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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流  　作者：玉树后庭花
对峙
　　胭脂血、战马衣，星火点点的烛光照亮帐内咫尺方间。
　　
　　大帐内唯有的一张矮榻上半趴着个人，银色的战甲尽染殷红，盔下戎衣半裂半碎，一身的狼狈一身的伤，看上去似死非活。
　　
　　榻旁男子身着金甲耀目如天神，俊美的脸上噙着一抹莫测高深的笑，清冷的双眸如缀冰棱，定定看着榻上生死未卜的男子。
　　
　　“你说他是金国皇太子金枬颜？”金甲男子单手抚着下巴，一双冷意秋寒的双眸中渐渐泛起玩味。四国之内何人不知金国太子美如谪仙，妖娆绝色更胜女子。难道会是眼前这个屡屡阻碍他们一统九州，军法卓绝的金国大将？
　　
　　他轻抬了一下手，麾下亲卫接令上前扶起榻上的男子，墨色如缎锦的长发掩去他大半张脸，身上胸甲被人一把扯下，想是大幅度的动作扯痛了他背上的箭伤，纤长的十指动了动，却是再也没有了反应。
　　
　　紧实修硕的小腹右侧明明白白的绘有一朵红色芙蓉，芙蓉染了血，益发的妖艳夺目。
　　
　　金国以芙蓉为国花，有传金国皇太子降生的那晚，皇宫中所有的芙蓉花刹那间极尽绽放，花香整整绕殿三日不止，因此金国皇太子乃芙蓉花神转世的传言不胫而走。皇太子身上绘芙蓉世人皆知，随着他年龄增大这朵芙蓉花会开得愈发张扬。
　　
　　金甲男子目中已有诧色，那朵半开半合的芙蓉差不多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他突然一步上前，半曲下身子，五指拂开他垂在额前的长发。
　　
　　“拿毛巾来。”将军急急吩咐，目中锋芒隐约闪烁。
　　
　　一旁亲卫赶忙递上漂过水已被绞干的湿毛巾。
　　
　　将军亲手替他拭掉脸上的脏污血渍，整张脸终于清楚再现。何比芙蓉惊颜色，世上竟有男子容颜瑰丽至此？饶是自诩阅尽天下之美的将军，神色也有片刻震怔。
　　
　　将军手指紧紧捏紧他尖削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拇指沿着丰润微翘的双唇轮廓浅浅摩挲，指尖圆润触感直撩拨到内心深处，即便面前的人什么都未作，只是这么昏着就够惹人遐思的了，将军嘴角勾出一丝笑，抬手作势，众人会意，瞬间整个帐内的人退了个一干二净。
　　
　　他背上中箭，锋锐处没入身体三分，虽不深，但时间长了足可要人性命。
　　
　　将军一手揽住他的脖子将他轻放回榻上，让他继续趴着，另一只手却抚上他光裸的背脊，他的身上污血未清，肌理却分明，肤如雪锻，指下滑腻的触感引得他的手留恋不去，只这么轻轻来回抚摸，似摸索更像是挑逗。
　　
　　要不是他背上伤口实在太碍眼，他真不想停下来。
　　
　　将军一手拔出战靴内插着的匕首，小心割断他身体外的箭杆，作有金刺倒钩的箭头却深刺入他肌肉内。
　　
　　红色的芙蓉似乎在眼前滟滟绽放，刺着他的目光，手指抚上他腹间一朵妖娆，指尖在花蕊上缓缓的打着圈。
　　
　　“恩……。”指下的人似乎喃喃呻吟出声，身子也不由自主的蜷了起来。
　　
　　将军目光中闪过一丝熠亮，原来如此……。
　　
　　他突然揽住身下之人修硕紧实的腰身，将他带向身前，位置恰好，正可以让他俯身用唇吮出他背上断箭。
　　
　　箍在他腰间的手有意轻抚摩挲，他的口中逸出呻吟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其他……。
　　
　　“噗”的一声，鲜血四溅，他皓齿中咬着一弯金勾。
　　
　　身下的人从口中压抑出一声低呼，似乎被这痛楚激醒，他幽幽侧了首，无力呢喃道：“你是谁？”迷蒙间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将军单手从他腋下穿过搂上他的肩膀，将他的背脊紧紧抵着自己胸前，望着他迷离的眼，浓密长睫在眼睑上打出薄影如扇，双唇喘息间呼出吐气如兰，让他转不开眼。
　　
　　“我是赵国三军元帅赵吟，非常荣幸能见到您，金枬颜殿下。”他的话辗转在他的耳旁，轻喃声一如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背上的伤如火烧灼，疼痛一波一波的袭入大脑。
　　
　　时间慢慢滴走，让人觉得难熬。
　　
　　金枬颜倒抽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一切是全然陌生的，战场上身中暗箭，他本以为自己会死，却不知怎的被人救了下来。
　　
　　“醒了？”一个慵懒的声音突然间响起，金枬颜往着出声的方向望去。帐外月光如练，皓皎银光映照出一道修长身影，可惜他背月而站，那容貌金枬颜看不清。
　　
　　直到来人放下帐子慢慢走进，金枬颜才惊愕发现他着一身青缎银章长袍，袍角刺绘麒麟，那是赵国皇族才有资格的着色。
　　
　　他冷冷看着走近他的男子。
　　
　　赵吟见他一脸戒备，脸上忽然绽出笑容，俊美的容颜魅惑间颠倒众生：“金国太子想不到真是个美人儿呢。”他双手环在胸前，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金枬颜口中冷冷一哼，不知有多少人说他的样貌好了，也不差他一人。只是男子被人赞以貌美胜女子可不算是什么好话。
　　
　　想不到赵吟却在他猝不及防下俯身凑到他身前，几乎是鼻息相对，他口中呼出的薄气暖暖的拂上他的脸颊。金枬颜心中一震，身子慌忙向后移去，这一动才发现自己身上根本未着寸缕，盖在胸前的薄毯倒是趁势向下滑去直落到腹间。
　　
　　赵吟看着他的双眸一沉，褐色瞳仁中分明映着他这般惑人样子：“在下更没有想到，皇太子身姿亦是如此这般……。”到了唇边的话语一窒，他突然张手攫住他下巴不容他退去：“如此这般妖娆。”
　　
　　贵为一国皇子，他何曾受人如此□，金枬颜奋起一掌朝赵吟胸前劈去，可惜身上重伤未愈，那一掌根本就是绵软无力，拍死个苍蝇都有问题，何况对上从小驰骋疆场呼喝万军的赵吟？
　　
　　连他一个头发都没碰到，金枬颜的手腕已经被他一把攫住。
　　
　　“放开！”金枬颜愤恨怒道，眼中炽火尤甚。
　　
　　赵吟却丝毫不将他的恼怒放在眼中，反而挑眉无赖似的笑道：“美人就连生气都是美的。”
　　
　　金枬颜发现跟他完全不能沟通，臂膀一用力就想将手腕抽回，怎想到赵吟竟紧紧抓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金枬颜怒睁双眸狠狠盯着赵吟，希望自己眼中的怒火能吓退他，可惜他终究低估了赵吟皮厚的程度。他不但不放开，反而将他修长的五指凑到唇畔，舌尖舔舐上他的指尖，沿着指节、指骨一路细吻至手腕。
　　
　　背上伤痛也难以抵消他心中的颤栗，他发狠似的将他一把推开，几乎使劲尽了全部的力气，目的是达成了，可惜用力太猛，自己也一个跟头从床上栽了下来。
　　
　　被衾散落在一旁，他半俯在地上，吃力的想要撑起身子，墨黑的发覆上背脊，凌乱散下几许垂在胸前，修长完美的身体完全没有一丝赘肉，线条十分匀称，像是老天爷手中最杰出的一件工艺品。
　　
　　赵吟被他推的脚下几个趔趄，待稳住步子后才走至他的面前，见他无力挣扎的样子，心中莫名翻腾起滔天巨浪。
　　
　　曲手揽住他的腰肢，赵吟不顾他的挣扎将他一下子丢回床上，巨大的震力，扯裂了他的伤口，他细白光洁的额头上已经密密的覆了层薄汗，可见是疼痛难忍，他却死阖着唇不让痛呼出声，那般隐忍，那般楚楚可人，让他的血液逐渐沸腾。
　　
　　“你要杀便杀，不必如此凌 辱于我！”金枬颜口中微颤着吐出几个字，双手十指狠狠抓着身下矮榻，几乎将指甲也刻入楠木。他虽然是破国太子，但是皇室尊严犹在，他忍受不了这种屈辱。
　　
　　“凌 辱？”赵吟不可思议的挑了眉，趋身向他欺进，他却再也不退，以冷漠对上他的张扬：“太子殿下，既然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如何，就别要求那么多了吧。”他单手抚上他紧实腰身，指下芙蓉还是这般妖娆。
　　
　　他身子猛地一颤，眼神中有一刹那的迷乱。
　　
　　“啧，竟是这般敏感呢。”赵吟另一手突然扶住他的背脊，一把将他拉至身前，深吻就这般毫无预警的落下。
　　
　　金枬颜紧紧咬着齿，不让他侵入一丝一毫。赵吟却不在意，舌尖沿着他性感丰满的唇画着轮廓，另一只手轻抚着他的腰身，却在突然间停滞，往他下身走去。
　　
　　他的指灵活绕上他身下的分 身，指甲有意无意的轻勾尖端。
　　
　　乘着他的一声惊呼，他灵巧的舌顺势滑入，霸道而强势的汲取其中每一处的芬芳甘液。
　　
　　赵吟手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他清晰的感到他的分 身正在逐渐的火热，他的爱抚充满了挑逗与刺激。
　　
　　金枬颜忍不住口中呢喃呻吟出声，连腰身也不自觉的弓起，可那双凤眸中却带着痛苦，隐约有一丝绝望。
　　
　　“真是美。”赵吟带着蛊惑的声音吹在他的耳旁，湿软的气息酥痒入心。
　　
　　“唔！”一声强抑于胸间的悲吟从他喉咙中哽咽溢出，像是濒死野兽的哀啼，目中□与绝殇交织，他突然张口咬上他裸 露在衣袍外的脖颈，狠狠的咬住就像是要撕裂下他的皮肉，唇齿间的腥甜尝起来竟是如此美味。
　　
　　赵吟吃痛反手一掌拍向他的胸前将他震退榻上，怒不可遏的看着这个居然敢伤他的人。
　　
　　“你找死！”他恼怒的一手扼上他的脖子，五指渐渐收紧，掌下传来骨骼“咔嚓咔嚓”脆弱的异响声。
　　
　　金枬颜唇畔沾着血，净瓷似的脸上居然带着从容的微笑，清潋的眼中唯剩死意一片，他艰难的启唇，笑着说出四个字：“多谢成全。”与其如此屈辱的活着，不如就此魂断，死或许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赵吟胸中的怒火被他眼中漫漫不绝的霜冷寒意瞬间掐灭，他倏然松开手，脖子上劲力消失，他无力的滑倒在床上，一口气顿时回涌胸腔，他按捺不住的连声咳嗽起来，强烈的喘动牵扯了身上未愈的伤口，薄白的绢绸里逐渐透出猩红。
　　
　　“想死?可惜我不会成全你。”赵吟冷冷讪笑道，目中尽是残酷无情，他取过靠椅上挂着的一件狐氅毫不怜惜的往他身上丢去，“我等会带你见个人，如果那时你还想死，我就成全你。”话落后，他转身掀帘而去。
　　
　　金枬颜沉沉呼了两口气，埋在双臂间的头终于抬起，长发从两颊覆下，恰巧遮掩住了他瞳眸中一闪而逝的惊惶。
　　
　　天下分封四国魏楚赵金，三百年来相互安容，直到魔星临世。魏国崇佛尚道，皇室每年秋祭都会有苫婆蘿起卦问天，占来年国运行势。
　　
　　那年金枬颜十六岁，在朝议政的时候就见有大臣启奏：“天降魔星，撼动九州。”示意皇帝要多作警惕。
　　
　　金国尚文，许多鸿儒大家都出自金国，今上更喜格文词律，于战略军事上金国却挑不出几个能征善战的大将，与毗邻战马雄万的赵国可谓是对照鲜明，也亏得金国近海，经贸发展迅速，兜里有了钱，金王也慷慨不吝啬，每年总归会送大量珍品前往赵国，两国之间互通有无倒也相安无事，而魏楚却与金国之间隔了个赵国，金国伸手不及，除了有几次王族婚嫁外，也没有过多往来。
　　
　　金王安于这个太平天下，对魏国巫师的占卜压根不放在心上，儒雅俊秀的脸上仍旧只有慈和宽仁的笑，“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各国都有祥瑞之兆出现，怎会无端起战火？你们也太杞人忧天了。”
　　
　　金王发话了，众臣当然不敢再有非议，其实大部分人也就恪尽职守的提上一提而已，压根也没多少人将这卜语放在心上。
　　
　　可是金王忘记了，或许那班过惯安逸日子的大臣们也疏忽了，日子太平久了总会有人按捺不住的挑点事情出来，想要天下大同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众人即将把那巫师的话忘的一干二净的第二年春，赵国发生了一件不算太大却也不小的事情。
　　
　　赵王箴君架薨，其弟祈王继位登基。这对他国来说就像隔门听戏，瞧不见但隐约能有猜测，但人家的家务事谁也不方便多作插手，所以各国王室至多派遣使者前去吊唁一下，以表哀思，但对于赵国国内来说却是一派腥风血雨，朝臣大量替换，军中老将少将重新换血，可谓天翻地覆的闹腾。
　　
　　没人在意也无人在乎，金王在与国内文士讲学，楚王耽迷于赵国馈送的胡族美姬身上，魏国国主虽然有心戒备，奈何他几个儿子为王位天天跟他猫捉老鼠，内都不安了如何考虑攘外？
　　
　　许是天时地利外加了这见鬼的人和，赵国于夏末秋至时悍然出兵楚魏两国，铁骑金戈，横刀杀戮，楚魏两国竟然脆如危卵，不堪一击。
　　
　　天降魔星，撼动九州，真是一语成谶。
　　
　　处于赵国腹背的金国收到赵王亲函手书允诺绝不出兵金国，两国仍旧相安相容，金王踯躅难定，朝中声音分为两派，一方主和，反正没打到自己也不用管他国战火；而另外一方则主战，从腹背夹击赵国，楚魏若覆，赵国怎会独留金国这颗钉子在眼前晃？
　　
　　金枬颜也力主出兵，他的眼光远比他父王看得更深更透，赵国那是虎狼之心，昭昭若揭，他当殿跪请金王授兵于他前赴金赵边界。
　　
　　可惜作了二十年太平天子的金王早已没有了当断则断的勇气，他作不了决定，只是授了兵权给金枬颜允许他带军去边界，只是未得王令前绝不能擅动一丝一毫，金枬颜虽说的口干舌燥但依旧劝不动多疑多猜的金王。
　　
　　驻守边关三年，赵国是从来没有侵扰过金国疆土分毫，金枬颜明白那不是赵国守诺，而是他们的兵将根本不够同时对峙三个国家。
　　
　　金枬颜一日复一日的收到前线传回的军报，眼睁睁看着赵国吞并了魏楚，他却无能为力，好几次他都想率军攻入赵国却都被他的副将阻拦了下来。
　　
　　“王命不可违！”
　　
　　一向至纯至孝的金枬颜只能暗自咬碎一口银牙，看着面前血色山河万里倾，他什么也不能做。
　　
　　国君本应一言九鼎，但赵国的祈君显然拿承诺当放屁，在蚕食掉魏楚的第二年，连休息都顾不上，转个身就朝金国攻来，历经烽火的士兵各个猛如虎狼，金国的士兵怎么会是敌手。
　　
　　是他倚靠荆地复杂多变的山峦地势排兵布阵，这才将赵国大军阻挡在国门外长达一年之久。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几乎有三百六十天都是在战壕上布兵调将的，国内有后继部队源源不绝的赶来，金国虽战力孱弱可他也这么将赵国挡了一年、两年，直到第三年。
　　
　　那天一直强攻不懈，即便不打也要给他找麻烦的赵国突然退兵十里，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王廷传来圣旨：归降。同来的镇国将军持元帅金牌挟制了他的兵权，让他不能随意调遣军队。看来父子二十多年，他这个父王也不算太糊涂，至少还晓得他绝不会如此简单妥协。
　　
　　守卫了这么多日子的家国，竟轻易断送在归降两字上？父王是痴了，可他却不傻，魏楚两国王室被屠戮殆尽就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有留下，他完全不存有侥幸的认为赵王会善待他们，至多给个全尸，大概算得上天大的恩泽了吧。
　　
　　与其被俘屈辱受死，不如就战死沙场，也不枉男儿本色死得其所。大军他不能调动了，可数千亲卫却是誓死效忠于他的。
　　
　　密谋的突袭，他拼的是同归于尽的念头，可惜……。
　　
　　狐裘的绒毛软软的贴着光裸的肌肤，寒夜深重，身子是刺痛般的僵冷，却也抵不过心中的惊骇，双眸因这段惨烈的回忆而尽赤，早知今日生不如死，当初他就该起兵赵国，让它腹背受敌，即便赵国最后仍能统驭华夏九州也断不会如现在这般轻松。
　　
　　可他扪心自问，时间若回到当初他敢违抗君命，敢背驰父令吗？答案是：不会。他惨笑出声，眼角不知何时滚下泪珠泅湿了裘绒，泪是悔也是痛。
　　
　　“伤心什么？”高高在上的声音夹杂蔑视与不屑。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在如此肆无忌惮的踩踏他的尊严，或许对他们这些破国的王室而言，尊严已经是一种奢侈。
　　
　　赵吟看着他的目光虽薄寒，但到底还是流淌过几丝不忍。颈项上的伤口已经敷了创药，看上去依旧狰狞。
　　
　　他并不顾念他身上的多处伤口，将狐裘粗鲁的罩在他精赤的身上，一手挽着他的腰身在他耳旁恶意的笑道：“我想殿下会很高兴见到那个人的。”
　　
　　金枬颜缓缓转眸看他，静如死水的眼瞳中波澜不惊，唇角边却绽出一丝微弱的笑意，仿佛在讥笑他的嘲弄又仿佛世间万物都已不在他的心上。
　　
　　赵吟不喜欢看他这副沉默如死的样子，无论是战马上斩军夺阵的他，还是城台上运筹帷幄点将如神的他，都比他现在这个样子好上千倍万倍。
　　
　　“是不是心死了？”赵吟原本凌厉如罗刹的俊美脸孔突然露出笑容，邪肆如魅，像是勾引凡人堕落修罗的恶鬼，绝美而致命，他在金枬颜耳旁缓缓吐气，“心死了没关系，我会让他再活过来。”
　　
　　他依旧只是笑，笑容中满满的都是对他话语的不屑。
　　
　　赵吟心中气得冒火，原本他也是个定力不错的人，却不知为何老是被他挑的火冒三丈，理智全消。
　　
　　他抓起金枬颜的手臂就往帐外拖，愤恨的气恼道：“我倒要看看你能笑到几时去。”
　　
作者有话要说：枬（zhan) 
                  决绝
　　帐外天气寒凉，残月如钩，穿梭在层层流云中。
　　
　　金枬颜被赵吟拖出帐子，他已经放弃了挣扎，像一只吊线的木偶，任人摆布。地上粗粝的沙石磨破了脚底的皮肉，黑暗中篝火荏苒跳跃，照出了四周森森人影，手拿枪戟的赵国士兵在他们三米开外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弧，在跳动的火焰中看去，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金枬颜的目光依旧沉如深水，眉眼半垂，无声无息。
　　
　　“将那女人带上来。”赵吟扬声吩咐道。
　　
　　未几，原本围的水泄不通的人群自动自觉的让开了一条道，军靴“橐橐”的错地声和女子微弱抽气的声音逐渐入耳。
　　
　　是她……金枬颜紧抿着的双唇早已经失了血色，平静无波的瞳眸中像是被人掷入了一块大石，跌宕入水，瞬间掀起了无数波澜。
　　
　　女子被一把推跪在赵吟和金枬颜面前，她的脸孔上干涸的血渍斑斑点点，掩盖住了本身的容颜，可身上麻色的裙衫挣裂处，遮不住的肌肤凝白如琼脂，完全不似一个平民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赵吟高高在上的俯视跪伏在他身前的娇弱女子，声音平缓。
　　
　　“草民三娘，是抚州城内卖豆腐的。”女子声音略哑，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倒是没有被四周刀剑光影吓到。
　　
　　“哦，卖豆腐的。”赵吟了然似的点了点头，转身拔出副将腰畔挂剑，锋白的剑刃，见血封侯。“再说一遍，你是干什么的？”赵吟用剑尖挑起那女子秀美精致的下巴，形神轻浪的像是走马章台，调笑无忌的风流公子，眼眸中却落入霜雪。
　　
　　朱红的血凝成珠子，沿着利刃滴落入枯涸的地面，女子的黛眉只是略微一锁，仍旧是斩钉截铁的说：“草民三娘，是抚州城内卖豆腐的。”她跪在地上，目光不得不看着赵吟，纵使再如何隐忍，家国破亡的恨依旧烙在心头，眼中一瞬间转过锋芒。
　　
　　“卖豆腐的！”赵吟突然间语气转为狠厉，手中长剑轻挽。女子惊痛声凄厉的响起，捂在左颊上的五指内立时透出殷红的鲜血，周围众人皆屏息不语，火篝中的木炭“毕啵”出响声。
　　
　　“祈王无信，赵军无情，领将无德，如此无信、无情、无德的国家还妄图称霸九州天下，当真是老天无眼！”女子垂下捂脸的手，那被划下伤口的脸颊狰狞可怖，她目眦欲裂的盯着赵吟，眼中也似要滴出血来。
　　
　　赵吟抿出冷笑，反手又是一剑，鲜血飞溅，白皙的脖颈上被化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知何时金枬颜已经挡在了女子面前，替她受下了这一剑。
　　
　　“舍不得你的太子妃了？”赵吟手中长剑垂下，口气嘲弄。剑锋上的血汇到剑尖处，一滴一滴的渗入地下。
　　
　　金枬颜跪在女子身前，不管不顾自己颈子上的伤口，声音静无波澜的说：“她不是什么太子妃，不过是个平民女子，元帅仁德，该知军不屠民。”
　　
　　“哦。这样啊。”赵吟手中一贯，长剑斜插入地，他半蹲下身子，单膝跪在金枬颜身前，压着声音在他耳畔暧昧的吹气：“殿下若能从了本王，本王自不会为难这个女子。”说罢，他突然伸出舌头，在他伤口处轻轻舔舐了一下，极尽亲昵的态度。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居然如此的肆无忌惮，金枬颜羞愤的浑身微微颤抖。赵国国内男风横盛，四国皆知，只是没想到王室子弟居然也如此狂肆无视礼教。
　　
　　“你不如杀了我来得干脆！”金枬颜字字声如坚铁，他是堂堂一国太子，怎能承欢他人身下，这种比死还磨人的痛苦。
　　
　　“啧啧。”赵吟摇头，满目遗憾，“看来殿下还不明白呢。”他从地上站起，负手朗声道：“将这女子拖入红帐，反正不过一个平民女子。”
　　
　　赵国的红帐闻名天下，只要进去的女子从来没有完好出来的，不是被凌虐至死就是疯癫一生，简直比修罗场还恐怖。
　　
　　女子本来脸色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此时听到“红帐”一词，更是惊惧的浑身打颤。
　　
　　“你！”金枬颜骇然瞪向他，目中似有火焰喷薄而出。
　　
　　赵吟轻佻的扬眉，唇畔冷笑肆意张狂，“我说他是太子妃你们自己否认，我说她是平民百姓难道你们又有话说？”
　　
　　一句话呛得金枬颜顿时无言相对，脸孔由于愤恨而飘上红霞，艳色如桃。
　　
　　“大帅，那女子是金国太子妃，这样不好吧。”副将趋步走到赵吟身旁低声劝谏道：“况且陛下曾再三叮嘱要厚待金国王族。”
　　
　　“哼。”赵吟不屑的讪笑道：“太子妃？本帅记得好像还未大婚吧，这算哪门子的太子妃。”
　　
　　副将一怔，低下了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金国太子驻守边关三年，耽误了大婚，可那女子确实是金国王族认可的未来太子妃，他们元帅就这样随随便便将别人打发进红帐，这似乎……。
　　
　　赵吟存心要给金枬颜难堪，自然不会考虑那么多，大手一扬就道：“还不将她拖下去！”
　　
　　士兵忙上前左右夹住那个女子，女子挣扎不开，被拖行了几步后终于凄厉的叫出声：“殿下，救我！”
　　
　　“住手！”金枬颜忽的从地上站起。
　　
　　赵吟目色一亮，笑盈盈的走上前去，一手挽了他的腰身，低喃道：“你是答应了？”
　　
　　金枬颜勾唇微笑，眉目睨动间风情无限，“还请元帅让我与她说上几句话。”
　　
　　“当然。”赵吟很大方的松开了他。他最爱美人--美丽的人，只要美人乖乖的听他话，什么事情与他都好商量。
　　
　　金枬颜微微颔首算是对他道谢，这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半伏在地上艰难喘息的女子。
　　
　　“殿下。”女子昂首看她，坚韧的意志已被摧毁大半，一双杏目中蕴藏了满满的泪水终于滴下面颊。
　　
　　“旻琳。”金枬颜跪蹲在她身前，抬手用指腹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眼中有疼惜更有悲切，“你不该来抚州找我的。”如若她不曾孤身前来，那么她依旧是郡王府内无忧无虑的熙彤郡主，而不是如此刻这般落到敌人砧板上，待人肆意鱼肉。
　　
　　“殿下……。”再怎么故作坚强也毕竟只是个二八芳龄的女子，苏旻琳此时早已哭得泪不成声
　　
　　金枬颜伸手捋了捋她鬓角旁的碎发，低声道：“旻琳，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苏旻琳看着他火光中半隐半绰的俊美容颜，心头澄亮如镜，自己的存在会是太子最大的软肋，她不能看到自己从小敬仰如神的太子哥哥因为自己而软服在别人脚下，不能，也或许是不忍。
　　
　　她正了正身子，屈膝跪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以额头贴上手背行了君臣大礼，久久的。金枬颜只是看着她，即不扶也不劝，眼中闪过悲恸。再抬头时，她脸上泪痕已干，哽咽声也已不再，她勉强展露笑靥，忽略伤口处阵阵刺痛，微笑，“旻琳无福，不能侍候殿下，愿殿下福寿无双。”话落，又再次深深叩首，这次却没再将头抬起。
　　
　　“旻琳，你不会孤单的。”他声音暗哑，腿脚踉跄的从地上站起。
　　
　　金枬颜身上到处有伤，连路都走不稳，众人更是懈怠了警惕，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他突然抬手抽出苏旻琳身后士兵腰上的旋刀，毫不迟疑的手起刀落，美人血飞溅三尺，她一直跪伏的身体无声无息的翻倒在侧，殷红的鲜血自伤口处涌出，逐渐没上他的赤足，温热的感觉刺痛早已冰凉的双足，而他的身上终于沾染了同胞的鲜血。
　　
　　这一瞬的惊变震住了所有的人，大家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赵吟，而他只负手静立，阴鸷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金枬颜，神色喜怒难测。
　　
　　金枬颜转过身，右手长刀上的鲜血淋漓未尽，他却突然绽出笑，笑容越来越大，犹如清水中怒放的芙蓉，妖娆且艳炽。
　　
　　赵吟依旧只是看着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早已攥成拳头，拇指上戴着的血玉扳指“咔吧”断裂两瓣。
　　
　　寂寂的夜空中只回荡着他凄厉的笑声，刺破苍穹，“赵吟，这世上终有东西是你得不到的！”他反手横刃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眼中浮现父亲慈爱的笑容，母后临行前温软的叮嘱，苏旻琳的喃喃娇语，三千将士铿锵如铁的呼喝声，还有缙墨的那片蔚蓝海洋，清澈入眼……。
　　
                  威胁
　　“启禀元帅，抚州城内大乱，有人带头闹事。”一名小校尉匆匆行来，正在军帐内讨论行军部署的众位将军同时静下声，不约而同的看向帅案后眉目深凝的赵吟。
　　
　　“怎么回事？”他淡然开口询问。
　　
　　校尉抱拳回道：“想是金国人知道他们的太子如今在我军中，想要将军放人。”
　　
　　赵吟一掌拍到桌案上，冷哼讪笑， “亡了国的人还如此嚣张，可笑。”
　　
　　“哗变突起，怕是有人从中煽动作梗。”车骑将军沉声提醒道。
　　
　　金国以文治世，要让他们说大道理都是一套套的，可让他们不要命的来抗击赵国三十万大军，赵吟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有人从中挑唆。
　　
　　“尉迟卫。”他扬声唤道。
　　
　　一个中年将领扶剑而出，抱拳道：“末将在。”
　　
　　“去将肇事的人给本帅找出来，宁可错杀也不要放过。”琉璃色的眼眸中杀意浓浓，“不过行动要隐秘，不要惹出大乱子。”
　　
　　尉迟将军抱拳领命，赵吟又道：“人先抓了，暂不处置，等本帅的吩咐。”
　　
　　“是，末将明白。”尉迟将军领命而出。
　　
　　“常轲。”
　　
　　车骑将军扶剑而出，抱拳道：“末将在。”
　　
　　赵吟微微一笑，吩咐：“这些乱民就由常将军去安抚了，切记不可伤，不可杀。”虽说武力镇压也是一种手段，可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说不定回去还落不到皇兄的一句好，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才不做。
　　
　　车骑将军胸有成竹的回道：“元帅放心，末将一定妥善处理此事。”
　　
　　事情安排妥当后，赵吟拿过桌上一杯茶，双指夹着茶盖轻扫汤面，目光又落在面前行军沙盘上，“刚说到哪里了？”
　　
　　“粮草的问题，我军深入金国腹地，后防补给线越来越长，万一路上有什么耽搁恐怕粮草不能充裕供应。”一位年轻的将军说道。
　　
　　“金国已经招降，我们脚下现在站着的土地都是皇上的，后防调来的粮食是粮食，这里的粮食就不是粮食了？金国人有钱，咱们也别太客气。”赵吟轻啜了一口香茶，众将明白他话中意思，相互觑了眼，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还有人握拳抵在唇畔假意清喉来掩饰自己的雀跃心情。赵吟信手搁了茶杯，双眸在帐子内一扫，将众人表情悉数收入眼底后，又缓缓开口，语声严肃：“你们都是我的部下，该知道行为要有所节制，别被人抓了把柄去，好吃的东西吃太多是会噎着的，量力而为才好。”
　　
　　众将都敛去脸上欢喜神色，肃然回道：“末将等明白。”声音铿锵，回答有力，赵吟满意的点了点头。
　　
　　“元帅，不好了。”行帐外又有呼喊高声传来。
　　
　　赵吟挪了下身子，待看清那个直入行帐的小兵嘎子时，眼皮不祥的跳了下。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话虽然问得随意，可他 已经不自觉的从大椅上站了起来。
　　
　　小兵嘎子往地上一跪，满脸诚惶诚恐的说：“太子他……他晕了过去。”
　　
　　赵吟心坎上似突然被人扎了一把针，刚往外冲了两步却又顿住了脚步，回头厉声问那士兵：“不是都派军医去看了么，怎么会晕过去的？”
　　
　　小兵嘎子抹了一把额上冷汗，唯唯诺诺道：“前几日去探诊的军医都被太子赶了出来，而且……而且……。”小兵嘎子低下头，声音越压越低。
　　
　　“而且什么？！”赵吟怒声喝道，殊不知自己此刻神情比上战场杀敌时还来的恐怖骇人。
　　
　　小兵嘎子被他冷冽的面孔吓了一跳，哽了几声话在喉中，哆哆嗦嗦的回道：“而且太子已经三天米水未进了。”
　　
　　“混账东西，为何不早点来禀报？！”赵吟抬脚将那小兵嘎子踹翻在地，一转身脚下带风的出了行帐。
　　
　　小兵嘎子被踹的很冤枉，只能耷拉着一张倒霉脸哭也哭不出来。
　　
　　“真是个傻蛋，一点没有眼力劲，你是哪个人的手下？”一个年轻将军拎着小兵嘎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顺手帮他拍了拍战衣上的灰尘。
　　
　　小兵嘎子委屈的回道：“小的是在尉迟将军麾下效力。”
　　
　　“难怪如此不解风情。”众人恍然，尉迟将军天生缺根筋是根木头桩子，想不到带出来的兵也是这么傻乎乎的。
　　
　　“萧将军是何意思？小人不懂。”小兵嘎子虚心求教，既然被派去照顾那位金国太子还是多个心眼比较好，免得自己什么时候被元帅斩成十七八段的也不知道。
　　
　　萧将军一手拍上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以后太子不管有什么小病小痛你都要第一时间来禀告元帅，知道吗？千万不能等出事了才来，否则你这脑袋梆子……。”他作出抹脖子的动作，下手干脆利落。
　　
　　小兵嘎子寒了一下，缩了缩脑袋，咕哝道：“是元帅先前吩咐，无论有什么事都别来找他的啊。”
　　
　　萧将军年轻俊扬的脸上绽出了大大的笑容，屈起手指不客气的敲上小兵嘎子的脑袋笑道：“木头啊，木头！”
　　
　　待赵吟火烧火燎的冲到金枬颜的行帐前，果然见帐子外站了几个军医围在一起正在说话，军医见他到来，忙拱手作揖。
　　
　　“怎么回事，你们都杵在这里干什么？”他严声质问道。
　　
　　几个军医面有难色，还是其中一个年岁最长的站出来回道：“太子殿下这几日一见我们就发脾气，把我们都赶了出来，我们实在无法。”
　　
　　赵吟胸中火焰蹭蹭的往上冒，一手插腰一手指着他们鼻子怒斥：“他都伤成这样了，你们几个还按不住他一个？他不让你们看你们不会绑着他？你们脑子里都长草了？”
　　
　　军医被他骂的头也不敢抬，哪里还敢说太子身份矜贵，他们怕一折腾让他伤上加伤。
　　
　　赵吟被这帮笨蛋气得不轻，目光扫过那片低垂的帐幕，终于缓下声音，问：“现在人都昏过去了，你们还不进去？”
　　
　　军医面面相觑，脑袋垂得更低，“殿下方才又醒了，我们刚替殿下治伤到一半，又被赶了出来。”
　　
　　“真是被你们气死了。”赵吟大袖一拂直入帐内，军医们还是蹲守在外，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帐内有股子冲鼻的血腥味，赵吟微不可觉的蹙了下眉头。铺着厚厚绒裘的睡榻上，他半靠半卧，□在外的身体上伤痕遍及，有些因为没有及时处理上药而出现溃烂。而金枬颜只是瞥了他一眼后又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的四目相触，他眼中寂如四海，他的眼中却怒火翻腾。
　　
　　赵吟原本往上蹿的火气瞬间像被淋上了一桶油，轰然爆炸开来，他阔步走到榻前，右手拽住他受伤的胳膊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那日金枬颜挽剑自刎却没能死成，持剑的手却被惊怒中的赵吟负剪出扭曲的弯度。
　　
　　“你真想死？”赵吟心头怒火烧灼，左手一把缠上他身后长发狠狠拉住，迫得他不得不与自己 面目相对。
　　
　　金枬颜额头上逐渐渗出冷汗，胳膊痛得仿佛被人从身体上生生撕裂了下来，他缓缓睁眸看着眼前盛怒中的俊美容颜，勾唇一笑,“还望王爷成全。”几个字艰难的从他口中吐出，一声低过一声。
　　
　　他的笑飘飘渺渺，似乎在下一刻就会突然烟消云散，赵吟心中懊丧，这张倾国倾城的容颜他恨不得，却也爱不得。他要一心求死，他却偏偏要使尽万般手段让他活下去。
　　
　　“太子殿下。”他突然换了称谓，那么表示他的怒火已经被逐渐控制住，“在我手中的人，生死是由我来作主的，明白？”两人鼻尖对鼻尖，同样是容颜如画的两个男子，一个妖娆绝色，逼人的艳丽中透出死亡的青白。而另一张与之相对的俊美容颜上，却有着肆无忌惮的张扬笑容，“不想抚州十万百姓随你陪葬，你就最好乖乖的配合。”
　　
　　赵吟一字一句吐出的气息喷在金枬颜苍白的唇上，他还是半垂着眼眸，浓长密卷的睫毛掩住了双眸中的幽幽神色，依旧的面无表情，双唇却微不可觉的颤了一下。
　　
　　赵吟十分满意他的表现，拽住他臂膀的手一松，轻巧的挽住他的腰身，脑袋往旁略微一偏，双唇便紧紧的贴上了，金枬颜本能的想要退开，可不知什么时候赵吟的一只手已经穿过他的腋下，蓄甲的指尖摸上他光裸的背脊，沿着颈椎一路逐渐下滑，暧昧的抚触。金枬颜僵了身体，再不敢乱动。赵吟原本只是缓缓吮吻着他的双唇，舌尖游弋在外的撩拨试探。他却死嗑着双唇，一丝嫣红从嘴角溢出，赵吟眼神一跳，舌尖添过那缕鲜血，细细的品尝，果真是甘美生香。
　　
　　“太子贞烈，赵吟甚爱之。”他缓缓吐出几个字，轻喃如吟哦，而两人的双唇依旧暧昧的相互摩挲。
　　
　　“啊……。”金枬颜突然惊呼出声，赵吟那不规矩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他的身下，五指隔着薄薄的锦裤挑逗似的爱抚揉捏。
　　
　　乘着他张口的那一瞬间，赵吟伸舌探入他的口中，他的舌一步步的退缩，赵吟却紧追不舍，缠住后就是肆意的汲取，五分的霸道，三分的贪恋，还有两分的怜惜，像是要把金枬颜整个人揉入身体才甘心。
　　
　　吻够了，赵吟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他，脸上方才的冷冽神采没有了，此时那样子如拂了春风，精神盎然。
　　
　　“乖乖顺着本帅，本帅自会好好待你，现在我让大夫给你治伤，你该知道要怎么做吧。”赵吟将金枬颜放回榻上，而他依旧闭目不看赵吟一眼，同样静静的不说话。胸口却因为方才那个吻而起伏不定。
　　
　　赵吟知道他已经放弃寻死的念头，起身后走到帐前掀开帷帘，几个军医还站在门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见赵吟出来，忙敛正身体鞠躬作揖。
　　
　　“进来替太子诊治。”赵吟留下一句吩咐后又转回帐内。
　　
　　军医们不敢怠慢，忙提着药箱鱼贯而入。
　　
　　这次金枬颜没再挣扎，不知道是因为赵吟在场呢，还是因为他威胁的话，又或者两者皆是。三名军医手脚利索的在他伤口上剔去腐肉，敷上生肌止痛的创药，又将他脱臼的手臂接了回去，忙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后才算大功告成。
　　
　　渗入伤口中的药粉逐渐产生效力，金枬颜卧在榻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方才剔腐肉的时候不能上麻药，那一刀刀剜肉的痛该是如何的钻心，可他连眉头都没动过一下，赵吟知道他磨砺疆场多年，并不是一个娇贵的王族太子，这点痛他能受得了，可他还是心疼，心疼的不得了。
　　
　　赵吟取了袖间丝帕坐在榻旁，小心翼翼的拭去他额头上渗出的汗，动作轻柔的像是对待心中挚爱的宝贝一样。
　　
　　还记得十年前王宫中的春宴上，他那喜欢狩猎天下美色的大伯炎帝看着御苑中满目的姹紫嫣红，突然心念一动，要求在座的文武功臣工和王子贵族大家提笔作画，画出自己曾经所见过最美丽的花卉。
　　
　　对于素来爱出鬼点子的炎帝来说，这次的要求实在太过正常了。皇帝一声吩咐下去，宫女内侍端着砚台毛笔鱼贯而来。
　　
　　赵国人虽不如金国人那样犹擅文墨，但这些大臣中也确实有几个笔下丹青了得的。富华奢丽的团锦牡丹，优雅清贵的簇簇丹桂，傲立霜寒的连枝雪梅，这一幅幅的图看得炎帝不住点头称赞。
　　
　　直到大理寺少卿展开手中画卷时，流连桌席间的欢声笑语顿时消弭不见，素白的通宣纸上画着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手打羽扇，眉目顾盼间神采飞扬。
　　
　　炎帝笑问：“爱卿怕是糊涂了吧，朕让你绘花，你画个人出来作甚？”
　　
　　大理寺少卿拱手，笑回：“这画中少年正是金国皇太子，微臣两次领圣命官访金国都是由太子金枬颜亲迎接待的。”他的声音落落大方，而在座诸位无人不晓金国太子的名头，已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坐得稍远看不清的人还拉长了脖子想一窥这金国有芙蓉花神美名的太子容貌。
　　
　　少卿的话没有说全，炎帝已经朗声笑了起来，继而抚掌赞道：“金国太子颜色胜芙蓉，朕也早有耳闻。”炎帝放下手中玉盏，起身跨下台阶走到那副画前，负手细细品了起来，良久后才叹出四个字：“夭桃秾李。”顿了下后，又赞出三个字：“好，好，好。”
　　
　　当年的赵吟正坐在太子箴的下首，他对画画作诗没兴趣，信笔勾了株牡丹出来后就在那里啃苹果，乍一听连那眼光挑剔的炎帝都开口赞誉，他也不免有了好奇，扬着脖子远远瞅了眼，虽看得不是太真切，倒也瞧着了七八分，画中的少年漂亮是漂亮，除此以外也没怎么样，对于府中眷藏美人无数的赵吟来说好奇也只是这么一眼，当然了眷藏美人的是他老爹而不是他这个乳臭未干的世子。
　　
　　一直没将他放在心上过，即便这十年来赵吟三不五时的会听到有关他的传闻，无非美姿貌，工书画，精谋略，这位皇太子是不是精通书画，擅长谋略，赵吟不太清楚，可要说到样貌，他可得保留下意见了，春宴上的惊鸿一瞥，留在心口的也只是浅浅的一道印痕。
　　
　　直到战场上初次相遇，那个一身银甲煌煌，气度斐然的男子。赵吟瞬时惊艳于他妖娆却又坚毅的脸庞，很奇怪，这么一个人竟然能将媚色与刚强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美人赵吟见多了，可像他这样身披战甲，踏血而来的可是世所未见。那时他就在想，无论如何他都要得到这个人。
　　
　　“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就是那朵倾世芙蓉，真可谓世事难料。”赵吟轻声喟叹着，帮金枬颜擦汗的绢帕被他改攥在掌中，他的指尖摩挲过他的唇角，上面凝着一点斑驳血迹，在他白皙的肌肤上异常醒目。
　　
　　十年前的错判，十年后的再遇，赵吟庆幸自己没有错过他。
　　
　　“元帅。”身后传来军医的声音。
　　
　　赵吟敛去脸上温柔的笑容，将绢帕纳入袖中，转身看那三个木头军医，淡淡道：“什么事？”
　　
　　被硬推出来回话的军医卷着袖子抹了把汗，低头回道：“太子殿下身上大多是皮外伤，多休息几日便能痊愈了，只是……。”他咽了口干沫，不知如何启齿。
　　
　　赵吟目色一冷，霍然从榻上起身，压着声音追问：“只是什么？”虽他极力压制，不过是个人都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怒焰又在翻腾。
　　
　　军医心中喊了几句佛号后终于豁出去了，“太子殿下手腕脱臼后没有及时接上，虽然现在已经无碍了，可是伤了骨膜，恐怕阴雨天气的时候会有些疼痛，其他没什么大碍。”
　　
　　幸亏不是太大的事情，赵吟心中舒了口气后，又问：“可能治好？”
　　
　　军医皱眉，实话实说：“这还需慢慢调理，伤处不要再侵风寒，或许假以时日能够痊愈。”
　　
　　赵吟点了点头，回眸又看了眼榻上昏睡的金枬颜，目光一沉，拽了军医的手就往外拖。
　　
　　军医被他出其不意的举动吓了跳，心中骇怕，只能结结巴巴的唤了他两声元帅，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赵吟拖着他走到帐外十步之外，看他吓得脸色青白如鬼，嗤笑道：“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
　　
　　军医年逾花甲，被赵吟三番两次惊吓过来，有点虚脱，强撑着一口气这才没晕过去，声音打颤的问：“元帅……元帅是否有事要吩咐。”
　　
　　赵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也不算糊涂，是个聪明人。”
　　
　　军医诚惶诚恐的鞠躬作揖道：“元帅有事尽管吩咐，卑职定鞠躬尽瘁。”
　　
　　“好了，鞠躬尽瘁倒也没必要。”赵吟一手将他扶起，顿了顿：“只是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罢了，尤其是太子。”
　　
　　老军医眼神一跳，脑袋垂得更低，声音略暗了几分，“元帅尽管吩咐。”
　　
　　赵吟双手拢在身前，目光看向金枬颜的大帐，唇畔勾出一丝微笑。
　　
                  混沌
　　地狱是修罗场，血池中沉浮着许许多多破碎的脸孔，有些是陌生的，有些却又十分熟悉，眉目温顺的是蒋少尉，脸上有道三寸疤痕的是王先锋，鄂下有颗痣的是蔡上将……浓稠艳炙的血湖中只能看到他们一张张脸浮在水面，安静且无声。
　　
　　他站在血池边，脚下一步一步迈开，行踏在血水上，脚上却没有沾染到湿濡，反而像是踩着团团烈火，炙热的温度瞬间灼遍全身。三千将士的脸孔被踩在脚下，分明与他隔开两个世界，他应该害怕畏惧的，可心中却只觉得悲凉，木然的立在血池中央，周围的世界全是红，绯红，深红，浅红，紫红……，交织成一片天罗地网，兜头罩了下来。
　　
　　一只血手突然从血水池中探了出来摸上他的脚踝，他低眉看去，那张娇美可人的脸庞是他从小呵疼如同亲妹的女子，而他却亲手遏断了她年轻鲜活的生命。
　　
　　“来吧……殿下……来吧……。”女子的吟喃声既轻且柔，麻麻的灌入人心。
　　
　　金枬颜依旧低头望着她，脸上却绽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夜入了三更，赵吟才处理好军务，估计明日一早大军就能进入抚州城了，想到马上就能有张舒服的软床睡觉，他心情不禁大好。正打着哈欠走在回行帐的路上，有个小兵嘎子急匆匆的朝他跑来。
　　
　　“元帅，元帅……。”小兵嘎子如同一阵风似的刮到赵吟面前。
　　
　　赵吟身后左右两名亲卫忙护身在他面前，将那小兵嘎子挡在三尺开外。不过赵吟看着那张气喘吁吁的脸，睡意一下子跑光了，他排开两名亲卫，跨步上前抬手拽着小兵嘎子的衣襟拉到身前，黑着脸问：“是不是太子又出事了？”
　　
　　“殿下，殿下突然发起了高烧，军医说……。”小兵嘎子很没用的再次被赵吟这张罗刹脸吓到了，觉得自己服侍那位金国太子真是九死一生的事。
　　
　　赵吟不待他把话讲完已经将他甩下，阔步往金枬颜的行帐走去。
　　
　　还是早上那三位军医，这次不用赵吟发飙，他们已经很自觉的配了药在喂金枬颜。等赵吟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那碗药已经被喂掉了小半碗，不是喂入了金枬颜的口中，而是顺着他的唇角流到了一旁托着的绢帕上，他似乎根本就没喝上。
　　
　　军医们见赵吟到来忙将药碗茶盅，帕子往榻旁一搁，起身作礼。
　　
　　赵吟径自坐到软榻边，手往金枬颜额头上一摸，顿觉掌下火烫，像是触到了块火炭。
　　
　　“怎么烧成这样？”赵吟皱眉，看着那张苍白滴汗的容颜，又开始心疼了。
　　
　　“太子的风寒来的凶猛，不过喝了药后睡一晚，应该无碍，只是……。”
　　
　　“说话别说半截！不然本帅也让你变成半截！”赵吟心情烦躁，最恨他们这些人说话吞来吐去，黏黏糊糊的。
　　
　　军医一抖，不敢稍有踯躅的回道：“只是太子似乎不肯喝药，这就比较棘手了。”
　　
　　赵吟将手探入被衾中摸上他的手背，眉头顿时打成麻花，他的身上滚烫滚烫，而手足却冰凉，看来这病的可不轻。
　　
　　清醒的时候金枬颜不得不受他的威胁，不敢再起死意，可潜意识中他还是一心求死的，如同现在。
　　
　　“想死？门都没有。”赵吟恶狠狠的伏在他耳边磨牙，大概也听到了他的话，金枬颜长长的睫毛抖了下。
　　
　　赵吟拿过搁在榻旁矮几上的药碗，往嘴中灌了口，另一只手扣住金枬颜的下颚，指上使力迫他不得不张开嘴。俯身，他将口中含着的药汁悉数哺入他的嘴中，他眉头深蹙，意识虚软时仍旧不肯吞服药汁，赵吟发狠，舌尖牢牢抵住他的舌头，让药汁沿着喉咙顺利下咽，挣扎中仍有药汁从唇畔滴落，不过大部分都喝了下去。
　　
　　三个军医见赵吟如此强势，手段是有的，暧昧却是铁板钉钉的，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大家都低着头只当没看到。
　　
　　如此往复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一大碗药终于是喂的差不多了，赵吟将手中药碗丢开，先用茶水漱了口，再到脸盆边绞了温热的帕子将金枬颜脸颊上脖颈上的药汁悉数擦拭干净。这一折腾，已夜近子时。
　　
　　“药已经喝了，还有什么要做的？”他抖了抖袖问。
　　
　　军医赶忙答：“只要晚上不着风寒，次日一早烧退了的话就无碍了。”也不知是不是帐内火地龙烧得太旺，三名军医背脊上已经汗湿透衣。
　　
　　“既然如此，这儿没你们的事情了，下去歇了吧。”赵吟开始打发人。
　　
　　三名军医听了赵吟的话如蒙大赦，忙躬身作揖，提溜着药箱子三步并两步的出了帐子。
　　
　　赵吟不放心金枬颜，看他现在乖乖躺着好像挺安分，也不晓得晚上会不会踢被子，所以赵吟做了一个决定。
　　
　　他脱了身上衣袍，精赤着上身坐上软榻，刚掀起被衾一个角，帐外又有煞风景的声音诺诺响起，“元帅……。”声音听着挺耳熟。
　　
　　将人招进来后赵吟想起来他是谁了，“半夜三更瞎嚷嚷什么？”虽然他赤膊撑膝坐在榻前，不过那气势还是有的。
　　
　　小兵嘎子垂着脑袋站在帐子前，弱声辩解道：“小的是来伺候太子爷的。”这还是赵吟当初对他耳提面命的，一定得要衣不解带的侍候金枬颜，饿了不准，伤了更不准，侍候不好的话他是要倒霉的。
　　
　　赵吟想起这茬来了，却大手一挥：“今晚由本帅侍候着，用不着你了。”
　　
　　“啊？”小兵嘎子诧异的抬起头，神色夸张不知是喜是惊，堂堂三军元帅，宁王府的王爷可曾伺候过人？小兵嘎子疑惑，单细胞脑袋不怕死的迸出疑惑，脱口就问：“万一太子晚上起夜，又万一太子晚上要喝水，元帅能伺候不？”
　　
　　赵吟万没想到一个小兵嘎子居然敢来质疑他的能力，先是一怔后又磨牙，阴恻恻的笑，“怎么？本帅难道还比不上你细心周道？”
　　
　　小兵嘎子诚惶诚恐低头，声音挺淡定：“小的不敢。”
　　
　　“那还不滚边儿去！”赵吟想吼，不过顾忌到身旁的人，还是尽量克制压低声音。
　　
　　小兵嘎子“哦”了声，脚下一滑溜出了大帐。
　　
　　这下是真正清静了，赵吟按了下额角，然后掀被上床。金枬颜的身体烫的要命，脸都有点烧红了。大概是由于赵吟身体比较凉靠着舒服，他不由自主的往赵吟身旁挪了挪。
　　
　　他千年难得那么温驯的靠在他的怀中，虽然是意识模糊下的行为，不过也够赵吟乐的了，他手一把横过金枬颜的腰身，手指轻抚着他的背脊，而金枬颜滚烫的额头正抵着赵吟的锁骨，蜷缩着的身体如同一个孩子。
　　
　　梦中的修罗场骤然消失，有一双无形的手拽着他的双臂将他拖离那片血池。是谁的手如此坚定不移而又刚强有力，他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只能靠着本能去攀附，探索。
　　
　　赵吟本来抱着他就睡不着，现在金枬颜自个儿展臂回抱住了他，整个人窝在他身前，几乎差点逼死了赵吟。
　　
　　“哎，我可不是什么君子。”赵吟叹息，本想与他隔开一点距离的，没料到刚挪了一点，怀中的人居然不安的动了动，没办法的赵吟只能继续将这团烧在自己身上的火拥在怀中，空闲的一只手掖着被衾把他唔得密不透风。心中悲哀的想，明明看得到摸得着，却吃不到嘴里，这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寒冬腊月里，城郊外的风凌厉如刀，刮在皮肤上生疼。小兵嘎子蹲坐在帐子外，手中拿着一粒石子借着月光在沙地上画井字格玩，比起手持枪戟笔挺站在门口守卫的两名士兵，他委实有点蔫。
　　
　　“咦，你不是尉迟将军麾下那个小兵么，怎么蹲在帐子外？不用侍候太子吗？不怕元帅责怪下来？”年轻男子清扬爽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夹带着一串问句。
　　
　　小兵嘎子抬起头，就着一点月光看清那个仗剑而来，英姿飒爽的年轻将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抱拳，嘴角微不可觉的撇了一下：“小的见过萧将军。”
　　
　　萧泽右手抱着一坛酒，走上前来，继续问：“你怎么不在里面侍候？”也不待他回答，他又自顾自的说道：“莫不是被太子赶了出来？”
　　
　　小兵嘎子继续抱拳，无精打采的说：“萧将军英明，不过赶小的出来的不是太子而是元帅，小的不敢擅离，怕半夜元帅找人侍候，唤不到人。”
　　
　　萧泽意味深长的“哦”了声，眼光往帐幕上一飘，然后笑吟吟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了。”
　　
　　“这是小的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他回的本份。
　　
　　萧泽点了点，转身走了，可怜的小兵嘎子继续蹲地画圆圈和叉叉，过了小半会儿，身前的月光被骤然挡去大半，他抬起头来，却看不清那个背月站着的人。
　　
　　“夜晚风大，喝碗酒去去寒。”熟悉的声音，是那个去而复返的萧泽。
　　
　　小兵嘎子愣了半晌，这才犹豫的抬手接过那只盛满酒的瓷碗，清冽的酒味馨香扑鼻。
　　
　　萧泽再次转身离去，修长健朗的身形在月光下直挺的像棵压不倒的松竹，踏着潋滟月色越走越远。
　　
　　小兵嘎子低头嗅了嗅酒香，小心翼翼的抿了口，顿时犹如吞了一簇火下肚，沿着喉咙直烧遍全身。
　　
                  入城
　　晨上初醒，脑袋却还昏昏沉沉的，眼前似乎有人影来回，却瞧不清楚样子。
　　
　　军医们正在替他伤口上换药，听到金枬颜薄唇间轻喃的叹出一声：“是谁……？”
　　
　　三人忙毕恭毕敬的在榻旁作揖，“卑职在为殿下伤口换药，殿下昨夜高烧，现在温度已经退下去不少，殿下觉得身体如何？”
　　
　　他嘴角微微一勾，心中讪笑，怎么这把火没将自己烧死，就算烧傻了也好，总比现在那么清醒要强。
　　
　　“没事，好的很。”他撇过头，闭眼，再不多话。
　　
　　帐子内人都走空了，顿时安静下来。地下的火龙烧得旺炽，烘得金枬颜口中干渴，捱着捱着，实在捱不动了，他索性推被起身，赤足走到一张矮几旁倒了碗凉水来喝。昨夜间也有好几次这样的感觉，喉中灼火难受，可不消一会儿总有温热的水送入口中，以解他火焚之苦。会是谁？他并不屑去深想，反正总脱不开那位大元帅，他不想让自己那么轻易挂掉，肯定会派人来照顾他。
　　
　　他刚放下碗，身后有人悄无声息的贴了上来，冰凉的铠甲触到肌肤，让他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手中茶碗滑落桌上，滴溜溜的打了个圈。
　　
　　“昨夜高烧刚退，可别再着凉了。”赵吟的声音低醇而又温柔，完全不似前几日的冷酷残戾。
　　
　　金枬颜撇开头，看都不愿看他一眼，赵吟仍旧是乐呵呵的脱下身上罩着的狐裘风氅将他赤膊的身体裹住。
　　
　　虽然昨晚夜不能寐的照顾了他一宿，不过赵吟觉得这一晚上太值得了，美人在怀，虽然吃不到吧，但就这么看着也是一种享受。只是这代价也未免有点高，他并不希望金枬颜又病过去，豆腐固然是要吃的，当然健康的美人吃起来才爽快。
　　
　　赵吟的双臂似铁钳，拥着他走到榻边坐下，而金枬颜一点没有反抗，木讷的犹如提线木偶。
　　
　　“元帅，药煎好了。”小兵嘎子手拿托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瓷碗走了进来。
　　
　　赵吟拿过托盘上的药碗，小兵嘎子不识相的开口：“让小的来服侍太子用药吧。”
　　
　　话落，赵吟一记死光杀过去，小兵嘎子抖了个激灵，三两步的退到帐帘前，“小的在门口守着，元帅有事请吩咐。”转身，一溜烟的蹿了出去。
　　
　　赵吟心中暗骂尉迟将军调教出来的士兵一个赛似一个的傻，手中调羹则不急不缓的搅着汤药，待略微凉了点，这才勺了一匙送到他的唇边。
　　
　　金枬颜不领情，眉目依旧低垂，双唇紧阖，显然没有打算吃药的意思。
　　
　　“是不是嫌本帅侍候的不好，太子殿下？”他话语半讪半嘲，却没有一点生气。其实他一点不介意昨晚那种喂药的方式，虽过程不免激烈，但是……赵吟看着显然精气已在慢慢回复的金枬颜，恐怕这种机会是没了。
　　
　　沉默中的金枬颜压根没想到一旁赵吟脑子里尽想着些有的没的，只是抬手接过赵吟手中的药碗，淡淡说道：“不劳元帅费心。”他的嗓子由于多日伤病外加一夜高烧而显得暗哑，使得赵吟不免又有点心疼，那如金玉般的好音色呀。
　　
　　他吹也不吹的直接仰首一口喝掉整碗药，然后略微抿了下唇，舌尖不自觉的舔舐掉了嘴角的药汁，看在有心人眼里，这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薄醉的风情。
　　
　　“午时左右，我们就进入抚州城。”赵吟往他身旁挪了挪。
　　
　　金枬颜眉头轻锁，默不吭声，那个自己日夜守护的城市，不过几日的错别，再回返时竟然是以另一种屈辱的身份，情何以堪，这让他情何以堪……。
　　
　　“放心，没人会瞧见你的。”他在他耳旁说道。
　　
　　抚州是直面这场战火的大城，因着这三年的兵戎操戈，所以抚州变得非常敏感，城内军民混杂，即便是金王称降，城内数万军队也已全部缴械，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赵吟还是派了先锋大将先一步入城治理打点，待危险基本剪除后，这才带着金枬颜及随行将领进入城内，如此战战兢兢本非计划之中的，按行程他们得在一月之内赶到金国王都，所以并不能在抚州盘桓那么久，可赵吟宁愿耽搁这几日无非只是为了一个人而已。赵吟的性子是万事皆随意，怎么方便怎么来，可金枬颜对他而言是决不能有失的，所以他才那么婆婆妈妈。
　　
　　雕梁的画栋，展雀的风屏，优雅别致的屋子内纤尘不染，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衾放在软床里侧，绣着芙蓉仙鹤的床单上还有熏香后留下的淡淡残余清味，仿佛这间屋子的主人方才离去不久，片刻便能回来。
　　
　　金枬颜坐在床边，四目环顾，这屋子是他的，可从前他也并不怎么住，大多数时候都是休憩在城防上的，偶然得空才能回到这座府邸，舒服的枕软褥被香睡一个晚上，所以屋内的一切都是熟悉却又陌生的。
　　
　　他探手摸到玉枕下，指尖触到光滑的玉蒂丝恵，他没有将那个东西拿出来，只是慢慢的摩挲勾画着那枚金丝玉环的轮廓，说起来金丝玉并非绝世珍罕的玉器，但他二十岁生辰时父王亲赐的这枚金丝玉环却与众不同。金丝玉因其翠玉中镶嵌有天然的金丝线而闻名天下，价格与血玉相抵，但如果玉中的金线能绞成图案的话，便是价值连城了，普通的鱼鸟走兽已被大家视若珍宝。何况他这枚玉环上有一条金爪的飞龙。
　　
　　龙驭九天，帝临天下。凡王者总有自己的欲望和野心，庸碌如他父王者不也将期许加诸在了他的身上？
　　
　　“殿下，用膳了。”房门外传来声音。
　　
　　金枬颜不动声色的抽手从床榻上站起，踱步走到屋中八角桌前，淡声道：“进来吧，门没关。”
　　
　　小兵嘎子推门而入，顿时一阵肉骨汤香扑鼻而来。
　　
　　“这是元帅特别吩咐厨房炖的八味珍汤，可是我们赵国的国汤咧，对强身健体最有效。”小兵嘎子口中一边叨叨，手中倒是没闲，将一大碗汤盅放在桌子中央，周围还圈了四碟热炒，却都是金国的名菜：芙蓉鸭，贵妃鸡，十八锦绣和春色满园，两荤两素搭配均匀。
　　
　　金枬颜靠在红木圈椅上，意兴阑珊，只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并没有胃口：“赵国穷兵黩武，是该多喝点补身的汤。”
　　
　　他的话挺刻薄，不过小兵嘎子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压根没听懂，反正还是笑得一脸灿烂，殷勤的勺了一碗汤送到金枬颜面前，“八味珍汤的材料在我们赵国很普通，可有一味在金国却不常见，元帅为了这味素材，可是掘地三尺呢。”
　　
　　丹参在赵国是寻常药引，可在其他三国却是金贵。说赵吟掘地三尺并不为过，金国土壤不适合培育参种，他便派人去两国交界的乌诺山挖人参，三尺已经算是含蓄的说法了，要是挖不到赵吟很可能移山，结果在朝着赵国方向的那面山上总算被挖到了几根。挖参也是个技巧活，不是力气大就成的，其中过程坎坷难以细表。
　　
　　不过金枬颜却不领情，一双勾魂的凤眸只是凛出了些许寒意，讪笑道：“在元帅麾下做事，还真够辛苦的。”不旦要打仗还要去挖人参。
　　
　　小兵嘎子依旧傻愣愣的笑，真诚无伪，“我家元帅少年封王，英烈气华冠盖满京，能在元帅麾下效力，是我们的荣幸。”
　　
　　金枬颜压下胸腔中的一声冷哼，取过面前碗中的调羹浅尝了口香汤，闻着味道虽浓烈， 吃入口中时方才觉得清淡却鲜香。他素来不好油腻荤腥，这碗汤却颇合他胃口，不知不觉就多喝了两口。
　　
　　旁边的小兵嘎子见这位冷冰冰的太子爷总算肯吃东西了，心情也不禁大好，自顾自的说起话来，“元帅吩咐了，往后殿下的起居都有小的来侍候。”
　　
　　“你叫什么名字？”金枬颜只喝了半碗汤就放下调羹不再动了。
　　
　　小兵嘎子非常实心的回道：“小的名叫元宝，赵国人士，家中本有爹娘和两个姊妹，可惜有一年乡里发了瘟疫，都死掉了。”他轻巧的说着自己的身世，平淡的语气下掩藏着不是刻骨的伤痛便是全然的无情。
　　
　　金枬颜这才仔细将他打量，这个小兵嘎子长得算是眉清目秀，不像一般赵国士兵来的粗犷。
　　
　　“你会读书写字么？”
　　
　　小兵嘎子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小的在乡里的时候学过几年字，所以尉迟将军才让小的来侍候殿下。”
　　
　　金枬颜哼笑了一声，心中明白，他们不过是派了个反应伶俐的人来盯住自己而已。
　　
　　他笑得虽然无奈样子却是十分好看的，元宝不禁有点看傻了。
　　
　　“太子殿下，您长的真好看。”元宝眯着眼笑。
　　
　　金枬颜一愣，继而眼中闪过愠怒神色，冷然道：“男人长的好有什么用，徒惹麻烦。”若非这张脸，他哪至于落到如今生死不能的地步。
　　
　　这次不等元宝反驳，已有男子的笑声传入了屋中：“谁说没用，这不是很赏心悦目嘛，本帅瞧着是极喜欢的。”
　　
　　金枬颜眼睛都不抬就知道如此轻佻的话出自谁口，扶在椅把上的五指骤然收拢，绛红色的缎袖更映出了指骨间的苍白。
　　
　　元宝这些日子一直侍候金枬颜，脑子越见活络，看到赵吟阔步走入屋中很机灵的退出了屋子，顺手带上了门。
　　
　　“怎么菜都没动过？不好吃？没胃口？”依旧是赵吟独有的三段式问法。
　　
　　金枬颜目光直勾勾的看他，脸上神色喜怒难测，语声幽幽：“确实是没口，但并非菜色不佳。”一看到赵吟，他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照理说赵吟也是一表人才，风神俊秀，翩翩的王孙公子，样貌是顶好的，可金枬颜看到他就讨厌，甚至有恨，恨的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赵吟忽略过他话中暗锋冷对，笑得容光灿烂，一手搁在桌上撑着脸颊，眨了下眼就开始和他四目相对。
　　
　　两人赌气似的你看着我，我瞪着你，谁也不肯退一步，只可惜赵吟是抱着看美人的心态瞧着金枬颜的，所以越看越是欢喜；反倒是金枬颜在他肆无忌惮的目光下渐渐招架不住，半盏茶的功夫他就率先撇开脸，败下阵来。
　　
　　“我们去灵境寺如何？听说那里的大师解签奇准。”赵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他的面前，半俯了身子与他目光相对。
　　
　　金枬颜睨了他一眼，口气不咸不淡的说道：“灵境寺是求姻缘的，元帅也有兴趣？”
　　
　　“有，当然有兴趣了。”他莞尔笑道，堂堂王爷之尊，这爱好竟然跟女子相似。
　　
　　金枬颜暗嗤了一声，继而别过脸，拿着侧面对他，兴味索然的回道：“可惜我没兴趣，元帅自个儿去吧。”
　　
　　赵吟对于他的拒绝本不意外，脸上还是笑容未减，璨亮的眼瞳中锐茫一闪而逝。他一手环上金枬颜的肩膀，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本帅就是想要你作陪。”扣着他肩膀的五指微微用力，带着他不容别人拒绝的坚持。
　　
                  求签
　　灵境寺建在抚州城郊，因上山求签祈福的善男信女特别多，所以香火一直非常鼎盛。只是金枬颜在抚州三年却一次也没来过这座声名在外的寺庙。
　　
　　昨夜下过一场雪，上山的石道已经被洒扫清理过，甚至还铺了层细细的黄土，只是沿道两旁郁郁的修竹上却压着积雪，眺目望去，一片菁翠中点缀着柳絮般的沁白色，分外好看。
　　
　　金枬颜扶着元宝的手臂从车辇中下来，冰寒料峭的空气吸入肺腑中让他忍不住喉咙一阵发痒，咳嗽了起来，这一动又牵扯到了身上未愈的伤口，可他却神色如常，安之若素。
　　
　　赵吟是何等心思的人，一早窥得他眼中的隐忍，扬手招来两个士兵，对他们吩咐了几句话。
　　
　　“没想到金国的冬天竟是这般寒冷。”赵吟走到金枬颜身前，很自然的替他系紧身上的狐氅。
　　
　　“恐怕越往北行，这天会越冷。”他呵出的一口气在空中结成了朵白色的霜花，话语中不辨喜怒。
　　
　　“天再冷，只要有本帅在，总委屈不了殿下的。”赵吟笑得乐陶陶，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
　　
　　元宝兄站在一旁看两人你来我往的争锋相对，一个冷言冷语，一个状似调情，本来就都是天之骄子，同样的仪华出色，身高又恰巧相仿，这站在一起恁的是对风流人物，让人瞧着移不开眼，如此美景真真赏心悦目。
　　
