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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枫之人生若只初相见

容冀念三年五载，若天涯一生一代。
成功业淡看荣辱，德狂生笑对百态。

第一章   

　　国子监，又名太学。乃大清朝惟一专设的高等学府。在国子监学习的人员有贡生与监生之分。贡生中又有拔贡一类，却以汉人居多。然自康熙十年起，八旗子弟便也可选为贡生。这选贡生的程序十分严格，不论官家与否，皆不得徇情，由佐领、参领保送，都统验看。于满州、蒙古十六旗中仅起送二名，实乃千里挑一。之后更要经过国子监各种考试方能入学。

　　入学难，修学更难。这国子监祭酒乃徐元文，与其兄徐乾学、徐秉义，乃著名学者顾炎武之妹所生。其母为学问超群的才女，故对兄弟三人教导非常严格。而这徐元文，正继承其母，也是出了名的严厉。在他管理之下，学员于此修学皆用功刻苦。

　　国子监内的学生皆为人中龙凤，更是清朝未来的栋梁之才，皇帝也对其颇为重视。每隔些时日便会至此临雍视学，以检验学员水平，同时也表鼓励之意。

　　临雍视学典礼繁冗，可这视学之人却丝毫不觉疲倦。年仅十八的少年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大清朝第三代君主，此刻便走在这国子监的讲堂之外。


　　前行侍卫正待进屋令众学生见驾，康熙却抬手制止。他要看看这讲堂之上，是何等光景。

　　“在陆者不可以入水，在水者不可以居陆。在陆者阳多而阴少，在水者阴多而阳少。草木走飞之性何为？”夫子一双慈目扫过在座学生，悠悠发问。

　　“草木者，阴也；走飞者，阳也。”一学生起身应答。

　　康熙不以为然，轻轻摇了摇头。身旁大臣皆为这清秀的书生叹息，这国子监本不强制教授性理，不知也并非这学生之过，可偏叫皇帝听了去，只能说是这学生没有福分。

　　然而那学生却未说完，很快接上：“然草为阴，木为阳，走兽为阴，飞禽为阳。而兽亦有得阳气者，飞亦有得阴气者，此乃阳中阴，阴中阳。世间生物本无绝对，阴阳亦如是。”

　　“好！”康熙不由赞道，便留意了那学生一眼。

　　是个文气的书生，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明眸顾盼流离，神采飞扬，却是万般惹人喜欢。

　　康熙本欲进屋说话，却在听到新的声音时停住了脚步。

　　“徐兄所言甚是。生物无绝对，世事亦然。汉祖刘邦虽成一代霸业，行事却颇为世人难齿；项羽虽自刎乌江，却不失为英雄。故帝王者，需霸气，自当不拘一格。成大业者，亦不能纠缠于是非之论，缚手束脚而已。”

　　“妙哉！”康熙听得此人一番话，当下踏进讲堂，目光便定在方才第二个讲话之人身上。那人虽身着学服，然而挺立堂中，浑身傲骨，神色却谦逊有礼，身形单薄却挺拔潇洒，一派儒雅风流的气度，竟将身边之人尽数比了下去。最是那剑眉星目，面容轮廓分明却平生一股清丽，谈吐时那看似淡然却是成竹在胸的风采，更是好比天人。一时间，竟叫康熙生生顿住了声音。

　　该人言语一针见血，却多少犯了些忌讳，若叫那好事之人听了去，少不得要说他有暗指太祖为枭雄的意思，难保再治他个大不敬。然身为帝王，康熙自执政以来广读圣贤书，对有才之士从不苛求计较，如今见了这等狂傲不羁之人，其所言亦为自己心中所想，惊讶之余，自然将此人高看一眼。

　　“想不到国子监之学子竟有如此见解，实为难得。”

　　康熙本是帝王，自有股与生俱来的神圣之态，此刻虽略有激动之情，却无碍威严，更显得气宇轩昂。

　　方才讲话那人本不料突然有人闯入，又见来人身着龙袍，气度不凡，颇讶异一阵，待知晓来人身份后，便急急与同学一同跪拜。

　　“老夫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实为不敬。”

　　“无妨。”

　　康熙扶起夫子后，便径直向方才那人走去，伸手扶起了他，却再未松开。

　　“公子好才学，不知如何称呼？”

　　文人一生，若能得皇帝如此青睐，此生无憾矣！

　　然此人却丝毫不慌乱，镇定自若。

　　“草民字容若，不敢劳皇上记挂。”

　　言辞恭敬却不卑不亢，康熙对这自称容若之人更加欣赏，容若二字更是牢牢刻在心里，再不打算忘掉。

　　“皇上，这便是明珠家的公子，纳兰成德。”身旁有人向康熙解释。

　　“哦？你便是纳兰成德？朕虽整日待在宫中，可这纳兰成德的名号却是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明珠好福气！”说罢竟松了本搭在纳兰成德臂上的手，不再言语，留下个意味不明的笑，便带领随从离开。

　　一堂学子面面相觑，纳兰成德亦不明就理。按理说，这皇帝高兴，少不得有赏；即便不赏，也该说些场面话。此般不留只言片字便离开，着实令人难以捉摸。


　　走出讲堂时，纳兰成德神色一如往常。他本不是拘泥世俗之人，方才一事也并未放在心上。然而他不介意，却不意味旁人不留心。

　　“成德！”

　　纳兰成德听得有人唤他，回头便见徐元梦抱了课本气喘吁吁向他跑来。纳兰成德与他既是同学亦为好友，知他从小身子不好，便停了脚步等他。

　　“你身子不好，何必跑得如此心急。”纳兰成德笑着接过他的课本。

　　那徐元梦也不矫情，便将身子挂在纳兰成德身上。二人歪歪斜斜走着，身边同学也见怪不怪，知这二人兄弟情深，也没人注意。

　　“容若，方才皇上到底做何打算，怎的二话不说便走了？”原来这徐元梦正是方才讲堂上第一个回话的人，也即是纳兰成德口中的徐兄。

　　“既是君意，我又怎么猜得出？既来之则安之罢，你若真有心思揣摩，倒不如好生读读书，省得总被于夫子教训。”纳兰成德说着便将课本轻轻敲在徐元梦的头上。

　　徐元梦笑嘻嘻地缩了缩脑袋，看来是习惯了这种打闹。

　　“小生不才，仅知四书五经，天文地理，自比不得乐毅管仲，孔明……容若～”

　　“你休要与我贫嘴！”纳兰成德听得那容若二字，羞恼不已，便做势掐他。可他心里明白，他这徐兄不仅文才过人，更通满、蒙、汉三文，便是自己，也要敬佩三分。

　　二人打打闹闹，全没了学堂里稳重的样子。倒并非生性如此，只是朋友之间相处，没了平日的拘束，既难得放松，便不再顾忌那许多了。

　　纳兰成德正走着，突然一双黑靴停在眼前，他疑惑着抬头，来人一身便衣，却并非书院制服。当他看到来者面目时，一双明眸更是睁大了几分。

　　“草民参见皇上。”纳兰成德连忙跪下。

　　只是那徐元梦依然不明就理，见纳兰成德突然跪下，才后知后觉地看到皇上，也立刻跪下行礼。

　　“朕既是微服，二位无需多礼，快快起身罢。”原来这康熙并未离开，竟是在这学堂之外等待下课。其实他本无需多此一举，若想见这纳兰成德，只需一道圣旨即可。但他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本着礼贤下士的心思，便留了下来。方才见二人打打闹闹没个体统，却丝毫不显轻浮，只觉得那二人的笑容暖得人心里热热痒痒，似要融在骨里一般，又不知为何自己心里颇有不悦，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纳兰成德起了身，见康熙竟呆呆看着自己，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不自然地轻侧了头，不与他直视。

　　康熙便笑了笑，本想与纳兰成德找个清静去处好生聊聊，突然又想起身边还有一人，便多留意了几分。

　　“你便是方才那人罢，朕竟忘了问你姓名。”康熙笑道。

　　“草民徐元梦，字善长。”徐元梦正了正身子，不似方才玩闹的模样，竟是个翩翩佳公子，书生意气，一时倒也叫康熙赞许不已。

　　此二人若论相貌，皆为人中上等，若论气质，亦非常人所能及，再论才学，更为少有，康熙心中大为满意，只觉得此次视学收获颇丰。

　　“你们二人文才皆属上等，朕今日定要与两位把酒畅谈！”说罢，康熙便引了二人至宫内御花园，于一凉亭处坐下。

　　纳兰成德与徐元梦得知皇上亲自等候，皆受宠若惊，心中更加钦佩他对有才之人的风度，于是对这年轻的皇帝便多了分发自内心的敬重。

　　“朕素闻纳兰公子才学乃我满家第一人，今日一见，原来竟是如此潇洒非凡的人物，着实令人敬佩。”

　　“皇上过奖。草民不过一介学子，怎敢担此荣耀。皇上年少有为，气概过人，才是满家第一人。”

　　按理说，这纳兰成德应对得当，皇帝本该高兴，可康熙却不自主地皱了皱了眉。

　　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康熙这一皱眉，却着实吓到了二人，不知何处得罪了皇上，不由惶惶。

　　康熙发觉二人不安，便笑着解释道：“朕只是一时有感，二位无需紧张。”

　　徐元梦与纳兰成德面面相觑，皆有些摸不着头脑。

　　“呵，这是朕的不是。徐公子想必也是文才过人罢？何不猜猜朕心中所感？”康熙命人倒了酒，便挥手屏退随从，令他们远远侍候着。

　　“若论文才，草民断不如容若兄。若论猜测君意，恕草民亦无能。”

　　康熙也没真要他猜出，笑笑便待作罢，突然见纳兰成德若有所思，心中一动，便问道：“纳兰公子可是有话要说？”

　　“草民兴许知道皇上的心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纳兰成德言语中本有些犹疑，却在见到康熙鼓励的眼神后变得安定。

　　“但说无妨。”

　　“皇上身为一国之主，高高在上，旁人与皇上讲话无不谦卑恭敬，却难有人与皇上知心，知是高处不胜寒。”

　　“纳兰成德，你好大的胆子！”康熙陡然被人说出心事，心中本就有怨，此刻更有些愤恼，便拍案而起。

　　纳兰成德急忙跪下，徐元梦也跟着跪下，不知如何是好。

　　良久，康熙却没有发难，只轻叹一口气。

　　“朕身为帝王，少不得要比旁人孤寂，朕这千人宠万人纵的性子，何尝不是朕没有知心之人的原因。”言罢便亲自伸手扶起了纳兰成德二人。

　　“你说的都是朕的心里话，朕不该怪你。”

　　二人这才稍稍缓了神色。这纳兰性德虽说性子狂傲不羁，可到底亦是常人，上有父母，不能说没有顾忌。

　　“草民方才言语冲撞了皇上，蒙皇上宽仁，草民感激不尽。”

　　“休要如此，朕身边难得有人肯与朕讲真话，你若因此不愿再与朕交心，可是要朕追悔莫及？”康熙笑道。

　　正所谓千金易得，知音难求，经方才一事，这君臣二人自当少了分芥蒂，多了些惺惺相惜。

　　在这御花园绿树柳萌下，三个十七八岁少年的心，第一次贴近了。


　　待纳兰与徐元梦离开后，康熙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喃道：“真是羡煞人也……”

　　然而方圆十米的随从尽数被屏退，没人听到这皇帝的叹息。


第二章

　　自那一日宫中相别，纳兰成德的生活便又恢复了平静。白日里去太学念书，下了课便与徐元梦共同谈天论事，也常去那渌水亭与汉人学子共同吟诗赋对，渐渐便淡忘了与皇帝把盏言欢的那一日。

　　这一日下了课，徐元梦照例与纳兰成德一同往那渌水亭走去。虽是官家子弟，但二人皆不似寻常八旗子弟那般养尊处优，也不设马车，便步行往那边去了。

　　谁知路上经过一家酒楼时，竟遇见了一个万万没有料到的人。

　　“皇上？”纳兰成德与徐元梦异口同声，吃惊不已。

　　二人刚要行礼，却叫康熙拦下了。

　　“这宫外人多口杂，二位无需行礼，”康熙看了看二人，又笑道，“你们二人可当真是形影不离啊！”

　　“皇上说笑了。”徐元梦笑打着哈哈。

　　一旁的纳兰成德未料康熙说出此话，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茫茫然叫另外两人看了笑话去。

　　“朕近日耽于政事，心里头一直想着找你们聊聊却未得空，今日总算偷得半日闲，你们陪朕上去坐会儿罢。”康熙的语气虽不强硬，可这帝王之邀，二人纵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违抗。

　　纳兰成德跟在康熙身后上了二楼，突然右臂被人扯住，徐元梦对他使了个眼色，他便不动声色地慢下了脚步，与康熙之间落下一些距离。

　　康熙虽走在前头，可这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变远，他却是听得出的。回首见二人贴得很近在说些什么，却是听不真切，倒也不发难，只轻挑了右眉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上了楼。

　　“成德，我们本还约了朋友在渌水亭，皇上这突然一来，我们总不好失约于人。这可如何是好？”徐元梦无不为难地说。

　　纳兰成德并非不知，然而碍于皇上身份，不能推辞，也为难地皱起了眉。

　　“现在时辰尚早，我们不妨陪皇上坐一会儿，待会向皇上说明，想必皇上不会怪罪。”话虽如此，纳兰成德心中却无丝毫把握。毕竟只见过一次面，更何况君心本就难测。

　　徐元梦也知纳兰成德此番话无非是安慰，却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他深知纳兰成德的性子，是宁愿得罪皇上也断不可能失约于人的。待会只能自己加倍小心，预备打圆场。

　　二人不知不觉已走至桌前，见康熙皇帝已坐定，便静立一旁。

　　“二位公子无需拘泥，既是宫外，何需这些个烦人的礼数，坐。”康熙见二人迟迟不敢入坐，便笑道。

　　纳兰成德二人闻言便释然一笑，依次坐下，再不拘束。

　　“草民斗胆问一句，皇上乃万金之躯，京城里虽说民风安良，可到底也有危险，皇上虽微服出巡，也总该有侍卫护着周全。”徐元梦两次见皇上都没见到侍卫，难免有些疑惑。

　　康熙但笑不语，一纸文扇却摇得更悠闲了。

　　纳兰成德心知徐元梦闹了笑话，便斜目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皇上出门，自然有人相护，既为大内高手，何需形影不离，叫我们也瞧见。”

　　“哈哈……纳兰公子果然聪慧过人。”康熙收拢了文扇搁在桌上，招呼小二上了酒菜。

　　“元梦也是因担心皇上才至于关心而乱。”纳兰成德被皇上嘉赏，恐徐元梦难堪，便出言安慰。话虽是对康熙说，却是说给徐元梦听的。

　　康熙又怎会不明白纳兰成德的心思，当着皇上的面安慰他人，竟是指自己方才嘉赏的不是了。康熙心中略有不悦，却不显于面上，只端起茶杯，让淡淡的水汽掩去了心中的不悦。

　　徐元梦感觉气氛不对，便找了个话题。

　　“不知皇上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康熙便放下茶杯，神色不变地说：“朕并无要事，只不过难得清闲，便出宫透透气。想起你们该下课了，便在此等了一会，朕在宫外没什么朋友，你们算是第一个。”

　　“哈哈，这是我们二人的荣耀，草民先干为敬！”

　　“来，干！”康熙被徐元梦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惹得兴致大起，便也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对了，朕听闻下月便是顺天府乡试，二位可准备一试？”

　　“草民愚钝，但勤能补拙，草民自信能于顺天府乡试中脱颖。”提到下月乡试，徐元梦虽文质彬彬，却是神采飞扬，自信满满。

　　“草民也愿一试。”相比之下，纳兰成德面上却看不出自信。

　　然而在康熙眼中，他却是一派淡定。康熙知道，这纳兰成德，心比那徐元梦要高出百倍。他不显露于形，并非不自信，而是早就胸有成竹，不把这小小的乡试放在眼里了。

　　康熙暗笑，这徐元梦自信满满，志向却不够。这纳兰成德心比天高，若真有才，必非池中之物，否则极可能是眼高手低，终难成大器。

　　“看来二位皆有准备，朕可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草民必当不负皇恩。”纳兰成德抱了拳，一字一句地承诺。

　　康熙见这徐元梦纤细柔弱，纳兰成德虽身材高挑，却显然清瘦，便忍不住发问：“二位皆为八旗子弟，八旗素来以骑射为本，右武左文。这顺天府乡试分三场，分别为骑、射、文。二位不似其它子弟那般孔武有力，这骑射二项可有把握？”

　　徐元梦闻言，顿时有些懊恼，低下了头；纳兰成德轻轻抬眉，亦是一脸无奈。

　　康熙见状便笑道：“二位公子文才过人，可身为八旗子弟，若想为国效力，这骑射一事，却是万万疏忽不得。不过你们若是体质不适练武，朕亦可稍做安排，二位无需挂心。”

　　“多谢皇上美意，草民虽身体瘦弱，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虽不擅长骑射，倒也应付得来。”徐元梦听得康熙口中轻视之意，心中有气，出言便难免有些生硬。

　　“正是如此，我二人虽不及武将，却也是从小练习骑射，自然能应付乡试。何况我二人一心报效国家，若不能名正言顺考取功名，怎有脸面入朝为官。”纳兰成德亦是一身文人气节，自然不愿无功受禄。

　　康熙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心中虽敬佩二人气节，却不免有些不以为然，面上却是做出钦佩的样子，便说道：“二位既这般自信，朕便放心了。乡试事小，明年殿试时，朕但愿能见到你们。”

　　“草民自当竭尽全力。”徐元梦与纳兰成德点头应了。

　　二人见天色不早，记起渌水亭之约，难免有些不安，正踌躇着要不要向康熙说明时，却听得康熙先开了口：“二位坐立不安，可是有约在身？”

　　纳兰成德二人本还不知如何开口，不想竟叫皇上看了出来，便不再隐瞒，把渌水亭之约告诉了康熙。

　　“渌水亭，不去也罢。”康熙轻摇着文扇，不紧不慢地说。

　　纳兰成德二人闻言皆有些吃惊，更难免有些愤怒。

　　纳兰成德正值年少，自然不像朝中大臣那般八面玲珑。面对天子，虽有恐慌却也是有话直说：“恕草民难以从命，失约于人之事，草民断做不得。”

　　哪知康熙竟不怒反笑，却闭口不言，一杯清酒搁在唇边，闻了又闻，抿了又抿。

　　都说君心难测，可这纳兰成德二人竟连个喜怒都看不出。皇上不发话，他们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不一会儿，额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

　　突然闻得一声轻笑，竟是发自皇上口中，纳兰成德二人更加疑惑，正襟危坐等着下文。

　　“若无约，何来失约？”康熙到底还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此刻捉弄了别人，便毫不掩饰地压弯了眼睛笑着。

　　纳兰成德恍然大悟，却仍有些不敢相信。

　　康熙也不矫情，点头承认：“朕打算今日与你二人共饮，又怎会叫旁人扰了兴致？朕早派人与那些汉人们交待清楚了。”

　　“二位公子放心，奴才方才已与那渌水亭文人们说清，不必担心。”来者年不过十五，声音却已略有大人的样子，穿着一身便装走至康熙身后，笑嘻嘻对纳兰成德二人说。

　　“有劳公子。”纳兰成德猜不出来者身份，便拱手以公子相称。

　　“这是朕的侍卫，与朕从小耍到大，你们称他曹寅便是。”康熙笑着把曹寅拉在左手边坐下，“都是朕的兄弟朋友，别太拘紧了。”

　　曹寅笑嘻嘻坐下，招呼小二加了杯箸，便对纳兰成德说：“方才我与那些个文人说公子皇命在身去不了时，他们一个个叹的气比这长安街还要长，跟见不着媳妇似的。”

　　纳兰成德大窘，被这曹寅说得手足无措急忙端起酒杯装作饮酒。

　　“你这小崽子，说话也没个分寸，容若，你可不要见怪。”康熙嘴上虽责怪着曹寅，可高高扬起的唇角却出卖了他。

　　纳兰成德被这二人弄得尴尬，见徐元梦也在窃笑，不免有些羞恼，狠狠瞪了他一眼。

　　徐元梦自知理亏，讪讪掩了笑，神色紊乱，有知在想些什么。

　　“皇上，您方才戏弄二位公子，奴才可瞧得真真儿的，皇上就不怕吓坏了二位公子，日后可少了两人与皇上把酒言欢了。”

　　“你这鬼奴才，朕难得寻着乐子，你还叫朕赔不是不成。”

　　“草民岂敢！”纳兰成德与徐元梦听得康熙口中的赔不是三字，皆大惊失色，连连摇头，却听得康熙与那小曹寅哈哈大笑起来，心知又被捉弄，只得苦笑。

　　他们一直当他是天子，心中自有敬畏，却忘了康熙也只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自然也有些任性顽皮，只是加了天子的身份，这玩笑开起来便万分骇人了。

　　心中虽如是想，却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渐渐习惯了这皇帝的性子。

　　“对了，你们二人皆才学过人，又仪表堂堂，不知可有婚配？”康熙突发一问，不止旁人，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草民与成德正值读书之际，惟愿考取功名报效朝廷，婚娶一事，不宜操之过急。”徐元梦急着回答，神色慌张，纳兰成德见他反常，轻蹙了眉，不明就理。

　　一时间，桌上气氛便有些尴尬，亏得曹寅机灵，便笑道：“皇上得有些日子才要选秀，怎的现在便要给人做起媒来了。”

　　几人笑罢，便继续聊着，不再提前话。

　　临别时，康熙交给纳兰成德二人每人一块金牌。

　　“朕与你二人甚为投缘，但愿今后多相聚。只是朕微服出宫多有不便，你们若得空，便来见朕罢。”

　　“还有我，二位兄长可别忘了！”曹寅到底还是个孩子，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纳兰成德与徐元梦笑吟吟应下，便与康熙二人分了手，回去明府。


第三章

　　这徐元梦乃白旗子弟，自于太学结识了纳兰成德之后便暂住在明府。倒没什么别的原因，只不过因京城子弟不得入住太学，而徐府距太学较远，来往多有不便，纳兰成德便邀他入住明府，一来可以照顾徐元梦，二来自己也好有个伴。若遇上一些学业上的难题，二人倒也可以讨论一二。

　　夜已渐深，明府大少爷的屋子却依然透着柔和的光线。

　　一个人影在门前徘徊，屋内的纳兰成德放下书本，无奈地摇了摇头。

　　“元梦，你既日日前来，又何必日日徘徊。”

　　门外之人不再犹疑，推门进入，一脸尴尬。

　　“我方才只是在想该不该进来……”蹩脚到家的理由。

　　纳兰成德一直觉得他有些奇怪，行为举止也与旁人大有不同，却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久而久之，便也见怪不怪了。

　　“今日又有什么话要问我？”纳兰成德将方才看的书合拢搁在桌面一沓书上，倒了两杯茶，拉了徐元梦坐在桌边。

　　“其实……我一直在寻思，皇上为何会对我们这般礼遇，着实奇怪。”

　　“想来皇上也是年少气盛，宫中许多寂寞，难得朋友罢。”

　　“可那曹寅整日伴他……倒也是个机灵可人的孩子。”

　　“到底也只是个孩子，何况朋友总是不嫌多，你何出此问？”纳兰成德愈发觉得今日的徐元梦格外不对劲，便皱了眉仔细盯着他，希望能在他面上看出些门路来，却只见一张清秀的面庞愈发窘迫，竟扭了脸咬着唇不言语。

　　“元梦，你……莫不是恼皇上今日笑我们文弱罢？”

　　“怎么会！我自己的身体，我怎会不清楚，只是，冤枉你了。”

　　纳兰成德淡然一笑，不甚介意：“皇上既以貌取人，自然会有所误解，要怪，便怪你我生来这文人模样。”

　　的确，这纳兰成德虽看起来单薄，却绝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他自幼练习骑射，这马上的功夫，更是不逊武将，只不是过他无意张扬罢了。加上生得一副儒雅相貌，旁人自当他是个只懂舞文弄墨的弱书生。

　　“文弱又如何，我又不预备驰骋沙场，若能运筹帏幄，决胜千里，方能为国效力！”这徐元梦倒是个志向高远之人。

　　“那是自然，只不过下月骑射考试，你……可有把握？”

　　“成德，你这是在为我担心？”徐元梦突然收了方才豪情万丈的模样，狡黠地盯着纳兰成德不放。

　　“那我这担心，不知当不当？”纳兰成德心知这徐元梦在玩闹，也不理他，只继续问下去。

　　“自然是无需担心的，”徐元梦突然便叹了口气，“不过我倒愿意你一直为我担心着。”

