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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上梨雨
　　作者：垣晓斐

　　陌上黎时花静静，清韵伴浊酒。

　　三月的黎明，微冷的空气带着天地的气息，和星光、天际渐现的朝霞一起无声地充斥着大地。
　　卢浚潼以指轻弹了下托在掌中的酒壶，粗陶的酒壶轻轻地喏了一声，飘出了浓浓的酒香。在小寒山，那样细致的红梅瑞雪瓷瓶是没有的。一座山也没有几户人家，这壶酒也是走了很远才和这山上的人家淘来的。卢浚潼饮了一口，向村民指给他的梨花林走去。
　　离得还远，那淡淡的略带香甜的清香就掩了酒香，直钻进了他的脑海。当他爬上那片山间的平地，地一片雪白。
　　那是一片在微风中摇荡的梨花海。
　　梨花花瓣时有二三随风飘落，而地上已草草地铺了一些。手中的酒壶吊在手上，前前后后、悠悠荡荡。他的心似浮云般脱离了身体，融进了这片雪白之中。脚步轻轻地移动着，当他再次清醒过来，是一种清冽的酒香冲破了甜甜的梨香，引着他转过了一个土丘。
　　一棵梨树下，一个人，一把琴，两坛酒。
　　这样的天气，躺在地上恐怕是要生病的。走了两步，卢浚潼把自己的酒向袖内拢了拢，狠狠地吸了两口那清冽的酒香，向前迈步。
　　“兄台好兴致，这样的天气坐在地上可不冷么？”那人一袭白衣，看上去很是清瘦，却是没有理会他，自顾静静地躺着。“兄台？”白衣人侧向一边的脸映着浅浅的阴影，让他后半句话忘在了脑后。他苍白的脸上挂着两朵桃花似的红晕，贝睫轻颤，眉黛远山，更衬着那微微露出的一段玉也似的锁骨。
　　“呃，”他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姑娘醒醒，会生病的。”只见那人微微蹙起眉头，脸上似极力忍耐着怒气，继而朱唇轻启，贝齿初露，发出来的却不是婉转莺喉。
　　一个清越而愤怒的男声不耐烦道：“生病了自然会医！”卢浚潼当下跳退两步，脸上红云高烧，比刚喝了一坛花雕还要热闹。
　　“那个，兄台不要误会！”他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正支吾着，那人缓缓转过身来，用右手撑了尚自晕眩的头。
　　“这位仁兄，你前来贵干？”
　　“我……”
　　白衣人将细长的凤目从眼角瞥了一眼他，道：“该不会是因为天寒地冻，来偷酒的吧？”
　　“你……”卢浚潼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他也确是被酒香吸引至此。“那个……”待要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哼！”白衣人冷哼一生，一手抓起地上的琴转身就走。
　　“兄台留步！”卢浚潼的声音忽地又恢复了往日的气定神闲，甚至有些激扬清越了。“小弟卢浚潼，不知齐侯邱鹏林是兄台什么人？”
　　果然不出所料，白衣人身形一顿，却只是一滞，头也没回地又要迈步。
　　“兄台手上的可是枯禅？”白衣人终是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戏谑：“你左一个兄台，右一个兄台，你不烦啊？”
　　卢浚潼被他这种不按常规的回答问的一愣，才要开口又听他说：“你是宁远王世子？”
　　“正是小弟。适才看到小侯爷一人合衣卧于这冷风中，只是担心小侯爷的身体。所以才叨扰了清梦。”
　　白衣人不懈地看了看他，怎么都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股穷酸气，与宁远王三个字怎么看都扯不上边。
　　“行了行了，”见他还要开口，忙接口道：“我叫邱晓若，邱侯爷是在下家祖。你别兄台兄台地叫我了，我也不喜欢别人叫我小侯爷。你叫我晓若就好。”
　　“那，晓若兄怎地一个人在此饮酒？”说着不自觉地上下打量气邱晓若来，此刻的他飘逸潇洒完全不见适才醉酒的娇媚憨态。“晓若兄……”还没等他说完，邱晓若早看见了他打量的眼神。一股邪气从心底飙升，攻占了他的大脑：“你看什么呢？！”
　　“我……”卢浚潼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惹火他了。
　　“别老晓若兄、晓若兄地叫。说一遍就行了，这儿除了你我还有什么旁的人么？！”
　　卢浚潼又一次被他弄懵了。刚还那么闲然自若、恍若谪仙一般，怎么突然间就发起脾气来了？真是各个阴晴不定的人啊。正踯躅着，瞥见他瘦瘦的身体，忽地心中一亮。这个人，怕是在齐侯府被百般宠惯了的，这样瘦弱的身体……想着就忽地笑了。
　　这一笑无疑是火上浇油，让邱晓若瞬间爆发了：“你笑什么！”
　　看见他听了自己的话，又开始打量自己，还敢笑，邱晓若终于把自己和对方的身份抛到脑后去了。“晓若兄，哦不，晓若我是说你要注意身体呀。”强忍着笑，卢浚潼看见邱晓若被气得风度皆失，大叫道：“我身体很好！你叫浚潼难道就是个漂亮的小孩？”话音刚落就听卢浚潼“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晓若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于是便要转身离去。而卢浚潼却也没有再理会他，自己伸出手去取了一坛梨树下的美酒，拍去一坛未启的泥封，独自坐在刚才那棵树下，径自哚饮起来。两口入喉，只觉清冽沁人。果然好酒。
　　邱晓若听到坛封开启的声音，回头看见卢浚潼站在梨树下喝着自己留下的一坛酒。他微蹙双眉，道：“你自己不是有酒么，为何喝起我的来了？”卢浚潼也不答话，倚着树干靠坐在地上，把头向树干上一靠，将袖中的坛子往地上一放，大有“请”的意思。邱晓若也不说话，自去取了，拿起来喝了一大口。哪知这看似拙劣的粗陶瓶子里会有这么烈的酒。一口入喉，他觉的有一条火龙从喉咙一直窜到了胃里，当即被呛得咳了起来。这本就在他看来是已渐极丢人的事情，更何况是在刚刚嘲笑过自己的卢浚潼面前。极力忍住咳，眨着泛着潮气的眼睛，他看见卢浚潼只是轻轻瞥了自己一眼，随即似又迷醉在那两坛酒里了。
　　虽是一口，但后劲挺大。他靠在树的另一侧坐下来，迷醉中耳际似是有响起了祖父的那曲《役野》。
　　指间轻拂，吭然而作。
　　花海纵琴，却是金声玉振，戈弋剑昂。
　　一曲终了，卢浚潼渐渐从茫茫苍野中的古战场回神到梨香雪海，恍然一梦。才要道声好，却见邱晓若已然又睡着了。无奈地笑笑，解下了自己的大氅为他披上。
　　“晓若，”他低低地道：“今日我才知道，纵是酒，味道也是不同的。”举起自己带来的那个粗陶酒壶，浅尝了一口，端详了片刻，悠悠道：“酒虽烈，喝了却教人发昏。而你这酒喝了，却叫人愈发清醒。”
　　他双目似是迷离般望着前面的一树梨花，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静静地阖了眼睛，任晨风将落花吹散。
　　东方的一抹艳霞缀在天际，浸紫流金。

　　骁然铁骑惊陌尘，强弓须配金鈚箭。（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侯邱鹏林之孙，邱晓若领锐字营五千精兵，与章王许漠及其跃字营三万将士一同于一月后出征，伐讨蛮夷。钦此！”
　　“谢万岁，臣领旨叩谢天恩。”大殿上，邱晓若和许漠一摆朝服，一揖到地。
　　近年来蛮夷猖獗，屡次犯境，征讨势在必行。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出征的是许漠和邱晓若。而不是之前最受关注的卢浚潼。“好吧，”龙椅上的皇帝一拂广袖，晃着肥硕的身躯向后殿移驾。
　　“退～”“陛下，臣还有一事恳请圣训。”卢浚潼上前一步弓腰施礼，硬生生把内侍刘公公的那个“朝”字堵在了喉咙里。
　　“奏来。”皇帝转过那颗圆滚滚的大脑袋，不耐烦地拖着长音，像是刚睡醒一样地由内侍们扶着，又慢悠悠地坐回龙椅上。
　　卢浚潼听了那长长的尾音结束以后，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上奏道：“陛下，臣以为蛮夷凶恶，未受教化，屡触圣怒，实实应该灭之以示我天威。然，彼等狡猾残忍，时常不惜杀害自己同族而获所求。此等险恶之徒作乱非在夺取，而尚杀戮。非良将及久战将士才可灭之。”
　　他话刚说一半，那昏庸的皇帝已经隐隐有欲睡之意，已是“两眼沉沉，头频低”了。他只好又提高了音量，怎奈却惊醒了皇帝，皇帝不耐烦道：“卢爱卿，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臣遵旨。臣以为，章王殿下久经沙场，兵法娴熟，士卒齐心，是出征的上上人选。但是邱晓若从未临阵，手下虽有精兵良将，实站起来却未可知。”
　　“哦。那依爱卿之意呢？”这边皇帝问话，那边邱晓若恨不得要抢话了。他刚刚抬起腿，被一旁的左大人拉住手臂，拖在原位上，示意他不要说话。他强压着怒火听卢浚潼继续说：“臣虽不才，但是也曾征战几次，立过些功劳。这几年蒙陛下抬爱，在天庭得闻圣训，受益颇多。今蛮族当道，令我子民受饶，臣愿前往助章王殿下一臂之力，为陛下解忧。请陛下恩准。”
　　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皇帝早就不耐烦了，听到“恩准”两字马上道：“爱卿愿为国担忧，朕十分欣慰。准卢爱卿所奏，择日与二位爱卿一同出发！”“谢陛下恩准！”卢浚潼不等旁边的杨国丈开口，马上又接到：“臣恳请带四千潼字营兵士同行。”那边的皇帝已经开始催促刘公公退朝，也只随声应道：“好，好，朕准了。”随着一声“退朝……”皇帝已经步入后殿，众人在朝堂上俱听见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嗔道：“陛下……”
　　这头杨国丈听到了自己女儿的声音并没有露出微笑而是暗自里捶胸顿足。他恨皇上那么不争气，答应得这么不过脑子。自己还没来得及制止他就答应了。看来还得让女儿去盘旋盘旋。他这边心里想着，面上却是强自从容，卢浚潼从他身边经过，他道：“恭喜卢大人得持将军宝戟。我等要恭迎卢大人还朝呢。”卢浚潼看看他看似镇定实已气得青红的脸，还了一揖道：“谢大人吉言。下官先行一步。”说完转身而去。他的背后，杨国丈的脸彻底青了。他确实比他“先行一步。”
　　殿外的御阶上，众官三三两两地走着，左大人和邱晓若在卢浚潼前慢慢走着，看见卢浚潼后，邱晓若的眼睛瞬间闪亮了不少。都是凶光。卢浚潼也没说什么，只是无视他的眼神，向左大人和他微微一笑略一施礼，便向着宫门去了。
　　旬国将士出征讨伐蛮夷之邦络诘部落的誓师仪式是在四月十五。这天天气晴朗云淡风轻。拜将台上皇帝将帅印亲手交到了章王殿下许漠的手上，又作了一番长篇大论。然后许漠、卢浚潼、邱晓若等一行三万九千兵马就向络诘部落的方向出发了。
　　风沙漫漫塞外征尘。出了关，果然天气就大不相同了。有时天气晴朗，太阳直晒在厚厚的衣服上都感觉烫得要命。有时风大得连人都能吹走。沙子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好比千万支小剑扎在脸皮上。最严重的是缺水和流沙，好在这样艰险的路并不很长，他们已经离络诘部不远了。
　　“传元帅令，扎营。”
　　一众将士忙着安营扎寨埋锅造饭。邱晓若、卢浚潼被唤至主帐议事。许漠认为，兵贵神速，更何况他们人员众多，这里有时人少物希，所以还是尽快攻打为妙。大家也是这么认为的。于是开始调令，邱晓若为先锋，卢浚潼统领左翼，华岳统领右翼，许漠坐镇中军。此战主要是予以奇袭，时间是在次日深夜。
　　塞外的夜晚与白天甚是不同。邱晓若吃过晚饭后坐在营地后面的沙丘上，考虑着突袭的事情。傍晚的天渐渐暗下来，夕阳的余晖笼罩着一片戈壁。晓若面对着那鎏金般的石壁，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激动。晚风渐凉吹过他的面颊，他仿佛在那片金辉中看到了当年的祖父，看到了当年祖父驰骋沙场、引戈伐敌的豪迈和壮阔，而明天，他将在这片土地上，把那些听祖母讲的故事变成现实。成就一个有自己的故事。
　　“晓若，”沉浸在回忆和憧憬中的他被一个声音拉回现实，随着这个声音，一件衣服也搭在了他的肩上。“你在干嘛？天晚了，注意保暖。”卢浚潼柔声说着也在他身边坐下来。“想事情不行啊？”晓若一看见他那副关心的样子就想起了他那天第一次叫自己晓若时候忍不住笑的样子，一想到这个他就来气。“你自己冷就自己穿。我想穿自己会穿。”说着将浚潼披在他身上的衣服一把扯下来抛在一边，把头扭到另一边看风景去了。浚潼看到他这副别扭样子，不由得又想笑，但是鉴于前几次的经验，他还是忍住了。两人静默地坐了许久，直到太阳完全隐没到地平线以下去了，浚潼站起身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的晓若道：“晓若，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嗯。”晓若哼了一声，又继续看他的星星了。浚潼摇了摇头，捡起一边地上的衣服，重新披在他肩上。晓若扭过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啊，最起码，在开战之前，在自己第一次杀敌之前有个人安慰自己，这种感觉，还不错。
　　次日傍晚，全营整军待发。从许漠的中军帐出来后，各位将领各奔自己的队伍，有的要立即出发，有的要稍后待命。邱晓若作为先锋，要准备出发了。转过中军帐，忽然有个人叫住了他。“晓若，”来人是卢浚潼。“你准备的怎么样？”“准备好了。”晓若答道，虽然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但是他让自己尽量看上去镇定。仿佛是看出了他的不安，浚潼笑着走过去，一伸手拽住他的铠甲。“喂，你干什么？”被这突如起来的动作弄的不知所措，浚潼却不管他，一双手上下移动。“喂，卢浚潼，你干嘛？！”“你叫那么大声干嘛？我给你检查下你的铠甲。”说着浚潼把他的佩剑抽了出来，又仔细检查过了，重新插回鞘中。“好了。”浚潼朝他笑笑，“出发吧！”“什么啊？”晓若被他弄的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但是心里却有一股暖暖的感觉，走过他时，不由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多谢。”两人相视一笑而过，晓若却没有看见浚潼在他背后担心又开心的眼神……

