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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旧事》作者：植树 


【内容简介】 

回忆像个说书的人 
用充满乡音的口吻   
跳过水坑 绕过小村  
等相遇的缘分   
你用泥巴捏一座城  
说将来要娶我进门  
转多少身 过几次门 虚掷青春 
是青梅竹马也好，还是命中注定的相遇也好，经历过生死患难，才来的弥足珍贵……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把握得住自己的命运。更多的人只是随波逐流的在人海中浮沉，稍有不慎就会被湮灭。尤其是在民国那样的年代。涓生想抓住一副救命的小舢板，但是立轩鞭长莫及，而邹慕槐走到他面前时他又情怯了
 
内容标签：民国旧影 不 伦之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涓生、邹慕槐、立轩 ┃ 配角：立婷、婉盈、郁白秋 
 


遥远的第一面

　　一、
　　母亲郁氏带着涓生跪在郁府的大门外。面前两扇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听不到里面任何声响。这只怕是一座空的院子，里头根本没人。涓生心想着，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他和母亲在这里已经跪了三个时辰，腿都麻了，院门也没有打开的意思。母亲仍然执着的跪着，看她的神色院门不开，她也不打算起来。涓生便也只好陪着她跪着，但是真的很难受。
　　“妈。”又过了一个时辰，涓生饥肠辘辘，到底是忍不住了。他轻轻晃着母亲的袖子，母亲看了他一眼，依旧一声不吭的盯着那两扇门，似乎要把它看穿。
　　涓生无奈，坐在石阶上，轻轻揉着自己已经青紫的膝盖。门里终于响起声音，涓生立即回头。门打开一条缝，从里头走出一个比他年纪略大的男孩，手里拿着一壶茶和几块点心。
　　“姑妈，你吃点东西吧。”男孩把点心和茶放到郁氏面前。他穿的很时髦，方格的米色小洋装，黑色背带短裤，黑色的小皮鞋露出半截白袜子，小分头梳的很整齐。这一切让涓生眼羡不已。涓生的衣服都是用父亲的旧衣服改的，裤管空空荡荡，一个劲的钻风。黑布鞋脏兮兮的，快磨烂了，大脚趾很不客气的从鞋头伸出来。还沾着一点黄泥。对比之下让他不禁自惭形秽。
　　那男孩被涓生盯得有些不自在，蹲在他面前瞪着他厉声问：“你在看什么？”
　　涓生被突如其来的一喝惊了一吓，这才看到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瞪着他。这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块头比他大很多。说话嗓门也大，颇有几分威严。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立轩表哥。”母亲说。
　　“表……表哥。”涓生窃生生的唤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立轩跟他并肩坐在石阶上。
　　“沈涓生……”涓生看着紧挨他坐着的立轩脸倏然红了。
　　“哎？你是女孩子吗？”立轩侧着脸诧异的看他像涂了胭脂的脸。
　　“不……，不是的……”涓生大声分辩。
　　“不是女孩子红脸做什么？”立轩鄙夷起来。涓生垂下头撅着嘴，本想生一下气，肚子却不争气的响起一串悠长的肠鸣。
　　“什么声音？”立轩环顾四周。
　　涓生的脸又红了。他弯下腰把肚子压在腿上，肚子仍然不争气的咕咕响。立轩终于明白，笑着把点心送到了涓生的手上：“吃吧。”
　　涓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母亲。郁氏点点头。他拿起一块桃糕递给母亲。母亲摇了摇头。
　　“姑妈你起来吃点东西吧。我妈说我爸他不会出来见你的，她也不会见你。他们刚才出门都从后门走的。”
　　郁氏一怔，幽幽的看了立轩一晌突然笑了起来。狂声大笑，笑声震得立轩和涓生的耳膜嗡嗡作响。笑到笑不出来，直换来一串咳嗽。她拿帕子捂住嘴，帕子上印出一团刺眼的猩红。她看着那抹红又接着大笑不止。
　　立轩吓到了，扯着涓生的袖子：“你妈是不是疯了？”
　　涓生扑到郁氏面前，抱着母亲开始哭。立轩没了主张，不知道这母子俩是怎么回事，一哭一笑。他悄悄的站起来准备溜回去，却被郁氏一把拉住。
　　“做什么？”立轩骇然看着满脸又是泪又是笑，嘴唇还带着血的姑妈。
　　“立轩，你是好孩子。”郁氏笑着说。
　　“那当……当然……”
　　“你帮我照顾涓生好吗？”郁氏也不知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立轩想挣脱她的手，她却抓的很紧，怎么甩手都摆脱不了。情急之下：“好吧好吧，你放开我。”
　　“说话要算数哦。”郁氏的表情正常了一点，立轩皱着脸点点头。郁氏缓缓站了起来，跪得太久，腿有些僵。涓生扶着她。她看着涓生，用手指轻轻揩去他脸上的眼泪，用力的抱紧他。
　　涓生埋头在母亲的怀里，心里总算是安定了一点：“妈，我们走吧。我们不求舅舅了。”
　　“涓生，你要跟表哥好好的，以后要听他的话，听舅舅和舅妈的话。”郁氏淡淡的说着。涓生一惊，抬头看母亲。母亲的脸色苍白，笑容在这张脸上有些凄惨。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紧紧的抱着母亲：“妈，我就跟你一起，我会做事，我养活你。”
　　“傻孩子。”母亲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妈病了，妈现在要去看医生，你跟表哥在这里玩好不好？”
　　涓生愣愣的看着母亲。母亲一直在生病，刚才又吐了血，怕是病的不轻。
　　“我陪你去。”他搀着母亲的胳膊。
　　“医生看病的时候不要人在一边的打挠，乖。”
　　涓生迟疑了片刻慢慢的点了点头。母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头也不回的走了。
　　
　　“起来。”有个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喊。涓生惊了一吓，睁开眼，舅舅和舅妈站在床前。他赶忙起身，迅速的穿好衣服。舅舅和舅妈的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落在涓生身上的目光也叫人不寒而栗。待他穿好鞋子后，舅舅张开嘴冷冷的吐出几个字：“跟我来。”
　　舅舅带他出了郁府。涓生一路小跑的跟在后面，不敢说话，不敢看他。他们穿过小县城，来到城外一间土地庙附近。土地庙一旁搭了间简陋的草+棚。
　　“郁老爷。”几个长工看到郁白秋，哈着腰过来。
　　郁白秋没有应声直接走到草棚里那个木架子前。那里大约放了一个人，用白布盖着。涓生下意识躲到郁白秋身后。郁白秋不客气的把他拎出来，推到那木架前挑开白布，一个女人的尸体呈现在眼前。涓生惊骇的尖叫一声别过脸去。郁白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尸体：“你看清楚。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
　　涓生戚戚然睁开眼睛。他看清楚了，那具被水泡的发涨的女尸惨白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她仿佛正在安睡，正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妈！”涓生怯怯的唤着，推动那尸身。身体僵硬冰冷，石头一样。
　　“妈！”涓生依旧不敢相信。但是无论叫多少声，都得不到回应。他软在地上泪如泉涌。
　　“她离经叛道，抛弃父兄去嫁给一个穷教书的。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郁白秋冷冷的看着那具尸体说。
　　涓生不敢应声。
　　郁白秋拎他起来，对着那尸体说：“你要嫁人时嫁的那样绝决，去寻死时也寻得这般绝决，却又为什么把这孽种留在世上？绝决的一起带走岂不干净？”
　　涓生哭的声音大了起来。郁白秋狠狠的把他扔在地上，站在郁氏的尸身前捏着郁尸的下巴看了良久，拂袖离开。
　　“郁老爷，郁小姐她……”长工追上他低声询问。
　　“随便埋在哪儿都行，离我郁家祖坟远一点。”郁白秋清寒的说。似乎这死去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长工应下，抬起郁氏的尸身往越来越远的地方去，涓生一路呜咽，茫然的跟在他们身后。
　　从他记事开始，母亲就一直在生病。家里经年累月都笼罩的药味。为了她的药，父亲拼命的做事挣钱。父亲说，他对不起母亲，所以他只能尽力去医好她。可是他没有撑到最后兑现他的诺言。一年前，他拉着黄包车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死。
　　现在，母亲也去了……
　　涓生脑子里一遍空白，看着那些长工挖了一个很深的坑，看着母亲的尸身就这样裹着草席草草下葬。看着黄土慢慢的埋上，堆起一个土包。除了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回去吧，不要哭了。”长工们垒好坟对他说了。
　　涓生没有抬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算做安慰，然后都扛着锨走了。等到涓生哭累了，抬起头看天，太阳已经落山，只在西天里还有一点发黄的云彩。一群乌鸦在头顶盘旋着，发出凄厉的叫声。涓生擦干眼泪四顾苍茫。母亲撇下他随父亲去了，哪里才是他该去的地方？他呆呆坐在那个新垒的坟茔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涓生……涓生……”，涓生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妈……”他兴奋的睁开眼。那声音又消失了，四周黑麻麻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妈，你在哪儿？带我走啊。”涓生站在黑地里着急的喊着，四周没有回应。
　　“妈……”他害怕起来，选了个方向拼命的跑，这黑麻麻夜却好像根本没有尽头，任他怎么跑也跑不出去。他胆怯了，强忍着快要流出来的眼泪，一步也不敢停下。
　　“涓生。”声音倏然变得清晰，仿佛就在耳边。涓生蓦得一振，睁开眼睛。他蜷在母亲的坟上不知睡了多久。大概夜已经很深，清寒的夜风绞着单薄的衣服和头发宁他一阵瑟缩。两个人影提着灯笼飞快的移动到他面前。还没待他看清来的人是谁，一记耳光不由分说落在脸上。
　　涓生愣愣的捂着脸，就着灯笼的光看清来的是立轩和郁府的一个长工。
　　“为什么不回家？”立轩气咻咻当头质问。
　　涓生看着立轩，脸上痛的火烧火燎，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姑妈让我照顾你，你这样乱跑，不是存心叫姑妈怪我嘛。”立轩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坟茔上提起来大声责难。
　　涓生揉着火辣辣的脸，垂下眼帘又开始吸缩鼻子。立轩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坟，叹了口气，拉住他的手：“好了好了，跟我回家。”
　　回到郁府时差不多九点，小县城里已经少有人走动。郁府门前灯火通明，还没等立轩走近，下人们就骚动起来，舅妈分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抱住立轩，心痛的骂道：“三更半夜的，你一个小孩子乱跑什么啊。你吓死我了。”
　　立轩不耐烦的推开她：“我不是小孩子了。”
　　冯氏舒了口气，皱着脸拍了他一下。回头看到站在一边的涓生，她收起自己为人母亲的亲昵，淡淡的睨看着他：“先去吃饭吧。”
　　涓生低着头，任由立轩拽着他走进郁府。
　　郁白秋坐在餐厅翻看着手里的报纸，立婷抱着一只洋娃娃喂它饭吃。看到立轩进来，立婷高兴的扔掉手里的洋娃娃，跳到他面前：“哥哥。”
　　“爸，我把涓生找回来了。”立轩拉着涓生走到郁白秋面前，带着胜利的眼神看着父亲。郁白秋充耳不闻，似乎正被报纸上的精彩内容所吸引。涓生小心翼翼叫了一声：“舅舅。”
　　过了好一晌郁白秋才慢慢的放下报纸，阴恻恻的看了他一眼：“你父亲还有什么亲戚朋友？”
　　涓生摇了摇头，突然明白舅舅并不想收留他。他紧张的看着立轩，立轩站到父亲面前：“我答应过姑妈，我会好好照顾他。”
　　“你答应过，我可没答应过。如果可以，你养他吧。”郁白秋不紧不慢的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慢慢的咀嚼。
　　涓生的心凉了个透。母亲一相情愿的把他托付给立轩，立轩能做什么呢？虽然立轩比他大两岁，也终究不过是个小孩。他不安的咬着嘴唇。
　　“爸！”立轩有些愤怒。
　　郁白秋端着碗兀自吃的津津有味，似乎完全没听见立轩在说什么。涓生有些绝望。立轩愤而拉着涓生往外走，被迎面而来的冯氏拦住。冯氏皱着脸看了涓生一眼拉着立轩：“这又是怎么了？”
　　“如果爸爸不把涓生留下来，我就跟他一起走。”立轩霸道的看着母亲。
　　冯氏软着脸笑道：“你大少爷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爸爸还不是怕怠慢了涓生，辜负了你姑妈的嘱托嘛。”
　　立轩皱着脸，懒得理母亲那一套。横竖他们都是不打算留涓生下来，他拉着涓生回去自己房里收拾东西。冯氏见情形，只得拉住他，对涓生说：“表少爷也是矜贵人，若是你去求求你舅舅兴许他也能答应。”
　　涓生看了看立轩，若是他真这样带着他出去，他们又能去哪儿呢？他松开立轩的手走到郁白秋面前跪下：“舅舅，求您收留我吧。”
　　郁白秋无动于衷，继续翻着手里的报纸。
　　“求您收留，我已经无家可归。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将来我一定会好好孝顺您，什么事都听您的。”
　　一个个响头，捣蒜似的磕的地板嘣嘣响。冯氏坐到餐桌前看了郁白秋一眼，轻轻咳了一声。
　　立轩走到父亲面前夺过他手里的报纸。郁白秋冷冷的看到他一眼，目光落在涓生身上。他走到涓生面前，蹲下身子制止他。仔细看，他虽然是他男孩子，这脸却长得清秀俊俏，跟他的母亲、自己的妹妹竟有八分相似。
　　“做什么都可以？”郁白秋捏着他的下巴沉郁的问。
　　“做牛做马，我一定会报答舅舅。”涓生连连点头。
　　“好，你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涓生起初不明白这里的意思，谁都不明白。这一年，他十一岁，立轩十三岁。
　　




戏

　　二、
　　立婷从背后悄悄的靠近涓生，冰凉纤细的小手捂往他的眼睛。涓生轻轻的笑了笑，装做猜不出来的样子：“立轩？”
　　“哈哈，猜错了吧。”立婷高兴的松开涓生，小鸟似的跳到他面前。她穿着有蕾丝边的小连衣裙，梳着两条小辫子，神气活现的拿出两本画报递给涓生：“给你看。”
　　“谢谢。”涓生正在将菊花的花苗插进花盆。插好了，来年花园里就是“满园尽带黄金甲”。 
　　一转眼，他在郁家住了一年的光景，郁白秋夫妇对他冷冷淡淡，下人也不拿他当回事。好在立轩和立婷却跟他相处很好，有什么从来不忘给他留一份。日子倒也过得不坏。
　　他拍拍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翻开画报。是些电影的剧照，里头还有些京戏名角的介绍。这八成是舅妈的东西，舅妈是个戏迷，留声机里老是放着京戏的段子，整个院子里都听得到。涓生可是爱听，却从来没有亲眼看过。原来这戏台上的角色都是这么装扮的，一个个花枝招展，漂亮极了。
　　“小姐，吃药了。”立婷的奶娘站在连廊上大声的喊着。立婷哎了一声，站起身又小鸟似的一路跑远，转过花木丛，没影儿了。涓生翻看画服看得出神，也没在意。冷不防，手里的画报被人夺了去。他抬起头，便看到舅妈身边的老丫头柳红挑着眉一手拿着画报一手叉腰喊道：“有贼了有贼了。太太今天到处找这些画报，赶情是叫你偷了。现在是偷画报，再往后要不得了了……”
　　涓生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想要分辩。柳红提起他的耳朵：“走，往太太那儿说清楚去。太太好心的收留你，赶情……”
　　“住手。”立轩走过来，一看这情形脸色一沉。柳红赶忙放开涓生的耳朵，陪了个笑脸把画报放到涓生面前：“你瞧瞧，少爷，太太今天找了一天了，原来是他偷了……”
　　“什么偷不偷的，你哪只眼睛看到了？”立轩板着脸冷冷的看着柳红。
　　“少爷，这俗话说抓贼拿赃的，这人赃并获……”
　　“获什么获，这是我拿来给涓生看的，你是不是也要在园子里嚷嚷我是贼？”立轩最讨厌柳红，仗着是母亲的陪嫁丫头，在府上待了快二十年的光景，整天拿腔作势的，劲头比主子还主子。
　　“我哪敢啊少爷，哪敢啊。如果是您拿的倒也好说了……，我就怕咱这府上姑息养奸的……”
　　“闭嘴，滚一边去。”立轩夺过柳红手里的画报斥骂道。柳红灰溜溜的走了。涓生揉着红彤彤的耳朵感激的看着立轩：“谢谢你。”
　　“你还谢。”立轩使劲的白了他一眼，扳过他的头看他的耳朵，红的都快掺出血来。要不是他这会儿过来，只怕到了母亲跟着，这只耳朵也叫柳红给拧下来了。他忿忿然的替涓生揉了揉耳朵：“你就不能硬气点，整天都让这些人欺负。”
　　涓生笑了笑，眼睛盯着立轩手里的画报。立轩瘪着嘴把画报又递给他，他抱着画报翻到京戏名角的那一页。立轩看着他正翻到梅兰芳的介绍页，伸了个头过来：“他是京戏的四大名旦之一。成名的段子有《贵妃醉酒》、《游龙戏凤》。不过我倒是不喜欢旦角的，我喜欢老生和花脸的唱腔，虬劲钢毅，有味道。”
　　“改天要是我们城里来了戏班，我带你去现场看看。唱戏的可讲究，光听唱片不够意思。他们一个抬手一个眼神那都是有功底的……”
　　涓生听着立轩讲的眉飞色舞，似是而非的点着头。横竖他是听不懂，只觉得立轩好了不起，天文地理就没有他不知道的。立轩讲了半天，低头看到涓生愣愣的看着他，脸色突然红了红，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郁白秋从外头回来，经过院子看到立轩和涓生坐在花园边。他冷冷的瞪了涓生一眼，涓生怯生生的把画报还给立轩继续料理花园里那些花草。
　　
　　“想听戏吗？”
　　涓生刚刚给院子里的花拔完杂草，立轩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来。立轩十五岁了，比涓生高出一个头。身型修长的像个大人。涓生一怔，愣愣的看着立轩。最近整个郁府上下都忙忙碌碌。郁白秋转眼之间春秋四十。为了他的四十大寿，整个郁府忙碌热闹起来。近而连小小的漕县也热闹起来。漕县在长江的南岸，县里又有一条漕河在县城的东边汇入长江。故而虽是一个小小县城，有一河一江为依，田地肥沃，交通便利，是沿江一带有名的鱼米之乡。郁家又是漕县最富庶的一户人家，不夸张的说整个漕县有一半都姓郁。不过郁家的家再大业再大，与涓生无关。他虽挂了个表少爷的名头，依旧也只是寄人篱下。放学和放假的时候，就跟着曾伯一起照顾花园里的花草。
　　“不想听？”立轩看他呆呆的样子，挑起眉毛。
　　“想！”涓生忙不迭开口，生怕晚了一秒立轩要变卦。
　　立轩嘿然一笑：“我妈从省城请了个戏班。”
　　“啊？在府上唱戏？”
　　“在电影院里。已经到了，刚才我看到那戏班的班主带着旦角过来。”立轩一边说就一边拉起涓生的手去客厅看热闹。涓生站在客厅外往里头张望，看到两个人坐在里关跟舅舅舅妈说话，看不清长相。等着他们出来了，一路有三个人。那年长的怕是个班头，蓄着胡子，精神矍铄。还有一个白白净净的长相很秀气的男人，抿着嘴，走路都是迈着碎步。涓生看着那男的，暗忖他可能是个旦角。
　　“这位少爷生的好标致。”涓生正兀自看着，一行中的另一个走到他跟前哎唷了一声。涓生和立轩不解的看着他，班头和那个旦角也回过头来看着同行的那人和涓生。
　　那人仔细的看着涓生：“这少爷要是唱戏必定是个好旦角。”
　　班头瞪了他一眼：“乱讲，人家少爷好生生的怎么会去唱戏，快走。”
　　三个人鱼贯而出。赞涓生董的标致那人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幽幽的婉惜着。
　　“那个旦角真扭捏。”立轩斥笑了一声：“你要是上妆肯定比他好看。”
　　涓生瘪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到郁白秋站在客厅门前，目光阴冷的像三九天的寒气。他惊了惊，赶忙回后院去忙活自己的事。
　　晚上戏班在电影院里正式开锣，阖府上下留了两个人看门，其他人全去看戏。立轩拉着涓生跟他坐在一起。唱的是《西厢记》，虽不是立轩喜欢的老生和黑头，看戏班现场唱，他倒也兴味盎然。
　　“杨鞭催马往长安，春愁压的碧蹄忙……”白衣小生站在台上咿咿呀呀。立轩偷看过《西厢记》，眼下唱的正是张生被拒婚，无可奈何，只得去京城考功名的那段。他一边看一边给涓生解释。小生唱完，响起西皮摇板：“乱愁多怎禁得水流花放？闲将这《木兰词》教与欢郎。那木兰当户织停梭惆怅，也只为居乱世身是红妆。”崔莺步履轻盈翩跹的走上台前。那扮相，婷婷袅袅，妩媚多姣，赢得满堂喝彩。饶是知道他是个男人，却硬是看不出有半分男儿的姿态。涓生惊叹着，边听边看，手掌不禁在膝上跟着节奏轻轻的拍打。
　　
　　“锁深闺每日里蛾眉蹙损，鸣不高飞不远枉字莺莺！小红娘搀扶我大佛殿进，问如来你叫我怎度芳春？”涓生一边料理花园里的花草，一边轻轻的哼唱。戏班在电影院唱了一个礼拜，立轩就拉着他去听了一个礼拜。《西厢记》里的这段腔调唱词也熟了大半。收拾完花儿，涓生伸了个懒腰，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学着那个旦角的模样开始比划。
　　“焚罢了宝香深深拜，女儿家心热口难开。兰闺……”涓生正唱的起兴，猛得卡壳，怎么也记不得这“兰闺”之后是什么。
　　“兰闺虚度十八载。”立轩突然跟鬼影儿似的突然绕到他身后说。涓生吓了一大跳，慌忙垂下手，脸又红了大半。
　　立轩看着他红艳艳的脸也有些不好意思，转念嘿嘿一笑：“要不要再去听听？”
　　涓生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立轩拖的飞滚来到电影院。戏还没开场，戏子们正在院台后台上妆。洗脸，净面，缠头，涂粉。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转眼变成个婀娜女子。可惜不是唱崔莺莺的那位旦角。
　　今天晚上不唱《西厢》，唱的《铡美案》。黑脸的包公正在勾脸，立轩被吸引过去顾不得管涓生。涓生寻寻觅觅，只想看看那旦角，听听他唱戏。顺着后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电影院后头的杂物房边上。房里传来一个人低声呻吟的声音。涓生一惊，细听，果然是呻吟声，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莫不是有人病了？涓生推门想进去看看，门栓的紧紧的。他找到一圈，看到扇约摸一人高的窗户，垫了张破椅子朝里张望，蓦得看到杂物房里两个赤条条的人抱在一起。涓生骇然往后退，身子从破椅子上摔下来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谁？”杂物房里的人低喝，声音不甚耳熟。涓生顾不得痛，爬起来往后台跌跌撞撞的跑过去。
　　“小少爷，玩归玩，可别碍着大家的正经事，一会儿戏就得开锣了。”涓生刚跑过来，戏班的班头挡在他面前。涓生惊魂未甫的看着他，一时无语。立轩跑过来拉住涓生：“我们这就走。”
　　班头认得出涓生和立轩，神色极是和气。他看了一眼后台杂物房的方向，捏着涓生的下巴轻轻的吁了口气：“看你们挺喜欢听戏的，这位少爷想不想试试上个妆？”
　　涓生来不及吱声，立轩就把他推到班头面前：“行。”
　　班头带他们到张空位子前坐下，拿一条白布把涓生额前的头发勒起来，开始替他上妆。白面红腮，黛眉朱唇。一道道画上来，适才的文弱少年不见了，立轩看着面前那个半含羞涩的女孩子呆呆的，三魂七魄好像全不在其位。
　　“难看？”涓生看着立轩那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的表情，闷闷的问。
　　“嗯。”立轩出了神，胡乱应了一声。
　　涓生扁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没一点平时的样子，完全就是个女的。平时就老有人拿他当女孩子笑话，立轩这回是看到十足的笑话了，他拿袖子往脸上狠擦了一把。
　　“哎哟，这是做什么？”班头见自己半天的辛苦，才一会儿功夫就叫涓生弄花，心疼不已。
　　立轩才这回过神来,涓生撅着嘴跑出戏园子。
　　“涓生。”立轩立即追上去。涓生怕被人笑话，捂着脸飞快的跑回郁府。立轩紧跟在后头，到了他的房间才逮住他。
　　“为什么把妆都擦花了？”立轩气喘吁吁的质问。
　　“你不是说很难看嘛。”涓生红着脸别扭的说。
　　“现在才是真的很难看，一半红一半儿白。好好的妆都叫你毁了，我都还没看仔细。”立轩生气的说。
　　涓生见他生气了，有些心虚，瓮声瓮气：“都已经花了，我去洗掉他。”
　　“不准洗。”立轩霸道的命令。涓生刚迈的步子立即撤回，不敢再动。
　　立轩生气的捏着他的下巴上下打量，突然想起来什么，摁住涓生：“你坐在这里不许动。”
　　涓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让他不许动，他也只好一动不动的坐在房里。立轩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抱来一堆东西。有粉、胭脂，还有口红眉笔，都是舅妈的东西。他把这些东西放到涓生的床上，然后开始拿粉往他脸上涂。涓生闷不作声的任他折腾。
　　好一会儿，立轩停下手来，满意的看着涓生，把粉盒上的小镜子递给涓生。涓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才擦花的妆都让立轩补了回来，虽然补的不是太好，也还马马虎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他自己都觉得跟那戏台上的花旦比一点都不差，兴许，比那崔莺莺还要美艳。他想起那天那戏班里一人说过的话。
　　“你若是那相府的千金崔莺莺，我就是那莽撞书生张君瑞。此生非你不娶。”涓生正打量自己，冷不防听到立轩冒出一句话。他怔忡的看着立轩，立轩回过神，不好意思的别过脸。
　　“我，我现在可以洗脸吧。”涓生脸颊刷的发烫，心脏也扑通扑通的跳的快了许多。他起身要去洗脸被立轩一把拉住。立轩的手劲很大，猛的把他扯进自己怀里。面对面，涓生感觉到立轩急促的鼻息掠过自己的鼻尖。他骇的心如鹿撞，赶忙的想推开立轩，却被立轩抱紧结结实实的吻住了嘴唇。
　　“立……”涓生大惊失色，拼尽全力推开立轩。立轩红着脸，擦掉嘴上的口红飞似的跑出他的房间。涓生软软的坐在床上，浑身的力气像被吸干，脑子里糟糟的一团乱麻。他下意识的按住嘴唇，有点肿，有点痛。但是心里，心里却泛过一丝暧昧的欢喜。
　　




再见，少年

　　三、
　　“哎哟，你这现世贼，看你这回还有什么好说的。”涓生睡的迷迷登登，耳朵突然响起尖利的叫声。还来不及睁开眼，柳红已经提着他的耳朵把他从床上拎了下来。
　　“痛……”涓生歪头头呻吟着。柳红抓着桌上的口红、胭脂拖着他往舅妈那儿去。
　　几个下人正在做事，见情形，兴灾乐祸的停下来看好戏。
　　“贼骨头，跟你娘一样的下作。你娘做闺女时就不干不净，你也不干不净。现时偷东西，改天就得偷人了……”柳红一路走，一路骂骂咧咧。涓生听到她骂母亲，怒从中来，一脚踹在柳红的腿窝子里。柳红根本没防着涓生会动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滚了一身的泥。坐起来，打量着自己这一身的狼狈便开始捶胸顿足。涓生蓦得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撒腿就往郁府外跑。耳后是柳红嘶心裂肺的哭嚎：“杀人了……，太太，太太，你果然姑息养奸，养了头白眼狼……”
　　没等涓生跑出府，几个下人七手八脚把他拦住。都是些膀阔腰圆的彪形汉子，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柳红从地上跳起来奔到涓生面前抬手就是两记耳光，尖利的指甲在他脸上划出几条血道道。
　　涓生痛的轻轻呲牙。柳红双手叉腰，还要继续骂，郁白秋和冯氏听到动静从房里出来。柳红立即碎步走到冯氏面前，捧着她找到的口红和胭脂：“这是我在这下贱种子房里找到的……”
　　冯氏看着柳红手上的东西正要说话，立轩跑到前院看到这阵势就知道是柳红又在兴风作浪。他走到母亲身边打落柳红手里的赃物：“我拿的，昨天给涓生化妆扮戏子，怎么了？是不是连我一起拿了送官？”
　　“少爷您宅心仁厚大家伙儿都知道，但您不能一味的袒护他。他跟他娘一样都是贱骨头……”
　　立轩一掌掴在柳红的脸上：“他妈是我的姑妈，也曾经是郁府堂堂的大小姐，什么时候论到你个下人在这里嚼舌头根子？”
　　柳红捂着脸，委屈巴巴的看着冯氏。冯氏隐忍不发，看了一眼郁白秋。
　　“先关到柴房，查问清楚再说。还有你。”郁白秋冷冰冰的扔下几个字看着柳红。柳红背脊冒汗，悄悄的往冯氏身后移动。
　　“掌嘴二十。”
　　“老爷……”柳红大骇，扑通一声跪倒在郁白秋面前。
　　郁白秋看了一眼随侍的伍福，伍福走到柳红面前，蒲扇大的手掌抡圆了扇在柳红的脸上。满院子都是柳红杀猪似的惨叫。抓着涓生的男丁偷偷笑着，提着涓生送到柴房。立轩追着那些男丁要去柴房，冯氏一把拽住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柴房门打开，涓生被人粗鲁的扔进去，木门上叮叮当当的挂上了锁。明明还是白天，涓生陷入了一遍未知的黑暗。他轻轻的摸了摸脸，伤口粘乎乎的出了点血，还有些微刺痛。拿帕子轻轻擦了擦，抱着膝盖坐在柴堆上，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倒也不是替自己委屈，反正已经被这些刁奴欺负惯了。只是气柳红骂母亲的那些话，说的那么难听。难怪立轩总骂他们是混帐奴才，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的混帐东西。
　　柴房门前人来人往，偶尔厨娘进来抱一捆柴，戏谑的看涓生一眼，不理他。涓生也不吭声。
　　天光渐渐黯淡，从窗口往外看，明艳的蓝变做深沉的蓝。几颗星摇摇欲坠的挂在天边，闪烁迷蒙。门口悉悉苏苏的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转到窗户边上，露出立婷梳着两条小麻花辫的脑袋。
　　“立婷，是你啊。”涓生看到她有些诧异。
　　“我哥让我给你拿点吃的。”立婷给他递过来几块饼干和一个苹果：“他也被我妈关在房里不准出来。”
　　涓生微怔，立轩替他说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为什么会连他也关起来？是因为柳红早上被舅舅掌嘴了吗？又或者是昨天的事叫人看到了？涓生额头蓦然一汗。那种丢死人的事若叫人看到，他肯定是要被赶出郁府的。
　　他伏在窗口，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立婷轻轻的说：“我刚才听见我妈跟我爸说，要把你送到戏班去。说你跟你娘一样会演戏，天生就是当戏子的命……”
　　果然他们是知道了点什么，已经不打算留自己在郁府了。涓生幽幽的吐了口气。算了，走到这份儿上，听天由命，郁府本来也就不是他家。
　　“涓生哥……”立婷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怎么样。
　　涓生挤了一点笑出来：“我没事，你回去吧。”
　　“那我走了。”立婷也不敢多逗留，蹑手蹑脚的离开。
　　涓生蜷在墙根，轻轻的吸缩鼻子。整个郁府对他好的只有立轩和立婷，倘是走了，他一定会牵挂他们。想着立轩的脸，涓生的心里蓦得难受起来，就好像有块石头压在心口。昨天那个亲吻和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犹在耳畔。可是他又不是女孩子，立轩又怎么可能娶他。涓生失神的笑了笑，呆呆的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据说人死了，都会化成星星。不知道哪颗是父亲，哪颗是母亲。他们现在是不是都在天上看着他？ 
　　“出来吧。”迷迷糊糊中，有人踢了涓生一脚。涓生睁开眼，看到厨娘鄙夷的脸。
　　涓生坐起身。厨娘看到他身边没吃的饼干和苹果，嗤笑道：“不错啊，关柴房都能偷到东西。”
　　涓生懒得理她。看来舅舅是不打算追究了，他起身揉了揉睡麻的胳膊走出柴房。
　　一直都没有看到立轩。涓生跟往常一样上学后回到家帮着曾伯收拾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起初以为是立轩怕见着面了会尴尬，可惜一边过了三四天都没见人影，下人准备饭菜都少了立轩的份儿。涓生的心里一下子空落起来。立轩不辞而别？那又能去哪儿呢？郁府是他的家。该不会他被戏班带走了吧。不会不会，他是郁家的长子嫡孙，唯一的男丁，舅舅舅妈是肯定不会让他去唱戏的。那难道外出了？
　　“少爷不在，府上一下子好像空了许多。”曾伯伺弄好面前的蝴蝶兰突然说了一句。
　　“啊？”涓生怔忡的看着他。曾伯的目光透过老花镜落在他脸上，轻轻的叹了口气：“少爷被送到省城去读书了，以后没人能帮衬你，你自己得小心点。”
　　涓生的心脏倏然的一颤，手里弄花的小铲掉在地上。 
　　“那些个柳红之类的人，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曾伯摇着头把伺弄好的花摆到一边。
　　“哦。”涓生捡起小铲，心不在焉的铲掉杂草，松动花下的泥土，思绪飘飘忽忽乱了方寸。立轩那天分明说：你是那相府的千金崔莺莺，我就是那莽撞书生张君瑞。此生非你不娶。然后吻过他……
　　涓生的眼里浮起薄薄的雾气。立轩娶不了他，以后被人欺负，再也没人替他出头。这一走，很久很久都见不到。不知道立轩会不会想他，他现在就已经开始想念立轩。脸颊一热，手脚也忙乱不知所谓，只见一只花盆从手里落下来摔得粉碎。
　　“哎啊，怎么了？”曾伯看着涓生发红的脸：“发烧了吗？不舒服就去躺着，我一个人来收拾吧。”
　　涓生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曾伯把他往花园外推，他也就迷迷糊糊的走了。下意识走到立轩的房间门口，推开门，房里空空的、静静的，飘荡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桌子上还摆着立轩的照片，穿着黑色学生装，眼里尽是飞扬的神彩。他走到照片面前呆站了好一晌。
　　“你在这里做什么？”郁白秋阴恻的声音在涓生背后响起。涓生惊了一吓，回头看到舅舅阴鸷的脸，低下头慌忙解释：“我，我来看立轩在不在。”
　　“你，不会再见到他了。”郁白秋跨进立轩的屋子，随手插上房门。涓生惊恐，屋子里只有他和郁白秋。他走到门前想开门出去，郁白秋提着他的领子把他甩到地上。
　　“舅，舅舅……”涓生从来没看见过郁白秋这样的脸。阴深的，带着愤怒怨恨。隐约里，还有一抹残酷的笑。涓生爬起来退守到墙角。郁白秋走到他面前，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仔细的打量他的脸。涓生轻轻的颤栗着：“舅舅，我，要回去帮曾伯做事。”
　　“你不是刚从那里过来？”郁白秋的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抱住他纤瘦的腰身。涓生浑身一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讨厌我？”郁白秋谑笑着。
　　涓生不敢答。郁白秋一只手在衣服里慢慢的摸索，一只手轻轻的解开他衣服上的扣子。
　　“舅舅，你，你要做什么？”涓生抓住衣襟，冷汗淋淋。
　　“那天你都看到了吧，在电影院。我就做那天做的事，记得吗？”郁白秋邪气的笑着，手腕一抖，涓生衣服上的扣子尽数扯开，露出光洁的皮肤。
　　那天？涓生讶异的看着舅舅，倏然想起那天在电影院的杂物房，他看到两个赤条条的人抱在一起……，那个声音有点耳熟……，原来是舅舅。他骇然的死死捏住衣领：“不行的，那不行的。”
　　“什么不行？”郁白秋低声如私语般在涓生耳边清寒的问：“你忘了你自己说过什么？你说只要我留下你，你做什么都可以，不记得了吗？”
　　涓生愣住，他的确这么说过……但是这不对。涓生还来不及分辩，郁白秋三下五除二，扯掉他的衣服。他皮肤白皙光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光泽。而且他的脸在这个光线不太好的角落，看起来跟他的母亲毫二无致。
　　“清秋。”郁白秋摸着他的脸蓦的把他抱紧，喃喃着涓生母亲的名字吻他的脖子。涓生惊骇的用手推开舅舅的下巴。郁白秋大恼，挥手一记耳光打得涓生脑子一遍嗡然。
　　“装什么？你不是跟着那个穷酸教书的私奔吗？你就那么缺男人？那样一文不名的穷鬼你都跟，我明明对你那么好……”
　　“我不是我妈，舅舅，我不是我妈……”涓生哭着，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身子。郁白秋用力的掰开他的身子，将他摁在地上捋平。
　　“好，我知道。”郁白秋扯下涓生身上最后的一点衣服，猥琐的打量着他的裸 体，枯瘦的手掌贪婪的抚摸他的全身：“清秋，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把你儿子送回来。那么你欠我的让你儿子来还好了。”
　　郁白秋伏下身，狠狠的吻他的脖子，吻他的嘴唇。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吻痕。
　　“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行，不好……”涓生嘤嘤哭泣，细瘦的身子在郁白秋的怀里无力的挣扎。越挣扎，越是勾动郁白秋心底里的欲念。渐渐的力气都让这无谓的挣扎耗尽，他躺在地上任郁白秋摆布。眼泪模糊了视线，立轩的影子在脑子里挥之不去。这还是立轩的房间，桌上有立轩的书，立轩的留声机和立轩的照片。一切好像都在立轩的目光底下。照片里立轩明明是神彩飞扬的笑容，这一刻变得刻薄、鄙夷。
　　“立轩……”涓生默默念着立轩的名字。心里还在不停的幻想，倘若立轩突然推开门，像一个侠客那样把他救走……
　　“不要妄想立轩了，他看到你现在下贱的样子一定会讨厌你，情愿这辈子都没见过你。任你怎么勾引他都没用……”郁白秋低沉的吃吃笑着用力分开他的双腿。剧烈的疼痛麻痹了涓生的神经，那一刹那，涓生觉得自己被一把锋利的刀劈为两半。他死了，这世间悄然抹去从前的那个羞涩的少年涓生。
　　




重逢

　　四、
　　几天的大雨，江水不由分说的凶涨起来。江堤边搭着几个窝棚，聚集着县里募来的数以百计的工人，也摆好石子砂袋以防万一。正值涨水的时节，上游的洪水来势汹汹。江面上全面禁航。涓生跟在德贵叔身后只得望江兴叹。
　　这几年，郁家的产业越做越大，连隔江相望的鲁县也有几百亩田地都姓郁。涓生读完了高中受郁老爷的格外优待，跟着管家打下手，做些收租讨债的事儿。眼看着谷子就要收完了，也到了该收蚕茧和茶叶的时候，天公却这样不作美。
　　“又不能回去，耗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德贵叔看了涓生一眼：“我家的谷子只有我婆娘一个人收。”
　　涓生看着滔滔江水踌蹰不定。他知道德贵叔是在暗示他，但这样子回去，郁白秋必定大发雷霆。每年的七、八月和年关的当儿他都在外头辛苦奔波，直到过完才回去。其实大家心里都明了，七、八月和年关，立轩会从省城回来。回来了少不得会与涓生照面。在立轩忘记有涓生这么个人存在之前，郁白秋段段是不会叫他们相见的。
　　回不回去，对涓生而言本也无所谓。即使是见了，又能怎么样？他不再是从前的寻常少年，在十四岁那年他的人生就已经停下了脚步，然后堕入无休无止的黑暗。立轩在省城念医科大学，眼里司空见惯的都是外面的花花世界。他们已经分明的身处于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没有交集。
　　“刚才问过县府的人了，这几天正是洪峰通过的日子，十天之内是不要想着渡江的。”德贵叔去向看守江堤的人确认了消息回来怏怏的说。
　　涓生坐在江堤上想了又想，转脸问德贵叔：“你家在哪里？”
　　“我家就在县城外头，叫冯家村。”
　　“那我跟你一起回家行吗？”涓生问他。
　　“呃，我家就是小了点，别的没啥。”
　　“没关系。”涓生起生拍拍身上的尘土：“我们先去你家，我再捎信给舅舅，等洪峰过了，我们再渡江。”
　　“那赶情好。”德贵叔兴奋的在前头带路，领养涓生往冯家村去。
　　冯家村有五十几户人家，是个紧依着漕河的小村。村里一半以上都是郁家的佃户。现在农忙，偌大的村子都看不到什么人影。德贵叔将涓生安置在堂屋里，搭了张凉床。涓生不必去忙农事，便在他家替他们照看小孩。
　　往郁府的信送去了两天都没有回音，涓生估计郁白秋正在发脾气。这次回去，不知又该被如何对待。想到这里，背脊泛起一阵森冷的寒意。他下意识的捏紧领口，这里一不留神就会露出大块於青。
　　“请问……”门口响起一个女孩脆生生的声音。涓生一怔，回头看到门前站着个婷婷玉立的少女。她穿着天蓝色连衣裙，手里拿着只草帽，草帽上还别着一朵野菊花。
　　“立婷，你怎么来了？”涓生讶异的看着她。立婷轻轻的哼了一声，轻巧的踱进屋子：“一到了暑假总是见不到你人。原来是故意躲我们的。”
　　“怎么会……”涓生脸色微红，别过脸避过立婷的目光。她的目光明亮清澈，于涓生而言总会觉得太过耀眼。毕竟所处的世界不同，每被她看过一眼，涓生都会觉得自己身上的污秽都叫她看在眼里。
　　“还说不是，为什么脸都别过去了？”立婷不依不饶的绕到他面前，乌灵灵的瞳仁在眼睛里转动着：“还是说，我长的太丑了，让你不屑一顾？”
　　“怎么会……”涓生额头微微冒汗。
　　“你就不要欺负他了。”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男人的影子。涓生蓦然回首，惊的目瞪口呆。
　　那张脸，变了很多。虽然依旧是浓眉大眼，依旧鼻梁直挺，依旧神彩飞扬带着淡淡的笑意。但少了少年稚气，多了几份青年的英挺。明明已经三年多不见，明明刚才还想着没有那种少年的妄想，这一刻的心脏又突突的跳动起来。
　　“立……”涓生含在那个字在嘴里许久都吐不出来，立轩已经大步走到他面前，捏着他的肩膀：“涓生。”
　　“立轩，好久不见。”涓生呆滞的看着他，他还是高出他将近一头，声音哄亮的像个男子汉。
　　“是啊，好久不见了。”立轩笑的托起他的下巴：“你怎么没有变？还是像个女孩子，个子也没长高。”
　　他的手抚着涓生的头顶。他的头顶只比他的下巴高一点点。在立轩眼里，这仍然是那个十四岁的让他化了妆扮成戏子的涓生，身型也清瘦柔弱，叫人怜惜。
　　“是你长得太高了。”涓生神伤的看着远处，故意装得平淡，抑制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激动。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立轩弓着身子，把他的脸掰到自己的面前目光灼灼的逼视涓生。
　　“没有啊……”涓生挤出笑敷衍着他，目光却始终游移逃避。
　　“坐在这里说话好没意思。我好久没来乡下了，要不出去走走？”立婷一边逗着德贵叔家的小孩，一边看着立轩和涓生。
　　“嗯，好。”立轩点头赞成。立婷牵着德贵叔的四岁的小儿子往田梗那边飞跑，立轩也熟稔的拉起涓生的手往外走。涓生微微一颤，下意识的要抽回手，但手已经叫立轩牢牢的握住，不管他情不情愿他拉着他走到田梗上。
　　阳光很强烈，田梗上微风拂面，虽然很晒，倒也不是很热。农田里抢收稻谷的人忙的不亦乐乎，都想趁着这不算太毒的太阳赶紧把活做完。涓生跟在立轩的身后，感觉自己的手在立轩里手里被捏出灼热的湿腻。他想抽出来，立轩越握越紧。
　　“对不起。”立轩看着前头已经跑完的立婷突然说。
　　“嗯？”涓生一愣。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立轩把自己手里的太阳帽扣在涓生的头上：“我也不想不辞而别，但是我爸让我妈把我带到省城外公家去了。在那里直接念高中，不许我回来。我都不知道那天你在柴房里被关到什么时候……”
　　涓生沉下脸，原来他说的是那一天。很远很远的那一天。涓生遥遥的想，他几乎都快想不起来，那好像是前世的事。现在的涓生早已经不是那时的涓生。
　　涓生吐了口气，默默的用力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立轩就是不放，骨头都快被他捏碎。涓生凝着眉用另一只手来掰立轩的手指：“你放手，我很疼。”
　　“难道你……，在记恨我？”立轩好像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只顾愣愣的看着涓生。
　　涓生停下徒劳的挣扎，看了立轩一眼：“你们来这里，舅舅知道吗？”
　　“知道。”
　　涓生的脸陡然一白，冷汗从额头上滑下来。他猛然用力把手从立轩的掌握中抽了出来，重心不稳，身体往田梗下倒去。
　　立轩扑上去抱住他。自己也脚下一滑，跟他一起倒进田边的水沟。
　　“你说你们，一把年纪了，还玩起来不知轻重。”立婷俨然大人似背着手站在立轩和涓生面前教训他们。立轩瘪着嘴，嘿嘿干笑。涓生站在门边，紧蹙着眉头。德贵叔两口子忙不迭的准备洗澡水和干净衣服给他们替换。
　　“少爷你先洗吧。”准备妥当，德贵叔请立轩先洗澡。立轩看到那浅浅的木盆不禁皱起眉头。涓生冷冷讥诮道：“德贵叔怎么没有先见之明买只大桶回来。”
　　立轩听涓生挖苦他，面子有些挂不住。又见涓生满身的狼狈，还站的离他远远，便上前拉住他：“我们一起洗吧。”
　　“谁跟你一起。”涓生吓了一跳，赶忙摆脱。
　　“水都装到桶里好了。”立轩拖着涓生不放，浅笑着对德贵叔说。德贵叔拿着两只木桶把冷水热水兑好放到门前的空地上。立轩把涓生拖出来，拎起一桶水痛快的从头淋下。涓生被淋的懵头懵脑，才回过神，立轩已经伸手扒他的衣服：“脱了脱了……”
　　“住手。”涓生紧张的捏着衣领大喝一声。
　　立轩顿住，涓生掩好衣服跑进房里。立轩愕然的看着他的背影。
　　洗罢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天也黑了。清凉的夜风掠过面颊，悠闲适意。郁府的马车叮叮当当沿着乡间小路小跑着来到德贵叔家的门前：“老爷差小的们接少爷小姐和表少爷回去。”
　　立轩捋了把湿达达的头发扶着立婷跳上马车，涓生迟迟不来。
　　“怎么了？”立婷有些不耐烦：“他倒真跟大小姐似的，扭扭捏捏。”
　　立轩皱着眉去屋里找人。堂屋里的油灯如豆，涓生坐在堂屋的凉床上不时的整理着衣服。德贵叔的衣服给他穿大了太多，没一处是贴身的。立轩借着那微弱的灯光终于看清他适才想掩饰的脖子，那里果然有一道深深的紫痕。
　　“跟舅舅说，我明天跟就德贵叔渡江去收租，今夜不回去了。”涓生看到他进来，又下意识捏住衣领。
　　“你自己跟他说吧。”立轩不由分说把他拉上马车。
　　马车颠颠波波的崎岖不平的路上小跑。车厢里黑漆漆的，明明坐了三个人却没有一点声响。立婷没有这么劳累过，眯着眼睛，不知不觉睡着了。立轩和涓生坐对面，立轩依稀看得到他低着头。立轩悄悄的握住他的他手，紧紧的盯着他的衣领。涓生瞪大眼睛，目光在漆黑的车厢里泛起一丝光泽。他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立婷，想把手抽出来，又不敢动作太大惊到立婷。挣扎了一会儿，也只好作罢。
　　好容易到了郁府门前，立婷被马车的停顿惊醒，打着哈欠被立轩扶下马车。立轩伸手准备要扶涓生一把，涓生视而不见，自己跳了下来。
　　立轩凝着眉，跟在他身后走进郁府大厅。
　　“爸爸。”立婷一路跳着走到郁白秋和冯氏面前。
　　郁白秋嗯了一声，锐利的目光落在立轩和涓生的身上。
　　“舅舅。”涓生低声唤他。
　　“你们表兄弟可是多年不见了。”郁白秋呵出两声听不出笑意的笑。
　　“是啊，要不发洪水，今年又见不着。”立轩也笑了两声：“我饿了，饭熟了没？”
　　“马上就好。”冯氏从内堂出来，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一双儿女。看到涓生，眉头蹙了蹙。
　　“我先回房换身衣服。”涓生低低的说了句转身离去。
　　“我也要换衣服。”立轩笑着也转身出去，紧跟在涓生的后面。郁白秋眉心微微一拧，脸色发青。
　　立轩快走了几步与涓生并肩。涓生也快了几步，撇他在后面。立轩的步子很大，不一会儿又赶了上来：“你哪儿来的伤？”
　　涓生装做没听见。
　　“你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立轩追问。
　　涓生还是装做没听见。立轩还想再说点什么，便见柳红迎面走过来。涓生转身往自己房间去。立轩跟他不一个方向，也不好再追上去问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了套干净衣服，对涓生的事满腹狐疑。见面才大半天的时间里，涓生古古怪怪的好像换了个人，对自己也不像从前那样依赖。是涓生在生他的气，又或者是时间让他们之间的感情生疏了。或者，还有别有什么？
　　
　　天气热的厉害，知了也不消停，一大早就叫人不能好睡。立轩睁开眼睛听到外头的下人已经忙碌起来。他穿好衣服打开门，立婷坐在花园里发呆。
　　“立婷。”立轩走到她身边。立婷抬眼看了看他，又继续看着面前的一盆月季。
　　“怎么了？”立轩挨她坐下。
　　“涓生一大早就走了。”立婷瘪着嘴说。
　　“去哪儿？”
　　“收租呗，能去哪儿？”
　　立轩皱起眉，幽幽的吐了口气。他明白，涓生是铁了心躲着他的。倘他真的不在意他，也没必要去躲他，这么些年没有见面，也不知道涓生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些什么事。想到昨天涓生身上不明不白的伤，他心里不能轻松。他轻轻扯了扯立婷的袖子问：“爸爸妈妈对涓生还好吗？”
　　立婷不解的看着他：“老样子吧。”
　　“没有别的？”
　　“什么别的？”立婷糊涂了。
　　“那下人呢？有没有跟以前一样的欺负他？比方说柳红。”
　　立婷摇了摇头想了一晌说：“之前有两次涓生都出去了很长时间，晚上都不回来。后来是爸爸叫人把他找回来的。他好像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眼泪汪汪的。”
　　“被谁？多久之前的事？”
　　“被谁我就不知道了。有一次是你去省城读书不久，有一次是去年。”立婷瞪着立轩：“问这些做什么？”
　　立轩凝着眉，一时不语。
　　“怎么了？”
　　立轩清了清嗓子看着妹妹低声说：“涓生好像被人打过。身上有伤……”
　　“啊？”立婷惊叫一声，被立轩赶忙捂住嘴。立婷惊讶的看着哥哥。
　　“涓生变得怪怪的，不爱理人。兴许跟这伤有关。你偷偷留意下，看是不是咱家有谁欺负他，不要让爸爸妈妈知道。”
　　立婷连连点头。立轩还在说话，冯氏走进院子看到他们俩坐在一起笑道：“还是亲兄妹的感情好，怎么，不打算吃早饭了？”
　　立轩应了一声，跟立婷一起去前厅吃早饭。
　　




夏日香气

　　五、
　　东西收拾了差不多，冯氏又私底下往立轩的小皮箱里塞了几张钞票。立轩照单全收，拎着皮箱去跟郁白秋辞行。郁白秋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抖了抖香云纱长衫的下摆，漫不经心的看着他：“我让你学金融，你偏要学医。放个暑假，还要去做什么社会调查。不要忘了你是郁家的大少爷，你的宿命是考虑如何能把郁家的产业从县城做到省城。”
　　“我可没打算继续走你的老路，当个土财主。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立轩不屑的看了一眼老气横秋的父亲，出言不逊。郁白秋有些恼。冯氏掐了立轩一把。立轩耸耸眉：“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冯氏跟在后头千叮万嘱。立婷送他到门口，眼羡的拉着他的手：“给我买礼物。”
　　立轩含混的应了一声。涓生不在，立轩又走了。立婷抱着门看着他乘的马车一步步远去，她又孤伶伶的，没有人做伴了。
　　车夫送立轩到了火车站。往省城去的火车还没到，立轩检票进站，让车夫回去。看着车夫走远，他转身从出口出来直奔渡口。
　　洪峰过去了两个，据说还有几个会紧接着到来。渡口的船都已上岸，只有几个布防的人站在渡口边看江水。立轩左右找都没有见到涓生，提着行李转身往渡口边的运来客栈去。还未进客栈，就见涓生郁郁的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家里的大个子长工土生。立轩有些讶异，土生只是个粗使的长工，不识字更不会算帐。德贵叔跟着涓生还能打个下手，土生跟在一起饶是奇怪。再说这两日不能渡江，涓生就算不回去也没必要派个人跟他一起住在客栈吧。难道涓生是被监视着？
　　立轩拿出太阳镜和礼帽戴上，走进运来客栈。
　　“先生要住店吗？”伙计迎上来。
　　立轩看着涓生和土生往二楼去：“我想住两个晚上，不知道二楼还有空房吗？”
　　“大把的。这渡不了江，又是农忙的时候，空房子多的是。二楼也就郁老爷家表少爷和一个下人住。”
　　“我要一间好点的。”
　　“没问题，跟我来吧。”伙计欢喜的拎着茶壶带他上二楼。土生刚从涓生的房里出来，看了这墨镜先生一眼。立轩别过头，装作打量客栈的样子。土生没那么多心眼，推门进房把房门带紧。立轩指着涓生房间的隔壁：“这个房间看起来不错，窗口朝南，应该凉快些。”
　　“行，你若看上这间，你就住这儿吧。”伙计打开门把钥匙递给立轩。立轩摘下墨镜和帽子，打量了一下房间。窗口外有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下头是客栈的后院，种了两株高大的树木，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遮阴蔽日，倒还真应了他的话，凉快。阳台和阳台之间的距离大概都有三尺来宽，立轩趁着院子里没人，站到栏杆上一步跨到隔壁涓生的阳台上。
　　“谁？”房里想起涓生怯怯的声音。立轩推门进去，涓生大惊。
　　“嘘。”立轩手指抵在唇间，示意他不要出声。涓生惊愕的瞪着他。他神气活现的走到涓生的床前坐下悄声：“你非躲着我，我非不叫你躲得成。”
　　涓生拧着眉低声：“你找我什么事？”
　　立轩无所事事的摇着头戏谑的笑看着他。涓生沉下眼睛背对着他：“舅舅不知道你出来了吗？”
　　“我跟他撒谎说有同学约我去做社会调查。”立轩低声吃吃笑。
　　涓生有些慌乱。土生就住在隔壁的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过来查看一眼。他回头看立轩，突然发现立轩已经走到他身后扯开他衣服的领子，那条醒目刺眼的紫痕暴露无遗。
　　“你这是谁弄的。”立轩质问。
　　“与你无关。”涓生掰开他的手，扣好衣领。
　　“难道是我爸？”
　　“不是。”涓生大惊失色，连忙矢口否认。
　　“你为什么那么害怕？”立轩把他逼到贴壁而站。
　　“是我自己摔的。”涓生别过头。立轩的目光太过直接太过灼热，他完全不敢正视。只怕稍稍一眼，他都有可能被熔化掉。
　　“自己摔的有那么难于启齿？”立轩捏着他的下巴让他面对自己。
　　“总之与你无关，你一定要知道做什么？”涓生恼羞成怒，抬手去推立轩。手掌才触到立轩被立轩按在胸膛。立轩的心突突的跳着，每一次跳动都传递到涓生的掌心。他有些紧张有些着急，心跳有些不规律，连呼吸都是急促的。涓生抬头看立轩，立轩低头用嘴唇堵住他的嘴唇。
　　涓生仿佛被一股电流击中，愣愣的，任他的吻炽热而缠绵他也不敢有一点点动摇。他废力的推开立轩：“你又捉弄我。”
　　“我没有。”立轩急了，憋红脸板过他的肩：“我发誓我没有。”
　　涓生垂着眼帘，若无其事的说：“你就喜欢捉弄我，你是郁家的大少爷，有的是千金大小姐等你去挑选，怎么可能喜欢一个男的？”
　　立轩咬着牙，憋在一边生闷气。气了一会儿：“我知道我不正常，我喜欢你，喜欢男人。你若讨厌我，我无话可说。但你绝对不能怀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喜欢你。不见你的一千多天的时间，我每天都在心里想你的样子，想你会不会变了。想如果你不喜欢我，我怎么办？后来想，即使你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只要我自己知道我是喜欢你的就好。”
　　涓生轻轻的颤抖着，心里酸甜苦辣五味杂呈现。立轩捧起他的脸，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溢满了他的脸上。立轩低下头，深深的吻他，还是那么笨拙。认识这么久他和涓生第一次拥抱在一起。近看涓生，才发现他漂亮的不一般。皮肤嫩白晶莹，仿佛吹弹可破。睫毛很长，微微上翘。鼻梁很直，嘴唇红艳，像女孩子涂过口红似的。只是他的乌黑的瞳仁总有挥之不去的忧伤。
　　“你倒底在想什么？”立轩捧着他的脸问。他忧郁的样子，看的人心都要碎了。恨不能代替他去承受这世间所有的痛难。
　　涓生明知是不应该，却沉溺在他温暖的怀抱。只是短短一瞬间的相依偎，之前所受的苦也都可以抛诸脑后。立轩说他一直都喜欢他，他何尝不是一样？他以为自己把之前的种种都尘封的很好，在德贵叔家再次见面，那记忆的种子如遇春雨，生根发芽，在心里再也拔除不掉。
　　窗外起了一阵风，凉凉的透过阳台的风吹进来，带走夏日的暑热，带来一阵青涩的夏花初开的香气。涓生把头埋在立轩的怀里瓮声说：“你可以带我走吗？”
　　“嗯？”立轩看着涓生。涓生抬起头淡淡一笑，当作什么也没有说过。
　　“我会带你走的。”立轩抱紧他郑重的说：“等大学毕业，我在离这里远不可及的地方工作。然后我就回来带你走。”
　　涓生笑了，他看到窗外原来什么花也没有。窗外有两棵高大的金木犀，离开花的时间还早。即使立轩说的是谎话他也一样觉得高兴。他能对他说谎，至少说明他在乎过他。只要这样就够了，还能奢求什么？他永远也逃不出这座县城。他下意思的伸手触及腿上的伤。身上有郁白秋留下的无数伤。每一处都痛恻心扉，痛的他不敢有任何的非份之想。就当是幻觉吧，这样美好的幻觉能提醒他，他还活着，世界上还有美好的事情。尽管不一定属于他。
　　“表少爷。”土生在外头重重的锤门。涓生迅速从那虚妄回到现实中。他推开立轩一边示意他离开，一边应答土生：“什么事？”
　　“该吃饭了。”土生在门外说。
　　“我不吃了，你去吃吧。”
　　“那等会儿给你送点上来。”土生脚步沉沉的走了。涓生凝眉看着立轩：“你走吧，他一会儿就回来。”
　　立轩不肯。看着那紧闭的门：“他是来监视你的？”
　　涓生一怔，旋即摇摇头，笃定的说：“不是。”
　　立轩看着他飘忽的眼神，不再追问。只是又吻他，他的皮肤好像有一种魔力让立轩很不舍。一不留神，脖子上留下一个红印。涓生大惊失色，推开他走到镜子前。一分钱铜板那么大的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去。涓生急的直跺脚，立好衣领看能不能挡住。
　　“对，不起啊。”立轩红着脸看镜子里的他。他笑的脸，生气的脸，忧随的脸都好看。立轩蓦然浮起一个可耻的想法。他的脸更红，低着头不敢看涓生。
　　“表少爷，我给你带了两个肉饼。”土生很快就回来。涓生把立轩推去阳台，手忙脚乱的开门。
　　“屋里有人？”土生像猎犬一样嗅着屋里的味道。
　　“怎么可能？”涓生沉下脸，冷漠的看他。
　　“饼。”土生把饼递给涓生。涓生伸手来接，手却被土生抓住。
　　“他娘的，这手怎么比娘们还嫩啊。”土生轻薄的笑起来，熊臂抱住涓生：“长得比娘们儿还秀气，这腰身儿也软。你从了我吧，我不告诉老爷你刚才在跟人幽会。”
　　涓生腾出另一只手挥了他一巴掌：“你再敢动，我告诉舅舅，叫你不得好死。”
　　“别装了。他们都说你肯定被人干过。来，让我检查一下。”土生说着就去扯涓生的裤子。立轩冲进房抄起板凳照着土生的头一凳下去。土生两眼一白，熊似的重重倒下。
　　“你天天就被这种下三滥欺负？”立轩铁青着脸。
　　“没。”涓生不愿再看到他。似乎再看一眼，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就会让立轩知道。
　　“我回郁府，他不敢再动我。”涓生收拾起东西。
　　立轩愣愣的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我告诉我爸。”立轩说。
　　“不，不要。”涓生大叫。
　　“为什么？你能忍受这些人欺负你？弄不好有一天，有一天……”立轩憋红了脸：“你跟我走。”
　　涓生看着他，心里漫过一阵凄凉。他虚弱的笑了笑，拎着行李出了运来客栈。
　　几个洪峰过去了，江面暂时可以过渡。涓生这一次是真的要去收租。立轩坐在房里，不知所谓。剩下的暑假都再也见不到涓生。日子一下漫长而乏味起来。其实，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也好，心里安定许多。
　　郁白秋站在立轩的门前良久，立轩都没有看到他。立轩看着窗户外头的天发呆，涓生兴许也在看着这片天。郁白秋青着脸敲了敲房门。立轩这才回过头看到父亲。
　　“病好点没？”
　　“好多了。”立轩心不在焉的答。
　　“这病可生的蹊跷，为什么临上火车的时候发作？”
　　“之前就头晕，没跟你们讲。临上火车的时候感觉到更严重了，所以就回来了。”立轩觉得这个籍口能很好的遮掩他为什么去而复返。
　　郁白秋清冷一笑：“社会调查呢？”
　　“明年吧。”立轩搪塞道。
　　“好好休息。”郁白秋冷冽的瞥过他的侧面，转身离去。
　　漫长百无聊赖的日子过完，涓生也没有回来。立婷说，他至少还要一个月。涓生那样瘦弱的身子，这样的酷暑天在外奔波怎么能吃得消？
　　往省城的火车一趟接着一趟。不由的立轩想多呆几天，火车还是将他带回省城。又将是很长一段日子见不到涓生。
　　“又在写信？”邹慕槐抱着暖水瓶走进来。看到立轩在伏案挥笔揶揄道：“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真是个幸福的人儿。”
　　立轩莞尔一笑，也不分辩。开学一个月的时间，他大约寄了十封信回家。有两三封家书，其余都是寄给涓生。不知道涓生到底有没有收到，一直都不回信。想到此立轩放下笔幽幽的叹了一声。窗外的木犀花开了，飘来一阵清香。云来客栈后院的木犀应该也开了。立轩站在窗前盯着木犀树呆呆看着。
　　
　　“立轩又给你写信了。”郁白秋把涓生带到他书房的密室里冷酷的看着他。
　　涓生拿火柴点燃密室的蜡烛。密室是郁家收藏贵重东西的地方，名贵的古玩字画琳琅满目。最里面有一幅红妆古床。从宋代传下来的红妆，漆色鲜艳如新。床围四周雕着儿童、祥云、松树、仙鹤种种喻意吉祥的图案，带着浓烈的喜庆。在涓生的眼里却只有浓烈的恐惧和磨难。就像一副《地狱变相》，血一样的腥红，尸体一样腐臭。
　　郁白秋睨看他一眼，他开始脱衣服，脱到□。郁白秋围着他白皙的裸身转了一圈，把他推倒在古床上。涓生漠然的伏卧在这张血红的古床上任他摆布。郁白秋的心情不太好，他把涓生的上下的皮肤统统摸过一遍，露出厌恶的神色：“你到底让多少人抱过？”
　　“没有。”涓生淡淡答。
　　“你还敢说没有？一定被立轩抱过了吧。”郁白秋将烛台拿过来，滚烫的烛泪滴在涓生的背上。涓生咬紧牙关。
　　“你这贱人，你终于勾引到立轩了。”郁白秋从床头拿起一只小皮鞭，在他背上抽了一记。背上立即留下一道血红的鞭痕，赤练蛇一样呲着獠牙。烛泪滴在伤口上，又在伤口周边烫起一串燎泡，痛的钻心。全身绷起一身鸡皮疙瘩，散去后，满身都是淋漓冷汗，连皮肤都在颤栗。
　　“没有。”涓生淡淡的答。
　　“贱人。”郁白秋勃然大怒，又挥了一鞭，烛泪滴在伤口上。涓生终是吃痛不过轻轻的咝了一声。
　　郁白秋听到这呻吟，扭曲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一鞭接着一鞭不断袭来，伤口尽被烛泪敷满。涓生痛的死去活来，嘴唇被咬破，满嘴咸腥。
　　“立轩让我送你去省城读书你知道吗？”郁白秋看到这表情满意了，把几封信撒在床上分开涓生的双腿。
　　“如果送你去省城，你们就可以双宿双栖了。你很想这样吧。”
　　涓生痛的大声喘息，双拳紧握，尽量不让眼泪流出来。
　　“你真是天生淫贱啊，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这么下贱，连土生这样的蠢材都不放过。”郁白秋抱着涓生的腰，指甲刮过被烛泪封住的伤口，抠得皮开肉绽。涓生终于痛的大喊了一声晕死过去。
　　“清秋，清秋……呵呵……”郁白秋挣狞的笑着，伏在涓生的身体上一边抚摸一边用指甲利去背上滴的蜡烛。涓生面无血色，已失去知觉。
　　“清秋。”郁白秋抱他起来，抓起放在手边的粗盐涂抹到伤口上。
　　“啊……”涓生痛的醒过来，睁开眼，天旋地转。郁白秋大笑起来，又在后面兴致勃勃。
　　倘若立即死掉多好，涓生缓缓的合上疲惫的眼睛。
　　




独行不必相送

　　六、
　　三伏过完后连着下了几场雨，十多天前还是酷暑，转眼秋意已浓。隔壁三四个县里都有郁家的商铺，郁白秋还不满足，趁着天气清凉，又去了远一点的河县堪察店铺。准备将郁家的茶叶行和绸缎庄开遍全省。
　　难得有了可以喘气的日子，涓生呆呆的坐在房中看窗外秋雨潺潺。有个计划在心里想了很久，去了这个时间，只怕又难等到机会。他起床将自己收拾整齐妥贴，看了看镜子。镜中人面目苍白，没有表情，如同行尸走肉。分明还未及弱冠的年纪，眉宇间却紧锁沧桑。他无神的将手探到床垫底下摸出一封信，是从郁白秋那里捡来的立轩的信。
　　“涓生：写到你的名字便有许多话想说，却不能对面执手相谈，唯能将此情寄于纸笔。一直未见回信，不知近来安好。我上学已一月有余，心却留在家里。思念像一场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却如抽丝。若想痊愈恐怕只有一味药可解。不知你是否与我想的一样。日前，被同窗拉入学校的剧团。排练新戏时看到那扮做朱丽耶的同学不禁想起来你，若你扮一定胜他许多。我写信给父亲，希望他能同意让你继续读书。不知道父亲怎么想，或许你可哀求他，他兴许能应。盼望能与你省城相聚……”
　　涓生默默看罢，将信贴在胸前。这信如同立轩，贴在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可是立轩是生活在阳光底下的，而他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这些立轩永远也不会懂，也不需要懂。涓生看着镜里的自己露出淡淡的笑意，称在这脸上有些凄惶。他不禁想起母亲，母亲走的那天笑容与这极其相似。他们倒真是一对相似的母子，长相像到如此，命运竟也同了八分。
　　他把信贴身放好，起身往屋外去。
　　“表少爷要去哪儿？”走到郁府的门前，看门的祝旺拦下他：“老爷吩咐过，表少爷不能随便出府。”
　　涓生斜睨了他一眼：“我想去买些东西。”
　　“需要什么，吩咐一声就好。”
　　“我吩咐过的，你们什么时候办过？”涓生冷冷的问。祝旺皱起脸厉声道：“总之不许出去，表少爷若要一意孤行，吃亏的总还是你自己。”
　　“放肆。”立婷正放学回来，一书包砸到祝旺的头上：“涓生是表少爷还是你是表少爷。和着你们一边叫着表少爷还一边明着欺负表少爷。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狗奴才。”
　　“小姐说的哪里话，不敢，不敢。”祝旺见到立婷口气立即软下来。
　　“涓生你要买什么，我陪你去。”立婷搀着涓生的胳臂白了祝旺一眼。
　　“小姐，这是万万不能……”祝旺拦着两人：“老爷知道了，小的吃罪不起。”
　　“你们就会拿着鸡毛当令箭，看着表少爷好欺负，谁都敢对他红眉毛绿眼睛。你再不让开，我跟我爹说你对我动手动脚。我爹怒起来，先把你打到半死，再送到衙门里去严办。”立婷清冷的看着他。祝旺看得出她眼里的怒意，不敢再说什么，无奈的放手让他们过去。
　　从没有像这样轻松的迈过步子穿过悠长的石板路。他们出了城，涓生深深呼吸着城外的新鲜空气，空气里带着雨水里泥腥味，比郁府的沉闷压抑的空气清新无数倍。他的心情好了起来。
　　“你想去哪儿？”立婷看他高兴了，也露出笑容。
　　“我想去……”涓生看着不远处静静流淌的漕河：“我想去我妈那里看看，我很多年都没有去拜祭过。”
　　“好，我陪你去看姑妈。”立婷挽着他的胳臂往前走。
　　“我忘了买香纸，你能不能帮去帮我买一点？”涓生摸着全身上下说。
　　“没问题。”立婷拿出口袋里的钱包兴冲冲的回城。涓生看着立婷小鸟似的背影，幽幽的叹了一声，走向漕河。
　　虽说才入秋不久，河水已经凉的有些刺骨。尤其是泡在伤口上，痛得厉害。不过这些痛疼已经算不得什么。涓生摸着胸前立轩的信想着立轩的样子越走越深，渐渐，河水没过头顶。脚一软，身子沉沉下去。
　　水掠着头发，漫过眼睛。水里其实也不那么难受，在水里竟然还可以睁开眼睛，还可以看到白色的天，可以看到水草在飘摇。有胆大的鱼儿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这风景，妈当年也看过的吧。涓生笑着，母亲的影像在眼前变得清晰。母亲带着笑，伸手抱住他。他看到那身后还有父亲的笑靥……
　　终于团聚了。
　　一口水没头没脑从胃里喷出来，涓生迷糊间听到哭生。谁在哭泣？他疲惫的想着，又慢慢的合上眼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恢复过来，他睁开眼又看到了熟悉的画面。小小的房间，破旧的蚊帐。一张桌子，一面镜子，一个柜子。难道是回魂？涓生皱着眉，背上的伤口还在清楚的痛着。不像是回魂，做了鬼应该没有痛苦吧。
　　“涓生。”立婷推开房门，见他睁开眼睛，高兴的跑过来。
　　“你醒了。”立婷伸头看他。他看到立婷的脸，不禁有些绝望。他还活着。
　　“饿不饿，我叫下人给你送吃的来。”立婷红着眼睛问他。
　　他闭上眼睛不想说话。
　　“你到底是受是什么委屈，为什么要去寻死。要不是祝旺跟在后面你已经……”立婷坐在床边带着哭腔：“你背后的伤是谁弄的？”
　　涓生装着睡着了。
　　“立婷。”郁白秋的声音，他脚步轻飘飘的，走到床沿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爸。”立婷低低的唤了一句。
　　“一个女孩家家的，跑到男人的房间来做什么？”郁白秋冷冷的斥责。
　　“但是涓生他……”
　　“回去。”郁白秋不容她回嘴。立婷无奈的走出涓生的房间。
　　郁白秋在立婷刚坐的位置上坐下，抓起涓生冰冷的手。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没有血色。郁白秋冷冷的揉着他的五指：“你妈死的时候你就应该一起去死，你却不死。现在就休想，我让你死你才能死，我不让你死，你就老老实实的住在郁府，老老实实的替你妈还她欠我的债。”
　　涓生装着睡死了，装做听不见。郁白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金耳挖子，看着涓生冷笑了笑，捋直一只手指，耳挖子尖细的那一头从指甲缝里狠狠扎进去。
　　“啊……”涓生痛的弹跳起来，抱着淌血的手指蜷成一团惊恐的看着郁白秋。郁白秋笑着拍拍他的脸：“看起来已经没事了，好好活着。”
　　
　　“有你的信。”邹慕槐下课回来，拿着一封信走进宿舍。立轩赶忙抢了去。
　　“这么紧张，莫非就是那位小姐的？”邹慕槐戏谑的笑着。
　　立轩翻过信封看了看有些失望：“我妹妹的。”
　　邹慕槐瘪着嘴，摇摇头：“哎，可惜这一腔情意付流水……”
　　立轩懒得理他，撕开信封，才看了几行，脸色陡然一白。把信扔一边拿起一件外套对邹慕槐说：“帮我请假，我得回去一趟。”
　　“好。”邹慕槐看他的神色，虽不明白是什么事，但想得出事情必定不小，忙应了他。立轩飞似的奔向火车站。
　　往县城的火车一天只有一班，已经开走就只能等第二天。立轩踯躅在走在火车站，看着来来往往进站出站的火车干着急。现在是五点钟，乘明天的车，他还需要十几个小时等待。但他已经迫不及待。立婷在信中说涓生遍体鳞伤，还去投河。到底是受过怎样的苦难让他情愿一死了之。立轩急的把头皮都快抓破。他咬着牙忿忿然离开火车站，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先生，雇车吗？”
　　“漕县去吗？”立轩眼前一亮，连忙抓住车夫。
　　“不去，那也太远了。”车夫立即不愿意：“到那儿得半夜了。”
　　“二十块钱够不够？”立轩摸出身上所有的钱。车夫还是不太愿意。他取下身上的怀表，这是外公送他的瑞士银表。车夫眼睛一亮，点头同意。
　　马车在路上颠簸了五六个小时，总算在十点多到达县城。县城里黑漆漆的已经没什么人走动，郁府的大门也已紧闭，印了“郁”字的红灯笼挂在门上显得有些凄皇。立轩绕到后门爬墙翻进家里的后院，悄悄的走到涓生的房门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他推了一把，门也没有栓。走进房里借着月色看到涓生并不在房里。半夜三更的能去哪儿？立轩蹙着眉悄悄摸回自己房间。房间里有人低声说话。他微自怔忡，伏耳细听，听到一个阴沉的声音。这声音非父亲莫属，他这么晚了，在他房间做什么？门是栓上的。立轩沉着脸，满腹狐疑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房间里一灯如豆，借着微光看清，并非只有父亲，而是两个人。两个光溜溜的身子躲在他的房间里苟且。立轩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他咬着嘴唇想要离开，就听见父亲吃吃笑着：“在这里做你应该感觉很不错吧。你看，你看，立轩在看着你哦。不知道立轩看到你这□的样子会怎么想……”
　　立轩一惊，忍不住又朝房里看了一眼。
　　“清秋，你的儿子可比你懂得风情，你知道吗。”郁白秋抱起他身下的那个人，月光映着他木然的脸上，苍白冰冷，看着像一尊石像。立轩的脑子嗡的炸开，呆呆的看着他。这张脸，他每天都在心里描摩，他竟然躺在父亲的身子底下。立轩怒从中来，踢开窗户跳进房间。郁白秋骇然起身，扯上裤子回头看到立轩铁青的脸。立轩像头愤怒的野兽重重的推开父亲看着地上的涓生。涓生□的躺着，眼睛无神的看着他，一点都不觉得羞怯，也不想回避。他知道，迟早都会有这样一天。
　　“你怎么回来了？”郁白秋穿好衣服，舐不知耻的笑着：“现在知道也未时不晚，他从来都不是你心里所想的那个纯洁的表弟，他天生就是个贱坯，勾引这宅子里所有的男人。”
　　立轩扯着涓生的头发把他提到眼前，抡起巴掌挥出两记响亮的耳光。
　　嘴里渗出一股咸腥，涓生无动于衷，仿佛没有知觉。
　　“下贱。”立轩浑身颤栗着，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唾弃，腿里像灌了铅，沉沉的离开这肮脏的地方。
　　连勾命的小鬼都唾弃他，到了鬼门关前又把他送回来，更何况是立轩？涓生从床上爬起来，呆呆的看着这逼仄的空间。窒息压抑的气氛几乎要把他辗成一堆肉泥，却又让他带着知觉，清楚的体会生而为人的苦痛。拉开抽屉，里头有一团皱成团的纸屑，是立轩写给他的信，已经被水浸烂。立轩再也不会见他，立轩讨厌他。恐怕不仅仅是讨厌，而是从心里最深的鄙夷。涓生把纸屑捧在手里，心脏泛起一阵绞痛，痛的他喘不过气。最后只干呛的一笑，眼泪不可遏制的流满一脸。他揉着那团纸屑，张口吞下。颊上浮起一缕自欺欺人的笑。
　　“喂，吃饭了。”祝旺端着饭碗进来。
　　涓生没有看他。祝旺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不要装什么表少爷的清高了。”
　　涓生慢慢的回过头，伸手去接饭菜。手还没到，祝旺就把手松开，碗碎了，饭菜撒了一地。
　　“哟，表少爷，怎么这么不小心啊。”祝旺抱着双臂不怀好意的笑道：“是不是被老爷弄的没有力气。”
　　涓生没理他，蹲下身子去收拾地上的饭菜。
　　“您可得好好保重身子，而今你是老爷的人……”祝旺把他的身体上下打量了一遍，鄙夷的嗤了一声：“您慢用，小的不伺侯了。”
　　他转过身，背上蓦的一痛。转回来，涓生拿着一个东西又刺过来，手上被划了一下，血水飙飞。祝旺惊骇的推开涓生。涓生的拿着碗的瓷片看着他幽幽的笑。
　　“疯了，疯了……”祝旺赶紧从他的房间逃飞出去。涓生笑看着地上他的血拿瓷片在手腕上轻轻一划，血水喷涌出来。看来，不管是谁，至少血的颜色都是一样的。涓生衔着笑，看着血水从不停的往淌，溅到地上，地上便盛开了一朵朵诡异的花，泛着微微的光泽，印出他死灰的脸。
　　“涓生，你疯了。”立婷冲过来，涓生拿瓷片指着她：“不要过来。”
　　“你会死的。”立婷看着地上的血尖叫。
　　“你们放过我吧。”涓生无神的说。
　　立婷咬着嘴唇冲上去抓住他捏瓷片的手。府上几个长工也冲过来把他按倒在地上，手腕被人用布扎紧。涓生无力挣扎，失血使他的意识又模糊起来，只恍恍惚惚感觉到被人架起来扔到一个冰冷的地方。
　　
　　“涓生……”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立婷的声音。立婷托起他的头，将一碗热汤送到他唇边：“喝一点。”
　　他下意识张开嘴，那碗汤暖暖的落到肚里。有力气挣开眼睛，他看到立婷哭红的眼睛，笑道：“像我这样下贱的人，也会有人为我哭泣？”
　　立婷不回嘴，用力把他搀扶起来：“你能走路吗？”
　　涓生试了试，腿自然是软的，头也沉沉的，才支撑一会儿就力不从心。立婷架起他：“你咬着牙坚持过那么久，这会儿再咬咬牙。”
　　涓生咬着牙，强打精神站直身子。立婷拉开门朝外头看了几眼搀着她往外走。
　　也不知道有多晚，院子里静悄悄的，各房都已熄灯睡觉。两人蹑手蹑脚的摸到后门，门外停着辆备好的马车。马夫跳下来把涓生扶上马车，马鞭脆响一声，马儿扬蹄飞奔。涓生受不了快马颠簸，晕沉沉的倚着立婷睡着了。立婷把他放到自己的膝上，轻轻抚着他苍白冰冷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等到再睁开眼，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四处都是收割完后冬歇的土地。立婷看他醒来，让马车停在路边，把他扶下车，将一只小布包袱塞到他的手里。他端到面前一看，怔怔的盯着立婷。这里有些钱和金银手饰。大约是立婷所有的财产。
　　“这里是玉县的地界，离我家已经有好几百里地。我就送你到这里。往前怎么走，你自己决定。我把你救出来，可不是要你随随便便去死的。”
　　涓生看着立婷点点头。立婷狠狠的抱着他，喉头哽咽。涓生轻轻抱住她：“谢谢你。”
　　马车飞奔的影子很快看不到，涓生虚弱的扶着树慢慢往前走。不知道立婷回去会被郁白秋怎么处置。但愿郁白秋虎毒不食子。
　　“小哥，要去哪儿，我们梢你一程。”一辆牛车悠然的停到涓生身边。
　　“呃，你们去哪儿。”涓生防备的打量赶牛车的人。赶车的是对老夫妻，约摸六十来岁的年纪。看起来倒还和善。
　　“往这条路走，能往哪儿去啊，你不是去县城的吗？”老头儿呵呵笑着。
　　“呃，不同路。谢谢了。”涓生皱着脸决定再也不相信任何人，摇头谢过老夫妻，自己慢慢走着。
　　老夫妻也不勉强，牛轻晃悠悠的走了。黄土漫漫的大道上，只剩涓生一人踽踽独行。
　　




