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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衣醉月
　　作者：昭 川

　　第一章

　　柳落尘第一次见到，是在潇雨阁灭柳叶门的那一晚。
　　他心惊胆颤地躲在暗处，默默地看着冷玄月长袖一挥，便有数十名柳叶门的弟子的惨叫声响彻天空。
　　凄厉的声音，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后来，他听说，那晚柳叶门里没有人活着走出来。
　　可是，这话错了，因为至少他活了下来。
　　那时候，柳落尘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孪生兄弟，他们有着相似的名字，一个叫柳落尘，一个叫柳清尘，只是刚出生便被人暗地里掳走了其中一个。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
　　不过，屠杀的当晚，确实只有一个人逃到了柳叶门红漆玄天门门口，那个人便是他柳落尘——柳家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少爷。
　　他懦弱，胆小，怕死，却因此活了下来。他向冷玄月求饶，他说他不想死。
　　仿佛清冷幽亮的月光照在身上，让人有些寒意，柳落尘又紧张又害怕，不敢抬头。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明朗的声音穿透他的耳膜，缓缓地吐出一个字，好。
　　柳落尘有些喜出望外了，忍不住又多问了句，我可不可以忘掉今晚？
　　这次寂静的时间更长，长的没有尽头。最后，清朗的声音才又响起，依旧是不紧不慢道出两个字，可以。
　　冷玄月一向说到做到。
　　回到潇雨阁的当天，他便让柳落尘忘记了那晚的一切，凄厉的叫声，漫天的血雾，这份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都随着柳落尘的双眼阖上而沉入湖底，不见天日。
　　醒来后，他便只记得，自己孤身一人。
　　后来，他喜欢上了小月，整天粘着小月，却还能不喜欢上他的人，柳落尘认为是不存在的。
　　时光荏苒，日久情深，两人如胶似漆。
　　那晚，皎月当空，小月深情款款地看着月光落在柳落尘的眼睛里，温柔着抚摸着他如玉般晶莹的脸颊，目光坚定地说道，你就是我的天下。
　　之后的日子很幸福，逍遥自在还有个阁主罩着。
　　柳落尘自小喜欢和家里的丫鬟们玩闹，竟渐渐对缝衣服起了兴致，而且只对这件事有兴致，其他的一概不学。
　　柳落尘他爹，也就是当年的柳门主整天看着这个宝贝儿子，气着手抖抖道，“玩物丧志，玩物丧志，褥子不可教矣！”便再也不愿教他武功。
　　可冷玄月却很喜欢柳落尘做的衣服，没事的时候，斜倚在榻上，看着柳落尘一心一意的样子，倒觉得颇为享受。
　　眼见柳落尘细细地打了个结，手微微一扯，一脸满意的模样，站起身，朝冷玄月看了眼，冷玄月心领神会，站起身子，让柳落尘将一条紫沉金丝腰带系在冷玄月腰上，口里轻轻到“好了”。又煞有介事地后退两步，远远地看着冷玄月，口中啧啧道，“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怎么穿都是风流倜傥，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呀！”
　　冷玄月目光一凛，故意一副冰冷的模样，沉声道，“小心给云天听见，剁了你的手！”
　　这一凛，便是千般明媚，万般妖娆，看得柳落尘心潮澎湃，贼贼的丹凤眼在冷玄月身上瞟了数眼，突然伸手一把抱住冷玄月，身子向前一撞。
　　冷玄月一时不防，竟真向后倒去。随即，又露出淡淡的一抹微笑。
　　难得小傻瓜会如此主动，冷玄月怎好糟蹋了他一片好心？
　　凭冷玄月的武功，稍加运气便可轻松立起，可他不愿意。
　　宁愿痛一场，也不愿错过这一夜良宵。
　　冷玄月心中正想着怎么作弄这小傻瓜，谁知那小傻瓜果然够傻，中途突然一转身，和冷玄月掉了个个，自己成了在下面的。
　　冷玄月悚然一惊，暗中运气，凭空将两人带起，一道弧线划过，冷玄月便先一步落在铺着柔软棉絮的金丝纹缕床上，右手一扯，将柳落尘又飞向半空，冷玄月伸出左手，将他环住。
　　“你这小傻瓜，不怕在下面，把你这副小骨头给压散？”冷玄月故意装作生气道。
　　“不怕，不怕，反正有小月在。”柳落尘说着，从冷玄月的身上滑下来，挨着冷玄月睡下。
　　“你再这么叫，信不信连剑飞他们都会把你这副骨头给卸了！”冷玄月故作威胁到。
　　“他们不敢！”柳落尘回得更快，一双细细的丹凤眼微微一翘，弄得冷玄月的心一阵晃荡，他将脸凑近柳落尘，低声道，“尘儿，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
　　柳落尘嘴一嘟，斜眼瞧了瞧冷玄月那色光莹闪的眼睛，细细的声音道，“一看你那副色相，就知道准没想好事！”
　　冷玄月被柳落尘这副小巧玲珑可爱甜蜜的模样折腾地再也按耐不住，深深向怀里的人吻下去，嘴里还不忘说了句“猜对了！我现在啊……想吃了你，好不好？”
　　柳落尘被这一激吻弄得是晕头转向，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武功不精就得活活被这魔王给欺负死！明知自己根本反对无效，还一副征询意见的模样，问自己好不还？
　　冷玄月与柳落尘舌战了一番，双手将柳落尘的腰一环，便把他扶坐在自己身上，柳落尘一看这架势，脸就红了，冷玄月看着他一副羞答答的模样更是心潮澎湃，眼睛微挑，沉声道，“你还不快动手？难道你想在下面？”
　　柳落尘一听在下面，脸色就变了，紧握的双手这才慢慢地松开，颤抖地送向冷玄月的腰间，却在中途，突然停手，有些无神地喃喃道，“小月，你真坏，总是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哦？”冷玄月看着柳落尘那副埋怨的神色，笑得很诡异，“这次可是尘儿你先动的手，难道现在又后悔了？”
　　柳落尘脸上一红，委屈地小声道，“我只不过是想闹着玩的。”
　　冷玄月轻笑，“我可不会玩玩就算了的，尘儿，快点，若是你敢不听我说的话……”
　　柳落尘仿佛没听见冷玄月的话，低声絮叨，“你再逼我，总有一天，我一定要逃走的！”
　　冷玄月一脸好笑的模样，“你以为你能逃得掉？”没想到，柳落尘这次竟没有落泪，哭嚷着道小月欺负他，反倒抬起头飞快地瞟了冷玄月一眼，这一眼，倒让冷玄月绝对有些怪异，尘儿平时可没这么乖！
　　正逢两人正在大眼瞪小眼之时，门口突然传来紫衣的声音道，“柳公子，徐夫人说刚刚来了一批上好的冰绡，你要不要看看？”
　　冷玄月因为方才柳落尘的古怪，一时也没了玩的兴致，便随口说道，“好，你先下去，跟徐老板说，我和尘儿一会就去。”
　　柳落尘一听，一脸撞了邪的模样，冲着冷玄月眨巴眨巴眼睛，失声问道，“今天不要了？”
　　冷玄月看着柳落尘那副让人越见越惹人怜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若是把你这小傻瓜逼急了，来个一哭二叫三上吊，寻死觅活不成还好，万一成了，我到哪再去找一个我的尘儿？”
　　柳落尘脸色倏尔又红了，撇撇嘴揶揄道，“竟说好话骗我，肯定是今天你不行，故意找了个台阶给自己下。”
　　冷玄月眼一横，脸一沉，扫了眼柳落尘，弄得柳落尘心惊胆寒，不敢再多话。冷玄月满意地看着柳落尘这副乖模样，坐起身，凑在他耳边舔着他的耳垂道，“你要不要试试看？”
　　柳落尘心中自己说了错话，口中忙道，“不要不要不要……”
　　冷玄月哪里会如此轻松地放开他，手一勾，柳落尘就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软绵绵地又倒进冷玄月的怀里，冷玄月深情地注视着怀里的柳落尘，看着柳落尘一副受惊的模样，眼里透出一丝不怀好意地浅笑，道，“尘儿，我好喜欢你，喜欢得都想把你给揉进我的身体里，你说怎么办才好呢……”

　　第二章

　　被冷玄月好好作弄了一番的柳落尘让徐三娘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被冷玄月抱着去了客厅。
　　客厅中已经排满了各色上乘的冰绡，柳落尘自小便喜欢缝缝剪剪，爱煞了这些上品布料，一见眼前竟摆着这许多极品冰绡，两只丹凤眼竟瞪得溜圆，满脸欣喜的神色，冷玄月见他那傻乎乎的模样，甚是喜欢。
　　柳落尘在冷玄月怀中坐不住了，挣扎着要下来，冷玄月这次倒是格外的好心，竟然也就同意放他下来。谁知，刚一落地，柳落尘便“哎哟”一声，软软地向后一跌足，复又撞到冷玄月的怀中，众人都紧张起来，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这柳落尘可是冷玄月宠爱有佳，呵护备至的妙人儿，连忙关切地问道，“柳公子怎么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弄得柳落尘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冷玄月却根本不在乎这么多人在场，笑着一把抄起柳落尘，咬住他的耳朵道，“怎么样？还是我抱着舒服吧！”
　　众人就算再笨，见此情景也猜地出究竟是怎么回事了，都尴尬地笑笑，打个哈哈就过去了。
　　冷玄月将柳落尘抱到一匹冰绡处，柳落尘忙伸出手，细细扯出一点，平放在手上，轻轻地扶着，一脸地陶醉，冷玄月见此，对着徐三娘朗朗道，“三娘，你的冰绡，潇雨阁全要了！”
　　柳落尘一听，忙摆摆手，“要这么多干嘛？”
　　“干嘛？”冷玄月一副“你应该知道是干嘛”的模样，看着柳落尘，但见柳落尘竟然没有一点反应，只得一副“你真笨死了”的模样摇摇头，“当然是让你用纤纤玉指给我做衣服了！”
　　“你想做死我呀！”柳落尘厉声叫道，却没意识到他这句话说得太有歧义，冷玄月一听，笑得格外诡异，柔声道，“当然想……做——死——你！”
　　众人听了这话，先是一愣，接儿反应过来，都拼命地忍住防止笑出来，心中都暗想，这柳公子碰上阁主，以后恐怕再无出头之日了！
　　只是到了这时候，反应最迟钝的也是柳落尘，他竟然愣是没想到那方面去，只是鼓起腮，气呼呼地道，“小月就会欺负我！”
　　众人一听柳落尘竟然敢直呼天下第一阁阁主为“小月”，都哗然失色，觉得身旁的气氛突然冻结起来，柳落尘忍不住抬头四顾了一下，这一顾不要紧，正好对上云天那一双仿佛烧起来的眼瞳，再看看云天那架势，一副剑要出鞘的模样，心中不禁七上八下起来，这一望害的他再不敢看别人了，一个云天就已经够骇人的了，要是再加上其他几个，自己的小命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尤其现在潇雨阁又在扩大势力，冷玄月事务繁多，总不能天天陪着他，万一哪天他不在，这几个人中任何一个要砍了他，凭他那吓不死人的三脚猫的功夫，谁他也挡不住呀！
　　冷玄月看着柳落尘的模样，就知道他这次可算受到教训了，心中不觉好笑，却没想到这次柳落尘岂止是受到教训，简直是惊吓过度了，只听得他在冷玄月怀中小声道，“我……我错了……阁主……阁主恕罪……”
　　冷玄月浑身狠狠地抽动了一下，脸色变得煞白，木然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柳落尘，声音都有些颤抖道，“谁教你这么叫我的？”
　　柳落尘从没见过冷玄月如此模样，吓得不轻，忙道，“小月，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我再也不叫你阁主了好不好？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冷玄月根本当作柳落尘不存在的模样，只是吩咐道，“云天，你将三娘的货全部收了，三娘，你随紫衣下去去银子去吧。其余人都散了吧。”
　　众人得令，纷纷退了下去。
　　冷玄月这才注意到怀中人惊恐的模样，心疼地抚弄着柳落尘的脸，淡淡道，“记住，即便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会恭恭敬敬地叫我阁主，只有你，不准这么叫我。”说着，似乎有些疲倦似的，坐进一旁的太师椅中，阖上双眼，柳落尘呆呆地看着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人，心中不觉一痛，从没有觉察过，他是不是也会累？是不是也会说自己不想当阁主了？直到现在，才隐隐觉得，其实，他也只不过是个人而已，一样会累，会疲倦，会心烦。
　　柳落尘突然想安慰一下冷玄月，稍稍坐起身，伸出手来，想去抚了抚冷玄月的脸，拂去他的倦意。谁知，手还没碰到冷玄月的脸，冷玄月突然睁开眼睛，精光毕露，照得柳落尘一阵心寒。
　　冷玄月仿佛这才意识到怀中抱着的是柳落尘，脸上顿时展开笑颜，“怎么样，看到我阁主的威风了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占我便宜，我看啊，不如你就乖一点，让本阁主吃了算了……”
　　柳落尘这次竟然没有叫嚷，竟然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温顺地倚在冷玄月胸前，乖乖地点点头，许久才柔声说了句，“好。”
　　冷玄月被这个“好”字吓了一跳，立刻将柳落尘放下来，谁知用力过猛，柳落尘又是“哎呦”一声，冷玄月这才觉得有些不妥，复又将他抱在怀了，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知坐了多久，柳落尘突然抬眼看了看方才放着冰绡的地方，仿佛自言自语道，“真是可惜，若是冰绡来得再早些，我就能给你做一身寒衣了。”
　　冷玄月虽然觉得今晚的柳落尘有些奇怪，却也不愿多想，只是接上柳落尘的话到，“这有何难？以后你就当我的寒衣好了！”
　　冷玄月看着柳落尘，坏坏地对着他眨眨眼，嘴角微微翘作一道漂亮的弧线。柳落尘又默默地低下头，冷玄月以为他在害羞，伸出手去，勾住他的下颌，轻轻挑起，没想到这次柳落尘竟然没有扭扭捏捏，倒是眼光闪闪地直视着冷玄月，笑了笑，竟又说了句，“好。”
　　冷玄月不觉有些奇怪，松开了手，疑惑地问道，“今天怎么这么乖了？”
　　柳落尘一下钻进他怀里，媚眼勾魂，蹭着冷玄月，撒娇道，“小月真是的，难得人家这么主动！”
　　冷玄月越来越觉得今天的柳落尘不同往日，但却被这小猫蹭地心痒难耐，又加上这小猫今天竟然能如此不知死活，便也手一勾，两人便坠入浮云之中。
　　哐当一声，太师椅旁的小茶几倒在地上，上面放着的茶碗碎在地上，茶水也洒了一地，两人却是浑然不觉……

　　第三章

　　柳落尘果真是不知死活，人常道，要身体力行，他倒好，完全不顾自己拿称称没四两的骨头架子，硬是被冷玄月折腾晕乎晕乎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冷玄月着看着怀里的可人儿，嘴角浮出一丝浅笑，两手一提便将柳落尘抱了起来。
　　出了门，水夜早已在门后候着了，引阁主去了浴室。在门口，便退下了。虽然只是在潇雨阁的一个离宫，布置却依旧奢华。潺潺的温水自玉蟾口中喷射而出，腾腾热气浮于水面之上，雾霭朦胧，若隐若现地透着池面上漂浮着的玉露飞花。
　　这玉露飞花只有天山瑶池边才长了一簇，柳落尘第一次见到时，就爱煞了它的色泽。后来又听得当地人说，这花若用来沐浴，不仅能消除疲劳，而且若是相爱的人共用这浸这飞花的水沐浴的时候，会出现奇妙的景象。柳落尘一直追问着是什么奇妙的景象，当地人笑而不答，让他自己去试。柳落尘本是极有兴致，想试它一试，可终因舍不得将如此珍奇的花折下所以只好作罢。
　　冷玄月倒是一直没忘那时的柳落尘一脸失望的眼神，事后特地留了不少银两，让当地一户老农帮忙在花开最盛之年帮忙采摘一些。本以为要等上个十年半载的，谁知，次年那老农就送来了一瓶干花，说是老天显灵，那年竟然围着天池开了一圈。可惜，那之后却因为忙着阁中事务，至今尚没有机会一试。今天正好……
　　冷玄月见怀中的柳落尘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梦里甜甜地笑着，嘴巴啪嗒了几下，似乎梦见了什么美味。冷玄月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又向前一探，深深地吻下去，一下把睡得正香地柳落尘硬生生地弄醒了，柳落尘似乎受了惊，两只泛红的眼睛眯缝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睁开，胆怯地看着眼前的人，待看清是冷玄月的时候，又把嘴一嘟道，“坏小月，连觉都不让我睡……”
　　冷玄月不等他说完，便低下头蹭了一下柳落尘的脸道，“尘儿乖，洗了再睡，要不会生病的，你若病了，我会心疼的……”
　　说着，轻轻将柳落尘放入水中，入到水中，柳落尘便清醒多了，眼珠一转，手突然向后一扯，冷玄月冷不防竟真被柳落尘拉了下去。柳落尘心中大喜，总算也让小月吃了一次亏。可柳落尘太低估了这浴池底砖的滑腻度，虽然这么一扯，却是将冷玄月拉了下来，可他自己也失了平衡，脚下一滑，向后仰到水中。
　　冷玄月毕竟武功极佳，一觉手上力道不对时，便暗运内力，虽然落水，却也是轻巧地直落水中，那柳落尘就惨了，一下呛进水里，整个人被水埋了！
　　冷玄月忙伸手想去将他拉起，却蓦地发现——尘儿的颈间竟隐约有一片淡绿柳叶的痕迹，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微微眯了会眼睛，再去看时，那柳叶痕迹竟然还在——这难道相爱的人共用玉露飞花沐浴后出现的奇妙景象？冷玄月看得愣了神，那淡淡地泛着绿色光辉的柳叶，美，真美，那幽幽的绿色美得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冷玄月虽被这神奇景象迷住，但见柳落尘落入水后竟然没了动静，心中顿感不安，身子向前一探，一把将柳落尘捞出。
　　冷玄月的视线一直停在柳落尘颈部的绿色柳叶上舍不得离开，去见得那瑰丽的绿色在尘儿的颈项一离水便不见了，心中不觉有些惊异。只是一瞧柳落尘，顿时丧气起来：这个小傻瓜竟然被水冲得晕了过去。果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小傻瓜也真是倒霉得可爱！
　　冷玄月无奈，只得把柳落尘抱起来，出了浴池，还不忘回头看看这满池的玉露飞花，轻轻叹道，“唉……真是可惜了！”
　　擦拭干净后，冷玄月随手拿过架子上摆好的件黑色罗衿自己披上，又拿起另一件，将柳落尘包了个严实，才抱起他向着就寝处走去。却在途中撞见了脸色微沉的剑飞，心知定是出了什么事，但他只是淡淡道了句，“等会再说。”依旧径直向着无尘阁走去。
　　谁知，就在这时，柳落尘醒了，睁开眼，一脸难过的模样，突然道了句，“小月，对不起。”说完，又陷入昏迷之中。这话正好是在柳冷玄月和剑飞擦身而过的时候说的，所以剑飞也听得分明，两人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冷玄月本想弄醒柳落尘问上一问，可看剑飞的模样，看来也是急事，心想，就先让尘儿睡着好了，明日醒来再问也不迟。
　　冷玄月想不到，就是他此刻的这个决定，之后会让他那么后悔莫及，痛心疾首，甚至心如死灰；就是他此刻的这个决定，才让他和柳落尘的情路走得那样艰辛，弄得两人身心俱伤，神行俱损；却也是这个决定，才让他明白柳落尘——那个可爱的小傻瓜，整天嘟哝着说小月坏的小笨蛋，竟会把他看得那么重：
　　与子执手，同子相偕老。
　　他是我的玄月，把你们的脏手通通给我拿开！
　　玄月，从今天起，我一定好好练武功，从现在起，让我来保护你！
　　玄月，我不喜欢杀人，可是如果他们一定要杀你的话，我就让他们陈尸在这路上！

　　第四章

　　柳落尘不见了！
　　冷玄月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查看地上躺着的几具尸体——徐三娘一行人的，却是在他潇雨阁的离宫里被杀的。
　　究竟是谁杀的？是阁中之人还是有人想嫁祸潇雨阁，暗中潜入这离宫才将徐三娘一行人杀了？若是后者，还好，总会抓住的，只是若是前者，就不太好办了！不过，还有第三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杀了这些不相干的人？
　　可是当冷玄月听闻柳落尘不见了的时候，这些问题便变得一点也不重要的。
　　管他是谁杀了徐三娘，谁带走了柳落尘才更重要吧！
　　管他究竟所为何事杀了徐三娘，带走柳落尘究竟目的何在？
　　冷玄月飞身而起，几起几落便降在无尘阁顶上，可是当他走进房间的时候，便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屋子里丝毫不乱，什么也没少，但是自己送给柳落尘的微雕竹箫不见了，那个竹箫本是在街头小摊子上见到了，当时是柳落尘的悬弧之辰，冷玄月本想送件贵重一点的礼物给尘儿，谁知尘儿认死理，就是吵着要这个竹箫。冷玄月无奈，只得买于他，后来见尘儿整天像宝贝似的挂在身上，心中倒也高兴。后来，尘儿吵着要学武功防身，冷玄月被他扰得耳根不得清静，便也随他去了。只是尘儿却再也不将那玉箫佩在身上了，只是放在床上玉枕边。冷玄月心中不悦，便问他原因。柳落尘说了一个让冷玄月极为开心的原因：我怕它碎了，这可是小月送我的呢，我得好好收着。
　　可现在，冷玄月一眼望去，那玉箫不见了，他生怕自己看漏了，又仔仔细细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紫衣见宫主疯了似的翻弄着屋子里的东西，忍不住走上前，怯怯道，“阁主，我……我怀疑柳公子是自己走的……屋子里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只是……只是衣服少了几件……”
　　冷玄月一听，一个闪身到了衣厨前，一把拉开木门，果然，里面几件柳落尘平日里经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
　　小月，你真坏，总是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你再逼我，总有一天，我一定要逃走的！
　　冷玄月一下压在衣橱上，他在害怕，他很紧张，若是有人把柳落尘带走了，他可以杀了那人，再救回尘儿，可万一尘儿是自己走的呢？那自己该去找谁？
　　门口，云天，剑飞，雨辰等人都到了，整个离宫里都知道出事了，而且是大事——柳落尘不见了！竟然是在潇雨阁的离宫里，当着宫主的面，竟然有人敢将宫主最爱的人劫走？
　　云天毕竟是五大香主之首，见宫主像失了魂一般靠在衣橱的门上，心中实在有些不安，便上前道，“阁主，我已经吩咐手下……”
　　“不必了”，冷玄月许久才回过神来，轻描淡写地道，“是尘儿自己决定走了，我不会拦他。”
　　说罢，冷玄月又恢复了一阁之主的气势，慢慢踱步走出屋子。原本云天听得阁主说是柳落尘自己决定要走时，不免呆了一下，却在冷玄月迈出门槛之前，突然叫道，“阁主，不可能的！”
　　“我倒希望这是不可能的。”冷玄月顿了一下脚步，淡淡道。
　　“阁主，你想想，凭柳落尘那点武功想逃出这离宫，几乎是痴人说梦！但派出去的人至今尚未有报说找到了柳落尘，那就说明一定是有人助他逃跑。我想，柳落尘定是受了什么挑拨才会……”
　　“我和他之间若是这么容易被挑拨，那这份情意还要他做什么？况且……”
　　小月，对不起。
　　冷玄月苦笑，看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准备走了吧。
　　对不起？尘儿，你也知道对不起我？可是，你既然知道对不起我，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这样默默的走掉？

　　第五章

　　“阁主，即便是柳落尘自己要走的，属下也定会把他找回来，带到阁主面前。就算他不要回来，属下即便是捆也会把他捆回来的！”剑飞是个急性子，看到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阁主如今竟会如此颓废，心中的痛自不必说。
　　冷玄月抬眼，冷冷扫了剑飞一眼，看得剑飞觉得自己的心都仿佛空了一般，“我再说一遍，你们都给我听清楚。既然柳落尘是自己决定走的，那么，我就不会阻拦他。而你们谁要去找他，就给我离开潇雨阁。”
　　“皓冰，跟我去看看徐三娘那边，看看究竟还有什么线索，好歹也要给江湖上一个交代，免得让某些宵小之辈说我们潇雨阁是个凶残嗜杀，连普通货商都不放过的魔教，让所谓的武林正派们，正好找个理由合攻我们潇雨阁……”
　　“阁主，我们才不怕。”紫衣的父母就是死在武当弟子手下，所以他对武林正派是一点点好感都没有，巴不得把他们全灭了。
　　“不是怕，是麻烦。”冷玄月难得给了解释，“这件事处理完了，我就回汶水总阁去闭关一年，到时候就要辛苦你们了。”
　　“阁主？”众人从未听过冷玄月要闭关，本来还想跟阁主一起去江南转转，不想阁主竟然打算闭关。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已然明了，这次柳落尘的不辞而别，当真是狠狠伤到了阁主。于是都双手合拳道，“阁主请放心，属下等定当敬候阁主出关。”
　　冷玄月一行去了徐三娘入住的客房，里面有几人正在对尸体进行检查，以期找出凶手的蛛丝马迹，冷玄月一来，几人立刻站起来，退到一旁。有一个人倒退时一步小心将桌上的茶杯打翻在地，那茶水溅了一地，那人吓得赶紧跪倒求饶，冷玄月却没有在意，一手示意他退下，一面又上前一步，仔细瞧了瞧徐三娘的脸，眉头微皱，对着身后道，“拿一杯茶来。”
　　剑飞离壶最近，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冷玄月拿起茶杯，轻轻倒在徐三娘的脸上，立刻一层青皮浮了起来，冷玄月弯下腰，用指尖轻轻触到那层脸皮，轻轻一扯，竟赫然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来。
　　冷玄月嘴角微微一翘，眼中露出一丝讽刺的意味，“看来不必查了。”
　　剑飞，云天等人见到这一幕时，心中也已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从头到尾得被人摆了一道，对方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柳落尘。
　　“剑飞，云天，紫衣，雨辰，传令下去，把这次的主使人给我找出来，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玩到我们潇雨阁头上来了！”冷玄月的声音威严冷酷，但剑飞听得却很兴奋，立刻得令。
　　“那柳落尘呢？”紫衣眨眨眼，笑问道。
　　冷玄月冷冷瞟了她一眼，却不说话。众人心知肚明，脸上禁不住露出喜色。
　　“那……阁主，闭关的事情……”雨辰突然插了一句。
　　“我的话什么时候有过更改？”冷玄月冷冷地甩了一句，径自走了。
　　众人一听，顿时又一脸难色，这下可惨了，阁主这话一说，让他们犹豫起来，这柳落尘到底是找还是不找？

