

木中兆见状，才又微笑转向雷绍说道：「雷堂主，你宣判吧！」

然雷绍并未立刻宣判，反一脸怪异神色，直瞧著低头不语的梁维言。
「雷堂主！请宣判！」木中兆再次出声提醒道。

因少主的叫唤，雷绍才又回视木中兆，「少主……」
似沉吟了会，方出言道：「『潇湘楼』门规第七条，言明不得伤害楼内之人，然少主与少夫人今日却用迷药迷昏了随您出门的兄弟、仆从。」

言说於此，雷绍再度看向因自己出言解释，而略显讶异的梁维言，然其脸上表情却仍是毫无变化地继续说著：「念在迷昏的众人早已无事而您俩又初犯的份上。就判少主与少夫人禁食三日且不得踏出自己院落。属下告辞！」一说完，雷绍便不再逗留地转身离开。

直至雷绍的身影消失，木中兆才笑睨起身侧之人。「呵…看来难得开金口的雷绍因你破戒，说了一大串呢！」

「少主…他…他一定是自知理亏了。」

「是！是！，刚刚说的话加起来可抵过这几年认识他所说的份呢！呵….」

「我…我回去了！」梁维言似乎落荒而逃地退下。

「哈…哈...」


「你倒挺乐的嘛！」石无痕待他人皆离去後，从内室走了出来。

「哈…只是遇到一件著实有趣的事！」

「哦~，原来我们被惩罚禁食三日是一件有趣的事啊。」石无痕相当优雅地浅笑著。

「呃…无痕，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是说…」

似乎完全不听木中兆解释的石无痕迳自续说道：「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你们『潇湘楼』有这麽一条莫名其妙规矩，那当初我也不会用迷药迷昏那些人了。」

「是不得伤害『潇湘楼』内之人，不是莫名其妙的规矩。」木中兆好心地指正。

「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啊？！」

石无痕这一吼，只换得木中兆满脸的内疚与疑惑。

啧！他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商场上有名的「南云斋」主事者，分明是个白痴、是个智障。石无痕无奈地以手撑额。

「我的意思是说，甩掉众人的方法有好几种。若我事先知道，我们不就可以免除那刑罚。」石无痕轻咳一声，藉以压抑怒气。

「嗯，是我的错。」木中兆此刻的表情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哼！叫我禁食三日就禁食三日啊！我才没那麽笨呢！」

「娘子说的极是！这是我的错，所以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受罚吧！」

「你！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呃？」

看著一脸呆相的木中兆，石无痕今天一直隐忍的怒气不由全爆发了出来。
只见那张绝美脸庞顿时满布红霞，双拳更早已紧握，紧接就听他发出从未有过的惊人音量，大声咆哮：「你最好饿死算了！我不管你了！」随即拂袖而去。

八章　 疑云密布（下）

热、很热、非常热！

从天空没有任何一片云朵妆点看来，这真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大晴天。

无风、无云、无雨、无雾，摆明让日头紧捉住这机会，拼命肆虐。

而这著实酷热难耐的高温，让人天性中的懒散惰性，益发蠢蠢欲动起来。此时若是越过『潇湘楼』围墙，往大街上望去，便会发现来往行人不但步履缓慢，三不五时还兼打个呵欠，就连两边摊贩的叫卖声听来都有些有气无力。

话说石无痕为了闪避这份闷热，此刻也正隐身悬躺於院中的大榕树上，享受微风带来的难得凉爽，一派悠閒自适地闭目休憩。而身上则穿著另一套仆人服饰，嘴上更叼著一颗早啃光半边的梨子。

「无痕！」木中兆来到榕树下叫唤。

只见石无痕仍是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模样，完全不予理会。

「无痕，你气消了吧！」

仍是不应。

「无痕，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仍是不答。

「无痕…」

「………」

原本声声叫唤、声声请求原谅的木中兆在树下喊了半天，却在见到石无痕完全不为所动後，竟突然没了声响。

这让原本打算来个相应不理的石无痕不由半睁开眼，偷瞄树下动静，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空盪盪的轮椅。

「咦…不见了。」石无痕暗吃一惊半坐起身。

下一瞬，自他上方竟传来一阵轻笑声。

「娘子！我亲自上来跟你请罪了。」

「啊！」石无痕猛一回神，就见木中兆蹲踞在其上方枝干、向下俯视，眼神中还带著一丝笑意，似正欣赏他这副难得显露的吃惊模样。

反射性地，石无痕抓住木中兆臂膀，再连同对方一起，施展轻功跃下地面。紧接劈头便骂：「笨蛋！你疯啦！这里就算是你的院落，可也是『潇湘楼』的一部份啊！随随便便跳上跳下的，若不幸被人撞见，要怎麽解释你这健步如飞的双脚！」

只见木中兆一个劲地搔头傻笑，「我..…没想那麽多。只是见你这三天都躲著我，而且就算见了面也不愿搭理我。看你如此生气，我真不知该如何让你消气..…」说著说著那张娃娃脸竟添了些许稚气。

石无痕一见木中兆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又拿他没辄了。遂问道：「你知道我在气啥？」

「呃…不太清楚。」又是一副无辜样。

他就知道！石无痕很没气质地赏他个白眼。

「为何我放在房内的食物你都不吃？」

「咦…这…雷堂主说要禁食三日的。」木中兆理所当然地阐述。

「哦！他说禁食就禁食，难道你不会学我一样偷吃吗？还就真的活活饿了三天，也不愿碰我给你的食物！」石无痕竟一副比木中兆还理所当然的模样，看来全忘了是谁在三天前，撂下叫木中兆最好饿死的气话。

「这…我…我既然触犯门规就该领受责罚，而娘子你才刚入『潇湘楼』，并不熟悉这的规矩，再加上未事先告知娘子有这条门规，也的确是我的疏失，所以我一人受罚就好。」

「你…」又说这啥烂理由，石无痕气得偏过头去不再搭理。

此时，坐在轮椅上的木中兆紧拉住石无痕欲作势挣脱的双手，柔声说道：「我明白你是担心我的身体承受不了。可明儿个我就能吃东西啦！别气我了，好吗？」

「你这人就是死脑筋！」石无痕又骂了他一句，但态度已不若方才气愤。

木中兆轻笑了声，才转移话题说道：「呵…你瞧你，自那天出门让你换穿衣裳、乔装随从後，似乎就上瘾了。这三天来就看你穿著男仆衣饰跑来跑去。当真那麽喜欢女扮男装？」

「这样去厨房偷食物才方便啊！」石无痕随口胡诌。

开玩笑！他再穿那些锦衣罗裙才真叫男扮女装呢！

「是！是！」木中兆又一阵轻笑。

突地，他柔声说道：「无痕，说说你这阵子观察的结果可好？」

石无痕不由抬高了眉间，他深知木中兆定明白自己这几日必会趁著偷食物之际伺机打探，再加上自己也绝不可能放过在『潇湘楼』这一个多月来所能做的观察与接触。老实说的确是有所得的，但...石无痕思索著自己又该透漏多少呢？

只见他一改刚刚极为气愤的模样，唇边缓缓漾起一抹微笑，反问：「你想知道什麽？」

「嗯~，先说说你对同碔的观感如何？」

「哦~，蒋同碔吗？若…… 
我说他是一个谨守本分、忠实执行任务的人~~？」石无痕看向因听了自己评论而微挑起右眉的木中兆，「哈~看来你不认同…….那麽我再加上这句：表面上是如此！……….实际上，他可是个最好别去招惹的人物，因为极度难搞。」

一直隐忍的笑意终自木中兆喉头溢出。「哈…哈…，真想告诉同碔，你对他的评价，他可会认真的回答这是原则问题，不是难搞。……..哈…..哈…..」说到最後，木中兆又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你们真是相知甚深的好友呢！我和你也能如此吗？」不知怎麽，石无痕竟下意识地低喃出内心想法。

「啥？」

「你们怎麽认识的？」石无痕忙将心中泛起的莫名向往压下，转移话题诘问道。

「说来还真是有点缘分呢。那时冷叔刚过世，『潇湘楼』正打算要将我接回。我因一时烦闷，便出了竹林、来到街市上，原打算逛逛散心的。」

「就在此时遇上蒋同碔？」

「是啊。而且还正巧是他最凄惨之际。那时他父亲刚过世不久，因没钱办丧，只得在大街上卖身葬父。却…」木中兆搔著头说道：「却被『潇湘楼』的人恶意欺赶。」

「所以你就充英雄去了？」

「咦…反正当时那些人只是分舵中微不足道的人物，更从没见过我，所以既然能帮忙就帮忙嘛！」因石无痕的讽刺而显得有点困窘的木中兆续道：「後来我帮同碔葬了他父亲，又请他陪我喝酒去。言谈间才知他父亲是「同荣堂」的大夫，而『潇湘楼』之所以会找麻烦，只因他父亲当时为进一批药材，竟号召同业抗争那为哄抬售价而屯货的『潇湘楼』。」

「所以双方结下了梁子。……看来他父亲的死…」石无痕沉吟著。

「的确！是『潇湘楼』做的好事！所以当下我便决定要与同碔合作。」

「与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石无痕有种该死的熟悉感，觉得这真是似曾相识的场景啊！

「呃…是…是啊。」

「为什麽？…别告诉我这是直觉！」 

只见木中兆傻傻地点头笑道：「是直觉！」

石无痕觉得自己真被打败了，不由紧按额际。

「那麽…」木中兆再度出声询问。「那麽你对三堂堂主的看法呢？」

「三堂堂主？」石无痕收起方才那略显无奈的表情睇向木中兆，斟酌著该如何遣词用句，只因这事关『潇湘楼』、事关自己的复仇大业。

就在石无痕低头思考的同时，木中兆深深看向对方，眸中似闪过什麽。
但听他缓缓说著：「瞧我，差点忘了你是个女孩，竟要求你对他们作出分析，更何况你认识他们的时间那麽短。……..我实在太过分了。若你说不知道，我也能了解的。…就别想了吧。」全然一副相当理解体谅的模样。

他是女孩！他不知道！这块桃花木头……刚刚说了啥？石无痕瞪向木中兆，不禁暗骂一声。

这…这…摆明就是相当欠扁的表情嘛！

暗吸一口气。不！不行！石无痕！你千万得以大局为重。你绝对是一个很有肚量的人，绝对、绝对不会与眼前这白痴计较。

忍不住再瞄对方一眼，却让他又得再吸一口气。

嗯！那神情绝对没有任何意味，绝对不是在挑衅、绝对不是被看轻，嗯！忍耐…忍耐……

就像全然不了解石无痕此刻的天人交战般，木中兆迳自搔头，状似困惑又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我本来以为起码可以听听维言的说….他…不是很好懂吗？」

轰！他的意思是说连这都不懂，可不就是比他这白痴更白痴吗？他是这意思吗？……他是这意思吧！

一阵怒气狂扫石无痕脑门，全然是新仇外加旧恨的怒火燃烧。

但石无痕终究仍有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行！得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对吧……所以一定要忍耐，绝对不能一气之下啥都说了，对！忍耐…忍…忍…忍他的大头啦！

最终仍是按耐不住的石无痕虽早熟聪慧，可到底还只是个涉世未深、自尊甚高的十五岁少年郎。

只见他往前踏了一大步，直揪著木中兆的领口。

「你要听三堂堂主是吧？」几乎是吼出来的语调。

「呃…是…是啊….」对於石无痕的转变，木中兆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这…他的小娘子动作怎麽有点粗鲁啊？

石无痕双眼燃起两簇熊熊火焰，抓住对方领口的力道丝毫未减。「我说….」

「是！娘子请说！」木中兆全然不敢怠慢，马上附和。

石无痕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眼看就要和盘托出，……..猛地……竟噤声了。

「呃…无痕…」木中兆小心翼翼地呼唤眼前突然变得有些怪异，甚至怔忡起来的小娘子。

就在木中兆心头咚两下、惴测不安之际，石无痕倏地松开他，紧接更出人意料地漾了一个极为优雅的完美微笑。

「咦？」木中兆不禁眨了好几下眼皮，直想确定他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我说…」石无痕终於再度开口说话，唇边的笑意异常诡谲。

「这…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说，实在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你说对吧？相公。……所以….」

「所以…」木中兆接著他的话尾，突生一种相当不好的预感。

「条件交换！」

咦！不~会~吧！又来这招！木中兆有点头痛地看著他的娘子。

「说吧！啥条件？」木中兆无奈地陪笑道。

「既然我对你有问有答，那等下你对我也得有问有答。」石无痕微抬下巴、手负身後，俨然一副吃定木中兆的神情。

「这….」看著对方这副硬装成男人的模样，木中兆不觉轻笑出声。「呵……好吧。」口吻充满宠溺意味。

石无痕一听木中兆答应後，虽好奇对方所为何笑，但还是先开口道。
「就像你说的罗！梁维言很好懂。也就是说就如他耐不住的多话个性，想说啥、想做啥只要从他的表情、他的话里去探究，就全都一清二楚了，总之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睨了一眼木中兆，石无痕带著笑意问道：「你认为呢？中兆。」

「是！娘子说的极是！真是说的太好啦！」木中兆一边拍手一边微笑应和。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性格中也有谄媚的成分啊！

「至於雷绍嘛！」石无痕眼珠向右飘了下，皱鼻说道：「好说是为人正直，其实是不知变通！好听是个性沉稳，其实根本就沉闷无比！总之就是个只会整天绷著脸吓人的怪人！」

「呃…」木中兆一听，这…..这分明是在臭骂雷绍一顿嘛，唉！他不由在心中轻叹，果真他的娘子还在记恨有关惩罚一事。

「可谢贤之…」石无痕一反刚刚态度，意味深长地瞅著木中兆说：「叫声谢堂主还真委屈了他，毕竟他为『潇湘楼』尽心尽力到叫声楼主也不为过吧？」

木中兆轻挑了下右眉，方浅笑出言：「娘子确实聪明！的确，目前『潇湘楼』的大权是握在谢堂主手上，就只差……..这位子坐的不是他罢了！」

「派人杀你的…，是他吧？」

「…嗯…」木中兆略为迟疑地轻点了下头。

「若我没推测错误，目前『潇湘楼』内大部分的人马都是他的吧！…那麽…雷堂主是靠向哪一边的呢？」

「怎麽不问维言是哪一边的？」

石无痕给了他一个真问了个白痴问题的表情。「瞧你们俩唱双簧唱成那副德性，这还用问吗？」

「哈…维言虽虚长我几岁，但咱俩几乎是一同长大的。就算与冷叔搬到竹林，他也常藉故跑来找我。……至於雷堂主，你该明白的。他从不站在任何一方，哪边是对的，哪边就是他的立场。」

「这人嘛，往往很难说个准儿！今天对你好，明天说不定就反捅你一刀。更何况他对你一点也不好，难保哪天他倒向对方。就拿同碔他爹惨死的这事来说，我不信雷堂主不知情？」

「呵…你多虑了。」木中兆笑著摇头，心想这恨记得可真深啊。

「为何那麽确定？」

「我的敏锐直觉罗！」

啧！他看是畜生的野性直觉吧！石无痕有点恶毒地想。

「无痕，你忘了吗？雷堂主是掌管什麽的？」

「我怎麽忘的了！不就掌刑罚嘛….他…」接口的石无痕经木中兆一提点，不由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想管也管不了吧！依他这一板一眼的个性，怎斗得过谢堂主。」

「是啊！只要谢贤之将这一切布置得与『潇湘楼』一点干系也没，雷绍掌的这刑律罚责根本就无从也无权处置、干预啊。」

「哦~~」石无痕特意拉长语调说道：「这样说来，换我问你…」

「娘子，请问。」

「木楼主对於这整件事的立场呢？…..不，应该说他在这『潇湘楼』的立场呢？为何他可以放任谢堂主恣意妄为？为何他甘愿遵照谢堂主的决策去下达执行命令？是被抓到啥把柄吧？但..…究竟是啥把柄呢？」石无痕试探性地发出这一连串的问题。「…..中兆，你能为驽钝的我解开疑惑吗？」至此，他更故意轻声一笑，饶有意味地瞧著对方。

木中兆轻挑了下右眉，迎视石无痕紧盯不放的目光，随後才缓缓开口，「其实…你认为派人杀我的，不只谢堂主，对吧？」

「那麽你自己又是如何认为呢？」石无痕既不承认亦不否认地反问木中兆。

「无痕，你对报仇雪恨有何看法？」

「咦？」

石无痕暗讶不已，对这个与目前讨论话题毫无关联的突来问题。若非瞧对方神色没啥异状，他差点就要认为木中兆实是意有所指了。

石无痕小心翼翼地回答：「看是什麽仇罗！若是弑亲之仇，天经地义理当要报，不是吗？」

「弑亲之仇、理当要报，……是吗？」木中兆轻摇下头，再度说道：「人一但身负血海深仇，就只有复仇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吗？..…试想就算报了仇，已死之人就能活过来了吗？报了仇就能代表九泉底下的人瞑目了吗？」木中兆再度看向石无痕，「不可能！不可能的，无痕。复仇，只是徒增更多人无谓的牺牲罢了！」

「…..中兆…..那是……那可能是因为你并未遭遇过真正的血海深仇，才会这麽想。」石无痕突觉自己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木中兆这一席话。

木中兆听著石无痕的反驳，仅是默默地凝视对方。

突地，他举起右手轻拂石无痕的脸颊说道：「无痕，终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要的答案。但，很抱歉，不是现在。我只能说，我现在所作的一切，出发点决不是复仇。」

「咦？」

看著木中兆平淡却又坚决的回答，石无痕犹如坠入五里雾中，全然摸不著头绪。

他完全不明白木中兆为何会说出这番话来，更不明了这与复仇有何相干。
然更在此同时，石无痕却因木中兆这些话，心中起了一阵暴雨狂澜，只因他想起自己远嫁江南前，春泥那声声哀求他不要嫁的呐喊，句句恳求他放弃报仇的嘶吼。还有…还有奶娘那无言却又似乎流不尽的泪。一切就彷如历历在目般，於眼前迅速回转。

莫名地，石无痕竟心痛起来。

”复仇，只是徒增更多人无谓的牺牲罢了！”