戏子

　　七、
　　午后，雪片从空中飘落下来，密匝匝的铺满院子。方玉烟睁开眼，想不到只一个午觉的当儿，外头就换了天地。他兴奋的掀开被子赤脚着走到院子里，伸手接住几片从空中飘扬而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中，不一会儿溶了，留了一小团湿痕。方玉烟又伸手来接。
　　“方爷，使不得。会生病的。”从屋里跑出个样貌俊秀瘦弱的青年，扯着他往屋里拽。
　　“让我再待一会儿。”年近三十的男人咬着京腔娇笑着，像个二八女子。那青年皱着眉无奈的叹了一声，脱下脚上的棉鞋放在他脚边：“赶紧穿上吧，明儿还得登台唱戏呢。”
　　方玉烟挑着眉莞尔一笑，挽着那青年的胳膊：“我若病了，就由你来替我。”
　　“那怎么行？您就别寒碜我了。”青年挣开他的手：“您才是角儿。”
　　方玉烟看着天上扬扬洒洒的雪花幽幽道：“这样的美景也熬不过两三天，太阳一出，行人践踏，也只得零落成泥，污秽不堪。”
　　青年似乎明白他说什么，看着他还光秃秃的脚，蹲下身子替他把鞋穿上。穿了鞋方玉烟更加肆无忌怠，在雪花敷满的小院里甩着袖子，摆起兰花指唱道：“随风飘荡扑绣帘。手持花蒂扫花片，红消香断有谁怜……”
　　戏班的管事七岁红从房里出来，啊哟了一声把方玉烟和那青年一起拉进房里，不敢对方玉烟发作，只得指着那青年的鼻子：“他疯你也跟着疯。方老板要是病了，整个戏班儿都喝西北风去。”
　　那青年低着头一语不发。
　　“不怪他。”方玉烟说着捂着嘴咳嗽起来。七岁红忙不迭拿了件厚棉衣裹着他，让他偎在床上。自己去厨房熬姜汤。青年往炭盆里加了几块木炭，拔了拔火。等头一阵烟过去，他把火盆推到床脚边上，温度很快的传到床上，方玉烟暖了许多。他裹着被子睨看这青年。一年多之前，戏班在林县唱戏，走的时候发现他一直跟在戏班后头。七岁红和方玉烟见他长得俊俏，便收留了他。私底下，班里的人都偷偷议论，他若是会唱戏，毕定会抢了方老板的风头。
　　方玉烟冷冷的哼了一声，示意那青年在他身边坐下。青年便搬了张椅子坐在他身边，方玉烟一双凤目微斜：“你来我们这儿一年了吧。”
　　“一年多了。”青年淡淡的应答。
　　“我的戏你都会了吗？”
　　“我，笨的很，又没根基。扮个宫娥彩女也都勉强。”
　　“你又何必太过自谦。”方玉烟眯着眼睛托起他的下巴：“看你的眼睛深的像一潭死水，其实死水底下的暗流一点都不安份。”
　　青年垂下眼皮面无表情的说：“方爷何出此言。戏班救了我的命，我这一辈子也只能做牛做马来报答。”
　　方玉烟从嗓子里哼出一串冷漠的笑声，跟着一串咳嗽。青年忙递过来茶水，方玉烟喝了一口，喘着气让自己平伏下来，悠然道：“你若想成角儿，我倒不是不可以帮你。”
　　“我不想。”青年说的淡定绝决，让方玉烟不由的吃了一惊。停了一晌，方玉烟扁着嘴长长的叹道：“当戏子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方玉烟误会他的意思了。青年懒得去跟他辩白，这个戏班不是能呆一辈子的地方，随他去好了。他拿着火钳又拨了拨火。
　　“玉烟，我进来了。”门外响起一个温和的男声，跟着门帘就被挑开，进来个穿着蓝色棉袍眉目俊朗略带了些英气的男人，手里提着两只红薯。
　　“玉全师哥。”方玉烟看到他，笑逐颜开。
　　“我没想到瑞茗也在这儿，只拿了两个过来。”商玉全看到瑞茗坐在方玉烟身边，看了一眼手里的红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没关系，我得练功去了，你们慢聊。”叫瑞茗的青年站起身，挑开帘子大步走出去。商玉全看着那门帘沉沉垂下不再晃动，才转过身坐在他方才坐的位置。
　　方玉烟酸溜溜的靠在他身上，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掐了一把：“这三魂七魄只怕都走了一半儿了吧。”
　　商玉全回头看着他，愣愣的问：“你说什么？”
　　方玉烟哼了一声依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商玉全默不作声，把红薯就放到炭火盆边开始烤。
　　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风在院子的上空飕飕的吹着。瑞茗裹紧衣服，闻到夹在风里的一阵幽香。他嗅着香气走到院子里那株老腊梅跟前，天越冷，它开发越是精神抖擞，花朵浓艳的在雪地里开的一丝不苟。瑞茗站在花前呆看了一晌。天上一阵飞机隆隆，花花绿绿的传单跟雪花似的飞落下来。
　　瑞茗从地上捡起一张来看，红纸上赫然写着：“同建大东亚共荣圈！”
　　他皱着脸，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抬脚踩上去转了几转。纸团被踩的稀烂，那一块雪也被踩成黑色。七岁红端着碗姜汤走进院子里看到他：“还在磨叽呢，快去练功啊。你又没根基，年纪又比别人大，笨鸟先飞啊懂不懂。”
　　瑞茗忙不迭应了一声，走到客栈的前院。师兄弟们在忙得不亦乐乎，他走到墙根开始打下腰倒立。 
　　立轩回到宿舍，把手里的一把传单扔在桌子上。连着下了两三天的雪了，就雪停的那么一会儿的时间，日本人洒传单的飞机都不消停。
　　邹慕槐正如神的听着留声机里的京剧唱片，猛到看到眼多多了许多传单，斜看了一眼：“日本人又发这些无聊传单了。”
　　立轩皱着脸：“这书还读的有什么意思，干脆从军去。”
　　邹慕槐瞥了他一眼谑笑道：“大少爷又开始热血沸腾了。”
　　立轩凝着眉，不屑的看着他：“中国人都得沸腾的吧。个个都跟你似的天天听戏、捧戏子，这亡国是迟早的事儿。”
　　邹慕槐不以为然：“邹家的祖训：生不如官门，死不下地狱。这一世，绝对不与政治扯上半点关系。”
　　立轩鄙夷的嗤了一声：“人各有志，自然随你。只怕到了亡国那天，个个都唱着日本戏，你想听京戏都听不着。”
　　邹慕槐听他说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起身扯过呢子大衣披在肩上要出去。立轩讶异的拉住他：“外头风大雪大，你上哪儿？”
　　“我去会我的情人。”邹慕槐优雅的笑着，打开他的手冲进风雪之中。
　　
　　黄包车在千岁客栈前停下，邹慕槐给了一块银洋。黄包车夫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他浅笑着：“下雪天不容易。”
　　车夫千恩万谢的走了，邹慕槐转过身看了一眼千岁客栈的招牌。在保利剧院唱戏的鸿月戏班就落脚在城南的这间千岁客栈，虽不是什么大红大紫的戏班，台柱方玉烟倒是个名旦。下雪天，寻常客栈生意都很冷清，因为有鸿月班撑着，千岁客栈打尖儿的客人来来往往，生意比其他客栈要好得多。
　　邹慕槐拍了拍肩上的雪花，举步踏进客栈就见着一个年青的男子在曲尺台拿酒。这青年男子穿了件黑色粗布棉初袄，裹的很臃肿，但面相却清秀俊俏的很。若是跟方玉烟站一起，只怕老板也要逊色三分。邹慕槐眉心微动，想起他演过方玉烟身边的侍女宫娥，都是些龙头套角色。他轻轻的啧舌，生的这样的面孔，却只在戏台上跑跑龙套，生生浪费了这副皮相。
　　年青戏子拿了一壶酒才要离开曲尺台，邹慕槐拦在他面前笑问：“你是鸿月戏班的吗？”
　　戏子微微抬眼，不甚清寒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方老板病了，不见客。”
　　邹慕槐浅笑：“那你陪我坐会儿也好。”
　　戏子皱起眉，用看登徒浪子的眼光看了他一眼：“我得伺侯方老板，恕不奉陪。”
　　说罢要走，被邹慕槐勾住他胳膊，那壶酒尽数洒在邹慕槐灰色羊毛呢大衣上。
　　戏子挑挑眉：“对不起了。”
　　邹慕槐皱着脸笑道：“我就这一身像样的衣服，今天叫你弄脏了，你得赔我。”
　　“那您把衣服脱下来，我给您浆洗。”戏子说的极是散淡，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件多了不起的事。
　　“这呢子怎么能随便洗。只怕一落水，你这债就欠定了。”邹慕槐索性存心跟他为难：“这是澳大利亚的羊毛呢子，我存了足足一年，花了两百块钱才买下来，洗衣费一次都要五块钱。这可是为了见方老板才特意穿的。”
　　戏子冷眼：“那我帮你送洗衣店吧。五块钱我来出。”
　　“说得轻巧，你不知道烧酒对呢料损伤很大吗？等这酒的湿气一干，这一块的颜色就比别处要浅许多。五块钱可解决不了问题。”邹慕槐故意眉头深锁，看那戏子怎么应对。
　　“你觉得我应该赔多少？”戏子的眼里绽出淡淡的愠怒，等他狮子大开口后自认倒霉。
　　外头的雪停了，天亮光光的,完全不像是下午。客栈门口渐渐出现了行走的人。邹慕槐看着外面扁扁嘴：“我若说多了，你肯定拿不出来。这样吧，你只需要陪我去‘得月’茶楼喝一盏茶，听听大鼓，我也就算了。”
　　戏子咬着嘴唇，踌躇不定。
　　邹慕槐耸着眉激将：“难不成怕我吃了你？”
　　戏子深吸了口气：“好，我先替七爷送壶酒。”
　　说着他又去曲尺台跟小二要了壶酒送到后院，不一会儿出来，拉长了脸跟在邹慕槐身后。邹慕槐心里暗暗发笑。这戏子看着该有十八九岁了，却是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捉弄他倒是十分有趣。他拉着他一起乘着黄包车往得月茶楼去。那戏子坐在黄包车上尽量跟他保持足够的距离。
　　“你叫什么？”邹慕槐故意挨着他坐。
　　戏子冷着脸三缄其口。
　　“嗯，我猜叫阿黄？”邹慕槐逗他玩。
　　戏子白了他一眼。
　　“哈，难道猜对了，跟我家的狗居然同名。”
　　“我要下车。”戏子忍无可忍站起来往黄包车下跳，邹慕槐赶忙把他抱住。车夫减速，慢慢停了下来。戏子跳下车，从腰间小布包袱里拿出一枚镶着红宝石的金戒指扔给他：“这个赔你，足够了吧。”
　　“这……”邹慕槐拿着金戒指翻看了一眼，做工饶是精细，宝石的成色看起来也相当的好。他抬头看那戏子的脸窃笑着，又忍不住想要欺负他：“这么好的戒指，不知是哪家少奶奶送你的。”
　　戏子气急败坏，踢起一团雪飞到他身上，忿然回客栈。邹慕槐把他拉进怀里邪魅的笑道：“瞧着脸生的，生气也生的这么美。难怪那些少奶奶小姐愿意送东西给你，便是我也愿意。”
　　“放手”戏子的铁青着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两寸来长的小刀。邹慕槐蓦然一惊，还以为他涉世不深，他竟然随身都带着刀。而且这脸严肃的吓人，绝对不像是闹着玩儿的。看来他玩的有些过火了。邹慕槐扁扁嘴把金戒指抛还给他，给了车夫一块钱：“送这位先生回千岁客栈。”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戏子一点也不领情，自顾走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寂廖的脚印。邹慕槐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微微出神。车夫低声唤了他两句。他回过神大步上前，把戏子抱起来扔到车上。车夫飞快的往千岁客栈跑去。戏子坐在车上微微回头，邹慕槐笑着挥了挥手大声喊道：“改天我要听你唱戏。”
　　




遇见爱情

　　八、
　　方玉烟猛烈的咳嗽着，脸色红的像块火炭。七岁红在床边转来转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到瑞茗扶着方玉烟喂药，他脱下老棉鞋，一通鞋底板砸在瑞茗头上：“叫你伺侯好方老板你不听话，方老板病了，这几十口人怎么养活？你这个讨债鬼讨债鬼……”
　　“行了。”商玉全拦住七岁红，把他推到一边。
　　方玉烟强打精神，想要下床，又换来一阵咳嗽。他坐倒在床上，只手扶着商玉全头晕目眩。
　　保利戏院的崔老板急的直搓手：“戏票都卖完了，你突然来个上不了场……哎……”
　　方玉烟眼皮微微启开一把拽过瑞茗：“让他上。”
　　“你疯了？”七岁红惊叫一声。
　　“让他上。”方玉烟重复一遍，按住胸口微微喘息：“别的我不敢保证，这《西厢记》，他一定能行。”
　　七岁红饶是不信。戏院老板顾不得许多，拉住瑞茗就往外走：“救场如救火，快快。”
　　七岁红哎哟不断的跟在瑞茗身后。瑞茗回头看方玉烟，方玉烟冷冷的推了把商玉全：“你也去吧，少了你这张生，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商玉全替他掖好被角，温了一壶茶在他手边：“你好好休息，散场了我马上回。”
　　方玉烟嗯了一声躺下，心有不甘的看着商玉全匆匆离去。
　　下了黄包车，马不停蹄，瑞茗被崔老板拖到后台按在椅子上。七岁红无可奈何，只得着手替他化妆。一翻收拾下来，那崔莺莺也似模似样。临上台，七岁红拉着瑞茗给他深鞠了一躬：“平素我待你是苛刻了些，但咱们这几十口子的饭碗，现在都指着你。你可一定要拿住场面。”
　　瑞茗点点头。深吸了口气，踏着鼓板婷婷上场：“乱愁多怎禁得水流花放，闲将这木兰词教与欢郎。那木兰当户织停梭调帐，也只为居乱世身是红妆……”
　　这音色不像是方玉烟。剧院的看客们先是一怔，等那崔莺莺一亮相，果然与方玉烟的扮相不一样。一些人忍不住站起来叫嚷退票。瑞茗沉着气只当是听不见，继续唱。前面几个闹场的不依不饶，后头也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起哄起来。一只茶碗飞到台上，险些砸到瑞茗身上。七岁红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拽着崔老板的袖子。崔老板捏着拳，手心里冷汗淋漓。一个戏院，几百号观众，要都怒起来，这辛苦经营多年的戏院怕是保不住了。
　　“大家静一静。”台下闹得正欢，戏台上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七岁红挑开出将的帘子往台上瞄，只见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站在戏台上：“方老板不出来，肯定有什么不得以的苦衷。保利让这位老板顶替，肯定也是觉得他能压住场子。大家先别急躁，听他唱的如何，唱的不如方老板再砸也不迟。”
　　台下的人听他说的也有些道理，大部份就静了下来，还有几个存心闹场的见这气势也只得作罢。那青年冲瑞茗挤挤眉毛，衔着笑意坐到台下。瑞茗本有些怯场，这样一闹反倒是不怯了。他往台下看了一眼，他就是昨天戏弄他的那个人。虽说是个登徒子，这围还亏他解下。他舒了口气退到后台，等戏重新开锣。
　　“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面翔。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绦?总是离人沼干行……”瑞茗最爱这出《西厢》，每次听方玉烟唱，便在心里琢磨若是自己会如何来演。方玉烟的崔莺莺是方玉烟的，他的崔莺莺是他沈瑞茗的，今日终于有机会将他的展示在台前。他在台上唱的悱恻缠绵，台下观众，鸦雀无声，正襟危坐。七岁红呆呆的站在后台，见他演的全不似方玉烟的模样，前心后背已经凉了个透。
　　流水散板终了，这一曲《西厢》结束。台下的人仍旧一动不动，安安静静的，仿佛被人施了定身的戏法儿。瑞茗微微蹙眉，商玉全见势，忙跟着演红娘的师弟一起出场，向观众还礼。
　　“完了，完了。”崔老板在后台捶胸顿足，七岁红软软的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倏然，台下那替瑞茗解围的青年开始鼓掌。单薄的掌声，轻快擂动，如一团跳动的火星。其他人恍然回过神，火焰蓦然成势，掌声一浪接着一浪，经久不息。。
　　七岁红从地上跳起来，挑开帘子看台下的观众。一个个热情洋溢，没有一丝一毫虚伪造作。“成了。”他惊喜的叫着跟崔老板抱成一团。
　　瑞茗再三谢过观众，从入相的门里回到后台，取下发髻脱下戏服，穿在里头的心衣湿淋淋的。七岁红赶紧拿过棉袍裹住他：“穿上穿上，你要再病了，就真没人能救场了。”
　　洗过脸，瑞茗换上他的老黑棉袄从后台出来。戏散了，观众也都走完。他左右寻觅了几眼，略微有些失望。人家替他解了围，他还没说声谢呢。悻悻然，两手插在兜里独自回客栈。冷不防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扔上黄包车。瑞茗惊讶的回头看，那青年带着得意的笑坐在他身边。
　　“去得月茶楼。”那青年说。
　　“好嘞。”车夫应着，拉着车往得月楼一路飞奔。
　　瑞茗又皱起脸，冷冷的瞪了他一眼。这人果然不安好心，还需小心提防。
　　“你之前欠我一顿茶水，今天是不是再加一顿？”那人笑着问他。
　　瑞茗耸耸眉，一副无可无不可的表情。
　　“小生邹慕槐，这厢有礼了。”邹慕槐学着戏里的腔调自我介绍。
　　“沈瑞茗。”瑞茗没看他，淡淡的回了一句。
　　
　　立轩拎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回到宿舍，邹慕槐正坐在桌着发呆。立轩轻轻嗤了一声，把手推油印机放在自己桌上，把钢板和铁笔放到邹慕槐面前又铺好一张蜡纸：“请不吝赐些墨宝。”
　　邹慕槐痴痴的看着窗外积雪的树枝没有反应。
　　立轩皱着脸重重的推了他一把，邹慕槐哦了一声这才看到站在身边的立轩：“什么？”
　　立轩把一份手稿放在他面前：“帮忙刻份蜡纸。”
　　邹慕槐端着手稿看了一遍，是立轩的文章：《我们不要亡国，我们要抗战》。陈词慷慨激昂，看得人热血沸腾。
　　“文笔又精进了。”邹慕槐抿嘴浅笑。
　　“那是自然。”立轩挑着眉：“我们学生会和师大、工大的学生会商量好准备组建学生联合会。知道你不关心国事，不问政治，就纯粹当是帮朋友我一个忙吧。”
　　邹慕槐扁扁嘴欣然允诺，伏案疾书。铁笔在钢板上刻出吱吱的声响。不到一个小时，立轩扬扬洒洒的一篇文章跃然蜡纸之上。
　　“谢谢了。”立一边说，一边把蜡纸卡在油印机上，在油滚上涂了些油墨印了一张出来看。字迹飘逸洒脱，叫人不得不佩服的五体投地。立轩干劲十足的开始正式印刷。
　　邹慕槐坐在他床边看着他推墨的样子，神思又飞走了。
　　“你近来都魂不守舍的，怎么了？”立轩瞥了他一眼问。
　　“我……，大约是遇见爱情了。”邹慕槐呆呆的说。
　　“恭喜。”立轩斜眼笑着，心里多少有些鄙视。日本人在搞什么“华北自治”搞的不亦乐乎，全国上下都开始宣传抗战，而挚友却在这里风花雪月。
　　“如果我告诉你他是个男的，你会不会唾弃我？”邹慕槐看着立轩郑重的问。
　　立轩的手蓦然停下，涓生的样子清晰的浮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邹慕槐殷切的看着他，希望从他口中得到一个赞同的答复。
　　“不……不会……”过了好一晌，立轩才幽幽的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邹慕槐高兴的抱住立轩，在寝室里转圈。
　　“我的传单花了……”立轩大叫着把他推开。
　　“我帮你。”邹慕槐夺过他手里的滚子，迅速的推墨，一张张传单带着墨香出来。
　　
　　“你红了。”方玉烟放下手里的报纸，冷着脸对瑞茗说。瑞茗端着药放到他手边：“趁热吧。”
　　方玉烟凝着眉，一口气把药灌进肚子里，苦的直吐舌头。瑞茗递过来几颗话梅。把话梅含在嘴里，苦味才渐渐去了。方玉烟吁了口气拿出一张红色请柬：“明天，杜老板的新铺子开业，请了我和你。”
　　瑞茗一怔。方玉烟哼了一声，拧着眉头看他的眼神一点也不友善，嘴里却说：“你还没身像样的衣服，去我柜子里挑一件。”
　　瑞茗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淡淡的把药碗收拾起来：“我不去。”
　　“一个唱戏的，人家给你脸，你就好好的收着。不要给脸不要脸。”
　　瑞茗装没听见，拿着药碗出了方玉烟的房间。邹慕槐端了个凳子坐在瑞茗的房间门口看院子里那些戏子个扎马的扎马，劈叉的劈叉，吊嗓子的吊嗓子。一派热闹景像。
　　见到瑞茗过来，他站起身迎上他：“等你有一会儿了。”
　　“什么事？”瑞茗的话里吐着寒气。
　　“哼，没事。就看看你。”邹慕槐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粉塞到他手里。瑞茗看了一眼，粉盒上画着个体态丰腴的西洋女人。
　　“什么？”
　　“呃……”邹慕槐的些不好意思起来：“觉得适合你，就买了。是西洋粉。”
　　“我用不着。”瑞茗的眼里浮出淡淡的厌恶。
　　“用的着，一定用的着的。”邹慕槐怕他不收连忙道：“你们唱戏不都得往脸上抹粉嘛。这个很好的。”
　　“跟这不一样。”瑞茗要把粉盒塞还给他。他退了三步，恢复之前的谑笑：“我不会吃了你的，你不用多想。”说罢轻快的走出客栈，叫瑞茗撵都撵不上他。
　　方玉烟的烧还没褪，下午的戏还是瑞茗顶他。瑞茗跟着七岁红坐在同一辆黄包车往保利剧院去，路过闹市的街口看到一群人围聚在一起，中间有个人正在慷慨激昂的发表抗日救亡的演说。来不及多听几个字，黄包车飞快的把人群抛了很远。
　　七岁红重重的叹了一声：“但愿日本人也听京戏。”
　　“就算他们听，也不能给他们唱。”瑞茗淡淡说。七岁红瞄了他一眼，摇摇头，露出对他不屑的神情。
　　巡捕房警车的警报尖利的划破天际。七岁红回回头：“怕是去抓刚才那人的。”
　　“为什么要抓他？”
　　“哎，这种事管那么多做什么。只要有戏唱，有钱挣就行了。”七岁红催促了车夫一声。车很快过到保利剧院门前。七岁红拉着瑞茗到后台开始替他梳洗打扮。
　　脱下棉袄，邹慕槐送他的香粉从口袋里掉出来滚到七岁红脚边。七岁红捡起来一看：“这可是好东西，哪儿来的？”
　　瑞茗懒得说。七岁红也不再问，揭开粉盒拿着粉扑往瑞茗脸上扑粉：“这东西对皮肤伤害小，方老板用的也是这个。”
　　瑞茗吐了口气，想说什么也都只得憋回肚子里。
　　警报一直在响，看来那个演讲者没有被抓住。瑞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变成那相府的大小姐，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哐！”后台的门被人无礼的推开。后台的戏子们都惊了一刹，一个神色慌张的青年看着众人说了声对不起。瑞茗直愣愣的看着他，惊的一动不动。青年左右看看没有出路，又退出去。瑞茗听着越来越近的警报声一把拉住他按在自己的位置上拿着粉往他脸上一阵乱扑。
　　“你……”七岁红惊异的看着他。瑞茗拉住七岁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七爷就行个好吧。”
　　见瑞茗一脸严肃的样子，七岁红只得拿了件龙套的甲靠给那青年人换上，给他勾了个花脸。瑞茗幽幽的看着镜中人的脸渐渐失去了本来面目，眼前一花，泪珠子滴落下来。
　　




杜老板

　　九、
　　“我不去。”瑞茗执拗的不肯去百货公司杜新梅的新店开业舞会。方玉烟把替他选好的衣服扔在地上，坐在一边拉长了脸不说话。七岁红把衣服捡起来，是一件深紫色长衫，料子很好，前后都有牡丹花的暗纹，领子上的盘扣也是手工极好的蝴蝶扣。不张扬，却又不失华美。
　　“这是方老板最喜欢的衣裳，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七岁红自然而然的站在方玉烟一边数落瑞茗。
　　“人家如今是角儿了，架子大的很。”方玉烟讥讽道。
　　“我只是个龙套，不过是方老板病了才替两天。上不得场面。”瑞茗坐在一边面无表情的说。
　　“杜老板请了你就是看得起你，他是百货公司的大老板，人缘极广。得罪了他，你还要不要我们在这地面继续唱戏了？不要觉得你自己有多清高，你也就是一戏子。人家给你三分颜色，你得还足人家十分面子。”七岁红把长衫放到瑞茗面前：“要怨，就怨你不该入了唱戏这行。”
　　“哼。”方玉烟站起身甩袖离开，七岁红瞪了瑞茗一眼紧跟在方玉烟身后。
　　瑞茗看着面前那件长衫吐了口气。不明白人这辈子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不自在，总得将就着别人，看别人脸色过日子。方玉烟是生他的气了，他如果因执己见，只怕戏班只得赶他离开。他脱下棉袄把那件长衫换上，方玉烟还替他准备了一件狐狸皮的背心套在外头。穿戴好，他走到方玉烟的房门前敲门进去，七岁红一看到他哦哟了一声笑逐颜开：“不错不错，这衣服你穿着还真合身。”
　　方玉烟瞥了他一眼，怔了怔。说实话瑞茗长得非常清秀，眉毛细长，眸子上总像浮着一层雾气。鼻梁直挺，嘴唇虽薄，却红的像涂了丹蔻。他微微蹙眉，酸不拉叽的说：“赶情这衣服是给你做的。”
　　“哪儿的话，瑞茗是沾了衣服的光。您呢，不管什么样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都得沾您的光。”七岁红看出方玉烟有些嫉妒，也情知他心眼有些窄，忙拿话填他。说得方玉烟缱绻一笑：“时间不走了，我们走吧。”
　　杜新梅的舞会设在六国饭店。“六国饭店”顾名思议就是有很多外国人出入的地方。有外国人出入，太寒碜肯定是不行的。来来往往，车入流水马如龙。方玉烟也租了辆汽车，载着他们到六国饭店。侍应生拉开车门，他和瑞茗先后出来，走进大厅。这里来往的的人都非富则贵，穿着华丽。方玉烟也端着架子，皮鞋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优雅的砸出磕磕的声音。
　　“到这儿来，不要东张西望，像乡下人进城一样。”方玉烟站在电梯前得意洋洋的对瑞茗说：“这个叫电梯，一会儿我们进去就直接到了六楼。”
　　瑞茗兀自发呆，似乎全没在意在这六国饭店有多华丽。方玉烟见自己说了半天的话，他好像都有没听见，有些恼。却又不好在大庭方众下做发脾气这样丢脸的事，只是拿脚尖踩了瑞茗一下，低声说：“待会儿好好应付，得罪了杜老板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是。”瑞茗回过神。
　　杜新梅站在舞会厅的门口迎接来宾，方玉烟从电梯出来，堆出一脸笑走上前：“杜老板，恭喜恭喜。”
　　“方老板，怎么才来啊。”杜新梅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方玉烟隐忍不发，把瑞茗推到他面前：“这就是前两天替我上台的那位沈瑞茗。”
　　杜新梅仔细看瑞茗的脸，不禁有些痴。原只道男人长得像方玉烟这样就足够漂亮，却不想还有更胜一筹的。方玉烟看着杜新梅的脸暗自笑了笑：“瑞茗才初出茅庐，以后还得仰仗杜老板多多提携。”
　　“呃，客气客气。”杜新梅拍着瑞茗的肩：“二位先请自便。”
　　方玉烟欠身还了一礼领瑞茗走进宴会大厅。到处都是人，空气又不太好，再加上这种场合瑞茗本来就心存抵触，不禁觉得有些闷。方玉烟恰恰相反，人越多，他便越是如鱼得水，在舞场中跟那些熟的不熟的名流士绅打招呼。瑞茗找到阳台透气。
　　“外头挺冷的，沈老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杜新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瑞茗转回头有些戒备的看着他撇了撇嘴角：“我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在这样的修罗场厮混，你得学会应付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场合。”杜新梅贴着瑞茗站着，一只手不觉环住他的腰。瑞茗转了个身，走到藤椅边的茶几上拿起自己的酒杯。
　　“沈老板会跳舞吗？”杜新梅干笑两声又走到他身边。
　　“不会。”瑞茗抿了口香槟。
　　“这可也是在修罗场立身的一种本事。你看方老板，他的舞技就相当好的。”杜新梅指着方玉烟。瑞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方玉烟果然了得，跟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跳着西洋舞，舞步柔美轻盈。令在一边观看的女人都瞠目结舌。
　　“我教你，以你的资质，必定能胜过方老班。”杜新梅拿下瑞茗手里的酒杯，拉住他往舞池里去。被这样的中年男人抱着，瑞茗只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走了两步：“我的头实在晕的厉害，改天再请杜老板教导。”
　　杜新梅沉下了脸。瑞茗又怕得罪了他少不得被方玉烟挤兑，杵在那里一时之间，想不到好借口来脱身。
　　“先生要饮料吗？”一个服务生端着香槟和果汁过来。瑞茗看了他一眼，他冲瑞茗微微一笑递了杯果汁给他。不等瑞茗伸手来接，那杯果汁尽数洒在他的衣服上。
　　“对不起，对不起……”服务生放下手里的托盘赔礼道歉。瑞茗抖着衣服，赶紧拿帕子擦。再怎么擦也是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做事的？”杜新梅恼怒的推了那服务生一把。
　　“不好意思，我看我只能……”瑞茗牵着衣襟上大块的湿痕无辜的看着杜新梅。
　　杜新梅无奈的笑了笑：“算了，赶紧回去换换吧，改天我再请沈老板吃饭……”
　　“谢谢杜老板，失陪。”瑞茗如蒙大赦，匆匆离开六国饭店。
　　“你又欠我一个人情。”还没走出六国饭店，邹慕槐换下了服务生的衣服赶上他，云淡风轻的笑着。
　　瑞茗睨看他一眼，多多少少也差不多见过十次了，虽然邹慕槐常戏弄他，又总能在关键时候出来帮他。知他人不坏，少不得他在他面前也放肆起来。瑞茗挑着眉角：“我可没叫你帮我，是你自己冒出来的。”
　　“哎呀，这是叫过河拆桥吧。”邹慕槐倒着头看矮了他半头的瑞茗。
　　瑞茗白了一眼嘴上哼了一声，心里窃窃笑着。
　　“你怎么会在那里？赶情就是在那里当服务生存钱买呢子大衣？”过马路的时候，亮了红灯。瑞茗和邹慕槐站在斑马线边看着那些车子悠然的在面前来去。
　　“嗯，你果然聪明，这都能看出来。”邹慕槐嘿然笑道：“还幸亏我就在那里。”
　　瑞茗扁扁嘴，就知道他说的一定不是真的。从他的穿衣打扮跟花钱的大方程度来看，十有八九是个出身极好的公子哥儿。哪有一个当服务生的，一出手总是一块银洋。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垂头不语。即使现在他跟他肩并肩站在马路的同一边，但他们的世界是不同的。
　　
　　立轩被邹慕槐进门的声音惊得从床上坐起来。看到邹慕槐抱着一堆东西扔在床上，他悻悻的瞪了他一眼又倒头睡下。本来正在做一个梦，梦到一个极熟悉的人。还没来得及跟那人说话就让邹慕槐惊醒，立轩有些气恼。
　　“革命者怎么今天不革命了？”邹慕槐笑嘻嘻的看着他，心情极好。
　　“革命者也是人，也有休息的时候。”立轩没有好声气。
　　邹慕槐不再理他，摆弄着他从邮局领回的包裹。都是家里大老远从S城寄来的一些吃穿用度。母亲还特地给托人从国外带了些上好的毛线给他织了一套毛衣围巾和手套，质地柔软暖和。他把这一套单独放起来，准备送给瑞茗。立轩好端端的梦让他惊断了，困意顿消。裹着被子回忆那天在戏院看到的那张脸。虽然那张脸让厚厚脂粉遮住了本来面目，却依旧给了他极为熟悉的感觉。他打心底里认定，他认得这个人。只可惜明明近在咫尺，他却没有对那人说一句话。想到此，拳头捏的紧紧的重重砸在墙上。
　　“嘿嘿，明天隔壁宿舍若是有人来理论修墙，我可不管。”邹慕槐把包裹里的东西都清了一遍，能送给瑞茗的都单独装好，准备明天下课就给他送去。昨天替瑞茗解了围，瑞茗对他说话的口气比从前亲近了许多，听在耳朵里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你要去听戏？”立轩坐起来看他。
　　“明天去。”邹慕槐把包裹里随寄的牛肉干扔了一包给立轩。
　　“在保利戏院唱戏的那戏班，那个花旦叫什么？”
　　“方玉烟。”邹慕槐抬眼看他：“怎么？你也想去听戏了？正好正好，明天一起去。”
　　立轩摇摇头，喃喃着方玉烟这个名字。
　　“方玉烟唱的虽好，但有个人比他更好。方玉烟的崔莺莺是教科书里的，那个人唱的才是活生生的……，改天带你去听他唱。”
　　立轩一心只想着那天被人按在化妆台前化了个花脸，让他从巡捕房的眼皮底下脱身。做主救他的就是那个旦角。偏生的那么巧，唱的还是那出《西厢记》。
　　要去见他吗？立轩皱着眉，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有些事像一层隔膜隔着他们，情知他有苦衷，却又不敢去面对。
　　“我那天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邹慕槐自顾自的高兴，没留意立轩的神情。
　　“什么？”立轩想着自己的事，好半天才回了一句。
　　“嗯……”邹慕槐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改天有机会，一定带你去见见他。”
　　“哦。”
　　
　　杜新梅在食为天定了个雅间。他坐在房间的太师椅上，肥胖的手掌在炭火翻烤。留声机正放着方玉烟的《西厢记》，是他替方玉烟灌的唱片。方玉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懂得想得到什么，需付出什么。这个沈瑞茗却呆头呆脑的。话说回来，又有哪个唱戏的不想成了大江南北人人都知道的角儿。
　　门外响起零落的脚步声，他扬起唇角。不多时，门开了。方玉烟引着沈瑞茗进来。
　　“杜老板久侯了。”方玉烟讪笑着，把瑞茗推到前面：“瑞茗打湿了衣服，也没好好的说上话就回去，受了凉还躺了两天。这孩子身子本来也柔弱，还需多锻炼。”
　　“没关系。那天客人也多，照应不周。”杜新梅的五官在胖脸上皱成一团，像块没扯清楚的抹布。他招手让他们坐，方玉烟把瑞茗推到杜新梅面前：“来坐那儿。”他指着杜新梅的大腿。
　　瑞茗面无表情的看着杜新梅：“我是来给杜老板道歉的，那天败了杜老板的兴致，实在对不起了。”
　　“没关系，我又不是那小肠鸡肠的人。”杜新梅伸手来拉瑞茗。瑞茗退了一步，让他的手抓了个空。方玉烟在走到瑞茗身边掐了他一把，瞪着他把他再往杜新梅面前推。瑞茗回手把他推到杜新梅的腿上坐下，给杜新梅鞠了个躬：“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方玉烟一把抓住他，凤目微斜，低声道：“你当自己是什么？杜老板看上你是你的福份。”
　　“这福份还是方大爷独享好了，瑞茗消受不起。”瑞茗冷冷的看着他。
　　方玉烟气急败坏，扬手扇了他一记耳光。雪白的脸上留下五个血红的指印。他伸手还要打，瑞茗也不避闪，木头人一样杵着，让他打。杜新梅十分没趣，站起来拦着方玉烟：“我杜某人从来不勉强别人。方老板就随他去吧。”
　　瑞茗冷笑一声，甩袖头也不回的出了雅间。杜新梅看着那没还留了一丝缝的门，抬手关紧。方玉烟看着他阴恻恻的脸，倏然打了个寒颤。杜新梅转过身笑盈盈的抱住他，手掌伸到他的衣服里：“我杜新梅怎么着也算个商界大亨，你今天弄了个小戏子过来扫了我的面子，你打算怎么赔我？”
　　方玉烟干笑着，坐在他怀里，任他的手在身上乱摸乱捏。
　　




两个男人

　　十、
　　刚回到客栈，瑞茗就看到邹慕槐提着个大包裹坐在客栈大堂喝茶。见到他进来忙不迭起身走笑盈盈的走到他面前：“你回来了。”
　　瑞茗看着他的笑靥想起刚才的那一幕，不禁怀疑邹慕槐对他是否也心存不轨的企图。他拧起眉头凶声恶气：“做什么？”
　　“有些东西送给你。”邹慕槐把那包裹递到他面前。
　　“不要。”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说了不要了。”瑞茗瞪起眼睛。
　　“我大老远拎过来的，还要我拎回去吗？很重的。”邹慕槐不由分说，把包裹塞到他手上。
　　“我不要。”瑞茗想塞回去，邹慕槐把包裹按在他怀里：“我辛苦一趟不容易，你就当卖给人情给我。”
　　瑞茗叹了一声，不再推让。
　　“脸色……怎么又不好了？”邹慕槐看着他阴沉沉的脸问。
　　“与你无关。”瑞茗实在懒得去解释。况且又怎么能解释的清楚？无非是让人把他看的下贱而已。他不说，邹慕槐也不勉强，心知做他们这行的在外头受气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他静静的陪他坐了一会儿，只是坐在瑞茗身边，他已经感到非常满足。天色微黑，瑞茗要去吃饭，邹慕槐这才起身告辞。瑞茗也不客套，抱着大包裹回了房间。
　　包裹里有一些衣服、零食还有些书。瑞茗拿起他送来的毛衣，很大一件，想必是人家依着他的体形来织的，他只怕是想都没想就这样稀里糊涂的送过来。他又试了试手套，也长了大约一个指节。戴着手套十指紧扣，一双手暖暖的。瑞茗淡淡的笑着，他的是坦荡的人，只是沈瑞茗根本配不上他，而且，他的心里已经容纳不下第二个人。
　　瑞茗心痛了起来。那些刻在身体上的伤永远也磨灭不掉，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那些令人不齿的过去。即使他更换了姓名，即使到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那些过去也不会消失。邹慕槐现在或许热血沸腾，一旦知道，也会转身即走，不再回头。
　　方玉烟直到早上才回，脸色白的像纸，身子软软的，走路像在飘。瑞茗上前扶住他。他迟钝的转过头看到是瑞茗，突然发力把他推倒在地上，拿过靠在墙角的木棍没头没脑打下来。瑞茗抱着头不反抗，也不躲。他懂得他心里的委屈，但不代表他可以去代替他。
　　“哎哟，这是怎么了？”七岁红叫了起来，其他屋里的师兄弟都跑了起来，七手八脚把方玉烟拉开。一道血水从瑞茗头上流下来。七岁红赶紧拿帕子替他捂上。方玉烟青着脸指着瑞茗：“让他走！”
　　“玉烟……”商玉全从房里出来，看到方玉烟的模样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紧锁眉头把瑞茗扶起来，　　　　方玉烟益发生气，抬腿又来踢，七岁红拖着瑞茗退了两步。
　　“让他走！”方玉烟嘶号着：“你们要是舍不得他，那就我走。”
　　“别别……”七岁红吓到了，扯住方玉烟冲瑞茗呶呶嘴。瑞茗捂着额头回自己房里开始收拾东西。本来没什么东西，也就邹慕槐昨天送他的一个包裹外加自己两件换洗衣裳，很快就收拾停当。七岁红在那边安抚罢了方玉烟拿着金创药过来看他。见他已经收拾好东西叹了一声：“你不要怨方老板。”
　　“嗯。”瑞茗抱着包裹。七岁红从暖水瓶倒了点热水出来，替他清洗了一下伤口，额头上的口子有半寸多长。
　　“你先去别的客栈住几天，等方老板气消了，我再说说，叫你回来。”
　　“嗯。”瑞茗又应了一声。
　　七岁红替他涂好金创药后从口袋里拿出几块大洋放到瑞茗的掌心：“先拿着吧。虽说是想你还能再回来，其实若是你有更好的出路，但走也无妨。唱戏的，到底是下贱的营生。”
　　瑞茗捏着那几块大洋，郑重的跪在地上给七岁红磕了个头：“这一年多承您和戏班诸位的照顾。要不是这戏班，我可能早死了。”
　　七岁红叹息着把他扶起来。瑞茗只不过是他们在路边捡回来的，留他下来的初衷只不过是瞧他长的俊俏，想让他替方玉烟应付那些打方玉烟主意的人。却不想他并不是那样没主见的，说走就走，毫不留恋。若是方玉烟能这么放得下，只怕也没今天的苦。他又看了瑞茗一眼，有些内疚。
　　瑞茗将那个沉沉的包裹背在背上缓步离开千岁客栈。
　　
　　立轩站在保利戏院门前，目光停留在“崔莺莺：方玉烟”这几字上犹豫不决。
　　“先生，你是要不要看？这戏马上就要开始了。”戏院的售票员看他一直在门口踯躅不定，忍不住问他。立轩抬头看了售票员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从口袋里拿出钱递进售票窗口。
　　“你运气真好，这是最后一张票。”售票员收钱把票递给他：“快进去吧。”
　　立轩捏着票鼓起勇气走进戏院。戏院里乌央乌央坐满了人，也就在最后排还有座位。他刚坐下，戏便开锣，出将的门帘挑开，崔莺莺婷婷袅袅的唱着出来。立轩定晴细看，这并不是那天在后台遇见的人。难不成方玉烟还有两位？他轻轻的靠近隔壁的看客低声道：“前些时候不是这位唱的崔莺莺啊。”
　　“那是临时替场的沈老板。”隔壁的看客叹了一声：“话说比较起来，还是觉得沈老板唱的更有味道。”
　　“沈老板……”立轩皱起脸，“沈涓生”三个字浮上心头。他起身绕去后台，七岁红正准备着方玉烟一会儿要换的衣服、要喝的茶水、要吃的点心，忙得团团转。立轩蓦然走到他面前把他惊了一吓。
　　“老伯，还认得我吗？”立轩笑盈盈的看着他。七岁红端祥了一会儿哦了一声：“那天巡捕房要抓的那位先生。”
　　“是的是的。”立轩给他鞠了一躬：“那天谢谢您了。”
　　七岁红有些紧张，看了看他身后：“你不会又是在被人抓吧。”
　　“不是，我来谢谢你们，不知那天那位沈老板在不在……”
　　七岁红摇摇头长叹了一声：“他走了。”
　　“去哪儿了？”立轩一惊，拉住七岁红的袖子问。
　　“我也不清楚，或许还在省城，或许远走高飞了。”
　　立轩怔怔然松开七岁红，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后台。
　　“沈涓生”。他轻轻的念涓生的名字。原是觉得见面都会很尴尬，好容易想来找他，他却又不知去向。一寻不见，想见他的心突然变得急切起来。他索性沿路见到客栈就打听，可掌柜的都是摇头。一口气打听了十来家客栈，都没有沈涓生这个人。天色渐晚，许多店铺都打烊了，立轩垂头丧气的回到宿舍。或许这是冥冥之中对他的惩罚，惩罚他不该对涓生那么犹豫不记。明明他在那一刹间可以抓住他，只一个多余的念头，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
　　邹慕槐还没有回来。眼下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一直泡在戏院里，对涓生总该知道一些。偏偏这个时间，不知道他疯玩到哪里去了。立轩懊丧的坐在书桌前不知不觉睡着了，连邹慕槐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刚一下课，立轩立即找到邹慕槐。邹慕槐正好要出学校，看到立轩便不由分说的拉住他：“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立轩把他拽回来：“我有重要的事想问你。”
　　“那边走边说。”邹慕槐的心情好到极点。不等立轩开口他迫不及待的说：“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吗？”
　　立轩又没反应过来。邹慕槐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他才想起来他说的该是那个他喜欢的男人。
　　“我带你去看他。”
　　“哎？”立轩惊讶的看着邹慕槐。邹慕槐笑着拉他到校门口拦了辆黄包车。
　　“你脸上的伤……”立轩蓦然看到他的眉角有一道青痕。邹慕槐淡笑了笑：“为救美人所留，此乃英雄之幸福也。”
　　立轩哑然失笑，他倒是豁达。他的笑和说话的方式让立轩羡慕起来。他若是像慕槐这样坦荡洒脱，涓生只怕也少受很多委屈。可是当初他不分青红皂白打涓生一记耳光。涓生本来就伤痕累累，因为他，更加伤上加伤。他后来是被立婷偷偷放走的，立婷也被父亲狠心赶出了家门。之前来找过他一眼，现在也下落不明。倘若他有担当一点，涓生和立婷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瑞茗看着火车站里来往的火车，随性买了一张车票。目的地是南方的一个小城，听说气候湿润，有吃不尽的荔枝龙眼。无论是去哪里，只要离开就好，他已经不在乎目的地是什么地方，只需要寻找一个可以让他安生的过日子的地方。他把车票装进口袋，走出火车站。打算离开，没有告诉邹慕槐。无非匆匆过客，在他消失后能迅速忘记他。
　　瑞茗在路上踽踽独行，突然想起立轩，心里隐隐有些不舍。一年从没再见面，一年多以前的最后一次见面，他是以那些可耻的样子站在他面前。明知道，他肯定是厌恶他的，瑞茗的心却不安份的悸动着，想去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瑞茗。”身后有人唤他。瑞茗回头，载着七岁红和方玉烟的黄包车在他身边停下。
　　“七爷，方老板。”瑞茗鞠了个躬。方玉烟目光看着前方，对他视若无睹。
　　“现在住在哪儿？”七岁红从车上下来。
　　“呃，城北的一家客栈。”瑞茗搪塞着。
　　“快走吧，要迟到了。”七岁红还想跟他多说两句话，方玉烟不耐烦的跺着脚。
　　七岁红看了方平烟一眼，拍拍瑞茗的肩：“好好照顾自己啊，保重。”
　　“七爷保重，方老板保重。”瑞茗又鞠了一躬。黄包车从面前匆匆离开。
　　回到位于西川巷子的小院门前，浓烟子从院子里飘出来。瑞茗一惊，推门进去。厨房里烟雾袅绕，两个男人从厨房里跑出来，被熏的不停咳嗽。瑞茗苦笑一声，冲进厨房把灶堂里的柴禾拿出大半踩灭。灶堂里空落了，几根柴禾旺盛的燃烧起来，浓烟渐渐散去。
　　“瑞茗，你真是太能干了。”邹慕槐抹了一把被熏的黑不溜秋的脸，兴奋的给瑞茗一个熊抱，瑞茗皱着脸把他推开。邹慕槐身后的那个人揉着眼睛走到瑞茗面前，似乎要跟瑞茗打招呼。待他揉罢了眼睛，与瑞茗四目相交，两人都愣住了。
　　铜茶壶里冒出呼呼的声音，水温热起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邹慕槐讶异的看着这突然凝滞的气氛。
　　“涓……”立轩回过神，一个字才挤出来，瑞茗拧身从厨房出去。
　　“涓生……”立轩紧跟着他。
　　邹慕槐突然摸不清楚现在什么状况。他跟在他们后头回到客厅，瑞茗已经被立轩拉住。立轩扶着瑞茗的双肩：“涓生，真的是你。”
　　瑞茗的眉头锁的很深，别着脸不看他。
　　“你们……，认识？”
　　“不认识，认错了人。”瑞茗干脆的否认掉。
　　“怎么可能。”立轩用力的捏着他单薄的双肩：“我知道你气我，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
　　瑞茗的手轻轻颤栗着，不敢去面对面的跟他说话。之前才想过见到一面，可是见了面才知道，他这一年来好容易积攒起来的自尊一瞬间土崩瓦角。
　　邹慕槐眉心纠结起来，冷眼审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如果是我认错了人，你躲什么？”立轩大声质问。
　　瑞茗脸色灰白，转脸企求的看着邹慕槐。邹慕槐上前推开立轩：“你这是怎么了？”
　　立轩正在说话，蓦然发现邹慕槐的脸一本正经，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正经。他这才想起他口中一直提到的那个他喜欢的男子，想不到竟然就是涓生。立轩看着涓生，看了好一晌才失笑出来。
　　邹慕槐冷冷的看着他，立轩定了定神：“他是我的表弟。”
　　邹慕槐惊讶的回看瑞茗。瑞茗没有说话，扭头进了房间，栓上房门。
　　想找他时找不到，蓦然回首，他却出现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难道这就是命运？慕槐什么都比他强，做人也有担当，对涓生也是真心真意的。或许这样更好吧。立轩慢慢的离开这座小院，他觉得自己可以放下心里的石头了，但心却依旧是沉甸甸的。
　　“你去哪儿？”邹慕槐拉住立轩。
　　“我回学校。学生联合会明天有个会，我得准备一下……”立轩强打着精神，笑着对他说。
　　邹慕槐无话可说，看着他走出院子。夕阳西下，余晖给这略显得荒凉的小院里铺了一层胭脂色。邹慕槐呆站在院子里，影子长长的斜到屋子的墙上，瑞茗住的那间屋子的窗户上。他回头看着瑞茗的屋子，脑子里一遍空白。




长夜

　　十一、
　　“方老板来了，坐坐。”寒月轩的包间里坐了几个人。方玉烟把大衣脱给七岁红，走到了杜新梅面前。杜新梅拉着他走到一个清瘦的中年人面前：“这位是郁白秋郁老板。郁老板是经营蚕丝和茶叶的。生意遍布全省。最近刚来省城开了间茶叶行。“”
　　“郁老板。”方玉烟行了一礼。郁白秋缓缓抬起头，淡漠的看着方玉烟。他穿着考究的长衫，将手里的鼻烟壶举到鼻孔轻轻的嗅了嗅。方玉烟微微蹙眉，这神情俨然不他这位当世红伶放在眼里。
　　“今天这桌酒是特意为郁老板接风洗尘的。方老板给我们唱一段祝兴如何？”杜新梅举着酒杯开口提议。方玉烟自然不能推迟。七岁红在一边架起京戏，方玉烟站在一旁，清越嗓音在包间里亮起来：“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杜新梅端着酒杯听的摇头晃脑。郁白秋冷看了方玉烟一眼，埋头喝酒吃菜。一出罢了，杜新梅拍手叫好。郁白秋却没什么反应。杜新梅笑盈盈的递了只酒杯给方玉烟：“来来来，敬郁老板一杯。”
　　方玉烟端着酒杯走到郁白秋身边：“我敬郁老板一杯，祝你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
　　郁白秋接过酒，一饮而尽。杜新梅笑道：“郁白板真是个豪爽的人，方老板可不要看人家随意，你也敷衍。”
　　方玉烟又倒了一杯酒，自己轻轻抿了一口递给郁白秋：“我再敬郁老板一杯。”
　　郁白秋又接过，一口饮尽。杜新梅呵呵笑着：“郁老板真是赏脸，吃菜。”
　　方玉烟坐在郁白秋的身边举筷子替他夹菜倒酒。好容易吃完一顿饭，方玉烟拉着七岁红急急的想逃离现场。杜新梅拦着他，推了一把七岁红：“我跟方老板有事要谈，你先走。”
　　“方老板明天还得唱戏，今儿要是歇不好，明天只怕也唱不好。”七岁红不肯走。
　　杜新梅皱起脸。方玉烟怕他生气，忙对七岁红挤挤眼睛，示意他先走。七岁红无奈，背着京胡离开寒月轩。
　　“郁老板住在六国饭店。”杜新梅对方玉烟说：“你送他回去吧。他可是我生意上的朋友，不能怠慢。”
　　方玉烟蓦得一寒。之前听人说杜新梅盲目的开新店，结果搞得资金周转不灵。看来那传言是真的。若非如此，他又怎么会将这样一个土财主奉若上宾。郁白秋起身穿上大衣往大门外去，杜新梅推了方玉烟一把。方玉烟无奈，跟上郁白秋搀着他的胳膊：“郁老板醉了，我送您回去。”
　　郁白秋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不推辞。
　　并不是第一次进入六国饭店的贵宾房，黄色的灯光营造着暖洋洋的气氛。方玉烟四肢冰凉，只盼郁白秋发句话让他回去。郁白秋不说，他不敢离开。
　　郁白秋脱下大衣，倒了杯红酒，阴恻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浅浅的流连一晌，挑了挑眉尖。方玉烟蓦得一冷，他褐色的眼珠深邃、阴恻，叫人心里发毛。
　　郁白秋抿了口酒，解开衣领的扣子看着方玉烟。方玉烟知道逃不过了，脱下大衣、围巾，宽衣解带。
　　
　　屋子收拾整齐，瑞茗只拿了原来属于自己的几件衣裳。本来还多算多逗留两天再走，现在如坐针毡，多待一秒就多受一秒的煎熬。他仿佛又一下子被人剥光了衣服，赤身露体的站在众人面前。
　　提起笔草草的写了几句谢言留给邹慕槐。他对自己的照顾之恩，只怕这一生都难有机会去报偿。瑞茗把信纸叠好放在堂屋的茶几上，提起包袱幽幽的舒了一口气往大门走去。
　　立轩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走到西川巷。涓生住的那个小院就在前面不五十步的地方。他犹豫着走到门前，大门紧闭，听不到里头的声音。不知道涓生现在正在做什么？他抬手想叩门，迟疑了一下，又转身踱出西川巷。慕槐乘的黄包车飞快的向这边跑来，他缩在一边，不想让慕槐看到自己。
　　邹慕槐微微侧脸，也看到一边的立轩。立轩背对着他必是不想让他看到，他也装做没看见。车子跑到小院的门前停下，邹慕槐付了车钱正要敲门，门开了，瑞茗背着包袱出来。
　　“你要去哪里？”慕槐抓住他。
　　“我要走了。”瑞茗挣脱他的手：“这段日子谢谢您一直照应。”
　　“去哪儿？”邹慕槐皱起脸，不由分说的把他拖进院子，冷笑一声：“什么事情你都不跟我说清楚，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走。我在你心里就这样的微不足道，以至于你就连知会我一声也不屑？”
　　“不是。”瑞茗强做镇定的拿出票给他看：“票是昨天就已经买好的，只是还没找到时间跟你说……”
　　邹慕槐接过车票看了一眼，手底下轻轻使力，车票撕成两半。瑞茗扑过去抢，抢到手已经碎成无数片。他气忿的拿包袱没头没脑的砸邹慕槐。邹慕槐扯住包袱，连他一起扯进怀里紧紧的抱住，嘴唇带着侵略性吻住瑞茗的唇。瑞茗大吃了一惊，拼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开。邹慕槐凝着眉：“我不知道你跟立轩是什么关系，既然你不想去面对，为什么不放开？”
　　鼻子酸涩难耐，眼泪不可扼制的落满一脸。
　　“你们这样的人，也都是一时兴起的公子哥儿。狎玩个把妓女个把戏子。玩完了就扔到一边去，回头再吐一口口水，说：你真下贱啊。”
　　“你凭什么肯定？”邹慕槐淡淡的质问。
　　“你现在对我有兴趣，无非是因为这张脸。等改天你脱下我的褂子，就会转身即走。”瑞茗的脸上浮起一层怪异的笑：“来，我给你看。”
　　邹慕槐跟着他走进房里。瑞茗解开上衣背对着他，他骇然惊住，他□的背上一道道伤痕纠缠交错，蛇一样盘结在一起。白皙的肌肤没有一寸是完好的。
　　
　　宿舍是黑的，大约立轩还没有回来。邹慕槐推开门，摸黑坐到床上发呆。房里响起悉苏的走动声。他微怔，拉开电灯，立轩不自然的看着他。
　　邹慕槐看了他一眼，无视的拉开被子铺好床。
　　“涓生……，他怎么样？”
　　“很好。”邹慕槐弯起嘴角。
　　立轩有些颓丧。他怔怔的看着邹慕槐，邹慕槐脱下衣服钻进被子里蒙起头来睡觉。立轩无奈的退回到自己的床铺边上坐着发呆。好容易见着了，结果一句要紧的话都没说上。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大玩笑？他不甘心的看了邹慕槐一眼。
　　
　　一夜无眠。瑞茗坐在房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对邹慕槐该说的都说的，说的比立轩知道的都多。他也许会告诉立轩。鄙视与唾弃都已无关紧要，只是立轩的影子仍满满的填在脑子里，压的他几乎在窒息。如果不逃走，不是窒息而死也必会被对立轩的想念压得粉碎。可是邹慕槐却把门上了锁，他要他去面对自己。无忧无虑长大的公子哥哪里能见到人心里的阴暗，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生活在阳光底下。
　　瑞茗在焦虑不安中等待着，就这样，天又亮了。
　　
　　“瑞茗。”邹慕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着开锁的声音。瑞茗回过神，邹慕槐走过来捧着一只硕大的搪瓷缸、一只纸袋放到他面前笑道：“我买了早饭，一起吃。”
　　“你让我走吧。”瑞茗看着他。
　　邹慕槐转身去厨房拿了两只碗出来，将大搪瓷缸里的豆浆分倒在两只碗里，一只放到瑞茗面前，一只自己端起了喝了一口，又从纸袋里拿出一根油条：“这家巷子口的老田头，油条炸的很好吃。”
　　瑞茗站在一旁，没有动手的意思。邹慕槐端起豆浆往他手里塞：“吃不死人的。”
　　瑞茗无奈的捧在手里，呆呆的看着碗。
　　邹慕槐吃喝完，擦了把嘴，看他还在看那碗豆浆笑了笑：“你觉得看着它就饱了吗？再难吃横竖也吃些，要不然你连路都走不动，还有力气去逃吗？”
　　瑞茗看了他一眼，将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去上课，下了课再来看你。”邹慕槐走出院子，悉悉苏苏将大门又锁了。一出门就看到立轩躲躲闪闪的在大门对面的那颗老槐树后露出他灰色衣服一角。他凝了凝眉，无视的离开。
　　“涓生。”立轩等到邹慕槐离开走到院子跟前，透过院墙的花砖看到涓生就坐在堂屋，他三下五除二爬上墙头跳到院子里。瑞茗惊了一吓，拧身回到屋里想关上房门，立轩已经追过来把房门顶开。
　　瑞茗别过脸不看他。
　　“涓生。”立轩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温热的鼻息在他耳边轻轻掠过。瑞茗惊惶莫名，使劲的挣脱。
　　“难道你爱上邹慕槐了？”立轩皱着脸，有些生气的看着他。
　　“怎么可能。”瑞茗说完当即开始后悔。立轩紧紧抱着他：“那好，我不会再放手，不会让你再从我面前消失。也不会像昨天那样走掉。”
　　“那你想怎么样？”瑞茗惶惑的咬着牙：“我已经被你父亲弄的肮脏不堪，你还想怎样，你又能怎样？”
　　立轩的胳臂微松，瑞茗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红着眼睛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又深呼吸，眼泪却那么不争气，让立轩看到。立轩走到他面前，手指轻轻的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低声：“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瑞茗打开他的手。立轩越是如此，他便越觉得自己污秽不堪。他背对着立轩，扶着手边的桌子：“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看到你，我就看到我自己可耻的过去。那些过去就像一把刀时时刻刻都在剐着我的心。”
　　“我知道你心里的苦。”立轩绕的他面前扶着他的肩：“是我的错，我父亲的错，那个家庭的错。你恨我，恨我父亲，恨我的家都是理所当然的。你骂我，打我，只要你觉得解恨就行。但是不要离开我，不要从我眼前消失。在你消失的这一年多，我都快要忘记自己还有呼吸，我做很多事，去麻痹自己。心里想，只要你过得好，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再看到你，我心里的防线就崩溃了。我想见到你，想跟你说话。想抱着你，吻着你。我一直一直都爱着你。”
　　眼前模糊一遍，看不清立轩的脸。立轩用袖子醮干他脸上的的眼泪，吻他的嘴唇。立轩的吻还是这么笨拙，嘴唇干裂起了死皮，划过瑞茗的嘴唇，略略刺痛。瑞茗闭着眼睛。仿佛在做一场奢侈的梦。眼睛睁开，梦就会醒。
　　
　　郁白秋刷洗完毕，对着穿衣镜细细整理收拾。镜子里映出仍在床上的凌乱的方玉烟。他冷冷的嗤笑一声：“方老板今天不是还得唱戏嘛。”
　　方玉烟爬在床上，浑身的骨头似乎都被人拆散了架。听到郁白秋说话，慢慢的撑起自己的身体坐起来。郁白秋走到他身边坐下，冰冷的手伸进被子里摸他□的身体。方玉烟被冰起一身鸡皮疙瘩。被子猛然被掀开，他又把方平烟压在身下。方玉烟吓得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不行，真的不行，下午还要上台。”
　　郁白秋在他瘦削的肩上狠咬一口，留下两排冒血的牙印。方玉烟惨叫一声。郁白秋衔着冷酷的笑意，将沾在嘴唇上血吻到方玉烟的嘴唇上放开他。方玉烟不敢去看伤口，慌乱的穿好衣服，跟郁白秋匆匆告别，逃难似的奔出六国饭店。七岁红在饭店外等他，看到他带着一脸疲累逃出来，忙迎上前把他扶上黄包车。
　　“快走。”方玉烟惊惶的指挥车夫。车夫撒腿跑得飞快。
　　“你受委屈了。”七岁红叹息着：“唱完这一场，我们这戏班……就散了如何？”
　　方玉烟回头看七岁红，红着眼睛却又不甘心的问：“不唱戏，我能做什么？我拿什么养活我自己？”
　　“会有办法的……，你就是太看不开。如果像瑞茗……”七岁红提起瑞茗。方玉烟怒火攻心，抬手一记耳光打得七岁红愣了半天。
　　黄包车到了千岁客栈，七岁红先下车伸手接方玉烟。方玉烟一只脚下来，刚踏着地面，骨头一软。整个人都跌倒在七岁红身上。七岁红大骇，扯着嗓子叫戏班的其他人过来搀扶方玉烟。方玉烟软软的被人架到房间放在床上。
　　“有点发烧。”七岁红摸了下他的额头，自己的眉头也打起了结。
　　“下午这戏……”商玉全握着拳郁郁的捶着桌子。
　　“先看看情况，若是不行，就只能找瑞茗回来。但愿他还没离开省城。”七岁红叹了口气，差了个小孩先去找邹慕槐，希望能通过他找到瑞茗。自己去厨房替方玉烟熬药。
　　方玉烟沉沉的睡着，直到中午还没醒。七岁红走到他房间，额头越来越烫。下午这场戏是不用指望了。商玉全进房来看方玉烟，七岁红把他推到门外。商玉全看他一脸凝重，知道下午这戏必定只能请瑞茗过来帮忙了。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方老板经常夜不归宿，我猜你也能知道他去是干什么了……”七岁红斜睨着商玉全。商玉全手握拳形，垂着头不说话。
　　“你嫌弃他。”
　　“不。”商玉全淡淡的说。
　　“他很想不开，成了角儿，放不下的东西就越攒越多。你若能叫他安心，也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七岁红搓着冰冷的手。话虽如此，心里又知道方玉烟根本不可能放弃，也只是希望事有万一。
　　“他若能听我的，就不会有今天。”商玉全凄凉的笑了笑。一起从师学艺对他的个性早就了然，方玉烟从来都固执不听人言，明明一路走得又辛苦又委屈。
　　之前派去找瑞茗的小孩跑进院子嚷嚷着：“瑞茗找来了。”
　　七岁红赶忙迎出客栈门外，瑞茗穿着件藏青色的长衫从黄包车上下来，长衫很修身，加之齿白唇红的，比离开戏班的时候气色好了许多。
　　“瑞茗……”七岁红膝盖一弯，先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七爷这是怎么了？”瑞茗赶忙蹲下身子扶七岁红起来。
　　“今儿这戏，只能劳烦您大架了。之前方老板有对不住您的地方，望你大人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七岁红不肯起来。瑞茗只得蹲着跟他讲话：“您这样子拆煞瑞茗了。您有什么事，吩咐就好。”
　　七岁红这才起身：“大体上，远儿只怕在路上也讲过。今天又得劳您救场。”
　　“今天唱的《牡丹亭》，我不大会啊。”
　　“没关系，我先前听你哼过，这儿还有方老板的唱片，你一边听。我一边儿给您上妆。”
　　瑞茗凝着眉，这事儿不轻松。但若不应下，戏班今天就不好对付。唱戏的最能不得罪的就是戏迷，一场对付不过去，立即就树倒猢狲散。他勉为其难的应下。七岁红指挥人去拿唱片，自己领着瑞茗去剧院。方玉烟以前唱《牡丹亭》的时候，瑞茗听过几次，只是没怎么敢唱。上好妆，离戏开锣还有一段时间。他一边听一边跟着哼唱。他本来对于唱戏悟性就很不错，再听两遍，跟着唱了两遍，这一曲《牡丹亭》已了然于胸。
　　七岁红眉心舒展，看着他俊美的扮相：“你还打算继续唱戏吗？”
　　瑞茗摇摇头，七岁红有些婉惜。




回到原点

　　十二、
　　“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邹慕槐痴痴的看着戏台上的杜丽娘，那一举手一投足，诗情画意美到极致。直到戏完听到满场的喝彩时他才回过神来，手掌轻轻的擂动。
　　“这位角儿叫什么名字？”身边有个寒意浓浓的声音似在问他。
　　“沈瑞茗。”慕槐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长相冰冷的中年男人。那人冷冷的目不转睛的看着戏台上向观众还礼的的瑞茗。邹慕槐微微蹙眉，离开座位在后台等瑞茗出来。
　　瑞茗卸了妆，七岁红要请他吃饭答谢。瑞茗婉拒了他，他并不想这里多逗留。
　　“瑞茗。”
　　瑞茗回头看到邹慕槐，有几分想逃的意思，却叫他一把逮住：“我送你回去。”
　　瑞茗无奈：“我同立轩，和好了。”
　　“那又怎样？”邹慕槐衔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是他，我是我。”
　　瑞茗无可奈何的被人推到黄包车上。前边的路很快就到后边去了，路边间或闪过堆成一堆没来得及化掉的雪。瑞茗看邹慕槐一言不发，也不说话。黄包车是迎着风飞跑，风从领子里钻进衣服，瑟瑟发冷。他轻轻的嘶了一声。邹慕槐听到这嘶声，立即取下脖子上的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又脱下自己的大衣。
　　“不用，一会儿就到家了。”瑞茗推辞。
　　“披上。”邹慕槐不由分说把大衣搭到他肩上。
　　车子很快到了小院门前。瑞茗下了车，邹慕槐就跟了进来。这本来也是他替他赁的院子，瑞茗倒是不好将他拒之门外。
　　“我去倒茶。”瑞茗领邹慕槐走进小院把围巾和大衣还给他。邹慕槐踱行的堂屋里四下打量，屋子比之前干净了很多，正中摆了个炭盆。炭火虽然熄灭，却仍然能感觉到些微暖意。他打量着屋子，蓦得看到立轩的小皮箱放在门边。
　　“茶来了。”瑞茗端着茶放到茶几上：“喝点热茶。”
　　邹慕槐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口：“我要走了。”
　　他倒是来也干脆去也干脆，瑞茗看着他。虽然行事有些无赖，却是讨厌不起来。他也知道，邹慕槐是个好人。看他围好围巾抬步离开堂屋。
　　“其实，我本名叫涓生……”瑞茗淡淡的说：“我同立轩从小一起长大……”
　　邹慕槐停下脚步，瘪着嘴唇笑了笑：“我只认得沈瑞茗。或许沈涓生是立轩的，但沈瑞茗一定是我的……”
　　涓生微微一怔，邹慕槐的身影走到门前拐了个弯不见了。走进房里，他打开立轩昨天提过来的小皮箱子，里头是立轩替他买的一些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他竟也是个粗心的人，衣服都很大一件，涓生套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没一件合体。他翻看了一会儿准备动手做饭。立轩兴许晚上是要过来的。
　　“卖萝卜，水灵灵的大萝卜……”门口响起小贩的叫卖声。涓生走到门口，晚饭打算做点萝卜炖牛肉，大冬天的吃的暖和。
　　“卖萝卜的。”他叫住小贩，看他担子上的萝卜果然白生生水灵灵的，挑了两个过秤。
　　“三斤二两有多。”小贩打着高高的秤杆给涓生看。涓生拿出几个铜板递给他接过萝卜，转身回屋猛看看到巷口有个人影正盯着这边。他回头看，那人影连忙躲了。涓生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回到院子里栓好院门、房门。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有人影却时常在他梦魇里出现，熟得不能再熟。身体微微颤栗着，完全不听使唤。他坐在椅子上好一晌才平伏了心情，慌忙收拾行李。原以为立轩不再计较那些过去，他可以好好的过日子，虽然也不指望这段日子能有多长。结果命运却是一刻都不叫他轻闲。
　　“涓生。”立轩拍在院门大声喊他的名字。涓生惊了一下，急急的跑出去，把他拉进房里，捂住他的嘴。
　　“怎么了？”立轩不明白状况。
　　涓生轻轻摇头，不敢说，也不想说。
　　“夜里我们学生联合会有些活动，我看你一眼就走。”立轩摸着他冰凉的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涓生倚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脏有规律跳动的声音，心绪安宁了一点。
　　“吃饭了没？”立轩抱着他问。
　　“还没……”
　　“怎么能不吃饭呢。我去给你买……”
　　“不用。”涓生抱着他不肯放手，只怕这一放手就再也抓不住。
　　“你是怎么了？”立轩疑惑的托起他的脸。他的眼神又像从前那样，隐约闪烁，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难以启齿。
　　“你是不是遇见谁了吗？”立轩警觉的问他。
　　“没有。”涓生将脸埋在他的脸前。立轩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
　　涓生还是不放手。立轩无奈，轻轻的抠开他的手指。
　　“你再多陪我一会儿，只需要一会儿……”涓生低声央求。立轩吁了口气，抱住他：“好。”
　　
　　涓生紧闭着双眼均匀的呼吸着，依着立轩的肩睡熟。立轩合上手里的书，将他抱到床上。他的睫毛上噙着一颗泪珠，许是又做了什么悲伤的梦。立轩用手指将泪珠轻轻掠去，亲吻他的额头。从今往后，他必须好好的照顾涓生，让他幸福。即使是梦境，也不让他流一滴眼泪。立轩轻轻抚摸着涓生的瘦削脸颊，恋恋不舍得离开。
　　涓生翻了个身，听到立轩出门的声音，泪水滴落到枕头上，浸湿一大片。
　　学生联合会约定开会的地方是城郊一处废弃的民房。立轩一路发足狂奔，快到达时，猛听到一串刺耳的警笛响彻夜空。他惊住，放慢脚步悄悄的往约定的地方靠近。几辆警车从他要去的地方开出来，立轩潜在暗处，看到忙碌的巡捕四处搜查。
　　警车和巡捕忙活了大半夜。警笛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涓生已经收拾好东西，等着天亮去火车站买最早一班火车的车票。想着仅仅于立轩才相聚几天又不得不再分开，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可是有什么办法，他死也不愿意再堕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远离那里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跑。
　　天色微白，涓生深深的吸了口气，留恋的看了一眼这座才住了不过短短几天的房子。这短短几天说不定就是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他把给立轩的信放在书桌上，轻轻抚着信封上“立轩”这两个字，不忍释手。
　　“瑞茗。”门口响起轻飘飘的拍门声。是方玉烟的声音，有些虚弱。涓生忙拉开门栓，方玉烟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对他浅浅一笑。涓生正在问他怎么了，门被方玉烟推得大开，一侧露出郁白秋森然的面目。涓生骇的四脚冰凉，举起包袱砸向郁白秋，想夺门逃走，被方玉烟牢牢抱住。
　　郁白秋拧着眉捋好被包袱砸乱的头发，重重的一记耳光打在涓生的脸上。涓生耳朵里一片嗡然，回过神来时，只觉得嘴里咸腥苦涩。郁白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好久不见，我的好外甥……”
　　方玉烟将涓生的手反扣在被上，让他动弹不得。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涓生目光涣散。好像掉进一个无底的深渊，没有到底，却也不知道是该去畏惧，呼救还是怎么样。但无论怎么样，都已经没用。他注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房子不错。”郁白秋冷冷的打量着小院：“不知道你勾引过多少人来这里。”
　　方玉烟轻浮的看着涓生：“好兄弟，我还只当你有多清高。赶情，你跟我一样的。”
　　涓生软软的坐在地上。郁白秋蹲下，仔细看他的脸。跟两年前比，他更漂亮了，眼角眉梢少了那时的青涩，多了丝摄人心魄的妩媚，跟他的母亲更像了。郁白秋狠狠的拥他入怀，牙齿咬啮着他的脖颈和耳垂：“清秋，我说过，你逃不掉的。你注定是我的。”
　　方玉烟看着涓生呆若木鸡的脸的郁白秋被□支配的模样，脸上浮起快乐的笑意。瑞茗跟他一样下贱，只怕比他还贱。他再也摆不出那自副自命清高的模样，再也不可能眼里带着轻蔑来看他。
　　“好了，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会儿有得受累。”方玉烟用绳子把涓生的手脚绑的结结实实扔在床上，挑着眉尖媚笑着，轻飘飘的在涓生耳边说：“你从我这儿学了不少戏，有一句话怕是没学到。今儿我就告诉你：□无情，戏子无义。”
　　涓生没有反应。他冷笑着站起身，拍拍床垫：“这里是六国饭店，这床垫都是从国外进口的，好好享受吧。”
　　郁白秋洗完澡，裹了条浴巾爬到涓生面前，手指轻轻挑开涓生衣服上的扣子，啃啮他细瘦的锁骨。
　　“立轩昨天夜里才抱过我。”涓生镇定自若的说。郁白秋抬起头，指甲狠狠的在他肩上留下一道血痕。
　　“不止是立轩，还有他的同学，百货公司的杜老板，轧钢厂的李老板，巡捕房的长官……”
　　“你这个贱人。”郁白秋骑在他身上，扇了他一个耳光。
　　“他们的床上功夫都比你好。”涓生低声笑着：“你年纪大了，体力很差你知道吗？立轩就不同，他年青，体力好，也很温柔。怎么都想不到你们会是父子。床下不一样，床上也不一样……”
　　“贱人！”郁白秋暴怒，狠狠的掐住涓生的脖子，涓生也不挣扎。
　　郁白秋按住怒意，看着涓生那张精致如画却一心求死的脸呵呵笑着侧躺在他身边，手指搓揉着他锁骨里的凹槽，弯弯的好像一痕冷月。
　　“我知道，你想让我生气，让我弄死你。我不会如你所愿的。”郁白秋在他耳根低声说着。
　　涓生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郁白秋哼了一声，克制着自己的欲念穿好衣服离开房间。涓生轻轻的舒了口气，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不仅轻贱了自己，还轻贱了立轩，自己都觉得恶心。
　　
　　立轩悄悄的摸回宿舍，邹慕槐拉开灯：“你没事？”
　　“我要去巡捕房，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份上，你先帮我照顾涓生。”立轩郑重的看着他。邹慕槐微微一愣：“你疯了。”
　　“学生联合会的骨干都被抓了，我不能坐视不理。”立轩皱起眉头。
　　“那你去巡捕房做什么？”邹慕槐带着不可思议的笑：“觉得牺牲者不够多？”
　　“他们不会怎么样，我们也就是贴贴标语，呼吁救国。只要民众和舆论的压力大起来，他们还是会不得已放人的。”
　　“你真幼稚。”邹慕槐吐了口气：“亏得你还天天高喊革命，却没一点头脑。他们要给你们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一儆百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已经通知了社会上许多民主人士和进步的报社。”立轩固执己见的走去宿舍，邹慕槐拉也拉不住。
　　邹慕槐无奈的拿上大衣披在肩上奔向涓生住的小院。院门大开，涓生的行李散落在地上，屋子里留下了一封他给立轩的辞别信。
　　“瑞茗……”邹慕槐脑子一嗡，转身马不停蹄的赶去千岁客栈。客栈刚刚开门，他冲进去拍打七岁红的房间：“七爷，瑞茗在吗？”
　　“怎么了？”七岁红打开门，见他神色慌张，也惊到了。
　　“不在吗？”邹慕槐心里一凉。
　　“不在，有几天没去找他了。”七岁红愣愣的说。
　　邹慕槐疯似的跑出客栈，奔往火车站。
　　哪儿都没有瑞茗的影子。就像他不声不响的来，现在又不声不响的从这个世界消失。




立轩成亲

　　十三、
　　巡捕房里的牢门打开，立轩抬起头。凶神恶煞似的巡捕把他拉起来：“郁立轩出来，你被保释了。” 
　　立轩看了看身后的同学，他们冷眼看着他，仿佛他是一个叛徒。立轩坐在地上：“他们呢？”
　　“自己都是捡的一条命，还管别人。快走快走，你当巡捕房的饭好吃啊。”
　　“我们都是一起的……”
　　“得了吧，要不是你老子出了一千大洋保释你，你当我们想放啊。命都要你老子给赎回去，你还革屁的命啊。”狱卒不耐烦了把他从牢房里拖出来。
　　立轩不甘心的看着同学：“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的。”
　　没人理他。立轩悻悻的离开牢房。
　　郁白秋站在巡捕房外，立轩视若无睹的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
　　两个下人跑过来，左右把他挟持到郁白秋面前。郁白秋清冷的一笑：“你就这样对把你从牢房里救出来的父亲？”
　　立轩哼了一声，别着头不看他。
　　郁白秋耸耸眉，指挥下人把立轩押上汽车。立轩拼命的挣扎起来：“你放开我，你我已经断绝父子关系。我没有你这样没有人性的父亲，也不回那个肮脏腐朽的家。”
　　“啪”。立轩脸颊一痛。郁白秋摆了摆打痛的手掌叫人把立轩强行塞到车里。车子径直开往县城，驶向那个迫害过涓生，令立轩恶心的家。
　　涓生走的是水路，船儿沿着江水顺流而下，不过大半天的时间他又回到这个费尽力气才逃走的地方。江面的水气夹杂着浓烈的腥味，涓生被捆着手脚绝望的看着滔滔江水，心里已不再有任何奢念。
　　“要下船了。”祝旺对涓生说着，和另一个长工把他抬起来放在一只红漆的木箱里，盖好盖子，加了把锁。木箱两侧有几个镂空的花纹，正好供涓生透气。他蜷着身子，不能动，不能呼喊。就算是动了，呼喊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老爷呢？”冯氏看到祝旺回来，漫不经心的问他。
　　“老爷和少爷一道儿开汽车回来。”祝旺说。
　　“少爷？少爷也要回来？”冯氏大喜过望。祝旺点了点头。
　　少爷，立轩。涓生的眼泪默默的流出来。
　　“这是什么？”柳红低着头指了指木箱。
　　“老爷在省城淘来的宝贝。”祝旺敷衍的笑着和那名长工抬着箱子，把涓生扔到书房的密室里。浓烈的霉气让涓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又是这里……
　　祝旺打开箱子，却没有解掉他手脚的绳子。
　　“表少爷在这儿休息吧，老爷很快就回来了。”他们轻蔑的笑着，退出密室。涓生躺在箱子里，幽幽的寒气从地上升上来，侵入身体，阴冷蚀骨。密室的气孔通到地面，透进一丝微光。气孔之外人影绰绰，气孔前一只蜘蛛正在忙碌的织网。一只不知名的飞虫撞到蛛网上，拼死挣扎。蛛网越粘越紧，不多时精疲力竭。蜘蛛悠然的爬到小虫面前，开始吞噬。待它走开，网上只残留下飞虫细小的翅膀。
　　逃不脱的，就只能等待被啮食的命运。
　　
　　“立轩。”冯氏欣喜若狂的奔到门前抱住立轩。
　　“妈。”立轩淡淡的唤了她一声。她挥手轻轻的拍了立轩一下：“你这坏小子，一年多的时间对家里不闻不问，你还记得我是你妈？”
　　立轩低着头不说话。郁白秋冷冷的瞥着他们母子二人：“路上累了，让他休息。”
　　冯氏忙不迭的送立轩回屋子。屋子刚刚被打扫干净，纤尘不染。饶是如此，立轩依旧觉得污秽不堪，他转身看着母亲：“我不想住这间屋子，还有别的房吗？”
　　“为什么？”冯氏讶异的看他。
　　“我去书房。”立轩转身要走被郁白秋挡下。
　　“你去给厨房准备点吃的。”郁白秋支开冯氏把立轩推进他的房里。
　　“我还是会走的。”立轩背对着父亲。
　　“前段时间，镇上的柯家来提亲，我同意了。吉日商量好就在这几天。”郁白秋慢条斯理的坐在书桌前。立轩惊回首，看父亲拿着桌子的小狼毫细细的打量。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将来？我绝不会跟我不喜欢的人结婚。”立轩冷冷的看着那个他称之为父亲的人。
　　郁白秋拿着毛笔在空空的砚台里醮了两下：“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你要忤逆我吗？”
　　“在你眼我不早就是个忤逆犯上的不孝子吗？”立轩冷笑。
　　一声脆响，郁白秋手里的毛笔折为两断。他回头漫不经心的看了立轩一眼：“只要你生在郁府，你就指望什么事都可以由得了自己。我可以让你是所有人景仰的少爷，也可以让你连狗都不如。涓生就是很好的例子。”
　　“涓生。”立轩微微颤栗，他揪住郁白秋的领子：“你把他又怎么样了？”
　　“放手。”郁白秋抬眼阴恻的看着他：“我还是你的父亲。”
　　“你也配做父亲吗？”立轩软软的放开郁白秋：“我宁愿从来就没有出生到这世界上来过，就不必看到你那么丑陋的嘴脸。”
　　“哼。”郁白秋架起腿，悠然将长衫整理好，盖往膝盖：“可惜这不是你所能决定的。你什么也决定不了。”
　　立轩紧紧的捏着拳，替自己悲哀，替涓生悲哀。
　　“他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放过他？”立轩幽幽的问。
　　郁白秋站起身走到立轩面前冷冷的说：“他该死。”
　　立轩愤怒的看着他，郁白秋扬起唇角，欣赏着立轩的表情：“你想救他，就好好的在后天做你的新郎。柯家的小姐长像清秀，性格也很温顺。我想她应该不会反对你婚后是否养个把男宠，只要你不太张扬。”
　　立轩愤怒到了极点，脸涨得通红，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为什么这样的人是他的父亲，而他仍然对于涓生的事无能为力。太可耻了，可耻他的无能，可耻他有这样的父亲。可耻他连一句替涓生说的话都不能掷地有声的说出来。他狠狠的咬着牙齿，郁白秋哼着京戏踏出他的房间。
　　
　　听到书房门开的声音，涓生全身有神经都紧紧的绷起来。密室的门推开，冯氏脚步轻悄的走到木箱有蹲下身子。
　　“舅妈。”涓生愕然的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哑哑的声音。冯氏轻轻的托起他的下巴目光犀利得盯着他的脸。看得出她眼里的怒涛汹涌。涓生不说话，说什么在这座宅邸里都无济于事。果然，冯氏的指尖开始用力，尖利的指甲划破皮肤，生生作痛。
　　“痛吗？”冯氏轻声问，神情有些扭曲。指甲陷进肉里，渗出一丝血。涓生一声也不吭。冯生嘤嘤啜泣：“为什么你跟你妈始终都不放过我的家，不放过我的男人，现在还在带上我儿子。难道都是我的错？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立婷不会被赶出家门音讯全无，立轩也不会有家不回，父子反目。你真是个祸害，跟你妈一样的祸害……”
　　立婷……，涓生倏然想起立婷。想不到郁白秋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饶恕。他闭上眼睛，心里泛起一丝痛楚。冯氏蓦得松开手，下巴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痛着。冯氏悉悉苏苏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细白瓷瓶子端到涓生眼前，低声道：“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你没有这张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或许如此，涓生想。冯氏轻轻拔掉瓷瓶的塞子看着涓生：“这里是硫酸，就这样泼在你的脸上，你我都可以解脱。”
　　涓生微微一凛，冒出一身冷汗。冯氏笑着拿着瓶子慢慢的接近他的脸。
　　“哐。”她的手突然被人打开，瓷瓶落在墙角碎裂。墙角“丝丝”的升起几缕白雾。冯氏抬头看到郁白秋郁青的脸，吓得站起身退到墙角。
　　郁白秋挥手给了她一记耳光，低声喝道：“滚。”
　　冯氏哭着跑出密室。
　　郁白秋走到木箱前看着涓生，伸手抚摸他憔悴无光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得意的笑声。他拎着涓生的衣领，把他的脸提到自己面前：“立轩要成亲了。”
　　涓生瞪大眼睛，惊愕的看着他。
　　“是柯府的小姐，你应该知道的。这门亲事门当户对，也许明年立轩就会当爹了。”郁白秋笑着说：“新娘很漂亮，立轩对她一见钟情。她跟你是不同的，你知道吗？她是女人，她是可以传宗接代的。”
　　涓生轻轻的咬着嘴唇，装着对这事漠不关心。
　　郁白秋把他扔回箱子里：“我也不是那样不近人情的。在他大婚之日，我会在堂上给你留下一席之地，让你也感受他的这份喜悦之情。”
　　涓生轻轻的瑟缩着，两道冰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院子里很嘲杂，下人们忙碌的在门前来来去去，一刻也不停止。立轩呆坐在房里，屋子早早的被下人布置好。红色的帐幔，红色的桌布，红色的被子褥子，往哪儿看都是刺眼的猩红。只是这里没有一点欢喜的气氛，那些红血淋淋的叫人窒息。
　　“少爷，老爷让您出去，新娘的花轿快来了。”平贵在门前轻轻的敲了敲。立轩闷闷的站起身，木然往门外走去。他穿着黑色绸布的长衫，带着黑色的礼帽，帽子上插着两只雀翎。路过镜子，立轩瞥了自己一眼，像个滑稽的小丑，任人摆布。平贵弯着腰搀抚他，他把平贵推开：“我能走。”
　　客堂里坐满了客人，有本城的士绅官员，还是从邻县、省城来的。立轩眼眸微转看了看坐在堂上的郁白秋和母亲。冯氏笑站起身牵起他的手：“新娘一会儿就到，高兴点。”
　　涓生蜷在箱子里看到立轩从装着他的木箱前经过，脚步沉沉的走到堂上。他娶的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小姐，别人眼里的金玉良缘。涓生从来都不曾奢想过立轩对他做出任何承诺，却也不敢想像，自己要亲眼看着他与别人成亲。
　　郁白秋笑着领立轩到那些来宾面前打招呼：“这是犬子，这是省城缫丝商会的会长李老板。”
　　立轩机械的鞠了个躬，然后听着别人客套的赞美声。
　　“这位是省城行署侯专员的秘书，蔡先生。”郁白秋领着立轩走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服的小个子男人面前。立轩无意识的鞠躬行礼。
　　“蔡秘书陪着侯专员，还能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光临寒舍，郁某感激之致。”郁白秋对待这些蔡秘书特别客气。蔡秘书捋了捋唇上的小胡子傲慢的点点头：“不必客气。郁老板家逢喜事，专员太忙了，实在抽不出时间，才让我来。郁老板还请不要介意。”
　　“哪里的话，我已备好薄礼一份，等会还请蔡秘书带回专交给侯专员。”
　　立轩淡漠的看着这些。不多时，只听到外头有人喊：“花轿到了……”
　　冯氏高兴的推了立轩一把：“快去门口接新娘子。”
　　立轩木木往大门口走去。
　　鞭炮一串接着一串没有停过，箱子里一遍嗡然。涓生用尽全身的力气让眼睛贴进木箱上的镂孔，盯着花堂的门。立轩走过来了，手里的拽着一段红绸，红绸的那头牵着个从头到脚，遍身通红的女人。他们慢慢的走进来，花堂里的客人们闹腾起来。等那新娘和立轩一起站到花堂中，郁白秋和冯氏已经整齐的坐好，伺仪中气十足的喊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人影模糊起来，一切都看不清楚。涓生低声恸泣，欢笑声把这恸泣盖的严严实实。其实这些事早就知道，心仍像是被人拿着刀漫不经心的割过，鲜血淋淋，痛入骨髓。
　　
　　“这是备给侯专员的薄礼，请蔡秘书替我转呈。这里，是给蔡秘书的，不成敬意……”
　　箱子被打开，涓生没有抬头。有人蹲在箱子前掰过他的脸看了一会，是那个穿着中山装的小个子男人，眼里透着一抹不屑把涓生细细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涓生被人抱起来塞进一辆龟背的汽车后座。
　　“那在下就先行告辞。”蔡秘书坐在副驾的位置上，冲郁白秋挥了挥手。
　　“恕不远送。”郁白秋淡笑着，目光间或从涓生的脸上掠过。
　　车子的马达发动，慢慢驶离县城。涓生随着车子轻微的晃动，蔡秘书回头冷漠的看了他一眼。涓生看着车窗外，天已经黑了，外头漆黑的一遍，除了还会看到漕河的水泛着微微鳞光，什么也看不见。他离开郁府，只怕前面要去的地方不会比郁府好到哪儿去。这些涓生一点都不在意了。立轩已经成亲，今晚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不知道他是不是会想着他。
　　
　　“少爷，您不着急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子吗？”柳红拿着秤勾往立轩手里塞。
　　“她长什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立轩无神的看着对面坐的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女人。柳红一愣，却不管那许多，还是推他去挑新娘的盖头。立轩不耐烦的放下秤勾起身出门。
　　“少爷您这是去哪儿？”柳红吓到了，赶紧跑到门前把他拦下来。
　　立轩蹙紧眉头推开柳红，郁白秋和冯氏推门进来。看到床上还蒙着新娘，皱起脸：“怎么？”
　　立轩憋着气，退回去，拿秤勾把新娘的盖头挑下来，却看都不愿意这已是他妻子的女人一眼。
　　“不妨碍你们了，我们走。”郁白秋笑着，示意柳红出去。自己也和冯氏一起退出新房，把门锁上。立轩拉门，拉了半天也拉不开，又走到窗口。窗户也被人关锁上。这里就同一座大牢一样，把他关死在里面。立轩愤怒的抓起桌上的东西一通乱砸。坐在床上的新娘不耐烦了，也抓起来东西跟他对着砸。立轩一怔，这才抬头正眼看他的妻子。那女子撅着嘴，怒气冲冲的看着他：“你委屈，我还委屈呢。我堂堂的新式青年凭什么嫁给你这种二世祖大少爷？”
　　她的长相也不差，眉清目秀，就是看起来凶了点。立轩被她这一说，一肚子气也不好意思再乱撒。放下手里还没的砸掉的酒壶，闷闷的喝了一口。
　　