　　第六章

　　冷玄月终究还是还是回总阁了，只身一人离开。
　　没有等属下将只言片语关于柳落尘的消息报告上来。
　　他可以在属下面前扮成一个放眼四海，名震天下，威风八面，盛气凌人的阁主，却终究需要一个地方给自己舔伤口，所以他决定闭关。
　　这次闭关，并不仅仅是为了让武功精进，更是为了让自己忘掉一些人，忘掉一些事情，而追求更高的武学境界则是最好的方法。
　　临行前，吩咐将柳落尘的字画笔迹全都烧了，住过的无尘阁也被封了，可却偏偏舍不得那一件件经过他的手缝制的罗衿长衣，拿了箱子，装了去，也带回了总阁。
　　对于手下的办事能力，他绝对放心，这些手下都是他一个个调教出来的，虽然一人一个性格，却都是人才。
　　唯一不放心的，大约只有柳落尘了，那个笨蛋，会不会在外面被人欺负？会不会有想过要回来？会不会在某个夜里，想过自己？
　　剑飞，云天，紫衣，雨辰，皓冰本想亲自送阁主回去的，可却被冷玄月一一制止了，冷玄月拒绝的理由竟然是，“你们没有柳落尘的功夫，与你们同路岂不是很没意思？”
　　众人不语，心中知道阁主虽然还是毫无顾忌地谈起柳落尘，称呼却已和以往不同了，尘儿和柳落尘，对于阁主来说，当真是同一个人吗？
　　“若是你们当真找到柳落尘，不要为难他。”这便是冷玄月走前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四个香主心中都将柳落尘骂了个狗血淋头：阁主都这样对你了？你怎么还忍心离开？
　　又一年江南春早，草长莺飞，大地回暖，潇雨阁这一年在几个香主的管理下又扩大了不少势力，恰逢最近阁主冷玄月出关，全阁一片喜庆的气息。紫衣建议大伙一起去江南看看，毕竟一年前就已经决定去下江南的，却因为那件事，耽搁了。
　　一年的闭关之后，冷玄月的武功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人却意外地更加温柔起来，这对于一个要统领天下第一阁的人，不知道究竟是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阁主，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紫衣一直都是一副调皮样，没大没小的，却很热心，原本私下里跟柳落尘的关系也不错，动不动会给柳落尘当当侍婢，传传消息什么的。可自从柳落尘不辞而别，让阁主心灰意冷闭关一年，一年的孤寂都是因那个混蛋而起！所以，自从那时起，她就发誓，谁敢在她面前提柳落尘这三个字，她就让他知道“死”是怎么写的——不过阁主除外。其他的人若是有她打不过的，那么云天，剑飞，雨辰还有皓冰就得去帮她，若是他们敢不帮，通通下毒毒死算了！只是这后面这个处罚从来没实施过，倒不是因为其他四香主每次都会帮他，而是相反，那四人从来不理会这些琐事，而紫衣下毒的手段又实在不行，玩玩手下还有点可能，若是这四个香主，估计到头来，倒霉的还是紫衣自己。
　　“你想什么时候出发？”冷玄月本是靠在树上休息，听见紫衣的问话，便飘然而下，微微一笑，眼波荡之四海，风华绝之天下，紫衣忍不住欣喜道，“阁主出关以后更加风华绝代了！”
　　冷玄月没想到紫衣这么快便转了话题，微微一怔，淡笑道，“自我这次出关以来，你是越来越没有样子了！”
　　“谁叫阁主这么温柔？以前我还有些怕你的，现在……”紫衣突然停住不说了，只是突然低下头来，眼睛四下里转着，不敢再说下去。
　　冷玄月回过头，果然云天，剑飞两人正走过来。
　　“紫衣，你是不是又对阁主不敬了？”云天见紫衣一副乖巧的模样，心中便算到这紫衣一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此时又有阁主在场，大抵也只有一件事了。
　　在几个香主里，云天算是地位最高的，而他也是最严厉的，要说如今阁中有谁是最让紫衣害怕的，那只有可能是云天了。
　　冷玄月摆摆手，示意云天无妨，只是问了句，“车马都准备好了？”
　　云天立刻双手抱拳道，“禀阁主，一切都准备稳妥了。”
　　紫衣心中大喜，但无奈云天在这里，方才自己又确实做了些亏心事，所以只得先装得乖一些。冷玄月一眼便看出了紫衣此刻所想，拍拍她的道，“好了，你又没做什么错事，不用低着头的，走吧，出发了。”
　　紫衣一听，兴奋地一下跳老高，嚷道，“阁主最好了！”
　　云天脸色一沉，剑飞却不像云天那般死板，对着紫衣眨眨眼，调皮地露了个笑脸。冷玄月见紫衣一副孩子王的模样，也有些忍俊不禁。
　　“皓冰，雨辰你们也出来吧！”冷玄月面向梅林，面带春风地看着梅林中走出的两人。
　　剑飞，紫衣两人倒是没有在意，云天却是吃了一惊，这两人什么时候到了这附近，他一直都没感觉到？阁主却连他们的位置都知道，果然阁主的内力精湛了不少。
　　冷玄月转身看着云天，眼中意味深长。云天突然觉得这眼神简直要看进他的心里去了，这种感觉让他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阁主究竟是变温柔了？还是变得更加阴沉了？

　　第七章

　　此次江南游算是一次踏青，不过这一行人可个个都是江湖上的人物——潇雨阁的阁主带着阁中香主下江南，这件事要是说出去，不知道要有多少武林中人瞠目结舌呢！更不要说那些对潇雨阁虎视眈眈的各名门大派的。
　　这些年，潇雨阁的兴起却是让这些名门们觉得很不安，因为这潇雨阁一旦作大，这些门派的生存可就变得岌岌可危起来了，这点，潇雨阁的人也明白，所以这次出行之前的所有准备中包括对阁中大小事务的安排，之后雨辰便因为紫衣所说的“处事沉稳，办事认真，待人温厚”被委以重任留了下来，为了其他五人能安心游玩，做出了巨大牺牲——其实说的直白一点，纯粹是因为雨辰是几个香主中最好欺负的一个。雨辰其实心里也很想去江南看看，可一见大家都如此看好他，实在不忍心违了大家的一片好意，于是忍辱负重，挥挥手，送别了其他几位。当时紫衣激动万分，这雨辰傻的可爱，不过也多亏了他，要不到哪再找个这么老实的笨蛋？被人卖了还感激万分地让人走好！
　　云天见紫衣那模样，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愿多说什么。倒是剑飞在一旁揶揄道，“也就雨辰会被你这丫头的甜言蜜语给骗得团团转了！”
　　紫衣一副不屑地模样斜瞟了剑飞一眼，扮了个鬼脸，道，“怎么样？有本事你去骗骗雨辰，看行不行？”
　　“别吵了，阁主在休息。”皓冰皱起眉头，透过窗子，对着骑马的两人道。
　　冷玄月睁开眼睛，坐起来道，“无妨，我只是没什么事情可做而已，听听他们两个吵闹，也挺有意思，就像一对夫妻。”
　　“阁主！”紫衣一听这话，便大叫起来，“阁主看你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云天一双明眸狠狠瞪了紫衣一眼，瞪得紫衣自觉自己这次可真是该拖出去杀了，竟然连这种话都敢说出来形容阁主。
　　“我有老实巴交吗？”谁知冷玄月依旧还是一副和善的模样，不恼不气，说话不温不火。
　　“请阁主恕罪，紫衣知错了！”紫衣见冷玄月半天不说话，又因为冷玄月坐在车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中不禁害怕起来。
　　冷玄月却似乎对紫衣的话有些意外，微微有些惊诧道，“你怎么又错了？哪里错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咂舌，心中却不知道阁主究竟是装傻，还是真不在乎。方才紫衣的话，他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道，“阁主，这次你出关以后，属下觉得……你似乎太过放纵大家了。”
　　冷玄月没想到云天竟然会说出这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回答。其他几人也瞬间安静下来，静静地等着云天或者阁主开口。
　　“属下……属下觉得，阁中就应该有阁中的规矩，阁主就应该有阁主的威严。赏罚分明才能将帮众管理妥当，若是一味宽容……”
　　冷玄月自嘲地笑笑，却没有回答，云天觉得一阵胆寒，车中却再也没传出声音。
　　三人都极其知趣地噤了声，再也不敢多言。
　　天不知不觉便黑了，几人找了家客栈住下。几人在车外等候冷玄月下车，谁也没料到，冷玄月下车后的第一句话竟是：“云天，你说的不错，闭关了一年，我倒是忘了，潇雨阁不能一日没了规矩。有你们在我身边，真好。”
　　最后这一句话说得几人顿时像被雷劈到了一般，紫衣眼中早已晶莹一片，半晌才带着哭腔，一把搂住冷玄月，大喊道，“阁主，怎么办？怎么办？我好感动，感动地都不想离开你了，永远不要离开阁主！”
　　冷玄月也着实被紫衣这么突然一抱给吓得不轻，听了紫衣的话，却又温柔地笑起来，一手抚着紫衣的后背，“傻丫头……”
　　本来，后面还有一句，但看到紫衣抽噎地都快喘不出气来了，冷玄月也就没再多说。
　　那句话是：你怎么能永远跟着我？你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

　　第八章

　　几人不紧不慢地到了江南，果然这鸟语花香，春风拂面的感觉果真比北方的漫天沙尘好的多了。
　　紫衣一路上兴高采烈，而且自从上次揩了阁主的油之后，心里就痒痒的，没事就想往阁主身上蹭，却每每被云天瞪了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剑飞却没事就挑破，道，“紫衣，你别老是往阁主身上蹭啊，就算阁主不介意，云天的眼睛都要冒火了！”
　　话音刚落，便被紫衣追着打。
　　冷玄月无意观看这几人吵闹，反倒继续往前走去。
　　几人不觉吃了一惊，阁主何时也喜欢凑热闹了？
　　三人立刻将眼前私仇放下，刚上前去。
　　只见一个身着淡蓝色长衫的公子模样的人不知怎么上了树，现在下不来了，有些很是无聊的人不停地挑逗着着树上的人，让他跳下来。
　　周围这些人闲来无事，便也帮着起哄。
　　树上的那公子早已脸红到了脖子，却依旧不知如何是好，想跳吧，可他站的位子又着实太高，实在不敢跳，但不跳吧，这下面瞧热闹的人哄得实在是太起劲。
　　紫衣等人虽然也觉得有些意思，但终究想不明白阁主怎会对这种场面如此感兴趣。
　　就在这时，那树上公子估计是被这下面叫嚷的人喊得晕了，竟真的跳了下来。紫衣斜眼瞥了瞥，一脸不屑，口中却道，“呆子！”
　　剑飞本就是一副看笑话的样子，自是动也不动。
　　那云天更不用说，本就是不管闲事的主儿，这种闲事，若不是因为阁主在这里，他恐怕都不会停步。
　　谁知，就在几人都毫无救人的念头时，冷玄月却突然飞身上前，衣角翩翩而起，如一缕春风，不留痕迹地到了正在下落的公子身边，伸出手，往那人的腰间一揽，牢牢将他抱在怀里，在空中转了几圈，稳稳地落下地上。
　　紫衣几人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阁主方才的确是风姿阔绰，但这果真是阁主的作风吗？
　　冷玄月抱着那人，却对周围的喧哗全然没有反应，只是深情地看着怀里的人，脸上浮起月光沉寂在湖底的温柔和宁静，道，“你这个小傻瓜，还当真跳了。若是摔坏了，我会心疼的。”
　　话音刚落，冷玄月猛觉心口真的疼了一下，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璀璨的双眸
　　一瞬间黯了下来，满眼的痛心刺地怀里的人都忍不住狠狠抽了一下，连握着刀的手都忍不住轻轻抖动起来。
　　冷玄月此时知觉地心里空荡荡的一片，什么感觉也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再见的时候……你竟然会对我下手？
　　好讽刺，好可笑，重逢的时候，竟然是这般场景，难道你是在怪我当初没有去追你吗？若是这样，那便算我错了……
　　紫衣几人早已看出阁主脸上的神色不对，赶紧冲上前去，不料四面八方突然出现了一批身穿黑衣的蒙面人，无数的暗器均同时射向冷玄月和那个跳树的人，紫衣他们心中一阵恶寒——来不及了！
　　冷玄月虽是身受重伤，但数年的武功造诣，让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使出一招迎风带月，硬是将所有的暗器全数折回，立刻四周便传来阵阵惨叫。
　　这一招威力虽然不大，但对此时冷玄月来说，却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带着遗憾，带着无奈，终于在依稀感觉到怀中人的温度时便向后仰去。云天远远望见，赶紧几步一跃，伸手接住冷玄月，此时的冷玄月早已脸色苍白，失去知觉。怀中的人乘机想逃，却被紫衣一剑抵在颈项。
　　紫衣见冷玄月已经晕倒过去，心痛得仿佛有人在上面穿了孔一般，恨不得一下子刺穿剑下这个小子，可这小子是唯一的活口，不定能问出点什么，便恨恨道，“说！谁派你来的！”
　　剑下的人听到问话，却强忍着，没吱声，剑飞也实在气得不轻，一下子钳住那人的下颌，扭转过来，本想用强，可等看清了这人的模样，身子却突然僵了。
　　紫衣见剑飞竟然一副痴呆相，立刻将他推开，嘴上大骂，“你傻了？这小子……”
　　话没说完，紫衣也傻了，因为她也看清了这人的模样。
　　那人见这两人都傻了，乘机想逃，却被云天的长剑勾住了脖子，云天一手抱进冷玄月，一手将那人的脸转过来，眼中也瞬时露出惊诧的神色，但他毕竟是四香主之首，此时倒还能保持冷静。
　　“紫衣，剑飞，你们两个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把这人抓起来！马上回分坛！阁主伤势不轻，不能久拖！”
　　“啪”了一巴掌，打得剑下的人一下子懵了。
　　没等那人清醒过来，紫衣又一下子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襟，大声道，“柳落尘，你这个畜生！阁主他对你多好，你怎么能伤他？天下谁都可以伤他，谁都可以恨他，就是你不行！你不配！你知不知道一年前，你的不辞而别，让阁主心心如死灰到什么地步，你为什么还要来伤阁主！你这个畜生，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说着，就对准柳落尘的脸上，打下去，却被剑飞抓住了手。
　　“剑飞，你再拦我，我连你一起打！”
　　“紫衣，你不要在小孩子气，救阁主要紧，柳落尘让我来处理！”剑飞说完，便一下提起柳落尘，柳落尘从头至尾都是一句话都没说，到了这时，却想挣开剑飞，谁知剑飞干脆的很，直接在他颈后一砍，柳落尘立刻便安稳了。

　　第九章

　　冷玄月伤得很重，本就是被近身砍中，何况当时又毫无防备之心，紫衣，剑飞，云天三人都愁眉不展地看着床上躺着的阁主，什么都没说。
　　突然，紫衣一拍桌子，愤愤道，“我要去把那小子大卸八块了！”
　　“别去了，柳落尘失忆了！”剑飞的一句话让紫衣云天两人吃惊不小。
　　“剑飞，你傻了？这种把戏你也信？”紫衣嚷道。
　　“不是信不信，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说……说……”剑飞欲言又止。
　　“说什么？”问话的是云天。
　　剑飞抬起脸来，一脸为难的神色，最后才道了句，“他说阁主杀了他全家，他要杀阁主报仇有什么错？”
　　这句话说出来倒是不要紧，只是紫衣和云天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许久，剑飞才又说了句，“所以，紫衣，你就消停点，别老是嚷着要杀他。现在这情况……我都不知道该说他失忆了还是恢复记忆了。”
　　“那他知不知道他们全家是怎么死的？”云天皱起眉头，又问了句。
　　“我没敢问”，剑飞面色冷肃，沉声道，“万一……”
　　“罢了，这样也好。”云天不动声色道，“尽量别让阁主知道了这件事，失忆事情倒是无妨，只是这灭族的事情……阁主应当还是不愿让柳落尘知道的。”
　　“知道了又如何？当初还不是他们柳叶门跟我们过不去，要不……”
　　“紫衣！”云天清喝一声，紫衣的脸色立刻变地惨白，“紫衣，你作为潇雨阁的四大香主之一，也该懂点事了！如今，阁主已经受了伤，你可别再添出什么乱子来！”
　　“云天，算了。”三人没想到阁主竟然已经醒了，方才让洛水来瞧，说每个三天，估计醒不了的。
　　三人忙跑到床边。冷玄月苍白的脸色在微微显得阴暗的光线下更显憔悴，唇上也失了血色，但眼睛却弯弯地笑着，眸子里闪现着光彩。
　　如今的冷玄月已不再像一年前那样锋芒毕露，傲视天下，如今的他，更多的是清秀俊雅，是足以颠倒众生的恬静温柔。
　　“阁主……”紫衣突然大哭起来，“阁主，都是属下不好，没能保护好阁主！”
　　“不怨你们。”冷玄月一笑，春水映梨花，“尘儿呢？”
　　冷玄月嘴角噙着清浅的笑，却是看着剑飞，毕竟这江南分坛是归剑飞掌管，这里一切事情自然也是由剑飞处理。
　　剑飞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想见见他。已经一年了，我已经有一年没见过他了。”冷玄月的脸色苍白却淡定，至清至秀，忧悒沉静，一句话说得波澜不惊，却让剑飞无论如何再也拒绝不了。
　　“阁主，你身体未好，还是过几日再去看柳公子吧。”云天看出剑飞就要说出来了，立刻插话阻了剑飞，他用词极其精准，心知阁主不放心柳落尘，便称“柳公子”，意为自己几人是以礼“待客”。
　　冷玄月漠然不语，三人都紧张地看着。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起来。半晌，冷玄月才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声，“罢了，过几日去看也是一样的。”微薄的唇淡然的一张一阖，清幽得赏心悦目，却让人觉得连呼吸之间也能感觉到疼痛。
　　话说完，冷玄月便阖上了眼，细长浓密的睫毛在摇曳的烛光下洒落点点阴影，飘忽而淡然。云天等人都不敢再吱声，悄悄地退了出去。
　　月色圆润，洁白无暇，淡淡的月光堆在地上，挥洒出一片冷白，仿佛盈手可掬却又不可亲近亵玩。
　　柳落尘被关在房间里一天，紫衣为了解恨硬是不让人送饭进来，结果他一天也没吃东西，饿得晚上睡不着觉，看着从窗格里透进的月光，突然忍不住上前，用手捧住，看着这柔光如水银般泻在手上，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喜悦，总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暗处，一个身影徐步走来，走得很慢很慢，却没有声音，仿佛怕惊动了这静悄悄凉如水的夜。
　　柳落尘完全沉静在这一片温馨之中，连腹中饥肠辘辘都似忘了，又怎能感知地到门外的人？
　　终于，那人的身影将月色挡住，柳落尘的手上的光华突然变成了暗黑一片，他一惊，便看见门口的人影，他背着月光，相貌看得不太清晰，又穿着一袭白衣，第一个跃入柳落尘脑中的竟是——鬼！
　　他惊骇的很厉害，他本就胆子很小，平时不愿一个人呆在屋里，如今是被逼无奈，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只好自己给自己壮胆，只是，这一晚，实在算他晦气，当真遇上了鬼！
　　门外的人见柳落尘一脸惊恐的模样，心中不由一紧，暗运内力，将门锁碎开，踏进房内扶住柳落尘，轻声道，“尘儿，怎么了？”
　　柳落尘此时才知身边站着的是个人，慢慢抬起头，便见月色脉脉滑过，在冷玄月苍白而略显寂寞的脸上落下淡淡的萧索。此刻的他，满眼的担心，是为自己担心，那双眸子，有些憔悴，却极清澈，深情地注视着自己，溢满了无尽的思念，镌刻进自己灵魂里，竟似一汪湖水，荡来一片驿动，荡起心思成纹，一丝一丝地捕获了自己。
　　柳落尘突然觉得自己的眼乱了，心也乱了，很乱，很乱。
　　他本不该对这人产生这种感觉的，因为这个人，本是他要刺杀的人。
　　但他却在沉沦，不由自主地，沉沦在这晕色缭绕的万劫不复中……

　　第十章

　　冷玄月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全身都在颤抖，痛，胸口痛，突然的刺痛蔓延开来，看来还是不能贸然动用内力。
　　原来，即便是柳落尘的这双手，一日拿起刀，也是能杀人的。
　　冷玄月的颤抖将柳落尘从混混噩噩中惊醒过来，柳落尘总算明白过来，眼前站的的人是谁，猛地一推，冷玄月一时不防，竟生生被推得撞到半开的窗门上。
　　心中仿佛侵入了一阵寒气，冷玄月知道情况不妙，却紧咬牙关，硬是将喉头涌出的一口鲜血逼了回去，身体却再也稳不住，一手掩在袖中，却悄悄扶住了身后的门沿，暗中调息，却无奈气息乱成一团，最后竟成了喘息，无力却急促地喘息。
　　“既然无事，我先走了。”冷玄月不想在柳落尘面前倒下去，一直以来，他都是站在柳落尘前面，睥睨天下，为他挡风遮雨，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下，这一点都不能变！
　　冷玄月的手因为抓得太紧，已是根根手骨尽显，额上密密细汗被月光拂过，蒙上了一片淡淡的愠色。柳落尘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动也不动。
　　冷玄月苦笑，尘儿果真是恨死自己了。
　　“你好好休息。”冷玄月又叮嘱了一句，才深深吸了口气，直起身子，走出门去。
　　“你想把我怎么样？”柳落尘突然大声问道，冷玄月本是走一步，心中便灌进一口冷气，被柳落尘的话突然一栏，便觉冷气互撞，冷汗直冒。
　　“你想走便走，无人拦你。”冷玄月的声音淡淡的，仿佛柳落尘不过是个过客，一切随意就好。
　　柳落尘一听这话，心中大喜，夺门而出，冷玄月方才那句话本是试探柳落尘的，心中哪里会真舍得让他走？
　　只是这柳落尘也当真没心没肺，毫无留念地从冷玄月身旁一溜烟过去了，冷玄月心中大悔，伸手要去拦住柳落尘，却正好牵动了伤口，愈合的伤口立时撕裂开来，痛得彻骨。
　　“尘儿……”
　　冷玄月忍着剧痛，手却依旧向前伸着，似是一定要抓住前面的身影一般，却无奈黑暗已如潮水一般向他扑面而来。
　　柳落尘终究是没走掉，不仅没走，反而更惨了。
　　紫衣虽然受过云天的责备，但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柳落尘这个混蛋。
　　在紫衣眼里，柳落尘跟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差不多，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根本就不是好东西——白眼狼一个！
　　阁主对他的好，自己求都求不来，这个良心给狗吃了的混蛋竟然在重伤了阁主之后又让阁主伤上加伤！
　　洛水在屋里对着剑飞大发雷霆，云天虽然也在，但云天毕竟是客，洛水只是有时蜻蜓点水地说上几句语意不明的话，算是提醒云天，你也有责任。
　　洛水是剑雨阁的二护法，剑雨阁没有大护法，因为洛水说她不喜欢“一“这个字。
　　“一”，就是第一，天下第一，武林第一，江湖第一……为了个第一多累啊！
　　“死阿飞，你想死了是不是？要你好好照顾阁主，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一会就来。你倒好，说！去干嘛了？”洛水气得鼻子都歪了，手上抓着一把银针，仿佛想把剑飞浑身上下刺个遍，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剑飞心知自己理亏，便沉默着，不说话，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
　　云天见洛水骂了半天，却没给阁主诊治分毫，便很不客气地插了句，“洛姑娘，骂也骂了，阁主的伤势要紧，你看……”
　　洛水媚眼一瞪，看着云天面上一红，赶紧住嘴，别过脸去。
　　“这位小兄弟，我是看在我家阿飞面子上才要你站在我的地盘上，没事，哪凉快哪呆着去，少在这里乱说话，免得败了我名声！”
　　云天一向不苟言笑，又是潇雨阁香主之首，从没被人如此责骂过，心中自是盛怒，却碍着面子不愿争口舌之快，便忍了，却对着一旁拼命忍着不笑，却止不住浑身直抖的剑飞狠狠地瞪了一眼，却又引来洛水极大不满。
　　洛水这人，怪得很，她可以把剑飞骂得一无是处，就差没当废物扔了，却容不得别人有半点不敬，见云天竟敢对剑飞无力，银针立刻出手。云天耳目极聪，怎能觉察不到，正要出手，却见剑飞突然插在中间，手中已经在把玩着那枚银针。
　　“好了好了，洛大小姐，你先帮阁主治治吧，改天我去扬州一定给你带个好玩意回来，行不？”剑飞求饶道。
　　洛水俏眼微抬，笑了，这才算是解了恨，半推半就地走过去，看着床上的冷玄月。
　　此刻的冷玄月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比原先更加苍白，洛水脸色微微一沉，伸出手指，轻放在冷玄月手腕上，细细地把着脉，脸上瞬息万变。
　　“怎么样？”剑飞急性子，又最受不了洛水的玄乎，赶紧问道。
　　洛水收回玉手，敛了敛神色，故作神秘道，“你们不是捉住了柳落尘那小子吗？赶紧让他过来吧！”说完，神色一黯，背过手，转身飘然而去。
　　这句话把剑飞和一旁的云天吓得不轻，两人面面相觑，满脸难以置信。
　　这洛水的意思某非是说阁主已经……让柳落尘来见他最后一面？