　　骁然铁骑惊陌尘，强弓须配金鈚箭。（下）

　　作为先锋的晓若先一步大军出发，率领将士将诺诘部打了个措手不及，在诺诘部军队发现他们时，他已带兵冲至城下。经过一番抢攻，敌人已经大乱。此时卢浚潼的左翼部队和华岳的右翼部队也已分批到来，从左右两方包抄城池。城上箭雨纷至，滚木频下。各位将军带领士兵奋勇杀敌。由于晓若是先锋，有时间上的优势，他此时已经在城墙上向上攀登，眼看已经攀上了城头。他挥剑斩敌，不在杀敌，而是先取主帅。他先是砍了主旗，然后飞速下道城门，和一同上到城上的战友们把城门打开。城门一开，外面的卢、华二军一齐涌入，杀向城内。邱晓若的兵士们看到自己的头领就在城内，也一同拥着晓若杀向城内。
　　城内街道交错，民居错落。大军过处死伤无数。一路上不时有乱箭穿过民宅的窗户，里面也有人被涌入的士兵所杀。种种惨状比晓若想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心里竟然有些颤抖，那样多的人，就这样死去了。而他们都不知道为了什么。原来在死亡面前，人是这么的无力，这么的渺小。死去，可以这样突然，失去原来可以这样容易。
　　就在他一愣神的时间，一队诺诘弓箭手突然从一排房顶上出现，顿时乱箭齐飞，晓若却还没有回过神来，一旁的浚潼一眼瞥见，立刻冲过去：“集中精神，这是战场！”他一边喊一边将晓若拽到身后，晓若却是一个站立不稳，地上俱是凌乱的兵器，他只好又向里一带。而这样他的背后空门就暴露在了敌军箭手的眼前。虽然己方弓箭手也已到达，多数诺诘弓箭手已经战死，但是还是有一支箭穿过层层阻碍射进了卢浚潼的背部。
　　卢浚潼只是刚刚把邱晓若的身形带住，心下刚刚稍安，只觉背上一凉，似有异物刺入。而晓若却看见了兀自在晓若背后颤抖的箭尾。
　　“傻瓜，你干什么？！这是战场！我的死活不用你管！”卢浚潼却又是一笑道：“还不快起来，你不杀敌看我做什么？”晓若一愣，一把扶起了他，道：“你管我！”两人相互扶着来到靠房屋的一侧。晓若将他交给了他的部下，自己一转头杀向了城中心。望着他的背影，浚潼忽然觉得好痛。箭伤好痛，刚才还不觉得，这一刻，真是痛得要命。他冒着冷汗，对身边的士兵道：“有刀么，把多余的箭尾看下来。”“将军，这，我还是先扶您去疗伤吧。”士兵嗫喏着，“现在大势已定，一定没事的。”“砍。”卢浚潼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他心里也开始毛躁起来。越向城内越不可大意，不知道那个白痴还会不会走神。但是带着那箭尾行动实在不便，拔出来的话恐怕会因失血而需要休息，这个战场不能就这样退出。那士兵看他发火了，于是不得已把箭尾削去。他也顾不上那许多，便又向城里杀去。
　　到了首领的宫殿，他们已经俘获了臣工将士、宫人士兵无数。又抓了首领，派人清点着财宝嫔妃，将士们多去疗伤了。
　　因是夜战，午后战士们大多在休息。许漠治军虽然严谨，但是也是一位爱兵的好元帅。他念在大战初捷，士兵劳累，也就准许他们休息几天，但是操要出，岗要站，除此以外，便叫他们好好休息了。
　　卢浚潼的箭伤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由于他不肯立即医治，所以并不太好。晓若来看他的时候，他刚刚因为取箭敷药而昏过去了。等他醒来，晓若却坐在塌边倚着柱子睡着了。
　　卢浚潼看着他倦倦睡去的脸，想要叫醒他，让他回去休息。可是由于伤在背上，趴的久了，一动就迁到了背上的伤，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而这一声痛哼，同样起到了作用，晓若揉着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忙解释道：“我刚来一会，看你睡着了，没想到你这么半天才醒，我都睡着了。”“扶我起来。你怎么样？”浚潼也不理他的话，就叫他扶着坐起来。“我当然很好，谁像你那么笨。”晓若就去扶他谁想道他手臂用力，晓若去开城门之时本就不及顾自身，让敌人趁乱袭击，多伤到手臂肩背，他这一抓，正好抓在了晓若的伤处。听得晓若一声吸气，浚潼嘴角上翘：“呦，这怎么了，我看看。”说着一把拽过晓若的右臂扯着袖子向上一拉，就看见染了血的纱布裹在他的手臂上，可能是刚才的动作让伤口裂开了，纱布上有几处正红得鲜艳。
　　“啊，不好意思，”浚潼连忙要给他解开绷带，“你怎么不说呢？”“你也没问啊，喂，你干嘛？”“我给你上药啊，刚才你扶我，伤口好像裂开了吧？”“不用，我自己会。”晓若把他扶坐起来就转身要离开。“喂，”浚潼叫住他，道：“我帮你上药呗。”“不用了，我先回去。一会儿再来看你。”“那，那你先帮我换药吧。”浚潼叫住他，说：“我的伤在背后，我可自己上不了药。”“……”这下换晓若无语。他从一旁拿了药物绷带，坐在浚潼背后帮他把衣衫除下。“喂，你慢点儿。”浚潼胳膊一动就牵扯到背上的伤，皱起了眉头。“刚中箭也没见你这么大呼小叫的，不是还擒王去了么。”晓若一脸坏笑。浚潼回瞪他一眼：“现在痛，行了吧。疼着呢。”“知道了。”晓若无意间瞥见了他鬓边的冷汗，于是小心地开始拆绷带。
　　卢浚潼不愧是曾经多年征战，又习得一身武艺，虽然今年来也不曾在外统军，但是身体很健壮，他背上线条分明的肌肉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几圈纱布拆下来，一块满是鲜血的纱布也被摘下。箭伤很深。不过幸好没有伤到筋骨，也没有穿透身体。晓若小心地清理着伤口，把白色的药粉撒在创口上，他的手每滑过一寸肌肤，那里的肌肉就会微微地颤抖。他尽量轻地上好药，又用绷带缠好。“好了。”晓若给他披上衣服，“不要乱动，你中箭后没有立即医治还做剧烈的运动，伤口看上去不太好。”说着话一抬脸，浚潼微闭着眼睛，两眉间纠结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还痛吗？”听了他的话，浚潼没有理会，“一会儿药起效果了就会好些的。”“嗯。”浚潼哼了一声，不过他的背现在确实痛的不轻，但是他不想多说话，他怕自己的声音会颤抖。“谢谢你。”见他不说话，晓若帮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谢什么？”“今天要不是你，恐怕我就……”“唉，谢就不必了，不过真佩服你打仗都能走神。”晓若又想起了城里的那一幕，满街都是躺在血泊里的人，无论是士兵还是贫民，在战争面前最终不过都是横死街头。那些破碎的窗户。满地的兵器，很难想象那曾经是个繁荣的城市，不久前还生机勃勃，甚至公然向朝廷挑衅。
　　见他又开始发愣，浚潼一把拉过他的胳膊拆开了绷带。伤口横七竖八地躺在他的胳膊上，淌着血。“喂，你。”晓若正回忆着白天的事，却发现自己的绷带被拆开了，浚潼正替自己换药。他忙想抽回自己的胳膊。“不想伤口裂开就别动。”被他命令似的口气吓住，不同于刚刚的孩子气，也不同于初识时的温文，这时的卢浚潼专注而强横。晓若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他箍青了。可是他越想抽回来，浚潼的手就越用力。看到他每动一下就皱一下的眉，又恐牵动了他的箭伤。只好任他摆弄自己的手臂。
　　失血让他的脸有些苍白，淡粉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两道剑眉却依旧英气勃勃在这略显苍白的面容下更似泼墨润然一般。待他两只胳膊都弄好，脸上的汗已经开始滑下面颊向下滴落。“好了。”放下卷起的衣袖，晓若为他擦了擦汗，就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你干嘛去？”“药也换了，伤也裹了，你休息吧。”“你还有别的地方受伤没有？”“嗯？”晓若听他一问，不禁笑道，“我还没那么惨，没有了。”“真的？”浚潼不相信，就要去拽他的衣服。“说没有就没有了。你休息吧。”“我不累。你还痛不痛？”“嗯，不痛，你不歇着，我可回去休息了。”“那好。”浚潼想了想他刚才靠着睡着的摸样，冲他摆了摆手。
　　“嘿，卢将军，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看着邱晓若远去的背影，华岳走进大帐，来到卢浚潼身边坐下。“你伤好点儿了么？”“邱将军刚给我换过药。”“那就好。”“你怎么样？”“我没什么事儿。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一会儿该吃饭了。”“嗯。那个，华岳，”卢浚潼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怎么说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嗯？”华岳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哦，卢师兄，不是你叫他来的么？”“哦？”“是啊，我们给你裹伤，是你叫他啊。”华岳一边走出大帐一面说到。声音飘进了卢浚潼的耳朵，华岳却没有注意到他失血的脸颊一下子飞上了一片绯红色……
　　得胜还朝的将士们受到了百姓的夹道欢迎，卢浚潼等一行人当然也享受到了百官列队相迎的特殊礼遇。不过一到金殿上，他们看到的一幕却有些泼他们的冷水。那是一角花纹繁复的衣角。就在他们进殿的一刻消失在屏风的后面。
　　行了君臣之礼，受了皇恩封上。各位将军将领回至本位站定，许漠向皇帝会奏了此次的战况和战果。满殿一片恭维之声。
　　“哦，邱爱卿果真英勇非凡啊，看来朕没有看错你。爱卿神勇，就如朕的金鈚箭一般啊！”听了许漠的奏折，他肥硕的脑袋也是红光闪闪，就如同自己亲身经历了一般，又转头对卢浚潼说：“卢爱卿从来都是让朕十分之放心的。爱卿于朕，就如金翅弓于当年太祖皇帝！”听了这话，卢浚潼和邱晓若连忙出列跪拜，口称万岁。而正是从此二人就有了自己的雅号。“朕有卢爱卿和邱爱卿这样的贤臣，我社稷兴矣！”面对着皇帝无休止的自娱自乐似的“玉言”，众臣只得在那“金口”面前跪拜下去，口里不断高呼“我主圣明”……
　　“好了，各位爱卿辛苦了，准各位先行回府，可三日后再上朝议事。”皇帝终于发完了他的感慨，众人终于可以谢恩下殿去了。
　　出征诺诘部，此战大捷。皇帝虽然昏庸，也是大为高兴。尤其是听到邱晓若作为先锋的英勇表现和卢浚潼带伤作战的时候，竟也会说：“我国兴矣……”让人很难明白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形，倒是昏庸呢，还是装作昏庸呢？

　　寂寂微雨杏花村，孑孑独立湘妃子（上）

　　又是春。
　　一年四季轮回交替，就像车轮不停滚动，带着人向终点不停地前进。
　　前面三里就是杏花村了。
　　晓若放慢了速度，任自己的坐骑慢悠悠地向前走着，身边是灰蒙蒙的天空，细密如织的雨雾，潮湿而清冷的空气，新发的绿芽，还有偶尔路过的行人。
　　路两旁的树木横着枝桠，点着些新翠，颇有些像静立的舞娘。微雨的江上，远远有只竹筏飘在江上。竹筏上的人撑着一只竹槁，缓缓地插入江中再慢慢抽出，悠闲自在行于江上。
　　晓若乘着马沿着江边随着那筏在微雨的小道上慢慢地行着，显然筏上那人发现有人跟随着他，微微侧了侧斗笠，却没有转身。这一人一筏、一人一马，就这么静静地和江水一起，来到了杏花村。
　　在村头有个小渡口。木头搭建的小渡口有的木桩已经开始朽烂，虽然经年已久，好在还是坚固的。这个让绮罗江水染上了时间印记的小渡口，叫做相思渡。没有人知道相思渡名字的由来，但是路过这里的人都会记得它这个绮丽的名字。
　　相思渡口，那筏上的人靠了岸，上了渡头。而晓若早已在那里等候了。他一袭青衣勒马在那里，看着那个筏上的人施施然走向自己，还是那么的清丽无双，明眸巧笑。
　　“晓若哥，你来啦。”那女孩儿摘下斗笠，那乌黑的发就落了下来，披在了肩上。“红莠，来，我带你。”晓若笑眯眯地向马下的女孩儿伸出了手。女孩儿红了脸，却瞪了瞪眼睛暮地转头道：“我自己走就行啦。”一边先他一步向村内走去了，走出了两步，忽然回头伴了个鬼脸向他招手道：“晓若哥，走吧，你可真会挑日子，我爹今天要做拿手的鱼羹呢。”说毕晃了晃手里的两条大鱼。晓若望着她一时失神，那僵在空中的手上落了些雨雾却不曾放下。却是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惊得他一颤。“晓若！果然是你！”转头一看，居然是卢浚潼。“浚潼，你，你怎么来了？”看着他一脸惊诧，浚潼道：“久闻这杏花村的美酒最是出名，却还没有真正品尝过。谁想一进来，先看到了你。哎，你怎么在这儿？”“哦，我是来拜访朋友。”晓若看着前面慢慢离去的身影道。“这样啊，那不知道可否让我也认识一下这位朋友呢？”“嗯……也好。”他俩并骥而行，来到了一座普通的院子前。二人刚下马，从里面就跑出来一个小姑娘，竹扉一开，晓若牵马先行，然后对红莠道：“这个是我的朋友……”浚潼却先抢道：“在下姓卢。”红莠道：“红莠见过卢公子。”说着引他二人进屋。屋里正有个老伯在烹汤，见晓若进来，忙迎上去道：“公子，您怎么来了。”说着就要行礼。晓若忙扶了他道：“苏伯，您看您，我们之间早就不必行礼。”待扶起了他，晓若又为浚潼和苏伯做了引荐。几个人分宾主落座，上了茶，苏伯却说什么也不肯坐在主人的位子上，只是也坐在了主座的下手。几个人正聊着天，红莠已经将饭菜布置妥当。 “苏伯的手艺越发精湛了。”晓若尝了一口鱼羹，果然鲜美滑嫩。“公子喜欢就好。”苏伯赔着笑道。“苏伯您在这儿还住得惯么？我想，您还是和红莠住回府里去吧。”“多谢公子点惦记。我一个老头子，也不能为府里做些什么了。倒是太老爷和少爷一直都记着我这个老头子。在这里闲闲散散的，和乡亲们聊聊天，也真是挺好的啊。”“苏伯，您随我回去吧。到了府里自然不用您再做什么了，也是有个照应。”“公子，”苏伯看着晓若道：“公子大恩我没齿难忘，公子盛情我心领了。但是，我还是想安安稳稳在这个住了多年的地方过完以后的几年。”“那好吧，苏伯您要是有什么事，或者什么时候回府住，您尽管差人来，我派人来接您。”“好。”苏伯虽然答应了，但是任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他是不会回去的。浚潼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但看苏伯的口气，好像这辈子宁愿住草屋都不想再回到齐侯府了。转念之间浚潼瞥见红莠的脸色有些苍白，大大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闪动，只一瞬，她便又低下头去了。
　　吃过饭，红莠说要去村里的酒馆买两坛酒，晚上招待他们。浚潼想着正好可以先到酒馆喝两盅，才站起来还没说话，晓若抢先一步说：“浚潼你先休息下，我正好和红莠去拜访下乡亲们。”说着也不等他答话，朝苏伯一拱手就追了出去。
　　浚潼在苏伯这里待得百无聊赖，就和苏伯打了招呼想随便逛逛。谁想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江畔，他正感慨于天地悠悠江水茫茫之际，忽然听得背后的小土坡后有人说话。
　　“晓若哥，听说你凯旋归来，立了大功了。”是红莠。“嗯。”晓若淡淡道，：“红莠，我不知道苏伯为什么不肯回侯府呢？”见红莠不答，他又问：“红莠，你，愿意跟我回侯府么？”晓若的声音莫名的紧张。沉默良久，听红莠的声音说：“晓若哥，我要嫁人了。” “什么？！”晓若的声音里透着惊慌和震惊，这是浚潼从认识他以来就未曾听过的。就听他声音哽咽道：“红莠？是，是谁？”浚潼从土坡一侧的树后悄悄望过去，看见晓若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继而惨白。“晓若哥，”红莠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刚才的活泼被泪水冲刷，留下一张净颜，素若梨花。“是村里肖屠户的儿子，肖虎。定在下月初八。”晓若猛地情绪失控，双手按住她的肩：“你答应了？”红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头丧气。“为什么？红莠，你不是说等我么？你不是说等我来娶你么？”此话一出，浚潼原本有些不是滋味的心忽然轰的一下，恍若被累击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里居然传来一阵钝痛。他慌张地捂着胸口，听红莠道：“晓若哥，对不起。可是，我爹年纪也大了，我不能让他伤心。”晓若瞪大了眼睛咬着牙道：“好，我去和苏伯说。”转身就走。可是红莠却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哭道：“晓若哥！这是我甘心答应了的，别怪我爹！”“甘心？”晓若不可置信地回头望着她那一脸惶恐，“红莠，我不会把苏伯怎样的。你，你以为我要怎样？”那声音颤抖着，竟似要耗尽一声的气力。红莠一时语塞，终于道：“晓若哥，你待我好，红莠这辈子都记在心里。我爹一生坎坷，到了年老，我只想让他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可是，有些结是解不开的。在他心里，有些事发生了就再也过不去了。”晓若说不出话来，只是无力地看着她，缓缓地摇头。终于，一把抱住她把他埋在怀里，低低地说：“红莠，红莠。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么没用。”浚潼在一边看着，心里莫名的痛。
　　晚饭出奇地安静。吃了饭，浚潼在门口望着暮色中的雨，那雨到了傍晚，渐渐大了，却依旧没到能见到雨线的地步。红莠收拾着碗筷，苏伯拉着晓若进里屋去说话了。过了好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浚潼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起白天那一幕，他就心痛的厉害。却不是为晓若觉得可怜惑悲哀。 他就这么躺了一夜，陪着坐在桌边的晓若醒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他们准备回去。在院外，晓若牵着马，从怀里拿出一个绘着梨花图案的精致的小盒子，凝视着红莠良久，道：“红莠，送给你。本来希望能看到你用。现在……”晓若住了有些颤抖的声音，望了望天空，道：“你随意吧。本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说着勉强笑了笑。那笑，刺得浚潼的心一阵猛痛。“晓若哥，有空来看我。谢谢你。”她顿了顿，也迷了眸子，道：“日子定在下月初八。有空来。”她目光凄迷，说道后面眼泪扑唆嗦地坠了下来。“嗯。”晓若收回了送盒子的手，飞身上马，对着苏伯一抱拳，也不理浚潼纵马而去。
　　他就像疯了一样抽打着坐骑，对浚潼完全不理。浚潼在后面看着他纵马飞奔，恨不得把马身抽裂。出了杏花村，不过几里地，那马似是脱了力，慢了下来，最后站在了路旁。晓若翻身下马，牵了缰绳像个木偶似的走在有些泥泞的路上。
　　走了一会儿，浚潼在后面看到他脚步有些踉跄，想是临行前的宴上饮了酒，此时酒劲上来了。刚要去扶他，就见他扶着马鬃弓身呕在了地上，红朦朦一片。“晓若，你怎么了！”看清楚状况后浚潼觉得自己被重击了一拳。晓若仿佛没有听见又呕了一口。那血沿着地上的水洼散开去，红了一大片。浚潼揽住晓若的肩，觉得他在微微颤抖。“没事。”推开他的手，径自向前。“什么没事！你吐血了，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快上马。”“不必管我。”晓若扯着嘴角向上勾了勾，微闭了眼睛向前迈步。“说什么胡话呢你！上马，看大夫去。”说着就要托他上马，“你能自己乘马么？”“不用！”晓若想推开他，忽然胃里一阵剧痛，又连呕了两口血。渐渐觉得脱力，向地上滑去。“晓若，晓若！”浚潼的声音在耳边渐渐模糊不清，眼前一片昏暗……
　　有淡淡的药味飘在空中。晓若虚弱地睁开眼睛，发现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公子，您可醒了。”绿荷给他掖了掖被角，问道：“您感觉怎么样？哪儿还疼？”哪儿还疼？他觉得心痛。像被利箭穿过，又被石磨碾压了。他缓缓摇了摇头，微微欠起身体。“公子别动。您需要好好休息。”绿荷按住他的身体。他只好作罢，此时他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我怎么回来了？”“是小王爷送公子回来的。”绿荷恭谨地回答。看着晓若欲言又止，绿荷继续道：“小王爷见公子没有什么大碍了，已经先回府了。不知公子怎么和小王爷遇上的，公子刚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可吓死奴婢了。”“我好多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有事儿我叫你。”“是，公子。”绿荷刚把那门关上，那门就又开了。“公子，你好点儿没有？”是邱叔。“邱叔，我没事儿。”“还说没事儿，你回来的时候一直吐血，把小王爷吓得脸色比你好不到哪儿去。你啊。”看见晓若居然笑了，邱叔无奈道：“你还笑。好好休息。”“小王爷什么时候走的？”“两天前。”“两天？！”“是啊，你睡了两天了。小王爷请了御医来，还让人隔几个时辰给他送回信。回头得好好送份谢礼。”“嗯。”晓若应了一声，缓缓闭目。邱叔认是他睡了，轻手轻脚地出去了，没有看到他苍白脸颊上划过的眼泪。