孙将军

　　十四、
　　车停在一座院子里。
　　“出来吧。”蔡秘书拉开车门。涓生探出脚，踩着鹅卵石的路面。小路边昏黄的灯映出一座西式洋房的轮廓。庭院很大，夜风搅动得凄冷清凉。
　　蔡秘书在前面走，涓生跟在他走到三楼的一间阁楼里被关起来。蔡秘书吁了口气，吩咐人守好门，自己下到二楼侯专员的书房门前。
　　“人，我带来了。”蔡秘书毕恭毕敬的站在书桌前。
　　“哦。”侯专员抬起头，森冷的目光从镜片透过：“怎么样？”
　　“长得，不像个男人。”蔡秘书皱着脸：“应该说很漂亮，但是看着别扭。”
　　侯专员嘿然一笑：“又不是给你用的，你别扭不别扭有什么关系。”
　　蔡秘书缄口不言。侯专员放下手里的电报：“孙将军后天到，走吧，带我去看看这位……”
　　蔡秘书领着侯专员来到阁楼。下人送来了饭菜，涓生很饿。他端着碗慢慢的吃着，听到侯专员和蔡秘书进来也没有回头看他们。侯专员看他吃的很专心，一粒米都不浪费。吃完了，轻轻的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对侯专员对视。他的眼睛大而无神，乌黑的眸子里飘着淡淡的雾气。鼻子直挺，嘴唇单薄，颜色灰白。虽然气色不太好，但长相却漂亮的无可挑剔。侯专员拧眉点点头，跟蔡秘书一起离开。
　　涓生倒在床上，拉开冰冷的被子从头到脚捂的严严实实。虽然很疲倦，眼皮很沉重，他却没有睡意。他想合上眼睛让自己尽量睡着，眼皮刚刚粘在一起，立轩的影子就在眼前挥之不去。立轩说话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他们在一起也就是在不久之前，那一段日子像梦一样。一晃眼，烟消去散。立轩已经成亲了，而他，又回到了两年前，成了别人手掌的玩物。涓生紧咬着嘴唇，那咬啮的痛觉一点都不能冲淡心里的哀怨。为什么跟立轩在一起的日子那么短暂，那些画面，回忆不了多久就结束了。他注定是不能够幸福的。他是被神所厌恶的人，只能够在黑暗里像蝼蚁一样的生存。
　　涓生将手伸进衣服里，抚摸自己的身体。手掌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即使贴着身子，也不使手掌温暖起来。立轩的手掌很暖，很温柔。
　　
　　“我要离婚。”柯婉莹郑重的说。
　　“什么？”郁白秋和冯氏已经正襟危坐等着新媳妇斟茶递水，却不料等到一句这样的话。
　　“我要离婚。”柯婉莹怕他们没听清楚又说了一遍，她奶娘在一边急得拍手跺足把她推开，跟郁白秋和冯氏陪着笑脸：“小姐她开玩笑的。”
　　“谁开玩笑。”柯婉莹竖着眉毛，眼睛瞪的大大的上前一步。立轩悠然坐在一边喝自己的茶随她去闹。
　　“总之，我是要离婚的，你家的聘礼我会叫我爹退回来。我柯婉莹念书识字可不是为了待在这种沉闷的老宅子里，守着个不长进的丈夫。”
　　冯氏嗤笑一声，皱着眉鄙夷的看着她：“柯小姐读的是新式学堂，想必三从四德这些必是不会懂了。不过，何必出口伤人。立轩长进不长进，你怎么知道。再者说，这么不愿意，当初何苦上郁府的花轿。”
　　“我才不想上。要不是我妈以死相逼，你以为我会稀罕你们郁府。说什么诗礼传家，书香门第，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土财主……”
　　杯子落在地上砸的粉碎，滚烫的水珠溅到柯婉莹的脚上，惊了她一吓。郁白秋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漠然抬头看着这位新媳妇：“这茶谁沏的，重新沏过。”
　　柯婉莹看着他阴沉沉的脸噤若寒蝉，不敢再放肆。郁白秋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郁家的媳妇向来是终规终矩的大小姐。你在我郁府一天，就得懂得郁府规矩。那么先让夫人教教你这些规矩。”
　　柯婉莹汗毛一凛，看着郁白秋从她面前走过去。面前掠过一缕幽寒的风。冯氏拧着眉：“土财主家也是有家法家规的。新媳妇不愿意敬茶伺奉公婆，又那么看不起自己的丈夫，那么去伺奉祖先如何？”
　　“什么？”柯婉莹愣愣的看着冯氏。立轩一怔，想不到一向不问是非的母亲突然这么严厉。他放下茶碗：“妈，没这个必要吧。”
　　冯氏冷冷的看他一眼，对柯婉莹说：“我家祖先的祠堂在后院。奶娘就不必陪着你了，家里的事情多，还需劳烦她。”
　　柯婉莹气哼哼的还想撒野，奶娘拉住她使劲摇摇头。她郁闷的咽下气，冯氏示意柳红押着她去后院祠堂。立轩抬手想说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柯婉莹有气无处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跺脚随柳红去祠堂。
　　
　　院子里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乐声。屏气细听，似乎是京戏里的旦角儿唱的段子，低沉哀婉。立轩竖起耳朵来听，那声音又没了。他差下人打了壶酒温着，坐在房中自斟自饮。他没有向郁白秋询问涓生的去向。不敢去问，怕是听到不好境遇自己却无能为力。但是不问心又一直躁动不安，涓生的影子在脑子里来来去去，每一个眼神都那么哀怨，每一个伤口都叫人触目惊心。他能做的只有喝酒，不停的喝，把自己麻醉到不省人事就不会再去想任何人任何事。郁立轩是个懦弱的人。立轩一边喝着酒，一边苦笑不迭。
　　“姑爷。”婉莹的奶娘端着一壶茶走过来低声说：“饮酒伤身。”
　　“关你什么事？”立轩醉眼迷蒙的看了她一眼。
　　奶娘替他倒了一杯茶：“姑爷您大人大量，我家小姐从小被老爷和夫人宠的不知天高地厚，开罪了公婆丈夫，请姑爷您原谅她。这大冷的天儿，小姐身子单薄……”
　　立轩这才想起，柯婉莹被母亲罚跪在祠堂。他站起身来，往屋外头去。奶娘赶紧拿了件大衣替他披上。刚才喝了半壶酒下肚，这会儿身子正热，他把大衣抱在手里走到祠堂门前。柳红坐在祠堂门口守着，不许人进去。见是立轩立即堆起一脸笑：“少爷您来了。”
　　“把门打开。”立轩带着三分醉意冷冷的看着柳红。柳红不愿动手：“太太吩咐过，没她发话，谁也不许进去看少奶奶。”
　　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下人，谁在家里说话够份量就倒在谁那边仗势欺人。涓生一直被他们这样欺负着，从小到大，下人也敢拿他当下人使唤。立轩勃然大怒，手里的大衣狠狠扔到地上：“听太太的话，所以连少爷也敢欺负是不是。听这口气，赶情你才是这家里当家作主的人。”
　　柳红晓得立轩怒起来是个什么模样，忙不迭的把门打开：“不敢，不敢，少爷只管进去就是。太太怪罪下来，老婆子替你担着。”
　　门一推开，一阵幽寒的冷风冒出来，立轩微微打了个寒噤。柳红忙把他的大衣捡起来披在他肩上。祠堂里黑洞洞的，只有祖先牌位前的两盏油灯绽出豆大的灯光。借着那微光，立轩看到坐在蒲团上的柯婉莹蜷成一团。
　　“出去吧。”立轩走到她跟前淡淡说。
　　柯婉莹蜷着一动不动。立轩蹲下身子看她，她抱着膝盖，颊上两道泪痕闪闪发光。立轩幽幽的叹了一声轻轻的推推她：“出去吧。”
　　“不用你虚情假意装好人。”柯婉莹冷冷的说。立轩皱着脸：“在你面前装好人能讨到好处吗？你不喜欢我，我也一样不喜欢你。”
　　柯婉莹抬起头看立轩，微自怔忡。立轩耸着眉尖：“你不必跟你自己过不去，这个家我迟早是会离开的。只要离开这里，离婚这种事你不提我也会提的。”
　　“真的？”柯婉莹看着立轩。
　　“有必要骗你吗？”立轩站起身，伸出手给婉莹。婉莹搭着他的手站起来。蜷的时间太久，两腿发麻，身子倒在立轩身上。她微微有些脸红，立轩扶她站好，触到她冰凉的手，顺势把肩上的大衣给她披上：“我们走吧。”
　　柳红陪着笑脸不敢拦他们，眼睁睁的看着立轩把婉莹带走。回到房间里，奶娘心疼的摸着婉莹的手：“你受苦了。”
　　“又冷又饿，奶娘给我弄点吃的吧。”婉莹撅着嘴跟奶娘撒娇。奶娘拔了拔火盆里的炭火后连忙去厨房给婉莹弄吃的。立轩坐在桌前给自己斟了杯酒，婉莹也拿了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他对面美滋滋的喝着。一杯下了肚，她靠近立轩一点低声：“你肯定有自己喜欢的人了吧。”
　　立轩不紧不慢的喝着酒，一言不发。他愈是如此，婉莹的兴趣便愈浓：“是什么样的人，能说给我听听么？”
　　
　　思念是一种病，溶在血液里在全身流动。涓生坐在阁楼里，从阁楼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宽敞的院子，广阔的天空。除有人来送吃的喝的之外没有别人打扰他。他可以好好的呼吸，好好的体味思念这种病，好好的随着那种刻骨的痛疼，好好的想念立轩。
　　天色灰白，天空中浮着利刃一样割面的空气。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雪。将近年关，郁府这时应该很忙碌。立轩在做什么？不知道他那里是不是也这么冷，是不是会下同一场雪。
　　“沈公子，专员请你把这身衣服换上。”门被推开，照顾他的下人送来一套唱戏衣服和一堆唱戏勾脸的物事儿。他淡淡看了一眼：“你们出去吧，我会换的。”
　　下人没多言语，退出阁楼，把门关好上锁。
　　不多时，涓生穿好戏服，上好了妆，敲敲房门：“我好了。”
　　门锁打开，候在门外的两个下人猛的一看，瞠目结舌。面前哪里是个男子。这等姿色，就连府上那些千娇百媚的大小姐也望尘莫及。
　　“听红娘，一声请，梦儿惊觉，恰才向碧纱窗下画了双蛾。你道我俊脸儿吹弹得破，知道他读书人福命如何?”
　　还是这一曲《西厢记》。涓生信手拈来，将崔莺莺唱出神入化。侯专员回头看到身边的这位孙将军两眼直愣愣的停在涓生脸上。他悠然一笑招手道：“涓生过来。”
　　涓生走到侯专员面前冲他和孙将军各鞠了一躬。侯专员指着那位军官：“这位是孙正德孙将军，白崇熹将军手下的爱将。”
　　“孙将军。”涓生又鞠了一躬。 
　　“这位是……”孙正德的目光盯着涓生挪不开。
　　“卑职的一位远房亲戚，叫沈涓生。不成气的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会点唱戏。叫将军见笑了。”侯专员浅笑：“他父亲拖我替他谋份差事，我正头痛得紧呢，你看看他这样子，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
　　“会唱戏也是好营生，沈公子若是出去挂牌，必定能成为一世名伶。”孙正德拉过涓生在他身边坐下，紧紧握着涓生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棱。他的皮肤光滑细腻，手指柔软的如同女子。孙正德这一生阅人无数，这一个，活色生香，格外叫人目眩神驰。
　　“哎，不如投军如何？”侯专员突然道。孙正德微怔，侯专员笑道：“反正将军喜欢，不若就叫他追随将军，军旅中厮混几年，兴许也能光耀门楣。”
　　孙正德立即回看涓生。涓生知道，他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中。自那天离开郁府，这一切都已被人安排妥当，他只能乖乖就范。他心中一阵凄凉，兀自冷笑了一声。孙正德见他不说话，眉心微拧：“沈公子这身娇肉贵，怕是吃不来军中的苦。”
　　“不是的。”涓生挑着唇角：“如蒙不弃，涓生愿追随将军左右，效鞍马之劳。”
　　“真的？”孙正德乜斜着眼睛，有几分不信。涓生起身在他面前跪下：“涓生没有别的能耐，还请将军不要嫌我愚笨。”
　　“好！”孙正德大喜，拉他起来：“本将军必定不会亏待你。”
　　侯专员笑眯眯的看着这一切，蔡侯书适时递来一份军火采办协议。侯专员拿在手里笑道：“将军真是古道热肠，今后涓生就多仰仗将军了。”
　　孙正德从浴室里出来，趿着拖鞋走向床榻。涓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真是华丽的灯饰，华丽得让人厌恶。每一片水晶折射着刺眼的灯光，看得人眼花缭乱。只不过一会儿，他觉得累了，合上眼睛。孙正德走到床前坐下，掀开被子看被子里涓生□的身体。他的身子清瘦柔软，皮肤细腻光洁，孙正德慢慢的伏身在他的身体上，抚摸这略带了点凉意的柔滑皮肤，气息变得粗重。
　　“岂有此理，你这身子倒比我家那些娘们儿的身子还叫人着迷。”孙正德伏嘟哝着，舔舐涓生的皮肤吻他的嘴唇。涓生忍着恶心，伸手把灯关掉。不必看这刺眼的灯光，也不必去看孙正德丑陋的身体。随他在他身子上做什么，他都当是看不见。心里只想着立轩就好。
　　




孙公馆

　　十五、
　　立轩拿着本书恹恹欲睡。婉莹捏着一团雪球走进房里，唤了他一声。立轩没有反应，婉莹皱着脸掐了一点雪放进他的脖子里。立轩被冰的跳起来，赶紧拿帕子把那点冰凉的雪擦去，气忿的看着婉莹。婉莹挑着眉哼了一声：“谁让你不理我。”
　　立轩拉着脸，收拾起桌上的书去书房。
　　婉莹看他脸色黑沉沉的样子有些生气，难得她不再讨厌他，他却那么不识抬举。她挡在门口，不让立轩出门。立轩叹了口气：“你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婉莹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托着雪球，站在门前。
　　“让开。”立轩的眉头结上打结。
　　“偏不。”婉莹任性的看着他。若他说句客气话，让开也不是不可以。他却跟黑面神一样。堂堂柯家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冷遇。
　　立轩见好说没用，抬手要推她。婉莹拿着雪球一掌拍到立轩的脸上。立轩冰的大叫一声，抹掉脸上的雪，又捏了一团回敬她。婉莹早料他有此一着，小鸟似的跳开。在院子里又抓起一团雪砸在立轩身上。立轩只顾着招架，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你们在做什么？”冯氏带着柳红和裁缝来看立轩，却看到立轩站在门口被婉莹欺负的没有还手之力，心里顿时不爽。
　　“妈。”立轩看到母亲，刚打了声招呼，一团雪“呼”的砸在冯氏的脸上，雪碴四溅。
　　“哎哟，这还反了天了。”柳红立即大惊小怪的叫嚷起来。
　　立轩头皮一凛，跳到院子里拦住婉莹。婉莹还想扔雪球，见到冯氏一脸铁青在站在走廊，吐着舌头扔掉手里的雪球。
　　“柯家也是大户人家，怎么养出你这种疯疯颠颠的丫头。”冯氏生气的擦掉脸上的雪。
　　婉莹瘪瘪嘴：“我家讲的是三民主义，所有人都自由平等。”
　　冯氏咬着牙，眉尖一挑又要发作。立轩赶忙拉着母亲岔开话题：“妈，你找我什么事？”
　　冯氏按住火：“快过年了，叫裁缝给你们做新衣服。”
　　
　　果真下了雪，看似细细雪粒子，一夜间还是让天地万物银妆素裹。涓生裹着黑色的斗蓬坐在火车里看着外面莽莽雪原微微出神。
　　“在想什么？”孙正德把他拉进自己怀里，亲吻涓生的脸。涓生微微蹙眉，眼睛仍然看着窗外，倏然想起方玉烟说过的话：这样的美景也熬不过两三天，太阳一出，行人践踏，也只得零落成泥，污秽不堪。那时便觉得明白，现在更是明白，他跟方玉烟都是一样的人。
　　“为什么不说话？”孙正德捏着他的下巴，掰过涓生的脸对着他。涓生的眸子里暮气沉沉，透着淡淡的哀怨。孙正德嗤笑一声，伸手到涓生的背上抚摸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你又何必做这么不甘心的样子，这是你的命。”
　　涓生不回应，忧郁的样子惹着孙正德心里毛毛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副官，黎长校识趣的退出车箱，关上房门。孙正德把涓生推倒压在身下：“我不管你想着什么，你现在是我的人。你听话，我就不会亏待你。要不然……”他摸出自己的左轮小手枪抵住涓生的额头。涓生无动于衷。孙正德放开他：“看不出你还是只犟鸟。有种，老子喜欢。”
　　涓生坐起来，整好衣服。孙正德把他摁在怀里，嘴唇在他耳朵轻轻呵气：“我家姨太太不少，你要跟他们好好相处。”
　　涓生认命的吁了口气。若是这样，能不再被别人欺负，也不是太坏。可是立轩呢，他又置立轩于何地了？涓生想到立轩，狠狠的咬自己的嘴唇。恨自己这样的下贱，这样轻易把立轩抛到一边。眼棱有些湿润，却不敢叫孙正德看到他在哭。他闭上眼睛，满耳都是火车轰隆的声音。
　　“砰，哧……”火车突然停下。涓生睁开眼睛，他竟然在孙正德怀里睡着了。孙正德依着椅子，酐声如雷。涓生拧着眉，厌恶的想坐直身体。孙正德的手抱着他，让他直不起来。他别扭的曲着胳膊，想把孙正德的手掰开，又怕吵醒他，不敢用力。
　　车箱门突然拉开，门前站着个带礼帽的小个子。涓生一惊，旋即，看到他手里端着一把手枪。涓生倏然坐直，想张口呼喊。枪声响起，涓生只觉得肩上一痛，血水迅速浸湿了他的棉袍。孙正德被惊醒，手里的左轮连发了五枪，小个刺客血溅当场。黎副官和几名待卫冲过来。孙正德按住涓生肩上的伤口：“找医生。”
　　“是。”黎长校忙不迭的差人去找医生。涓生只觉得眼前人影绰绰，意识渐渐模糊不清。
　　
　　立轩从梦中惊醒，背上汗津津的透着一股子寒气。刚才做了个梦，梦的内容突然记不起来，只记得涓生满脸泪痕的看着他。
　　“涓生……”他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抱紧被子。
　　书房门外有人轻轻敲门，立轩没有应声，门轻轻推开。婉莹的奶娘一手提着只灯笼，一手拿了些木炭进来。突然看到立轩坐在床上惊了一吓：“姑爷没睡啊。”
　　“刚醒。”立轩起身倒茶。
　　“姑爷难道做了恶梦？”奶娘添好炭看着他。
　　立轩不解。奶娘指了指他的脸，他用手摸了一把才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出来，流了一脸。立轩用手掌把眼泪擦干，坐在炭盆前发呆。奶娘，拿了件棉衣给他披好后走了。立轩呆呆的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嘴里涩涩发苦。炭盆里的热度烤到脸上，刚才被泪水浸湿的部分干痛起来，他双肘杵着桌子，手掌捂住眼睛。眼泪又溢了出来。他不能为涓生做任何事，能做的，也仅仅只是躲在书房偷偷的哭泣。立轩边哭边笑，挥手将茶壶摔到地上。
　　
　　涓生从手术室里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孙正德拦住替他手术医生厉声问：“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伤到肩膀。子弹已经取出来，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沈公子身体本来就弱，又失血较多，最好让他安静休养一段时间，还要保证营养补给。”
　　“这些没有问题。”孙正德舒了口气：“命回来了就没事。”
　　“是的。”医生连连点头：“将军可以去看看他。不过最好不要打扰太久。”
　　孙正德大步流星的走向病房。涓生已经醒了，但是不想睁开眼睛。那位刺客的枪法不准，以致他成了孙正德的救命恩人。现在想来，若是孙正德被那位刺客杀了，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好事。门被推开，他听到孙正德沉重的脚步声，故意发出略微粗重的鼻息声。孙正德脚步放轻，走到病床前坐下，抓住他露在外面的手。流了很多血，这手更加冰凉。孙正德一手握着这只手，一手掠过他尖瘦的脸颊对黎长校说：“给大夫人发个电报，我会在这里多逗留一个礼拜，过年之前到家。你再去准备些补品，命人炖好送到医院。”
　　“是。”
　　
　　“将军要外耽搁了又耽搁，不知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六姨太坐在壁炉边慢悠悠的磕着瓜子。
　　“哎，将军才出去不过半个月，老六就这么耐不住寂寞了？”四姨太端着茶碗，泯了口茶水。六姨太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替大夫人捶腿的七姨太踏雪身上。踏雪才十八岁的年纪，比她小了五岁。剪了一头齐耳短发，穿得也很素，看着像是个女学生。其实，她是半年前被孙正德从妓院里赎出来的，做了七姨太这短短半年里享尽宠爱。她把手里的瓜子皮扔进壁炉，壁炉里毕毕剥剥的燃起一堆烟。飘了几缕出来，熏的其他姨太太们都咳嗽不止。六姨太拿手帕擦了把自己被熏痛的眼睛酸溜溜的说：“哎，将军在家我也见不来几面，这话当然说的多余了。我是在替小七说呢。”
　　七姨太笑盈盈的看了她一眼：“六姐几时那么好心了？别在房里刻木人咒我，我就阿弥陀佛了。”
　　“你什么意思？”六姨太脸色突变。
　　“什么意思啊，你心里明白。”七姨太不屑一顾的继续替大夫人捶腿。
　　六姨太站起身来走到大夫人面前：“我就是个真性子，不像人家在窑子里混过的，会施媚术勾人。不但勾得男人神魂颠倒， 连大夫人都被哄得另眼相看……”
　　“是真性子啊，还是脑子蠢就不得而知了。”踏雪不阴不阳的说着，气得六姨太咬牙切齿。
　　“行了。”大夫人放下手里的电报斜眼看着面前的姨太太们：“大家都是一家人，天天都这样吵来吵去的烦不烦啊。”
　　六姨太无奈闭了嘴跺着脚回到火炉边烤火，七姨太唇角衔着一抹谑笑。四姨太放下茶杯悠然淡笑：“不知道将军这次回来会不会带个老八回来，老七，你需小心小心了。”
　　踏雪充耳不闻，双拳有节奏的替大夫人捶着双腿。
　　
　　到达孙公馆已经半夜。孙正德从车里出来看着面前气派的花园洋房，长长的舒了口气。他伸手对着车里的涓生：“出来吧。”
　　涓生搭着他的手下车，一阵寒风吹来，他瑟缩的裹紧大衣。
　　“将军，您回来了。”管家从洋房里出来，恭敬的向孙正德鞠了个躬。
　　“赶紧叫人去布置客房。”
　　“是。”管家挥手，几个随丛匆忙离去。孙正德拉着涓生进了屋子，宽敞的客厅暖意融融。涓生感觉身体轻松了一些。他轻轻咳嗽两声，孙正德扶他在壁炉前坐下：“先休息一会儿，房间马上准备好。”
　　涓生点点头。侍女端来两杯茶水，随行士兵把药放到涓生面前。涓生就着水吃了几颗消炎药和感冒药。身体微微有些暖意。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沿螺旋形的楼梯下来，走到孙正德面前淡笑着：“你回来了，电报说是明天到的，怎么半夜就到了。”
　　“哎，路上的日子不好过，就赶紧回来了。”孙正德搓了搓手。大夫人注意到坐在壁炉前的涓生：“这位公子是……”
　　“呃，我在路上收的义子，叫沈涓生。”孙正德嘿嘿笑着对涓生说：“这是我家大夫人。”
　　涓生起来鞠躬。大夫人凝着眉细细看他的脸，心里犯起一丝狐疑，又不好在孙正德面前表露出来，笑了笑：“好个标致的孩子。”
　　“你明天叫人把后院的那幢小楼收拾出来，涓生以后就住在那里。”
　　大夫人眉心一拧，应允得有些勉强。她回头又看了涓生两眼，露出些微不喜的神色。管家从楼上下来：“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孙正德忙扶起涓生：“去客房休息。”
　　涓生看了一眼大夫人，推开孙正德的手：“那我先告退。将军晚安，夫人晚安。”
　　孙正德嗯了一声，看着涓生上楼，直到涓生拐进走廊看不见了，才回过头吩咐管家：“一定要好好伺侯沈少爷，不得怠慢。”
　　大夫人嗤笑一声：“赶情这老八是个男人啊。”
　　孙正德陪着笑脸走到大夫人面前：“你想哪儿去了，他在火车上救了本将军的性命身负重伤。本将军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大夫人厌恶的皱着眉：“你在外头养几个男宠我管不了，何必带到家里来。那些姨太太们已经够热闹了，再添个男的，这将军府可得要翻天了。”
　　孙正德咪缝着眼：“你不发话，她们又怎么敢造反。你可是我的贤内助。”
　　大夫人吃了个瘪，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叹了一声：“将军这一路也累了，赶紧歇息吧。”
　　孙正德点点头，朝涓生住的客房多看了两眼才跟着大夫人回房。
　　虽然这一路奔波劳累，疲惫得很。涓生却合不上眼睛。单就孙公馆的规模就可看出孙正德是个实权人物。一入侯门深似海，若想离开，只怕比登天还难。难不成这一辈子只能这样终老？他心有不甘，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立轩知道，不知道会不会想尽办法救他离开。可是立轩又怎么会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涓生呆看着天花板，立轩的脸在天花板浮现出来。他伸出手来想要抓住，立轩的脸又消失的无影无踪。立轩注定不是他的，他连自己的命都握不住，又怎么可能握立轩？涓生痴痴的想着，脸上浮起嘲讽的笑意。
　　




立婷

　　十六、
　　餐厅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又是小年，又是一家之主回来后的接风酒席，自然不能怠慢。姨太太们都花心思打扮妥当坐在餐桌前等着孙正德。
　　孙正德坐在客房摸了摸涓生的额头，还有些低烧。他皱起眉：“怎么还不退烧。”
　　“沈公子体质本来就差，这又是伤又是劳累，所以恢复得慢些。”管家陪在他身边说:“早上邹院工派人来看过，说只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就没事。”
　　涓生眯着眼睛看着孙正德：“我不碍事，将军不必劳心了。”
　　孙正德长叹了一声替他盖好被子：“你好好休息吧。”
　　涓生嗯了一声，孙正德起身去餐厅。
　　姨太太们见到孙正德下来，都起身堆着笑脸齐齐唤道：“将军。”
　　满屋子都是些花枝招展的女人，孙正德看得有些腻味。才坐下来，发现身边还空着一个位子，看了一遍：“老七呢？”
　　“老七说是身子不爽，不想出来。”六姨太连忙插嘴：“我看她不过是恃宠生娇罢了。将军回来，她连个安都不请，一直躲在房里。”
　　孙正德睨看着六姨太哼了一声，径直往七姨太的房里去。六姨太扁扁嘴，心里有些得意。
　　孙正德一脚踢开房门。踏雪半躺在床上，听到他进来的声音眼皮也没抬一下，自顾自的看书。孙正德把她的书夺了过去，踏雪坐床头又拿了一本。孙正德把所有的书都扔在地上，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笑道：“好大架子，本将军大老远的回来了，还得亲自来见你。”
　　“将军不来也行啊，反正你也不缺姨太太。”踏雪翻了个白眼。
　　“缺谁都不能缺你。”孙正德抱着她往餐厅去。等在餐厅的姨太太们本来以为会听到孙正德发脾气的声音，却没想到七姨太被孙正德抱着进的餐厅。这份宠爱，在座的都没享受过。顿时，一个个红了眼睛。大夫人笑了笑：“踏雪这两天有些着凉，精神一直不大好，本来我是准了她不出来的。”
　　孙正德把踏雪放在自己身边的空位坐下，大夫人挥挥手，门外响起鞭炮声。大夫人举起杯子：“打今儿起，就是年了，将军刚从外头回来，一路辛苦，我领着姐妹和孩子们先敬你一杯。”
　　“夫人客气了。”孙正德笑眯眯的饮干一杯。
　　涓生披着衣服走到窗前，院子里已经挂起了大大小小无数的红灯笼，映得院子里亮得像白天。过年了，楼下传来说笑声和推杯换盏的声音。明明咫尺的距离，他却觉得离他甚远。无论多热闹的气息，在他看来只有一份称着自己形单影只的凄惶。不知道立轩这时在做什么呢？
　　
　　“少爷……”立轩看书正看得入神，奶娘推开门一脸焦急的闯进来。
　　“又怎么了？”
　　“小姐又被夫人关进祠堂了……”
　　“她又顶撞我妈了？”立轩合上书。
　　“不是。夫人知道了您这些天一直在书房睡，就恼了。命人把小姐关进祠堂，叫她好好悔过。”奶娘急得脸色腊黄：“这才下过雪的天气，那么冷，你赶紧去跟夫人说说吧。”
　　立轩叹了口气，去见母亲。
　　过小年打扫房子，院子里里外外都忙得不亦乐乎。冯氏满院子里的走动指挥下人清洗打扫，正在忙碌见立轩过来，知道他是来替婉莹求情，拉长了脸装作没看见。
　　“妈。”立轩不管她高兴不高兴直接拉住她的胳膊。
　　“做什么？我正忙呢。”
　　“婉莹又怎么惹您了。”立轩开门见山劈头就问。
　　“她怎么惹我，你不知道吗？”冯氏皱着脸：“你天天去书房睡是为什么？这种刁蛮的媳妇真是世上少有。”
　　“是我自己要去的，跟她无关。”立轩辨解道。
　　“不能让丈夫和她共处一室也是她的过错，她有必要好好反省。”冯氏继续指挥着下人忙碌。立轩吐了口气：“你不一样管不了我爸，你干嘛强求婉莹。”
　　冯氏怒不可遏的掴了立轩一掌。立轩捂着脸：“您饶了婉莹吧。”
　　“那是不可能的。”冯氏一字一顿的说。
　　“在这冰冷的家里如果还有什么让我可以留恋的，我觉得是妈和我之间的母子之情。但如果妈你也要这样，只会让我离开得更加义无反顾。”立轩看着冯氏淡淡的说。冯氏看着儿子冰冷的脸，蓦然一凛。他的眼睛告诉她，他说得出做得到。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我都是为你好，你可以带她出来，不过书房我会叫人上锁的。”
　　立轩转身走向祠堂。
　　祠堂的门打开，婉莹跳到立轩面前气哼哼的说：“你来的太慢了，我都快冻死了。”
　　“走吧。”立轩垂着头，心情不太好。婉莹耸耸眉，蹦跳着跟在他身边挽住他胳膊：“你妈是不是故意把我关在祠堂，好让你天天上演英雄救美？”
　　立轩斜看着她神气活现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禁故意讥诮道：“你也算美人？”
　　“笑话，我可是校花，当然算是美人。”婉莹杏眼圆睁，怒捶了立轩一记。
　　立轩揉着被捶痛的肩膀哑然失笑。
　　
　　“往后你就住在这里，这幢小楼是你的。”孙正德领着涓生走到公馆的主楼后的一幢独立的二层小楼。小楼已经被下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或许是个不太坏的安身立命之所，涓生看着墙上那些西式中式的装饰画漠然的想。孙正德将他裹的臂弯里：“还满意吗？”
　　“嗯。”涓生低声应着。
　　孙正德捏着他的下巴，看着他冷冰冰的脸。从认得他开始，这张脸就难得一笑。即使笑，也是冷漠的敷衍。孙正德眉心微结，抱着涓生的腰：“再上楼去看看。”
　　黎长校走进来：“将军，军部来电话要你去一趟。”
　　孙正德无奈的叹了口气对涓生说：“这大过年的也不让人安生。我去去就回。”
　　涓生轻轻的点头。
　　“你就不能高兴一点吗？”孙正德看着他的脸，声音有些许怒意。涓生淡淡的看着他，看似平静的眼神里似乎隐忍着太多的惊风骇雨。孙正德抱着涓生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没事儿不要随便出去，我家那些娘们儿不好惹。”
　　“嗯。”涓生不舍得多说一个字。
　　孙正德走了，涓生慢慢的踱到楼上的卧室，壁炉里已经生起了火，卧室里暖意融融。正中摆着一张西式的铁架子床，地上铺着花团锦簇的地毯。涓生扶着壁炉前的摇椅坐下，摇椅轻轻的摇晃着，天花板也周围的事物也这样子慢慢的摇晃。涓生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刻的悠闲。
　　“那喊人了，我说你对我动手动脚的。”
　　“七太太……”
　　楼下一个女人和守卫的何九争执着。声音停下后不久，涓生听到卧室门前响起脚步声。孙正德才说他的太太们不好惹，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来。涓生看着天花板，任房门被推开，那脚步走到自己的身边。
　　“你就是将军带回来的男人？”脆生生的女声带着些霸道任性的语气。涓生站起身转脸正视这位姨太太，只一个照面，空气突然凝固。涓生直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女子，那女子也直愣愣的看着他。
　　“沈公子，七太太。”守门的何九走进来，小心翼翼的唤着他们。
　　涓生蓦然回过神，转头看着何九：“这位是……”
　　“这位是七太太。”何九恭敬的说。
　　“你先出去，我想跟沈公子聊聊天。”七太太也回过神又是一副傲慢的样子支开了何九。
　　涓生愕然的看着面前的七太太：“立婷……”
　　“涓生。”立婷眼棱一热，扑进他怀中，低声啜泣起来。
　　“立婷。”涓生无力的抱着立婷，怎么也想不到两年不见的立婷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身份方式来见面。
　　“你……”涓生想问一问立婷为什么会沦落成这个样子，嘴唇嗫嚅了半天不知从何开口。立婷擦干眼泪恢复常态笑道：“你这两年过得如何？”
　　涓生幽幽的看着她，将这两年来的遭遇简单的讲给立婷听。立婷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烟点着，吐了个烟圈看着涓生凄然一笑：“结果，你就到这儿来了。”
　　“你呢？”涓生问。
　　立婷夹着香烟，双臂抱在胸着看着涓生自嘲的笑了笑：“你信不信这个世界是有因果报应。”
　　涓生不解她的意思。立婷一脸沧桑的吸了口烟，透过烟圈看着窗户外头的天：“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报应。我爸的报应。他所对你的因，成了报在我自上的果……”
　　“立婷！”涓生吃了一惊。
　　立婷浅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他会赶我出门，赶得非常绝决。我也一赌气走了。我去省城我外公家暂住，可是我外公家已经末落了，一切用度都得靠着我家。我爸不许他们收留我。我妈只好给了我一点钱，让我在旅馆里住些时候，等我爸气消了再接我。等他气消了又如何，我是不想再回那个家了，于是我去投奔从前的一个同学。却没料到，她爸爸半夜摸到我房里占了我，事后信誓旦旦的说要纳我当妾，他老婆一怒之下就把我卖进了窑子。”
　　涓生惊愕的看着立婷。这样的遭遇，在她口中说来轻描淡写，他却听得出这其中的辛酸坎坷。他颓然的坐在摇椅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不是。”立婷靠着窗台装着与自己无关的样子说：“这是报应。我爸做过那么多的事总要有个人替他来还。老天爷选了我。不过，叫我遇上孙正德，也还不是太坏。我虽然不喜欢他，他的枪却对我尹有用。所以我毫不犹豫的勾引他，做了他的姨太太。你知道吗？我让我那同学的一家倒了大霉，我也得让他们知道，这世界上有种东西叫报应。”
　　立婷带着笑：“想不到，你跟我现在伺侯同一个男人，缘份这东西，不信都不行。”
　　“对不起，对不起……”涓生的脸上泪水纵横。他一直觉得只有他在这个世上活的那么身不由己，那么辛苦。却没想到因为他的辛苦还害了立婷。虽然他恨老天，恨郁白秋。却从来都没想过这一切要报应在立婷的身上。他抱着头，低声呜咽。
　　立婷看着他，心里一酸。扔掉烟头走到涓生的面前抱着他：“你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你恨我爸爸好了，我也恨他。非常非常的恨。你我如今的样子都拜他所赐……”
　　涓生哭着，脑子里浮现郁白秋那令人恐惧的面孔。他心里从来不曾想过恨这个人，他只是怕，怕他怕的要死。怕得只要一想到就浑身颤栗。但是今天立婷的样子也都是这个人一手造成，他决定恨，用这一生的力气来狠狠的恨。
　　“忘了告诉你，我现在的名字叫踏雪。”立婷走到涓生的门前回头对涓生说：“我今天来，是大夫人让我来这里看看你，顺便跟将军闹个别扭。大夫人不喜欢你，她正在想法子把你轰出门。”
　　涓生没有反应，他吸着鼻子黯然神伤。立婷吐了口气：“自己小心。”
　　立婷走了，涓生倒在床上蒙着头又哭了一场。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伸手拉开床头的台灯，裹住被子呆坐在床上。楼下传来孙正德军靴的声音，涓生倒头又睡下。
　　孙正德推门进来，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坐下。涓生紧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枕头湿了一大遍，眼角还挂着泪珠。难道是在委屈自己如今只是个男宠么？孙正德拧着眉，手指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舅舅，放过我……放过我……”涓生突然从床上跳起来骇然的看着孙正德，像是陷入了一场恐怖的梦魇之中，苍白的脸更加苍白。孙正德抓住他的手腕：“你醒醒。”
　　涓生回过神，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的抱着他，眼泪浸湿了孙正德的衣服。
　　“梦见什么了？”孙正德抱着他，他的瘦弱的身子颤栗不止。如果不是足够骇人该不会这样吧，孙正德怜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你现在在孙公馆。”
　　涓生擦了把眼泪直起身子，又低头不语。孙正德托着他的脸，之前就揣度他必定心里隐藏着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现在看来果不其然。想来也是，又有那个好端端的男人情愿抛弃自尊做相这伺侯男人的事儿。如是这般的想着，心里对他的怜惜之意就更加浓烈。
　　“何九说你今天没有吃饭。”
　　“吃不下。”涓生声如蚊呐。
　　“你现在身子弱，不吃饭怎么行。”
　　涓生摇摇头。
　　“我去给你端点上来，你必须吃。”孙正德霸气的命令着，起身要下楼，手被涓生死死的抓着。他回过头看着涓生的脸，忧郁的眼里还留有对适才那个恶梦的恐惧。他吐了口气，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坐回到床边，涓生钻进他怀里，安稳的闭上眼睛。
　　




邹慕槐

　　十七、
　　两条板凳架了一块木板，窄窄的，翻个身估计就得掉到地上去。奶娘一边铺着棉絮被子一边心里打鼓：“要不我再去各房里借几条凳子。”
　　“我妈会知道的。”立轩坐在桌前看书。
　　“这样子睡着也不舒服，要是着了凉，夫人还是得怪罪。”奶娘又拿了床棉絮。立轩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临时床铺：“没关系。”
　　婉莹坐在床沿晃着两只脚看着立轩，突然灵光一闪：“要不这样吧，你我之间放一碗水，互不干涉……”
　　立轩白了婉莹一眼，婉莹悻悻然闭嘴。在立轩面前，她常常有种挫败感。
　　奶娘道了声晚安，带上房门。婉莹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心里有些不安。算上洞房花烛夜，这是第二次同房。头一次只有对立轩的鄙视与厌恶，今天的心情却不知如何形容才好。才短短半个月的相处，她对立轩的感觉与最初大不相同，之前也不过是她对立轩完全不了解把立轩胡乱的判断成纨绔子弟。立轩的性子虽然冷漠了一点，却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人。若非他替她解围，婉莹真不知道自己会被那个恶婆婆虐待成什么样子。婉莹蒙着头，只留一点缝偷偷看立轩看书的背影。他的眼睛似乎除了书，这间房里再不剩下什么。婉莹伸出头故意咳嗽了两声，立轩没有反应。婉莹放大声量，又咳了两声。立轩微微扭头，婉莹赶忙闭上眼睛装做睡着。立轩看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的把她的胳膊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婉莹翻了一个身，对着墙睁开眼睛，心脏扑嗵扑嗵跳得厉害。她蒙着头，用手掌捂着发烫的脸暗暗瘪嘴。妈知道她怕冷，打的陪嫁棉絮也太厚了一点，捂得整个儿身子烫。
　　墙上的挂钟敲沉闷的敲了十下，立轩揉揉疲倦的眼睛，走到他的床铺产拉开被子坐在床上脱衣服。婉莹立即捂实被子不敢再偷看下去。熄了灯，屋子里静悄悄的。月光透进房里映得地上一遍银白。婉莹探出头，深深的吁了口气。她翻身，借着月光对着立轩的床铺放肆的看着。不多时，那边传来立轩轻微的酐声。婉莹偷笑着闭上眼睛培养睡意，但听着那酐声怎么也睡不着。就算捂着耳朵，还是能听到。她有些恼，起身走到立轩的床边上伸手捏住立轩的鼻子。立轩下意识的嘴巴微张，鼻子里发出嗡嗡的声音。婉莹觉得好玩，又伸手将立轩的两片嘴唇捏在一起。鼻息“扑哧扑哧”的，像老牛喘气。婉莹忍着笑，又捏捏立轩的脸。虽然相处了十多天，婉莹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所谓的丈夫的脸。立轩的长相不坏，宽额头，眼窝有些深，眉毛很浓，很长。鼻梁直挺直挺的，嘴巴大小适中，嘴唇略薄。婉莹肆意的看着这张脸，脑子里胡思乱想。想着想着，自己的脸又烫的不行。立轩翻了个身，她赶忙跑回自己的床上，蒙起被子。
　　“涓生……”立轩嘟嘟囔囔说了一串梦话，婉蒙竖起耳朵，但只听清楚一个人的名字。她皱着脸看立轩，立轩嘿嘿笑了几声，又翻了个身，梦话没有再继续下去。
　　婉莹吐了口气，怎么努力都再也没有睡意。立轩对她说过，他不喜欢她，他会同她离婚。她当时就推测立轩有喜欢的人，立轩没有否认。他不说，她也就没当一回事。想不到他还会在梦里念起这个人的名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婉莹凝着眉苦想。或许是个非常漂亮，性格又极好的女子。或许是立轩的同学……
　　婉莹躺在床上做出种种揣测，越是揣测，心里的越来越酸，越来越不是滋味。她负气坐起来，看着熟睡的立轩一宿没合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奶娘端着洗脸水进来，看到婉莹红通通的眼睛诧异的问。
　　“没什么。”婉莹皱着脸什么也不想说。立轩在漱口，没有看她。奶娘捋起袖子把立轩那张床铺上的被子绵絮卷起来放进柜子里，条凳和木板放在床边的角落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收拾停当，立轩蓦得打了个喷嚏。奶娘紧张的看着他：“不是感冒了吧。”
　　“没那么脆弱。”立轩笑着。奶娘怕出事，赶紧去厨房里煮姜茶。
　　“估计是有什么人在想你。”婉莹拿热毛巾捂着脸，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立轩怔了怔，微微出神。
　　他一定是想起那个他喜欢的人了。婉莹酸溜溜的扁扁嘴：“昨天夜里做的是什么梦？还叫一个人的名字来着，然后在那里傻笑。”
　　“啊？”立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他梦到小时侯和涓生一起去听戏，替涓生画脸。想到涓生，立轩的心又沉了下来。涓生永远是他心里最沉重的那一部分。
　　
　　伤口本来也没有长好，与孙正德的一夕恩爱使得血痂脱落，伤口再次绷裂。新年初一，外头鞭炮喧天，孙正德坐在涓生房里紧张的看着那年青的医生替涓生处理伤口，注射消炎针。伤口失血不少，刚换上的纱布立即浸红，加上一直持续的低烧，涓生神志有些不清醒。他恍惚觉得自己躺在一条小船上，在狂风巨浪里飘摇。
　　“涓生。”立轩带着笑出现在他眼前。涓生欣喜的向立轩跑去。立轩扬着唇角，笑容被阳光镀成金色。他站在那里不停的向涓生招手，涓生使尽力气怎么走也走不到他身边。巨浪倏然打过来，立轩被浪卷走。
　　“立轩……”涓生惊恐的叫着，蓦然清醒过来。
　　“怎么了？”孙正德握着他的手。昨天已经见过一次他发梦的样子，想不到病的迷迷糊糊，还是不能忘记那份恐惧。涓生看看四周，他躺在孙正德的府上，哪里有什么立轩。他虚弱的苦笑了笑。
　　“出了那么多汗。”孙正德替他擦去额头的汗，又摸了摸他已经湿透的心衣，指挥何九赶紧拿一套干的替涓生换上。涓生在半梦半醒之间被他们折腾着。
　　拜年的客人走完了四五茬儿，难得喘口气，大夫人坐在客厅里喝了口茶，睨着踏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把将军都勾在那边不出来。”
　　“夫人也见过那张脸，媚得很。不过再媚也到底是男人，将军估计也只是一时兴趣。”踏雪递给大夫人一块茶点。大夫人接过来漫不经心的咬了一小口：“将军喜欢谁，对我来说是无所谓，他已经十年不到我房里了。我只是替你担心，你才进门不过半年的光景，对手还是个男的……”大夫人说着露出极其厌恶的神色。
　　“夫人的关怀，踏雪明白。”踏雪乖巧的应着。大夫人冷冷的哼了一声，把那块茶糕放下起身：“我们也去看看他。”
　　“这不太好吧。他不过只是区区一个……”踏雪跟在大夫人身后。
　　“我好奇的很。”大夫人咬着一丝冷笑。踏雪拿起貂皮的大衣替她披上，自己也套了件大衣跟着大夫人往涓生住的小楼那边去。
　　用了消炎药，年青的医生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好几种药，用银匙挑出几粒放在纸片上，拿着温水走到涓生的床前。
　　“请将军把沈公子拖起来。”他淡淡的说。
　　孙正德看了他一眼，坐在床头把涓生托起来，掰开他的嘴。纸片上的药悉数倒进涓生嘴里，医生要喂水孙正德把水接过来喂给涓生喝了一点，又轻轻的把他放下去。
　　年青医生回到自己的药箱前把药瓶的药分门别类的包好，写上名字和用法用量交给何九：“按照上面写的给沈公子按时服用。”
　　“好的。”何九接过药。
　　年青的医生又看了涓生一眼，拧紧的眉头微微舒展。
　　“大太太，七太太。”何九那边低头招呼，年青医生抬了抬眼睛看到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和一个清丽的年青女人走进来。孙正德不理会她们，注意力全在涓生身上。
　　大夫人走到涓生的床前看着脸色绯红的涓生：“真是病得不轻啊，还偏偏碰着过年的时候。医生，就没什么特效西药吗？”
　　年青的医生摇摇头：“沈公子体质虚弱，又加上受伤劳累所以才这样。好好休息，谨慎调养，慢慢会好起来的。”
　　“谢谢医生了。”大夫人盈盈一笑：“邹院长今天想必很忙吧？”
　　“家父实在脱不开身，所以在下就替他来了。”年青医生替父亲解释。大夫人点点头：“原来是邹公子，虎父无犬子，我们还是放心你的。今儿年初一打扰你这么久，你就先回吧，有事儿我们再叫你。”
　　“沈公子不退烧，你不许离开。”孙正德冷冷的不容反抗的说。大夫人一惊，回头看了孙正德一眼心里不痛快，又不好表现出来，淡淡一笑：“今天大年初一，人家家里也得过年啊。”
　　孙正德懒得罗嗦，拔出腰间左轮小手枪放在床头柜上。
　　大夫人倒吸一口凉气，几十年的夫妻，她最知道孙正德说话绝对不许人忤逆。无奈的看了那年青医生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吩咐身边的何九：“你去我房里。叫吴妈拿一真上好的人参给沈公子补一补。”
　　“沈公子现在的身体状况只怕虚不受补。”年青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
　　“不碍事，先拿过来等沈公子好一点再炖着吃。”大夫人的笑容里夹着一丝戾气。
　　“没事儿你们先退下，别在这儿吵着他。”孙正德不耐烦的看着大夫人。踏雪走到孙正德身边蹲下身子柔声说：“大夫人见您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才跟我过来看看您。沈公子的病重要，将军您更重要。您看您眼窝都陷下去了，若是您不爱惜自己的身子，那沈公子好了，岂不是要自责死。”
　　孙正德听着这几句话说的顺耳，回头看着踏雪叹了口气：“我不放心……”
　　“您先喝碗参汤休息休息，我替您在这儿守着。沈公子若是醒过来，我马上通知您。”
　　孙正德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那我去休息一会儿，你替我好好守着。”
　　
　　“你要好好的活着，就算了活得再辛苦也得活下去……”
　　涓生依稀记得有人在他耳朵轻声的说。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精神稍微好一点，他支着身体想坐起来，身边的医生伸了把手把他扶起来。涓生回头看他，咝的吸了一口凉气，垂下头。
　　“我刚才给你臀大肌做了肌肉注射，你最好揉一下吧，像你这样躺在床上不能活动，容易结块。”年青医生收拾着针头针筒。
　　“你怎么在这里？”涓生微微抬头斜睨着他。
　　“我家就在这座城市，我父亲是医院的院长。本来应该是他来的，但是过年家里有应酬，所以让我来了。”医生把东西都整理到医药箱后坐在床前看着涓生：“别看我还没毕业，我已经学医十多年了。”
　　涓生侧有冷冷的睨看他：“你在鄙视我吗？”
　　“我为什么要鄙视你？”医生淡笑着，笑容里融着一抹伤感。
　　涓生抬头看着天花板，心里五味杂陈。他曾经叫立轩见到过自己最丑陋的一面，现在邹慕槐又再次亲眼见证。
　　“你瘦了很多。”邹慕槐的指尖掠过涓生的脸颊，涓生头一偏，躲过他。
　　“瑞茗！”邹慕槐眉心深锁。涓生别过脸不看他。沈涓生不是沈瑞茗，瑞茗虽然过着清苦的日子，却是在实实在在的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这一切，沈涓生永远也做不到。也许一开始他就不该再做回沈涓生。没有人知道他叫沈涓生，也就不会发生现在的这一切。
　　“立轩在哪里？他不是说会好好照顾你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听到耳边有人清楚的提到“立轩”这两个字，涓生的心一下子绷紧。眼泪忍了又忍，眼圈还是红了。
　　“他为什么不知道？”邹慕槐的拳重重的砸在床头柜上。
　　涓生轻轻的摇着头。邹慕槐愤怒的掰过他的肩膀：“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应该放手，不应该让你去立轩身边。”
　　涓生用力抹开邹慕槐的双手：“谢谢您替我治病。”
　　邹慕槐颓然的垂着两肩：“我不会原谅立轩的。”
　　“沈公子该吃药了。”何九敲了敲门端着水和药进来。涓生恢复常态，从他手里接过一把药片塞进嘴里仰头吞下。药味漫过喉头，留下淡淡的苦涩。
　　“沈公子刚醒过来，要不要吃点什么？厨房里热着粥呢。”何九问。
　　涓生摇了摇头，他什么也吃不下。
　　“你应该吃点东西。”邹慕槐像医生一样看着他：“现在体质太弱，必须慢慢的恢复饮食才会好起来。这位大哥替他端一碗粥来吧，如果有开胃的小菜也拿些过来。”
　　“是。”何九依言下去。涓生躺下蒙头睡觉。邹慕槐也不强迫，替他把被子偎好，拿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不能再着凉，不能劳累。暂时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等到体质好一点才能进补。”
　　涓生不吱声，邹慕槐起身拿起自己的药箱：“好好休息，我明天还会来的。”
　　离开那座令人沉闷压抑的小楼，邹慕槐长长的吐了口气。回头看涓生的卧室，窗户已经拉上了布帘。他明白涓生不想让他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涓生不是瑞茗，涓生只能缩在这个的壳里默默的承受伤害，再默默的舔着自己的伤口。
　　他不会原谅立轩，绝对不会。
　　“小邹医生，这就要走了？”大夫人领着七太太慢悠悠的走过来。
　　“是的，明天再来。”邹慕槐谨慎的应付。
　　“大过年的，真是麻烦你了。”大夫人笑着走到他面前：“你这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我家的孩子们都在国外玩的不舍得回来。”
　　“应该的。”
　　“沈公子现在真的不能进补吗？你看他身子弱成那个样子。哎，我特地去弄了些上好的人参鹿茸回来，打算叫人替他炖了，却是一句话不能吃。说实话，以前也见过那些虚弱的病人进过补的，这医理总不见得都那么绝对吧……”
　　大夫人目光狡黠的闪烁着。邹慕槐心下一惊，立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视涓生为敌人，在想办法除掉他，自己兴许就是不错的棋子。一个年青的资质尚浅的医生，很容易犯一些医疗上的错误。只需一句话，兵不血刃，涓生就可以一命呜呼。
　　“这个，照理说一般虚弱的人都不可以大补。是否有例外，在下毕竟经验不多。不如我回去问一下我父亲，明天再答复夫人。”。
　　大夫人眉头轻轻一拧，旋即展开：“算了，不补就不补，等他身子好些再说。保险些总是好。”
　　“说的是，那在下就告辞了。”
　　“慢走。”大夫人堆着笑。
　　




六姨太

　　十八、
　　脸皮飘过一丝热气。立轩睁开眼，婉盈的脸距他的脸不盈一寸。
　　“你干什么？”立轩挪开头坐起来。
　　“我又不是女鬼，你干嘛这么害怕。”婉盈不屑的搓搓单薄的肩膀。
　　立轩有些没面子，婉盈提着保暖瓶倒了杯茶：“听到你说梦话，想听一下到底在说什么。”
　　“说什么？”立轩忙问。
　　“没听清楚。”婉盈扁扁嘴含着酸意：“大约是在跟你的意中人说着缠绵情话。”
　　立轩脸上有些微热：“睡觉吧，明天就得回学校了。”
　　婉盈慢悠悠晃回自己的床前坐下，斜视立轩：“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和我谁比较漂亮？”
　　“这些有关系吗？”立轩拧着眉。
　　婉盈心里一闷，十分气恼立轩这样生硬的言语。本想顶回去，才刚张开嘴，话又咽了回去。难道这是在吃醋么？婉盈抱着被子郁郁的想，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吃醋。新婚第一天就嚷嚷的整个府里都知道，她不敬公婆丈夫，嚷嚷着要离婚。立轩答应她婚是一定会离的，都这份儿，还有什么好讲不成。婉盈咬咬嘴唇不甘心的坐在床上：“她知道你成亲了吧？你当时怎么不逃婚呢？”
　　立轩蒙起头发出细微的鼾声让婉盈觉得他睡着了。婉盈也倒下，又是一夜无眠。
　　
　　没跟母亲说太多的道别话，立轩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跟父亲郁白秋更是无话可说。他拎着小皮箱走出郁府的那一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从这个沉重的家里熬了出来。是熬出来的，没有抗争，没有吵闹，就这样温驯的听从安排，然后被他们放心的放出来。
　　婉盈如影随形，拎着皮箱从郁府出来。立轩看了她一眼：“你……”
　　“我也去上学。”婉盈翻了个白眼。立轩挠了挠额头，他倒是一直没想去问过婉盈的情况，听她这样讲多少有些诧异。
　　“我读第一师范，虽然同在省城，但离你学校很远。你可以大大的放心，没事我绝对不会去找你。”婉盈大剌剌的走到立轩的前头，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立轩也不再说什么。
　　火车抵达省城时已是傍晚，立轩替婉盈找了辆黄包车，自己走路回学校。刚刚开学，只有几个远道的同学到的比较早。立轩推开宿舍的门，邹慕槐还没来，宿舍冷冷清清。他放下东西，稍微收拾整理了一下去学生会。去年年底的事，他就这样一走了之，没有给任何人一个合理的交待。
　　学生会的活动室在学生图书馆的小阅览室。立轩走过去时，门是上了锁的，正要离开遇见学生会的副主席钟兆伟。
　　“兆伟。”立轩欣喜的跟他打招呼。钟兆伟板着脸，睥睨着他：“这是哪家的大少爷？不好意思，我跟你不熟。”说着他拿钥匙开小阅览室的门。
　　立轩跟在他身后：“跟你们不辞而别是我的错，我自那之后一直被关的家里，我很惦记你们。你们后来都是怎么出来的？”
　　钟兆伟装做听不见的样子打开门，走进小阅览室。立轩也要跟进去，被他挡在门外：“这是学生会的活动重地，闲人勿扰。”
　　“我真的没有出卖大家，你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立轩急得一脸通红。
　　“你做过什么事与我们无关，学生会今天要开会，请你回避。”钟兆伟把“回避”两个字说得很重。立轩看着他铁青的脸知道再这样纠缠下去也无济于事，悻悻然回到宿舍。
　　邹慕槐还没来，估计他是要明天才到了。立轩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头。突然想起什么，起床去邹慕槐的抽屉里翻找，果然找到一串钥匙。他捏着钥匙犹豫了又犹豫，终于鼓起勇气出了学校往西川巷子去。
　　巷子是黑沉沉的，有些人家门口悬了灯笼，昏黄的光照不了多久，多走了几步又是沉沉的黑暗。走到涓生住的那座小院门前，看到里头黑洞洞的，没有人活动的气息。立轩失望的拿钥匙打开门，穿过小院，摸索着的找到屋子里灯泡的开关拉开。灯亮了，清冷的亮着，映着这空荡荡屋子。立轩不甘心的挑开内屋的门帘拉亮灯，家具和日常用品整齐的摆放着，蒙了厚厚的尘埃。到处都在告诉立轩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其实他何尝不知，只是还心存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
　　立轩兀自酸涩，黯然的关上灯离开小院，踏着悠长的石板路回学校。
　　宿舍亮着灯，立轩微怔，打起精神推开房门。邹慕槐背对着他正在收拾东西。
　　“我以为你明天才到。”立轩笑着走到邹慕槐身后。邹慕槐缓缓的直起身体转身看他，一脸冷漠与鄙夷。立轩不解的看着他：“怎么了？”
　　邹慕槐继续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对他视而不见。
　　立轩嗫嚅着嘴唇：“后来，我被我爸抓回去了。”
　　邹慕槐无动于衷的把床铺整理好，立轩走到他身边：“你后来，找到涓生没？”
　　邹慕槐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淡淡道：“没有。”
　　立轩呆呆的看着他，他也懒得再说什么，整理好东西，拿了热水瓶出去打水。立轩呆呆的坐在宿舍里，心里不是个滋味。
　　
　　六姨太领着丫环慢悠悠的晃到小楼来，揣摩这楼里住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将军来看，大夫人和老七也都跟着风儿天天往这儿窜。手里还都不空着。她也拿了一盒鹿茸过来，大夫人和老七都需要这般殷勤，她也不能怠慢。
　　何九守着门前一看到六姨太，额头又开始冒汗。府上的太太们没一个好惹。将军吩咐过不叫人打挠沈公子休息，这些太太们却一个个儿都不肯闲着。六姨太笑靥如花的走到何九跟前：“去跟沈公子通报一声。”
　　“沈公子刚吃了药，这会儿怕是睡着了。”何九哈着腰说。
　　“是吗？”六姨太变了脸，尖声利气的说道：“刚才大夫人和老七才走了，这么快就能睡着？我这还没被打入冷宫呢，怎么了？这就狗眼看人低了？”
　　何九抹了把汗：“那您稍侯一下，我去看看有没有睡着。”
　　“我自己去看，不劳大驾。”六姨太不由分说推开何九上楼。涓生刚迷着一会儿又被吵醒，还没坐起来，六姨太已经推开门，扭着腰肢进来。身上的香水味冲的涓生猛打了两个喷嚏。
　　“六太太说来看看您。”何九把涓生扶着坐起来。涓生揉了揉鼻子看着她。她身材颇为娇小，穿着件桃红色的旗袍，眉目本来清秀，却好端端的化了个浓妆，让人觉得浓艳有余大气不足。
　　涓生欠欠身子：“六太太。”
　　六姨太打量着涓生，长像这样眉清目秀的男人着实少见，硬是跟女人一般漂亮。没有血色的面孔，病怏怏的看着叫人心痛。她拧着眉怜惜的笑道：“身子不好就别勉强，我只是来看一眼就走。”
　　“谢谢六太太。”涓生轻咳了两声。
　　“我带了点补品过来，改天叫何九替你炖点。”
　　“您太客气。”
　　“我的东西寒酸，比不了大夫人和七太太的，你不要嫌弃才是。”涓生陪了个笑脸。六姨太脸上泛起一丝潮红。他笑的模样，更叫人心痛。
　　“六太太，沈公子还要休息呢……”何九看她一副不想走的模样，只好低声的提醒她。
　　“哦，是的是的。我走了，您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你。”六姨太看了一眼桌上的钟只得离开，临出门又回头看了涓生一眼。
　　涓生吐了口气，身子本来就累，还被这将军和太太们一个一个接着烦。这几天换了个年老的医生替他治病，没见到邹慕换，大约是去上学了。不知道他在学校可有见到立轩，会不会跟立轩说些什么。可是，如果告诉立轩，立轩会怎么办？如是莽撞的冲到这里要救他出去，孙正德手里的枪又岂是那么好说话的。想到这里，涓生暗暗担心，但求邹慕槐什么也不要说。横竖是两个世界的人，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涓生黯然神伤了一会儿。
　　一缕儿阳台透过窗户照到他的被子上，晃得涓生的眼睛难受。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何九拉开窗帘：“今天天气真好。”
　　的确是好天气。涓生看着外头的阳光，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香气，阳光煦暖。他掀开被子下床。何九过来扶他。在床上躺了个把月的时间，腿都闲的有点不听使唤。踏在地上，软绵绵的。
　　“您小心点儿。”
　　涓生适应着慢慢稳住了身子，可以自己在房里走动。
　　“恢复得不错嘛。”踏雪站在房前淡笑。
　　“七太太。”何九毕恭毕敬的弯腰行礼。
　　“行了，你出去吧。”踏雪拎着个食盒子，挥手示意何九出去。何九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立婷。”涓生看着她总觉得愧疚。立婷走到他面前把食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头装着一些西洋糕点。立婷端着糕点放在床头柜上。
　　“大夫人叫我送过来的，里头放了些什么我不知道。”立婷冷冷的盯着那蛋糕。涓生一惊。
　　“这里是女人的战场，让姨太太合纵连横的地方。害人是一种生存方式。大夫人看着和谒却是最不能容人，因为是将军的结发妻子，所以将军向来倚重她。二太太是夫人的丫头，事事都听夫人的。三太太长年卧病，没什么人待见。五太太被幽禁，剩下的四太太和老六还有我之间的磨擦不段。老六胸大无脑本不足惧，但是老四却心眼极多。”
　　听立婷说着，涓生一阵唏嘘，她即使离开了妓院，在这里也是如履薄冰的小心走着。心下对立婷的愧疚更深。立婷淡淡一笑：“告诉你这些只提醒你在这里要处处留心，绝不能让人抓住什么把柄，否则万劫不复。”
　　涓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孙正德的车飞快的开进孙公馆，还没停稳人已推开车门跳下来往涓生住的小楼奔去。卧室门开着，协和的邹院长更在给他急救。
　　“怎么回事？”孙正德惊愕的看着不省人事的涓生，清瘦的脸肿的像个面盆，鼻血长流，唇角还挂着血渍。
　　“到底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孙正德抱着涓生又急又怒。
　　“沈公子说今天想睡晚点起床，叫我过了十点再叫他。我进来一看，他就已经这样了。”
　　涓生气若游丝，脉搏微弱。孙正德冷汗涔涔，才救活的人一转眼变成这个样子。
　　“怕是滥用补药所致。”邹院长一边采取紧急处理措施一边说：“他身子太虚，却吃了大补的中药，按中医的理论来说是壅滞于内，滥遣温热，助长了邪毒，现在病情恶化了。”
　　“你给我救活他，不管用什么办法。”孙正德厉声道。邹院长淡睨了他一眼，继续施救。不多时，涓生张嘴哼一声，眼睛露出一丝缝。只是脸肿的厉害，眼睛埋在那些浮肿中间睁不大。
　　“你怎么样？”孙正德坐在床前心疼的问。
　　涓生摇摇头，示意他没事。孙正德怒不可遏的掴了何九在掌。何九垂着手老实站着。
　　“这些天什么人来过？”
　　“除了三太太，各房太太都来过，也都各自送过些补药，零嘴和布料……”
　　“那他昨天晚上吃过什么？”孙正德步步紧逼。何九想了又想：“四太太和六太太来看过沈公子，小食盒里提了些点心。”
　　何九一边说，一边在床头柜翻出一只铁皮盒，装着外国的朱古力克力架。孙正德揭开抱课的油纸，捏了一片在手上，苦涩的味道直扑鼻孔。他轻轻舔了一口，舌尖上满是中药的苦味。孙正德端着铁皮盒子，怒气冲冲的往大屋里去。
　　
　　六太太腿上搭着毯子，坐在壁炉边烤火。这天生怕冷的体质也真是要人的命，一到了冬天就手脚冰凉，捂一晚上都捂不暖。眼下都已经立了春，她还是觉得冷。四太太远远的坐在一边，磕着瓜子：“那小子，女里女气的，一看，就是做相公的。”
　　“怎么可能？”六太太板起了脸：“他救了将军的命，将军不是要收他做干儿子嘛。”
　　“你懂得屁。区区一个干儿子，老大和老七能那么上心才怪。”四太太讥笑道。
　　六太太心里不爽，掀开腿上的毯子起身回房。孙正德一脚踹开大门直冲她面前将一盒克力架扔在地上：“这是你们送去小楼的？”
　　六姨太一怔，低头一看点点头：“是啊……”
　　“老六昨天买的，说想去看看沈公子，就拉我一起送过去。”四姨太看出孙正德的脸色不对，急急把自己撇清。孙正德的枪抵住六姨太的额头：“你个臭□，天天跟老七争风吃醋，我都不理你。你现在竟然动心思害人。”
　　六姨太不明惊里，只被枪吓到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孙正德抬起一脚，把她踹翻在地上：“臭婆娘，平常我就觉得你蠢，没想到你蠢到这份儿上。”
　　一通踢踹，六姨太痛得昏死过去。四姨太走过来跪在孙正德身边：“老六她快死了，将军你手下留情，这究竟是怎么了？”
　　“有没有你的份儿？”孙正德不解气回手又给四姨太一记耳光，“平时就数你鬼点子多，老六事事全听你的。”
　　四姨太哭道：“我连什么事儿都不清楚，什么有我份儿没我份儿。将军现在不喜欢我了，也不能什么事都抓着我出气啊。”
　　大夫人和踏雪听着声音从楼上下来，看着老六倒在地上，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嘴角还流着血，人事不省，大为吃惊。孙正德一脚把地上一盒克力架踩的粉碎。
　　四姨太扑在六姨太身上一通乱打：“她要是事事都听我的，怎么能做出这种蠢事。我老四没别的好，就是懂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蠢东西，害了自己不算，还把我也连累了。”
　　黎长校快步走到客厅，低声说：“邹院长说没什么事了。”
　　孙正德松了口气，把枪收回到腰间看了看房里的几位太太：“没事少往小楼跑，以后涓生只要有个伤风感冒，我唯你们是问。”说着，转身住小楼去。
　　踏雪看着地上的六姨太把她扶起来，叫住黎长校：“那边要是看完了，叫邹院长来看看六太太。”
　　“是，七太太。”黎长校打正步行了军礼，快步追上孙正德。
　　踏雪幽幽的吐了口气，叫人把六姨太扛到房里去。大夫人悠然的叹息一声。四姨太擦了把眼泪，冷冷的回看这边的大夫人和踏雪，回自己的房间。
　　




婉盈

　　十九、
　　涓生的脸已经消肿大半，因为补药的发性，本来已经好的差不多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立婷幽幽叹了一声：“老六那种胸大无脑的人根本不足为虑，你何苦用自己的身子来做这场赌局？”
　　涓生拿着药丸一口吞下，喝了口白水：“我只是试试，没想到害一个人这么简单。”
　　“四姨太从这事里撇开了，你毁了她手上的棋子她会想办法对付你的。”
　　涓生淡淡一笑：“没关系，至少她暂时应该不会理会你了。”
　　立婷无语，她伸手摸着涓生微肿的脸，泪水倏然溢了出来。她伏在涓生的膝上：“你什么都不用做，这是报应你懂吗？”
　　涓生擦掉她眼角的泪水，细语安慰：“承受报应的人不该是你。”
　　“沈公子。”黎副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两人蓦得一惊。立婷擦干眼泪起身开门，黎长校捧着一摞书站在门外，看到她干咳了一声：“将军刚刚路过书店，就替沈公子挑了几本书叫我送来。”
　　立婷嫣然一笑：“黎副官辛苦了。”
　　“应该的。”黎长校看着立婷的目光有些闪烁。他走到涓生床前把书放下后退到门口。
　　“我也该走了，改日再来看沈公子。”立婷怕他看出什么，悠然说着。
　　涓生淡淡的嗯了一声翻着那厚厚的一摞书，都是些鸳鸯蝴蝶派的小说。涓生捧着书独自发笑。
　　立婷踏着高跟鞋，慢悠悠的离开。黎长校向涓生告辞，尾随在她身后。出了小楼，楼前是掩映在繁萌绿树之中的通幽曲径上，黎长校快步跟上从背后悄悄捏住立婷的手。立婷倏然转身一边讶异，一边用力想把手拔出来。黎长校稍稍一拽，她整个人被他揽在怀中。立婷死命挣扎着，腾出一只手重掴了他一掌。
　　黎长校松开她，垂着头脸色通红。
　　“混蛋。”立婷青着脸：“想不到你黎副官平时看着一本正经的样子，竟然仗着将军信任你，胆子见长啊。你就不怕将军的枪子儿吗？”
　　“对不起。”黎长校压低嗓子，三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立婷本是怒气冲天，看他这样子，淡淡的嗤了一声，整整头发衣服沉着脸看他：“今天我就算了，你再敢对我无礼，我就告诉将军去。”
　　黎长校一声不吭。立婷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往大夫人房里去。
　　大夫人带着老花镜坐在房里跟二夫人一起对面绣花，穿针引线，一幅百兽图已经完成了一半。立婷走到她跟前。已绣出的那些狮子一个个色彩艳丽，神态逼真。她半是真心半是奉承的啧舌道：“夫人幸亏是是在这里当太太，否则你得让绣馆的那些绣工们都喝西北风去。”
　　二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老七这嘴啊，跟抹了蜜似的，难怪夫人和将军都喜欢。”
　　“我说的是真心话，瞧这神态。”立婷啧着嘴：“将军要是看到，必定喜欢得很。”
　　“那位沈公子怎么样了？”大夫人淡淡问她。
　　“还好吧，已没什么大碍，就是脸还肿着。”
　　“你说这老六哈，真是蠢，居然敢动这风头儿上的人。”二夫人讨好着大夫人：“活该跟老五一样，都落了个幽禁的下场。”
　　大夫人冷冷一笑：“沈公子到家不到一个月，老六就倒了……”
　　立婷坐在大夫人身边：“他还能翻得起什么浪。就算能闹天宫也翻不过夫人的五指山。”
　　大夫人浅浅一笑：“老六要有你一半儿聪明，也落不到今天这个下场。”
　　“那里，我也是亏得夫人处处提点，要不然还不是没头苍蝇一个。”立婷笑着，坐在大夫人身边看她们绣花。远远的传来了六姨太哭闹的声音，大夫人和二夫人鄙夷的嗤笑着继续做手里的事。立婷微微蹙眉，心里有些不忍。
　　
　　“我没有出卖大家，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立轩拦在学生会主席赵醒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赵醒视若无睹，绕过他往图书馆阅览室去。
　　“赵醒。”立轩追上去被钟兆伟猛推了一把，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条条醒目的伤痕：“不要在这里惺惺作态了，这些伤都是拜你所赐。我是轻的，赵醒的手指指骨被夹棍夹断，对于一个学医的人来说，他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了。杨珏的肋骨也断了两根。你觉得这样的事，你只说一句对不起就能够了结吗？”
　　“我没有出卖大家。”立轩看着钟兆伟手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坚决的说。
　　“那么你那天做什么去了？你一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是为什么？”
　　看着钟兆伟愤怒的眼神，立轩狠狠的咬着嘴唇低下头。那晚他跟涓生在一起，但他不能说。虽然这不是出卖，却比出卖好不了多少。他为涓生耽误了集会的时间。可是这又能怪谁？
　　“还是说不出来？哼。”钟兆伟和赵醒指袖而去。学生联合会建立起来了，今天晚上似乎有联合会的学生干部集会。去年他那样积极的为这一切做着筹备，而今却被排斥在外。慕槐也不理他，他成了瘟神一样的人物。
　　天色渐晚，明明已经是春天，夜里的风还是这样萧瑟，带着些粘稠的湿气。立轩紧了紧衣服，不想回宿舍面对邹慕槐仇视的目光，却又没有别的好去处。他重重的叹息着，在校园里踽踽独行。不知不觉走到图书馆附近，看着小阅览室里的灯光，心里泛起一抹酸意。
　　“郁立轩？”身后有人唤他的名字，立轩回头看到师大的学生会主席李墨带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他们是要往小阅览室去开会的。那女孩看到他从李墨背后走出来，脸上浮着淡淡的讶异的笑容。立轩一怔，她竟然是柯婉盈，他挂名的妻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李墨的神情并不友善，他也是去年集会被抓的学生之一，而立轩的目光只注视婉盈让他更加觉得讨厌。
　　“好久不见。”婉盈挑着眉，带着一抹戏谑。
　　“是。”立轩没想到她也是师大学生会的干部。
　　“你应该已经被学生会除名了吧。难道又想再举报大家一次？”李墨冷语相讥。
　　“我没有出卖过任何人。”立轩忍无可忍：“你说我出卖大家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不要随便诬蔑。”
　　“什么出卖？”婉盈不解的看着李墨和立轩。
　　立轩忿忿然离开。李墨啐了一口唾沫，领着婉盈往小阅览室去。
　　婉盈疑惑的看着李墨：“他到底怎么了？”
　　“他本来是医大学生会的宣传部长，说起来是很有才华的一个人。学生联合会也是他积极筹备组织的。”李墨吐了口气：“刚建起来没多久，我们的一次集会他迟迟不到场，结果没多久，巡捕房的人就出现了，逮捕了我们二十多个学生干部。”
　　“是他告密的？”婉盈心里顿时一惊。
　　“他那晚没来，他第二天又向巡捕房自首，但是很快被放出去。”
　　“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他告密又不想被人知道。他觉得他自首就可以博取信任，但是大家都是有头脑的。”李墨板着脸看婉盈：“你们为什么认识？”
　　婉盈愣了愣：“哦，我们是同乡。”
　　李墨扁着嘴：“不要跟这种人来往，不会有好处的。或许出卖才是他的乐趣。”
　　婉盈嗯了一声，跟着李墨走进小阅览室与各校的学生会代表们会合。小阅览室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人，李墨和婉盈到的最晚。他们刚进门，阅览室的门关上，两个学生在门外闲逛着望风。
　　“这是我们学校历史系的柯婉盈，现在是我们学生会重点培养的对像。顺便说一句，也是我校校花。”李墨介绍着婉盈，神情颇有些得意。
　　钟兆伟和工大的几个学生干部围住婉盈热情的自我介绍。婉盈还想着立轩的事，对围着他说话的人完全没有注意，说了半晌也没见她有什么回应，钟兆伟沉下脸：“柯同学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啊。”
　　李墨拽了婉盈一把，婉盈才回过神来，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正在想事情有些走神。”
　　“婉盈虽然是地主家庭出身，但是思想很进步。”李墨帮她解围……
　　婉盈向围着她的几个人大幅度鞠躬：“真的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
　　看她模样诚恳，钟兆伟反倒觉得自己有些小气，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我是医大学生会的副主席兼组织部长和宣传部长，叫钟兆伟，四年级了。”
　　“兼这么多职务，那不是忙死了？”婉盈禀承一贯率性的风格说话。
　　钟兆伟打趣道：“是很忙，也只是今年才开始的，要不你转到我们学校来当宣传部长。”
　　“那郁立轩不是很可怜？”
　　“你认识他？”阅览室的人都有些讶异。李墨忙站出来解释：“跟婉盈是同乡。”
　　七嘴八舌关于立轩的怒骂攻击齐齐的挤进婉盈的耳朵里。婉盈拧着眉，非常不自在。跟立轩认得的时间也不长，但从相处的那段时间来看，他不像这样的人，肯定有什么误会。她轻轻的咬着嘴唇，有心帮他一把。
　　
　　邹慕槐躺在宿舍里恹恹欲睡，时局越来越不稳定，愿意上课的人越来越少。上午的课，一班三十多个人只到了一半，连教授都没什么热情。不能救国何以救人？下课前教授无奈的讲了一句，夹着书本离开。下午的自习他干脆懒得去。
　　立轩的床铺空着，虽然他被学生会开除，却也很少呆在宿舍里。大约是怕面对他。面对他就不可避免的会要想到瑞茗的问题。入校以来，立轩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但他的懦弱他却也看得分明。因为他的懦弱害了瑞茗，邹慕槐最不能原谅。想到瑞茗，邹慕槐止不住心痛。现在的瑞茗身在将军府里，也不知他能不能自保。
　　“有人在吗？”宿舍的门伴着个女孩子的声音轻轻敲响。邹慕槐坐起来看着房门没好声气的问：“谁啊？”
　　“请问郁立轩住在这里吗？”那女孩子问。
　　“不在。”邹慕槐闷闷的扔了两个字出去。他正心烦，无暇来就付郁立轩的这些仰慕者。
　　“他去哪儿了，知道吗？”那女孩还在不辞辛苦的询问。邹慕槐拧着眉起身拉开房门，看到个长相漂亮的女孩，穿着件米色的大衣，系着大红的围巾，神情张扬。他清冷的笑了笑：“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那女孩被他顶得脸色一红，跟邹慕槐瞪起眼睛：“你跟他一宿舍不是吗？”
　　邹慕槐牵着嘴唇笑了笑：“你为什么要找他？”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找他还要你批准？”女孩没了耐心，竖着眉凶巴巴的瞪着他。
　　“老婆？”邹慕槐大吃一惊。那女孩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扁扁嘴跺跺脚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邹慕槐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对立轩泛起一抹恨意。即使身陷在那样的境地，瑞茗依旧想维护这个人，但他必定不知道，这个人已经弃他于不顾，另自成家。
　　一拳重重打在墙上，手背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痛也盖不住心里的恨意。
　　立轩坐在校园的水塘边发呆。料峭寒风从塘面吹来，刮的脸上生生作痛。从一开始，似乎做的任何事都是错的。对自己也做错了，对涓生也做错了，对慕槐也做错了，对同学们也错了。现在才知道众叛亲离原来是这样的滋味。他郁闷的捡起一颗石子，将水里的人影打的粉碎。
　　“郁立轩。”婉盈高兴的喊着他的名字，从远处跑过来。
　　立轩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看着清冷的池塘。
　　“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冷死了。”婉盈轻轻在喘着气，脸色因为运动变得红彤彤的，“刚才去你们宿舍，你宿舍的那个人阴阳怪气的。”
　　立轩一怔，瞥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呃，来看我丈夫嘛。”婉盈谑笑。看立轩没有一丝想跟她开玩笑的意思，她瘪瘪嘴蹲在他身边：“他们说你告的密，那是真的吗？”
　　“不是。”立轩立即否认。他没有背叛，也懒得再做过多的解释了。他们爱怎么想随他们去好了。
　　“你为什么不说你之前去哪里了？不说，就只能永远被误会。”婉盈看着他。他的神色凝重，婉盈也不轻松。看他依然三缄其口，婉盈幽幽一笑：“我知道，你跟她在一起对不对？”
　　立轩讶异的看着她。
　　婉盈的心微微一颤：“果然。只有这个理由才会让你难以启齿。”
　　自己没说，但被婉盈洞悉了。立轩没有生气，反倒觉得心里的负担轻了很多。他嗫嚅着嘴唇看着婉盈，凄凉的笑了笑。
　　婉盈咬着嘴唇看面前的池塘：“好想见一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让你耽误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即使让你背上一个叛逆的罪命，你似乎都一点不恨她。”
　　立轩不语。婉盈看着立轩的侧面，他目光幽远的看着池塘，大约心里正在想着那个人。她心里很闷，站起身，腿麻的几乎站不稳。立轩伸手来扶她，她推开立轩：“她……不会也是这学校里的吧。”
　　“不是。”
　　婉盈浅浅一笑：“如果我帮你向赵部长解释，你怎么感谢我？”
　　立轩微怔。婉盈挑着眉毛，调皮的眨眨眼睛：“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很聪明的。不过你也要配合我。”