　　第十一章

　　柳落尘小心翼翼地在剑飞，云天如炬的眼神下，努力地咽了口吐沫，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着，时不时斜眼瞥瞥紫衣手中拿着鞭子，浑身忍不住一阵哆嗦——这鞭子差不多有姆指粗，万一被一鞭子抽到，他这条小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洛水媚眼一抛，没想到柳落尘根本不吃这一套，吓得一下子撞在门框上，着实让洛水失了面子。
　　想来，自己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但好歹也算得上国色天香，再怎么也不至于被你一个小小的男宠用一副敬而远之的眼神，当成色魔一般看待吧！何况对这种小白脸，自己还看不上呢！洛水极是愤恨，须臾之间，眼神就凌厉起来，狠狠瞪着柳落尘。
　　谁知这柳落尘是个不寻常的主儿，见到自己瞪起眼来，反倒一脸淡定的样子，一双丹凤眼还对着自己笑了一下，那张脸，本就是颜如渥丹，玉面淡拂，眉清目秀地不像话，如今又这么微微一笑很倾城，结果洛水就华丽丽地被吸引了去。
　　一旁站着的剑飞见这柳落尘竟然使出了连阁主都难防的杀手锏，心中极是不悦，清咳一声，洛水惊了一下，幡然醒悟，红晕立刻浮上脸颊，却又不愿被人看见。抬眼便瞟见了这个“始作俑者”——柳落尘，心中更是气愤，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凑近他道，“若是你不好好表现，呵呵，本姑娘那里毒蛇蜈蚣冰蚕蟾蜍都多得很，任你选……”
　　柳落尘不料这花颜月貌的女子，竟然如此歹毒，当即暗暗下定决心：以后绝不碰漂亮女人。口中却连连道，“我一定好好表现。”
　　柳落尘心中早已有了打算，他虽然有些迟钝，但到底不笨，经上次逃跑被抓事件之后，他便清楚地了解到这中间有些纠缠不清的地方：反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先装着，乘着有机会再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冷玄月，到时候若是还能逃出去，便算自己祖上积了德。
　　刚才他已经听得冷玄月的手下严肃地在门外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说那个冷玄月要死了。这可要不得，冷玄月杀了自己全家，怎么也得手刃仇人才行，要是他当真这么死了，自己找谁报仇去？正巧这些笨蛋还让自己扮演一个叫柳落尘的人，真好将计就计，在他还没死的时候，手起刀落，结果了他！
　　心中小算盘打得“当当响”，脚下竟也没慢下来，竟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冷玄月的床边。原本想好的“手起刀落”竟是无法实施，这倒不是因为他手头没刀。
　　只是这张脸，这样精致的一张脸，这张不久前还深深吸引了自己的脸……自己怎么舍得下手，这分明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情！
　　心中又没来由地一阵狂跳，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上次也是，自己难道是被这人迷住了，这怎么能成？这人可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能动情，绝对不能对这人动情，柳落尘默默在心中叨念着，一遍又一遍，突然僵住，自己在乱想什么，这人是男的？男人怎么能喜欢上男人？
　　再怎么也不能做断袖！
　　柳落尘好好地自我安慰了一会，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却忍不住又往冷玄月那张脸上看了一眼，可这一眼，却让他再不舍得移开。
　　这张脸，即便熟睡着，却依旧看得出隐隐的愁色驻足，眉头紧皱，他是在为谁担忧呢？会不会是在为自己……唉……不对！乱想什么！
　　柳落尘赶紧打住自己脑中的幻想，眼光却又极其自然地落在冷玄月脸上。
　　冷玄月的睡脸很好看，雪般莹白的肤色，泛着有些冰冷的温柔，却又恬静地让人很安心，只是因为失血过多，略略显得有些苍白的颜色，憔悴得让人的心都揪起来。看得柳落尘竟觉得眼睛有些干涩起来。
　　不过，最让柳落尘觉得不可思议的却是自己对这张脸竟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早已见过一般，只是记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见过。
　　不自觉地慢慢伸出手去，柳落尘觉得自己一定是中邪了！竟然想去抚摸一个男人的脸——而且还是自己仇人的脸！
　　忽然，冷玄月长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下，吓得柳落尘立刻将手缩了回去，脸色也变了，竟是比冷玄月还要白！
　　柳落尘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一脸惊恐得盯着冷玄月的脸，仔细地查看着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那如山下兰草般细密的睫毛又如蝴蝶振翅般抖动了一下，柳落尘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被这一下给夺去了。
　　长长的睫毛之下，清眸流盼，虽遮不住眼中的疲惫，却依旧坚定，执着，又不乏温柔，润润的，暖暖的，望穿了碧蓝苍天下的秋水，带着一种迷惑众生的美。
　　柳落尘觉得那双眸子仿佛能吸附住自己的魂魄一般，不由得连喘息都急促起来。
　　然后，那双眸子的主人对着柳落尘微微一笑，柳落尘本就快到了极限，此刻哪里还能耐得住，鬼使神差地一般，慢慢地上前两步，耳边已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看见眼前这些微微有些诧异的俊脸。
　　冷玄月，真的好美！
　　柳落尘俯下身子，抿了抿嘴唇，脸上蓦地生出红晕，却倔强地不愿意放弃。
　　终于，两人的嘴唇接触，那一瞬间，冷玄月轻轻发出一声轻哼，伤口被柳落尘的手撞到了。柳落尘知道自己这次绝对是万劫不复了，心跳地都要跳出来了，却决定“破罐子破摔”，既然横竖都是死，自己不妨……
　　霸道且带有侵略性的吻在冷玄月的唇上啃噬着，仿佛沙漠中饥渴了许久了的人突然遇见了沙漠一般……
　　门并没有关，但只有洛水是立在门口的，所以她看得分明，骚的脸都红了，却默默地关上了门，转过身来，正了正脸色道，“我们走吧！”
　　几人并非没见过此情此景，见洛水如此神情，心中自然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就心照不宣了。
　　倒是紫衣忍不住担心得问了句，“阁主他有伤在身，恐怕……”
　　洛水皱了皱眉头，看了剑飞和云天两眼，使了个眼色，云天不置可否，剑飞倒是点了头。在洛书心中，剑雨阁里剑飞说了算，其余人，她管不着，所以也没再跟云天通气，便道了句，“这是阁主的吩咐，我们不能违抗。”

　　第十二章

　　伤口在两人亲昵地摩擦下撕裂开来，涔涔冷汗将亵衣浸透，殷红的血在白色的亵衣上印染出点点梅花，娇艳如火。
　　冷玄月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一丝丝皮肉绽开，每一分都让他几欲昏厥，却依旧舍不得推开这久违的温情，长臂一伸，柳落尘没心数，“一不小心”被冷玄月携了去，身子在空中转了半圈，谁知冷玄月却在中途脱力了，柳落尘不偏不倚正好跌落在冷玄月的伤口上。
　　冷玄月痛得汗如雨下，却依旧不愿松开柳落尘，可柳落尘却不干了，落下来的时候，他无意瞥见了那斑斑血迹，那红色太耀眼，太璀璨，太触目惊心了。
　　柳落尘想将自己的灵舌自冷玄月的口中退出来，却无奈冷玄月一把将他的头搂住，深深地揉进怀里。
　　柳落尘的心跳越来越不规则，额前的碎发落在冷玄月的脸上，一黑一白显得如此分明。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放大的脸，此时两人之间离得太近，近的他只能看到那两颗星眸。
　　他不得不承认，这双眸子太有魅力了，荡漾无边的惆怅忧郁，让他不舍，隽永不断的柔情蜜意，让他心动，渗进其中的阴柔妖媚，又让他沉沦，这双眸子当真生的是天下无双！
　　他舍不得离开这魅惑，但是他又必须离开。
　　那斑斑点点的红色的斑点又在他脑中不断地滑过，瑰丽地犹如一朵朵梅花缀在胸前……
　　他不能死！你下载的文件由www.27 t x t.com 免费提供！更多小说哦！
　　他绝对不能死！
　　柳落尘此刻心中只有这么一个信念：冷玄月不能死，即便自己会遭天谴也罢，只要冷玄月活着！
　　柳落尘一狠心，硬是将自己从冷玄月怀中挣脱出来，此刻的冷玄月俨然弱风残柳，稍用力气，便会倒下，柳落尘这一推，确实摆脱了冷玄月的禁锢，只是再不敢看冷玄月的脸。
　　听得冷玄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却越来越微弱，柳落尘的眼睛四下里瞟来瞟去，却总会不经意撞上那抹红艳，仿佛千百多梅花竞相开放了。
　　冷玄月伸出苍白细瘦的手，艰难地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指着柳落尘，抖了好久，才说了句话，“你……”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柳落尘却觉得心都颤地要滴出血来。
　　“你……”话未说出，又是一阵急喘，柳落尘心中慌了，再不能坐视不理了，抬起头，便见冷玄月脸上已无颜色，嘴唇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脸上豆大的汗滴慢慢滑落。
　　柳落尘上前一把抓住冷玄月的手，扶住他，让冷玄月偎在自己怀里。
　　冷玄月抖地太厉害，柳落尘揽着她的手也颤抖起来。
　　“你……走吧……”冷玄月终于用尽力气将话说出来。
　　柳落尘浑身一颤，心中觉得一阵失落。但瞬间，这失落便被突然的一沉吓走了。
　　柳落尘低头，便见冷玄月双目紧闭倒在自己怀里，惨白的脸色没有一点生气。柳落尘觉得怀中的这个身体似乎越来越冷，心中大骇起来，一个字眼瞬间掠过他的心头：死！
　　“小月，小月……你别死啊……你别吓我……我不跑了，好不好？我再也不逃了……来人啊，快来人啊，快来救救小月啊……”
　　门外却是没有一个人。
　　洛水，剑飞，紫衣，云天都已经离开了，谁也听不见这凄厉的声音。
　　柳落尘心慌意乱，完全没了主意。见叫了半天也没人理睬，便一下将冷玄月从床上抱起，一旁扯过几件单衣，盖在冷玄月身上，冲出门去。
　　月色皎洁，将冷玄月的脸照得很不真实，柳落尘将冷玄月抱紧，将他的头贴近自己心脏跳动的地方，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惶恐。
　　小月，不能死！
　　我不报仇了，即便被世人唾弃，即便被说成忘恩负义也没关系，只要小月活着！
　　小月，小月，你一定要撑住，你醒了，你的尘儿就回来了！
　　只要你再睁开眼，你就能看到你的尘儿回来了！
　　求你，小月，不要死！

　　第十三章

　　“尘儿，明日我带你去江南转转吧。”冷玄月斜支着身子，侧卧在床上，捋起柳落尘的发丝，慢慢地任柔顺的青丝自指尖滑落，脸上的笑甜蜜而诡谲。
　　柳落尘偎在冷玄月身前，抬起脸，凤眼一弯，笑眯眯道，“好啊！我常听人说，烟雨江南，烟雨江南，那江南的春天岂不是雨水很多，既然雨水多，岂不是很不方便？但还是有很多人流连江南，我就想看看这江南究竟有多好！”
　　“再好会有我好？”冷玄月星眸流转，看得柳落尘一张粉嫩的小脸羞红，眼睛却是再也移不开了，“尘儿，这次我不辞劳苦带你去江南，你该怎样谢我？”
　　柳落尘一听，浑身一颤，心知冷玄月又不安好心，心中却很是欢喜。冷玄月平日里极为懒散，极少行走江湖，听说十五岁以前都是在总阁度过的，从未出阁一步。
　　“小月……谢谢你。”柳落尘将脸埋在冷玄月怀里，支吾了半天，才冒出这么一句。
　　冷玄月心里被柳落尘这模样逗得乐不可支，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有些嗔怪道，“就这样？”
　　“那……那你还想怎样？”柳落尘被逼的急了。
　　“几日不见，尘儿装傻的本事见长啊！你说我想怎样？”冷玄月说着，已将脸慢慢低下来，一手勾起柳落尘的下颌……
　　“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入神？”悒香斜穿过绿竹小径，绕过一扇红檀镂花窗门，转入曾堂，远远地便看见坐在红木圆桌旁的人又在发呆了，便随口问了句。
　　坐着的人连头都没回，依旧坐着，心神却不再神游。
　　悒香走到那人身后，伸出手来，在那人额上拭了拭，那人赶紧起身躲开，却被悒香揽在怀里，怀里的人几番挣扎，终是脱不开，便也就乖了。
　　“你究竟是在跟谁过不去？跟我还是跟自己？兰素说你病了，我特地从济州赶来，你还是不如意？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你事务繁忙，本不用回来的。”怀里的人低声说着。
　　“可我舍不得你。我说过，失了天下，我可以再建一个，失了你，我就不必活着了。”悒香的话带着千般妩媚，万般温存，任谁听了，也不忍再拒绝，可偏偏怀里的人与众不同，仿佛是根木头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还真是不解风情！”悒香责怪道，手却慢慢下滑到衣带处，怀中的人身子一颤，悒香却已将下颌放在他的颈窝处，对着他的耳蜗处喷了口热气，粉舌试探地轻触着洁白的玉颈，又酥又麻的刺激怀中之人的每一寸皮肤，悒香却是半真半假道，“尘儿有没有想我？”
　　怀里的人浑身都僵住了，双手紧握，指甲深深地陷进肉了，悒香嗅出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虽然只有一丝，但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地让他很快便找到了源头。
　　轻轻松开怀中的人，皱起眉头将血迹斑斑的手握起，轻轻地在伤口上舔舐着，知道在看不见血斑。
　　顺手勾起怀里人的下颌，怀里的人眼神却毅然躲开。悒香轻笑，“难道你一定要我吻你，才肯看像我吗？”
　　话音刚落，怀中之人果真乖巧地转过眼来，看着悒香。
　　悒香满意地笑起来，“论相貌，你不如卿相，论文采，你不如楼凤，论武功，你根本就是个呆子，可我却偏偏喜欢上了你，所以……”悒香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我不准你伤害自己，即便你想被虐，那也只能是被我虐，否则的话……你的那位小情人，只要我动一动手指，恐怕你们就能生死两相隔了。”
　　悒香无论说什么，都能不动声色，和风细雨。
　　他的声音会让人依赖，再然后，便是迷恋。
　　那么干净，那么透彻，交织着慵懒和温柔的随意，却能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穿透整个身体。
　　所以，悒香的话往往让人恐怖，让人提心吊胆，因为，他可以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最致命的话。
　　所以，他才能独步武林。
　　只靠着一个人便能让整个武林感到害怕的人，本就不多，而悒香却是这不多的几个人中最杰出的一个。
　　他明明很嗜杀，却建了一个“清和宫”。
　　他明明喜男风，却开了家只有女子的“玉楼春”。
　　他明明已经是天下无敌，却每年都要参加“武林大会”，最后还要风风光光的技压群雄方才退场。却又从来不愿接“武林盟主”的牌子。
　　还有一点，就是至今没有人见过他的长相。有人便急了，说这纯属无稽之谈，悒香年年来参加“武林大会”，那么多武林泰斗就每一个人能看见他的模样？
　　答案虽然可不思议，但确是事实。
　　因为他上场下场的时间从不会超过眨眼的功夫，而他一动，便是风起云涌，旁观者自然会遮住眼睛，结果便没人见过“庐山真面目”。
　　但，只有一个人是特例，江湖中传言虽然十有八九都是假的，但有件事却是真的：悒香好男风，却只有一个男宠——无尘公子。
　　而且据说悒香曾因为无尘公子身体微恙，放着数年苦心经营的水月坊不管，跋山涉水赶回曲江，最后让水月坊被折梅夫人手下的十四庄全歼，损失数千人，其中包括两大护法和一个大祭祀。
　　悒香知道后，却只是笑笑，“尘儿没事便好。”
　　次年同月，悒香仅一人直闯折梅夫人宫邸，便杀尽了折梅宫十四庄三十八殿及一百二十八分舵的上万人。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虽嫌手段残忍，但也无可厚非。
　　而无尘公子究竟是何人，这便又是武林中的一个迷。

　　第十四章

　　剑雨阁。
　　议事堂里，云天，剑飞两人一个端坐在椅上，一个立在窗边。
　　“有消息了没？”
　　“没有。”剑飞有些不高兴的皱了皱眉头。云天虽是四大香主之首，但在江南毕竟归自己所管，云天本不应多管闲事。
　　云天鹰目闪动，扫了剑飞一眼，本想开口，却看出剑飞不满，便不再言语。
　　堂厅里，静悄悄的，没了声音。
　　“阁主的身体如何？”云天转而又问。
　　“洛水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不过，我看还是直接传书给总阁，请无寿翁管老爷子来吧。”剑飞直起身子，换了边，斜倚在窗上。
　　“无寿翁云游去了。”云天面无表情地应道，“今天刚到的。”云天丢出一个细长竹管给剑飞，剑飞却是看也不看，便丢到窗外去了。
　　“云天，这里是剑雨阁，不是云雨阁，你行事的时候至少给我点面子。”剑飞背着身子，冷冷地说道。
　　“呵，我记住了。”云天不屑得笑了笑，站起身，往屋外走去，到了门口，突然止住，沉声道了句，“不过，还望飞香主能尽快给我们个交代。”
　　剑飞瞬间转过脸来，满脸通红，却只看到云天转身时的侧影。
　　东厢房里，香雾沉沉，只是这香味却是药香。
　　紫衣难得如此安静地守在一边，一声不吭。依她的脾气，本是要将柳落尘大卸八块的，但一想到柳落尘抱着阁主跪在洛水面前向洛水哀求的模样，心中便是不忍，本来她与柳落尘之间的关系就不错，只是柳落尘突然离去弄得阁主形销骨立后，才恨极了柳落尘，现在一想到他说得话，心中便是百感交集：既然现在这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伤阁主？
　　洛水一直一言不发，细细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满冷玄月的全身，却依然不见成效。
　　洛水三日为合眼，早已疲惫不堪。但看柳落尘眼里满是期盼，心中实在不忍放弃。何况冷玄月是潇雨阁阁主，阁主虽极少来江南，但阁主的为人她还是听人说过，阁主虽不善人情世故，却对属下极为体恤，是个难得的人。再有便是剑飞，剑飞说过：一定要救活阁主。
　　柳落尘也是三日未合眼，紧紧握着冷玄月的手，感受着每一次微弱的颤动，十指连心，小月，你有没有感觉到我的温度？
　　冷玄月静默地躺在床上，从那日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却根本没有清醒的迹象。伤口一直未能愈合，但洛水护理周到，未曾溃烂，只是昏厥前被柳落尘气得不轻，心中气结，又因柳落尘自作主张将他抱出去，受了风寒，此时满脸烧得通红，洛水一次次将冷水中绞好的的软巾轻轻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再不时将变得温热的毛巾替换下来，由小素领着几个丫鬟来回进进出出地换水。
　　本来柳落尘想亲自为冷玄月换下软巾，却被洛水阻了，“你好好扶着阁主便好。”
　　柳落尘地图看着冷玄月苍白得有些透明的脸庞，不禁觉得肝胆俱烈：这便是天下第一阁的阁主，而此刻的他浑身热的烫人，翩跹的睫毛叠在一起，双目紧阖，气若游丝，命在旦夕。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自己！自己真是该杀！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柳落尘忍不住将头埋进冷玄月的颈间，感受着灼人的温度，这几日，因为高烧不退，早已病骨崚嶒，脸上虽然多了好些憔悴，却更让人望之甚怜。
　　“小月……你一定要醒过来，我回来了……”柳落尘在冷玄月耳边低声呢喃道，心中默默地祈求冷玄月能听得见。

　　第十五章

　　“尘儿……”微弱的呓语声，惊得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呆住了。紫衣本要上前，却被洛水拦住，洛水伸出右手，顺次一抚，将银针尽数褪去。转过脸，像紫衣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紫衣心中顿悟，便立住未动。
　　柳落尘赶紧将脸抬起，一手抓紧冷玄月的右手，口中道，“小月，你醒了！”
　　冷玄月睁开幽邃漆黑，淡荡东风的眸子，起先有些浑浊，渐渐清澈起来，等看清了映入眸中的人影时，脸上才浮起温存超然的浅笑，“别走……”
　　三个字柔弱无力地让人几乎听不见了，但对柳落尘来说无疑如晴空霹雳一般，他顿时怔住了，再低下头看时，冷玄月竟然又阖上了眼睛，顿时又六神无主了。
　　洛水上前一步，提起手腕，把了把脉，长长舒了口气，道，“无碍了，只是睡了。”话一说完，只觉眼前一晕，向后仰去，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跌进了另一人的怀抱。
　　剑飞琢磨着这几天以来，洛水不眠不休，也该到极限了，便乘着空过来看看，刚进屋，便正好见到洛水整个人摇摇欲坠，心中一阵焦急，急步上前，将她抱在怀中。
　　紫衣见着剑飞面无表情地将洛水抱出去，不怀好意地笑出声来，剑飞故作正经，没有回头。
　　紫衣方才听见洛水说得话，知道阁主已经脱离危险，便知趣地退出屋外，她虽然极喜欢阁主，但心里知道只不过一厢情愿，放在心里就好，如今，柳落尘也回来了，这样就算是皆大欢喜了。
　　冷玄月自不是娇惯贵公子，他自幼习武，十五岁出关，仅半年时间，便创建了潇雨阁，名声享誉江湖。身体自然不比常人，醒来后竟是恢复得极快，不几日，伤口也愈合地差不多。柳落尘整日在一旁端茶送水，忙得不亦乐乎，唯恐伺候得不够周到。
　　开始的一两天，冷玄月倒是因为体力消损过剧，往往刚醒来，转眼便会昏然睡去。后来经过柳落尘和洛水的悉心料理，体力，精力都逐渐好转，每天醒着的时候变多了起来。
　　“尘儿。”
　　“哎！洛水你别再骗我了，这两天你都骗了我多少次了，回回都说小月醒了，可没等我走过去，他又睡了。我可不会再上当了！好端端一个姑娘家，干嘛偏要学骗人的把戏！”柳落尘正要出去换水，突闻身后有人唤他，想也不想，便忆起这两天巴望着跑过去看冷玄月的傻样，自己都觉得自己呆瓜一般，心中更是对“始作俑者”表示强烈不满，经忍不住也说了出来。
　　“尘儿。”
　　又是一声轻柔的呼唤，柳落尘刚想无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住了：尘儿……
　　洛水一直都是叫他“柳落尘”的，即便剑飞紫衣他们也没人叫过他“尘儿”呀！
　　手上端着的盆立刻“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转过脸便看见怡然恬淡的笑容在冷玄月的脸上荡漾开来，恍惚间，柳落尘觉得身处云雾间般缥缈，却不防一个紫色身影迤逦走来，“啪”地就给了他一耳光，打得他清醒过来。
　　“本姑娘哪里骗人……”话说一半，洛水便觉得衣袖间一阵清风飘过，柳落尘跑进屋子，一把将冷玄月拦在怀里。
　　“吓死我了！你这个混小月，吓死我了！”柳落尘在冷玄月耳边不断地重复着这两句，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竟带着哭腔。
　　冷玄月的伤口虽然愈合，却禁不起碰撞，刚才柳落尘这么一冲动，结果还是撞上去了，冷血月痛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忍住了，只是苦笑着，道，“尘儿，你要弄死我了。”
　　柳落尘一听赶紧松手，口中慌道，“怎么了？是不是我又笨手笨脚弄到你的伤口了？”柳落尘一时情急，忘记将脸上的泪痕抹去，这么一来，倒给冷玄月看得清清楚楚，费力地举起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滑过柳落尘的脸颊，抹去泪痕，眼睛里满是款款深情，嘴角微微勾起，有些自嘲的意味。
　　“尘儿，我想你了。”

　　第十六章

　　“尘儿，我想你了。”
　　这本是句让人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话，可柳落尘听了，却突然抓紧了冷玄月，低着头，不置一词。
　　冷玄月倒是觉得有些奇怪，刚想说些什么，却听柳落尘道，“小月，我对不起你。”说着，便将头偎在冷玄月的胸前，倾听着那一声声微弱的跳动，抓紧的手慢慢放开，缓缓地举起，罩在刀伤处，却再也不敢落下。
　　冷玄月放低了下颚，靠在柳落尘的头顶，抓住柳落尘悬在空中的手，许久，才开口。
　　“没事的，回来就好。我以为一年的时间至少可以淡化你的身影，谁料却记得更刻骨铭心了。别再离开了。”
　　每一个字像一根针敲在柳落尘的心上。
　　“你怎么不问我当初为什么离开？”
　　“不想知道。”
　　“你不怪我要杀你？”
　　“现在的你绝不会杀我。”
　　柳落尘听到冷玄月极其肯定地说完这句，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会这么自信？”
　　“因为你的我的尘儿，我失而复得的尘儿。”
　　两行清泪无声落下，滴在冷玄月的手上。
　　两人却都没再说话。
　　这夜，两人同床共枕，却异常安静。太久没见了，要说的话太多，到了能说时，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落尘一直将头埋在冷玄月怀里，乖巧地像只猫，两人十指交缠。虽然难得，但毕竟要顾及冷玄月的身体，便没再做什么。
　　月上高枝，柳落尘以为冷玄月睡着了，终于强忍着了许久的泪水又从脸上滑落，紧紧咬住下唇，努力将声音压在喉咙间。
　　“别多想了，睡了。”冷玄月轻轻吻干柳落尘满脸的泪水，轻声说着，又将柳落尘搂紧了一些，“明日我带你出去逛逛，一年前，我答应过你的。”
　　次日一早，柳落尘睡醒时，边看见冷玄月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看着自己微笑，立刻羞红了脸，想转过去，却被冷玄月扳了过来。
　　“都被我看了一个早上了，还害羞什么？”冷玄月说得风轻云淡，柳落尘却是脸红得发烫，低声嗔怪道，“小月真坏！”
　　“我本来就坏。”冷玄月说着，便乘着柳落尘不备，在他的粉颊上轻轻一吻。
　　柳落尘刚要反抗，却听得屋外紫衣叫道，“阁主，醒了吗？”
　　柳落尘赶紧要起身，却被冷玄月笑着拦住，“怕什么？那丫头又不会吃了你！”
　　也算是“一着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了，柳落尘自从被紫衣打了一耳光，又被她关在柴房用拇指粗的鞭子威胁之后，只要听见紫衣的声音，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躲起来。但这事也算是自己活该受的报应，绝对不能对冷玄月说。
　　“阁主，你醒了吗？”紫衣又问道，冷玄月将柳落尘推回被褥之中，自己却站起来，随手拿了件深色长衣套在身上，走过去，开了门。
　　门口的紫衣不曾想过阁主会亲自开门，一瞬间连礼节都忘了，只是愣愣地盯着冷玄月看着。
　　“紫衣，我们今天出去玩玩吧。”冷玄月走出门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温暖又和煦。冷玄月半天没听到紫衣应声，转过身，却见紫衣突然大哭起来。
　　“阁主……属下……”紫衣哭喘地厉害，重复地说着这两个词，再说不下去。
　　冷玄月并非没想过紫衣会哭，只是哭得这么厉害倒真是有些意外，上前拍拍紫衣，笑道，“哭什么，潇雨阁的紫衣香主怎么能这么脆弱？”
　　眼神流转之间，却见云天，剑飞两人也在，洛水也在。心里明白这些人怕都是在担心自己，便摆了摆手，算是跟他们打个招呼，“近来让大家费心了，今天大家不妨一起出去散散心，我请客。”
　　几人见此情景，知道阁主已无大碍，都放下心来。
　　洛水走上前一步，道，“阁主初次来江南，怎么好让阁主请呢？阿飞，你说是吧？”
　　剑飞一听便知这回洛水又在自己身上打主意了，但又没有法子，毕竟剑雨阁的金库是归洛水管的，洛水肯定不会动用。那自然只有自己掏腰包了！
　　冷玄月一见剑飞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模样，便揶揄道，“剑飞，你这个香主的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你看洛水一个女子都比你识大体。”
　　说完，众人都大笑起来。
　　不过毕竟阁主的伤势未愈，又恐有人来袭，准备事务倒是颇花费了点时间，等到一切就绪时，都快到了晌午。
　　冷玄月的耐心极好，柳落尘一旁倒也很乖。
　　紫衣却瞪大眼睛，望着剑飞，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飞阁主，不知这午饭……”
　　紫衣的威胁，外加见剑飞确实是理亏，换来了大家的一顿上好宴席。剑飞破费去了江南最好的酒楼——楼外楼。