这句话不由在石无痕胸中来回激盪著。

第九章　 虎毒食子

今晚，云层密布，不但遮住天际一弯明月，连带使得满天星辰亦黯淡不少。

白天叫卖声不绝於耳的那些摊贩早歇息打烊，此刻街道上除了几声狗吠，压根听不到任何声响。

忽地，一道黑影闪进『潇湘楼』的主楼「湘雨楼」内。

「湘雨楼」内此际仍是烛火高点、薰香缭绕。议事堂内除木斐峰外，在场的还有木中兆。

就听木斐峰率先说道：「再过半月，『潇湘楼』要举行一场「赏荷会」，我打算群邀江南各商家前来共襄盛举、附庸风雅一番。」略顿、又说：「你可知此次将你找来，用意何在？」

「孩儿不知。」

「哼！是真不知还假不知？」木斐峰语带讥讽地说著，苍老的语调更显刺耳。

彷如对这情况充耳未闻般，木中兆迳自说道：「就请爹告知孩儿吧。」

木斐峰匆撇对方一眼，才又开口。

「你已满十八了吧！该是正式向大家介绍你这位『潇湘楼』少主的时机了。」

「爹是要我参加「赏荷会」？」

「怎麽？不愿参加？你不是等这天等很久了？还是…….要直接介绍你是下任楼主才参加？」

「我参加就是了。」木中兆轻叹一声，允诺著。

「哼！」

眼见木斐峰冷哼一声，未再出言。

木中兆只得说道：「若是爹没其他事交代，孩儿告退了。」

就在木中兆离去後，内室里走出一人来。赫！来人竟是谢贤之！

「都准备好了吗？」谢贤之看也不看对方一眼，劈头便问。

「都准备好了。不过有一个问题。」

「啥问题？」

「那女孩……就是无痕那ㄚ头要参加「赏荷会」吗？」

「当然！不过，我要活口。」

「活口？你不会也怕石雪鸿那厮吧！」

「呵…….无关乎怕或不怕。毕竟她还有利用价值。」谢贤之始终带笑的眼眸，转瞬间竟隐含阴贽深沉的目光。

「可别搞砸了？我们可是得……谁！」

话说一半，谢贤之突喝一声。袖口一道银光随声而发，直往梁上射去。但见其势之快，角度之巧，赫然是一派高手的手法。

然藏身於梁顶的人影，亦不马虎，竟能翻身闪过。身法之灵妙亦不下於谢贤之。

可才避过暗器攻击，谢贤之竟已人随招至，运指成爪，朝其攻去。

那抹人影适才虽漂亮避过一招，但却造成身形些许不稳，故对紧接而来的招式，避无可避，惟有硬接一途。

就见他翻掌迎击，预备与谢贤之硬拼。

「碰！」

破空一声巨响，赫然是两人运足内力、互接一掌後，造成周遭空气的强烈迸裂声。

突然，来人一声惊呼，一口鲜血喷吐而出，右手腕上更多了道血口，深可见骨。

原来谢贤之在双方对掌之际，竟暗藏一把袖刀，顺势一刺。来人霎时措手不及，不仅受了外伤，内创更深。

眼看谢贤之又要再补一掌，对方迅速反应，脚下一点，便翻窗而出。

双方这一来一往，瞬息万变。未待木斐峰赶来支援，一切就已结束。

「究竟是谁？」木斐峰大惊失色，厉声询问。

却见谢贤之一派悠閒，「管他是谁，等我们计画成了，还怕是谁！」
「记住，别搞砸了！」谢贤之接著交代一声，便离开了「湘雨楼」，浑不把方才发生之事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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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中兆一回自己院落，才刚进入厢房。却惊见石无痕一身黑衣，满脸苍白的颓坐床头，右手腕更有一道怵目惊心的鲜红创口。

「这是怎麽回事？」木中兆喝声询问。手上亦不得閒地立刻为石无痕处理伤口。

「呵……..。想不到谢堂主的武功不在你我之下。」

「谢贤之伤的？」木中兆不自觉蹙起眉头。「他在哪伤你的？」

「呃……」石无痕对於这问题显得有点迟疑。

「什麽？」

「在…….议事堂…..伤我…..的…」抵不过对方询问的眼神，石无痕只得招了。

「议事堂？「湘雨楼」议事堂？你刚也在那？」木中兆有点讶异，但随即低头，专心整治石无痕的伤势。

「呃……..中兆，我可以解释…..我…..」看著对方神情严肃、沉默不语，石无痕吞吞吐吐、几不成言。

直至将对方的伤口止了血、上了药，木中兆始才抬起头来。

但见他眉头深锁、双唇紧抿，神色比之石无痕这伤患亦好不到哪去。
「答应我，下次别一个人去探消息。若非我这还放了些同碔制的金创药，否则大半夜的，你叫我往哪找药去。」边说边轻抚对方那毫无血色的唇瓣。而一向舒服的男中音此刻更饱含忧心，语气中的关怀、心疼更早就显露无遗。

「我…….」
石无痕心虚之下，仅能低头不语。他哪敢说自己其实是为了大哥交代的任务，才潜进「湘雨楼」的。

可没想到竟会让他探到木氏父子不合的这项事实，甚至……还布下计画要对木中兆与自己不利。

其实这一切自己早有所觉，但………亲耳听闻的事实，却仍让他身受冲击啊…………

木斐峰竟想诛除掉自己亲生儿子。不是说虎毒不食子吗？

一想至此，他猛然抬首，回视仍专注看他的木中兆。

「中兆，我……..」
话未出口，却被对方以吻封言。

以一个柔情至极的深吻。

彷佛顾虑到他的感受，木中兆缓缓加深这个吻，慢慢地、试探性地逗弄著他的唇齿，却又如视珍宝般的温柔对待。 

由於身负内伤、手腕无法使力，石无痕仅能惊愕、茫然地回应这一切。

当一吻结束，木中兆的唇更似意犹未尽般，滑向石无痕右耳处，就这样轻轻地含噬著。

「啊…….」
石无痕猛地起了一阵轻颤，惊觉身体有种他相当陌生的反应。

一串警钟在他脑中激烈响起。会….会被拆穿的…….


就在他想以武力制止木中兆的举动时，对方竟猛然住手。

「你…….」

「呵…….这样好多了。」木中兆轻触怀中佳人的唇瓣与脸颊，那张娃娃脸此刻更是笑意展现、桃花乱坠。「还是红润点比较好。虽然我也想继续，不过病人就得好好休息，对吧？对了！你方才要跟我说什麽？」

「说…….说你去死啦！」

一声咆哮再次在这院落响起。







第十章 坠湖
更新时间: 02/23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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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坠湖

连著好几日的大晴天，今儿个却突然像出了岔般，飘降起绵绵细雨。

滞热难耐的空气并不因开始落雨而有舒缓的现象，反趁机挟带阵阵恼人雨丝，施加更令人窒息的闷灼感。

这种黏湿闷热的感受，让习惯北方乾冷气候的石无痕著实吃不消，但让他更加难受的是他……他竟然晕船了。

没错！从未坐过船的他，此刻正身处於一艘对他而言老是摇摇晃晃的船上。因为『潇湘楼』的赏荷会正是在江南瘦西湖上的一艘大型画舫举行。

就这样，不谙水性的石无痕，不但得隐忍自己的不适，更得压抑自己不对身旁那群马屁精所说的屁话翻桌走人。

想不到尽管天候不佳，受邀的各家商行在『潇湘楼』这南方第一大组织的盛名下，仍旧是热烈出席，当然这都是为了确保属於自己那份的可图之利啊。

只见席间，大夥无不趁此机会对著木中兆及石无痕赞美称颂。说木中兆是啥「玉树临风」、「经商天才」啦！称赞石无痕「宜室宜家」、「端庄贤淑」啦，又说两人是「佳偶天成」、「郎才女貌」….等等诸如此类。根本就是把两人当成伟人般地歌功颂德，这可让原本就不太舒服的石无痕越听越火大。

玉树临风！难道没看到木中兆是坐著轮椅吗？别说树啦，那副样子连芒草都长得比他高吧。更火的还有一位，自己才刚被楼主引介出来，根本都还未说上半句话，就赞叹自己「声如黄莺」！到底有没有搞错啊！

「爹，我想带无痕上甲板，让她看看这瘦西湖难得的美景。」木中兆在大夥一阵狂欢纵饮後，提出这个请求来。

似被各大商号灌注的特大杯迷汤弄得心情大悦的木斐峰，在听了木中兆的话後，大笑道：「哈哈…对、对！瘦西湖的美景堪称一绝，我看咱们大夥都一同上甲板去吧！」

「木楼主说得极是！」

「没错！木楼主除了是商场上的大人物，更是难得的风雅之士啊！」

「对！咱们都上去。」

又是一阵马屁响起。

於是木楼主在众人簇拥下，上到了甲板。


不知是幸抑或不幸，木中兆两人竟这样被遗忘在原地。

「木少主，看来我们终於被嫌弃了。」石无痕说著与脸上表情完全不搭轧的哀怨话语。

「这才是你要的吧。」木中兆笑著回应。

「咳…还有我。」突地，蒋同碔从屏风後走出，冒出这一句。

「同碔！你躲在那儿干嘛？」木中兆有点想笑地问道。

此时，蒋同碔脸上竟显得有点尴尬，呐呐地说：「没…没什麽。我要说一件事。」

迈步向前，再度看向两人的蒋同碔，恢复以往那份淡薄神色，淡淡说道：「冷清觉在前日一声不响的走了。」

「他…他的伤势如何？」木中兆担忧地问。

「已恢复九成。」

「那…十三有没有怎样？」石无痕更是迫不及待地出言相询。

蒋同碔似有些犹豫，轻顿了下，方回答：「这几日我开了些镇定心神的药，让他多睡些。」

「那孩子…」木中兆沉吟著。

「嗯…似乎对冷清觉的离去相当伤心。」

「中兆，我…」石无痕急忙开口。

木中兆轻拍他的肩膀。「我明白。」继而转向蒋同碔说道：「近日我们会找个机会上你那。」

「嗯。」蒋同碔应了一声，但似乎是想起什麽，眉宇间竟轻皱起让人几不可见的折皱，最後才犹如认命般地轻声说道：「我想我该上去了，免得惹人怀疑。」

他一说完，方要转身。木中兆急忙开口：「同碔，等下小心点。他们差不多该动手了。」

只见蒋同碔轻点下头，一挥手便离开了。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石无痕才有点好奇地说著：「他似乎在躲人。」
「别问我！我不知道。」木中兆头摇得像波浪鼓般。

「我又没逼问你！」石无痕有点想笑地说著。

然接下来出乎石无痕意料的，木中兆竟走至他的身侧，紧揽住他那稍嫌瘦弱的腰身，其力道更是恰到好处地支撑起石无痕那摇摇欲坠的身子。

「无痕，还能忍受吗？乾脆在这稍做休息好了。」

石无痕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一时竟也忘了挣扎。原来~，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不适感仍旧被发现了。

是啊！早该明白在他面前总无所遁形的。

不由，石无痕在心中一叹。只见他摇头说道：「咱们也该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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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上甲板，果如预期地在木楼主身边仍旧围了一群急欲逢迎拍马的各商号主事者。

石无痕忽然觉得那木楼主的内力八成相当深厚，因为他非但没被这些马屁淹死，还乐得似乎要飞天了。

忽地，湖中一艘小型画舫吸引了石无痕目光。

它并非一艘相当华丽的画舫，前进的速度亦是相当缓慢，但依其行驶方向看来的确是往这头驶来，而更引人侧目的是掌舵者不仅身穿黑衣、头戴斗笠，腰间更系了一把大型弯月刀。分明是故意惹人注意！

正当石无痕预备出声提醒木中兆之际，对方反将他拉至跟前。

「这是一式两柄的鸳鸯刀，一把给你。藏在袖口吧！」木中兆轻声交代。

就在此时，那艘行进诡异的画舫，突然以相当快速的船速，疾驶而来。

眼看就要冲撞上了。

而忙著围绕在木楼主身旁的人，此刻也都发觉到那艘船的怪异。无可避免地，船上开始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可下一瞬，情势的发展却硬是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只见那艘船在距他们一尺之处竟猛然停住，接著从船坞内更跑出了一群手拿弯月刀的蒙面人，毫不迟疑地就跃上他们的大型画舫。


一场杀戮就此展开。

惊叫声、求饶声、怒吼声此起彼落。

石无痕故作惊慌的推著木中兆，技巧性地躲在木斐峰背後。

「爹！怎麽办啊？」

於是明显朝著木中兆而来的一群蒙面人只得先跟木斐峰动起手来。

但仍有几个蒙面人闪过木斐峰的掌风。只见一蒙面人左一刀就要横劈过来，另一蒙面人右一刀也要直扫过来。石无痕顾不得形象大叫救命，顺手就使出左手暗藏的鸳鸯刀，解决掉左面刺客；木中兆也趁一片混乱之际，「不小心」踢倒右边蒙面人，更用另一把暗藏鸳鸯刀补了他一刀。

两人意外地合作无间啊！

就这样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势下，木斐峰周围硬是倒了一地不知怎麽死的黑衣刺客。


突然，听到有人大喊：「进水啦！船进水啦！」

倏忽，原本围绕在他们身旁的蒙面人竟应声撤退。正当石无痕觉得纳闷之际，画舫的船桅猛地倾倒而下，直往木中兆他们这方重重砸下。

一切都来得如此措手不及，石无痕出於反射、一脚踢开木中兆的轮椅，想助他闪避，可没想到木中兆却紧拉住他的手。

就在两人一推一拉之际，船身忽然的一个倾斜竟让他们躲过了船桅的坠势，但却让木中兆一个不小心悬挂在船缘处。

就见石无痕慌忙伸出右手紧抓住木中兆，想将他拉上来。但由於先前右手腕的伤势尚未痊愈，根本使不出十成力量，於是两人只得在船缘边一上一下惊险挣扎。

就在此时，一个蒙面人见机不可失，作势就要砍过来。

木中兆不由大叫：「无痕！放手！你会死的！」

石无痕全然不顾木中兆的呐喊，拉他上来的动作根本不打算停止。
话才说完，刺客已一刀刺向石无痕。

「老天！」木中兆惊呼一声。

眼见第二刀又将劈至，木中兆当下决定使出最大力量，硬将石无痕扯下画舫。

於是就见两抹身影双双坠入这烟雨蒙蒙的瘦西湖中。

第十一章　 决裂

「无痕！求求你！不要嫁！不要嫁啊！」石春泥满脸泪痕地紧抓石无痕的衣袖嘶吼著。

在见到石无痕脸上那抹微笑後，石春泥知道他完全不为所动，不由大声呐喊起来。「为什麽？为什麽你跟大哥一样，为了复仇什麽都肯去做？为什麽？为什麽啊？…我…讨厌…讨厌你们！我讨厌一心只想复仇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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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哥，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小哥哥！」

「哼…」谁在叫我？石无痕昏昏沉沉地在梦境与现实中挣扎著。

噢！背部猛然一阵火辣烧灼感，让他不自觉呻吟出声。

痛！第一个跳进脑袋的念头就是痛！

慢慢地，他感觉到自己不只是背痛，右手也痛！胸口更痛！天啊！全身都痛！忽然，一丝光线直射入他的眼，不禁让他紧蹙眉头，跟著缓缓张开了双眼。

「啊！醒了！小哥哥！是我，十三！还记得吗？」十三一脸著急地窝在床边问著。

「哼…嗯~，十三…咦…十三你怎麽……..这里…是哪里？」刚清醒的石无痕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全然不知东南西北。

「这里是蒋大哥这啊！」

「蒋同碔这里！我…」顺著自己目光的下移，石无痕因过度震惊，不由噤了声。他发现不知何时原本穿戴整齐的衣饰早被撤下，仅馀一件敞开的单衣，看来这平坦到没几两肉的前胸可能早被一览无遗了。

石无痕恐惧地认知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秘密被揭穿了！该怎麽办？…中兆…对啊！木中兆是怎麽想的？他…他会如何看待自己？他……。不敢再想下去的石无痕原本已相当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惨白到犹如一张白纸。

「小哥哥，你怎麽了？很不舒服吗？」十三看著石无痕愈发难看的神色，紧张地问道。

「十三，上次跟我一道的大哥哥他有没有受伤？他…他现在在哪？呃…」石无痕因急於知道木中兆的现况，不由激动向前紧抓十三不放。但因动作过大，反牵扯到伤口而再度呻吟出声。

「啊！小哥哥别急啊！你放心，大哥哥他没受伤。」说著说著十三微偏起那颗小脑袋，状似思考地说：「可我也不知大哥哥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吗？」石无痕有点茫然地低喃著。

「要不我这会就去问蒋大哥？」

「没关系，不打紧的。」石无痕扯了一个连小孩都觉得牵强的微笑。「十三，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又瘦啦？」

「小哥哥，我…」

正欲接话的十三才刚开口，就见蒋同碔手拿托盘端了两碗汤药进来。

「蒋大哥！」

十三热络地叫了一声，却更显出石无痕此刻那狼狈内疚的惨澹神色。

「清醒了？喝药吧。」相较於石无痕，蒋同碔仍是一副淡薄态度。

「我来喂小哥哥喝。」十三抢著要端起石无痕的药。

「你的药。」蒋同碔却递给十三自己该吃的药。

「我…」

「十三，听话！我可以自己来。」石无痕浅笑著劝说十三。

十三看了一眼蒋同碔那不容拒绝的表情，只得乖乖端著自己的汤药，坐在桌前喝了起来。

「这是你的药。」蒋同碔端起另一只药碗，却未让石无痕扬起的手接过，反亲自喂起他来。

似看出石无痕的讶异，他那淡然的唇角竟勾勒了一抹微乎其微的弧度说道：「对我而言，病人最大。」

一会，喂完了药。蒋同碔便起身准备离开，似乎打算不再发言。

石无痕慌忙开口：「中兆他…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後却仅只能扯出一个相当僵硬的微笑说道：「为何你不问我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石无痕比了下胸前，暗指自己实为男儿身如今却被识破之事。

「目前为止，你伤到中兆了吗？」

「咦？」

「对我而言，只要未伤害到中兆，都不甘我的事。」

说完後，便连同十三喝完的药碗一块给端了出去。

「哎！真是个难缠的人。」石无痕不由低头轻叹。

「小哥哥，你累了吗？不然你睡一下好了？」十三边打了个哈欠，边劝石无痕休息。显然蒋同碔那碗药已开始发挥药效。

「呵…不然你陪我睡好了？」

「咦？可以吗？」

「有何不可？上来吧！」

「嗯！」

就这样，或许是药的关系，也或许是有人陪伴，两人很快地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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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今儿个终於能下床的石无痕，此刻仅披了件外袍，便起身步出房门。

屋外仍旧飘著细雨，屋檐、阶梯、繁花庭草尽是一片湿意。由於清晨开始的一场浓雾，使得漫步在回廊中的石无痕几乎看不清周遭景致，而这庭院似乎就笼罩在一股迷茫朦胧的静谧气氛中。

自从那日坠入湖中，石无痕就不曾见过木中兆一面。他是故意不来看自己的吧？一定很生气、很生气吧？生气到不愿再见自己一面？石无痕一想到这，心口莫名地就发出阵阵闷痛。

石无痕缓慢地在回廊上轻跺著，只能一个人低头乱想。

此刻的他，什麽报仇雪恨、什麽巧计谋略早被抛到九霄云外，脑中仅充斥著这些日子以来木中兆对他的好、对他的温柔、对他的诚挚关怀；胸中更是塞满愧对木中兆的罪恶感。

「噢！」就在石无痕深陷自己思虑而不可自拔之际，竟撞上了一堵肉墙。不由让他轻叫出声，身子也因反作用力而向後倾倒。伤势尚未完全复原的他，竟使不出内力回避，只能认命地等待臀部吻上地面的那一刻。

然在此瞬间，石无痕惊觉自己忽被一股熟悉的气味包围住。而环抱住石无痕的那双手，在确定他没事後却迅疾放开。紧接，对方更向後一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石无痕一眨也不眨地看向对方，却因这该死的浓雾，始终瞧不清对方表情。而沉重的“静默”就在这一臂之距的空间中存在著。

「…中兆…」终於，石无痕出了声。却…..在叫了一声他的名後，就不知该说什麽了。

就这样，也只能让沉默持续蔓延。

「唉…」忽地，一声沉闷的叹息从木中兆口中逸出。石无痕觉得自己的心脏正激烈地跳动著，彷佛快跳出胸口了。

缓缓地，就听木中兆开口：「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想著究竟是哪里出错了？究竟是什麽原因让你…..让你……」话说至此，木中兆又停顿下来。

石无痕此刻根本不敢出声，只能等待木中兆再次出言。

彷佛过了很久般，木中兆才又说道：「究竟是为了什麽促使你假扮女孩？更甚下嫁於我？…..我想了很久…..很久………。最後却只能想出一个理由。」木中兆再度停顿，但其眼光却彷佛要穿透浓雾、看清石无痕的面容般。

他再次启口，「我想或许一切都是我的错。因为每个人都认为我是个瘸子，而石大当家当然也就不愿牺牲他的亲妹嫁给我这麽个残废，但为了商业利益，只好……只好派你来。所以…你也是被强迫的、被逼使的，这一切…并非是出於你自愿的，对吧？所以…总归来说都是我的…」

