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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月何月（我到底遇见了谁）
　　作者：何事凭栏

　　楔子

　　京城的礼部尚书府，是出了名的占地广大，得了皇上的钦赐，坐落在了皇城边。
　　尚书府的尚书大人，是出了名的长相俊美，偏爱一袭青衫，笑意绵延，迷倒众生。
　　故事的开始是一个冬日的早上，那天照例是温驯和暖的阳光俯照大地的好天气。尚书大人难得的睡了个懒觉。他刚睁开惺忪的眼睛，就看见了床头衣架子上的白色衣衫。他微皱了皱眉，便唤了贴身服侍的丫头小绿进门来。
　　美人微颦那是如水的风情，惹得小绿忍不住大胆的多看了两眼。只见他轻启薄唇，开口问道：“为何今天的衣衫是白色的？”
　　小绿恭恭敬敬的低头回话：“大人，这是东街的王裁缝花了两年的时间，特地做了送过来的。”
　　尚书大人歪着头，想了一会，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摆了摆手，让小绿下去了。
　　于是，这一天，尚书府的仆人们，在茶余饭后都会忍不住聊起的话题，就是他们的尚书大人，今天竟然破天荒的，着了一身白色的衣衫。
　　冬日的阳光，到了午后仍然有些刺眼，尚书大人正安静的坐在书桌旁奋笔疾书，旁边是小童伺候着研墨。不过令小童奇怪的是，他家平日里沉着冷静的大人，今天似乎有些心烦气躁，不光眼睛总是瞟向侧面藏书阁的门，还总将写好的纸揉作一团扔纸篓里。小童好奇的瞥了一眼大人写的字，发现纸上虽然写满了，却满篇只有两个字：见、不。组合起来就是满纸的见、不见。
　　再好奇的看向大人，却又发现大人在看外面的日光。那表情，有些忧虑，却仍是万分的好看。他正自顾自的偷偷看着，却猛然发现大人突地拉近了视线，对着自己道：“去给我准备个帘子，拉在这桌子前面即可。”顿了顿，又说：“另外吩咐下去，没我的命令，今日下午任何人不准靠近这书房半步。”
　　小童应了一声刚想走，没想到大人又唤住了他：“还有，今日家弟要来府上，会住上几日。你让人，把内园打扫一下。再吩咐下去，以后见面，一律要喊少爷，礼数上不得怠慢。”

　　不明不白的下山

　　光线刺得眼睛有些发酸，我抬手去挡的时候却砰的一声好像是撞到了木头。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两排书架之间的地上。我赶紧爬起来，想了想，只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闲来无事跑来师父书房中找书看的。
　　我顺手扶着书架想往外走，却突然愣住了。因为眼前的这些个黑乎乎的书架，根本就不是师父书房里那些只涂了一层清漆的书架啊。
　　我一哆嗦，悄悄的透过书架的缝隙打探房内的情况。房子不算大，一侧有一扇门正打开着。
　　阳光穿过开着的窗户照进来，我勉强按捺下心底的恐惧，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悄悄扒在门边往外望。
　　原来这是个两进的房间，外面的那间屋子挺大，也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杂物，只在厅内放了四把椅子和两个茶几，墙上还挂着些字画。虽简简单单却也显得庄重大气。屋子的内侧，还挂了一袭素白的纱帘。
　　而我透过那袭纱帘，能隐隐约约看见个书桌，书桌后面，好似还有个人正端坐着。
　　我伸手揪了揪自己的脸，好疼……
　　我轻轻叹出一口气。如果这不是梦，那这次自己恐怕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我偷偷的瞅了瞅帘后的那道人影，怕是这次别人会把我当成私闯民宅的贼人小偷的。
　　我撇了撇嘴，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这位兄台，打扰了。”我伸手弯腰作了个揖。
　　等了半响，却不见有人回答。
　　我尴尬的咳了两声，继续说：“在下惶恐，不知如何就来到了贵府，如有打扰，还请恕罪。”
　　继续冷场。
　　我眨眨眼，我该尽的礼数都尽了。如此，该可以自个儿玩去了吧。
　　我开心地把头凑到窗户前往外一望，登时满心欢喜。
　　窗外的小院子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却俱全。这庭院，这假山流水，这亭子小桥、树木花草，真正的样样俱在，一个都没有少。
　　嘿嘿嘿，看到眼下这我原来在荒山老林里根本就不可能看到的景致，我欢欢喜喜的悄悄往门前挪了挪。
　　就在我偷偷摸摸要打开门的时候，那赖死不活的白色纱帘的后面，竟然传来了一阵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响。
　　我回过头，看见了那人自帘后淡然起身。
　　“既来之，则安之。这里不是缡清院了。但不妨，在这里逗留数日吧。”清冽的声音飘来，却暗暗的藏了一股戏谑之意。
　　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人便转身从座椅后的后门走了出去。这时，一声似如轻叹的低喟又传入我耳中，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之情。我呆呆的愣住，却听得那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是既来之，则玩之。”回过神来的我不乐意的小声嘀咕了声。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原来住在祁冀山上的缡清院？而且看见我在这里一点都不惊讶？
　　我心情忐忑的想了半天，也没明白自己怎么会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下了山。沮丧的叹了口气，突听到一声脆脆的嗓音硬生生地在耳边如炸雷般响起：“少爷，我已经问了您好几次了。大人差我请您回房，请问要现在回去吗？”
　　我转过头，发现一个小姑娘正双目圆睁瞪着我。可是在看到我看向她的瞬间，就立刻低下头去，恭恭敬敬的站好。
　　我站定，等耳中轰鸣的余音响完，开口问她：“这位姑娘，刚才是你喊的我？”
　　眼前的这姑娘如此娇柔可人。
　　小姑娘低着头，轻轻怯怯的恩了一声。
　　我嘴角终于一阵抽搐。
　　待面部肌肉活动自如后，我客客气气地用手指了指自己，问她：“你说的少爷？是我？”
　　“是啊，”小姑娘把头低得更靠下了，“大人说，少爷，您是他失散多年的弟弟呢。”
　　啊？我有个哥哥？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师父怎么从来都没告诉过我？
　　我狐疑的看了看她。我是有听说过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啦。可这不明不白的，给个房子也就算了，干嘛还又附带给了个哥哥来凑双？
　　“你家大人什么人啊？怎么知道我就是他的弟弟？”我装作不甚在意的问。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说：“大人是礼部尚书。”后面半句自动略过没有回答。
　　我干笑两声。算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来。
　　正巧我随遇而安得紧。毕竟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常年在山上憋着都快把我闷坏了。正好这次可以好好玩个痛快！
　　想明白了我就高高兴兴地放着小姑娘在前面带路。小姑娘领着我，穿过了一个回廊，再穿过了一个花园，再走过一个拱门，又踏上了一条小径，继续路过了一个小桥，再穿过一片竹林，然后，又踏回一个回廊……
　　这丫头走得是越来越带劲。
　　我走得是头顶乌云越布越密。
　　又是一刻钟后，我终于深吸了口气，喊住了她。
　　“不知姑娘贵姓啊？”我沉静一笑，伪装出一点气度，先套点近乎。
　　小姑娘赶紧回身行礼，答：“少爷，您唤奴婢小绿就成了。”
　　小绿？恩，名字还不错。
　　“恩，小绿啊，那个……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房啊？”我望着她，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小绿显得有点惶恐。“少爷，奴婢以为您初来乍到，一定是想好好看看、熟悉熟悉这里，奴婢就带您多转了几圈，想让您摸熟了这里，以后不至于面生。”
　　我歪着头看着她，终于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憋出了两丝笑。“小绿，我现在只想回房间，回住的地方！记住，走最近的那条！”
　　要不是她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我真的怀疑她是在存心耍我！
　　恩？这段怎么这么面熟？我边跟着小绿走，边打量了下四周，总感觉这个小花园好像在哪见过。
　　“小绿，这是哪里？”
　　“回少爷，这是大人的书房。”
　　“……”
　　于是，我们终于开始又从起点，走上了回房的康庄正道。这正道虽然也很长，但是却有着光明的彼岸。当小绿纤纤玉手指着一处小院落，宛如天籁般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感动的几欲落泪。
　　我啪的一声扑进了门，径直扒上了床。我眼泪汪汪的伸手摸摸床，又去摸摸被，然后直接抱住被子舍不得松手。
　　四下里一片寂静，小绿站在边上有点呆愣。
　　我咳了两声，赶紧直起身。把被子掖掖好，理了一下衣摆，又以袖掩面又咳了咳，摆摆手示意小绿退下。
　　然后我环顾了下四周，查看了一下自己以后的生活物资。
　　房间里的摆设确实不俗。厅内的家具桌椅，全部都是精雕细琢的。床头前也摆放了一套小桌椅。床尾还有个小屏风。墙上还挂了幅山水画。总之，一切满意。
　　于是我又趴在床上抱着被子，安乐的直哼哼起来。

　　他说他是我哥哥

　　“喜欢这床吗？”那清冽的声音，似带着微微的笑意，在此刻又响了起来。
　　我抬头，看见一袭白衣之人正倚靠在门边，双手抱着胸。穿堂的风微微将他的衣摆吹起，将他的发丝也吹得翻飞起来。傍晚的阳光衬得他的白衣边缘泛着光，使得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不清。仿佛，他是从天界下凡来的仙人。
　　我定睛朝他脸上望去，发现他也正盯着我看，眉眼间宛转流泻出的笑意隐隐摄人心魄。
　　我没来由的心头一紧，赶紧转过头去，嗫嚅道：“恩，喜欢。”
　　还没等心情平复，一阵衣袂翩迁，白衣之人就靠着我，也坐在了床上。
　　我有点局促不安，低下头，不经意地看见他的衣角和我的衣角叠在了一起。
　　四周一下好静，我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见。
　　“这床，比你在缡清院睡得要舒服的多吧。”虽是一句问句，却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我心里一惊，猛地抬头看他。
　　他对我微微一笑，好似万物了如指掌。
　　我默然。我在缡清院睡的是个木板床，怎比得上这里的软褥。
　　我抬头细细地打量他。他只是微微的笑着。
　　他的轮廓很深，剑眉入鬓，有着高挺的鼻梁，薄凉的嘴唇和刀削似的下巴。明明应该是很阳刚的一张脸，却偏偏因着那漾满笑意的双眼，使得面目温和不少。
　　只不过，他这双眼睛，虽是长长的温和的美丽的，却偏偏突然泛起了不怀好意的微笑，看得我脊背有点发寒。
　　我紧了紧被子，稍微挪得离他远点。
　　“我说，你到底要抱着这被子到什么时候啊？”他笑着，声音里似乎有点怨意。
　　“我……”我下意识的松了被子，怀里骤然凉了，一时间突然觉得没有依靠，便又赶紧扯过被子来再继续抱住。
　　“呵呵呵，这被子舒服，我喜欢抱……”说完我自己也呆了。
　　我把头扭过去，听见他呵呵的笑。
　　我装作没听见，把目光盯牢在床柱子上后赶紧问他：
　　“我……想问下，阁下知道我怎么来到这里的吗？而且……”我有点窘迫，“还是醒在书架间？”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得可谓是一个斩钉截铁。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被子撕破。
　　他见我情绪激动，连忙轻轻的咳了声说：“小染，这里该能住得惯吧？”眼里突然水波流转，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我顺顺气。“恩，都还习惯。”
　　“呵呵，喜欢就好，我特地命人收拾的。”说完他就两眼亮晶晶的看着我。
　　我眨眨眼睛看看他。他那纯洁的眼神瞧得我有点不自在。
　　我突然想起了小绿的话，便赶紧逮住了这次机会问：“恩……听小绿说，我有个哥哥？是谁？”
　　他一双眼立刻笑弯了：“小染啊小染，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就是你哥哥么？”
　　我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心里哼了一声。放开被子，抱了个拳：“在下夕染，今年一十六岁，自小便随师父在缡清院读书学习，名字俱为师父所起。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他撇撇嘴，说：“这些我都知道。”
　　我抱着的拳凝在了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落。
　　周围突然安静，他只好尴尬的笑了笑，半天憋出六个字：“我是你哥哥嘛。”
　　我照旧原先那个姿势站定没有动。
　　一直站到他叹口气，说：“萧然。”我这才放下了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萧然是我的名字。至于我们现在住的这地方，是原来的丞相府，原丞相萧乾是我们的爹。你刚出生时我们全家就被奸人所害。当时师父救了你，将你带回了缡清院。”看了看我，又继续补充：“我也被……别人所救。”
　　我咬咬嘴唇，觉得鼻子有点酸。又吸了口气，看看他。他正有点出神，眉头有点皱紧。不知怎的，我突然想伸出手去抚平。但我握了握拳头，最后还是抓紧了被子。
　　我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我们师兄弟几个和师父一起下山去镇子上时，经常能看见一家几口和乐融融的场面。小孩子总是很幸福的手里拿着糖葫芦拽着父母的衣服，笑得脸上都开了一朵灿烂的花。
　　而那时我们几个却不敢拽着师父的衣服也跟着要糖葫芦，只是跟在后面手牵手的走。
　　师父总是会把在山下看到的在街角流浪的孩子带上山，我一直以为自己也是那样被带上山的。甚至每每想起父母的时候，还会埋怨他们把我扔掉。
　　我叹了口气，问他：“你知道是谁害了他们吗？”
　　“太师丁碣。”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的波动。
　　“他现在人在何处？”我也是很平静的语气。
　　“前年新皇登基的时候，处死了。”依旧没甚感情的语气，就像是陈述着身外之事。
　　一阵良久的沉默，我突听得他扑哧的一笑。
　　我转过头，又见那弯弯的眼睛。他笑得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上过。那剑眉下的眼睛依旧弯弯。
　　“好奇怪的气氛呢，像在一起密谋什么坏事。”他继续笑道。然后又低下眉敛了笑容轻轻缓缓的说，“发现有个人能说说这件事，倒是让人感觉舒心不少。”
　　而后他便仰头盯着窗外出神。那天边的晚霞正红得绚烂，流光溢彩，将周围的云朵都染上了深紫的红色，也将更高处还算蓝的天空，衬得更加遥远。
　　那一刻，我看着他，从未觉得会有人的背影是这么凄凉、落寞。
　　突然有些心疼，却不知是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毕竟人常说，血浓于水。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也许，我的心也是孤独寂寞了十几年。
　　我松开一直牢牢抱着的被子，转过身轻轻靠向他。双手缠上他腰间，又把头埋在他的背上，我就这样从后面抱住了他。我们静静的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坐着，四下里只有孤鸟划过天际的单调叫声。而我们，此刻只能紧紧地靠在一起，去寻求彼此身上的温暖。

　　假山小亭吃饭记

　　天色渐渐地变暗了。我松开他，觉得自己有点饿。
　　一阵白衣轻卷，他离开了我的床，然后转过身，在我面前，淡淡的站定。
　　我抬眼，似乎又看见那个立于门边的谪仙，眉眼间微微淡淡的笑着。
　　一时间有点呆愣，他的这双眼睛实在是太慑人心魂了。
　　视线朝下望下去，却不由一惊。他的领口可能刚才被我扯得开了点，露出了领口边缘那白皙的皮肤，与他脸上脖颈上的黄色皮肤形成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我望向他的眉宇间，他整张脸上，只有这眼睛，闪烁着真实的，耀眼的光泽，却明显的和脸上其余的器官，不太相称。
　　他也忽然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蹙起了眉。
　　只见他微微俯下身，望进我眼里，笑道：“小染，你皮肤好白哪。都不像我，被晒得这么黑。”一面说着一面还惋惜的把和脸同样黄的爪子也伸出来，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
　　我看着他的笑脸，也笑了。呐，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欲盖弥彰”这四个字么？
　　我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那是，你很黑。”
　　他不自然的咳了两声。“小染，你也累了，早点歇下吧。”说罢转身就欲走。
　　我斜睨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哼哼两声冷笑。这天才刚黑啊，这饭也还没吃呐。
　　却没想到那白衣行至门口突然一停。
　　然后微扬的声调就这么传了过来：“小染啊，你要是没什么想要的了？那我……可走了啊。”然后抬起右脚，轻踏门槛。
　　虽然怒气恨意憋屈在肚里直蹿，但我还是很没有气节的投降了：“喂，你别走！我想要饭！”正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他收回了脚，白衣翩翩又飘至了我眼前。那含笑的声音顷刻便又响了起来：“小染啊，我不叫喂。还有……我虽然才把你接来，但哪舍得你去要饭啊。我们家……咳咳……还是养得起你的。”
　　我尽量保持微笑的看向他。然后，轻轻的，缓慢的伸出手，抚上他的衣领，一把揪住。一个字一个字地温柔地说：“不好意思啊，我是说我想吃饭。既然养的起我的话，你看，能不能，去给我弄桌好菜。”
　　待说完了，我便松开抓住他领口的手，轻柔细致的在衣服上掸了掸。
　　他没说什么，只是依旧目光和煦地看着我，然后微笑着，重重拍了拍我的头。
　　他俯下身亲切的对我说：“当然要吃饭。但是，不在房里吃。”
　　说罢起身就走，一个大踏步迈出了房门。
　　我摸了摸发疼的头皮，一声哀叹，还是紧紧的跟上了。
　　他走得相当快，我只得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我有点悲伤，明明已腹内空空，偏还得干这出体力的活儿。
　　说起来这吃饭的地方也不是一般的远，我跟着他一路小跑，穿过了无数花花草草，最后终于来到了一座假山前。
　　假山的顶上有一个小亭子，傲傲然立在那，很有一番风骨。假山的一边紧挨一个小湖，湖面颇大。湖边围着一圈回廊，回廊之上又挂了一圈红色的灯笼。此刻映在水里，上面灯笼，下面灯影，两排红点围成了两个圈，就像那烟花散尽绚烂余留的最后一抹光彩。水面微波漾漾，红色灯笼的倒影也泛起了波儿，平添了一丝旖旎之色。这回廊连着房屋，一圈的回廊边上就站着一圈房屋，看起来就好像把整个湖包围在了房屋中间。回廊到了假山终于断开，于是只剩下这边未有连上。
　　“跟我上来。”他站在假山小道的台阶口开口唤道。
　　我赶紧敛了敛神跟着他爬了上去。
　　亭子上的视野很开阔。我扒着亭柱，惊讶的发现，原来刚才看到的那圈屋子的后面，竟然是皇宫高耸的城墙。我往更远处望了望，似乎能望见皇宫内有座高高的小山，上面也有个亭子。
　　正犹自望着，却听得旁边的家伙似乎有些不悦的说：“老看那边干嘛？过来看这边！”
　　我哼了一声，却也只好转过了头，扒上了这边的亭柱。这一望却是更惊讶了。这边竟是华灯初上的街市，那一条街一条街都亮遍了灯，偶尔掩着街道的两层或三层的酒楼也显得更加亮堂，仅仅从那些开着的窗就可隐约猜出里面的热闹。
　　目光收近，这才惊觉到此处就是府邸的边缘。
　　却不料衣袖已被人一拽，硬是被拉坐了下来。
　　“先吃饭。吃完饭，等天色更黑了再看，会更漂亮的哦。”他眼中似有水波浮动，微微的闪着光，闪得我眼前似有春风拂面，千树桃花。那凤目更是弯成了一个月牙儿，语气中也是毫不掩饰自夸之情。
　　我浑身打了个颤，连忙挥挥手摆开眼前的春风桃花，再郑重其事深以为同的嗯嗯点了点头。
　　这时，两名侍女挑着灯笼上来了，分立在旁伺候。一群侍女鱼贯而入，不多时，桌上也已摆满碗筷碟盘。菜虽不多，但胜在做得精细，再被精心的摆放在瓷盘里，就更是好看。
　　肚子又发出咕咕的响声来抗议。我讪讪然看向他，他乐呵呵的摆摆手，我便连忙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才扒拉了几口，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山中聊以□的小事儿，又想起刚才他那似孩童般的自得神情，便想，也分享给他好了。刚开开心心的想开口，却冷不防被噎住。他赶紧顺了顺我的背，边顺边颇为平静的说：“小染，不急，慢慢吃。”
　　我咳得来不及翻白眼：我都已经呛到了，你再说这话不是马后炮么。
　　却听到他又说道：“别急，你不就是想说你在后山养的野狐狸那点儿事么，我都知道。你先咽下去这口饭我们再慢慢说。”
　　我登时一个呛咳，这回却是把还噎在嘴里的菜全喷了出来。
　　我睁着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又伸开坚硬的小爪子牢牢的抓住他袖子。他是怎么知道我想说这个的？我的天啊！我可是连师兄都没有告诉的啊！
　　他眨眨眼看看我，笑容僵在他脸上，手就僵在我背上。
　　僵了一会，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把我的爪子扒开，再以袖掩面轻轻低咳两声，掸掸前襟，又是四平八稳的拿起茶杯，轻缓的递到还在咳嗽的我的嘴边。右手再顺上我的背，慢慢的顺着。
　　好不容易把气顺通了，我另一只握着筷子的手还是在不自禁的颤抖。
　　他收回手，淡淡的说道：“吃饭吧，菜都要冷了。”
　　我低下头，深吸了数口气。然后默默的继续扒饭，再抬头，却看见他还是满面春风的只看着我吃。
　　我又吃了两口，旁边的视线还是没移走。我叹口气，放下筷，不愿再继续被当作观赏花鸟，干笑一声，不死心的问：“菜……多了点……我们……还是一起吃点吧？”
　　他倒是不甚以为意：“我已经很饱了呀。你若不想吃，不如先撤掉点，等你饿了再热给你吃？”
　　我沉默了小半响，抖抖袖子，伸开温暖的双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将满桌小鸡仔拼命圈在怀中。又是一声干笑：“突然又觉得好饿了呢。这桌菜还是先别撤，说不定还不够吃呢。呵呵呵。”
　　他也不介意，轻轻一笑：“好的，小染，你可要多吃点啊。”
　　我鼻子里出了声气算是应了。好不容易护住了饭食我就继续扒饭。不期然一句幽幽的似自言自语的声音飘了来：“刚才喷的满桌菜都是口水了，我还怎么可能吃得下去，看来还是待会再弄一点宵夜来吃好了。”
　　我自是当没听见，拨拉着筷子把小碗敲得当当响，低头一口口吃得愈加急。这冬日的风怎的这般热，吹得我两个腮帮子像烙饼，手背一碰正好能暖手。
　　头顶的那道视线你愿看就看吧，反正小爷横竖这张脸，自认也不比你差多少。

　　长亭碧湖映星空

　　我放开了肚子撒着欢的吃，眼看着满满一桌子菜就要被消灭干净了，可我筷子伸到嘴边却一点都不想伸进去了，只想把里面的菜给夹出来。
　　我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看着眼前筷子上这最后一点点菜，眼睛一闭眉一皱，好死赖活算是给塞进了嘴里。
　　死要面子活受罪啊。那口菜在嘴里死命噎着就是怎么都不愿意下肚。我又拿起一边的茶水往嘴里倒，这才算是润滑了一下吞下肚了。
　　我抬起头，指指桌上干干净净的碟子，凶狠狠瞪了一眼对面的人。
　　他只是蹙着眉无奈的笑。“小染，你真是个小孩子。”
　　我没理他，径自腆着肚子扒拉上亭子，挨着栏杆边上斜靠着坐下。夜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的脸也不烫了，被这夜风轻轻一吹，反而觉得有点冷起来。不过身上的热量很足，有点小风吹吹，倒也是蛮惬意。
　　我看着对面的万家灯火和闹市街巷，不由叹了口气。饭饱思乡切，我懊恼着自己再这样下去估摸就成小老头了，没事成天叹气玩。
　　我低下头摸摸发胀的肚子，一袭白色的衣摆就闯进了视野。
　　我扭过头继续去看风景。
　　耳畔忽然听到一声轻飘飘的叹息，清泠的声音也随着风声晃悠悠的飘过来：“小染，你觉得，这世上，会不会发生些很奇异玄幻的事？”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他。他正扶着一个亭柱，看向夜空中。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是感觉得到风轻轻吹着的这件长衣所包裹的身子的单薄和微颤。
　　“就是说，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会发生。”他仍看向夜空。红色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出层红晕，也在脸侧勾勒出了大大的阴影。
　　“比如？”
　　“比如……”他突然笑出声：“这世上，有神仙；这时空，可以倒转；这死物，也有仙力。”
　　我靠在栏杆上，闭上了眼。“比如，这世上，有鬼；这天地，可以翻覆；这畜生，也可升天。”
　　睁开眼，看见他晶晶亮的眼，闪着欣喜的光，注视着我。我摸摸自己撑圆的肚皮，长叹一声：“萧大人，你才是个小孩子。”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如水的双眸里的光渐渐隐退，那阳春三月遍开的桃花瞬间清冷成寒冬腊月的白梅，最后只剩无尽的黯然。
　　我别开眼去看灯火。
　　他轻轻地坐在我对面，倚靠着栏柱。我最终还是没忍住，转过头来悄悄瞥了他一眼。
　　他仰着头，望着天空上那璀璨的星河。星光在他眼里流转，灯光在他身下绵延。如果真的有神仙，那就该是他这样了。
　　他看着那星河，突然又笑了起来。再看向我时，突然停下来，望了望我，就“喷”的一下打了个喷嚏。
　　我立刻捧着肚子笑起来。真好真好，今天可让我看见神仙打喷嚏了。
　　他懊恼的瞪了我一眼，又连打了两个喷嚏。
　　我忍住笑，腮帮鼓鼓的跟他说：“你还打算在外面吹冷风么？还是赶快回屋子里去吧。”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有恼色。我没法，只好起了身去抓他。一碰上衣袖，就是一片冰冷的寒意。我忍不住埋怨道：“这么冷的天，你耍什么好看就穿件衫衣？以后还是披件披风再出来罢。”说罢就要拉他起身。
　　却没想到他反手抓住了我，目光深深切切的射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感动神色。
　　我正打算拍拍他安慰他不用多谢，却没想到他一蹙眉，一瘪嘴，又是一个喷嚏打过来。
　　我挠了挠作疼的脑袋，跟他说：“你带路！我们回去。”
　　这一路，我扶着他，他则梨花带雨的打喷嚏。走了一段路，没遇见一个侍女，我心下惊奇：“这一路怎么连人都没有？连刚才打灯笼的两侍女都能眨眼就不见了。”真背运连个帮忙搀扶一下的人都没有。
　　他微微弱弱的对我说：“我刚才特意遣她们走的……也不劳烦你送了，我自己能走回去。”
　　我嘿嘿笑着：“不行，我不认识去我房间的路。”
　　这一句话效果不错，刺激得他猛然咳了好几下，也把他那不停休的喷嚏给暂时止住了。总之结果很令我满意。
　　于是是他先把我送回了房。
　　我嘿嘿笑了，唤出两声小绿嘱咐他去送下大人，再三强调务必要安全送到才能回来。
　　萧大人之前喷嚏打得紧，有些落红满水的面色，也就没有拒绝我的好意。
　　走的时候还很客气的拍了拍我的肩，温柔的对我说：“早点睡吧。”
　　我则非常讨好的灿然一笑，说：“恩，慢走。”
　　啊，多么温馨的兄友弟恭图。
　　眼看着他就要踱到门口，我恋恋不舍的热情洋溢的再喊道：“待会等吃完夜宵后，要记得散散步啊。”
　　感觉到某人背对着我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我偷偷咧开嘴笑了。他没再多说话，只恩了一声，就出门了。
　　我望着他迈出门去，揉揉自己的肩。刚才的那几下，拍得还真是疼。明明都已经生病了，还不知道要保存点体力好养病。
　　我在床上呆呆坐了会，想起来得把小绿唤来让她给我弄点洗澡水。可是她人都跟别人跑了……
　　我打开门，抓住个正路过的侍从，凶狠狠的吩咐他去给我打点洗澡水来。然后翻身上床闭目养神。略微回想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不得不说那可真是奇妙啊。宛如一场春梦来，梦醒千树桃花开。长亭碧湖映天月，有了哥哥有了家。
　　“少爷，洗澡水烧好了。”那个小侍从大胆的打断了我的思考再战战兢兢的进了我的屋。
　　我应了一声，只见他背后又出来两个侍从，各抬了一个小木桶进了来。然后一桶接一桶的往我那在屏风后面的大木桶里倒水。
　　等倒满了水，那两个小侍从都走了，他却还站在原地不动。我皱皱眉头看看他，他缩缩脖子一脸英勇就义的神情看着我。
　　“咳咳，”虚咳了两声，我说：“我……要洗澡了。”他颤颤抖抖的说：“恩。”
　　我看看他，他怎么还不出去？
　　突然我一个激灵，看他那就义样，估计是以为我要他陪洗？
　　我扇扇眼睫毛，酝酿了点气势很坚定地对他说：“你下去吧。我自己洗便好。”
　　我们俩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他走出了门，我进了桶。
　　热水立刻包裹了全身，我四处张望了下，确定没人，这才舒服的哼唧了一声，开始想心事。
　　刚才看见了皇宫的宫墙，这里定然是京城了。难道我一觉醒来，就能从关中之南的一座山上来到这里？
　　我打了个哆嗦，摇了摇头。
　　还有啊，他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我呢？为什么我的事都知道呢？
　　难道……他是我认识的人，为了掩藏身份才易的容？
　　可是我把山上那三十二位同胞挨个数了个遍也没想起来有谁有他这等的身姿。
　　难不成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我听说暗卫啊，杀手啊都成天蒙个面，除了自己，谁也不见。
　　可是，杀手哪有他那飘然的气质……
　　而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他何必费了力抓我还给我好吃好喝？
　　想不通！我两眼通红，双手抓上湿漉漉的发。我想不明白啊！这一切的一切闪着诡异的光，我纵然是爱读书，却无奈年龄小，参不透啊。
　　等到洗澡水都放凉了，我才不情不愿的爬出来，披上内衫，再扯扯已经被扯的像鸵鸟的乱发，想了想，觉得还是睡个好觉要紧。便哼了几声，抓过被子，心安理得的把这小鸵鸟装实在了，头埋进被窝里算完事。
　　一夜无梦，醒来已经日上三竿了。
　　我神清气爽的伸个懒腰，不忘夸夸自己泰山压于顶而不惊。
　　早饭是小绿端到我房间里的，我一边悠悠闲闲的吃着早饭，一边和小绿聊了些零零碎碎的事。知道了她家大人昨晚喝了药汤，今早身体已经转好，早饭还吃了四个大包子。
　　我默默地听着，安心的舒了口气。
　　不过，我肯定不会忘记要旁敲侧击的问一下那个家伙在哪。
　　“您是说大人？”小绿想了想，说：“大人应该是去早朝了。”
　　恩，看来可以试着溜出府去玩一阵，就去那繁华的街市好了！我心念一转，放下碗筷，装模作样长叹了一口气。
　　“小绿啊，在屋里也挺闷的。我想去花园逛逛。”我眯眯笑，直看向小绿。
　　“当然可以。”小绿也笑眯眯的回道。
　　我心下一喜，立刻站了起来，就要往屋外走。
　　小绿连忙想跟上来。我当然更快的摆手制止了她。“我想自己走走，散散步就回来。”