　　“让肩舆抬你上去吧，这一路上山颇有些距离。”赵吟靠在金枬颜身旁，一只手不着痕迹的伸到他的裘氅内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两名小兵抬着肩舆走到金枬颜面前，半蹲了下来，青竹编制的椅靠上还被人贴心的垫了厚厚的绒毡，不但能驱寒，而且也不至于让硬邦邦的竹子膈应了。
　　
　　可惜这番体贴心意人家压根不领情。
　　
　　“多谢元帅照拂，我还没残废。”金枬颜恨恨瞪他一眼，抽手就走，大氅掠地，露出了里面绯色的锻袍，越发衬得他冰姿玉颜，芙蓉般的妖娆绝色。
　　
　　赵吟也不恼，挥手让士兵退下，径自抬步跟了上去，脸上还挂着奸计得逞的可恶笑容，与美人同赏冬雪，妙极妙极呀。
　　
　　登山的台阶要比一般的高上许多，走起来就比较费力，原本这些距离高度对一个军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晒，可金枬颜走了不到一半已经感到有点力不从心了，他心中略微有些奇怪，虽然身上有伤，但他体力该不至于差到这种地步的。
　　
　　身后脚步声紧紧相随，金枬颜知道赵吟一直跟在他身后一臂开外，他不能停下来，确切的说他不想自己的虚弱被赵吟看出来。
　　
　　山涧溪水叮咚，青竹白雪，风景自有一番韵味美丽，只是金枬颜根本无心再去欣赏，胸口闷的想被压了块重砣，喘出的气更是一声沉过一声。
　　
　　这下子他的脚步更是不能停了，这一停怕是再也迈不开一步了。赵吟跟在他身后分明瞧出他的步履维艰，却意外的没有上前搭把手，俊美的脸上笑容烈如朝日。
　　
　　元宝人比较实诚，刚想走上前搀扶金枬颜，衣领子却徒然一紧，被赵吟拽着丢开了几步，方欲开口辩解，翕张到一半的双唇却在赵吟恶狠狠的目光下不得不又闭了起来。元宝眨了眨大眼，歉然的看着金枬颜略微弯曲的背脊，爱莫能助。
　　
　　“吓……。”金枬颜脚下突然打了个趔趄，有一格台阶上的薄冰没有铲干净，覆在石台上的冰棱十分滑脚。
　　
　　眼看着身体向前扑倒，他本能的伸手去撑地，也没仔细考虑自己那只受伤的胳膊使劲下去会伤上加伤。
　　
　　“哟，殿下可得小心呢，这台阶挺滑的。”笑吟吟的声音回荡耳边，还有那双不规矩的手正箍在他的腰间，牢牢的将他扶住。
　　
　　金枬颜倒抽了口冷气，回眸看他，赵吟那张笑得容光灿烂的脸与他近在咫尺，几乎鼻息相对，这一瞧又把他吓了一跳，他忙反手推他胸膛，口气恶劣的低吼：“放手！”
　　
　　“不放。”赵吟无赖般的拥着他，手下更是多用了几分气力将他抱在怀中。
　　
　　金枬颜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口中喘着粗气，只能用眼光瞪他。此时此刻，他宁愿面对那夜晚上狠厉无情的赵吟，也不想跟这个牛皮糖似的赵吟纠缠，这让他完全无力招架。
　　
　　反而是赵吟似乎看穿了他的软肋，俊容凑近他，笑得像朵花儿，“你是要我抱你上去呢？还是让我扶你上去？”
　　
　　他状似极其体贴，金枬颜却骤然僵了面孔，目光视他如鬼魅，“你说什么？”抱他？两个大男人？！
　　
　　赵吟慎重的点了点，随即又丢出一句引得山河迸裂的话：“不相信我有这个臂力吗？要不试试看，我能不能抱你上去。”话落，他作势弯腰要将他打横抱起。
　　
　　金枬颜却被他吓得脸色瞬间苍白，忙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不劳元帅费力，扶着就好。”素来清雅的语气已不复往日从容而带了点慌张。
　　
　　“那好吧，就让我扶着殿下上去。”赵吟光明正大的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往高处蹬去，心中乐得颠颠。
　　
　　赵吟刻意放缓了步子，而金枬颜也乘此调理内息，两人慢慢蹭到山腰的寺庙时日头已经正中，风和日丽的是个好天气。
　　
　　院内寺僧皆已侯在庙门外，虽然战火荏苒，王旗易帜，但这些人间俗事并没有打搅到他们这些方外之人，各国兵戎也很有默契的不扰佛门清修地。
　　
　　镜台寺的香火鼎盛不假，先不看这庙门光鲜，就瞧这七八十个僧众也能看出一二来。
　　
　　为首的那位身着红色袈裟的老僧见赵吟和金枬颜相携跨上最后一道长阶，施施然的举步上前，行了个佛礼，长眉半垂两颊，“老衲慧光，见过两位施主。”对于两人过于亲昵的举止他似乎视若无睹。
　　
　　金枬颜挣脱开赵吟的搀扶，与大师见礼后便别开了脸，他原就不是信佛之人。
　　
　　相比金枬颜的阑珊，赵吟就认真多了，他端端正正的同大师打了个佛礼，道：“在下听闻灵境寺的签奇准，特来求解一二。”
　　
　　大师对于赵吟的高抬并没有自谦，只是侧了身，大袖一拂，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赵吟也不客气，颔首后先行跨步走入庙中，金枬颜随后，大师伴在一侧，元宝拉在最后。
　　
　　沉肃而庄严的大雄宝殿内，双手捏诀的如来佛祖丈六金身盘坐莲花台上供奉于大殿中央，宝光庄重。
　　
　　小沙弥抱过一只签筒递给赵吟，然后合掌退在一旁，赵吟摇了摇竹筒，里面上百支签“哗啦啦”的碰出声响。
　　
　　跪地叩首三次，然后再摇竹筒得签，这才是求签的正法。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吟从来没求过，或是其他，他随手从竹签堆里挑出一根，回手递给旁边低眉不语的慧光，笑道：“烦请大师解签。”
　　
　　一直站在后面的金枬颜，看着赵吟这番动作不禁眉头微微蹙起，虽然他不信佛也从来没求过签，但陪母后去过几次相国寺，见过正儿八经的求签，远不是赵吟此刻般的吊儿郎当。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缄默的站在一旁看。
　　
　　慧光双手合掌，口中念了一声佛号，小沙弥声音稚嫩的对赵吟道：“公子，你求签的方式不对。”小小儿童，端出的架子倒是有模有样。
　　
　　赵吟挑了下眉头，故作求解，道：“那该是怎么样的？”
　　
　　“应该屈膝拜礼，叩头三响，以示对我佛的虔诚。”小沙弥说的有板有眼，腰杆挺的笔直。
　　
　　赵吟似笑非笑的勾了下唇，又道：“我对佛祖虔诚了，佛祖会特别关照我吗？”说完，他眨了眨眼。
　　
　　“佛祖必然是庇佑众生。”
　　
　　赵吟恍然，口中喃喃道：“原来这天下战乱也是佛祖的庇佑呀，今儿个算是大开眼界了。也不知那些上了战场的军将家眷们有没有来这里求过什么签呢，佛祖应该庇佑不了每个人都升官发财，官运亨通吧？”
　　
　　他好似自言自语，小沙弥听得面红耳赤，却不知该如何驳斥他。
　　
　　慧光又念了声佛号，双手接过赵吟手中的竹签，转身走到解签台前，解读签文。赵吟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回视大殿，偶尔瞅一眼金枬颜，递给他一个笑靥，金枬颜总是送他个寒飕飕的冷眼，他也不介意，照单全收。
　　
　　“公子，这是您的签文。”慧光将写了小纂的薄纸递给赵吟。
　　
　　赵吟接过纸张，抖了抖，然后开始朗声读出纸上落字：“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一句短词，竟是签文落注。
　　
　　“不知此签何解？”赵吟虚心求问。
　　
　　慧光长眉略轩，从容而笑，“无解。”
　　
　　赵吟冷下脸孔，眼中呼啸过风雪，“大师就这样给人解签的？无解？难道让我自己猜么。”
　　
　　慧光合掌又念了句佛号，“公子有慧根，应能题解签文的含义。”
　　
　　赵吟扬了扬手中绢纸，依旧不依不饶：“在下迟钝，还望大师详解。”
　　
　　“阿弥陀佛。”慧光再次合掌念了佛号：“非不能解，而是解不得，不愿解，公子何必执拗老僧的解呢，真正的解是在公子心中的。”
　　
　　慧光依旧不愿替赵吟解签，殿内气氛顿时僵冷起来，金枬颜仍旧只当自己是事外之人，缄默不出声，冷眼横看赵吟，看他会如何面对当下尴尬情景。
　　
　　“肚子饿了，听说镜台寺的素斋不错，大师可愿招待我们？”满面霜冷顿时化为虚无，脸上真诚无伪的笑容犹如五月春风，疏朗爽达。
　　
　　慧光对于赵吟三百六十度的态度大转弯一点不惊讶，合掌缓缓道：“还请两位公子在后殿厢房稍待片刻。”
　　
　　寺庙内的素斋味道确实极好，用大豆香油炒出来的双菇竹笋油光水亮的，吃入口中却极为鲜嫩爽脆。
　　
　　“多吃点，这菜真的不错，不比宫内御膳差。”赵吟提着一双筷子替金枬颜布菜，招呼的十分殷勤周全。
　　
　　金枬颜手中端着一只翠羽酒觞，修长白皙的指夹着一抹绿分外好看。
　　
　　“你为什么要来灵境寺。”沉默了许久后，他方才说出一句话，那个团绕心中的疑问。
　　
　　“求签呗。”
　　
　　“可你压根不信神佛。”
　　
　　赵吟双手搁在桌上，目光盈然的望着他，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那么你说我来干什么？”
　　
　　金枬颜试图从他眼中看出 破绽，可瞧了半天也只看到那双褐瞳中深深浅浅的笑。
　　
　　“我不知道。”他瞥过脸，放弃刺探。
　　
　　赵吟端了酒杯，缓缓啜饮，香酒入口醇绵，却也带着略微的清苦。
　　
　　“其实吧，我就是来吃这里是素斋的，求签，幌子而已。”他笑嘻嘻的放下手中酒杯，咂了一下嘴。
　　
　　金枬颜对于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若不是自己亲眼瞧过他的凌厉无情，金枬颜恐怕会错判他一个纨绔之名。现在的赵吟在他眼中哪里有元帅的半分威严持重。
　　
　　他胸闷的吃不下东西，赵吟却吃的很开心，不时劝他要多吃点，这样身体才能好得快。
　　
　　几个素菜一壶淡酒，桌边相对两人，就好像普通的家宴，不该有所顾忌。
　　
　　金枬颜看他风卷残云掉了半桌子菜，也觉得肚子开始饿了，终于动了筷子。
　　
　　房门被人叩响，进来的士兵附在赵吟耳畔说了几句话。
　　
　　“我有些事要处理，你先慢慢用着，不急下山。”赵吟抖袍站起，与士兵前后脚的出了屋子。
　　
　　赵吟离开了，金枬颜顿觉满屋子的舒畅，他干脆慢慢嚼着菜肴喝着香酒，可脑中古怪的感觉一直萦绕不去。
　　
　　赵吟会是这种专做无聊事情的人么？
　　
                  出计
　　满屋子都是酒菜香浓的味道，他却敏锐的嗅到另外一股特别的馨香。
　　
　　是安神香的味道，金国王宫内御用调香师研制的极品熏香，因为他有轻微的失眠症状所以他的副将总在他的内房点一些安神香以助睡眠。这股味道他绝不会错闻，难道……。
　　
　　他倏然变了脸色，放下手中碗筷推门而出，屋子外是片竹林，四处都是幽静，并不闻人声。
　　
　　“太子殿下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寒，您身体未愈可吹不得风。”立在屋前化成石雕守门的元宝见金枬颜穿着单袍就走出房门，惊道。
　　
　　“没事，我随便出来看看。”金枬颜不动声色的看元宝身后的屋顶上翻下一个人，轻盈如羽的落地，手掌成刃，一刀劈下去，元宝便闷不吭声的晕了。
　　
　　“太子殿下。”来人单膝跪在金枬颜的面前，语声哽咽，神色激动。
　　
　　金枬颜见得来人，脸上终于绽出多日来的第一朵微笑，他忙上前将来人扶起，惊喜道，“张焕，真的是你？”
　　
　　张焕是他的副将之一，当夜突袭赵军的那晚，金枬颜特别将他留下来协防抚州的。
　　
　　“那晚殿下夜袭赵军失利，卑职本想率余部进行第二次突袭，可是镇国将军却挟制了殿下在抚州的余部。第二日，镇国将军大开城门，赵军先锋队入城，末将等知道决不能再坐以待毙，所以私自脱离了军队，隐入了城中，以待伺机而动。”他言简意赅的将事情择要诉来，其中艰辛并不足为外人道。
　　
　　金枬颜苦笑出声，神色凄惶楚楚，“可怜我们金国大好河山白白的送到他人手上，亦不知将来是福是祸。”
　　
　　心中难免有些悲伤，张焕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又道：“我们辗转打听知道殿下仍在赵军之中，便一直在想法救殿下出来。”
　　
　　金枬颜听出他话中蹊跷，“你说你们？这次一共有多少人？”
　　
　　张焕正了正神色认真回道：“殿下留在抚州的亲卫原有一千人，可大多数被钳制，不能随意调动，而随末将潜伏在抚州城内的共有一百零八人。”
　　
　　金枬颜听着他的话，低头沉思不语。
　　
　　张焕却抱拳，神色慨然的说：“请殿下随末将离开，以图后计。”
　　
　　“离开？”金枬颜抬头看他，目中霍然明亮，“如何离开？这寺院周围怕是早被守了个水泄不通吧。”
　　
　　张焕垂首，“殿下放心，这灵境寺内有一条暗道可以直通到山外，不会轻易给人发现。”
　　
　　但凡天下不稳的时候，总有人会早早为自己谋划一条退路。
　　
　　“这暗道有多少人知道？”他问，神色并未由于这个消息而激动分毫。
　　
　　张焕凝目想了片刻后，回道：“加之末将在内，应该不超出十人。”
　　
　　金枬颜摇头失笑出声，十人，这暗道恐怕早已不是什么隐蔽之所了。
　　
　　“真没想到，这灵境寺居然还有那么长一条暗道，元帅，您可真够狡猾的。”萧泽押了个衣衫朴素面目憨实的男子走到坐在榆树下翘腿喝茶的赵吟面前，手下一个推搡，男子跪倒在赵吟身前。
　　
　　赵吟信手搁了茶杯，转眸瞪了萧泽一眼，萧泽自知失言，忙抿嘴老实的站在一旁。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中有几口人？种地的还是卖菜的？”赵吟连珠炮似的开口问。
　　
　　男子略微一顿，忙诚惶诚恐的回道：“小的王三，住在抚州西郊柳榆胡同，家里只有小的一人，小的是给灵境寺送菜的。”
　　
　　“哦？”赵吟歪靠在椅子上，朝萧泽挥了挥手，萧泽会意转身离去，赵吟整了整长袍从椅子上站起，负手走到男子身前，居高看他，“孤家寡人？卖菜的？”
　　
　　男子点头如捣蒜，似害怕的跪缩在地。赵吟目光却不看他，只看着身前十丈开外那个一人多高的洞穴，要不是一早得知这灵境寺有古怪，他又怎会设下这出瓮中捉鳖呢？他冷声笑着，眼中阴霾层层，想这么简单的从他手中逃开？门也没有。
　　
　　“元帅，人全部带到了。设伏在这周围的人共计有二十一个，悉数被末将等拿下。”萧泽身后压着一溜窜的人，都是一身庄稼汉的打扮，可瞧着那样子可不像是种地的。
　　
　　“你是送菜的，你是送米的，你是送香烛的……。”赵吟目光如刀似的在这些人身上一个个掠过，漫声冷笑道，“看来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么，大家都凑一起了。”
　　
　　他话音掷地有声，众人再无辩驳，等于默认事迹已然败露。
　　
　　赵吟脸颊上一凉，像有冰凌触上肌肤，他抬头去看，原来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开始飘雪
　　
　　“这雪来的可真不是时候。”他缓缓吟喃，眼角旁突然掠过一道锋锐的银光，直刺他□在长袍外的脖颈处。跪伏在地的男子突然暴立而起，离开赵吟最近的士兵也在五步开外，面对这种猝然间的惊变都是始料不及，更是无暇援手。
　　
　　广袖一拂，鲜血喷溅而出，将玄色的袍襟染上斑斑痕迹，赵吟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抦薄如蝉翼的短刀，刀锋见血不留痕，男子却已经轰然倒地，双目怒睁，犹死不甘。
　　
　　“哗啦啦”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锐利的刀抵上那些俘虏的脖颈，只待赵吟一声令下便可手起刀落。
　　
　　“元帅，您没事吧？”萧泽阔步上前，目光骇然的看着赵吟一手鲜血淋漓，他显然被刚才的突变吓掉了半条命，若是赵吟在他眼前出了半分差池……，他不敢想象，额上渐渐渗出汗水。
　　
　　“没事。”赵吟全不在意的拭掉手中血迹，吩咐道：“将这里收拾干净，该是时候等他们的主人出来了。”
　　
　　此时夕阳如血，余霞朔金。
　　
　　三辆粪车从后山的小路缓缓沿道而下，虽桶上有盖，但一股味道仍旧“香”飘十里。驻守在此的士兵都捏着鼻子退后两步，眼看着三个小沙弥推着粪车从自己面前走过，竟也无人上前阻拦。
　　
　　路才刚走到一半，就见山下有个男子阔步往上而来，看军阶应该不低，那人挡在车前阻止了他们下山，目光从三个小沙弥身上扫过，有礼却冷然的问道：“三位师傅怎的那么晚下山？”
　　
　　其中一个沙弥放下车板，双手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后，垂首回道：“将军有所不知，这是寺里的规矩，每日酉时三刻前定要将这些污秽清理出寺。”
　　
　　“哦？是么？”男子点头，大手一挥，吩咐身后士兵：“上去检查一下。”然后他又客气的对沙弥说：“小师傅，恐怕要得罪了。”
　　
　　“阿弥陀佛，将军请便。”沙弥十分澹定从容。
　　
　　几名士兵走上前去掀开桶盖，顿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只看了这么一眼，便将盖子放了回去。
　　
　　“回禀尉迟将军，确实是粪车。”
　　
　　“既然如此，几位师傅请。”尉迟扶剑退在一旁，给三人三车让出了一条道。
　　
　　“阿弥陀佛。”小沙弥又念了声佛号，架起板车慢慢从尉迟等人面前走过。
　　
　　刚走过去方十步的距离，身后突然响起男子的一声高喝：“师傅请慢。”尉迟几步跟了上去，歉然笑道，“方才手下检查的不仔细，本将想再检查一遍，师傅可介意？”
　　
　　沙弥再打佛号，脸上并不见羞怒神色，可见禅定已经有些功夫，“将军请便。”
　　
　　“你们去附近捡几根竹枝，约莫这点长。”尉迟比划了一下长度，几个士兵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就找了三根过来。
　　
　　这次尉迟并不假手他人，反而亲自揭了桶盖把三尺长的竹竿往粪水里插了进去，有没有隔板或者藏人，这样一试便知了。
　　
　　“得罪了，几位师傅请。”确定无妨后，尉迟退在道旁，示意他们可以通行。
　　
　　沙弥念了声佛号，提着车笃悠悠的往山下去。
　　
　　赵吟在山洞口外等啊等，等得天都要暗了，可也不见有人出来，此时他才感到有点不对劲，这若换成是个乌龟都该爬出来了。
　　
　　“萧泽，你带着几个人从这个洞穴上去，无论中途碰到谁都给本帅拿下。”他翻身跨上自己的胭脂马，留下一句吩咐后，扬鞭策马而去。
　　
　　三个小沙弥推着粪车下了山后又走了半盏茶的路，找了个无人的偏僻小道这才停住脚步。
　　
　　“两位施主，已经安全了。”方才与尉迟对答的小沙弥合掌站到一边，低声说道。
　　
　　当先一人从车板底下翻身出来，动作矫健利落，正是张焕。而另一辆车下却传来“扑通”一声，像是有重物坠地。
　　
　　张焕忙走到车旁将摔倒在地的金枬颜小心扶了出来，他脸色看上去十分不好，苍白的几乎褪尽血色，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多谢几位师傅相助，请替我回去谢过慧光大师。”金枬颜靠着张焕，朝那三个小沙弥合掌致礼。
　　
　　小沙弥合掌回礼，道：“请公子一路保重。”说完后，三人推着粪车往另外一条道上走去。
　　
　　张焕扶着金枬颜走了两步，而他脚下却如同踩着棉絮，一步一软。
　　
　　“殿下，不如在此暂时歇息片刻？”张焕看他如此虚弱，不禁担忧道。
　　
　　方才藏身于车板下，完全是靠着臂力一路强撑过来，先不说身上伤口差不多已经都重新裂开，就说自己的内力都已不足往日的十分之一，早已耗的精疲力竭，可他知道不能停，赵吟应该发现了他失踪，怕会掘地三尺的找他，所以他要走的越远越好。
　　
　　他脱下身上绯色的锦袍随手一团就丢在旁边草垛中，“不用休息，我们走。”他走的果决，并不回头，一步一步的迈出都是坚定。
　　
　　“该死的。”赵吟一拳打上红木桌面，顿时震得桌上杯盏“乒乓”乱跳，心中恨得都快要滴血了，自己步步策划，满以为可以运筹帷幄，没想到居然让他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给溜走了。他气得又是一拳打上桌子，这一下力道十足，桌子承受不了，轰然倒塌在地，碎了满地的盆盏青瓷。
　　
　　被反缚了双手丢在角落的元宝被人拍醒，目光还是迷离而模糊的，显然还搞不太清楚状况。
　　
　　“他人去哪里了？”赵吟暗自磨牙，冷声问道。
　　
　　元宝摸了摸脖子，脑袋转了圈，终于是想了起来，“有人，有人将小的打昏了！”他说的气恼，显然那人下手不轻，差点把他脖子都打断。
　　
　　“可有看清来人样子？”赵吟转身看他，目中森寒杀意吓得元宝缩了缩脖子。
　　
　　“没……没看清，那人是在背后偷袭小的。”他低着头不敢触上赵吟恐怖的目光。
　　
　　“很好！”赵吟艰难的从口中迸出两个字，深深吸了两口气后，这才平复下满腔的怒火，“找，就算翻了天也要给我把他找出来！”他说的字字平静，可平静后却掩藏着无能人抗的暴风骤雨。
　　
　　山下四周围错落有不少村民散户，赵军入城后并没有扰民，大多数老百姓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日子也没有大变。
　　
　　暮色四合，天已将暗，身后的高山已经被掩映在一片树木林障间，再往前走也走不了多远，况且以金枬颜的体力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他们索性找了一户农家，借口说他们是来往金赵两国的商人，在路上碰到山贼被洗劫了一空，大哥被匪徒所伤，因此想找个地方歇息一晚
　　
　　并不圆满的谎话，可那对老夫妇却没有怀疑，还特别腾出了朝南的一间屋子给他们。
　　
　　“真是叨扰二位了，我们休息一晚明日就走。”张焕从袖中掏出一枚银币塞入老汉的手中，和善的笑道：“可惜我们身上也没有什么财物，这枚银币好歹值两钱，还请你们收下。”
　　
　　老汉笑了笑，并没有接过，满是皱纹的脸上刻着沧桑，“我们这小村落里好久没有来过年轻人了，我们的两个儿子都去当了兵，至今音讯也无。在这乱世，大家能帮衬一点便是一点吧。”话落，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老婆婆像是被勾起了心中伤怀，独自抽泣起来。老汉扶着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乱世中的儿女，或许早已化为尘土白骨，可怜他们的家中父老，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对不起……。”金枬颜无力的靠在榻旁床栏上，眸中流露出戚色，除了那三个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张焕紧张的看了他一眼，所幸那对老夫妇并不察觉出异样，只道：“两位休息一下，我们这就准备吃食去。”
　　
　　张焕忙拱手道谢，送两人出门。
　　
　　夜深了，窗外寂寂，偶尔才能听到几声犬吠，汪汪的两声。
　　
　　金枬颜褪下身上衣物，最贴身的内衫早已被鲜血湿濡，几乎淋漓成了一件血衣。
　　
　　“天，殿下，您怎么伤得那么重。”张焕看到金枬颜身上狰狞的伤口时，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没什么，暂时死不了。”他脱下最后一件衣衫，薄绸沾了血，黏在伤口上，脱离的时候就像撕掉了一层皮。
　　
　　伤口道道翻裂开来，在豆火般烛光的映照下，白皙的肌肤上似开出了一朵朵妖冶的血色花。
　　
　　“帮我打盆水来，我将伤口清洗一下。”他说的异常平静。
　　
　　张焕忙点头，转身出门。
　　
　　离开了么？真的离开了么？他的身子半隐在黑暗中，一手搭着床栏，血水从伤口处沿着背脊滴落到地上，他却无动于衷。
　　
　　久久的，屋中响起一声轻笑，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追逐
　　尉迟站在赵吟座下右方，将今日巡守的经过一一禀来，赵吟冷着脸，认真的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桌面。
　　
　　“这么说来今日只有三个寺僧下过山了？”赵吟阴恻恻的开口问道。
　　
　　尉迟眉目一凛，诚然禀道：“确实，不过末将已经按照元帅的吩咐仔细检查过了，太子殿下决不可能藏身车中。”
　　
　　“你确定？”赵吟目光扫向他，再问。
　　
　　尉迟被他的目光看得心头动摇，“末将用竹竿试过那几个桶，里面不可能藏有人，而那三个推车的都是小沙弥。”
　　
　　“那板车有多高？”
　　
　　尉迟略微思量了一下，道：“约莫一尺半寸高。那车子挺简陋，并不复杂。”只消一眼就能全部看光的破车，没理由藏了人他都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检查过车板底下？”赵吟又缓缓开口。
　　
　　尉迟顿时一僵，脑中劈过一道惊雷，他的注意力只在那六个粪捅上，完全忽视了那三辆简陋的板车。
　　
　　“末将该死，请元帅责罚。”他单膝跪地，并不辩解的领下罪责。
　　
　　赵吟一手撑住额头，食指按住隐隐突跳的神经，语声平静的说，“起来吧，事已至此怪你还有什么用。”
　　
　　尉迟满脸愧色的站起身，他追随赵吟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把任务搞砸，心中难免沮丧。
　　
　　“元帅，要不要把那三个沙弥叫来问问？”
　　
　　赵吟却摆了摆手，“若是有心庇护，再问也没用，到底他们也曾是金国子民，是我小看了。”他本能的想去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却发现扳指早就被自己掰碎了，他的心神有片刻的恍惚，突然就想到那日他持剑立在血泊中，决绝赴死的神态。他想要离开他，生死不计的离开他，可他就是不成全他，“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离开的！”他愤恨磨牙。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继而是高声的传禀，被赵吟派出寻截金枬颜的一员将领手中拿着样东西走入屋中，单膝跪在赵吟身前，将手中一团红色衣物高递过头，“末将在后山的一处小道旁寻到这件衣物。”
　　
　　赵吟霍然从椅上站起，劈手夺过那件绯色的袍子，再熟悉不过了，衣服上暗绣的芙蓉花是他特别为他寻来的。
　　
　　“人找到了没？”他的双眸中有一簇幽火渐渐烧起来，攥住衣袍的五指不自觉的紧紧扣起。
　　
　　“还未，只是若在天亮前没能找到，恐怕人就走远了。”
　　
　　“走远？！”他怎么能让他飞出自己的五指山呢，“将从京里带来的二百条猎犬悉数调出，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夜凉如水，阴沉沉的天空飘起细雨，淅沥沥的打上屋檐瓦砾。
　　
　　金枬颜卧榻在侧，虽然有厚实的棉被盖着，却仍旧抵挡不住寒意一波一波的袭上身。伤口已经被清理过，却没有伤药可敷，他只能忍着痛楚和寒冷熬着这漫漫长夜。
　　
　　张焕守在门口，屋内冷寂，豆大点的油灯光亮将他的身影映照在斑驳的墙壁上，忽明忽闪。
　　
　　隐约间，似乎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犬吠。
　　
　　数百人的军队将这个不足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顷刻间包围的水泄不通，一丛丛的火把将半个天幕也照亮。
　　
　　十几条狼狗同时吠叫的声音，把安睡中的老百姓 悉数吵醒，大家睡眼迷蒙的走出屋子，顿时被门前一群着甲正规的士兵给吓得睡意全部飞掉了，看那样子还不是金国的军队。
　　
　　“把人全部集中起来。”赵吟站在火光下，目光如鹰，扫过这片不大的地方。
　　
　　不消一会儿，村子内的老老小小都被集中在了村前，一眼看去几十个人居然都是老弱妇孺。大家依偎着缩在一起，害怕的低着头，闷不吭声。
　　
　　赵吟也不开口问他们，只是大袖一拂，十几个士兵牵着狼狗往村内分散跑去，片刻后，从村落南边的一栋屋子里传来狼狗的高吠叫。
　　
　　“那是谁的屋子？”赵吟终于出声。
　　
　　一对老夫妇相互扶持着从人群中走出来，老汉开口回道：“禀军爷，这是我们的屋子。”
　　
　　赵吟走上前去，高大的身影将落在两人身上的火光全部挡去，老夫妇相携低头，浑身瑟瑟颤抖。
　　
　　“不必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赵吟声音低沉，虽听不出什么好意，但似乎也没什么恶意。
　　
　　老汉大着胆子抬起头来，面前是个俊美优雅的男子，虽看起来冷梆梆的，但并没有让人胆寒的杀意迸出来，这让老汉稍许安了下心，谨慎的开口问道：“不知军爷有何吩咐？”
　　
　　赵吟嘴角勾出一丝笑，负手在身前继续和善的问：“不知你们有没有瞧见什么陌生人，或者身上有伤的人？”
　　
　　老夫妇对视一眼，踯躅了片刻后，老汉才回：“有对做生意的兄弟，似乎是路上被盗匪打劫了，大哥的身上有伤。”
　　
　　赵吟目光一动，脸上绽出亲和的笑容，“他们长什么样子的？”
　　
　　老汉摇头，“这说不上来，只是那位受伤的大哥长得很俊。”
　　
　　分散出去的犬队悉数归返，其中一人向赵吟回道：“人已经走了，不过走的时间应该不长，褥子上有些血迹未干。”
　　
　　赵吟咬牙，恨声笑道，“追！”
　　
　　一个逃的狼狈不堪，一个追的锲而不舍，看似力量悬殊的博弈，可谁也无法预料风云辗转的棋面中，结果究竟会是如何的一种境况，你胜我败，又或者两败俱伤。
　　
　　雨仍旧在下，黑暗中的荒郊野林树木扶疏，连接成一片的暗影，地下泥泞不堪，行走十分艰难，虽然他们挑的地方能阻碍后面的追兵，可同样也拖延了他们自己的速度。
　　
　　衣服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体上，血水混合着雨水从衣衫上滴下，渐渐泅大的痕迹，让他看着像是刚从血池中走出来一样。
　　
　　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近，那些鼻子灵敏的猎犬怕是早就嗅到了他身上血液的味道，他的一番期望只怕终究是要落空的。
　　
　　金枬颜扶住一旁的高大杉树，突然停下了步子，无力的半倚着树身。张焕也知道后面情况紧迫，现在决不是休息的时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狠下心道：“殿下，让末将来背你吧。”
　　
　　金枬颜摇了摇头，挣脱开他搀扶的手，惨然笑道：“你走吧，不要管我了。”这一路上他几乎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现在完全是凭借着一股毅力这才勉强撑着没有倒下。可他很累了，累得再也迈不开一步了。
　　
　　“殿下！”张焕突然跪倒在金枬颜面前，语声悲伧，“您是金国唯一的希望，您不能落在赵军的手中，想想那浴血奋战的三千将士，想想苏旻琳小姐，想想远在京都的王后和王上，殿下！”张焕凄惨的声音萦绕在雨声中竟然是分外的刺耳。
　　
　　金枬颜有一瞬间的恍惚，可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如果连死都可以不怕了，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以畏惧，可以让人胆怯的呢？
　　
　　“走，即便是用爬的，我们也要离开这里。”他直起身体，继续踉跄迈步，张焕忙跟上去扶起他的手环上肩膀，搀着他一起往浓林深处走去。
　　
　　慢慢的，雨声越来越大，身后犬吠的声音逐渐消失听不见了，不过他们 依旧不敢懈怠，只要多迈出一步就多一分逃脱的希望。
　　
　　风雨中响起轻微的铮裂声，金枬颜敏锐的觉察出异常，这分明是拉满弓的声音，他还来不及回头，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的反应，破风的嗡鸣声已迫至身后。张焕突然惨呼一声，脚下一软跪倒在地，连带金枬颜也翻倒在泥水中，这一跌却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张焕的膝盖上被一箭给贯穿，银亮的铁矢箭头上犹带血迹。
　　
　　身后的树影暗处，慢慢走出来一个人，衣袍滴水，长发凌乱贴着脸颊，俊美的容颜映着惨白的月光平静无痕，唯有一双璨亮的瞳眸中闪过阴寒。
　　
　　两人目光在暗夜中对峙，风雨飘摇中，杀机无声漫延。
　　
　　赵吟提起手中乌金长弓，右手取出腰畔箭囊中的羽翎铁矢，搭上弓弦。金枬颜瞧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开口也不说话，等着那一箭洞穿咽喉，若赵吟真能如此，那么他甘愿承认自己输在他的手中。
　　
　　拉弓的手指一松，箭矢飞出，眼前只看见一道白色亮茫，眨眼间铁矢已经没入身体，肌肉绷裂的声音钝闷而又清晰，那一箭刺穿了他的左肩。
　　
　　金枬颜终于变了脸色，他挺身挡在身中两箭的张焕面前，目眦欲裂的瞪着赵吟。
　　
　　赵吟完全不为所动，又取出一箭搭弓上弦，箭头对着金枬颜，“无论谁想将你带走，我都会将他千刀万剐。”冰冷无情的声音伴随着离弦的箭矢刺破黑暗苍穹。
　　
　　长箭擦过他的鬓角，射断了他几缕发丝，准确无误的射入掩在他身后的张焕右肩。他吃痛的闷哼一声，鲜血流尽了全身，可他也没有软弱半分，“殿下，您一定要逃出去。”他轻若蚊喃的声音传到金枬颜耳中。
　　
　　他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或者已经不必回头了，他输了。
　　
　　赵吟继续抽箭搭弓，金枬颜终于怒喝出声：“够了，我随你回去。”
　　
　　赵吟垂下手中长弓，慢慢踱步至他身前，脚下的泥水“啪嗒啪嗒”的飞溅上他的王袍，污垢了他一身的尊贵，可他似乎完全不介意。
　　
　　“欢迎你回来，太子殿下。”他站在他面前，以居高之态低眉望着他，眸中晶辉流转，语气却温柔多情，仿佛方才的杀戮对峙不过云烟过眼。
　　
                  妥协
　　天色方堪初亮，赵吟休憩的府院内却可见侍女医官形色匆匆，各自奔忙来去。
　　
　　三刻前，赵吟抱着浑身是血的金枬颜回来，两人浑身狼狈的样子吓到了一大票的人。赵吟无视众人惊觉的目光，抱着金枬颜就跨入内室，随后医官赶到，随之有耳尖的人听到府外大批整齐跑步而过的声音，这才想到，或许要出大事了。
　　
　　赵吟坐在外间，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换过，唯有头发上的雨水未干，沿着发梢滴到绣纹的玄色长袍上。
　　
　　他神色漠然的看着进出屋内的侍女，手上盆盏里的血水殷红刺目。
　　
　　几名医官从屋内走出，朝座上的赵吟躬身作揖，赵吟点了点头，突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取过桌上一碗香茶喝了口，这才发现那茶早就凉透了，苦涩的滋味漫延入心。
　　
　　“怎么样了？”他抿了下唇，将茶杯信手搁在一旁。
　　
　　一名医官上前作答：“太子没有大碍，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敷过药，只是肩膀又遭风寒，恐怕不太好。”
　　
　　他一言不发的起身走入内室，看着金枬颜昏睡榻上，苍白的容颜下透着灰白，那抹艳丽的红润悄然间消失无踪。一想到这朵芙蓉花差点从手中溜走，赵吟又没来由的火起。
　　
　　侍女端进来一碗药汤，医官本想侍候金枬颜用药， 没想到赵吟却劈手将药碗夺了过去。
　　
　　“将他弄醒。”他冷声吩咐。
　　
　　医官愣住，面面相觑。
　　
　　赵吟转头望着他们，冷冽的目光如刀锋刮在脸上，医官吓得忙抖手应是。
　　
　　取了金针，在身上几处穴位落下，昏迷中的人终于悠悠转醒。
　　
　　“全部出去。”
　　
　　赵吟的吩咐刚落，屋内已经走的干干净净了。
　　
　　金枬颜睡在榻上，抬眸看向他，明明那目光应该是看着赵吟的，可赵吟却有种错觉，觉得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自己看向了他身后的某片虚无。
　　
　　赵吟走到榻旁，弯腰，一手横过他的肩膀将他从床上扶起。他并不反抗，任由他摆布。倚着他，靠着他，并非信赖而是无可奈何。
　　
　　“你将他怎么样了？”他低声问着，眉目垂下，全无生气。
　　
　　赵吟知道他问的是谁，依言回道：“放心，死不了。”
　　
　　他“呵呵”轻笑两声，突然咳嗽起来，这一下止也止不住，直咳的他弯下腰来。赵吟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紧紧扣在身前。“伤都没好，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叹息的声音很淡，像烟，很快就散了。
　　
　　他好不容易停下咳嗽，转头看他，一双凤眸中盈满水光，带着若有若无的嘲弄，“我若不逃，岂不是辜负元帅一番巧妙安排。”
　　
　　有些话并不用挑破，他是聪明人，而他同样心思澄明。
　　
　　赵吟挑了下眉头，也没气恼，扶在他肩上的手突然滑到他的腰上，五指轻轻一拧，那个地方正有一朵芙蓉花。
　　
　　金枬颜对他突如其来的挑动毫无准备，脸上瞬时染上红霞，面孔却绷的死死，嘴唇也被他咬紧，浑身微不可觉的颤抖，有那么一刻，他突然感到很害怕。
　　
　　“逗你一下，怕成这个样子。”赵吟笑了笑，放弃对他的逗弄，将碗递到他面前，“喝药吧。”
　　
　　并非命令，也非胁迫，那声音软软的，听上去倒像是在哄人。
　　
　　金枬颜捧过碗，蒙头喝了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你就这样逃了，我会拿抚州百姓出气呢？”赵吟轻声道，目光看着金枬颜俊美的侧颜，很好奇他会有的反应。
　　
　　金枬颜停了下，也没抬头，只轻声吐出一句话，“元帅不是皇帝，您还不能为所欲为。”
　　
　　金国是归降国，赵吟若是无辜屠杀平民，在惹的天怒人怨前，他自己国内的大臣就会先弹劾他，况且还有那位立志作圣明贤主的赵祈在呢，怎么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可真不好骗。”赵吟并不介意自己的把戏被揭穿，反正他手上多的是抓住他的把柄，不怕他不乖乖就范，他俯身在他耳畔，轻咬他的耳垂，“无辜的老百姓我是不能动，但是金国王族么。”他顿了顿，在他耳廓上吹了口气：“金王，王后，或者你的弟妹，随便谁，如果突然病死了，也不会有人怪我的，你说是不是。”
　　
　　“你只不过是想困住我，不必拿父王母后作为威胁。”金枬颜放下碗，声音淡淡的说，竟然没有暴跳如雷。
　　
　　“那么，你被我威胁了吗？”赵吟双手一环，将他整个人抱在了怀中。
　　
　　金枬颜看他，看他那双眼睛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惜他看不出，哪怕一丁点他的想法，他也看不出。
　　
　　“我不会再离开，也不会试图寻死，你可以放心了。 ”他放下最后的尊严，彻底宣告自己的失败。
　　
　　赵吟笑得开怀，嘴角旁露出一个小小的酒窝，看上去竟是分外漂亮。
　　
　　“你不反悔？”他追问了一句。
　　
　　他却只以一声苦笑来作答，在他心中，父母弟妹的生命远比自己的重要。而赵吟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一指挑起他的下巴，肃然的目光撞入他的眼中，“记着，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
　　
　　金枬颜有片刻怔忪于他的话语，可赵吟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余地，突然俯身吻下，不是掠夺，不是胁迫，他的唇温柔的辗转在他的唇角，缓缓舔舐掉残留的一点药汁，与他一同品尝着那份苦涩。
　　
　　等金枬颜沉睡过去之后，赵吟这才走出了内室。萧泽在屋外侯了有些时候，这时才能见上赵吟一面。
　　
　　“抓了多少人？”赵吟在椅上坐下，翘起腿。
　　
　　萧泽抱拳回道：“约莫六十多个人。”
　　
　　“才六十多个？”赵吟折了折广袖，口中喃喃道：“看来这次的网撒的可不够大。”
　　
　　萧泽点头，“尉迟将军也说过，那些挑起城内事端的人远不止这些，大部分人应该已经藏匿，末将是否需要暗中再行清剿？”
　　
　　赵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必了，领头羊已经逮到，那些小鱼小虾还能掀起风浪不成，随便他们去。”
　　
　　“那这些人该如何处置？”萧泽请示道，本来这些人被抓住没有利用价值了就该一并处死，这已经是种潜规则，并不需多问，不过萧泽还是有心的问了句。
　　
　　“将今日带回来的那些人一起送去安洵。”赵吟漫不经心的吩咐。
　　
　　萧泽怔愣了半刻这才反应过来，“元帅，这妥当吗？”
　　
　　安洵是赵国北疆重地，与蒙古族毗邻，常年驻有重兵，他不明白赵吟把那些人送去安洵干什么？
　　
　　“有什么不妥的？”赵吟懒懒的伸了下腰，从椅上站起“等会儿我写封信给你，你派几个得力的属下悄悄的把这封信连带那些人一同交给安洵的卓将军，他会知道怎么做的。”赵吟拍了拍萧泽的肩头。
　　
　　萧泽顿如醍醐灌顶，若是没有记错，安洵守将卓橪是赵吟的亲舅舅。 
　　
　　“末将知道该怎么做了。”萧泽抱拳应命，不过还是有点不太明白赵吟留着这些人的命到底有何意图。
　　
　　赵吟了然于他目中一瞬间的惶惑，不过他却并不想解释，“几日几夜没好好睡一觉，真是累了，我睡二个时辰，午时左右你让尉迟等人去我书房。”说完后，他打了个哈欠，往内室走去。
　　
　　萧泽琢磨了一下赵吟的意图，不过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干脆也就放弃不去想了。
　　
　　金国归降，所以不必大动干戈，赵国三十万大军更无需长驱直入金国首都，宁王赵吟奉祈王圣谕携五千精骑前往邯兆接受金国受降文书和王玺。天下一统，九州封授，似乎已经近在眼前。
　　
　　冬末春近，天也不再那么冷了，土地里已经开始抽出嫩芽。
　　
　　入夜前，五千精骑到达渠城，赵吟老规矩的不入城，在城门一里外开始安营扎寨。
　　
　　“小颜，你为什么不让我喂你吃药？”赵吟一双大眼闪闪，很不满的看着眼前神清气爽的金枬颜，大半个月的细心调养，他的身体基本上已经大好，倒是赵吟每天乐此不疲的事情就是一匙一匙的喂他进药，看他抿唇吞药的样子，赵吟都有狠扑上去的冲动，他想自己的定力是越来越好了。
　　
　　金枬颜拧了下眉头，淡声道：“我没残废，自己可以喝。”倒不是一口口的喝嫌药苦，而是赵吟那种如狼般的眼神，盯的他如坐针毡，似乎冷不丁的下一刻他就会朝自己扑过来，这种感觉太过惊悚了。
　　
　　“难道我喂的不好？”赵吟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哀怨。
　　
　　这个两面三刀的男人，金枬颜在心中暗骂他，迫不得已，只能含了他送到嘴边的汤匙，将那苦的要人命的药汁吞入喉中。
　　
　　正待赵吟吹凉第二口药，大帷突然被人掀开，然后传来一声咋呼：“哎呀，喂药这事儿还是小的来伺候吧，怎么能劳动元帅。”
　　
　　赵吟顿下手中动作，眼神如刀的剜向一旁笑得谄媚的元宝，冷飕飕的寒笑道：“二十捆柴砍好了？”为了抢到喂药这个肥差，赵吟很无耻的利用职权在关键时刻把元宝打发去砍柴，不过看来他今天动作十分利索。
　　
　　元宝低头哈腰的笑，“在元帅悉心的调教下，小的砍柴功夫越发精进了，连火灶军都夸小的手脚麻利呢。”马屁拍的很好，可惜。
　　
　　“哦……。”赵吟拖出一声长音，不怀好意的嘿嘿一笑，“要不你干脆就到火灶营帮忙算了，也不枉费你砍柴的天分，如何？”
　　
　　元宝瞅了眼正在低头看书的金枬颜，似乎他没有一点要为自己求情的意思，顿时垮下脸来，惨兮兮的说道：“元帅，小的错了。”
　　
　　“错哪里了？”赵吟挑眉，唇畔扬笑。
　　
　　“小的，小的……还有五捆柴没砍。”他低头，声音越啜嗫越小声。
　　
　　“那你还不快去？”话中笑意满满。
　　
　　“是。”元宝一溜烟的蹿出了大帐。
　　
　　“你倒是挺会捉弄人。”金枬颜手中捧着一本书，看了眼赵吟，微微一笑，其实他本来想说：你真是一点将帅的样子也没有。
　　
　　从刚进来就瞧见金枬颜在看书，所以赵吟看这本书很不顺眼，就手一抽的把书丢到了书案一角，继续他的喂药功课，“只不过侍候了你大半个月，你就对他上心了？”赵吟瘪了下嘴，口气听上去不大好。
　　
　　金枬颜依旧无动于衷的含了药，也不回答赵吟的问题，只转头又去取了桌上另外一本书。
　　
　　赵吟被他冷漠的态度勾得莫名火气，却又忍着不愿发作，顿时缄默起来。
　　
　　两人间的气氛逐渐诡异，他一匙匙的喂，他一口口的喝，谁也没说话，金枬颜翻着手中的书，只在他递来调羹的时候才会从书上稍许移开点目光。
　　
　　“为何你每次到了城下都不愿入城，宁愿在城外扎营？”还是金枬颜先开了口，这个问题压在他心中很久了，他真的很奇怪，金国既然已经归降，他大可堂而皇之的进入金国的都城，城内的各级官员都会以上宾之礼接待他，可他却没有，入夜后在城外扎营，第二天便穿城而过，走的比赶路时还要匆忙，他的一举一动让人摸不着头脑。
　　
　　赵吟冷哼一声，估计还记着他刚才不理他的问题， 这次他也憋着不回答他。
　　
　　金枬颜只是侧眸看了他一眼，淡淡的眼神在赵吟绷紧的脸上一扫，又低头看起书来，竟然不再追问了。
　　
　　赵吟气馁，心中懊恼，手上的瓷碗被他“砰”的一声丢在桌上。
　　
　　“我还不是为了你！”他恨声留下几个字，愤怒甩帘而去，看样子气得不轻。
　　
　　金枬颜怔了一下，抬手取过桌上那碗已经微凉的药，眼神有片刻恍惚。
　　
　　为了他这个尊贵的皇太子不以现今狼狈的样子出现在往昔臣服于他脚下的臣子面前么？赵吟……是真的对他慈悲么？
　　
　　他昂首一口饮下腥苦的药，如同喝尽了曾经风光的人生。
　　
                  定谋
　　赵吟刚跨出营帐，就见不远处有士兵朝自己疾步跑来。
　　
　　“启禀元帅，渠城府台和督军正在营外等候元帅召见。”士兵单膝跪在赵吟身前传话。
　　
　　赵吟看了下天色，天际最后一线残阳还未落入地平线，这渠城府台和督军动作倒是挺快。
　　
　　“让萧泽将军去招呼。”说罢，他径自转身离开，脚下未曾迟疑。
　　
　　这些年来的南征北战，攻城掠池，该怎么安抚降城，萧泽早已能熟稔处置，赵吟也就安心的放手，让这位年轻的少将有更多磨练的机会。
　　
　　回到自己的行帐，下官端来晚膳，赵吟看着那些饭菜香酒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坐在椅上暗自闭目凝神。桌上仅点了一盏油灯照明，光线浅弱，桌案的四周都隐没在晦暗中。
　　
　　“王爷。”一声沉暗沙哑的低唤在静谧的空间内响起，躲在暗处的声音仿若鬼魅。
　　
　　赵吟缓缓睁眸，目光锁定暗影中的某处，扬眉一笑，“牟仲，你来了。”
　　
　　那人一步步踏入烛光中，黑色的风氅如暗夜，整张脸被一副獠牙青铜面具所覆盖，只有一双深亮的瞳眸可以让人瞧见，静如深水。
　　
　　他从衣襟内掏出一封信函双手递给赵吟，随即垂首站在一侧。信封上没写只字片语，不过赵吟端看那火漆印纹也知道是谁突发急函给他了。
　　
　　赵吟从容的将信展开，一目十行的扫过那行行力透纸背的字，渐渐笑出声来，“皇上消息可真灵通。”将信纸折起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火焰渐渐舔舐上薄纸，将所有的字迹湮灭成灰烬。
　　
　　“皇上甚是想念王爷，满朝文武都在盼着王爷凯旋归朝的那天。”他的声音静无波澜，没有一星半点的情绪起伏。
　　
　　“哦。”赵吟懒懒的应了声，身体歪在椅上，意态从容，“望请牟亲家转呈皇上，皇上的一番心意本王感激涕零。”
　　
　　“是。”牟仲拱手应下。
　　
　　“还有。”赵吟乐呵呵的双手交叠趴在桌上，笑道：“另外还请牟亲家转告皇兄 一声，赵吟不是笨蛋，金王如此明目张胆的动作我若还看不出来，那么就请皇兄替我准备块豆腐，我回郴都后直接一头撞死算了。”
　　
　　牟仲一僵，诧异的看着一脸嬉笑不正经的赵吟，不知该不该应下，宁王这话也太儿戏了吧。
　　
　　见牟仲有片刻的犹豫，赵吟还好心好意的询问：“是不是我讲太快了，要不再重复一遍？”
　　
　　牟仲垂眸拱手，“末将已经听清楚了，定一字不差的转呈皇上。”
　　
　　赵吟满意的点头微笑，牟仲再次行礼，转身欲走，突然背脊一阵发凉，赵吟像鬼一样的飘到他背后，一手搭上他的肩膀。
　　
　　“小仲，你再替我转句话给皇兄。”
　　
　　他口中呼出的气吹到他的耳鬓，暖暖的拂动，牟仲耳根子一阵发烫，好不容易才按捺下一拳打上赵吟那张俊颜的冲动，一字一字磨牙似的道：“王爷请吩咐。”
　　
　　赵吟凑到他耳旁轻缓的吐出几个字，“王族不留根，臣弟是知道的，皇上不必忧心。”
　　
　　牟仲一时愕然，瞳孔骤然收缩，这本该是皇帝与宁王私下的密谈，赵吟此刻居然悉数告诉于他，这让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他正在踯躅两难，赵吟已经拂袖转身，“牟亲家，请吧。”
　　
　　牟仲咬牙，举步踏出行帐。
　　
　　赵吟负手走到桌前，看了眼已经凉掉的饭菜，更加没有胃口了。
　　
　　灯火在暗影中微弱的跳动，赵吟就着这点烛光伏案批阅摞的小山般高的军报。
　　
　　“咦，元帅，您怎么不多点几盏灯。”萧泽掀帘进来，手中抱着几样东西。
　　
　　赵吟拿笔吸了点墨汁依旧低头奋笔疾书，淡声道：“渠城府台和督军都走了？”
　　
　　“恩。”萧泽点头，走到桌前将手中一叠文书放在案上，“这是渠城官员名册与所有军将花录，请元帅过目。”
　　
　　“放着吧。”他信笔游走的手突然一顿，霍然抬头看向萧泽，“给你看样东西。”说罢，他从一叠军报中抽出一封递给萧泽。
　　
　　萧泽狐疑的接过打开，脸色从初时的疑惑到惊讶再到最后的隐怒，都一一敛入赵吟眼中。
　　
　　“金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分散调动包括抚州在内的五万军队过汉江，我们就会乖乖的任由他捏着玩么？也太小看我们了吧。”萧泽冷哼道，手中军报被他狠狠的合起。
　　
　　赵吟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将手中紫毫搁回镇台上，“你以为金王大费周章的将五万军队一小波一小波的调过汉江只是为了杀我们这五千骑兵么？”
　　
　　“元帅的意思是？”萧泽略微沉吟，金王难道还有更深的阴谋不成，这个已经归降的破国皇帝到底心中还有多少小九九？
　　
　　赵吟拿起桌上灯烛走到帐内一角的行军地图前，油灯被赵吟信手往地图上一搁，光线最亮处正好照着一条碧油油的江水，贯穿东西。
　　
　　萧泽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眼赵吟，依旧没有想明白。
　　
　　赵吟微笑低头，一指点上汉江，随后手指一勾，圈出汉江以下的几个包括抚州在内的大城，“五万军队都是从这些城内往回调的，可以说现在这些城市已经没有可守的军力了。”
　　
　　萧泽蹙眉，“可这些城市本来就已经归降我朝了，无所谓守或者不守。”
　　
　　赵吟摇头，看来萧泽依旧脑子没转过弯来。
　　
　　“既然已经归降何必多此一举的抽调兵力，而且还如此偷偷摸摸？”
　　
　　萧泽一手摸着下巴，脑中转的飞块，思路却仍旧被一些固有的观点所桎梏，只差一点便能点破了。
　　
　　看他越来越紧的眉头，赵吟点在地图上的手指缓缓画下一个大叉，口中吐出一个字，犹如雷霆击落。
　　
　　弃。
　　
　　脑中顿时豁然开朗，所有局势瞬间逆转，原来不是金王怯懦，恰恰相反，明知道兵力上难同赵国相抗，竟然想出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以归降之名诱赵吟入邯兆，然后弃抚州三城以汉江天险为阻，汉江水势 平缓时并不难渡，但再过半月便是汛期，到时候水位猛涨，再要过江可就难如登天了。这一缓势必要缓上三四个月，三十万大军常驻不打，这粮草补给就是大问题。而这点时间足够金国重新布防，甚至……。
　　
　　萧泽抬头看了眼面前依旧笑容轻浅的赵吟。金王甚至可以用赵吟与皇上谈判，这么一来皇上除非临阵换将舍弃赵吟，不然这三年五载恐怕很难再动金国了。
　　
　　赵吟看着萧泽眼中神色变幻，料想他肯定已经参透其中机巧了，这才又道：“所以，除非皇上弃了我，另换元帅，不然金王的计谋就得逞了。”
　　
　　萧泽惊呼出声，这样算来赵吟此次前赴邯兆岂非九死一生？可又看赵吟一脸镇定自若，嬉笑如常显然已有腹案在胸，他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王爷莫不是想将计就计？”萧泽猜测，这也是唯一合理并且让人能接受的答案。
　　
　　赵吟赞允的看了他一眼，收起面前的金国地图露出下面另外一张地图。
　　
　　“这是邯兆？”萧泽低头，看着地图上每一处细致标出的山脉小道，林木高墙。
　　
　　“那日我只会携带几名亲卫入宫。”
　　
　　萧泽惊讶抬头，赵吟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金王最多将我困在皇宫，还不至于杀我。”这是猜测，也是赌博，赵吟并没有十分的把握，金王不会把他弄死或者弄残。
　　
　　只是成王败寇，历来赌的就是谁能舍，谁不畏死。
　　
　　萧泽觉得这太过冒险，“其实若明刀明抢的打，不出两年，金国也必然是囊中之物，王爷何必如此冒险，想必皇上也不会赞同吧。”
　　
　　赵吟身体往后一仰，整个人顿时陷入黑暗中。
　　
　　“以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我们的皇上可懂得算账。”手指曲起轻扣桌面，有规律的敲打声，声声刺耳。
　　
　　皇上的密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决不能放弃。金国归降王族便不能动，可金王又偏偏寻了条死胡同来走，想要不死也难了，这反而正中了皇上的下怀，这些破国王室的存在只会是未来新君心中的一根刺，早点拔掉早点安心。
　　
　　萧泽大概也知道争辩无用，只能压了一声叹息回去，“无论未来如何，末将愿与元帅同生共死。”并非激昂慷慨的声音，却隐隐透出不容动摇的坚定。
　　
　　隐在黑暗中的表情让人窥探不到一二，却有舒怀的笑声传了出来。
　　
　　“萧泽，你也太一本正经了，既然敢这么做，我总有七八分的把握，别讲的好像我们是去送死一样。”
　　
　　萧泽被他说的窘赧，低下头来。
　　
　　修长的手指点上京都邯兆，赵吟的声音淡漠且无情：“这是我的战场，而你……。”食指缓缓东移，点上一个小镇，旁边碧海浩瀚，“这里才是你的任务。”
　　
　　萧泽惊震抬头，也就在那个时候赵吟自信飞扬的俊美脸孔又走入光影下。
　　
　　原来，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并非金国而已。
　　
　　两人秉烛相谈，讨论至深夜，一番部署下来，萧泽再也无话可说，此计虽险，但若成功，当能创下不世伟业。
　　
　　“只是没想到金王竟能如此狠下心肠，抛却战于沙场的皇子不顾，真真让人心寒。”萧泽摇头喟叹，想到那位英勇无匹，智谋千算的皇太子被他的父王如此轻易放弃，心里就觉得有点不平。
　　
　　赵吟目光微闪，萧铎突然寒了下脖子，惊觉一股迫人窒息的冷冽杀意扑面而来，可在他抬头看赵吟的一瞬间，这股杀意突然消弭于无形，眼前的风流王爷依旧倜傥谦谦，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应该是有人事后进言的，金王不至于狠厉至此，再说了，金国除了皇太子还有哪个皇子能担下这个破篓子似的江山？所以，你别想太远。”赵吟合起桌上的邯兆地图，口气不咸不淡。
　　
　　萧泽挠了挠头，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太敏感了。见天色已不早，他起身告退。
　　
　　赵吟独坐案边，虽然几日来忙碌不歇，可此时他却不觉一丝困顿，脑子反而益发的清明。
　　
　　今早他才得到金王密调军队的消息，而傍晚远在郴都的皇上就给他送来了密函，若非一早得知，他这个聪明绝顶的皇兄怎会算无遗策，早早谋划好下一步，这所有的一切都毫无疑问的将事实指向了一个地方。
　　
　　看来皇上对他也并非全然信任的，不过这也无妨，不知道的最好，真动起手来也可以全无顾忌了。
　　
　　赵吟从椅上起身，“呼”的吹灭桌上油灯，踏步出了大帐。
　　
                  驰骋
　　已至深夜，天空中群星熠亮璀璨，赵吟呆立在帐外，目光远眺前方，那一丛丛起伏的光线轮廓有致，今夜的渠城仍旧是灯火辉煌。就是不知那个远在百里开外的邯兆是否依旧歌舞升平，群臣共筵呢？
　　
　　“元帅。”巡逻士兵见赵吟怔愣站在那里不言不语，上前见礼道。
　　
　　赵吟被这一声唤拉回了神思，淡淡点头，迈步向外走去。他负手看天，脚下不自觉的按照天空中北斗七星的方位踏步。
　　
　　北斗阵循星位九宫可以有八十一种变法，其中以守阵最强，五千人组成的阵法恐怕二万人也未必能破得了，只是赵吟虽精于奇门遁甲，不过对于善于攻掠的他来说，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北斗阵在他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踏入璇玑中枢时他猝然停步，这是北斗阵的中心，也是阵法最周密的保护所在。帐前有士兵左右守护，见他到来刚要行礼，却被他一手挥阻。
　　
　　帐子内只有一簇微弱的烛光，坐在桌子旁一手支颊的元宝正酣眠入睡。
　　
　　赵吟轻手轻脚的走到榻旁敛袍坐下，凝目看着安睡中的金枬颜。
　　
　　他睡得很规矩，笔挺挺的躺着，被衾盖到胸前，双手平放两侧，一丝不苟的睡相，让赵吟忍不住微微笑了出来，这种样子也亏他睡得着。
　　
　　眼神留恋在他安恬的容颜上，其实很想伸手去摸摸他，他的眼角眉梢，他性感微翘的双唇，不过又怕惊醒他，最终还是按捺了下来。
　　
　　什么时候自己竟然变得那么体贴了？赵吟心中自嘲。
　　
　　或许是在知道金王将他舍弃的那一刻，心中便存了怜惜。又或者……更早……。
　　
　　“阿嚏……。”窝在桌前的元宝打了个喷嚏，脑袋往下一沉“砰”的磕上桌面。赵吟吓了一跳，正在考虑若是元宝醒过来是不是要送给他一掌，让他继续昏睡，谁想没过多久，沉绵绵的鼾声又传了出来。
　　
　　赵吟替他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在他掀帘的那一刻，身后有一双眼悠然睁开。
　　
　　第二日天刚朦朦亮，元宝还在替金枬颜整装，外面已经能听到马蹄杂乱嘶鸣的声音了。
　　
　　“元帅。”元宝看见赵吟进来，替金枬颜系上腰带后很聪明的选择退站在了一旁。
　　
　　今天的赵吟很特别，既没着军甲，也没有穿王袍，而是换了身很素洁的简装，掩去了锋利夺人的气势，倒更显出翩翩公子的风仪。
　　
　　“要走了么？”金枬颜对他今日反常的样子并没有表现出探究的意思，依然淡漠如常。
　　
　　“对。”赵吟点了点头，“今日过了渠城，再行两日便是京都邯兆。”
　　
　　那是他的家，家中有父老，姊妹，有爱戴他的臣将和百姓。赵吟一瞬不瞬的盯着他，而他除了密长的睫毛微微一抖外，并没有其他情绪表现，温和艳丽的面容下是贯有的冰冷。
　　
　　“那走吧。”他转身踏步而出，正与他擦肩而过。
　　
　　“急什么。”赵吟一把攫住他的手腕，侧眸睇了他一眼，唇角微挑，似笑非笑。金枬颜顿步，索性转身正对他，看他又要搞什么古怪。
　　
　　赵吟抖开挂在臂弯的风氅替他披上，明明瞧见他眼中闪过疑惑，可他忍着不问，他也就只当没看见。
　　
　　“走吧。”赵吟满意点头，转身先走出了帐子，金枬颜跟随其后。
　　
　　帐外有士兵牵来两匹马，一匹通体艳红，恰如烈焰。而另外一匹则是鬃毛雪白，犹如瑞雪。
　　
　　看到那两匹神骏非凡的马儿时，金枬颜目中闪过一丝光彩，上次驾马是什么时候？似乎已经很久远了。
　　
　　赵吟接过马缰，回眸朝他一笑，将其中一匹交给他，“你骑胭脂，我骑追云。”
　　
　　胭脂马因为其肤色红如胭脂这才得名，况且胭脂马是很罕见的珍稀马种，来自外蒙，经过那些擅长驯马的蒙古人之手，这胭脂马可说是战马之中的极品。
　　
　　金枬颜见过胭脂马的次数屈指可数，可那几次也只是站在城台上遥遥看了几眼，而那个驾胭脂马领万军，兵压抚州的可正是眼前笑得明朗的男子。
　　
　　“这匹胭脂马不是你的坐骑？”金枬颜顺着胭脂的鬃毛，脾气暴烈的马儿竟然舒服的打了几个响鼻。
　　
　　“我觉得胭脂和你这身衣裳比较相配。”赵吟翻身跨上白马，目光在金枬颜和胭脂身上转了圈，很满意的点头，看来自己品味确实不差。
　　
　　金枬颜低头看了眼自己掩在风氅下的绛红色长袍，与胭脂匹配倒也适宜。只是红色从来是他不喜的颜色，他嫌太过艳丽张扬。
　　
　　赵吟的决定是不允许别人拒绝的，他坐在马上勒住缰绳，挑衅似的对金枬颜道：“殿下与我一较骑术，如何？”
　　
　　晨曦的金茫刺破云霭，那一刻的万丈光芒似乎从他身上迸裂开来，耀目的让人不敢直视。
　　
　　心中已经淹埋的豪情被他那一眼催生出来，金枬颜一抓缰绳翻身上马，自信道：“恭敬不如从命。”
　　
　　“好。”赵吟朗声笑道，反手扬起马鞭，一声脆响裂过长空，身下的白马扬蹄跃出。
　　
　　金枬颜不甘示弱，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一红一白两匹马飞驰在空旷的草原上，白马踏云御行，神风凛凛。红马烈如赤焰，蹄下生风。
　　
　　站在行帐前的元宝张大着嘴，半晌没合上，直到那两匹马渐渐跑出了视线，这才回过神来，轻声喟叹出一句：“孽缘呀。”
　　
　　“喂，你在说什么呢。”身后传来声音，元宝忙心神一凛，回过身去，见到来人后，恭恭敬敬的曲腰，道：“小的见过萧将军。”
　　
　　萧泽穿着正规军甲，仗剑而来，一早赵吟就吩咐过他行军的安排，他此刻是来作最后布置的，“今天我们就要过渠城，你将东西全部整理好，依旧坐马车。”
　　
　　元宝连声应下，见萧泽要走，又忙将他唤住。
　　
　　“还有事？”萧泽顿步回首看他。他却只是呵呵傻笑，笑到萧泽都开始浑身发冷，“你到底要说什么？”萧泽被他笑得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不知萧将军是否依旧驾追云过城？”元宝眉眼弯弯，笑得不怀好意。
　　
　　萧泽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我自当是骑追云。”那可是他的宝贝爱马。
　　
　　元宝拱手作揖，遗憾的笑道：“萧将军恐怕要和小的一同坐马车了。”
　　
　　“为什么？”
　　
　　元宝一眺远方早已跑得无影无踪的两人，缓缓长叹：“因为追云已经被元帅骑走了。”
　　
　　远处群山连绵，淡淡的金光将山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两人并肩纵马，你踏出一步，我便追上两步，谁也不肯让谁。
　　
　　晨风清爽扑面，带着幽淡的青草香味和泥土的气息，追云已经跑得有些乏力，而胭脂却还是神采熠熠。
　　
　　“好了，算我认输。”赵吟勒住马缰，很爽快的承认甘拜下风。要是把追云弄垮掉了，回去不好同萧泽交待。
　　