「不是！」石无痕终於止不住内心的激动，嘶吼出声。「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我…我是自愿的。自愿假扮女孩！自愿下嫁於你！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为什麽？」

「我…」

「说啊！为什麽！」木中兆终也忍不住地厉声逼问。

自认识以来，石无痕第一次见到木中兆的失控。

在看不清对方面孔的情形下，石无痕根本无从想像，那张总是充满阳光气息的娃娃脸在失去笑容後是怎样的一种表情。他只觉发疼的胸口又更痛了。只因现在害木中兆痛苦的，就是自己。让木中兆失去笑容的，亦是自己。而木中兆……到最後竟都还在替自己找藉口。

自己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啊！

莫名地，石无痕决定要将一切托盘说出，不记一切後果的倾吐而出。

石无痕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为了复仇。」

「复仇？」

「是的。十年前，『潇湘楼』夥同其他人杀光了我们石家上上下下两百馀条人命，其中亦包括了我的亲生爹娘。为了复仇雪恨，大哥派我来毁了『潇湘楼』。」

「只是为了复仇？」木中兆反问，语调中竟是出人意外的冷淡。

「只是？」石无痕听出他的淡漠，有点激动地说：「对！就只是为了复仇。对你这从未遭受过深仇大恨的人来说，当然无法理解我的切身之痛！」

「所以……初见面的那晚，你对我的攻击，是为了杀我。」

「不是！」石无痕大声否认。「我只是想弄昏你，掩饰我…..掩饰我实为男儿身的事实…」说到最後，石无痕竟有点心虚气弱。

「若当时就被我发现秘密，你是否打算杀了我？」

「我…」石无痕不敢说出口。因为他的确是打著这种算盘。

「呵…」突地，木中兆逸出了一串笑声。然听在石无痕耳中，竟带著一丝凄凉悲伤。

「为了复仇，是吗？」木中兆似是对著自己说话般地背转过身。「甚至不惜杀了我。……原来一切都是我自做多情啊！」那舒服的男中音此刻竟显得如此枯燥暗哑。

下一刻，就见木中兆施展轻功，身形一晃便出了回廊外，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石无痕见状，慌忙随之奔出回廊。就看他一边狂奔一边大喊：「中兆！别走！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啊！」

他冒著被雨淋湿、冒著伤口裂开的危险，完全不顾自己仍旧虚弱的病体，只为了追上木中兆，只为了对他解释。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此刻若不说明白，他将永远见不到木中兆，他不要这样！不要！

「中兆！求求你出来！出来见我啊！」石无痕用尽力气地呐喊。

「对！原本我真的打算若事迹败漏，就杀了你！可是後来…..後来我改变心意了。我…我想交你这个朋友！打从心里想把你当成推心置腹的朋友。真的！我说的是真的！我好羡慕你跟同碔…好羡慕的…」说到最後，石无痕全身竟都颤抖起来。

他已分不清是被雨淋湿的寒意所造成的，抑或是被单独抛下的那份孤寂感所造成的。

「中兆！」

正当石无痕想再度呼唤，木中兆模糊的身影赫然站立前方。
「…中兆…」石无痕轻喊出声。

「朋友？你说你想与我为友？」木中兆突地出声，然却是一副质问语气。

「我…」石无痕有点胆怯，却不愿就此退缩。

只见他踩著略显蹒跚的步伐走向木中兆，「我从小就被当成女孩抚养。女红刺绣、肚兜罗裙，我就是这样被教养长大的。虽然我不曾怨恨过抚育我的奶娘，甚至很感谢她的养育恩情。但……不知情的每个人都把我当成女孩子家，其他男孩见了我也总把我当追求对象，可我……我其实多想和他们平起平坐、互为朋友。我…..我遇到你以後，这种想法就更深刻了。我是真的想跟你做朋友。」说著说著，石无痕已走至木中兆跟前。

猛地，木中兆紧捉住石无痕的右腕，吼道：「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我们，试问！被蒙在鼓里的我，对你产生的怎麽可能是友情？」这是木中兆从未对石无痕用过的愤怒语气。

「我…」石无痕知道自己仅剩下的勇气，在承受著对方如此盛怒的气势下完全烟消云散。

此刻，披挂在石无痕身上的外袍早不知掉落在哪，而那个聪慧刁钻的石无痕更不知跑哪去了。他仅觉脑中一片空白，仅能原地发抖地吐不出半句话来。

但更令石无痕震惊的是，木中兆突然毫无预警地将他一把抱住，双手更被其紧紧箍制住，接著木中兆更做了一个骇人行为－那就是吻他。
在知道他与他实为同性後的吻。

一个与之前都大不相同的激烈热吻。

木中兆似要将他揉进自己怀中般的用力，相触的唇也完全被木中兆狠狠地啃噬著。

石无痕想挣扎，却碍於伤势，完全无法使力。他只觉此刻在眼前的，是一个完全不像木中兆的木中兆。但正因如此的靠近，终让石无痕看清木中兆此时的面容………

他的表情好痛苦、好绝望、好哀伤……

好痛！右手腕的伤口好痛！背部好痛！头也好痛！总之全身都痛！尤其…尤其是胸口最痛！痛到快要昏死了！

石无痕想都没想到，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最後一个念头竟是－後悔！
只因他想起那个梦－那个春泥骂他的梦境。他知道自己有丝後悔，後悔那个执著於复仇雪恨的自己欺骗了木中兆，所以现在才会遭遇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境地，更害惨木中兆陷入这痛苦绝望的深渊中。

第十二章　 朋友？仇人？


「无痕，记著！此番前去，即便困难重重，我们也势必要毁掉『潇湘楼』！」石雪鸿再度出言，嘱咐早已穿戴好凤冠霞披的石无痕此次南嫁的真正目的。其冰冷语调几乎让人以为他对这小弟根本漠不关心。

「大哥，……春泥可有任何消息？」

「这事我来承担就好！」石雪鸿冷冷一句，便不再言语。

石无痕立即明白大哥不愿他分心至其他事上。於是他也只能点头称是。

缓缓看向一旁的沈秋娘，只见她默默不语，眼神哀伤地注视著石无痕。那两潭深如碧池的双瞳如今却彷佛是泉水酿做的般，不断地溢出泪来。

忧伤不舍的眼神、泉涌不尽的泪水，代替了沉默不语的她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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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睁开双眼的石无痕知晓自己清醒了，奇怪的是他竟平躺在这些日子以来所静养的病床上。

原来刚刚那一切只是自己梦到了出嫁前的情景。

想不到，奶娘伤心哭泣的模样竟让人如此印象深刻！石无痕紧皱眉头，有点不甘愿地意识到。

「中兆，你要上哪去？」

忽地，一声平淡问句，拉回了石无痕纷乱无章的思绪。

石无痕慌忙起身，急欲追寻被询问之人的身影。

「中兆！…呃…」石无痕急忙大叫，却惊觉自己头痛欲裂、浑身无力。

原本欲踏出房门的木中兆在听到石无痕的轻微呻吟，竟反射性地止住脚步。当他发觉自己的犹豫时，只能尴尬地背对石无痕，不再动作。

「你身上目前除了轻微溺水造成的内伤外，背伤及手伤的伤口拜某人所赐又再度裂开，再加上站在雨中多时，导致又染上严重风寒，所以现在必须小心疗养、禁受刺激，否则势将造成无法预期的後遗症。」蒋同碔仍是以他惯用的淡薄语气陈述著。

石无痕不由瞪大双眼，讶异地看向蒋同碔。

他不明白他何以花费力气详细解释自己的病情？其用意究竟为何？这…一点也不符合他的个性。

石无痕不禁自问，自己的伤势真有那麽严重吗？

「药在桌上，自己看著办。」蒋同碔似对木中兆说完後，反倒先行离开房内。

石无痕再度看向背对他的木中兆，不死心地轻喊：「中兆……」

然在唤了数声後，木中兆仍旧保持原来动作，完全不愿回头。

在意识到对方并不想搭理他的情况下，石无痕只得缓缓起身，想拿起桌上的那碗汤药。

「呃…」石无痕才稍一动作，身子竟传来阵阵刺痛。

突地，一阵晕眩席来，让折腾了好一会、好不容易站起的石无痕，登时全身虚软。

「小心！」木中兆立即轻跃，闪身至石无痕身侧支撑住他，并将其安置在床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竟意外轻柔。

然当木中兆想再度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时，却被石无痕紧抓住衣袖不放。

此刻，是两人自坠湖後，第一次正眼注视对方。

「你！」

「我不放！说什麽也不放！」石无痕近乎赖皮地说著。
开玩笑！这可是方才他忍著撕裂痛楚、卖力演出的苦肉计！好不容易让那不愿靠近自己的木中兆近身，怎能不把握住这难得机会呢？这下，他可是吃了秤陀铁了心，说什麽也不打算放开手的。

於是情况僵持著，就见一人满脸坚决、紧捉对方衣袖不放，而仍嫌孱弱的身子几乎悬空地半挂床缘；另一人则因这拉扯兼又碍於对方伤势，不敢用力甩开，故竟落得一脚曲立、一脚单膝跪铺的难看窘境。

老实说，双方这样的姿势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只是依目前两人心思皆千头万绪的当口，根本就无人也无暇顾及。

不过，最後终究还是有一人放弃坚持了。

只听得木中兆轻叹一声，说道：「我喂你吃药可好？」其语气听来倒像在安抚小孩。

「咦？」原本已有觉悟，打算彻底耍赖的石无痕在听到木中兆的问话後，倒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要我喂？」木中兆轻挑了下右眉，反问。

「要！唔…」石无痕以为木中兆这会又要改变心意，紧张地倾身向前，不意又再度扯裂到伤口。疼痛感让他不禁闭眼轻呼，可手中握著木中兆衣袖的力道却丝毫未减。

在见到石无痕为了挽留他，全然不顾自己伤势而吃痛的那副模样，木中兆那张娃娃脸竟也跟著蹙起眉头。他微偏过头似陷入深思般。

不知多久，「我不走，就喂你吃药。」当那舒服的男中音再度扬起，石无痕见到木中兆眼中，似闪烁著蕴含某种意味的坚定目光、直视於他，犹如给予承诺保证般，竟让他不自觉……放开了手。

之後，木中兆真如他所言，拿起桌上汤药喂起了石无痕。

静默再度来临，期间仅听到药水的吞咽声与碗匙的相互轻触声。但这份沉默却不若先前的滞碍闷浊，而似是某种未明之物悄悄酝酿的前兆。

然有人似乎察觉，有人仍浑然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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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见石无痕终喝完了药。木中兆才缓缓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吧！」说完，起身便要离开，却发现衣袖又被紧捉住。

「等….等….中兆…..我有话…..」

「别再说了！」木中兆大喝一声，却在见到石无痕眼中略怯的目光，方惊觉自己似惊吓到对方，心下一阵不忍，不由放软了语调。「……什麽都别说，好吗？」

就见石无痕不断地摇著头，「我得说……得说情楚….. 否则….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

木中兆叹了一口气，「你会在乎我原不原谅你吗？这本是一场你自愿投入的骗局………」

「我……」就见石无痕不敢看向木中兆，一副期期艾艾、吞吞吐吐的低头模样，「当初……的确是我自愿嫁给你，抱著……不怀好意的心态。可….可….是在我…..与你相处过後，就发现….你跟我想像中的仇人完全不同，原先预想的精明奸诈、孤僻乖诡….在你身上都瞧不著，反而…反而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就投以完全的信任、完全的关怀，甚至…甚至是到匪夷所思的白痴地步…..呃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你……虽然有些举动都气得我半死，甚至让我快吐血…..呃也不对…..其实我要说的是….是说…..我….我很…..很後悔…对！我很後悔…真的很後悔….尤….尤其…….在竹…..竹林…..我看你……」

突地，头顶传来一阵轻笑声。让原本压根不知自己此刻到底在说啥的石无痕微感愕然，他不禁抬起头来，不预期地竟让他看到那张娃娃脸，正挂上了一抹久违的桃花笑靥。这下可让他更加一瞬也不瞬地紧盯对方。

木中兆被他这样紧瞧不放，反倒有点不好意思地搔首说道：「咳…..这…无痕，你也知道你平常讲话不是这个样子的，如今看你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实在令人著实……嘿….著实忍梭不住。呃…..我不是有意要取笑你的啦。」

若是以前让石无痕听到这番话，想必又会气到青筋直冒，可如今一听对方终於肯再次唤他的名，竟不顾伤口、激动地抱住木中兆问道：「你肯原谅我了？」

「无痕…. 你……」就听对方再次叹了一口气，缓缓说著：「我…..我也不知道。或许不气你了。」

「…中兆……让我当你朋友…好吗？…中兆…」石无痕听出木中兆虽不太肯定、却已稍稍软化的态度，不由更加紧抱住他，口中更无意识地轻声低喃。

木中兆小心地避开石无痕背部的刀伤轻轻回抱。

「无痕，…..我得离开这….一段时间…..」木中兆感觉到，因自己此言而引起怀中人儿的轻颤，不由臂上又加了些力道。

「….不是不想见你…..毕竟…..毕竟我得趁大夥都认为『潇湘楼』少主、少夫人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展开我们策划已久的计画。这…..对你而言，也是乐见其成的，不是吗？」

说著说著，木中兆又叹了一口气，「……唉！或许也算是逃避吧！逃避这.…..」一说至此，木中兆不由停顿下来。就见他神色不定、欲言又止，最後才又说道：「无痕，就让我趁这段彼此分开的日子，冷静想想吧，你总得…总得给我一段时间，去面对……面对现在的这个你啊…..」语气极为无奈，甚至带著一丝恳求意味。

「我…对不起…」石无痕因木中兆的这番话语，胸口再度隐隐传来阵阵闷痛。他驼鸟般地将头深埋在木中兆怀中，倾吐出这阵子最想说的话。语调中带有一丝哽咽。

「喂！你不会在哭吧？」

「没有！才没哭！」石无痕断然否认。

木中兆听到石无痕这般孩子气的回答，语气不由带上三分宠溺地笑道：「呵…我想跟你谈谈十三。」

「十三！十三怎麽了？」一提起十三，石无痕压根忘了掩饰泪痕，急忙抬头问道。

木中兆装做没瞧见般，继续说道：「我瞧十三在这世上，就只剩他自个儿孤伶伶的一人。咱们…商量看看，乾脆收留十三如何？」

「好！我赞成！」石无痕想也没想，马上回答木中兆。

「但…收留方式呢？」木中兆反问。

随後竟带著一丝腼腆，搔头傻笑道：「原本我打算收养十三，让他可以不致吃苦，又能平安无忧的成长。可…那也是我以为…我们…我们可以给他属於爹娘般的亲情对待，才……。可这会…这会…呵呵…伤脑筋。」说到最後，木中兆也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我…」听著听著，石无痕不由也跟著尴尬脸红起来。

忽地，他想起十三那张纯真无邪的稚嫩脸庞、在他怀中颤抖哭泣的小小臂膀。
於是他还是决定开口说道：「这……外面只知『潇湘楼』木少主是有妻室之人，所以……认养个孩子应不至惹人非议吧。更何况……『潇湘楼』终将……终将灭亡。不论是跟你或是跟我，总好过之前的成长环境。」石无痕因病体犹虚，不由轻喘了会。

木中兆轻拍著他，让他顺了口气，方带著有所感触的口吻说道：「不论是跟你或是跟我吗？是啊，你来南方是为了复仇。报完仇，也就得回北方了。」 

「我…」石无痕再度觉得无言以对。

「你说你大哥派你来是为了毁掉『潇湘楼』。除了「毁」，难道没有「杀」吗？」木中兆轻轻一笑，再度说道：「报复的名单除了木楼主，我应该也跑不掉吧？那麽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不会！我不会杀你！我也不让大哥杀你！」石无痕稍稍平复的心情，因木中兆这一问又激动起来。

「无痕，你为复仇，不但要毁了『潇湘楼』，更要杀了木斐峰。就算你大哥真答应不杀我，但套一句你所说的：『弑亲之仇，理当要报。』那麽，对於杀了我爹的你们，我是否也要报仇？届时，我们是仇人还是朋友？」

「我…我…」石无痕被问得哑口无言。

「呵…」木中兆的唇边扬起一道犹如刻意划开的弧度。他轻拂石无痕的脸庞，浅笑道：「趁这几日，你好好想想。……我们…都需要好好想想。」

木中兆让石无痕在床上平躺好并在盖了件薄被後，续说道：「放心吧！十三的事就照你所说的办。别忘了你现在是病人，就好好休息。」

躺在床上的石无痕，因木中兆的提醒，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早已用尽力气，虽不愿放开木中兆的手，却依然不敌全身虚脱的无力感。

他只记得，最後盘旋在脑中的印象竟是木中兆唇角那抹苦涩无比的笑容。

这笑容，怎麽比看到他那烂桃花的笑靥更令人生厌啊！这是石无痕陷入昏睡前的唯一一个念头。
第十三章　 抉择

石无痕坐在这四周植满药材草药的庭院凉亭中，兀自发呆著。

自那日别後，木中兆他们已离开半月有馀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石无痕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已开始结痂，原本虚弱的病体也大致恢复了七成左右。趁著这段日子，石无痕才总算弄明白，那日坠落湖中，自己因不谙水性，竟一沾水便窝囊地给湖水呛晕了去，要不是在木中兆及蒋同碔两人的通力合作下，避开了重重追杀、游上了湖岸，否则依常理判断，那时早已昏迷的自己哪来多馀的反抗能力，恐怕连怎麽死的都不晓得吧！但糟也就糟在这，正因浑然未觉，自己一直刻意隐藏的秘密也就如此被揭穿了。 


想著想著，石无痕眼前竟鲜明的浮现出木中兆那日离去前的表情。
微蹙的眉头、微暗的眼神及微扬的唇角，组合成完全不适那张娃娃脸的苦涩笑容。

心，隐隐抽痛著。一波一波撞击著心中已决定好的答案。石无痕脑中一片混乱，焦虑烦躁地思索著。

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午後庭园的宁静。

「小哥哥！小哥哥！」十三难得扬声地叫唤著。然这声声喊叫却未惊醒亭中沉思的人儿。

奇怪！自从木大哥他们离开後，小哥哥总是在发呆。只见十三皱起小小眉头，有点纳闷地看向连叫了数声都没回应，且明显心不在焉的石无痕。

「小哥哥…小哥哥…」十三仍不放弃地叫著对方。

「咦…嗯…什麽事？十三。」终对十三的呼唤起反应的石无痕，回神问道。

「小哥哥，你怎麽了？」

「什麽怎麽了？」石无痕笑著反问。

十三微偏起他的小小脑袋，「小哥哥，我叫你好多声了，可这会你才应我呢！」

「呃…是吗？」石无痕被十三这麽一说，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赶紧转移话题问道：「那……十三，你找我有啥事啊？」

「啊！差点忘了！」十三急忙跨入亭中，兴奋地说道：「木大哥他们刚刚回来了呢！所以……」

话才刚起头，前一秒还呆滞不动的人，下一秒竟已化作一道白影冲出亭外，直往前厅奔去。

「咦….小哥哥你身上还有伤啊！别跑那麽快啊！」十三赶忙尾随其後地叫唤著，就怕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再度裂开。不过照这情形看来，十三的提醒可真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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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碔，我走了。帮我好好照顾无痕。」

蒋同碔淡淡看向木中兆，似乎想说些什麽，然最後仍仅是应声好。

「唉！别这样好吗？」木中兆看出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得开口说道。「你这副表情就好像在指责我似的。」

