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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胖小狐》by木荒（神仙，虐心，HE）



1
　　楚楚是只很自卑的小狐狸。
　　作为狐族的小王子，楚楚有著全狐族最英俊的父亲和全狐族最美丽的母亲，就连上面的两个哥哥也是顶顶拔尖的。大哥离曦清逸绝伦，而父王母後外出云游大哥接替王位後，更增了沈静雍容，高贵不可仰视；而他的二哥离彦，更是长了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每次出门皆能引来无数倾慕，历年来稳居狐族女子头号梦中情人宝座。
　　父母兄长都是如此优秀，然而楚楚自己，却是一只丑丑的胖小狐。
　　首先是皮毛的颜色。既不是父王和二哥的火红豔丽，也不是母後和大哥的雪白纯净，小狐狸楚楚，长了一身灰扑扑的毛，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刚在煤堆里滚过的小毛球。
　　然後就是体型。父亲高大魁梧，母亲纤细窈窕，两个哥哥自然也完美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狐形时是修长优雅的美狐狸，人形时，更是高挑俊逸的美男子。然而就是拥有这样狐中龙凤父母兄长的楚楚，却偏偏是只小胖狐。狐形时，是灰扑扑的一个胖毛团，而人形时，则是圆滚滚的一个小肉球，眼睛圆圆，脸蛋圆圆，用小蛇的话来说，那根本就不是个狐狸精，而是个不知从哪儿滚来的小胖墩。
　　小蛇是楚楚的朋友，也是楚楚心里偷偷喜欢的人。楚楚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湖边游水，雪白的身子，修长又漂亮，看得楚楚羡慕得不得了。玩够後他上岸幻化成人，又让楚楚发现原来他人形更是美丽，看著那漂亮的脸蛋和美好的身体，喜欢所有美丽事物的小狐狸楚楚一下子就觉得自己一见锺情了。
　　然而楚楚又是只羞涩的小狐狸，尽管非常非常喜欢，却只能每天不辞辛苦地翻过三座大山风雨无阻地去找小蛇玩耍，而从不敢跟跟小蛇表白。毕竟，小蛇是那麽美丽的一条小白蛇，而他，只是一只灰扑扑的胖小狐。
　　在喜欢的小蛇面前，楚楚觉得前所未有地自卑。
　　然而这日楚楚却终於还是逼著自己跟小蛇告白了。因为就在昨天，湖里的红鲤鱼明确地表示了她对小蛇的喜爱，而小蛇虽没回应但也同样也没拒绝。如果楚楚再不开口的话，小蛇就要被美丽的红鲤鱼抢走了。
　　楚楚把脸憋得红通通，结结巴巴道：“蛇蛇，我、我喜、喜欢你！”
　　美丽的少年懒懒一抬眼皮，斜眼看他：“哦。那又怎样？”
　　楚楚鼓起勇气：“那个……你喜欢我吗？”
　　少年先是一怔，随即笑到弯腰，好不容易止住，瞟楚楚一眼，眼睛弯弯：“要我喜欢你……也不是不可以。”
　　小狐狸的眼睛登时一亮。
　　“只要你哪天能瘦成我这样，我就喜欢你。”
　　要胖乎乎的小狐狸变成小蛇那样窈窕的美少年？
　　小狐狸楚楚一下子就觉得，自己失恋了。
　　离开小蛇後，楚楚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山脚的湖边。
　　湖中的龟爷爷已经一千岁了，他什麽都知道，也许他能告诉自己用什麽法子才能将自己变成小蛇要的小瘦狐。
　　楚楚变回小狐狸，爬到老龟宽大的龟壳上躺下来。
　　“龟爷爷，”小狐狸在太阳下露出毛绒绒的小肚皮，没精打采地玩著刚刚在路边采下的花朵，“你知道要怎麽样才能变瘦吗？”
　　千年的老龟慈爱道：“楚楚为什麽会想变瘦？现在的样子不好吗？”
　　“不好。”小狐狸不好意思说自己喜欢上了一条嫌弃自己胖的小蛇，只郁闷地摇头道，“一点都不好。”
　　老龟笑呵呵道：“可我觉得楚楚现在的样子就很好，很可爱。”
　　小狐狸把手中的花朵盖到脸上，闷闷道：“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
　　一只红色的蜻蜓飞过来，正停在楚楚脸上的花朵上，听了这话，也笑道：“我也觉得胖些好。”摆摆纤细的身子，“我想胖也不行呢。”
　　楚楚道：“没有人会喜欢胖胖的狐狸。”
　　拿掉花朵，翻个身趴在老龟背上：“龟爷爷，你真不知道怎麽样才能变瘦吗？”
　　红蜻蜓在停在小狐狸鼻尖上，道：“我倒是知道一个法子。”
　　见小狐狸眼睛霎时亮晶晶，便得意地摇起脑袋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是我昨天在一个书生那里听到的话，书生说，他喜欢一个人，於是就瘦了。”
　　小狐狸眼中的亮光一下子暗淡了，耷拉著小耳朵又趴下来，心道：我也喜欢蛇蛇，可是我一点没瘦，可见这个法子对狐狸是没用的。
　　见他沮丧，老龟想了想，道：“也不是一点法子没有。”
　　小狐狸一下子又觉得有希望了，亲密密搂著老龟的脖子道：“龟爷爷快说快说！”
　　老龟道：“听说冥界有一颗灵珠，可让人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那是不是他想变成一只美美的小狐狸就可以变成美美的小狐狸？他想让蛇蛇喜欢他蛇蛇就真会一下子喜欢上他？
　　小狐狸顿时一脸向往之色。
　　“龟爷爷龟爷爷，你知道要怎麽才可以找到灵珠吗？”
　　老龟叹气道：“听说灵珠在冥帝手中，一般人只怕拿不到。”
　　小狐狸想了想，道：“冥帝很小气吗？”
　　“这倒不是，”老龟道，“不过冥帝陛下是冥界之主，当年甚至起兵反叛他的亲兄长天帝陛下，虽然後来不知为什麽又主动回了冥界，但总之是个惹不起的人就是了，这样的人，怎麽可能把珍贵的灵珠给一只普通的狐妖呢？”
　　“哦。”小狐狸沮丧地垂下头，觉得最後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2
　　吃晚饭的时候，楚楚心里仍是闷闷的，平日里排遣难受的方法就是吃东西，於是楚楚抓起一只平时最喜欢吃的鲜鸡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狐王离曦皱皱眉头，道：“楚楚，好好吃。”
　　严肃的大哥是楚楚有点害怕的人。楚楚一个激灵，再不敢大口大口吃，只拘谨地小口小口斯文地咬著。
　　二哥离彦在旁边笑起来：“楚楚你再这样吃下去，以後就不用用脚走路了，直接用滚的，多方便。”
　　虽然知道二哥只是毒舌一点而并没恶意，但楚楚还是立刻觉得连小口小口都吃不下去了。
　　见楚楚小脸皱得小包子似的，离彦笑得更是开心：“不过楚楚不用担心，苍凌最喜欢毛茸茸圆滚滚的小东西，而且他尤其喜欢你，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他想把你带回家养起来。”
　　见楚楚立刻抬起头来，小脸上不掩惊惶，离彦心中好笑，却故作感慨状道：“苍凌是龙族王子，何等尊贵，却锺情於你，这便是缘分了。说起来，我跟大哥皆未娶妻成家，也不过是因为楚楚你还小，不忍心丢下你，但若你嫁到龙宫跟著苍凌的话，我们也就放下一桩心事了……”
　　离曦见他越说越不像话，皱眉止道：“小彦！”
　　目光转向楚楚，发现小家夥早已是一脸惨白，两只圆圆眼睛里的水珠儿滚来滚去，差一点便要掉下来，那一种惊惶委屈的小模样，真是分外惹人怜爱，招人欺负。心中一动，倒也觉得有趣，因而明知离彦是玩笑话，却也不分辨，只轻咳一声，道：“楚楚，别发呆了，快吃饭。”
　　楚楚却哪里还吃得下去。他自是不知道离彦是在逗他，只以为自己真成了小小拖油瓶，害哥哥不能娶妻成家，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再想到离彦说要将他送给龙族王子，认定哥哥们这是打算不要他了，再加上日里被心上人嫌弃，种种委屈伤心加在一块，小狐狸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若自己是只漂亮的小狐狸，哥哥是不是就不会不要自己？
　　若自己是只瘦瘦的小狐狸，蛇蛇是不是就不会嫌弃自己？
　　楚楚从来没有哪刻这麽讨厌自己是只灰扑扑圆滚滚的胖小狐。
　　也从来没有哪刻这麽坚定改变自己的决心。
　　第二日天色将明之时，小狐狸楚楚给哥哥留下一张写著“我去游历了”的纸条，悄悄离开了狐族。
　　他要去冥界找到灵珠，他要变成漂亮的小瘦狐。
　　他要努力去争取──楚楚不是没人要的小狐狸。
　　背著小包袱，楚楚来到了镜湖边。
　　他虽然法力不算太高，但也曾从哥哥那儿听到过去冥界的法子──自镜湖跃下，便可直达黄泉冥界。
　　此时朝阳初升，阳光映照下，平静的水面一片金红，放眼望去，直如一面光滑广阔的大镜子。
　　而楚楚看著这美丽壮阔的景象，却微微有些颤抖。
　　他是只怕水的小狐狸。
　　心怦怦跳得飞快，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紧，楚楚终於还是咬咬牙走到水边，死死抱住小包袱，眼睛一闭，硬著头皮往水中一跳──
　　一朵水花怦然溅起。
　　楚楚在骤然袭来的惊惧中，晕了过去。
　　
3
　　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
　　楚楚慢慢坐起身来。
　　摸摸身上，干干的，不见半点湿意。望望四周，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花，远远地绵延开去，就像一片燃火的赤锦。
　　这是什麽地方？
　　楚楚慢慢自花丛中站起来。只见天上冷月低悬，一片无垠疆域笼著这寂寂清辉，愈发显得清廖而旷远。
　　楚楚抱著小包袱茫然地走得几步，心中突地一震：莫非，这里便是黄泉？
　　记得先前自己跳入了镜湖，如果镜湖确是连接妖族与冥界的通道的话，那这里就应该是冥界没错！
　　可是，传说中的黄泉不应该是处处冤魂嚎哭厉鬼惨叫的黑暗地狱麽？为什麽眼前的冥界，除了清冷些，空旷些以外，并没有半点传说中的阴森恐怖？
　　楚楚讶异而疑惑地在花丛中走著，他并不认得路，也只能是漫无方向地迈著步子。
　　唉，要是能见著个人问问路就好了，这里这麽大，谁知道冥帝住在哪儿，他又把灵珠藏在哪儿啊……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见四围仍是一片如霞绯红，楚楚不禁有些丧气了。叹了一口气，没精打采地正要垂下头，眼角余光忽然掠过一道影子。
　　人！竟然有人！
　　楚楚惊喜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道墨色身影静静伫立，天上月色清冷，地上绯花无垠，那一抹修长的身影立在这亘古的旷远里，竟是隐隐寂寞。
　　楚楚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朝那人慢慢走去。
　　到得近前，方看清楚了，那是一名男子，一身黑衣，长发低垂，深沈凝肃中又见隐隐张狂。
　　楚楚犹豫了好一会儿方走上前，轻声道：“哥哥，你知道冥帝在哪里吗？”
　　男子闻声转过头来。
　　看清男子面容，楚楚霎时一呆：这人的脸……很好看啊……
　　不同於大哥离曦的清逸，也不同於二哥离彦的豔丽，眼前的男子有一副俊美得有些深沈的面容，高贵中隐见张扬，尤其一双深不可测的黑眸，似乎沧桑无比，却又似乎锐利无比。
　　见男子微微蹙了眉心，楚楚心头一颤，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哥哥，你……知道冥帝在哪里吗？”
　　男子没有说话，看了楚楚一眼，眼中一丝不易觉察的光茫闪过，忽然出声道：“你是狐妖？”声音低沈而动听。
　　楚楚一惊，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男子倒没再出声，只神情微微有些恍惚。
　　楚楚看他嘴角浮起一缕极淡的笑意，眼中却隐见落寞，不禁脱口问道：“哥哥，你不开心麽？”
　　男子抬眼看著他，并没有回答。楚楚正给他看得心中微有不安，却见男子衣袂扬起，自他身边离了开去。
　　“哥哥……”楚楚怔怔地不知道该怎麽办，但男子是他这大半天来唯一看到的人，犹豫了一会儿，他小心地跟了上去。
　　却不想男子看来步伐缓慢，但不知他如何走的，过不多时，楚楚一抬眼，男子的身影已自视野消失。
　　“哥哥？哥哥？”楚楚急忙转头寻找，大声呼喊，却哪里再找得到？只听他焦急惊慌的声音空空地在冷月下回荡，四围却再不见一个人影。
　　楚楚万分沮丧，无精打采地垂下小脑袋来。
　　
4
　　茫然地也不知又走了多久，楚楚忽然听到一阵说话声。欣喜地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到了一座小桥边，桥那边，是一座座恢宏而深沈的宫殿。
　　说话的是几名少女。楚楚悄悄听了一会儿，总算听明白，原来这日冥帝的侍女正要新选，几名少女都极其渴望自己能被选中去伺候冥帝。
　　便听一名少女说：“听说陛下是厉害的人呢，你说他会不会很凶？”
　　另一个少女道：“才不是呢！我听说呀，陛下其实是很好的人，虽然不太爱说话，但对下人都是很温和的。”
　　“是呀是呀，”又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我也听说了，说最开始的时候陛下本来很厉害，谁都不服，连前天帝陛下都压不住他……”
　　“啊，这个我知道！听说前天帝陛下和咱们陛下本是极亲密的一对兄弟，但後来两人却为了天帝之位闹翻了，前天帝陛下用了卑鄙手段将自己的亲弟弟打下冥界，而咱们的陛下一直准备报仇，後来终於找著机会，举兵反叛，直逼天宫，夺了帝位……”
　　“咦，既然如此，那为什麽陛下没有做天帝反而又回了冥界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听老人们说啊，自从再次回到冥界後，陛下就变了不少，虽然看起来好像是低沈了些，但性子却好多了。所以说啊，现在去服侍陛下，是最好不过的了！”
　　“嘻嘻，那当然好了！陛下那麽好看的人，天天看著也开心嘛，而且陛下至今还没有冥妃，说不定……”
　　“呀，你胡说什麽呢！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几名少女笑闹起来。而这边的楚楚，却突然灵光一闪，生出一个主意来──
　　若是能成为冥帝的侍女，那不就能离冥帝极近，也就更容易找到灵珠？
　　暗暗庆幸竟遇著这麽一个好机会，楚楚决定变作一个女孩儿参加冥帝侍女的挑选。
　　悄悄地施了个小法术变作女身，楚楚跟在几名女子後面进了宫殿。
　　一进来才发现，宫殿里边虽然是无比华丽，但摆设多为黑色，无形中，显得有些阴森。
　　楚楚跟著几名女子站到了参选女子的队伍里。偷偷抬眼瞧了瞧，满满一屋子人，只怕整个冥界的侍女都来了，看来大家都希望能被选上去伺候冥帝。
　　屋子前面却是坐著几名女子。看她们衣著风仪都比下面的人多出些尊贵来，只怕便是进行挑选的人了。
　　然而几名女子尚未开始挑选，女子身旁的一个人反倒在一众参选女子面前负手踱起步来，边走边瞧，一脸兴致。
　　那人来到楚楚面前的时候，楚楚忍不住偷偷抬眼瞧了瞧他，这一瞧，却不禁愣了一愣。只见面前站著的却是一名白衣男子，看他身形修长，眉目精致，竟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楚楚心里偷偷嘀咕：不是说地府的人都长得青面獠牙十分可怕麽？为什麽我遇到的都是这麽好看的呢？先前的哥哥是，现在这个哥哥也是，还有这屋子里的姐姐也漂亮得紧……
　　却不想那男子瞧他一眼，忽然睁大了眼睛，而後双眼一弯，竟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这个胖丫头是哪里来的？竟也跑来参选陛下的侍女？”
　
5
　　楚楚一震，这才从白衣男子的眼睛里注意到自己的女身竟也是圆乎乎肉滚滚，十足十的小胖丫头一个。
　　觉到无数目光刷地朝自己射过来，楚楚顿时浑身不自在，又是窘迫又是懊恼，还很委屈。
　　为什麽别的狐狸精都能生得那麽美丽，偏偏自己却是一只丑丑的胖小狐，连施了法术也变不出美丽的模样来？
　　从前在狐族，好歹他是一族王子，大家从来没这麽当面说过他丑，就算二哥离彦有时候毒舌一点笑话他，却也常常会在後面加上一句“其实胖点倒也挺可爱”。而现在，却赤裸裸地被这麽多人当成笑柄，楚楚简直恨不得地上马上裂开一条缝，他好钻进去。
　　那白衣男子却不放过他，见他羞窘，更是饶有兴致地盯著他瞧，笑眯眯道：“胖归胖，倒是长得挺可爱的嘛！就好像，嗯，让我想想，哈，就像人间白白胖胖的小包子一样！”
　　一众女子都偷笑起来。连上首的几名女子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其中一名穿红衣的道：“白大人，你就别笑话她了，要是她以後做了陛下的侍女，在陛下面前说你坏话报仇，看你怎麽办！”说完自己却也忍不住笑起来。
　　虽然女子话里并无恶意，但听得这样的话，楚楚还是又难过又窘迫，圆圆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被叫做“白大人”的男子笑道：“那倒是，所以，也许我该防患於未然才是。”笑吟吟地瞧了楚楚一会儿，道：“要不这样好了，我正好也缺个侍女，不如把这丫头给我吧！”
　　见几名女子犹豫，对她们笑道：“反正她这样子也肯定选不上，让她跟著我岂不正好？”
　　红衣女子抿嘴一笑：“原来白大人喜欢这样的……”
　　屋里其他女子也偷偷笑起来。倒是白衣男子并不在意，笑眯眯道：“你们想多了。我不过觉得这丫头圆圆的，倒也可爱，放在身边，看著岂不让人开心？”
　　当下与几名女子商量妥当，然後看向楚楚，美目弯弯：“小丫头，跟我走吧。”
　　楚楚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轻轻咬了咬唇，定定望过去，忽然问道：“请问，您是冥帝麽？”
　　男子一愣，摇了摇头：“我当然不是。”
　　楚楚抿抿嘴角，道：“那我不要跟你走。”
　　男子一怔，随即似有些不确定地道：“你是意思是，你不愿意伺候我？”
　　楚楚点头：“我只伺候冥帝。”
　　男子霎时现出一副被噎住的表情。倒是旁边的红衣女子笑得开心：“没想到咱们的冥界第一美男子，竟也有被拒绝的一天！”
　　男子脸色有些不好看，伸手便去拉楚楚。楚楚忙後退一步，还是没有躲开他的手。却不想男子一拉之下猛然抬头，目光锐利：“你是狐狸？”
　　楚楚不想他一下子便看清自己真身，登时一惊，又见男子眉头一皱，屋中其他女子亦是一副惊诧表情，再想到自己是来偷灵珠的，心下先自怯了，顿时惊惶起来。
　　冥宫虽不比天宫，但也是神地，他一只狐妖闯进来，会不会被抓去处罚？听说这里的人被惩罚的会被扔上刀山下油锅……
　　想到这里，楚楚心头霎时恐惧起来，又见白衣男子眉头越皱越紧，心下越发不安，突然使劲挣脱男子的手，转身就跑。
　　见他忽然跑掉，屋子里的女子都不禁发出惊讶之声。只白衣男子一愣之後，便即追了过去。
　　楚楚不意白衣男子竟追了过来，又见他一脸兴味地瞧著自己，心下越发惊慌，人身多有不便，当下变回狐狸，拼了命地朝前跑去，只求不要被後面那个人逮到。
　　他却不知他在前面呼哧呼哧跑得不要命，後面的人却一直好整以暇跟著他，一脸有趣看著圆乎乎的小狐狸像个小毛球般拼了命地往前滚，直到看到慌不择路的小狐狸一头奔了前面灯火辉煌的大殿去，这才蓦地收了笑容，喝道：“站住！”
　　楚楚哪里敢听他的话，听他如此一喝，吓了一大跳，不仅脚步未停，反而更加不要命地向前头冲去。
　　看著小狐狸不但不停反无头无脑地往大殿冲去，男子脸上不禁现出焦急神色，飞身上前欲要止住他，却不想为时已晚，小狐狸惊惶地往前一冲，嗖地窜进了殿中。
　　男子懊恼地暗咒一声，但却不得不止步，抬眼望著眼前庄严的议事大殿，不禁头疼地抚额叹息──
　　小狐狸啊小狐狸，陛下的议事大殿你也敢随便闯，只怕你这下才真正是要倒大霉了……
　　看著眼前的状况，楚楚怯怯地眨了眨眼。
　　这里……是哪里？怎麽会有这麽多的人啊？而且他们都干吗用那样的眼光看著我？
　　他自是不认识此刻立在殿中的十殿阎君和其他冥界重臣，更不知道自己的乍然闯进搅了一场冥界重臣的议事，他只觉得殿中一时安静到诡异，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都集中到他身上，让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心中恐惧浓重，四面望望，都是陌生的冰冷面孔，再怯怯地抬头看向最上面那位……咦？
　　是花丛里遇见的那位穿黑衣的哥哥！
　　楚楚眼睛霎时一亮，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般，直觉地朝最尊位的那人扑去──
　　一向面目冰冷的阎君们不由睁大了眼。终於不忍心硬著头皮进来的白衣男子亦不禁呆住，随即不忍地撇过了眼。
　　小狐狸啊小狐狸，陛下你也敢随便扑，这下，你可真是死定了……
　
6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冥帝看著扑到自己怀中的圆圆的小狐狸，没动，也没说话。
　　楚楚见他面无表情，倒也有些不安起来，犹豫地伸出肉肉的小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悄悄道：“哥哥，是我。”
　　冥帝看著他乌溜溜的眸子，沈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随即抱著小狐狸站起身来。
　　於是白衣男子和一众冥界重臣只好呆呆地看著他们高贵的陛下抱著一只灰扑扑的小狐狸离座起身，隐入内殿。
　　见冥帝没有把自己扔下，楚楚终於放下心来。想起刚才所见的情景，便他再笨也觉出点不对来，偷偷瞧了抱著自己的人一眼，小狐狸迟疑著问：“哥哥，你……是不是冥帝？”
　　冥帝瞧了他一眼，目光倒不可怕，只是淡淡的，也说不上多友好。而後松开了手，将楚楚放在了地上。
　　声音仍是淡淡的，却又仿佛有一丝叹息的意味：“你走吧。”
　　说完再不管楚楚，径自离去。
　　他虽未答，但楚楚亦已猜得他定是冥帝，既是自己要找的人，楚楚怎能真的听他的话走掉，当下偷偷跟在了冥帝身後。
　　眼见冥帝进了寝宫，似是准备休息了，楚楚不敢再跟上去，在寝宫外悄悄躲了起来。
　　如果自己是冥帝的话，一定把宝贵的灵珠藏在自己最私密的地方，所以有很大可能灵珠就藏在冥帝的寝宫里。但如果就这样跑进去搜寻的话，只怕冥帝马上就知道自己是来偷他的灵珠的，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唔，该怎麽办好呢？
　　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子，楚楚终於想出了一个可行的法子。偷偷朝里一瞧，里殿的冥帝果然已经上床休息，屋子里静静的，看样子，床上的人应该已经睡著了。
　　楚楚窃喜，施个小法术，摇身一变，把自己变作了屋中几案上果盘里的一只红扑扑圆滚滚的苹果。
　　在果盘中一动不动地躺了一阵，未觉到任何异动，楚楚放下心来，心想冥帝应该是睡熟了，当下移动身子，轻轻一蹦。
　　原是想蹦出果盘好四处查找的，却不想一时竟没想到苹果上未生眼睛，红苹果楚楚顿时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楚楚被摔得晕晕乎乎，忙在红扑扑的苹果上变出两只眼睛来，心中忐忑，往冥帝床上望去，见冥帝静静地闭著眼睛，一动不动，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他却不知，冥帝看似未睁眼，却早已醒了，亦将他的一举一动收入了眼中。看著小家夥变的苹果呆愣愣摔了个跟头後晕乎乎爬起来继续四处蹦躂，不时还为了不发出声音咕噜噜滚上一滚，又见圆圆苹果上那琉璃似的大眼睛晶灿灿地眨，冥帝只觉有趣，不禁微微扬起嘴角。
　　这边楚楚四处找寻了一番，皆未发现灵珠踪影，不禁有些失望。转眼过来，见著闭目沈睡的冥帝，突然想到：灵珠这麽重要的东西，冥帝会不会其实一直都放在身边呢？
　　越想越觉得应该是如此。楚楚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滚到了华丽的大床边。
　　正准备蹦上床，忽听床上传来声音，楚楚吓了一跳，忙一动不动，努力僵成一只货真价实的苹果。
　　然而那声音既微且短，听来不过是冥帝翻身的声音。见再无动静，楚楚一颗心放下来，又等了一会儿，轻轻一跃，蹦上了床。
　　冥帝的床虽亦是华丽的墨色，却分外柔软，楚楚爱不释身，不禁在软软的床单上轻轻地蹭了一蹭。
　　随後便悄悄一点一点往前挪，眼睛亮晶晶的，细细搜寻著灵珠的踪迹。
　　挪到冥帝面前的时候，看到眼前那张放大的脸，楚楚不禁停了下来。双眼盯著面前的容颜细细地看了一会儿，心头又是惊叹又是豔羡：好浓的眉毛，好挺的鼻子，好漂亮的嘴唇，还有下巴，耳朵，头发……竟然每一样那麽完美！唉唉，什麽时候自己能有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就好了……
　　依依地别开眼，楚楚正要继续往前挪，突然一片阴影压下来，楚楚不及避开，当下被阴影压了个严严实实。
　　楚楚吓得僵住了身子，好半天方觉出来，是……被子。
　　小苹果楚楚被冥帝的被子盖住了。
　　也不知道是冥帝醒来还是只是无意翻身带动被子将他盖到，楚楚一动也不敢动，乖乖待在被子里，只觉四周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见。身边人的身体倒是暖暖的，惹得楚楚很想凑过去蹭上一蹭。
　　但毕竟还是没有那样的胆子。一动不动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并未觉到外边有任何异动，楚楚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料想必是冥帝翻身无意中带动了被子，并无大碍，当下移动身子，一点一点往被外蹭去。
　　蹭啊蹭啊，终於的，前面现出了光亮来，看样子就快到被外了。
　　楚楚大喜，屏息往前一滚，咕噜噜噜──
　　“咚！”
　　没料到被子的边缘正搭在床沿上的小苹果楚楚自高高的床上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下。
　　晕了过去。
　　
7
　　醒来的时候，楚楚仍觉得晕乎乎的。
　　睁开眼努力清醒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被人揪住毛茸茸的尾巴，倒提了起来。
　　而那个揪他尾巴的人……
　　白衣男子看著清醒过来睁大眼睛瞪他的小狐狸，笑意盈盈：“听说陛下寝宫里出了小贼，没想到原来是你这只小狐狸啊！”
　　楚楚身子一颤：原来……自己被人发现了麽？那，会不会被扔上刀山抛下油锅啊……
　　见小狐狸一副惊慌恐惧的模样，白衣男子心中满意，口中却是威吓道：“你擅闯陛下寝宫，按规矩，是要被剥了皮做领子的……”
　　觉到手中小狐狸重重一抖，男子心头暗笑，口气却一下子又转软：“不过呢，若你愿意跟我回去伺候我的话，我倒可以去陛下那里帮你求情……”将小狐狸提高，伸指轻轻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子，对上小狐狸黑漆漆的眼睛，“怎麽样？答应我就换得一命，不吃亏吧？”
　　伺候这个人麽？可是……
　　楚楚怔怔地，没有出声。
　　见小狐狸呆呆的，白衣男子便当他是答应了，心情顿时大好，提起小狐狸的尾巴便要往外走。
　　“放下他。”
　　一个低沈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人一狐皆是一震。
　　白衣男子忙低头行礼：“陛下。”
　　而楚楚看著现身的冥帝陛下，却不由霎时僵硬：完了，要被拿去做领子了……
　　小狐狸圆圆眼中的恐惧自然被冥帝看在眼里。看著轻轻颤抖的小狐狸，冥帝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自白衣男子手中接过小狐狸，看向小狐狸道：“醒了？”
　　本是普通甚至温和的一问，但楚楚一听，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这是什麽意思？是说醒了正好就可以剥皮了是不是？
　　满心害怕的小狐狸瞪著圆溜溜的大眼睛惊恐地看著冥帝，想了想，终於鼓起勇气扯了扯冥帝的衣襟：“哥哥……”
　　冥帝并未拨开他的小爪子，只低头看著他。
　　小狐狸仰起脸道：“我是灰扑扑的小狐狸，做领子也不好看的……”
　　白衣男子白璃听得好笑，忍不住在旁插嘴道：“不会啊，你看你毛茸茸的，一看就很暖和，地府很冷，剥了你的皮给陛下做一条毛领子刚刚好。”
　　小狐狸一抖，恐惧得几乎要哭出来，睁大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著冥帝：“哥哥……”
　　看著小狐狸全是哀求的眼睛，冥帝有一瞬的恍惚，但随即便回过神来，瞥了旁边的白璃一眼，道：“谁说要拿你做领子？”
　　小狐狸愣住，看向白璃：“他说……”
　　白璃解释道：“臣只是想逗逗他。臣本想向陛下讨要这只小狐狸，结果没想到，他竟不愿意！”魅力一直所向披靡的白无常大人很是郁闷，瞪著小狐狸。
　　冥帝看向楚楚：“你不愿意跟著他？”
　　听冥帝的意思似乎并不会把他做领子，楚楚不禁松了一大口气，又听白璃说是逗他，对白璃的印象自然更是不好，当下急急摇头。
　　见白璃一副倍受打击的表情，冥帝的眼里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为什麽？”
　　揪著冥帝的衣襟，楚楚仰起小脸：“因为我喜欢哥哥……”的灵珠。
　　“哦？”在白无常惊讶的目光中，冥帝难得地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温柔的表情来。
　　“那，你便留在我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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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小狐狸楚楚开始了在冥界的生活。
　　虽然冥帝让楚楚留在他身边，但却并没有给他派任何差事，用白无常大人的话来说，他根本就是冥帝陛下一时兴起养的宠物。
　　虽然楚楚压根不相信灰灰胖胖的自己能招得冥帝喜欢，但倒也乐得跟在冥帝身边。毕竟，他此来是为灵珠，待在冥帝身边的话，他找灵珠可就更容易了。
　　这日，趁冥帝在前殿阅览卷宗，楚楚偷偷溜回了冥帝的寝宫寻找灵珠。
　　前次的寻找因为一床被子功亏一篑，这次，楚楚吸取了前次的教训，决定变作一个更灵活的东西，遂施个小法术，摇身变成了一只小老鼠。
　　接著他便在屋子里细细地搜寻起来。
　　正找得认真，忽然一个不注意，撞到了墙边的架子，顿时好一声响。
　　楚楚吓了一跳，还未及躲藏，外面的侍女已听得声响走了进来。
　　然後自然是大眼瞪小眼。
　　“啊──”片刻沈默後，是侍女的尖叫。
　　然後是被尖叫声招进来的另几名侍女。
　　“怎麽了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老、老鼠！有老鼠啊啊啊啊──”
　　“啊？不会吧？老鼠？在哪里？”
　　“不要急！我们把它抓住就是！奇怪了，陛下的寝宫怎麽会有老鼠……啊啊，我也看见了，在那边！在那边！”
　　见楚楚的身影闪过，几名侍女都开始尖叫起来。然而再害怕也得硬著头皮去抓，不然到时候冥帝陛下回来，发现自己的寝宫里竟然有老鼠，肯定会不高兴的！
　　於是只可怜了小老鼠楚楚，一边拼命逃跑一边伤心：一定是我变的老鼠也很丑，所以姐姐们才会这麽讨厌……
　　几个侍女抓了半天皆未抓到老鼠，反倒眼看著吓坏的小老鼠一通没命逃窜撞倒了不少东西，搅得屋子里一团乱，当下又急又气，只无奈楚楚身子太小，实在不易抓到。
　　忽然，其中一名侍女灵机一动：我们干吗都跟著它跑啊？让它乖乖不能动，不是一下子就抓到了吗？
　　於是纤手一抬，指著楚楚娇喝一声：“定！”
　　正在奔跑的小老鼠立刻被定身法定住，再也不能动弹，只能惊恐地看著侍女们走过来。
　　“呼，好累！”
　　“是啊，这小家夥还真能跑啊！不过还好抓住了！”
　　“哼，把陛下的屋子弄成这样，不捏死他难消我心头之恨……咦？”
　　楚楚惊恐地看著面前的侍女惊奇地朝自己瞪大眼睛。
　　“你们快来看，这尾巴！”
　　“尾巴怎麽了……呃？是啊，这尾巴怎麽长这样？这是老鼠吗？”
　　“确实不太像，老鼠有这样毛茸茸的尾巴吗？”
　　老鼠当然没有，狐狸才有，是我法力不精，才没有把尾巴变掉，楚楚悲伤地心道。
　　正沮丧著，楚楚忽觉天旋地转，原来是被一名侍女捏著尾巴提了起来。
　　“我看就是老鼠！哼，我平生最恨老鼠了，我看还是把它扔到忘川里淹死好了！”
　　淹死？
　　怕水的小狐狸一听，当即惊恐更甚，身子不能动，只好吱吱直叫。
　　“这不太好吧……扔进忘川的话，它会魂飞魄散的……”
　　“吱吱吱！”魂飞魄散？不行不行！他还没找到灵珠哪！
　　“那不更好？反正老鼠这种坏东西，少一只是一只！”
　　“吱吱吱！”老鼠哪里坏了？山上的老鼠爷爷是好人来的……啊啊，不对不对，我是狐狸，不是老鼠！
　　眼看自己被侍女提著往外走，楚楚又怕又急，但苦於被定身法定住，不仅不能逃脱，连人声都发不出来，更别说变回狐狸原形了。
　　呜呜，我不仅是灰灰胖胖的丑小狐，而且还是法力浅浅的笨小狐……大哥二哥，你们让我认真修炼的时候我不该偷懒的……呜呜，我知道错了……
　　“你们在干什麽？”
　　
9
　　是哥哥！楚楚立时一震。
　　“陛下。”侍女们慌忙行礼，脸上不掩惶恐。
　　冥帝皱著眉扫视了一下乱糟糟的屋子，而後把目光落在了侍女手中的小老鼠上。