　　金枬颜驭马回身，看着赵吟的目光并没有多少快慰神色，两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彼此相望。
　　
　　“你不怕我乘隙逃走？”金枬颜淡淡开口询问，两人的骑术是在伯仲之间，而他所骑的胭脂马却更甚追云一筹，若他想走，想必赵吟是追不上他的。若非是他成竹在胸，就是他另有安排，又要他演一出请君入瓮吧。
　　
　　赵吟却不以为意的撇了一下脑袋，目光看着正南方向，手中马鞭遥遥一指：“除了那儿，你可还有地方能去？”
　　
　　他的双唇抿的几乎失去血色，邯兆，除了那里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我之前从来没有料到，这天下的霸主竟然会是赵国。”金枬颜勒过马，缓缓行步。四国鼎立的天下，金国文最盛，赵国武最强，魏国奇人异事最多，楚国矿产最丰厚，兵刃驰名天下。看似相互维继，水平相当，没人能想到一眨眼间，天地已经翻覆如此。
　　
　　赵吟不急不缓的跟了上去，略微勾唇一笑，也不见有多少得意，“天下一统，结束四国分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并驾齐驱，晨辉渐渐亮起，四下再也无人，唯有清风相伴左右。
　　
　　金枬颜缄默，赵吟复又叹道：“魏国崇尚妖蛊，兵部侍郎官至三品，不过因为一句话得罪了魏王最为宠信的苫婆蘿，便全家问斩。这难道是为君之道？楚王暴虐，性喜淫乐，一座永乐行宫征用担夫五万，动国库银两百万，那年正好汉江大水，楚国沿江筑堤坍塌，数十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那时他们的君王却在干什么？”赵吟平静的说着这些话，并不是想告诉金枬颜赵国乃得授天幸才能征服天下，而是各国君王自己德行有亏，才会造成如今这番局面的。
　　
　　金枬颜静静听着，目光逐渐低垂，他明白赵吟说的没有错，楚魏确实是君王无道，怨不得旁人，只是……，“难道我们金国也做了什么惹得天怒人怨的事情，要贵国来代天行罚么？”他的话音中不掩讥嘲，金国尚文，他父王仁德慈厚，虽称不上大明大贤，但金国百姓至少能生活安容。
　　
　　赵吟策马走到他身旁，笑盈盈的看着他，却不说话。
　　
　　金枬颜被他放肆的目光看得面颊生红，愤然的瞪了他一眼，低喝道：“你看什么？”
　　
　　“你好看呗。”赵吟笑得容光璀璨，突然飞身一跃，竟坐到了他的身后，双臂一揽，将他的腰身紧紧环住。
　　
　　胭脂仰首嘶鸣，似是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十分欢快。
　　
　　金枬颜却骤然冷下脸，声若寒冰：“你又干什么？”他微微别过脸，想叫他下去，面孔却差点扫到赵吟的唇，这一下更是困窘不堪，让素来端正的他耳根子都红了。
　　
　　赵吟喜欢看他脸红羞怒却憋着不发火的样子，双臂将他的腰身箍的更紧，比起金枬颜怒火中烧的样子，他可是气定神闲了许多。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赵吟嘴角旁噙着微笑，在他耳畔低喃呼气。如此大好美景，天地共赏，他真是想把他扑倒，然后吃干抹尽。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金枬颜被赵吟挑弄的火云一只烧到脖子根，浑身的肌肤都开始滚烫，身体内像是有把火在烧灼。他知道和赵吟多说无益，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身体力行，只做不说。
　　
　　在他刚想屈起手肘狠狠捅向身后与自己背脊相贴的赵吟时，赵吟突然又懒散散的开口：“我是不介意同你一起滚下马去的，这里风景独好呢，嘿嘿。”他的语气听上去还颇有几分期待，末了那两声笑更是让金枬颜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话中暧昧金枬颜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形势比人强，他只能憋屈的垂下手，任由赵吟将他抱在怀中，暗自咬牙切齿。
　　
　　赵吟见他不得已的屈服，心下舒畅，环在他腰间的手抓上缰绳，脚下一夹马腹，胭脂撒蹄飞奔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的海滨之城一路而去。
　　
                  缙墨
　　缙墨原是金国的一个沿海小城，离京都邯兆只有大半日的路程。城内居民多靠捕鱼为生，但自从开通海上贸易之后，来往缙墨的商轮客船越来越多，而原来的海滨小城也逐渐繁华起来，港口越建越大，俨然成为金国首屈一指的海港大城。
　　
　　街道左右商铺林立，又正值午市刚起，路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赵吟和金枬颜一人各牵着一匹马走在路上，因两人仪容不凡，牵着的马也是神骏出色，少不了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第一次来到缙墨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个小城，是他建议金王拓展海上贸易，也是他一手把缙墨打造成今天的样子。这个城市就像他的孩子，从刚刚蹒跚学步到如今成为经济巨擘，是他看着它，扶着它走过来的。
　　
　　一去抚州三年，他本来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来缙墨了，没想到现在又站在了这片土地上，他的目光贪恋的扫过路上的每一片砖瓦，将之铭刻在心。
　　
　　赵吟看着一个头包大巾，高鼻深目，眼瞳碧绿的男子从身旁走过，不免多瞧了几眼。
　　
　　“这是波斯人，多半是来换购茶叶丝绸之类的东西。”金枬颜见赵吟目光好奇，便解释道。
　　
　　“常听说在金国能见到波斯，大食国的人，今日可算大开眼界了。”赵吟刚说完，又有一个红头发的大个子背了个大包裹从两人身旁走过。
　　
　　“元帅没见过这些人也算正常，他们除了能在缙墨换购商品外，内陆诸城是不允许进入的，更何况是去赵国。”金枬颜难得和颜悦色的说，其实他本意是大力扶植经贸，像如今这样只将外贸限制在一个城市的作法并非佳策，可他父王心有顾忌不敢开放国内城市，几次三番长谈下来也没用，他索性也就不再提及，反正若自己以后继位有的是机会大展拳脚。可惜，世事如棋，他这番愿望怕是不可能实现了。
　　
　　“听说这开通海上贸易，八年前派使节前往东亚诸国都是你的提议？”赵吟突然凑到金枬颜身旁，两人肩并着肩，“是吗，小颜？你那时才几岁？”
　　
　　对于赵吟突击似的靠近金枬颜已经领教过多次，可依旧不能习惯，他的气息让他有种浑身颤栗的感觉。
　　
　　“大约十四岁吧。”金枬颜神色淡漠的回道，极力忽视他那落在自己脸上的灼灼目光。
　　
　　“难怪皇上也说你是个人才。”赵吟并不气恼他的冷淡，呵呵一笑后，从他身旁退了开去，“在各国只重工农的情况下，你却已经开始注意国内经济发展。看来你不但能领军打仗，也能治国。”
　　
　　金枬颜睇了他一眼，冷笑道：“治国那是你们赵家人的事，元帅别太抬举我了。”
　　
　　赵吟见他气色不善，只笑了笑也不再多说，难得安静的走在他的身旁。
　　
　　日头正偏，午膳时间已经过了，赵吟和金枬颜一路赶到缙墨也没吃过什么东西，现在都有点饿了。
　　
　　“缙墨你比较熟悉，这里有什么出名的酒肆吗？”虽然携带了点稻饼，不过赵吟一点不想吃那干巴巴的东西。
　　
　　金枬颜顿步，抬手指了指他身后，“黔湘阁，是缙墨最有名的酒楼。”
　　
　　赵吟回头看去，有五层高的酒楼朱梁赤壁，楼角飞檐，瓦色琉璃，看上去极其富丽堂皇。只是别的商铺酒肆前人头攒动，这儿显然门庭冷落了点。
　　
　　“好吧，就这里。”赵吟拍板决定，两人牵马上前，候门的小童忙上前招呼，接下两人的马。
　　
　　两人前后脚的走入大堂，小二见两人仪容着装不俗忙上前乐呵呵的询问：“不知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赵吟微笑道，目光极随意的一扫，看似温雅俊儒，也只有金枬颜明白那一刻赵吟已经将屋内所有布置人员记在脑中了。
　　
　　“来咧，两位客官楼上请。”小二忙将两人迎上三楼雅座。
　　
　　一阵芙蓉花香扑鼻而来，夹杂有流水清澈的叮咚声，还有淡淡的硫磺甘味。
　　
　　“还真够别致的。”跨上三楼，赵吟目中不掩赞色。
　　
　　整个楼层挑顶极高，从外面看三至五层的楼原来里面完全被架空了。屋子中央用木链搭出一个偌大的水池，池中水雾氤氲暖气蔚蒸，竟是用了奇巧的手法引了温泉进来。池水中央种有各色芙蓉，或白或粉或红如赤烈，当真妖娆绝色美不胜收。
　　
　　“是芙蓉呢。”赵吟睨了金枬颜一眼，意味深长的吐出四个字。
　　
　　金枬颜知他话中戏谑，只别开脸当没听到，小二却忙陪笑道：“芙蓉花姿貌美，又是我国的国花，我们老板喜爱的紧，所以在店内各处都种了芙蓉花。”
　　
　　“花姿貌美。”含笑盈盈的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金枬颜身上，再也隐忍不下，他干脆转头凶狠的瞪他，以眼神警告他收敛点。
　　
　　赵吟差点没把持住的在大庭广众下亲他，他很想对金枬颜说：美人呐，那怒目气恼的样子也是媚态横生惹人遐思的。
　　
　　竹梯竹阶在屋内分至错落，从水池台前引伸开去，一路曲曲绕绕最高可以架到五楼，而每个台阶上都放有一张小几，可坐四人。
　　
　　赵吟抬目四下转了圈，发现坐在高台上的人并不多，小二领两人至四楼的一张位置。往下望正好可以看见池中芙蓉盛展，虽然并非奢靡富丽，但胜在奇巧别致，独具匠心，赵吟颇为赞赏这位店主的奇思妙想。
　　
　　“不知二位要用些什么？”小二尽职尽责的询问。
　　
　　赵吟解下风氅往手旁一搁,对着金枬颜笑说，“还是你来点吧，你比较熟悉。”
　　
　　他点头也不推辞，问：“你们今日的特色菜是什么？”
　　
　　小二点头哈腰，回道：“小店今日特色是花好月圆、游龙戏凤、苦凤怜鸾、翠柳啼红和美女簪花。”
　　
　　“似乎都不错。”金枬颜抿唇，又看向赵吟，“你觉得呢？”他不着痕迹的又把问题丢了回去。
　　
　　听这么一串名字压根就不可能知道这些是什么菜，不过赵吟不是那种会钻牛角尖的人，对他来说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每样来一份。”
　　
　　小二嚷了声稍等，便下去报菜了。
　　
　　“你知道那些是什么菜？”金枬颜看着赵吟，淡声开口，他并非有心要给赵吟难堪，他只是好奇。
　　
　　当年他第一次来这里，招呼他的小二报出一连串奇怪的菜名时，他的反应便是追问，直到把这些菜配的什么料都搞清楚后这才开始点单。他还好奇的问了小二，为什么他们要用这种奇怪的菜名，是不是因为这些名字比较别致？
　　
　　他清清楚楚记得小二是这么回答他的：我们老板说了，可以从客人第一次点菜的态度来看这人的性格。
　　
　　当时他还觉得这位店老板未免无聊，可日后回味起来，这店老板的所作所为倒是挺耐人寻味的。所以这一刻他不免好奇赵吟的反应。
　　
　　赵吟耸了耸肩，老实道：“我不知道，这些都是什么菜？”
　　
　　金枬颜亦是微笑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你倒是挺狡猾。”赵吟挑眉，佯装生气。
　　
　　金枬颜看他目色柔和，就知道他在假装，拿起面前香茶轻啜一口，良久后才又道：“为何不细问清楚，你钱多吗？这里每道菜都不便宜。”
　　
　　赵吟慵懒支颚，朝他眨了下眼，淡声笑道：“我又不挑食，管他是什么菜呢，上什么我吃什么咯。”
　　
　　大大咧咧，随意不羁，难道这就是赵吟的性格？
　　
　　金枬颜又喝了口茶，隐约闪烁的目色被氤氲的茶雾盖去，看来店老板这套观人术也未必准确。
　　
　　店小二将菜肴端上，赵吟夹了块鸡片，啧啧摇头叹息：“我以为什么珍馐美味呢，原来是鱿鱼炒鸡片。”
　　
　　游龙戏凤是鱿鱼炒鸡片；花好月圆是虾仁炒蛋；苦凤怜鸾是黄瓜炒鸡肫鸭肉；脆柳啼红是菠菜炒番茄。而那个最有噱头的美女簪花居然是黄花菜焖全菇。
　　
　　“虽然材料都很普通，但味道却是极好的。”金枬颜话是这么说，手下却没动筷。
　　
　　“你吃过？”
　　
　　“四年前来这里吃过。”
　　
　　“四年？早物是人非了。”赵吟将鸡片送入口中，果然香滑鲜嫩，不比宫里御膳差，看来这家店的厨子有点功夫。用山珍海味做出大餐来不难，但能用普通食材做出如此佳肴可不简单，看来他是有点小看这家店的老板了。
　　
　　静谧的空间内唯能听到水流潺潺的声音，间或会有歌女的琵琶声传来，婉转的唱词非常好听。正当大家在悠然欣赏词曲的时候，一阵嚷嚷声徒然而来。
　　
　　从楼梯口走上几个华服的男子，看着装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尤其是带头笑嚷的那个年轻男子，手中一把嵌金镶玉吊着红穗绳的绢蚕扇几乎晃得人眼花。几个人犹入无人之境，大声笑谈间完全不顾及旁人。
　　
　　不知那些人说到了什么，突然哄笑了起来，带头的男子手中折扇一合，竟然坐到木池边用扇柄去勾池中央的芙蓉花。
　　
　　小二上前劝阻却被其他人挡在一旁，根本不能近前，而一些客人虽然见不得他们这般放肆，但本地人似有顾忌，而外地客人更不想在异地他乡招惹麻烦，所以竟没有一人上前阻止他们。
　　
　　赵吟冷笑一声，对这种纨绔子弟根本懒得看上一眼，只顾低头喝酒吃菜。
　　
　　楼下擒花在手的男子突然说道：“只可惜芙蓉花虽美，也难及一人容颜。”
　　
　　“谁呀？能让你沈大公子也这么说？”众人瞎起哄，有人笑问，看来这位沈公子平时眼光也挺高。
　　
　　男子手中拈着花，摇头晃脑的故意卖乖，众人又是一阵笑嚷，几声催促下，他才不急不缓的说：“解道君容胜芙蓉，不看芙蓉却看侬！这姿美容华能赛过芙蓉的当然是我们的太子殿下了。”
　　
　　众人唏嘘，道：“你又没见过。”虽国内盛传皇太子颜如舜华，但毕竟是传言，大家都没瞧过，形容上不免保留了几分。
　　
　　沈公子一副尔谬不然的样子，手中托着芙蓉花，微微抬头目光远眺，怅然道：“四年前，家父还未来缙墨为官，那时有幸参加裴相的寿宴，家父带我同往，在宴席上太子殿下亲来，虽然隔的很远，但殿下的仪容风华确实独一无二，芙蓉花神的名头可并非浪得虚名。”他一派心驰神往的花痴样，就差流口水了。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哄笑。
　　
　　“看来钦慕你的人还挺多。”赵吟口气干巴巴的说道。
　　
　　金枬颜依旧蒙头喝茶，只是居高朝下瞥了眼，想看清楚到底是哪个人在胡乱说他。
　　
　　也正是这一睨间，那个沈公子阴差阳错的朝他们这个方向望来，瞬间的触目，他冷冷的别开眼，他却是满目惊艳。
　　
　　“喂，看什么呢？一脸痴相。”众人推搡了下沈公子，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除了新郎官或者状元郎，一般普通男子是不会穿红色袍子的，因为很可能非但穿不出倜傥风采反而落得个猥琐之名。然而此时坐在竹台上的男子却着一身绛红长袍，半面侧颜如玉，风姿正盛。
　　
　　“哟，原来沈公子是在看美人呢。”有人揶揄道，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沈公子咽了口干沫，手中拿着朵芙蓉花，不顾旁人戏谑调笑，“蹬蹬蹬”的迈步往楼上跨。走到赵吟那桌，这位沈公子还有模有样的朝两人抱拳执礼，十分殷勤的笑道：“在下沈放，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他的目光扫过赵吟，略微停了下，赵吟本就生的十分俊美，兼之有北地血统，五官更是深刻如被刀斧篆刻过一样， 立体的线条上不见丝毫柔软，他的俊美中隐带刚强，所以他冷眸横扫沈放时，眼神足以将沈放冻僵在原地。
　　
　　沈放心中“咯噔”一下，确实被他目中寒意惊住，干脆别过脸不看赵吟转而看着金枬颜。
　　
　　美人啊，就连敛眉静坐的样子都是极美的，红色艳丽的袍子益发衬出他的肌肤如凝脂般腻滑，弧线优美的脖颈，别着发的耳，轻抿着的唇，无一处不是美好，只看得人心猿意马。
　　
                  调戏
　　金枬颜本不想理睬这人，可沈放落在他脸上的目光益发贪婪无畏，那种如饿狼般的眼神，让他恼怒。
　　
　　他横一眼旁边满脸痴相的沈放，冷声道：“我们不认识你。”
　　
　　可惜从小性格温和的金枬颜，即便在军中三年，那气势终究及不上赵吟，单单是一眼睥睨，赵吟是冷中带威，而他就是怒中生媚。非但一点都没有吓到沈放，反而双眸相对时的惊艳，让这位不怕死的沈公子欲从心中起，恶向胆变生。
　　
　　“不知公子可否告知在下名讳，家住何处，若方便……。”他狼爪一伸，竟然握住了金枬颜搁在桌上的手。赵吟明白的看到情势发展，目中幽火一跳，人却按捺着没有动。
　　
　　金枬颜万没想到这男人居然如此胆大包天，众目睽睽下还敢动手了，意料之外的发展让他有一刻的呆愣，这才让沈放得了手。
　　
　　见金枬颜没有反抗，沈放更是肆无忌惮的双手握住金枬颜，将手中芙蓉送到他的掌心，花痴万分的笑道：“公子比芙蓉还好看。”
　　
　　站在竹梯上的众公子哥们不安分的继续哄笑，更有人大声吟唱：“解道君容胜芙蓉，不看芙蓉却看侬！”不着调的昆板，完全唱走了音。
　　
　　沈大公子压根不理这帮狐朋狗友，一双眼睛只盯着金枬颜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眼瞅着金枬颜从耳根处渐渐泛起薄红，沈公子愈发看的心神荡漾，手下动作更加放肆，竟然轻轻搓揉起来。
　　
　　金枬颜霍然从椅上站起，长身玉立的体态，那身量比一脸猥琐样的沈公子还高上三分，尚未等他抽手怒斥，那厢缄默无语了许久的赵吟终于冷声开口：“放开。”
　　
　　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让被迷欲熏昏了头的沈放顿觉脖颈处掠过丝丝凉意，他打了个寒战，看向一旁赵吟，而那双爪子依旧握住金枬颜不放。
　　
　　赵吟眼中狠厉的光芒一闪而逝，傻兮兮的沈公子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乌云罩顶，犹不知死活的扬声道：“美人应共赏之，公子何必……啊！！！”
　　
　　一声惨呼石破天惊，众人只觉眼前一闪，都没有瞧清楚赵吟是什么时候来到沈放面前的，他抬手成刃，一掌劈下，硬生生将沈放的爪子从金枬颜手上挥开，而诡异的“咔嚓”一声更是预告着沈大公子的手将有好些日子不能用了。
　　
　　沈放捧着断手，因为疼痛而面孔扭曲，恶狠狠的朝赵吟吼道：“你可知我是谁？！居然敢伤我！你……。”
　　
　　可惜沈放的威胁还没放完，赵吟已经拎着他的襟口将他从地上提起，可怜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口头逞强的沈大公子就像只小鸡一样，完全反抗无能，只能费力的掂着脚尖，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
　　
　　赵吟微眯着双眼，唇畔分明有着一丝微笑，可沈放只觉得面前的男人凶如恶鬼。
　　
　　“我的人也是你能碰的？”赵吟阴恻恻的哼笑道，每说一个字就将手腕提高一分。沈放大公子的脖子被衣领勒的死紧，差点背过一口气去。
　　
　　“啊！！！”又是一阵穿云揭日的惨叫，随后“噗通”一声，池中温水四溅，可怜的沈大公子居然被赵吟从四楼丢了下去，好死不死的落到芙蓉池中。
　　
　　众人屏息，一时间都呆若木鸡，刚才沈公子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样子太过戏剧性了，包括他自己的朋友在内，大家都被刚才那一幕给震撼住了。
　　
　　金枬颜看了眼一副气定神闲的赵吟，微微动了一下唇角，当赵吟转过脸来看他的时候，他却别开了眼。
　　
　　那朵芙蓉还在金枬颜手中，赵吟觉得碍眼，一把夺过后就丢到一旁。拉过他的手，赵吟用自己的袍袖不断擦着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金枬颜抽了抽手，可惜赵吟力气比他大多了。
　　
　　“刚才他碰过你。”赵吟依旧低头猛力的擦，直到把他手腕搓出一层淡红，这才罢手，五指一张，掌心贴上他的手腕，覆盖去方才别人的触摸，“你，只有我才能碰。”他在他耳旁说，声音虽轻， 却字字铿锵。
　　
　　“你！”金枬颜羞恼，明明恨的咬牙切齿，可面对眼前笑得无辜的俊美容颜，他却无能为力。
　　
　　稍过了片刻，本来怔住的众人都回过神来，偌大的店堂内，顿时人声鼎沸，那帮锦衣华服的贵公子，一半下去查看倒霉的沈放，一半朝竹台上的金枬颜和赵吟欺来。
　　
　　赵吟挑衅似的扬眉，对付这帮弱柳扶风一样的男人，与他而言，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结果，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个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的男子很倒霉的作了出头鸟，被赵吟轻轻松松的往楼下一丢，而那位差点就能爬出水池的沈大公子被从天而降的人给砸的又掉回了池水中。
　　
　　“真是可惜了那些芙蓉。”赵吟往楼下一瞥，随手从袖子中抽出一锭银元宝丢到桌上，然后搓了搓双手，看着面前那几个富家子越来越往后龟缩。
　　
　　这种架打起来毫无意思，赵吟顿觉无趣。
　　
　　“我们走吧。”赵吟取过风氅替金枬颜披上，自己的那件却搭在手臂上，然后转身开路先行，那些方才还挺横的富家子，此时一个个背贴竹木扶栏，让出一条道给两人走。
　　
　　赵吟意态悠闲的跨下楼梯，金枬颜跟在他身后。
　　
　　“等一下！”突然有人惊喝，金枬颜顿觉有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想走，没那么容易……啊！”
　　
　　第三声惨叫亮堂堂的响起，众人骇然的看着这位貌胜芙蓉的俊美男子，明明以为他是颗可以揉捏的软柿子，怎料到他同样也能在反手间就将那个企图拦截他的男子丢下楼，动作利落丝毫不见犹豫迟钝。
　　
　　金枬颜在宫内是出了名的脾气好，莫说动手了，骂人也是鲜少的，可不知为何，那一刻他怒火中烧，想也不想的就将那个人丢到了楼下。以他现在全失的内力，丢一个人不算小事，这一动间，胸口就有点闷。
　　
　　他已经够落魄够倒霉了，被赵吟压着、欺着不算，自己的臣民还来羞辱他。他放弃荣华，舍弃尊贵，驻守边疆，数千个日夜下来，难道自己都在保护这些人？
　　
　　他目光横扫过去，那一刻迸然而外的气势，虽不冷厉，但却让人折服，众人再也不敢放肆，唯唯诺诺的退站在一旁。
　　
　　转过头，正对上赵吟含笑的目光，不是戏谑，不是看好戏，而是赞允和潜藏深处浓浅不一的温柔。
　　
　　黔湘阁差不多是要被他们拆了，赵吟不是个打完架就拍拍屁股走的人，留下一张数目只多不少的银票，两人在店小二哀痛的目光下牵马离开。
　　
　　缙墨临海，日落时，海天一色，余霞最美。
　　
　　“可惜这些大船比较碍眼。”赵吟叹惋，看着海岸旁吞吐量极大的港口，想象中平静的海港完全不是这副样子。
　　
　　“我知道有个地方，风景很好。”在 赵吟摇头怅叹的时候，金枬颜突然开口淡声说道。
　　
　　赵吟目光惊喜的看他，他却面无表情的牵马离开人头攒动的海岸，赵吟咧嘴一笑，牵马跟了上去。
　　
　　来到人流渐少的地方，金枬颜翻身上马，赵吟亦是紧紧跟随，两人往缙墨东北方向飞驰而去。
　　
　　在缙墨郊外有两座山，一座大一座小，远看好像紧紧挨着，等走近了才会发现两座山之间有很大一条缝隙，足够并驰四辆马车。
　　
　　“这是子母山，穿过这道山隙，里面有个小村庄。”金枬颜手持马鞭，指向那道宽敞的小道。
　　
　　赵吟抬头看了看这两座险峻的山，面前的道路虽然宽敞，可越是往上，山体便逐渐合拢，到了十米处已经浑然连成一体，几块巨石悬于高处，也不知什么时候会轰然倒下，看上去挺危险。
　　
　　“怕？”他冷冷淡淡吐出一个字，不似嘲讽也绝非关心，倒像是随口问问。
　　
　　赵吟长眉微挑，颇为自得的说：“算命的讲我能活到九十九，还能被几块石头压死？”
　　
　　“哦？”金枬颜略微偏过头，唇角一勾，似笑非笑道：“难怪古语说得好。”
　　
　　“什么？”赵吟傻傻的接了话，问。
　　
　　金枬颜扬鞭一挥，率先奔驰而去，一句话和风飘荡传来：“祸害遗千年。”
　　
　　赵吟一愣，继而咬牙一笑，双脚催动马儿紧紧跟了上去。
　　
　　跑过这条山隙，面前豁然开朗，呈月牙弯形的浅滩旁有许多巨石，石头上建有不少屋舍，错落有致，赵吟随意扫过，估摸着大约有十几户人家，有些人的家门口还晒着渔网，看上去应该是以捕鱼为生。不远处的沙滩上还蹲着几个小孩子，似乎正在堆沙子玩。
　　
　　“这里风景不错。”赵吟不吝夸赞，这个小村庄离开缙墨海港有段距离，远远的只能瞧见货轮高高耸立的桅杆。眼前没有了那些来往的船只，海景这边独好。
　　
　　余霞渐深，海天一线处，深蓝、靛青、亮橘、金红色次第展开，整个天空被霓光所笼罩。海风徐徐吹拂，带着一股海水特有的咸湿味道。
　　
　　缙墨的海，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蔚蓝而清澈，羽翼洁白的海燕“啾啾”的鸣叫着，在海面上空成排的飞过。海浪“哗哗”的翻腾声一下下敲击心房，感慨涌上胸腔，不知是悲是愁。
　　
　　“恩，比魏国的海漂亮。”赵吟语出突然，世上的海不都是一样的么？怎会有高低之差？金枬颜奇怪的看他，赵吟无辜的耸肩，“我反正是觉得魏国的海比不得这里。”
　　
　　金枬颜移开目光，视线远眺出去，晚霞正在逐渐暗沉，海面上撒网打鱼的船也正朝岸边划来。二十三年的生命中，他都是生活在脚下这片土地上的，莫说远隔千里的魏国，就连毗邻的赵国他都没有去过，又怎会知道魏国的海到底是何摸样。
　　
　　“听说，领军攻打魏国的是你？”他淡淡开口问，目光却凝定不动，并没看向赵吟。
　　
　　赵吟站在他身旁，两人并肩而立，同眺远处风光。
　　
　　“对，是我。”赵吟爽快的应道。当年赵国兵分两路，他带军攻魏，文相楚朝歌与定远将军带军攻的楚国，这情报金枬颜会知道一点都不奇怪。
　　
　　良久后，他又问：“魏国王室尽屠，也是你作的？”他终于转眸，目光凝在赵吟身上，神色冷峻。
　　
　　赵吟转头与他相视，深邃的眼眸中隐约跳动着夕光，“我说不是我，你相信吗？”
　　
　　金枬颜目光平静的摇头，赵吟无奈叹息，就知道他不会相信。
　　
　　他并不多作解释，反正解释了也没有用，“只要金王不动兵戈，诚心俯首称臣，没人能伤了你们金氏王族的。”
　　
　　“你这是保证？”他又问。
　　
　　赵吟突然一手横过他的肩膀勾住，笑得春光明媚，“这不是保证，只是提醒。”
　　
　　金枬颜看着他近在咫尺，笑容焕发的俊美容颜，心中暗暗咀嚼他话中的意思。
　　
　　此刻，霞色落满海滩，时光静好。
　　
　　“啊，是你！”不远处突然传来女子的高嚷声，金枬颜和赵吟双双回头，这才看见一个妇人手中提着一串鱼干正向两人小跑过来。
　　
　　
                  偶遇
　　女子头上缠了方巾，穿着很普通的麻布衣衫，手中提着一串鱼干兴冲冲的跑到两人面前，一双眼睛充满激动的看着金枬颜
　　
　　“颜公子，您是颜公子！您还记得我吗？”女子有点手足无措，一手搓了搓衣摆，似有些忐忑又有些希冀。
　　
　　金枬颜微笑点头，“怎会不记得，你是芸娘。”
　　
　　女子激动的差点热泪盈眶，“四年了，本来还以为公子定然不记得我们了。”她抹了抹湿润的眼角，一手往海面指去，“阿汉他们马上就要回来了，看见公子一定很高兴的。”
　　
　　“你们最近过得还好吗？”金枬颜暖声询问。
　　
　　芸娘忙不迭的点头：“多谢公子关心，我们过得很好。”虽然她们看上去都挺穷苦，不过那种笑容却极为真挚，甚至幸福，这是骗不了人的。
　　
　　金枬颜点了点头，淡淡微笑：“这就好。”
　　
　　这是赵吟第一次看他出自肺腑的笑容，连周身金色夕光都被这个笑容掠去所有光彩，这一笑的风华再难遮掩，直让赵吟瞧得转不开眼。
　　
　　正在说话间，那些个蹲在海滩上玩堆沙的小孩子轰得一声散了开来，其中有两个梳着羊角辫的孩子手中各攥着把沙子往他们这边跑来。
　　
　　“娘，娘。”两个小娃儿围着芸娘一边打转一边嬉笑玩闹。
　　
　　“这两孩子。”芸娘一手拽了一个，将他们扯到金枬颜面前，低声催促道，“快给颜公子磕头。”
　　
　　小孩子不懂事，听娘亲这么说，真的是二话不讲就往地上跪。金枬颜一惊，忙曲身将两个小娃儿扶起来，看向芸娘，疑惑道，“这又是干什么？”
　　
　　“当年要不是颜公子相救，这两个小娃怎么还有命生下来，没有颜公子，就没有这两个孩子。”芸娘说的很认真，“公子应该受这两个孩子的一拜。”
　　
　　金枬颜忙想推辞，当初相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他压根没想到要他们什么回报。而芸娘却似乎很固执，一定要让那两个小娃儿拜他。
　　
　　“既然是别人一番心意，你就别再推脱了。”站在一旁负手缄默的赵吟突然插话。
　　
　　众人都朝他看去，他温雅翩翩的微笑，一副亲善的样子，除了金枬颜谁能想到他就是领三十万大军，战场上如修罗化身般残戾无情的赵国军帅。
　　
　　金枬颜拧着眉头看他，却见赵吟乐呵呵的朝他眨了两下眼，明眸中分明写有其他意思。金枬颜顿时恍然，终于不再推辞。
　　
　　两个小娃有模有样的跪在地上朝金枬颜磕了三个响头，金枬颜白皙的脖颈上又泛出淡淡薄红，赵吟心中暗笑，他还真是脸皮薄的不像样。
　　
　　磕完了头，芸娘像是如释重负，长长喟叹出一口气，十分满足的笑道：“总算是了了心中的愿望了。”
　　
　　“爹，爹。”两个小孩子突然朝后面大嚷，双双撒开脚丫子往不远处几艘靠岸的渔船跑去。
　　
　　乘着芸娘回头，赵吟凑到金枬颜耳畔，小声笑喃道：“莫非真是和我心有灵犀？”
　　
　　金枬颜睇了他一眼，从胸腔中哼出一声冷嗤，分明对他的话嗤之以鼻，赵吟却也不恼，喜滋滋的看他脖颈子上的红色爬上脸颊。
　　
　　从渔船上下来的男子将两个小娃抱起，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阔步朝他们走来。男子身材健硕，因常年在阳光下作业，皮肤也是健康的金铜色。
　　
　　“阿汉，你看谁来了。”芸娘倚到阿汉身旁，眉眼盈盈的笑道。
　　
　　“是颜公子，真是稀客。”阿汉也特别高兴，但并没有像芸娘那么激动。
　　
　　金枬颜颔首微笑。
　　
　　“今日运气好，钓到条石斑，不知两位贵人可否赏光？”捕渔人都比较淳朴，金枬颜是他们的恩人，自然他的朋友也是他们一家人的贵客。
　　
　　赵吟站在一旁不发表意见，只是看着金枬颜，本来还以为金枬颜肯定又会推托一番，没想到他这次意外的爽快，“那就要叨扰二位了。”
　　
　　“我现在就去做饭，阿汉，你帮两位公子把马牵了。”芸娘说完就急着要回屋。
　　
　　阿汉放下手中的孩子，拍了一下他们的屁股，让他们自己去玩，两个小娃儿互相追逐着跑远了。
　　
　　金枬颜看着那两个孩子会心一笑，阿汉回头朝两人道：“请两位公子到屋里稍坐片刻吧。”说罢，转身带路先走。
　　
　　赵吟扯住金枬颜，指了指不远处那两个小娃儿笑道：“我去陪他们玩玩。”看上去他还挺兴奋。
　　
　　金枬颜戒备的反手擒住他的手腕，不免冷下声音，“你要干什么？”这家伙不会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吧！
　　
　　他眼中猜忌写得明明白白，赵吟佯装恼怒，眉头倒竖，恶狠狠的朝他欺近，“我像是会欺负小孩子的人吗？”
　　
　　金枬颜挑眉，丝毫不惧，嘴角勾出一朵冷笑，那意思分明就是：难说。
　　
　　乘着两人对峙无暇分心的空挡，赵吟突然一手摸到他的腰际，猛然间发力将他拉向自己。这个突变发生的极快，快到金枬颜甚至来不及错愕，更枉论将赵吟推开了，只能眼睁睁的看赵吟那张俊颜凑到面前，唇上顿时一湿，他突然伸舌舔了下他的唇。
　　
　　在金枬颜发怒前，赵吟已经聪明的跳开了两步，笑得更像是一副偷了腥的猫儿样，“我去找小娃娃玩，你要是不放心就在旁边看着好了。”说完，转身甩袖，十分潇洒的朝那两个小娃子走去。
　　
　　金枬颜用手背使劲的擦着双唇，像是要极力抹去他留在自己身上的印痕，哪怕是一点点都要抹去。
　　
　　而那厢，赵吟已经蹲在地上和两个小娃儿玩了起来，金枬颜刚放过自己都快擦出血的唇，那边赵吟却突然对他回头，一手划上自己的脖颈，作了个断首的动作。
　　
　　“该死！”金枬颜心中怒骂赵吟王八蛋，脚下坚定不移的朝赵吟走去，即便再不愿和他呆在一处，总也不能看他伤了那两个小孩。
　　
　　也不知道是金枬颜太过敏感，还是赵吟太过狡猾给了他错误的信息，反正这一大两小三人玩的不亦乐乎。赵吟很能哄小孩，尤其是男孩子，几番相处下来几乎就把他当偶像来崇拜了。赵吟也很大方的将自己贴身带着的一对麒麟匕首送给了两个娃儿。小男孩本来就喜欢舞刀弄枪，得了这么一副精致小巧的匕首更是爱不释手。
　　
　　“他们这么小，怎么可以给他们刀，会弄伤的。”金枬颜看那两把锐亮的匕首就觉得十分不妥。
　　
　　赵吟回眸朝他扬笑：“又没开过锋，伤不了人，你看这刀头上还嵌着一粒珍珠呢。”为了表明所言非虚，赵吟抽了其中一把出来，果然刀头的尖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金枬颜心中嘀咕他这人真无聊，“没开过锋的刀你带着干什么？”又不能防身，还累赘。
　　
　　“好看呗。”赵吟轻巧的丢出三个字，让别人顿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阿吟哥哥，教我们舞刀好不好？”辫子上扎着蓝带的小男孩大眼一眨一眨的瞅着赵吟，红扑扑的脸蛋就像个大苹果，让人忍不住想捏两下。
　　
　　“好啊。”赵吟大手一带，就将小娃子抱上了膝盖，手把手的教他一套十分简单的刀法，小孩子悟性极高，被赵吟带着耍了两次居然已经舞得有模有样了，“阿炳是块学武的料。”赵吟摸了摸腿上小男孩的脑袋，笑着夸奖道。
　　
　　叫阿炳的小娃儿将手中短刃“哼哼哈哈”的又舞了两下，义盖云天的以剑指天，奶声奶气的说，“我将来要作大将军，保护哥哥和爹娘。”
　　
　　他的摸样太过逗趣，引得赵吟哈哈大笑起来。
　　
　　“未来的阿柄将军，恩，一定是个英雄。”赵吟笑不可遏的捏了捏他的脸颊，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很久都没笑的那么快乐了。
　　
　　而另一旁阿炳的哥哥，正用那柄小刀在沙滩上挖坑，玩得不亦乐乎，而在他的面前堆出了一块城池，有山有水有房，虽然样子有些粗糙，可轮廓却很清晰，听到赵吟这么夸奖弟弟，他也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道：“我将来要作大军师，帮阿炳出谋划策。”
　　
　　赵吟横过身去，摸了摸他的头，赞道：“有出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估计也没听懂赵吟说的什么意思，小娃儿憨憨一笑，又低下头继续开始挖沙。
　　
　　赵吟耳尖的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笑声，回过头去看，站在他身后一直在防备他的金枬颜却迅速敛去脸上笑意，大概由于脸色变化太快，面孔有一瞬间的僵滞。赵吟憋着笑转过头去，心中感叹，这又是个别扭的人。
　　
　　“吃饭咯。”芸娘站在屋门口朝他们扯着嗓子大喊。
　　
　　赵吟带着阿炳从地上站起，顺手就将他抱在了臂弯中，阿炳乐颠颠的窝在赵吟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蹭啊蹭的。
　　
　　哥哥从地上爬起来，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目光中是掩不住的羡慕，可他却没有开口。赵吟转身对金枬颜使了个眼色。可惜有人比较木讷，愣是没有反应过来。
　　
　　“你去抱哥哥。”赵吟对他提点。
　　
　　对上那双可怜兮兮的大眼，金枬颜这才回过神来，走过去将哥哥一把抱起。哥哥高兴的眉眼弯弯，脑袋凑到金枬颜的脖子旁，吸了吸鼻子，欢笑道：“颜哥哥身上好香。”
　　
　　金枬颜顿时困窘，耳根子又烧了起来，狠狠瞪了一眼笑得可恶的赵吟，要不是他的吩咐，别人又怎会在他衣服上熏香，被人一闻就闻出来了。
　　
　　“走咯，吃饭去。”赵吟抱着阿炳走在前面，小跑了几步，而阿炳的手上还舞着刀，“咯咯”的欢笑声飘荡传去。
　　
　　金枬颜抱着哥哥跟在赵吟身后，一步一步走的稳健。
　　
　　打渔为生的人身上总免不了有股味道，就连屋内都有股鱼腥，但赵吟和金枬颜这两位金樽玉贵的皇子脸上倒是一点异常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解了大氅，两人在芸娘的招呼下在桌边落座，桌子上放了一整条的红烧石斑鱼，阵阵浓香扑鼻而来，其余的便是黄花菜、凉拌海带还有碗烧肉。菜色并不丰富，但对于这样的人家来说或许这已经是顿大宴了。
　　
　　金枬颜从小接受王廷教育，即便在军中三年，可养成的习惯还是吃饭时候不说话。反观赵吟，可能是在军中混得时间太长，什么王族规矩礼仪早被他不知丢到哪个角落里长草了。或许和任何人都能侃出门道来也是赵吟的一大特长吧。
　　
　　阿汉与赵吟聊的分外投机，他是渔人何时潮汐潮落最清楚，甚至海中什么时候会有最肥最大的鱼成群游过他也知之甚详。
　　
　　赵吟认真听着，时不时问两个问题都能得到阿汉最全面的回答。
　　
　　小孩吃饭快，芸娘先把这两个孩子哄睡了，然后才端了灶头上的一锅鱼汤进屋，拿碗分了汤。
　　
　　先给赵吟和金枬颜盛了两碗料最多的，他们自己则草草的盛了两碗清汤。
　　
　　“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位若不嫌弃不妨在这宿一晚吧。”芸娘说着，看了一眼阿汉，阿汉也点头附和。
　　
　　金枬颜不及发表意见，赵吟抢先道：“估计这时回去缙墨城门也关了，那还真要叨扰两位了。”
　　
　　阿汉替赵吟杯中斟满烧酒，笑道：“赵公子有所不知，这一个月是商旬，为了方便生意人来往，这个月内缙墨不宵禁不落城门，且官府不收商税。”
　　
　　赵吟转头看金枬颜，意味深长的笑道：“这个主意不错，想必能吸引大量客商前来吧。也难怪缙墨会是四国中最为富庶的大城了，敢情这就是一个聚宝盆呢。”
　　
　　金枬颜缄默，只是低头一口口喝着汤。商旬之策是他当年想出来的，本来商人上税供奉朝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而朝廷也需要这些钱。只是商税太高，就很难吸引到外国客商，他便想到了免税，一个月本来只是实验，没想到效果却出奇的好，加之初时都是由他一手亲力亲为，商旬的举措被贯彻的非常彻底，各国商客纷纷涌来缙墨，不过一个月的免税换来的却是经济的持续发展，这笔账他着实赚了个满盘皆钵。
　　
　　已经四年未曾涉足缙墨，乍然听到自己当年的举措仍旧被人执行，心中难免有些感慨。
　　
　　赵吟见他神思有点游离，伸手推了他一把，笑道：“想什么呢？”
　　
　　他抬头看了赵吟一眼，难得有问必答：“商旬之月并不固定，每年都要经过朝廷发布公文才能知道。”
　　
　　阿汉点头补充道：“最近世道不稳，朝廷已经不再对外发布公文，但商旬的规矩还是没有取消，只是其他三国的客商少了很多，有部分是因为打仗的关系，更多的是不能及时得知商旬的消息，来不及提早安排的话，即便赶来了，商旬都过了。”
　　
　　赵吟若有所思的点头，取了桌上烧酒轻酌，芸娘却不懂这些，从椅上起身道：“我替两位收拾一下屋子，只是我家小只留了一间空屋，还要委屈二位了。”
　　
　　赵吟目中璨光大闪，大声笑应：“不委屈，不委屈，一点不委屈。”说罢，眼光又绕到金枬颜身上，瞧着他如同瞧着一朵大花一样，喜不自胜。
　　
　　金枬颜手一抖，一口鲜汤生生呛在喉咙里……。
　　
                  挖贝
　　很小的屋子，房内除了一张床就只剩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了，角落里还堆着一摞干草，虽然看上去挺破，但至少不漏风，勉强能凑合。对于打过仗的两人来说，这种条件的住宿不能算差了。
　　
　　芸娘担心晚上风凉特别拿了两床新被子过来，赵吟高兴的对她道以感谢，反而金枬颜脸色看上去有点不太好，时白时青的。
　　
　　“睡觉。”赵吟展了展双臂往那张不大不小两人勉强能睡的木床走去。
　　
　　金枬颜看他靠近，像见了妖怪似的忙从床前跳开，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闪到椅子前，“我不困。”
　　
　　“不困？”赵吟挑了下眉头，解下腰间玉带往床尾一搁，怪笑道：“你别告诉我你准备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一宿。”
　　
　　目的被看穿，金枬颜也不恼，只端正的坐在桌旁，看样子是准备就这么耗一个晚上了。
　　
　　赵吟心中长叹，为什么他就是如此固执呢。
　　
　　桌上的油灯朦朦胧胧，将他俊美的脸孔贴上一层薄薄晕光。
　　
　　赵吟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子，目光与他相对，口气平静：“你可以拒绝芸娘的提议回到缙墨的，可你宁愿留下来，为什么？”
　　
　　他别过头，不接他的话。
　　
　　赵吟自顾自的说道：“你是担心下午那个富家子来找我们麻烦，你是在为我着想？”
　　
　　金枬颜冷冷瞥他一眼，眼神森寒如刀，分明没有半分感情。
　　
　　赵吟摇头失望，“你不是担心我，你只是担心我会毁了缙墨是不是？”
　　
　　“哼……。”他依旧没有正面作答，只是那一声冷哼已经等于给了赵吟答案。他并不担心赵吟的安危，只是担心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来惹赵吟而将整个缙墨拖入水深火热，赵吟是不是有仇必报他还不清楚，不过他不想冒这个险，将他骗出缙墨，也是不得已，本来以为赵吟必然是猜不到的。
　　
　　“可惜你的好意人家未必领情。”赵吟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让金枬颜心中一动，竟有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
　　
　　“什么意思？”他脱口问道。
　　
　　赵吟笑得高深莫测，“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金枬颜哑然，这辈子还从没人跟他谈过条件，一时间反应不能，只能疑惑的看着赵吟。
　　
　　赵吟一指刮上他的额头，从眼角轻抚至唇角，语气暧昧的说：“你上床去睡，我便告诉你。”
　　
　　他的目光闪亮，深褐色的瞳眸中有火光 隐约跳动。
　　
　　金枬颜霎时醒得他话中含义，恼意顿生，一把挥开赵吟的手，霍然从椅上站起，愤恨道：“赵吟，你当我是什么？”他堂堂金国太子，他居然……居然……。
　　
　　看着金枬颜红中带青、青中带白的俊颜，赵吟无辜的耸肩，道：“什么什么？我就是让你去床上睡觉而已。”然后他又十分可恶的微笑道：“莫不是殿下想到了什么什么？？”
　　
　　金枬颜被他一通抢白，气得肠子都要打结了，只能双眼冒火的怒瞪赵吟，却也发作不出来。
　　
　　“好了，别气了。”赵吟怜香惜玉的软声哄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况且我若真要对你怎么样，你以为坐在椅子上我就不能了吗？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他这算给予安慰，还是给予保证？！
　　
　　金枬颜狠狠咬牙，一把挥开赵吟的手，恶声恶气道，“你到底要干什么？！”神经被绷到极处，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赵吟逼疯了。
　　
　　“睡觉呗，那么晚了你不困吗？”赵吟又向他凑过去，嬉笑道：“要不要我替你更衣？”
　　
　　金枬颜真是被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了。
　　
　　和赵吟对峙需要很大的毅力和耐心，显然他已经败得溃不成军。胡乱的脱了外裳，他卷过一条被子将自己裹紧，背向外，蜷缩在墙根睡了。
　　
　　赵吟看他将自己裹得像个蚕蛹一样，只能扶额失笑，这人还真不是普通的别扭。赵吟慢吞吞的脱了衣衫，钻到另外一床被褥里，刚躺进去还挺冷的。
　　
　　“你冷不冷？”赵吟不知好歹的凑过去问。
　　
　　金枬颜根本不理他，把被子往上一拉，将整个脑袋都盖住，名副其实的变成了一个蚕蛹。
　　
　　被人家甩了个闭门羹，赵吟也不气馁，一手撑着脑袋，半倚着上身，口气慵懒的说道：“我觉得今晚会有意外哟。”
　　
　　说完后，他笑嘻嘻的看着那床捂的严实的被褥，起初没有动静，渐渐的，他把脑袋探了出来，漂亮的双眸中像是有星辉闪烁，“你的意思是那些人会找到这里来？”若真是如此，他岂非害了这个村庄的百姓？
　　
　　“我什么都没说。”他居然矢口否认。
　　
　　“你方才明明……。”金枬颜半撑起身子疑惑的看着他，突然见他双目中闪过促狭笑意，方才惊觉异常，尚来不及拿棉被打掩护，手脚麻利的赵吟突然扑了过来，双手牢牢抱住他，在他错愕难防间，双唇已经贴上，紧紧的含了他的唇瓣。
　　
　　他已经惊得呆住，只能睁大眼睛傻愣愣的看着面前那双幽深似古潭的眸子，这个家伙居然使这种手段骗他？！而他居然傻憨憨的被他骗了个正着。
　　
　　赵吟在他唇上狠狠吮了一口，看他那副震惊失魂的样子，心满意足的笑道，“跟你开个玩笑，睡吧。”说完，他竟然自顾转身睡了。
　　
　　金枬颜好不容易回过神想发怒，赵吟却已经退守而去，让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看着他枕在草席上□在外的脖颈，金枬颜恨不能上去掐死他。
　　
　　就着屋内一盏昏暗的油灯，两人背对背睡着，屋外的海浪有规律的敲打暗礁，哗哗的激荡声催人入眠。
　　
　　身旁躺了个恶魔，外面情况不明，又被赵吟一说，金枬颜本来是怎么也睡不着的，可大概由于体虚未愈又经过长途跋涉，一日的劳顿外加海浪声的催眠，他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本来他的睡眠状况是极好的，可自从驻守抚州开始，他就一直只是浅眠，以便半夜时也能处理紧急军务，不知不觉的，竟然已经养成了习惯。
　　
　　浑身莫名打了个激灵，他从睡眠中醒来，身上压着的分量似乎重了点，他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居然盖着两层被子。心中惊讶这么冷的天赵吟该不是就这么光着睡吧。
　　
　　他推被起身一看，身旁床铺冰凉，哪里还有赵吟的身影。
　　
　　心中一动，他拿过衣衫穿戴整齐，推门走出屋舍，半夜的海风，冰寒刺骨。金枬颜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
　　
　　那夜的月色非常好，天上繁星闪烁，半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天幕，洒下的银辉流泻在海面上，波涛一层层的起伏，像是要把这些晶亮散碎。
　　
　　金枬颜目力极佳，所以远远的就能瞧见沙滩上那抹孤孑的身影，十分的熟悉，根本无须猜测那人是谁。
　　
　　赵吟正卷着裤腿赤脚站在沙滩上，弯着腰，手中拿了根木棍不知道在挖什么。
　　
　　金枬颜悄无声息的走到他身后，也不作声，赵吟还是蹲在那里一个个坑的挖，似乎并没有发觉他的到来。
　　
　　一阵大风刮过，衣袍迎展，猎猎作响。赵吟从地上站起，转身叹气，月色下的俊美容颜隐隐透着无奈，“看了这么久，你也不嫌外面风大？”
　　
　　“你在干什么？”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浅坑，他疑惑问道， 莫不是这位大元帅半夜在此挖宝。
　　
　　“你知道荧贝吗？”赵吟眼睛一眯，笑道。
　　
　　荧贝是种比较罕见的贝壳，在暗夜中能透出一股淡淡的荧光绿，因此价值极高，加之很难得到，所以这种东西寻常人家见不到，大多数都珍藏在金国王宫中了。虽然稀罕，金枬颜也见过不少。
　　
　　“你不会半夜三更就在挖这个吧？”金枬颜微微蹙眉，心中只道赵吟真是挺无聊的。
　　
　　赵吟了然他不屑的神态，依旧卷了袖管继续挖坑，边挖边说，“我府中荧贝有不少，加上皇上赐的怎么也有一箱吧。”
　　
　　金枬颜顿住，金国王宫内的荧贝才十几个，他一个王府居然有一箱？要知道每一个荧贝都可谓价值连城的。都说金国豪富，他现在有点怀疑是赵国藏富不露了。
　　
　　赵吟压根没瞧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依旧自顾自的说道：“不过我瞧着这些荧贝都一个色，或深或浅都逃不开一个绿，见多了就没什么意思了，后来我去翻了《十方宝鉴》，你猜怎么着……。”他突然转过头看金枬颜，一脸得意的样子。
　　
　　而金枬颜此时已被第二道惊雷劈的神思混沌了，《十方宝鉴》这个名头可谓如雷贯耳，没有人会比金枬颜更熟悉了，因为这压根就是金国的东西。
　　
　　二百年前金国的国主燮君有个双胞胎的弟弟慧王，燮君继位前就极其宠爱这个弟弟，登位后慧王不但深受主君照拂，连太后都对其恩宠有佳，这使得慧王从小蛮横娇纵，仗着有天子和太后撑腰，整日里的无法无天。某日，慧王闲来无事居然微服出了府邸，招呼不打一声的去了离京城十万八千里的徽州。
　　
　　没人知道那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只是这慧王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府中足足有一个月，就算是燮君和太后亲自来都吃了闭门羹。
　　
　　一月后他突然挂冠离去，丢下府中美姬侍妾，孤身一人离开了邯兆。慧王这个人的一生，前半段荒唐，后半段蹊跷。他用了数十年的光阴，猎寻天下宝物，著就了《十方宝鉴》这本书。
　　
　　本来是金国深锁重楼的藏书，却因为一场大火，而让人以为这本旷世宝典已经葬身火海，未料竟是落到了赵国的手中。
　　
　　金枬颜心中澎湃翻涌，脸上却不动声色，回了句：“什么？”
　　
　　赵吟啧啧轻叹，“那书上说荧贝其实还有个更珍贵的品种，不是泛绿色荧光，而是彩色的。”
　　
　　金枬颜眨眼，又问：“这又怎么样？”
　　
　　“彩色的用来镶在腰带上一定很好看。”赵吟眼睛闪闪。
　　
　　“……。”金枬颜无语相对。
　　
　　“外面很冷，你进屋吧。”赵吟继续撸袖子挖贝壳，这次他干脆踏入了海水中，浪潮一波波的打上他的脚背，浸没了脚踝。
　　
　　不用去试，金枬颜也能感到这些海水定是刺骨冰凉的，“你这样挖怎么可能挖得到？”人家是大海捞针，难道赵吟还准备来个沙滩摸壳？！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不像是赵吟会干的。
　　
　　谁料赵吟头也不抬的继续在海水中摸索，说道：“彩贝是根据星舆潮汐来选择浅憩的地方，通常一片海滩只会有一至两个彩贝出现。”
　　
　　“这也是《十方宝鉴》上说的？”金枬颜环起双臂，晚风吹得他发丝乱舞，连他说出口的话都有大半被风吹散了。
　　
　　“说的不是太详细，有一半是我摸索出来的。”赵吟突然蹲下身子，丢开了手中的木棍，双手没入海水中挖了起来。
　　
　　星舆卦策是门十分深奥的学问，金枬颜曾经也略有涉猎，不过实在是摸不着边，就放了下来。没料到赵吟倒是通晓这些。
　　
　　金枬颜再次看了看被赵吟挖出许多坑的沙滩，这时候才顿然发觉赵吟并非在胡乱挖坑，偌大的等腰三角形，底宽数丈，而顶点正掩入水中，对着……金枬颜抬头，明月高升空中，而三角形的顶点正好对着那轮上弦月。
　　
　　在金枬颜怔愣恍惚的当口，“呼啦”一声出水声，将他落在月亮上的目光又扯了回来。
　　
　　“我就说么，我赵吟看上的东西还能找不到。”他得意的一手插腰，一手托着个小小的贝壳，不过银币的大小，却在月色下潋滟出薄薄的七彩光芒。
　　
　　“你运气不错。”金枬颜讪讪说道，他对这种奇巧的珍贵玩意本来就生不出兴趣。
　　
　　“运气？”赵吟合掌回眸望他，长眉一挑，颇不以为然，“我可是靠本事寻得的，不是靠那见不着摸不得的运气。
　　
　　他站在月色下，足踏海水，衣衫被他卷得七七八八，分明邋遢的不成样子，可金枬颜却有种错觉，他眉眼的笑，那 一身自信的气度让人觉得不安。他是个掠夺者，即便手无寸铁，他亦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
　　
　　他放下环在胸前的双手，冷冷道出一句话，“算你本事大。”然后转身便走，屋外风大吹得身体瑟瑟生寒，连心都有点僵硬。
　　
　　赵吟得了宝贝心中欢喜，暂且放过了金枬颜不去调戏他。将彩贝往怀中一收，他走到海滩旁穿起鞋袜。
　　
　　不远处的天空泅散出一片猩红，沸腾的人声逐渐传来。不消一会儿，赵吟和金枬颜都清楚的看到一对人马手持火把朝他们气势汹汹的走来。
　　
　　领头那人分明就是……。
　　
                  斗殴
　　赵吟和金枬颜相视一眼，那个领头冲在最前面的分明就是下午被赵吟斩断手的纨绔富家子沈放沈大公子。
　　
　　“你的玩笑真是灵验。”金枬颜从石阶上走下来，冷笑着睨了赵吟一眼，看来这事儿今天要摆平可不太容易了。
　　
　　赵吟颇为委屈的朝他眨眼，嘀咕道：“我也就随便说说，哪知竟那么准，平时我的猜测都很不靠谱的。”
　　
　　金枬颜冷睇了他一眼，根本懒得跟他多话，神色平静的看着那大队人马朝这方气势汹汹而来，眼中一瞬间滚过寒潮。
　　
　　赵吟对于打群架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瞧着那败家子带来的一群人他就想笑，不过是仗着人多而已，完全没有一点威慑力。
　　
　　那位被狠殴过的沈放大公子发现自己要找的仇人就在面前，提着嗓子发狠道：“妈的，敢打伤老子，本少爷今天非要打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赵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郴都内寻衅挑事的富家子，那放出来的话可比他有派多了。
　　
　　沈放被赵吟脸上不屑的笑容给激怒，狠狠一跺脚，对身后家丁吼道：“都给我上，谁要是能把他给打趴下，本公子赏银一百两！”
　　
　　人死了不能把钱带进棺材里，不过钱却能把人带进棺材。沈公子一发话，光冲着那些钱就够让人血脉沸腾的了，众人轰然应喝。
　　
　　面前的三四十个家丁各个凶神恶煞，而在休息中的渔村百姓已经有些人被吵醒，糊里糊涂的跑出来观望了。
　　
　　金枬颜不想把事情搞得一发不可收拾，更不想给渔村带来麻烦，他想自己解决这个事情，不给赵吟动手的机会，可惜……
　　
　　他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赵吟已经紧拽了他的手腕，他以行动阻止了他的念头。
　　
　　“又想作圣人了？”赵吟不着痕迹的扯了下嘴角：“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讲道理的，你那套先礼后兵就省省吧，对付这种人用武力最有效。”他话语一顿，看着他的目光转为柔和：“知道你担心缙墨，我又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人，放心吧。”
　　
　　沈放大公子估计是见这两人窃窃私语的样子受了刺激，抢过身边家丁手中的一根棍子当先朝赵吟冲了过去。
　　
　　见过胆子大的，还没见过那么不怕死的，赵吟一弹长袍，从容应战。在他跨入战场前还不忘嘱咐金枬颜，“你身体尚未大好，别过来，不要让村民插手，我自己能解决。”
　　
　　那一眼的回眸，他的笑容肆无忌惮，四周荏苒的火光都在那张扬的一笑下暗了光芒，金枬颜竟然觉得心中有一瞬的悸动，但他很快就将这种不该出现的心绪抛诸脑后。
　　
　　赵吟很快混入人潮中，痛苦的呻吟，高声的怒骂，木棍划过夜空凌风呼啸的声音都那么清晰，起先金枬颜还稍许有点怀疑赵吟是不是真能搞得定，毕竟双手难敌众拳，可现在看下来，赵吟这家伙根本就是游刃有余。先不说这么多年的戎马疆场，就算搁到十年前，宁王世子在帝京打群架的本事那也不是随便盖的。眼前几十个只有蛮力的家丁对赵吟而言根本不值一晒，权当是舒展筋骨的玩了。
　　
　　“怎么回事？有人来找麻烦吗？”阿汉提着一根扁担从屋内冲了出来，待看清眼前的混战时，糊涂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一时间有点发懵。
　　
　　金枬颜挡在他身前，语气平静的说：“一些小事而已，你们别插手。”
　　
　　芸娘搂着两个被吵醒的娃儿站在屋门口，两个小娃子看见赵吟利落矫健的身手都瞪大了眼。
　　
　　场中对战正酣，已经有十数人被赵吟的铁拳撂倒在地抱着肚子打滚，而他手中也突然多出一根棍子，横劈侧挑，他用木棍使出华丽的剑招。衣袂翩飞，他的身法轻飘诡谲，脚下踏步，步步踩九宫，火光下翻动的身影迅敏，姿态却又十足优雅。
　　
　　“颜公子，我们真的不需要帮忙吗？”阿汉总觉得瞧着有点悬，不免担心的开口。
　　
　　“不用。”金枬颜斩钉截铁的回道，嘴角微微抽动，暗想赵吟这家伙打个架姿态还摆那么好，真是……。
　　
　　方才还气势汹汹，现在只会躲在一旁招呼别人上去送死的沈放大公子瞧见金枬颜落单在一旁，脸上露出狞笑，对护在身旁的几个家丁打了个手势，众人会意悄悄向金枬颜潜伏过去。
　　
　　想来是看赵吟打架看的太过专注，等到发现身边情况不对时，那七八个大汉已经在他身侧三步开外了，眼看那几个人猛虎下山式的扑过来，身旁的阿汉怪叫着嚎了一嗓子，金枬颜倒是没太过诧异，平静的容颜下暗蕴着险些爆发的怒气。
　　
　　那些大汉大概是得了命令不能伤金枬颜，只要活捉他吧。所以手上都没有拿武器，一个个赤手空拳的朝他攻来，而且不打脸，只攻胸腹位置。
　　
　　金枬颜冷哼一笑，飞起一脚就将首当其冲的那个大汉踹翻在地，虽然功力没了，力气还是有的，那一脚踹得大汉跪蹲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另外一些人并没有因为这下突变而趑趄半分，依旧一窝蜂的朝金枬颜扑过来。站在远处正打得兴起的赵吟想要折步回护，可那些大汉就是挡着他，这分毫间的踯躅，再施援手可就来不及了。
　　
　　不过金枬颜到底领军那么多年，即便功夫没赵吟那么好，但也不差，至少对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劈手夺过阿汉手中的扁担，将他护在身后。因为和金枬颜站得太近，倒霉的阿汉也变成了他们攻击的目标。
　　
　　那些人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被撂倒在地后又爬起来锲而不舍的攻击。金枬颜手中的扁担渐渐有些吃不上力，刚拍翻一个意欲攻他下盘的男子，大概是用力太猛他胸中一阵翻腾，一口气没回上来，脑子就有点发晕。这一瞬间的破绽被人抓到，耳后根拳头呼啸的声音极速掠来。这一拳若被打实，恐怕不晕都难了。
　　
　　阿汉早就傻了，看着面前拳影乱飞什么反应都没了，眼睁睁的看着那人从金枬颜背后偷袭，又傻愣愣的看着不远处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飞掠而来。
　　
　　拳头“嘭”的一声打上身体，一道白芒在空中忽闪而过，犹如盛夏暗夜中突然而至的惊雷。断腕处鲜血喷溅，一只残手掉落在地上。那个偷袭金枬颜的男子怔了片刻，眼前发生的事情太快了，快到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就被人齐腕斩断了。
　　
　　痛楚一瞬间爆发，男子抱着断腕痛呼出声，身体在沙滩上痛苦的扭动翻滚。
　　
　　金枬颜回头看了眼护在他身后的赵吟，眼神微微一跳，方才的一瞬间赵吟居然替他挡下了那一拳。
　　
　　刚才还喧扰不堪的场面，居然一下子安静无声，寂夜晚风中，只有海浪声和男子一声声的惨呼，凄厉入耳。
　　
　　本来只是斗殴事件，却在片刻转变为流血事件，那些家丁大汉平时仗势欺人惯了，却并没有真的杀过人，乍然见刚才还是翩翩公子的赵吟突然手中持着一抦薄刃，鲜血淋漓衣袍，俊美的容颜上结满霜气和杀意，顿时都有点发怵，脚下不自觉的开始往后退。
　　
　　沈放大公子见情势不对，气得跳脚，大吼道：“上，给我上，谁能把他打趴下本公子赏银五百两！快……。”
　　
　　五百两的诱惑确实很大，可惜众人没再欢呼出声，有人眼中甚至露出了怯意。
　　
　　银刃在空中画出一道半弧，极其绚烂的茫尾拖曳处溅起一朵血色的花。沈放大公子只觉得眼前白光忽闪而过，脖子上轻微一痛，脸孔溅上温热的水渍，他抬手摸了摸脖子，竟触得满手鲜血，他吓得顿时骇然尖叫起来，眼睛一翻，很没用的昏了过去。
　　
　　众家丁见主子晕倒，忙七手八脚的上去搀扶，谁还管得着金枬颜和赵吟。
　　
　　“你杀了他？”金枬颜口气略紧，显然并不赞同赵吟的作法，虽然那个家伙该死一千次都不足惜。
　　
　　“没有，放他一点血而已。”赵吟抿着唇，不甘心的说，眼中杀意退去不少，“你有没有怎么样？他们没碰到你吧？”他转身看金枬颜，他正撑着根扁担，气息有点喘。现在的他比起以往，那体力真是差了好多。
　　
　　金枬颜摇头，刚才意欲碰他的人都已经被斩了手，真不知道碰了他的人会被赵吟怎么样。
　　
　　那帮子凶神恶煞的人走了，躲在屋中早已经被吵醒的渔民们三三两两的走出了屋子，大家都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他们会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众人渐渐朝他们围拢，有人啜嗫出声。
　　
　　而这也是金枬颜担心的，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况且他现在也非往日的金国太子，别说保护他们了，自顾都有些不暇，想到这心中悲凉感不免油然而生。
　　
　　赵吟悄悄的从他的衣袖中探入，握住了他的五指，他的掌心很暖，而他的手却冰凉。金枬颜意欲抽手，可赵吟却抓的死紧。
　　
　　他 恼怒的瞪赵吟，落到今天这样都是拜赵吟所赐，他居然还好意思笑得如此灿烂，金枬颜恨不能一拳打飞他的笑容。
　　
　　“你到底要干什么？！”金枬颜咬牙低斥。
　　
　　赵吟扬眉一笑，对众人朗声道：“大家不要担心，他们不会来找你们麻烦。”
　　
　　他说的笃定，可大家心里还是犯疑，有人又问：“真的吗？”
　　
　　赵吟声如磐石，字字坚定，“我以家族的名义起誓。”他说的十分轻巧，若被祈君知道他居然拿皇室名义来发这种誓怕会被气死。
　　
　　渔人们老实，听他如此信誓旦旦，总算放了点心，可金枬颜依旧目光狐疑的看他。
　　
　　赵吟转头对他眨眼微笑，唇畔又露出了小小的酒窝，他说：“小颜，无论何时你都该相信我的。”
　　
                  揣度
　　屋内的一盏油灯还是朦朦胧胧的，金枬颜独坐在桌边出神。赵吟说要去处理善后，然后便孤身一人离开了，竟然一点也不防备他会乘隙离开。
　　
　　芸娘为他沏了杯热茶，他本来是捧在手中取暖的，可此时那茶水早就凉透了， 而他仍旧握着，让寒意从指尖透过，逐渐漫延到心上。