「不是好像，是的确在指责。」蒋同碔的语气仍旧冷淡，然话中的责怪可是货真价实。

「呃……同碔….我…..」面对蒋同碔此番难得的坦白，木中兆倒显得有点招架不住，就看他结结巴巴、无从说起，只好猛搔著头。

不得已，他只得再度叹道：「唉！同碔，你应该明白。我不能再跟无痕见面了。为了他好…..」

「真为他好？难道不是逃避？」

「同碔！」彷佛被说中痛处般，木中兆感觉自己有点烦躁了起来，不由大声说道：「不说了！反正我已决定不再见无痕了！」

可说是以旋风速度，从後院奔至前头，却因前厅寻不著人影而转至大门口的石无痕，此刻听到的正是木中兆这句话。

不知怎麽，他竟觉自己体内血液彷佛全冻结了般，脑中一片空白，四肢僵硬地呆立当场、无法动弹。不过待他发觉时，人却早冲至木中兆跟前，一把捉住对方领口，大吼道：「你刚刚说了什麽？再说一次！」

「咦？无…..无痕……」

「不再见我？我没听错吧？你刚刚说的是不再见我吗？」不同方才彷如在冰窖中走一遭的感受，石无痕仅觉自己正有股狂飙怒火直冲脑门，轰得他全然失了理智。

「无痕，听我说……」 

「听你说！听你说不再见我吗！」石无痕再度怒吼，紧捉对方领口的力道，不由更加紧了些。

「是你说要分开一段时间，让我们两人好好想想的。是你说不是不愿见我，是为了进行策划已久的计画。可现在呢？现在你却说不再见我！难道这就是你思考之後的结果？你…….你…..你说的是什麽屁话！」早被怒气冲昏头的石无痕此刻连粗话都用上了。

「无痕！」对著完全不听他话的石无痕，木中兆只得不顾对方挣扎，硬是将他紧紧抱住。

「你！」

「嘘….乖，别动。」木中兆口中反覆呢喃著这句。
直至他感觉怀中人儿情绪已渐渐平复、亦不再反抗後，才缓缓松开对方，柔声问道：「你的伤，好多了吗？」语气温和，却也满溢关怀。

「本来快好了，刚刚被你气得又内伤了。」石无痕赌气地说著。

看著对方孩子气的模样，木中兆不由轻笑出声：「呵…….那我真是罪过啊！」

「别给我装傻，你还没交代你那句话的意思！」石无痕一想至此，强压下的怒气似乎又要冒了出来。

出人意料地，木中兆并未急著回答，反深深凝视起石无痕好一会。

「干….干嘛这样看我？」不知怎麽，石无痕有点不安，因木中兆的这道视线，这种彷佛会被看透的视线。

「你也一起来吧！」木中兆没头没脑地丢下这句，便直拉他往马厩走去。


同一时间，在廊柱後头观看了好一会的十三，有点担心地问向身侧的蒋同碔，「木大哥他们，算是和好了吗？」

早已趁机闪至该角落的蒋同碔似乎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仅是用著一如以往的淡然目光看向那两人离去的背影，默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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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两人形踪目前仍不宜泄漏，因此一路上木中兆专捡些偏僻小径或密林步道策马前行。

此刻，完全不知对方要将他带往何处的石无痕，紧跟在木中兆後头，可心头处竟没来由的升起一股不安感。从马背上向前望去，仅能追寻到木中兆的背影，但那背影却让他感受到其中隐含的绝望与痛苦，不仅因对方的不发一语，更因出门前那深深望向他的眼神，彷佛只要他一眨眼，他就要转身离开似的。一想至此，石无痕紧跟对方的距离不禁又拉近了些。

再向前行约一盏茶的时间，熟悉的景色让石无痕忆起这是上次即已拜访过的竹林，一座对他来说隐隐散发某种神秘气味的竹林。

勒马停在竹屋前，两人又再次进入屋内。

然木中兆接下来的动作却让石无痕微感讶异。就见他走向刻画有五尊人偶塑像的那面墙壁，最後停步在右侧数来最末一尊的紫衫人偶前。尔後，他又沿著人像周身，边敲打、边倾听击出的声响，彷佛在测试些什麽。恍然间，石无痕亦有所悟，明了对方此刻正在找寻壁上某处暗层。

片刻，木中兆似乎有所发现，於是往後退了一步、暗运真气，直往塑像心窝处拍出一掌。

轰然一声，墙上果现出了一个夹层。

但见木中兆从那夹层中取出了以一方青帕裹住的物件。

接著，更当著石无痕的面，缓缓打开青帕，现出包裹在青帕内的东西。

那是一块大小如掌、通体冰寒，刻印了一抹青焰花纹的令牌。

「这…..这是……..」石无痕不由出了声。

「这是娘亲给我的遗物。…..似乎是块令牌。」木中兆如此推测。
「令牌？….是冷清觉教内之物？」

「可能性很高。」木中兆近乎肯定地说道：「若非冷清觉一声不响地走了，不然就可交给他了。」

「它不是你娘亲给你的遗物？怎说给人就给人呢？」其实石无痕对木中兆会有如此说法，并不感到惊讶。然一股闷气却让他出言反驳。

谁叫木中兆一路上反常地不发一言、一个劲地赶路，搞得自己心神不宁，还没来由的担心起这个白痴。如今可好，对方那根本没事儿的神情，可让石无痕觉得沿途上为他担忧的自己，似乎多虑得就像个娘儿们。这种感受真是让他极度不舒服。

「呵……这令牌既是娘亲教内之物，我拿著也没多大用处，既然有此机缘遇上该教中人，此举也只是物归原主罢了！相信娘亲也明白的。」

「可冷清觉早已不知所踪，你又何必将它起出？」

「是啊！原本我是打算就让它沉睡在壁中的啊！原本我是这麽打算的……」说到後来，木中兆的语调竟近乎喃喃自语。

「中兆…..」看著这样的木中兆，石无痕之前的不安感又窜了出来。
木中兆因石无痕的这声叫唤，似乎回了神般地看向他。

忽然，「跟我来！」木中兆再度丢下一句，便步出屋外，走向屋侧密林处。

石无痕随即明白两人即将前往何处。

是了。

就是那座无名坟前。

当他们两人再度伫立於前，木中兆仍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神色，而石无痕竟也沉默不语，只因他有一种预感，一种深埋在这座竹林的秘密即将揭甕、即将从深沉的黑暗中破土而出的预感。

即便这秘密是不该让他知道、即便这秘密是他所无法承受的。

可他等著，等著木中兆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给你说个故事。」木中兆突地说了这一句。

「咦？」

不顾石无痕眼中满溢的疑惑，木中兆迳自说道：「『潇湘楼』之所以会成为南方第一商业组织，十四年前去世的前任楼主实是功不可没。他…..雄才大略、精明干练、手腕灵活，老实说的确是个天生的领导者，可同时却也是个野心勃勃、嗜权嗜利的独裁者。」
「他以自身原有的家业基础，大肆发展水运贸易，其後甚至拟定了向北发展的周详计画，企图一统南北的商业势力。」

「就在他统合南方水道权，意欲图谋北方之际，却发生了一件事。」木中兆话说至此，缓缓停顿了下来，看了石无痕一眼，才又接续道：「他……死了。一夜间因急症猝死了。…….没留下任何的只字片语，仅留下他的妻儿。」
「呵…..妻儿…..其实这楼主为了他的霸业，早不知冷落他们多久了，而如今也只不过是生与死的差别罢了。对於他们母子而言，情况并未改变多少。」原本一直感受不到情绪波动的木中兆，此刻竟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嘲讽口吻。

「….中兆…..」不知怎麽，石无痕有点害怕继续倾听木中兆口中的故事。

「可是….他们错了。错得离谱！因为一切都改变了，而且还变得更糟、更乱了。呵…..妻子被迫改嫁给她原本称作小叔的人，儿子终日生活在随时会被杀害的阴影中。这是最悲惨的了吗？呵…..那可又错了。因为後来妻子更被凌虐……..」

「够了！」石无痕大喊一声，打断木中兆还未结束的话语。「够了！别要说了！我不要听！不要听！」就见他双手捂耳、猛摇著头。

「……好…..就不说……就不说了……」此刻木中兆虽注视著石无痕，可眼神却彷佛失了焦般地不甚真切，嘴里更是呢喃不止。

看著这样的木中兆，石无痕感到一阵难受与不忍。

突地，他一把拉下高过自己一颗头的木中兆、与之平视，轻声问道：「为什麽？」

「什麽为什麽？」似乎被对方这动作给拉回了神般，木中兆不由反问。

「为什麽告诉我这些？」

木中兆缓缓笑著，「我答应过你的，不是吗？…我答应过终有一天会告诉你要的答案。」 

石无痕松开了他，缓缓低头道：「现在我宁愿你没答应我。」

「无痕…….」不知怎麽，木中兆心下起了一阵骚动。

「其实……前任楼主…..」就是你爹？石无痕差点问出这句，但话到嘴边，终究无法启口。

於是他问道：「……其实他..….前任楼主是被人害死的，对吗？」
石无痕目光飘向眼前这座坟，其实他更想问的是：这….其实是你爹的墓？可依旧问不出口。

「原来……这就是木斐峰听命於谢贤之的把柄，一个杀了前任楼主的把柄。而你……要毁掉『潇湘楼』的理由也是…..？」石无痕暗示性地问著。

「不，不是。」木中兆轻摇著头。

石无痕知道木中兆并未说谎，只因他想起许久前木中兆曾说过，他所做的一切都跟报仇无关的说法。对於当时完全摸不著头绪的自己，如今可全都明白了。

就听木中兆又说：「我只是为了一个承诺，一个对娘的承诺。」

「承诺？」

「娘临死前，要我答应她两个承诺。其中一个就是要我在不伤害人命的情况下，毁掉『潇湘楼』。因为若不将它毁掉，『潇湘楼』也终将毁在某人手中，以更可怕的手段毁去。」

「指的是…..」石无痕明知答案并非自己所想，可仍忍不住往这方向想去。

「呵…不是『暗龙堡』，娘可不会未卜先知。」木中兆笑著否认。

「难道是木斐峰？」

「不，是别人。」

「别人？哪个别人？」

「我不知道。」

石无痕没料到竟是这种答案，著实愣了会。

「你是说，你娘亲没告诉你，究竟是谁要毁了『潇湘楼』，而只是叫你去毁了『潇湘楼』？」

「没错！」

「这….你娘为什麽要这麽做？」即使聪明如石无痕，也无法理解木中兆娘亲的想法，这让他感到些许茫然。

「其实，我也蛮疑惑的。可是这几年来，实际感受到『潇湘楼』的所作所为，渐渐的，也就排除掉那点困惑，转而专注地去完成对娘亲的承诺了。」

就在石无痕仍不死心，低头思索木中兆他娘亲如此做法的用意时，对方忽然开口说道：「无痕，我们不要再相见了。」

「你！」
此言一出，石无痕霎时怒从中来，再度失控地叫道：「你又再说什麽浑话！」

「无痕！听我说！」木中兆紧扶著石无痕的两侧臂膀，扬声说道：「『潇湘楼』与『暗龙堡』表面上虽是商业伙伴，可你我都知道，实际上他们是敌对的。不是吗？」

一直不愿正视的事实，此刻被木中兆硬挑了出来，震得石无痕无言以对。

「从我回来至今，可有问你思考後的答案？」木中兆柔声问著。

「我…….」

「我不会问的……不会问你的。…….因为答案很明显了，不是吗？」木中兆浅浅笑著，舒服的男中音似在他耳边响起却又似从遥远天边传来般。

「你…你早意料到我……」石无痕心头一窒。

「我头一遭对自己的直觉，深感痛恶。」木中兆如此说著，缓缓回视石无痕，唇角更是一迳地苦笑著。

望著对方那苦涩无比的笑容表情，石无痕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翻腾不已的情绪，终於……一不留神、话已泄出。「我是要报仇，可我…我不要杀你，我不要…我……我….」是无奈、是难过、是悲痛……

「所以我们别再见面了。」木中兆沉稳地下了结论。

「我不要！」石无痕再次吼道。

「无痕，我刚说的，你都明白的。不是吗？」

「明白是一回事，可心意又是另一回事啊！」近乎嘶吼的一句话，带出了石无痕的泪，却也倔强地不去擦它。

「…心意….又是另一回事吗？」木中兆不禁闭上双眼，眉峰紧蹙地喃喃轻述。

此刻，除了静默不语，他们还能做什麽？

林间再度传来竹林被风吹动的飒飒声。一声一声催促著他们别再挣扎，一声一声提醒著他们时间的流逝。莫名地，让人感到份外难受。

终於，木中兆开了口，「无痕，你不能放弃报仇吗？」一种近乎恳求的语调。

石无痕有一瞬的动摇，但一想到他大哥，头已不自觉地摇起，「不能，我不能的。」

「你….究竟是什麽让你如此执著於报仇？人死後也只不过是一抔土，为何你就看不开呢？」

「我…..」石无痕猛摇著头，却不知该说什麽。

看著对方，木中兆那张娃娃脸彷佛染上了一层愁绪，陷入深思。

「中兆…..」

「你走吧！回你大哥那或者同碔那。总之，我是不会再见你了！」木中兆话一说完，便转身离去。

对方语气之坚决，让石无痕有一瞬的茫然。当他回神过来时，木中兆已离他数步之外。

於是他再也顾不得一切地大喊，「中兆！别丢下我！求求你！」
「我…..我好痛苦，真的好痛苦啊！若放弃报仇，我会失去大哥。那麽大哥他…….他就会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了…….我不能….我不能丢下大哥……可我….我若坚持报仇，我会失去你。…..我….我不要….」泪，已从石无痕的眼中溃堤而出。「告诉我……告诉我该怎麽办啊……」

眼前的石无痕，不再是个自尊高傲、早熟聪慧的石无痕，而仅是个不知所措、痛苦无助的十五岁少年。

一声声的啜泣声在林间响起，是显得多麽的孤寂、哀痛。

随著木中兆离去的脚步声，石无痕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空虚难受。尤其一想到此一分离，两人将从此形同陌路、永不再见，心中更是伤痛惊恐。而原本尽力掩去的呜咽声，至此再难压抑，终於放声痛哭了出来。

中兆……别丢下我……..告诉我该怎麽办啊…………

石无痕内心不断的呐喊，却也明了已挽不回木中兆的离去。一切都乱了序…….就连他的泪………亦无法控制，全然止不住。

鹜地，一双手忽然轻放在石无痕肩上，带著他现在最需要的温暖，一种令人不舍的温暖。

那是一双本以为终将永远离他而去的双手。

熟悉又让人舒服的男中音再度响起，「无痕，我只问你，你希望我们是仇人还是朋友？」

「不是仇人，我不要我们是仇人。」石无痕紧摇著头，语调已哽咽黯哑。

一道深凝不放的目光望向石无痕，久久~~久久~~


忽然，彷佛一道清风吹送进来的一句话传入石无痕耳中。

「那麽…..就做朋友吧。」


泪，再度从石无痕的眼中滑落。终於，哭倒在木中兆怀里。

「…我…..我不会杀你……更不会….更不会让大哥杀你……绝不会…..」断断续续地，石无痕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望。

从相遇、相识、决裂到原谅，木中兆对他所做的一切，都让他深深感动著，那是一份流过胸口、滋润心房的暖流，也是他不愿离开木中兆的原因，因为他已习惯这份被人关怀的温暖，再也放不下了。

他不明白这是份什麽情绪，但…..以後会知道的。是的，只要他待在木中兆身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此刻，他只想在木中兆面前哭泣，将他说不出口的情绪宣泄而出。

只对著他。


木中兆缓缓看向石无痕，看著这个难得在他人面前示弱、总是面带微笑的少年，竟在他眼前痛哭失声、毫不保留地表达情绪。

只对著他。


不由，他温柔地环抱住他，让他在自己怀中尽情哭泣著。

将来，我们两人会如何呢？木中兆望向远方天际，轻问自己。

湛蓝的天空，蓝得澄净，蓝得过火，似在诉说它的忧郁、它的哀伤，却也将自己此刻悬浮飘盪的心情无所遁形地映显出来。

唉！……就暂且别想了吧！木中兆也只能这样告诉此刻的自己。

第十四章　 行动 


湘雨楼　议事堂


「啪！」一声拍桌巨响在这议事堂内猛然响起。下一刻，更是一阵霹雳啪啦的木桌碎裂声，告知了它寿终正寝的悲惨命运。

就听这破坏木桌、显然正处於疯狂暴怒的凶手，扬起那原本就显枯燥苍老的声音吼道：「梁维言！你到底都在干啥！先前『南云斋』抢了咱们与『威洋商行』的生意倒还没跟你计较！这会竟告诉我！宝字号的那批盐货也内定给『南云斋』了！你说！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这平常已觉病态的嗓音，此刻更因怒气而被压抑成更为刺耳难听的音调在这宏伟的议事堂内回盪。

莫怪木斐峰会发这麽一大顿脾气了。

目前『潇湘楼』虽仍被尊为南方商业龙头，可外人却不知为了这第一把交椅的位置，『潇湘楼』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得以站稳。尤其在手中经济资源已大不如前的不利外在条件下，『潇湘楼』内部竟还充斥著相互猜忌、互不信任的诡谲气氛。

试想单凭掌权者木斐峰那丁点的经商才能、那浅薄的识人能力又怎能力挽狂澜呢？

说来讽刺，『潇湘楼』原本盈馀丰厚的繁荣盛况，早不知在何时转变成年年亏损的凄惨景象。於是为了维持『潇湘楼』表面上的风光，木斐峰放任手下在台面下做了许多令人不齿、吃人不吐骨的勾当。

而根基早已腐蚀不堪、经不起任何摧残的『潇湘楼』，所需填补的亏损漏洞岂是轻易就能填平。

如今的『潇湘楼』，此刻就像身带恶瘤，甚至化脓流疮般地难以医治、积重难返了。

总之，这种种导致『潇湘楼』失去优势的内外在因素，无一不加速著它自己的腐败衰亡。

然眼见今年因与『暗龙堡』的婚事，似能重获以往繁华的难得契机。木斐峰当然是满怀希望，可如今….如今这梦想算是硬生生被『南云斋』给毁去了。...…看来摇摇欲坠的『潇湘楼』今年又要亏损坐收，而欲填补的破洞又更形扩大了。

相当不甘心的木斐峰一想至此，不由又大吼出声。「说话啊！全成了哑巴啦！」

承受著木斐峰熊熊燃起的炽盛怒火，是目前站立在议事堂内的三堂堂主。

奇怪的是，三人虽都摆出抿唇不语、状似忏悔的低头动作，脸上却丝毫没有一丝反省意味。

若是木楼主走近三人瞧个仔细，除了雷绍依旧面无表情外，就会发现谢贤之唇角那抹几不可见、不明所以的淡淡笑意。但此刻显然在盛怒之下的木斐峰完全没有馀裕去察觉。

而被木斐峰点名怒斥的梁维言，则带著一如以往在木楼主面前摆出的那副惜言如金的态度，犹如事不关己的紧闭双唇。惟独那抑制不住的带笑双眸才隐约透露出此刻他的…嗯…幸灾乐祸！不过这一切却由於低头不语的姿势而被巧妙的掩饰下来。