　　第十七章

　　红漆的大门里面就是一道宽阔的黄漆楼梯，一名伙计就站在楼梯右边，躬着身子陪笑道，“几位爷，上面请。”话音刚落，眼睛便盯在了冷玄月脸上，竟似着了魔一般，再也离不开。
　　冷玄月也注意到这小二的眼神有异，但近来心情不错，也不生气，只是牵着柳落尘先行上了楼，紫衣断后，狠狠拍了小二一巴掌，沉声道，“下次再敢看，就挖了你的眼！”
　　那小二遇人不少，知道这样的女人难对付，赶紧点头哈腰连连称是，一溜烟地走了。
　　楼外楼是江南最好的酒家，价格自然不菲，但有些人就喜欢摆阔气，所以这里也是天天客满。虽是晌午未至，却也已满了九成。
　　剑飞先行定了一桌，上了楼，又有一名伙计躬身陪笑，见到剑飞，便道，“公子定的桌儿在这边。”说着，将冷玄月一行领至靠窗的空桌边，冷玄月携着柳落尘先行坐下，其他人才在冷玄月示意后就坐。
　　伙计送上茶水，放好了杯筷，就陪笑问道，“几位要些什么酒菜？”
　　剑飞将手中的宝剑往桌上一放，道，“菜拣那手的做来就好，酒嘛……”说着，斜眼看了眼洛水，洛水本是一直看着剑飞的，此时却偏偏看向外面，仿佛突然发现了什么奇妙景致。
　　冷玄月知道剑飞顾忌自己有伤在身，不知该不该叫酒，便插话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些什么好酒？”
　　那小二一直是看着剑飞的，还真没注意旁人，现在有人问话，自然转过脸去，看着冷玄月，只一刻，便也傻了。紫衣不高兴地鼓起嘴，想再去教训一个伙计，却听得旁边的一桌上传来酒壶落地的声音，侧眼看去，却是一个带着斗篷，身着黑色长衫的人，旁边还有个身着水蓝文竹织锦绸衫，一副书生打扮的人。
　　黑色长衫的公子戴着斗篷，看不清面貌，但从背影看来，瘦得让人担心。也不知何故，浑身上下一直在抖，扶着桌边都止不住。
　　酒壶落地的声音引着周围的人都向这边看过来。黑衣公子估计也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站起身子，却依旧止不住颤抖。
　　书生模样的人却是不在乎旁人呢，只是一脸担心道，“公子，你没事吧！”说着便要去扶，却被那公子推开。
　　离席要走，却不知是吃酒太多，还是身子虚弱，没走两步，竟便开始摇晃起来。书生模样的人见状，赶紧从怀里掏出银锭，丢在桌上，道了句“不用找了。”便赶了上去。
　　不料那黑衣男子却极是倔强，决计要自己走，只可惜身体终是不支，经过冷玄月身边时，便斜斜向前摔去。
　　幸好冷玄月及时伸出一只手扶住，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落在那黑衣人的腕上。黑衣人被扶住后，神志清醒了些，急着挣脱，却反被擎地更紧。
　　冷玄月并不看他，抬起眼来，对着后面书生模样的人道，“你家公子脉迟无力，阳气虚损，气血运行缓慢，是虚寒症状。还是应该多加调养才好。”
　　那书生模样的人赶上前来，将自家公子扶起，脸上满是感激的神色，道，“多谢这位公子，我家公子身子虚弱，难得出门。这次却中途发病，多谢公子相助。”说着，一脸紧张。
　　冷玄月却并不在意，坐会去，道，“不妨事的。你还是先带着你家公子回去吧。近来天气还有些凉，并不适宜出门的。”
　　那书生模样的人一听，连连点头，一边扶着黑衣公子离开。
　　冷玄月转过身子，云天，紫衣，剑飞的下巴都快合不拢了，冷玄月有些诧异，刚想开口询问，便听得柳落尘数道，“小月，你待人好温柔，明明是素不相识的人，却连我都要嫉妒了，快说，是不是暗中养的小情人？”
　　冷玄月转过眼睛，神秘地笑了笑，“尘儿，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而且很不老实。明明认识的人，却装作不认识，公然欺骗本阁主，你说该当何罪呀？”
　　冷玄月本来只想开个玩笑，谁知，柳落尘一听，顿时面如死灰。
　　众人见状，都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冷玄月却是八风不动，一脸淡然，只是拥过柳落尘，笑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怕我罚你了？”
　　柳落尘此时已然完全没有了嬉笑的心情，一把推开冷玄月，寒着声音道，“你既然看出来了，刚才为什么不问我原因？”
　　“不想知道。”冷玄月平静地回答，“只要你回来就好了，其他的事情，只要我不想知道，我便不要知道。”说着，眼角向着云天和剑飞，两人心中立刻明了。
　　这些天，两人一直在暗中对柳落尘的情况进行调查，现在阁主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停止一切跟柳落尘有关的行动，因为阁主已经说得很明白，他不想知道。

　　第十八章

　　出了楼外楼，吩咐了剑飞他们自己去转转，自己单独和柳落尘一起溜溜。剑飞几人虽然面露难色，却也不好违抗，只怪冷玄月说了这么句“你们在旁边有些碍事。”
　　一路上，柳落尘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一直不开口，冷玄月只是揽着他的腰，时不时温柔地看他几眼，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突然一抹红云挡在一行人身前。
　　“小侯爷，你可让我们好找啊！”
　　说话间，长箫声响彻云霄，片刻之间，便有一玄色一绛紫一明黄一淡蓝，外加眼前这朵红云，一共五人立在柳落尘面前，两手抱拳，毕恭毕敬地恭了恭身子，道，“拜见小侯爷。”
　　柳落尘本是一张苦瓜脸，现在却是一脸尴尬，紧张地瞟瞟冷玄月，却只见到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原本温存柔和的笑，如今看到，倒很是诡异。
　　穿明黄丝织罗衿的男子姗姗走上前来，眯起眼睛，傲然地在冷玄月脸上扫了几眼，再将目光落到柳落尘身上，丝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冷冷地说，“我道小侯爷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了踪影，原来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侯爷的眼光倒是越来越不错了，这次找的小白脸倒是……”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小月，不要！”柳落尘一把扯住冷玄月的衣衫，哀求道。
　　一柄刀身长二尺七寸的竹节刀抵在明黄色的罗衿上，耀眼的银光与鲜亮的艳黄交相辉映，好不刺眼。
　　冷玄月低下眼来，看着柳落尘楚楚可怜的模样，却只是浅笑，没有怜惜，也没有温情。
　　“没有我的命令……”
　　“叮”的一声，将冷玄月的话打断。刀断，人倒地，半截刀刃插在身体里，只不过倒地是冷玄月的人。
　　街上人群尖叫着四散开来，不一会，整条街上便只剩下冷玄月，柳落尘和这五名男子。
　　冷玄月这才抬起头，细细地瞧了这穿着黄衣的男子一眼。
　　男子本不适合穿黄衣，即便女子，都未必能把黄色的衣服穿得合身，黄色毕竟太耀眼，耀眼得遮去无尽风华。
　　只是眼前的这人不仅穿得是黄衣，甚至连缎带，头巾，腰带，饰物，清一色的都是黄的。
　　很晃眼，却还没能将他的风姿遮去。
　　苍白清秀的脸上，波澜不惊，即便刚刚才杀了人，却依旧冷冷淡淡的，带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仿佛对世间一切都不屑一顾，让人很难猜透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的眼睛很特别，浓黑的眉毛下，眼神如柔媚的月色倾泻，却笼着层眼波雾霭，看不真切，雾雾的，蒙蒙的，如梦如幻。
　　原来是个瞎子。
　　冷玄月对这些人来了兴趣，却不愿先开口，只是静静地将这五人一个个扫过去。
　　先是那位红衣男子，生的面如美玉，目中神采飞闪。一袭红衣罩在身上不仅不显得女气，反而俊逸潇洒，风姿翩翩。他手执绯色玉箫，玉箫上缀着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流星镖，两臂交叉，悬在半空，正含笑悠闲地看着，仿佛不关己事，便当做热闹看看一般。
　　再来便是着淡蓝色绫罗长衣的男子——深藏不露。冷玄月看上那双沉静得已然死寂的双眼时，心中便只有这四个字。
　　再来便是那着一身绛紫色衣衫的男子，这人一看便知是个贵介子弟，手执一柄乌黑有光的折扇，只是目前刚开春，还用不着扇子，但见他纸扇的模样，便知这扇子绝不是“美仪容“的摆设。
　　最后是那玄色衣衫的男子。冷玄月的目光落在这人的眼里时，他笑了，那人微微一怔。心中稍有些慌张，很快又平静下来，面无表情。
　　“尘儿出去一年，当真是有出息了，手下人才济济啊！”冷玄月轻笑道，眼中却渐渐阴冷下来。
　　红衣男子大笑，“错了，我们才不是什么手下，我们和你一样，只不过是小侯爷的男宠罢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柳落尘心中立刻一沉，完了！
　　冷玄月面色不变，声音却变得低沉，幽幽道，“尘儿，你还真是能干啊！不过经年，便已经有五个美人相伴了……”
　　“错了，是五十个。小侯爷喜新厌旧可是出了名的！”红衣男子仿佛报复柳落尘一般，拼命说些话，惹怒冷玄月。
　　“呵，五十个呀……还真不少！”冷玄月没有转过脸，柳落尘却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冷玄月的眼神绝对可以杀死自己五十次。
　　谁知，冷玄月却笑了，淡淡地，如清风扫过荷叶一般，拉过柳落尘，拥在怀里，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邃，眼角却笑意涟涟，“我却只有尘儿这么一个，尘儿，你说我对你好不好，你是不是应该……”
　　不已，冷玄月话未说完，便觉得胸中一阵剧痛，血气翻腾，脸色陡变，本是拥着柳落尘，此刻却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附在柳落尘身上。柳落尘本是极不自在地被冷玄月按在怀里，猛然间，却觉得身上突然一沉，赶紧抬起头，两手习惯地伸出去，便看见冷玄月已面色惨白，嘴唇青紫，璀璨的星眸此时已是暗淡无光，呼吸也全乱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柳落尘，紧紧抓住柳落尘的的手臂，手上关节根根可见，却说不出话来，浑身抽搐地厉害。
　　柳落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冷玄月突然倒在自己怀里，吓得也是面无人色，只是叫道，“小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呀！小月，你说句话呀！我以后只要你一个，好不好？你别吓我呀……”
　　听见柳落尘的哭喊声，隐藏在四周的剑飞，云天，紫衣，洛水及其他剑雨阁的部下都纷纷现身，数把长剑架在五人的颈项上。
　　黄衣男子冷冷道，“还不长记性！那就不妨送你们一程！”
　　“卿相，住手！良昭，带着你的人都给我滚，现在就滚！”柳落尘突然大声喝道，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个柳落尘平时文文若若的，如今发起火来，倒是极有气势。
　　身着玄色衣衫的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口中低声道，“小侯爷，主上特命我等将您带回去。你若不走……”
　　“我自己会回去，用不着你们押我回去！”柳落尘厉声道。
　　“小侯爷若是执意如此，卿相我……”
　　“算了，我们走吧！”玄色衣衫的人打断卿相的话，又转向柳落尘，“小侯爷，三天，三天之后我们会再来，希望小侯爷到时候不要再为难我们，否则，即便卿相不出手，良昭恐怕也要对小侯爷不敬了。”
　　说完，几人一转身，便从数把利刃间逃脱出去，转眼没了身影。
　　剑飞，云天相视一眼，并不多话，也没让手下去追。转过脸来，看着洛水，洛水已经把完脉象，抬起头，眼中神色变幻不定，紫衣紧紧偎在一旁，给冷玄月擦去头上冷汗。
　　“怎么样？”剑飞忍不住开口问道。
　　“没什么异样。”
　　“洛水，你是不是诊错了？小月刚才明明很痛苦……”
　　柳落尘话未说完，见剑飞，云天，紫衣，洛水几人面有异色，立刻住了嘴。
　　几人护送冷玄月回剑雨阁，到了屋里没多久，冷玄月便悠然醒来，面色红润，完全没有方才恐怖的模样。
　　“小月，你怎么样？”柳落尘一见冷玄月醒了，赶紧靠近床头，急切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有些头晕，都是被你气的。”冷玄月淡淡笑起来，柳落尘立刻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下头来，小声道，“小月，这次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要了，我只要小月一个，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抬起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冷玄月心中一动，想洛水等人示意了一下，几人会意，都默默退了下去。
　　“好是好，不过你竟然一年之间养了五十个，怎么想，都让我不舒服，今天是不是该补偿补偿我，让我舒服一番？”
　　“可是你的伤……”柳落尘双颊绯红，心中却依然担心冷玄月。
　　“已经无碍了。”冷玄月笑得诡异，弄得柳落尘心中“怦怦”直跳，心智神游之时，只觉身下一轻，倏忽之间，已落进冷玄月怀里。
　　手，在颤抖，颤抖地伸进亵衣里去，轻轻掀起一角，却又突然放下。
　　“月……”
　　“怎么了？”冷玄月听着柳落尘的声音有些暗哑。
　　“你别抛弃我，好不好？”柳落尘说着，声音沙哑，仿佛要哭了一般。
　　“傻瓜！我怎么会抛弃你……”冷玄月心中跌宕起伏，有些隐隐的难过：当初要走的是你呀！
　　“可是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不想知原因吗？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疑惑吗？”柳落尘认真地问道，抬起魅惑的丹凤眼，冷玄月瞬间印入那双如水的眼眸了，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贴近柳落尘。两人额头轻触，冷玄月闭起眼睛，微微颤动的细长睫毛在脸上拉出宽宽的阴影。
　　柳落尘觉得心跳地好快，脸颊火烧火燎起来，他能看到色泽美好鲜亮雨滴的薄唇渐渐靠了过来，心头一颤，竟忍不住，先含住了他的唇。冷玄月一下僵住，星眸绽开，柳落尘想应该是被自己的主动给吓到了。但他停不下来，月的唇，滋味太美了，一遍遍地轻触着每一个角落，每一分唇线，太软，太柔，太美，太销魂。不能放过任何一点香甜，舌头，牙龈，贝齿，上颚，软腮，一步一步地侵蚀……
　　心跳在加快，好快，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两人的脸都红艳如荼火燃烧。
　　“月……”
　　“月……”
　　柳落尘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这个字眼，冷玄月就仿佛清冷的月，太让人诱惑，太让人迷恋。而自己，就好像一个贪心的孩子，好想，好想，独占这轮明月。
　　“月，你不会抛弃我，对不对？”
　　“嗯。”
　　“月，如果我骗了你，你也不会抛弃我对不对？”
　　“我说过只要你回来就好，其他的，都无所谓，我不想知道。”
　　“月……你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温柔？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啊啊……不要……月……好痛……月……”
　　不知何时，柳落尘的衣带已被冷玄月解开，衣服一层一层地脱落，散在床上。
　　“那我就让尘儿永远梦下去，好不好？”冷玄月的声音温软柔和，催得柳落尘醉生梦死，欲罢不能，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着的低吟，浑身微微颤动着，口中却低声呢喃道，“好。”
　　冷玄月的脸上绽放出如樱花盛开般的笑颜，那种笑，残忍而娇艳，却值得用一生去交换。
　　尘儿，只要你回来了，就好。
　　尘儿，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尘儿，只要你不再离开，就好。
　　其他的，无关紧要，我不在乎，我不想知道，我害怕，知道了以后，会再度失去你。

　　第十九章

　　“小月，我想喝酒。”
　　“呵，你又不会喝，别瞎胡闹！醉了怎么办？”
　　“就一口好不好？就一口嘛……一口不会醉的！小月，求你了，好不好？”
　　“好，就一口。小二，你们这里可有些什么好酒？”
　　……
　　……
　　小月……
　　小月……
　　蓦地觉得唇上一热，一抹湿润贴上了自己干裂的嘴唇，带着三分柔情，三分宠溺，三分霸道，紧接着，竟有温热的液体涌入。
　　心中一片茫然，无尘公子缓缓睁开眼睛，便见一张明媚妖娆到极致的脸——这张脸，全天下可能不只他一人看过，但至今还活着的，可能只有他一个。
　　一只美若无骨的修长白皙的手慢慢伸过来，抚开他额角的碎发，眼睛弯起来，笑了。
　　他不得不说：悒香笑起来，真的很美。
　　那种美不同于冷玄月，尽管冷玄月的笑也美得摄人心魂，让他今生今世无法忘怀，但他得承认，悒香的笑更甚于冷玄月。
　　悒香的笑，高贵典雅而神秘，妖娆中却透着清丽，冷艳地让人疯狂，凄美的让人动魄，是绝望，是肃杀，是通向死亡的泯灭，但这种泯灭却透着一种令人撕心裂肺的美，所以显得更珍贵，而这份笑容，悒香却只愿给他一人，完完全全的给了他——无尘公子。
　　无尘还是不甚清醒，只觉得恍然间，眼前的人探下身子，薄唇沾上他的的两片唇瓣，被迫咽下渡入口中的液体，一片茵苦顿时在口中化开，逸地满口皆是。他觉得恶心，想吐出来，却不妨随后滑入的那抹柔腻，一样的苦涩，一样的柔腻，交缠在一起，裹紧，扭绕，竟渐渐溶出一丝甘甜来。
　　碗落在地上，“叮”地一声，一路滚了出去。
　　手轻柔的在心爱的人顺滑的黑发间抚摸着，心中一阵绞痛。
　　那双眼睛，那双撩人心怀的丹凤眼，已然失去了生气，只空留下些许让人怜惜的淡漠。
　　悒香的眼底溢出淡淡的杀意：有人伤了他，而且伤得很重，伤得他猝不及防，伤得他无力抵挡，只能承受，默默的承受。而自己，纵然武功天下无敌，却独独不能对那个人下手。
　　吻了许久，悒香才放开无尘，将他扶起来，偎在自己怀里，伸出手，轻轻搭在无尘的额头上，微微有些热度，远不如被郤生抱回时那么烫人了。
　　听着怀里人虽不规则却渐趋平稳的一呼一吸，心中有些安慰。
　　两人的心几乎贴在一起，“怦怦”“怦怦”……
　　无尘呆愣地倚靠在悒香的身上，心里难受得要死，却不知怎样发泄，只是无助地坐着，两只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
　　悒香低下身子，吻着无尘的发丝，一点一点，一丝一丝，顺次而下，渐渐靠近耳边。
　　“既是病了，何必还要出去？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低低的声音，含姣细雨，仿佛春水如丝地落在湖面上，却没荡起应有的丝毫涟漪，无尘毫无反应，依旧漠然，甚至连动都懒得动，浑身仿佛失了力道，没了骨头一般，软弱无力。
　　“若是觉得屋里闷了，明日我带你去湖上玩玩？”悒香又道。
　　无尘微微摇了摇头，不语。
　　悒香抬起头，离开了无尘的发间，沉声道，“我听郤生说了，昨日你遇上故人了？”
　　无尘浑身一颤，反应强烈，一呼一吸之间竟被呛住，忍不住咳起来，悒香眉头微皱，心中却着实心疼，轻抚着无尘的后背，道，“你若是不愿提起，便不说他了。”
　　待无尘缓和下来，悒香站起身子，帮他掖好被子，走到一旁的桌子边，倒了杯淡茶，端过来，喂给无尘喝。
　　尘儿，喝点茶，去去酒……
　　脑海中蓦地飘过一幕，无尘突然握住悒香的手腕，两眼木然的盯着前方。
　　悒香不愿惊动他，便任他抓着，身子却转到无尘后面，搂着他，安慰道，“好了，不想了，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心痛……心，好痛……”无尘嘴里嘟哝着，眼睛依旧盯着前面，仿佛有条蛇正盘起身子，立在眼前。
　　悒香见他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顿时有些不安，抬起手来，拭了拭额头，果然，又发热了。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悒香面色一沉，生气道，“我早就说了，直接杀了他……”
　　“宫主，你说不会杀他的，对不对？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乖乖的呆在你身边，你就会放过他的，对不对？”无尘突然从悒香怀里挣脱出来，转过身来，一下扯住悒香的衣襟，激动地哀求道。
　　悒香见他面色潮红，知道是病又起了，哪里还舍得跟他理论，忙想珍宝一般搂在怀里。无尘这时已经神志不清，说起话来，如孩子一般天真单纯，让人怜惜。只是微微急促的喘息，让人不能不意识到他病了。
　　“不要杀小月，好不好，宫主，答应我，我不走，永远都不走。我乖乖地呆在屋子里哪里都不去，好不好？我听话……我很听话……”说着，眼中仿佛受惊的小鹿一般，闪烁着恐惧的光芒，让悒香甚是难过。
　　“宫主，小月答应过我，会带我去江南玩，可是，我逃走了，因为小月，他杀了我全家，……”说着，无尘浑身颤抖起来，仿佛忆起了鲜血漫天的景象。
　　悒香觉得怀中无尘的身子猛地绷直，忙柔声安慰着，“尘儿，不怕，尘儿乖，都过去了。”心如刀割，他本想将冷玄月碎尸万段的，可是无尘怎么都不愿意，曾跪在门前三天三夜求自己放过冷玄月。
　　天下皆知，只要悒香想要谁的命，这个人绝对活不了。
　　“我看到小月了，还看到清尘了。清尘在小月的身边，笑得很开心。我好久好久没看见清尘笑了……小月一定对清尘很好……”
　　“我已经让人把柳清尘召回来。”
　　“不要！”无尘突然叫起来，“不要回来，就这样，就好。他们都很开心……就好……”
　　“可是，你很难过，不是吗？”悒香的话像一柄刀，划过无尘的心上，无尘默默的点点头，又突然摇摇头。
　　悒香苦笑，“尘儿，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承认自己很难过。”
　　无尘不说话。
　　“尘儿，我对你不够好吗？为什么你还会为那个冷玄月难过？为什么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没有笑过？”悒香的声音突然凌厉起来，吓得无尘缩成一团，不敢说话。
　　悒香知道自己说话太大声了，吓着无尘了，却又克制不了心里的怒火，便将无尘按在床上，细细看了眼那张烧得绯红的俊脸，两只手紧紧握成拳头，长叹了口气道，“尘儿，你先休息，我走了。”
　　甩袖正要离去，无尘却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拉住悒香的衣角，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宫主，你不会去杀小月，对不对？”
　　悒香一听，眼里都气得可以冒出火来了，一把甩开无尘，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
　　无尘见此，以为悒香要去杀了冷玄月，心中慌乱成一团，竟从床上滚了下来，悒香再不能当作没事一般继续向前，只得折回身子，一把将无尘抱起。无尘竟不顾身上疼痛，一下将悒香整个包住，口中不停道，“宫主，你不要生我气，要打要骂要杀要刮都行，你放过小月好不好？”
　　“好，我说过不杀他，就绝不会对他下手，你安心养病，等身体好起来，我带你去草原玩，决不食言。”悒香看着已经烧糊涂的无尘，无奈地说道。
　　无尘一听不杀小月，心中立刻安定下来，只是口中喃喃道，“我不要去草原，我哪也不去，我只呆在屋子里就好……”
　　悒香坐在床边，一直等到无尘迷迷糊糊睡过去了，才站起身子，走出门外。良昭等人早已在大厅候着。
　　“这么说，柳清尘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终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悒香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看来是这样。”
　　“冷玄月那边呢？”
　　“灵官的下毒手段，宫主时知道的。正好和上次混在刀上的‘疏影’成一对了。不过，这是才第一次，很快便会过去。”
　　“这样就行了，不能让他死，受点罪倒无妨。”悒香的眼睛里闪出诡谲的神色，侧眼却见良昭面目难色，便问道，“怎么，还有事情？”
　　良昭单腿跪下，一脸紧张，“还望宫主开恩，属下斗胆，多给了小侯爷三天的时间。”
　　悒香沉思片刻，眼睛眯缝着，似乎想到一条妙计，面露喜色道，“好，这件事情做的正好，三天后，我同你们一起去趟剑雨阁去接回柳二公子，顺便问候一下冷阁主。”

