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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棠衣 正文
章节字数：14706 更新时间：08-07-12 10:24
    津河渡是津河入注桂匀河的地方，原就是集散大地，过去因为战乱曾经荒芜一段时间。但在战争结束之后，因水利交通的便利，几十年下来逐渐发展成津河流域最富庶繁华的地方。各种渡船码头常见的热闹景象自不必说，离岸不到几里，几条纵横交错的宽敞大街上，笙歌夜夜，欢舞处处，在这里流通的钱财据说比皇城还来得多。

    所谓藏树在林，在这样繁华升平，几乎结集了普天下艳妓伶人风流之地，普通的歌舞戏子满街上都是。曾经就有人这样说：如果想在这里隐姓埋名，只要打扮的像唱戏卖肉的就行！

    为了招来客人，这里每家客栈都有戏台，都有特定往来的妓院。只要客人高兴，不只看戏听歌，几时想寻花问柳也十分方便。

    少仲和末鬼其实只是路过这里。

    原本也没有住这里停留的打算，但因原先搭的船靠岸停泊，等着另一艘船时，远远就听得岸上传来鼓噪欢腾的声音，濮阳少仲毕竟年少爱玩，哪里肯错过这种热闹的地方？

    他靠着船舷睁大眼睛，看着远处街上人来人往鲜红柳绿纷纷乱乱的一片，脸上已经笑了开来，头也不回地问着身边的末鬼：「这是哪里？岸上很好玩的样子……我们去看看？」

    灯红酒绿之处，往往也是淤浊秽乱的地方。末鬼看了一眼岸上的风光，淡淡说道：「你不会喜欢的。」

    「又还没去看，怎么知道喜不喜欢？」濮阳少仲略带不满的回过头来等着他。

    末鬼不理他。

    他不死心的又道：「你听，岸上那种人声！这肯定是我们经过最热闹的地方了。走啦，不会耽搁太久的，去看看嘛！」

    但不管他好说歹说，末鬼都不为所动。最后他实在禁不住，哼了一声道：「算了，那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逛一圈回来。」蹦跳着自顾自上岸去了。

    此刻华灯初上，正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铺接铺，摊连摊，金红耀闪满目琳琅，直看得濮阳少仲眼花缭乱。好不容易从一个店面转出来，就听前方一家客栈里面爆出如雷的掌声，久久不绝。

    斗大的黑底金字匾额写着「醉客楼」三字，看门面也就一间小小的客栈，普普通通，随便一条街就能找到十来家相似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特别，明明里头都已经客满了人，外头还拼命有人要挤进去。

    濮阳少仲往岸边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耽搁不少时间了，末鬼搞不好已经等得不耐烦——

    可是，只有几步远了……呜，去看一眼好了，花不了多少时间的！濮阳少仲咧嘴一笑，三步并做两步也跟着挤进那家客栈去了。

    一进客栈，便听到一阵细细的弦乐声。

    濮阳少仲抬头望去，只见戏台上五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提着剑翩翩起舞。他们的动作轻盈柔软，即使是两剑交击，也只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五个少年长相都十分清秀，尤其是中间着红衣的那位，他的舞姿中除了行云流水般的快意轻柔之外，更带了几分刚强的劲道。一柄长剑在他手上时而柔如拂花，时而利可断石。再加上他一脸笑容可掬，就像在这里舞剑是莫大的欢喜一样。细密的汗水布在他酡红的脸庞上，更显得眉目灵动，比其它人都美上几分。

    突然台上其它四位少年停下动作，劈腿坐于戏台四周，中间那位红衣少年却愈舞愈急。剑身锋利，剑光闪动，剑柄上连结的大红剑穗慢慢滑落，最后轻轻摇荡在剑柄之下。

    濮阳少仲心头一凛，暗中叫了声「好！」。这等技艺，已经不只是花俏的舞姿，而是下真功夫苦练的。即使是自幼习剑的自己，也不见的能在旋转之下说停就停。

    果然，众人先是怔呆一阵，现场鸦雀无声，随即一声「好！」口哨声、鼓掌声、欢呼声顿时炸成一片。

    「棠衣！棠衣！」混乱中戏台下有人大声叫着。

    台上那位叫棠衣的红衣少年闻声微微一笑，先团团向围观丛人抱了拳，而后走下台来，一一向客人端酒致意。

    濮阳少仲这才注意到戏台下设有座位，只是在他进来时早已坐满。他跟一旁找不到位置站着围观的人一起挤在门边，本想戏散人散，没想到戏是散了，戏台下众人却似乎更兴奋，人人眼睛都盯在红衣少年身上。濮阳少仲不觉奇怪，仔细瞧了半天，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来。正想向身旁的人问问，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注意他的眼神。」

    是末鬼！濮阳少仲一喜，回头果然看见末鬼就站在他的身侧。

    他想末鬼一定是看他太久没回去担心他才出来找他的。濮阳少仲心里一阵不好意思，笑着要跟末鬼道歉，这才知道末鬼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慢慢向他们这边靠近的红衣少年。

    濮阳少仲也往红衣少年的方向看去，只见少年自身旁端酒嬷嬷准备好的托盘中捧起酒杯，弯腰施礼放在客人桌上，而后向着客人微微一笑。

    濮阳少仲突然知道为什么大家会盯着那个叫棠衣的少年不放了！眼波流转间，那样随便的一笑，竟充满了天然的妩媚娇憨！他只是在旁边观看，便觉得一阵脸红心跳，更遑论那些坐着让他敬酒的人！等等，末鬼该不会也……

    「末鬼。」濮阳少仲拉了一下末鬼的衣摆，他突然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嗯。」末鬼应了声，两人正打算离开，却突然听到端酒的嬷嬷的笑声，「嗳，这位不是易大人吗？」

    「嬷嬷好眼光哪。」一位丝绸袍服，身材壮硕的人应声笑道。

    末鬼闻声回头望去，神情里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濮阳少仲跟着看过去，眼前万头攒动，他不知道末鬼注意的是谁。

    「没什么。」末鬼带着他，向外面挤出去了。

    耽搁了这些时辰，船早已经开走。他们只好找间客栈住下来。

    吃饭洗浴后，天色已经全暗，外面虽然不像刚刚那样热闹，人声喧哗声却仍旧不断传来。眼看末鬼毫不在意，盘腿在床角静坐，濮阳少仲也不好再跟他说话，自己窝进床被里躺下，闭眼就睡。

    不料还没睡熟，隔壁房「砰」的一声，像是被撞开门的声音，一个男人大着舌头喝醉酒般说道：「亲亲小心肝，来，亲一下！」

    接着便听一个女子细声细气的娇嗲，「哎哟，讨厌啦……别摸那里……」

    「那摸这里怎么样？嘿嘿，又白又软满头一样！」

    女子吃吃笑着，「嗳，别，弄得奴家生疼，您手劲小些……」又听男人声音道：「又不是没开过苞，还客气呢！呐，都湿了不是……今天看老子的一杆铁杵，操的你欲仙欲死！」

    「啊啊，快快，对对，就是那里，啊啊——」

    一时yin声浪语不住传来。这两间房本来是一间大屋，客栈为了多住客人，才用墙板将两边隔开，各安上一张床。隔壁翻云覆雨，透过薄薄的墙板，连这边的床都震动起来。

    濮阳少仲毕竟年少，一阵一阵的呻吟声听得他满脸通红，一点睡意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奶奶的，难怪刚才那个店伙计看他们两人一起住，说什么：「两位客人要不要舒活一下筋骨？这里也有愿意一次接两位爷的……」他还想他们都是练武的人，平常舒活筋骨是必备的功课，而且活动活动是好事，那个伙计干嘛一张脸笑得像偷腥的猫？

    他睁眼想叫末鬼，又不知道这种时候叫末鬼要干嘛？眼看末鬼老僧入定似的坐在那里，他也只好跟着动也不动的躺着。

    呻吟声渐渐转为粗重的喘息，忽呲忽呲的声音，像干渴了喉咙急着想找一杯水喝一样，濮阳少仲闭上眼镜忍耐，忍着忍着他居然觉得自己身上燥热了起来。

    他「唬」的一声坐起身来，「末鬼！这里……」

    「？」末鬼张眼看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濮阳少仲张大嘴巴却不知道改怎么说，呐呐只道：「我、我睡不着。我们去游江好不好？」

    恰巧隔壁一声销魂蚀骨的「啊——」传来，末鬼会意过来，忍不住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站起来就向外走出去了。

    津河渡东西百里水路，水面平敞宽阔。北望高山，南拥古城，景色秀逸雄伟兼而有之，因此除了洪汛期间风大浪高不适合游玩之外，平常时候这里总是不乏游人赏月观风。

    此刻轻风摇荡，明月高挂，映照得水面一片清辉。除了招揽客人的富丽画舫之外，还有一些小艇在江上悠游，艇上诗人墨客偶尔放声长吟总能引来画舫里的姑娘们争相探头张望。

    濮阳少仲与末鬼也在其中的一艘小艇上。濮阳少仲半夜出游，原来只是想避避那些令人难堪的声音，没想到即使是夜晚，江上也同样热闹。

    他自小离家上山学艺，很少有机会见到这样广阔的水面，不禁兴奋的四处张望着；偶尔几艘小艇经过，艇上的游客向他打招呼，他也都高兴的和人家挥手。

    霍地几点水花打在脸上，仰脸一看，细雨鹅毛一样在天空旋转，沾在身上一阵舒爽畅意传来，濮阳少仲欢呼一声，向船舱里喊道：「末鬼！下雨了，你快出来看看！」

    末鬼不由一笑。他还真不知道雨有什么好看。只是反正没有什么事，出去看看也无妨。

    末鬼弯腰站起，还没出舱就见濮阳少仲站在船头，脸色凝重，盯着前方，不知正专注的看着什么。

    嗯？末鬼向前走去，与他并肩而立，凝目望去。

    不远处一艘大画舫上，两个人影正在甲板上撕扭。

    虽是晚上，但月光清明，大船上又灯火煌煌，自他们这里看去，甲板上的景象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形踉跄，胸口已经染了一片血迹，鲜血还不断自唇角滑下，他奋力推开高壮的那个，手中精光一闪，翻出一柄匕首；高壮的那个向后跃开，同时伸手一招，几个壮汉就围了上去。

    瘦小的身影慢慢向后退去，很快身体靠住船舷，退无可退了。

    濮阳少仲看得怒火高涨，长眉一宣，说道：「我们过去看看！」

    末鬼却不想插手他人的恩怨，只淡淡的道：「别多管闲事。」

    「你就这么……」濮阳少仲一句「冷血」还没骂出口，身后「扑通」一声传来，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掩没在江里。濮阳少仲脸色一变：他原本想偕同末鬼到那船上问问究竟是什么事，若真是强权欺压弱小便要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但此刻那个「弱小」已经落水，生命危在旦夕，他也没时间去管究竟谁是谁非了！

    濮阳少仲一转身跃到船尾，提起桨来，深深插入水中，臂腕发力，立时向前划去。

    他是练过武的人，全力施为，小船便箭一般向前射出：那只大画舫似乎察觉这艘小船突然快速接近，画舫上居然张起弓架来。

    「咻」的一声，一箭射来，擦过船边落入水中；濮阳少仲以为对方挑衅，眉毛一扬，手上贯入内力，小船更是飞一般向前行去。

    末鬼却明白对方刚才那一箭这是警告，如果继续前行，对方势必倾力拦截。

    江湖上行走，最忌不明事由，胡乱干涉他人事务。更何况对方一开始就发出警告，礼数已经做足，硬要插手，道理上便站不住脚。但濮阳少仲一腔热血，这种时候要是硬把他带开，将来一定还会找上对方要人。

    罢了。末鬼暗叹了口气，向濮阳少仲说声，「你向后退去。」便纵身入水。

    濮阳少仲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末鬼这次比他还积极！还来不及询问，江面上一阵轻微的泡沫浮动，已经失去了末鬼的踪影。

    眼看向小船招呼的箭愈来愈密，他无法再向前进，想下水找人，江面黑压压的一片又不知哪里寻去？只得依末鬼的话，略略后退，摇着船桨再附近徘徊。

    对方见小船后退，倒也不追赶。几个紧身结束的水鬼自大船上利落的跳下水，看来是要寻找那个被逼落江里的人。

    远处几艘船发觉了这边的动静，有远远避开的，也有特地驶过来看热闹的。附近靠过来的船只愈来愈多，大船上突然传来一阵喊话：「这是津河府令易大人的船，正在追缉逃犯。大人有令，有违碍公务者一律等同逃犯问罪。请诸位立刻向后退去！」

    津河府令？濮阳少仲一愣：官府追盗匪吗？这个、自己该不会做了蠢事吧？正焦急的望着江面，末鬼已经冒出水面来。

    「末鬼？」

    「你向后退到岸边停靠。我会去跟你会合。」濮阳少仲还想说什么，末鬼头一低，又已经窜入水中。

    濮阳少仲只得将船驶向岸边。

    他刚再岸边停好船，绑上系船索，末鬼已经自船缘爬上来。他手里揽了个人，昏暗里看不清相貌神色，只见到这人一身湿透的红衣，样式却似曾相似。

    濮阳少仲本来打算，若真是官府追缉逃犯，他就应该把人送回去，但此刻真的见到这个瘦小的身影孱弱的躺在脚边，他却怎么也狠不下心。

    熟悉的红衣样式让他心中一动，就着微亮的灯火仔细一瞧，果然，救上来的人就是今晚再风华街醉客楼表演剑舞的主秀，那位叫棠衣的伶人。

    末鬼一掌按住棠衣腹部，真气略吐，棠衣嘴里呕出水来，呼吸也渐渐顺畅了起来。但他全身衣裳尽湿，若不赶紧除下湿衣，只怕也是情况不妙。

    末鬼已经开始替棠衣卸下湿衣，濮阳少仲突然想到棠衣敬酒时，那种妩媚勾人的眼神，他心里一阵莫名的不畅快，伸手推了推末鬼，说道：「这个我来就好，你自己的衣裳也湿了，先去换掉吧。」

    末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就进了舱里。

    濮阳少仲接手脱掉棠衣身上衣服的工作，不料他刚扯开棠衣胸前的衣服，双眼便瞪得老大：这这这！「女？」

    濮阳少仲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末鬼站在舱边，手里还拿着一件干净的外挂。

    濮阳少仲不由满脸通红，「我、你？」

    末鬼也不理他，蹲下身来，迅速的出去棠衣身上的湿衣，将外挂覆在她身上。

    濮阳少仲不敢低头，只好瞪着末鬼的脸。好半晌才问道：「你早就知道她是女的？」

    「嗯。」

    「那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救她吗？」

    濮阳少仲哑口无言。

    「让她休息一下，送她回去，就别再理这件事了。」末鬼阖眼说道。

    天还没亮，远远就听几声呼喝传了过来。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咦？醉客楼的棠衣公子嘛！」

    「哼，他是逃犯。有见到的话到官府来报，有赏银可以领，要是敢窝藏逃犯，罪加一等！」

    濮阳少仲跳起身来。自船头望去，果然看到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人像画，沿岸一路问过来。

    他们昨晚将船驶到僻暗处，原本要上岸，但棠衣身受内伤，不好移动，只好让她在船舱里休息，他和末鬼就在舱外小憩。

    「现在怎么办？」濮阳少仲问道。

    末鬼还没回答，舱里已经传来声响，一双白皙的手臂掀开舱帘，艰难的探出头来，「是你救了我吗？多谢……咳！」她身上只有一件外挂，此刻单手抓在胸前，剧咳下衣裳抖动，露出大片香肩来。

    濮阳少仲赶忙别过头去，呐呐的道：「这没什么……姑娘好点了吗？」

    棠衣抬头，这才发现原来舱外有两个人。靠得近的是一位白衣的少年，较远的是一个黑衣的男子。

    这两个人她都有印象。白衣少年长相十分俊秀，昨晚一进客栈她就注意到了。即使以人口买卖最严苛的标准来说，少年也绝对是上选。要不是突然被易读派人抓去，她早就盯上这个白衣少年了。另外那个黑衣的男子则是后来进来，站在白衣少年身边的那个。「您是昨晚的客人？」棠衣问道。

    「咦？你记得？」濮阳少仲惊讶的回过头来。昨天他虽然站在那里看了一段时间，但客栈里少说也有八、九十个人，她怎么九能记得清楚？

    「吃我们这行饭的，客人就是恩人，能不记得吗？「棠衣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

    濮阳少仲不由怔了。可能因为伤势未愈，棠衣江水洗过铅华不施的脸庞上，带着异样的苍白。若说昨晚浓妆的舞剑少年令人惊艳，今早这个清丽的女子则是令人心疼。

    「那些人要找我是吗？」棠衣向着远处一瞥，唇角嘲讽的扬起，冷冷的笑道：「哼，来一个我就杀一个，就算我死了，易读也休想沾我一根头发！」

    易读是津河府的府令，这是濮阳少仲昨晚听大船上的喊话才只道的。他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姑娘怎么会和府令有过节？」

    棠衣极不屑的哼了一声。「那种败类！普通商贾得了我的身子，也还知道维护我一家子；易读想找我，抓了我男人强逼我，得逞了两次，居然还不肯放人！我跟他势不两立！」

    末鬼原本一直看着前方，听见这话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棠衣视线与末鬼交汇，心中不由一震。她知道自己天生骨子里带的娇媚，衣裳不整凌乱狼狈下更显得楚楚可怜，但眼前的男人直视着她，却像望着一块木头，丝毫不为所动，目光冷列得像猛兽审视自己眼前的猎物。她心头起了一阵战栗，便住了口。

    末鬼却转头与濮阳少仲说话，「我们现在送她上岸吧。」

    濮阳少仲愣了一下。他还没从方才棠衣赤裸裸的说话中回过神来。他又瞧了棠衣一眼，眼见她伤势在身，犹自倔强忍耐，心里一阵不忍，踟躇着道：「可是现在送她上岸，不是正好害她被抓吗？」

    濮阳少仲不由一阵为难。

    棠衣视线在两人身上一转，已经知道黑衣男子斩钉截铁要赶她离开，她只能从白衣少年身上使力，才有脱难的希望。她当下凄凉一笑，说道：「谢谢你，请送我上岸吧。这里我很熟，要躲几个官兵不是问题。」

    白衣少年果然立刻问道：「上了岸你要去哪里？风华街醉客楼那边，怕已经封了！」

    「我知道。」棠衣说，「我在西街有处宅子，还算隐秘，只要到了那里就可以躲一阵子。」

    濮阳少仲回头，恳求的看着末鬼，「好人做到底，我们送她到西街，不会费多少时间的。」

    末鬼在心里暗叹了口气。他原本不想插手这件事，如今也只有插手了。「好吧，只是在上岸之前，必须有点准备。你先将船划开，找个隐秘处藏起来。我会找到你们。」

    濮阳少仲点点头，末鬼便跃上岸去。濮阳少仲见他上岸，走到船尾，撑起篙，小船便晃晃荡荡的向后退去。

    棠衣松了口气。她觉得那个黑衣的男子从头到尾都不相信她的说辞，会勉强答应只是因为眼前找个白衣的少年而已——唔，谁知道那个黑衣男子上岸是做什么去了？万一是去叫官府的人前来，那又该怎么办？

    她微蹙眉头思索了一阵，心里已有计较。眼看自己的湿衣被卸在一旁，她悄悄伸手摸去，从暗袋里翻出一丛牛毛针来，藏在头发里。她又盯了眼前的白衣少年一会，只见他专注的摇着桨，连回头来看她一眼也不敢。

    棠衣不由微笑。看来这是个涉世不深的单纯少年。这样比较容易。她略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挂掩住躯体，却故意将修长的双腿交叠成诱人的姿态，细声道：「多谢公子，但请公子先将船靠岸，我现在就上去吧。」

    「咦？为什么？」濮阳少仲不由疑惑。他回过身来望向她。现在她看起来像是风中哆嗦的花朵，流露出一种难言的妩媚。

    濮阳少仲一下子红了脸。他自觉自己并没有想到什么下流的地方，可是那种隐约的娇憨……可能这就是女孩子比较吸引人的地方吧！

    濮阳少仲甩甩头，突然觉得自己莫明其妙。刚刚他居然想到还好末鬼现在不在这里！

    「公子虽然有心帮我，但您那位朋友……」棠衣抿了一下唇，像似为难的说道：「他好像不信任我，我怕他上岸后会……」

    「原来你担心这个？」濮阳少仲一笑，背着她解下自己的外挂向后一递，「清晨天凉，姑娘遮遮寒——你放心，末鬼那家伙最讨厌麻烦，他不会没事去找事做的。」

    「末鬼？」棠衣不由一愣。这名字和她听过的一个顶尖杀手的名字一样！可是传闻中，末鬼向来独来独往，并没有同伴，会不会只是同名的人？

    小船已经划进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后。这里水流稍缓，船也不摇晃。濮阳少仲将长篙插入水中，固定住。想了想又说道：「其实末鬼虽然一脸冷漠，却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你如果真有冤屈，他就是不帮你，也不会害你的。」

    棠衣「嗯」了一声，心里却更加不安。她漫不经心的接话道：「还没请教公子尊姓？」

    「我叫濮阳少仲。」濮阳少仲想也不想的答道。「濮阳」？棠衣徒起惊觉。濮阳是当今丞相的姓氏，而这个姓氏并不常见？该不会？太好了！要是能抓住这个少年，不怕易读不就范！真是天助我也！大哥有救了！

    「还没谢过濮阳公子的救命之恩。」棠衣含笑说道。她一手抓着自己的发，像是要将头发盘起来，食中两指却已扣住发里暗藏的牛毛针。

    濮阳少仲仍然背对着她，笑道：「不是我，救你的人是末鬼——啊，说人人到，瞧，那不是末鬼吗？」

    棠衣吓了一跳，只得放开手来。

    末鬼已经跃上了船。

    他带了一些女人的衣饰和一顶带纱的帽子回来，只向濮阳少仲看了一眼，便将衣物递给棠衣。

    棠衣也不敢多话。伸手接过，便钻进舱里换好，又用纱帽遮住脸容，三个人才一起上岸。

    濮阳少仲原本是想，既然官府要找的是叫做棠衣的少年，打扮成女子的模样应该没有问题，没想到才靠近大街，几个差役便过来询问，要她把纱帽揭开。

    「你们要找的是个男人，她是女的。」濮阳少仲连忙说道。

    「易大人有令，男女都要查。」差役冷冷的说道。

    棠衣只得掀开纱罩让他们瞧过。

    她平常打扮成浓妆艳抹的少年，如今摇身一变成为清秀可人的少女，连濮阳少仲都觉得自己若不是事先知道，也一定无法将两人联想在一起。

    满想即使差役看了，也绝对认不出她来，哪知出来抓人的差役像是受过特别吩咐一样，对着图象和人来回瞧了半天。

    其中一人说道：「似乎有点像。」

    另一人说道：「大人有令，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话还没说完，末鬼手腕微动，已经在两人肩上各轻拍了一下，两个差役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已经灌了铅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棠衣不由一惊。好厉害的身手！方才他出手的时候，她居然连影子都没有瞧见。

    「他们会在这里站上半天，不能指认也不能说话，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末鬼说道。

    三人从从容容的自人群里走过，将到西街时，突然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张告示指指点点，有的说：「这人犯了什么罪？判了杀头大罪呐！」

    「听说是贩卖人口？」

    「贩卖人口？前些天李老爷家千金失踪了，标致的一个小姑娘哪，该不会就是被人口贩子逮去了？」

    「保不定是跟人家跑了，李老爷子怕丢人才放的风声哪。」

    立时就听旁有人不三不四的嘿嘿笑着，「这个叫恶鬼叱的，长的还人模人样的，李家那个小妮子不会就是跟了他吧？」

    恶鬼叱！棠衣浑身一震，回头望去，只见高贴的告示牌上斗大的几个字，写着：「明日午时恶鬼叱西市斩首」

    朱笔重重的将恶鬼叱三个字圈了起来。画上还有一个男子图象，男子耳朵有一小片缺角，眉心有三点痣，排成倒三角形的模样，煞是醒目。

    「啊，是大哥！」好个易读，居然？

    「怎么？」濮阳少仲挽住她，感到她的身子簌簌颤抖。

    围观的群众愈来愈多，末鬼轻声说道：「先走吧，有什么话等会再说。」

    棠衣点点头，咬牙望了那张告示一会。随着他们快步离开了。

    绕过西街口，一座半新的牌坊后，一条还算洁净的巷子里，并立着几户人家。

    棠衣在最后一户门前停下，抬手轻扣着门环，几声叮叮的轻响随着她的手势敲出三二三二的节奏。

    半响，门洞里有人探问，「天青水长。」

    棠衣随之回答：「阴川天湖。」一顿又道：「有客人来。」

    门「呀」的一声打开，一个少年雀跃着跳向前来，高兴的唤道：「姐姐！」

    「嗯。」棠衣也对他笑了一下，随即向后一让，对濮阳少仲和末鬼说道：「请进来喝杯茶。」

    濮阳少仲已经要向前跨去，末鬼一手轻扣在他腕上，淡淡的道：「不用了，我们要离开了。」

    棠衣望着濮阳少仲，眉心微微一蹙，柔媚里带着一点点哀求，说道：「我只是想谢谢你们救了我，进来喝杯茶也不行吗？」

    濮阳少仲看了末鬼一眼，只见末鬼一脸冷漠。末鬼愿意和他一起送人回来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他也不能再为了一杯茶为难末鬼。想想，只好略带歉意的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们要离开了，请保重。」

    濮阳少仲正打算转身，棠衣突然「啊」的痛呼一声，双手抱着腹部蹲下身去。

    「你怎么了？」濮阳少仲不禁向前一步，正要伸手去拉棠衣，棠衣突然一扬衣袖，一阵细微的轻音自衣袖里震起，银针细点以极快的速度扑面而来；濮阳少仲弯身探看原来是一片好意，全无防备下暗器已经离脸面不到指宽的距离。濮阳少仲还来不及反应，腕上突然一股大力扯动，他向左跌去，一丛发细的牛毛针就从他身侧掠过，插在地上。

    末鬼右手拉着濮阳少仲，以右足为支点，身体转了半圈，同时左手两指成戟，向棠衣当胸刺去；棠衣立即向后仰倒，左手撑地，右腿已经向末鬼扫去。

    末鬼不退反进，举足就向棠衣迎来的膝弯踏去；一阵强大的压力顿时罩下，这脚要是踏中，只怕立即要骨碎残废了！棠衣急忙缩脚，末鬼却已经转变攻势，向她的胸口踢去。

    若说刚才向膝盖踢去的一脚疾如飞箭，那么现在当胸的一击便是电光瞬闪了！别说她内伤未愈，就是功力完足，也不一定避得过去，眼看末鬼力道万钧的一脚就要踢碎她的胸口，棠衣脸色惨白，不自禁的闭上眼睛。

    但这迅若流星的一脚却没有踩下。

    千钧一发之际，突听「锵」的一声，濮阳少仲撞了他一下，末鬼徒然收足，一把抓住濮阳少仲向后退去，一柄长刃穿过他与棠衣之间的空隙，斜斜的插入不远处的墙角里。

    濮阳少仲并不是故意要去撞末鬼的。在他被末鬼的劲道带得身形向后一转的刹那，突然看见一个灰袍的老妇人站在那儿。老妇人慈蔼的对他微笑，蹒跚一步向前似乎要对他说什么，衣袖一扬，一柄三尺来长的刀刃已经电射而出，濮阳少仲虽然及时抓住剑鞘一挡，格开长刃，鼻端却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味道一入鼻端，濮阳少仲只觉自己全身的力气徒然消失，剑鞘虽然格住长刃，却无法施力将长刃推到别的方向去，他向后一跌，长刃力道不衰，直向末鬼踏出的腿上刺去，末鬼当即收足后退，那致命的一脚终于没有踏下去。

    四个人相续出手，不过电光石火间，此刻末鬼已经带着濮阳少仲退到墙边，钉立在屋檐下，濮阳少仲微微喘着气，末鬼却宁静的就像从来也没有移动过。

    四个陌生人出现在他们眼前。

    一个是刚才出手的灰袍老妇人，一个是开门的锦衣少年，另外两个人站的略远些，濮阳少仲认出那是醉客楼里端茶的小厮，就站在巷子入口，堵着出去的路。

    锦衣少年扶起棠衣，退到门前神色戒备的望着末鬼，他的手里已经多了柄精巧的匕首，站在巷口的两个小厮，手里各握着一柄流星槌，只那个灰袍老妇人，两手空空自然垂下，依然是那副慈蔼的样貌。

    「你为什么？」濮阳少仲盯着棠衣，眼里流露出愤怒的神色。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麻，右手好像连剑鞘都要握不住了。

    「对不住。」棠衣歉然微笑道：「我不想伤你，只是有件事要拜托你们。只要事情完成，我立时就请嬷嬷给你解药。」

    天底下有这种拜托法？濮阳少仲一怒，向着末鬼说道：「别理她，我们走。」

    「如果她是铁娘子，」末鬼突然对着灰袍老妇人说道：「那么阁下便是毒菩萨了。」

    灰袍老妇人笑了一下，仍旧那样和煦，「尊驾好眼力。」

    末鬼一手藏在濮阳少仲身后，按紧濮阳少仲的后腰穴位，缓缓的贯入内力，一边云淡风轻的说道：「既然铁娘子与毒菩萨都出现了，那么黑阎罗和恶鬼叱不妨也一并见见。」

    灰袍老妇人还是在笑，「尊驾怎么知道他们没有来呢？」

    猛然一声爆响，一柄铁如意自他们身后的墙轰出，末鬼身形向侧一闪，一掌向墙击去，一片巴掌大的墙应声而裂，向后疾飞而出，他也身随风起，抓着濮阳少仲要翻过墙去；灰袍老妇人长袖疾扬，同时打出七点星光，七点星光都打向他与濮阳少仲之间，他虽然能够跃上墙头，但若要将濮阳少仲也拉上来，濮阳少仲势必要受暗器所伤。末鬼眉头微微一凝，身形急坠，带着濮阳少仲，稳稳的回到墙脚下。

    墙后突施偷袭的黑阎罗原本以为就算不能一击就中，至少也能把末鬼逼开墙边，他再与毒菩萨趁机联手，先毒倒来人再说：不料一片墙突然向后倒飞，向着他的心窝打来，慌忙里他只来得及向后一翻，那片墙贴平他的胸口飞过，连衣带皮削下一片来，余劲未消，「笃」的一声插入一株树干里，竟如一枚锋利的暗器一般！

    黑阎罗勉强站定，胸口一片血淋，虽未伤及要害，也已吓得脸色惨白，原先预定要出手配合的招式自然也来不及使出。

    毒菩萨惊觉来人武功超出估计，凝目细看了末鬼一会，神色略略一变，说道：「红发灰瞳？你是天下第一杀手『末鬼』？」

    「你既知我的身分，就不该与我为敌。将解药取出，我们各行其道，两不相干。否则，」末鬼冷冷的说道：「我先杀你，再取解药也是一样。」他揽紧濮阳少仲的手，已经感到濮阳少仲的身体略略颤抖。

    毒菩萨笑了笑，诡异道：「我从不将解药带在身边，你杀了我也没有用。我们谈个条件，你替我做一件事，我就把解药给你。」

    末鬼不置可否。

    毒菩萨知道对方正在等她提出条件，她说道：「你拿易读的人头来换解药吧。」一旁的棠衣浑身一颤，赶忙说道：「不，先救大哥再杀易读！」

    「一件事。」末鬼说。

    毒菩萨睨了棠衣一眼，「易读奉命将恶鬼叱带回皇城大牢，我们有的是机会救他。」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在街口看见告示了！」棠衣急急说道：「易读明天就要将大哥斩首示众！」

    易读要查的消息还没有查到，怎么就要把恶鬼叱斩首？莫不是恶鬼叱已将他们的秘密说出？毒菩萨眉头一凝，一时也惊疑不定，暗自衡量，救恶鬼叱和杀易读两件事比起来，恶鬼叱是个可能已经泄露秘密的同伴，但易读却是威胁他们的头号仇敌，更何况，易读一除，要救恶鬼叱也就容易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杀易读都比较重要。

    毒菩萨眼眉略略一垂。她原本看来就是个温煦的老妇人，这时面部表情放松，更显得慈眉善目，轻「嗯」了一声，「你说的有道理。」

    棠衣一喜，正想回头对末鬼提条件，徒然瞥见毒菩萨左袖微扬，闪起一阵微光。慌忙间她想也不想，抓起身旁的锦衣少年就向前一推，嗤嗤连响，微光触及少年衣衫，腐臭味立即飘起，少年瞪大眼睛，一句话也来不及说，「砰」的一声，倒下地去。

    棠衣原本以为毒菩萨只是想使她昏迷，好跟末鬼谈条件，不料毒菩萨居然一出手就是狠招，眼看锦衣少年已经倒毙，她惊怒交集，刚叱喝了声，「你！」门内突然伸出一柄铁如意，棠衣全心都放在毒菩萨身上，猝不及防下，铁如意重重的在她背心撞了一下，棠衣猛然回头，瞪大眼睛看着由门内闪出来的黑阎罗，那一击已经重创了她的心脉。

    濮阳少仲徒然抓住末鬼的衣袖，末鬼只是冷静的看着这一幕。

    「大哥待你们不薄、你、你们？」

    「恶鬼叱已经没有用处了，你也是。」黑阎罗怪笑一声，「救得了恶鬼叱也救不了大家，还不如杀了易读痛快。」

    棠衣不可置信的看着两人，像是从来也不曾认识过他们一样，一股恶心感涌起，她张开嘴唇，一股掺着气泡的鲜血就溢出她的唇角。

    「现在，可以来谈我们的条件了。」灰袍老妇人微笑道。她的视线掠过棠衣没有丝毫停留，就像那里什么也没有。

    濮阳少仲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虽然气愤棠衣骗他，却更难以忍受明明是同伴的几个人，居然互相残杀，硬生生要将对方推入死地！他突然甩开末鬼的手，拔剑出鞘，向黑阎罗刺去。