木斐峰满怀愤恨的暴怒在得不到众人的回应下，益发狂飙燃烧。於是他再也顾不得楼主身分，大步跨下他所在高台的阶梯，直往梁维言那端走去。呃…或许该说是扑过去还比较恰当。

只见他一举手就要往梁维言的领口捉去。出人意料地，雷绍竟快一步挡在梁维言身前。

此一举动著实让木斐峰惊讶，但更震惊的该属被雷绍护在身後的梁维言了。

「雷绍！做什麽！」木斐峰双眼喷出骇人怒光。

然雷绍似浑然未觉般，仍是一脸木然神情。就听他沉稳回道：「楼主，请冷静。」

「冷静！现在是冷静的时候吗！」

回应雷绍的，是一声彷佛要震破耳膜的漫天怒吼。

显然雷绍的劝说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反如东风撩拨般助长了另一波更旺盛的火势。

「楼主，此次的损失其实还可以从别处讨回来。」一道不急不徐、犹如置身木楼主怒火战圈外的声音缓缓响起。

众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刚刚发话的谢贤之。

「别处？哪个别处？」木斐峰目光一敛，沉声问道。

「楼主，您忘了近来与『暗龙堡』密切洽谈的生意了吗？」谢贤之笑言道。

「咦….你是说…」原本脸色铁青的木斐峰，在经谢贤之的提点後，犹如绝处逢生般狂笑道：「对！说的对！你说的对！咱们还有『暗龙堡』啊！…哈哈….哈哈…」 

「什麽『暗龙堡』的生意？我怎麽不知道！」直到此刻，梁维言终於按奈不住、开口发问。

因梁维言的这个问题，木斐峰与谢贤之暗中交换了个眼色。

就听木斐峰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厉声说道：「你是在质问我吗？哼！『南云斋』之事，我倒还没跟你计较呢！」

「楼主的意思是要我别插手『暗龙堡』的生意是吗？」

「没错！此事绝不容有所差池。故已决定交由谢堂主全权处理了。」

「我反对！楼主！这分明是越权之举！」梁维言大声抗议。

「越权？你想我还会再将这事交由你来处理吗？『南云斋』之事你怎麽说！」

「那两笔生意，属下完全依照楼主旨示去做，自问绝无任何过错！」

「那你的意思是说错全在我罗？」木斐峰难得平抑下的怒气，因梁维言这席话再度爆发。
「雷绍你说！根据门规，如此重大失职该如何惩罚？断只胳臂还是挖瞎眼睛？」 

雷绍面无表情地看向木斐峰，朗声颂出门规：「门规第三条：凡失职之门徒，重则彻去所司、断去一臂；轻则杖罚五十、悔过十日。」

「好！梁维言！你身为一堂之主，竟犯下如此严重失职之事，势必得加重责罚。雷绍！就交给你亲自行刑！」

木斐峰喝声交代，却迟迟未见雷绍领旨办事。於是他不由再次催声叫唤：「雷绍！你听到了没！还不快照办！」

就见雷绍仍旧一脸木然，但置於身侧的手却不知何时悄然成拳，若不是衣袖掩盖，就可瞧清他手腕处的青筋正隐隐激烈地抽动著。

议事堂内的空气似僵滞了会，但最後雷绍还是有了动作，只见他终於迈开步子、似乎预备接旨行动。

意外地，一道爽朗笑声猛然响起。
「哈…哈…..楼主！您言重了。这梁堂主虽有失职之实，可过去确实也替咱『潇湘楼』立过不少汗马功劳。所谓：『情理法、情理法。』，在讲法之前总得先说个情字啊！再者，若仅只是一回失职，便加以从重处置，那往後还有谁愿意替楼主尽忠呢？这样看来……我想我也得重新考虑是否要接下『暗龙堡』这事了。不然一旦失败，不就也得被处以失职查办。」

似乎想不到谢贤之会替梁维言求情，木斐峰著实发楞许久，但一听对方竟想重新考量『暗龙堡』这事，立刻从怔忡中觉醒过来。

「对！你说的对！我怎能不顾及下属们过去的辛劳呢？」一副慌张模样，甚至到头来还转向雷绍，对其怒斥：「雷绍！就你不知变通！还不斟酌量刑！」

这……楼主翻书….呃….变脸的速度，未免也太……太快了吧！梁维言从头到尾似未认清自身立场般地想著。

等等！刚刚谢贤之那个讨厌鬼为啥要替他求情啊？是不是有啥不良企图？这……他….他才不要受他恩惠勒！

正当梁维言好不容易从他那不常运转的脑袋中捉到重点、欲提出反驳时，雷绍竟已快一步将裁决宣判出来。

「梁堂主！即日起，彻去堂主之职，杖罚五十、悔过十日。」话一说完，雷绍一拱手便要将梁维言押出『湘雨楼』。

「喂！你做啥？快放手！我还有话要…呜…呜…」 

试图做最後挣扎的梁维言，终究抵不过雷绍强势的行动，尚未成句的发言亦被截断在对方的大掌中。

此刻，仍在堂上的谢贤之，紧盯著离去的两人，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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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黄昏的夕阳，彷佛在这种满药草的园子，拉上一条欲紫乍红的大型布幕，衬著徐徐轻送的南风与满园的药草味，竟有种别於白昼那暑气冲天的清爽凉意。若顺著残照馀光，向东延伸，将会发现有一间收拾得相当舒服、简单的小厢房。此时，厢房中正隐隐飘散了一股混合了淡淡中药味与浅浅的梅花幽香。

中药味来自桌上的一碗汤药，而那股独特的梅花清香则来自此刻凭栏窗棂的一人身上。

就见那人身著一雪白长衫、肩披薄绒外袍，乌黑发丝此刻盘扎成髻，俨然一副少年装扮。而那张总是优雅浅笑的绝美容颜，此际却因展读手中的一纸信签，而微蹙起眉头。

「无痕，快过来……..」

随著这声叫唤而至的，是跨步进入厢房的木中兆。

然在见到石无痕犹疑不定的神情後，猛然止了声。

「怎麽了？」他关切地问著。

闻声，石无痕缓缓旋身、面向来人，似在斟酌该如何遣词用字般地微偏过头，「……大哥….我大哥他开始行动了。」

木中兆看著他手上那张书信，随即了然於胸，「『暗龙堡』终於要出手了！」

「中兆，我…….」

「无痕，别再说服我了。我是不会跟『暗龙堡』合作的。」 

石无痕看到木中兆连考虑都没考虑，便打断他要说的话，不由暗叹一声。

「我知你不想借助他人之力，但既然双方目标皆同，合作之事又有何不可？」他试著再进行这不知是第几次注定将无功而返的说服。

木中兆在听完对方的话後，沉默了会，方出言道：「……你大哥想说服我与他合作。」

石无痕轻摇下头，「大哥没提，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唉！我也知你想法。你希望在我与『暗龙堡』正式决裂前，如能先建立这合作关系，或许事後石大当家便不会杀我，对吗？」

「我不会让大哥杀你的！」石无痕低吼出声，却在惊觉过於激动後，不由双颊微红、嗫嚅著说：「大哥表面上虽冷酷无情，但其实他最重诺守义了。若…..」

「无痕，我明白、全都明白。可这事，恕我无法让步。」

「你……你这人就是死脑筋。」石无痕下意识地轻咬唇瓣，暗斥一声。 

「呵……看来好像如此。」木中兆不甚在意，搔首轻笑。

「适才同碔告诉我，维言已被楼主撤去「京水堂」堂主之职，现被软禁「思悔阁」内。其实这样也好，那里是雷绍的地盘，对维言来说反而安全。所以…..呃…..又怎麽啦？」

木中兆因瞧见对方再度皱起眉头，不由反问。

「你不应该对我说的。」

「咦？」

「我说，你不该对我说目前『潇湘楼』的状况的。」石无痕深深看向对方，双拳紧握地说道：「我是被『暗龙堡』派来探消息的。
你…….你这样太没警觉性了！…..我….我…..」刻意压抑的情绪终止不住地显露在颤抖的声调中。

「我不介意的。」木中兆轻声说道。

「啊？」

「对我而言，你不是仇人。」木中兆神情专注地述说著。

一时之间，石无痕反不知该说什麽。

「呵……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想那麽多也无济於事啊。好啦！今天可是我们收十三为义子的日子，他还等在前头呢，走吧！」话一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便直拉石无痕步出厢房。
第十五章　 尘埃落定？


二个月後－


江南「醉轩楼」，一间再普通不过的饭馆酒肆。

虽非著名店家，然正午时分，却仍见店内一片人声鼎沸、高朋满座的景象。

就见几名夥计忙碌异常地穿梭在各桌之间，递菜送酒。

光临的宾客们不是埋头吃饭，便是高谈阔论。

其中一桌，就坐著两个住在对街的多年老邻居。

「老张！这可真是一件大消息啊！」

「是啊！没想到『潇湘楼』竟会有这一天！」

「唉！那麽庞大的一个组织就这样瓦解了，真是应验了一句话：『世事无常』啊。」

「我倒觉得也不是那麽无常。那麽大的一个组织解体，一定有蛛丝马迹可循的。」

「听你这麽说，是不是有啥内线消息啊？」此话一出，迅疾吸引了周遭人群的注意力。毕竟八卦消息、人人爱听。

「三个月前，『潇湘楼』不是发生了件惨事，甚至还惊动到官府。」

「你指的是『潇湘楼』少主、少夫人在瘦西湖遇劫、坠湖失踪的强盗案件？」

「可不是吗？你想想，那少主可是『潇湘楼』下任继承人，代表的可是『潇湘楼』的未来，如今却遇上这等惨事。这可不是上天有意示警，预告『潇湘楼』没有未来了吗？」

「听你这麽一说，倒有几分道理。而且据闻那少主身带残疾，经这麽一坠湖，的确凶多吉少啊！」

「还有啊，我不是有个远亲就在『潇湘楼』帐房内当差吗？」那唤老张的人似乎深谙群众心理，适时又不著痕迹地告知大家，这消息可非空穴来风。

果然，就看到众人眼光皆巴不得他赶快说下去。

就见他似乎相当满意自己造成的成果般，继续舞动那三寸不烂之舌说道。

「听他说，造成『潇湘楼』灭亡的主因，不但『南云斋』脱不了干系，更与『暗龙堡』有关。」

「哦，此话怎讲？」

「就先说『南云斋』好了。早些日子，它不仅抢了『潇湘楼』两笔大生意，更在二个月前分化了『潇湘楼』部份分舵，尽将四成水道权纳入旗下，造成对方不少损失。」

「哇！这『南云斋』果非浪得虚名。但…….这一切似乎还不致构成『潇湘楼』的瓦解啊。」

「这当然啦！『潇湘楼』可是南方最大商业组织，不是说垮就能垮的。但…你也不能否认，『南云斋』此举，无异使『潇湘楼』受创甚深。不过，严格说来，这也只是『潇湘楼』落得最後满盘皆输的伏笔。真正的导火线，莫过於它与『暗龙堡』的一桩生意。」

「一桩生意？」众人的好奇心这下可皆被拉得半天高，不禁异口同声地反问。

「唉！还不是位居北方的『暗龙堡』看中咱们江南特产的蚕丝绸缎生意，想藉此扩展至全国各大据点。於是他们主动提议，希望与『潇湘楼』合资，创办大型织造场，以分食这块大饼。原本这一切皆已谈妥，谁晓得竟发生了一件事……」说了这一大串，老张方拿起桌上香片，呷了一口。

众人虽都迫不及待、欲听下文，却也不敢催促，就怕扫了老张兴头，再也听不得。过了会，才又听老张续道：「在彼此谈妥的合约中有一条款，上头注明布料挑染技术不得外泄，否则随即拆夥。之所以会如此，乃因『暗龙堡』不知从哪找来一高明的布料挑染师，负责研发、挑染工作。而『暗龙堡』为在此市场中取得绝对优势，故相当坚持此一条款。可是就在『暗龙堡』石大当家亲自南下，欲了解织造场状况时，竟发现『潇湘楼』把技术泄予咱们这的『织造坊』。」

「啊！」「咦！」众人一声惊呼。

「所以啦！『暗龙堡』一气之下，竟不顾一切、全数撤资。而这下可苦了『潇湘楼』，只因这织造场一切的设备、原料皆是由他们花费巨额资金、先行购置的。如今对方撒手不管，既不提供资金、亦不供应人才，再加上先前因『南云斋』造成的损失。这…..『潇湘楼』还能不瓦解吗？」

「说的也是。」「这就难怪。」众人七嘴八舌地分表赞同。


就在大夥热烈发表意见的同时，仍有几桌零零散散、专注用食的客人。其中在『醉轩楼』右面靠街的角落处，坐著两位头戴斗笠、庄稼打扮的客人。

但见其中一人只手撑头、默默望向街口，眼神似陷入沉思般。而另一人则紧盯同桌者那半边侧面，同样亦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这样，这两人既不加入讨论，亦没起筷进食。

店内夥计虽都感到奇怪，却也不敢上前打扰，就怕因此招惹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始终把视线往街上瞧去的那人，就著同姿势便开口道：「奇怪！他不是约我在这『醉轩楼』相见吗？莫非是我记错？」

「你没记错。错的是我！」

「咦？」因对方这句话，那人终把视线调回、放至眼前同桌者的身上。许因动作过猛，竟使头上斗笠滑落肩上，露出一张显得惊讶无比的娃娃脸来。

吓！原来这两人竟是失踪已久的木中兆与石无痕。

「你刚刚说什麽？」木中兆似想确定对方方才所言般，开口问道。

可石无痕却一反适才态度，看也不看他一眼，便叫道：「小二！结帐！」说著，就掏出银两走人。

「咦？等……等一下！无痕！」

木中兆慌忙跟他步出店外，嘴里仍不死心地喊著：「无痕，这究竟是怎麽回事？」

但见石无痕恍若未闻、全然不搭理他地迳自走著。

「无痕！」

在连叫了数声，皆未获对方回应的情况下，木中兆不得不紧捉对方臂膀，就近一带，硬扯入巷。

「你可以告诉我，这是怎麽一回事了吗？」就见木中兆神情严肃，有点气愤地抓住对方双手、紧钉巷墙上。

此刻，石无痕整个身躯因对方的动作而贴靠墙上，两人间的距离至为接近，近到仅一呼吸，气息便会全喷至对方脸上的境况。

「我不会让你见谢贤之的！」石无痕亦是一副毫不让步的模样。

得到石无痕这声略显激动的轻吼回应，木中兆不由微讶看他，然随即双手一松、暗叹一口。

「唉！无痕，你可知我为何要见谢贤之？」语气甚是无奈。

知道木中兆已稍显软化，石无痕也缓了情绪，轻声说道：「我知你要从他口中探知维言他们的下落。」

「既知我用意，为何……..」

「正因如此，我更不会让你去见他！」石无痕再度神情激动起来。

「你可知他就是利用这点，引你前来、意图杀你的啊？」

「所以….，你就事先使计支开他。」语气非询问而是肯定。

一听木中兆如此说著，石无痕不由低首、以避过对方直视眼神。

「唉！无痕，就算你不相信我的能力，可合我俩之力倒未必……..」

「我不许！」石无痕猛然抬头，再度截断对方未尽之言。

一丝讶异闪过木中兆眼中。

只因，令人意外地，他看到对方那双始终黑亮如星的双瞳，起了一层薄雾。

「无痕你…….」

似为掩饰自己的失态般，石无痕慌忙偏头回避、仅以侧面示人。就看他紧咬唇瓣，呐呐说道：「……我不许…..我不许你再发生任何事了。.…..都怪我…..都怪我没用，不仅不能护你周全，…..更害你…在大哥逼迫下，硬是得接下『潇湘楼』这烂摊子。」

「无痕，你大哥没逼迫我，是我自愿的。」

「你说谎！你明明……」

对方忽地一个紧抱，打断了石无痕的话。

「我没说谎、真没说谎……」似要安抚此刻怀中人儿般，木中兆以极为缓慢又极度温柔的语气，缓缓重复道。


顿时，鼻息间充满了石无痕身上那股清幽梅花香。

轻轻地、不露痕迹地，木中兆紧抱对方的手更往自己怀里带。

他……益发肯定自己下的这个决定，没错了。

木中兆不由想起三天前与石雪鸿会面时的景况。那双始终澄澈纯净的双眸，竟难得的闪现锐利光芒。

石雪鸿啊！石雪鸿！你的战帖，我收下了！

第十六章　 谈判


三天前－


宁安镇，紧靠淮水的一个小镇。镇上民风淳朴，居民依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规简单过活，就如同镇名般宁静、安详。

然今日宁安镇却有点不寻常。原因就在镇东那间平常似无人居又不甚起眼的宅邸，忽地有人烟出没。

就见宅内，一间应是书房的厢阁内，分站著两位面貌绝美、又极为相似的男人，呃…..其中一位该说是男孩才对。

虽说两人相貌极为神似，可仔细瞧来仍是有所不同的。起码那男孩并未有另一人身上那种足以冰冻万物的森寒气势。

这两人正是石雪鸿与石无痕。

「为何未带木中兆前来？」石雪鸿冷冷问道。

「会的，他会来的。在我与大哥说完话之後。」

闻言，石雪鸿眉间一挑，「你有话要对我说？」

「是的。」

石雪鸿对於他这声回答，似乎并不急著回应，仅拿著彷佛看透一切的目光注视他这位小弟。

一阵沉默过後~~

「说吧！」终於出声的石雪鸿双手负於身後、卓立桌前，一股当家主的气势油然而生。

「大哥可还记得？去年我和春泥生辰之时，你承诺我们可向你要求一事，就当做祝贺礼。」石无痕缓缓说著。

「没错！当时春泥要了本世上仅有的棋圣遗札『棋谱三绝』。而你…….」

「却要求继续待在『逢春院』。」石无痕替对方将话说完。

「的确！」如此应著的石雪鸿，眉头竟不自觉地微微皱起，许是想到石无痕一身女装、待在青楼的模样。

「可大哥却说这不算是对你的要求。」

「嗯！待在『逢春院』不但委屈了奶娘，也苦了你。」难得的，石雪鸿一向冰寒的语调，此刻竟透著些许温情。

「所以…….我还是可以向大哥要求一事？」

专注看了石无痕一眼，这石大当家反问道：「你想要求什麽？」

因这声问句，石无痕始终淡柔的目光忽地转为刚硬，犹如他此刻的意志般。就听他说道：「我希望大哥别要杀木中兆。」

「我不能答应！」石雪鸿完全没有一丝考虑，便断然否决。眼神中更透出一道寒光。

然石无痕似无所惧地继续坚持道：「我希望大哥别杀木中兆！」

「不可能！」石雪鸿毫不退让地再度驳回。

「大哥打算违诺！」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就见书房内，气氛为之一僵，这两个彼此带有浓厚血缘的兄弟就这样起了激烈争执。

忽地，石无痕轻叹一声。「大哥，自从石家遭祸以来，我便与你们失散，直至去年才被寻获。而後，为了复仇大业，兄弟间见不到几次面。我不想，真的不想难得的一次会面竟是如此场面。」

原本满脸寒霜的石雪鸿因石无痕之言，亦稍许消融，「你不能换个要求吗？」难得的缓声说道。

「大哥，我就仅此一要求。」

对方此言一出，石雪鸿稍缓的面容，不由再度紧绷。

「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给你，惟独此事没得商量！」

「我要他！」

「什麽？」石雪鸿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要他！就只要他！我只要他活得好好的！」石无痕再度表达他决不退缩的立场。

从未在人前显露情绪的石雪鸿，此刻已有著明显怒意，连带使得那张始终略带苍白的面容，泛起了一层薄红。霎时，这张绝色容颜，竟显得异常俊美魅惑。

「荒唐！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就像在跟我要个娘子吗？」

「我不管！我就要求这事！」石无痕此时根本不像前刻那位深思熟虑、通明达理的男孩，反倒像个要不到喜欢的东西而彻底耍赖的小鬼。

「你！……」


忽地，门外传来『暗龙堡』管事之一陆翔云的通报声。

「大当家，已寻获木中兆踪迹。就在宁安镇北面的惊天崖。」

「惊天崖？」闻言，石雪鸿看了他这小弟一眼，「哼！你倒把他藏得隐密啊！」冷哼一句，便要推门而出。

石无痕却快一步地阻在他之前，「大哥你还没答应我要求之事，不能走！」语气满是坚决。

「退下！」石雪鸿喝道。

「不！绝不！」

「你再不退下，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杀了他！」石雪鸿眼神闪过一丝杀意。

「大哥！」石无痕见状，不由受到些许动摇、轻喊出声。

突地，「翔云！给我拿下！」石雪鸿赫然出声下令。

就见一抹蓝影犹如疾电般闪入门内，几乎同时，来人的一双手已化掌为指，紧依石无痕肩井、巨阙两穴点去。

由於背对门口，背门大开的石无痕，在形势上本就吃了大亏，再加上对方行动神速如风，虽他武功一向以快打快，但巧妙避过肩井一穴攻击，巨阙一穴却仍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这一击，当场让他痛彻五内，跪倒在地。