　　哥哥，是我是我啊，我是楚楚！哥哥救我！楚楚圆溜溜的眼睛热切地盯著冥帝。
　　冥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侍女自是更加惶恐：“陛下，这只老鼠在陛下的寝宫捣乱，奴婢们为了捉住它才……”
　　“你们下去吧。”
　　侍女们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愕然。
　　奇怪，陛下竟然都没有生气啊……
　　侍女走後，冥帝解开了楚楚身上的定身法。
　　楚楚松了一大口气，待手脚都能动了，连忙在地上滚了一滚，变回狐狸的样子。本想像先前那样扑到冥帝怀里去，但见冥帝面无表情，刚迈出去的脚又迟疑地收了回来。
　　“哥哥……”没有表情的冥帝看起来甚有威仪，楚楚心中忐忑，乖乖地抱了毛茸茸的尾巴坐好，一动也不敢动。
　　“为什麽要变成老鼠？”冥帝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虽然心头有些惶恐，但小狐狸自然是没胆子将真正的目的说出来的，想了一想，楚楚嗫嚅道：“因为狐狸会被看见……”
　　冥帝瞥他一眼：“你怕被看见？”
　　“呃……因为狐狸灰灰的，胖胖的，一点都不好看……”
　　冥帝默然片刻：“你变成老鼠还是灰灰的，胖胖的。”
　　“……”还是一点都不好看是不是？我就知道，呜……
　　“说实话。”冥帝看著小狐狸的眼睛。
　　啊，哥哥看出我撒谎了？
　　楚楚心里像有小水桶七上八下地打水，缩了缩脖子，将尾巴抱得更紧，嗫嚅道：“因为……因为我想进屋来，可姐姐们说这是哥哥的寝宫，一般人不让进……”
　　冥帝的脸色微微缓和：“你喜欢这间屋子？”
　　当然喜欢，因为灵珠在这里嘛！而且那张大床好软好软，他一直想上去滚一滚……
　　楚楚偷偷觑著冥帝的表情，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冥帝沈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拨了拨小狐狸的尾巴，道：“那，你以後就住在这里好了。”
　　
10
　　晚间就寝的时候，进来伺候冥帝的侍女一直惊奇又好奇地偷偷打量著楚楚。
　　毕竟，这麽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别人在陛下寝宫留宿的。
　　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圆圆的倒也可爱，但怎麽看也不像一向威严的陛下会喜欢的类型啊，况且他还是个男孩子……
　　咦咦，原来陛下是喜欢男人的吗？怪不得这麽多年来一直没立冥妃，是因为没找到喜欢的人吗？
　　不过要说起好看的男人的话，不是还有白大人吗？嗯嗯，高贵威严的陛下与俊美绝伦的白大人啊……
　　这边侍女惊疑不定胡思乱想时，那边楚楚早已是脱了衣裳上床乖乖躺著，待侍女一走，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冥帝坐到床边，低头看他：“怎麽了？”
　　楚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一直想在这张床上滚一滚……”
　　冥帝一怔，随即扬起嘴角。
　　楚楚眨眨眼：“哥哥，可以吗？”
　　冥帝微笑著点了点头。
　　楚楚开心地欢呼一声，咕噜噜一滚，光溜溜的少年便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狐狸。
　　冥帝看著小狐狸开心地滚来滚去，嘴角有浅浅的笑意，心里却是微微的惊疑。
　　什麽时候，他的心，竟变得这般软了……
　　是因为，小家夥是只狐狸麽？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少年抱给他的狐狸一样……
　　“哥哥。”耳边突然传来声音。
　　“嗯？”冥帝回过神来。
　　小狐狸小心翼翼地：“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在这里玩？”
　　冥帝抬手摸摸小狐狸的脑袋，摇了摇头。
　　小狐狸放下心来，忽然鼻翼翕动，贴到冥帝身上使劲嗅了几下，讶然道：“哥哥身上好香！”
　　“香？”冥帝微微侧了下脸，然後道：“是彼岸花的香气沾到身上了。”
　　“彼岸花？”
　　爱花的小狐狸睁大眼睛，想起第一次见冥帝时他站的那一大片花丛，於是问道：“是不是那种长了好大片好大片的红花？”
　　冥帝点头。
　　楚楚觉得那香气实在好闻，趴在冥帝胸口上使劲嗅了一会儿。趴著趴著，忽然想起小时候和二哥玩闹时跳到二哥身上的情景，忍不住将整个身体都趴到了冥帝身上。
　　冥帝微微皱起眉头。
　　楚楚心头一紧，忙从冥帝身上跳下来，怯怯道：“哥哥，我是不是很重？”
　　“嗯？”
　　楚楚沮丧地垂下小脑袋：“我知道我是只小胖狐。”
　　冥帝抬手戳戳他圆滚滚的身子，点头道：“嗯，确实是只小胖狐。”
　　却终於忍不住展开眉头笑了。
　　楚楚偷偷抬眼瞅他，见他没有生气，松下一口气来。
　　冥帝看见他的表情，问道：“你很怕我？”
　　楚楚伸伸舌头：“我知道哥哥是好人，可是哥哥板起脸来很吓人。”
　　想一想又道：“如果不吓人就镇不住鬼怪了吧，怪不得哥哥是冥帝。”
　　冥帝忽然问道：“你既知我是冥帝，为什麽从来不尊称我‘陛下’？”
　　楚楚歪著脑袋想了一想道：“因为叫‘陛下’的话哥哥就是陛下，叫‘哥哥’那麽哥哥就是哥哥。”
　　又道：“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叫？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叫了。”
　　冥帝道：“那你喜欢叫哪个？”
　　楚楚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嗅著他身上的香气：“我当然喜欢叫‘哥哥’！”
　　冥帝抬手轻轻抚著他水亮亮的毛，微笑：“那你便叫哥哥吧。”
　　小狐狸开心地点头，犹豫了一下，轻轻爬到冥帝胸膛上，然後轻轻趴下来。
　　“哥哥。”
　　“嗯？”
　　“觉得重的话你要告诉我。”
　　“嗯。”
　　“哥哥。”
　　“又怎麽了？”
　　“你怎麽都不问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叫什麽？”
　　“我叫离楚，别人都叫我楚楚。”
　　“哦，楚楚。”
　　“哥哥的名字叫什麽？”
　　“……”
　　“哥哥？”
　　“睡吧。”

11
　　半夜的时候，楚楚醒了。
　　是被一个声音闹醒的。
　　“不要！哥哥……你别走！你回来……不……对不起……”
　　身下冥帝眉头紧皱，满脸汗水，似是陷入极大的痛苦中，语声惶乱又有些凄厉。
　　楚楚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即马上明白过来：哥哥这是做噩梦了！
　　“不！我没有……你不能这麽做……你回来……”冥帝闭著眼，神情十分绝望。
　　楚楚从没见过这样的冥帝，他所见过的冥帝一直是威严高贵，或是温和优雅的，从没有这样脆弱而绝望的表情。
　　心头有些惶恐，楚楚伸出小爪子轻拍冥帝的脸：“哥哥！哥哥！你醒醒！”
　　一直紧握的手蓦地挥开，漆黑如夜的眸子猛地睁了开来，闪烁著狂乱而锐利的光亮。
　　“哥哥……”被冥帝的手臂挥下床的小狐狸头晕晕，痛得龇牙咧嘴。
　　冥帝却似并未看见他，沈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著衣，沈默地往外面走去。
　　楚楚有些怕这样的冥帝。面无表情的冥帝给人一种十分冷酷的感觉，再加上全身那华丽却又浓重的墨色衣饰，总让人觉到一种压抑的阴沈和张扬的锐利。
　　仿佛天上地下，再没有一样可使他的心柔软的东西。
　　楚楚慢慢地爬起来，想了想，还是跟在了冥帝後头。
　　天边一弯冷月，幽幽地泻下寒沁沁的光。
　　红得像血一般的彼岸花怒放在忘川之畔，一望无垠，映著冰冷月光，仿佛一片失火的原野，无声中，隐隐惨烈。
　　楚楚怔怔地看著花丛中那个高大深沈的背影，不知为什麽，突然觉得有点凄凉。
　　记得第一次看见哥哥的时候，他也是这麽一个人站在花丛中，那样的沈默，就仿佛已经孤独地站了千年万年。
　　楚楚隐隐觉得，那该是一个思念的姿势。
　　哥哥，是在想什麽人吗……
　　楚楚想起了冥帝梦里叫的那个人。
　　是“哥哥”……
　　楚楚走到冥帝身旁，抬起小爪子轻轻扯冥帝的衣摆，仰起小脸：“哥哥是在想你的哥哥麽？”
　　冥帝一震，锐利的目光蓦地射向脚边的小狐狸。
　　楚楚忍著被那如剑目光冷视的不适，轻声道：“其实我也有哥哥的。我的大哥叫离曦，虽然也跟哥哥一样不大爱笑，但我很喜欢他的。还有我的二哥，他叫离彦，二哥是我们狐族最漂亮的狐狸哦，虽然他常常欺负我，但我也很喜欢他的……”
　　想起自己偷偷出来，大哥二哥还不知有多担心，小狐狸忍不住有些愧疚：“虽然大哥有时候会凶我，二哥有时候也会逗我，但我知道，他们其实都很疼我的。龟伯伯说，天下的哥哥总是疼弟弟的……咦，哥哥你怎麽了？”
　　觉到冥帝猛地一颤，月光下，脸色愈发苍白，楚楚不禁有些担心。
　　“哥哥……也在想哥哥麽？哥哥的哥哥是什麽样的人呢？”
　　话问出来，楚楚就後悔了。
　　哥哥的哥哥不是前天帝陛下麽？故事里，他们二人是仇人，那麽，哥哥该很恨他的哥哥才是了？
　　可是，既然是兄弟，为什麽又会是仇人呢？自小生活单纯的小狐狸不懂，大家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不好麽？
　　本来以为冥帝会生气的，不料冥帝一怔之後，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低声道：“不。”
　　“他是个很好的人。”
　　
12
　　呃？楚楚眨眨眼。
　　“他是个很好的哥哥，他一直都很疼他的弟弟。那时候，弟弟不肯认真修炼，他没办法，又想给弟弟增加灵力，於是就天天守著天宫的火霜树，等著火霜树结了果给弟弟吃……再有一次，弟弟调皮犯了错，被父……亲责罚了，他为了哄弟弟开心，就偷偷跑去妖界捉了一只小狐妖来。那时候妖界还不属於神界管辖，而是异域的敌界，他这麽做其实是很危险的，所以後来他也被父亲责罚了，但是他说很值得，因为弟弟很喜欢那只小狐狸。他当然不知道，弟弟喜欢的不是小狐狸，而只是因为小狐狸是哥哥为他找来的……”
　　冥帝的声音低柔地散在月光里，目光却投在遥远的虚空之处，楚楚看不见他的眼神。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楚楚问。
　　未待冥帝回答，又补充道：“哥哥很想他吧？那麽就去看看他好了。”
　　这一次，冥帝沈默了很久，然後说：“弟弟做错了事，他不要弟弟了。”
　　声音轻轻渺渺，自言自语似的。
　　明明并不是特别伤心的口气，但不知道为什麽，楚楚忽然为面前的人难过起来。
　　想了想，楚楚安慰道：“不会的。像我，总是犯错，大哥和二哥也会责罚我，可是我认了错，他们还是很疼我的。哥哥总是疼弟弟的。”
　　冥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著远方。
　　楚楚偷偷瞧著身旁沈默著的人，心里轻轻叹息：哥哥一定还是想他的哥哥吧！唉，不管犯了什麽错，也不能连弟弟都不要了呀，要是大哥二哥不要我了，我一定会很伤心……
　　全然忘了当初正是觉得自己拖累了两个哥哥两个哥哥打算不要他了这才决定跑出来找灵珠的。
　　楚楚忽然又想起自己要找的灵珠来。龟爷爷说灵珠能让人心想事成，如果能让哥哥的哥哥原谅他，那哥哥一定会很开心吧……
　　咦，不行啊，如果灵珠被拿去让哥哥的哥哥原谅他的话，那他要怎麽办？虽然他不想哥哥这麽难过，但是蛇蛇不喜欢他他也会很伤心……
　　楚楚为难地想著，觉得有点烦恼。
　　於是无意识地拨弄著身旁的花朵。
　　他却不知手中的那朵彼岸花得黄泉灵气，已修成了小小花精，此刻被他揪住无意识地左摇右摇，早被摇得晕晕乎乎。
　　楚楚烦恼得一阵，也没得出个结果来，干脆不想了。抬头看看冥帝，见他仍是望著远方沈默著，不由偷偷吐了吐小舌头，也没打算离开，只陪在他脚边，玩耍起花朵来。
　　可怜的小花精这下才叫起苦来，就见这小祖宗一会儿伸爪子拨拨他，一会儿拿嘴亲亲他，他差点没气昏过去的时候，竟然伸过爪子来打算要摘下他！
　　小彼岸又气又怕，先前是怕打扰陛下没有出声，这下却终於忍不住尖叫起来：“住手！”
　　楚楚吓了一跳。他也是认识不少花妖的，因而倒并不觉奇怪，只是不意小花突然出声，见冥帝亦回过头来，忙过去拉住他的衣摆，指著小彼岸道：“哥哥，这个小花姑娘好凶！”
　　小彼岸一听，气得差点没昏过去，却顾忌著冥帝在前，不然他早冲过去揍面前这只没长眼睛的笨狐狸了！
　　冥帝本来面色深沈，听得小狐狸的话，却不禁微微缓了神色，道：“他不是姑娘。”
　　“咦？”小狐狸愣了一下，朝小花凑近，伸手捏捏小花鲜豔的花瓣，“不是姑娘是什麽？”
　　小彼岸给他捏得疼痛，又觉羞辱，不由得迸出了眼泪。
　　小狐狸惊讶地看著绯红花瓣上晶莹的水珠，心头有些过意不去，忙松了手安慰道：“啊，别哭了别哭了，这麽容易就哭了，只有姑娘才这麽爱哭呢，还说不是姑娘……”
　　忽然觉得手里的小花没动静了，却不知道小花是给他气晕了过去，登时吓了一跳，无措地看向冥帝。
　　夜来噩梦，怀想旧事，冥帝本来心情阴郁，但此刻看著两个小家夥，不知为何，心头的沈郁竟去了不少。
　　弯腰抱起小狐狸，冥帝道：“他没事，不过就是被气昏过去了而已。”
　　“啊？”楚楚不解，“又没人气他，为什麽他会被气昏过去？”
　　冥帝终於忍不住笑起来：“嗯，是没人气他，是小狐狸气的才是。”
　　楚楚忍不住皱起小鼻子，但看著冥帝脸上的笑意，又有些怔怔的：“哥哥不难过了麽？”
　　冥帝垂眼看他。
　　小狐狸伸出爪子，轻轻蹭了蹭他的手，乌溜溜的眼睛异常清澈。
　　“哥哥不用担心，你的哥哥一定已经原谅你了。哥哥总是疼弟弟的，才不会舍得让弟弟这麽难过──龟爷爷的话是不会有错的，哥哥你相信我。”
　　
13
　　小狐狸趴在冥帝胸口睡觉的消息在早上侍女来伺候过冥帝起床後便悄悄在冥界传开了。得知一向冷酷深沈几千年皆无宠妃的冥帝陛下竟然对一只小狐妖宠爱如此，一众冥界臣子皆惊诧不已，不少好奇之人甚至特地找机会只为见一见传说中冥帝陛下的新宠。只是待得见到本人，就更加惊诧了，同时也有说不出的失望和疑惑 ──就这麽一只圆圆的小妖精，到底哪里有魅力了？虽然那张圆圆的脸尚算可爱，但冥界里比他美丽的多的是，更遑论这小家夥要气质没气质，要身段没身段，圆乎乎肉滚滚，就连原型都是灰扑扑一团，跟长毛的小煤球似的，半分别致也没有，陛下到底看上了他的哪儿？是这圆滚滚的小家夥其实别有手段，还是英明的陛下本身就有著别样的品味？
　　当然，对於自己引起的轰动，楚楚却毫不知晓。虽然这些日子在冥界过得极为舒适开心，但他可一点也没忘记自己的真正目的。因为与冥帝同宿同眠，楚楚早得机会将冥帝寝宫细细搜了个遍，连床上和冥帝的身上都找机会偷偷查过了，但令他失望的是，灵珠并不见踪影。
　　因为他也想不到冥帝还会把如此珍贵的东西放到哪里，一时间不免有些沮丧，这日陪著冥帝来到书房，连玩耍的兴致都没有了，变回了原形，懒懒地趴在案上看冥帝做事。
　　处理事务的冥帝神情肃然宁静，隐隐透出一股冷酷的味道。楚楚不喜欢看他这样的表情，看了一会儿，便转开了眼睛，目光在屋子里随意游走起来。
　　冥帝的书房，自然是华丽的，只架子上的摆设就有无数珍宝。楚楚懒懒地一件件看过去，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既然寝宫找不到灵珠，那会不会，灵珠其实就藏在这书房中呢？
　　毕竟，除了寝宫外，书房便是冥帝最重要的房间了呀！
　　楚楚精神一振，顿觉又有了希望，看冥帝仍在凝神手中事务，於是偷偷自案上溜下来。
　　屋中墙边有一排架子，架上摆著不少珍玩。楚楚一样样仔细看过去，寻找著灵珠。
　　视野中忽然出现一颗圆圆的东西，楚楚登时眼睛一亮，仔细看去，原来是一颗拳头大的小球，浑身碧绿通透，表面上还覆了几道奇怪的花纹。
　　楚楚不由有些失望。灵珠灵珠，想来便该是圆润洁白的，这个样子，也差得太远了。
　　移开目光，正要看下一件，忽然耳中“啪”的一声，好脆一声响。
　　楚楚一惊，忙循声往地上看去，只见洁净的地面上，一堆碎片碧绿得分外熟悉。
　　楚楚霎时瞪大眼：这不是刚刚的圆球吗？怎麽突然就掉下来了？还给摔成这样？难道是我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完了完了，闯祸了……
　　楚楚下意识地向冥帝看去。果然，听到声响的冥帝亦已转过了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而後目光落到了楚楚身上。
　　楚楚顿时手足无措。想也知道，冥帝房间里的东西定是珍贵的，现下竟然被他给打碎了，就算冥帝平日对他尚好，这下只怕也要生气。
　　楚楚毕竟是只诚实的小狐狸，从小便被严肃的大哥教导犯了错便要认错，於是楚楚虽然心中忐忑，但仍是硬著头皮走到冥帝面前，而後犹犹豫豫地伸出小爪子。
　　“哥哥，”小狐狸水汪汪的眼睛里闪著怯意，“你可不可以打得轻些？”
　　冥帝看了一眼他伸著的爪子，复又对上他的眼睛。
　　而後伸出手。
　　楚楚眼中的怯意更深了，轻轻咬著唇，却仍是勇敢地没有缩回手。
　　却不想冥帝的手并没有打到他的小爪子上，而是轻轻向地上的碎片一指。
　　然後楚楚便惊奇地看见，那堆碧绿的碎片竟然一蹦而起，迅速黏成一团，一瞬间，已变得和先前一样完好如初。
　　楚楚惊讶地瞪大眼，嘴张得圆圆的，好半天都没有合上：“哥哥，小球……小球它……”
　　“它是一颗灵物，平日便喜欢和人戏耍，最爱便是突然跌碎自己来吓唬陌生人。”冥帝说。
　　楚楚惊讶不已，忙奔过去，本想将小球捡起来，不料小球见他过来，竟忽然蹦开了，直到见楚楚为捉它弄得呼呼喘气，这才嗖一下蹦到楚楚的怀里。
　　“哈，抓著了！”楚楚捧著小球欣喜万分，跑到冥帝身边，“哥哥，我可不可以和小球玩？”
　　冥帝抬眼，看看小狐狸怀中圆滚滚几乎可以想见一脸调皮的小球，再看看捧著小球睁著圆滚滚大眼睛期盼地看著自己的小狐狸。
　　终於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小狐狸的头。
　　“去吧。”
　　“嗯！”得了允许的小狐狸开心地捧著小球跑开了。
　　冥帝转过头来，仍是凝神做事，只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待得冥帝终於处理完事务，这才发现，玩累了的小狐狸正躺在窗边的桌子上。
　　身子舒展，朝天摊开，圆圆的小肚皮上卧著一颗圆圆的小球。
　　小狐狸睡著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进来，映出小狐狸可爱恬然的模样。
　　他知道小家夥为什麽要睡在这里。小狐狸说过他喜欢晒太阳，可是待自己告诉他黄泉不会有太阳後，失望的小狐狸随即又振作起来，说，没关系，晒不了太阳的话晒月亮也一样的啊。
　　想起小狐狸接下来那句“哥哥不也总是站在红花丛里晒月亮吗？”，冥帝不由抬手轻轻碰了碰小狐狸的肚皮，因为触手异样地柔软温暖，又忍不住轻轻戳了戳。
　　不想小狐狸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冥帝，而後甜甜一笑：“哥哥……”
　　声音迷迷糊糊轻轻软软，直飘到人的心里去。
　　冥帝看著抱住自己手臂闭著眼在自己手边轻轻蹭了蹭，而後又甜甜睡去的小家夥，一愣之後，心头是异样的柔软。
　　记得很久很久之前，也有这麽一只小狐狸。
　　圆圆的，软软的，喜欢抱著人的手臂，蹭得人满心的柔软温暖。
　　然而小狐狸最喜欢蹭的却不是他这个主人，而是那个把它抱来给自己的人。
　　小家夥总是抱著那人的手臂，乖乖把身子蜷成一团雪球。
　　而这个时候，那个在人前冷淡的人，也总会在清丽绝伦的脸上漾出一抹柔和温暖的笑意来。
　　然後慢慢抽出手臂，将小家夥毛茸茸的大尾巴塞进它自己的怀里。
　　“快别抱著我了，”那人对著小家夥说话，漾著笑意的眼睛却是看著自己，“你看，主人不高兴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小狐狸更亲近他而不是自己这个主人而不开心。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气闷的，其实一直是……
　　冥帝回过神来，看著月光下抱著自己手臂满足地睡著的小狐狸。
　　而後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臂来，将小家夥毛茸茸的尾巴代替手臂放进了它的怀中。
　　其实这样也不错。
　　黄泉不会有太阳，而月光，永远不会有阳光的温暖。
　　自己被黄泉这冷月照得太久，抱著自己，小狐狸是不会得到什麽温暖的。
　　还不若抱著自己的尾巴，这样一来，晒著月亮的小家夥兴许就不会著凉了吧……
　　
14
　　楚楚在冥宫里的日子过得很是舒适。
　　冥帝虽然冷酷，但独对他甚为温和，而且冥帝并没有交待事情让他做，也没有要他一定要跟在身边，让楚楚觉得非常自由，而冥界的人因知他是冥帝的新宠，亦对他亦分外客气，又让他觉得冥界的人都很和善。总之，除了灵珠仍旧没有消息让人有点苦恼外，其他一切，都让楚楚分外甚觉美好。
　　更何况，楚楚又有了一个新朋友。
　　这日，楚楚特地跑到忘川边上，去找小彼岸花。
　　途中，遇到正羁押著鬼魂的黑无常和白无常。楚楚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不禁偷偷靠近去，想仔细瞧瞧。
　　正蹑手蹑脚凑过去，忽见原本一脸阴森凶恶的白无常将面具偷偷一揭，挤眉弄眼地朝他做了个鬼脸。
　　楚楚一愣，转身一溜烟跑了。
　　白璃瞧著小狐狸被吓得跑开，看去便像一团毛绒绒的圆球不断往前滚去，不由大乐。
　　转过眼来，忽见一旁的黑无常墨邢正静静看著他，心下一动，面上却是恶狠狠的，没好气道：“看什麽看？”
　　说完也不理他，径自驱著鬼魂大步向前。
　　墨邢自後望著他的背影，忽道：“你很喜欢那只小狐狸？”
　　白璃背著他微微弯了双眼，嘴上却故意冲道：“喜欢又怎样？”
　　“他是陛下的人。”墨邢默然片刻，低声道，“听说他睡觉甚至可以睡在陛河蟹词语上，想来陛下是极宠爱他的。你不要去招惹他。”
　　白璃斜眼睨他，扬起下巴道：“我就是喜欢他，怎样？要你管！你是我谁啊？”
　　墨邢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
　　白璃见他再不出声，不知为什麽心头忽然有了气，刷地转过头，亦再不理他。
　　
15
　　虽然忘川畔彼岸花千朵万朵，但小彼岸是成了精的，楚楚仍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他。
　　“小花，我来看你来了。”楚楚开心地用爪子拨拨小彼岸的花瓣。
　　小彼岸一扬花瓣，撇过身子不理他。
　　楚楚想了想，道：“小花，你是不是还为那天的事生气？”
　　小彼岸哼了一声，还是不理他。
　　楚楚道歉道：“那天我不知道你是男孩子，因为你是这麽漂亮的花，所以我以为你一定是姑娘。”
　　小彼岸又哼了一声，但心里却舒服多了。
　　却听面前的小狐狸又羡慕地道：“我想，你的人形一定也很漂亮。”
　　小彼岸骄傲地扬扬花瓣：“那当然！”
　　“那能不能变给我看看？”小狐狸眼神热切。
　　小彼岸扭身不愿。
　　“给我看看吧，好不好？”喜欢一切美丽事物的小狐狸不甘心地抬爪子在小花的花瓣上拨啊拨。
　　小彼岸左扭右扭总是躲不过，无奈之下，只得变化。但见红光一闪，先前娇豔的红花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著豔丽红衣的绝色少年。
　　楚楚张大了嘴，圆圆的眼睛里又是惊叹又是豔羡。
　　小彼岸有些得意，扬起下巴，指著楚楚道：“你也要变给我看！”
　　楚楚向来自卑，一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既然对方都已变给自己看了，自己总是要礼尚往来的，於是也摇身变成人形。
　　小彼岸愣了愣，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番，撇嘴道：“听说陛下十分宠爱你，我还以为是怎样的绝色，没想到狐狸是丑狐狸，变成人也一点不好看。”
　　楚楚自知自己圆圆胖胖生得不漂亮，但听得小彼岸这样说，还是有一点点的难过。
　　小彼岸以挑剔的目光看著他，忽然伸过手来，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楚楚不明所以，怔怔看著他。
　　小彼岸恋恋不舍地缩回手：“……捏起来倒挺舒服的嘛！我就说，一点好处都没有，陛下怎麽可能会喜欢的。”
　　两名少年躺在花丛里聊天。
　　楚楚好脾气地任小彼岸将头搁在自己的肚子上，如此一来，更是将小彼岸的美丽看得清清楚楚，於是忍不住叹道：“冥界的人都好好看……”
　　小彼岸靠在他身上换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闻言道：“那是你没看过天界的美人，传言天界的人才是整个三界最好看的。”
　　“是吗？”楚楚顿时一脸向往，“那该是长得什麽样子呢？”
　　“这我倒是见过的。”小彼岸顿了一顿，看楚楚霎时眼睛一亮，这才接著道：“大概在五百年前，我曾看到过一个来冥界的天界神族，我听见陛下唤那个人‘哥哥’。”
　　哥哥？小狐狸微微睁大眼。
　　“然後我就看见陛下和他打了起来……”
　　“为什麽会打起来？”
　　小彼岸斜他一眼：“当然是因为他们有仇啊。”
　　看楚楚一脸疑惑，小彼岸得意地说起自己知道的故事来。
　　
16
　　“你知道吗？最初的时候，咱们的陛下和他的哥哥本是没有仇的，不仅没有仇，还是一对亲密的兄弟，而且兄弟俩都极为优秀，在神界储君问题上，老天帝一直未下定决心，不知道到底是立哥哥好还是立弟弟好。”
　　“当然是弟弟好！”楚楚插嘴说。
　　小彼岸瞪他一眼，不悦道：“不准插嘴！”
　　看楚楚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才继续道：“然而不久就发生了一件大事。异域的魔族入侵神界，魔皇率领魔兵大败神界众将，眼看就要危及神界安危。为免灭顶之灾，天帝只得派人去求和……”
　　“魔族？就是那个魔族吗？”
　　“叫你别打岔！魔族就是那个魔族！当年天地两分，神族为天地之尊，管辖神界冥界人界，而在遥远的异域，则有魔皇统治下的魔族。神族和魔族一直互不两立，千万年来，战争一直未曾断过……啊啊，都叫你别打岔了！接著前头说，话说天帝派了人去求和，结果使者带回魔皇的话来──停战可以，但神界必须答应魔族的条件割地献宝，而且为免神界反悔耍心计，还必须将神界的储君交予魔族作为人质……”
　　“咦？那怎麽可以？储君的话，不是未来的天帝陛下……”
　　“那有什麽不可以？如果不按魔皇的条件交人的话，只怕整个神族都会覆灭，神族哪里还能计较什麽尊严不尊严？牺牲一个儿子总比失掉自己的帝位来得划算，这个道理天帝陛下自然是懂的。”
　　“可是……”
　　“都说叫你别打岔了！我说到哪儿了？哦，话说魔皇要天帝交人，天帝无奈，只好临时将大皇子殿下立为储君，并送到魔界……”
　　“啊……唔！我不说了，你说。”
　　“大皇子殿下送过去後，魔界果然依约收兵。但是一向骄傲的神族怎麽咽得下这口气？尤其是天帝陛下，表面屈服，实则暗中早在蓄积力量准备报仇，而且，为了不因储君的问题受制於魔皇，天帝改立了二皇子，也就是咱们的陛下为神界储君。”
　　“啊？怎麽会这样？那大皇子他……”
　　“放心，大皇子殿下并没有被魔皇一气之下杀掉，因为有消息传来说，魔皇爱上了大皇子，而大皇子也接受了他。”
　　“……”
　　“别一副傻掉的表情，那当然不全是真的。魔皇爱上大皇子是真，但大皇子接受他却是计，表面装作顺从，然而暗中却偷偷熟悉魔族的一切，借著魔皇的宠爱，了解了魔族的机密，而後带领神族，彻底与魔族一战，从而一举歼灭了魔族。”
　　“可是……”
　　“没什麽可是的！大皇子殿下领军出战，亲手杀了魔皇。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如此一番冒险，储君的位置竟被悄悄予了他人，心中自是忿然不过。而这边，咱们的陛下已当了这麽久的储君，自然也不愿再将未来的帝位让出来，於是原本亲密的两兄弟终於大打出手。结果你也知道了，因为大皇子殿下歼灭了魔族，自然得人心所向，咱们的陛下哪里比得过，最终给他打落了冥界。”
　　“啊……然後呢？”
　　“大皇子当了天帝，咱们的陛下成了冥帝。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当年一战魔皇竟未死，反而後来一直在积蓄力量报仇。而後，机会终於来了，魔皇率兵再攻神界。而趁天帝亲征之时，咱们的陛下也终於瞅得机会报仇雪恨，用多年积蓄下来的力量一举逼上天宫，夺了兄长的帝位。”
　　“然、然後？”
　　“然後就没什麽了。天帝最终没能回来，而更奇怪的就是，咱们的陛下明明已经夺到了他一直想要的帝位，但不知为什麽，最後竟又放弃了，而让天帝的小皇子殿下即了位，也就是现在的天帝陛下。”
　　“那，前天帝陛下到底去哪儿了？”
　　“我哪里知道？有人说他是死在了战场上，也有人说是魔皇掳走了他，关在魔族的地牢里，好日日折磨他……”
　　“咦？那魔皇不是喜欢他麽？ 又怎麽会折磨他？”
　　“正因为喜欢，所以被背叛才有恨，爱得深也恨得深嘛！”
　　“可是，喜欢不该一直都喜欢吗？喜欢的话，怎麽会舍得折磨呢？”
　　小彼岸终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鄙视道：“你哪懂得爱情的高深？也难怪，看你那样也不会有人喜欢你！”
　　知道这是事实，楚楚又自卑又难过，但随即便抬头道：“可是我也有喜欢的人啊！”所以喜欢的心情他都明白的。
　　小彼岸闻言有些好奇，直觉问道：“你喜欢陛下？”
　　楚楚虽然喜欢冥帝，但他也知道小彼岸口中的喜欢和他对冥帝的那种喜欢不一样，当即摇了摇头。
　　见状，小彼岸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怒：“陛下对你那麽好，你竟敢背叛他？”
　　“我没有……”
　　“那你喜欢谁？”小彼岸质问道。
　　忽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小彼岸上下打量楚楚几眼，不可置信地惊道：“你不会喜欢白大人吧？不行！你不准打他的主意，白大人可是我喜欢的人！”
　　楚楚想起老爱捉弄他的白璃，嘟嘴道：“我才不喜欢他。”
　　小彼岸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便怒道：“白大人那麽优雅那麽美丽，你竟敢不喜欢他！”
　　楚楚缩了缩脖子，但听小彼岸说他喜欢白璃，又有些好奇，於是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道：“那小花你告诉白哥哥你喜欢他了吗？”
　　小彼岸脸上微微泛起红晕，扭过头道：“我为什麽要告诉你？”
　　楚楚并不笨，自然看得出来他这是根本还没说，想到自己差点被红鲤鱼抢走蛇蛇的经历，当下严肃道：“这可不行，喜欢的话就一定要告诉他，不然他会被别人抢走的！”
　　“才不会──”小彼岸吼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随即撇开目光，“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我想怎麽喜欢就怎麽喜欢，要你管！”
　　他这麽凶巴巴的，楚楚倒不敢多说了，偷偷瞧了瞧他，看他没有转过眼来的意思，不由吐了吐舌头，抬头望向天上。
　　天上一轮冰月，幽幽泻下清冷月光。
　　“还是太阳好啊！”楚楚感叹道。
　　小彼岸在旁凉凉道：“你既跟了陛下，便得永驻地府，太阳这种东西，你还是别想了。”
　　楚楚心道：“我不会永驻地府的，拿到灵珠後，我就会离开这里，所以还是能见到太阳的。”
　　只是不知为什麽，想到要离开冥帝，楚楚忽然觉得有点闷闷的。
　　自己走掉的话，哥哥是不是又只有一个人了？晚上是不是又要一个人孤零零睡在黑色的大床上，然後在深夜起来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花丛里晒月亮？
　　身旁的小彼岸忽然问道：“太阳……是怎样的？”
　　“圆圆的，暖暖的，晒著身上会很舒服。”想到暖暖的阳光，楚楚有些陶醉。
　　“是吗？”小彼岸脸上向往之色一闪而过，“可惜，冥界是不会有太阳的。”
　　楚楚心下也有些黯然起来。
　　是啊，冥界是不会有太阳的。
　　便是冥界之主，也永远触不到阳光的温暖。
　　想起冰冷月光下，冥帝一个人站在血色花海中的寂寞身影，楚楚忽然有些难过起来。
　　要是能把哥哥带回家去，让他也晒晒暖暖的太阳，就好了，小狐狸想。
　　
17
　　告别小彼岸，悠闲的小狐狸继续在冥府晃悠，路过阎罗殿的时候，看到阎君正在审案，一时来了兴趣，於是变回小小狐狸身偷偷溜了进去。
　　正想找个角落躲起来偷偷瞧，忽觉颈上一紧，竟被人抓著脖子拎了起来。
　　惊慌地抬头，面前白璃笑意盈盈，压低了声音道：“小狐狸想干什麽？”
　　堂上阎君威严，四周鬼差肃穆，森严的气氛中，楚楚不敢大力挣扎，只好任白璃抱著，委屈地轻唤道：“白哥哥……”
　　白璃满意地抚摸著他的头，故意恐吓道：“乖乖的别闹，不然阎君生气起来，叫人把你扔到忘川去。”
　　楚楚身子一颤，心头害怕，只好委屈地忍受著白璃一下捏捏他的耳朵一下又戳戳他的鼻子的骚扰。
　　不过很快地，他的注意便被堂中的审案吸引了去。