　　
　　不是不能走，而是走了又如何，数日后依旧会在邯兆碰见，到时免不了给他抓住什么把柄，又会是一番折腾，而陪他一起倒霉的还不是那些他最珍视的人。
　　
　　伴着时光的，只有那一声声永不止歇的海浪声。
　　
　　“颜公子。”女子温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金枬颜一下子惊醒，忙从椅子上起身。芸娘将手中端着的一个瓷碗放到金枬颜身前的桌上，笑道：“这是刚煎好的油茶，颜公子喝一碗驱驱寒意吧。”
　　
　　茶水冒着热气，还有一股浓香的芝麻味飘了出来，金枬颜道过一声谢后，捧着碗喝了一口，油茶香甜，暖暖的滑入五脏六腑。
　　
　　“颜公子。”芸娘又唤了他一声，语气听上去有点犹豫不决。
　　
　　“芸娘有话不妨直说。”金枬颜从茶碗中抬头看她，那张并不美丽却柔和恬淡的脸孔。
　　
　　“您的那位朋友……。”芸娘吞吞吐吐的开口，目光低垂着，好像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金枬颜想大概是晚上赵吟动刀见血的吓着了这些朴实的打渔人，便软声安抚道：“他不是什么坏人。”言下之意也未必是什么好人。
　　
　　芸娘却忙摇了摇头，“颜公子的朋友当然不会是坏人了，只是他身上杀气很重，颜公子要当心。”
　　
　　她的眼中有担忧，坦诚无伪。
　　
　　“杀气？”金枬颜奇怪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这个词。
　　
　　芸娘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回道：“是阿汉这么说的，他要我来提醒颜公子一下。”
　　
　　大概是当时阿汉站在他的身旁，近距离目睹赵吟斩人手腕的过程吧，心中难免有惊惧。可是即便赵吟手上满手鲜血，难道自己就干净了？不过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谢谢，我知道了。”他温柔的笑道，感谢他们的一番好意提点。
　　
　　芸娘把话带到，舒了口气，转身告辞离去。
　　
　　金枬颜坐在灯下，一口口喝着油茶，本来屋内寒凉，这碗油茶喝下去身子倒是渐渐暖和起来了，赵吟走前让他乘着下半夜再睡一觉，可是这场变故下来，神仙都不可能睡着了吧。
　　
　　时间过得很慢，也很难捱，直到第一道晨光从窗口斜照入屋内，房门这才被人从外面轻手轻脚的推开。
　　
　　“你回来了。”无言独坐了大半宿的金枬颜，甫一开口，声音暗哑的自己也吓了跳。
　　
　　赵吟本来还担心他在睡觉，没敢弄出太大声音，见他坐在桌边似乎捱了一个晚上，眉头不满的微微一蹙。
　　
　　“你不会就这么枯坐了一宿吧？”赵吟反手合上门，走到他身前，握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还好不是很冷。”他展颜笑道，“莫不是在等我？”
　　
　　金枬颜抽回手往袖子里一缩，神色冷清只是问：“事情怎么样了？”
　　
　　赵吟往他对案坐下，拿起桌上搁着的茶壶倒了杯凉水出来喝。
　　
　　“都搞定了，那家伙不会来骚扰这里的渔民。”
　　
　　“哦？”金枬颜略微撇目看他，“你是怎么作的？”
　　
　　赵吟放下手中茶杯，身体俯在桌上朝他靠近，神秘兮兮的低声回道：“送他吃了一粒丸子，并警告说若在这一月里渔村内有人员伤亡我都算在他头上，解药我就不给他了，他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好了。”
　　
　　“你给他吃了毒药？”金枬颜瞪眼惊呼，赵吟这手段也太不靠谱了。
　　
　　赵吟哈哈大笑，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不是毒药，我在他家门口随手搓的一粒泥丸子。”
　　
　　……
　　
　　赵吟瞧着金枬颜目瞪口呆的样子，顿时敛去大笑，脸上温柔神色绽现，他身子又往前凑过去几分，目光认真瞧他，柔声道：“你这样子真好看。”
　　
　　金枬颜看他凑近，本能往后一退，背脊顿时贴上冰凉的木椅靠，他冷然的瞥过脸，哼道：“那沈放真是个笨蛋，居然会着了你的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这种有钱人家的富家子什么都不怕，就是最怕死。”赵吟话中不掩讥讽，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我们等会儿就走，算算时间也该到邯兆了吧。”
　　
　　金枬颜胸口一闷，以前心心念念的都要逃回邯兆，可现在马上就要回去了，他居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王还有那班朝臣。
　　
　　赵吟在一旁托腮凝目，看金枬颜默然出神的样子，那张美艳的脸上写满了他心中的情绪。那么直接，直接到赵吟看一眼就懂了，他这种不经意间的软弱太过致命了。
　　
　　“你别钻牛角尖行不行，他们看到你回去高兴还来不及呢。”赵吟翘着腿，一手横过桌子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枬颜顿时清醒过来，一脸戒备的看着他，“你说什么？听不懂。”
　　
　　赵吟睨他一眼，撇了撇嘴，“以后出神最好找个没人的地儿，这样才不会让别人窥中你的心思。”其实在赵吟看来金枬颜的性子和先帝赵箴有那么点像，做人太正派，不会歪门邪道，又把世界上的人都分太清楚，不是好人就是坏人，爱憎分明……想着想着赵吟又“呸呸”两声，金枬颜才不像那倒霉的赵箴呢。
　　
　　左右都在各自出神，谁也没再说话。早上吃过芸娘夫妇送来的馒头稀粥，两人告辞后打马上路。从缙墨到邯兆约莫大半日的路程，等他们和那五千骑队回合的时候正是下午。
　　
　　萧泽算算时辰赵吟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所以吃过午饭安排好巡逻后，他就一直站在大营前翘首盼望着，待看到远处一红一白两匹骏马飞奔而来的时候，吊在喉咙口的一颗心总算能安全归位了。
　　
　　“元帅，您可回来了。”萧泽走到追云面前，扶住马鞍，一只手十分怜惜的顺着马鬓，二日不见真是想死他了，追云感觉到主人的气息，欢快的嘶鸣了一声。
　　
　　赵吟从马上跳下，揶揄道：“我可没虐待你的宝贝追云，打都没打一鞭。”
　　
　　萧泽咧嘴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元宝兄弟不知道从哪个疙瘩里蹿了出来，将金枬颜从胭脂马上扶下来，忙不迭的嘘寒问暖，搞得好像赵吟是带他出去受虐的一样。
　　
　　“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邯兆有消息我会来告诉你的。”赵吟对金枬颜说。
　　
　　金枬颜身心俱疲，点了点头和元宝一同走了。士兵牵下两匹马，赵吟和萧泽并肩往帅帐走去。
　　
　　“今日一早邯兆已经有人来过了。”萧泽语声严肃的说。
　　
　　意料之中的事情，“来的是谁？”
　　
　　“右相方子毓。”
　　
　　金国左相领武官，右相则是文官之首。按照礼数来说，金王派右相前来不算失礼，只是金国乃归降，金王不亲自出城似乎有点那个啥。
　　
　　赵吟从袖中摸出一卷羊皮小册塞到萧泽手中，嘱咐道：“这是缙墨地图，比工部二年前画得要精细许多，里面有些地方我作过标注，代表那里有暗岗，你一定要熟记在心。”
　　
　　萧泽将羊皮小册收入袖中，肃然回道：“末将明白。”
　　
　　“你没去过缙墨，不过追云是匹良驹，走过的路它不会忘记。”赵吟拍了拍萧泽的肩头，笑道。
　　
　　萧泽目光一闪，原来赵吟特地骑了他的追云，竟然是这个意图。为了这次行动，赵吟可算是作了万全的准备了。萧泽在心中不禁为金王默哀了片刻，谁和赵家对上可真够倒霉的。
　　
　　左右士兵挑起帐帷，两人相继走了进去。
　　
　　等元宝拾掇了些吃的回帐子时，金枬颜已经和衣倒在榻上睡着了，元宝轻手轻脚的将碗筷放在桌上，走到睡榻前拉过薄毯替他盖上。这一动间，金枬颜被惊醒。
　　
　　“殿下，您睡，是我。”元宝小声说道，拉着薄毯替他掖好。
　　
　　金枬颜眯了眯眼又闭上了，元宝走到桌前坐下，就这么守着他。他侧躺着，睡觉的时候一动不动，只有呼吸绵绵沉沉的传来，不至于让元宝误会他昏了过去。可他在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的，看上去像是在作噩梦，而且睡得很不踏实。元宝眼珠子一转，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个金鼎镂花的小炉，炉子里焚着熏香，袅袅盘旋在空气中的安神香味逐渐抚平他眉头间的那抹褶痕。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舒服了，梦中没有烽火没有硝烟也没有血，什么也没有，世界好像也是空的，一片虚无。
　　
　　其实他不想醒过来，如果能这么一直一直睡下去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可惜意识逐渐清醒，有些事不是想就行的。
　　
　　“想不到你也会赖床？”淡淡的笑声传入耳中。
　　
　　他睁开眼，看见赵吟坐在榻旁满目含笑的看着他。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他撑着身体坐起来，问。
　　
　　“酉时，天快黑了。”
　　
　　他居然睡了一个下午，“邯兆……有什么消息吗？”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语气恹恹无神，赵吟目中跃过火焰，笑道：“金王在宫内置宴，邀我今晚赴会呢。”
　　
　　晚宴？金枬颜心中奇怪，他父王这时候怎么还有这份心思，难道……，心中猛地一跳。
　　
　　“莫不是什么鸿门宴吧？”赵吟凑到他面前，口中喷出的热气吹拂到他脸颊上。
　　
　　金枬颜面无表情的抬头看他，直视他的双眸反问道：“怕了？那你也可以不去的。”
　　
　　“怕？”赵吟歪头一笑，像是在考虑他的建议，手指来回轻抚着腰畔悬剑上的紫色璃蕙，金枬颜这时才发现赵吟已经换上了正规的玄金战甲，或许今晚一宴对他而言真的是一场战争？金枬颜心思游离，赵吟又道，“我还真怕看不见金国有名的飞天舞呢。”
　　
　　……
　　
　　都这情况了，他还有心情看宫姬的舞蹈？金枬颜心头烦躁，因为不知道他父王的用意所以难以猜度，而赵吟此刻的态度如此成竹在胸，应该早已有了万全的防备。
　　
　　到底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是有人计上设计，他一时半会猜不到。右眼皮突然狂跳，他一手按上眼睛揉了揉。
　　
　　“听说方子毓是当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金国立朝三百多年好像就出过他这么一个怪才吧？”赵吟突然把话拉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金枬颜放下手，点了点头，“子毓是诗文双绝，难得的治国良才。”皇子私底下并不能结交权臣，但他知道方子毓十分得他父王宠信，而他也确实是有能耐的。
　　
　　赵吟心中冷讪，要真是治国良才还能让金国搞成如今这副德行？
　　
　　“怎么突然问起他？”金枬颜心中生出戒备，赵吟这人做事都有目的，绝不会平白无故提起一个人。
　　
　　一个多月的相处，金枬颜对于赵吟算是有些熟悉了，只不过赵吟心思比较深，很难猜。
　　
　　“也没什么。”赵吟浑不介意的挪了挪身子凑到金枬颜身边，道：“早上来送帖子的就是这位右相，我才随口这么一问罢了。”
　　
　　这事儿更加古怪了，既然他父王已经明确的说要归降赵国，为表诚意应该亲自出城相迎赵国军队才是，这关头怎么只派出了右相，还是邀请对方赴宴，蹊跷，十分的蹊跷。这其中肯定有古怪，就不知赵吟是怎么样的心思了。
　　
　　他目光深沉的看着赵吟，脑子转的飞快，赵吟却看着他，眉眼弯弯的一笑，嘴角边又露出了那朵讨喜的酒窝。
　　
　　“要不要我替你更衣？”赵吟俯身朝他逼近，一手摸到他的腰上轻轻一搂。
　　
　　金枬颜腰腹一紧，本能的反抗赵吟的靠近，勉力克制自己不要一巴掌拍向赵吟那张漂亮脸蛋，冷声道：“不劳元帅费心。”
　　
　　“哦，不麻烦，一点不麻烦。”赵吟挪了挪身子，又坐过去几分，带笑的语气更吐出几分暧昧。
　　
　　“元帅，殿下的衣饰都准备好了。”帐外传来元宝大咧咧的声音，然后一个身影没头没脑的闯了进来，“小的这就替殿下……。”刀锋般的目光扑面杀到，元宝胆战心惊的啜嗫出了最后两个字，“宽衣。”
　　
                  子毓
　　金枬颜本来以为赵吟带着的五千骑兵会一起入城，可没想到赵吟压根没这么打算。他将骑队悉数留了下来竟然只带了十个人，这些人中金枬颜只认识元宝一个，看起来赵吟是想去单刀赴会。
　　
　　对于他的决定，金枬颜没有多做询问，士兵牵来马匹，他敛起袍摆翻身而上。比起赵吟十人的军甲严整沉肃，金枬颜一身皇子王袍则显得矜贵了许多。
　　
　　“元帅，一路小心。”萧泽领众将在营前拱手相送，眼中难免有些忧色，赵吟这一去还真是福祸难料。
　　
　　赵吟马鞭一扬，对诸将从容笑道：“好生看顾着，莫让我赵家大旗倒了。”
　　
　　金枬颜听着他的话，不自觉的回头看了眼招展风中的赵字帅旗，旌旗绣龙，威武神策，想要这面旗帜倒下来……可能吗？
　　
　　“走吧。”赵吟率先扬鞭开路，金枬颜勒马跟了上去，身后十人紧紧相随。
　　
　　五千骑兵驻扎在邯兆城外不远，赵吟一队人驾马慢跑了半柱香的时间便来到了邯兆城门口。
　　
　　文武大臣分列城门左右，看上去黑压压的一片，代表皇室地位的金龙幡旗飞扬在城头，这架势看上去像是金王亲来，沉重的黑甲铁面下传来一声冷哼，谁都听不到。
　　
　　站在城门口不动如松的年轻男子微微眯了眼，好像是在打瞌睡，直到身后有人轻扯了一下他的袖角，他这才懒懒的睁眸，看见不远处一队骑兵带风呼啸而来，玄金的战甲代表了来者的身份。可是那人居然连旗也不撑，就这么赤条条的来了？这似乎也太随便了点吧。男子动了动唇角。
　　
　　然后当他看到玄甲旁的那抹明亮身影时，立马来了精神头，那不是他最最敬爱的太子殿下嘛。他忙神采奕奕的迎了出去，一旁的朝中重臣都低眉敛首，一脸死气沉沉的倒霉样。
　　
　　赵吟来到城前，勒马停步，抬手往空中一扬，身后骑兵同时止步，行动十分规整，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都说赵国兵容最强，此番看来倒是不假。
　　
　　领百官站在首列穿着上卿级别紫红官袍的年轻男子振袖朝端坐马上的赵吟弯腰深深作揖，“金国右相方子毓见过宁王。”端端正正的一个国礼。
　　
　　金国尚未完全受降，他这么说似乎也不算僭越礼数，赵吟依旧高座马上，目光横扫过在场诸人，那些面孔上有隐忍，有慌乱，有不屑，也有不甘……各种表情还真是挺丰富的。
　　
　　看着站于马前淡定自如，面若冠玉的年轻宰辅，赵吟也不回礼，只在马上随便的拱了下手以示态度。
　　
　　方子毓又侧过身，朝一旁金枬颜躬身行礼，“微臣参见殿下千岁。”
　　
　　金枬颜下马将他单手扶起，心中惶切，低声问道：“父王可还好？”
　　
　　“王上……。”方子毓面孔绷紧，眉头拧成朵麻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瞎子都看出来肯定是非常不好了，金枬颜扶着他手肘的五指捏紧，代表了他不容拒绝的坚持。
　　
　　方子毓叹气，“王上半月前突然中风，这几日下来已经好了许多。”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恰恰好能让赵吟听到。
　　
　　中风？他那位精神矍铄，天天打太极的父王竟然会中风？
　　
　　方子毓见金枬颜有些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伸手握住自己臂上搭着的五指，安抚似的宽慰道：“殿下万勿伤神，王上定能大好的。”然后握着金枬颜的手又紧了紧。
　　
　　很刺眼，真的很刺眼……。
　　
　　赵吟从马上翻身而下，走到两人面前状似关切的扶住金枬颜，“右相言之有理，殿下万勿太过伤神，否则朝内诸事可就没人能打理了。”不着痕迹的拉回金枬颜的手，顺道拍掉了那只揩油的爪子。
　　
　　方子毓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那金甲面具下神光熠熠的眼瞳，附和，“宁王殿下言之有理。”他双手负在身前交握，揉了揉被赵吟拍出痕迹的手背，这男人下手还真狠。
　　
　　赵吟抬手掀起面甲，俊美的容颜如映日光，性感的双唇挑着一抹冷笑，“右相甚明慧。”
　　
　　听说赵国皇族男子皆有风流倜傥色，如今看来可是一点不假。这驭兵数十万的宁王比起祈君来是一点也不差的。
　　
　　方子毓眨了眨眼，脸上绽出真诚无伪的笑容，大袖一展，躬身相请，“陛下已经相侯甚久，还请宁王殿下入宫赴宴。”
　　
　　赵吟松开金枬颜，取下头上盔帽别在腰间，抬手回礼，然后在方子毓的引路下，他与金枬颜并肩入城，身后百官跟随。
　　
　　比起赵国皇宫的巍峨大气，金国的宫阙显得精致曲巧了许多，赤壁朱梁上雕有旋龙飞凤，团锦牡丹，一盏盏七彩色的八角琉璃灯被宫女挑悬在宫檐上，远远的看去是一片的霓光霞色，让人几疑是天上彩霞落到了凡间。
　　
　　金王设宴在乾德殿，铺在玉阶上的红毯一路直上那九重天阙，夕阳余晖正逐渐沉落，金色的霞光将整座宫阙笼罩，看上去万分宝光庄严。
　　
　　大家一路无言，金国臣将心中不爽，根本没话好说，金枬颜忧思父王，压根也没心情说话，倒是方子毓偶尔会和赵吟闲磕上两句，不过这两人心中各怀鬼胎，统共也说不上三四句话。
　　
　　走至殿前，内侍宫女黑压压跪了一地，金王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蹒跚的从内殿走出来，脚下虚浮，满头银发衬着金龙盘珠冠，彰显得那皇冠十分的沉重，像是要把他佝偻的身子压垮似的。
　　
　　赵吟眼睛冷冷半阖，暗想金王最多不过五旬出头，怎么已经是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金枬颜怔怔看着金王，目光痴了一样，三年前还是满头黑发，神采奕奕的父亲居然一瞬间苍老至此，时光像是在他身上加倍溜走了一样。
　　
　　站在一旁的方子毓扯了下他的袖子，他这才惊醒过来，屈膝跪倒在金王脚下，语声哽咽的唤道：“父王。”
　　
　　金王伸出枯瘦的手微颤的抚上金枬颜的额头，浑浊的双目中满是疼惜，他想要张口说话，可喉咙中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涎水沿着嘴角滴落了下来。
　　
　　金枬颜从地上惊起，忙用袖子接住那丝丝滴落的口涎，身体一侧就将众人目光俱都挡去。
　　
　　“右相，烦请你款待一下宁王，我送父王回宫歇息。”他对一旁方子毓低声吩咐，金王这个样子决不能再参与晚宴。
　　
　　方子毓躬身应下，目光淡扫了眼静伫一旁默然无语的赵吟，礼貌微笑。
　　
　　金枬颜与一名内侍扶着金王往内殿而去，太子年轻挺拔的身姿与金王的老迈身影相映愈发显出几分苍凉来。身后重臣垂眸无言，一片的愁云惨淡。方子毓回身对赵吟歉然笑道：“陛下身子带恙，不能亲自款宴宁王，还请殿下海涵。”
　　
　　赵吟甚是体恤的一笑：“哪里，陛下身体不爽，是该好生调养着的。”他直觉金王的病来的古怪，不是装的，就是……，他目光不经意的向后掠过，将所有朝臣的面目一一收入眼中。
　　
　　“宁王殿下，请。”方子毓扬袖邀他落座。
　　
　　“请。”赵吟落落大方的与方子毓并案而坐。
　　
　　众臣工依次落座，韶乐声起，宴会开始。
　　
　　金枬颜亲自扶了金王在御榻上睡下，苍老憔悴的容颜已然瞧不出与皇太子的俊美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
　　
　　三年的时间说短却也长，他曾经料想过许多父子见面时的场景，但绝没有猜到竟是此番的境况。
　　
　　宫寝内的所有内宦侍仆悉数退出殿外，空旷的大殿内只点着几盏朦胧的宫灯，晕黄的烛火光芒将映在明黄床帏上的身影照的隐隐绰绰。
　　
　　金王卧榻在床上，身后靠着玉枕，一双深陷的双眸定定的看着金枬颜，嘴唇无力翕合，发出语意未明的声响。
　　
　　金枬颜以为他口渴，便想起身去倒水，未料袖子却突然被金王枯槁的五指给紧紧攥住。他复又坐回榻前，看着金王，揣测道：“父王是有话对儿臣吩咐？”
　　
　　金王微颤着手探入衣襟，半晌才从怀中摸出一方小巧的印鉴，印鉴周身雕绘有繁复的上古云纹，金枬颜眼神闪动，心中已经有七八分的明白，这枚玉印是……。
　　
　　金王眼中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将玉印交在金枬颜的手中，然后牢牢握住，血脉相承的父子之间手握着的是执掌天下的传国密玺。
　　
　　前殿中歌舞丝竹，韶乐不止，采女舞姬旋转罗袖在大殿中央跳着金国有名的飞天舞。满殿众臣无人有兴致看美女舞蹈，大家各怀心事，静静坐在案边，不言不语。所以大殿中除了飘扬着的乐声外，还有心侃侃相谈的只有赵吟和方子毓两人了。这两位一杯杯的碰着酒杯，开怀畅饮，在外人看来，他们好似故交一样。
　　
　　“右相酒量甚佳，真让本王刮目相看。”赵吟看起来兴致很高，亲手执壶将两人杯中酒水斟满。
　　
　　方子毓忙引袖作谦，朗声笑道：“哪里，比起殿下来我可差着呢。”
　　
　　赵吟大大咧咧的一手环上他的肩膀拍了拍，夸道：“右相是个人才，改日本王向皇上进言，右相的上卿之位是逃不掉的。”他的身上已有淡淡酒气，说出来的话狂肆无忌，可那双眼眸却分明清醒。
　　
　　赵吟嗓音不小，殿下有许多大臣听到他的话，心头不免摇动，祈君若真能善待降国归臣，那到也不是坏事，众人目光不自禁的偷偷觑望着两人。
　　
　　方子毓儒雅一笑，“王爷厚爱，愧不敢当，子毓才疏识薄怕会误了祈君宏图伟业。”
　　
　　话虽婉转，但意思也十分明白了，方子毓可算是十分不给赵吟面子，当面拂逆了他的一番好意。
　　
　　下面有官员听得这番话，顿时一股寒意飕飕蹿上背脊，就怕赵吟会当场发飙。
　　
　　赵吟却也不恼，目光似笑非笑的睨了方子毓一眼，抬手将玉杯凑到唇畔轻啜了一口，再不说话。这方子毓看来不是个好摆弄的茬。
　　
　　一时间殿堂中风雨欲来，气氛那是相当的诡异。
　　
　　“听说宁王殿下正在宫中，本王怎好错过。”一道宏亮的男声从殿外传来，韶乐顿止，舞姬们停下飞旋，低头退站两列。满殿内就听到那人爽朗的笑声。
　　
　　赵吟眉头略扬，将手中酒杯放回桌案，十分好奇这个住在山顶洞里的人是谁，全邯兆都知道他赵国宁王今日入城，这人却方才听说。照说来就来吧，还来得那么高调，恐怕也不是什么好茬。
　　
　　“禹王殿下。”方子毓目光一闪，从案前起身敛袖作揖，于坐众人纷纷起身作礼。有些人不免奇怪，已经执掌京都禁军的禹王现在应该还在巡防，怎么突然巴巴跑到宴上来了。
　　
　　禹王金枬桐，金枬颜异母同胞的弟弟，喜好游乐，为人态度疏狂，手下功夫不错，对于用兵也有点见解，看起来应该算是个很中庸的人。赵吟心中迅速罗列出禹王生平大事，还真挑不出几样能入眼的。
　　
　　“这位想必就是宁王殿下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满殿中也就赵吟还笃悠悠的坐在案前，金枬桐十分热络的上前见礼。
　　
　　赵吟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不亏是金枬颜的弟弟，那容貌也是绝好的，可惜眉眼间并没有金枬颜的那种迫人窒息的艳色，反而更见阴柔，阴柔中还带着股阴鸷，正是赵吟十分不喜的样子。
　　
　　懒懒的坐在椅上，赵吟只略微颔首算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如此赤 裸 裸的挑衅，一般人还真忍不了，何况本就是来找茬的金枬桐，更是一下子玉面赤红。
　　
　　“听说宁王殿下师承高人，武功那是绝好的，不知今日能否请殿下指教一二。”他扬着下巴，态度高傲，这哪像是找人指教，根本就是在放话。
　　
　　殿下众臣间顿时响起一片不大不小的哗然声，赵吟是祈君委派前来接收金国降表的，本身就是代表着祈君，万一禹王手脚不知轻重的伤了人家，那事情就大条了。虽然大家怎么看金枬桐都不是赵吟的对手，不过万一谁讲得准呢。
　　
　　反观一旁敛袖默然伫立的方子毓倒是波澜不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赵吟在看清他佩剑上殿的时候就知道这位禹王九成九是来找麻烦的。打架不是他的工作，却是他的爱好，况且是别人自己送上门来的。
　　
　　“指教不敢，比划一二倒是可以的。”赵吟从容而起，那态度和气势愣是把禹王压下去了三分。
　　
　　金枬桐被他倨傲的态度激恼，朝旁扬声道：“给宁王殿下取剑来。”
　　
　　啧啧，还真是咬牙切齿呢，赵吟心中摇头，如此喜怒形于色，还没跟别人斗就已经输了大半了，这个禹王到底年轻气盛了点。
　　
　　内宦忙取来宝剑递给赵吟，赵吟反手一扬，手中宝剑亮出轻微的龙吟之声。他施施然的走到大殿中央，看似随意，但那种迸然而外的凌厉气势，大将气度，确实让人折服。反观禹王，与赵吟相对站立，更显出了些稚嫩，毕竟没有久历过沙场厮磨，怎么和赵吟比？
　　
　　众人心中为他默哀了一下。
　　
　　金枬桐抖剑出鞘，虽然心中气得要死，礼貌上仍旧十分周全的先执了个礼，“刀剑无眼，殿下还需小心了。”
　　
　　赵吟轻佻一笑，“禹王矜贵，小心闪了腰。”
　　
　　方子毓含在口中的薄酒呛入喉中……。
　　
　　金枬桐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除了自己的师傅谁人会如此调侃他，被赵吟这么一唬弄，更是火上浇油，气得怒发冲冠了。
　　
　　手中剑鞘一丢，左右双刃直劈赵吟胸前门户，刀刀狠厉。
　　
　　赵吟身体一滑，轻巧的闪开了他的攻击，眼中不着痕迹的掠过一抹讶然神色，没想到金枬桐竟然使用双刃，而且使的还真不错。
　　
　　不比单剑，一旦攻击了就很难守，守了便难攻击。双刃是取阴阳八卦之理，攻守协助，在攻击别人的同时又能防守。听起来简单，实际学起来很费力，单单要让左右手协调恐怕就不是一年半载能成的。而金枬桐攻击他的时候套路绵绵不绝，几乎不露破绽，显然他的双刃剑用的已经有几分功力了。
　　
　　要换成一般人或许还真的只能被金枬桐兜着转了，可赵吟是什么人？从小师承武当泰斗清风道人，加之天赋极高，这世上能打过他的扳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其中肯定没金枬桐这个人。
　　
　　所以赵吟对于金枬桐的攻击不但能游刃有余的避开，反而还能时不时的挑他几下，逗猫似的。
　　
　　外行人看来这两人的功夫似乎是在伯仲之间，内行人却能一眼瞧出其中端倪。
　　
　　方子毓悠哉游哉的倒了杯酒浅酌，目光平静无波，心中却叹：这宁王可真不厚道。
　　
　　金枬桐虽然平时挺不着调的，也不比金枬颜能为金王分担国事，但对于武学他却是万分痴迷的，且信心极度膨胀，觉得自己这把双刃剑当不了世上第一也该第二。可惜碍于他的身份，国内没人敢跟他动手。自我估计不足的情况下，他这才找上了号称赵国战神的赵吟。
　　
　　可事实摆在他的眼前，他还真是技不如人，输就输吧，可在那么多朝臣面前，他还真下不来台，眼见赵吟又逗着他玩，更是气得血管爆棚，一下子理智全失。若说方才他下手还有轻重，那此时可招招都是拼命了。
　　
　　反正赵吟来了邯兆就别再想离开了，等汉江潮水一涨就能将他三十万大军隔在汉水之北，要想再攻打金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等他一继位，赵吟是生是死还不是他说了算。思及此，他目中更是闪过狠厉。
　　
　　左手剑劈挡开赵吟手中佩剑，右手剑直刺赵吟左胸，这一剑若刺中就是对胸穿了。要说赵吟此时也觉得玩够了，再打下去也没意思，刚想挽剑挑掉他手中刃剑，耳尖的他听到从内殿有疾步声朝着这儿传来，他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坐在案后愉快观战的方子毓突然眼睛一眯，嘴唇紧抿，捏着玉杯的指骨由于绷紧而显出青白。
　　
　　那一剑当胸刺来，赵吟竟然躲也不躲。
　　
                  禹王
　　“哗啦”一声响，瓷壶敲在玉砖上碎裂成好几瓣，金枬桐手中刃剑失了准头，从旁斜刺而过，堪堪擦到赵吟铠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痕。
　　
　　方子毓坐在一旁，眼看金枬颜疾步而来，眼看他提起玉壶飞掷而去，撞偏了金枬桐手中的剑，又眼看着赵吟安然无恙，一处大戏，真真一处大戏。
　　
　　他放下酒杯，不动声色的低头。
　　
　　金枬颜走到金枬桐面前，厉声低喝：“你太放肆了。”
　　
　　“我……。”金枬桐见自己哥哥俊容满是怒火，心下着慌。方子毓明明跟他说王兄战死在抚州了，连父王都决定封他为金国太子，怎么会突然之间……他手足无措去瞧方子毓，希望他能稍许给些提点，可方子毓却压根没感觉到似的，依旧低着头。
　　
　　“臣弟知错，请王兄恕罪。”他单膝跪伏在地，诚惶诚恐。
　　
　　“上殿佩剑，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金枬颜怒容满面的当殿呵斥他，看上去很不给面子，可锋利的话语中只字不提他与宁王当殿殴斗的事情。有心人一听就明白，皇太子是在有意庇护他。
　　
　　赵吟当然不傻了，瞧着金枬颜的眼睛眯了眯，也没插话。
　　
　　“来人。”金枬颜扬声，片刻后一队禁卫军跑入殿内，“将禹王送回王府，好生看顾。”那意思竟然是将禹王软禁了起来。
　　
　　金枬桐不敢争辩，气呼呼的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瞪赵吟一眼，小孩子似的脾气。
　　
　　“让宁王见笑了。”他旋身朝赵吟款款作礼，本该满面堆笑来化解尴尬的，可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勉强在脸上扯了点笑意，还是硬邦邦的。
　　
　　“无妨，小孩子么。”赵吟顺水推舟卖他面子，此事也就揭过不提了。
　　
　　皇太子来了，自然没方子毓什么事了，他自动自觉的退至另一桌，将位置让给了金枬颜。宫娥们收拾掉地上狼藉，又换上新的杯盘碗筷。
　　
　　随着一声丝竹乐起，采女舞姬扬着罗纱广袖翩跹上殿，宴又重开。
　　
　　方才赵吟还能和方子毓没事睁眼说瞎话，偶尔来几个刺探，戳戳对方软肋，可此时面对金枬颜，他实在没话好讲。金枬颜对着赵吟也是同样一副心思，无语。
　　
　　两人闷头喝酒，不消一会儿，鹤颈瓷壶就被倒了个底朝天。
　　
　　“本王累了。”赵吟轻飘飘的吐出一句话，声音被舞乐盖去，不过金枬颜却听得分明。
　　
　　“我送宁王去雍和宫。”金枬颜意欲起身，手腕却被赵吟按住。
　　
　　雍和宫划属外宫，与内宫隔开重重宫墙，他才不要去，“我要住熙和宫。”赵吟凑到金枬颜身旁浅声笑道。
　　
　　金枬颜面孔一僵，目光戒备的睇了赵吟一眼，他不奇怪赵吟怎么会知道金国王宫内宫宇楼阁的名字，他只是不解赵吟为何非要住到他的东宫里。
　　
　　“这样你才能更好的监视我，不是么？”他微笑眨眼，唇畔的酒窝若隐若现。
　　
　　两人并肩窃窃交谈的样子，在外人看来，赵国宁王和金国太子关系似乎非常好，但其中暗潮汹涌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好。”金枬颜没多作犹豫，便从案前起身，朗朗一拂袖，“那就请宁王前往熙和宫歇息吧。”
　　
　　虽然是在微笑的，可那双眸子中却清冷的没半分感情，赵吟心中不免叹惋，他还是喜欢活色生香的金枬颜，即便是恼怒的也比现在有温度。
　　
　　他不喜欢那种被拒之千里的感觉，一点不喜欢。
　　
　　“那就有劳太子了。”赵吟从案前起身，从容微笑。
　　
　　满殿重臣也在这一刻起身，恭恭敬敬的送两位离开了乾德殿。
　　
　　熙和宫很大，足足有三宫殿六楼阁，其间以小桥流水，玉圃花园相链接，赵吟休憩的寝宫和金枬颜住得宫殿还是隔开了一座菡池的。
　　
　　本来以为送赵吟回宫后这家伙肯定会没事找事给他弄点麻烦，没想到当晚的赵吟却特别爽快，压根没为难他，直打着哈欠说自己很困了，连跟他客套几句话也没，就真当是自己家一样大咧咧进了内殿而把他晒在了外面。
　　
　　金枬颜稍许松了口气，这样的情况是他预料中最好的了。回到自己宫殿，内侍早已备好香汤，他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馥郁的兰汤洗去了这几年来的疲惫，氤氲的水气扑上脸颊，湿湿的、暖暖的，仿佛是谁的手温柔抚触。
　　
　　是父王？还是母后？又或者是……。
　　
　　“哗啦”一声响，他蓦地从浴池内站起，水珠沿着他肌理分明的胸膛滑至削紧结实的腰腹，右腹上那一朵艳丽的芙蓉花在他剧烈的喘息下如同有了生命般妖娆绽放。
　　
　　“殿下，右相来了。”内侍通禀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
　　
　　他一手撑在池沿，闭目叹息，只觉得身心俱疲，二十三年来从没这么累过。
　　
　　方子毓送了几位同僚出宫后，又半途折了回来，因为金王突然中风，朝中大事小事都要左右二相打点，因此这段时间内方子毓出入宫廷十分频繁，宫卫早已见怪不怪了，只要是看见他都不带询问的。
　　
　　来到东宫后，内侍告诉他太子正在沐浴，他便很有耐心的要了杯茶坐在殿内等着。方子毓喜欢喝茶众人皆知，为了不怠慢这位权相，东宫内侍取了上好的云山雾尖出来，这种茶是越喝越香的，不过再好的茶也架不住方子毓这种喝法。五六泡水下去，神仙茶也没味了。
　　
　　“方大人，奴才再给您换碗新茶吧？”东宫的大侍丞趋身上前，十分周道的询问。
　　
　　方子毓将泡的都快没味的香茶信手搁回桌上，笑道：“别了，我这人喝茶太粗，这等上好的茶叶让我糟蹋了可惜。”
　　
　　“古有陆羽今有子毓，右相可莫要自谦了。”金枬颜自内殿转出，身上只松松罩了件织锦的白袍，“去取顾渚紫笋茶来。”
　　
　　听到这名头，方子毓眼神亮的耀人，“凤辇寻春半醇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湖州紫笋来。每年只有八两御供的顾渚紫笋茶殿下可真舍得拿出来招待微臣呀。”
　　
　　“不过就是茶叶而已，哪来舍不舍得的。”金枬颜在他对案落座，不经意的一笑间，犹如春柳花开，虽然作为臣子不该腹诽君上，不过方子毓还是觉得他们皇太子长得太好看了点，这种姿容会是福也可能招来祸端。
　　
　　内侍端上新进贡的御茶，这上等的茶叶嫩芽稍长形似兰花，而且银毫明显。方子毓是个茶痴，最懂品茶，掀开茶盖细闻，香韵兰清，又见茶汤清澈明亮，叶底细嫩成朵，轻啜上一口，茶味甘醇而鲜爽，“此茶青翠芳馨，嗅之醉人，啜之赏心，为之极品上茶。”他虽然赞叹不迭，可又突然摇头叹息，“可惜注水的温度没有掌握好。”他将手中金瓷花盏放回案上，并不再饮。
　　
　　金枬颜笑笑，将手中茶盖合上，“我宫内也都是些粗人，确实糟蹋了这些好茶，呆会儿右相不如带点顾渚紫笋回去。”
　　
　　方子毓起身振袖回礼，“多谢殿下赏赐。”他脸上并没有太过欢愉的神情，举止间拿捏有度。
　　
　　三年前，方子毓才刚入朝拜相，金枬颜与他在朝中会面的次数寥寥无几，不过这人的能力确实不错，自己不在邯兆的三年内国内琐事都由他替金王分忧，单就一个缙墨，他就打理的井井有条，全国近四分之一的税银都收自缙墨。三年来大量的军需投入居然一点没让金国的国库出现疲软，这方子毓的手段令人刮目相看。
　　
　　“子毓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扶，故意唤他名讳，隐约有亲近之意。
　　
　　金枬颜有意拉拢他，方子毓怎么会听不出来，他复又作揖，深深一拜，并没有接话，这般举止让人难以看出其中深意。
　　
　　他起身时正好瞧见金枬颜稍微欠身的将茶杯搁回案上，衣襟略敞，露出大半片胸膛和脖颈处漫伸至锁骨间的一条狰狞伤疤。
　　
　　方子毓眉头锁紧，突然上前一步站到了金枬颜身旁，俯身审视着那条疤痕，口气严肃的说：“殿下受伤了？”
　　
　　金枬颜没料到他猝然的靠近，本能的往旁边闪了下，循着他的目光，五指不自觉的抚上脖颈，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条伤痕很骇人，平时厚衣束领旁人也瞧不到，今日却大意疏忽了。
　　
　　“征战在外，受伤总是难免的，子毓过虑了。”他浑不在意的笑笑，将衣襟拉好。
　　
　　看着他将伤口掩盖起来，方子毓心中勉强松了松，庆幸着这道伤痕不是落在脸上。再次看了眼他如玉般无暇的侧颜，心中又宽了几分。
　　
　　方子毓靠得太近，近到金枬颜浑身不自在，微微蹙了眉头。
　　
　　“打仗这事儿不是殿下该做的。”他叹了一口气，转身坐回椅中。
　　
　　“为国分忧，谁作不都一样。”
　　
　　方子毓双手交握拢在身前，往圈椅背上懒懒一靠，道：“殿下是金国储君，厮杀战场，阵前杀敌本就大大不妥。”
　　
　　金枬颜挑唇自嘲一笑，眼眸垂下，“即便以后想打也没机会了。”
　　
　　金国归降，恐怕再也不会起什么干戈了。
　　
　　方子毓歪着头，目光含笑看着他，“殿下安然守在抚州的时候陛下确实有心归降，可自从知道殿下罹难那日开始，金王就不再那么想了。”
　　
　　金枬颜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锋锐，“子毓此话何意？”
　　
　　方子毓倾身近前，双唇间缓缓吐出二个字：“不降。”
　　
　　铿锵的两个字犹如雷霆击落心头，他竟能感觉到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不降则战！
　　
　　宫外梆鼓敲了三响，月已悄然东移。殿内烧着火炉，一室的熏热，而金枬颜却赤脚坐在窗台上，宫窗微敞，春末的晚风依旧寒凉。
　　
　　他身子懒懒靠着雕篆飞龙的红木窗棂，修长白皙的双指中夹着一只翠羽酒觞，脚边的酒壶已经喝干，酒觞中还留有一层薄薄的酒液，映着窗外孤月，愈加显得他握着觞杯的五指苍白透青。
　　
　　他目光半垂，心神像是已经飘散他处。父王是因为自己这才狠心破斧沉舟？隔汉江与赵军对峙，此计未必不能行，可是……赵吟知道吗？若知道，他还只身前来邯兆的话，恐怕其中会有蹊跷。但如若不知的话……。
　　
　　殿内被烘得燥热，逼出了他体内的酒意。身上蒸出一层薄汗，即便晚风也吹不散，贴着丝袍十分的不舒服。
　　
　　一桩桩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需要冷静思考，直觉告诉他金国的这步棋走的十分凶险，若有万一，恐怕赔上的就不止是整个金氏王族了。
　　
　　有些问题他想要深入去剖解，可一旦想得太多，脑袋就发疼，看来今晚太过松懈，不知不觉间就多喝了点酒。
　　
　　将酒觞往窗台上一搁，他扬声唤道：“来人，预备兰汤，我要沐浴。”
　　
　　薄绢绡纱重重垂下，从双头金龙口中喷出两股热流，汩汩倾泻入玉池中，殿内水雾氤氲。
　　
　　金枬颜挥退侍从，褪下衣袍往浴池走去，一层层的玉阶隐在水中蜿蜒而下，脑袋被水雾蒸的更加发晕，面前景象都成了双重的叠影。
　　
　　身体一歪，脚踩上了玉池边缘却没有踏稳，打磨过的玉石光可鉴人，金枬颜就这么一头载入了池水中。
　　
　　热水呛入肺腑，鼻腔酸涩难当，他手足狼狈的从玉池内爬起来，伏在池边不停的咳嗽，浑然未觉青纱后隐约显出一抹颀长的身影轮廓。
　　
                  相商
　　他趴在玉池边连声咳嗽，赤 裸的背脊上突然贴上一抹冰凉，轻轻拍着。起先他还有些糊涂，以为是哪个内侍，可一想又觉得不对，那些侍候的人明明已经退下，没有他的吩咐是绝对不敢擅入的，那么此时……。
　　
　　金枬颜猛地转身，水花也随着他的动作而飞溅起来，眼前对着的是一张笑意盈盈的俊颜，而这个正大大咧咧进他寝殿用他玉池的人不是赵吟又会是谁。
　　
　　“你怎么进来的？”他往后退，背脊抵上玉石，一半滚热，一半冰凉的石头激醒了他昏昏沉沉的理智。
　　
　　赵吟扶在他背脊的手趁势一滑落到他的腰间瘙痒似的抚弄，趋身与他贴近，勾唇微笑道：“走进来的呗，你这东宫的侍卫真不顶用，改明儿要换了才是。”
　　
　　金枬颜面孔绷的死紧，尽力忽略那只在他腰上点火的手，只装作冷淡的说：“这还不劳王爷费心，若无事……唔。”
　　
　　他还没来得及下逐客令，赵吟已经俯过身来，双唇相贴，他的舌灵巧的勾画他性感饱满的唇。
　　
　　酒意逐渐上脑，金枬颜根本无力推开他，勉强的几下挣扎，倒更像是一种厮磨。赵吟身上穿着的一件单衣过了水后紧紧贴附在身上，透过这层薄绢，肌肤间的摩挲更勾出了彼此身体内深深浅浅的欲念。
　　
　　他口中漫出轻微的呻吟，竟突然松下了防备，赵吟乘隙将舌卷入他的口中，肆意的攫取，与他的舌相互纠缠。
　　
　　双手扶在他的腰间，轻缓的揉捏，慢慢的向后抚弄，指尖轻划着股沟。他的双唇吻上他的脸颊，吮吸掉他额上滚下的水珠，一路辗转舔舐而下。
　　
　　身体因他激烈的抚触而颤抖，双眸也早已迷离，神思混沌，理智早被□摧毁，体内一把把的火直要把他烧成灰烬。
　　
　　他的耳后根上有条伤疤，一直蜿蜒到锁骨处。赵吟的目光在看到这条疤痕的时候略微一顿，这伤是谁造成的，又是为了谁造成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欲火中添上恼意，他俯身狠狠吻住那条伤痕，齿间是缓慢的舐咬，像是要把那道伤口自他身上剥下。
　　
　　“呜……。”从他的胸腔中漫出一声嘶吟，如同囚困在笼中的幼兽无助的悲鸣。
　　
　　赵吟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他半侧着脸，眉目幽幽低垂，眼角处却挂着一串晶莹，不断的沿着耳鬓滑落。
　　
　　那是……赵吟凑过去舔了一下，舌尖的味道是咸涩的，那是眼泪？
　　
　　赵吟有些错愕，脑中翻涌起这些个日子以来的相处时光，对于自己的靠近他总归是十分抵触的，就算力气上敌不过自己，他也会以冷漠来回应，硬生生的浇灭他的一腔热情，即便如现在这般神智迷糊，身体上不自觉的附应，可心中终究抱着抗拒。
　　
　　“小颜……。”他温柔的唤他的名字，压下喉中的一声叹息。
　　
　　金枬颜微微侧目，盈着水光的眼瞳中早已寻不到焦点。
　　
　　“哎……。”终究也只留得一声薄叹，赵吟双臂一展就将他拥入怀中。
　　
　　金枬颜温顺的倚着他，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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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水依旧从龙口中源源不绝的冒出来，氤氲的雾气盘桓在大殿内，朦胧了视线。
　　
　　被软枕香，清淡的安息香萦绕鼻端，让人更觉身心舒泰，就连酗酒后脑袋也不会那么疼了。
　　
　　“殿下。”九重垂帐外传来内侍的低唤声。
　　
　　金枬颜用手背敲了敲额头，语声疲累的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过辰时三刻了，左相右相，六部尚书还有御台史等诸位大人已在偏殿等候。”内侍毕恭毕敬的回禀。
　　
　　话刚落，重帷拂动，金枬颜披衣疾步走出，懊恼道：“怎不早点来叫。”昨晚他还特别嘱咐方子毓今早请朝中几位大臣来东宫商讨事宜呢，没想到自己一睡竟睡过了头。
　　
　　内侍忙上前替他整衣梳发，并不敢辩解的直言道：“右相知道殿下多日未曾好好歇息，特别嘱咐奴才不要过早叫醒殿下。”取过金冠替金枬颜戴上，内侍又道：“右相说他们等一会儿无妨。”
　　
　　金枬颜自己系好玉带，在铜镜中略微整了下仪容，便跨步往宫门口走去，内侍低头跟送。他走到一半时突然顿步扭头，内侍忙敛袖躬身，等候差遣。
　　
　　“昨日，我怎么睡床上的？”他似极随意的问。
　　
　　内侍偷偷觑了一眼他，见他脸上表情冷峻，心中有些疑惑，但不敢深究，实话道：“奴才晚上进殿奉香的时候，殿下已经睡在榻上了。”
　　
　　“是么。”淡淡一句话像是问他人又像是在问自己，话落后他也不再多言，转身跨出了内殿。
　　
　　三月春未尽，空气中流溢着芙蕖花的清幽香味。
　　
　　偏殿内坐着七位大臣，清一色的朝服将袍，此时都安静的坐在椅上，大家或闭目养神，或浅品香茶，或端正坐着神色不动宛若雕像。
　　
　　方子毓就是那个吊儿郎当靠着椅子喝茶的人，比起其他人的一本正经，他就显得漫不经心了许多。
　　
　　“方相，不知这次太子殿下召我等前来是何要事，大人可知道一二？”坐在方子毓对面的兵部尚书终于按捺不住屋子内的低气压，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六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方子毓，人都是被他叫来的，大家也都好奇，先前是没人开口，如今有人问了，正好可以一解众人心头疑惑。
　　
　　方子毓合上茶盖，信手将杯子往桌上一搁，两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吏部尚书又问：“大人觉得会是什么事？”皇太子刚刚回宫就召见朝中重臣，事情应该不小，他们料想脑子七拐八弯的方子毓应该能猜测到几分，事先有个提点等会被太子点到说话心中也能有个谱。
　　
　　谁想方子毓还是摊手，重复同样的一句话：“我真不知道。”看大家失望的神色，他好心的提醒，“揣测君主的意图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哟。”
　　
　　众人被他一句话说的面孔僵住，就算心中有多大疑问此时都不敢再开口了。
　　
　　殿内又沉静下来，偶尔才能听到杯瓷相碰的轻响。
　　
　　半晌后，终于从殿外传来内侍的宣驾声，众人忙从椅上起身，动了动快要坐僵掉的身子敛袖躬身。
　　
　　一袭明黄身影走入殿内，随着他的踏入挟带来一股幽淡的花香。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千岁。”众臣振衣，不约而同的跪拜而下。
　　
　　金枬颜抬手虚扶，众臣起身，待金枬颜在首位大椅上落座后这才一一坐回原位。
　　
　　“今日请诸位臣工前来确有要事相商。”他甫一开口，众人都抬起头，目光齐齐看向他，他缓缓又道：“关于王上曾言及的归降一事……。”一提到这个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众人都抖擞起了精神，更有人搓了搓手掌，金枬颜将诸人的神色悉数收入眼中，然后才道：“归降之事至今日起便就此作罢，我国不会归降赵国。”
　　
　　他的话语清冷几乎不含有硝烟味，可众位大臣中除了两人以外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兵部尚书最先按捺不住，开口道：“不降则战，殿下的意思是……打？”
　　
　　金枬颜微笑摇头，目光看向一旁静默无语的方子毓，方子毓朝他颔首作揖，从椅上站起，眼神环顾众人，从容说道：“赵国兵力强盛，若 硬拼对我国没有一点好处，所以我们暂且得守，能守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兵部尚书最了解此时战况不免插话：“赵军三十万大军正在抚州城外枕戈待旦，我们如何守得？”
　　
　　方子毓看了一眼左相，这位蓄着八字胡，年过五旬的魁梧男子接着方子毓的话继续说道：“如何不能守得？汉江便是那最得力的保护屏障。”调军之事十分机密，在金枬颜回宫前都是由左右二相亲自督办的，朝中大臣几乎无人知晓这一决定。
　　
　　工部尚书主管水利制造，听左相这么一提已经豁然开朗，倏然从椅上拍案而起，“这个时候正是汉江大水，这汛期没三个月绝对退不了。”
　　
　　主管财银收支的户部尚书继续补充：“如此一来三十万大军的粮饷就成了问题，赵国刚收复楚魏不久，这安抚驱策可少不了要花钱，恐怕国库要捉襟见肘了。”
　　
　　刑部尚书跟着笑道：“那时祈君要打不能，要退不甘，可真是两难了。”众人笑出声来，紧绷的气氛顿时松懈不少。
　　
　　“况且我们手中还有赵国宁王呢，少了这位大元帅，祈君不啻于断了自己左臂右膀。”负责官吏考核升迁的吏部尚书阴恻恻的笑道。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接的利索，徒然听他这么一说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首座金枬颜。
　　
　　金枬颜表情漠然，手中的茶盖正轻扫着汤面，气氛顿时又古怪起来，方子毓清了清嗓子接着道：“宁王在我们手中，这是个很好的筹码，我们能与祈君好好讨价还价一番。”
　　
　　“听说祈君并非先帝的亲生子，倒有可能是宁王……。”有人正在自言自语，方子毓却突然断喝道：“王大人，我们这是在讨论大事，您把这种蜚短流长拿出来说，岂非难看。”
　　
　　礼部尚书被方子毓劈头盖脸骂的红了老脸，忙惴惴不安的解释道：“若祈君和宁王真是同胞兄弟，我们胜算岂非更大。”宫闱中向来不乏畸艳轶闻，诸般揣测中总夹杂着几分真切，或多或少。
　　
　　这次不待方子毓开口，已有清冷的声音响起，“君王无情，在座诸位能保证祈君一定会为了宁王受我国挟制么？”
　　
　　似是波澜未经的一句话，却在众人心中投下巨石，顿时掀起滔天巨浪，听皇太子的意思竟然是不能依靠宁王。
　　
　　方子毓眼神一跳，试探着问：“殿下此言何意？”
　　
　　金枬颜放下手中茶碗，半垂的眼眸突然睁开，一一扫过在座诸人，素来温和恬淡的眸子中迫出的冷厉锋锐直迫得人心弦欲颤，众人只觉历经数年烽火的太子殿下已非往日可比，惶惶然的低头，心中却逐渐安定，这样的君主是能让他们安心倚靠的。
　　
　　“宁王要用，但我们不可孤注一掷。”他慎重开口说道。没有万全的手段他也不敢赌这局，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另谋
　　方子毓似乎被他突然的计划搅得有些措手不及，只站在那里蹙眉，这番念头金枬颜居然对他也没透露过丝毫。
　　
　　“殿下有何吩咐，吾等必将万死不辞。”左相是个武人，打仗练兵有一套，可谈起政治上的曲巧，他还真是不行，但对于金氏王族的忠心从无人能质疑。
　　
　　金枬颜感喟一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才道：“打仗无非最重三样东西，战马、粮食、兵器。要真正让赵国军队动弹不得，单靠挟制宁王是远远不够的。”
　　
　　户部尚书拧眉想了想道：“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便是断他们粮食。”他的提议得到不少人的附和，金枬颜却摇头：“赵国近些年扩张动作太频繁，加之原本的魏国属地今年又碰到罕有的霜灾，不但产不了粮食，从郴都还要调粮救济，加之抚州城外三十万大军，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户部尚书被搞糊涂了：“按殿下话中意思，扰他粮草应该是最妥帖的作法，何以……。”
　　
　　“就因为粮草珍贵，赵国必然派有重兵，要想得手并不容易。”
　　
　　兵部尚书却道：“虽难，但若得手，我们得益甚大。”
　　
　　众人附和点头，这险值得一冒。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方子毓此时却像个闷葫芦，看着好像是在深思，可无人察觉他眼底一抹锋锐悄然闪过。
　　
　　“右相，你觉得呢？”金枬颜转眸看他，眼中分明蕴着些许笑意，可此刻方子毓却觉得他不若自己想象中的好懂。
　　
　　他略一沉吟，便道：“截堵粮草并非上策，我们能设计毁他 一批，也不过是暂且让抚州外的三十万大军断了援颊而已，而且此举会让赵军更生戒备，下次想再要得手恐怕不容易了。”见众人不语，他又道：“军中缺粮，人心浮动难免，但诸位不要忘了抚州连同益州三城不是空的，到时候惹怒了赵军，恐怕会连累这三城百姓。”
　　
　　经此一说，众人已是悚然动容，以汉江为屏障不得不摒弃抚州、益州、大同三城，但怎么说里面住得也是金国百姓，万一真把人家饿得逼急了，保不准干出什么事情来。
　　
　　金枬颜赞允的看着他，满意点头，方子毓则谦然低首，心中暗呼自己没猜错，即便人再怎么聪明，性子总是不会改的，他的这位皇太子心眼总归太软。
　　
　　“殿下，右相所言虽有理，但事遇无常，我们何不破釜沉舟试他一试。”兵部尚书起身抱拳铮然道，国难当头，哪还顾得着那么多，当前最要紧的就是迫退那虎踞门口野心膨胀的三十万赵军。
　　
　　方子毓眉头一挑，淡淡瞥了眼这位兵部尚书，心中暗忖平时也没见他有多大能耐，现在倒是能来个壮士断腕，敢情断的不是他自己。
　　
　　金枬颜摇头，依旧对此计不动心，否决道：“若我是祈君，就算粮草被阻截，依然能设法从其他地方调拨周转。”
　　
　　“殿下的意思是，调用赈灾的物资？”别看左相平时人挺粗，关键时刻脑子转的还很快。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
　　
　　左相摸了摸自己那两道美须，自顾道：“赈灾粮不到，老百姓岂不是要挨饿了？”
　　
　　户部尚书猛地一拍大腿，几乎是跳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难保不惹得民怨沸腾，到时候他们国内一乱，怎么还兼顾我们，这岂不是大好的机会。”
　　
　　众人听后纷纷附和，觉得堵截粮草这一计使得。
　　
　　金枬颜漂亮的眼瞳中闪过愠怒神色，见众人议论的□渐起，这才缓缓开口：“众位大人似乎不把老百姓的命当命了，恩？”最后一个声调虽然很轻，但都是人精的众位大臣分明听出其中不满，顿时都缄口不言。
　　
　　方子毓心中暗笑，太子殿下的死穴果然是心太软，在大家被金枬颜打击的都快失去信心的时候，他适时的插话将风头调转：“依殿下意思，粮草不能动，便是要从兵器和马匹下手了？”
　　
　　“不错。”金枬颜点头，搁在桌几上的右手无意间轻敲桌面，“楚国矿藏丰富，上好的兵刃铁器大多出自那里，赵国大肆兴兵，所需的兵刃肯定少不了，然而楚国隶属朝廷的矿产山脉不过两处。”
　　
　　“是岐山和峻山。”工部尚书最熟知各国地脉，遂补充道。
　　
　　金枬颜点头，“不错，而我的计划便是炸平这两座山，让赵国短时间内无矿可用。”
　　
　　方子毓端端坐在椅上，拧着眉头，喃喃自言自语，“这可不容易。”赵国方收复楚国不久，朝廷派去当地的官员估计路都还没摸熟，而原本的楚国官员与新任的赵国官员相处还未必融洽，其中肯定会有很多空子可以钻，说炸山难，倒也未必真的难。
　　
　　金枬颜却淡淡一笑，仿佛成竹在胸，起身唤道，“王冲，许知。”
　　
　　左相和工部尚书浑身一震，忙从椅上起身，站到大殿中央，振衣跪拜：“臣在。”
　　
　　“王冲，此事就交予你全权处理。许知，你深谙地理学说，这次要好好协助左相办事。”如此机关要事，他却并不委以心腹打点，反而将事情朝下委派，取众人之所长。
　　
　　方子毓勾唇微笑，目光挑着几许兴味的瞧着金枬颜，看来自己对这位皇太子的评估仍旧有些许的差池呢，不过无妨，现在更正还来得及。
　　
　　他正想得出神，没料到那厢已经有人唤他的名字，他忙凝神从椅上站起，同户部尚书一同在殿中跪下。
　　
　　“赵国近年来虽在自行培育上好种马，但效果俱都不佳，每隔三月必要从北蒙那里高价买入上等马种。”金枬颜的声音高高在上，跪伏在地的方子毓心头“砰”的一跳，驻军抚州三年，这位太子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心中这么一顿，他不免漏听了几句话，只抓到最后几处关键，“右相口灿莲花，说服蒙古人的事情舍汝其谁，户部的款银要尽量配合，但凡有所掣肘，不妨剪裁宫中用度。”
　　
　　方子毓讶然抬头看他，那优美的下颚正扬着自信的弧度，皇太子居然让他去蒙古和那帮粗人谈判……。
　　
　　“右相觉得如何？”金枬颜微笑，容颜如花。
　　
　　赵国比不得金国有钱，多年征战下来国库都要耗干了，谁会料到太子殿下会用这么一个损招，那帮蒙古人见有得多赚哪还会理赵国啊。这下算大条了，少了兵器和马匹还打什么呀，他不免心中苦笑，脸上却不露分毫，慷慨激昂的回道：“臣定不辱命。”
　　
　　“国难当头，还望诸位摒弃前隙，众志成诚。”他语声恳切，隐有一丝喟叹。家破国灭想来这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
　　
　　“殿下放心，但凡有吾等一日在，必不让赵国野心得逞。”左相慨然激昂的抱拳，当初归降赵国他就一力反对到底，如今太子有意抗击赵国他是最赞成不过的了。
　　
　　随着左相的这一记唱和，众位大臣不约而同的跪伏在地，表示自己对金国的忠心。
　　
　　阳光从菱花格子的窗棂上透入，在白玉刚石的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大殿内只剩下金枬颜同左相王冲，右相方子毓三人。
　　
　　“这是一早就被安排好潜伏在楚国的斥候名单，你且细细记住，有事不妨差遣他们。”金枬颜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笺递给左相王冲。王冲打开后从头至尾细细看过，方子毓本想探头瞅上几眼，可惜左相拿纸的角度正好同窗外照射入内的阳光成为一个折射角，他一个字都看不到，又不能真伸长脖子凑过去瞧，恁的让人起疑。他只能故作深沉的站在一旁，心中着实像被猫爪子挠了几下似的。这些潜藏在各国的斥候名单他一直想弄到手，可惜这个特别的情报机关却是由皇帝和皇太子一手把持，他想插手都摸不到缝。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王冲将那几张纸递还了回去，点头道：“臣已经都记住了。”
　　
　　金枬颜将纸拢入袖中，慎重的对王冲吩咐道：“楚地民风复杂你要多加小心。”
　　
　　“殿下万毋挂念，臣自当谨小慎微。”王冲抱拳。
　　
　　“去吧。”
　　
　　王冲跪地叩首后，起身离开。
　　
　　大殿内就只剩下了金枬颜和方子毓两人，顿时冷清了不少，静谧的空间中似乎只有沙摆滴漏的“唆唆”声。
　　
　　“有些事，昨日没来得及细问，本王着实有点好奇。”金枬颜敛了袖摆在高椅上坐下，口气不急不缓，让人从中听不出有什么蹊跷。
　　
　　不过方子毓知道这位太子爷不是个好糊弄的主，昨夜怕是酒喝多了脑子没转过弯来，今天看来是要算总账了。
　　
　　他不卑不亢的站在一旁作揖行礼，道：“殿下请问，但凡是臣知道的，定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子毓不必紧张，只是本王有太长时间没在邯兆，有些事情不太清楚而已，照例问问。”他广袖一拂无声邀他落座，方子毓淡声微笑颔首，朝后退了两步坐入大椅中。
　　
　　“父王的病是何时犯的，以汉江天险为阻这一主意又是谁想出来的？”他并不迂回，劈头就直奔重点。
　　
　　方子毓镇定回道：“王上在第一次接到殿下突袭赵军失利后音讯全无的消息时便突发了小中风，那时并没有大碍，太医院会诊调理后王上身子已经转好。”金枬颜听着，只是“恩”了声，再没说话，方子毓只能继续说道：“王上几日来悲痛欲绝，当初宁愿归降赵国，王上有大半是为了王族子嗣着想。殿下又是王上最为爱宠的皇子，经此噩耗，王上心中悲愤难抑，便放弃了归降的念头。”
　　
　　金枬颜只是沉默的坐着听他娓娓诉说，一动不动，方子毓轻唤了他一声，他也只是淡声让他继续说下去。
　　
　　方子毓觉得太子殿下的表现太过镇定有些古怪，可到底哪儿不对也瞧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王上招来微臣和左相共同商议抗赵大计，赵国战力强悍，王上也认为硬拼不行，考虑了很久这才定下如今这个计谋。”
　　
　　“这应该不是父王想出来的吧？”金枬颜瞥了他一眼，勾唇浅笑道。金王的能力作儿子的最为清楚不过，弃车保帅这种事不是他父王 有魄力能做出来的。
　　
　　方子毓即便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金枬颜刺探似的目光正扫在自己脸上，他清了一下嗓子，干笑道：“此计是微臣和左相共同商议的，王上也觉得可行。”
　　
　　“左相领军打仗确实不错，但若说到出计……。”他的话颇有些意味深长。
　　
　　方子毓也是聪明人知道瞒不了他的眼，清笑道：“确实是微臣想出来的，弃抚州三城实在是情非得已……。”
　　
　　“此计很好。”他点头以示赞允，“这种情况下，能想到这出断臂求生，子毓的心思果然不同旁人。”
　　
　　金枬颜突然的夸奖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视线定定的看着他，一时间也听不明白他这话是褒是贬，接不上话茬，方子毓只能干笑了两声。
　　
　　“只是父王现在的身体不像只是小中风吧。”金枬颜微微蹙眉以示不解，金王如今的情况说不严重吧可连话也不能说了，若说严重倒也不致命。
　　
　　方子毓长长叹出一口气，语声悲戚的说道：“谁也没想到这小中风竟然是大中风的前兆，本来经过调理王上身体已经大好，基本跟平时无异了，谁知道那日早朝，王上突然发了病，我们着实有点措手不及。”
　　
　　他说的言辞恳切，这些都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事，应该没有作假的可能。
　　
　　金枬颜抿着双唇，眉头紧锁，容颜深沉，面目悲切。
　　
　　“殿下……。”他方想出言安慰，金枬颜却摆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些敷衍的话也不必对我讲。”
　　
　　方子毓被膈了一下，尴尬的笑了笑。
　　
　　“父王知我罹难的消息后，可有另立储君之意？”金枬颜突然别开话头，挑了另一桩要事来说。
　　
　　方子毓掩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紧了紧，脸上还是一片从容，“立储是大事，王上确实动过这个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三更：） 
                  耸动
　　金王膝下共有四子七女，除了皇太子金枬颜为王后嫡出外，其余王子公主皆是宫妃庶出，比身份才识与朝中人望，无人能与太子比肩。
　　
　　“这个，微臣不曾作过猜测。”方子毓低头，本分的回道。
　　
　　金枬颜看着这个眉目低垂的权相，目光凝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思量，最终还是别开了眼，只道：“现在京都禁军都由禹王一手把持，父王的这番安排子毓怎会看不出来？”
　　
　　他当然看得出来，若太子真出了事，金王就会传位给这位三王子。想来皇太子是不会放心将禁军大权交在这位王爷手上的，悬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刀太危险，谁都不会轻易冒险。
　　
　　他揣测开口，“殿下是否要收回禹王手中兵权？王上昏迷的这段时间京都防卫都是由禹王打理的，既然现在殿下已经安然，这京都内的禁军自然是该收回殿下手中的。”