　　第二十章

　　剑雨阁。
　　柳落尘，也许应该称为柳清尘更为合适。
　　柳清尘微微抬起脸，仰看着将自己抱在怀里的冷玄月。
　　卓茕潇洒，蕴藉风流。
　　嘴角挂着抹超然尘世的浅笑，眉宇之间的那股曾让自己心碎的忧愁已经化开来，柳清尘看着，心中忍不住一阵欣喜。
　　柳落尘带给你的伤害，我帮你抹平了。柳清尘默默地看着那张让自己宁愿放弃报仇也不忍伤害的脸，心里说道。
　　只要你开心就好。
　　柳清尘忍不住抬起手，想抚摸一下这张泛着淡淡柔光的脸，却在中途蓦然停了手，反手点了冷玄月的穴道。
　　他要走，必须得走，今天是第三天。
　　良昭说过，再给他三天，只有三天。
　　他知道冷玄月很厉害，武功卓绝，只可惜，那个人比他更厉害。
　　他不走，后果……不堪设想。
　　轻轻的从冷玄月怀中钻出来，明知他被点了穴，不会醒，却依旧不忍惊动他。
　　套上衣服，狠下心往外走，却终是忍不住转过身来。
　　也不知看了多久，总之，眼睛都酸了，有些模糊。
　　又一步步走回床边，弯下身子，轻轻地吻上了冷玄月的脸颊。
　　“月，对不起。”
　　话一出口，心中的悲伤浩浩荡荡地泛滥开来，紧紧咬住牙关，转身要走，却不防被人从后面拉住了手腕。
　　柳清尘浑身都僵住了，自己点穴的功夫绝对上乘，怎么会……
　　“既然知道对不起我，为什么还要走？上次也是这样，只是上次我没来得及问你原因，你便走了，让我等了一年。这次呢？又是什么原因？”冷玄月的声音依旧柔和，淡淡地，波澜不惊，眼底却已经翻起浪千层。
　　冷玄月猛一使劲，柳清尘径直倒下，倒在温暖的怀抱里，心中却冰冷一片。
　　柳清尘觉得一道冷厉的眼神盯在自己脸上，他却死死咬住下唇，什么也不说。
　　冷玄月坐起来，低下头，正对着柳清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波澜起伏。眼前的这个人，无论过了多久，都会让自己心动，只是为什么你总是想默默地离开？为什么不多给我一点信任，为什么总是将事情藏在心里，不说出来？我不想知道并不是要你什么都不说，你到底懂不懂？
　　柳清尘在那双摄魂夺魄的眼睛里看到一丝难过。
　　“你可以不说，我不想知道。”冷玄月俯下身子，将柳清尘抱在怀里，头枕在柳清尘的胸口，听着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再也没说一句话。
　　“阁主，我真的要回去了，你放我走好不好？”柳清尘故意不再喊“小月”，而是叫了阁主，只为将冷玄月惹怒，将自己赶走。
　　冷玄月抖了一下，竟没有生气。只是闭上眼睛，同样平淡地说了句，“尘儿，我以前说过的，你可能忘了，我不怪你。如今，我再说一遍，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会恭恭敬敬地叫我一声阁主，只有你不能，全天下没有第二人配叫我‘月’，这是只有你能叫的名字，再叫我一次好不好，尘儿？”
　　柳清尘心绪波动，呼吸也急促起来，却就是忍着没叫。
　　冷玄月默默地等了许久，才自嘲地笑了声，“尘儿果真不比以前的尘儿了。”
　　柳清尘愕然地睁大眼睛，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柳清尘心中乱成一团，若是小月当真知道他的身份，会不会赶走他？还是杀了他？
　　谁知，冷玄月只是松开了柳落尘，站起来，整理了一下亵衣，静静地看着床上一动不定的柳清尘，眼中依旧是宠溺的神色，柳清尘觉得心中紧张地“怦怦”直跳。
　　“尘儿，你听好，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不管是谁，都不可能阻挡在你我之间，即便是悒香。”
　　柳清尘顿时焉掉了了一般，满心的期待瞬间化为乌有，自己根本是想的太多了。脑中将冷玄月的话又很快地过了一遍，突然觉得不对，猛地一下跳起来：“你知道悒香……”
　　“清和宫是潇雨阁最大的敌人，我若是连他手上的五云公子都认不出，岂不是笑话？”冷玄月说得极平淡，脸上带着如春风拂面般的笑容。
　　“啪啪”，一阵掌声将柳落尘的问话压回了喉咙。
　　“果然不愧是冷阁主。五云公子的名号虽然响彻江湖，但见过的人还活下来的不超过五个。冷阁主竟然认得，真让在下不得不佩服！”
　　低沉悦耳的嗓音隐含着不可知的诡异，让人寒意乍起。
　　冷玄月不著痕迹地将脸色惨白的柳清尘拉到身边，一手揽住他的腰，搂进怀里，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进柳清尘冰冷僵硬的躯体中。
　　“悒宫主过奖了。”冷玄月客气道，心中却有些不安，方才他竟是丝毫没感觉到悒香的气息。
　　宽大的衣袍无风自飘，在月色里荡起波澜，月光将悒香的身影透射在地上，却始终见不到他的人。
　　“尘儿，回去了。”悒香做事情一向简单直接又干脆，说话也是。
　　柳清尘本是软软地缩在冷玄月怀里，瘦弱的身子颤抖不已，一听悒香叫他的名字，更是哆嗦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脚下不由自主地迈出步子，却被冷玄月死死拽住。
　　“悒宫主，我的尘儿是不会跟你回去了，你若是无事，请自便。”冷玄月声音很平和得说了句。
　　“你的尘儿？”悒香声音反问道，因为看不见他的神情，冷玄月并不知道此刻的悒香究竟是神秘意思。
　　“哈哈……”笑声从门口传进来。
　　悒香大笑起来，许久，又重复道，“你的尘儿？”话音一落，笑声戛然而止。
　　没有风的夜晚，月色很好，皎洁明亮。
　　空气里却泛起一种说不出的阴森肃杀的味道。
　　冷玄月敛了笑，脸上的颜色渐渐凝重起来。
　　突然的安静让几人的神经都紧张起来。
　　冷玄月并未同悒香正面交过手，这一次，他没有胜算，他甚至都不知道悒香究竟是何时到了屋外。
　　悒香依旧站在外面，不露声色，他出手收手不过眨眼之间，他不急。
　　此时，柳清尘却出人意料地将冷玄月推开，奔到悒香的面前跪下来。他推得那么突然，冷玄月当时正全神贯注地循着悒香的气息，根本没有防到自己的尘儿竟然会逃开。
　　“宫主，我错了，我愿意回去受罚。请宫主带我回去。”柳清尘的声音颤抖地仿佛冬天里的寒蝉。
　　“尘儿……你……”冷玄月难以置信地看着柳落尘（实际是柳清尘，冷玄月以为是柳落尘），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悒香斜眯着目瞪口呆的冷玄月，再瞧瞧眼前跪着的柳清尘，嘴角勾起一道弧线，声音越发的轻柔动听，“这才是好孩子，冷阁主，你的尘儿，我就先带走了，后会有期！”语气中尽是戏谑的口吻。
　　“站住！”
　　悒香似乎特别给冷玄月面子，竟当真停了下来。
　　“不知冷阁主还有何指教？”悒香的这句话说得格外轻浮。
　　柳清尘依旧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回视，只是默默地等着冷玄月继续说下去。
　　“尘儿，你当真要走？”冷玄月沉声问。
　　柳清尘点点头。
　　“好！真好！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尘儿，你果然是我的好尘儿！”冷玄月竟笑起来，笑得放肆，笑得张狂，笑得跋扈，笑得月色为之一黯，笑得柳清尘的心碎成千万片，他能听的出来，那大笑之后的绝望和悲凉，方才的淡然恬静，已经乱成一团，可此时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他想上去抱住冷玄月，告诉他，自己的无奈，自己的不舍，自己的难过。
　　悒香的眼睛在暗处闪耀着幽冷的光，远远地。他突然想到了无尘，无尘的失魂落魄，无尘的肝肠寸断，无尘的撕心裂肺……
　　冷玄月，无尘的痛可是一点也不比你少啊！
　　正想着，心中油然升起了一丝恨意，确实，他恨冷玄月，恨冷玄月竟能让无尘如此挂念，自己千方百计所不能得的东西，他冷玄月凭什么轻轻松松，不费丝毫功夫就到手了？他突然想让冷玄月更伤心一点，更痛一点。
　　“冷阁主不要这么激动，好好保重身体。如今尘儿是我的人了，柳叶门的那笔旧账，我会帮尘儿向你讨回来的，总不能让尘儿因为私情，被江湖人唾弃。血债血偿，天经地义，你说是不是，尘儿？”说着，一双眼睛便看向蓦然抬起头一脸惊恐的柳落尘。
　　柳落尘相反对，想说不要，可是悒香的眼睛仿佛一条吸血的毒蛇一般，吸空了他整个身体，让他无法思考，也无法开口，只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着了魔般地点点头。
　　冷玄月早已止住了笑，静静地观察着柳清尘的反应，见他竟然点头同意了，立刻觉得心仿佛空了一般。
　　此刻的他反而平静了。
　　脸上虽是苍白地不见一点血色，但虚幻严肃的神情让冷玄月看起来比挂在空中的明月还要醉人，他笑起来，其实也不算笑，只是微微动了动唇线，却已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他在冲你笑。
　　“放心，就算清和宫不来找潇雨阁寻仇，我冷玄月迟早也要去会会悒宫主的。”冷玄月的声音又恢复到原先的平和，“而这位柳公子，毕竟我们之间有过交情，我不妨给你提个醒。我冷玄月一向是赶尽杀绝，不留后患的。如今柳叶门已经被我灭了，你却活着，恐怕不妥，所以我也会去找你的。下次遇到的时候，记得下手狠一点，若是一刀杀不死我，你的死期就到了。”
　　柳清尘已经分不清冷玄月究竟说得是气话，还是真话，也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对柳落尘说的，还是对被当成了柳落尘的自己说的。他浑身战栗，人却已经痴了。悒香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脸上确实戏谑地笑。伸出一只手来，将柳清尘拉过来，拥进怀里，温软的情话，却偏偏说得让冷玄月听得清清楚楚，“尘儿，不怕，这一刀交给我就好了，我怎么会让我的尘儿沾血呢？那岂不是太不会怜香惜玉了？”
　　冷玄月的话将柳清尘彻底打入无底深渊，哪里还会有一点点反应，只是失神地倒在悒香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神情是迷惘，是空虚，是痛苦。
　　冷玄月在一旁看着，锋利的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身体僵硬地仿佛绷直的琴弦一样，脸上不变的是那一抹淡薄世事的神情，似乎在笑……

　　第二十一章

　　柳清尘随悒香回到清和宫，悒香竟没有责罚他，这倒让他很是意外。
　　“无尘病了，你去看看他吧。”悒香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转身离开。
　　柳清尘并不喜欢无尘，但既是宫主的命令，他也不得不去清秋殿。
　　无尘来清和宫已经一年了，柳清尘一共只去过三回。
　　低着头，揣着一肚子的伤痕，慢慢走近清秋殿，推开门，便看见无尘斜倚在床头，手上拿着本书，似乎对柳落尘的归来颇为惊讶，想要说什么，但见柳落尘脸色阴沉，赶紧换了句，“你回来了。”
　　柳清尘轻笑，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怎么，我回来了，你不是应该高兴的才对吗，我的好哥哥？”
　　无尘一怔，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这是柳清尘第一次这样称呼他：哥哥。虽然他听的出这语气极是不屑，但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
　　“二弟……”
　　话音未落，柳清尘就一把扯起无尘的前襟，将他从床上拖起来。
　　“谁是你二弟？我告诉你，你少给我自作多情，我这辈子都给你毁了？我们是孪生兄弟呀！为什么所有的好运气都是你的？你到底有哪里比我强了？要武功没武功，要能耐没能耐，连床上功夫，你都比不上我？可凭什么？凭什么谁都对你好？悒香本是我的，你一来，就抢走了他，冷玄月有对你念念不忘，你到底哪里好了？你不过是整天病怏怏的废物！”柳清尘提起无尘，一下把他丢出去。
　　无尘本来就在病中，突然被拖出来，甩出去，身体哪能吃的消，竟一时连直起身子都不行，只能喘着粗气，脸上涨得通红，大声地咳起来。
　　柳清尘眼中满是恨意，哪里会在乎无尘身体的好坏，随手掀翻桌子，大声嚷道，“就算我是没本事行了吧？你了不起，行了吧？为什么你总是抢我的东西？你既然不喜欢冷玄月，为什么不能把他让给我？你不是一年前就把他丢了吗？为什么又要见他？你好好地去什么楼外楼，硬是要宫主下令，召我回来？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总是挡在我的前面？为什么冷玄月灭门的时候，没一起杀了你？这样，至少我还有一个悒香！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连名字都得用你的，悒香不要我，冷玄月也不要我了，他还要杀我。”柳清尘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地后退了几步，两眼茫然，目光无意间落在伏在地上猛咳的无尘身上，眼中涌起一阵戾气，“你满意了吧？你高兴了吧！”
　　说着，抬起一脚，就往无尘身上踢来。
　　骨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特别清晰。
　　柳清尘觉得周围全都是悒香的杀气，无边的恐惧让他骇得连腿骨被捏碎了的痛都感觉不到。
　　“你给我滚出去，我数到三，若是你还在这屋里，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一阵深入骨髓血脉心脏肺腑的阴寒，没等悒香开数，柳清尘便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悒香心疼地将无尘抱起，无尘还在咳，脸色通红，很烫。悒香轻轻为他捋开鬓角的乱发，弹去亵衣上的灰尘，将他放回床上。
　　“是我不好，我不该叫他来看你。”悒香的声音中满是悔意，他只是觉得无尘这几日总不见好转，也许见了柳落尘之后会有些转机，可是，他错了，他没想到柳落尘竟然会对无尘恨到如此地步。
　　无尘默默地摇摇头，仿佛孩子一般往悒香怀里缩了缩，才小声地道，“他不是清尘，清尘是很温柔的，他不是清尘……”
　　悒香愕然，轻抚无尘的手顿了顿，又慢慢抚上无尘的脸颊，脸颊好烫。
　　“尘儿乖，睡一觉好不好？睡醒了，我让清尘来看你。”不知过了多久，悒香低下头，却见无尘依旧大张着眼睛，一脸受了惊的模样，心中更是无名地痛起来，便柔声劝阻道。
　　“不想睡……”无尘慢慢说道，“清尘不见了，是不是？宫主，你让我去找他好不好？”无尘抬起眼，愣愣地看着悒香，悒香已经将脸上的面罩下了，无尘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变化。
　　悒香的手暗暗用力，抓紧了无尘的胳膊，无尘痛得皱起眉头，口里嘟哝着：“痛……”
　　悒香猛地一惊，赶紧送了手，幸好无尘叫得算是及时，否则这骨头恐怕已被自己捏碎了！
　　无尘也看出了悒香眼中杀机一闪，紧张地往悒香怀里又缩了缩，瘦削地没有人样的脸上满是惊惧。
　　悒香皱了皱眉头，抬起脸，看着门外，他害怕此时自己的眼神会把无尘吓疯了。
　　“好，你去吧。换身衣服就去，自己去。”
　　说完，悒香松开无尘，长袖一甩，便走开了。
　　无尘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悒香竟然同意了？悒香竟然真的同意了？而且，还让自己一个人去。
　　门外，灵官正好赶来给无尘诊治，听见宫主竟然同意让无尘一人外出，立刻阻道，“宫主，无尘公子现在的身体根本……”
　　“本宫会亲自跟上去的，他若不见见那人，恐怕这病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了。”悒香说完，转身从灵官身边走开。灵官看着宫主的背影，又探身往屋里瞧了瞧，见无尘已经下了床，换了身黑色长衫，一点生病的症状都没有。可那脸色，他一看便知，无尘的身体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
　　恍然间，灵官有些可怜宫主了，竟会喜欢上这么个人，而且还喜欢地这么死心塌地。但这人的心里却根本容不下其他的人。

　　第二十二章

　　无尘在长衫外又套了件黑色绸衣。云丝般柔软光滑的长发披散下来，原本灰白的脸因为发热，反倒显出些许病态的红晕来,让人更是心疼。
　　天色还很早，晨曦中,他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悒香默默地跟在后面，虽是极想上前扶住他，却还是忍住了。
　　无尘就这么慢慢地挪到了剑雨阁门前，一路上，回头看了数次，却不见有人，看来悒香确实没有派人跟着。
　　悒香看着无尘一副谨慎的模样，心中不觉好笑。无尘不会武功，即便有一群人跟在后面，他也未必能察觉。
　　剑雨阁暗中虽是潇雨阁下四大分坛之一，但表面上只是个镖局，镖局是做生意的，自然不会整天关着门。无尘一路上这么慢腾腾的，到了剑雨阁时，天已经大亮，剑雨阁的门大开，两个人守在门口。
　　无尘一直徘徊在剑雨阁门口，迟迟不愿进去。悒香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无尘却依旧极有耐心地走来走去，却不见靠近门口一步。
　　可无尘一身黑衣，大白天里在剑雨阁门前走来走去着实显眼，他自己倒是没什么，那守在门前的人却不是瞎子，早有一个进去通报了。很快，无尘便再也迈不开步子了。
　　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英挺俊逸，肤如冠玉的白皙面庞上，却带着自己不熟悉的冷漠，一双黑晶晶闪闪发光的眸子里依旧是终年不变的摄人心魂，挺直的胆鼻，涂丹般的朱唇，未言先笑，带着高高在上的傲然，嘴角微微翘起，一副不屑的模样。
　　“柳公子果真好胆量。”
　　一句话说得无尘如五雷轰顶一般，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一团。
　　柳公子……
　　小月再见他的时候，竟会叫他，柳公子……
　　他什么都想过，想过小月会会忘了他，会杀了他，却独独没想到小月会叫他“柳公子”。
　　凤目中的泪珠立时滚下来，无尘想开口，却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一般，胸口闷得难受，一手紧紧按住胸口，娇红的脸色竟也变得煞白，双唇乌紫，哆嗦着，就是发不出声来。
　　冷玄月看得分明，心中痛得一阵胜过一阵，却依旧一脸漠然，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冰冷的眼神让无尘仿佛被一桶冰水浇透了了一般，身子一僵，竟直直向后倒去。
　　冷玄月大惊，脸上却不动神色。他早看出柳落尘有些异样，一天的功夫，竟能憔悴道这般田地。难道昨天自己说的话，当真太过头了，竟能将他伤到这般地步？
　　看着柳落尘倒下去，冷玄月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又立刻止步,身体紧绷着，愣是再没向前移过半步。
　　一个黑影却飘然而至，从后面接住了无尘。
　　无尘一脸死灰，眼睛瞪得大大的，却空洞地没有焦点，呼吸越来越急促，竟没有晕过去。
　　“尘儿。”悒香的呼唤很深情，而且柔和，仿佛手中的人是个瓷娃娃，轻触一下便会碎掉。街道上，还没有什么行人，这一声“尘儿”让在场的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都暗暗为阁主捏着把汗，毕竟柳落尘和阁主之间的是是非非，恩怨情仇也不是一时能说得清的，此时此刻，即便阁主嘴上装着强硬，心中看着柳落尘倒在别人怀里……
　　“尘儿。”悒香全然不在乎周围人的情况，仿佛这里只有无尘一个人是活的，其他的人都被当成了尘埃。无尘这次有了些反应，手指微微动弹了一下，颤抖地伸起来一条手臂，仿佛想去够一样离自己很遥远的东西，却终只能无力地放弃了，手臂软软地垂下来。脸色更加苍白，悒香暗暗运用内力，缓缓地输向无尘体内，灵官说了，无尘的身体堪危，已到极限，此刻只能用内力给他续命。
　　“不要杀他，你答应过我的。”无尘的脸色果真渐渐好了起来，只是依旧乏力，说话的声音都很小，小得连悒香都只能通过嘴唇的张合来判断是什么意思。
　　到了这时候，无尘心中想的竟然还是冷玄月！悒香的眼睛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气，无尘却没有反应，他的双眼中已经没了光彩，他的心不在这里，什么他都不在乎了。悒香觉得心里有种莫名的愤怒。
　　“好，我可以不杀他，但是我说过，作为交换的条件你得……”
　　悒香的话还没说完，无尘便伸出双臂搂住他的后颈，从悒香细长白皙的颈项开始吻起来，一直往上，吻着她的下颌，吻到脸颊，再是眼睛，最后是嘴唇。唇舌交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悒香也不曾料到，无尘当真会当着众人的面，当着他最爱的情人的面，不顾一切的与自己缠绵悱恻，拥在一起。
　　。

　　第二十三章

　　无尘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次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再见一面，还是为了永不再见，自己不惜以欺骗悒香为代价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他只能疯狂着吻着悒香，用力的吮吸着柔软香甜的小舌，灵舌在悒香的口内激烈地搅动着，轻巧的舌尖不时地慢慢划过悒香完美的唇线，霸道地封住他的嘴巴，侵蚀着所有的甜腻。
　　悒香本是愣住了，此时也回应着无尘。伸手抓住悒香的下颌，没有控制的力量让无尘微微皱起了眉头，随后便是一阵如狂风暴雨般的热吻，粗暴地在他的口中扫荡。
　　两人唇齿相依，舌尖相绕，互相往深处探寻着。无尘的体温越加热起来，脸上红得骇人，悒香有些担心，刚想松开，却被无尘一下咬住了舌尖。
　　鲜血的香气立刻弥漫在两人的口中，悒香血液里特有的芳香荡漾开来，缓缓咽入喉中，慢慢扩散开来，钻进骨子里，直达灵魂深处。
　　那是一种怎样的幸福与甘美？那将让人多刻骨铭心，以致终生难忘？
　　悒香很清楚，无尘并不是为了什么条件才去吻他，他只是为了让冷玄月生气，让冷玄月着急，让冷玄月烦心。
　　自己叱咤一生，竟然也会被人利用，实在可悲，可气，可叹，可笑！
　　但他又不舍得放开这片刻的甜蜜。
　　悒香可能都不愿对自己承认一点：他至今还没有动过无尘！
　　天下皆知，清和宫宫主只有一个男宠，他便是无尘。
　　天下皆知，为了无尘，悒香能不惜牺牲一个水月坊！
　　可是，却没有人知道，悒香能迁就无尘到这般田地！
　　他没有强求过无尘，没有逼无尘做过不愿意做的事，他确实向无尘提过一个条件，但仅仅只是忘掉冷玄月而已。
　　他不求无尘爱他，不求无尘的人，无尘的心，只求无尘能忘记冷玄月，仅此而已。因为他相信，只要无尘愿意忘掉冷玄月，他就能占满无尘的整颗心。
　　天下人都觉得，悒香无情，因为他手刃上万条人命，眼睛都不眨一下，无论老幼，无论美丑，无论善恶，他只知道四个字：血债血偿。
　　但独独对无尘，他有情有义，有恩有爱。
　　他甚至能在被无尘误认为冷玄月的时候，不动声色，安如泰山。
　　他能在无数次欲火焚身之时，宁愿跳入寒冷彻骨的深潭，也不让无尘帮他去火。
　　不错，这一年，无尘都呆在清和宫，极少出门，但悒香却从来想过用些手段来逼他就范。
　　很可笑是不是？悒香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别人恭恭敬敬送上来的，而对于无尘，他却宁愿委屈自己。
　　舌尖在口腔的每一个角落搅动着，刺激着两人的神经，他们已经不在乎身边是不是有人，那人是不是冷玄月，自己又是身在何处？
　　此时此刻，天地之间，唯有你才是真实的存在。
　　悒香的心在颤抖，但他却无法松开手中抱着的无尘，他也不想松开。他的心在滴血，看见一滴滴晶莹的泪水从无尘的眼角滑落，他清楚，此刻的无尘才是最心痛的那个！可是每当他想放开无尘的时候，无尘却又会将他抱紧，不让他离开。
　　终于眼中那最后一抹凄厉的光彩都化为乌有，原本无神的眼睛彻底黯然下来，只剩下死灰般的色彩，无尘的手终于无力的垂下来，眼睛也慢慢阖上，而泪水却是更多地溢出来。
　　悒香抱着已经昏迷了的无尘，慢慢地站起来，脸上竟第一次连虚伪的笑容都没有，他回过头，斜瞟了眼双手上已经覆满冰霜的冷玄月，眼神中却满是不屑，冷冷地说了句，“冷玄月，尘儿他从没爱过我。是你，将他推给了我，他受的苦，以及柳叶门的仇，我会帮他一笔一笔找你讨回来的！”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冷玄月两只手上的冰霜都裂成碎片，掉下来，落地满地晶莹。
　　剑飞回头，才发现阁主竟连眉宇之间都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霜，心知阁主走火入魔了，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冷玄月，谁知冷玄月却转过身，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一句话不说，走进屋里。