　　被审判的女子跪在堂下，平静地向阎君陈述著自己的故事。
　　原来，这女子生来貌丑，但她嫁与丈夫後，对丈夫一心一意，敬重夫君伺候夫君，却是贤妻一位。初时家贫，夫妻俩共患难，倒也算得情深。然不想日久天长，家境愈好，丈夫竟渐渐嫌弃起她的丑貌来，不久更有了美貌新人，对她弃之不理，欲要休妻。她伤心之下，终於不堪忍受，趁丈夫不备，偷偷毒死了丈夫。而她自己也因此被捕下狱，於秋後问斩，魂归地府。
　　“我不悔。”最後的最後，女子面色从容，声音平静。
　　楚楚听得伤怀，又有些迷惑，低声道：“她不是喜欢她的丈夫麽，为什麽还要杀他？”
　　白璃压低了声音道：“因为他的丈夫喜欢了别人。”
　　“可是她喜欢他呀！”楚楚还是不解。
　　白璃道：“正因为喜欢，所以她才要杀他。”
　　见楚楚迷惑地望著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小狐狸，你还不懂。”
　　楚楚困惑地眨眨眼，目光仍回到堂中。
　　堂上，阎君面无表情地将女子判了刑。
　　看著女子面色平静地任鬼差带了下去，楚楚不禁有些难过，直到被白璃抱出了大殿心里仍是有些闷闷的。
　　“要是她漂亮一点就好了……”楚楚变回人形，难过地叹息。
　　“为什麽？”白璃有些好奇。
　　“如果她长得漂亮的话，她的丈夫就会一直喜欢她了……”
　　白璃失笑：“小狐狸，喜不喜欢可不是看美丑。”
　　楚楚满脸不相信：“漂亮的东西大家都喜欢的。”要是他是一只瘦瘦的漂亮狐狸的话，蛇蛇一定会喜欢他的，他也不用这麽辛苦跑到冥界来找灵珠了。
　　白璃苦笑，抬手指著自己道：“我好不好看？”
　　楚楚老实地点头。尽管这个人老是捉弄自己，但他也真是长得很好看，别人说他是地府第一美男子，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白璃满意地加深笑容，又问：“那你喜不喜欢我？”
　　楚楚眨眨眼，犹豫著没有回答。
　　白璃顿时露出一副深受打击的郁闷表情。
　　楚楚忙道：“我不喜欢你还有别人喜欢你啊！像小花，他就很喜欢你……啊，你不知道小花是不是？他是那边的彼岸花妖，他跟我说过，他最喜欢你了！”期待地看著白璃，“白哥哥，你愿意和小花在一起吗？”
　　“不愿意。”
　　“为什麽？小花他真的很喜欢你的！虽然他有时候有点凶，但是他长得很好看的……”
　　“好看也不行。”白璃拒绝得利落干脆。
　　“为什麽？”楚楚有点苦恼，自己被蛇蛇嫌弃就是因为不好看，刚才的女子也是因为貌丑才不被丈夫喜欢，但小花那麽美丽，为什麽还是不行？
　　白璃眼珠一转，微笑道：“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啊？”楚楚一惊，为小花难过的同时又有点好奇，“你……喜欢谁啊？”
　　看著他嘴张得圆圆的可爱模样，白璃心头暗笑，逗弄心思大起，当下笑盈盈道：“还能有谁？当然是陛下呀。”
　　果然，楚楚大惊，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登时瞪得更圆。
　　白璃心情大好，面上却故意做出一副凄伤表情：“可是陛下现在喜欢的是你，所以我真的很伤心，明明……”手伸出去，捏捏被唬得呆住的小家夥的脸，心头满意得意，表情却更为哀怨，“你这麽胖，又没我好看，可是陛下为什麽会喜欢上你，嫌弃我……”
　　“不是的，我……”看白璃这麽难过的样子，楚楚有些不知所措。
　　见小狐狸一副惊诧又慌张的表情，白璃心头大乐，愉快地捏著小家夥软软嫩嫩的脸，正打算再逗他一下，忽见小狐狸望向自己身後，乖巧叫道：“墨哥哥。”
　　白璃身子一僵，猛然转身。
　　身後，墨邢表情一如往常地肃然淡定，静静看著他，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白璃只觉心中如被击了一下，闷得难受，不由死死咬住了唇，但对上墨邢平静无波的目光，却终是忍不住满心的酸涩，扬起头冷冷道：“有什麽事吗？”
　　墨邢摇摇头，声音倒是很温和：“没事。”
　　白璃心中气苦，面上却不愿表现出来，只淡淡地睨了墨邢一眼，冷冷道了句“让开”，便自墨邢身边擦了过去。
　　剩下一旁的楚楚一脸茫然，更加不知所措。
　　在他印象里，白璃一直是笑眯眯的，虽然喜欢捉弄他，但表情却一直都很亲切，这麽个随和的人，为什麽会对常和他在一起的墨哥哥这麽凶？
　　“墨哥哥，”过了好一会儿，楚楚方轻轻扯了扯双眉紧蹙眼睛紧紧盯著白璃离去方向的墨邢的袖子，安慰道，“你别生气……虽然白哥哥老是揪我尾巴，但其实他挺好的，平时都不会这麽凶……”
　　“我知道。”墨邢垂下眼睛，唇边扬起一抹苦笑，语声是含了浓浓苦涩的叹息。
　　“我知道，他其实很好很好的……”
　　
18
　　楚楚再次见到白璃，是在忘川边上。
　　地府第一美男子没有了往日的潇洒笑容，而是一脸落寞地坐在水边，手中一个酒坛，一仰脖，迷惘随著淋漓的酒水一起洒出来。
　　见著楚楚，白璃眯了眯眼，抬手招呼道：“小狐狸，过来过来！”
　　迟疑了一下，楚楚走过去，叫道：“白哥哥……”
　　白璃伸手将他拉到身边坐下，然後递过手中的酒坛去：“来，陪我喝酒……”
　　“不行……”楚楚忙要拒绝，却不防白璃倾过酒坛，酒水便淋淋漓漓地灌进了楚楚口中。
　　楚楚登时呛咳不已。他不是没喝过酒，只不过大哥管得严，平日最多不过让他尝点甜甜好喝的果酒，像这等烈酒他可是从未尝过，只觉得从喉咙到肚子顿时烧得慌，头也有些晕晕的。
　　“小狐狸，酒好不好喝？”看著他可怜的样子，白璃反是开心地笑了起来。
　　楚楚苦著脸摇了摇头。
　　白璃笑得更是开心，眼波却有些迷离：“酒怎会不好喝？酒可是个好东西啊……喝了它，就可以什麽都忘了……”
　　唇角慢慢扬起一抹苦涩的笑，忍不住抬手又猛灌了一气。
　　难受劲缓过去，楚楚觉得清醒了些，只是见著这样的白璃，不禁又有些迷惑起来。
　　“白哥哥……”
　　白哥哥这是怎麽了？怎麽会有这样……难过的表情？
　　楚楚歪著脑袋偷偷地觑著白璃。
　　白璃忽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问道：“小狐狸，陛下对你好不好？”
　　楚楚一愣，忽然想起先前这人说的喜欢冥帝的那番话来，当下有些迟疑，但终於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白璃叹了一口气，揉揉他的头发，轻叹道：“你很幸运啊，小狐狸，那麽容易便得了陛下的宠爱……”
　　目光幽幽递向远处，声音和眼神一般落寞寂寥：“不像我，求了这麽多年，竟始终得不到……”
　　故事的开头，其实也没什麽特别的。
　　天朝的九皇子爱上了自己的侍卫，心心念念只愿与他厮守。
　　从十五岁到二十五岁，整整十年，执念伴著年岁一起越长越深。
　　然而十年里，那人给他的永远是同一个答案。
　　初时，那人尚诚惶诚恐地说：“殿下，对不起……”
　　到得後来，许是再耐不得他的纠缠，竟主动找了和自己同母的四哥将他从自己这儿要了去，自己不愿，四哥悠悠然一句扔出来：“小九，他说他怕了你。”
　　待自己仍是不愿松手，那人干脆来了个避而不见，远走边塞，栖身边关。
　　天隔一方，悠悠经年。
　　中了心毒的九皇子执拗地咬了牙等。
　　等到他终於立功疆场，声名从边塞响至京华。
　　等到他终於扬威南北，天朝名将震慑四方。
　　等到再一场大战，他英勇绝伦，将蛮族赶回大漠之北，天朝边境，自此安泰。
　　等到他终於凯旋，却六军缟素，齐哭他们的首领，青山埋骨，魂散他乡。
　　得到消息的九皇子将自己关在府里，自此再也没出来过。
　　直到那日他的四哥来看他。
　　已经即位做了皇帝的兄长看著他，悲伤的眼里硬撑出个笑来：“小九，你记不记得今日是你二十五岁的生辰？”
　　病得已经无法起身的他望著眼前的人静静地笑：“我当然记得，十年前，就是今天，我第一次遇见他……”
　　那个冬天，他的身体被皇兄合葬在了那人的墓中。
　　那个冬天，他的魂魄回归天界，他这才得知，原来他竟是神界凤凰一族族长的么子，因须下凡历劫才有这一番因果。
　　美丽优雅的兄长微笑著欢迎他：“人间一趟不过云烟一场，自此一切皆已过去，欢迎回归。”
　　然而他却并未有半点欢欣，便身为神族，荣居天界，於他，不过是无边惘然，无限空茫。
　　那一年凤凰族最大的事，是他们的小王子，不知为何，竟舍了九天，堕了冥界，生生做了地府白无常。
　　没人知道，一切只是因为，地府里，当年的侍卫，当年的将军，成了黑无常。
　　再相逢，那人仍待他如昔时的皇子，有礼，温和。
　　只是也仍然如当初一样，有温柔的倔强。
　　他不要他，无论他是当初的皇子，还是如今的凤凰……
　　白璃猛然仰脖，狠狠喝了一气酒，酒水沿著下颌淋淋漓漓地淌下来。
　　“我知道你讨厌我……”优美的唇角挑起，却挑不散桃花眼中迷蒙的雾气，“但我偏要生生世世缠著你！”
　　
19
　　楚楚在一旁看他失意，听他喃喃，心中不禁有些同情。
　　白哥哥他……是真的很喜欢哥哥吧……
　　想起先前白璃那句“你这麽胖，又没我好看，可是陛下为什麽会喜欢上你，嫌弃我……”，小狐狸自卑心起的同时，又热心地起了帮白璃的念头。
　　白哥哥这麽漂亮，哥哥知道白哥哥喜欢他的话，一定会接受的吧……
　　楚楚开始盘算著怎麽跟冥帝说这件事，但想著想著，心里就渐渐有些莫名地不舒服起来。
　　如果他们在一起了，哥哥以後就会像对自己一样对白哥哥很好很好吧？
　　哥哥会像抱自己一样把白哥哥抱在怀里……
　　哥哥会让白哥哥像现在的自己一样躺在他的胸口睡觉……
　　哥哥会像现在对自己一样只对白哥哥温柔地笑……
　　楚楚心里有不知名的难过慢慢漫上来。
　　“小狐狸，发什麽愣呢？”白璃转过头来，见楚楚呆呆地，揽了他过来便将酒坛凑到他嘴边，“来，喝酒喝酒……”
　　楚楚一时没能推拒得开，再加上心头闷闷的，倒无声灌了好几口酒下去。
　　他自是没酒量的，几口酒下去，早已是晕晕乎乎，朦胧中听得白璃摸著他的头说了句：“小狐狸，我要跟你一样什麽都不懂就好了……”
　　“……你不用伤心，你这麽漂亮，哥哥一定会喜欢你的。”迷糊的楚楚低低地回道。
　　身旁似乎传来一声低笑。
　　白哥哥笑什麽呢？是因为开心麽？楚楚恍恍惚惚地想。
　　随即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青衣是冥帝的侍女，冥帝在书房处理事务，言暂不需人伺候，她便候在了房外。
　　正无聊间，忽瞥见陛下最近宠爱那只小狐妖直直走了过来，她忙招手轻唤道：“楚楚。”
　　楚楚迟疑了一下，缓缓走到她身边。
　　“楚楚，陛下和阎君在里面，你先别进──”话未说完，青衣忽然僵住了声音。
　　……刚才发生了什麽？
　　陛下的小狐狸他、他、他似乎是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青衣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姐姐好好看，我要是像姐姐一样好看就好了。”毫不知自己做了吓人一跳的事的小狐狸认真地说。
　　青衣慢慢地从僵化中回过神来。
　　若换了别人做这样轻薄的事，她早就大发雷霆了，但面前的少年一脸认真，眼神清澈，那样纯洁的模样，就好像他并不是在吻一个女子，而是在欣赏一朵美丽的花。
　　她实在生不起气来，只是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楚楚，我说……喂，楚楚，你去哪儿？不能进去，你等等──”
　　发现楚楚已往屋里走去，青衣急著想叫住他，但楚楚却似没听见，直直跨入屋内。
　　屋里，鹤发童颜的阎君正与冥帝商议事情，忽见一名少年不经通报直直闯了进来，不由愣了一愣。
　　然而更让阎君呆愣的是，少年走进来，歪歪小脑袋打量了一下他，竟直直朝他走了过来。
　　然後趁他发愣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老阎君登时石化风中。
　　却听面前少年清亮的声音认真道：“爷爷好好看，我要是像爷爷一样好看就好了。”
　　老阎君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颜色变幻分外多姿，终於还是满面通红站起身来，连向冥帝告退的礼数都忘了，哆哆嗦嗦慌慌忙忙逃了出去。
　　冥帝一直在旁看著，见老阎君匆匆离去，倒也没有计较，只是颇有些疑惑地看著明明做了了不得的事还一脸正常毫不自知的小狐狸。
　　“哥哥……”
　　冥帝正微微蹙眉，楚楚已来到他身前。
　　歪著头，朝他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眨了眨眼。
　　而後同样地，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撅起嘴，“吧唧”，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哥哥好好看，我要是像哥哥一样好看就好了……”小狐狸认真地说。
　　冥帝眉头皱得更深，待闻到楚楚身上隐隐的酒香，才慢慢舒展了眉。
　　“你喝酒了？”
　　“酒？”楚楚脑子迟钝，一时反应不过来。
　　冥帝看他明明是喝醉了却不哭不闹反仍是一脸正常神色的小模样，不由失笑，正想叫人带他下去解酒，却不想楚楚忽然抱住他的脖子，窝进了他的怀里。
　　“我喜欢哥哥哦……”小狐狸轻轻地说。
　　
20
　　冥帝一震，缓缓低下头，看著怀中的小家夥。
　　小狐狸闭著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嘴微微抿著，圆圆的脸上是认真的神色。
　　冥帝忽然觉得心底有个地方轻轻颤动了一下。
　　喜欢。
　　多麽陌生而遥远的一个词。
　　这麽多年来，他似乎从没有听到过。
　　从前，他是天帝的皇子，地位尊崇，无人敢如此轻薄他。
　　而後，他是冷酷的冥帝，更是无人能对他说这样的话。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千万年来，竟从未有一个是属於他自己的。
　　冥帝只觉一向冷硬的心渐渐柔软起来。
　　“为什麽？”抬手抚上怀中的脑袋，冥帝轻轻问。
　　“因为哥哥是好人啊。”闭著眼睛的楚楚认真地说。
　　好人？冥帝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竟有人说他是好人？
　　心里却难得地涌上了些莫名的感觉。
　　垂眼看著怀中的小家夥，冥帝眼中是不自觉的柔软。
　　“我不是好人。”
　　楚楚将他抱得更紧，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脑袋，表示不同意他的话。
　　“哥哥对我好……”楚楚说。
　　冥帝不由失笑：“原来对你好的就是好人。”
　　语声里却有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
　　怀里的少年乖巧地伏在他的胸口，双手放下来，改圈住他的腰。冥帝并未推拒，静静任他抱著，过得片刻，抬起手来，抱住了怀中的小家夥。
　　少年的身体软软的，抱起来倒是分外舒服，冥帝不由微微收紧了手臂。
　　不想怀中的小家夥忽然低声道：“哥哥，白哥哥他喜欢你。”
　　冥帝挑眉，小家夥这是从哪儿听来的笑话？
　　却听楚楚闷闷地继续道：“但是他不敢跟你说，他说哥哥喜欢我。”
　　冥帝立刻明了小家夥是被谁捉弄了，不过这样的话，也只有这只笨笨的小狐狸才会相信，而且还傻乎乎地来告诉他。
　　“其实他说错了，哥哥怎麽会喜欢我？”小狐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
　　“哦？”冥帝垂眼看著怀中的小家夥，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你怎麽知道？”
　　“我当然知道。哥哥才不喜欢我，”小狐狸难过地说，“因为我不是个好人。”
　　“哦？”冥帝语调未有改变，唇角笑容却愈来愈深，“为什麽说你不是个好人？”
　　“因为我是只丑丑的小胖狐，”小狐狸的声音听起来分外悲伤，“而且，我还是个小偷。”
　　“小偷？”冥帝微觉讶异。
　　小狐狸羞愧地点点头，将自己如何为了变成小瘦狐来到冥界找灵珠的事交待了个干干净净清清楚楚。
　　冥帝静静地听著，不时挑挑眉梢。嗯，他倒真没想到他的小狐狸竟是抱著这样的目的留在他身边的。
　　想起先前小狐狸变成苹果和老鼠在他寝宫里偷偷寻找却被悲惨发现的情景，冥帝恍然的同时又觉好笑。
　　“我是小胖狐，还是小偷，哥哥才不会喜欢我。”最後，小狐狸伤心地说。
　　冥帝抬手抚著他柔软的头发，微笑道：“嗯，不喜欢。”
　　然而闭著眼睛的楚楚却看不见他的表情。虽然早有心里准备，但听得此言，楚楚仍是难过得不得了，只觉心头一阵一阵的凉意，慢慢漫上身体，全身都是冰凉凉的。
　　於是下意识地便想抱紧尾巴找一点温暖。
　　然而醉酒的小狐狸却忘了自己现在正是人身，摸来摸去，都没能找到能给自己一点温暖的大尾巴，於是不免更加伤心。
　　冥帝垂眼见那圆圆的脸上一片委屈神色，不禁抬手过去，本想轻轻摸摸那难过的小脸，却不想手臂刚触上软软的脸颊，忽被小家夥一下子抱住，将小脸委屈地在上面轻轻蹭了蹭，而後将脸埋在了自己的臂弯中。
　　小家夥这是……把他的手臂当成他的尾巴了？
　　冥帝正怔愣间，忽觉臂上一点热意灼烫，心下一凛，抬眼看去，只见小家夥的闭著的眼睛外，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儿正咕噜噜地滚下来。
　　小家夥原来这麽伤心麽……
　　冥帝一瞬讶然，而後若有所思。
　　抱著少年的手臂却不由自主微微收紧。
　　屋里静静的，不知何时，月亮已升起来。
　　月光静静地洒在屋中的两人身上。
　　这一夜，小狐狸是哭著睡去的。
　　而那个抱著他的人，则难得地一直任他睡在自己怀里，没有放开他。
　　
21
　　翌日醒来，楚楚发现自己和以往的每个早晨一样，躺在冥帝的床上。
　　头有点痛，楚楚这才想起来昨夜自己似乎是陪白璃喝了酒，而後……
　　慢慢回想著，蓦地，楚楚瞪大了眼睛。
　　他好像记得，昨晚跟哥哥说了很多话，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哥哥了……
　　楚楚猛地坐起身来，惊恐地睁大眼睛，身子轻轻颤抖。
　　完了完了，他竟然因为喝醉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这下哥哥不讨厌他才怪！哥哥对自己那麽好，而自己却要想偷他的宝贝灵珠，他一定会很生气，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弄去上刀山下油锅……
　　楚楚心中又是後悔又是害怕，想到冥帝会鄙夷地看他，会严厉地惩罚他，只觉得心窝里冰冷冷的，只想远远地逃开。
　　如果现在赶紧逃走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等回到狐族，大哥二哥一定会保护我的……小狐狸想。
　　可是，哥哥那麽厉害，万一他追来狐族，说不定会连累大哥二哥……
　　而且，明明就是自己不好，想偷哥哥的宝贝，大哥说过，做错了事就要受罚，不可以逃避……
　　几个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楚楚心里艰难地做著斗争。最终，虽然惶恐得不得了，但被严厉的狐族之王教育出来的小狐狸仍是没斗过心里的良知，没能敢逃跑。
　　楚楚决定主动去向冥帝认错。
　　然而虽然下定了决心，也不断给自己鼓气，但真正来到冥帝的书房外，楚楚仍是极其忐忑，僵硬著一时不敢跨进。
　　呜，要是哥哥不原谅他怎麽办？要是哥哥真的叫人把他拉去上刀山下油锅怎麽办？
　　想到冥帝板起脸再不理他的情景，楚楚只觉得心里揪得难受极了。
　　在门外踟蹰徘徊了半天，楚楚终於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哥哥……”楚楚来到冥帝身旁，怯怯地轻唤道。
　　冥帝没有回头。
　　呜，哥哥果然生气了……
　　楚楚心中越发地忐忑，还有些难过，等了一会儿，见冥帝仍是不理他，不由朝前蹭了蹭，怯怯地扯了扯冥帝的衣襟：“哥哥……”
　　冥帝回过头来。
　　其实小狐狸一来他便发现了，见小狐狸在屋外徘徊半天不敢进来，心里便明了小狐狸只怕已经想起了昨夜的“坦白”之事。见小狐狸怕成这样，他倒难得地起了逗弄的兴致，想看看小狐狸到底会怎样跟自己解释。
　　只是他倒没想到小狐狸会怕成这样──只见眼前的少年，满脸惶恐，晶亮的水珠儿在圆圆的眼睛里滚来滚去，怯怯地看著自己，竟是就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哥哥……”小狐狸的声音颤颤的，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乞求，“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让我下油锅？”
　　这回冥帝是真的愣住了。
　　小狐狸的哀求却还在继续：“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我知道我不该想偷哥哥的灵珠，就算是我想变成蛇蛇喜欢的小瘦狐也不可以偷别人的东西，但是，但是……”小狐狸收回手，胖乎乎的手指不自觉地绞著，怯怯的瞅著冥帝，“我还没有偷到灵珠，所以，所以……”
　　“所以你想问可不可以惩罚轻一点？”
　　楚楚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冥帝看了面前的小家夥一眼，面无表情：“不行。”
　　楚楚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泪珠终於还是滚出眼眶，咕噜噜地掉了下来。
　　冥帝暗暗失笑，心道怪不得大家都喜欢欺负这小家夥，果然很有趣。
　　面上却是淡淡的，道：“把眼睛闭上。”
　　
22
　　楚楚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便想到冥帝一定是想让他闭上眼睛，然後叫人来惩罚他。想到接下来可能遭受的酷刑，楚楚不由得颤抖起来。
　　看著小狐狸虽然闭了眼睛，但眼皮动来动去，显是极为惶恐，冥帝不由露出了微笑，又见小家夥虽然害怕得抖个不停，但却并没有逃跑，不禁又有些赞赏。
　　冥帝转身向一旁的架子走去，而後回来，拉过小家夥的手。
　　楚楚重重一抖。这、这是不是要把自己拉出去下油锅？
　　心中恐惧得要命，但仍是拼命鼓起勇气没有逃走。
　　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楚楚牢牢记著大哥所说的话。
　　却不想并没有被拉走，反是手心一凉，手上被放了一个东西。
　　楚楚眼皮动来动去，但冥帝没发话，终於还是没敢睁开眼睛，只心里有些惶恐：这是什麽东西？哥哥这又是什麽可怕的惩罚？
　　正疑惑，忽听冥帝道：“睁眼。”
　　楚楚张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搁在自己掌中碧绿的小球。
　　咦，这不是先前总陪自己玩耍的小球吗？哥哥说他有灵性的，可现在这是……
　　楚楚不解地看向冥帝，眼里有询问。
　　冥帝已不想再捉弄他，遂声音已温和下来：“这就是你要找的灵珠，你拿去吧。”
　　诶？
　　楚楚愣住，看看小球，又看看冥帝，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就是灵珠？这他不知拿过多少次每日里陪他玩耍的小球就是他一直苦苦寻找的灵珠？
　　楚楚大惊，嘴张得圆圆，眼睛也瞪得圆圆。
　　半晌，楚楚终於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捧著小球，仔细端详了一番，又轻轻摩挲了好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将小球放回了冥帝手中。
　　冥帝一愣：“你不要？”
　　楚楚留恋地看著小球，却是摇了摇头：“小球可以让人心想事成，哥哥要拿这个小球去找哥哥的，我不能要。”
　　冥帝怔住，深邃的眸中忽然多了难解的东西。
　　好一会儿，方缓缓道：“不用。我已经找著哥哥了。”
　　楚楚吃惊地抬起头。找到了吗？原来哥哥已经找到他的哥哥了呀！
　　随即却又有点疑惑：既然找到了，哥哥为什麽不去见他呢？明明他那麽想那个人，想得晚上都睡不著哪……
　　“其实这灵珠能让人心想事成的传闻并不实，它不过是有些灵性，能满足人的一些小心愿而已，比如吃了它确有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之效，像你的心愿，”冥帝将小球再次放到楚楚手中，“它确是可以帮你完成的。”
　　“咦？”楚楚眼睛霎时亮晶晶，止不住地兴奋，“小球可以让我变成美美的小瘦狐麽？”
　　冥帝含笑点头：“将其碾碎服下即可。”
　　觉到手中的小球猛然一颤，楚楚忙轻抚小球以示安抚，抬头惊道：“碾碎？那小球是不是就会死掉？”
　　冥帝点头：“它已成精，再过些时日便可化为人形，也正因如此，若你此时服下，效果会更佳。”
　　楚楚低头看著手中的小球，手轻轻地在小球身上抚摸，想了一会儿，终於不舍地将小球再次还给了冥帝。
　　“我还是不要吃小球了。”楚楚说。
　　“为什麽？”冥帝问，“你来冥界不就是为了找灵珠麽？你不想变成美美的小狐狸了？”
　　问到最後一句，终是没忍住唇角的一抹微笑。他没想到，原来他的小家夥竟一直是一只爱美的小狐狸。
　　楚楚捏著自己胖胖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想的……可是，如果我吃了小球，它多疼啊……”
　　冥帝心中一震。
　　“而且我现在也不怕了，因为哥哥是好人，我这麽胖，这麽丑，可是哥哥从来都没嫌弃我……”
　　楚楚抬起头望著冥帝，眼睛里有亮闪闪的光。
　　“所以，我不怕。”
　　
23
　　原以为自己来冥界盗冥帝的灵珠被发现，该有好一番狂风暴雨，然而出乎楚楚意料的是，一切就这麽简简单单过去了。
　　楚楚最终还是没有要小球。虽然很是沮丧自己变不成美美的小瘦狐讨蛇蛇喜欢了，但他仍将小球放回了书房的架子。毕竟，这些天来，他日日和小球玩耍，很是喜欢活泼可爱的小球，为了自己要将小球活生生杀死，他是怎麽也做不到的。
　　既然灵珠的事已经有了结果，那这冥界也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先前他骗哥哥们自己是出来游历，现在出来了这麽久，也该回家了。
　　然而想到要离开冥帝，只怕从此後再见不到这个人，楚楚又难过起来。
　　哥哥是好人，不嫌弃他，也从来不骂他，他来偷哥哥的小球，哥哥却要把小球送给他，哥哥对他这麽好，他现在却要离开他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难过的楚楚忽然伸出小爪子抱住冥帝的脖子，静静地不说话。
　　冥帝垂眼看他，柔声道：“怎麽了？”
　　楚楚用小鼻子蹭蹭冥帝的脸，低低道：“哥哥，你一个人会不会寂寞？”
　　冥帝愣了一愣，好半晌，方道：“不是还有只小狐狸在这儿？”
　　楚楚越发地难过起来，心道：可是过几天我就要走了，再过几天，这里就不会有小狐狸了。
　　要是有人能替他陪著哥哥就好了……楚楚想。
　　蓦地，楚楚想起日里冥帝说的已经找到哥哥的话来。
　　“咦？哥哥找到哥哥了吗？那为什麽不去找他呢？”
　　冥帝不防他忽然问出这个问题来，脸色微微一变，沈默未答。
　　楚楚猜测道：“哥哥是怕他还在生气麽？”
　　不等冥帝回答已安慰道：“不用担心的，他的气肯定已经消掉了，哥哥总是疼弟弟的嘛！像我每次犯了错，跟大哥认个错就没事了……”
　　话虽这麽说，但楚楚心里也有点没底，毕竟，这两人之间的恩怨可非一般，被自己的亲弟弟背叛，这样的错，也不知前天帝陛下到底肯不肯原谅……
　　然而冥帝心头却是一颤，只口中仍未答言，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恍惚的目光投在不知名的虚空之处。
　　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显是心有触动，楚楚有些欣慰，却也有些难过。欣慰的是，哥哥找到他的哥哥，应该就不会再觉寂寞。但是，哥哥有了兄长的话，自己在他身边也就没用了，一只丑丑的小胖狐，连陪伴的用处都没有了，还能被他记得才怪……
　　心里像被细细的针尖微微挑了一挑，楚楚只觉心里轻轻地难受。
　　於是也不禁闷闷地安静起来。
　　一时间，夜色静谧无声。
　　这个晚上，楚楚偷偷做好了次日起来向冥帝告别的决定。
　　马上就可以回家见到久别的哥哥们，原该是激动高兴的，但不知为什麽，楚楚不仅一点快乐皆无，反而突然觉得特别伤心。
　　冥帝睡著後，楚楚在黑暗中静静地瞧著他的脸，然後在上面轻轻轻轻地，亲了一下。
　　一滴眼泪，悄悄地在那人脸上绽成一朵透明的花。
　
24
　　因为难过，楚楚很晚才睡著，却因为心里有事，很早便醒了过来。
　　然而虽是醒了，但楚楚却不愿意睁开眼睛，因为他知道，一睁眼，他就不得不跟冥帝告别了。
　　正当楚楚闭著眼苦恼地一点一点往後拖延著时间时，耳边忽然传来冥帝的声音。
　　“醒了就睁开眼。”
　　楚楚一惊，蓦地睁眼。
　　呜，原来哥哥已经醒了，这下，再也找不著任何理由了……
　　“哥哥……”楚楚艰难地开口。
　　“嗯。”冥帝应了一声，看著眼前小狐狸圆滚滚的大眼睛水汪汪地，心中蓦地一动。
　　“楚楚，”冥帝轻轻抚摸著小狐狸的脑袋，“你想不想去人界？”
　　“人界？”
　　“嗯。”冥帝点头，温和地瞧著面前的小狐狸，“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
　　楚楚诧异，他没想到冥帝会在他告别之前忽然提出这样的邀请来。
　　楚楚心里左右衡量：说起来，他当然是该拒绝冥帝，然後乖乖回家去，不然大哥二哥会担心，可是，人界啊，听说那里很有趣很好玩的，他都没有去过呢，而且如果跟哥哥一起去的话，就可以在哥哥身边再多待一点时间了……
　　冥帝看著苦恼地皱著鼻子的小狐狸，声音是令他自己亦诧异的柔和：“若你不愿的话，那便算了。”
　　“愿意！我愿意的！”楚楚急急点头，“我跟哥哥一起去人界！”
　　二人来到人界之时，人界正是一日黄昏。
　　大街上，小贩慢慢悠悠收摊，人群三三两两归家，虽已向晚，却不掩热闹，满满都是俗世的气息。
　　楚楚好奇地东张西望，眼中是掩不住的新奇与兴奋。
　　在他打量周围的时候，周围的人也偷偷地打量著他们。黑衣的俊美男子牵著活泼的可爱少年，这样的组合自然是极吸引目光的，尤其是不少女子，投向冥帝的目光里，几多羞涩，几多倾慕。
　　然而冥帝却始终面静如水，目不斜视，牵著楚楚的手，穿街过巷，最後停在街尾一间小店前。
　　楚楚正四处看得兴浓，忽觉身旁冥帝停下，一怔之下，抬头上望，只见店旁一张破旧招牌，上书一个大大的字──“面”。
　　是间面店啊，楚楚想。
　　转过目光，忽然发现冥帝的目光正投向店中，虽仍是面静似水，但那双夜色眸中却有微波动荡。
　　楚楚不禁亦顺著他的目光向店中看去，却发现小店除了稍简陋些外，并无什麽特别之处，三三两两的客人，忙著伺候的店主，黄昏的微光轻轻映照，俗世的平凡风景而已。
　　楚楚收回目光来，看著冥帝，有些迷惑。
　　“哥哥……饿了吗？”楚楚悄悄问。
　　冥帝回过神来，低头看了楚楚一眼，并未回答，却拉著楚楚往里走去。
　　哥哥果然是饿了……
　　偷偷摸摸肚子，嗯，他也有点饿了呢……咦，好香！
　　走进店里的楚楚忽然闻到一股诱人的味道，仔细嗅嗅，是面香，而且，面汤是鸡骨熬的，还加了什麽呢？嗯，再闻闻看……
　　楚楚忽然就觉得狠狠地饿起来。
　　“哥哥……”楚楚睁著圆圆的眼睛渴望地看向冥帝。
　　却见冥帝目光幽幽，正静静地看著另一个地方。
　　楚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後他便发现了，冥帝看的，是老板。
　　小小的面店，只有老板一个人。简陋的柜台後，面汤还在咕嘟嘟地发出轻响，面熟了，老板安静地将其盛好，安静地洒上配料，再安静端出放到客人桌上，然後，安静地回到柜台，继续煮面。
　　温暖的面香安静地轻漾在浅浅的黄昏里。
　　楚楚忽然发现，老板是个很好看的人。
　　那是种很安静的美，不是大哥的清丽，亦不是二哥的豔丽，更不是冥帝的俊美，老板的好看，是一种宁和，宁和的面容，宁和的表情，不锐利不张扬，多看几眼，便让人觉得心里温软，仿佛有清清的流水柔柔刷过。
　　这麽好看的人，煮出来的面一定很好吃，楚楚想。
　　於是不免更加期待。
　　然而冥帝却仍是静静看著那人，不言不动，没有要叫面的意思。
　　好在他们坐在角落里，倒也不惹人注意。
　　於是楚楚便陪著冥帝，乖巧地看著店里的人进来，吃碗面後出去，一个，再一个。
　　直到黄昏落尽，夜色深沈。
　　店里再没有其他人，老板终於注意到了他们。
　　“抱歉……请问，两位是要吃面吗？”老板主动走过来，声音和人一般柔和。
　　冥帝尚未开口，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咕噜噜──”楚楚的肚子叫得异常响亮。
　　楚楚尴尬地红了脸，急忙按住肚子，圆圆的小脸简直皱成了一团。
　　倒是冥帝听见这声音後，点了点头，缓缓道：“两碗面。”
　　“两位稍等。”老板退了开去。
　　冥帝静静地看著他的背影，眼中山长水复。
　　楚楚瞧著，心里却是微微地担忧。
　　哥哥这是怎麽了？怎麽会忽然露出这样忧伤的眼神？
　　莫名地，楚楚想起了他初到冥界时黄泉冷月下那个站在血红花丛中的孤单的背影。
　　那时的那个人，仿佛等待了千万年，却最终没有等来要等的那个人。
　　而此时的冥帝，却仿佛是漫长的等待後，终於等来了心心念念的人，然而却发现，自己等待的人再非从前。
　　楚楚无由地觉得心里有些疼。
　　於是他悄悄伸过手去，拉住冥帝的手。