　　“你倒真不害臊，”纳兰成德“哧”的一声笑出来，“都快成家的人了，怎的还像个孩子似的与人撒娇。”

　　“谁说我要成家！”徐元梦听得成家二字，一时间惊讶不已，直要问个清楚。

　　“还不是你自己今日说的。”纳兰成德见徐元梦还是盯着自己，一脸不解，便解释道，“皇上今日问我们成家与否，是存了做媒的心思，你那般急着拒绝，不是有了心上人是什么。”

　　“这……你看出来了？”徐元梦一脸羞恼，咬了唇低下头。

　　“你害什么臊，都是到了年纪的人，我还笑你不成。”纳兰成德见他这样，只觉得十分好笑，便忍不住要逗逗他，“倒是你，有了相好的姑娘，竟还想瞒着我，莫不把我当兄弟了不成？”

　　“我不是……”徐元梦闻言立刻抬起头，见了纳兰成德一脸笑意才知道他是捉弄自己，暗自发恼，却低了头喃喃道：“我才没什么相好的姑娘……”

　　徐元梦这一句低喃本是说给自己听的，偏偏纳兰成德耳力过人，竟听了个清楚。

　　纳兰成德便装做着恼的样子：“好你个元梦，竟到了这时候还想瞒我！”

　　徐元梦大惊，没料到自己一句低喃竟被听了去，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元梦？”纳兰成德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你今日怎么了？我一句玩笑话，你别是当真了罢？”

　　徐元梦这才省悟，嘴角扯起一丝苦笑，心下道：你本日里如何开玩笑都不打紧，可这种时候，我哪里有心思分辨什么玩笑不玩笑的……

　　“元梦？”纳兰成德见他还不说话，不知自己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心中有些惴惴，便起了身走至徐元梦面前，俯了身拉进了距离看他。

　　徐元梦突然看见眼前的纳兰成德眼中满是担忧，心中竟有些窃喜，便弯起了唇角对他笑笑。

　　“我不碍的，只是一时分了神，你莫要担心。”

　　纳兰成德见他恢复了正常模样，便宽了心，笑道：“我见你今日精神不济，许是课业繁忙受了累，还是早些歇了罢。”

　　“嗯，我这便去歇下，你也别太累了，”徐元梦站起身，突然想起一事，便留了脚步，“明日无课，你……陪我去城郊马场练练骑射可好？”

　　“自然没问题，多加练习总是好的。”

　　徐元梦见纳兰成德应下了，便不再多说，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却不知身后的纳兰成德为他方才上扬的唇角失了片刻神。

　　轻轻甩甩头，暗笑自己，竟为一个男子的笑容失了神。纳兰成德关上门，重翻开书本，默念着粗糙踏实的纸面上飘渺却深情的诗词，将方才一切忘在脑后。

　　夜渐深了，摇曳的灯光一闪即灭，一双星目缓缓掩去在黑幕中。


　　次日清晨，纳兰成德早早起了床，换上一身银白劲服，梳洗完毕，便叫上徐元梦一同用过早饭，从后院牵了二人平日里骑的“青影”与“红风”。这两匹马皆为上品，都是纳兰成德之父明珠于塞外购得的千里良驹。一匹为青黑色，纳兰成德尤为喜爱，因奔跑时极快，只留青影，便唤做“青影”；另一匹为枣红，则唤做“红风”，本是取红枫之意。徐元梦来后，见他也极爱红枫，便赠与他。

　　二人告辞明珠便出门了，一般富家子弟出门总要带上一两个小厮，倒也不是真需要侍候，撑着场面摆着威风才是真意。不过这二人生性不羁，没那些个虚伪的心思，自然不会给自己添那许多麻烦。

　　出了城门，再没了许多行人碍着，二人便骑上了马。两匹骏马一路小跑着，倒也不吃力，纳兰成德与徐元梦前些日子一直在太学读书，没机会外出，今日得空纵马奔驰，自是惬意万分。说笑间便到了马场。


　　金銮殿上年轻的天子端正威严。

　　身边的太监一如往日地喊着“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康熙轻锁了眉专心听着大臣的上奏，做着一个个关系到千万人命运的决定，坚毅的面庞透着深隧的味道。

　　身为天子，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天下苍生的命运，朝中大臣的平衡，各地官员的任命，还有慈宁宫威仪天下的祖母，皇亲国戚的琐事，还有后宫里争风吃醋的女人们。任何一项都容不得他有半分懈怠。

　　不论走到哪里，见到的人若不是一本正经讨论着国事，便都在笑着，或是讨好，或是谄媚，或是虚伪。面对这样的人，康熙又如何笑得出。

　　也许天子本该寂寞罢，可他毕竟想要常人的幸福，他想到了那真诚不带半点虚假的笑容，在那两个人的脸上，纳兰成德与徐元梦。却不是对着自己绽放。

　　又想起他们了。

　　不该的，身为天子，不能执着于任何人事；身为天子，更要恩泽天下。又怎能嫉妒旁人的笑容。

　　那两个人，虽然见面次数不多，可康熙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深深的友情，坚固得令人产生摧毁的冲动。

　　康熙笑着摇了摇头。

　　曹寅自下了早朝便见康熙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锁着眉头时而轻笑出声，时而又若有所思，他不记得早朝上有何大事惹得康熙烦心，却又不敢唐突寻问，只好细细看着，好奇而关切。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任谁也不能装作不介意，康熙也一样。

　　“怎么了？”

　　曹寅却嘻笑着摇头：“奴才见皇上今日好生奇怪，便多看了两眼，皇上莫要怪奴才。”

　　康熙却不答话，只笑着转头去望那园内争相待放的花苞，一时间竟失了神。

　　许久，康熙突然说：“摆驾坤宁宫。”

　　那是个温柔的女子，不似其它女人那般勾心斗角，她自做了康熙的皇后便一心一意辅佐夫君，贤良淑德，无可挑剔。完美得，无可挑剔。

　　只是在面对着那张温和美丽的面庞上完美的弧度时，康熙觉得心里很悲哀。他用手遮去了她的眼睛，看着那个弧度一点点的消失。康熙觉得，这个时刻，他是自由的，他可以不在意所有的人，只是太短了，短得令人焦心。

　　“皇上？”皇后终于问了出口。

　　意料之中，可康熙还是觉得很难过，莫名的难过，莫名的烦躁。

　　“嗯，”康熙放下了手，温和了眼神，“近日忙着选秀，辛苦你了。”

　　“臣妾能为皇上分忧，何累之有。”她重新挂起了微笑，眼神甜蜜得似要化成水。

　　“你……心里不介意么？”康熙不知自己抱的什么心思，隐约觉得不该问，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嘴。也许控制不了的，是一颗渴望真情的心。

　　“怎么会，臣妾真心希望有人替大清延续香火，也希望有人能帮臣妾侍候皇上。”她笑得愈加温柔，贤惠得令人敬佩。

　　可这笑容，在康熙的眼里却变得碍眼无比。

　　一言不发，他在唇角扯起个安抚的弧度，便转身离开，再无留恋。

　　康熙出了坤宁宫，见曹寅在一旁一个侍卫嘀咕着什么，待他走近，便挑了眉望着他。

　　“皇上，纳兰公子与徐公子正在城郊马场骑射。”曹寅连忙禀告。

　　他本以为康熙会命人带着前住，可康熙并没有。他只是出神地望着不知哪里，竟是一片茫然。

　　曹寅偷眼望着这年轻孤寂的君主，只觉得迷惑而遥远。


　　此刻，城郊马场上，两个年轻的身影争相奔驰，枣红色马背上的人虽扬着眉说笑，身形却隐约有些僵硬；青黑色马背上的银色身影则显得神采奕奕，却透着别样的闲雅，好不风流倜傥！


第四章

　　短短数十天，康熙、纳兰成德与徐元梦三人已成知交。这时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其实他们之间距离真正拉近，只不过因为康熙的一句话。他说：“我名为玄烨，私下里你们便叫我玄烨罢。”也许这话本没什么奇特，但康熙此次自称“我”而非“朕”，自然便消除了君民之间固有的隔阂，再没了那许多拘束。

　　“小德子！”康熙重重拍上纳兰成德的肩，顺势压在他身上，“再过两日便是乡试，你们这般悠闲？”

　　“喂，”徐元梦扯住纳兰成德的右臂，眨了眼笑道，“不知昨儿个是谁说要陪们我寻乐子。”

　　“你们适可而止！五马分尸也强过我这般模样！”纳兰成德甩开挂在自己身上的两人，无奈地挑了挑眉毛。他也不清楚究竟自何时起，皇上没了皇上的风范，才子也没了才子的模样。可抱怨归抱怨，纳兰成德并不觉得不妥，反而落得轻松自在。

　　“对了，你今儿个要带我们去哪里，茶楼还是酒馆？”徐元梦问康熙。

　　“太乏味，要挑便挑个新的去处。”康熙虽这么说着，可他四处张望，也说不出究竟哪里比较有意思。

　　“新的倒不是没有，”纳兰成德摇着扇子卖着关子，见二人渴望地看着自己，活似街边流落的野狗，不由“扑哧”一笑，于是立刻被四道故作凶狠的目光逼视，只好讪讪摸着鼻子打着哈哈，“小英子今早告诉我，红香阁来了位新红牌，弹得一手好琴，我们不妨去瞧瞧。”

　　“不好！”“好！”

　　康熙听得纳兰成德的提议，本也想去见识一下民间女子的风采，不料徐元梦竟反对得这般强烈，便想要捉弄他，于是瞪着眼睛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徐元梦知道自己反应过度，又熬不住被两个人似看妖怪般看着自己，只好给自己壮了壮气，道：“你那个小英子着实不该，做小厮的怎可教唆主子去那些个风月之地，成何体统！”他自以为有理，却不知自己一张气鼓鼓的红脸把本有的一丝理也给泄了个干净。

　　“此言差矣，”康熙“啪”地打开扇子，晃着脑袋道，“纳兰公子风流潇洒，过万花丛而片叶不沾身，小英子只不过成全主子风流美名，也成全了那些个姑娘思春之情，何过之有？”

　　徐元梦本就窘迫，偏又被康熙取笑了去，本该对康熙气恼，可他却恨恨地瞪了纳兰成德一眼，咬着下唇不说话。

　　纳兰成德无缘无故被瞪了一眼，也不着恼，反倒笑着为他解围道：“玄烨，你休要再逗他，元梦不愿意去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既是苦衷，康熙自然不该问，可发问的人并非康熙，竟是徐元梦自己。

　　“哦？这我倒要问问，究竟是什么苦衷，他竟然自己都不知道。”康熙也来了兴趣，讨着答案。

　　“其实我与元梦也曾去过这红香阁，哪知一进了门……你瞧他这生涩的模样，别说找姑娘，他竟叫姑娘给调戏了去，那鸨儿可一直打着他的主意呢！”纳兰成德谑道。

　　这徐元梦长相虽是清秀，生涩也是真，可到底也是七尺男儿，断不会叫人分错了性别。这番话若是旁人说出来，自然是没人相信，可当下是他的好友纳兰公子用了正经八百同情万分的口气说了出来，也便成了七分真三分假，一时间竟惊得康熙合不上嘴。

　　“好……好你个成德！”徐元梦又气又恼，轻闭了眼睛，嘴角却扯起一缕苦笑。

　　“好了元梦，若是证明自己的清白，不妨去一趟。”康熙嘴上安抚着他，实际上是将人逼上梁山，不去不成了。

　　徐元梦只得苦笑跟上，真到了那红香阁，他难不成还要昂着头说：瞧，没人调戏我罢！

　　“哟！这不是纳兰公子和徐公子嘛，您二位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呀！”一进红香阁，把扮得花枝招展的鸨儿便迎了上来，“这位爷好面生啊，想是第一次来吧？”

　　“我与这位公子说这里新来了一位善琴的姑娘，他可是我专程带来的，妈妈不会不卖我纳兰成德这个面子罢。”纳兰成德平日里无聊时便来这红香阁听曲观舞，与这鸨儿也算是一回生两回熟，自然知道该如何说话。

　　“公子哪里的话，青尘能得公子赏识，那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鸨儿谄媚地冲纳兰成德挤着眼睛，把三人往楼上带去。


　　“妾身青尘见过几位爷。”纤纤细手拨开白玉珠帘，一身淡粉轻裳漾起微澜，洁白外衣中，柔细柳腰若隐若现，伴着一股暗香，沁人心脾。撩开额前散落的几缕青丝，一双柔波四溢的眸子格外惹人怜惜。五官并非特别精致美丽，却出奇得有着和谐的感觉，好似当真坠入了温泉净水一般。

　　轻轻坐定琴前，青尘略一颔首，舞动手指，灵活地开始了一曲《惜别离》。若论琴技，凭心而论，她比不得琴师那般高明，却偏偏能给人舒适之感，说不出的怡然。其中之妙便妙在她的专注。虽然指法并不非常纯熟，可她专注投入，似将自己融入了那杨柳岸边的别离，深情而凄楚。

　　康熙三人中，要数康熙对音律造诣最浅，却也觉得十分舒心。而徐元梦，自进了这红香阁便一直万般不自在，自然不会太专心听这青尘的琴声。故而真正用心耹听者只有纳兰成德一人而已。

　　纳兰成德本以为这青尘的琴技超凡，初听时不免有些失望，然而愈听愈专注，眼神中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敬佩。

　　一曲毕，纳兰成德诚心作了一揖，道：“在下未曾料姑娘有这般情怀，方才真是失敬。”

　　“公子说笑了，青尘怎值得公子行这般大礼。”

　　“容若，你说的是什么情怀？”康熙不解，便问道。

　　“青楼之中虽鱼目混杂，却是风花雪月，最蚀人心。然青尘姑娘虽身处混沌，却不卑不亢，我观姑娘方才抚琴，便知姑娘对琴艺之专注远非常人所及，故而敬佩。”

　　“此处本是风花雪月之地，青尘这般执着实在太过不自量力，公子见笑了。”青尘嘴上说着场面话，眼睛却望向纳兰成德，有着掩不住的感激。

　　纳兰成德既对这青尘姑娘另眼相看，谈吐神情自与对其它的姑娘不同。若这青尘乃人间绝色，反倒不会令人产生亲近的念头；可她既非绝色亦非有惊才，倒是那一身执着傲骨令人心醉，也叫纳兰成德青眼相加。

　　康熙见他们相谈甚欢，自己却被冷落一旁。虽说兄弟犯了桃花本该高兴，可他却自恃地位优越非凡人所能企及，加上平日里被娇宠惯了，突然被人冷落，难免有些不悦。

　　一旁的徐元梦则更是自进来后便一言未发，只冷眼看着纳兰成德与那女子，一脸不豫。然而当他见纳兰成德并没有像往常那般言语调戏那女子，反而恭敬作了揖，脸色却突变，紧锁了眉头，眼神中竟多了一丝担忧。纳兰成德也算是常来这烟花之地，但正如康熙所言，他素来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倒不是瞧不起这些女子，只因为没有遇到仰慕的女子而已。可如今这青尘姑娘……却似不同往日了。意识到这一点，徐元梦的眉锁得愈加紧了，直觉自己该做些什么，却不知该用什么立场……若是朋友，无论如何说不过去。那个一直埋在心底没有暴之日光下的想法愈加强烈，却无可奈何。

　　虽是这么想，他还是想尽自己的力量。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缓步走向纳兰成德：“成德，我们该早些回去了，待乡试过后再来听青尘姑娘的琴音罢。”

　　“这样……”纳兰成德本没料到徐元梦突然说出这种话，但转念一想，只当是他实在不愿意在这里待，便笑着应下，“也好，便待乡试后再来罢。”

　　转而对青尘道了别，三人便离开了红香阁。


　　“元梦，你不肯待在红香阁……可是因为一个女人？”康熙实在耐不住性子，便把心中猜测说了出来。

　　“女人？”“什么女人？”纳兰成德与徐元梦皆吃了一惊。

　　康熙知道自己想必是猜错了，便放心说出了心中疑惑：“你们可记得那日我问起你们婚配与否？”

　　“哦，那次元梦反应好生奇怪，我后来也问过他，他却不承认有心上人。”纳兰成德上下打量着徐元梦，满脸的不信任和戏谑。

　　“我何时不承认了！”徐元梦觉得委屈，话出了口方知失言，后悔不迭。

　　“这便是了，到底是谁家的小姐，我们相识这么久，怎么一直没听你提起过？”康熙也略感不悦，毕竟被好兄弟当作外人的感觉不会太好。

　　谁料徐元梦竟咬了牙，偏不肯再说一个字。

　　“元梦，男大当娶，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若真有为难之处，我们也好帮你出出主意，你这般拒人千里之外又算什么！”康熙何曾遇过这等状况，当下便发了火。

　　“并非我不肯与你们说，只是我若说了，后果却不是我徐元梦能够承受的。”徐元梦几乎将下唇咬出了血，一双明眸竟渐渐蒙上了一层雾气。

　　莫说康熙，便是纳兰成德，也少见徐元梦这般脆弱的模样，一时间都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们也莫要担心，本来这感情放在心里便是折磨，该来的总躲不掉，总是逃避也不是办法，这道理我也是晓得的。”徐元梦深吸了口气，眼神渐渐清明，“所以乡试过后，我自然要面对的，到时你们也便会知道。”

　　“这便对了，不论如何，我们都会支持你的。”用力按上他的肩头，康熙与纳兰成德向他投去坚定鼓励的眼神。

　　“我不求别的，只希望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们都会是我徐元梦最好的朋友。”徐元梦的眼神颤抖着，有着莫名的沉重。

　　“那是自然！”康熙与纳兰成德虽不明白他为何担忧，也不便逼人过甚，然而能够一口应下，也是因为他们心中，无论何事情都不能够影响友谊的。


第五章

　　城外马场上聚集了数百名清一色的男子，皆一身蓝色儒生服，头戴文冠，寂静万分，然而表情却不尽相同。一种人自信满满，有的人则紧张万分，还有一种人，则四下打量着旁人，估摸着自己的名次。

　　顺天府乡试第一场，骑术。满人以骑射为本，右武左文，故而乡试中有骑射二项，然而因考生多数为汉人，故而只要求合格，考试亦并不苛刻。在此项骑术中，应考学子需以十人一组，通过设有木栏，木桩等障碍的一段距离。在此过程中，由十位考官一一观察，能不惊不慌、较为轻松、失误较少地在一定时间内完成考试者即合格。与名次先后并无关系。故而一组之内可能全部合格，亦可能无一人通过。

　　主考官为康熙九年状元蔡启僔与探花徐乾学。他们并不在十名考官之列，只身着官服端坐于高处一文案前，足可观察全场。左右各有一侍童，于左者垂手而立，于右者则为其磨墨，以备其记录之用。

　　纳兰成德与徐元梦站在一处，低声谈论着。他二人被分在第六组，此时第一组已经开始，他们也要尽快准备。

　　纳兰成德对自己的骑术颇为自信，然而徐元梦却心有惴惴。

　　“莫要慌乱，这般场面，你必应付得来。我平日与你一同练习，你的骑术我皆看在眼里，决不会有错。”纳兰成德出言安慰，然而句句真心。

　　徐元梦平日与纳兰成德相比，骑术自然差人一等，然而皆因纳兰成德骑术过于精湛，却并非他不够好。所以这小小乡试，想必二人皆能顺利通过。

　　此时考试已进行至第二组，方才已有一人坠马，此时他们愈加紧张。然而第二组第三位者，竟突然于马上站起，抬起右腿，摆了白鹤晾翅的姿式，惊险万分，引起惊呼连连。然而那人却毫不在意，待马跃过一木栏后，才悠悠然坐回马背。

　　纳兰成德与徐元梦也瞧得出了身冷汗，于此同时，纳兰成德却感到一股视线紧盯着自己，然而环顾四周，却并未见有人偷窥。虽然感觉不适，却也不放在心上。

　　徐乾学左手边的侍童缓缓抬起了头，一双眸子精光四射，足可见其绝非池中之物。

　　纳兰成德与徐元梦已坐上马背，只待令下，便即刻出发。

　　发令者迅速举起手臂，十名考生一夹马肚，冲了出去。徐元梦与纳兰成德一路顺利，却总感到一股莫名的不自在，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看。然而纳兰成德的发挥却并未受到影响，依然身形翩翩，灵活稳健。虽身处马上，却如坐毛毡，上身微微前倾，却不晃不颤，如成竹在胸。徐元梦虽完成得算不得轻松，却也顺利无碍，想必通过并不成问题。

　　二人翻身下马，相视一笑，却不知不远处一人锁起了眉头。那左立侍童见二人完成了考试，本已扬起了嘴角，却在见到二人相视而笑的场面时，心生莫名的不悦。只笑自己竟连朋友的醋也吃，他们本相识较早，默契自也高于旁人，自己何苦妒嫉。

　　此人正是康熙！他自数天前便打了主意来观考，早早与徐乾学通了气。为免忍人注意，便与曹寅扮作了侍童，既可观看全局，又可不为人知。康熙并非不放心二人，也不是要为二人徇私。只是觉得他们如此看重的考试，自己不想置身事外而已。

　　待骑术考试结束时已近正午，余者仅不足三百人，待休憩过后便是第二项：射术。此项中，每人射三箭，必须箭无虚发方可。

　　此项考试中，真可谓能人倍出。有人三箭连中靶心；有人故意拉长了距离，却依然箭箭正中红心；更有甚者背对箭靶，身体后仰成不可思议的弧度，三箭同时发出，皆中靶心！然而徐元梦并无此能力，可三箭中亦有一箭中靶心，其余两箭也距之不远。纳兰成德则连发三箭，稳稳钉在靶心，既不落于人后，亦不抢了风头。

　　而不远处的康熙却微微皱起了眉。今日考试中，徐元梦表现如他所料，虽不精湛，却也近极限；而纳兰成德表现果然强于徐元梦，不论骑术或是射术，皆无可挑剔。他轻易过关，总是成竹在胸的模样，却叫人有种未尽全力的感觉。然而此次考试事关重大，若能得考官青睐，加以举荐，必将对他大有好处。其实不论是谁，这都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断不会放过，纳兰成德亦然。那么他必然已尽全力，然而却给人种捉摸不清的感觉。康熙明白，这纳兰成德与常人必有不同，这不同，便在于他将一切做得太过完美，无可挑剔！

　　第三场文试于第二日举行，经前两轮考试后剩下的二百余名考生在统一住处歇下，谁也不敢在此时妄生是非，或早早休息或挑灯苦读，皆为明日的文试做准备。

　　然而纳兰成德却斜倚树下，借着幽幽月色，将手中一片青叶细心玩弄着，嘴角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容若。”

　　纳兰成德忽闻人声，不料此刻竟有人前来，惊讶回头，本以为是徐元梦，却见了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皇上！”纳兰成德虽惊讶，却并不惊慌。这一声“皇上”是因了康熙那句“容若”，倘若康熙唤了他“小德子”，他定然会以“玄烨”相对，而此时康熙面色并无嬉笑之意，他自然不能放肆。

　　康熙扬起唇角，掀起衣摆，坐在纳兰成德身旁。

　　“明日便是文试，你却在此处与片叶子过不去，想来是胸有成竹，无聊得紧了？”

　　“皇上说笑了，”纳兰成德索性扔了那片叶子，双手交叠着搁在脑后，压在树上，深吸一口气，浑身上下透着种慵懒，眼神中掩不去的精光却让人觉得心悸，“我只不过不惯与人同住，便出来透透气罢了。”

　　康熙知他谦虚，便不再多问。然而康熙是真心为他担心，便笑道：“说真格儿的，你的诗词才情我见识过，的确是令人惊叹。可此次乡试不同于那些，考的是中规中矩的八股文章，你当真有把握？”

　　“皇上既如此说了，纳兰成德也不怕告诉皇上，这八股文乃汉人流传而来，崇尚的是孔孟程朱之学，虽说不失为治国理家之道，却难免有些迂腐。我虽心中略有不满，却也知道此乃报国必经之途，是断断逃不掉的。既不能避免，则不妨直面。我这一年来倒也花了些功夫，想必能够应付。”

　　纳兰成德虽只说能够应付，然而康熙明白，他平日里虽潇洒过人，骨子里却是极谦逊的，他若说了能够应付，便是极有把握了。于是也放下了心，对他宽心一笑。

　　纳兰成德见康熙对自己如此关心，心中颇有些感动，于是报以真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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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只见过纳兰成德或是虚情或是应付的笑，真心的笑却只有他与徐元梦相视时才会露出。如今纳兰成德会心一笑，却因了月色朦胧而使他瞧不真切，便不自主地前倾了身子想要看清。