　　
　　“子毓心思透彻，实乃国之肱骨。”金枬颜温言笑道，径自取了手边的茶杯，慢慢的用茶盖拂动汤面，却并不饮用
　　
　　方子毓端端垂首坐在一旁，太子的一番提点已经是十分明白的，他要收回禹王手中兵权，可他不能亲自开口，最好的办法就是禹王自动请辞。当然禹王绝不会那么容易放手的，而怎么才能说服禹王这个重责大任很荣幸的落在了自己的肩上，这不是个好办的差事，难保不会两头都不落好。但太子既然可以将如此重要的事情相托，一旦事成将来必能成为太子的心腹。
　　
　　“殿下放心，子毓定然不负重托。”他站起身深深作揖，以一句话表明态度。
　　
　　金枬颜满意的点点头，笑道：“子毓办事，本王自然是放心的，再没其他什么事了，子毓早些回去准备吧，去北蒙这事儿也莫要耽搁了。”金枬颜亲自送他至殿门口，嘤咛叮嘱。
　　
　　“殿下请留步。”他心中徒然生出另一番安排，此时也不欲多留，客套了几句话后，他转身大步往宫外走。
　　
　　此时天际明蓝，御苑中馥郁的花香阵阵飘来。
　　
　　右相方子毓大人脚下御风的出了王宫后，也不回府而是直接去了禹王府，倒霉的金枬桐自昨晚在大殿上挑衅赵吟后已经被皇太子给禁足在了府中，他倒也真的识相，呆在府里一步也没出来，直到方子毓过府造访，这位王爷还在破冰的水塘边打瞌钓鱼。
　　
　　“哟，禹王殿下，您可真闲，今日不用上职么？”方子毓戏谑的笑声从月牙拱门处传来，放眼整个金国，能有如此面子不用拜贴就可直入王府皇宫的也就只有这位权相大人了。
　　
　　金枬桐懒散倚在一块大石上，松垮的锦袍曳地，手旁正吊着一只鹤颈瓷壶，不时就着壶嘴喝两口白酒，见到方子毓穿着官袍心情颇佳的朝他走来，这位王爷只是郁郁一笑，不咸不淡的回道：“右相也别来揶揄本王了，你昨夜也看到了，本王现在正被禁足着呢，哪儿也不能去。”
　　
　　“王爷昨晚也着实太过大胆了些，难怪太子殿下会生气。”方子毓找了块高度适宜的大石捋袍姿态优雅的坐下。
　　
　　金枬桐目光冷峻的睨着方子毓，凤眸中蕴满薄霜，“右相不是告诉本王王兄已在抚州罹难了么，怎么这会儿人就从天而降了？”
　　
　　方子毓忙四下环顾，一脸惊惶的样子，低声斥道：“王爷莫要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金枬桐冷笑一声，双指拈起身旁玉碟内的一小摞玉米屑丢入水塘中，顿时引得锦鲤团团围绕过来。
　　
　　“右相胆子真是愈发的小了，这四面透风哪里来的墙角给人听？”
　　
　　“哟，殿下这是在生微臣的气呢？”方子毓看金枬桐气煞了脸却按捺着不发火的样子，不怕死的调侃道。
　　
　　“你还说！”金枬桐顺手操起脚旁放着的玉碟劈头盖脑的就朝方子毓丢去。
　　
　　方子毓侧身避闪，绣着回纹的广袖在空中翩翩一掠，眨眼间，人已经站在了金枬桐面前，俯身笑意盈盈的望着他。金枬桐气他哄骗，此刻见他俊容正好凑在面前，想也不想的抬手就往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掴去。
　　
　　方子毓也不避，抬手轻巧的擒了他的手腕，口气哀婉眉目伤情的低叹，“芫婧，真生我的气了？”
　　
　　芫婧是金枬桐的表字，婧字常用来形容女子意为美貌有才能，也不知道金王是怎么想的，竟然给他定了这么个字，可既然是金王亲自取的那也由不得他要不要的了，只是熟悉他的人都会尽量避讳他这个表字，也只有这个人会在私下里偷偷唤他一声芫婧，明明很厌憎的两个字，偏偏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有着话不尽的柔情，让人恼也恼不起来。
　　
　　金枬桐的气消了一半，可是依旧拉不下脸来，直推搡着将他斥离身旁，“你就去帮我王兄好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他赌气似的瞥过脸不看方子毓，方子毓早拿捏准他的脾气，恬着脸凑过去，一手环着他的腰身，在他耳垂上咬了口，委屈道：“你怎舍得气我，三年前我设计劝动王上让太子前赴边关，让你渐揽朝中人脉，助你逐渐拢获王上亲睐，甚至让你掌了禁军大权，难道这都是为我自己吗？芫婧……，你真是无情。”
　　
　　听他的口气无比哀怨，金枬桐也不禁软了心，而且他说的都是不容置喙的事实，别人或许瞧不清楚，可他自己心中却是澄明如镜的。
　　
　　“那你昨日为何不差人来告诉我一声。”
　　
　　方子毓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淡声道：“太子回宫那么大个事儿，难道没人告诉你？”
　　
　　他咬了唇，缄默不语。方子毓抬起头定定看着他俊美秀致的侧脸，冷声道：“真的没人跟你置喙一声？”虽然当日群臣差不多都陪着宁王拴作了一堆，可这消息应该还能传出去才是的。
　　
　　“别人说的我不信，我只信你的话。”金枬桐转眸看他，言语中是推心置腹的那种信赖。
　　
　　方子毓似被他一瞬间的柔软所蛊惑，眼底却闪过一丝愕茫，悄然间便滑过，若流星。他突然倾身过去狠狠吻了他的唇，如痴如狂的吮吻舔舐，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吸入肺腑，金枬桐也不与他相抗，在他近乎失去理智的攫取下，依旧只是温顺的回应。
　　
　　“你真是个傻瓜，何苦上殿去受那份折辱。”他终于放开他，气息未平仍然起伏不定。
　　
　　金枬桐靠在他的怀中，头上金冠早已不知被甩到了哪里，拆散了的一头长发披垂下来，堪堪及地。
　　
　　“宁王被称为赵国战神，我既不能与他在战场撕搏，便只能私底下找机会来切磋了。”
　　
　　方子毓低低浅浅的笑声从他头顶上传来，一手抚上他白皙细腻的脸颊轻轻来回抚弄，“你当殿挑衅宁王这也能叫私底下？也不顾别人面子上过不过得去。”
　　
　　金枬桐却丝毫不以为意，赌气道：“我都不怕丢脸了，他怕什么。”
　　
　　方子毓低头吻上他的额角，轻笑，“傻孩子，若太子有意除掉你，光这一个把柄就够你受的了。”
　　
　　金枬桐在他怀中抬起头，眼睛眨了眨，浓长的睫毛犹如一抦薄扇，而他的样子显然有些犹疑，方子毓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微笑，“不信我的话？”
　　
　　他摇了摇头，叹气，“太子哥哥以往就对我们这些弟妹多有照拂，他这次不也护着我么……。”
　　
　　方子毓眸子一凛，双唇中呼出一声冷笑，“芫婧，亏你还是王子，这哪朝哪代的帝王家是真兄友弟恭的？你倒是说来我听听。”金枬桐被他问得语噎，一时间脑中确实想不出反驳的话来，方子毓看他无话可应，继续说道：“你可知道太子刚刚招我入东宫说了些什么？”
　　
　　他手足一僵，脑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跟你说了什么？”，方子毓并没有马上作答，只是脸上却漫生出不屑的冷笑，金枬桐失声惊叹，“莫非太子想要收去我手中军权？”
　　
　　方子毓一指按上他的双唇，“嘘”了一声，“谁握了邯兆的禁军就等于谁能主掌生杀，你说太子会把军权安心交在你手上吗？”
　　
　　他一把推开方子毓，惶然的坐直身子，目光游离在荷塘上。自己本来并非是一个贪恋君权的人，一生平安顺遂的作个闲散王爷未必不是福气，可自从那一日父王亲允他太子之位起，他突然就发现自己离开那至高无上的君主之位竟然是那么的近，近到触手可及。手中执掌八万羽林军军，看百官俯首脚下，那种滋味只要稍有点欲望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抵抗得了的，压抑在心中从来不敢想的执念破茧而出，他想要这个天下，想要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只是他并不想对金枬颜下手，一点不想。
　　
　　他的母妃是个身份低微的才人，在人人都巴结东宫的时候，谁也不会去多看他一眼。其余的王子公主都有背景强大的外戚，唯独他没有。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他总是被排斥在角落的那个。
　　
　　七岁那年，在琼宴上他不小心撞碎了外臣呈送上来的一块巨大的玉台，如果只是普通的玉台倒也没什么，偏偏那块玉台是数千玉匠耗费一年零六个月雕琢出来的金国疆域图，金王还来不及多看上几眼，就被他给撞裂出一条缝隙，江山图裂，那是大大不祥的征兆。可以预见当时金王该有多生气了，那时他的母亲只会哭，而父亲眼中的冷意瘆人，没有人为他求情，那些高贵的妃嫔们，同胞的兄弟姐妹们都用一种看好戏的眼光看着他，会有一个怎么样倒霉的结局，那时他反而不怕了，最多被贬斥为庶人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整个人僵硬的跪在殿中，没有惧怕也没有求饶，只是默然等着金王开口，降一纸罪诏在自己身上，一了百了。
　　
　　没人会料到，刚回宫不久的皇太子从案前起身，扬手唤人拿来一壶金水。只见俊秀颀美的太子走到碎裂的玉台前抬起手将熔化成水的金液倒灌入那条裂缝中，耀眼的金色从玉台上纵贯而过，其中已经有人窥得一番蹊跷，还有人懵懂未明。
　　
　　“这是汉江，代表着富饶和昌盛，三弟这一撞，震荡了汉江之水，我国来年必定风调雨顺。”太子是明着在偏帮他了，这厢刚开口自然就有人接着说了一大堆吉祥如意的好话，然后大家都开始为他求情。金王的气也慢慢消了，最终只是以殿前失仪让他在庙祠殿跪了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太子，他不知道这位一直留在宿儒孔先生家学习的大哥为什么会为他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弟弟甘愿御前求情。
　　
　　晚上的庙祠殿很冷，是皇太子陪着他，给他讲了许多好听的故事，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江南风物，武林名宿是那么的令人向往，不知不觉的，一个晚上就熬了过去，他迄今都记得窝在哥哥怀中的那种温暖感觉。
　　
　　“我不想跟太子争什么。”他喃喃自语的说道。
　　
　　方子毓瞧出他的挣扎，身子一曲，单膝半跪在他身前，“这王座你不想了吗？这天下你也不要了吗？”他的声音如软絮，轻拂般的吹入耳中，却带着致命的蛊惑，“有了王权你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世上再也无人能欺你、负你了。”
　　
　　金枬桐看着他，神色依旧犹豫不决，此时的他就想站在一条巨大的沟壑前，跃过去了便是千秋万代，但如果失败了……便是万劫不复。
　　
　　方子毓将手覆上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你可信我能替你打下天下？”他的目光灼灼，带有难以言说的自信。
　　
　　这就是金殿上双笔行梅花楷，经纶满腹震江南的方子毓，连国学大师也赞他为“智淑其清”的状元郎。
　　
　　金枬桐看着他，眼中透出一丝伤惋，却最终被坚定的神色掩去，“我信你。”他反手一握，与他十指扣在一起。他自信自己会是个爱民的好皇帝，而他也会成为留垂史册的一代名相。
　　
　　池塘中静无声息的鱼竿突然狂颤了几下，带动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方子毓身子一歪，伸手拉起金枬桐架在地上的青竹鱼竿，一条红锦鲤被顺势拽出水面，身体还犹是不甘的在空中胡乱扑腾。
　　
　　“这到手的鱼儿怎能让它跑了呢。”方子毓将鱼竿轻甩，鱼儿准确无误的掉入一旁盛水的铁桶内。
　　
作者有话要说：方子毓同学没那么简单。 
                  还情
　　“宁王在干什么？”金枬颜正从王后的凤仪宫回来，边走边问迎上前的东宫大侍丞。
　　
　　大侍丞眼珠一转，低头回道：“宁王正在赏听戏文。”
　　
　　金枬颜脚下顿了顿，继续阔步往东宫走去。架在菡池上的曲桥折曼，因为没到时节，湖中的莲花未开，只有葱郁的嫩叶正在抽发。不远处，清渺的商乐吴声和风飘来。女伶的声音婉丽，如若汉江之水广流，绵绵徐游。金王喜好诗词，平时若得闲暇也会让宫中女伶唱几曲来解乏，中华泱泱历史中各种赋曲多彩多样，但金王偏偏不喜六朝商乐，他总说清商之曲内容多涉男欢女爱，为正统文人所轻，还是少听为妙。金枬颜精通辞赋音律，商乐倒真是很少听到。
　　
　　此时从远处飘来的吴侬软语，情致绵绕，似女子在耳边娇嗔，带有一点西子捧心的薄愁，不经意间撩动人的心弦。
　　
　　商音如魔，确实有其独特的魅力。
　　
　　大侍丞见金枬颜驻足不前，似乎也在侧耳倾听那惑人的歌声，忙上前问道，“殿下是否要去宁王那儿稍坐片刻？”
　　
　　金枬颜抽回心神，只冷声道，“不用。”便拂袖而去。
　　
　　而在菡池的另一头，赵吟正舒服的躺在花园中的一架软靠上，惬意的听着曲子，身旁左右跪蹲着两个羽织霓裳的俏丽宫女，正在替他捶腿。
　　
　　“元帅，太子殿下刚才走过去，您要不要去看看？”穿过枝蔓扶疏的树隙，正好能清楚瞧见金枬颜踏桥而过往东宫行去，站在后面侍候的元宝忍不住凑到赵吟榻旁低声道。
　　
　　赵吟懒懒的半阖着眼，摘了手旁水晶盆内的一粒紫玉葡萄送入口中，这个时令的葡萄居然还如此清甜漱口，他不免多吃了两个，口齿清楚的道，“你要去自个儿去吧，本帅可不去。”
　　
　　元宝拧着眉头狐疑的睨了赵吟两眼，平时他们家这位大元帅粘太子可粘的紧，怎么这会儿反而冷淡了下来？莫不是……他又看了看那两个宫女，确实眉目婉约，丽质天生，不过怎么瞧也及不上太子的万分之一啊！
　　
　　“别没事瞎琢磨。”赵吟抬手拍了他脑袋一巴掌，笑斥道，显然他的小心思并不能瞒过赵吟的法眼，“你要是想去就去看看吧。”
　　
　　元宝双眼亮光，顿时大喜，“真的？”
　　
　　赵吟大袖一拂，从榻上起身盘膝而坐，两个宫女裣衽后悄无声息的垂首退下。
　　
　　“让你去就去，哪里来那么多废话。”赵吟笑说。
　　
　　元宝乐呵呵的“嗳”了一声，扭头就走，可刚跨了没两步便折回了头，憨憨的摸了摸脑袋，尴尬的笑道，“元帅，小的是以什么名堂去看殿下？冒冒然前去会不会……。”
　　
　　赵吟拿过水晶盘放在腿上，又摘了粒葡萄送入口中，狡黠笑道，“元宝，你越来越伶俐了。”
　　
　　对于赵吟的调侃，元宝兄咧嘴呵呵笑了两声。
　　
　　赵吟歪着脑袋，想了半晌后，才道，“你就说是本帅让你前去问问太子，那事儿什么时候能办，最好快点，即便本帅有耐心，我们皇上可没多大的耐心。”
　　
　　元宝咂了一下嘴，将赵吟的话在心中又重复了一遍，直到熟记在胸后才问，“那事儿是啥事？”
　　
　　赵吟信手搁了水晶盘在榻上，起身弹了弹身上绣银色章纹的玄色长袍，语气静无波澜的说，“你只管原话转告太子就行了，其他的别多问。”
　　
　　元宝打了个激灵，方想到自己刚才问了个万万不该问的问题，有些事他们这些小人物不能知道的太多，不然……他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垂首退下。
　　
　　赵吟走到一直护卫在他身后，站得笔挺如同松柏的尉迟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随我进来。”
　　
　　尉迟戒备的打量了下四周，招来两个亲卫守在门口后这才转身随赵吟走入殿内。
　　
　　“有什么情况？”赵吟走入中殿，脸上方才的嬉笑散漫俱都敛去，晶亮的双瞳中凝出一抹肃重。
　　
　　“恐怕不是很好。”尉迟仗剑回道，脸色隐约透出一丝古怪，“有人传信过来说，太子已经另有行动，恐怕事有意外。”
　　
　　赵吟及其属下近十人虽安全呆在金国王宫，但现下境况几乎跟软禁没什么区别，既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这种局面在赵吟收到皇帝密函的那一日就早作好了准备，并不奇怪，而金枬颜会有出乎人意料的举动，也在预算之内。皇上能够决胜千里，金枬颜同样能够出奇谋，他并不像他父亲一样好摆弄。
　　
　　对于横插出来的事赵吟并不担忧，他心中只有一点好奇，“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刚才端膳来的一个内宦。”尉迟如实回道。
　　
　　赵吟眉头略挑，有些意外，“居然不怕人发现？”
　　
　　尉迟掏出贴身藏着的素笺递给赵吟，赵吟接过后展开，一眼扫去顿时明了那人为何敢如此大胆了，信中各种奇怪的符号若非赵军中深受信任的高阶将领，旁人是看不懂的。
　　
　　“而且那个内宦是个哑巴。”尉迟补充道。
　　
　　赵吟心头一宽，继而笑出声来，“这怎么是个巧字能够细说的。”看来这个藏匿在金国朝廷的人身份不低呢，他想他已经大概知道那人是谁了。
　　
　　“元帅，现下我们该做些什么？”尉迟问。
　　
　　赵吟负手雍雅一笑，眉目睨动间有锋锐悄然闪过，“不用，什么都不用做，自然会有人暗中插手的。”
　　
　　尉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赵吟将那封手信收入袖中，心中笑意渐冷，我最敬爱的皇上呀，您到底有多少手段是臣弟没有看出来的呢。
　　
　　金枬颜回到宫中刚坐下没歇多久，内侍已过来传禀：“宁王那儿有人前来求见殿下。”
　　
　　“让他进来。”金枬颜啜了口温茶，淡声道。
　　
　　元宝跟着内侍走入大殿，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对于这个照顾了他一月有余的小兵，金枬颜还是颇多感激的，竟亲自将他扶起。只待殿内左右内侍全被挥退，金枬颜这才开口问道：“是宁王让你来的？”
　　
　　元宝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整齐牙齿，大力的点了下头，心中喟叹真不愧是才智与美貌并重的皇太子殿下，这一猜就是个准。
　　
　　金枬颜微微一笑，旋身坐回大椅上，问：“宁王有什么话让你转达？”
　　
　　元宝清了清嗓子，如实将赵吟方才说的话只字不漏的重复了一遍，说完后还好奇的瞅着金枬颜，可金枬颜只是神色不动的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没有丝毫温度，他缓缓点头道：“回去转告宁王，本王知道了。”
　　
　　虽然金枬颜态度并没有怎么大变，可神经粗条的元宝愣是感觉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恼意，像是在生气，却又极力不让人看见。即便相处时间并不长，但他还是十分敬重这位太子的，就算两方将来注定是要对峙的，可他还是忍不住出口安慰道：“太子殿下，我们元帅其实是个好人，您可别生他气。”
　　
　　“生他气？”金枬颜一顿，冷笑凝在唇边，赵吟那张时而冷厉狠绝，时而温柔多情的俊美脸孔栩栩浮现在眼前，说恨……大家都是为自己的国家而战，饮血沙场，手刃敌寇，最是天经地义不过，说不恨……他曾今给予自己的□和胁迫足够自己一刀杀了他以泄心头之恨了。心绪翻涌起波涛，他一手扶额，尽量按捺下心情，并再三告诫自己如果真要和赵吟秋后算账也不是这个时候。
　　
　　“殿下。”元宝见他好像有些不舒服，关切的唤道。
　　
　　金枬颜屈指点着自己眉心揉捏，闭目缓声道，“没事你就先回去吧。”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元宝“噢”了声，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的走了。
　　
　　午后阳光晴好，雀鸟“啾啾”的立在御栏琼枝上鸣着欢快的调子，金枬颜负手站在窗台前兀自出神。
　　
　　赵吟已经开始着急要拿金国降表了吗？还是赵吟已经发现了其中蹊跷……。
　　
　　时间走的飞快，滴溜溜的就到了晚上，平静的一天似乎就要过去了，可惜没多少人发现暗涌才方掀起星沫水花。
　　
　　赵吟正在用晚膳，一个人独享五个冷菜，八个热炒，满桌子的珍馐美味，足够十个人用的了，美艳的宫娥殷勤的侍候在旁，为赵吟斟酒夹菜。赵吟也乐得消受美人，只见眼前柳腰翩动，薄如蝉翼的绫纱广袖摇摆轻漾，好一派靡艳之色。赵吟慵懒的倚着椅靠，指尖夹着酒觞，只慢慢噬酒啜饮，目光偶尔一荡，那风流之色引得娇丽的宫女羞红了脸。
　　
　　“奴才见过宁王千岁。”一个老侍丞，手中持着麈尾站在玲珑珠帘之外，恭敬垂首。
　　
　　赵吟又啜了口香酒，懒散散的应道：“何事？”
　　
　　明明隔着那么一道珠帘，又远在十步开外，可东宫大侍丞却能感到赵吟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一寸寸的打量，那眼神让人心中生出胆寒，不免将头更垂低了几分，道：“太子殿下命御膳房为宁王多加了几道菜，还请宁王笑纳。”
　　
　　“哦，那就拿进来吧。”宠辱不惊的声音，带着略微的凉意。
　　
　　打起珠帘，身后五个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瓷盏金花盘端放在桌上，随后一一掀开银罩。芙蓉鸭，贵妃鸡，十八锦绣，春色满园和八味珍汤。
　　
　　赵吟看着这些做工精致材料普通的菜，眉头跳了一下，眸色不免又暗了几分。
　　
　　“太子殿下说了，这些都是我国的名菜，一定要请殿下尝尝。”老侍丞挽着麈尾，不卑不亢的传话，到底是宫内侍奉了数十年的老人，即便心中有点惧于赵吟凌厉的注视，表情上却是丝毫不露的。
　　
　　赵吟哼笑一声，目光依旧如刀似的剜在他的身上，眼神无情，“这八味珍汤似乎并非金国名典吧。”
　　
　　老侍丞恭敬回道：“太子殿下说了，宁王久离国土，定是十分想念家乡美食，所以特让御膳房烹饪了这碗八味珍汤，以供殿下品尝。”
　　
　　太子殿下，又是太子殿下，赵吟心中恨恼，金枬颜不就是想还他这份赐膳之情么，这情分还了之后是不是要找他讨债来了？！
　　
　　“请转告太子殿下，他这份情本王心领了。”赵吟伏案而起，当着老侍丞的面拂袖而去，垂曳的白玉珠帘被他扯的“唆唆”作响。
　　
　　老侍丞端正的行了个礼后带着人退了下去。
　　
　　“结果他什么也没吃？”金枬颜正坐在书案后批阅摞的小山般高的奏折，金王已经难理朝政，他不在的时候都有左右两相互持打点，现在他回来了这些事儿自然而然由他接手处理了。
　　
　　老侍丞点头，依言回道，“宁王似乎突然间很生气，一口菜都没动就回内殿了。”
　　
　　金枬颜信笔游走的手突然顿了下，不过那也只是须臾的功夫，他就又开始专注的落笔下批注，头也不抬的说，“知道了，先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侍候了。”
　　
　　宫人全部退下，偌大的宫殿内即便烧着暖鼎可依旧漫着一股冷意，像是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来，慢慢的渗入肌肤，寒得瘆人。
　　
　　金枬颜将手中蓝笔搁回镇架上，眼光出神的看着案台上一点幽幽烛光。不亏是赵国宁王，自己的心思他竟全然明白。他苦笑出声，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夜半飞澜
　　赵吟十分不爽，一早便熄了灯睡觉，就连尉迟等人也被他赶出了内殿，空荡荡的寝宫内只见纱幔层层低垂，窗外的月光从菱花格子里透过，铺陈了一地的星碎。
　　
　　“阿嚏……。”赵吟打了个喷嚏，摸了摸鼻子后，身体又往被褥里钻进去几分，翻了个身，背朝外睡了，他的呼吸声十分绵沉，应该是好梦正酣。
　　
　　窗前晃过一抹黑影，鬼鬼祟祟的在外面摸索了片刻后，宫窗被人蹑手蹑脚的推开，待敞到半大的时候，黑影起势一跃，人轻巧的翻入屋内，身体落地时竟如一片落羽，悄然无声。
　　
　　那人穿着夜行衣，脸上罩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熠熠的瞳眸亮如灿星。黑衣人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脚下毫不迟疑的朝榻前走去，行止间丝毫没带出一点声响。
　　
　　挑开床前垂幔，赵吟正裹着被子睡得安宁，黑衣探手往床上抓去。手才伸了一半，床上的赵吟突然暴起，锦被被他一掀，劈头盖脸的往黑衣人身上罩去，那人反应也快，骤然间已经抽手后退，织锦的被衾在两人身前落下。只穿着单衣的赵吟趁势一脚飞出直踹那人胸腹，黑衣人为了避开他这一击，险险退了几步，下盘都还没打稳，赵吟已经又挥掌攻来。
　　
　　两人近身搏击，似乎都不想让人发现，打斗间都刻意避免磕碰到桌椅，也亏得宫殿宽敞，能让他们施展拳脚。
　　
　　赵吟的功夫扎实，力量上刚猛无匹几乎每一拳都挟有千钧之势，而在行动上也不输迅敏，要说打架即便放眼江湖，赵吟那也是数得上一二的高手，时间打得越久赵吟身法就越快，反而那黑衣人渐渐开始不支，手下过招明显已经难敌赵吟。
　　
　　再这样打下去被擒拿是迟早的，可在这种明显于己不利的情况下黑衣人居然没打算走，刚从喉咙中轻喝了一声，“宁王。”右手同时被赵吟负剪，膝盖上被赵吟毫不客气的踹了一脚，黑衣人倒霉的滚到了地上。
　　
　　“哎呦，轻点！手要断了！”黑衣人压着声音，呲牙道。
　　
　　虽然刻意掩饰，但那说话的腔调赵吟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不过赵吟只当不知道，拿手肘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地上，迫得他不得不拿脸孔贴着冰冷的地面。
　　
　　“半夜三更的竟然敢来偷袭本王，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他语声狠厉，带着扑面而来的杀意。
　　
　　黑衣人却不惧，甚至朝天翻了个白眼，无奈的叹道，“宁王殿下，您的威慑一点都不吓人。”
　　
　　赵吟挑眉，为他淡定的态度鼓掌，这刀就架在他脖子上了，难得他还如此从容。
　　
　　“你以为本王不敢杀你？”他依旧故作冷绝，一手更掐上了他的脖子。
　　
　　黑衣人压根没挣扎，干脆放松了四肢软在了地上，喃喃说道：“我说宁王千岁，通常这种情况下您不是应该先揭了我的面纱，瞧瞧我的样子吗？您看都不看就要杀我是真不想知道，还是……您早知道我是谁了呢？”淡淡的语气，不急不缓的说辞，有理有据的分析。
　　
　　“你果然诡计多端。”赵吟松开了他从地上站起。
　　
　　黑衣人感到身上压力顿去，从容不迫的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襟，抬手揭开脸上面巾，月光下的俊美容颜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右相大人，果然是你。”赵吟盯着他的面孔阴恻恻的冷笑道。
　　
　　“子毓多有得罪处，还请宁王海涵。”方子毓抱拳作揖，为自己半夜的闯入而致歉。
　　
　　地板冰凉，寒意飕飕的钻入脚趾间，赵吟走回软榻上，盘膝而坐，淡声道：“右相大人半夜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方子毓敛去脸上笑容，肃然问道：“殿下是否收到一封密函，上面有提及金太子临时定策谋取赵国的事情。”
　　
　　赵吟目光将他从头至脚扫了一遍，并没有方子毓意料中的惊诧，他只是似笑非笑的扯了下嘴角，道：“赵国安插在金国最大的斥候没想到居然是右相大人，金王若是知道后该不知有多伤心。”
　　
　　对于赵吟的明讽暗嘲，方子毓神态镇定，岿然不动如山，可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坚如金石，“子毓认定的君主只有一个，那便是赵国祈君，为了殿下千秋大业，子毓做什么都是甘愿的。”
　　
　　赵吟心中冷哼一声，暗道这皇上驱策人的手段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强，之前他就怀疑金国朝廷内有要员是皇上暗插进去的，但没料到这个人居然会是权倾朝野的右相。
　　
　　“想必那个以汉江为天险阻隔赵军的法子也是右相的大手笔了？”赵吟微笑道，眼中却分明没有半分笑意。
　　
　　方子毓倒是坦白，干脆一五一十的说了，“金王本来是真要归降，但听到太子噩耗的时候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赵吟嗤笑道：“金王是个慈父却不是个明君，生在帝王家，是他的错误。”
　　
　　方子毓颔首，笑容冷淡。
　　
　　赵吟又道；“只是后来太子未死，金王难道不知么？”
　　
　　方子毓目光幽深，看着赵吟，缓缓道：“是我将消息封锁了。”
　　
　　赵吟眼睛眯起，眼底闪过厉色，冷声道：“你在忌惮皇太子。“
　　
　　方子毓点头诚然道：“我确实忌惮太子，金王若知道太子安好很有可能放弃汉江之计。”他看着赵吟，话语一顿，赵吟坐在床上姿势不动，静待他说下去，“太子此人秉性刚正，谋略胆识远在金王之上，五年前赵国起兵楚魏时，太子就上折禀求金王授予兵权，宁王知道殿下要兵来干什么吗？”
　　
　　他突然间就丢了个问题给赵吟，竟然笑盈盈的等着赵吟给予答案。
　　
　　赵吟倒是颇有闲暇的歪头想了起来，不过点香的功夫，他便自言自语道：“当时赵国大军尽赴前线，后防空虚，若他带军攻来，赵国可谓腹背受敌，危矣。”
　　
　　“宁王明慧，所以……。”方子毓刚想继续说下去，赵吟别开的目光倏然转了过来，那一瞬间，方子毓觉得那眼神居然能将自己所有的思想都洞穿了，每一点的痕迹都被他看了去，“所以，与其让太子回来劝动金王另定他策以攻赵国，不如就按照你与皇上定下的计策，汉江之险……确实险呢。”赵吟把他的想法分毫不差的说了出来。
　　
　　“汉江虽险，可他们哪里会晓得赵国秘密培养的水军有多强悍。”这才是重中之重，谁都以为地处内陆的赵国只能靠骑兵来作战，一旦到了汉水前便定会驻足不前，可他们哪能料到同样靠海的楚国内有一支作战精良的水军并没有在当初的大战中被毁，反而重新编整入了赵国军队，这便是祈君留的后手，金国若不降，便直接从海路攻他国都！
　　
　　“若多给太子一些时间，你说他能不能看穿你们的把戏？”赵吟一副事外人的样子好奇问道。
　　
　　方子毓苦笑，“八成有这个可能，就像这次太子派人去扰乱我们后防一样，总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赵吟眼神一亮，饶富兴味的问：“这才是你今晚来的目的吧，太子做了什么事让你都按捺不住了呢？”
　　
　　“太子殿下欲毁魏国矿脉，买断北蒙种马。”方子毓如实道。
　　
　　“打仗最需要的兵刃、战马、粮食，他居然想一举毁掉其中两样，果然够狠。”赵吟语声激越，话中难掩钦赏，他趿了鞋子在月色下来回踱步，“这事儿若成，或许一时半会对我国不会有太大影响，但时日长久下来，士兵手中无刀，骑兵再无上好战马，还真够麻烦的……，不过，他为何不截取我国粮草？那才是最立竿见影的方式。”赵吟侧眸望着方子毓，目透疑惑。
　　
　　方子毓轻笑，笑中带有些微的怅叹，“太子太过仁厚。”
　　
　　“哦？怎么说？”
　　
　　“前调军队的粮草若被截取，皇上肯定会从其他地方调拨，而今年魏国恰逢霜灾，华北十二省损失惨重，国库内的积粮怕也捉襟见肘。”
　　
　　赵吟恍然明白，“皇上是不会让军队挨饿的，那么……。”
　　
　　方子毓点头，“太子也是这么想的。”
　　
　　赵吟突然笑出声来，似乎乐不可支，他一手扶着窗棂，月光下，他半弯着腰，不住颤抖的双肩显出他的压抑，方子毓不解的看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而赵吟心中却在想，他的小颜啊，真是好的不像话，若他能作皇帝，肯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可处在这乱世中，他这种性情必然是要败在赵祈手上的，不过没关系，他会保护他的。
　　
　　“想必右相大人已经找到对策了吧？”赵吟笑够了，清了清嗓子后，转头看向一本正经站着的方子毓，目中盈满笑意。
　　
　　方子毓挑眉，淡声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太子派出的人离不了邯兆。”
　　
　　赵吟意味深长的“喔”了声，要不着痕迹的作到这步可不简单，“不知右相是怎么作的呢？可否告知本王一二。”
　　
　　“今夜子时一过，三皇子将会发动兵变，六万禁军会将整个皇宫，乃至整个邯兆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是人，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方子毓说得平静，赵吟却骤然僵了脸孔，笑容都定格在了唇边。
　　
　　“三皇子兵变……夺储？！”他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冷下许多，兼有森森夺人的寒意。
　　
　　方子毓微笑，笑容俊美如神祗，眼神冷酷却如罗刹，四个字从唇齿间冰冷迸出，带有肃杀之意。
　　
　　“弑君夺位！”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是更三章：） 
                  烈焰冲天
　　夜深凉寒，九鼎内的炭火逐渐熄弱，大侍丞手脚轻捷的在高鼎内置入金碳，又用火钳子拨弄了几下，直到炭木逐渐熏热点着，这才将金镂盖合上。
　　
　　金枬颜正伏案批阅最后几本奏折，突然开口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近子时。”
　　
　　原来已近半夜了，金枬颜搁下紫毫，闭目捏了捏晴明穴以解疲乏。
　　
　　见他如此劳累，大侍丞十分周到的说：“殿下该饿了吧，奴才这就去让御膳房作些小点。”
　　
　　金枬颜放下手，长吁了一口气后，摇头笑道:“那么晚了，就别去扰人了，你再去沏碗浓茶来。”话落，又提起笔忙碌开来。
　　
　　大侍丞看着金枬颜在灯火下专注的神态，心中不免有些怅然，如此体恤爱民的太子若将来真能成为金国之王，那可真是百姓之福了，可惜天不佑他们大金……。他躬着腰，身影悄无声息的退入暗色中。
　　
　　不消片刻，一杯热腾腾的香茶便被奉了上来。金枬颜捧着金瓷杯啜了一口浓茶，氤氲腾起的茶雾扑面，幽蕴的茶香将困倦的心神稍许拨醒，让他继续打点起精神。
　　
　　“这儿不用人侍候了，你先去睡吧。”金枬颜将茶杯搁在一旁，对大侍丞道。
　　
　　大侍丞弯腰侯在一旁，却没有离开，只低声说：“奴才不困，今晚正是奴才值夜。”
　　
　　大侍丞是内宦之首，根本无须值夜，对于他这番善意体贴的哄骗，金枬颜也只是笑笑，不再坚持了。
　　
　　笔下批注才刚写了一行，殿外似乎传来人群熙攘的声音，不近不远，应该就在东宫范围内。
　　
　　金枬颜略微蹙眉，却没抬头，只是吩咐大侍丞道：“你去看看，半夜三更的是谁在喧哗。”
　　
　　大侍丞应命而去，半晌后，跌跌冲冲的奔了进来，语气惶急：“殿下，不……不好了，走水了。”
　　
　　金枬颜霍然从椅上站起，急道：“哪个宫走水了？”
　　
　　“东……东宫，宁王殿下的宫寝。”大侍丞声音颤抖，只觉得背脊上有冷汗慢慢逼出。
　　
　　大火冲天而起，猩红的焰火似要将天幕也熔出一个窟窿。被惊醒的宫娥内侍架着水盆在那里扑水，也有来不及去提水的干脆就勺菡池里的水，可惜这么点点洒洒的水对于这场烈焰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金枬颜疾走在曲桥上，尚未走进已经有内侍将他半路拦下。
　　
　　“殿下，前面危险，万万不能靠近。”
　　
　　火焰烧灼空气，扑面而来的热风似乎能将肌肤也点燃，宫梁朱木在火海中毕啵出清晰的断裂声，一声声都像是催命的魔音。
　　
　　不断有宫女内侍衣裳狼狈的从火海中逃出来，直到朱门前第一道阔木横梁轰然倒塌将生路封住，再也没有人能走出来。
　　
　　叫嚷声，哭泣声不绝于耳，火焰将他的双眸都灼成了金红色，他平复下胸口中的滔天巨浪，并告诫自己此时不能慌乱，深深吸了口气，他语声持重的问：“里面人都出来了吗？”
　　
　　那个挡着金枬颜去路的内侍卷起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回道：“人数尚未清点，不过……。”内侍话语一窒，惶惶然的不知如何开口，脑袋垂得更低了。
　　
　　“不过什么！”金枬颜怒斥道，那双瞳中似有怒火意欲喷薄而出。
　　
　　内侍从来没见皇太子发过这么大的火，抖着手，语声发颤的回道：“宁……宁王殿下，似乎没见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金枬颜已经拂袖将他一把推开，大步而去，曲桥上路窄，可怜的内侍被推的一头栽倒入菡池内，好不容易才扑腾着手足，在齐胸高的水池内站稳脚。
　　
　　烽烟遮天蔽日，晚风吹过却散不尽这一股股的浓烟，直呛得人口鼻发涩。金枬颜用大袖挥去面前黑烟，眼睛都被熏的几乎落泪，根本瞧不见丛丛的火焰中有什么，还留下了什么。他想再走近看一眼，袖子却被人牢牢攥住，大侍丞跪在地上扯着他不让他走，语声铿然道：“殿下，请保重贵体。”
　　
　　金枬颜略怔，顿时有四五个内宦跪在他的前面，不让他再越足一步。
　　
　　他刚才在干什么？他竟然想去火中看看赵吟是死是活，这个念头只是从脑中一闪而逝，根本没时间去细细思量，他居然就想去付诸行动……。
　　
　　眼前猩红大火冲天，他逐渐清醒过来，以赵吟的功夫断然不可能深陷火海的，思及此，他心头略宽，脚下朝后退了几步，身体倚着曲桥岸上架着的白玉柱石。
　　
　　众人见太子没有意思再上前探看，这才一一离开继续洒水救火。
　　
　　又过片刻，远处车轮碾地“骨碌碌”的声音急促传来，东宫禁卫推着一辆辆大水车赶了来。
　　
　　大火在一个时辰后被扑灭，雕龙绘凤，精致密绕的宫阙此时皆化为残木灰烬，未塌的宫墙上斑驳的朱红与焦黑相连，压着一块块的湿木，愈发显得狼藉。
　　
　　众人还来不及歇上一口气，便见远处有一队火把朝这厢逼近，甲胄鲜明的宫卫禁军持刀戟气势腾腾而来。
　　
　　金枬颜横目扫了那些禁军一眼，眉头微蹙。
　　
　　“大胆韩诚！谁准许你们带兵刃入东宫的！”大侍丞挡住数千人的禁军，怒声呵斥那位领军之将。
　　
　　外宫城的羽林军未奉王诏擅自入内宫如同叛逆，罪该当诛。
　　
　　韩诚瞧也不瞧这位东宫大总管一眼，直接从他身旁擦过走到金枬颜身前，仗剑执礼，“末将参见太子千岁。”
　　
　　“谁准你们进内宫的？”太子殿下的声音冷峻，淡薄的语气中自有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韩诚心头突跳了几下，一瞬间有点迟疑，可待想到未来的高官厚禄，锦绣前程，什么惧怕忐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抬头看向金枬颜，不卑不亢的回道：“是禹王殿下命吾等守住东宫，以确太子殿下安危。”
　　
　　一声冷笑迸出，金枬颜扶着玉柱站直了身体，目光环视那些森寒立天的铁枪劲戟，冷嗤道：“莫非东宫没有禁军？需得出动你们羽林卫？！”韩诚一时语塞，正思量着该如何回复时，眼前蓦然罩下一个黑影，他惊愕抬头，这才发现太子殿下已经站在自己身前一步开外，那张美到妖冶的脸孔像覆了层薄霜，“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禹王为何要出动你们羽林卫！”他一把拽住韩诚的衣领拽到身前，厉色喝问。
　　
　　韩诚咽下一口干沫，结结巴巴的回道：“承乾宫潜入刺客，王上，王上……”
　　
　　金枬颜脚下惊退数步，目中流光飞散，那一瞬间绝望的神情让韩诚看的楞住，也就是这毫厘间的分神，金枬颜已经抽手拔出他腰畔悬着的长刀。
　　
　　“太子殿下！”韩诚惊呼，刚跨前一步，金枬颜已经提刀，闪着锐光的刀尖正点着他的眉心，就差半寸便能将他劈成两半。
　　
　　冷汗渗透重衣，韩诚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金枬颜挥刀转身，那人挡杀人佛挡弑佛的气势太过骇人，羽林军退站两侧让出一条道来，无人敢去阻拦盛怒中的皇太子。
　　
　　整个皇宫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金王入寝的承乾宫前更是有大批羽林卫把守，金枬颜手上提着刀，脚下带风似的一路行来，竟然也没人敢去挡他。
　　
　　中殿内，烛火通明，比起外面人头攒动，刀锋毕现，这里面却是空旷冷寂，连一个宫女内侍也不见，只得禹王一身戎装的独坐椅子上，低着头像是在出神。
　　
　　金枬颜反手带上宫门，“砰”的一声响将金枬桐惊醒，他抬头看向金枬颜，眼中闪过慌张，却被他垂下的长睫给悄然挡住，他从椅上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唤了声：“王兄。”
　　
　　金枬颜看着他，不出声也不动，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僵持的局面，连空气中都开始弥漫起硝烟。
　　
　　“小桐。”他轻呼他的小名，就像小时候一样带着兄长的慈爱。
　　
　　金枬桐还是低着头，语声平淡的说：“王兄有何吩咐？”
　　
　　父亲被刺迄今生死未卜，他这个作儿子的却如此镇定自若，没有愤怒甚至连悲伤也没有。金枬颜心中涩然悲楚，胸口沉闷逼人欲窒。只愿这一刻的猜测都是错误的。
　　
　　“抬起头，看着我说话。”这是他第一次端出长兄的态度，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金枬桐睫毛颤了颤，踯躅了片刻后，还是抬起了头，目光正正的看着他，毫无畏惧，再不是那个从前敬他，爱他的三弟了。
　　
　　那眼中有欲望，有疯狂，有决绝，还有一丝尚未泯灭的愧痛。
　　
　　金枬颜提刀朝他跨近一步，他却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竟对他戒备至此。
　　
　　恰在此时，珠帘掀起，几名御医从内殿鱼贯而出，皆是低着头，一脸悲肃。
　　
　　“父王……。”金枬颜开口。
　　
　　话没问完，那几个御医齐齐跪倒在地，悲戚道:“殿下节哀，王上……薨了。”
　　
　　“哐当”一声，手中铁刃坠地，摔出声响，金枬颜顿觉眼前天旋地转，身体一晃脚下带了几个踉跄，金枬桐忙上前将他扶住，关切道：“王兄，你怎么了？”
　　
　　这个时候他还关心他，是否代表兄弟之情犹在，还是这不过又是场戏？金枬颜扶住他的手臂，五指萁张紧紧攥着他的手腕，胸口由于激动而起伏不定。他依旧低头避开他的视线，似乎再也没有勇气看他一眼。
　　
　　“父王是……因着什么原由这才……。”金枬颜横扫一眼跪在地上的几名御医，最后几个字如鲠在喉，吐也吐不出来。
　　
　　御医重重叩头，语声哽咽的回道：“王上是因为惊骇过度，所以这才……这才……。”
　　
　　“来人!”金枬颜突然高声唤道。
　　
　　殿门洞开，一队羽林卫进入殿中，森白的枪戟映得于殿众人的脸色一个惨过一个。
　　
　　“全部守在中殿，无论谁来也不许踏入内殿一步，否则就地格杀。”金枬颜冷冷吩咐，第一次在战场外露出无情与肃杀。
　　
　　羽林卫看了一眼金枬桐，见他低头无语，只当他是默认了。
　　
　　金枬颜握着金枬桐的手腕，冷声道：“三弟，与王兄一同去看父王最后一眼吧。”说话间，他的五指渐渐收紧，几乎是想将他的手腕掐断。
　　
　　金枬桐惶然抬头，却只看见金枬颜双眸中尽是冷意与伤恸，仿佛那眼神早已将自己给洞穿。
　　
                  转瞬风云
　　金王安静的躺在御榻上，双目闭阖，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金枬颜站在榻前默默凝望着这个从小爱自己，宠自己的父亲，想到将来再也不能承欢膝下，心中疼痛的像被刀给剜去了大半，可眼中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小桐，你为什么站那么远？过来看看父王，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了。”他的声音幽寒，直让人听着心中透出凉意。
　　
　　金枬桐站在远处，视线正好与御榻切成一个死角，此时听金枬颜唤他，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上去，胆战心惊的瞧了一眼床上的金王，心脏狂跳的像是要从胸腔内迸出来一样，可慢慢的，便也习惯了，看着那张再也不会有其他表情的脸，心也逐渐麻木起来。
　　
　　死人没什么好怕的。
　　
　　金枬颜突然转身走到妆镜台前取来一抦榆木古梳，然后坐到御榻旁，替金王掖了掖被角，抬手为他梳起了发，动作轻柔，一下一下的梳理着他两鬓花白的散发。
　　
　　“儿臣不孝，不曾为父亲分担忧愁，恪守作为长兄的责任，也不能承欢父亲膝下，更不曾为父亲梳过一次发……。”
　　
　　他喃喃的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孩子在对自己父母的忏悔，祈求他们的原谅。
　　
　　风华正茂的皇太子在为已经死去的金王半夜梳发，这种情形太过诡异，金枬桐手掌中渗出腻汗，心中惧怕的要死，骇然的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父王，您为什么哭了，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儿臣讲？”金枬颜惊讶的呼声徒然响起。
　　
　　死人还会哭？金枬桐抬头看去，顿时惊得脚下发软，几乎就要把持不住的跌坐到地上。金王的眼角旁竟然滴下了血泪，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下滑出一道湿漉的痕迹。
　　
　　“小桐，你看，父王在哭。”金枬颜转过头看他，眸光幽幽。
　　
　　金枬桐怪叫一声，像见了鬼似的朝后急退，直到身体撞上桌角，再也无路可退。
　　
　　“不可能，人死了眼角怎么会淌血！”他猛地挥手，像是要驱散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惊惧。
　　
　　“若是中毒，便会七窍流血。”金枬颜低头，捏着梳子的手掩在广袖中。
　　
　　被吓得不轻的金枬桐压根听不出他话中陷阱，脱口就道：“孔雀胆压根就不会……。”话甫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失言，可已经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真的是你。”金枬颜一步一步朝他逼近，捏着玉梳的手上鲜血淋漓。
　　
　　金枬桐顿时明白过来，睁大眼睛瞪他，不敢置信：“大哥，你骗我！”
　　
　　“别叫我大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好弟弟，弑君杀父，你很好！”手上玉梳被他狠狠掷向一旁，带着斑驳血迹的榆木梳磕上玉砖断成两截。
　　
　　金枬桐被他逼视得脸上乍青乍白，狼狈的别过脸去。
　　
　　金枬颜痛心疾首，颓然坐倒在椅上，心中一直秉持的心念轰然倒塌一半。
　　
　　消息很快传到了后宫，王后带着众位妃嫔都跪侯在了外殿，方才的沉寂瞬间被这些宫妃凄凄哀哀的哭声给打破，众色霓彩中也唯有王后还能把持镇定，只是以绢帕偷偷拭去眼角泪花，母仪风华犹在。
　　
　　待看到金枬颜和金枬桐双双从内殿前后脚出来时，大家顿时止住了哭泣，偶尔才能听到几声抽噎，众人的目光都看向皇太子，这位金国的未来之王。
　　
　　“王上已经架薨，请母后还有诸位母妃节哀。”金枬颜站在大殿中央，泛着血丝的凤眸将众人的表情一一扫过，声音平静的几乎听不出任何感情起伏。
　　
　　王后从地上站起，走到金枬颜面前，抬头望着这个自己骄傲了一生的爱子，眼中闪着泪花：“太子也要节哀，以后诸多事情还要太子亲自打点。”
　　
　　一直站在后面低头不语的金枬桐脸色微微一变，而其他跪伏在地的诸人都不免开始揣度起这位皇太子的想法和他的喜恶。
　　
　　各种各样隐忍的脸色，让看遍世间炎凉的金枬颜也不免心寒，金王架薨还没多久，就已经有人开始打起了新的盘算，或者在帝王之家最奢侈，最不值钱的也就只有“情”之一字了。
　　
　　王上架薨，应该由四位近族亲王和左右二相会同三位上卿共同去朝政殿的“正大光明”匾额后取下封存的传位遗诏。
　　
　　当德高望重的慧亲王双手捧着遗诏，身后跟着三位亲王、三位上卿和左右两位宰相走入大殿的时候，众人齐齐跪伏在地。
　　
　　德亲王双手展开诏书，苍老却沉稳的声音清晰的读出诏书上写着的每一个字：“禹亲王王三子枬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话落，满殿寂静，有人心头惊诧，有人满腹疑惑，也有人窥得其中蹊跷却不动声色。
　　
　　“儿臣接旨。”金枬桐双手高举过头接过德亲王递过来的遗诏，低垂的眉眼中深藏不住的激动和兴奋，一路走至这一步是迫不得已，但也绝不后悔，幸亏最后大成。
　　
　　他抬头去看跪在德亲王身后的那抹紫红的身影，却意外的看见他的目光绞在另外一处，那么专注，连他的注视都被忽略的干干净净。
　　
　　循着他的目光，他瞥过头去看，那个位置上跪着的人正是他的王兄，金国的太子，本来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金枬颜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去驳斥诏书的真伪。就在大家还担心的揣测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席卷宫廷的时候，金枬颜却率先朝这位未来的新君跪拜了下来。在场所有人中不乏太子的拥趸，必然也有人对这遗诏心存质疑。金枬颜这屈膝的一跪，代表的何止是他一人的态度。
　　
　　所有暗涌的风云都在他的屈膝下化解，没有开始的争斗就在这山呼声中被悄然摒退。
　　
　　躲在宫梁上纵观全局的男子也只能最终喟出一声长叹，将所有的心疼压在心中。
　　
　　将所有诸事吩咐妥当，等金枬颜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到东宫的时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天空中云霭很深，第二天看来也不会是个好天气。
　　
　　大侍丞一直侯在东宫门口，羽林军也已经被全部调走，东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但有些东西却已经在悄然改变。
　　
　　“太子殿下。”大侍丞走上前去扶住金枬颜，脸上又有悲又有愁。
　　
　　金枬颜苦笑一声，抬头望了眼东宫巍峨的门楣，喃喃道：“再也没有什么太子了。”
　　
　　“殿下。”大侍丞哽了几声，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这个侍候了二十多年的尊贵皇子。
　　
　　“也罢，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搀着大侍丞的手臂一步一步往东宫内苑走去，每一步的跨出都显得无比沉重，走过菡池上的曲桥时，他又看了眼赵吟原本休憩的宫殿，此时那儿只留下了一片残壁断桓静静伫立在夜色中，有这么一刻，他觉得好像午夜间的那场混乱都是在做梦一样，他脚步顿了下，问道，“见着宁王了吗？”
　　
　　大侍丞点头，“幸亏宁王殿下无恙，现下正休憩在殿下的内宫里。”
　　
　　“是么，多长时间了？”
　　
　　大侍丞略一估量，回道：“三个时辰总有的。”
　　
　　金枬颜点头，收回扶在他臂上的手，吩咐：“你去偏殿收拾下，我去看看宁王呆会过去。”
　　
　　大侍丞躬身应下后，带着几个小侍转去了偏殿，而金枬颜依旧往自己的内宫走去。
　　
　　殿门口没有一个侍卫，空落落的就像是个冷宫，金枬颜轻轻推门而入，内宫的外殿只点了二三盏灯，昏昏暗暗的，而元宝正趴在桌上酣眠入睡。金枬颜不想弄醒他，脚步轻缓的从他身旁走过，没料元宝突然在这个时候吧唧了下嘴，吸了吸口水，换了个姿势又睡了。
　　
　　金枬颜取过宫殿一隅风屏上挂着的狐氅小心的替元宝盖上，元宝哼哼唧唧几声土豆白菜后，睡得更沉了。
　　
　　内殿居然一盏灯都没点，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凭着记忆他才一步步摸索了进去，有一扇宫窗没关好，敞开了一道缝隙，从那里漏进来一些微弱的光线。
　　
　　床前的帷帐一层层的落下，他想赵吟现在大概正霸占着他的床睡得香甜呢，也就只有他到了现在还会想着来看他一眼。
　　
　　站在绡纱帐子前，他并没有抬手去掀，傻傻的立了一会，他便转身欲走，正是在这突然之间，他惊觉身旁多出来一个人，那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几乎都能喷到脸上。
　　
　　他并没有吓到惊叫，因为就在同时，他听到了黑暗中那人低低浅浅的笑声，那人不是别人，是此时应该正躺在床上作梦的赵吟。
　　
　　“小颜，你特意来看我的？”赵吟伸手，将金枬颜抱在怀里，感觉到他浑身僵硬。
　　
　　而他依旧冷淡，口气毫无温度，“我来看看宁王殿下到底有没有被烧死。”
　　
　　“我没死，你失望吗？”他笑笑，并没有生气，鼻尖贴着他的脸颊缓缓的摩挲。
　　
　　他并没有推拒他的靠近，甚至连一丝厌恶也没有，依旧只是冷漠到让人心寒的口气，“有点。”
　　
　　“小颜，你今天很不一样，发生什么了吗？”赵吟扳过他的脸孔，柔声问道。
　　
　　两人在黑暗中注视着彼此，星亮的瞳眸都想看到对方的内心深处，可惜一人眼中是纯粹的关切，而另一个人的眼中则是一片虚无，谁也看不透谁。
　　
　　“能有什么事？还是你希望有什么事？”金枬颜缓缓开口，气息纹丝不乱，任谁都想不到他方才痛彻心扉。
　　
　　他总是独自浅尝悲苦，将所有责任乃至错误一肩担负，为了金国不至于起内乱，他甚至连王位也可以放弃，该争的不该争的他似乎统统不要了，这样一个人，赵吟从小到大也没碰到过，以前他还觉得赵箴和金枬颜有几分相像，可现在完全不是了，赵箴为了自己的王位还会铲除异己，不管是朝臣还是自己的兄弟，他还能狠下杀手。而金枬颜……他也有想要去守护的东西，而他所作的却是委屈自己，只是为了能固守大局。
　　
　　赵吟莫名的为他感到心疼，从来无人撼动的心弦在自己也始料不及的情况下被他故作坚强的眼神给勒断。这样的一个人怎么适合与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赵祈厮杀？即便他能守得了金国一日也守不了一辈子。这个结局赵吟早就料到，金国迟早是赵祈的囊中物。
　　
　　“小颜。”赵吟口中叹出他的名字，双手扶着他的腰身，突然吻上了他的唇。
　　
　　并没有掠夺，也没有强行的闯入，只是贴着他冰凉的唇，一丝一丝的用舌尖舔舐。
　　
　　金枬颜没有反抗，静静的任由他肆虐。
　　
　　这次换赵吟奇怪了，他离开了他的唇，疑惑：“你没拒绝我？”被打击惯了的人，面对此时的顺服还真有点不习惯。
　　
　　他的声音暗哑，气息略喘，透着一股子撩拨人的性感，“我为什么要拒绝？”
　　
　　赵吟错愕，不确定的又问了遍，“我随便怎么样你都不会拒绝？”
　　
　　他目光瞥向一旁黑暗的角落，淡淡的说道：“随你。”
　　
　　赵吟大喜，扳过他的头狠狠的吻住，再不满足于挑逗似的吮吻，一手勾住他腰间玉带狠狠一扯，佩环坠落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是很不CJ的H…… 
                  一晌贪欢
　　衣衫凌乱的散落了一地，昏暗的床笫间断断续续的传出充满情 欲的吮吻声和男子妖娆噬骨的呻吟。
　　
　　赵吟的吻留恋在他颈间和性感的锁骨上，一只手却在他紧窄的腰腹间不停游弋，时而搓弄时而揉捏，指下的肌肤极富弹性，这具修长而完美的身体留给人无限的遐思。
　　
　　“你好像很紧张。”赵吟的舌尖舔上他的耳廓，暧昧的吐息吹入他的耳中。
　　
　　金枬颜睫毛微微一颤，强装冷漠道：“没有。”
　　
　　邪恶而灵巧的手指突然向下滑去，隔着轻薄的丝绸长裤，打着圈儿的轻抚着他的大腿根部，他身体轻颤，肌肉一瞬间绷的死紧。
　　
　　赵吟躺在他旁边，一只手半撑起身体，好以整暇的看着身下那张美到惑人心神的脸庞，看着那张脸慢慢染上诱人的霞色，低声笑道：“还说不紧张，整个人绷得像块木头。”
　　
　　金枬颜原本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开，额上密密的覆了层薄汗，长发铺在身下，愈加显得他的身体秀色可餐。
　　
　　“从来没想过吧？”赵吟的手指开始转移阵地，食指隔着绸裤描绘着双腿间的隆起，瘙痒似的抚弄。
　　
　　金枬颜禁不住浑身战栗，口中漫出微弱的呻吟，染满欲色的褐瞳中闪过一抹不易让人察觉的痛楚，“没有，从来没有……想过，唔。”他突然紧紧闭起了双眼，胸膛剧烈的起伏喘息。赵吟的手不知何时 已经滑入了他的裤子内。
　　
　　那里的温度烫的灼人，稍一碰触便会有反应。赵吟没有笑，在金枬颜闭目的那一刻，他心中油然而起的一种挫败感让他愤怒却也无奈，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可赵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企图。
　　
　　他突然俯身用牙齿轻轻咬啮着他淡粉色的乳 晕，五指紧密的握着他的分 身，从根部慢慢捋动向上，每每要碰触到昂扬的顶端时，他总会恰好收手。
　　
　　身上的敏感点被赵吟撩拨的麻痒难耐，异常的燥热。极度的欢愉却又不能释放的压抑，让他几近崩溃，一直攥着身下锦毯的双手推上赵吟的肩膀，喝出的声音微弱又嘶哑：“赵吟，你玩够了没！”
　　
　　赵吟从他胸前抬起头，俊美的脸上恬着自得的笑容，“叫我阿吟，我就帮你。”
　　
　　金枬颜瞪着他，喉结上下翻动，就是叫不出一个字。
　　
　　赵吟失望的撇了撇嘴，手下动作突然加快，不停的上下摩擦，指甲更不时地刺入昂然顶端，百般拨弄着胀硬撑满的铃 口，可他总会在关键的时候用手遏住他的根部，不让他达到高 潮。
　　
　　“不……。”飙升起来的痛楚与快感让金枬颜难以抑制的微昂起下巴，汗水沿着优美的脖颈弧度滴落到身下的发丝内。
　　
　　“叫我阿吟。”赵吟丝毫不妥协，甜腻湿润的声音诱惑他开口，从背后散下的长发一下下的扫过他赤 裸的胸膛，又是另一种欲孽的折磨。
　　
　　他的喘息低沉而粗粝，目光只看着床顶，眼中像是散碎了一片的星空，依旧没有开口。
　　
　　再一次的挫败，赵吟被打击的不轻，手下略松，轻轻的一带一滑，白色的液体喷溅了满手。
　　
　　“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倔强？你知道吗，你这种任性只会伤害到自己。”赵吟吻着他的唇角，手指从他的双腿间游移到臀 部，指尖来回磨蹭着隐蔽在臀 丘下的尾椎骨。
　　
　　刚刚才放松下来的人突然又绷起了神经，空气中弥漫着情 欲的苦涩味道。
　　
　　“该做什么，我自己有分寸……啊。”修长的中指冷不防的插入后 庭菊 穴中，金枬颜身体敏感的抽紧。
　　
　　“你不喜欢这种欢 爱。”赵吟缓缓律动手指，往更深处侵入。
　　
　　金枬颜转眸看着他，盈润的眼中漾满水雾，却又透出一股子不服输的坚韧，不知不觉的触到赵吟心中的那片柔软，“你……又不是我，怎……怎知道我不喜欢？”
　　
　　可惜金枬颜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并不会撒谎。
　　
　　“喜欢就好。”赵吟扫去眼中霜寒，他不喜欢这种被利用的欢 爱，可他却宁愿选择忤逆自己的心境而来迁就他。两根手指悍然闯入，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浑身瑟瑟发抖，赵吟亲吻他的下巴，软声哄道：“放松身体，不然你会很难过。”
　　
　　感到了他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赵吟的手指开始九 浅一 深的抽 动，湿漉漉的手指和紧紧贴合的内壁来回摩擦，带出轻微却淫靡的声响。
　　
　　身体越来越火热，在赵吟带给他的欲 望高 潮边缘，心也被灼火化成了灰烬。
　　
　　赵吟的唇落到他的腹间，那里刺着一朵芙蓉花，极尽妍态的绽放花姿，如同此时他身下的男子，赵吟吻上那朵芙蓉，舌尖细细的描绘着层层复叠的花瓣，同时在他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串珠液。
　　
　　在舔到花蕊的时候，他突然张口咬了下去，不重不轻的牙力只够在那朵花蕊上留下一排印痕。
　　
　　“啊……。”他唤出一声压抑喉间的低呼，不是因为他的噬咬，而是他突然间就抽离了自己的身体，就好像那一刻，支持身体的什么东西也被带走了，空落落的让人难耐。
　　
　　双膝被人扶住朝两旁打开，一个灼热而又坚硬的物体抵上了他的臀膝，金枬颜顿时意识到什么，忙喝止道：“等一下。”
　　
　　赵吟披在身上的单衣由于自己涔涔泌出的汗水而半贴在肌肤上，此时听到金枬颜突然要求打断，十分愕然，都到这关头了，他居然不要了？玩人也没这么玩的吧。
　　
　　在赵吟错愕的目光下，金枬颜半撑起身子翻转了一下，将脑袋埋入了枕巾中，哑声说道：“好了。”
　　
　　赵吟怔了半响，这才慢慢扶住他的胯骨，将他腰身拉高，“你喜欢这个体 位？”他很不解。
　　
　　他没有回答，却有细微的啜泣声丝丝缕缕的传出来。
　　
　　赵吟眼神一黯，一记重重的挺腰，进入了金枬颜的体内。停顿了片刻后，他开始缓缓的律 动起来，两人结合在一起的部位，灼烫的像是将彼此熔化殆尽。
　　
　　被枕中传来他一声声压抑却又绝望的哭声，微微耸动的双肩，显示出他找不到倚靠的无助；他是金国的太子，国家的砥柱，可终当有一天他什么也不是的时候，他迷失了方向。同一天内，他经历了亲人的离世、兄弟的背叛，与王位错失交臂或许还不是他最在意的，而那个弑父的人明明站在眼前，他却无能为力，这大概才是他心中最痛的吧。
　　
　　赵吟将五指贴上他的背脊，慢慢的来回抚摸，极其的温柔和怜惜，虽然无声，却更像是在安慰他。
　　
　　俯身，在他背脊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赵吟缓缓将自己的分 身抽出大半，却又徒然猛力的插 入，刺入到最深处的撞击，带来身体上至高无上的愉悦。
　　
　　半弓着身体的金枬颜伏在枕上的十指蓦然狠狠掐入绵软的绣枕内，一声悲噎压抑在胸口，他的痛苦赵吟感觉得到，可他帮不了他什么忙，只能用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抽 送来让他暂时忘却这人世间的烦恼。
　　
　　明明是在作着这世上最欢乐的事情，可从这两人的身上分明看不到一点点愉悦。
　　
　　第一道晨霞从地平线上亮起，温柔的光茫从半敞的宫窗斜照入内，给冷冰冰的宫宇带来了些微的温暖。
　　
　　铅灰色的天际泛出第一道亮眼的晨光，正在煦德殿前洒扫的宫女内宦远远的瞧见一乘华丽的九龙金辇朝这边而来，纷纷放下手中活计匍匐跪倒在地。
　　
　　刚下了朝的皇帝连上书房都没去直接回了自己的寝宫。
　　
　　八人抬着的金辇稳当的落地，流苏绡纱的坠帘被人挑开，一双明黄绣着腾龙的厚底长靴从辇车内跨了出来。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眉目风流，神容俊美，与赵吟有三分相像，只是赵吟长于健朗，而此人却更胜儒雅，然而眉间的一点红痣却凭添了几分妖娆颜色。