　　“哥哥，”他轻轻喊，肉肉的手捏捏冥帝的手，“你别难过。”
　　冥帝一凛，转过目光，对上楚楚担忧的眼睛。
　　“吃了面就不饿了。”楚楚安慰他说。
　　冥帝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柔意，哑然失笑。
　　小狐狸这是……以为他饿了麽？
　　却终於还是没有解释，只抬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发丝，缓缓应了一声。
　　“嗯。”
　　
25
　　店主送过面来，两人开始安静地吃面。
　　楚楚原本对面条并非特别喜欢，但待得碗中的面入口，却是不由眼睛一亮。
　　好看的老板煮出的面，果然很好吃啊！楚楚在心里赞叹。
　　抬眼看看对面的冥帝，只见一向高贵的人亦吃得缓慢而认真。
　　楚楚正想开口问冥帝是否以前来过所以才找得这麽准，却不想旁边忽然传来一个轻浮的声音：“爷不想吃面，爷想吃你……”
　　楚楚抬眼，映入眼中的是老板被一名甫入店坐下的男子抓住手的画面。只见那男子一脸轻浮，形状甚是猥琐，而他身後，跟著几个随从模样的人，亦附和著笑得不怀好意。
　　“刘少爷，请您放手……”
　　“不用害羞，让爷摸摸……啧啧，这小脸比娘们儿还软，真好……啊！”
　　不顾老板的抗拒抓住老板摸得越发放肆的男子忽然一声惨叫，而他举起的手掌间，一只竹筷正正插过。
　　楚楚愣住，看看那叫得杀猪般的男子，又看看一脸淡静仿若未闻的冥帝，有些无措。
　　他自是看清筷子是冥帝扔的，只是……
　　那边男子亦很快发现筷子来处，一迭声地招呼著喽罗扑过来。楚楚忙起身应对，却见冥帝比他动作更快，眨眼间，已经出手。
　　因在人界，不好使用术法，因而冥帝用的亦不过是凡人的武功招式。但他毕竟不是凡人，普通的招式使出来，亦是异常的优雅凌厉，转眼间，一群喽罗已哇哇惨叫不止。
　　冥帝正待收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宁和的男子正一脸担心地向自己这边看来，当下心念一动，那刘少爷情急下乱扎过来的一刀也就故意没有避开。
　　这边观战的楚楚则是大惊，一声“哥哥小心”出口，身子也已扑了过去。他本欲推开冥帝，却不想冥帝忽然将扑过去的他往怀中一拢，紧紧抱住。待得楚楚清醒过来，那刀已狠狠地扎在了冥帝背上。
　　楚楚骇得魂飞魄散，一掌打晕了那行凶的刘少爷後，便急急去看冥帝的伤势。待看得冥帝背上那道鲜血淋漓的口子，脸色登时一片煞白。
　　“哥哥！哥哥你怎麽样？是不是很疼……怎麽办……”万没想到堂堂的冥帝陛下也能受伤的小狐狸一时慌了神。
　　“我没事。”冥帝抬手摸摸少年的脑袋，眼睛却是定定看著担心地看过来的青年。
　　“你……”老板脸上是浓浓的担忧关切，“我这就去请郎中！”
　　“不用。”
　　“可是你的伤……”
　　“你这里有伤药吗？些许小伤，并无大碍，不用这麽麻烦。”
　　老板微微蹙眉，显是对冥帝口中的“小伤”二字持有异议，却在冥帝坚持的目光下并未多言，转身入内，片刻之後便拿了伤药出来。
　　按冥帝的吩咐将昏迷的刘少爷和他的随从扔出去，关上大门後，楚楚飞快回到冥帝身边。
　　如豆的灯火晕出一片浅浅的光亮。灯旁，年轻的老板正在为冥帝上药。
　　冥帝倒似未觉出半点痛苦，只静静地看著给自己上药的人，深邃的眼中倏地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动荡。
　　反是楚楚看著冥帝身上那骇人的伤口，只觉难过得厉害，垂下小脑袋，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怎麽了？”直到一声抽噎声响起，冥帝方注意到一脸伤心的小狐狸。
　　“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哥哥也不会受伤……呜……”
　　冥帝也并不辩解，沈默片刻，温言道：“我没事。”
　　听得此话，楚楚更是感动自责，犹豫地伸出手去，慢慢握住冥帝的手，待观察得冥帝脸上并无丝毫不适神色，这才紧紧地收紧了肉肉的手掌。
　　“哥哥……”楚楚蹲河蟹词语，轻轻地枕在坐著的冥帝腿上，乖巧地注意不压疼了他。
　　以前二哥不适时，他就是这样安慰二哥的，二哥说，再难受，看到这样听话的楚楚，也就不那麽难受了。
　　老板为冥帝包扎好伤口，一边擦手一边微笑道：“你们兄弟俩的感情倒是很好。”
　　显然老板是误解了。但楚楚偷偷瞧瞧冥帝，见冥帝并无丝毫解释的意思，便也没有说话。
　　虽然他已经有两个哥哥，虽然眼前这人是冥界之主，但在他心中，这人已经和自己的亲哥哥一样亲密了……
　　“刚才多谢阁下替我解围。”老板诚恳对冥帝道，“连累阁下受伤，我真是过意不去。”
　　冥帝没有答言，沈默了片刻，忽道：“那便让我们借宿吧。”
　　“嗯？”老板一怔。
　　“此刻天色已晚，我又受了伤，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方便？”
　　“啊，当然可以……”
　　“在下非赫。”
　　“原来是非公子……呃，我姓吴，单名一个杰字……”
　　“帝无桀麽，果然……”
　　老板没听清冥帝的轻喃，疑问道：“什麽？”
　　“没什麽。”冥帝看著老板，忽然道：“那人常来惹事麽？”
　　老板脸上微微闪过一丝尴尬：“倒也没有……”
　　冥帝沈吟片刻，缓缓道：“他以後不会来了……永远都不会。”
　　
26
　　是夜，冥帝和楚楚在面店里住下来。
　　店後有两间屋子，一间是老板的卧房，另一间就权作客房给了二人。房间虽然狭小简陋，但却十分干净整洁。
　　楚楚怕住惯华丽宫殿的冥帝住不惯这样简陋的小屋子，待老板离开後，便问冥帝：“哥哥，我们施个术法把屋子变漂亮些好不好？”
　　冥帝眉心微蹙：“你嫌这里不好？”
　　楚楚忙摇头：“没有没有，以前在山上时晚上回不了家我都住山洞呢。我是怕哥哥住不惯。”
　　冥帝神色缓和了些：“那就好，我没关系。”
　　慢慢坐到床上，轻轻抚过素洁的被褥，想到这被褥许曾触过那人的身体，一时有些恍惚，缓缓道：“这里……很好。”
　　楚楚放下心来，仍旧如先前一般变回小狐狸，跳到床上，趴到冥帝胸口。
　　不想冥帝皱眉道：“楚楚，变回来。”
　　“咦？”楚楚听话地变回人形，见冥帝脸色有些沈，怯怯地有些疑惑，“哥哥？”
　　“现在我们是在人界，不要胡乱使用灵力，不然会吓到凡人。”
　　那个人现在是凡人，他不想在他眼中成为陌生的异类。
　　“哦。”楚楚乖乖地答应，看冥帝神情缓和了些，便试探著蹭到他的怀中。
　　冥帝垂目看了他一眼，缓缓抬手揽住他。
　　楚楚开心地将整个身子窝到他的怀中。
　　“哥哥。”
　　“嗯？”
　　“面条很好吃。”
　　“嗯。”
　　“还有，老板也很好看。”
　　“嗯。”
　　“我喜欢他的面，也喜欢他，我想，他也是个好人。”
　　“……嗯。”
　　“哥哥你也很喜欢是不是？”
　　“……”
　　“……哥哥，我好困……”
　　“睡吧。”
　　冥帝看著睡著的小狐狸，这才回答他的最後一个问题。
　　“……是的，喜欢。”
　　“很……喜欢。”
　　
27
　　半夜的时候，楚楚醒过来，忽然发现身旁的人不见了。
　　楚楚大吃一惊，顾不得穿衣趿鞋，从床上跳下来，急急往外头冲去。
　　哥哥去哪儿了？怎麽会突然走掉？难道，哥哥不要他了……
　　楚楚的惊慌在看到不远处的人影时一下子平息了。
　　呼，原来哥哥没有走，他只是出来晒月亮了啊……
　　楚楚跑过去，站到冥帝身边。
　　“哥哥──”
　　冥帝一把捂住他的嘴。
　　楚楚吓了一跳，忙抬眼看去，却不想冥帝并未看他。
　　他看的，是眼前的屋子，和，屋中的那个人。
　　楚楚从来没有看过冥帝这样的眼神。
　　温柔而痛楚，忧伤却眷恋，像是沈淀千年的思念，又像是缠绵万年的缱绻。
　　楚楚愣住，轻轻抓住冥帝的手。
　　冥帝仿若未觉，仍静静看著屋内。
　　楚楚循著他的目光看去。毕竟不是凡人，所以虽然有窗户的阻隔，但楚楚仍是轻易地看见了房中的木床，和床上的那个人。
　　年轻的男子，安静地沈睡著，睡眼宁和，一如清醒之时。
　　是老板。
　　楚楚疑惑地眨眨眼。
　　哥哥这是怎麽了？为什麽半夜起来偷偷看老板呢？是因为饿了麽？
　　过了好一阵，冥帝拉著他回到他们的屋子後，楚楚终於忍不住将心头的疑惑问了出来。
　　冥帝沈默，垂著的眸子让楚楚看不见他的眼神。
　　半晌，冥帝静静开口。
　　“他是我的哥哥。”
　　“哈？”楚楚呆住，愣了片刻，忽然跳起来，满面激动，“啊啊啊，就是那个、那个、哥哥麽？”
　　冥帝点头。
　　楚楚激动万分：“原来他就是哥哥的哥哥啊？果然是个好人……咦？”
　　不对呀，如果是哥哥的哥哥的话，那不就是前天帝陛下？是前天帝陛下的话，又怎麽会在这人间，做这麽一个普通的凡人？还有，看老板那样子，他根本就不认得哥哥嘛，难道，他真的还在生哥哥的气？可是，看起来又不太像啊……
　　“他转世做了凡人，以前的一切，他都不记得了。”
　　“哈？”楚楚再次呆住，“可是……”
　　“不管怎样，他还活著就好。”冥帝语如叹息。
　　“可是他不记得哥哥了呀……”楚楚愣愣地，替冥帝难过著，“要不哥哥告诉他吧！自己的弟弟，怎麽可以忘掉……”要是大哥二哥忘掉他，他一定会难过得死掉的。
　　冥帝摇头，语声轻得有些飘忽：“他现在是凡人，告诉他，他会接受不了。况且，以前的那些事，他不记得也好……”
　　“可是哥哥这麽痛苦。”楚楚将头轻轻地靠在冥帝胸口。
　　冥帝垂下眼睛，嘴角慢慢浮出一抹怅惘的苦笑。
　　“没关系……”
　　看著这样的冥帝，楚楚心里莫名地疼起来。
　　“可是哥哥明明很想他，在梦里都叫著他……”
　　冥帝的眉心蓦然痛楚地紧蹙，然後却又缓缓地舒展开来。
　　“……无妨，我每次来看看他就好。”
　　“可是……”
　　冥帝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从窗户望出去。
　　楚楚知道，他望的是哪个方向。
　　望的是，哪个人。
　　哥哥骗人！怎麽会没关系？楚楚想，明明这麽地思念。
　　少年偷偷伸出双臂，将冥帝抱紧了些。
　　心里悄悄有了一个计划。
　　虽然不说，但哥哥一定是想待在兄长身边的，不然为何要提出再次留宿呢？好吧，就让他来想办法，在这里再多待些日子，让哥哥和兄长多团聚些时候吧！
　　
28
　　翌日再见到老板，楚楚心里不免多了些异样。
　　虽然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漂亮的人间男子，但，他可是前天帝陛下呀，打败了厉害的魔皇，虽然不知道最後为什麽成了凡人……
　　见楚楚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老板微笑：“小公子有事麽？”
　　楚楚道：“老板哥哥，我叫离……呃，楚楚。”
　　老板被他乖巧的一声“老板哥哥”叫得笑容愈深，点头道：“嗯，楚楚小公子。”
　　“叫我楚楚好了，大家都这麽叫的。”楚楚说，随即却似有些不安地绞著胖乎乎的手指，“老板哥哥，我跟你商量个事好不好……”
　　“呃？楚楚你说。”老板一愕之後马上道。连一直未曾出声的冥帝亦微有诧异。
　　“那个……”楚楚轻轻咬了咬唇，“我和哥哥本来是去投奔亲戚的，可是前日路上却遇到坏人，抢走了我们的东西。我们现在什麽都没有了，你看，昨天吃了你的面都没付钱……”
　　冥帝垂眸，没有出声。老板却轻轻“啊”了一声，道：“没关系，你们昨天帮了我，我怎麽还能收你们的钱？若是你们有难处，我倒可以……”
　　楚楚忙打断他的话，眸子闪亮：“那就太好了！老板哥哥收留我们好不好？我和哥哥不会吃白食的，我们可以帮老板哥哥的忙哦，还可以当店小二，”扯扯冥帝的袖子，“哥哥你说是不是？”
　　冥帝脸上不易觉察地抽搐了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老板。
　　倒是老板有些愕然：“这个……”看看冥帝，心里想若让这个人来当店小二，还有谁敢来他这里吃面呢？
　　“老板哥哥……”楚楚偷偷狠掐了自己一把，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睛立刻水汪汪，“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兄弟俩吧，我们真的好可怜……”
　　老板轻轻咳了一声：“嗯……”
　　“老板哥哥答应了是不是？”楚楚抢道，“你果然是好人！”“吧唧”一声，抱住老板的脖子在老板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被亲的人和旁边的人霎时都僵住。
　　“楚楚！”回过神来，向来冷静的冥帝一把将少年拽了过来，全身散发的寒气简直要将小小的店面冻成冰窖。
　　“哥哥……”楚楚怕怕地缩在冥帝怀里，不太明白冥帝为什麽这麽生气，嗯，难道是因为亲了老板哥哥的缘故？
　　犹豫了一下，楚楚大著胆子勾住冥帝的脖子，“吧唧”，在冥帝的脸上也响亮地亲了一口。
　　被亲的人和旁边的人再次僵住。
　　“楚楚！”瞧见旁边老板低头忍笑的模样，一向高贵冷酷的冥帝终於忍不住破了功，“你做什麽？”
　　“呃？哥哥不是因为我只亲了老板哥哥生气麽？”
　　“……”
　　“啊，哥哥你不要生气，我当然最最喜欢哥哥了，我以後一定先亲哥哥好不好？”
　　“……”
　　老板在一旁含笑看著，然後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29
　　就这样，楚楚和冥帝在小小的面店里留了下来。
　　事後冥帝也曾问过楚楚怎麽会编出那样的说辞来，楚楚道：“我虽没来过人间，但在狐族的时候，我也听过很多人间的故事的，故事里都是这麽讲的。”
　　冥帝本想说故事里可没有像他这样用亲吻来表示感激的，但看著小狐狸清澈的眸子，终於还是没有说。
　　他却不知，这是狐族小王子的习惯。小时候，二王子离彦每次有好吃的东西要给小狐狸时，都会指指自己的脸颊说：“楚楚，这里。”久而久之，楚楚就学会了用亲吻来表达感激。
　　当然，小狐狸也是有原则的，他可不是谁都亲，他亲的，一定要是他喜欢的人，而且最好要好看。
　　不过显然，他这一亲还是甚为有用的，虽然面店生意不大，但老板仍将他们留了下来。
　　多个帮手也好，招呼客人，端面送面，多个人，也确实省事些。
　　只是老板无论如何也不敢要冥帝当跑堂，毕竟他有伤在身，再加气势太强，而且楚楚也实在不能想象冥帝殷勤招呼客人的样子，因此最後的结果是，楚楚在前面招呼客人，老板煮面，而冥帝替老板打下手。
　　冥帝没有反对，一任那人安排。
　　只是他原本便不多话，现在又在那人面前，便心中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了。
　　自己曾那样伤害过他……更何况，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而对於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个男子，老板则从开始的不习惯到很快地接受。虽然男子不是很爱说话，但让他帮手他亦不会拒绝，先前看他的神态气势便知他只怕来头不小，但不想倒是意外地好相处。虽然这人表面看起来很冷淡甚至有点骇人，但不知为什麽，老板一点也不怕他，反觉得对他有种莫名的亲近。
　　於是看他额上微微渗出细汗，便不由自主抬起手，轻轻替他拭去。
　　楚楚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现在是店里的小二。他没来过人间，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一开始的时候也不知道怎样做，但老板告诉他只要态度好，多朝客人笑就行。
　　他照老板的话做了，没想到效果出其的好。可爱的少年，笑起来异常纯真，再加上圆滚滚的大眼睛，分外惹人喜欢，而且嘴又乖巧，这几天，店里客人明显多了。
　　老板夸奖了楚楚，一向自卑的小狐狸觉得非常开心。
　　自己终於还是有用的麽！楚楚心里有小小满足。
　　再加看到冥帝和老板关系这麽好，就更加满足了。
　　看样子，老板哥哥和哥哥和好了嘛。
　　楚楚暗暗为冥帝高兴。
　　看见楚楚，愣住的冥帝这才回过神来，垂了眼，下意识地为楚楚拨开垂到眼前的头发，又轻轻揉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楚楚眯起眼，露出乖巧的舒服表情。
　　老板在旁微笑道：“你们两兄弟感情真好。”
　　头上的手一僵。
　　楚楚抬眼看去，冥帝的眉不易觉察地皱了起来。
　　楚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有些沮丧地垂下眼。
　　是啊，他和哥哥怎麽会是兄弟？眼前这两人才是真正的兄弟呢。
　　自己是永远不可能成为哥哥最亲密的人的……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实，但不知为什麽，楚楚忽然觉得有些伤心。
　　
30
　　月挂梢头。
　　冥帝站在暗影里，静静地看著那个人提著一桶水走过来。
　　满满的一桶水，冒著嫋嫋的热气，看来是用来沐浴的。
　　见那人提得费力，冥帝终於忍不住走出去，一把将桶提了过来。
　　“呃？啊，谢谢……”老板忙跟著走进去，看著冥帝将水倒进大木桶里，却并未有离开的意思，一时微有尴尬，“那个，我想沐浴了……”
　　冥帝看著面前的人，想起的是很多年前两个少年亲亲热热一起沐浴的画面。
　　一时恍惚，忍不住开了口：“你洗，我帮你擦背。”
　　“啊，不用，那个，我自己……”老板本欲拒绝，但看冥帝的认真表情，一时竟未拒绝得了。
　　不知为什麽，明明是这麽私密的事，但如果是这个人，似乎也没有那麽奇怪……
　　老板满心异样地背著冥帝宽衣，跨入桶中。
　　冥帝拿起浴巾，来到桶边，慢慢地为他擦背。
　　虽然情形实在怪异，但身後的人动作轻柔，让人觉得分外舒服，渐渐地，老板心里去了异样，坦然地享受起来。
　　他莫名地信任这个沈默的男人。
　　蒸腾的热气中，冥帝忽然开口。
　　“辛苦吗？”他问。
　　“嗯？”有些曛然的老板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这样的生活，”冥帝说，“你喜欢吗？”
　　“这样的生活？”
　　“一个人，孤单的，而且要艰辛地维持生计……”
　　“我很满足。”
　　“……是吗？”
　　“我并不觉得辛苦。”
　　“……那，如果有更好的生活，你愿不愿意去……享受？”
　　“什麽样的才叫更好呢？有钱有势？”老板微微仰起脸，笑起来，“其实只要自己满足，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冥帝一震，心头忽然百味杂陈。
　　那，你的满足是什麽呢？
　　是……那个人麽？
　　冥帝回到屋子的时候，仍有些恍惚。
　　直到听到楚楚叫他。
　　冥帝回过神，这才发现屋中多了一个圆圆的大木桶，圆圆的少年正从里边露出个头来。
　　“我想洗澡，可是又没有别的澡桶，所以就变了这个木桶……”看见冥帝面色不豫，楚楚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哥哥不要生气……”
　　冥帝揪紧眉头，终於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微一动，已将屋内与屋外暗暗阻隔起来。
　　他不会让那个人有机会觉出半分异样。
　　却不想等了好一会儿也依旧未听到半点水声，抬眼看去，只见光溜溜的少年乖乖坐在水中，只在桶沿上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著他。
　　冥帝皱眉：“水都凉了，怎麽还不洗？”
　　楚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哥哥可不可以帮我擦背？我刚刚看哥哥帮老板哥哥擦背，好像很舒服。”
　　冥帝自不知楚楚是无意间看见，想到小狐狸竟然偷看那人沐浴，脸色顿时沈了下来。
　　楚楚见冥帝脸色可怖，心中一抖，不自禁地往下缩，差点将自己整个埋入水中。
　　倒是冥帝看不下去，站在桶沿上望下去，淡淡道：“起来。”
　　楚楚偷偷觑著他的表情，有些犹豫。
　　冥帝一把拉起他，命令道：“以後不准偷看别人沐浴。”
　　楚楚忙忙解释：“我没有偷看！我只是不小心看到的，我不知道哥哥和老板哥哥在洗澡，这才推门，但是我一看见就悄悄把门关上了。”
　　冥帝没有出声。
　　楚楚很是委屈：“哥哥是不是不相信我？”
　　过了好一会儿，冥帝缓缓道：“相信。”
　　楚楚露出开心的表情，在木桶里乖乖坐好，主动摆好姿势：“那哥哥是不是可以帮我擦背了？”
　　冥帝眉心微蹙，但对上少年期待的眼神，心莫名地就软了一下。
　　高贵的冥帝陛下万年难得一遇地一夜里第二次为人擦背。
　　楚楚舒服地眯起眼，叹道：“好舒服啊！哥哥果然是好人！”
　　小狐狸慵懒享受的样子让冥帝微微扬起嘴角。说起来，小狐狸虽然胖乎乎，但却胖得非常可爱，眼前的身体，白皙而柔软，看上去竟似有些可口。
　　心中一动，冥帝的手指不自禁地在少年胸口的突起上揉了揉。
　　指下的身体蓦地一颤。
　　楚楚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的地方，又抬头看向冥帝，眼神有些迷惑：“哥哥……”
　　冥帝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著他。
　　楚楚的脸在热气蒸腾下早已变得红通通，此刻更带了一丝羞涩，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哥哥，再摸摸！”
　　冥帝愣住，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虽然单纯，但他的小家夥本质还是一只好色的小狐狸呢。
　　冥帝眼中微有笑意，手却绕过那白皙胸膛上挺立的小珠儿，来到少年的背上。
　　楚楚微微有些失望，但这失望随即便被背上的舒服给冲掉了。冥帝用的力道刚刚好，感觉不像擦背，倒更像是按揉，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楚楚便在这样的舒适里慢慢睡了过去。
　　然而醒来时却是因为觉到了不适。
　　不知什麽时候，已来到了床上，而趴在冥帝身上的楚楚忽然觉到，身下似乎有个东西顶著自己。
　　迷迷糊糊的小狐狸向下看去，这才发现冥帝的胯间有个硬硬的东西。
　　楚楚好奇地伸手捏了捏。咦，好像还是热热的──
　　“啊！”小狐狸忽地被猛然惊醒的冥帝一把掀了开去。
　　滚到床角的楚楚好半天才恢复过来，顿时一脸委屈：“哥哥……”
　　他没想到冥帝会生这麽大的气，难道是他捏疼了哥哥麽？
　　单纯的小狐狸当然想不到冥帝其实做了个梦。
　　梦里，那个人水中白皙赤裸的身体就在他眼前。
　　他更想不到，醒来的冥帝心头异常悲哀。
　　他果然还是对那个人……
　　然而，他却永远也要不到……

31
　　翌日起来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忙碌，因为老板关了店。
　　老板告诉他们，这天是他母亲的忌日。
　　老板说，他自小没了爹，是他娘将他一手拉扯大，然而就在前年，他娘却因病辞世。
　　这一整日老板都郁郁寡欢，到晚上，更是难得地喝起了酒。
　　冥帝和楚楚自然是陪在他身边。
　　微有了醉意的老板邀请楚楚和冥帝一起喝。然而冥帝却阻止了楚楚，不让他喝。
　　楚楚当然不知道冥帝是因为先前他喝一丁点酒便醉之事所以不让他喝，他只以为冥帝依然还在生他的气。
　　於是不免有些惶恐和难过。
　　待看到冥帝看向老板的眼神後，就更加难过了。
　　此时两人已经喝了不少酒，老板自是已经醉了，冥帝神情如常，看不出酒醉与否，但那双深沈如夜的眼睛，此刻却是异常火热地看著老板。
　　楚楚虽觉得冥帝看老板的眼神微微有些不对，但一想到两人原本是兄弟，便又觉十分正常了。
　　是啊，人家才是真正的兄弟，而自己，什麽也不是……
　　楚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弃了。
　　尤其是在老板大醉，冥帝将他打横抱起送回房间以後。
　　哥哥就好像没看见自己似的，他的眼睛里，装的都是怀中的人……
　　楚楚自己一个人回到房间，爬上床。
　　只觉得被窝从未有过地冰凉。
　　冥帝自然不会明白楚楚的心情。
　　此时此刻，他的满眼满心，全是床上的这个人。
　　他的哥哥，他的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冥帝坐到床边，不由自主伸出手，缓缓勾勒著男子的眉眼。
　　这眉，这眼，依稀还似当年……
　　静谧中，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很多年前，他们都还是少年，他疼著弟弟，他也爱著哥哥，他和他，都是彼此的天下。
　　後来，哥哥去了魔族做质子，而自己，成了新的储君。
　　其实，当不当天帝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想强大，他只是想，保护一个人。
　　他再也不要那个人忍受被送去当质子这种屈辱。
　　他还记得，临别的那天晚上，那个人轻轻地吻在自己的额头上，他说，小赫，别哭。
　　哥哥一定会好好的回来，他说，因为这里有我最爱的小赫啊。
　　然而那个人失言了。
　　他与另一个男人相爱了。
　　天界的皇子和魔界的魔皇相爱，消息传回，神界大哗。
　　而於他，却是整个世界彻底坍塌了。
　　顾不得危险禁忌，他执意要去魔族带他回来。
　　然而他的父皇阻止了他。
　　沧桑的父皇对他说，你要做的，不是带他回来，而是振兴神族，消灭魔族，那样，你的哥哥才会真正得到救赎。
　　他醒悟，开始雷厉风行，培植势力。
　　然而他没想到，那个人会突然回来。
　　他背叛了魔皇，他一举灭了魔族，他亲手杀掉了那个爱他的男人。
　　他亲手将剑指向自己。
　　那时的他，眼里有犀利的冷漠。
　　原来我的父皇和弟弟早就准备弃掉我了，他说，没想到我背叛了爱我的人，结果我爱的人也背叛了我，这算不算报应？
　　他变了。
　　那个清雅的少年回来後变成了一个冷漠的男子，而那个一直疼爱他的哥哥回来後变成了他的敌人。
　　他亲手夺回了储君之位，亲手逼迫父皇退位，亲手将自己逼下了冥界。
　　成王败寇，记住，你将再不得回天庭。他对著重伤跌下黄泉的自己说。
　　那一刻，曾经所有的爱，皆在一瞬成恨。
　　并在黄泉的千年岁月里越酿越深。
　　曾经的天界二皇子，如今的冥界帝王，开始在暗中培植力量，准备一雪仇恨。
　　千年後，机会终於到来。
　　原来魔皇未死，那个被背叛的男人同样在暗中积蓄力量，终於，挟著灭族杀身之恨，报仇而来。
　　而他，抓住这个机会，勾结了另一些同样怀有异心的神族，在那人出征之时，攻上了天庭。
　　这一次大战，魔皇大胜，天帝被俘。
　　而他，终於报了仇，夺回了自己的所有。
　　他缓缓地推开天宫正殿大门，却不想，里面站著天後。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这个神界卜术最高的女子说，也许有些事情，你可以知道。
　　她很平静地告诉他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原来，那个人当初会突然冷酷地夺位是因为当初神魔大战时，“临终”的魔皇下了魔族最厉害的诅咒──“你就那麽想当天帝？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好，我成全你──我要让你那最宝贵的天帝之位永世受我魔之诅咒！”
　　那个人将他赶下冥界，不过是因为那人知道因为这个诅咒，凡是坐上天帝之位的人皆不得善果，而那人一直疼爱著自己的弟弟，於是他宁愿让弟弟误会他，也不愿他真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原来，那个人，也真的爱著魔皇，他知道魔皇会来报仇，於是他亲征战场，结束两人未了的恩怨。
　　诅咒终是应验──他不得所爱，不得善终。
　　亲征，不过是因为他想去见他爱的人最後一面。
　　他拼尽自己所有也不过解得後面的诅咒，但他自己这一世，却永不能再解。其实他早就知道你的心思，他也一直在等这一天。他说过，等你当上天帝，让我告诉你，请争取神魔两界平和共处，再不要起战端。最後，那个虽然已经怀孕但却仍然优雅的女子对他说。
　　他沈默许久，问她，他在哪里？
　　他现在被关在魔族的地牢里，而十日後，他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女子声音平静，静静地凝视他忽然转身的身影，没有再说话。
　　然而他终是慢了一步。
　　看到那人静静躺在那个受伤野兽般的男人怀中，他忽然觉得，心凉凉地空了。
　　那一刻，他终於恍然，那个人於他，原来一直不只是哥哥。
　　他，一直是他的全部啊……
　　冥帝的手指轻轻滑过床上男人的唇。
　　“我没有做天帝，我将帝位还给了你的儿子，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尽力在帮他，你，有没有高兴些？”
　　“可是，你可真是狠心啊，当年你的天後明明舍身救活了你，可你却再不愿回天界而只愿投胎去做凡人，你要我抹去你的所有记忆，你就没想过，我会难过吗？”
　　“其实那个男人他是真的爱你的，堂堂的魔皇，竟舍了魔族投胎成为凡人。也许我真的比不过他，所以，我才会答应他的要求将你们俩世世结上情缘吧……又或者，只是我的私心，我想你从此以後过得幸福……”
　　“可是，我终究还是贪心的，我克制不住，一千年了，我终究还是会想，如果你是我的……”
　　“这一世，你们相见的日子就快到了，可这一次，我真的不想把你让给他，你明明该是我的啊，哥哥……”
　　冥帝慢慢俯下头，将唇轻轻地印在了身下人的唇上。
　　许是觉到不适，醉梦中的老板忽然轻轻呻吟了一声。
　　冥帝一震，只觉这轻飘飘的一声竟似撩起了身体深处的一道火焰，当下以舌顶开身下人的唇，吻得更深。
　　缠绵中，身下青年忽然抬起手来，抱住了冥帝的脖子。冥帝眼神一深，唇舌不禁向那白皙的颈项袭去。
　　睡梦中的青年忍不住向後仰起修长的颈项，舒服地哼了一声。
　　冥帝一凛，自迷乱中努力挣出一分清醒来。他情思郁郁，本自易醉，再加得适才这些撩拨，更是迷乱，若不是心里“不能让这人再讨厌自己”的印记分外强烈，只怕早已克制不住缠绵下去了。
　　慌乱将被子替老板盖好，冥帝匆匆出了屋。
　　屋里，楚楚迷迷糊糊睁开眼，习惯地抬手将眼前人抱住：“哥哥……”
　　冥帝本自有些酒醉，再加适才情欲未退，此刻听得少年这软软的声音，触到少年温软的身子，身体深处的火焰不降反升，当下顺势压在了少年身上。
　　楚楚迷迷糊糊中觉到哥哥是在亲自己，那酥酥软软的感觉实在是很舒服，因而楚楚不但没有抗拒，反而闭著眼睛顺从地张开嘴，让冥帝的舌头伸进来，并且本能地吮著冥帝的舌头。
　　觉到身下人的回应，冥帝本就有些迷离的眼神更增了一分迷醉，亲吻间隙，手已分开少年的亵衣，而後唇舌向下，一口含住了那白皙胸膛上的突起。
　　楚楚惊喘一声，不由自主微微挺高了胸，便似将乳尖主动送到冥帝嘴边。
　　冥帝轻笑一声，咬住小小的乳尖，以齿碾磨。
　　“疼……”楚楚低低地喊，终於清醒过来。
　　冥帝却愈发地被眼前的柔软身体勾起欲望来，喘息渐渐变得粗重，在少年白皙的身体上留下越来越多的痕迹。
　　单纯的楚楚并不明白冥帝意欲何为，他只觉冥帝在他身上又揉又咬，那样的大力，让他十分不舒服，甚至觉得疼痛。
　　“哥哥，疼……”楚楚有些委屈，不明白哥哥为什麽要咬他。
　　冥帝却哪里肯听，酒醉加上心事，平日冷静的人已失了神智，心里积淀浓重的沈伤皆化作发泄的欲望，冥帝大力地拉开了少年白皙的双腿。
　　而後毫不留情地挺入。
　　楚楚痛得忍不住弹动了一河蟹词语体，但被冥帝死死压住，亦不过如离水的鱼，徒劳挣扎。
　　“哥哥，我疼……好疼……”身体仿佛被撕开一般，疼得可怕，楚楚努力咬著唇，终於还是忍不住哭出来。
　　为什麽哥哥要对他做这麽可怕的事？楚楚又委屈又悲伤。
　　然後忽然想起早上的事来。
　　呜，难道哥哥还在生气麽？哥哥这是，在惩罚他麽？
　　楚楚一边乖乖任冥帝将他翻过身去，一边掉著眼泪。
　　如果惩罚了他哥哥就能消气的话，就让哥哥惩罚好了，大哥说了，做错了事就要受惩罚的。
　　可是，真的，真的，好疼啊……
　　在可怕的折磨中，楚楚委屈地想：以後再不能惹哥哥生气了，呜……
　　
32
　　清晨。
　　冥帝自醉酒中醒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脑中慢慢浮出昨晚的情景，忙转过头去。
　　少年赤裸的身体委屈地蜷在自己怀中，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此刻却满是青紫的痕迹，更不用说股间还有……
　　冥帝微微僵住，神色复杂。
　　小狐狸讨他喜欢是没错，但他却没想过要对小狐狸做这种事，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的这番情起真正是为谁……
　　虽然错误地发泄在了小狐狸身上，但他倒也并不觉愧疚，只是心里觉得有些烦乱。
　　正皱眉时，忽听得门“吱嘎”一声，冥帝一惊，蓦地转过头去。
　　推门而入的老板声音如常温和：“今天你们很晚啊，我看你们这麽久都没出来，所以就把早饭给你们送过来──”
　　老板的声音在看到屋内情景後倏然顿住。
　　冥帝心头猛然一跳，忽然有些不敢去想面前这个人在看到自己和小狐狸赤裸著交缠一处，并且小狐狸还满身痕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昨夜做了什麽後，会怎样看自己。
　　老板呆愣了好一会儿，待回过神来，低头道了声歉，转身就要离开。