    濮阳少仲早已中毒，气愤下一剑刺出，虽然剑势如虹，却已少了劲道和速度，黑阎罗心念一动：不如抓了这少年，还可以逼末鬼做更多的事！他侧身跳开，避开当面一剑，五指如勾，正要缠住濮阳少仲的手腕，徒然后背一凉，一柄铁扇竟透出他的胸口！

    毒菩萨看见一道青色的人影突然跃下时，已经双手连扬，十七、八道暗器在刹那间急射了出去，眼看就要招呼到青衣人身上，不料间不容发之隙，一片黑色的影子插入，迅速扩张，连成一片，护网一般，叮当乒乓连响，暗器悉数折回向毒菩萨射去，毒菩萨连忙再扬双手，将暗器拢入袖中，黑色的影子霍地消失，毒菩萨眼前一花，黑影已经化成黑色的长剑，贯穿她的胸口。

    「你！」黑阎罗和毒菩萨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转成微弱，黑阎罗叫的是：「易读！」毒菩萨说的是：「好个快剑……」

    铁扇与长剑双双抽回，枯槁的男人和失去血色的老妇人同时倒下。

    「围起来。」青衣人明快的说道：「搜。」

    随着这句话，巷口涌进了大批兵丁，守在巷口的两个小厮早已吓软了脚，毫无招架之力任人绑了个结实。

    濮阳少仲呆了一呆，身体失去力气向后一仰，末鬼扶住他。

    棠衣跪坐在地上，怔怔的望着濮阳少仲和末鬼，还有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易读。嚅动的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想问什么。

    「我和易读很早以前就认识了，我知道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所以上岸替你去买衣物的时候，就通知易读你的行踪。」末鬼说道。

    易读接了下去，「我那天押你到船上，不只是想要从你口中探出你们的根据地而已。更重要的是，恶鬼叱早已逃脱了，我要找到他，只有透过你。」

    「那张……告示……」

    「假的。」易读轻松的道：「知道你会经过，故意放上去的。本来想使你们急着劫刑场，好一网打尽。」

    「你、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易读笑了，眼睛里有一种轻蔑，「反正你要死了，让你做个明白鬼也好。」

    棠衣也笑了，眼角流下泪来，狠狠的道：「大哥会找你们报仇的。」她望了濮阳少仲一眼，视线模糊的双眼见到白衣少年难过的表情，她微微眯起眼来，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一丝疑惑闪过她的脸上，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思索了。演练一阖，她倒下地去。

    濮阳少仲怔怔的望着她，一阵晕眩的感觉袭上，他的身子微微一晃，末鬼伸手揽住他，手指在他唇上轻轻一压，他张开嘴巴，一粒药丹就顺势滑入他的喉头。

    末鬼微蹲下身，将他负在背上。

    「要走啦？」易读张开铁扇扇着风，「几年没见面，吃顿饭也不过分吧？」

    「我可不替你追捕逃犯。」末鬼淡淡的说道。

    「啪」的一声，易读将折扇收起，爽朗的笑道：「我不会要求你替我做事的。不过呢，恶鬼叱要是知道铁娘子、毒菩萨和黑阎罗的死的时候，天下第一杀手在场，恐怕不会放过你。」

    末鬼毫无反应。

    易读挑挑眉，饶富兴味的望望他又望望濮阳少仲，说道：「这位小兄弟是性情中人，恶鬼叱又不是什么善良人，如果找你下手不易，他会对付这位小兄弟的。」他端详了濮阳少仲一会，「还是标致的孩子嘛，人口贩子的最爱喔。」

    末鬼盯了易读一眼，没说什么。

    啧，总算有反应了，易读笑笑，「恶鬼叱可能会回阴山，他是从那里来的。」

    「嗯。」

    「再会。」易读说，「希望能再会。」

    末鬼略略一顿，迈开大步去了。

    他们又回到江上，搭着大船顺江而下，离开津河渡。

    濮阳少仲醒过来，末鬼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为什么？」濮阳少仲喃喃地问道：「他们、她犯了什么事……」

    「你不会想知道的」末鬼淡淡的说道。

    「你又这么说。」濮阳少仲低下头去，他觉得自己再次成了末鬼的包袱，可是末鬼什么都不跟他说，好像故意要看他出丑一样！他难过里又有一点生气，闷闷的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易读是你的朋友呢？这样我就不会……」

    末鬼看着濮阳少仲因低头而垂落的黑发，那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这几个人的戒心都很重。正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引他们上勾。」末鬼顿了一下，「易读找这个人花了很大的功夫，我和你哥都想帮他，结果是你帮了他一个大忙。」

    「真的吗？」濮阳少仲狐疑的抬起头来。

    末鬼点了点头。

    濮阳少仲不由高兴起来，「去阴山吧？」他道。

    末鬼略微讶异的望着他。

    濮阳少仲脸上微微一红，「我听到易读说的话，你放心！我一定会多加注意，不会……那么随便心软了。」

    「喂，你别不相信，我是说真的！」濮阳少仲急急分辨着。

    江水拍着船舷，传来阵阵清灵的声音。末鬼回头，倚着窗，向外看去。

    濮阳少仲坐起身来，顺着末鬼的视线望去，远去的津河渡，被广阔的蓝天碧海逐渐包拢合上，连那一大块热闹的港湾看去也只剩红红绿绿的一小片，漂浮在满眼的蓝色里。

    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像也随着船帆的远去，变得微不足道了。

    《完》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一章
章节字数：9320 更新时间：08-07-12 10:27
    黑暗的密林里，四只晶亮的眸子冷静对立。

    这是黑夜的最后，光明的前身。他为了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十三个年头。

    曙光咋现，他大喝一声，抡刀向前冲去，「喝！」

    「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沉浑的力道斩中的却不是渴求的柔软的人体，而是坚硬的石块。刀破巨石的瞬间，一阵冰冷的凉意自后心穿透，持刀的汉子瞠目一惊，随即凄厉惨叫，「怎么……可能——」

    朝阳初升，慢慢映见一柄剑。剑柄握一个黑衣人手里，剑身随着持刀汉子尸体下跌，渐渐露出全貌，竟是通体黑亮。鲜血自剑身滑下，剑身仍旧洁净，莹润得像是才仔细拭过的精致瓷器。

    「你这剑真特别。」靠坐在树下的白衣少年艳羡的望着这柄剑，抬头问剑的主人，「哪里打造的？哪天握也要去弄一把来！」

    黑衣人来到他身旁，按了按他的额头，发现还有一点微微的热度。「站的起来吗？」

    白衣少年用手向下撑了两撑，身体已经恢复了点力气，只是要靠自己站起来只怕还是有点困难。白衣少年脸微微一红，左右看了看，「这地方风景不错，可以好好观赏。」

    黑衣人一伸手就将他自地面拉了起来。

    「不必背我啦，我等一下就可以自己走了！」白衣少年抗议道。

    黑衣人将他负到背上，看了一下太阳的方向，开始往西南方走去。

    「我的病已经好了啦，你不必背我啦！喂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啊！末鬼！」

    黑衣人不由微微一笑，加快脚步向林荫深处行去。

    从远处眺望，阴山蓊郁苍翠，千年老树和新长的青枝满山遍野，风吹来青绿起伏宛如大海的波涛。阴山山顶终年积雪不化，沿山沟有一道雪水化成的溪流，名叫阴川。这里，自古就是阴山人居住的地方。

    少仲和末鬼来到这片山坳处已经十来天了。

    「你看今天来找死的那个家伙，会不会是恶鬼叱派来的？」濮阳少仲盯着末鬼的手，没话找话闲聊。

    末鬼正用石头压磨一种墨绿色的植物细枝，这种植物在这里随处可见，正是治疗风寒最好的圣品。只是药味极苦，难以入喉，濮阳少仲喝了两次，恶心得几乎连胆汁也呕了出来。

    末鬼没有回答，取过沾满墨绿汁液的石头，泡在清水里。

    细小的泡沫浮现，濮阳少仲抿抿唇，瞄瞄那碗，陪笑着又问，「那你看我们何时可以抓到恶鬼叱？」

    末鬼依旧没有回答，只是将石头取出，端过药碗，向他走来。

    濮阳少仲苦着脸问道：「可不可以不要喝了？我真的快好了。」

    末鬼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道：「谁要你站到阴川里？」

    阴川又名银川，源头融雪映着阳光，远处看去就像一条银链垂在山壁上。其水冰冷无比，寻常动物一跃进阴川里绝无活命机会。就是一般练家子也非伤即病，是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

    「……」濮阳少仲脸上一红，抿着唇一声不出。

    末鬼是说过，来阴山可以，但恶鬼叱是易读要烦恼的问题，他们不必刻意去抓人，只要注意周遭的动静就成；可是既然都来到阴山了，不抓恶鬼叱难道来玩吗？

    旁观不是他的性格，于是他一进阴山就沿路探问。

    「我要找一个男人，耳朵有一片缺角，眉心有三点痣，比我高半个头，身型魁梧。」

    「找人做什么？」

    「我和他有仇。」

    对方听罢先是张大了口，随后居然指着他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就「砰」的一声把门关起来。

    一连找了五。六家都是这副德性。他终于忍不住，揪住第七个人问道：「你笑什么？」

    「你真的要找这个人？」那人好不容易忍住笑问道。

    「如果你有见过，就告诉我！」

    「我是有见过，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濮阳少仲气得差点要拔剑砍去。看看对方不像是有武功的样子，只好自认倒霉，正转身要走，对方却把他叫住。

    「喂，你真的要找这个人？」

    「对。」濮阳少仲没好气的应道。

    「你到阴川里站一站，就会见到了。」

    濮阳少仲到了阴川，很快就知道人家为什么要笑成那样了。阴川有一处溪面特别宽阔，溪中立着一尊石像，恰恰就是自己口中描述的样子。耳朵有片缺角，眉心有三点痣。

    带路的那人还在笑，濮阳少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忍不住想去踹石像一脚。他也真的做了——他施展轻功在溪中落下，还没举脚踢去，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泡进了水里。他立刻感受到溪水寒彻骨髓的冷意，想撑起身来，溪床险滑，几次站起又都跌落，浑身早已溅锝湿透。他想倚靠身旁的石像站起来，不料早已冻僵的手根本无法支撑身体，最后只能抱住石像勉力站稳，双腿却不得不泡在溪里。

    末鬼吃了一惊，连忙施展轻功，足不踏水地将他带里。

    末鬼弄给他喝的草药也是当地人——对啦，就是那个带路的提供。他无法站立，末鬼只得跟那人暂借小屋居住。眼下十天已过，他虽然感到身体逐渐复原，却还没法靠自己走路。

    濮阳少仲眼巴巴的看着末鬼把药端到面前，怎么也没有勇气张口吞下去。干笑一声道：「这东西真他娘的难喝。」

    末鬼只是望着他。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明天一定站得起来！」濮阳少仲开始指天发誓，看末鬼一脸没有表情的表情，他的脸色也愈来愈苍白，「我说真的！不然、不然如果我明天站不起来的话，就、就连灌两杯药！」

    末鬼盯着他看了一会，濮阳少仲心里一阵疙瘩，赶忙道：「我只是被冰水泡了一下，又不是泡进毒药里！」

    末鬼却坐了下来，说道：「依你的武功，溪水再冰冷都不应该会这样。」

    濮阳少仲连忙点头。

    「我将一双雪豹丢进阴川里，雪豹不怕寒，应该可以爬上来，但雪豹很快就死了。」末鬼若有所思的说道：「我将豹子的尸体捞上来，才发现豹子的内脏已经变黑，是中毒的迹象。」

    濮阳少仲听得一怔。

    「当地人不明所以，以为这药可以驱寒，其实这是解药剂。」

    「……你是说整条阴川都有毒？」濮阳少仲不敢置信的问道：「这里的人都喝这条阴川的水耶……」

    「也许是他们将水煮沸饮用，降低了毒性。」末鬼道：「自从进入阴山，便见不到老人，我问过当地人，他们说这里的人很少活过六十岁。」

    「是谁在水里下毒？」濮阳少仲先是一惊，续而怒道：「这会害死很多人的！」

    「是人为的或是天然形成尚不清楚。」

    「我们去查！」濮阳少仲立刻说道：「如果是有人放毒，我非把他剁碎不可！」

    不是要去追恶鬼叱吗？末鬼微微一哂，「你现在这样怎么查？」

    「哼，解毒剂给我。」濮阳少仲一把抓起药碗，皱眉盯着墨绿的汁液半晌，终于吸了口气，嘀咕道：「喝就喝！」一捏鼻子，囫囵灌了下去。

    少仲与末鬼沿着阴川逆流而上。

    阴川水清可见底，水里却连一只鱼也没有，沿河两岸也是枯地一片，十来尺外才有稀稀落落的植物生长。

    愈往阴川上游，空气愈是寂净清冷，站在岸边就能感觉一股寒意由河水中散发出来，这里已经没有虫鸣鸟叫，弯过一个小山头，景象陡然一变。

    眼前山势有一断层，阴川形成瀑布垂练奔流而下，一道彩虹就挂在瀑布之上，气势壮阔水珠飞溅。末鬼只得带着濮阳少仲向后退去，不让阴川水溅在两人身上。

    「上去？」濮阳少仲指指瀑布上端问道。

    「你留在这里，我上去看看。」末鬼说道。瀑布有百来尺高，他自己自然跳得上去，但濮阳少仲的体能尚未完全恢复，若是在上面遇到危险，不一定能兼顾。

    「都说我没事了。」濮阳少仲吐了口闷气，自己走到一边石上背对着他坐下，「知道了，我在这里等你。」

    末鬼一笑，纵身而上。

    瀑布顶端有一片不小的平台，沙石遍布，寸草不生。阴川自远处蜿蜒过来，视线被山头挡住，无法看见更前面的地方。

    末鬼提起轻功向前纵出，突然脸色微微一变，停下步来。

    他轻功极高，虽然倏起暴停，身形仍旧稳稳钉立。他环视着周遭，心里陡起警觉。

    虽然十分细微，但他方才的确听见一种不寻常的声响，像是泥浆搅动的声音。他跃出百来尺，停在一块沙地上，谨慎的注视着脚下的一切。

    突然沙石微微一震，从他站立的地方迅速向下沉去，末鬼腾空而起，落在另一片沙上，又是一阵细微的震荡，沙石再度向下沉去。

    瞬间所有的沙石都动了起来，正以末鬼所在处为中心向下沉去，冰冷的感觉自脚下漫上，沙地里冒出了水，渐渐扩大，与阴川水道相连。

    这一整片平台，底下竟全是阴川水！

    末鬼拔地而起，半空下望，底下已是一片水泽，找不到可落足之处。末鬼见状，凝掌向左下方击去，原想借着反击之力原路退回，不意掌击水面的瞬间，一道激泉喷出，半空里他无可闪避，阴川水溅湿了他的身体。

    末鬼立即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气灌入四肢百骸，力量陡失让他身体急坠而下。他思量情势，只能改变下坠的姿势，让身体与阴川水的接触减到最低。他做好准备，落水时集中力量，在水上一踩，循着原路箭射而回！

    濮阳少仲在瀑布底下听见突然变大的水声，心头一惊已经站起身来，凝目向上望去，一个黑色的身影向下扑来，他心头一喜迎上前，一声「末鬼……」还来不及问话，末鬼已经一手将他揽住，向一旁退去。

    顷刻轰隆水声大作，阴川瀑布瞬间暴涨了几倍，漫出原来的水道向两旁淹去，末鬼轻功急提，抱着濮阳少向前奔去。

    溪水像一匹巨大无伦的猛兽在他们身后追击，末鬼感到脚下的痛楚愈来愈甚，几乎要踉跄跌倒，眼看前方地势渐下，再过去必然被水淹没，他眉头一凝，带着濮阳少仲冲天而起，向山壁上攀去，五指运劲，铁叉一样刺进山壁里。突听哗啦一声，阴川水自他们脚下奔涌而过！

    「末鬼？末鬼」濮阳少仲被末鬼紧紧揽在怀里，他清楚感到末鬼的心跳变得混乱急促，连揽着他的手臂也微微颤抖。

    末鬼没有应声，濮阳少仲仰头一望，只见末鬼双眼紧闭，额上细密的汗珠泌出，像在极力忍受痛楚。濮阳少仲心下一惊，赶忙伸手向一旁探去，寻找能够支撑自身重量的地方好减轻末鬼的负担。可山壁光秃得连根杂草也没有，他们处身之处又像刀削一样参天笔直，濮阳少仲摸索一阵，只寻到一块略大的石块，他迫不及待的抓住那块石头，才想将自的重量移过去，手一用力，「唰」的一声，石头已被他掰了下来。

    身体一倾，濮阳少仲立刻向下坠去，千钧一发之际，腰上突然一紧，末鬼张开眼来望着他。

    「你怎么样？」濮阳少仲紧张的问道。

    末鬼却道：「有风从我们头顶上吹来，上面可能有个空隙，你爬上去看看。」

    濮阳少仲抬头一望，不由怔住，山壁上无可借力，若要向上，只能攀着末鬼的身躯上去，可是……「你的手……」

    「上去。」末鬼简洁说道。

    濮阳少仲一咬牙，闭着眼向上爬去。他攀住末鬼的颈项，一手极力向上伸去，感觉不到末鬼所说的气流。他咬着唇，双手用力在末鬼肩上一按，身子腾空，双脚踩在末鬼肩上。

    末鬼身体微微一晃，五指更向山壁里插去。鲜血自岩壁渗透出来，慢慢沿着末鬼的手腕滑下。濮阳少仲心头一颤，几乎哽咽，他不敢耽搁，扶着山壁站在末鬼肩上，尽力将手向上伸去。

    一阵轻风自他的指尖掠过，他勉力抬高一边的肩膀，手指已经触摸到山壁上凹陷的地方。

    就是这个了！

    濮阳少仲垫起脚尖，让十指都能攀在山壁上。他双手一起用力，身子腾空翻起，滚进一个凹洞里。

    一眼看去，上下两块巨大的石壁错开，形成这个半人高的夹缝。

    濮阳少仲也顾不得仔细观察，他伸手向下抓不到末鬼，趴在凹洞里就将自己的腰带拉下，向下垂去，腰带的下缘恰好抵到末鬼插在石壁上的手，濮阳少仲大喊一声，「末鬼！」

    末鬼却没有反应。

    「末鬼——！」濮阳少仲又喊了一声，末鬼的身躯只微微一颤，便无声息。

    濮阳少仲吓出一身汗来，双脚一勾，便自凹洞里倒悬下去，双手一起抓住末鬼插在山壁里的手，奋力将他拉了上来。

    「末鬼！」

    末鬼双眼紧紧闭住，汗水布满他的眉睫，脸色十皆苍白，他想运劲输送真气给末鬼，可是自己的身体尚未痊愈，勉力提气就是一阵耳鸣心跳。

    他急得眼眶发热，心一横，决定拚着血脉逆流的危险，不管如何先送内力给末鬼再说！

    结果一扶起末鬼，他就发现末鬼背上整片湿寒，衣衫上有浸水的痕迹。

    阴川水？

    濮阳少仲赶忙将身上可治阴川水毒的银墨草拿出来，想找块石头研磨，这里却只有石壁，他也顾不得银墨草恶心的味道，整株放进嘴里就咬嚼了起来。

    末鬼！末鬼！

    他推晃着末鬼，末鬼却动也不动的躺着，嘴里银墨草汁和唾液已经混成一团，濮阳少仲只得将自己的嘴凑上去，鼻尖相对时，末鬼赭色的唇近在眼前，他却莫名其妙犹豫了起来。

    会被笑……

    濮阳少仲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他奶奶的，都什么时候了，你婆妈个屁啊！

    他捏着末鬼的下颚，闭住眼睛，嘴唇向下一堵，药就灌进末鬼嘴里。

    心跳猛地快了起来，濮阳少仲感到自己几乎快要无法呼吸了。但他又不敢喂得太快，怕末鬼呛到，只能一点一点的，将药哺入。最后一点药汁，残留在他的舌尖上，他将舌尖探入末鬼口中，轻轻在末鬼的舌尖一点，连忙又缩了回来。

    一丝墨绿色的唾液牵连两人的嘴角。濮阳少仲抬起头来，看着末鬼紧闭的眼帘。明知末鬼陷入昏迷毫无知觉，他仍然感到脸上热辣辣的一片，心头还怦怦地跳个不停。

    好半晌，他才想到该替末鬼拭净脸上的脏污，顺便抹净自己的唇角。

    天色渐渐暗了，缝隙里有风吹过，末鬼的脉动渐趋平和，身上却仍然冰冷。他将末鬼的外袍除下，抱着末鬼，靠在一处背风的地方，红着脸，呆呆地看着昏黄的光缓缓退出自己的视线。

    朦胧里一个人影在濮阳少仲眼前闪动。

    濮阳少仲伸出手向前抓去，他觉得自己已经碰到那个人影，触手处却是一片虚空。

    他向前跨了几步，再度伸手抓去，却仍是什么也抓不到。他疑惑地盯着那片阴影。那片阴影渐渐成形，头发、眉毛、眼睛、嘴唇……竟慢慢显出一个少女的轮廓。

    影子渐渐鲜明，慢慢绘出了颜色。

    弯弯的眉毛和大大的眼睛，端正的鼻梁和小巧的嘴唇。那是一个长相十分清甜可爱的少女，一身鲜艳的衣着紧紧包贴着身体，看得出修长的颈项和匀称的体态。

    少女张开口，像是说了句话，可是濮阳少仲却听不见声音。

    见濮阳少仲没有反应，少女显得十分着急，又开口说了一次。

    濮阳少仲仍然听不见声音，只从她嘴唇的开阖里，判断出她想说的话应该是「阿若」。

    「阿、若？」濮阳少仲问道。

    少女点点头，笑了一下，一颗泪珠就沿着左腮滑了下来。她伸出手去接住泪水，然后手掌张开平伸到濮阳少仲的面前。

    濮阳少仲看着她的手掌——那里只有一滴透明的泪液而已——还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少女已经轻烟一般消散了。

    刺目的光亮迎面而来，濮阳少仲眨了眨眼，正想偏过脸去避开这灼亮的光线，眼前突然一暗。

    一片阴影挡住了阳光，濮阳少仲一愣，半晌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末鬼。

    「末鬼！」濮阳少仲又惊又喜，连忙要起身，不料洞穴太低，他用力过猛，「碰」的一声，头顶重重撞上了岩壁。

    「噢！」濮阳少仲一声哀叫，突听「叩」的一声，一颗鸽蛋大的东西从上方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什么东西？」濮阳少仲抚着头，眯眼看去。一颗形状像泪珠一样的物事就躺在眼前，他一拿起来，覆在这东西上的灰尘就自动滑落，露出一片温润的白色来。他伸出手指碰触这东西的表面，只觉得触手处一片难以形容的光滑。

    末鬼抬头向上看去。就在濮阳少仲刚刚撞到头的地方，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洞。这凹洞位在头顶上方，如果不是刚才这样一撞，只怕在这洞里待上几天，都不会发现上面居然有这样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濮阳少仲翻来覆去的看着。这东西的颜色有点像珍珠，但却比珍珠更莹然生光，外表更是光滑得连灰尘都沾不上去。他睁大眼睛靠近这个珠子仔细瞧着，意外发现，珠子内部像有烟雾缭绕一样，一片一片的乳白色聚拢又舒卷，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不知道是什么的话，就放回去吧。」末鬼说。

    「可是这东西看起来蛮有意思的，可以好好研究一下……」

    「将不知用途的东西放在身上，随时可能惹祸上身。」

    「只要不拿出来给别人看到，就没关系吧？」濮阳少仲抬起头来问道。

    末鬼看他一脸像是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不觉莞尔，也就不再坚持。末鬼略一转头，示意濮阳少仲向外看去。

    怎么？濮阳少仲向前爬去，看向外面。

    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放眼望去，整片山头的绿意青翠都被黄褐枯槁取代。高大的树木掉光了叶子，低矮的灌木小草也一大片一大片倒在地上，大群动物的尸体就横陈在残枝败叶间。东一滩西一滩的水洼映着朝阳，反射出刺目的亮光。

    濮阳少仲倒吸了口气，回头望着末鬼。

    「断崖上的阴川水，毒性比下游的水更强。」末鬼说道。

    「咦？喔。」濮阳少仲赶忙自怀里抓出一些银墨草递过去，「我这里还有一些银墨草，你快吃吧，好了我们就出去。」

    末鬼暗叹了口气。他在阴川水溅在身上时，施展了真气，导至毒素侵入脏腑，如今……

    濮阳少仲还以为他是不喜欢银墨草的味道，干笑了两声，说道：「虽然不好吃，不过也不是无法忍受……」他突然又想起昨天晚上喂药的事，脸上一红，顿时说不下去了。

    末鬼微微敛住眼帘，问道：「你的身体完全复原了吗？」

    「好了！……呃，快好了啦！」濮阳少仲不好意思的说道。

    末鬼向下一指，「这高度你跳得下去吗？」

    濮阳少仲看了看，「可以。」

    「那你立刻离开，七天后我会去找你。」

    「什么？」濮阳少仲一愣。

    「毒性封锁了我的真气，我必须设法将毒逼出。」末鬼淡淡的道。

    「那我陪你！」濮阳少仲想也不想的应声说道。

    「你在我会分心。」

    「我会很安静，绝不会吵你的！」濮阳少仲赶忙说道。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有许多仇家。」末鬼面无表情，「你不懂得隐藏气息，他们很容易就可以循着你的气息找到我。以我现在的情况，若是厉害的仇家上门，便只能束手就擒。」

    「你……」

    「在山壁下不容易发现这个凹穴，我一个人可以稳住气息。等我伤好了，自然就会去找你。」末鬼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濮阳少仲怔了半晌，突然一抿唇，一声不吭的爬向洞口。

    洞里很快安静了下来。即使不睁开眼睛，末鬼也能感觉濮阳少仲愤愤的踹着岩壁，向下爬去。

    末鬼低头俯视着自己的手和剑。

    他的手很有力量，他的剑则是天下难得一见的玄铁沉剑，当他的手贯注真气，他的剑轻灵地就像活了一样。

    可是现在，他连自己的剑都举不起来。

    他在阴山，还有要面对的敌人与必须完成的任务。情况可能十分凶险，他不能让失去力量的自己，和一个他应该要保护的人在一起。

    他想等濮阳少仲走远点再悄悄离开，没想到不过片刻，本来已经爬出去的濮阳少仲又爬了回来，很不高兴的哼了一声，「我不走。」

    「听话。」末鬼沉下语气。

    「我说不走就是不走！」濮阳少仲怒道：「你刚才的话是在说我累赘，会拖累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为了让濮阳少仲离开，他只有点头。

    「你以为我是小孩子随便骗两句就行？」他奶奶的，害他气得差点把剩余的树都拔光！「如果你会嫌我麻烦，早在我中咒术的时候就会丢下我不管了，当时我还想杀你……」濮阳少仲本来打算好好讽刺末鬼一番，可是说到这里，当时的景象历历在目，心头一酸，眼里涌上了一层水雾，怎么也说不下去。他咬了咬牙，举起左手向末鬼颈上按去。

    末鬼下意识伸手要挡，濮阳少仲的手已经抵在他颈上。

    「你的身体很冰，伤得很重对不对？」濮阳少仲暗哑着声音问道。

    末鬼闭上眼睛，用冷漠的表情代替回答。

    濮阳少仲看了末鬼好一会。末鬼一点也没有张开眼睛面对他的意思。他只好缩回手来，径自转身爬到洞口坐下，闷闷地说道：「以前我受伤了，你照顾我；现在你受伤了，我也会照顾你。」

    末鬼睁开眼来。「阴山是恶鬼叱的地盘，不用多久，他就会知道我被阴川水所伤，而来对付我。」

    「那又如何？」濮阳少仲哼了一声，「我们下山去找大夫治你的伤，谁敢阻挡我就砍谁！」

    「恶鬼叱不是你能应付的。」

    濮阳少仲双眉一扬，「又没遇上，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末鬼道。

    「随你怎么说。」濮阳少仲一挥手，重重地道：「反正我不走！我们在一起，有事一起担，要真是担不了……」濮阳少仲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大不了一起死就是了。」

    末鬼愣了一下。从濮阳少仲坚定的语气和自然挺直的背脊，他知道濮阳少仲并不是在赌气，而是认真的这么想。

    杀手不言生死，是因为他们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十七、八岁的少年，还没开始体验人生，说什么死不死呢？

    但在他觉得濮阳少仲太过天真的同时，却又有一股憾动从心底升起。

    濮阳少仲不是要他的保护，而是想保护他。保护他这个为了任务，随时都可以牺牲性命的杀手。

    他明知道不可以，但在这一瞬间，他却感到心头升起了一股暖意，他竟抗拒着死亡，而升起了强烈想要活下去的意念。

    「末鬼，我们下山好不好？」濮阳少仲诚恳的望着他，「走不动的话，我可以背你。其它的都等你好了再说。」

    末鬼望着眼前那双晶亮的瞳眸，那是一双不知道退却的眼睛。末鬼考虑了会，却道：「不能下山。」

    「末鬼！」濮阳少仲叫了起来。

    「不但不能下山，还要往山上去。」末鬼渐渐露出一点温和的微笑，「我们要混乱对方的判断。」

    「咦？喔。」濮阳少仲愣了一下，「可是你的伤？」

    「没关系的，我可以自行疗伤。」末鬼说。

    濮阳少仲立即高兴起来，「那我们走吧。」

    「也不必现在就走。」末鬼思索着说道：「这个洞穴很隐密，对方一时应该找不到。还有一点时间，我可以先疗伤。」

    「那我去外面看看。你要疗伤，总是得补充体力，我去找点吃的东西。」濮阳少仲一转身，爬向洞口，又不放心似的回头道：「我去去就来，你一定要等我哦！」

    末鬼看着濮阳少仲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想，如果他离开了，少仲一定会翻遍整座山头把他找出来。

    真是个傻孩子……

    末鬼仔细聆听着外面的讯息，直到再也察觉不到濮阳少仲发出的声音，这才淡淡一笑，重又闭上了眼睛。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二章
章节字数：9480 更新时间：08-07-13 18:56
    濮阳少仲爬出山壁，本来要落地的，但眼前尽是一片荒凉景象，地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上头是不是还有毒性。他索性跳到离山壁最近的一棵树上，再从这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渐渐远离了山壁。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小丘陵，背靠笔直的山壁，前面则是洼谷，不少洼地里还有水汇聚。他四处观察了一会，发现不远的地方似乎有炊烟升起，那里应该有人家居住才是。

    自己身上带有银子，换一点吃的应该不是问题。

    炊烟看似接近，其实还要翻过两个小山头。濮阳少仲一路施展轻功，也用了小半个时辰才靠近。这里只有几间简单搭盖起来的小屋，像是猎户临时休憩的地方。两个汉子正将一只山鸡串在火上烤着，鸡皮已经略显金黄，鸡油滴在柴火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来。

    濮阳少仲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他自昨天中午过后就没再吃过东西，现下已经接近正午，早已饿得饥肠辘辘。食物的香味阵阵飘来，他不由得向他们走去。

    「两位壮士请了。」濮阳少仲走到离他们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抱拳说道。

    面向他的汉子抬起头来打量着他，背对他的那个只略动了一下身体，却没有回头。

    「请问两位，这鸡能不能卖给我？」濮阳少仲问道。这鸡是他们自己烤来吃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两个汉子对望了一眼，面向他的那位眼珠子一转，咧嘴笑道：「这么大的山，能遇见算是有缘份，小兄弟不嫌弃的话过来一起吃吧！」

    要是以前，濮阳少仲大概会很高兴的走过去，但游历江湖这一年多来，他因轻心吃了几次亏，对陌生人也就多了一点警戒心。他走近几步，仍旧说道：「多少钱我跟你买了吧。」

    先前说话的那个汉子一听皱起眉头，一脸不高兴的哼道：「这地方方圆几十里内都没有人家。这鸡也是我们俩好不容易打来要自己吃的，卖给了你，我们自个儿可就没得吃了。」说着径自翻动架上的鸡肉，不再理他。

    濮阳少仲想想也对。他和末鬼沿着阴川而上，到这附近已经没看到什么人家了。硬要对方把鸡卖给自己，的确也是没有道理。

    干脆自己去打一只鸡还是兔子什么的好了。

    他转身正要走，刚才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汉子突然说道：「老王，我们自己是老猎户了，弓箭都有，等会再去射一只獐子就好。他一个出外人，肚子饿了叫他去哪里找吃的？既然肯出钱买，就卖给他吧。」

    濮阳少仲停步转过头来。面向他的那位「老王」似乎有点为难，顿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说道：「既然你这说了，也好。」

    背对着他的那个汉子已经拍着屁股站起身来，收拾一旁的弓箭袋，老王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熏烤的鸡，对濮阳少仲说道：「五钱银子。」

    这价钱还不到山下客栈的一半。濮阳少仲从腰囊里拿出一两银递过去，「真是谢谢你们了。」

    老王摇摇头不肯收，说道：「五钱银子。」

    濮阳少仲只得收回手，再从腰囊里翻出五钱碎银递过去。

    老王咧嘴一笑收了钱，也跟着收拾起一旁的弓箭袋。

    濮阳少仲走到烤架旁，看了一眼烤得酥香的烤鸡，又看了一眼两人默默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未免有点过份。他年轻又练武，饿几顿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眼前这两个人背却都有点驼了……算了。大不了先弄一些回去给末鬼吃，他自己再想办法好了。想了想，说道：「两位壮士，五钱银子在山下只能买半只鸡，我跟你们买半只鸡吧。」

    两个汉子对望一眼，一直背向他的那个汉子说道：「小兄弟有良心，我也就不怕你见笑。实话说，我们也真是饿了，有点走不动，能坐下来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等会也才有力气去打猎。你不怕被我这副丑样吓到的话，一起坐在这里吃鸡倒也有趣。」这才回过头来。