「不准他步出书房！否则唯你是问！」石雪鸿对陆翔云下达命令後，随即施展轻功、纵身离去。

「大哥！不要杀中兆！不要啊！」因在陆翔云箝制之下，全然无法动弹的石无痕仅能慌张、著急地对著早已不知所踪的石雪鸿大喊。

第十七章　 决战


惊天崖、老松前，伫立了一抹人影。

此际，时序渐入寂秋。

风，毫不留情地从崖顶使劲下拂，连带卷起片片落叶，也卷起满天尘土。

一时雾了天地，亦雾了他的眼。

是了。

眼前这抹玄衫人影便是石雪鸿正欲寻找的木中兆了。

但见他斜靠松干、紧闭双眼，脸上一派从容閒适，似在深思亦似在等人般。

忽地，崖上空气有了剧烈变化。

一道黑影纵身跃上惊天崖。

随著这道黑影的出现，崖顶霎时笼罩在一股寒气之下。

木中兆迅疾睁眼看向来人。

果如预期，那股寒气正是从眼前这人身上散发而出，其气息就犹如来自阴寒地狱的阎罗差使，一个面貌异常俊美的死神。

「你就是木中兆？」来人语气森寒，更带著一股摄人气魄。

「正是。」但见木中兆不急不徐，依著原姿势，开口应道。

「『潇湘楼』少主、『南云斋』主事者？」

「石大当家的确消息灵通啊。」

石雪鸿轻挑了下眉头，忽略木中兆话中的讥讽，迳自问道：「你…..不敢来见我？」

一串轻笑声从木中兆口中溢出，就听他缓言道：「若我不敢见你，就不会在这了。」

闻言，石雪鸿眼中倏地迸发一丝寒意。「你…..故意引我来此？」
「正是！」

「你以为一对一就能打赢我？」此刻，石雪鸿的语调除了寒意，更带有一丝杀意。

「呵……石大当家误会了。我引你来此，并非是要与你对决。」

石雪鸿不置可否地望向木中兆，冷哼一声，「我毁了你木家的『潇湘楼』，更杀了你爹，难道你不想报仇？」

闻言，木中兆眼中闪过一道光芒，然随即被他歛去。
就看他轻摇下头，状似无奈地搔首说道：「报仇？伤脑筋….在我的脑袋里好像没这两个字。更何况，你既知我是『南云斋』主事者，就应知『潇湘楼』之所以被毁，可也得算上我这一份啊！呵…..报仇？难道找我自己报去？」话说至此，木中兆依旧从容不迫地迎视对方那始终冰冷至极的眼神，「至於这杀父凶手嘛…...，既非石大当家所为，又何必硬往自己身上揽呢？」

此言一出，石雪鸿原本充满敌意的双眼，竟多了抹令人捉摸不定的情绪。

他注视著眼前这位带笑男孩，一个从方才见面，唇边笑意便无限盪漾的年轻男孩。不知怎麽，那笑啊，真想让人一把抹掉！那抹桃花笑靥，真是笑得朵朵乱坠又略带傻气。


「直觉告诉我，你没杀我爹。」

直至一声温和的男中音响起，石雪鸿方才片刻分神的思绪才又回转。
「直觉？」他面对木中兆这令人意外的解释，有点诧异。
「哼！直觉？可直觉有无告诉你，你将要死在这？」说著这句嘲讽的同时，石雪鸿身侧的手已微微紧握，杀机彷佛即刻触动。

察觉到对方此刻的杀气，木中兆稚气未脱的脸庞歛了歛笑容，「石大当家，我不会让你杀我的。」

「哦！要不要试试？」

「唉！我不想和你动手。更何况目前，你并非真想杀我」

木中兆此言一出，似引起石雪鸿的兴趣，深凝了对方一会，方开口道：「说下去！」

「呵…..石大当家毕竟是『暗龙堡』堡主，不论做啥决策，势必要以『暗龙堡』的利益为优先。现在既然灭了『潇湘楼』，这南方商业龙头的位置自然是想吃下来，但……如今你从暗中取得的『潇湘楼』帐册中，一定发现到问题所在了吧？」

「什麽问题？」依旧是毫无温度的冰冷语气。

「从那些帐册中，石大当家这会才发觉素有南方商业龙头之称的『潇湘楼』其实早就名不符实，甚至亏损连连、腐败不堪了。」木中兆睨了一眼石雪鸿，才又笑道：「於是您本想在『潇湘楼』一垮台，就接手其往来生意、甚至势力地盘的行动只得全给停了下来。呵……因为您不得不停啊！」

「为什麽我不得不停？」石雪鸿冷声一笑。

「很简单！此刻，『暗龙堡』若硬是接了『潇湘楼』的地盘，不出一年，势将步上它的後尘。」

就见石雪鸿原本冰寒的眼神更加阴沉，齿缝中仅吐出二个字，「理由？」

「嘿！这也很简单！毕竟『暗龙堡』自崛起以来，不过五年光景，在北方根基尚未扎稳的此刻，自是不会做出此等自掘坟墓的事情来。……石大当家，您说我说的对或不对？」

面对木中兆这声询问，石雪鸿并未回答。
冷若冰霜，依旧是他此刻表情的唯一形容词，然夹杂著杀意与寒意的眼神，却再度多了那抹捉摸不定的难测情绪。

强劲的落山风再度刮起，却吹不散此刻弥漫在两人间的诡谲气氛。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石雪鸿开口：「这与杀不杀你何干？」

「嘿嘿！这更简单了！…….眼下石大当家最急切要做的，便是找到一个最了解南方情势的人，帮你稳住南方。而说来真巧，偏偏石大当家原先最中意、最想要合作的正是『南云斋』主事者，也正是区区在下不才我了。」

「是又如何？你不会在推销自己，为我所用吧？」石雪鸿微皱眉头，冷哼一句。

「这也未尝不可？」

这个回答似乎再度出乎石雪鸿意料，他那原本深沉不明的双瞳，瞬间更加暗沉了下去。直让人猜不出此刻他的心思。
过了会，才听他问道：「原因？给我原因？」

就见木中兆双肩微耸、两手一摊，带著一副无辜复又无奈的表情说道：「我刚刚就说过了，我不想跟你决斗。」

「本以为凭著『南云斋』主事者在商场中的厉害表现，合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岂知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石雪鸿语气中浓浓的嘲讽味，木中兆岂有不知？但却只听他轻叹一口，缓言道：「石大当家要认为在下如何，在下无权干涉。我的理由很单纯，只是不想让无痕为难罢了。」

「你和舍弟的交情，倒好到互唤起名来了！」这是一种任谁听了都明白，相当不快的语调。

就见石雪鸿的视线莫名闪烁，直直望进木中兆的眼眸，彷佛要将他一眼射穿般。「在今日以前，我或许会依你刚才的说法，饶你不死。可现在，我改变心意了。」

但听对方「了」字一音未结，一股寒意却已迎面而来。木中兆当下不敢大意，忙运起真气，翻掌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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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得快！……得快点才行！

石无痕丹田真气源源不断的死命运起，心中虽早已焦急担忧、惶惶不安，可脚下「燕飞渡」的轻功却毫不怠慢，不留间隙的运行飞奔。

月早已升上了枝头，而万里无云的状态，让夜幕低垂的此际，不致阻碍前方路途的辨明。

秋风骤起、银光满地，却也更衬映出地面小道上石无痕这抹凄冷、消瘦的飞快身影。

夜色是如此的清丽，可石无痕根本无暇欣赏，亦无心欣赏，只看他额际早已发汗不止，更遑论背後那一大片浸湿了的背衫了。

快啊！…….得阻止！一定得阻止大哥！

感到双腿发麻、内力渐渐不支的自己，似就要撑不住了。可心中的那份悬念却让他硬挺了下来。就看他双拳紧握、紧咬唇瓣，硬逼自己发足狂奔，直往惊天崖而去。

从宅院到惊天崖，依石无痕的脚力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即可，可由於先前陆翔云对他施加的是他陆家独门的『云闭穴卸』点穴法，这门功夫的确不枉师兄当年给予「陆氏点穴，另辟巧径，难敌难解，一字『邪』也」的评论了。不过总让他凭著师承的解穴法给解了穴，但却还是让他嚐到耗尽大半内力、双腿隐隐酸麻的痛苦代价。要命的是，现在这段急需内力支撑的山林小道，让石无痕有种永远也走不完的漫长无力感，但他仍是没有一句怨言，咬紧牙关、拼了命的赶路。

终於，石无痕一抬头，惊天崖已展现在眼前。当下，他毫不考虑，猛运起那死命撑著的最後一口真气，往崖上一跃。

尚未站稳，迎面而来的两股掌风已让他心惊的感受到。石无痕焦急地望向前方那两抹打得难舍难分、互不相让的交缠人影。尚未看清，几乎是根本来不及发声阻止，便望见一人霍地一跃，宛如黑鹰展翅般，凌空发出一掌。而地上那人非但不避，甚至正面硬接。可接下来，发掌者掌势瞬息突变，竟在空中斗然回身，犹如从四面八方发动凌厉攻势，猛攻向对方。石无痕心中才忆起这是大哥那招「天罗地盖」招式时，地上那人突地闷哼一声，动作竟延滞了下，就此空档，那人胸口竟已给扎扎实实地一掌击中。随之，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大量喷出，尔後便倒落在地，不再发出声响。

石无痕猛然一惊，双瞳不由放大。但见倒卧在地的那人在月光映照下，有著一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浓眉、薄唇，所不同的是，常笑弯了的眼此刻是紧闭的，而鼻孔、唇角更有著一丝怵目惊心的红，而这红更沿著他原本桃润饱满，此际却苍白如雪的脸颊蜿蜒而下，如同喷泉般沾湿了他胸前的衣衫，更染满了他周围的尘土。

他不是木中兆，又会是谁呢？

石无痕突感一阵天旋地转，发麻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就见他全身像瘫了般地下滑跪落，眼神更像抽离了灵魂般，茫然失焦地一眨也不眨。

恶梦！是的，这是一场恶梦！一场他现在想清醒过来的恶梦。

他想发出声音，发出让他能从这场恶梦中醒来的声音。可此刻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好像有什麽东西已锁住了他的喉咙。不！应该说是扼住了他全身般，他不仅不能发声，更无法动弹，脑中只不断地映出一片血红。

今晚的月色，依旧清丽。

惊天崖的老松，依旧伫立。

然，一声凄厉叫声，倏地惊起栖息四周树林的乌鸦，独自惨然地回应著这片凄清夜色。
第十八章　 营救（上）


「啊~~」一道熟悉的叫声惊醒了石无痕，也让他猛睁开了眼。
而下一瞬，石无痕更发觉这声喊叫竟是从他自己的喉头发出，带著些许嘶哑炽痛。 

他……他怎麽了？石无痕脑中仍是一片乱哄哄。

就见他轻抚额际、猛甩了下头。

「小……小少爷…..」有一声明显带著担忧却又怯弱的声音响起。

石无痕不自觉地眨眨眼，以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这才看清这是在宁安镇那所宅院、之前被陆翔云幽禁的房间。他缓缓看向方才出声之处，发现是春泥随侍在侧的婢女小怜。

「小….小少爷……你醒了吗？」

「我……我一直都待在这？……没出去过吗？」石无痕有些轻颤地问著。

「小少爷，您….已经昏睡一晚了，好险展管事开的退烧方子有效，不然大当……」话未说完，就听她轻呼一声，「啊，我得通知大当家，说小少爷您醒了。」就见她提起裙摆，正要离去。

「等一下…..咳…..」石无痕唤道，却再也止不住喉头不适而咳出声来。

这名小婢女眼见小少爷咳得厉害，一时慌了，「小少爷…..我去叫大当家，不….我去叫展管事，不….我都给您叫来……」

「等一下……咳……你先回来…..咳……」石无痕急急叫著，却因咳声而话不成句。

「小少爷…..」

他看向对方那满脸关怀的神情，知道她已听话地回到他床边，於是他深吸一口，缓了缓气，才问道：「你说我睡了一晚，是一直都睡著吗？」

对方点了点头。

「那麽陆管事呢？他不是一直都守在这里吗？怎变成你呢？」

「咦…..」就见小怜带著些许迟疑看向他。
「小…小少爷…..您从这逃出去後，被大当家抱回来。可…..大当家他……他却看起来很生气、很生气的样子………甚至…..甚至陆管事就因…..就因未看管好小少爷，正被大当家罚著，而我….我也就….被派来这了……..」

听著对方说明，石无痕的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越沉越深、越沉越冷。

突地，房间的门被打了开。

「大当家！」小婢女看见来人，慌忙幅身应礼、退去一旁。

石无痕一听是大哥来到，原本低头的眼神彷佛闪过什麽。然下一刻，却见他起身正坐、挺胸昂首，神情专注地正视石雪鸿。

「躺下吧，你刚醒不久。」石雪鸿冰冷的语调中有著一丝旁人察觉不出的温情。

石无痕却知道大哥话中的关怀，但他依旧正坐，甚至胸更挺了些地说道：「不，大哥，我要看著您、跟您说。」

石雪鸿望著眼前这个自醒来後，似乎变的有点不一样的小弟。
「说吧！」他缓言。

「大哥，想必您心里有数，明了我想要说些什麽，而您想必也不愿意回答。但是我还是要说，我请您、请大哥您告诉我。中兆…..中兆他…..还活著吗？」原本坚定的语调，说到後来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可出奇地，石无痕脸上那抹神色依旧专注、依旧坚定，带著一份莫名执著。

石雪鸿沉默地看向对方，不发一语，眼中的情绪让人摸不著边，就连石无痕也不能，但石无痕仍旧坚持道：「大哥！请您告诉我。」
回应他的仍是一片沉默。

「大哥！咳…….」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

石雪鸿轻皱起眉头，却又在石无痕抬头望向他时，迅急缓去。
终於，他开口道：「…….活著又如何？死了又如何？」

石无痕还是那抹坚定神色，而始终轻快、舒柔犹如轻风拂面的说话语调此刻却充满坚毅肯定，然带著一丝伤寒後的嘶哑，竟衬显出他语气中的哀伤脆弱。

就听他道：「活著，我要见他！死了，我不再见大哥！」

「有胆就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说一次。」石雪鸿静静说著。可双眼的寒意却让退去一旁的小怜不寒而颤，心里不禁为这小少爷担心了起来。

然石无痕似浑然未觉般，就听他又说：「大哥，我曾经承诺过中兆，我绝不杀他，也决不让你杀他。可最後他还是……他还是…...」言说至此，石无痕彷佛说不下去，眼中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就听他深吸一口气，再度说道：「大哥。这诺言，我是没法守住的了。…..最重诺的你可明白我此刻的心情？」

「你怪我杀了他？」

就见石无痕轻摇著头，「我怪的是我自己啊，大哥。是我力有未逮，是我无法护他周全。是我啊！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石无痕轻轻说著，「我从没怪谁。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我最敬爱的大哥。可大哥，我怕……我怕以後我会怪你，怪你所做的一切一切。怪你逼走春泥、怪你杀了中兆。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所以……大哥让我走吧，让我不再见你吧！」

石雪鸿无语，仅与他默然相视。

时间彷佛停滞了般，这方屋内的空气弥漫著一股紧绷与沉默，让伫立一旁，听得模模糊糊的小怜全然不知所措，她不认识那个叫什麽…什麽中兆还是西兆的，她只知道春泥小姐就是因为不愿嫁他而离家出走，可糟糕的是如今却又为了这人，竟让小少爷和大当家弄僵了关系。

「小怜，你下去吧！」石雪鸿突然出言，退去服侍在石无痕身旁的小婢女。

「是。」应了声，便得退了去。即使满腹疑问，可小怜明白做奴才的本没资格过问。

直至小婢女的脚步声给掩了去，石雪鸿才再度开口，依著冰冷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木中兆，他没死。」

石无痕呆愣了会，不由茫然地眨著眼，直至消化石雪鸿所给的讯息，原本哀凄难过的心情，顿时又惊急又狂喜，因为他知道中兆真的没有死，因为大哥从不骗他。

可石雪鸿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兴奋的心情盪下了一半。

「可我不会让你见他。」

「大…..大哥，为…..为什麽？」石无痕不明所以，然随即惊恐地从床上站起，走向对方说道：「大….哥，你不会…..不会是要折磨中兆吧？」话说至此，他想起倒卧在地，血流满地的木中兆，不禁再度轻颤说道：「大哥……中兆已经受伤了…..禁不起…..禁不起…..」

「禁不起什麽？」石雪鸿看向对方，冷冷地说：「我看你的聪明才智，一遇上木中兆，就全成了浆糊了。」

「大….大哥…..」石无痕一时无言以对。

「我既说不杀他就不会杀他。去刑求他，犯著来著？」石雪鸿再度冰冷说道：「不让你去看他，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现在有生命危险……我不是说他的伤！」石雪鸿因看到石无痕那副因听到木中兆命危，而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吼了出来。

他轻皱眉宇，再度出言：「是有人要他的命！」

轻顿了下，石雪鸿又开口问道：「你可知道是谁要木中兆那小子的命？」

石无痕轻按胸口，缓了口气，才偏过头地想著，瞬即眼神似闪动了下，就听他道：「谢贤之！」

就见石雪鸿绝美的脸庞逸起一丝笑容，犹如寒冬中的朝阳，耀眼却依旧冰冷。「不错！你说的对。」眼神中带有一丝赞赏。

然下一刻却又见他隐去笑容，随之而来的是一抹阴沉。「那厮竟当著我的面，杀我欲杀之人。哼！现在他要杀，我偏叫他杀不成。」

石无痕一听，方知大哥改变心意、不杀木中兆，竟有这一层原因。

「那厮留下一言，说要知道梁维言这些人的下落，就叫木中兆後天至『醉轩楼』等他。哼！我把木中兆安置在西厢养伤，偏不告诉他这些，就让谢贤之去扑了个空罢！」

「大哥，你认为谢贤之要杀中兆的原因是什麽？」

石雪鸿缓缓看向石无痕，「你有何看法？」

「嗯…..起初我本以为他是为了『潇湘楼』楼主之位。可後来想想，根据他的一些行动又不太像。若说为了『潇湘楼』楼主之位，他早已有千万个机会可拿到手了。那麽若说他与『潇湘楼』有过节，可如今『潇湘楼』已走到这般地步，木斐峰更早已不在人世………我不懂他究竟图的是什麽？有哪一个环节我没考量到吗？」原本分析给石雪鸿听的石无痕，说到後来倒陷入自己的思考中。

「或许他只是单纯想杀光木家人罢了！」石雪鸿冷冷说著。

他大哥的这一句话，让石无痕猛然一震，似乎开启了石无痕脑中的一些线索。

见石无痕仍在低头深思，石雪鸿再度冷凝著脸，「我说过不许你再见木中兆。这些木家人的事，你别管。」

「大哥！」石无痕急於抗辩。

「好了，你的病还没完全痊愈。给我乖乖躺回床上。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於是石雪鸿硬拖他小弟上床後，便推门走出房间。
第十八章　 营救（中）