断交

　　二十、
　　孙正德轻轻推开房门，涓生坐在摇椅上看着窗外的天发呆，门开了似乎也没有听到。孙正德走到他面前，他眼睛里雾起水氲，神色惨淡。看着这神色，没来由的孙正德心里一紧，走到他身边低声问：“在想什么？”
　　“将军。”涓生赶紧擦了把眼角渗出来的泪星儿，站起身来。起得太急，眼前发黑，他扶着额头摇摇欲坠。孙正德把他抱在怀里，涓生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回过神来。
　　“好些吗？”
　　“好多了，谢谢将军。”涓生低声蚊呐。
　　“刚才在想什么？”孙正德托着他的脸，执着于他的忧伤。
　　“没什么。”涓生挤出一丝笑。没有笑意的笑，让人觉得更这其间的敷衍和隐秘的那些厚重的让他透不过气来的沉重。孙正德用力捏着他的下巴，尖瘦的下巴几乎要捏的粉碎。涓生一声不吭。
　　孙正德沉着脸隔着衣服抚摸他背上那些微微突起的疤痕：“在想跟这些有关的事？”
　　涓生垂着头顶着他的胸口。孙正德幽幽的叹了口气：“真是拿你没辙，你心里有话倒是痛痛快快的说出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涓生摇了摇头。孙正德心里冒出火来：“什么鸟事情，还这么难说出口。不就是个人嘛，老子查出来替你毙了他……”
　　涓生连连摆头，拉住孙正德的衣袖：“不要，那是我舅舅……”
　　“舅舅？”孙正德瞪着他。涓生情知失言，连忙捂着嘴，别过头。
　　孙正德冷笑：“畜生。”
　　“将军大人大量，不必理会他。他终究是我的长辈，他不仁，我不能不义。”涓生低下头，眼睛很红。孙正德心里一软，拍拍涓生的肩，示意他不必难过。涓生扑倒在他怀里：“将军若真的怜惜我，但求从今往后不管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在府上给我一席之地。不必流落在外，再遭人欺凌。”
　　“你当本将军是什么人？”孙正德抱紧他：“只要你不负本将军，本将军也一定不负你。再者说，你于本将军还有救命之恩。”
　　涓生依在孙正德怀里，身子单薄瘦弱，让人怜爱之余，心里痒痒的。只是他现在身上的伤还没好，又不能碰他。孙正德吐了口气，扶他站好：“再过一个礼拜是我的生辰，到时候我正式宣布收你做我的义子。另外在我军中再给你安排个职位。”
　　“谢谢将军。”涓生牵着袍子准备下跪，孙正德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他抱着孙正德，深深一吻。孙正德心里更加痒痒，涓生脸色微红，别过身子。孙正德清了清嗓子：“我得走了。”
　　“走好。”涓生衔着渐渐发冷的笑目送他离开。或许他还真是天生戏子的命，这戏倒是越唱越逼真。若是早将这做戏的手段使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这副情形。涓生干笑几声打开衣柜。衣柜里堆得满满的，都是崭新的衣服。他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穿在身上，套了件灰色的风衣，对着穿衣镜里打量自己。人模狗样，谁也不知道这衣服底下有多肮脏。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只黑皮夹子，里头装着厚厚一叠钞票，是他这月的零花钱。涓生把皮夹子装在口袋里，走出卧室。
　　“沈公子要出去吗？你现在该吃药。”何九端着水和药上来。
　　涓生拿着药扔进嘴，喝了口水：“陪我出去走走，闷了两三个月还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的。”
　　“是，我给您叫辆车。”
　　“不用了，我先给太太们请个安，然后走着去。走不动了再坐车回来。”
　　“是。”何九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涓生身边陪他出了小楼。
　　
　　大太太和二太太坐在房里绣花，丫头丹子来通报说沈公子来请安，两人着实惊讶了一番。大太太拉着二太太坐在自己房间的小客厅里，就见涓生和何九毕恭毕敬的走到面前：“给大太太和二太太请安。”
　　二太太没怎么去看过涓生，乍一见这脸，轻轻的啧舌。大太太笑了笑：“沈公子太客气了，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所以才过来给太太请安。听何九说，太太去看过我几次，只可惜，我都神智不清，太失礼了。”
　　“哪儿的话。”大太太轻笑：“这身子才好，就能记得来看我们，我高兴的很。以后在府上缺什么都只管说就是了，你也就跟我们的孩子差不多。”
　　“是。”见涓生答的小心翼翼，大太太心里颇是受用，寒喧了几句放他离开。二太太还在啧舌：“这男人长成这样也太……”
　　大夫人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涓生和何九身影走出公馆大门优雅的淡笑着说：“这老四如果以他为敌，你说他俩谁会赢？”
　　“她现在手里没棋了，将军又不是很待见她，还能怎么着吗？”二太太绣着花儿。
　　“就怕她在暗里又想打什么坏主意。她要真能消停了，就天下太平。”
　　“夫人你太高看她了吧。”二夫人陪着笑脸：“她现在孤掌难鸣，还能怎么着。”
　　大夫人笑了笑，关上窗子：“都春天了怎么还这么冷啊。”
　　虽然还是有些冷，但有隐约有暖意夹在风里，掠过面颊。涓生慢悠悠的走在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店面里的留声机放着西洋的音乐，卖报的小孩在街上沿路叫卖，橱窗里展示着入时的服饰。涓生终于又体会到活着的感觉。他深深的呼吸着外头的空气，他原本也可以光明正大的生活的，只是生命的齿轮不知道为什么偏离了轨迹。
　　“沈公子。”何九接过一张路边派发的传单递给涓生。
　　涓生展开那张单子，单子上印着一张京剧旦角的照片，大字标题分明写着“看遍西厢，阅尽牡丹。除却玉烟不是云……”
　　方玉烟，好熟悉的名字。涓生浅浅笑，把那传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一脚踩过：“我想去听戏。”
　　“是，剧院往这边走。”何九叫来两辆黄包车。
　　剧院的戏还没开锣，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晚上七点半开场。涓生有些失望。说来也是好久不见的熟人了，走到门口却见不着面。他走到售票窗：“打听一下，方老板住在哪儿您知道吗？”
　　售票的睨了他一眼：“在和平饭店。”
　　“谢谢。”涓生回到何九身边：“我要去和平饭店看望一个老朋友。”
　　何九又叫来黄包车拉着涓生去和平饭店。方玉烟似乎比从前更红了，饭店大堂坐着好些记者都是等着采访他的。涓生耸耸眉，准备去前台问方玉烟住在哪里，就见杜新梅从电梯里出来。
　　“各位记者朋友久等了，方老板每天都得练功，很忙。下午实在是看在大家殷殷诚意的份下抽出一个小时接受访问，请大家跟我到房老板的房间。”杜新梅一边说着一边在前面带路。那油光光的小分头贴着肥圆的脑袋上，像扣着两块瓜皮。 
　　记者们跟着杜新梅一窝蜂涌入电梯，涓生跟在后面也勉强进去。电梯停在八楼，人们鱼贯而出跟着杜新梅去方玉烟的房间。七岁红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记者幽幽的叹了一声。
　　“七爷。”涓生唤了一声。七岁红一惊，旋即看到涓生的脸欣喜的过来：“瑞茗，是你。”
　　“是的。七爷，近来好吗？”涓生微微笑着。
　　“哎。”七岁红叹了一声：“混日子罢了，你呢？看你的样子莫不是发达了？”
　　涓生浅浅笑着：“方老板的名气如今是越来越响亮了。”
　　“哎……”七岁红不段的叹息着。涓生听得出来，方玉烟的日子不像外表看着的好么光鲜，他是杜新梅手里的牌，时时刻刻准备着为杜新梅服务。不过，他是自找的。涓生暗自冷笑一声：“七爷年纪也大了，没想过离开戏班吗？”
　　七岁红看着他，一张脸紧紧的皱成一团欲言又止。方玉烟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放不下。其实他早就该走了。
　　杜新梅吐了口气从方玉烟的房里出来点了支烟：“老东西，在这儿磨蹭什么呢？方老板那边等你去伺侯呢。”
　　七岁红看了他一眼，回看涓生：“我得……”
　　“您去吧。”涓生看着七岁红有一丝淡淡的伤感。七岁红弓着背匆匆的进了方玉烟的房间。杜新梅吐了个烟圈疑惑的看着涓生：“难道是沈老板？”
　　“杜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涓生冷冷的看着他。
　　“呀，真是啊。士别三日，沈老板是越发的……”杜新梅猥琐的笑着走到涓生面前。涓生看了何九一眼：“回去吧。”
　　“是。”
　　“沈老板留步。”杜新梅掐掉香烟伸手搭涓生的肩。何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杜新梅躺在地上，痛的缩成一团。涓生看着何九，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厉害的身手。
　　“走吧。”何九毕恭毕敬的说。
　　涓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杜新梅，心里盘算着，离开和平饭店。
　　立轩回到宿舍时，陈乔正在收拾东西。他把自己的铺盖放在慕槐的床上，桌子上还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立轩愕然的看着他：“这是怎么回事？”
　　“慕槐跟我换宿舍了。”陈乔收拾着东西说。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死乞白赖要换。还送了我一套新被褥。”陈乔拍拍床上的新褥子满足的倒下去：“新的就是舒服啊。”
　　立轩呆坐在自己的床上，心里一阵憋曲。可是他有什么可以憋曲的？慕槐对他所有的憎恶都是有足够充分的理由。三四年的朋友做到这里就结束了吧。立轩咬着牙齿，也不再去向陈乔追问什么。
　　“郁立轩。”门外是钟兆伟的声音。立轩从床上弹起来拉开房门，钟兆伟郁郁的看着他默了一晌：“你来一趟，赵醒找你。”
　　立轩跟着钟兆伟的身后往小阅览室去。赵醒突然要见他，八成是婉盈起的作用，她说会替她圆一个谎，却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已经傍晚，小阅览室的玻璃上映着一抹淡淡的夕阳红。赵醒坐在桌子上双臂抱在胸前审视着他的到来。婉盈坐在一旁，目光狡黠的流动着。似乎在给立轩一些暗示。
　　“赵醒，你找我？”立轩走到他面前，钟兆伟关了阅览室的门。
　　“你们关系？”赵醒漠然的看着他。
　　立轩一惊，看了婉盈一眼垂下眼：“我们……，我们……结婚了。” 
　　其实这些话婉盈已经和盘托出，钟兆伟向与他们同乡的学生也打听过这件事是真的。赵醒故意多此一问，只是想看看立轩的反应。看立轩的脸，这件事被迫的成份就更加可信。
　　“那天夜里，你们在一起？”赵醒看着立轩。立轩看了婉盈一眼，婉盈眨了眨眼。立轩点点头：“我父亲那段时间在省城……”
　　“看来真的误会你了，不好意思。”赵醒松了口气拍拍立轩的肩膀：“不要怪我们多疑，上次我们的遭遇太悲惨了。很多同学都受了很重的伤。”
　　“不会。我也知道同学们受伤很重，只有我全身而退，我也心里过意不去。”立轩抑制着心里的激动，事情竟然这样简单的解决。赵醒看着钟兆伟：“那么立轩还是担任宣传部长的工作吧。”
　　“嗯。”钟兆伟笑着轻轻的给了立轩一拳：“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这段时间把我累死了。”
　　“对不起……”立轩抱了一把钟兆伟，感激的看着婉盈。婉盈站起身：“事情清楚了，我也得走了。”
　　“你送她吧。怎么说你们现在也是夫妻了……”赵醒淡笑着推了立轩一把。钟兆伟扁着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立轩重重的点点头，拧开门送婉盈离开。
　　“怎么谢谢我？”婉盈神采飞扬的看着立轩。立轩想了想：“你说吧。”
　　“那……，请我吃饭。”婉盈想了好久。立轩笑着点头答应。她虽然刁蛮，但为人不坏，这件事立轩打心底里感谢她。婉盈耸耸眉，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儿飞滚。
　　出校门的当儿，邹慕槐抱着一堆东西回来。立轩一愣，想跟他打个招呼，却又不晓得怎么开口。邹慕槐看了他和婉盈一眼，装做不认识一样，若无其事的走开。
　　“哎，这个人跟你关系很差吗？”婉盈看见邹慕槐自然而然的皱起脸忿忿然的盯着他。
　　“呃……”立轩细想了一刹点点头。
　　“难怪，上次去找你，他凶得要死。”
　　“你去过宿舍？”立轩瞪着婉盈。
　　“是啊。我问知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就凶人说又不是你的保姆……”
　　立轩出了一身汗，终于知道慕槐为什么招呼也不打一声的走了。婉盈必定在他面前大声的宣布过，她是他的妻子。慕槐又多了一条憎恨他的理由。
　　“你先回去吧。”立轩招手叫了辆黄包车，把婉盈推到车上。婉盈不解的看着他：“你有急事？”
　　立轩跟车夫交待把婉盈送到师大，然后递给车夫几个铜板。车夫撒开腿一路飞跑。婉盈不甘心的回头看着立轩，立轩转身飞似的往校里面跑。婉盈生气的狠跺了两脚。郁立轩，到底还是不把她放在心上。
　　立轩发足狂奔，追上慕槐气喘吁吁的拦着他：“你听我说……”
　　慕槐无视的绕过他往前走。
　　立轩又拦住他：“我们是父母定下来的……”
　　“我对你的借口没有兴趣。被人辜负了，还要对人感同身受，我做不到。如果瑞茗可以做到，只能说他太可怜了。可怜的去相信你，所以被你一而再的玩弄欺骗。”
　　“欺骗！”立轩震诧的咀嚼着慕槐话里的最后两个字。慕槐从地上捡过一块石子在他与立轩之间画了一道线：“从今往后，你我割席断交。”
　　




堂会

　　二十一、
　　“孙公馆给戏班下了张帖子，孙将军后天大寿，要戏班过去唱个堂会。”杜新梅把请柬往方玉烟面前一扔：“这位将军是白崇禧手下的人，有兵有权。若是能跟他搞好关系，对戏班和我将来都有好处。”
　　商玉全拿起请柬来看，眉心微皱。杜新梅将请柬从他手里夺过来：“你怎么还不去练功？若是在堂会上出了岔子，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商玉全拉着方玉烟一起，杜新梅拉方玉烟从他跟前扯过来，不由分说的把商玉全推出房间：“你自己去便是了……”
　　商玉全看着被栓紧的房门，咬着牙敲门：“玉烟，这戏你练是不练，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唱戏。”
　　杜新梅冷着脸看着方玉烟，方玉烟无奈的对着房门喊：“你先去吧，我一会儿过来。”
　　商玉全又重捶了一记，恨恨的跺着脚离开。
　　杜新梅坐到床上，拍拍身边的空位，示意方玉烟过来。方玉烟拧着眉走过去坐下。杜新梅的手从他短衫的衣襟里伸进去，冰凉的手指在微温的皮肤上不安份的抚摸。方玉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杜新梅不满意的把他按倒看着他的表情：“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胃涨气。”方玉烟连忙放松表情。
　　杜新梅嘁了一声，用力一扯，小衫的扣子都被扯开。杜新梅细细的打量他的皮肤眉头渐渐蹙起：“皮肤都有些松驰了，一点光泽都没有。”
　　方玉烟不吭声。杜新梅忍着心里的欲火替他掩好衣服爬起来：“我昨天遇见一个熟人，你猜是谁？”
　　“谁？”方玉烟坐起来，慢慢的把衣服的扣子都扣好。
　　“沈瑞茗。”杜新梅活动着自己还有些疼痛的肩膀：“骚蹄子，不知道现在攀上谁了。身后还跟着个很厉害的保镖。之前还跟我装正经，一看他那双桃花眼，我就知道他正经不了。”
　　方玉烟眉心锁得更紧，心里对沈瑞茗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其实都是同病相怜的人，他总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出现。他冷笑了一声：“可不是嘛。”
　　杜新梅睨了他一眼：“你休息，明天除了唱戏你什么都不用做，把精神给我养的好好的。我还托人买了一瓶洋鬼子用的雪花膏，可以涂全身。明天给你拿过来。”
　　“嗯。”方玉烟就着送杜新梅出门，重重的叹了口气，坐到镜子前仔细看自己的脸。眼角已经出现些微细纹，脸色憔悴。他不年青了，过了年就三十，这样的日子撑不了多久。七岁红和玉全师哥一直劝他退，也许是该结束的时候。
　　
　　“这方玉烟是什么样的人物？”孙正德拿着戏单子问涓生。涓生在拳头力度适中的落在他背上：“在沿江一代有名的旦角，也算是我的师父。”
　　“哦？”一听说与涓生有些关系孙正德来了兴趣。
　　“我之前在戏班呆过一段日子，会的那些戏都是从他哪儿学的。”
　　“那我可得好好的听听是你这师父技高一筹，还是你这徒弟青出于蓝。”
　　涓生淡淡的笑着：“这事也没跟夫人商量，不知道她们高兴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以往也都有堂会。她们一个个都是戏迷，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孙正德拉着涓生坐在自己腿上：“只道你是个冷面公子，这心里头的心思却还不少啊。”
　　涓生靠在孙正德怀里，无语凝咽。孙正德单手抱着他，下巴顶着他的头顶：“又不是又想多了在那里伤感？”
　　“没。”涓生淡淡应着，起身倒茶。
　　“我倒是有份礼物要送给你。”孙正德拿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放到涓生面前。涓生细看了一眼，突然一惊。这块玉他认得，应该是舅舅郁白秋的所有物。他回看孙正德。孙正德笑了笑，拿着一把地契放在涓生手里：“那位郁老爷可以把一半儿的家产都送给我了，我现在再转送给你。”
　　涓生震愕的看着孙正德。想不到他真查到了郁白秋这个人。郁白秋一半儿的家产……，少说也有上百万的家资。他怔忡的看着那些地契，又还回到孙正德手里：“将军替我出气，我已经心存感激了，这些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他是你舅舅，他的家产就该有你一份。怎么说你娘嫁的时候他也没给过嫁妆，这些就当是你娘留给你的。”孙正德搂住涓生瘦伶伶的腰：“什么也比不得你贵重……”
　　涓生将头贴在孙正德胸前，吸吸缩缩的流起眼泪：“我这样的身子，怎么能让将军这样看重……”
　　“又说这些没有油盐的闲话。”孙正德轻轻的咬着他的耳垂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本将军心里喜欢就足够了。”
　　踏雪敲了敲门进来，看到孙正德瘪着嘴：“我一猜这人就在这儿。”
　　“又吃醋了？小醋坛子。”孙正德一手环着她，一手拉着涓生：“屋里那些太太们斗就让他们斗去，她们也就只好用这些事来打发日子了。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踏雪淡瞥了涓生一眼：“有将军这句话，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沈公子这段时间只怕也知道踏雪是个什么样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是。”涓生看了孙正德一眼向踏雪鞠了一躬：“七太太与我都是性情中人。咱们就好好相处吧。”
　　“乖。”孙正德哈哈大笑，左右各亲了一口。
　　踏雪举拳在他胸前捶了一记：“夫人找你呢，明天的寿宴还有好些细节的事儿要安排。”
　　“不都安排好了嘛，她怎么这么罗嗦。”孙正德有些不耐烦。
　　“夫人也是想做到万无一失，您就去吧。”涓生说。
　　孙正德想了想，与踏雪一起往大夫人那边去。踏雪回头看了涓生一眼，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盒子：“说着倒忘了。这是我送给沈公子的礼物。”
　　涓生接过来打开，里头装着只镶着一颗祖母绿的金戒指，手工非常精细。
　　“这……”涓生犹豫的看了孙正德。
　　孙正德呵呵笑道：“老七的心意，收着吧。”
　　“谢谢七太太，可惜我这儿没有回礼。”
　　“那么客气做什么，有心就好。”踏雪淡笑着搀着孙正德出了他的房间。
　　涓生看着那个戒指套在手上。戒指珠光宝气，套在他春葱似的手指上，整个人都跟着华丽起来。
　　
　　公馆里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碌而热闹。孙正德在军届是实权派，颇有些威名。来贺寿的人横跨军届、政届、商届。偌大的公馆院子，满满的都是人，下人们忙得焦头烂额。相比之下，戏班的人被冷落在公馆大院后头一幢单独的小楼的客厅里上妆。这种情形方玉烟已司空见惯，心里想着杜新梅对他的交待有些心烦意乱。虽然不是第一回，但这一回却叫人心里不踏实。他看了一眼商玉全，商玉全正在专心的替自己的涂粉，看都不看他一眼，想是为昨天的事儿生气。
　　“先喝点茶，只怕这还得一会儿才开始。”七岁红替方玉烟化好妆，递给他一只紫砂壶。
　　杜新梅从前院过来，擦了把额头的汗：“真了不得。这位孙将军可真是交游广阔。”
　　方玉烟端着喝水浅喝了一口。
　　“今儿这妆化得好，好一个妩媚的崔莺莺。”杜新梅看着方玉烟的模样咧着嘴笑着，走到方玉烟的身后捏着他瘦削的肩膀：“今天就靠你了。”
　　方玉烟没有吱声。七岁红坐在一边看着商玉全，商玉全还在上粉，好像没有听到。
　　踏雪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袍，披了件丝绒的黑色皮背心走进小楼看了一眼客厅里坐着的这些人一眼皱起眉头：“何九……”
　　何九急急的从楼上跑下来：“七太太……”
　　“这些人怎么在这里，不打扰沈公子休息吗？”踏雪沉着脸，对于客厅坐着的戏子也好商人也好，没有半分好脸色。
　　“前边客人太多，没地方安置方老板，沈公子说可以带到这边来，夫人就叫人把人领到这儿来了。”何九唯唯诺诺。
　　踏雪点点头，看着楼上：“沈公子好了吗？”
　　“还没，刚才说有点胸闷，等会儿再下来。”
　　“好，客人到的差不多了，叫他快点。”踏雪吩咐完盈盈转身。杜新梅嘿嘿笑着递过一张名片：“我等唐突了，原来是七太太，在下杜新梅，鸿运丝织品公司的总经理。”
　　踏雪不屑的瞟了一眼：“是客人就请到前面，有人招呼。”
　　杜新梅恬着脸：“久慕七太太的盛名，今日一见……”
　　“行了行了，这种话我听腻了。”踏雪不耐烦的打断他：“这儿是将军的义子沈公子住的地方，闲杂人等还是不要打扰的好，沈公子身体不太好，要静养。”
　　杜新梅嘿嘿干笑了两声：“是的是的，我这就走……”
　　“七娘不必伤神，我与杜老板方老板也是旧时相识了。”涓生从楼上下来。杜新梅与方玉烟都怔住了，看着他穿着一身黑色修身的西装从楼上下来，头发梳的光亮整齐。脸色有些苍白，却显得整个人多了一种文弱忧郁的气质。
　　杜新梅瞪大眼睛瞠目结舌。涓生径走走到方玉烟面前微微鞠了一躬：“方老板好。”
　　方玉烟倒吸了一口凉气，便是那满脸的脂粉也没有遮住他死灰的脸色。嘴唇抖了一晌，终于吐出三个字：“沈公子……”
　　“七爷，玉全师哥。”涓生走到七岁红和商玉全跟前盈盈浅笑。七岁红也是愣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弯腰要给他行礼。涓生拦住他：“七爷不必客气，您还当我是跟着你唱戏的瑞茗就好。”
　　七岁红看着他多少有些欣喜，看到方玉烟的样子又把那份喜咽了回去。
　　商玉全起身淡笑着：“瑞茗，赶情今天的戏，一半儿是为你唱的。”
　　“玉全师哥笑话我了。”涓生淡笑着。方玉烟狠狠的捏着手里的壶，小小紫砂壶似乎在被捏碎。
　　“原来……沈公子如今是……”杜新梅干笑着走到涓生身后。踏雪推开他对涓生：“你怎么不再休息一会儿？等会儿将军要带着你应酬，怕是会很累的。是不是他们吵着你了？若是吵着了，就让他们在外头等着就好。”
　　“没有，我也休息的差不多了。”
　　“一起走吧。”踏雪搀着涓生的胳膊。涓生回头看了一眼杜新梅和方玉烟，带着笑对何九说：“你替我招呼着杜老板方老板还有玉全师哥和七爷，不许怠慢。”
　　何九应了一声，涓生步履轻盈的走出小楼往前院去。杜新梅拿帕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他竟然是将军的……”
　　方玉烟极度忿恨不平的扯下头的发髻：“这戏我不唱了。”
　　七岁红一怔，这才刚上好的妆。杜新梅赶忙拦着他：“都到这儿了，为什么不唱。”
　　方玉烟忿忿然看着涓生刚才走出去的小门，拿着毛巾擦脸上的粉。杜新梅勃然大怒，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不要给脸不要脸。来孙公馆唱戏多少戏班磕破了头都进不来，你要是糟蹋了这个机会，搞砸了我的要紧事儿，你就别想再有戏可唱。”
　　七岁红推开杜新梅看方玉烟的脸。脸上的巴掌印鼓起来，有点肿。七岁红看着站在一边的何九：“能帮忙打点凉水来吗？”
　　“有冰，我替您拿点儿来。”
　　“那赶情好，谢谢这位大哥了。”七岁红忙不迭谢着回头把方玉烟按在椅子上坐下，重新替他缠头。商玉全化好了妆坐在一边冷眼看着。
　　
　　公馆的院子宽敞，靠着楼房的位置支着大大的“寿”字。三十几桌酒席摆的院子里密匝匝的。
　　“这只银表是从瑞士的，你收下。”大夫人将一只银表放到涓生的手里。涓生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敬给大夫人一盏茶。二太太送了只金笔，四姨太坐在一边冷冷的看着涓生行礼拜干爹干妈，到面前的时候拿着一只玉镯交到涓生手里：“我不像别的太太那样阔气，这些东西也都是当初将军送我的。虽然是女人家的东西，也请不要介意。以后就送给干儿媳妇好了。”
　　涓生眉心微拧，听得出她话里的刺儿。抬起头，他对着四姨太莞尔一笑：“四娘想得周到，涓生谢谢四娘。”说着，递给她一盏茶。四姨太咬着牙接了过来。
　　方玉烟握紧拳头抽身回到这刚搭好的戏台后台，心里莫名的忿恨与委屈。七岁红递给他一盒点心：“大太太赏的，要不先吃点，早上也没吃多少东西。”
　　方玉烟看了一眼点心盒，挥手打翻在地，抬脚一阵狠跺，把点心全都跺进泥里。
　　七岁红看着他轻轻的摇摇头。外头的酒席开始，这边的戏也要开锣。西皮流水的板子缓缓流着，方玉烟深吸了口起，踏着莲步上场。
　　“锁深闺每日里蛾眉蹙损，鸣不高飞不远枉字莺莺！……”方玉烟尽着本份不让自己的戏出差错，台下的宾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似乎没有一个人在看这台上的人演的如此卖力。他就是个戏子，替人唱曲儿逗乐的。唱完了戏就像只被人捏在手里的牌，谁想和牌，杜新梅就把这支牌打到谁哪儿去。还只道是，像他这样命的人没一个是逃的脱的，却不料沈涓生此时却衣冠楚楚的坐在正席上接受别人的贺喜奉承。他凭什么！
　　“那位就是我以前的师父，方玉烟方老板。”敬罢了酒，涓生指着台上的方玉烟低声说着。孙正德举目看台上那个粉衣的旦角：“妆化的倒是极精致，依我看还是你的扮相青出于蓝。”
　　四姨太坐在对面淡淡的看着，又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方玉烟，心情突然大好。举杯走到孙正德和涓生面前：“我敬将军和涓生。之前老六的事儿，虽与我无关，却也因为我对她平时嘱教看管不够，让她险些害了涓生，我在这里正式赔个不是。”
　　涓生看了孙正德一眼，起身端着酒杯：“四娘何必自责，跟您无关的事儿，您这样客气太折煞我了。”
　　四姨太举杯一饮而尽。涓生也要喝，四姨太挡住他替给他一杯汽水：“你这身子不好，酒这东西就不要喝了，喝些这个意思一下就好。”
　　孙正德笑盈盈的看他们对饮。喝罢了酒，四姨太拿帕子揩了揩嘴：“我有点不胜酒力，先下去休息一会儿。”
　　“好吧，别勉强。”孙正德点头，四姨太往戏台上看了一点，浅笑着离开。
　　杜新梅坐在一边喝着闷酒，想当初也是Ｘ省的商会会长。但是盲目的扩张新店加之股票投资失败，万贯家财如今仅剩下两家起家的丝绸铺子。以现在的实力，在座的高官富贾没一个对他看得入眼。他连给孙正德敬杯酒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几杯闷酒下了肚，他看着台上的方玉烟，眼下就只能指望着他能替自己打开些出路。但是这孙正德收了沈涓生做义子。说是义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只是个幌子。以涓生的年纪和样貌，方玉烟实在没有什么胜算可以爬到孙正德的床上。
　　“杜老板吗？”丫头锦儿走到杜新梅身边。
　　杜新梅立即放下酒杯站起来：“是的是的，有什么吩咐？”
　　“我们四太太想见见您，跟我来吧。”锦儿领着杜新梅往四太太的房间去。院子里的宾客众多，这公馆的房子里一下子清静许多，走着路都能听到回音。杜新梅跟着锦儿走到四姨太的房里：“杜老板来了。”
　　“杜老板，请坐。”四姨太看着杜新梅，嘴唇衔着笑。从她的笑里杜新梅蓦然看到了一丝希望。这里并不是沈涓生的地盘，不喜欢他的人还是有的。只要他杜新梅努一努力，方玉烟也不是没有机会赢过沈涓生，至少也可落个平分秋色。只要这样就好，他便有东山再起之日。
　　“方老板的戏唱的真是不错……”四姨太笑着，让锦儿送来一盏茶。
　　杜新梅故意装傻笑着。四姨太看得出他是个精明人，喝了口茶：“我是个戏迷，以前也买过方老板的唱片。不晓得，我若是想请方老板教我唱戏，方老板肯不肯。”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杜新梅大喜。




以退为进

　　二十二、
　　踏雪被一串吊嗓子的声音吵醒。穿上衣服下了楼，客厅边的偏厅里方玉烟正在教四姨太吊嗓子。她漠然的看着四姨太，扶着栏杆去大太太的房里请安。昨天下午就见四姨太的丫头锦儿把杜新梅叫走，果然她开始打主意了。她轻轻的嘁了一声走到大夫人房里。大夫人正在绣花，见她进来淡淡道：“都要吃午饭了，才起来啊。”
　　“嗯。”踏雪揉了揉惺忪睡眼：“还想继续睡的，愣叫那戏子吵醒了。这四姐又发的什么疯啊？”
　　“还能什么疯啊？”大夫人嗤笑一声：“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
　　踏雪打了个哈欠：“想用那戏子跟沈公子争宠？那年纪也大了点吧。”
　　“你没瞧见那戏子今天打扮可妖了。”二太太笑道：“女人跟女人争风吃醋的看多了，这男人跟男人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看着新鲜。”
　　踏雪跪在大夫人身边替她捶着腿。就知道因为老六的事儿，老四绝对不会善罢干休，果然。她算计涓生的话自己也绝对不能坐视不理。如果有她帮助涓生，涓生的赢面就要大得多。
　　方玉烟一直教四姨太唱到下午，孙正德的车子从外头回来。四姨太朝方玉烟打了个眼色，方玉烟清了清嗓子，唱着《牡丹亭》里游园的其中一段：“没乱里春意乱遣，蓦地里怀人幽怨。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孙正德听着这一路迤逦的唱段走进客厅，猛瞥见偏厅里的方玉烟诧异了一晌。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神情凄婉哀怨，正沉浸在戏文里。论长相，他比不过涓生。只是眉宇之间比涓生多了些妩媚的颜色。看到孙正德正看向这边，方玉烟眼里一点波光从他脸上掠过。孙正德心神微微一漾。四姨太陪着笑脸：“将军回来了。这位就是昨天来咱家唱堂会的方老板。”
　　“哦。”孙正德方忆起他叫方玉烟，涓生提起过，教过他唱戏。
　　“我正求着方老板教我唱戏。”四姨太笑盈盈的打量孙正德的表情。
　　“好好，以后常来，不必客气。听说涓生也从你学过戏。”孙正德笑道。
　　方玉烟垂下眼，欠了欠身子：“是。瑞茗是个好旦角，只是他都不爱唱了。”
　　“嗯。”孙正德呵呵笑着，转身往涓生的小楼去。四姨太看着他的背影狠狠的瞪了一眼。
　　孙正德走到楼上看到涓生正坐在窗前，从后面抱住他：“怪冷的，在这儿做什么呢？”
　　“听方老板唱戏。”涓生回过神看着他笑了笑：“方老板的戏越唱越好，忍不住就出神了。”
　　“呵，以后让他多来府上，你可以跟老四一块儿学。”孙正德笑着托着他的下巴。涓生的长相果然是无可挑剔，只是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叫他不敢造次。真是奇怪，看他背上的伤也知道他是被人怎么样调教过，在自己眼里涓生就是玉一样的人。生怕力气一重，他就碎了。需小心呵护。
　　涓生依在孙正德胸前，呼吸和心跳都很平稳。似乎他已经习惯了靠在孙正德身边，孙正德心里有少许满足。
　　“凄凉菏寺春将晚，罗快轻飘月影寒。红儿扶我芳径转，宝香三瓣祝平安……”公馆里几乎天天都飘着方玉烟的声音，连着一个礼拜。每次都唱到孙正德回来，打了个照面就走，也不多说一句话。
　　踏雪吐了个烟圈站在窗口：“他还真是上心，看来是不达目的誓死不罢休。”
　　“随他。”涓生坐在摇椅，听着这不用花钱的戏翻看着手里的书。
　　“哼。”踏雪冷笑了一声，将烟头掐灭：“老四约我们明天都去看电影。”
　　“嗯，也让锦儿给我送了张票。”涓生合上书淡笑：“我倒还没看到电影，正好。”
　　踏雪微微瘪嘴，看得出涓生已经胸有成竹。她拍拍涓生的肩，离开涓生住的小楼。
　　
　　车子停在公馆的门前，四位太太加上大夫人的丫头丹子和涓生何九，两辆车声势颇大的往大光明电影院去。上演的是部美国的电影，叫什么名字，涓生不太清楚。他坐在车子里淡然看着车子穿过Ｓ市的大街小巷，来到大光明电影院门前。电影院的经理等在门前将他们带到包厢里等着电影开场。电影院里黑洞洞的有些阴沉，涓生透过黑色看到四姨太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狡黠的闪过。他淡笑，等着电影开演。
　　方玉烟穿着月白的长衫，连外头的马褂也是月白色的，腰上挂了块淡绿色的美玉。头发小心的伺弄过，脸上打了层粉，整个人看起来白晰干净，略带些妩媚俏丽。他在镜中仔细的打量过自己，走出淡水胡同的那座二进的小院往孙公馆去。公馆的大部分下人也都放了假，只有两个士兵在站岗。见方玉烟来也不拦他，直接放他进去。方玉烟抱着怀里的一只小礼盒小心的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毫无疑问，这里没有人。他单手提着长衫慢慢的往涓生住的那幢小楼里踱去。小楼的门都是虚掩的，他冷笑着轻轻推开看着这楼里的一应陈设，无一不是精致华丽。扶着楼梯走到楼上，涓生的房间也没有上锁，屋子里浮着淡淡的檀香的味道，偌大的铜床铺着厚厚的褥子，雪白的没有一丝污垢。方玉烟对着床啐了口唾沫。
　　壁炉侧面高大的衣柜上镶着块跟人等高的穿衣镜。里头分明的映着他那张嫉恨的脸。他的确很嫉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厮，凭什么可以得到这些？他拿着摆在书架上的一只古董花瓶翻看着，忿恨的摔到地上，碎了一地的瓷片。
　　“谁？”背后蓦的响起孙正德的声音。方玉烟一惊，转过身来怯怯的看着他：“将军……”
　　“原来是方老板。”孙正德见是他没有生气，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拿起来看看，没想到失手了……”方玉烟蹲下身子去收拾地上的瓷片。
　　“别动，我来。”孙正德拦住他，自己蹲下身去捡。话音还未落地，便觉指尖一痛。方玉烟抓起他的手指，指尖冒出大颗的血珠。他想收回手，方玉烟用力捏住，将他的手指衔在口中。孙正德蓦然一惊。方玉烟吮净指尖的血，看清只是一个很浅很小的伤口。他拿着帕子替孙正德裹起来。
　　“谢谢方老板。”孙正德低声说。
　　方玉烟看着他，妩媚一笑。
　　气息暖暖的飘过脸颊，让孙正德有些痒痒。他抬头看着方玉烟，隔着这么近的距离看，方玉烟的眉宇间夹杂着一抹沧桑与倦怠。正是这抹沧桑和倦怠，又从骨子里勾出一丝风尘气。这丝风尘气，显然是在蛊惑着他心底里的欲念。他倏然抱住方玉烟的腰。方玉烟惊叫了一声被孙正德摁倒在床上。
　　“将军这是做什么？”方玉烟挣扎着。
　　因为涓生的伤势，孙正德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男人。一碰到方玉烟，□立即侵占他的脑子。他将身体挤进方玉烟的两腿之间上下齐手。方玉烟挣扎了片刻，半推半就的抱住孙正德，手指轻飘飘的挑开他的扣子，亲吻着他的脸。
　　涓生看着电影里那些高鼻子的洋人提不起兴趣。电影院里黑沉沉的气氛也让他有些压抑。他走到大夫人面前低语了几句，大夫人看了一眼四姨太。四姨太的眼睛在暗处闪闪发光：“不舒服就先回吧，没事。”
　　“那我先告退了，几位干娘慢慢看。”涓生跟何九一起走出电影院，坐车回到孙公馆。
　　戏码是早就预料过的，只是没想到场子选在他的卧室。四姨太也算是处心积虑，深怕他看不到。涓生冷笑着走到门前听到房里一浪接一浪的呻吟声，微微恶心。何九额头微汗，看着他不知所措。
　　涓生推门径直走了进去。孙正德一早听说涓生跟着太太们去看电影，却不料他突然回来。大惊之下从床上跳起来，扯过被子裹住身子。涓生淡淡一瞥，方玉烟□裸的躺在床上，目光里带着一丝戏谑。他无动于衷的冲孙正德微微鞠了一躬：“打扰了。”说着牙关突然一咬，舌尖被他咬破了一点。他捂着嘴，在帕子上印出一块血印。孙正德大惊。涓生收起帕子，退出房间把房门关好。
　　“涓生。”孙正德额头一汗，追着他出门，涓生已经一路走出了小楼。孙正德看了看自己还光着身子，急忙回到房间里穿衣服。方玉烟看着他那急冲冲的样子，冷冷的哼了一声。孙正德看了他一眼，把他的衣服扔给他：“快走。”
　　“将军原来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方玉烟谑笑着穿上衣服。孙正德叹了口气，摘下手里的一只镶着祖母绿的戒指扔给方玉烟，人便追着瑞茗去了。方玉烟捡起床上那颗戒指，狠狠的扔在墙角，扣好衣服离开。
　　何九追着涓生，想把他拦着他又不好动粗，涓生一路往大门口走。刚走到大门前，看守的士兵得了何九的信号，架着枪拦住他。何九追上来：“沈公子，不要义气用事。”
　　涓生回头看到孙正德已经追过来，挺着身子冷冷道：“打死我了，落个清静。”
　　士兵们也晓得他在府里的份量，不敢来硬的。涓生推开两杆枪，孙正德追上来一把将他抱住，夹在腋窝里就往屋里拖。方玉烟从房里出来，冷眼看着面前的人拉拉扯扯。涓生看到他，愈是气忿，挥手给了孙正德一记耳光。孙正德懵住，所有人都惊了一吓。涓生也愣了一刹，看着自己的手脸色苍白如纸。蓦得身子一软，昏死在地上。孙正德连忙抱起他送到小楼里，差人叫医生过来看病。
　　立婷拿出烟卷刚叼在嘴上，孙正德给拔了下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的涓生。
　　“活该。”立婷没好声气的看了他一眼：“口口声声说是喜欢，才没两天就跟人家的师父不干不净。要偷情还不挑地方，换做是我，直接从楼上的窗口跳下去死了干净。”
　　孙正德一手抱着立婷的腰，一手捏住立婷的两片嘴唇：“你不是借题发挥吧。”
　　“哪敢。”立婷看了一眼床上的涓生，低声在孙正德耳边说：“醒着呢，就是不想看到你。”
　　孙正德走到床前，涓生装做熟睡的样子。立婷识趣下楼去，孙正德伸手拉涓生起来。涓生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蒙的严严实实。孙正德扯了扯，见扯不开就连被子一起抱起来。被子散开来，看到涓生红彤彤的眼圈，泫然欲泣。孙正德心里一软，抱着他：“还在委屈？本将军从军二十余年，也只有你敢对我以掌掴面。”
　　涓生冷冷的看着他，一声不吭。孙正德叹了口气，将他裹在怀里，捏着他的脸：“还只道你是个冷面郎君，吃起醋来一点都不比那些女人差。”
　　“不敢。”涓生清寒的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想，若是府上再也容不下我，我不如一死了之……”
　　“胡说。本将军一言九鼎，怎么可能容不下你。喜欢你都来不及。”孙正德盯着涓生，回想着自己让他捉奸在床也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揉揉他的脸蛋，狠亲了一口：“大丈夫嘛，偶尔拈点花惹点草也是在所难免。”
　　涓生瞪了他一眼。孙正德淡笑。才知道他也是会生气的，这生气的模样也俏生生的，叫人心里痒痒。他吐了口气：“罢了罢了，你吃醋说明你心里有本将军。既然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何必弄的这么尴尬呢。我们各退一步，互不计较。”
　　涓生别过头还在生气。孙正德哈哈笑着，亲吻着他瘦削的锁骨，握着他的手细细的摆弄纤细的手指：“这蹄子把我心肝都抓走了。”
　　涓生张口在他的肩膀上狠咬了一口，咬出两排冒血的牙印。孙正德痛的咝了一声。涓生霸道的看着他：“你有多少妻妾我管不了，抱过多少男人我也管不了。你只要记住，你身上除了子弹留下的伤疤，就只有我能留给你的伤疤。”
　　孙正德讶异的看着涓生。涓生抱着他的脖子，吻住他的嘴，舌头在他的口腔里肆无忌殆的游走。孙正德体味着肩上的那痛感，看着涓生眼里不容质疑的神色，心底里的欲火突然不可遏制的喷涌出来。一向只有他对人发号施令，即使那些得宠的太太也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嘿笑着，抱着涓生滚到床上，两个身体像蛇一样纠结在一起。
　　
　　事情无声无息的结束了。孙正德直接住在了小楼，连踏雪那里都很少去。原指望着打个翻身仗，却不料还没来得及开炮就直接哑了火。四姨太憋屈郁闷到了极点。辛辛苦苦忙了一场，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下子，那个小白脸沈涓生越发得意洋洋了。
　　“四太太，那位杜老板电话找您。”锦儿抓着电话对四姨太说。
　　心里的一股无名怒火“腾”的一声，烧得噼里啪拉。
　　“叫他去死。”四姨太抓过话筒狠狠的砸在地上。




沦陷

　　二十三、
　　“你已经决定了？”系主任透过眼镜看着邹慕槐。邹慕槐点点头。系主任叹了口气：“也罢。”说着拿起公章和印泥在他的休学申请上盖上鲜红的大印。
　　邹慕槐吐了气，慢慢踱回宿舍去整理收拾东西。远远的能听到大街上学生游行的口号。
　　外头的日本人一天比一天逼近，里面国共两党打的不亦乐乎。时局越来越不稳定，已经没有人能安心去读书。原计划大学读完去日本留学，现在也成了泡影。既然这样，不如回家去。回家跟着父亲可以学到许多临床的经验，也能见到瑞茗。
　　想到瑞茗邹慕槐心里又是幽幽的一痛。不知道他现在过怎么样，在那样关系复杂的将军府邸屈辱的生存着。他是他的一道不能愈合的伤，一直盘桓在心里面。
　　“邹慕槐……”发了会儿呆，宿舍的门被人急促的捶响。邹慕槐拉开门，学生会的钟兆伟和另一个矮个儿的同学气喘吁吁的一左一右挟住他：“帮个忙吧。”
　　“去哪里？”他淡淡的看着他们。他一向跟学生会没有什么瓜葛，也不想有什么瓜葛。
　　“路上再说，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们。”钟兆伟不由分说的拉着邹慕槐往校外去。黄包车一路小跑着到了西桥巷口下车。然后钟兆伟和那同学又拉着邹慕槐穿过西桥巷子绕到东元巷子里一家废弃的米厂里。小心的看过四周后，钟兆伟谨慎的敲门。门一打开，邹慕槐就拽了进去。黑古隆冬的屋子里，透着幽幽的寒气。两盏光芒如豆的油灯在空旷屋子里显得微不足道。学生会的几个干部们都缠着绷带，看到邹慕槐立即给他让出位置。邹慕槐看到有个人躺在一扇木板上－－郁立轩。
　　邹慕槐停下了脚步，没再往前走。
　　“为了阻止游行，今天警察局动枪了。立轩为了掩护同学，大腿中了一枪，子弹正好打在大动脉旁边，我们都没有把握能取出来……”赵醒走到邹慕槐面前带着恳切的眼神：“巡捕房还在抓捕我们，我们不能去医院，只能求你了。”
　　柯婉盈扑到邹慕槐面前，眼泪旺旺的看着他：“你救救他，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过节，人命要紧。”
　　“我们从学校那边借来了一些工具，刚才消了毒，只等你……”赵醒指着一边已经准备好的几个手术器具和一些纱布。邹慕槐看了一眼那些简陋的器材：“我做不到，这里连麻药都没有。”
　　“没关系，我忍得住。”立轩躺在木床上侧脸苦笑着看他。
　　“第一刀你就会痛死。你不是关公我也不是华佗，我绝对不敢保证在听到你的惨叫之后是否会有失手。”邹慕槐看着立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关系。”立轩半支着身体，柯婉蒙立即走到他身边托着他。他冲邹慕槐笑了笑：“你就当你的每一刀都是替他给我的如何。”
　　邹慕槐一惊，立轩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在说笑。他斜着眼鄙夷的看着立轩：“医生的眼里只有病人，负责任的医生是不可能用那种心来医病人的。”
　　“条件有限，只能这样。”赵醒看了一眼立轩：“等弄到麻药，他的腿也废了。我们会按住他的身体，你只管下刀。”
　　油灯微弱的光映在立轩虚弱苍白的脸上有些凄惶。他已经失血不少，再这样拖下去，这条腿真的会废。而且那个弹头如果真的是贴近动脉的话，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划破动脉，一样也是要命。邹慕槐思虑再三深吸了一口气捋起袖子：“再多点几盏灯，越多越好。把床搬到中间来。”他一边洗手一边吩咐，房间迅速亮堂起来。床前点了十几根蜡烛。赵醒钟兆伟还有其他的五六个人按住立轩的身体，几个女生站在一边负责给邹慕槐递工具。
　　“没事，你动手吧。”立轩看着他。邹慕槐咬紧牙关，拿出自己的手帕又要了柯婉盈的叠在一起塞进立轩的嘴里才拿起手术刀。柯婉盈执拗的端着两盏油灯，将灯光送到离立轩伤口最近的地方。邹慕槐拿着手术刀小心的划开伤口，血水汩汩流了出来。柯婉盈别过头不敢看。
　　“把灯给别人，你出去。”他冷冷的对她说。她不肯，咬着牙坚决站在立轩身边端着油灯。立轩额上冷汗淋淋，厚厚的手帕一瞬间被咬烂。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到别处，忽略腿上的痛疼。能够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只有涓生。他虚弱的在脑子里一遍一遍的回忆涓生的脸，清秀瘦削的面孔，单薄柔弱的身材。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邹慕槐如此憎恨他，涓生一定过得很不好。他今天所受的苦，都是在尝还他对涓生的无能为力。但这些过会即会消失的疼痛，又怎么比得上涓生那无休无止的痛苦？
　　邹慕槐背心冷汗涔涔，他看全神贯注的看着手下的伤口，就着光快速的划开大腿的弹孔，在贴着动脉的位置找到那枚弹头夹了出来，然后迅速而准确的缝合伤口。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郁立轩的腿上打上了厚厚的绷带，血水止住，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学生会的几个人情不自禁的鼓动手掌，为这场精彩的手术喝彩。
　　“你一定是个好大夫。”柯婉盈放下手上的油灯坐在地上，自己也仿佛虚脱了一般。邹慕槐擦了把汗，走到水盆边洗去手上的血。立轩重重的呼吸着，慢慢回过神，松开嘴吐出两块手帕，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谢谢。”
　　邹慕槐擦干了手：“我走了。”
　　“慕槐。”立轩挣扎着想坐起来，全身都提不起力气。柯婉盈忙拦着邹慕槐：“他叫你，要跟你说话。”
　　“你们把她的手处理一下。”邹慕槐抓起柯婉盈的手，她刚才端着油灯，虎口处被滚烫的油灼出一串明晃晃的燎泡。
　　柯婉盈不肯走，被钟兆伟强行带走。赵醒要走开让他们说话，邹慕槐栏住他：“我跟这个人没什么好讲的，我走了。”
　　“涓……，瑞茗，请你替我好好的照顾他……”
　　邹慕槐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蔑的说：“我刚刚还很佩服你，但是我现在又开始蔑视你了。”
　　回到阔别将近三月的Ｓ市，邹慕槐心里略带着一丝雀跃。这里距离瑞茗只有咫尺之遥，也许还能经常见到。
　　邹夫人推开房门，看到邹慕槐已经起床，淡笑了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等会儿跟爸爸一起去医院。”邹慕槐笑着扶着母亲的肩膀跟她一起下楼来。保姆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父亲邹见泽正坐在餐桌前翻看手里的报纸。
　　“爸。”邹慕槐打了声招呼，坐在父亲的侧面，拿起面包塞进嘴里。
　　邹见泽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你回来是明智的，Ｘ市昨天沦陷了。”
　　邹慕槐一怔。才离开不到三天的时间，一座城就这样轻易的沦陷。他扯过桌子上的报纸：国民党某师浴血奋战十九小时全军覆没……
　　“那些王派师？从美国回来的那些军事天才们呢？”邹慕槐重重的拍下报纸，怒不可遏。
　　“政治上的东西……”邹见泽喝了口牛奶不再说话。邹慕槐凝着眉，脸上浮起一层阴云。也就在不久之前，学校里的学生们还在大街上流行示威要求抗日，被当局一再阻挠，甚至不惜打伤这些无辜的学生。于是，转手毫不吝惜的将好好的土地送给了日本人。之前他还觉得那些放弃课堂在大街是喊着口号的同学幼稚可笑，现在才发觉，可笑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立轩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邹慕槐郁郁的咬着面包，在嘴里咀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
　　邹夫人拍拍他的手：“不必担心，没什么事的。《日内瓦公约》有规定，不得射杀平民。”
　　邹慕槐看了母亲一眼，挤出一丝笑。
　　电话铃蓦然响起，保姆接起电话嗯啊了两声放下，走到邹见泽身边：“孙公馆打电话过来，预约今天下午替沈公子检查身体……”
　　邹见泽面露难色。他颇不喜欢应付这些军阀，但又推脱不得。邹慕槐喝了口牛奶：“我去吧，反正我也去过。”
　　“那好吧。”邹见泽点点头。
　　邹慕槐提着诊疗箱从车上下来，长长的吐了口气看着孙公馆绞花大铁门。按过门铃，守门的士兵，打开边门：“邹大夫，请进。”
　　他踏进孙公馆的青石小路，打量孙公馆的庭院深深。想到立即就能见到瑞茗心里有些忐忑。孙公馆替他预约检查，应该对他还算客气。只是不知道，他若看到报纸里说Ｘ市失陷，会怎么样。
　　“邹医生，您早。”走到瑞茗住的那幢小楼前，邹慕槐看到打扫门前卫生的何九。何九放下扫帚走到他面前，将他领进客厅。
　　“我先上去看看，估计这时还没起来。”何九替他倒了杯咖啡，让他先在客厅里等等。邹慕槐看了一眼座钟，已经十点半。他微微瘪嘴。何九正要上楼，电话铃急促的响起来。他提起电话应承了几声放下，带着歉意笑了笑：“我要去大太太那里替沈公子拿些东西过来，要不您直接上去吧。”
　　邹慕槐点点头。何九低着头，步子不大却相当迅速的离开，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邹慕槐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耸眉。何九的身影拐过弯之后不见了，客厅里静静的，一人高的座钟无趣的左右摇摆。邹慕槐抬头看着楼上的卧室，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搭着楼梯的扶手上楼。
　　瑞茗睡得很熟，鼻子发出轻微的酐声。他的睡脸恬静柔和，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色。或许在这里，竟是他这么多年来最安静的日子。邹慕槐拧着眉，心里那本来幽暗的伤感一下子浓烈的酸涩起来，返到嘴里一抹吐不出的苦。他走到他面前，伸手触摸他的脸颊，张开手掌，整只手捧着他清瘦的脸颊，拇指微微移动触到他的嘴唇。柔软的像两片花瓣的嘴唇，细腻的触感叫人有种欲罢不能的贪恋。这还是第一次与他如此亲近，也只是在他睡着的，无知觉的时候……
　　“立轩……”手掌被涓生握住。邹慕槐一惊，想收回时，涓生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涓生的惊讶更甚。他松开邹慕槐的手坐起来：“是你啊……”
　　邹慕槐苦笑了笑：“幸好是我。”
　　涓生垂着眼帘，露出些许不敢直视的怯懦。邹慕槐放下手里的诊疗箱：“我今天来替你检查身体。”
　　箱子打开，他取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你……，不上学了吗？”涓生抬起眼。邹慕槐揉散眉心结出的川纹笑了笑：“时局不好，我申请休学了。”
　　“休学？”涓生微怔。
　　听诊器按住涓生的胸膛，心脏跳动的厉害。即使不看，邹慕槐也知道他在不停的嗫嚅嘴唇。他想问些什么，想知道郁立轩现在的情况。
　　“心率不整齐。”邹慕槐严肃的看着他，抹开他的睡衣检查他的枪伤。伤口愈合的很好，但是那道狰狞的疤算是永无留下了，不可磨灭。他幽幽的吐了口气坐在他对面：“身体恢复的不错，现在可以适当的吃一些补品，增强体质。”
　　“哦。”涓生沉闷的应答。
　　“立轩他很好。”邹慕槐清了清嗓子：“他是学生会的干部，天天都在上街游行。不过在我离开的时候，他也被安排撤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涓生微怔。
　　“Ｘ市沦陷了。也许是事前得到了消息吧，被迫撤离。”邹慕槐笨拙的说着这个不知所谓的谎言。所幸，涓生似乎并不怀疑。浮着淡淡雾气的眸子里流出一缕清澈的光。邹慕槐又锁紧了自己的眉。
　　涓生轻轻的笑了笑：“谢谢你。”
　　“不客气。”邹慕槐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就让他这样幻想也未必是坏事，他不知道郁立轩已经成亲，也不知道他根本就不知道立轩的生死。身体上的伤他可以医治，但是心底里的那些看不见的伤他无能为力。
　　涓生趿着拖鞋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刺眼的光兀的射进屋子里。他眯着眼睛，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邹慕槐拿起搭在床边的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涓生侧过脸看着他，抿着嘴唇淡淡的笑着。光线在他的脸上勾出半个金色的轮廓。
　　“你真是个好人。”涓生笑着说。
　　邹慕槐干笑着，他能从瑞茗那里得到的，也许仅仅只有类似的赞许了。涓生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金木樨微微一愣。住在这间房里这么久，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颗树是金木樨。到了秋天的时候，应该会满室生香。他又回头看了邹慕槐一眼：“你可有对他说，我在这里？”
　　“嗯？”邹慕槐倏然一怔，旋即脸上浮起那抹若有似无的笑：“你是希望我告诉了，还是没有告诉？”
　　涓生咬着嘴唇未置可否。
　　终究立轩才是他心里的那个解救他的人。邹慕槐也看着窗外那棵茂盛的树木：“我没有说，或许是我的私心。只要我一天不告诉他你在这里，我就还能自由的看着你。”
　　涓生的莞尔，笑容渐渐变得落漠。




变

　　二十四、
　　涓生穿着一身土黄色军装带着一顶圆筒布制军帽走到孙正德面前。孙正德轻轻的嘘了一声，平日里看着弱不禁风的人，穿上军装之后柔弱中泛起一丝飒爽的英气。
　　“漂亮。”孙正德笑呵呵的捏了一把他的脸颊。涓生对着镜子整理的衣领衣襟，孙正德从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的黑色小手枪递给涓生：“当兵的都得有把枪。”
　　涓生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点都不像看上去那么轻巧。孙正德戏谑的打量他纤细的手指：“这把ＭＡＢ手枪是法国人造的，外型小巧，射程也有２００多米，子弹７发。后坐力也都还好。不过看你这手要不了几天就会被它磨出血泡。”
　　涓生拿在手里翻看着，黑沉沉的一块铁疙瘩。他手指扣着板机想试试，把孙正德吓出一身冷汗摁住他的手：“小祖宗，这可不是随便玩的东西，要出人命的。”
　　“哦。”涓生将枪别面腰间的枪套里，对着镜子打量。像模像样的一个军人。
　　“走吧。”孙正德拍拍他的屁股，带他一起乘车去军部报到。其实也就向孙正德报道，顺便在他的下属那里走一圈，混个脸熟。
　　黎长校跟在他们身后冷冷的看着涓生，他的腰细的好像用力一掐就会断掉。区区一个男妾，领子上的军衔却是参谋。他能参谋什么？别说战场，恐怕连死人都没见过。
　　“卖报，卖报，数万学生上等游行呼吁国共合作共同抗日。卖报，先生，买份报纸吧。”车子停在路边等侯红灯，涓生突然看见邹慕槐就站在路边。他叫住干瘦的报童拿了份报纸一边过马路，一边翻看，脸色变得越来越沉重。涓生摇开车窗想买份报纸，孙正德握住他的手：“那些小道消息，不必相信。记者这种人，唯恐天下不乱。”
　　邹慕槐一路走远，红灯变绿灯，车子悠然的开往军部。一些将校已经等在会议室，只差孙正德。孙正德领着涓生进去，涓生被那些正襟危坐的人惊了一吓。领子上的军队基本都是校官，一个个神情肃穆。虽然坐了几十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开会也无非是讲了些当前的局势，日军已经坐拥了半个中国。而这些国民党的军官想到更多的是在派系的争斗之中如何保存更多自己的实力。别人不动，自己也不动。如何从别的派系里夺取更多的地盘。涓生心里兀自悲哀起来。罗罗嗦嗦一上午，会议将近结束，孙正德顺便将涓生介绍给诸位。那些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涓生，涓生漠然的行了个军礼。众人也各自寒喧了几句散去。
　　孙正德回到办公室吁了口气，拉过涓生坐在自己的腿上：“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涓生纳纳的应了一声。
　　“你不必去在意那些人，只需要好好的跟着我就行了。”孙正德捏着他的下巴，在他脸上亲呢。黎长校敲了敲门，涓生站起来，黎长校推门进来拿给孙正德一份名单。
　　“这是上头叫我们近期秘密处决的一批人。”
　　孙正德皱着脸翻了翻：“妈的，替他们抓人已经不错了，这种事情也要老子来做。”
　　“那您看……”黎长校看着孙正德。孙正德吐了口气：“行了，既然交待了，我也不能推委。去看看……”
　　涓生瞥看桌上的那份名单，不知道是些什么样的人。黎长校往监狱挂了个电话后，涓生跟着孙正德和黎长校离开军部去往城西郊区的监狱。
　　灰沉沉的高墙上拉着许多带刺的铁丝网。四角都设着岗哨，门前的士兵也荷枪实弹。看到孙正德，他们行了个军礼将监狱门打开，典狱长迎出来：“想不到孙将军亲自来我们监狱……”
　　“废话少说。”孙正德从黎长校手里拿出名单交给典狱长：“上峰的命令，秘密处决。”
　　典狱长看了一眼名单，点头称是。孙正德从中挑选了几个重要的人物，让典狱长带出来。典狱长让狱卒将人提到审讯室。孙正德看了涓生一眼：“见过血吗？”
　　涓生一愣。孙正德轻轻一笑领着他去审讯室。阴冷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刑具，空气里飘浮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涓生咬着牙轻轻打了个寒颤。还没坐下，一路镣铐哐铛的声音慢慢的往审讯室过来。涓生侧着头看着房门，不多时便见到三、四个满身是伤，面目全非的青年。都是青年，才二十来岁，有男有女，衣服上的血渍凝成了深褐色，手上脚上都挂着沉重的镣铐。他们漠然的走进来，看着审讯室里的诸位。涓生微微蹙眉，心里有一丝不忍。
　　“我已经得到命令，要对你们执行枪决。”孙正德将文件扔到那些年青人面前，轻轻的叹息着：“你们都那么年青，若非误入歧途，都将是国之栋梁。但却非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叫人痛心。”
　　那些人的脸上浮起戏谑的笑意。孙正德耸起眉指着其中一个说：“李公子来自江南的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听说先祖还是前清的大官儿。这样的身家应该入仕途光宗耀祖。怎么样，如果你迷途知返，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不必。”正中那个瘦高个儿青年笑了笑：“为了我的信仰去死，这是我所希望的。”
　　“信仰。”孙正德瘪瘪嘴，看了黎长校一眼。黎长校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另一个青年扣动板机。枪声过去后，一个人倒在地上，血的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审讯室。涓生愣愣的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青年，刚才还是活生生的人。
　　“怎么样，李公子？”孙正德看着方才那个跟他对话的青年。青年看着地上的朋友笑了笑：“我还是那句话。”
　　孙正德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黎长校。黎长校的目光瞥向脸色苍白的涓生：“沈公子没见过这等场面吧……”
　　孙正德回头看到涓生，呵呵笑着拉他上前一步：“我想起来，你早上不是想学开枪嘛。怎么样，这靶子……”
　　涓生瞪大眼睛一脸骇然。孙正德拔出他腰间的枪塞到他手里：“新枪就见红大吉大利。”
　　涓生握着枪，呆呆的看着面前那个李公子。
　　“不要怕。”孙正德握着他的手，让他把枪端起来，枪口对准了那个青年的胸膛。青年凛然看着他，眉宇间似乎还有一丝对他的怜悯。恍惚间，涓生突然觉得那个青年的脸变成了立轩的模样。他惊骇的想要松开手，手指却被人摁住扣动板机。面前的销烟散去，地上又盛开了一朵诡异猩红的花。涓生虚汗涔涔的软倒在地上。
　　耳际有只手在温柔的捋去他的头发。涓生下意识抓住了那只手，暖暖的，手指修长。握着他，心里一下子安定下来。睁开眼，他看到邹慕槐坐在床前，涓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感觉如何？”邹慕槐抽回手问他。
　　涓生吐了口气，倏然又想起那血淋淋的一幕，脸色微白。
　　“怎么了？”邹慕槐关切的看着他。涓生凝着眉看着自己的手幽幽道：“我杀了人……”
　　邹慕槐吃了一惊。
　　“一个年青的学生，我都不知道他究竟有什么过错。他们要将他秘密处决……，还有其他几个学生……”涓生一回忆起那血腥的场面，身体又不禁微微颤栗。他看着邹慕槐：“开枪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就是立轩……，我杀了立轩。”
　　邹慕槐抱住他：“你没有杀人，是他们杀人。这些跟你没有关系……”
　　“但是……”涓生脸色煞白的在回忆里纠结着，摆脱不出来。汗水又浸湿了睡衣。
　　“那个也不是立轩，立轩好好的活着呢，也许以后还能再见面。”邹慕槐松开他。
　　涓生浮起一丝笑，邹慕槐总是这样安慰他。他几乎都快要习惯被他这样安慰着，虽然知道很多是他编造的。
　　邹慕槐考量了很久郑重的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
　　涓生怔忡的看着他，这句话太突然，突然得让他听起来像是在讲一个笑话。孙正德是不同于郁白秋的人，他手里有的是兵和枪。有的是可以调动的人力、物力和关系。这一切，一百一千个郁白秋也远不可及。
　　“这里不适合你，趁着孙将军现在不防备你，只要你想走，我可以帮你打点安排。”邹慕槐又说了一遍。他的神色凝重，涓生找不出一丝玩笑的影子。
　　“去哪儿？”涓生淡淡的问他。
　　“出国。美国、英国、法国……”
　　“孙正德如果追究起来呢？”
　　“这些你不用担心。”
　　涓生笑起来。他轻轻的抚摸邹慕槐的脸，虽然他年长了他两岁，想法却如此简单幼稚。孙正德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让人逃脱。别说出国，能不能出得了Ｓ市都是一个问题。一旦被抓住，糟殃的绝对不止一两个人。他见识过孙正德的残忍，杀人对他来说就跟儿戏一样。
　　“你好好考虑一下。”
　　“不必了。”涓生端正了身子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在这里很好，我哪也不想去。与其在外被人欺负，过着贫苦的日子，倒不如待在这里。至少安逸，不必担惊受怕，不必担心被人欺负。”
　　“你……，除了这些你还能得到什么？跟那些夫人们争宠，消耗掉你所有的青春？去学着屠杀那些爱国的学生，泯来你的人性？你不要忘了，孙正德今天可以喜欢你，明天就可以去喜欢别人。他有很多姨太太，也养过很多男宠……”
　　说到“男宠”，邹慕槐的声音哑了下去。他咬着嘴唇别开脸不看涓生。涓生从容不迫的下了床拿那身土黄色的军服穿戴起来。他的模样似乎跟从前有些不同，淡定的目光里不再有从前那种直率的清澈。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藏着一些让他感觉陌生、可怕的东西。
　　涓生扶正了圆筒军帽，整理好自己的仪容回头直视邹慕槐的眼睛，看得邹慕槐有些胆怯。眼前站着的，是一个英俊漂亮的年青军官。那种叫人难以直视的漂亮，叫人几乎窒息。
　　涓生笃定的看着他：“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刀俎就是鱼肉，不为鱼肉便为刀俎。现在的沈涓生跟你认得的沈瑞茗不同，我一定要努力学会自食其力的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
　　邹慕槐愣愣的立在涓生面前。他的确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个装着很冷漠，其实很单纯的漂亮戏子沈瑞茗。那个沈瑞茗聪慧的用一出《西厢记》演活了崔莺莺，叫人一下子记住了他。面前的，还是相同的脸，却露出一丝坚定的残酷的神色。但即便如此，沈瑞茗又怎么能从心底里说抹去就抹去。沈瑞茗一定被他封存在心底一个不能随意触摸的地方。
　　邹慕槐吸了口气拿起自己的诊疗箱：“那么好吧，我也不劝你了。你好自为之。”
　　“我会的。”涓生漠然的看着他。
　　“如果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
　　涓生点点头。
　　邹慕槐凝着眉离开他住的那幢小楼。涓生从窗户里看着他慢慢离开的背影，带着些不可思议、一些心有不甘、一些落寞和悲哀。
　　天有些微热了，夏天已经来临。院子里的树木郁郁葱葱的生长着，间或飘过早开的夏花的香气。涓生抬头看着面前的那株金木樨,枝繁叶茂。人总是要变的。那么多人都在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他也需要变一变了。再不要像以前那个无能柔弱的沈涓生。




方玉烟

　　二十五、
　　杜新梅来到雪丽咖啡厅，看到穿着紫色旗袍的四姨太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他看了看四周，若无其事的走过去坐下来。还没说话，四姨太放下手里的报纸目光犀利的看了他一眼。杜新梅陪了个笑脸。
　　“说吧，找我还有什么事？”四姨太没好声气。
　　“呵呵，给四姨太道个歉。”杜新梅拿了一块上好的宋锦放在四姨太面前。
　　四姨太瞟了一眼，冷笑一声：“你跟我还拐什么弯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杜新梅抿了口咖啡：“上次的事，我也没想到。那沈瑞茗以前看着假惺惺的一个人，想不到手段这么厉害。”
　　四姨太幽幽的吐了口气：“可不是，若是他现在把矛头指向我，我都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好日子过。”
　　“所以，四姨太还是要小心谋划的好。”杜新梅瘪着嘴鼓着眼珠靠近四姨太：“这个世界上谁先下手，谁就掌握先机。让沈瑞茗坐大，我跟方老板也都不好过。所以，我们联手还是有必要的。”
　　四姨太斜睨着杜新梅，晓得他一肚子花花肠子，鬼点子多。就是不知道有几层可靠。杜新梅看了看左右：“不信，你可以让方老板再见孙将军一面……”
　　四姨太思量再三，点点头。搏一搏，总比坐以待毙的好。她也没别的路可走，又没为孙将军生下一男半女，只指望着现在好好的过日子，存些钱，以后好养老。
　　“后天在凯悦大酒店有一块舞会，欢迎新市长就任。”四姨太打开粉盒照了照镜子，补了点粉：“我走了，你好好把握。”
　　“您走好。”杜新梅眉开眼笑的看着四姨太离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拿到那场舞会的请柬。
　　孙正德对着镜子整理好衣襟，涓生把帽子递给他。他戴好后看着涓生：“你真的不去？”
　　“不去。”涓生恹恹的拿起书：“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
　　“也好。”孙正德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省得到时候看到些什么英俊潇洒的公子少爷，把魂给勾走了。”
　　涓生嗤笑一声：“这话倒是该对你自己说。”
　　孙正德笑着，抱着涓生：“本将军也可以为你冲冠一怒，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快走吧，要晚了。”涓生白了他一眼指指墙上的钟。孙正德就不甘心他老是一副那么满不在乎的样子。越是这样，他偏又越喜欢。张口咬住涓生的嘴唇吸了两口，才不得不放下他往凯悦大酒店去。
　　酒店的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两三百人，都是军政商界的名流，还有些文化人士。新市长任东智是南京方面直接委任的，孙正德作为Ｓ市的军界第一人也不敢怠慢。致完了欢迎辞，新市长上台讲话。无非是些官司场上常见的文章，沉闷冗长。好容易代表们也都一直讲完了欢迎辞，舞会正式开始。孙正德拿了杯香槟陪着新市长，替他一一引见Ｓ市的名流们。冷不防瞥见方玉烟坐在宴会厅的一角，悠闲的品尝着红酒和舞会准备的各种小点心。他今天穿的是件纯白的中长洋装，黑色长筒皮靴，胸前别了朵红玫瑰，打扮的像个不染尘俗的末落贵族。看到孙正德看着他，方玉烟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道是无情却有情。孙正德陪着任市长介绍完各界人士，迫不及待的在会场里寻找方玉烟的身影。左右都看不到他，心里不免有些失望。心下比较着涓生和方玉烟。若就女人而言，涓生是可以娶回来放在家里收藏的，方玉烟却是那种风情万种的野食。在家吃惯了正餐，偶尔打打野食也不错。
　　“将军在找人？”孙正德找到宴会厅的门前都不见方玉烟，正在懊恼，背后猛听到一个软糯糯的男人声音。他回过头，方玉烟斜倚着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方老板。”孙正德笑意盈盈的走到他面前：“好久不见。”
　　“将军怕是不太喜欢看到我。若是瑞茗又吃起干醋来，掴你一耳光，岂不又是我的过错。”方玉烟故意拿那天看到的事来说，叫孙正德有些没面子。他将方玉烟顶进宴会厅一侧一间杂物房：“方老板是场面上的人，怎么不晓得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啊。”
　　“不好意思，玉烟还不够圆滑。学不会你家的瑞茗，得了便宜还卖乖。”方玉烟媚眼乱飞。孙正德忍不住捏着他的下巴，吻他的嘴唇。方玉烟头一偏从他腋下钻出来：“算了，这里这么多眼睛，不知道哪个眼尖的待会儿就会告诉瑞茗。”
　　孙正德一把拉他回来，锁上房门：“呵呵，倘你不想让他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方玉烟微微蹙眉。孙正德将他抱在怀里：“你想跟涓生争个长短，你当我不知道吗？”
　　方玉烟见被他看破了心思有些恼，伸手在他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孙正德呵呵一笑，咬着他的嘴唇，伸手进他的衣服里。
　　涓生合上手里的书看着踏雪淡笑：“方老板和四娘果然是都不肯罢手的。”
　　“打算怎么应对？”踏雪点了支烟，吸了一口。屋子里青烟缭绕。
　　涓生扁扁嘴，偏着头：“是啊，他们既然不肯放过我，我怎么能不好好的想想办法呢？”
　　踏雪摁着他的肩膀：“我的意见，这里是潭混水。你能不趟最好不趟。”
　　“我还撇得清吗？”涓生拍拍踏雪的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容有些凄凉。
　　踏雪无言。的确，一入侯门都身不由己。她吸了口烟将烟头掐灭：“好吧，你想怎么趟，我都帮你。”
　　“谢谢。”涓生看了一眼踏雪。虽然她现在的样子俨然就是一个将军府里的姨太太，跟那些所有的姨太太一样打扮挥霍、争风吃醋。但在他面前，她依旧是小时候那个立婷。
　　踏雪看着他略带忧伤的眼神，失神的笑了笑：“不要随便这样子看人。”
　　涓生微微一愣。踏雪笑着转身走向房门：“我先走了，想到什么办法了告诉我。”
　　方玉烟唱罢了戏走到台下，七岁红递给他茶壶，然后动手替他卸妆。商玉全很快的将头上的东西扯干净，洗干净了脸。一边的师弟给他套上长衫，扎起袖口。商玉全看了一眼在那卸妆的方玉烟，方玉烟隔着镜子看着他眉眼微动。商玉全拧着眉，扣好扣子后走到方玉烟身边：“今天有空么？”
　　“什么事？”方玉烟擦掉脸上的脂粉，看着他就觉得心虚。
　　“你我好久没一起吃饭了，一起吃个饭吧。”商玉全看着镜子里的方玉烟。方玉烟想了想：“好吧。”
　　“那行，我在外头等你，你卸完了妆赶紧出来。我们去　‘一品轩’。”商玉全淡笑着。方玉烟嗯了一声。七岁红替他除去全部头饰，方玉烟起身去洗脸。脸刚一洗净，杜新梅心急火燎的走到后台：“弄完了没？弄完了快跟我走。”
　　“去哪儿？”方玉烟伸手，七岁红替他把衣服套上。
　　“跟我走就是了，废话那么多。”杜新梅不由分说的拖着他一路往外。
　　商玉全叫了辆黄包车在戏园子外头候着，看到方玉烟出来，连忙招手。方玉烟走到他面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今天晚上又有事儿，怕是不能陪你吃饭了。改天吧，改天我请你……”
　　“哎……”商玉全还要说些什么，杜新梅不耐烦的把方玉烟推进了一辆小汽车里。汽车哼哼着绝尘而去。商玉全呆呆的看着车子的影子慢慢消失。
　　“先生，车还要吗？”黄包车夫等了半天，眼见着生意黄了有些丧气。
　　“呃。”商玉全给了他五毛钱：“不要了，谢谢。”
　　车夫得了钱也就不说话了。拖着车晃晃悠悠的离开。商玉全垂着头往饭店里踱去。七岁红在后头追上他：“他……”
　　商玉全看着七岁红笑了笑：“七爷，我想我该走了。”
　　七岁红一怔。商玉全挠着额头，笑容惨淡：“有些事，我真作不了主。”
　　七岁红知道他说的是方玉烟的事，也跟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他等了方玉烟将近十年，方玉烟都不能把心收回来。现在他说要走，也算仁至义尽了。七岁红看着商玉全：“想好去哪儿了吗？”
　　“在这戏班也是半红不黑的。我有朋友跟我商量去香港。那里目前日本人没有打过去，唱京戏的也少。我们去合伙组班子。前头的事已经弄妥了，船票都买了。本来想……”
　　“去吧，我跟方老板解释。”
　　“谢谢您。以后他就承您多照顾。”商玉全给七岁红鞠了一躬回饭店收拾东西。七岁红独自在人迹廖廖的大街上踽踽独行。一回头，看到凯利大戏院的霓虹灯照着方玉烟的大幅海报。海报里的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绿一会儿红，诡异阴森。
　　方玉烟在孙正德身下大声的呻吟着，叫的越大声，孙正德兴致越好。他抱着方玉烟换了个姿势继续。方玉烟快被折腾到散了架，只得开口求饶。
　　孙正德尽兴了，放开方玉烟大口喘息。方玉烟翻了个身，想跟他说话，突然蹩见他肩膀上两排牙印，嗤笑道：“谁咬的？”
　　“涓生。”
　　方玉烟心里不爽，张开嘴也想咬他一口。孙正德似有预见，捂住他的嘴。方玉烟气忿不过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将孙正德的衣服扔在他肚皮上。自己也扯过衣服穿戴起来。
　　孙正德笑着侧身看他：“你还跟他吃醋？你争不过他。”
　　“为什么？因为我老我丑？”方玉烟怒火中烧。
　　“哼。”孙正德笑着坐起来：“你骨子里都跟他不同。无论他怎样在我面前虚与逶迤，我还是感受得到他对我的反抗。而你不同……”孙正德把方玉烟扯到面前，抚摸着他的身子，在他耳边吃吃笑着：“你骨子就你渴望被人抱。无论是谁都可以……”
　　方玉烟皱着眉，回手想掴孙正德一掌，手又被孙正德牢牢扼住。
　　“说吧，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孙正德抱着他，又把他拖回到床上。
　　方玉烟咬着牙不说话。孙正德笑起来：“别说你是爱上本将军。我可从来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爱情。涓生在我身边，那是因为他无路可去。我的那些姨太太们，不是被我抢来的，就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你呢？”
　　方玉烟正眼看着孙正德，终于想起杜新梅对他的交待。杜新梅以他为棋子，索要一张商会的名片，有孙正德这个靠山，他将重新打开局面。这一切连孙正德都看得清楚明了，所以他也只当他是一颗棋子来享用。他冷笑着捶了手孙正德的肩膀：“老狐狸。”
　　回到和平饭店已经是半夜。方玉烟软软的伏在房门前，突然想起之前爽了玉全的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闷气。他走到商玉全的房门前轻轻的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七岁红从自己房间出来看着他：“玉全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方玉烟钝钝的看着他。
　　“去香港了，晚上的船。”七岁红替他打开房门，扶着方玉烟进房间坐下。方玉烟直愣愣的看着他，突然咆哮起来：“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这样说走就走，把我当什么了？”
　　“他是想跟你说……”七岁红拉开床头的台灯幽幽的看着他：“你没有给他机会。”
　　方玉烟方才想起玉全约过他两次，他都爽了他的约。七岁红拿起商玉全压在方玉烟床头柜上的信递给方玉烟。方玉烟拆开看了一眼，恨恨的把信撕的粉碎：“走吧走吧，都走吧。”
　　说完坐在椅子上嘤嘤的哭起来。
　　七岁红叹了口气：“其实也不能怪他……”
　　“怪我是吧，怪我！”方玉烟歇嘶底里的怒号：“我就是个贱人，是个□。你们谁都看不起我，唾弃我。我也就是一只牌，谁想和牌就往谁哪儿打。玩完了，就丢在一边，像只破鞋。你们也不想想，你们今天有饭吃都是托谁的福。”
　　“方老板……”七岁红被抢白的无话可说，只得拍着他的肩叫他息怒。方玉烟气急败坏，抬手掴了他一耳光：“滚！你不是早就想走了嘛，统统给我走吧，今儿这戏班就此解散。”
　　“你……”七岁红也恼了。这么多年跟着他掏心掏肺的照顾他，他自甘堕落也就算了，还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七岁红揉揉脸，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方玉烟怔怔的看着七岁红一句话都不说的离开，心里更加气愤，抓起桌上的摆设物件一气乱砸。




暗战

　　二十六、
　　杜新梅笑嘻嘻的算着帐。有了方玉烟的付出和四姨太的帮称，加上孙正德将他引见给商会的鲁会长，生意比从前好做了许多。虽然没有大的生意入帐，转手即赚几千大洋的小生意很是做了几单。照这样发展下去，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算盘打的乒乓响，算完了，奖励性的亲了方玉烟一下：“多亏了你了。说吧想要什么？”
　　方玉烟坐在椅子上发呆，半天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这样把，我给你赁一处宅子。天天住在饭店里开销大，也不方便。”杜新梅一边说，一边开始手不规则在在方玉烟身上抚弄起来。方玉烟没有吱声。另赁一处宅子，也只是无非方便了杜新梅替他拉皮条。到时候，只要对杜新梅用得着的，又有断袖癖好的，便会被他源源不断的领进那座宅子。方玉烟冷笑着被杜新梅推倒，直直的看着天花板。
　　从杜新梅那回来，方玉烟失魂落魄的看了一眼玉全之前住的那间房，郁郁的走到自己门前。七岁红听见他的脚步，从房里伸了个头出来。方玉烟看见他，眉心一拧，兀自进房，对他不理不睬。
　　七岁红吐了口气走到他门前敲了敲门，见门没锁上就推门进去。方玉烟拿着皮箱收拾着衣服用品。七岁红一惊：“你这是要去哪儿？”
　　“你管不着。”方玉烟冷冰冰的说。
　　七岁红气结，转身要走，想了想又退回来：“我最后再劝你一次，杜新梅那个人，你趁早离开他吧。是他把你捧红的不错，但你没必要再对他这样了。你有必要替你自己的今后做做打算。”
　　方玉烟把衣服强硬的塞进三只大皮箱里冷冷的瞟了七岁红一眼：“我打算了，戏班明天就散了，你们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从今往后，方玉烟是死是生都跟你们无关。”
　　七岁红平白无故的又被抢白了一通，青着脸站在房里看着方玉烟自己在那儿折腾。方玉烟收好了，也不看他，自己点了支烟坐在床头。
　　“自己保重。”七岁红无奈的吐出一句，转身慢慢的离开方玉烟的房间。
　　
　　立婷穿起旗袍在镜子前慢慢的扣好扣子。黎长校不甘心的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握住她正在扣扣子的手，在她□的脖子上亲吻。
　　“轻一点，会留下印子的……”立婷用力推开黎长校，脖子上已经留下红艳艳的一个吻痕。立婷咬着牙回手给他一记耳光，厉声低喝：“想害死我吗？”
　　黎长校手忙脚乱的从抽屉里找出一只膏药贴在她的粉颈上。立婷紧蹙的着眉扣好扣子，领子上露出半截膏药，要多难看就多难看。所幸，孙正德最近不来她房里。不过家里的那些个太太们也一个个都是人精，还得好生应付着才好。她左右打量了一下，郁郁的吐了口气转身看着黎长校：“我叮嘱你的事可得跟进了，要不然，你我都别想好过。”
　　黎长校垂着眼睛，不声不响。立婷皱起眉，轻轻的吸着鼻子，眼圈红了起来。黎长校一惊，拖起她的脸小心的问：“怎么了？”
　　“你混蛋。”立婷捶着他的肩，忿忿然骂道：“刚要了人家的身子，转身就翻脸不认人。”
　　“哪有……”黎长校急红了脸，连连向立婷解释。
　　立婷擦了把眼泪：“我一个妇道人家，是没有外头那些兄弟朋友，否则你以为我会这样死乞白赖来求你？好吧，你不帮就不帮，横竖我在家里也就是要人欺负惯了的。”
　　“我帮你，我怎么能不帮你？”黎长校抱着她：“我只是想，你究竟是爱我，还是因为想让我为你帮事，才……”
　　“才什么？”立婷板着脸瞪着他。他期期艾艾，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立婷眼圈又红了：“是啊，我是当□出身的，也活该你不相信我……”说完捂着脸转身奔向房门。
　　黎长校快她一步抵住门：“我信你。”
　　立婷扑倒在他怀里：“我无依无靠，还指望着抓个救命稻草。若是你都不管我，还不如给我一枪，叫我直接死了，也好过在府上不知道最后让哪个太太算计死。”
　　“你的苦，我知道。”黎长校紧紧的抱着她：“我又何尝愿意看到你这样，回头我就找我那些兄弟去。”
　　立婷破涕为笑，依偎在他胸前：“我也知道你在外估事不容易，也需要个上下打点什么的。倘若缺钱了，跟我说，我去想办法。”
　　“我不缺。”黎长校心里一暖，恨不能把立婷揉到自己身子里去。
　　立婷看了看钟：“真的不早了，我该走了，否则那些太太们该怀疑了。”
　　“嗯。”黎长校不舍得放开手。
　　立婷穿好伪装的修女服坐车到圣保罗教堂换下修女服，又叫了辆黄包车大模大样的回去孙公馆。
　　大太太、二太太和四姨太正在搭桌子摆麻将，看见她来，立即把临时补上的丫头换下来。
　　立婷差丫头给她端碗冰镇酸梅汤，手伸到牌桌上洗牌。
　　“哟，你这脖子怎么了？”四姨太一眼瞥见那半截膏药从领子里露出来，大惊小怪的叫起来。立婷拉着脸无精打彩的看着她：“一个人睡，落枕了。”
　　“怎么？最近连你的屋都不去了？”四姨太吃吃的笑着：“能把老七都拉下马了，那位沈公子啊，真厉害。”
　　“哼，只怕还在外头打野食呢。”立婷斜看着四姨太：“到底不是妾不如偷啊。”
　　四姨太很快的码好了自己面前的牌：“说的是，外头的屋里的都是要命的主儿，应付不到你这儿来啊。你说这男人有什么好的，将军怎么就这么喜欢？”
　　“啊？将军在外头的人也是男的？四姐是怎么知道的？”立婷摞好面前的牌瞪着四姨太。四姨太干笑了两声：“我哪有说过什么？猜的……，将军也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一阵儿喜欢女的，一阵儿喜欢男的。”
　　“我还以为那男的是四姐给找来的呢。”立婷挑挑眉，言语底下一点也不含糊。四姨太看着大夫人和二太太一眼，拍了立婷一掌：“你这张嘴，就喜欢挑事儿。”
　　“行了……，打个牌也不让人消停。”大夫人在桌上看了一圈，掷出骰子。骰子桌子正中转了半天转了个七，她数了数：“我先。”说着拿了一墩牌摆到面前。姨太太们挨个儿下手。
　　“四太太，有电话。”锦儿抓着听筒叫起来。四姨太忙不迭起身，把桌子都带动，面前的牌都翻倒在桌面上叫人看尽。
　　“这是谁的电话啊，这么紧张？”二太太看着她匆匆跑去电话机边低声说起来。大夫人不高兴的把牌推翻：“不玩了。”
　　“这老四，最近神神秘秘的。”二太太看她打电话的模样低声说。立婷推倒面前的牌，拿着麻将盒子开始往里头装牌。不多时四姨太讲完电话过来，看到两个，就剩下立婷在那里收拾牌。
　　“怎么了？”
　　立婷摆了摆大夫人位置上的牌，大三元就差一只。四姨太嘁了一声：“有必要生气吗？赢死也就几块钱的事儿……”
　　“四姐现在可是财大气粗啊，有什么发财的门道跟我讲讲？”
　　“我哪儿有什么发财的门道。要有啊，我还至于这样？”四姨太笑嘻嘻的拍着立婷的肩回自己的房间去。立婷看着她的背影，冷冷的哼了一声去冰箱拿了碗酸梅汤坐在沙发上慢慢的喝着。
　　涓生又是一个人坐车回来，见客厅里只剩下立婷一个客气的唤了一声：“七娘。”
　　立婷架着腿：“将军又去淡水胡同了？”
　　“呵。”涓生笑而不答，看到立婷脖子上的膏药指了指：“怎么了？”
　　“落枕了。”立婷浅浅一笑，起身回房不再理他。
　　
　　方玉烟躺在床上数着孙正德的手指。手指粗糙，结着老茧，摸在身上跟有刺似的。他笑了笑：“想不到将军的手这么粗。”
　　“当兵打仗的，又怎么可能细？”孙正德翻身起来穿衣服。
　　方玉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纤瘦，手掌正中长了一道断纹。他凝着眉握紧手掌替孙正德扣衣服扣子：“瑞茗的手长得如何？”
　　“比你的手小，手指有肉。他人长得那么清瘦，手指却胖胖的像个婴儿的手。”孙正德扣上衣领的扣子淡淡的说。
　　“嗯，我想起来。以前听他的一个戏迷曾盛赞他指如春葱……”方玉烟不经意的说。孙正德倏然一愣。方玉烟看着他：“怎么了？”
　　“他也有戏迷？”
　　“他好歹也唱过几场。唱的不坏又扮相好看，就总有人喜欢。有个大学生只要有他的戏课都不上，天天去听。”
　　“什么样的人？”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呗。”方玉烟淡笑：“以前也听过我的，后来改迷上他了。往戏班里送过衣服鞋子、胭脂水粉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虽都是些小玩意儿，却也很会糊弄人心。”
　　孙正德脸色微微一沉，露出一丝不快。想了想又嗤笑一声：“这些不务正业的学生仗着家里有些钱，去捧个把戏子也正常。”
　　“前天我去医院的时候，还见到过这位公子。相不到他竟然还是个医生。”方玉烟替孙正德整理好衣服，又拿替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褶皱。
　　“哪家？”孙正德又是一惊。
　　“嗯……”方玉烟想了想：“协和。”
　　孙正德眉头皱得更深。还真有这么巧的事，协和的邹院长跟他十分相熟。家里人的一应病痛都找的是他。不知道他医院里竟然还有那种公子哥儿的医生。他思忖着离开方玉烟的宅子，乘车特地叫司机带他绕一圈儿去协和医院看看。
　　车子开到医院门前，正好看到邹院长的公子扶着一个病人出医院。那病人临走对他鞠了一躬，他忙把人扶住。病人千恩万谢的离开。难道是他？孙正德盯着这位邹公子。他去家里替涓生看过几次病，没见有什么特别的。若说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他必然算得上一个。况且长得斯文英俊，带着一副眼镜。那些怀春中的少女少男对他一见倾心也很正常。
　　孙正德坐在车子里冷冷的盯着邹慕槐。越看心下越生疑，直到他回到医院里，才挥手叫司机开车回家。另自吩咐人去查协和里所有医生的底细。
　　涓生坐在房里看书，听到门开，孙正德走到他身边来，眼皮也没抬一下。
　　孙正德捏着他的脸，将他粗鲁的拽到自己面前。涓生皱着脸，想掰开他的手。他却越捏越紧。涓生叹了口气：“痛。”
　　孙正德松开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涓生本不想理他，看他的样子跟往日大不相同，便猜测可能是方玉烟又在他面前说过些什么。他冷笑了笑走到孙正德身边背靠着窗户：“将军忙了一天，这么辛苦，怎么不好好的休息休息？”
　　孙正德睨看着他：“为什么你的心思总不能叫人一眼看穿？”
　　涓生耸眉：“将军想知道些什么？”
　　孙正德叹了一声：“我想知道，你又会对我和盘托出吗？”
　　涓生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孙正德掐住他的喉咙：“本将军最恨的就是有人对我不忠，你可千万别让我抓住什么把柄。”
　　涓生唇角微扬谑笑着看着他：“若说是不忠，谁又能胜过将军。”
　　孙正德语塞。涓生哼笑着走到的摇椅前坐下，拿起手里的书继续翻看。孙正德之前替他买来的书都已经看过一遍，书柜里又添了几十上百本，到是有一半儿也都被他看过。孙正德松了口气，笑着抱起他要亲，涓生不耐烦的推开他。孙正德夺过他手里的书：“少看这些才子佳人鸳鸯蝴蝶，都是骗你们这些年青人的。”