　　冥帝心头一颤，脱口道：“等等！我……”我什麽，却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
　　老板顿住脚步，沈默片刻，背对著冥帝道：“你们……其实不是亲兄弟吧？”
　　冥帝一怔，但很快点头：“的确，我们并不是兄弟，是我们骗了你。”
　　老板背对著冥帝浮出一丝笑意，心道：怪不得看起来不像，果然是对偷跑出来的小情人。
　　冥帝神色复杂地望著那个沈默的背影：“你……很讨厌？”
　　老板摇头道：“那倒没有。”
　　“那你为什麽不敢回头？”
　　老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目不斜视地将东西搁到屋中的桌上，道：“我不是不敢，而是……你还是快给自己和你的小家夥穿上衣裳吧……”
　　冥帝一愣，手指微动，片刻间，自己和身旁的少年已是衣物整齐。
　　老板这才抬起头来看他，又抬眼瞅了瞅被被子裹著的少年：“要不要将他叫起来吃饭？”
　　冥帝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想起昨夜小狐狸被自己折磨的情景，心中蓦增烦乱，神色复杂地看了床上的少年一眼，淡淡道：“不用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那你吃，我先出去了。”说完转过身。
　　“等等，我们其实……”见他欲离，冥帝忽然伸手拉住他，待张开口，一时却又不知该作何解释。
　　老板回头见到男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头在瞬间滑过一丝异样，但随即便微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觉得有什麽不对，毕竟，这世上男风由来已久，并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扫了一眼床上，“楚楚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冥帝不动声色握紧了拳头。
　　明明跟从前一样的，这样温柔的神情，这样亲切的叮嘱。
　　然而他却觉得胸口闷得发痛。
　　而气闷背後，却是一股悲哀漫漫弥散开来。






33
　　楚楚醒来的时候，冥帝正在为他擦拭身体。
　　楚楚缓缓睁开眼，轻轻地叫：“哥哥……”
　　冥帝手上动作一顿，却没有作声。
　　楚楚一怔，疑惑地想要坐起来，却不想腰上一阵酸痛，当下呻吟一声，又倒了回去。
　　这一下，楚楚什麽都想起来了。
　　呜，昨天早上自己惹哥哥生气了，所以昨天晚上哥哥狠狠地“惩罚”了自己，哥哥好凶，而且“刺”得自己好疼……
　　想起昨夜冥帝对自己做的事，楚楚小脸上微微浮起一抹红晕，神情却有些委屈。偷偷自睫毛下瞧了瞧冥帝，看冥帝虽然神色淡淡，却不大像生气的样子，便犹豫地扯了扯冥帝的袖子，怯怯道：“哥哥，你还生气吗？”
　　见冥帝虽没回答，却也没有推开他，便试探著将身子挨了过去，仰起小脸软软央求道：“哥哥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昨天早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而且哥哥昨天晚上也‘惩罚’我了啊，大哥说了，做错了事受了惩罚改过来就好的……”
　　冥帝一愣，他没想到单纯的小狐狸竟以为他昨晚对他的事是他生气对他的惩罚。对著楚楚清澈的眸子，想到少年昨夜哭泣著喊“哥哥，我疼”的样子，冥帝忽然觉得心头多了些难言的滋味。
　　抬手轻轻抚了抚楚楚的脑袋，冥帝问道：“还疼不疼？”
　　楚楚忙不迭地点头，委屈地皱著小鼻子：“疼，好疼的！”
　　顿了一顿却又接道；“不过哥哥不用担心，我不怕疼的，大哥说过，男孩子要勇敢。”
　　冥帝心情复杂，微微撇开目光：“好了，你翻过身去，我给你擦一擦。”
　　楚楚乖巧地躺好，见冥帝细心地为自己擦拭，心下感动，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身上的痕迹都是眼前人造成的，对冥帝道：“哥哥真好。”
　　冥帝心头一震，见少年双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心下百味杂陈，蓦然脱口道：“你还是回家去吧。”
　　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而後眨了眨，楚楚怔怔道：“哥哥……”你是……要赶我走吗？
　　冥帝避开他的目光，淡淡道：“你不是说你是偷偷出来的吗？这麽久，该回家了。”
　　事实确实如此，然而听著冥帝的话，楚楚却忽然觉得有些惶恐，怯怯道：“哥哥还是生我的气，对不对？”
　　冥帝没有说话。
　　楚楚只觉心中有一片冰凉慢慢漫开来，想伸出手去拉冥帝，却终究有些不敢，只有些无措地看著他：“哥哥……不要我了麽？”
　　那样轻轻软软的声音，落在冥帝心上，不知为什麽，心里就轻轻颤了一下。
　　冥帝狠下心道：“等不疼了，你就自己回家去吧。”
　　“哥哥……”楚楚终於顾不得其他，伸手去拉冥帝的衣襟。
　　是，他是打算要回家的，可是为什麽这话从哥哥嘴里说出来，他会觉得这麽难过？
　　然而冥帝不动声色避开了，於是楚楚拉了个空。
　　楚楚忽然觉得胸口窒得厉害，连心尖都刺刺地疼起来。
　　原来哥哥真的，不要他了。
　　冥帝看著垂著眼睛一脸伤心的少年，终於还是忍不住软了声音：“过来。”
　　楚楚抬起一双红红的眼睛看他。
　　冥帝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瓶药膏，道：“你受伤了，过来擦药。”
　　楚楚咬了咬唇，轻轻说：“哥哥，我不疼。”
　　他想，如果我勇敢一点，哥哥是不是就不会讨厌我，不会赶我走了？
　　对上那可怜的眼神，冥帝心头暗叹一声，面上却是一片冷淡，重复道：“过来。”
　　楚楚迟疑了一下，终於还是垂著头挨到冥帝身边，听话地趴下来。
　　冥帝的手指触到伤处的时候，一颗泪珠儿从小狐狸的眼中滚了出来。
　　疼，真疼啊，楚楚想。
　　其实，是疼的。
　　
34
　　翌日，二人与老板作别，离开了小店。
　　若在平时，楚楚还会惦念著哥哥与兄长分别会不会难过，然而此刻，他却只是垂著头，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没了神采。
　　连老板都发现了他的异样，然而老板却什麽都没问，只深深地看著冥帝，道了一句：“好好照顾他。”
　　冥帝未答，却道：“你……”千番言语，万种情思，最终也不过这一个字。
　　老板一笑，语声柔和诚挚，宽容如兄长：“什麽时候，你们都可以来。”
　　一句话，让一向沈静的冥帝直到与楚楚分别时还有些恍惚。
　　“好了，现在你自己回家去吧。”将楚楚送到妖族的山里，冥帝放开了牵著的楚楚的手。
　　楚楚一直垂著头，听到这句话，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抬起头来。
　　冥帝说：“自己回家去。我走了。”
　　楚楚静静地看著冥帝离开的身影。
　　冥帝走得几步，忽然回过头来。
　　楚楚心头猛地一跳，偷偷地涌起一点小小的期待。
　　冥帝道：“如果你还想要灵珠的话，可以自己来拿。”
　　话音落下，身影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山林，和山林间安静的风。
　　楚楚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是自小玩耍的地方，路自是熟的。若在平日，有这样灿烂的阳光，这样柔和的清风，楚楚一定是极欢快的，然而今日，楚楚心情沮丧，不仅看到路边美丽的花朵完全没有采摘的心思，连明亮的阳光照到身上，似乎都觉得凉幽幽不暖了。
　　就这样，楚楚一路无精打采地往狐族走。转过一个山口的时候，楚楚忽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喘息夹著呻吟，尖叫和著哭泣，还有隐隐的水声。
　　楚楚循著声音寻去，转过山石，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面浅潭。
　　而潭中，一名男子和一名少年光溜溜地贴在一起，看样子，好像是在肉搏。
　　然而再定睛细看，楚楚却瞪大了眼睛：两人竟在做那天哥哥对他做的事！
　　他自是知道那种事有多疼的，此刻看那男子这般对待少年，又听那少年呻吟哭泣，楚楚便认定了是那男子在欺负少年。
　　再不多想，楚楚几步跑过去，大义凛然道：“住手！”
　　突然闻得声音，水中的两人都吓了一跳。但见那上一刻还被“欺负”到呻吟哭泣的少年忽然抬腿，一脚朝身上的男子踹去。
　　虽然没被踢中，但被人打断，男子看来十分不快，忽地闪身过来，一把将楚楚揪了过去。
　　“小狐狸？”
　　“你是……恶少阿兔？”
　　隔得近了，楚楚方认出这少年竟是认识的人。虽然两人也不算太熟，但恶少阿兔的名声在妖族倒是颇大的，只因他本是一只小白兔，但偏偏毫无兔族的乖顺可爱，行事暴力又嚣张，山头周围的小妖们基本都受过他的欺负，楚楚就亲眼见到过狼族的小少爷被这只小白兔欺负得哭著跑回家。
　　听得“恶少阿兔”几个字，少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倒是他身旁的男子脸上露出一抹兴味的笑意，看向少年：“你们认识？”
　　少年任男子施法为他裹上衣服，没好气道：“他就是狐族那只小胖狐狸。”
　　“咦？是那只小狐狸麽？”男子面有诧异，“原来小狐狸的人形长这样啊……唔，果然跟狐形一样可爱……”
　　少年一把拍下男子伸向楚楚脸颊的手，狠狠瞪了男子一眼，这才转过头来，抬手捏捏楚楚的脸，自言自语道：“早就想捏捏这小狐狸的脸了，嗯，果然比想象的还舒服……”
　　楚楚不舒服地将少年的手拉下来，又看男子和少年似乎是认识的，不禁有些疑惑了，当下凑到少年耳边，悄悄道：“刚才他为什麽欺负你？”
　　男子耳力敏锐，闻言修眉一挑，摇著手指道：“小狐狸，那可不是欺负。”
　　楚楚道：“可是我听见阿兔都痛得哭了……”
　　男子本想说“那可不是痛而是舒服的”，却见自己的小兔子正恶狠狠地瞪过来，当下笑道：“那也不是欺负，那可是喜欢的人才做的事。”
　　喜欢？小狐狸一怔，狐疑地来回瞅瞅眼前的二人，最後看向少年：“阿兔，你喜欢他？”
　　“谁喜欢他啦？”小兔子脸上有可疑的红晕，“是他喜欢老子才对！”
　　楚楚却没注意到他别扭的神情，他满心都被男子口中的“喜欢”二字给吸引了去。
　　这个人说，做那种事不是欺负，而是因为喜欢，可那天，哥哥也对自己做了这种事……
　　心莫名地怦怦跳得响亮起来，楚楚怔怔道：“那，如果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做了这种事，那就是他喜、喜欢那个人？”
　　男子笑眯眯点头：“当然。这种事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做，所以小狐狸你可记住了，我可不是欺负小兔子，我是喜欢他疼爱他才对。”
　　喜欢？疼爱？
　　楚楚的心忽然乱了。
　　原来，自己竟一直错了，哥哥并没有要惩罚自己，哥哥对自己做这种事，其实是……
　　小狐狸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那，那个被喜欢的人要怎麽办？”如果真是喜欢的话，哥哥为什麽会突然不要他了？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弄懂哥哥的意思所以哥哥生气了？
　　“被喜欢？”男子含笑看著身旁的小兔子，“那当然应该回应对方了。就像我喜欢小兔子，如果小兔子不喜欢我的话，我一定会伤心死的。”
　　“那你就去死好了！”少年一脚飞起，不想却被男子抓住了脚踝。
　　“小兔子，你怎麽可以谋杀亲夫？”
　　“亲你个头！苍凌你放开我……唔……”
　　两人旁若无人般闹起来。然而这一切，楚楚都未曾留意。
　　此刻他满心装的都是男子刚刚说的那句话。
　　他想，他终於明白哥哥为什麽要赶他走了。
　　原来，哥哥并没有因为那天早上的事生自己的气，哥哥气的，其实是自己没有回应他。
　　这个人说了，那种事要喜欢才会做的，哥哥对自己做了这种事，就是喜欢自己了，可是自己却不仅没有回应他，还拼命拒绝反抗。
　　哥哥一定是生气了，或者，伤心了。
　　楚楚仔细回忆著那晚冥帝看他的神情。
　　那样深邃又温柔的眼神啊，一直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楚楚心里有深深的悔意和小小的欢喜。
　　怎麽就没明白哥哥的意思呢？如果当时明白的话，那自己一定──
　　心头一顿，楚楚忽然想起小蛇来。
　　不对啊，他明明是喜欢蛇蛇的，去冥界不就是为了让蛇蛇喜欢自己吗？
　　自己明明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可是哥哥啊，也那麽好的，他怎麽也不能让哥哥伤心的……
　　於是，小狐狸楚楚生平第一次深深地彷徨了。
　　
35
　　回到狐族，楚楚因为偷偷跑出去被大哥离曦狠狠训了一通。
　　倒是二哥过来摸著他的头笑道：“回来了就好。说实话，你这麽跑出去，二哥真是很担心哪！”
　　楚楚感动得双眼泪汪汪。
　　“你看你，胖得像个小肉球，万一遇到坏人，能跑得动吗？”二哥接著说。
　　“……”楚楚立刻郁闷得小鼻子都皱了起来。
　　虽是如此，晚上睡不著的时候，楚楚仍是跑去了二哥离彦的房间。
　　“二哥，我一个人睡不著，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楚楚抱著枕头对离彦说。
　　离彦倒是答应得爽快，拍拍床道：“好啊，小楚楚圆溜溜，当抱枕刚刚好。”
　　楚楚爬上离彦的床，躺到他身边。
　　然而时间慢慢过去，身旁的二哥也已经进入梦乡，楚楚却仍是没有睡著。
　　不知道为什麽，楚楚总觉得睡得不舒服。
　　翻来覆去好一阵，楚楚终於忍不住变回狐狸原形，趴到了身旁二哥的胸口上。
　　唔，这就对了嘛，果然要这样才能睡得著啊……
　　楚楚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未过多久，楚楚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而是就是身上一痛，呜──
　　睁开眼的楚楚，发现自己被睡梦中的二哥掀下了床。
　　楚楚揉著屁股撅著嘴，抱著枕头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离彦的房间。
　　呜，二哥好可怕，还是去和大哥睡好了……
　　来到大哥离曦的房间，楚楚发现自己来得很巧，看完族中文书的大哥正要睡觉。
　　听完楚楚来意，狐王离曦皱起了眉头：“楚楚，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楚楚抱紧枕头，期期艾艾道：“可是我好想和大哥睡……”
　　离曦本是要拒绝的，但看他可怜可爱的模样，心头却终於还是软了：“好吧，那你要好好睡，不要乱踢被子。”
　　“嗯！”楚楚大大点了一个头，开心地爬上床，主动躺到里边等大哥上来。
　　离曦微微一笑，宽衣上床，拉过被子来替楚楚盖好。
　　在大哥身旁，楚楚自然是不敢做其他的，只能乖乖躺好，不敢乱动。
　　虽然入睡仍然不容易，但过得一阵子，楚楚倒也睡了过去。
　　而且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冥帝自他身边走过，看亦未看他一眼。
　　楚楚惶然，伸手去拉他的衣襟：“哥哥……”
　　冥帝回头，冷冷道：“我不认识你。”
　　楚楚急了，忙道：“哥哥，我是楚楚呀！”
　　冥帝不理他，仍是往前走，不久便消失在远处。
　　楚楚的身子却仿佛被定住了，不能动弹。一时间，楚楚只觉心头异常恐慌，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哭腔，大喊道：“哥哥！哥哥！哥哥──”
　　“楚楚？楚楚！快醒醒！”
　　楚楚猛然睁开眼来，这才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做噩梦了麽？”大哥离曦轻轻抚著他汗湿的额头，声音温柔。
　　想到梦中情境，楚楚心头惊惶犹在，不禁投进兄长怀中。
　　离曦只道他梦里的“哥哥”是在叫自己，想到那惊慌无助带著哭腔的声音，狐王一向坚硬的心亦不禁软了，伸手抱住怀中的少年，在少年额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哥哥在这里，不要怕。”
　　楚楚缩在哥哥的怀抱中，轻轻点了点头。
　　却终於还是没说，其实让他惦念到入梦的“哥哥”另有其人。
　　
36
　　日子一天天过去，掐指算来，小狐狸楚楚回到狐族也有好些时日了。
　　只是不知为什麽，明明是回家了，楚楚却觉得心里闷闷的，整日没精打采。
　　而且，更奇怪的是，楚楚瘦了。
　　离彦绕著著瘦了些许的楚楚转了几圈啧啧称奇，而离曦却皱著眉头，只道是自己疏於对弟弟的照料，心中愧疚，对小狐狸越发关切心疼了。
　　然而楚楚却并未注意这些，仍是没什麽精神，连晒著最喜欢的阳光也懒洋洋的。
　　离彦走过来戳戳躺在草地上晒著太阳的小狐狸毛绒绒的肚子，坐到他身旁，笑道：“怎麽最近没看你去找你的亲亲小美人儿？”
　　亲亲小美人儿？楚楚眨眨眼，不太明白。
　　“咦，你不是喜欢那边山上的小蛇吗？”
　　楚楚刷地红了脸。二哥、二哥怎麽会知道他喜欢蛇蛇的？不过……也是哦，他回来这麽久了，竟然都差点忘了他是喜欢蛇蛇的了，一直没去找他玩，好奇怪……
　　经二哥这麽一提醒，楚楚终於记起该去看看小蛇了。
　　来到小蛇所在的山头，楚楚在湖边见到了正在画画的小蛇。
　　“蛇蛇我瘦了。”打过招呼後，楚楚说。
　　美丽的少年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点点头：“嗯，是瘦了一点点。”
　　楚楚高兴道：“那蛇蛇你现在可以喜欢我了吧？”
　　小蛇疑惑：“喜欢你？”
　　楚楚看他好似不记得了，顿觉有些委屈：“蛇蛇你说过等我瘦了就喜欢我的！”
　　小蛇歪著脑袋想了想：“好像我是说过。”
　　看著睁著圆滚滚的清澈大眼期待地望著自己的小狐狸，小蛇忽然弯起了眼睛，问道：“你真的喜欢我？”
　　楚楚忙不迭地点头。他的蛇蛇这麽漂亮，怎麽可能有人不喜欢？
　　少年美丽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那就好。”
　　楚楚眨眨眼道：“那蛇蛇你喜欢我吗？”
　　少年嫣然一笑，眼中宝光流转：“你把这个喝下去，我就喜欢你。”
　　“真的吗？”楚楚很是开心，接过少年手中的玉瓶，好奇道，“这里面是什麽？”
　　“好东西。”少年笑得狡黠，“你喝不喝？”
　　楚楚拔开瓶塞，凑过鼻子轻轻嗅了嗅。嗯，好像不苦，似乎不难喝。
　　楚楚仰起脖子咕噜噜将瓶中的东西喝了个干净，然後抹了抹嘴。
　　“什麽味道也没有，好奇怪……蛇蛇，这到底是什麽呢？”
　　小蛇笑得很是开心：“会让你舒服的东西。”
　　“舒服？”楚楚有些不解，“没有啊，我没有觉得舒服……嗯……”
　　“是不是觉得热？”小蛇笑眯眯。
　　楚楚只觉身体里面像有一把火在慢慢燃烧起来，烤得浑身不自在，不禁轻轻皱了皱眉头，点头道：“是啊，好热，今天天气不好……”
　　“那可不是因为天气。”小蛇笑盈盈地绕著楚楚转了两圈，忽然伸手摸了摸少年的脸，而後一怔，自言自语般道，“嗯？这麽会儿就这麽烫了？效果真快，果然不愧是……”
　　“蛇蛇，我好热……”此时的楚楚却只觉身体里边那把火越烧越旺，极是难过，却又不知怎麽办好，只得睁大了水雾蒙蒙的眸子望著小蛇，委屈道，“蛇蛇，难受……”
　　看著少年白嫩的肌肤被药性熏染成一片诱人的粉红，泫然欲泣的眼中波光迷离，一副情欲生而不自知的苦恼神态，小蛇不禁怔了一怔，随即弯起了眼睛。
　　这家夥看起来胖乎乎，不想竟有这般纯真却又诱人的风情，啧啧……
　　小蛇心中惊叹，终於忍不住伸手过去，解起楚楚的衣裳来。
　　“蛇蛇？”楚楚被折磨得极是难受，脑中已有些微晕眩，见小蛇伸手解自己的衣裳，虽是不解，却没有力气去阻止，反倒因忽然发觉小蛇的手能带给自己身体些微冰凉而拉著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身子。
　　“蛇蛇……我好热……你摸摸这里……”
　　小蛇微微定了定神，利落地解开少年的衣衫，而後却抽身开去，拿起画架旁的画笔，飞快地画起来。
　　“蛇蛇……”已被情欲折磨得有些迷糊的楚楚不明白他的蛇蛇为何会突然不理他而开始作起画来，更不知身体里的那股躁动热流如何排解，亮晶晶的水珠儿在眼中滚来滚去，就快要掉下来。
　　难受……好难受……哥哥……哥哥……我好难受啊……
　　不知道为什麽会忽然想起那个人，但难受得忍不住的时候，不由自主想到的就是他。要是哥哥在这里，他一定不会让自己这麽难受的……
　　楚楚难受地咬著嘴唇，忽然间觉得委屈极了。
　　“咦，你要干什麽？你要去哪里？”
　　正画得不亦乐乎的小蛇抬起头来，忽见衣衫不整的少年忽然跑了开去，不禁一下子愣住了。
　　那个，他是不是欺负得……太厉害了？
　　哎呀，他是故意给小狐狸下了催情药啦，谁叫这家夥不自量力敢来喜欢他呢？他这麽聪明这麽美丽，怎麽可能喜欢那个圆滚滚笨乎乎的小子嘛！那个，当然啦，他给他下催情药，其实也是想找个人试试药，顺便好比照著完成那幅未竟的图，没办法啊，谁叫他就是喜欢画春宫图可是又偏偏没见过中了催情药的人是什麽模样嘛！不过，他也没想过要真的折磨小狐狸啊，他早就准备好画完图就给小狐狸解药的……
　　眼见楚楚迷迷糊糊往前跑个不停，小蛇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忙追上去。
　　“喂，你跑什麽啊？算了算了，大不了我现在就给你解开好啦，反正我的图也快画完了……喂，你、你要干什麽？不要──”
　　眼见小狐狸没头没脑跑到湖边突然跳进去，美丽的少年顿时惊呆了。
　　不是吧？小狐狸竟然、竟然被他逼得跳湖了？
　　糟糕，这下玩笑可开得大了！
　　少年恨恨地跺跺脚，一咬牙，猛地朝水中扎进去！
　　他却哪知，这一跳，不仅没能救得了小狐狸，反而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这却已是後话了……
　　
37
　　“小狐狸？小狐狸？楚楚？醒醒！快醒醒……”
　　恍惚间，楚楚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唤他。
　　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璃不安的脸。
　　“白哥哥……”迷迷糊糊的楚楚尚不知自己燥热不耐间无意识地跳进了通往冥界的湖，再一次来到了冥界，他只觉得身体里边难受得紧，脑中也是一阵阵的晕眩。
　　见他醒来，白璃松了一口气：“小狐狸你干吗呢？怎麽趴在这里？陛下不是说你回狐族了？怎麽又来了冥界？莫非是想我了？呵呵……”
　　“白哥哥，我好难受……”虽然跳进了湖里，但身体里的火焰一点没减弱，反而越来越旺，仿佛要把整个人焚成灰一般，直让楚楚痛苦至极。
　　“难受？让我看看……咦，小楚楚，你的脸好红……啊！”将楚楚扶起来的白璃不禁一声轻呼，“小家夥，你身上好烫！到底是怎麽回事？”
　　楚楚却已听不清他的话，只觉所触的身子带给自己著火般的身体一阵清凉，当下再也顾不得其他，下意识地撕扯起面前人的衣衫来，直望多捕捉住一点凉意。
　　白璃不料楚楚竟会如小狗一般撕扯自己的衣裳直往自己身上蹭，一时呆住了，想推开他又怕伤了他，就这麽一犹豫，已被情欲烧得失去理智的楚楚本能地扑在了地上。
　　“喂！小狐狸你干吗？”被少年压在地上没头没脑地蹭著胸口，白无常哭笑不得，“莫非你喜欢上我了？哎呀呀，你喜欢我就直说嘛！你虽然圆了一点，呆了一点，但我也可以将就的啦！不用一上来就这麽热情……”
　　话未说完，白璃忽然愣住，只因他的面前，小狐狸的身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墨邢静静地看著眼前衣衫不整纠缠一处的二人，眼中复杂深邃，最终轻轻撇过目光，低声道：“抱歉，打扰了。”说完转身欲避。
　　白璃眼中羞恼、愤恨、伤心闪动，蓦地将躁动的楚楚按住，站起身来，朝那个急急欲避的背影恨恨道：“站住！”
　　墨邢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白璃恨得咬牙，声音却是一派挑衅：“怎麽？你就这麽讨厌我？”
　　挺拔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转过身来，待见得眼前男子凌乱的衣衫下露出来的诱人春色，却不禁微微红了耳根。
　　见墨邢眼中不自在地闪过一丝无措羞涩，白璃心头阴云蓦地消散，眼神甚至带了一分得意，斜斜地睨过去：“还不过来帮我把小家夥抱住！”
　　墨邢伸手过来将已经有些失去神志的楚楚按住，疑惑地看向白璃。
　　白璃叹了一口气，似笑非笑道：“小家夥只怕是吃了催情药。”
　　“催情药？”墨邢一愣，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在怀中扭个不停的小家夥，一时有些无措，“那怎麽办？”
　　“还能怎麽办？当然是送到陛下──”一抬眼，见情欲催动下的楚楚正无意识地抱著墨邢的脖子舔来舔去，白璃霎时沈了脸，一把将小家夥从墨邢手中抢了过来。
　　“还是我抱好了！”
　　白璃抱著楚楚，瞬间已到冥帝的寝宫外。
　　扯开贴著自己磨蹭的小家夥，将他推到大门前，白璃轻声诱哄道：“乖，快进去，你的哥哥就在里面哦……”
　　说完利落转身，拉起身後默然跟来的墨邢即刻离开。
　　转出冥宫，白璃松了一口气，想到等一下小家夥的遭遇，忍不住毫无同情心地笑了起来。
　　墨邢静静地看著他，忽然低声道：“为什麽？”
　　白璃缓缓转过头来，皱起眉头看著他。
　　墨邢沈默片刻，道：“你不是喜欢陛下麽？为什麽还要将他送过去？”
　　白璃的心轻轻顿了一下，霎时愣住，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半晌，方垂下眸子，长长的黑睫掩住了眼中心头所有的情绪。
　　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狂。
　　墨邢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双拳暗暗握得死紧。
　　待得终於停下来，白璃眼中已是笑出了眼泪，他就这般含著泪，扬著头，微笑著睨过去。
　　语声却仿佛破裂般地带了微微的一丝颤抖。
　　“原来这麽多年，你竟连我到底喜欢谁都不知道。”
　　“又或者，你明明知道，却故意装作毫不知情，於是只留我一个人，变成一场，笑话。”
　　声音到末了，忽然就变得嘶哑起来，白璃蓦地转过身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於是他便也没能看见，他背後的那个人，望著他飞扬而又黯然的背影，狠狠地掐紧了手心……
　　
38
　　而这边冥帝的寝宫里，突然见到楚楚，冥帝不禁面露讶异：“楚楚？”
　　原来彼时与楚楚分别後，冥帝亦自回到冥界。此番人间一行，原为思念难忍，却没想见过那人，心绪仍是难平。而这番烦乱却又不全是因为那人了，还因为，那只圆圆的小狐狸。
　　冥帝没想到自己会情难自禁将小狐狸当成那人替身做下那等事来，更没想到天意凑巧竟叫那人撞破了自己跟小狐狸的纠缠！懊悔尴尬之下，冥帝不是不怨小狐狸的，甚至想到，无怪乎人们皆说，狐族自来善淫……
　　然而冷静下来，冥帝亦知小狐狸是受委屈了。尤其是回想起那夜少年呼疼哭泣的模样，冥帝便明白，他的小狐狸其实还只是个纯真的孩子。想到小狐狸以为是他惹自己生气了所以才被赶走那委屈难过的样子，一向冷酷刚硬的冥帝亦不禁微微起了一丝愧疚。
　　那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错，但小狐狸却也颇得他的喜欢……
　　楚楚正难受至极，忽听到近来思念得紧的声音，不由自主扑了过去，仰起头，恍惚间，眼前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不知为什麽便委屈起来：“哥哥……”
　　一触到楚楚的身体，冥帝便发现了异样，抬起楚楚的脸，冥帝仔细端详了一下，眉心微蹙。
　　“怎麽回事？”
　　楚楚却只是紧紧地抱著他，在他身上胡乱蹭著，苦恼地皱紧了眉头：“哥哥，我好难受……好难受啊……哥哥……哥哥……”
　　冥帝眉心紧蹙，已明白楚楚这是中了药，面色一沈，正要唤人去叫冥医，却不想楚楚忽然扯开他的衣襟，没头没脑地在他胸口摩挲起来。
　　“哥哥，我好热……”小家夥的声音软软地，想是痛苦之极，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冥帝一震，垂眼看著紧贴著自己磨蹭的少年，忽然想起那夜少年在他身下哭泣呻吟的模样，忍不住心弦一动。
　　楚楚却不知自己的举动已挑动了向来沈静的冥帝，只是觉得冥帝带著凉意的手抚在自己身上甚是舒服，遂微微眯起迷离的眸子，表情极是享受，甚至忍不住主动抓住冥帝的手往自己身上按去。
　　“哥哥再摸摸！哥哥，摸这里！嗯……”
　　看著少年脸颊绯红意乱情迷的模样，听著那轻轻软软撩人心弦的呻吟，再加上小家夥本能地蹭著自己胡乱的舔舐，冥帝只觉心中的火苗渐渐蔓延开来，那夜在少年身上纵情的滋味鬼使神差地浮上心头，他蹙眉暗叹一声，终於忍不住将小家夥抱起来往床前走去。
　　楚楚早已被情欲烧得神志迷糊，虽朦胧中亦有些不解冥帝为何要脱自己的衣裳，但很快就被与冥帝肌肤相触带来的舒适引去了全部注意，甚至迫不及待地撕扯起冥帝的衣服来。
　　“哥哥，哥哥……”楚楚的声音很是热切，不住地往冥帝身上蹭。
　　冥帝低笑一声，慢慢覆上少年的身子。
　　肌肤相触，楚楚似觉舒服了一点，但又好似更难受了，身体里的那股燥热左冲右撞，他却不知怎麽办好，只得抱住了冥帝无助地喊道：“哥哥……”
　　原本清澈的眸子变得水汪汪，不自知地诱人。冥帝迟疑了一下，轻叹一声，俯下头去覆住了身下少年的唇。
　　楚楚本能地回应著，动作虽然青涩，却因了情欲的冲击另有一种坦率的撩人。冥帝轻笑一声，撤开唇舌，吻上小家夥的胸口，手也渐渐移到下面，握住了小家夥早已挺立起来的小东西。
　　这冲击实在太大，楚楚忍不住“啊”地一声叫出来，明明是骨酥筋软的舒服，但不知道为什麽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於是不由把手指塞进了嘴里咬著。
　　“怎麽了？楚楚觉得不舒服吗？”冥帝含笑问道，声音微微低哑，手上动作不停，另一只手却拉开了楚楚咬著的手指，而把自己修长的手指放了进去。
　　楚楚喘息著摇头，不由自主地含住了冥帝的手指。觉到软软的舌尖在指尖上柔柔地轻舔，冥帝眼神慢慢变深。
　　亲吻，爱抚，冥帝忍著被挑起的欲望为楚楚做了充足的准备，但事到临头，仍是不太放心，於是最终施了小小的术法避了楚楚也许会有的不适。
　　他实在不想再看到他的小狐狸像那夜那般疼得哭泣的模样。
　　待得终於全部进去，冥帝忍著没动，仍是有些担心，遂柔声问道：“疼吗？”
　　楚楚眼泪汪汪，不由自主地扭动著身子，喘息道：“我……我不知道……”
　　冥帝微微扬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含笑哑声道：“那这样呢？”
　　“啊！”楚楚呻吟一声，不住喘息，“哥哥……哥哥！”
　　“嗯？”
　　水汪汪的眸子里闪著热切的光芒：“再动动！哥哥再动一下好不好？我……啊──”
　　
39
　　楚楚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
　　初时他还有些迷糊，尚不知自己身在何地，待认得是冥帝寝宫，却又开始疑惑自己怎会又回到冥界，而待慢慢清醒过来，记忆一点点浮现脑中，他终是慢慢红了脸。
　　虽然并不是很懂得昨晚哥哥对他做的事，但先前遇到的跟恶少阿兔在一起的那个男子告诉过他，那种事是要对喜欢的人才做的。
　　哥哥先前对他做了这件事，这次又做了，那就是说，哥哥其实还是很喜欢他的麽？
　　一想至此，楚楚便觉心怦怦的，有突如其来的欢喜。
　　甚至觉得，便是蛇蛇答应喜欢他，他也不会有这麽开心。
　　於是冥帝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少年翘起嘴角悄悄笑开的样子。
　　冥帝有点诧异，却仍是惦著小家夥的身体，於是坐到床边问道：“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听到冥帝的声音，楚楚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先前男子说的“别人喜欢你你也要回应对方不然对方会伤心”的话，楚楚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上一次他就是因为不懂得所以没有回应哥哥弄得哥哥不要他，这一次，他一定不会再让哥哥伤心。
　　楚楚忍著身体的酸痛撑起身来，抱住冥帝的腰，把脸埋在冥帝的怀中：“我喜欢哥哥！”
　　冥帝微微一震，伸手抬起少年的脸。
　　小家夥定定地望著他，眼神却似有些委屈：“我是喜欢哥哥的，哥哥不要再把我丢掉好不好？”
　　冥帝只当小家夥依赖自己，仍悸著被赶走，遂摸摸他的头，道：“这次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
　　楚楚放下心来，心道：那个哥哥说得没错，喜欢果然是要回应的。