　　逃跑到底为哪般

　　此刻的我，正躲在小前厅屋前的柱子后面，悱恻恻的瞄着眼前的大门。我警惕地张望了下四周，确定没人，立刻瞄准那扇只栓了根门闩的大门，撒开脚丫奔过去。
　　拉开门闩，不忘眼珠子四下嘀溜了一圈，很好，无人发现。
　　正要踏出门去，却听到一声熟悉非常的轻声呼唤：“小染？”
　　“砰！”我一头栽了下去，五体投地。
　　“该死的门槛，没事这么高干嘛。”我低声咒骂着，抬起了贴地的脸，阴暗的黑色靴子；再双手撑地，单调的白色衣摆；继续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绕过面前的障碍物，从从容容地继续往前走。
　　“小染，刚才给我行那么大礼……为兄我……好开心呐。”
　　我嘴角一抽，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步，回头。
　　“这门……不是大门？”我的声音有点颤。
　　“当然不是啦。”那家伙满面笑容，“你住的地方可是宅子的正中心哦。这宅子，可是一圈一圈往外修的哦。”
　　“这样啊，”我一面讪笑着，一面在心里把他祖宗骂了个遍。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上朝去了吗？”
　　“这里可是我家呀。而且今天我没去早朝哦，咳咳”，那家伙掩面装病，“我昨晚染疾，感染了风寒，还未痊愈，自然递了个折子告了假。呵呵呵……正好你刚来，我也就可以陪你了哦。”
　　我倒吸了一口冬日清晨冰冷的气，朝廷命官原来只要微微小恙就可以不早朝的啊。
　　再从鼻子里把刚刚暖热的气哼出来，我目不斜视的往回走。经过他身边时，我没忘说一句“我现在想回房睡觉了。”
　　“可是小染你不是才起床吗？”那家伙在我身后叫。
　　“外面风太大，被窝里暖和。尚书大人，你感染风寒，贵体大恙，还是也尽早回房歇着吧。”我听见自己的话语穿出上下碰撞牙齿再窜入风中。
　　回到房里扒上床，权当自己睡了一次回笼觉。这一闭眼，还真的一直睡到了大下午。醒来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已经睡得有点发晕的脑袋，再摸摸肚子。又饿了……
　　睡醒了吃，吃完了睡，睡完了再吃，我看着桌上小绿送来的饭菜，觉得有些悲怆。
　　喝完了最后一勺子汤，我抬眼看看太阳，还挺高。想了想，又走了出去。
　　绕着绕着就又走到了那个大门前，这次门是打开着的。我四下瞧瞧，不动声色的跨了出去。
　　出门往前走，转过了一个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排两层的小楼房静静的倚着一座大假山，亭亭玉立的竖在眼前的小湖的对面。它二楼的走廊的一边与假山相连，连接之处，还建有一个倚山对楼的小亭子。
　　我心下一喜，赶紧爬了上去。
　　亭子上的视野真好，我四处望了望，幽幽叹出口气。在底下摸了半天的地形，都比不上这爬上来后的小小一瞥——东北角那竹林后面掩藏的那一小片院墙，外面千真万确就是府外的空巷！
　　但是理想之所以说是美好的，乃是因为它高于现实。就比如说……眼前的这堵墙。
　　我抬头望了望那几乎是我两倍高度的墙，沮丧的去搬假山脚下的大石块去了。我把石块都垫靠在了墙角，一个箭步蹬上去，再一个使劲，好歹是一条腿翻上墙去了。
　　我望望天……继续往上爬……
　　当我把头探出墙外的时候，我深深的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说从九天云霄跌落至万丈深渊，形容人从希望变为绝望。
　　我也很应景的掉落了下去。
　　而在那本应空无一人的小巷中，墙外一身着白衣之人正笑眯眯的抬头说：“小染，喜欢爬墙的话以后我都陪你玩。来，跳到我怀里。”
　　再睁眼，那家伙的脸近在眼前。
　　我们大眼对小眼，一个低头，一个抬头。他笑眯眯，我双眼发直。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放我下来！”我有点不明白，怎么我都爬墙头了这个家伙竟然也能在外面踩准了点候着我。
　　“我怕你摔下来嘛。这外面的墙角可没有垫石块哦，我不接你，你怎么下来？”
　　他的话语近在耳畔，随着热气一起飘进了耳朵，我心里一个颤，放开嗓门对着他耳朵吼：“你还不快点把我放下来！”
　　他全身一抖，砰的一下把我扔了。我这一下子屁股沾地，痛得差点流出眼泪来。
　　我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没好气的甩开他伸来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掸掸衣服就转身往前走。
　　我沿着巷子走了一段，最后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再回转了头。
　　“你，认得回去的路吧？”
　　他眉开眼笑，袖袍一扬指向了他那边的方向，飘飘然地示意我跟他走，我则戚戚然地跟在他后面。
　　回到屋里的时候，我腿脚木然的坐进了椅子里。再抬头瞄了眼他，却发现他正在摆弄着架子上的一只花瓶。
　　“小染，你怎么就没想过用个光明点的方式出门？”他突然问。
　　我眨眨眼。
　　第一次出去，我遇见了他，然后是我主动回房睡觉的。
　　第二次出去，没有人拦我，但是我主动去找墙头爬的。
　　我干干笑了两声，原来我聪明了一世却糊涂了一时。“呵呵，我哪说要出门，你家这墙头还挺高，我帮你试了试高度……呵呵呵，看来这府里该会挺安全……呵呵。”
　　说完我就想扇自己耳光。
　　“哦？”他狐疑的看了我一眼，嘴角似笑非笑的弯起：“那谢谢啦。”接着踱着步到了窗前，望了望外面的天空，回头又说：“这时间，还挺早，我倒是有点想去街上逛逛了。小染，没想到你对府内安全如此关心，我出去后，还请你多照看照看呐。”
　　我又干笑两声。这时候我要是还打肿脸充胖子我估计就永远都出不了这府院了。
　　“一个人出去多没意思啊，我陪你去如何？”
　　他转过头，微笑。这漾满他双眸的笑意，很纯净，我直直的看进去，似乎都能看到里面璀璨的星光。“如此，甚好。”
　　轻轻的语声飘来，我慌慌张张的移开了眼。
　　我确实只是想出府逛逛街。但是，为什么你就总是能抓到我。我偏偏就想跑，只要，让你抓不到。
　　大门外，他对我说：“跟紧我，街上人多，到时候跑丢了就不好找了。”
　　我恩恩的的回答，不忘堆上满面的笑容。
　　我跟在他的后面，一边走，一边看。府院的四周，行人不多，两侧都是青灰的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森严。
　　他突然伸袖一把拉住我，把我扯到了他身边。然后松开手，跟我并肩走。
　　我神色飘忽的往周围望了望，看看路边的行人，看看街头的小贩。再顺便看看，身下并排的衣摆。
　　京城果然够气派，这街边的酒楼、旅店、茶馆都是又大又漂亮。
　　路边，也常有些小摊小贩，有的卖些工艺品，像手链，头饰，耳环这些小玩意儿，还有的卖些小吃的，炸的臭豆腐，现烤的烧饼，自家做的酥糖，琳琅满目，种类繁多。
　　这时候，我磨磨小爪子，嘿嘿，该逃了。
　　我慢慢放缓脚步，跟在他后面又走了一段，见他一段路上都没有回头，于是瞅准了路边的一条小巷，一闪身就躲了进去。再快步往里走几步，看到个路口拐了进去。这时再回头看看，见他没有追来，不禁放下心来，于是悄悄的放缓了脚步继续往前走。
　　走到终于看见金灿灿的大路口。我长吁了口气，兴奋的穿出小巷。正想开心的再伸个懒腰，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又在身后平平静静，慵慵懒懒的响起。
　　“小染，我等你好久啦。”
　　我颤颤巍巍地转过脑袋，皱了皱脸上的皮：“你，又出现了？”
　　“小染，我可是特意绕到这个路口等你的哦。”
　　那家伙一只胳膊肘搭在墙上，眼神哀怨，语气埋怨。冻得我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刚才那段时间也玩够了吧。”这家伙由斜倚墙的姿势转为直起身，拍了拍身后的衣服，拽过僵硬的我就继续往大路上走了。
　　我半路上侧过头，看见一个卖丝巾的老婆婆，几个女子正站在她的摊前挑选着丝巾。
　　我扯了扯袖子，他拉得还真不是一般的紧。
　　“怎么了？小染。”他关切的问我。
　　我立刻送上讨好的笑容：“我想吃那个桂花糕了。”说罢往那前面那卖桂花糕的小贩的摊子那指了一指。
　　“好。”他答应的也很爽快，我赶紧把他推了过去。
　　摊子前面有点挤，买的人有点多，那桂花糕，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我擦了擦嘴角边并不存在的口水，突然有点悲壮的感觉。
　　“小染，想买丝巾送给媳妇了？什么时候有的相好的女娃儿了？哪天带来给哥瞧瞧啊？”
　　眼前的丝巾被一只手轻轻巧巧的扯下，露出一张英眉凤目，薄唇微抿，似笑非笑的脸。
　　我干咳了几声，拍拍屁股从老婆婆身边站了起来。“哪能呢。呵呵，我只是觉得这丝巾好看罢了。”说罢赶紧丢掉手中的丝巾。再干笑一声，接过他手中的桂花糕，就扯着他的袖子，拽着他离开了摊贩。
　　“走吧，我们看看前面还有什么好玩的去。”说完，我腼腆的一笑。
　　他也温和的笑了，春光灿烂。“好的，前面一定还有很多好玩的。”
　　如果你此时能看见这两人的腹语，会发现这两句对话其实是：
　　“妈的，你这个混蛋。为嘛我不管怎么躲都能被你发现！”
　　“哼，小兔崽子，想在我眼皮底下逃走，再修八辈子你也不行。”
　　看来，这逃跑的事，还得从长计议了啊。

　　醉红楼中被事闹

　　看来，这逃跑的事，还得从长计议了。我啃了一口桂花糕，愁眉苦脸的叹了一口气。
　　穿过一条街，又步入一条略窄的小巷。整条小巷中弥漫着浓厚的墨香味，原来，这条街的店家大部分都是卖丹青墨宝的，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多是书生打扮。
　　我眼一瞥，恰巧看到一个书坊，名字甚好，心下甚喜，就迈步进去了。
　　我看了看那一本本装订好摆放在案的书册，又闻了闻那纸页散发出的淡淡香味，又看见萧然从书架上摸出把扇子，正故作优雅的扇了扇：“墨染坊，果然是好名字。小染，你说是不是？”
　　我嘿嘿一笑：“染，以缯为色也；墨染，以纸为墨色也。当然是好名。尚书大人不如坐下品茶消消火气，省得冬日扇扇，折煞了北风。”
　　他也不恼，嘻嘻一笑：“小染说的对，不如我坐下喝茶，你慢慢看。”说罢扔了扇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我哼了一声，扫视了下四周，抬手轻轻拂过书架上的书，忍不住就拿下两本细细翻看起来。
　　这一看，一直看到肚中咕噜声响起。
　　我扭头一望，他正坐在桌边品着茶，抿着嘴看向我笑。
　　我抓紧了手上的书，视线移向窗外。
　　外面的光线已经有些暗淡。
　　“把这几本书包起来，我买了。”我听见他用平淡的口气对着店家说。
　　我刚想拒绝，他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书，你若是喜欢，就买了留下来看好了。平时在家里也是闲着，不如多看看书。”
　　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紧了店家打包给我的书，跟着他走出门去。
　　“走，吃饭去吧。”他看着我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书，嘴角上扬，浅浅一笑。
　　我仰头看他。此刻，他的身后，黄昏的日轮正靠向遥远的山际，红彤彤的，在山的衬托下显得出乎意料的大。圆圆的日盘印在他的脸侧，我一时间觉得双眼朦胧，他的面目也跟着变得模糊不清，突然的，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心神荡漾中，脚下突然不稳，原来是他在扯着我的袖角。
　　“刚才在看什么呐？”他朝我努努嘴，莞尔一笑：“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
　　“没……没什么，”我赶紧别过脸去。“我刚才看你背后那轮圆日很好看，就多看了两眼。”
　　“哦？”极度不相信的口气。
　　“我们去哪吃饭啊？我都饿了。”我低着头问。
　　“醉-红-楼。”我听见他一字一顿的吐出三个字。同时，也停下了脚步。“已经到了。”他温和的笑着，指了指前面一家酒楼的招牌。“就是那里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两层的小楼，规模不算太大，屋子上的装饰却极尽奢华。那个醉红楼的匾额，是黄金镶边，上面的三个大字，骏逸飞扬，黄澄澄的，想必也是纯金的。
　　我哼了一声，弄这样的匾额，不就是等着小偷强盗来偷的么。
　　却不曾想，楼上的红灯笼突然就一盏一盏亮了起来。一下子灯火辉煌。
　　一下子我也更饿了。
　　我回头想催促那家伙赶紧进去吃饭，却正好看到他眯着眼，一副算计的神色。等我再定睛一看，却已然不见。我突然觉得有股寒意浮上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可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了。小染，想不想进去？”他笑得月亮都敛去了光华，行云都停止了流动。
　　我伸手遮面，挡住他那摄人心脾的笑颜。随后奉上满面的笑容：“当然想去。”
　　大踏步迈进了酒楼，我选中了二楼一靠窗的桌子就坐了下来。这桌子的位置极佳，从窗户望出去，不光能看到街道，还能看到不远处的湖景。
　　不过很奇怪，这桌子的四周用了木质栏杆围了起来，这使得它与其他桌子明显的区别了开来。
　　“小二，把你们这边最好的菜全都拿上来！”我坐定后就对小二呼喝，完全没有去理会对面坐着的那位的意见。反正是他付钱，我有什么好心疼的。
　　小二战战兢兢的跑上前来，一脸为难的神色：“客官，这桌子……不如让小的替您选间隔间吧。”
　　“不用了，就这桌子吧。”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那位就先说了。很是气定神闲的语气。
　　小二看看他，又看看我，终是没说什么。
　　“你点菜倒是挺有气势的嘛。”他依旧还是那副笑脸。好像刚才的小插曲就不曾存在。
　　“过奖。鄙人认为，钱乃身外之物，食物乃身内之物。所以不要为身外之物委屈了自己啊，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希望你能吃得好。”我一手托着腮，双眼看着窗外，心不在焉的回着他的话。萧然大人啊，你老是笑得这么开心干嘛，顶着那万年不变的一张笑脸，你累不累啊。
　　“谢谢小染啦，还是小染疼我。”他依旧是那戏谑的语气。
　　我也依旧手托着腮，双眼望着窗外，却全然不知自己在看什么了。耳边那句“还是小染疼我”绕了好几个圈还是徘徊不去。
　　就这样呆坐了一会儿，我偷偷斜了斜眼角望向他，却瞥见他正看着桌子出神。忍不住顺着他的视线也往桌子上瞧去，却发现他看的是桌上的一个小洞，那洞似乎是用刀尖刻出来的，很有些年代了，洞的四周也都已经被磨圆了。
　　这真的是最好的酒楼？我心下怀疑，瞅了瞅那家伙。这破桌子也不补补就还摆上来用，还在四周围着栏杆，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呢，怎么连桌子都是坏的。
　　我再看看他的表情，又瞧瞧那个洞，看起来这洞一定有故事。
　　我刚想问问这洞的来历，就听得店小二一声呼喝：“菜来啦。”这一喝，成功的把我的视线立刻吸引到他手上拿着的托盘上了。
　　一盘盘的菜被端上桌子，我感觉自己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接过碗筷，就要开吃。楼下却一阵骚动，我不满的往楼下望去，一小队官兵瞬间挤了进来，往大厅里一站，好不气势。
　　我撇撇嘴，哼了一声。想好好的吃饭也被打搅，这些人真不知趣，摸了摸已经饿的前皮贴后背的肚子，再抬头看看对面坐着的人，却发现他正好整以暇的看着我，那眼神让我瞬间觉得不安起来。
　　果然，楼下的掌柜伸出拨算盘的胳膊，雄赳赳往楼上一指，这队人马就直奔楼上而来。
　　我扒拉着盘里的菜，目不斜视。桌子旁的人已经站了有一会了，见我不理他，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大胆狂徒，你以为行刺了皇上就可以逍遥法外了么！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了！”
　　我愣住了，给我安的罪名竟然是行刺皇上？我望望对面怡然自得坐着的人，是他害的我？不像，因为我看那官差也是一副怒急的表情对着他。那我还是继续吃我的饭好了，一个官就坐在我面前，这点小事还用得着我解决么。
　　然而对面那人似乎也不想管这事，因此那官差终于气的一挥手里的剑就把我面前的菜全扫到了地上。我看了看地上的饭菜，心肝里疼得一阵一阵的抽，我这才吃了几口啊！
　　“你说我行刺皇上，天知道我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抓人不能空口无凭，你倒是说说我何时何地行刺皇上了！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士可辱饭不可杀！
　　“大胆狂徒，还敢狡辩！……”
　　说了八个字后，那人愣愣的看着我，硬是没憋出下面的词。于是连忙使人唤了掌柜上来。
　　岂知掌柜一上来看见了我，就指着我，声色俱厉的吼道：“就是你！两年前在我这店里行刺皇上，行刺不成，还砸了我店里的招牌！我这店在京城也算是享有盛誉，你竟然敢，敢砸我招牌！”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去，不过我也猜到了，一定是：你行刺皇帝就算了，竟然还砸我的招牌，这件事我一定不能放过你。
　　我无奈的吁出一口气。这下玩笑开大了，竟然还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只好耐心的解释说：“你们认错人了。”
　　官差看看掌柜，掌柜瞠目结舌的看着我：“不可能……唯一一个砸过我店招牌的人，我怎么可能认错……”
　　我继续无奈，好心的劝道：“我三年前还在祁冀山上，也就是前段日子才来京城，怎么去行刺皇上？”
　　“不可能……”掌柜还在喃喃自语：“我不可能认错人……”
　　念叨了半响，他突然又厉声道：“那你为什么选中了这个桌子？”
　　“这桌子不能吃饭？”我疑惑了。
　　“我看这桌子位置好，又比较特殊，就坐上来了，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掌柜这回歇斯底里的吼了，又扒着官差的袖子叫：“废话少说！把他抓起来先打一顿再说。”
　　我叹叹气，从小没和师父学武果然是错误的决定。我戳戳对面还稳坐着的那位，“我说，哥啊，你弟弟我马上都要被人打了，你就没点表示？”
　　“咳咳。”
　　恩，很好，他终于出声了。
　　“掌柜，你说家弟砸了你招牌，那时是三年前对吧？那你看看，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位估计有多大？”
　　掌柜平复了点情绪，茫然的望着他，“十五六岁吧……”
　　“那你当年见到的那位刺客有多大？”
　　“这个……应该有十八九岁了吧……”掌柜更加茫然，却蓦地惊觉到了自己的失误。
　　“这就对了，三年前，家弟才十二岁，如何能在这行刺皇上砸招牌？你真的认错人了。不如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们也不介意，只想要好好吃顿饭。”
　　掌柜看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估计是看出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于是再没说什么，只是连忙道了歉，做了揖，拉着满脸疑惑的官差下去了。
　　“你干嘛不早点救我？”我一边扒着菜，一边闷哼着问了句。
　　“我当然要搞清楚事情经过才好帮你说话啊。”他完全不介意我的语气，微笑着看向我。
　　我心底一虚，仍是不满的哼了声：“你不也是官么，早点说句不就没这么多事了么。”
　　他倒是笑笑，看不清眼里的神色，“谁认得出我是官呢。”突然又双眸一眯，看着我：“倒是你，吃饭不要多说话，小心又噎着。”
　　呃，已经迟了……
　　我捶胸顿足，他那一眯眼，真的把我吓得又噎着了……

　　华灯初上的发带

　　出了酒楼，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京城果然是热闹，到了晚上，路边的小摊反而多了起来，行人也不减半分。有全家出来逛街的，有单身一人的公子哥儿，还有结伴同游的富家子弟，更有携手共行的姑娘。
　　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瞄身边的这位，初上的华灯中，他清冷冷的微仰着头，似令人不能近身。我默默的，紧了紧怀里的书。
　　“小染，你看这些你喜不喜欢？”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向他，他正指着一个地摊，那是一家卖头绳的摊子。
　　我不解的望着他。
　　“小染，你也该束发啦。”他轻轻的把手搭在我的头上，缕了缕我的头发，微笑的向我解释。
　　说罢，俯身挑起一个墨绿色的绳线，笑盈盈的看向我。
　　我不由自主的靠了过去。摊主立刻递了把梳子过来，他接过梳子，托起我的发梢，轻轻地梳起来。
　　我乖巧的站着，神经却蹦得紧紧。静静悄悄的通过发梢顶部感受着他手指的动作，感受着他一点点的把发带在我头发上缠紧。
　　“好啦！转过来给我瞧瞧。”他拍拍我的肩。
　　头皮上的微酥感消失，我突然有点怅然。
　　他见我似未听进他的话，丝毫未动，于是只好伸手把杵的像个木桩的我扳了过来。
　　“恩！很不错。”
　　我抬头看向他，见他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一闪一闪，一泓碧潭在眼底似有若无的荡漾。
　　摊主立刻识趣的递上来一面铜镜，照给我看。
　　就着摊主一并拿近的灯笼的光亮，我微斜着眼，看见那丝墨绿的发带在黑色的夜幕中若隐若现，衬着我黑的发，不是那么显眼，却给人出尘宁静的感觉。
　　我转过脸来正面对着铜镜，望着自己的模样有点出神。镜子里是一个少年，风姿脱俗，玉质的面庞，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轻轻闭着，眉宇间一抹淡淡的道不明的情绪，眼神下移，看到那细长的双目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
　　“好看。”他眉目一转，轻吐而出。
　　我转头看向他，他也笑意盈盈的看向我。
　　我不由得眉间舒展，兀自一笑。嘴里却说：“有什么好看了，不就是多扎了个带子么。”
　　“我说的是发带。毕竟是我挑的嘛。”某人笑眯眯。
　　“呵呵……”我皮笑肉不笑，抱紧了书，大步往前走。顺带狠狠踩了踩脚下的青石砖路，什么破路，这么硌脚，还不如山上的土路走起来舒服。
　　突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扳，某人已经付好了银子追了上来。
　　我乖巧的停下，下一刻就满脸火烧般的红了起来。因为某人俯下身，在我耳边声吐如兰，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这发带，配在小染头上才好看。”
　　我低着头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应，他轻轻一笑，一手接过我的书，拎着，另一手牵过我的手，领着。
　　我怔怔的看着和他相携的手，那手很温暖，温度从掌心上浮，渐渐就暖透了全身。我跟随着他的脚步，抬头看向他的侧脸，暗夜里看不清什么表情。但是，我却很心安。突然间就觉得，如果我们能这么一直牵着手，或许可以走很远，走的这条路都没有尽头。

　　萧然他的真面目

　　阳光暖暖的洒在身上，我正坐在屋前花园里的那个小摇椅上，百无聊赖的前后晃着。
　　从那天去了醉红楼以后，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某人再没有来过。
　　不过我现在倒是自由得很，这三天，我已经光明正大的从正门出去了约有三十遍了，一天十遍。没人拦我，唯一会拦我的那个人也压根就没出现。
　　我端起摇椅旁边的茶水，突然有点气闷。每次出去都想着干脆走了不回来最后却还是又拐回来了。
　　小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个小丫头，最近老是玩失踪。
　　我没好气的撇了眼旁边站着的一个仆人，那仆人连忙上来将我杯中的茶水注满。
　　是了！就是这目光，干嘛都怪怪的。我这几天一路上闯了大门多少次见一个人一个人就给我这样的脸色，虽然马上都会低头乖乖的喊一声：少爷。
　　说起来，这些仆从们还真是有眼色，我才来一天就都知道我是少爷了，可我偏偏一个人都不认得。
　　再看看自己这身派头，这慵懒的样子，我的适应力还真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茶来张嘴，我现在享受的很是惬意。
　　随手抓起手侧的书，看了两页，又放下。
　　“小绿。”我大喊出声。“小丫头你再不出来我不要你了。”
　　刚恶狠狠的威胁完，小绿就立刻从无生有的立在我面前。
　　我张了张嘴，一个声也没发出来就又闭上。
　　“少爷有何吩咐？”很恭敬的语气。
　　“小绿，你家大人的屋子是哪间啊？”我慢悠悠的问。
　　“往后院走向左转绕过两个假山再向右转再过个桥在往后走几步向左转穿过一个亭子再经过一个假山，会发现那边有个门，穿过那个门往左拐遇到假山后绕过去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了。”小绿一丝不苟几乎没带喘气的回答完我的话。
　　我看看她，她看看我。
　　“小绿啊，我找你家大人有点事，麻烦你指路了。”我最终戚然的说。
　　“是。”不带语调的回答，但我分明看见小绿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让小绿把我送到了他家大人房前，就吩咐她先回去了。
　　我走向前，站在屋子下，寻思着要不要进去。
　　低头看向摊开的掌心，还记得那天他握住我的手，那么的温暖。
　　用力握紧了手心，正打算转到正门去叩门，却突然听得里面传来隐隐的水声。
　　我略微一怔，手指翻开，悄悄的伸了食指，在窗户上戳了个小洞，由听墙角转为了大胆的窥视。
　　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吓一跳，我……我可不是想看那家伙洗澡！
　　我平复了下自己咚咚的小心跳，心想我们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眼珠子就已经不自禁的又透过小孔窥视了。
　　屋子里是个大大的浴池，原来我好死不死的正好戳的是他用来沐浴的那间屋。
　　仔细一看，正对面的澡池边缘有个人正懒懒的把身子架在砖沿上，不是他还能是谁！我暗暗咒骂了句奢侈，给我洗澡就只给个桶，自己却来泡这么大个池子，懂不懂得待客之道啊。
　　心里骂着，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洁白莹润的背啊，氤氲着微微的蒸气，挠的我心痒痒。
　　等下，我为什么会心痒痒？咳，古人有云，食色性也，我这肯定只是欣赏美景而已。
　　突然那池里的人却转了个身子，换了个角度继续搭着。
　　正面啊！活色生香说的就是这个啊！我鼻血快留下来了。
　　这家伙故意的吧，露了这么多地方出来。
　　我的视线开始沿着那浮出水面的部分慢慢往上扫。平坦的小腹，啊，想摸摸。继续往上，看到那嵌在洁白胸膛上的鲜嫩的两个红色的小樱桃，在雾气中朦朦胧胧，殷红的很，突然很想伸手轻轻摘下。
　　嘴唇微微一热，我一摸自己，果然留鼻血了。
　　也顿时醒悟过来，为自己刚才所想不齿。我这种行径无异于色狼、淫贼，亏我从小读着圣贤书长大，竟然干这种偷窥、意淫之事，而且，这对象是个女子也就罢了，却偏偏还是个跟我一样带把子的。
　　转过身，思索着要不要回去。站了半响，步子一步都么踏出，最后还是转过身，凑上了那个小孔，心里安慰自己，再看一眼，只一眼就好。
　　恩，下面是线条平滑的锁骨，白皙的颈项，刀削的下巴。啊，果然是漂亮的柔和的面容，五官隽秀清雅，在蒸气的氤氲中如初绽之荷花。眼睛……呃，我揉揉眼，好像看到那双美丽的凤眼刚才迅速的把视线从我这移了开去。难道我被发现了？不可能不可能，安慰自己道，人家现在还很正常的泡在里面呢。
　　不过，他长的是这个样子的么，这不是他吧，我疑惑。我视线往边上一瞥，正巧看见了一张薄薄的面状物架在一个小桌上。不就是那张他见我时用的面皮么。
　　没多纠结，我移回视线继续贪婪的看。呃……为什么我越看就越觉得眼熟？我继续瞅了瞅，确定是非常的眼熟。
　　啊，我一拍大腿，开窍了。
　　确实很像！他长得……竟然和我很像！
　　他眉目比我深邃一些，脸也比我狭长一些，虽说要是把我俩排排站，让外人来看，会说这顶多是兄弟。但是眉宇间太相似，要是把我俩分开看，保准他们看到其中一个就会想到另外一个。
　　我扯扯嘴角，这兄弟想像，我今天可算是见识到了。这血缘关系，竟有这么神奇的力量。我们真的是亲兄弟，而且，还是长得这么相像的亲兄弟。
　　我仔细又看了看他，恩，我承认，他比我还要好看些……
　　我也没心情窥视了，转过身有点落寞。抬眼，却见屋外园子里一众的仆人排排站，一致眼观鼻，呈斗鸡眼状。
　　我抽动嘴角笑了笑，往旁边轻轻一挪。本想就这么挪不见的，却听那群仆人中领头的那个喊了声一二三，然后齐刷刷一声洪亮的问好声：“少爷好。”震得我的心跟着抖了两下。
　　讪讪一笑，算是应了。
　　这时领头的那个走上前来，跟我说：“少爷，大人出浴时间快到了，我们是来服侍大人的。您看……”
　　“呵呵呵……”我继续讪笑着，“你们进去吧，晚了就不好了。”
　　领头的应了一声摆手示意，一群人鱼贯而入。
　　我赶紧偷偷的溜了。
　　这下好了，那么大一声少爷，他肯定知道我在外面了。
　　我一边走，一边郁闷的直哼哼。顺便还骂了句这家伙怎么这么喜欢洗独澡，不让下人在屋里伺候着非硬要洗好了才让他们进来服侍。
　　唉，今天我这脸可是丢大了。