　　纳兰成德突然见康熙俯过身来盯着自己却一言不发，不明白其意图，却直觉有些不自在。可他身后倚着树，本是退无可退，一时间身体僵在那里，气氛有些尴尬。

　　待康熙回神时，发现自己半压着纳兰成德，而纳兰成德一脸疑惑，欲语还休。康熙瞧着他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突然扯开了嘴角，满怀的开心。

　　“容若，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康熙故意凑近了些，用力吸着鼻子。

　　“嗯？什么味道？”纳兰成德好奇地抬起手埋下头用力闻着，却什么都闻不出，“我为何闻不出？”

　　“是清净的味道。”康熙本是要逗他，谁知凑近时竟真的闻到了一种算不上香气的味道，只觉得清新异常，迷迷乎乎说了实话。

　　“什么清净，你当我是和尚？”纳兰成德没好气地推开他。

　　经康熙这么一闹，方才尴尬的气氛倒也没了。康熙方才被推开一边，这时也坐在了树边，与纳兰成德肩并着肩。突然，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荷包。

　　“这是朕前日里从老佛爷那里讨来的，说是灵气得很，你明日带上罢。”说着，康熙便将那荷包递给了纳兰成德。

　　“这如何使得！”纳兰成德连连摆手，“老佛爷给皇上的东西，我哪里要得。”

　　“为何要不得，朕既给了你，便没什么要不得。”康熙不容分说将那荷包塞入他手中，语气却有些着急。

　　纳兰成德手中握着荷包，却没有再推辞，只定定盯着康熙，看得他混身不自在。

　　“你……为何盯着朕？”

　　“皇上对我该是相信的，为何还要借助这荷包？”

　　“话虽如此……”康熙喃喃道，“担心总是免不了的。”

　　“既然如此，我若再推辞便是矫情了。也好，我便借此灵气，待考试之后再还与皇上罢。”纳兰成德微微一笑，不再纠缠。

　　“什么还不还的！”康熙听得纳兰成德的意思是要考试后便还他，还是不肯收下，有些不悦，“朕既说了赠你，又怎能收回。何况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务必收下。”

　　“贵重与否倒不是问题，只不过无功不受禄，皇上赠此荷包，算是怎么一回事？”纳兰成德不禁苦笑，康熙行事可以不拘小节，可他身为臣民，却不得不考虑清楚。

　　“你瞧，我现在穿的是什么？”康熙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问了句不相关的事情。

　　纳兰成德也有些愕然，然而他本是极聪明的人，不一会儿便明白了康熙的意思，于是笑道：“皇上的意思是，并非以皇上的身份？”

　　“正是如此，”康熙见纳兰成德轻易体会了自己的意思，心中突然想到“心有灵犀”这四个字，竟有种说不出的开心，便高扬了嘴角笑道，“我如今以朋友的身份将此物相赠，容若，你可再没理由拒绝。”

　　纳兰成德会心一笑，月色朦胧中，他握紧了手中的荷包，其中那硬硬的质地叫人感到莫名地心安。


　　第二日，纳兰成德便带着那荷包入了考场，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只是在书写时突然想到康熙赠与他的那荷包，觉得特别温暖。


　　荷包里装的是一片玉枫叶，做工相当精细。通体晶莹的玉体透着醉人的红色，竟隐约看出“容若”二字。不过厚度却不似真的枫叶那般薄，中间还隐约有丝裂痕，旁边还有个小小类似机关的旋钮。

　　“这是什么，打开瞧瞧罢。”徐元梦凑在纳兰成德一旁，催促道。

　　纳兰成德也生了好奇之心，轻轻一转便打开了那枫叶。竟沿着那裂缝分成了两半，其中一片粘合处有被人用刀刻过的痕迹。原来那“容若”二字竟是刻上的，看那字体，想必是出自康熙之手无疑了。

　　“想不到皇上竟如此有心！”纳兰成德看着那两个并不算精致的字，心底倏地被激起了涟漪，满满地像是要溢出来一般。

　　徐元梦将他的反应瞧在眼里，心中感到有些不悦，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以什么理由表达，只好静静退出门外，回去自己房中。

　　纳兰成德感到他的离开，便回了头，只看到他纤细的背影，屋外繁花似锦，那单薄的身影却倍显落寞。他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却迟迟没有迈动脚步，像是潜意识在抗拒着什么似的。


第六章

　　乡试成绩发榜了，纳兰成德与徐元梦皆榜上有名，双双取得举人头衔。兄弟三人共同庆祝，自是不在话下。

　　“皇上！”明珠本还疑惑是谁突然造访却不肯说出姓名，刚出了正屋便瞧见康熙带着侍卫曹寅身着便装立在府前，“臣不知皇上驾到，有失……”

　　“行了，朕微服出宫，免了这些礼节罢。”康熙不耐地一挥手，“容若在哪。”

　　说完，康熙竟不等明珠的回答便熟门熟路地往纳兰成德的书房走去。明珠来不及解释，也不好跟上，便停了脚步。心下纳闷康熙为何会亲自来找自己的长子，而且对他的府第竟是这般熟悉，却不知纳兰成德曾悄悄带康熙来过。

　　然而在纳兰成德的书房中，康熙却只见到了徐元梦。

　　“皇上？”徐元梦吃惊看着来人，随即便想到他必是来寻纳兰成德，“皇上是来寻容若罢。”

　　说来这三人皆为交心好友，然而徐元梦与康熙二人虽说互相欣赏，却多少有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徐元梦虽是心中明朗，可康熙却不明白，突然与徐元梦单独相处，竟有些尴尬。

　　“呃……正是。他去了哪里？”

　　“他去拜会徐乾学徐大人，不多久便该回来了。”徐元梦放下书，走至康熙面前，带着恭敬和略略的疏远。

　　“他去见徐乾学做什么？”康熙第一次来访，没料竟扑了个空，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容若素来敬佩徐大人才学，此去是要拜师。”徐元梦将康熙那心思瞧了个真切，心底冷冷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拜师……”康熙莫名地感到一丝不悦，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坐下等着。

　　“皇上，你那日赠与容若的枫叶，可花了您不少心思罢。”徐元梦笑道。

　　“可不是，那字可是我亲手刻上的。他喜欢罢？”想起那片玉枫叶，康熙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嘴角也扬起了向往的弧度。而徐元梦却紧锁了一对柳眉，似怒非怒。

　　“当然喜欢，皇上所赐之物，容若怎有不喜欢的道理。”

　　康熙听着徐元梦的话，隐约感到有丝敌意，却也挑不出毛病，只当自己多心了。

　　可徐元梦心里却清楚，那深刻的妒意已让面对康熙的他失去了平常心。虽说只不过是一片枫叶，可纳兰成德捧着它满面的暖意已叫他嫉妒不已，心情再难平静。

　　二人聊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便双双停了话，各自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康熙是因为等待而心烦，徐元梦却是为的那心中难以平息的妒火。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直到将近正午也没有挪过地方。其间明珠曾走近窗口悄悄看着，却因不知如何打破这平静而作罢。

　　纳兰成德一回来便从明珠口中得知康熙来访，急忙奔去书房，便瞧见他们翻着书本烦躁的样子。

　　“容若！”“成德！”

　　“我回来了，”纳兰成德笑着冲徐元梦点了一下头，继而转向康熙，“皇上寻我，可是有事？”

　　“你今日拜师，可有结果？”康熙避而不答。

　　“徐大人答应了！”提起拜师一事，纳兰成德一脸的高兴，“能得老师教诲，我纳兰成德当真三生有幸。”

　　“恭喜你！”康熙盯着纳兰成德，却似在想着些什么。

　　“元梦？”纳兰成德见康熙有些奇怪，便向徐元梦投以寻问的眼神。

　　徐元梦一摊手，嘴角勾起一抺笑，却似是故意不说的样子。

　　纳兰成德也不甚在意，正好明珠差了小英子来唤他们去用饭。可康熙为免拘紧，便携了他们两人去了宫里。


　　“皇上，您不过是要我俩进宫作陪，只差位公公告知便可，何必亲自去。”纳兰成德咽下一口芙蓉糕。他问了康熙好几次，才知道这位天子只不过想邀他一道吃顿饭而已，不由哭笑不得。

　　“话虽如此，可朕总想早些见到你们。”

　　“恐怕不是要见我们，皇上真正想见的只有容若罢。”徐元梦略带酸味地说，看似玩笑，可其中的滋味只有他一人清楚。

　　“元梦，你怎么像个闺中怨妇似的。”可是当下只有纳兰成德一个人能笑得出了。徐元梦心里酸着，自然不会有什么真心的笑容；康熙却是因他那一句带着刺儿的玩笑而略略感到一丝不安来。

　　“这不是皇上嘛，”突然一个甜丽的嗓音出现在几人围坐的亭外，“皇上竟然将位翩翩公子逼成了闺中怨妇，岂不叫臣妾心里不是滋味。”

　　来人头戴贵妃旗头，身着大红金花旗服，聘聘婷婷婀娜多姿地向着亭子走来。待其走近才瞧清那张妩媚而高贵的脸：一双峨眉青如黛，两只杏眼媚如丝，一字鼻梁挺如神，二抺朱唇惑如歌。

　　“惠妃，你怎么来了。”康熙虽如是说，却没有用疑问的口气，倒像是有些怪罪。事实亦是如此，康熙莫名地不愿惠妃出现在另外两人的面前，一时却想不出这种感觉的原因。

　　未等惠妃回话，徐元梦与纳兰成德已跪下行礼。纳兰成德虽从父亲那里听说过这惠妃是他的表妹，可自幼时便不常见面，至今少说也有七八年未见，对这惠妃也是没什么印象了。

　　“二位公子请起，”惠妃准了他们起身之后便向康熙盈盈一笑，“臣妾方才见索大人被曹寅拦在了外头，似是等得颇有些着急，便大胆来瞧瞧皇上请了什么贵客，实在唐突，还望皇上恕罪。”

　　这惠妃娘娘未经允许便闯入此处，明知皇上在此还这般放肆，就连请罪都轻松含笑，可见皇上平日里对这位新入宫的惠妃娘娘多有恩宠，才使得她恃宠而骄。纳兰成德这般暗忖着，心里对这惠妃娘娘便生了分反感。虽说后宫之争多半如此，若想自保便难以例外，可真亲眼见了，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令人不悦。

　　康熙知道惠妃这是暗怪他不理政事，便也不好怪她，只好令她代为招待纳兰成德二人，独自去见了索额图。康熙离开时显然带了怒气，他们瞧在眼里，不由得暗自愿那索大人自求多福了。

　　“二位公子神采不凡，又能得皇上这般礼遇，想必皆才华横溢，出类拔萃，不同凡响罢。”惠妃此时的笑容比起方才康熙在时，明显多了分距离，多了丝防备，多了些高高在上的傲气。

　　“娘娘过奖了，草民偶然于太学得见龙颜，蒙皇上厚爱，闲时相伴而已。怎受得娘娘如此夸奖。”纳兰成德对这表妹没有什么好感，虽说不至厌恶，却也不愿多说。

　　“敢问二位公子名讳？”

　　“草民徐元梦。”“草民纳兰成德。”

　　“纳兰成德？！”惠妃娘娘听得这四个字，竟是惊喜万分，一双眸子瞬间闪过明亮的色彩，“莫非是表兄？”

　　“纳兰明珠正是家父。”纳兰成德没有正面回答是因其身份不同往日，身为皇妃，自然要避着旁人的闲言闲语，若有那好事之人多了唇舌，对这惠妃娘娘却是极为不利的。

　　“真是表兄！”惠妃娘娘突然有些扭捏，不自觉地摇着头，继而道，“适才拙妹未能认出表兄，着实让表兄见笑了。”这惠妃娘娘原名纳喇惠儿，小时曾在明府居住几年，与纳兰成德也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后来被接回了盛京，便再未见过这位表兄，心里头只隐约记得是个俊俏的孩子，却有着最纯净，最温暖人心，最令人不忍伤害的笑容。之后也多少听说了纳兰成德的名气，其诗词也读了不少，有些也是真心敬佩喜欢。可没料到第一次见面竟给人摆了架子，便多少有些羞涩。

　　“少时无知轻别离，到如今，只物是人非各自唱。”纳兰成德瞧见惠妃的神色，不禁回想起少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景，多少有些感慨。

　　“二八年华生疏面，他人妇，月对金樽美酒心系长。”

　　徐元梦与纳兰成德闻言大惊，纳兰成德那一句不过是叹物是人非，可惠妃娘娘的这一句却是明白地说出对这位表兄的爱慕了。她如今身为皇妃，竟然对儿时的青梅竹马恋恋有情，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若是不慎让皇上听了去……

　　“惠妃，你好大的胆子啊！”一言出，三人皆惊。康熙自转角处出现，一脸不豫。

　　康熙迈入角亭，冷冷盯着惠妃，怒不可状。其余三人大气皆不敢出，惠妃之怕，怕的是皇上不容；徐元梦之怕，怕的是康熙迁怒；而纳兰成德却是震，他见过一次康熙发怒，却只有短短一句，是他说出康熙心事的那一次，可康熙很快便息了怒，而这一次不同，康熙是真的发怒了，连空气都似停止了流动，这便是帝王之威罢。纳兰成德一直以来都没有忘记康熙是一国之主，天之骄子。可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二人相交为友，以诚相待，真情流露，他也早已将康熙当作兄弟一般，便也忘了康熙是一个从小被骄宠的孩子。虽说后来受了不少挫折，也在除权臣一事里饱受磨练，可在这男女一事上，康熙永远是个霸主，任谁也不能对他的女人起意，他的女人同样也不能对第二个男人有心。这是一个男人的尊严，更是一个帝王的权威。

　　然而康熙的话却让在场的人皆大吃一惊。他说：“怎么这般不经逗，朕一句话便把你们吓成这样？”

　　惠妃知道康熙有意放过自己，便跟着笑了起来。

　　康熙又继续道：“好了，惠妃，你先回去，朕还有事与他们商量。”

　　惠妃哪里还敢多逗留，匆匆施了礼便离开。


第七章

　　康熙见惠妃离去，便换了笑脸坐下，瞧得另二人心中颇是忐忑。然而康熙却道：“你们可猜得到索额图方才所报何事？

　　纳兰成德心中疑惑康熙态度，也担心惠妃会因此受委屈，无论如何于父亲无利，不便心事重重，哪里还有心思猜那索额图所报何事。只好苦笑连连，摇头不语。

　　徐元梦见状连忙道：“想必索大人急着来报，必为国家大事，我二人非官非贵，怎好置喙。”

　　“说来这事与你二人也有关，”康熙神秘一笑，“方才索额图告诉我，这红花会最近又有动静，打算取朕的性命。”

　　“这红花会一党皆是些亡命之徒，又有组织，皇上切莫大意。”纳兰成德见康熙笑得一脸轻松，似是毫不在意，不免有些担心。

　　“朕自然不会叫那些人得逞，只不过这红花会声势浩大，组织也严密，若这刺杀一事没个头，朕便一日安宁也难得。只怕疲于奔命，倒头来弄个草木皆兵，连觉也睡不安稳。”康熙本没想这么多，可说着说着竟觉得不无可能，表情倒也严肃了起来。

　　“依皇上的意思，是要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怕是暂无可能，不过朕已有所防备，相信不出三年便能叫这红花会支离破碎！”康熙十分有把握地说，眼神中那一国之君睥睨天下的气度端得叫人崇敬。

　　康熙自信满满说出三年之期，虽然纳兰成德对具体计划一无所知，却也不便多问。尽管如此，对于康熙的话也是全部相信，无半分疑问。

　　“皇上方才说此事与我二人有关，不知所指为何？”

　　“哦，”康熙经他提醒，便笑道，“其实红花会此番行刺时间正是朕预备围猎之时，到时你们少不得要在场，朕自然要先提醒。”

　　“我们定当誓死保护皇上周全。”

　　“朕并非此意，护驾一事自有御林军来做，你们只管自保，别被那伙人马误伤便好。”

　　“皇上，你那日与我们说的围猎不过是几人一同出外寻个乐子，并非皇家围猎，这御林军……想是计划有变？”

　　“说变也谈不上变，围猎的还是我们这些人，否则那红花会便是借了几个胆子也不会犯险，这倒是个引他们上钩的法子。至于那御林军，不过是一队人马暗中保护，自然不至于露出马脚的。”

　　“可既是行刺，必然快、狠、准，人数不会多，可出手必趁其不备，御林军虽说暗中保护，却难免护驾不及。我与元梦虽说功夫不及御林军侍卫，然而距离皇上最近，自然要多加防范的。”

　　“此话有理，可若是如此，朕岂不是置你们于凶险……”康熙皱起了眉头，颇有些烦恼。

　　“皇上，容若斗胆问一句，此次红花会行刺可是与皇上的计划有关？”纳兰成德见康熙面色有难，便猜测道。

　　“呃……”康熙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说出，“正是如此，据线人报，此次行刺中有个红花会的堂主，若要获得朕想要的东西，从他那里是最方便不过，只是此人行踪不定，这次机会实属难得，朕不想放弃。”

　　“请皇上放心，我徐元梦虽说武艺不如他们，可警觉决不比旁人差，若是到了危急时刻，为皇上争取御林军护驾的时间想必不成问题。”

　　“万万不可！”纳兰成德此话一出方知不妥，便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为御林军争取时间不成问题，我武艺较元梦好些，由我来做自然妥当些。”

　　“容若，”康熙面色有些不悦，“你的意思是元梦护不了朕？”

　　“并非元梦护不了皇上，不过他护皇上的方法只怕过激了些，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此话怎解？”康熙见徐元梦想要阻止纳兰成德说话，便出言示意他说出来。

　　“元梦，若我没有料错，你是想要以身为盾，护皇上周全罢？”纳兰成德面色阴郁，眼神犀利，直逼得徐元梦无躲藏之处。

　　“元梦，你当真存了这心思？”康熙不敢致信地盯着徐元梦，想要从他的脸上瞧出个究竟来。见他咬着下唇不言不语，竟是默认了，不由心下大怒，道：“你这是什么打算！难道要用你的命来换朕的命不成，你这是将朕当成了什么人！”

　　“我不是……”徐元梦喃喃着，却不知如何解释，一双手捏得死紧，竟连指甲嵌进了肉里都不觉得。

　　“元梦，”纳兰成德的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本以为你已经不会放弃自己了，为何这么久了你还是不能……便是为了我们，你也不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啊！”

　　“元梦……”康熙从纳兰成德的话中听出了些蹊跷，但碍于徐元梦的情绪，也不好现下便问。

　　继而是良久的沉默，纳兰成德的目光严厉地逼视着徐元梦，他一直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朋友，从第一眼见他时便被那满是灰烬的眼神吸引了，直至之后的相识相交，纳兰成德一直将他当作最知心的朋友，渐渐的他的眼中有了光彩，恢复了原本性情的徐元梦竟是个开朗而善良的人。于是纳兰成德也从不过问他之前的生活，可是最近他又有些不大对劲，今日竟是言语中有了轻生的念头了。纳兰成德便再不能不管不问。

　　徐元梦的面色一变再变，到最后竟是放松了拳头，面上竟有了解脱之意。康熙与纳兰成德知道他有话要说，便集中了精神仔细听着。

　　“你们还记得乡试前我说要现在告诉你们的事罢。”

　　“可是你不肯入那红尘之地的原因？”

　　徐元梦冲康熙点了点头，道：“这原因亦是我心里多少有些轻生念头的缘故。”

　　康熙与纳兰成德知道徐元梦能够打开心结，便加倍留神听着，再不打断。

　　“其实说来也简单。”徐元梦微微一笑，“你们曾说我有喜欢的女子，我否认了，我并不曾欺骗你们，因为我喜欢的，是男人。”

　　听得这话，康熙与纳兰成德皆是一惊，继而又锁起了眉头。徐元梦见了二人紧锁的眉头，更是绝望，一双唇竟要被生生咬出血来。

　　“你们无需多说，我自然清楚这事有多叫人恶心，只不过我实在瞒得太累，如今说了出来倒也舒坦……”徐元梦的话没有能够继续下去，因为他的肩被人大力扶住了。

　　徐元梦定定地望着纳兰成德，心里却还有些期待。因为他还肯触碰自己，那么，是不是有接受他的可能，是不是就不会瞧不起自己……

　　“元梦，我当日第一次见你时，你便是因为这个想要轻生吗？”

　　“轻生？！”康熙大惊失色，向徐元梦道，“你因为这个曾想过轻生？”

　　徐元梦苦笑，看这二人的模样，倒不像是会瞧不起自己的样子，可到底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己当初发现自己喜欢男人的时候，那种绝望却不是他们可能理解的。

　　康熙见徐元梦脸上愈发苦涩，再一想他的身份，当下明白自己失言，然而碍于皇上的身份，也不好道歉。幸而纳兰成德开了口：“你回答我，到底是不是？”

　　“是，正是这个原因。”徐元梦本已打算好今日全盘托出，一切交与老天处置，便再无保留。

　　“可我记得你后来明明好了起来，也一直再没动过那种念头，为何如今又……我以为你能渡过的……”纳兰成德情绪本是激动的，可一想到他可能一直未曾走出那个阴影，而自己身为朋友却没有及时发现，不免变得自责，话说到了最后竟成了喃喃低语。

　　“我的确好了的，我本是打算永远瞒下去的，可偏偏造化弄人，老天既不肯放过我，我又如何与天抗衡！”徐元梦看着二人不解的眼神，苦苦一笑，继续道，“我本可孤独终老，却偏偏在下了决心后遇见并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正常到极点的男人，我看着他却无法得到他，这样的折磨……我真的很难，我怕自己不小心伤害了他，我怕他厌恶我，我怕终有一天我会连这小小的安慰都失去……所以我宁愿将一切结束，也许这样对我对他都是最好的罢。”

　　“这……”纳兰成德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情形无论对男人还是女人皆是一样，不能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甚至连尝试都没有必要……这样的绝望只怕是难以想象。只不过，“你真爱那人至此？”

　　康熙听得纳兰成德问话，心中莫名一悸，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却又潜意识中压了下去。

　　“他是个灿烂到极点的人，我只见了他一个笑便从此沉沦，他于我心中就如神子一般，便是叫我为他掏心挖肺我也是愿的。”虽没有正面回答，可徐元梦的话却无疑震惊了二人，知道他难再回头了。

　　“京城中也有些小倌，你若嫌心中郁闷，也可……”纳兰成德的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

　　“不必，”徐元梦对着这个不明就里的人苦笑道，“我心中惟有那人一个，不愿与别人再生牵扯。你们放心，承蒙你们没有嫌弃我，我徐元梦若再生那种念头便是瞎了眼，迷了魂，下世投胎便为猪作狗，永不为人。”

　　“这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竟值得你如此……”纳兰成德无奈地摇着头，心中但愿他能够与那人成就一段恋情，也好一解其相思之苦。

　　“你说那人的笑，可有容若那般……吸引人？”康熙犹犹豫豫着问道。

　　徐元梦支支吾吾着答不上来，纳兰成德却闹了个面红，道：“若说笑容，我倒没见过比元梦更暖人的。”

　　徐元梦与康熙听了这话，双双一愣，继而明白，纳兰成德自然没有见过自己的笑容，有此一说也在常理，只好相视一笑，却带着淡淡的苦涩。

　　康熙突然想到，若说这笑容，真难有人比得上纳兰成德那般暖人心脾又神圣优雅，那么这徐元梦所恋之人，极有可能是他了……或许，根本就是他了。

　　“罢了，”纳兰成德突然道，“这事只怕我们也帮不了你，只昐你莫要负了自己。”

　　“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谁吗？”徐元梦这话一问出来，康熙大惊，却又不明白他心中的打算，不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既是你的伤处，我又何必多问。”纳兰成德道，眼睛却没有看向徐元梦。

　　“呵，是了，是我自己多事了。”徐元梦笑了笑，“我旁出这一枝，竟忘了正事，我们商讨一下围猎一事罢，多些准备便少些危险。你不许我轻生，我也不能叫你犯险，总有可以帮到你的地方。”

　　康熙便唤了曹寅进来。这曹寅是康熙从不离身的侍卫，虽说年幼，武艺却比旁人强出不少，若说护卫，他必是一名重将。然而年纪毕竟尚轻，经验也不足，最易受人蒙敝，少不得要多嘱咐些细节之处。于是四人聚首，将这围猎一事细细计划了。

　　“好，那我们便明日早朝后在宫门口等皇上。”

　　“嗯，今日就这样，你们也早些回去歇着罢。”

　　“嗯……”徐元梦已经起身，可纳兰成德却似有言未尽。

　　“容若？你若有事便说出来罢。”康熙不愿见他在自己面前还有所遮掩，便索性开口问道。

　　“我是为方才惠妃娘娘一事……希望皇上莫要为难娘娘。”纳兰成德见康熙爽朗，便也不再扭捏。

　　“这是自然，朕岂是不通情理之人。”康熙笑着撘上他的肩，戏谑之意溢于言表，“方才只是吓吓她，省得她再打你的主意。”