　　寂寂微雨杏花村，孑孑独立湘妃子。（中）

　　养了些天，邱晓若自觉得好多了，这些天卢浚潼隔三差五就会来看望他，宁远王府也不时差人送些补品过来。晓若在感激之余，倒是越发觉得那天失态了。
　　望望外面的天色颇好，他让家人备了马，自己拿了副字画到了宁远王府。这宁远王府比他的齐侯府自是气派了不少，一路上曲径蜿蜒树木林立，勾檐斗角雕梁画栋。眼见着前面好大一座假山，那小厮把他带到跟前就行礼退下了。绕过假山，猛地一阵刺目。
　　一片雪似的梨花海。
　　他迈步向里走去，只觉香风扑面，踏着的都是些冰肌玉骨，冷香丽颜。一座四角亭坐落在这一片雪海中，似一只小舟翘着四只檐角，静静地浮在那里。晓若缓缓绕着亭子走过来，见浚潼坐在亭里的石凳上，懒系着披风，正专心致志地读书。他的书童小云见晓若来了，忙迎上来请安。浚潼见是他，笑吟吟的过去扶，又吩咐了小云去取暖垫来。
　　“晓若，你好些了么？”浚潼把他让进亭子里，把披风解了给他披上。“好多了，让你记挂着。”晓若明显还是有些中气不足。“什么记挂不记挂的，你我还讲这些客气话。”说着话，小云已经取了暖垫来，又送来了一件披风、一只手炉，自行退下了。
　　两人坐了下来，晓若把画向前一举道：“你看，这是闲散居士的手笔，我得了许久也没什么人一同赏看过，拿来你看看罢。”浚潼一展那画，好一副花开富贵，金枝玉叶。
　　“好一副牡丹富贵！”浚潼赞道。
　　“既然你喜欢，就留在府上赏玩儿吧。”见他喜欢，晓若舒了口气。
　　“这画虽好，我却是不能收的。”浚潼把画卷起，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天收了我的东西，想还给我这个人情？”
　　“这……”晓若被他说破了心事，一时无语。
　　“晓若你不必这样。”浚潼看着他的眼神竟有些沉痛：“闲散居士的牡丹堪称一绝，但是在我看来，再妖艳奢华，也不过是一副死画。”他又指了指这亭周围的梨花：“在我心里，永远是这梨花最好。”他看着晓若，顿了顿道：“你能明白么？”
　　晓若看他府中这花确实开的茂盛，便顺口说道：“你府上这花确实好，净洁素雅，清心涤尘。”
　　“可惜不过是应景而已，我的心早就留在山上的梨花林里了。”说着似有意又无意地扫了晓若一眼。晓若被他这话一说，又想起了孩童时候和红莠一起收集梨花瓣给她做香囊的情景，望着亭外怔怔地出了神。
　　“飞莹流雪纷纷落，侬牵玉手同留香。”听他念了这句，浚潼的心忽地沉了沉。那分明有些微红的眼角刺痛了他。
　　“不料今朝又三月，却看卿为他人嫁。”晓若被他续上来的这两句惊回了现实。“一时不察，竟然走神了。”“我看你是失神了。”浚潼看他勉强掩饰，自己心里也很难过。想起了手中的画，为了不让尴尬的气氛继续下去，他一笑道：“算了。你这画我先收下了。”看着他诧异的眼神，转身去扶他：“毕竟我们认识以来，你还没有送我什么呢。这里凉，我们回去坐着吧。”
　　浚潼亲自为他盛了一碗小栗桂圆粥，递到他手里，又接了小云给自己盛的一碗，道：“慢些吃，小心烫。过些天就是上寿节了。上次你我出征蛮夷，没能赶上。这次不仅赶上了，还要主持筹办。”晓若苦笑道：“我们出征塞外，他却在这儿歌舞宴乐。”两人俱是沉默地叹了口气。
　　初八这天天气很好。晓若一个人乘了马到了杏花村外。今天的杏花村喜气洋洋，分外热闹。花轿从苏伯家一路吹吹打打到了肖家，眼看着她被人搀了下得花轿，拜了天地。薄薄的一层盖头，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不知道她涂的是不是那天的胭脂……
　　晓若失神地看着那红衣慢慢飘远，消失在厅堂里了。他知道，从此以后她是别人的妻子，再也不是那个和他一起拣花瓣的小姑娘了。昏昏沉沉地坐在马上，他心里一片绞痛。离他不远的那马上的人，远远看着他，十分的伤心，却是他看不见的。
　　初十，宁远王府的小王爷和齐侯府的小侯爷走马上任，上寿节也开始进入具体的筹办阶段。
　　十五，礼单齐备，各种贡品收齐。
　　二十，各处宫殿收拾停当，礼器备好。
　　二十二，上寿节节目通过审查。和各部校对完毕。
　　二十五，上寿节。
　　二十五这天，全国欢庆，最起码在皇城明郡是这样的。街道上张灯结彩，一律不得哭泣、发丧。
　　明郡的章鸾殿内，更是金丝曳柱，玉带横壁。文武大臣分立两侧，各方诸侯藩王齐聚殿上。偐帝高坐殿中九龙金座，旁边是皇后杨氏和锦贵妃分别坐在他两侧下手位置。但外一派喜乐升腾。
　　“臣杨乐宜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福运昌隆，万寿无疆。”杨国丈首当其冲，向偐帝卖了个乖。
　　“杨国丈请平身。”皇帝睁了睁他那双如桃子般的浑浊的眼睛，用慵懒的声音笑嘻嘻地说，“国丈进来鞠躬尽瘁，我国安定昌平，国丈功居其首！”“谢陛下，老臣愿为陛下尽心尽力！”
　　接下来又是各位王侯官员的好一番祝寿，皇帝也一一赐了座。待大家落座，有乐声由远及近飘飘渺渺，殿门开处，一队舞姬身穿红纱手托织纱芙蓉，臂系金锁，上缀金铃，一步一摇，一摇一响。叮叮当当，悉悉索索，一派姹紫嫣红，金光闪闪。那些舞姬腰肢摇曳，舞步婉转，明眸流波，不时笑向诸座。
　　这支舞，还真是够艳俗，够奢靡。
　　看见那些大臣的口水也如同那些金链子一样熠熠生光，晓若无奈地看了浚潼一眼。“陛下，你看这支舞可好。”皇后起身腻在皇帝宝座的一边，道：“这是臣妾为皇上排演的，恭祝吾皇圣寿。”“好好，皇后费心了。”皇帝竟然视百官如无物，当下和皇后亲亲我我，全然不顾天家威严。晓若和浚潼一时恶寒。
　　那边锦贵妃可有些不乐意了。也站起身来坐在了宝座的另一边，娇滴滴道：“陛下，臣妾也有寿礼。”“好，爱妃也有寿礼？”说着殿下乐声渐弱，转而上扬，竟似西域的乐曲。红纱退下，金纱飞扬，绚烂的金色充斥了整个大殿。每个舞姬身上的舞衣都几近透明，那些旋舞让众人都晕迷了。“好好，爱妃真是心思奇佳啊。”皇上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向锦贵妃的面颊上掐了一把。
　　寿宴上各人纷献的各种杂耍乐舞频频交替，皇上甚是欢悦。将近结束时，才想起辛苦筹办的各位官员。
　　“此次上寿宴，朕甚是满意。各位爱卿辛苦了，朕待会儿有赏，同各位一同欢庆！卢爱卿，邱爱卿这次火速上任，短短时间，竟然为朕筹备出如此华丽的寿宴，朕，要感谢二位卿家。”说着一旁的刘公公托了两杯酒，向二人走去。
　　两人赶忙站起来接过，高声道：“臣，谢万岁赏赐，能为陛下效劳乃我等荣耀。臣叩谢天恩。”说罢一饮而尽。
　　“好，好，爱卿海量。”皇帝显然有些醉醺醺了，道：“朕不胜酒力，各位爱卿请自便。”说着在皇后和锦贵妃的搀扶下向后殿去了。
　　殿下也就随着皇帝的退席逐渐欢腾起来。
　　“卢大人，邱大人，这次上寿宴真是缤纷多彩啊！二位真是劳苦功高，来，来，老夫敬二位！”杨国丈在一堆奉承的人中走出来，向着邱晓若和卢浚潼走来，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举起了酒杯。本朝《礼》注，凡当较之自己官职高的官员向自己敬酒时，为表恭敬，需饮三杯。之前一直都是君臣同饮，多多少少大家一同也饮了一些。此时国丈敬酒，二人也说些客气话，将这酒饮了。回归本席时，浚潼经过晓若时，嘱咐道：“不要勉强。”“嗯。”晓若应了一声，脸颊微红。也不知是不是国丈大人带了个头，列为大人都来敬酒，而且多时来敬晓若的。敬词多是些“少年英雄、栋梁之才、璞玉初现”什么的，恭贺他首次出战就得大胜。晓若本待要躲，怎奈最后那些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将他围住。浚潼见状连忙帮他去挡，怎料那些大人们说辞颇多，最后也没有挡下几杯。
　　晓若确实不胜酒力。金殿之上，多是比他级别高的，这一轮酒下来，他依然晕晕乎乎的了。

　　寂寂微雨杏花村，孑孑独立湘妃子（下）

　　上寿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晓若再有意识的时候，他感觉到是在马车里。“晓若，醒啦？感觉怎么样？”浚潼给他擦了擦汗。“还好。”虽然胃痛，但是他还是强忍着。“那就好，刚才你在宫外真是吓死我了。”浚潼的眼看上去有些迷离，许是因为醉了。与那迷离的眼神不同，那脸却是有些苍白。“浚潼，”晓若按住他擦汗的手，把绢子接过来，道：“你没事吧？脸色那么难看。”“……”浚潼无语。刚才上寿宴结束，晓若已经醉得脚步踉跄。他扶着他去乘马车，谁想刚一出宫，他就吐了个天昏地暗，好一阵子，才大汗淋淋地靠回他身上。浚潼是真让他吓着了，生怕他才养好的胃又出问题。
　　“没事。倒是你，刚才吐的真够吓人的，有什么不舒服要赶紧告诉我。”“嗯。”突然马车一阵颠簸，猛地一停。
　　浚潼掀开帘子去看情况，原是城宰大人醉酒乘马，把马车的路截了，而他本人此时已经又去得远了。回到车内，却听到浚潼的惊叫：“晓若！”
　　他头有些晕，朦胧中是满嘴的甜腥，低头看那绢子时，上面一片赤红。
　　“快，快回府！”马车掉头，不再向齐侯府前进，而是向更近的宁远王府飞奔而去。“晓若，你感觉怎么样。”“没事。”晓若的声音倒是平静，好像吐血的并不是他。“还说没事。”让他靠着自己，浚潼满心的焦急，心里更是把那些大臣们骂了个千遍万遍，尤其是那个杨国丈，根本就该千刀万剐！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御医呢！御医怎么还没到！”看着晓若伏在床边喘息着，嘴角和床单上的斑斑血迹都刺得他眼角生疼，心如刀割。“来人啊，备马！”小厮们赶忙给他备马，正要出门的他和一个人撞到了一起。“世子，柳御医来了！”
　　看着他苍白的脸，浚潼坐在灯下摩挲着掌中的玉佩。
　　他这时酒早酒醒了大半，把柳大夫送走，让人去煎了药，自己在这儿守着他。
　　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时，他也是这么静默地躺着……那时，他的脸色比现在好得多。
　　“我这是？”晓若醒来发现好像不是自己的房间。
　　“你醒了。吃药吧。”浚潼端了药碗，坐在他身边。“怎么样，让你别勉强。”似是责备，又满是关心。
　　晓若无力地笑笑把药喝了：“谢谢。这是你府上吧？打扰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浚潼听完他的话脸色铁青，“也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你好好休息。”说着自顾到外间去看书了。
　　晓若躺在床上，胃里微微的绞痛。身上无力，却无法睡去。杏花村红莠那身大红的喜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那个曾经和他一起采花瓣的清秀小姑娘，那个和他一起读书挨先生骂的小姑娘，那个和苏伯离开齐侯府时眼里满是不舍的小姑娘，那个，和他一起看月亮的姑娘，是别人的新娘了。薄薄的盖头像座山一样隔开了他们，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他记得，她说，晓若哥，我要嫁人了。
　　她说，晓若哥，我是自己甘心答应的。
　　她说，晓若哥，别怪我爹。
　　……
　　梦中是诺诘部无辜的居民们，他们问他，为什么要杀他们无辜的族人，为什么要破他们的城池烧他们的家……
　　猛然惊醒，对上的是浚潼关切的双眼。“做恶梦了？”“嗯。还好。”“天还早，再睡会儿吧。”浚潼看了看天，嘴角露出一丝笑：“我在呢。”“……”晓若无语。当他是小孩儿？
　　第二日，柳大夫又来看过了，说是无甚大碍了，注意饮食起居即可。晓若也就别了宁远王府，回到了自己的府上。

　　兀自抱恙，贺君之喜（上）

　　“公子，”管家邱洪看见邱晓若正在后院的花厅读书，上前禀报道：“宁远王世子前来探望。”“哦？”晓若放下书卷，看了看日头道：“感情是来蹭吃蹭喝的。”邱管家一听，扑哧一声乐了：“公子，这会儿也就您还没吃呢！您饿不饿？”“说起来，我还真有点儿饿了。”邱管家一听连忙道：“那您先用点儿？我让厨房做些荷叶藕花粥来。”“好，邱叔，就让卢世子到后院花厅来吧。”想了想，又道：“饭也布在这。”邱洪点头下去了。晓若就又在花厅里坐了下来，继续看他的书。
　　不大一会儿功夫，卢浚潼就在邱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后院花厅。齐侯府虽然贵为侯府，倒没有想象中的大，布置也很是简朴，甚至连佣人都是各尽其责，没有什么闲人。
　　“晓若，来看看你。最近读什么书呢？”“也就是些闲书了，你吃饭了么？”“早吃过了。你还没吃呢？”“嗯，要不要一起吃一点儿？”说着有人已经摆上了小菜和点心，还有两碗荷叶藕花粥。
　　两人落座。晓若向浚潼介绍道：“这个粥不错，爽口又清香。你尝尝。”说着又向他碗里夹了一些小菜：“我发现啊，这个菜泡在这个粥里就会更好吃。”浚潼尝了一口，果然十分美味。晓若看着他表现出十分赞许的表情，也自用勺子盛了放到唇边。
　　很清香的味道。可是粥一入口，晓若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也不是烫，就是觉得，有些反胃。但是又不好当着浚潼的面吐出来，只好用手掩着口勉强咽下去。“你怎么了？”看着他脸色不太对，浚潼问道：“没事儿吧？”晓若笑笑，强压着反胃，掩着口道：“吃得急了，有些烫。”“哈哈，晓若你还真有意思，怎么跟小孩似的。”晓若也尴尬地笑了笑，但他不是因为浚潼笑他，而是，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真希望浚潼快点儿离开。好解放一下自己的胃。
　　卢浚潼吃了饭，又逛了逛后花园。晓若看他实在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自己的胃却一直在翻腾。
　　推说自己不舒服。浚潼见他确实脸色不好，就嘱咐他要好好休息。在答应了过两天到自己府上以后，才离开。
　　浚潼前脚刚走，晓若就伏在花厅的栏杆上狂吐了起来。他本就没吃什么东西，一小碗荷叶藕花粥也因为吃了一点儿就恶心，所以也等于没吃。这下他就趴在回廊的美人靠上吐得浑天黑地，到后来就成了干呕不止。这可吓坏了府里的人，邱管家一边让人请大夫，一边给他顺背，不时用毛巾给他擦擦冷汗。
　　过了好久，终于止住了恶心，晓若面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点儿血色。他无力地靠在廊柱上，急得邱管家一个劲地问：“公子，你怎么样？”待大夫诊脉完毕，下去开了药方，他喘息才渐渐平定。“没事儿了，邱叔。我要回房去。”邱洪让人扶着他躺倒床上，晓若渐渐睡去了。
　　待他醒来，药已煎好了。邱洪扶着他做起来要喂他喝药，他摆了摆手，示意一会儿再喝。“大夫说，公子是常年饮食没有规律，再加上饮酒伤身，所以胃口就不太好。”看着他不动声色的脸，邱洪继续道：“大夫说，要公子少吃生冷，尽量不饮酒。自然可以痊愈。”“嗯，邱叔你辛苦了，药我这就喝，放心。”邱洪于是就带上门出去了。定了定心神，晓若端起了药。难闻。喝了一口，立即吐了出来，又带起了一阵恶心。哎，还是不喝了。
　　又请了几个大夫，晓若的病总算是有了起色。多多少少也可进些水米了。这日他自觉得好些了，便出了屋门，打算去院子里透透气。晨风微凉，吹在身上有些冷。胃里还是麻木得没有感觉，倒是让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慢慢的踱步回到屋里，他开始为他刚才的不明智后悔。
　　他的胃开始抗议，疼得要命。
　　“嗯……”晓若无力地趴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身体，手用力顶着胃，现在，他连喊人的力气都没有了，明明听见下人们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他却只能白着脸流冷汗……
　　就在他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门开了，邱叔的身影闪现在他昏迷前的眼角……
　　“公子，你可醒了。现在好点没有？”“邱叔。没事儿。”他虚弱地回答着，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公子，先吃点儿粥吧。大夫刚看过了，要你吃些东西，祛祛寒气。”说着拿了一碗粥，扶他倚着床帐靠坐好了。邱叔还像小时候那样，在他生病的时候亲自盛了饭喂他。“这粥啊，是按大夫说的用药煨过的，你尝尝。”邱洪年纪虽然不很大，却颇有些长者的架势，他一边看晓若把粥吃进去，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大夫的嘱咐：“公子，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出去了？”“嗯。”“大夫说你是着了凉，之前的病也没有好，恐怕又要耽搁阵子了。”“哦。我知道了。”晓若郁闷地把粥喝完，听邱洪继续说：“大夫还说，你要好好休息，不要过度劳累。还有不要着凉，饮食我们自会注意的……”“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都听你们的。你先忙吧。”晓若实在受不了他的唠叨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我先走了。公子你好好休息。”看着带上的门，晓若由躺回床上，准备再睡一会儿。刚刚入梦的他被一只手弄醒了。
　　“浚潼？你怎么来了？”“哦，弄醒你了。”浚潼不好意思地笑笑，把他露在外的手放回被里。“我来看看你为什么食言。”“食言？”“你不是说要去我府上么？见你久不到，我就只好又来了。你好点儿了么？听说又严重了。”看来真是好事不出门啊，晓若不禁又有些郁闷。“也没什么，我觉得好些了想出去透透气，谁想就着凉了。”“你啊。”浚潼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早上出去没有披衣对不对？”看着晓若闪到一旁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说对了。“你比邱叔的话都多。扶我一下。”晓若和他说着话，觉得有些不适，刚刚坐起来，又迫不及待地俯在床边呕起来。“唔……”虽然他一直在忍耐，但是他的胃并不听他的话。“晓若，你怎么了？”浚潼大惊失色忙一边给他顺背，一边冲门外喊：“邱叔，来人啊！”晓若虽然停不下来，但是他还是一把抓住浚潼的手示意他不要喊了。过了好一会儿，晓若渐渐平息了喘息，浚潼想扶他起来，谁知道他已是全身无力，顺势倒在了他怀里。晓若眼神有些涣散地靠在浚潼怀里，道：“今天真是丢人，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相。”“你别说这些了，你好点儿没有？要不要叫大夫?”“没事儿，一会儿就好。”晓若现在这个姿势，可以清晰地听见他关切的心跳。可是，自己的心跳却是那么虚弱无力。“真没事儿？”“嗯。”“那你再躺会儿吧？”浚等待着回答，却发现怀中的人竟已睡着了。无奈地笑笑，为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把被子向上拉好，他真希望自己的体温能换他安睡一刻。他，连睡着的时候，苍白的脸上都是淡淡的隐忍。能看着他安稳的睡去真好，浚潼想。
　　“邱叔，晓若他的病？”出来的时候浚潼特意询问了晓若的病情。“多谢小王爷记挂，我家公子这病恐怕要些时日。”“据我上次来拜访，不是已经有些日子了么？怎么还没好？不是说无碍了么？这回大夫怎么说的？要是需要什么药材物什尽管说，我尽力送上府来。”“我待我家公子先谢过小王爷了。其实自您上次来之前，公子这病就有些时日了。大夫说要少吃生冷的，尽量少饮酒，不要着凉，多休息，将养些时日应该会好。”“我说上次来他脸色那么差。邱叔，他这病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说应该会好呢？”“公子这病，该是从诺诘部回来就有的。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影响。上次皇上寿诞，在筵席上醉酒回来后，便严重了。大夫说，这么反反复复的，总也不见好，怕是要留下病根了。不过只要注意，在用些药，应该不会发作了。”“哦。那就全仗邱叔了。”“哪儿的话，那是老奴的本分。”出了齐侯府，浚潼的脸色就很难看。跟着他出来的差役小厮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匆匆地赶着路。坐在轿子里浚潼回想起寿宴上的事情，真是恨死了国丈和他那帮党羽。那天要不是他们故意给晓若灌酒，他也不会醉酒，就不会发病了。想想刚才的样子，他真觉得心疼。
　　回府立即叫人找了些健胃暖身的药，准备好了准备明天亲自给他送过府去。