　　楚楚在冥帝怀中静静地趴了一会儿，这才觉出自己全身清爽舒适，连亵衣也已经换上了新的，不知怎麽的，竟有些小小的欢喜。
　　“哥哥帮我洗过澡了？”楚楚眸子闪亮。
　　冥帝点头。他本来想叫侍女为小家夥清洗的，但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自己亲自动了手。
　　楚楚开心道：“哥哥是好人！”
　　冥帝失笑，手抚著小家夥柔软的发丝，问道：“饿不饿？”
　　“饿！”楚楚眼睛一亮，“哥哥，我要吃鸡腿！”
　　冥帝轻轻捏捏他的脸，微笑道：“吃鸡腿不怕长胖？”
　　楚楚一怔，苦恼地皱起鼻子，但旋即又扬起头道：“我不怕！我这麽胖哥哥都没有嫌弃我，哥哥是好人，我不怕！”
　　“是吗？”冥帝笑著摸了摸小家夥的脑袋。
　　楚楚愣愣看著展颜的冥帝，只觉那蕴著笑意的！眸便仿佛被星光铺开的宁夜，当真是华美又幽谧，不觉怔怔道：“哥哥笑起来真好看……”
　　楚楚将头埋到冥帝怀中：“我觉得哥哥好像不一样了。”
　　“哦？”冥帝垂眸，含笑道，“哪里不一样？”
　　楚楚想了想，道：“哥哥不那麽让人害怕了。”
　　“你怕我？”
　　楚楚摇摇头，又点点头：“那次哥哥赶我走，不要我，我很害怕。”
　　冥帝微微收紧了抱著少年的手臂，柔声道：“以後不会了。”
　　楚楚抬起头来，看著冥帝：“永远不会吗？”
　　对上那双清澈纯真的眸子，冥帝眼前蓦地闪过另一双淡然宁和的眼眸，一丝疼痛飞速窜起，直勒入心。
　　那人是他得不到的……而小狐狸倒也讨他喜欢，留在身边，便是解闷，也好。
　　冥帝垂目，低柔应道：“嗯。”
　　
40
　　冥界的人发现，消失了一阵子的楚楚又回来了。
　　大家还发现，回来後的小狐狸更得冥帝陛下宠爱了。
　　冥帝的侍女们凑在一起咬耳朵。
　　“哎呀呀，你知道我早上去服侍陛下的时候看到了什麽吗？笑哎，陛下竟然笑了！”
　　“那算什麽？我昨日还看见陛下亲自给楚楚穿衣服呢！”
　　“是啊，我也看见过陛下亲自服侍楚楚沐浴！”
　　“啊啊，真不能想象啊，高贵的陛下会为别人做这些事！小楚楚真幸福！”
　　“嗯，陛下真的很宠爱楚楚呢，这麽多年来我还从没有看过陛下这麽宠爱一个人！”
　　“是啊是啊！不过楚楚本来也很可爱，陛下宠他倒也正常，只是没想到陛下会喜欢男孩子啊！”
　　“嗯，难不成咱们冥界会出一个男冥妃麽？而且小楚楚还只是只妖，也不知天帝陛下会不会准允呢……”
　　“哼，这你就不知道了！虽然表面上冥界被神界统领，但咱们的陛下可是曾经领兵打败过整个神族的，连这一代的天帝陛下这个位置也是咱们的陛下让给他的，所以天帝陛下一直对咱们的陛下礼让三分，因为咱们陛下的实力可是连他都忌惮的！所以，神界其实是管不了咱们冥界的事的，咱们的陛下要做什麽事天帝陛下也是管不了的。”
　　“哇啊，陛下好厉害！”
　　“你现在才知道啊？陛下一直都很厉害的！”
　　“啊，那麽厉害的人，对喜欢的人又那麽温柔，陛下真是太完美了！”
　　“是啊是啊，所以被陛下喜欢著的小楚楚真是太幸运了！”
　　……
　　幸运的小楚楚自是不知道侍女们对他的议论，此刻，他正打算前去忘川找他的好朋友小彼岸花。
　　回到冥界已经好些日子了，初时的欢喜过後，楚楚便想到了现实问题──他竟然又偷偷跑来了冥界，大哥二哥不担心著急才怪！
　　说起来他该回家的，但不知道为什麽，一想到要离开冥帝，脚步就迈不出去了。
　　上一次还可以说服自己留在这里是为了灵珠，可现在，自己明明已经不要灵珠了，哥哥也没生自己的气了，那自己还留在这里干什麽呢？
　　楚楚并不笨，很快就想到了症结。
　　是因为……喜欢哥哥，才不愿意离开吗？
　　可是，他不是有蛇蛇了吗？之前，他明明一直都喜欢蛇蛇的，这次再回冥界，也是因为蛇蛇的缘故啊。
　　楚楚有些苦恼。
　　先前，他知道自己对冥帝的喜欢和对小蛇的喜欢是不同的，不过现下，他却有些拿不准弄不明了。
　　就比如说，他试想一下，如果蛇蛇不喜欢他，他会觉得有些沮丧，但他却明白感受过，哥哥不喜欢他，他有多麽难过。
　　再比如说，蛇蛇离开他，他会觉得有些失落，但如果要他与哥哥分开，他却会觉得心里像有一块大石头压著，喘不过气来。
　　楚楚想，也许自己成了坏人，因为自己背叛了蛇蛇，喜欢上别人了。
　　他不禁想起二哥离彦曾经告诉过他的话来。离彦曾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喜欢”其实分几种，一种是大哥二哥喜欢他他也喜欢大哥二哥的那种喜欢，一种是他喜欢漂亮的花朵喜欢吃鸡腿还有喜欢晒太阳的那种喜欢，还有一种，就是他以後喜欢自己小媳妇的喜欢。
　　昨晚他将这话告诉了冥帝。结果冥帝笑道：“那你说喜欢我，是哪种喜欢？”
　　楚楚想，哥哥不是大哥二哥，哥哥也不是花朵不是太阳，那麽，自己喜欢哥哥，是喜欢小媳妇的喜欢麽？
　　楚楚再次想了想，终於肯定道：“我喜欢哥哥，是最後那种喜欢。”
　　冥帝一愣：“最後一种？”
　　“嗯。”楚楚点头，“我本来想要蛇蛇做我的小媳妇的，可是我瘦不到他要的样子，他不喜欢我，所以我要和哥哥在一起。二哥说过，最後那种喜欢就是一辈子在一起，我想和哥哥一辈子在一起。”
　　楚楚眼中闪动著希冀的光芒：“所以，哥哥做我的小媳妇好不好？”
　　冥帝自然没有回答他。楚楚想到昨夜冥帝一僵之後的沈默表情，有些疑惑又有些沮丧。
　　哥哥那麽高贵的人，当然不会愿意做他的小媳妇，可是，他真的很喜欢哥哥呀，喜欢得他都宁愿当坏人背叛蛇蛇了……
　　不过不管怎样，他都舍不得离开哥哥的。他已经在哥哥的帮助下用冥鸦传信给了狐族的大哥二哥告诉他们他要暂留冥界。从小到大，他可没有做过这样不经两个哥哥允许擅自做决定的事，哥哥们一定会生气得想打他的屁股……
　　楚楚垂头丧气地来到忘川边上。
　　“小花，是我。”楚楚把故意扭过腰装作没看见他的小彼岸花的花瓣拉过来，“我来啦。”
　　“放手！”小花生气地一扭纤细的花茎，“我不认识你！”
　　“小花？”楚楚趴下来，大眼睛对著小彼岸，“你怎麽了？你怎麽会不认识我？我是楚楚呀！”
　　小彼岸气呼呼地扬了下花瓣：“不认识！我才不认识一只叫楚楚的小狐狸！”
　　楚楚有些无措，想了想，凑过去亲了亲闹著别扭的花朵：“小花，我们是好朋友。”
　　但见红光一闪，红花霎时化作了一个红衣少年，少年修眉倒竖，脸颊绯红，吼道：“谁、谁准你亲我了？”
　　楚楚迟疑：“那……你要亲回来吗？”
　　小彼岸气得狠狠翻了个白眼。
　　然而片刻过後，两名少年已亲亲密密地依偎著躺在花丛里。
　　楚楚问：“小花你为什麽生气？”
　　小彼岸道：“谁叫你那麽久不来找我玩？”
　　楚楚忙说了“对不起”，又道：“因为我回家了。”
　　然後把他移情别恋的事告诉了小彼岸。
　　“我真对不起蛇蛇。”楚楚说，“还有就是白哥哥，虽然他总是捉弄我，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内疚，因为我抢了他喜欢的人……”
　　“白大人？”小彼岸蓦然一震，“你说白大人喜欢的人？”
　　“嗯。”楚楚点头，“白哥哥跟我说过，他也喜欢哥哥。”
　　小彼岸僵住，好一会儿，方扁了扁嘴：“原来白大人喜欢陛下，也对，也只有陛下那样的人，才配得起白大人……”
　　楚楚见他一脸伤心神色，忙安慰道：“小花你别哭！这样不刚刚好吗？你那麽喜欢白哥哥，这样，你就可以和他……”
　　“我才没有哭！”小彼岸瞪著眼睛，黑琉璃般的眸子里水光荡漾，偏神情凶巴巴，“还有，你不准喜欢陛下了！”
　　“咦？为什麽？”
　　“因为白大人喜欢陛下，所以你不可以再喜欢陛下，我要你把陛下还给白大人！”
　　“可是……”
　　“怎麽？你不愿意？”小彼岸瞪著眼睛，“你不是说我们是好朋友吗？你看，我让你做件事你都不愿意，哼，我不要做你的好朋友了！”
　　要是其他事，楚楚肯定马上就答应了，可是要把哥哥让出去……楚楚抿著嘴，没有说话。
　　小彼岸气呼呼：“你真的不答应？你不要好朋友了？”
　　楚楚抿紧嘴，还是不说话。
　　小彼岸生气地瞪著他，瞪了好一会儿，眼神慢慢软下来，刷地扭过头，哼道：“算了！陛下那麽宠你，你让了也没用的！”
　　只是心头究竟还是替白璃难过，同时也为自己伤心。
　　圆圆胖胖的小狐狸都有陛下那麽疼那麽宠，结果那麽美丽优雅的白大人反倒是失恋了，还有自己也是……
　　失恋了的小彼岸决定要借酒销愁。
　　楚楚为难道：“可是到哪里去找酒呢？”
　　小彼岸吊起眼睛：“冥宫里多的是美酒，陛下那麽宠你，你难道还会弄不到点酒来？”
　　“可是酒不好喝……”想起上次被白璃灌酒的感觉，楚楚皱起了鼻子。
　　小彼岸自然不会听他的。楚楚无奈，只得和他悄悄去冥宫偷了两坛酒出来。
　　於是两名少年各自抱著一个精致的酒坛在忘川边上喝酒。
　　楚楚本不愿喝，但小彼岸硬逼著他陪他喝，楚楚於是也只好硬著头皮喝了一点。
　　好在这次他们偷到的酒尚算好喝，微微地甜，喝起来并不难受，於是两人不知不觉喝过了量。
　　二人都没什麽酒量，自然没过一会儿就醉了。小彼岸醉了直接倒在花丛里，慢慢变回了原形，虽然成了一朵醉花，但花朵倒是越发红得鲜豔欲滴了。而楚楚虽然醉了，但脑中尚还恍惚知道该回去了。
　　於是酒醉後变回原形的小狐狸深一脚浅一脚沿著忘川往回走。
　　然而他此刻脑中迷迷糊糊，脚步更是歪歪扭扭不受控制，踉踉跄跄走得一会儿，突然一脚踩滑──
　　深邃的忘川微微荡开几抹涟漪，连水花也没溅起一个。
　　
41
　　冥帝是听到墨邢的话後出来的。
　　黑无常在禀告完公事後犹豫了一下禀道，适才看到他的小狐狸和彼岸小花妖从冥宫偷了酒出来。
　　酒？冥帝不易觉察地蹙了下眉心，想起的是上次小家夥醉酒後见人就亲的情境。
　　然後不由自主踏出了宫殿。
　　来到忘川畔的花丛中，却并未见著小狐狸和小花妖的身影，倒是有些微的酒气在风里飘散。
　　冥帝皱眉愈深，手指微微一动。
　　一旁一朵被冥帝赋予语言力量的彼岸花立刻诚惶诚恐叩拜：“参参参参见陛下……”
　　冥帝沈声道：“适才你有没有看到一名胖胖的少年？”
　　彼岸花灵老实道：“胖胖的少年没有看见，倒是看见一只胖胖的狐狸掉进了忘川──”
　　彼岸花灵愣愣地看著冥帝脸色突变而後瞬间从他眼前消失。
　　啊呀，陛下果然很有威仪，那样的脸色真的好恐怖呀呀呀……
　　楚楚醒来後第一个见到的却不是冥帝，而是白璃。
　　见他醒来，白璃松了一大口气，随即伸指戳了戳他的脸道：“小狐狸啊小狐狸，你真是只会惹麻烦的小狐狸啊！”
　　楚楚脑子尚有些晕眩，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只能迷糊道：“白哥哥……我怎麽了？”
　　“你说呢？你难道都不记得了？”
　　楚楚眨眨眼。记得什麽？他记得他先前是跟小花喝酒的，他喝得晕晕的，然後……
　　“你掉进了忘川。”白璃道。
　　忘川？楚楚想了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随即便瞪大眼睛清醒过来。
　　白哥哥的意思是，他竟掉进了彼岸花丛边的那条碧幽幽的河里？他记得小花跟他说过，那条河深不见底，而且河水冰寒彻骨……
　　“是陛下救你起来的。”见小狐狸震惊无措的模样，白璃心头好笑，面上却是一副严肃表情，“陛下去忘川畔寻你，听说你掉进了忘川，当下毫不犹豫跳进忘川中救你……”
　　楚楚惊得将嘴张成一个圆。
　　白璃心中大乐，语声却越发低沈严肃：“你该知道，忘川有多麽深。”
　　楚楚惊慌地点头。
　　“你也知道，忘川水有多麽冷。”
　　楚楚更为惶恐地点头。
　　“但知道你掉了下去，陛下就什麽都顾不得了。那麽尊贵的陛下，毫不迟疑地跳进了忘川深不见底的冰水中，只为救他的小狐狸……”
　　楚楚已经内疚得不知该怎麽办好了。
　　白璃却仍在继续道：“自然，你是被救上来了。然而，因为你被忘川的阴质寒水浸泡，却是昏迷不醒，恐及性命。陛下忧急万分，当下再也顾不得其他，拼了自己一身修为救你……”
　　楚楚不由“啊”地轻呼，紧张地咬住了自己胖胖的手指。
　　白璃忍住心头的大笑故作沈痛道：“就为了救你，陛下耗了大半的灵力，不惜损伤他自己。要知道，陛下是多麽高贵的人，这麽多年来从未宠爱过谁，如今竟为你如此，小楚楚，你可千万不能负了陛下。”
　　楚楚红著眼圈点头。
　　“要永远只爱陛下一个。”
　　楚楚吸著鼻子点头。
　　“要一直听陛下的话。”
　　楚楚忙不迭地点头。
　　白璃满意地摸摸他的头道：“这就对了。小楚楚啊，你知道吗，其实陛下是很生气你自己调皮捣蛋掉进忘川的，不过你可不能埋怨陛下，毕竟这次陛下为了救你耗费了这麽多的力气，你要好好回报他才是。”
　　楚楚本想辩解他没有调皮故意掉进忘川，但听得後面一句，仍是大力地点了点头。
　　白璃戏弄够了，这才懒懒地起身：“好了，我得去告知陛下你醒了，陛下知道这个消息还不知会有多高兴。”
　　走得两步，忽又回头道：“对了，忘了跟你说，你掉进的是忘川，不比别处，忘川忘川，是可让人忘怀前事的水，你在水里泡了这麽久，只怕也会慢慢把身边的人忘掉。所以，你一定要努力多想想我的样子，最好半个时辰想一次，不然若到时候你忘了我，我一定会很伤心的……”
　　於是冥帝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目不转睛直盯著他的小狐狸。
　　“哥哥，你打我吧。”他尚未开口，小狐狸已经主动伸出了手来，怯怯地说。
　　冥帝眉梢一挑，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楚楚一看，心中更忐忑了，只当冥帝仍在为他调皮掉进忘川而生气，虽然心中委屈，但却没有辩解──他确实是掉进了忘川害哥哥损伤自己救他，而且他也模糊记起来了，他是偷了酒和小花出来喝，喝醉了然後掉进忘川的，确实是他的错……
　　楚楚咬著嘴唇，翻过身，慢慢地脱下裤子，光著小屁股趴在床上，忍住委屈鼓起勇气道：“哥哥打我屁股好了……”
　　
42
　　冥帝啼笑皆非，过来为楚楚拉上裤子，又拉过被子将他裹起来，而後盯著他的眼睛道：“谁说我要打你了？”
　　楚楚仔细瞧著冥帝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试探著偎到冥帝的怀中，低声道：“哥哥对不起。”
　　冥帝自是不知白璃编造的那番话，只当小狐狸是为背著他偷酒喝道歉，又想起得知小家夥掉进了忘川那一刻心霎时缩紧的感觉，不由沈声道：“以後再不准喝酒！”
　　楚楚听话地点头。
　　冥帝伸手楼住他，放软了声音：“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楚楚摇摇头，抬起头来盯著冥帝，见冥帝脸上果真微有憔悴之色，只当是冥帝为救自己耗损了身体，不禁十分愧疚。
　　他却不知，因冥帝到得及时，所以他掉进忘川并未有太大的损害，冥帝虽耗了部分灵力救他，但远未到能使堂堂冥帝憔悴的地步，冥帝这般情状，倒多半是因为得知他掉进了忘川，救上来後又一时昏迷不醒担心所致。
　　忘川乃冥界幽水，其中凝结了多少幽魂的怨毒，实在是无人说得清。小狐狸灵力尚弱，若在忘川水里浸泡过久，只怕连冥帝亦无力回天。
　　心有余悸的冥帝微微收紧了手臂，已不想去推究怀中的少年何时已能如此影响自己的心绪。
　　却见怀中的小家夥目不转睛盯著他道：“哥哥，我以後一定会听话的。”
　　冥帝微笑，轻轻揉了揉楚楚的脑袋，细软的发丝触感实在美好，手指不由插进了发间。待回过神来，发觉小家夥仍紧紧盯著他，一副认真的模样，不禁一怔，柔声道：“怎麽了？一直看著我做什麽？”
　　楚楚道：“因为我不要忘掉哥哥，我要把哥哥的样子一直一直记住。”
　　“嗯？”
　　“白哥哥说，我掉进了忘川，被忘川水泡过，记性会慢慢变坏，会不认得认识的人。可是我不想忘掉哥哥。所以我现在要努力把哥哥的样子记住，这样就不会忘掉了。”
　　冥帝失笑，无奈摇头。
　　楚楚疑惑：“哥哥？”
　　冥帝笑道：“不用担心，白璃是戏弄你的。虽然忘川确实能去人记忆，但那也须被忘川水久涤方才见效，你只在水里待了一会儿，不会有问题。”
　　楚楚眼睛一亮，兴奋道：“真的？”
　　冥帝含笑点头。
　　楚楚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然要是真忘掉了，那该怎麽办？”
　　冥帝心中一动，缓缓道：“若果真忘掉了，你便回狐族去，继续做从前无忧无虑的小狐狸，不好麽？”
　　楚楚想了想，摇头道：“不好。”
　　“嗯？”
　　楚楚认真道：“我怎麽可以忘掉哥哥？哥哥可是要做我的小媳妇的啊!”
　　“……”
　　再次见到白璃的时候，楚楚开心道：“白哥哥，哥哥说我在忘川里泡得不久，不会忘的，你看，我都还记得你。”
　　白璃心中偷笑，面上却甚是温和，揉揉楚楚的脑袋，笑眯眯道：“是吗？那就好。”
　　楚楚心头高兴，便也没有挣扎，乖乖地任他揉。
　　然而他很快想起一事，迟疑了一会儿，对白璃道：“白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嗯？”白璃手顿了一下，颇感兴趣地看著他，“帮什麽忙？”
　　楚楚道：“哥哥为了救我损伤了身体，你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哥哥快快好起来吗？”
　　白璃一怔之後，眼睛迅速弯起来，却故意拖长了声音：“哦，这个嘛……”
　　见小家夥一脸认真聆听的模样，白璃努力忍住了心头的大笑，面上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其实方法很简单，你想想，你要是身体不好了，怎麽样才会好起来？”
　　楚楚不假思索道：“吃鸡腿！”
　　白璃忍不住呛咳起来。他本想借此骗小狐狸答应去主动诱惑冥帝，没想到小家夥却给了他这麽一个答案。
　　好不容易控制住，白璃点头道：“嗯，不错的法子。”
　　“白哥哥的意思是，让哥哥多多吃鸡腿吗？”
　　白璃想象了一下高贵冷酷的冥帝猛吃鸡腿的样子，只觉得快要忍不住狂笑了，遂只能极力地绷紧了脸，一本正经道：“嗯。而且鸡腿最好还是你亲自烹调的，毕竟陛下是为了你方才受伤的，你也该感谢一下他，对不对？”
　　楚楚忙忙点头。
　　白璃笑眼弯弯：“楚楚真是好孩子。”
　　正打算跟著小狐狸去膳房看好戏，忽然一名侍者过来禀道：“白大人，凤族使者驾临，说要找您。”
　　白璃的笑脸霎时僵住，搂住楚楚的手也慢慢松开。
　　楚楚觉到他的异状，疑惑地唤他：“白哥哥？”
　　白璃重新微笑起来，捏捏楚楚的脸道：“小楚楚，我没法陪你去煮鸡腿了，这下，你要一个人去做了。”
　　楚楚点头，犹豫了一下，终於忍不住好奇问道：“白哥哥，那个凤族是天上的那个凤凰的凤族麽？”
　　白璃见他眼神晶亮，苦笑著点了点头。
　　楚楚兴奋道：“咦，真的吗？我都还没有见过凤凰呢！听说凤凰是好漂亮好漂亮的大鸟……”说著期盼地看著白璃。
　　白璃当然看出他想跟自己一起去，但他却知此番自己族中来人必不会有什麽好事，因此对楚楚道：“既是使者，自然都是化成人形的，凤凰的原身可没那麽容易见到。好了，楚楚你快回去做鸡腿，记得一定要给陛下吃，知道吗？”
　　楚楚虽有些失望，但仍听话点头：“嗯！白哥哥放心，我会记得给你也留一个的!”
　　
43
　　晚间。
　　望著桌子中间大大的一盘鸡腿，冥帝一时有些无语。
　　楚楚倒是热切地催促他：“哥哥快尝尝！”
　　见小狐狸一副切切盼望的神情，冥帝缓缓伸出筷子，夹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
　　“怎样怎样？好吃吗？”楚楚眼睛亮晶晶。
　　冥帝点了点头，微笑道：“不错。”
　　楚楚十分高兴，双手托著脸开心地看著冥帝吃。
　　冥帝放下筷子，温和道：“为什麽不吃？你不是最喜欢吃鸡腿吗？”
　　楚楚暗暗吞了一口口水，忙道：“啊，我已经吃过了！”
　　心里却不断告诫自己：哥哥为救自己损伤了身体，鸡腿是给哥哥补身的，自己一定不能抢哥哥的鸡腿吃！
　　冥帝把他的动作都看在眼里，遂夹了一个鸡腿递过去。
　　楚楚伸手想去接，但手到半路又缩了回去，嗫嚅道：“这是给哥哥补身体的，我不能吃。”
　　冥帝诧异：“补身体？”
　　“嗯！”楚楚点头，“白哥哥告诉我，哥哥为了救我不惜损伤自己……”
　　冥帝立刻了然，不由失笑：“所以你拿鸡腿让我补身？”
　　“嗯。”楚楚承认，“我以前生了病，总是一吃鸡腿就好的。”
　　冥帝啼笑皆非，忽而心中一动，问道：“这鸡腿都是你自己弄的？”
　　“嗯！”楚楚开心地点头，“我还是第一次煮鸡腿呢！”
　　冥帝笑著看他：“完全是你一个人做的？”
　　楚楚有些不好意思，老实道：“是大厨叔叔做的……不过我也帮了忙的！而且我开始自己做了，可是做得不好吃，我怕哥哥不喜欢……”
　　冥帝微笑著抚了抚楚楚的头，将盛鸡腿的盘子推到他面前：“你掉进忘川，伤了元气，应该好好补养才是。”
　　楚楚开始动摇：“那，我和哥哥一起吃？”
　　……一起吃的结果是，全部鸡腿都进了楚楚的肚子。
　　楚楚捧著圆圆的肚子满足地躺在床上。
　　冥帝躺到他身边，摸摸他的肚子，微笑道：“还有力气变回狐狸麽？”
　　楚楚把身子偎进他的怀里，舒服地眯起眼：“今晚不变了。”
　　自楚楚回来冥界後，二人已有数次缠绵，然而冥帝於此事不甚热切，因此二人倒也并非夜夜云雨，此刻见楚楚不愿变回狐身，便以为楚楚是情动了。
　　毕竟，他的小家夥於此事上可是坦率得紧。
　　不想楚楚接著道：“我吃了这麽多鸡腿，一定更重了，压在哥哥身上，哥哥会不舒服的。”
　　冥帝一怔，随即勾起嘴角，搂住了怀中的小家夥。
　　楚楚惬意地窝在冥帝怀中，抓著冥帝的手玩著他的手指。
　　玩著玩著，忽然想起一事，抬头问道：“哥哥，你知道今天有凤族到这里来的事吗？”
　　“嗯。”
　　“那哥哥见到他们了吗？”
　　“嗯。怎麽？”
　　“啊！那他们是不是很漂亮？”
　　冥帝点了点头。
　　“啊，好想看看美丽的凤凰啊！”楚楚一脸向往。
　　冥帝失笑：“他们都是人身，神族是不会轻易现出原形的。”
　　“对哦，白哥哥告诉过我的。不过，美丽的凤凰变成人一定也很漂亮吧？”
　　“那倒是。”
　　楚楚出神想象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看向冥帝：“咦，凤凰不是在天上的吗？怎麽会来冥界？哥哥，他们是来看你的吗？”
　　“不，他们是来找白璃的。”
　　“白哥哥？”
　　“嗯，因为他是凤族之人。”
　　“诶？”楚楚惊讶地瞪大眼睛，“白哥哥是凤凰？哇，我都不知道呢！怪不得白哥哥那麽漂亮！啊啊，我明天去找他让他变成凤凰给我看看好了！”
　　楚楚激动了好一阵，突然回过神来：“咦？凤凰族的人来找白哥哥干什麽呢？是家里出了事麽？”
　　“族中人要他回去与龙族联姻。”
　　“联姻？龙族？”楚楚喃喃，忽地眼前一亮，“咦，那不就是说白哥哥要和龙女成亲了？哇，凤凰和龙啊，好厉害……”
　　“可是他没有答应。”
　　“啊？为什麽？龙和凤，不是很相配的麽？”楚楚很不解，猜测著各种可能，“莫非是因为龙女姑娘长得不好看，白哥哥不喜欢？”
　　冥帝将他软软的手包在掌中，淡淡道：“因为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楚楚这才猛地省过来白璃一直都有喜欢的人的，而且这个人就近在眼前。
　　楚楚心情著实有些复杂。先前白璃告诉他喜欢冥帝时，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现在他既背叛了小蛇喜欢上了冥帝，心境便有些不同了，总觉得是自己抢了白璃喜欢的人。
　　想到白璃竟然因为冥帝而拒绝了与龙族联姻，楚楚不禁忐忑起来，既有对白璃的愧疚，又有些患得患失，毕竟，白璃是那麽美丽，还是高贵的凤凰，而他，只是一只又丑又笨的胖小狐。
　　要任何人来挑选，都不会有人选他的。
　　楚楚望著冥帝，鼓起勇气问道：“哥哥喜欢白哥哥麽？”
　　冥帝微笑道：“当然喜欢啊。”
　　楚楚心一下子沈了下去，好一会儿，才低低道：“白哥哥也喜欢哥哥的。”
　　“是吗？”冥帝含笑看著沮丧的少年，没想到他能在此时说出来。
　　虽然喝醉酒时小狐狸已经无意中将白璃作弄他的这话告诉自己了，但此时明显可知他十分忐忑自己会喜欢白璃不喜欢他，但，他仍然将这消息告知了自己，可见，他的小狐狸不仅好骗，而且，还十分善良。
　　“凤凰虽然美丽，可是他太瘦了，我更喜欢胖胖的、抱起来软软的小东西。”
　　在楚楚豁然亮起来的目光中，冥帝脸上有自己不曾预料的温柔：“所以，我更喜欢一只叫楚楚的小狐狸。”
　　楚楚不能置信地瞪大眼，只觉心里的开心几要溢出来，扑上去抱住了冥帝的脖子，大声道：“我也喜欢哥哥！”顿了一顿，又忍不住强调，“好喜欢好喜欢！”
　　冥帝抱住他软软的身子，眼底泛起浅浅的宠溺。
　　楚楚幸福地窝在他的怀中，好一会儿，方闭著眼轻轻道：“哥哥，我很开心。”
　　去掉了心头大石，楚楚这才放心地和冥帝聊起白璃的事来。不想冥帝忽然道：“白璃确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不过并不是我，他骗你的。”
　　“诶？”楚楚惊得抬起头，“不是哥哥吗？那白哥哥喜欢谁？”在他看来，美丽高贵的白璃喜欢的只能是冥帝，除此以外，他还真想不出白璃会喜欢别人。
　　“你猜猜。”
　　楚楚掰著指头猜测著冥界他熟悉的人，可是冥帝总是摇头。
　　“你漏了一个。”冥帝说。
　　楚楚又再从头想，回忆著白璃平时的言行，但仍是没有猜出除了冥帝外白璃还能喜欢谁来。
　　看他猜得辛苦，冥帝揭示了谜底：“是墨邢。”
　　“不可能！”楚楚一听便大摇其头，“白哥哥对黑哥哥很凶的，肯定不喜欢他！”
　　冥帝道：“便是因为喜欢他，才凶他的。你有看过你的白哥哥凶过别人吗？”
　　楚楚努力想了一想，还真没想到白璃有凶过墨邢以外的人。在他的印象里，白璃一直对人很好，冥界的人都很喜欢他，便他老喜欢捉弄自己，但也都是笑眯眯的，从来没有凶过。
　　“可是，可是……”楚楚仍是想不通，“喜欢的话，怎麽还那麽凶呢？不是该对他很好很好吗？像哥哥，就一直对我很好呀。”
　　冥帝微微一怔，揉了揉他的头发，没有回答。
　　是，他是对小狐狸好，但他却明白，那也不过是宠溺罢了，那和喜欢，是不一样的。
　　而他真正喜欢著的那个人，其实，他从未对他好过。
　　只是当他想对他好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
　　
44
　　而此时的墨邢亦与冥帝一样，心情复杂。
　　日里听说了凤族使者到来要那人回去联姻龙族的消息，此刻抬眼却看到脑海中的人坐在自己屋前台阶上，墨邢眼神一深，缓缓停了脚步。
　　白璃见他出现，慢慢地站起身来，眼角有飞扬的笑意：“怎麽，不欢迎我？”
　　墨邢沈默片刻，自他身边走进房中。
　　白璃眼神微黯，随即又扬起笑容，自若地跟了进去。
　　不顾墨邢沈邃的目光，自己坐到桌旁，自若地为自己倒上茶，又替墨邢也倒了一杯。
　　而後举杯就口，却不意一怔，语声轻忽：“原来你仍喜欢喝这茶。”
　　墨邢没有说话。
　　白璃亦没有看他，自若地端著茶杯，仿佛把玩得极有兴致，口中漫不经心道：“今日我大哥派人来叫我回梧桐城，要我回去与龙族的三公主成亲。”
　　墨邢的目光霎时紧缩了一下。
　　白璃却忽然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可是我告诉他，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於是我大哥说，他要亲自过来，见见我喜欢的人。”
　　放下杯子，白璃仿佛随意地一回头，看向墨邢。
　　“你愿不愿意见他？”
　　墨邢微微一震，沈默半晌，淡淡道：“……我听说，龙族的三公主国色天香，娴静温雅，和你，倒是天作之合。”
　　一声轻响，却是白璃手边的茶杯被蓦地一抖的手碰了一下。
　　墨邢看著那人脸上的笑慢慢变得有些勉强，表情却变得前所未有地认真。
　　“……你知道的，我都喜欢你这麽多年了。”
　　明明是个骄傲的人，偏有这般卑微的声音；明明平日里最是飞扬，偏在此刻有了忐忑的眼神。
　　墨邢悄悄攥紧了手掌。
　　“……龙凤才是最相配的，乃是注定的姻缘。”
　　白璃闭了闭眼，压下已涌上喉头的刺痛，忽然几步跨到墨邢面前，直直盯著他的眼睛：“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说一次！”
　　看著眼前苍白的面容，墨邢艰难开口：“龙凤──”
　　话未完，两片温软的唇已猛地堵上来。
　　一阵毫无章法的亲吻後，白璃看著面前一直面无的表情的人，脸上的红晕渐渐变成更加惨淡的苍白，心底的绝望慢慢渗了上来。
　　“我不相信注定，我也可以不做神族，但我没法不喜欢你，你知道的。这麽多年，从人间到冥界，能不喜欢的话，我早就不喜欢了，我真的没办法……你到底，要我怎样呢……”
　　当所有的伪装都被撕下，那个骄傲飞扬的人也终於有了低哑到近乎哀求的声音。
　　墨邢的心慢慢缩紧，紧咬了牙没有开口。
　　弥漫开来的沈默让心底的一线希望亦渐渐远去，白璃咬紧了和面色一般苍白的唇，眸子深处光芒一闪，慢慢抬手，放在了自己的衣扣处。
　　见那人眼神中终於有了难掩的惊愕失措，白璃心中有绝望的得意，手却依旧不停，忍著羞耻，坚定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当所有的衣衫都柔软地堆到脚下，白璃抬脚，慢慢走到那人面前，抬手捧住他的头，吻上去。
　　有什麽在纠缠的唇舌间变得浓重到不能承受，待回过神来，墨邢发现自己已和白璃倒在帷帐之间。
　　狠掐了自己一下，墨邢艰难地清醒过来，狠心地推开了已经漫上淡淡粉色的温软身体。
　　“我、不、要。”
　　所有的火热霎时褪去，肌肤和心底一样，瞬间冰凉。
　　简单的三个字，清晰地钻进耳朵，白璃却仿佛有些不明白它的意思，眼神茫然，微微地歪了头，仿佛不知所措的孩子。
　　窗外传来一声叹息。
　　墨邢一凛，毫不犹豫地一扯被子，瞬间将床上的人严密遮住。
　　下一刻，一人自屋外无声步入。
　　墨邢盯著那与白璃有些相似的面庞一愣，而被下的白璃却终於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
　　凤凰一族的族长丹臻来到自己的弟弟身前，淡淡道：“阿璃，这就是你喜欢的人？你觉得他真的喜欢你麽？”
　　没有声音，但被下的身体却颤抖得更加厉害。
　　年轻的族长轻叹一声，弯下腰去。
　　白璃却拉住了兄长欲连被抱起自己的手，渐渐攥紧之後又猛然松开，而後闭著眼睛笑起来。
　　“哥，你错了，他喜欢我的，他不过是一直嘴硬而已！”桃花眼眼角飞扬，沈醉在记忆中的青年有些得意，“从前在人间，有一次，我遇到袭击，结果他想都没想就扑到我身上，替我挡住了刺客的剑，流了很多血，差点就不能活过来……还有以前天冷的时候，他总会记得给我加上衣服，我故意不听话，他就固执地宁愿抗命也要为我披上……後来我告诉他我喜欢他，他不回应，我就故意跑去青楼喝酒，结果他果然不高兴地将我从那堆小倌里抓了回去，哈哈……再後来，到了冥界，每次出去捉拿鬼魂，他也总是护著我，遇到厉鬼，总是挡在我身前，哼，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慢慢睁开眼睛，桃花眼中是璀璨到惊人的灿烂，“所以啊，他不喜欢我才怪！我都知道的！这家夥啊，不过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丹臻看向弟弟的眼中有掩不住的忧虑和不忍：“阿璃……”
　　“如果让你误会了，抱歉。”
　　墨邢盯著蓦然失了血色的青年，一字一字清晰道。
　　“你说的那些，不过是我作为侍卫，作为无常，对主人和同僚应有的本分而已，并没有其他意思。”
　　仿佛对青年苍白绝望的表情视而不见，墨邢狠下心继续道：“承蒙垂青，在下三生有幸，然而便你是皇子，便你是神族，只怕你也不能任性地要求你喜欢的人就必须要喜欢你吧？”
　　丹臻微微撇开目光，已经有些不忍看白璃的脸色，但却终究没有阻止墨邢，而是狠心让他继续说了下去。
　　“先前你问我到底要你怎麽样，这叫我怎麽回答呢？要知道，我从来都没有要你做什麽，一切，都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而已。”
　　“而现在，我累了，真的。”
　　死寂。
　　丹臻眉心微蹙，担忧地看向弟弟。却见白璃不知何时已然面色平静，除了脸色苍白若雪外，并不见半分异样。
　　甚至渐渐地，脸上竟绽出一抹盈盈的笑来。
　　“原来是这样……”弯著桃花眼的青年如释重负般轻声喃喃。
　　“阿璃……”丹臻眼中的忧虑却更深。
　　“大哥，我没事。”白璃微笑著反手拍了拍兄长伸过来握住自己的手，而後转过目光，看向那个自己爱了几百年的男人。
　　“我不会说‘对不起’！”
　　扬起头的男子，眼角飞扬，弯著的桃花眼里是一如往常的骄傲。
　　很久很久以後，墨邢仍能记得这个灿烂飞扬如九天之凤的笑容。
　　只是那时，它已经成了一道灼烫的伤口，再也，不能愈合。
　　
45
　　而楚楚遇见白璃，却是在忘川之畔，彼岸丛中。
　　月下，男子一身白衣，飘逸出尘，映在血色的花海中，奇异地有种极致到近乎绝望的明媚。
　　见到这样的白璃，不知为什麽，楚楚突然觉得心里一跳，於是虽然平日都躲著白璃怕他戏弄自己，但此刻，却主动走上前去。
　　“白哥哥。”
　　白璃回过头来，仿佛有点恍惚，待看清面前的人，方慢慢笑了。
　　“是小楚楚啊。”
　　楚楚看他脸色不太好，关心地问道：“白哥哥是在晒月亮吗？”
　　白璃一怔，微笑道：“不，我在看花。”
　　原来白哥哥是来看花的，小花一定很高兴，楚楚想。
　　却听白璃道：“楚楚知道彼岸花的传说吗？”
　　楚楚好奇道：“彼岸花的传说？”
　　“嗯，传说彼岸花花开无叶，有叶无花，花叶永不相见，生生相错。”
　　“啊？”楚楚没想到这鲜豔的红花竟有这般凄凉的传说，不由愣住。
　　“不过，虽然相错，但他们毕竟心系彼此……”
　　楚楚听他语声中依稀有些惘然，不禁想起夜里冥帝所告诉他的事情来，忍不住脱口求证道：“白哥哥，你真的喜欢墨哥哥麽？”
　　白璃只有一瞬的怔愣，随即毫不隐瞒道：“是！”
　　语声清晰明亮，有毫不掩饰的笃定和骄傲。
　　楚楚不想他回答得这麽干脆，一时倒愣住了，但心底却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白哥哥真的不是喜欢哥哥的，真好。
　　却听身旁的白璃忽道：“小楚楚，你喜欢陛下麽？”