局

　　二十七、
　　黎长校拿着一分卷宗送到孙正德的办公室。孙正德不在，涓生百无聊赖的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小说。看到黎长校，他礼貌的笑了笑：“将军刚出去了，黎副官有什么事？”
　　“这份文件要给将军过目。”
　　“如果不是什么机密的，等会儿我替你转交给将军吧。”
　　黎长校犹豫了片刻，将卷宗交到涓生的手里。涓生放在面前，目送黎长校离开，继续看着自己的小说。孙正德从外头回来，看到他一脸无聊的样子，笑盈盈的将他扯到自己身上坐下，扶着他的脸亲了一下：“监狱、训练你都不肯去，无聊了吧。”
　　涓生叹了口气，懒得回答。反正那表情已经说得很清楚。孙正德的手又开始不规矩的在他身上乱摸。涓生拿起桌上那份卷宗塞给孙正德：“刚才黎副官送来的。”
　　孙正德瞥看了一眼，又扔回到桌子上，手已经伸进了涓生的裤子里。涓生脸色微红，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是什么文件？”涓生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想分散孙正德的注意力。
　　“马上就要赶制士兵的秋冬装了，是采购计划。”孙正德拉下他的裤子扶着涓生的腰开始大动作。涓生咬着嘴唇不敢呻吟。孙正德欣赏着他那一脸强忍的表情，笑意更加猥琐。
　　一翻发泄完毕，整好衣服，孙正德吁了口气，看着涓生一脸倦怠，拢了拢他的头发：“你要不先回去，今天下午我还有的忙。部队虽然现在不打仗，但是要时刻准备着了。迟早要开火。”
　　涓生本就不想待在这里，一听他这话如蒙大赦一般走出军部。孙正德看着他的背影，挥手叫来一个便衣的随从跟上涓生。涓生心无旁鹜的径直回了将军府，客厅里正热闹。他走进去，就见到茶几上摆了好几匹布。那些太太们正在忙着挑选。四姨太看到涓生回来，笑道：“赶快来选一匹吧。”
　　都是些上好的苏锦。毋庸质疑，这是杜新梅拿过来的。大夫人一边挑一边嘟哝：“老四你最近真是发达了，这么多好料子哪儿弄来的？”
　　“跟朋友学了点投资，也没挣到啥钱，就是图个痛快。”四姨太笑盈盈的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涓生：“怎么不挑？看不上眼？”
　　“不是。”涓生笑了笑：“我对这些不在行，你们先挑吧。有剩下的给我一块就行了。”
　　“那也行，等会儿我替你挑一块儿让锦儿给你送过去。”四姨太玲珑八面的笑着。涓生向几个太太道了安，回小楼去休息。四姨太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一瘪。
　　二太太拿着那些丝绸看了半天：“我到底要哪个好？”
　　四姨太拿起一块桃红色的给她：“这个。”
　　“这也太艳了吧。”
　　太太们说话的声音渐渐的听不到了，涓生的唇角微弯。他走到小楼门前，还没抬手，何九已经把门打开，看了他一眼：“沈公子今天遇见什么好事儿了吗？”
　　“嗯，怎么讲？”涓生的心情很好的看着他。
　　“您在笑。”
　　涓生摸着脸走到卧室的大穿衣镜前照了照，那点笑根本不易察觉，却叫何九看在眼里了。他坐在摇椅上，何九端了一盘哈密瓜上来。拿叉子扎了一块递到他手里：“早上大夫人叫人送来的。”
　　“谢谢。”涓生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攫取所有味蕾。他把盘子推以何九面前：“你也尝尝。”
　　“不用。”何九毕恭毕敬的站在他身边。涓生吃完了一块放下叉子看着何九：“九哥跟着将军多久了。”
　　“七八年。”
　　“时间真长。”涓生凝着眉。七八年以前，他还在漕县的郁府里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短短几年的变化天翻地覆，且每一步都身不由己。他微微凝起眉叹了口气。
　　“公子且放宽心，将军是个重情义的人。”何九虽不知道他叹的是什么，还是尽力来宽慰他。
　　涓生看着他笑了笑：“九哥真是个好人。”
　　何九低头：：“食君之禄。”
　　踏雪拿着块布料上楼来，看到涓生手边的哈密瓜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老四给你挑的料子。”
　　涓生看了一眼，深褐色的丝绸上头的提花也无非是些松竹梅鹤。他随手递给何九：“我也没送过九哥什么东西，这块料子就拿去做身衣服好了。”
　　何九一惊，不敢接手。
　　踏雪笑了笑：“给你你就拿着吧，又不咬手。反正沈公子也是顺水人情。”
　　何九犹豫着看了涓生一眼。涓生冲他浅笑，他便小心翼翼的借了过去：“你们先聊着，我下去沏茶。”
　　
　　天真的热起来了。才五月中，在外头走一圈都是汗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杜新梅打着折扇，从黄包车上下来，喘着粗气。银行的廖太太要点料子做几身夏天的衣服，他就挑了几匹布亲自送过去。生意刚刚有了起色，这些太太们的关系绝对不敢怠慢。
　　下了车子回到店里，店里正有个客人在左右打量。小伙计看他看了半天也没啥要买的意思，也懒得招呼。杜新梅看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质地很好的西装，怕是来头不简单。堆起一脸笑：“先生，想买点什么？咱这儿的店面虽小，但是布料却是全城最好的。苏锦，蜀锦都有……”
　　那人看了他一眼细细的瞧着所有的布料。杜新梅指使小伙计去倒杯菊花茶上来，他双手递上前：“请喝杯茶，解解暑先。我是这间丝绸行的老板杜新梅。”
　　那人接了过去，说了声谢谢。
　　“先生怎么称呼？想买些料子想自己用还是送人？我在这丝绸行当打滚几十年，也许可以给你一些建议。”
　　那人见他态度谦和，微鞠了一躬，用不熟练的中国话：“鄙姓坂口，我想替内子挑两块丝绸。”
　　“尊夫人喜欢什么样的颜色？”杜新梅听着他的口音和姓氏，分明就是一个日本人。眼下中日交恶，来路不明的，都不好得罪。
　　坂口思忖了一下：“蓝色，红色……”
　　“要素织还是提花的？”
　　坂口看着他，不知所云。杜新梅笑了笑：“素织是上头没花纹的，全凭纹理出彩。提花的是用技术在缎面上织有花纹……”
　　“先生真是渊博，那您就替我挑两块吧，价钱不必在意。”坂口似是颇满意杜新梅的热情介绍，将权限全全委托于他。杜新梅笑着拿出两匹上好的苏锦，一红一蓝放到坂口面前。坂口一眼相中，立即掏钱购买。杜新梅笑着从他所付的钞票里取出一半还给他：“这布一卖一送，就当是杜某与坂口先生交个朋友。以后若有生意，还请照顾。”
　　“谢谢杜先生。”坂口拿着两块布料感谢之致的离去。小伙计看了一眼：“老板出手这么大方，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有生意照顾。”
　　“所以你是伙计我是老板。”杜新梅拍了他的脑袋一掌：“生意场上的事就得靠一个赌字。几块丝绸能值多少钱，一旦我押对了宝，那就不是几块大洋的事了。”
　　
　　涓生走到服装店的橱窗前驻足，从玻璃里反射的光影中隐约看到有个人站在不远处窥视着他。他微微蹙眉，握紧了手里的纸条。下一个路口左拐，就到了纸条中所写的地址“曼露”咖啡厅。
　　上午他去军部点了个卯回家的路上，有个小女孩提着满满一篮子的玉兰花走到涓生面前，缠着他非让他买下来。涓生看那小女孩瘦巴巴的没有一点血色，头发也是枯黄枯黄的扎着两条小麻花辫子。一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将那篮花都买了下来。提回家才发现里头有张字条，是邹慕槐写给他，约他在“曼露”咖啡厅见面。看着那个跟踪他的人，他才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局。他大意了，只看见区区“慕槐”两个字，便以为是邹慕槐约他出来。以邹慕槐那样的坦荡胸襟，若是约他，又何必这样躲躲闪闪的差人递给他一张纸条。涓生惊出一身冷汗，看着玻璃橱窗里印出的人影谑笑了一声，走到路口右拐，那里正好有家书店。涓生钻进书店，翻找了一会儿，提了四五本书出来，叫了辆黄包车直接回孙公馆。
　　到家不多时，孙正德也回来。满脸笑盈盈的，来到涓生的卧室。涓生抬了抬眼皮，放下书，接过他手里的公事包放到桌上：“今天将军回的真早。”
　　孙正德将他拥有怀里亲了一口：“成天闷在家里看书，也不是个事儿。怎么不出去逛逛？”
　　“也没什么好逛的，今天到是出去买了几本书。”涓生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纸条放到孙正德面前。孙正德吃了一惊。涓生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是哪个登陡子叫人稍过来的，我在这里认得的人不多，怕是认识的某个人。”
　　孙正德展开字条看了一眼：“这慕槐好像是来替你看病的邹公子的名字吧。”
　　“他？还真不知道他什么名字，只晓得姓邹。”涓生不经意的说：“想不到他表面看着道貌岸然，骨子里也不正经。以后不让他过来看病了……”
　　孙正德笑了笑：“可不是，人都表里不一。你这床上床下不也不一样嘛。”
　　涓生狠狠的瞪了孙正德一眼。
　　孙正德抱着他亲了亲：“这些无聊的人无聊的事不去理他了。今天有人送了我一只金表，我嫌太斯文，送你正好。”
　　孙正德一边说着，从公事包里拿出一块金灿灿的手表套在涓生细瘦的手腕上：“怎么样？瑞士货。”
　　“谢谢将军。”涓生漠然的看着金表，一脸无可无不可的表情。金也好，银也好，无论多贵重的东西，在他面前总是变得微不足道。孙正德幽幽叹了一声，这样的人，就算压倒他也未必能觉得他是自己的。越是这样，又越想压倒他，叫他臣服于自己。




布局

　　二十八、
　　方玉烟在房里来回不安的走动。孙正德有两天没在他的门前露面了，看起来，他在孙正德面前说过的话，又叫瑞茗轻而易举的化解了。那个狐媚的瑞茗，真看不出他竟然有这么多手段。当初把他推荐给杜新梅的时候，倒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骚货。方玉烟在心里怒骂着，却怎么也平不了心里的火。抓起桌上的瓶瓶罐罐一通乱砸。
　　“怎么了？”杜新梅从外头一进来就看到满屋的狼籍，又看了看方玉烟那张怒气冲天的脸笑了笑：“合着，惦记着孙将军是吧。”
　　方玉烟哼了一声，架着腿坐在床上不理他。
　　“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杜新梅笑呵呵的坐到他身边，拉着方玉烟的手：“你是我的福星。我现在有大生意上门。等我做成了，你就不用去看那什么将军，什么会长的脸色了。只需要好好伺侯我就行。”
　　方玉烟推开杜新梅，从抽屉里拿了一支烟点上。杜新梅把烟夺了过来：“抽什么烟啊，我刚过来。”
　　方玉烟要抢，才一抬手被杜新梅抓住推倒在床上，动手就在扯他的衣服。方玉烟没那心情，挣扎了几下，杜新梅不当回事，不禁恼恨的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杜新梅微微一愣。方玉烟一向对他逆来顺受，近来搭上孙将军，脾气见长。他冷笑一声，抽出皮带猛抽了他一皮带：“怎么了？孙将军还没把你当男妾呢，已经端起架子把自己当成是孙将军的人了？”
　　方玉烟抱着被皮带抽痛的地方恨恨的看着杜新梅。杜新梅看着这眼神更是不顺眼，扑上来勒住他的脖子：“你就一个烂货，是个男人你都会要。别说是孙正德，我也是看着你还有几分风骚才把你留在手边。不要给你不要脸。”
　　方玉烟两被勒的喘不过气来，只得向杜新梅求饶。杜新梅心里不爽，三下五除二把他身上香云纱的衫子撕的粉碎，用布条把他的手脚血捆在床的四角上。
　　“你这是做什么？”方玉烟惊骇的看着杜新梅。杜新梅看着他这一览无余的身子，猥琐的笑了笑：“我想试点新的玩法。”说着提起手里的皮带在方玉烟身上一阵猛抽。方玉烟就算是学戏的时候，也没被师父这么折磨过，躺在床上嚎哭着，眼泪连连的一边向杜新梅求饶，一边将这笔帐算了在瑞茗的头上。
　　杜新梅泄去了欲望，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方玉烟厌恶的将他推到一边，起身穿衣服。方玉烟爬起来，陪着小心帮他整理。他看着方玉烟光溜溜的身子，忍不住狠掐了一把，白皙的皮肤上立即掐出两块紫痕。方玉烟强忍着不敢出声。杜新梅满意的看着他：“你说你这是何苦来哉，一早乖乖的，也就不用吃这等苦。”
　　方玉烟低声应了句是，陪着笑脸：“您先前说的有大生意上门，是什么生意？”
　　“很大，做成了，少说要赚二十万。”杜新梅比划着两根手指头在方玉烟面前笑眯眯的晃动。
　　“那恭喜杜老板了，一定要马到功成。”方玉烟光着身子给他福了一福。杜新梅笑嘻嘻的拍拍他的光膀子离开小宅院。
　　黄包车停在凯悦酒店门前，杜新梅径直走到咖啡厅，前天在他那里买过丝绸的坂口隆一看到他招了招手。杜新梅咪缝着眼走到他向前：“坂口先生，您好。不好意思，路上耽误了一下，让您久等。”
　　“没有关系，我也刚到。杜先生，不知道您今天约我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坂口隆一客气的看着杜新梅。
　　“昨天，我去商会的鲁会长那里，正好看到坂口先生从鲁先生家里出来。”杜新梅笑盈盈的说。
　　“是的，有一些生意上的事情。”坂口隆一揉了揉额头，露出些微头痛的神色。
　　“怎么了，难道生意上有些为难？”杜新梅装做关切的模样笑。
　　“是的，不瞒杜先生，的确有一些为难。”坂口隆一轻轻的摇着头，喝了口咖啡。
　　“呵呵，我与坂口先生虽然相识不久，但不知道坂口先生能否讲给在下听一下，或许我能替您想想办法。”
　　“真的？”坂口隆一诧异的看着杜新梅：“如果杜先生能帮我想想办法，那就太感谢了。事情是这样的，我现在急需要一大批棉布。为了这件事去找了织造商会的陈会长，他借口暂时没有货源，将我推到商会总会长鲁先生那里。鲁先生却一定要逼问我棉布的用处……”
　　“那……不能说吗？”
　　坂口隆一缄口，又饮了一口咖啡。
　　杜新梅悠然看着他，压低了嗓子：“我有朋友告诉我，现在虽然刚刚入夏，但各军队已经开始赶制秋冬的衣物。坂口先生莫不是在去日本的军队筹措布料？”
　　坂口隆一警觉的看着他，未置可否。杜新梅嘴角微微弯起：“不仅仅是我知道，鲁会长和陈会长他们都已经知道，所以你想通过他们是不可能买到布料的。”
　　坂口隆一眉头深锁，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坂口先生能否信得过在下。若是信得过，我倒是可以去替你想想办法？”
　　坂口隆一倏然一怔，难以置信的看着杜新梅。杜新梅轻飘飘的笑着：“我是个生意人，赚钱才是硬道理。什么政治战争都跟我无关，谁需要货物，我就卖给谁……”
　　“真的？”
　　杜新梅悠然的点了点头。
　　“如果真的可以弄到，我们不介意价格是否比外界贵。”坂口两眼放光的看着杜新梅。杜新梅微微蹙眉：“坂口先生这是讲的那儿的话，我虽然贪财，却也是讲诚信的。只要以后有生意能够经常照顾到在下，在下就感激不尽了。”
　　“若是杜先生能帮我解决这个燃眉之急，以后若有生意必定优先考虑杜先生。”
　　“一言为定。”杜新梅笑盈盈的伸出手。坂口握住他的手：“保险起见，可能还需要让你见一见我们东洋织造会社的社长。杜先生，您不介意吧。”
　　“当然不。”
　　“那好，我电话通知您。”坂口隆一毕恭毕敬的送上自己的名片。杜新梅也拿出一张名片与他交换。
　　事情进展的超乎想像的顺利。杜新梅从凯悦咖啡厅出来，背着手哼着方玉烟戏里的段子慢悠悠的晃荡回家。他已经打听到陈会长最近刚调了一大批布料给孙正德的部队制作秋冬衣物。中国军队的生意，估计是轮不到他了，如果能做成日本军队的，也足够他扬眉吐气。况且，这天下以后还不知道是挂青天白日旗还是膏药旗。
　　
　　到是很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邹慕槐，涓生站在窗口看着那茂盛的金木樨呆呆看着。上回他好心好意的说替他想办法让他逃走，结果让他拂了人家一遍好意。其实自己想的本也不错啊，那种书呆子公子不能理解罢了。涓生郁郁的咬着嘴唇。近来因为方玉烟杜新梅的事，也都没有时间去理会这许多。他还真真是越来越适应孙公馆的生活。已经很轻易的融到里面，跟这些太太先生们勾心斗角。
　　涓生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露出厌恶的神色。只是这个世界不允许人做人简单罢了，若是都像邹慕槐那样出身多好，可以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走在大街上谁都得恭恭敬敬的尊一声：邹医生。
　　涓生鼓着腮帮子，越想心里越是郁闷。一阵凉风吹来，他微微有些瑟缩。风里夹杂着金木樨叶子的清香。涓生看着木樨树突然吃了一惊。为什么他在这个时间会想到的是邹慕槐而不是立轩？立轩不才是他心里份量最重的那个么？曾经沉重的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以为自己会死在对他的思念里。
　　涓生走到留声机前放了张唱片进去。放好唱针，留声机里飘出清越委婉的唱词：锁深闺每日里蛾眉蹙损，鸣不高飞不远枉字莺莺！小红娘搀扶我大佛殿进，问如来你叫我怎度芳春？……
　　立轩带他去听的戏就正好是这出《西厢》。涓生的神思沉到戏曲里，恍惚飞到了很久之前。久到那一年郁白秋的寿辰，舅妈从省城请了个戏班来，于是立轩天天拉着他往戏园子里跑。去看人家怎么唱戏，怎么上妆。他头一回叫人化了个旦角的妆，立轩看得痴痴呆呆的，说若他是崔莺莺，他便做那个张生。果然，儿时的话都是做不得数的。他现在连立轩身在何处都不知道。邹慕槐虽然说Ｘ市沦陷之前，他被撤走了。但谁又知道呢？邹慕槐是个好人，总不肯叫他有半点担心。那明显就是个让他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只求老天保佑立轩不会遇到像孙正德这样的军阀，被抓起来秘密处决。
　　何九端着一壶茶上来，蓦然看到涓生坐在窗台边上，眼泪流了一脸。也不知道他是想到什么伤心的事儿，小心翼翼的端着茶放到他手边。
　　涓生见有人进来连忙擦了把眼泪，笑了笑：“听得入神了。”
　　何九没有言语，将茶盏递到他手上。涓生轻轻抿了一口。
　　“邹医生在替大夫人瞧病。沈公子近来有什么不舒服的没有，要不叫邹医生顺便过来看一眼？”
　　“哪个邹医生？”涓生眉心微动，不露声色的问。
　　“小邹医生，邹院长的公子，替你看过几次病的那位。医术也不错。近来邹院长忙，府上的三病两痛都是劳他跑来跑去。”
　　“大夫人有感冒还没好吗？”涓生抬眼看何九。
　　“大夫人还没好，二太太又病了。所以太夫人才传话过来叫你这段时间不用去请安。邹医生已经来过三四回来，两位太太总算好的差不多了。”
　　涓生的眉心不禁纠结在一起，放下手里的茶碗：“我还好，也没觉得哪儿有不舒服的。”
　　何九哎了一声，下楼去了。涓生看着院子外茂盛的树完，微微瘪嘴。他竟然往这里来过那么多趟，他一点都不知道。难道他还真的生了他的气了吗？不见也罢，反正这颗心里装的是立轩，也容不下他了。涓生幽幽的叹了一声，继续听着留声机里的段子。




守株待兔

　　二十九、
　　生意八九不离十，杜新梅亲自往周边的乡下走了一趟。有许多小的织布厂，却没有哪一家能一口吃下上百万尺棉布的生意。而且未见定金，谁家也不肯轻易接手。他也不想分散到几家厂去做，搞不好谁家走漏点风声，商会那边他又不好解释。毕竟还需仰人鼻息。他只得再走远一点，去到外省的地方看看。Ｘ市他最熟悉，可惜已经叫日本人占了，虽然这笔生意的买主也是日本人，但商毕竟不同于兵。他走水路到Ｘ市下面的各小县城。漕县还没被日本人占领，虽然生意不景气，漕县的郁家到底家大业大还在苦苦支撑。郁白秋以前在Ｘ市与他有过些交情，虽然上次拉他替自己的百货公司投资没有成功，但好歹也没有撕破脸皮。何况，他也是方玉烟的恩客之一。
　　杜新梅打着如意算盘敲响郁府的大门。
　　下人很客气的领着他来到客厅，郁白秋被一个齿白唇红的小厮搀着出来。才一年多不见，他本来清瘦的身子骨更加清瘦，两眼凹陷无神。杜新梅淡笑了笑，瞥了一眼他身边的那个小厮，长像倒是俊俏，只是显得有些土气。眼神闪烁，看着郁白秋总是露出一丝怯意。
　　“郁老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郁白秋坐在太师椅上冷冷的看着杜新梅。猜到杜新梅大老远的过来，必定是有求他，心里寻思着拒绝的借口中。
　　“郁老板自上次Ｘ市一别，都没什么变化嘛，身子都还好吧。”
　　“不坏。”郁白秋斜着眼阴恻恻的看着他：“杜老板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杜新梅干笑了两声也不再绕弯子：“我现在接手了一笔大生意，但苦于货源，所以向郁老板求救来了。”
　　郁白秋点了个水烟吸了一口：“什么货？”
　　“棉布。”
　　“要多少？”郁白秋睨了他一眼。
　　“一百万尺应该是要的，估计还有多。”
　　“我这个人做生意很干脆，两毛钱一尺，只要杜老板先付五成做定金，一切好说。”
　　杜新梅倒吸了一口凉气，先付五成当定金，就是十万银洋。他还真是狮子大开口。郁白秋轻轻笑了笑：“漕县距离Ｓ市那么远，杜老板找货都找到我这里来的，看起来这货还真是很稀缺。”
　　“奸商。”杜新梅心里忿忿然骂了一声，却又不好在面子上难看，赔着笑脸跟郁白秋讨价还价：“这量这么大，郁老板就不能便宜些？再说先付五成的定金，生意场上也没有这规矩啊，通常都是三成……”
　　“规矩都是人定出来的。”郁白秋将水烟吸的咕咕响：“这年月生意不好做，都不知道日本人什么时候会丢个炸弹过来。钱也好，货也好，有东西拽在手里总是安心些。再者说，如果不是因为杜老板是熟人了，我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杜新梅忍着心里的怒意，又走了两县。到头来能一只吃下的，也只有郁家了。杜新梅悻悻然回到Ｓ市。刚一到，小伙计就拉着他：“那个日本人来了好几趟了，都没找到你。”
　　“没跟他说，我下乡了吗？”
　　“说了，他们可着急了，一天好几个电话。叫你回来了赶紧往和平饭店的７０１房去。”
　　“好好好，哎，都是催命鬼。”杜新梅马不停蹄又往和平饭店跑。小日本急成那样，看来现在是奇货可居。价钱只需跟零售一样，他们必定也会同意的。横竖也都是抢的中国人的钱，再由中国人赚回来，很应该嘛。杜新梅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坐在黄包车上忍不住笑出声来。只需一转手，他就净赚一倍。所以先付给郁白秋十万的话，东拼西凑也能凑出来。
　　走到和平饭店的７０１室门前，杜新梅还没抬手，门已经打开。开门的正是坂口隆一，一看见他如见救星，立即拖着他走进房间。
　　“杜先生，能看到你真是太好了。您快请进来。”坂口隆一把他拉进房间。杜新梅摘下礼帽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个穿着日本浴衣，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在擦拭着一把锋利的倭刀。听了坂口的报告，他微微转头，人中处蓄着日本人标志的人中胡，细长的眼睛里露出一缕寒光。杜新梅擦了把额头的汗，弯着腰笑眯眯的看着那个的人：“在下杜新梅，是鸿运丝织品公司的总经理。”
　　“这位是我们社长，三井诚。”坂口隆一介绍着这个日本人。
　　“幸会幸会……”杜新梅呵呵笑着伸手想与他握手，三井诚却并没有这个意思，继续小心的擦拭着手里的倭刀。杜新梅的手僵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杜先生请坐。”坂口隆一招呼他坐下，三井诚一边擦刀一边散淡的问他：“听说杜先生手里有布？”
　　“是的，不知道贵方需要多少。”
　　“杜先生近来为什么不在您的公司？我们一直派人找您，您怎么现在才出现？”三井诚声音突然一厉，似乎并不急于要布，而是板着张脸大兴问罪之师。
　　杜新梅陪着笑脸：“我估计贵公司需要的布匹数量很大，所以我提前去找了找货源。”
　　“您去找之前为什么不知道坂口，我们一直在到处找您。还以为杜先生只是戏弄我们，一走了之。”三井诚突然将刀锋对准杜新梅。杜新梅惊出一身冷汗。
　　“不敢不敢，未跟坂口先生打招呼确实是我的不周。我以为只需个一两日，只是周边没有足够的货源，我又不想从多家进货，所以就多耽误了几天。”
　　三井诚的脸色稍缓，收刀回鞘。坂口隆一将刀放回刀架。杜新梅这才端起茶碗来喝了口茶，小心的擦了把额上浮起的薄汗。都说日本人不好打交道，这样看起来还果不其然。人都是求着别人做生意的，他们却对着唯一的卖家颐指气使。
　　“不知道贵方现在有没有确定，究竟需要多少尺棉布。”杜新梅小心翼翼的抬起头问三井诚。
　　“我们统计过，第一批决定要五十万米，也就是一百五十万尺。”坂口隆一将一份文件放到杜新梅面前，上面盖着日文和汉字混杂的印章。
　　杜新梅心里微微一漾，一百五十万尺，比他预计的多了五十万尺。如果从郁家拿货，要预付十五万大洋。市价四毛一尺，刨去运输人工，二十五万的尽赚是保守估计。
　　“但是……”坂口隆一看着杜新梅：“杜先生能保证我们的货如期如时到位吗？”
　　“那是当然。”杜新梅看着坂口呼三井拍胸保证：“我出来的这几天，已经找到可靠的货源。”
　　三井诚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我对杜先生这种不打招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缺乏信任。”
　　“三井先生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赢回您的信任？”杜新梅微微蹙眉。
　　坂口隆一又放了一份合同在杜新梅面前：“我们已经寄所有希望在杜先生的身上，所以保险起见，我希望杜先生拿出十万块做为保证金，存在我们的这个公用帐户。我们已经将这次所有的货款存在这个帐户，只要杜先生的布匹全部运到，我们将这个帐户完全改成杜先生的名字。”
　　“保证金？”杜新梅微怒，纵横商场也几十年了，还没见过卖家要给买家保证金的。日本人的行事作风果然怪异。
　　“是的，我们已经不跟杜先生讨价还价，按市价来购买。六十万银洋已经打入我们公司和贵公司的联名帐户，只是需要杜先生拿出区区十万而已。如果货物不能按时到位，这笔款将做为对我方的赔偿。如果如期到位，里头的一共七十万都归杜先生所有，你又何乐而不为？”
　　杜新梅拧着眉，脑子里飞速的盘算着。十万块钱，不是小数字。这里十万，郁白秋那里不见现钱，绝对不会发货，也得十几万。也就是说，他生意还没有开始做，得先拿出二十万出来。这么大的数字，他的两间铺子哪有那么多的流动现金？去银行贷款也不是不可以。就怕这么大的现金贷款会叫同行的那些人看出端倪。
　　“怎么样杜先生？”坂口隆一很诚恳的看着他：“对您来说并没有什么风险，只是货尽快运来，这些钱马上返回到你帐上。反而是我们……”
　　“我需要考虑一下，中国人做生意，没有这样的传统。”杜新梅站起身鞠了一躬。
　　“那好吧，如果你接受这个合同，请随时给我电话。”
　　“会的会的。”杜新梅退出７０１长长的吁了口气，一路上，思前想后犹豫不决。
　　
　　立婷穿着一身洋装礼服，带着一顶有面纱的帽子遮住了大半个脸。蹲在公园的池塘边扔下几颗鱼食，一群红鲤鱼游过来争抢，打的水花四溅。黎长校远远的看着，举起相机为她拍了张照片。立婷站起身瞥了他一眼，在公园里的小路上慢慢的走着。黎长校慢慢的走到她身后。
　　“杜新梅没有签那份合同。”
　　“以他的心计，没有是正常的。”立婷满不在乎的说。
　　“那……”
　　“总是会的，他太需要一个机会了。所以他一直在拼命的制造。”立婷回头挑起帽纱冲黎长校浅浅一笑。黎长校举起相机又要拍，立婷随即放下面纱：“还是小心些的好。”
　　“将军现在一颗心都扑在那个不男不女的沈涓生身上，不会留意到你我的。”黎长校偷偷牵住立婷的手。立婷也没有抽开，只是微微瘪嘴：“你当是我怕将军，我是担心府上的那些太太们。暂时他们动不了沈公子，只把主意打在我身上。等四姨太倒了，我就是下一个……”
　　“我们走吧，我带你出国。”
　　“你拿什么出国？”立婷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等杜新梅签了，我们就有钱了。到时候我们远远的离开这里……”黎长校搂住立婷：“看到你这样小心翼翼，真让我很心痛。”
　　立婷依在他怀里：“只要熬过这一段日子就好。”
　　黎长校捧着她的脸，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掠过，亲吻着她的额头，鼻尖和嘴唇。立婷凝着眉，惦起脚尖尽量配合他。




局成

　　三十、
　　立婷回到家里，四姨太正在客厅里织毛线。看到立婷穿着那身时髦的小洋装回来，笑了笑：“穿这么漂亮去哪儿了？”
　　“逛逛百货公司。”立婷取下帽子。
　　“有没有什么新货到，怎么没有见你买？”四姨太又看了看她，两手空空的回来。
　　“没钱。”立婷坐在沙发上：“现在那些舶来品一个赛一个的贵。四姐，你到底在跟谁学投资，能不能教教我？”
　　四姨太轻飘飘的哼笑着：“一个做生意的朋友，在他做生意的时候搭一股，赚了钱大家按比例分红。”
　　“呃……”立婷扁扁嘴：“算了，这么说也得大笔的银子投入才行。我存不住，还是去将军那里闹闹好了。”说着起身回房去。四姨太看着她的背影鄙夷的瞪了一眼。想到钱的事儿，最近杜新梅也都没再找她，不知道是不是过河拆桥吃独食去了。她索性放下手里的毛衣拨通杜新梅的电话。
　　杜新梅咬着牙，在办公室里来回不停的走动，像一头困兽。昨天从街上回来，路过远发布行时，看到他们的小伙计送坂口隆一出来。这些日本人，并不拿他当唯一的卖家，他们还在寻找着别的卖家。远发布行的气候比他杜新梅大多了，若是他们在接下这单生意，他这些天的辛苦就都化作了云烟。于是他昨天去银行谈贷款，人家只肯贷给他十万，加上铺子里的一些流动资金，七拼八凑也还有五万的缺口。正犯愁，小伙计提着电话喊：“孙公馆的四太太找……”
　　“四太太？”杜新梅一怔，蓦然间大喜过望，立即约四姨太出来见一面。
　　四姨太猜想他手里必定又拿到了一桩不小的生意，回房稍微整理了一翻，乐颠颠的出门去。立婷倚着窗户啃着苹果，看着她出门的背影，浮起志在必得的浅笑。
　　“四太太，您来了。”来到丝绸店门前，小伙计一见她立即笑脸相迎。
　　“你们老板呢？”
　　“老板在后头办公室里等你。”
　　四姨太径直走到后头，杜新梅一看到她如见救星，眉笑颜开的请她坐，让伙计上冰镇酸梅汤。四姨太坐在沙发上：“看你这无事献殷勤的模样，只怕这回要开的口不小吧。”
　　杜新梅清了清嗓子：“四太太真是冰雪聪明，其实我正在谈一宗大生意。”
　　“有多大？”四姨太的眼神带些一些鄙夷。他平常做的最大的一桩也不过几万块，她只需少少拿个几千块钱，也能赚几百块钱的。小伙计送来冰镇酸梅汤，四姨太优雅的喝了一口。透心凉的酸汤，迅速化解了这一路的暑气。
　　“我现在手里的确有一宗很大的生意，货源和买家都已经找好，只是缺一点周转的资金。只需要资金到位，一转手，就可以赚二十万现大洋……”杜新梅比划着两根手指头。
　　“什么生意这么大？你不会被人骗吧。”四姨太难以置信的看着杜新梅。二十万不是两万，是可以买一幢大宅子，安安乐乐过日子的二十万。
　　“不会。”杜新梅神秘的笑着，怕她不信，压低嗓音将生意的内容和盘托出。
　　“跟日本人做生意……”四姨太惊叫，杜新梅赶忙捂住她的嘴。四姨太小心的看了一眼门外窗口，回过神盯着杜新梅。
　　“他们之前找过鲁会长和陈会长，他二人假惺惺爱国，不接这单生意。但是我想，生意总归是生意。虽然现在两国交战，指不定哪天又握手言和是不是。国民军这边的生意是没有我的份了，能把他日本人的钱装进中国人的口袋也是爱国啊。”杜新梅低声的游说：“四太太，总不至于跟钱过不去吧。”
　　四姨太归蹙着眉头，听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有钱才是硬道理。况且杜新梅是个生意行家，他说的事应该不会有假。她睨看着杜新梅：“你要我拿多少出来？赚了钱分我多少？”
　　“五万。”杜新梅伸手出一个手掌比划了个“五”：“四太太，如果你投入五万，这二十万，你我三七分帐，你得六万块，你觉得如何？”
　　“五万？你疯了？”四姨太瞪大眼睛：“现在把我杀了卖肉也卖不出来五万。”
　　“我也是押上了身家性命的。我把我的两间铺子都抵给银行，贷了二十万大洋，贷款的字据在这里。”杜新梅拿出贷款的凭证放到四姨太眼前：“银行只肯给我贷这么多，我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昨天我看那两日本人还在联系别的商铺，我就知道他们没那么老实，所以我们一定下手要快。要不然煮熟的鸭子就飞了。”
　　“可我没那么多钱啊。”四姨太皱着脸着急的想着。到时分帐本钱除外还能尽得六万，这可不是个小数字。有了这笔钱，她也不用挖空心思去讨将军的欢心，也不能跟大夫人二太太虚与委蛇。她可以搬出孙公馆，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如何？”杜新梅笑问：“如果你肯帮我贷一些，我倒是有些门路。”
　　“什么门路？”
　　“去银行少不得要过将军这关，到时候弄得将军知道了，生意估计就难做下去。只有去找找青帮那些放高利贷的，他们这些江湖上混的，还是蛮重‘信义’两字。我是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抵押了，所以找他们他们也不借给我。你只需要偷出将军在印章在借据上盖上红印，就万事大吉。”
　　“行得通？”
　　“当然。”杜新梅信心十足。
　　四姨太咬咬牙：“好，我就赌这一把。”
　　
　　涓生擦了把额头的汗，外头的烈日当空，照的地面都在冒烟。虽然路边有些树荫，黄包车跑起来也有些风。只要听到知了的叫声，还是觉得热。车夫拐了个弯拉他到他经常去的那家书店门前停下。涓生看着他那满身的汗，多给了几角钱。车夫惊喜的连连道谢。涓生扯了扯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对自己的嘲讽。他活的还不如他们那样光明正大，又有什么资格来怜悯别人。
　　举步踏进书店，小伙计爬在柜台恹恹欲睡，见是熟客只招呼了一声随便挑。涓生走到书架前开始挑书。书架上新摆了一套俄国人的书叫《复活》，涓生抽出来翻了几页不禁叫里头的内容吸引住，站在架子边兀自看起来。
　　书店的老板回来，拉着小板车又提着几包书回来招呼伙计搬运。伙计搬着那些书先提到后头去整理再来上架。放书时没有堆好，书包掉在他脚上，砸的他整个人跳起来，没站稳倒在书架上，整个书架就往涓生面前倒去。涓生沉浸在书里浑不自觉。只看见书架上的书哗拉拉的砸下来，他吃了一惊，抬头看，书架往他面前倾斜着，却没有倒下。一个比他个头高出一截的人横的胳膊撑着那书架。他回过头，邹慕槐冲他浅浅一笑，书店老板慌忙过来道歉把书架扶正。
　　“手没事吧。”涓生拉过他的胳膊看，手腕上青了好大一块。
　　“没事，抹点跌打酒，过两天就好了。”
　　涓生咬着嘴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多日子没见着他，乍一看到，心里突的高兴起来，脸上却保持着淡漠的神色。
　　“看的什么书？”邹慕槐拿过他手里的书：“《复活》？”
　　“是。”涓生将书从他手里夺过来，拿起了一整套去付钱。邹慕槐没有跟在他身后，他钻到一堆工具书里去翻找他要用的医学典籍。明知道只不过是巧遇，涓生看他不理自己，心思微微一沉，不快的提起书离开书店。
　　“瑞茗。”刚离开不久，邹慕槐追着他过来。涓生听到他追上来的声音，轻轻勾起嘴唇，故意装做没有听到的样子不回头。
　　“瑞茗，小心。”邹慕槐的声音突然变得声嘶力竭。涓生惊了一吓，回过头，只见方玉烟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只深褐色的玻璃瓶，微微翘起的唇角绽出冷酷的笑意。
　　“快跑啊。”邹慕槐大喊着往这边飞奔过来。
　　涓生退了两步，方玉烟又逼近两步，揭开玻璃瓶的盖子用力的往他面前泼洒。
　　身体被重重推开，液体泼洒在地面上灼烧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方玉烟呆呆的看着地上那些挥发散去的烟雾，怒不可遏的将瓷瓶砸向涓生。邹慕槐挥动手里的诊疗箱将瓷瓶挡开。瓷瓶落地，响的脆生生的，一点点残液又在地上烧出了小股烟雾。方玉烟软倒在地上，呆呆的看着一地的碎玻璃片：“为什么你总有这么好的运气，为什么总有人愿意帮你？”
　　涓生半个身子依在邹慕槐胸前惊魂初定，脸色苍白的看着他：“你怎么样？”
　　“我没事。”邹慕槐笑了笑，声音有些虚。方玉烟从地上爬起来恨恨的看了涓生一眼，摇摇晃晃的离开。涓生看着他的离开背影，目光渐渐变得凌厉。邹慕槐讶异的看着这张脸，这里浮着分明的陌生感，让他觉得涓生已经离他很遥远。他皱起眉掰过他的脸：“把今天的事情忘了吧，他只是个可怜人。”
　　“他的可怜是他咎由自取。”涓生一点也不同情方玉烟。
　　“其实你们都是一样的。”邹慕槐看着涓生，淡淡的说。
　　“我怎么可能跟他一样？”涓生怒视着邹慕槐。
　　“你们都陷在泥沼里不愿自拔。其实倘若稍稍往前踏一步，就发现并不一定是身处绝境，也大可不必过得那样辛苦。”邹慕槐看着涓生：“可惜这一步，谁都不想去踏。”
　　涓生沉下脸：“我要回去了。”
　　“你的零钱。”邹慕槐拉住他，将几角零钱放在他手心里：“书店找你的。”
　　“谢谢。”涓生漠然的接过零钱，塞到口袋里，转身叫了辆黄包车。
　　




灰烬

　　三十一、
　　布匹船运到Ｓ市的三号货物码头，杜新梅不亦乐乎的指挥着搬运工把货物搬进他新租下的仓库里去。忙了大半天，到了下午三点的当儿，全部搬运完毕。结清了工钱，杜新梅乐颠颠的坐着黄包车去和平饭店的７０１让坂口隆一和三井诚来验货。在７０１门前敲了许久，不见有人开门。他轻轻的咝了一声。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先生，这房的客人早上退房了。”
　　杜新梅心里蓦得一个咯登，翻出口袋里坂口隆一的名片奔到大堂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挂电话。
　　电话一直处于“嘟嘟嘟”的忙音状态。
　　“７０１的客人去了哪里，你们知道吗？”杜新梅冷汗淋淋。
　　“不晓得。”服务生都摇着头。
　　杜新梅马不停蹄跑去电话局查名片上的电话，被告知这个电话只开通了几天就申请取消了。他全身软棉棉的，做梦一样在大街上游荡。这就是做梦吧，怎么会有这样大的玩笑？这里十万银洋，说不见就不见了。
　　“杜新梅！”锐利的声音刺痛耳膜，杜新梅回过神，四姨太从黄包车上跳下来，起手给他一记耳光。他愣愣的看着四姨太。
　　“仓库，仓库起火了。你个混帐王八蛋……你把我害惨了……”
　　杜新梅骇然，往码头发足狂奔。还没到三号码头，远远的就看见浓烟滚滚。等到他跑到仓库附近，火势已经控制不住。几杆高压水枪往仓库喷射，直到晚上九点的时候，火势才全部扑来。里头的五十万米棉布已经全部化为灰烬。杜新梅呆傻的跪在地上，四姨太疯了一般抓着他又踢又打。
　　
　　车子走在复兴路上，天空里飘扬着雪花一样的传单。等红灯的当儿，涓生伸手接住一张刚要看，孙正德搂着他的腰，把那张纸夺过去揉成一团扔出车子：“这些学生，不懂得学生的本份就是好好念书。整天搞得一副爱国志士的样子。果真日本人打过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也不尽然吧……”涓生看着车窗外从天空中洋洋洒洒落下的传单。巡捕房的警笛很快鸣响起来，刺破寂静的天空。几个学生从路边的高楼里跑出来，飞奔着寻找藏身的地方。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孙正德鄙夷的笑着。
　　“如果现在被抓住也只是无谓的牺牲。如果日本人真打过来，他们会上战场的。”
　　孙正德看着涓生严肃的脸，突然笑了起来。捏着他的下巴：“想不到你原来也是爱国志士。”
　　涓生拧着眉头，扭着身子不理孙正德。
　　车子开进孙公馆，还没下车，管家已经迫不及待的奔过来，拉开车门低声说：“将军，出事儿了。”
　　“怎么了？”孙正德一听这话心里顿觉不喜。
　　管家低着头：“四姨太欠了大笔的高利贷跑了。现在放高利贷的找上门来了，借据上盖着您的印章。”
　　孙正德大吃一惊。老四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的，最近更是消停。还只道了她知道安分守己了，这一惹就惹了个大的。孙正德怒气冲冲的走进客厅，沙发上坐着位一脸笑面，穿着黑色香云纱短衫的中年男人，不停的转着手里的一对钢球。见到孙正德，那笑容更是灿烂。只是笑容低下却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阴冷。孙正德取下配枪交给黎长校：“这位是……”
　　“在下廖风骨，冒昧打挠了。”
　　“四海钱庄的廖五爷，失敬失敬。”孙正德挤出一丝笑。四海钱庄是青帮的产业，廖风骨坐的是青帮的第二把交椅，这些孙正德都知道。这些地头蛇在地方上从来都是非常有势力的，跟军政各界也都有交际。军方对他们颇有忌惮。这就是老四惹上的人，孙正德忍住心里的怒意与廖风骨对面坐下。廖风骨抬手，手下递过来一张纸据，上头很醒目的盖着他孙正德的印章。
　　“五万块……”大夫人看着字据上的数字惊叫一声。孙正德斜了她一眼，她连忙缄口不语。
　　孙正德微微蹙眉，这老四的胆子也忒大了，五万块这样的数目也能随随便便的借完了走人。她当自己是什么人？孙正德淡然把借据放下，上头有他的名章，赖是赖不掉的，也不能跟这些地头蛇搞砸了关系。他笑了笑：“请廖五爷给我些时间，一个礼拜之后我会给你一个像样的答复。”
　　廖风骨悠然一笑：“我是信得过孙将军的。本来四姨太借的是五分息的，现在利息我们就全部抹掉，只要归还本金就好。”
　　“谢谢廖五爷。”
　　送走廖风骨，孙正德立即往巡捕房挂了个电话。大夫人轻轻的啧舌：“我说老四最近怎么那么大方，给大家送这送那……”
　　“你给我闭嘴。”孙正德冷冷的看着她。大夫人不敢再说什么。踏雪从外头回来，看到屋里的气氛不对，也不敢多说话。默默的走到大夫人身后。
　　“岂有此理。”孙正德握着拳重重的捶在茶几上，咬牙切齿：“这个混帐女人找回来，我一定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消消气，事情还没搞清楚，说不定四娘是被人载脏陷害呢。”涓生走到孙正德身边递过一杯茶水。孙正德看着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老四是什么货色，我知道。”
　　“一切都等找到四娘后再说吧。”涓生看着那借据，脸上又浮起看不出的笑。孙正德瞥了一眼客厅里剩下的这三位太太，冷着脸：“你们给我回房去，看着就眼烦，整天惹事生非。”
　　大夫人和二太太皱着脸，得得的上楼去了。踏雪看着黎长校眼里绽出一丝笑意，黎长校看着她有些呆。
　　孙正德捶着额头招手叫来黎长校：“叫几个得力的人去查各大小旅馆。守住各码头车站，大小路口。掘地三尺也给我把这混帐女人找出来。”
　　“是。”
　　“四姐前些日子说跟朋友学投资，估计是被人骗了怕跟你交待。”踏雪走到孙正德身后揉着他的肩膀。孙正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老七倒是提醒我了，她跟那杜新梅走得很近，我马上派人去把杜新梅也挖出来。他娘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杜新梅醒过来，身上还有些疼痕。他轻轻的啧舌，睁开眼睛四下打量。只知道这是个黑漆漆阴冷潮湿的屋子。坐起身子，饥肠辘辘，他倚在墙角迟钝的回想着这几天的情境。这样显而易见的一个骗局，他就这样钻了进去，若是当年，他在Ｘ市坐拥百万身家的时候，必定不会上当。现在财货两空，又得罪了孙将军府上的人，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杜新梅抚了抚肿涨的脸，听到外头响起一串脚步声。他爬到门前使劲的擂动大门：“四太太，四太太。你放了我，我也是被害人啊。我被骗走了二十几万的身家啊……四太太……”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杜新梅拍得更加用力：“四太太，四太太，你赶快叫孙将军去找找那个假日本人，我们兴许还能把钱追回来。”
　　脚步停在门前，门锁悉悉苏苏被打开。
　　“四太太……”杜新梅兴奋的刚喊出口，发现面前站着是几个军装的男人。孙正德的副官黎长校背着手走到他面前冷笑：“杜老板，叫我们好找啊。骗了我们四太太的钱，还叫四太太下落不明。你是想怎么着？”
　　“四太太下落不明？不是啊……”杜新梅刚要申辩，黎长校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倒在地上捂着肚子讨饶：“黎副官饶命啊，我也是被人骗了……，我也是受害人啊……”
　　黎长校又是一脚踢在杜新梅的胸口。杜新梅吐了口血，跪在地上磕头告饶：“明鉴啊明鉴……”
　　“你教唆四太太跟高利贷借钱总是的吧，现在高利贷要债要上将军的门前了，你个混帐东西……”一通拳打脚踢没头没脑的过来。杜新梅哪吃过这种苦，没几下就闭过气去，晕死在地。黎长校身后的两个士兵扶起他摸了摸鼻息，还一息尚存，就浇了他一头凉水。杜新梅晃晃悠悠又醒过来。见黎长校扶着腰上的，赶忙趴在地上抱住他的腿：“饶命，饶命。我家还有些祖上传上来的古董能值几个钱。我一定把钱还给将军，黎副官喜欢，也可以去挑几件……”
　　黎长校嘿嘿一笑，蹲在杜新梅面前：“四太太的高利贷如果利滚利，有七万银洋了。”
　　“我还，我还……”
　　“那好，我今天放你出去筹钱。你千万别指望能跑得掉，各路口码头将军都布下人了。只要你敢跑，叫我们抓回来就连你一家老小一起碎尸沉江。”
　　“明白明白。”
　　“走！”黎长校让开门。杜新梅抱着头，老鼠一样的窜出去。
　　黎长校回到自己位于圣保罗教堂附近的房子。打开门一眼看到立婷正坐在他房里无聊的翻看着桌上的东西。他轻手轻脚转到立婷身后抱住她，咬住立婷的脖子。
　　“我事情办的如何？”黎长校一边吻着立婷，一边像个得了满分的孩子希望得到夸奖。
　　“你太能干了。”立婷转过身抱着他的脖子谑笑：“你是天才的阴谋家。”
　　“我是为你才玩弄阴谋。”黎长校脸色一沉，有些不高兴。
　　“是，我是阴谋家好不好。”立婷笑着逗弄他。
　　黎长校紧紧抱着立婷：“我们走吧，有十几万银洋在手，去哪儿都可以。”
　　“要安排一个万无一失的出路。否则被孙正德抓回来，你我就是死路一条了。四姨太就是好榜样。”立婷倚在黎长校的胸前。
　　“你我都不会像她那样愚蠢。我在瑞士银行开了两个户头，一个你一个我。我把钱都转到那两个户头去。然后我们出国，去美国。”
　　“好，我听你的。”立婷笑盈盈的看着他，黎长校乐不可支，抱着立婷在屋子里转圈。
　　
　　孙正德带着涓生去码头的时候廖风骨已经等在他们约见的仓库。
　　“孙将军很守时。”廖风骨一手拿着烟嘴，一手捏着钢珠笑道。
　　“时间是军人的生命。”孙正德挥了挥手，随行的士兵抬进来一只大木箱子。廖风骨淡睨了一眼。孙正德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票：“五万银洋，虽然廖五爷没要我的利息，我却心中不忍。欠了廖五爷这么大个人情，还是要还的。”
　　木箱打开，里头是一个五花大绑的女人。女人被堵住了嘴，一脸惊恐的唔唔着。涓生往箱子里看了一眼，赫然就是那个平日里喜欢玩些心眼的四姨太，想不到孙正德这么快就把她找到了。
　　“这个女人就是利息，想怎么处理，廖五爷自便。”孙正德起身：“你我这就两不相欠了。”
　　“这……”廖风骨看着四姨太有些犹豫。这同样是孙正德给他的讯息，他狠起来，六亲不认。青帮最好不要跟他结怨。
　　“这利息太重了吧。”廖风骨淡笑。
　　“廖五爷不用推辞了。这点不算什么。”孙正德很绝决，不打算收回四姨太。
　　廖风骨咪着眼睛：“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哑

　　三十二、
　　杜新梅倒的如此迅速，让方玉烟始料不及。他坐在房里，心情复杂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丝兴灾乐祸也有一丝心有不甘。这个人倒了，他再也不必受制于他，同时也再也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但是，还需要再出人头地吗？方玉烟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削瘦的，毫无神采的脸，眼角下已经开始有细纹。他已经不年青了，或许正如七岁红所说，他需要替自己的以后好好考虑考虑。
　　他倚在梳妆台前幽幽的思忖着，或许他也可以去香港找商玉全。他在那里的戏班不知道组的如何，有他这一世红伶的加入，他必定高兴还来不及。至少，玉全还是爱过他的。想到商玉全，方玉烟的心里豁然开朗。他从床底下拖出那只他放戏服的红木箱子，最底层有只精致的小木匣。这里装着银票和以往收到的贵重礼物。折现也该有个三四万块钱。他抱着木匣放进了自己的皮箱，收拾了几身简单的衣物出门往船码头去。先去广州，再去香港。也许不久就能见到玉全。
　　黄包车往码头方向轻快的跑着，方玉烟的心情蓦然很好。这里有一切一切终将成为前尘往事，他不必再困在这里去与沈瑞茗那样的小厮计较什么长短。玉全会好好的照顾他这一生一世，人生得如此，该知足了。
　　车行到江堤的时候，凭空的窜出几个彪形汉子夺过黄包车往城里拉去。方玉烟大惊，车子飞快的跑到城西僻静的石门巷子停下。方玉烟抱着皮箱环顾四周，石门巷子传说闹鬼所以已经没有人居住，到处都是一副衰败的景像。他戚戚然看着这几个彪形汉子：“好汉饶命。”
　　“方老板想撇下我一走了走，太不仗义了吧。”杜新梅的声音从那几个汉子的背后传来。
　　“杜老板。”看到他，方玉烟的声音不禁颤栗。
　　“坐。”杜新梅拍拍自己的腿，示意方玉烟坐过来。方玉烟看了看左右小心的靠近杜新梅。杜新梅一把拉过他坐在自己腿上，端着一盅酒往方玉烟的嘴里灌。方玉烟咬紧牙关不喝，杜新梅狠狠的掐住他的喉咙，方玉烟难受得紧，张开嘴，一杯酒被灌了下去。
　　“呵呵，方老板什么时候也变得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杜新梅阴着脸砸碎手里的酒杯掐着方玉烟喉头的手更加用力。方玉烟张大嘴哑声道：“你放了我吧……”
　　杜新梅把方玉烟推倒在地上，诡异的笑着：“方老板何必说得这么委屈。这么些年来，我怎么对你的，你难道不知道吗？虽然大家都是男人，却也真真假假做过几百场夫妻，我爱你都来不及……”
　　方玉烟的额头上渗出一丝冷汗，他轻轻的颤栗着，把手里的皮箱送到杜新梅面前：“这是我一生的积蓄，现在全都给你，杜老板你放过我吧。”
　　杜新梅拉过他手里的皮箱，里头有好些银票和金银首饰。他不客气的收下，重新坐到门槛上，在一只新的酒杯里倒了一杯酒：“喝了这杯酒，大家好聚好散吧。”
　　方玉烟小心的接过酒杯看了杜新梅一眼，仰脸将酒喝下。喉头立即漫过一阵深烈的灼烧感。他吃了一惊，捂着喉头看杜新梅。
　　“我下了点药，方老板反正也不用再唱戏了。”杜新梅笑着提着皮箱拍了拍为首一个汉子的肩：“方老板送给你们了，这种人物你们平常一根手指都碰不到吧。虽然后头有点松，不过方老板的床技很不错，叫床也叫得好听。哎呀，现在哑了，估计叫不出来……”
　　“谢谢杜老板。”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的扑到方玉烟身上撕破他的衣服。杜新梅张狂的笑着离去。方玉烟骇然的拼死挣扎，蓦得看到对面废屋的二楼上，还有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正冰冷的看着这一切。
　　“瑞……”方玉烟手指着他，却喊不出来，身体上泛起狼狈的钝痛。涓生漠然的看了片刻，无声无息的离开。
　　
　　“这屋子一下子空落了……”二太太坐在客厅里打量着洋楼。平常怎么都能凑起一桌麻将，现在又缺了一个，连牌搭子都没了。
　　一阵风从前门吹进来，穿过客厅往里头去。大夫人轻轻的一个瑟缩，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夏天还没过完我怎么就觉得变凉了。”
　　“没啊。”二太太不解的看着她：“我额头上还冒汗呢，夫人你不是又感冒了吧。”
　　大夫人摇了摇头：“踏雪呢？”
　　“估计在睡觉呢。前几天还老往教堂跑，去做什么祷告。这两天懒了，也不怕那上帝生气。”二太太打开冰箱拿个根冰棍出来慢慢的吃着。
　　大夫人轻轻的摇着手里的檀香扇，若有所思。
　　
　　“我知道在这里能遇见你。”涓生刚选好书，邹慕槐走进书店，神情严肃的叫人觉得空气都沉重了。涓生一边付钱一边看他，没有说话。
　　付完款，涓生拎着书走出书店，邹慕槐跟在他身后。涓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找我有事？”
　　“我昨天收了个病人？”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认识，要不要去看看？”邹慕槐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让涓生一瞬间感觉有些恐惧。他试图逃开，邹慕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把他拉上黄包车，径直来到协和医院。
　　方玉烟呆呆的坐在床上，面容憔悴的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的喉部严重灼伤，再也唱不了戏了。他被一个以上的人性侵犯，昨天下午来到医院时，虚弱的快要死掉。”邹慕槐冷冷的将病房的门推开一点缝给涓生看。
　　“跟我有什么关系？”涓生眉心微皱看着邹慕槐。
　　邹慕槐愕然的跟他对视，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后悔内疚的神情。甚至目光冰冷如铁，连一丝同情的热度都没有。邹慕槐到吸了一口凉气：“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变得这么冰冷？这不是我认识的沈瑞茗。”
　　涓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是沈涓生，沈瑞茗已经死了很久，在Ｘ市被方玉烟出卖了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方玉烟当时教会了我一句话：□无情，戏子无义……”
　　“闭嘴。”邹慕槐凛然看着涓生：“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我不认得什么沈涓生，我只认得沈瑞茗。既然你不是他，你立即从我眼前消失。”
　　涓生微微一怔，邹慕槐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样绝情的话。他咬着唇抛拗的直视着邹慕槐：“你说什么？”
　　邹慕槐抚着额头，垂下眼不愿意叫他看到自己的神色。他吸了口气，平伏下自己的激动：“你走吧。”
　　涓生顿在原地呆站了好一晌，邹慕槐瞥看了他一眼，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涓生挪动脚步，失魂落魄的往孙公馆走去。
　　“沈公子，您怎么了？”管家看到涓生呆呆的从黄包车上下来，惊了一吓。
　　“没什么。”涓生回过神。
　　“去吃饭吧，将军已经在等着了。”管家要搀扶他，他执意自己走进餐厅。
　　看见他进来，孙正德嘿嘿一笑：“开饭。”
　　佣人们把已经做好的菜端到桌子上。难得的人都到齐了，少了四姨太和六姨太，仿佛一下子空去了半张桌子。大夫人和二太太对视了一眼。孙正德注意力全在涓生，看他迟钝的吃着饭，脸色也苍白没有血色，关心的问：“怎么了？”
　　“没什么。”涓生挤出一丝笑容。
　　“多吃点。”孙正德替他盛了一碗鱼翅放在他手边。满桌子的美食佳肴，涓生没有一点的胃口。他迟疑着端起鱼翅正在喝，立婷突然反起胃来。她放下筷子去洗手间吐了一会儿擦干嘴出来。大夫人拧着眉看她：“怎么了？”
　　“只怕是那冰棒吃坏肚子上，今天上吐下泄的。”立婷笑的有些虚弱。
　　“那东西还是少吃点，女人的体质本来就阴寒，吃多了不拉才怪。”大夫人微笑着提起筷子：“这些荤菜就暂不要吃了，叫吴妈去给你弄碗粥来吧。”
　　“谢谢夫人。”
　　立婷放下筷子：“那我先去歇会儿，拉的腰酸腿软的。”
　　“去吧。”孙正德点头应允着，替涓生夹了些菜。涓生看着立婷离开，慢慢的夹起菜。一口菜咬到嘴里，细细的咀嚼着，怎么也咽不下去。
　　孙正德还在殷勤的替他夹着菜：“快吃啊，发什么愣。”
　　涓生勉强吞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
　　“不会你也吃坏肚子了吧。”孙正德看着他摸了摸他的额头。额头冰冷的，浮着凉凉的汗珠。
　　“病了？”
　　“没事，刚才从医院回来。去看了下方老板，他……让杜新梅毒哑了。”涓生拧着眉说。
　　“嗯？”孙正德微微一怔。他好久没见过方玉烟，想不到这期间有又了这些曲折。想来自己曾经也跟他有过几夕欢爱，也略略伤感了一下。
　　涓生放下筷子：“我不吃了。”
　　“那等会儿叫他们也给你送碗粥过去……”孙正德点点头看着他，想不到他倒是个重情义的人，明知道方玉烟在背后拆他的台。
　　涓生嗯了一声拧身回房。大夫人无趣的夹着菜：“吃一顿饭人都越来越少。”
　　“罗嗦，吃饭。”孙正德不屑的瞥了她一眼，迅速解决掉手里的饭。
　　立婷按着胸口，胸口堵堵的，像有东西要吐却吐不出来。丫环给她送来一碟点心，才闻了一下那香腻的味道，胃里立即翻腾得厉害。她冷汗淋淋的忍住吐，计算自己上次例假的日子。越算，脸色越白，手心湿淋淋的捏出水来。该不会是……，如果是怎么办？大夫人刚才看她的脸色都不对，兴许她已经看出些什么。不行，一定不能让她抓到什么把柄。否则一定万劫不复。




怀孕

　　三十三、
　　“邹大夫，有人找。”小护士推开办公室的门，伸了一个头进来，一脸俏皮的笑容。邹慕槐刚脱下白褂准备下班，听说人有找他，疑惑的看着门。小护士把门推得大开，让进来一位修女。邹慕槐疑惑的看着修女，估摸着是不是教会来的，希望医院能捐助一些钱物的。但是这个也不该找他啊。
　　修女看到小护士关上了房门才正视邹慕槐。很清秀的一张脸，眉目间却有说不尽的沧桑。似乎见过？邹慕槐愣愣的看着她。
　　修女不说话，直接取下头巾，露出一头齐耳短发，像个女学生。邹慕槐刹时想起她是孙公馆的七太太，但这身装扮来医院着实叫人费解。
　　“七太太。”邹慕槐客套的打了声招呼。立婷坐在他办公桌的对面：“听涓生说过，你跟我哥哥是很要好的同学。”
　　邹慕槐又是一怔。立婷扯了扯嘴角：“我叫郁立婷，郁立轩是我哥哥。”
　　郁立轩？邹慕槐的脑子里刹时一嗡，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青的女人，看年纪才二十岁的样子，却一脸的风尘。眉宇间是有些与立轩相似的地方，但比郁立轩多了些绝决。
　　“你可以帮我的忙吗？”立婷开门见山：“我只能求你了，这件事谁都不能告诉，而且我也没有时间等……”
　　“什么事？”看着她凝重的表情，邹慕槐感觉到这事情很严重。
　　立婷从衣服里头摸出一只烟盒。邹慕槐拧着眉：“这里禁止吸烟。”
　　“不好意思。”立婷看着他，无神的笑了笑，把烟放回口袋，稍稍犹豫了一晌：“我怀孕了，但我不希望生下这个孩子……”
　　“为什么？”邹慕槐讶异的看着她。
　　立婷挠了挠额头，见他问得直白也不打算隐瞒：“他不是孙正德的。”
　　邹慕槐眉心纠结在一起，不得不重新审视着立婷。在学校经常听立轩提起她，大咧咧的一个千金小姐，头脑聪明，喜欢看书。做了将军府的姨太太已经让人出乎意料，却还以立轩的关系来找他堕胎。眉心的纹越结越深，看立婷的眼神也越来越严厉。邹慕槐紧抿着唇，心里漫过一丝对她的厌恶。像这种对自己不负责任的人，以他的脾气他一丁点儿都不想理会。
　　“求你了，这个孩子不能出世。一旦我的肚子大起来，对他对我都没有好处。”
　　“你早就知道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又何必让这种尴尬的状况出现？”邹慕槐冷笑着，眼里浮着一丝苛薄。
　　立婷揪着修女袍，深深的吸了口气：“无论如何，请你帮我这个忙。”
　　“我只救人，不会杀人。”邹慕槐淡淡的说。
　　立婷看着他，目光有些呆滞。
　　“你请回吧。”邹慕槐不客气的下逐客令。
　　立婷怔忡了一会儿笑了笑：“涓生说你是一个好医生。”
　　“我并不那么好，但至少我会尽我所能去延续一个生命，而不是终结。”
　　“即使这个生命可能去危害到别人。”
　　“你凭什么断言他会危害到你，难道他不是你的骨血？”邹慕槐目光清冷的盯着她。他们都那么一厢情愿、自私自利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稍做改变。生命来得不易，既然来了，那就是上苍的安排。没有人有权力去阻止他降临这个世界，即使是亲生父母。
　　立婷默然了片刻，捂着小腹起身整了整袍子，对他浅浅一笑：“谢谢。”
　　邹慕槐没有抬头，听着脚步声不疾不徐的从办公室走出去，走得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他才抬头无所适从的看着那扇没有关好的门。这短短几句话完全不足以打消立婷心底里的那个念头，她眉宇里的绝决决定了，她一定会去寻找别的途径。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所以她只能舍一取一。她或许更愿意去牺牲掉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来保全自己的富贵，谁又来替那个孩子想一想呢。他踌躇的盯着桌上的电话机，却又明知道，即使给瑞茗打电话，他也必定站在立婷那一边。
　　
　　方玉烟痴傻的坐在病床上。护士将几颗药放在他的手里，端着一杯水让他吃药。方玉烟微微转头，看到护士手里的水，蓦得狂躁起来，打翻了水杯，拿着枕头在护士身上一通乱砸。护士退出房间喊邹慕槐过来。邹慕槐替方玉烟打了一针镇静剂才让他安静下来。
　　涓生偷偷看着病房里的一切，看着他亲手毁掉的那个人，心里一点也感受不到报复的快乐。他失魂落魄的穿过冗长走廊，七月的暑气，笼罩着全身，他依旧还是手脚冰凉。
　　“先生，你没事吧。”好心的小护士看到他脸色苍白，过来问他。
　　“没事。”涓生勉强的冲她笑了笑。话音未落，脚下突然一软。
　　“先生，先生……”
　　额上的头发被掠开，额头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微风吹干了汗水，涓生睁开眼睛，看到邹慕槐坐在他身边。他蓦得坐起来，头又一阵晕眩。
　　“你刚才在走廊上昏过去了。”邹慕槐看到他醒过来，松了口气：“你有些中暑的症状，这是我的办公室，你可以再躺一会儿。”
　　“不必了。”涓生趿着鞋子，不想看邹慕槐那张鄙夷的面孔。
　　“再休息一会儿。”邹慕槐按着他的肩膀，用命令的口吻说。涓生肩膀一拧，想躲开他的手，却被邹慕槐捏得更牢。
　　“这些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涓生不客气的抬起眼，凶巴巴的瞪着他。
　　“只要是病人就跟我有关系。”邹慕槐抱起他已经垂下的腿平放在病床上。涓生脸色一红，躺下去背对着邹慕槐。邹慕槐看着他的背影，：“你果然还是会心存愧疚。”
　　“我有什么好愧疚的。”涓生冷笑。
　　“你选择了记恨，就必定会承担愧疚。如果一开始就放开两手，又何至于这样。”
　　“我不需要你说教。”
　　邹慕槐瘪着嘴点点头：“再告诉你一件事，立婷怀孕了。她来找我堕胎，但是我没有答应她。”
　　涓生大吃一惊，翻身起来，扶着晕眩的头怔忡的看着邹慕槐。
　　“她果然没有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答应她？”涓生呆了一晌才迟钝的问他：“她来堕胎，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为什么不答应他？”
　　邹慕槐吐了口气看着窗外绿树的浓翠，讥诮的笑道：“我就知道你也跟她一样的想法。你们都那么自私。”
　　“你可以说我自私，但你凭什么断定她也自私？”涓生的眼睛里升起薄薄的雾气。邹慕槐蓦然一怔，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很少看到涓生哭，在他面前他总是强忍着，从来不曾有这样企求的神色。
　　“我求求你，帮帮立婷。”涓生趿上鞋子腿软软的跪在地上。
　　“瑞茗。”邹慕槐扶着他，要拉他起来。涓生固执的跪在地上：“我求求你，只要你愿意帮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跟你一起走，离开孙公馆也可以，去哪儿都行。”
　　“如果你可以尽量去离开，为什么不带她一起？”邹慕槐心里凉凉的看着涓生。
　　“如果是我，遇到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不在乎。但是立婷不行，她本来就是好好的大小姐，为了救我才落到今天这副田地，我不能再让她身处险境。你见过孙正德杀人吗？一枪下去，满地都是血……你见过四姨太最后的境地吗？她被卖给青帮，现在可能是某个下等妓院的妓女。”
　　“瑞茗……”邹慕槐轻轻的颤栗着拥紧涓生。
　　“你帮帮立婷。”涓生幽幽的看着他，捧着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唇。邹慕槐惊了一诧，推开涓生。
　　“慕槐……”涓生哀怨的看着他。
　　“会有办法的……”邹慕槐别过脸不看涓生，再多看一眼，他可以随时都会动摇自己的信念。
　　“会有办法的……”他喃喃的念着。涓生绝望的冷笑着，静静的站起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立婷睡着昏昏沉沉的，好容易清醒过来看到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很多。丫头看到她睁开眼，赶紧走到她跟前：“大夫人说您要是醒了，往她那儿去一趟。”
　　立婷坐起来，头还是沉的，两边的太阳穴痛的厉害。抓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两口稍微好一点，只是肚子空空的饿的厉害。
　　“几点了？”
　　“四点半了。”
　　“哦。”立婷应了一声，想找点东西吃，看到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点心太甜了，胃口都搞没了。勉强吞下去，她拿着梳子梳了梳头发，自己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打了点胭脂，让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走到大夫人门前，房里传来一股油腻的香味。立婷有些反胃，屏住呼吸，那味道还是钻进鼻孔。她捂着嘴走到墙角干呕着，大夫人从房里出来：“怎么了？”
　　“没什么。”立婷立即直起身子堆起一脸笑意。
　　“进来吃好东西。”大夫人盈盈浅笑，拉着她走进房里，那股油腻的香味刹时间熏得她头发晕。大夫人把她拉到茶几前，桌子上摆着一大碗烤鸭。
　　“一个朋友从北平回来，叫人梢过来的全聚德烤鸭。我想这个滋味可是想了很久了。”大夫人一边说，一边拿着面皮裹了块鸭肉加了点大葱塞到立婷的手上：“快吃。”
　　立婷不敢皱眉，又不想吃。迟疑了一下：“为什么不等将军回来，吃饭的时候大家一起吃嘛。”
　　“看这丫头……”二太太嚼着鸭子：“难怪将军喜欢。”
　　大夫人笑道：“梢了好几只来，我馋的慌，叫厨房先热了一只。吃吧。”
　　立婷推脱不掉，屏住呼吸把那块鸭肉一下子塞里嘴里，不敢细嚼，胡乱咬了几下强行咽下。
　　“看你这囫囵吞枣的，这哪吃的出来味道。”大夫人又替她包了一只。立婷无奈，咬了一半在嘴里多嚼了几口。越嚼，那油腻的味道就越叫人难受。刚才吃进去的都差点反了出来，她强忍着吞了下去。
　　“好吃吧。”二太太麻利的包着鸭肉一边吃一边问。
　　“嗯，很好吃，香脆香脆的。”立婷笑着把手上的另半个塞进嘴里，可是再也忍不住那刺激的味道，胃里酸溜溜的秽物呼噜噜的返到嘴里。她捂着嘴跑进厕所对着马桶把刚才的鸭子，先前的点心，还有中午的饭都一古脑儿吐了出来。
　　“怎么了？”大夫人和二太太不解的跟到卫生间里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立婷按着冲着的扭，将马桶里的秽物冲干净，强打精神：“没什么，今年这夏天肠胃一直不太好。”
　　“你该不会是害喜吧。”二太太瞪大眼睛看着她。立婷皱着眉擦了擦嘴：“乱讲。”
　　“怎么可能呢。”大夫人笑着拍了二太太一记。
　　“不害喜吐什么？我刚怀安儿的时候也是，一吃这烤鸭就吐……”
　　“二姐你不害喜的时候就没吐过？”立婷拿帕子擦着嘴，冷冷的看着二太太。二太太拧着眉想了想：“还真没怎么吐过……”
　　“行了。”大夫人睨了立婷一眼：“踏雪这身子骨本来就弱。”
　　“但……”二太太还想说着什么被大夫人拉回到沙发上继续吃着刚才的烤鸭。立婷再也吃不进去，远远的看着他们，有些进退两难。
　　大夫人回头看着她：“你要是胃里不舒服就去歇着吧。本来是心痛你，叫你来吃点好东西的。”
　　“我知道夫人痛疼我，可惜我这肠子，哎……”立婷也不再坚持，跟大夫人和二太太道了个别，离开大夫人的房间。也不知道大夫人到底看出来什么没有，还是她早就已经看出来了。她不踏实的踱着步子，也不想回房，踱到院子里的凉亭坐下。涓生跟孙正德从外头回来，看到她，涓生走了过来。




事发

　　三十四、
　　“你可以不用跟着我来。”立婷坐在黄包车上看了涓生一眼，心里有些不踏实。说到底，堕胎总是见不得人的事，涓生跟她一起少不得被人误会。涓生却执意不让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他坐在立婷的身边，面如死灰。
　　车子停在界牌巷的巷口，涓生付了车钱左右看了看，领立婷走到小巷的最里面。这里大找很少有人来，立婷看着门前石缝里丛生的杂草，隐约嗅到门板里腐朽阴冷的霉气。她拿出帕子捂着鼻子，这种地方，亏得涓生能找到。涓生敲了敲门，一个清瘦的，神情寡淡的中年女人拉开门，那股霉气倏然变得浓郁。立婷有些恶心。涓生又转身看了看身后，低声说：“进去吧。”
　　外头明明还是炎炎夏日，小楼的里头凉的像已经入了深秋。立婷揉着身上泛起的鸡皮疙瘩跟着那个中年女人上楼，一不留神绊到一块木牌，险些跌了一跤。涓生一手扶着她，一边弯腰把木牌捡起来摆好，上头写着“华记中医”几个字。中年女人无视的走到楼上，敲了敲楼上的房间门，然后推门进去。这里是一个稍大的房间，虽然亮着电灯，摆着一张办公桌子，拉了块布帘，依旧显得局促杂乱。与楼下阴冷的霉气不同，这里更多的是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立婷又开始反胃。
　　“厕所在里头。”中年女人指着屋子西北角的一个小门说。立婷干呕了两声摇了摇头。
　　“这位就是华大夫。”中年女人指着屋子里坐着的那位带着眼镜的中年女人说。
　　“您好。”立婷欠了欠身子。华大夫身形比领他们上楼的那位略高大，却生了一双很小的手，干瘦的如同枯枝。她看了涓生和立婷一眼，冷峻的目光里流露出一丝不屑。她走到立婷面前，把手放到她的小腹上摸了摸：“两个多月了。”
　　“是。”立婷脸色有些涨红。
　　“手术是有风险的，你们考虑好了没？”
　　“是的。”立婷接着应声。华大夫把目光移向涓生，涓生拿出一叠纸币放在办公桌上：“请务必保全大人。”
　　华大夫没有再说话。领他们上楼的中年女人推开东北角的一扇门：“进来吧。”
　　立婷怯怯的看了涓生一眼。涓生捏了一把汗，装出从容的样子看着立婷：“去吧，我在外头……”
　　立婷横下一条心跟着那位神情寡淡的中年女人进去了。华大夫穿上了一件白褂，带上口罩走进卫生间里洗手。涓生隐约觉得自己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心脏忐忑的跳动着。他强打精神坐在房间的藤椅上。洗手间里是水笼头里放着水的声音，另一个房间里有细微的准备着一些器械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样不真实。
　　一切准备就绪，楼下又响起短促的敲门声。华大夫皱着眉头对那个中年女人说：“陈嫂，你去看看。”
　　“是。”陈嫂下楼去。涓生朝准备做手术的那个房间里瞟了一眼，没有看到立婷，只看到一张桌子上摆着些明晃晃的刀剪和纱布之类的东西。他紧咬着臼齿，用力的呼吸。
　　楼下的脚步有些杂乱，好像进来了好几个人。涓生兀得一惊，下间识将手放在腰间的枪柄上。房门开了，陈嫂慢慢的走进来。她的太阳穴抵着一把枪。
　　“什么人？”华大夫声音颤颤的问。
　　陈嫂完全走进来的时候，涓生清楚的看到孙正德一脸青紫的跟在陈嫂的身后。看到涓生后，他眼里的火几乎在喷射出来：“你真的在这里。”
　　“将军……”涓生的手一软，还来不及握住枪柄，两个士兵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立婷被另外的士兵揪着头发从小屋里带出来，扔到涓生的身边。孙正德蹲在他们两人面前：“抬起头来。”
　　涓生和立婷听从的抬起头，孙正德怒不可遏的左右开弓，耳光响亮的落在他们脸上。涓生的耳朵里嗡嗡一遍，嘴里泛起一抹咸腥，外面的声音都听得不太真切。突的，他扑到立婷面前：“你放过她……”
　　孙正德拧着涓生的头发把他提起来，看着他一脸惊惶却仍想保护立婷的表情青筋暴起，眼球充血，一脚踹到涓生的肚子上。涓生踉踉跄跄倒在墙角，虬曲着身子捂着小腹，肚子痛如刀绞。
　　“跟他无关！”立婷挡住孙正德的第二击：“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孙正德更加愤怒，一脚踢开立婷，用枪指住涓生的额头：“你这个贱货，老子念在你的救命之情，那么喜欢你……，想不到你前后都不闲着。伺侯我，还顺便伺侯我的女人……”
　　“不是他。”立婷扑回来用手掌堵住枪口：“是我求他帮我找到这个地方的，跟沈公子没有关系。”
　　“臭 婊 子。”孙正德回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死到临头，你们还互相袒护。当我是瞎子吗？”
　　立婷捂着脸，抬起头，倏然看到黎长校站在孙正德的身后，一脸漠然。她咯咯的怪笑着扑到黎长校的面前，抱住他的腿。
　　黎长校猝不及防。立婷攀着他的腿站起来，揪着他的衣领：“你叫我把孩子打了，我就来打，结果你出卖我。你想杀自己的亲生骨肉，还想祸害别人……”
　　黎长校大惊失色，直愣愣的看着立婷。立婷笑着回头看孙正德：“这孩子是他的哦。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大腿上长着一块红色胎记。”
　　孙正德又是一惊，他怒目金刚的看着黎长校。
　　“她……她乱说的……”黎长校浑身一凛，重重的推开立婷。
　　“我们在教会街４５号的房子里幽会，我怎么能乱说。”立婷紧紧的抱着黎长校不放手。孙正德拿枪的手微微颤抖着，黎长校狠狠的掰开立婷的手，孙正德蓦得抠动扳机。“砰！”一声脆响，黎长校身边的墙上击出一个弹孔。他惊骇的推开立婷飞身下楼。
　　“给我抓住他。”孙正德命令士兵，几个人飞快的追了过去，楼下响起几声短促的枪声。孙正德提着立婷：“臭 婊 子，你到底给我带了几顶绿帽子？”
　　“一顶还不够吗？”立婷笑着，已经全不在乎生死。
　　孙正德一挥手，立婷从楼梯滚了下去……
　　
　　涓生倏然醒过来，稍一侧身，全身的骨头像寸断了一般。他咬牙想支着胳膊起身，何九进来拉开房里的灯。涓生看看四周，是他住的那间卧室，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回到这里。
　　“您伤得不轻，现在不能动。”何九走到床前，放下手里的茶水。
　　“立婷呢？”涓生抓住何九的袖子急急的问。
　　“立婷？”何九诧异的看着他。
　　“踏雪……，七太太……”
　　“七太太……被关起来了。”何九叹了口气说。
　　“关在什么地方？”涓生又支身体，何九按住他：“您还是不要动，于自己的身子不好，于您和七太太的性命也不好。将军已经叫人烧了那家诊所和诊所里的两个老女人。你们还能活着已经是万幸。”
　　何九说得云淡风轻，似乎这种事对于他来说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涓生轻轻的瑟缩着，一股寒意从骨子里渗透出来。他又害了两条无辜的性命，而立婷，还不知道会被怎么样处置。
　　“你休息。”何九转身要走，涓生抓住他的手：“九哥。”
　　何九一颤，想挣开涓生的手。却不知涓生哪儿来的力气，死死的握着他的手：“九哥，你帮我看看立婷……七太太的情况……，是我害了她……，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
　　何九皱着眉回头看涓生的脸。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哀戚，叫人怎么也狠不下心来拒绝。他抖抖手：“沈公子请放手，我尽力而为。”
　　“谢谢九哥。”涓生擦掉脸上的泪水，挤出一丝笑。何九紧锁着眉头快步离开。
　　屋子里的灯灭了。涓生看着漆黑的四周，呆滞的咀嚼身体上的钝痛，回想着刚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他还是太不够算计，看起来是有人早就已经盯上他或者是立婷。也是，才短短的这么大半年的时候，他在孙公馆的地位如日中天，若说不招人嫉恨是不可能的。他以为除去了四姨太就万事大吉，却没想到，被除去的也只是那些棋差一着的。这府里有的是深藏不露的人，他行事太急，早早的把自己竖立到别人的眼前。他以为自己这是在帮立婷，没想到却害了立婷更多。
　　
　　“啧啧……”大夫人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阴冷的屋子。立婷蜷着身子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低着头抱着膝盖，没了往日甚是得宠的七太太的飞扬。她兴灾乐祸的叹了口气：“将军对她真是仁慈，老五当年可以被你毫不犹豫的刮花了脸。”
　　孙正德冷冷的看着大夫人：“你就那么高兴？”
　　“怎么可能？”大夫人一脸的委屈：“没管好府里的事，是我的过错。尤其是老七，平日里她跟我走得最近，却不知道这人心隔肚皮，连我都被她算计了……”
　　孙正德拧着眉，听她的话就觉得烦心。大夫人拿出一包东西，还没打开，刺鼻的气味就冲进鼻孔。孙正德板着脸看她打开那纸包。
　　“我叫人拿来了麝香，你看……”
　　“不要自作聪明，滚回去。”孙正德怒喝。
　　“将军这是为什么？”大夫人不解的看着他。
　　“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能动她。”
　　大夫人讨了个没趣，悻悻然闭上嘴。孙正德又看了一眼屋子里的立婷。她老实了很多，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放荡形骇的女人，但是人不可貌相。孙正德又想起涓生，恨恨的往小楼去。
　　夜风清凉，露水濡湿轻薄的衣服。孙正德站在小楼底下看着楼上黑洞洞的窗户。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些夜虫的鸣叫。各房都熄了灯，睡着的睡不着的现在都老实的待在房里。他经营这座宅院多年，里头藏着多少猫腻，他不是不知道。到头来，还是叫人算计了。一想起涓生的脸，心里的种种恨意纷至沓来。他凭什么叫他如此心痛，不过是个区区的男宠。那身子来伺侯男人的人。
　　孙正德忿忿的咬着牙，踏进小楼。涓生似乎睡着了，橘色的光映在他的睡脸带着些伤心和惊恐，叫人怜惜。孙正德伸出手放在他的脸上，想捧起这张脸，白天的那一幕突得涌上心头，叫人怒火中烧。他手势一变，掐住涓生的脖子。
　　“将军……”涓生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张脸在昏暗的灯光映照下有说不清的暧昧与盅惑。孙正德的手微微一松，又倏然掐紧。他总是这样不经意的便以肯神攫取他的心。他堂堂的一个将军，手底下也有几万人马，竟然叫这个男宠玩弄于股掌之间。孙正德越掐越紧，涓生也不挣扎，宁静的神色似乎在说：无论怎么样，他都接受。孙正德忿忿然扔开他，他极不喜欢看到这种求死的表情。他可以轻易的叫人去死，但在他手里想死也往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掀开盖在涓生身上的薄毯横跨上去，撕裂他的衣服。