　　兀自抱恙，贺君之喜（中）

　　“邱叔，晓若好点儿了么？”“好多了。让世子您惦记了。“哪里，这是一些吃的东西，您给晓若看看吧。”“那太好了，我代我家公子谢谢您了。”“哪儿的话，邱叔，我们是战场上过来的兄弟，您就那我跟他一样就得。”说笑着，就到了晓若的房门外。“那小王爷您请，我先下去了。”“您忙。”轻轻推开门，屋里有些昏暗，但是很安静。轻轻走到床的对面，在桌边坐下来。
　　“你来了。”他都没睁开眼睛，怎么知道的？
　　故意不说话，看他有什么反应。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很轻，睫毛轻颤着张开了眼睛。
　　“你好点儿了么？”浚潼站起身向他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来，为他拉了拉被角。
　　“嗯，我要起来。”他微微欠起身体，但虚弱如他竟像是在挣扎。
　　“你别动，好好躺着说话。坐起来又难受。”浚潼按住他关切道。
　　“我没事儿。”执意坐起身，长久的虚弱让久未活动的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有点儿头晕。
　　双手撑在床上，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耳朵瞬间失聪。无力的垂下头去，等待知觉渐渐回归。
　　呼吸有些困难。“晓若，晓若。”先冲进他脑子里的是他急切的呼唤。“怎么了，还好吗？” “你，你松开手，快，快喘不上气来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浚潼放轻了动作，只是把他拥在怀里，听着他虚弱的呼吸。“晓若，你轻多了。能吃些东西了么？饿不饿？”
　　“没事儿。我刚吃过东西了。你这么一大早跑来，吃饭了么？”“吃了。”望着他瘦的有些脱形的脸，竟有些恐慌。“这些庸医，小朱子！”浚潼看着进来的人，吩咐道：“去国医馆把柳大夫请来。”“不必了，”晓若在他怀里不安的动了动，“请来的大夫也不少了，这次吃的药还是见效的。柳大夫是皇亲的御用大夫，请他来不太合适。我现在挺好的。”“好？你连坐都坐不稳了，还逞能！小朱子，去。就说是虞娘娘为家里请的。”“是。”小朱子连忙一溜小跑出了屋。看他关上了门，晓若把头探回来道：“你这又是何必，娘娘在宫里也不容易，我这病……”神情黯淡下来。“不许胡说。”浚潼怕他胡想，道：“皇上、娘娘那边有我呢。不就是个大夫？说起来，我也是娘娘的娘家人，有什么的。”“你啊，我这是无名无分于礼不合啊。”又轻轻一笑道：“倒是你，火气还那么大，快把小孩子吓死了。”浚潼想了想自己平时对待下人是有些严了不禁也笑了笑。“就是么，老绷着脸做什么。”晓若看着他的脸，莫名一阵轻松。
　　“那个，”晓若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倚在一个男人怀里，还真是有点怪，道：“浚潼，我坐起来吧。柳大夫快到了。”“呃，好。”浚潼也觉的有点儿不好意思，光天化日的两个男人坐在床上又搂又抱的确实……
　　柳大夫是午饭前到的。为晓若把了脉，又开了药方，浚潼替晓若送到屋外，给了赏钱又留着吃了饭才走。
　　“怎么？”看着去而复返的浚潼，晓若有些诧异地问：“你没有事情去办么？”“怎么觉得你这是在轰我？”“我哪儿敢。我一个病人，吃了药就会好了，你去忙吧。”“还是像轰我。我今天没什么事儿。陪你说说话，不然在府里也是被叫去陪这个，陪那个的，还不如在你这踏实。”晓若不禁莞尔，还是那么孩子气。“公子，请用午膳。”齐侯府的绿荷是从小跟着晓若的丫鬟，正端了托盘送了午膳来。浚潼看了，一小碗粥，一碟小菜。“绿荷，有别的吃食么？”浚潼近来常到府上，府里的人便也都认识他了。“回小王爷的话，柳大夫嘱咐公子只能吃这个。”绿荷放下托盘，准备伺候晓若吃饭。“我也饿了，有什么就给我弄点儿，随便什么都行。”说着话，浚潼拿过绿荷手里的碗，摆弄着里面的勺子。“呵，你还真不客气啊。”晓若让他弄得无奈，道：“看看厨房还有什么，端点儿来就行。别让我看了眼馋。”绿荷领命去了。晓若笑道：“饭点儿不走，感情是上我这儿蹭饭来了。”“这有什么，”浚潼舀了勺粥，在嘴边吹了吹送到晓若嘴边，道：“饿了自然要吃饭，你偌大一个齐侯府还能差我这顿饭？”晓若看着勺子，有些犹豫，道：“没想到你还会喂饭？我自己来吧。让小王爷给我喂饭，我可当不起。”说着就要去拿那勺子。“喏。”浚潼不依地摇了摇头，继续把勺子往他嘴边凑。
　　晓若无奈地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午间的阳光懒懒地透过窗棂的缝隙投进屋里，关着窗，屋子里还是暗暗的。很安静，偶尔会有两声鸟鸣。晓若就靠在床边，看着浚潼一勺一勺地把粥吹凉，在慢慢地喂给他，小心翼翼地看他咽下。仿佛他每吃下一口，他的心里就放松一分。眼看还剩下小半碗了，晓若又感到自己的胃慢慢抽搐起来。“不吃了？”看着他避过一边的脸，问。“小王爷，请用膳。”绿荷把饭简单地盛了几样，放在托盘中端了进来，却俱都是有酒有肉的。“绿荷，把饭撤下去吧，我吃好了。”绿荷走后，晓若便催着浚潼去吃饭。
　　看他吃得很香，晓若还真有些羡慕。尤其是闻到那股香喷喷的肉味儿，看到那些红红白白的冷盘，都让自己不住流口水。“你吃不？”浚潼看见他满眼绿光的恶狼样，故意逗他。晓若看到他坏笑的脸，猛地把脸别过一边。哼，居然气他。只吃了半碗粥，他的胃就开始又要造反了，那么多美味……可怜自己只能解解眼馋了。“浚潼，听说皇上要把林御史的女儿给你赐婚呢。”看着他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表情，晓若对坐回床边的浚潼说。陡然感觉他身子一僵，随即对上他有些狠厉的眼神，对，居然是狠厉的眼神。“你听谁说的？”浚潼的声音居然是冷冰冰的，就像冬天屋顶上挂下的冰锥。“前天刘大人来看我的时候说的。怎么？林御史的女儿可是很漂亮啊，多少王孙都盼着能指婚给自己呢。”“我不需要。”如果刚才浚潼的声音是寒冰，现在就像是恶魔，冰冷阴戾的语气，竟让病中的晓若一阵心悸，而心悸的后果就是，胃开始加速抽搐了。“哦。”感到不适的晓若想结束这个话题，随口回了一声。“说什么时候了么？”浚潼却似乎并没有结束的意思，继续追问。“这个倒是没说。”此时的晓若觉得胃里就像塞了一块铁，又冷又硬，伴随着胃的收缩，像有一把刀子在里面搅动。
　　“哦。”浚潼仿佛陷入了沉思，坐在那里望着地下。这边晓若就没那么轻松了，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开始向外冒，他不自觉地蜷起了身体。
　　“嗯？”感觉到旁边人的动作，浚潼从神游中醒了过来，映入他眼睛的是更加苍白的脸。“怎么了？”他扳着晓若的肩头，想弄清楚状况。
　　“疼……”晓若捂着胃，低低地回答。刚要起身的浚潼被他拉住，道：“没事儿，一会儿，一会儿就好。”看着晓若喘着气缩成一团，浚潼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他靠着晓若的背，把他抱在怀里。感受着他颤抖的肩，和，断断续续的喘息。冰冷。从头到脚的冰冷。晓若觉得自己以胃为中心，被冰冻住了。
　　他正挣扎着，忽地一只滚热的手附上了他冰似的手，将它们掰开，拿走，然后，取而代之。就像是一个温暖的火炉。那手和背后的胸膛，用自己的温度温暖着他，让他渐渐恢复过来，疲惫地睡去。

　　兀自抱恙，贺君之喜（下）

　　次日早朝过后，卢浚潼特意留在了宫里，去看望了虞娘娘，除了问候请安，把给晓若请大夫的事情也说了。弄得娘娘没法地啐道：“你啊，真是顽皮。”一顿赔笑之后，浚潼不忘向娘娘打听赐婚的事。娘娘这边还没有听说，只是说有消息就通知他。
　　出了宫门，浚潼又向皇太后的宫殿走去。在众多皇子王孙里，太后是很喜欢他的，如果问什么，多半会得到答案。
　　“臣给太后请安。”浚潼向高高在上的皇太后深施一礼。“来，今天怎么有功夫来看哀家了。”太后一边招手叫他过去，一边吩咐侍女把早上的清蒸红糕拿来让他尝尝。“好吃。”浚潼一边吃着，一边称赞。“你爱吃？”太后笑眯眯地问。“臣自然爱吃。”“呵呵，那就好，说起来啊，这个还是婉如早上特意做好送来的呢。”婉如？浚潼忽然想起，林御史女儿的闺名好像就是婉如。看着他默然的表情，太后用帕子掩了口，笑道：“浚潼啊，你还不知道吧？这个婉如就是林御史的女儿。”果然不出所料，浚潼的脸黑了一分，但依旧答道：“哦？想不到林御史的女儿如此手巧。”“这就是了，有件事你一定也没听说。”“还请太后明示。”“你这孩子啊……”太后饶有兴致地拖长了音道：“皇上和哀家已经定好了，把她许配给你，原来你也很喜欢她的手艺，那就好。”太后颇有些撮合成一桩亲事的自豪感。“臣，多谢太后厚爱。”说道正题了，晓若连忙起身，施礼道：“臣有一事斗胆请太后恩准。”“好，说来听听。“臣不才，功无寸许，文无片章。向来是蒙太后和皇上的赏赐恩惠，才有了现在的官职俸禄。臣早就听闻林小姐貌美贤良，不少王孙公子都对之倾慕依旧。臣愚鲁，请太后皇上为林小姐另寻佳偶。” “嗯？”太后的声音立马冷了下来：“就是说，你不想娶林小姐咯。”见卢浚潼不说话，太后的声音就像刀子一样严厉起来：“说话啊，卢爱卿！”“臣，不敢。”“哼，皇帝的诏书明天就会在早朝上颁布，你想与不想都没有什么区别。”“太后……”“好了。我有些累了，你也回去吧。”说着太后由侍女扶着向后走去了。
　　出了皇宫，浚潼的脸色难看至极，赶车的小厮不敢多言，驾着车直奔王府。刚一关上屋门，浚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所有的人都轰了出去。静了静，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这是怎么了？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心慌意乱了。
　　负着手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他抬腿向外走去。“小朱子，备马！”出了府门，一路上风驰电掣，第一次在街上纵马，也不管仆从们跟上了没有。如果可以，晓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他终于明白，他危险时自己担心，他染病时自己心疼，他倔强时自己宠溺，他快乐时自己开心……一切的一切，让他豁然开朗。晓若就是他的心。
　　进了齐侯府，直奔晓若的房间。屋子依旧有些暗，轻轻地掩了门，浚潼轻轻地向内间走去。“浚潼，你来啦。”出乎意料的是他醒着，一袭白衣披着一件青衫坐在书桌前正在临帖。清秀俊逸……却怎么让人有种飘然出尘的感觉？比之刚相识的时候，现在的晓若安静沉稳，沉静得让他害怕。他怕有一天，晓若会安静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怎么起来了？”浚潼慌忙地走到他身边，一手握到他的手上，微凉。正待催他回到床上，却瞥见那一纸颤抖的笔迹。
　　“呵呵，越来越退步了。”晓若感觉到他动作一缓，说：“没想到这么不中用，才没几天，不要说剑了，笔都握不稳了。”看着他自嘲地笑了笑，就要放笔。浚潼觉得心好疼，他极尽温柔地握起他的手，握着笔，在纸上缓缓地摹出一个福字。“晓若，你看。”他握着他的手摹字，一笔一笔：“不是有我么。”放下笔，说：“好了。怎么样？”“笔道遒劲，”晓若看看他。
　　“晓若。”“嗯？”“你……”“什么？”“你该休息了。”说着就去扶他的手臂。晓若觉得他有些奇怪，但是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就扶着他站了起来。微微趔趄了一下，忽地身体腾空，是浚潼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向床边走去。“你，你放下我。”将他放到床上，笑着给他盖被：“这里也没别人。”“……”晓若语塞。

　　济北闻有雪，铭若自绯瑄

　　“晓若，天气也渐渐暖和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浚潼盯着自己身上佩的那块玉，淡淡道。“去哪儿？”晓若近来好多了，甚至较之前还强壮了些。多亏了王府的那些昂贵药材啊。
　　“江南。”浚潼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是晓若心下了然。是为了和林婉如的婚礼采办礼品吧。可是怎么也用不着他这个新郎官来采办啊。说道他即将成婚，晓若觉得心里没来由地难过。如果说以前还能从容调侃，现在竟是强颜欢笑了。“哦。”他也只好应声。
　　说是暖和，及时已近夏。
　　一行人坐了马车，缓缓地行在大路上，走了些时日，又换了船。
　　这一日清晨凉爽，天气晴朗。卢浚潼站在船头看着那颗镶嵌在灰蓝色苍穹上的启明星怔怔的出了神。晨风牵动衣角，四周寂静无声。时间也停止流动了吧？闭上眼睛，是天地间独有的那种气息随着微凉的空气流进他的肺里，流遍四肢百骸。忘情地张开双臂，衣袖随风微荡，恍若凭风。
　　有埙声飘荡起来，呜呜咽咽，飘飘渺渺。竟丝毫没有影响这天地的静谧，反倒让人迷失在那悠远里了。
　　须臾，曲声将尽。浚潼回望，见宽阔的江面上不知何时也飘了一只小舟，颇为简单的样式和渔舟无异。那舟上坐着一个青衫公子，姿容俊逸形貌潇洒，此时正捧着一只七孔埙吹奏。见浚潼望着他，便微微一笑。浚潼见他笑了，便抱拳还礼。那人停了吹奏向舟上一靠，只是望着天际渐渐鲜艳起来的朝霞静静地出神。那霞光照在他身上，有种遗世独立的错觉。
　　晓若此时出了船舱，咱在浚潼后面也看到了那鲜艳的霞。继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神逸雅致的青衫客随舟飘荡，说不出的潇洒宁静。
　　不做声地吩咐将船考过去。晓若对上了浚潼诧异的眸子。继而相视一笑。彼此默契还是有的。
　　两船相近，晓若取了刚购置的琴一把，在膝上置了，十指轻拂。那青衫客闭着的眉目轻轻一跳，却没有睁开。
　　琴声袅袅随着霞光晕染开来，铺在天地间……
　　一曲终了。那青衫客睁开眼睛望着天空轻舒了一口气。望见了船头的晓若和站在他身后的浚潼。
　　“兄台，请船上一聚，这里有些早饭，若不嫌一起用些吧。”浚潼道。那青山客也不答，兀自站起身来，微笑着望了晓若一眼。拉着浚潼伸过来的手，登上了他们的船。
　　舟上简单的几样饭食，吃过之后，上了茶。“在下萧铭瑄，多谢二位款待。”“我二人何其有幸，竟遇到了大名鼎鼎的济北公子！”浚潼脸上显出了稍有的兴奋神情。“不敢，朋友们赠的虚名罢了。”“在下卢浚潼，这位是邱晓若。”各人均见了礼。萧铭瑄道：“原来是宁远王世子和齐侯公子，失敬失敬。”“客气。如今我们相交于‘江湖’，就没有什么世子公子。公子就当是朋友好了。”“该打。”浚潼刚说完，晓若接上，“刚说什么没有世子公子，怎么又称起公子来了。”“晓若甚明我意，浚潼，你该罚。”萧铭瑄也跟着道。“好，该罚该罚，那我自以茶代酒，领罚了。”说罢笑着将茶饮尽了，还把杯转过让二人看。三人的笑声让气氛欢快起来。
　　一路上几人相谈甚欢。
　　这日晓若和浚潼将要回明郡。铭瑄便和他们道别。临行，浚潼道：“铭瑄，此番相别，不知何时再见。我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带在身边。这块佩你拿着，什么时候想起我兄弟二人了，那他来明郡找我好了。”说着笑嘻嘻地把身上常佩的那玉佩扔给了铭瑄。铭瑄接下，正待说话，晓若先一步道：“我这也有件物什，还望铭瑄你收下。”铭瑄一看，是一支白玉缀珊瑚坠的萧。又听他说：“初次相见是听了铭瑄的埙，想必箫也不坏。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切磋。不过这箫我可不白送。”说罢就嬉笑起来，竟把两个扇面推给他：“济北闻有雪，公子铭绯瑄。铭瑄你的墨宝可是千金难求啊。如今我三人相识一场，无论如何给我二人留个笔迹。”
　　“……”萧铭瑄无语，只好提笔，为二人各做扇面一幅。
　　二人接过看了，满心欢喜地小心收好。

　　西番影国下弦月，琉璃琥珀夜光杯（上）

　　回到明郡的第二天，一个消息就传到了晓若耳朵里。
　　西域的影国公然攻占了两国边境的迟车城。这两天偐帝正准备颁旨派兵收复失地。
　　得了消息，晓若倒是一脸淡然。
　　“你，就一点儿也不想知道圣上会派谁前去？”
　　“牧慆，该你了。”晓若盯着棋盘道：“我哪里敢揣测圣意。”
　　“行了吧。”刘牧慆落了一子，笑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规矩了?”
　　“不就是出兵么。朝廷的兵不少，将也不缺。连我这样的都能上，还弄了个得胜还朝。你说，有什么可担心的？臣子们，不过是议论议论，热闹热闹罢了。”
　　“晓若。”牧慆诧异地看着他道：“你真不知道还是跟我逗着玩儿呢？”
　　“不知道什么？”晓若也很诧异，自己要知道什么？
　　“你……”牧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朝廷现在内戚当道，皇后和锦贵妃成日和皇上饮酒作乐，这奏折、国事多是由杨国丈经手，皇上只是盖印。而这杨国丈只重权柄不重经营，国库恐怕早就快空了。这些年边境小国屡次来犯，征战不断，上次的诺诘部你不是也跟着一起去了么。”
　　“这个，我知道。”晓若仍旧一脸淡然。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兵良将贤？
　　“你知道？你不知道朝廷真正能打仗的兵也就是去诺诘部的那些人和远戍河柯的羽良梦了吧？”
　　“嗯？”果然，他听了一惊。
　　“羽良梦的兵是出了名的训练有素，又是久经沙场的，现在远戍河柯，防着有洌国这头虎。”牧慆又落一子，“出征诺诘部，你带的锐字营是邱老侯爷的原部。殿上章王领跃字营，卢世子领的潼字营，你还不明白？朝廷的兵他们一个也没要，这都是他们手下每日训练的亲兵啊。朝廷的兵他们不要，也不敢用。那些兵将，刀箭怕是早就锈了，衣甲早已蛀了。”
　　见他不说话，牧慆又道：“你出了明郡，四处去看看，出去江南有限的几个郡，哪处不是饥民遍野？前些天你不在也许不知道，北方干旱，四五个郡的封王联名上奏，要朝廷出粮救济。南方也有三四个郡洪水肆虐，请求朝廷救援。现在影国又抢了迟车城向朝廷宣战，上寿节刚过那奢靡你又不是没见。连年的国库空虚，你说朝廷能抗到几时？”
　　晓若竟不知朝廷现在已经被蛀成这个样子了。但他转念一想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扛一扛总是会过去的。况且，影国这一战未必难攻。”
　　“未必？”牧慆站起来去取桌上的茶，“影国在西域是大国，他们的君主英明贤能，与各国的贸易往来不断，经济昌盛。虽然是出名的彪悍勇猛，但是大兴书学，连市井上的平民也很少有不认识字的。而且，人家这次也不是出师无名。说起来，还要怪那个杨国丈。”牧慆恨恨道：“非要皇帝到遣使者影国，说要他们的公主到我们天朝来做妃子，不然就降他们的罪。那影国虽然人少，但是大小与我国无异。听说他们的公主只有一位，那影国怎能愿意。但皇上一意孤行，众臣们谁也劝不住。于是影国终于发兵攻下了迟车城。”
　　说罢两人都沉默了下来。一个对着茶杯叹气，一个望着棋盘发愣。
　　“浚潼，你来啦。”晓若一边笑着整理战甲一边问。
　　“皇上派你一个人领兵出征影国？”浚潼一进门当头就是这句。
　　“你不是知道了么。”晓若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拧着他说。不知道……为什么见他来了，心里竟是苦涩。
　　“你……好，你有什么打算？”
　　“三天后出发，驻在守瑜城外。随时准备进攻。”
　　“三天？好，你随我进宫，我跟你出征。”说着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转身就向外走。谁料晓若一下甩脱他的手，道：“不必了。这是圣旨。此番，怕是不能像上次那样了。浚潼，你婚期在即，林小姐是杨国丈的内侄女，皇上是不会让你出征的。”
　　浚潼呆呆地愣在原地。他知道，这其中关系他怎么能不知道。但是影国比之诺诘部不知道强悍多少倍。上次还是三位将帅，此番只是他一个人！这不是要他的命么？！怎么办？难道让人杀了林宛如？
　　“看你，”见他一副失神落魄的样子戳在那里，晓若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些过分，“这叶子落得倒早，才刚入夏……哎？你！”帮他掸去肩上的落叶，却猝不及防被一把抱住。
　　“浚潼，你，你干嘛！”晓若猛地用力一挣，本待离开他的束缚。怎奈被看穿了似的，没能得逞。
　　埋首在他发间，浚潼觉得自己的心是那么不舍。他怕晓若这一去，像那片早落的树叶飘零在塞外他乡。不理他的挣扎，不理他的叫喊，只想就这么，永远把他禁锢在自己身边。永远。
　　深吸了一口气，浚潼渐渐放松手臂。
　　“卢浚潼你……”晓若见他松了力，挣脱出来，刚要发火，却对上了他那对眸子。那么哀伤的眸子。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低下头，无措的竟然是自己。
　　“晓若，”他的手抚上他的下颌，将他的视线抬高，“你带多少人？”
　　“五万。”晓若还是躲开了他的视线。
　　“从哪儿调的人？”他仍不肯放手。
　　“一万锐字营。其他的从兵部调。”
　　“锐字营带一万五。我给你从潼字营支三万。”淡淡的语气，他轻轻的放手。
　　“一万五？我锐字营一共才有两万人！潼字营不过也就三万左右。这样不是把王侯的兵全都调出明郡了！圣上岂能应允？！”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样犯着大逆不道的调兵方法他也能想得出来。
　　“你只管写奏折去。其他的有我。”他也不反驳，径自背着手转身出去了。
　　这个……疯子。