合该是清辉皎洁的月色，透著入夜後的秋雾，竟显得有点朦胧暗沉，彷佛带著一种晕眩迷离的魔力般，让人不自觉陷入这秋的愁思中。

镇东那所不起眼的宅邸、某间厢房中，有一人正衬著这秋愁当空的月夜，放怀痛饮。

就看他敞开窗户、迎著秋风，大刺刺地、相当粗鲁地坐在桌上，除了桌边空位，地上早已是一甕甕立著、倒著，散乱各处的酒罈。而此刻他的手上还抱著一罈早喝光大半的烧刀子酒。

但见他一双眼半开半眯，若非那几乎遮了大半脸的落腮胡，大夥便会发现那张早醉了七分的迷茫神色。

忽然，一道必须细听，应该说必须具有相当功力的人才能发觉的风声，骤然在这後院廊中响起。

奇异的是，这阵风竟在这间厢房的门口止了声，随後更传来一串敲门声。

「展管事，深夜打扰了。」一声相当年轻，应该说仍属少年清涩的声音缓缓响起，惟带著一点明显是伤寒後的嘶哑。

随著这声招呼，门迅疾开了。

「小少爷，属下可经不起您的亲自来访啊。」就见被唤做展管事的落腮胡大汉，一手搁在门把、一手倒插著腰地斜倚门边。

彷佛前刻那醉得一榻糊涂的迷惘脸色，是一场错觉般。

此刻，在石无痕眼前的这张脸哪像是喝个酩酊大醉的醉汉，不过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因为此际对方的神情尽是一脸的意兴阑珊、充满疲意，一双眼依旧是半开半眯，彷佛多说句话都会累死他似的。

石无痕看著对方摆出的架式，摆明了想尽快打发他走。若平常，他倒可与他周旋半天，捉弄他完再掉头离开。可这会说什麽都不能轻易让步。

就见他漾起一抹优雅微笑，「不请我进去吗？展管事。」

「谁晓得请你进去後会发生什麽……嘿….嘿….我是说夜深雾重，小少爷病体尚未完全康复，还是快快回房休息吧。」这落腮胡大汉差点把心里话给说了个全，好不容易转了回来，最後竟还附赠了个一口白牙、堪称白痴级的大大笑容。

「正是因为身体还不太舒服，所以来这，想请展管事再给我配帖药方子的。」石无痕依旧是笑得人畜无害。

「哎呀！小少爷，既然您玉体违和，就该叫小怜过来取药即可，怎劳您驾亲自过来呢？这…..属下可消受不起啊。」展管事满嘴笑意、语带双关地继续说道，心里可打定主意万万不能让这小瘟神进他房门，他可不想像陆翔云被大当家以治堡律条责罚。

不过不可讳言，他一看到小少爷这宛如发自内心的诚挚笑意，莫名地，背脊竟起了一阵寒意，不由想起以往屡次交锋、屡次惨败的悲惨经验。

呃……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付才成。

就听石无痕再度笑著说道：「这…….怎麽可以呢？我若不亲自过来，怎显得出我满怀的谢意呢？」

「你只要不来，就谢天谢地了。」

「什麽？」

「呃…..我的意思是说照顾小少爷也是属下的责任，不用谢了……不用谢了….呵呵…….」

「呵呵……..」

说著说著，这一大一小竟很有默契地奸笑…..呃….互笑了起来。这夜晚似乎更冷了些，就差没一只乌鸦飞过，配合这很冷的场面。

「呵….我说展管事，你既明白我身子不太舒服，就该请我进门啊！」浅浅笑著的眼眸此刻更意有所指地瞄了瞄对方那放在门把，摆明故意横梗在门口的那只碍眼的手臂。

「哎呀！小少爷，我屋内太过凌乱，不适合病人入内。」

「没关系，我不介意。」

「可我介意啊！」盖满脸的落腮胡中，再度衬著笑意地出现了那一口发亮白牙。

「是吗？」此刻石无痕收起了一脸笑意，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相当难过、相当惋惜的可怜神色。「我本来还想拿这孝敬展管事的说。」说著说著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甕。

就见该甕周身漆黑、仅留罈口一圈白晕，俨然是质地相当精致的一个小酒甕。而这一动作，却也让展煜那始终半开半眯的无神双眼，猛然睁了开。这才发现原来那一双黑得透亮、黑得深沉，蕴含深厚内力的眼眸，竟是来自这麽一个一脸睡意、满脸疲惫，似乎总是睡不饱的落腮胡大汉上。

「『碧酿酒坊』的女儿红！」展煜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

「是啊，既然展管事不愿接受我的谢意，我看我还是回去好了。」石无痕满脸哀怨，透得一丝沙哑的嗓音，竟有种哀伤的错觉。

「等…..等一下！小少爷！」展煜慌忙拉住背转过身、预备离开的石无痕。「您…..您这是『碧酿酒坊』的女儿红，对吧？」

「是啊。」就见石无痕状似单纯地点了点头，「我以为展管事会喜欢的说，看来是我自以为是了。对不起啊，展管事，我就不打扰您了。」语调是相当诚恳的道歉，然话一说完作势又要离开。

「等等……等等…..」这次展煜可真的急了，拉住对方的手也就更加紧了，「小…..小少爷，你那女儿红本来是要给我喝的，对吧？对吧！」说的同时，不止头点得像捣蒜般，连那半眯的眼都在暗示对方一定要肯定自己的答案，彷佛就怕对方出现摇头或出言否认般地紧张。

就见石无痕再度漾了一个绝美的微笑，「现在可以请我进屋了吗？」

「呃…….」

「进了屋，展管事您也才好慢慢品嚐啊。」石无痕此刻不仅笑得优雅，脸更仅距展煜数寸之远而已。

一阵寒意再度爬上展煜背脊，他知道自己一旦答应这小瘟神进了屋、让他开了口，接下来八成离死不远了。可偏偏酒虫作祟，钻得他不仅喉头饥渴，连肚子都发出呼喊，逼迫他赶快答应。

他再度看向那甕酒。天啊！他不该看的！

这一眼让他万般後悔，因为原本就不坚定的信念，此刻更犹如风中残烛般地苟延挣扎。

『碧酿酒坊』的女儿红！这可是天下排名第二的上等好酒啊！


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这整甕都是我的？不是像上次那样只有一口，而且还是那麽的一小口！」展煜深深怀疑的语气说到最後竟带上几分气愤。

呵…..敢情咱们展管事曾被石无痕以同样把戏给引上了勾。

「呵…..当然啊，我现在还病著呢，怎能喝酒？」


不能答应……不能答应啊…….
展煜脑中响满了这句话，可手早已不自觉地从门把上放了开。

石无痕却在对方仍犹疑不定之际，趁机闪身进了屋内。

「展管事，您屋子还真的很乱呢！」

被这句明显属於少年嗓音的直言批评给唤醒的展煜，这才发现石无痕早已站立屋中，甚至著手清理起地上、桌上以及椅上的杯盘狼藉。
他慌忙关了门、走上前，有点不好意思地帮忙著。

「嘿……小少爷让您见笑了。」

好不容易清了两个空位，就见石无痕缓缓落座，眼神仍旧是满带笑意地看向展煜。而此刻展煜的注意力压根不在对方身上，就见他那双眼直愣愣地紧盯著那甕让他魂迁梦萦的女儿红。

「呵…..这是您的酒，展管事。」看到这情形，石无痕此次竟大方地从怀中取出酒甕来，推向展煜面前。

就见本就没啥形象的落腮胡大汉，此际更是不计形象地拔出瓶塞，状似贪婪地闻了闻，半眯的眼睁了睁，这才一口接一口的啜饮起来。期间更不时发出『好喝…..真是太好喝……天啊…..』的感叹辞。

直到喝光了这甕酒，他还意犹未尽地舔著瓶口、闻著酒香，只差没把这装酒的器皿给啃进了肚。

不过再不阻止，恐怕就快了吧。石无痕如此想著。

「展管事。」石无痕轻喊了声。而这一唤似把早陷入忘我的展煜给唤回了魂，但见他带著有点恐惧眼光望向对方。

「我的药。」

「什麽？」他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说我的药，您还没给我。」一丝优雅笑意再度在唇边漾了开。

「呃…..对……对！您的药！您的药马上好！您等会！」就见展煜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翻箱倒柜，将一堆药草以相当杂乱无章的手法随意包了包。

不多久，几帖包得很乱、很拙的药给包好放在石无痕的面前。

「小少爷，您身子不适，赶紧回房休息吧！」说是关心，倒不如说是惊恐还来得恰当的语气，竟从这落腮胡大汉口中说出。

「展管事，我真的好感动，您真的好关心我啊！」

伴著笑意的诚恳语气，让展煜的头皮渐渐开始发麻，他想也不想便开口道：「不用感动！小少爷千万不用感动！属下这样做是应该的！」

「这怎麽可以！为了表达我再次的谢意，我…….」

「不用谢了！」几乎是吼叫出声了。展煜若非顾忌到此刻早已是夜半深更，而刻意压低了音量。否则整个宁安镇可要改名成狮吼镇了。

「小少爷千万不用谢我！莫说是这等小事了，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只要是小少爷交代一声，属下本该拼了命的去完成。」

开玩笑！上次这小瘟神的谢意，可花了他将近二个多月的时间，才把对方造成的凄惨情况给排解掉。这次说什麽也不能再受骗上当了。展煜万般恐慌地提醒自己千万得把持住。

「喔…..只要我交代一声，您都会拼命完成是吧？」石无痕笑意盎然地说道。

「当然！只要不违背大当家的命令！」展煜聪明地加了一个但书。

所谓上一次当、学一次乖。昨天大当家发了那麽大的一顿脾气，就是为了他这小少爷跟那个叫木中兆的。现在这小瘟神赖在这不走，用他的胡子想也知道，定是要叫他帮忙放了木中兆。

拜托！他有九条命也不够在大当家面前挥霍。展煜在心中用力地、努力地叮嘱自己一声。


「呵呵…..我怎麽会叫您做这种事呢？」石无痕笑了笑，「展管事。只要不违抗大哥的命令，您都会帮我的，对吧？」

「呃…..是啊！」看著对方仍旧是如此优雅地轻笑著，展煜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可就是听不出哪里不对，只得继续惊恐不定地应承著。

「那好！」石无痕轻敲了一下桌面，却彷佛把展煜的心敲下了一块般，就看他有点痴呆地看著石无痕继续笑道：「展管事，可否请您即刻启程，前往『醉轩楼』，引开谢贤之。」

「啊？」展煜那半开半眯的眼睛，难得因酒以外的事物给睁了开。

「我想大哥没命令你不准去『醉轩楼』吧？」

展煜点了点头。

「也没不准你去见谢贤之吧？」

展煜再度点了点头。

「也没不准你去引开谢贤之吧？」

展煜只得认了命般地再度点了点头。

「所以罗，既然没违背大哥命令，还不帮我？」石无痕这会可大大漾了个笑容。

「呃…….小少爷…….唉……我的小祖宗啊！你派我去引开谢贤之，单凭我行吗？更何况怎麽引开啊？」这落腮胡大汉此刻早是满脸懊恼，试图做著最後挣扎。

「这个简单！」石无痕俏皮地眨眨眼，「您只要告诉他一句话，担保他跟著您走。」

「什麽话那麽神奇？」展煜半信半疑地看著眼前这分明是恶魔化身的小瘟神。

就见石无痕横过桌面贴在展煜耳边说了一句。

「咦…..就这样？」展管事掩不住诧异地问道。

「就这样！」

「小少爷，请您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哪时候得罪了您，所以您就设了个借刀杀人的计，叫我自个儿往下跳啊？」展煜满脸认真地问著，开始思考这个可能性。

「呵呵……若您得罪我，我还会对您那麽好，带酒给您喝？」石无痕浅浅笑道：「展管事就请您即刻出发吧！」

「唉！」叹了一大口气，被小主子点名的他只得认命地推门而出。

就这麽一眨眼，竟见展煜的身形由一人形急遽凝成一点，几乎丁点风声也听不得便不见了人影。

吓！轻功要练到绝顶，才会有此表现吧！石无痕有点吃惊地吐了吐舌。

莫怪从未涉足江湖的石无痕有此反应了，若他听闻过展煜在武林中的称号，也就不会那麽讶异，反倒会觉得理所当然了呢。

「嗯…..接下来…….」石无痕定了定神，拿起了桌上药包，瞄了瞄散满整柜整地的瓶瓶罐罐与药草，不由露出一丝狡狯浅笑。
第十八章　 营救（下）


轻轻几个起落，「燕飞渡」的轻功使了个全，极力掩去风声，就怕前功尽弃。石无痕终於来到木中兆养伤的西厢了。

他知道今晚是最後机会了！

现下陆管事正被大哥罚著、禁在房间，除非大哥有危险，照那忠心耿耿的个性，是死也不会踏出房门的。至於展管事更是被自己支了开，压根不用担心。所以……如今只要提防大哥就行了。

可……唉！偏偏却也是最难过的一关啊。石无痕在心中轻叹。

就见石无痕轻跃上树，藉枝叶轻托之力在空中画了个弧，在接近厢廊时，举手轻点廊柱，缓了缓下坠之势，尔後竟毫无声响的点踏地面，而身子犹如事前完美计算过般，巧妙地落在西厢窗外。

这一连串施展出的身手，速度之快虽逊於展煜，可身形之巧却是极其灵妙优雅。

接著，就在石无痕想翻窗入室之际，他竟听到大哥那向来冰冷的音调在西厢屋内陡然响起。

他不由顿住了势，侧耳倾听。

「木中兆！不论我开出的条件为何，你势必都得答应。毕竟，是你落入我的手中。」

「若不是谢贤之趁你我决斗之际，暗算於我，我大可全身而退。」一道温和的男中音不急不徐缓缓说著，可明显的中气不足，显示了伤重未愈。

是中兆！石无痕辨认出这明明才两天没有听到的温柔嗓音，竟让他有股止不住的温热，在眼中成形。胸中翻腾不止的莫名情绪，更使他几乎无法自抑。

还活著！中兆真的还活著！雀跃欣喜的声音在石无痕脑中不断响起。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一道极为冰冷的声音唤醒了激动不已、导致听漏许多的石无痕。他赶紧歛了歛心神，专心窃听。

「你的条件我都答应。可前提是，我不希望你限制无痕。无论是行动或想法，请让他拥有自主的权利。」

接下来的一阵沉默，让听得片段的石无痕不得不压下满腹疑惑、屏气凝神地仔细聆听。

终於，「好！我答应你。」石雪鸿一句冰冷回应。

「在此谢过。」

「哼！」随著一声冷哼，石雪鸿从屋内推门而出，飘然而去。


随著石雪鸿的离开，屋内原本点亮的烛火也随之暗去。石无痕在确定了周遭已无动静後，终於翻窗而入。

「谁？」黑暗中传来一声充满警戒的质问。

石无痕随声跳上了床，「是我！无痕！」

「无痕！……你的声音怎麽了？」

对方呼唤出名的同时，石无痕亦摸索到对方身体，却惊觉一阵稍显过高的温度，「你的身子怎麽了？」

两人皆因对方提问而停顿了下，紧接却又同时出声：

「你的声音……」

「你的身子……」


「风寒吗？……」

「伤势吗？……」

又是一个像说好了般地同时出声。


「呵呵……」
忽然，一阵轻笑声缓缓响起。


石无痕微一皱眉，「有什麽好笑！你的身子烫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已经不碍事了，无痕。」

石无痕忽然发觉，黑暗中从自己对面传来的温和男中音，隐隐有种稳定人心的魔力，让从出事至今胸中那份惶惑不安、惊惧难宁的心情缓缓沉淀了下来。

「倒是你的声音怎麽了？生病了吗？」发觉自己的手此刻正被中兆紧紧握著，关怀的语调表露无疑。

「我……」紧绷的情绪似乎找到出口，怎奈此刻却不是抒发的绝佳时机。

「先别说那麽多！快跟我走！」石无痕反手紧握对方，赶紧说道。
然他却没得到立即回应。

在这片黑漆、仅有两人的房中，正有一道深凝不放的目光正紧锁著自己。石无痕知道是木中兆正看著他，用著一如以往注视他的专注目光，可他却有些著急了起来，因为木中兆的迟疑、因为对方迟不予答覆的态度。

他不明白他在犹豫什麽？在顾虑什麽？

不由地，他加深了正紧握对方手腕的力道。


「跟我走。」木中兆终於开口。

可或许身处黑暗，这句话听在石无痕耳中，竟有种错觉。让他以为木中兆的语气似有种恐惧、有种不安、有种激动、有种……无法分辨的情绪。

一定是大哥害木中兆变成这样！石无痕有点气愤地归咎於他大哥。

「中兆……你别怕！我带你离开这。」

「不，你跟我走、一块走。」

「喂……你脑袋烧糊啦！还不都一样。快走吧！」不由分说，石无痕趁木中兆元气、体力都抵不过他的此刻，猛然一个紧抱，便迅疾翻身，将两人带出屋外。


××××××××××××××××××××××××××××××××××××××××××××××××××××


看著两道迅捷俐落的身影翻墙而出，石雪鸿仍是凝著一身肃冷，静立著。似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般，就这麽站在庭院一角。

天际那抹银月如勾，照出他平静无波的面容，却瞧不出此刻他的想法。

不知多久~~

「不去追回来，好吗？」
暗处，一道参杂著些许笑意的询问从石雪鸿背後发出。

「我以为你不会再出现了？」

石雪鸿周身肃冷的气息依旧不变，伫立不动的姿势亦是完全未变，就这麽背对身处暗处中的发问者，就彷佛早知有人潜伏於此般的清冷自若。

「哈……..我该说荣幸还是庆幸？竟让石大当家把我搁在心上、挂怀我。」随著这声爽朗笑声，从暗处走出的竟是…….谢贤之！

「让我搁在心上的通常只有一种人－要杀的人！」终於背转过身，面对谢贤之的石雪鸿冷冷回视对方。

「呃……伤脑筋，那我该叫您得记得我，还是忘了我呢？」无视对方那冰冷态度，谢贤之竟皱著眉，自顾自地烦恼了起来。

「你欠我个解释。」一点也不想配合对方的石雪鸿迳自说道。

「咦…..」

「不是吗？」此际，石雪鸿冰冷的眼神更加了些锐利。「我希望听到的，是一个会让我满意的解释。」

「你说的是……我毁约的事吧？」谢贤之笑著回应。

石雪鸿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是那种让人无法看透的阴暗深沉。似带著点怒气，带著点杀气，又或带著点……


唉！谢贤之轻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记忆力愈发衰退了！印象中不知是多久前甚或多少年，曾听得一个在脑海深处早模糊掉身影的某个人说过：『宁愿去惹恶人、小人，可千万别去招惹冰山美人啊！』

唉！自己怎会把这句话给忘了呢。现在可好！此刻不就正在身体力行、自讨苦吃地印证这句话的真理。

真是不听前人言，吃亏在眼前啊！ 

「石大当家，我可不算违诺。严格说来，我还是为了恪守对您的诺言，才会插手杀那木小子的。」谢贤之脸上依旧笑笑说道：「当初之所以会立下合作灭了『潇湘楼』的约定，想来石大当家也明白，那是因为你我都想杀掉木氏父子。」

「照当初约定是由你杀木斐峰，而我杀木中兆才是。可没想到木斐峰人虽昏庸，对自己的死期，倒机警的紧。也因此导致石大当家赶赴不及『潇湘楼』，最後更演变至由那时正好在那厮身旁的在下我予以代劳了。」

「虽然在下後来说过，既然木斐峰已被我杀了，那麽木小子就交给石大当家处置。可是嘛……嘿………」谢贤之轻笑了声，「可事後我左想右想，木斐峰被我所杀实是情势所逼、随机应变所致，根本算不上违诺。再加上，暗算木小子本就是照著咱俩这『木中兆由我杀』的约定罢了！所以……..石大当家，我可没有毁约呦！」

听完了对方这一大串明显是强词夺理的开脱之辞，石雪鸿却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人。