　　第二十四章

　　又是一年草长莺飞，大地回暖的日子。
　　逝去的一年中江湖里发生的事情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纷繁复杂，若是一件件算起来，恐怕几千个日日月月都说不完。但有几件事情，凡是在江湖上混的，无论你是如鱼得水也好，凄凄惨惨也罢，却是不能不知道的。
　　江湖中互争地盘，划分势力的事情是司空见惯的，可去年里的江湖争斗却比任何一年都要激烈。
　　清和宫，潇雨阁相继揭了所谓道义的幌子，一北一南，平分天下，连朝廷也对其礼让三分。江湖中的泰山北斗，武当少林竟也心甘情愿地默不作声，其他各门派，崆峒，峨眉，华山等见江湖龙头都不作声，自己势单力薄，也只好甘愿俯首。这便是江湖中最大的一件事情。
　　其二，便是潇雨阁与清和宫的恩怨是非。两年前柳落尘突然出走，让潇雨阁阁主冷玄月心灰意冷，闭关一年。这一年里，柳落尘究竟去了哪里，一直是个谜。可就在去年，有人传出清和宫宫主悒香独宠的“无尘公子”就是柳落尘，而这事却在不久之后极被证实，引得江湖一片哗然，引得江湖人士不耻。而清和宫和潇雨阁却因此成了江湖上第一次因为“男宠”而结下梁子的武林门派。
　　此事曾一度被传得沸沸扬扬，有人押注，赌两大门派将会在一月之内火拼。后来眼见一个月是不可能了，时间便又改成几个月内，再继而便是半年，结果一年过去了，两大门派依旧相安无事，一南一北共执武林。
　　大家便觉得，此事奇了！当年押注的人因为坚信会火拼，下的注都大得惊人，最后这笔赌金越滚越大，开赌的人一不做二不休连夜带着钱便跑了，从此再无音讯，江湖上因此倾家荡产的不计其数，正好两大门派都在扩张势力，便将这些人中的佼佼者纳为己用，也免了江湖上不少纷乱。
　　第三件事情，只能算是一件私事——潇雨阁阁主冷玄月的私事。自从柳落尘成了悒香的男宠后，冷玄月竟没去找他，也没去找悒香拼命，反倒又去闭关了半年，出关后，武功突飞猛进，大胜从前，所过之处，均是冰晶四落，武林人士纷纷骇然，都说他练成了江湖中失传的一门邪门武功——柔冰阴煞掌，而且应该已是走火入魔了。江湖传闻，柔冰阴煞掌练成之后本应手法自如，只是冷玄月却根本无法控制体内寒气运转，才会在所经之处落下冰晶。潇雨阁对此事从来不做解释。冷玄月此次出关，性情大变，本就极少在江湖上走动的他，如今几乎足不出户，但有一点似乎变本加厉了，他更嗜男风，自从柳落尘离开后，潇雨阁做的最惨无人道的一件事，便是四处搜寻长相标志的男子送入潇雨阁，供冷玄月“赏玩”。冷玄月倒也极有本事，一年之内玩死的玩残的竟有百来人，但潇雨阁势力太大，虽然江湖中多有怨言，却极少有人敢去挑战潇雨阁。
　　第四件事情，也是一件私事——清和宫宫主悒香的私事。悒香自成名至今已有八年，但前七年里却无人知晓他的面貌如何，但去年的武林大会上，他竟然大大方方揭去了脸上的面罩，绝世容颜让在场的江湖各大豪杰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都悄无声息。而悒香之所以会这么做，只不过因为柳落尘，也就是“无尘公子”说了句，“香儿，公平比武怎么能戴着面罩呢？”
　　一句话说得满座哗然，想来全天下敢叫悒香“香儿”的也只有这个“无尘公子”了，他不仅叫了，还让悒香下了面罩，这一点可见悒香对柳落尘有多宠了。
　　从那以后，江湖中人便将柳落尘描述地是一文不值，都说他只不过床上功夫好，才骗得江湖两大领主都对他动了心，实际上只不过是个奶油小生，说白了，不就是男倌嘛。
　　可这男倌却在之后的一次酒宴上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他长指一挥，便卸掉了流云庄三少爷流承业的一条手臂，之后竟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继续谈笑风生。
　　从此，江湖上便再少有人敢对“无尘公子”指指点点地了。
　　而且无尘公子很爱干净，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卸掉流承业一条手臂的原因，因为流承业恰好很不小心地将一滴酒滴在了悒香的衣袖上。

　　第二十五章

　　不知何时起，柳落尘便喜欢呆在清和宫里的那片不大的池子边，平躺在郁郁葱葱的草地上，一支胳膊枕在头下，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支小巧玲珑的微雕竹箫，脸上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眼前飘过一道暗影，是悒香。
　　柳落尘不露声色地放下竹箫，对着悒香，调皮地眨眨眼，悒香笑起来。
　　悒香的笑有些坏坏的，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瞬间搅乱一江春水。眼睛四周略带红晕，眼尾本就有些弯曲，一笑起来，就更带着蛊惑人心的邪恶鬼魅，令人心驰神往，却又害怕接近。但柳落尘不怕，在他看来悒香是他的全部,恶毒也好，奸邪也罢，悒香是他的悒香，至死不变。
　　“香——儿！你怎么笑的这么难看？”柳落尘翻身跃起，从后面搂住悒香，两只手不自觉地在悒香被誉为盛颜仙姿之貌的脸上玩弄起来。
　　悒香唯一抬手，便从柳落尘曲起的指尖抽出那支竹箫，柳落尘立刻不高兴的松开悒香，耷拉着脑袋坐在悒香身边，不说话。
　　悒香饶有兴趣地把玩着这支竹箫，似乎忘了身边的柳落尘一般。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谁送给柳落尘的，却能猜得到。
　　这支玉箫从柳落尘来到清和宫起，便一直被柳落尘贴身收藏着。
　　在成为“无尘公子”的时候，在他因病命悬一线的时候，以至最后决定忘记“他”的时候，这个竹箫，柳落尘都不曾离过手，如今却如此轻而易举地被自己拿在手中。
　　悒香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暗自苦笑。柳落尘偷偷看了悒香一眼，见悒香的脸色黯了下，他凤眼一眯，乘着悒香不备又将竹箫夺回手中，故意在悒香眼前晃了晃，歪着头看着他，笑得如孩童一般阳光而又明媚，和煦温柔地胜过此时拂面的春风。系在发间的白色丝带随着光滑乌黑的长发垂下，微风吹过，丝绸般的青丝随之扬起，丝带在空中起舞飞扬。悒香忍不住伸出手来，顺着如云般轻柔的发丝，一抚到底。
　　柳落尘却在他的手收回的瞬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顺着悒香的手臂滚进他的怀里，将头枕在他的腿上。
　　悒香宠溺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妖冶邪魅地令天地都会变色，伸起手来，想去抚摸眼前这张眉清目秀的俊脸，却被柳落尘抬手拦住。悒香低下头，半挑起眉毛，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张带着甜甜笑意的略显瘦削的脸，等着他解释。
　　“香儿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笑得这么苦涩了？难道是从我喝下了那碗药开始的吗？”柳落尘说得倒也直接，两只眼睛里却很是真诚，悒香虽努力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无奈眼角的颤抖还是将他的心事泄露了。
　　柳落尘的笑意倏忽地加深。举起手来，顺着悒香的脸颊慢慢往上游走，最后落在眉宇之间。修长纤细的手指来回地摩挲着，直到将眉心那点淡淡的忧心抹去。
　　“香儿，我知道我忘记了一些事情，但这毕竟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没有人逼我，所以我无怨无悔。无论那些事情是可以忘记的，抑或是不能忘记的，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只知道，你是我的香儿，我是你的尘儿。如今，我的香儿即将问鼎整个武林，我怎么能成为你的负担，让你担心？”
　　柳落尘说道这里，顿了顿，将悒香的手握在手心，悒香的手很漂亮，和自己不同。自己的手细细小小的，看不出有什么力道，可悒香的手，抚起来虽是柔若无骨，确是薄而有力。他知道香儿没有清和宫依旧能名震天下，因为悒香的天下是自己一手打来的，靠着他的坚韧，靠着他的智慧，靠着他的绝世武功。
　　但，这么多年的打拼，已经够了。如此精致完美的一双手怎能再被鲜血所玷污？
　　“香儿”。
　　悒香一直默默地看着柳落尘的一举一动，听着柳落尘说着让自己觉得内疚的话，脸上虽是一派平和，心中却如惊涛骇浪，突然听到柳落尘叫他，便抬了下眼，示意自己在听。
　　柳落尘敛了笑，一脸严肃，目光灼灼地看着悒香，用发誓一般的口吻道，“香儿，相信我。从今往后，杀人，我为你来做，天下，我替你夺下！”
　　悒香的心被这句话深深的震了一下，仿佛花间饮下一杯清冽甘甜的美酒，醇郁浓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但他早已习惯了喜怒不显于色，只是空虚寂寞的眸子深处荡起层层涟漪，狭长冷魅的茶色桃花眼里含着浓浓的笑意，薄薄的嘴唇微扬，透着几分独立于世的散淡和傲然，反手擒过柳落尘的手，将他按到在草地上，青草的芳香在空气中弥漫，柳落尘的微红的唇瓣散发出致命的诱惑，让他忍不住低下头去，似醉非醉的眼神朦胧而奇妙，让柳落尘心荡意牵，慢慢地阖上双眼，静静地等待着美妙时刻的到来……
　　耳边响起悒香的声音。
　　听悒香说话，是一种享受，他的声音很温柔，平静而又舒缓，如春天里如丝的细雨，听过了，会上瘾。
　　而悒香又一向很会说话，很会说让柳落尘开心的话。
　　“尘儿，我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柔媚的声音透进柳落尘的骨子里，慵慵懒懒地，失了方寸，悒香身上独有的香气在呼吸之间弥漫开来，迷醉苍生……
　　柳落尘觉得自己仿佛饮尽了一杯陈酿，醉了，鼻息之间感受着那阵透着体香的暖意让自己仿佛坠落云端一般……
　　悒香看着一脸陶醉的柳落尘，一阵愧疚，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的上是一种欺骗？他得到了自己苦苦追求的人的心，但心中却很是不安。
　　柳落尘说得没错，这都是他自己决定的事情，他无怨无悔。
　　可是悒香呢？他能不能像柳落尘这样坦荡地说一句自己问心无愧呢？

　　第二十六章

　　柳落尘等了半天，终于不耐烦了，睁开眼睛，看着悒香两只眼睛雾蒙蒙的停在半空。一双凤目便眯了起来，嘴角浮起神秘的微笑，眼中灵机一闪，头向上一倾，朱樱一点，袭上悒香的红软柔滑的双瓣，惊得悒香瞪眼一愣。
　　柳落尘早已笑出声来，“赚了赚了，今天占足了香儿的便宜！本公子心情大好呀！”说着，将悒香推开，站起来，悒香眼波流转，脸上泛起谈谈的红色，也笑了。
　　“好了，香儿，今天我约了个人，差不多该到了，来日方长，我们到时候……”
　　悒香伸手拉住正摇头晃脑，说得不亦乐乎地柳落尘，脸色微微一凛，褪尽了方才的笑意，沉声道，“尘儿，我的确没说过不让你插手宫内之事，但……”
　　“知道知道”，柳落尘笑眯眯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悒香的手中挣开，“你放心，这是我自己的私事，绝对与清和宫没有半点关系。”
　　“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悒香脸色微沉，目光冰冷，“柳叶门的事情，你也不要插手。”
　　“香儿，这下可就有些不公平了。清和宫是你的，我无权插手……”
　　“我没有这个意思……”悒香抢白道，却被被柳落尘抬起手来，止住了，“香儿，你先等我说完，柳叶门的仇，与香儿的天下怎么能同日而语呢？我知道香儿疼我，可是我也是很心疼香儿的，我真的不想给你添麻烦，就这一次，好不好？相信我，柳叶门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你就别管了好不好？”
　　柳落尘说得很认真，悒香却不能答应。
　　“尘儿，我知道你不用我担心。我也知道这仇是非报不可，但有一点，你答应我，我就不拦你。”
　　“什么？”柳落尘见悒香已经让步，脸上又浮起甜甜的笑意。
　　“不能对冷玄月下杀手。”
　　“为什么？”柳落尘脸上的笑容倏然僵硬。
　　悒香低头不语，柳落尘瞪着眼睛看着他，心中一阵迷茫。
　　本来他就对清和宫一直放任潇雨阁做大一事觉得疑惑，这一年双方势力相当，但想将潇雨阁一网打尽还是很容易的，柳落尘一直不明白悒香为什么会如此纵容冷玄月。
　　“我答应过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保他不死。”
　　悒香一直没有抬头，自然也没看到柳落尘眼中冷如冰霜地一抹狠厉。
　　“好，我答应香儿就是了，绝不对冷玄月下杀手。”
　　悒香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柳落尘，柳落尘却在这时很快地给了他一个香吻，一转身飞快地穿过这片绿茵，翻上墙头。
　　一袭蓝衣在微风中飘扬，柳落尘蓦地转身，嫣然一笑，“香儿，我可能出去几天，这几天我不在，记得不能再‘红杏出墙’了，否则我可要吃醋了！”
　　悒香一脸的莫名其妙，却没有追上去。柳落尘的身影在墙头一扫便不见了，悒香的脸上立刻换了副悠闲的模样，不远处走来一个玄色长衣的男子，明明走得很慢，去快如闪电般到了悒香身旁。
　　悒香站起来，转过身对着良昭。
　　良昭会意，立刻道，“启禀宫主，已经查到，与‘无尘公子’暗中见面的人是轩雨阁阁主紫衣，似乎每月一回，今日是第三回，会面地点不定。已经让卿相暗中跟上了……”
　　“你去让卿相回来吧，不用跟了。尘儿这次怕是要去潇雨阁，见见故人了。”诡谲的笑意充斥着悒香的双眼，艳冶柔媚到极致，却依旧遮不去眼底泛起的淡淡杀意，脸上一副极有兴致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笑得深远悠长，耐人寻味。
　　彻骨的寒意在空气中无神无息地蔓延开来，明明春风和煦，良昭却觉得浑身透凉，仿佛不小心掉进深不见底的井里，冰冷的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第二十七章

　　悒香猜得不错，柳落尘的确是去了潇雨阁，还是由轩雨阁阁主紫衣八人抬的软轿恭恭敬敬送到了潇雨阁，一路上，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玉液琼浆，住的都是客栈天字号上房，连紫衣都乖乖地任他使唤，算是摆足了架子，占尽了风光。
　　紫衣一路上忍气吞声，受尽委屈，却能一声不吭，倒也难得，可柳落尘偏不知足，没事就嬉皮笑脸地盯着紫衣看，调笑道，“丫头，你暗地里通敌，不怕你们阁主把你杀了？我可是听说了，你们阁主性情大变，动起怒来，杀几个人算什么？还有传言说，他一年玩死了上百个娈童啊，可有此事？”
　　若不是这一年阁主出了事，紫衣哪里会有如此好脾气，任着柳落尘一路瞎扯，就是不开口，随他怎么说。
　　柳落尘倒也真是脱胎换骨了，不过一年没见，那个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混蛋变得一副痞相，油腔滑调不说，竟连武功都学会了，而且还在自己之上。紫衣睥了眼一手搭在窗子上，正一脸悠闲的柳落尘，心中恨得牙痒痒。
　　“哟，紫衣姑娘，这已经是你第几次偷偷看我了？本公子风流倜傥，一表人才，人见人爱，江湖上传言，似乎连你们阁主也曾对本公子呵护有加……”柳落尘说到这里，便见紫衣脸色苍白，瞪着双眼睛，愣愣地就是说不出话来。
　　柳落尘其实心眼挺好的，只是嘴上有点坏，一见紫衣有些异样，忙叫了声“停轿！”
　　柳落尘从轿子上下来，紫衣骑的马已经停了，可人还依旧呆呆地。柳落尘将她扶下马来，一边暗中运气，一边把她抱起，放在轿子上。
　　好半天，紫衣才咳了一声，缓过气来，柳落尘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丫头，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无妨啊，可你别吓我呀！我胆小，经不住吓的……”柳落尘笑嘻嘻道，紫衣却是突然抓住他的衣襟。
　　“柳落尘，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紫衣怒气冲天，方才苍白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
　　“哎哎，姑娘家怎么能这么粗鲁，快放手快放手，让别人看到了，还以为……”
　　“少跟我啰嗦！你刚才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啊？”柳落尘依旧笑眯眯地，一点也别生气。
　　“你说，江湖上传言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记得阁主是怎么对你的了吗？”紫衣气得浑身都在颤抖，眼睛里也一闪一闪的。
　　柳落尘依旧面带微笑，眼里却没有了笑意，抬手将紫衣的手拉开，向后退了半步，将衣衫整好，低下头，拍了拍衣袖，才又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紫衣。
　　“是啊，你说的不错，我不记得了，全都不记得了。若他不是潇雨阁阁主，我可能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了。”柳落尘说得很轻松，在紫衣听来，却犹如遇到晴天霹雳。
　　她紧攥着双手，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从轿子里站直走出来。
　　“柳落尘，我告诉你，你可以怪阁主没去找你，怪阁主对你说了狠话，但是你不能这么无情无义，说你不记得阁主对你的好。人心可都是肉长的，我紫衣不是个好人，我是杀了不少人，可我至少分得清好歹，你怎么能忘记阁主，怎么能忘记他和你之间……”
　　“停——”柳落尘举起手不让紫衣说下去，“紫衣姑娘，以前的事情过去……”
　　“啪”！
　　紫衣将忍了一路的火气，怨气，怒气，连着对阁主的伤心痛心，通通加在这一巴掌上，狠狠地扇过去。
　　柳落尘竟还是不怒，抬起手在脸上摸了下，脸上笑容不减。
　　“紫衣……”
　　“少叫得这么亲热，你不配！”紫衣说着，便从腰间的缎带里抽出一柄软剑，哪知，还没对上柳落尘，便被柳落尘一手砍在虎口，剑“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抬轿的八个人也非泛泛之辈，立刻将柳落尘围了个水泄不通。
　　柳落尘却不在意，举起手，往紫衣摆了摆，“紫大香主，还是让你的这些属下让开吧，免得成了我手下的冤魂。”
　　紫衣跟柳落尘交过手，知道他所言不虚，虽有诸多不愿，却也只能遵从他的意思去做，让这八人退下。
　　柳落尘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笑已经敛去，一本正经地看着紫衣，紫衣满眼都是怒火，熊熊燃烧，看得柳落尘只能暗自叹气。
　　“紫香主，我没有骗你。我之前吃了点特别的东西，结果所有与冷阁主有关的事情就都不记得了，你要相信我。”
　　紫衣见柳落尘不像说谎，想想现在的他和以前相比，却是大有不同，心中虽不情愿，却也没再叫嚷。
　　柳落尘见紫衣不说话，心知她已然有些相信了，便继续说道，“这次之所以会同意随你去见冷阁主，就是想把这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免得以后交起手来，冷阁主多有顾忌，舍不得下手，败下阵来，江湖上岂不是要说我们清和宫的不是了？”
　　若不是亲耳所闻，紫衣绝不会相信这话会是柳落尘说的，可是现在，她别无选择，只能相信。她也真的相信柳落尘已经忘了阁主，忘得彻彻底底，一干二净。如今的阁主对他来说只是个敌人，终有一天会在战场上相见。而且，她似乎还应该感谢柳落尘的深明大义，为了战场上公平交手，为了阁主不会手下留情，他竟然愿意以身犯险，只身一人去潇雨阁见阁主！
　　紫衣突然觉得这事好可笑，她笑得肚子都痛了，紧紧捂住肚子，慢慢地蹲下来，然后大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究竟是为谁而哭？
　　柳落尘默默地看着紫衣忽儿大笑，忽儿大哭，也不去劝阻，无奈的耸耸肩，默默地站在风里，看看紫衣，又看看两旁已经长出新叶的嫩枝。
　　这些树逐渐伸长变粗，树上的叶子，年复一年地绿了，又落了。但数十年之间，甚至数百年之间，这些树的位置都不会发生改变。
　　而人生却不同，每一步都是一个选择，一旦选定便不能悔改，只能进行下去，直到终结。
　　柳落尘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选择忘记冷玄月，但事情已经至此，无论对错都无法回头了，他只能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既然选择了悒香，那么潇雨阁便成了敌人，而冷玄月则是最大的对手。

　　第二十八章

　　紫衣有些迷惑，有些茫然了，她不知道如今该不该继续这趟行程。
　　紫衣很喜欢阁主，却只是单相思，根本无望，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她可以假装不在乎。
　　可她怎么也做不到对阁主的伤心难过不在乎，所以她想到了柳落尘，她宁愿冒着被杀被逐的危险，求了柳落尘三个月，只不过是因为她一直坚信，只要柳落尘还有点良心，就绝不能，绝不许，绝不会背叛阁主。
　　可是她错了，柳落尘不是背叛，而是遗忘。
　　被人遗忘，本就是件可悲的事，若是被至爱的人遗忘……
　　她哭了很久，哭得双眼红肿，哭得声音嘶哑。后来，终于不哭了。
　　紫衣突然站起来，看着柳落尘，眸子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愤怒，只有迷茫。
　　“你不必去潇雨阁了，我会让人送你回去。”紫衣嘶哑着声音说着。
　　柳落尘笑了，灿若三月里的桃花，他又上前了几步，突然抱住了紫衣，紫衣只觉从头到脚一阵冰冷，却是挣扎不得，八个属下也吃惊不小，举着剑就要冲上来，却被柳落尘喝住。
　　“你们谁敢再上前一步，我就让你们香主血溅在此！”依旧是漫不经心地的随意，却让人动容。
　　“紫衣……”紫衣被耳边的轻声细语弄得浑身汗毛竖起，“你以为靠逃避就能够解决一切了吗？别太自作聪明了！”
　　紫衣的身体僵硬地仿佛生铁锻造出来的一般，柳落尘感觉到紫衣的变化，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便慢慢松开了她，八柄剑瞬间封住了他全身上下八处要害。
　　柳落尘脸上依旧挂着从容不迫的微笑，淡然地看着紫衣。紫衣果真摆摆手，让属下退下。
　　“我们继续上路，去总阁。”紫衣早到白马身边，翻身上马，柳落尘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轿内，闲适地躺下来，头枕在左臂上，右手却从怀里掏出小小的竹箫，默默地看了会，自嘲地笑了。
　　清和宫和潇雨阁一北一南，相隔甚远，不过之后因为柳落尘不再没事找事，行程便快了许多，但到达潇雨阁，也已是十三天之后。
　　下了轿，柳落尘反倒不急着去见冷玄月，厚着脸皮找紫衣要了些银两，说什么从没来过这里先转悠几天再去拜见冷阁主。紫衣脸色立刻一沉，柳落尘打着哈哈道，“别生气，别生气，你知道的，即便来过我也忘了。”紫衣神色一僵，柳落尘早已跑得不见人影。人影中，一袭白衣飘飘，紫衣心中当即一阵寂落，也罢，阁主见到这样的柳落尘也不知会做何想，还是晚点见面的好。转身便看到雨辰，雨辰一脸关心地看着她。
　　“你怎么回总阁了？”紫衣淡淡地问道。
　　“是阁主他……”雨辰面露难色，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说，紫衣斜瞟了他一眼，心中突然想起一事，这次将柳落尘带来前前后后花了近二十天，细细算来，也并不算长，可是……时间不对，她偏偏在阁主最危险的时候离开了！
　　“阁主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紫衣一把抓住雨辰，脸上惨白得没有一点颜色。
　　“紫衣，你别紧张，没事没事，我正好有事，晚你一步到了总阁。听说你有事外出，我突然想到四月将至，便留了下来，一直没走过，阁主他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
　　雨辰皱起眉头，紫衣都快急死了，拼命地摇着他的肩膀。
　　“只是阁主这次好像更甚往年了。昨晚已经是第十个了。而且他把自己关在无雨楼里，除了……以外，任何人不得入内，连我想去送点吃的，都被阁主……赶了出来。如今，阁主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在这样下去阁主的身体可能……”
　　紫衣瞪着雨辰，简直要将他撕了。
　　“被赶出来了，你就不敢去了是不是？你是废物还是……”
　　“紫衣，你别怪雨辰了，无论是谁，只要靠近了那栋楼，阁主都绝不手下留情。这次还多亏了雨辰，要不谭延和文征就不仅仅是费了两条胳膊那么简单了。”云天从后面赶来，紫衣终于不再说话。
　　竟连云天都回总阁来了，这事情就大了！
　　“你们不用这么愁眉苦脸的，本公子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见见你们阁主的吗？这种事情交给我就好了！我保证让你们阁主……”柳落尘不知何时去而又返，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紫衣，雨辰，云天三人间僵冷的气氛，却被云天厉眼一扫，心中“咯噔”一声，吓得不敢说下去。云天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这气势本就骇人，而这柳落尘不知天高地厚的架势让云天更是震怒。
　　紫衣沉声问了句，“你不是要去闲逛几日的吗？”
　　柳落尘见紫衣问话，心中知道她是在帮自己打破这僵局，忙应道，“当前还是冷阁主的事情重要，闲游嘛，以后有的是时间！”
　　果然如紫衣所料，柳落尘说到“冷阁主”三个字，云天，雨辰的脸色都黯了下来，此事解释起来也得花点功夫，何况还要让他们相信，这可真不容易，紫衣决定以后再说，随手找来个属下，吩咐他领着柳落尘去无雨楼，这属下也是新人，没见过柳落尘，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紫衣看着柳落尘一副安然自若的模样，忍不住叮嘱了句，“你小心点，别死了！”
　　柳落尘朗朗一笑，举起不知从哪弄来的折扇，随便地摆了摆，“紫香主请放心，我死不了！”
　　雨辰看着柳落尘的背影，瞪大眼睛，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云天不免也有些吃惊，但他生来一张冰山脸，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你就这么任他去送死？”见紫衣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云天也不多说，只是淡淡地问了句。
　　“死？你要不要打个赌来试试，我赌他绝对死不了。”紫衣没好气地跟上去。
　　就凭柳落尘方才的一去一回，无声无息这一点便能看出，他逃跑的本事怕是世间少有了！