　　西番影国下弦月，琉璃琥珀夜光杯（中）

　　傍晚时分，晓若坐在窗前发愣。自己真是昏了头，居然信了那个疯子。想起早上递交的奏折，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心里慌乱，晓若也就没有心思看书了。架上养的一对鹦鹉就着初上的星辉和微弱的烛火，不知道正私语着什么。转头见瞥见了前几日刘牧慆送的胡笳，这玩意儿自己还没怎么玩儿过，也不晓得能不能出声。这样想着，他一把抄起来开始研究。弄着弄着，断断续续的竟也出了些声音。他刚起了一个调子，好不容易连成了一曲，正兀自努力，忽听得院子里有人抚掌而笑。
　　“月下无人风自吟，公子临窗解玉笳。鹦哥巧嘴也无话，偏向金梯隐红颊。”
　　“萧铭瑄！”晓若有些吃惊，想不到分别没几日，又能和他重逢。更没想到的是，竟能在自己出征之前再见到他。不过……他刚才那首诗真是……
　　“怎样？是不是很惊喜？”萧铭瑄笑眯眯地看着他，白衣素素仿若纤尘不染。
　　“是很惊。”晓若嘴角一咧，道：“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济北公子，做出这样的酸诗来。”
　　“唉？”萧铭瑄仿佛很无辜地看着他，道：“我这可是第一次做情诗哎。”
　　“呃……”晓若瞪大了眼睛，状似见了一头一条腿的猪在跑。
　　“你那是什么表情？”铭瑄似乎很是不屑，一把抓过胡笳，也不理他，自己奏了起来。
　　竟然很熟练。果然是风流潇洒的济北公子啊。
　　“嗯，你在我这里住下吧。我让邱叔给你准备房间。”晓若说。
　　“不必了，我待会儿回浚潼那儿。”铭瑄停下来道。“你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再来。今天我刚到明郡，过来看看你。”说着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果然……不正常。晓若想。
　　出乎意料的是，皇上对那个调兵的奏折恩准了。
　　三天后，明郡的城门前。
　　一样的出征场景，一样的圣宣亲送。不一样将帅领兵。
　　“晓若!”听到有人叫自己，晓若回头。可是，为什么萧铭瑄会在出发的队伍里？自己的出征名单里好像没有这个人啊？
　　“你，你怎么在那儿？出来。”晓若道。
　　“邱元帅，”萧铭瑄笑道：“我当然在这儿了，我可是你的军师。”
　　“……你，我怎么不知道？你不是应该在明郡跟浚潼游玩儿么？”
　　“卢世子啊？”萧铭瑄见旁边的将士颇多，道：“小王爷准备婚礼忙的很，怎么有功夫照看我？我就你这一个相识的人，当然得跟着你了。”
　　听他说道浚潼忙着婚礼，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轻哼了一声，打马向前走了。
　　铭瑄见他走了，坐在马上自顾自的看风景。和旁边的将士相谈甚欢。
　　浚潼啊浚潼，此番又是我征战沙场，皇上在后宫坐拥美人……上次的队伍里还有你，这次，连你也去陪伴红颜了。
　　行了一日，晓若传令扎营。
　　五万人马过境，声势也算浩大。一时间营帐成行炊烟成列，令人心中豪气纵横。当初也是这样的夜色，这样的军营，浚潼和自己彻夜长谈拟定出兵计划；城内一战，血流遍地，他为自己身负一箭仍旧阵上杀敌；营内疗伤，何其温暖……天边星辰若现，府里这会儿该用晚饭了吧。浚潼，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哎呀呀。还未出关，元帅大人您就思故里啦？”铭瑄忽地眼珠一转，装若深思，“还是，想念哪家的小姐？”
　　“萧铭瑄！”晓若眉梢跳动，“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居然有个大活人就在身边，自己却没发现，晓若郁闷。
　　“哎，元帅这话好生奇怪。我既为军师，自然是自军中冒出来的了。”铭瑄一脸无辜，还特意把“军中”二字用了重音。
　　“我只是在想军务。”晓若把头转向他，“你，你能不能不用这样的语气？你现在是军师，我是元帅，让将士们听见像什么样子。”
　　“呦，莫将遵命。不过元帅啊，我这济北公子，从来都是这么风流潇洒的。”他一甩袖，摆了个潇洒的样子。
　　“你，”晓若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我看你是恶习难改。”他真不明白，当初江上吹埙的谪仙公子是不是眼前这个人。
　　“对对，恶习难改。我也是个念旧的人嘛。”他看向晓若，“你就不想念故乡？”
　　“还没走出多远，故乡还没出，怎谈想念。”
　　“哦。那我怎么觉得元帅你还没出故乡，就开始思念故人了？”
　　故人。浚潼的脸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让他自己有些吃惊。为什么是他？不该是……红莠么？这……晓若心里突地一紧。一甩头，喝道：“你！”
　　看着他暴跳的样子，铭瑄转身“潇洒”地走了。
　　次日拔营上路，晓若直到晚上扎营后也没再搭理萧铭瑄。
　　“晓若。”这日又是晚饭过后，晓若一个人坐在关外的一处土丘上。夕阳拉长的树木影子和当初诺诘部外的景色很像。见他望着地上的影子魂不守舍，铭瑄朝他走去。“啊？”看见萧铭瑄，晓若真想掉头就走。原因有很多，其中一条就是，自己说不过他。
　　“你又想念心上人呐？”铭瑄打趣他。
　　人贵有自知之明。说不过就保持沉默。
　　“晚上天凉。你思佳人难成眠也要注意身体。别忘了你是元帅。”无视他的怒火，转手塞给他一个手炉。“回去吧，别喝风了。”
　　惊诧地回过头，这难道是……
　　“临出发的时候，浚潼交到我手上的。我依言带到了。”
　　明郡。齐王府。
　　“世子，这是皇后赏赐的珠宝。请您过目。”管家将一册账目呈上。
　　“你看看收了吧。”浚潼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啊！”刚走到门口，被一个冒冒失失的人一撞差点儿跌一跤。反倒是那人好像怎么样了似的大叫。
　　“大胆！何人在王府门前撒野？！”门子连忙上前去揪那人。
　　“算了。”浚潼这几日心头很乱，此时急着去找人，也不想和人起争执。
　　“凶什么凶，还是这位爷配的起你们这王府的牌匾。”那人青衣小帽，甚是瘦弱。
　　浚潼向他一点头上马扬鞭去了。
　　“哎门子大哥，那位爷是？”青衣人问。
　　“说你真是不长眼。那是我家世子。”门子斜了他一眼道。
　　“谢谢。”他一抱拳，从王府门前溜了。
　　“小姐小姐，”兰香进了屋，三下两下扒了青衣，露出里面粉缎衣服，“我看见卢世子了。”
　　林宛如一把拽过她，笑骂道：“你个死丫头，喊什么？”
　　“是是。”兰香把耳与她低俯了，“小姐，我看见咱姑爷了。”
　　婉如脸上一热，啐了她一口：“小丫头就会耍贫嘴。”
　　“呵呵，小姐，小的知错了。”说着像个小厮一样行了个男仆的礼。倒把小姐逗乐了：“然后呢？”
　　兰香夸张地四下看看，伏在她耳边将刚才所遇之事细细讲了。
　　婉如听了，只是发愣。
　　“小姐。”兰香道：“回魂儿！”
　　“死丫头。”婉如羞得将手指戳在她头上道：“去拿我的活计来。”
　　兰香诺了，偷笑着去取了那一副凤凰牡丹的盖头递给林宛如。
　　婉如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久才拈起了针，一脸笑意。

　　西番影国下弦月，琉璃琥珀夜光杯（下）

　　“禀报元帅，敌军已退三十里。”
　　“浚潼此时必会追击。”看着他犹豫不决，铭瑄提醒他。
　　“再探。”闭目并不理会他。晓若心中暗气，为什么一路上都是浚潼浚潼。
　　“得令！”兵士领命出帐去了。
　　“晓若，此时我方可追。对方溃败，为何不追？”
　　“我不是卢世子。另外，我是元帅。”
　　铭瑄无语。这是耍脾气的时候么。此刻若是浚潼在，必然乘胜追击，以他的脾气，也许让对方灭族也说不定。晓若啊晓若，此时一刻仁慈，必然引来以后的麻烦。这里是战场啊，你，真不知道浚潼的心思么。
　　“报元帅，敌军于三十里外扎寨。”
　　“传令，原地扎营。明日再战。”晓若刚刚进帐，被铭瑄一把扯住袖子。
　　“为什么不夜袭？”
　　“我邱晓若从来都是光明磊落！”
　　“愚钝！兵贵神速，你已经失了先机，此刻若不夜袭，怎能取胜？”
　　“兵不厌诈么？我们不是已经胜了么？现在天色已晚，明日派人去招降即可。”
　　“妇人之仁！”铭瑄声调陡然拔高，“你知不知道此时将士们有多少牺牲在沙场？你知不知道影国人凶暴狠厉？你知不知道一招走错全盘皆输？何况对方是影国！邱晓若！我知道你立过丰功，御赐封号‘金鈚箭’，你难道让这五万将士都做了你的箭？你想让他们这次的出征有去无回么？！”
　　“够了！萧铭瑄，你才智无敌，不过你来帮我怕是卢浚潼的主意吧？若不是他，你怎么会来！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出他狠厉决绝，我不是他！”
　　“好，元帅，请发兵夜袭敌营！”铭瑄怒极反笑。
　　“我自有定夺。军师请回营歇息！”晓若也没有好脸色。
　　“好。属下得令！”铭瑄一甩袖气哼哼地冲出大帐。什么人啊都，好心当成驴肝肺。邱晓若，过了今日就过了最佳奇袭的时机，到时候你还能不承认自己的失误？
　　回到自己的帐内，他闷坐在榻上，试图以兵书来缓解不快。帐外暮色渐浓，他竟不知不觉地握着一卷书睡了去。
　　梦中的他怎也想不到，此时的明郡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
　　林府内，林宛如一身红衣，头上盖着那副凤凰牡丹的喜帕。院外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萧军师！萧军师！”铭瑄被一阵吵闹从梦中惊醒。听得外面有人大叫他的名字。才要出帐去看，那人已经闯入帐中。却是个小兵士。才待开口，那小兵士的一句话让他心胆皆裂：“敌军夜袭我营，元帅带兵追去，被俘！”
　　铭瑄只觉眼前一黑，那小兵士忙上前扶住。
　　“为什么不叫醒我！”铭瑄一边吼着一边冲出帐外。
　　“元帅下令不得告知军师。”显然从没见过铭瑄发脾气的样子，小兵士被吓着了。
　　“混蛋！这个白痴！”盛怒中的萧铭瑄显然比邱晓若更有元帅的气势。一帐的将士列在两旁，听着他的令。
　　“禀军师，元帅确已被俘。”派出去的将军不一会儿回来了。
　　“禀军师，使臣被影国拿下。”一会儿另一位将军回报。
　　“禀军师，影国向我军前进十里扎营。”第二日早上，铭瑄陡然觉得自己老了十岁。一夜来的消息可以称作噩耗不断。不过，还没有传来晓若的什么消息。也就是说，他现在也许还不太糟。晓若啊晓若，你这么一意孤行，回来看我不好好教训你！如果你有什么事……浚潼该怎么办呢？我，又有何颜面见他！邱晓若，你这个疯子！
　　一连几天，邱晓若信息全无，倒是和他一起被俘的人死的死，被押的被押。不得已，向明郡传了消息。当然，第一道消息是给浚潼的。
　　喜乐鸣奏。林宛如被花轿抬了，一路上吹吹打打接到了宁远王府。卢浚潼在府外站了，说什么也不肯进府一步。这边正催着，忽然有个人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众人就见浚潼脸色瞬间苍白，失神般向着盖着喜帕的林宛如道：“你走吧。我不会娶你的。”接着一把撕下喜服，转身入府，把一众人关在了府门外。
　　门外远处一株树上，黑衣人端着箭弩，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柳思迁，收拾东西，马上跟我走。”看着黑衣人，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箭弩。
　　“是，主公。”不敢询问，连忙拿了东西，去牵马。
　　两人就这么开了王府的正门，从一列手足无措的迎亲队伍和送亲队伍中打马而过，飞扬的鞭稍将她的喜帕抽下，看到的，却是他头也没回离去的身影。
　　这，就是那个谦恭明理的夫君么？可是，为什么她看到的不一样呢？
　　“铭瑄，怎么回事？”一路风尘，下了马直奔中军帐。
　　“浚潼，十日前我军与影国战于平野，彼军败退三十里。后各自扎营。怎料夜间影国突袭我营，晓若他擅自带兵去追，被敌军俘获。”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客套，直入主题。
　　“为何扎营而不乘胜追击？！”
　　“元帅之令。”
　　“为何不趁夜色先袭击敌营？”
　　“元帅令，次日招降。”
　　“糊涂！那为何不去营救？”
　　“探子前去，毫无消息，使臣被押。影国不肯谈判。”
　　“萧军师，请里面谈话。”浚潼一脸冰霜，任是纵横沙场的将军也颇为忌惮，纷纷告退，各司其职去了。
　　“萧铭瑄！”一伸手扯住他的领子，将其甩在榻上，“你干嘛去了？让他一个人去？！不是让你看着他么！”
　　“卢浚潼！他不是小孩子了。你这样看着他，你以为他会舒服么？”铭瑄尽量放轻松口气，“我劝过他了。可是他不是小孩子了。这样会让他不舒服。”
　　我也是放心不下你啊。才让铭瑄跟着你。你还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人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晓若。晓若。你怎么这么任性啊？你现在……怎么样呢？
　　松开了手，帮他抚平了衣襟。“铭瑄，我……”他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我就知道他是这个臭脾气。现在，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浚潼，你让我该怎么办？那种眼神，怎么会从你的眼里看见？
　　“铭瑄，我晚上去探营。”良久，浚潼淡淡道，“和柳思迁一起。”
　　“小心。”浚潼，你从来都这么霸道。我的武功，也不错呢。铭瑄心里想。
　　“你是邱元帅？”同样的中军帐，不一样的金碧辉煌。纱后人影晃动，一个袅娜的身影端坐于上。晓若被缚了，站在帐中央。四周是一人高的黄铜烛架，灯火阑珊，映得人有一种仿若置身夕阳里的错觉。脚下的羊皮毯子很柔软，纱外正中有一架台案，上有酒具于其上。
　　“在下正是。”对方的声音分明是个女子。说不上柔美，但却不难听。
　　“久仰元帅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少年才俊。当敬酒一杯，请元帅赏光。”那女子将酒饮了，示意婢女去除晓若身上的绳索。
　　“你屏退左右，不留守卫，现下又将我的绳索去了，就不怕我杀了你？”晓若疑惑。
　　“屏退左右，是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打扰你我对饮。不留守卫，因为元帅虽然被俘，但却是个英雄。除去绳索，是因为我敬重元帅，而绳索，缚不住真正的烈马。”那女子隔着纱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至于杀我么，元帅随意。”说罢她痴痴一笑：“我既与你松绑，就不再想那些。这纷乱的沙场，死了又如何？”
　　晓若第一次知道，真有如此豪气的人。而且还是个女子。他坐在那小案前面，将酒自斟满。绛红色的液体，淡淡的味道。如鲜血般流入琥珀色的酒杯，在烛光下散发着让人恍惚的妖媚颜色。自有一种特别的味道，百转千回，唇齿留香。
　　“元帅不问我的名字么？”听上去，那声音有些飘飘渺渺，似是醉了。
　　“此刻和我饮酒的是你，又不是你的名字。如此，甚好。”晓若背对着她，帐幕高挑，正可以看见玄色天幕上的那枚弯月。夜风一吹，竟有些晕晕乎乎了。
　　“元帅果然甚得我意。元帅是我的知己。”她笑着，似是婉约：“这酒是西域葡萄所酿，最配这夜光杯。”
　　“夜光杯？”晓若奇道。
　　“正是。元帅可将酒用杯盛了，在烛光下看，别有一番风味。”
　　晓若真就将杯向烛下去看。
　　光影摇曳，朱红流动。氤氲妖艳，暗昧横生。仅这一看，竟也是醉。
　　正在此时，一名兵士急急走入帐中，向那纱后说了什么。听那女子道：“今日也不早了，元帅先去休息吧。明日我再请元帅喝酒。”说着又有人上来将他绑了，向后押去。