微凉的秋风，将谢贤之额前的那撮白发给轻拂了开，露出了那张本就充满魅惑，此刻却笑意无限的俊朗面容。

冷冷的、看不出任何意念的视线终从谢贤之的身上移开，然下一刻出人意料地，石雪鸿却仅是抬头望月、不发一语地伫立著。

「你…..今晚很反常。」谢贤之轻轻说著，语气竟似与对方相识多年般的熟稔。

只见石雪鸿轻挑了下右眉，「我应该杀了你……」犹如叹气般的一句话，竟少了平常的冰冷。

谢贤之亦察觉到对方难得的、细微的情绪波动，看著眼前这始终散发冰冷气息的『暗龙堡』堡主，竟使他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愣。

「呃…….咳！」谢贤之轻咳一声，藉以掩饰方才瞬间的失神。「应该吗？呵呵………那就不是非杀不可罗。…….嗯！那麽我可以说石大当家接受在下的解释？」

「木中兆的命是我的了。要生要死，只有我能决定！」冰冷的语调再度从眼前这面貌绝美的男子口中说出，一贯地霸者威仪。

「那麽石大当家是打定主意阻扰我到底罗？」

「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那麽您今晚是打算不让我赴『醉轩楼』之约罗？」

「不，你今晚来去自如。」

「咦……莫非您的阻扰只是记恨那时我对木中兆的暗算啊！」谢贤之双手环胸，笑著反问，「嗯…..也就是说，现在不论是何人，就算是我也不能杀他罗？」

「不是。」

「不是？」

「谁要杀他，我不管！有本事，就取了吧！」石雪鸿再度面向谢贤之，神色冷然地说著，「唯独你！若你要取他性命，我势必阻止！」

这一席话可把谢贤之震得咋舌以对，大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哎呀呀！冰山美人果真是最难惹啊！

「唉……真是令人难过惋惜啊！」谢贤之终究在石雪鸿面前大大叹了一口气，「我真希望你就是那个人，为什麽你不是呢？」从头至尾始终半带玩笑的语气，此次竟半真半假地多了抹认真口吻。

「哦！那麽我该说荣幸还是庆幸呢？」这是任谁都听得出，除了冷依旧是冷的冰寒口吻。

「呃…..」一瞬间的哑口无言，让谢贤之再度发愣。

「哈哈…….有趣！哈……有趣极了！」无法扼抑，他发出了一串爽朗笑声。「石大当家，跟你谈话真是有趣极了！哈哈…………」

笑声未止，却见谢贤之猛一转身，轻轻一跃，便不见了身影。伴著夜风，远处林间传来一阵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声。


「大当家！」一声充满恭敬的叫唤，在入侵者离去後响起。

望入石雪鸿眼中的来人，仍是一身粗衣蓝衫，惟此刻双掌多了副铁手套。

想必这人从谢贤之一现身，便处於警戒状态吧！

始终冰冷的眼眸突地参杂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笑意，「翔云，我没事。」

「属下知道。」

「那麽…….你也启程吧。」

「属下遵命！」


夜，看来真的深了。
第十九章　 桃花笑影


「中兆…….中兆……中兆！」

因伤口引起炽热，始终半显昏沉的木中兆，在感觉到一阵剧烈摇晃，以及随之而来、一声声似急带忧的叫唤後，终於勉强睁开了眼睛。

一入眼看到的竟是一张皱成一团，写满焦虑著急、忧心忡忡的惊恐脸蛋。

「很难受吗？…….」似乎还带著点哭腔。

看著眼前这张明显是在担心自己的面容，木中兆不自禁地想著。

无痕……是在乎自己的，对吧？

即便冒著忤逆他大哥命令，也要拼命救他出来；即便无痕自己是这副大病初愈的身体，也要带著他逃离那所庄园。他……是不是终把自己的位子置於他大哥之前了呢？是吧？是吧……………

再次看向对方，木中兆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很好、非常好，虽然身子绝对称不上好受。

「我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感觉自己在说这句话的同时，嘴角已仰了个半天高。

石无痕似愣了下，可随後竟突然靠拢过来，就见他眯著双眼、紧依木中兆那张因高烧而呈现潮红的脸庞，冲口喝道：「别用这烂桃花的笑容对著我！」明显带著怒意。

「呃…..无痕……」

因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暴雨狂澜，显然有点诧异的木中兆，一时还不知如何反应，就又听到石无痕再度吼道：「大骗子！明明刚刚痛昏了过去，还说自己很好！明明就难受的要死，还要死命硬撑！明明倒在床上奄奄一息，还说自己不碍事！明明叫你躲好等我回来，还故意泄漏行踪给大哥寻到！你根本就自身难保，干嘛还管我为难不为难的！你当世上好人全死光、死绝啦！抢著争做好人！偏偏还是个彻头彻尾死脑筋的滥好人！滥好人你懂不懂啊你！」彷佛用尽气力的嘶吼，让石无痕在叫嚣完後止不住地喘息著。

「…….无痕…」木中兆缓缓地眨了眨眼，轻轻叫唤著。

紧接著，石无痕感觉到自己的发旋处正被温柔地轻抚著，「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谁…..谁担心你了！」用力拨掉放在头顶的那只手，石无痕撇过头去不愿正视对方，可微微发红的耳根却不客气地出卖了他。

瞧了瞧眼前只有可爱两字可以形容的石无痕，好不容易忍住想要紧抱住他的冲动。半坐在地的木中兆抓了抓自己头发，有点明白对方为何生气了。

「原来方才我昏过去了。」说著这句话的同时，他发现自己身後竟早铺好了一堆乾树叶。

不由，他开始打量起四周来。
这一张望，可赫然发觉他们不在破庙、不在路边，竟是在一棵树上。
明显地，这是一棵极利於他们藏身的处所，因为此时虽已是枯黄遍地的秋天，理所当然这棵树的树叶也早已掉了大半，可过分浓密的树须仍旧隐去了他们的身形。再加上这天然形成、类似平台的树干，竟成了绝佳的躲避处。

「你好像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呢。」木中兆不由赞叹了声。

「前几天我们路过这，我意外发现的。」石无痕终於回过头来，却压低著头闷声说著，似乎仍为方才的失态介意著。

木中兆轻挑了下右眉，「呃…..无痕，刚刚被你这样一说，我的伤口还真的被你说中了，有一点点在痛欸。」

此话一出，果见石无痕慌忙抬头，急靠向木中兆身旁，「我身上有药！」一边说著，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可让木中兆吃了一惊，「你哪来这麽多瓶瓶罐罐啊？我们身上不是只有同碔给的金创药？」

「只有金创药哪够！挪！你瞧！这罐绿瓶是天香凝露，可以尽快恢复你的真气；这罐蓝瓶是银莲参果，可以加速愈合伤口；这罐白瓶是寒冰丹，可以退烧；这罐墨瓶是神仙草，消炎止血的；这罐褐瓶………」

「行…..行了！无痕，你该不会要把这些啥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全用在我身上吧？」木中兆有点想笑地问向对方。

「废话！不是你用，难道我用？」石无痕给了他一个真问了个白痴问题的表情。

「那些外敷药姑且不论，可你确定这些内服药在全进了我的肚子後，不会因混搅在一起而产生问题？」此刻木中兆的声音再也克制不住地带著点闷笑声。

「罗…..罗唆！我先帮你伤口上药总成了吧！」显得有点困窘的石无痕一边吼著，一边难得粗鲁地扯开木中兆的衣襟。

尚未及阻止，他的外袍已被疑似报复的气力给抛到远远的一角，腰带也不知被硬扯到哪去了，猛然一阵微凉的寒意让木中兆知道此际自己的单衣也正被对方很不客气的脱了去。

忽听对方深吸了一口气，竟语带轻颤地说道：「你的…伤口……你的伤口……」

「你的伤口到哪去了！怎麽没有伤口！」一阵怒吼再度从石无痕口中咆哮而出。

「呃…..」木中兆抓了抓头，笑得有点傻气甚至可说相当稚气可爱，俨然是一副无辜模样。就听他呐呐说道：「我没说我伤口在左臂、不在胸口这件事吗？」 

「你没说！」相当冷的一句话，冷度指数直逼他大哥石雪鸿了。

「呃……..是…是吗？呵呵…….谁叫你脱我衣服脱得那麽快….呃…..」看到石无痕那张快冻成冰块的脸，他连忙又说，「呃……应该说是因为我一时太过舒服所以…..呃……不是……是因为这衣服很好脱……也不对…….是因为….因为…..」
「呜…..对不起，是我不对！」木中兆终於放弃挣扎、低头认错。

唉！早早认错不就好了哞！看看上头的解释，真是糟得一榻糊涂、越描越黑。

「真会被你气死！看我下次还管不管你死活！」石无痕嘴巴仍不留情地嘀咕著，双手却不得閒地轻扯对方单衣、探视其伤口。

木中兆突觉左臂伤口一阵清爽冰凉，疼痛烧灼的感受亦慢慢消退了去。不自觉闭上了眼，享受这片刻创痛稍缓的感受。

直至感到对方手指传来的阵阵颤抖，他不由睁开了眼，「怎麽了？会冷吗？」

「…..都…..见骨了…..」

石无痕语气中的内疚与不忍，木中兆恍然明白。

他看了看自己已被包扎完毕的伤处，忽然笑著向对方伸出右手。

「干嘛？」

「看也知道，伸出手来啊！」这会木中兆那桃花似的笑靥可更是笑弯了眼。

石无痕狠狠瞪了他一眼，有点迟疑地伸出手来。可才刚那麽一握住，竟被木中兆猛然一个使劲，全然没有防备地、更好死不死地整个攀趴在刚被自己扒个一乾二净、此刻完全是裸露的对方胸膛上。

「喂…..你！」

「秋天了啊！」木中兆感慨似地朗声一句，完全截断对方的话。

「那又怎样！快放手！」脸颊已完全紧贴在对方胸口上的石无痕，很不满地叫著。

「我不要！」

「什麽…….」石无痕有点错愕地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对方竟会用这种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分明……分明就是自己最常用的耍赖语气。

「什麽不要！快放手！」石无痕再度大叫。

「我不要放手！再也不放手了。」木中兆理直气壮地说完之後，他的另一只魔手更是老大不客气地缠上了石无痕的腰。

「你……你脑子烧糊了啦！」石无痕死命挣扎，双手硬是将两人原本紧密的身躯拉出了个空隙。 

「我会冷嘛，只得借你抱抱。」

此话一出，可把紧接著要补踹木中兆一脚的石无痕给止住了动作，也让他想起木中兆如今的确因真气不足、体温过高，难以抵抗这秋夜微凉的气温。

「先吃天香凝露与寒冰丹，好吗？」石无痕皱起眉头，想从怀中取出两颗丹药来。

木中兆看著石无痕又恢复方才那份忧心内疚的难过神色，不由暗叹一口。他松开石无痕、接过药丸，就著可能是他昏迷之际、对方采集到的夜露吞咽入喉，便又倒躺下去，并准备试著睡去。

可接下来的情况却让他大大吃了一惊，因为他发现石无痕竟随著他倒卧下来，以著如同方才相当亲密的姿势紧贴他的身躯，双手甚至还主动紧抱住他的脖子。

一时之间，他闻到了阵阵的梅花清香。

「无…无痕…..」

木中兆心下一阵悸动，手亦缓缓抚上石无痕的腰际，却忽然听得对方说道：「挪！今晚我就委屈点，当你的暖被，你呢就给我躺著别动当卧垫，就当做我的报酬好了。还有啊！明儿个咱们就回同碔那，让他给你好好治伤，总比我给你胡乱吃药的好。知道了吗？」

口头上的争胜却掩不了对自个儿的关怀，原来他还在担心自己说会冷的这件事啊！木中兆对自己苦笑著，还以为…………..

「无痕，明天还不能回同碔那。」

「为什麽不能回同碔那？」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木中兆赤裸的胸口，原本轻软舒柔的语调，如今却因风寒而略带嘶哑的难听嗓音，对木中兆而言却依旧充满该死的诱惑。他不得不挪了挪身子，轻咳了声才回答。

「明天我要去『醉轩楼』赴谢贤之之约。」

这话才一出口，石无痕几乎是弹跳起来，「谁告诉你的！你怎麽知道『醉轩楼』之约？是不是大哥！是不是？」

「无痕…..」木中兆有点讶异对方如此激烈的反应。

「别去！不准去！我不准你去！」紧抓住的手劲，让木中兆有点吃痛。

「无痕！」木中兆反手握住对方双臂，语意坚决地说道：「我一定得去！」

「…………..是不是与你跟大哥的约定有关？」石无痕一瞬间的沉默，却在下刻丢出这个问题，砸得木中兆无法招架。

「你…..你…..」你知道了？烧红的脸色此刻竟是蔓延至耳根、脖子甚至全身，木中兆觉得自己彷佛快被蒸发了。

「是不是大哥逼你去做什麽事？或是逼你去见谢贤之，叫你送死去？」因石无痕过於介意木中兆与他大哥的约定以致没瞧出对方那抹异样神色。


原来…………

「……不，你大哥没逼我去见谢贤之，也没逼我做任何事。」木中兆恢复原有神情，浅浅笑著。

「胡说！我明明听到你跟大哥说，只要他答应让我拥有自主权，你就答应他任何条件！你敢说没有吗！」

「我…….我的确这样说过。」木中兆轻叹一口，「不过……无痕，你大哥开的条件，对我而言，并非被逼迫，而是出於自愿的。」

「你！」

木中兆不管石无痕的挣扎，紧拉著他再度躺下。

「你大哥开出的条件，就是要我重新创建『潇湘楼』。」毫不松手、紧抱石无痕的木中兆缓缓说著。「你可知你大哥的用意？」

感觉到怀中人儿不再擅动，木中兆不由露出得逞的笑容。

看来直接丢个问题给无痕动脑，是最快安抚他的方法。木中兆偷瞄他一眼，瞧到的正是对方那副陷入深思的可爱模样。

「……大哥他..….他要你帮他稳固南方的经济势力。」

轻轻将头埋入对方颈项，木中兆偷吸了一口梅花香，才笑笑说道：「是啊。对我来说，这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试想，若以一件易事来排除你大哥阻止我们交往的阻碍，我何乐而不为呢？」木中兆紧依对方耳际，以著彷佛微风呢喃的语气，轻声说著：「除非…..是你自己不愿见我、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果然，此言一出，就见石无痕几乎是同时就紧紧回抱住对方，急忙且激动地回应道：「我不会不愿意的！就算大哥阻止我，我也交定你这个朋友！你要相信我！」

木中兆再度露出个得逞微笑，「嗯，我相信你！……那现在别生我气了，好吗？」

「我…我……嗯……」似乎欲言又止的石无痕终於闷声应承著。

「那今晚我们就好好休息吧？」

「……嗯。」

「那明晨我们去好好吃一顿？」

「嗯！」

「那明天我们一起去『醉轩楼』？」

「嗯！…..咦………」猛然醒悟的石无痕这会才发现自己许了什麽样的承诺。


××××××××××××××××××××××××××××××××××××××××××××××××××××××××


赴『醉轩楼』，却始终不见谢贤之的木中兆两人，此刻已身处在『醉轩楼』附近的小巷中。而原本争执不下，各有想法的两人竟猛然同时起了动作。

但见木中兆欲将石无痕护在身後，却反被对方抢先护住。

「别忘了，你身上有伤。」石无痕以「束音传密」的武功说了这句话递入对方耳中，要木中兆接下来全交给他。

於是石无痕往前踏了一步，朗声说道：「阁下是谁？别藏头缩尾的！」

这一出声，一道身影急速窜出，出现的却是出乎他们两人意料之外的人物。

「小少爷！」来人一身蓝衫，一脸恭敬地唤著他的小主子。

「陆管事！」

这下，可换木中兆将石无痕拉往身後，一脸戒慎地看著他。

「陆管事，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我要留下来帮中兆。」石无痕抢先说著，双手不自觉紧拉住木中兆衣袖。

发觉对方这出於下意识的动作，木中兆心中的一块大石不由轻了许多。

「小少爷，我只是转达大当家交代的话，得了您的回覆後立刻就走。」

木中兆两人皆因对方此言显得有点诧异错愕，当下木中兆更是提起全副精神警戒中。

「陆管事，您请说。」石无痕回应著。

「大当家昨晚接获『十二骑营』回报，说已探查到春泥小姐的消息。可是却是探到小小姐被追杀，困在大雪山的讯息。昨晚大当家一得消息，便已先遣游管事前往支援，不过大当家希望小少爷能随後前往协助。」

「我……」石无痕神色不定地望向木中兆。

看来…..石雪鸿的确棋高一著啊！

木中兆不由暗叹一口，因为他早看到石无痕在听闻石春泥被追杀时，那铁青惨白的脸色，更在听闻石雪鸿欲派他前往相救石春泥时，显得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的神情。

再度在心中为自己叹息一声，木中兆这才开口道：「陆管事，我想和你家小少爷单独谈谈。」

陆管事轻点了下头，「小少爷，大当家的话已传达到此。属下就等在前头转角处的小茶坊，稍後请您移驾前往、回覆属下。」话一说完，便见他踱步离开。


直至陆翔云的身影消失不见，两人仍维持了一段沉默，似乎谁也不愿开口，互相凝视著。

「对不起。」终於石无痕先说了出来。

木中兆第一次有种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苦涩感，虽然在请陆翔云离开的同时也就下了决定，可没想到……….

终於，他还是笑了，可他明白定是相当难看的苦笑。

「我明白的，你…….就去吧。去救那位……嗯…叫…….春…..春泥是吧？」木中兆再度笑著，忽然感觉自己笑得出来了，看看他现在可不是越笑越好看了吗！

不止如此，他还听到自己的声音竟也是充满愉悦、不急不徐地缓缓说著：「如果我有一个亲兄弟遇上危险，我也会奋不顾身、前往相救的。呵呵…….所以你别担心，我不会介意的。」

「可我介意啊！我担心你一个人，不但要重建『潇湘楼』，还要提防谢贤之。我…..我想留下来…..可是春泥她…..她有危险…….我…….我….…」


『我担心你一个人………』

是吗？或许这样就够了！他还是担心自己的，不是吗？
木中兆看著眼前陷入一片慌乱、六神无主的石无痕，心中又是酸甜、又是苦涩。

「那麽你更应该去啊！」木中兆笑开著说：「你忘啦！我还有同碔，接下来我一定还能找到维言及雷绍他们的，所以我绝对不会是一个人。我可是有一群朋友在的喔！」

「中兆…….」石无痕听了对方这一席话，反不知该如何回应。突然，他紧抓住对方，大声说道：「等我！等我一救回春泥，就立刻南下找你。所以…..所以…..」所以什麽啊！石无痕压根不知自己在说啥，只知道想尽快回到木中兆这里、帮他的忙，如此……如此而已……是吧！

忽觉腰际两侧缓缓被木中兆揽上，石无痕不由抬头看向对方。

於是……一个让他有著错觉般的吻……….竟在他以为发生、却又未有所觉的当口被立刻结束掉………..

是错觉吗？当对方的唇才碰触到自己唇瓣的那一刹那，却已全然分了开，就犹如清风般飘邈，船过无痕般几不可觉……………

石无痕还未想到该如何反应，木中兆却已放开了他。

就见他漾了一个似火桃花的灿烂笑靥，连眼角都笑弯了。


不知为何，每当石无痕想起了木中兆当时的这个笑容，即便在多年後的此刻，他知道自己依旧一如当年相同的想法、一如当时初见到的感受。

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笑容。

美得找不到形容词，只能说很美…….很美……….可却也美得让自己的心都疼了………………….

为何当时没有发觉呢？

就连同他当时所说的那句话，也是很美…..很美……………

那就是－

「无痕，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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