　　“皇上！”纳兰成德急忙回头想要分辩，却见到康熙忍笑的表情，知道被摆了一道，愤愤咬了牙不再说话。

　　“好了，朕当然知道你的心不会在她身上，她愿怎样便随她去罢，终归她离不开朕便是了。”康熙见他着恼，便不再言语戏谑，正了面色表示不会为难惠妃。

　　见康熙如此表态，纳兰成德便放心，不再多言语，与徐元梦一同道了别之后便出了宫回明府，却是一路无话。

　　一回明府，纳兰成德便只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大字躺在床上，紧闭着眼，一点一滴地回想着与那人相见相识相知的一幕幕……

　　元梦，是我吗，是我害你至此吗……

　　可是，抱歉。现在的自己，还无法面对，这种类似被背叛的感觉……


　　同样的烈日，同样的烦躁。皇宫中那个好似已不再孤独的帝王陷入了他自己的苦思。

　　康熙记得自己听到惠妃那一句“月对金樽美酒心系长”时心中勃然而起的怒火，也记得自己那一腔怒火在见到纳兰成德面上的惊慌和担忧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他却不明白自己白日里为何要那么说，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明知惠妃对纳兰成德不过是儿时回忆却偏偏怒不可扼；他也不明白为何明知自己即便嫉妒，也该是对纳兰成德有不悦，却偏偏当时想的是惠妃算什么东西，她如何配得上朕的容若！

　　他也记得自己发现徐元梦所恋之人正是纳兰成德时心中的了然和心中隐隐的搔痒；他记得自己当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容若不可以与徐元梦在一起，绝不能！可若问原因，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在他的心目中，潜意识里，纳兰成德的份量在不知不觉中已超过了任何一个人，他可以无条件地信任着他，心中也只想见着那喣如春风的微笑。

　　康熙试着回想他的笑容，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明明就在脑海里呼之欲出，明明那种感觉一直留在心田暖暖得令人无法忘却，却偏偏回忆不起。懊恼地一拳击在书架上，架顶积着的灰尘缓缓飘下，轻轻扬扬，迷蒙了眼睛。

　　是了，也许真正暖人的是那人身上的气质，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来，回忆不起的。

　　“容若……”无意识地唤着那人的名字，康熙感到心底有块地方一点点地融化了，就像冬日阳光那般温柔。


　　徐元梦站在案前，一片茫然。他在害怕，晚饭时他连看都不敢看纳兰成德，他有感觉，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已经清楚了的，然而没有回应，甚至连拒绝也没有。所以他害怕，因为未知而害怕。可是两人之间却没有再似回府时那般尴尬，两个时辰后的现在，纳兰成德对他一如往常。一如往常，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吗？徐元梦的心里很难过，却没有立场去责怪任何人，他所能做的只有接受，用平常的笑容来掩饰这个三人心知肚明的秘密。

　　明月当空，是满月，莹白得叫人向往。纳兰成德躺在月白的床铺上，他突然想到，喜欢上男人，是什么感觉？继而觉得自己荒唐，便掩了目告诉自己要早些休息，以备明日的计划。本是为麻痹自己而闭上眼帘，却渐渐真的睡了去，一夜无梦。


第八章

　　看着只身前来的纳兰成德，康熙不禁皱了皱眉头。

　　“元梦今日来不了了。”纳兰成德一下了马便匆匆道，“方才他家里来人告知他，说是他额娘突然中风，危在旦夕，他便跟了他们回去。我代为告知皇上，耽误了皇上计划，还望皇上见谅。”

　　“什么见不见谅的，若不是此次计划事关重大，朕也该去探望，又怎么会怪他。好了，快上马，虽说只有三个人，想来也该不碍的。”

　　纳兰成德回想起方才的情形，心中不免感慨。他本与徐元梦有心结未解，再见面有着说不出的尴尬，可一听到额娘病重，哪里还记得起那么许多，急忙打点着便送走了他。想来那所谓尴尬再不存在了，只是不知道他的额娘……纳兰成德忧心仲仲，只但愿她能渡过此劫。

　　康熙此时心中亦是沉重的，先不论徐元梦之母突来的一场病，单是计划里少了一人就足够叫他头疼了，这临阵缺人，赌的是他的命，也是纳兰成德的命。纳兰成德的命！康熙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该如何是好，是该放弃还是赌上这一次？该继续的，徐元梦在此次计划中本就不是主要的作用，即便少了他也应该没有大碍，若是平时的他，早已下定了决心不会犹豫半分，可如今，他只要一想到有失去纳兰成德的可能，哪怕只有一丝，他也想要放弃了。康熙不禁自嘲，那少年天子的雷厉风行去了哪里，为何在一点点失去的可能前怯懦了？康熙没有时间去纠缠自己对纳兰成德的那一份执着究竟出于什么原因，他只确定一点，他断断不能失去他，甚至单是想象便叫他冷到骨子里去了。

　　于是抬手勒马。康熙张了口，却叫另一个人先了一步。

　　“皇上。”纳兰成德一早便发现康熙的忧虑，此刻见康熙勒了马，便紧跟着停下，一声“皇上”，再加上一个淡定的微笑，便一切都那么云淡风轻，再没什么可令人烦恼。

　　回以一个了然的笑，康熙轻轻一夹马肚：“走。”的确，他该相信他的，纳兰成德那个微笑已经深深刻入他心中，他从那个微笑中看到了自信和鼓励，既然他相信自己，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只要相信就可以了。

　　一个帝王不该对任何人这般无条件的信任，然而此时的康熙却在纳兰成德面前完全将这点抛去了脑后。

　　那些红花会的刺客倒也真耐得住性子，纳兰成德接过射下第六只兔子时不便有些奇怪，他顺手将这兔子丢进装着战利品的篓子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吧，他们虽说是打猎，可二人分开最远也不过一丈，也不敢真个放开性子去打猎，生怕被耗光了体力受人突袭。却也不能太过小心，否则被瞧出了端倪又会打草惊蛇。纳兰成德从未打过像今日这般累人的猎，然而一双眸子却愈发精光闪闪！不错，纳兰成德的能力从未有人亲身体会过，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极限为何，于是对这未知的挑战愈发激动，也愈发沉着。

　　“容若，幸好多带了一匹马，否则你这些猎物还真不知怎么办！”康熙瞧着纳兰成德的篓子笑道。

　　纳兰成德笑而不语，因为这多的一匹马正是他赠与徐元梦的“红风”。徐元梦临行时，这马竟似有人性一般，却无论如何不肯跟他回去，反而紧随着“青影”来了，由于怕误了时辰，纳兰成德便没有强留，于是它便一路跟了来，身上原来的篓子和箭囊也没有撤去，这时反倒起了作用。然而想到徐元梦，他的心不禁一沉。

　　康熙见自己惹起了他的担忧，尴尬地避过头，这无意一瞟却发现了异常，在正前方，他发现隐约有着一丝金属暗光，那是淬了毒的黑色箭头！康熙自认能够挡开这一箭，可就在他抽出一柄短刀时，他发现左侧亦有一箭直指向自己，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或者前驰，却愣是没有挪动脚步！

　　康熙觉得自己是疯了，竟然生出了想要牺牲自己来保护别人的念头！只因他身处纳兰成德左侧，若是他闪躲，这一箭很有可能射中还未来得及防备的纳兰成德身上！然而康熙却发现自己的马动了，往前急掠而出，而正前方那柄箭也堪堪被他的短刀硌开，却因为坐骑突然的奔跑而失了准头，冲撞之下被挡开的箭竟略偏了方向，自康熙耳边擦过，直向着纳兰成德身上去了！

　　康熙蹬时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了一般，再顾不得前面那个刺杀者，只呆呆的回头，眼神却由空洞突然转成惊喜，好似劫后重生。

　　他看见纳兰成德双手牢牢抓住两枝箭的箭柄，方才呼啸有声的利箭此刻再难动分毫。他明白方才必是纳兰成德拍开他的马救他一命，心中又惊又喜，只觉得这一辈子都没有这般疯狂过。

　　纳兰成德握着两枝箭，又见前方那刺客又搭上了一枝箭瞄准康熙，而康熙竟回头盯着自己满眼的担忧和惊喜，不由大怒，当下大喝一声：“信号！”说完便将左手的箭交至右手，搭在了自己的弓上，成了几乎是垂直的角度，用力一拉。

　　“嗖！”两箭齐发，却只有一个声音。本在左方那人根本没有看清纳兰成德的动作，只看见一个在眼前突然放大的箭头，只来得及张口便再没了动作。而那正面之人已经发出第二箭，却瞧见了纳兰成德发箭时凶狠的目光，一时间竟忘记了逃跑，全身发抖，完全被震慑住了！那本是自己发出的毒箭击飞了方才的箭，竟连方向都没有改变，直至感到它穿透了自己的左胸，血溅五步。

　　康熙听见纳兰成德一声吼，急忙放出信号箭。顿时此处被藏身林中的一队御林军包围住，纵是大内高手也难以一时突破这包围，而随之赶来的大队御林军更是断绝了刺客任何逃跑的可能！

　　曹寅还未来得及多做反应便听到了两声尸体倒下的闷响，他策马奔至康熙身边，招手示意一队御林军护驾。

　　然而未及侍卫赶到，已有数十名大汉自林中奔出，手持白刃，尽数向康熙所在处奔来。明知外有御林军包围，自己无论如何只有死路一条却依然拼命完成自己的任务，康熙心中对这些汉子也有着敬佩。他还有闲情考虑这些，只有一个原因：康熙已经对自己的安全完全放心了。的确，那些汉子无一人能近得了他的身，有人被赶到的御林军拦下，有的被外围的箭手射杀，然而有一个人，虽然身中三箭却未及要害，依然屹立不倒，一柄青刃舞得喝喝有声，竟一路砍翻了三名马上的侍卫，直逼康熙而来！

　　纳兰成德有心拉弓却无能为力：他方才握的箭柄竟也淬满了剧毒！虽说未见血不会危及生命，然而药性渗入皮肤，竟如火燎一般，莫说拉弓，便是触物都如针扎般疼痛。

　　幸而曹寅及时将长枪刺去解了康熙之危，然而那人虽有伤在身却是蛮力无穷，一个回锋竟将曹寅生生拖下了马！曹寅早有准备，成功稳住了脚步，与那人缠斗起来。

　　可一个奇怪突兀的声音传来，康熙抬头望向那发声处，大惊失色！原来是一名青衫男人隐于树枝中，将一树枝尖端缚于另一处，此刻便断了那所缚之物，借着反弹之力自空中向康熙直直飞来，一柄寒光直取颈项！其地势高，受力大，速度之快更是无法想象，康熙避无可避，更多的竟是被那青衫人眼中戾气震住了！那是一双充满仇恨，却又决绝的眼睛。

　　没有人看得清纳兰成德的动作，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那青衫人飞舞的身影。他们都知道，成败在此一举！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在半空中插进来的人，却丝毫不显得突兀。那一身银白软盔在烈日下如此晃目，他在空中旋了一个圈，然后借着那回旋之力出脚。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完美，不论速度还是力度，都完美得令人惊羡不已。那一脚踢在青衫人执刀的手腕，刀，没有离手，人却飞了出去，沉重的一声响。数十把利剑立刻架上了他的脖子，败局已定，他甚至没来得及自尽便被击昏。

　　银白的身影飘然落地，却踉跄着没有站稳。有一个人扶住了他，是康熙。

　　“青影”此刻蹭了过来，纳兰成德抬起臂又放下，温柔地瞧着它，道：“方才踏着你才能跃起，辛苦你了。”

　　似是听懂了他的话，“青影”用头蹭着他，一脸温顺。

　　“今日你救了朕三次，这功劳朕必记在心里，朕必定会回报你。”康熙瞧着纳兰成德，郑重地做出承诺。

　　可纳兰成德却低了眼帘，苦笑着道：“谢皇上。”

　　康熙见他并无一丝欣喜，反而颇有些落寞，细细一想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叫他会错了意，便解释道：“朕并非见外，朕是真心感谢你，一时不知如何表达才说了那些话，你切莫介意。”

　　纳兰成德听得康熙解释，虽然依旧解释不清，但他对自己解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释化了所有误会，于是一笑释然。

　　康熙见纳兰成德已然了解，心头一宽，再见那一个会心的笑，当下便伸出了手想要握住他的，没想到竟被他躲了开。康熙心头一凛，心底一片茫然，一时竟猜不出他的心思，浓浓的失落显在眼中，瞧在纳兰成德眼中，竟有些感动。

　　“我方才接那毒箭，手上染了毒，皇上还是莫碰的好。”纳兰成德笑道，然而那毒性甚是霸道，不一会儿便觉疼痛难忍，只来得及说一句“我该找些水清洗一下”便茫茫然失了意识，最后只依稀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拥着自己疾呼着自己的名字。


第九章

　　昏昏沉沉中，纳兰成德似乎听见康熙的怒吼，太医的慌张，不由觉得好笑。突然记起自己曾捏住那箭柄，却未有丝毫皮肉之伤，那毒性再烈也只需清洗一下便可，他这般着急做什么。他这般着急，为的是什么……渐渐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纳兰成德感觉自己该是睡了一觉，朦朦胧胧间感觉身边有一个人，他的温度通过自己的手传了过来，叫人安心得不愿醒来。自己应该已经在家了吧，那手，该是额娘罢。莫叫她担心了，他心念着，于是缓缓睁开眼。

　　“额娘，”为何没有发髻？再努力看清楚……“皇上！”纳兰成德几乎要惊坐起来，却被康熙大力按住。

　　“你刚醒，先躺着罢。”康熙安抚着他，心中却在回想着方才他朦胧中毫无防备唤着“额娘”的样子，竟让他觉得……惹人怜爱。

　　“这里是……”纳兰成德奇怪康熙为何在此，这才四下打量着，竟然发现是金黄的床铺，金黄的帐子！难道这里是……

　　纳兰成德哪里还躺得住，挣扎着就要爬起来，却偏偏因为刚醒而身上无力，被康熙一双大手压制住，根本起不了身。

　　“皇上，我怎么能躺在这里，这成何体统！”纳兰成德挣不过康熙，便好言相劝。可康熙却勾起了唇角也不正面回答，只是双手扶着他的肩无论如何不肯松手。

　　康熙早已知道纳兰成德已无大碍，再见他现在面色红润的样子，便已放心，却因为难得见他尴尬的样子，便存了捉弄的心思逗着他。

　　纳兰成德一见那笑便知他玩心又起，无奈一笑，挣扎着坐起身道：“皇上，我睡了有些时辰了，这会儿有些饿，还是容我起身进食罢。”

　　纳兰成德知道康熙必然不会饿着自己，可没想到他竟像变戏法似地从身后取了一碗米粥，轻轻舀了一勺送至他嘴边，用了温柔得无以复加的口气道：“来，朕喂你。”

　　一语既出，二人皆惊！顿时屋里的气氛有些诡异。若康熙用了戏谑的口吻反倒自然，可那不经意间流露的真心却叫二人大为尴尬，只因为有了徐元梦的前车之鉴，这场景愈发令人难以忍受。康熙内心中拼命喊着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因了什么心思而没有说出口。

　　就在这万分尴尬之时，曹寅进了屋子，刚走近便见了康熙手举着汤匙喂床上半躺着的纳兰成德的样子，顿时有些不自在，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纳兰成德余光瞄见了曹寅，急忙道：“皇上休要闹我，我自己来便好了。”说着便接过康熙手中的碗勺急匆匆吃了起来，却因为心不在焉呛到了自己，惹得曹寅窃笑不已。然而康熙心中却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

　　曹寅正笑着，突然见康熙挑了眉看自己，这才想起自己的事还没有说，便正了色道：“那红花会的白虎堂主陈之斌昏过去已十余次，却始终不肯透露半个字，刑部不知如何处置，特来请皇上拿个主意。”

　　“刑部那么些折磨人的玩意都没用处了吗！”康熙一听大怒，转念想起纳兰成德刚醒过来，生恐惊吓了他，便缓了声色道，“罢了，先照常审着，朕明日早朝再作计较。”

　　“嗻。”曹寅见康熙此刻无心纠结于这事，便退了出去。

　　纳兰吃了几米粥，可躺在龙榻上多少有些不自在，便没什么胃口，便起了身。康熙正为那陈之斌一事烦恼，便一时没有注意，再回头时却发现纳兰成德已经罩上了月白的衫子。

　　“容若！朕叫你躺着歇息，你怎么又起来了！”

　　“皇上，我该回去了。若再多耽搁，阿玛跟额娘该担心了。”

　　“你在朕这里，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康熙显然没有去仔细想纳兰成德真正的意思，纳兰成德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直接道：“皇上，我若再躺在这里，为难的便不仅是我一人了。”

　　话已至此，若再不懂便不是康熙了，可他到底还是担心，于是派了曹寅亲自护送纳兰成德回府。

　　一回明府，纳兰成德见过额娘后便去了明珠书房。哪知明珠见了儿子非但不喜，反而一脸忧郁。

　　“阿玛可是有话要说？孩儿听着便是。”

　　“冬郎啊，”明珠示意他坐下说话，犹豫再三，终于开了口，“你在宫里头睡了一天一夜，你可知此事于你之严重？”

　　“孩儿知道，所以一醒便回来了。”

　　“不是你何时回来的问题，皇上对你的恩情才是严重所在呐！”

　　“孩儿救了皇上，皇上有恩赐也合常理，应不致受人非议罢。”

　　“若只是报救命之恩，皇上大可不必亲自把你从马场一路抱回去，也大可不必把你安置在自己的寝宫，更不必夜里只睡在躺椅上守着你！”

　　自第一个“大可不必”起，纳兰成德便大大震惊，他万万想不到康熙竟对他如此关心，更在听到康熙守着他过夜时大出意料，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冬郎，你只不过刚刚中举，此番救驾又是大功一件，正是锋芒初露，本就易招人忌恨，皇上偏又对你如此抬爱……你可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道理？皇上对你这等恩情，你却羽翼未丰，是祸非福啊！”

　　“阿玛，皇上公私分明，断不会因此对孩儿徇私，身正不怕影子斜，孩儿不怕招人忌恨！”

　　“你！”明珠听得他这番话，暗叹这个儿子太过自负，心智过人却经验不足，便苦口婆心地劝道：“皇上今日对你厚爱，从此便有一千双眼睛盯着你，今后你每走一步都不能踏错，稍有差池便会叫那有心之人抓住把柄！你年纪尚轻，哪里晓得这朝中许多勾心斗角的事情！”

　　纳兰成德本是无畏，但听得明珠一番解释，心下也明白了八九分，想到朝廷这些灰暗，心里头便生出了些悲凉的意味，一时无心多说，便与明珠应付了几句就出了书房。

　　出了书房，本想回自己的屋子，却见徐元梦在门外徘徊，一脸焦躁。

　　听得开门声，徐元梦立刻大步冲上前，死命抓住了纳兰成德的手臂，浑身上下不停打量着，确定没什么显见的伤痕才稍稍安心，道：“你没事罢？我方才听说你回来进了大人书房，不便进去打扰，只好在这里等着。你身上真的没受伤？”

　　纳兰成德见他如此紧张，心中陡升感动，却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分明不曾受伤，却让这两个平日里算得稳重朋友皆乱了方寸，慌了手脚。

　　“我自然没事的，哪里便，有你们想得那般严重了。”

　　“什么不严重！”徐元梦听得他轻描淡写，心里不由生怒，责骂的话便脱口而出，“若不严重你怎会昏倒，怎会昏迷那么久！”

　　“元梦，”纳兰成德只好出言安抚，“我只不过睡了一天而已，想是龙床锦被特别舒适才醒得晚些。”

　　哪知不说还好，这一句话撂出来，竟让徐元梦更加愤怒：“一天而已？你怎可这般不珍惜自己！你龙床睡得安稳，可知道这一天一夜里我吃不下睡不着，有多担心你！龙床？！你睡在哪里！！”

　　徐元梦只顾顺着性子吼，喊完了却发现对方一言不发，用了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于是细一回想，自己果然说错了话。他对纳兰成德有着特殊感情的事情，他们二人多少有些默契，这方才他这一吼，竟把这层窗纸给喊破了。不止如此，自己竟然还为他睡在康熙的床上嫉妒，竟不知不觉中把旁人想得与自己一般模样了。心里头既尴尬又忐忑，只怕他怪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然而纳兰成德见了他窘迫地低着头，习惯性咬着唇的动作后，也了解了七八分，面对这份感情不知如何是好的他亦是一团乱麻，哪里还有心思责怪他，直觉地想要逃避。于是他生硬地挂上了微笑，问道：“对了，你额娘身体如何？”

　　提起此事，徐元梦知道他不会再与自己多说方才的话题，然而想起自己的额娘，徐元梦面色更加为难了。

　　“我也不清楚是何原因，可我昨天赶回去时，额娘她并没有中风，精神也很好，却不肯让我回来，将我锁在房中。直到听到你受伤的消息之后才放我过来……”

　　“你可问过她？”纳兰成德感到事情有些蹊跷，不由蹙了眉。

　　“她说是恐我受伤，可……显然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徐元梦言罢又望着纳兰成德，神情中隐约有恳求之意。他本心就有愧，此时便如实相告，无半点隐瞒，然而担心自己额娘做错事，又希望能瞒过康熙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觉得这样妥当吗？”

　　“我……”徐元梦本是玲珑心肝的人，事情轻重也瞧得清楚，无话可说。

　　“你阿玛属正白旗，断不会与红花会的人有瓜葛，此事想必与他无关，你额娘……可是汉人？”

　　“是。可额娘不会与红花会的人勾结，她决不会是那种人！”

　　“各为其主，说不得勾结不勾结。罢了，此事还是要你自己考虑清楚，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只不过你要尽早想明白，皇上那里……你瞒不过的。”

　　“我知道了。”徐元梦喃喃着，“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回去想想。”于是转身离去。

　　纳兰成德瞧着他纤弱孤单的背影，心里头油然而生一种怜惜，觉得这副担子担在他的身上太过沉重，自己却分担不了，也不能分担。他突然想，自己若是回应了他，伴着他帮着他，也没什么不好……却又念及自己，方才明珠说的一番话犹在耳边，他如今却是一步错不得了，还想这些根本不容许的事情，徒增烦恼而已。一时眉头紧锁，甩了甩衣袖，回房去了。


第十章

　　徐元梦到底是聪明人，自知与其被发现，倒不如先由自己说出来。于是便估摸着康熙下早朝的时候带了那玉牌入了宫，无巧不成书，竟在宫门口遇见了微服的康熙。原来康熙忧心纳兰成德，下了朝便准备亲自去一趟明府。

　　于是徐元梦便与康熙边走边谈，将前日其母中风一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康熙。听完之后，康熙盯住他看了很久，直到他额上冒出了汗珠时才移开了视线。他只说了一句话：“朕会彻查，你绝不可与你额娘提起，否则……”康熙没有将否则之后的话说出来，然而威胁之意已显而易见了。

　　对一个朋友说出“否则”这种话，徐元梦感到有些心寒，此事错本不在他，他本也以为康熙能够信他，因为朋友之间该有这等信任的。然而，他也许忘了，帝王天性本多疑……徐元梦轻叹一口气，默默回了徐府。

　　然而他误会了康熙，康熙的那个“否则”并非是对徐元梦的怀疑，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加放心而已。这刺客害了纳兰成德中毒，若不是他沉着冷静，如今说不定便有性命之忧。所以康熙不能释怀，他下定了决心不能让任何有伤害纳兰成德可能性的人存在，倘若能从徐元梦之母身上找到线索，自然是再好不过。

　　康熙没有去明府，他转了身原路返回了皇宫。他急于派人去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探子的效率很高，只消半天时间便将密折呈上。

　　“徐福晋常出门礼佛，只带一贴身丫环，然而未有异常举动，其房内也无异样。只不过这丫环却是比旁人外出的时候要多，旁人也说不清她去了哪里。”

　　“传过去叫那陈之斌知道，他有同党被拿住了，瞧瞧他的反应，若是有一丝紧张便……你知道该怎么做罢。”康熙唇边勾起一抺冷笑，此时的他，阴霾而狠绝。

　　而正当康熙为红花会一事烦心时，纳兰成德却去了红香阁见了青尘。

　　自顺天乡试前的那次见面，纳兰成德已将这动人的姑娘放在了心中。此番再见，那青尘的琴技又大有长进，不变的却是那专注执着的神情。风尘女子终逃不过的宿命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一切在那一份执着下都变得无足轻重。虽说她面上也是涂脂抺粉艳丽非常，却因为眉宇中的傲气而不显庸俗，反倒有番遗世独立的味道。