　　几探影月无处觅，妙香一缕托此生

　　影国营外。
　　乘着微凉的夜色，卢浚潼和柳思迁着了夜行劲装，蒙了面伏在营地不远的土坡下面。
　　远远地绕着外营地外围转了一圈，竟然没有什么破绽可作为入营的缺口。影国果然不可小觑。
　　“主公，刚才在西南角上有一处兵士略少。我前去将他们麻倒。”柳思迁低声道。
　　“好。”沉吟片刻，浚潼道：“不过要快些，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少了几个人。”
　　“是，主公。”语音刚落，柳思迁已经不见了踪影。
　　浚潼慢慢潜伏至影国军营的西南角，果然已经没有几个人巡逻了。柳思迁就在一处毡房的暗影里向他招手。
　　“主公，留下的人可以避免敌人过早发现。”
　　“我明白。走吧。”
　　二人进得营来，往来于毡房之间，几乎把整个营地翻了个遍，将敌军的情况摸索了个大概。但是唯独没有见到邱晓若，也没有听到任何士兵谈论有关自己一方的情况。看来影国不仅作战英勇、主帅颇有谋略胆识，而且军纪也十分严明。不禁暗暗佩服。
　　眼看天色将近破晓，浚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半分消息也没打探到。
　　“主公，时间紧迫。我们回营吧。今晚再来寻邱元帅。”柳思迁劝道。
　　“我们此刻一去，今晚再来便不会这么容易了。”浚潼不舍地看了看身后的营地，最终还是随柳思迁赶回了己方营地。
　　“你怎么样？”见了他，铭瑄见他归来，忙上前询问。而浚潼却忽略了那个“你”，道：“防守严密，军纪严明。只是，没有晓若的消息。”
　　“你先去休息吧，我和众位将军先探看他们白天的动作。晚上再做计议。”铭瑄示意他先去休息。
　　浚潼却执意先把营内的大致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心里有个底。这样边描述边总结，外加讨论，说是叙述情况，却是开了个会。最后决定白天再派使者去谈判，晚上趁夜劫营。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
　　“报，卢世子有家将求见。”浚潼刚刚醒来，就听见有兵士来报。
　　“带。”看着浚潼微微点头，柳思迁道。
　　“小人卢福。管家请世子示下。”说着用手托起一封火漆封了的信。
　　柳思迁上前接了，将信启了。在三五步的地方将信展开，闭着气抖了抖，这才交给浚潼。
　　连日乘马没有怎么休息，塞外夜寒日晒，浚潼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那信在他手上轻轻的颤抖着，映着午后的阳光几近透明。
　　合上信，他淡淡地看了卢福一眼：“信我也就不回了。你告诉管家，外人的生死与我无干。”
　　影国营帐中。
　　“邱元帅请坐。昨夜你的朋友来寻访你了。”影国主帅在上危坐。
　　“原来昨夜是影月公主宴请在下，在下谢过了。”乍听得己方来探营，晓若心里不免有些激动。兀自装作镇定，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公主这样囚禁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在下能效劳的么？”
　　“呵呵，元帅真是爽快。元帅带将士们都投到影国的帐下即可。”
　　“这不可能。”
　　“哦。这我也料到了。”影月意味深长地抬了下下巴，“不过我有耐心，更何况，我喜欢和元帅饮酒。”她嘴角上扬：“日落进攻！”
　　“你……”晓若看着她，她的那种表情，就像是在玩一个游戏。
　　“到时还请元帅略赏薄面，与我一同观战。”影月唇角上扬，带要转身离去，晓若叫住了她。
　　“公主。”晓若隐去了一脸的惊讶，淡淡道：“公主为何要进攻旬国？”
　　“元帅这个问题，好生莫名其妙。”影月转过身来，眼睛闪烁着如同她的心情：“不是贵国皇帝陛下要我来的么？”她一步一步向晓若走来，脸上满是鄙夷，“我也想看看人人口中的富庶之国是个什么样子，看看他们的皇帝陛下是不是真的可以统驭天下。”
　　“公主不愿和亲大可呈书奏明圣上，何必让战事荼毒了两国的百姓。”
　　“如果呈书管用，你以为我一个女子贪图主帅的名号？”影月道，“平时我们影国向你们呈现的牛羊马匹、珠宝织物、奴隶侍女哪一样少了？父皇一直念着影国人民的平安，不敢有什么动作。不是要我来你们旬国么，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接待我。”
　　“公主这是在和皇帝陛下斗气。又何必让将士们送命。”
　　“你当别人都是好欺负的么？”说着，影月的眼睛里，竟然滚下泪珠儿来，“事情起因在我，每一天我都和将士们一起出生入死，一同宿风眠沙。而你们的偐帝呢？他的战士们为了他的荒淫无道亡命沙场，他却在后宫饮酒作乐。你作为他们的主帅不觉得可笑么？”
　　“这……”影月句句在理，说得晓若哑口无言。
　　“这样的皇帝要来何用。邱元帅，我可助你登上帝位。”影月这一句说得平静，在晓若听来如同炸雷。
　　“这是谋逆！”
　　“是为苍生造福！”影月抢道：“我们影国虽然距离中途遥远，但也听说偐帝昏庸无道，人们怨声载道。苛捐杂税不说，贪官逍遥法外鱼肉百姓，水灾旱灾不断，他却不闻不问整日里和妃子粘在一起，一个皇帝把国家治理成这样，早该向祖宗们请罪去了。况且外戚当道，朝中派系分明，根本就是病不可医。连我一个女子都看到了，清明如邱元帅，怎会不知！”
　　怎会不知啊。
　　见他呆呆地有些出神，影月继续道：“从我见元帅起，元帅字里句见无不体贴将士，可见心胸开阔，颇有爱人之心。虽然我为敌方主帅，但你却从未恶言相向，依旧以礼相见。可谓仁德兼备，元帅为人如此，可做圣君！”
　　“公主。做皇帝要的不仅仅是仁德。还要有才干。”晓若叹了口气，“公主心慈，体恤百姓，就该免去战祸。改朝换代从来都是会牺牲很多人的。公主若愿意放我回去，我定当向陛下力荐，不要再发起战事。”
　　“你！”影月气结，“你怎么这么笨啊！他为什么派你来你知不知道？出师无名啊！也只有你这样初出茅庐的有这样的心气儿和我们开战。换作别人自然觉得脸上无光，这仗早晚也是我们胜！”
　　晓若顿悟。原来这样……但是。
　　“公主，”晓若的眼睛黯淡下去，“我一天是旬国的人，一天就想着要回去。”
　　“你当真不愿为帝？”
　　“不愿。”
　　“也罢。”良久，影月叹息一声。“等我得了旬国改朝换代，你做我的皇后吧。”
　　“啊？！”晓若又被一个炸雷劈到了。
　　“我说，我要是有朝一日得了旬国，你做我的皇后。”影月此刻可见心情颇好，一脸玩味的表情。
　　“公主此话不可乱说。”晓若大窘，满脸通红。
　　“我没乱说。我认真的。”影月毕竟是女孩儿家，和晓若一道红了脸，显得颇有默契，“我们不是谈得很愉快么。元帅是我的知己，我也喜欢和元帅一起饮酒。”说道后来竟微不可闻。
　　“这，公主，知己和……是不一样的。若是作为知己，那是可以。”
　　“你，”影月作为影国唯一的公主，多少人要争着娶她，被晓若这样说确实有些羞愤不过。
　　“先准备出战，我们回来说。”

　　忽闻铮断，弦不自留（上）

　　旬军营外十里。
　　本待夜晚劫营的卢浚潼还没出帐篷，就看到了一脸严肃的萧铭瑄。等他来到营门前，远远看见的就是乌蒙蒙的一条黑线。也就是说，影国夜晚袭营了。只好先穿上临时找来的战甲，和其他将士一同上马迎敌，当然，如果有空隙能绕到敌营把晓若直接就出来更好。
　　影国的军队就像一条影子，没有任何的拖沓，直袭旬国营帐。因为发现的及时，旬国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塞外的夜晚星光要比中原亮些。加上不远处旬国营地的光亮，多多少少还可以将战况看得清楚。再加上晓若和影月所乘的战车停在略高的地方，也有助于观战。
　　营地的火光忽明忽暗，目及之处一片人影攒动。熟悉的喊杀声就在耳畔，他甚至看见了帅旗下的萧铭瑄。但是自己却被绑在敌将的战车上，看着自己的士兵浴血奋战。
　　“邱元帅，不要白费力气了，这绳子是上好的水犀筋加合金丝缠绕成的。连刀斧都轻易奈何不了它的。”影月将手覆上他挣得红肿的手腕，轻轻揉着，“待会儿回去我就给你上药。你莫要怪我，我只想你待在我身边。”
　　“你，怎么了？”摸着他忽然僵硬的手臂，影月有些惊慌。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裹在破甲里也能发出多目光华的身影。只是一瞬，身边的进士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都倒在地上了。
　　其他的守军都在小丘下面，只要高呼一声就可以调人上来。但是影月只是安静的看着那个人，手里还不忘继续帮晓若揉着手腕。
　　眼见晓若又瘦了一圈的脸那么专注地看着自己，眼见他坐在那个美丽女人的身边，明知她就是敌军主帅，明知自己就是为他而来，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都快要窒息了。浚潼握着刀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却只能听柳思迁代他问那句“你怎么样？”
　　“来人是谁？”在听到她平静而略带威严的问话后，浚潼的怒气竟慢慢平复了。
　　“我来接本军主帅归营。”浚潼静静地打量着对面的女人。
　　“他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主帅了。”影月看到晓若看浚潼的目光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怪怪的。此刻的她，嘴边竟有一丝笑容。
　　“哦？”浚潼负了手，道，“是不是好像还轮不到公主说。”
　　“呵呵，”影月竟笑了出来，她低声问晓若：“你真的要回去么？”
　　晓若看见她转头的一刻，眼睛里依稀有亮光闪过。那表情，就像是当年的红莠。心神一恍惚间，他只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好，既然是你自己要走，我也不留你。但是，晓若，如果偐帝敢欺负你，你回来找我。就算我得不了旬国，你也可以来影国，做我的皇帝。”说道后面，忍不住就流下了眼泪，“这绳子我就留下了，这么好东西不能落到旬国去。”说完却又顽皮地一笑，只是那笑里裹杂了眼泪，让人看了心里也不觉发苦。
　　“请影月公主让我家主帅下来吧。”见他二人一直在战车的暗影里磨磨蹭蹭，浚潼不禁心里火大。
　　“你放心，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带了多少人，但我还算是明白人。”
　　看着晓若自己从车上跳下，忙走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顾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待确定他算是完好后，浚潼一把抄起插在地上的刀。
　　“浚潼。”晓若忙一把抓住他道：“我们赶紧走吧。要是人多了怕也不好走了。”
　　“走也先解决完再走。”
　　“不要杀她。”看着浚潼渐渐纠结在一起的眉毛，晓若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回去我再给你解释，她，她也是无辜的。”
　　怒气上升的浚潼本待推开他去了结让他焦急的祸端，但却在感到他的颤抖之后逐渐恢复理智。
　　恶狠狠地盯了影月一眼转身拉起晓若就走。
　　刚迈出两步，就听见马蹄声里影月的笑声：“那么别忘了回来看我，我的皇后！”
　　这次换浚潼的身体瞬间僵硬。
　　“我的皇后？”他看着晓若，傻子都能听出话里的愤怒和质疑。
　　“这个，是有原因的……”晓若被他一问，莫名的心慌。结结巴巴的想要解。
　　“这么说，她说的是你喽。”等待着他的回答，浚潼既愤怒又伤心。
　　“这个……”晓若忽然发现，他的口才都不在了。
　　“我……”浚潼低垂了头，沙哑的声音虚浮而微弱，散乱的发落下来阴影遮住了他的脸。沉默了一下，他抬起头笑笑，却掩不住眼里的悲伤：“你，你，你没事就好。”转头向柳思迁道：“走。”柳思迁依命提刀向前探路，晓若却在迈步的刹那被浚潼一把扯进怀里。唇被毫无预警地覆上。那是揉进性命的掠夺，惊讶之余的晓若完全忘记了呼吸，当被窒息的感觉惊醒的时候，他才想起了挣扎。然而浚潼却先一步放开了他，一只手拉着他的手，向柳思迁追过去。
　　来不及调匀呼吸的晓若剧烈地喘息着，依稀传来的血腥气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但是唇上传来的疼痛让他更情愿相信那是自己的血。

　　忽闻铮断，弦不自留（下）

　　此一战旬国获胜。虽然略有伤亡，但萧铭瑄对此役的结果很是满意。
　　“浚潼来了就是不一样啊。”看着他的笑容，晓若就想扁他。
　　“晓若，这次你可要吸取教训。在着战场上，凡事都要和大家商量……”
　　“知道了，你都说了不下二十次了。”晓若崩溃。
　　“那好吧，说起来，浚潼哪里去了？晚上将士们想弄个篝火会，一来庆祝你平安归来，二来感谢浚潼和柳公子为我们助战。三来么，影国已经撤回去了，庆祝我们修整后可以早日回家。”
　　“好啊，你们庆祝吧。我是没脸参加了。”晓若怏怏地道。
　　“哎，要不是你，影国怎么会这么快撤兵？”萧铭瑄开始坏笑。
　　“我？”晓若不解。
　　“是啊，我们的好大帅可是舍身用了美人计呢！”只听见拳头与肉体接触的声音和萧铭瑄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晚上的篝火会邱晓若只是待了一会儿，让他意外的是卢浚潼从一开始露了一面之后也没再现身。不过想想，从救自己回来后这一天里，好像都没怎么看见他。想去找他，脑海里又想起了那个吻，真是……不过那血腥气真的是自己的么？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走出了人群，还是决定去向他道声谢。来到浚潼的帐外，碰到了刚刚出来的柳思迁。
　　“小侯爷。”柳思迁向他施了一礼。
　　“柳公子客气了。叫我晓若就行。多谢柳公子前来相救。”
　　“小侯爷，晓若不必记在心上。我只是按照世子的吩咐做事罢了。”
　　“还是要谢谢你，那我去看看他。”说着晓若向帐门走去。
　　“晓若。”柳思迁叫住他，“我想，你应该好好和世子谈谈这些天的事情。世子他得了你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来，一路上也没合过眼。来到这儿的第一天就夜探影国军营，第二天就和影国开战。到我们找到你，他只休息了两个时辰。不过这都比不上你……”
　　“思迁！”浚潼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身上披了一件袍子，显然是刚刚在休息。
　　柳思迁被浚潼打断，微微叹了口气道：“属下告退。”向着篝火的方向去了。
　　“你来了。”浚潼向帐内走去。
　　“嗯，谢谢你。”晓若走到一边坐下来，“你怎么样了？”
　　“谢我？”浚潼摇摇头，“和……果然就和我生疏了。我们之间，从来也没有谢不谢的。”
　　察觉到他的疲惫，晓若欲告退：“听说你为了救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今晚你先休息吧，明天我再来。”
　　“晓若，”浚潼的声音像是叹息，“为什么不让我杀影月。”
　　“要不是陛下征她入宫，她也不会反抗的。她做事，是偏激了些。不过她人还是不错的，有时候竟比男子还有气概……”
　　“够了！”浚潼终于爆发了，但声音虚弱得让每一句话都在颤抖：“没想到会是这样，早知道有危险，早知道不该让你来的，你，你，我，我……”他说到后面欲言又止，断断续续说了几个 “你”和“我”，忽地身子一倾，一口血喷在地上昏了过去。
　　“浚潼，浚潼……”晓若连喊几声，他全然没有反应。恰在这个时候萧铭瑄从帐外走过，听到晓若的呼喊声，连忙进来。一眼便看见卢浚潼昏倒在榻上，地上一片猩红……
　　为卢浚潼开好了药，柳思迁把帐内收拾好，就去煎药了。只剩下邱晓若和萧铭瑄对着昏迷的卢浚潼。
　　“你们说什么了？”看着晓若苍白的脸，虽然生气，萧铭瑄也不好责备。
　　“只是说了说昨夜的战事。”
　　“只是战事？”
　　“他问我为什么不让他杀影月。”
　　“为什么？”
　　“影月她并非奸恶之徒也不是有野心的人，她也是个可怜人。”说完，晓若看见萧铭瑄脸上的表情十分怪异。
　　“晓若，你……”
　　“他也说了几个‘你’，然后就这样了。”说着看了看卢浚潼。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从明郡到这里跑死了几匹马，没有合过眼？”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竟也带着疲惫，“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在到这儿的第一天就夜探敌营？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只带了柳思迁深入敌军？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前他有多焦急？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他是放了婉如小姐在婚典上不顾，直接上马赶赴这里的。”萧铭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
　　“他……”晓若怔住，他恍然间想起那个吻……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对他，有多伤他的心？”晓若啊晓若，你真是个，混账。
　　“铭瑄，我……”
　　“我还有事，这儿就交给你了。”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内只剩下脸色同样苍白的两人。
　　卢浚潼，你这个疯子。晓若心道。手却不自觉地覆上他的脸颊，仔细端详着那熟悉的眉眼。你，真是个傻瓜。他心道。
　　“看够了么。”依然微弱的声音从苍白的唇里飘出来，那么轻，却刺得人心好疼。
　　“我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脸上，浚潼试着睁开眼睛，却被用手捂住了眼睛。 “你……”后面的话模糊在喉咙里，而这感觉是……双手环上那人的背，心痛得快要裂开。
　　晓若，你终于感觉到我的心了么？
　　你，还真是够迟钝。
　　浚潼半靠在榻上，颇具玩味地看着晓若绯红的侧脸。
　　“你看够了么。”平静下来的晓若被他看得很是火大。
　　“这是我刚才问你的话吧。”
　　“……”
　　“手。”浚潼向他摊开手。
　　“做什么？”脸上烧得更红了，但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老毛病没犯吧？”温热的手，让人颇觉心安。“看来影国人待你不错啊。”
　　“浚潼，影月她不过是个很好的人。我们只是知己，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为什么向我解释呢？你们是知己，那，我们呢？”他握着那只手将晓若拉向自己。
　　“主公。”柳思迁很有眼色地在帐外先行唤道。
　　“进来。”两人连忙分开，晓若依旧红着脸，而浚潼因为牵动旧伤皱起了眉头。
　　“主公，”柳思迁看了坐在一边的晓若，道：“明郡密报。”
　　“说吧。”见他还迟疑着不肯说，道：“无妨。”
　　只见柳思迁咬了咬牙，道：“齐侯府一众上下连同亲族皆被下入天牢。”
　　“什么？”浚潼惊呼。
　　柳思迁一字一句报上：“皇上得杨国丈一众奏，邱晓若身为元帅，贪恋女色，投身敌国，已然叛变。故，令将其家人亲族一并拿下，准备待大军还朝后问斩，以儆效尤。”