　　第二十九章

　　柳落尘远远地站在无雨楼下，抬头望去，很熟悉。
　　灵官的药倒真是有些古怪，该忘的不忘，该记的不记。
　　冷玄月，他倒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这无雨楼却很有印象。
　　不过这种情况，也不是一两次了，习惯了，也就罢了。
　　柳落尘刚要施展脚踏清风，却被紫衣拦住，紫衣递过一个食盒，柳落尘轻笑，“紫香主对冷阁主可真是无微不至！我若是他，一定娶了你！”
　　紫衣一时竟有些局促，却没有发火，峨眉紧皱，低声说了句，“你少贫嘴了，快去吧。”说完，转身就走了。
　　柳落尘心知说道紫衣心痛之处了，撇撇嘴，也不再多说话，飞身直接从窗子跃了屋里。
　　屋内弥漫着淫靡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柳落尘不禁皱了皱眉头，折扇一开，挡在面前，却依旧遮不住。
　　硬着头皮进到屋里，被压住的叫声隐隐传来，柳落尘顺着声音觅去，很快便找到他要见的人。地上已经躺着几个半死不活的男子，虽然浑身是血，脸上也是斑斑点点，却依旧可以看得出，这些人个个皆是绝色上品，只可惜都只剩下半口气了。
　　床上还有两具身体交缠在一起，两个人都是玉骨冰肌，纠缠在一起，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柳落尘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悠闲地摇起扇子，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有趣场景。
　　天还未黑，蜡烛却依旧燃着，柳落尘倒是有些佩服冷玄月了，从这烛台上烧掉的红泪看来，至少也有六七个时辰了，他竟还能继续，真是太了不起！即便是香儿怕都撑不了这么久。
　　但眼前这场面却几乎没有任何柔情蜜意，你侬我侬的温馨可言，只能让人觉得害怕，恶心，呕吐，不耻！
　　冷玄月胡乱地在身下的那具光洁纤弱的身体上肆意地抓扯着，仿佛那人于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似的，一道道指甲抓出的血痕让人触目惊心，忽重忽轻的撕咬拉扯，仿佛在发泄着难以名状的怨恨。
　　冷玄月看来当真是疯了！柳落尘觉得有些可笑，他从未想过要去挖掘已被抹去的记忆，此刻，却突然有了兴趣，他突然想知道，曾经的自己究竟让冷玄月喜欢到什么地步，迷恋到什么程度？不过失去了一个男宠，竟能让他堕落到这种程度，当初的自己岂不是……
　　“你看够了没有？”冷玄月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柳落尘的沉思。
　　他已经放开了怀了的人，懒懒地靠在榻上，胸口剧烈的上下浮动，一头长发顺着他的脸颊垂落，堆绕在榻上，脸上却是没有血色的白，很诡异的惨白色。
　　脸瘦削地厉害，两颊深深的凹下去，线条很是生硬，鼻梁倒是挺直，在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嘴唇和脸色一样苍白，仿佛鬼魅一般，只是那双眸子，如迷雾中的星光，似幻似真。
　　他半眯着眼躺在那里，一手支起身子，浑身□，精致的皮肤如冰晶一般，几至透明，散发着让人心动的光泽。蜂腰窄臀的完美曲线，虽略显细瘦，却依旧让人很有欲望。
　　柳落尘毫无顾忌地在冷玄月□的身体上来回地清扫着，瞟了眼旁边已经气若游丝的男子，浑身都是一条条的血痕，混杂着散落的血斑，好不狰狞。
　　柳落尘微微一笑，折扇一收，扇边落在另一只手上，道，“还好还好，若是冷阁主还有兴致，可以继续。”
　　冷玄月狞笑一声，声音钝器在瓷片上划过，幽幽道，“尘儿，你是在吃醋吗？”
　　柳落尘也笑出声来，但不像冷玄月那般嘶哑幽咽，他笑得很愉快，声音很好听，如雨露滴落泉池，慢慢道，“冷阁主若是如此以为，那在下当真是罪过了。不瞒阁主，如今的柳落尘已将与你间的是是非非忘得一干二净，若是现在躺在床上的是香儿，我可当真会吃醋的。”
　　“香儿？”冷玄月大笑，“看来尘儿当真是喜新厌旧了呢！悒香对尘儿果真不错！”
　　“那是，比起冷阁主的风流成性，香儿可是要专情的多了。”柳落尘敛了笑，傲然地看了冷玄月一眼，一手撑在床榻扶手上，轻轻一跃，便到了船上，折扇一扫，多余的那人便滚到地上去了，虚弱得哼都没哼。
　　柳落尘收起折扇，插在腰间，随手勾起冷玄月的下颌，手上微微用力，冷玄月眼中寒光四射，柳落尘却仿佛没看见一般。
　　两人暗暗地僵持着，不一会儿，冷玄月的脸上便渗出密密的细汗，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
　　柳落尘又笑起来，手微微向后用力一推，冷玄月竟像失了力气一般被推了出去，幸好床榻一侧有床沿挡着，才没滚下去。
　　冷玄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是动也没动，手臂软软地搭在床边，脸色已然灰白。
　　“冷阁主，别在我面前装样子。我恰好知道你的一个秘密，又大胆地下了个赌注，结果，老天还是很垂怜我的，这一局让我赢了。”

　　第三十章

　　柳落尘轻声笑着，一双丹凤眼细长有神，熠熠生辉，眼角微微上翘，散发出独有的韵味。
　　伸出手去，似有心似无心地将冷玄月揽到怀里，冷玄月低着头，却不看他。柳落尘心中暗笑，凑过脸去，故意对着冷玄月的脸上吹了口气，冷玄月的呼吸顿时一滞。
　　“冷阁主，你怎么不看我一眼呢？你不是一直想着念着你的尘儿吗？如今我都亲自送上门了，你怎么忍心连抬头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呢？”
　　冷玄月依旧低着头，不说话。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谁也没有再说一句。
　　一切都仿佛在瞬间静止，一片寂静，甚至可以听见红烛落泪的低泣。
　　“我要你抬头看着我！”柳落尘一发狠，左手用力钳住冷玄月的下颌，将冷玄月的脸转向自己。
　　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昏暗的烛光落在冷玄月的眼中，那双星眸，依旧如流星陨落璀璨，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和萧索。
　　冷玄月的下颌瘦得像锥子一般，被柳落尘如此大力地捏着，自是有些疼痛。他忍不住皱起好看的剑眉，那模样，似嗔似怨，好不让人怜惜。
　　“冷阁主，你的眼睛可真漂亮啊。”柳落尘嗤嗤地笑出声来，手上力道却不减，抬起另一只手慢慢靠近冷玄月的眼睛，冷玄月闭上眼睛，细长的睫毛颤抖着挡住了柳落尘的手，不让他再靠近。
　　柳落尘嫣然一笑，收回来手，突然沉下声音，冷冷地说了句，“可惜再漂亮的眼睛，若是看不见的话，又有什么用?”
　　冷玄月星眸一睁，精光四射，本是任谁也不敢逼视，可柳落尘只是不屑得哼了声。冷玄月的眼里瞬时黯然，两眼中空剩茫然，没有一点神采。
　　“阁主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楚？”柳落尘突然温柔起来，舌尖在冷玄月苍白的唇上舔舐起来，冷玄月的身体狠狠地抽了一下。
　　修炼柔冰阴煞手走火入魔后，寒气反噬，侵入冷玄月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让他饱受冰寒刺骨之苦，但最难耐的是在四月间，他会失明一个月，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那种感觉，让他疯狂。
　　每当到了这段时期，他都会特别特别得想起一个人，想起如果身边有他，自己是不是会安心一点，至少不会像如今这般寂寞。
　　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冷玄月也听说过，被誉为武林第四件奇闻的风流韵事——悒香只不过为了柳落尘的一句戏言，便揭去了蒙在脸上八年的面罩。
　　后来又有传言说，柳落尘只因流承业将一滴酒滴在悒香的衣袖上便卸去了他的一条手臂。
　　再后来，柳落尘当着天下武林同道的面宣布，自己只愿归顺于清和宫和悒香，与冷玄月和潇雨阁无半点瓜葛！
　　……
　　……
　　所以，冷玄月只能在自己最无助的日子，最孤独的时候，选择糜烂的生活中，放纵自己，发泄自己，麻醉自己，然后幻想着忘掉那个曾经甜蜜的温柔的叫他“小月”的人。
　　柳落尘同他冷玄月早已分道扬镳，各奔一方，可是他还是不舍得，不愿去相信，他的尘儿怎么会走？怎么会离开他，钻进另一个人的怀抱？
　　“我不仅知道今日冷阁主的眼睛看不见，我还知道冷阁主会在今日的某个时候散功的，再加上四肢僵硬不能动弹，随便叫来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婆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你，你信不信？”
　　柳落尘的话透着邪恶的玩弄之意，听得冷玄月的心顿时凉透了，再怎么假装镇定也无法掩盖他脸上的震惊：因为柳落尘的话，一点不差，此时，他确实已经散功了，而且，身体仿佛冰块般僵冷。
　　“本来，让你这么个武林霸主死在一个妇人之手，恐怕会成为天下最大的笑话！到时江湖上的人会说，我们的冷大阁主不仅好男风，还喜欢七老八十的老婆子，这性趣倒真是耐人寻味啊！”
　　散功之后，寒气会在体力乱算，无法调和，冷玄月浑身冰冷，却又不能动弹，此刻早已连眉宇间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霜，听着柳落尘的冷嘲热讽，却始终没有怒色，只是难过，脸上淡淡的愁色渐渐浓了。
　　“尘儿……对不起……”
　　“啪”地一声，柳落尘反手打在冷玄月的脸上，冷玄月的脸瘦的连骨头都依稀可见，这一巴掌打上去，连柳落尘的手都有些痛了。
　　殷红的鲜血顺着冷玄月的嘴角留下来，脸色依旧白得吓人，那一条血迹便显得极其妖艳，透出非凡的魅力，让柳落尘看得赏心悦目。
　　“冷阁主，你难道听不懂我说的话吗？我就再说的清楚明白点，你不准叫我尘儿，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配叫这个名字，而那个人却不是你。我姓柳，名落尘，江湖上的人都称我‘无尘公子’，你若是愿意，也不妨恭恭敬敬地尊称我一声‘无尘公子’，可能我会待你好一点。”柳落尘的声音里充斥着邪恶的讥讽，脸上的神色只有恨，刻苦铭心的恨。
　　冷玄月的脸上却越来越平静了，最后竟没了表情，不知是被柳落尘一巴掌打懵了，还是被他的话折磨得心死了。
　　“尘儿……”
　　“啪”！
　　“尘儿。”
　　“啪”！
　　“尘儿！”
　　柳落尘眉头微微蹙起，揉了揉自己扇耳光都觉得痛了的手，轻轻地叹了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模样道，“冷玄月，你还真是皮厚啊！罢了，罢了，本少爷打得手都痛了，你要真是死皮赖脸不愿意换个叫法，少爷我就赏你点脸，随便你了。”
　　“尘儿，你当真这么恨我？”冷玄月虚弱地喘着气，两颊被接连而上的巴掌打得竟泛出了些许淡淡的红色。
　　“你配吗？”柳落尘讥诮地问了句。
　　“尘儿，当初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推给悒香……”
　　“推？冷大阁主，你以为我是个什么东西？随随便便地就推给别人了？难怪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我一定要选择忘掉你……”柳落尘的脸上渐渐有些寒意。
　　“忘掉？”冷玄月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一脸茫然。
　　“哦”，柳落尘恍然大悟的模样，乘着冷玄月不备之间，嫩滑的樱唇便触上冷玄月微微泛红的脸，脸颊依旧冰冷，如千年不化的冰。
　　柳落尘眼中带着笑意，唇下无尽温柔，冷玄月麻木僵硬的面容渐渐起了变化，变得柔和起来，柳落尘笑得更加明媚，慢慢地吻上冷玄月瘦的凸出来的颧骨，凹陷的眼窝，再是那双晶莹透亮却什么也看不见的眸子。
　　另一只手却顺势往下滑去，轻轻触摸在小腹处敏感的地方，一点一点肆意地挑逗着。
　　柳落尘的手很小很细很柔软，完全不像练过武的样子。冷玄月的肌肤很特别，不仅仅是光滑细腻，还有种让人舒服到骨头里的凉意，柳落尘的手似乎迷恋上了这种感觉，越发地卖力起来。
　　冷玄月依旧不能动弹，身子却软了，渐渐地有了些温度，身上的某个部位也开始起了反应。口中忍不住低低地呻吟起来，妙曼的感觉让他萌生了新的期盼，可柳落尘却在此刻松开了他。
　　“冷阁主，不好意思，我对你的身体没兴趣！”柳落尘瞬间从榻上站起身，远远地看着冷玄月一脸痴迷的模样，一脸厌恶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一条正在蠕动的蛆虫。
　　“冷玄月，你真让人恶心！”柳落尘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字来，身体往前一倾，一把拖起冷玄月的后颈，挨近他的脸，沉声低喝道，“为什么我说话，你总是听不懂？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不要太天真了！我真的是一点也记不得你了，你不要自作多情，更不要自以为是，你在我眼里，连虫蚁都不如，若不是香儿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我杀你，我早就把你千刀万剐了！”
　　“尘儿，你不会的，你下不了手的。”冷玄月如今就是个废人，身体不能动弹，眼睛也看不见，声音喑哑，但这句话却说的极其坚定，“你是我的尘儿，我怎么会不了解你？”
　　柳落尘不知是被气得太厉害，还是觉得冷玄月太可笑，到了这时候，还死命地坚持自己是他的尘儿。
　　总之，柳落尘笑了，狰狞地笑。
　　“冷阁主，你还真是不忘旧情，难得的痴情种呢，那好，我就让你知道现在的尘儿到底会怎样疼你！”

　　第三十一章

　　柳落尘往地上半死不活的身体瞟了几眼，笑吟吟地走到被他推下床榻的那人身边，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了几粒墨色药丸，一手钳住那人的下颌，撑开嘴，直接塞了进去。之后，又对其余四人做了同样的事。才站起来，往一旁的椅子上一靠，折扇一开，悠然道，“冷大阁主，你还没尝过被人玩弄的滋味吧？人生在世一辈子，不容易，你说对吧？什么事都应该试那么一次！”
　　柳落尘看着地上的几人渐渐有了些反应，又继续说道，“这瓶药可是我从灵官药房里特地找出来，只给你一个人用，连香儿都我都舍不得，你说我是不是很疼你？”
　　冷玄月只是颤抖，一声不吭。
　　柳落尘似乎对冷玄月的“不识抬举“一点也不在意，见另五个人终于能站起来了，才转过脸来，看着几人道，“你们可要好好对冷阁主呀？否则岂不是对不起我的一片苦心？”
　　只见五个人都是两眼赤红，呼吸越来越急促，脸上泛起很不自然的红晕。几人慢慢靠近床榻，纷纷爬上床，冷玄月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得清楚。脸上依旧是惨白的颜色，眼中却渐渐有些不安。
　　“尘儿……”
　　“我在这呢！怎么，冷大阁主嫌五个人不够？难不成还要我上？”柳落尘挑起眉头，一双丹凤眼更显妩媚，只可惜冷玄月看不见。
　　冰凉的手指在冷玄月小腹上划过，冷玄月明显得抖了一下，眼中满是不信。他知道尘儿恨他，怨他，可他不敢相信，尘儿竟然会让别人触摸他的身体？在他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眼睛看不见，身体不能动，尘儿竟然会……
　　“尘儿……”冷玄月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害怕，但当第二次冰冷的触摸落在他的身上，那么陌生，那么粗鲁，瞬间牵动每一条神经，他忍不住又叫了声。
　　“怎么？冷阁主，你好像怕的很？声音都在抖了呢？没想到呀，你冷玄月也有怕的一天，啊？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你杀了我全家，我跪在你面前向你求饶的时候，我有多怕，你知不知道？”柳落尘站起来，慢慢踱步到冷玄月身边。细小修长的手指顺着冷玄月的颈项抚摸下去，一直到他的□，狠狠地插进去，冷玄月疼得倒抽了口凉气，狠狠咬住下唇，硬是没叫出声来。
　　柳落尘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哟，看来冷阁主果真有些能耐，这样都不叫啊！”
　　柳落尘抬起手，看了看，一脸厌恶，用力地在冷玄月小腹上反复地揉搓……冷玄月瘦削的脸绷得紧紧地，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滴,胸口起伏越来越剧烈，柳落尘似乎还不满意，突然在小腹上掐了一下，冷玄月只觉又酸又痒又麻，汗流得更多了。
　　“你给我叫出声来，本公子想听你叫出声来！”柳落尘眼中一冷，往冷玄月的小腹上狠命一击。此时，恰有一人正在冷玄月小腹上轻柔的抚摸着，很小心，很细致地一圈圈地抚摸着。这又疼又痒的感觉，让冷玄月双眼都要瞪出来了，下唇已经咬破，细长的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柳落尘见冷玄月竟然还没出声，大骂了句“废物”，将五个男宠尽数打出去，五人全部撞到墙上，像沙袋一样落到地上，再无声音。
　　“你在坚持什么？你怎么还不叫呢？我真的很想听你叫几声，就像那晚柳叶门里的凄厉的惨叫声！”柳落尘举起扇子，用扇骨拼命地往冷玄月白皙光洁的身体上猛抽去。
　　寒玉打在冷玄月精瘦的身体上，发出闷闷的回荡声，一道道宽约半寸的红印在冷玄月的身上绘出令人呕吐的恐怖景象。
　　冷玄月几欲昏厥，却依旧咬紧下唇，越来越多的血顺着嘴角边留下头，发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睛更加空洞迷离，脸上的线条更加僵硬，已经看不到半点活着的气息。
　　空寂的房里传出清脆的碎裂声。
　　折扇竟已被打断，柳落尘看看手里不争气的折扇，随手往后一丢，抓起冷玄月的脖子，一把将他提起，猛地往床榻上摔去……

　　第三十二章

　　绛紫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下看起来仿佛黑色一般，浓郁地化不开，悒香伸手将冷玄月抱在怀里，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将他紧紧裹住，抬起脸来，脸上颜色并不好看。
　　“好了，已经够了，我说过，保他不死。”
　　“他还没死呢!”柳落尘冷冷回敬道。
　　“我说够了就够了！”悒香不曾对柳落尘发过火，这次倒是例外，柳落尘顿时不再吱声。
　　“良昭卿相在外面接应，你自己想点办法先出了潇雨阁。”悒香抱进冷玄月，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他身上的伤口，正要从窗口离开，却被柳落尘叫住。
　　“香儿，你去哪？”
　　“尘儿，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什么时候我的行踪，你也要过问了？”
　　杀气扑面而至，柳落尘吓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好了，你快回去吧！”悒香一副急躁的模样，转身便没了踪影。
　　柳落尘等悒香走了好久才慢慢缓过神来，他不会看错，刚才有一瞬间，悒香似乎想杀了自己！
　　怎么可能？不可能的！江湖中谁不知道，他柳落尘是悒香最重视的人，悒香可以为了他柳落尘不惜以水月坊为代价，可是如今，竟为了另一个人，想杀了自己！
　　保他不死……
　　悒香，当真是保他不死这么简单？
　　悒香将冷玄月拥在怀里，冷玄月的气息很微弱，悒香有些担心，心中有些自责，方才若是早一点拦住柳落尘，也不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但他一定不会让冷玄月死。
　　谨慎地抬起手，试探地向前伸去，为了等着一刻，自己已经……
　　“尘儿……”
　　悒香的手立刻僵住，低低的呓语声此刻听来却是比电闪雷鸣还要响亮。
　　手立刻收了回去，悒香从床边坐起身子，看着窗外，天边已经有些依稀可见的白光。
　　“尘儿……是你吗？尘儿……”悒香觉得自己的衣服被冷玄月轻轻抓住。
　　冷玄月已经可以动弹了，虽然有些僵硬，但至少不想刚才那样了。现在的冷玄月远不如当初那边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却能让悒香更加动心。
　　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眼睛很漂亮，一开一合牵动万物，就在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占有这个男孩。
　　悒香的一生从来都是极其随性的，他就像上天的宠儿，无论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天下第一的武功，天下第一的容貌，天下第一的威名，但只有一样，他得不到——冷玄月，那个曾经只凭双眼就将自己的心都夺去的男孩子。
　　“尘儿，是你对不对？”冷玄月依旧看不见，他每年都有一个月会失去光明，今天是今年第十六天，他只能靠听，靠触摸来感受，可是他毕竟不是生来如此，所以每到这个时候，便是他最寂寞，最恐惧，最无措的时候。
　　“尘儿，我没有怪你，你应该恨我的……你说说话好不好？我……”
　　“玄月，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尘儿他已经把你忘记了，忘得彻彻底底，一干二净，他服下了忘情散，在他的心里，你只不过是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冷玄月蓦地松开双手，浑身颤抖，却无力躲开。
　　“你……你是悒香？”
　　“玄月”，悒香深情地唤道，“我是悒香。”
　　悒香伸出手，轻轻放在冷玄月身上，冷玄月浑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悒香看着实在不忍心，便将手拿开了，却将脸凑近冷玄月，轻声地在他耳边道，“玄月，忘了尘儿，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我等你了你十年，不想再等下去了。玄月，你可知道，我真正喜欢的人——只有你。八岁那年，在白坪的渡口边第一次看到你时，我便爱上了你。”

　　第三十四章

　　冷玄月被点了穴，不能动弹，但散功只消一晚便可恢复。体内的寒气运转渐渐顺畅起来，指尖轻微地颤抖了下，冷玄月心知再等一时半刻便能恢复武功，便渐渐沉静下来。
　　悒香的手却没有停下来，蛇游一般伸进衣服里，触碰在冷玄月腰间，冷玄月虽清楚此刻定然不能让悒香察觉自己的异样，却还是忍不住挣开他，抬手一掌击中悒香胸口。
　　悒香反射性地推开冷玄月，站起身，抖了抖衣服，眼角眉间全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武功恢复两三成，只可惜刚才这一掌我有防备。玄月，当初是我让人下的毒，我清楚的很，天已大亮，也该恢复了，否则我怎么让你呆在我身边呢？”
　　说着，拍拍手，便有一女侍端着碗汤药过来。
　　“热过了？”悒香淡淡问道。
　　“一直温着。”
　　“下去吧。”
　　悒香端起药碗，尽数倒进自己口中，碗一丢，一把拎过冷玄月的衣襟，一手牢牢抱紧，扯着冷玄月的头发，将冷玄月的脸转过来，飞快地点了他的穴，将药汤度入他的口中。
　　温热的汤药带着苦涩冲进冷玄月的喉咙里，悒香又飞快的解了他的穴，把他丢在床上，静静地站在一旁观望。
　　冷玄月被呛得厉害，趴在床边拼命地咳，却不曾咳出什么，汤药已经进到他的身体里。
　　“别害怕，这是解药。柔冰阴煞掌将‘疏影’的毒压制住了，只在你散功的那晚才会发作，你才会全身僵硬。但‘风霜’的毒，一时还解不了。灵官死后，药房里的很多手札都失窃了，记载‘疏影’解法的手札也不见了。不过，我会尽快想办法的。”悒香说得很冷静，也不再靠近冷玄月。
　　冷玄月毕竟不是当年柳落尘，稍微用点手段就能让他乖乖听话。不过，这么一来，冷玄月可就比柳落尘有趣多了。
　　“你在这里休息吧，不要随便乱跑，我会来看你的。”悒香做事情收放有度，虽然心中迫不及待，但如今冷玄月已经在自己手里跑不掉了，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地培养感情，他悒香有的是时间。
　　门被轻轻扣上，冷玄月终于又过了会才止住了咳，静静地仰在床上。
　　毒是解了，身体不再僵硬，可疼痛却一阵阵泛滥开来。
　　胸口火辣辣的，是扇骨抽出来的伤痕，下身也火烧火燎的痛，脑海里都是尘儿的声音，然后是悒香的，两种声音夹杂在一起，让他头痛得厉害，他很疲倦，很累，他自己都不清楚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睡意便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冷玄月突然被胸前一阵寒意激醒，眼前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醒了？吃点东西吧。”不知何时起，悒香的声音便开始让冷玄月恐惧起来，忍不住又是一阵寒颤，蓦然间抬手出招，却被悒香轻描淡写地化去了。
　　“我忘了告诉你了，解药里加了化功散，别随便动用内力，你的身体本就是脆弱不堪，不得以，我才出此下策。先把身上的伤养好，到时候我会送你回潇雨阁的。你好歹也是堂堂阁主，称霸一方，总不能这么落魄，属下见到了会作何想？”
　　悒香此番考虑确实合情合理，冷玄月虽是惊讶，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过会，我抱你去沐浴，你最好不要太倔，否则别怪我……”悒香微微靠近冷玄月耳边，轻笑着道，“吃了你。”
　　冷玄月脸色一沉，又要抬手，悒香一把抓住，将冷玄月揽在怀里，冷玄月早已没什么力气，挣扎了半天也没把悒香推开分毫。
　　悒香抱着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一手端过桌上的花边瓷碗。
　　“快吃点东西吧，你现在的模样憔悴地都没了人形，和一年前的你判若两人，这又是何苦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冷玄月冷冷问道。
　　悒香觉得这话有些可笑，“我现在只想让我的玄月吃点东西，养好身子。”
　　“悒香，你……”
　　冷玄月突然抓住前襟，双目圆睁，整个人都缩作一团，痛得脸色煞白，几乎喘不过气来，两眼木然的望着悒香。
　　悒香早就觉得不对，却疑心冷玄月装模作样，只是搂紧他，不作声看着，直到冷玄月吐出一滩黑血，才知情况不妙。封了他的穴道，将他抱上床，掀开衣衫，才发现胸腹间的殷红的扇骨印子，此刻全然变成了黑色。
　　扇骨上有毒！