    一照面，濮阳少仲便是一怔。这人脸上三条粗疤自左眉一直划到颏下，隆起的息肉突疖扭曲简直像三条巨大的蚯蚓爬在脸上；右脸看去正常，但左脸，尤其是左眼，眼珠混浊，眼皮上掀，圆睁得铜铃一样！这样的尊容要是在晚上看见，恐怕还真的是会吓一跳。

    濮阳少仲立即发觉这样盯着人家的脸看很是没有礼貌，呐呐的笑了一下，说道：「就是这样，两位就请坐下来一起吃吧。」

    「王义。」一开始说话的那个汉子自我介绍。

    「吴恩。」脸上有疤的汉子跟着说道。

    「我是『昊』。」濮阳少仲说道。几次江湖经验，报出真名有时会引起有心人联想觊觎，所以后来他听从末鬼建议，慢慢就都用『昊』这个字来自报名字。

    吴恩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几个馒头分给王义，又丢过来一个给他。「还要再等一会，先垫垫肚子吧。」

    濮阳少仲双手接住，道了声谢，却没有张口吃下。

    吴恩也不看他，一口咬住馒头，顺口闲聊道：「昊兄弟是读书人家出身的吧？」边说着边吞下一小块馒头，仰头喝了口酒。

    濮阳少仲愣了一下。他一身风尘仆仆，粗手大脚，还佩了把剑，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看出他是书香世家子弟？但他不习惯扯谎，随口「嗯。」了一声便带过去。

    吴恩看他没有意思要说话，笑笑也不再问，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架上的鸡，听柴火哔哔剥剥的声响。

    「嘿嘿，好了好了。」好半晌，王义搓着手，高兴的说道。

    王义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濮阳少仲伸手接过，站起身来笑道：「谢谢你了，我身上还有些银子，想再跟你们买几个馒头。」他从腰囊里摸出一些碎银子，望着他们两人。

    王义眼角瞄过他腰间的钱袋，掀了掀嘴角又把另一只鸡腿也撕给他，笑道：「觉得吃不饱的话这些馒头都拿去吧。你给了我五钱银子够了，这点东西全加起来也不值这个钱。」

    吴恩笑道：「其实小兄弟要是不嫌弃的话，等我们打猎完跟着我们下山，还有得吃，一个人在山里，就算带上一些粮食，也撑不了多久的。」

    「这是要带给朋友的，他……」濮阳少仲抿了抿唇，没有多说。「这些东西是带给他吃的，我们会一起下山。」濮阳少仲将碎银递到两人眼前，「萍水相逢，谢谢你们的好意，这个请你们收下。」

    王义还要再劝，吴恩向他使个眼色，回头对濮阳少仲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收下了。这几天我们都会来这里，如果你们还要在山上待几天的话，也可以来这里找我们。」

    「嗯。」濮阳少仲点点头，接过包着馒头和酒壶的纸袋，连同鸡腿一起放进去，向两人抱拳称谢，高兴的转身离开了。

    王义盯着少年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头来说道：「我看他身上衣服的质料不差，腰囊里也有不少银子，你看怎么样？」

    「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这可是练家子。」吴恩眯着仅存的一只眼睛说道：「而且还有朋友。」

    王义耸耸肩，「这小鬼外地来的，在山里没法生活。我们明天再来，管定他还要来找我们。到时在酒里下包药让他带走，暗地里跟着他去找他朋友，两个一起迷倒了，嘿嘿，到时要杀要剐还不全凭老子高兴？」

    「我还不知道你脑袋里打什么算盘？」吴恩咋咋嘴，喝了口酒说道：「像这种模样儿俊，干净有教养的，卖了最起码值三千两。」

    「嘿嘿，老规矩，我动手，你看风，七三分帐，少不了你一个子儿的！」

    「哼，你是财迷了心眼了。」吴恩仅存的一只右眼瞪着他，「你不知道大头目回来了？他刚从黑牢里逃出来，又给官兵追杀，心情烦得很，天天寻缝隙儿拿底下兄弟出气。要是让他知道你做人贩子买卖私吞了银两，还不把你这身骨头打散！」

    「这倒也是……」王义迟疑道。这座阴山十分地里有七分是大头目的地盘，要是有货私吞，被发现就等着被剥皮，更何况眼下这个吴恩就不肯和他上同一条船，泄露出去天涯海角追杀，有银子也安稳不得。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吴恩阴狠的目光一动，露出一丝狡狯的笑容，「别透风声，先把人迷倒了，我知道有条道儿可以偷偷送出去。就是被人发现，只要推说是要进给大头目的也就得了。」

    「嘿，这样好！」王义眼睛一亮，兴奋的说道。

    「五五分帐。」吴恩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王义一愣，半晌啐了一口，「操你老娘的，就知道你没这么好商量！……成交！」

    濮阳少仲沿着原路退回原来栖身的山壁。

    从一里外看去，这一大片山壁前后都不跟其它山脉接连。上窄下宽，高半丈余，最宽的底部则绵延五百尺左右。山壁刀削一样，连杂草都不发一根，竟像是平地突然长出一块石头一样。

    他带着一包食物和一壶酒回到山壁凹穴，担心末鬼可能正在运功逼毒，没敢放声打扰。

    他们在一起已经一年有余，对彼此都十分熟悉，因此即使正在练功的紧要关头，互相接近也不会使对方感到压迫。

    濮阳少仲放下手上的东西，便向内爬去，转过避风的石头，突然看见末鬼。

    末鬼静静的坐着。他的头发、额头、鼻梁、嘴唇、脖颈，连那一身深沉的衣物，都结上了细密的冰霜。薄薄的一层白，覆满了他的全身。

    竟然整个人都结冰了！

    濮阳少仲连忙一手按上末鬼的胸口，这一按他几乎忍不住要惊跳起来；他竟感觉不到心跳！

    一道冷汗滑下濮阳少仲的背脊，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快要停止了！他又试了试末鬼的鼻息；没有，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明明出去时还好好的！

    濮阳少仲浑身一颤，一眨眼，突然急提内力。真气迅速在他的双手汇聚，他咬着牙，一掌按上末鬼的胸口，将全身的功力都逼入末鬼体内。

    濮阳少仲一进洞，末鬼就察觉了。但他却连最轻微的声音和动作都无法发出，只能维持原来的姿势，死人一般的僵坐在地。

    阴川水毒侵入了他的经脉，使他无法凝聚足够的真气将之逼出体外。

    于是他将自身的真气降到最低，以一种接近原始自然的方式，让身体回复到最初的平衡，藉以净化体内的毒物。

    他全身真气的流动极为缓慢，心跳、呼吸近乎静止。寒气一点一点的，自他全身微张的毛细孔中冰冷的流泄出来。

    就像身体里堆积了废物，人体可以藉由呼吸排泄将之清除一般，这原是所有生命与生俱来的一种自我复原的能力。虽然缓慢，却自然而安全。

    他应该可以随时暂时停止——如果他身上中的不是阴川水毒的话。

    末鬼不是没有中过毒。他甚至中过许多致命的奇毒，然而却没有一种毒，像阴川水毒一样，会随着渐渐回复增强的真气，反扑而来。

    他发现得太晚。

    而他无法停止。

    于是当濮阳少仲一掌按上他的胸口的时候，他就知道大错已经铸成。

    他正闭锁全身经脉，一股纯阳的内力却在此时侵入他的体内。他只有两条路可走——将冰冷的阴毒回贯入对方体内，或者任由这股内力扰动他几近停止的真气，让反扑的毒性侵入他全身的经脉。

    如果在他身上贯注内力的是别人，他会选择前者，杀死对方救活自己，可是这个人却是濮阳少仲。

    末鬼只有叹气了。

    正当濮阳少仲急得满头大汗，一声微弱的「少仲，住手。」自面前传来。

    「啊！」濮阳少仲大喊一声，手下却没有停。

    末鬼张开覆满冰霜的眼帘，苦笑道：「少仲，住手。」

    濮阳少仲一愣，立时将手收了回来。他收得太急，功力反震，胸口像被巨石磨碾过一样，痛得几乎没法呼吸，他却没有时间理会，急急就问，「你怎么样？」

    末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温和的问道：「你是不是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濮阳少仲点头，立刻爬出去，将一包食物全拿了进来。「这是我跟两个猎户买来的……你刚才全身都结冰了，是怎么回事？」

    「你吃过了吗？」

    濮阳少仲先是摇头，一愣，想起带回来的东西一个人吃都不够。他怕末鬼不肯先吃，又连忙点头。

    末鬼一笑，打开纸袋，递过一个馒头给他。

    濮阳少仲没有伸手去接，只怀疑的看着他，「你真的没事吗？」

    末鬼笑道：「你不吃，我就不客气了。」拿起一个冷硬的馒头就咀嚼了起来。

    濮阳少仲看着末鬼。末鬼神色自若的啃着馒头，眼角还带着笑，彷佛那是什么美味的食物一样，他看着看着，心里的不安愈来愈大，不由双手并出抓住了末鬼。

    末鬼放下食物，安详的看着他。

    「我是不是……」濮阳少仲惶急的看着末鬼。他想他刚才一定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对不起，我……」

    「我没有事先告诉你，是我不对。」末鬼轻轻抚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现在上山已经没有意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没关系的，我只是没法再自行疗伤而已。等会吃完，休息一下，我们下山去找大夫，有药物辅助，慢慢就会好起来。」

    「嗯。」濮阳少仲用力点着头，「嗯！」

    天已经暗了，山上清冷的月光映着前方茫茫的路。濮阳少仲扶着末鬼，小心翼翼地走在山道上。

    末鬼脸上渗出了汗水，整个身体却是冰冷的。他走得很慢，有时还得停下来略做喘息。濮阳少仲几次想背他行走，末鬼只淡淡地笑，说，「还没有到不能走的地步。」

    他觉得末鬼的情况一定比他想象的还糟，却不敢再问。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间小溪。

    那是濮阳少仲白天见过的小屋。眼看末鬼满面倦容，濮阳少仲提议道：「不如在这里暂时歇息，天亮再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遇见白天那两个人，指引一条下山的快捷方式。

    末鬼略点了下头。

    小屋没有门。濮阳少仲扶着末鬼走进，让他靠坐在墙角吹不到风的地方。末鬼跌坐在地，他也就抱着膝，在末鬼身旁坐下。

    「等会我要运气疗伤，可能要好几个时辰。」末鬼道。他虽然竭力保持身体温热，但全身十之八九的经脉依然渐渐被寒毒入侵，这样下去只怕难以撑到下山求医。他必须想办法将寒毒减轻一些。「等会不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惊慌。」

    濮阳少仲连忙点头，「我不会吵你的。」

    末鬼对他笑笑，便闭上了眼睛。

    很快地，末鬼的吸变得绵长悠远，而后变得细微几不可闻。

    然后，末鬼的气息就消失了。

    濮阳少车怔怔地望着末鬼。他想起来了，末鬼会隐藏气息。在山洞里一定也是这样。

    我怎么……这么鲁莽……也不想清楚就……

    他僵硬地转回头，用力吸口气，将头埋在膝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吸气使胸腹都鼓起来的缘故，腹部突然传来一点被压迫的感觉，好像有个硬物卡在那里。他伸手摸索了一下，找出一个泪滴状的白色珠子。那是他在山洞里撞到头的时候发现的。

    「原来是你啊。」他喃喃地对珠子说话。

    月色下，白色的珠子在他手掌心发出柔和晶莹的光，像一滴放大了的泪。

    濮阳少自嘲的笑了一下，捏紧手掌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附近传来交谈的声音。他怕来人会打扰末鬼，正想走出去赶人，却突然听到了两个字：「……末鬼……」

    濮阳少仲一震，反射性的绷紧全身的肌肉。

    几句话传了过来：「对，就是恶鬼叱要找的那两个人。我今天到寨子的时候老七说了。听描述，其中一个很像是我们遇到的那个少年。」

    「要真是濮阳少仲和末鬼，我们可就走运了！恶鬼叱已经开出条件，谁能逮到这两个，就是阴山的第二把交椅！」

    王义？吴恩？

    「嘿嘿。」吴恩暧昧地笑了两声。

    「怎么？」王义问道。

    「第二再好，前头也还有个人压着。」

    「你的意思是？」

    「濮阳少仲的哥哥，濮阳柔羽，是当今的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说到这里吴突然顿住了。

    两人刚才边走边说，现在离小屋已经不到几步路。吴恩陡然竖起双耳，神情警戒了起来。王义看他这样，也留上了心，果然发觉屋里有点动静，似乎有人。

    濮阳少仲早已坐直身体，双眼炯炯地盯着那两颗被月光映进大门的人头影子。他一手扣在剑柄上，微抿的双唇透出一股少见的狠厉。

    两颗人头影子倏地退出视线范围！同一时间，濮阳少仲弹起，足尖在地面一点，身连手，手连剑，身如弓、手似箭，曲弓的刹那箭已经电射而出！

    月光在地面映出两个静止的影子。

    「呃唔——」王义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前胸穿入的长剑，他先看了濮阳少仲一眼，随后睁大双眼的头颅便缓缓向后转去。

    身后，和他一起来的吴恩已经将原本按在他背上的手缩了回去。

    鲜血从王义的唇角流下，「我……」他艰难的吐出血沫，一字一字的诅咒道：「做、鬼、也、不、会、饶、你！」

    濮阳少仲抽剑而回。他的剑在月光下闪着青白的利芒，他的脸上充满了鄙夷。

    「我知道濮阳公子天生命贵，生下来骨子里就带着傲气，瞧我这种人不起。」吴恩嘿嘿笑了两声，托住王义的尸体挡在身前。从死人苍白的脸后露出的左脸更显得恐怖狰狞。「像我们这种人，光明正大的活不下去，寻缝隙挖墙角，倒也得点好处，就是知道的多。」

    濮阳少仲手里的剑指着他。

    「你们在追查恶鬼叱是吧？没有我告诉你们路怎么走，你们就是叫来一千人，在阴山找上十年，也找不到恶鬼叱。」

    「说。」

    「我们谈个条件，」

    濮阳少仲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我会留你全尸。」

    吴恩牵动了一下嘴角，在脸上扭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末鬼呢？怎么不请出来一起聊聊？」他手上扣着一个掌心雷，里面除了炸药还有特制的迷香，利用死人作掩护，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放倒眼前这个毛头小子。但他毕竟忌惮天下第一杀手的威名，担心末鬼就在附近暗处观察，一面游目四顾，一面言语试探。

    濮阳少仲心里一阵警觉。他虽然猜不透吴恩七弯八拐的心思，却知道末鬼现在的情况绝对受不得打扰。反正恶鬼叱的形迹一定还有别人知道，等末鬼治好了伤再找也不迟。

    杀机一动，濮阳少仲也不打话，向左一移，长剑跟着递出；吴恩原本就极注意濮阳少仲的一举一动，但他没想到这少年身手如此快捷，他的眼皮刚动，濮阳少仲已经绕到他的左侧。

    吴恩的左眼本就看不见，濮阳少仲绕到左侧，正好在他视野的盲点上，他根本看不见剑光的来势，慌乱之中，抓起死人向左一挡，正好格在剑的来路上。

    濮阳少仲微微冷笑。他使剑走的是轻灵一路，变化极快，中途换招轻而易举，此时突然回剑向上，吴恩还看不清剑势，冰冷的金属已经抵在他的脖子上。

    「别杀我！我招！」吴恩赶忙喊道。

    杀他简单，不过末鬼的情况不妙，如果能先知道恶鬼叱出没的地点说不定可以避过一些不必要的阻碍。

    濮阳少仲略一思索，道：「说。」

    「实话说，我是易读易大人的手下。易大人追查恶鬼叱很久了，知道阴山是他的大本营，所以派了我来卧底。我脸上的疤痕就是为了取信恶鬼叱才伤的。」

    濮阳少仲原本打算吴恩一说出地点就要杀他的，听了这话不由一怔。

    吴恩的右眼直视着前方，脸上现出一派阴郁的表情，像是回想又似不胜唏嘘，「原本说好的，抓到恶鬼叱，这阴山地面就赏给我，可惜我还没坐稳，恶鬼叱就逃了回来。」

    吴恩慢慢的吐了口气，将死去的王义转过身来，让死人的脸面对着濮阳少仲，「这个王义，是恶鬼叱的手下。我原本是靠他来传消息的，今天遇到濮阳公子，知道他肯定要说出去，我自己又没有能力杀他，不得已才借濮阳公子的手杀了他。」

    末鬼曾经说过易读虽然看似轻佻跳脱，实际上却是个正直到近乎严厉的人，他直的会委派吴恩这种人来这里吗？还说要将阴山赏给他？更何况，刚才若不是他一掌推出王义挡在身前，恐怕两个人都要被剑刺穿了吧！

    剑都抵在脖子上了还要扯谎。濮阳少仲略略眯起眼来，剑身运气，剑尖叮的一声抵在吴恩的颈子上。

    这一击虽轻，但一来真气全数汇聚发作在尖针般的一店上，二来脖颈是人体脆弱柔软的地方，因此吴恩脖子上被打到的那一点，立即红肿青紫，隐隐要渗出血来，他也痛得几乎讲不出话。

    吴恩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嘴上却不敢透出半点来，他紧紧的拉扯着死人的衣服掩住手里的掌心雷，表情万般痛苦的说道：「……我身上还有易大人给我的文书，你拿出来看看！」

    濮阳少仲瞪着吴恩，他觉得这人不能相信。可是如果真如他所说，有易读的文书，那自己岂不是要冤枉人？

    濮阳少仲略略移开剑身，剑尖对着吴恩的额头，道：「拿出来。」

    吴恩松了口气，默默的从怀里摸出一件物事，正要打开，濮阳少仲突然制止他：「慢！」

    那是一个铁盒子，从外面看不出来里头装的是什么。谁都知道看不见的东西是很危险的。「你将它丢到那边。」濮阳少仲指着左边的空地命令道。

    吴恩点了点头，铁盒子在手中轻轻一抛，却向濮阳少仲的右侧丢去。濮阳少仲下意识的略侧过头去看。

    就在这一侧头的瞬间，情势已然转变！

    王义的尸身突然颤动了一下，刹那间一道血雾自王义的腹部穿出，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扩大喷洒出来；濮阳少仲虽然立即向后一仰，倒退翻出，但他与王义的尸身靠得太近，身形挪移间，仍有一部份血雾洒到他身上来。

    极强烈的迷药味散开来，濮阳少仲身形晃了一晃，几乎站不直身，他将剑向地上一插，勉强稳住身子。全身上下只剩手指还能略略移动，左手勉强能抓住先前被他握在掌中的珠子，而右手已经连剑都抬不起来了。

    吴恩推开王义的尸体，阴笑着向他走来，一出手就紧紧扣住他的颈子，「你再得意看看嘛！嗯？」他报仇似地使力掐住，直到濮阳少仲几乎要断气才略略放松。

    「你功夫是好的，也还算机警，可惜太嫩了，今晚还是要栽在老子手里。」吴恩眯着仅剩的一只右眼，皮笑肉不笑的问道：「末鬼呢？到哪里去了？」

    濮阳少仲瞪着吴恩，喘着气恨恨地呸了一声。

    吴恩一手擦着脸上的唾味，冷笑着将几乎要瘫软的濮阳少仲拉近自己，「我以前挑到一个女人，卖掉前要试试滋味，她也在我脸上吐了口唾沫，你知道我怎么对付她？」吴恩冷冷的看着月光下俊美的少年，「我喂她吃下一些白粉，从此以后，她就一辈子脱离不了那些白粉，要张开双腿来求我给她白粉吃。」

    吴恩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粉末，撕开来，洒了一些在濮阳少仲唇上。

    濮阳少仲闭紧双唇。

    「你也吃一点，以后就死心塌地跟我了！」

    吴恩咧嘴一笑，一张月光下丑陋得令人作恶的脸竟渐渐向下靠近他的脸，濮阳少仲睁大双眼，看着那张扭曲的嘴巴向自己嘴上印下。

    不——！

    唇肌相接的那一瞬间，一股惊愤厌恶狂涌而出，强烈的意志力带动体内真气的流转，濮阳少仲突然伸手用力向吴恩推去。

    吴恩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贯穿了一样，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而来，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断线风筝一样向后飞去，「砰砰」连声巨响，竟撞倒了数棵大树才落下地来。

    吴恩不敢置信的看看濮阳少仲软倒在地的身影，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前的大洞，一颗白色的珠子就嵌在他的胸口。

    「这是……」吴恩瞪着那颗白色的珠子，喃喃地念道：「是阿若……」以珠子为中心，他的身体内部像是有几百台织机同时在绞动一样，他想用手去掰下那颗珠子，却已经来不及了，绞动的声音愈来愈大，终于扩散到他的全身。

    「啊——」随着这声凄厉的叫喊，吴恩的身体炸了开来，变成细细碎碎的肉屑。

    濮阳少仲怔怔的看着这一幕。「阿若……？」他突然想起在山洞里的那个梦，想起那个美丽的少女。

    他眨了眨眼，感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朦胧。

    月色下，躺在血泊中的白色珠子，散着淡淡的光晕，干净莹亮地照看着他。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三章
章节字数：8466 更新时间：08-07-14 18:11
    末鬼静静地坐着。

    为了积聚所有残存的体力与精力，他将全身的感知降到最低，专注精神在体内真气的流转上。

    阴川水的毒性会随着真气的运行扩散，在中毒之初，他尚能凭借深厚的内力自封穴道，将毒性封锁在体内的某个地方；如今他中毒已深，只能将全身的真气都凝滞起来，才能阻止毒性爆发。然而即使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体内也会有极微弱的气流动，他想完全冻结真气，只有连大部分的身体机能都冻结起来。

    他应该没有思想没有情绪，但在某一瞬间，他却突然自静思里醒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有一种奇妙的颤动、自胸口传来，以一种温和的方式打断他的沉静。

    他维持原来的姿态，坐了一会，直到呼吸与心跳都恢复正常，他才真正苏醒过来。

    四周很平静。少仲不在身边，到哪里去了呢？

    末鬼深深的吸了口气。他已经冻结自己的真气，毒性也被他暂时压制下来，只要不使用真气，短时间内还是可以支撑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方似玉似石的透明晶体，摊放在掌心。

    照进屋里的月芒穿透菱形的晶石，反射出一点的深红来。

    这是可以反应出「焚泪」觉醒的晶石。

    他有一个任务，在他从长老手中接过晶石的同时，也接下了这个任务。

    「你要找凤凰火族的行踪，可以到阴山去。据说凤凰火族的宝物，焚泪，就遗落在阴山。

    会是焚泪吗？末鬼走出小屋，看见倒在地上的人。

    一瞬间，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急遽跳动起来。但他毕竟是个杀人无数的杀手，死人和活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

    他在濮阳少中身侧蹲了下来，略略阖上眼帘一会，已经可以察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迷香。

    他有些疑惑。迷香一定是别人用在少仲身上的，但使药的人却不见踪影。

    他抬眼，前方一片狼藉。他站起身来，沿着断裂的树干前进，看见飞溅的血肉，和一颗莹白的珠子。

    那曾经是少仲握在手里的东西。

    周围的血肉没有中毒的迹象。于是他矮身拾起珠子。

    珠子依旧一尘不染，鲜血没能沾上珠身。

    「凤凰火族的女王既已重生，一定也会派人去寻找焚泪，你要小心。」

    如果这是焚泪……

    他走回濮阳少仲身边，想扶起少仲，却连自己也并跌下地去。

    他仆跌在濮阳少仲身上，嘴角渗出一点苦笑。

    他闭上眼睛，略略吸了口气，勉强提聚起一点真气。

    而后他背起少年，足尖掠树踏叶，奔向与来时路不同的方向。

    月光安详地映照着破碎的血肉，一道纤瘦的身影翩然到来。

    一个美丽的女子，冷眼注视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这是……焚泪？」

    四周一片宁谧。

    蓦然，她发现两道脚印。两个人，两个男人。

    轻的那道武功普通，重的那道……

    她微微扬起唇，粉红的唇瓣掀起一个柔媚的微笑。

    而后双足轻点，如鹰般掠向脚印的去向。

    濮阳少仲是被照在自己眼上的阳光唤醒的。

    他不耐的翻过身去，想继续睡，身体却撞上一个东西。

    那东西「砰」的一声倒下地去。

    他惊醒过来，张开眼睛，看见末鬼躺在他身边。

    「末鬼！」濮阳少仲楞了一下。末鬼闭着眼睛，脸色和唇色一样苍白。

    他伸出手去，按上末鬼的颈项，触手处一片冰冷，虽然仍有脉搏，但却十分微弱。

    他连忙站起身来，将末鬼负在背上，想先找个大夫给末鬼看看再说。

    不料才绕过一片树丛，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骂道：「你这不要脸的偷儿，拿了就想跑吗？」

    濮阳少仲一楞，下意识回头看去。

    一个女孩子高举着手里的篮子，气势汹汹的吼道：「我这可是阴山上最好的五叶兰了，天没亮露珠没散时就起床摘的，好你个贼子，不拿钱就拿货！」

    又听一个粗嘎的男人声音怒道：「五叶兰好坏这么多，谁保证你的是上品？要不是我一大群羊被阴川水放倒了，一家人没着落，谁来找你这黑心女人！试试只要有用，生意难道不是给你做？哪有看一眼就一定整篮买的道理！」

    本来一听和自己无关，濮阳少仲转身已经要走，突然听男人说了阴川水，又说五叶兰是药，他不由得留上心来。

    「本来就是！你不买看什么看！」女孩子怒。

    「老子长眼睛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理的。」男人也怒火上升。

    听这两人话意，似乎男人比较占理些。但末鬼说过阴山地带因为地处偏僻，当地大多数人都靠卖药草维生，生活艰困，民风强悍。强买强卖是经常有的事。

    眼看两人一言不点，很可能就要打起来，濮阳少仲连忙走过去向着女孩子说道：「我能看看五叶兰吗？」

    女孩子看来了新的顾客，立刻丢下原来的男人，说道：「我这一整篮五叶兰都是上品，一两银子就好！」

    一旁的男人冷哼一声，「笑话，最上等的五叶兰也不值这个钱。」

    「你！」女孩子咬牙怒叫，几乎要扑上去，「阿若叫你去死！」

    阿若？濮阳少仲心里一跳，他好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现在可不是回想的好时机，他往两人中间一站，诚恳的说道：「我的朋友被阴川水所伤，急需要五叶兰治病，银子不是问题，」说着从随身的袋囊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来，递给女孩，「你这篮五叶兰卖给我吧？」

    女孩子本来伸手要接，见一旁的男人怒目而视，好象有点胆怯，嗫嚅了一下，说道：「客人，要治阴川水的病，得用银墨草。五叶兰是给牛羊用的──」

    「这……如果银墨草没效，那要怎么治？」濮阳少仲赶忙问道。

    女孩子和男人对望一眼，都现出疑惑的神色。男人摇了摇头。

    濮阳少仲脸色一黯，「知道了，谢谢你们。」

    「喂，你爷爷不是……」男人瞥了女孩子一眼。

    女孩子犹豫了一下，见濮阳少仲背着末鬼要离开，女孩子忽然叫住他。

    「客人。」

    末鬼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濮阳少仲心头着急，原本已经不想理会，女孩子似乎看出他的着急，忙道：「我听村里的老人家说，如果沾到水的时候能够立刻让火烤烤暖，也是好的。阴川水只有冰的时候才会伤人，煮热了就没事了。」

    可是我总不能把末鬼丢进锅里煮熟吧？濮阳少仲苦笑了一下，提步要走，女孩子又说道：「如果你是要找大夫，我爷爷就是大夫！」

    濮阳少仲停步回头，盯着她。

    女孩子脸上微微一红，「我不是想骗钱，人命关天……」

    荒山野岭的，也真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人来救末鬼。濮阳少仲尽管心里着急，却也无法可施。一咬牙，说道：「请带我去找大夫吧，拜托你了！」

    愈接近竹林，让人听了浑身要起栗的「轧轧」声就愈来愈清晰。

    女孩子带着他们在山林里飞奔已经半个时辰，大约是自小跑惯了，几里山路跑下来，仍然不见疲态，只一张黑得发亮的脸上泛起一层金光，更显得精神奕奕。

    此刻她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停步回头对濮阳少仲说道：「到了！」

    说着向前跑去，一边已经大叫起来：「爷爷！爷爷！」

    濮阳少仲略喘了口气。回头已经轻轻唤了一声，「末鬼？」末鬼的体温很低，他将末鬼负在背上，时间久了，连自己背上也觉得湿寒。

    濮阳少仲心里一阵难过，赶忙加快脚步追着女孩而去。

    穿过竹林，就见到一个老人手里抓着一把挫刀，正用力在石头上刮磨。老人闻声回头，掉了几颗牙齿的嘴巴大大咧开，笑道：「是你啊。咦？有客人来？」

    「是啊，爷爷。」女孩子也笑了起来，「客人要看病。」

    「看病？」老人一听眉头先是一皱，接着嘴巴大张哈哈笑了起来。「好啊，看病，」手一伸，「十两。」

    濮阳少仲一楞。老人半张的眼帘下眼睛灰白混浊，枯枝般干瘦的十指也明显抖动，既盲又老态龙钟，这样真的能看病吗？

    濮阳少仲望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一间破茅屋，几个蛛网牵连的瓦罐，几种不知是杂草还是药草的植物混在一起，已经晒得干干扁扁，风吹来，屋后阵阵排泄物的臭气传来。老人的衣服千丁百补不说，浑身还发出一种霉烂的味道。

    「爷爷，他们是外地人，少收一点啦！五两成不成？」女孩子还在帮他们讨价还价。

    「八两！再少不成！」老人也热心还价。

    「六两！」

    「八两！」

    女孩子愤愤地啐了一口，「算了，你不用给我佣金了，算他们六两吧！」

    「嘿，这是你自己说的话喔！啧啧，真难得。好吧，六两就六两。」老人又张开嘴巴大笑，这次濮阳少仲清楚看见他舌头上的烂疮。

    女孩子和老人同时向前一步，伸出手来，一个说道：「客人！」一个说道：「病人？」

    濮阳少仲几乎要举脚踹去。他奶奶的，真的要骗钱也别在他面前分赃，还说什么佣金，当他是白痴吗？

    可是女孩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真诚，老人又一副风吹要倒的模样，他这一脚无论如何踢不下去。濮阳少仲在心里暗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你们告诉我哪里可以找到真正的大夫，我给你们十两。」

    「哈哈。」老人一听就笑了。

    女孩子楞了一下，突然醒悟过来，大声说道：「我不是在骗钱！」

    「我的朋友伤势严重，真的不能拖……」

    濮阳少仲才说一句，女孩子突然厉声叫道：「骗你话叫阿若打死我！」

    她天生棕黑的皮肤涨得通红，眉毛也竖了起来，濮阳少仲被她的气势慑得一楞，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人倒是笑了，「年轻人，你别看我老头子脏。呐，我今年九十多了，能撑着不死，可是靠医术。」

    濮阳少仲想起末鬼说过，这里的人都不过六十岁。而且哥哥也说过，人不能貌相看来这老头可能真的有点本事……

    濮阳少仲向两人一抱拳，老实说道：「对不起。」

    女孩子呆了一下，不可思议的看着濮阳少仲。这里的人就算吵架吵输了，也没有谁会认错。

    老人也是一脸惊奇，「嘿嘿，好孩子。快把病人带过来让老头子瞧瞧。」

    濮阳少仲依言走廷，将末鬼轻轻自背上放下来。这里没有桌椅子，他只好将人放在地上。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摸上末鬼的手臂，先在脉搏上按了按，然后沿着手臂向上摸到肩胛，又摸到脖子，然后整只手覆在末鬼脸上。

    濮阳少仲不由得皱了皱眉。他还真没看过大夫这样看病的。

    老人的手又往下摸，在末鬼的右胸上停了停，然后又移到左胸。

    濮阳少仲只见他的脸色愈来愈重，连那双混浊的眼珠也眯了起来。

    「怎么样？」濮阳少仲忍不住问道。

    「嗯，体格不错。」老人正经八百的说道。

    「……」

    老人又开始向末鬼腹部摸去，渐次向下，濮阳少仲开始有点无法忍耐，就在他几乎忍不住要去打掉老人的手时，老人突然嘿嘿笑了两声，转头跟他说话：「年轻人，你力气大不大？我屋子后面有个大缸，你去把它拿来，架在那上头。」老人向右一指，那里有个厨灶。

    「要做什么？」濮阳少仲问道。

    「煮一煮啰！」老人答。

    「你要把他丢下去煮？」濮阳少仲一怒，将末鬼自地上拉起，二话不说背着就要走，旁边的女孩子赶紧拉住他。

    「客人，爷爷很厉害的，你相信他。」

    「他奶奶的，把人煮熟了是要直接扛去埋吗？」我真是笨蛋！濮阳少仲怒气腾腾，侧身要闪过女孩子，女孩子又拉住他，「爷爷又没说要煮熟……」

    濮阳少仲一楞，回头向老人望去，老人好整以暇的说道：「年轻人，你要救就快，两个时辰后他就没命啰。」

    濮阳少仲看看老人又看看女孩子，再看看末鬼，末鬼的脸色苍白地跟纸一样，保不定两个时辰后是真的……他心里一阵慌乱，最后把末鬼放在地上，向老人抱拳说道：「老爷爷，我是诚心的。你要是能救人，多少钱我都给，要是不能，你现在就告诉我！」

    老人微微一笑，「你听话我才能救。」

    濮阳少仲一咬牙，真的到屋子后面去搬大缸。

    老人又指挥女孩子将清水和几种药草放进缸里。「把火烧起来，愈旺愈好。」

    濮阳少仲才要动手烧火，女孩子动作纯熟利落，火折子搧两下，木材屑已经燃了起来，点着细枝，再引大木堆，很快就把火烧了起来。

    忙了好一阵，灶下的火开始熊熊燃起。老人就叫他把末鬼放进去。

    濮阳少仲将末鬼身上的外袍脱去，除掉鞋袜，将他抱到灶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把人放了进去。