　　一曲罢，青尘悠悠然抬起了头，一双碧眸里满是纳兰成德的影子。这是第一个懂她的男子，英俊而儒雅，惹得芳心暗许，却因为不堪的身份而只能默默伤神。

　　瞧得她眼中伤痛，纳兰成德叹道：“这烟花之地，到底辱没了你。”

　　“既来之则安之，奴家身无长物，纵是出了这红香阁也无处安身。倒是趁着这几年存些银子为自己将来做个打算才是正经。”

　　“姑娘心地不比旁人，但愿能遇见知心之人，得以托付终身。”

　　“公子便是奴家惟一的知心之人，可奴家是烟花女子，又怎么能登堂入室？”

　　“我决无此意！我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不是未曾想过娶回姑娘，只是家规苛刻，阿玛又在朝为官，我的确不能娶你为妻。然而不忍你委屈为妾，故而希望有真心待你之人，夫妻举案齐眉方是正途。只能说是我纳兰成德没这个福份。”这番话若是由旁人说出，少不得有推脱之意，然而纳兰成德字字诚恳，句句肺腑，竟说得青尘泪眼婆娑。

　　“奴家身落风尘，哪里还指望嫁为人妻，倘若公子不弃，奴家甘愿侍奉公子，只求早日离开这里，能抬头做人。”

　　“姑娘此话当真？”纳兰成德虽有惊讶，然而不可否认，心底多少也是有些高兴的。

　　“奴家与公子虽只有两面之缘，公子却将奴家瞧了个透心，正所谓知音难求，若能得以伴公子左右，莫说为妾，纵是为奴为婢，也是奴家的福气。奴家字字真心，望公子成全！”

　　“若姑娘心意已决，我这便回府禀明阿玛，择个吉日便接你入府。”说罢便欲离去，却又转身将随身所带的一块玉佩放在青尘手心，深深看了她一眼方才离开。

　　“奴家静候公子佳音。”语声到最后，青尘竟已是哽咽不已。她死命握着那玉佩，要将那真实好好感受……

　　纳兰成德虽觉得为妾是委屈了青尘，然而他自信能够好生待她，于是一路春风得意，回了明府。哪知未及见到明珠，便撞见了被康熙派来传话的刘公公，于是马不停蹄又去了皇宫。

　　一入殿，康熙便迎了上来问长问短，弄得纳兰成德好不尴尬，心怪康熙小题大做，直到被拉着坐定才得以喘息。这皇帝见臣下自然该坐在上首的，可康熙去拉了纳兰成德并排坐下，纳兰成德起先想要推脱，却又念及康熙平时任性之举，又见这里没旁人，便没有开口，只由了他去。

　　“容若，朕今日找你来是为了元梦的额娘徐福晋一事。”

　　“皇上可是查出了什么？”

　　“朕让那陈文斌知道徐福晋露了马脚，诱导之下，他竟也招出了一些东西，只是一口咬定徐福晋未曾参与此事。”

　　“皇上可相信他？”康熙虽说是“诱导”，可纳兰成德却是心如明镜，知道实际便是“威胁”的意思，心底莫名地有些失望，却没有表露在面上。他现下担心的只有康熙如何看待徐福晋与此事的关联。

　　“你的意思呢？你相信他吗？”康熙不答反问，是指定了要纳兰成德把心里所想全盘说出。

　　“皇上心里明明已经清楚，何需再问我。”纳兰成德苦笑。

　　“不愧是朕的容若，朕心里头想些什么全叫你猜了去。的确，徐福晋至多只是不愿元梦参与此事，可她这么一装病，事关朕的安危，任朕怎么定她的罪都合情合理，故而她的罪便可大可小了。”

　　“皇上特意找我前来，想是不准备让它小了。”

　　纳兰成德与康熙对视一眼，对康熙的打算已了然于心：康熙是预备用徐福晋来将那陈之斌牵制到底了。等他招了之后，徐福晋自然没事，康熙也算是守了诺。可事成之前，这徐福晋少不得要受一番苦处给陈之斌看，那么徐元梦那里便不大好交待了。康熙有心维持友谊，又不愿放弃这大好机会，鱼与熊掌想要兼顾，单凭他一人之力是万万办不到的，只有由与徐元梦交好的纳兰成德来安抚方能两全。

　　“皇上可真是……”纳兰成德本想说康熙太过贪心，却感到握住自己右手的力度有些大了，看着那一双透着恳求之意的眼睛，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个帝王的无奈，一个帝王的孤寂。身为一国之君，康熙断不能放过这陈之斌，而他之所以要自己去劝说徐元梦，也是因为帝王的威严不容许他这么做，而他，又是真心在乎这个朋友。想到这里，纳兰成德便有些同情康熙了，于是点了点头：“元梦那里，交给我罢。”

　　“谢谢你，容若。”康熙一句真心的感谢，纳兰成德不由动容，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热情，想要把这个人所拜托的事全部完成，想要为这个人分担任何能够做到的事情。

　　“皇上国事繁忙，我便不多叨扰了。”纳兰成德一心尽快说服徐元梦，于是起身离开，却发现右手依然在康熙的手中不曾放开过，于是略略用了些力气才挣开，原本包裹着自己的温度骤然消失，他心底莫名地一阵失落。纳兰成德心中突然有些恐慌，于是未多做逗留，大步踏出殿门离去了。

　　所以他没有看见，他离开之后，康熙看着自己被他挣开的手，失了好久的神，口中轻喃着他的名字：“容若……”


　　纳兰成德本是往那徐府前去，路经自家府弟时停了片刻，翻身下马进了大门。

　　他突然想起与青尘之约，便决定先请示过明珠，回来时顺道通知她早做准备也好。

　　明珠听了纳兰成德的描述之后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加上他最近先是中举后是护驾有功，明珠对这个儿子颇为满意，便点了头同意。然而该问的总还是要问的。首先是姓名，纳兰成德却没答上来。

　　两次见面，他意只顾着与青尘谈天，却忘记问她的姓名。纳兰成德顿觉惭愧。

　　明珠心中虽略有不满，然而他十分了解这个儿子，也相信他的眼光，便嘱咐他去向那姑娘问清一些事情，也好请算卦先生选个良辰吉日才好接她入府。

　　纳兰成德一片欢喜，便立刻出了府，向那徐府去了。


[老娘一周年了 独发 康兰 我要妙笔^^] 红玉枫 之 人生若只初相见[下][长篇完结 慎入]附赠番外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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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枫之人生若只如初见 [下]

第十一章

　　“皇上做的决定岂容我置喙，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徐元梦听了康熙的意思后淡淡苦笑。

　　“皇上希望你能谅解，所以才让我来与你解释，皇上心中是十分看重你的。”

　　“皇上贵为天子，哪里需要我的谅解，笑话！”

　　“元梦……”纳兰成德知他心中有委屈，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安慰。

　　“容若，你可是怪我不知好歹？”

　　“……”纳兰成德看着那双透着股子绝望的眼神，心被狠狠地震了一下。

　　“我明白皇上的意思，他不能放过那刺客，也不愿失去朋友。何况此事本是我额娘有过在先，皇上肯饶过她便是天大的恩赐，如今略加利用不足挂齿，我也该鼎力配合。可在我立场，皇上肯饶过我额娘，我对他心存感激，可肝脑涂地，可他若伤害我额娘，我既为人子，又岂能袖手旁观还与他称兄道弟！”徐元梦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激动得双颊泛红，一张俊颜更是泫然欲泣，“你若怪我……”

　　“元梦！”纳兰成德打断了他，“我怎会怪你。”

　　轻叹一口气，纳兰成德背手踱至窗前，步履沉重。

　　“是我欠考虑了，我本以为事情没什么不能解决的，可我却未曾设身处地地为你想过，惭愧，是我想得太过简单了。”

　　“罢了，此事既无力改变，不提也罢。今日你来我这里，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徐元梦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我对你的感情，你知道的罢。”

　　纳兰成德大惊，他从未想过徐元梦竟会当面将此事托出，故而一直以来都在逃避，本心为可以相安无事，却终于避无可避。

　　“我……的确有所感觉。”

　　“你一直避着我，我便永不可能安心，今日我索性把话与你挑明，若是我没有希望，便断了我的念想罢。”

　　“我……”纳兰成德很清楚要拒绝的，然而他面对这个自己深深爱护的弟弟般的人物时，却不忍心开口。但他终究不能欺骗，也无法欺骗。对徐元梦来说，这份感情总要早些结束才是最好的。于是纳兰成德定了决心开了口，道：“我对你从来只有兄弟之情，我……将择日接青尘姑娘入府。我相信你将来总会找到……”

　　“够了！”徐元梦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现在的我，还提什么将来。你……喜欢那个姑娘吗？”

　　“她冰雪聪明，善解人意……”

　　“我问你喜欢她吗？”

　　纳兰成没有回答，他偏了头，紧闭着嘴巴。

　　“你并非真心喜欢她……”徐元梦笑了，声音却在颤抖，“你要娶她，是因为我，对吗？”

　　依然是沉默，然而这回的沉默却代表着默认了。

　　泪，模糊了影子，在难堪的寂静中，徐元梦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泪水摔碎在地板上的声音。他伸手摸上自己的面庞，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笑得难看。

　　“我本以为我撑得住的……我以为我可以……”

　　他感到一双有力而温柔的臂膀将自己圈在了怀中，本能地伏倒在他的肩窝，听见他对自己说：“对不起。”

　　终于泣不成声。

　　无论有着多么令人眷恋的温度，平静之后的徐元梦都不得不离开他的怀抱，他擦干了面上的泪水，却始终没有抬起头。

　　“谢谢你。我……会离开一些日子。我们，就此别过罢。”

　　“元梦……”纳兰成德没有出言阻止，他知道，他需要一段时日来抚平伤口。

　　“对了，你替我告诉皇上，元梦……谅解他的做法。”徐元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坚定不移，“我回来之后，你等我去找你罢。”

　　“我明白了。”等，便意味着永远被动，便意味着有等不到的可能了。纳兰成德苦涩一笑，“珍重！”

　　转身离去，他感受到一股贪婪绝望到骨子里的视线射在自己的背上，心中一酸，落荒而逃。


　　徐元梦离开了，去了江南的一个小镇。于是纳兰成德的身边便少了一个如影随形的人，时间一长，倒觉出些寂寞来。每当他见到有趣的东西时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默默的身影，却只看得见浓浓的失落。他自己心中也有些疑惑，也有些彷徨。自从知道徐元梦性喜男色之后，他发现自己并未因此觉得恶心，对徐元梦虽说一如往常，心中却难免多了些注意。回想想曾经常与他勾肩搭背，亲密的举动也不在少数，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如今却平添了一分暧昧，对于自己的感情也多了分怀疑。

　　“容若，容若！”

　　“什么？”突然被唤回了神，纳兰成德这才发现自己竟在老师面前游离了思绪，不由大窘，连连道：“学生失礼了，请先生责罚。”

　　然而徐乾学并未责怪他。自纳兰成德拜师时起，他便对这个年轻好学又谦逊谨慎的学生尤为赞赏，也尤为喜爱。经过近一个月的了解，徐乾学也对纳兰成德颇为了解，知道他平日里尊师重教，鲜少分心，今日多次失神必有原因。

　　“我见你近日精神有些恍惚，神色也略有不济，想必是有烦心之事。你既心思不在课业上，不妨与我说说。我年长你许多，兴许帮得上你。”

　　“这……若能得先生指点，实为学生荣幸。”

　　徐乾学微微一笑：“莫再客气，你我亦师亦友，若再见外，我可不饶你。”

　　纳兰成德心底一阵温暖，却难以笑出来。

　　“说出来不怕先生笑话，学生是为一友人烦扰。”纳兰成德抬头看了一眼这自已敬重的老师，心里并不是不担心可能会受歧视，只是心中烦躁，便再不想顾那许多了。“男子之间友谊与手足兄弟之情本该相似，却偏有些时候叫人捉摸不透，别有些异样的情愫在里头。学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实在有些难以招架。”

　　“……原来如此，”清朝男风颇为盛行，故而徐乾学听得纳兰成德言语中暗示之意也并未表现太多吃惊，尽管如此，他仍定定看着纳兰成德，直到他的目光中出现了疑惑才开口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若非有人对你暗示，你断不会自己想到这层面上罢。”

　　纳兰成德颔首默认。

　　“牵扯到感情的事我倒不好多说，只是切莫忘记，你是明珠大人的长子，肩上担负的是怎样的沉重，对这有违伦常之事，我想你该知道怎么办。”

　　徐乾学与纳兰成德平日里讲话从来是商讨的语气，有顾忌明珠的原因，也有真心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原因在里头，此番虽语气并不强烈，却毫无转寰的余地了。

　　“这……学生明白了。”纳兰成德微微低了头，语气平静无波。

　　“容若，”徐乾学轻叹一声，“莫怪为师不讲情面，我是实在担心你误入歧途。你年纪尚轻，有些事没有经历过，不知厉害！”

　　“其实老师说的道理容若何尝不知！只是学生想避却着实不知从何避起……”的确如此，若单只是元梦一人，自然没有问题，却偏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话说回来，纵是帝王，只要自己心里没有彷徨，便无论如何也不会委屈了自己，可若是自己也在犹豫……

　　“你想必未说过，先帝在位时有一位极其有名的叶氏文人，他文武双全，更是貌比潘安，是极精彩的风流人物，年纪轻轻便于殿试一举夺魁。他本是锋芒毕露，却为人谦厚清廉，又肯为民请命，很快便官至二品，本是个难得的好官，却在半旬之内连降三级，最后竟被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流放了漠北为奴！只因……他与京城一陈姓商少有染，犯了先帝大忌！”

　　“有这等事！我竟从未听说过……”

　　“你自然是不知的，既是先帝之忌，又岂能相传，我们这些大臣也是忌讳的很。若非今日你说起此事提醒于你，我也不会说出来。总之，前车之鉴，务必慎重！”

　　“那叶氏文人……如今何在？”

　　“他被流放漠北之时龙颜正怒，众人都恨不得撇个干净，还有谁理会他的死活，这十几年来想必也被人淡忘了罢。”

　　纳兰成德沉默了，他突然想到，若是自己与徐元梦也有了“染”，康熙是不是也会将自己流放边疆，终生再不相见？苦笑一声，单只是想象，心底竟抽痛了起来。他很想去见一见那叶氏文人，想要问问他，是否后悔当初……

　　“那叶氏文人，该如何称呼？”

　　“他单名一个生字，平日里我们以字逸谦称之。”徐乾学顿了一顿，“有一句话为师不能不说，我当年亲眼目睹他遭此劫，而你风采无有不过之，为师不能不想到他，实在担心你重蹈他覆辙，你可切莫……”

　　徐乾学没有说下去，的确没有必要了。他将目光转向窗外，静静回忆着当年那个才华横溢倾倒众生的人物来。

　　“目如点漆身玉立，笑若春生云淡清。
　　　误落红尘贪嗔痴，但求来世情恩义。”

　　“但求来世情恩义……”纳兰成德望着徐乾学的背影，隐约明白了一些，黯然低首，退出了门外。

　　“学生虽不敢保证任何，但定当尽力。”


　　一十二日后，便是纳兰成德接青尘入府的日子。他本意是想先纳了妾，也算是给自己寻个牵绊，也省得自己整天胡思乱想。他自然没有告诉康熙，他虽不敢确定康熙对自己暧昧不清的原因，可他不想冒险。


第十二章

　　然而在这十二日之内，康熙寻了他整整十次，却一次也没有见着他。因为他整日待在渌水亭中与汉文人吟词作对。康熙没有正事与他说，也不想打扰他，便没有召他入宫过，又碍于皇帝的身份不能出入汉人堆里，故而连着十天不得见纳兰成德。他心里早已不满，于是在这第十一日的晚上便传他入了宫。

　　“不知皇上深夜召我来此有何吩咐？”

　　“这里也没外人，别跟朕客套。”康熙笑着拉了纳兰成德坐下。

　　纳兰成德试图将自己的手从那温热的大手中抽出，却被康熙死死握住。纳兰成德心中一惊，隐约能感觉到康熙身上的怒气，抬眼却望进一双笑盈盈的深潭，闪着危险的光芒。不想去预测什么，纳兰成德索性顺从坐下，心底，竟有丝期待康熙的愤怒。

　　“容若，我们许久不曾见面了吧？”

　　“皇上日理万机，容若自怎便多打扰。”

　　“朕确是日理万机，可你却比朕忙得多，竟连饭也不回府吃了，跟那些汉人在忙些什么呢。”康熙定定盯着纳兰成德，神情难以捉摸。

　　“回皇上的话，容若只不过与他们把酒畅谈，哪里谈得上忙碌。”

　　“跟朕还说什么回不回话的，”康熙笑道，一派泰然，却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纳兰成德无奈笑笑，心中隐约感觉自己可以猜到康熙的心思，却因了一些莫名的原因而不愿多想。

　　于是，各怀心思的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然而毕竟得有一个人打破沉默。而这个人，是纳兰成德。

　　“皇上此番召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然而康熙没有任何反应。却只是表面上而已，只有康熙自己清楚，此时自己的心中满是怒火。十天未见了，现在没说两句竟又想离开，难道相处真的对他来说是种煎熬不成！

　　纳兰成德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终于起身告辞。久久得不到回应，只好兀自离开。

　　行至宫门，尚未触及门边，纳兰成德被一股蛮力拉住了右臂，强行翻了个身，被压在门上。结实的雕花宫门发出了吱呀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刺耳。

　　纳兰成德没有反抗。他早便听见康熙跟着自己的脚步却没有回头，任凭他抓住自己；他现在也感觉到那握住自己手臂的力量并未到不能脱身的地步。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因为碍于康熙的身份而不敢，只是单纯的不想而已。潜意识中，想要接受他的怒气，算是一种对自己的惩罚吧。

　　“皇上……还有何事？”

　　“为什么你还能如此平静！你不是该问朕为何这样对你吗！”

　　“容若不敢。”

　　“你不敢？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你只是不想而已吧。你明知朕为何发怒却只字不提！”

　　“皇上高估容若了。”扭过头避开那如炬的目光，纳兰成德暗恨自己的软弱。

　　嘴角滑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康熙埋下了头，低声问道：“为何瞒着朕，你若是不瞒着朕朕便不会知道，可你为何偏要让朕知道……你凭什么安排好了一切才告诉朕你从来都是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原来如此。纳兰成德苦笑，竟是自己弄巧成拙了。可谁又能告诉他，自己并不是故意的呢……

　　“明日之后，你是不是从此断了朕的念想，与那女子过着举案齐眉的日子，是不是？”

　　玄烨啊，我敬重的玄烨，你痛苦的表情是因为我吗？我为你的考虑，竟伤你至此吗？你眼中闪烁的液体，是泪吗……我只是为你好而已。

　　我也是为自己好……

　　别咬着牙齿了，再这样会咬碎的，我会心疼……

　　康熙不知何时已经抬头看着纳兰成德，而他的手竟抚在康熙的齿边，探进温热的口腔，千种怜惜，万般珍爱！

　　纳兰成德发现自己的动作时，疾速收回了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不知该放在哪里。他瞧见了康熙眼中压抑的狂喜……

　　“皇上，草民逾越了！”

　　纳兰成德清楚听见了康熙重又开始咬牙切齿的声音，熊熊怒火像是要将四周的一切吞噬。纳兰成德对自己说：我承受不起，我承受不起……

　　“明明是你招惹了朕，现在却还妄想撇个干净吗！”

　　康熙禁锢住他的下巴，却没有太用力，因为纳兰成德并未如他所料的那样反抗。顺从得令人称奇。

　　然而康熙错估了纳兰成德。他已经听到了尽管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康熙的呼吸已经喷在自己面上时，纳兰成德突然偏过了头，决然，却痛苦得闭上了眼睛。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僵在自己左颊半寸处的唇隔着空气传来的温度。明明想接触，却不能不避开。

　　就在康熙已经理性全失的时候，耳中突然传来曹寅的声音：“皇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突然被拉回了神智，康熙强压着怒气回道：“无事，你下去罢。”这对康熙来说简直如家常便饭。他自八岁登基之时便被教会了如何收敛自己的情绪，却在这短短数月内被一个毛头小子不断挑战着极限，不是冤孽是什么！

　　然而曹寅并未如他所愿的退下：“皇上，时候不早了，让奴才护送纳兰公子回府罢。”

　　“他今夜不回去，你不用管了！”

　　此话一出，纳兰成德身体不禁一僵。这康熙，难道全然不管不顾了吗！纳兰成德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恐惧，这是他自出生以来便从未经历的恐惧……

　　康熙说的这话多少有些个负气的因素在里头，话一出口也觉不妥，然而在瞧见纳兰成德眼底的惊慌时顿觉快意，便决定将错就错。

　　“呵呵，皇上莫再逗奴才了，奴才还等着送了纳兰公子回去也好早点歇息呢。”

　　康熙犹豫了。方才出口的话只是一时意气，现在要他于重新背负起责任与顾忌之时再做下这个决定却是万分艰难了。再加上自己无法拒绝纳兰成德略带惊恐的期待的眼神，便松了口：“你回罢。”

　　“草民告退！”纳兰成德几乎是逃着拂开了康熙支在自己耳边的手臂，大力拉开了宫门。见到门外垂手而立的曹寅时感激一笑，这才定了定心神踏出门槛。

　　“等等！”康熙突然叫住了已经并肩离开的二人。看着那因自己的声音而僵住的身躯，康熙心中一阵烦闷，强使自己不去在意，便用了帝王一惯的派头道：“曹寅，你即刻传朕旨意，红香阁青尘才貌双全，知书达礼，朕嘉其上进，赐婚户部侍郎尤文书。”

　　康熙说完便将目光转向纳兰成德，本以为他怒瞪自己，甚至据理力争，可康熙只看见他一瞬间的僵硬，继而便放松了。嘴角若隐若现的竟似微笑一般，康熙突然感到一股凉意。自己，也许做的太过份了……

　　“奴才……遵旨。”


　　回到宫里，康熙惴惴不安地踱着步子，他不断告诉自己身为帝王他完全不必愧疚，可一想到夜色中那个人嘴角诡异的微笑时，却又不能不在意，不能不担心。从第一面的惊艳，到如今的魂牵梦萦，甚至在自己慌乱时，便发现那人的一颦一笑竟早已在自己的心里扎根发了芽，再除不去了。

　　突然听见曹寅独有的平健带着欢快节奏的脚步，康熙急忙坐在桌边，收敛心神待他进来。

　　“你料到朕会等到你回来了？”康熙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小自己几岁的机灵的孩子，然而有时却难免有些被人摸透心思的难堪感。

　　“奴才不敢，只回复皇命而已。”显然的口是心非。

　　康熙也不绕弯子，他对这跟了自己近十年的孩子是相当信任的。

　　“容若可有什么反常？朕是指……他有没有生气？”

　　“容若兄并未见怒，话也只有一句。”

　　“快说！”

　　“容若兄只低声笑道：‘学生怕是要食言了’。”

　　“笑？你可知道他为何笑？朕本以为他会生气的。”康熙问完了话才发现曹寅一脸无奈，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直视自己。

　　“皇上既不愿他生气，又何必……”

　　“是啊，何必……可若不如此，朕该如何自处？”

　　“奴才失言了。”

　　“曹寅，你说，朕……会不会是做错了？”

　　曹寅低了头恭恭敬敬道：“皇上怎会做错。”

　　康熙摆摆手，令他退下了。


　　纳兰成德的日子变得麻烦了起来。莫说自己心中那一团乱麻，单是明珠疑惑而复杂的眼神便让他不知如何面对。明珠没有问纳兰成德任何有关青尘的事，他相信自己的儿子。再加上纳兰成德连日苦读为会试准备，明珠也颇为满意，只是心中到底还是难抺一丝担心。

　　纳兰成德的确一心苦读，原本总缠在身边的人像是消失了一般，自那一晚之后便再未找过他，然而他清楚，那人在庙堂之上，俯瞰众生。

　　会试日近了，纳兰成德便收了所有心思专心读书，连渌水亭那边也去的少了。只是偶尔会想起，徐元梦回京会试时会不会来找自己，也会想起，殿试之时，那个人，会用怎样的眼光看着自己？纳兰成德苦笑，日子太平静，平静得令人生奇，令人不安。


　　一个月后。

　　熙熙攘攘的考生中，纳兰成德没有刻意去寻找谁的身影，他意气氛发地进了考场然后神态自若地出来。今日试题于他如探襄取物，轻而易举。心中一块石头总算是放下，本想立刻回府向额娘报个安心，却见了徐元梦孤孤单单站在人群之中望着自己。

　　纳兰成德驻步观望，一时竟不知是退是进。终于见他怡然一笑，这才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去。