弃城

　　三十五、
　　“邹医生，这边请。”何九在前面替邹慕槐带路，邹慕槐隐约感觉到一抹不对劲。房门打开，涓生躺在床上，手脚被梆在床的四角。身上盖着薄毯。邹慕槐大惊，伸手就要替他解开束缚，何九拦住他：“邹医生，请替沈公子看一下伤势。”
　　邹慕槐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怎么回事？”
　　“他现在有些发烧，你赶紧开些药吧。”何九指着昏迷的涓生说。
　　邹慕槐打开诊疗箱，替涓生量体温。趁着何九没在，他偷偷掀开薄毯，毯下的涓生赤条条的，没有任何遮掩，身上的於青一块块看得人触目惊心。涓生迷迷糊糊的睁开看，认出邹慕槐，皱着眉：“不要看，不要看……”
　　“瑞茗……”邹慕槐低声唤他的名字，眼角蓦得酸涨难忍。
　　“救立婷，你帮我救立婷……”涓生喃喃着。何九端着茶水上来。邹慕槐放下毯子忍无可忍的站起身看着何九：“为什么会这样？”
　　“邹医生只管瞧病就好。其他的是将军的家事，您最好还是不要管。”何九毕恭毕敬的站在涓生的身边看着邹慕换替他打退烧针。
　　“将军在哪里？”邹慕槐收起诊疗箱。
　　“邹公子何必多此一举。你这样谁也救不了，只会让他们在公馆里的日子更难过。”何九淡淡的说。
　　“那要怎么样，看他们这样被弄死吗？杀人犯法……”
　　“将军府里将军就是法，没有人可以违逆。”
　　“那就看着他们死？”邹慕槐捏紧拳头。
　　“将军不会让他们死的。等到他气消的时候，还有转还的机会……，邹医生慢走，不送。”
　　邹慕槐头一次觉得，活着竟然这样无力。他前两天还在那样大义凛然的斥责涓生和立婷。却发现，他所坚持的信仰，直接将他们推到了绝境。若是他当时就应了他们，或者他当时就去积极的替他们想想办法，何至于此。
　　不行，他绝对不能坐以待毙，他要救他们。
　　孙正德看着邹慕槐走出将军府，慢悠悠的踱到涓生的房里。涓生打了针，吃了药，精神恍恍惚惚沉沉欲睡。孙正德坐在床前，看着涓生那个烧红了粉艳艳的脸。心里又莫名的恨起来。他捏着涓生瘦削的脸颊：“我听说那邹医生以前也喜欢你，不知道看到你这副模样，做何想。你这小贱人，看着一副老实模样，却到处留情。”
　　涓生依稀看得出是孙正德在身边，脸上露出一丝哀苦：“将军……”
　　气若游丝的声音，任是谁听了，都会生出一丝恻隐之心。孙正德却更是气，解开捆住涓生四肢的绳子，抱起他坐到自己身上，揉捏他的身子。涓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倒头在孙正德肩上，鼻息的热气全的喷在他的耳际。孙正德咬着牙，毫不掩饰心里的欲　念，分开涓生的腿径直贯穿他的身子。涓生无力的抱着孙正德的脖子，任他在自己身子里快速的运动。无论他多快，涓生却难得回应。不消片刻，孙正德便觉了然无趣。把涓生扔在床上，看着他那一身的伤，又觉得有一丝心痛。但一想到他跟踏雪在那家私诊里的事，怒从中来。他穿好衣服要走，衣角却被涓生拽住。
　　“放手。”孙正德低声吼了一句。
　　涓生拽得紧紧的。
　　孙正德猛得一抖衣襟，衣服让涓生撕破了个洞。他郁郁的嘁了一声，回看涓生扣着衣襟的指甲也裂了缝，指尖上血淋淋的。他都病成这样，却不知道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来抓着他。孙正德叹了一声，喊何九上来替他包扎。
　　涓生趁着他走近的当儿，抓住了他的手，说什么都不放开。孙正德倒不是不能掰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的脸，心到底是软了下来。连他自己都奇怪了，风月场上打滚这么多年，却是怎么也不下这个小厮。他不过是个打小就让人调教过的娈童罢了，凭什么能让他这堂堂的将军对他这样废寝忘食，拈酸吃醋。
　　涓生终于轻醒过来，睁开眼已经是半夜。他微微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还握着孙正德的手。孙正德支着头睡在他身边，没有走，也没有挣脱他的手。他的眉心微微纠结着，轻轻的抱着孙正德，在他脸上亲了亲。孙正德醒过来，皱着脸把他推开。
　　涓生抱着他的胳膊，粘紧不放：“将军。”
　　“走开。”孙正德掰着他的手。
　　“将军若想走，早就走了，何必等到现在。”涓生钻到他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你让我跟七太太好好相处，于是她就拿我当朋友对待。我跟她之间绝对是清清白白的……”
　　“何以证明？”孙正德一听他提到老七，心里又开始愤怒。
　　“倘若我跟她有任何苟且行径，叫我天诛地来不得好死。”涓生抬手发誓。孙正德看他的脸，到似有七分的真。可谁知道，他究竟是戏子出身，只怕这台上台下都是戏。他冷冷的笑一声，将涓生摁倒在床上：“等那贱人肚子里的孩子生出来，一切就见分晓。倘有一星半点儿像你，我就送你们一家三口都送去窑子里。反正都是些贱坯，那孽种只怕将来还是个好头牌。”
　　涓生微微打了个寒噤。孙正德嘿笑：“怕了？”
　　涓生眼色迷蒙：“七太太也是伺侯了将军两年的人，将军怎么能这么绝决？”
　　“不绝决，我就不是手里捏着几万人马的孙将军。”孙将军冷笑着，伏着身子捏着他的下巴深吻了下去。涓生也不好再激怒他，但求再找机会保全立婷。
　　
　　涓生恹恹的坐在屋子里。外头的天阴沉沉的，空气都不流通。电风扇虽然吹得呼呼响，却感觉不到凉快。这一回他是化险为夷了，只是苦了立婷。他支着头等着何九回来给他带点立婷的信儿。立婷那儿他不敢直接去照应，就怕孙正德又恼怒起来，只会把立婷害的更苦。
　　大夫人坐在屋子里冷冷的磕着瓜子儿：“还真是奇了怪了，这种事儿，将军也忍得。”
　　“可不是。”二太太绣着花儿附和道：“都人道女人狐媚起来，狐媚的厉害。这男人比女人还厉害，把将军迷得五迷三道儿的。”
　　“嘁。”大夫人有些怨忿的将手时一把没磕的瓜子全撒在果皮盘里，拍了拍手：“我倒要看看，他现在还能翻出什么浪。”
　　何九去照料完立婷来涓生这儿复命：“七太太的情况还好，肚子里的孩子也长得还好。就是害喜害的厉害，吃不下什么东西……”
　　涓生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他也没见过女人怀孕是什么模样，抓着何九的衣袖：“那怎么办？请了大夫吗？”
　　“我已经吩咐厨房的老吴，送菜的时候多放些醋，饭里再悄悄藏两颗梅子。这样，怕是能缓解下。”
　　“谢谢九哥。”涓生松了口气。这几日孙正德都在外头忙碌的很，有时整夜都不回，回来了也只是休息了一会儿就走。他也懒得问他做什么，只落得个轻松。
　　何九看着他坐在窗前神情倦怠的样子：“外头的局势越来越不好了，日本人在北平公开打起来了。这大仗可能一触即发……”
　　“哦？”涓生微微一怔。洞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他都不知道局势已经紧张到这个地步。
　　“将军最近都在忙这些事，也不知是要撤退还是上战场。”
　　“还要撤退吗？退到哪儿去？”涓生又是一怔。
　　“政府都不在南京了，是战是退真不好说。”何九无奈的笑了笑：“您休息吧。”
　　涓生支着额头淡淡的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国家大事这些，他想不了太多，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替立婷脱困。想着想着，不禁想起邹慕槐。依稀记得那日叫他看见自己的的耻态，不知道他心里做何想。做何想也都无所谓了，横竖他也只是一介书生。当日立轩都不能从他老子手里救他出来，一个邹慕槐又怎么能从这手握几万兵马的将军手里救他？都只是痴人说梦。
　　他正在这想得出神，天上又传来一阵飞机的嗡嗡声。跟着花花绿绿的传单从天上飘花下来，还有些糖果之类的东西。又是日本人的把戏。看起来，日本人真的不远了。
　　“瑞茗。”突然听到有人喊他。涓生蓦然一惊，这么喊他的，也只有邹慕槐了。他回过头，才发现一个穿着军服的兵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细看，竟是易了装的邹慕槐。
　　涓生倒吸一口凉气，把房门关起来低声：“你不要命了？”
　　“我只是试试这办法可行不，居然叫我混进来了。”邹慕槐嘿然：“既然这样可行，我马上进行我的下一步计划。”
　　“你疯了。”涓生惊骇的看着他。
　　“疯疯又如何？”邹慕槐窃窃笑着：“退路我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你多等我两天就好。”
　　涓生眼前一花，泪水不觉盈满。邹慕槐微微蹙眉，突听到何九在楼下说话，立即拍了拍涓生的肩：“我先走了。”
　　说罢返身出去了。涓生站在窗口前看他出门，何九在门前拿着扫把扫地，看了这军士一眼也没多说话，随他去了。待走远了，往楼上看了一眼。涓生心下一惊，什么都瞒不过何九。
　　
　　傍晚时，院子里响起汽车马达的声音。涓生的心突突的跳动起来。他走到窗前，看到孙正德从车里出来。先是一脸严肃焦躁的去到大夫二夫人那里，不多时又出来往小楼这边快步走来。涓生心惊胆颤的站在房里。
　　孙正德上楼来，推开门看了涓生一眼：“收拾收拾东西。”
　　“啊？”涓生疑惑的看着他。
　　“快！”孙正德不耐烦的大喝一声。
　　涓生慢吞吞的拉开衣柜。
　　“破烂不要了，拿要紧的值钱的。”
　　涓生放下衣服，拿那些平日里收到的手饰和零花钱，也装满了小小的一只匣子。孙正德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重重的吐一口气，转身离开。涓生抱着他的小木匣子呆呆的坐在床上，不知道什么用意。
　　天上又响起一串飞机的嗡鸣，他突然想起白天何九说的那些话。那这个架势难道是要逃跑？他心里一惊。日本人都已经找了北平了，国军还要逃吗？若是军队走了，那满城的老百姓当如何？
　　何九推开门：“收拾好了没？”
　　“嗯。”涓生点点头看着何九：“这是打算要去哪儿？”
　　“先去汉口，蒋总统下令焦土抗日，这城，不保了……”
　　“弃……城？”涓生震愕的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




倾城

　　三十六、
　　城里的的警报从傍晚时分开始就没有停过。尖利的鸣叫，惹得人心惶惶。外头的天阴沉沉的，无星也无月色，厚重的低云压抑的叫人透不过气来。
　　涓生心绪不宁的抱着那只钱匣在房中踱步。挂钟敲响十点的时候，何九上楼来：“下去吧。”
　　涓生跟着他下楼，院子里停着一辆轿车和一辆军用吉普。大夫人和二太太管家坐在轿车里，孙正德坐在军用吉普里面。何九拉开吉普车门，示意涓生上车。
　　涓生顺从的坐在孙正德身边。孙正德紧紧握着他的手看了看怀表：“走”。
　　马达轰隆的响着，车子驶离孙公馆。身后隐约听到好些被遗弃的下人们的哭泣声。涓生心里凉凉的，突然感觉有火光映在脸上。他转身回看孙公馆，公馆里已经燃起熊熊大火。蒋总统下令焦土抗日，一星半点的东西也不留给日本人。不仅仅是孙公馆，整个城里的火光都亮了起来，映红整个天空。越来越多的人从家里涌出来，哭号着，嘶喊着，作别这个生长的地方，过上离乡背井的逃亡生活。
　　“七，七太太呢？……不带她走吗？”涓生想起他一直没有看到立婷。他抓住孙正德的胳膊急问。
　　“都什么时候，你还念着她？”孙正德冷冷的剐了他一眼，握着他的手的手倏然用力。涓生痛出一身冷汗，骨头都仿佛被捏碎了。车子拐了个弯开往军部，涓生强做镇定看着眼前的路。孙正德正襟危坐，没太在意涓生。涓生瞥看他腰间的枪，抱住孙正德的胳膊，手指轻巧的接近一把夺过。子弹上膛，枪口抵往孙正德的太阳穴。
　　“沈公子。”何九手里的枪回指着他：“你冷静一点。”
　　“放我下车。”涓生抵住孙正德。孙正德咬紧牙齿，额头上青筋暴起：“有本事你开枪，你可要瞄准了打，打偏了你就完蛋了。”
　　涓生的手有些颤抖，孙正德伸手来抢。
　　“砰……”涓生扣动板机，子弹贴着孙正德的耳朵过去，在他身边打出一个弹孔。孙正德微愕，近而愤怒的将胸膛暴露在涓生的枪下，身子向涓生逼近。
　　“将军，你不要逼我。”枪口再次抵住孙正德。
　　“你这么放不下那个贱人么？你不是前天才赌咒发誓说你们没有苟且？”孙正德冷笑着伸手来夺枪。涓生咬着嘴唇，又是一声刺耳的鸣响。孙正德看着自己冒血的肩膀，阴恻恻的冷笑：“不是让你打得准一点嘛。”
　　“她是我亲表妹。”涓生用枪口抵住他的额头。孙正德淡漠的看着涓生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良久，恼恨的命令司机：“停车。”
　　车子在路边停下，涓生飞快的跳下车，身影一转，淹没在嘲杂的逃难人流中。飞机轰隆着从远处飞来，在城市的上空投下几粒炮弹。爆炸声撼天动地。哭号声更加纷乱，人群更加拥挤。何九看着孙正德那被火光映照的狰狞的脸，低声：“将军，……”
　　“杀了他们……”孙正德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像受伤动物的低嗥。何九微怔。
　　“杀不了他们，你就不要活着回来见我。”孙正德眼球充血。
　　何九低下头：“明白。”
　　
　　公馆所有的房子都被大火吞没，地上散落着下人们逃离时遗落的东西。他住的小楼，屋顶都被烧得倒塌下来。涓生悬着心在院子前前后后奔走寻找，记得何九说立婷关在地牢，却不知道是哪个房子的地牢。哪个房子都已经进不去也出不来。涓生找了一圈，没有感觉到任何有人活着的气息。他摊软的坐在地上听着满耳火焰毕剥的吞噬声，眼棱干涩的痛疼着，心脏仿佛随着些熊熊的火焰一起，化成了一堆灰烬。
　　“沈公子。”何九追过来
　　“立婷……立婷关在哪儿？”涓生跳起来揪住他的衣襟。
　　“跟我来。”何九带着他往车库去，车库里头有个小门儿，打开来通往地下。这里的火势还算小，只是浓烟呛的厉害。涓生捂着口鼻不停的挥开面前的烟雾大喊：“立婷，立婷……”
　　地牢里有门还锁着，涓生脑子倏然一懵。何九拉开他对着铁锁开枪，待到锁头变形，何九把门踹开，涓生冲了进去。立婷却蜷着身子坐在墙角，一张脸埋在膝盖上。
　　“立婷。”涓生扑到她面前。
　　“涓……生……”立婷钝钝的抬起头看着涓生。
　　“立婷……”涓生被烟火熏的眼泪汪汪，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的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我们走……”
　　“去哪儿？”立婷还是钝钝的。涓生也不管许多，拉着她就往外跑。地牢的屋顶突然塌下一大块，险险砸到涓生身上。涓生一抬头，何九双手擎着烧得滚烫的水泥板低喝：“走！”
　　涓生拖着立婷跑出地牢，再回头，车库整个塌陷下去，地面上火势熊熊。他软软的坐在地上。
　　肩膀叫人按住，涓生回过头看到邹慕槐正欣喜若狂的瞧着他。他眼棱一酸，泪水汩汩流了一脸。邹慕槐将他和立婷从地上拉起来：“此地不宜久留，跟我走。”
　　涓生擦了把眼泪扶着立婷跟在邹慕槐身后。街上乱哄哄的都是往城外逃的老百姓。天上还飞着日本人的飞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扔一颗炸弹。人们慌乱的奔逃。人踩着人，人撞到人，都没有人会去在意。涓生紧紧的拉着立婷的手，邹慕槐紧紧的拉着他的手，三个人混在人流之中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不觉被挤到教堂附近，唱诗班诵唱的赞美诗从教堂里传了出来，华丽的歌声在这一刻显得虚无缥渺。掩盖不住惊骇的哭泣，更掩盖不住纷乱的炮火。
　　一直懵懵懂懂的立婷突然回过神，她拉着涓生和邹慕槐走进教堂。正在唱歌的修女们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进来，他们安详的唱着歌，神父虔诚的祈祷这场战争快些过去。立婷跪在耶苏的神像前，默默的低声吟念。
　　
　　涓生被装甲车轧过路面的声音惊醒。他穿好衣服走到教堂的大殿里，银色胡子的贝尔蒙多神父和修女们一直跪在耶苏的神像前默默的祈祷。教堂大门的外边传来整齐划一的步伐声。每一声响，都通过地面传来不安的震动。
　　半夜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雷雨，将城中的大火浇熄了大半。饶是如此，透过教堂穹顶的玻璃窗能看见得仍然只有乌云。涓生吐了口气，今天是礼拜天，往日教堂做礼拜的的人应该已经济济一堂。现在时间接近九点，教堂里只坐了十数个不肯弃城而逃的老人。他们同贝尔蒙多神父一样，虔诚的在上帝面前祈祷着。
　　“瑞茗。”邹慕槐从家里过来。家中的景况尚还完好，他打算接涓生和立婷过去住。
　　“轰……吱呀……”教堂厚重的大门被用力推开。一小队日本士兵小跑进来，端着枪对准教堂里所有的人。涓生微微吃惊。正在做着礼拜的十来个人也被吓到，不由自主的起身走到贝尔蒙多神父和修女们身边。贝尔蒙多神父无动于衷，继续用法语念念有词。一个服色与士兵不同的中年日本军官走进教堂。日本军官看到神像，双手抱在一起低头祈祷了几句，走到贝尔蒙多神父身后：“我是大日本帝国皇军第九野战军，三部的大佐，平田进三，请问阁下就是贝尔蒙多神父吗？”
　　贝尔蒙多神父充耳不闻的念叨着。
　　平田进山耐着性子在站在他身后等待。涓生小心的打量着这个日本人，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身型精瘦。眼睛总是咪缝着，似乎似在笑，又似乎完全没有笑意。他也同样在打量教堂里所有的人，目光在涓生身后的邹慕槐脸上稍做停顿。
　　贝尔蒙多神父念完了祷词，缓缓的起身，将手里的橄榄叶醮水滴酒在做祈祷的所有人的身上：“愿上帝保佑……”
　　“贝尔蒙多神父。”平田进三再次开口，唇角微微上扬：“鄙人平田进三。”
　　“你好。”贝尔蒙多神父放下手里的橄榄枝清淡的看着他。
　　“从今天早上起，我大日本皇军接手进驻Ｓ城。现在城中的局面比较混乱，十室九空。我们必须收拾支那军队离开后留下的烂摊子。但是城里那些不明就里的民众对皇军非常仇视，我希望神父能够协助我们安抚一下民众。”
　　“对不起，大佐阁下。”贝尔蒙多神父用不熟练的汉语慢慢说：“我们教会的教义规则，不得参与任何政治意义的活动。”
　　“神父，这不是政治活动。”平田进三扬起嘴唇带着三分笑意：“我们同上帝是一样的，是来拯救这里受难的民众。但是民众愚昧，不能理解皇军对他们的体恤之情。”
　　“恐怕我爱莫能助。”贝尔蒙多神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贵军的信仰与我教不同。我只导向民众信仰上帝。”
　　平田进三低着头用逆光看着贝尔蒙多神父，目光阴鸷。教堂外突然响起一声枪响，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跌跌撞撞冲进教堂，还来不及说话，又被一枪正中背心。她倒在地上，血水浸红教堂的地板。
　　来做礼拜的人被惊吓到。两个持枪的日本兵笑着冲进教堂，看到平田进三，立即正步行礼。平田进三皱皱眉，向贝尔蒙多神父莞尔一笑：“抱歉，我看我改天再来拜访，告辞。”
　　一行日本人随着平田进三鱼贯而出。邹慕槐飞奔到那个女人面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已经只有出的气。
　　两三个年长的修女们走到那女人身边把她抬到教堂的后边。
　　立婷听到前面的骚动，走过来时，正好看到那个死去的女人经过。浓烈的血腥气冲入鼻孔。她捂着嘴跑到外边呕吐。涓生忙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背：“怎么样？”
　　立婷虽然摇着头，却是一脸的惊恐。
　　“你们收拾收拾去我家吧。”邹慕槐扶着涓生和立婷说。
　　涓生看了看立婷，短短的几日的囚禁，她瘦的形销骨立。衣服穿在身上都空荡荡的。住在教堂也终非长久之计。他点点头：“好。”




暗香

　　三十七、
　　邹慕槐家在南平路３２号，虽比不上孙公馆规模宏大气派，却是另一番别致温馨。门前满是法桐的水泥路，约摸一人高的院墙上爬满了蔷薇花。眼下正是夏天，蔷薇开得正艳。院墙上头还七七八八摆了好些花盆，花草郁郁葱葱，时有暗香浮动。绞花的铁门就掩映的花丛中，邹慕槐推开门把涓生的立婷让进院子。院子有二十几平方那么大，一半儿搭着葡萄架，一半儿是个小草坪，支了个秋千架。葡萄架下摆着石桌石凳，供人休息纳凉。正中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直达客厅。院内院外，似乎跟外界的战乱逃亡完全没有关系，恬静舒适，叫人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
　　“进来吧。”邹慕槐把他们领进客厅：“我把房间稍微收拾了一下。瑞茗住在客房里，让立婷住在我父母的房间，你觉得怎么样。”
　　涓生看了立婷一眼，立婷无可无不可。涓生点点头：“那就打扰你了。”
　　“说什么打扰。”邹慕槐笑盈盈的拉着他的手：“上来看看房间。客房是最简陋，你看看缺什么东西。”
　　涓生不由分说的被邹慕槐拽到楼上去看客房的布置。跟他在孙公馆住的那个小楼相比，着实简陋了些。但在这里，他是自由的。有了这，还去奢求什么？涓生鼻子酸酸的，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感谢蒋总统下令让军队撤离。
　　“怎么了？”邹慕槐看着他微红的眼睛。
　　“没什么。”涓生昂起脸笑起来，将打转的眼泪逼了回去。邹慕槐伸手正要说话，肚子咕咕咕的响起一通乱鼓。他拧着眉，捂着辘辘饥肠啼笑皆非的看着涓生。
　　涓生抿嘴浅笑：“我下去弄点吃的。”
　　脚步刚迈出一步，被邹慕槐拉回到胸前。涓生微微一怔。邹慕槐抱着他，将他的头摁在胸前，低声道：“能这样看着你，真太好了。”
　　说话吐露的热气就在耳边，涓生脸色微红，心里突然跟猫挠过似的痒痒的。他挣扎着推开邹慕槐一溜烟的下了楼，去寻找厨房的位置。立婷倚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邹家的存货相当的富足，储物柜里堆满了大米面条盐和白糖，还有些鸡蛋香肠火腿。煤球也有相当的储存。邹夫人原是想，如果开战，多准备些粮食熬的时间长些，却没想到国军直接放弃了这座城市，叫日本人兵不血刃的轻易接手。
　　涓生一边生煤炉子，一边洗米做饭。将近一年都没做过这些事儿，手都有些生。所幸也都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一顿早饭兼午饭很快的做好，端到桌子上，涓生喊立婷过来吃饭。立婷恹恹的不想动。
　　涓生把她扶到餐桌前：“不想吃也要吃，你是重中之重。”
　　邹慕槐嗅着饭菜的味道下楼来，看着涓生一翻辛苦的成果，心里升起一抹甜意。他走进厨房替涓生拿碗筷，间或间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是笑盈盈的。涓生又不好意思了，别过脸刻意不去看他。
　　立婷吃了两口突然站起来奔到外头的院子里吐得一塌糊涂。涓生吓到了，扶着立婷上楼去休息。立婷的额头有些微热，涓生惶惶的看着邹慕槐。
　　“没事，我去弄点退热的药来。”邹慕槐忙安慰他不必紧张。
　　涓生连连点头。现如今除了邹慕槐他谁也依靠不了。
　　立婷的低烧持续了一个晚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床前坐前两个男人，邹慕槐趴在床头的桌子上睡着，涓生则倒在邹慕槐的腿上发出细微的鼾声。立婷的手轻轻的放到涓生的脸上，看他浓密的睫毛，修长的眉，直挺的鼻梁，瘦削的脸颊。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可以如此放肆的看他的脸。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变了很多，少了以前的青涩，多了些成年男子的成熟沧桑。成熟里又夹杂着些媚气，媚惑他身边所有的人。
　　“立婷。”涓生被触感惊醒，坐起来发现自己趴在邹慕槐的腿上睡着了，不好意思的挠着额头：“你感觉怎么样？”
　　“我好很多了。”立婷淡淡的笑着，精神比昨天清爽了许多。
　　邹慕槐听到声音，慢慢的睁开眼，整个背和腿都是麻的。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发现裤腿上湿了一大遍，都是涓生的口水。涓生不好意思的拿过替立婷冷敷的毛巾，端着脸盆洒水。邹慕槐拿起摆在手边的体温计递给立婷。
　　涓生端来一盆温水，拧了条毛巾递给邹慕槐：“擦把脸。”
　　邹慕槐嗯了一声，接过毛巾。擦完脸，脑袋清醒了很多。又看了看立婷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都去休息吧，我没事了。”立婷靠在床头强打精神笑着。
　　邹慕槐看了看手上的表，已经七点多了。他双手搓了搓脸：“我今天要去医院看一眼。”
　　“医院还有人吗？”涓生疑惑的问。
　　“不知道，或许会有些人吧。”邹慕槐伸了个懒腰：“需要买些什么吗？我回头带回来。”
　　涓生摇了摇头看着立婷：“你需要什么吗？”
　　立婷也摇了摇头。
　　邹慕槐回房间去洗漱，涓生下楼去准备早餐。立婷坐在床上，无所事事的看着窗外。肚子有些痛疼，她凝着眉捂着肚子。
　　邹慕槐洗漱的当儿，涓生煮好面将两只荷包蛋偷偷藏在邹慕槐和立婷的碗底。邹慕槐套了件西装出来，他把加了蛋的那碗推到他面前：“吃了面再出去吧。”
　　“嗯。”邹慕槐抱着碗呼呼的吃了起来。涓生抿嘴笑着，端着面替立婷送上去。立婷闻到面的味道情不自禁皱起眉头来。
　　“吃点吧，你看你都瘦成这个样子，昨天也是吐了，肚子里都没东西。”
　　立婷吃了几口，把碗放在一边。
　　“就算是替孩子想想吧，你不吃，孩子总是要吃的。”
　　“难道你想让我把他生下来？”立婷皱着眉，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问涓生。
　　涓生点点头：“不生下来么？以前在孙公馆不能生，现在又没有阻碍，为什么不生？”
　　“这是黎长校的孽种。”立婷瞪着涓生。
　　涓生心里幽然一伤。若不是他那可笑的计划，立婷又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他低下头：“他不是谁的孽种，他是你的孩子。”
　　“我可不需要这个孩子。”立婷摸着口袋找烟，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她趿着鞋子下床。涓生扶着她：“你要什么？”
　　“烟。”立婷没好声气的说。
　　“你现在不能抽烟。”
　　“我偏要。”立婷凶巴巴的看着他：“不要拿这个孩子来限制我，他和你都没有限制我的权利。”
　　涓生愣愣的松开立婷。邹慕槐已经出门，立婷在楼上楼下找了一圈，邹家的人都不抽烟，她一无所获，忿忿然要出门去买。涓生拉着她：“外头兵荒马乱的，房子都烧了一半儿了，哪儿有烟卖。”
　　“你管我。”立婷怒气冲冲的按着肚子：“叫日本人撞见一枪砰了也干净，省得你们还逼我生下这孽种。”
　　“你不要这样。”涓生紧紧握住立婷的两只手，不让她再打自己的肚子。
　　“你放手。”立婷暴躁的吼叫：“不要这样，你要我怎么样？”
　　涓生呆了呆，松了手也不再拉她。立婷回头看他的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圈倒是红彤彤的，泫然欲泣。她吐了口气，情知刚才胡乱的话那些话叫涓生听到心里头去了。
　　“是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在帮你，结果却害了你。千错万错，你怪我就好，那孩子却是无辜的。你若不想生，我也不逼你，只求你好好的，别作贱自己……”涓生坐在沙发上歉疚的说。
　　“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报应。”立婷眼圈发红：“我真得不想看到他，一想到我要生下他，还要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长得像别人，我就很恶心。”
　　“他不会像别人，他会长得像你。”涓生安抚着立婷：“不管他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都长得像你，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女孩子就梳着小辫子，像你小时候那样；男孩子……”
　　涓生一瞬间想起了立轩，这个几乎快要被他遗忘掉的人。心疼了起来，像被利器划过一样的锐痛。他狠狠的抱着立婷，也不知是在安慰立婷，还是籍立婷来安慰自己。
　　立婷埋头在涓生的胸前低声啜泣。涓生幽幽的抚着她的背：“好好睡一觉，把不痛快的忘掉。”
　　立婷听话的依着涓生回到楼上。安顿好她，涓生要走。立婷拉住涓生的衣袖，涓生坐在床前：“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立婷安心的闭上眼睛。
　　涓生拿起她放在床头的报纸慢慢的翻看着，立轩的影子在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大半个中国了，他一定在做着些什么。
　　立婷睡着了，涓生揉着空空的肚子走到厨房，抱起早上下的汤面，邹慕槐将自己的那碗吃的干干净净，只是把荷包蛋放到涓生的那碗面上。涓生看到那只荷包蛋，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提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门铃倏然急促的按响，涓生吞下面，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前。隔着铁门看到一个穿着日本浴衣的男人站在门前，涓生蓦然一惊。再细看，这个人是昨天在教堂里看到的那个日本军官。他惊惶失措的站在铁门里边定定的看着那个人。
　　那人勾着嘴唇：“我叫平田进三，来拜访邹院长的。”
　　“不……不在。”涓生头皮底下嗡嗡乱成一团，舌头也开始打结。
　　“不必害怕，你把门打开。我与邹院长是亲戚。”
　　“我不知道啊，慕槐也不在家。”涓生额上虚汗涔涔，昨天早上亲眼目睹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平田进三看他是打定心思不想开门，也不再强求，只淡淡的说：“那等慕槐回来，你转告他：七点钟，和平饭店的和式料理餐厅，我在那里等他。”
　　涓生懵懵的点点头，平田进三转身趿着木屐“踏踏”的走了。涓生这才看到他身后还有两个带枪的卫兵，又出了一身冷汗，人要虚脱了一般软棉棉的走进客厅。
　　
　　邹慕槐忙到下午很晚才回来。医院里的大部分人都走了，却还有一两个医生和护士留守着。昨天夜里那一场逃难当中被挤伤的踩伤的烧伤的好些人都涌到了医院。医院里又缺医少药，忙得不亦乐乎。好容易得了空子喘口气，回来看一眼涓生他们，打算晚上再去值夜。
　　看他回家，涓生奔到他面前，前后打量了一遍放下悬着的心：“早上你出去之后，就来了个日本人……”
　　邹慕槐眉心一拧。
　　“就是昨天看到的那个，他说是你家的亲戚。叫你七点钟去和平饭店的日本餐厅，他在那儿等你。”
　　邹慕槐心下一沉，踯躅起来。
　　“你要去吗？那日本人来者不善……，你不要去了吧……”涓生拽着邹慕槐的袖子。
　　邹慕槐笑了笑：“没事，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吃过了没？”
　　涓生点点头。
　　“立婷呢？”
　　涓生又点点头，眼巴巴的看着，生怕他一去不回。
　　邹慕槐笑着，轻轻抱了抱他：“我还要去医院值夜，你先休息吧。”




侵占

　　三十八、
　　天还没有完全黑去，城市里却黑洞洞的，毫无生气。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巡逻的日本兵皮靴踏在地上的“嚓嚓”声，过去后，城市又陷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里。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空气中飘浮的还是浓烈的焦糊味。这种味道已同这衰败一起烙在这城市的骨子里，只怕经历再久的岁月，也难以抹杀。邹慕槐走到和平饭店所在的那一区域，几家大一点的店铺的霓虹突兀而怪异的闪烁着，没有称出这城市繁荣，倒做出一副强颜欢笑的嘴脸，让凄惶更显得凄惶。
　　走到和平饭店门前，邹慕槐举步要进去，两个士兵架起刺刀，叽哇乱叫着让他出示身份证明。
　　邹慕槐不耐细烦的朝里看了一眼：“平田大佐约我来的，若不让我进去，就烦请转告一声……”
　　士兵听不懂多少中文，但听明白了“平田大佐”几个字，一个人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传讯过来放行。邹慕槐踏进和平饭店的日本餐厅，餐厅里空荡荡的，除了平田进三，再没有别的客人。远远的看到他过来，平田进三的眼睛里绽出一丝清冷的笑意，替自己斟了一杯清酒举至唇间：“お久しぶりだな。”
　　“叔叔，好久不见。”邹慕槐微微鞠了一躬走到他面前。
　　“お座り。”平田进三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邹慕槐盘腿坐到他对面。
　　“ご両親はどう……”
　　“他们很好。”
　　“为什么不讲日语？”平田进三自顾喝着清酒，用眼角的余光瞥看他。
　　“中国人讲汉语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邹慕槐毕恭毕敬的坐着。
　　“不要忘了你的身体里，流淌着优秀的大和民族血统。”
　　“只有四分之一，四分之三是优秀的汉民族血统。”邹慕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折射出平田进三阴鸷的脸。平田进三又喝了一杯清酒不屑的笑道：“这种羸弱民族的血统，抛弃了也罢。于你没有半点好处。”
　　“你认为他是羸弱的，我却认为很强大。”
　　“强大到拱手将一座城市送给敌军。”平田进三的喉管里“咯”一声，笑意像一轮水晕慢慢晕开。邹慕槐不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他，清澈的目光没有半分屈让的意思。
　　“我的兄长大人没有给你灌输太多优秀的思想，只给了你一些迂腐可笑的东西。”平田进三夹起一块刺身，醮了芥茉慢条斯理的咀嚼着。一边吃一边向邹慕槐打了个手势。邹慕槐摇了摇头。
　　“你认为的迂腐在我看来是宝贵的东西。”邹慕槐淡定的看着叔父。
　　“呵……”平田进三鄙夷的睨看着邹慕槐：“你我这样的谈话真是了无生趣，你跟你那迂腐的父亲真是太像了。”
　　邹慕槐颊上浮起淡笑：“像我的父亲，我姑且认为这是叔叔对我的夸奖。父亲的优秀是我所望尘莫及的，还需不断学习。”
　　平田进三微微蹙眉，扔下手里的筷子。
　　邹慕槐微微弯腰：“叔叔若没有别的教诲，那我先告辞。我还有病人需要救治。”
　　平田进三没有阻拦，邹慕槐起身又鞠了一躬，离开和平饭店。
　　
　　涓生一夜没合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日本人的事。也不知慕槐有没有去见他，见的结果如何。他说是慕槐的亲戚，都不知道慕槐还有日本人的亲戚。不过……，他对慕槐又了解多少呢？
　　天刚一亮，涓生爬起来。隔壁房里传来立婷呕吐的声音，他赶紧跑过去。立婷抱着马桶，搜肠刮肚的吐到没什么可吐了才虚弱的坐在地上无神的看着涓生。涓生把她搀起来，替她绞了条毛巾擦脸，然后替给他一杯温水。立婷闷声不语。涓生心里知道，她怕是又在痛恨着这个孩子，也不晓得该如何劝她才好。
　　“我去熬点粥，你再睡会儿。”待立婷稍微平复了一些，涓生低声劝慰她。立婷没有吱声，涓生下楼去。白粥很快在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翻起泡泡，涓生拿着锅铲搅了搅，又在厨房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一坛腌萝卜。他欣喜的夹了几块出来。用这个配粥，立婷兴许能吃点下去。
　　立婷吃了满满一碗粥又睡去了，涓生对她略略放心。客厅里的钟沉闷的敲响八点，邹慕槐还没有回来，涓生不安的坐在房里，想着他的事总不能安稳，索性拿着大搪瓷缸装了一茶缸白粥，又煮了两个鸡蛋装在口袋里送去医院。
　　大街上冷冷清清，明明都快九点了。若是平时正是店铺刚开门、学生上学、职员忙着去上班的时间。电车和黄包车满街飞跑，生意火爆。城市换了主儿，十室九空，走在马路上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什么都听不到。涓生不踏实感越来越强烈，加快步子往医院一路小跑。
　　接近医院的当儿，一辆吉普和两辆三轮的摩托车从涓生身边经过，上头插着日本人的膏药旗。涓生倏然一怔，心有戚戚的走到医院附近，就见一个日本军官，带着几个士兵从车上下来，径直走进医院。
　　
　　“邹医生。”一个中年护士惊惶失措的跑到病房，拉住邹慕槐往外拖。
　　“怎么了？”邹慕槐取下耳朵上的听筒。
　　“日本人……，来了好几个日本兵……”中年护士结结巴巴的说。邹慕槐一怔，收起听筒大步走出病房。日本军官司站在医院的院子中央，七八个日本士兵呈半圆围着他，手里的枪都已上膛，似乎随时准备开枪射杀。
　　“这里是医院。”邹慕槐大声喊道：“战争中医院是受保护的地方。”
　　“我只是来通知你，从明天开始，这里被征用为日军陆战医院。医生护士只要肯为天皇效忠的可以保留，病人一律清退。”
　　“谁允许你占用这家医院的？”邹慕槐怒不可遏的走到那个日本军官面前：“《日内瓦公约》里头讲明战争中宗教、艺术、医院这些设施是受保护的。即便是没有还手之力的战俘都要优待，何况是战争中的平民。仅凭这一点我可以去国际法庭告你们。”
　　日本军官轻蔑拔出手里的枪在邹慕槐面前的地面上射出一个弹孔。医院的病人惊骇的小小的骚动起来。那军官傲慢的看着邹慕槐：“请遵照大日本皇军的指示。”
　　邹慕槐咬着牙忿然看着面前的弹孔。日本军官漫笑着离开医院。
　　“邹医生，这怎么办啊？这日本人都不让看病了……”日本人刚一走，邹慕槐就叫病人围了个严严实实。邹慕槐凝着眉，分开人群，疾步踏出医院往市政府去。那里已经改做了日军指挥部，平田进三想必正在那里等着他。这位叔叔他很清楚，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大家先回病房吧，我们会尽力想想办法。”年迈的陆医生看邹慕槐那怒气冲冲的样子，怕他有什么闪失，叫实习医生小范在医院同护士尽力的安抚病人，他跟上邹慕槐。
　　“慕槐。”见邹慕槐急匆匆的出门没注意到自己，涓生追上走得飞快他。昨天一夜只怕都在忙碌，没有好好休息，那张脸憔悴的很。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异状，涓生放心下来。
　　“你怎么来了？”邹慕槐讶异的看着他。
　　“我，给你送点吃的……”涓生把粥送到他面前。
　　“你先回去吧，我现在没时间。”邹慕槐拍拍他的肩膀，匆匆的往市政府走去。
　　国民政府的青天白日旗换成了日本人的膏药旗。市政府门前，两列站岗的日本士兵端着枪拦住邹慕槐拦下。一翻纠缠，邹慕槐和陆医生终于被带到平田进三面前。平田进三坐在“武运长久”的横幅下翻看着手里的卷宗，眼皮也没有抬一下。邹慕槐看了看屋子一角被扯下的青天白日旗垃圾一样扔在那里，心里微微黯然，吁了口气冷静的看着平田进三：“平田先生，我谨代表协和医院，对贵方强占医院的无理行径进行抗议。”
　　平田进三慢悠悠抬起头谑笑着看着邹慕槐：“你称呼我为平田先生？”
　　“是的平田先生。”邹慕槐义正辞严的看着他：“作为一个带兵的将领，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国际日内瓦公约》，而且日本国在１９１１就已经签署过《日内瓦公约》。”
　　“你对这些相当的了解啊。”平田进三合上手里的卷宗：“看起来今天你不是作为任性的侄子来见我，而是协和医院的医生代表。”
　　“是。”
　　“请问你的职务。”
　　“医生。”
　　“对不起，我不跟一个普通的医生谈这些，请让你们的邹院长来跟我谈。”平田进三淡淡的笑看着邹慕槐。邹慕槐微窘。父亲和医院的绝大数医护都在焚城的那天随着部队和老百姓一起撤走。留下屈指可数的这几个，都是因事耽搁下来的。医院已经没有院长和其他的行政管理人员。
　　“邹医生现在就是我们的代理院长，邹院长离开的时候这样交待。”陆医生沉稳的说：“我们被留下负责看守好这家医院，等到邹院长回来，邹医生的代院长职务自动撒消。”
　　平田进三阴鸷的目光淡淡瞥人陆医生脸上瞥过。邹慕槐上前一步：“父亲是这么说的。所以我现在以这家医院负责人的身份向你抗议……”
　　“那好。”平田进三扔下手里的文件：“邹代院长，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这家医院被大日本皇军征用。请在明天之前，安排好你的病人离开。”
　　“你……”邹慕槐捏着拳，身体微微颤栗。
　　“低等的支那人不配跟优秀人种来争夺资源的。倘若明天他们还没有全部搬走，我方会毫不犹豫的对医院进行清扫。”
　　事成定局，根本无可挽回。陆医生轻轻拽了拽邹慕槐的衣袖。邹慕槐忿忿的咬着牙，心有不甘。
　　“作为我平田家的子孙，我希望你更识时务一些。就让你体内那２５％的血统，变为１００％吧，来为大日本皇军效力，你的前途将更加光明。我可以送你去日本学习更先进的医学技术，向你这样有才能的人应该为那些需要的优秀人种服务……”
　　陆医生蓦然听说邹慕槐是平田家的子孙，微微惊讶的看着他。邹慕槐冷笑：“我总算明白，我父亲为什么要离开日本。”
　　平田进三眉心一拧，瞳仁里绽出阴冷的寒光。
　　邹慕槐情知多说无用，微微鞠了一躬，毫不迟疑的离开平田的办公室。平田微微愠怒的看着这个倔强的年青人，拳头砸在办公桌上。




渺小

　　三十九、
　　涓生等在从市政府回医院必经的路口，过了好久终于看到邹慕槐走过来，一张脸阴云密布。陆医生跟在他身后也一声不吭。
　　“慕槐。”涓生走到他面前。邹慕槐搓了搓脸，让刚才心头的那阵抑郁从脸上散去。虽然强作笑颜，涓生还是看得出他心里的沉重。
　　看涓生替担心的样子，邹慕槐轻轻的吐了口气，挤出一丝笑：“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搞不好立婷这时候需要些什么都找不到你。”
　　涓生这才想起他把立婷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犯傻。
　　“回去吧，路上小心。”邹慕槐扳转他的身子，把他往回推。涓生走了两步又返身跑到邹慕槐面前，将口袋里两只鸡蛋塞到他手里：“你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有力气想办法。”
　　邹慕槐捏着鸡蛋，涓生已经走出十步开外，拐了个弯不见了。他笑了笑，突然有了精神。两只鸡蛋，给了一只陆医生，一只自己吃。
　　“我们去教堂。跟神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病人转移到他那里。”陆医生剥开蛋壳。
　　“嗯，我怎么没有想到。”邹慕槐狼吞下鸡蛋，大步赶往圣保罗教堂。
　　贝尔蒙多神父那里不难讲话。他毕竟是神职人员，听邹慕槐叙述完，当即答应接收病人。只是教堂不像医院那样拥有那么多病房。这样的话让轻伤的回家，重伤的留在教堂。修女们可以帮忙做些日常的护理。心头大事总算解决，邹慕槐心里轻松了一截。
　　“要不你回去休息，我再去医院看看。”邹慕槐看着年纪不轻的陆医生，他无家无室，孤家寡人一个。医院撤离时，他看到太多被挤伤的人群，而自动脱队。
　　“我就住在医院的宿舍里，医院搬走了，我也无家可归了。”陆医生淡笑着说。邹慕槐微微蹙眉。他是个让人尊敬的长辈，只可惜医院现在这个样子，提供不了房子，薪水更是无从谈起。想到此，他不禁愧疚万分。
　　陆医生看他这样子笑道：“这跟邹医生也没有关系，你不必自责。办法总会有的。看城里现在空房那么多，我可以随便挑选。”
　　邹慕槐唇角微微上扬：“若是缺什么告诉我。”
　　两人一路说笑着往回走。还没到医院就见几个病人相互扶携着匆匆离开。邹慕槐大会吃了一惊，拉住他们：“你们这样是要去哪儿？”
　　“邹医生，日本人又来了，正在赶人呢。”病人们一脸惊恐的看着他。邹慕槐大吃一惊，明明说了明天的，怎么这会儿日本人又过来？他快步回到医院，门前停着一辆日本军车，七八个日本兵守着大门，只许人出不许人进。许多被赶出来的病人们无家可归，盘桓在医院附近久久不去。
　　“大家先去圣保罗教堂，那里的神父会收留你们。”邹慕槐让陆医生领着病人去教堂，自己奔回医院。守门的日本士兵拦住他。
　　“俺はこの病院の院長だ。”邹慕槐粗鲁的嚷嚷。日本兵放过他，他径直走到院子，就见早上才过来的那个日本军官坐在院子当中，小范医生和两个护士站在他面前，还有些伤重的病人被日本士兵提着扔往门外。
　　“不是说好明天吗，为什么出尔反尔？这就是你们日本军人的作风？”邹慕槐克制着怒意走到那个日本军官面前。
　　“我部刚接到上级通知，有一批从前线过来的伤员需要安置，今晚就到。所以，我部只好提前行动。未能及时通知，抱歉。”那军官的眼角依旧浮着一丝漫笑，道歉的话听在耳朵里也刺耳的很。
　　邹慕槐握着拳转身看着空空的医院，人都被赶走了，日本兵还在挨个儿病房的检查，生怕会遗漏一个。蓦然传来一个人低哑的叫喊声。邹慕槐顺着声音望去，受了惊吓的方玉烟在走廊上发疯的奔跑。他本来就因惊吓精神失常，日本人这样凶神恶煞，让他情绪再度失控。他一边跑一边嘶哑的嚎叫，驱逐他的日本兵不耐烦的举起枪。
　　“住手！”邹慕槐飞奔过去。
　　人还未到，枪声已响。方玉烟沉沉的倒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身下一滩血漫延开来。邹慕槐扑上去按住他的伤口，子弹可能射穿了肺叶，需要马上手术。小范医生也跑过去，想跟他一起把方玉烟抬到病房抢救。
　　“不用这么麻烦。”那个傲慢的日本军官又补了一枪。震耳欲聋的声音，惊的邹慕槐愣在当场。方玉烟的心脏停止跳动，血水溅到他身上，顺着衬衣的纹理晕开。邹慕槐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那军官的衣领：“谁允许你们在医院里开枪，谁允许你们射杀无辜的病人？”
　　微热的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愚蠢的支那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日本军官斜着眼鄙夷的看着他，枪口顶的邹慕槐后退了一步，子弹上膛：“支那的病人统统滚出医院。这里将成为大日本皇军的医院，如果你们宣誓效忠天皇，可以继续留在这家医院享受为日本皇军服务的荣耀。”
　　“你们这群侩子手……”邹慕槐发疯的要冲上前，小范医生死死的箍住他，生怕因他的不理智会再次引发什么伤亡。
　　“若不打算宣誓，就请同那些病人一起离开。”军官轻蔑的笑看着邹慕槐。
　　小范钳着邹慕槐跟护士一起离开协和医院，医院的大门重重关上。
　　人的渺小和无力在战争面前，这样突兀的明显。
　　
　　涓生听到门的响声。出来看，邹慕槐的房门紧紧的关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刚才的声音又不像是错觉。他拧着门把手，门已经上了锁。
　　“慕槐你回来了？”涓生轻轻的敲着门，低声询问。门里没有声音。涓生微微怔忡，若是邹慕槐，应该不会不理他。上午分手时虽然他心情有些沉重，却也还好好的，难道下午又发生了什么事？涓生继续敲着门：“慕槐你怎么了？你开开门，让我看你一眼。”
　　门打开，邹慕槐站在门前，衣服上沾染着大遍大遍的猩红。涓生惊叫着扶住他：“你怎么了？”
　　“不是我的。”邹慕槐神思涣散的看着他。
　　“那是谁的？”涓生捋起他的衣服检查他的身体。里头确实好好的没有一个伤口，他松了一口气。
　　邹慕槐紧紧的抱着涓生，将脸埋在他的肩上。
　　“你怎么了？”涓生微微讶异，身体感受到邹慕槐在颤栗。
　　“方玉烟死了。”邹慕槐语气里夹杂着一抹伤感。不同于那些没有被抢救过来的病人，这是在他眼前眼睁睁看到的谋杀。他依着涓生，将身体全部的重量交付到涓生的身上。
　　涓生蓦得一怔：“怎么死的。”
　　“日本人接收医院的时候，开枪打死了他。”
　　“是我害了他对吗？”涓生倒头在邹慕槐胸前。
　　“不是……，是日本人杀了他。”
　　“是我害的他。”涓生低声喃喃着，泪水迷蒙了眼睛：“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邹慕槐揉了揉他的头发，紧拥着他：“跟你无关。”
　　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心跳的声音规律的响着，越来越清晰。邹慕槐的心跳从慌乱到规律，而涓生则从规律渐渐趋于慌乱。这样的相拥，以前从来没有人过吧。即使有，也只是一瞬那，没有这样长久。他们似乎都将自己交托给对方，那样信任，那样依赖。涓生的口舌微微发干，抱着邹慕槐的手越来越紧。空气里混杂着若有若无的香气，窗外的树影映到他脸上，一半阴沉一半明亮。倘若时间就这样一直静止下去也好。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日本人、没有孙正德、没有那些所有的所有的不相干的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颗心都渐渐平静下来。邹慕槐直起身体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涓生松开他，低着头：“把衣服换了把。”
　　邹慕槐走进卫生间去冲了个凉水澡，换了干净衣服出来。涓生抱着脏衣服，看到那已经干涸的血渍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门前噔噔响起一串声音。涓生回过神，只怕是立婷刚刚经过。他连忙擦干眼泪，抱起地上的血衣下楼去。刚到楼下，就看到立婷呆呆的站在客厅里。
　　“怎么了？”涓生走上前不知她是不是又有哪里不舒服。立婷指着院子里，涓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蓦得抱紧手里的血衣，身上又紧出一身冷汗。
　　平田进三穿着一身浴衣大剌剌的站在院子里，手指间拈着一朵从墙上摘下来的蔷薇。
　　“慕槐在家么？”平田进三嘴边含笑，眼中无笑的看着他们。
　　“不……不在。”涓生下意识的替邹慕槐掩护。想起慕槐穿着那一身血衣的可怖样子，就怕哪一天这血衣上的血真是他的。
　　“请问，怎么称呼？”平田进三嗅着蔷薇的淡淡香气。
　　“沈，沈涓生。”涓生收拾起地上的血衣。
　　“沈先生。”平田进三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我是邹慕槐的叔叔，请你叫他下来。”
　　“叔叔？”涓生怔怔然看着他。
　　“是的。我是他的叔叔。邹慕槐还有个日本名字，叫平田俊，是我平田家唯一的继承人。”
　　涓生愕然的看着平田进三，又回头看了看立婷。两个面面相觑。
　　“请你回去吧，我这里不欢迎你。”邹慕槐从楼上下来，看到平田进三，脸色顿时铁青。这两天接连见到的两桩血案都浮现在眼前。
　　“我这次来，是以叔叔的身份来，不是一个日本军官。”
　　“不管你以什么身份，这里都不会欢迎侩子手和侵略者。”
　　“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孩子，请不要忘了你身上流着我武士平田家的血。”平田进三云淡风轻的笑起来。
　　“如果你一定执着于我身体里那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的话……”邹慕槐走进厨房拿出一把餐刀。涓生一惊，想去夺他的刀。邹慕槐将刀刃放在自己的臂上，涓生又不敢唐突。平田进三漠然的看着他的这位侄儿。邹慕槐齿间衔着讥讽的冷笑，拿着餐刀在臂上轻轻一划，臂上瞬间盛开了一朵彼岸花般浓艳的花朵，吐露着绝然的气息。
　　“这一刀下去，就让我体内那四分之一的日本血液流干，你我都不必再为此而烦恼。”


左右为难

　　四十、
　　衣服泡在水里，一盆水瞬间红了。换了一盆，又是红的。涓生连着透了几盆水，衣服上的血色才洗去。他将拧干衣服晾在院子里，清凉的夜风吹过，衣服轻轻的飘着。事情瞬息万变，超出了涓生的接受能力，好好的慕槐刹时成了日本人平田俊。Ｓ城的日军长官竟然是他的叔叔……
　　他叹了口气，想到邹慕槐方才的那一刀，刀口有一寸多长，花了好长时间才止住血。不管是什么人都好，邹慕槐就是邹慕槐，他从来都没有变过。
　　教堂里忙得像一锅粥，虽然轻伤的已经让他们回家，伤重一点有仍然有好几十号。换药的、打针，安排床铺，调整病房。医生、护士，再加上修女也是焦头烂额。涓生安置好了立婷也过去帮忙，搬搬抬抬，多了一把手总是有用些。一直忙到下午，总算大体安排妥当。重伤的也都各就各位，让教堂又重新恢复整齐宁静。陆医生安排值夜的名单，屈指可数的这三个医生，一人一天。邹慕槐本打算当第一天班，陆医生看着他凹陷无神的双眼和他裹着纱布的胳膊：“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安排你。放心好了，一人一天，不会落空。”
　　邹慕槐笑了笑，也不勉强，跟涓生一起离开教堂。
　　天光黯淡，还没有完全黑下去，街巷间灰蒙蒙的，笼罩着一层暧昧的颜色。涓生默默的跟着邹慕槐身边，一声也不吭。邹慕槐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涓生莫名的看着邹慕槐。
　　“随便说点什么，比如，你想知道我一些什么，还有你能告诉我关于你的一些什么……”
　　涓生低头小心翼翼的问：“那个……，为什么你又成了日本人……”
　　“严格来说，我不算是日本人。我父亲是二分之一的日本血统，但我母亲是完全的中国人。所以到我这里才只有四分之一而已。我祖母生于一个开明的家庭，早年留学日本，嫁给我的祖父。后来因为她是中国人的关系，并不被家族所接受。最后离婚，带着我父亲回到中国。平田叔父跟我父亲同父异母，是祖父后来娶的日本女人所生。本来顺理成章的继续平田家就是他那一脉，但是大正１２年关东大震灾的时候，平田家家破人亡。祖父受了重伤，平田叔父的妻儿也在那场大地震中死去。所以平田家的第三代，就只剩下我这个拥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统的人。”
　　对于邹慕槐的身世总算清楚，其实倒也不复杂。涓生低头轻笑，赫然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侯叫邹慕槐握在手里，牵着他慢慢的在悠长寂寥的街巷间穿行。涓生的脸上飞起一层红霞，想抽回手。手却叫邹慕槐握得更紧。他低下头，不敢看邹慕槐。他也只顾在前面走着，没有回头。空气中浮游着一股微甜的味道。涓生侧着脸看着左右，左右都没见到什么树木花草，也不知道也味道是从哪里来的。他深深的呼吸着，有种沁人心脾的感觉。
　　“瑞茗。”也不知走了多久，邹慕槐轻轻的唤了他一声。
　　“嗯。”涓生微微抬头，看着他比自己高出大半头，英挺的侧影。
　　“若是这么路一直就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涓生耳朵热热的，抬头看着眼前的路。邹家已经近在咫尺，这条路太短了，他才刚刚走了一会儿就到了。眉心不知不觉拧成川字。
　　邹慕槐轻轻的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我们到家了。”
　　“嗯。”涓生无奈的吁了口气，推开绞花的铁门。
　　“我的烟呢？涓生，你拿了我的烟。”刚踏进客厅，立婷一路嚣叫着从楼上奔下来揪住涓生的衣领。
　　“在我家不许抽烟。”邹慕槐握住她的手，想把她从涓生面前掰开。
　　“不许抽我出去抽。你凭什么拿走我的烟。”
　　“抽烟对你和小孩都不好。”邹慕槐皱着脸尽力劝她。
　　“跟你说过一百遍，我不会生这个孩子，不用你们替他操那么多心。”立婷拼不过邹慕槐，重重的推开涓生，返身上楼冲进涓生住的房间里，翻出涓生从孙公馆里带出来的那只小木匣拿了只戒指出来。涓生站在门口看着她，也不阻拦。
　　“你决定听之任之？”邹慕槐看着他。
　　“要不怎么办？”涓生悲戚的看着立婷。邹慕槐幽幽的叹了口气，走过去夺下立婷手里的戒指。立婷尖叫着，拉扯他的手臂。稍一用力，臂上伤口又渗出血来。立婷愣了愣，垂下手走回房间关上房门。
　　涓生拿出纱布碘酒，将邹慕槐摁坐在床上替他重新包扎。纱布刚一扯开，立即看到翻出的红肉，涓生吸了口凉气。
　　“我来。”邹慕槐拿着棉球清理干净伤口，涂了点消炎药，涓生伸手替他将纱布裹好才松了口气：“对不起，你不要怪立婷……”
　　邹慕槐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将他的头摁在自己胸前：“你不用道歉，跟你无关。”
　　“立……”涓生想要再替立婷说一句，嘴唇倏然被炽热的嘴唇填堵住。他心里蓦得一惊，想推开邹慕槐，心里却又泛起一丝期待。湿软的舌撬开他的牙齿滑了进去，带着些侵略性。涓生软在邹慕槐怀中，全身的力气都被卸去，被动的任他的舌头在口中厮磨。
　　“瑞茗……”嘴唇微微分开，邹慕槐抱着他的头复又在他的脖子上轻轻的啃啮亲吻，轻柔的像是花瓣落在身上的感觉。
　　“在我面前，我不要你去提别人。我喜欢你，我要你是我的……”邹慕槐轻声细语。每一个字的气息都从耳际飘过，绽着夏花的香气，落入心底。涓生放松身体，慢慢倾倒。那唇从脖子上慢慢转移到了锁骨。领上的扣子被解开，瘦削的锁骨上密布邹慕槐轻轻咬啮的牙印。涓生咬着嘴唇，只觉得心底里突然升起了欲望。倘若了邹慕槐，他应该不讨厌。他环住邹慕槐的脖子，听着他修长的十指挑开了长衫上所有的扣子。干燥的手带着清凉的温度抚摸在他的皮肤上，摩棱出暗哑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叫人迷恋的感觉。涓生绷直了身体，全身躁热起来。他紧闭着眼睛，将整个身子都交由邹慕槐来掌握。手掌的摩棱渐斩滑到背上，不平滑的触感让涓生倏然惊醒，他从床上弹坐起来推开邹慕槐。
　　“瑞茗……”邹慕槐讶异的看着他。
　　“不……不……”涓生裹好长衫，将背上那些丑陋的伤疤遮的严严实实。尽管这些他早叫邹慕槐看过。
　　“瑞茗。”邹慕槐捋开他耳际的鬓角，紧拥着他，亲吻着他的脸颊：“那没有什么……”
　　“有……，那有什么……”涓生从邹慕槐的怀中挣扎出来，拉开房门仓皇出逃。
　　邹慕槐呆呆的坐在房里，看着黑沉沉的四周。
　　涓生整理好衣服，准备回房便听到立婷的呕吐声。他推门进去，立婷吐得昏天黑地，又把五脏六腑清空了一遍。涓生扶她坐回床上，收拾干净她呕吐的秽物。
　　“我真后悔，起火的时候，我为什么要从地牢里跑出来。”立婷倒在床上双手握拳用力的捶打起肚子：“你以为你可以折磨我几天，我明天就买碗药毒死你……”
　　“立婷。”涓生握住立婷的手，不许她再捶打肚子。
　　“涓生，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立婷扑到涓生的怀里，两行泪濡湿了衣衫。涓生心里黯然，轻轻抱着她。
　　立婷哭了很久才哭罢了，直起身子擦干眼泪，看了涓生一眼别过头去。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想吐却吐不出。涓生连忙递了杯水给她，浅饮了一口将那恶心压了下去。
　　“你别记恨他，他还不知道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他可能会是个很乖巧的小孩，会成为你的贴心小棉袄。到时候你看到他那么乖，你就会后悔，你为什么当时会说地么残忍的话……”涓生轻言细语的劝慰。
　　立婷幽幽的看着他。
　　涓生握住她的手：“你就当他是上天赐给你的宝物。”
　　“你不会讨厌我么？讨厌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为什么要讨厌。他是你的孩子，他就肯定是个招人痛的孩子。”
　　立婷的嘴唇微微一勾，绽出一丝笑。旋即又让一抹悲伤掩去了。立婷低头顶着涓生的胸膛：“可是我喜欢你啊，怎么办呢？我知道你从来都不喜欢我，现在我更加不配喜欢你……，但是怎么办呢涓生……”
　　涓生心里暗自伤神。说什么配与不配，他觉得自己比立婷肮脏何止百倍千倍。他抱紧立婷：“说什么傻话，你比我强多了……”
　　“你喜欢邹医生吗？”立婷反握住涓生的手，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涓生一怔。
　　“你喜欢邹医生对吗？他是个好人，医术也好，人也好。而且，他对你真心真意……”
　　涓生垂下眼帘，想起方才的那一幕。若是不配，他是真的不配。他怎么配得上邹慕槐，他们之间有云泥之别。他是那样光明的一个人，周身都光芒四射，医院里的医生都会不自然的把他当成领袖。而这里的他却是从小就已经成了别人手里玩物的男人。
　　“涓生。”立婷掰起涓生的脸看着他满脸的落寞消沉。
　　“你休息吧，不要胡思乱想。”涓生放下她的手，立婷倏然握紧他的手：“要不我们结婚吧，你娶我，我就生下这孩子。让他当做你的孩子生出来……”
　　涓生惊诧的看着立婷。立婷哀哀的看着他，不过三秒，她突然笑起来，把涓生推出她房间：“我就知道一准儿会吓到你，看你那样子，我说着玩儿的。回去睡觉了。”
　　房门“砰”的关上，四周又寂静下来。涓生呆呆的站在立婷的门前，回头又看了看邹慕槐的房门，颓然坐在地上，心里满满填着说不出的凄怆。



决定

　　四十一、
　　邹慕槐整理好衣服从楼上下来，涓生熬好了粥放在他面前。他想说句话，涓生转身去了院子里。喝完粥，来院子里，涓生又转身回了厨房。如此这般的已经很多天，他都这样刻意的避着他。脸上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眼下，医院的事情正忙。许多逃难的市民见日本人没有屠城，又陆陆续续的回来。带伤的带病的齐齐涌到教堂。教堂又是一遍杂乱景像。所幸，回来的还有些赤脚医生，邹慕槐的陆医生就请他们过来帮忙。国难时期，大家也都尽力相互扶持。
　　到了八月，立了秋。秋雨两三场，燥热的暑气就一下子降了下来。空气中清凉的尽是初秋的味道。尤其到了傍晚，说不尽的萧瑟。邹慕槐从教堂出来，看看手表，离宵禁的时间不多了。他加快脚步往家里紧赶慢赶。快到家时，眼前闪出一个熟悉的背影。看到他清瘦单薄的肩膀，邹慕槐微微蹙眉，颊上浮起一丝促狭。轻轻的跟上他，倏然捏了他的手，将他拉到怀里：“可叫我逮到了。”
　　涓生惊了一刹，回过头见是邹慕槐，吐了口气要推开他。
　　“为什么躲着我？”邹慕换紧紧的箍着他就是不放。涓生努力的掰着他的手，掰不动，垂下眼皮：“快回去吧，你的手冰凉的，当心感冒。”
　　“你不说，我就不回去。感冒了你伺侯我，这样你就不会躲着我了。”邹慕槐谑笑着，摁住涓生的头亲吻他。涓生惊慌失措的撑着胳膊顶住他的肩：“回去吧。”
　　“那你到告诉我，这是为什么？”邹慕槐凝了眉。之前都好好的，难道是怪他那次太心急太直接吗？他箍着涓生就是不放，低声：“上次是我的错。你不喜欢，我不碰你就是。”
　　“你放开我。”涓生垂着头不敢看邹慕槐的眼睛。他的眼睛灿若星辰，多看一眼都会叫他觉得自己是可耻的。喉头哽咽着，心脏一阵一阵的痛疼起来。
　　“放开我。”他重重的捶着邹慕槐的胸膛：“我要搬出去了，刚才去找了房子。”
　　“为什么？”邹慕槐大吃一惊，箍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叫涓生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要跟立婷结婚。”
　　邹慕槐瞪大眼睛努力的看着涓生，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涓生的表情又告诉他，他是认真的。手臂陡然松开，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连站立都觉得费劲。原来幸福与悲伤只是眨眼之间的两个瞬间。邹慕槐扶着墙，低下头。涓生呆呆的站在他身边。
　　“不是立轩就是立婷，唯独我不可以……”良久，邹慕槐才幽幽的说了一句。
　　涓生凝声无语，转身步覆蹒跚的走着。虽然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眼棱依旧酸涩的挡不住泪水掉下来。
　　
　　立婷打开门，看到涓生同邹慕槐一前一后的回来，却都无精打采的。
　　“吃饭吧，我做了饭……”立婷对他们说。两个男人走进厨房，端起碗埋头吃饭。间或眼睛抬起来看一眼，涓生心虚的赶紧把目光移开。立婷已经熬过了头三个月，胃口明显好了许多，一碗饭吃下大半抬头看，两边的男人都跟数米粒一样的，碗里没见少。她皱起眉：“你们怎么了？”
　　“没事。”涓生挤出一丝笑，大口吃起来。
　　一顿饭吃的叫人如此郁闷。立婷叹了口气，填饱肚子回房去休息，涓生来收拾残局。邹慕槐一声不吭的回房间。涓生收拾停当上楼来，敲了敲立婷的门。立婷抚着肚子，兀自想着这孩子的事儿有些出神。见涓生进来，垂下手：“坐。”
　　涓生坐在她身边。
　　“你们吵架了？”立婷关切的看着涓生。涓生笑了笑，摇着头：“没有。”
　　“那是怎么了？邹医生这个样子我还是头一次看到。”
　　“我们……”涓生酝酿了一下：“我们搬家吧。”
　　“搬家？”立婷吃了一惊，心下更加肯定他们必定闹了什么不痛快。但是涓生又不像那种惹事生非的人，邹慕槐也大度，能出什么事？
　　“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搬？难道是邹医生赶我们？”
　　“怎么会。”涓生忙辩解：“他哪是那样的人。”看着立婷审视的目光，涓生叹了口气：“这总是别人家。现在好多逃难的都回来了，说不定邹院长和邹夫人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到时候再搬又会措手不及。所以我先去找了个房子，就在离城西的咸水巷子，是个旧旅馆。现在反正也没什么人会去住旅馆，老板娘就把房子改来出租了。她人不错，房子也便宜……”
　　立婷看着涓生，瞧得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而且话里也有些道理，点点头：“那好吧，咱们什么时候搬？”
　　“明天……”涓生征询的看着她。
　　立婷点头，反正他们也是身无长物，要搬也简单。
　　
　　早饭吃罢了，邹慕槐提着公事包要去教堂。涓生拦着他：“我跟立婷……，今儿就搬走。”
　　邹慕槐的眉头紧紧凝成一块。涓生不敢看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良久，邹慕槐幽幽的吐了口气：“搬去什么地方？”
　　涓生嚅嗫着嘴唇欲言又止。立婷扶着腰：“就在咸水巷子，离教堂也不算远。”
　　邹慕槐点点头：“我下班去看你们……”
　　“你忙，就不用了。”涓生细声说。
　　邹慕槐瘪着嘴，大步走出屋子，头也不回。
　　人要绝起情来，总是这样。可以不看不听不回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讲。涓生呆呆的站在客厅里。可是绝情的那一个不明明就是他吗？他一声不吭的打算离开，邹慕槐必定心里难过才这样。他咬着嘴唇上楼去收拾东西。他跟立婷两袖清风的来，一切吃穿用度都是用的邹家的。收拾也无非只是把屋子前后都打扫过一遍。整理干净后，涓生抱着从孙公馆带出来的那只小木匣子，坐在床上发呆。
　　“我在楼下等你。”立婷推开房门，见他神色不自然，便下楼在客厅等他。
　　涓生打开盒子，里头的那些珠宝手饰俗不可耐。翻找了一晌也只有那只银质的怀表，是他还算喜欢的东西。他拿出来放到邹慕槐的床头，就当对他这段日子的谢礼。邹慕槐怕是要生气的，就让他生气也好了。涓生将木匣裹了抱在怀里，跟立婷离开邹家。
　　
　　小旅馆真的很小，楼上楼下加起来，也不过五六间房，鸽子笼似的。房东太太是个五十来岁微微发福的中年女人，模样倒也和善。她领着涓生和立婷走到楼上，小楼很低，若是大个儿点的男人，一伸手就能触到屋顶。老板娘拿着钥匙将楼上三间房门打开：“挑着喜欢的住吧，这年月，逃都来不及的，肯定不会有客人。”
　　“谢谢。”涓生挑了间光线好通风好的让立婷住，自己住在立婷的对门那间，好跟她照应。
　　“你们不是夫妻吗？”老板娘讶异的看着他们。
　　“呃，是。”涓生忙答。立婷微微蹙眉，侧头看涓生。
　　“我们挑间屋子住，一件屋子准备堆点杂物，孩子快出生了，估计要准备的东西挺多……”涓生解释道。
　　“啊，恭喜啊，原来太太怀孕了。”老板娘笑起来：“先生真是个体贴的人。”
　　涓生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行了，你们收拾着。需要什么跟我说。”
　　“好的。”
　　老板娘笑盈盈的下楼去。涓生把立婷扶进房间里坐下，检查床上的棉絮床单。虽然破旧，倒也还干净。通风好，房间里也没有怪异的味道。他看着立婷：“要躺会儿吗？”
　　“你为什么跟老板娘说我们是夫妻？”立婷瞪着他。
　　“因为，我打算同你结婚。”涓生淡笑着看着立婷。立婷蓦然一惊，看涓生的表情又不像是开玩笑。她轻轻的吐了口气，终于明白昨天为什么邹慕槐是那样的表情。那天夜里，她说了不该说的，叫涓生当真了。她冷冷的睨看涓生：“我发疯乱讲话，你也疯了吗？”
　　“我没疯。”涓生云淡风轻的说：“这是我到现在为止，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你疯了。”立婷厉声：“你就是疯了。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邹医生。”
　　“那都过去了。”涓生继续衔着那抹淡笑。
　　“如果过去，你为什么早上连看他一眼都不敢？为什么出来的时候还坐在他房里发呆？”立婷站起来，焦躁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不行，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得这么做吗？我不要你可怜我。”
　　“你必须这么做。”涓生将她摁在椅子上：“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我没有可怜你，只是在可怜我自己。你就听我一回吧……”
　　“涓生……”立婷眼圈蓦然一涩：“你不必这样，你根本不必这样。”
　　“我心甘情愿，除非你认为我配不上你。”涓生托着她的脸：“我也希望，那个孩子作为我的孩子出生，我都替他想好名字了。你说叫沈笑好不好听？不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可以。叫沈笑，一个快乐的名字。从他一出生，就一定要他快乐。不要像他的爹和娘那样……”
　　“涓生……”立婷伏在涓生的胸前，失声痛哭。
　　
　　涓生一大清早就出门去买东西。打算好好过日子，需要添置的东西很多。一切吃穿用度，还要为迎接孩子出世做好准备，立婷也需要营养品。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虽然城里的人都陆续回来，店铺也有些开门营业，但是百业萧条，要买足那么多东西，只怕会跑断腿。立婷坐在房里，一碗红花熬成的药汤放在眼前。看着那碗冒着氤氲白气的药汤，她犹豫的抚着肚子。肚子已经微微凸出，里头的孩子只怕已经快要成型了。有鼻子有眼，有口有手……如果是涓生的孩子，她愿意生下来，不论有多辛苦也愿意。但这不是的。立婷抚着肚子心里一阵黯然。肚皮回应着手的动作，细微的蠕动起来。立婷吃了一惊，眼圈倏然一红。他不谙世事的在里面安然成长，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他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近在咫尺的灭顶之灾也完全无从知晓。他慢慢的长大，慢慢的开始有知觉，满怀期待的想要来看看这个世界。也许如涓生所说的，他会哭会笑，会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会给人带来痛苦和欢乐。
　　他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立婷坐在床前呆呆的想着，药汤慢慢的冷却。她看着那碗药，迟疑着伸出手，沉甸甸的，是一个生命的份量。她不负责任的将他带来，又不负责任的送他离开……
　　立婷咬着牙，忍着眼泪，伸出去的手重重的垂落下来。他没有错，既然没有过错，凭什么让他来承担他母亲的过错？立婷抓起桌上那碗外洒出窗外。




经济罪

　　四十二、
　　邹慕槐在咸水巷口踯躅徘徊。心里的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才两天多没有看到涓生，心里躁动不安，恨不能立即把他抓到眼前来，细细查看。走到巷口，又情怯了。涓生说他要跟立婷结婚，对立婷来说，这应该算是一个好的决定。可是涓生又将他对他的感情置于何地？
　　邹慕槐倚着墙，无神的看着天。天很高，很蓝，几颗星昏昏沉沉的挂在天边摇摇欲坠。心绪越发凌乱。
　　“你怎么在？”立婷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他惊了一诧。
　　“涓生不在呢，早上出去买东西，现在还没回。”立婷皱着脸有些焦急。
　　“还没回？”邹慕槐一怔，马上就宵禁了，他该不会是遇见什么危险吧。
　　“我去找他。”邹慕槐立即提步离开巷子。没走几步，涓生瘦弱的身影从黑暗中慢慢出来。身型佝偻着，肩上的重负似乎要把他这身子压断了一般。邹慕槐快步迎上去，从他肩上搬下大布袋子扛在自己肩上，又夺过他手里的大包小包。涓生看着他，眼睛微微一亮。他买了很多东西，邹慕槐拎手里都是沉甸甸的，真不知道他这瘦弱的身子是怎么在城里收集到这么多，又怎么吃力的扛回来。他凝着眉扛着东西往咸水巷子去，涓生轻轻的喘息着，老实的跟在他身后。
　　“涓生。”立婷守在巷口，看到涓生回来兴奋的迎上前。看到邹慕槐，又没有太靠近，递了个帕子给他嗔怨道：“你都去哪儿了？”
　　“在城里转了好大一圈。”涓生擦了把汗轻轻笑着。
　　邹慕槐替他把东西都送到房里，放下手里的东西，他要将米袋从他肩膀上卸下来，涓生忙不迭的叫着：“小心，里头有鸡蛋。”
　　邹慕槐把米袋子轻轻的放在地上，涓生解开袋子，从米里翻出了十几个鸡蛋，都好端端的没破没裂。他将这些装到床头柜子的小抽屉里。又从另一只布袋里拿出罐头、饼干、奶粉。都是紧缺的物资，真亏得他能弄到手。立婷轻轻的啧舌，倒了两杯茶给邹慕槐和涓生。涓生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干净，伸手再要一杯。邹慕槐坐在桌子边幽幽的看着他。
　　立婷舀了一杯白米：“我去做饭。”
　　“我来吧，你休息。”涓生喝下第二杯水，又争着去做饭。立婷把他推到桌前：“我睡一天了，无聊的很，你陪邹医生坐会儿。”
　　涓生看了一眼邹慕槐，尴尬的笑了笑。
　　“我走了。”邹慕槐站起身。他也只想看涓生一眼，现在看到了，他过得好好的，他的心也就放下了。
　　“吃过饭再走。”立婷拦着他。
　　“不了，我已经吃过。现在还要回去值班。”
　　立婷知道，他心里不自在。也不再拦他，推了涓生一把：“你送邹医生。”
　　涓生木木的看着邹慕槐一眼。邹慕槐走在前头下楼，他就迟钝的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走到巷子口，涓生还闷闷的跟在身后。邹慕槐转过身：“你回吧。”
　　“哦。”涓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要住回走。邹慕槐凝着眉又把他拉回到面前。
　　“叫你回去你就回去，你几时这么听我的话了。”邹慕槐生气的看着他。
　　涓生低着头，到底还是心虚。邹慕槐看他这样子，心下涩涩的。抬手捏起他尖瘦的下巴：“你又瘦了。”
　　“呃，也还好吧。”涓生不自然的笑着。
　　“好好照顾你自己。”邹慕槐的手不自然捧起他的脸：“如果你病了，你怎么照顾立婷。”
　　“你，也多保重。”涓生眼圈又有些酸热。他紧紧的锁着眉头，不想让样子看起来太狼狈。邹慕槐轻轻的拥他入怀：“虽然我觉得我很委屈，但是我知道你更委屈。只要你看到你好好的，我就心满意足。如果有事，记得一定要找我。无论什么事，我都帮你。”
　　涓生不敢应声。邹慕槐松开他转身走了。涓生扶着墙，看着他的身影走进了黑夜，看不见了，眼泪才敢落下来。悄悄的哭了一会儿，心里舒坦了，擦干眼泪回家去。
　　
　　邹慕槐迷迷糊糊的被推醒，睁开眼睛看到陆医生站在身边。他揉了揉眼睛从长椅上坐起来。陆医生递给他一个馒头，看着他像被削去了两片肉的腮帮子：“最近怎么都不回家？跟拼命三郎一样耗在教堂这边。”
　　“反正家里也没人，回去睡跟在这里睡还不都一样。”邹慕槐咬了一口馒头，慢慢的咀嚼。一边嚼着一边打了个哈欠，头沉沉的，还没缓过劲来。
　　“我是无家可归，你是有家不归。世界总是这样荒谬怪诞。”陆医生笑道。邹慕槐漫不经心的吃着馒头，又想起涓生。他不在，他回不回去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睡在医院里，帮助护士照应下病人，若有急诊，也好应付。
　　“邹医生，有人找你。”邹慕槐刚吃完手里的馒头，刘护士站在他们的临时办公室前敲了敲门说。
　　“谁？”邹慕槐看着门口，立婷两眼红肿的走进办公室，一看见他，快步到他面前嘶哑的说：“涓生一晚上没回家……”
　　邹慕槐惊愕的看着她：“怎么回事？”
　　“他昨天说，要去买些布料棉花替笑儿做些出世穿的衣服，结果到今天早上都没有回来。”立婷抓着邹慕槐，眼泪顺着红通通的眼眶淌下来：“他会不会出事儿了，这兵荒马乱的，我就不该让他老往外跑……”
　　“你先别着急，我出去打听打听。”邹慕槐扶着立婷叫她坐。立婷坐不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还是坐在这儿等吧。”邹慕槐把立婷摁在办公室的长椅上。立婷固执的非要跟邹慕槐一起，陆医生拉住她：“你现在双身子不方便，走路也不快。还是让坐在这里等消息吧。”
　　立婷看了陆医生一眼，想来有理，只是心悬在半空，怎么也放不下来。
　　邹慕槐出了教堂，径直往宪兵队去。是出事儿，还是被抓了，宪兵队那边应该会知道些情况。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宪兵队门前，宪兵队占了的是前巡捕房的位置，反正都是些抓人押人的地方，只有旗子牌子不同。看着那些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邹慕槐兀自思忖对策。宪兵队的门不好进，要打探消息就更不容易。寻思了片刻，他走到看守的士兵面前：“我来保释我的朋友，他昨天被抓到这里。”
　　日本士兵看了他一眼，领他走到宪兵队的一间小办公室里。负责人是个少佐，抬头看了邹慕槐一眼，乜斜着眼：“什么名字？”
　　“我姓邹，邹慕槐。我来保释我的朋友，他叫沈涓生。”
　　“沈涓生？”那位少佐翻看着手里在押人犯的名单，突然放下：“沈涓生，经济犯罪。你的，同伙的干活。”
　　“经济犯罪？”邹慕槐吃了一惊，正要分辩，身后两个日本士兵不由分说把他抓起来，带他走进巡捕房的黑洞洞的牢房，打开一间：“进去。”
　　“什么意思？为什么随便抓人？”邹慕槐丈二金刚，还没回过神，铁门咯咯的挂上铁锁。
　　“返ってくれ，どういうことだ。”邹慕槐扶着铁槛横踢竖踹，怒从中来。
　　“慕槐？是慕槐吗？”隔壁的一间牢室里传来涓生的声音。邹慕槐一怔，旋即欣喜的叫道：“瑞茗，是你啊，你就在隔壁吗？你没事吧？”
　　听到邹慕槐的声音，涓生心里的恐惧不安蓦得去了不少。他轻轻的笑了笑：“我没事，你呢，他们为什么抓你？”
　　“我来找你，他们说你经济犯罪，大约当我是共犯了。你怎么会是经济犯罪？”
　　涓生轻轻的摇了摇头：“昨天买了些布料和棉花，回来的路上被抓起来了。说这些是战略物资。”
　　“就这？”邹慕槐难以置信的问涓生。
　　“嗯。”涓生点点头。
　　“疯了。”邹慕槐靠着铁门坐在地上锉败的看着斗大的牢室。这里跟外界似乎不在同一遍天空底下，阴森森的，即使是白天也没有光线透进来。
　　“想不到你我也有同坐一间牢的时候。”邹慕槐静坐了一晌，突然笑起来：“没有同富贵，倒也同患难了。”
　　“你还能笑得出来。”涓生皱着眉：“都进来一天多了，也不知道立婷怎么样了。”
　　“她没事，现在在教堂，有医生有护士。”听到涓生担心立婷，邹慕槐心里有些泛酸。
　　“那样就好。”涓生松了口气扶着铁门看着狭窄的走廊：“不晓得日本人怎么处置我们。回头我跟他们说，你跟这事完全没有关系。”
　　“你说得通吗？”邹慕槐微微撇唇。
　　“不管是什么人，总是要讲理的吧。”
　　“若是讲理就不会有侵略战争了。”邹慕槐看着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湿痕，淡笑。
　　涓生急了：“那怎么办？难道你非得被我连累了吗？”
　　“生不能与君同裘，若是死能同穴，余愿足矣。”邹慕槐打趣的低声讪笑起来。
　　“胡扯。”涓生用力扯着铁门上的铁条大声呼喊：“来人啊，来人。”
　　“你怎么了？”邹慕槐站起身，隔着墙也不知道涓生现在什么样子。只听到涓生像发疯了一样狠命的踢打着铁门：“快来人，我不认得这个人。你们不能陷害无辜……”
　　单薄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着，很快便叫阴冷的死寂湮没。
　　“傻孩子。”邹慕槐扶着铁门幽幽的笑着。
　　“你们都是聋子吗？叫你们长官来……”涓生还在用力的呼喊踢打。
　　“静かにしろう。”外头看守的日本人不耐烦的吼了一句。
　　“快来人啊。”踢打的轰轰声，不绝于耳，看守也不愿意再理会他，随他发疯。
　　“不要白废力气了。”邹慕槐淡定的安慰涓生：“我们不会有事。”
　　涓生愤怒扶着铁门：“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事，如果你有事，我怎么办？”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邹慕槐又低声说了一句，似乎是说给涓生听，其实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交换