    微温的水刚好漫到末鬼颈边。濮阳少仲站在灶边上，脚下已经感觉到烈火的热度，他凝望着末鬼，心口一颤一跳，几乎忍不住想把人捞出来。

    「客人！」女孩子见状忍不住叫他，「灶上很热的。」

    老人嘿嘿笑了两声，「年轻人，老头子不会骗你的。下来吧，来，坐在这儿。」老人向地上指了指。

    水还只有微温而已，可是他脚下的灶已经烧得火热，他实在没法在灶上支撑太久。濮阳少仲又看了末鬼一眼，无可奈格的跳下灶，到老人跟前坐下。

    「要多久？」濮阳少仲问道。

    「两个时辰。」老人回答。

    「那我去准备点东西吃饭吧！」女孩子看看天色，「快中午了。」

    「不收钱的吧？」老人问。

    「五钱！」女孩子嘻嘻笑道。

    「三钱。」老人说。

    「没这个价！就是五钱！」

    「四钱！」

    「五钱！」

    濮阳少仲不由一笑。由他坐的地方望去，灶下的柴火劈啪劈啪作响，金红的火舌在灶里吞吐来去，一阵发霉般的药草吐从大缸里飘出来。他凝起眉头，忧惧的望着大缸，一会儿想着老人的方法不知道有没有用？一会儿想着都是自己追到阴山来，才会害末鬼变成这样，又想万一被骗，那那……他紧紧抓着身下的青草，盯着水气逐渐氤氲飘飞的大缸，不知不觉中，老人和女孩说话的声音都已经听不进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女孩嗓音：「客人，吃饭了！」在他耳边响起，濮阳少仲猛地回神，一回头，一张黑得发亮的脸孔，近在眼前，正对他咧嘴笑着。

    濮阳少仲勉强牵动了一下唇角。他想去看看末鬼的情况，手撑着地面要站起来，才发现久坐的双腿已经麻木，看一旁的老人吃得正高兴，他忍不住出声问他道：「老爷爷，他没事吧？」

    「屎不了。」老人正抓起盘里的菜往嘴巴里塞，口齿不清的回道。

    眼看灶下烈火熊熊，水不知道热不热？会不会太烫了？濮阳少仲不放心的站起来，走过去垫起脚尖伸手向大缸里探去。

    这一探他不由大吃一惊：缸里的水没变热就算了，居然变得比刚才还要冷！而末鬼原本苍白的脸色却渐渐染上了一点红润……看起来，还真的是要「煮」热才行。

    想笑，心里却一股酸热涌上，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着末鬼的脸颊。还好，总算有活人的温度了……

    「客人，饭菜要冷啰！」女孩子的声音在身后唤道。

    「嗯，就来了。」濮阳少仲缩回手，转身跳下灶床，笑着大跨步向食物走去。

    女孩子弄来的这些东西，说实在谈不上好吃，但濮阳少仲这两天来担惊受怕，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能这么安心，也就吃了个十分饱。

    女孩子看他大口大口的扒饭，也自高兴，随口闲聊道：「客人为什么来到阴山呢？」

    「我们是为了追查恶鬼叱来的。」濮阳少仲放下碗筷，简略把之前在津河渡发生的事说了。「奇怪的是，这个恶鬼叱的长相居然和一尊立在阴川里的石像一样！都是额上三点痣，耳朵有一片缺角。」

    「我倒不知道恶鬼叱长得和卓玛一样。」女孩子皱皱鼻子，「哼」了一声，「长得一样，肯定也是一样坏！」

    「卓玛？」

    「站在阴川里的是恶人卓玛，他不但做尽坏事，还杀了自己的老婆害死自己的亲弟弟！所以阿若才会把他丢进阴川里受苦！」

    「阿若？」一个模糊的印象闪过濮阳少仲心里。除了女孩子讲过两次外，他好象还在哪里听见过。

    女孩子突然显得兴奋，「阿若是我们阴山的女神，她专门惩罚坏人，很伟大的！我们阴山人都供奉她！」

    「哦喔。」可是为什么他心里有一个哭泣的影像呢？濮阳少仲微微蹙眉思索着。

    「客人你在想什么？」

    「阿若她……很伤心吗？」濮阳少仲忍不住问道。

    「客人你在说什么！阿若是坚强勇敢的女神！无所不能的！」女孩子哇哇大叫。

    一旁的老人已经笑了起来，「年轻人，你踩到她的痛楚啰！」

    「呃？」

    「爷爷！」女孩子脸略略一红，又有些骄傲的仰头道：「我的名字叫『阿若』啦！」

    「啊？」

    「我喜欢阿若嘛！所以就给自己起名字叫『阿若』了。」

    濮阳少仲不觉好笑。「那你父母……」话一出口，他立刻察觉自己说错话了。

    但阿若只是耸耸肩：「我是孤儿，爷爷把我养大的。爷爷叫我阿余，我不喜欢，就自己改做阿若了。」

    「嗯。」濮阳少仲点点头，笑了笑，唤她一声，「阿若。」

    「哈，」阿若高兴地跳起身六，「除了爷爷以外，客人是第一个肯这样叫我的人呢！对了，客人叫什么名字啊？老是客人客人的叫也怪奇怪的。」

    「我是『昊』。」濮阳少仲心下抱歉，但他已经答应末鬼别随便报出自己的真名了。

    「原来你也是孤儿啊！」阿若笑着用力拍他的肩，大有把他当成同路人的亲切感。

    在圣魔界，不知父母的孤儿，通常只起名不带姓。濮阳少仲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反驳，只好笑笑。眼看老人在一边搧着蒲扇纳凉，濮阳少仲于是转移话题：「老爷爷，您知道阴川水里含带的是什么毒吗？」

    「知道的话，老头子还能弄得瞎眼一身烂疮吗？」老人剔着牙。

    「呃，那请问您知道阴川水为何有毒？是天然的还是人为的？」濮阳少仲接着问。

    老人咧开剩不到几颗牙齿的嘴巴，嘿嘿笑了两声，「是不是人为的我不知道。不过老头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阴川水就已经是这样了。」

    「那至少七八十年了。」濮阳少仲微微皱起眉头，「是天然的吗？」

    老人耸耸肩站起身来，走向灶床。他在灶床上放了两块砖，拐杖一撑，嘿的一声，竟然就跳了上去。老人伸手按抚着末鬼的额头和颈际，边捏边又道：「年轻人，地底下有时会埋藏一些宝物，当然也可能有其它的东西。说不定是水流经过的地方刚好冲刷出什么毒物来。好了──嘿，煮热了，可以捞出来了。」

    濮阳少仲闻言连忙向前奔去，跳上灶床，小心翼翼的将末鬼抱出来。末鬼身上就像刚洗过热水澡一样，体温微微升高，全身肌肤也泛上一层红晕。

    刚才急着救人，倒没想到温漉漉的身体要怎么弄干？濮阳少仲抓起末鬼的衣物想套上去，又担心穿着弄湿的衣服会让末鬼着凉，想了想，他干脆用自己的衣服往末鬼身上抹去。

    阿若看了好笑，「干毛巾里头还有，稍等一下。」

    「弄脏了老头子可还要洗咧！」老人抱怨道。

    「知道了，我替爷爷洗成了吧？」阿若快手快脚的进去抓了一条毛巾出来，蹲下来就要帮着擦干末鬼的身体。

    虽然末鬼身上还有一点蔽体的衣物，可是……濮阳少仲忍不住制止她，「我来就可以了。」

    「我做习惯了，没关系啦！」阿若蛮不在乎的。

    可是你是女孩子啊，为什么会习惯这种事……

    眼见阿若连末鬼身上那件仅存的底裤都要脱下来，濮阳少仲连忙按住她的手，说道：「好了，这个我来就可以了！」

    阿若缩回手来，眼睁睁的看着他。

    濮阳少仲不觉尴尬。一个女孩子盯在旁边看时，他要怎么大大方方的把末鬼扒光？

    阿若看他杵在当场不动，不由疑惑道：「你不习惯替别人擦身体吧？」

    「难道你就习惯？」

    「是啊！」

    「呃？」

    「村里有人家去世时，我常去帮忙清洗遗体，赚点外快。」

    濮阳少仲一时说不出话来。现在他突然觉得末鬼的身体好象有点变冷了。「你转过身去，这个我来就好了。」他有点艰难的说道。

    阿若瞪着眼睛，还不明所以，一旁的老人已经大笑起来，「傻丫头，人家不给看不看就好了嘛！」

    「为什么不给看？他那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濮阳少仲脸一红，不由反驳道：「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是男女授受不亲……」

    阿若一阵恍然大悟，「喔，原来是你觉得不好意思啊！」

    「不是、我……」

    「嘿，我知道了！山下的人有时规矩就是比较多我了解！」阿若高高兴兴地转过头去。「是说你动作要快点喔，病人会着凉的。」

    「喔、喔。」濮阳少仲连忙把末鬼身上最后一点蔽体的衣物除去。想起阿若说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忍不住在擦拭时多看了几眼。

    是没什么特别的啊……

    咦？濮阳少仲一楞，突然惊觉自己刚才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脸一红，他连忙将干燥的衣物套上末鬼的身体。手忙脚乱间，已经有点不晓得该将自己的眼睛往哪里摆了。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四章
章节字数：7850 更新时间：08-07-15 20:30
    山里的人家，多半黄昏吃过饭后不久，稍微打理一下就睡了。

    老人住的这间茅屋不大，小小一个炕两个人挤挤还可以，四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塞不下的。

    阿若说要让老人和病人睡炕上。但濮阳少仲觉得自己和末鬼算是客人，没有鸠占鹊巢的道理，更何况阿若是女孩子，睡地上也太委屈了些，于是便婉拒了她的好意。阿若也不啰嗦，找了些干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让他们两人将就一夜，自己和老人上炕躺平，不一会儿就听到细细的酣声传来，显然已经睡熟。

    濮阳少仲将自己的外褂铺在干草上，让末鬼躺着，自己就在一旁打坐。

    他还没办法像末鬼那样，打坐一两个时辰可以抵过一夜的睡眠；但他自小习武，体力比一般人好上许多，只要不受伤，一两个晚上不睡倒也无所谓。

    末鬼的呼吸变得平稳，体温虽然仍旧比平常时候低，但已不像之前那样冰冷。老爷爷也说，再休养个一两天，等他体内的寒气散去，就能醒来。

    濮阳少仲傻笑了一会，又摸了摸末鬼颈际的脉搏，确定一切平顺，也就专心敛神，安静地在一旁打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凉的风吹过他的面颊，带来一点湿冷的水气，原本细不可闻的笃笃声，渐渐地清晰起来。

    下雨了吗？

    濮阳少仲仰着起头，看见几道水流顺着屋顶的间隙滑落。几点冰冷的雨水滴在他脸上。

    咦？屋顶会漏雨！

    他赶忙扶起末鬼，想找一处雨水渗不进来的地方，没想到搬一处漏一处，竟是处处在漏水！他回头想叫醒阿若和老人一起避雨，才发现整间屋子里，只有炕附近不漏雨。

    濮阳少仲不觉好笑。这老人也真精打细算，节省到了极点。

    濮阳少仲也不叫醒他们，里头雨声叮咚叮咚的，有些吵杂，却又出奇地悦耳。

    入夜后山里的温度本来就低，夜雨更使得温度骤降。几许雨丝被风吹着，飘落到他们身上，带来一点寒意。

    濮阳少仲不由得抱紧了末鬼。

    你还好吗？觉得怎么样？濮阳少仲在心里问着。手指拂去他脸上的雨水。

    微凉的触感自指腹传来。末鬼的额头是冷的，鼻息有些凉，连嘴唇都失了温度。

    他想起那天喂末鬼吃药的情景，嘴里仿佛还可以尝到银墨草那种苦涩的味道。还有一淡淡的甘甜，在唇舌互相磨擦时浸润了他的舌尖。他回想着那种似有若无的味道，不自觉的舔了舔自己的唇。

    怎么会是甜的呢？他不自禁地想道。

    ……

    鼻尖一阵温凉的触感传来。

    ……嗯。

    ……嗯？

    濮阳少仲楞了一下。

    他们已经靠得太近，近到可以感觉自己的睫毛拂过他的脸颊，近到可以感觉到他面上略微粗糙的短短髭须。

    咦？咦！

    我在做什么啊啊啊！

    濮阳少仲陡然张开眼来。眼前一片昏黑，末鬼浅浅的呼息吹在他的脸上。

    他猛然抬起头来向后一仰，「砰」的一声，后脑勺重重的撞上炕边，他也毫无所觉。

    完蛋了！他居然趁着末鬼睡着的时候……

    怎么办？要是被末鬼知道的话，那、那……

    一瞬间他的脑海闪过许多可怕的画面。万一末鬼气得要他滚怎么办？他不是末鬼的对手，就是硬要巴住，末鬼也可以把他打昏丢进海里去，反正末鬼以前就曾经把他打昏过，这种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

    怎么办？怎么……唔……那不要被末鬼知道就好了嘛！

    反正末鬼现在睡得跟猪一样，别跟他说就好了。

    一口气松了下来。濮阳少仲偷偷转下视线，再度望着末鬼。

    末鬼依然沉睡着，好象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一股无以名之的失落感自濮阳少仲心底升起。他禁不住的想着，如果末鬼知道的话会怎么样？会生气吗？还是……

    他抿了下唇，深呼吸了几次，突然伸手在自己头顶拍了一下。他奶奶的，亲就亲了，有想这个的话，还不如先想先怎么才能让末鬼醒过来！

    濮阳少仲摇了摇头。他想将真气散入四肢百脉，使自己全身发热，再抱住末鬼，好让寒气可以更快散去，可是急促的心跳和不平稳的呼吸，让他怎么努力都没办法集中精神。

    他突然发现他的身体早就在发热了！从下腹部开始……

    一道温暖的气流自左下腹部慢慢扩展开来，沿着腹股经络散入胸口和四肢，然后在他的身体和末鬼的身体相接触的地方停留，渐渐汇聚成更大的热流，进入末鬼的体内。

    濮阳少仲伸手向左下腹摸去，腰囊里有一块硬物，他伸手将东西拿了出来。

    莹润光滑的珠子在他手掌心散着淡淡的光芒，一阵一阵温暖的气流不间断地自掌心传入。

    是你！原来你还会发热啊。濮阳少仲不由失笑。

    可是怎么还在身上？昨晚不是弹出去了吗？难道是末鬼帮他捡回来的？

    濮阳少仲还在思索着，视线流转间，好似看见另一道沉黯的光芒，在一旁闪烁。濮阳少仲回过头去，才发现那竟是末鬼的眼睛。末鬼张开眼睛看着他！

    「你──」濮阳少仲一瞬间分不清这是在作梦还是现实。

    末鬼抬了抬手，濮阳少仲赶忙握住他的手，急切的问道：「你怎么样？」

    末鬼深吸了口气，像要调息般，略略阖上了眼帘。濮阳少仲紧张的盯着他。只见末鬼胸口的起伏愈来愈大，然后趋于规律，最后愈来愈缓，竟又昏睡了过去。

    濮阳少仲忍不住唤了一声：「末鬼！」

    炕上的老人翻了个身，浓浊的语气嘀咕道：「年轻人半夜不睡吵什么。」

    「啊！老爷爷你先别睡！」濮阳少仲赶忙说道：「末鬼他刚才醒了！」

    「唔……」老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而后慢慢的翻身坐起，爬下炕来。地面已经被雨湿了一大片，他也不在意，光脚就走了过来，蹲下身来一手按上末鬼的胸口。

    黑暗中，老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手顺着末鬼的左臂攀沿而下，触到了濮阳少仲的手。

    「这是我的手……」濮阳少仲忍不住出声提醒。

    老人并没有理会。无法聚焦的视线缓缓转向濮阳少仲，而后顺着摸去，最后老人枯干的手触及濮阳少仲左掌上那颗发着淡淡微光的珠子。

    「这是？」老人的手突然颤动了一下。他感到有一股力量流入他的身体，一瞬间他早已失明的双眼竟似看见了一点微光。

    「这个？」濮阳少仲看向掌中的珠子，一个名字突然闪进他的脑海。「阿若？」

    「阿若之泪……？」老人的眉心紧紧蹙了起来，手掌握紧了又松开，声音有些发颤，「能借老头子摸摸吗？」

    濮阳少仲将珠子放到老人的手心里。

    老人略略合起掌心，深深地呼吸着，满脸深沉的皱纹都动了起来，喃喃地道：「真是阿若之泪。」

    「老爷爷？」濮阳少仲疑惑的唤了他一声。那颗被老人唤作阿若之泪的珠子，在老人的掌心渐渐失去光芒，现在已完全不会发光了。

    老人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他不死心地揉捏着手里的珠子一会，才将珠子还回濮阳少仲的掌心，问道：「刚才你是怎么让珠子起作用的？」

    濮阳少仲想了又想，但也实在想不出为什么珠子会突然起变化。「我也不知道。」

    「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

    「珠子发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老人的语气严厉起来。

    这样的语气让濮阳少仲有种被逼问的感觉。但他自小就被教导要尊敬年纪大的人，也就没有发作出来，只闷着头不讲话。

    老人察觉了他的不快，呵呵笑了两声：「年轻人，别在意老头子急性子。这珠子──如果真是传说中的阿若之泪，那可是能治好你朋友的宝贝呢。」

    「珠子能治好他？可是您不是说再泡两天药浴他就会醒了吗？」

    「如果没有这珠子，他醒了也只是废人一个。」老人哂道。

    「那要怎么做？」濮阳少仲急问道。

    「要怎么让阿若之泪发挥功用，老头子还得问你呢。」

    「可是……」

    「你好好想想吧。什么时候想出来，他就什么时候复原。」老人懒懒地抛下这句话，回身就上了炕，留下濮阳少仲盯着失去光芒的珠子发呆。

    怎么做？难、难道是……

    濮阳少仲陡然想起刚刚做的事，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字在他喉咙口转了两转，该、该不会……

    他的脸颊热辣辣地烧了起来，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试？不试？

    濮阳少仲深吸了口气，盯住末鬼的唇，对准方向，慢慢地倾下身去。

    终于──

    他紧紧的闭着眼睛，心跳得擂鼓一样，全部的知觉都集中到了两人接触的地方。

    所以，他没有发现有道微弱的光芒自他紧握的手指间泄出，温柔的映照着黑暗里两人的相连的轮廓。

    自然，他也没有发现，末鬼在黑暗中，悄悄张开的眼睛。

    末鬼凝视着濮阳少仲。

    这么近的距离下，其实是什么也看不清的。但他却好象是站在一旁观察的人一样，甚至能清楚地区分出濮阳少仲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混乱的呼吸是紧张，深深浅浅的鼻息是不安。

    火热的脸颊是羞涩，炙烫的温度是激动。

    还有压上来的唇瓣……

    做为杀手，他必须体验所有生命能享受的极乐与极苦，以俾使他能在各种情况下都不被迷惑也不为所动。

    他嗜过更柔软的唇，更性感的躯体，各式各样想象得到与想象不到的滋味。但是他从来也不曾像现在这样，在心底泛起这样一股疼痛的感觉。

    那是一种含带着温暖和伤怀，混合着愉悦与痛楚的感动。

    他知道少仲喜欢他。

    一开始他以为那只是对强大力量的一种迷惑，他曾经刻意隐藏行踪，看他追着他消失的影子狂乱奔走，直到精疲力竭的倒下。

    他又以为那是对浪迹江湖和杀手生涯的一种幻想憧憬。于是他允准他跟随，以为冷淡的态度和餐风露宿的生活可能将少仲击退。

    可是少仲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餐风露宿甘之如饴。

    末鬼慢慢阖上了眼帘。压在唇上的力量渐渐加大，他的上唇和牙龈感到压迫和一点痛楚。

    阿若之泪的力量进入他的身体。

    有一种伤心的感觉，在他的心底升起。

    我终究要进修行之门，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我终究要进修行之门，不会因为你而改变……

    雨不知何时停了。

    濮阳少仲发现四周变得异样安静时，他的心跳早已由急转缓，肩膀和腰背都传来酸疼的感觉。

    他维持这个弯腰低头的姿势实在太久了。

    他慢慢的抬起头来，手里的阿若之泪黯然无光，末鬼也依然昏迷不醒。

    方法不对吗？濮阳少仲挫败的望着末鬼紧闭的眼帘，脑袋里胡乱想着刚才阿若之泪发光的时机。

    突然一阵轻微的挣动声由炕上传来。像是谁起身了？

    这人下了炕，不知在屋里翻找些什么，不一会儿，屋门打开，一个佝偻的身形在门边一闪，走了出去。

    濮阳少仲连忙追出去。「老爷爷，你要去哪？」

    老人背上背着一个大筐篓，头也不回的说，「去采药。」

    「夜深了，天色又暗，不急的话，明天我替您去采药吧。」

    濮阳少仲想接过老人背后的大筐篓，老人侧身避开。「老头子看不见，白天黑夜都一样的。有些药斗不能见到阳光，要趁这时候采。

    「不然，我陪您去吧？」

    「好孩子。」老人伸手，像是想去摸濮阳少仲的头，濮阳少仲略略一侧，下意识闪开了。

    「哈哈。」老人笑了两声，转身就走。

    濮阳少仲终究不放心，一路跟在老人身后。老人不时停下来，在地上摸索着。

    「金银花。」「六月雪。」「穿心莲。」

    这些都是清凉解热的药材，对寒伤不但无效且有害。老人随手将这些植物摘下，放进药篓里。濮阳少仲全然不懂，一句也没有多问。

    老人见他没有反应，知道濮阳少仲对药物一窍不通。

    「这种果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金柚』。」老人拈着手里刚从地上植物株拔下来的小果子，对濮阳少仲说道：「等会用它做引子，可以得到一味重要的药材，给你那朋友泡药浴。」

    「嗯嗯。」虽然完全不懂药材，听见这话，濮阳少仲还是高兴地点着头。他已经自动自发的背过老人身后的药篓。

    「那里有棵树，树皮是白色的，看到没有？」老人顿住脚步，出来时随身携带的拐杖在湿地上轻轻一点。

    「有。」奇怪的树，周围一尺内竟连半棵草都没有。

    「现在你拿这棵『金柚』走过去，贴着树站着，会有一条蛇出来吃金柚的果实，你要抓住那条蛇，这是治你朋友的伤主要的药引。」

    濮阳少仲答了一声，放下药篓，拿过老人递给他的果实，正要走到树下，老人又叫住他。

    「被蛇缠住时会有点痛，你要抓好它。」

    难不成是条大蟒蛇？濮阳少仲按了按腰部的长剑，笑道：「没关系，蛇一出现，我就砍了它。」

    「不行。」老人一顿，「要活取蛇胆。」

    濮阳少仲「喔」了一声，收好剑，便站到树下等待。

    好半晌没有任何动静。濮阳少仲正觉得有些不耐烦，突然银光一闪，残月黯淡的光华下，一尾通体黑色，只在头部有圈银色花纹的小蛇迅速自树上游下，张嘴便向濮阳少仲手心咬去。

    濮阳少仲手腕翻转，拇指食指扣住蛇的七寸，将小蛇拎了起来。

    「抓……」到了。濮阳少仲正想向老人报备一声，不料蛇身卷起，缠住他的手腕，细细的鳞片刮过他的手腕，竟带来一股锥心的刺疼。「唔……」

    老人说道：「将蛇胆取出。」

    濮阳少仲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十分剧烈，胸脯起伏之间，整颗心脏都快要胀裂开来，痛得几手抓不住蛇。他勉强撑持不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温暖的感觉突然自他的腹部涌出，缓和了痛楚。

    阿若之泪？他也不细想，赶忙用左手将蛇身拉直，使劲在树干的突棱处划下。「嗤」的一声，蛇血喷出，濮阳少仲将蛇胆取出，小蛇颤动了几下，终于失去了声息。

    濮阳少仲喘了口气，「好了。」他从来不知道抓条蛇会这么累。「这是什么蛇？」

    银环蛇的鳞片具有毒性，可以由皮肤侵入人体，中者立毙。你没有死，你果然会使用「阿若之泪」。

    「墨蛇。」老人随口答道。取出一块方巾，将蛇胆密密包住。「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走近小屋时，天边才刚露出鱼肚白。

    「回来了啊？」阿若从另一边走来，背后也有一个大筐篓。濮阳少仲认出她背的是给牛羊治阴川水毒的五叶兰。

    「丫头，快去弄点吃的，老头子饿扁啦。」老人笑道。

    「好啊，我在外头买了几个馒头，算你便宜，十钱怎么样？」

    「十钱？给老头子吃两顿也用不着这么多。」老人用力嗅了嗅，「只有一点面粉香，普通的白馒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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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要走路工咩。」

    濮阳少仲听着他们爷孙抬杠，心里也觉得舒畅起来。「我去看看末鬼。」

    阿若点了点头，「等会出来洗把脸，吃点东西吧。」

    「对爷爷没么体贴。」老人漱着口，口齿不清地抱怨。

    阿若瞪了老人一眼，「谁叫爷爷要半夜把昊拖出去啊？」

    濮阳少仲一笑，转身正想推开茅屋的门，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在竹林外勒住了缰绳，大清晨的冷风里有人扯开喉咙高声吆喝：「老头子快出来！跟我们去见大头目！」

    破啰嗓子又亮又响，就算是熟睡的猪都会被吵醒。

    濮阳少仲不禁皱起眉头：哪来这么不懂礼貌的家伙！

    他正打算到外头去教训对方一顿，阿若的声音比他的行动还快：「好个贼子，大清晨的吵，赶着抬胎！」

    「嘿，小妮子，快叫你爷爷出来，要不老子拿刀一路劈进去，要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顿时两个男人下流的嘿嘿笑声传来，「可别怪咱哥儿俩坏人好事啊！」

    阿若黑亮的脸上气得泛红，矮身将筐篓放下，随手抄起一条扁担就要出去，濮阳少仲怕她吃亏，连忙拦在她身前，赶在她前头出了竹林。

    一阵竹叶摩擦衣物的沙沙声响，两人都已经出去。老人抓起药囊里的蛇胆，信步推开茅屋的门走进去。

    随着屋门一开一阖，自屋外倾泄的光线又被隔绝在屋外。

    老人停步倾听了会，便直直朝着末鬼的方向前进。

    他在末鬼身前站了好一会，然后蹲下身来，慢慢将手向前伸去。

    他的手接触到末鬼的脸，而后顺势而下，在胸口停了一停。

    末鬼毫无反应。

    老人苍老的脸上绽出一抹冰冷的孤。他探手入怀，稳稳地探向布巾包裹的蛇胆，正要取出，一声虽低沈却沉着的「嗯？」突然在他面前响起。

    老人一颤，放开了蛇胆。

    「你醒了？」老人问。

    「你是？」末鬼的声音干哑，却十分清晰。

    「醒了就好，老头子的医术毕竟有点用处。」老人伸手想拍末鬼的肩膀，一股威压的气势迫使他缩手。他想对方的眼睛一定正盯在自己脸上。

    老人慢慢站了起来。「你的伤十分严重，暂时不能移动。」

    「嗯。」

    老人背向着末鬼朝房门走去。一直到他将屋门在身后阖上，那股迫人的威势才渐渐消失。

    老人在屋前站了一会，转身，在屋旁的杂物堆里，摸索出一个青色的瓶子。

    竹林外两个粗汉都配了把刀，正说笑着举起刀作势要劈掉几根竹子，其中一个一转头，照面看见濮阳少仲，睁大了眼嘀咕了声，「还真藏了汉子……」濮阳少仲已经举脚踹去。

    濮阳少仲厌他粗鄙，这一脚也就施了五成力，说话的汉子话还没说完，就被这么一脚踢得向外摔去，同来的汉子吃了一惊，刀刚举起来，濮阳少仲一拳头撞在他胸口上，又将他撞得倒飞出去。

    阿若趁这两人摔得头昏眼花时赶上前去，提起衣领，一人照脸赏了两个耳光，哼哼悠道：「就你们山寨了不起！现在也给你尝尝巴掌！」

    「你、你们！」一个汉子从地上翻起，踉跄了两步又趴倒在地，这才发现肋骨已经断了几根，见另一个同来，正捂着胸口吐着血沫儿，知道今天遇上了硬底子的，哼了两声放话道：「有种别跑，看大头目怎么收拾你们！」

    「你没找人，就这么回去，交得了差？」老人不知何时们已经走出来，慢条斯理的提点。

    这两个人被说中心事，心里头已经怯了，装腔作势的怒道：「识相的，快随我回去！兄弟们好交差，就不为难你这小孙女。」

    「谁怕着了？」阿若哼的一声，「爷爷别去，那恶鬼叱不是什么好东西！」

    恶鬼叱？濮阳少仲一怔，这才意会到眼前这两人是恶鬼叱派来的，他向前一步，冷笑了声，「还愁找不到你们呢，自己送上门来正好。」

    两个汉子知道他厉害，拉住马的缰绳，大有先跑再说的架势。

    老人嘿嘿笑了两声，「我随你们去吧！断了肋骨老头子给你接起来，吐血沫儿的也吃帖药顺顺气，今天的事就到这里为止，如何？」

    阿若叫了声：「爷爷！」

    濮阳少仲也说，「老爷爷，你不必委屈！这两个家伙我能对付的！」

    「恶鬼叱在这一带势力很大，两个能对付，两百个呢？」老人嘴角向竹林里头努了努，「你那朋友还不能移动，你要带他躲到哪里去？」

    「这……」濮阳少仲咬了咬牙，一时难以决定该怎么做。

    「你们两个也别紧张，恶鬼叱找我去不过看看病，很快就会回来了。」老人轻松的向前走去，经过阿若身边时随手塞给她一个瓷瓶，低声道：「等会你在竹林里洒一些，别让人进来。」

    阿若点点头。

    老人咧嘴一笑，上了马，与那两个汉子扬鞭策马去了。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五章
章节字数：8566 更新时间：08-07-18 19:10
    待老人去得远了，阿若拔开瓶塞，斜斜向手心一倒，几颗白色的药丸滚出来，「是『虫香』。」

    「虫香？」

    「爷爷怕他不在的时候，有恶人来找我们麻烦，所以要我把这东西洒在竹林外围。」

    「这是？」

    「我回头再跟你解释，药外头这层胶，一晒到太阳就化了。」

    「那要不要我帮忙？」

    「唔，不用了，你不知道用法，反而有危险。」阿若边说边倒了一掬药丸在手里，头也不回的说，「你先回屋里，我等会就回去。」

    眼见她已跑得远了，濮阳少仲也只好先回去。他想去看看末鬼的情况也好。

    推开门一看，末鬼还和昨晚一样，一动也不动的靠在炕边。

    末鬼那样颓然地坐着濮阳少仲心里一阵难过。他在门口呆站了会，小心翼翼地接近末鬼，慢慢在他身旁蹲下来，看了一会，又轻轻将他面上的发丝拢齐，最后不满意似的，又将末鬼抱起，替他摆出打坐的姿势。

    什么反应都没有。

    濮阳少仲暗叹了口气，正要站起身来，却发现末鬼的眼睫掀了掀，而后慢慢地张开了来。

    濮阳少仲瞪大眼睛看着末鬼。他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跟昨晚一样，搞了半天只是骗他高兴一下？

    末鬼凝视了他一会，而后手向下一撑，像是想站起来。

    濮阳少仲连忙伸手去扶。

    末鬼一臂倚在他肩上，濮阳少仲感到肩膀传来的重量，还有末鬼在他背后微微曲起的手指。

    濮阳少仲只觉得眼眶一阵发热。他赶忙敛了敛神，扶末鬼坐到炕上。

    「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末鬼略点了点头。问，「老人家呢？」

    「你说老爷爷？他出去了、呃……」濮阳少仲突然楞住了：末鬼什么时候见过老爷爷了？难道昨晚……

    「今早他进来过。」末鬼淡淡地道。那种逼近的杀气，迫使他还不该清醒的身体硬是觉醒过来。

    原来是这样。濮阳少仲偷偷松了口气。刚才他还以为昨晚的事被末鬼发现了！「老爷爷救了你一命呢！」

    「嗯。」末鬼点点头。一瞥眼却看见濮阳少仲手腕上鱼鳞般的细痕，末鬼心神一震，一翻手就抓住濮阳少仲的手腕。这是？银环蛇！

    「怎么？喔，这个痕迹吗？」濮阳少仲笑了笑，把今天早上的事说了。

    「虽然有点痛，不过你不用担心啦，我把蛇胆取出来了喔！……咦？你觉得冷吗？你在发抖！」

    末鬼一怔，才发现伤重之下他的情绪难以掩饰。

    昨晚老人触摸他时，他觉得老人心跳加快。原本他以为那只是一般人乍见宝物之下的正常反应。今早老人没有出手，他以为老人尚有顾忌，还不致于冒然发难；现在看来，老人竟要置少仲于死地！

    濮阳少仲已经把炕上的薄被摊开，覆在他身上。山下虽然是酷热的七月天，山上的早晨依然带有不可轻忽的寒意。他觉得末鬼的手还是冰冷，想了想，索性自后环住了末鬼。

    「你是怎么……」末鬼抓住濮阳少仲的手，他突然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恐惧，「解除蛇缠住时的痛苦的？」

    「唔，好象是腹部突然发起热来。」濮阳少仲原想去拿身上的阿若之泪，但末鬼抓住了他的手，他也只好作罢。「我想是阿若之泪吧？」

    ……是运气。末鬼不由得闭上眼睛。

    情绪一松，他自身的虚弱一拥而上。有那么一瞬间，他挺直的背脊软垮，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濮阳少仲身上。

    濮阳少仲心口一跳，一股燥热从他的腹部升起。他一时无法辨清来源，脸一红，赶忙要松手，末鬼却按住了他环在自己身上的手。

    他感到少仲的心跳略略加快了。一股与昨晚相似的力量，从少仲身上传递了过来，随着心跳的节奏，由缓而急的，自他们肌肤相触的地方，传入他的身体。

    他想，或许阿若之泪的力量，是由少仲的情绪所牵动的。

    那么，若是牵引少仲的情绪，是不是能使阿若之泪发挥更强大的力量？

    末鬼的手略略一紧，两人的身体更加贴近。他感觉少仲的身体极轻极轻地颤抖了起来，心跳更快了，比之前稍强的力量涌现。

    少仲对他的反应如此强烈，他想，如果他再进一步……

    濮阳少仲感制自己的心脏怦怦地跃动了起来。他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做的好事。第二次还可以说是为了替末鬼疗伤，那第一次呢？