　　“为何来这里？”纳兰成德打量着这一片茂密的竹林，清澈的流水，不明白徐元梦要做什么。

　　“此处安静无人，正是杀人越货好地方。”

　　“你何不早说，我也好多带些银两供你抢。”

　　相视一笑，纳兰成德揽上徐元梦的肩，用力相拥。他知道，一切都过去了。


第十三章

　　“成德，我被爹赶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

　　“我……性喜男色一事，爹他知道了。”

　　“你……”纳兰成德上下检视着徐元梦，并未发现有什么明显的伤痕，略略放心。

　　“可爹他老人家竟一点也不吃惊，想必是一早便知道了吧。他反倒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纳兰成德突然觉得自己的思绪根不上徐元梦的步伐，呆呆愣住，良久才道，“那你……为何会被赶出来？”

　　“因为爹想你收留我，好方便我对你下手。”

　　“元梦……你……”纳兰成德噗哧一笑，“你竟拿这种事来耍弄我！”

　　徐元梦也笑了起来，却极快平静，换了个话题：“我此次去江南，遇见了一个人……他，随我来了京城。”

　　“他……”

　　“他叫陈阮行，是个商人。”读书之人多少会有些瞧不起商人，然而徐元梦却丝毫不担心纳兰成德会瞧不起他，因为了解得太深刻，太透彻了。

　　“莫非他将生意转来了京城？”

　　“那倒不是，他家里头本就是京城人士，从前出了些祸事才避去了江南，此番他倒也算是回了故里。”

　　“……那……他待你可好？”

　　“嗯，”徐元梦倏地红了脸，紧张了起来，“他待我很好，真的。”

　　“莫要害臊，我问过了才好放心。”

　　“成德，我……”徐元梦焦急想要解释着什么，却终于苦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我明白，我都明白。”怎么会不明白？他瞧着自己的眼神依然炽热如火，叫他想不明白也不能不明白。可时间长了便会淡化的，没有什么赢得了时间，这是明珠从小便教会他的。

　　“成德，我可以……吻你一下吗？只一次……”徐元梦突然大胆而放肆地看着纳兰成德，却在眼神中透露了紧张，“也是最后一次。”

　　纳兰成德几乎是本能地要拒绝，却对着那张逼近的几近乞求的容颜不知如何开口。罢了，吻便吻罢，若能让他从此断了念想，又何必吝啬一个吻。

　　这便是男人的吻，不放肆也不狂暴，只是简单温柔小心的贴合。温温软软的唇瓣亲密无间，与女人的也没什么不同。然而徐元梦到底没能忍住。他微启了双唇含住纳兰成德的下唇，渐渐用力吮吸舔弄着，收紧了手臂，舌又向着他的牙关侵去。

　　纳兰成德本在反抗，却没有用全力，只略微挣扎了几下便放松了身体。心中对徐元梦到底还是有些歉疚。

　　突然，纳兰成德僵住了身体。他看见了康熙，一个万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满面怒容地站在不远处的树边，单手扶着树干不知看了多久，浑身上下散发着阴霾的气息。纳兰成德如雷击般推开了徐元梦。

　　“成德，我……”徐元梦以为自己过分的举动惹了纳兰成德发怒，便急着请求原谅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别急，我没有怪你。只是若再容你放肆下去，我可该把你丢进河里了。”纳兰成德戏谑着将目光移至他的下身，惹得他面红如潮落荒而逃。

　　纳兰成德见徐元梦离开，便再没多耽搁，马上追至康熙方才站的树前，却已空无一人。突然看到树干上醒目的红，竟是未干的血迹！纳兰成德再不能装作没有发现身后隐约的响动，向着那边道：“皇上！”

　　康熙走了出来，左手五指无一例外地滴着鲜艳的血。

　　纳兰成德想查看伤口，却被康熙用力甩了开。

　　“怎么，朕受了伤，纳兰公子很心疼吗？”

　　“皇上万金之躯，当自珍重，何苦折磨自己。”

　　“够了！到这个地步你还跟朕打什么官腔，朕为何变成这样你心里头比谁个都清楚！朕念那日伤害了你，今日便早早等你考完便弃了国事来找你，你们却跑来这种地方偷情！你们……”

　　“皇上误会了，我与元梦……”

　　“误会！你瞧瞧你自己的样子！嘴巴都这么破了竟然还敢跟朕说是误会！”

　　康熙突然将纳兰成德拉至河边把他摔倒在地：“你给朕洗干净！”

　　康熙胡乱掬起一捧清水，用力浇在纳兰成德唇上搓洗着，全然不顾纳兰成德已被呛得咳嗽不已。

　　纳兰成德哪里受过这等屈辱，他心中本就委屈，再加上一心着急解释而不可得，心中大为难过，便挣开了康熙的手臂向林外跑去。然而他未跑两步便被康熙从身后拉住了。

　　“你还敢跑！”康熙一拳击在纳兰成德腹部。他本可以躲开，却因为方才呛了水而使不上力，于是腹上结结实实受了一拳。

　　纳兰成德一时疼痛难忍，又马上被压制在地，他眼见康熙大半个身子压在自己上空，为这屈辱的处境愤恼不已，无奈双手被康熙死死压住，竟使不上力，于是便暗暗在腿上蓄了力准备踢开他。

　　康熙肆虐地吻住了纳兰成德，舌头甚至探入了他的口腔卷了他的舌吮吸着。纳兰成德却全然没有反抗，方才准备出击的右脚也放了下去。他盯着康熙压着自己右臂的左手，看着那被扯得更大的伤口，看着如注的鲜血，看着康熙全不在意的面容，他没有办法反抗。他的心很疼，远超过了肉体上的疼痛。他感受到了康熙的怒气，他也感受到了康熙的伤心。他这才觉得，对自己施加伤害的人的内心比自己痛上千万倍。

　　纳兰成德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怜惜，怜惜着这个在自己口中肆虐的男人。他舌尖一卷反挑了上去，温柔地回吻着他。

　　康熙愣住了，继而怒道：“你对徐元梦也是这样是不是！你这混蛋把朕当成了什么人！”

　　纳兰成德再不愿解释什么，他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没有用，索性什么都不说。

　　康熙如发疯一般扯着纳兰成德的衣物，手探了进去胡乱抚摸着。纳兰成德这才惊慌起来，却不忍伤了他，只有努力想要挣脱康熙的压制。

　　“嘶——”纳兰成德听到自己衣物被撕裂的声音，肌肤一凉，竟是衣衫被扯了开。纳兰成德再顾不得许多，抬脚便要踢，却被康熙牢牢握住了下身，再动不得半分。

　　“住手！皇上！住手！”纳兰成德惊恐地摇着头，却看见康熙一个用力将自己的裤子撕了开。从未示人的地方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极端的羞愤感湮没了纳兰成德，他突然意识到康熙的意图，顿时心凉了个透。然而康熙却迟迟没有动作。

　　纳兰成德这才稍稍平静，顺着康熙的眼神望去，发现是那个玉枫叶，乡试时康熙送给他的玉枫叶。

　　康熙缓缓捡起了它，放在手心小心地捧着，突然抬起头直视早已忘了反抗的纳兰成德：“你……一直贴身带着它？”

　　纳兰成德苦笑，竟在这种时候被揭开了心底最秘密的角落，在他承受着极端屈辱的时候……

　　突然被康熙重新压倒，纳兰成德回头看见康熙兴奋的目光。

　　“你在意朕，你是在意朕的，否则依你的性子决不会把这无关紧要的东西贴身带着，是不是？”

　　你全都说出来了，还问什么是不是！纳兰成德目前依然裸着身体，哪里肯多说一句。

　　康熙索性将身子完全压在纳兰成德身上，算是遮住了他。

　　肌肤上衣物的真实感让纳兰成德多少安心了一些，于是道：“方才元梦只不过要我吻他一次好断了对我的念想，我才会答应他……”

　　“他若断了念想怎么会要吻你！”康熙在这件事上还是有些怒气，可瞧见纳兰成德面色不豫，便道：“没有下次了，你方才的意思是说你不是喜欢他，是吧？”

　　“我对他……只有朋友之情。”

　　“那对朕呢？”

　　“……皇上明明已经……”纳兰成德突然感到有灼热的东西抵着自己下腹，早已见识过风月的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不禁大窘，咬呀切齿道：“烦请皇上放开草民！”

　　康熙自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却不愿放开，便在纳兰成德身上不断磨蹭着道：“你若不说朕便不放开。”

　　“我对皇上只有君……”本想说君民之情，可话未说完便被康熙捂住了嘴。

　　“朕就知道你定会说这种话来气朕。”康熙明白今日纳兰成德无论如何不会将那句话说出来，只好讪讪起了身。

　　“来，朕这便带你回宫。”康熙试图扶起纳兰成德，却触动了伤处，急忙又放下。

　　“曹寅在外面吧？”

　　“嗯，朕唤他差辆车过来吧。”

　　康熙起了身便急急要往树林外走，却被纳兰成德扯住了衣袖。

　　“皇上的伤口……还是处理一下吧。”纳兰成德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衣衫，苦笑一声，索性把未触及地面的内衣用力一撕，细细包裹着康熙的左手。正打好最后一个结，纳兰成德抬头见康熙头扭在一边神情略有窘色，这才发现自己竟还是裸着身子。纳兰成德虽不拘小节，却也难以继续在一个对自己抱有非份之想的人面前如此，又有心中气恼，便道：“草民这身衣服怕是再穿不得了，烦请皇上赐件衣裳与草民蔽体！”

　　“呃……”康熙挑了挑眉，也不介意纳兰成德挑战皇权的言论，倒是落落大方脱了外衣让纳兰成德穿上。

　　纳兰成德见康熙脱了外衣便马上掉头走人，想是去寻曹寅了。然而他却发现康熙走路的姿势略有……原来是方才的欲火尚未熄灭，纳兰成德本想叫回康熙，却转念一想，他堂堂一国之君尚且不介意丢这脸面，自己又何苦操心！说实在的，自己那被扯破的一身衣裳才算是耻辱。便让他也尝尝这滋味好了！想归想，纳兰成德还是红了一张俊颜。


　　“堂堂纳兰公子明明衣衫不整却还有心境玩乐，在下该佩服公子这份胸襟还是该笑公子无自知之明？”

　　纳兰成德早便听得此人脚步声，但因其并未刻意放轻脚步而未太过防备，此时听他出言不逊，索性不理他。

　　来人人高马大，一副武者打扮，加上气势汹汹，颇有些骇人，但纳兰成德又岂会被他吓住，只瞄一眼便转过头不理。但来人的下一句话吸引了他。

　　来人说：“想必康熙马上就会回来罢，不知我带了两百兵马能否拿下他呢？”

　　寒入骨髓，纳兰成德哪里还敢怠慢，但细心一想，出口便问：“你想我怎样。”

　　“哈哈！不愧是纳兰公子，一猜便知我有求于你。”来人笑得张狂，却突然收了笑声凑近纳兰成德，“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

　　“今时今日，你便是要到火坑里聊，纳兰成德也莫敢不从了。”纳兰成德知道来人意不在康熙，心里多少放了心，便起身跟着来人上了马车。


第十四章

　　“废物！京城这巴掌大的地，差你们寻个人竟三天都寻不到，朕养你们何用！”御书房内，康熙对惶恐地跪在地上的侍卫统领徐致远怒斥着。

　　徐致远心中有些委屈，这纳兰成德失踪不过一日，他早已带着手下将偌大个京城搜了个遍，不知得罪了多少高官，却还是一无所获，但他却深知此时的康熙万万惹不得，只好一个劲告着罪，总算捱到康熙挥手示意他退下。

　　这是康熙第一次尝到心惊肉跳的滋味，昨日返回那河边不见纳兰成德的踪影时，只当是他因衣衫不整而避了起来，等到他四下寻不见人时才慌了神，在瞧见杂草中静静躺着的玉枫叶时，只觉得那一瞬间心脏停了跳动，冷得发抖。他立刻下令封城搜索，也派了人出城去寻，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整整一日过去了，却音讯全无。康熙手脚发凉，心中不停祈祷着，脑海里却止不住最坏的幻想，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紧闭的御书房大门，既期待又恐惧，希望下一刻侍卫带来的是好消息，害怕带来的是那个……他不能承受的结果。

　　康熙在水火交融中度日如年，彻底体会了心死的过程。


　　贡生榜单贴出时，纳兰成德高居榜首，却无一人敢向明府道喜。纳兰成德的母亲爱新觉罗氏日夜以泪洗面，此刻更是昏死了过去，就连明珠都红了眼睛避了人独自隐泣。

　　暴怒无常的康熙主持殿试时，眼见大殿之上学子意气氛发，唯有徐元梦一人神情恍惚，心底明知没有他们的错却难免感觉哀凉，更不会给出好脸色。康熙有一种冲动，想要这些人全给纳兰成德陪葬！可也只是一晃而过的想法，康熙断做不出这种昏君所为，只是，心底的烦躁只怕再也忍不住了。

　　当考官念到纳兰成德姓名之时，大殿上一片寂静，康熙冷冷开口：“纳兰成德患寒疾，已向朕告殿，下一科补行殿试。”没有人敢出声质疑这大家心知肚明的谎言。

　　一切如常，依然是状元榜眼探花进士一样不少，只是点了韩菼状元的时候，康熙看着他欣喜而骄傲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想，这状元，本该是容若的。


　　从那初春的一日到大雪初霁的今日，已经近一年过去了，本该在生了火炉的御书房内享受冬日里难得的暖意的皇帝却一身龙袍倒在覆雪的御花园内，百无聊赖。

　　“皇上万金之躯，怎可在此躺着，若感染了风寒岂不叫人担心。”悦耳的声音响起，康熙没有睁眼。

　　来人却并未再劝，竟也席地坐了下来，全然不成一身绣金旗袍上沾了细细的雪花。

　　“皇上可是在记挂表兄？”来人正是纳兰成德的表妹惠妃。她坐在康熙一臂之外，望着柳枝上压着的白雪，悠悠开口。

　　康熙的眼皮动了动，依然没有睁开。

　　惠妃不以为意，继续道：“去年皇上将这御花园种上这许多枫树，可是爱极红枫？”

　　康熙睁开了眼睛，侧头瞧着被白雪压弯的枫林，眼中带了一丝温柔，道：“自然。”

　　惠妃微微一笑：“不知皇上中意的是这红枫还是赏枫之人？”

　　康熙的目光在这一瞬间犀利起来，盯着惠妃的背景良久，终于转过头：“元梦极爱红枫，你表兄曾将一匹枣红千里马取名红风赠与他。”

　　“呵呵，”惠妃笑起来，看起来单纯动人，“臣妾记得小时候，表兄最爱看红枫，旁人家的兄长都带妹妹玩耍，只有表兄总盯着红枫发呆，理都不理臣妾，就连这枫叶掉光的时候也不例外。”

　　康熙略带警戒地看了她一眼，道：“元梦也是因他才喜欢上红枫。”

　　哪知惠妃突然就转回了话题：“表兄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康熙突然就觉得心底一直压抑着的担心和恐惧全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心头，眼睛也止不住地红了起来。他下意识闭上眼，却没有办法阻止温热的液体溢出，只好偏过头去掩饰自己的软弱。

　　“臣妾记得表兄小时候身体不好，总是咳个不停，有一日在花园里突然失踪了，明珠大人一家可谓以泪洗面，皇上猜猜后来如何？”惠妃笑弯了眼睛转头问康熙。

　　康熙也跟着缓和了神色：“他逃出来了？”

　　惠妃摇了摇头，也不卖关子：“表兄当时才不过五岁，哪里有那种本事，他是被一位高人带去山上习武了。”

　　“什么！”康熙大惊坐起，“怎么会有这种人，一言不发便掳走别人的儿子？”

　　惠妃笑而不语，只点点头。

　　“那该不会……”康熙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那高人如何身在何处？”

　　惠妃却不正面回答：“表兄那两年之后是自己独自返回的，从骊山至京城，这么远的距离，表兄他一人便回来了。”

　　“他……才不过七岁。”康熙大感震惊。

　　“正是，表兄是待那高人病逝方才得机会回来。”

　　“那高人……过逝了。”康熙觉得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不由灰心。

　　惠妃却笑起来：“皇上莫要丧气，臣妾本意并非告诉皇上表兄的去处，只是希望皇上相信表兄，他七岁便可独身来去大江南北，更何况是现在的他。这一年来并没有坏消息传来，足以说明表兄还是安全的，这么久了，表兄他定能寻得机会回来的。”

　　康熙了解了惠妃的用意，心情却并没有因此好转：“朕岂会不相信他，只是，朕，不能不害怕啊。”

　　“皇上……”

　　康熙没有顾得上眼角的泪水，像是要渲泄这一年来的压抑一般：“朕之所以到现在还抱着一丝希望，就是因为朕相信他，可是他若安全了，又怎会不寄来封书信报个平安！朕怕，怕突然哪一天便有人告诉朕寻得了他的……尸首，朕该如何是好，是朕害了他啊！”

　　“这不关皇上的事啊，徐大人寻了这么久，皇上早已尽力，何须自责？”惠妃不明就里，只有出言安慰。

　　“若不是朕……那一日他又怎会独自在河边孤立无援，他甚至不敢拖延罢，因为他绝不会置朕于危险之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康熙从未对人提起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皇上……臣妾告退。”惠妃隐约感觉到事情些隐情，也知道此刻泪流满面的康熙绝不希望有人瞧见他软弱的样子，于是行礼退下，最后那一句“请皇上保重龙体”也没有说出口。


第十五章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御书房内，明珠和索额图难得地异口同声。

　　“朕心意已决，岂容你们在此聒噪！安排下去，朕三日之后起程，若是让老祖宗知道这个消息，你们便提头来见朕！”康熙早知这二人必不赞成，索性直接将话说死，省得劳费口舌。

　　“皇上，江湖险恶，如今红花会虎视眈眈，若有个万一……请皇上三思！”索额图急忙跪下死谏，明珠也跟着跪下。

　　“朕用不着三思，倒是你们，若真要抗旨，也该三思而后行罢。”康熙的语气不愠不火，反倒让这二位大人毛骨悚然，只得应下这微服南巡一事。


　　三日之后，康熙果然带着曹寅及一行侍卫上了路，只是那些侍卫中只有小刘扮作车夫，剩下的只是暗中跟着保护。倒不是康熙太过敏感，只是此行需防备红花会，不得不做此安排。

　　一路平静，只除了在经过黄河时曾遇上过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劫匪以外。可虽说只是普通的绿林盗贼，也着实让人捏了把冷汗，幸而平安无事。

　　可在到达杭州之后，康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在茶馆饮茶也好，在西湖散步也罢，甚至在府尹摆的酒宴上他都能感觉有人在瞧着他，可每当他出其不意地回头，却什么也发现不了。问了一直暗中保护的侍卫，也都说没有异样。即使如此，康熙还是相信自己的感觉，一定有人在监视自己。

　　终于有一日，康熙决定揪出这个跟踪者。他先是差曹寅去买东西，又把小刘留在马车上，独自一人来到西湖边的一个深深的小巷子里，在他觉得巷子的深度足以让跟踪的人来不及离开的时候，他回了头。

　　“元梦！”康熙微微一惊，心底竟有些失望。不由自嘲，怎么可能是容若，若真是他，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倒是他……眼见徐元梦吃惊的神色和他即将开口的那个称呼，康熙急忙打断，“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想行礼，却见康熙摇了摇头，徐元梦会过意：“我来这里探个友人，倒是……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康熙心中略有怀疑，但他又觉得徐元梦的吃惊不像作假，他应该不是那个跟踪之人罢，于是笑道：“不如找个地方细谈，你那友人若是住这附近，不知方不方便？”

　　徐元梦哪敢说个不字，急忙邀了康熙向巷子更深处走去。

　　竟是一大户人家，虽说不显眼，却颇具气派。院子里的摆设即使在康熙看来也是颇为满意，可见这主人也是个风雅的角色。康熙暗忖，既然是徐元梦的友人，想必也是位文采风流的才子了。

　　但是康熙想错了，徐元梦自从中了进士之后便做了太子傅，此次是随陈阮行回乡探他兄长陈阮迹，而这陈阮迹家里世代从商，从没出过一个秀才，更何谈风流才子。

　　徐元梦一推开门便有人扑了上来，来人二话不说抱着他转了一圈才放下来，嘴里还嘟嚷着：“可想死我了。”

　　徐元梦此刻窘迫万分，用力推搡着那人，拼命向他打着眼色。

　　康熙觉得好笑，于是朗声道：“在下欧阳容若，不知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那人这才发现康熙的存在，却不肯放开徐元梦，反倒把他搂得更紧，警戒地问：“你是谁。”

　　徐元梦哪里容他放肆，急忙道：“阮行，别闹了，这是我京城的朋友！”

　　见徐元梦的神色紧张，陈阮行也不敢再造次，只好正了面色松了手：“在下陈阮行。”


　　康熙本打算寻一清静之处与徐元梦促膝长谈,哪知那陈阮行竟寸步不离怎样也不肯让他二人独处。徐元梦觉得尴尬，只好斥他一句“别胡闹”，可陈阮行竟竖了眉毛对着他吼：“你当我真不知道他是谁吗，什么不叫便自称‘容若’，当我不会自己想吗！我告诉你，你生是我陈家的人死是我陈家的鬼，我便是死了你也休想跟他在一起，我不准！”

　　徐元梦本就尴尬，此刻被他这么一吼更是恼羞成怒，哪里还顾得上康熙还在身旁，开口便骂：“陈阮行你别不知好歹！我生不是你陈家的人死也不是你陈家的鬼，你当我女人是不是，还想把我关深闺里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你男宠是不是！”

　　“你故意曲解我意思！我是说这家伙，你带他回来算是怎么回事，当我死的吗！”陈阮行抬手一指，刚刚好停在康熙额间。

　　“大胆！”康熙哪里容得有人在他面前指手划脚，当下便拍了桌子怒斥。

　　徐元梦慌了神，唯恐康熙一怒之下说出惩戒陈阮行的话，君无戏言，这话一旦出口便难再收回，于是急忙抢着说：“欧阳公子息怒，我这朋友性子急了些，并无恶意，还望公子海涵！”

　　陈阮行一把将徐元梦扯了回去：“你怕他作什么，凭什么向他道歉，来抢我的男人就是他的不对，你要是还念着他，他便是明珠的儿子我也照杀不误！”

　　一听这弑君的话，徐元梦几乎吓到站立不住，见康熙愈加阴沉的面色，心中有如火焚，扯着陈阮行的衣领咬牙切齿红了眼睛：“他不是明珠的儿子！”

　　康熙一听这话便完全明白了，知道陈阮行误会自己是纳兰成德，本来的满腔怒意在念及纳兰成德这四个字时便即刻化作隐隐哀愁，心中只默念着那人的名字，呆呆坐着。

　　徐元梦慌得六神无主，见康熙面色不佳也不敢胡乱开口，扯着陈阮行的衣领的手也忘了松开。

　　陈阮行只以为自己闹了笑话，便讪笑着望向康熙想开口道歉，却在看见康熙失神的面色时不知该不该开口了。

　　康熙突然感觉那监视自己的目光又出现了，猛地有种那人便是纳兰成德的感觉，急奔到背后的窗口，却发现屋后是一片空地，没有一点可以藏身的地方。顾不上可能的危险，康熙把头向窗外探去，也只有光秃秃的墙壁，空无一人。康熙突然便觉得心底那小小的希望破灭了，但他又感觉纳兰成德时刻在他身边，终于还是印证了那个感觉，于是轻声念道：“容若，你若在这里，让我见你一面罢，是人是鬼都好，我只想见你一面……”

　　瞧着康熙奇怪的行为，徐元梦感觉一股说不上的诡异，身上竟觉得有些寒冷。

　　“元梦，你留下，我有话与你说。”康熙开口，徐元梦知道康熙这是有意放过陈阮行了，哪里还敢怠慢，连推带踹硬是把陈阮行关在了门外。

　　“皇……”

　　“叫我欧阳兄罢。”康熙瞧了瞧门外，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方才……多谢欧阳兄。”徐元梦面色渐渐缓和过来，终于带了些红润。

　　康熙笑道：“你是我的朋友，我又怎会杀你的男人！”

　　徐元梦脸红得愈加厉害，心中却不由自主泛上一丝甘甜来，“莫取笑我了，欧阳兄不是有话与我说吗？”

　　见他扯开话题，康熙也不拆穿他：“我是为你额娘一事想与你道歉，到底是我亏欠了你。”

　　徐元梦简直呆住了，他额娘一事康熙本处理的没错，他心底虽有怨忿却也知道无从责怪，可如今康熙竟道了歉，实在让他受宠若惊，支支吾吾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康熙却突然问他：“对了，陈阮行的兄长名叫什么？”