　　
　　若非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眼前皇袍加身的俊美男子会是那个被魏国苫婆蘿称为魔之子的赵国祈君。
　　
　　“你们全部侯在外面，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进入内殿。”赵祈大袖一拂，施施然的往自己的寝宫走去，看上去今天心情不错。
　　
　　其实皇宫内所有的人都知道煦德殿是个绝对的禁地，可皇上总是不厌其烦的叮嘱。其实不是没人好奇过，可无论是谁擅自进入这个宫殿就再没出来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谁还敢再去。
　　
　　熙德殿的内宫里有座小花园，连着内寝殿，除非晚上翻牌临幸某个妃嫔，不然赵祈都是休憩在这里的。
　　
　　偌大的殿宇里只有一个哑巴宦官独自打扫清理，见赵祈来了，那哑奴忙跪下来磕了个头。
　　
　　赵祈走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温和的微笑道：“今日可有人偷偷摸摸进来过？”
　　
　　哑奴摇了摇头，比划了几个动作。
　　
　　看他一会儿比比这一会儿比比那，赵祈的目色渐渐冷了下来，“不是吩咐过你，无论是谁，只要不是朕带进来的一律格杀勿论，难道你连朕的话也不听了。”
　　
　　哑奴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两个头，又比划了两下。
　　
　　赵祈软下了语气，摆了摆手道：“罢了，以后还有谁意欲偷窥，你都不要手软，朕给了你这个生杀大权，你就要替朕尽责，好好护卫这里，明白吗。”
　　
　　哑奴又磕了一下头，表示知晓了，下次不会再犯。
　　
　　赵祈点了点头，转身往内殿走去。宫门推开，龙涎香清苦的味道填满了整间内殿，长信宫灯内的火烛闪着微光，将这间空旷安寂的殿宇照得幽影重重。赵祈拂开御榻前的九重帷帘，而被衾软榻上正有一个男子闭目昏睡着。
　　
　　男子的肤色极白，却不是健康的色泽，倒像是常年照不到阳光的苍白，他睡得极其不安稳像是作了噩梦，秀挺的双眉紧紧锁在一起，削薄的双唇也被抿得失了血色，身体蜷缩在被衾里，那是一种缺少安全感的防备姿态。
　　
　　赵祈在床榻旁坐下，抬手轻抚上他的额头，指下的人敏感的缩了缩身子，倏然睁开眼，那双眼尾略挑的狭细凤眸与那双正望着他的眼眸出奇的相似。
　　
　　见到赵祈含笑盈盈的脸庞，男子惊恐的捂着身前被衾，身子抖索着往床内挪去，即便有再多的恐惧，可是从他的嘴中至多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再也不会有其他了。
　　
　　赵祈见他这般畏惧，眉梢微微一挑，脸上绽出残忍的微笑，额间的那点朱红让他看上去更多了几分邪魅。他扬手一撩将男子身上盖着的被衾一把扯开，藏在厚重褥被下的身体消瘦而修长，莹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上被人肆虐过的瘀青痕迹狼藉不堪，看上去竟有几分糜艳的味道。
　　
　　空气中的冷意触到肌肤，他惊瑟的卷起身体，扯动间带出了一阵“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在他脚踝上一根做工精细考究的金链子将他牢牢的栓在了金铜的床柱上。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看到框框请提醒一下俺：） 
                  有匪君子
　　“怕什么。”赵祈横过手，在男子纤窄的腰身上捏了一把，他非常瘦，胸膛起伏间连肋骨都清晰可见。
　　
　　见他依旧畏缩，赵祈干脆脱了鞋袜坐到了床上，皇袍一撩与那男子并躺在了一起。
　　
　　“今早我见到牟仲了，他带来了阿吟的消息，一切都很顺利。”赵祈转过头看他，而男子却将头埋在双臂间，长长的黑发覆了满身，“南海水师已经快要逼近缙墨了，金国至今没有发现，再过不久这个天下就是我们的了，你不高兴吗？”赵祈愉悦的笑声低低的响起，他捏住男子的手腕拨开，看着埋在黑发间茫然无神的细致脸庞，一股欲 望又从身体内漫延开来，很想蹂 躏他，在他高贵的身体上肆虐，看着他在自己身下痛苦呻吟的摸样，那一刻连血液都会沸腾。
　　
　　男子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眼中赤 裸 裸的欲 望，眼底闪过痛楚，绝望的闭上了眼睛，既然无法反抗，他便只能去默默忍受。
　　
　　赵祈俯下身子，吻上他的唇，他木然的听凭他的需索，没有回应，僵冷的如同窗外冻了整宿的榆木，赵祈并不在意，揉捏在他胸前的手继而折转往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怎么打败你的骄傲。”赵祈邪恶的笑道，肆虐在他身下的手更加重了几分力道。
　　
　　男子胸口一闷，沉沉的呼出了几口气，一点的嫣红色从他的耳根处逐渐漫延上脸颊，更显得肌肤如腻脂般的白皙。
　　
　　“这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你应该高兴才是。”赵祈低着头，金冠上垂下的璎珞细细的扫在男子的面颊上。
　　
　　男子依旧无动于衷的闭着眼睛，赵祈半撑起身子，收回手，将掌心中白色的液体擦在自己的龙袍衣摆上。
　　
　　“昨日我去看了慈康太后，宸瑞真是越来越可爱了，还有宸敏，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儿。”他是声音轻柔，像是春日里拂过江面的暖风。
　　
　　男子却骤然睁开了眼，瞪着赵祈的眼眸中终于有了温度，却是愤怒和耻痛。
　　
　　“啧啧，我为你儿子打下了天下，你就用这种眼神来看我，我很不高兴呢，而我一旦不高兴就会做出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赵祈温雅的微笑，额上那点朱红像是渗出的血一样，十分的刺目。
　　
　　绵软无力的人儿突然奋起一掌朝他脸上掴去，赵祈不过略微往后一仰身，便轻松的躲了过去，可男子的手依旧扯住了他金冠下垂着的璎珞，顿时散了满床的珠玉。
　　
　　男子趴在床上，目光似啐了剧毒一样盯着赵祈，赵祈也看着他，姣好若女子的脸上生出残戾的笑，他一把扯下头上金冠狠狠往旁一掷，被众人膜拜，代表无上地位的皇冠滴溜溜的滚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被他弃之若敝履。
　　
　　“当年你就是为了守着这顶玩意褫夺我手中兵权，逼我远走封邑，今日你看我将它踩在脚下，是否觉得很难堪呢？”他掰开他的双腿，粗鲁的刺入他的身体，疯狂的律动，男子脚上的细链在摇摆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那痛楚像是要将身体撕裂为二，男子痛苦的半弓起了身子，口中呜咽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亦不知是在哭还是在嘶喊。
　　
　　赵祈停下动作，横过手去挽住男子的腰身一把将他拉起，两人四目相对，赵祈将他的头按下，迫他看着两人交 合的地方。
　　
　　“你们都忌讳我是魔之子，怕我会毁了赵国，你们处处针对我，掣肘我，那班朝臣是这样，就连你也不信我。”赵祈恶狠狠的低吼，腰身疯狂一般的律动。一滴鲜血突然坠下，落到那片灼热的腹地。赵祈一手缠上他背脊后的长发，劲臂一拉，男子不得不又抬起了头，他并没有愤恨到容颜扭曲，反而显得十分平静，那双幽潭似的眸子蕴满对他的嘲弄，赵祈尽管能禁锢他的身体却困不住他的思想，淌着血水的嘴角扯出微弱的弧度，那笑容有着春花殆尽般的冶丽和凄艳。
　　
　　赵祈反手一掌掴上他的脸颊，男子被他打翻在床上，白皙的脸颊上立透五个指印。
　　
　　“没有人能够嘲笑我，即便是你也不能！”赵祈愤怒的低吼，猛地一个顶腰狠狠的刺入他的体内。
　　
　　男子无声无息的卧倒在床上，唯有赵祈沉重的喘息一声又一声，晦暗的宫殿里似乎只有一个人的迷乱癫狂。
　　
　　天色已经亮起，窗外雀鸟欢快的啼鸣，赵吟翻了个身，手在身前摸索，可惜只摸到了满手的冰凉，赵吟睁开眼，这才发现金枬颜早就不在了，想到昨夜一番云雨，他的心中也不知是悲是喜。
　　
　　单手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元宝一张大大的笑靥凑了过来。
　　
　　“元帅您醒啦。”
　　
　　赵吟愣了一下，继而怒火飙升，吼道：“谁让你进来的？”这家伙越来越胆大包天了。
　　
　　元宝委屈的缩了缩脖子，被他发怒的样子吓到了，咽了口干沫，啜嗫道：“是……太子殿下让小的进来侍候的……。”
　　
　　“太子人呢？”赵吟的火气瞬间熄灭。
　　
　　“一个时辰前就走了。”元宝壮着胆子问：“元帅要更衣不？”
　　
　　赵吟低头看了看自己精赤的上身，想了想道：“先洗个澡。”昨晚出了一身的汗腻得难过。
　　
　　元宝咧开嘴笑，露出了一排齐整的牙齿，“太子殿下已经命人备好了浴汤，殿下还说元帅知道玉池在哪里，自个儿去就成了。”
　　
　　赵吟哭笑不得，暗忖他这是真体贴还是假讽刺呢。
　　
　　刚想掀被，方才想到自己浑身□，这样赤条条的被自己属下看个精光有损他元帅英明，所以他抬起头对着元宝恶狠狠的命令道：“你回过头去。”
　　
　　元宝窃笑一声，依言转过身去。
　　
　　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穿上中衣后，元宝捧着一叠新衣裳来给给他替换。织锦白的长袍，穿在身上纤尘不染，把赵吟衬的像个儒雅斯文的翩翩公子，只是……。
　　
　　“这衣服也太素了点吧，金王死了，难不成还要让我来披麻戴孝？”赵吟站在落地铜镜前看自己一身的白，感觉十分寒碜。
　　
　　元宝将一根翠玉腰带替他系上，说道：“这是太子为元帅特别备下的呢。”替赵吟再整了整衣冠，元宝笑言：“还真别说太子挑的这根翠玉带实在是神来的一笔。”
　　
　　赵吟白了他一眼，再看看铜镜中的自己，这翠玉带往腰间一束整个人看上去神光焕发了不少，这换到以前谁要是敢给他穿这种白色的衣袍他早扯了衣服团成一堆丢那人脸上去了，他赵吟这辈子啥颜色都能穿，偏偏不喜欢这种看上去惨兮兮的白色。
　　
　　“肚子饿了，去准备点东西吃。”赵吟弹了弹衣袍，说道。
　　
　　“太子殿下……”
　　
　　元宝话还没说话，赵吟已经接了过去：“已经准备好了。”
　　
　　元宝挠了挠脑袋瓜子，憨憨一笑。
　　
　　赵吟吃东西很不挑，在军队那么多年，什么糙粮都吃过，当然不在意啃几个窝窝头了。
　　
　　“不是吧，太子就让您吃这个。”元宝蹙眉，看着那些黄澄澄的窝窝头，很是不解，很为赵吟委屈。
　　
　　赵吟没所谓的夹了一个塞入口中嚼了两口，然后面色古怪的停下了咀嚼。
　　
　　元宝一副我就说的表情：“元帅哪能吃这种粗食。”
　　
　　赵吟夹了一个窝头到元宝面前，元宝怔了一下，眨眨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
　　
　　“吃吃看。”
　　
　　“喔。”元宝捧过那颗小窝头，一口咬掉半个，从窝头里立马流出奶白的汁液，差点淌了他满手，元宝忙将汁液吮掉，那滋味香甜醇厚，奶味十足：“这个是……。”
　　
　　“北蒙的奶干，以前在郴都的时候倒经常吃这个。”赵吟笑笑，突然就有点想念家乡了，作战在外都有许久不曾回去了呢。
　　
　　“唔……太子殿下真有心。”元宝将另外半个窝头塞入嘴中，口齿不清的说道。
　　
　　本来还觉得肚子很饿的赵吟听到元宝这么一说，顿时什么胃口都没了，想到昨夜金枬颜的隐忍和哭泣，心情顿时又荡到了谷底。他这个人对谁都有心，唯独对自己没心。
　　
　　“尉迟他们怎么样了？”赵吟靠在椅背上，拿过青花瓷杯喝了两口浓茶漱口。
　　
　　“元帅放心，自是安排妥帖了。”元宝收去脸上嬉笑神色，一本正经的回道。
　　
　　“很好。”赵吟展了展袖子，从椅上站起，踱步走至殿门口道：“怪闷的，我们出去走走。”
　　
　　整座皇宫内都挂上了黑白色的纬纱，将入目可见的金碧辉煌都悉数盖去，而东宫内的宫人，上至侍丞下至洒扫仆役各个脸上惨淡一片，想来大家都知道了金王的遗诏，他们最大的靠山已经快要倒了，新帝上位也不知能不能放得了他们，大家的心思都很沉重，思量着以后的去路，做事的时候也不比往日那般伶俐。
　　
　　几个端着花盏的宫娥朝赵吟裣衽行礼后，匆匆而去，脸上如花的笑靥也似被寒风给吹散了。
　　
　　“这天虽变得快，到底及不上人心浮动来的快。”赵吟负手缓缓踱步走在菡池旁，悠悠的喟叹道。
　　
　　元宝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心有所感，伤怀道：“太子那么好的人，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顶得住。”
　　
　　赵吟悠然自得的漫步上曲桥，走入菡池上架着的八角琉璃亭内，倚着朱栏坐下，目光扫着池面上碧绿的荷叶，淡声道：“他不会让自己垮的。”元宝低着头，默然，赵吟又道：“即便他撑不住了，总会有人在他身边扶他一把的。”
　　
　　元宝抬起头，目光诚挚而坦荡的看着赵吟，“元帅会扶殿下一把么？”
　　
　　赵吟双腿交叠，一手靠着朱栏，五指托腮，目光转到元宝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我会。”
　　
　　元宝舒了一口气，眼神清澈如泉水，他是真的关心金枬颜。
　　
　　“元宝。”赵吟唤他的名字，午时的阳光有点刺目，他不得不眯了眼。
　　
　　“在。”元宝忙应道。
　　
　　赵吟仍旧在微笑，轻声道：“你愿意为太子效劳吗？”
　　
　　“啊？”元宝惊诧的抬起头，目光不解的看着赵吟，他是赵国的兵却要去效忠金国的太子，他搞不懂赵吟是不是在试探他。
　　
　　赵吟态度温和，日光烈烈洒在他的身上，让人瞧着有瞬间的刺目。
　　
　　“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
　　
　　“小的……”元宝啜嗫。
　　
　　“要说真话。”赵吟提醒他。
　　
　　元宝是个实心肠的人，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谁对他好，他心里自然清清楚楚记得。
　　
　　“只要不叛国，小的愿意为太子肝脑涂地。”元宝跪地，咬牙脱口而出。
　　
　　赵吟一时间没有作声，元宝低头跪在地上也不敢觑他一眼，手心里尽冒冷汗。他这番话虽不至于大不义，但也够赵吟要他脑袋的了，可他自认无愧，他不过就是说了真话而已。大不了……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条好汉。他这么想着，心中惧怕反而减少了几分。
　　
　　许久之后，才听到头顶上传来赵吟愉悦的笑声：“这我就放心了。”
　　
　　哎？！元宝抬起头，正好看见赵吟撇着脑袋，尖削的下巴扬起略微的弧度，阳光下，俊雅淡笑的容颜美如神祗，瞧 得元宝也有片刻的失神。
　　
　　他突然就想起小时候私塾里老师教过《诗经》里的一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远处六宫鸣钟齐响，宫内所有的人都在哀钟响起的那一刻跪倒在地。
　　
　　“风雨怕要来了。”赵吟目光透寒，话中全无悲喜。
　　
作者有话要说：点击惨淡，收藏惨淡，留言惨淡……俺还是回家写BG算了 
                  长公主
　　皇帝大丧，礼制繁复，所有在京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入宫吊唁，这国丧一起，起码得拖上个三十日，金国名正言顺的耗时间，这倒也正合了方子毓的盘算。
　　
　　他穿着纯白的麻衫疾步走在宫内，看上去面色十分沉重。路上碰到几个同行的官员，大家都心头有事的随便打了个招呼，谁也没有多说话，这种情况下不说总比说错要强。
　　
　　“右相。”身后传来一人的高呼。
　　
　　方子毓与三位大人同时转身，远处穿着麻衫的左相王冲阔步朝他们走来，几位大人相互执礼后，王冲对方子毓道：“右相借一步说话。”
　　
　　三位大人伶俐，忙拱手先走了。
　　
　　“左相是有何事？”方子毓和王冲并肩徐徐而行。
　　
　　王冲对他倒是直言不讳，“禹王的军队把邯兆守得滴水不漏，还下令说任何人不得出入，我正急着去魏国，你看这事儿。”他两手一摊，看上去十分无奈。
　　
　　方子毓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说：“左相大人现在还有空管这事儿？这京都怕是快要翻天了。”
　　
　　王冲愕住，茫茫然的点了点头，继而喟叹：“没想到事情会来的那么突然，王上甚至来不及改了当初的遗诏，这下可真害苦了太子。”
　　
　　方子毓心中冷笑，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巧事，也就这么耿直的左相还看不透罢了。
　　
　　“木已成舟，还能怎么办。等大丧期过，新帝继位，我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方子毓说道，目中尽是冷色。
　　
　　走至半途中，又碰到了两位大人物。
　　
　　“方大人，王大人。”先行在前的那位眉目轩朗的男子向两人颔首致礼，而旁边略显稚气的少年却冷冰冰的别过脸，态度傲慢。
　　
　　“诚亲王，淮郡王。”方子毓和王冲振袖执礼，而面前这两位正是二王子金枬弼和六王子金枬濡，两人同是淑妃所出，嫡嫡亲的兄弟。
　　
　　金枬弼是个很儒雅的年轻人，看上去甚至还有点纤弱，他笑了笑，脸孔有些尴尬，似乎有话要说，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诚王爷可是有话要叮咛我与左相么？”方子毓不动声色的开口，搞得好像自己完全不知道人家意图似的。
　　
　　“叮咛不敢当，只是本王对有些事好奇不过，这才想让两位 指点一二。”他谦谦执礼，态度疏恭有度。
　　
　　“王爷有话就问，我们必当直言，定不会瞒着什么的，你说是吧，右相。”左相心直口快，已经替方子毓开了口，末了还不忘征询一下他的意见。
　　
　　方子毓心中苦笑，这人还真是大老粗，既然到这份上了，摊牌吧，“王爷是想问传位遗诏的事儿吧。”
　　
　　金枬弼眼神一亮，点了点头，就连那个冷冰冰的金枬濡也转过了头。
　　
　　“金王遗诏传位三王子，诏书真伪都由四位亲王三位上卿还有我和左相亲自验证过，不会有差的。”方子毓如实说。
　　
　　金枬弼都还没说话，那位冷漠的郡王倒是开了口，“指不定人家伪造手段高超呢。”
　　
　　众人面色一僵，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他居然毫不避忌的脱口而出，王冲尴尬的假意清喉，方子毓依旧不动声色，反而是金枬弼瞪了他一眼，但却并没有呵责，显然他对此也抱有疑虑。
　　
　　方子毓点了点头表示他说得有理，“诏书确实可能伪造。”
　　
　　王冲狠扯了他的袖子，瞪了他一眼，这大不敬的话可不能乱说。
　　
　　方子毓气定神闲的继续说道：“诏书可能伪造，但是金国密玺是旁人绝对无法伪造出来的。两位王爷若不信，可自己去看看那封遗诏，密玺刻出来的云纹两位想必也是清楚的。”
　　
　　被碰了个软钉子，金枬弼颇为尴尬，忙找台阶下，“诏书真伪既然已经经过诸位大人鉴定必然是不会假的。”
　　
　　“二哥，难道你真相信父王会把王位传给那个……三哥吗？”冷冰冰的郡王金枬濡哼笑着开口，但毕竟还懂得一些分寸，把平时对禹王的称呼“那个人”及时改了，但他们关系不好是事实，十几年下来要冰释前嫌是不太可能的，当然他们也最不希望禹王继位。
　　
　　金枬弼两难的看了眼方子毓，其实他压根也不相信。方子毓看着这两兄弟唱作俱佳，冷笑道：“两位王爷若是仍旧不信，等会儿在文武大臣面前宣遗诏的时候大可提出质疑。”
　　
　　金枬弼白皙的脸庞乍青乍红，让他当殿说这话他恐怕没这个胆子。
　　
　　比起胆小的金枬弼，金枬濡胆子大上了许多，“若是心中无愧，昨日的羽林卫为何将我和二王兄的府邸统统围住？”
　　
　　“这个下官就不清楚了，许是为了两位王爷的安全考量吧。羽林卫是由禹王统管，你们不妨去问禹王本人好了。”方子毓不着痕迹的打着太极，料定这两兄弟不敢去问金枬桐找不自在。
　　
　　“哼，反正我们一致拥护太子，那人才没资格登上王位！”金枬濡狠狠一跺脚，气呼呼的走了。
　　
　　金枬弼忙朝两人打了个礼追了上去。
　　
　　“这郡王爷还真是小孩子心性。”王冲摇了摇头，即便他再不谙政治也断不会像金枬濡这样喜怒形于色。
　　
　　方子毓叹道：“十几岁的小孩懂什么。”
　　
　　王冲却道：“太子十几岁已经能够参政了，我记得右相三元及第的时候也才十八吧，可不都是正值年少。”
　　
　　“这世上又有几个如太子这般风华的人。”方子毓状若感喟，目光略沉。
　　
　　说到这王冲也有点憋不住了，凑到方子毓身旁悄声问：“右相，你给我个实话，禹王这王位坐得稳不？”他说的含蓄，其实就是想问太子会不会插手，毕竟原本名正言顺属于他的东西，突然落在别人手上，任是谁都不会甘心吧。
　　
　　方子毓搓了搓手，抬头看着不远处巍峨耸峙的高大殿宇，缓声道：“外强未歼，内乱若是又起的话，金国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王冲低头略一思量便体察出了方子毓话中的意思，难道太子真的会忍下来？他还想问问清楚，可抬头一看，方子毓早走出去老远了。
　　
　　等方子毓和王冲跨入太极殿的时候，这才发现诸位同僚们早就到了，两人忙寻了自己的位置跪好。
　　
　　大殿上置放着一口偌大的柳檀棺木，正面上雕有金龙腾飞，侧体四面则篆绘有四神，并镶嵌各色玛瑙珠玉。
　　
　　所有的王子和公子都跪在棺木旁哭灵，只待宣读了遗诏，便由嗣皇帝为先王扶灵。大家都是凄凄哀哀的神色，几位公主更是哭得花容惨淡。禹王跪在那里低着头，别人也窥不见他的神色，不知道他此刻是喜还是伤。反而是皇太子怔怔跪在那里，容颜憔悴，一双眼睛通红，让人瞧着十分不忍。
　　
　　所有朝臣宗亲已经全部到达，由内阁大学士捧诏而出，交由礼部尚书捧至阶下，展诏诵读，依旧是王三子继位，经过这道程序后，若再无异议，礼部尚书将会把诏书放在云盘内，由銮仪卫的人擎执黄盖共同由中道出太和门，再鸣鞭，文武百官分别由太和门两旁的昭德门、贞度门随诏书出午门，将诏书放在龙亭内，抬至天祈门城楼上颁布，以诏告天下。
　　
　　方子毓率文官跪在御阶下，听到诏书读毕，暗忖着金枬弼和金枬濡这两兄弟应该会按捺不住跳出来反对，搅一下这场死局才是，可惜他没等到那两人开口，却有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响起。
　　
　　“本宫有一事不明。”蓦然间说话的女子正是靖阳长公主，金王同胞的亲妹。靖阳长公主拾裙而起，用绢帕拭了眼角，一双美目淡淡扫过在场诸人，缓缓开口道：“王兄生前已经立下太子，何以 遗诏中却又改立，这事不免让人疑心。”
　　
　　满殿的朝臣都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听长公主的意思竟是质疑诏书的真伪。方子毓依旧低着头，嘴角却扯出一道微弱的弧度，没想到从不插手国事的长公主会来这招，看来如今这汤水是要越搅越混了。
　　
　　捧着诏书的礼部尚书一时有点懵了，不知所措的看向禹王，而金枬桐依旧跪在那里，头也没抬，更妄论辩驳两句话了。
　　
　　“太子仁德谦慎，父王断不会另立他人的。”金枬濡见靖阳长公主都发话了，更是忍不住的跳了出来，十几岁的少年郎看不清朝堂风云，只知道不能让自己不喜欢的人爬到自己头上来。
　　
　　靖阳长公主没想到他会附和插话，妙目一睨，眼风冷扫过去，寒声唤了句：“淮郡王。”
　　
　　金枬濡少年心性，脾气高傲不懂体察人情，可金枬弼到底比他多活了几年，听出长公主话中已经有了怒意，忙扯住自己弟弟的袖子将他拉了下来。金枬濡冷不丁的被拽了个趔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他不解的看着哥哥，不明白他干嘛关键时候扯自己后腿，可待看到金枬弼警告的眼神时他也只能泱泱的闭上了嘴。
　　
　　“我想诸位大臣心中存有疑虑的必定不在少数吧。”靖阳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家都搞不清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没人敢发表意见，皇家风云变幻太过诡异，还是保持缄默的最为妥当。所以不管是太子党还是禹王党都没人出口说话。
　　
　　“公主殿下……”礼部尚书胆战心惊的唤道，脑门上逼出了一层汗，目光求救似的看向阶下的右相方子毓。
　　
　　这个时候再不出来就显得太不上道了，右相大人拾袍而起，朝靖阳长公主敛襟作揖，问道：“殿下是质疑诏书的真伪么？”
　　
　　“确实。”长公主话甫一出口，不啻于一道惊雷劈下。
　　
　　方子毓料她应该会婉转说辞，没想到这位长公主倒是挺语出惊人。
　　
　　“姑姑若是不信，不如亲自验证一下。”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金枬桐，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暗哑，俊秀的脸上挂着一串串的泪痕，眼睛也哭得通红。
　　
　　方子毓瞧着他的样子心中蓦地一动，本以为他该是欣喜的，就算伤心也不该悲恸如此，可他现在却哭得那么难过，面前的少年是他一手安排好的棋子，一颗不会走太远的棋子，本来就没有将心放在他身上过，可此时他泪容满面的样子竟让他觉得有丝不忍。
　　
　　长公主偏首看向禹王，似乎是在考虑他的提议，而后点了点头，道：“只要验明密玺真伪便可知诏书是真是假了。”
　　
　　长公主大袖一拂，纤纤玉指朝礼部尚书伸去，礼部尚书见禹王没有反应，太子也没反应，只能将诏书递了上去。
　　
　　诏书上寥寥数字是金王亲笔手书，那字体靖阳长公主一眼便能认出来，可是为了向众人证明诏书的真实性，她不得不走下面一步。
　　
　　宫门全部关起，透光的宫窗也被宫女用纬纱盖住，整个大殿顿时晦暗无光。长公主命人小心拆下写有诏命的薄绢，然后差人拿来蜡烛。
　　
　　绢纱薄透，烛火将上面的字体都投影到墙面上，而国玺旁的密玺上赫然透着四个字“授命于天”，长公主秉着蜡烛，稍稍往后退了几步，那四个字居然开始慢慢扭曲，逐渐变成了另外四个字“既寿永昌”，这才是谁也仿造不来的真正密玺。
　　
　　“金王三子授命于天，诸位可还有疑虑？”窗帷被挑开，阳光直投进来，长公主的声音别样的坚韧，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方子毓顿时豁然开朗，原来长公主此举竟是这个意思，他抬头看着殿上那位素颜清丽的女子，眼中不掩钦赏。
　　
　　金枬颜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长公主的身边，目光环视众人，缓缓启唇，“新王既定，还望众臣德顺如昔，效忠新王。”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字字坚如金石。
　　
　　众臣再不敢存有异心，齐齐叩首唱颂。
　　
　　长公主握住金枬颜的手，目中盈满泪水，感喟的唤了他的小名，心中不是不痛，不是不惋惜，这个他最钟爱的侄子，可是有些事情别无选择。金枬颜低眉苦涩一笑，泪水自眼角滑落，无需言语，无需解释，长公主的一番心念他岂能不知，只要金国不乱，他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金枬桐看着金枬颜与长公主携手站在金殿中央，那个背影曾经是自己最孺慕的，他的笑，他的拥抱，还有他口中的江南烟雨…………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他低头，顿时泪如雨下。
　　
                  露浓花瘦
　　窗外的日头逐渐夕落，宫女们掌起了素灯，赵吟倚在窗台下的软靠上，面前放着一盘棋，盘面上黑白双子绞杀在一起，赵吟兀自下的兴起，浑然不觉天色已暗。
　　
　　“元帅，需不需要用晚膳？”元宝蹑手蹑脚的进殿，走到赵吟身旁伺候。
　　
　　赵吟指尖挟着一枚黑子，心不在焉的问道：“太子回来了么？”
　　
　　元宝摇头，“没呢，估计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
　　
　　“我不饿，你先去吃吧。”赵吟将指尖的黑子落到棋面上，又拾起对案玉盒里的白子托腮思考起来。
　　
　　元宝去点了一盏长信灯支在窗台上，这才离开，空落落的宫殿内悄无声息，唯有晚风吹入时会荡起挂垂曳地的青幔绡纱。
　　
　　赵吟一盘棋足足磨了两个时辰，几乎是走到了死局，他撇头望了眼窗外，月儿已经悄悄爬上了柳梢头。
　　
　　“都快酉时了吧。”他手中捏着棋子，一下下轻敲桌面，自言自语。
　　
　　“吱嘎”一声轻响，宫门被人推开，赵吟回过头去张望，透过珠帘隐约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纯白色的麻衫，连腰带都是一色的干净，连一点缀饰也没有，夜晚上突然撞见还真是有点寒碜人。
　　
　　金枬颜挑开珠帘，看了眼窗台下半个身子罩在月光中的赵吟，微微颔首致意。
　　
　　赵吟依旧盘膝坐在靠榻上，将手中棋子丢回玉瓮中，关切道：“吃过饭了？”
　　
　　金枬颜踱步至他对案，撩袍坐下，目光扫了眼棋面，声音疲累的回道：“没什么胃口。”他径自取了一枚白子在纵横凌乱的棋盘上落下。
　　
　　这一子落势极好，至少让白子的困守局面见到了一些曙光。
　　
　　“自己下太没意思了，不如你和我手谈一番如何？”赵吟提出建议，开始自动自觉的收拾棋面，将黑白两子分别归置。
　　
　　金枬颜点了点头，帮他将棋子拾起，两人的手指偶然间会碰触到一起，却又在瞬间交错而过。
　　
　　赵吟的目光将他好一番的打量，金枬颜自从受过箭伤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况且赵吟自己还在他药中动过手脚，基本上是他间接害得金枬颜身子骨越来越差的，对于这点赵吟是有点不舍的，可并没有后悔。
　　
　　“小颜，你越来越瘦了，要多吃点补身的东西。”赵吟看着他日益消瘦单薄的身子忍不住皱眉。
　　
　　金枬颜修长的双指中挟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抬起头看着赵吟，目光静如水，毫无波澜，“即便给我吃人参，可我身体内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赵吟被他澄澈安宁的眼神看得脖颈子发热，一时有点语噎，半晌后才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身体是我的，难道还有人比我更清楚。”他低下头喃喃说道，指尖的棋子被他细细的摩挲着。
　　
　　赵吟将黑子在棋盘一角落下，语声怅然，“你没生气，也没有愤怒，为什么?”
　　
　　一枚白子在对角落下，他的声音淡淡的犹如一缕晨烟，似乎随时都可能烟消云散，“我没有心力来为这些小事生气。”
　　
　　赵吟的五指埋在黑色的棋盒内，突然间勾动，翻搅出“哗”的一声碎响，在静谧的空间里听起来分外刺耳。
　　
　　“你好像只会为别人担心，就连你的情绪也是为别人在牵动，你难道都不关心一下自己的么？”赵吟口气不善，听上去带着点指责，他最看不得金枬颜这个样子，他又不是神仙，自己都快无暇照应了，还管的了别人是死是活？！
　　
　　金枬颜低下头，不回他的话，更没有辩驳，只是淡声说道：“该你下了。”
　　
　　赵吟被他漠然，无动于衷的态度激的头顶差点冒烟，对他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愤愤的拍下一子，兀自气恼。
　　
　　金枬颜也没去安慰他两三句，依旧不作声的 与他对弈，在棋面上与他搏杀。说起下棋，其实赵吟是没什么耐心的，他打仗作战很行，可要他在桌前厮磨几个时辰，还真有点为难他，就他的棋艺水平当初要不是祈君给他打的掩护，他压根过不了“四艺”的考核，更枉谈他以后的逍遥日子了。
　　
　　平时不下棋，自然也碰不到高手，可惜今天遇到金枬颜只能算他运气太好。
　　
　　赵吟一手靠在窗台上，支着下颚，凤眸略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黑子被金枬颜一粒粒的挑起，口气不咸不淡的说道：“你还真手下不留情。”好久没给人如此爽快的屠龙了，那感觉真是……，赵吟转着手中棋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金枬颜。
　　
　　他 依旧低着头，起子的动作不急不缓，“棋盘间乾坤起落犹如战场，何来情面之说。”
　　
　　赵吟撇了撇嘴，将手中棋子丢回玉盒中，要说金枬颜对谁都好独独对他就不好，真让人伤心。
　　
　　“我饿了。”赵吟赌气似的说。
　　
　　金枬颜将掌中棋子放回盒子内起身往外走，赵吟忙叫住他：“你干嘛去？”
　　
　　“你不是饿了吗？找人给你准备吃的。”金枬颜神色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依旧往外走。
　　
　　偌大一个东宫，吃饭还需要他太子出去叫人？赵吟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棋盘。
　　
　　王上驾崩，全国禁乐宴三年，这些规矩几个国家都差不多，只是赵吟看着面前的一碗白粥，拿调羹搅了搅，稀薄成这样……还能吃吗？
　　
　　金枬颜拿过粥碗，对他说：“这是我的，你的在那边。”
　　
　　赵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不远处的桌上已经置备了饭菜，不过赵吟没过去用膳，只是看着金枬颜一勺一勺喝着白粥，忍不住开口问：“你就光喝这个？顶不了两三个时辰就会饿的。”
　　
　　这次金枬颜压根没理他，自顾自的喝着粥，他的动作优雅，吃起东西来也慢条斯理。赵吟看向侍候在旁的大侍丞，以眼光询问 ，大侍丞低头恭敬回道：“殿下只愿意进些白粥，以寄表哀思。”
　　
　　赵吟瞥了眼金枬颜，咕哝道：“就算寄表哀思也不用虐待自己吧，难道要吃三年的白粥？”这可比和尚还和尚了。
　　
　　金枬颜咽下一口清粥后，看他，说道：“又没让你跟着吃。”
　　
　　赵吟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转头就对大侍丞吩咐：“我也喝白粥。”
　　
　　大侍丞忙应命，转个身就帮赵吟盛了碗白粥过来，瓷碗厚实，捧在手中也不会觉得这刚熬好的粥烫手，可赵吟看着白花花的稀粥，只觉得嘴里要淡出个鸟来了，别说配几个馒头了，连酱菜都没几根，他有些后悔刚才的意气了。
　　
　　“宁王日理万机，与吾等闲人不能相比，怎么能只喝白粥呢。”金枬颜淡声开口，手中又勺了口薄粥轻尝，动作优雅犹如兰花绽放。
　　
　　赵吟这人不怕人激，他要是不想理别人，就算那人说破天他都不会有半分表态，可惜金枬颜每说的一句话都能勾得他上纲上线。
　　
　　“本王就爱喝粥。”赵吟勺了满满一调羹粥送入口中，还没来得及吞下，他整个人顿时一僵，眉头略轩，眼神古怪的看向大侍丞。
　　
　　大侍丞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来，赵吟又勺了一调羹粥入口，这次含在嘴里细细品尝了好一会，百分百的肯定这粥里加了中药，赵吟这人生平不爱诗词歌赋，除了打架外最拿得出手的唯一一个优点就是擅长辨别各类中药，只要是经过他舌头的药，没有他说不出名堂的。
　　
　　看来他们还是颇用了些心思的，中药的量控制的极好，至少金枬颜就没察觉出来，这样也好，他实在需要补补。
　　
　　“吃好睡觉吧。”赵吟三两下喝光粥，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拭了唇角。
　　
　　金枬颜才刚用了半碗，乍然听到赵吟说睡觉二字，面孔不自禁的慢慢泛红，也不去看赵吟，他只对大侍丞吩咐，“你去偏殿收拾一下，我等会宿在那儿。”
　　
　　“偏殿那多冷。”赵吟眨眨眼，语气暧昧。
　　
　　“那你去睡偏殿。”金枬颜不冷不热的说。
　　
　　赵吟笑笑，“何必那么委屈呢。”大家睡一起不挺好，还暖和，这句话赵吟没说出来，可见他笑逐颜开的样子，金枬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扶案而起，只说了句：“宁王请自便。”就兀自离开了，大侍丞自然是跟去侍候了，结果赵吟又孤零零的成了光杆司令。
　　
　　春末未逝，夜风最为寒凉，金枬颜裹着厚厚的狐裘缓步走在冷清的东宫内，除了定时会有禁军巡逻经过外，偌大的宫阙楼阁间很难再见到人了。
　　
　　金枬颜跨步走上曲桥，菡池上的琉璃亭内早已有人站着，那人见他走近忙趋身迎了上来，“大哥，我以为你不会来的。”金枬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
　　
　　“有事么？”金枬颜解下风帽，容颜映着雪白的狐裘更显得憔悴。
　　
　　他的语声冰凉，金枬桐感觉似有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浑身发寒，几欲张口，却憋不出一个字，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他只觉得手足无措。
　　
　　“若没有事，我就走了。”金枬颜刚转身，袖子却被人牢牢扯住。
　　
　　“大哥，对不起……我……。”金枬桐语声哽咽，已经带了哭腔。
　　
　　金枬颜只是微微撇过头，冷声道：“你对不起的人是我吗？”他手一动，将袖子抽回。
　　
　　“我……。”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实际上他也是真的没话好说，良久后，才听他幽幽说道：“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
　　
　　他话还没说完，金枬颜猝然转身，美到妖冶的脸庞绽出一丝不屑的讪笑，“时至今日，我还会在乎你对我怎么样吗？”在放弃与他相争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本以为浴血沙场会是他最终的宿命，没想到自己的生死会有一天攥在自己兄弟的手上，真是命运半点不由人。
　　
　　金枬桐不敢与他相视，他的目光让他打心底里感到仓惶，那般冰冷和无情，让人渐渐的招架不住。
　　
　　他深吸了口气，这才平复下心情，缓缓说道：“京郊的苍鹤院不错，风景宜人，大哥这些日子身体不好，不妨去那里调养一段日子。”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让他离开皇宫这个权力中心，方便他慢慢独揽大权，也方便慢慢架空他的势力。
　　
　　“好，我知道了，三日守灵一过我便离开皇宫。”他答的干脆，丝毫没有什么犹豫。
　　
　　金枬桐听他这么爽快，心中并无多少快慰，他诚恳的说道：“大哥请放心，我一定对王后犹如亲生母亲一样孝顺。”
　　
　　金枬颜听他说到王后，面孔一僵，目光更生寒意：“若母后再生什么差池，我绝不放过你。”
　　
　　对于他的威胁，金枬桐连声辩解：“大哥，你要相信我，我不会……。”
　　
　　“今日我受你这最后一声‘大哥’。”他戴上风帽冷漠转身：“从今晚后，你是君我是臣，我们再无兄弟情分。”话落，他阔步行去，再不驻足，再无回首。
　　
　　金枬桐站在亭中，默默望着金枬颜的身影逐渐融入暗色中，想着他最后那句决绝的话，胸口便一抽一抽的疼，他弯下腰，伸手扶着朱漆玉栏无力的倚坐下来，许久都没动一下，仿佛被晚风僵钉在了原处。
　　
　　金枬颜低头走在路上，面颊上突然一凉，他伸手摸了摸，居然是雨水，他略微抬起头来，细雨绵绵的扑打在脸上，原来是下雨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路，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个人他也恍然未觉，直到拐入另一处宫宇时，几盏明晃晃的宫灯照耀出地上一双人影他这才惊觉。
　　
　　蓦地回头，只看到 一张含笑晏晏的俊颜朝他眨了下眼。
　　
　　“赵吟！”金枬颜低喝，一双美眸怒瞪着他，半夜三更的，他无声无息晃出来难道想吓死人？！
　　
　　“下雨了。”赵吟指了指手上打着的雨伞，手往他身前一伸，那把泼墨山水的油纸伞顿时为他劈出一方晴空。
　　
　　昀淡的光线将他的容颜照得益发温柔，金枬颜心中略微松动，却依旧冷漠的瞥开眼，“这段路又不长，很快就能走到。”
　　
　　赵吟微笑，轻声说道：“再短的距离，一个人走总显得寂寞。”两人并肩而行，赵吟将伞面大半都挡在了他的身上，而自己的半身衣袍不一会儿就被这牛毛细雨给打湿了，他又说：“况且你现在身子弱，再惹了风寒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似调情又似抱怨的话，让人听着生不出一丝恼意。
　　
　　金枬颜拢紧身上裘袍，淡声道：“三日后，我就要离开王宫。”这次一别，恐怕再见就是遥遥无期了。
　　
　　“哦，是吗？”赵吟随口应了声，感情不见起伏。
　　
　　这人根本就没心，金枬颜心中莫名生出懊恼，竟然意气的怒道：“以后见不到你，我肯定能长命百岁。”
　　
　　“啊？”赵吟惊呼，“不要吧，我还准备跟着你一起出宫呢，难道你天天看到我就不能长命百岁了？可我如果不看到你我就不能长命百岁。这岂非让我两难？”
　　
　　金枬颜顿步，愕然看他，“你说什么？你要出宫？这怎么可能？”金枬桐是不会轻易让他离开控制范围的。
　　
　　赵吟挑眉，十分自信的说：“他要是不让我出宫，我就去问他讨归降文书。”
　　
　　他说的轻便，看上去像是在不经意的打趣，可金枬颜知道他言出必行，心头蓦地闪过一丝锃亮，开口试探道：“这些日子宁王似乎对这件事只字未提，何故？”
　　
　　金国有意拖延时间，难道赵吟……
　　
　　赵吟看他眸底闪过些什么，心中难免哀叹，他也太聪明了，不过一句话就让他生出了疑虑，看来要骗他可不容易。
　　
　　“我说我舍不得你，不想那么早回国，你信吗？”赵吟空着的一只手挽上他的腰身，连同那被雨水洒湿的裘袍一同扣入怀中。
　　
　　金枬颜嘴角挑出一丝微弱的笑，目光与他直视，双唇轻启，声若飘絮：“不信。”
　　
　　赵吟扭起眉头，状若伤心，就差作出西子捧心的惨状了，他说：“小颜，你真无情。”
　　
　　金枬颜冷笑，看他唱作俱佳。
　　
　　“哎……。”赵吟长出一口气，终于一本正经的端正了态度，收起嬉笑的俊容，样子看上去认真而严肃，他一字一字分外诚挚的说：“其实……我……”
　　
　　金枬颜等着他的话，未料他突然凑近，温热的双唇与他身上清檀的幽香一同袭来，让他猝不及防。
　　
　　“其实我就是舍不得你来着。”
　　
　　吻落下，丝丝绕绕的缠绵。
　　
                  靖王
　　苍鹤院建在京郊，平时都由专人打点，院中各色山石因其姿势像极了不同形态的丹顶鹤，这才被金王亲自定名为苍鹤院。
　　
　　院中景致毓秀，树木高林郁葱，空气更是好的没话说。
　　
　　赵吟从马车上下来，抬头望了望高耸威赫的朱梁门楣，十五级的玉台阶，左右两座一人多高的麒麟神兽威风凛凛，这派头可真是不差。
　　
　　“不错，还算配得起小颜，只是同我宁王府比还稍显逊色了点。”赵吟弹了弹广袖，整了整衣襟，颇为满意的点头。
　　
　　一旁的元宝也仰着头瞪着大眼看向那赤金的匾额，咕哝道：“总觉得寒碜了点，配不上太子殿下，哎哟！”
　　
　　元宝头上顿时吃了个爆栗子，他双手抱头，委屈的看向一旁风流倜傥，目有春光的赵吟。
　　
　　“是靖王，记住了，别瞎嚷嚷给我找麻烦。”赵吟笑斥他。
　　
　　元宝诺诺点头，应是。
　　
　　三日丧服期过，先王遗体入王陵，新王登基，先太子被新王敕封为靖王，赐八珠，那已经是一个亲王能得到的最高封赏了，在众臣眼中，新君德厚为人，就连原是太子的人，心中都不免有所偏向。政治本来就很奇怪，有时候一局赌胜负，败了只能十八年后再是一条好汉了，可现在大局已定，而且更重要的是新君明显不予追究过往，那些心智不坚的朝臣早就倒戈往新君那边，至于那些原太子的拥趸，只要金枬颜心念不动，他们自然也掀不起风浪，所以金国现下的局势看上去竟然还挺稳的。
　　
　　金枬颜从另一辆车上下来，除却明黄蟠龙的太子服饰，他换了暗紫银章的亲王袍服，金铸玉镂的王冠端正的缠在发髻上，从两颊旁缀下的冠璎悠悠轻摆，愈加显得他美得妖冶入骨。
　　
　　“靖王殿下还是穿红色的长袍最好看。”元宝又开始嘀咕。
　　
　　赵吟回眸瞪他，元宝忙双手抱头，惨兮兮的看着赵吟，赵吟却展颜笑道：“小子，挺有眼光。”
　　
　　新君开恩，特赐了原东宫中的内侍宫娥，三日前大部分人已经到了苍鹤院进行打扫清理，与金枬颜和赵吟前来的还有一队逾千人的羽林军，名义上是赏赐给靖王看家护院，可暗地里谁又不知道，这些人不过是要看住靖王的一道显眼的屏障而已。
　　
　　金枬颜似乎知道，却又完全不在乎，凡是新君赐的东西他照单全收，态度上恭顺，可冷漠的眉梢眼角处处显示出他的喜恶。
　　
　　大侍丞从门内迎了出来，现在他已经是这座苍鹤院的大总管了。
　　
　　“王爷，您回来了。”他态度依旧如昔，唯一不同的只是换了个称谓。
　　
　　金枬颜点头，指着后面一队人马吩咐道：“这些人是王上赐给我们看家护院的，你随意安排一下吧。”
　　
　　大总管应是，带着几个家丁前去安整这些人马，金枬颜跨上玉阶，赵吟两三步的将他拦截。
　　
　　“怎么？”金枬颜挑眉，开口问，心中不得不佩服赵吟居然能哄得金枬桐允许他出宫，真有两把刷子。
　　
　　“在宫里呆的闷死了，今日正好可以出去逛逛，你去吗？”赵吟看上去兴致还挺高。
　　
　　“哦，我知道了。”说完后，他就和赵吟擦肩而过继续拾阶而上，对于独自放赵吟离开十分的放心。
　　
　　赵吟怔了怔，刚想旋身而去，已经跨到顶阶的金枬颜突然回眸，朝他莞尔道：“会替你留门的，早些回来。”
　　
　　这回赵吟是真的愣住了，看到他方才一瞬的展颜，色如舜华，他的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如雷霆击落心头，竟让他眼中泛起酸意，多久……有多久，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了：早些回来，替你留门。
　　
　　“元帅……元帅……。”元宝见金枬颜都走的没影了，他家元帅还盯着门口傻看，不由上去轻轻扯了他的衣袖。
　　
　　赵吟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转身往阶下走去，对一旁元宝说:“走，今天本帅请客吃遍邯兆。”
　　
　　元宝头上垂下一滴汗，忙快步跟上。
　　
　　金枬颜跨入大院中，左右两排青衣黑腰束的侍仆恭恭敬敬的躬身相迎。
　　
　　“你们去把外面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金枬颜对众人吩咐，大家有序的往门口走去，金枬颜指着人堆中的一个不起眼的男子，唤道：“你过来一下。”
　　
　　男子低头走到他面前，哈着腰，“王爷有何吩咐。”
　　
　　金枬颜领着他拐到一棵大树后面，这才说“去盯着宁王的动向，无论他今天见过什么人你都要细细记下，知道了吗？”声音四平八稳的下令。
　　
　　男子抬头，样子看上去木讷憨厚，可一双眼中却精光闪动，他挺起腰板，态度从方才的唯唯诺诺变得铿锵有力，仿佛瞬间变了个人似的。
　　
　　“奴才知道怎么做，王爷放心。”
　　
　　金枬颜满意点头，再三叮咛：“别让宁王发现了。”历代以来，作为众矢之的的东宫里总会被暗中培养几名功夫高强的心腹内侍，对内可以监视所有宫娥太监，对外也能偶有差遣。金枬颜既然曾是东宫太子，有些手段他自然是有的。
　　
　　“是，奴才明白。”男子应命，身影掠动，人已经闪入了高木花林间，不肖片刻就不见了踪影。
　　
　　金枬颜抬手按了按眉心，这几日的心伤体累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可是再如何疲累不堪，有些事他还得亲力亲为。
　　
　　来到前厅，手脚伶俐的侍女们已经备好了午膳，圆形的红木桌上置了五个菜和一大盆白粥，还在腾腾的冒着热气。他在首座大椅上坐下，侍女捧来犀角盆伺候他净手。他看着这些做工精致的菜肴，并没什么胃口，只让侍女盛了碗稀粥。
　　
　　“王爷，右相前来造访。”大总管上来传话。
　　
　　金枬颜正喝着一口粥，突然听到方子毓这三个字没来由的嫌恶，放下调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拭了唇角后，他才慢条斯理的问：“书房都整理好了吗？”
　　
　　“都整理好了。”
　　
　　金枬颜起身，往门口走，跨出门槛的时候他才冷冷的吩咐：“让他在书房侯着。”
　　
　　方子毓被人领到书房，奉上香茶后，就被晒在一边了，茶喝光了也没人来续，与往日在东宫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别。他难得苦笑，看来靖王有意要给他难堪了。
　　
　　干等了近一个时辰，方子毓还有耐心，稳坐不动如山，可又等了半个时辰后，他有点捱不住了，反正料想靖王见到他不会给好脸色，他也不必装得那么辛苦。
　　
　　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掉的筋骨，他随意四处打量，书房的墙上挂有不少水墨画和字抄，以前金王偶尔会来这里小住，与大学文人等切磋书艺，所以这墙上挂着的大多是名家的字画，甚至还有已过世的画圣秋墨兰的百鸟朝凤图。
　　
　　方子毓也是极爱诗画的，以前就听闻这座苍鹤院里藏有大量文人墨宝，可惜自从他拜相后金国麻烦不断，金王也就没再来过这座苍鹤院，连带着他也没机会光明正大的来看看，现如今见到那些名家真迹都悬在眼前，他心潮澎湃不已。
　　
　　他在每一副字画前驻足，细细品看，这是画圣的《牡丹亭》，这是书圣的《十七贴》，这是……咦？这字体怎么那么熟悉？他目光往敲印的落款处看去，顿愕。
　　
　　“右相连自己的字都认不出来了么？”身后传来男子的低笑声，其中冷锐暗讽毕现。
　　
　　方子毓抖擞起精神，回过身连襟执礼：“微臣见过靖王殿下。”
　　
　　金枬颜走进屋内，也没让他免礼，更没上前相扶，只是走到那副题字前，抬眼细瞧。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他轻声诵读出挂轴上的几行字，隐有喟然。
　　
　　方子毓还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却偷偷抬目觑了眼他的背影。金枬颜换下色彩艳炽的王袍，穿上了素色的衣衫，连腰带也是一色的净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画像上走下似的，不染浊世片尘。
　　
　　“父王生前最爱此诗，他敬重少年的一番报国之志，父王觉得若是所有的学生士子都能体会到这首诗中的爱国情怀，那么这个国家将不会再被外掳所侵。”他对着那幅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方子毓却觉得他的这番话明显是在对自己说的。
　　
　　金枬颜转过身，目光落在垂首躬身的方子毓身上，冷冷的继续道：“你知道父王最喜欢谁的字么？”
　　
　　“自然是书圣欧阳德之先生的字。”方子毓不假思索的回道。
　　
　　金枬颜嗤笑一声，目光自他身上别开，又落到那副字上，“笔势委婉含蓄，字体遒劲健美，书法平和自然，那人在金殿之上双笔行梅花楷，才华风流，竟然能让自视甚高的父王也折服。他也是本朝唯一三元及第的状元，朝廷的肱骨……。”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针刺似的绵绵扎入肌肤，不算太痛，可实在让人太难捱了。
　　
　　“殿下说笑了，微臣的字至多算尚可入眼，岂能当上先王的最爱。”他气息平稳，只是弯着的腰实在酸疼不已。
　　
　　金枬颜冷冷睇他，明白他的隐忍，可他只当未觉，“父王亲口对我说过隶书虽美，楷书虽正，但也不及子毓梅花楷风流端雅，父王是真的视你为傲。”
　　
　　“这真是……先王错爱了。”他把头又低了几分，感觉腰板快断了。
　　
　　“是的，父王是错爱了你。”连他自己还不是瞎了眼的信了他，以为他是个忠臣，是个良臣。
　　
　　方子毓知道他要开始和自己算账了，也不辩驳，实在是……没什么好辩的。
　　
　　等着金枬颜发怒，甚至他已经算好了万一金枬颜拿剑劈他时，他该怎么样不着痕迹的躲避，可惜良久也没听他作声，眼底下的一袭银章袍角丝毫未动。
　　
　　手肘上一紧，金枬颜竟然亲手将他扶起，方子毓有片刻的错愕，开始料不明他的意图。
　　
　　“许是本王德行不慎，入不了右相的眼，右相这才在最后关头破釜沉舟，扶了三王登位，是吧？”他目光隽冷，这话说的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方子毓一时揣测不透，只能说着些圆润的客套话。
　　
　　“敷衍的话你也不需再跟我说。”金枬颜一摆手，打住了他的话头，“既然这是你选的，我希望你今后能真心扶持三弟，作一个真正的名相、贤相。”
　　
　　“殿下不恨吗？”方子毓脱口问道，话甫一出口这才惊觉失言，可这个问题盘桓在心中很久了，他一直想要个答案，当初扶三王子登位一来是忌惮太子能力，二来则是想借机挑起金国内乱，这对赵国的突袭应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可没料到这位前太子竟然能将朝局摆的四平八稳，一场暗蕴的遗诏风波也让他和长公主一起光明正大的消弭于无形，甚至打消了所有人心中的疑云，所谓的内乱根本没起一点风浪。
　　
　　种种事迹看来，当初没让这位太子登位实在是明智的选择。
　　
　　金枬颜看着他，目光复杂，“国难当头，谁都承担不起另一番风波。”他顿了顿 又道：“只望子毓仍能忠心侍君。”
　　
　　此时此刻他还愿意唤他一声子毓，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刚登基的新帝，为了金国的未来，“殿下深明大义，子毓感佩不已。”他低眸轻叹，心中难掩一丝伤怀。
　　
　　“不知右相此次前来是有何事？”说了那么多，他终于问到他的意图。
　　
　　方子毓心中苦笑，脸上却一派诚挚神色，“微臣是来看看殿下还有什么东西疏缺，好让人补齐。”
　　
　　金枬颜转眼看他，只道了句，“有劳右相费心了。”
　　
                  风雨欲来
　　金国豪富，加之重视经贸发展，首都邯兆内的商铺非常多，许多遍布四国的商号其总店都设在邯兆。
　　
　　“哟，没想到这里还有黔湘阁。”赵吟在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前站定，这条街上的商铺都非常豪华，鳞次栉比的一间挨着一间倒不会显得这黔湘阁有多特别。
　　
　　迎门的小二见赵吟一身贵公子的打扮，忙上前殷勤的招呼。
　　
　　“这里的菜谱可有意思，今儿带你开开眼。”赵吟看了眼身后正在傻愣愣抬头仰望的元宝，屈起手指又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哎呦”元宝抱着脑袋，委屈的看着赵吟的背影，唤了声：“少爷，等等我。”
　　
　　黔湘阁的菜单还是一如既往的别致，仿古商的竹笺上用商篆体刻有菜名。
　　
　　“飞黄渡柳春相映……”元宝念出竹笺上的一行字，然后茫茫然的看着对面笑眯眯的赵吟，再看看侯在一旁等着点单的小二，咕哝道：“这是餐单吗？别是拿错了啊。”
　　
　　为了避免元宝再继续丢他脸，赵吟抽过那卷竹笺递还给小二，说道：“将今日的特色每样来一份。”
　　
　　“好唻，公子请稍后。”小二唱了一遍菜名后，下楼报菜去了。
　　
　　元宝估计是第一次来如此富雅的地方吃东西，显得有些紧张，况且还和赵吟并桌，他就更慌了，“那个什么，元帅，小的，小的还是去对面大排档吃碗馄饨吧。”那么高级的东西他接受不了啊！
　　
　　赵吟一口茶险些喷出来，似笑非笑的瞪着局促不安的元宝，“我难得请客，你别不给我面子。”
　　
　　“可是，可是，这个不太妥当吧？”元宝双手垂在桌子下，不安的搓来搓去，让他和赵吟一起吃饭，他很慌的呀。
　　
　　“呿，有什么不妥的，吃个饭而已，你紧张什么。”赵吟混在军中七八年，早习惯和士兵们同锅吃饭了，最艰难的时候，他甚至和手下的将士们一同吃混着沙的糙米。
　　
　　“呵呵。”元宝傻兮兮的挠了挠脑袋，一副憨像。
　　
　　“你跟着尉迟多少年了？”赵吟随口问。
　　
　　“小的跟着尉迟将军时才七岁，算起来应该有十一年了。”
　　
　　赵吟撇着脑袋，若有所思，“时间不短，尉迟待你还不错吧？”
　　
　　元宝点了点头，目中露出戚色，“小的家人全部死于一场瘟疫，要不是尉迟将军仁厚，小的可能也早死在路边了。尉迟将军不但教小的功夫，还请夫子教小的习字，尉迟将军真是小的……小的的再生父母。”元宝语声哽咽，像是触到了心中伤怀。
　　
　　赵吟见他眼睛红红的，挑了下嘴角，微笑道：“看来尉迟待你还真不错。”
　　
　　元宝重重点了点头，用手揉了下眼睛。
　　
　　赵吟继续温柔的说：“尉迟每次交上来的军报，那字端正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写的。”
　　
　　元宝差点被自己一口唾沫噎死。
　　
　　“恩？元宝。”赵吟还在笑。
　　
　　元宝此时哭不出，更笑不出了。
　　
　　“元帅，其实，其实是尉迟将军口述小的代笔而已，尉迟将军说，他怕自己的字让元帅看了生气，所以……”他急忙解释，心想着万不能连累尉迟将军。
　　
　　赵吟挑了下眉，又呷了口茶后，这才看着都快急出汗的元宝慢条斯理的说：“你别紧张，代写军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军报还是萧泽代笔写的呢。”
　　
　　元宝语噎，脸孔憋的通红，半晌才从牙齿间迸出二个字：“元帅……。”有他这么玩人的么？！
　　
　　赵吟耸肩又给自己沏了杯茶，笑道：“等上菜太无聊，开个玩笑。”
　　
　　元宝气泄，整个人蔫了下来。
　　
　　佳肴上桌，色彩琳琅满目，光看着就让人十指大动了。元宝在金国王宫侍候赵吟这么些日子也算开过眼了，可此时那些做工精致的菜肴放在面前，还是让他很惊讶，这雕成宝塔的居然是……菜根？
　　
　　小二将一盆清蒸鲈鱼放到赵吟跟前，抽手时指尖略微一带，从盆子底下露出半截小纸条。赵吟看了眼那个小二，虽是一脸堆笑，但是眉目却方正，小二见赵吟看着他，不着痕迹的略微颔首后，转身下了楼。
　　
　　赵吟大袖一扬，手肘搁在桌上，五指托腮，不着痕迹的将纸条收入掌中。
　　
　　“元帅，您……不吃吗？”元宝咽了口干沫，眼巴巴的看着毫无意思动筷的赵吟。
　　
　　赵吟挟了个蟹粉狮子头到元宝碗中，笑骂：“你管我吃不吃，吃你自己的。”
　　
　　元宝“噢”了声，开始动筷子扒菜吃，赵吟敛去脸上笑容，目光从楼上俯瞰而下，街道上站着个年轻的男子，不时从这个摊子走到那个摊子，可距离都不会超过黔湘阁半径三尺，偶尔他也会不经意的抬头往上瞧来。
　　
　　赵吟心中叹息，金枬颜终究还是防着他的。
　　
　　直到日落西山，赵吟才带着元宝晃回苍鹤院，老总管请自上前相迎，并说晚膳刚准备好，请赵吟去前厅用膳。
　　
　　赵吟懒懒的伸了个腰，只说自己不饿，便让小侍带着他先回房休息了。元宝则被大总管领着来到了前厅，厅堂内上了绢灯，金枬颜正坐在一盏灯下翻着书。
　　
　　“宁王已经回屋休息了，说是不过来用膳了。”老总管毕恭毕敬的回道。
　　
　　金枬颜从书中抬起头，看向元宝，问道：“你们在外面吃过了？”
　　
　　元宝摇头，道：“没吃晚饭。”
　　
　　金枬颜略一沉吟，便将书搁下，吩咐道：“上菜吧。”
　　
　　孝服期已过，新帝亲政，翌日起便要回复朝会，为了准备第二天的奏折，金枬颜又忙到了深夜。
　　
　　老总管端着一碗热茶进来侍候，金枬颜信笔游书，头也不抬的问道：“饭送去了吗？”
　　
　　老总管用火钳子又挟了几块银丝炭到暖鼎内，回道：“送去了，不过宁王已经歇下，饭又端了回来。”
　　
　　金枬颜提笔的手一顿，罩在烛光下的眼眸略微眯了下，继而漫不经心道：“没什么事了，你下去吧。”
　　
　　老总管退走出书房，反手将门轻轻阖上。
　　
　　等全部忙完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将明日要用的奏折一本本叠好，这才起身取过挂屏上的狐裘大氅披上，吹熄烛火，走出了书房。
　　
　　那晚夜色出奇的好，半弯皎月悬挂天幕，星河璀璨。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顿时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并没有让侍女提灯在前面照路，他自己一个人慢步走回屋子，其实卧房与书房只隔开一个花圃，他却在半途折了道，穿过花庭水榭的长廊，和袅袅绕绕的竹林，他走到与他屋子隔开十万八千里的北苑，赵吟正是被他安排宿在这里。
　　
　　他远远站着，只是瞧了一眼，屋里没亮灯，黑漆漆的，他想大概赵吟已经睡了吧，转身欲走，却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刚才转瞬的一眼，他似乎看到……
　　
　　他又回过身去，这次不再看屋子，视线落在了屋顶上，怪不得方才觉得有些突兀，原来是有人正坐在屋脊上，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宁王殿下赵吟，他托腮撑膝，望着天空出神，连金枬颜走到屋檐下似乎也没发现。
　　
　　“哎呦。”赵吟惨叫一声，一手捂着额头，怒视屋檐下居然敢拿石子丢他的人，待看到金枬颜时，所有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可心底的某个角落总有那么点疙瘩。
　　
　　金枬颜拍了拍手，抬头看着他，语声清冷，“半夜三更，你爬那么高干什么？”
　　
　　赵吟撇嘴，用手揉了揉额头，依旧托腮看着夜空，漠然回道：“看月亮。”
　　
　　“无聊。”金枬颜暗嗤一声，转身就走，再也不看赵吟一眼。
　　
　　刚走了两步，后脑勺便是一痛，回头去看，赵吟挑着眉一脸得意的样子，而他的脚边正躺着那粒他刚才去丢赵吟的雨花石。
　　
　　他就知道赵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也懒得和他计较，他依旧转身踏步离开。
　　
　　“你不想知道我下午干了些什么吗？”赵吟的声音凉飕飕的飘来。
　　
　　金枬颜驻足却未回首，赵吟又道：“我知道你很清楚我下午在干什么，但我想你应该更清楚，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儿，别人是休想知道一丝一毫的。”
　　
　　赵吟这个人不但睚眦必报而且喜欢装神弄鬼！金枬颜这么告诉自己，依旧不曾动容。
　　