　　四十三、
　　S市市长的官邸改做平田进三的临时官邸。客厅维持原貌，客厅左侧的偏厅改成了和式的房间。随丛士兵跪在隔扇外敲了敲门，得到准许，拉开隔扇请邹慕槐进去。邹慕槐走进和屋，这里的摆设全是日式的漆器、古董、刀剑架，还有一副武士的铠甲。平田进三坐在几案前拿着一副狼毫挥毫泼墨。邹慕槐频起眉峰，并膝伏地行了一个日本礼：“叔叔。”
　　“你觉得我这毛笔字写得如何？”平田进三牵起他刚写的那一副字给邹慕槐看。宣纸上写着两个气势强硬张牙舞爪的大字：必胜。
　　他淡淡的看着，未予置评。平田进三将宣纸揉成一团：“看你这表情，下手だな。”
　　“我今天来想拜托叔叔一件事情。”
　　“啊啦，你叫我叔叔？”平田进三看着邹慕槐揶揄：“听说你犯了经济罪，被关进宪兵队了。经济罪是要被枪决的，幸亏你只是个从犯。”
　　邹慕槐吃了一惊，低声下气：“我的那位朋友不过是想买些棉花替他将出世的孩子做点棉衣，根本就不是什么经济犯罪。请叔叔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吧。”
　　“宪兵队的事，去找宪兵队，这里是我的私人府邸。”平田进三耸着眉尖，又拿了一副宣纸铺在面前：“大日本皇军气势如虹，已经拿下半个中国。你们的政府连首都南京都不打算要了，退守到了汉口。多么可笑的政府啊。”
　　“叔叔，请您务必帮我这个忙。您的恩惠我会铭记于心的。”邹慕槐伏地，再次恳求：“他家的孩子明年就将出世了，不能因为那一点点棉花就夺去一个孩子的父亲。”
　　“棉花是战略物资，所有的都要集中起来，为我们在圣战战场上浴血的将士们做冬衣。支那人怎么能侵夺圣战将士的资源？”平田进三漫不经心的说着，提着狼毫在宣纸上又写了两个字给邹慕槐看：“这次的，怎么样？”
　　邹慕槐看着那幅字深吸了口气，违心的说：“上手いです。”
　　“你不善于撒谎。”平田进三浅浅一笑，将纸又揉做一团扔在一边：“嘛纳，对于这些字内在的含义，有四分之三支那血统的你是不懂得欣赏的。”
　　“叔……”
　　“胳膊上的刀疤仍在吧。”平田进三侧目睨看着邹慕槐。
　　邹慕槐被堵住了话，一时难以回嘴，眉心结的层层叠叠。不久之前才说要流干那四分之一的血液，今天却又来到平田进三的面前低三下四。平田进三这副表情，可想而知。但是为了涓生，也只能忍气吞声的由他讥诮奚落。
　　“难道翻然悔悟了吗？做一个日本人远比做无能的支那人更好。”平田进三幽幽的看着他。邹慕槐缄口不语。平田进三看得出他心底仍在抵触，嗤笑一声：“那么，你请回吧。”
　　“叔叔……”
　　“等你会为你身体里那四分之一感觉到荣耀的时候再来找我。”
　　“叔叔，请你务必帮我。”邹慕槐伏地不起：“如果您能放了我的朋友，我可以做你希望中的平田家的子孙。”
　　“馬鹿！做平田家的子孙你是无上的荣耀。”平田进三一砚墨推洒到榻榻米上，溅了邹慕槐满身墨点。
　　邹慕槐跪地不起。平田进三的脸上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不知道是什么朋友，可以让你做到这一步。”
　　邹慕析兀得心下一惊，微微抬眼看平田进三。平田进三笑了笑：“听说他之前是这个城守军将领豢养的一名男宠，也曾经唱过京戏。”
　　“叔叔……”
　　“嘛，我可爱的侄子所在意的人，我不能不在意。”平田进三谑笑着看着邹慕槐：“你钟爱的人竟然是个男人，不知我那尊敬的兄长知道会做何感想。”
　　邹慕槐的脸上浮起淡淡的愠色，又不敢太表现出来。现时他为鱼肉人为刀俎，就算是替涓生去被人宰割，也好过看着涓生身陷囹圄。
　　“如果真的为他不惜一切，我也不是不可以成全。いいよ，从明天开始，你作为日本人平田俊去陆军医院任职，替那些为圣战光荣负伤的军人们服务。支那人的事，再也不许插手。”
　　邹慕槐没有应声。平田进三冷笑：“怎么？犹豫了？”
　　“没有，谨遵叔叔的教诲。”
　　平田进三绽出满意的笑容，又在面前铺了一张宣纸。邹慕槐拾起榻榻米上的端砚放到他的几案上，往砚台里点了一点水，拿起墨轻轻的研磨。
　　“纳，不要太得意忘形。”平田进三侧着脸阴恻恻的看着他，轻声道：“你只不过是秋彦的替代品而已，希望你能做一个合格的替代品。”
　　“是。”声音清冷淡薄，透着些许无奈。
　　
　　涓生出走宪兵队，在那阴森林的牢室里囚禁了两天，猛的看到阳光，刺得双眼生生做痛。他紧闭了一会儿再睁开，立婷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眼圈红肿红肿的，只怕这两天都在以泪洗面。他噙着笑走到她面前：“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立婷擦了把眼泪，看着他的脸。本来就清瘦的脸经过这两天更加清瘦憔悴。立婷心里幽幽的一酸，眼泪又落下来。
　　“行了，我都出来了。”涓生拽着袖子替她擦了一把。抬眼四下看了看，没有看到邹慕槐的影子。心里略略有些失望。不过，他那么忙，城里的病人都爱找他看病，不来也正常。他轻轻的吁了口气扶着立婷回家。
　　立婷已经做好了饭，饭上蒸着只鸡蛋。她忍着烫把鸡蛋端到涓生面前：“赶紧吃。”
　　“我又不是孕妇，我吃个什么？”涓生笑着把鸡蛋推回到她面前。
　　“叫你吃你就吃。”立婷瞪着眼凶巴巴的看着他。涓生拿起调羹舀了一匙轻轻吸了一口。立婷放下心来，轻轻的叹气：“以后别再老往外头跑。我们现在什么也不缺，只要你没事什么都不缺……”
　　涓生轻轻的点点头：“嗯。”
　　“多亏了邹医生，如果不是他，我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回头去谢谢人家。”
　　“嗯。”涓生小口小口的吸着蛋花，低声应了一句。
　　立婷睡着了，已经入了秋，中午的时间清凉的正好睡觉。涓生替她赶干净蚊帐里的几个秋蚊子，扎好蚊帐，坐在房里发呆。或许是该看看邹慕槐，又怕两个人单独见面会尴尬。但若是去教堂应该不会。那里那么多人，他说完感谢的话就走。涓生打定主意，整了整衣服往教堂去。
　　教堂里又是一派乱轰轰的景像同。天气转凉，多了好些感冒发烧的病人。陆医生指挥着护士医院照顾病人忙得焦头烂额。涓生疑惑的走到陆医生面前：“慕槐呢？”
　　“在照顾那些住院的重症病人。”陆医生口干舌燥，喝了口水，继续替病人看病开药。涓生往教堂那些重症的病房去。这里有些截了肢的，刚动了手术的病人。邹慕槐一一的仔细检查过了，细细的的病历上写上处置的方案，又叮嘱他们了一些禁忌的事才离开。
　　“邹医生今天这是怎么了？”小范医生笑看着他：“好像要做生死绝别一样。”
　　邹慕槐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把那些病历放回到小范医生手里，又对他交待了许多注意事项。
　　“慕槐。”涓生看到他总算把病人都巡视完了，衔着一丝笑走到他面前。
　　“你出来了。”邹慕槐浅笑着看他。
　　“嗯，我过来，谢谢你。”涓生嗫嚅着嘴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你没事就好。”邹慕槐不期然抬起手想要抚摸他瘦削的脸颊，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涓生看着他，他一向豁达开朗的眼睛里竟然隐了一抹晦涩的东西。他怔怔然看着。邹慕槐低了头，怕叫他看出什么来，双手插在白褂的口袋里往教堂的前面去帮陆医生处理门诊病人。
　　涓生跟在他身后，对他饶是放心不下。他从来都是个不隐瞒心事的人，今天的样子实在怪异。
　　一直到晚上天黑了，手头上的事都忙完了。陆医生伸了个懒腰，笑着看着邹慕槐：“忙死了，若不是你帮我，我真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明天，我不来这里了，陆医生你以后多担待。”邹慕槐站在他面前郑重其事的鞠了一躬。
　　陆医生讶异的看着他，啼笑皆非的看着他：“你开什么玩笑？”
　　“明天，我要去以前的协和医院，现在的日军陆战第四医院任职……”
　　涓生大吃一惊。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陆医生暴怒的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段日子，多亏陆医生一路扶持，以后这边的事就只能拜托你了。”
　　“邹慕槐！”陆医生怒不可遏的看着他，脸色涨得通红：“当初看着你拒绝小鬼子的样子，我真是非常的欣赏你，觉得你年纪轻轻有胆有识。想不到你，你果然还是选择你那四分之一的血统。”
　　邹慕槐低着头不说话。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抱着你那四分之一的血统去讨日本人的好。”陆医生怒气冲冲的将邹慕槐推出教堂。邹慕槐在教堂外又深深的鞠了一躬，缓缓直起身体往家的方向去。
　　涓生跟在他身后，终于明白他眼睛里隐藏的那抹晦涩是什么。他紧紧跟在邹慕槐的身后，想要说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邹慕槐说，他不会让他有事。原来他是拿着自己去跟他的日本叔叔做了交换。陆医生这样生气，却不知道这根源都在自己这里。涓生快走了几步拉住邹慕槐：“不要去日本人那里，不要当汉奸。日本人要怎么处置我随他们去。你怎么能拿你来做交换。”
　　“快回去吧。”邹慕槐淡笑着看着他：“立婷还等着你呢，回去晚了她又该着急了。”
　　“慕槐。”涓生眼睛里酸涩难耐，他紧咬着牙齿看着邹慕槐：“这代价是太大，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你去回绝了你那日本叔叔，我继续去宪兵队蹲我的大牢。”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邹慕槐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我不关心政治，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黑暗

　　四十四、
　　才十月底，天气凉的好似提前进入了冬天。日占区的火车轮船渐渐恢复通行，生意却萧条的很。无非是从一个日占区到另一个日占区，往来乘坐的也只有一些商人，一些日本军人和家属。一对中国的青年男女坐在车厢里立即显得十分突出抢眼。男的瘦瘦高高，眼晴里透着些书卷气。女的穿件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了点波浪，细皮嫩肉的，只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列车员看了他们几眼，叹了口气，暗忖，只怕是从家里私奔出来的。老老实实待在家多好，眼下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日本人，也不知道他们将来会怎么样。
　　火车在到达终点站Ｓ城。男人提着大行李箱，女人拎了个小箱，一下车，萧瑟秋风吹得人微微瑟缩。女人裹了裹风衣，跟年青的男人一起走出火车站。
　　“先生，雇车吧。”几个黄包车夫难得见到穿着体面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声音嘈杂的让两个人有些手足无措。
　　“我们只要两个车……”他们一再声明，但谁也不肯错过这单生意。好容易争执完了，两辆黄包车拖着两个人往南一街跑的飞快。
　　南一街７２号是多年前法国人建的老房子。四层楼，透着哥特式的风情。男人下了车轻轻拍打着厚实的木门。高鼻子房东打开房门：“找谁？”
　　“是埃布尔先生吗？我是唐辉，这位是我太太苏曼。”
　　“哦，唐先生，唐夫人，请进。”埃布尔将唐辉请进屋子。宽敞的大堂里每移动一步都回声不绝。苏曼依着唐辉对这空荡荡的地方有些心悸。
　　“这里以前都是租给那些在Ｓ城做生意的法国人住的，现在打仗了，人都回国了才有空房。三楼没有人住，你们没有邻居。”埃布尔提着钥匙领着他们上到三楼的一间房子里。一打开，幽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唐辉打量着屋子，一个宽敞的单间，中间拉了条布帘将房子隔声客厅和起居间。布帘前一只深棕色的皮制沙发，后头则是一只绞花的铜床。铜床的旁边是临街的窗户，高大的法桐将光秃秃的树枝伸了进来。
　　埃布尔指了指进门的左手边的小门：“那里是厨房和洗手间，这边的壁炉冬天生火就暖和了。”
　　“好的。”唐辉拿出钱夹支付了房租和押金。
　　“你怎么样？”唐辉扶着苏曼坐到沙发上。
　　“还好，似乎腿有点肿。”苏曼揉着自己的小腿打量着这房子。
　　“觉得还行吧？”唐辉的目光随着她的目光在房中又看了一圈。
　　“比帐蓬和窑洞强多了。”苏曼笑了笑，取下挤脚的高跟鞋扔到一边。
　　唐辉将房间里的床、柜子、壁炉统统检查一遍，没有可疑之处。他又走到窗前看外头，街面上冷冷清清，日本人的巡逻队伍过去之后，一晌都没见到人影。
　　“先从哪里开始？”苏曼活动着解放了的脚，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
　　“你先休息吧，我去四周转转。”
　　“我陪你。”
　　“不用了，我速去速回，顺便买些东西回来。”唐辉笑着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城是个大城市，只是人口比其他的城市都稀少。这得益于日本人来之前国军的那一场焦土抗日，让无数人离乡背井。城市里随处可见的依旧是断壁残垣。复兴路是最热闹的一条街道，这里被日本人粉饰的整齐干净，淡淡的咖啡香气从街口的曼丽咖啡厅飘了出来。唐辉买了一份报纸走进曼丽咖啡厅，咖啡厅的老板看了他一眼：“先生几位。”
　　“一。”唐辉比划了一根手指。
　　“要喝什么咖啡？”咖啡厅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神情淡漠的看着他。
　　“曼特宁。”
　　“稍等。”一匙咖啡豆倒进咖啡机里慢慢的磨成粉，再倒进咖啡壶里加水烹煮。不多时，浓郁的香气在小小的咖啡厅里弥散开。唐辉找了个可以看到外面的座位坐下。不多时，店老板端着煮好的咖啡放到唐辉面前。唐辉加了一块方糖，轻轻搅动着，看着玻璃窗外的街道。报童殷勤的拉着路人推销《东亚日报》，那种粉饰太平的汉奸报纸没有人愿意看，路人摆着手不耐烦的摆脱报童。方糖化了，唐辉将杯子拖到桌子边缘，杯底的纸片落到掌中。
　　喝完咖啡，唐辉去附近的百货商店买了被子床单和一些吃的提回去，苏曼头上扎了块毛巾正在打扫卫生，箱子里的东西都整理到柜子里，又把桌子、柜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唐辉笑道：“你倒是越来越能干了。”
　　“那是的。”苏曼洋洋得意的双手叉腰：“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可是堂堂柯……”
　　唐辉手指按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苏曼吐了吐舌头，笑道：“我可是堂吉诃德苏曼。”
　　唐辉扁着嘴将一条面包放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取到的纸片看了一眼，点了个火化在烟灰缸里。苏曼掰了声面包给他：“有任务了吗？”
　　“明天先去教堂做个礼拜。”唐辉坐到沙发上将买来的被子和床单铺了一床在沙发上。
　　
　　圣保罗大教堂里进出的人超过了唐辉在最热闹的街道上看到的人。院子里的伤者病者随处可见。唐辉想找个负责的人，看了半天，修女护士都忙得满天飞。
　　“来人啊，快来人……”院子门前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呼喊声，一个护士走到门口就见一个男人被了一个血淋淋的人走进院子。
　　“怎么回事？”苏曼扶着他问。
　　“他刚才拉车拉了个小鬼子，到了地儿人不给钱他就强要，小鬼子一恼火就给了他一枪。”
　　“快……”护士跑过来，扶着背着伤者的人往急诊病房去。没走几步那人一个趔趄险险摔倒。唐辉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伤员背到急诊病房放下。脾脏附近中了一枪，幸亏这一路在他同伴的背上，背抵住了伤口没有流太多的血。
　　“陆医生现在正在做个小手术来不了……”护士看着那人在病床上抽搐，忙乱的收拾着手术要用到的东西消毒。唐辉撕开衣服，让苏曼按住他的伤口，然后去水盆那里洗了把手。护士拿来麻药，他一把夺过，在伤口附近注射。麻药下去病人安静下来，唐辉从护士手里拿过刚消毒的手术刀，迅速找到子弹挑了出来，将他的伤口缝合好。所有的动作老沉熟练，一气呵成。陆医生走到门前吃惊的看着他，一眨眼间，苏曼也熟练的将伤口包扎好。
　　“好快。”陆医生惊叹。
　　唐辉笑了笑洗干净手走到陆医生面前：“我叫唐辉，这位是我妻子苏曼。您是这里负责的医生吗？”
　　“暂时是。”陆医生吐了口气：“陆一平。”
　　“我们刚来的Ｓ市，现在没有工作。不知道来这里做医生护士可不可以？”
　　陆医生摇着头苦笑着看他：“这里缺医少药，仅有的药品都是从教会从国际红十字会那里要来的，数量少得可怜。病人也大都没有能力支付医药费。看你的技术，我们只怕请不起。”
　　“我不需要太多的薪水，够两个人吃饭就行了。”唐辉拉着苏曼站到陆医生面前。苏曼咧开嘴笑道：“我也替国际红十字会做过事情，薪水有没有都无所谓。”
　　陆医生看着他们两人仔细打量了一遍：“如果真能这样，那就帮大忙了。”
　　“你同意了？”苏曼笑盈盈的看着陆医生，陆医生点点头。苏曼兴奋的拍拍手：“那太好了，我们明天就过来，有什么事陆医生您只管吩咐。”
　　陆医生衔着笑。自从邹慕槐离开之后，他着实有不堪重负之感，总算现在又来了一个不错的帮手。
　　
　　“馬鹿！”
　　邹慕槐刚回过神，脸上即被重重的掴了一掌。他低下头将碘酒递给主治的日本军医柴田。柴田忿忿然接过碘酒，替躺在床上的日军军官涂抹伤口。
　　处理完病人，邹慕槐跟着柴田人病房里出来。柴田回后又是一记耳光：“如果刚才你是在手术台上，你就将你的病人推向了死亡。我们的军人没有死在战场上，死在你这种心不在焉的医生手里，真是一种耻辱。”
　　“对不起，不会再有下一次。”
　　“如果你没有为圣战服务的觉悟，请你不要再来医院。我会像平田大佐说明一切的。”
　　“对不起，柴田先生，不会再有下一次。”
　　柴田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继续去下一个病房。
　　邹慕槐跟在他身后不再胡思乱想。
　　巡视完所有的病房，邹慕槐叹了口气，看着桌上的时间已经是七点。脱下白大褂，露出底下的日本军装。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束手束脚，混身不自在。他凝着眉收拾整理了东西离开医院。走到家门附近时，一颗石子凭空飞出，砸在额头上。
　　“二鬼子，臭汉奸……”附近传来几个小孩的低语声，几颗石子又飞过来。邹慕槐握住额头，摸到一股温热的液体。
　　“干什么？谁在那里。”邹家门前响起一个人的呼喝。躲在路边树丛的小孩像受惊的小兽一样飞似的逃散。涓生快步走到邹慕槐面前拉下他的手：“给我看看。”
　　“你回去。”邹慕槐推开他。
　　“你都流血了。”涓生拿出帕住按着他的伤口：“快回去，我替你包扎。”
　　“不需要。”
　　涓生懒得跟他多罗嗦，拉着他回到邹家，拿出碘酒纱布替他清理包扎伤口。屋子里做了些饭菜，涓生到他面前：“快吃吧。”
　　“你为什么老是过来？”邹慕槐冷冷的看着他：“你不都跟立婷结婚了嘛，你这样叫我情何以堪？”
　　“慕……”
　　邹慕槐狠狠的吻住涓生，舌头粗鲁的撬开他的牙齿，在他的口腔里横冲直撞。涓生一动也不动，任他发泄自己的情绪。良久，邹慕槐松开他将他推到大门外：“你走吧，宵禁了。”
　　涓生呆呆的看着重重合上的房门，陷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泪水浸湿了脸颊。




伤

　　四十五、
　　落雪了。邹慕槐站在雪地里，戏子沈瑞茗穿着件黑色老棉袄从他面前走过。
　　“改天我要听你唱戏。”他笑着对他说。戏子沈瑞茗瞪了他一眼，走了。
　　邹慕槐醒过来，没有关紧的窗户透进一丝风，绞着窗帘轻轻的飞舞着，凉飕飕的。他坐起身呆呆的看着窗外。树影映在窗帘上，阴森森的怪异。伸手到枕头低下摸出涓生走时留下的那只怀表，捧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表盖上突起的花纹，心情淡定了许多。
　　
　　天气越来越冷，从医院出来，邹慕槐将冰冷的手插进口袋里。一个报童走到邹慕槐跟前：“先生买份报纸吧。”
　　邹慕槐看了一眼是《东亚日报》，蹙起眉尖：“不要了。”
　　“先生，拿份报纸吧。一个铜板两份。”那报童执着的纠缠着他。
　　邹慕槐吐了口气，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样子，拿出一块钱给他：“不要找了。”
　　“谢谢先生。”报童欢喜的抓了一把报纸塞到他手上，飞似的跑了。
　　邹慕槐卷起报纸，准备随手扔掉，才发现报纸里头夹了个稍硬的东西。拆开看，是张“曼丽”咖啡厅的名片。
　　好好的咖啡厅将名片夹在报纸里，难道是在打广告？这种方式倒是奇特。邹慕槐翻看着那张名片，背面印刷着同行漂亮的四行楷体字：“小轩窗外，伫立良久，浓郁咖啡香气，还等什么？”
　　邹慕槐愣了愣，又将那四行字看了一遍，如果把每一行的第二个字合起来，立轩郁等。郁立轩？难道是巧合？他回头四下看了看，空荡荡的大街，没有人走动。时间还早，不如去曼丽咖啡厅看看究竟。
　　天还没有黑，复兴路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起来。邹慕槐在复兴路的一爿店铺的中间找到曼丽咖啡厅。推门进去，门前的风铃被扯响。咖啡店老板直起来身体笑脸迎人：“先生几位？”
　　“一位。”邹慕槐将巴掌大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非常时期，咖啡厅里的生意清淡的很，只有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吃着一盘炒饭，手边摆着一杯咖啡。没错就是他，郁立轩。脸颊都瘪下去了，样子比几个月前瘦了很多。邹慕槐眉心一拧，转身准备离开。咖啡厅的老板堵在门口，领他走到郁立轩隔壁的一张桌前坐下：“你要什么咖啡？”
　　“拿铁。”邹慕槐一边说一边看郁立轩。老板应了一声回到曲尺台后开始磨咖啡豆。郁立轩吞下嘴里的饭，淡淡的笑道：“想不到你真的穿着日本人的军装。”
　　邹慕槐充耳不闻。
　　“我记得你以前说你不问政治的。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郁立轩抿了口咖啡。
　　“你找我有事情吗？”邹慕槐心浮气躁的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
　　“我在Ｓ城里只认得你。老同学了，叙叙旧嘛。”郁立轩吃完饭将盘子推开。
　　“这种方式把我约来，还真是奇特。我不禁怀疑你的目的是否真是叙旧这么简单。”
　　“你果然还是很敏锐。”郁立轩笑了笑：“我现在在圣保罗教堂那边帮陆医生的忙。听说，那边是你张罗起来的。”
　　邹慕槐紧蹙了眉头，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巨石，叫人轻松不得，又放不下来。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不过我仍然想知道，你骨子里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郁立轩端着咖啡杯斜睨着他。
　　“这些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邹慕槐幽然叹息。
　　“当然有关系，我关系到我还能不能跟你做朋友。”郁立轩嘴唇微弯，揣度邹慕槐现在的表情。
　　“你我早就不是朋友。”邹慕槐冷笑一声。
　　“你不当我是朋友，我却还当你是朋友。”郁立轩放下杯子歪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救过我一命的朋友。”
　　邹慕槐苦笑着微微出神。
　　“你离开学校之后，我去了延安，后来在日占区参加过抗日游击队。亲眼目睹到了战争，跟我们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样。”郁立轩平静的叙述：“以前在学校所想到的屠杀、牺牲，当你亲眼看到之后才发现，原来要残酷百倍千倍。第一次见到死亡，是去一个刚刚被日本人扫荡过的村子。那里尸横遍野。树上挂着被日本人刺刀刺死的老乡，肠子流了一地。还有一个孕妇，肚子里的孩子都被剖了出来，架在火上烤食……”
　　邹慕槐轻轻的颤栗着，垂下头低声：“你不要再说了。”
　　“不知道这样的血统，你是否还以他为荣……”
　　“我从来都不以此为荣。”邹慕槐怒视郁立轩。
　　咖啡厅的老板端着刚煮好的拿铁咖啡放到邹慕槐面前：“您的咖啡。”
　　邹慕槐从钱夹拿出钱放在桌上准备离开，郁立轩拉住他。
　　“还有何吩咐？”他没好声气。
　　“我经常在这家吃饭，若有事，来这里找我。”
　　邹慕槐未置可否，匆匆离开。
　　回到家，涓生已经回去，桌子上留了张纸条，饭菜在炉子上蒸着，叫他一定要吃。邹慕槐郁郁的揭开锅盖看着热腾腾的饭菜又重新盖上，没有一点食欲。
　　他坐在餐桌前，揉搓着脸。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立轩说的那些话。对于那天屈从了平田进三的事心里一直后悔。他又何偿喜欢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中国人拿他当汉奸看，在日本人眼里他也终究有别于真正的日本人。掂起字条看到涓生清秀小楷，一笔一画工整细心。手指轻轻掠过，心下又笃定了。若是他不为涓生做些什么，谁来帮他？他已经够苦了，何必再让他去受那无妄之灾。况且平田进三对涓生下手，十有八九是因为他的原因。
　　如是这般想着，心绪稍稍平静。回头复又看到那套军服，心里堵得厉害。
　　
　　唐辉回到家，苏曼正在吃饭。看到他回来，接过他递来的风衣挂在衣架上：“见到邹慕槐了？”
　　“嗯。”
　　“怎么样？”
　　“还好吧。”唐辉浅浅一笑：“他一直都是个靠得住的人。”
　　“人是会变的哦？要不然他也不会突然就变成日本人。”苏曼不屑的扁着嘴。
　　“我相信他，大抵总是有些原因。”
　　苏曼不再搭话，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光了：“我去值班。”
　　“我送你吧。”
　　苏曼本想拒绝，想了想点点头，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的说：“那好，我就却之不恭。”
　　走到教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苏曼挽住唐辉：“马上就宵禁了，赶紧回去。”
　　“嗯。”唐辉点点头，转身正要走，瞥见了一对刚从教堂离开的夫妻。男的清瘦清瘦的，背影叫人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他微微一怔，站在原地看了良久。
　　“你怎么了？快回去啊。”苏曼转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催促道。
　　“哦。”唐辉应着，心有不甘的看着那对夫妻快速的走进了夜色中消失不见。
　　好端端的心，倏然就乱了。那人该是涓生吧，唐辉一路走一路想。将近一年都不见，在前线上看着无数的生死离别，他几乎要将涓生这个人从记忆里抹去了。唐辉幽幽的捶着头。
　　过完年开学的时候邹慕槐那愤怒的表情，分明就是见过涓生。难道那时涓生就已在Ｓ城。多半如此了。不知道涓生现在住在哪里，难不成他成亲了？看他搀扶的那个女人像是个孕妇……，若是转回去医院那里问个究竟必定知道。
　　不知不觉回到南一街的公寓。站在公寓门前，唐辉一再犹豫。埃布尔先生拉开门扔垃圾，看到他：“你怎么了？掉东西了？”
　　“哦，不。”唐辉回过神走进公寓的大门上楼去，拧开房门，呆呆的坐在沙发上。
　　“锁深闺每日里蛾眉蹙损，鸣不高飞不远枉字莺莺……”小旦且行且止，朱唇轻启，唱得婉转忧伤。落了妆，露出涓生的笑靥，淡淡的笑衔在唇间。立轩笑着向他走过去。他的身影总在离他看似触手可及，却又差了那么一点点的地方。
　　“涓生……”立轩有些烦躁，拼命的去够。刚刚触到一点衣襟，涓生的头发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兵痞揪住，拖得离他越来越远。
　　午夜梦回，睁开眼，黑夜深沉无边。窗外的风吹打着窗棂，呜咽咆哮。唐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才三点，还有好几个小时才天亮。只是困意已消，眼睛再也合不扰。他索性坐起来，回想着涓生的样子，心脏幽幽的痛了起来。涓生到底还是他心里的一痕伤。
　　
　　涓生弄来了一只鸡，洗干净放在瓦罐里，用小火慢慢的炖着。蓝色的火苗舔着瓦罐哧哧作响，香气很快溢满了整间旅馆。
　　“真香。”老板娘忍无可忍的过来看了一眼。
　　“等会盛点汤吧……”涓生笑眯眯的看着老板娘。老板娘看着那小小的瓦罐瘪着嘴叹了口气：“算了，这只鸡，还不知道够不够你媳妇吃呢。”
　　涓生笑着继续看着那火。
　　立婷一觉醒来，立即闻到满屋子里的香气。肚子咕噜起来，又饿了。刚满了五个月，大肚如箩，身子一天比一天笨重。昨天晚上闹肚子痛，涓生紧张兮兮的把她搀到医院。所幸没事。她走出房间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涓生专注的坐在炉子面前，偶尔被煤烟熏的咳嗽几声。涓生对她的体贴照顾就像一个真正的丈夫那样。嘘寒问暖，挖空心思去弄她想吃的东西。他甚至替这个孩子想好了名字。
　　“沈笑……”立婷抚摸着浑圆的肚子，念着那个名字。笑，多好的一个字。他一出生就带着欢笑，不必去受他母亲和养父所受过的苦，会在无忧无虑的在宠爱中成长。
　　立婷回到房里坐下。桌上的圆镜子里，她的眼圈浮肿着，脸颊却又很瘦，下巴很尖。整个脸变得奇型怪状。她闷闷的将镜子翻倒在桌面。
　　“汤好了。”涓生端着瓦罐小心的上楼来。立婷吸了口口水看着那滚烫的罐子。涓生拿了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的鸡块儿和汤放在立婷面前：“趁热吃，一会儿就冷了。”
　　立婷看了涓生一眼，拿起烫匙吹着滚烫的汤水，悉悉苏苏，两碗鸡连汤带肉吃的干干净净。吃饱了有精神了，沈笑在肚子里活动起来。立婷惊叫一声，指着肚皮。隔着毛衣都能看到的肚皮里细微的蠕动。涓生张大嘴：“他在做什么？”
　　“吃鸡汤。”立婷笑道：“他说，表舅舅做的鸡汤很好吃。”
　　“但是，他应该叫我‘爸爸’才对。”涓生看着还在微动的肚皮一本正经的说。
　　立婷哧笑一声。
　　“我再去买些东西，你想吃什么？”涓生收拾着桌上的碗筷问立婷。
　　“没什么特别要吃的东西。”填饱了肚子，立婷又恹恹欲睡。
　　涓生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小心。”




痛楚

　　竟然已经十一月了，邹慕槐看着日历呆了半天。刚刚立冬，窗外仍只是寒风萧瑟的深秋景像。若是在Ｘ城，应该初雪盈门了。Ｓ城也有雪，比Ｘ城的场面小很多，落下来薄薄的一层，早上落，到下午能剩下的已经不多。Ｘ城的雪扬扬洒洒，即便是初雪，落下来也能盖住脚背。接近年关的当儿，城市里热闹非凡。路面的雪扫开堆在路边，然后就有人堆出各种各样的雪人。就着初雪，走马灯似的戏班儿一个接着一个搭台唱戏，才子佳人咿咿呀呀悠扬亮相。
　　双手插在口袋里，邹慕槐往“曼丽”咖啡厅慢悠悠的走过去。路边拉着黄包车的车夫经过他身边，满怀期待的看他一眼。他摇了摇头，车夫失望的拉着车走了。
　　风铃叮叮咚咚的响了一串，咖啡店老板回过头看着邹慕槐：“您来了。”
　　邹慕槐点点头径直走到郁立轩的身边坐下，淡漠的看着他：“找我又有什么事？”
　　郁立轩喝了一口咖啡，并不急于进入正题。邹慕槐将手套扔在桌子上，夹了一块方糖扔进刚刚煮好的咖啡里，小匙在杯子里不规则的搅动。
　　“对了，我现在应该称你为唐先生吧。”邹慕槐想起之前遇到刘护士，跟他简单聊了一下教堂里的事。她说教堂里新来了一个唐医生一个苏护士。
　　“嗯，我叫唐辉。”
　　“好端端的却要改个名字。可别说你化名乔装，只是单纯的为了跟我这无足轻重的人物宣讲战争的残酷。”邹慕槐端着咖啡嘬了一口。
　　“如你所想。”唐辉也懒得再跟他兜圈子：“我是带着目的来的。这个目的肯定不是因为你，但我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帮助。”
　　“呵。”邹慕槐的脸上浮起一丝戏谑的笑。唐辉知道他将这理解为利用，也懒得跟他去解释：“现在在前线，抗生素一类的药品严重缺乏。很多将士做完手术之后只能用蒜头和一些药草来消炎。但是这些见效甚微。有些人本来不是很严重的伤，但因创面太大导致无法很好的消炎，死于感染引起的并发症。”
　　“我接触到日本人的药品的机会不大。他们并不是那么信任我。”邹慕槐喝着咖啡说。
　　“不需要你直接去接触。如果有可能，你可以告诉我们他们将会在什么时候有大批的药品运到，药品运输所走的路线，仅此而已。”
　　邹慕槐微微撇唇，没有立即答应。唐辉拍了拍他的肩：“你可以回去仔细的考虑，毕竟这是有风险的事。想拒绝也行，我们再去想别的办法。”
　　咖啡喝了一半，杯面上的氤氲热水渐渐散去。邹慕槐抿着嘴唇，摆弄着手里的小铜匙思虑了一晌：“我答应你。”
　　“慕槐……”唐辉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并不是因为你。”
　　“不管你因为什么，我都谢谢你。”唐辉笑着将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邹慕槐站起身：“我走了。”
　　“等等。”
　　邹慕槐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什么事？”
　　唐辉嘬嚅着嘴唇，迟疑着幽幽道：“想问一些，私人的问题……”
　　邹慕槐凝着眉，看着他那犹豫不决的表情，猜出了七八分。能叫他这样犹豫不定的，除了涓生，再没有别人。他冷笑着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天已经晚了。”
　　“涓生……”唐辉终于把这两个字吐了出来，心虚的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涓生现在怎么样了吗？”
　　“他怎么了，跟你还有什么关系吗？”邹慕槐谑笑着：“你不是早已将他撇在一边了嘛。你爱国，你了不起。你舍小我而成全大我，解民危于倒悬……”
　　“慕槐。”唐辉被他抢白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无论邹慕槐怎么说，他都没有还口的余地。这个时间才来询问涓生的情况，晚了太久太久。
　　邹慕槐又把脸别向窗外，外头间或路过的行人一个个夹着初冬的萧瑟行色匆匆。他幽幽的坐下，陷在沙发里曲臂支着下巴：“我不认得什么涓生，只认得一个叫沈瑞茗的戏子。去年分别之后，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Ｓ城守备将官的家里。他被人送给那位将军，名义上是干儿子，实际上是男妾。”
　　唐辉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抬眼愣愣的看着邹慕槐。邹慕槐没有看他，继续淡淡的叙述：“那将军家里有七房姨太太，加上他很热闹。他好几回都差点送了命。不过还好，他认得那里排第七的太太，听说是他的表妹，也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本来可以是读洋书的大小姐。被家里赶出来后又被骗卖到妓院，几经周折才落到将军府做了姨太太。”
　　唐辉的脸色蓦然煞白，猛的抓住邹慕槐的手：“你说的是立婷？”
　　邹慕槐厌恶的把手挣脱出来：“不巧我竟然认识她的哥哥。那个在学校里思想进步的哥哥，整天喊着革命革命，却救不了他最亲近的两个亲人。”
　　“他们在哪里？”唐辉握紧了拳头，全身绷得笔直。
　　“谁知道呢？”邹慕槐无动于衷的看了他一眼：“听说后来出了点事，他们都被那位将军软禁了。后来国军撤退时，焦土抗日。将军府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们……他们怎么样了？后来呢？”唐辉额上青筋凸起，全身颤抖着揪住邹慕槐的衣服。
　　邹慕槐看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心里漫过一丝快感。他慢慢的将唐辉的手指一个个掰开，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穿上大衣起身离开。唐辉颓然坐在椅子上，五脏六腹像被人掏空了一般。
　　
　　方才还觉得刺痛唐辉那样让人愉悦，转瞬就发现自己幼稚的可笑。不知不觉邹慕槐走到咸水巷口，抬头看到涓生住的房子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不知道涓生回来了没有。那天把涓生赶走了，涓生依旧每天去邹家，做好饭，在他回去之前离开。好些天没有碰到面，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邹慕槐站在墙根下，明明是近在咫尺的人，却像隔了很远很远，以致于让他的思念夹杂着淡淡的痛楚变得越来越强烈。
　　“慕槐。”正兀自思量，涓生从外头回来。看到他，小心翼翼的打了个招呼。
　　邹慕槐看着他，心里犹是一阵黯然。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我走了。”
　　“你有事吗？”涓生问他。
　　邹慕槐又看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天色里投来太息一般的目光。默然片刻：“你又瘦了。”
　　涓生摸了摸脸颊，干笑了两声。邹慕槐捏着他尖瘦的下巴生起气来：“我不是让你好好照顾自己么？你总拿我说的话当耳边风，我就这样微不足道？”
　　“没有啊，我……”涓生着急的想分辩。
　　“为什么你总是一副要人照顾的样子？你这样子又怎么能照顾好立婷？”邹慕槐看着他，迸出一股无名怒火。涓生垂下头不说话，他的心更加生气，狠狠的抱住涓生：“你能不能不让我心痛？看到你这样子我痛得快要不能呼吸。”
　　涓生僵着身子，不敢将自己依托在邹慕槐身上。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只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如果不是立婷，你会不会选择我？”邹慕槐渐渐平静下来，幽幽的逼问。
　　涓生微怔。
　　“如果现在没有立婷，只有我和立轩在你面前，你会选谁？”邹慕槐继续问。
　　“你怎么了？”涓生的身体微微颤栗着，他挣扎着想从邹慕槐的怀里挣脱，却被抱得更紧。巷子空荡荡的，风搅动着衣服和额前的头发，有些冷，邹慕槐的怀里却是暖的。温暖的，听得到心脏扑嗵扑嗵跳的热烈。
　　“对不起……”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涓生在邹慕槐的耳朵边细声喃喃。邹慕槐紧抱着他的手臂慢慢卸了力气，额头轻轻的倒在他的肩上。
　　“对不起，慕槐……”邹慕槐捂住涓生的嘴，不许他再说。涓生难过的看着他，他慢慢的直起身体，淡然的笑了笑：“我回去了。”
　　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笑，涓生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痛，却说不出口。
　　“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立婷。”
　　涓生愣愣的看着邹慕槐。邹慕槐抱着他，在他额上轻轻一啄：“若是缺什么，告诉我。”
　　涓生点了点头。邹慕槐一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涓生呆呆的看着夜色深沉的街巷，看了好一晌，转过身，才发现立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你，怎么出来了？外头风挺冷的，快回去。”涓生迎着她走上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心里一直有他？”
　　涓生看着立婷，也不知道他刚才看了多少听了多少。只笑了笑：“说什么傻话，回去吧。”
　　“我已经打算留着这个孩子，让他当成是你的孩子出生，用你给他取的名字……，你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立婷的声音有些幽咽。
　　“那怎么行，笑儿需要父亲。”涓生扶着她。
　　“你这样真的好吗？一再辜负邹医生？”立婷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涓生淡淡的笑了笑：“你不要想太多了。”
　　立婷被涓生搀扶着，慢慢的往回踱着步子。涓生不自觉回头又看了一眼，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了，也不知心里还在期待着什么。其实本来就是两个轨迹完全不同的人，由于某种意外才会遇见。终究还是要走回各自的轨道，他还有什么好期待？但是邹慕槐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他又怎么能任这份情不了了之……




相遇

　　四十七、
　　陆医生对涓生知道得不多，只知道他是邹慕槐顶要好的朋友，带着他的夫人来教堂这边看过几次病。他夫人怀孕估计快六个月了。
　　唐辉微微出神的听着陆医生说。
　　“你也认得这位沈先生？”陆医生颇为好奇，唐辉来这里也才不到一个月。
　　“哦，我瞧着这名字，像以前一个京戏名角儿的名字。”唐辉打着马虎眼把话题填了过去。
　　“听你这一说，倒还真觉得那位沈先生像是个唱戏的。那面相秀气的跟个女子似的，他夫人都比不过他。”陆医生笑着说。
　　唐辉的心缓缓的牵痛。他到底是有自己的生活了。也是，他可以将涓生忘掉，涓生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活在他的影子里。只要他过的好，他的心里便好过些。
　　
　　涓生拿了块抹布伏在地面上擦地板。兀得，打了个喷嚏。
　　“感冒了？”立婷坐在桌子边上一边收拾韭菜一边看了他一眼。
　　他揉了揉鼻子：“没有，只是鼻子有点痒痒。”
　　“怕是有谁在想你吧。”立婷笑了笑，旋即觉得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有人想他，那是肯定的。她觉得自己像个盗贼那样，窃取了别人的幸福，紧紧的拽在手里。
　　涓生却没想那么多，把抹布扔进水盆里透了透，又拧干来继续擦地。地板擦干净了，他在直起腰的时候，腰又酸又麻，废了半天力气才挺直过来。回头一看，立婷在那里擦着眼泪。
　　“你这又是怎么了？”涓生皱起眉将抹布扔在一边，拽着袖子替她把眼泪擦掉：“天怪冷的，若是脸皴了怎么办？”
　　立婷吸了吸鼻子，懒得跟他磨牙，将韭菜狠狠的按到小簸箕里。涓生端着水盆下楼去洒水，才下了楼就听到楼上立婷惨叫了一声。他一惊，扔下铜盆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就见立婷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捧着肚子，额头上密密的布了一层汗。
　　“怎么了？”涓生大惊失色。
　　“刚弯了一下腰，肚子痛……”立婷大口大口的吸着凉气，脸色越来越白。肚子里就跟那孩子在里头拳打脚踢似的。
　　“去医院。”涓生不由分说将立婷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她的腰就下楼去。拦了辆黄包车，涓生扶立婷坐上去，往教堂跑得飞快。
　　“阿笑莫不是，要保不住了？”立婷死死的揪住涓生的手，衣服湿了两层，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哭腔。那之前，她还极痛恨这个孩子。眼见着他在这肚子里一天天长大，说要失去时，心里竟这样难过。
　　“不会的，阿笑福大命大，一定没事的。”涓生将她半个身子抱在怀里，一再催促车夫。
　　刚到教堂门前，就见一个年青的护士出来。涓生扛着立婷下了车：“护士小姐，帮帮忙。”
　　护士看他两人这模样，赶紧伸手跟他一起把立婷抬到急诊室，陆医生忙不迭替立婷注射了一针镇静剂。立婷稍安定一些，护士和医生围着他忙碌个不停。
　　涓生站在急诊室的门外焦躁的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足足走了有绕着Ｓ城一圈的步子，急诊室的门才打开。陆医生长舒了一口气：“没事了。”
　　涓生也缓过劲来，急不可奈的走进急诊室看立婷。立婷还睡着，涓生跟护士们把她抬到病房去。今夜大抵是要在医院过了，涓生看着立婷苍白的脸，想到刚才那一幕犹是一阵后怕。
　　“现在没什么大碍，只叫她好好休息就是了。就是醒了，叫她动作也尽量放轻缓些。”刚才帮忙的护士笑着说。
　　涓生点点头，对她鞠了一躬：“谢谢您。”
　　“我姓苏，叫我苏小姐就行，不要您啊您的。太客气了我不自在。”苏护士爽朗的笑着。
　　涓生又弯腰，苏护士拦着他：“都叫你不要太客气了。好好照顾你夫人，有事叫一声就行。”
　　“是。”
　　“苏曼。”门外有人喊。苏护士应了一声，冲涓生笑了笑走出病房。涓生坐在立婷的床前，门外传来苏护士和刚才叫她的那人的说话声。
　　涓生回头看了一眼，倏然一怔。又再细看了一眼，心下慌慌的，顿时乱轰轰一遍。
　　“给你带了两个馒头，快趁热吃了吧。”那人笑盈盈的对苏曼说。
　　“又是馒头啊。”苏曼的语气有些不乐意，带着撒娇的调子。他们必是非常熟捻的人吧，同学、朋友抑或是夫妻？涓生微微的回头，眼角的余光又瞥到那张脸。黑了，瘦了，却好像变得魁梧了。眉目之间多了许多成熟和沧桑。分别也不过才一年左右的时间，他的变化这样大。变得又岂止是他？涓生一点一点的将头转回来看到还在昏睡中的立婷，眼角涨了起来。
　　立婷幽幽的醒转过来，仿是记起什么，忙不迭伸手摸肚子。
　　“阿笑没事。”涓生握着她的手说。
　　“哦。”立婷摸到那还圆鼓鼓的肚子，放下心来。看到涓生泛红的眼角笑了笑：“吓着你了？”
　　涓生没有说话。立婷撑着身子要起来。涓生慌忙把她摁住：“不能动，人家医生才为你忙了一晌。”
　　立婷松开手，小心的躺下：“那我们不回去吗？”
　　“明天吧，总要等稳定些。”涓生笑了笑，突然发现立婷的目光定定的看着病房的门口。涓生疑惑的回过头，立即又转了回来，装没看见。但这种装相，太假，假的连自欺都欺不了，更何况欺人。
　　立轩脚步沉沉的走进病房：“立婷，涓……”
　　涓生蓦得站起来，对立婷说：“我回家替你拿些东西。”
　　不等立婷说话，他就跟逃似的离开了病房。一口气跑了很远，回头看，立轩没有追过来。他心里刹时间空落了，在街边倚着墙站了好半天，才抬起软绵绵的腿，一脚深一脚浅往家里去。
　　立轩没有追过来，涓生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如果他追过来，他跟他说什么？他不追过来，他这一年的怨气又去向谁发泄？若不是他，他又怎么会在Ｘ城耽搁？若不是耽搁，他又怎么会重新落到郁白秋的手里。若不是落到郁白秋的手里他又怎么会到孙正德的府上做男妾。都是他的错。
　　涓生扶着墙，眼泪汹涌起来，顺着脸落到袄子上，不消片刻湿了一大片。
　　
　　邹慕槐回到家，屋子里冰冷冷的沉寂着，没有人气。走到厨房，锅灶也是冷的。往日这时饭菜都架在锅里拿温水蒸着，只等他回来拿出来便吃。今天倒是奇了，难不成涓生出什么事了？他轻轻的咝了一声，心里怎么也踏实不起来，马不停蹄的出门往涓生那里去。才一走到咸水巷口时，便看到一个极是眼熟的人。邹慕槐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终是遇上了，难怪涓生都没去他那里。心里凉凉的，意懒懒的，转身想要往回走，却又心有不甘。
　　唐辉不停的在门前踯躅徘徊，一副犹豫不定的模样。他总是这样犹豫不决，还以为战场能将他磨砺的果断一些。邹慕槐皱着脸走上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慕槐。”
　　“何必叫得这么熟络，满大街都是日本宪兵，听到了对你我都不好。”邹慕槐冷笑。
　　唐辉一时无语，看着邹慕槐只是几番张了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想找他，就上去。若不想，就离开。”
　　唐辉嘬嚅着嘴唇，又往楼上看了一眼，吐了口气转身离去。邹慕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是两声冷笑，抬手用力的拍着门板。
　　“谁啊？”旅馆的老板娘听着这声音，心慌慌的过来。才拉开门，邹慕槐就不由分说的上楼去。
　　涓生坐在屋子里发呆，猛听到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邹慕槐。眼角明显的有些落寞，心里却又安定了许多。
　　“不是他，失望了？”邹慕槐淡淡的看着他。
　　“不……”涓生低声说。说到后来，尾音都听不见了。
　　“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的，赶紧对他说。他来这里也不是长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让你找不见。”邹慕槐坐在他对面幽幽的说。
　　涓生垂着头，闷不作声。邹慕槐看他这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立婷呢？”他看了看屋子。
　　“在医院。”
　　“她怎么了？”邹慕槐微微一惊。
　　“险些小产，还好陆医生在……”
　　邹慕槐扶着额头，造化弄人总是如此。不想叫人遇见的遇见了，想遇见的却又总是擦肩而过。他轻轻的笑起来。
　　“你心里……”邹慕槐看着涓生：“还有他？”
　　涓生未置是否，呆呆的看着窗户外头。一抹清冷的光落在窗棂上，照得窗棂惨惨的无神的发白。
　　“那我跟他，孰轻孰重？”邹慕槐饶是不死心，一定想问个究竟出来。
　　涓生没有比较过。一个是让他无论多艰苦都可以一路隐忍的人。一个则是可以让他放心的卸下心里所有痛恨的人……
　　他不说，邹慕槐也不再去追问。幽幽的吐了口气，站起身：“我走了。”
　　说完这句话，他下楼去了。脚步在木制的楼梯上踏出寂寥的声音。




隐约

　　四十八、
　　唐辉拿着药和水端到立婷的面前。立婷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吞下，喝掉。苏曼站在一边默默的研究这对奇异的兄妹。从见面开始，极少说话。与其说是陌生，到不如说是一种怪异的东西牵绊着他们，让他们联系而又隔膜。更奇怪的是唐辉的妹夫，跟唐辉照面都不愿意打。自从离开了医院，就再也没有来过。
　　“若觉得没事，我送你回去。”唐辉说。
　　立婷点了点头，从病床上坐起来。刚垂下两腿，唐辉蹲下身子替她将鞋子套在脚上。
　　立婷幽幽的吐了口气，站起来。
　　“我送她回家。”唐辉对苏曼说。苏曼扁着嘴从口袋拿出几张钞票塞给立婷：“眼下，我也不知道买些什么。自己看着缺了，叫你先生买吧。”
　　立婷看了唐辉一眼，唐辉点点头，她也就不推迟的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一路之上，风呼呼的从两耳边刮过。唐辉时不时的侧过脸看这分别三年的妹妹。她从三年前那个张扬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一个臃肿的小妇人。虽然她还很年青，比苏曼还小两岁，神情却已经有些苍老。看这张脸，便可以想像得出她经历过多少风霜雪雨。
　　唐辉凝着眉，心里又漫过一丝酸楚。他看了一眼立婷的肚子：“孩子……”
　　“孩子不是涓生的。”立婷淡淡的说。
　　唐辉有些意想不到，立婷也懒得解释。
　　黄包车停在家门前，唐辉小心的扶着立婷下来。房东打开门探出个头来：“沈先生没一起啊，他一早就去了教堂呢。”
　　立婷微怔，又看了一眼唐辉，不再言语。他又躲了。唐辉无可奈何的扶着立婷上楼去。他们简陋的小家，空间逼仄，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涓生蜷坐在邹家的院子里。邹慕槐不在家，这个时间他大约正在日本人的医院里忙得焦头烂额。昨天夜里到最后他都没有给邹慕槐一句话，让他走的那样凄惶。想到见面兴许会尴尬，却还是不知不觉走到他这儿来了。不想回去，只怕这时候唐辉正在跟立婷叙旧。不想碰到他，不想让他的伤口再被他剥开来，把那些红肉血淋淋的翻出来给他看。涓生蜷着身子坐着，一晃一下午过去了。
　　门前想起汽车马达的低低的嗡鸣。涓生抬起头来，揉了揉惺忪睡眼。四周黑漆漆的，停在门前那辆车的车灯亮的突兀。刺得他睁不开眼。闭了好一会儿，慢慢睁开点缝，邹慕槐走到他面前：“瑞茗，你一直在这儿？”
　　“嗯。”涓生站起来，蜷得太久，身子都是麻的。邹慕槐扶着他，握住他冰冷的手。看到他还留在脸上的口水印笑起来，拽过袖子替他擦去：“若想睡觉怎么不进去，在这儿睡，着凉了怎么办？”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涓生往门外看了一眼，那辆车缓缓的开走了。
　　“那是……”涓生看着那车的尾灯。邹慕槐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商人，日本人想跟他做生意。”
　　“怎么跟你在一起？”涓生有些好奇，转而发现自己好像问得太多。
　　邹慕槐搓着他冰冷的手，对着手呵了口热气：“我被叔父叫过去替他做翻译，那人是个地主，说话口音极重。谈完顺路送了我一程。”
　　“原来如此。”涓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吃饭了吗？”邹慕槐抬起他冰冷的脸。
　　“嗯，吃过……”涓生的话音未落，肠子不争气的咕嘟了长长的一串。邹慕槐哑然失笑，拉着他走进客厅，从柜子里翻找出许多罐头、奶粉、饼干、面条，还有难得一见的苹果。他把这些打了个大大的抱裹塞到涓生的手里：“本打算给你送过去，正好你来了，一起带过去。”
　　“慕槐……”
　　“要不先吃点，吃完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立婷还不知道吃饭了没。”涓生看着墙上的时钟，已经七点多，他在这里耽误将近一天。
　　“那走吧。”
　　涓生点点头，自然的跟着他身后。邹慕槐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握着他的手插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暖意自口袋一点一点的传递给身体。涓生紧跟在邹慕槐的身边，偶尔侧脸看一下他的样子。漆黑的夜，看不清轮廓，那灿若星辰的眼却是极明晰，宛若满天最亮的那颗星。
　　一段路，到了咸水巷子口。涓生扯住邹慕槐：“到这里就好了。”
　　“好吧。”邹慕槐松开他的手将沉重的包裹递给他：“好好休息，好好……”
　　“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涓生笑起来。邹慕槐每次都这样不厌其烦的叮嘱他。
　　邹慕槐微微扁嘴：“那我走了，你进去。”
　　“嗯。”涓生走进家门，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心底漫过一阵温暖。
　　看到房门关上了，邹慕槐才转过身长舒了口气举步回家。昨天夜里将涓生逼的那样紧迫，今天还能看到他，还能这样如常的跟他说话，心情豁然开朗起来。他决定不再逼他了，都任他自己去选择。是他也好，是立轩也好，只要涓生过得好，那就好。
　　邹慕槐勾着嘴唇慢悠悠的往家走去，隐约觉得身后掠过一阵冷风。转身来看，什么都没有。他耸了耸眉。
　　
　　涓生轻手轻脚的上楼，怕吵醒立婷，往常这个时间她都已经睡觉。
　　“涓生。”立婷听到涓生回家动静，从房里奔出来，扑倒在涓生怀中。
　　“立婷，吃过饭了吗？”涓生放下手里的包裹抱歉的看着她。他为了避开立轩把她扔在家里，都没有想到她还是个孕妇，才刚刚从医院出来。
　　“涓生……”立婷的身体微微颤栗着，靠在他身上稍稍平定下来。
　　“怎么了？”涓生捋开她耷拉在额前的头发，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他一惊，扶住立婷：“肚子痛？”
　　“不。”立婷总算了平伏下来了，轻轻的笑了笑：“不知道怎么的，心里突然不安稳起来。总觉得附近有人鬼鬼祟祟的……”
　　涓生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外头空空的。昏黄的路灯照着巷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远远的似乎有汽车的喇叭声传来，倒更显得巷子里静的厉害。他关好窗子拉好窗帘：“没什么人，可能是昨天笑儿得那一场虚惊让你心有余悸吧。”
　　立婷未置可否。下午送立轩走的时候，的确感觉到附近有个人影晃动，叫她泛起一丝不安。
　　“我下次早点回来，要是怕了你就找房东太太聊聊天。”涓生轻声说。
　　“嗯。”立婷点点头，坐回到床上。涓生收拾着那包裹里的东西。
　　“你去邹医生哪儿了？”立婷看着罐头盒上的日本字问涓生。
　　“是。”涓生有些不好意思。
　　立婷幽幽的看着他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在不同的抽屉里，失神的笑了笑。他去找邹慕槐，他躲着立轩。他独不记得有她。她始终只是徘徊在他的周遭进不了他的世界。
　　涓生收拾好东西倒了杯水，拿了些吃的一边嚼着一边回了自己的房间。屋子里暗下来，立婷听到自己的泪水落在被单上，打得“啪”的一声，而后晕开来。
　　
　　平田进三还没有回来。邹慕槐坐在客厅里，下仆替他倒了杯茶便各忙各的去了。平田进三今夜要在官邸里请那个中国商人吃日本料理，又要他来替那个满口乡音的中国商人做翻译。他不能推辞，一下了班就过来。结果双方主要角色都还未登场。邹慕槐有些无所事事，在屋子里踱着步子打量这间官邸。除了一楼那间和室，这间官邸他陌生的很。从外头很气派的三层洋楼，里头空旷的没有一丝活气。他撇着唇踱步到二楼。二楼是平田进三的起居间、书房的所在。经过书房门前，邹慕槐多看了一眼。先前唐辉拜托他打听一下日本人药品运输的情报，他满口应下。应完了才发现，打听个情报需要涉及到的事情方方面面。负责这方面的人是谁？运输是否要通过军方？会用什么样的途径？他都一无所知。但若仔细的想一想，连棉花与布军队都想全面控制，药品则应该更为重要。
　　他轻轻的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书房里存放的书非常多。除了少数的日本书外，绝大部分都是中国的线装古书，还有许多字画。想来都是巧取豪夺过来的。邹慕槐凝着眉，在书桌的抽屉里小心的翻找。这里虽然存放了一些文件，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重要的应该都在办公室的保密柜中。邹慕槐略略失望，将这些东西都原封不动的放还回去。小心的走出书房，冷不丁看到那个跟平田谈生意的中国商人郁先生正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站着，欣赏挂在墙上的油画。
　　邹慕槐心下兀自一惊，旋即冷静的看着他，陪了个笑脸：“郁先生到的真早。”
　　“呃，原来是平田公子。”那位郁先生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平田大佐召见，我又怎敢迟到。这虽然是中国的土地，但眼下还是你们日本人说了算。”
　　邹慕槐笑而不答。眼前的这位郁先生，约摸四十多岁。干瘦的脸颊上眼棱角深陷，看似散淡的目光里，总是脱不了一丝商人的精明。唇齿间的笑意，透着无比凉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看到了多少。若是他以平田俊的身份说进来找些书看，应该是能隐瞒过去。
　　郁先生淡睨了他一眼：“我一直想知道，平田公子年纪这么轻，怎么说得一口这么地道的中国话？”
　　“汉语是我的母语。”邹慕槐笑了笑。
　　郁先生微微诧异。




惊慌

　　四十九、
　　屋子里流淌着三味线的声音。时而低沉压抑，时而嘈嘈如语。莫名的浮起一丝哀伤的情绪，像是在与人低声说述说着一些沉郁的话。听在心里，明明事不关己却也轻松不下来。两个带着面具的歌舞会踏着三味线的节奏一丝不苟的表演着，看不见表情，喜怒哀乐全凭肢体。
　　平田进三看得目光炯炯，郁先生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清酒，间或瞟一眼，兴味索然。
　　一出戏演完，平田进三笑着回过头来问郁先生：“郁先生觉得我国的能戏与贵国的京剧比，哪个更好看？”
　　“我算不上戏迷，对戏剧都没什么研究。”郁先生喝了一口清酒：“这日本料理虽然精致，我还是比较习惯吃中国菜。花样种类多不胜数。”
　　平田进三微微蹙眉，眉宇间夹杂着嘲弄的睥睨。他提起筷子夹了一片生鱼片醮了点芥茉酱油：“昨天跟郁先生谈的事情，不知道郁先生考虑得如何了。”
　　郁先生看了平田进三一眼，摇头叹了口气：“昨天跟平田大佐说过，先前我被人骗了一次，货物损失大半。现在你又要那么大的数量，我只怕一时也难以筹措。”
　　“我可是听说，这沿江一代的商贾之中，郁先生的实力最为雄厚。若是你手里没有，那就没有人有了。”
　　“呵，哪里。”郁先生散淡的笑着：“商人里头也卧虎藏龙，能人异士有的是。郁某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土地主。”
　　“郁先生不要太过谦，否则我会怀疑你的诚意。”平田进三不想跟他拐弯抹角：“眼下圣战的局势，做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应该看得很清楚。半个中国已经被我大日本皇军控制，在剩下的半年到一年的时间里我们会控制整个中国乃至全亚洲。生意人嘛，趋利而避避害。如果你放弃了这次合作的机会，那就相当于跟大日本皇军为敌，到时候你的生意将为举步为艰。我想，这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所乐见的局面。”
　　郁先生点头，将盛满清酒的酒杯举至唇间，轻轻撇唇：“我所在意的是，我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
　　“难道与大日本皇军交好，还有生意的营利还不够吗？”平田进三的脸上绽出一丝得意的笑。商人，重利轻义，自古以来都是。
　　郁先生摇了摇头：“战事吃紧，你们所有的钱财都耗到战争里。只怕能支付给我的现金少得可怜。这笔买卖，我基本上可以说是亏本的。”
　　“郁先生何必那样目光短浅？圣战结束……”
　　郁先生瘪着嘴：“诚如你所言，我到底还是个生意人。而且，我只是个土地主。我只相信那些捏在手里的实物。”
　　平田进三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味的看着郁先生：“那郁先生想要什么？”
　　“一张通行证。”郁先生细细的品味着手里的清酒：“沿江日占区各港口行商的通行证。”
　　邹慕槐频起眉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中国商人。
　　“但凡是我的船只进出各港口，我要享有一定的豁免权。”郁先生放下酒杯悠然道。
　　平田进三的喉管里发出呵呵的笑声，不一会儿，那笑声跟郁先生的笑声连成一遍。邹慕槐凝了眉，将手里的清酒一口气喝干。
　　有了条件，一切都好谈。郁先生跟平田进三很快达成共识。邹慕槐闷声不响的喝着酒，直到双方互道珍重。
　　“我顺路再送平田公子一程吧。”郁先生笑盈盈的看着同他一起出门的邹慕槐。
　　“今天不顺路，就不麻烦郁先生了。”邹慕槐醉意惺忪，漠然婉拒。
　　“没关系，反正有汽车也都方便。”郁先生仍是殷勤相邀。
　　“郁先生也是长辈，你怎么能这样随意拒绝一个长辈的好意？”平田进三在背后漫不经心的说。邹慕槐回头看了一眼：“那就劳烦郁先生送一程。”
　　郁先生笑着，拉开车门。邹慕槐大剌剌的坐进车里，车子一路摇晃着驶向南平路。
　　“先前……”郁先生半闭的眼睛慢条斯理道：“平田公子说汉语是你的母语，可你不是姓平田的吗？”
　　“嗯。”邹慕槐不想跟他解释。
　　“哦，平田公子是在中国出生长大的吧。”
　　“是。”
　　“那么，你在这里想必有很多朋友。”
　　“是。”邹慕槐恹恹欲睡，也不知道他唠唠叨叨想说些什么。郁先生唇间浮着一丝觉不出的笑意，阴恻恻的。邹慕槐闭上眼，车箱里沉寂下来。
　　
　　涓生做好饭端到楼上。立婷坐在窗户边看着巷子口的墙边，太阳照过来投了个人影在地上。整整一上午，那人影随着阳光角度由长变短，就像是谁立了根柱子在那儿。但头和身子和腿都看得分明。
　　“看什么呢？”
　　“那里。”立婷指着巷口的人影给涓生看。涓生伸头过来，人影却不见了。立婷吃了一惊。涓生笑道：“你又疑神疑鬼。吃饭吧，吃饱了好好睡一觉。省在整天坐在这里恍恍惚惚的。”
　　立婷回头又看了看，确实没有。总不至于她坐在这里一上午都是恍惚的吧。她端起饭碗慢慢的往嘴里扒了一口白米饭。
　　“大米快完了，我下午要去买些回来。你在家好好歇着，不要乱动。”涓生将蒸好的鸡蛋推到她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吧。”立婷心里不踏实。
　　“要走很远，你这身子哪受得了。”涓生着她。她现在大腹便便，腰比从前粗了一倍不止。上下个楼梯都小心翼翼的，先前还出现过小产的征兆。立婷扁着嘴也看了看自己，这模样随涓生出去，也的确不好看，只怕还成了他的累赘。她无奈的吐了一口气：“那你要早去早回。”
　　“好。”
　　吃完午饭，涓生收拾了碗筷。立婷又朝窗口气了一眼，那个人影没再出现。难道说真是幻觉不成？她轻轻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吁了口气坐到床上。才沾到被子，睡意袭来，眼皮粘在一起就再也睁不开。涓生收拾整理好了灶台，上来看到立婷已经睡着，替她掖好被角，蹑手蹑脚的拿了钱和米袋，掩上房门。
　　立婷沉沉的睡着，恍惚里好像看到有人在屋子里走动，却又不像是涓生。骇然睁开眼睛，房里空空的，没有人。她摁着急促起伏的胸膛，起来替自己倒了杯水。眼睛不经意看到窗户外，巷口那里人影又杵立着，跟上午的角度不同。
　　立婷虚汗涔涔扶着腰下楼来：“吴嫂子，吴嫂子……”
　　房东太太也不在，她心有戚戚的将门打开了一点缝往外看了一晌。那人影站在那里，虽然一动不动，却带着一抹嘲弄的味道。立婷心下一横，与其这样子提心吊胆，到不如去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拿了只竹杆拉开房门慢慢的往巷子口走过去。那人影微微移动了一下，似乎是面对着她这边，随时准备走出来的样子。
　　“是谁？”立婷用竹杆敲着地面壮着胆子喊。
　　人影不吭气。
　　“出来，你不出来我喊了哦。”立婷大声的喊着。人影转身跑了，拐角那头传来一串细微的脚步声。立婷追过去，已经不见了踪影。真跟鬼影子似的，也不知道是何居心。她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转身准备回家，背后传来一阵汽车马达的嗡嗡声。立婷好奇的转过身，这个穷人聚居的巷子，还头一回看到有汽车开进来。黑色的龟背小轿车在她面前停下，从车里下来了个样子极为熟悉的中年人。立婷愣愣的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郁白秋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打量了一下周遭破烂低矮的房子，谑笑着看着面前臃肿的立婷：“看到自己父亲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吗？”
　　立婷回过神，欠了欠身子：“郁老爷。”
　　郁白秋眼皮微抬，冷冷的哼了一声，皱着眉看着她浑圆的肚子冷笑不迭：“我是着实想不到你迷恋那个贱坯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这么些年兜兜转转的还是寻到一起来了。还要替他生孩子。”
　　立婷微微一怔，嗓音突变：“涓生？你见过涓生？”
　　“何止见过，他现在可是我的座上宾。”郁白秋怪异的笑着：“怎么样，跟我这离散多年的父亲小聚一下，让我也享受一下膝下儿女承欢的天伦之乐如何。”
　　“你又想把涓生怎么样？”立婷伸手来抓郁白秋的衣襟。郁白秋后退了一步，她没抓着，却是绊了一跤，险些摔倒。她扶着郁白秋的车子站稳，恨恨的看着她的父亲。
　　郁白秋向随行的伍福打了个眼色，伍福推着立婷进了车子。立婷也不挣扎，坐在车里等着看郁白秋把她带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车子停在凯悦大饭店的门前，立婷跟着郁白秋走进他订下的包间。涓生坐在包间里，突然听到门开，惊出一身冷汗。看到是立婷更加惊讶：“立婷。”
　　“涓生。”立婷走到他面前，看他没事，稍稍放心。他抬头恶狠狠的看了一眼把涓生摁在凳子上的郁白秋的两个随从。那两人松了手，立婷拉起涓生的手：“我们走。”
　　伍福关上房门，郁白秋坐在圆桌前：“何必这么着急？大家吃吃饭，叙个旧。”
　　“现如今我们都跟你没有关系了，我被你逐出了门，涓生也有自己的自由。”立婷把涓生挡在自己身后。
　　郁白秋抬眼，眼神阴鸷的看着他们：“是吗？”




解救

　　五十、
　　涓生被绑在椅子上，郁白秋坐在他对面阴恻恻的端起一碗补药喝下去。喝完，他咬了一块陈皮站起来揪住涓生的领口，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涓生咬着牙齿闭上眼睛。郁白秋走到他背后，将他的衣服扯开来，露出洁白细长的脖颈和瘦削的锁骨。冰凉枯瘦的手从衣领子伸进衣服里。涓生微微一凛，渗出一身鸡皮疙瘩。
　　郁白秋笑着一寸一寸的抚摸着这带着温润暖意的到皮肤，细腻光洁的还像当时的少年。比当时的少年少了许多青涩纯净，却多了一抹成熟妩媚。他低下头，在涓生的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这些年，你过的不错啊。身边有男人也有女人。想抱男人就抱男人，想抱女人就抱女人……”
　　涓生不作声。郁白秋弓起手指，在他胸前划出一道痕。涓生微微蹙眉，将那锐利的痛感压了下去。
　　“混帐东西。”郁白秋揪住他的头发，低声怒吼：“你竟然让立婷怀了你的孩子。你父亲玷污了一个郁家的小姐还不够，你还要再来玷污一个。”
　　涓生微微偏头，想避过郁白秋喷出的浊气。郁白秋掰过他的头贴在自己的脸上，低声吃吃笑着：“讨厌我？别忘了，我是你第一个男人……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太滋润了，都忘了我的存在。要不要我帮你回忆。”
　　“不！”涓生毛骨悚然，牙齿咯咯打着寒战：“舅舅，你放过我。我是立婷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她不需要你这样的丈夫，更不需要出身下贱的孩子。”郁白秋轻轻的笑着：“那样的野种生下来，也只是同你一样的命运。你想看到吗？”
　　“舅舅。”涓生惊惧的颤栗着，面孔微微扭曲变形。郁白秋欣赏着他的恐惧，露出得意的笑容。
　　“啊……”隔壁的房间传来立婷的尖叫声。涓生微微一怔，想站起身。郁白秋牢牢的箍住：“怎么？这个时间还想着立婷？要不要叫她也过来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
　　涓生额头虚汗涔涔。
　　“老爷。”门外的随从急急的敲着门。郁白秋冷冷的直起身体看着门：“怎么了？”
　　“小姐她，小姐她肚子痛……”
　　“随她去，痛死了都干净了。”
　　“她是你女儿。”涓生愤怒的在椅子上挣扎。
　　郁白揪挥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她是个下贱的丫头，跟你娘一样。郁家的小姐全都是贱骨头。”
　　“你当初看着我妈见死不救，现在看着立婷见死不救。我终于知道当初我妈为什么要离开郁府，立婷情愿流落街头也都不愿意再回去。立轩更是离你而去。你就是个畜牲，无情无义的畜牲。你只能抓着弱者来折磨才会觉得自己强大。其实你很卑微，很可笑。”涓生咬着牙，眉眼里满含讥诮，冷冷看着郁白秋。
　　颊上又着了一记耳光，火烧火燎的疼痛。郁白秋捏着涓生的下巴，森冷的看着他：“要不要再回忆一下畜牲是怎么对你的。”
　　涓生看着郁白秋冷笑一声：“我这身子早就叫你叫那些张三李四弄脏了，你当我还怕什么吗？”
　　郁白秋忿恨的将涓生推倒在地上，撕开他的衣服，拿起点水烟的火签了在涓生伤痕凌乱的背上烫出一串燎泡。涓生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爷，小姐她跑了……”门外的随从又过来敲门。
　　“混帐，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郁白秋愤怒的拉开房门。几名随从忙不迭的从饭店的各个路口下楼，追寻立婷的踪影。
　　“你抓不住任何人，你真可怜。”涓生苍白的笑着。
　　“混帐东西，你们这些混帐东西。”郁白秋拿着火签子狠狠的戳下去，挑破先前烫出的那些燎泡。涓生抖动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冷笑不迭。
　　
　　昨天涓生没有过来，也不知今天会不会来。邹慕槐走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想。大约立婷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他需要准备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比方说小孩的衣服，小孩的尿布什么的。也不知道生的会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孩子生出来，涓生来看他的次数只怕会越来越少。想到涓生会因为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跟他的距离越来越远，邹慕槐心里惆怅起来。脑子里又浮现当初刚见到涓生时的模样。那个穿着黑色棉袄，冷冰冰的戏子。若是时间不会流动多好，让所有的一切都停在那个时间。涓生还是戏子瑞茗，涓生没有重遇见立轩。日本人没有占领Ｘ城。一切都在那时停下……
　　邹慕槐幽幽的想，想到自己也发笑了。时间不可能单为他而停。世间的事，总是造化弄人。以前不信，现在总算信了。如若不然，他跟涓生又怎么总是这样擦肩而过。
　　信步走到家门前，看到门前蜷了一个黑影。也许是涓生。邹慕槐心里蓦然一喜，乐颠颠的加快脚步。那黑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却是一脸狼狈的立婷。
　　“立婷，你怎么了？”邹慕槐大吃一惊。
　　“救救涓生……，你快去救涓生……，他被我爸抓起来了……”立婷捧着肚子，痛苦的看着他。
　　“你父亲？”邹慕槐蹲下身子，想扶她起来。
　　“是，在凯悦饭店，他叫郁白秋……”立婷倒在他肩上，额头上冷汗淋淋。
　　“你怎么样了？”邹慕槐用力的搀扶她，立婷两腿软绵绵的根本直不起来。邹慕槐抱起她，才发现她刚才蹲过的地方有一摊浓稠的血液。
　　“你……”邹慕槐微微一颤，马不停蹄抱着立婷往圣保罗一路飞奔。
　　
　　“唐辉，你给我出来。唐辉，你出来……”邹慕槐一口气跑到圣保罗教堂门前，大声呼喊。唐辉听到他的叫喊，心下一惊。能叫邹慕槐方寸大乱的必然不是小事。他仍下手里的书，迎出来，一眼看到已经血淋淋的立婷。
　　邹慕槐气喘吁吁的把立婷放到他手里：“你把她给我救活，要母子平安。我去救瑞茗。”
　　唐辉不及多想，抱着立婷送进急诊室。邹慕槐返身向凯悦饭店跑去。
　　
　　大抵背上又开始密布狰狞的伤。涓生痛的晕死过去，又再痛醒过来。这种滋味一点都不陌生，几年前在郁家，他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他幽幽的睁开眼，看到郁闷之极的郁白秋将水烟吸得咕嘟咕嘟响。涓生躺在地上，想爬起来。每动一下，背就动得撕心裂肺。郁白秋听到他的动静，慢悠悠的走过来，一脚踏在他密布的伤口上：“醒了？”
　　“是。”涓生笑着。
　　“你在笑什么？”郁白秋清冷的看着他。
　　“我笑您食言了，舅舅。您到底上了年纪，喝再多的补药也不管用。”涓生戏谑的看着他，言语里对他没一丝顾忌。
　　郁白秋怒从中来，抬腿在涓生的背上一通践踏。涓生的嘴里翻出丝丝咸腥，他依旧笑着，笑意让郁白秋越来越愤怒。
　　“老爷。”随从又过来敲门。郁白秋将水烟砸到门前咆哮道：“干什么？”
　　“平田公子找您。”
　　“平田公子？”郁白秋凝着眉，猜出他必然是为了涓生来的。挥手正要吩咐下人进来把涓生藏起来，邹慕槐推门闯了进来。
　　“平田公子。”郁白秋幽幽的笑着：“三更半夜的，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邹慕槐看到地上血肉模糊的涓生，五内俱焚。扑过去把涓生抱起来：“你怎么样？”
　　“我没事。”看到他，涓生松了口气，轻轻的摇了摇头，刚才所有的痛也都不再觉得痛。邹慕槐狠狠的看着郁白秋：“郁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府上的逃奴，拐带了我女儿。”郁白秋悠然笑了笑：“这些家事，就不劳平田公子操心，我会自己处理。”
　　邹慕槐强忍着怒意将涓生抱在怀里：“这个人是我朋友，我今天必须带走。”
　　“我要是不同意呢？”郁白秋笑看着他：“我同令叔父正在谈一桩生意，也请平田公子三思而行。我可不想因这些节外生枝的事，伤了彼此的和气。”
　　“你跟他谈的事，是你们之间的事。”邹慕槐从腰间取出枪递到郁白秋面前：“你若不同意，就在这里打死我。我叔父看在生意的份上，暂时肯定不会把你怎么样。这以后就不好说了。”
　　郁白秋微微蹙眉，对于邹慕槐的日本身份始终有所忌惮。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涓生，冷笑着点点头：“也罢，就是个奴才。平田公子喜欢，我送给你了。”
　　“谢谢郁先生。”邹慕槐抱起涓生，脱下大衣裹住他：“能走吗？”
　　“能。”涓生淡笑，依在邹慕槐怀里一脚深一脚浅的出了凯悦饭店。
　　
　　“是个女孩儿，虽然早产，生命力却很强，母子都平安。”陆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看着唐辉淡笑着说。唐辉终于松了一口气，握住陆医生的手：“谢谢。”
　　苏曼安置好立婷，看着有经验的老护士给小孩洗了个澡拿被单棉被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她轻轻的接过来送到唐辉面前：“看，你外甥。”
　　唐辉笑着接过来，一转身看到邹慕槐搀着涓生走进教堂。



刺探

　　五十一、
　　立婷微微睁开眼，床单是白的，被子是白的，天花板也是白的。四周都是凄凉的惨白，带着不真实的感觉。她疑心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于是伸手掐了自己一下。有痛感，钝钝的痛感通过神经传递到大脑，告诉她，她还是活的。
　　立婷幽幽的吐了口气，突然想起来什么，惊慌失措的从床上爬坐起来：“涓生，涓生呢？”
　　“我在这里。”涓生倚在床头柜上小睡，听到她的声音挣扎着直起身体，握住她的手柔声：“我在这里。”
　　“涓生……”立婷看到他好端端的在身边，嘴角轻轻的扯动着，眩然欲泣。
　　“没事了。”涓生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立婷擦了把眼泪，才发现身子突然轻松了。她左右看了看没有看到孩子，又愣愣的看着涓生。苏曼推开门，抱着笑儿笑盈盈的走过来：“呀，醒了。”
　　立婷直愣愣的盯着她手里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五官皱得像块抹布。似乎是自己的又似乎不是自己的。苏曼笑着对着怀里的那个婴儿说：“沈小姐，你妈终于醒了，要不要看一看？”
　　“沈小姐？”立婷看着她，倏然回过神，迫不及待的向苏曼伸出手将笑儿抱在怀里。笑儿正睡着，感觉到被挪动了，不乐意的哼哼了两声，模样天真不谙世事。立婷惊讶的看着她，这就是她曾经痛恨的那个孩子，粉嫩嫩的，头顶上长得浓密乌黑的头发。手还不到一个火柴盒那么大，嘴唇小小的软绵绵的。一边看，一边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到孩子脸上。
　　唐辉端着一锅鱼汤来到医院，走到病房面前，苏曼扯了扯他，叫他先不要进去。唐辉往病房里看了一眼，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心里突然牵痛了一下，他轻轻的将汤锅放在窗台上。
　　“多好啊。”苏曼轻轻的笑着。
　　唐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苏曼侧着头看着他，他又露出了捉摸不定的怪异表情。
　　“你跟你妹夫……，不合？”苏曼试探着问他。唐辉怔怔的抬起笑，敷衍的笑了笑：“没有的事。”
　　“他的伤……”苏曼想起昨天涓生带回来的那些伤和他背上那些陈旧的伤，满目狰狞，叫人不寒而栗。唐辉的眉头紧紧的蹙到一起，又看了一眼病房：“我出去一趟，等会儿叫立婷把鱼汤趁热吃了。”
　　“嗯。”苏曼点点头。唐辉裹紧风衣走出教堂。
　　天灰沉沉的，冬天就这样郑重其事的寒冷着。萧瑟的将一缕冷风，直吹的心里去，不胜凄凉。
　　唐辉慢慢的走到凯悦饭店门前，看了一眼这七层楼高的饭店，顶时髦的房子，以前门前只怕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在日本人占了，来往的也只有几个日本人而已。唐辉犹豫了片刻踏进去，伍福正在大堂替郁白秋要些东西。看到他惊讶的叫起来：“大少爷，怎么是你？”
　　“老爷在哪儿？”唐辉走到他面前。
　　“在房间，我这就带你去。”伍福忙不迭的领着唐辉走进电梯。
　　郁白秋坐在房间里，水烟吸的咕嘟咕嘟响，像一只气囊里蓄满怨气的青蛙在不停的聒噪发泄。伍福轻轻的敲着房门，他没好声气的怒吼：“不是叫你们不要打扰我吗？”
　　“老爷，您看谁来了。”
　　郁白秋冷冷的回头，看到唐辉没有露出一丝喜色，反而浮起了淡淡的嘲弄：“真巧啊，郁少爷。”
　　“爸。”唐辉低声唤了一句。郁白秋品味着这当中有多少不情愿和多少不得已，脸皮上嘲弄的意味更浓：“想不到你也在这座城里。若不是因为涓生那个贱种，只怕，你也是不想见到我的吧。”
　　“是。”唐辉波澜不惊的看着他的父亲：“若不是为了涓生，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不像一个父亲，没有一个父亲的宽容慈祥和严厉，你只有刻薄、暴戾和残酷，还有在这下面深深隐藏的憎恨。”
　　“混帐，我是你的父亲。”郁白秋拿着火签子挑了挑水烟的火星。
　　“那请你放过立婷和涓生吧。他们一个是你的女儿，一个是你的外甥和女婿。因为你，他们已经饱受流离疾苦。”
　　“那是他们应该得到的。”郁白秋轻轻的笑起来，于鄙夷中露出倨傲的神色，笑得轻松自然，开心愉悦。这些就是他要的。
　　“立婷前天生了个女儿。爸，你现在是外祖父了。”唐辉幽幽的看着他的父亲。几年不见，他依然是漕县的那个大地主郁白秋，没有改变，也不会为谁去改变。他所有说过的话，在他父亲面前都微不足道。他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天，立婷险些死去。你放过他们，爸，我不想憎恨你，立婷和涓生也不想。你放手吧，不要让笑儿的心里以后埋下的也是对你的憎恨。”
　　“你是在威胁我吗郁少爷？”郁白秋敲了敲烟灰，笑看着他。
　　“如果您觉得是，那就是吧。”唐辉转过身：“您年纪也大了，请多保重。”
　　郁白秒谑笑着看着唐辉离开他的房间，扔下手里的水烟：“既然你们都这么在意他，我就更加不能不在意了。”
　　
　　邹慕槐翻看着手里那些日军将官的病历，微微迟疑的看着柴田：“中村少尉伤势那么重，为什么药量反而减少了？”
　　柴田淡淡的睨看他一眼：“有比他更需要药物的人，这些你就不用操心。”
　　邹慕槐微微蹙眉，去药房取药。一支盘尼西林，还需经过主治大夫和院长的签字之的才能领出来。邹慕槐微微低头从细小的窗口看药房里面。曾经殷实的药房现在空旷不少。
　　“请拿好。”负责发药的日本人将药放在邹慕槐面前，邹慕槐将小小药瓶捏在手里，不急不许的往病房走去。
　　替中村少尉注射完，跟着柴田去巡视病房。一些没有军衔的士官在病房里叫嚷着。伤口不同程度的开始红肿溃烂，却得不到有效处理。他们抓着护士粗暴的咒骂。柴田从门前走过微微蹙眉。
　　“药品现在短缺吗？”邹慕槐装做不经意的问他。
　　柴田看了他一眼：“在路上。”
　　邹慕槐微微一怔。这就是唐辉一直等待的机会，但仅凭一个“在路上”根本算不了什么。邹慕槐看了看手表，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柴田先生。”病房巡视完，护士来叫柴田，院长召见。邹慕槐跟在他身后，柴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必跟着我。”
　　“是。”邹慕槐看着柴田走得行色匆匆。不知道院长召见他，是否会跟眼下缺药的形势有关。他走到下等士官的病房门前看了一眼，而后拿着病历走到药房：“南波军曹的伤势很重，现在院长正在跟柴田医生商量重要的事情，能不能先给我一支药？”
　　“不行。”负责发药的日本医士推了推眼镜：“眼下的药品太紧缺了，院长说过，要先保证高级军官的供给。”
　　“有那么紧缺吗？不是说很快就会有新的药物运到吗？”
　　“不知道什么时间到。听说之前走水路险些被八路军抢去，现在改走陆路，也是困难重重。”医士淡淡的叹息着看了一眼越发空虚的药房。
　　“那如果不按时到，高级军官们的供给也不能保证了。”
　　“说的是啊。”
　　邹慕槐轻轻叹息着，拿着病历离开药房。不多时柴田从院长的办公室出来，一脸沮丧的表情。看到邹慕槐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下班时，柴田脱下白大褂离开医院。邹慕槐悄悄的跟在他身后。看他的步子，似乎是往平田进三的官邸去。邹慕槐装出偶遇的样子快了几步赶上他：“柴田医生。”
　　“你？”柴田翻了翻眼皮看着他：“你去哪里？”
　　“我去叔父家，柴田医生您呢？”
　　“哦，同路。”柴田漫不经心的回答着。
　　“难道柴田医生也是去我叔父家品尝和食的？”邹慕槐浅笑：“他请到了一个很好的料理师傅，这是他近来很引以为傲的事情。”
　　“不要说蠢话。”柴田有些不耐烦：“我是有重要的事情。”
　　“是。”邹慕槐低下头，跟在柴田的身后。
　　
　　空气带着一丝滞感。柴田一来到平田家就去了平田进三的书房，跟这位Ｓ城日军的最高军官密谈着一些什么。陆军医生的主任医生和一个军官能谈到一些什么问题？不外乎就是药品吧。邹慕槐在客厅里端着一本书来翻看，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有一丝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夹裹着淡淡的寒气。邹慕槐放下书，整了整衣领。侍丛端着红茶和一些小点心从厨房出来。邹慕槐站起身：“让我来吧。”
　　“这……”侍从犹豫的看了他一眼。
　　“信不过我？”邹慕槐淡笑。平田进三一面要他做日本人，也一面从来都不信任他。这些下仆，只怕也都知道。
　　下仆迟疑着将红茶交到邹慕槐的手里，邹慕槐端着沉沉的茶盘往书房去。
　　他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前，顿了顿，书房里没有声音。他腾出一只手轻轻的敲了敲门。
　　“进来。”平田进三淡淡道。邹慕槐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对于由他来送茶点，平田和柴田都有些讶异。邹慕槐镇定的将红茶放下：“请喝茶。”
　　桌子上摆着一幅中国地图。邹慕槐不经意的瞥看，平田的钢笔放在地图的中央。
　　“你出去吧。”平田戒备的看着他。
　　“是。”邹慕槐微微鞠躬，走出书房。