　　虽有些疑惑，徐元梦也没有多想：“陈阮迹。”

　　“果然如此……”

　　徐元梦刚想询问便见康熙又开了口：“那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名叫叶生的人？”

　　徐元梦抚掌笑道：“叶公子正是陈大哥的……呃……朋友。”

　　康熙知他支吾的原因，索性挑明：“叶公子？你不该称他大嫂吗？”

　　徐元梦红透了一张俊颜，饮茶掩饰着尴尬，却被茶水呛得咳个不停。


　　从徐元梦那里出来时，康熙面上带了喜色，走在西湖边上，竟四下指指点点自言自语，仿佛在与身边人共游一般，曹寅跟在身后忧心仲仲，却什么都不敢说。

　　当夜杭州一处民宅起了火，烧死了六十七人之多，知府却只做是意外处理了，也无人敢有异议。

　　第二天，徐元梦便跟着康熙一同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爷，前面是一处密林，请多加提防。”车夫小刘出声提醒着车内的人，自己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等跟在后面的侍卫跟上才缓缓进林。

　　刚进了林子没多久，小林的话便应了验，十几人大汉提着刀二话不说便杀了上来，显然不是普通的绿林大盗。

　　康熙一行被生生逼下马车，也拿出兵器抵抗着，好歹撑到侍卫跟上，总算双方势均力敌，护了康熙安全。

　　可混战之中刀枪无眼，大汉中突然有一人战至徐元梦面前，一见他的打扮便知他是个主，于是抬马便砍，徐元梦堪堪避过第一刀，却躲不开横扫而来的第二刀，只能在心中大呼“天要亡我”。

　　康熙与徐元梦站得近，本想出手相助，却眼前一晃，竟有支闪着银光的箭射向自己，幸而箭速并不太快，康熙本有自信能躲开，却被闯进眼帘的身影乱了心魄。

　　时间好像静止了，康熙盯着从眼前缓缓掠过的白色身影，犀利的眼神，俊逸的侧脸，一切熟悉得令人心里发慌，想出声唤他却左肩一痛，低头瞧见颈下的长箭，这才知道刚刚那只不过是一瞬。

　　一柄长剑划过徐元梦腰侧，挡开了那大汉的致命一刀，同时，身后也传来了一声闷哼。

　　纳兰成德转头一看，康熙竟没有躲开那支箭！

　　其实纳兰成德本以为凭着康熙自小练就的身手必能避开那一箭，这才放心先救下徐元梦，却没料到自己的出现会乱了康熙的心神，一时愣住便着了道。

　　“皇上！”纳兰成德扑上去接住了康熙倒下的身体，瞧着那左肩琵琶骨下没入半截的泛寒光的箭头，手脚冰冷起来。他突然转头冲着林子深处大吼一声：“逸谦，我求你！”


第十六章

　　“全都住手！”林深处传来一声回应，那群大汉竟立刻停了手。

　　纳兰成德马上将康熙平放在地上，小心而迅速地撕开上衣，咬牙握住箭柄将箭拨了出来，泛黑的血马上喷了出来，纳兰成德二话不说便俯在伤处吸起了毒血。

　　幸而处理的及时，伤处的血渐渐红了起来，毒血已经吸尽，纳兰成德虽然心急，倒也没有粗心大意，自己也没有饮到多少毒血，只头略略有些发昏。抬头去看康熙的面色，却发现他竟睁着眼睛热烈地瞧着自己，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是清醒着的，却没有发出任何痛呼。

　　其实康熙的心思完全没有在自己的伤处了，他扶着纳兰成德的肩，看着他为自己吸毒血，感觉他温热颤抖的唇贴在自己的琵琶骨，康熙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见纳兰成德抬头红着眼睛看着自己，终于问出来：“是你吗，容若，真的是你吗？”

　　“是我，皇上，没事了皇上。”纳兰成德见康熙痴迷的模样，也不禁动容，勉强自己微笑着安抚。

　　接过小刘递来的白布条，纳兰成德小心为康熙包着伤口，又侍候他穿上已经浸了血的上衣坐上马车，这才转过头面对早已走出林子的人。

　　这人正是纳兰成德口中的逸谦，也是被顺治帝流放的叶生。

　　徐元梦感到惊奇，却在明摆着的现实面前不敢开口询问，只呆呆瞧着叶生和他身边的陈阮迹，不知如何是好。

　　那叶生当真是个潇洒的人物，虽身着布衫却难掩一身的傲气：“容若，你可怪我不出手相助？”

　　纳兰成德望了望陈阮迹，道：“你肯住手，容若已感激不敬。”

　　叶生却摇了摇头：“你恨便恨罢，今日是阮迹对你失了信，我虽然亏欠你却也不能与他为敌，既然那皇帝已无大碍，我收回当日与你的约定便当是清了你我之间的债，从此各不相欠，也再不相见。”

　　“不能就这样放过他！”陈阮迹阻止了叶生退回的路程，凶神恶煞的模样竟把徐元梦也吓住了。

　　“莫再令我为难，今日若不是你，那皇帝也得不了容若回去！”叶生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行！这狗皇帝的爹当日那样害你，这口气我忍不下去！”

　　“忍不下去也得忍！我也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本劫了容若便可令他一世伤心，我也算是偿了愿，可坏了约失了信的是你！从此一切一笔勾销，不许再提！”

　　“叶公子留步！”康熙突然出声。

　　叶生挑衅地回了头，见康熙面色苍白，也不怕他，只静静立着，等他说话。

　　康熙吩咐曹寅从包袱中取出一卷纸，用没有受伤的右手丢给他。

　　叶生不疑有它，展开便看，眉毛却越收越紧，最后竟咬了牙将那纸握成一团，深深看了眼徐元梦，道了句“从此我叶生与红花会再无相干，此事到此为止，你不能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便甩袖离开。

　　陈阮迹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有跟上去，那些大汉也搀扶着跟了回去。

　　待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气氛却变得奇怪起来。康熙默不作声进了马车，右手却扯着纳兰成德，曹寅与徐元梦刚想上车却被康熙一句话拦在了外面：“你们骑马去。”

　　“你没事罢。”康熙的眼神已不再如先前那样热烈，扭过头不看纳兰成德，手上的力气却没有少一分。

　　“草民不碍的，倒是皇上，力气怎的还这么大？”纳兰成德试图将手抽开，却又不忍幅度太大扯到康熙的伤口，只好作罢。

　　“为何不传个消息来，这一年……”康熙的话没有说完，他想像过无数与纳兰成德重逢的场景，可他没料到自己临场时却忍不住哽咽。

　　从第一眼见到康熙的眼神开始，纳兰成德便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做错了，可既然已经决定的事他便不会再考虑许多了：“皇上松手罢，草民的手……有些痛。”

　　明知纳兰成德说的可能不是真的，康熙还是松了松手，却不肯放开。

　　纳兰成德也不勉强：“草民那日被劫了去，之后便一路到了这杭州，他们知道皇上要来南巡便与草民定了个约，只要草民不见皇上便不会刺杀皇上。”顿了顿，纳兰成德心中半忧半喜，“可陈阮迹一心为叶公子报仇，毁了这约，也……草民不该这样想，可竟也庆幸……请皇上恕罪。”

　　“你若是说宁愿永不相见朕反倒要怪你了。”康熙本就是强压着心头的冲动，听了纳兰成德的解释，哪里还耐得住一厢思念，回过头似要把他看进骨子里，抬起右手便抚上他的面庞，“这一年来……是朕无能，委屈你了。”

　　“叶公子没有亏待我，他待我不错。”叶生自然待他不错，可陈阮迹却不一定，只是纳兰成德又怎么忍心在这种时候告诉康熙。

　　“对了，”康熙突然面色一凛，“徐元梦他一直知道你在哪里吗！”

　　纳兰成德苦笑：“皇上怎的连他也不信，按说我们三人一同结识一同做朋友，皇上怎么对他如此猜忌？”

　　“别跟朕装傻，要不是他对你也存了那种心思，朕怎会……”感觉纳兰成德的身子一僵，康熙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怎么了？”

　　“没事，元梦他已经与陈阮行在一起，我们三人永远……都是朋友。”纳兰成德躲避着康熙的眼神，心虚地低下头。

　　康熙这才明白不对劲的地方，自河边那一日起，康熙一直对纳兰成德保留着那一份感情，而一年后的今日，他在纳兰成德身上却没有找到与他同样的热烈了。

　　恍如晴天霹雳一般，康熙震了一震，复又笑道：“我们之间可不止是朋友罢，连肌肤之亲都有了，你还想甩了朕？”

　　“方才是为皇上吸毒，哪里称得肌肤之亲，草民又不是女人……唔……”康熙一把将纳兰成德的下巴抬起二话不说吻了上去，说是吻，倒不如用咬字来得贴切。

　　可康熙毕竟是受了伤的人，纳兰成德一愣之间被他吻了去，此刻反应过来自然一把推开了他：“皇上，草民还是唤曹寅来侍候皇上罢。”

　　“站住！”康熙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纳兰成德的背景，似要在上面烧出个洞来，终于，纳兰成德回了头，康熙方才开口：“为什么？”

　　“草民这一年来想了很多……”

　　康熙却不让他把话说完：“你敢说那一句试试看。”见纳兰成德不再言语，他又道：“方才你救徐元梦却不救朕，你可知道……”康熙本想说“你可知道你已犯了杀头之罪”，可他没有说，他不想用任何事情来压迫纳兰成德，他希望如果可能的话他永远不需要在纳兰成德面前做一个皇帝。

　　可惜事与愿违。纳兰成德道：“我本以为皇上避得过那箭的。”

　　“你出现了，朕哪还顾得上箭不箭的，告诉朕，若是那箭再准一点，”康熙指着自己的左胸，“插进了这里，你害怕吗？”

　　“是草民失算了。”

　　康熙却摇摇头：“不是你失算，你只是从来不知道朕对你的感情，你从来不知道你对朕的影响有多大。”

　　“可我若不救元梦，他此刻早已身首异处！”纳兰成德急着辩驳，于是声音便大了一些。

　　康熙冷笑：“那朕呢，朕的性命你又置于何处！”不等纳兰成德回话，康熙又道：“你与他那一日的吻怕是勾起了不少念头罢，朕不信你对他真一点心思也没有！”

　　“我……”纳兰成德突然觉得眼中燃着妒火的康熙有些陌生，一时间竟没了言语。

　　“承认了？”康熙本想讽刺他两句，却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纳兰成德默认的态度使他心酸不已，他怕一开口便是哽咽。

　　纳兰成德终于明白自己一年来的决定根本比不上康熙此刻一抹受伤的表情，叹道：“若早知会令皇上受伤，我便是拼了命也会为皇上挡下那一箭的。”

　　此时的康熙一听纳兰成德服软，哪里会放掉这棵救命稻草，抓紧了机会便问：“你果然对朕有意，对不对！”

　　纳兰成德脸一红，觉得有些别扭，两个大男人躲在车里说些个有意无意的问题实在令人尴尬，索性坐了回去任由康熙扯着乱吻，一时间竟有些心猿意马来。

　　康熙见他有些羞恼，便存了心思逗他，指着伤口道：“你方才吮的这里，还记得罢。”

　　本是救人之举，却在康熙戏谑的语气中变得有些情色的意味，纳兰成德心中有些慌乱，恼怒地呼了声“皇上”便出了马车与小刘坐在了一起。康熙也不逼他，独自在车内偷笑着。

　　纳兰成德听见身后车内的笑声，愈加烦躁起来，他隐约有种感觉，康熙的另一面似乎并不那么好相处，并不是说这轻浮，而是方才嫉妒作用之下那阴霾的气势。纳兰成德隐约感到了危机，却不愿多想，索性与小刘攀谈起来，再不理会那古怪的想法和那恼人的笑声。


第十七章

　　返京之后，纳兰成德一进了明府的大门便被闻讯而来的觉罗氏抱住痛哭一场，他见觉罗氏行走不便，还有两个丫环左右搀扶着，心中一紧，问了才知道觉罗氏刚产下一子不久，月子尚未坐足。纳兰成德小心搀着她便笑道：“额娘，您可是觉得儿回不来了，索性再生一个？”

　　明珠佯怒道：“冬郎！你这孩子，一回来便找打是不是？”

　　纳兰成德笑笑不言语，他在会试前一天便知道觉罗氏有了身孕，只是明珠怕影响他第二天的会试才没有说，谁知这一隐瞒竟隐瞒到了孩子快足月。

　　看着摇篮里红扑扑皱巴巴的小婴孩，纳兰成德心中一动，将他抱起，小家伙瞧见纳兰成德便笑个不停，他索性将孩子抱在怀里，一刻也不撒手。


　　纳兰公子被皇上救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有心人的耳朵，个个朝臣前来道喜，渌水亭的朋友也纷纷探望，明珠与觉罗氏本就恨不能将他关在房里天天看着，于是这几天纳兰成德忙得不可开交，连康熙也没能见上一面。

　　而此刻的康熙也正在接受老祖宗的斥责，南巡这种大事竟未同她这个老太婆商量便起了程，着实让这个祖母担心了许久，总算盼见康熙回来，好说歹说把他从积压的政务中翻了出来好生骂了一顿才作罢。

　　当康熙踏出慈宁宫的大门时，他不顾皇帝形象伸了个懒腰，突然眼中一亮，对曹寅道：“跟朕出宫，去容若那里瞧瞧，这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还没等曹寅回话，一个小太监冒冒失失闯了进来，康熙定睛一看，竟是皇后赫舍里宫里的小太监，不耐地扯了扯嘴角：“何事如此莽撞，成何体统。”

　　曹寅垂手立在一旁不由暗笑，被康熙狠狠瞪了一眼也不自知。只听那小太监道：“恭喜万岁爷，皇后娘娘诞下龙子！”

　　康熙喜不自胜，抬手便弹了小太监的脑袋：“怎么现在才报！”

　　小太监委委屈屈跟在身后：“方才老祖宗见皇上，奴才哪里敢多嘴……”

　　曹寅却并没有很开心，他冷静地开口：“皇上，容若兄那里不去了罢？”

　　康熙已经走在前面的背影一僵，下一刻回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甩手去了坤宁宫的方向。


　　听到这个喜讯的时候，纳兰成德正抱着弟弟揆叙玩。他对徐元梦笑道：“我离开这一年里，竟有两个婴儿出生了呢。”

　　徐元梦一直觉得纳兰成德与康熙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可如今瞧纳兰成德的神色，竟无半点不悦，望着婴孩的眼神温柔得无以复加，手上逗弄的动作也充满着爱怜，甚至随着婴儿的笑容不时发出一声声轻笑。

　　于是徐元梦理所当然地打消了心头疑虑，口中便肆无忌惮起来：“想是容若兄你太过重要，旁人见你消失了只好找旁人替代。”

　　纳兰成德被他笑也不恼，倒是一句话顶了回来：“可不是，阿玛跟皇上都修成正果了，只差你一个……”说着，眼睛还往徐元梦的小腹戏谑地打量着。

　　经不住他揶揄的眼神，徐元梦连连告饶：“休战休战，我早便知说不过你。”

　　纳兰成德心里为他放下过去而高兴，可嘴上却还闹他：“我听叶公子说过，陈阮行对你千依百顺，可是真的？”

　　“胡说！他……总将我看作女人一般，处处护着我，却……”徐元梦是真苦恼，陈阮行处处宠着他没错，可醋劲也大，不论男女一概隔绝，说的好听些是情深，却总让他透不过气，也感觉自己被信任得不够。

　　“有什么问题说开了便是，何若为难自己？”

　　徐元梦却一个劲摇头苦笑：“扯上这感情，纵然说开也无济于事。”

　　二人心有所思，于是沉默着，竟也无言。


　　“这冀儿，愈发粘你了。”觉罗氏看着纳兰成德轻手轻脚地放下揆叙，无奈地说。

　　“可不是。”纳兰成德宠溺地瞧着摇篮里安睡的婴孩，温柔地说。

　　“冀儿已经不闹了，你快跟全公公进宫罢，莫让皇上久等。”

　　纳兰成德只好应下，不情不愿地跟着全公公上了轿子。一路上纳兰成德都忍不住笑意，两个时辰前皇后才诞下龙子，才这一会儿，康熙不陪着皇子，反倒寻他进宫，实在莫名奇妙。

　　可进了宫就更奇怪了，刚进了宫门便有太监与曹寅嘀嘀咕咕了一阵，竟是说有加急公文送来，皇上令曹寅带着纳兰成德去御花园休息。纳兰成德也没有异议，何况本来也不是很想见康熙，如今倒偷得半刻安静。

　　可瞧见御花园中那一大片枫树时，纳兰成德嘴角勾起了冷笑：“这枫树，我记得上回来时还没有的。”

　　“正是，这枫树是公子失踪之后皇上才令人种上的。”曹寅恭恭敬敬地回答。

　　“既然皇上令我们赏枫，我们便好好赏赏这枫林罢。”纳兰成德执起曹寅的手，微笑着踏进枫林。

　　曹寅这才发现纳兰成德执着自己的手指上隐约有些血迹，这才明白，这个人心如明镜，又何需自己抱不平。


　　“草民参见皇上。”待到康熙召见纳兰成德时已近黄昏了。

　　康熙哪里会真让他跪下行礼，急忙上前搀扶他。

　　“方才突然有加急公文送来，让你久等了。”

　　纳兰成德笑道：“不碍的，方才草民在御花园里瞧见皇上令人种下的枫林，差险就舍不得过来了。”

　　“你喜欢就好。”康熙露出欣喜的表情，纳兰成德眼中却无半点笑意。

　　“对了，草民恭贺皇上喜添龙子。”纳兰成德突然便笑得一片灿烂，康熙却觉得异常碍眼。

　　“不知皇上为新皇子取了什么名？”

　　“朕……为他取名保成。”

　　“保成？该不会是取自草民的名字罢。”

　　康熙万万没想到纳兰成德竟会拿这事来开玩笑，真亦假假亦真，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应，只呆呆站着。

　　纳兰成德终于收起了笑容：“皇上现在可安心了？草民对皇上的安抚非常受用，不会无理取闹，更不会令皇上难做。”

　　“什么安不安抚的……”

　　“皇上突然召我进宫却不见我，反倒要我去赏那皇上特意为我种下的枫树，还为皇子取名保成，皇上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安抚草民？”不等康熙作反应，他继续道：“皇上想必非常担心草民无理取闹罢，竟花了这许多心思杜绝后患，纳兰成德何德何能，竟值皇上如此！”

　　“容若，你别这样，是朕的不是……”

　　“皇上！”纳兰成德哀伤地摇着头拒绝康熙的靠近，“皇后娘娘为皇上诞下龙子，即便是我被劫去之后一个月便怀的龙胎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今晌听到这消息之后我咬了牙也打算真心向皇上道声喜，可皇上为何要像防个妒妇一般对我如此防备，凭皇上对我的了解，难道我如此不足信，以致皇上将我视为负担吗！”

　　“容若！是朕想错了，朕只是怕你又离开朕……”

　　“皇上以为我会因为皇上后宫众多嫔妃而离开吗？”纳兰成德摇摇头，“纳兰成德自认了皇上为知己便不会因任何而离开！”

　　康熙心中一阵感动，忆起自己所做之事，更是羞愧难当，长臂一伸便揽了纳兰成德入怀，道：“是朕对不住你，竟做下这等蠢事！”

　　“皇上！这到底是宫里，还请放开草民。”纳兰成德碍于康熙身份，只能小心推着，却无奈康熙硬是不肯松手。

　　“这里全是朕的人，谁敢多嘴半句！”说着，康熙将额头抵上纳兰成德的，邪邪一笑，“你再多嘴朕也叫你说出不出来。”

　　纳兰成德自然不敢再多嘴，这里怎么说也是宫里，他断不敢放肆。可即使如此康熙还是按着他的后颈吻了上去，纳兰成德气恼这不守信的皇帝，手下便多使了几分力，硬是将康熙推了开。

　　“唔……”被推开的康熙捂着左肩皱起了眉头，纳兰成德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推在了康熙的伤口，心中万般悔恨，急忙扶了康熙躺下，刚想唤人进来侍候却被康熙扯住衣襟阻止了。

　　“你惹的祸，朕要你自己来收拾。”康熙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受痛的样子，倒像个耍赖的孩子一般，眼睛黑亮亮地望着他，纳兰成德不由想起了躺在府中摇篮里的冀儿，心一软便应下了。

　　“草民自然可以处理，只是万一扯痛了皇上还请皇上不要责罚。”纳兰成德吃了亏，嘴上自然不会再服软。

　　康熙也不担心，笑得竟有些奸诈：“朕若是痛了自然要罚你。”

　　纳兰成德虽然不会当真，手下也不忍扯痛了他，小心地剥去龙袍，这才发现内衣上已隐约沾了些血迹。纳兰成德见了血更心疼起来，手上的动作更加温柔。

　　“咝……”绷带被取下的时候康熙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惹得纳兰成德急忙扶住他，紧张之色显而易见。

　　“你下手真没分寸，朕要罚你！”康熙歪着嘴角不停地做出疼痛的样子来。

　　纳兰成德知道他夸张了些，可伤口流出的血也作不得假，心一软便任他闹一闹，要是能分担些疼痛也好，于是问他：“那不知皇上要如何罚我？”

　　康熙用左手扯住纳兰成德的手，面上带了些情色的味道：“朕罚你为朕再吸一次毒。”

　　纳兰成德又好气又好笑，却不愿示弱，便贴近了说：“吸毒可是很疼的，皇上确定要吗？”言毕还送上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康熙果不其然僵了身子。

　　可下一刻康熙便点了点头：“不碍的，若真痛朕忍着便是，交给你朕自然放一百个心。”

　　言语虽有些不正经，可康熙的神色却是极真诚的，纳兰成德被惹得一阵心悸，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骑虎难下。索性俯下身，品尝着带着血腥的甜蜜。

　　纳兰成德有意报复，却不敢当真下口咬，便伸出舌头在伤口周围不停舔着，康熙被惹得憋红了脸，想阻止却又眷恋着强忍着不肯出声。

　　“你再这样……朕可不止罚你这个了……嗯……”纳兰成德听着康熙的威胁，完全不当一回事，反倒舌尖一移，冲着喉结轻轻噬咬了起来。康熙耐不住这痒，便哼出了声。

　　“你手段倒是多，哪学来的？”康熙不服气，更有些嫉妒。

　　“自然是经验了，还是说皇上以为草民无师自通？”纳兰成德也不瞒他，却不知自己在康熙心中放了多大一把妒火。

　　“你只不过对女子有经验，这男子……啊！你敢咬朕？！”

　　“怎么不敢？”纳兰成德挑眉道，“难不成皇上要在塌上与草民分君民之礼？”

　　“别扯话题，你是不是对男子也有……经验？”

　　“是啊，”纳兰成德不顾康熙突然圆睁的眼睛，继续挑衅，“当时我察觉自己对皇上有些异样感觉之时便去过相公馆，这才知道自己也并不是非女子不可。”

　　康熙本就生气，哪里还禁得住纳兰成德万般挑衅，当即扯了他压在躺椅上，恨红了一双眼睛，怒斥道：“你宁愿寻小倌也不肯找我吗！混账！为什么要告诉我！”一番责问，康熙竟忘了自称为“朕”。

　　纳兰成德仿佛回到了那一日的河边，康熙也是受了伤，压在自己身上责问，嘴角竟不由自主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意：“皇上可是要草民守身如玉？”

　　康熙被他的表情吓住了，冷静下来才喃喃开了口：“你还是怪朕……”

　　纳兰成德本打算好了要承认的，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他本是想要告诉康熙如果与他在一起便再不能与旁人纠缠不清，更别想生什么皇子，可这样的要求他说不出口，却又狠不下离开的决心。

　　难堪的寂静渐渐蔓延，纳兰成德终于开口：“若是我将来成亲，皇上会如何？”

　　从未想过此事的康熙本能地想说“休想”，却在下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

　　“朕是一国之君，你也是明珠的长子，成亲在所难免……”

　　“长痛不如短痛，”纳兰成德顿了顿，“也许时间一长便能忘了罢。”

　　康熙没有回话，纳兰成德知他默认了，便起了身为他细心包扎着伤口，在打上最后那个结的时候，二人皆无语。

　　良久，纳兰成德起身告退，康熙本能地伸手一挥，只捉到了他的衣襟。颤抖着将彼此的距离接近，康熙心想，也许这是最后的一次了。

　　却被纳兰成德温柔而强硬地推开。转身，离去。


第十八章

　　“微臣参见皇上。”康熙刚从大殿上斥责过索额图便在御书房门口遇见了徐元梦。

　　“平身罢，可是祜儿调皮？”