　　看着月色下他挺直如修竹的背影，赵吟的眼中淌过不忍：“有些事我现在想告诉你。”他顿了顿后又补上一句，“关于你们金国未来的。”
　　
　　他还是没有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暗夜中，赵吟依旧坐在屋脊上，单手托腮口中数着数，才刚数到三十八，就看见金枬颜又折回来了，手中还驾着把梯子。
　　
　　他了解金枬颜，至少此刻他认为自己是了解他的。
　　
　　爬上屋顶后，金枬颜走到他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来，坐。”赵吟拍了拍身旁的瓦砾，大方的邀他一起坐屋顶上赏月。
　　
　　金枬颜踯躅了一下，还是撩袍坐在了他身旁，冷声开口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赵吟单手支颏，瞥目看着他，好以整暇的看着他月色下清泠俊秀的容颜，就是不开口说话。
　　
　　金枬颜稳坐不动如山，目光垂视前方，仿佛坐定的老僧，即便那道灼灼目光罩在身上，他还是刻意将之忽略。
　　
　　两个人都摒着，看谁耗的过谁，赵吟方才不过是想逗逗他，现在可真是赌气似的不开口了。
　　
　　“既然你不想说那就算了。”最后还是金枬颜最先放弃，他从屋脊上站起，转身欲走，裘袍的一角却倏然被赵吟给扯住。
　　
　　“赵国军队马上就要打进邯兆了。”赵吟轻飘飘的开口。
　　
　　金枬颜顿住，浑身刹那间犹如被雷电贯击，他蓦然转身，胸膛由于剧烈的喘息而上下起伏不定。
　　
　　“你在开玩笑？”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的说出这几个字。
　　
　　赵吟盘起双腿，两手搁在膝上，轻佻的斜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智诡
　　金枬颜骇笑道：“不可能，汉江天险，你们赵军怎么打过来？”
　　
　　赵吟仰首看着他，淬玉般的脸颊上因怒焰而飘上丹霞，他轻挑唇角，微笑，“为什么你认为赵军 一定会从汉江过来呢？除此以外难道我们不能选择别的路走吗？譬如……”
　　
　　金枬颜何等聪慧的人，以前不过当局者迷，今日被赵吟这番提点，顿时豁然开朗，他目光惊惧的看着赵吟，脚下虚软几乎站立不稳。
　　
　　“海上……赵军难道有海军？”
　　
　　赵吟笑笑，不以为意的耸肩，“这是皇上最后的杀招，当然不会让你们轻易知道咯。”
　　
　　金枬颜压下心中惊骇，目光戒备的看向赵吟，冷笑出声：“宁王殿下此时告知我这事，是何用意？”他才不信赵吟是一番好心。
　　
　　赵吟看着他，目光柔和生光，“就是想先给你打个招呼，怕到时候你受不了。”
　　
　　“那真是要多谢宁王体恤了。”他转身欲走，身后赵吟的声音夹杂叹息稳稳传来：“既然我敢告诉你这件事，难道我还会让你离开么？”
　　
　　金枬颜身体僵住，低头讪笑：“你要拦我？”
　　
　　“你以为呢？”赵吟从屋脊上站起来。
　　
　　金枬颜回身看他，赵吟长身玉立站在月色下，白色的衣衫广袖飘飘如行云端，谪仙似的风采。
　　
　　“父王……”凄厉惊惶的呼喊猝然在夜幕中响起，男子拥着被衾，浑身被冷汗湿透。
　　
　　“枬桐，又作噩梦了？”男子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金枬桐屈起双腿将脑袋埋在被衾中，每每午夜梦回，他总能看见父亲临死前安详的样子，然后那张平静的脸孔从眼角唇隙间渗出血水，像是喷涌不断似的濡湿了他全身，那时父亲就会睁开眼，一双幽寂淬毒的眸子冷冷看着自己，唇角牵扯出诡异的弧度，对着他在笑，一直在笑……那一刻直教人分不清孰真孰假，似在梦幻却又如此真实，让人心底漫生出绝望和恐惧。
　　
　　“不要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方子毓将他瑟瑟发抖的身体拥入怀中，软声轻哄道。
　　
　　他抬起头，一双眸子在暗色中异常灼亮，他反手扣住他一只手掌，语声微弱，不断的喃喃道：“子毓，我什么都没了，现在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一手顺抚着他的背脊，慢慢驱散他心头惊惧，“明日还要早朝，快些睡吧，不然顶个熊猫眼上殿，可要让朝臣笑话了。”
　　
　　金枬桐点了点头，慢慢躺下，方子毓替他掖好被子，也躺了下来。腰身倏然一紧，金枬桐侧身抱住了他的腰，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暖暖的呼吸扫在他的脖颈上。他没有动，任由他抱着，挺着这么个不舒服的姿势，他一夜没有合上眼。
　　
　　天色未亮，昭仁殿内已是灯火通明，宫女内宦捧着龙袍金冠紫佩金绶鱼贯而入，跪侯在外殿静等差遣。
　　
　　金枬桐被内侍唤醒，而身旁御榻上早就没了人，更衣起身，换上朝服，落地铜镜前端端是个美仪丰神的少年天子。
　　
　　宫女递来玉盏金盆侍候他漱口洗颜，刚用帕子拭了脸，隐约听见殿外传来疾呼：“属下羽林卫都统韩真有要事回禀陛下。”
　　
　　金枬桐将帕子丢回金盆，命人唤他进来。
　　
　　韩真是金枬桐一手提拔到羽林卫都统这个位置的，算起来应是心腹，现下见他神色慌张，心中已起疑云，料想该是出了什么事，不过他并担心，朝廷内的事情方子毓都能摆平。
　　
　　“何事慌慌张张的？”金枬桐在一张大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香茶抿了一口
　　
　　韩真跪倒在金枬桐脚下，额上满是跑出来的汗，整张脸涨得通红。
　　
　　“陛下，出大事了！”
　　
　　金枬颜皱眉，将茶盖合上，低斥道：“有话直说，别磨磨蹭蹭的。”
　　
　　韩真一咬牙，脱口道：“赵国大军打过来了，初步估计约有二十万人，矛头直至邯兆。”
　　
　　“啪嗒”一声，金枬桐手中的茶杯摔碎在地，他整个人一瞬间有点茫然，似乎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怎么可能，赵军不是被隔在汉水之北么，最近也没听前线有奏报说赵军有什么行动啊。”
　　
　　韩真愤恨道：“赵军阴险，他们根本没走旱路。”
　　
　　“那现下赵军是在何处，离开邯兆多远？”他尽量安抚下心中惊惶，脑中思量可行的抵抗方案。
　　
　　“半个时辰前，属下才收到密探的回报，赵国大军悄无声息的登陆缙墨。”韩真低头回道。
　　
　　金枬桐面色惨白，颓然坐在椅上，缙墨离开邯兆才半日多的行程，他望向宫窗外微露曙光的天际，心中暗算恐怕再过不了几个时辰赵国大军就要打到家门口了。
　　
　　“一群没用的东西。”他喝骂的声音细软，像在自言自语，可韩真却感到一股杀意扑面而来，不由的将头垂得更低了。
　　
　　赵军起兵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都打到家门口了居然都没人发现。
　　
　　他蓦地从椅上站起，对跪伏在地的韩真吩咐：“九门立刻落锁，凡有强行进出者格杀勿论，羽林卫悉数整戈待命，城外五千赵军全部射杀！”
　　
　　韩真铿然应命，刚走到门口又被金枬桐唤住，“你马上带军围住苍鹤院，擒住宁王，生死不论，但切记不能伤到靖王。”他的话中不掩浓烈的杀伐气息，韩真略怔后忙领命离去。
　　
　　“来人。”他高声扬唤。
　　
　　内侍小心翼翼的入殿，跪在远处，金枬桐语声冷冽的问：“所有大臣都到尚政殿了吗？”
　　
　　内侍叩首回道：“诸位大臣都到了，只差右相和靖王尚未至达。”
　　
　　“很好。”金枬桐眼底掠过杀意，“让禁军守住尚政殿，一个人都不许离开，半步都不准。”
　　
　　赵国行动迅若雷霆，风声点滴不漏，宁王又孤身入邯兆临危不惧，种种迹象表明朝中大臣早有人与之勾结，可惜他现在才发现，就连王兄竟也被瞒在鼓里。好一个宁王，好一个祈君，他愤而挥掌，将靠榻上架着的紫木小几一下子挥出去老远。
　　
　　而此时的苍鹤院依旧一片安宁，大总管一早过来叫醒金枬颜，隔着珠帘唤了几下也没见应声，正在踯躅要不要进去看看，屋内却又传出微弱的声音。
　　
　　“本王太累了，今日就不去早朝了。”说完，他又咳嗽了几声，听上去真的是十分疲累。
　　
　　金枬颜这些日子下来，确实累得够呛，老总管也没起疑，只道：“要差人入宫回禀一下王上吗？”
　　
　　声音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你去办吧。”
　　
　　“王爷身体不适，要找大夫来看看吗？”
　　
　　声音略一沉吟，才道：“不用了，本王只是累极，睡一下就没事了，你差人去宫里吧，莫要耽搁了。”
　　
　　老总管应诺离开。
　　
　　方过不久，一扇窗户被人推开，一道黑色人影从外翻了进来。
　　
　　“想不到宁王殿下仿人声音还挺像。”方子毓挑起珠帘冷哂道。
　　
　　赵吟翻开被褥跳下床，斜了眼一身劲装的方子毓，反讽道：“右相风姿依旧潇洒，翻个窗也那么帅。”
　　
　　方子毓现下没空跟他抬杠，只是冷声问：“靖王人呢？”
　　
　　“我怎么知道。”赵吟理直气壮的回道。
　　
　　方子毓眼睛眯起，寒声道：“陛下嘱咐过我，一定要生擒靖王，希望宁王殿下不要阻碍我办事。”
　　
　　赵吟眉梢一挑，不在意的撇过头，两手一摊，道：“你找吧，我又没拦着你。”
　　
　　方子毓哼声道：“殿下应该知道在邯兆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赵吟歪头看他，似笑非笑，接口道，“是没你找不到的人，只是有你来不及找的人而已。”
　　
　　方子毓差点被他气死，按捺下脾气好言规劝：“殿下该知道再过二个时辰赵军就要到达邯兆了，到时候再不找到靖王，恐怕没人能护得了他。”
　　
　　赵吟压根不甩他，只哂笑道：“难道本王还不如你？”
　　
　　方子毓气结，不欲与他纠缠，转身就走，谁想赵吟闲闲凉凉的声音飘忽传来：“我劝你快去皇宫看看吧。”
　　
　　方子毓顿步回首，声若寒冰，“宫中自然有人照应，殿下无须担心。”
　　
　　赵吟眨眼，却说：“谁让你管这个了，本王是让你去看看那位刚登基的新王，再不去看你以后恐怕就看不到了。”
　　
　　方子毓眼中疑云密布，声音不免有些揪紧：“殿下此话何意？”
　　
　　赵吟走到他的面前，附耳笑道：“在赵军攻入邯兆之前，金王不堪忍受破国之痛，自刎于后宫自绝于金国臣民，你说这种死法会不会挺英勇？”
　　
　　方子毓骇然，脚下惊退一步，原来楚魏国君自刎而死并非贞烈，而是有人让他们不得不死，可笑他居然此时才知道。
　　
　　赵吟施施然的退后一步，看着眼前心思精明，玲珑剔透的方子毓面色渐渐灰败，心中得意，“据我所知皇上手中有一支暗影军队，专司暗杀，在大军登陆缙墨前这支暗影应该已经潜入了邯兆，我估摸着现在已经有人进了皇宫吧。”
　　
　　“宁王所言属实？”方子毓蓦地沉默，继而幽幽抬眸，骇笑道。
　　
　　赵吟耸肩，回道：“攻打魏国的主帅是我，魏国皇宫发生什么事即便我不能全然知晓，但寻得其中蛛丝马迹也不难，右相若不信，可等着一看，看本王到底猜对了没有。”
　　
　　不待赵吟说完，方子毓已旋身而去，赵吟咧嘴笑了笑，心中怅叹：小颜啊小颜，为了你我可是连皇上并同他的心腹全都得罪了呢。
　　
　　
                  各取所需
　　暗影流夜，灯火通明的中宫殿内泅散着浓烈的血腥味道，凌乱的尸体无声的横陈一地。金枬桐手秉长剑，站在大殿中央，空气中依稀弥散着寻合草幽绵的淡香，吸入肺腑后就会使人手足无力。
　　
　　“你们是谁派来的？”金枬桐语声微弱，勉力用剑尖支地撑着身体，这才没有狼狈倒下。
　　
　　黑衣人手中软剑回谡，锋白剑刃上鲜血淋漓，没有人回答他，包裹在层层黑纱下的杀手只露出一双冷漠无情见惯杀戮的眼睛。
　　
　　长剑掠风而来，直刺咽喉，看来是要一剑取他性命了。
　　
　　宫外有禁军把守，居然无人发现殿内刚遭一番屠戮，金枬桐讪然一笑，长臂奋起一挥，手中利剑挡住了杀手刺来的那剑，即便是死也不能死在这些人的手中。
　　
　　当方子毓再次潜入皇宫的时候，远远看着金枬桐的宫殿，似乎并没有异样，他心中略微松了下，暗想难道宁王真在骗他？可再细细一思量，宁王没必要用这种事情来拿他开涮。
　　
　　禁军大多在外殿巡逻，因金枬桐不喜太多人在他内殿行走，所以从内宫至殿前的御苑都是没有布置禁军的，当方子毓翻到内苑时便发现有点不对劲，照理此时金枬桐应该准备上朝，早该有内侍来去服侍伺候的，可现在内苑里空落落的，一点声音也没有。难道……他心下惊窒，飞身向内殿掠去。
　　
　　金枬桐虽然功夫不弱，但他手足无力，再难支持下去，根本敌不过那几个下手狠绝的杀手，头上金冠已经不知落到何处，身上被软剑划出多处伤口，鲜血将明黄的龙袍染成了腥红色。
　　
　　胸口一阵窒闷，手下略顿，长剑顷刻被对方软剑缠住，眼看一剑劈来避无可避。
　　
　　一抦剑鞘从空中斜飞打来，将软剑撞偏，只在他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子毓……”金枬桐喃喃呼唤一声，几疑是自己花了眼，看着方子毓一身黑衣劲装撞门而入，心中莫名生出安定，似乎有他在的地方便是安全。脚下虚软，他颓然坐倒在地，长发覆散，凌乱盖住两颊。
　　
　　杀手只知要完成任务，无论谁阻碍他们都只有一种处理结果，金枬桐已经毫无反抗能力，三个杀手中有二个转而攻击方子毓，另一个仍旧刺杀金枬桐。
　　
　　杀手使用软剑，且不与他们手中刀刃正面相触，所以缠斗下来居然都没发出一丁点声响，只有拳风打在空中“呼呼”的声音。
　　
　　软剑行走如灵蛇，直刺金枬桐脖颈，似要一剑封喉，金枬桐全无躲避之力，只能咬牙闭眼，认命的等着拿剑贯穿自己咽喉。
　　
　　意料中的痛楚没有袭来，脸颊上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拂过，柔软而略带清香，十分的熟悉。
　　
　　他睁眸，被眼前情况惊得心神俱颤，方子毓挡在他的身前，赤手接住那柄软剑，鲜血自指缝间滴下，他仿佛全然未觉。
　　
　　金枬桐双唇微微翕张，想要说些什么话，可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哽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方子毓眼中闪过阴鸷，乘着杀手惊躅的片刻，将掌中软剑倏地往后挽，一百八十度折转的软剑刺入手腕，齐刃而下。
　　
　　杀手没有呼喊惊痛，只是从喉中压抑出微弱的“呜咽”声，另两个杀手见同伴被伤，并未有多少动容，剑下的目标依旧是金枬桐。
　　
　　方子毓挡在金枬桐身前，可惜他功夫虽好，到底比不过这些从地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杀手，十几招下来，他身上已经挂了不少伤口。
　　
　　“子毓，宫外有禁军，你大喊几声就会有人进来，这些刺客便是插着翅膀也逃不出去。”金枬桐捂着胸口，气息一喘喘的，要不是被下了药，叫不出声，他哪至于落到这般地步，可他又哪里知道方子毓的心思，他本来就只想逼退这些刺客，压根没想要惊动禁军。
　　
　　金枬桐见他拼死抵抗且已经处于下峰，就是不愿出声，心下急得要命，他正在想该用什么办法引来宫外禁军，却在此时有男子闲闲凉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稀是……宁王赵吟！！
　　
　　“哟，这演得是哪出呢？着实精彩。”赵吟穿着玄色银章的王袍踏着满地鲜血从容踱步进殿，顾盼间分明不见一丝诧色。
　　
　　杀手纵然不认识方子毓，可赵国宁王却绝对不会认不得，此时见他横插进来，都有点意外，可皇上下的命令是死命令，杀不了金枬桐，他们回去也是一死。犹豫不过须臾，杀手依旧拼劲全力的朝金枬桐砍杀过去，方子毓为护金枬桐，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赵吟负手冷眼旁观，只道：“本王想请方相帮个小忙，不知方相可愿效劳？只要方相能点头，眼下的局面，本王替方相摆平。”
　　
　　方子毓恨不能砍了赵吟，压根不去理会他的话，况且赵吟会要求帮的忙，绝对不可能小。
　　
　　眼见方子毓宁愿死扛，也不要他施加援手，赵吟也不介意，当然更不在乎火上浇油了：“影卫的杀手一旦任务失败会接受什么样的惩罚呢？听说会在身体里植入陀罗草，那种草能钻入血管，附着在骨髓上，以人的精血为食，简直比死还痛苦，可惜植入这种草的人是刀枪不入的，死都死不了呢……”
　　
　　赵吟在一旁絮絮叨叨，杀手听了他的话心中寒意漫生，想到那种生不如死的境况，更是抱了必死的念头朝方子毓攻去。
　　
　　十几招下来，方子毓身上又多添了几道伤口。再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好，我答应你。”方子毓不甘心的低喝。
　　
　　“早点识时务，也不至于白捱了这几剑么。”说话间，赵吟身形掠动，袖中薄刃出手，剑上寒光在空中裂出半弧，瞬若流星，杀手见势，脚下往后速退，然而银茫紧迫而至……
　　
　　“宁王功夫了得，实在让人钦佩。”方子毓见赵吟只用了几招就将那三个杀手立毙刀下，冷讪道，言语中可压根没一丝感激之情。
　　
　　赵吟将沾血的刀锋在杀手衣襟上拭了拭这才收回袖中，对方子毓的冷讽暗嘲居然还有问必答：“方才与你打斗间，本王早就将他们的套路摸的一清二楚了。”他朝方子毓走去，微笑的又补了句很找扁的话：“你当本王跟你一样傻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么。”
　　
　　“呵呵！！殿下高见。”方子毓咬牙切齿，“不知有何事能为王爷效劳的？”要赵吟出手，这代价肯定不菲。
　　
　　赵吟也不急着要他报恩，只是撇过头看向跪坐在地衣衫狼狈的金枬桐，露出了十分温和的笑容，“殿下不奇怪吗？为何诗文双绝文质彬彬的右相会突然有一身好武艺呢？”
　　
　　金枬桐果然疑惑的望向方子毓，认识他那么多年只知道他满腹经纶，是少有的治国良才，可从来不知道他有武功。
　　
　　方子毓触到金枬桐质疑的目光时，只能狼狈的别过脸，狠狠瞪了赵吟一眼。
　　
　　然而赵吟十分不知趣的继续问道：“应该快要上朝了吧，为何右相穿着一身夜行衣，突然而至呢？殿下也不奇怪么？”
　　
　　“赵吟，你有完没完？！”方子毓忍无可忍的低吼道。
　　
　　赵吟耸肩，不以为然：“反正迟早要知道的，不如早点说破比较好吧。”
　　
　　“子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金枬桐仰首，目光直视方子毓，绝望中带有一丝期盼。
　　
　　“我……”他依旧别着脸，不敢与他相视，受伤的左手掌上鲜血沾染袍襟，斑斑的痕迹。
　　
　　“既然方相不方便开口，那还是由本王代劳吧。”赵吟话甫一出口，一抦长剑已架上他的脖子，只需稍稍用力便能让他血溅当场。
　　
　　“宁王殿下是不是话太多了点？！”方子毓眼中带着警告的怒视赵吟。
　　
　　赵吟不冷不热的斜了他一眼，食指点着脖子上的剑锋慢慢拨开，“我相信这波杀手没有按时回去复命，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第二波杀手赶来，如果你不想你的新王呆会死在这儿，最好听我把话说完。”
　　
　　方子毓抓在剑柄上的五指收紧慢慢的垂下了臂膀，转身背向他们。
　　
　　赵吟走到金枬桐面前，撩袍单膝跪下，不急不缓的开口：“陛下那么聪明，应该瞧出其中端倪了吧？”
　　
　　金枬桐跪坐在地上，目光仍是痴痴的看着方子毓的背影，看着他的肩膀由于沉重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没想到我朝视为重臣肱骨的右相竟然是赵国人。”他的声音轻若蚊喃，可每一个字的吐出都像是一把刀，剜上心口。多么可笑，这个让他甘愿背负所有罪孽的男人，从一开始便只是在利用他而已，可笑，真是太可笑了……“呵呵……”他渐渐笑出声来，压抑而微弱的笑声，泪水从眼角迸出，溅落地上，渐渐隐去了踪迹，就像是他所有的痴心和妄想，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方子毓背脊僵直，赵吟料想他此时定然不好过，只是再怎么不好过也得熬过去，自己不也选择了这条路么。
　　
　　“为自己的国家效忠，陛下不能说他有错，况且他现在也是想救陛下的。”赵吟难得态度如此和顺，可有人并不领情。
　　
　　金枬桐冷冷睇了赵吟一眼，哂笑道：“那我是否得感谢你们？”
　　
　　“感谢就不用了，乖乖和我们离开就成。”赵吟接口道，也不知他是真听不出金枬桐话中意思呢还是故意曲解。
　　
　　“滚……都给我滚开。”由于惊痛过度，他不得不蜷起身子来压住胸口，那催人窒息的心疼。
　　
　　“枬桐，你怎么了？”方子毓慌神的跪蹲在他身旁扶住他的肩膀，金枬桐却突然反手一掌掴向他的脸颊，将他打翻在侧。
　　
　　“闭嘴，我不许你再喊我的名字，方子毓，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他一掌用力过猛，整个人也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他趴在地上，压抑的哭泣声微弱的传出来，带着丝丝缕缕的绝望和悲凉。
　　
　　方子毓白皙的脸颊上立透五个指印，他怔怔的看着金枬桐，一时间没了方寸，在他面前的再不是那个英姿飒爽，会与他闹小脾气，在半夜里搂着他自言自语一宿的男子了，仿佛也就在一瞬间，那个曾经的金枬桐随着这一巴掌拍下，而烟消云散了。
　　
　　作为旁观者的赵吟动手将金枬桐扶起，叹声道：“既然本王答应要救陛下出去，当然不会失信与人，所以陛下得罪了。”赵吟废话不多说，手起刀落，直接将金枬桐劈昏了事。
　　
　　方子毓还是楞坐在地上，眼神茫然，仿佛神魂出了窍。
　　
　　“与其将来他从别人口中知道事情真相，还不如你亲口告诉他来的仁慈点。”赵吟将金枬桐从地上抱起，居高俯视坐在地上的方子毓。
　　
　　他的眼中终于闪过光芒，继而自嘲一笑：“好一个仁慈。”他以剑支身从地上站起来，望着赵吟，眼中再无温度，“现在宁王殿下该说一说有何事要方某效劳的了吧？”
　　
　　“方相宫中耳目众多，救一两个人出来应该没问题吧？”赵吟也不客气，开始提要求。
　　
　　方子毓神色不动，定定望着赵吟，问：“谁？”
　　
　　“太后。”
　　
　　方子毓眉角微不可觉的抽动：“宫中那么多人宁王为何独救太后？”
　　
　　赵吟眨了眨眼，苦笑道：“若小颜知道太后死在宫中一定很难过，他一旦难过我也会很不好过，而我一向不会让自己不好过。”
　　
　　方子毓看着赵吟怀中安静无声的金枬桐，眼中有一瞬间的动容，“这个不难，我可以将太后救出来。”
　　
　　“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赵吟不放心的补充。
　　
　　方子毓冷声回道：“宁王大可放心。”
　　
　　赵吟满意点头，又道：“右相办事，本王自然放心，还有……”
　　
　　方子毓没有料错，要赵吟帮忙代价肯定不菲，他按捺下脾气等着赵吟再提要求。
　　
　　“我需要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来躲过入城的赵军。”赵吟继续不客气。
　　
　　赵吟是赵军主帅，他要这么个地方总不会是为了金枬桐，难道……
　　
　　“宁王殿下不是已经找好地方藏了靖王么，怎么这会儿又要方某相助了?”方子毓冷笑道。
　　
　　赵吟也不藏着掖着，很爽快的承认：“本王哪里比得上方相在邯兆的势力，所以还需方相鼎力相助了。”
　　
　　“既然如此，宁王方才为何不交出靖王？”方子毓质问。
　　
　　“方相认为是你这个潜伏在金国十数年的才子比较了解皇上呢，还是我这个二十多年来伴他走过腥风血雨的弟弟更了解一些呢？”赵吟不答反问。
　　
　　方子毓僵住，赵吟并不穷追猛打，只是笑笑：“皇上是个怕麻烦的人，他不会留着小颜，方相的一番好意本王代小颜谢过了。”他顿了顿，继而又道：“现在我与方相是同栓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大家应该都守口如瓶才是。”
　　
　　方子毓此时才全然了解赵吟这一步步走下来是何用意，他设局周全至此竟然全部是为了金枬颜。
　　
　　“王爷有法子瞒过皇上的耳目？”赵吟这番作为可算得上欺君了，当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赵吟挑了挑眉，神情淡定：“本王自然有办法，这无须右相费心，你还是快去带太后出宫吧。”
　　
　　方子毓最后看了一眼金枬桐，狠下心道：“请宁王将枬桐一起带回苍鹤院，事成之后我会来找王爷，然后安排去处。”
　　
　　“那就有劳右相了。”赵吟朝他微微颔首。
　　
　　方子毓没想到自己也有被人下套牢牢捆住的一天，心头恼恨可又别无他法，只能认命的受人差遣去了。
　　
　　待方子毓离开后，赵吟将金枬桐放回床上，脱下了他身上龙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人皮面具。他将宫殿内所有的尸首一一检视过来，找了个与金枬桐身高相仿的，开始实行调包记。
　　
　　等赵吟扛着金枬桐翻出皇宫的时候，一簇火焰从金枬桐的宫殿蹿起，火势极其迅猛，不一会就烧到了连檐的几个宫楼。
　　
　　赵吟从红墙上跃下跑了几里后，这才回头望去，猩红的火光直冲天幕，他暗想自己放火的水平还真是越来越高了。
　　
                  入城
　　天际逐渐泅现出金色晨光，湘绣有“夷”字和“楚”字的帅旗猎猎招展在风中，森亮的银矢枪头威武矗天，二十万赵军悄无声息的站在了邯兆城外，除了马儿偶尔间的嘶鸣，千军万马中听不到一点异常的声响。
　　
　　“夷将军，我们何时攻城？”一员副将提着缰绳驱马走到领军的男子身旁低声问道。
　　
　　为首的男子目光深邃，五官轮廓像是用刀斧攥刻过，处处显示刚强不折，竟无一丝柔软，他便是昔年只用十万军队荡平了楚国的定远将军夷冲。
　　
　　夷冲目光落在百丈开外的邯兆城头，久久凝视后才问：“楚大人呢？”
　　
　　副将一怔，撇头看了看远处，不知该如何启齿，“楚大人他……”
　　
　　夷冲淡淡扫了眼三军之外，那个缓袍轻带的男子蹲在地上的背影，眼中露出些许笑意，连说话的语气也不免软了几分，“三军暂且不动，静待本将命令。”
　　
　　“是！”副将领命，策马向后退去。
　　
　　夷冲的目光还是落在城头，心中暗想宁王和那个人应该把邯兆搅成一锅香喷喷的大米粥了吧。
　　
　　“楚大人，您真的不要紧么？”萧泽蹲在楚朝歌身旁，看着这位年轻宰辅一张俊秀的脸惨白如纸不免关切道。
　　
　　楚朝歌已经吐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更没力气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心中痛骂了夷冲一百零一次，明明知道他晕船兼晕马，还要他与大军同行。这个小气的男人，不就是出行前他让人在他的战船上扎了几朵大红花么，怎么逮着机会就报复的！
　　
　　楚朝歌把该吐的都吐得差不多了后，在萧泽的搀扶下腿软的站起来，腰还没挺直呢，脑袋就是一阵犯晕，肚子里又是一通风云翻搅，他立马弯下腰，再次大吐特吐了起来，这回差点连胆汁也吐出来。
　　
　　金国王宫夜遭大火，刚登基的新王在大火中不见了踪影，随后却有人在烧剩下的残木断垣中发现一具焦糊的尸体和他身上零落的几块明黄布绢。新王死于大火，这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后又得知二十万赵军已经兵压城外，大伙儿更是懵了。有人此时建议找靖王来总理大局，大家一致应好，可差人到苍鹤院一看，居然连靖王一同消失了。这次大家真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能干着急了。
　　
　　其后诚亲王府、淮郡王府、昭阳公主府、昭慈公主府逐一燃起大火，邯兆城内共有十一处同时走水，整座城市顿时笼罩在一片火光中。
　　
　　“难道王族一个都没留下？”一个大臣颓然坐倒在金殿的玉阶上，喃喃自语道。
　　
　　整个大殿内，文武臣工齐聚，却各个面色惨败。
　　
　　“一定是赵国人作的！毁我金国王室，是可忍孰不可忍！”一个年轻的将军愤而挥掌击向浑圆的赤红大柱，面色尤其不甘。
　　
　　他所作的猜测正是大多数人心里所想却不敢说的，现在二十万大军兵压城外，别说杀了金国王族，就是将邯兆屠城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殿中没人附和年轻将军的话，要打不是不行，可现在王室连人都没有，他们这仗到底是为谁而打？
　　
　　“邯兆城内羽林卫加上禁军勉强能凑六万人出来，若都悉数拨给王将军，王将军能守住邯兆几日？”
　　
　　晨光下，一个男子飘然而来，穿过层层羽卫兵刃，素衣广袖迎风摇曳，正是右相方子毓。
　　
　　或坐或倚或闲散而立的诸位大臣忙站直身体朝方子毓敛襟作礼，方子毓淡淡颔首，目光直视那位年轻的将领，再问：“邯兆城内尚有余粮可供所有军民三月之用，离邯兆最近驻有大军的是豫州和兰州共计军员三十五万余，等他们收到消息赶来邯兆起码要一个月，王将军能在这段时间内扛住二十万赵军的攻击吗？”
　　
　　众人目光齐刷刷的看向这位年轻的将领，城外可是二十万骁勇善战的赵国大军，不是二十万颗大白菜白等着让他们砍的。
　　
　　年轻的将领面孔时青时白，竟不敢一口应下。
　　
　　方子毓转过脸，目光看向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王座，继续开口：“我刚得到消息，这次领大军前来的是赵国定远将军夷冲和丞相楚朝歌。”
　　
　　一时间大殿内寂静无声，人人汗出如浆。
　　
　　四年前尽屠燕岭关五万军将百姓的夷冲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凡是在他阵前不降反抗的都没好下场。
　　
　　“战，则需众志成城，生死有命。不战的话……”方子毓幽幽的声音在殿中来回飘荡，众人内心都忐忑不定，即便方才还有意一搏的人在听到夷冲的名字时，胆子也被吓掉了一半。可是不战而降的话，又实在说不出口，所以众人保持缄默，都不吭声。
　　
　　“右相大人，兹事体大，应该请太后出来作主。”一位老臣微微颤颤的建议，此事攸关国家生死存亡，应该由王室的人作出决策才是。
　　
　　方子毓点头表示同意，并命人去后宫请来太后。一柱香烟的功夫后，前去请人的内侍慌慌张张的回来，同时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太后也失踪了。
　　
　　众人脑中一片混沌，甚而有人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大势已去么……”方子毓扶额，喃喃自语，脸上悲怆神色不似强装。
　　
　　事已至此，金国王室再也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
　　
　　“降了吧……”不知哪个角落传出微弱细语，却清晰的飘进每个人的耳中。
　　
　　太阳悬上中天，不知不觉已至午时，二十万大军枕戈待旦，静伫不动，似在等候着某一刻的到来。
　　
　　紧闭着的城门轰然打开，金国内的所有文臣武将依次鱼贯而出，为首的男子绯袍红章，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面作沉肃，缓缓行来。
　　
　　夷冲端坐在战马之上，冷峻的容颜上终于绽出如释重负的一丝微笑。
　　
　　黑暗中，酒香四溢，熏人欲醉。
　　
　　金枬颜挪了挪身子，只觉脖颈处酸疼难忍，想伸手去捏捏肩膀，却发现四肢根本动弹不得。
　　
　　“该死的赵吟。”他低声喃喃咒骂，彼时在屋檐上赵吟毫不手软的将他敲昏，此刻又将他捆缚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
　　
　　他挣扎了一下，绳扣打的死紧，不但挣脱不开反而手腕处被粗粝的绳子磨得生疼。
　　
　　“喂，这里有人吗？”幸亏嘴巴没被封住，他提着嗓子叫了几声。
　　
　　呆在这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他根本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更不可能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了，心中不免有些焦灼。
　　
　　唤了几声后，头顶上突然出现了亮光，有人秉烛从楼梯上小心翼翼的走了下来。
　　
　　金枬颜眯着眼睛，好半晌才看清那人的样子，赫然就是，“元宝？”
　　
　　元宝依旧穿着军甲，拿着一支红油烛，走到金枬颜身旁蹲下，关切道：“殿下，您醒了？有没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
　　
　　金枬颜深吸了口气，和颜悦色的对元宝说：“我手被捆的很痛，你帮我把绳子解一下。”比起赵吟，元宝应该能好沟通许多吧。
　　
　　元宝脑袋摇的像拨浪鼓，将蜡烛小心放在一旁酒坛上，道：“元帅吩咐过，除非他亲自来，否则谁也不能替殿下解绳。”
　　
　　金枬颜暗暗咬牙，又在心中骂了赵吟一百遍，这才不甘愿的接受事实，干脆放松下身体，借着微弱的灯光将这处地方细细打量了一番。
　　
　　很大的空间，堆着其码五六十个酒坛，看上去倒有点像酒窖。
　　
　　“这是哪里？”金枬颜问，反正肯定不会是苍鹤院，那里没如此隐蔽的地方。
　　
　　除了松开金枬颜这件事元宝办不到外，其他的要求他还是有问必应的。
　　
　　“这是黔湘阁，元帅说这里很安全。”
　　
　　黔湘阁？金枬颜一顿，心中生出很奇怪的感觉，赵吟怎么会把他藏在黔湘阁里？难道黔湘阁是赵国的产业？又或者……这里是赵国斥候秘密交换情报的地方？
　　
　　他心中乱哄哄的搅作一团，竟然没发现元宝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别想了，这黔湘阁是方子毓的产业，你恐怕料不到吧。”熟悉的声音夹着淡淡微笑传入耳中。
　　
　　金枬颜猛地一抬头，都没注意赵吟正伏在他身上，两人只隔着半寸的距离，是以他这一抬头赵吟来不及闪避，两人头碰头的撞了个结结实实。
　　
　　“咝……你练过铁头功的吗？”赵吟揉了揉额头，感觉头上被撞出一个大包。
　　
　　金枬颜闷哼一声，被撞的眼冒金星。
　　
　　“赵吟！”他恶狠狠的呲牙，觉得眼前群星乱舞。
　　
　　“来，起来，都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赵吟扶着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以便他能靠着后面的墙壁。
　　
　　身体换了一个姿势，舒服多了，金枬颜动了下腰后，目光冷冷的看着赵吟，阴森森的开口问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口气极其恶劣。
　　
　　赵吟取过身旁搁着的一碗皮蛋瘦肉粥，勺出一调羹，十分细心的吹凉后才送到他嘴边，微笑道：“吃了我再告诉你。”
　　
　　金枬颜抿唇，清澈而潋滟的眼眸中似欲喷出怒火将赵吟烧成灰烬，可惜赵吟对他的眼光不痛不痒，依旧固执的将调羹放在他唇边，笑得成竹在胸，他一直就知道怎么样才能挫去他的锐气，逼着他低头。
　　
　　最终，还是赵吟完胜，金枬颜心不甘情不愿的含下那口粥。
　　
　　这时赵吟才笑眯眯的开口，“外面情况很稳定，赵军已经入城了。”
　　
　　金枬颜被嘴里的那口粥呛住，弯下腰连声咳嗽起来。
　　
　　“哎，你别那么激动啊。”赵吟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替他顺气，“又没怎么样，你放心吧。”
　　
　　他咳的几乎要把肺也咳出来，好久后这才止住，皎洁如玉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他侧眸看赵吟，又问：“赵军什么时候入城的？”
　　
　　赵吟又勺了口粥到他嘴边，他很配合的含下，赵吟这才说：“大约有一个半时辰了吧，我都没去见见夷冲和朝歌呢，就想着来看你了。”
　　
　　“你说是定远将军夷冲和丞相楚朝歌？”金枬颜低呼，身体重重靠向后面的墙壁。
　　
　　赵吟似乎没看到他惊讶的神情，依旧一口一口的喂他，赵国的宁王何曾作过这种事？可此时他看来似乎还有点乐此不疲。
　　
　　金枬颜苦笑出声，“看来祈君对金国是志在必得了。”即便赵吟不将他捆缚在此，以他的能力也未必是夷冲和楚朝歌的对手。
　　
　　争与不争其实结果也是一样的。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赵吟从容而笑，“反正你也不是金王，这事还轮不到你担心。”
　　
　　不言则罢，一旦提及，不由得他心中漫出寒意，“枬桐怎么样了？金氏王族是不是一个都没留？”想到楚魏王族的下场，他不敢抱有一丝侥幸，却仍旧期望祈君能保有哪怕些微的怜悯之心，不要赶尽杀绝。
　　
　　赵吟将碗搁在一旁，叹息，“我已经尽力了，干预太过，我恐怕连你也保不了。”
　　
　　他靠在墙上，垂眸不语，只静静的坐着。赵吟就呆在他身旁，既不走也不开口，陪着他煎熬时光。
　　
　　他肩膀微微起伏，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微弱而又凄伤，在这黑暗的空间里听着异常悲凉。
　　
　　“你干脆把我也杀了吧，让我能与家人团聚也算是你的仁慈。”他眼中盈润漾水，口气却异常平静，是要求也是恳请。
　　
　　赵吟看着他略微蹙眉，小声咕哝道：“要是让你母后知道你不要活了，她老人家会很难过的。”
　　
　　金枬颜浑身僵住，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赵吟话中的意思是……
　　
　　“太后我也接了出来，她老人家现在很安全，将来也会很安全，你能放心了吧？”赵吟掏出身上一枚玉珏在金枬颜面前晃了晃。
　　
　　不会看错，这是太后五十寿诞时，他亲自挑来送给太后的。
　　
　　“你……没骗我。”他的眼中生出一簇微弱的光芒，语气颤动。
　　
　　赵吟撇嘴，斜了他一眼，“你当我这堂堂宁王讲话是放屁么？说过就算了？”
　　
　　他却又低下头，不再做声，玉冠已解，长发垂散在两边，赵吟乘着他不能反抗的当口挑起他肩膀上的长发，露出衣襟外的一段脖子。
　　
　　赵吟突然俯身狠狠咬在他脖子上，瞬间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一排齿印，他口齿含糊不清的说，“哭吧，反正除了我也没人知道你这堂堂靖王也会哭鼻子。”细细的啄吻却留恋不去。
　　
　　泪水顺着眼角滑过面颊坠落到赵吟的玉冠上，转瞬即逝。
　　
　　赵军入城，所有官员被要求待守在家，无令不得外出，五万羽林卫会同禁军也同时划拨到赵军麾下，金国王宫中的所有城楼宫阁都有赵国士兵悉数看管，不到一个时辰，夷冲已经将整个邯兆的军力布置妥当。
　　
　　“楚大人，夷将军让您进城后就找个地方歇歇。”萧泽扶着浑身打飘的楚朝歌进入邯兆后，原以为虚成这样的楚朝歌肯定要找个地方回复元气的，没想到他弱归弱，意志还很坚定的拉着他满城瞎兜。
　　
　　“谁高兴理那根木头，让他去管别人好了。”楚朝歌一双贼亮的眼睛不停的往四周打量，赵军入城没有扰民，不过交接了一下护城的人而已，所以老百姓依旧是打开门做生意，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除了街上军人比平时多了几倍以外，并没有啥特别的。
　　
　　萧泽看他不时探头探脑的，忍不住就问：“楚大人在找什么？”
　　
　　“你知道方子毓家在哪里么？”楚朝歌凑到萧泽身边小声问道。
　　
　　萧泽蹙眉，“是金国右相？”
　　
　　楚朝歌眼睛闪闪，忙不迭的点头，追问：“认识吗？”
　　
　　萧泽两手一摊，实言道：“不认识。”
　　
　　楚朝歌差点眉毛倒竖，一把推开萧泽，嚷嚷道：“去，去，去，你找赵吟去，别来管我了，我暂时死不了。”说完，转身一溜烟的跑了，脚下带了火似的，萧泽也就眨了下眼，楚朝歌人都已经闪没了。他不禁暗自嘀咕，这楚大人怎么心血来潮要找金国右相呢？他转身走了几步，越想越不对，觉得此事还是应该置喙一下夷冲，免得楚朝歌又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思及此，他忙拔腿就跑。
　　
                  重逢
　　窗外梧桐疏影，方子毓倚着窗棂坐在窗下，身上依旧穿着红色一品官袍，想起早上递送降书出城，那千军万马横伫身前，仿佛……仿佛是在做梦一样。
　　
　　潜伏在金国十多年不就是等着这么一天吗，可真当一切功成时，心头为何空落落的，好像缺了块什么似的。
　　
　　他抬头望向窗外，阳光刺目，照出院子内一片斑斓的光影和一个人。
　　
　　那个人在站院中，素袍轻带，正站在一棵树下对他微笑。方子毓怔住，浑然忘记了反应，待那人向他走近了几步，他才蓦然站起身，行动间踢翻了身后椅子。
　　
　　“子毓。”那人走到窗台前，隔着一道红栏，轻轻唤着他的名字，目光中是掩不住的欣喜。
　　
　　方子毓瞪眼看着那人，嘴唇几度翕合，却愣是没有迸出一个字。
　　
　　“怎么，十年未见连我都认不得了？”楚朝歌半个身体趴在窗棂上，伸手就往方子毓肩上拍，脸上满是笑意。
　　
　　十年了……恍然间发现离开家乡已经十年了，面前的人已不是当年身体羸弱却仍在半夜替自己烤地瓜偷黄瓜的少年了。他变了，变的高大了，更成了赵国有名的年轻宰辅，深受帝宠，而唯一没变的却是那双眼睛，依旧温柔而宁和，让人在他的注视下逐渐褪去烦躁。
　　
　　方子毓笑出声来，眼中泛上潮润，他朝着楚朝歌轻轻唤上一声：“大哥。”
　　
　　这声唤隔了十多年，阔别千里的两兄弟也终于相会。
　　
　　楚朝歌坐在椅上打量着布置雅致的书房，府内的下人悉数被方子毓遣散，所以他只能自己动手替楚朝歌沏茶。
　　
　　“你府里的人都走了？大门也开着。”楚朝歌接过方子毓递来的茶杯，随手揭盖拨了拨汤面，待茶香飘出时，他眼中顿时晶光大亮，“是顾渚紫笋茶。”这可是金国的名茶，平常他也只有入宫正巧碰到皇上心情大好的时候才有福气喝到的顾渚紫笋茶。
　　
　　他轻啜了一口香茶，顿时甘香绕齿，唇舌生香，人生满足了。
　　
　　“既然金国已经归降，我也该回国了，府中的人早些遣散也好。”方子毓在他对案落座，随手拿过一只茶杯捂在手中。
　　
　　说到这，楚朝歌不禁微微蹙了眉头，此次随大军前来他并不是如往常一样协助夷冲定谋划策的，金国本是囊中物，不用质疑，而他却是来安排金国余下的官员任度，并作出更周全的规划，直到金国属地划分为郡，有新的官员上任为止。期间皇上最重要的口谕便是方子毓。
　　
　　“恐怕你暂时还不能回国。”楚朝歌神色严肃，信手将茶盖合上。
　　
　　“是么。”方子毓淡淡扯了嘴角，并没太过意外，“皇上还需要我来牵制这里的朝臣么？”
　　
　　楚朝歌苦笑，“恐怕是的。”
　　
　　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手指无意间勾着杯沿一下下轻轻划着，似乎有点出神。
　　
　　两人对座沉默，良久无言。
　　
　　“这些年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半晌后，楚朝歌才又开口，语声涩涩的。
　　
　　方子毓勾唇一笑，“国不是国，家不是家的，也没什么好与不好的。”
　　
　　楚朝歌胸口窒闷，仿佛被一只手给重重压着，有些喘不上气来，“其实，当年皇上是有意让我来金国的。”甚至当时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出行的准备，却不知为何皇上临时变卦。
　　
　　“我知道。”方子毓侧眸看向他，目光清澈，“是我让皇上改变了主意。”
　　
　　“什么？”楚朝歌惊呼出声，几乎不敢相信。
　　
　　“大哥胸中满腹经纶，慧通识体，是伴在君主身侧的良才。而我则是满肚子的阴谋诡计，权术之策，来到金国搅弄风云再是适合不过。”他说的云淡风轻，而楚朝歌捧着茶碗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万幸没有辜负皇上的期望。”他复又长叹，心中喟然却有一丝恍惚，并没有那种万事功成的愉悦。
　　
　　“方子毓！”楚朝歌‘砰’的将茶杯掼在桌上，倏然从椅上站起，一张玉面隐隐飘红，似是怒到了极点，“你有没有将我这兄长放在眼里？这种事你为何事先不和我商量。”
　　
　　方子毓目不转睛的看他，反问：“若我说了，哥哥能让我来么？”他从椅上站起，走到楚朝歌面前，两人四目相顾，其中深深浅浅的情意复杂交错，“我们从小失去双亲，流落街头的那些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我忘不了，想必哥哥也不会忘了的。”
　　
　　楚朝歌低下头，眼中涌上酸涩，他们是孤儿，母亲在他们一岁的时候就死了，父亲在两年后也病死榻上，又恰逢那年家乡闹蝗灾，庄稼地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那年楚朝歌四岁，而方子毓才三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受尽呵宠，快乐而无忧无虑，而他们却为生活所迫，过早的尝遍了人世艰辛与酸楚。
　　
　　“那年，你为了偷根玉米棒子攀了一家富户的墙，不幸被发现。那时的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敢，只能躲在门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将浑身是血的你丢了出来。”方子毓淡淡的述说往事，惨烈的记忆漫上心头，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模糊，他慢慢抬手按上楚朝歌的胸前，“皇上说，有一脚踹在了你的心口上，可能会留下隐疾。那时我就在想，等我有能力了，必然不能再让你受一点点苦。
　　
　　楚朝歌双手捶握两侧，肩膀颤动，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滴落两颊。
　　
　　“你替皇上一步一步谋取帝位，宫闱的血腥杀戮，我远在千里之外都能闻到，只恨那一刻我不能陪在你的身边替你挡下一些刀光血雨。同魏国一战，你又远涉千里，军营苦累，你怎么受得了……”
　　
　　“好了，别说了。都是我这个作哥哥的没用，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受了十年的苦。”楚朝歌双臂一展，紧紧抱住方子毓，语声哽咽。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他从一个孩子慢慢走到如今权倾朝野，其中多少艰难多少暗算，他虽没有亲身经历，却也能细味体尝。若不是心体煎熬，他断然不能走到这步，也断然不能双十年华就鬓生银霜。
　　
　　一想到自己从小呵护宝贝的弟弟经历了这常人难以想象的十年，他的心头就愈发酸楚，伏在方子毓的肩头，楚朝歌哭得就像个孩子。
　　
　　“所幸一切都过去了，等万事安妥，我就回到郴都同皇上辞去官位，然后在郊外买个小院，安安静静过日子。”他一下下顺着楚朝歌的背脊，安抚似的宽慰道。
　　
　　楚朝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摸了脸，瞪他，“作什么自己买院，你可以跟我住啊。”
　　
　　方子毓整了整楚朝歌的衣襟，淡声微笑：“你是贤臣，皇上不会乐意你同我走的太近。”出淤泥而不染的那是莲，可惜不是他。
　　
　　“才不……”楚朝歌尚未及辩驳，方子毓已经快他一步的捂了他的嘴，并作出噤声的表情。
　　
　　静下来时，这才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楚大人，您果然在这儿。”来人一身戎装，银甲锃亮，腰悬佩剑，朝屋内两人拱手道：“方大人。”乍然见方子毓和楚朝歌两人并肩而立，皆是风神如玉，倜傥谦谦，顿时让夷冲有种恍然错觉，那一刻两人的面容似乎能够重叠起来。
　　
　　方子毓敛襟回礼，淡淡微笑：“这位想必就是定远将军了，不知前来府上是有要事吩咐么？”
　　
　　夷冲为人坚韧且冷肃，平时就不苟言笑，此时勉强扯出笑靥也是皮笑肉不笑的，“也没什么，就是来找人。”话语间，他斜了楚朝歌一眼，惊见楚朝歌眼睛通红，他眉尖倏地一跳。
　　
　　“干什么？我是小孩子么？需不需要给跟链子栓着？”楚朝歌语气不善，要说平时和夷冲拌嘴那也是家常便饭，却也没见如此时这般说的那么刻薄的，显然他正在气头上。
　　
　　对于楚朝歌莫名其妙的发飙，夷冲很大度的没放在心上，依旧心平气和的说道：“楚大人，您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有很多事没办，军中将士都在等着您呢。”
　　
　　楚朝歌难得同方子毓见上一面，这木头将军没事就来搅和，他真是恨不得能一脚蹬飞了他。
　　
　　“将军说得有理，楚大人还是先回吧，其他事可以等廷议的时候一并讨论了，也不急这一时。”方子毓倒是落落大方，得体有度，脸上更是不见有一丝异色。
　　
　　“那也好。”楚朝歌不情不愿的同方子毓回礼，调头先走了，夷冲抱拳颔首也跟了出去。
　　
　　待人都走尽了，方子毓这才坐回椅上，手边是楚朝歌方才未曾用尽的香茶，他轻轻将杯身拢入手中，茶水已经凉透，寒意沾上指尖，可心中到底泅散着一丝丝的暖意。
　　
　　“他很好，这就够了。”
　　
　　窗外光影流岚，花香正好。
　　
　　楚朝歌离开方子毓府邸后，埋着头一路快走，直接把夷冲甩在了后头。
　　
　　“喂，你怎么了？”夷冲几步上前拽了他的袖子，终于将他拉住。
　　
　　楚朝歌不耐烦的抽回袖子，斜他一眼，冷声道：“干什么？”
　　
　　夷冲旋步挡在他的身前，眯眼，淡声询问：“你眼睛怎么红了？哭过了？”
　　
　　楚朝歌一惊，忙用手指揉眼，咕哝道：“大概，大概被风沙迷了。”
　　
　　“哦？”夷冲声音略挑，“不会是那位右相给你气受了吧。”换成别人当然不可能了，可若是楚朝歌这就难说了，谁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宰辅天生的好脾气，几乎不会发火，对谁都温和有礼，这种性格很有可能被外人当成软柿子给捏了。
　　
　　对于夷冲的这番好意，楚朝歌压根不领情，反而怒气冲冲的瞪着他，一指点上夷冲的胸甲，狠狠戳道：“你当我什么？真是小孩子？况且人家右相谦谦君子似的一个人怎么会欺负我，夷冲，你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狠戳一指，楚朝歌转身飞一样的跑了。
　　
　　夷冲脚下踉跄一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甲，暗道若非穿着护甲估计胸前就 要给戳出一个洞来了，也不知道楚朝歌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气。
　　
　　他刚想跟过去，突然在大街的另一头拐角看见一个人，换了军甲，一身平民常服。
　　
　　“萧泽？”夷冲嘀咕了声，不过想到萧泽是宁王的人便也没有多想，跟着楚朝歌的脚步追了上去。
　　
　　高楼酒肆里，人声细落，也没什么人会在这种时候出来喝酒吃菜，大家都躲在家里惴惴度日。
　　
　　萧泽在小二的招呼下上了二楼，空荡荡的楼阁里，一眼就能扫到窗下那个揽酒独酌的男子。萧泽走到桌前，低低唤了声元帅。
　　
　　赵吟嗑了一粒花生米，摆手让萧泽坐下，又吩咐小二端壶暖好的烧酒上来。
　　
　　“如何？”小二端上酒，赵吟亲手为萧泽杯中斟满。
　　
　　萧泽忙双手端杯谦过，回道：“大军登陆缙墨的时候已经尽量兵不血刃，不伤平民了，只是……”
　　
　　“这我知道，我只想问那两个孩子。”赵吟打断他的话，真要刀不见血过了缙墨就连自己都做不到，何况是夷冲。现下他不担心别的，就是有点挂心那两个曾被金枬颜救下来的双胞胎兄弟。
　　
　　“受了点惊吓，正被我安置在军中小心看顾。”萧泽回道。
　　
　　赵吟满意的点了点头，低眉看向楼下人流稀少的街道，良久后这才作出决定：“你就将那两个孩子收到麾下，好好栽培吧。”
　　
　　“啊？”萧泽低呼，讶然瞠目，让他带两个小鬼……
　　
　　“怎么？”赵吟淡淡斜他一眼，唇上带笑，“不乐意？”
　　
　　“没没，乐意，很乐意。”萧泽口不由心，不过既然是赵吟开口了，别说是两个小鬼，就是两只老虎崽子他也要带。
　　
　　他的尴尬神情逃不过赵吟的眼睛，要不是自己不方便，他才不给萧泽带呢。
　　
　　“那两个孩子很有慧根，好好磨砺，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也不知赵吟是不是在安慰他，萧泽恹恹无神的点了点头，心中在想回去怎么哄那两小鬼吃饭。
　　
　　赵吟见萧泽神思有点游散，也不去打搅他，偏转了目光望向楼外浩然长空，白云无痕，天际蔚蓝，他的小颜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一瞬缱绻
　　时值四月春末，已有花儿绽放枝头，幽幽的飘着香。
　　
　　一辆马车缓驰在官道上，前后各有十骑相护，马车是很普通的那种，也不见有什么装饰，可牵车的马却是良驹，日行千里而不倦。
　　
　　马车从外看是朴素，可车厢里却布置的十分舒适，不但铺有厚厚裘毯搁有软枕，一旁精铁所铸的几案上还放着熏有安神香的博安炉。
　　
　　“现在到哪里了？”软绵无力的声音从被衾中传出。
　　
　　侯坐在车门口的元宝小声回道：“快到吉安了。”
　　
　　原来离开邯兆那么远了，也不知道在路上走了多少天，五天？十天？他脑袋浑浑噩噩的，根本分不清日子，索性闭上眼也不去想，就这么睡下去吧。
　　
　　“少爷，您要不要吃点什么？”既然已经离开王城，金枬颜的身份也不再是王子，适时的改去称谓应该是最恰当的。
　　
　　金枬颜闷不吭声，良久后才懒懒吐出两个字，“不吃。”整日里昏沉嗜睡，若非赵吟在他用食里下过药，他还真想不出其他来。既然赵吟要他安安静静睡到郴都，那么他就睡吧。
　　
　　日暮时分，车驾赶到吉安，这处小城远离邯兆，不曾受过战火洗礼的都市安宁而祥和，静静伫立在夕阳下。
　　
　　车驾一路入城原本还十分顺利，却突然停了下来。
　　
　　金枬颜倚着软靠漫不经心的翻看书册，对于从外面传入并逐渐高亮的争执声仿若未觉，元宝将搏安炉里的熏香掐灭，转了个身走出车外。
　　
　　原来城中道路狭窄，恰巧行进途中碰到对面也有马车驾来，对面对的谁也过不去。本来尉迟是想先让的，没想到还未来得及下令往后退，对面车上已经跳下来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对着他们一通叫嚣，颐指气使的样子简直就把他们当自家下人一样了。
　　
　　作为武将，他们何时受过这等闲气，而且这些人都是赵吟军中的菁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指着鼻子骂，谁能受得了这股鸟气？！这下子想让也不能让了。
　　
　　而那个敢在大庭广众下当街摆威风的公子哥儿也确实有点家底，其父是豫州刺史，外公官拜三品吏部侍郎，这次由于朝局动荡不稳，被家人送到安吉老家避祸来的，只是公子哥儿的脾气一时半会改不了，到了哪里都是一副惟我独尊别人都要替我让道的横样。
　　
　　可惜这次踢到了铁板，两方人马争执不下，说起来此公子哥儿身旁家丁不少，可压根入不了尉迟的眼，要不是赵吟再三叮嘱一路要低调，他早拔刀将这帮龟儿子教训一顿了，哪需要跟他们口舌相争。
　　
　　而那个公子哥显然骂的很过瘾，还从车上跳了下来，讲得口沫横飞，尉迟等人拙于口舌，被他骂的差点头顶冒烟，元宝捱不住了，跳下车就与那个公子哥对骂，元宝人激灵，三两句下来就把那公子哥的气势打回去了一半。
　　
　　眼看争执快要升级，金枬颜突然一手打帘，探出半个身子，淡淡说了声：“让他们先过。”目光略微一扫就又坐回了车里。
　　
　　元宝啐了那公子哥一口，不甘不愿的跳上车，尉迟命车驾往后退靠在一旁让出了路。
　　
　　那公子哥儿傻愣愣的站在路口，吞了口干沫，直到家丁连唤了他几声这才回过神，跳上车，车驾互相交错而过的时候，那公子哥儿还盯着尉迟身后护卫的车辕不放。
　　
　　方才惊鸿的一眼，却是满目的艳色，他频频回头，几乎留恋不去，这样美的一张脸似乎连梦里都不曾作到过。
　　
　　日头落山前，尉迟找了间客栈落脚，赵吟事前叮咛万不能委屈了金枬颜，所以尉迟大手一挥包下了整层楼面，这也就不用担心有人会扰了金枬颜休息，更重要的是方便他们布置保护，反正用的是赵吟的钱，也无须节省客气。
　　
　　元宝扶了金枬颜回房，铺好床后，金枬颜也只是略微梳洗一番便窝到了床上，似乎又犯了困。
　　
　　“公子，晚饭要用吗？”元宝侯在床旁小声问，这一路上金枬颜睡了醒醒了睡，除了喝点水外基本不吃什么东西。
　　
　　他侧身躺着，摇了摇头，只说：“不用，我困了。”
　　
　　元宝替他掖好被角，见他呼吸逐渐沉绵，像是真的睡着了便就不敢打搅他，小心翼翼退出了房间。
　　
　　门口有护卫轮流交替守候，元宝乘隙下楼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后再回来守着金枬颜。
　　
　　本来以为又是太平的一天，没想到入夜后麻烦才刚来。
　　
　　“公子爷，这三楼可都被人包了，您可不能去呀。”老板拦着那个横冲直撞的年轻人，可惜拦也拦不住，反倒是自己急出了一额头的汗。
　　
　　年轻人身后的家丁将老板拎到一旁，尉迟守在楼梯口，冷眼看着这个男子走到面前，他双手环胸就是挡了他的去路。
　　
　　“这位兄台。”年轻人拱手，笑道。
　　
　　尉迟眉峰一拧，这傍晚时分还对着他们大呼小叫的男子转个身居然跟人攀起兄弟来了？这是中了什么邪。
　　
　　“这层楼被我们包了，请离开。”尉迟冷着脸，抬手作势，客气的请他走路。
　　
　　男子笑笑反而又往前跨了一步，腆着脸道：“在下想见见车上那位公子，可否？”
　　
　　“不行。”利落干脆回答的人不是尉迟，而是抱着一大袋包子正上楼来的元宝，他白了那年轻人一眼，不客气的斥道：“没事别来讨人嫌，我家公子不会见你的，快走吧。”
　　
　　男子却是打定了主意，不依不饶，“今儿个我一定要见到那位公子，否则我就不走了。”
　　
　　见过牛皮糖的没见过那么粘的。
　　
　　元宝脾气上来了，指着那人鼻子就骂：“你这人是不是欠打，要是扰了我家公子休息，我们对你可不客气！”
　　
　　屋里的金枬颜听到外面的吵嚷声，只是动了动眉，翻了个身将被子往上一拉，又睡了。
　　
　　“打吧，能把你家公子吵出来最好。”男子双手一摊，一副赖定的样子。
　　
　　元宝气得脸孔变色，可又不能真让尉迟动手打人，要真惹出事来可不好对赵吟交待。
　　
　　情势一下子僵持起来，一个不愿打，一个不愿退，大家又都寸步不让。躲在一角的老板欲哭无泪，觉得今天自己惹了煞星。
　　
　　“半夜三更的，瞎吵吵什么。”熟悉的男声悠悠传来，带着一股子的慵懒和闲散。
　　
　　元宝眼睛一亮，差点从地上跳起来，这……这不是他家元帅么！
　　
　　“元……公子。”元宝眼眶一热，激动的无以复加。
　　
　　尉迟等人忙抱拳行礼，恭敬的唤了声‘公子’。
　　
　　赵吟慢吞吞的从楼梯口晃上来，目光一斜那个冥顽不灵的年轻人，瞬时递过去一个冷飕飕的眼风，寒得那男子不由自主缩了下脖子。
　　
　　赵吟心中暗笑，这人还真禁不起吓。
　　
　　“怎么回事？”赵吟看向元宝，元宝忙附耳将事情择要述来，赵吟顿时恍然，又是个贪图小颜美色的饿狼。
　　
　　“我表弟没空见你，你有多远给我走多远。”赵吟很不留情面的赶人，他的气势自然同元宝不一样，往那一杵不怒而威的样子已经震慑了几个家丁。
　　
　　男子依旧死撑不服软，“我只是要同那公子说几句话而已……”
　　
　　他话语未落，只见眼前银光飞闪，他都不知道发生了啥事，就觉得头皮突然有点发凉，跟着自己的家丁一片惊呼，他不明所以的回头，家丁们惊恐万分的指着他的脑袋，嘴唇发颤说不出话来。他不解的摸了摸脑袋，顿时愕住。
　　
　　他惊惶的再看赵吟，惧的说不出话来。
　　
　　赵吟温雅谦谦的问：“还要见我表弟么？”
　　
　　男子脚下虚软，在家丁的搀扶下狼狈败退。
　　
　　元宝看到那男子的鬓发被赵吟干净利落的剃光，硬是忍着没笑出声来，差点憋出内伤。
　　
　　“笑笑笑，很好笑吗？”赵吟白他一眼，元宝缩了缩脖子，低头敛容。
　　
　　“今晚不用你侍候，在门外守着吧。”赵吟吩咐，转身往内屋走去。
　　
　　尉迟还想跟过去守住门口，却被元宝拉住。
　　
　　屋内点着一盏小小的烛火，光线朦胧晦暗，金枬颜裹着被子背向外而睡，赵吟脱了外裳，小心翼翼的蹭到床边，刚掀开被角的一条缝，金枬颜似被惊醒倏地转过身来，一双晶璨熠亮的瞳眸一瞬不瞬的盯着赵吟。
　　
　　既然他已经醒了也就不怕惊扰了他，赵吟大咧咧的掀开被子捂了进去，直呼道：“可冷死我了。”
　　
　　金枬颜往里挪了挪身子，也没阻止他，只是问：“你怎么来了，邯兆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干巴巴的语气，听着很不是个味儿。
　　
　　赵吟侧过身子，一手支颐，笑吟吟的看着他，却不说话。
　　
　　他的身形高大，蓦地就挡掉了大半烛光，金枬颜心头一跳，只见他含笑晏晏的样子又不见说话，便别看了眼，转身背对了赵吟，也不对他多话，爱说就说，不说拉倒。
　　
　　腰身上猛地一紧，赵吟竟然自己贴了上来。
　　
　　“这不是太想你，就追上来了，你怎的一点不感动呢。”藏在被子里的手不规矩的轻揉他纤瘦的腰身，暧昧的吐息呵在他的耳畔，“瘦了些。”
　　
　　金枬颜只是动了下眉，依旧无动于衷的冷清语气，“真是让人感激涕零呢。”十二分的假意。
　　
　　“你都没问过我将太后藏到哪里去了。”赵吟吻上他的脖颈，细细舔舐，“你都不好奇么？”
　　
　　金枬颜浑身僵住，心脏漏跳一拍，赵吟抬起头，而他亦转过头，黑暗中高低相望。
　　
　　“你……”他艰难启齿，感觉喉咙干涩的要命，不是不想知道，而是了解赵吟的为人，他不想说问了也白问，他若是想说……如同现在，他自己会先开口。
　　
　　赵吟一手支身，一手从他衣襟内探入，五指留恋在他胸前，继而向腹间辗转而去。
　　
　　“让我吻一下，我就告诉你。”他吐气呢喃，眸光如水，漾着柔情。
　　
　　金枬颜浑身还是僵硬，听他如此无忌的言语，顿时愕然，红唇半启，似是被赵吟的话给惊了。
　　
　　美色当前，能坐怀不乱的那是柳下惠，不是他赵吟，乘着他怔愣的半刻，赵吟俯身朝他双唇欺去。
　　
　　许久的思念，温柔的缠绵，尽赴这一吻缱绻。
　　
　　他仰躺在床上，呼吸急促，赵吟搂着他睡在一旁，轻声道：“我将太后送去安洵，那里有我的人能妥善将太后安置，况且你的一些余部我也悉数送去了那里，由他们在你也该能安心的。”
　　
　　听他细细说着，金枬颜心中有一瞬间的动容，“我本该谢谢你，可是你 我的身份恐怕我无法说出这个字。”
　　
　　害他国破家亡的人是他，救他母亲部下的人也是他，似乎对于他，爱与恨都很难。
　　
　　“我要你谢我干什么，那两个字又不值钱。”赵吟一个翻身压在他身上，浅笑，“我只要……”
　　
　　金枬颜突然伸手捧住赵吟的脸，笑容绽现，一瞬间的绝丽艳色迫得赵吟差点晃花了眼。
　　