　　楚楚毫不犹豫：“喜欢！”
　　白璃微笑，叹息般道：“真好……”
　　慢慢地，敛去笑意，捧著楚楚的脸，表情竟是前所未有地诚恳：“不过，小楚楚，你要记得，一定不要陷得太深，再喜欢，也千万不要强求。”
　　楚楚虽然不大懂他的意思，但看白璃一向随意的面容变得十分凝重，当下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听话道：“嗯！”
　　心里却疑惑地想：既然是喜欢，为什麽又不能陷得太深呢？白哥哥的话真难懂。
　　於是脱口道：“那你呢？”
　　白璃愣了一愣，慢慢转过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血红花海尽处。
　　“我不悔，但……”
　　语声随著飘飞的殷红花瓣渐渐散在月光下的血色原野中。
　　“白哥哥……”楚楚有些担忧地看著眼前失神喃语的人，不太明白心里的不安从何而来。
　　白璃回过头来，忽然展颜一笑：“楚楚，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会！”楚楚毫不犹豫。虽然白璃老捉弄他，但事实上，在冥界，白璃可算是除了冥帝外他最为亲近的人，心底里，他其实挺喜欢这个漂亮的哥哥的。
　　“有多想？”
　　楚楚歪头想了一想道：“比想哥哥少一点。”
　　见白璃面露委屈，忙补充道：“如果你以後不捏我脸，我会再多想你一点点的。”
　　白璃的眼睛弯起来，桃花眼中笑意盈然，光芒璀璨，映著那无垠的殷红，明媚不可方物，一霎间，仿佛月华亦失色。
　　很多年後，虽然世事早已翻覆，但这个笑容，仍然清晰地在楚楚的记忆里灿烂著。
　　就像这个人一样，那麽美丽，那麽飞扬。
　　
46
　　楚楚来忘川是来找小彼岸花的。白璃离开後，楚楚便找到了小彼岸。
　　小彼岸却有些没精打采。楚楚关切地摸摸他道：“小花，你怎麽了？”
　　小彼岸化成人形枕在他的肚子上，伤心道：“白大人原来不喜欢陛下，可是他却喜欢墨大人……”他还是没机会，呜……
　　楚楚轻轻拍著他，安慰道：“没关系，小花还有我啊，我喜欢小花，小花喜欢我吧！”
　　小彼岸瞥了他一眼，撅嘴道：“不要！我才不要喜欢一只丑丑的狐狸！”
　　楚楚也不介意，开心地告诉小彼岸：“小花，我要跟哥哥去天界了，你猜猜是去干什麽？”
　　小彼岸压下心中的豔羡，故意做出不屑的神情：“有什麽了不起的？天帝陛下近日将迎娶天後的事，早就传遍三界了，还用得著猜吗？”
　　其实他也不过是早上听路过的侍女们谈论时方知，但楚楚却不疑有他，只当他早就知道了，忙兴奋道：“咦，是吗？快跟我说说吧，哥哥都没有告诉我详细的情况。”
　　小彼岸飞快转动心思，将早间侍女所讲的话与平日听到的一些传闻联系起来，摆出一副深知内幕的表情，懒洋洋道：“也没什麽好说的，不过就是天帝陛下不知为什麽，突然提出要娶鲛人族的小王子为後而已。”
　　“天帝陛下和小王子？”楚楚兴奋起来，“是像我和哥哥这样麽？”
　　小彼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清楚楚楚确实是狐族的小王子，遂挪动身体，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悠悠道：“嗯。说起来，你跟那个鲛人族小王子倒是挺像的。听说这个小王子是鲛人族五个王子中最笨的，身为鲛人，竟连最基本的水性都不通，还得依靠鲛人族的宝物才能勉强住在水里。还有哦，听说这个小王子还长得很丑，鲛人一族在神界可是出了名的美人族，几乎个个都是俊男美女，所以历代的天後基本也都是鲛人族的公主，但偏偏这个小王子啊，丑得不得了，所以基本没人喜欢他。听闻有一次他竟向凤凰族的紫瑶公主告白，但美丽的紫瑶公主怎麽会喜欢他，自然是拒绝了，他很伤心，然後拿掉身上避水的宝物跳了海……”
　　“啊？”楚楚担心地叫起来，“那怎麽办？你刚刚说他不通水性的？”楚楚自己怕水，因而深知在水中的恐怖。
　　小彼岸见他根本就没听明白，没好气道：“还能怎麽办？当然是他自己想一心求死的！”
　　“咦？”楚楚很惊讶，“为什麽？”
　　“当然是因为紫瑶公主拒绝了他！”
　　“为什麽拒绝了就要求死？他的爹娘和哥哥该得多伤心啊！”楚楚一脸不赞同，“蛇蛇以前也拒绝我，可我都没有想求死……”
　　小彼岸见他打断了自己的讲述，很不高兴，瞪起眼道：“你还要不要听？”
　　“要的！要的！”楚楚忙点头道，“小花，结果怎麽样？小王子被救起来了是不是？”
　　小彼岸看他一眼，点头：“嗯。小王子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而且还因祸得福。醒过来後的小王子，虽然样貌还是跟从前一样丑，但却慢慢变得聪明起来，开始讨大家喜欢了……”
　　“真好！”楚楚真心地感叹。
　　“再後来，到了大婚年纪的天帝陛下决定要迎娶他为後。也不知天帝陛下到底是怎麽想的，毕竟，就算鲛人王子变了些，但容貌还是一点不好看的，怎麽能做天後呢？而且他还是个男人……”
　　“当然是因为天帝陛下喜欢他啊！”楚楚倒是觉得很开心。他只觉这位小王子和自己有颇多相似之处，因而虽未谋面，但已对他颇有好感，心里也不禁期待起这次天界之行来。
　　“小花，你要好好等我回来哦，等我去看完婚礼回来，一定把所有看到的都告诉你！”
　　想著明日便要上天去参加天帝和天後的大婚之礼，楚楚这晚十分兴奋。
　　“哥哥，听说鲛人上身是人，河蟹词语是鱼尾，是真的吗？”
　　冥帝任他趴到自己身上，微笑点头。
　　“哇！那该是什麽样子呢？”楚楚满眼向往，“好想瞧瞧啊！诶，对了，这次去天界的话，应该可以看到的吧？天後不就是鲛人吗？”
　　冥帝摸摸他的脸道：“鲛人成年後便可化为人形，平日在外人面前一般是不会露出鱼尾的。”
　　“这样啊……”楚楚有点失望，将脸慢慢贴到冥帝胸口，轻轻抓著他的衣裳。
　　“哥哥，你真的要带我去吗？”
　　冥帝抬手抚著他的发丝，宠溺地看著怀中的少年：“怎麽？你不愿意去？”
　　“不是的！只是我……”
　　“嗯？”
　　“小花说，天界的人都很好看的……”
　　冥帝心里已明白几分，却还是耐心地等他说完。
　　楚楚将脸埋进冥帝胸口，闷闷道：“可是我很丑，我怕给哥哥丢脸，哥哥是这麽好看的人……”
　　冥帝猜到前一句，却不料他是在担心为自己丢脸，一时间，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暖意。
　　“怎麽会？”将楚楚拥在怀中，冥帝用下颌轻轻摩挲著少年柔软的发丝，“天界的人虽然外表都很精致，但性情却往往虚伪骄傲，哪有我的小狐狸干净？”
　　“更何况，”冥帝慢慢拉开楚楚的亵衣，按揉少年胸前的突起，“这里很漂亮……”
　　楚楚咬著嘴唇，并未挣扎，脸上微微泛起羞意，清澈的眸子倒是亮晶晶的：“真的吗？”
　　冥帝含笑点头，手上动作不停，觉到指下突起挺立起来，正满意间，忽觉胸前一痒，一只软软的手已拉开了自己的衣襟。
　　垂眼，小狐狸有样学样，正十分真心地赞道：“啊，哥哥的这里也好漂亮！”
　　冥帝啼笑皆非，缓缓压住了少年。
　　晃动的帷帐间，不时传出喘息低语。
　　“楚楚，疼不疼？”
　　“不疼……哥、哥哥……”
　　“嗯？”
　　“白哥哥真的……啊……喜欢墨哥哥……”
　　“……这个时候不要想别人。”
　　“不、不是……哥哥是……我一个人的了……啊……”
　　
47
　　翌日，楚楚跟著冥帝去天宫贺天帝天後大婚。
　　冥界之主出行，排场自是极大的。楚楚跟在冥帝身边，心里有微微的紧张，但更多的则是兴奋。
　　一路行来，遇见不少神族。见著冥帝仪仗，人人皆礼敬避让，恭敬间隐含惧意，毕竟当年冥帝曾挥兵直逼天宫，连当今天帝陛下亦不过是他拱手让位亦才能登基，天帝尚且忌惮这位叔叔三分，他人自是更不敢得罪这冥界之主了。
　　到得天宫，楚楚立时被天宫的恢宏华美震呆了。但见宫殿巍峨，仙气缭绕，高贵的神族衣袂飘飘，优雅谈笑，当真是好一种炫目场面。
　　因婚礼尚未开始，上界之人见到冥帝，皆过来见礼寒暄，冥帝虽不与他们多说，但这些年来，性子已平和很多，倒也并非完全不理。楚楚自不好去妨碍冥帝与别人说话，冥帝见他好奇模样，便允他可以四处看看，只别走远了。
　　楚楚立时高兴起来，开心地好奇张望，只觉奇景应接不暇，不知不觉，已离冥帝越来越远。
　　待得终於回过神来，楚楚已是身在一个园子里，园间布满奇花异草，中间更有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仿佛一直顶上了天穹。
　　楚楚这才有点慌起来──他好像，迷路了。
　　园中一片寂静，半个人影亦无，楚楚只好四处乱闯，却不想这园子进来容易出去难，明明看起来不大，但楚楚找了好半天竟仍未找到出口，想到冥帝若知他乱闯天宫还不知会如何生气，楚楚不禁有些著急起来。
　　正著慌间，眼前突地红影一闪，一个人忽然从天而降，站到他面前。
　　楚楚一呆，怔怔看去，只见面前一名身著华丽红衣的陌生男子勾起嘴角，目光上下来回，正颇有兴味地打量著他。
　　楚楚一愣之後，却是欣喜。眼前男子虽然容貌平凡，但笑眯眯地，看起来倒甚为和善，正好可以问路。
　　“这位哥哥，你知道回大殿该怎麽走吗？”
　　男子叹了一口气，摇头：“我也迷路了。”
　　楚楚自是不知男子适才就躺在他身旁的大树上，早把他著急、沮丧、无奈甚至对著一朵花问“怎麽都没有侍女姐姐到这边来”的样子颇有兴致地欣赏了个遍，闻言顿时十分失望。
　　男子笑盈盈地瞅著他皱眉烦恼的模样，提议道：“不如我们先在这儿歇息一会儿，等一下有人过来再问问怎麽出去。”
　　楚楚正犹豫，男子已拉了他坐到白玉台阶上，歪头问他：“你是来观礼的吧？是哪一族的？”
　　“狐族。”楚楚乖乖答了，又反问回去，“哥哥呢？”
　　男子被他清澈的眼睛盯著，终於还是没能忍心撒谎，只好老实道：“鲛人族。”
　　“哇！”楚楚立时瞪大了眼睛，一脸兴奋，“是天後那个鲛人族吗？那哥哥你见过天後娘娘吗？”
　　男子轻咳一声：“呃，见过……”
　　“哇！”楚楚羡慕地感叹，“那天後娘娘是什麽样子呢？听说他有一条非常漂亮的鱼尾呢！啊，好想亲眼看看！”
　　男子又咳了两声，苦笑道：“其实天後他……是个很平凡的人，而且天後平日都是人形，不会轻易显出鱼尾的。”
　　“哦。”楚楚微微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开心起来，“不过等一下我就能亲眼见到他了！啊，我还从来没有参加过婚礼呢！二哥说，成亲过後就可以和喜欢的人幸福地在一起了，真好……”
　　男子轻哼一声：“谁说成亲一定是和喜欢的人？”
　　面对楚楚诧异的眼，男子笑起来，眼中却浮出掩饰不住的冷意：“天後可不喜欢天帝，不也一样被天帝强逼著与他成亲了？所以，你哥哥的话并不全对。”
　　楚楚大惊：“怎麽会？”
　　男子冷笑道：“历代天後一直是鲛人族的公主，但现在的天帝却力阻众议要强娶鲛人王子为妻，堂堂神界之主，竟用权力迫人，你觉得这样的两人在一起，能幸福麽？”
　　楚楚惊得张大嘴，好半天方道：“可是……不喜欢的话，又为什麽要成亲呢？”
　　男子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谁知道？我还想知道呢！”
　　楚楚并未听清他的话，自顾感叹著：“这样的话，天後娘娘真可怜！”
　　男子闻言笑道：“可怜倒说不上，不过天帝陛下却一定会为他的任性行为付出代价！”
　　楚楚不太明白他的话，却也没问，忽然想起他先前的话，登时一愣：“咦，天帝不能娶鲛人王子麽？那怎麽办？我还要娶哥哥做小媳妇的呀！”
　　男子骇了一跳。楚楚知他误会，忙向他说明了自己和冥帝的关系，最後问：“我不可以娶哥哥吗？”
　　男子不想堂堂冥帝竟成了眼前可爱少年口中的小媳妇，当下忍笑点头：“喜欢的话就可以。”
　　楚楚大大松了一口气。
　　男子问道：“你很喜欢冥帝陛下麽？”
　　楚楚大力点头：“嗯！很喜欢很喜欢！”
　　男子又问：“那你家小媳妇喜欢你麽？”
　　楚楚肯定地点头：“哥哥对我很好很好的！”
　　男子终於还是没能忍住笑：“嗯，那这样的小媳妇一定要赶快娶回家。”
　　楚楚很是开心，随即却又有些不确定，垂头捏著自己的手指道：“不知道我去跟哥哥说要和他成亲，他会不会答应……”
　　男子摸摸他的头，微笑道：“他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你们两个互相喜欢，两个喜欢的人成亲，就能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一起了，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楚楚立刻笑逐颜开，正要说话，忽地瞥见一群侍女进了园子，当下眼睛一亮：“啊，有人来了！”
　　正想过去问路，不想那边的侍女已朝他们奔过来：“啊，娘娘在那边！”
　　楚楚正迷惑，侍女们已经拥过来，七手八脚将身旁的男子抓住。
　　“娘娘，都什麽时候了，您怎麽可以到处乱跑！”
　　“是啊，典礼马上就要进行了，我们找了娘娘好久！”
　　“快快快！赶快把娘娘带回去，再看看有哪些不妥的地方！”
　　“娘娘，快别任性，赶快跟我们走吧，不然等不到娘娘陛下会生气的！”
　　……
　　侍女们叽叽喳喳，男子尚不及与楚楚告别，便无奈地被他们“押”走了。
　　只留楚楚一个人在後面瞪大了眼。
　　不会吧？刚刚这个哥哥，就是今天婚礼的主角之一，刚才还被他们谈起的天後娘娘？！
　　
48
　　楚楚跟在侍女们後面，终於出了园子，又费了好些力气，方回到冥帝所在的大殿。
　　心里的震惊仍未平复，见到冥帝，楚楚便激动地扑过去，开心道：“哥哥，我刚才见到天後娘娘了！”
　　冥帝摸了摸他的头，仍旧抬眼望向前方，没有说话。
　　见状，楚楚亦乖巧地闭了嘴，安静地靠在冥帝身边。
　　周围不时有神族投过目光来，显是对这个竟能靠在冷酷的冥帝身边牵著他的手而不被冥帝扔开的少年十分好奇，但楚楚却并未觉察，他的所有注意，已全被已经开始的婚礼吸引了去。
　　天帝陛下的大婚典礼，自是无比隆重，奢华的殿堂，繁琐的仪式，无不让人眼花缭乱。
　　但最让楚楚注意的，自然还是婚礼的两位主角。
　　天帝和天後现身之时，楚楚十分激动，紧紧地抓住冥帝的手，双目炯炯地盯著那两个高贵优雅盛装而来的人。
　　天後果然便是适才楚楚在园中遇见的男子，只是此刻他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笑容，表情淡漠，眼神深沈，虽是面容平凡，但盛装优雅行来，竟有了些睥睨天下的味道。
　　而天後身边的人，则是天然的高贵风华，那般明耀的面容，凌厉的气势，一时间，楚楚只能想到那高挂苍穹俯视众生的九天之月。
　　原来天帝陛下是长这样的，果然是个很好看的人啊……楚楚隐隐觉得天帝的面容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曾在何处见过。
　　直到冥帝的手反握过来，将他紧紧地捏得生疼，楚楚方才猛然想起：现在的天帝陛下是前天帝陛下之子，他像的，不就是他的父亲，哥哥的兄长，人间的那位老板哥哥？
　　不过，他可比老板哥哥有气势多了啊，看起来就让人有些害怕，还是亲切温柔的老板比较好，楚楚想。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冥帝心中，已是波浪翻涌。
　　映入眼帘的面容，带著陌生的熟悉，同样的精致，同样的淡漠，依稀间，仿佛是心中念想了千载的那人迤逦行来……
　　当年他被打下黄泉，天帝大婚之日，正是他重伤未愈心伤难忍之时，独自匍匐在深重的黑暗地底，被自己最在乎的人背叛伤害的深痛，让他疯狂欲绝，而待闻得那人大婚的消息，更是让他几要支撑不下去。仍记得那一夜，黄泉冷月无声，那人在九重天上与佳人携手合卺，而他却在血泪般的彼岸花丛中，将酒淋上身上心上的伤口，在花丛中睁著眼睛只盼不复醒来……
　　当年景犹可忆，而今再见此情此景，心底的那丝旧痛不禁又被勾上来，渐渐弥漫开去，几要让他忍之不住。
　　千载岁月，爱恨情仇，无论前生後世，他和他，竟始终只得“错过”二字，相望千年，那人的身畔，总是他人……
　　冥帝淡然看著那有著与心头的人肖似面容的青年携著他的天後朝自己走过来，表面不动声色，心头却被那炫目的豔红刺得微微有些不稳。
　　楚楚虽未从冥帝面上见出不妥，却从他紧握自己手的手上觉出了异样，虽不是很明白他这是怎麽了，但依旧关切地偷偷回握了冥帝一下。
　　按既定仪序，此时当是百官朝贺之时，但天帝却微起手势止住了百官，径自携著身旁的人来到了冥帝面前。
　　九天之君与冥界之主相向而立，无声交锋，虽无半点言语动作，但两者不相上下的绝顶气势，竟让恢宏的殿堂里生出了些窒息的感觉来。
　　“叔叔。”
　　青年微微一笑，眼底一丝夹杂著微微忌惮的尊傲一闪而过，漆黑眼瞳深不见底。
　　冥帝静静看著他，仍是不动声色。
　　楚楚在旁有些担心。这两人血缘虽近，但毕竟有前事横亘其间，冥帝曾被天帝的父亲打下黄泉，而天帝的父亲却被冥帝反叛逼宫，以致最後落入敌手，但这天帝之位，却又是冥帝亲自让与他的侄子如今的天帝陛下……种种恩怨情仇错综复杂，二人又都是气势强盛互不相逊，还真让人忧虑二人会不会就此起了冲突。
　　正紧张间，忽见端庄的天後飞速朝他眨了眨眼，楚楚一愣，睁大了眼睛。
　　天後的嘴角微微勾起来。
　　楚楚也不由自主朝他笑了笑，心里的紧张稍稍减轻了些，往一旁的冥帝望去，却见冥帝缓缓垂下了眼睫。
　　“愿，陛下与娘娘永结同心。”
　　呼！楚楚悄悄呼出一口气。还好还好，两人没有冲突起来，毕竟这里是天帝陛下的地方，周围还有那麽多他的臣子，要是真斗起来，哥哥会吃亏的！
　　他却不知道，与此同时，年轻的天帝亦同样松了一口气。
　　虽然语气平平，但这淡淡一句，却表明，他这位倨傲的叔叔终是承认了他的天後，还有他这个天帝。
　　虽然心中忌惮仍未完全除去，但眼前，似乎已不必太过担心了，至於彻底消除隐患的法子，日後慢慢计议，自有机会。
　　只是年轻的天帝怎麽也没想到，这个机会会到来得如此之快。
　　回去冥界的路上，楚楚十分兴奋。
　　“哥哥，我跟天後娘娘说过话！”楚楚拉著冥帝的手，开心地将在天宫花园里遇到天後的事讲给冥帝听。
　　冥帝任他叙说，沈默不语，望向前方的眼神却微微有些恍惚。
　　将近冥界之时，冥帝突然止步，吩咐从人送楚楚回冥宫，而自己却果断转了方向。
　　楚楚听话地往前行了一段，终於没忍住心里的疑惑和莫名的担忧，问护送他的侍从道：“你们说哥哥会去哪儿呢？”
　　侍从们都是极喜欢这只可爱乖巧的小狐狸的，便听其中的一个侍从笑道：“看陛下去的方向似乎是人界，怎麽，小楚楚要跟上去麽？”
　　他本是一句玩笑话，却不料楚楚听後，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後在侍从们不防之时，往冥帝离开的方向飞快奔去。
　　在人界，冥帝会去的地方，他只想到一个。
　　老板哥哥的面店。
　　楚楚没有猜错。
　　冥帝此时确实站在面店老板的房间外。然而他却只是静静地站著，没有进去。
　　因为屋中除了那人之外，尚有他人。
　　已有，他人。
　　在婚礼上见到那肖似的面容，见到依稀熟悉的脸庞和他人喜结连理，心里所有本拟尘封的情感终於喷薄，再也压制不住，於是归途中终於忍不住改道，下定决心要将这满腔的痴缠向那人诉尽，这次，他一定不能再错过。
　　熟料，他终是来晚了一步。
　　今生，投生成凡人的魔皇已然与那人相遇，而看此番屋中情境，只怕亦已相知，相守。
　　“我虽不懂武功，但点苍掌门的名字也是听过的，我不能阻止你去报仇，但你一定要小心，我……等你回来。”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完完好好地回来。待我报完仇，我便退出江湖，与你共守此生……”
　　屋中的话语清晰地传入耳中，一声声刺在心上，冥帝痛苦地攥紧了手。
　　莫非，真的是宿命……
　　冥帝咬牙看著温润的男子将另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送出，而後满脸依依地凝望彼人离去的身影。
　　每一次我来的时候，你都已经爱上别人……
　　待男子进屋，冥帝终於忍不住跟进去，现身相见。
　　“哥哥，”冥帝温柔地看著面前一脸愕然的人，语声却是坚定，“你不能喜欢他。”
　　将前事娓娓道来，在眼前人愈来愈震惊的目光中，将前世今生的种种因果尽皆展现。
　　“他杀了你，害死了你的天後，你怎麽能喜欢自己的仇人？”末了，紧逼过去，不让那人有丝毫喘息之机。
　　青年却已被奇谭般的故事震惊得无以复加，半晌，方摇头道：“我不信……”
　　冥帝冷笑一声，袍袖一挥，屋中地面便出现了一股漩涡，而後慢慢清晰成种种画面。
　　前尘往事在灵力之下再次生动地展现眼前，真实得让人无法不相信。
　　“哥哥，你都看到了，他是如何对你的。”虽然心疼青年苍白面色，但冥帝仍狠心言语，只为断绝眼前人的念想。
　　青年沈默半晌，方干涩道：“你说他已然忘却，他愿意投作凡人来赎罪……”
　　冥帝默然。他不愿欺骗眼前的人，所以诸事皆真实以告，但他不想时日未久，眼前人竟已陷得如此之深。
　　“赎罪……”冥帝喃喃，盯紧青年的眼，“如果赎罪便可，那为什麽，我不可以？”
　　“他从魔界追到人界，我又何尝不是痴望了千年？”冥帝双目湛湛，步步紧逼，“哥哥，你当年将我打下冥界，你可知道我有多痛？你当年弃了神界，弃了我直奔战场，心甘情愿将命赔给他，你可知道我有多痛？是，我曾伤害过你，但我已经赎了五百年的罪，这五百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之中，你可以原谅他，为什麽不可以原谅我？”
　　“可是……”
　　“我遇见你比他早，喜欢你比他早，为什麽你不可以喜欢我？”
　　青年眼中的震惊已转成惊骇：“你、你刚才说你是我的弟弟……”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哥哥过！”一身玄服的男子早已失了平素冷静，眼中全是失控的痴狂，“我早告诉过你，你一直都是我的天下，你却一次次地爱上别人……”
　　青年已被一波接一波的骇浪冲击得几要无力，在冥帝的紧逼下，已忍不住慌乱起来，极力想著理由：“可是、可是你不是已经有了楚楚……”
　　“那不过是个宠物而已！”冥帝毫不犹豫地打断，脸上浮出一丝自嘲的笑，“你以为他为什麽能在我身边？不过是因为我太过孤独，而我思念的那个人，始终不在我身边……”
　　楚楚有些奇怪，为什麽，他竟然没有哭。
　　明明他该非常伤心，非常痛苦，难过得心都要碎掉的。
　　可他现在只是觉得冷，非常非常地冷，连骨子里都似乎渗进了风。
　　原本他只是好奇跟著冥帝，想看看哥哥来人界做什麽的，一路上，他回想起先前看到的婚礼，想著回去要跟哥哥说他们可不可以也举行一次，心里还曾有过甜蜜的欢喜。
　　成亲了，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就能永远幸福地在一起，这是一件多麽让人快乐的事。
　　毕竟，他是那麽地喜欢著那个人。
　　可是，他没想到他会听见这样的话。
　　原本想推开门扑进好久没见的温柔又好看的老板哥哥怀里的，没想到屋中熟悉的声音先扑面砸了出来。
　　“我遇见你比他早，喜欢你比他早，为什麽你不可以喜欢我？”
　　“那不过是个宠物而已！”
　　“你以为他为什麽能在我身边？不过是因为我太过孤独，而我思念的那个人，始终不在我身边……”
　　是那样撕心的嘶吼，像是沈淀了千年的悲伤终於忍不住从缝隙里汹涌成灾。
　　他从来没有听过冥帝那麽痛苦的声音。
　　他也从来不知道，原来他喜欢的人喜欢著别人，而他，一直都只是个用来调解寂寞的宠物……
　　伸出去推门的手僵在空中，楚楚呆呆地定在原地，茫然地微微张开嘴。
　　好半晌，才无措地低下头来。
　　心“怦”、“怦”、“怦”地跳著，一声一声，十分清晰。
　　楚楚有些惊慌，极力想让它响得小声些，可是不论捂住胸，还是捂著嘴，似乎都没有用。
　　楚楚惊骇地朝屋内望了一眼，生怕屋内的人被自己惊动。
　　他不敢去想冥帝根本不看他，厌恶地说“他不过是个宠物而已”的样子。
　　身体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著，楚楚忽然摇身变回原形。
　　而後慌乱地，悄悄地，离开。
　　恍恍惚惚地回到冥界，待回过神来，楚楚才发现已走到奈何桥上。
　　冰碧的忘川从桥下幽幽流过，不出声不说话。
　　小狐狸抬起头，望著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从前和冥帝一起晒月亮的情景。
　　那时候，月亮也是这麽弯弯的，像张笑得弯弯的嘴。
　　那时候啊，月亮下面，那人的身影那麽挺拔，而一只胖胖的小狐狸乖巧地蹲在他脚边，周围的花朵微笑著簇拥著他们，花丛中，小狐狸仰头看著身旁的人，那麽快乐，那麽幸福……
　　大颗大颗的眼泪，突然从眼睛里掉下来。
　　楚楚有些惊慌，连忙伸出小爪子去擦，可是不知怎麽的，竟然怎麽也擦不干净。
　　於是小狐狸只好一路掉著眼泪往前走。
　　月色如水，温柔得像是谁曾经的目光。
　　红花似火，温暖得像是谁曾经的怀抱。
　　可是他们不会懂得，桥上那只小狐狸的悲伤，桥上那只小狐狸的委屈。
　　他们甚至不会记得，有那麽一个晚上，有那麽一座桥上。
　　月光下，有那麽一只边走边哭的小狐狸。

49
　　“小花，如果你喜欢的人，有另外喜欢的人，要怎麽办呢？”
　　“你什麽意思？”
　　“小花你别生气，我是说如果。”
　　“哼！当然是……成全！”
　　“可是，你非常非常喜欢他啊！”
　　“那又怎麽样？他有喜欢的人啊！虽然我很喜欢白大人，但只要、只要白大人幸福就好！他喜欢陛下，我就支持他喜欢陛下！他喜欢墨大人，我就支持他喜欢墨大人！不管怎麽样，我都成全他！”
　　“可是……你不会难过吗？”
　　“当然伤心啊！但只要我喜欢的白大人不伤心，我怎麽伤心都没关系的！”
　　“……”
　　“哼，看你的样子也不懂！告诉你吧，真正喜欢一个人呢，就要给对方真正的幸福……喂！你听见我说话没有？你不觉得这种想法很伟大麽？”
　　“伟大……可是，这样不是会很难受吗？”
　　“当然会很难受，不过想到白大人会开心幸福，这样的难受也值得的！”
　　“是啊，只要他不难受就好……”
　　“你说什麽？”
　　“没有没有。那个，小花，我要回去了。”
　　
　　也许小花说的，是对的。
　　在与小彼岸告别後回到冥宫，见到已然回来的冥帝时，楚楚想。
　　冥帝虽然如常高贵神色平静，但极熟悉他的楚楚仍是从他平静的外表中看出了无言的憔悴与悲伤。
　　哥哥，是因为老板哥哥而难过麽？
　　楚楚并未因为两人的兄弟关系而看轻这段感情，相反，从冥帝的话中了解了往事的前因後果後，他反而有些同情起冥帝来。
　　哥哥，很痛苦的吧？
　　要怎样深刻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隐忍等待整整一千年呢？
　　要怎样剧烈的感情，才能在爱与恨中翻覆煎熬让人脱不得身呢？
　　楚楚忽然觉得很自卑。
　　他想，他是永远比不上老板哥哥的。
　　他没他好看，没他聪明，没他温柔，甚至连他的感情，都没有特别的地方。
　　那人是哥哥的兄长，和哥哥有天生的亲密羁绊，并且他们之间还有这麽曲折轰烈刻骨铭心的爱情。
　　而他，只是一只丑丑的胖小狐，他的喜欢，也那麽简简单单，干净得一点其他东西都找不到。
　　楚楚看著窗边神情微微恍惚的冥帝，忽然想起先前白璃跟他说的话来。
　　记得白璃曾对他说：“小楚楚，你要记得，一定不要陷得太深，再喜欢，也千万不要强求。”
　　那时候他是不懂这句话的，然而现在想来，他却仿佛慢慢意会过来。
　　陷得深不深他不知道，但他明白，确实，不能强求的。
　　哥哥喜欢的是别人，他再宠爱小狐狸，小狐狸也不能娶他做小媳妇。
　　哥哥和楚楚是不能成亲的。
　　楚楚忽然觉得心里狠狠地疼起来，止都止不住。
　　这次，哥哥没有不要他，但是，他却不能待在哥哥身边了……
　　楚楚忽然想起了那个杀掉自己丈夫的女子。
　　自己喜欢的人喜欢上了别人，女子选择的是毁灭，毁灭了她的丈夫，也毁灭了自己。
　　可是楚楚不想这样，也不能这样。
　　他喜欢哥哥，所以他希望哥哥能得到幸福。
　　虽然这幸福不是他给的，这让他有点沮丧，可是，他更不想看到他那麽喜欢著的人难过。
　　“真正喜欢一个人呢，就要给对方真正的幸福。”这是小花告诉他的。
　　所以，也许，他也算是学会怎麽去真正喜欢一个人了。
　　虽然这种喜欢，是那麽那麽疼……
　　
　　楚楚不知道的是，此刻冥帝的脑海中，一直回荡著青年最後对他说的话。
　　那时，在听了他的剖心倾诉後，青年沈默半晌，方低声开口。
　　“对不起，这些，我都忘了。”
　　冥帝只觉自己的心仿佛跌入了冰冷的忘川中，从未有这般凉过，连声音都跟著嘶哑起来。
　　“那……为什麽你还记得他？”
　　“我不知道。”青年摇摇头，仿佛亦是迷惑，“或许就像前世那样，我仍然是，注定要喜欢他的吧……”
　　青年低柔惑然的声音还响在耳边，脑中心头，“注定”二字排山倒海，冥帝忍不住痛苦地揪紧了眉。
　　注定吗？或许，真的是注定……
　　他和他，是兄弟，有最亲密的羁绊，但他们，亦只能是兄弟……
　　正恍惚著，忽闻响动，抬眼，却是墨邢抱著一人闯了进来。
　　甫一进来便猛然跪地，向来沈稳的黑无常早已失了平日的镇定从容，满脸惶急道：“陛下，求您救救阿璃！”
　　一旁的楚楚“啊”了一声，连忙跑过去：“是白哥哥吗？他怎麽了？”
　　冥帝却没说话，目光瞥过去，静静听著黑无常慌乱焦急的声音。
　　“他灵力不够，却强行提前涅盘，结果反被涅盘火灼伤……陛下，求您一定要救救他！”墨邢形容狼狈，眼里红丝密布，嗓音嘶哑，仿若泣血。
　　“涅盘？”未待冥帝出声，楚楚先骇了一跳。
　　他是听说过，凤凰每五百年一次涅盘，然後便可浴火重生，如果失败，如果失败……
　　楚楚猛地一个激灵，震惊地望著墨邢怀中安静若睡的白衣青年，犹不能相信前几日还笑著逗他的青年会就此逝去，再不得重生。
　　“楚楚，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想起先前白璃的话，楚楚恍然的同时更觉惊惶，不安又祈求地看向冥帝：“哥哥，白哥哥他……”
　　“孤救不了。”
　　墨邢霎时僵住，全身的血色仿佛刹那消尽，半晌，小心地顾好怀中的人，而後深深地伏河蟹词语去。
　　“陛下，求您一定要救救他……是臣害他如此……臣愿舍生……”干涩地从喉咙里撕出，字字句句，皆是悔，皆是恨，皆是如血的痛与绝望。
　　冥帝面色淡淡：“他为什麽会提前涅盘？”
　　墨邢全身一颤，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方嘶哑道：“是因为……臣……”
　　冥帝缓缓垂下眼睫，默然半晌，方用含了一丝自嘲的声音道：“现在人死了，你想要救他，当初的活人，你为何不要？”
　　楚楚有些不安地轻轻拉住冥帝的衣襟。不知为什麽，冥帝的语气，让他除为白璃担忧外，更让他莫名地担心起身旁的人来。
　　闻言，墨邢一震，不由自主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垂眸看去，白衣的青年安详闭目，仿若沈睡。
　　这个人，整整喜欢了自己几百年，从人间的皇子，一直到天界的凤凰，几百年来，一直追在他身後，被拒绝，被伤害，却始终心意如一，不离，不弃……
　　墨邢颤抖著，脸上慢慢浮出一个憔悴至极的笑来，嘴唇翕动，好一会儿，方发出声音。
　　“不是不要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金尊玉贵的一个皇子因为爱上男人被世人所鄙，因而当四皇子找到自己要自己离开他的时候，应了四皇子狠心断绝他所有的念想，只为，他可以忘了自己，娶妻生子，拥有正常的世俗幸福。
　　舍不得看那个少年不断受伤却仍固执地不肯放手直如飞蛾扑火，因而在那个月夜看见醉酒後的少年靠在水边闭著眼睛一边笑著喃喃“他会喜欢我的”一边流下泪来後，终於决定不再欺骗自己的心，转而北上疆场夺取功名，只为，有一天，可以凭著自己的努力，获得站在少年身边堂堂正正喜欢他的资格。
　　舍不得让青年失望伤心，因而在终於可以回去告诉已经长大的青年他喜欢他，却因一场大战叫他再也回不去他身边的时候，选择了不留只言片语，而将所有的衷情尽皆埋在北疆巍巍青山之下，只为，他所爱的人可以断念绝想，从此让另一个人来陪伴身畔，白头偕老，幸福永生。
　　舍不得让那人为自己舍族堕天，因而虽欣喜於与他异界重逢，却仍是狠心拒绝了他不渝的痴心，努力扮演无情，一次次伤他，只为，不让那原该！翔九天之上的凤凰永拘阴暗地底，不让那合该高贵一生的人因自己而与最阴骘的厉鬼纠缠，不时面临危险，叫人胆战心惊。
　　舍不得让那人因自己而离族背亲，因而虽心酸於那人与龙族公主的婚事，却仍是违心地示了支持，甚至不惜冷言厉行伤他至深，只为，他可以和亲人相聚，他可以有注定的大好姻缘圆满结局。
　　爱是不舍，伤是不舍。
　　墨邢死死地抱著怀中的人，紧得便似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怎麽会不要你？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因为，舍不得啊……

50
　　楚楚看墨邢悲伤痛苦的样子，十分不忍，向冥帝哀求道：“哥哥，救救白哥哥好不好？”
　　单纯的小狐狸还没经历过这般的生离死别，除了震惊之外，心头还十分不安，更何况，白哥哥还是他一直喜欢的人，他实在不能接受几日前尚言笑晏晏的人竟再不能睁开那双动人的眼睛。
　　冥帝摇头，却是看著墨邢：“前世今生，皆因你而死，这是他注定的宿命，孤亦无法。”
　　楚楚忍不住一声轻呼，满面焦急。而跪地的墨邢则是一颤，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色若死灰，死寂半晌，方伏身缓缓叩首道：“陛下，臣请辞去无常之职，望陛下恩准。”
　　冥帝语含叹息：“准。”
　　墨邢再次叩首，而後抱著怀中的人起身往外面走去。
　　楚楚追过去，急唤道：“墨哥哥！”
　　墨邢转过头来。
　　楚楚忙道：“你要带白哥哥去哪里呢？白哥哥他……真的……”