　　假山下也有洞天

　　我望着眼前的假山，叹了口气，不出意外的话，这该是我万分丢脸跑出来后第七次看见它了。
　　找了块还算平的石头坐了下来，认命的等有人经过这里时顺带把我捎回去。却怎奈半响都没人路过。我抬头看了看已经西斜的日光，那日光晃了晃眼，让我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那个四天前的下午，我突然之间被从一个熟悉的环境中剥离出来，就又被投入了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太阳在半山腰上挣扎，我看看眼前的这座假山，真想给它一铁锹子把它给夷平了。
　　风儿呼呼的吹着，我在石头上越坐越凉。
　　我无奈的叹口气，这尚书府未免太过冷清了吧——这大半天了，怎么还没有人经过。
　　打量了下四周，发现有条凿在假山上供人游玩穿梭的山洞隧道，我便起身，往那里走去。
　　这个山洞并不深，穿通了假山前后，我抖抖缩缩的站在里面，发现这穿堂风比外面的大风还厉害。
　　罢了，还是再回石头上坐着吧。我攥紧了衣服，再慢慢往外走。突然一只小雀被我脚步声惊起，迎面扑来。我慌忙侧身避过，不小心撞到洞壁，忽听哄的一声响，侧方的一块石壁慢慢后移，亮出了一个小洞，洞口约有三尺高。
　　我呆愣愣的看着，不禁哑然失笑。这府里的机关还真是多啊。
　　好奇心促使我钻了进去，里面豁然开朗，一级级石梯向地下延伸。我尽量放轻脚步往下走，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摆放着一个夜明珠，所以洞里也不算太暗。洞里湿气重了点，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也变得大而狰狞。不过我倒不觉得有多害怕。继续走了几十步，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南北约有五个步长的小厅。厅中间有个玉石制成的小桌，夜明珠下闪着粼粼的光，桌子旁边正坐着一个人。
　　那人，可不就是我那亦鬼亦神的尚书大人哥哥。
　　此刻尚书大人正抬起头，魅惑的对我一笑，却并没有戴他那个蹩脚的面皮。
　　我微笑，“大人好。”
　　他弯弯的两道眉看向我：“小染你真是越来越懂礼貌了。”
　　我继续淡淡的笑：“承蒙夸奖，不胜惶恐。大人你怎么不戴你那个面皮了？”
　　他灿然一笑看着我，隔了一会才道：“小染心知肚明，难道非要我说出来？”
　　“你知道我刚才看你……”我咬咬唇，洗澡两字到嘴边又是硬咽下去了。
　　他两眼弯弯，眉毛一扬，又是笑盈盈的看着我。“小染，你偷看人洗澡，还在别人屋子上戳洞。你真的，是越来越懂礼貌了呢。”
　　原来，又是反话啊。
　　我冷冷撇他一眼：“看便看了，戳也戳了。难不成尚书大人要将我送官法办？”
　　他听了后笑得更开心了。“小染，怎么才一会不见，你就变得这么冷淡了？”
　　一会……原来三天只是一会。
　　我叹了口气。“尚书大人，您想怎样？”
　　“我想怎样？”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好好思考了一会：“我想怎样呢……小染，我都叫你看光了，你难道，都不愿意负责？”
　　空气突然停止流动了。负责？怎么负责？我视线飘忽的投向他，他却邪魅一笑似看好戏。
　　我苦笑了笑：“大人，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看我的笑话？明明知道自己和我如此想像，却偏偏还要易容来招惹我。”
　　他看看我，眼神里有一些东西我读不出。突然，他一伸手直接把我拉了过去摁在他旁边的石凳上。
　　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开始自言自语起来。说以后终于不用再戴着那个破面具了，天知道那个面具又闷又热，一点也不透气。摸了摸自己的手，说以后终于不用再涂灰了，脏都脏死了。
　　我双手紧紧抓住纹理细致，流光满溢的玉石桌，不吭气。
　　“小染，我怕刺激到你，所以，你来那天我才易容的，所以，今天才借此事让你自己看到。”他突然敛了笑，幽幽的双目，也盯着石桌。
　　我没做声。只是抓着玉桌，苦笑当时自己连鼻血都流了。
　　“那我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放软了口气，面对他，我总是会选择去理解。“你这次别糊弄我，一定要给我说清楚了。”
　　等了半天没人回话。我一抬头，却望进了他的那双眼睛里去，那眼瞳，衬着玉石反射的光，波光粼粼，清澈透亮。
　　“小染，如果我说是你自己来的，你会相信么？”
　　我叹了口气。
　　我曾听说，以鬼神之力，可以日行万里，不费吹灰之力。可以依据他人之模样，幻化其样。
　　萧然啊萧然，当日凉亭之中，你是否在暗示，你其实亦鬼亦神，拥有无边法力，知天事，能瞬移。可如今，为何又要说是我自己过来。
　　你知不知道你用这种表情跟我说话，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你的。但我自己有什么能耐，我自己还是知道的。
　　他清凉的眼睛突然抹上一丝忧伤，就像溪底的暗流，兀自汹涌。
　　“小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只是睡着前在山上，醒来后在这里……罢了。”
　　我斜睨了他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突然懊恼的一皱眉，却一把抱住了我。
　　他轻轻的把头靠在我肩上。
　　然后一阵热气吹得我头皮发麻，耳根滚烫，脑袋罢工，心脏超负荷地噗通噗通直跳。我很给面子的一阵气没喘上来，就这么……晕过去了。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躺着了。
　　小绿正伺候在一边，见我醒来，立刻端了碗粥上前来。
　　还不错，知道我正饿得慌。一杯温暖的粥下肚，满足的哼了声，再躺回软软的床上。
　　伸出手，我望向右手的掌心，那一夜的温度似乎还有存留。耳边的热气尚余，怀中的温暖似乎也还在。
　　小绿突然说：“少爷，您是被大人抱回来的呢。”
　　不知怎的，心底竟然浮上一丝的欢喜。
　　苦笑一下，再看向小绿，她正是一副没事偷着乐的表情。我有点不是滋味，故意板了板脸，吭了两声。却没想到那丫头还是没有一点自觉，仰着个小脸自顾自的说：“大人终于不再易容过来了呢。”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子，原来全府上上下下都知道，原来只有我现在才知道。

　　原来只是水中月

　　又是个晒太阳的好天气，我依旧坐在那院中的摇椅上。
　　天空还是那么深邃高洁，随着我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椅子轻轻晃动的声响，也一下一下的轻轻响着。
　　我拿了本书挡在脸上，遮住了直晒下来的日光。无人打扰，又已三天。
　　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小绿端了饭菜过来。
　　我示意小绿先把食盒放在摇椅旁的小桌上，然后抬头问道：
　　“小绿，你真的是我的贴身丫鬟么？为什么我总是看不到你人呢？”
　　“大人，其实我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你呀，我这叫暗卫。”小丫头洋洋得意的朝我一挤眼。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洋洋得意的小丫头。
　　“你会武功？”
　　“会。”不敢置信的一问随即换来斩钉截铁的回答。
　　我张着的嘴合了半天才合上。
　　小绿不忘喜滋滋的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是前两天突然想做暗卫了，就决定当暗卫好了。呵呵。”
　　嘴角抽了抽，我当作没听见。摸了食盒进了房，主动自觉地先把饭吃完。
　　“你家大人好像住的离这儿蛮远的嘛。”吃饱了饭我剔着牙，跷起了二郎腿，试探着问了句。
　　“其实也不远。”小绿嘀咕了句，然后手指一伸，指向了东侧。“大人他住在那边的园里。少爷您住的是内院，只是因为这两个院没有直接连通，所以绕过去才有点远。”
　　原来是这样。我瞅了瞅东侧的墙，一敲桌子，就开始骂，我害怕见你你就不来了啊？离得远了点你就不来了啊？明明那天都……那样对我了，也不知道来看看我！又把我在这晒了三天，信不信我一怒之下弃你而去跑回山里。
　　正越骂越起劲，却突见小绿奇怪的朝我努努嘴。
　　“小绿你嘴抽筋了？”我暂时停住骂趁着喝茶的空挡儿顺口问小绿。待再抬起头，却发现小绿听完我的话开始全身抽筋。
　　我眨眨眼，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不继续骂了？”
　　这突然而至的声音刺激得我全身抖了两抖。
　　他笑吟吟的绕到前面来看着我。“我估摸着你也该想我了，就过来了。啊，果然啊，小染你好热情，我都不好意思了～”
　　最后一个尾音颤了两颤。我一身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也没继续说下去，突然之间就冷场了。小绿在旁边，半死不活的，估计是惊吓过度了。
　　这诡异的时刻就这么定格住。直到……我拍拍屁股，站起来，转身往卧房门里走。
　　我掸掸衣服，径直走到床前坐下。
　　那家伙也跟了进来，坐在了椅子上。
　　“怎么，生气了？”他斜眼一睨我，相当随意的语气。
　　“哼！你到底有何居心？为什么要幻化我的相貌夺我的身体害我的性命！”当然了，这番有气势话我是看着旁边的屏风讲的，这后面两句是为了增强气势顺口说的。
　　“哦？”一个慵慵懒懒的声音飘来：“夺你的身体？呵呵，小染已经有觉悟了嘛。”
　　身子颤了两颤，我身下的软床跟着晃了两下。
　　所谓搬起石头正砸了自己的脚。
　　我一转头，正好对上他那双笑得色迷迷的眼。赶紧把视线转过去再次与旁边的屏风紧密纠缠。
　　我听见他说：“小染啊，你当我是鬼神？”
　　“啊？”我愣住了，他不是这个意思？那他当时闪烁着那么欣喜的眼光看我干嘛……
　　“那……你倒是说清楚，我到底是怎么来这的。”
　　他突然看向我，眼底是深深的无奈，如那薄暮江上笼罩的烟。“小染，我跟你说过了。是你自己来的。是你穿越了时空，自己来的。可惜，你却不信。”他说完一低头，含黛的眉间微微蹙起，如那潭水里的影波，落入了一片杂叶。
　　我别过脸，深深一呼吸，才道：“大人，如果我真有那么大的能耐，怎会我要做什么你全都会知道。你知道我是你弟？你总是会知道我身在何处？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他没说话，我只听见他笑得发颤的声音。我叹叹气，他从来不会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把目光从屏风上移开，我转向他，自嘲的笑了笑。他犹在笑得发颤：“小染，如果我说我其实是你……”
　　“够了，大人。”我没等他说完，就冷冷的打断：“府里的小丫头们总是说你的笑能迷倒众生对吗？不过可惜了，我早看过自己的笑八百遍了，再看你的还能有什么感觉。”
　　他美目流转，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却似笑非笑地说：“哦？是吗？”
　　我扭过脸去，在他面前，我根本没法伪装。但我却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他对你好，却会把你一个人撂在房间里孤单的摆上几日，说他对你不好，却会牵着你的手，为你挑一根发带，动作轻柔的系在你发上。
　　好，亦是不好，又能如何。若配上这邪魅的笑，又各有几分真？
　　我撇了撇嘴，一字一顿的对他说：“信不信随你，我对你的那假笑，早就厌烦透了。”
　　话刚说完，就感觉一股大力毫不留情的把我往后一推。当我重重摔在床上时，看见了他近在咫尺的脸。
　　心立刻就砰砰砰的直跳起来，我别过眼不敢看他。
　　他哼了一声，声音里似乎有掩饰不住的愤怒，像是猛兽被困至绝境时的愤懑低吼。
　　他把整个身子都压到我身上，我被压得不太舒服，皱了皱眉。却感到他抓住我前襟的手一抖，下一秒嘴唇上就触到一个湿湿软软的东西。
　　我蓦地睁大眼睛，动都不敢动一下。
　　只看见那张和我相似的脸，双目紧闭，眉间微皱颤动，如暗涌的潮水，带来腥湿的风。
　　他凶狠狠的撬开我的嘴唇和牙关，一个湿湿滑滑的东西就这样卷了进来，与我的唇舌交缠。我头脑中一片空白，却无意识的配合着他的动作。
　　一直到我喘不过气来，他才放开了我，坐起身。
　　我见他高高在上的姿势，眼角往下一斜，冷冷的看着我，嘎了嘎嘴，最后冷哼出声：“原来是这个味道，也不怎样嘛。”冷目一转，又斜斜看看我，道：“你觉得如何？”
　　“你……混蛋！”半响后我终于清醒过来。
　　“恩，我确实是。”他微迷了眯眼，无甚表情。
　　“……”我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他站起身，瞥了我一眼，又嗤笑了一声。我一阵寒颤，从脚底一直凉到了心里。果然，他嘴角一弯，吐出的话语里是浓重的戏谑之意：“小染，你不会真的就这样喜欢上我了吧？”
　　“当然不会！”我说的铿锵有力，义正言辞。
　　他看了看我，却自顾自的笑了一声，“嘴硬。”再转过身去，手背身后。“很可笑么？那好，那我们就让这一出戏，永生永世的演下去吧。”说罢又绕到我身前，那双凤目幽幽的盯过来，冷得我心里直打颤。“小染，我一直都很想看到和我相似的你，被欺骗，被辜负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一种表情。”
　　我默默的坐着没动。我摸摸胸口，大口吸了几口气。眼睛有点发酸，我用力绞紧了掌心下的被单。想着要学着他那样浮起一丝戏谑的笑，最后却只是艰难的撇了撇嘴，挤出了一声“哼”来。
　　他冷笑着看我，腊月的寒霜似乎也比他温暖些。他抬起一根手指，勾起了我的下巴。“难过吗？心痛吗？为什么！”他满眼的怨恨：“你觉得你这样值得吗？根本就不值！”
　　一句话砸得我有点呆愣，我从没有见他发过火。他到底在怨什么，怨我喜欢上了他？
　　嘴角滑过一丝苦笑，那你对我那么好干什么，早知如今，为何会有当初？为何要等我喜欢上了你，才来对我说这句。
　　我张了张嘴，终是发出了声音：“萧然大人，你听好了。我夕染，这一生这一世，都不会喜欢上你。所以，不烦你费心了。”眼下，就算再苦再痛，也只能先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他捏住我下巴的手又抬高了一点，逼我与他对视。他眼里涨满了怒气，眉间紧皱，甚是苍凉。
　　“呐，你也来尝尝我当时的滋味吧～”他在我耳边吐气如兰。
　　说罢深深看了我一眼，就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了。
　　我坐在床上，睁着眼睛愣愣的看他转身离开。在他离开房门的那瞬，我终于全身一软，摊倒在了床上。松开被绞得皱成一团的床单，抬起手覆上眼眉，温润的液体瞬间就浸湿了掌心。
　　呵，看起来我说谎了呢。
　　抬起手，看了看满是水痕的掌心，不自禁的又覆上了嘴唇。唇上温热的触感已然消失，刚才是什么感觉来的，好像自己一直都处于半昏迷的状态，都没有好好去记忆。想到这里，却不禁又苦笑起来。难道自己这竟然是觉得意犹未尽么……
　　翻过身，把脸深深的埋进床单里，就这么躺了半响。愣愣回过神，自己真的是很没出息呢，我哭甚么。坐起身，我胡乱拿手背擦了擦脸，转眼看见了桌上放着一盆热水，上面还搭着一条热气腾腾的湿巾。
　　小绿这丫头，也知道了呢。我让她担心了呢。
　　长舒口气，鼻子有些不通，听起来倒是像冷风吹过带来的尖锐声。我抓起湿巾，狠狠的一遍一遍擦着嘴，又胡乱地擦了擦脸，把它扔回盆里，就又扒上了床。
　　今晚……就今晚吧……明天，你是你的尚书大人，我照样是祁冀山上的一棵小野草。
　　小绿再次进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她好像静静的立了一会，清风送过来她若有若无的一丝叹息，过了一会，我听见了门关的声音。
　　我吹熄了烛火，扯过被子，蜷缩在被里。我一直小声的骂骂咧咧个不停，我怕……身边太静。
　　习惯性的扯下自己的发带，一抬手，那墨绿色的发带，在我手心。它在穿窗而入的月华里闪烁着莹莹的光泽。我悄悄收紧了掌心，将满手的月华和发带一起裹入了掌内，蜷缩进被中。
　　也许过了很久，我又坐起身来，眼睛睁开，有点微微的胀痛，明天怕是会肿了。
　　坐在床上，我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明月，月亮柔和的光洒在我身上，似乎是觉察到浸在它光华中的人的心情，温和的，安抚的轻拂着我。
　　我慢慢的挪近床的内侧，更加的靠近那扇窗户。
　　明月高悬，那么明亮，那么高高在上。就像，那人一样，散发着高贵的气质，本以为已经近在咫尺了，却还是那么的遥远，难以碰触。
　　我不自主的抬起了手臂，在虚空中向着那轮明月张开手抓了抓，掌心覆上，手心依旧冰冷，没有半点温度，手背上泠泠的月光，流转，闪耀。张开手又抓了抓，奈何明月只愿在手背上流连。我黯然地收回手，一低头正好看见一轮水月，那是月亮院子里的小河中的清泠倒影，它在风的吹拂下形状破碎，微微荡漾，却怎么也拼不出个完整的圆。
　　我不由得笑出声来：“水月啊水月，就算你们那么相似，你却还是没有它的气度。你只爱随波逐流对不对。就算是同源之物，你们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咫尺天涯，永远碰触不到。”
　　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又翻过另一只手的掌心，里面一条墨绿的绳线正泛着冷光。我扯了扯嘴角，想哭又想笑，既然已经放下了，还留着这物什做什么，还怕不够睹物伤情么。
　　狠下心，把绳线揉成了一团，奋力一挥，那团物什便在空中滑过一个优美的弧线，在月华下泛着泠泠的冷光，它一头扎进了河里，砸碎了那团月光。
　　“给你了，水月。”我直起身子，干咽了口口水，把窗户轻轻的关上，顺便把洒落一床的月华连带月亮也一起关在了窗外。再一把抓过散落一旁的被子，蒙住头就睡。

　　离家出走破事多

　　第二天上午，我硬是在床上躺到了快晌午。让小绿打了一盆凉水上来，就一直用着冷湿巾敷着眼睛。
　　他始终没有过来看我，我也知道他不会过来。
　　叹了口气，却不知道是喜是忧。他要是来了，看见我眼睛肿成这样，怕是少不了嘲笑。而他不来的话，也只是更加充分的说明我在他心里，是一点地位也没有。一切的一切只不过是自己一相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只不过几天的功夫，却叫人觉得宛若过了一世。
　　我抓过来铜镜，瞧了瞧自己的眼，肿消下去不少。再看几眼，手却不禁有点发抖。我一把把铜镜扔了出去，嘴角掠过一丝苦笑，看起来，以后还是不要照镜子了。
　　坐在床上，环视了一圈。只住了七八天的屋子，也没什么东西好带的。
　　看到桌上放着的那几本书，想了想，还是不带了。虽然我知道，这些书，他那书房里肯定也都有。
　　“小绿！”我喊了声。这个小丫头，还是要好好跟她道个别的。
　　房梁上跳下一个身影，落在我面前。
　　“我……打算……回山上看看师父，这些书……你帮我交给大人。”指了指桌上的书，我呼吸有点不顺畅，昨晚这小丫头不会一直在偷窥吧。
　　“少爷，您要走？”小绿抱起书，一脸担心的看向我。
　　“呵呵呵……”干笑两声，我好歹得在这小丫头面前挣回点面子吧。当下我站起身，踱着步，豪情万丈的说道，“这府里我也呆腻了。大爷我今天就要去外面逍遥快活了！这种吃喝等死的日子根本不是我这种纵横江湖，浪荡天涯的大侠过的日子嘛。”
　　等了半天没人答话，我一转身，发现小绿已不见了踪影。
　　咳咳，真没意思，你好歹要唏嘘几声，让我一路走好的嘛。算了算了，我还是赶快走人吧。
　　踏出房门，门外光芒万丈，把我心里的那些小水雾儿也照得蒸发了大半。又大踏了几步走到院子的大门跟前，想起来几天前还在这绊了一跤。跨出去，磨磨蹭蹭的往府邸的大门移动。
　　今天出门还是这么顺利啊，呼出口气。自古离别多伤怀，我怎么也得悲叹悲叹吧。于是愁云惨雾上了脸，泪眼迷蒙的一回眸。
　　眼前一个高高扎起的发髻，耳边是甜甜一声“少爷。”
　　视线往下移，原来是小绿。我们正脸对着脸，互视着眨眼。
　　“你……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吓出人命的！”我按住自己那扑扑通通的小心脏哟～最近心脏压力着实有点太大了。
　　“少爷，书我已经交给别人带给大人了。”小绿说着紧了紧背上的包裹，“奴婢奉命服侍您，不管您去天涯海角，还是海角天涯，奴婢都会随着你，寸步不离的服侍您。”
　　我感动的差点抱住她痛哭。这世上最感动人心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那个，还有，路上有个人服侍也蛮好的。
　　去街市的这条路是第二次走了。小丫头相当的兴奋，一前一后的跑跑跳跳，我却是记不太清路，只好跟着她走。
　　几个时辰后，我挥袖擦了擦汗，抬头看了看已经西斜的太阳，我们这一路上路过了一个湖，其中，绕着湖走了大半圈，还路过了好几条河，走过了好几个石拱桥。就连皇城外的护城河，都沿着它走了一整个圈。
　　“小绿，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到城外啊？”我有气无力的呻吟声响起。顺便两眼犀利的发现前面的小绿在停住脚步的时候，浑身抖了一抖。
　　“少爷，”小绿回头一脸谄媚的笑，“难得来趟京城多看看也是好的啊。”
　　我满脸鼓励的对她微微一笑：“确实是初次来，风景真好。”是真好，跟她同路的话，这一路风景可有的看了，预计就算今年不行，明年也一定能回到山上了。
　　小绿被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当机立断岔开话题：“少爷，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呵呵呵。”
　　说来我还真的有点饿了，也当下一拍大腿，立刻说道：“走！我们去怡红院吃饭去！”
　　“呵呵呵……”小绿这声牙缝里挤出的笑，笑得我浑身一寒颤，鸡皮疙瘩落了一地。“少爷，那个地方是逛窑子的地方。您要是想去的话，请自行前去，我是决计不会跟您去。”
　　我干咳了两声，压粗了嗓子壮胆，训斥道：“你这个小丫头怎么一出府胆子就这么大。”
　　岂知这小丫头一脸轻蔑之色的看着我，嘴里还哼道：“你以后又没有大人撑腰了，我干嘛还要看你的眼色。”那目光戳的我恨不得立刻找把锄头挖个洞钻进去。
　　短短三句话，称谓从您变成了你，从少爷变成了好色之徒，跟着我们的地位一起翻了个个。
　　我当然识时务的满脸堆笑——出门在外不识路，离家出走没有钱——就算是个小丫头，也只能先当神仙供着了。
　　“好好好，小绿啊，那我们就去最好的那个酒楼吃饭好不好。”
　　小丫头哼了一声，却也是高高兴兴一蹦一跳熟门熟路的带着我来到一个两层的小楼前。
　　我抬头，“醉红楼”三字匾额，迎风伸展，闪着金灿灿的光。
　　笑眯眯的钻进去，继续好酒好菜伺候着上。小绿毫不客气的在我身旁的板凳上坐下，吃了有史以来和我同桌的第一顿饭。
　　等我们俩挺着吃撑的肚子，心满意足的倒在椅子上直哼哼的时候，我拿起手巾擦了擦油光澄亮的手，哼哼唧唧的喊小绿去结账。
　　小绿一哆嗦，一脸惊讶的回望着我。我们长久的对望着，直到小绿说：“少爷，您离家出走难道没带钱？”
　　我伸出我颤巍巍的小食指，指着她那个小包袱：“小绿，你那包袱里没带钱出来？”那老子当初干嘛低三下四的哄着她啊！
　　“没啊。”小绿抱起她那个小小的包袱护着。“我小小的一个下人，哪里来的钱，这里面是我随身换的衣服啊。”
　　“掌柜啊，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你应该也认得我，我住在尚书府，可不巧，今天出门给人扒了钱袋。这帐能不能……你自行去尚书府结算？”
　　没错，此刻我又在低三下四的哄掌柜。
　　掌柜停下扒拉着算盘的手，抬起头，睨了我一眼，极其潇洒的……摆了摆手。
　　一群虎背熊腰的好汉立刻不知从哪冲了出来，围住了我们俩。
　　“呵呵呵，掌柜，有话好好说，别动武啊。”
　　掌柜又斜斜飞过来一眼，叉着腰走上前：“放过你一次了，你以为这次还会放过你吗？”
　　我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立刻想气度高华的一笑迷惑众生：我手背身后，眼波微转，秀眉轻挑，气度自出，正待一笑，一碟剩菜汤却巧不巧的正中脑门。
　　原来身手敏捷的掌柜，喊完刚才的那句话，就又眼疾手快的顺手捞过旁边小二往回送的剩菜盘子，直接往我头上招呼来。
　　此刻的情景非常好，青菜叶扣在我头上，青黄的汤汁顺着头发正往脸上流。伸根手指头想想也知道，配上我那气度高华，无限纯真的一笑那会是个什么样子。
　　于是理所当然的根本没人管我是笑还是在哭就几个棍子把我招呼到了街上。
　　此时掌柜一声令下：“那衣服不错，还能卖几个钱。给我扒了衣服再打。”
　　于是我很狗熊的当场被剥的只剩了一条里裤。
　　当我刚被扒光衣服，冻得呲牙咧嘴直哆嗦的时候，小绿赶到了。她直接将我拦腰抱起，从虎背熊腰的打手手里救走了我。
　　呜呜呜，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大男人竟沦落到被一个小丫头抱着救出。我特幽怨的望着小绿，那丫头倒是一身完好，就连包袱都还齐整整的在肩上系着。
　　“那个，小绿啊，你怎么一点事没有？”好不凄楚的语气，还冻得打着颤儿。
　　“我不是说过我会武功嘛。”对面是不以为然的声音。
　　“你会武功那你怎么还等到我被扒的只剩一条裤子才来救我！？”质问的语气也打着颤儿。
　　“衣服只是身外之物嘛，我武功又不是特别好，还得小心他们的脏手不能碰到我，还要保护背上的包裹，能那个时候腾出手救你已经很不错了。”说罢瞅瞅我，“你也没被打，有什么好抱怨的？”
　　“你你你……不是衣服乃身外之物么，你还保护你那包裹作甚！”满腔的怒气也不忘颤两颤。
　　小绿柳眉一蹙，双手叉腰，就要与我开骂：“这可是我全部财产！！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听过没有？护财乃是人之常情你知不知道！！”
　　“你不要那么凶嘛，有话好好说啊。”我越说声音越低。我那可怜的气势就这么被完全的打压了下去。一声哀叹，师父说过该低头时就低头，好男自不必跟女斗。师父啊师父，我无限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好好和大师兄学学剑法武功。
　　“阿嚏！”一阵风吹来，雪上加霜，冻得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发现太阳正在奋力往地平线里跃，四周已经越来越快黑了。而此刻的我和小绿，正蹲在一个死胡同里，瑟瑟发着抖。
　　“好冷啊。”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我仿佛都能看见它冒着白烟告诉我，我身体里的热量正在流失。
　　牙齿上下磨得铮铮响，为了减少能量消耗，我尽量小幅度斜了斜眼，正巧看见了小绿的包裹。
　　“小绿啊，你有没有帮我带点衣服啊？”问话夹着磨牙声。
　　“没有啊，我只来得及打包了自己的，我还以为你会自己打个包再出来呢。真是的，连银子都没带，今天晚上我们睡哪哦。”小绿身上不抖，气息也甚平。
　　眼移正。绝望，难道我注定要冻死在这里了？
　　不行啊，我还要回去找师父呢。早知道来京城是被冻死的，拿八抬大轿抬我也不来啊。（某栏满眼黑线：你真能自主你来不来京城么）
　　俗话说的好，人在困境下是能激发出更大的潜能的，我在绝望中也迸发出了希望的小火花。
　　“小绿啊，你衣服也成，先让我套点在身上挡挡寒吧，不然我真要被冻死了。”我毫不吝啬自身的热量，句子也长了，脸也转过来了，满怀希望的望着她。
　　小绿全身一震，愣了一下，狠心不看我殷殷期待的目光，绝情的说道：“我衣服太小，你穿不下。”
　　“没关系，我就披身上挡挡寒。”照旧殷切。
　　小绿默不做声，望望包袱，又望望可怜巴巴的我，最后像是思想斗争了很久，终于咬牙切齿的吐出了一个字：“好……”
　　极不情愿的从包袱里摸出了一件衣服，对我说：“小心点，被给我撑破了，不过都是栓绳子细系带子的，估计也套得下，就是袖子短了点，还得露出点腿。”
　　我看看那衣服。憨憨一笑：“不碍事不碍事。”有衣服保保暖就是万幸了，我还能要求什么。谁叫我的衣服都给人扒了。
　　这衣服，红色里衣，绿色罩衫，为了搭配色调，还在外衫上绣了几朵小红花。当真是绿叶配红花，两眼泪哗哗。
　　眼观鼻，鼻观心，这衣服穿我身，我自是看不见，随它污了小绿的眼就是～反正我已暖和。
　　结果还是忍不住问小绿：“怎么就没见你穿过这件衣裳？”
　　小绿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说：“当初东街王裁缝给我缝的，我没好意思不要。但是嫌丑嘛，这次带出来想着跋山涉水穿坏了也不心疼。”
　　“啊，原来是这样。”微笑着听完解释，我跟着总结陈词：那个王裁缝一定是个色盲！
　　“喂，我说，我们晚上不能睡这种地方吧。”小绿气呼呼的看着我：“我可没法直接躺地上睡。”
　　啧啧啧，现在丫鬟都变得比主子还挑剔了。
　　“你给我起来，我们找地方睡觉去。”小绿一个起身，眼刀子刷的刺向我。
　　“去哪啊，我们又没钱，就在这边挤挤算了嘛。”
　　“你给我起来！我自有办法。还是……”她狡猾的看了看我“还是你想被我拎回府里睡？”
　　呜，其实嘛，我是有点想回府啦，外面一点都不好玩，还是府里好。
　　不过，我既然都出来了，当然没有再打道回府的道理。我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好吧，你找个地方，我们睡觉去。”
　　我跟随小绿又来到一个两层小楼的楼下，抬头又去看楼前的匾额。匾额在大红灯笼温和的光晕下泛着柔和的光，匾上三个大字若隐若现，含羞含笑，正是：怡红院。
　　我掐了下大腿，原来真有怡红院，原来我真来到了是个男人都魂牵梦萦的销魂地。
　　可是，明明我掐的是右腿，为嘛左腿也在疼？
　　一扭脸，小绿凶狠狠的目光直瞪我：“进去别讲话，我说什么是什么，知道不？”说罢塞了两个包子在我胸前，还顺了顺我头发，挡住了我半边脸。
　　我惊讶，这包子？小绿头都没回告诉我是醉红楼里没吃完乘我被扒衣服时装包袱里的。
　　老鸨刚把一批客人送进门里，这时刚巧又出来迎客。
　　小绿赶紧迎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们两姐妹刚死了父兄想卖身。
　　真的假的，小绿这戏演得也太逼真了吧，这说哭就哭的本事完全可以直接进戏班了。
　　老鸨看看我，眼神里写着怀疑。估计是看我披头散发，面目刚硬，怎么看都像是个男的。“姑娘你们真的是姐妹吗？”
　　小绿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说是我姐当时哭的太凶了，把脸都给哭肿了，半天都没消下去。还硬逼我含羞带怯发半遮面轻轻一笑。这下老鸨笑呵呵了：还行还行，那姑娘你们进去吧。
　　不过她最后还是聪明了一下，指着小绿说放你们进来干活可以，不过这丫头今天得给我接客。
　　我等着看好戏，却没想到她一点头竟然同意了。
　　好在小绿会武功，我也没太担心。不过毕竟白天跑了半座城，晚上又打架被扒了衣服，又被冻了一个时辰，我还是很瞌睡的。
　　从衣服里把两个包子抠出来当夜宵吃了，我趴在床上闭上眼，耳边四处都是红粉佳帐的窃窃私语，满院的旖旎淫靡。我听着听着也就模模糊糊的睡着了。不晓得那个人看见我的书，有没有担心我，有没有来找我。
　　玉颜为梦碎，寂寞泪阑干。
　　天刚破晓，我就被人摇醒了。
　　我睁开眼，一见是小绿，立刻倒下继续睡。
　　结果立刻被人狠狠一揪，清醒了。
　　我吃痛，满脸哀怨的看着小绿，她却焦急的对我说：“我们快逃吧，我房里的那个人让我给绑了，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被发现的。”
　　于是就是说……我们还得继续逃亡的生涯了。
　　我长叹一声，这样也好，我们还得赶快出城去祁冀山呢。
　　穿好衣服，连跑带爬的被小绿从窗户拎出去，刚落到怡红院院子后面的地上，我就扯了扯衣服，苦着脸道：“小绿，我得这样出城吗？”
　　小绿看看我，叹了口气：“也罢，昨晚在那个人身上摸了点银两，本想买些干粮带着，看来还是先给你买件衣裳吧。”
　　我乐，终于有衣裳穿了，当然不忘叮嘱一句，千万别去东街那个王裁缝那里。
　　买了新衣服又装了几个包子，我和小绿就往城门进发。
　　出了城门一打听，原来那山据京城两千里，照我们这样，咳咳，步行的话，没有两个月下不来……
　　“不行，我们得去弄匹马。”我说。
　　“是两匹。”小绿纠正。
　　于是我们调转头，又回了城。