    万一被末鬼知道……不不不，末鬼不会知道的！濮阳少仲你振作一点，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的！

    现在，末鬼只是觉得冷，瞧，他的手拉得更紧了。……？，没事的，你自己不要反应过度就没有问题！

    末鬼略略转过了头，立即感到一股紧张而温热的鼻息喷吐在脸上，少年红透的双颊与他的熨贴。

    肌肤相触的热度如此真实，他感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末鬼心里一震，立刻转回头来。

    他感到懊悔。他不能这样做。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昊，早饭弄好了，你快出来吧！」

    「知道了。」濮阳少仲提高声音向外喊了一声。不知为何，他也觉得松了口气。「我们出去吧，你好几餐没吃，一定也饿了。」

    末鬼点了点头，濮阳少仲便跳下炕，小心的扶他站起身来。

    外头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三个大馒头搁在一旁。

    「咦？他醒啦！」阿若正在摆碗筷，一眼瞥见濮阳少仲扶着末鬼出来，高兴地叫道：「就跟你说爷爷的医术很好，现在信了吧！」

    濮阳少仲笑着点点头，就要扶末鬼过去。

    「不用了。」末鬼突然说道。

    不用扶你还是不用吃饭？濮阳少仲不甚明了地望着他。

    「我们走吧。」

    「咦？」濮阳少仲讶异地望着末鬼，「现在？」

    「是。」末鬼冷冰冰地说道：「承蒙照顾，给姑娘添麻烦了。」

    阿若先是一楞，突然发现这人是要拍拍屁股就走，心头一怒，骂道：「天底下哪有这种事！你这几天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怎么？医好了病就翻脸不认人了！」

    濮阳少仲不觉尴尬。她虽然无心，这句话却连他都骂下去了。

    「我并没有要求你们救我。」

    「你！」阿若气得几乎要打人。

    「你别气，他只是不习惯住别人家里啦。」濮阳少仲只好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他也觉得末鬼有点奇怪。末鬼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真的吗？」阿若不大相信的扫了一眼末鬼没有表情的脸。她想起昨晚昊也是一堆规矩。「有什么好不习惯的？你怕羞？」

    末鬼看向她。女孩子圆亮的眼睛毫不避忌地回望。

    「是。我怕羞。」末鬼答。

    濮阳少仲楞了一下。末鬼怎么承认这种他随便编出来的理由？

    阿若撇撇嘴，不高兴地说：「你讲一声，自个儿爱在屋外搭棚子也没人理你。」

    末鬼没说什么，只是回头正视着濮阳少仲。

    濮阳少仲心头一凛。末鬼很少眼对眼的瞧他，如果有的话，那通常表示末鬼已经下了决定。

    濮阳少仲只好向阿若赔笑道：「我们有事得先走了，谢谢你和老爷爷这几天的照顾。」

    「什么？」阿若呆了呆。

    眼见他们真的朝外便走，阿若气得咬牙，「你──你要走，也先把这几天的饭钱赔来！」

    濮阳少仲点点头，「要赔多少？」

    「一千两！」阿若昂起头，随口说了一个他们绝对不可能随身携带的数目。总之她要先让他们留下来。

    一千两？濮阳少仲瞪了大眼睛。

    「我们的行囊里有三千两，都留在屋里了。」

    末鬼说完，向外就走，看来已经不打算在这里耗下去。

    阿若呆了呆。她没想到那个冷得像冰块的人物，居然说走就走。

    她知道三千两很多──多到就算爷爷每天看一百个客人，她每天采五个时辰的药，一辈子都赚不了那么多──可是她还是觉得很生气。

    尤其，昊一句话不说，光顺着他朋友的意思，说走就走，更让她生气！

    她手一伸拦在他们前头。

    末鬼看向自己腰边的长剑。

    濮阳少仲心头一惊。末鬼跟他不一样，老人小孩还是女人，都是说杀就杀的！

    他赶忙挡在末鬼前头，对阿若笑道：「你别这样，我们只是有事先离开……」

    「林子里都是虫香，你们走不了！」

    末鬼陡然停步。

    「虫香会吸引各种毒虫，只要沾一点在身上，就会引来许多毒虫啮咬。」阿若哼了一声，「虫香是以前的阴山人拿来对付犯人的东西。让犯人滴上虫香，再丢在深山里，隔天就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濮阳少仲听得一楞。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前方的竹林里似乎有许多细小的黑色棕色蠕动。

    末鬼陡然拧身，冰冷的剑尖抵住阿若的心口。

    濮阳少仲吃了一惊。末鬼的剑不轻易出鞘的，怎么对一个女孩子要这么大费周章？难道……他伸手在末鬼背后一撑，果然，一片湿冷。

    阿若被末鬼吓了好大一跳，但她天生不服输，头一仰，说道：「你杀了我也没用。」

    「末鬼……」濮阳少仲轻轻扶在末鬼手臂上，示意让他来处理。

    末鬼回剑入鞘，向前走开。

    「阿若。」濮阳少仲走到她身前。

    阿若不理他。

    「抱歉，他……」濮阳少仲看了一眼末鬼，「我们在江湖打滚，每天都会有敌人来犯，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阿若哼了一声。

    「等末鬼身上的伤治好了，我们一定会回来，亲自向你和老爷爷道谢。」

    阿若一动也不动。

    「请你带我们出去好不好？」濮阳少仲恳求着，又低头躬着身。

    看昊这样委曲，阿若心里也有些软了。「……爷爷是怕今天他不在，有人来找麻烦我们不好应付，才会叫我在林子里洒虫香的。」阿若抿了抿唇，还有一点儿不高兴，「虫香只有一天的效用，时间过了就可以出去了。」

    濮阳少仲回头望了望末鬼。

    「现在不离开，就来不及了。」末鬼冷冷地道。

    「你！」阿若气得几乎要一脚踹过去。

    「为什么急着走？就算你不信任老爷爷，他也离开了嘛。」濮阳少仲赶忙两边安抚。

    「他离开，只是想办法对付我们罢了。」

    「咻！」的一声，一个碗迎面而来。阿若站在木桌前怒气腾腾地瞪着末鬼。

    濮阳少仲原本要拉着末鬼闪开，想想难怪她生气，一挺身，挡在末鬼身前，任那个碗打在他胸口上。

    厚厚的碗「咚」的一声滚落在地，阿若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一把推开濮阳少仲，指着末鬼鼻子骂道：「我爷爷哪点对你不住，你要这样乱说话！」

    末鬼一句话不说，阿若一巴掌挥过去，濮阳少仲抓住她的手。

    「你放开！」

    「不准打末鬼。」

    「没有爷爷，他早就死了！」

    「不管如何，就是不准打末鬼。」濮阳少仲严厉地说道。

    昊第一次显现出怒气，阿若给无得心头一凛，一甩手，愤愤地撇过脸去。

    濮阳少仲转身问末鬼，「我们跟老爷爷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对付我们？」

    「『阿若之泪。』」

    「『阿若之泪』？老爷爷想要这个？」濮阳少仲抓出身上的硬珠，「这珠子也是捡来的，他想要的话，给他也无所谓啊。」

    「少仲。」末鬼冰冷的神情带出了一点无可奈何，表情略略柔和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想。」

    濮阳少仲听得眉头打了几个结。

    「你说的阿若之泪是传说里的那个阿若之泪？」阿若突然回过头来，怀疑地盯着濮阳少仲少仲里手那颗形状仿佛泪滴的珠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濮阳少仲将阿若之泪递过去。

    阿若接过珠子，左右瞧了瞧，又用手指细细摸过，半晌突然把珠子向前一丢。珠子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安稳的停住了。

    「不像嘛！阿若之泪有很强大的力量，能杀坏人也能救好人的。」阿若向前捡起珠子，将珠子还给濮阳少仲。「谁跟你说这是阿若之泪？」

    濮阳少仲也回答不出来。总不能说是作梦梦到的吧？

    「就算真是阿若之泪好了，爷爷干嘛又非要不可？」阿若不屑的说，「爷爷没跟谁结仇，医术又那么好，没有阿若之泪也能救人啊。」

    这个女孩子和她爷爷不一样。末鬼安静地听了一会，说道：「虫香阻住了敌人的行动，却也限制了我们的行动。我们还是得找其它的路出去。」

    别人或许听不出来，但濮阳少仲可以感觉末鬼的心绪已经缓和了。他心里也是高兴，连忙说道：「你能先带我们出去吗？」

    阿若瞪了末鬼一眼，才回头对濮阳少仲说道：「我为了你们的安全，虫香洒得很密实。真要出去的话，只有挖地洞。」

    「那就动手吧。」末鬼说。

    「落马崖」是阴山极富盛名的地方。

    整个断崖，东西连绵甚远，绕道而行得花上两天的时间；南北却不甚宽，是一般马匹可以一跃而过的距离。但自古来到这里的旅人却宁可绕道而行，也不愿纵马飞跃。

    这是因为落马崖正对着豹尾峡，高耸的岩石自远而近渐渐逼窄，远程与山谷相连处宽十余尺，靠近落马崖这头却缩小到不足一尺，好象豹子的尾巴一样纤细，因此而得名。

    绕道太久，纵马飞跃又有极高的危险性，山里的住户觉得往来不便，于是出钱出力，搭起一条图以连相的吊桥，方便居民来来去去。

    可是在最近的几年里，这条吊桥却被一群人霸占了！

    他们在豹尾峡附近的山谷里建筑起寨子，有人专门负责守在豹尾峡的吊桥出口，一遇有人通行，便要强收过路费，否则轻则原路赶回，重则推落山谷。

    阴山的居民曾多次向县府求助，但不知是此处地形易守难攻，或者县府早与匪寇勾结，最后都是不了了之。久了，无法忍受的居民干脆迁居，远远避开，无法迁居的，也就只有闷头忍耐。

    老人随着恶鬼叱的两名属下来到这里，那两个汉子跳下马匹，一个说：「老头子，前头就是吊桥了，你下来罢。」

    老人仰了仰脸，问道：「为什么？吊桥不准骑马过吗？」

    「嘿，摇晃得厉害！你受得住的话尽管骑在马上吧！」

    老人一笑，不置可否，两个汉子看他不为所动，也不理他，径自下马牵着鞭绳前进；老人在马上摇摇晃晃，哼着歌，左摇右摆的过了桥。

    过了几个哨站，进入山谷，两个汉子在寨子口和站岗的兄弟打了个招呼，便有另一人过来接替，带着老人继续前进。

    一路换了几个岗哨，都由不同的人接替带路。约莫走出五、六里路，一个黑瘦的汉子带他钻入一条羊肠小径。

    「老爷子，这路你可得跟好。处处是机关，前头有不识相的家伙闯进来，给万弩箭射成了刺猬。」黑瘦汉子一路无话，一直到这里才提醒了声。

    老人一哂，「老头子看不见，兄弟指点指点？」

    「老爷子愿意的话，咱牵着你的拐杖走？」黑瘦汉子客气的问。

    「嗯。」老人点点头，对方便提起他的拐杖，向前走去。

    七弯八拐走了一顿饭时光，才又停下来。「到了。」

    这里有水流的声音，也有水的味道。老人伸出手去，触手处是略带湿滑的崖壁，有一点青苔附在壁上。

    那汉子似乎正在掰动着什么，一阵机括绞链声响，面前一小片石头移开了。

    汉子对着空缺处大声喊道：「大头目，人带来了！」

    半晌里头传出一个应答的声音。汉子便答：「您进去吧，我在外头等着。」

    老人以拐杖点着地，慢慢走进打开的石门里。他一走进，又是一阵绞链声，身后的石壁已经沉沉闭合住。

    石壁后另有洞天。

    空气里满布着湿润的气息，潺潺的流水声从前方不远的地方传来。老人慢慢踏开步伐，辨出地上只有青苔一类易长的植物，再靠近水声一些，就只剩下砂土遍地。这种景象只有阴川河畔了。

    一个耳朵有片缺角、眉心倒三形痣的男人站在溪畔。溪水冲刷过他面前的石块，溅起的水珠发出一点叮呤声，略略湿了他的裤脚。

    老人停住脚步。

    「久违了。」男人的声音响起。

    老人心里震动了一下。「果真是你。」

    恶鬼叱凝神看了老人一会，唇边扬起一抹讥嘲，「当年没能杀死你，当真令我惊讶。可是看你如今这样老态龙钟，也活不了多久了。」

    老人轻轻哼了一声，哂道：「老头子命硬，说不定能活得比你久。」

    「哦？」

    「你的真气凝滞不前，伤势长期瘀积，如今已经痛入心肺，只怕没几个月好活。」老人不凉不热的说。

    「听声辨症，你的医术比以前更厉害了。唔。」胸口传来一阵闷疼，恶鬼叱用力按压了会，末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包白色的粉末，撕开倒入嘴里。

    「你用麻药压抑痛苦，我救不了你。」老人冷冷地道。

    「我也不需要你救。」恶鬼叱抑郁地抿了抿嘴，又狠狠地扯开孤，「只要有阿若之泪在手，就治得了。」

    「六十年没见你还在作梦。」老人一股隐抑的怒气欲发未发，「阿若之泪不在我手上。」

    「现在我相信了。」恶鬼叱无所谓的说。

    老人的呼吸略微急促了起来，为了现在这个轻描淡写的「相信」，六十年前他千辛万苦才躲过自己亲兄弟的追杀。

    但时间过去太久，他毕竟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伙子。脸上沧桑的皱纹轻易掩饰了他那一瞬间心情的波动。

    「你记得王义和吴恩吧？」恶鬼叱又问。

    老人点头。

    「他们两个，前几天死了。王义被剑杀死，吴恩则血肉模糊，要不是一只他常带在身上装迷香的铁盒子，还真认不出他尸首来。」

    老人不置可否。

    「我去看过吴恩的尸体。」恶鬼叱紧握了一下拳，唇边绽出一抹狰狞的笑，「和六十年前，那女人使用阿若之泪杀人的手法一模一样！都一样！」

    「哦？」老人心里也自震动。他没想到濮阳少仲也会用阿若之泪杀人。「东西已经在你手上了？」

    「在你屋里。」

    「老头子和吴恩半点关系也没有，怎么会在我屋里？」

    「有兄弟说，前几天听王义和吴恩问起濮阳少仲和末鬼的事。」恶鬼叱盯着老人，像在数他脸上的皱纹一样仔细。「濮阳少仲和末鬼都是使剑的，王义死在剑下，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哦。」老人的表情看不出惊讶也没有疑惑，「老头子那间破屋，最近是来了两个客人。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就不知道了。」

    「我要杀他们。」恶鬼叱说。

    「请便，只要别把老头子的地方弄脏就好。」老人无所谓的回答。

    恶鬼叱扬起唇角。「你不想要阿若之泪？」

    老人脸上的皱纹极轻微的动了一下。「你肯让给我？」

    「我没法让你，不过我们可以共同拥有。」

    老人沉默了会，突然失笑，「你肯与我分享的话，六十年前又何必害我？」

    「人总是会变的。」恶鬼叱的眼里闪过一抹阴郁。「我们，终究是兄弟。」

    老人哼了声，「你今天找我来，不过是为了利用我。你担心阿若之泪的威力，不敢派人强攻。」

    「你今天会来，也有你的目的。」恶鬼叱也道：「你想要阿若之泪，又怕自己得不了手，想来找我合作。」

    一阵沉默。

    「你想怎么做？」老人问。

    「你回去，在他们的饮食里下药，迷倒了就抓起来。」

    「末鬼已经对我起疑心，这法子不行。」

    「唔？那难保这时刻，他们早已离开。」恶鬼叱道。

    「林子外围洒了虫香，他们走不了。」老人说，「趁虫香未散，你叫人往林子里投掷迷药，等虫香一退，就可以进去杀人。」

    「嗯。」对付这种被困在笼里的猛兽，恶鬼叱有一百种以上的方法。「剩下的事我会处理。」他伸手往旁边的石壁掀下，一阵磨石骨碌声响，石门再度打开。原先带老人进来的汉子还候在石门外。

    「我身边那个女娃子，你吩咐人别动她。」老人说。

    恶鬼叱一挑眉，声音里也听不出是笑是讽，只道：「你还是这么多情。」

    「只是养惯了的狗。」

    恶鬼叱也不再多说，「下去休息吧。」

    恶鬼叱看着老人被带出石门，回身道：「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个美丽的女子不知何时悄然立于一旁，用悦耳的声音问，「大哥要妹子怎么做呢？」

    「你带一百个弟兄去，先给他们下迷药，等虫香一退，弟兄们逮住目标，给你讯号，你再将人带回来就行。」恶鬼叱带着宠溺的表情说道：「竹林里风吹叶刮的，你自己不要在里面乱找。」

    「嗯。」女子点头。

    「还有一件事。」恶鬼叱又道：「你吃过末鬼的亏，想报仇杀了他也无所谓，但濮阳少仲要留活口。」

    「为什么？」女子微微侧头，一脸疑惑。

    「濮阳少仲的哥哥濮阳柔羽是当今丞相，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原来是这样，还是大哥想得远。」女子笑着说。她略略矮身福了一福，「那妹子下去准备了。」

    「棠衣。」恶鬼叱突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来。

    「……」恶鬼叱沈郁地吐了口气，「可恨我这一身伤！」

    「大哥是被人所害。」女子柔声道：「等我们拿到阿若之泪，治好大哥的伤，大哥就可以一个一个亲自报仇了。」

    恶鬼叱深深地望着她，「末鬼虽然受伤，毕竟是天下第一杀手，手底下有点真本事，你要格外小心。」

    她微笑，「棠衣晓得照顾自己。」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六章
章节字数：8970 更新时间：08-07-18 19:10
    竹林里密密麻麻布满了各式各样的虫子。

    地上层层迭迭，堆得像一条涌动的黑色河流，竹茎竹叶上也爬满了蠕动的黑色棕色物，还有满天飞来飞去的不知名虫体，远远望去，就像绿色的竹林里突然涨起了黑色的浓雾。

    缠绕在竹茎上的青竹丝张口吞掉了一堆爬在牠身上的虫，扭动的身躯一瞬间露出血迹斑斓的伤口，但下一瞬间血色的痕迹就被掩盖，黑色的虫再度覆满牠的身体……青竹丝落下地去，附近的虫一拥而上，一阵翻腾绞动，失了声息；稍远的地方有几处挣动，不知道是什么生物，扒翻了一些泥土想钻下地去，还来不及行动就再也不能动了；几只老鼠眨眼就不见了；还有一只恰好飞过的小鸟……

    濮阳少仲忍不住退了一步，「真可怕，就是蝗虫过境也没这么壮观!」

    「现在还只是开始而已，等到没有东西可以吃了，这些虫就会互相攻击、最后还会吃自己的手脚，不管是什么，掉进去一定连骨头都找不到。」阿若拖着锄铲走来，警告道。

    「你等会挖的时候，长度要估远些，要是钻出地面的地方有虫，那就完了。」

    她瞪了末鬼一眼。那家伙站得远远的，一点都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等会儿做苦工的一定是昊。

    果然，濮阳少仲点点头，接过铲子，朝她笑了一下，「谢啦。」撩起衣服下摆，双手抓起铲子就往地面锄去。

    「吭」的一声，火花瞬间爆闪，濮阳少仲愣了一下，拿过锄头往旁锄了几下，又是吭吭连响，这才知道刚才挖到了一块大石头；他转移目标，掘向旁边的土地，不多久，又是「康」的一声，再度擦出火花。

    濮阳少仲一阵火大，拿起锄头到处开挖，「吭吭」的声音不住传来，居然到处碰壁!

    阿若「啊」的一声，叫道：「我想起来了!」

    「嗯？」

    「爷爷好像有说过，这片竹林底下埋了不少石头，只有有栽竹子的地方才没有石头。好像就是为了怕有人在竹林里挖地道!」

    濮阳少仲两手抓着锄头停在半空，望向末鬼。「现在怎办？」

    竹子高耸，竹林又密，虫香范围广泛，轻功难以施展。勉强要挖地道的话，只怕挖到明天都还挖不出去。末鬼示意濮阳少仲将手上的东西放下，往回便走。

    「现在我要专心疗伤。」末鬼说，「你也好好睡一觉，半夜准备突围。」

    濮阳少仲看他步履有些不稳，跟在他身后说道：「先吃点东西吧，你饿好一阵子了。」

    末鬼点点头。

    濮阳少仲捡起丢在地上的碗，放回桌上，替每个人都盛了一碗粥。

    末鬼拿起筷子正要吃饭，阿若突然伸出手掌，张开。「五千两。」

    「咦？」濮阳少仲愣了一下，「不是十钱？」。

    「你吃不用钱，他嘛，」阿若面色不善的睨着末鬼，「五千两。」

    「呃，别这样嘛，他也不是故意的。」濮阳少仲讨好的笑，「不然打个折扣好吗？」

    「就是不行，饭我做的，高兴卖多少就多少!」

    两人还在讨价还价，末鬼已经旁若无人的吃起饭来。

    「喂，你!」阿若气得跳起来，伸手在末鬼面前挥舞，末鬼拨开她的手，在她腰上一转一带，阿若站身不住，向旁跌了出去。

    濮阳少仲赶忙跳起来扶住她，一迭声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和他计较……」

    阿若哪里肯放过？一步向前就要扑过去，濮阳少仲连忙扯住她，阿若伸脚踢去，濮阳少仲不敢反击，怕反震之力伤了她也不敢运气，肚子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阿若冲到一旁抄起扁担要打末鬼，濮阳少仲又挡住，扁担一头敲在他肩上，濮阳少仲晃了一下，还是张开手护在末鬼身前。

    「你让开!」阿若怒道。

    「你不动手我就让。」濮阳少仲一脸抱歉，但说什么就是不让。

    末鬼啃着馒头喝着水，夹一箸青菜。

    「你白痴啊!」阿若气得大吼，「你没看他那副德性!强盗、土匪!你挨打他也无所谓！」

    那是因为你伤不了我啊！濮阳少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傻笑。

    两人还在僵持，末鬼已经吃饱站起身来，桌上的东西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不到。

    「我要静心调气。」末鬼说。

    「嗯。」濮阳少仲一面对阿若赔笑，一面不忘回头，「你好好调息，我在外头守着。」

    阿若一扁担压下来，濮阳少仲连忙一手抓住。

    「等会你也睡一觉，精神好些，明早虫香一散就要立刻走。」末鬼吩咐道。

    「知道了，放心吧。」濮阳少仲另一手拉住丢下扁担要冲过去找末鬼拚命的阿若，回头给了他一个开朗的笑容。

    末鬼不由笑了。一点微微的疼痛在心里盘桓。

    「末鬼？」

    「没什么。」末鬼吐了口气，转身进屋去了。

    「大坏蛋，不得好死你!」阿若在他身后大吼大叫。

    濮阳少仲连忙捂住她的嘴，「别吵，让他安静养伤。」

    「你还为他！」阿若瞪了他一眼，「你看你看，现在剩这一点东西，我们两个人哪够吃？」说着又向里头吼了一声，「你去死!」

    濮阳少仲只得苦笑，「没关系，你吃，我饿一顿无所谓。」

    「你……笨蛋！」阿若愤愤不平的骂他，「他哪点好，要你这样护他!」

    是没什么好啦……濮阳少仲还是只能苦笑。眼看再说下去阿若还是气，他转身默默地走到茅屋前坐下，「你吃吧，我要替末鬼守着。」

    阿若看他闭上眼睛，还一脸平静愉悦的样子，不知怎的胸口一酸，想骂什么都骂不下了。好半晌，她抓了最后一个馒头走到他面前，递给他。「拿去。」

    「？」濮阳少仲睁开眼看她。

    「拿去啦！」阿若将馒头塞进他手里，闷闷不乐的走回桌边，低头吃起剩下的饭菜来。

    濮阳少仲一笑，跟着拿起手里的馒头，啃将起来。

    薄云掩住了西斜的月亮，更显得周遭的星子愈明。

    濮阳少仲仰躺在草地上，几丝凉风扑过，带来一点冷意，也带来了一丝倦怠。他打了个呵欠。上半夜睡了一觉，精神大好，原想下半夜不睡看星星等天亮的，现在却觉得眼皮沉重。

    不知不觉间，他闭上了眼睛。

    晨曦透入茅屋里，末鬼惊醒过来。

    他听见脚步声，许多人踩踏在落叶、石头和土壤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小心翼翼又肃杀的气息，像是军队衔枚噤声，在敌人附近疾走的感觉。

    晨风里他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而炕上习惯早起的女孩子睡得深沉。

    这不是正常现象。

    末鬼撑起身来，四肢虚软，一股恶心感从胸腹间窜起，直达脑部。是迷药。

    天快亮了！

    「嗯？」濮阳少仲感到身边有人推他。他睁开眼睛，看见末鬼。

    「你怎么比我还早……咦？我睡着了！」

    濮阳少仲一惊，猛然坐起身来。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一阵头晕目眩。

    「是迷药。」末鬼说，「你试着运气看看。」

    濮阳少仲点点头，试着提气。可是真气聚不到丹田，反而使他手脚发软。

    「竹林外有人埋伏。」末鬼说。

    濮阳少仲侧耳倾听，现在他也能察觉林子里稍远的地方有人移动。看来这附近已经被层层包围了!

    「我们、冲出去？」濮阳少仲问。

    末鬼阖上了眼帘一会。

    「若是被包围，你便将阿若之泪交给对方。」

    「这样他们就会放过我们？」

    「你告诉他们，你是当今丞相的亲弟弟，丞相知道你在阴山，他们不敢动你。」

    「那你呢？」

    末鬼没说什么。

    「末鬼！」

    「他们要杀我，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濮阳少仲抓住他，「那好，我们同进退，好好杀他个落花流水！」

    末鬼沉默了会，难得的笑了一下，「你可以替我报仇。」

    「砰」的一声，濮阳少仲的拳头重重捶上末鬼的肩膀，末鬼被他打得仰倒在地。「他奶奶的，你再说这种话，我先杀了你！」濮阳少仲撑住长剑努力摇晃着身体站起来，又奋力将末鬼拉起，抓过他的手臂绕过自己的颈子，试图要背起他。

    「少仲……」

    「少罗嗦！等会打架时，你自己抓好，掉下去我可不管！」濮阳少仲恶狠狠地说道。

    「你不必背我。」

    「我才不……」上你的当!

    「你背我，只有减低战斗力，护不了我。」末鬼打断他的话，同时一指屋里，「那个女孩子可以当作人质，对方多少会又顾忌。」

    「你的意思是，迷药和竹林外那些人，都是老爷爷叫来的？」

    「是。」

    濮阳少仲愣了一下。说实话，他一点也不觉得老爷爷要害他们。不过，不管是当人质还是当伙伴，都不能把阿若丢在这里，先把她叫起来一起走再说！

    「阿若！」濮阳少仲在屋外喊道。

    里头没有反应。濮阳少仲只得暂时放开末鬼，进屋里去。

    阿若睡得很沉，濮阳少仲摇晃她，她也只是「嗯」了一声。濮阳少仲只好将她拖下炕，负在背上。

    「走吧」濮阳少仲说道。

    末鬼苦笑看他。「现在这种情况，我们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连他自己都是四肢发软，末鬼该不会……「你走不动？」

    「嗯。」

    濮阳少仲蹙起眉头。这里只有一间一眼可以看透的茅屋，能躲人的地方也只有竹林，可是竹林里有郡么多人埋伏……目光一闪，他看见昨天拿来给末鬼泡药浴的那个大缸。有了！

    濮阳少仲背着阿若跑到缸前，抽出剑来，「唰」的一声，利剑划破大缸，里头的药水瞬间涌了出来，泼了他和阿若一头一脸的水。

    山上清晨甚冷，在外头放了一夜的水自然温度颇低。温热的身子被冰水一淋，濮阳少仲机伶伶的打了个冷颤，阿若骂了一声「搞什么鬼！」也睁开了眼睛。

    濮阳少仲将阿若放下地来。

    阿若见是昊，又见他和自己一样湿漉漉的，也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好好的觉不睡？」

    「林子外头有人埋伏，虫香一退他们就会进来。我们要赶快出去。」

    「什么？」阿若猛地睁大眼睛，「爷爷说得没错！果然有人要趁他不在来害人！」

    「我要背末鬼走，你自己能走吗？」濮阳少仲问。

    阿若瞪了末鬼一眼。现在她觉得昊会被那家伙拖累！「当然可以、晤……」她突然感到一阵头昏脑胀，赶忙按住额角用力甩了甩，又奋力跳了几下，「狗娘养的，居然下迷药！」

    「你……」

    「我去拿嗅香，你稍等一下。」阿若向前跑去，没几步脚软，身形顿了一下，又跑起来．到茅屋里翻找出一瓶白色的瓷瓶。

    她连忙打开，用力吸了一口。「恶。」她吐了吐舌头，再冲出来的时候脚步已经稳了些。

    「味道不好闻，不过可以撑一阵子。」她将药瓶递给濮阳少仲。

    濮阳少仲学她狠狠吸了一口，没想到入鼻的味道活像堆满死老鼠的粪坑，他脸色一阵发青，差点没吐出来。

    味道虽然难闻，但力气的确恢复了不少。他将瓶子拿给末鬼，顺势将末鬼背了起来。

    末鬼这次没有推拒。他吸了一口，便将瓶塞盖上，将瓶子塞进濮阳少仲的怀里。

    「走吧！我知道有一条出去的快捷方式！」阿若说，「你们跟我来。」

    濮阳少仲点点头，背着末鬼跟在阿若身后，进了竹林。

    竹林里还是一片黑色。但那片黑色已经成了不会流动的死水。附着在竹茎竹叶上的虫子掉下地来，千疮百孔的竹叶露出了一点翠绿。有些鸟雀赶着来觅食，于是黑色的虫尸上点缀了五颜六色的鸟羽，四处都听得到悦耳的啼鸣。

    濮阳少仲背着末鬼，越过虫海，跟着阿若沿竹林的小路疾行。这条路和平日进出的路不一样，既偏僻又高低起伏，有时还要拨开竹丛才能继续前进。两刻钟过后，他们已经可以看到竹林外面的地形。

    「快出竹林了。」阿若抹了一把汗，咧开嘴疲惫地笑了一下。

    濮阳少仲也松了口气。嗅香虽然可以短暂的刺激精神，但一等嗅香效力过去，他便觉眼前一阵发黑。

    他回头看了一下末鬼。末鬼微阖双眼，神色十分平静，悠缓绵长的呼吸里偶尔夹带着两次短急的轻喘，他想末鬼大概是在把握时间运气调息，也不去打扰他，低头又疾走了起来。

    突然几声略促的呼吸在四周响起，濮阳少仲心头一震：附近有人埋伏！已见几个精赤着上身的大汉吆喝了声，同时挤进小路的出口：「来了，兄弟们，上！」

    濮阳少仲长剑当胸一摆，剑尾横扫，立时撞上一个汉子的胸口，那汉子被他撞得倒退几步，背靠着竹子稳住了，又伙同其它人冲过来。

    濮阳少仲连忙将阿若拉到身后，甩脱了剑鞘，长剑一扬，剑花挽起刺目的光华，当前一人被唬得连连后退，濮阳少仲剑尖在那人腰带上一划，那人正庆幸没被剑刺伤，腰带突然绷断，长裤毫无预警的掉了下来，惹得那人一声惊呼，连忙提起裤子向后退去。

    濮阳少仲一笑。平常时候，他可能还要跟这人玩上一会，但现在他胸口涌起得恶心感一阵强过一阵，手掌持剑的力道和手腕运转的灵活度都大打折扣。正面相对不占优势，只好借着竹叶遮蔽，尽力寻找空隙。几剑递出，手底下见血，倒也伤了四、五个人。

    濮阳少仲虽然步伐不稳，但他剑术比这群汉子高出许多，半顿饭时光过去，原来围攻的十来个家伙几乎人人带伤，包围他们的圈子也渐渐扩开，突听一声尖锐的呼啸，几个大汉对望一眼，都向后退去。

    「怎么回事？」濮阳少仲横剑当胸，与阿若背对而立。

    阿若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竹影婆娑，枝叶摇曳。风吹过竹林。宛若哭啸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一片落叶飘过眼前，他颊侧一小绺的发丝扬了起来。

    濮阳少仲正要伸手拂开，猛见一道剑光逼面而来。

    他横剑挥挡，只觉一股锋锐的力量自两剑相交的地方傅来，他被这力量推得向后一跌，还来不及沉腰稳住，刺目的银芒窜向鼻尖，他勉强避开，下一剑又已经刺到胸口。

    三剑连环，轻若翩鸿却又重逾泰山，剑剑都削向要害，濮阳少仲只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兜顶罩来，连对手的脸面都没看清楚，已经被这三剑逼得连退三步，足跟抵住一小块石头。

    他身形略略一顿，剑光已经拂过他的肩头，向他身后钉去，他突然想起末鬼就趴靠在他肩上!