　　“他不会有事！”墨邢坚定地摇头，而後垂眸看著装在自己心尖几百年的人，眼神分外柔软，“我一定会让他醒来，我会一直守在他的身侧，再不离开……”
　　从此後，我无需再痛苦隐忍自己的感情，也再不会让你痛苦地等我回首……
　　“你可以去沧海找鲛人之王，”忽然，冥帝开口，“鲛人灵力性寒，或有克涅盘火灼伤之法。”
　　墨邢原本已经绝望的眼中霎时燃起希望，激动道：“多谢陛下！”
　　冥帝淡淡道：“你走吧，你带走了他，凤凰族的人不会放过你的，好自为之。”
　　墨邢也不多言，向冥帝行礼後，便如护珍宝般抱著白璃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待两人离开後，楚楚转过头来看向冥帝，心道：哥哥看起来冷酷淡漠，其实，也是很善良的人啊！
　　再一想到面前的人并不喜欢自己，不能和自己永远在一起，心里便悄悄疼起来。
　　单纯的少年还没经历过沧桑，所以对这一切还看得不是很通透，他只是觉得很恐慌，也很悲伤。
　　墨哥哥明明喜欢白哥哥的，为什麽，他们不能在一起？
　　而他也是喜欢哥哥的，为什麽，他们也不能在一起？
　　楚楚拼命忍著，不让自己露出半点难过的表情。
　　虽然他明白，其实自己是清楚地知道答案的──
　　不过是因为，他喜欢著的人，喜欢著另外的人……
　　楚楚抬眼望著面前自墨邢离去後便有些失神的人，黯然地想：哥哥，是在想老板哥哥吧！
　　墨哥哥喜欢著白哥哥，白哥哥也喜欢著墨哥哥，结果，他们却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悲哀的事可一不可再。
　　哥哥喜欢著老板哥哥，老板哥哥也不讨厌哥哥，那麽，这两人一定不能重蹈前两人的覆辙。
　　偷偷拉住冥帝的手，楚楚努力把冥帝的手指都包在自己的手掌中。
　　哥哥，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像墨哥哥一样，舍不得。
　　我也想像天帝陛下和天後娘娘那样和你成亲永远相守，但是，我不能。
　　我成为不了你最亲密的人，所以我只能做成全你幸福的人。
　　你喜欢老板哥哥，我就努力让你和老板哥哥在一起。
　　你并不真正喜欢我，那麽我就悄悄地走开。
　　不是不想一起幸福，只是，舍不得你不幸福……
　　楚楚努力地眨眼，想把不听话的泪珠逼回去。
　　大哥说了，楚楚是坚强勇敢的好孩子，所以，他不哭，心里一揪一揪地痛，也不哭。
　　只是在睡觉的时候，想到身畔这个怀抱再不会属於自己，楚楚终於还是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悲伤。
　　楚楚轻轻问：“哥哥，你喜欢我麽？”
　　冥帝默然片刻，抬手摸摸他的头，声音低柔：“喜欢啊。”
　　尽管知道冥帝的“喜欢”和自己的喜欢并不一样，尽管已经明白他的“喜欢”不过是对小宠物的宠爱，但闻言，楚楚仍觉得欢喜。
　　撅起嘴，楚楚在冥帝的唇上主动亲了一下。
　　待觑得冥帝没有任何厌恶後，不由得伸出小舌头，又轻轻舔了舔。
　　少年笨拙地学著往日冥帝的样子，努力在冥帝身上舔舐亲吻，一心只想让自己喜欢的人舒服。
　　只是，在软软的舌头逐渐往下的时候，一只大掌伸过来阻止了他。心思并不在此处的冥帝倦然道：“楚楚，别闹了。”
　　楚楚慢慢地抬起头来，尽管心里难过，却仍听话地应道：“嗯。”
　　原来，他连最後一次和哥哥亲密的机会都没有了。
　　蜷在冥帝怀中，楚楚贪婪感受著身畔怀抱的温暖。
　　要是可以把这温暖装在包袱里带走就好了。
　　要是可以把这怀抱装在包袱里带走就好了。
　　要是，可以把身旁的这个人装在包袱里带走，就好了。
　　楚楚用力地抱紧冥帝的腰，悲伤而认真地说：“我喜欢哥哥哦！”
　　“很喜欢很喜欢。”

51
　　这日，楚楚来到忘川畔，向小彼岸告别。
　　“小花，我要走了。”楚楚抚摸著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年柔软的发丝，努力微笑著道。
　　小彼岸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仍是无精打采。他刚得知白璃提前涅盘重伤不醒的消息，仍在伤心中。
　　见他好似一点都不在意，楚楚不禁有些难过，俯下头去，在小彼岸额上亲了一下：“小花，你以後多多想我，好不好？”哥哥有了老板哥哥後，只怕不会再记得他这只丑丑的小狐狸，白哥哥又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醒来，在这里，也许他真的只有小花一个朋友了。
　　两个孩子平日玩耍是亲昵惯了的，小彼岸并未注意楚楚的动作，仍沈浸在自己的悲伤世界中。
　　楚楚见小彼岸不理他，心里慢慢地凉了。原来，这里真的没有谁真正喜欢他。
　　虽然，他是那麽喜欢著他们。
　　告别小彼岸後，楚楚变回狐身，来到冥帝的书房外。
　　跳上窗台，小狐狸贪婪地看著屋内案前那个他舍不得的身影。
　　浓黑的眉，深邃的眼，挺直的鼻……俊美的面容，并未改变。
　　一如初遇，冷月之下，彼岸丛中，那黑衣长发的男子缓缓回眸，一张冷漠却也寂寞的脸就此刻入生命里……
　　小狐狸的眼泪静静砸在窗台上。一朵花。两朵花。
　　哥哥，我要走了。
　　我要去找老板哥哥，很快，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以後，你就再也不会一个人寂寞地站在月亮底下，一个人独自悲伤了。
　　虽然我知道你应该很快就会忘了我，但，我还是自私地希望你记得一点点。
　　记得，在你曾经寂寞的时候，在你一个人站在月亮下的时候。
　　有只小狐狸曾静静地在你的脚边陪著你。
　　记得，他那麽那麽喜欢你。
　　楚楚悄悄离开冥界，来到人间。
　　他决定去找老板，劝他和冥帝在一起。
　　只是他怎麽也没想到，来到老板的面店，竟碰上让他大惊的一幕──
　　温和的老板正被凶横的大汉死死按住，老板拼命挣扎无果，忽然在抓著他手臂的大汉手上狠狠咬了一口！
　　原来，魔皇的转世老板的恋人为替这一世亡故的双亲报仇，杀了武林闻名的点苍掌门，点苍派少主自是悲愤不已，决心要亲自替父亲报仇。在搜寻元凶未果後，忽然得到消息，此地有人与那元凶关系不一般，遂带了门中高手，找到面店，抓了消息探得的人，要逼杀父凶手现身。
　　而老板得知他们的意图後，则是焦急万分。他自是知道恋人报仇之後便会来与自己相会，而此刻敌人在此埋伏，那人若回来，岂不正是自投罗网？
　　他知恋人定会守约，也正因此，他才更是惊慌。虽然那人武功高强，但敌人亦不弱，且人数众多，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少主，恶狠狠说一定要为父亲报仇，那人若真回来，只怕……
　　想到恋人会遭遇危险，一向温和的青年亦不禁疯狂起来。拼了命挣扎身边人的钳制，只为逃脱此处，想办法给恋人带去信息，让他不要回来。
　　这一切原委，楚楚当然不知道。他没想到会撞见这样一幕，当下大是震惊，虽然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但他倒也看出来他的老板哥哥正被人欺负，当下圆瞪双眼，冲了过去。
　　不料变故却在此时发生。大汉被咬了双手，当即一声惨叫，钳制青年的手亦不禁松开。老板趁此机会急忙往前跑，但敌人哪容得他逃脱报信？眼见青年挣脱钳制奔出，为防计划起变，点苍少主当机立断，长剑出鞘，但见寒光瞬闪，奔跑的青年已倒在血泊之中。
　　楚楚眼睁睁地看著这惊骇的一幕，却无法阻止。他没料到会突有此变，亦没想到人类的剑法竟也可以这样快，於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青年在他面前倒下来。
　　楚楚骇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那一剑迅捷狠辣，正中青年背心，刺目的鲜血自青年身上汩汩冒出，楚楚惊慌地掩住伤口，却哪里止得住血流如注？
　　而此时，因为他的突然闯入，埋伏的敌人皆是一凛，随即向他猛攻过来。楚楚恨他们伤了老板，当下也顾不得冥帝对他的“在人间不要使用术法”的嘱咐，施展灵力，对付起这些凶悍的人类来。只是他灵力本浅，又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危险的场面，心里不免有些惊慌，再加他本性善良，虽痛恨这些人伤了冥帝的兄长，却终究下不了手杀人。如此一来，虽然他施展了灵力，但因敌人人数众多且个个武功高强，便他最终获胜，自己却也已满身是伤。
　　将最後一个坏人打晕後，楚楚忙奔到躺在地上的青年身边。虽然身上伤口疼得厉害，但楚楚却顾不得自己，忙把青年扶到怀中，惊惶地大声叫道：“老板哥哥！你醒醒！醒醒！”
　　青年微弱地喘著气，无力地睁开眼，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楚楚……是你吗……”
　　“是我是我！”看著青年嘴边不断涌出的鲜血，楚楚只觉恐慌之至，“老板哥哥！你是不是很疼？我……”
　　他本是来找这人，想让他和冥帝在一起的，然而此刻青年脸若死灰，血流如注，便他再单纯，也明白青年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很开心……你……来看我……”青年吃力地吐字，脸上却浮出一抹温宁的微笑来。
　　楚楚不断用手擦去青年嘴角的鲜红，惊慌无措地施展自己仅懂的一些术法，努力想维持眼前人的生命。
　　但浅显的灵力显然无济於事，青年的生命仍在一点点地流失。
　　“楚楚……”青年有些担忧地看著少年额前流下的鲜血，却已无力抬手去为他擦拭，只得用所有的力气吐出最後的惦念，“你哥哥他……他……好不好……”
　　“好的好的！”楚楚急急点头，“哥哥他很好！老板哥哥，哥哥他喜欢你！我这次来就是来找你去和他在一起的，哥哥他一直都想著你的！真的！”
　　话到此处，楚楚忽然眼前一亮：“对呀！哥哥一定有办法的！老板哥哥，你不要担心，我这就带你去找哥哥！”
　　楚楚咬牙忍著身上的痛楚，吃力地将青年抱起来，急忙往冥界赶。
　　却不料伤口越来越痛，尚在半途，受伤的楚楚已无力为继。
　　楚楚跌落的地方尚在人界。四围峰高林茂，正是一处荒坡。
　　待得从疼痛中缓过来，楚楚急忙往怀中的人看去，却见怀中的人脸色苍白，已然没有气息。
　　楚楚霎时间心沈谷底，全身冰凉，如堕冰窖。
　　他不敢相信，那个温和好看的青年，竟然就这麽……
　　“老板哥哥！老板哥哥！你醒一醒啊！快醒一醒！”
　　楚楚惊痛万分，颤抖不已。
　　他不敢想，若冥帝知道自己喜欢著的人已经……
　　楚楚忽然想到那夜墨邢的样子，抱著也许再也醒不来的爱人，面如死灰，绝望至极的样子。
　　如果哥哥知道了老板哥哥的消息，是不是也会那样痛不欲生，心伤到绝望？
　　楚楚不知道事情怎麽会演变成这样，明明他是想让哥哥幸福的，可是现在，那个唯一能让哥哥幸福的人却在他怀中永远闭上了眼睛，彻底断绝了另一个人的幸福。
　　楚楚呆呆地望著怀中青年宁静如睡的面容，任凛冽的山风吹散了他的头发，吹凉了他的身体。
　　他不能让哥哥像墨哥哥那麽伤心，他舍不得……
　　楚楚轻轻地抚摸著怀中人冰凉的面颊，过度惊痛之後，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是他没有及时出救，才让老板哥哥挨了那一剑，明明知道这个人对哥哥那麽重要，他却没能保护好他……
　　楚楚静静地做了一个决定。
　　“老板哥哥，”楚楚俯下头去，在青年耳边说，“哥哥真的很喜欢你，你醒来後，也好好喜欢他，好不好？”
　　青年自是不会回答。但楚楚却当他听见了，轻轻点点头，而後闭上眼。
　　运起灵力，逼出自己的狐珠。
　　二哥说过，狐珠是狐妖全部灵力汇聚之处，凡人若得，便是死人亦可复生。
　　老板哥哥若有了狐珠，便可复生，而他没了狐珠，虽然会失去全部灵力，但也不过是变回原先丑丑的小胖狐。
　　他本来就是只不讨人喜欢的小胖狐，在遇见那个人之前，而在遇见他之後，原来他仍要做回不讨人喜欢的小胖狐。
　　楚楚垂下眼，将吐出来的狐珠放到青年的口中。
　　狐珠离体，自是让人痛苦万分，楚楚一声惨叫，片刻间，青年身旁只剩一只血淋淋脏兮兮蜷缩成一团的小狐狸。
　　待灭顶的疼痛稍减，楚楚支撑著抬起小爪子探了探青年鼻下。
　　还好，虽然气息微弱，但狐珠果然是有用的。
　　小狐狸很是开心，终於松下一口气来。
　　想了想，楚楚极力积聚全身最後一点急剧散失的灵力，照冥帝曾教他的法子，召来了一只冥鸦。
　　“冥鸦，你快回去告诉哥哥……说老板哥哥在这里……”
　　冥鸦拍拍翅膀，面无表情飞走。
　　看著冥鸦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小狐狸有一瞬失神，但最终仍是吃力地站了起来。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等一下哥哥会来，他会照顾老板哥哥，他不能打扰他们。
　　而且，他不想让哥哥看见，他已经没了狐珠，再也变不回他宠爱的那个可爱少年，他现在只是这麽一只丑丑的小狐狸。
　　楚楚一瘸一拐地往前迈步，身影摇摇晃晃，有些不稳。
　　狐珠离体的痛楚和适才受的伤让小狐狸眼前有些发黑，但他仍努力地一步一步往前。
　　山风冰冷，山崖陡峭。
　　一只脏兮兮的小狐狸吃力地往前走著，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
　　终於，小狐狸蹭到了山崖边。
　　痛楚的眩晕让小狐狸几已看不见前路，他只觉得风好大，也好冷。
　　哥哥，应该接到消息了吧？很快，他就会赶过来了吧？
　　小狐狸忽然有些惊慌，急忙往前迈动脚步。
　　他得赶在哥哥来之前离开，赶紧离开……
　　小狐狸一脚踏空──
　　山风依旧呼啸。
　　山崖依旧伫立。
　　天地间，依旧是一派寂静的宁和。
　　就好像，那只滚落山崖的小狐狸，从未存在过。
　　
52
　　老板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冥帝。
　　仿佛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睁开眼後，他就这麽茫然地看著抱著自己的玄衣男子，好一会儿，方道：“你……怎麽会在这里？”
　　见他醒来，冥帝眼底的焦急忧虑终於散了些，柔声问道：“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青年摇摇头，又怔了一会儿，先前发生的事情慢慢涌入脑海，心头一跳，蓦地自冥帝怀中跳起来。
　　那些人！那些人还埋伏在他家等著找那人报仇！若那人按约回来找他……
　　似是知道他在著急什麽，冥帝拉住他，安慰道：“放心，那些人已经不会再来惹麻烦。”因为他已经让他们提前入了轮回。
　　“真的？”老板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人可不是凡人。
　　心事放下，老板方注意到自身状况，同时发觉不对。
　　他记得，当时他身受重伤，怎麽……
　　“你救了我？”能将一个必死之人丛鬼门关拉回来，只怕亦非凡人所为。
　　不料冥帝却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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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
　　冥帝垂眸，不辨悲喜的语声被风吹得有些恍惚。
　　“我到的时候，你已经没事了。你体内有狐珠，我想，是楚楚救了你。”
　　冥帝静静地站在山崖边。山风凛冽，玄衣飞若墨云。
　　适才听闻是楚楚舍狐珠救了他，那人大惊，急寻小狐狸，却不想，循著血迹竟来到了这山崖边。
　　他不知道当时自己跟在那人身後寻到山崖处时是不是和那人一般猛然苍白了脸，他只知道那一刹，自己的心仿佛有“铮”的一声响。
　　那人告诉他，小狐狸为了把他从坏人手中救出来，落了一身伤，全身血淋淋的，却仍是背著他往前跑。
　　那人还告诉他，小狐狸抓著他的手说：“哥哥他喜欢你！我这次来就是来找你去和他在一起的！”
　　原本他还想，小狐狸没了狐珠，也不过被打回原形，变回普通的小狐狸而已，一时不见，只怕是自己回了狐族。
　　但看到那一路的血迹，跟到这巍巍的山崖边，再想起那人说的小狐狸全身血淋淋的样子，他忽然就有些茫然起来。
　　原来小狐狸偷偷溜出来，是想要自己和那人在一起麽？
　　原来他的小狐狸是想成全那人和自己麽？
　　冥帝缓缓垂下眼睫，失笑。
　　小家夥果然是个小傻瓜，如果有那麽简单的话，他还用得著站在这里麽？
　　如果他真的想要和那人在一起的话，适才，他还会亲自把他送回那个男人身边麽？
　　其实他也没想到，回到面店的时候，那个男人会等在那里。
　　而那两人见面，自是非常激动，相互仔细确认对方毫发无伤後，便即在他面前紧紧相拥。
　　他贪婪而又黯然地看著那人幸福的样子，而後悄悄转了身。
　　那一刻，他终於明白过来。
　　其实，自己仍和当年一样。
　　比起得到，看著那人完好幸福终究才更重要，他想。
　　然後他便想到了小狐狸。
　　那个傻乎乎地牺牲了自己来成全别人的傻孩子。
　　於是他再次来到了山崖边。
　　就这麽静静站著，从日中到日落。
　　却不知为什麽，最终也没有到崖底去。
　　冥帝最终一个人回到了冥界。
　　黄泉仍是一片冷寂，便如他的表情一般，波澜不兴。
　　只是在晚上侍女送点心过来，没见著平日见了点心便双眼发亮的楚楚，不免有些疑惑地往平日楚楚坐的地方多瞅了两眼。
　　而待侍女离开後，冥帝亦不禁看向那个地方，依稀是瞧了片刻，又恍惚是，看了很久。
　　冥帝想，他应该是有点不习惯。
　　所以，他才会在务事间隙，偶一回首，然後蓦然回过神来，曾经睡在窗前桌上晒月亮的那只小狐狸已经不在。
　　所以，他才会在晚间睡觉的时候，觉得胸口上空荡荡，总好像，缺了点什麽。
　　又所以，他才会做了一个关於小狐狸的梦。
　　梦里，小狐狸背著一个小包袱朝他走来，问他：“哥哥，你做我的小媳妇好不好？”
　　记得小狐狸曾经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但那时他并未答这孩子气的傻话。然而在梦里，却不知为什麽，不觉就应了声：
　　“好。”
　　小狐狸很是开心，牵著他的手，和他欢欢喜喜地成亲。
　　然而不知为何，洞房花烛之时，屋中人却变成了那个自己惦念千年的人。
　　那人笑著对他道：“楚楚说，他舍不得。”
　　他追出去，正看到小狐狸背著小包袱离开。
　　“为什麽？”梦里他听见自己这麽问了，“既然舍不得，又为什麽要走？”
　　小狐狸回过头，朝著他笑得清澈。
　　“因为舍不得哥哥不幸福……”
　　从梦中醒过来，冥帝起身，独自来到了忘川畔。
　　冷月低悬，彼岸花依旧绽得如火如荼，冷白月光下，隐隐透出些无声的惨烈。
　　黄泉还和以前一样。习惯也还和以前一样。
　　他依然会在无眠的夜晚来到这里，让无边无际的血色花朵燃尽思念。
　　只不过，这一次，他思念的不是一直以来的那个人。
　　他想到的是小狐狸。
　　他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
　　从前对於那个人的思念，从来都是浓重而惨烈，因为得不到，所以不甘，所以悲愤，连心里头的痛都是激烈的，便如灵魂也被撕裂了一般。
　　但小狐狸丢掉了，他却并没有觉得难过，也没有觉得痛苦。
　　他只是觉得心底有点空空的。
　　他想，也许只是遗憾罢了。
　　无论如何，对於那只圆圆的可爱小狐狸，他是真心宠爱的。
　　就算只是当作宠物般的疼爱，小家夥竟落得这样的结局，他终究还是有些惘然。
　　更何况，小家夥还是为了他。
　　受了那样的伤，小家夥应该会很疼吧，又也许还会哭……
　　所以，他想，他该去把小家夥找回来。
　　冥帝破天荒地来到了狐族。
　　狐族上下一片慌乱，不知传说中的冥帝所来为何。
　　然而却不想，冥帝只问了一个问题，然後便如来时一般，平静离去。
　　“楚楚回来了麽？”
　　“呃，没有……”
　　得到这样的结果，冥帝心里十分平静，就仿佛，他早已料到。
　　所以冥帝平静地来到了先前的山崖，并，最终下到了崖底。
　　杂草丛生，满眼荒凉，深深的崖底一如预料般空无他物。
　　冥帝在崖下站了很久，脸色沈静得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直到他发现自己站在人间的乡村中。
　　小狐狸若还有狐珠，他自有法子轻易地找到他，但现下小狐狸却变回了一只普通的小狐狸，世上千千万万狐，他却是哪一只？
　　没有人知道，那个一天又一天在人间流连的沈默的黑衣人，平静而又执著地寻找著一只胖胖的灰色小狐狸。
　　然而过眼狐影千万，却始终不是他想要的那一抹。
　　直到那一天，一只灰灰胖胖的小狐狸窜过他的眼前。
　　心中一跳，一声“楚楚”就此急唤而出。
　　小狐狸仍是没命价往前跑，却哪里跑得过法力无边的冥帝。
　　冥帝抱起被自己定住的小狐狸，定睛细瞧。
　　然後听见自己心里“轰”的一声。
　　仿佛震天坼地，又仿佛无声无息。
　　手心里的小狐狸和楚楚很像很像，可是他认得出来，并不是他想要的那一只。
　　黑衣的男子茫然地站在广阔无边的雪地里，只觉心如眼前大地一般，被覆了厚厚一层雪。
　　因为是那麽安静，所以他不明白，心头那种终於汹涌起来的陌生难受，到底所为何来。
　　
53
　　冥帝按著记忆寻著灰灰胖胖的小狐狸，自然是寻不著的。
　　因为楚楚终於瘦了。
　　原来先前自山崖摔下，楚楚虽因被崖底树枝挂了一下而没摔死，却终於还是摔断了一条腿。
　　再加上全身上下的伤，等楚楚终於恢复过来的时候，先前困扰他的胖胖身体已经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
　　瘦小狐楚楚开始拖著小跛腿艰难地往狐族行进。
　　只是狐族所在的妖族之地终究太远，所以一天又一天过去了，楚楚仍在人间流浪。
　　流浪的小狐狸楚楚从来没有觉得哪个冬天有现在这麽冷。
　　因为是冬天，万物凋零，很难寻到食物，所以很多次，楚楚都只能抓一把雪塞进嘴里解馋，甚至有好几次又冷又饿地晕倒在雪地里。
　　食不果腹，再加腿脚不方便，所以每次碰见猎人他都会逃得很辛苦，甚至有好几次差点就被猎人抓到。
　　楚楚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不好看。
　　从前他虽然胖胖的，但哥哥说，他就喜欢胖胖的、抱起来软软的小东西。
　　可是现在，他瘦得只剩下了骨头，抱起来肯定一点都不软了，而且曾经浓密水亮的皮毛也变得稀疏凌乱，脏兮兮的，他在水边看过自己的影子，真的是好丑好丑的小狐狸。
　　怪不得路过村庄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子会拿起石块来打他。
　　楚楚想，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不会有人再喜欢了，连那个唯一喜欢丑丑小胖狐的人也不会了。
　　因此，有太阳的时候，楚楚只好躲在冰冷的山洞里。
　　其实他是很想出去晒一晒太阳的，就像他从前喜欢的那样。
　　但是他不敢。
　　於是他只好在寂静无人的夜晚出来，在冷冷的月光下晒月亮。
　　圆月无声，银白的月光为大地铺上了一层清冷的光辉。
　　楚楚抬头望著月亮，在月亮下想著那个曾经和他一起晒月亮的人。
　　哥哥现在，在做什麽呢？
　　他应该不会再晒月亮了吧。因为自己已经救活了老板哥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怎麽还会寂寞地去晒月亮呢？
　　那个人，终於再不会有那样孤寂的背影了。
　　於是，冰冷的月光下，只剩下了一只蹲在无垠雪地中的孤零零的小狐狸。
　　
54
　　这一天，楚楚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於是冒著大险来到了人多的地方觅食。
　　然後很不幸地，他又被人追赶了。
　　拖著跛掉的腿辛苦地往前跑，楚楚很是委屈：他是这麽丑的小瘦狐，没有漂亮的皮毛，腿还断掉了一只，为什麽人类还要来抓他呢？
　　眼看後面的人就要追上来了，楚楚吓得没头没脑地往前冲，突然，“咚”地一声，竟是撞上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人的腿。
　　那腿顿了一下，在楚楚正头晕目眩的时候，又往前迈了出去。
　　追赶的人已经哇哇地追上来，楚楚悲惨地想：这下跑不掉了，要被人抓走了……
　　正此时，往前迈去的那条腿忽然又退了回来。
　　楚楚仰起脑袋往上看去──黑色的鞋子，黑色的衣衫，黑色的长发，黑色的……
　　楚楚呆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腿的主人却弯下了腰来，捧起脚边的小狐狸，眼中山长又水复。
　　“楚楚？”
　　楚楚就这样回到了冥宫。
　　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冥帝就只是这样抱著他，平静得就像是小狐狸只是出去玩耍而他来接他回家一般。
　　“先好好养伤，不要乱动。”冥帝柔声道。
　　楚楚乖乖地任冥医为自己诊治，便是疼痛时也咬著牙一声不吭。
　　比这更大的艰辛疼痛他都经受过了，现在能回到哥哥身边，他已经觉得非常非常幸福。
　　只是在被冥帝抱去大殿时，除了幸福之外，楚楚更有些忐忑。
　　哥哥怎麽会带他来到这麽正式的地方？是……要在大家面前处罚他偷偷溜走麽？
　　结果当然不是。
　　没有处罚，没有解释，於是冥界的一众臣子只能震惊地看著，议事的时候，他们冷酷高贵的陛下一直将一只灰扑干瘦的小狐狸抱在怀里。
　　楚楚疑惑过後，慢慢有些明白，难过地想到，哥哥这是……在感激麽？
　　感激自己拿出狐珠救了老板哥哥，救了他最心爱的人。
　　楚楚想问，但他现在没了狐珠，说不了话，因而虽然心里疑惑为什麽不见老板在冥帝身边，却也只能憋在心里。
　　然後在冥帝的宠溺下一天天地迷惑更深，也黯然更深。
　　虽然被哥哥时刻抱在怀中连公务时亦不放下很幸福，虽然被哥哥关怀著连擦药都是哥哥亲自动手很幸福，虽然被哥哥温柔又带点疼惜的眼神注视著很幸福，但──
　　那也不过是感激罢了，便是喜欢，也不过是对小宠物的喜欢而已。
　　虽然某个时刻，被冥帝那麽轻柔爱护地抱在怀中楚楚也曾偷偷自私地猜过冥帝是不是真的更喜欢了他一点，但这种想法亦不过是在脑中一闪，就被水边的所见推翻。
　　水面上的小狐狸，毛发稀疏，干巴瘦小，丑得十分可怜。
　　没有人会喜欢这样一只小狐狸。连楚楚自己也不喜欢。
　　哥哥不过是同情他罢了。
　　自卑的小狐狸站在水边，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忍不住伤心。明明先前的流浪更辛苦，可那时候他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为什麽现在，他竟一点也不勇敢地哭了起来？
　　就好像所有的委屈一齐涌了上来一样。
　　小狐狸的眼泪一颗颗地掉在水中。水面无声地漾开了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怎麽了？”
　　温柔的声音自後传来，楚楚扁了扁嘴，泪珠掉得更急了。
　　“为什麽哭？”扳过小狐狸的脸，看见小狐狸泪水盈盈的眼睛，冥帝蹙紧了眉。
　　楚楚心里一沈：哥哥一定是讨厌我了，因为我不仅丑丑的，而且还是爱哭的小狐狸……
　　可是，可是，虽然我不勇敢，虽然我不讨人喜欢，但──
　　“哥哥，我喜欢你，”小狐狸张著嘴，说著面前人听不见的话语，“好喜欢好喜欢。”
　　冥帝眉头蹙得更紧了，伸手将小狐狸抱了起来。
　　“别哭了。”冥帝在心里这样说，可是楚楚听不见。
　　於是冥帝只好将哭泣的小狐狸抱回家。
　　睡觉的时候，冥帝将小狐狸轻柔地抱在怀中。
　　而後宠溺地看著怀中睡著的小家夥。
　　确实是一只丑得可怜的小狐狸啊，而且呆呆的笨笨的，还爱掉眼泪。
　　远比不上三界中的美人，更不及那人的万分之一。
　　那，为什麽还会将他捡回来呢？为什麽捡到他的那一刻，心会像叹息一般轻轻落回原处呢？
　　为什麽，将那瘦骨嶙峋的小身体抱在怀里，心里空落落的地方，突然就像被填满一样，安静了呢？
　　冥帝有些疑惑地碰了碰小狐狸的鼻子，而後把小狐狸往怀中搂紧了些。
　　慢慢地，将手掌放在了小狐狸的脑袋上。
　　小家夥明晨起来，看到自己的样子，不知道会是什麽表情。
　　冥帝想著那有趣的情景，忍不住在小狐狸的脑袋上轻轻吻了一下。
　　而後微笑起来。

55（end大团圆） 

 　　早上醒来，楚楚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无意间瞥见身下披散的凌乱黑发，这才惊讶起来。
　　连忙低下头去，白皙的手掌，修长的双腿，摸摸，还有肉肉的小屁股……
　　楚楚惊得张大嘴，待省过来，猛然间跳下床，奔到镜子前。
　　光滑的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个身形纤细双眼圆瞪的少年。
　　“咦──”
　　楚楚惊呼出声，抬眼瞥见冥帝推门进来，忙奔过去，惊喜道：“哥哥你看，我好了！我又变回来了！”
　　冥帝声音柔和：“嗯，很好。”
　　楚楚犹自激动著：“原来没有狐珠也能变成人的！哇呀，冥医叔叔果然很厉害！”
　　见小狐狸误以为是冥医让他恢复人形，冥帝并不辩解，也不打算告诉小家夥其实是他将自己的一半灵力渡到了他身上。
　　实际上，他不知道要如何跟小家夥说，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千万年来，除了那人外，他从未为一个人付出过这麽多。
　　那人是他一生的惦念，付出再多都是正常，但对於小狐狸，他却并不明白这是一种什麽心情。
　　他只是想给，便给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勉强，很平静很自然地，小狐狸需要，他正好有而已。
　　但不可否认，看到小家夥神采奕奕的样子，他有淡淡的喜悦。
　　“哥哥……”
　　冥帝回过神来，方发觉少年正担忧地看著他。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生病了吗？”楚楚关切地道，“要不要找冥医叔叔来看看呢？”
　　冥帝摇头，将楚楚仔细打量了一番，柔声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楚大力摇头：“没有！我现在全身上下都不疼了！”
　　冥帝微笑著摸摸他的脑袋。
　　楚楚乖乖地任他摸，舒服地眯起眼睛。
　　“哥哥，”尽管已经变回人形，但近日来的习惯让楚楚自然地窝进了冥帝怀中，“为什麽……没看见老板哥哥呢？”
　　终於……还是问了……楚楚心头十分忐忑。
　　冥帝垂眸看了他一眼，静静道：“他在人间。”　
　　咦？可是……
　　“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
　　咦咦？楚楚惊诧地从冥帝怀中抬起头，然而他所看见的冥帝神情平静，脸上并无半点伤心之色。
　　“哥哥……”不知为什麽，楚楚忽然有些慌乱。
　　老板哥哥竟然喜欢上了别人，哥哥一定很伤心吧？只是把伤心压在心底不让别人看到而已…
　　楚楚心疼地张开手臂抱住冥帝的腰。
　　哥哥，别难过，你还有我啊。
　　“没关系的，”楚楚轻轻吸了吸鼻子，“我喜欢哥哥哦……”
　　冥帝一怔，继而微笑起来。
　　“嗯。”
　　语声温柔，是自心底里漫出的回应。
　　楚楚却十分心疼，将冥帝搂得更紧，努力将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
　　“哥哥不赶我走的话，我会一直一直陪著哥哥的。”
　　“嗯。”
　　“哥哥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嗯。”
　　“哥哥要是不喜欢我这样瘦瘦的，我会努力长胖。”
　　“嗯……”
　　冥帝收紧手臂，将怀中的少年拥紧了些。
　　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明确承诺。
　　便只是这麽静静地听著少年的声音，任心底里的柔软一点点漫开来。
　　他仍然不明白这是一种什麽样的心情。
　　似乎不是爱，似乎也不是喜欢。
　　只是忽然觉得满足。
　　就像一个人在雪地里寻觅良久後抬起头来，忽然见到一道阳光照下来一样.
　　日色倾城，温暖永生。
　　
　　
　　
　　─网络版．完─
　　
　　
　　後记
　　
　　因为过稿的关系，《胖小狐》网络版到这里就结束了，谢谢大家看完这篇文。
　　说起来，这篇文其实很平淡，没有波澜起伏的情节，也没有回肠荡气的爱情。小狐狸太过单纯，而冥帝陛下也好不到哪儿去，用某位读者的话说，在感情上，冥帝陛下的心理年龄只怕还不如小狐狸。而这个故事，或者也可以说是两个人学爱的故事──小狐狸学会了爱大哥二哥爱晒太阳爱美丽花朵之外的那种“对小媳妇”的爱，而活了几千年的冥帝陛下，则从恋兄情结中解放出来，明白爱情原来并不都是轰轰烈烈撕心裂肺，也有如小狐狸带给他的这种清澈而柔软的感情，爱，原来并不是只有疼痛，它也可以是温暖的。
　　这就是一位小家夥和一位大家夥的故事了。
　　文中还有另一些可爱的家夥，而这些打酱油的家夥们也会有各自精彩的故事。有机会的话也许会写相关的系列文，然後让小狐狸和他家冥帝陛下也打打酱油。
　　最後，再次感谢一直支持木木的大家，鞠躬。

　　另，番外还没写，因为现在还没什麽构思，所以可能这两天是出不来的，等写完了木一定第一时间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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