　　顾临（上）

　　“这位大哥啊，这马真不能卖么？”
　　我继续杵在一个高大威猛，打扮粗犷的马贩子面前，不死心的问。
　　这位大哥没好气的看了我一眼，“说了很多次了，二两银子，买什么马？”
　　“这个……正好一两银子一匹……那当然不可能了……”这位大哥一个凌厉的眼刀子杀过来我的话也就跟着绕了个弯。
　　小绿立在栓马的桩子后面一声冷笑。我不满的回头瞪了她一眼，不过来讲讲价就算了竟然还在一旁扇凉风。
　　“大哥啊，那买两个骡子总成了吧？”
　　这位大哥好笑的看了我一眼，“我没骡子卖给你，就算有，这个价也还是买不了。”然后视线越过我肩头飘向了小绿。小绿正抱着膀子斜睨着我。
　　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这位大哥眼中闪烁的火花。我顺着他的目光瞅向了小绿，不是吧……大哥您看人要看内在，千万不要被外在的温柔可爱模样蒙蔽了眼啊……
　　悄悄往小绿身前挪了挪，挡住他的视线，抱个拳说声打扰了，就赶紧拉着小绿开跑。
　　身后传来大哥凄楚的声音：“小兄弟，还是回去好好商量商量吧。这私奔……也不是个事啊。”
　　我和小绿权当没听见，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这下怎么办？”我坐在一个小饭馆的桌子前，唉声叹着气。
　　跑了一上午了，也没买来一匹马。不过倒是买来面前桌子上的烤鸡，也还算不错。
　　小绿也不看我，只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有路是有路，就怕是我们没钱上路。
　　不过美食当前，还是先解决了这只鸡要紧。
　　突然光线一暗，我抬头一看，三个人正挤在门口，一前两后。不多不少正好把门口的太阳光挡了个结结实实。
　　领头的那个明黄的华衣，扇子一撑往我这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径直的走了过来。头轻轻一点，道了一声“打扰了”就坐了下来，我这才借着又明亮起来的光打量了他一眼。英眉剑目，双眸冷若冰霜，薄唇微抿，倒是一个好相貌，只是这周身的气压，实在低得要命。
　　他身边的两人却并未坐下，而是分立他左右。看起来这个人有点来头，再看他那衣服那气势，想必也该很有钱。
　　待他坐定后，他身后左边的侍卫很自觉自愿的为他点了午食，他则把扇子收起来看着我。
　　说实话他目光并不十分冷冽，相反的有些温暖，这使得他原本冷酷的面庞带了点人情味，也愈发显得俊美起来。
　　他一抱拳说：“这位小兄弟，萍水相逢总是缘，不知如何称呼？”
　　我脸上笑意满满的说：“兄台太客气了。小弟姓夕，单名一个染字。”心下却忍不住道：你真的确定我们是有缘么？这个饭馆里这么多空位子你干嘛哪都不坐偏偏就紧着我们这桌来。
　　“原来是夕染小兄弟。在下姓顾名临，正是本地人士。听公子口音，倒不像本地人，不知夕公子是哪里人？”
　　一听到公子两字，我当下满心欢喜一抱拳，忙道：“顾兄客气了。我从小生长在祁冀山，也就是这几天才来的京城。眼下正打算回去呢。”
　　“哦？是吗？”对方灿烂一笑，“在下正好不日也要去关中置些货物，呵呵，说不定到时还能再见着哩。”
　　我心里一咯噔，瞅了小绿一眼。小绿正低着头，摆弄着衣角玩。
　　抽了抽嘴角，我酝酿了一下面部表情，挤出满脸灿烂的笑容，然后转过头。
　　“呵呵，顾兄，既然这么有缘，不如我们结伴上路如何，彼此间还能有个照应。”说完还不忘期待的眨着眼，望着他。
　　对方眼波流转，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轻启薄唇，吐了一个“好”字。
　　我顿时心情大好，说：“顾兄你也别太客气了，直接称呼在下姓名即可。”想了想又问：“不知顾兄何时上路，到时怎么个联系？”
　　他微微一笑，说：“在下还要去探望个朋友，之后就起程出发。如果夕兄弟和这位姑娘方便，不如就跟在下同去拜访，这样走时也方便。”
　　太好了，我激动的差点热泪盈眶，这甚合我意，我正愁没钱蹭饭吃，这到手的香饽饽哪有扔掉的道理。兴奋地拽了拽小绿的袖子……没拽动……
　　“小弟在此谢过顾兄了。”只好自己抱拳呵呵谢，心里却埋怨小绿这丫头也太没有礼数了。
　　“啊～～”我一胳膊肘撑桌上，晃了晃脑袋又舒了一口气。面前这位真不愧是锦衣玉食的人啊，被人看着吃饭还能吃这么斯文。继续看着他眼睛不眨脸也不红心也不跳的轻轻的咬了一口包子，似乎压根就没注意到我吃饱喝足百无聊赖的目光。
　　我瞅了瞅他背后那俩侍卫，也是了，估计平时被人看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这位仁兄一不笑气场就瞬间涨大，我胆子就也跟着快速变小，再不敢嬉皮笑脸称兄道弟搭顺风车般恬不知耻的大声说话了，那个顾兄也是一副打定主意食不语的样子，小绿依旧杵在旁边扮木桩。
　　好不容易把这场低气压的饭吃完，出了门，我才发现，乖乖，原来这富家子在门外还有马车伺候着。他示意我上车，我毫不客气的就上去了，他也随后钻了进来，小绿却在外头死活不肯上来。也罢，反正那小丫头身子骨好的很，多跑跑好了。
　　车上，我和顾临分坐两边。这个家伙吃完了饭，倒是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起来，我颇为自觉的扭头去研究车帘。天啊，早知如此，不如让小绿坐进来，我下去走着好了。
　　马车在青石砖路上咯噔咯噔的慢慢颠着晃着，不多时便停了下来。
　　他一掀车帘，跳了下去，然后伸出手，示意我扶着他下来。
　　我扭捏了片刻，最后还是握住了他的手下了车。
　　结果我刚站稳，他就顺势牵着我的手就往门里走。
　　等我呆呆的跟他进了门，才发现，这四周的景色好像眼熟的过了头。一条长路走到头，我被拖进了一个大厅，还没等我站稳，耳边一个轻轻的冷冽声音就晴天霹雳般的把我震的浑身抖了一抖。
　　某人一边伸手作揖一边语气恭敬的说：“顾兄，怎的有心情到寒舍来了。”
　　小绿在旁边也激动的一颤：“大人……”
　　于是我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也该激动的喊一声大哥好久不见，跟着他们一起上演一出久别重逢的戏码。
　　偷偷睨了一眼对面那个人，飘飘的白衣衬得他还是那么高华。他一副淡定的神色，没有一丝激动，好似我就是空气，也没有站在他的顾兄身旁。
　　顾临却也不回答，只是就着牵着我的那只手把我拉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我在路上碰到的一位小兄弟，姓夕名染，倒是和你的名字读起来像得很啊。”
　　我腿脚颤了颤，喂，我们像的不只是名字好不好。
　　小绿她家萧大人微微一笑，彬彬有礼的说：“呵呵，这位正是家弟。”然后转头向小绿道：“小绿，还不快点上些茶水来。”
　　小绿应了一声抖抖嚯嚯的下去了。
　　萧大人和顾临坐主位，我站在一旁不知干什么好，直觉告诉我早溜为妙。我悄悄往旁边挪，还没挪到大厅的柱子那，顾临的声音就洪亮地响起：“萧然，你这个弟弟怎么跟我说要去祁冀山啊？”
　　萧大人端着茶，慢慢用茶盖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轻轻悠悠飘来一字的长音：“哦？～～”尾部的那声长颤害得我差点抱住柱子。
　　“我看他的模样，估计和你有点关系。正好今儿到你府上来，就一并把他捎来了。”顾临倒是不甚在意，继续说道，但是我分明听出一丝有了好戏不看白不看的幸灾乐祸的语气。
　　我终于弄明白：这位大哥原来一直在骗我。他哪里是要去关中，分明是要带我入虎口。
　　我满脸哀怨的瞪向他，他正笑意盈盈的看向我。忍不住牙齿一声咯噔，他这表情比那个萧大人的笑脸还要不怀好意。
　　“谢谢顾兄了。家弟只是跟我闹了点脾气。小绿，还不快把少爷送回屋里！”对面那位萧大人神色无异语气不喘面色泰然的吩咐刚随送茶的下人一起进前厅的小绿。
　　小绿往我身边一站，恭恭敬敬的矮身行了个礼，谦谦卑卑的说：“少爷，请随我回屋吧。”
　　我拍了拍身旁的柱子，漾起满脸的笑容：“好，好。我们走吧。”
　　又回到熟悉的小院子，昨天离开今天就回的地方没有半分的萧索之感。我往院子里的那个小摇椅上一坐，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在椅子上晃了晃，我对小绿说：“小绿啊，我口渴的很，想喝茶。”
　　小绿连忙挥了挥手让人准备茶去了。
　　“小绿啊，今天天气真好呢，真暖和。”
　　小绿连忙说：“恩，这天梅花也该开了，后院就有好多株，去赏赏梅应该不错。”
　　点点头，继续说：“小绿，你说，哥应该是知道我逃走的吧？”
　　小绿顺手抓过椅背上的小披风说：“我陪你去……哎？……那个，应该是……知道……的吧……”
　　“那他为什么都没有来找我呢？”
　　“恩，那个，大人公务繁多……”
　　“也是，反正我对他其实什么也不是。”
　　“少爷……其实……是大人要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所以让我一定要跟你出来照看你的……”
　　“然后他就这么放我走了？”
　　“少爷，大人他毕竟是你的亲人啊。最终还是会顺着你的意思的。”
　　“呵呵，是么……”太阳晃得我眼睛有点发酸，小绿这小丫头这次出去之后真的把称谓由您改成了你啊。
　　“小绿啊，你刚才说赏梅，正好今天天气这么好，那就陪我去看看吧。”
　　“是。”说完小绿就又要领路。
　　“小绿，”这次我终于想起来先叮嘱了：“走最近的那条路！我们早点到。”

　　顾临（下）

　　有诗云：“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我望着眼前这满院子的梅花，开始挂念起王安石的诗。几枝梅花那是意境，满山梅花那就只能是眼花。怪不得前人说眼花缭乱，就算眼前只是一片白花，也足够让我缭乱了。
　　“小绿，这尚书府果然是够大啊，这院子里还能摆座山来种梅花啊。呵呵呵。”这满肺腑的幽香熏得我有点呼吸不畅。
　　小绿说：“少爷，我们还是回去吧。这花味有点太浓受不了。”
　　我斜睨了她一眼：“既然来了，哪还有回去的道理。”说罢袖口一摆背身后，翩翩然往前走。
　　其实说这起这山，也不大，微微有点隆起可以算是大土包。我眯眯眼，好像土包顶上确实还有个小亭子。往前踱了踱步，香味习惯了也就觉得淡点儿了。有点明黄色的东西倒是闪了闪眼。
　　再往那亭子一望，发现那里有两个人，一个身着白衣，刚才被梅花挡着没注意，另一个身着黄衣，衣摆正在太阳光下闪耀着。
　　我回头朝小绿甜甜一笑：“小绿，你嫌花味浓的话不妨先回去吧，不然去前院的假山旁等我也可以。”
　　小绿颇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说了声好，就转身走了。
　　我呆立了片刻，小绿啊，你要走就直接走就好了嘛，为什么还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有必要把担心表现的这么明显么。
　　回过身，望着那亭子发呆。俯下身，偷偷往那亭子边移。果然还是改不了想听墙角的毛病啊，我低低叹了一口气。
　　悄悄往前走，却发现那两人越靠越近，黄色衣摆再一闪，黄衣那人竟然抓住了白衣之人的手！不是吧～～我低低一声吼，这家伙人模人样的，怎么会是个色狼。
　　下一秒，我抓着眼前小花枝的手不仅又颤了一颤。黄色的衣袖一甩，黄色衣衫的那人竟然直接把白色衣衫的人揽进了怀里！！我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寒意，跟这傲然挺立的一株株白梅散发的气场争相媲美。
　　还未待这寒意蹿到脚底，亭子中的那两个人就脸贴脸，深情拥吻了。
　　倘若说临走前那晚我心尖儿像是被人一寸寸凌迟，那现在我连心到底是还有没有温度还会不会蹦跶都感觉不到了。僵立了一会，转身，往回走，满眼的白花，在风中一阵乱颤，抖落了一地的花瓣。
　　走出院门，小绿果然立在假山旁等我。我笑了笑，没说话。她看了看我，叹了一口气，嗔怪道：“看个花怎生看得这般狼狈，衣服都给枝子刮花了，白白浪费了今早的买衣钱。”
　　我赖皮的一笑：“怕什么，反正府里钱也多，再弄一件也方便。”
　　我们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默默往回走，照旧是小绿在前我在后，一路无言。
　　回到房里，我自觉的扒上了床。小绿站在那发愣，想说话又没说，要走又不想走的样子。
　　我一笑，抱着铺着的被子坐直了身。“小绿，我没事。该哭的那天也都哭了，我也看开了。只不过这一天太累，想先歇歇。你也去休息会吧。”
　　小绿又看看我，顿了顿，说：“少爷你要是饿的话，喊一声，我就把饭送来。”说完就出了屋带上了房门。
　　这时候小心窝才暖了暖，我知道小绿她会一直站在门外陪着我。
　　一道门，一扇窗，虽然看不见彼此，但还是阻隔不了关心的那股暖意。飘零至此的我，就算在心已经伤到麻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会感激那股小小的暖流能与我相伴。
　　这种时候，安静一会是好，可以理理情绪。待安静得久了一点，却难免会想东想西。
　　吃罢了晚饭，看月色正明，不由得想起了翻墙出府的那天看到的假山小亭。心一痒痒，就晃荡了过去。
　　月光明亮，照得竹林的影子直直的打在地上，有点诡异。耳边是风吹那树枝的倐倏声响，一阵响过一阵。刚才急着跑出来，连灯笼都忘了打，现在才觉得，有些害怕。
　　往亭子里一望，叹了口气。不是吧，又有人……难得我今天心血来潮两度游，却偏偏亭运不佳都有人。亭中那人侧坐着，斜倚在栏杆上，怀里抱着个酒坛子，倒了杯酒，一甩袖，举杯对月，洒了，又倒了一杯，一甩袖，送至唇前，喝了。那境象，倒有些凄凉。
　　我心念一动，就要爬上假山入亭。却唰的一声两道黑影飞身而下，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低头苦笑，转身欲走。亭中那人却喝了一声：“退下。”两道身影又悄然无声消失。
　　我甩甩袖，三步并作两步爬了上去。
　　“顾兄好兴致。良辰美景明月天，竹林假山小亭中，对影独酌，端的是好情趣。”
　　“夕兄弟说笑了。在下只是看这明月很美，天上又无云，难免有些念想，就抱了坛酒来，强逼着这明月陪我喝罢了。”说罢又喝了一口。
　　我笑了笑，倚着另一根栏杆坐下，抬头望了望明月。“这月亮已经不圆，只因今日无云倒才显得它也很亮堂。我倒是没觉着这月亮有多美，毕竟缺了一小块了。”
　　顾临往我这瞟来，周围黑乎乎的，他脸上的表情我看不真切，只看到黑亮亮的眼睛流转着。“月圆后月缺，但月缺后它又会圆，本就是天理命数已定。但是，你看，它俯视众生，傲印于天空，抑着周围星辰的光辉，气质是那般高华。”
　　我惭愧的低头一笑，无奈站起。“刚才小弟说错了话，亵渎了月亮的高华，自当罚酒一杯。”
　　顾临颇有点好笑的语调轻轻飘来：“可是我只带了这一只杯子来。你拿什么罚酒敬月呢？”
　　我也不恼，微微一笑：“顾兄的酒杯我自是不敢抢，不由顾兄替我敬了罢。顾兄当我是兄弟，兄弟我自然也把顾兄当自己人。既是自己人，代我敬高高在上的明月一杯酒，想必明月也会原谅在下的。”顿了顿，指着亭下假山旁的小湖说：“顾兄你看，那水里也有一弯月亮。在下虽然仰慕天上的明月，偏偏更爱这水中的倒影。这水月，飘飘不定，倚水为生。有多少泓水，便生有多少个它，更亲近也更自然。”
　　顾临斜睨着我，轻轻一吐气，笑了起来。然后又叹了一声：“知我心者，小染也。”
　　我心一颤，睁大了眼望着他。没想到他竟然会喊我小染。
　　“小染啊小染，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也是会心疼的。”他但笑，一把拉住了我，揽我入怀中。
　　眼睛突然有些发酸，不知道是因为他先兵后礼的温柔，还是因为他那熟悉异常的怀抱。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喊我小染，又为什么会说那句心疼我的话，但是我现在正真实地倚在这怀抱中，我两手紧紧的绞住他的前襟，就如同我紧紧抓住那最后的一根稻草，脸趴在那胸膛上，是永远也不想放开。
　　为什么明明逼我的人也有你一份，偏得你一句话的暖意，就能在我心中慢慢的漾开来，漾开来。
　　只是谁的拥抱都不能期待它会长久，什么温暖都不如左手握右手来得实在。
　　当曲终人该散的时候，那人终究还是会轻轻的推开你，只剩一声温柔的嘱咐：“早点回去吧，夜晚天凉风大，小心着凉。”
　　识趣的起身，既然原本起因就只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那么结果只能是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微微一笑，说：“那夕染就先回去了，顾兄你也早些休息吧。”
　　甩一甩袖，再大步跨下假山，风传来的声息，犹如一声声的叹息。
　　没走出多远，我就寻了个假山壁，靠了上去。心中做了决定，也就不再摇摆。只是，此处四下无人，月黑风又高，丢点脸也算不得什么罢。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双腿一软，沿壁滑下，头深深埋进两腿间。
　　只不过短短十天时间，甚至见你的时间加满不到两天，却为何，会落得如今的结局。
　　发了会呆，掸掸袖，站起来，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走了一段，才蓦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绕到了何处。心下一惊，这黑灯瞎火的，大家也该都睡觉去了，要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的话，我怕是得在外面待一夜到天明了。慌慌张张又绕了几圈，终于绕过又一个假山看到个还亮灯的屋子，正待过去问下路，却看见一道身影自对面拱门里出现，步至门前，轻轻叩门。
　　我没敢动，那身影，不是刚才小亭中的顾临还会有谁。
　　门轻轻的开了，罗衣轻衫，熟的不能再熟的脸庞。
　　待门轻轻的关上了后半响，我摸摸胸口。“好你个顾临，小亭中上演了一出悲秋伤月猫哭耗子的好戏，一得了我的话，就这么快来落实了。原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却原来是独我一人在天涯。”
　　全身冰冷站到屋里的灯熄了，这才头重脚轻的凭着记忆往回走。此处不是别处，正是前几日我偷看尚书大人洗浴的尚书大人的卧房的院子。
　　又不知走了多久，一声冬日飞鸟的孤啼，又惊起了遍地的麻雀，一阵风声凌厉而至，耳旁竟是小绿的一声惊唤：“少爷小心！”
　　我茫然的望向小绿，她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轻衫飘飘。
　　“小绿！”我喜出望外，“原来你在。我又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少爷放心，小绿定会将您安全送回屋里。”异常坚定的声音，一个水袖扬起，挡在我面前。
　　视线越过那水袖，对面是五个站得更加坚定的黑衣人。

　　小绿

　　双方对峙，却都不说一句话。此时，就连风声都隐隐透着紧张。我亦是紧张得一动也不敢动。
　　为何会突然出现五个黑衣人，为何小绿也会出现在这里？我脑海中满满的问号，随着这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深的揪紧着我的心。
　　然而这一刻，隔河相对，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才是现下场景的主角。
　　水，为静其波；鸟，亦掩其声；连风，也倏地停了。月华照在小绿的身上，将她的小身板照得笔直，将她的罗衣，照得闪闪发着光。
　　小绿敛住气息，身形未动一下，指尖却已有银光闪现，一排细密小针不知何时已被扣在掌心，正待伺机而发。
　　对面的黑衣人一字排开，也是屏息静气，就连面纱，都未有颤动。中间的那个黑衣人身形最为高大。他双手抱胸，一双黑亮的眼眸折射着月亮的泠光，犀利的向我射来。那目光震得我倒吸一口冷气，我低下头，竟不敢再望向他。除去中间这人，其余四人，均是右手持剑，双目平视，直射正前方，似未看见我和小绿一般。
　　一片云影突然遮了过来，挡住了月华，云影流过了我和小绿，流过了前面的那条小河，又向黑衣人奔去。当云影罩住了黑衣人的刹那，我终于摆脱了那道犀利的目光，却也听见了剑刺破空气带出的唰的声响。面前突然有凌厉的风声，几乎同时，又有悄无声息的一排银华自眼前飞出，越过了那道河，直射向云影覆住之处。
　　刷刷几声响，一切又归于沉寂。犹不知情的云依旧缓步前行，一点一点带走云影。月华又照在了对岸。五个人，仍是刚才的姿势，只不过，这一次，中间的那人敛下了眼眸，看向脚下的土地。那里，有几处，正闪着晶莹莹的光。
　　就在此时，突然，站在最左边的那人，喷出了一口鲜血，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摔在了地上。
　　眼前，小绿青衣罗衫，左手水袖依旧挡在我身前，似是刚才未动一下。再看右手，却握着一柄银色的软剑，剑身泛着泠光，剑梢染上血红，鲜血一丝一丝的滴落在地上，染红了泥土，染红了那枯萎的草根。那草根吸收了血水，突然变得娇艳起来，就像那奈何桥边，满山遍野的彼岸花。
　　我突然觉得不安，不知怎的恐惧感就涌上了心头，呼吸，也变得急促，我睁大了眼，看向小绿。
　　小绿的剑仍在滴血，可她却似如未觉一般，看都不看一眼。她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那五人中的中间那人，眼神里似有不解，带着强烈的询问的语气。奈何那被盯视之人却不抬头，只是微微歪头，看了看那倒地的黑衣人。
　　当我以为这场安静注定天长地久的时候，对面突然一声叹息，浑厚深重，越过了小河，飘了过来，犹如近在耳边。
　　小绿的水袖突然在我面前抖了一下，我看向她，此刻，她的脸色煞白，身形摇晃似站立不稳。我再看向那中间的黑衣人，他黑亮的眸子正投向小绿，没有了刚才射向我的凌厉之光，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似是不舍，似是怜惜，又似是怨怼。
　　小绿看向他，晶亮的眸子里似有泪花在闪烁。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最后却还是紧紧的闭了。片刻之后，她便又恢复了镇定如常的神色，竟然，还低低的笑出声来。
　　对面中间的那个黑衣人却皱紧了眉，闭上了眼，眉间似有不忍，终于低闷的一吼了出声。
　　瞬间，一个黑衣人的长剑就又已送至眼前，银华流泻。我只见眼前轻罗曼纱，水袖轻舞，银剑在空中滑过一个完美的弧度，就又轻轻的挡下了这一剑。小绿趁势足尖又轻轻一踢，直取那人心口，再一摆身，左手已又是一排银针飞出。
　　小绿这身手，真的不是简单人，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小绿此般年纪会有如此出色的武功。
　　不过小绿这次却只是挡开了他，未能取他性命。看来初次得手是赢在了出奇制胜上。如今银剑在手，武器已经暴露，再无半点优势，又是敌众我寡，怕是凶多吉少。
　　耳边是长剑破空带来的阵阵剑啸声，面前是黑衣青衫在空中凌乱的飞舞。
　　几十招下来，小绿的罗衣，已经裂成丝丝缕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破痕。青色的衣衫上，满满的皆是零零星星的血迹，昭告着主人已经落入困境。
　　却偏偏小绿在和三个黑衣人纠缠时，还要分门心思放在我的身上。无论缠斗得如何激烈，她却如何都不会离我三步之外。
　　小绿在眼前拼得如此辛苦，我心中焦急万分。双拳终难敌六手，银针也迟早会放完。奈何我却偏偏一点武功也不会，在她万分危急的时候只能站在她身后干着急。
　　我眼一转，却不经意的发现，那明显是头领的黑衣人，正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场打斗——他还没有出手。
　　心中的恐惧又浮上来，他突然瞥了我一眼，那凌厉的眼神惊得我倒退了一步。不，我不要落到那个家伙的手里。他出离愤怒的表情望着我，烫得我全身发热，呼吸紧促，似乎被他的目光一寸寸凌迟。
　　我这一后退，引得小绿分神又多看了我一眼，和她缠斗的黑衣人趁机抓住了这个机会，一个挑剑，深深的划破了小绿的罗衫，小绿的肩膀处，顿时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我一声惊呼，骇然看向小绿。小绿却是丝毫不顾自己的伤，向我扑来，闪现满眼的，是惊惧的神色，在惨白的月光中，更显得绝望悲切。
　　我忍不住伸手想去抓住小绿。她那满眼的悲伤，深深地攫痛了我的心。
　　那黑衣人的目光有什么要紧，我只不过是被盯着看罢了，而你，与人过招，生死都在未卜之间，为何却要处处顾虑到我？你自己明明都已经受伤了，怎么还这样不顾自己死活的向我扑来呢。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身后，是三个手握长剑的杀手么？你难道不知道那长剑，已经离你只有咫尺了么？你难道不知道你青色的纱衣，已经染尽红色了吗？你……为何要这么傻？
　　其实，死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手起刀落，碗口大的疤。只是，你不过才是二九的女子，有着好相貌，好武功，又聪明伶俐。究竟是为何，非要染尽鲜血来救我？
　　“小绿，要活着……”在衣袖被扯住的最后片刻，我泪终从眼角滑落。
　　“你后面！”身子轻轻的腾起，我已泪流满面。
　　“转身啊！”瞬间就已被人带出了几丈开外。
　　“杀了他们啊！”我已是声嘶力竭地大吼出声。
　　小绿未动，只是满脸固执的看向我。我明白，那眼里，有着满满的情意。
　　她向我伸出双臂，竭尽全力把手前伸，但却只是在空中晃了几下，徒留了满手的风声。
　　她染血的青衫在空中飞舞，在月色下粼粼闪光，在风声中猎猎作响。与君相识如梦一场，一回首已是百年身。若是有来生，是否能得君一诺，共度一生？
　　“噗……”，一口鲜血，喷洒了出来。粼粼的血花，就像一出绚烂的烟花，极致的，永恒的，美丽的，不朽的，镌刻在了时光的轮回中。
　　那把长剑，已经深深的没入背部，伴随着我那句“杀了他们”的怒吼声，又从她胸口穿出。
　　那血光，模糊了我的眼，染红了地上的土，搅乱了那一池的水。风声又冷冽的响起来，穿过枯树枝头，发出尖啸的声音，像是高奏的哀歌，又像是戏谑的嘲笑。那一瞬，我抖得跟风中的落叶，凄凉又无助，浑浑然不知身在何处，又要去向何方。
　　我张了张口，想发出片言只语，却发现已出不了声。黑衣人抱着我几个起落，小绿的身影也离我越来越远。几个纵身，最后跃上墙头的那瞬间，我看见那刺向她心口的黑衣人猛的一拔剑，剑落下，染着血，她的鲜血。
　　她，终于倒在了血泊中，覆上了已被她鲜血染红的土地。她，没有温暖的怀抱，只有冬日冰冷的黑土，贴在身下，冰冷着她还暖热的身躯。
　　小绿躺在地上，歪侧着头，面前是冰冷的河水，背后是清冷的房墙，几枝老树佝偻着身子立在旁边，最后也最忠实的陪伴着她。
　　她凄楚的眼神，映着河水的磷光，深深的注视着我。眼底似有水波流转，似是想要告诉我什么。
　　她的双眸，一眨不眨的看着我，而我却看着它，正一点点的失去光彩，正渐渐的变得涣散。她的嘴角微微张开动了两下，就轻轻的合上，再也不动了。
　　我感到抱着我的那个身子也颤了一颤，但他最终还是带着我落下了墙头。
　　小绿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但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只是轻轻喊了声“少爷。”不甘的，绝望的，却含了千般的情，万般的意。
　　小绿，这个才十八岁的姑娘，就这样，逝去了。小绿，这个此时此地，我身边最后一根温暖我心的救命稻草，就这么轻易的，被折断了。
　　而若不是为了我，若不是为了我……
　　我如万爪挠心，双手紧紧扒住领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却终于还是忍不住那一阵气血上涌，晕了过去。