    轻微的一声「噗」，那是利器剌入肉体的声音。濮阳少仲的心脏在那瞬间猛地紧缩。

    他看到一个冰冷的微笑，在一张芙蓉般的脸上绽开。

    棠衣！濮阳少仲猛然睁大了眼睛。怎么可能！明明在津河渡时……

    剑光突然停顿了。那张芙蓉般的脸上透出一点惊疑。

    一声嘤咛，衣袖翻动，架在他肩上的剑疾速向后退去；抽剑的瞬间，温热的液体溅上他的脸颊，他听到一声低斥：「走！」

    声音从肩后传来，是末鬼！

    濮阳少仲已经无法思考。他拉起阿若，夺路便逃。

    一声发喊，几个大汉又围拢了过来，濮阳少仲一扬手，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向前刺去，当先的汉子只见一道银光劈面而来，要避哪里来得及？

    一声惊叫，鲜血激射而出，喷了濮阳少仲一头一脸。他也不管不顾，劈、刺、削、砍、掠，哪里见着人影哪里便是一剑递去。

    众人见他血流披面，负伤猛虎般锐不可挡，不知不觉间让开了一条路。

    濮阳少仲一路冲杀向前，四肢愈加酸软无力，视线也愈见模糊。他深知自己无法再抵挡药性太久，遂拖着阿若向无人包围的地方行去，不料三弯四拐，一间茅草屋出现在跟前，竟又绕回原来的地方。

    他心里一阵气苦。意志一溃，全身疲累猛地袭卷上来，双膝一软，几乎忍不住跪坐在地。

    阿若勉强睁开眼来一瞧，见又回到了爷爷的茅草屋，恨恨地一咬牙，突然冲到屋子旁边，在茅草堆里翻找。草屑纷飞里她抓出一个青色的瓷瓶，颤抖抖地站起来，大叫着冲回头：「要死也拖个垫背的！」

    濮阳少仲要拉她，手一滑要抓衣角却绊了她的脚，阿若「啊」的一声向前仆出去，瓷瓶脱手飞出，已经打开瓶子里滚出十来颗白色的小丸。

    此刻阳光大盛，小丸落地几乎立即就化了。一只飞过的苍蝇立刻停在地上。

    刚追到要争功的两个汉子也没注意，一脚踩过几只不知是蟑螂还是苍蝇的东西。阿若抓起一根棍子猛地一格，其中一人被她推得向后一趺，连退了几步，突听咯吱一声，突然像被点穴定住了身体一杨，脸色泛青一动也不动地仰倒在地。

    阿若大叫一声，一手指着那人一边手脚并用急速地向后爬退。那汉子的同伴奇怪地回过头去，正要询问，突然看到一只全身火红的蝎子从同伴的身体下面爬出来。

    那汉子也跟着大叫一声，正要逃离，这才发现自己膝盖以下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虫。

    阿若侧过头去，就算是敌人她也不想见到那种悲惨的景象。眼看濮阳少仲还怔愣当场，她连忙扯着他，「走，我们快走！」

    阿若说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颠颠倒倒的向屋后跑去。濮阳少仲连忙扛起末鬼跟上。

    绕过屋后，濮阳少仲突然瞥见一个奇异的景象。

    他的双腿虽然还在向前前进，但那闪过眼前的情景委实太过怪异，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干净的茅草堆。

    所有其它的茅草堆、屋檐、墙角、石块，房子四周到处都有虫子向屋前聚集而去。只有那个看去没有任何特别的茅草堆，像所有的虫都约好要绕路似的，周围干净得连一只虫都没有。

    阿若也愣了一下。「咦？」陡然间，脑袋里灵光一闪，她大叫一声：「有了！」

    「嗯？」

    只见阿若奋力推开那堆茅草，趴在地上，不住摸索着。

    「你在找什么？」

    「我记得这里好像行个地窖……呼呼，在这儿了。」阿若喘着气，伸手拨开另一侧的茅草，自地上拈起一段绳子，用力拉拔。

    那根绳子两头被系在地上，中间只留一段可容一只手掌穿入的空间。濮阳少仲见她费力的将那根绳索往上提，绳子却纹风不动，连忙说道：「你让开，我来。」

    「嗯。」阿若抹了把汗，跌坐在一旁。

    濮阳少仲抓住绳索，用力向上一提，绳子纹风不动，他却因用力过猛，反而趴跌在地，他喘着气又爬起来，牙根一咬，奋力握紧拳头，一声低喝，「起！」一阵茅草麈土飞扬，一整片石板被拉了起来，露出底下一个斜坡。

    濮阳少仲欢呼一声，回头才发觉阿若动也不动的瘫软在地。

    阿若对他摇摇头，奋起最后的力气撑坐起来，「我对这里熟，你下去，我来引开他们。」

    「我们一起下去！」

    阿若怒道：「啰嗦什么！没人关门，三个一起等死吗？」

    濮阳少仲愣了一下。杂乱的脚步声已经接近，吆暍的声音此起彼落，有人快要绕过虫海的范围寻过来了。

    濮阳少仲看了看末鬼，又看了看阿若。末鬼已经昏迷，阿若一个女孩子，又吸了迷药，不进地窖怎么可能逃得了？．

    只剩下他了……他还能动，可以引开追兵，运气好点的话，说不定还能逃得生天！只要迷药效用一过，他还可以杀得那群贼子哭爹喊娘！

    濮阳少仲一咬牙，突然拉起阿若，一把将她推进洞去，阿若一时没站稳便跌进了洞里，他又将末鬼也推了进去。一阵沉闷的「砰」响，头顶石板盖下，里头已经是漆黑一片。

    濮阳少仲将一旁的茅草扒堆到地窖上方，又弯腰将附近的痕迹掩去。

    他直起腰，感觉脑袋一阵肿胀，霎时眼前幻出无数影子。

    他连忙伸手到怀里，将那瓶嗅香拿出来，狠狠地吸了口气。

    突听一声发喊，几个大汉围拢了过来，一个道：「怎么只剩一个？」

    濮阳少仲回头，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三四条人影。他咬牙狠笑一声。正好，拿尸体来掩盖！

    他提剑冲过去，一个汉子抽刀要砍，给他早一步掀翻在地。

    另一个趁机想补一刀，他一脚踢去，将那人狠狠地撞了出去。

    剩下的一个看他如此凶狠，接应的同伴又还没到，已经升起逃跑的念头，濮阳少仲哪里容得他去通风报信？手里的剑向前一掷，将那个人钉在地上。

    鲜血濡染了他的衣摆和鞋底，他的头胀得发痛。

    他已经坐了下来，然后又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跳起来——不行，现在还不能睡！他眨了眨眼，用力捶了自己一拳，然后向竹林里冲去。

    一个美丽的女子自屋角慢慢踱出。

    地上倒了三个人，两个仰在一堆茅草上，一个趴在同样的茅草堆旁。

    到处都有虫，有几只虫甚至爬过她的鞋面，但是没有任何一只虫靠近那堆茅草。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一样。好干净的茅草堆。

    她手腕一转，锐利的长剑刺入草堆里，一挑一扬，茅草到处飞散，原本成堆的干净茅草转瞬覆住地面的尸体。尸体的血液沾染了茅草，似乎也掩盖了某种虫子讨厌的味道，虫子慢慢爬了过来，最后，连这一堆干净的茅草也变得和其它地方一样爬满了虫。

    这样就可以了。

    「唔……」一阵突然的刺疼，她低头按着自己的胸口。

    重伤之下还能伤我，末鬼还是有本事的。

    她抬头，看向竹林，那个少年在竹林里奔逃。

    她想起那个少年的兄长，看去那么温文尔雅的男人，居然能说出那么犀利动人的言语。

    如果带走你心爱的兄弟，你会来吗？

    我想见你呢。

    她微微地笑了，笑出颊边两个小小的可爱的酒窝。

    濮阳少仲在竹林里颠颠倒倒的奔跑。他的轻功本来不错，只可惜身体的疲累和密布的竹茎竹叶阻碍了他。他视线不清，撞上竹子，也撞上竹林里的追兵。又有几个人被他放倒，他也被砍中几刀。

    他太累了，已经不觉得痛，只想要好好休息而已。

    一个人使长枪当头砸来，他想也不想的跃到那柄枪上，一脚踢中那人的头颅。那个人丢了枪，他也从枪上摔下来。

    他躺在地上喘气，很快又爬起来。

    他想，出了竹林就好了。出了竹林找个地方好好睡他一觉，等迷药过去，体力恢复就要回头来寻末鬼。

    他好担心末鬼……

    不远处突然出现亮晃的光，他以为终于到了出口，心里一阵高兴，正要向前冲击，那道亮晃晃的光突然变了方向，他一愣，一道银色的影子在他面前闪过。

    他才知道那原来是一柄剑。

    不——

    他伸手要挡，剑柄已经点中他的胸口，他睁大眼睛倒了下去。

    朦胧中，有人将他拉了起来，将绳索绑缚在他身上，再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七章
章节字数：8993 更新时间：08-07-18 19:11
    泼喇！

    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濮阳少仲猛地惊醒过来。

    几簇明亮的火把挂在前方的石壁上，微微晃动的火光在粗糙的墙面投射出深深浅浅的暗影。靠墙的椅上坐着一个男人，正用手指沾粘起桌面那一小堆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孔吸了一口，微阖双眼的脸上现出一种万般享受和陶醉的神情。

    水滴从濮阳少仲头发滴下，滚落睫毛，又流入眼睛里，带来一股微微的刺痛。濮阳少仲甩着头，又眨了眨眼，视线清明了些，可以看见那个男人脸上明显的两样特征——眉心倒三角形痣，耳朵有一声缺角——是恶鬼叱！

    「这玩意儿怎么使用？」恶鬼叱像是终于发现他醒了，视线向他飘过来，右手自怀里掏出阿若之泪，把玩了会，才开口问道。

    「不知道。」濮阳少仲哼了一声。

    猛然一道黑影向他窜来，濮阳少仲下意识要避，手脚一动一阵匡啷声响，缚在他手腕脚踝上的铁链扯住他。

    「啪！」的一声，他还来不及看清眼前的黑影，火辣辣的疼痛已经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身上。

    一道血痕立即出现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我没有什么耐性。」恶鬼叱说这句话的时候，连看也没向他看上一眼，只翻转着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条黑色长鞭，像在试力道似的，轻轻地上下抛甩。

    「不知道！」这种轻蔑的态度让濮阳少仲一把火烧上来，抬头怒视着他，「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哦。」恶鬼叱扬起手来，又猛然挥下，「啪！」的一声，准确的叠在原来的伤痕上。恶鬼叱向他笑了一下，才把勾黏在他伤口里的鞭子慢慢拉起。

    濮阳少仲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鞭上的倒刺勾起他的皮肉，每拉起一点，温热的血液就渗出伤口一些。

    他狠狠地盯着恶鬼叱。

    恶鬼叱唇角斜扬，勾起一个残忍的微笑，「你认识易读吗？就是你在津河渡遇到的那个府令。易读最擅长的，就是办刑案。江湖里流传一句话：『宁可早投胎，不落易读手。』因为再怎么看轻生死，重情重义的汉子，一旦落在他手里，没有人不乖乖把同伙供出来的。」

    濮阳少仲微微喘着气瞪着眼前的男人，不知道这家伙这时候跟他说这些是要干什么？血液浸过绽翻的皮肉，使他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痛楚。他要咬紧牙根才不会在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以前待在易读的手下，专门替他逼问那些别人怎么样都拷问不出来的人犯。在我的手上，从来没有人可以挨过十鞭的。」恶鬼叱悠然自得的往后靠仰在椅上，「所以人家送我一个外号叫『恶鬼叱』，说是遇到我比听到鬼叫还可怕。」

    濮阳少仲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发冷。他微微曲了曲手指，发现手指变得有些僵硬。「有本事你杀了我……」

    第三鞭落下，肋骨发出「喀」的一声，像用刀在骨头上刻划。

    「呜。」一声哀鸣迸出濮阳少仲死命咬住的下唇，手指甲深深陷入紧握拳头的手心里。

    「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了吗？待会这鞭子会直接打在你的心脏上。」

    「你去死！」

    第四鞭。

    一滴水顺着发尾流下，各着他背上的冷汗，一个毛孔一个毛孔的，抚画过他的背脊。他全身的每一寸体肤都变得纤细敏感，紧绷的肌肉尖锐地感受被撕裂扯碎的痛楚。

    「只有劣等的拷问官，才会让犯人有晕过去的机会。」恶鬼叱用一种同情的眼神注视着他紧绷的俊秀脸孔。手指拈起鞭梢，轻轻一弹，鞭梢发出呜呜的哭号的声音，「还有，痛是不会麻痹的，只会痛到你想把自己杀死。」

    「……」

    第五鞭。

    「当」的一声，铁链倏地拉直。濮阳少仲双膝一软，缚住双手的铁链将他扯住。鲜血涌出他的胸口，他的双脚已经站不住。

    「如果你想通了，就出个声。」

    「我不……」

    第六鞭。

    「呜——」温热的泪水渗出他的眼睑，在他的脸上划出两道水痕。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好像快要跳出来，他觉得头皮发麻，一根一根的头发像小刀一样刮搔在颈部胸腔和背脊：胸口的痛还在不断扩散，沿着血液流窜到每一个指尖，又钻入骨髓和膝趾，每一次呼吸都好痛，痛到受不了！他原本以为自己很坚强，绝不会在别人面前掉泪，但现在，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丢脸不丢脸却变成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恶鬼叱又扬起靴子，濮阳少仲忍不住别过头去。

    他的思绪一片空白，脑中却止不住地想象接下来的那一鞭会痛到什么程度。

    「啪。」的一声，靴子在周遭的中甩出清脆的声响，只有鞭梢轻轻指过他因为恐惧而挺立的乳尖。

    濮阳少仲全身都在颤抖，眼泪断线珍珠一样滚下来。

    恶鬼叱站起来走向他，右手鞭柄抬起他的下颚，左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纵横的泪痕，温声说道：「你一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不要吃这种苦。你说出来，我立刻放了你，送你回家。」

    「不知道……」

    「嗯？」轻柔的语音扬起威胁。

    「我不知道……」

    恶鬼叱退开一步，眯起眼来。抖动的鞭梢在他眼前晃动。

    「真的……不——啊啊啊啊啊——」

    末鬼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的周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连手背都可以感觉那种涔涔下滑的湿意。

    他听到一个呼吸声，从离他右手边五尺的地方传来……不是少仲。浅而略促，也不是习武之人。

    背脊下是坚硬的土地，带着一点干闷的冷凉，这是地下？未张的眼皮感受不到光，处身的地方不亮。

    他回想起推动意识之前的情景。那柄疾剌而来的剑。

    好快的剑。

    他记得那张脸。可是那张脸的主人，不可能拥有这样锐利的剑法。

    如果不是恰巧拥有相同的长相，那就是有人乔装改扮。

    他慢慢张开眼睛，看见一片黑暗。这么暗，外头若不是黑天黑地，那么这里就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这是哪里？少仲呢？

    他张开双手，沿着地面摸索，感觉左手摸到一块光滑的地方。那是木头，上过漆，光亮打滑的那一种。

    他坐起来，差点又倒下去，他手臂向外一伸，左手摸到木头的上缘。上缘又连接另一块木头。他沿着木头周围抚过，脑海里逐渐刻划出一个略似长方体的形状。长约六尺，宽一尺半、高是一尺……刚好可以装一个人，难道是棺材？

    他愣了一下，一点惊慌在他心里一闪而逝。少仲呢？

    ……不、不可能。木头上的灰尘，并不是短时间内能堆积出来的。

    他站起来，双手上伸，触不到顶，平移双脚。向他听到呼吸声走近。

    他伸手触摸，是女体。是那个叫阿若的女孩子？

    他伸出手指，按压在她的人中上。

    「唔。」阿若呻吟了一声张开眼来，黑漆漆的一片，她下意识伸手向旁边抓去。

    末鬼拍开她的手。问道：「少仲呢？」

    「什？」

    「昊。」

    「昊？」这一问阿若猛然清醒过来。她想起吴把她推入洞里，然后头顶的石板就盖了下来，她沿着斜坡滚下，再来就不醒人事了。

    阿若连忙翻身坐起，疾声说道：「昊可能被他们抓去了！」

    「抓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阿若恶声恶气的回答。现在她完全想起来了，昊把她推进洞里，后来又把那个昏迷不醒的家伙推进来，然后自己留在外面！

    她一骨碌爬起来，就印象朝着斜坡爬上去，很快手顶到那块石板。她使尽力气去推，石板动都不动。

    「喂！」阿若回头大喊，回音在石室里大得惊人，「你有没有办法把这古板推开？」

    结果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让开。」

    阿若吓得差点滚下斜坡。这家伙什么时候爬上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末鬼侧耳贴在古板上，倾听了好一会，外头没有任何动静。他伸手推了推，石板十分沉重。现在的他，有能力推开吗？

    末鬼试着提气。

    之前那女子一剑刺入他的手掌，他将掌上房间凝聚的毒性反逼入对方体内。对方虽然惊疑而退，但他自己，也因强提内力而使原先疗复的伤势再度爆发，冲击过大，因而陷入昏迷。

    受损的经络短时间内难以恢复。他一运气，一阵闷痛立刻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不能动气，只有伸出双手，伸一般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一样使劲向上推。他出力过大，石板没有被推开，他差点滚下来。

    原来现在的他连普通人都不如。「有没有其它的出路？」他坐起来，问。

    「不知道。」阿若没好气的说道。她讨厌这家伙，这么年轻却没有力气，果然是昊的累赘。「爷爷只说这是临时可以避难的地方。我也是第一次进来。」

    末鬼撕下一块衣襟，从怀中取出打火石，擦出火花，燃着布料。

    火光微弱，燃烧的时间很短，但已足以使他看清周遭的环境。这里比老人的茅屋还更宽阔些。触手可及的地方就有火把，稍远处，他方才触摸过的长方体是一具棺椁，蜘蛛丝从壁上牵连到棺盖上。

    末鬼点着火把，整个空间都明亮了起来。他坐在斜坡上，居高临下的检视着整间石室。火光很明亮，空气也没有沉闷窒碍的感觉。他用口水沾湿手指，闭起眼睛。

    阿若看他动也不动，好像昊的安危已经无所谓，她心里一阵光火，想发作，看他那副平静的样子又觉得浪费力气。求人不如求已，他记得小时候爷爷拉开石板好像也不是很花力气，那说不定方才推不开只是她刚醒来浑身乏力的缘故，现在说不定已经能推开了！

    末鬼突然站起来，直直地向棺椁走去。

    阿若拼出一身汗来，古板依然动也不动，斜眼却见这家伙在搬动棺材！她连忙叫道：「喂，你做什么！你不知道这样搬动棺材对死者很不敬吗？」

    末鬼没有理会。他努力了一会，只略略推动这具沉重的棺椁。「气流从棺椁后面来，推开它，也许可以找到另一条出路。」

    阿若愣了一下，才知道他方才白痴一样的举动是在探测气流。看他一个人已经能将棺材略微推动，两个人合力一定可以把棺材推开！

    阿若从斜坡上跑下来，双手合十对棺木拜了一拜：这是为了救人，打挠您的安息真正对不起了！

    两人并肩推开棺椁，果然看到一条通道，通道不大，只能侧身爬进去。

    阿若一阵高兴，一骨碌就钻了进去。

    末鬼并没有立刻跟着进去。他在看这棺木。方才推动棺木，连它的上盖也一起推动了些许。棺盖并没有上钉。既然这是老人所造的密室，这棺木内藏的物事，当与老人有关。

    末鬼伸出手去推棺盖。

    「做什么！快住手！」阿若发现他没有跟进来，又脚先头后的退出来，一看他居然连死人都不放过，忍不住一掌巴过去。

    末鬼看也不看她，一伸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腕。阿若又是惊讶又是不服气，她刚才并没有看见这家伙举起手来，怎么突然就被抓住了？更何况这男人这么不济事，怎么有办法抓得住她？胡乱蒙中的吧！

    但棺盖已被推开，她从小和爷爷住在一起，却从没听爷爷提起过这里有具棺材，心里也是好奇，也就跟着偷眼觑向棺里。

    棺内是一具枯骨。由腰带上向外翻折的五色花纹来看，是一个已婚的女人的尸体。在阴山，未婚的女孩子只能用单色的腰带。

    末鬼放开女孩子的手，矮下身去，揭开死人的衣裳，仔细检视这具枯骨。

    阿若吞了一口口水。她真想一棍子敲死这家伙，居然连死人都敢轻薄！但这么大胆的人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对着死人她也不敢动手。

    末鬼检视死者的情况。死者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胸部的伤是致命伤。依肋骨碎裂的情况，应该是鞭伤。鞭子碎了肋骨，伤了心肺，穿出内脏，又击穿后背的肋骨。

    使鞭的人好霸道的力气。这样的力气，除非这人不出江湖不用武，否则定然称霸一方。

    末鬼想起一个人。

    恶鬼叱。

    他想起易读对这个人的形容。心脏突然一阵紧缩。

    ……但愿少仲不是落入这个人手里。

    「你看够了没有？」阿若瞪着他。

    末鬼将棺盖阖上。这具枯骨死去至少几十年，依女孩子的年经，在女孩子出生之前，她就死了。

    「她是谁？」末鬼问。

    「不知道。」阿若答。

    末鬼没再说什么，身形一矮，当先钻入通道里。

    通道很长，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像是依着地形开辟出来的。

    通道并不平整，细小的碎石块遍布，有些地方十分狭窄，要侧着身才能勉强挤过。一个时辰过后，阿若气喘如牛，手掌手肘和膝盖都磨破出血。她抬头不可思议的瞪着黑暗的前方，原本她以为那男人力气那么小，气力不继，爬在前面一定会挡住自己的路的，但到目前为止，除了略大的喘息声和细微的攀抓声，那男人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看来也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

    突然「喀」的一声，不远的地方出现一片微弱的光芒，阿若精神一振，努力挣动疲惫不堪的手脚，向前爬去。

    末鬼推开头顶的小石板，爬出洞口，发现处身的地方是一个低矮的山洞。他靠洞壁坐着，有水自洞顶滴下，落在他的附近，地上有一些青苔，整个山洞幽暗寒冷。

    他抬头，看见洞顶有个不特别注意，就不会发现的小凹槽。他想起不久前，一个珠子就从这个凹槽里掉了出来。

    竟然，又回到了这里。

    阿若爬出通道，刚靠在山壁边喘口气，就见末鬼向前爬去，到了洞口，竟然消失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跟着爬过去看看，才发现这山洞竟然是在半山腰，那家伙手掌撑在洞口，正在寻找支撑的地方。

    这不是找死吗？这片山壁十分平整，看下去连一根草都没有，他根本没力气，哪能支撑太久？

    果然，末鬼的指节泛出青白色，汗水一颗一颗地自手背冒出来，手指也一点一点的退出洞缘。

    阿若吐了口气。她虽然讨厌这家伙，但还不至于见死不救。她趴在洞边，伸出手去抓末鬼的手臂，但她的手才碰到末鬼的身上的衣物，末鬼却突然放手，掉了下去。

    「啊！」阿若大叫一声。

    这个洞穴有好几个人叠起来那么高，这样摔下去不死也要重伤！但接下来的事却教她看得目瞪口呆：只见那男人像猫一样，弓起背在地上一沾，立即向旁滚开，卸去向下的冲力。动作灵巧迅速，像是村里年庆的时候，那些表演杂耍的人，早演练过几百遍似的。

    末鬼扶着山壁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又站定了。

    他的心搏短而急促，气脉不能通顺，一阵一阵的闷痛从胸口及丹田传来。

    他台头看向山壁上睁大眼睛瞧着他的女孩子。这女孩子可以利用。

    「你下来。」

    「我不想摔死！」阿若叫道。

    末鬼看了周围一眼。这里平时少有人迹，留在这里没人接应只能饿死。末鬼转身就走。

    「喂，你等一下、你去哪里！」阿若不由着急，山里不比平地，有些地方很久都不会有人经过，她要是困在这洞里，等有人发现时，说不定已经饿死了。

    「你下来，我会接住你。」末鬼回头，略略张开双臂，注视着她。

    阿若愣了一下。这么高矣……

    「下来。」低沉的声音平静又冷漠。

    阿若脸颊抽搐了一下。她有种感觉，只要她再说个「不」字，这男人一定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好吧，为了救爷爷和昊，不管如何她不能死在这里！……再说，看他刚才落地时灵活的身手，说不定真是杂耍班子出身的，那接人的技巧应该也不会太差吧？她吞了口口水，眼睛一闭，身体一屈，大叫一声，「我来了！」向下跳去。

    「砰」。她的身体撞上一具坚硬的躯体，然后屁股在更坚硬的土地上。

    「唉唷，你不是要……」接住我！

    阿若张开眼睛，后面的话再也骂不出来。只见末鬼唇边溢出鲜血，倒在她的身旁，胸口不住上下起伏着。好半晌，苍白的脸才恢复一点血色。他艰难的坐起，双手在胸前平举，好一段时间才慢慢将手放下，原来略大的呼吸声也变得细不可闻了。

    「你没事吧？」阿若看他张眼，心惊胆跳地问道。

    末鬼举袖将口角的鲜血拭去。「你知道你爷爷被带到哪里去了吗？」

    「应该是在落马崖，那边势力很大。」

    「你认得路吗？」

    「这里我也是第一次来……」阿若仰头看了看四周，突然瞪大了眼睛，「咦！阿若石！」

    「嗯？」

    「这是阿若石啊！」阿若指着方才跳下来的石壁叫道。她在这里住这么久，小时候也经常被爷爷带到这附近玩耍，居然没有发现阿若石上有一个那么大的洞！而且爷爷居然还偷挖了一条地道通连到这里！

    「这片山壁叫阿若石？」末鬼心中一动。

    「是啊，传说中阿若神不喜欢水。而她最爱游玩的地方就是这里，所以后来就化成这片山壁伫立在这儿了。」

    阿若石、阿若之泪、老人的密室、女人的枯骨……末鬼心里咀嚼着这几件事。他直觉认为这几件事之间或许会有关联。

    「这样我就认得路了。」阿若咧嘴笑道。看到阿若石让她心情很好。

    「那就走吧。」末鬼说。

    「问出来了吗？」老人坐在打磨平的石块上，一脚屈起，搁在另一脚上。

    恶鬼叱哼了一声，「那小子倒是嘴硬。」

    「你没使出看家本领？」老人问。

    「我打了他九鞭，已经不能再打下去。后来用针刺他尿道，那小子哭得死去活来还失禁了几次，就是一句不知道！」恶鬼叱重重的坐下来，面上现出一股狰狞的狠劲，「老子就不信邪，等他醒过来，再问！」

    老人不禁皱起眉头。时间不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官兵找上山来，再说，万一一个不小心把人治死了，就什么都完了。「让老头子来问。」

    「嗯？」

    「濮阳少仲还不知道我的事，硬的不成软的试试。」

    「唔。」恶鬼叱似有意似的瞥了他一眼。在竹林赶时髦，一个重伤的末鬼和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女娃凭空消失了。在他的地方，他居然说声不知道推得干干净净。毕竟旧恨难消，要是真给他问出阿若之泪的用法……

    老人嘿笑了声，他自然知道恶鬼叱怀疑他包庇末鬼。但他不能透露地下密室，他不想让恶鬼叱知道「她」的骸骨在他的地方。「阿若之泪在你手上，你担什么心？真问出了方法，你不肯把阿若之泪拿出来，也是白搭。」

    恶鬼叱一顿，「万一给末鬼逃出阴山，很可能就连络易读前来，没有阿若之泪，我们对付不了朝廷的官兵。」

    「老头子知道。」

    「还有一件事。」恶鬼叱说。

    「什么事？」

    「我要你给棠衣治病。」

    「谁？」

    「抓濮阳少仲回来的女人。」

    「女人？什么来历？该不会又是你路上碰见的吧？」

    「是路上碰见的又怎么样？」恶鬼叱无所谓的耸耸肩，「反正是我的女人。」

    老人脸上阴沉了一下。突然一笑，「你这样到处拈花惹草，早晚有一天死在女人手里。」

    「比不上你和你嫂子干那种见不得人的肮脏事！」恶鬼叱嘲讽道。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人死得骨头都能打鼓了。」老人冷冷地回。

    恶鬼叱斜剔着眉，研究老人的表情。半晌怀疑道：「真的没有？」

    老人心里一阵愤怒，但他知道恶鬼叱这种人，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老人不再多说。

    恶鬼叱见他不言语，料想老人动了真气。但现在还不能和他撕破脸。「你先去给棠衣看看，然后你就去见濮阳少仲，试试能不能问出什么吧。」

    老人也不多说，沉默算是同意了。

    恶鬼叱示意手下过来，带老人离开。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分，领路的法子停在某间房前。「就是这里了，您请进吧。」

    老人点点头，推门进屋。

    一股淡淡的香气随着打开的房门飘进老人的鼻端，那是女人身上的香气。

    老人拐杖点点着地，向香气的来源走去。

    棠衣看着这个目盲的老人直直地向自己走来，也不说话，只轻舒皓腕，置于小枕上。

    老人走近，三指伸出，按在她的手腕上。好半晌不出声。

    她等了好一会，老人才收回手。

    她以为老人终于要说话，老人却只是转身，向门外走去。

    她不由好奇，「听说您医术高明？」

    「混一口饭吃罢了。」老人说。仍然向外走去。

    「请教？」

    「你的伤自己能治，不治，又何必问？」

    「先生。」她下了榻，笑语盈盈，「棠衣无理，先生请留步。」

    老人这才回过头来，她拉开桌旁座椅，老人也就不客气坐下。

    棠衣端上茶，老人一口饮尽，这才道：「阴川水毒虽然不会要了姑娘的命，留在体内终究蚕食筋络功体，姑娘为何不将之逼出？」

    她一笑，「先生高明。「

    对方不回答，老人也不再多说。

    「恶鬼叱没向您提起吗？三年前小女子被人追杀，他救了我，又与我结拜，如今小女子是报救命之恩。」棠衣道。

    老人沉吟了会，淡淡道：「姑娘身上，除了昨日新伤之外，五年内并无他伤。」

    「如果我说我喜欢恶鬼叱，所以甘心跟着他，先生信不信？」

    「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我老头子不想知道。」老人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棠衣在他身后微笑，「我想要阿若之泪。」

    老人脚步不停，「你可以去跟恶鬼叱说。」

    「他已经说要和我分享。」

    他也说要和我分享。老人嗤笑一声，「那不是很好。」

    「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和别人分享。」

    老人停步，「所以？」

    「我们合作。」

    老人没说话。

    「先生探过我的脉象，当知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这是威胁？」

    「何不说是各取所需？」棠衣笑道。

    「哦？那老头子能分到什么好处？」

    「你不像恶鬼叱，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她安静地看了老人一会，「你替我做一件事，拿到阿若之泪后，我也可以答应你用阿若之泪完成一件事。」

    老人心里震动了一下。他想要阿若之泪，原就为了一个承诺。

    「……什么事？」

    「别让恶鬼叱杀了濮阳少仲。」

    「就这样？」他原本以为这女人会要他想办法毒死恶鬼叱。

    「就这样。」棠衣柔声。

    老人嘿笑，「如果要杀早就杀了，要知道阿若之泪的用法，还要着落在濮阳少仲身上。」

    「朝廷大军已经逼近了。」棠衣微笑着说，「我担心狗急跳墙。」

    「好。」老人应着，推开门出去了。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八章
章节字数：8198 更新时间：08-08-01 17:09
    濮阳少仲大口大口喘息着，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冷汗沿着他的额头滑下，咸湿的汗水滴进他干涩肿痛的双眼，他要逃离这里，他一定要逃离这里！他捏起拳头，猛然拉着锁住他双腕的铁链，巨大的哐当声刺激着他的耳膜。绷紧的肌肉清楚地感受伤口传来的火辣辣的痛楚。

    他抬头，面前的大铜炉正燃着熊熊的烈火，辟辟啪啪的木材爆响，溅出几点火花，一把火钳正搁在炉边，已经烧得通红……

    空气炙热沉闷，他的手心发冷，眼前一个庞大的人影发出嘲笑，粗大的手掌拿起烧烫的火钳，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他感觉毛孔竖立，寒毛开始卷曲燃烧，炙热的温度持续逼近，一点一点地接近他早已翻开的皮肉！

    救命！末鬼！救我！

    不、不要、啊——

    「年轻人，醒醒。」低哑的、和蔼的声音，正在他耳边轻唤。

    濮阳少仲浑身一颤，张大的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前方

    一双枯槁的手按着他的胸口，一股清凉的感觉缓缓蔓延开来。

    「真是狠毒。」老人叹息。他的双手沾满翠绿的汁液，交替按抚在濮阳少仲的胸膛上。「这是生肌止血的药膏，抹上去后，伤口会好得比较快。」

    「老爷、爷？……」

    「是老头子。」

    「您怎么会……」濮阳少仲吞着口水，试图滋润干得要喷火的喉咙。

    「恶鬼叱找老头子来给他治病，老头子说他的病无药可救，他就不放人了。」老人嘿笑一声，摸索着找出一个小竹筒，打开了，寻声凑近濮阳少仲的唇边，「这也是药，你喝了会好过点。」

    水带着甜味，还有一股清香，一入喉，立即满嘴生甘，濮阳少仲贪婪地汲取着竹筒里的水，直到竹筒里的水全部被他喝掉为止。

    「谢谢老爷爷。」濮阳少仲微笑道。现在他觉得伤口已经不那么痛，连日来的紧张似乎也渐渐放松了。他有种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的冲动，但又觉得这样对老人不好意思，只有强自撑持。

    「年轻人，不要嫌老头子心肠硬。」老人的声音低哑温存，「你为什么不杀了恶鬼叱呢？他并不是个好人。」

    「嗯？」濮阳少仲的眉心轻轻皱了起来，声音有一点激动，「我知道他不是好人！」随而放松了，「可是我现在这样，不是他的对手。」

    「有阿若之泪啊。你可以用阿若之泪杀人。」

    「阿若之泪不在我手上……」

    「在恶鬼叱手上。你可以告诉他错误的用法，让他自取灭亡。」

    濮阳少仲的眼睛已经忍不住合上了。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又低又慢，「我不知道阿若之泪怎么用……」

    「你不使用阿若之泪杀了吴恩吗？」

    「谁？」

    「吴恩。他左脸有三条粗疤，左边眼珠子也坏了。」老人提醒道。

    「是他。」濮阳少仲脸上出现一股鄙夷的神色，「他死了。」

    「死了。」老人浅笑，「是你杀的。」

    「我杀的。」濮阳少仲重复道。

    「你是怎么杀了他的？」

    濮阳少仲没有回答。

    「你是怎么杀了他的？」老人又问了一次。

    濮阳少仲的脸上浮出迷惑的神情。「我不知道。他靠近我……突然就死了。」

    老人一愣。濮阳少仲喝下迷魂水，照理说应该是知无不言，除非本人有意识的抗拒，否则断无说谎的可能。药性不够重吗？

    濮阳少仲身体强健，再加一倍药量应该不至于出事。

    老人打开随身带来的另一个竹筒，靠近濮阳少仲嘴边，濮阳少仲很快又将竹筒里的液体喝光，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吴恩是怎么死的？」