　　雷霆震怒八百里，夺此忠门百骨枯（上）

　　“不知道浚潼那边怎么样了。”塞上初秋，任是阳光下的风也不同于以往的温和。
　　“三天了。”晓若道，眼底是无尽的凄凉。
　　“他们应该还没回到明郡。”铭瑄安慰他道，“只要我们不班师回朝，暂时应该没有什么危险。”
　　“只是不还朝就可以了么？”晓若仰起脸，眼中有泪光闪烁：“杨国丈不是傻子，他在我们还朝之前就递了奏折，该是早就料到我们会这么想。如果我不还朝，正好印证了叛国这一条。如果我还朝，齐侯府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他声音渐渐哽咽：“只怕拖得久了，我们回不回去他们都得死。而这个罪名也就着实落在我头上了。”
　　“晓若，”铭瑄走过去，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浚潼不是回去了么，你不要太担心了。我们等他的消息吧。”
　　“他的消息。”晓若忽然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住铭瑄的胳膊道：“如果皇帝知道他是从这里回去的，会不会连他一起罚？”转而又摇了摇头道：“不过还好有和婉如小姐的这桩婚事。林大人在朝中多少还有些势力，加上他的实力，总能周全。”仿佛自言自语般，坐回了椅子上。
　　“他的实力我不知道，但是他的婚事恐怕没有指望了。”铭瑄失神道。
　　“什么？”晓若听闻转过头。
　　“你忘了，他是骑着迎亲的马来的。他刚到那日，管家来信问婉如小姐该当如何，他说，别人的死活不干他的事。”默默看着晓若白下去的脸，“晓若，从来无情最是帝王家。身为王侯，你也该有所体会吧。浚潼他世袭王位，又是后宫外戚，明里暗里多少人变着法拉拢他。只怕对他来说，很少有机会感受到真正的关心，也恐怕从来没有这么毫无顾忌的关心惦念一个人。无论这次局势如何，你们……”他深深的看了晓若一眼，“你们不要辜负……”他并没有说完，只垂了眼帘转身而去。
　　明郡。
　　金殿上群臣分班站列，杨国丈已然安稳坐在了宝座的下首。而偐帝则一脸半梦半醒，昏昏欲睡。
　　殿下静得出奇，直到卢浚潼被宣上殿。
　　“臣，卢浚潼拜见陛下。陛下洪福齐天，安享万年。”顾不上一路风尘遮面，卢浚潼上得金殿立即上前跪倒，拜见皇帝。
　　没有人应答他，众人只是纳闷，都抬头看向杨国丈。偐帝也似是微睁了眼睛，看了杨国丈，又看了卢浚潼，最终目光越过殿下众臣，飘向了殿外。
　　刘公公在众人的注视下摊开圣旨，宣读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远王世子卢浚潼，抗旨拒婚，协助叛臣邱晓若战后不还，屯兵关外，意图谋反。现令将其押入天牢，由右辅杨乐宜着刑部量刑处理。钦此。”
　　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后，刘公公将圣旨收齐，殿下立时有近卫军将卢浚潼按住肩臂准备带到天牢去。
　　“陛下，臣有事上奏！”卢浚潼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何事?”皇帝慵懒的声音从宝座上传来。
　　“影国的兵乱已平，邱元帅正准备还朝。”卢浚潼道。
　　“既然已平，为何早不还朝？伤病也不需休整如此长时间。你休要为他求情。陛下圣意已断，君无戏言。”杨乐宜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
　　卢浚潼无视他的眼神，只是看向偐帝，这个皇座上昏昏沉沉的皇帝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被禁卫军拖出大殿，扔到牢里，卢浚潼望着天牢的地面陷入沉思。而杨国丈的靴子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卢世子，得罪得罪啊。”脸上挂着一丝得意，杨国丈微微抱了抱拳。
　　卢浚潼缓缓起身，也微一抱拳，轻描淡写道：“国丈大人的官差，有劳国丈了。”
　　杨国丈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绕到他左边负着手道：“世子不必担心，老臣自当尽力。倒是世子舍命逃回故土，向圣上禀报军情，让老臣很是佩服。”说着又向他身边凑了凑，在他耳边似是低声，道：“而那叛臣邱晓若却背弃君恩，抛却故土，妄置父老于兵荒乱刃之中，此种居心，罪当诛之。而削其爵位，抓其家人，他却仍不思悔改，可见是穷凶恶极之徒。”
　　卢浚潼静静地听他说完，道：“邱晓若在整顿兵士，估计也就这两天便可抵达明郡。”
　　“哦？哈哈哈……”杨国丈放肆地笑着，道：“世子可不要被他蒙蔽了，他怎会回朝？那贼子早就和影国公主订亲了！如今他连藩国进贡的妃子也敢染指了，让我陛下龙威何在？！”
　　“他，”卢浚潼如遭点击，但仅仅是一时失神，便又道：“此话当真？”
　　“当真。”杨国丈斜睨了他一眼，摆出一副事实如此的样子。
　　“国丈大人待将如何？”卢浚潼垂着眼帘，看向杨国丈的衣襟。
　　“自当禀报当今圣上。”杨国丈说得义正言辞。
　　“那，”卢浚潼微微一笑，道：“不敢延误国丈大人办差，请。”
　　“告辞！”杨国丈瞬间满脸通红，气呼呼地甩袖而去。他就要杀杀这人的威风，看他一个未袭爵的小子能狂到什么时候！
　　望着杨国丈离去的背影，卢浚潼坐在地上微微一笑，但马上又皱起了眉。
　　晓若他和影月定亲是真的么？应该不会吧，晓若说过的。
　　可是影月对他可是一往情深呢，那个白痴该不会……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来，可马上意识道这是天牢。他四下观察了一番，发现这里的防卫比之前有增加了不少，而且并没有自己相识的守卫牢头。看来杨乐宜是打算把事情办绝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到，邱晓若的家人也在这牢中，不知和自己这间离得远不远。
　　正左思右想之间，忽而听到牢门锁链响动。不一会儿，一个狱卒来到门前，恭声道：“小人见过世子。”
　　卢浚潼猛地抬头，果然是柳思迁。他只是目光一亮，随后又以慵懒的声音道：“什么事啊？”
　　柳思迁也没再说话，只是拉开牢门，将身后的一个人推了进来，随后便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别让狱爷麻烦。”随后又扯好了锁链。
　　那人只是福了一福。是个女子。
　　她微微扯了扯兜帽，忽地扯住了卢浚潼的手，低泣道：“你还好么？”
　　“我还好。”卢浚潼道：“你来做什么？”
　　“我爹不许我来看你，我还是放不下心，所以……”
　　不等她说完，卢浚潼道：“小姐回去吧，这里污秽。”
　　婉如却一下扑到他怀里，道：“你是轰我走？”
　　“我没这个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你推我搡地在牢中拉扯起来，一旁的狱卒都侧目向这边看来，有的还一脸狎笑。
　　“小姐，别闹了，不好看。”浚潼似是被闹急了，冷冷道。
　　“好，我走，你多保重。”带着浓浓的哭腔，她似是被众人看得不好意思了，仓惶逃走。惹来一阵哄笑。
　　浚潼在笑声中回过身去，摸着袖中怀里的东西，叹了口气。

　　雷霆震怒八百里，夺此忠门百骨枯。（下）

　　入夜后的天牢寒冷彻骨。潮湿的石缝上水濛濛的一层水珠，土砌的床异常冰冷。
　　卢浚潼坐在一堆泛着潮气的稻草上，面向墙壁，抚摸着婉如送来的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没有宝石镶嵌的刀鞘，形状也不很突出，甚至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但却是把利器。
　　刚刚看了柳思迁送来的密信，心里有了底自然就可以放心些了。
　　枕着膝头朦胧入梦，竟见到他捧着一个手炉笑着向自己走来。刚要开口叫住那人，却听锁链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王爷，皇上宣您进宫呢。”
　　卢浚潼一抬头，看见刘公公正一脸假笑地捂着鼻子翘着兰花指站在一旁。
　　“哦？刘公公。”浚潼站起身来，道：“不知皇上宣罪臣何事？现下待罪之身，怎敢污渎陛下视听。”
　　“小王爷哪里话，奴才不敢妄自猜测圣意。还请小王爷移步见驾。”虽然刘公公一脸谦恭，但卢浚潼怎么看他怎么有种鄙视自己的感觉。
　　当踏上御书房的一刹那，卢浚潼就知道，计划有变了。因为他看见偐帝坐在书案后，虞娘娘坐在一侧的秀墩上。而杨国丈则站在一边趾高气昂地向皇上说着什么，见他来了，便住了嘴。
　　“罪臣卢浚潼参见陛下、娘娘，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金安。”行了礼，浚潼依旧跪在地上。
　　良久，杨国丈才开口道：“世子起来说话吧。”
　　出乎意料的是，一片沉默。卢浚潼肩背挺直，半丝未动。
　　“世子请起来说话。”杨国丈声音提高了一些道。
　　“臣是陛下的臣。”一字一字、铮然铿锵。
　　“你！”杨国丈一甩袖，不再理会他。
　　“陛下，小王爷来了。”刘公公弓着腰向偐帝耳边道。
　　“哦。”偐帝抬了抬眼睛，慵懒地倚在宝座上，一只手把玩着手里的一支碧玉如意。
　　“陛下身体欠安，老臣就待陛下说几句吧。”杨国丈在一边顺了会儿气道：“陛下这次请小王爷来，是有要事相商。”
　　踱步到他面前，看着他的头顶，杨国丈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面露不屑：“近来藩国造反，边陲告急，兵将多驻扎在外。而前次影国之乱虽然暂时平息，但是叛臣邱晓若欺君叛上，竟然私交影国，屯兵塞外不还。料想必有反意，终是他日之祸。现下陛下的意思，就是请小王爷将兵权暂时交由老臣代理，由老臣去将那叛臣绳之以法。小王爷连日来也辛苦了，还要注意身体啊。”一番话说完，杨乐宜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果然一个奸臣。
　　卢浚潼脸色铁青跪在地上，慢慢将头抬起：“即以降罪，兵权便不在我手里了，国丈大人这又是何苦？”
　　“小王爷军纪严明，将士勇猛，个个忠心耿耿，皆是良才。而且他们顾念旧主，还望小王爷能在明日的授印典上和他们叙叙旧，也将老臣这文职将军介绍介绍。”字里句间俨然将自己的放到了新任的潼字营将军位子上。
　　卢浚潼也不发怒，淡淡道：“臣有几事不明，还望陛下为臣解惑。”
　　偐帝撇了撇嘴，点了下头。
　　“现下国家动荡，陛下还要那些小人猖狂到几时？”
　　“你！”杨国丈腾地转头，怒视卢浚潼。
　　不理杨乐宜，卢浚潼继续道：“影国犯我国威，也是国丈大人的谏策吧？当初既是国丈大人的安排，如今邱晓若只是整军几日，怎就不见容于国丈大人的眼了呢？”他看定了偐帝，低低道：“何况，邱晓若并没有和影月定亲，也从无撼动天颜之胆量，不像一些人，代俎越庖，僭越天威！”
　　“卢浚潼！”杨国丈气得跳起来，道：“我敬你叫你一声小王爷，你不要仗着有个王爷封号在这里危言耸听！”
　　“哦？我是危言耸听？和影国开战，下令各诸侯上缴兵权，置灾荒民众于不顾大肆增加赋税，将邱晓若家人下狱待他回师一并狙杀，哪一件不是你杨乐宜杨国丈向陛下进的言？”卢浚潼虽是跪在地上，字字铿锵，说得杨乐宜倒退几步，碰倒了殿上的铜香炉。
　　一声巨响，更显殿内空旷。
　　“来人啊，反了！敢在陛下面前如此猖狂！”杨国丈双眼气得通红，跺着脚狂吼。
　　“陛下，”虞娘娘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拉着偐帝的袍袖道：“卢世子无意冒犯天颜，他年轻气盛，陛下饶了他这一回吧！”
　　“年轻气盛？他根本就是有意谋反！”杨乐宜兀自大吼。
　　“我谋反？”卢浚潼觉得好笑，“我谋反，我却跪在地上？我谋反，我被逼交出兵权？我谋反，我在这里向陛下口乎万岁？倒是你杨乐宜，在陛下面前大吼大叫，污渎圣上视听，妄图以美色蒙蔽陛下耳目，你意欲何为！”
　　“好啊，来人，把他押下去！”
　　早有杨国丈的亲信卫兵将卢浚潼双肩按住，推向殿外。殿内虞娘娘连忙哀求偐帝：“陛下，饶过卢世子这次吧！陛下……”
　　这边虞娘娘连声哀求，偐帝却很为难地看着杨国丈，抬起执着玉如意的手，想要开口讲情。杨国丈一看偐帝要为卢浚潼说情，一把抄起一旁护卫手中的佩刀，一刀砍在虞娘娘的颈上。
　　所有谩骂和挣扎都停止了，卢浚潼怔怔地看着血从她羊脂玉似的颈子上喷出，像夜空里坠落的烟花般落在宫裙上，片片浸散。
　　偐帝双目赤红，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看了看杨乐宜，又看了看虞娘娘，一把抛出手里的玉如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那柄小巧的玉如意，就那么从空中滑过了一道弧，击在了卢浚潼的左额角上。
　　锥心的痛，眼泪却比血先涌出来。
　　他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手，踉跄着跪倒在虞娘娘的尸体边。
　　手指颤抖着摩挲着她渐渐凉下去的脸颊，明知道再说什么她也听不到了，却还是含着眼泪温柔道：“姐姐。”
　　姐姐，那个小时候给自己做风车的姐姐；那个陪自己夜读诗文的姐姐；那个在先生面前替自己挨手板的姐姐；那个被迫嫁入深宫还被大家不理解的姐姐；那个受了委屈还强颜欢笑的姐姐……
　　“如今我明白了，却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知道了。姐姐，你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么？”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望着偐帝：“陛下，我姐姐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但也算是名门之后。她根基很浅，可以说我这个唯一的亲人也许并没能给她提供什么靠山。她在宫中如何生活我不知道，但是她如何屈死我却永难忘记。陛下，你堂堂一国君王，竟然是自己的妃子别人想杀就杀，自己的臣子可以让别人想罚就罚，自己的国家可以让别人想践踏就践踏，试问你还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君临天下的王！”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忍住眼泪，缓缓站起：“你连个普通的市井小民都不如！”
　　“造反了，敢辱骂当今圣上！拿下！”杨国丈慌忙喊人，他刚才一时糊涂，生怕皇上赦免了卢浚潼而毁了自己的拥兵大计，没想到慌乱之下竟然杀了虞娘娘。此番要虞娘娘来，本是为了压制住卢浚潼的，没想到这下适得其反，反而让他发了狂。
　　“闭嘴！”卢浚潼猛一转头，瞪着杨乐宜喝道：“你这个乱臣贼子！杀害后宫妃子，就是死罪！国丈又如何？你指使女儿蒙蔽皇上就是图谋江山！你僭越君臣之仪，不顾同朝之义，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金殿之上！”他咆哮着，字字如雷轰在众人心上。
　　“有什么资格，我现在权势皆得，你还在我的刀刃之下！”杨乐宜忽然丧心病狂地笑起来：“你就是不从也罢。就和那些不愿服从我的人一起死吧！你区区几万潼字营，不要也罢，邱晓若不会来又如何？一帮残兵败将！”他冲着门外吩咐道：“在你死之前，我让你看看你来这里所为的那些人。”
　　一队兵士从殿外进入，手捧托盘，依次排开。雪白的盖布掀落的一刹那，卢浚潼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那是一颗颗头颅。邱家人的头颅。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脸孔灰败，眼睛似睁还闭，永不瞑目。
　　晓若啊晓若，你几番生死，就是为了这些么？！
　　卢浚潼定定转身，向偐帝跪下：“陛下，我没有想到自己誓死效忠的皇上和朝廷，原来是这样的。我的父辈为先帝战死沙场，我的姐姐因皇诏入宫为妃。我自己几经生死无非是为了保家卫国。而今，父辈已死，姐姐已去，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陛下却仍旧由着杨乐宜为所欲为。陛下，这是臣最后一跪。从此后我不再是小王爷，也没有宁远王世子。因为……”
　　他缓缓起身，道：“此国将亡！”

　　落落青灯耀金帐，惊天逆命虎狼军。

　　偐帝听闻此话，从书案后拍案而起。而杨乐宜听了这话，被他的气势所摄，慌忙躲到兵士身后，又让弓箭手进了御书房。
　　卢浚潼泰然地转了身，不理后面兀自发威的偐帝，面向殿门处兵甲齐备的兵士。他一步一顿地朝杨乐宜走去，仿佛每一步都踏碎一段时光，让人有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你，你站住！”杨乐宜发觉事情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此时的卢浚潼不该是害怕得要死么？又哪儿来的这股气势？“放箭！杀了这个叛臣！”杨乐宜狂吼，羽箭破空而出。
　　只是一闪，一柄刀鞘飞出，穿过杨乐宜的右腿，入地三分。来不及哀号，杨乐宜转身欲逃，终是右腿一软，缓了一步。但马上又被赶上的军士扶出御书房逃命去了。
　　而卢浚潼则在刀鞘飞出的刹那提气上纵，以外袍卷落了部分箭雨。在被杨乐宜控制之后第一次拍案而起的偐帝，被他的国丈射来的箭穿心而死。
　　缓缓落在地上，卢浚潼运气扬声道：“叛臣杨乐宜，指使亲卫擅闯宫闱，意图谋反，遂而弑君。天下人见而诛之！”声音滚滚而去，回荡在宫殿之间。
　　-----------------------*---------------*------------------*-------------------- 转瞬间殿内一片狼藉。
　　没来得及逃走的杨乐宜的亲卫被卢浚潼一把匕首送回了冥府。
　　抱着虞娘娘的尸首，卢浚潼走进后殿，把偐帝的尸首独留下给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去料理。
　　虞娘娘的锦心殿里空空荡荡。宫人们听了国丈弑君的消息多半四散逃命去了。这殿里他曾来过很多次，而今怕是最后一次了。他带着姐姐走过了锦心殿的每一处，絮絮地和她讲着些她再也听不到的话。而这些，那些她爱的花草替她记下了。
　　在锦心殿卧房的门前，伤了心的卢浚潼看到了带潼字营趁乱驻入宫中的柳思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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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殓入灵床的虞娘娘苍白得让人心疼。这样柔弱的人怎堪这污渎的尘世的束缚呢。可又是这样柔弱的人，在他幼年时，在他懵懂而又不明事理的少年，用自己纤弱的双手给了他那样广阔的一片天地，给了他那样温暖的怀抱……
　　如果可以，就让我为你做最后一点事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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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浚潼高举诛剿叛臣杨乐宜的旗号，在旬国追击杨氏叛党。
　　驻兵明郡城外，恪守先皇留下的“诸侯不得领兵进入皇城”的遗命。善待百姓，减免苛捐杂税，释放被强留在宫中的宫人，将狱中冤屈之人令人仔细查过，如实查办。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就在争论没有子嗣的偐帝的帝位由谁继承激烈进行之时，影国举兵再犯。
　　当初战场上的话竟一语成僭。如今影月正一身红袍立马持枪在他阵前叫阵，而他竟没能阻住她的脚步，让她直逼道明郡城下。这个女人，当初真不该放过她。
　　“对面来人可是影月？”卢浚潼站在场内喊道。
　　出乎意料的是，影月没有回话，直接催马上前，对着卢浚潼当头砸下。
　　离得近了，他吃了一惊，连忙拨马躲闪。他可从没见过有人这样使枪的。
　　见他分明有些怔愣，影月右手一拉左手横扫，击向他右肋。卢浚潼连忙向后仰到，堪堪避过一击。怎料影月见他仰倒在马背上，顺势左手向右回拉，右手再次推枪平击他右肋。
　　待起身时，卢浚潼看到的是迎向自己的枪尖。连忙举刀挌住。想不到她一个女子，力气竟也不弱，二人僵持之时，他听影月道：“卢世子，别来无恙啊。小女子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一个故人。若是不得这个故人长相守，我只好和这天下长相守了。不知卢世子肯不肯让我遂了愿。”
　　“公主还真是风趣。在下怎知公主要找谁？何况这天下不是说的就可得的。”卢浚潼说罢一较力，二人一震枪身，旋马分开。
　　“我自然是找邱晓若了。”影月将枪戳在地上，却无再战之意。
　　“哦，他不是人在塞外么？我正要找他回来。”卢浚潼朗声道：“公主要寻夫婿，自然大有人愿与公主厮守，公主要这天下，恐怕操心容易使人老。”
　　“万千英雄，我自只要他一个。若不能与，衰颜白发又如何？”影月依旧不肯让步。
　　卢浚潼气笑道：“公主还真是长情，不过愿与不愿，还要他本人说了算。可是公主不要忘了，旬国虽然国君崩逝，但这一朝文武还都在！”
　　“一朝文武？你当我不知道么？这些人不是没有兵符就是废物，现在还有一个杨乐宜叛逃在外，而我既然可以在你的指挥下还能兵临城下，自然就不怕你这一朝的废物！我念你还是个英雄人物，咱们不如坐下来商谈商谈吧。”影月微微含笑。
　　“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的。”卢浚潼欲擎刀催马，又听影月道：“慢着。我有话与你说，阵前来听。”说着又举枪迎上。
　　“你这旬国现在就是一潭烂泥，营营党党，兵力十分混乱。你是良将，想必心里自然清楚。难道你就不想做个开国明君？”看到他明显一震，影月面带笑意：“现在这局面，如果真的统领了天下，想必也是要另推新君的。你就真放心下位新君是位明君？或者，你愿意我这个番邦女子来帮你料理天下？如果你愿意，”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成为开国君主，或是谋逆篡位的小人？我都可以帮你。”
　　“而我只要邱晓若。”
　　“真不好意思，他是我的。”卢浚潼的脸上泛出邪魅的笑，“公主，你出现得太晚了。这家国天下，我都要了。”