　　黑衣人

　　再醒来却已是在一个晃动的马车厢里。路好像十分不平，车厢颠簸得厉害，我浑身被震得似乎要散架了。难受的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反绑着，整个人正半躺在一个马车里，旁边坐着的，正是刚才拎我飞墙头的那个。
　　我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怕是哑穴被点。
　　那个黑衣人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让我一下子寒到了心里。是他，他就是刚才对峙之时，站在中间的那个黑衣人。
　　他的目光，带着悲恨，闪着凛冽的光，宛若要刺穿我，让我无所遁形。
　　在这如芒刺的目光之中，我缓缓的闭上了眼。当初，若不是这目光，我是不是就不会引得小绿分神，就不会让小绿被一剑穿心而死了。
　　其实，还是因为我的惧怕。
　　很久，当车又颠颠簸簸走了很久之后，一声叹息，极轻极轻，却掩没了马蹄声和车轱辘声，送到了我的耳边。
　　我仰起脸，不解的看向他。
　　虽然脸上还覆着黑色的面纱，车厢也还是漆黑的一片，但我却感觉他的目光似乎柔和一些了。虽然还是闪烁着泠光，却没有了之前那迫人的，凛凛的杀气。
　　我听他突然幽幽的说：“知道吗？刚才对峙的时候，我在自己那一声叹息中加注了内力，为的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身边的那名女子，她绝对打不过我。她若是知难而退……”
　　他目光闪烁，忽然撇过头去。“可是她却没动，仍是死死的护着你。”
　　他望着车门前晃动的门帘，目光凝重。而我，只觉的脸颊上有清清凉凉的东西正在缓缓滑落。
　　“我当时和她说，”突然，他又开口了，声音有点暗哑的低沉。“你为何和我一样，要爱上不该爱的人，为何要和我一样，走上这条不归路？你不怕粉身碎骨么？”他突然激动起来，空气里隐隐传来了抽气声，“为何她竟然能低笑着对我说：‘不归路如何，粉身碎骨又如何，我已今生无悔，这怕是我最好的结局。”
　　他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口：“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你是如此懦弱，自己喜欢的人也不敢去争取，为什么，为什么她还要为你赴死……”
　　我平静的看着他，泪水有些迷蒙了视线。争取么？你有没有试过从云端坠下的感觉？那天晚上，我已经摔得体无完肤，如何能去争取。
　　可是，我看见近在咫尺那刚毅的眼角，也泛出了晶莹的光。我感到领口被轻轻松开，听到他微弱的似乎无力的声音：“我也没有资格说你，我也是……从不敢去争取……”
　　至此后，车厢内再无人声。
　　翻飞的车帘，面前晃动的发。随着马车的颠簸，有水滴滴落的声音，一点一滴的敲打着车厢底，最终湮没在车厢左右晃动的声响里；而那压抑着的低低的叹息声，也湮没在马蹄一路踢踏的声响里。
　　突然一声马的嘶鸣，车厢剧烈晃动了起来。前面传来一声惊呼，然后传来勒马的呼声。
　　身旁的黑衣人蓦地张开双眼，一改刚才低眉敛神静坐的姿势，慌张的挪身向车门，掀帘，急急问道：“怎么回事？”
　　透过那掀起的帘角，我隐约能看到远处淡淡的山影，原来马车走的是盘山路，路的右侧就是陡峭的悬崖。突然又是一阵摇晃，我看见一个黑影拂面而来，像是一个展着巨翅的飞鸟，它擦着马身，险险在山壁间滑过。马又受了惊吓，又是一阵嘶鸣，突然拔足狂奔起来。
　　前面驾马的也是一个黑衣人，见马发狂，连忙拉住缰绳，却是无济于事。眼看着前面就是一个急转的弯道，马若是这样跑过去，马车一定会转弯不及翻进崖底。
　　驾马的那人，只来及回头喊了一声“快逃”，就抱住头部，一个翻身，往山路的向山壁一侧就地一滚。
　　黑衣人忙放下车帘，低低的怒吼了一声，就向我扑来，欲拎我跳出马车。
　　再掀开车帘时，弯道已近在眼前。我们刚欲跳下马车，却没想到此时马车已在悬崖边缘。车身突然一歪，紧接着是一阵乱石崩落的声音。原来是路边的碎石，未能忍受住车轮的猛烈撞击，都滚落了山崖。我们又跌回车内。
　　这一下，车的一只轮子已踏空，正擦着崖边，只剩下一只轮子还在路上，被马死命的拖着。马在前面嘶鸣踢踏，终于险险的拉住了这就要掉下山崖的马车。
　　黑衣人这时一把抱住我，抓住门框，踩住车辕。双腿奋力的一个后蹬，就带着我往前一跳。却没想到这一蹬，马车一沉，马也终究是忍受不住车重，随着下落的马车，一齐掉落了下去。但这畜生似是心有不甘，突然扬起尾巴一个横扫，正好打在抱住我往前跃的黑衣人身上。
　　马尾横扫的力量对于凌空而起的两人还是大了点，更何况黑衣人的双臂还牢牢的抱住我。
　　一阵眩晕之后，当终于不再晃动了，我睁开眼，面前竟然是陡峭尖削的崖壁。我这才惊讶的发现，黑衣人仍然紧抱着我，只不过，是用的单臂，而我们，现在正挂在崖壁上。
　　再抬头一看，原来是黑衣人用左手扣住了崖边的石头，而用右手抱着我。
　　我挂在他身上，只是他的负累。若放开我，他的另一只手则可以自由，那么扒住崖边攀爬，或许还能够上去。而此时他抱住双手被反绑的我，根本使不上劲也跳不上去。我低头望望崖底，夜色空茫，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崖底似有鸟鸣声，悠远而绵长，在山谷中回荡。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他却没有放松抱住我的手。我看向他，那坚定刚毅的目光里闪着果决的光彩，我突然很想摘下他蒙面的黑纱，看看他的真面目。只可惜我的双手还被绑着。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刚才明明恨我恨得入骨，现在却要这样救我？我不得其解，我只能定定的看向他。
　　我知道，即使我这样的看着他，他也不会转头来看我。小绿因我而死，他不能释怀。但是，他已不怨我。否则，我现在应该是沐浴在他仇恨的目光下。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信念，让你死也不松开手放下我？
　　夜色渐渐转淡，山风吹得全身冰冷。我们俩就这样静默的挂在崖上。我不敢挣扎，怕一挣扎反而害得他也摔落崖底。虽然小绿的仇要报，但我明白，他不是存心要杀小绿，我……还是狠不下心让他做替死鬼。
　　看着他眉间紧皱，像是支撑得很辛苦。
　　死亡越迫越近，这时，我突然想起了萧然。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和顾临在房里。如果知道我死了，又会不会难过。
　　月亮已挂在西山，天空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四下里有孤鸟啾啾的蹄声，看来已快要到清晨。
　　在这清晨的静谧中，突然传来两阵马蹄声。我看见身边的他终于眉头舒展，眼角眉梢似乎还有微微的笑意。我心下甚奇，到底是什么人来了，竟能让你露出如此的神情。
　　我听见马蹄声突然停了下来，我听见他立刻就嘶哑着嗓音吼出来：“救人～”声音朝着天空，射在山壁上，又弹了回来，在山谷中回荡，荡起了无数的叠音。
　　两行脚步声急匆匆赶来。我抬头望，看见了萧然和顾临的脸，映在泛白的天空中，那么的不真实。
　　原来，真的是你……们。
　　萧然是一脸焦急惊惧的表情，看见我的那瞬间，舒展了开来。我心中温暖的揪痛，原来，你还是在意我的么。顾临却是淡淡的无甚表情，只是声音里颤着抖：“我拉你们上来……坚持住。”说罢伸手就要去拽黑衣人还扣在岩石上的手。可是黑衣人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更加嘶哑的说：“他双手还被绑着，这样拽只会把你也拉下来。”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面纱微微波动，他心脏的跳动声隔着衣服也传了过来，一声一声，越跳越快。我再看向他的眼睛。那里，如水波流转，有暗涌埋藏，也有释然。
　　忽的，他奋力把我往上一抛，眼前崖壁迅速下移，我看见了地面。
　　我大骇，猛地回望着他。却有人抓住了我，抓得很牢，一点点往上拖。而我，却眼睁睁看着他左手终是不支，在岩石上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然后在我眼前，那只手，凌空，整个跌落下去。
　　“不要！”我想大吼，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呆呆的睁着双眼，看着他那身黑影，一点点缩小，越落越深，直到……融入茫茫的雾气中，再也看不见。
　　我抓紧眼前的怀抱，又有眼泪在眼角滑下。
　　埋首在眼前这个温暖的怀抱里，那熟悉的手掌将我的哑穴点开，又手起刀落，划开了缚住我双手的粗绳。我立刻八爪鱼一般，攀附在他的身上，把眼泪鼻涕一起抹在了上面。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在轻声安慰我：“小染，别哭，我还在你身边。我……再也不会让你走了，你也留在我的身边，好吗？”
　　我泪眼迷蒙的抬起脸看向他，他微微皱眉，似是一脸的怜惜，见我看他，又换上温暖的笑。他轻轻的用手指拭去我脸颊边的泪，然后边抱着我边轻轻的拍我的背，一遍又一遍轻轻柔柔的说：“小染，不哭，不哭……”
　　可是小绿也死了，这个黑衣人也死了。我转过头，往崖边望去，却见顾临还伫立在崖边，双手背后，面朝崖涧，山风将他明黄的衣摆掀起，看起来有那么一丝的苍凉。
　　呆呆看了一会，我转过头，抹干了泪。低着头，轻轻的说：“小绿也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了。”说出嘴的声音却是想不到的暗哑。
　　“我知道了。”他淡淡的说着，手覆上我的脑袋，轻轻的搂在怀里。我也紧紧的抱住身边的这个怀抱，舍不得放开手。如果说，两条性命让我换回眼前的温柔，换回他的怀抱。那么上天，待我死后，你千万别客气，直接送我下地狱吧，我绝无怨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已经快被山风吹的全身冰冷了，顾临突然动了动，转身走了过来。
　　“回去吧。”他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些嘶哑的说。
　　萧然看着他不说话，只是把我扶了起来，再扶着我往马匹那里走。
　　我看了一眼躺在一边显然是头部撞到山石而晕倒的驾马人，用哭的哑了的嗓子问：“这人怎么办？”
　　萧然瞥了一眼地上的人，然后看向顾临。
　　顾临扫都没扫地上的人，淡淡的道：“不用管他。我们回去。”
　　萧然小心的把我扶到马背上，再骑上来从后面抱住我。我轻轻的靠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热度，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和幸福。
　　三人两骑，就这么在清晨的山路上绝尘而去。

　　掬一捧水月在手

　　后院梅花山上的小亭里。
　　“萧然，小绿睡在这里，该是会欢喜的吧。”
　　我记得她说到赏梅的时候，是掩饰不住的激动的。如此，便甚好。若与这些白梅相伴，小绿定会快乐的。我仿佛能够看见一个罗衣青衫的豆蔻女子，在这群白梅中傲然起舞……呃……应该是起武。
　　“恩，小绿很喜欢梅花的。”萧然一双眼望着远近的梅花，泛着如水的粼波。我看着他，不禁又看呆了。那装了满山洁白梅花的双眸，还是那么清澈干净。
　　“不过，小染啊，”他一把把我拉到他怀里，“这旁边的这根小黑树枝是怎么回事？”他指了指我插在小绿木制的墓碑旁的那根小黑棍。
　　我微微敛了眉，那是给那个黑衣人的。虽然那天是他劫走了我，但是，毕竟不是他杀的小绿。他最后也是因我而死，我终究还是想给他立个碑。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空塚，就连衣冠冢都算不上，但是，我还是希望他以后也能与这满山的梅花为伴。这样，小绿也不会太孤独。
　　或许，在奈何桥上，我们还能互道一声珍重，然后他们上天我入地，若有来世，我便再赔他们一命。
　　“是那个黑衣人的，有他陪伴，小绿应该不会孤独吧。”我看着满山梅花，淡然说道。
　　萧然低叹一声，抱紧了我。良久，又轻轻的问：“小染，你为何开始喊我的名字了？既不不喊我哥，也不指着我的鼻尖说‘你’了呢？”
　　我低头吃吃一笑：“我又没把你当哥，为何要喊你哥？再说，那么多年你跑哪去了，怎么才当了十天的哥就想让我乖乖喊你哥了？”
　　背后的身子突然僵硬了一下，我紧了紧手心。“萧然，昨天，你和顾临在这里……”后面的话还是没敢问下去，心里有一丝丝的不安。
　　背后的身子又轻柔起来，他又抱紧了我，低下头，边在我耳边吐气边轻轻的说：“我跟顾临没什么关系。昨天的事情我也很后悔，只怪我当时太傻……”
　　我侧过脸看他，他也正看着我，很近的看着我。神情是淡然的，眼神是清澈明净的。
　　我撇撇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那你昨晚和顾临在房里……”
　　萧然轻轻笑了一下：“没做什么，只是受了些要挟。”
　　我轻轻嗫嚅：“连灯都熄了……”
　　萧然摆弄了下我的发梢，说：“是他一怒之下一掌扇灭的。”
　　我抓住他不老实的手：“当真什么都没有？”
　　他无奈的停下手里的动作：“当真什么都没有。”
　　过了一会，他突的轻笑出声：“小染，我只喜欢你。”
　　这一句轻轻悠悠地飘进了我心底。
　　我摸了摸眼眶，天哪，竟然又湿了。只不过，这一次，我是——笑着流泪。我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当前的这一刻，在我心里，已成永恒。
　　晚饭又是在府邸的边缘，那个假山上的小亭里吃的。就是我刚来的那天，我和萧然一起吃饭的小亭子。只是今晚灯笼挂在亭角，四下里无人。
　　霓虹仍然绚烂，远山依旧如黛。我们举盏相庆，把酒言欢。酒是香气满馥的桂花香，酒气不浓，一杯下肚，唇齿留香。
　　风儿闲散的吹来，吹散了笼罩在身的微微酒气。这微醺中我抬起眼，借着亭角灯笼的光，仔细地把对面人儿的模样瞧了个够。
　　他脸上，再没有那邪魅的笑，戏谑的光，倒是平平静静的瞧着我。那一双眼似秋波，传送来微微的笑意，眼底的光彩就如亭下湖中的水，一圈一圈浅浅漾着。眉间平顺，眉淡入鬓，衬着那远山，浑若一体。微挺的鼻梁，微启的薄唇，看的我心神荡漾。
　　我一个起身就扒了过去，却没站稳，顺势跌入那怀中。
　　接着我的人似有一僵，我装作未察觉，只是更深更紧的扒了上去。
　　这两天，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也想通了。纠结我如何来到这里是何苦，纠结你缘何骗我又是何苦，我想要的只是这温暖的怀抱，只是你的一句喜欢。就算这只是昙花一现，就算这是一场阴谋，但只要你还抱着我，我就甘之如饴，生死无悔。
　　萧然安抚般的顺了顺我的发，还是很温柔的搂住了我。他低低柔柔的跟我说：“亭子上风大，我们到下面回廊上去好不好？”我也不抬头，只把埋在他怀里的头轻轻点了点。
　　萧然牵着我的手，领着我走下了假山。酒气未尽，熏得我有些恍恍然，望着前面他的侧脸，我仿若又回到了那天，他一手接过我手上的书，一手抓过我的手，然后我们一起无声的往前走，而这条路永远也没尽头。
　　我们踏上了假山下的这圈木制回廊。回廊的一侧是房屋，另一侧则是如绢的水面。房梁上灯笼的光暖暖的打在他身上，为他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衣，为那眉眼也染上了一层喜色，衬得他越发的动人。
　　我甜甜的笑了：“真好看。”
　　“哦？”他突然斜眼向我，诡秘的一笑，就着牵我的手，拉我入怀。我顺势搭在他身上。他搂住我的腰，然后一盘腿，坐在了回廊上。他让我躺下，把头枕在他腿上，然后低了头，抚了我的发，轻轻的吻上了我的眼睑。我感受着自己咚咚直跳的心声，嘴却一撇，说道：“我说的是湖水，你看它倒映着整排的灯笼，多好看。”
　　“哼。”他竟然哼出声了。我睁开眼，正看到他尖削的下巴，一股热气正好也扑到脸上。他开了口：“我难道不好看？”
　　我嘿嘿一笑，“你当然也好看，最好看。”说罢就勾住了他的脖子，一个仰身，覆了上去。
　　可是，当嘴真的凑到他嘴边时，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伸出舌头舔了舔，软软凉凉的，滋味蛮好。
　　他又闷哼了一声，双臂遽然箍紧了我，勒得我生疼，他把头凑上来，一口咬住了我的唇，舌头微微在我下唇上打个圈，就张开口直接卷了进来。我微微闭上眼，羞得不知怎么好。他的舌尖轻轻的卷住我的舌尖，绕了几圈，把我的上颚也舔了一个遍，微微的酥麻感让我浑身不禁颤了颤。然后他更深的吸进来，卷走了我口中的所有空气，口中遽然真空，我鼻子里不适的哼了小声，他这才放开我，笑意盈盈的看向我，再意犹未尽的舔舔我的唇。
　　我羞得简直想赶快把头钻进他怀里躲着，没想到他却扶着我坐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绳线，墨绿色的，在摊开的手心。他将手伸到我眼前，深呼出了口气，再微笑着看着我。
　　我盯着那截墨绿的绳线半响，才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向了他，出口的声音有点嘶哑：“这墨线，是那天你买给我的那根？”
　　他但笑着点点头，却不语，只是抚摸着我的发的动作愈发的温柔。
　　“你……我不是把它扔进河里了么？怎么还会在……这里？”我不敢置信，难道我扔进去的时候，他把它捡了起来？
　　他的眼突然笑得弯弯，转过我的身开始给我系起发带来。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把这绳线扔了……突然……很舍不得……就去水里把它又捞了上来……”语气淡淡的，却是温暖的，有忸怩的不顺畅，也有终于说出来的释然。
　　我安心的静静坐着，让他第二次为我扎发。没想到他手一抖，又继续说：“是了，那个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
　　我心里疑惑，却不想再去问为什么，如今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不管怎样，都不要离开他。
　　面前的湖水波光粼粼，我突然觉得奇怪，忍不住问他：“这湖水是活的吗？不然为何会有微波荡漾？”他轻笑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水是活的，假山底下有个水道，供内外水的交换。如若不然，那下雨天这边岂不是都要淹了。”我笑了起来，也是。忍不住伸手掬了一手的水，里面有个不是太圆的小月亮。我一眨不眨的看着，问他：“萧然，你喜欢这水月吗？”
　　他看着我掬在手里的月亮，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小染，我很喜欢，我很喜欢水月，我也很喜欢你。”说罢在我耳后轻轻一吹气，又俯下身吻上了我。

　　我到底是他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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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气喘吁吁的偎在他的怀里。他又有些不自然的小僵硬。
　　我不敢去想原因。我只是暗自庆幸，现在是兄弟的我们，有着血缘的羁绊，注定分不开。
　　萧然忽然幽幽的问我：“小染啊小染，为什么我们明明很相像，你还会喜欢上我呢？”
　　我不由笑了，“我也不知道，我也奇怪着呢。不过既然你是我哥，这也没办法。再说了，我们也就是面上相似罢了，内里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这种坏性格的家伙，哪里有我这么的聪慧善良。”
　　“哦？”他坏笑，“你说说，我内里是什么样的。”
　　“恩……”我想了想，最后狡黠的一笑，“鬼样的。”说罢就翻过他已经被我抓握得热乎乎的手掌比起大小来。
　　自是没听见他近乎无声的自言自语：“那我为什么，也会喜欢上你呢……”
　　“哼，手指竟然也比我的还细，比我的还长。”我哼了一声，非常不满的看着自己比他明显肥上一小圈的手指，要是和别人比，一定算细而纤长的，怎奈一和这家伙比，竟然他的比我的还细还纤长。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被我一惊，回过神来，又蓦地抓住我的手，细细的查看起来。
　　我有点窘迫，被他抓着这么认真的看，毕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斜着个眼偷偷的瞧向他，却发现他在细细的比对我们掌心的纹路。
　　“怎么了？”我忍不住前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看，却不满的撇了撇嘴，“哟，生命线真够长的，欺负我的短是不是。”但见他摊开掌心，三条纹路根根分明，又深又长的印在掌心。而我的，却有点乱七八糟，甚至还有两根都粘在了一起。
　　我忍不住哼哼唧唧道：“反正你也比我老，别想等我先死了你自己偷着乐。”
　　结果他好像根本就没听见我的话，只是一直在喃喃自语：“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什么？”我不解的看向他。
　　他半响没回答，我等的月亮都快上山了，他抓着我的手的手才突然紧了紧，终于又有反应了。只见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过来：“小染啊，我想吃你了！”伴随着一声轻笑，他一把捞起我，就大踏步的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低头在我脖子上咬一口。我把头往他怀里一埋，就地扮作鸵鸟再不去管周围的事。
　　待他把我放下来的时候，我的眼睛才又进入了光。我左右一打量，呀，真的是个卧房，身下的——真滴是床。
　　我一个打挺坐起来。“这是，你的房间？”
　　他把房门啪的关上，然后诡异的朝我笑笑：“当然。”话还没说完就朝我扑了过来，一下把我压在了床上。
　　“唔……好……”我不适的哼了哼，“重”字刚要出口，就被他覆下的唇又堵了回去。
　　他一边吻着我，一边双手也不老实起来。腰间突然一松，天呐，一定是他抽掉了我的衣带，我挣扎了两下，却被他轻轻咬了一下唇。
　　突然耳根一热，他的声音就被口里呼出的风送了过来：“小染，你要是不老实，我可就用撕的了啊～”耳朵被薰得微微的发痒，我缩了缩脖子，却也不敢再乱动了。
　　紧接着又是一个深长的吻，那吻，将我的意识一点点地攫去。我深深沉醉在这个熏人的吻中。直到感觉到背后冷飕飕的，意识才又回转。我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我的衣服已经全被眼前这家伙扒光了。我面红耳赤，羞恼的瞪了他一眼。却没想到这一眼之后脸却更红了，因为眼前的这个家伙也已经是半裸着上身。
　　虽然有暖炉烘着，但冬天房里的温度还是有点冷，我红着脸，低着头，有些腼腆的往他身上靠了靠，果然很温热。他一挥手把自己最后一件亵裤也除了，又一个掌风扇灭了点着了的烛灯，就一把搂住我，把我往他怀里一送。
　　当胸口贴着胸口的时候，我的脸也正伏在他的肩上。我羞得简直像煮熟的螃蟹，偏偏身前这具身体的热度，还源源不断往身上送。他一把扯过床里侧的被褥，就这么把我俩一起包裹在里面了。
　　—————————————我是Ｈ开始的分割线，不喜的ＴＸ可以不看—————
　　突然间眼前就黑了，我感到有湿热的软软的东西贴上了额，紧接着又滑过了眉、眼睛、鼻梁的脸颊。满脸湿腻腻的感觉。然后那软物便贴上了我的唇，轻轻的我的撬开牙关，卷了进来。我不适地低哼了一声，却被噬咬吮吸得更深了。
　　他的手在我背部宛转游移，再慢慢地覆上我的腹部，掌心一路往下，突然抓住了我的前面。我轻轻的哼了一声，却被他的吻又卷走了声音。
　　那手轻轻抚弄起来，我全身有些酥麻的战栗，却也是说不出的舒服。
　　突然那手收紧了力道，更加加速地抚弄起来。我忍不住想要喊出声，可是嘴却还是被堵住发不出声。我弓起身，终于忍不住泄了出来。却听得耳边一声邪魅的笑，紧接着后面就有被粘湿的异物戳入的感觉。
　　我惊惧的抓紧了身前这具身子，却听见他轻柔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小染，放松。”
　　后面涩涩的感觉随着那异物的深入变得越来越有些难以忍受。我感到那东西似乎在里面弯了弯，忍不住战栗地呻吟起来，却又被他堵住了嘴。随后，前面也又开始被套 弄起来。
　　我感到后面被涨得更开更大了，可我发不出声，只好双手紧紧箍住面前的身子。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双手把我的腿抓住，便架了起来。
　　后面突然一空，我刚舒了口气，便就又感到一个灼热的东西顶了上来。
　　他俯身，吻上了我的唇，后面那撕裂的痛随即就顺着全身传了过来。
　　我抓紧了他，却不感到害怕，溢出心底的，竟是满满的安心，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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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这个浴池，果然就是那天我偷看他洗浴的那个浴池了。我懒洋洋的趴在池壁上，哈，这次是近距离的欣赏美人洗浴了。果然还是那么好看。就是……我偷偷看向他胸前的那块红印……心里偷偷一笑——那是我被他咬急了的时候也一张口咬上去的。
　　想到这，也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偏正巧他一抬头看见了。
　　“怎么了？还很痛？那还是我来帮你洗吧～”他眯着眼，嘿嘿笑了两声，就要走上前来。
　　“不……不用了。”我吓得后退一步，却因牵扯到了后面的伤口，又疼的吸了口气。
　　让他帮我洗？就是因为之前他抱着我洗的时候，我稍稍动一下，他那边就又硬起来，所以我才不得已说要自己洗的。要是再让他帮我洗，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都已经折腾了大半宿了，要是再折腾下去，怕是要到清晨了。
　　他看看我的身上，突然满意的一笑。
　　我疑惑地低下头，却发现满身都是他弄出来的红痕。忍不住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想到他立刻就上前一步抱住了我，轻轻在我耳边吹气说：“小染啊，再不快点你到早晨也洗不完了哦。”说完还不忘得意的朝我笑了笑，然后拿着湿巾，就给我擦起来。
　　洗净擦干净，再套上里衣，他把我收拾整齐，就又把我抱上了床。再把我往里面挤挤，就躺在我身旁，也睡下了。
　　我看着他，心中突然涌起一种无法言述的幸福之感，它满满的，在我的心口漾着。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是多么的好啊。我握住他的手，感到很安心。困倦渐渐涌了上来，我心满意足地睡了。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红霞满天。他侧着身，右手还握着我的手，左手却已绕过我身前半搂着我。我定睛朝他看去，他的轮廓印在落日的光辉里，显得那么神圣，他的发丝，也浴满了光华，圈出一层层的光晕。只是，这睫毛却在轻轻颤动着，我微微一笑，这可真是毫不客气就出卖了自己的主人了呢。原来这家伙，是在装睡。
　　我故意自言自语起来：“啊，又到晚上了啊，真的好饿啊。这风水轮流转，今天我要不要吃回来呢……”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就趴上他的身子，扯住他的衣服作势就要扒。
　　他眼睛蓦地一睁，直直的向我射来，含着月的光华，漾着微微的笑意：“小染，等不及了？这可是你自找的啊。”说罢抓住我乱摸的手，一个反扣，就将我又服服帖帖的制在床上。我目瞪口呆，竟然玩火不成反烧身。
　　肚子突然在此时咕咕作响起来，我感激地瞅瞅肚子，他则好笑的看了我一眼。
　　他松开扣住我的手，在我头顶一阵乱摸，笑得很大声。“算了，还是先弄点东西给你吃吧。然后……”他突然噤声，朝我眨了下右眼，“然后……我再来吃。”
　　该死的，这言下之意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家伙怎么能做了睡，睡醒了吃，吃完了又做？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好干吗？
　　他爬下床，披上外衣，说是给我端点饭菜来。开了门，突然一个回头，一个媚眼抛过来，又嘿嘿嘿傻笑几声，才出了门去。
　　我倒吸一口气，果然，他那邪魅的笑，永远都能搅得我心蹦蹦哒哒的一阵乱跳。
　　待他出门后，我挣扎着下了床，想挪到桌子边上坐着去。后面还有些隐隐的痛，我扶住床头的桌子开始思索要不要再躺回去。如果能坐着吃饭最好，可是我不想后面疼着的时候坐下来啊。
　　一瞥眼，突然看见桌上有个素白的小信封，信封一角好似还有一朵小梅花。
　　我好奇的把它拿起来。刚才我怎么没注意到？
　　信封上写着：小染 收。
　　咦？是给我的？
　　我把信封的封口轻轻撕开，还未等我取信出来，眼前却已是白光一闪。
　　那信封从我手里挣脱，飘至空中，发出了炫目的光。那光芒，迅速地笼罩了我。
　　我未及梳理的长发被突然而来的风吹了起来，在眼前飘洒飞舞着。
　　在这片光中，我蓦然回头，恰恰看见门口的那袭月白的衣衫，也在随风飘动，猎猎作响。视线往上望去，是他随风飞舞的长发，映着他那悲伤绝望又疯狂的目光。
　　别……我心里突然微微的疼。我不要你那样的目光。你……怎么不笑。
　　“为什么！”我听见他的怒吼，“一切明明都和五年前不一样了，可为什么你还是得走！”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他向我奔来，那晃动的衣袖，也晃花了我的眼。温暖的日光，清泠的月华，还有信封散发的炫目白光，都揉成了一团，一股脑的，涌入了我的脑海中。
　　——前卷完——