    濮阳少仲又现出那种迷惘的表情，「不知道，突然就死了。」

    「你没动手？」

    「没有。」

    「你没有动手，他怎么会死？」

    没有回答。

    「他怎么会死？」老人加重了语气。

    濮阳少仲皱起眉头，「不知道。」

    老人又问了三次，濮阳少仲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再问下去，可能会刺激他回复本身的意志，老人只好转移话题，「你治好了末鬼的伤。」

    濮阳少仲唇角扬起浅笑，「我治好了末鬼的伤。」

    「你怎么治好他的？」

    「我……」濮阳少仲没有再说下去。他的双颊出现淡淡的红晕，笑容在他脸上扩大。

    「你是怎么治好末鬼的伤的？」

    濮阳少仲只是微笑。

    老人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感觉濮阳少仲的心跳略略加快了，身体的反应混杂着兴奋、快乐和紧张。

    这是？老人皱起眉头。「末鬼醒来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对他……」濮阳少仲仍是笑。仍然没有回答。

    「你对末鬼做了什么？」

    濮阳少仲脸上挂着笑，他的呼吸均匀平缓，已经睡着。

    「怎么回事？」恶鬼叱自外走入，粗鲁地抓起濮阳少仲的下颚，「这小子在笑什么？」

    老人捏了一下拳头，很快放开了。那天夜里他侧耳倾听，但是除了濮阳少仲紊乱的呼吸之外，并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可恨自己一双眼睛瞎了，什么也看不见。

    恶鬼叱注视濮阳少仲良久，末了一字一顿地说，「喂他吃白粉。」

    老人满脸的皱纹都动了一下。人一旦服食白粉，就跟废了差不多。这么大一个梁子结下，濮阳柔羽岂有不追杀到天涯海角的道理？「你在自招祸根。」

    「弟兄们传来消息，说最近山脚下的阴山镇，突然集结了不少人马。以前跟寨子有交情的几个镇、县也都换了人当家。」恶鬼叱哼笑了声，「我最近肩胁痛得厉害，恐怕得意的时光也不多了。哼，没有阿若之泪，我反正死路一条，还留什么后路？要是运气好真问出来了，就能天下无敌！」

    危机近在眼前尚不知，还谈什么天下无敌？只怕那女人一根手指就能宰了你。「……如果跟朝廷合作呢？用濮阳少仲当筹码，迫使朝廷放弃追究你的罪责。至于你的伤，」老人顿了会，「你最近别再用白粉止痛了。你的伤势，我用银环蛇的胆，加上几种药材调理，可以缓一缓。」

    「你有银环蛇？」恶鬼叱声音里有抑不住的愤怒，「之前你居然不提！」

    老人心里一阵悲哀。他的兄弟已经忘了过去是怎么对付他的了。

    恶鬼叱看见老人的表情，他怕老人一怒之下不肯拿银环蛇出来，连忙道：「兄弟，我是太急切了。」恶鬼叱缓下语气，「易读不可能放我干休的，你没见过他的手段——」

    「再问一两天看看。」老人暗叹了口气。恶鬼叱和以前一样，野心太大，如果不及时拉住他，连自己都要赔进去，「软硬兼施，一个公子哥儿撑不下去的。」

    「这小子让我打了几次，又让你用迷魂水都问不出来，不是一直超乎常人就是真的不知道，要有十天半个月的还可以试试，一、二天济什么事？」

    老人拐杖轻顿地面，「也许我们想偏了方向。」

    「嗯？」

    「知道阿若之泪用法的，也可能是末鬼。」老人说，「放出风声，叫末鬼来救人。有这小子在手，不怕末鬼不说。」

    「唔。」老人说什么也不肯对付濮阳少仲，明摆着只想沾光又不趟浑水。恶鬼叱心里冷笑一声：无所谓，到时一刀了结濮阳少仲，我就是要死，也要拖全阴山的人一起赔罪！

    「好，就两天，要是再问不出来，就别怪我狠心了。」

    「这个村落过去，就是落马崖。」阿若舔了一下干裂的唇，忍不住又回头瞧了末鬼一眼。「……喂，你到底要不要紧啊？」

    一道血痕又沿着末鬼的嘴角淌下，细小的黑褐色血块掺在其中，滴在衣服上渐渐扩开。衣服上早干凝了一大片血渍，但他仿佛毫无感觉，盯着山坡下几十户人家聚居的村落一会，最后指着最远处，一间离村落约五、六里，被一小片树林隔开的屋子说，「今晚，我们到那一家去借宿。」

    阿若点点头。这半天里他们已经躲过两次恶鬼叱的手下，避开人群是安全一点。

    「叩叩叩。」

    屋子里面透出光来，一股饭菜香飘出来，也听得见汤匙碰碗，筷子夹菜的声音，但就是没有人应门。

    阿若带末鬼走了这许久的路，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都咕噜咕噜地叫，忍不住加重的手劲砰砰砰地敲门，「喂，里面的、快开门啊！」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各位大爷，这个月的保护费我们缴过了，还有什么条子的话，大爷您贴门上就好啦！」

    什么条子？「我们是过路人，想讨点水喝，不是落马崖的。」阿若喊道。

    屋里人一听，声音就大了，「去去，这里没什么好吃的。」

    「不会白吃你们的！」阿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数了数，「一顿饭，十个钱。」

    屋里的人好像商议了会，不久门户咿呀一声打开了，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来，先看了看阿若，又转头看了看末鬼，眉头略略一皱，指着末鬼道：「这位朋友没事吧？」

    「不会死在你这里的。」阿若把十个铜钱数到对方手上，那中年汉子这才让在一边，让他们进屋里来。

    屋里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不到周岁的小孩。女人站起来收拾自己和男人的碗筷，略洗了洗，盛了两碗掺着番薯菜的稀饭过来。

    「就这样？也值十钱！」阿若怒道。

    「不要就滚出去。」那中年汉子紧握着手里的铜钱，上下打量她，看来也不准备还钱。

    阿若看着那两碗稀得没几粒米的薄粥，咬了咬牙坐下来。一转眼，发现末鬼目不转睛地盯着搁在桌上的一张草纸。

    「吃啊，光看又不会饱！」阿若一边扒饭，一边骂道。她不识字，不知道草纸上头鬼画符似的写些什么。

    末鬼坐下来，安静地捧起碗。这是一间一眼可以看尽的小屋，一张桌子一张炕，一盏小油灯，两张木头随便裁成的椅子，原本夫妇两人各坐一张，现在让给他们，那两夫妇只得站在一边。

    方圆二三里内都没有其它人。

    末鬼坐了一会，什么都没吃又放下筷子，指着旁边的草纸，「这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中午吧。」男人随口答道。

    末鬼点点头，自己取了水倒进本就只有七分满的粥里，阿若瞪了他一眼，「加水也没用，撒泡尿就没了！」一旁一对夫妇只当没听见。

    末鬼手指蘸了稀粥，在草纸背面画了一会，又拿出一个小小的印子捺在上面。

    「吃不吃，你干嘛？」

    末鬼站起来，却脚步不稳，向一旁抱着小孩的妇人倒去，那妇人吃了一惊，双手抱着小孩没法推他，被末鬼一撞，向后坐倒在炕上，还来不及反应，眼前亮光一闪，已经出现一柄通体黑亮的的利器。

    妇人大声喊一声，「天杀的！」中年汉子也张大眼睛，看着那柄离自己老婆小孩不到半寸的长剑，反手抓起菜刀，喝道：「有话好说！」

    末鬼的长剑轻轻在妇人臂上一割，妇人只觉得手臂一凉，衣服被割裂了一道，还没感觉到痛，鲜血就流了出来，吓得她大喊一声：「当家的！」抱进怀里的小孩，簌簌发起抖来。

    阿若也吃了一惊，她不知道末鬼打什么主意，但那中年汉子正抓着菜刀向她逼近，她连忙跳起来，和那中年汉子隔桌相对。

    中年汉子慌了，把手里的铜钱全丢在地上，声音有点发抖，「饭钱不要了，你别动手！」

    「你替我送信，我就放过他们。」末鬼说。

    「送、送什么信？」

    「桌上那张草纸，你带下山，交给一位易大人。」

    「好好，我天亮就动身，」

    末鬼打断他的话，「你现在立刻出发，见到易大人后，跟他要一样凭证回来，如果你的信没有送到，或带其它人回来，我就杀了他们。」

    「我、我不认识什么易大人……」

    「血停了我会继续割，割到你回来为止。女人死了就换小孩。」末鬼冷冷的道：「现在下山，还来得及。」

    中年汉子身体筛糠一样抖了一下，抓紧草纸连滚带爬地去了。

    阿若目瞪口呆地瞧着末鬼。现在这家伙眯着眼睛，像在极力忍耐什么，额头上的汗水一点一点的渗了出来，持剑的右手略略抖了一下，差点要往小孩头上割去。

    那小孩双眼大睁瞧着眼前那柄剑，好奇似的还要伸出小手去摸。女人哀叫一声，抓住小孩的手，紧紧攥在怀里，颤声道：「这位大哥，我们家……就你看到的这样，您要什么尽管拿，这孩子，您饶、饶了！」

    末鬼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张开眼睛退开一步，说道：「你坐到炕上去。」

    那妇人以为对方要奸污她，看看孩子咬咬牙，把孩子抱进炕里边，双腿挪到炕上，已扯下了腰带，还要再脱，眼前突然一花，对方右手扬起了剑。

    妇人大叫一声，张手护在孩子身前，眼中泪花乱转，「求您饶……」

    阿若也吃了一惊，连忙说道：「喂，你别乱来，他们……」

    突听「夸啦」一声，一张实心木头裁成的椅子从中裂成两半，倒在地上。

    妇人惊得张大嘴巴，淡淡地说，「明天中午前，不可以下炕，一下炕，就像这张椅子一样。」

    「是、是是……」

    「你乖乖听话，明天中午一过就没事。」

    妇人忙不迭地点头，缩在炕上，一动也不敢动。

    末鬼走到门边，凝望着落马崖的方向。好一会，突然抬手按在门扇上，门扇被他推地一动，露出一点空隙。阿若以为他现在就要出发去救人，才说了声，「夜太暗，不熟路径容易迷路。」就见末鬼按在门上的手抓握成拳，慢慢又缩了回来。

    「不要靠近我五步以内。」末鬼说。他已经背靠着门闭起眼睛坐了下来。

    阿若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突然觉得也许会关心对方的，并不是只有昊而已……

    末鬼缓缓地睁开眼来。

    他没有睡着，却做了一个梦。梦里，少仲在唤他。

    炕上的妇人抱着孩子缩成一团，背着他睡觉；阿若则蜷在屋内离他最远的一角，脸朝着他，不知是防备他靠近还是防备他离开。

    他的手指轻轻抚着手里的剑，唇角滴落的细细血珠滑过剑身。

    「恶鬼叱」

    他闭起眼睛，草纸上，恶鬼叱署名的字迹就在他的眼前飞舞。

    「明日午时，落马崖，将濮阳少仲处死」

    这是一个陷阱。

    只是，他已经无法再忍耐。

    末鬼慢慢地站起来，推开门，向落马崖的方向走去。

    门一开，阿若就惊醒过来了。那家伙背着光，直直的朝外走去，她连忙跳起来，追上去。「急什么，你要救人，也要我带路吧？」

    末鬼点点头，略顿了顿，让阿若走在前面。

    阿若走着走着，忍不住回头问道：「呆会到了落马崖，你要怎么救人啊？」

    末鬼略略扬起唇角。这一笑，使他的脸部线条变得柔和，灰色的眸子显出一种了然的神韵。

    阿若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这家伙平常根本没有表情，好不容易笑了，却是这种恐怖的笑法——就是明明没有把握却又一定要去的那种笑法。

    「你该不会根本没有打算，就是要去给人抓的吧？」阿若心慌慌地问。

    「如果我死了，你能护着昊吗？」末鬼问。

    「啊？」

    「老人家想杀我，他和恶鬼叱可能臭味相投。所以你在落马崖，不会受到太多为难。昊的真名是濮阳少仲，当今的丞相濮阳柔羽是他的哥哥。你劝老人家护着他，将来丞相会感激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末鬼说得很慢。女孩子其实很聪明，但他希望她能确实记住他的话。

    「你会死？」阿若皱着眉头。他说爷爷要杀他的事以后再来算账。

    「是。」末鬼答。

    阿若翻了翻白眼，昨晚看他那股狠劲就知道这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没想到连要去死也这么干脆。「你死了昊怎么办？」

    「他哥哥会来接他。」

    「你死了昊都不会难过的吗？」

    女孩子圆亮的大眼睛盯着他，他感到一阵苦涩。「时间久了就会忘记了。」

    「你这人实在很讨厌。」阿若用力巴了他肩膀一掌，别过头去，「你没死过好朋友吧？根本忘不掉！」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末鬼苦笑了下，「他们今天午时要杀少仲，援兵来不及。」

    阿若一愣，「昨天晚上那张草纸上写的吗？」

    末鬼点头。

    阿若抿了抿唇。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去了，可以拖延时间，运气好的话，可以杀掉恶鬼叱。」末鬼淡淡地说，「其余的，就拜托你了。」

    太阳走到头顶，已经是正午了。

    一个身影出现在落马崖那条唯一的通道前方。

    「果然来了！」顾守吊桥的一个汉子大叫一声，立刻几十号人围了过来。

    「我来见恶鬼叱。」末鬼将手负在背后，「你们可以将我绑起来。」

    天下第一杀手的名号谁没听过？几十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领头的做了个手势，自己提着十二万分小心走向末鬼，「嘿嘿，这个，兄弟也是奉命行事，得罪之处多包涵啊！」

    末鬼任由这个领头的将麻绳紧紧缚在他身上，微微一笑，道：「你们知道恶鬼叱抓的那个少年是濮阳少仲吗？」

    几十个汉子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濮阳少仲是当今丞相的弟弟，丞相知道他被抓，所以官兵很快就要来了。领兵的易读大人向来对抵抗的匪寇下手绝不容情，我是来劝恶鬼叱归降的。」

    易读在绿林名头太大，大家都听说过他的手段，几十个汉子即使明知他说这些话居心不良，心里也不禁先怯了。

    阴山生活困苦，即使落草为寇，以抢夺为生，其实也过不上好日子。「官兵一到，肯先投降的，我可以保证你们平安无事，运气好点就守在易大人手下，吃官家的饷银。」末鬼说罢，也不理会这些人的反应，径自走上吊桥，向另一端前去了。

    早有人飞奔来报。

    一个黑瘦的汉子在吊桥前迎往末鬼。「你的剑要交我保管。」

    末鬼点点头，黑瘦的汉子便取下他腰边的长剑。这柄通体黑亮的剑比一般的剑重上十倍也不止，黑手的汉子也惊诧地瞥了末鬼一眼，隔了一会才道：「大头目说你是高手，为了安全起见，我要卸下你两手臂的关节。」

    末鬼没有说什么，只简单的点了点头。

    黑瘦的汉子扬起手，在他双肩处使力一切一捏，只听轻微的喀喀两声，他切断麻绳，末鬼的双手就垂了下来。

    「你还要，在阴川里泡上一会。」

    一个大木桶被抬过来，森冷的寒气从木桶中散发出来，这是刚刚才从阴川里舀上来的水。

    末鬼向木桶走去，抬桶子的几个人忙不迭地后退。万一末鬼突然踢倒桶子，被阴川水漫过脚踝也是很受不了的。

    末鬼突然回头。

    几个人都给他吓了一跳。

    「请给我一张椅子。」末鬼站在木桶前平静地说，「我跨不过去。」

    眼看午时将过，阿若着急地在山脚下徘徊。

    她手里有一根长竹竿，竿子上头有一块很大的白布，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那是末鬼画给她看，她又照着誊在白布上的。

    一个壮硕的中年人摇着扇子走过来，好奇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小姑娘，你这白布上头写的是什么字啊？」

    阿若不耐烦地说道：「我哪知道是什么字？没事的别挡路，闪开啦！我要等易大人。」

    「这名字真怪。那『易大人』什么时候会来？」中年人闲聊般搭讪。

    「干你什么事？」阿若瞪了他一眼，示威似的挥舞着手上的竹竿，「再不走小心我用竹竿打你！」

    中年人退了几步，从袖筒里摸出一张草纸，「真可惜，我本来想问问你知不知道这草纸上头写些什么呢。」

    「咦？这是！」这不是那家伙昨天写的那张吗？阿若连忙一把抢过来，翻到背面，草纸背面已经出现密密麻麻的一堆字迹，阿若怒道：「你从哪里捡来的？」

    「不是捡来的，是一个叫王麻子的人送来给我的。」中年人摇摇扇子说。

    「你、你就是易大人？」阿若眼睛一亮，忍不住跳起来抱住她。

    「我叫易读。」中年人连连挥手。女孩子整个胸部都贴到他身上，他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末鬼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活宝。

    阿若丢下竹竿，紧紧拽着他就向山上跑去，「那家伙说逮到人带到山上去！我们走捷径，不用半天就到了！」

    易读耸肩一笑，随手向后挥了一下，一群黑衣劲装的汉子从四周围拥了过来，其中一个抓住阿若的手，将她从易读身上扯下来，又将她抬了起来。

    「喂，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阿若吓了一跳，连忙紧紧攀住那个汉子的手臂。

    那汉子已经将她抬上肩，让她跨坐在自己肩膀上了。

    「走吧，救人去。」易读笑道，「这小子，这次要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九章
章节字数：8607 更新时间：08-08-01 17:09
    两个精壮的汉子一前一后抬着一片门板，跟着黑瘦的汉子走过一段布满机关陷阱的羊肠小道，而后在一片石壁前停下。

    末鬼就仰躺在这片门板上。他将内力集中在胸腹的丹田处，维持内脏不受阴川水侵蚀。也许是之前受过阿若之泪力量的帮助，一刻钟的时间并不如他自己想象的难挨，他还有

    足够的清醒神智。

    他听见机关铰链的声响。原来恶鬼叱经常藏身的地方是在一片天然的山壁后，只有几个心腹手下才知道地点，难怪易读派出来的探子找不到恶鬼叱的行踪。

    「大头目，我把人带来了。」黑瘦汉子掀动机关，一小片石头向后退去，露出一个空隙。他站在石壁外，恭敬禀报。

    「都照我说的做了？」小洞里传出恶鬼叱的声音。

    「是。浸了一刻钟的阴川水，已经站不起来，小的要兄弟们将他抬过来了。」

    整片石壁滑动，露出一个可容人通行的空间。

    恶鬼叱这才回过头来，说道：「带进来吧。」

    两个汉子一前一后，抬着一块门板进来。门板上躺着一个人，一个看去像死了的人。

    「你就是名满天下的第一杀手？」恶鬼叱轻蔑地笑了一声。

    末鬼缓缓地张开眼来，他的视线有点模糊，只能略微看出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他身前，腰上缠着一条黑色的长鞭。男人的声音洪亮如钟，但细听之下，每个字的尾音都略急而

    短促，这是严重的内伤带来的后果。像易读提过的一样。

    这个人就是恶鬼叱。他的内伤如今尚未痊愈，表示他尚未从少仲那里得出阿若之泪的用法。

    「濮阳少仲呢？」末鬼问。他的声音微弱虚软，几乎听不清。

    「说出阿若之泪的用法。」恶鬼叱冷冷地道。

    「濮阳少仲。」末鬼简短地答。

    「说出来，我就让你见他。」

    末鬼不答。

    「你不说，我立刻杀了他。」

    「你以为我不会杀他？」恶鬼叱格格一笑，「如果得不到阿若之泪，我终归是死路一条，不必留什么后路。」

    末鬼暗自吸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恶鬼叱同归于尽的想法。

    「我要先确定濮阳少中还活着。」末鬼说，「没有见到他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是吗。」恶鬼叱扬鞭，往末鬼身上抽去。一记清脆的击打，伴着一声晴微的「喀」声。衣服底下的肋骨断了两根。

    末鬼瞬间只感到一阵麻木，而后这阵麻木突然转变成剧烈的痛楚。

    这种痛苦很难忍耐，恶鬼叱果然是刑求的各种高手。

    末鬼微微扬起唇角，有点不屑一顾的味道。

    「你笑什么？」

    末鬼没有回答。

    恶鬼叱哼了一声，扬鞭抽下。「啪嗒」的声音和着水珠和血珠飞溅起来。

    末鬼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现在连眼睛都闭上了。

    恶鬼略略一笑，「我知道杀手受过拷打的训练。不过，我也想知道，我能不能让你屈服！」

    他蹲下身，撕开末鬼湿黏在胸膛上的衣服。一道清楚的血痕从左肩横跨到右腹。他并起食中两指，自胸口的伤痕处刺入，在血肉里缓缓转动。

    末鬼依然是那副安详的神情，甚至享受似的微微一笑。

    恶鬼叱突然抽出沾满鲜血的手指，现在他的手指微微泛起一点黑色，一股阴寒的感觉从他的指尖窜入。恶鬼叱霍的站起身来，惊惧地看着自己的手指，「阴川水！」

    一阵剧痛猛烈地从丹田升起恶鬼叱大叫一声，向后踉跄跌了两步，黑瘦汉子赶过来要扶他，被他挥了开去。

    恶鬼叱盯着末鬼，突然狠厉一笑，「你要见濮阳少仲是吗？我现在就带你去。」

    鞭梢卷住末鬼的脚踝，将他向后拖去。

    黑瘦的汉子走出了石壁。

    其实不止是他，那两个抬末鬼的兄弟也都不言声退出来了。

    他们都知道大头目是不会轻易让人接近他的密室的，说清楚些，大头目其实并不真的信任他们这些兄弟。

    他开始思索待在这里究竟是对是错？大头目现在对付的人听说大有来头，惹上了官兵，将来会怎么样简直不用想也知道。他带着这群兄弟跟着大头目，也只是图个温饱罢了，

    这样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兄弟突然冲到他的面前：「报、报告二头目！」

    「什么事？」黑瘦汉子抬起头来。

    「官、官兵来了！」

    「什么？」黑瘦汉子大吃一惊，「官兵到了哪里？」

    「已、已经到了落马崖！」

    「吊桥呢？升起来了没？」

    「升起来了！」来报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说道。

    吊桥升起来，官兵要绕道过来至少得两天时间，黑瘦的汉子略松了口气，他想进去告诉大头目这件事，一道黄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姑娘？」黑瘦汉子一愣，正要请她让开，棠衣却道：「这位兄弟的消息不正确，敌人不是只有官兵而已。」

    来报的汉子圆睁着眼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棠衣笑着，两个酒窝在她的颊边愈显可爱黑瘦汉子和来报的人都有些呆愣地看着她，突然一道银色的光芒窜过，来报的人只感到颈边一凉，又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似的，想去摸

    摸看，手抬到一半身体已经无力倒下。

    黑瘦的汉子陡然一惊，伸手要取腰间的兵器，才发现兵器不在身上——大头目的规矩，不能带兵器到这里来。

    「打个商量，你去把吊桥放下来如何？」棠衣轻柔地用手绢拭去剑上的一点鲜红，略略避开一步，不让尸体倒落时的尘土溅到自己身上。

    黑瘦的汉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可以自己选择。」她左手轻扬，一锭金元宝，和一纸文书，一起被钉在一株老树上。

    她右手提起剑来。黑瘦的汉子吞了口口水，四下看了看，默默地向左手边走去。

    棠衣微微一笑。

    石室的门「砰」的一声打开，恶鬼叱拖着末鬼，一路走下石梯，沉闷的撞击声传来，惊得半昏沉的濮阳少仲浑身一个激灵，脑袋顿时清醒过来。

    老人就站在他的身前，正在替他疗伤，听见这一声也回过头去。

    「兄弟。」恶鬼叱说。

    老人愣了一下，他和恶鬼叱说好，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要引得濮阳少仲放下戒心，怎么恶鬼叱一进来就这样称呼？

    濮阳少仲也愣住了。他注视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火光照耀在恶鬼叱身上，巨大的阴影遮住了那人的脸，他只能看见黑红色的水渍从这个人的身上流出来，从梯子上开始，一

    路蜿蜒向下。

    这是、末鬼吗？濮阳少仲心头怦怦的跳着。

    他原本以为末鬼会像以前那样，带着剑潇洒地出现在他面前，可是他没有看见末鬼的剑……其实失去了剑也无所谓的，厉害的不是那柄沉重的剑，而是使剑的人。

    使剑的人呢？

    「兄弟，这小子招了没？」恶鬼叱不紧不慢地问道。

    濮阳少中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老人。不明白恶鬼叱为什么这样称呼老爷爷？

    老人心里有数。恶鬼叱是铁了心要将他拖下水了。老人慢吞吞的说道：「没有。一直都在昏沉状态。」

    「无所谓。」恶鬼叱冷笑，「现在末鬼也在我们手上了，问出了阿若之泪的用法，我们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濮阳少仲不敢置信地瞪着老人。老爷爷没有反驳，恶鬼叱说的是真的？但他没有心思去想这些事了，他问：「你说末鬼？」

    恶鬼扬起鞭子，鞭梢一带，「唰」的一声，一具躯体滑到他的面前。

    末鬼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带紫黑的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淌下。他的衣服湿透，头发和脸颊、眼睫都布了细细的冰霜，双臂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垂挂在身体两侧。

    濮阳少仲浑身一震，「末鬼！」末鬼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里，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一样。濮阳少仲吓得放声大叫，「末鬼！」

    恶鬼叱嘿笑一声，扬起手里的鞭子，「我替你叫他看看。」猛地一鞭往末鬼身上抽下。

    「啪」的一声，鞭子结结实实地打在末鬼身上，肌肉隔着衣服发出沉闷的声音，衣服上的霜雪冰晶都跳了起来，躺在地上的人却毫无反应。

    一阵猛烈的铁链扯动声响，濮阳少仲激动地双眼泛红，大声叫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你没看见吗？那我再示范一次给你看。」

    说着又扬起了鞭子。

    「住手！」濮阳少仲握紧拳头，铁链被他拉得不住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咬着几乎已经渗血的下唇，恶狠狠地道：「你伤了他，我不放过你！」

    恶鬼叱哈哈大笑，扬了扬手里的鞭子，「怎么？我还没教会你对我要有礼数吗？」濮阳少仲的身体反射性地一抖，但他的双目圆睁，眼神毫不退让。

    「啪！」的一声，鞭子打在濮阳少仲脸颊上，一道血痕立刻出现在他的脸颊上，濮阳少仲喘了口气，唇边吐出一点血沫，一双眼睛却还盯在恶鬼叱脸上。

    恶鬼叱朝濮阳少仲走去。没法折服这个少爷公子哥，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现在他想试试有末鬼在的时候，这个少爷公子哥，是不是还不肯说实话。

    恶鬼叱伸出手指，套上假指甲，沿着濮阳少仲胸口的鞭痕从上而下慢慢刮过。原来就还没愈合的伤口给他这么一刮，血珠子立刻渗了出来，濮阳少仲痛得全身颤抖，他咬紧牙

    根还是免不了浓重的呼吸声。

    「不叫了？」恶鬼叱阴狠地笑了一下，刻意用鞭柄抬起他低下的头，眼睛对着他的眼睛说，「你再不肯说实话，等会我就在末鬼身上如法炮制。」

    「你敢！」濮阳少仲咬牙切齿地低吼。

    「看我敢不敢。」一柄小刀刺进他的腹部。

    「唔。」濮阳少仲闷哼一声。他觉得整个肠胃都在翻搅，痛的想吐，他握紧拳头，鼓起勇气朝恶鬼叱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卑鄙。」

    老人心里暗叫不妙，濮阳少仲是想拉住恶鬼叱的注意力，不让他对付末鬼，但恶鬼叱一旦兴起，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现在他要濮阳少仲认输，就非得凌治到他低头不可！

    一道血流顺着恶鬼叱抽出的小刀，自濮阳少仲腹部流出来。

    老人正想发话，一个笑声突然自地上传来，低沉微弱却又清晰地让人毛骨悚然，「住手！」

    恶鬼叱陡然回头，濮阳少仲也睁大眼睛。

    躺在地上的人，微微张着眼。他的眼帘一掀一合灰色的眼珠慢慢聚焦在前方的墙上。那是少仲。

    恶鬼叱一阵冷笑，一拧身，推倒濮阳少仲身侧，鞭梢一卷，勒住濮阳少仲的脖子，猛然拉紧。

    「呕！」濮阳少仲还来不及出声，咽喉就被鞭子紧紧勒住，他立刻涨红了脸，张着嘴吐气挣命。

    「快说出阿若之泪的用法！否则我杀了他！」

    末鬼略略一动。他侧着身体，想以肩膀和腹部的力量坐起来，但终究还是徒劳无功。好一会，才听他虚弱的声音低微地说，「只有他能使用阿若之泪。」

    濮阳少仲的身体已经开始痉挛，恶鬼叱「哦」了一声。

    「濮阳少仲一死，你什么也得不到。」

    「你在拖延时间？」恶鬼叱冷笑，松开鞭子，假指甲在濮阳少仲胸膛的伤痕上轻刮，好整以暇地说道：「你不说，我就一片一片把他的皮肉撕下来。」

    「我说了，只怕你不敢试。」末鬼道。

    「哦？」

    「阿若之泪要放在濮阳少仲手上才有用。」

    「然后？」

    「……」

    「然后呢？」恶鬼叱又问。

    「末……咳咳……」濮阳少仲浑身颤抖，艰难地吐出字来，方才恶鬼叱的鞭子勒伤了他的声带，他边说边咳，一字一顿地说：「末、鬼……别、说。」

    他不知道用法是什么，但他知道恶鬼叱一达到目的，就会杀死末鬼。

    「嗯？」恶鬼叱用力扯下他伤口上的一片皮肉。

    濮阳少仲倒吸一口凉气，拼命咬牙忍住哀鸣，他不断眨着眼，一道泪水还是越过眼眶，滑下脸颊。

    老人突然发话：「年轻人，我们只是想要阿若之泪治病而已。你说出来，治好我们的病，自然就会放你们离开。」

    「放屁！」濮阳少仲怒道。

    「你会守信吗？」末鬼问。

    「末鬼你别信他！」濮阳少仲吼道。他浑身颤抖，眼泪还在掉，「他奶奶的，我才不觉得痛！一点都不痛！什么恶鬼叱，操你娘的，有种你杀了我！」

    恶鬼叱哼了声，慢慢、慢慢地撕下他身上另一块皮肉。

    「一点……都……不痛！」濮阳少仲断断续续地挣扎道。

    末鬼的嘴角慢慢渗出血来。

    「少仲，你记得那个晚上的事吗？」末鬼轻轻的说。「那个晚上下着雨，你为我疗伤。」

    濮阳少仲泪眼迷蒙地望着末鬼。

    「那时我醒了过来，看着你，只是没有勇气让你知道。「

    濮阳少仲张大了眼睛。

    「你想起来了吗？「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时他还在为自己对末鬼那种亲昵的举动找一堆借口。他想笑，心口和眼眶却都热了起来。

    「你记起来了。「末鬼瞧着他，温柔地微笑。

    恶鬼叱的眼光来回梭巡在濮阳少仲和末鬼身上，答案就要水落石出了。

    「你出去。」恶鬼叱突然对老人说。

    老人一愣。

    「出去。」恶鬼叱冷冷地道，「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你要自断后路，也怨不得我了，老人转身就走。

    恶鬼叱阴狠地笑了一下，转身在一边墙上取下一堆锋利的大勾。

    「你认识易读，大概也听说过这种勾子。」恶鬼叱慢条斯理的说，「这勾子专门拿来对付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勾子往琵琶骨这么一勾，嘿，就是再好的武功也得废了。」

    濮阳少仲撇过头去。

    「不，不是要对付你。」恶鬼叱格格一笑，走向末鬼，尖锐的勾口对准末鬼的肩胛。

    濮阳少仲惊慌得睁大双眼。「不、住手、住手──你会杀死他的……」

    勾子慢慢没入末鬼的血肉里。

    「末鬼──！」

    末鬼望着濮阳少仲，好象恶鬼叱是不是站在那里都无所谓。「我不会说。」他微微一笑，又道：「少仲，只有你才能使用阿若之泪，你不要输给这种人。」

    他身体的力量流失殆尽，意识也渐渐朦胧。但他还有件事要做。「恶鬼叱。」

    「怎么？要说了吗？」恶鬼叱冷冷的看着他。

    「棠衣不是棠衣。」末鬼缓缓说道：「真正的棠衣，已经被我所杀，死在津河渡。」

    「你胡说什么？」恶鬼叱怒道。

    「你真可悲。」末鬼悠悠地说，「一个和你在一起三年的女人，你居然连是真是假都分不出来。」

    恶鬼叱瞪大眼睛，他力贯手臂，勾子「吱」的一声刺穿末鬼的琵琶骨。

    一柄铁扇突然飞旋而入，扇骨叮的一声击在恶鬼叱的手背上。

    「易读！」恶鬼叱惊跳起身。

    一个壮硕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入口处。

    恶鬼叱身形一耸，立时飞窜到濮阳少仲身侧，五指抵在濮阳少仲心口。

    「你再踏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易读耸耸肩，「无所谓啊，反正我会替他报仇。唔，也不对，我应该把你交给丞相，看丞相是要杀还是要剐才对。」他的手向后一招，一群黑衣的汉子涌进，将石室团团包围

    起来。

    恶鬼叱一惊，反手捏住濮阳少仲的颈项。

    易读蹲下身来看着末鬼，「啧，晚了一步，死了。」

    恶鬼叱突然觉得自己的手像被烙铁烫伤了一般，体内有一个地方好象烧熔了。他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他的身上有一个地方正发出嗤嗤的奇怪声响，他伸出另一手探了探，突然瞪了大眼睛。