　　臣臣之心必自有，君君之心怎可留？（上）

　　明郡还有五十里。
　　邱晓若和萧铭瑄乘马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向昔日的皇城前进着。
　　早在十日前，邱家上下旬国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驻军的营地。然而，只有接到密信的萧铭瑄和邱晓若才知道，是杨乐宜怂恿偐帝灭了邱家满门。
　　坐在马上的邱晓若就像一个堆在鞍子上的木偶，随着马左右摇晃着。萧铭瑄和他并骑，随时准备在他跌下来的时候拉住他。
　　萧铭瑄叹了口气，不知道明郡现在是什么情况。也许，已经有新帝登基了也说不定。沿路看来，国内的情况正在恢复中。这几个月，浚潼他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呢。
　　正想着，前面有人来报，离明郡只有二十里了。
　　转过一个山坡，忽然喊杀声四起，萧铭瑄连忙吩咐隐蔽。然而看见的却是影国和己方正在交战。
　　正在纳闷的时候，突然影国分出了一队兵马，直奔晓若他们的藏身处奔来。而与此同时，己方也分出一队兵马，前来堵截影国。待进了一细看，萧铭瑄惊诧地发现，来人竟是影月和卢浚潼！两人身着战甲，互不相让，战在一处。
　　“晓若！是不是你？快到我这边来。”卢浚潼挥着长戟奋力喊叫。
　　“邱郎，到这边来！”影月不甘示弱。
　　两人斗了几个回合，兵器交错，猛地一抖，影月和卢浚潼的臂上均被对方的兵器划伤，鲜血溅在黄土上，分外扎眼。
　　“够了！”邱晓若从隐蔽的大石后慢慢站起，愣愣地盯着地上的血迹，淡淡道：“还嫌死的人不多么。”
　　“晓若。”卢浚潼轻轻唤他，将他抱上马。狠狠地瞪了一眼影月，收兵而回。
　　奇怪的是影月也并没有追赶，同样收兵回去了。
　　邱晓若跪在邱府的墓园里，火盆里的火苗照得他脸上苍白一片。卢浚潼处理完事物匆忙赶回墓园，看到的就是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火盆。
　　“晓若。”浚潼也陪他跪下来，往盆里添着纸。
　　“浚潼，”晓若面无表情，声音有些冰冷：“现在形势怎样？”
　　“一切正在恢复中。杨乐宜还没有抓到，不过已经发现他的踪迹了，马上就可以报仇了。”
　　“那和影国是怎么回事？”晓若继续问着。
　　“这，我自会处理。”浚潼低下头道。
　　“谁将是新帝？”晓若将目光投向他。
　　“这……”浚潼眨了眨眼睛。
　　“趁影国还没撤兵，好好恢复国家的元气吧。”晓若道：“亲力亲为，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晓若。”浚潼一把将他抱住：“你不会去找影月的，对不对？你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对不对？”
　　良久，听见他低低的声音道：“我想去杏花村看看红莠。”
　　果然如所料，旧臣们多是无能之辈，而国内各项的恢复证明着浚潼回是一个好皇帝，至少目前如此。再加上浚潼和他的旧交的一番努力，新帝的登基典礼，定在下月十五。抽出空的浚潼，陪着晓若来到了杏花村。
　　哪里都多少有了些变化，唯有这里还如几年前那样柳绿花红。进了村，寻到了苏家，却是徒留空屋，早无人住了。于是二人又找到了肖屠户家，这才知道，肖虎因怕邱家的案子牵连，休了红莠。苏老伯也于不久前离世了。此时的红莠，应该在杏花村三里外的普觉庵里。
　　晓若闻言，暴打了肖虎一顿。
　　普觉庵外有一片竹林。他们到那里的时候，正看见有一个尼姑在竹林里走过。
　　是红莠。
　　她站在原地，看着晓若下了马，向自己走来。
　　“施主，好久不见了。”她笑笑，“贫尼慧玄。”说着，施了个佛礼。
　　“慧玄师父近来如何？”愣了半响，晓若问道。
　　“让施主惦念，贫尼还好。”
　　“那在下不便叨扰了，告辞。”出乎意料的，晓若转身朝来时的路走了。
　　浚潼连忙追过去。听到背后慧玄平静的声音道：“施主慢走。”
　　出了竹林，晓若停住了脚步。旋然转身，挥刀剖下了一根细竹。修修砍砍成了一段，提在手里，转身向跟在身边的浚潼道：“走吧。”
　　“晓若？”浚潼几步追上他刚要问，却见晓若回过头来对着自己轻轻微笑。他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轻触唇边，继而转头向来时路去了。步伐轻盈。
　　浚潼被他唬得一愣。从没见过他这样的微笑，仿佛天上的仙童，从不经人间是非。恍惚中，不知不觉已经跟他上了马，待到觉醒时，竟已出了杏花村。浚潼心下不住唏嘘，心道：不只是个仙子，还是是个妖精，明明没有什么特别，却这样惑人……
　　心里想着，跟在晓若的马后缓缓行在路上，不经意地回头，看见了杏花村村口的相思渡。渡头一对小舟，缓缓飘荡。
　　金殿辉煌，寝宫也是银装玉裹。偐帝在时，真是极尽奢靡。
　　晓若走在金殿上想着刚才来时路上的景色出神，隐隐听见有声音自一根殿柱旁传来。
　　“刘大人，你说这个邱晓若和圣上是什么关系？”
　　“王大人，这是圣上的私事，我们为人臣子的也不好推测。不过前朝时候，他二人同殿为臣。”是刘牧慆的声音。
　　“哦。这，不知邱公子会在哪里受印呢？”王大人声音里的狗腿气真是毫不掩饰。
　　“这个，”牧慆有些为难的声音道：“还要圣上圣决。”
　　“哦，对对。不过百官基本上都已上任一段时间了，不知何时才能和邱公子同殿共事啊。哈哈。”王大人牵强地笑着，刘牧慆也只好干笑两声。
　　两人走得远了，内侍找到晓若传话，道浚潼找他御书房议事。
　　他走到桌前的时候，浚潼正好批完最后一道折子。
　　“晓若，你看。”浚潼挥退了内侍，将一旁的新帝龙袍拿了起来：“怎样？”
　　“绝世无双。”
　　“你是说这手工呢，还是说这龙袍本身呢？”浚潼放下龙袍，定定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晓若仿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有些模糊了。他低头笑笑：“我是说你。”
　　“哈哈哈！晓若，你说的话，最中我意。”浚潼见他低头，只当他是害羞，走过去轻轻拥着他：“怎样，在宫中给你安排的住处可满意？”
　　“比起昔日齐侯府自是人间天上。”晓若有些失神，一刹那仿佛眼前的这些是一个梦。
　　“晓若。”浚潼轻吻他的额头：“过去的都过去吧。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如今我们要把现在的事情做好，不要让那些人担心。”
　　“嗯。”晓若应着，双手不自觉地圈紧了这个人。如果说这世上他还有亲人，浚潼就是。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倔强：“不知道陛下你会给臣安排个什么位置呢？”
　　浚潼把下巴在他头顶上抵了抵，笑道：“你道乖巧，直接自称臣了。看来我不给你官做都不行啊。还没有登基，不要叫我陛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等不及了呢。哈哈。”
　　笑过一阵，他将晓若又抱得紧了些道：“即便是登基后，你也直呼我名便好。我总希望，何时都有个人在我身边。”

　　臣臣之心必自有，君君之心怎可留？（中）

　　十五这天，艳阳高照，举国欢庆。
　　卢浚潼称帝，国号琍。始为平湫元年。
　　那个人，身着金色龙袍，仿若坠地之阳，耀伤了许多人的眼睛。
　　但愿从此，再无兵乱；但愿从此，再无杂捐；但愿从此……
　　此刻的他登临金殿受百官朝贺，万民膜拜，从他坚毅的脸上，晓若看到的，是那么沉重的责任。
　　浚潼啊，一切终于结束了。结束了吧。
　　不知怎的，晓若忽然就觉得，那个君临天下的人，离自己那么愿。遥遥望去，渐渐模糊，终于融入太阳的光辉中去了。慌忙伸出手去，脸颊上凉凉一片，竟然落泪了。
　　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却看见那人再向自己挥手。
　　应该是自己吧。
　　那么多人。不过应该是自己吧，不是自己先向他伸出手去的么。想着想着，晓若不觉又笑了。幸好那人的光芒足够夺目，没人察觉他的失态。
　　夜半时分，月光似薄纱透过微敞的棂窗投在地板上，流了一地的光华。晓若一人坐在寰尘殿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小，但是他却听得到。
　　想必晚宴尚未结束。担心自己的身体，浚潼让自己先回来了。本来这样的温柔该是让人温暖啊，可他自己心里却满是悲伤。
　　自己，连一顿饭都陪不了他呢。真没用。
　　靠在床头，晓若抱着膝轻轻抽泣。一个大男人，像个小孩似的躲在房间里哭，真丢脸。这样想着，眼泪却愈发止不住地淌下来。直到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该死，这么重的酒味，自己怎么没发现。
　　浚潼此刻换了件月白的衫子，静静地站在月光里，一双眸子像是醉了酒的星星，满是迷人的光辉。
　　“傻瓜，哭什么。”不待他起身，浚潼走上前俯身吻上了他的脸颊，温暖了凉凉的泪痕。
　　“没有。”转过脸，晓若用袖子蹭了蹭脸，却被下巴上的手指带回了原来的方向。
　　“在生我的气么？”浚潼今晚的声音很温柔。就像融在月光里，照进了人的心里。
　　“宴会结束了？”晓若没有回答他。
　　“嗯。”他应了一声，重重地向床上一坐，似有不满。
　　两人陷入沉默。正当晓若以为他已睡着为他披衣时，忽听他问了一句话。
　　他说：“这天下是我的了，对么。”
　　晓若轻轻颔首。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同走下去么？”他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字一字问道。
　　“好。”轻轻一字，已是泪如雨下……
　　“陛下，”刘牧慆刚要出御书房的们，忽然想起一事，又返回身来：“臣还有一事。”
　　“牧慆啊，你已经是朕的左丞相了，以后私下不必拘礼，你我还如从前称呼吧。”浚潼放下书简，抬目看他。
　　“臣不敢。臣是想邱公子的事情。他战场经验丰富，颇有胆略才干，臣想，他是位良才。”牧慆思忖良久，还是把这事奏给了浚潼。
　　“嗯，朕想想。”浚潼就知道他会说这件事。
　　待刘牧慆出了御书房，一旁的萧铭瑄忽而笑了。“哦？朕的右丞相，你笑什么可否告诉朕知道啊？”浚潼故意拿着腔调，还做了个捋胡子的动作。虽然他根本没留胡子。
　　“回禀圣上，臣只是忽然想笑。”即便和浚潼的关系非同一般，平时说说笑笑，但是说道了晓若身上，铭瑄还是不想闹得太过。
　　“哦。这样啊。”浚潼若有所思地拿起一旁的毛笔捏在手里。眼睛却瞥在案上那一堆奏折上。
　　“陛下，那些是？”铭瑄虽然心里猜出了几分，还是觉得让他自己说的好。
　　“让朕立后。”浚潼叹了口气。
　　“哦。那臣要尽一己之力，助我琍国寻觅国母。”铭瑄煞有介事地说。
　　“铭瑄啊，朕还不想立后。”明明知道自己不想立后，那个家伙在耍什么啊？
　　“陛下真是圣君啊，虽然国事为重，但立后也是件大事啊。”铭瑄继续装腔作势。
　　“你！”浚潼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道：“萧爱卿，去把门关上，朕有些冷。”
　　萧铭瑄依言而行，回到案前俯首道：“陛下有何事吩咐？”
　　浚潼二话不说将手按在他的头上笑骂道：“萧铭瑄，你跟朕装糊涂！戏耍朕么？”
　　铭瑄只顾“哎呀”地笑，待他停了手，才边整理衣冠边道：“臣哪儿敢，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朕要立他为后君。”再抬头时，铭瑄看见的是浚潼那双满是坚毅、决绝的眼睛。
　　“陛下，这臣能理解。但是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理解并接受。”铭瑄抬头道：“这在先代并无前例。恐怕难以服众。”
　　“是啊，朕知道。但是，朕只想立他为后。别人不清楚，你应该知道吧，现在这个他们安定生活着的国家，是因为他才诞生的啊。若没有他，这国家又与我何干？”这次他自登基以来，第一次如倾诉般地和人说话。
　　铭瑄静静地听着，耳朵里满是那句“若没有他，这国家又与我何干”。
　　“可是再没有人敢当面称你的名了。也许除了他。”铭瑄看着他，心里满是悲伤。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同醉同卧,同游共嬉了。这个世上，除了他，也再没人做得到了吧。为什么之前没有多喊几声你的名字呢？浚潼，浚潼，你再不能应我了吧？可笑风流倜傥的济北公子也会在乎这些呢？可是站在这里的是琍国的右丞相啊……
　　铭瑄心里想着这些，浚潼当然不知道，但见他神色有些萎靡，只道国家刚刚成立，他为国事操劳所致。于是关切道：“铭瑄，你怎么了？累了吗？”
　　“啊？”铭瑄听他叫自己，心下不禁又生悲凉，如今只能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了。不过，这何尝不值得珍惜。
　　“铭瑄，你若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浚潼嘴上说着，却是嘴角一挑道：“公文朕让他们送去你家。”
　　看着萧铭瑄一脸委屈的样子浚潼放声大笑。
　　铭瑄心里却渐渐好转，虽然眼睛酸酸的，但是刚才的感觉，真是温暖呢。能一直这样，也好。

　　臣臣之心必自有，君君之心怎可留？（下）

　　平湫二年春，寰尘殿外桃红柳绿，一派纷艳。
　　“晓若，出去走走吧。”浚潼放下书，负手望着窗外。
　　“好啊。”晓若率先出了门。
　　阳光打在花园里，那些花木鲜亮得近乎失真。耀得人有些不敢直视。遣退了宫娥执事，浚潼牵了他的手走在石子砌的小径上。
　　“晓若，我更喜欢梨花。明年还是把这些刨了吧。”浚潼缓缓道。
　　“这些花木长得好好的，刨了岂不可惜？说不定移到别处也未必能活。还是留着吧。”如果可以，他要好好照料它们。这里，是他们的家。
　　“晓若，你……”浚潼停下脚步，留给他一个背影，看不清表情，不知悲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小心翼翼，对人和事物有些太过珍惜。他想保护身边的一草一木，他想留住身边的人，甚至是宫娥执事有时都讨好。大家对他越好，他反而越珍惜，越小心。而他这样，让浚潼有种要失去他的错觉。
　　“嗯，殿后的碧波池边有一处空地，是前朝后妃荡秋千的地方。现在废弃了，地方也宽敞，不如让人种上。怎样？”晓若见他突然停下，想是他不高兴了。
　　“好。待会儿让人来办。”浚潼转身，淡淡的吐出了几个字，他说：“做我的后君吧。”
　　“啊？”晓若愣住。没想到最后他还是说出来了。原以为，两个人就这么一直下去，一辈子。
　　“现在国家渐渐恢复起来了，他们让我立后，我就立后。不过不是皇后，是后君。晓若，和我同坐江山。”
　　“我寸功未立，怎能称得一个‘坐’字。再者，你是帝王，怎可立男子为后？”晓若垂首。
　　“这个国家因你而成。再者如何不可立男子？”浚潼反驳。
　　“你身为帝王就要以国家社稷为先。百姓需要的是皇后。百官要的也是母仪天下的娘娘。不要因此前功尽弃。”晓若看着他说：“你愿意留我在身边我高兴，我不过是丧家、亡国的罪人……”
　　话未说完被浚潼一把搂进怀里：“是我的错。不许你瞎说。你看现在的百姓过得不是比从前好多了？我就在你身边，你做我的后君好不好？”
　　“不。”晓若道：“不一定只有这个身份才能在你身边，你的王位稳了，国家才能稳，我才能在这里和你说话，不是么？”
　　“那好，我不立后了。除了你，这个位置上不会有任何人。”浚潼道。
　　“浚潼，婉如怎样？知书识礼，对你也有情有义，曾冒死相救。立后考虑她吧，她能帮你。”晓若额角抵着他的肩膀，忽地想起了婉如。若不是他，现在他们早已成婚了。
　　“安静。”浚潼低叱道，“不许说这些不着边儿的话。”
　　不着边儿？晓若苦笑，自己和他这个样子，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若他坚持，总会闹得朝野混乱。婉如真心待他，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了。如此以来，铭瑄那个家伙也该放心了吧？
　　“陛下。”晓若忽然退后，跪地行礼：“草民请陛下赐官。”
　　“哦？”浚潼疑惑道：“你想要什么官啊？”
　　“陛下御用乐师。这样陛下便可随意召见，况且这个做起来也轻松。”晓若笑道。
　　浚潼无语，一把抱住……
　　一连几日公事繁忙，浚潼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在看奏折的时候睡着了。刚要叫铭瑄先去休息，却看见他已然在一旁的椅子上睡着了。东天渐白，已是黎明了。披了一件衣裳在铭瑄身上，浚潼出了书房。
　　离近寰尘殿，声音更清晰了些。是枯禅。晓若一个人坐在碧波池边新栽的梨树下，奏着一曲《重霄》。
　　清音袅袅，叠叠而上，直到九霄。浚潼回想起从前的种种，忽而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那些逝去的欢颜历目，都渐渐不真实起来。不过他清楚，那些人，都是曾经鲜活地在这天地之间生活过的。无论显贵还是乞丐，这天地都不会记下他们曾经的欢笑和悲伤，终将渐渐消失。而留下来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记得上次听枯禅，还是初相见的时候。那时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一袭白衣。只不过，此时的梨树并未像那时般满树琼花。哦对，也没有酒。
　　不过，管他呢，浚潼在晓若身侧坐下来，两人兀自相视傻笑，不管朝阳映进一池碧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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