　　再入京城

　　“小染，吃饭了！”二师兄宁云的一声吼，震得我手里的剑也跟着抖了三抖。
　　插剑入鞘，拿过架子上搭着的湿巾抹了一把汗，就亦步亦趋的迈进了小饭堂。
　　我一共有三十二个师兄弟，由于人数实在有点多，师父养我们就像在养猪。这个小饭堂也是自发形成的，烧菜用得锅是三师兄打造的，直径足足有两尺。青菜萝卜地瓜几大筐一起往里面一到，标准的同味大杂烩。
　　扒拉了一个地瓜嚼了嚼，听到五师兄莫羽问我：“小染，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剑了？”
　　我嘿嘿一笑，边嚼着地瓜边哼哼唧唧的说：“五师兄，你不觉得剑长得其实也蛮好看的么，呵呵呵。”
　　“是嘛？”五师兄那语气，摆明了不相信我。
　　“学剑可以防身，可以惩奸除恶。只读书是不行滴。”我笑了笑老实交代。
　　“恩？……可是，你不觉得太晚了吗？十六岁才练武，你太晚啦！哈哈哈。”这哈字还没断音，就被硬生生塞进嘴里的地瓜给阻断了，笑声瞬间变成了咳嗽声。
　　我掸掸袖子，甚是平静的说：“五师兄，多喝点水，小心呛到。”
　　吃完了午饭，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房门前晒太阳。看着眼前这熟悉无比的院子，却有点愣怔怔的。
　　那天从师父的书房中转醒，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信封发光了，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这时候梦当然就该转醒了。多么真实的梦，如果，后面不痛，身上没有红痕的话。
　　我是不是该相信他的那番话，因为睡着醒来就到了他那里，所以再次睡着醒来就可以再回来。这十日的天光，我要何时才能继续。萧然，难道你其实不是天上的明月，而是手里的水月，等水干了，梦醒了，就不得不去接受那其实只是空欢喜一场？
　　我还记得我那天发疯了般的打开师父书房的门往外冲，抱住师父就问：“师父，萧然，萧然呐？他在哪里？你带我去见他啊。”
　　却没想到师父面色蓦地一沉，从来没对我黑过脸的师父突然眉间紧皱，对着我就吼起来：“什么萧然！我不认识！”看了看我又说：“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我……”师父的怒气把我吓醒了一半。嗫嗫嚅嚅道：“我遇见萧然了……”然后激动的又道：“他说我爹是前丞相萧乾？”
　　师父的脸已经黑了半圈了。“谁敢这么跟你瞎说？看我打断他的狗腿！”顿了顿，似是平复点了怒意又道：“小染，你是我当初下山时捡回来的路边弃婴。你……莫要听不怀好意的人挑拨离间。以后此事不准再说。”
　　说罢就浑身强大的气场袭向我，非要我点头才肯作罢。
　　我头是点了，可是心里却是不平。师父从未这样对我，这事一定有蹊跷！
　　后来的两天，我就开始练剑，偏偏这玩意又重又不好使。学了这些日子，我也就勉强会了一套剑法。
　　至于这学的效果，看看我练剑的时候周围的情况也就知道了。我一拿剑，方圆十米内立刻活物跑光。刀剑无眼说的就是我。谁也摸不准我下一刻会刺向哪——其实我自己都不是很能摸准——于是只好离我远点省得要时时刻刻注意我的剑招。
　　我苦思冥想了半日，终于想到，我可以像小绿那样学暗器！
　　于是去找了九师兄非重，赔上了两罐软糖才磨得他愿意教我了。
　　开始学习的第一天，九师兄郑重的把一个镰刀放入了我手里。我颤颤巍巍的接过，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今天来学暗器的，不是来学割草的。呵呵。”
　　九师兄嘿嘿一笑，道：“小染，你知道暗器最讲究什么吗？就是出－其－不－意！你若是把这个捧过去，别人一定不会想到是暗器。到时候你只要如此这般，镰刀呼啦啦飞过去，保证死伤一大片。”
　　结果那天，九师兄成了我的暗器试验的第一人。
　　又是一天日光明媚，我在深山老林里，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晒太阳。一直小狐狸正趴在我的青衫上睡觉。身边是从九师兄那边抢回来的两罐软糖。
　　“小花，你说他见过你吗？不然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山上有你为伴的？”
　　这只野狐狸哼都没哼一声继续老实的趴着。
　　“小花啊，你说他现在还在京城等我吗？我去了能找到他吗？你说他有没有想我？为何都没来找我？”
　　“小花啊，你说小绿她在天上过得怎样？怕是以后等我过去也见不着她了。毕竟一个上天一个入地嘛。”
　　“小花，小绿对我的情意我无以为报，以后我都一直穿青衫系绿带纪念她好不好？让她知道，还是有人会念着她，你说好不好？”
　　小花这回哼了两声，不过好像是不高兴我打搅到它了，扭了脸换了个姿势就继续睡了。
　　我不禁轻笑出声，突然有点想念府里的假山和静谧的湖水。
　　太阳的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杈，照在我的脸上，眼睛又被刺得涌起了一阵酸涩感。
　　冬去春来，春去秋来，花谢花又开，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又过了三年。
　　山中的日子，很是与世隔绝。我们住的那口字型建筑——房前一大片平地，四周围着一圈房子——虽然不好看，却是挺实用。平地可以练武，房子可以睡人，又省去搭院墙的烦恼，相当充分的利用了空间。房院后面是菜地，树林之中是野禽，这自给自足的小日子，过习惯了也挺顺心。
　　可惜的是，我在武艺上还是一无所成。逼了自己一两个月，我也就看开了。得逍遥时且逍遥，横竖就这一辈子，何苦非要去学不喜欢的东西。命，是天定的，何苦非要去强争。
　　我自是没有想到师父会在这个时候，把我喊了过去。
　　“去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明天去京城。”师父坐在桌前，头也没抬的对我说。
　　“去京城？”我愕然。很早以前，我就想去了，可是当时师父声色俱厉的说：“你要敢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恩。”师父起身踱了几步，把双手背在身后，又转头看看自己那油着清漆的小书架，“为师有要事去京城，你也必须跟着一起去。”
　　出了书房的门，我愣愣的盯着房前的空地。那里，几个刚入门不久的师弟们正在炎炎烈日下扎着马步打根基。我低头看看身上的青衫，阳光直射到身上，有些微微的泛着光。不知道小绿的坟头上，会不会有小梅花树长出来。
　　第二日，我就与师父下了山。师父倒是和平时在山上时一样，言行随意，举止泰然。我说起京城的时候他也不再有怒色。我有些不解，却也不愿再多去问些什么。只是安然的跟着他，一点一点向东北挪去。
　　京城之远，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们快马加鞭奔驰了大半月，才终于到了天子脚下。
　　进城找了家客栈，先安顿了下来。第二天一大早，师父说他有事要出去一阵，中午才能回来。他吩咐我在客栈老实待着等他，就先出去了。
　　我拿过茶壶倒杯茶，轻轻品了一小口，又打开窗户吹了吹风，边望着窗外熙攘的街道边顺道感叹了下物是人非。
　　等师父是可以，可是，我又怎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屋子里等呢。回头瞅了瞅阴暗的小客房，再看看外面灿烂的日光，揣了点银子在怀里，我就一步一颠的出了客栈的门。
　　川流不息的人群，还有街头吆喝的小贩。这些场景又进入眼中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怀念。
　　抓了几个路人打听萧大人的礼部尚书府在哪里，结果大部分人都说不知道，还有个家伙眼一瞥，鼻子里哼一声：“你不知道？那礼部尚书被判了谋反罪，半个月前就被午门前处斩了。你要投亲？小心株连你九族！”然后就落下站在凉风里的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呆站了一会，然后紧了紧衣服，漫无目的的顺着街又走了起来。买了个桂花糕啃着，又买了臭豆腐吃，还去小摊子上喝了碗馄饨。抬眼正巧看到“醉红楼”三个字的匾额，继续招摇的挂在那。
　　“不就是个破酒楼么，做什么三天两头换匾额。”我没好气的嘀咕了句。这方方正正的三个字，还没有三年前那飘逸的三个大字好看。这家掌柜果然没眼光、够俗气、冤枉好人、狗眼看人低！
　　我越骂越觉得心中苦涩，撇撇嘴，找了处墙角就地坐下，看着那楼上还没点亮的灯笼发发呆，又看着路边的行人继续发呆。
　　对街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行人也都纷纷驻足，渐渐聚过去。我往对面瞥了一眼，却被密密实实的人群挡着，什么也没看见。
　　我叹了口气，站起了身，抬头看看这天光，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掸了掸衣摆，转了身，就往回走去。
　　一声清脆的女孩的嗓音突然传了过来：“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岂容你们这帮恶徒胆大妄为，欺凌弱小！”锵锵的语声好不气势。
　　我蓦地回过头，不会吧……那声音……
　　我不敢置信的，扒开前面堵着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不顾周围人的抱怨声，一直挤到最前面。
　　眼前，那身着青衫，一身短打的女孩，正把一个小孩牢牢的护在怀里，一脸倔强地，坚定地站在一个手持长枪的侍卫面前。
　　眼眶蓦地发热，心忍不住的颤抖。
　　“小绿！”
　　我终于大声呼唤了出来。

　　又见顾临

　　小绿闻声，斜睨了过来，看了看我，一脸不解的神色，却还是语气平静的问：“这位公子，是如何晓得在下的名字？我们曾见过吗？”
　　完完全全和我的惊喜激动的模样差了老远。
　　“小绿，原来你没有死。”我哽咽出声，就要老泪纵横。
　　小绿柳眉一蹙，开口道：“你这公子好生奇怪，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何要咒我死？”
　　我挥袖掩面：“小绿，你不认我不要紧。今生能得再见你一面，见你完好的立于面前，我已无甚眷念，亦死也可了。”
　　小绿的脸好像有点变绿了，她手一抖，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怒目瞪我。那软剑闪着粼粼的光，闪得我一阵腿软脚麻。
　　幸好此时，那侍卫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一声重咳，终于在这危要关头，险险救下了我。
　　“怎么回事？那小子解决了吗？”分明是轻轻飘飘的声音，却透着无限的严厉。
　　那侍卫走近马车，踌躇了一下，终于说：“公子，真的要杀吗？”
　　“呵呵呵……”一声凄厉的笑：“给我杀。”冷漠威严。
　　侍卫走向小绿，小绿此时早已不再管我，手持软剑，怒目瞪着那侍卫。她怀中那孩子一下躲到她身后，吓得直发抖，径自嘤嘤的哭。
　　“怎么回事？”我悄悄的问旁边早已站在此处观看的人。
　　那人掩了嘴，低声对我说：“刚才这马车好不威风的一路驶来，这王裁缝他家的小孙子站在路边玩耍，没来得及躲。幸好那侍卫眼疾手快的拉住了缰绳才没酿出惨祸，不过那马车里的公子好像是恼了，非要杀这个小子。唉，作孽啊～”
　　我抖了抖，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作孽上。这侍卫估计气也挺不顺，好不容易救了的孩子还是得杀掉。
　　眼看着那侍卫越走越近，小绿将软剑横在身前，直挺挺的小身板儿将那孩子护在身后。旁边一位老伯已是吓得面如土色，苍老的身子筛子一样的抖。那侍卫走到跟前，看了看发髻只到他下颚的小绿，只是冷冷的说：“姑娘，请让吧，刀剑无眼，不要误伤了你。”
　　小绿只管仰头瞪着他：“你们这些达官贵人，只知道视生命如草芥。你们明明一身完好无损，只是受了点惊吓，便要杀这孩子。你们却知不知道，这位老伯，只有这一个亲孙儿。你们杀了他，叫老人家以后如何生活！”
　　“哈哈哈……”马车里传来一声阴冷的笑。“没法生活，那就也跟着去死好了。生命如草芥……生命可不就是如草芥么。九五之尊一日令下，满门抄斩那不也是就轻轻松松一句话。我今天，就是要了这小子的命。”
　　我看着小绿双目微蹙，握剑的右手微微的颤，左手却还是紧紧的抓住身后那孩子不肯放。我不由叹了一口气。小绿啊，你一个小女孩，干嘛老是要去救身后那不懂事的小男孩。
　　“这位公子，可你毕竟不是皇上啊。”我上前一步，站定，微笑着说。
　　小绿啊，我要是今天就这么死了，也算是报答你了。以后你可要记得去我的坟头给我上点香啊。
　　侍卫站在那，小绿横剑立着，周围的看众们，视线也一起唰唰的射向我。我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优雅的回了礼。能像个英雄一样的死去，总比在午门前一个刀子下来斩了脑袋的强。不知我去了地府，还能不能认得你，你若是成了无头鬼，那我该何去何从。
　　马车里半响没说话，最后传来低低的笑声，甚是魅惑，就像鬼怪志里那些勾引良家儿郎的狐媚，声声句句怀了万种风情。
　　“贺清，我们走吧。也是。我可不想像他那样，死了还要去地狱。”
　　“是。”贺清回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拉住了缰绳。看了看我，感激的点了下头，就驾着马车继续前行。
　　风悄无声息的穿过街道，轻轻的掀起了前行中晃动的马车的帘角。我自然不自然的瞥了一眼，再轻轻的扫向边上的小绿和孩子。
　　那车中的人，笑得灿若桃花，那双眼，实在是勾人摄魄。那双眼，我看向它的时候它也正看向我，我仿佛看见那桃花灼灼的十里地里漫天飞雪，那冰凉的寒意和无尽的悲伤刺得我有瞬间不知身在何处。原来你，已经是生无可恋，比我，更加渴求着死亡的来临么。
　　“小绿，还好吧？”我一点一点的踱过去，期期艾艾的问。
　　小绿摸了摸孩子的头，这才撇了我一眼。“多谢公子了。可是公子，你为何唤我小绿？”
　　“哦？”我干巴巴笑了笑。明明是你让我喊你小绿的。“呵呵呵。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苏绿。”小绿一挑眉，眼角斜斜射向我，好不得意的声调。
　　“原来是苏绿姑娘。”我伸手作了个揖。“在下夕染。夕阳的夕，染色的染。”我眼睛撇向一边，微微笑着问：“想必，这位就是王裁缝王老伯了吧？”
　　“原来是夕公子。”小绿也抱拳一揖。“这位确是王老伯，老人家在这条街上开了家店，只这一个孙子，两人相依如命。小绿初到京城，幸得老伯救济。没想到却没帮上什么忙……”微微敛了眉，似乎有些自责。
　　旁边抖得像筛糠的老伯终于回过神，拉着小绿的手连声说：“姑娘别这么说，刚才若不是姑娘相救，我这老头儿就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一阵哽咽，竟是老泪纵横。又过来紧紧抓着我的手，只顾掉泪。
　　我轻轻拍了拍老伯的背安慰安慰了他。然后，抬头去寻那道视线。
　　刚才，我就觉得有人一直在盯着我，好不容易憋到人也散尽了，哭戏登场了，这视线却还是赖死赖活的在头顶上直射着。甩了几下没甩掉，终于把我惹急了。
　　我一个眼刀子甩上去，那对街二楼窗户里的一个人头蓦然缩回。我哼了哼，没管那还抓着我的左手的老伯，直接问小绿：“小绿你有匕首没？给我个。”那软剑我不会用，还是找点硬的物什来比较有用。
　　小绿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我咧咧嘴说：“借来用下装点气势。”她也就没多说什么，从腰间抽出一个绿莹莹刀鞘的小匕首，颤颤的交给我。
　　我嘴里哼出一声多谢，就把老伯的手搭在小绿手上，转身出了门直往对街奔。
　　顾临啊顾临，你是做贼心虚么。看了这么久的故人，还要缩回头装不认识。你什么时候能够老实点，不要说一套做一套呢。
　　几个跨步进了酒楼，我直接奔上二楼，拔了匕首出鞘，一刀子扎在那桌上，再一条腿踩向旁边的凳子，对着对面的那人就是一声吼：“顾临！你告诉我，萧然怎么就死了？！”
　　顾临照旧悠闲自得地喝着茶，拿起茶杯在嘴边轻轻抿了一抿，看着我笑。
　　他旁边那侍卫倒是不冷静，横眉怒视了我一眼，刷得把剑一拔对着我，那剑身的寒光晃花了我的眼。我讪讪笑了两声又道：“顾兄。我知道你是有头有脸有些来头的大人物。你怎么眼睁睁看着我哥遇难而不救啊。呵呵呵。”
　　“顾临？”他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说：“小兄弟，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顾临啊。不过你说到萧然……怎么，你认识？”
　　我嘿嘿嘿笑着缩回了手，把脚也移下了凳子，又捋袖呼啦了几下把凳面擦了干净，施施然往上轻轻一坐。“顾兄说笑了。呵呵呵，刚才多有得罪，还望恕罪。我知道此地人多口杂，不如顾兄直接带我去见萧然兄吧。”
　　“哦？你想见萧然？你为何要见萧然呢？还有，你刚才说萧然死了，是怎么一回事？”他突然敛了笑容看向我。
　　我眨眨眼看看他，有点愕然：“顾兄你难道不知道？不是说半个月前礼部尚书被午门问斩了么？”
　　他又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道：“这事我知道。只不过，这和萧然的死有什么关系？”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顾兄，你莫不是忘了，礼部尚书……就是萧然？”
　　顾临放下了茶杯，好整以暇的理了下衣摆，笑眼弯弯的看向我：“礼部尚书……不是萧然啊。让我想想，是杜胥铭啊。什么时候变成萧然的？”说罢又瞟了我一眼：“不过杜胥铭也已经死了。要是让萧然当这个礼部尚书，应该也不错。”
　　我张大了嘴，半响叹出一口气：“顾临，你疯了。”
　　那旁边持剑的侍卫又是一个凌厉的目光射来，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心有些微凉。
　　我朝顾临拱拱手：“顾兄，这次多有打扰。小弟有急事，就先行告退了。下次一定上门请罪。”悻悻然把桌子里的匕首拔出，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管他那颇有深意的眼神，顶着发麻的头皮迈下了楼梯。
　　走到门边，我回头望了望楼上，顾临正抿茶对我微笑。我看了看他旁边的侍卫，那目光，午夜梦回时，曾多少次的，在我眼前出现。
　　我又看了眼门边正在算账的掌柜。那个老家伙把手攒得紧紧的，低眉敛目像是在算账本。我叹了一口气，走出门去。
　　门口，近十个虎背熊腰的打手，正手持长棍，等着我。

　　酒楼泄愤

　　“好久不见。”我笑眯眯的打招呼。
　　几个汉子都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道：“别跟他废话，我们上！”
　　我只好象征性的拿起匕首晃了晃装样子。
　　这时，一身短打绿衣从天而降。我感动的几乎泪眼迷蒙。“小绿，太好了！你又来救我了。”
　　小绿回头朝我哼了一声，道：“本姑娘叫苏绿。不过是因为你拿了我的匕首才跟过来看看。你可别误会了！”
　　闯荡江湖就是不一样，说话还是那么有气势。
　　那几个汉子齐齐一声嗤笑，震得酒楼的匾额抖了抖。
　　小绿在我面前站定，也是极为自然的嗤笑了声：“本姑娘的武功，对付你们几个，还是绰绰有余的。”
　　话一说完，一甩手，一排银针飞出去，那几个大汉还没来得及拿起棍子就全部倒了下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小绿，你这次真迅速！”
　　小绿微微扭头斜斜望了我一眼，鼻孔里哼出口气，好像对我的评论很是受用。“是苏绿！我哪次下手，不快、狠、准了？”
　　我满脸堆笑：“苏绿姑娘，你确实厉害！在下仰慕得紧。”看看小绿很是开心的样子，我连忙趁热打铁：“姑娘，这家酒楼欺人太甚，姑娘可否帮在下把他们的匾额取下来？”
　　小绿轻轻一笑：“这有何难。”一个飞身上去就摘了匾额，往我怀里扔。
　　我连忙闪身躲过。匾额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砸成了两半。我拎起衣摆，直接跳上去就踩。
　　掌柜闻声赶了出来，看到四周死仰八叉的打手，已是大吃了一惊。再看看我脚底下的匾额，气得连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轻轻朝他一笑，拿了匕首就刺了下去，匕首牢牢的钉进板里，直直地插进醉红楼那个红字里，于是本就四分五裂的匾额，更加的惨不忍睹。我抬眼看向掌柜，再用力拔出匕首，叹了口气，又笑意盈盈的对他说：“掌柜的，我向来记仇。这次，算我还给你的。”
　　说完，拍拍手，就携着小绿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后面是掌柜倒吸气的怒骂声：“小兔崽子，我要把你送到官府，打得你再也走不了路。”
　　我轻轻一哼，笑了出来。小绿在我身边也是笑得甚为开心：“有魄力！”
　　这赞许的夸奖很是受用，我笑得更加灿烂。
　　还没走出街角，一队官兵就已经横冲直撞的列队迎面疾行而来。
　　小绿撇了撇嘴，哼了一声：“这速度还真快。”
　　我只是笑笑，拉着她闪到了一边。
　　那队人马似乎全然未见我二人，径直地往酒楼走。
　　我瞥了眼掌柜，他已是面如土色。
　　我拉了拉小绿，轻轻的对她说一声闲事少管，就和她一起往王裁缝的店那边走去。
　　进了王裁缝的店，我四下里仔细的看了看，店面倒是简陋，看来生意并不是很好。
　　我一把拉过小绿，问王裁缝：“老伯，你看这丫头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衫？”
　　小绿怒目瞪着我，一字一顿的跟我强调她不是丫头。王老伯眯了眯眼，笑了笑：“姑娘这一身青衫短打，很是精神呢。”
　　我立刻一扭头，气呼呼的对小绿说：“你今年不才十六岁么，怎么就唤不得丫头了？本少爷我今年已经十九了，叫你一声小绿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绿被我唬得有点愣神，一双秀目圆睁睁的盯着我，盯了半响，最后一撇头，哼了一声了事，也没再说什么。
　　我轻轻笑了。然后问她：“小绿，你是暂住王老伯这里？你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小绿扭过头来，气呼呼的说：“我是来找重云真人的。”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小绿，那重云真人明明是在祁冀山上，你为何要跑到京城来找他？”
　　小绿眉毛一扬，得意的说：“重云真人不日就会来京城。师父要我在京城等他。”说完这句话，却不知为什么，她的神色突然黯然。
　　我笑得更大声了，“小绿，你若是想见真人，我马上就能领你去见他。”看着小绿一眼讶异的神色，我得意的笑了。“重云真人，已经到了京城，且正和我同宿——一家客栈。”
　　小绿惊讶的表情是对我最大的激励。我们俩当下别过王老伯，又一起结伴而行。
　　王老伯追出了房门送我们，临相别时他一挥泪，又握住了我的手：“这位小公子，你叫什么名字？今日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我只会裁裁剪剪做些衣裳，只求公子能将姓名和住址都告知了我，我唯有做件衣裳送予公子以表谢意。”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老伯真是客气了，我只不过是站出来说了句话罢了，何以受此大礼。”
　　抽了抽手，见老伯还紧紧的握着不肯放，我只好撇撇嘴，道：“在下萧然，如没料错，以后住的地方，就是礼部尚书府了。”
　　老伯这才松开了我。我瞧瞧旁边以惊讶神色继续鼓励我的小绿，不由对她笑道：“萧然是我大名，夕染是我小名。就像苏绿是你大名，小绿是你小名。呵呵呵。”
　　刚进了客栈的门，一股强大的气场就向我全身压来。我寒颤打了几下，终于看见了坐在一楼墙角的桌子边的师父。
　　师父没有怒目对我，只是拈须微笑，轻轻说了一声：“小染，你可回来了。”
　　我乐呵呵的带着小绿走了过去，说了声“师父，我回来了。”然后转过头，笑嘻嘻的对小绿说：“小绿姑娘，这位就是尊师，重云真人了。”
　　看着小绿那一脸呆呆的傻样，我心里暗暗的笑。师父摇了摇他的羽扇，微笑着看向小绿，静静等着她说话。
　　我故作严肃的咳了几声，扯了扯小绿的袖摆。小绿这才回过神来，红扑扑的脸蛋甚是可爱。
　　她赶紧一抱拳，说道：“真人，在下苏绿，师从云翼山的修灵仙人……”她突然不说话了，我侧脸看她，却见她眉间颤动，嘴一撇，似要哭出。
　　师父也难得的不再装清高，羽扇拍上桌面，突然厉声问道：“修灵她人呢？”
　　小绿抽抽噎噎的，深深的低着头说：“师父她……过世了。”
　　我感到师父他身形一震，片刻后却是拿起了羽扇，捋了捋胡须，神色淡然道：“也罢，修灵仙人修道多年，今能得道成仙，凡尘俗世，自也没什么好留恋。”顿了顿，又道：“苏绿姑娘，是令师，让你来找我的？”
　　小绿撇撇嘴，点了点头，又从袖口掏出一枚玉佩，伸手递给了师父。“师父临终前，托我把这枚玉佩交给您。”
　　师父接过玉佩，端详了半响，竟是长长叹了口气。将玉佩轻轻放入怀中，便再不言语。
　　我只好干干的再笑两声，唤来店小二让他再准备了间上方。又嘱咐小绿进房歇息下，打点打点东西再出来。便继续陪着师父，干巴巴在桌子旁坐着。
　　我瞧了瞧师父的模样，咧开了嘴角说：“师父，何以如此心事重重？我看那玉晶莹剔透，想来也是蛮值钱的。”
　　师父瞧了我一眼，终于微微笑了。他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后还是开口对我说：“她终是去了。其实去与不去，没什么两样。转眼近二十年不见，只不过换个地方想念罢了。原来是云翼山，如今则是天上。”
　　我仰起身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那一根长木做的大房梁，深深呼出了一口气。然后也轻轻的对师父掏心掏肺的说：“师父，你说的对。能不能再见，其实已不重要。其实，人生何处不相见，只不过，以前是在眼前相见，今后是在心中相见，罢了。”
　　转眼间，小绿已经都收拾好，轻飘飘的跑下了楼。
　　我看着她笑：“小绿，你可真是变得更可爱了。”
　　小绿撇开头，哼了一声。然后装作很稳重的，慢慢的踱了步过来，轻轻地拉出椅子，再施施然坐了下来。
　　我不由得大声笑起来，小绿啊小绿，只不过年少了两岁，你真的是比在府里时，可爱得多了。
　　小绿一个眼刀子刷过来，我咳了咳，不敢再笑。忙又唤了小二要了些点心食物。
　　师父对我们俩说：“多吃点。吃饱了，下午我要带你们去个地方。”
　　“师父，为何我们要往城外走？”我望了望近在咫尺的城门，又看了看眼前步履轻快的师父，甚是不解。我们昨天晚上才刚刚进城，这才进去溜了一圈就又要出来？
　　师父回头，一摇羽扇，对着我和小绿笑笑：“没错没错，我们就是要出城去。”
　　我们跟着师父出了城门，师父却只是绕着城墙走，我们乖乖的跟在后面，不晓得师父打得到底是什么主意。走了约莫小半刻，师父绕离城墙，带着我们往树林之中走，待爬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我回头望了望。
　　高耸的城墙就在树林之下，里面，就是红色的宫墙，巍峨挺立，在阳光下反着光，有点刺眼。我往那宫墙东边上瞅了瞅，那边有个通体青灰的宅子，雄霸在了城的东北角，却傻傻的透着股憨样。