　　第三十五章

　　梦里隐约听见悒香怒气冲冲的声音，似乎还提到了一个名字——柳落尘，冷玄月突然惊醒，“别伤尘儿！”
　　悒香本是立在窗前，听见声音，微笑着转过身来，看见那双蒙了翳的双眼，心疼，还是心疼，笑容也在不知不觉中逃逸。
　　“你也知道毒是柳落尘下的？”悒香慢慢踱过去，坐在床头，将冷玄月扶坐起来，又想将他揽在怀里，犹豫了会，终是硬生生地收回了。
　　冷玄月不说话，许久重复了一句，“你别伤他。”
　　悒香苦笑，“这句话，一年前，柳落尘也说过，那时候，他病重，神志有些不清，却死死求我不要杀你，如今，轮到你说了！”
　　见冷玄月面无表情，眼神却是变化万千，悒香转而又道，“罢了，不说这事，我不会动柳落尘的，你放心。不过，你要吃点东西，养好身体。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柳落尘一条命恐怕不够用。”
　　冷玄月皱了皱眉头，悒香让人送了些吃的，便屏退了下人。
　　“你这是养虎为患。”冷玄月似乎狠了心，才慢慢说出来。
　　悒香端着瓷碗，面带微笑，“敢做天下不想做，不敢做，不能做，才是悒香。”
　　“玩火自焚。”冷玄月低声吐出四个字。
　　“呵呵，玄月，你这是在担心我吗？玄月果然是个很温柔的人，竟然会为我担心。我很开心。”悒香笑着，看看略显尴尬的冷玄月，微微靠近他耳边，轻声道，“而且，你不是已经有点感动了，不再拒我于千里之外了吗？”
　　冷玄月万万没有想到悒香竟然会如此无耻，脸色立刻僵硬，嘴角抽动了半天，才沉声道，“如今我算是困兽笼鸟，若不收敛一点，恐怕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悒香盯了冷玄月半天，脸上笑得很诡异，心中却在想，幸好玄月看不见，否则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恐怕定会不解。
　　原来，冷玄月自己都未曾察觉，最后那句话竟说得有些哀怨，仿佛小媳妇闹别扭一般。
　　“我会让你走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一个闷在无雨楼会更难过的。再过段时间，等你眼睛好了，我就放你离开。”
　　冷玄月有些难以置信，放虎归山？悒香当真是疯了！
　　悒香看见冷玄月一脸诧异，解释道，“我又想过了，我要的不是你的身子，所以绝不会强求你。其实，玄月的性子太温顺了，本不适合打天下的。”
　　“那有如何？如今我的名声可是比你臭多了！即便我肯放下，武林中人又肯放我吗？”冷玄月说完，便觉得自己可笑，竟和自己最大的敌人谈起了打天下的事情，这世上之事，着实微妙！
　　“名声？那只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罢了，江湖上的传言十有八九不真，你如此妇人之仁，怎么会乱杀无辜？你的手下看不得你受苦，心甘情愿给你当玩物，这点把戏，你还想骗过我？”悒香将冷玄月咳了两声，心知说中要害，便不再多说。
　　“玄月，若想对付你，其实不需一兵一卒，只要直击要害，你便不堪一击。”两人心知肚明。
　　“你的牵挂太多了。你若真想得到天下，我夺来送你如何？”悒香眼中有些黯然。
　　冷玄月面色沉静，嘴角笑意渐浓，“你舍得将清和宫送我？”
　　“没了清和宫，悒香依旧是悒香。可没了潇雨阁……”
　　“冷玄月依旧是冷玄月。悒宫主，多谢你一片好心，只是，冷某受不起。”
　　悒香见冷玄月面色微沉，心知方才的话说得伤人，忙道，“玄月，你别误会。我并没有小看你的意思……”
　　话说到最后，突然地降了半个音，见冷玄月脸色更难看，悒香更乱了，自己本不会犯这种错误，他悒香说话一向滴水不漏，这次却错上加错，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幸好有人来报，说清和宫有飞鸽传书送来，悒香正好找了个理由出去了，心中巨石落地，却依旧心有余悸。
　　冷玄月等传来关门声，才收起怒色，转而也笑了，悒香竟是如此有趣！
　　不过……
　　罢了，罢了，何必多想。这些日子恐怕潇雨阁也乱成一团了，这件事倒是颇让冷玄月有些烦心。
　　正想着，门又被轻轻推开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冷玄月随口问道，却立刻觉得不对，若是悒香，绝这么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阁下是谁？”冷玄月沉下声，淡淡地问了句。
　　“小月，是我，尘儿！”
　　冷玄月的心又乱起来，循着声音抬起头，明明看不见，却好似看见了什么一般，脸上已全无血色。

　　第三十六章

　　柳落尘见冷玄月已然僵住，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目光顺势而下，落在冷玄月攒的紧紧的手上，柳落尘嘴角泛起浅浅的笑意。
　　“尘儿。”冷玄月淡淡地叫了声，声音很平静，竟让柳落尘心中微微有些失落，这语气似乎有些不妙。
　　“小月。”柳落尘的脸色有些僵硬，语气却格外热情，看着冷玄月不为所动的样子，柳落尘更是有些慌张。
　　“小月，那天……”柳落尘故意一副为难的模样。
　　“忘了吧，尘儿。”冷玄月抬出手，柳落尘踟蹰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去。
　　“尘儿。”
　　冷玄月突然将柳落尘抱在怀里，柳落尘惊讶地都要跳起来了。
　　“尘儿，你果然是忘了我呢！”冷玄月自嘲地笑笑，松开了手，“这样也好，忘了……好。”
　　柳落尘觉得冷玄月有些不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却不见脸上有什么难过的神色。
　　太冷静了，太冷淡了，让人有些害怕。
　　“你想杀我报仇吗？”冷玄月笑得很温柔，虽然依旧看不见，却已没了那日的无措。
　　想字呼之欲出，柳落尘却紧抿着嘴，死不开口。
　　“尘儿是不是学会些武功了？”
　　冷玄月突然问了句，柳落尘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愣了下，老老实实地道，“嗯，香……我是说悒香教过我一些。”
　　“那就好。”
　　柳落尘实在不知道自己会武之后，对他冷玄月来说有什么好的。
　　“尘儿，找我有什么事吗？”两人沉默了一会，柳落尘一直暗暗观察着冷玄月的言行，被他这么一问，倒又是一惊，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目的，忙急急道，“小月，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你失踪以后，潇雨阁出了不少事情……”
　　“事情再多，也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悒香冷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尘儿，现在时越来越不听话了，我不是早就让你回清和宫了吗？你竟然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
　　柳落尘一下子站起来，脸色煞白。冷玄月却不说话，或者不知道说什么。
　　“香儿……”柳落尘小声唤道，却再也不知道后面该说些什么。
　　“尘儿”，悒香将门推开，看着屋内的两人，慢慢踱进屋子。
　　“今天正好我们三人都在，有些事情，我就跟你挑明白了，省得你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柳落尘本就有些慌张，听了这话更是目瞪口呆。
　　“悒香，我想出去走走，屋子里太闷了。”冷玄月突然插了句。
　　“悒香？”柳落尘喃喃道，冷玄月惊觉自己失言，世上极少有人会直呼悒香的名字，能直呼悒香姓名却还能活着的，除了“无尘公子”外，冷玄月算是第一个。
　　柳落尘回身看看流冷玄月，又转过身来看看悒香，大笑起来，“香儿，我懂了，我终于懂了。原来如此！哈哈……”
　　冷玄月的手突然抓紧，却硬是没开口。
　　悒香竟是一副“你终于明白”的表情，笑道，“不错，尘儿你果然聪明。我还没说，就明白了。那你以后也该改个称呼我了吧！”
　　柳落尘早就对今天的情形有所准备，清和宫一直不对潇雨阁动手，这其中的原因，他也想过。方才的大笑竟让他清醒了许多。自己终于到了一文不值的时候了，紧握双手，身子颤抖地厉害。
　　“宫……宫主。”柳落尘低声道。
　　“好，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即刻回清和宫去吧。”悒香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看也不看柳落尘一眼。
　　柳落尘低着头，紧咬着牙关，默默地往外走。
　　冷玄月依旧是默不作声。
　　悒香不顾柳落尘还未离开，公然在冷玄月身边温言软语道，“玄月，你身体还没好，不便行走，你若真是想出去，我抱你如何？”
　　柳落尘猛一顿足，最后只能离去，事到如今，他又能怎么样？
　　柳落尘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悒香轻声叹了口气，看了冷玄月半晌，“现在玄月恐怕已经没心情出去了吧！真没想到，今天你竟会如此配合我，真让我意外。”
　　冷玄月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双肩微微一耸，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悒香快速地点了他的几处穴道，将他揽在怀里，伸手抹去了嘴角的血痕，一脸无奈道，“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会自虐呢，玄月。以后再也不许了，若是你当真想保住柳落尘的话。”
　　悒香一双妩媚的桃花眼中暗藏笑意，冷玄月的心思，他怎会不知？只可惜，知道了又如何？能做的只不过是用柳落尘的生死威胁冷玄月！
　　“悒香。”冷玄月脱力脱得厉害，斜倚在悒香怀里，也是颇为无奈，“我……我自己躺着吧……”
　　一句话说得悒香忍俊不禁，看着冷玄月微微有些羞红的脸，悒香终于克制不住，温暖的唇印在了那两片冰冷的樱瓣上……

　　第三十七章

　　冷玄月的手缓缓举起，寒气渗出皮肤，靠近悒香……
　　悒香却丝毫没有觉察，依旧沉溺在那片冰冷之间，仿佛想给那片冰冷带去丝丝暖意。
　　冷玄月犹豫了许久，终于一掌打下去。
　　悒香微微侧首，千钧一发之际擒住了冷玄月的手腕，却陡然发现手腕上一点力道都没有，不禁有些错愕。
　　冷玄月也不多解释，微微用力挣开手。
　　“生气了？”悒香站起身，看着冷玄月瘦削的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冷玄月淡淡地答道。
　　悒香轻笑，转身走了几步，靠在椅子里，“还有十日，玄月就要回去了。”
　　冷玄月不知悒香接下去要说些什么，也不好开口，只等着悒香的后文。
　　“玄月有没有想过怎样谢我？”
　　冷玄月一滞，他虽然早已想过此事，却终究没找到答案。
　　“悒宫主想要在下……”
　　“叫我悒香，我希望从今以后都叫我悒香，就这事，不知玄月愿不愿意答应？”
　　这回轮到冷玄月错愕了，“就……这样？”
　　“就这样。”悒香微笑着站起来走到冷玄月身边，坐下来凑到冷玄月耳边，“要不，玄月希望我提什么要求呢？莫非……玄月愿意陪我睡上一晚？”
　　“如果你当真这样想，我会的。”冷玄月的语气冰冷，悒香确是再不敢靠近了，两人之间仅距一寸，悒香看着冷玄月的眼睛里一片冷漠，心中不由得一痛，为玄月痛，也为自己痛，为自己这么些年的心血终究付诸东流而心痛。
　　“玄月，你难道对我就没有动过哪怕一点点心？”
　　“悒香，你劝我不要自欺欺人，要我接受尘儿忘了我的事实，我做到了。那你呢？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我和你之间没有可能，就像现在的我和尘儿。”冷玄月的眼中划过淡淡的哀伤。
　　悒香看在眼里，却不再多说什么，倒是斜倚在床边，似无意地说了句，“下个月就是尘儿的生辰了，不管怎么说，在江湖人眼中，他还是‘无尘公子’，去年正好赶上武林大会，今年就顺带着去年的一起办了。届时，我会宴请武林各大门派，玄月有空的话，不妨也来一趟。”

　　第三十八章

　　这一晚，悒香倒是很早便离去了，离开的时候心情似乎不大好，冷玄月想说点什么，终究决定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
　　冷玄月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只是他太清楚这种无望的感情任其发展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如果没有当年的手下留情，放了柳落尘一条生路，如今也就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夜深露重，有了些寒意，紧了紧身上的棉被，脑中闪过一丝回忆。
　　真是可惜，若是冰绡来得再早些，我就能给你做一身寒衣了。
　　呵，不知尘儿现在还记不记得如何做寒衣了？
　　伸手探到胸前结痂的地方，那一刀若是刺地深一些，是不是会好一些，是不是我们都解脱了？
　　“门外有人吗？”冷玄月突然问了声。
　　“回冷阁主，小碧在。”
　　“你进来吧！”
　　门开了，小碧走进来。
　　冷玄月坐起身，歉意的笑了笑。小碧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见，还听说冷玄月喜怒无常，但这几守在门外，却不见冷玄月有什么异常之处。这是冷玄月第一次叫她进屋，自然是忍不住不看，偷偷抬眼瞄了他一眼，这一瞄，恰巧月光流泻，笼着面前的人，眼中淡淡的笑意透着温柔，不带一丝肃杀，薄薄的唇勾出一道弧线，却不锋利，也不尖刻，只是柔媚，却又不似宫主那般魅惑，只是淡淡的，若隐若现。
　　小碧的一颗芳心瞬间乱了。
　　天下都说宫主的容貌冠绝天下，但在小碧看来，宫主太过阴柔，那种时隐时现的邪气让人心有余悸，倒是眼前的人，更让人怦然心动，温柔如水一定就是这样的。
　　“小碧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小碧赶紧跪下，颤抖道，“冷阁主，你快别折煞小碧了，小碧只是个丫鬟，担当不起，有事你只管吩咐。”
　　“小碧姑娘，我还是被囚之人呢！”冷玄月打趣道，人却已经下了床，循着方才小碧说话的声音，伸出手，笑道，“起来吧。我一直让小碧姑娘晚上都不能睡下，如今你再向我下跪，那我岂不是该千刀万剐了！”
　　“冷阁主快别这样说，小碧是个下人，理应听从主子，主子让小碧来伺候冷阁主是小碧的福气。”小碧只顾说着，却一直起身。
　　凉意更重了，冷玄月只穿了件薄薄的亵衣，身上又有伤，忍不住“咳”了几声。
　　小碧吓得脸色苍白，抬头便看见眼前伸过来的手，一下愣住了。
　　冷玄月似乎感觉到小碧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便道，“来，起来吧。躺的时间太久了，今晚睡不着，你陪我出去转转可好？”
　　小碧一听，顿时慌起来，“冷阁主，宫主说……”
　　“你放心，我不会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碧见冷玄月误会了她的意思，忙解释道，“宫主说冷阁主身体不好，今晚凉气重的很，万一……”
　　小碧的声音越说越小，冷玄月眉头微微的一蹙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小碧低下头，咬咬牙，转而又抬起头，坚定道，“好吧，不过，冷阁主等一下，行吗？小碧去拿件裘衣来。”
　　冷玄月笑了，小碧觉得这笑容仿佛漩涡，一下子将她卷了进去。
　　“好，不过，小碧姑娘还是先起身吧，地上很凉的，膝盖会痛的。”冷玄月又向前倾了倾身子，将小碧扶起来。
　　小碧紧张地连呼吸都没了，鬼使神差一般道，“冷阁主真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
　　“好人？”冷玄月轻笑出声，“小碧姑娘，有时候眼见的未必为实，耳听的也不定是虚。”
　　小碧不知冷玄月为何突然说出这句话来，无端地有些害怕，却想到方才答应了冷玄月要出去转转，便去那裘衣去了。
　　小碧走后不久，一个人影便施施然走进屋。
　　“眼见的未必为实，耳听的不定不虚，冷阁主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尘儿果然没走。”
　　“你知道？”
　　冷玄月摇摇头，“我猜的到。”
　　“冷玄月，你很自负。”
　　冷玄月笑而不答，“不是自负，是自信，因为你是尘儿。”
　　柳落尘讽刺地笑了笑，“直到现在，你还这么死抱着不放，不觉得有些可怜吗？”
　　冷玄月没有回答，倒是反问了一句，“尘儿，我有件事情想弄清楚，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了。”
　　“悒香是不是姓柳？”
　　柳落尘拍了拍手，笑道，“你还不算太笨，终于想到了这点了，这个问题，我回答你，是。”
　　冷玄月自嘲地摇摇头，终是笑了。
　　“怎么？后悔了？后悔当年没有斩草除根？没有杀了我？”
　　“不曾后悔。若是当年我杀了你，我才会后悔莫及。”

　　第三十九章

　　冷玄月看不见，自然不知道他的这句话，让柳落尘的脸上落下了一片阴影。
　　柳落尘心里乱乱的，握紧手中折扇，有些急躁道，“你就没什么别的事要问的？”
　　“有，只是一想到可能的答案，便不敢问了。”
　　柳落尘冷笑了声，“没想到啊，你冷玄月也有不敢的事情？”
　　“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敢，但却做了。”
　　“哦？听冷阁主的意思，这次似乎也打算做……”
　　“没，我还没想好。尘儿可愿意陪我一同出去转转？”
　　柳落尘盯着冷玄月的脸，沉静一如往常。
　　“好。你等一下……”柳落尘似乎直到此时才发现冷玄月的身上只穿着件薄薄的亵衣，顺手从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件衫子，斟酌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帮冷玄月穿上。
　　冷玄月面带微笑，任着柳落尘摆弄，柳落尘将细窄的腰带替冷玄月系上，冷玄月突然问了句，“尘儿，好看吗？”
　　柳落尘神色一呆，踌躇了片刻，才道了句，“不好看，你太瘦了。”
　　冷玄月笑弯了腰，“傻尘儿，有你这么直接的吗？”
　　柳落尘又是一愣，傻……尘儿？
　　柳落尘扶着冷玄月出了门，迎面撞上拿着裘衣的小碧。
　　“冷阁主，‘无尘公子’……”小碧有些哆嗦。
　　“小碧姑娘，谢谢你，我让‘无尘公子’陪我出去就好了，你休息会吧！”
　　“这裘衣……”小碧看着手中的裘衣，心里有些不自在。
　　“不必了……”
　　“给我好了！”柳落尘竟夺过裘衣，披在冷玄月的身上，“手这么冰，握得我都冷了。”
　　冷玄月歉意地笑笑，却没有多言，身体却往旁边移了移。柳落尘心知他的意思，不留声色地将冷玄月又扯到身旁，“这里不是潇雨阁，你不熟的，我就吃点亏好了。”
　　和柳落尘两人往前走了段路，冷玄月估计小碧听不见了，才问了句，“悒香是不是走了？”
　　柳落尘不妨他竟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下，才道，“你怎么知道？”
　　冷玄月笑着摇摇头，却没有回答。
　　柳落尘心中惴惴不安起来，不由自主地没话找话，“你刚才说没想好，现在可想好了？”
　　“不必问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冷玄月转过脸，氤氲水雾将他的脸衬得不真实，伸出手，却在中途又放下，“尘儿，我当真可以放心了。”
　　“你在说什么，听得我好别扭！弄得像我是你什么似的……”柳落尘有些不自然。
　　“我们回去吧。”
　　“才出来就回去？”柳落尘惊讶地问道。
　　“太冷了，小碧说得对，今晚夜凉……”话未说完，冷玄月惊觉柳落尘将自己抱在怀里，很意外，太意外了。
　　“傻尘儿，快松开，这样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冷玄月笑着用手推来柳落尘的手臂，却发现柳落尘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冷玄月眼里荡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依旧是带着笑的口吻，“‘无尘公子’，我不是悒香，快放开吧。”
　　悒香二字似乎提醒了柳落尘，蓦地松手，却又忍不住将冷玄月搂在怀里。
　　“尘儿，松手！”冷玄月敛去了笑意，语气也重了些，“回去了。”
　　柳落尘不听，依旧将手扣得紧紧的，冷玄月抬起手，手中浮起淡淡的雾气，对着柳落尘的手臂拍去。
　　柳落尘手臂被冷玄月的柔冰阴煞掌第一层的冰针所刺，痛得一下弹开了，抬起眼，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口中却叫道，“小月！”
　　冷玄月本以为自己恢复了三成，没想到刚出手，寒气便汹涌而出，在体内四窜，紧紧按在胸口，有些血色的脸上蒙了层淡淡的霜气，一手将柳落尘伸过来扶他的手打开，喘着好半天，才哆嗦道，“柳公子，不要给我添麻烦，更不要让自己为难。小碧姑娘，你出来吧。”
　　隐身在暗处的小碧没想到冷玄月竟已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心里只以为他是故意诱她现身，便依旧不动。
　　“小碧姑娘，咳咳……树后面有什么宝贝吗？”
　　小碧这才知道自己露馅了，半推半就地走出来。
　　“小碧姑娘，可不可以送我……回去……”寒气侵入五脏六腑，冷玄月气喘地越发粗重起来。柳落尘又想去扶，却被冷玄月冷冷的目光吓得停了手。
　　小碧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扶着冷玄月。
　　“对不起，小碧姑娘，麻烦你了。”
　　小碧刚碰到冷玄月的手，整个人都麻木了，那种寒冷，已经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了！
　　“快带我走！”冷玄月压低声音，在小碧耳边道。小碧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决定脱去伪装，一手围住冷玄月的腰，一招绕清风，两人便当真如风一般进了内殿，只留柳落尘呆呆地站在草地上。
　　冷玄月早已想到小碧绝非一般侍女，当下也不吃惊，只是边哆嗦边道，“小碧姑娘，我求你一件事，你能否答应？”
　　“阁主放心，我不会将今天的事情说出去的。”
　　冷玄月无力地笑了笑，“那就多谢了。”
　　“冷阁主，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宫主应当不会那么轻易把解药给你，以后你还是少动用内力。你的伤势并没有好转，而是在恶化，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清楚。你还要多多保重才是。”
　　“小碧姑娘，谢谢你，我会记住的。”
　　小碧将冷玄月安置在床上，又给他加了些被褥，添了暖壶，才走出去。
　　关了门，小碧靠在门上，心里却怪自己话太多，竟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废话，而且还是宫主规定不能说的废话。也许是那种如水的温柔太诱惑了，遇到的瞬间，自己便已失足陷在其中。

　　第四十章 完结

　　之后的几天，悒香一直没来，倒是给了冷玄月恢复的时间。
　　直到第四日傍晚，悒香的身影才出现在雕格窗门外。
　　冷玄月似乎知道悒香要来一般，一直立在窗前，等着门声想起来，转过身，道了句，“悒香。”
　　悒香淡笑，媚眼勾魂，可惜冷玄月看不见。
　　“莫非玄月几日未见我，念起我来了？”
　　“是。”
　　“玄月当真？”悒香有些吃惊，上前几步，却又猛然停住了脚步。
　　冷玄月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走了几步，屋里的布置，他已经渐渐熟悉了。
　　“悒香上回说过要和我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这话还当不当真？”
　　“你是当真这样想，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悒香虽有些诧异，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微带笑意，往后面退了几步，舒适地躺在椅子里，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随意地敲着。
　　“悒香心里清楚，何必还要多问？”冷玄月的手抚在床头。
　　“玄月说说看，我倒真有些不明白了。”悒香停止了敲击，双手笼着，微仰着头，看着冷玄月冷静的脸。
　　“悒香当真要从头听起？”
　　“愿闻其详。”悒香挑起眉头，紧紧盯着冷玄月。
　　“两年前设计带走尘儿的是你。”冷玄月扶着床头坐下来。
　　“这点我已经对你说过了。”
　　“是，你是说过了。但你没有明说尘儿和你之间的关系，你从未说过你也姓柳。”冷玄月说完，停了下来，似在等着悒香将这句话消化，可悒香却直接问了句“然后？”
　　冷玄月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继续说道“然后是一年前尘儿刺杀我，这一次也是你授意的，只不过你没料到他会失手。”
　　悒香笑出声来，冷玄月皱了皱眉头，“怎么，不对？”
　　“没什么，你继续说下去。”悒香不动声色地说着，手中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个竹箫。
　　“那日，剑雨阁外我将尘儿推给你，这是我最大的错。如今想来，也只能怪自己太不信任尘儿，没想过尘儿也有苦衷。”冷玄月有些黯然。
　　不等悒香开口，冷玄又说下去，“之后便是尘儿失忆的这场戏，他演的太投入，却不料你早就怀疑他失忆有假。尘儿本不是个阴险狠毒这人，却被你逼到不得不伪装成这般模样，为的是能活着，杀你报仇。”
　　“玄月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这点的？”悒香将竹箫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在屋子里边踱着步子，边问道。
　　“这还要多亏了悒香你的照顾，让我在这里静养地，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想清楚些事情。尘儿伤我的时候，你一直在附近。那天尘儿的戏当真演的不错，我也确实对他死了心，只是后来尘儿突然来看我脱口叫我‘小月’的时候，我有些愕然。后来，便是四天前，你突然离开，他又来看我。我更是觉得疑惑，他以前是顾忌你才不对我动杀手，那在你说了丢弃他之后，他还顾忌什么？应当直截了当杀了我，但他却没有。”冷玄月依旧平平静静的，语调也没什么起伏。
　　“后来我想明白了，原来两次都用了‘请君入瓮’的法子，上一次尘儿也以为你已经走了，才来看我。但他却失口说了些不能说的秘密。”
　　“什么秘密？”
　　“潇雨阁出事了。所以你出现了，将他赶了出去。”
　　悒香冷笑一声，“原来当时玄月急火攻心是为了这事，我还只当是为了我将尘儿赶走了。”
　　“两者皆有。我既关心潇雨阁，也关心尘儿，但身体却折耗地厉害，所以只能先装装样子。”
　　“装装样子？难怪那之后玄月特别客气，还一度舍不得对我下手。”悒香的脸上划过一丝苦笑。
　　“还望悒香见谅，只是这也是跟悒香学的，以情诱之。”
　　“玄月，你错了，我对你的感情千真万确，我并没有想过用感情束缚你。十年前……”
　　“我相信你，悒香，从头到尾，恐怕只有这件事是真的。我说的以情诱之，是指你对尘儿。”
　　悒香半晌不语，最后长叹了一声，“看来，我还是低估了玄月，我本以为你不会知道这么多呢。只错了一处。”
　　“一年刺杀的那件事？”冷玄月眯起眼睛，似乎在沉思。
　　“不错”，悒香拍了拍手，笑道，“玄月果然厉害！连哪里可能出错都猜到了！那本不是我授意的，刺杀你的是柳落尘的弟弟柳清尘。”
　　冷玄月半低着头，想了想，便有明白了，“难怪那晚，尘儿会选择跟你走，他本是柳清尘，自然怕被你揭露了身份。而之后我在剑雨阁前见到的才是真正的尘儿。把悒香作为对手，果然需要步步为营，小心又小心。”
　　“我却从未想过把玄月作为对手。我确实对潇雨阁动了手，但也只是为了把天下给你。柳家与你不共戴天，所以我才会想到帮你将柳家的人一网打尽，玄月的弱点在于妇人之仁，那么我就帮你做到。只可惜……功亏一篑，玄月终究知道我也是姓柳了。”悒香的语气有些失落，懒懒地靠紧椅背，脸上的笑容褪尽。
　　“如果不是妇人之仁，十年前的我也不会给你留下那么深的印象，不是吗？”冷玄月笑得更是凄凉，悒香的眼中却绽放出光芒。
　　此后不久，因为悒香和冷玄月双双下落不明，潇雨阁和清和宫遭到武林各方势力的齐力攻击，势力范围不断缩小，终于只得偏安一隅，再难成气候。各方势力经过苦战，也渐渐不支，陆陆续续停战休养生息。整个江湖又乱成一团散沙。
　　柳落尘依旧以“无尘公子”的名义统领清和宫，云天掌管潇雨阁，后柳落尘决定寻找冷玄月的下落，将清和宫托付给良昭，良昭却做了件让整个江湖骚动的事，将清和宫送给了云天。江湖中各门派本以为云天会卷土重来，逐鹿天下，谁知云天竟也无心管理潇雨阁，退隐江湖，潇雨阁复又归于剑飞，剑飞却甚喜逍遥自在，带着娇妻洛水游山玩水去了，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将潇雨阁给了雨辰，雨辰依旧是个老实人，“众望所归”，不得不接下这重担，悉心管理阁中事务，但日子过得倒是不错，紫衣虽硬是不肯嫁他，却也算不离不弃，一直陪在身边，雨辰大感欣慰。
　　柳清尘自一年前被悒香捏碎腿骨后，便生死不明。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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