    「阿若之泪……」恶鬼叱一手抓着濮阳少仲的颈子，一手抓着阿若之泪，他的身体委顿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颗睁大眼睛的头颅，像笑又像哭的瞪着眼前宛如泪滴的小珠。

    泪水从濮阳少仲紧闭的眼睑里滑落。

    铁链轻轻的撞击，慢慢扯紧他软倒的身体。

    濮阳少仲张开眼帘，看见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这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突然离他远去，大叫声随即传来，「爷爷，昊醒了啦！」

    「老头子没聋，不用叫这么大声也听得见。」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支起了小小的药炉，一个老人佝偻着背，坐在炉火前，听见这么一声叫唤，头也不回地道：「正好，药煎好了

    。丫头，你去拿个碗把药倒出来，让他趁热喝。」

    「知道了。」女孩子立刻向药炉走去。

    濮阳少仲看着老人的背影，一阵恶心感油然而生。女孩子端来一碗药，他只别过脸去。

    「怎么了，不喝药怎么能快好？」

    濮阳少仲没有回答。他撑起身体，轻轻推开女孩子，坐了起来。

    他感到胸口一阵阵撕裂般的痛处，但他无法分辨那究竟是身体的伤还是心里的痛。好一会儿，他就按着自己的心口呆呆地坐在那里。

    女孩子看看他，又看看老人，呐呐的道：「爷爷。」

    「不要胡乱给人不确定的希望。」老人说。

    濮阳少仲抬起头来。他听见「希望」这两个字。「末鬼……」

    「少仲。」熟悉的声音推门进来，一个玉树临风的美青年伫立在门口。

    「怎么样？那家伙死了吗？」女孩子转得太用力，差点扭到脖子。

    濮阳柔羽先对老人躬身一揖，「在下代舍弟感谢您的照顾。」

    老人回身，对他点点头。

    濮阳柔羽也对女孩子点着头，「也谢谢姑娘的帮助。」

    「不会啦，你先告诉我那家伙……」

    濮阳柔羽来到床前，拉起濮阳少仲的手，扶他站起身来。「师兄伤得很重，易读正为他灌输内力，但是能撑多久还不确定。」

    「他……」濮阳少仲眼睛里闪出一丝光采。

    「阿若之泪也许可以救人，也许仍旧救不了。但那是唯一的机会。」

    濮阳少仲抓住他的肩膀，干哑的声音急切地叫道：「哥……」

    「我们走吧。」濮阳柔羽温声说道。

    他们又回到那个地牢。

    末鬼仍旧躺在脏缺的地面上，身上到处都是血和水。

    易读跌坐在旁，一手按在末鬼的心口上。他的表情严肃，光滑的脸皮上都是汗水。几个黑衣大汉在一旁护守。

    易读看见他们进来，收回手来，神色凝重的说：「他中毒太深，心脉很弱。」

    濮阳少仲向前走去，颤抖着手抓住一旁的阿若之泪，跪在末鬼的身旁。

    「小兄弟，」易读按住他的肩，温声对他说：「如果活不了，不是你的错。」

    濮阳少仲点点头。他慢慢地伸出手去，抱住末鬼血肉模糊的身体。他的额头靠在末鬼冰冷的额头上，泪水顺着脸颊滑入他们交会的唇瓣里。

    老人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他从药炉前站起身来，吩咐道：「丫头，这两炉药你得看好，左边的七分水八分火，右边的三分水六分火。」

    阿若一手一个蒲扇，满头大汗的蹲在火炉边，头也不回的说道：「知道啦。」

    老人走出茅屋，一个漂亮的少女在屋后等着他。

    「有一件事要请先生见谅。」少女说。

    「什么事？」

    「我要带走百凰的遗体。」

    老人一怔。

    「她是我族之人，六十年前带着宝珠来到阴山，却不幸遇害，我要将她的尸骨带回我族安葬。」

    老人沉默了会儿，「老头子知道了。」

    「先生希望使用焚泪做什么事呢？」少女问。

    「请用阿若之泪，解除阴川水的毒性。」老人说。

    少女看着他。「阴川水的毒性剧烈且范围广泛，若用焚泪除之，焚泪也将永远失去作用。」

    「不行吗？」

    「倒不是。」少女深深地瞅了老人一眼。焚泪可以使一个人得到许多，老人却放弃了。

    「那就这样了。」老人点点头，「没什么事的话，老头子还得去煎药。」

    「能告诉我，为什么叫『阿若之泪』吗？」少女微笑。

    老人一楞，而后摇了摇头，淡淡的笑了。「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喜欢阿若的故事吧。」

    「黄鹂姑娘，这次多谢你的帮忙。」

    「互蒙其利而已。」黄鹂微微一笑，她的笑有一种小儿女的憨态，娇柔俏丽。「我也需要你们帮我报姊姊的仇。」

    「丞相已经答应，在下自然全力配合。」易读摇着折扇，扇风扬动他两侧的鬓发轻舞，自有一种欣赏美人的潇洒况味。「只是若真让宝珠失去作用，姑娘回去处境恐怕为难。

    」

    「易大人见过宝珠的威力，宝珠若回到女王手里，我们就没有胜算了。」黄鹂黑白分明的眼珠灵动似水，透着一股遐思的轻秋，「我身上有伤，可以做为开脱。」

    易读收起折扇。「有件事想请教姑娘。」

    「易大人请说。」

    「在下原本以为，只要是贵族之人，均可使用宝珠，如今看来似乎不是。」

    「只有王族之人才能使用宝珠。」

    「那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来到阴山的，是我族的王女。」黄鹂略顿，叹息几不可闻，「王女爱上这里的人，却因而被害。当时我族正临浴火重生时刻，无力追查。如今女王重生，我奉女王

    之命，来迎回王女遗体并找回宝珠。」

    「那濮阳少仲？」

    「他曾饮过女王的血。」

    「原来如此。」易读扇柄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还有一件事。」

    黄鹂望着他。

    「姑娘为什么要帮恶鬼叱对付末鬼？我们的协议，将来还要和末鬼合作。」

    黄鹂笑起来颊侧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很是可爱。「和人合作是件危险的事。」

    「所以？」易读问。

    「我总是得先试试末鬼是不是值得合作的对象。」
 


少仲与末鬼之棠衣 阴川 第十章
章节字数：11258 更新时间：08-08-01 17:10
    『任何时刻，杀手都不可以真正失去意识。』

    一个声对他说。

    那时他已经三天没有阖眼，浑身酸痛疲惫。但他不能睡，他的身前有十架张好拉满的弓，利箭随时都可能射穿他的心脏。

    他有时也想要放弃，痛痛快快地睡他一觉。那个声音就会提醒他，『原来你已经忘了啊。你的父母兄妹，和你的仇人。』

    他遽然张眼，侧身躲过突然射来的箭。

    他的仇恨太强烈，他的痛苦太真实。他无法睡着。

    即使后来他踏破仇敌引以为傲的祭坛烧毁堆成山的尸首，他仍然无法睡着。

    『杀手没有心。』一个声音说。『等你真正失去了心，你就睡得着了。』

    他还有心吗？生死在他眼前来来去去，他早已没有了心。

    他已经很久不曾真正睡着。即使鲜血染满的家园在他的意识里逐渐淡去，温暖和幸福早已不复记忆。

    即使他已经灭了凤凰火族。

    『你要活下来。』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对他说。

    为什么？任务已经达成。

    『活下来吧，你的任务还没达成呢。』一个笑谑里带着严肃的声音对他说。

    是吗？他已经太累了。

    『末鬼。』

    少年拉住他的衣袖。他回头，温声对他说：『回去吧，有你哥哥照顾你。』

    『我不回去。』少年倔强的看着他。

    『我要走了。』他微微一笑，轻抚着少年的头发，柔声道：『你别跟来。』

    『你答应我的！』少年抿着唇，眉头紧紧蹙着。

    『我没答应你什么。』

    『胡说！你明明答应我的！』

    他转身就走。

    他向前走。后面有跌跌撞撞的跑步声。

    他向前疾走。身后的脚步声还在持续，只是愈来愈远。

    不要再跟了。

    他飞奔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消失。

    他渐渐缓下脚步。

    不跟了？

    他侧耳倾听。什么都没有。

    终于放弃了吗？

    他慢下来。茫茫然地回头望着身后一片黑暗。

    我以为你会跟来。你不跟了吗？

    你不跟了……

    末鬼慢慢地睁开眼来。一个人影在他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清晰。

    「醒啦？」易读张着折扇，轻轻的啪啪声伴随鬓发飞扬。

    末鬼灰色的眼瞳游移，环顾四周。一间可以一眼看尽的小屋，简单的桌椅，一碗药孤伶伶的摆在桌上。

    「丞相有事先回去了，这两天得空的话就会过来。」易读将药碗拿过来，「小兄弟在试阿若之泪的威力。你自己爬得起来吗？」

    末鬼的视线由敞开的门口收回来，慢慢地撑起身坐起。他的肩胛非常的痛，筋骨的力量萎缩，肌肉也虚软无力……

    他突然微微皱起眉头。

    「兄弟，我不想骗你。」易读在他身侧的椅上坐下，语气带着小心，「你的武功……也许……不能恢复了。」

    难怪丹田如此空虚。他没有什么反应，易读把药端来，他一口喝下。

    「你躺了一个月，其它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有肩膊的伤，大夫说要半年才会完全痊愈。」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他的眼皮略动了动。

    「凤凰火族的女王为了重生，杀了她们族里的左翼神女，就是你之前见过的杜鹃。她的姊妹要报仇，找上了丞相合作。丞相已经答应。」

    他遽然张眼。

    「丞相知道你和凤凰火族不共戴天的仇恨，所以也不奢求你能和黄鹂合作，不过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答应。」

    末鬼灰色的眼瞳注视着易读。

    易读摆摆扇，「黄鹂奉女王的命令到阴山来取焚泪。黄鹂必须复命，但她希望能先将宝珠的力量消耗殆尽，以免女王取得宝珠天下无敌。」

    「长老？」

    「长老派你到阴山来时并不知道我们与黄鹂合作之事。」易读看了他一眼，「后来虽然知道了……但是你……」易读一顿，「你恐怕不能接受，所以没有告诉你。」

    因为现在他的武功已废，已经起不了作用，所以可以说了吗？末鬼有点想笑，如果他是濮阳柔羽、如果他是长老，他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他甚至不觉得悲哀。只是无奈而已。

    「你们要我怎么做？」

    「阴川水的毒性既广泛又剧烈，如果用焚泪来消去整条阴川的毒性，应该可以让焚泪的力量消耗殆尽。」

    「我无法使用阿若之泪。」末鬼说。

    「我们已经请小兄弟去试了，可是他没办法达到当时的力量。」

    「？」

    「要让焚泪发出火红色的光芒。」易读略略扬起唇角，神色却带出了一点端严，「就是那天小兄弟救你时那种火红色的光芒。

    他们对望着。

    半晌，末鬼点点头，移开了直视易读的视线，看着窗外。「我会将此事办好。」

    易读知道他还有话要说。「还有呢？」

    「然后，就进修行之门。」

    易读感到惊愕，「兄弟，你的仇家还存在世上。」

    「我已经没有用处了。」末鬼说。

    「你这是逃避。」

    「我只是看清事实。」末鬼回过头来，平静而诚恳的说道：「论智能谋略，我不及师弟；论对凤凰火族的了解，师弟也早已不输我；论武功，我现在一无是处；论心态、攀关

    系……」他笑了笑，带点悲哀的，「恐怕我将成为你们的负担。」

    「……你一定要看得这么清楚透彻吗？」易读掀起一个既嘲弄又无可奈何的笑。就事论事，他无法反驳末鬼的话。易读长长地吐了口气，「你忘了一个人。」

    末鬼垂下眼帘。

    「小兄弟对你的心，你应该清楚。」

    好一会儿，末鬼只是沉默着。

    然后，他笑了，轻笑着摇摇头，像要说服易读，也像要说服自己。

    「就是清楚，所以才更要离开。」他说。

    阴山最冷的地方就是阴川河畔。

    任春风温煦夏风和暖，阴川河畔一年四季都草枯水寒。

    濮阳少仲手里握着阿若之泪，坐在阴川河畔，皱着眉毛盯着脚边潺潺的流水。

    他是很乐意清除整条阴川的毒性啦！可是天气这么好，风这么温暖，他要怎么让心跳加快情绪激动？难道要照老方法，亲、亲……

    濮阳少仲脸一红，望着手里的阿若之泪。阳光下，阿若之泪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几乎看不见。他已经在想象里亲了末鬼几百次了，有时甚至连衣服底下的情形一起想象，可是

    不管怎么想象，阿若之泪还是只有那一点银色的光芒，好象在嘲笑他一样。

    濮阳少仲叹了口气。末鬼还在昏迷，他总不能趁他昏迷的时候去偷袭。

    ……好吧，他承认他也不是没想过……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濮阳少仲陡然回头。

    「末鬼！」濮阳少仲惊跳起来，脸红得像柿子一样，「你、你……」等等，我只是想象而已，我可没有……他猛然醒起，高兴地张大了眼睛，「你醒啦！」

    末鬼微微一笑，濮阳少仲跳起来，向他扑了过去，「醒了醒了，呵呵呵……」

    可是这一扑的力量过大，末鬼被他扑倒在地上，手掌按在粗糙的石头上。

    濮阳少仲连忙爬起来，一边道歉一边把他拉起来，「抱歉抱歉，我是太高兴了。」

    末鬼只是微笑。

    赭色的唇，变得有点儿苍白了……

    濮阳少仲突然发现自己不由自主的盯着末鬼的唇。他脸一红，连忙道：「这里比较冷，我们先进屋里去？」

    末鬼轻轻摆脱他的手，在离水边最近的一颗大石头上坐下。

    「末鬼？」濮阳少仲奇怪地看着他。

    「是你救我的？」末鬼望着河面说。

    「呃、是、这样说也没错啦。」濮阳少仲不好意思的笑笑，走到他的背后，和他一起望着水里的倒影。「不过如果不是哥哥他们及时赶到了，恐怕我也……」

    「少仲，」末鬼的声音带点低哑，「你喜欢我，是吗？」

    濮阳少仲一怔，脸腾的一下红到耳根。「怎、怎么突然……」他呐呐地笑了两声，又觉得自己笑得很蠢，连忙止住了。

    「我也喜欢你。」末鬼说。

    濮阳少仲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他觉得心脏怦怦乱跳，两只手变得不晓得该摆哪里好。

    末鬼回过头来看他，他连忙别开眼，视线开始乱瞟。「你、开、开什么玩……」

    但是后头的话他已经说不下去了。末鬼捧着他的脸，慢慢靠近他，他僵在那里，末鬼的唇已经接触他的唇。

    他楞了一下，末鬼已经吻到他的耳垂了。

    「等、等一下！」他抓住末鬼的肩，「你、你……」

    「你不喜欢吗？」末鬼问。

    濮阳少仲发现自己的双手不争气的颤抖起来。

    「你不喜欢吗？」末鬼又问了一次。声音低低哑哑，好象有一点儿失落。

    「也、也不是不喜欢！」他连忙答。

    「是吗？」末鬼笑了。

    他发现末鬼笑起来竟然那么魅感！

    末鬼凝望着他，灰色的眼瞳像有魔力似的锁住他的视线。他感到自己的脸开始发烫，耳朵也热了起来，却怎么也无法别开视线。

    末鬼的手指碰触他的脸颊，指甲轻轻刮搔他的皮肤。他一阵颤栗，全身的肌肤都开始紧绷，末鬼的眼睛依然凝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来了！他忍不住闭上眼睛，一堵温软的唇摩擦着他的唇。

    末鬼含过他的上唇和下唇，舌头舔过他的牙齿。

    他紧张得呼吸紊乱，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口。他忍不住轻吟一声，嘴一张，末鬼的舌头就钻进去碰他的舌头，他吓了一跳，想说话，舌头已经被对方缠住。

    他不敢合上嘴巴，怕咬到末鬼的舌头，可是他觉得口水快要流出来了，万一流到末鬼身上，末鬼不知道会不会嫌他恶心？

    他的手指不安的抓住末鬼的肩膀，又在末鬼的背后乱交叉。

    他觉得好象应该推开末鬼才对，至少先让他擦一下口水，可是他又不见……他奶奶的，早知道亲嘴这么舒服，他早就应该、应该……

    末鬼的唇终于离开他的唇，他仰头吸了口气，末鬼就吻上他的颈项，轻轻啮咬他的喉结。他用力抱住末鬼的头，手指不由自主的钻进那一头深红色的发里。

    末鬼的手指钻进他的衣服，在他的背后和胸前到处游移，突然轻轻刮过他的乳尖，缓慢地揉捏起来。「啊……啊……」他忍不住呻吟出声。颤栗窜遍他的四肢，他全身都在不

    安的躁动，他不知道该如何排解那种莫名的冲击，只有紧紧地攀住末鬼的身体。

    他感到头在发胀，身体的某个地方也是。

    末鬼的手在他胯下按抚过，隔着布料圈住他的下体，他浑身一悚，张大了眼睛。

    风在吹，天上的云在飘，他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儿一样吐气。身体的某个地方胀热得他快要抓狂，末鬼的指甲突然一压……他惊叫一声，一手按住末鬼的肩膀，一手抓住末鬼

    在他身下爱抚的时，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想把他拉向自己？

    「啊……」他又叫了一声，羞耻和愉悦的感觉同时冲进他的脑海，他的意识变得迷离，全身的知觉都集中到某一处地方。他已经站不住，他想去攀住末鬼的肩头。手一松，什

    么东西叩咚一声掉进了水里，他也无暇理会，两手并出一起抓住了末鬼的肩旁。「……末鬼……」他低吟了声。

    末鬼突然推开他。

    他毫无准备，末鬼这一推他立时向后退去，脚一软，坐了地上。

    末鬼高高站着，俯视着他。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末鬼。

    「任务完成了。」末鬼冷冷的说。

    他反应不过来。

    末鬼也不理他，转身又坐在刚才那块石头上，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什么……任务？」他的脚还在发软，等了好一会儿才迷迷惘惘地站起身来，挨到末鬼身边。这才发现泛着淡淡红光的阿若之泪掉在水里，周围的河水都像沸腾一样啵啵的起

    泡。

    他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来，瞪着末鬼，「你刚才说……任务？」

    「你听得很清楚。」

    「可是……」他摇着头，脑袋一片混乱。他的身体还在发胀，他还很想象刚才那样……

    末鬼站起身来，「等会阿若之泪的光芒消失，你就把它捡起来，交给易读或是你哥哥。」

    末鬼转身，经过他的身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道：「把你的衣服穿好。」

    他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他的上衣褪到手臂，底裤也湿了一片。他又看向末鬼，末鬼身上只有他抓出来的衣服折痕而已。

    他觉得脸颊发热，一种被羞辱的感觉让他紧紧握住拳头，「站住！」

    末鬼停下步来，却没有回头。

    他抿了抿唇，挣扎着迸出一句话来，「你刚说你喜欢我！」

    末鬼沉默了一下，又向前走去。

    「末鬼！」

    末鬼顿了一下。「骗你的。」

    他楞在当场。

    末鬼向前走去，脚步像平常一样沉稳。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站住！」濮阳少仲大吼一声，冲到他的面前抓住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你刚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次！」

    「骗你的。」末鬼耸耸肩。他的肩膀很痛，痛得他可以忽略其它地方的异样感受。「你想听几次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砰」的一声，濮阳少仲一拳重重地打在他的肩膀上。他失去武功，这一拳将他打得仰倒在地。

    濮阳少仲赶过来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的上半身提起来。

    他冷漠的看着眼前那双泛起血丝和泪雾的晶亮瞳孔，心中几近崩溃的一角坚定的武装起来。

    「你在想什么？少仲，」他装出温柔的语气冷酷的笑，「你真的想要的话，我也可以满足你。怎么样？」他故意伸出手去抚摸少年身上粉红色的斑痕，「你想要吗？」

    「你、你混帐！」濮阳少仲气得一拳揍向他的脸，他被打得偏过脸去，牙齿咬到舌头，血沫溢出唇边，半边脸肿了起来。

    濮阳少仲原本还想再打，拳头抓到半空却揍不下去，末鬼安静的看着他，他没有办法打一个不还手的人。

    「不打了吗？不打的话就让开。」末鬼伸手拭去唇边的血沫，轻松地道：「你挡住我的路了。」

    末鬼慢慢地撑起身来。他的肩膀大概出血了，有一种温热的感觉渗流在他的肩上，他坐起来，推开濮阳少仲。濮阳少仲半跪在那里，咬着牙，拳头握得死紧。

    末鬼站起来。他的眼角瞥见少年全身都在发抖。

    他向前走出一步，又停住了。「是我引诱你的。」他悄悄的闭上眼，说：「要勾引像你这种未经人事的少年，对杀手来说，再简单不过。」

    末鬼回到清醒时的小屋。屋里的一角有个小药炉，炉上温着一整壶煮好的药汤。炭火还有一点儿余烬，明明灭灭的闪着最后的红光。

    『老人家回去后，小兄弟每天给你熬的。』

    他看着那药炉一会，唇边泛起一抹温柔的微笑。

    谢谢你，少仲。

    他别开眼，看见一旁的柜子里有一角衣服漏了出来。他走过去打开来，看见原来放在老人茅草屋里的行李已经移过来，衣物胡乱地堆在里头，皱成一团。

    他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将缠成一团的衣服抱起，放到榻上。

    粗布黑衣，是自己常穿的，他稍微折叠了一下，放在左手边。第二件同样布料，颜色浅的，是少仲的，他在榻上清出一小堆地方，仔细的压平折好。第三件是自己的，他放在

    左边，第四件和第五件都是少仲的，缠在一起，他小心的将袖子抽开，顺着纹路折好，整齐的摆放。

    他想起少仲有次看他折衣服，对他说：『随便折折就好了啦，反正现在折好了，明天还不是要穿？干嘛那么麻烦？』

    他又笑了，笑着摇摇头。

    一块木雕的令牌掉出来，金粉镂刻着「宰辅」两字。

    他的笑容凝在脸上。

    『杀手是不需要情绪的。』严峻的老人这样说了后，沉默了一会，又道：『可是没有人能真正的冷漠，如果没有必要，不要去考验自己的心。』

    您说得对，师尊。他涩然一笑。他当初自以为的，早已封闭了所有感情的那个冷然绝情的杀手，原来不过是个提不起又放不下的人。

    「砰」的一声，房门突然被推开了，濮阳少仲站在那里。

    从推门的力道和急促的呼吸，他知道少年还处在气愤的情绪里。如果说少年会走过来揍他一顿，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他其实是希望少年能狠狠的揍他一顿的。

    他背对着濮阳少仲，没有回头。

    濮阳少仲踏着重重的脚步走过来，看见摊在榻上的衣服，声音有点拔高，「你要离开？」

    他不回答，继续手上的工作。

    濮阳少仲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转身打开柜子，把末鬼刚刚折叠整齐的衣服全部堆进去。末鬼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濮阳少仲心里生气，人往他身旁一站，手臂横过末鬼身前

    ，又将他放在左手边的衣服都抢过来。

    末鬼依然固我的折衣服。濮阳少仲气得索性把榻上剩下的衣服全塞进柜子里，转过头来气唬唬地瞪着他。

    末鬼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像看小孩子一样的看他。

    濮阳少仲怒道：「不是！」

    末鬼看着他，表情有故作的困扰，像在等他解释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又像一点也不在乎。

    「不是你引诱的我！」话一出口，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濮阳少仲脸上一片潮红。

    末鬼笑了。「所以呢？」他揶揄道。

    濮阳少仲楞在当场出不了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你真可爱。」末鬼像在抚摸什么可爱的小动物一样抚摸他的头发，露出一个充满「抱歉，不能再陪你玩了」的表情。

    濮阳少仲打掉他的手，嘴唇咬得死紧。瞪着他的晶亮眼瞳有一种欲泪的逞强。

    末鬼又耸了耸肩。他的肩膀剧烈的抽痛着，支撑他继续特持那种纨绔子弟的笑容，「我没有比较好。耐不住寂寞的话你可以找其它人试试看。」

    濮阳少仲突然抓住末鬼的右膀，一把将他掀倒在榻上，双手一起按住他的肩膀。

    濮阳少仲瞪着他，剧烈喘息着。

    末鬼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濮阳少仲一咬牙，突然低下头来。

    火热的脸颊磨擦着自己的脸颊，鼻尖碰靠着鼻尖，少年柔软的嘴唇擦过自己的，生涩的舔着、吮着、啃咬着，像要用尽一切方法来发泄他的怒气和伤心。

    这样也好。记得怒气，就容易忘记伤心。

    濮阳少仲撕开他的襟口，一条才刚收口的鞭痕赫然出现在眼前。末鬼的肩胛有粗糙的挫伤，鲜血渗漏在包扎的纱布里。

    濮阳少仲怔了一会。

    他无助地抬头，看着末鬼，像是想问，但末鬼不理会他。

    濮阳少仲低下头去，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纱布和渐渐渲染出来的血迹，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滴在末鬼的胸口上。

    末鬼静静的看着顶上的天花板。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烫热的泪水几乎融化他所有冷漠的表情。

    「对不起。」濮阳少仲按在他胸膛上的手在发抖，「对不起，末鬼。」

    天花板上，一片陈年积垢，灰暗顽强的占据一隅，层叠又不可解的盘据在那里。他看着，想着当初，为什么要让少年跟随。

    「我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你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濮阳少仲抬手擦去眼角渗出来的泪水，咧开嘴巴奋力的想对他笑，「是我不好，请你不要、不要生气……」

    为什么当初，他会那么理所当然的以为，当他们终于要分开时，他将带着一贯的冷漠，云淡风轻毫无牵挂的继续当他的天下第一杀手？

    「对了，我、我该去煮药了！」濮阳少仲说着连忙将双手移开，转身下榻。「老爷爷特别吩咐要每天煮给你喝的。」

    为什么当初，他会那么自大？自大到以为……

    「少仲。」

    「嗯？」濮阳少仲已经冲到药炉边，听到这一声转过头来看他。

    末鬼慢慢的坐起身来。

    绑在肩膀上的白纱布渗出血来，濮阳少仲立刻回到榻边扶住他，「你别动，我替你去找药来。」

    末鬼抓住他的手。

    「上层的柜子里就有替换的纱布和药……」

    末鬼只是凝视着他，静静的、深深的，灰色的眸子里有一种祈求。

    濮阳少仲从来没有看过末鬼这么温柔的眼神，他直觉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肯定都会让他心惊胆跳。

    濮阳少仲扯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末鬼抓着他的手的地方变得很烫。

    末鬼伸出手去拥抱他，他吓了一跳，想问，末鬼已经攀住他的颈子，缓缓向后倒去，他担心一用力就会伤到末鬼，只有俯在末鬼身上，任由末鬼将他纳入怀抱里。

    末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抱住他。他感觉得到末鬼的心跳。

    肩膀的地方有一种湿湿热热的感觉，他想末鬼肩上的伤一定正在流血，他只好开口，「等会再睡好吗？」虽然末鬼好象也不是要睡觉？「我先替你换药可好？」

    末鬼搂得他更紧了。

    他心脏怦怦的跳动着，勉强笑道：「你别这样，再抱下去，我、万一我又想亲你……」

    有何不可呢？他们就要分开了。「你想亲我？」

    「呃，我不是……」其实也不能说不是啦！濮阳少仲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这样的末鬼比刚才更令他害怕。「我们先别说这些，你先换药好不好？」

    少年的眼睛充满对他的关心和恳求。

    末鬼笑了，他的手指抚过少年英气的眉眼、轻蹲过少年挺秀的鼻端和薄红的唇瓣。

    即使永远的回忆是一种令人害怕的孤寂，他也想记住他。

    你也会，记得我吗？

    「末鬼？」少年张大眼睛看他。

    末鬼用吻来当做回答。

    末鬼来见他的时候，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好象遗落了什么般的落拓，又好象摆脱了什么似的潇洒。

    「我要走了。」末鬼说：「到修行之门去。」

    濮阳柔羽并不惊讶，易读曾经告诉过他这件事，包括所有的理由。他只问：「少仲知道吗？」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你不亲口告诉他？」

    末鬼淡淡的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思念，「请你转告他。」

    「你知道少仲的性子。他会追去的。」

    「他服了一些药，可以睡上三天，那时我已经在修行之门里了。」

    「知道吗？师兄。」濮阳柔羽移开眼，提起他搁下的笔，就像末鬼还没进来时一样，在纸上一笔一画的批示着。「你关心人的方式，还和以前一样。」濮阳柔羽突然揉掉了那

    张纸，抬起头来愤怒的盯视着他，「都让人痛不欲生！」

    濮阳少仲醒来的时候，屋里有一片温暖的金光。

    他眨了眨眼，发现那是西斜的日头透过窗纸映进来的亮光。他记得他要睡着之前，天色还很亮，看来他至少睡了两个时辰了。

    他又闭上了眼睛一会，整个人都觉得暖融融的。他拉高嘴角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末鬼一直在跟他说话，可惜他实在太累了，听不清楚末鬼到底在说什么。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行，他等会得再问问末鬼才行。

    对了，末鬼呢？

    他环顾室内。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只有药炉上方开了个通风的小窗口。

    药炉！啊！对了，他要赶快去煮药才行！

    他一坐起来，身体就传来一股钝痛，他想起他和末鬼在一起，他们在一起，然后……

    末鬼怎么敢、敢……他的脸一下子羞红到耳根。他想起那些炙热的吻和碰触，身体好象又烧起了一把火，某个地方变得又痛又胀又热，他不由得扭动了一下身体──不、不要

    再想了──他甩了甩头，回忆还是一直窜进脑海。他只好咧开嘴巴边笑边叫自己振作一点。

    身上有一件干净的单衣，已经使他睡成皱巴巴的，他想起那是他临睡着前，末鬼抱着他替他穿上的。

    想到这里，本来已经红透的脸又更红了。他记得他有跟末鬼说不用麻烦，他睡醒后洗个澡再穿就是了，可是末鬼却去端了盆热水来，从头到脚仔细的帮他擦拭一遍，当然，连

    那里也是……

    他又笑了，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啊啊，不能再想了，正事要紧！

    末鬼一定是有事情先去办了，也许马上就回来，他要赶快把药煮好，中午那次已经忘了──都是末鬼──一开始痛得要死他都还记得要煮药，可是后来实在太舒服，他才会忘

    记的──

    褐色的药汤冒起一个小泡，啵的一声。

    濮阳少仲才发现自己抓着一株药草站在那里发呆。

    可恶！他一边笑着咒骂一边把药草折断丢进药汤里，满脸笑容的看着那些小药株在药汤里滚来滚去。

    末鬼真是可恶，他都快被逼疯了，末鬼还在那边慢条斯理的乱亲乱咬的──下次他一定也要如法炮制一番，让末鬼也尝尝那种滋味。

    真是的，怎么会那么舒服呢？太舒服了……

    水气蒸着他笑得弯弯的眉毛和嘴巴，他吸进一大口药香。

    啊！惨了！水快给他煮干了啦！

    他一边加水一边傻笑，也不知道末鬼在他身上乱涂什么东西，凉得要死，害他好想揍人……

    后来又不知道给他吃了什么，他问，结果末鬼笑得好可恶，说那叫什么「正好眠」？他奶奶的，听起来就像春药！都已经那么、那么舒服了还要什么春药嘛！

    真是，末鬼哪来那么多鬼东西？

    等末鬼回来一定要好好问清楚，他身上带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企图！

    嘿嘿，好了好了。

    濮阳少仲小心翼翼地端起药壶，将药汤注入碗里。

    他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可是却不是要进来的。

    末鬼？濮阳少仲心里一跳，来不及把碗放下就冲出门去，脸已经红了，「末鬼，你的药！……」

    濮阳柔羽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啊，是哥哥。」濮阳少仲两手捧着药汤，见是濮阳柔羽，虽然有点儿失望，但又高兴可以看见自己的哥哥，张着大大的笑容，道：「哥怎么有空来？来了就进来坐嘛！」他

    突然发现自己赤着脚身上只有一件单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濮阳柔羽慢慢的转过身来。夕阳下，濮阳少仲爽朗温纯的笑着。

    濮阳柔羽站在门外已经好一会儿了，看着自己的弟弟在屋里忙得团团转，听着他哼着不成调的歌儿，不时闹出笑声来。

    他看着听着，突然不知道推门进去，该说些什么。

    ……再等几天吧……

    他本来已经打算要离开，可是少仲发现了他。

    「哥？」濮阳少仲奇怪的看着濮阳柔羽。他很少看见自己哥哥像现在这样皱着眉头，好象有很深的心事一样。「怎么了？」

    濮阳柔羽紧了紧手中的扇，少仲和他一样讨厌被欺骗。

    「你这药，是要给师兄的吗？」

    「是啊。」濮阳少仲脸上微微一红，「药煮好了，哥哥知道末鬼到哪里去了吗？」

    「少仲，」濮阳柔羽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宰辅临终时的遗愿吗？」

    「知道啊……」濮阳少仲楞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着濮阳柔羽，「哥，你该不会是说……」

    濮阳柔羽点头。「师兄已经离开。」

    「我、我去追他！」濮阳少仲转身就要跑。

    「没用的。师兄想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他。」

    濮阳少仲急道：「怎么没用？他失去武功，我现在去一定追得上！还是他骑快马？那也没关系，哥借我一匹马，我……」

    「师兄离开三天了。」

    濮阳少仲愕然地回望着濮阳柔羽，药碗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濮阳柔羽的眼神带着疼痛，「不是你的关系，师兄给你服了药，你睡了三天……」

    后面的话，濮阳少仲已经听不见了。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怔怔地呆立着。突然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狂奔。

    他狂烈的奔走在下山的路上。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失去太阳温暖的阴山透着刺骨的冷寒。

    他涉过阴山，跌在那条亘古漠然的大河里。

    他在山野里奔走。

    暮色四合，天地一片苍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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