　　知晓身世

　　小绿拽了拽我袖摆，示意我别发呆，赶紧跟上。我敛了敛神，跟着师父又往下走去。未走几步，师父便已停下。我看着他四处望了望，打量了下周围的地形，便又走到一个巨石的面前。
　　这巨石立在道边，背靠着山体，旁边紧紧相依着一个抱臂粗的大松树。
　　师父站定，轻轻一挥掌，巨石便朝侧面一歪。我和小绿在后面探头看了看，发现那巨石背后竟然有个密道，登时一起哑口无言。
　　师父摆了摆衣袖，颇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挥挥手示意我们跟上。
　　我们俩期期艾艾跟着他进去了，师父朝我俩微微笑了一下，拂袖又走至洞口，一个运气，手一扬，那巨石便应声而动，转眼又覆住了洞口。
　　洞内顿时一片漆黑，我听见小绿“啊”的一声尖叫，我立刻被她吓得“哇”的一声朝师父身上扒去。
　　不一会，师父近在耳前的声音悠悠然然地响起：“怕什么，这不是有夜明珠么？”
　　我放开师父，掸掸衣袖，在夜明珠淡幽幽的绿光中转过身，对着小绿就责备道：“小绿，你叫什么叫。学了这么多年武功怎的一点也没稳重。这密道里都会有照明物，难道这点你还不知道么。”
　　小绿看着我，那眼神里放出的凶光映着夜明珠绿油油的光让我从心底打了个寒颤。我心虚的朝她笑笑，听到她咬牙切齿的对我说：“若不是看在真人的份上，我一定要让你尝尝银针的滋味。”
　　师父在前面咳了一声，我们俩昂着头，谁也没理谁，跟在师父后面往地道深处走。地道里还算宽敞，勉勉强强一个人正好能通过。这一路都是夜明珠照明，可见这修地道的人该有多有钱了。
　　地道很长，我们走了很久，终于等到师父停了下来。
　　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南北约有五个步长的小厅。厅中间有个玉石制成的小桌，在夜明珠下闪着粼粼的光。只不过这次，桌边没有了那个人。
　　师父回过头，对我说：“小染，你可知这是哪里么？”
　　我微笑着摇摇头，道：“不知。”
　　师父捋了捋胡须，长叹一声：“小染，当初，为师就是从这里救得你。”转头见我默然站着没说话，又继续道：“你其实是前朝丞相萧乾的小儿子，萧然。”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问师父：“那我的哥哥呢？”
　　师父似有悲伤的神色：“都……死了。”
　　我看了看那青玉的小桌，继续问：“师父，你确定？”
　　师父看看我，说：“小染，节哀顺变吧。”
　　我叹口气，摸上了那玉桌。指尖冰冷，掌心有清光流转。“师父，我是不是应该表现的惊讶点，沉痛点？”我问他，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问自己。
　　师父在身后，也轻轻叹了口气。“小染，我知道你已知道。我当日瞒你，是因为丁老贼未死，恐你到处乱说，会遭不测。”
　　我微微一笑，在玉桌边坐了下来。这凳子，是他当日所坐之凳，他当日坐在这里看我，到底会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忽然听到小绿说：“萧然……你别太难过……”
　　我抬头看她，她眉间微皱。我摸摸脸，难道，我刚才又露出什么表情让她为我担心了么。
　　谢谢，小绿。
　　我抿嘴对她一笑：“小绿，我没事。我今早就已知道是这结局。刚才，只不过是……想起了故人，有些怀念罢了。”
　　然后我转而问师父：“师父，这地道，究竟有几个出口哇？”
　　师父摇了摇羽扇，一脸深沉的说：“三个吧。一个在我们刚才进来的山里，一个在萧大人的卧房里，还有一个，我当初出来时见过，却不知道通到哪里。”
　　我点点头。
　　隔了一会又对师父说，“师父，您别那么难过的表情。我不习惯。”
　　师父依旧在摇扇，最后欣慰的对我点点头。“小染，你能接受，放下，自然是最好了。”说罢又叹了几口气。
　　我摸摸脸，真想照照镜子，为何一个两个都摆出这么担心的神色，我脸色真有这么差么。
　　“师父，你今天把我带到这里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我其实是前朝丞相萧乾的儿子萧然吧。”我自桌边站起，恭恭敬敬的立在了一边。
　　师父点了点头，对我说：“当初，丁碣那个恶贼想要除去你父亲，独揽大权。结果嫁祸不成，就纠结了江湖暗杀组织欲将萧大人全家暗杀掉。我和修灵当时正好在府上，但萧大人只来得及将抱在手上的你和我们两人一起塞进密道，杀手就已追至内室。我们从地道逃走，这才险险保住了你的性命。但，萧大人全家上下51口性命，已经全部被害。”
　　我看看师父，撇撇嘴：“那丁老贼害我全家，却为何到现在才死。”
　　师父叹了口气，夜明珠流转照耀的面上看不清表情。“丁碣他手握大权，圣上若那时除去他，必定会动摇国本，天下大乱。”
　　我扭过头，没说话。正好看到小绿苦着脸，悲伤的看着我。
　　我无奈，走了过去摸摸她的头：“傻丫头，明明悲伤的应该是我，你干嘛也摆出这种表情。想要我看到你的表情更难过么。”
　　我转过头继续问师父：“师父，没有别的话了吗？”
　　师父叹了口气，终于说了：“明天皇上要见你。”
　　我点点头：“好的。明天我去见他。”
　　我低下头，又想了想，说：“师父，我还想上去看看。”
　　师父惊讶的看了看我，想了想，说：“好，就是不知道萧大人房中的密道如何打开。”
　　我微笑着摇摇头，说：“我们从另一个地方上去。”
　　半刻钟之后，我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假山，又幽幽叹了口气。
　　找到原来坐过的那块石头又坐了下来，向还站在隧道口有些怔怔的一老一少招招手。等他们也过来坐下了，我开始打量打量周围有没有什么变化。
　　日光有些西斜，晃了晃我的眼，我突然觉得从来没有过的真实。
　　面前的院子有些苍凉，但是看得出来被打扫过，景致布局还算整洁，地上也没有落叶。
　　四周，照样是枯藤老树，小桥流水，楼阁月门。景物都还在，人却已经不在。
　　师父坐在一边，摸了摸他不是很长的胡须，也是一声叹。小绿要动又没敢动，期期艾艾的坐在那有点拘束。
　　太阳在半山腰上挣扎，风儿也在呼呼的吹，石头上依旧是越坐越凉。我揪了揪脸，果然不是在梦里。这次，是在现实中又看见了三年前的一切，很真实的现实中。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意味深长的对师父和小绿感慨：“这里还是那么冷清啊。”这边厢尾音还没断，那边厢一个婢女的“啊”的一声尖叫就刺破了耳膜，紧接着，是噔噔跑开的声音。
　　我讪讪的看着师父笑：“师父，有人过来你怎么也不提醒一下？”
　　师父拈须摇扇微微笑：“刚才看你正感慨就没好意思打断你。”
　　小绿已经爬上了墙头，正回头朝我们喊：“还不快跑？”
　　师父这才一把拎起我，带我纵身几下跃出了墙头。
　　第二天，我起了个清早。天还蒙蒙亮，师父就把我拉出了床。我睡眼惺忪的洗漱完毕，吹着客栈门外凉凉的小风，和师父一起往皇宫走。
　　穿过了端门又穿过了高耸的午门，真真实实的感受了一把皇宫的气势，我们在大殿旁边的一个小殿里候着。师父唠唠叨叨的跟我说着觐见的礼仪，我心情激动地没怎么听下去，心里想不就是要趴在地上喊一声皇上万岁万万岁么。
　　那边厢公公的一声尖细的高喊，这边厢一点点的传唤过来，我跟着前面领行的官员，低着头弓着身一点点往太和殿挪。后面师父的眼光饱含着释然的意味，他感慨的叹叹气，估计是想着抚养了我十九年终于是尘埃落定，可以撒手了。
　　我低眉顺目的进了大殿，高呼了一声吾皇万岁万万岁就趴在地上叩了个头。
　　想我从小到大就没给谁跪拜过，这一跪真是跪得够憋气。这旁边分立的文武百官天天这么跪一下真的会觉得自己位高权重么。
　　一声高亢的“平身”响起，我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大胆的抬头打量了下上座之人。
　　这个人，头戴乌纱折上巾，身穿盘领、窄袖翼善冠，黄色的绣龙袍映着辉煌的金銮殿，熠熠的闪光。 他英眉剑目，双眸藏着威严的光，薄唇微抿，气势很足。
　　他见我打量他，倒也不恼，轻轻一笑，化却了些许冷冽之气。
　　我听他说：“萧然是萧乾丞相之子。当初萧乾大人全家的灭门惨案，乃是罪臣丁碣所犯。如今，丁碣已死，萧家后人已寻回。朕有意封萧然礼部尚书之职，不知众卿家可有异议？”
　　底下鸦雀无声，估计对我是不是做礼部尚书都不怎么关心。
　　宝座上的皇帝颔首微笑，说此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所以我现在站在御书房的门口，有点想叹气。我虽然喜读书，可从小就没什么当官的梦。再说这礼部尚书，管管皇家的礼仪，基本也没大事，偏偏还要天天跑趟早朝磕磕头，实在是没自由没自尊的紧。
　　我看看头顶金灿灿的阳光，头皮一麻还是迈步进去了。

　　入朝为官

　　一身明黄之衣的人，正自书桌后抬起头来，对我微微笑。
　　我干笑两声：“皇上，日前多有得罪，还请恕罪。”
　　他继续微笑：“没事。那点小事，不必记挂在心上。”语调一转，又是问道：“没想到爱卿就是萧然。真的是让朕，很意外啊。”
　　我全身一抖，他那声“爱卿”叫得我嗓子眼里窜进点冷气。
　　我嘿嘿一笑：“师父重云真人昨日下午才将鄙人的身世告知于鄙人。所以当时鄙人并不知道自己就是萧然。”
　　他侧着头看了我一眼，又说：“哦？那何故昨日爱卿会唤朕顾临呢？难道朕与爱卿的故人长得很像？”
　　我冷汗潸潸下。早知今日，悔不昨日。我当初怎么会想到拿着匕首往他桌子上戳的。
　　我还没胆量欺君。只好说道：“皇上，鄙人确实是有一故人与皇上您很像。不过昨日仔细看后，发现自己确实是认错。”
　　“哦？你那故人呢？”
　　我长叹一口气，低了眉，敛了目，幽幽的说道：“已经仙逝了。”
　　“是么？”他自桌后龙椅上站起身，慢慢踱到我面前晃了晃，那强大的气场让我有点腿脚不稳。
　　“顾临顾临，倒是个好名字。环顾四海，君临天下。不错不错。以后朕若微服私访时，就叫这个名字好了。”他似颇满意的眯了眯眼，点了点头。
　　我干干的笑。
　　“爱卿，其实令尊萧乾，父皇很早就想为他讨回公道了。奈何当时丁碣手握重权，动他不得。这次能够把丁碣及其幕僚一网打尽也很是大动了一番干戈。现在朝中局势初定，所以爱卿，还望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我低头道：“鄙人不敢。鄙人只是从小在荒山中长大的一名凡夫俗子，怎有能力担任礼部尚书这种高职。鄙人只愿能回去平平静静的过过山中的小日子。这礼部尚书一职，还请皇上您三思哪。”
　　他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向我，随即眼睛一眯，“你是嫌礼部尚书职位低？”
　　我堆上满脸谨慎的笑：“哪能啊。”
　　他哼了一声，眼光流转，倒是收敛了怒容：“萧然，你可要知道，朕金口一开，诏书一下，你再拒绝，那就是抗旨不尊！那可是个灭九族的罪。你可要三思哪。”
　　我微笑着摇摇头：“鄙人全家现只剩鄙人一人。这灭九族，横竖就只需把我拉出去砍了。”
　　他也一乐，笑道：“也是也是。不过，朕倒是知道你在祁冀山上还有三十八个师兄弟哪。”
　　我一抖，恭恭敬敬一伏身：“微臣知错。望陛下开恩。”
　　他貌似很受用的恩了一声。一挥袖袍，又说：“对了，太后要见你，你过去拜见下她吧。”说罢摆了摆手，唤来了张公公，让他带着我去承乾宫。
　　我一路干干的对公公笑：“公公啊，太后传我所谓何事，知不知道啊？”
　　张公公回头瞪我一眼：“主子们的想法我们做下人的怎么知道。”
　　我连连点头：“公公说的是，说的是。就是……这心里面忐忑难安。公公要是知道点什么，不妨告诉我点吧。”
　　张公公不说话，四处望了望，见只有身边的两道大红墙，前后又没有什么人，这才偷偷的神神秘秘的掩嘴对我说：“我觉得太后对萧丞相的事情是关心的紧哪。”
　　我一抖，低声道：“怎么？”
　　“我见太后常对皇上说起要为萧丞相追封谥号，还要他将您迎回京城好好安置哪。”
　　我颔首微笑。知道这一去该是福不是祸。
　　承乾宫内，一凤冠霞帔的贵妇人正端坐于一精雕细琢的木椅上，面前是鹅黄的纱帐。
　　我进门，便忙伏身一拜道：“微臣萧然参见太后。”
　　再抬头，见太后极其慈祥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诚惶诚恐的走近前去，听见她轻轻的对我叹了口气，缓缓道：“哀家总算是见着你啦。”
　　她眼角虽微有皱纹，但仍看得出年轻时的美丽，眉目间贵气十足，一见就知是顾临之母。
　　她轻轻拉着我的手说：“想当年，哀家与令尊从小是一起玩到大的，呵呵，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又叹了口气继续说：“却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惨遭迫害。不过哀家总算是使人救出了你，现在终于又见着你了。”
　　我低头，紧张的看她：“迫害？”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萧然，哀家本不该告诉你这件事。但是，萧大人他也是哀家的故人了。哀家终是不能瞒你，不奢求你能够原谅先帝，但求你别怨皇儿。”
　　我呆了一下，忙说：“已经过去的事情了。萧然也不想追究那么久远之事。活着的，总比死去的重要。”
　　太后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继续说：“当年先皇听信丁碣的谗言，赐死了萧大人，丁碣则杀了萧大人全家。哀家只来得及让重云和修灵救出了你。后来先皇也很后悔，开始慢慢地削弱丁碣在朝廷的势力。哀家等到皇儿登基，除去丁碣之后，即让他赶紧将你迎回京城。”
　　我赶紧接着说道：“太后，父是父，子是子。我萧然，明得了事理，辨得清是非。自不会错怪皇上。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我伏身往后退，出了鹅黄帐子的时候，听见太后幽幽的声音：“萧然，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我微微一停，却还是出了门。屋外，太阳正上中天。
　　当天下午，我就搬进了皇上赏赐给我的礼部尚书府。
　　因为知道我要来，所以府内各处早于几日前就都已仔细地打扫过了。
　　我把府里的侍女，侍从，侍卫全都弄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个小方阵，然后开始训话。
　　训完了话之后我看看面前这些低眉顺目的小家伙们觉得挺满意。一回头正巧看到了后面唏嘘不已的小绿。我笑笑说：“小绿，这宅子大得足够你好好走上个几天摸清地方了。”
　　小绿看了我一眼，幽幽的恩了一声。
　　宅子依旧是很大，我摸了个离门还算近的，看起来也是最大的一间房子住了进去。果然就是当初萧然的那间屋。我走进内室，那浴池已经被擦了个底透亮。
　　我四处找了找，动了动，想找到那个入地道的机关。可是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还是无果。没办法，我只好去喊师父。师父来了后，微微一笑，拉出了床头的一个地柜，在地柜后面的墙上轻轻一按。床板轰的一声响。我拉开床褥一看，果然是地道的入口。
　　这才满意的拍拍手，连声谢过了师父。
　　晚上，我心血来潮喊师父和小绿一起在假山上的凉亭里用晚膳。
　　红色的灯笼照映着桌面，桌上菜色种类繁多，做工也细致，口味也好。只不过我倒是吞吞嚼嚼得有点食不知味。
　　师父就着天上明亮的月光，高高举起酒杯：“小染，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尚书大人了。为师这杯敬你。”我恭恭敬敬道了声谢就一饮而尽。
　　师父再度举起酒杯：“小染，我来京城，该做的事也做完了。明天打算回山里去，这一杯算是辞行。来，干了。”我勉强笑笑，拿起酒杯，喝了。
　　师父又要举杯，我连忙往他碗里夹菜。“师父，多吃点菜。这菜都烧得不错的。师父你若是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师父讪讪的放下酒杯，捋了捋胡须，转头问旁边的小绿：“小绿，你有何打算？”
　　小绿莞尔一笑，看了看我，说：“这宅子我还没研究完呢。”
　　师父也是一乐，站起身，看了看华灯初上的街市，说：“也好，也好，在京城，毕竟热闹许多。”
　　我轻轻笑：“小绿，你要是去了山上那个杂草窝，那里面一帮男人肯定把你当鲜花捧着。”
　　小绿撇了撇嘴：“我就是去了也是绿叶，衬得你们那一堆杂草一个个翻不了身。”
　　这下大家都乐了。
　　我顺着师父的视线望了望街市，那里人头攒动，看起来相当热闹。我心里一算，加上这三年进来的六个小师弟，原来我已有了三十八个师兄弟了啊，真多。
　　不过也好，起码在这里，还有个小绿肯陪我。这小丫头，可真够意思。
　　我转过头又看看小绿，这丫头正盯着满桌的饭菜不知在想些什么。灯笼照得她脸红扑扑的，衬着她的绿衣倒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

　　安居京城

　　在朝为官的日子，枯燥而无趣。我每天起个大早，穿过端门，走过午门，过了金水河，再慢腾腾挪到太和殿，然后下下跪，沐浴沐浴圣上目光的恩泽。再重复一遍路线退出皇宫。回了家和小绿说说笑，打打闹。
　　小绿这丫头，胡闹惯了，非说要体会体会当丫鬟的感觉，天天穿着绿衣到处跑。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她折腾的够呛。然后她就开始玩失踪，哪都看不见她影子，不到必要时候坚决不现身。
　　我有次头痛的把小绿喊来，问她最近在搞什么。
　　她期期艾艾的看了我一眼，嗫嗫嚅嚅的说：“也没在搞什么。就是丫头做久了，想换个暗卫做做。”
　　我看看她，这小姑娘是打算周期性的换差使么。
　　我揉了揉眉心，问她：“等暗卫当腻的时候，你又去当什么？”
　　她蹙起了眉，深深思考了片刻后严肃认真的回答：“当身份是丫鬟的暗卫。”
　　我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小绿啊小绿，你眼里，这丫鬟和暗卫，有什么区别？”
　　小绿抿嘴一笑，倒是毫不犹豫的就答了：“丫鬟啊，是明里的，总是要被人看，却不太能自由去看别人。这暗卫呐，是暗里的，别人看不见我，我却可以想看谁就看谁。”
　　我抚上额头，皮笑肉不笑地道：“小绿，那不是暗卫，那是偷窥……”
　　小绿却一脸凛然的看我。“不会，我会保护你。”
　　我手里捏着杯子，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这一日，我在家中小园里晒着太阳逗弄小鸟，突然管家跑过来说是有客人求见。
　　我将鸟笼递给管家，有点惊讶。我的府虽大，但向来是冷冷清清，没什么客人。我疾步走到前厅，刚跨进门去，就看到一人长身而立，一身明黄长衫，正微微回头对我微笑。
　　我一阵惶恐，深深一伏身。“皇上，您怎么来了？”
　　“呵呵，”那人打开手里的纸扇轻摇，“朕今日早朝见你神色有些不好，特意过来慰问的。”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实在没想出自己今早与平时有什么相异。
　　他也没说自己有没有带什么补品，话题一转又说：“萧然啊，我寻思着顾临这名字挺好，可是却没人这么喊我，好没意思。不如以后你私下见着我时，就喊我顾临吧。或者喊我声顾兄也可，然后我回你声萧弟如何？”
　　我点点头，微笑：“好的。”
　　于是顾兄就拉着我，让我给他领领路，参观下府院。我头皮有些发麻，我自己还没全认熟呐，这样的事找小绿会更好，可是四下搜寻没看见小绿的人影。只好硬着头皮上阵了。
　　胡乱走了走，看见了一座假山，绕了过去进了院门，眼前一个光秃秃的大土包赫然立在眼前。我有些呆愣，不知不觉就自问出声：“这满山的梅花呢……怎么都不见了？”
　　顾临在一旁看了看我，有些得意地笑：“没有就让它有了呗。只要你喜欢的，我就给你弄过来。”
　　凉凉的小风吹得我有些微微颤了一下。
　　他又眯了眯眼，说：“你看，这土包顶上，再弄个亭子如何？”
　　我微微一笑：“如若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一定会很好看。”
　　皇上毕竟事务繁忙，晚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回宫了。
　　第二天，开始有大量的人马往院子里扛梅花树，据说是把城外梅花山上的梅花给整个铲平了一小片，弄了过来的。
　　我静静的坐在厅前的座椅上，看着他们搬。
　　小绿有些兴奋，说是她自己相当喜欢梅花，这回可多了一处玩的地方了。
　　我笑笑，没多说话。
　　第二日再上朝，群臣看我的眼神就开始奇怪起来。我倒也没什么，看就看吧，我好像一直都是负责过来当柱子摆样子的。现在有点存在感，也算是没白来这一遭。
　　旁边更是有几个直接在我身边讨论起我来了。其实他们有什么想问的尽可以直接过来问。
　　下了朝，我遣走轿子，自己则好心情的步行去了茶馆听了一次说书。茶馆是打听小道的好去处，是个贫民百姓也敢隐晦的议论皇家的事情的地方。
　　我喝了两杯小茶，听了两个小道消息。
　　一个说：你听说没有，皇上的那位户部侍郎杜言公子好像前些日子跟着侍卫贺清跑了？据说皇上知道这事后大怒，把杜言给咔嚓了。
　　另一个说：我听说现任的礼部尚书也是位翩翩佳公子呢，好像昨儿皇上把一山的梅花都搬进了他的府里，就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说是‘喜欢梅花’。
　　叹了口气，付了茶钱，步行回了府。
　　快要入冬日，天气变得寒凉多了。我回府泡了杯热茶，一杯下肚，才觉得浑身又回暖过来。看了看外面的天日，想了想，明日还是多添件外衣吧。
　　腊月来临的时候，那山上的梅花都开了。一点都没看出是移植的，好像就是土生土长在小土包上的一样。不愧是皇家移栽来的。
　　我和小绿披着披风赏梅的时候，顾临突然来了。
　　我对他微微一笑：“顾兄，怎生有时间来寒舍了？”
　　他微笑着走过来，明黄的袍子在阳光下闪着亮。“还不是想来看看你。”
　　小绿在我身边，发出一声轻得只有我能听见的叹息，然后，走了。
　　顾临看看我，又转向满山梅花，笑着说：“这梅花，真好看。萧然啊，你就像这梅花，清绝脱俗，也甚是好看啊。”
　　我但笑不语。
　　他突然转过身对我说：“萧然，好像还有些丁碣的旧党没有肃清干净，我恐你有危险，不如先去皇宫躲躲吧。”
　　我还是笑，不说话。
　　他有点微恼：“那朕是当你答应了？”
　　这下我把视线转向了他：“微臣惶恐。怕再遭户部侍郎杜言之结局。”
　　他脸色一变，蹙紧了眉看我。“你……知道？”
　　我笑了笑：“杜言乃是原礼部尚书……哦，不对，是兵部尚书杜胥铭之幼子。其实，也是皇上您的情人吧？待情人之全家尚能狠下心全族赐死，皇上啊皇上，比起先帝，您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哪。”
　　顾临满眼阴冷的看我。我叹口气，说：“那日醉红楼前相遇，那惊人一瞥实在叫人难以相忘。您将一个如此出尘的佳人折磨成那样。皇上啊，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微臣吧。”
　　顾临重重的哼出口气，却道：“萧然，你与他不同，他父亲乃是丁碣的旧党，意图谋反。”
　　我冷冷的看他：“我父亲堂堂一介清官，位及丞相，却也不是叫先皇赐死了么。”
　　我感到风吹得他身体摇摆了一下，他紧皱着眉看我：“你全……知道了？”
　　我长长呼出口气：“是。”想了想又道：“皇上，您还是让我安安稳稳的当个小官吧，如若不然，就还是放我回去吧。”
　　他半响没说话，最后我听见他咬牙切齿的说：“你，留在这。不准离开。”
　　然后黄衣翩然，竟是自顾自的走了。
　　我在土包前看着梅花吹冷风，不知道吹了多久。小绿突然在身边，喊了一声：“大人。”
　　我诧异的看向她，“小绿，你什么时候也学起别人这么喊我了？”
　　小绿站在身旁没说话，良久后才又说了一声：“外面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
　　以后的日子，无甚波澜。只是十三师弟落泠曾经来找过我，把山上大家给的东西都捎了来，无非就是一些野兽的皮毛和一些珍贵的药材。
　　落泠最后期期艾艾的拿起一个物什，十分不好意思的递给了我。我一看，可不就是当日萧然戴的易容面具。
　　我看着落泠笑了：“落泠啊，这个东西很有用啊，谢谢啦。”
　　落泠有些腼腆的一笑：“这个是刚学的，刚做出来的，可能还不太好用。戴着玩的话，最好别吃饭，别多说话，不然可能会脱落。”他很认真的说。
　　我噗哧一笑。萧然啊，这就是当初你为什么宁愿饿着也不愿吃饭的原因了吧。完全，是因为这家伙的技术不过关哪。
　　一晃两年过去，终于，又至冬日。