过渡

　　五十二、
　　立婷被一通飞鸟振翅的声音惊醒，拍拍拍的一通乱响，打碎了一地的寂寞。微微把身子垫起来一点，看到窗外灰白的天，空荡荡的，看不见任何东西飞过。鸟翅的声音仿佛成了一个突兀的梦，没来由的把人惊醒了，却发现一切空空如也。
　　笑儿出生都已经一周，立婷仍然还经常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紧了紧衣服，她又发现窗外并不都是空的。细细的冬雨一刻都不厌烦的从天下落下来，在窗子上打出细微的声音。细细的像虫子从树叶上爬过，在树叶上留下一行破损的纹路。她终于还是心悸了，心脏莫名其妙的慌乱的跳动着。
　　咚咚，咚咚……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强烈起来。
　　她张开嘴想喊涓生，看到涓生趴在桌子上熟睡的脸。瘦削的脸上满是苍白倦怠。他也够累了，身上还有伤。立婷愧疚的看着他。
　　倒下身子，看到睡在身边的笑儿粉艳艳的脸，立婷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平复。笑儿微张着嘴唇睡得没心没肺，小手举过肩头捏成拳形。立婷轻轻拔弄着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在她额头轻轻一啄。
　　门外传来悉悉苏苏的脚步声。经过窗户时，立婷看到邹慕槐颀长的身影，她连忙闭上眼睛。邹慕槐在门前轻轻的敲了敲门，没听到有人声，他便轻轻的推开门。看到这一家三口都睡意沉沉，他又轻手轻脚的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涓生身边凝眉看了他一会儿，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肩上。指尖捋开涓生额头的头发，顺着脸颊轻轻掠下来，停在下巴那里不愿离开。
　　“慕槐。”涓生惊醒过来，抬头看到他，露出一丝笑意。
　　邹慕槐打了个“嘘”的手势，替他把滑落的毯子往肩上扯了扯蹲在他面前：“还是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这么冷的天，感冒了谁伺侯你？”
　　涓生扯着嘴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背上的伤，还痛吗？”
　　“好很多了。”涓生低声说。
　　邹慕槐稍稍放心，捏着他尖尖的下巴，心里又泛起一丝隐痛。涓生微微垂眼：“我真的没事。”
　　“嗯，休息吧，我走了。”邹慕槐松开手，站起身。
　　“我送你。”涓生也站起来，背上的伤口被牵扯出细微的刺痛。邹慕槐把他摁下去：“继续休息，我还有事要找唐辉。”
　　涓生坐在桌前看着邹慕槐走出病房，关上房门，身影经过窗户，然后消失。
　　灰白的天色将涓生的背影投到床上，正好盖住立婷的脸。立婷的指尖轻轻触着床单上的那一团灰，仿佛触到了一抹说不出的寂寥。
　　
　　都接近年关的当儿了，大街上都见不到几个脸上喜气洋洋的人。曼丽咖啡厅的生意到没多大变化，一如既往的冷清。邹慕槐推开门走进去。老板听到风铃的声音，笑盈盈的看着他：“您来了。”
　　“是的。”
　　“曼特宁？”
　　“是的。”
　　一勺咖啡豆倒进了咖啡机里慢慢的研磨。唐辉到的不慢。看到他的影子经过橱窗，邹慕槐若无其事的欣赏着老板熟练的煮咖啡的技艺。
　　“你难得主动找我。”唐辉坐在他身边的桌子前淡笑。
　　“如果可以，我想尽可能的都不去找你。”邹慕槐看着新磨出来的粉倒进咖啡壶里，加水开始烹煮。
　　“嗯，那这次找我，是你已经有所收获了。”唐辉从怀里拿出一份刚刚在路上买的《东亚日报》。日军又占领了几个地方，全国的抗日形势越来越严峻。
　　“现在日本人开始缺药了。”邹慕槐看着橱窗外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听说他们的药物走水路时遇到过你们的人，只是没有被抢夺下来。”
　　“这个我也有听说。”唐辉凝着眉：“兄弟部队做的，太过于鲁莽行事，以至于打草惊蛇了。”
　　“可能水路他们是不会考虑了。陆路他们应该会有很多选择。”
　　“你怎么看？”
　　“或者会从Ｌ城，或者会从Ｍ城，又或者会走Ｎ城。”邹慕槐回忆着昨天看到平田进三将钢笔放到地图上所压住的几个地方。
　　“但也不能确定，我叔父这个人行事比较多疑。”邹慕槐接过店老板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咖啡，加了一块方糖。
　　唐辉细细的想着那几个地方。都是日占区，若是药品从那里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加之药物曾经走过水路，从Ｌ和Ｍ城运出来的可能性会比较大。至于怎么运到Ｓ城来，则是个疑团。可以选择的路很多。比方说火车。火车又会经过一段丘陵地带。那里的游击队活动频繁，经常会截了日本人的火车抢夺日本人的军用物资。卡车运输的话，最短距离也要经过丘陵地带。除非日本人绕圈子。但是如果绕圈子的话，那么长的距离，谁也不能保证在那一程不会有埋伏。
　　“能不能再得到更多的消息？”
　　“我只能说，我尽量。”邹慕槐抿了口咖啡。
　　“红十字会那边的药物也吃紧，教堂那边还好吧。”
　　“伤风感冒的多，不像战争伤员都是皮开肉绽的。所以目前少许西药配合一些中药也还应付得过来。”唐辉翻看着报纸，脑子还在盘旋计算着日本人有可能走的路线。
　　“那就好。”邹慕槐放下咖啡：“我打算接涓生跟立婷来我家，住在医院也不是个事。但他们现在住的那屋子，我也不怎么放心。”
　　唐辉微微怔，手里的报纸慢慢放下。
　　“不是哪你商量，只是告诉你一声。”
　　“谢谢你。”
　　“要谢也不是你来谢我，我帮的也不是你。”
　　唐辉幽幽的点了点头：“还是谢谢你。”
　　邹慕槐谑笑着拿出一张纸币压在杯子下离开咖啡厅。
　　
　　邹慕槐走到咸水巷子涓生和立婷住的那屋子。付了房东太太两个月的房钱，把房子退了。叫了辆黄包车，车夫跟他一起把那些大大小小的东西收罗起来。也无非都是些吃穿用度的东西，没有大物件。打了两个大包裹，往黄包车上一放就了事。明天就直接接涓生和立婷去他家住。
　　东西搬上车的时候，邹慕槐隐隐感觉到巷口有人在往这边窥视。走过去，又不见人影。他轻轻的吁了口气，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涓生和立婷住在他家，就算是郁白秋也未必敢去直接拿人。
　　到家刚把两只大包裹放好，平田进三来电话让他过去一趟。也不知这位叔父今天又刮什么风，还是他继续在对他试探着什么。邹慕槐一路想着来到平田进三的官邸。
　　平田进三坐在和室里又在挥毫练习他的毛笔字。和室里悬的那幅“武运长久”便是他不久之前写好的，差人装裱起来。
　　“叔叔。”邹慕槐行了个礼。平田进三嗯了一声：“我听说这两天你又总往圣保罗教堂那边去。”
　　“是的。”
　　“难道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平田进三在宣纸上用力的挥舞着毛笔。
　　“我是答应您不在那边做医生，但是有朋友在那里住院，我只是过去探病。”
　　“那位沈涓生？”
　　“是的。”邹慕槐坦然的看着平田进三：“他受了伤，而他的夫人刚刚生了孩子。”
　　“我听说，你为了那个沈涓生，跟那个中国商人闹起不愉快来了。”
　　“郁先生在叔叔面前说过什么？”
　　“听说你还拔了枪。”
　　“我只是把我的枪给他。”
　　“为了一个男人去跟我的生意伙伴争风吃醋，你就不担心之后会给我带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吗？”
　　“会带来什么呢？”邹慕槐淡淡的看着平田进三：“他如果敢跟您做对，当初就不会跟您讲条件了。说到底一切的主动权都握在日本人手中。现在需要他，但并不代表以后仍然那样需要他。所以，应该有所顾忌的不应该是他吗？”
　　“嗯……”平田进三放下手里的毛笔，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的邹慕槐。
　　“对不起，或许我说得太直接。”邹慕槐微微低头。
　　平田进三淡笑起来：“你说的不错。”
　　“是。”
　　“我总算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点作为平田家子孙该有的霸气。不过眼下我还需那个中国商人将他手里的棉花布料源源不断的送过来。所以，还是不要太露骨的好。”
　　“是。”
　　“嘛纳。”平田进三看着自己刚写下的“圣战辉煌”四个大字：“对于那个沈涓生，你也同样不要太过在意。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总有一天，你是要娶一个血统正宗的日本女人替我平田一脉延续香火。”
　　邹慕槐忍不住蹙起眉头。
　　平田进三看着他的脸，鄙夷道：“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请最好不要忘了你的使命。”
　　“是。”邹慕槐轻轻的应了一声。
　　“听柴田医生说，近期你在陆军医院的表现不错。”
　　“柴田医生过奖了，还不够的很。”
　　“哼。”平田进三微微抬头看着他淡淡的笑了起来：“頑張ろうな！”



立婷

　　五十三、
　　涓生困窘的看着立婷。立婷抱着笑儿跟他对视。邹慕槐看着他们俩：“上车啊，发什么愣。大冷的天儿，立婷跟笑儿可是吹不得风的。”
　　立婷吐了口气，大步跨到黄包车上。涓生见她上去了，便也跟着上去，坐在她身边把笑儿抱在怀里。
　　唐辉看着涓生、立婷和邹慕槐，挥了挥手：“走好。”
　　邹慕槐乘的是另一辆黄包车，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在大街上跑得飞快。一盏茶的功夫又到了南平街３２号。涓生看了一眼这不甚熟悉的二层小洋楼，门前的蔷薇都已经落叶，枝权仍顽固的攀附在墙上，皮刺清晰的立在枝节上，叫人不敢造次。他扶着立婷下来。邹慕槐推开院门把他们让进去：“屋子还是老样子，立婷先去歇着吧。”
　　立婷点点头，扶着楼梯上楼去。涓生抱在笑儿跟在身后，安置好她才下楼来。邹慕槐看了一眼整个房子对他说：“这里你应该都熟悉了，照顾好立婷，我去医院了。”
　　“嗯。”涓生看着他。邹慕槐浅笑着走出家门。
　　涓生生了个炉子，先把开水热上。笑儿醒了就是要吃的。大人能等，她才不会讲那么多道理。立婷躺在床上，一直就这样看着她。五官都还没撑开的小婴儿，却神奇的让她的心境变得柔软无比。就算以后，只有两母女相依为命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吧。她轻轻的笑着。
　　“肚子饿吗？”涓生推开门，伸了个头进来看她。
　　立婷摇了摇头。
　　涓生把邹慕槐打过来的包裹拆开，里头的东西整理放好。一些小零食放在立婷的手边。
　　“涓生。”立婷看着忙碌的身影轻轻笑着。
　　“嗯？”涓生回头看她。
　　“没事，就叫你一声。”立婷笑起来。
　　涓生微微瘪嘴：“你还是睡吧，人家都说月子里很重要。要养不好，会落病根。”
　　“是。”立婷诮皮的笑道：“你真像孩子他爸，罗里罗嗦的。”
　　“我本来就是啊。”涓生笑着。立婷躺下去。涓生走到她床前，替她把被子扎好，又拍了拍笑儿的脸，转身要走。立婷从被子里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襟。涓生回头看她，她也不说话。涓生就坐在床边：“我陪你一会儿，你睡吧。”
　　立婷握着涓生的手，安然入睡。
　　
　　窗外又响起鸟儿飞走的声音。立婷睁开眼，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是睡了多久，天色暗了很多，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种混沌的晦暗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大约已经快六点，笑儿不在身边，大抵是醒了叫涓生抱下去了。她趿上鞋子拉开房门。果然看到涓生坐在客厅里抱着笑儿一边哄她，一边收拾她的尿布。收拾罢了尿布，又拿起温度刚好的奶瓶喂她吃奶。立婷站在楼梯上看着一幕，不知不觉泪落两行。
　　“你醒了？”涓生喂笑儿吃好，抱着昏昏欲睡着她上楼来才看到立婷站在楼梯边。
　　“嗯。”立婷忙不迭擦了把眼泪，伸手接过笑儿。笑儿打了个嗝，满足的闭上眼睛。
　　立婷抱着她放回床上，解开她的小袄子，用被子把她偎好。解开袄子才发现，她以前替笑儿织过的一件毛衣织了一半还没织完，也不知道放在哪儿。现在赶紧织完，笑儿就马上能穿上。
　　她转身在柜子里翻找。
　　“找什么？”涓生疑惑的看着她。
　　“衣服……，你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没，那个红色的毛衣我织了一半儿的。”
　　涓生摇了摇头。
　　“那怕是落在吴嫂子那里了。”立婷披上棉袄，作势就要出门。涓生拉住她：“我去拿就行了。”
　　“我怕你找不到。”
　　“你放在哪儿的？”
　　立婷想了想，一时也想不起来：“算了，就当是出去放放风好了，我快去快回。”
　　“我陪你去。”
　　“笑儿怎么办？”立婷看着他。涓生挠了挠头，总不能两个人都出去。但让立婷一个人，他又放心不下。正犯愁，楼下传来邹慕槐的声音。
　　“有人了。”涓生轻笑着转身下楼。邹慕槐提着热水瓶刚倒了杯茶，涓生走到他身后：“我跟立婷去一下先前住的地方，可能有东西落下了。笑儿，你能帮忙照看一下吗？”
　　“嗯。”邹慕槐喝了口水点点头：“外头风挺大的，穿多一件吧。”
　　涓生转身上楼，又替立婷拿了件大衣裹在身上，跟她一起走出邹家。
　　“叫个车子吧。”
　　“不用了。”立婷搀着涓生的胳膊淡笑：“走走吧，不是躺着就是坐着，我都全身发麻。”
　　涓生耸耸眉，陪着她一起慢慢往咸水巷子踱着步子。一直都没这样悠闲的走过，立婷靠着涓生，幻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笑儿长大，走到他们头发都白了的时候该有多好。但这显然不行，她也许是时候把涓生还给邹慕槐了。她轻轻的捏紧涓生的袖子，低声：“涓生。”
　　“怎么了？”
　　立婷松开他的手笑着往前快走了两步，转过身倒着走路，目光在涓生的脸上流连了片刻：“等笑儿满月的时候，我打算带她单独过。我去找些事情做，或者可以去教堂学着做护士，让苏曼教我。”
　　“为什么？”涓生微微一怔。
　　“你不需要再为我做任何事情。你让笑儿平安的生出来，替她取了名字。现在你只需要去为你自己做些什么。”立婷笑着说。涓生呆呆的看了一晌，快步走上前拉住立婷的手：“让你跟笑儿过的幸福就是我要做的事。”
　　“你这样对邹医生不公平。”立婷弯着嘴唇：“对你自己也不公平。我向他借了幸福，是时候还给他。”
　　涓生苦笑着，这世间有什么时候对他公平过。若真有公平，他们都不是站在今时今日的这个地方。立婷应该还是无忧无虑的郁府大小姐。而他，至少可以平平常常读书谋生吧。
　　“不要说傻话，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涓生低声沧凉的说：“让你们母女俩平安，让笑好好好长大，就是公平。”
　　“是的，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可言。”一个陌生的声音穿插进来。两个人都怔了怔，回过头，吃了一惊。面前站着个衣衫蓝褛头带着旧毡帽的年青男人，个头很高，身形魁梧，黝黑的皮肤带着些皴裂的口子。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涓生，目光却落在立婷的脸上。
　　“认不出我了吗？”那男人谑笑着往他们面前又走了几步。
　　“黎长校。”立婷有些惊骇，拉着涓生连连后退。
　　“七太太，沈公子……”黎长校取下旧毡帽黯然的笑了一声：“难为七太太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想怎么样？”立婷站在涓生的面前，挡住了枪口。凛然看着黎长校。
　　“我自然是来寻仇的。”黎长校推弹上膛：“你们害的我在流离失所，四处逃亡，难道我不该来寻仇么？”
　　“跟他无关，你冲我来。”立婷把涓生按在自己身后。
　　黎长校眯着眼睛，瞳仁里的凶光尽数落在涓生身上。涓生从立婷的背后走起来：“放过立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我就知道是你。从你到孙公馆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一刻是消停的。明明是个不知廉耻的男宠却总叫踏雪的目光落在你身上。”黎长校咆哮着扣动板机，一枪正中涓生的肚子。涓生扑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痛得虚汗涔涔。血水不停的从指缝间渗透出来。立婷尖叫着扑到涓生面前，黎长校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提到自己面前金刚怒目：“我曾经以为你是真的爱我的，我以为我的爱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原来都是骗局。”
　　立婷看着他，眼神里漫过一丝不屑，转瞬被一抹凄惶掩盖过去。
　　“我曾经爱过你。”立婷淡淡的看着他说。黎长校微怔。
　　“你在花园里偷偷的捏我的手的时候，怦然心动过。”
　　黎长校仍是不能置信的看着她。但揪着她头发的手慢慢松开。
　　“你以为是我害了你吗？却也不想想，你当时是怎么对我的。”立婷环住黎长校的脖子：“如果你觉得你的爱惊天地泣鬼神，为什么你却不敢出来担当。”
　　“我……”黎长校喉管发干，一时之间无可辩白。
　　“你以前在我面前起的誓，你全部都违背了，你却回头来怪我。”
　　黎长校手里的枪慢慢的垂下来，一只手环住立婷的腰。涓生挣扎着站起来，轻轻的转到黎长校身后，搬起一块砖重得的拍在他的后脑上，血水蓦的喷涌出来。黎长校一软，倒在地上。
　　“你怎么了样？”立婷扶着涓生，他的身前已经血红一遍。立婷脱下套在棉袄外的布衣，在他腰上缠了一圈系牢扶起他住教堂奔去。
　　背后又响起一声枪响，涓生轻轻的咝了一声看立婷。立婷坚毅的看着前方：“没事，我们快点走。”
　　涓生点点头，咬牙忍着肚子上的巨痛。失血过多，眼前的景像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你要撑住哦涓生。”立婷低声说：“笑儿以后要靠你来照顾。”
　　“嗯。”涓生轻轻的应了一声。
　　立婷看着前方起伏不平的路：“你不要再逃避了，邹医生对你那么好，你好好的回报他就行了。”
　　涓生胡乱的应着。
　　“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嗯。”
　　突然一个踉跄，两个人都险些摔倒。立婷咬着牙搀好涓生，继续往前走。远远的飘来教堂晚祷的歌声，立婷抬起头，看着那离他们越来越近教堂的穹顶，颊上露出一丝笑容。


活着

　　五十四、
　　涓生的眼睛被一双手蒙上了，冰凉的手，手指纤细。他笑了笑：“立轩。”
　　立婷笑嘻嘻的松开手，小雀一样蹦到他面前：“猜错了，是我啊。”
　　涓生笑而不语。阖府上下对他最好的只有立轩和立婷，立婷的手跟立轩又天差地别，猜不出来才叫奇怪。他回头看站在他身后的立婷，她穿着件有蕾丝边的鹅黄色连衣裙，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耳边，身姿清秀窈窕，正应了她的名字，婷婷玉立。涓生正想着，心下突然一惊。他又看了看自己，穿着件黑色的学生制服，是立轩的旧衣服。脚上也是立轩穿小的白球鞋。面前郁府的花园里各式花草郁郁葱葱的生长着，各不相让。
　　“我们……”涓生皱起眉头，他明明记得，他们要去咸水巷子。途中碰到了黎长校，他中了枪……
　　难道是他死了么？都说人死的时候前尘往事都会一一从眼底下流过。看过了这些长叹一声，去奈何桥无怨的喝下孟婆汤。涓生幽幽的叹着，以前觉得死是那样困难，但放弃了这个念头，它又突如其来。
　　立婷走到他面前，笑着用手指把他额头上纠结的川纹给揉平：“不许这样子。”
　　涓生扬着嘴唇泛起一丝笑。
　　“对，笑起来才好。”立婷笑着说：“记得你答应过我，好好照顾笑儿，不许再逃避。”
　　涓生微微一怔。周边的景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年幼的立婷刹时间变成那个成熟的，清瘦的立婷。她淡笑着看着他转身往那无尽的黑暗走去。
　　“立婷……”涓生大惊，伸手去抓她，她的影子隐没在黑暗中。
　　“立婷……”涓生茫然无措的惊叫着。四面的黑暗变成了坚硬的墙，将他和立婷隔开。
　　涓生慌乱的捶打着墙壁，身子突然被一种锐利的疼痛麻痹了，然后定定的僵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瑞茗，瑞茗……”有人轻轻的喊他。涓生慢慢的回过头，看到邹慕槐。他淡定的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里夹带着一丝冷静，一丝隐忍，一丝沉痛，一丝温和。
　　“慕槐。”涓生轻轻唤他的名字。
　　“瑞茗，你回来。”邹慕槐淡淡的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着慢慢向他伸出手。
　　涓生向着他慢慢的走过去，伸出手，跟他牵在一起。邹慕槐轻轻一拉，将他拥在怀里。
　　
　　“醒了。”身边人影绰绰，涓生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他努力的睁开眼，看到了满目的白。
　　“瑞茗。”邹慕槐握住他的手。涓生定定的看了好久，才看清他的脸。他倏然坐起来：“立婷呢？”
　　肚子剧烈的疼痛着，好像所有的肠子都被扯住。他虚汗涔涔，死死的握住邹慕槐的手：“立婷呢？”
　　“你先躺下，再用力，伤口会绷开的。”邹慕槐低声劝着，想让他躺下。涓生带着询问的看着他，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讯息。他又看站在门边的立轩，立轩低着头脸色灰白。苏曼也在，苏曼抱着笑儿，眼睛红红的。
　　“立婷呢？”涓生再次问。
　　“她在，休息……”立轩说。那表情里分明就是作伪。涓生不信，挪着腿，要下床去找立婷。邹慕槐抱起他：“我带你去。”
　　邹慕槐替他裹了条毯子，抱着他走出病房。阳光白吃吃的刺眼，涓生想抬手遮一遮，手腕使不出一点力气。他闭上眼睛，让邹慕槐抱着他穿过狭长的走廊走到一间阴冷的屋子里。屋子正中放了一张床，床上躺着的人被一张白布盖的严严实实。
　　多年以前……
　　涓生怔忡了很久，多年以前他似乎也看到过这样的一个人。
　　他挣扎着要从邹慕槐手里下来。邹慕槐轻轻的放下他，腿上没有力气，刚踩到地板，整个身子就往前扑倒。幸而邹慕槐手快，挟着他走到那张床前掀开被单。立婷脸如死灰，眼睛闭的紧紧的，神情却极安详，似乎嘴角还浮着笑意。
　　“立婷，立婷……”涓生低声唤了两声，她没有反应。
　　涓生难以置信的回看邹慕槐。
　　邹慕槐轻轻的揉着他的肩：“回去吧。”
　　涓生虚弱的看着立婷，呵呵的笑着，冷冽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邹慕槐抱紧他，他软倒在邹慕槐的怀里，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每一口都拼尽全身的力气。肚子又一阵剧痛，血水浸透了纱布。邹慕槐早有所预料，迅速抱起他送回病房。
　　又是连着好几天，涓生在清醒和非清醒之间徘徊。面前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虽然看不清是谁，但他知道，都没有可能是立婷了。也只有在这样混沌的时间里，他才又会细想起立婷。他总以为自己是在照顾她，却总是一厢情愿，反而叫立婷照顾了他更多。
　　也不知道是第多少天，病房的门打开，涓生清楚的看到一张阴沉的兴灾乐祸的脸。
　　“舅舅。”涓生淡淡的看着他。
　　“你害死了我女儿。”郁白秋的语气里没有一丝的悲，只有浓浓的怨气。
　　“你们姓沈的男人，又害死了一个姓郁的小姐。”郁白秋的怨气里又透出了一丝幸灾乐祸，“据说一颗子弹从她背后射穿了她的肺，她拼着一口气把你送到教堂门前才倒下的。”
　　“不过这也是她们自找的。”郁白秋坐在床边轻轻的抚摸他灰白的脸：“只是可惜，为什么死的那个总不是你。”
　　涓生的心境被对立婷的愧疚所填满，他无神的看着天花板。郁白秋的手轻轻掐住他的脖子，慢慢用力。涓生闭上眼睛。
　　“郁老爷，您在这里做什么？”立轩推开病房的门，凝着眉看着郁白秋。
　　郁白秋的手松开，看了一眼涓生没有神彩的脸，鄙夷的“嘁”了一声，拂袖离开。
　　立轩走到涓生面前，涓生没有睁眼。立轩轻轻的叹了一声：“好好活着，即使只是为了笑儿，也不能随便放弃自己。”
　　
　　“听说你的沈君被人枪伤了。”邹慕槐替平田进三研墨，平田进三不经意的问。
　　“是。”邹慕槐淡淡的应了一声。
　　“凶手是什么人？”
　　“不清楚。”
　　“沈君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平田进三戏谑的笑了起来：“竟然有人拦在路上要杀他。”
　　邹慕槐专心的研着墨，不理会平田进三的挖苦。平田进三耸耸眉，写好一幅字后看了看，将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一边：“支那人的奴性、虚伪很叫人讨厌，但是他们的一些书法家却相当不错。你喜欢哪位？”
　　“张芝。”
　　“草圣张芝？”平田进三看了邹慕槐一眼：“生于东汉末年，据说是个有大才的人物。但对仕途没有兴趣，朝庭几次召他做官，都让他推辞了。所以还有个外号叫‘张有道’。一生潜修书法，终有大成。连王羲之这样的书法大家都对他推崇备至。”
　　“叔叔对于支那的文化了解可谓渊博。”邹慕槐盯着砚台里的那一砚墨，力匀而急缓适中，墨色纯正。平田进三举起毛笔在砚台里醮了醮，拿起来在宣纸上又写了一个大大的“怜”字：“不可否认支那有优秀的文化历史，只可惜现在的他只像一个破落户败家子。可怜！”
　　邹慕槐一声不吭。
　　“你喜欢张芝，是自比张芝，还是爱其书法？”
　　“书法和人品都是上品，自然两者兼有。”
　　平田进三谑笑了笑：“我书房正好有一本张芝的拓本，送给你了。”
　　“谢谢叔叔。”
　　“就在书房办公桌左手第二个抽屉，你去拿过来吧。我也正好来临写几个字看看。”
　　“是。”邹慕槐放下手里的墨条，起身往二楼平田进三的书房去。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邹慕槐拉开一眼看到。不经意，发现这格抽屉似乎比外面看起来要浅很多。他拿出里头的几本其它的字帖，轻轻敲了敲，抽屉似乎有个隔层。
　　什么重要的东西会放在隔层里？邹慕槐微微一惊，旋即想到唐辉托他打听的东西。日本人那批药物运输的文件？他踌躇着看着抽屉，心痒痒的想弄开看个究竟。但平田进三总管Ｓ城的很多事务，重要的也未必就是药物运输的那个文件，况且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邹慕槐脑子飞快的旋转着，平田进三就在楼下，若是耽误时间长了必定叫他疑心。好端端的他怎么叫他上来拿字帖。这种事，叫个下仆就可以。难道说这位精明的叔叔终于对他起疑心了？邹慕槐微微蹙眉，将拿出来的那几本字帖又原样放了回去，关好书房的门回到和室。
　　平田进三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拓本上，淡笑：“怎么样？喜欢吗？”
　　“是，谢谢叔叔。”
　　“不用客气。”平田进三看了看怀表：“已经晚了，我也要休息了。你回去吧。”
　　“是。”邹慕槐鞠了个躬披上大衣围巾走出平田进三的官邸。平田进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前，走到二楼的书房，打开那个抽屉。卡在隔层的细小纸屑没有异样，他轻轻的放下微抬的肩膀，绽出一丝笑。


伤口

　　五十五、
　　涓生抱着笑儿呆呆的看着。有两天没看到，她好像长大了不少，五官里露出立婷的影子。她长得像立婷，是个漂亮的孩子。想到立婷，涓生的眼睛又酸涨起来。
　　邹慕槐走到他身边，手轻轻的放在他肩上。涓生迟钝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让我抱抱。”邹慕槐说。
　　涓生顺从的把孩子递给邹慕槐。邹慕槐坐在病床边，小心的逗弄着笑儿。笑儿乌溜溜的眼珠看着他，透出一股子与众不同的安静。明明是个还不满月的孩子，这表情却好像已经懂得她经历过世事沧桑。邹慕槐轻轻的叹了一声：“真是个乖孩子。”
　　“是。”涓生看着笑儿淡淡的说。
　　“我们笑儿该吃奶了。”苏曼推开门，晃着手里的奶瓶。
　　邹慕槐把笑儿递给她。苏曼抱着笑儿，奶嘴放到她的小嘴跟前。笑儿衔着奶嘴若有所思的吃着，不急不许。苏曼一边轻轻的晃着她，一边抱着她出去。
　　邹慕槐握住涓生冰冷的手，手上的皮肤很松驰，皱巴巴的没有一丝光泽。
　　“伤口还痛吗？”邹慕槐低声问。
　　涓生摇了摇头。
　　“躺下吧。”
　　“嗯。”涓生点点头，邹慕槐拿走垫在他背上的被子和枕头，将他轻轻放平。涓生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邹慕槐在病床边陪他安静的坐着。涓生的眼角又划落两行泪痕，许是又想起立婷了。邹慕槐便听任他这样安静的落泪。
　　过了好一会儿，涓生睡着了。邹慕槐替他扎好被子，起身离开。唐辉站在外头看了他一眼。邹慕槐深深的吸了口气走到他跟前：“他的伤口恢复的怎么样？”
　　“还好。”
　　邹慕槐松了口气。
　　“经常来这里，你那位叔叔会不会对你有所不满。”唐辉看着他露出一丝隐忧。
　　“嗯，我那精明的叔叔好像开始怀疑我了。”
　　“哦？”唐辉微微一惊。
　　邹慕槐淡笑了笑：“这倒让我想起另一件事。”邹慕槐看了唐辉一眼：“我这位叔叔绝对是一个小心谨慎，精明多谋的人。”
　　唐辉倚着墙淡淡的看着他。
　　“中日双方的战争已经全面开始。不论国军还是共军在日占区都有渗透。药品第一次走水路险些被劫，如果走陆路同样又会承担很大的风险。我揣测若是他来安排，则有可能仍然选择水路。”邹慕槐透过窗户看着病房里的涓生：“水路是最直接的一条路，沿江而下，到的也不慢。况且那么宽的江面，日本人的船都是机动的，……”
　　唐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话虽如此，我也曾派人继续在码头港口附近打探。没有得到什么消息。港口现在恢复港行，货运和客运的船都渐渐多了起来。这样要查出来敢不容易，只怕查到的时候，日本人已经拿到药了。”
　　邹慕槐揉了揉太阳穴，若有所思：“好吧，我再去试着去打探一下。”
　　“谢谢你。”
　　邹慕槐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涓生，转身离开圣保罗教堂。
　　
　　“给我药，混蛋，给我治疗。”邹慕槐走到下等军士的病房，几个伤势本不重，却因为感染引发低烧的日军士兵抓看护妇大声吼叫。
　　“混蛋，松开。”柴田怒喝。
　　“给我治疗，为什么不给我治疗。我来中国是为参加圣战，为什么要这样困在医院里？”一个军曹怒不可遏的举起拐杖攻击柴田。邹慕槐挡在柴田面前，一拐杖打在额头上，裂了一道口子。
　　“混蛋。”柴田拿出枪：“请不要闹事，否则我会告诉你们的长官的。”
　　见是伤了人，那些军士暂时安静下来。看护妇立即替邹慕槐做了简单包扎。柴田看了一眼邹慕槐额头上的伤，淡淡道：“没事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邹慕槐捂着微痛的额头。
　　柴田递给邹慕槐一只黄色文件袋：“你可以去休息了，如果去平田大佐府上，请替我把这文件给他。”
　　“是。”邹慕槐接过文件袋看一眼。文件袋上贴了张封条，也不知是什么东西。邹慕槐怕又不是柴田和平田对他的试探，拿着它心无旁鹜的走到平田的府邸。
　　平田正在和室会见客人，邹慕槐坐在客厅里安静的等待。不多时，和室门打开，邹慕槐看到平田进三送一个西装革覆的中年人出门。看到他们，邹慕槐起身行了个礼。那位客人也公正的还礼。走路和还礼的做派不像平民，倒有些像个军人。
　　等那位客人乘车离开，邹慕槐把文件袋送到平田进三面前：“柴田医生叫我顺道带来的。”
　　“头怎么了？”平田进三看了他一眼，拆开文件袋。
　　“没什么事，下午有患者闹事。”邹慕槐摸了摸额头的伤。平田进三看了一眼文件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变，转身走进和室。
　　“为什么闹事？”平田进三淡淡问。
　　“药物不够，很多军士的伤口开始发炎。今天闹事的这几位由炎症引发了低烧。”
　　平田进三轻轻的叹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那真辛苦你了。”
　　“这不算什么。相比起来，我也很盼望药物能快一点到。药房里的库存再过两天连高级军官也不能保证了。只怕到时候闹事的病人会更多。”
　　“是啊。”平田忧心的看着手上的文件：“这是柴田医生整理的药品清单，必须尽快想办法了。”
　　“药品为什么迟迟不到？调拔然后运输，是很困难的事吗？”邹慕槐凝着眉问。
　　平田进三鄙夷的看着他：“像你这样的书生懂什么。”
　　邹慕槐微微低头。平田进三为着面前的那份清单似乎颇为忧心，邹慕槐看了看左右：“如果叔叔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告辞了。”
　　“又要去看你的沈君？”平田进三的眼里的鄙夷更加深厚：“我劝你还是不要太过沉迷的好。”
　　“是。”邹慕槐行礼起身。平田进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露出一丝不屑。
　　邹慕槐走出平田的府邸轻轻的吐了一口气，捂着微微发痛的额头回想着之前从和室里出来的那个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军人。
　　
　　涓生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伸了几次，总差那么一点点。动作一大，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呆呆的看着水杯，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房门打开，邹慕槐走到床前，轻轻的托起他的身子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涓生喝了一口润了润嘴唇：“谢谢。”
　　“气色好多了。”邹慕槐笑盈盈的看着他。
　　“嗯。”涓生挤出一丝笑。虽然不那么自然，却也总胜过前几天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刚才看到护士们在逗笑儿玩。他们都很喜欢她。”
　　“她是个惹人爱的孩子。”涓生看着他裹着纱布的头，微微凝眉：“你的头怎么了？”
　　“没事。”邹慕槐笑了笑：“大约老天爷觉得你的伤太痛了，所以，也叫我受一点，分担一些你的痛苦。”
　　涓生扁扁嘴，轻轻的笑了笑。这次比刚才笑得自然了许多。邹慕槐轻轻的吁了口气，握着他的手：“快点好起来，不许偷懒。”
　　刘护士在门前敲了敲门，端着纱布酒精和一些已经辗好的药草进来。
　　“我来吧，你忙你的。”邹慕槐笑着说。
　　刘护士应了一声，放下药盘去别的病房。邹慕槐托着涓生的身子，小心的替他解开纱布，将之前敷在伤口的中药轻轻的抹下来。伤口愈合的还算理想。结了痂，只是痂还未长老。邹慕槐拿着酒精轻轻的替他清洗伤口。伤口见了酒精，带着火辣辣的痛感。涓生轻轻的咝了一声，邹慕槐撅着嘴唇轻轻的吹着。
　　看着他一个大男人细心的样子，那些痛便也觉得好了很多。涓生凝着眉看他一丝不苟的替自己换药，浮起一抹柔软的思绪。新的药草敷好，伤口又被牢牢的绑紧。药草的作用让伤口热热的，微微有些痒。涓生想伸手去抓。邹慕槐握着他的手：“在长肉呢，痒是肯定的。忍一会儿就好。”
　　涓生不好意思的将手从他手里拔出来。
　　“休息吧，好好休息，伤口复原的就快。”邹慕槐说。
　　涓生点点头，由着邹慕槐将他的身子放平。替他扎好被子，邹慕槐在他额上轻轻一啄。涓生微微一惊。邹慕槐狡黠的笑着，离开病房。
　　
　　唐辉刚做完一个小手术，从手术室出来，轻轻的吁了口气。邹慕槐站在走廊里等着他。
　　“这里人多眼杂。”唐辉微微蹙眉。
　　“你是瑞茗的主治医生，我只了解些情况。”邹慕槐左右看了一眼：“今天在我叔叔家看到一个人，虽然穿着便装，但我却怀疑是个军人。”
　　“哦？”
　　“药品现在缺得很厉害，医院下午叫我送了份清单给他老人家。我想这药应该就这两天就该运了吧。”
　　唐辉想着邹慕槐说的那个穿着便装的军人，突然道：“他们有没有可能利用客运轮船？”
　　“客运？”
　　“对，有可能是客运轮船。有那么多乘客做掩护，押运的士兵也都改成便装混在乘客中。《国际公约》里有规定，战争不得攻击民用设施……我马上让人去查客运轮船。”唐辉急匆匆的撇下邹慕槐走了。




特权

　　五十六、
　　邹慕槐踏进平田进三的客厅就见郁白秋坐在沙发上架着腿，手里端着支翡翠的烟嘴，眉心微结。他看见他进来微微点了下头，邹慕槐也礼貌的示意了一下。
　　“平田公子是从圣保罗教堂过来的？”郁白秋一手抱着手肘一手举着烟嘴阴阳怪气的看他。邹慕槐未置可否。
　　“我那不成气的外甥得到平田公子一路照应，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邹慕槐拧起眉没有应声，下仆端了茶上来。
　　“叔叔什么时候回来？”邹慕槐问下仆。
　　“大佐大约还需要半小时。”下仆礼貌的回答。
　　郁白秋听说还要半小时，看了一眼身上的怀表，将表盖扣上吐了一口气，显得有些不耐烦。看这样子是他有求于平田进三，而不是平田进三请他来的。若是知道他在还不如先去教堂那里看看涓生再过来。邹慕槐索性不理他，坐在他的侧面的沙发上拿起一本书无所事事的翻看起来。郁白秋看着他幽然一笑，吸了口烟，将凉薄的面孔隐在烟雾后。
　　门外响起汽车的喇叭声。郁白秋站起身，不多时一身戎装的平田进三大步走进客厅。看到郁白秋他堆起一脸笑意：“郁先生，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
　　“我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郁白秋磕了磕烟头上的烟灰，平田将随身的配刀递给下仆，请郁白秋坐下。下仆又重新端茶上来。平田进三看了邹慕槐一眼，他对郁白秋浓重的口音头痛的紧。邹慕槐放下手里的书，开始倾听他们的谈话。
　　“之前平田大佐曾许诺过给我沿江各港口行商的豁免权，不知道平田大佐这话还算数不算数。”郁白秋散淡的看着平田进三。
　　“那是当然。”平田进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我昨天的一船货物还没出港就叫你们的稽查队给查抄没收了，这件事不知道平田大佐知不知道。”郁白秋吸了口烟，烟圈在脸上留下一层阴晴不定的神情。
　　“我有所耳闻。”
　　“既然已经给了我豁免权，却又查抄我的货物。这就是出尔反尔吧。我替你们日本皇军也做了不少事，你们总不至于河还没过完就着急着要拆桥。”
　　平田进三听邹慕槐低声把他说的话翻译过来后淡淡的笑道：“怎么会，我们最讲的是‘信义’两字。但我从稽查队那里得到的消息是，他们从郁先生的货物中查出来了一些违禁特品……”
　　郁白秋轻轻的吸了口气，也不再拐弯抹角：“说实话，里头是有几箱烟土，是我要送给一些朋友的礼物。而且以后，我也会有一些烟土从Ｓ城的码头运出去。我希望平田大佐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的条件，高抬贵手。”他从容淡定的看着平田进三，神色里还夹着一抹不容质疑。似乎不是来求人的，而只是过来告诉你一声，你给我放行。
　　“呵。”平田进三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在布匹中藏有烟土，这种行为是走私。而且我听说的数字不是只有几箱，而是二十多箱。这么大的数量，我若‘高抬贵手’，又怎么能对下面有所交待……”
　　“平田大佐觉得该怎么交待？”郁白秋收起烟嘴，手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斜倚着身子看着平田进三。平田进三衔着若有似无的笑，轻轻吹开茶杯上的茶叶。郁白揪看了他一晌，终于从那张精明的脸上读出一些什么。喉管里挤出几声干巴巴的笑声：“平田大佐若是经商，一定是一个劲敌。”
　　“比起经商，我更喜欢经营政治。”平田进三不客气的看着郁白秋。
　　郁白秋重得的叹了口气：“那么好吧，二八，你二我八。你们日本皇军还欠着我的布钱，不能再让我亏了。”
　　“三七，我方三，你得七。相当公道。”
　　“那……，好吧。那么明天我能顺利的取回我的货吧。”
　　“当然。”
　　“这样便好。”郁白秋取下烟嘴上的烟头，将烟嘴收了起来：“那我也不再多讨扰了，告辞。”
　　“郁先生请走好。”平田进三笑盈盈的送走郁白秋。听到车子离去的声音，他鄙薄的回看了邹慕槐一眼：“看到没，这就是支那人。上世纪两次鸦片战争，吃了那么多鸦片的苦，却还做着走私鸦片的勾当毒害自己的国人。”
　　“只是个别无良商人罢了。”邹慕槐凝着眉。
　　“哼。”平田进三不屑的笑着，起身去更换衣服。
　　平田进三刚刚离开，客厅里的电话刺耳的锐响起来。他转回身提起话筒，那边传来邹嘈嘈的声音。平田进三脸色突得一变，愤怒的大声骂道：“馬鹿（混蛋）！”
　　邹慕槐惊了惊，便见他扔下话筒怒气冲冲的走出家门。
　　
　　走到病房，涓生竟然不在。邹慕槐转身去找，涓生扶着墙慢慢的走进来。
　　“你……”邹慕槐吃惊的看着他。
　　“刚才试着走了几步，顺便看了看笑儿。”涓生笑着说，额头上浮着一层汗珠。邹慕槐走过去将他抱起来放回病床上：“伤口绷开了怎么办？”
　　“怎么会。”涓生轻轻的躺下：“刘护士说，伤口恢复的很好。躺了这么多天，我也烦了，想活动一下。”
　　邹慕槐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也不能大意，那是枪伤。”
　　“是。”涓生笑看着邹慕槐。
　　邹慕槐看到他露出来的自然笑意，心里的担忧减半。捋开他额头的头发，指尖在他的脸上轻轻的掠过。涓生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红脸。
　　邹慕槐看着他的神色，不禁笑起来。涓生拧着眉，闭上眼睛假寐。
　　“等到伤好了，跟我一起走吧。”邹慕槐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低声说：“我们带着笑儿，离开这里。”
　　涓生微微一惊。
　　“我们可以去大后方，或者是香港，或者国外……”
　　涓生紧闭着眼睛，心脏不安份的砰砰乱跳。
　　“把以前的种种全部都忘掉，过想过的日子。”
　　涓生的手轻轻的颤栗着。
　　“好好休息。”邹慕槐在他手背上轻轻的亲了一下，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听到他出门的声音，涓生睁开眼睛看着紧掩的房门。要跟他走吗？他一直在逃避这个人，他总觉得他们来自于两个不同的世界，没有交集。但立婷说，叫他不要再逃避，叫他好好的回报……
　　涓生幽幽的想着，泪水又不禁落了下来。
　　
　　“我们得手了。”唐辉走到他身边轻轻的说。
　　“这么快？”邹慕槐微微震惊，旋即想到平田进三之前怒气冲冲的出门，想来应该是因为这件事。他的精心安排叫人识破，陆军医院等了十多天的药就这样不见了。
　　“是。”唐辉端着手里的病历，漫不经心的翻看：“我们查出他们确实利用客运的船只来运载药物，于是Ｍ城的一只武工队也乔装混了进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恭喜，你终于完成任务了。”邹慕槐轻轻的吁了一口气：“药品送走了吗？”
　　“还没有。”唐辉的眉心纠结着：“只是先找了个地方藏起来。我们的船太小，如果盲目的跑起来，恐怕很快会被日本人追上。”
　　邹慕槐瘪着嘴看着唐辉：“那有没有想到办法送出去？”
　　“正在想。日本人已经迅速控制了沿江的各港口，在江面上也加派了巡逻的船只。”
　　邹慕槐皱着脸：“我想到有一个人有能力帮你，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谁？”唐辉看着邹慕槐。
　　“你的父亲，郁白秋。”邹慕槐想到下午他跟平田进三的讨价还价：“他替日本人弄布匹和棉花，我叔叔答应他给他各港口行商的一些特权。他利用这一点开始贩运鸦片，日本人又从中抽成，所以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鸦片？”唐辉的眉头结的更深。
　　“只不过以郁先生的性格……”邹慕槐轻轻的扁嘴，对于郁白秋的为人不敢恭维。连立婷的生死他都不放在心上，立轩不知道在他的心头能占几分重量。
　　唐辉合上病历，捏着眉间的印堂穴，想到郁白秋心里总是很不自在，有一种如梗在喉的感觉。虽然那是他的父亲，但是，却不是像普通的父亲那样的存在。但邹慕槐说得有理，要把药品平安送出去，恐怕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去求他。
　　“谢谢你。”他抬头看了一眼邹慕槐。邹慕槐摇了摇头：“不必客气。”
　　“有没有想过离开日占区？”唐辉看着准备离开的邹慕槐问。
　　邹慕槐回头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带着涓生跟我们一起走，离开日占区后随便你们想去哪儿。”
　　邹慕槐抿着唇轻轻的点点头：“我在考虑。”
　　唐辉撇了撇嘴角：“好，赶快考虑。”



货

　　五十七、
　　“货物都顺利出港了吗？”郁白秋捧着水烟问伍福。
　　“是的，都顺利出港。”伍福垂手站在他身边。
　　“那就好。”郁白秋松了口气，郁郁的骂了一声：“那些吸血鬼的日本人，雁过拔毛，还给我弄这出。”
　　“跟日本人的生意肯定不好做。”伍福低声附和。
　　郁白秋叹了口气，水烟吸得咕嘟咕嘟响。伍福看了一眼杵在他身边那个新找来的小倌，低声：“好好伺候老爷。”
　　“是。”小倌应了一声，走到郁白秋身边。郁白秋伸手拉他到腿上坐下，小倌便环着他的脖子开始百般抚弄挑逗。伍福行了个礼退下去。郁白秋冷冷的看着那小倌，齿白唇红的，眼角带着谄媚的又自作聪明的笑意。这种笑，他见得多了，千篇一律。闭上眼睛，让那小倌使尽浑身解数。
　　门口的下人敲了敲门，郁白秋不耐烦的抬起头：“什么事？”
　　“大少爷来了。”
　　“哦？”郁白秋的脸上浮起一丝捉摸不定的笑：“让他进来。”
　　立轩穿着件藏青色的大衣，又手插在口袋里走进郁白秋的房间。郁白秋抱着小倌看着他：“大少爷今天大驾光临，不知道又有什么教诲？”
　　立轩看着那小倌腻在郁白秋的身上，见有外人也一点都不羞不臊。他微微凝了眉，将目光移向别处。
　　“怎么？你跟那下贱种子没有做过？”郁白秋阴沉沉的看着他吃吃的笑着，在小倌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立轩皱起眉：“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你让他出去。”
　　“呵呵？大少爷有重要的事找我？”郁白秋笑着推开小倌：“话说那贱种搭上了个日本人，他还真是会见风使舵啊。你被他玩得团团转，最后只落得个如此下场。”
　　“郁老爷。”立轩忍无可忍的看着郁白秋。郁白秋看着他生气的表情，满意的笑了起来，示意小倌出去。小倌把门带上，郁白秋抖了抖衣服：“说吧，能让郁少爷迂尊降贵来找我的，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立轩看着郁白秋，踯躅了片刻：“我听说郁老爷在运鸦片，我有一批货，也想拜托郁老爷顺便帮我带出去。”
　　郁白秋微微一怔，不可思议的笑道：“怎么？你怎么知道我运鸦片的？知道我鸦片不来义正辞严的指责我，不是你郁少爷的风格啊。”
　　立轩自顾拉了张椅子坐下：“请郁老爷务必帮我这个忙。”
　　“听这口气，这批货怕是来头不小吧。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可别让你老子我替你糊里糊涂的掉了脑袋。”郁白秋抱着水烟，低着头用逆光看着立轩。
　　“您不一直都在做掉脑袋的事吗？跟日本人做生意，还私运烟土。”
　　“我可没觉得。”郁白秋淡笑着看着立轩：“这些跟你那难以启齿的货比起来说不定是小巫见大巫。”
　　“我托运的是一些工业原料，属于日本人稽查的违禁品。”
　　“哦？”
　　“我可以跟郁老爷做一笔交易。你只需要帮我把这批货运出去，价钱好商量。”
　　“我是越发的对那批货物好奇了。”郁白秋挑了挑烟斗里的火星：“我今天去港口的时候，看到日本人对每一艘进出港的船只都在严加盘查。莫不是他们要查的就是你的这批货？”
　　“怎么会。”立轩笑了笑：“郁老爷一向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懂得胜向险中求。你开个价吧。”
　　“呵呵。”郁白秋抬起头：“你都说我精明了，所以也应该知道，可为的我才为，不可为的我出再多的钱我也不为。商人，权衡利害，趋吉避凶。”
　　立轩凝起眉：“汉奸这种事你都为了，还有什么你不可为？”
　　“放肆！”郁白秋斥骂道：“我还是你父亲。”
　　“那么，就请作为父亲帮您儿子这个忙吧。”
　　郁白秋磕了磕烟灰看了立轩一眼：“你说让我开个价，我所开出的价，你都付得起？”
　　“你但说无妨。”立轩打了个请的手势淡定的看着郁白秋。
　　“钱财这些，我就无所谓了。我赚的也不少，而且，我死了之后，终究这些也都是郁少爷你的。”郁白秋呵呵的笑道：“我就跟你要个人好了。”
　　立轩微微一凛。
　　郁白秋嘿然笑道：“你也猜到了吧，怎么样？只要你把他给我，什么都好办。”
　　“这个恕难从命。”立轩皱起眉头：“涓生是他自己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没有人可以用任何的理由拿他来做交易。”
　　郁白秋冷冷的哼了一声：“那这笔生意我们注定谈不拢。”
　　立轩站起身，也不打算也再郁白秋谈下去。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看着郁白秋：“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放过涓生。因为你，他的人生已经变得七零八落。”
　　郁白冷抬起头，阴沉沉的看着立轩。俄尔眉心一展轻轻的笑道：“郁少爷走好，不送。”
　　
　　立轩回到圣保罗，教堂里安静详和，将世间的纷争烦扰都摒弃于门外。立轩慢慢平息刚才的愤怒，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涓生的病房门前。自从见面以来，他们几乎都没有正而八经的说过话。涓生避着他，他也不知道见了面两人该说些什么。他轻轻的推开病房的门，看到里面熟睡着的涓生。半轮月色透过窗户映在他脸上一遍皎白。他忍不住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坐在病床前呆呆的看着他的脸。
　　现在的涓生看起来比一年多又成熟了许多。眉宇间少了些戾气、愤恨，多了一丝安静也多了一丝距离。他下意识的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面孔。他和他的距离看起来也不过就只是一臂远而已。立轩的手轻轻的颤栗着，这一臂远的距离若是他早一点看清，也不至于会像今天这样像两个陌生人，医生和病人。
　　“慕槐，这么晚了还……”涓生隐约觉得身边坐了个人，下意识的嘟哝起来。等到眼睛完全睁开看清楚时，才发现是立轩。他微微拧起眉，看了立轩一眼，不再说话。
　　“你跟他现在……”立轩看着他欲言又止。他实在没有资格再去说什么。
　　涓生轻轻的吐了一口了：“苏小姐真是个好人，这些天都是她在照顾笑儿，等我好起来，我要谢谢她。”
　　立轩想到苏曼脸上挂起迟钝的微笑：“不用客气。”
　　涓生又看了看他，做出要睡觉的姿态。立轩站起身，离开病房。他们的距离再也不是一臂之遥了，立轩想，也许是从地球的这一端到那一端那样遥远。他亲手把他推到了另一个人身边。他想着他嘟哝着那个人的名字，无力的笑着。
　　苏曼从值班的办公室里出来，正好看到立轩。她讶异着走到他面前：“你爸爸怎么说？”
　　立轩摇了摇头：“我们想别的办法。”
　　“他为什么不肯帮忙？”苏曼轻轻的跺脚，有些急躁。
　　
　　邹慕槐走到病房，涓生坐在病床上发呆。只看一个侧脸，皮肤白皙明净，轮廓柔美婉约，像一副工笔的人物相，美伦美奂。他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生怕惊到他，打破了这副工具画的宁静。细微的声音还是惊动了涓生。涓生回过头看着他，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邹慕槐笑着说。
　　“是的。”涓生笃定的看着他。
　　“怎么样？”邹慕槐习惯性的伸手拢他的头发：“今天有没有出去走走？”
　　“有。”涓生笑看着他：“今天早上去看了笑儿，顺便在院子里走了走。在院子里看到太阳，很温暖的冬天的太阳，看得人恍如隔世。我死了几次，又活了几次。唯独这一次的感觉像是重生了一般，一切都那么崭新，就好像一出新戏正敲锣打鼓等着开场。”
　　邹慕槐微笑着看他。
　　涓生握住邹慕槐的手：“你要陪我一起演这场戏么？”
　　邹慕槐微微一诧。涓生脸色微红，才要松开手又叫邹慕槐握紧。
　　“求之不得。”
　　涓生的脸倏得，红得像海棠。
　　“求之不得。”邹慕槐看着他淡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可是叫我好等。不过终于还是等到了。”
　　涓生愧疚的看了他一眼：“对不……”
　　“起”字没说出口，邹慕槐摁住他的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从今往后都不要说。等你伤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到天涯海角。你有没有想过要去哪里？”
　　涓生想了想，没想出来，扁嘴道：“随你。”
　　“那好吧，那你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邹慕槐笑道。涓生的脸红艳艳的布满胭脂色，低声嗔了一句：“那你是鸡啊还是狗啊……”
　　嘴唇叫邹慕槐吻住了，轻轻的，软软的，生怕重了会弄痛了他一般。嘴唇上夹杂着一抹莫名的香气，熏得人有一丝迷醉。涓生脸更红了，像饮了酒一般。邹慕槐松开他，眉角眼梢都是抑止不了的笑意。他将涓生揽进怀里低声命令：“快点把你的伤养好。”
　　“嗯。”涓生笑应着。


执子之手

　　五十八、
　　早上还晴朗朗的天，到了下午，又阴了。涓生本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起了风，抱着笑儿坐回到病房里。东西已经收拾好，只等着出院。他抱笑儿竖起来，头还没长稳的孩子，一双眼睛乌油油的透着灵气。看着她想到立婷，心下又伤感起来。
　　苏曼想着带了二十多天的孩子，今天就要分开，而且他们也会在不久后的某个时间不经意的离开，心里有些难受。又替她买了些玩具奶粉，给她打成包袱。
　　“谢谢。”涓生淡笑着看着苏曼。
　　“下次见面，也许就是个大姑娘。”苏曼捋着笑儿浓密的头发说。
　　“嗯，是啊。”涓生点点头。
　　回到南平街的邹府，邹慕槐一手抱着笑儿，一手搀着涓生从车上下来。涓生看着他的样子，忍俊不禁。
　　“笑什么？”邹慕槐看着他，微微耸眉：“一手娘子，一手孩子，人生得如此，夫复何求？”
　　“谁是你妻？”涓生瞪着他一眼，将他搀住的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邹慕槐笑着快走了几步，推开客厅的门：“娘子，请……”
　　涓生恨的牙痒痒，在他脚上跺了一脚，从他手里夺过笑儿送到楼上。邹慕槐替笑儿弄了只摇篮，放在涓生房里。涓生把笑儿放进去，邹慕槐去冲了一瓶奶粉上来。笑儿吃饱喝足，在摇篮里打着哈欠，不多时就闭上眼睛。
　　“我去做饭。”喂饱笑儿，涓生舒了口气。
　　“我帮你。”邹慕槐跟在他身后下了楼。许久没有买菜，家里能翻出来的也只有咸菜鸡蛋和腊肉。
　　“要不吃面吧。”涓生转过头问邹慕槐。
　　“你决定。”邹慕槐笑盈盈的看着他。涓生烧着开水煮挂面，邹慕槐站在身后揽住他瘦伶伶的腰：“肯定很好吃。”
　　“你怎么知道？”涓生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里头有一种叫幸福的滋味。”邹慕槐轻轻笑着，握住他的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涓生红了脸，突然感觉到背后不对劲的热气，大叫一声：“扑出来了。”
　　于是手忙脚乱的拿着锅铲鸡蛋一阵忙碌。
　　
　　替笑儿换上干净的尿布，小丫头舒服的露出淡淡的笑容。涓生忍不住掐着她的脸：“你真是个会讨好人的孩子。”
　　门铃“叮叮咚咚”急急的响起来，慕槐上班走了没多久，难不成忘了东西回来拿？涓生把笑儿放进摇篮下楼来开门。走到院子里看到伍福，惊了一吓。
　　“表少爷。”伍福微微鞠了一躬，带着别有深意的笑看着他。
　　“你，找我？”涓生迟疑着走到门前。
　　“老爷说没见过外孙小姐，想看看。就在南一街的‘凤翔茶楼’……”
　　“老爷对外孙小姐也没什么兴趣，见了又能怎么样？”涓生沉下脸，不想理他。
　　“表少爷还是去吧。老爷说，还有关于平田公子的事要跟您说呢。他说您要是不想听，他就直接说给日本人听。到时候日本人毛了，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伍福笑嘻嘻的，话里藏针。涓生微微愕然，不知道邹慕槐有什么把柄叫郁白秋捏在手里了。他心浮浮的犹豫了一晌，转回身留了张字条，抱着笑儿跟伍福出了门。
　　郁白秋坐在“凤翔茶楼”北角包间里，一对唱曲儿的父女正在卖力的唱着曲子。郁白秋眯缝着眼睛听着，听到门开，微睁了眼睛，阴森森的笑道：“表少爷，别来无恙？”
　　“郁老爷。”涓生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自顾坐在他对面。伍福替他倒了一杯茶，伸手：“把外孙小姐给我吧。”
　　涓生倏然把笑儿抱紧：“不用。”
　　“随他。”郁白秋冷笑着。伍福站到郁白秋身后，给了那对卖唱父女一块钱，叫他们离开。
　　“郁老爷召唤，不晓得有什么事。我忙得很，没太多时间奉陪。”涓生轻轻晃着手里的笑儿。
　　“忙着伺侯你的平田公子？哦不，邹公子……，我记得没错的话，立轩有个同学就叫邹慕槐。”郁白秋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都是学医的，又同名同姓年纪相当，想必就是同一个人。”
　　涓生不看他，听他在那里自说自话：“我说这位平田公子的汉语怎么讲得那么好，原来他只是个杂种而已。”
　　涓生凝了眉，有些生气。郁白秋笑了笑：“他跟立轩一直都有联系，他把我跟日本人谈的事都告诉了立轩。知道吗？日本人最近掉了一批很重要的货物，是药品。关系到上千的日本伤员的救治。而这批货，到了立轩的手里，会被立轩运到国统区支援日本人的敌人。我想若是没有邹公子从中协助，立轩只怕也没有这么大能耐。日本人现在对港口和江面上都盘查的很严格，据说可疑人物已经就地击毙十几个了。我若把这消息卖出去，相当的有价值呢。”
　　涓生一怔。郁白秋把伍福刚填好烟叶的烟袋拿在手里一边点，一边吸了一口。青色的烟雾在雅间里袅袅飞舞。涓生轻轻的咳了两声，下意识遮了遮笑儿的口鼻。
　　“郁老爷也只是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立轩是您的儿子，平田公子是日军长官的侄子。这种事你捅出来，又查无实据，您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觉得我会做无把握的事？”郁白秋笑着摇了摇头：“昨天的两路人马伏击我。都是立轩的人，他已经对我不仁，我也城需再对他讲什么父子之义。若是你不信，我可以马上把这事告诉平田大佐。你觉得你跟我谁的赢面大些？”
　　涓生看着郁白秋阴恻恻的脸，倏得起了一身冷汗。他凝着眉盯着郁白秋：“虎毒尚不食子，你想怎么样？”
　　“我只是告诉你，你可以救他们。”郁白秋站起身，踱到涓生的背后，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头低到他耳边细声说：“你可以救他们。”
　　涓生微微一凛。
　　郁白秋的手从他的肩慢慢滑下去握住他的手指轻轻的捏弄着：“若是一个这样的你，可以救两个爱你的男人，你觉得不值得吗？他们都年青有为，而你只是一个男宠。”
　　涓生轻轻的颤栗着，猛得把手抽回来：“郁老爷不要说笑，我要走了。”
　　“那位平田公子反正也不是有纯正平田家血统的人，你觉得平田大佐会怎么处治他？”郁白秋吸了口烟谑笑着问涓生。涓生愣了愣。
　　郁白秋的眼里绽出一丝暧昧的笑：“救不救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如果你答应从今以后就呆在我身边，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帮你把你的平田公子和立轩都送出Ｓ城去。如果不答应嘛，你想得到了。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我不会等太久。”
　　
　　涓生失魂落魄的回家到，才中午，邹慕槐还没有回来。他把之前给邹慕槐留的条子撕了，扔进炉子里。炉子里燃起一小簇火苗，然后化成了一缕青烟，散了。想着郁白秋跟他说过的事，无力的笑了起来。命运这东西真是可笑，他记得，立婷死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这个问题。结果，还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的来印证，这个世界上没有公平的事。才到手的幸福，转瞬间，又像刚才的那一缕烟消失的无影无踪。真叫人不甘心啊。涓生狠狠的咬着牙齿，心里的恨从每一个角落里滋生出来。他轻轻的抱着笑儿，直抱的笑儿不舒服的哼哼起来。他才记起来给她吃东西，换尿布。
　　
　　“瑞茗。”于已经黑了，邹慕槐才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鸡鸭鱼肉和几颗大白菜。涓生呆呆的坐在屋子里，没有动静。他上楼来拉开灯，看到涓生呆若木鸡的脸，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慕槐？”涓生回过神，才发现邹慕槐正在他面前。他伸手摸着他的脸。
　　“怎么了？”邹慕槐吃惊的看着他眼角隐约的泪痕。
　　“没什么。”涓生不自然的笑起来。
　　“出什么事了？”邹慕槐握着他的手。
　　“没有，想到一些以前的事，伤感了。”涓生笑着，将刚才的恍惚隐了去，起身要下楼去做饭。邹慕槐把他拉回到面前紧紧的抱着他：“你现在有我。什么都不必担心……”
　　涓生心里一涩环住他的脖子，整个身子熨贴在他的身上，深深吻住他的嘴唇。
　　“瑞茗……”邹慕槐含混的唤着他，疑惑着他突如其来的热情。
　　“慕槐，你抱我吧。”涓生的手指解开他衣服的扣子，亲吻着他的脖子，低声说。
　　邹慕槐吃了一惊，被动的被他牵引。他的嘴唇，花瓣一样柔软芳香，细软的舌头在他嘴里厮磨，有些羞怯却又热情似火。他想推开涓生，看到他眼里浮起淡淡的雾气，心里蓦然一软，抱住涓生：“不要胡思乱想，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涓生轻轻的笑着，像在冬夜里苦苦支撑着的一片叶子，颤兢兢的带着些小心谨慎，又带着些绝望。
　　“你是……”他想问，涓生却不给他机会，将他欺于身下，从耳垂到脖子到锁骨一路啜吮下来。手指从他衣服下面伸进去，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邹慕槐的身体敏感的绷直。
　　“瑞茗……”他低声唤着。涓生嗯了一声，一路吻到下面，伸手握住已经半硬的耻物。邹慕槐红了脸翻身将涓生压在身下，捧着他的脸：“我没什么经验。”
　　涓生将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暴露在邹慕槐眼前：“只要你不嫌弃……”
　　“我不嫌弃。”邹慕槐亲吻着他的那些伤痕。涓生颤栗着，闭上眼睛将身子全交给他，随他摆弄。
　　“瑞茗……”邹慕槐低声喃喃着，手掌在他胸前轻轻摩挲，沿着腹部滑到身下的两股之间。涓生微微一震，身子绷得直直的。他抱着邹慕槐，将脸摁在他的肩上。身体就随着他手的□，心底里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我要你答应我，只许爱我，再也不会离开我。”邹慕槐咬着涓生的耳垂低声呵气如兰，涓生的耳际痒痒的，欲随情动，身体微微扭动起来，脸红的像快火炭。
　　“说。”邹慕槐手里稍稍一用力。涓生轻轻的呻吟了一声，手指抠住他的背划出一道血痕。他将脸埋在他肩上轻轻的嗯了一声，泪水渗了出来。
　　邹慕槐轻轻的分开他的双腿。涓生将腿盘在邹慕槐的腰间。邹慕槐稍做准备，涓生微微凝眉，身子一沉一紧，身下漫过一阵钝痛。他抱紧邹慕槐猛吸了一口气，张嘴化成一声呻吟。邹慕槐轻轻抚着他的痛，让他放松了身子，慢慢的贯穿他的身子。他大口的喘息着，身子随着欲念扭动起来，无所顾忌的配合着邹慕槐。
　　男人的身体，他是见过。一个郁白秋一个孙正德，每一个都叫他想来恶心。邹慕槐是第一个他心甘情愿的，只可惜，他终究还是会负他。他抱着邹慕槐，随着他骑马颠簸，眼前却是一遍迷蒙，什么都看不见了……



交易

　　五十九、
　　阳光透过布帘子照在眼睛上。眼睛眯也一会儿睁开，邹慕槐一抬手，立即触到身边的涓生。他翻过身，看着他的睡脸。他睡得安静得像一幅画，至今仍叫邹慕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手指轻轻的搅着他的头发，伏下身子去吻他的脸，吻下去就不想放开。他伸手触摸他的脸，他的鼻子，他的眼睛，还有他眼角挂着的泪珠。还是没有多少实感，一切都像在梦中。生怕梦醒了，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隔壁房间的笑儿哭了起来。邹慕槐微微凝眉，轻手轻脚的穿起衣服。生怕沈小姐那嘶心裂肺的哭声吵着涓生。
　　沈小姐把摇篮尿湿了一大块，而且张着嘴哇哇的要吃。邹慕槐一手抱着她换尿布，又一边想着拿热水去冲奶粉。手忙脚乱的，便听到奶瓶掉到地上，砸得四分五裂。
　　他负气的看着沈小姐：“等会儿再哭吧，否则我不给你吃。”
　　沈小姐不依不饶，哭得更大声。涓生穿了衣服从楼上下来：“我来吧。”
　　邹慕槐像是看到救星，忙不迭把沈小姐交给涓生。笑儿到了涓生手里便不再哭了，安静得趴在他腿上，让他给换尿布。
　　“都说孩子只认娘。”邹慕槐打趣的笑道。
　　涓生冷瞥了他一眼：“楼上还有只奶瓶，去冲些奶粉吧。”
　　“是。”邹慕槐跑到楼上拿了奶瓶下来，奶粉冲好在手里晃到差不多能喝的时候递给涓生。涓生放到笑儿嘴边，沈小姐急不可耐的大口吃了起来。
　　邹慕槐坐在客厅看得不想走。涓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时钟，指了指。邹慕槐无奈的去刷牙洗脸换好衣服下来：“我走了。”
　　“嗯。”涓生喂着笑儿无暇答理他。邹慕槐微微蹙眉，走到他面前，掰起他的下巴，吻着他的嘴唇：“再见。”
　　“嗯。”涓生笑着应了一声，鼻头蓦得一酸。所幸邹慕槐转得快，没有看到他眼圈发红。
　　邹慕槐出了门。涓生轻轻吁了一口气，把屋子收拾干净后又看了一眼，抱着笑儿：“你以后，要好好听邹爸爸的话。”
　　笑儿看着他，似乎听懂了一样，啊哦了两声。涓生替她披了件斗蓬，拿了些换洗尿布带到圣保罗。苏曼正在替病人打针。看到他吃了一惊，抱过笑儿：“沈先生……”
　　“我今天有些事，能不能麻烦苏小姐帮我再照顾她一下。”涓生陪了个笑脸。
　　苏曼点点头：“可以啊。”
　　“谢谢了。”涓生笑着捏了捏笑儿的脸：“你要乖。”
　　苏曼抓着笑儿的手跟他轻轻挥动着。涓生心里涩涩的转过脸慢慢的往凯悦大酒店走去。
　　
　　从电梯里一出来，伍福似乎算准了时间，已经在那里候着。看到涓生笑盈盈的将他带到郁白秋的房里。郁白秋看了一眼怀表：“你来得很准时。”
　　涓生冷冷的看着他：“我守时，郁老爷也在守信。”
　　“那是自然。”郁白秋把手里的水烟递给伍福，又看了一眼两手空空的涓生：“你跟立婷的孽种呢？也叫我好好瞧瞧，怎么说也是我郁家的外孙。”
　　“她很好。”涓生面无表情的睨了郁白秋一眼。郁白秋呵呵干笑了两声对伍福说：“收拾收拾，我们这几天就回漕县。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夫人间天的打电话过来催。家里人再少也得团圆啊。”
　　“是。”伍福应道。
　　郁白秋意懒懒的直起身子看着身边的涓生又吃吃笑道：“你还记得漕县吧，怎么说也是养了你几年的地方。那里的河，你还投过两次呢。”
　　涓生不寒而栗。
　　伍福转身出门，走了几步又转身回来：“那少爷那边，是不是通知他一声？”
　　“通知他什么？”郁白秋鄙夷的看着伍福：“他还肯回家过年不成？”
　　“少爷他不是……”
　　“呵呵，想不到你对少爷也这么衷心耿耿。”郁白秋凝着眉冷笑道：“你去通知他，他也未必领那情那。”
　　“小的伺侯老爷这么多年了，衷心耿耿也都是为了老爷心。”伍福弓着背陪着小心看了郁白秋一眼：“小的只是想，其实跟少爷做生意也是生意，老爷何必义气用事。中日双方，谁也吃不准最后谁会赢，能多留一条后路总是好的……”
　　郁白秋将涓生拉到身边来，摆弄着他的手指，悠然道：“这得看他的意思，他要是没那心了，总不能要我这做老子的去求他吧。你去准备你的就是了。”
　　“是。”伍福点着头下去了。
　　
　　大冬天的黑得早，邹慕槐从医院出来，已经暮色沉沉。想着涓生在家等着他，脚步不觉轻快起来。悠悠然走到家门前，屋子里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灯光。邹慕槐微微撇唇，开门进去。屋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涓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微微蹙眉。
　　门铃响了起来，邹慕槐心下一喜，走到院子开门，才发现是苏曼。她手里还抱着笑儿。
　　“笑儿她……”邹慕槐讶异的从苏曼手里接过笑儿：“她爸呢？”
　　“也没回来？沈先生早上把笑儿送到我那里让我替他照看一下，说他有事。但是都这个点儿了都没来接笑儿……”苏曼看了一眼手表，快七点了。
　　邹慕槐心里一个咯噔，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看了苏曼一眼：“谢谢。”
　　“不客气，对了，唐辉刚才叫我给你带个口信，叫你立即去一趟咖啡厅。”
　　“哦。”邹慕槐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看看手里的笑儿又把她递给苏曼：“要不今晚上再麻烦你一晚？”
　　“好吧。”苏曼把笑儿又抱了回去。
　　邹慕槐马上停蹄的走到“曼丽”咖啡厅，看到坐在里头唐辉那张呆滞的面孔。
　　“瑞茗呢？”邹慕槐不及坐下，开门见山的问他。
　　唐辉看了他一眼，眉头拧得紧紧的：“郁老爷威胁他，说要将你我勾结劫了日本人这批药的事告诉给日本人。所以涓生……”
　　邹慕槐心下蓦然一惊，眉头紧皱着坐在唐辉对面。难怪一切都看起来那样不真实，难怪昨天夜里瑞茗会透露出绝望的气息。原来他早就有所打算，而他却一点无都没有发觉。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一厢情愿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我去跟郁老爷谈判，把他要回来。你准备准备，带他离开这里。”
　　“你有把握要得回来？”邹慕槐淡漠的看着唐辉。唐辉抱着咖啡杯未置可否。
　　邹慕槐淡淡的笑了笑：“要得回来，你父亲也不见得能放我们安然离开吧。”
　　唐辉无语。邹慕槐低下头看着老板刚刚送来的咖啡：“你的药呢？郁老爷肯帮你吗？”
　　唐辉摇了摇头：“他要我以涓生做交换，我拒绝了……”
　　邹慕槐揉着额头：“现在他得到瑞茗了，药的事应该不成问题。”
　　“慕槐！”唐辉涨红了脸：“你一向看不上我对涓生的态度，但我也不会牺牲他来换取我的出路。”
　　“这不是你牺牲他，这只是你恰巧得到的机会。”邹慕槐抬起头：“他开出的条件已经满足了，他现在没有拒绝你的理由。”
　　唐辉微微一怔。
　　“你去弄你的药，瑞茗的事，我来做。”
　　唐辉迟疑了片刻：“你想到办法了？”
　　“嗯。”邹慕槐轻轻的点了点头，唐辉松了口气：“那这样的话，我去找郁老爷。”
　　看着唐辉走出咖啡馆，邹慕槐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咖啡渐渐冷却。
　　
　　“少爷又来了。”伍福哈着腰推开房门。郁白秋将身边的小倌推开：“你们先下去吧。”
　　立轩站在房中央看着郁白秋轻轻的吐了一口气：“郁老爷。”
　　“郁少爷，有什么指教？”郁白秋气定神闲的看着立轩。
　　立轩左右看了一眼：“涓生，在你这里。”
　　“你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郁白秋讥诮的看着他：“不过他可不是为了你来的，是为了他的平田公子。”
　　“既然你已经得到他了。我跟你谈的那笔生意，我们是不是可以再继续下去？”立轩凝着眉看着郁白秋，蓦得觉得他跟他父亲有了相似的嘴脸。
　　郁白秋看着他，有些诧异：“郁少爷，你让我刮目相看了。”
　　“我也对自己另眼相看。”立轩坐在他对面，冷酷的看着郁白秋。郁白秋笑了起来：“好，既然这样，我愿意跟你谈。”他点着水烟，深深的吸了一口：“两万个大洋，一个字儿不少。”
　　“一万，郁老爷不缺这些钱，你就当是做些善事。”
　　“你要知道，你没有跟我讲条件的筹码。”郁白秋淡淡的看着立轩。
　　“一万二。”立轩微微松口：“我现在能筹到的就是这么多，现大洋。”
　　“写个八千的欠条给我，等到日本人走了，我也好找你结帐。”郁白秋精明的看着立轩。立轩点点头：“好。什么时候可以走？”
　　“后天上午，跟我的船一起出发。明天，我去向平田大佐辞行，顺便拜个早年。”
　　“那么，后天见。”立轩向郁白秋微微鞠躬，一点也不轻松的离开酒店。涓生正从房里出来，立轩看着他面如死灰，了无生气，心幽幽的一痛。


结局

　　六十、
　　天寒地冻的，路面上有些水的地方都结了冰，滑溜溜的不留神就会摔一跤。邹慕槐攥着拳头，往平田的府邸快步走去。一走进平田的院子里，就看到郁白秋的车停在那里。开车的司机看到他，哈腰笑了笑。他无视的加快了脚步走进客厅。平田正坐在客厅里跟郁白秋闲谈。看到他进来，郁白秋眯缝了眼睛，盈盈笑道：“平田公子。”
　　“郁先生，好久不见。”邹慕槐淡淡招呼了一声。
　　“是啊，无事穷忙。眼下快过年了，我也要回乡去过年。开年是否还来，得看情况。也许今天这一别，平田公子就再也不必见到老朽了。”郁白秋别有深意的笑着。
　　邹慕槐冷冷的扯了扯嘴角：“那顺便给郁先生拜个早年，并祝您一帆风顺。”
　　“承平田公子吉言，一定。”郁白秋悠然的吸了口烟。
　　平田进三看着邹慕槐一脸不自然的神色，微微一笑：“我与郁先生也算是朋友。一直以来承蒙照顾，非常感谢。”
　　“平田大佐客气了。”
　　“在我书房的书桌正中抽屉有一盒雪茄，帮我拿下来，我要送给郁先生。”平田进三看着杵的在边的邹慕槐说。邹慕槐应了一声，上楼去书房拿东西。
　　抽屉正中一只小木盒里装着的一盒雪茄。邹慕槐轻轻的将烟盒打开，拿出雪茄看了一眼，将口袋里的夹竹桃的叶子拿出来，细细的将叶子的汁液从口衔的那一头滴进去。汁液迅速的渗进烟叶里又将雪茄原样放好，拿着盒子下楼来。
　　盒子放到郁白秋面前，平田进三笑了笑：“托朋友从美洲带来的，郁先生喜欢烟草，不知道这礼物合不合您的心意。”
　　“平田大佐有心了。”郁白秋看了那木盒一眼。外形古旧的桃木盒，据说是存放雪茄最好的器物。
　　“美洲的雪茄是世界顶级的雪茄。都是用最好的烟叶风干发酵会做出来的。”邹慕槐打开烟盒，递了一根雪茄给郁白秋：“郁先生不妨试试，有害物质比你经常吸的烟草要少。”
　　郁白秋微微蹙眉，接过他递来的雪茄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平田进三笑道：“俊君是学医的，他的推荐不会有错。”
　　郁白秋迟疑的看了邹慕槐一眼，邹慕槐拿过桌上的火柴划着一支。郁白秋把雪茄就到火上点燃，轻轻的吸了一口，将烟雾吞到肺里再吐出来，笑着点了点头：“果然不错，谢谢平田大佐和平田公子。”
　　“不必客气。”邹慕槐坐到一边，冷眼看他。
　　郁白秋夹着雪茄淡笑着：“若以后有时间，平田公子觉得住在城里无聊了，可以去漕县。我一定会好好的尽一尽地主之谊。”
　　“谢谢，有机会一定拜访。”
　　“那我就告辞了。”郁白秋夹起雪茄盒子，起身微微鞠了一躬，离开平田进三的府邸。
　　平田进三看到邹慕槐那一脸沉郁的表情谑笑道：“听说你最终输给他了，你的沈君……”
　　邹慕槐微微牵动嘴唇：“不到最后，输赢又怎么能知道？”
　　平田进三笑着拍拍他的肩：“我劝你还是将心用在别处，那将是我平田家的福祉。”
　　邹慕槐不语。
　　
　　货物已经全部装船，停在港口的货运码头。码头上的船只不多，郁白秋的那艘显得格外引人注意。一队个负责稽查的日本兵在船上里里外外检查了两遍。一些蚕丝一些烟土，除此之外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伍福又拿着盖有平田的印章的豁免书给那些日本人看过，那些人看这，点点头，从船上下来。
　　伍福走到郁白秋面前：“老爷，可以走了。”
　　郁白秋脸色有些白，肚子里时不时的隐隐作痛，冷汗一阵接着一阵。他死死的捏着涓生的手腕，举步准备上船，肚子又是一阵绞痛。
　　“混帐的日本人。”郁白秋两腿颤颤，想再往前迈一步都觉得难受。
　　“老爷，您是怎么了？”伍福骇然扶着郁白秋。乔装成搬动工的立轩走到郁白秋面前，看着他的脸：“您生病了。要不，您先留下来等明天吧。”
　　“哼。”郁白秋强打精神：“不要兴灾乐祸，我若走不了，你们也别想走。”
　　立轩眉心微拧，看了一下左右的人，低声道：“郁老爷，钱你也收了，人你也要了，你说话可得算数。”
　　伍福扶着郁白秋坐在码头边的石墩上：“要不，让少爷先走吧，他要是多逗留一天，对咱们也没有好处……”
　　郁白秋休息了一会儿，头是越来越晕，耳朵边说的话也听不太真切。
　　伍福见情势不对，差人把把郁白秋扶到车上去，自己上船交待船长按原计划开船。船鸣三声，船工大声喊着：“起锚！”
　　立轩跳到船上，看了一眼伍福。伍福哈了哈腰下船去。
　　船慢慢的驶离了岸边，立轩微微吐了口气，看到岸上郁白秋乘的那辆车。隐约还可以看到坐在车里的涓生，眉心微微皱着，但愿邹慕槐能够顺利。
　　
　　郁白秋睁开眼睛，蓦得看到邹慕槐拿着只注射器正要替他打针。他愤怒的把他推开：“你想做什么？”
　　“听说您病了，我叔叔特意派我过来给您看病。”邹慕槐漠然的看着他。
　　“不必了。”郁白秋坐起身：“伍福。”
　　“在的，老爷。”伍福走进房间。郁白秋抓住他：“送平田公子出去。”
　　“是。”伍福打了个手势请邹慕槐出去。郁白秋突然响起什么，唇角微扬：“叫涓生进来。”
　　“是。”
　　伍福送邹慕槐出去，走到涓生的门前，他敲了敲门。邹慕槐站在那里看到涓生从房间里出来，他的样子灰蒙蒙的，像一具行尸走肉。看到邹慕槐，也没有什么表情，径直往郁白秋的房间去。邹慕槐眉头蹙紧，轻轻咬着嘴唇。
　　“平田公子……”伍福轻轻的碰了碰他。
　　邹慕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凯悦酒店。
　　
　　郁白秋抱着昨天平田进三送他的那盒雪茄，悠然打量着。涓生推门进来，他笑着抬起头来：“见到你的平田公子了？”
　　涓生半垂着脸，不说话。
　　郁白秋呵呵的笑起来，将那盒雪茄扔到一边：“他想毒死我。可惜啊，我命大着呢，死不了。”
　　涓生无动于衷。
　　郁白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拉到面前来：“何必摆出这样的脸。在平田公子面前，你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不说话？”郁白秋啃着涓生的脸，窃笑道：“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了，眼角狐媚风骚都一模一样。弄得这么多男人为你神魂颠倒，你能耐啊。”
　　涓生始终静静的，眼睛灰蒙蒙的，像笼着一层雾气。郁白秋看着突然烦了，把他推开。这双眼睛，跟他的母亲一模一样，看得叫人心里发毛。
　　“滚。”郁白秋吼道。
　　涓生起身回自己的房间。
　　
　　晚一天启程对郁白秋来说倒也没多大的改变。横竖帮立轩把药送了出去，这样他的生意又做成了一笔。日后不管怎么变天，他手里都有牌可打。
　　郁白秋走到码头上，精神还有些萎靡。邹慕槐用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毒，歇了一天毒效过了，也没什么。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涓生，冷冷的笑了笑：“走吧。”
　　涓生跟着他往船上去。
　　“郁先生请留步。”邹慕槐坐着黄包车来到码头。从黄包车上下来，他提着一只皮箱走到郁白秋面前。
　　“平田公子有什么指教？”郁白秋看着他，眼里绽出戏谑的笑。这个不死心的年青人不知道又要玩什么花招。
　　“因为您昨天病得突然，我叔叔叫我护送你平安到家。”邹慕槐拿着平田进三的信函走到船上：“郁先生不是也正好邀我去漕县做客嘛，一举两得。”
　　郁白秋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那好吧。平田公子请随意。”说着拉着涓生走进船舱。邹慕槐凝着眉跟在他身后。
　　
　　船缓缓的开离港口，郁白秋打了个哈欠，精神仍不是大好。
　　伍福走到身边：“您歇会儿，到家还得七八个小时。”
　　“那位平田公子在做什么？”郁白秋冷眼看了一眼涓生，漫不经心的问。
　　“在船上到处溜达呢。反正他就一个人，也翻不起什么浪。”伍福说。
　　“嗯。”郁白秋点点头，精神不好，却又不想睡。他拽着涓生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要想着你能跟他逃得掉，在江水茫茫得，除非你们一起跳江寻死，做一对死鸳鸯。”
　　涓生微微一黯，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邹慕槐穿着灰色大衣的影子，从窗户边过去。他晓得他不会死心，却不知道他会跟到船上来。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这船上连上郁白秋一起，有十来个人，他能做什么？
　　“外面冷得很，去请平田公子进来坐坐吧。”郁白秋斜倚在卧榻上，伍福替他盖了个被子，出去请邹慕槐进来。郁白秋看了一眼放在卧榻边一套抽大烟的烟具，顺手拿出装烟膏的小瓷罐看了一眼，里头还有些没有抽完的烟膏。反正精神不好，抽一些无事。他躺好，指使涓生把烟膏子烧起来。
　　涓生拿着银匙挑了些烟膏填到烟枪里递给郁白秋，又把烟灯点上。郁白秋点着烟膏吸了一口，欲仙欲死。他抓过涓生的伸，放到自己的裤子里。涓生的手便机械的在里头□起来。
　　邹慕槐推开门，看到这一幕，气血翻涌。涓生沉下脸，不想叫他看到自己的脸。邹慕槐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郁白秋吐了一口烟雾，舒服的哼哼两声：“对不起，我倒忘了平田公子也是喜欢涓生的。”
　　“是啊。”邹慕槐毫不避讳的直视着他。
　　“可惜啊，他终究选的不是你。”郁白秋一边哼哼着一边吞云吐雾：“他是我调教出来的，怎么样，你觉得还好用吗？”
　　邹慕槐看了一眼涓生冷冷的回看郁白秋：“您为什么这么喜欢您的外甥。”
　　“喜欢？”郁白秋吃吃笑道：“我才不喜欢，他跟他娘一样都是婊　子。”
　　“他母亲？”邹慕槐微怔。
　　“是啊，他娘，我的妹妹。跟他长着一张极相似的脸。”郁白秋捏着涓生的下巴，眼里的恨意慢慢释放出来：“我对她那么好，从小到大都对她千依百顺。我以为她也向我对她好那样，守在我身边一辈子……，她却跟着一个穷教书的跑了，还生出这个孽种来。”
　　邹慕槐看着郁白秋淡淡道：“他不是他的母亲，你就算喜欢你妹妹也不能拿他来替代。”
　　“怎么可能？”郁白秋推开涓生憎恶的看着邹慕槐：“他们全都是叛徒。他们以为可以离开我，我却偏不叫他们那样潇洒的来去。”
　　邹慕槐微微打了个寒噤。郁白秋捏住涓生的下巴：“不要以为你可以随意去死，我会叫你们连死都不能死得称心如意。”
　　涓生坐直了身子，拿起装烟膏的瓷瓶用银匙木然的轻轻搅动。郁白秋呵呵的笑着把涓生扯到面前来：“要恨就只能恨你妈了。”
　　涓生挑起一匙烟膏蓦然塞进郁白秋的嘴里，捂住他的嘴将他摁倒在卧榻上。邹慕槐吃了一惊，不及多想，扑上来按住郁白秋。涓生回头看着他：“你赶紧走吧。趁着他们还没发觉。”
　　“要走一起。”
　　手下的郁白秋渐渐不动了，涓生松了口气。
　　“老爷，我送茶水来了。”伍福在门外敲门，涓生兀得一惊。邹慕槐拔出枪走到门前拉开房门，一枪托砸在伍福的脑袋上。伍福两眼一翻，倒在地上。郁白秋幽幽的回过神，从卧榻底下拔出枪瞄准涓生。
　　“小心。”邹慕槐惊叫一声，奔到涓生面前，一枪正中他右臂。
　　“慕槐。”涓生惊骇的扶着他。郁白秋伸手进自己的喉咙里抠出一滩秽物：“想让我死，你们嫩了些。”
　　“轰”得一声，整个船摇晃起来。郁白秋讶异的看着四周。邹慕槐笑了笑：“我刚才装了几颗炸弹，现在想必是引线正好烧到那里去了吧。”
　　“你以为你能走得脱么？”郁白秋又举枪来打，邹慕槐拉着涓生退出他的房间，将门锁死。
　　船上乱了套。船工已经开始弃船逃生。邹慕槐看了一眼江水，又看了一眼涓生。涓生点点头。一颗子弹从门后射了出来，从涓生身边擦肩而过。两人毫不犹豫的抱着救生圈跳进了刺骨的江水。
　　
　　“轰……轰……”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船被炸成两段，慢慢的沉入江水里。涓生瑟缩着跟着邹慕槐拼命的往岸边游去。一条乌蓬船驶了过来，邹慕槐伸手挥舞着。从船里出来两个人把他们拖上船。涓生抬头看，是两个不认识的人。但船舱里坐着的却是抱着笑儿的苏曼。
　　苏曼轻轻的笑道：“总算圆满了。”
　　“是啊，一切结束了。”涓生回头看着江面，除了那些零星的浮木，一切都湮来在江水之中。


结束语：

终于是写完了。就像折磨着大家一样，我同样也被折磨着。尽管朋友叫我不要心急，慢慢的写，没人催着，尽可以写得尽善尽美一点。我终于还是因为卡文卡的烦躁不堪。草草结束了，松了口气。等着有时间再来慢是修改。在此感谢一路支持着偶的你们啊，如果没有那些留言，我真是随时都想放弃。但是大家在文后留言，都在不断的鼓励着偶。即使写得越来越差强人意，越来越糟糕，你们也没有抛弃偶。也没有指责偶。深深拜！
同时也谢谢编辑,自打偶申请榜单以来,一直都给我留了个位置,搞得我看着现在这成绩都觉得对不起榜单.
哎,偶滴第一篇耽美文，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结束了，贪心一点想，希望大家能够继续支持偶。
明天开新坑，小白一点的现代文。替偶自己治愈一下写这篇时的郁闷。希望也能替你们治愈一下看这篇的压抑哈。
再拜！谢谢大家。

修改提示：
21章加入了孙正德抢了郁白秋一部分财产的情节。一笔带过。为后头郁白秋回头再来找涓生麻烦增加一点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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