　　徐元梦笑笑，摇摇头：“大皇子聪敏好学，微臣并非为大皇子而来。”

　　“哦？”康熙看他支支吾吾，不由提起了兴趣，“难道元梦是为了今日早朝之事而请谏？”

　　“微臣并非朝臣，又怎会逾越，微臣是受人之托来交还皇上一样物件。”说着从取出了一块入宫金牌。

　　康熙的面马上便冷了下来，视线却仿佛粘在了那金牌上，不用徐元梦直说他也明白，这是当初赠与纳兰成德的入宫金牌，如今竟被他还了回来，意思明摆得很，是再不愿见面了。

　　“他当真狠心至此？”

　　“微臣也觉得奇怪，想必皇上与容若之间有些误会罢，可微臣问他他却不肯与我说。”

　　“这金牌朕收了，你也替朕交给他一样东西，”康熙从怀中取出那一日纳兰成德遗失在河边的玉枫叶，递到了徐元梦的掌心，“他若不要，便让他亲自来还。”

　　“这……”接下那带着体温的玉枫叶，徐元梦忍不住问道：“微臣斗胆，敢问皇上与容若之间究竟为何突然变成这般模样？”

　　“为何变成这般模样？还不是因为……”康熙本想说是鬼迷了心窍，开了口却变成了“贪心不足蛇吞象”。

　　明明是指责的话语，可瞧着康熙唇边的苦笑，徐元梦竟也分不清康熙口中这贪心之人究竟是纳兰成德还是他自己。


　　可相比康熙的喜怒无常，纳兰成德的日子却过得颇为洒脱，即使在接过那玉枫叶的时候也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也许，这也是最大的破绽。

　　并非纳兰成德绝情，只是他自一开始便未曾对康熙抱过太多期望，此时预料成真也算不得什么，整日扎头在渌水亭，与汉人学子们吟诗作对谈天说地，好不惬意！

　　正值前朝诗人齐豫生日，众人便一首接一首地为他祝起了寿。

　　有人道：“赏红英香染拈花手，握浮云风舞抚尘袖。醉红林饮烧刀美酒，倚朝霞与天公比寿。”

　　又有人道：“莲池寂，红叶何时醉？刺骨寒风金戈马，暖心轻语酒一杯，往事弗不归。”

　　再听得：“常道君王无戏言，只叹红尘缘尽。莫等闲惜字如金，青霜未染，已露水浮萍。”

　　众人不由一愣，便瞧着念出方才那半阙词的纳兰成德，不知为何祝寿之时他竟作出这般情调的句子来，纳兰成德这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方才又想到康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左侧一丈远的黄衫男子，略一沉吟便道：“聆听金鲤翻红浪，难忘良辰美景。坐年高儿孙成群，华幕已上，看云淡风清。”

　　那黄衫的男子收起了紧张的神色，默默立于一旁不语。

　　可纳兰成德却不肯放过他，走到他面前便是一个温暖的笑容：“这位公子好面生！在下纳兰成德，字容若，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那黄衫男子面上闪过一瞬僵硬，却立刻回了礼，让人怀疑方才的尴尬只是自己的错觉：“在下冯晃，字义雷，久仰纳兰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其实纳兰成德方才的那首词并称不上佳作，只是那临机应变的能力和才情倒非一般人可及，所以这冯晃的恭维也不算过份。可纳兰成德面上却带了一丝挑逗，比方才那个才华横溢出口成章的纳兰成德更让人错不开眼，黄衫男人一时看呆了，心跳竟莫名地有些不受控制起来。

　　纳兰成德又道：“公子气宇不凡，不知是哪位大人如此有福气，竟有这样的儿子。”

　　黄衫男子愈发窘迫起来，忙道：“在下一介草民，怎值得纳兰公子如此抬爱！”

　　纳兰成德暗自冷笑一声，面上却换了更热情的笑容，一把握住他的手，望进他惊讶的眼睛里：“那不知公子可曾婚配？我是指，我与公子一见如故，似是在梦里见过似的，想必是前世的缘分……”纳兰成德却突然断了话头，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黄衫男子左盼右盼也听不见下文，心里莫名奇妙地焦躁起来，竟也不敢想自己期待的是什么。

　　纳兰成德突然从怀中取出刚从徐元梦那里拿回的玉枫叶，竟交在那黄衫男子的手里，万般真诚道：“这玉枫叶上有我的字，这本是我极爱之物，今日便赠与公子，望公子笑纳。”

　　一旁的文人早已窃窃私语起来，他们无一不敬佩纳兰成德的为人，此刻耳闻目睹纳兰成德的当众调情，多少觉得有些不适，反倒觉得那黄衫人配不上他，便私心里希望那黄衫人别收下那明摆着是定情意思的玉枫叶。但也有少数的几人瞧出了纳兰成德的别有用心，于是坐壁上观，瞧着好戏。

　　黄衫男子也不负众望，一瞧见躺在掌心的那玉枫叶，顿时七魂去了大半，急忙把它往纳兰成德手中塞回去，哪知纳兰成德却握紧了拳任他怎么掰也纹纷不动。还不了更扔不得，那黄衫男子似拿了块烙铁似地坐立不安，口中只剩下了“使不得，使不得！”他哪里不知道这是康熙一年里片刻不离手的东西，如今纳兰成德将这物件赠予他，等于给了他一个灭门抄家的罪名！

　　本想再闹他一下，但到底碍于公开场合，纳兰成德还是接回了那玉枫叶，话也索性说开了：“我记起了，我们并不曾在梦中见过，该是在杭州那密林吧。”无视于黄衫男子苍白的面色，纳兰成德继续道，“我记得你的身手，剑法是一流，只是我倒不晓得，原来你竟也是个舞文弄墨之人。”

　　黄衫男子已知被拆穿，不想再多逗留，便打断了纳兰成德的话：“在下告辞！”

　　“站住！”纳兰成德一声怒喝，黄衫男子不知为何身上竟起了层战栗，身体自发地停了下来，透着骨子凉气。

　　纳兰成德不打算再为难他，只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主子，暗卫不是这个用法。”

　　那黄衫男子哪里还敢多留，一颗先是受了蛊惑后又受了惊吓的心脏似乎有些负荷不了了，马上还要去承受康熙的怒火，他自问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为何遭到如此下场！抱怨归抱怨，他赶往宫中的脚步却是一刻也不敢停。

　　“成德，这里总会有些新人来的，你怎知便是他？”徐元梦在宫中偶然听得康熙派人监视纳兰成德，出于对他的担心便告诉了他，不想他竟这么快便捉住了“奸细”。

　　纳兰成德笑道：“因为我方才作的那上半阙词与气氛不符，却只有他一人觉不出问题，不懂诗词之人却在此处，我便是想不怀疑都难啊。”

　　于是徐元梦也笑了，道：“我也只是在御花园中偶然听得，并未听清，你可知道皇上为何派人监视你？是不是明珠大人他……成德，你怎么了？”

　　纳兰成德面色僵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吩咐了他这几日在宫中要加倍小心。徐元梦懵懵懂懂见他迈开步去给那齐豫祝寿，便搁在脑后不当一回事了。


宫中

　　“来，祜儿，看看你郯叔叔送给父皇的弓，这是当年楚霸王项羽的随身之物‘霸王弓’，相传弓弦是一条黑蛟龙的背筋，坚韧异常，故此弦不畏冰火，不畏刀枪。”

　　康熙面带笑容将这弓拿给祜儿，哪知祜儿压根拿不动这沉弓，一下子便跌在了地上，若是近些日子的康熙，必定大发雷霆，可这次竟也不恼，反倒把祜儿拥在怀里，柔声道：“莫怕，来，让老师拉给你看。”

　　徐元梦苦笑：“下臣只怕拉不动这霸王弓……”

　　康熙却面无表情：“拉不动也得拉，我满家的儿女怎能拉不得弓，又不是五岁的孩童。”

　　徐元梦有些害怕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冷酷的康熙。只好拾起那弓，却连举都举不稳，更别提拉动分毫。

　　“怎么回事，竟连举都举不稳！”康熙意有不悦。

　　徐元梦瞧出了康熙的刁难，心里头觉得十分委屈，他到底当康熙是兄弟的，即便不是兄弟也是朋友，可竟遭如此对待，心中难免不服，便道：“臣提得弓也射得箭，只是这弓太沉，上场杀敌又怎能用此弓，岂不误事！”

　　“大胆！此乃神器，你自己用不得竟还怪罪到这弓的头上，还是说你在数落朕强人所难？！”

　　徐元梦这才发现康熙一点玩笑的意味都没有，竟是真的发火了，于是只好跪下认错。

　　可康熙却正眼都没给他一眼，挥挥手便召了小全子吩咐：“杖责四十，抄家流放！”

　　徐元梦呆呆跪着，不敢相信康熙方才所讲的话，他不明白也不相信，自己到底犯了什么过错！


　　徐元梦不是没有错，他错便错在那日渌水亭里当众说出了那句“我也只是在御花园中偶然听得，并未听清”，康熙耳目众多，在知道是徐元梦告的密之后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纳兰成德坐在徐元梦床前愈想愈难过，竟生生将茶杯捏碎了。陈阮行默不作声地递来一块毛巾，纳兰成德只接下放在一边便要了徐元梦的金牌进了宫。

　　“你肯见朕了？”康熙面上看不出表情，这也正是龙颜不悦的表现。

　　纳兰成德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礼，康熙便立刻急了，他最不想和纳兰成德成为的关系便是君臣，可如今却无法迈动一下脚步。

　　纳兰成德一派淡定，道：“草民是来向皇上请罪的。”

　　康熙不明就理，挑挑眉问：“你何罪之有？”

　　“罪一，草民不该拿了徐大人的金牌进宫。”

　　康熙挥挥手：“这有何不可。”

　　“罪二，草民前些日子将皇上派到草民身边的侍卫取笑了去，冒犯了圣颜。”

　　“取笑？你明明是勾引他！”不听还好，这一听康熙便耐不住性子了，御笔一拍便从桌上弹起，轱辘辘滚下桌子。

　　此时的康熙根本就是个吃醋的孩子，本该是带着别扭的可爱，可是他打了徐元梦又流放了他的父母，纳兰成德只觉得他很可恶：“是，草民的确是勾引他。”

　　纳兰成德的承认反倒将了康熙一军，康熙心里头清楚纳兰成德断不会真的喜欢那侍卫，只好说：“朕知道你只是想赶他走……”

　　“皇上圣明，草民的确想赶他走，却忘了他是皇上安排的人，万不该动他的，请皇上恕罪。”

　　康熙愣了一下，勃然大怒：“你接下来是要说明知他是朕安排的人却赶他走是你的错，你应该留着他，所以徐元梦的爹娘也该留着是不是！”

　　“皇上英明。”

　　再瞧不惯纳兰成德的低眉顺眼，康熙索性坐下椅子，平了平怒气，道：“横竖你离开了朕，朕再不会管他徐元梦的死活。”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第十九章[完结]

　　这的确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对纳兰成德很管用。

　　纳兰成德也清楚，便问：“皇上的意思是只要草民不离开皇上便饶了元梦的父母吗？”

　　“容若！你这是把自己当价码与我谈条件吗！”康熙大怒，为他的自轻自贱。

　　“皇上若是同意便是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若是朕要你躺在这塌上在朕身下承欢你也肯吗！”

　　“皇上！”纳兰成德猛地抬头，见康熙竟似松了口气一般，不由觉得好笑，“皇上并不想那样，草民有何惧。”

　　“罢了，你回去之后跟元梦说，让他继续教祜儿念书罢，他父母我自然也会召回来，但是，容若，你今夜就留在这里，如何？”

　　“只是留下？”

　　“只是留下。”

　　“好。”纳兰成德明白康熙心中也是有些后悔的，此时也算找着了台阶下，他自然乐得成全。

　　这一夜，康熙既没有让纳兰成德承欢身下，也没有让他露宿宫外，只是规规矩矩却又亲密无间地交谈，好似一年前一般。

　　听着康熙谈治国抱负，谈近日朝廷上的纷争，谈内心的苦闷，纳兰成德暗自决心要好好辅促这个男人，也算是偿了自己这一年来的心愿。

　　烛焰摇曳，抖动如绸的火光中，纳兰成德一时有些恍惚，似受了蛊惑一样，他的指尖攀上了康熙的发鬓。本在滔滔不绝的康熙突然安静了下来，余光瞥见纳兰成德指节分明的手，一时间竟呼吸困难起来，哪里还做得出反应。

　　吻上康熙时，纳兰成德的唇是温柔而有力的，他用舌尖描绘着康熙的轮廓，眉梢，眼角，鼻梁，唇边，最后变换着角度，深入口腔。

　　气息渐渐失去稳定，在这夏末的夜晚里，似乎有火苗在心里头烧了起来，灼热得令人发痒。缠绕的舌尖分开时，纳兰成德意犹未尽地添了添下唇，康熙只觉得心头稍稍聚起的理智倾刻荡然无存，顾不是依然紊乱的呼吸，康熙扯过他的脑袋再次封唇。

　　也许是纳兰成德技术太好，等康熙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纳兰成德压在卧塌上了，康熙却丝毫没有危机意识，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纳兰成德绝不会尝试把自己压在身下，于是理所当然地翻身将纳兰成德反压下，伸手便要解他的腰带。

　　却被中途拦住。

　　康熙不解地望着他：“怎么了？”

　　纳兰成德却只是摇头，康熙不由有些恼羞成怒起来：“明明是你先挑起的，现在为何不准我做！”

　　纳兰成德却从容地起身靠在康熙身旁：“上回草民也将话说得明白，只是皇上偏不肯放手，还派了个侍卫来盯着我，那么草民也想任性一回，皇上不会生气罢？”

　　瞧着纳兰成德挑逗的神情，康熙纵是有再多的气也消了，倒也不敢再留他，便着刘公公送他回府了。


　　“皇上他只是拉不下脸面，并不是真的不后悔。”纳兰成德见徐元梦与康熙再不若当初那般，心中觉得惋惜，便做起了和事佬。

　　徐元梦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回：“后悔也罢不后悔也罢，横竖我与皇上从来也没多少交情。”

　　“你这是负气话了，当初我们三人不是很好吗？”

　　“是不错，可那是因为你，皇上欣赏的是你，我喜欢的是你，自然相处的好，我与皇上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见得有什么好，皇上他总对我有敌意。”

　　纳兰成德闻言一窘，心中明白康熙这是嫉妒，却不能说出来：“该是你误会了，皇上他……”

　　“成德，皇上喜欢你，是不是？”

　　“元梦……”纳兰成德见他猜了出来，竟也不想反驳，“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男人也不是不可以，元梦，你会不会怪我？”

　　徐元梦苦笑着摇摇头：“谈不上什么怪不怪的，要怪只能怪我没在你遇见皇上之前便对你下手，现在我与阮行在一起，早不能回头了。”

　　送药来到门外的陈阮行一听这话即刻恼了，大脚一踹便踢开了房门，怒呵：“你想回头？！”

　　徐元梦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早便知你在门外，这会儿算是摒不住了？”

　　其实陈阮行只是刚到门外，他知道徐元梦这是怕纳兰成德尴尬，却不敢说破，只恨恨瞪了纳兰成德一眼，便粗声粗气地对徐元梦道：“换药！”

　　哪知徐元梦侧身一躲：“别，还是让小义子来吧。”

　　陈阮行竖了眉毛道：“别提那臭小子，上回他偷偷给你换药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纳兰成德便也咐和：“陈公子是紧张你才亲力亲为，你莫别扭。”

　　徐元梦委委屈屈道：“可他一个粗人，下手没轻重，压根和再打我四十杖没什么区别！”

　　“我那次只是没控制好力道，你那幅样子，我当然……”陈阮行为自己辩解，却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也觉得羞愧起来。

　　“哼，我被打成那种样子，亏得你还禽兽得起来。”

　　纳兰成德这才明白他们指的是什么，顿觉大窘，便告了辞出去，临走前又回头，道：“元梦，我此次来还有一事要告诉你，我近些日子怕是要成亲了。”

　　“成亲？！”徐元梦大吃一惊，却瞧见陈阮行不豫的面色，心中一软，便道：“是谁家的千金？”

　　“卢兴祖卢大人家的千金。”

　　徐元梦点点头道了声恭喜，便目送纳兰成德关了门。


御花园中

　　“不知皇上召见老臣有何急事？”明珠垂手立在康熙身侧，观察着康熙的脸色。

　　“也没什么事，只是听说爱卿为容若安排了一门亲事，可有此事？”康熙一边将鱼食抛向池中，一边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说。

　　明珠顿时冒起冷汗，心道这卢兴祖的女儿该不会被康熙瞧入了眼吧，若真是那可麻烦了。于是急忙堆起笑：“正是，不知此事是否有不妥，还望皇上明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然没什么不妥，只是卢兴祖的女儿又怎么配得上容若，明珠你欠考量了。”

　　明珠这才缓过气：“皇上有所不知，卢大人之女花容月貌，楚楚动人，又才藻艳逸，冬郎能得此良缘实乃三生有幸！”

　　“冬郎？原来容若乳名是冬郎。”康熙笑笑，不置可否，“那不知容若是什么意思？”

　　“犬子也同意这门婚事，已定下良辰吉日，正是下月初五。”

　　“容若可喜欢这门亲事？”康熙又问。

　　“犬子说这姑娘知书达礼，也是愿意的。”

　　“哈哈，既然如此朕到时必当送上一份大礼，定要让这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康熙突然爽朗地笑着，手上却把那装鱼食的小袋狠狠掷进了池子里。

　　明珠看得一身冷汗，却只能战战兢兢地应下了。


　　红灯笼金双喜，两根大红烛摆在案上，纳兰成德瞧着被搀进门的新娘，温柔地笑着。

　　一拜天地。乔装打扮坐在角落的康熙扯破了桌布。

　　再拜高堂。牙上用力，康熙咬破了下唇。

　　夫妻对拜。康熙突然发现，纳兰成德鞠下那一躬时，眼睛竟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

　　康熙派小全子送来宫中顶名贵的青玉竹、红玉梅、玉菊花、玉兰花，件件是令人垂涎的宝贝，着实让明珠风光了一把。只是康熙注意到，纳兰成德的眼睛从未离开自己的影子，康熙不禁要怀疑自己的乔装是否出了漏洞，后来索性不去管它，反正即便被认出了也不要紧，横竖他不会说破。

　　目送纳兰成德入了新房，宾客们也不再多逗留，府中渐渐安静了下来，康熙找了个机会溜进花园中，神差鬼使一般潜至新房前，心里头实在是想破门而入带走纳兰成德，却终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寻得纳兰成德的书房，决定在里面呆上一整夜。

　　纳兰成德的书房很整洁，一如它的主人，但桌上却摊了一沓半开的画卷，康熙好奇地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枫林，竟正是他令人在御花园种的那一片。旁边还有半阙词：风吹斜柳暮色沉，别有情愫暗生。玉枫冷暖谁人知，与我相赠。

　　康熙失笑，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提笔加上：夜半碎影梦中人，回眸百媚春风。少年时光终逝去，为谁伤神。

　　再瞧瞧，还有一幅新作，展开一看，竟画的是自己！心不受控制地扑扑跳着，四下搜索着，却没有任何题诗。康熙不免有些失望，便慢慢将画重新卷起，预备拿回去收着，却突然发现画的背面有些字迹，于是翻过来一看，竟是一首词：

　　上阙是：常道皇命重如天，只叹红尘无缘。莫等闲惜字若金，青霜未染，已有口难言。

　　康熙心中一阵隐痛，再看下阙：有道天子唤风雨，我看未必如言。若当真重我如命，索性抢亲，天高庙堂远。

　　康熙瞧着这诗不诗词不词的文字，被逗得闷笑不已，眼泪却一路飙升，迷了眼眶。

　　他心道：容若，原来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逼朕作个承诺，可笑朕竟以为你不愿意为朕背上不孝的骂名，朕虽身为皇帝，可自从在青尘的事上强迫了你，从此对你再不敢有一分强求，原来……竟是朕多虑了。

　　不再多逗留，如今他正在新房与那女子卿卿我我，康熙大步跑去，心想总不能便宜了那女人。

　　而这厢，纳兰成德正掀开了新嫁娘的红盖头，对着那羞涩的脸庞笑得温柔。

[全文完]


红玉枫之人生若只初相见——番外篇之青尘

家道中没，父亲过世，终致于清贫，突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弟弟，于是在母亲的泪水中，我点了头，迈入了未知的世界。

这样的情节处处都在上演，我与旁人也未见有何不同。

迈入红香阁的门槛，我回头瞧见母亲释然的表情，不禁笑了。那些曾与自己血肉至亲的人，从此与自己再无瓜葛了。

抱紧怀中伴了我五年的素琴，这是他们对我唯一的补偿了。

这便够了，该放下的，纵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该放下时也总要放下的。

我并非天生丽质，为求得生存之地，只有在面上堆着笑容，一遍遍练习着媚惑的眼神。

自尊，在我踏过那三寸门槛时便被从身上撕了去，无益之物，失去又何妨。只是不能放弃那三尺素琴，用朴素的琴音，收容着真实的自己。

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一手算不得高竿的琴艺竟被那些个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捧上了天。

心爱之物竟成了调情之用，心底不是不难过的，可生活还要继续。风尘中的女人，又有什么资格谈拥有？不论是什么，在现实面前总要妥协的。存些银子为自己将来做打算才是我该看重的。

然而皇天待我不薄，在芸芸众生之中，竟让我遇见了那个人。

他们一行三人迈进我的房间时，他那么耀眼，叫我移不开目光。

我倾尽全力，终一曲毕。我惴惴抬头，他竟那般敬重地对我一揖。

“青楼本是鱼目混杂，却是风花雪月，最蚀人心。然青尘姑娘虽身处混沌，却不卑不亢，我观姑娘方才抚琴，便知姑娘对琴艺之专注远非常人所及，故而敬佩。”

他……竟如此懂我！一个只刚见面的男人，他是第一个不因我身份而轻视我的男人。

然而他身后那两人竟戒备而含恨地看着我。我不明白，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他们离开了，我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满满地要溢出来似的。隔壁的云姐告诉我，那个人，是满人第一大才子，纳兰成德。

纳兰成德，纳兰成德……

我等了他二十七日，本难心消磨的时光在甜蜜的等待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然而甜蜜也一天天地淡下去，终于在我笑自己痴心妄想的时候，看见他，走进了院门。

这一次，我对他说，愿意为妾。莫说为妾，只要能待在他身边，纵是做牛做马我也甘之如饴！我如飞蛾扑火一般放弃了所谓的矜持，我怕过了这次，便再无机会。

他答应了，一脸欣然。

幸福来得太快，快到我都不敢相信了。

之后的日子便快乐得多了，我想象着今后我称他夫婿的样子。他，纳兰成德，将是我的相公，我的相公，我的相公……

我一大早便梳妆好，等着他府上的轿子接我去那有着我幸福的地方，风尘女子的我，竟也如待嫁的闺女一般羞怯而紧张。

然而我等来的，是一张赐婚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青尘才貌双全，知书达礼，朕嘉其上进，赐婚户部侍郎尤文书。钦此。

公公尖细的嗓音徘徊在耳边，为什么，那么真实？

户部侍郎，赐婚，说的是我吗？哪会有这种事，风尘女子哪有登堂入室做正室的道理，皇帝又怎会为一个风尘女子赐婚呢？真是的，我明明快要嫁给纳兰成德了，怎么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呢？

再醒来时，竟是云姐在替我换衣裳，火红得耀眼。

“妹妹真是好福气，前些日子有大才子要纳你为妾，这才转眼之间，竟要做尤夫人了。”云姐一脸羡慕，“瞧你自己，竟高兴得昏了过去。”

尤夫人，尤夫人……真好，我是尤夫人了……

“妹妹，你哭什么？你怎么了？！”

我是高兴得哭了啊，喜极而泣，不是吗？

轿子巍巍颤颤地前行着，路旁有不少看热闹的人。

是啊，堂堂天子竟为一个娼妓赐婚，真是天大的事！

我拂开红帘，隔着薄薄的红纱向外看着。我在看什么呢？无非是些寻常百姓，有什么好看的呢……

可是我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他像看着女儿出嫁一般温柔地看着我，满眼的欣慰。

是爹吗？是啊，一定是爹了。除了爹之外，还有谁会这样看着我呢？可是爹，你为什么不要我了呢？你为什么不问一问我，我到底愿不愿意呢……

我恨你……你许了我的，为什么自作主张替我反悔呢？

可我从一个小妾变成了尤夫人，你为我考虑的真是周到呢。我还有什么怨呢？

尤夫人，从此以后，我就是尤夫人了。

番外之青尘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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