　　上

　　我记得父皇驾崩的时候，抓着我的手，颤颤巍巍的对我说：“别杀丁碣。”
　　我答应了他，他终于含笑而去。
　　可是，我食言了。因为我知道，丁碣并不爱他。
　　其实我想，如果可以的话，父皇说不定连皇位都不会要，而是直接将皇位拱手奉上。只可惜，丁碣他，也不稀罕这个皇位。
　　丁碣和我一样，并不是个好人。
　　父皇，也许是因为嫉妒，赐死了萧乾。只因，丁碣的眼里，其实一直，只有萧乾。
　　但是他知道萧乾的死讯时，却没有来杀父皇，而是去杀了萧乾全家，把所有和萧乾有关系的人都杀了个一干二净。
　　那天我去抓他，他站在自家园中，背对着我，面向主宅。直到我的锦衣卫把他包围在中心，他才在粼粼的刀光中回过头，静默的看着我。然后叹了口气，幽幽的说：“终于可以死了。”
　　我突然想到了杜言，杜胥铭的儿子。我把他召进宫，一直召进了帐中。我说我喜欢他，但其实我是将他作为人质威胁杜胥铭，让他不能轻举妄动。于是杜胥铭被我削成了礼部尚书，甚至还砍了头。
　　杜言也不知什么原因，竟然甘心待在我皇宫里陪着我。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眸，那里有时会有淡淡的忧伤。于是，我根本无法对他说出口，告诉他，他全家其实都已经被我所灭。
　　然而纸包不住火，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那一日，我去醉红楼与重云真人相约。等送走了真人，忽然听得下面一阵骚动。
　　我打开了窗，往街上望去。
　　是贺清，杜言的侍卫，他正站在一个绿衫的小姑娘面前，似乎要杀躲在小姑娘身后的男孩。
　　我托着腮，却有些不解，从来没见过杜言会有杀人之心。难道今日，他要开了杀戒？
　　突然一袭青色长衫，飘飘然的出了人群，站定在马车前。我看见那人，风姿脱俗，面洁如玉，气质高贵，竟丝毫不逊于杜言。
　　只见他微笑着轻轻说：“这位公子，可你毕竟不是皇上啊。”
　　我不禁一乐。这个小公子真是可爱的紧。
　　杜言一声长笑后果然收了手，甚至咒我下地狱，不过我倒并不甚在意。杜言命贺清驾马车离去。我却看着那位青衫的公子和那一老一少叙旧，竟也是觉得可爱的紧。却不想那人似是觉察到我一般，往我这瞟了一眼。
　　我立刻缩回头，有点惊诧心里竟然停跳了一下。
　　片刻之后，我听见有人噔噔噔登上了楼梯，突然一个匕首就在眼前的桌子上扎了下来。耳边是一声高吼：“顾临！你告诉我，萧然怎么就死了？！”
　　我抿了口茶，看了看对面那人，可不就是那个青衫的小公子。
　　他笑了两声又接着对我说：“顾兄。我知道你是有头有脸有些来头的大人物。你怎么眼睁睁看着我哥遇难而不救啊。呵呵呵。”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过萧然我知道，就是萧乾的儿子嘛，刚才重云真人还说明天带他来见我的。于是我放下茶杯，问：“小兄弟，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顾临啊。不过你说到萧然……怎么，你认识？”
　　我看着他嘿嘿嘿笑着缩回了手，还坐在了对面。唤我顾兄，让我带我去见萧然。
　　不过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说萧然已死。结果他竟然说萧然是礼部尚书。这下我更乐了。萧然想当礼部尚书么。我笑了，跟他说，行，我让萧然当礼部尚书。
　　却没想到他竟然叹出口气，说我疯了。于是便告辞下楼。
　　我看着他下楼，顺带和那个绿衫的姑娘一起把醉红楼的匾额给砸了，竟然还是觉得可爱。我唤来藏在暗处的侍卫，让他跟着这青衫的小公子，查查他究竟住在什么地方。
　　突然又是一阵骚乱，有人冲上来喊：“皇上，杜言公子逃走了。”
　　我冷冷瞥了过去，说：“朕知道了。快去追吧。记住，给朕带活的回来。”
　　杜言，我知道你想死，可是，我还是有点舍不得。
　　待我从楼上下来，发现下面所有人已跪倒在地，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瞥了一眼那个匾额，跟掌柜的说：“算了，朕帮你重新题个吧。你这匾额上的字，原本也不怎么样。”
　　掌柜全身抖得更厉害，只知道磕头谢恩。
　　我题完了字，也就走了出去。
　　这时候那个暗卫来报，告诉我，那个公子就是和重云真人在一起的萧然。
　　我弯了弯嘴角，挑了挑眉头。看来，明天就能与他再见面了。
　　第二天的早朝上，我果然看见了他。他在殿下叩拜，然后抬头打量我。我不由轻轻一笑。萧然啊，你跑不出我的手心的。
　　御书房里，我跟他说，让他以后喊我顾临，不要跟我客气。
　　他却只是干干的笑，还想拒绝入朝为官。
　　我不得不用他师兄弟的性命威胁他，这才留住了他。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威胁别人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可能从我当初登上这个宝座的时候，就是这样了的吧。
　　母后想见他，无非也是因为忘不了萧乾。她那日好不容易才从丁碣手上救下了萧然，我自然要让萧然去见下她。
　　我想，如果当初的萧乾和如今的萧然一样的气度，那我真的很能理解，为何丁碣和母后，都会对他念念不忘。
　　从此以后，我天天早上看着他来早朝，安静的站在下面。恭恭敬敬，不说一话，只是听着别人在说些什么。温婉的性子，我越看越喜欢，越看心越暖。终于有一天，我借口探望，去找了他。
　　他说他想要一山的梅花，那我就给了他。
　　我把这事做得张扬，做得满城风雨，做得路人皆知。我就是想让他有个心理准备，然后告诉他，我，喜欢他。
　　当满山梅花烂漫的时候，我去找他，想让他能陪我，住在宫里。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已经知晓杜言的事情。
　　也是了，这件事其实也是满城风雨。
　　我更没有想到，他竟然连是父皇赐死萧乾的事情也知道。
　　原本，我应杀了他，以绝后患。可是，这次，我竟然下不了手。
　　我不能让他离开我，即使，只能在眼皮底下看着，我也不能容忍他，死去，或者，离开。
　　我转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他青衫翩然，在白色的花海里有些许的落寞。我突然揪心的疼，我害怕，我会永远的失去了他。
　　我回了地牢，去看了关在里面的杜言。他满眼已是死寂的绝望，看着我也没什么神采。我看了看他，没说什么，还是走了。

　　下

　　我在皇城御花园里，最高的山坡上，修建了个亭子。只因我发现，萧然喜欢在他府里的一处小亭中吃饭。而这里，可以看得见。
　　我不禁苦笑，我竟然不敢过多的去找他，只知道在这里默默看着他。我还是那个万人之上的君王么。
　　在只有冷风吹过的亭里，我知道还有一人。他是我最忠心的侍卫——庭阳。他总是默默的陪在我身边，默默的保护我。我能感受到他炙热的眼光，却只能选择不知、不觉。
　　他一直看的是我，我一直看的是你，可是萧然你啊，一直看的又是谁？
　　时光荏苒，一晃两年。
　　这一天，我又习惯性的登临凉亭，却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一幕。我看见萧然正轻轻抚着着一个人的背，和那人在一起亲切的吃饭。
　　我在冷风中吹了很久，一直到看到他们搀扶着走下亭去。
　　我扭头看看旁边的庭阳，他的表情，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第二天一大早，我竟然接到他告假的折子。我心里憋着怒气终于在早朝上发了场大火。
　　等到处理完政事，已经到了下午。我急匆匆地赶去他家，却被告知他不在府上。
　　我冷冷的笑。不是说染疾了么，不是说微恙了么，怎么还能跑得出去。我没有回宫，我就站在他尚书府外吹着凉风等他，庭阳站在我旁边陪我吹凉风。
　　等到月亮挂上树梢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萧然，他竟然戴着面具，挽着一个男孩的手。呵呵，萧然，原来你是和别人幽会去了。
　　我冷眼看了看那男孩的模样，却不禁大吃一惊。他长得和萧然很像，但是显然比萧然要小了几岁。
　　难道他是萧然的弟弟？可是，萧然他是幼子啊，刚出生父亲就死了啊。
　　我冷笑一声。萧然，我说过，你，我可是要定了。至少，我绝不会拱手让给别人。
　　第二日早朝，我就下旨让他去京郊察看修建陵寝事宜。不管怎么样，我不要他和那个男孩在一起。
　　萧然做事倒也迅速，没想到三日后的早朝，我就又看见了他。于是，我让他去东郊的皇家行宫去视察修建情况。
　　他三天后又完成任务回来了。
　　下了朝，我终于忍不住，带了庭阳和庭戌两个侍卫，去他府上拜访会会他，也会会那个男孩。
　　不知是不是天意，我路过街边一家小饭馆的时候，不期然地往里瞟了一眼，竟然看见了那个男孩，正和小绿坐在一起。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最终踱步进去了。
　　我撑开折扇，跟他说了一声“打扰了”就在他身旁坐下。
　　我看看他，他离我很近，明亮的目光看向我。我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亲切。
　　他说他叫夕染，要去祁冀山。
　　我有些好笑，这萧然不就是从祁冀山上下来的么。难道这个小家伙，他是萧然的师弟？
　　小绿一直在旁边不说话，于是我想办法把他诱拐到了尚书府。
　　几日前的醋意奇怪的没有了。我现下倒是很想问问萧然，他哪来的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师弟。
　　可是萧然，却说他是家弟。
　　我满脸笑意的看着差点抱住柱子的他的家弟，心里却在万分后悔，我怎么会把他又带了回来。
　　我拉着萧然让他陪我去后院山中赏梅。
　　京城里人人皆知，礼部尚书府的尚书大人，是出了名的长相俊美，偏爱一袭青衫，笑意绵延，迷倒众生。可是这尚书大人面对我，却总是冷冷冰冰，就如这眼前漫山的梅花，清冷，绝艳。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我说：“萧然，我受不了了。你跟我回宫里吧。”
　　他冷冷的看着我，面无表情。
　　我内心一阵剧痛，一把把他扯进了怀里，吻上了他。
　　他的嘴唇凉凉薄薄的，身上一片寒意。似乎，还在颤抖。
　　他突然蓦地把我一推，凄厉的瞪了我一眼，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深吸口气，靠在了亭栏上。苦笑了一下，我说：“庭阳，我是不是很傻？”
　　庭阳走了出来，一身黑衣。站在我旁边不说话。
　　我又笑了笑，原以为自己心性冷情，却不想还是如此患得患失。
　　庭阳的目光还在我身上。我撇了撇嘴，庭阳啊庭阳，是不是，傻的不止我一人。
　　那天晚上，我摸上坛酒，一个人跑到小亭上，对月独酌。
　　却不曾想，夕染他也来了。
　　我放他上来，他告诉我他不会和我争萧然。
　　我看着他满脸委屈的说自己喜欢的其实是水月，突然觉得格外的心疼。
　　我把他揽入怀中，他单薄的身体有些微微发凉。
　　我心中有些凄然。小染啊，如果你不喜欢萧然，我一定把你当弟弟般看待。万般，都对你好。
　　良久后我放开他，嘱咐他赶快回房，小心着凉。
　　他微微一笑，便告辞了。
　　我端着酒坛子，想了想，把庭阳叫来。“你找几个人，把小染送到东郊去。不过要记住，万不可伤他性命。”
　　庭阳说了一声“是”，便抬起头来。背着月光，我又没看清楚他的表情。
　　然后我便向萧然的房间走去。
　　萧然开了门，罗衣轻衫，甚是魅惑。我有些看痴了，想伸手握上他的手。没想到他却一甩手，撇开了我。
　　我说：“萧然，你别想和夕染在一起。”
　　没想到他一声冷笑：“皇上，你凭什么来管我？”
　　我笑得比他还冷：“凭我现在就要了你！”
　　他轻轻笑了：“你要到的，只能是一具尸体。”
　　我一掌扇灭了床头的烛台，俯身把他压在身下：“你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笑：“皇上，不信，你试试？”
　　沉默了良久，他温暖的身子就在我的身下，我多想一把就扯开他的衣服。可是……我终于还是起了身，叹了口气对他说：“如今丁碣旧党卷土重来，你在尚书府真的是很危险。夕染可能也会身遭不测。”
　　他坐起身，仍旧看着我笑：“皇上，想对他不利的，恐怕是你吧？”
　　我回过头看向他，周围黑糊糊的一片。
　　他理了下头发，说：“山上，他们恐怕会遭不测。我劝你，现在还是最好和我一起去看一看。”说罢他便套上外衫，走出门去。
　　我心下惊讶，却也紧随他而出。
　　血色染红的池边，竟然是小绿倒下的身影。映着冰冷的河水，清冷的房墙，旁边还有几枝佝偻着身子老树。那么凄凉。
　　我看见萧然一声大叫，猛地扑了上去。
　　小绿已死，却没有瞑目。萧然抱着她的尸体，仰天长啸。周围只有几只乌鸦应和的叫声，还有风过树枝，瑟瑟的啸声。
　　萧然一转头，怒睁的红目直瞪向我。我倒吸一口冷气，提醒他说：“我们还不快点去追！”
　　于是我们一人一马，顺着山道，往上追去。
　　天之将明的时候，我终于在路边看到了庭戌。他头好像是撞在了山石上，晕了过去。周围却没有马车的影子，只有路边一道触目惊心的划痕。
　　我心下惊骇，突然听见庭阳的一声高吼：“救人～”，在山间回响，久去不息。
　　我和萧然赶紧下马，朝那声音处，奔了过去。
　　我看见了庭阳，他一只手扒在岩石上，已渗出了血迹。另一只手抱着小染，仰头看我。
　　我有些颤抖：“我拉你们上来……坚持住。”
　　他看着我微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神。那股埋藏在眼底，清澈透亮的溪流。就如我当初初见他，他甜甜的喊我皇上时的那明亮的眼神。那时，我们都还小。他说，他要保护我。
　　他看着我，有些眷念的，把我的整张脸扫了一遍，温柔的目光让我的心，突然钝钝的痛。
　　然后，他把小染抛了上来，自己，却滑了下去。越来越深，直至，看不见。
　　我看着那雾气弥漫的山谷，看着那岩石上一条长长的血痕，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冷风吹至脸上，割得我的脸有些疼。我静静的站着，感觉不到心的温度。
　　那日夜里，我走上御花园那山坡上的凉亭。我看着萧然和小染在那远亭中把酒言欢，举盏相庆，突然觉得心里很空，很累。
　　我轻轻的唤了声：“庭阳。”
　　却已没有那个黑衣劲装，面目冷冽的人出现。
　　我扯了扯嘴角，自嘲地哼了一声。“庭阳啊庭阳，我从来没发现，我是如此的傻。”
　　出了亭子，我拐去了地牢一趟。杜言仍然在里面，面无表情，目光涣散。他已经被我关了两年。
　　我长长叹出一口气：“杜言啊，如果当日坠崖的贺清能够再回来找你。我就放了你，让你跟他走。”
　　杜言那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些光彩。我甩了甩衣袖，出去了。
　　付出不见得会有回报，被报答的人却不见得会付出。世间的事本就是如此。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总想着去要什么，往往会弄巧成拙。
　　而在这苍茫的人世中，唯有希望二字，闪着耀眼的光辉。它让我们，去等待，去憧憬，去渴望幸福。
　　于是，我想，只要有了希望，苦雨终风，亦会解晴。

　　再遇小染

　　这日，是腊月里京城官员难得的一天公休。我睡了个懒觉，一直睡到冬日的阳光，照进了窗户。
　　我睁开眼，便看见了挂在床头衣架子上的白色衣衫。
　　我平日里穿的是青衫，一开始是为了纪念小绿，可是穿着穿着也就习惯了。
　　我把小绿喊来问，她告诉我这套白色的衣衫是王裁缝给做的。
　　我摆了摆手让她下去，便不由得苦笑。王老伯啊王老伯，你是想告诉我，我还是穿白色的比较好看吗？
　　我起床，走到铜镜前，有点恍惚。镜中的人，确实是与萧然越来越像了。
　　我将衣服套上，穿着它在府里晃了晃，果然引来了无数的惊叹。我只是笑。
　　日光渐近下午，我穿着白衫坐在书房里，思考了良久，终于让人在桌前挂上了白帘，等着小染的到来。
　　打发走了所有人后，我耐心等待。
　　终于到太阳西斜的时候，我看见他自门后悄悄地探出头来，对我伸手作揖，模样甚是可爱。
　　我忍不住笑了。罢了，如果这是命定的轮回，是注定改不了的结局，那我，就陪你玩玩好了。
　　我站起身，抛下当初萧然对我说的那句话，便从后门走了出去。
　　小绿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笑了。小绿和我情如兄妹，自是不必顾那些理法。她现在出现在这里，也是天意难违。
　　我叹了口气，对她说：“小绿，我有个弟弟，现在人就在书房里。他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你先带他去内院住下，名义上先当他的丫鬟，帮我照顾他，好吗？”
　　小绿没说话，看了看我，然后点点头。
　　我转身走的时候，突然想起，师父好像在她面前说过我是幼子，不知，她还记不记得。
　　我去了自己的房间，把落泠当初给我的面具翻出来，贴在脸上，又找出些黄泥抹在脖颈间。想了想，在领口的交接的地方又多抹了些。
　　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去洗了洗手，便去了内院。
　　一进门，我就看见他正抱着被子在床上哼哼。我忍不住笑了。我缓缓地靠在门边，突然想，自己当初是不是也是这般的模样。
　　叹了口气，我真是爱上了回忆。可是当初我眼中之人，已经是我自己了。那么现在我眼中之人，也是我自己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看着他，走了过去。
　　我问他喜不喜欢这床，喜不喜欢这里。
　　当他说他很喜欢的时候，我开心的笑。
　　他问我我的名字，又问我我们的父母，当我告诉他后，他抱着我安慰我。
　　我曾一瞬间以为，那一刻，会长久。
　　天色渐渐晚了，我站起身，却发现他在打量我，眼里有丝怀疑的神色。
　　我心里一惊，我明明已经在脖子上多抹了一些，难道还是被发现了么。
　　说不清当时为何想要多抹一些，明明这已是天注定，这已是既定的命运。而我，竟然还可笑的想去打破这个轮回么。
　　但是，心里隐隐的希望，还是钻出了心底，悄悄的萌芽。
　　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只是后来当我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其实是看到我洗净的手与脸色太不相配才起的疑心。
　　我连忙咳了两声让他休息。与五年前一样，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还没有吃饭。
　　在假山上的小亭中，我看着他吃饭的可爱模样，突然觉得有些欢喜，忍不住想逗弄他。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又羞又气，我就开心的忍不住笑。
　　风有些凉了，我摆了摆手，让身边的侍女都退下去了。
　　然后我看着他好不容易把饭吞下，看着他对我皱眉，对我瞪眼。其实我心里委屈得很，我也真的很饿啊，别这么苦大仇深的看我。
　　当他腆着肚子斜斜地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我不知怎么，突然很想告诉他真相，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当他笑着对我说“萧大人，你才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想，一切还是不能改变。
　　我仰头望着天空上那璀璨的星河，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不像那天上的晨星，亘古不变。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竟然想与星辰相比，真是可笑。
　　冬日的夜风，还是太凉。几口冷风被我吸进胸中，我就连打起喷嚏来。
　　小染他立刻笑起来。
　　他说要扶我回房。我明明知道他的意思是“你带路！我们回去。”可当我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呛到了。
　　第二天，他想逃跑出宅，我便守在那处抓他。他想在书坊看书，我便在旁边等他。他在酒楼闹事，我便替他摆平。虽然，惹出那件事的人其实是两年前的我。不过，他三年后也会惹的，这事赖在他头上，本也算不得什么错。
　　我们就这样，悠然自得地过了一天。
　　晚上吃完饭，已经是华灯初上之时，我和他并肩走在街上。我望着已经挂在树梢上的清泠的月亮，想起了当年把现在的自己比作明月的我。我转头看了小染一眼，他正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书。
　　我突然看见了当年的那个小地摊，看见了摆在地摊上那截墨绿的绳线。我俯身把那个墨绿色的绳线挑了起来，然后轻轻的为他扎在头上。
　　他杵得跟个木桩一样，我扳过他来，让他面对着我。墨绿的发带随着夜风飞扬，衬着他洁白如玉的面，甚是好看。
　　我忍不住赞出声来。
　　他甚是得意，我便有心逗弄。
　　他气跑了，我不由莞尔。
　　轻轻牵过他的手。五年了，我第一次，又觉得这么开心。

　　咫尺天涯

　　顾临不知道怎么了，隔天大早就把我调去了皇陵去查工。我尽管加快速度完成了任务却还是花了两天的时间才赶了回来。在皇陵吹了两天的灰，全身脏得跺跺脚都能掉层灰。我一进家门，就赶紧钻进房里洗澡去了。
　　洗了一半突然听见墙纸戳破的声音。我微笑着转过身来，小染啊，我差点忘了，你来看我洗澡了呢。你想看就让你看吧。
　　当我听到屋外那声洪亮的“少爷好”的时候，我再也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小染啊，你看到我的真面目了呢。
　　侍从们进来，为我擦干身上换好了衣服。我坐在窗前，看着那日头浮在云上，一点点的变大，变红。我掀开床板，摸到了开关，进了石洞。一路向下，果然看见了那个玉石桌。我坐在玉石桌边，看夜明珠照得那玉石桌流光满溢，浑浑然不知身在何处。我抬起了头，看到了他。
　　我满脸笑意的看他，他也对我淡淡的笑。
　　果然，他已接受了我的这张新面目。
　　我笑意盈盈地看向他，问他愿不愿意对我负责。
　　他仍是淡淡的笑，说我其实一直是想看他的笑话。
　　我突然醒悟，他原来是以为我是鬼神，以为我在欺骗他。
　　他要我给他个解释。
　　可是我能怎么跟他说。我能跟他说你其实是穿越过来遇见未来的自己了么。
　　我看着他，用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跟他说：“如果我说是你自己来的，你会相信么？”
　　然而，他却叹了口气，忧伤的看着我。
　　我懊恼不已，只得扑住他，把他，吹晕了……
　　我抱着他往内院走，看见小绿正站在房前。一袭绿衫立门前，显得有些许的清冷。小绿担忧的看看我，又看看他。
　　我叹了口气，跟小绿说：“他不过是晕过去了。”
　　再次上朝，顾临竟然又要我去行宫监工。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下午了。
　　站在房门口，我看着已经西下的太阳，又看了看西侧的墙，不禁叹了口气。
　　小染，你……这几天，一定觉得很寂寞吧……
　　我推开门进房。突然一道白光闪了我的眼。我朝那白光处看去，看见了桌上的那个白色的小信封，再仔细一看，信封的一角好似还有一朵小梅花。
　　我心下一紧，颤抖着拿起信封，颤抖着抚上那几个熟悉的字，心中一痛。往事如云烟，全部流淌过眼前。一幕幕，一景景，全部都攫住我的心。
　　我将信纸取出，再翻开，纸上只有寥寥两个问句：爱上自己，是不是很可笑？爱上自己，会有永远吗？
　　我攥着信纸，心下一片惶惑。
　　我甩掉信纸，大踏步往内院走。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发脾气，怨我不去看他。
　　那可爱模样，让我不禁笑了起来，心情瞬间又明朗起来。
　　我忍不住笑意的对他说：“生气了？”
　　他却还是如我所料的那样，和五年前一样，说我是鬼神，要害他性命。
　　我悲伤的看着他，重复着我的解释。我告诉他是他自己穿越了时空，来到我身边。可是他，依旧不信。就像他坚信我从来都在骗他，我从来没对他真心笑过一样。
　　也是了，五年前，我也从来就没相信过他。我心中冷笑，却是说不出的酸涩。
　　我把他压倒在床，吻上了他。
　　很可笑是吗？不会有永远是吗？
　　我幽幽的看着他，捏住他的下颚，一字一字地对他说：“呐，小染，你也来尝尝我当时的滋味吧～”
　　出了房门，我突然有点迈不动步。
　　我背靠在房墙上，慢慢地滑坐在地。小绿送水盆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时，我正在叹气。过了一会，她送水盆出门。她又看了我一眼，模样，甚是无奈。
　　我微笑着看看她，对她摇摇头，示意我不要紧。
　　小绿也不再说什么，终是一声叹息。便端着水盆，走远了。
　　小染和我，就隔着这一道墙。背后的这道墙，伸根手指戳个洞，便通了。心上的这道墙，纵使我有通天神力，却也是无法撼动。
　　我知道小染现在一定蜷缩在被窝里，怨着我。我轻轻的靠在墙上，听着风的呜咽声。
　　突然，头顶的窗户打开了。我心里一动，抬头便看见了他伸出窗的手臂，很纤细的手臂，对着明月，向那虚空中伸去。然后是他低笑的声音：“水月啊水月，就算你们那么相似，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咫尺天涯，永远碰触不到。”
　　我心中一片苦涩。可是这是一场注定不可能永远的爱情，我别无选择。
　　我靠在墙上，一直到全身冰冷。我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回走去。
　　小绿站在月门那，一脸担心的看着我。
　　我低头想了想，对小绿说：“小染要是想离开的话，你帮我，照顾照顾他吧。他会再回来的。”
　　小绿抬头看了看明月，终是深深的，点了点头。
　　隔天，顾临就带着小染回来了。
　　一切，在我意料之内。
　　我让小绿将小染带回屋里，顾临便拉着我，要去赏梅。
　　山中凉亭中，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对我说：“萧然，你跟我回宫里吧。”
　　我没说话，我只看见那山中的一角，有小染紫色的衣衫在闪光。
　　他突然一把把我扯进了怀里。
　　我感到嘴唇上一片火热，身上一片暖意。可我，还是忍不住地颤抖。
　　我看着小染回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我心里喊着不要，却动不了身。
　　当他的紫衣消失在院门前的时候，我猛地一使劲，终于挣开了顾临，追了过去。
　　我追到他房门外时，看见小绿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见我，长叹一口气，终是说：“大人，你们这是何苦。既然喜欢对方，为何不能说出来？”
　　我苦笑了笑。没说话。
　　小绿又叹了口气，看着我，眼神认真、清澈。她清晰地一字一字对我说：“大人，其实，我喜欢你。你看，我说出来了。”
　　我诧异的看向小绿，她却转过身，一骨碌的，跑没了影。
　　我站在门前，再也走不动路。
　　小绿，你喜欢的不应该是十六岁的小染么。
　　我看着内宅那紧闭的门窗，却看不见里面的小染。小染，你应该足够坚强了吧。
　　月上中天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我开了门，果然看见了顾临的脸。
　　顾临眼里有些明灭的光，闪闪烁烁看不真切。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有些怔然。他忽然轻轻地说：“小染……”眉间耸动，似有疑惑。
　　我心里冷笑。果然是刚刚会过小染，果然是已经威胁过了，果然你便就过来了。
　　我冷冷的看着他，却不能放弃最后一丝救小绿的机会。
　　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说：“皇上，如果您不想您的侍卫摔下悬崖而死的话，还是现在和我一起出去制止他们吧。”
　　顾临一脸惊异。我没有再理他，径自走出了门去。
　　顾临便也紧跟着我，一起走了出来。
　　我快步跑到池边，看见了立在树边的身影。是小绿，她一袭青衫，立在池边。
　　我心下欢喜，我果然赶及了。我跑过去，却发现只有小绿一人。她怔怔地立在那，一动不动。
　　我有些发愣，五年前，是这样的么。
　　顾临已在我耳畔说：“小绿她被点了穴道。”
　　我看着顾临解开她的穴道，还是有些不能回神。
　　小绿穴道一解，便立刻向我哭喊道：“大人，小染他自己跟着那些黑衣人走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为何一切和五年前不一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临拉着已不能思考的我，拖去了马厩。我们三个立刻上马去追小染。行至山的半山腰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拂面而来，像是一个展着巨翅的飞鸟，险险在山壁间滑过。紧接着又听到一阵马的嘶鸣。似有物体坠入悬崖的声音。
　　我们惊惧的快马往前奔，终于看见前面出现两道黑影，伫立在山路边，映着苍茫的夜色。
　　待到近前，我才发现，那人竟是小染，和那个黑衣人。
　　顾临下马，一下子跑到小染的面前，紧张地摸着他的头说：“小染，你没事吧？”
　　我惊讶的看着顾临。
　　小染却冷冷看他一眼，指了指身后的黑衣人，说：“他，差点掉下山崖。”
　　然后小染向我走来。拉住我的手，执拗的说：“萧然，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还是先回去再说吧。”我摸摸他的头。
　　他终归是要走的，三年后他自然会明白一切。
　　“我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的。”少年却站在我身前，坚定的说道。
　　顾临站在黑衣人旁边，回头看着我们。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我觉得，这次，他眼中所注视的人，却不再是我。
　　我们快马加鞭地赶了回去。
　　我上完早朝，回了府。刚迈进房门，抬头却看见了小染。
　　原来他在等我回来。
　　他站在我的书桌边，不知在看什么。
　　“小染？”我忍不住惊讶道。
　　他听见我的声音，似是受了惊吓般，蓦地一回头。却不料袖口一扫，竟打泼了桌上的墨汁，将那桌上的一叠纸也刮落了下来。
　　“咦？”他一声惊呼，赶紧伸手去抓，却不想弄得满手都是墨汁。
　　他看着满手的墨汁，不好意思的朝我笑笑。
　　我视线越过他，看见了后面桌上的那个素白的小信封。
　　他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就要伸手去抓。
　　我连忙大吼：“不要。”
　　却看见眼前已有白光一闪。
　　那信封又飘至空中，发出炫目的光。
　　原来，又要走了么。
　　在那片光中，我看见他的长发被突然而来的风吹得飞舞起来，那墨绿色的发带，也在风中飘扬。
　　那可不就是，我那天给他买的那根绳线。
　　原来他没有扔掉，原来，他还留着。
　　我发疯般地奔向他，一把拽住他的手，紧紧的不愿松开。
　　他扭过头看着我。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可是，白光一闪，他便不在了。在我眼前，一下，就不见了。
　　手心倏然一空，温度渐渐散去，我不禁想起五年前那个美好的夜晚，我当时握着萧然的手，那么温暖，那么幸福。
　　现在，我看着自己的手心，忍不住轻轻地问：萧然，你可还记得我。
　　西山已衔了半边的日，夕阳的余晖也渐渐淡去。
　　吹够了凉风的我，开始收拾起被拂乱的书桌。
　　那凌乱的纸散乱在桌面上，能看见其中的几张纸上还被印上了大大的黑手印，大多模糊不清，却也有几个掌印鲜明的。
　　墨迹早已干却，我轻轻一扫，却立刻怔在原地。
　　那掌印，在午夜梦回时，我曾见过多次。
　　我突然明白过来。我和他其实不是一个人，我们只是有着相似的外貌罢了。
　　这点，小绿明白，顾临也明白。小绿爱的是我，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的今天。顾临一直爱的是萧然，同样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的现在。
　　只有我不明白，我一直以为这是一场一个人的轮回，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却原来，这其实是两个人的轮回。我遇见他，然后他再遇见我。
　　在这两个人的轮回里，我一直以为结是死的，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解开。
　　我懦弱的以为这是天命，天意难违。
　　可当我回想起五年前的种种，却发现，他其实一直在努力的扭转这个结局。
　　他能够抱住我，对我说喜欢我，对我说一切已经改变，我已在他身边。
　　可五年后的今天，我却只是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回去再说吧。”你终究会走。
　　月亮已渐上东山，色浅影淡。那月华般的人，如今，已在哪里。
　　我纵有你的容貌，却不及你的高雅。在这场轮回里，我们就像这天上的明月与池中的水月，虽然相似，却神性相异。并且，注定要，咫尺天涯。

　　后记

　　九天云霄上，日光灿烂，白云朵朵惬意地漂浮在脚下。
　　命格星君捧起了一杯茶，抿了一口，舒服的长出了一口气。
　　“小轮啊，你说，不过就是下界历个劫，怎么历成了这般模样？”说完又舒服地呼出口气，白烟袅袅上升。
　　旁边一个紫雾缭绕的东西，不自然的抖了下。
　　良久，一个蚊子哼般的声音从那团紫雾中传出。
　　“我……我当时吃得太饱……不小心打了个嗝……就……”
　　一阵沉默过后，辰星殿里传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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