　　从屋中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守在门外的尉迟大惊，忙想往里冲却被元宝给死死拽住了。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尉迟惊戒道。
　　
　　元宝不以为意的耸肩，“才没什么事呢。”
　　
　　尉迟疑道：“那刚才什么声音。”
　　
　　元宝捂嘴窃笑，“元帅被殿下踹下床了呗。”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河蟹时期……如果发生啥神奇的事情还望大家莫要惊讶 
                  家有阿宝（上）
　　金国降书已收，王族已经被收拾的七零八落，还留剩的一些都不足为惧，只是楚朝歌八百里快骑传回来的消息中却说没找到金国的密玺，虽然说这枚小小印鉴伤不了赵国筋骨，但毕竟留着也是个麻烦。
　　
　　“皇上，该您下了。”静妃软软的倚在赵祈脚边，葱白的玉指上夹着一粒墨晶棋子，面目含娇的轻扯了赵祈的袖子。
　　
　　赵祈蓦地回过神来，将手中闲闲把玩的白子并指落下，“你刚才说什么？”
　　
　　“臣妾今日去了宁安宫见了慈安太后，宸瑞殿下和宸敏殿下可是愈发可爱了呢。”静妃见赵祈有些意兴阑珊，忙端了杯香茶在旁边侍候着。
　　
　　赵祈靠着软榻，信手接过茶杯拿在手中捂着，浅笑道：“宸瑞这孩子长得还是有几分像先皇的，玲珑剔透的一个可人儿，让人瞧着欢喜。”
　　
　　静妃宽了宫装，只以麟纱轻罗蔽体，她伸手扶了扶鬓角珠花，语气却突然一转：“皇上若得麟儿必然也是乖巧可爱的。”她伏在赵祈膝盖上，媚眼如丝，唇上含笑。
　　
　　赵祈低头喝茶，闲闲吐出两个字：“未必。”当头浇了静妃一头冷水。
　　
　　赵祈后宫佳丽不少，他倒是从不偏倚，更不见哪个妃嫔受他青睐过，而那个人人垂涎的后位亦是悬空多年，众妃都巴望着能一朝得子，飞上那株最高的枝头，可是这些年下来居然无一人能怀上龙种。后宫中女人多，闲话也多，且历来不乏畸闻艳轶，更不缺风闻相传。私下里静妃也听人说谈过，数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宫变其罪魁祸首就是慈安太后。
　　
　　若说慈安太后长得也不算顶美，至多是个中规中矩的大家闺秀而已，娴淑贞雅，先帝在世时，帝后相敬如宾，要说今上会看上慈安太后她是不信的，但每每想到皇上去瞧慈安太后的次数明显比任何一位宫妃都多，她心中不免一颤一颤的。
　　
　　悄然抬目望去，正见皇上慢慢啜茶，那眉目容颜竟有说不出的妍态，美的灼人。
　　
　　“瞧什么呢。”皇上将茶杯一合，眼风冷冷扫来。
　　
　　静妃恍然回过神，忙用袖子掩唇轻笑，遮去脸上尴尬神色，心中闪动该如何回皇上的话，总不能说皇上长太好了……那可真就要触了皇上的逆鳞了，找死。
　　
　　“臣妾在想先帝遗子，常留宫中是否不太妥当。”她婉转含笑，试探开口。
　　
　　赵祈从靠榻上坐起，趋身朝静妃迫近，一手轻拂上她的脸颊，自额角到唇瓣，一丝一缕的摩挲，像是极尽爱抚，“不知爱妃此话何意？”
　　
　　分明很温柔的话，静妃却突然惊恐阖唇，惊颤的再难说出一个字。
　　
　　那双凤眸中寒意瘆人，幽幽的目光似能洞穿人心。
　　
　　“皇上，臣妾……臣妾……”静妃花容扭曲，几乎口不能言。
　　
　　赵祈拂在她脸上的手突然狠狠扣住她精巧的下颚，眼中戾光大盛，“是不是担心朕死后，皇位让别人坐了去，恩？”
　　
　　静妃早被吓得呆住，哪还能回他的话，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柳条。她本来也只是好意，提点赵祈该早些诞下子嗣，免得日后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龙座依旧还回他人手上，只是没想到这番刺探竟然戳到了赵祈的痛处。
　　
　　“爱妃还是早些休息吧，莫要想些有的没的，无事时也不要再去宁安宫了。”赵祈从榻上起身，信手搁了茶杯，衣袂扬展施施然的踱步而去。
　　
　　静妃依旧半趴在地上，心口惴惴跳动。
　　
　　晚上开始飘雨，细雨绵绵缓而急。内侍本想唤人抬来肩舆，赵祈却已经大步跨入雨中，内侍忙打伞跟上。
　　
　　煦德殿里，依旧安静无声，只有几盏琉璃宫灯幽幽闪着光芒。
　　
　　雨水顺着龙袍上的绣绘滴到地上，沿着他的脚步连接成一条扭曲的长线。他站在御榻前静静看着床上阖目沉沉而睡的男子，眼中深浅交错的不知是爱还是恨。
　　
　　额头上突然贴上一抹冰凉，男子浓密纤长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把你吵醒了？”赵祈的手沿着他的脸庞轮廓，抚至脖颈锁骨，继而到肩膀，五指紧紧的扣住。
　　
　　男子虽然睁着眼，却没有看向他，目中神光涣散，似瞧着黑暗中的某一片虚无。
　　
　　赵祈猛地翻过他的身体，居高临下的将他困在身下，语声懊恼而凌乱无章，“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不用你那恶毒仇恨的眼光看我？！”
　　
　　争动间，男子身上的被衾滑落至腰腹，露出玉白肌肤上纵横的青红痕迹，靡丽而狼藉。
　　
　　他的目光赤红，怒火隐约跳动，额上那点朱红因为他狰狞的面容而愈加显出一分妖色，“我就不信你当真能抛却尘念。”他突然俯身，皓齿狠狠咬上他的肩胛处，一瞬间，腥甜的味道盈满齿颊，他的血甘美生香。
　　
　　依旧无动于衷的默然，仿佛面前的人根本不存在，他的脸上全然没有悲喜，如同死了一般。
　　
　　六月茉莉来宾，郴都街头上满满飘着馨雅馥郁的花香味道。
　　
　　正在宁王府前洒扫台阶的一个侍仆眼尖的看到一辆马车正往府前来，而从车中朝外探头张望的人赫然就是……
　　
　　“哎呀，快快去通报，王爷回来了。”那大嗓门喊得整个王府内的人都听了个真切。
　　
　　“真是些没心肝的，怕本王爷我擅离军中的事儿别人不知道呢，要嚷的全城皆知。”赵吟咕哝了两声，率先从车上跳下来，转身就去扶金枬颜。
　　
　　“以你为谁都像你一样有副七窍玲珑的心肝？”金枬颜搁下手中的书，不痛不痒的顶了他一句话，也没要他搀，径自跳下了车。
　　
　　赵吟领着诸人跨入王府大门，入目便是一道书有“忠孝杰义”四个字的影壁，那还是先皇御笔亲书的呢。
　　
　　老总管匆匆迎了出来，约莫大半年没见赵吟，一时间激动的难以名状。
　　
　　“你们家王爷我可是偷溜回来的，谁都别给我出去宣扬。”赵吟心情很好的笑道，压根没觉得擅自离军是件很严重的事情。
　　
　　“老奴醒得，王爷放心便是。”老总管在宁王府侍候了三十多年，最为忠实不过，凡是吩咐下来的事，没有一件不办得妥妥帖帖的。
　　
　　“这位公子要长住在王府上，他的院子我呆会亲自选几个人过去侍候，平时不要让其他人去打搅。”赵吟继续搁下吩咐。
　　
　　“是，老奴醒得。”老总管看了金枬颜一眼，只觉这位公子风仪非凡，一看就不像普通人，更加用了几分心思记下。
　　
　　让人将尉迟等人领下去休息后，赵吟带着金枬颜往后院走去。
　　
　　“寒竹院不错，要不就住在那里吧。”赵吟自顾自的说道，一路上为他们介绍王府内大致的结构。
　　
　　元宝听得晕晕乎乎，“元帅，宁王府好大呀。”什么楼，什么阁什么花园的听得他一阵迷糊。
　　
　　宁王府在建元十五年敕造，其中经过两次封赐扩建，占地很广，不常在府中呆着的赵吟自个儿也没逛全过，就更别说初来的元宝了。
　　
　　“小颜，干嘛扳着个脸，活像别人欠你几万吊钱似的。”赵吟走到金枬颜身旁，两人并肩而行，见他不开心，赵吟有心逗他开怀。
　　
　　偌大的清莲湖中培育着许多菡萏，正值时令，各色莲花开得妖娆，争相吐芳，轻风幽幽拂面，带来清爽的凉意，那一刻让他错觉自己仍旧在金国，仍旧在自己的宫前，闲暇时坐在湖上弹琴看书，惬意的又是一天。
　　
　　“自此困居一隅，我难道该高兴？”他冷眼冷语，口气寒凉，自从踏入赵国边境寸土开始，他就明白了，他失去的不但是身份家国，而且还有自由。
　　
　　赵吟嘿嘿一笑，长臂一伸就挽了他的腰身拉到身旁，坦言道：“你的样貌京中确实有些人知道，为了你的安全怕是不能随意出府。”
　　
　　金枬颜冷哼一声，别开眼，暗想果然是要禁锢他，心中更气了几分，却又莫可奈何。
　　
　　赵吟见他生气不语的样子，凑过身去，在他耳边道：“等明年过了春节，凡事差不多了，我就跟皇上说出去玩一阵子，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安洵，在那里没人认识你。那时你想钓鱼还是打猎，我都陪着你好不好？”他有些讨好似的笑说。
　　
　　金枬颜心中一动，终于转过脸看他，眼中仍有狐疑，“你说的可是真？”
　　
　　赵吟一本正经的三指并拢作指天状，“要不要我以家族的名义发誓？”
　　
　　“哼。”金枬颜白他一眼，又别过头去，不理他的调侃。
　　
　　元宝跟在两人身后十步的距离，眼看着两人相扶相拥，赵吟素衫翩翩温柔儒雅，而金枬颜红衣烈火，容胜芙蓉，只觉得这副画面美不胜收，眼中笑意不掩，盛得满满的。
　　
　　“爹爹，爹爹。”从不远处突然传来稚儿娇嫩的呼唤声，元宝定睛看去，原来从对岸上跑来一个锦衣锻服的小娃儿，欢快的撒腿朝他们这边的曲桥上奔过来，后面两个嬷嬷追的气喘吁吁，就是抓不到他，直唤着：“小少爷，慢些跑，可别摔着了。”
　　
　　“呀，我家阿宝又长大了。”赵吟松开金枬颜，迎了上去，一把抱起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娃娃抛向空中，再接住，来回几次逗得小孩咯咯乱笑。
　　
　　元宝被惊得大张嘴巴，半晌合不拢，看赵吟一脸慈爱宠溺的与那小孩子嬉笑打闹，又想到那孩子对赵吟一声声爹爹的唤着，整个人顿时风中凌乱了。这么些年来，赵吟一直是征战在外的，莫说嫡妃还来不及册立，就连侍妾好像也没听说有，这……哪里来那么大一孩子啊？难不成……元宝心中偷偷编排故事，开始胡思乱想。
　　
　　金枬颜只是看着赵吟，脸上全无喜怒。
　　
　　“阿宝，叫叔叔。”赵吟抱着叫阿宝的小孩走到金枬颜面前，开心的逗弄着臂弯中的孩子。
　　
　　见惯了赵吟的各色面孔，或冷厉，或狡黠，又或者温柔恬淡，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粹的开怀和溺爱的笑容，金枬颜直勾勾的看着赵吟神思有些许的恍惚。
　　
　　“大哥哥长得好漂亮。”阿宝勾着赵吟衣领子，一双大眼瞧着金枬颜害羞似的眨了眨。
　　
　　“哥哥？”赵吟似笑非笑的斜了金枬颜一眼，孩子叫他爹却叫金枬颜哥哥，想来自己很吃亏呀，“阿宝，这是叔叔不是哥哥。”
　　
　　阿宝抱着赵吟咯咯乱笑，只说：“哥哥长的好看。”
　　
　　赵吟差点扶额，佯装生气道：“爹爹很难看么？”这小鬼太拆他台了，在他面前直夸别人好。
　　
　　阿宝抱住赵吟的脸，“吧唧”亲了口，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新月，“爹爹是英武，也好看。”
　　
　　“扑哧”站在后面的元宝也终于忍不住喷笑了出来，这小娃儿真是人小鬼大，这么丁点的年纪已经如此会哄人了。
　　
　　金枬颜握拳抵在唇边咳嗽，借以掩去脸上微露的一丝笑容。
　　
　　“这小鬼。”赵吟屈指弹了阿宝额头一下，将他交给嬷嬷，吩咐道：“带少爷去书房，等会儿我来检查他的功课。”
　　
　　嬷嬷接过阿宝，忙应是。
　　
　　“大哥哥再见。”阿宝伏在嬷嬷肩膀上，朝金枬颜摇了摇手，一脸笑容灿烂可爱。
　　
　　金枬颜朝他微笑颔首，目中柔光四溢。
　　
　　“元帅，您的儿子？都那么大了呀。”元宝状似不经意的说道。
　　
　　赵吟折了袖口将阿宝蹭在他脸上的口水擦掉，看着逐渐走远的孩子背影，微笑道：“这是郭显的遗腹子。”
　　
　　元宝觉着这个名字非常熟，以前应该经常听到，一时半会却又想不起来了，他抓了抓脑袋，苦思冥想。
　　
　　“郭显生前和尉迟关系不错，你应该见到过。”
　　
　　经赵吟这番提点，元宝恍然大悟，不免抚掌惊叹：“左先锋上将郭显郭将军！”
　　
　　赵吟点头，神色有点黯然。
　　
　　元宝搓手，唏嘘道：“郭将军是在长古坡一役中阵亡的，那一仗真是十分惨烈。”这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元宝刚被尉迟领入军中没多久，便随着赵吟大军一路向魏国挺进，经过长古坡这个要塞时，碰到了对方的护国名将。
　　
　　长古坡既然是要塞，便是绝对不容有失的，莫说魏国驻有雄兵数万，光是道路狭长两旁峻山矗天这种易守难攻的地势就够让人头痛的了。
　　
　　元宝那时候懵懵懂懂的，只知道那一战大军盘桓了好久，每日都有骑队离开却很少见人回来。那天尉迟领兵出战，他在营中忐忑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才迎回了凯旋的大军，暮色中领军回返的男子，浑身浴血，背后余光朔金，他就好像来自修罗地狱，那是元宝第一次看见军中主帅，却并没有瞧清楚样子。
　　
　　后来听尉迟说起，才知道这一仗打的极其艰难。
　　
　　“当初要不是郭显替我挡了那支飞箭，或许……”赵吟蓦地一阵哽咽，至今回想起来，那些惨烈的片段还是如此清晰的在眼前一幕幕跃动，鲜血，杀戮，满天震地的厉声惨呼，他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可此时再想，心中惊悸犹存。不过幸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金枬颜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看他低首敛容，一片凄哀的神色，眼中有些许动容，但最终还是别开了脸。
　　
　　“讲这些做什么，走，带你们去寒竹院瞧瞧。”赵吟大袖一扬，率先阔步离去。金枬颜和元宝各有心思的跟了上去。
　　
　　寒竹院掩在一片绿油油的竹林中，以菡木香楠搭建，屋后还开辟有一汪清池，池中养了不少锦鲤，入夏后住这儿，十分清爽宜人，主要是风景也佳。
　　
　　屋内铺陈简单，却样样齐备，桌椅床帏都是崭新的，像是天天有人来打扫，连被褥都是刚熏了香的。
　　
　　赵吟对元宝嘱咐了几句，便先走了，只说晚上过来。金枬颜倚着窗棂，独赏屋外惬意风景，入目便是一片青翠色，让人心旷神怡。
　　
　　元宝正忙着打点行装，金枬颜却突然回头问他：“元宝，你会下棋么？”
　　
                  家有阿宝（下）
　　书房里，不时传出小孩子银铃般的笑声，还有男子无奈的叹息。
　　
　　“乖阿宝，把《三字经》背来给爹爹听听。”赵吟将阿宝抱在膝上，准备开始检查他的功课。
　　
　　阿宝眼珠子一转，正儿八经的背了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爹爹，你这次离开了好久哦，阿宝好想你的。”
　　
　　“爹爹也想阿宝。”赵吟捏了捏阿宝圆鼓鼓的小脸，“可比我离开时胖了不少。”
　　
　　阿宝窝在赵吟胸前，蹭啊蹭，“爹爹这次没给阿宝带礼物么？”
　　
　　“礼物啊，有，不过先把《三字经》背了。”
　　
　　阿宝撅了撅嘴，继续背诵：“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爹爹，你这次有没有碰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讲给阿宝听。”
　　
　　赵吟扶额失笑，这小鬼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就是不能太太平平的把书背了。
　　
　　“阿宝，你很奸诈哦。”赵吟捏他鼻子，阿宝手脚并用的在他怀中乱扑腾，笑声漫了一屋子。
　　
　　一大一小正在打闹间，小厮前来通报，说是有要客前来拜访。
　　
　　赵吟是偷偷跑回来的，当然不能随便见人了，大手一挥就道：“说我还没回来，要见我，半个月后再来。”
　　
　　小厮正要应话，却听有男子爽朗的笑声传进屋内：“阿吟啊阿吟，连朕也不见么？”
　　
　　赵吟心中咯噔一跳，忙放下阿宝从椅上站起，撩袍在厅中单膝跪下：“微臣参见皇上。”
　　
　　赵祈穿了身湖蓝色的锻袍，玲珑玉带束腰，发髻上只斜插着根玉簪，整个人看上去清皎如月。
　　
　　“你胆子倒是挺大，就这么干跑回来了？”赵祈上前亲手将赵吟搀扶起来，脸上倒是不见恼怒，反而噙着一丝笑。
　　
　　“想念我家阿宝了。”赵吟起身，脸不红气不喘的胡说八道：“以前不曾体会，现在可知道当爹多不容易了。”
　　
　　“哦？”赵祈似笑非笑的斜了他一眼。
　　
　　“阿宝叩见皇伯伯。”阿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赵祈俯身，竟将阿宝一把抱起，搂在臂弯中，笑道：“阿宝最近学了些什么？”
　　
　　赵吟站在后面朝阿宝打了个眼色，可阿宝压根没看他，却是一本正经的回道：“老师教了《三字经》和《千字文》还说不久后就能教习阿宝四书了。”
　　
　　“那阿宝能不能背诵《三字经》给皇伯伯听？”赵祈语态温柔，对小孩子，他竟是别样的耐心。
　　
　　赵吟差点抹汗，心想阿宝可千万别跟皇上胡搅蛮缠，不过阿宝比他想的有能耐多了，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口齿清楚的背诵起来。
　　
　　“阿宝这孩子聪明，要不让他进宫陪宸瑞和宸敏一起读书吧？”赵祈笑说。
　　
　　赵吟忙谦辞，“这孩子调皮的很，怕会耽误了皇子课业。”私心里，赵吟压根不想阿宝和宫里面的人扯太近，尤其是先帝的皇子。
　　
　　阿宝乘着赵祈别过脸的时候，朝赵吟作了个大大的鬼脸，赵吟嘴角抽搐，没能发作。
　　
　　“阿宝想不想进宫多认识几个小朋友呢？”赵祈开始诱惑阿宝，小孩子最喜欢扎堆玩，阿宝常年呆在王府里，赵吟一年中有大半日子都是带军在外的，真个是孤单的很，赵吟心想完蛋了，阿宝肯定会被赵祈哄着点头的，没想到阿宝却眨巴了一下眼，楚楚可怜的说道：“阿宝不想进宫，阿宝舍不得爹爹。”
　　
　　“进宫后也能见到爹爹的，阿宝不用担心。” 
　　
　　“皇伯伯，阿宝不要进宫么。”阿宝大眼中含上泪水，欲掉不掉的样子恁的惹人心疼。
　　
　　“好好，不进宫就不进宫，阿宝可不许哭。”赵祈软声哄劝道。
　　
　　阿宝重重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眨了回去。
　　
　　赵吟看了汗颜，暗想这小鬼头太有两把刷子了。
　　
　　嬷嬷把阿宝领了下去，赵祈叹息道：“阿宝这孩子太念家了。”
　　
　　赵吟附和道，“是微臣疏于管教。”
　　
　　“你真当朕看不出来？”赵祈斜睨了他一眼，哼笑道：“阿宝就是被你调教的太好了，跟你小时候一个样子，鬼灵精怪的。”
　　
　　赵吟干笑一声，将赵祈奉上座后，亲手沏了壶茶来，“微臣这儿可没什么好茶，皇上可别介意。”
　　
　　赵祈接过青瓷花杯，揭开茶盖随手拨了拨汤面，轻笑：“要喝好茶朕也不会来找你。”谁不知道宁王爱赏酒偏不爱品茶，府里备着的茶叶都是供上门来的客人用的，而他又不好客，那茶叶自然好不到哪里去，“站着干什么，坐。”赵祈拂袖，朝对案一指。
　　
　　赵吟撩袍坐下，总觉得眼皮突然跳的厉害，好像要倒霉了。
　　
　　“听说你这次回来还带了人？”赵祈搁了茶杯，闲闲开口，“好像还是个美人。”
　　
　　赵祈的话不是询问，而是肯定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那日赵吟携美归来，一定是被人看到了。
　　
　　赵吟拨了拨额前刘海，气定神闲的回道：“金国尚文，男子儒雅多见绝色，确实有些个尤物，皇上有兴趣瞧上一瞧么？”
　　
　　赵祈笑睇他一眼，见他那么坦白，只是道：“你爱玩爱闹这都无妨，但正经的事儿还是不能耽搁。”
　　
　　赵吟佯装不解，歪头疑惑道：“我这不一直很正经么。”
　　
　　“是很正经。”赵祈哼笑一声，“正经到不近女色，等三军回朝按功犒赏后，朕也得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
　　
　　赵吟喉咙一噎，被口气憋着了，“皇上，这事儿又不急，微臣有阿宝就够了。”
　　
　　“这怎么行，朕就你这么一个弟弟，难道还要眼睁睁瞧着你一辈子打光棍？”赵祈絮絮叨叨的替他洗脑，无非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立了王妃后，他想怎么玩都可以。
　　
　　赵吟对皇上的话左耳朵进，当时右耳朵就出了，脑中突然跳出金枬颜妩媚嗔怒的样子，心坎上一阵酥甜，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祈见赵吟莫名其妙发笑，眉头微蹙，知道他心中又在想什么了，“瞧你那乐不思蜀的样子，想美人了？”
　　
　　“啊？”赵吟惊呼一声，反手摸了把脸，暗想自己没表现那么露骨吧。
　　
　　“你啊。”赵祈摇头，彻底对他无言，“只要你安安分分立妃成家，你要什么朕都可以允了你。我看徐广安的女儿不错，明慧识体，举止大方，长得也不错。你觉得呢？”
　　
　　“皇上，您也太含蓄了吧，就徐太傅的女儿那八字眉麻田脸也能算还不错？”赵吟小声嘀咕，那女子若和小颜站在一起，这可真是云泥之差。
　　
　　赵祈抿唇咳嗽了几声，“那徐子明的胞妹呢？这可是个大美人。”
　　
　　“性格冷傲，对谁都不理不睬的，孤芳自赏不错，微臣可无福消受。”天天看金枬颜，时间久了，别的什么花花草草都入不了赵吟的眼了。
　　
　　“可朕听说徐姗对你挺有好感的。”赵祈不放弃的循循善诱。
　　
　　“怎么可能，皇上肯定搞错了。”那个冰山女赵吟压根没兴趣去撬。
　　
　　“可这是慧妃说的……”
　　
　　“皇上。”赵吟从椅上起身，振袖深深作揖，无可奈何道，“您就饶了微臣吧。”
　　
　　“哎，你啊，真不让人省心。”赵祈拿他没办法，又狠不下心逼他，只能由得他去了，“朕就暂且放过你，若等到你三十岁了还没心仪的女子，朕可对你不客气了。”
　　
　　赵吟暗嘘了口气，算算自己离三十还有些年头呢，不急不急，先应付了眼前最是要紧。
　　
　　“皇上今日没事吗？竟能得闲来瞧微臣，不需要去后宫陪陪各位娘娘么？”赵吟态度得体恭谦，可是话中却有话。
　　
　　赵祈斜他一眼，对他肚里的小九九摸得一清二楚，勾唇笑了笑，“怎么，朕刚来就急着赶朕走？”
　　
　　赵吟赔笑，“皇上说的哪儿话，您一来我这王府可是蓬荜生辉了。”
　　
　　“吃错药了？嘴巴那么甜。”皇上失笑。
　　
　　赵吟又是一噎，这种谄媚到能抖出一身鸡皮疙瘩的话确实不像他说的，他暗忖是不是最近哄金枬颜次数太多了，自个儿都快变态了。
　　
　　“你府上菡萏开得不错，咱们去看看？”赵祈弹了弹袍摆，起身道，瞧着今日兴致还颇高。
　　
　　赵吟无法，只能两手一摊舍命陪君子了。 
　　
　　若说赵吟下棋的段数马马虎虎勉强凑合能入眼的话，元宝那可真算是菜虫级别的了。
　　
　　待白子黑子将整个盘面铺展开三分有二时，元宝已经开始犯糊涂了，手上的黑子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一会儿像是要往东角落，一会儿又作势要往西摆，磨蹭了许久就是下不了手。
　　
　　金枬颜指尖上挟着一枚白子，靠坐在椅榻上，目光是落在棋面上的，可神思却有些恍惚在外。
　　
　　“哇，你的棋好臭呀。”棋盘旁突然伸出个大脑袋，那亮堂的大嗓门吓了两人一跳。
　　
　　“阿宝少爷，你也太直白了吧。”元宝知道自己很菜，可被一个小孩子这么说，脸上真有点挂不住。
　　
　　阿宝歪头一笑，露出可爱万人迷的笑容，小手伸到棋盒里拿出一粒黑子，‘啪嗒’一下落在棋面中，“你看，这不有救了嘛。”
　　
　　元宝瞧了瞧还是眼晕，压根看不出其中蹊跷。
　　
　　金枬颜微笑道：“阿宝也会下棋么？”
　　
　　阿宝喜欢这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所以冲着他笑得分外乖巧，“师傅有教阿宝下棋，师傅还说阿宝下的比爹爹好呢。”
　　
　　元宝促狭道：“我看见好多牛在天上飞。”
　　
　　阿宝歪头看他，眨了眨眼，好奇道：“牛怎么会在天上飞？”
　　
　　元宝畅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因为被你吹上去的呀。”
　　
　　阿宝恍然，不甘心的嘟起嘴巴，咕囔道：“阿宝才没吹牛呢。”
　　
　　“那好，你来下。”元宝激他。
　　
　　“下就下，谁怕谁。”小孩子受不了激将法，一鼓动就上了套。
　　
　　元宝窃笑，起身将位置让给阿宝，小鬼很正儿八经的爬到椅子上坐好，可惜棋盘太高差不多就要顶着他下巴了，元宝忙在屋子里翻出一个小竹凳替他垫上，这次位置刚刚好了。
　　
　　“大哥哥，我们就用这盘棋么？”阿宝挪了挪屁股，眨眼瞧着金枬颜。
　　
　　此局下到这步，黑子已经快要穷途末路了，金枬颜笑着点头，“就用这盘。”然后他将面前的棋盒互换，“阿宝执白。”
　　
　　阿宝撸了撸袖子，胖嘟嘟的小手托腮，开始凝目思考起来。
　　
　　元宝乐得下了棋桌，赶紧忙别的去了，他是宁愿打扫拖地也不要浪费脑子下棋。
　　
　　世代的宁王都喜爱莲花，所以宁王府中以莲花最盛，一到五月时至，满池的花开妖娆，十分的好看，又由于圣眷恩宠，每每有外邦使臣送上珍惜的菡萏花种，宁王府都会被赐赏，久而久之，经过府内花匠悉心栽培，宁王府菡萏池开出的莲花比宫中的还要漂亮。
　　
　　赵祈走在曲桥上，漫步欣赏两旁毓秀舒雅的风景。
　　
　　“六祖说：何期自性，本自清净。所以你喜欢莲，是么？”赵祈顿步回头，含笑看着赵吟。
　　
　　“啊？”赵吟茫然的看着赵祈，却道：“我就觉得莲花长得比较好看，没想过那么多。”
　　
　　赵祈横他一眼，笑道：“你还真是个俗人。”
　　
　　赵吟折了折袖子，低笑，眉眼中流过温柔，“皇上说的是，微臣就是个俗人，想不了什么大道理。”
　　
　　“去年你带兵在外，错过了韶涵宴，不如今年就定在你府上，如何？”赵祈别开了话头。
　　
　　布置韶涵宴可是个肥差，由宫中拨款筹备，皇上当日亲自莅临，非是朝中权贵，当世名儒还揽不到这好事儿呢，与此同时韶涵宴也是个风向标，让大家明白当下谁在皇上面前圣眷正隆。
　　
　　赵吟一听皇上有意在他府上置宴，忙摆手推辞，“皇上，您就饶了我吧。”
　　
　　“怎么，借你个地儿也不愿意？”赵祈打趣道，这别人抢着要的差事，他还居然往外推。
　　
　　“那等莲花谢了再借成不？”他居然还讨价还价。
　　
　　赵祈瞪他，“韶涵宴就是为了赏莲赋诗才办的，等莲花谢了你让大伙看叶子去？”
　　
　　赵吟苦着一张俊颜，一副十分舍不得的样子，“那皇上可否下旨，让他们只许吟诗，不准动手？”韶涵宴上确实会有人兴起诗作，然后让人当即打莲的，甚至皇上还会亲赐池中开得最好的莲花赏给词作俱佳的臣子以作嘉奖，赵吟这个要求提了简直煞风景。
　　
　　赵祈失笑，低声骂他：“瞧你那小气样，改日你若惹了朕不痛快，朕就命人拔了你这满池的莲花。”
　　
　　赵吟暗吁一口气，心道好险，连忙欠身。
　　
　　“恩？你家阿宝在看什么？”赵祈看着对岸，那小不点阿宝正捧着一卷东西边走边看，身后跟着两个贴身照顾的嬷嬷。
　　
　　“这小鬼八成又翻了书库里什么好玩的东西出来了。”赵吟笑道，溺爱之情不予言表。
　　
　　赵祈走了过去，跨步挡住了小不点的去路，“阿宝，在看什么好东西呢？”
　　
　　阿宝从绢帕中抬起头，见到是赵祈，眉眼弯弯的一笑，回道：“阿宝在看棋谱呢？”
　　
　　“棋谱？”赵祈好奇，“让皇伯伯看看。”
　　
　　阿宝将拓印在帕子上的棋谱递了过去，赵祈双手将绢帕展开，目光一扫便将棋面看透了八九分，说起来赵祈的棋力在朝中却是数一数二的，能与他一较高下的也唯就先帝一人了。凭他的能力自然很容易看穿棋局中的蹊跷，不过对于小孩子而言，这局算是深的了。
　　
　　往旁边再看，竟然还有人挥笔落字，将其中关键的拆局布局详细写了出来，赵祈忍不住夸赞道：“此人倒是细心。恩，字也写得十分漂亮，风流雅致。”
　　
　　阿宝得意的扬了扬眉，“大哥哥很厉害呢。”然后白了赵吟一眼，又道：“比爹爹厉害多了。”
　　
　　赵吟瞥眼看到绢上落字，又听阿宝随口这么一说，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哦？是哪个大哥哥那么厉害？”赵祈将帕子递还给阿宝，阿宝小心翼翼的贴身藏好，回道，“爹爹带回来的那个大哥哥，长得可漂亮了。”
　　
　　赵祈斜看赵吟一眼，笑说：“不但是个美人，还是个才子，朕倒是有些兴趣了。”
　　
　　赵吟手心渗出冷汗，却浑然不介意的说，“哪儿呀，他也就哄哄这些小鬼头有些法子，谁让他以前是教书的呢。”
　　
　　“瞧你那紧张的样子，还怕朕跟你抢人不成。”
　　
　　“皇上说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得了，少给朕扯些有的没的。”赵祈笑斥他，当然也知道赵吟开始瞎扯的时候喜欢文绉绉的，“时候不早了，朕也该回宫了。”
　　
　　“微臣恭送皇上。”
　　
　　“行了。”赵祈止住他，笑道：“你陪着阿宝，朕认识路出去。对了，三军回朝之日，朕要在军中看到你，知道吗？”
　　
　　“皇上所言，微臣紧记在心。”赵吟敛袖深深作揖，恭送圣驾离去。
　　
　　“老爹，皇伯伯走了啦。”阿宝扯了扯赵吟袍子。
　　
　　赵吟别过头瞪着阿宝，目露凶光，似是十分生气，“阿宝！”寒飕飕的语气。
　　
　　阿宝眨眼看他，回道：“老爹啥事儿？”完全无视赵吟的夜叉面孔。
　　
　　“以后不许去找大哥哥。”赵吟端起家长的架子，训导阿宝。
　　
　　阿宝吧唧了下嘴巴，干脆利落的摇头，“不要，大哥哥说会教阿宝作好听的诗词。”
　　
　　“阿宝。”赵吟口气紧绷，装出怒气腾腾的样子。
　　
　　阿宝眨了眨眼，眼中团起水雾，委屈的嘟囔道：“爹爹好吓人。”
　　
　　赵吟见阿宝要哭，整个人顿时软了，他将阿宝揽在臂弯中抱起，无奈道：“那阿宝以后不要对别人说大哥哥的事，好不好？”
　　
　　阿宝乖巧的点了点头，小声道：“皇伯伯也不能么？”
　　
　　“谁也不能，好不好？”赵吟抹了他眼角的泪花，小声哄道。
　　
　　“恩，阿宝知道了。”阿宝用力点了点头。
　　
　　晚上用膳，赵吟特别命人将饭菜布置在寒竹院，两个大人加一个小鬼头共用八菜一汤。
　　
　　阿宝这孩子特别好弄，夹在碗里的饭菜三两下就扒干净了，一粒米都没剩。
　　
　　“爹爹慢用，大哥哥慢用，阿宝吃好了。”阿宝搁了调羹，嬷嬷忙上前替他拭嘴，擦手。
　　
　　“送少爷回房休息。”赵吟吩咐嬷嬷，这小鬼一走，可算还他两人世界了。
　　
　　嬷嬷抱起阿宝，阿宝却扯住赵吟的袖子不放，直嚷嚷道：“爹爹晚上给阿宝讲故事。”
　　
　　“什么故事？”赵吟压根忘了这茬了。
　　
　　“上次讲到崔莺莺偷会张生来着。”阿宝记性贼好，大半年前的事情还记得清清楚楚。
　　
　　金枬颜险些被一口酒水呛死，不可思议的看了赵吟一眼。
　　
　　“哦，是么？”赵吟想不起来了，“那等下爹爹再来给阿宝讲故事。”
　　
　　得到赵吟的保证，阿宝心满意足的走了。
　　
　　“你怎么给阿宝讲这种故事？”金枬颜蹙眉，在他脑子里，对小孩子讲得故事就应该是以德育为主，再不济也该讲些英雄名将什么的，哪像赵吟居然跟小孩子讲《西厢记》。
　　
　　赵吟不以为意，夹了个鸡腿到金枬颜碗里，笑说：“有什么不好，此书才得真性情，也好让阿宝知道世上之事，只要坚持不懈持之以恒总会圆满的。”赵吟并不见得多推崇这本书，但是对于文中男女主人公在爱情上的坚贞不渝，并敢于冲破世俗礼教的束缚，光这点赵吟还是很感佩的。
　　
　　金枬颜仰首喝尽杯中的清酒，淡声开口道：“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并非全然如你所说，只要坚持便会圆满。”
　　
　　“我们要传导给小孩子积极向上的态度，恩，这次的黄金鸡茸球不错，尝尝看。”他又夹了两个金灿灿的蟹粉炸鸡球到金枬颜碗里。
　　
　　金枬颜没推辞，也没动筷，看着赵吟的眼光神色复杂，“为什么不立个王妃，即便你在外也好有人教导照顾阿宝。”
　　
　　赵吟取了湿帕，拭了下唇角，淡淡瞥了金枬颜一眼，“你希望我立妃？”
　　
　　“为什么不？”金枬颜回道。
　　
　　“咚”的一声，赵吟从案前起身，冷声道：“我吃饱了，你慢用。”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金枬颜看了眼被赵吟弄翻的椅子，低眉苦笑。
　　
　　直到午夜时分，赵吟也没再来过，金枬颜坐在案头看了会书，直到困乏了，这才掐了灯，睡到床上。
　　
　　天已经渐渐热起来，金枬颜只穿了单薄的内衫，身上盖了条薄衾背朝外而卧。他睡的很浅，朦朦胧胧中似乎有人贴上了他的背脊，腰上也是一紧，被人牢牢环住。
　　
　　“阿宝睡了？”他迷迷糊糊的说道。
　　
　　“恩。”耳旁吹拂过一阵暖气，酥酥麻麻的撩拨人的神经，“这小鬼难哄的很。”
　　
　　“恩。”他含糊的应了声，身体往里挪了挪。
　　
　　“小颜。”赵吟轻声唤他名字。
　　
　　“什么？”他蒙着声音回道。
　　
　　“以后你替我管管阿宝吧。”
　　
　　缄默了片刻，他才又‘恩’了声。
　　
　　赵吟在黑暗中笑了笑，一手支着脑袋，半撑起身子，看金枬颜睡觉蜷成一团。
　　
　　“小颜。”他又唤。
　　
　　又过了好久，他才懒懒应道：“什么？”
　　
　　“没什么。”赵吟拨开他的长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道：“睡吧。”他替金枬颜掖好被子，连人带衾一同搂在了怀里。
　　
　　黑暗中，金枬颜略微睁了眼，却也只是眨了几下，便又闭上了。
　　
                  解意
　　月末，数十万大军凯旋回朝，满朝振奋；市井街头，百姓争相目睹宁王赫赫风采，皇上亲领百官出城相迎，犒赏三军。
　　
　　“外面好热闹呢，入城的大道几乎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元宝打了盆热水进屋，侍候金枬颜梳洗更衣，口中叨叨着外面的盛况。
　　
　　金枬颜用热巾捂着脸，淡声道：“你也去看看吧，难得的机会。”
　　
　　元宝却笑道：“要让王爷在城门口给看见了，回来还不得好好修理我。这看不看的也没所谓，我去给您准备早点去。”说罢，他便提了脸盆出去。
　　
　　金枬颜走到窗下，入眼处正是一汪清池，水中锦鲤欢畅游弋，他抬手抚额，轻轻揉动眉心，心中愁绪涌动，竟是无比焦躁。
　　
　　赵王终是成就了一番霸业，九州归统；昔日魏国苫婆蘿所言：天降魔星，撼动九州，如今真是一语成谶。
　　
　　“赵祈！”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话中有憎恶，鄙薄他手段卑劣，视人命如草芥。却也不得不佩服他，一代枭雄莫过如是。
　　
　　“公子，公子。”突然听到有人轻唤，金枬颜抬起头来。
　　
　　原来是个年过五旬的老仆，是赵吟钦点来寒竹院打扫侍候的，应该非常得赵吟的信任。
　　
　　“韩伯，有事吗？”
　　
　　“这是王爷临走前吩咐老奴交给公子的。”他双手捧上一段绫罗，也不知道里面裹着什么东西。
　　
　　金枬颜接过后，放在桌上将裹着的缎子一层层翻开，足足有九层之多，像是包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其实里面躺着的不过是一条腰带，做工倒是极其考究，镶嵌的玉石更是别致。
　　
　　“是荧贝。”金枬颜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指尖无意轻抚上那只七彩琉璃的贝壳，一瞬间记忆被带到了远在缙墨的那些日子。
　　
　　金国降书授印，四国中最后一个国家也诚心归附，赵国俨然已一统五陆，祈王龙心大悦，只待御天监查勘天仪定下吉日后，便能开宗立庙，定国号，并赦天下，他便是功勋万代的开国始祖。
　　
　　皇宫内置下酒宴，为归朝的宁王和楚相洗尘接风。
　　
　　筵席至中，赵祈特别招了楚朝歌入上书房相谈。
　　
　　“这些日子你可受累了，人都瘦了。”赵祈坐在书案后，随手抽出一本楚朝歌从金国带回来的朝折奏本信手翻看。
　　
　　“为皇上分忧，何来苦累之说。”楚朝歌毕恭毕敬的欠身作揖，一路上风尘荡涤，又加之心有牵挂，确实让他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赵祈看着他端端垂首的样子，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只叹道：“等过阵子，朕就将子毓召回，到时有他助你，你也能轻松点。”
　　
　　楚朝歌心中感喟，忙跪伏谢恩。
　　
　　赵祈摆手让他起身，手中草草的翻过几本奏册，问：“这些都是金国近年来御笔批阅的奏折？”为了方便赵祈更快掌握金国朝局动态，都会有专人收集奏章，然后挑出重要的送回郴都让赵祈过目。
　　
　　“是，尤其是这阵子，金国颁布的政令颇多。”
　　
　　赵祈点头，又抽了本奏章出来翻开，才看了没几行，他目光突然一凛，眼底似有细茫掠过。
　　
　　“金国太子的字如何？”赵祈突然发问。
　　
　　楚朝歌暗忖了片刻，实言回道，“先太子的字很有些前朝书圣王衍之的风骨，极是飘逸潇洒。”
　　
　　赵祈若有所思，继而侧眸看他，又问：“书圣的字临摹者众多，朕记得礼部侍郎顾恺的字也极似书圣，朕还让他临摹过书圣的《七帖书》。”
　　
　　“顾大人的字确实极似书圣，一般人还真难分辨，说句不体面的话，这字即便练得登峰造极了，也脱不开一个‘像’字。但先太子的字有书圣惬意风流的韵味，其骨架上却有自己的风格，遒美健秀中又隐隐透出委婉含蓄，这和先太子的性格也有所贴近。”在品字研习上楚朝歌可谓是大家风范，朝中无人能出其左右。
　　
　　赵祈勾唇一笑，眼神闪动，“你的意思是，这太子的字独树一帜，别人是学不来的？”
　　
　　楚朝歌点头，“皇上若细看就能发现先太子落笔折勾处有个习惯，虚腕委顿，很是特别，这应该是刚习字时就养成的。”
　　
　　赵祈细细瞧着那封奏折，若有所思。
　　
　　“皇上。”楚朝歌见赵祈盯着那本奏折目不转睛，遂出口轻唤道。
　　
　　“嗯？”赵祈回过神来，看见楚朝歌疑惑的目光，淡然一笑，随手将那本奏折搁了，从书案后起身，道：“咱们离开的也够久了，可别让宁王他们久等。”
　　
　　广袖一拂，赵祈率先跨出上书房，楚朝歌尾随其后。
　　
　　御花园中挑起了一盏盏八角琉璃的宫灯，映着满庭的馥郁芬芳，光华流转。
　　
　　赵吟端坐席案后，身上盔甲锃亮，与左右大臣言谈甚欢。席间坐的都是王卿公侯，哪个不是揣着明白在肚子里，宁王功勋无匹，又甚得皇上眷宠，未来的权势无法估量，众人自是要忙着巴结笼络了。
　　
　　“宁王殿下，这杯酒小臣敬您，金国一役，王爷居功至伟。”说话的是兵部尚书，这一记马屁拍的可好。
　　
　　赵吟倒也不客气的与他举杯对碰，仰首干尽杯中佳酿后，却说：“这次居功至伟的可是夷冲将军和楚相，本王只能算敲敲边鼓，实在没做什么贡献，王大人这番夸赞，倒教本王汗颜。”谁会想到，这热脸还会贴了人家冷屁股，赵吟这般说辞一出，实在是让兵部尚书脸上有点挂不住，赵吟却又道：“最重要的还是皇上圣明果断，这才能决胜千里。”
　　
　　众人轰然应是，兵部尚书也是连称吾皇英武神断，犹如天助，就差山三呼万岁了。
　　
　　赵吟低头为自己倒酒，乘着无人看见悄悄翻了个白眼，这种宴会最无聊不过。
　　
　　“听说金国多有美人，王宫里更是佳丽无数，王爷可有瞧着几个上眼的？”皇上还没回来，总有几个年纪轻的皇亲忍不住要蜚短流长一番，说些挑趣的事儿，譬如这个世袭公爵的江阳侯。
　　
　　金国水土丰沃，确实出过许多盛名天下的美女。
　　
　　赵吟语噎，一时答不上话来，鬼晓得金国王宫里有没有什么美女，他压根没注意过。
　　
　　这时又有人接口，“江阳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金国至美之人可不是那些红粉佳丽。”说话的人是长宁侯，也是个世袭公爵，比赵吟还小二岁。
　　
　　江阳侯斜他一眼，笑道：“长宁侯说笑吧，美人可不是那些红粉佳丽么，难道还是个男子不成。”
　　
　　“听说金国太子颜胜女子。”有人插话道。
　　
　　江阳侯蹙眉不信，“金国太子却有芙蓉花神的雅号，但是真长那么漂亮么？”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不分性别年龄，权位高低，反正皇上也不在，谈论些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总比正儿八经的你来我往的说谈要有趣许多。
　　
　　“当年哲宗皇帝的春宴上，时任大理寺少卿的王大人曾绘过皇太子的姿貌，可是连哲宗皇帝都赞不绝口。”长宁侯洋洋得意的说道，当年他也是位列席上，这才能多看了几眼，至今回想起来还是记忆犹新，“皇太子色如春花，妖娆妩媚至极，想必尝起来也必然是销魂噬骨的吧，只是可惜了……”
　　
　　他最后一番念词实在胆大包天，赵国虽行男风，宗亲公侯中不乏有这种兴趣的，堂而皇之的大家都能接受，但像长宁侯这样公然辱及皇室的，还真是少见，虽然是破国王族，人也可能都已经死了，但他这么说还是非常不得体。但念在他是宗亲王族的份上谁也没兴趣去斥他一顿。
　　
　　赵吟眼睛一眯，目中阴霾层层翻腾，却看也不看长宁侯一眼，径自低了头，唇边却弯出一道微弧，犹如战场上提刀搏杀的那一刻展现出的狠戾。
　　
　　众人说谈间，宣驾声长长响起，大家都噤了声收起了方才的肆笑无忌。
　　
　　赵祈于龙案后坐下，身后的楚朝歌也坐回自己的位置，气氛一时间有点拘谨，赵祈也不在意，只淡淡扫了一圈，却发现赵吟眉目间隐隐有股杀气。
　　
　　御酒赏赐过一轮，赵祈挥过内侍太监附耳吩咐了几句，内侍应命离去，不多时捧着一抦宝剑小步踱出，宝剑的剑鞘通身无饰，却盘有一条赤尾金龙，剑柄上缀有九珠黄蕙。席间有不少年资深厚的老臣已微微变了脸色，这居然是无方剑。
　　
　　“宁王。”赵祈突然扬声唤道。
　　
　　“臣在。”赵吟起身，转至龙桌御案前单膝跪下。
　　
　　“朕今日赐你无方剑，见剑如见君，并授予你先斩后奏之权。”赵祈吐字轻缓，可众人听来却如同一道惊雷滚过耳边，这皇上竟然给了宁王生杀大权。
　　
　　谁都不会忘记二百年前，赵国开国主君就曾赐予定国大将军一抦无方剑，这位大将军为赵国立下不世功勋，也可以说赵国的半个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可最终这位大将军还是以忤逆之名被满门诛灭。
　　
　　无方剑是天大的恩赏也是一种警告，对赵吟来说这并不一定是件好事，可皇上如今又同时授予宁王先斩后奏之权，这就有些蹊跷了，众人偷偷打量赵吟的眼神有揣测有惊疑有惶惑，其中唯独楚朝歌一人端端坐着，目光悠然半垂。
　　
　　然而赵吟对于皇上的封赏，却并没有太过深思，只是觉得又多了个麻烦，不过想想自己肯定用不到无方剑，心中也就坦然了。
　　
　　接下那柄沉甸甸的宝剑，赵吟叩谢皇上圣恩。
　　
　　皇上心情大好，召来舞乐助兴，闹至差不多二更天大家这才散去。
　　
　　赵吟回到王府梳洗一番后，又偷偷溜到了寒竹院，本来以为金枬颜应该已经睡了，没想到他居然仍在灯下看书，还十分的聚精会神。
　　
　　“看什么呢，那么晚了也不睡？”赵吟眼看着他还没睡，便就不再蹑手蹑脚了。
　　
　　金枬颜从书中抬起头，睨了他一眼小声道：“阿宝刚睡了，你别弄醒他。”
　　
　　赵吟顿住，惊愕，“阿宝睡你这儿了？”他尽量压低声音，可依旧十分意外。
　　
　　“嗯。”金枬颜点头，又继续翻看起手中书册，把赵吟晒在了一边。
　　
　　赵吟磨牙，这什么儿子呀，居然和老子抢床睡，他转身大步朝内室走去，小心翼翼的掀了帘子，动作起落间尽可能不弄出声响，一进入屋内果然就见阿宝四仰八叉的睡在大床上，好梦正酣。
　　
　　“白疼这小子了。”赵吟又好气又好笑。
　　
　　阿宝吧唧了下嘴巴，翻了个身，一脚把被子踢到了一旁。
　　
　　金枬颜不知何时业已走入内屋，他来到床旁将被衾拉好盖在阿宝身上，又掖了掖被角，十分的细心入微，怎么瞧他都比赵吟更像个当爹的。
　　
　　为了不吵醒阿宝，金枬颜把赵吟拖出了内屋。
　　
　　“阿宝好像现在比较粘你。”赵吟笑道，似乎他这个作爹的被儿子忽略他还挺高兴的。
　　
　　金枬颜白他一眼，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水出来喝，“你好像应该自我检讨一下。”
　　
　　赵吟没所谓的耸肩，“我平常很少有时间陪阿宝，对他确实有所亏欠，不过幸好有你在，替我照顾他我也放心。”
　　
　　金枬颜冷声哼笑道：“你是你，我是我，对阿宝来说我们能一样吗？”
　　
　　“怎么就不一样了？你我还需分那么清楚么？”他看着金枬颜的眼神仿佛也能滴出水来。
　　
　　这样一个男人，在战场上杀伐果决，对敌将毫不手软；可以孤身面对万千敌人而不露畏惧神色，只手翻弄风云。时而却又温柔缠绵，解人心意，让人恨之不得，却又爱之不能。
　　
　　金枬颜别过脸，又坐回灯下捧起了书册，低头看书不再瞧赵吟，就当他是空气一般。
　　
　　赵吟就是不走，单手托腮撑在桌子上，目光定定落在金枬颜的脸上，不挪半分。
　　
　　灯火下的容颜妍丽到极致，像是暗夜里而出的妖魅，美到夺人神魂。
　　
　　他的目光灼灼如火，落在脸上让他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那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去歇息，明日不用上朝么？”金枬颜终于忍不住，搁下手中的书，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小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赵吟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神色看上去异常温柔。
　　
　　金枬颜却蹙起眉头，不解他此话何意。
　　
　　“算了，当我没问，你也早点休息吧。”赵吟起身往门口走去。
　　
　　金枬颜看着他的背影，动了动唇，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等赵吟走了，他再低头看书，可是一个字也看不进了。
　　
　　赵吟回到自己屋子也没让人上灯，就傻坐在床边，靠着架子出神，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直到仆从前来替他换衣着装，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么枯坐了一宿。
　　
　　“又是一天……”他出屋子时，天地尽头绽出第一缕晨光。
　　
　　赵吟是亲王按理不用上朝，可皇上却又让他领了参知之职，他不得不一大清早的就和文武大臣同上金殿面圣。
　　
　　刚领军归国就要扑到朝政中的人可不止赵吟一个。
　　
　　“楚相。”刚过承德门下了轿子，赵吟就看见前面一袭紫衫云霞，出口唤了声。
　　
　　“宁王殿下。”楚朝歌停下步子，朝赵吟敛襟执礼。
　　
　　赵吟颔首回礼，瞧着楚朝歌顶着一对熊猫眼，忍不住笑道：“楚大人一宿没睡么？怎么看上去精神如此不济？”
　　
　　“昨日刚回府我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京畿府尹就找上门来了，这不折腾了我一个晚上。”楚朝歌大袖一扬，半遮了脸打了个哈欠，似极为疲累。
　　“这京畿府尹也真是的，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能等第二天再说。”赵吟笑说。
　　
　　楚朝歌往赵吟身旁靠了靠，压低声音说道：“还真是个大事儿，昨夜皇上赐筵结束后，长宁侯在徳武门附近被人打了，真惨。”他边说边摇头，回忆起晚上在侯府见到那位侯爷惨不忍睹的脸，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可是没个人样了。”
　　
　　“长宁侯得罪什么人了吧。”赵吟一派波澜不惊，眼中悄然转过细茫。
　　
　　“许是这样吧。”楚朝歌觉得自己很倒霉，这位长宁侯在外面风流债那么多，抢过御台史的心尖小倌，还和枢密院崔大人的儿子在尚菊院为了争那个头牌倌人大打出手过，仗着他姐姐是慈安太后，就作威作福，得罪过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当初自己刚中状元时还差点吃了这个长宁侯的亏呢，连他都很想扁他一顿，莫怪乎其他人了，趁着他喝醉的时候，想暴打他一顿的人可是太多了。
　　
　　“哎……”摊上这么个皇亲国戚还真是麻烦，想不管又不成，害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也不知是朝中哪个同僚憋不住动了手，真是难办。
　　
　　赵吟只是笑，也不说话，半道上碰到几个同僚，两人也就不再提这个事情了。
　　
　　都有大半年没上过朝了，没想到事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大部分的事情皇上当殿就裁决了，还有一部分需拟折再议，直到将近午时这才退朝，竟然折腾了一个早上。
　　
　　赵祈心情很好，特别留了赵吟下来一起用午膳，并由楚朝歌作陪，众位离开大殿的朝臣心里都瓦亮瓦亮的，宁王和楚相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无人可比。
　　
　　天空万里无云，日头正好，赵祈摒退了玉辇，和赵吟楚朝歌一同闲庭信步，顺道欣赏御花园中毓秀颀雅的风景。
　　
　　“今春的芍药开的不错，你要不摘几朵回去？”赵祈走到一株金玉紫绶前俯身轻嗅，缀玉的长缨从金冠上垂下，悠悠摆动在下颚两侧，淬玉似的净美脸庞衬着蓝紫色的芍药，花色与姿容相映，也比不出哪个更漂亮。
　　
　　赵吟看了眼那株异邦进贡的珍品芍药，笑说：“皇上还是将这些花赐予各位后宫娘娘们吧，美人配名花，相得益彰，给微臣可是糟蹋了。”
　　
　　赵祈侧目挑眉睨了他一眼，唇畔笑容隐约，目光一掠，却见楚朝歌低首缄默：“楚相神魂不守，想什么呢？”
　　
　　楚朝歌一惊，忙回过神，敛襟欠身道：“微臣失态了，请皇上恕罪。”
　　
　　“在想长安侯那事儿吧。”赵祈深深嗅了一口花香，五指箍上碗大般的花朵，似不经意的说，“芝麻大点的事情就不要那么兴师动众了。”
　　
　　楚朝歌眼神一顿，沉声应是。赵吟目光闪烁，微微垂了长睫。
　　
　　白皙修长的指抚上脆嫩的花茎，轻轻一折，蓝紫色的花朵坠入掌中。
　　
　　“金玉紫绶当配绝色佳人。”赵祈将掌中芍药递到赵吟面前，眼中笑意深深。
　　
                  风起
　　夜阑人静时分，赵祈仍在灯下伏案批阅奏折，直到远处梆鼓敲了三响，御案上还有一小摞折子待批。
　　
　　内侍奉上香茶小点后，悄无声息的退出内殿。赵祈搁下朱笔，一手按压眉间，另一只手取了茶杯，双指压盖，缓缓啜饮了一口温热的香茶，再次打点起精神。
　　
　　分封诸郡，提拔委派新任官员每件事赵祈都要亲力亲为，真是要操碎了十二万分的心。
　　
　　他放下茶杯，刚提起朱笔，忽然听到几声“咕噜咕噜”声，他目光一转，便见微敞的宫窗上立着一只羽白翎长，尾点朱色的鸽子。赵祈忙起身走到宫窗前，那鸽子竟然一点不怕人，就这么让赵祈抓在了手中。
　　
　　橘色的鸽子腿上绑着一只寸余长短，小指般粗细青竹简，赵祈从竹简内抽出一卷丝帛，在灯下展开。
　　
　　绢帛上寥寥不过数个字，却让赵祈双眸徒然暴寒，大袖猛地一拂，桌上的奏折哗啦啦散了一地，侯在外殿的内侍惊闻声响，忙慌张的进殿伺候。
　　
　　“皇上……”内侍跪伏在地，眼见皇上容颜冷冽似冰，心中胆颤不已，额头几乎贴在了玉砖上。
　　
　　“滚出去。”赵祈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不怒，冷冷的却如丝线勒人心弦，让人不寒而栗。
　　
　　内侍诚惶诚恐的退了出去，那只羽翎白鸽站在案头上抖了抖羽毛，脑袋四下张望，却是泰然不动，更没有惊飞而去。
　　
　　“为何要背叛朕……”他半倚着桌案，以半张丝帛遮脸，喃喃叹息，却又忽而厉笑出声。
　　
　　暗夜中，唯有这笑声寒彻了宫阙。
　　
　　翌日早朝皇上下旨，诏令原金国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拟定有十二人即日入京听候赐封，另调。
　　
　　一纸诏书八百里加急送去了邯兆，被皇上点名的官员大多愁云惨淡，只觉得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上路前免不了与家人一番依依惜别，像是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城外坡道上停着一辆半旧不新的马车，车上盖了青花色的布帘子，瞧着极为普通，而在车前言别的两人却是身份贵重。
　　
　　“方大人，我们郴都再见。”同样被点名的大理寺正崔大人换了绫罗绸衫，着了青布卦衣，不被富贵团绕，这位老先生倒更像是位和蔼的教书先生。
　　
　　方子毓拱手作别，笑容宛然，“崔大人一路小心。”
　　
　　崔大人最后看了眼邯兆巍峨的城门，终于调头登车离去，方子毓眼看着车驾走远瞧不见了，这才转身回城。
　　
　　依旧是繁丽富华的都城，人流熙攘，似乎那一夜的铁骑并没有将这些美好一并踏碎。
　　
　　被皇上点名的几个官吏已经悉数上路，他因为要留备后事所以才最晚上路，其实这些日子下来他也没什么好处理的了，大大小小的事情已经被收拾的差不多。他不想那么快离开邯兆只是有些舍不得而已，下次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来，或许也没什么机会再来了。十多年了，要说没有一点感情，倒也不尽然。
　　
　　一路晃到黔湘阁，掌柜的见是他，忙迎出门。
　　
　　“他吃东西了么？”方子毓低声询问，没有进黔湘阁，只是拐入了一旁的小胡同。
　　
　　掌柜摇了摇头，并肩走在他一侧，回道：“只用了点水，没吃什么东西。”
　　
　　自那日宫倾，他将他从苍鹤院带回黔湘阁，便再也没来看过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事情未定前，他不想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而黔湘阁是他花费十数年苦心经营，也是他留给自己的唯一退路。
　　
　　昏暗绰绰的地窖内，虽有些阴冷却并不潮湿，地上铺着厚厚的裘毯和软枕，一个男子蜷躺在角落，身上衣衫单薄，长发却落了满枕。
　　
　　“枬桐。”他轻声唤他，语气潸然。
　　
　　他没有动，静静的面壁而卧，似是睡着了。
　　
　　“我知道你醒着，我马上就要离开邯兆了，等郴都的事情妥当后，我便让人来接你。”他走到他的背后，蹲下身子，将薄薄的被衾替他盖好，而他依旧无声，只以漠然相对。
　　
　　“我走了。”他最终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后转步离开。
　　
　　幽闭的暗室内再无声响，只剩下一簇微弱的火光在明灭中跳动挣扎。
　　
　　日夜晨昏不分，在这里一刻钟也好似一辈子般这么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吱嘎一声微弱的轻响，窖门被人推开，一道影子投上映着烛光的墙壁，而男子脸上的獠牙青铜面具狰狞如鬼。
　　
　　时至五月末，天气越来越热，日头也愈加毒辣。
　　
　　赵吟这阵子忙的就快脚不沾地了，皇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恶整他，但凡入京的金国官员一律由他招呼安排，本是吏部管辖的事情一骨碌都摊到了他的头上。在战场上赵吟霹雳万钧，气势雷霆，可在桌席上这功夫就远远及不上楚朝歌了，也亏得有他在一旁帮衬，不然还真要让皇上整死了。
　　
　　出了驿馆，赵吟按了按眉心，觉得脑子有点昏，一旁的楚朝歌笑道：“王爷的心思可全然不在这些事情上呢。”
　　
　　虽不中矣，亦不远矣。
　　
　　“这官场之道本王还真是学不来，只想他日奏禀了皇上，卸了官职，让我作个闲散王爷便成。”这番没志气的话他说起来倒是脸不红气不喘。
　　
　　楚朝歌从袖间抽出一抦精巧的竹扇，“哗啦”一声打开，呼呼的扇着风，肃然道：“王爷啊，您这心思随便想想就成，可莫要真禀了皇上，徒惹皇上生气。”
　　
　　赵吟负手踱步，却笑道：“皇上才不会为这事生气呢。”
　　
　　楚朝歌抿了唇，眼中流转淡淡光彩，也没再多话，两人结伴沿街走了一段，等走到了东街十字路口便分道而行。
　　
　　赵吟急着回王府，便没在路上多作盘桓，刚走过一家酒楼，突然耳后风声一紧，有什么东西直朝他耳后中穴打来，气势不强，速度却是极快。赵吟脚步稍移便轻松躲了开来，暗器从他耳旁擦过落到地上，竟然是粒剥了壳的花生米。他怒目回身往酒楼上望去，倒想瞧瞧是哪个不开眼的居然敢暗算他。
　　
　　目光刚触上二楼窗边，赵吟倏然惊了，那人半倚窗棂，手中玉扇轻摇，尤其额间那点朱红鲜艳夺目，正颔首微笑的朝赵吟望来。
　　
　　“皇上怎么独自出宫了？”赵吟伴在赵祈身侧，声音被热闹的午市喧嚣给盖去了大半。
　　
　　赵祈手中打着扇子，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显然兴致很高，“以你的功力难道瞧不出周围暗伏了多少大内高手么？”
　　
　　赵吟一想也是，毕竟现在他已经贵为九五之尊，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凭的少年皇子了，身边护卫他安全的人当然不会少。
　　
　　街道旁有个捏面人的摊子，前面围了不少小孩，那些花鸟鱼虫，人物走兽捏的颇是惟妙惟肖。赵祈突然顿步，目光绞在那一支支的面人上。
　　
　　老艺人的手上刚捏出一支孙悟空，赵祈很是喜欢便买了下来，当然他身上是不可能有钱的，只能是赵吟掏腰包了。
　　
　　“你还记得吗，有一年元宵，你随你父王一同入宫，你在袖子里偷偷藏了两支面人，一支给了我 一支给了太子。”赵祈转着手中栩栩如生的面人，说道，一瞬间记忆似乎也飞到了十多年前。
　　
　　赵吟也笑了，“记得，一支孙猴子，一支唐僧。”因为小时候不当心，把面人的糖粉沾在了内袍的袖子上而被发现，然后被他父王狠抽了一顿，禁足了整整大半个月，这事儿他刻骨铭心着。
　　
　　“那时你把孙猴子给了我，而把那个面僧给了太子，那时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男孩子大多喜欢古灵精怪的玩意儿，孙悟空总归比唐僧要讨人欢心几分，而赵吟却把这只猴子给了那时并不得宠的他，反而没给盛眷正隆的太子。
　　
　　赵吟摸了摸鼻尖，笑道：“其实当时我只是觉得太子太爱对人说教，可不正和唐僧相似，这才特意买了那支唐僧的。 ”
　　
　　赵祈睇了他一眼，佯怒道：“你这人说几句好话哄哄人都不会么？”
　　
　　赵吟一时无语，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平常可很难见到赵祈如此喜形于色的。
　　
　　赵祈心里其实明白，当年他是因为相貌优柔而至先帝不宠，十多个皇子里他是最不受待见的，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那些个年龄相仿的皇子和入宫伴读的世子们谁不是团团围着太子在转的，也就赵吟会跟他玩在一块儿，时不时的从宫外捎点好东西进来给他，那时候的赵吟脾气暴的很，听了别人的几句酸言冷语，他就受不了了，非把人家打地上讨饶不可，一顺溜的皇子世子没被他打过的大概就只有太子了，不是赵吟不敢动手，而是太子仁厚，从不嚼人舌根。
　　
　　那时皇上很宠赵吟，即便他打了皇七子，那个皇后的嫡子，太子的亲弟弟，皇上依旧没责骂过他半句，只说小孩子打打闹闹稀疏平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皇上不罚赵吟，可赵祈知道宁王回去没少教训他，可转个身，赵吟依旧是那个火爆浪子的脾气，但凡有人欺负到他，赵吟都会替他出头。
　　
　　从当初那个默默无闻的皇子走至今天，多少腥风血雨，多少狂潮骇浪，赵吟一直站在他的身旁，助他争得皇位，帮他平定天下，这番功勋无人能比，赵祈自然是记在心上的，他也一直在想，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让他全然信任的话，那人必然是赵吟。
　　
　　“阿吟，我希望你能陪我一直走下去，看着我们共同打下的这片天下。”赵祈突然反手握了赵吟的手腕，看向他的那双眸子极亮，极澈，眼底光华流转。
　　
　　赵吟莞尔一笑，态度谦逊：“微臣会一直陪着皇上身边的。”
　　
　　明知口诺不足信，赵祈还是因为他这一句话而安下心来。
　　
　　两人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宁王府门口。
　　
　　“有人在放纸鸢？”赵祈看到天空中飞着一只彩尾的凤凰，瞧着线头的方向应该就在宁王府内。
　　
　　赵吟眉头微不可觉的轻蹙起来，“一定是阿宝又在捣乱，这小鬼只要我不在就会出状况。”
　　
　　龙凤形状的风筝可不是谁都可以放的，若被有心之人抓了把柄，那事情可大可小。
　　
　　赵祈瞧着那只放飞于天的纸鸢却展露笑靥，“许久也没见人放过纸鸢了，反正时辰还早不如去你府上坐坐吧。”
　　
　　赵吟脸孔一僵，根本没办法阻止，赵祈已径自朝门口走去。
　　
　　阿宝这阵子跟狗皮膏药似的贴着金枬颜不放，此时八成和他在一起，若被皇上瞧了个正着，他不敢想象。当年金枬颜的画像赵祈也是看过的，虽然过了十年，但他不能保证赵祈瞧不出来，这个险他不能冒。
　　
　　“皇上……”他刚唤出一声，已有人快他一步的挡住了赵祈的去路。若没瞧错，那人是赵祈的禁军侍卫长，应该是藏在周围保护赵祈安全的。
　　
　　两人耳语了几句后，赵祈打消了进府的念头。
　　
　　“宫中出了点事，朕得先回去了，你刚才叫朕是？”
　　
　　赵吟心中大石轰然坠地，眉目舒展笑道：“没什么，就是让皇上小心台阶，挺陡的。”
　　
　　赵祈看起来心情突然有点沉闷，只微微扯了嘴角笑道：“知道你有心，改日再来你府上叨扰。”
　　
　　赵吟广袖一敛，垂首恭送皇上离去。
　　
　　等赵祈走没影了，赵吟这才匆匆进府，朝着放飞纸鸢的方向疾步走去。
　　
　　没有猜错，阿宝果然是粘着金枬颜的，不过在草坪上放纸鸢的不是阿宝也不是金枬颜而是元宝。他一个人扯着线头从东边跑到西边，玩得挺乐。金枬颜和阿宝则是坐在不远处的金樟树下，似在说谈，而阿宝那双眼睛总时不时的溜到草坪上。
　　
　　“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啊，老爹。”阿宝看见赵吟，像只兔子似的跳了起来，直往赵吟身上扑。
　　
　　“死小孩，重死了。”赵吟抱住阿宝在他脑袋上摸了摸，笑道：“怎么那么乖坐在这里，没去玩纸鸢？”
　　
　　阿宝嘟了嘟嘴，眼睛偷偷瞄了金枬颜。
　　
　　“我在教他背《中庸》”金枬颜靠着树身，淡淡一笑，朝阿宝伸出手，“阿宝过来。”
　　
　　阿宝“噢”了声，乖乖的从赵吟身上跳下来，走到金枬颜身边盘膝端正坐好。
　　
　　赵吟不可思议的看着金枬颜，阿宝这孩子从小顽皮不知道气走过多少老师，没想到金枬颜短短一个月竟然就将阿宝给降服了，他说的话比他这个作爹的说来还管用。
　　
　　“阿宝是不是很想去玩纸鸢？”金枬颜和颜悦色的问阿宝。
　　
　　阿宝很老实的点了点头，眼睛又转到草坪上，一脸渴望的样子。
　　
　　“那阿宝能不能背出中庸呢？”他又问。
　　
　　阿宝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那么阿宝是想心无旁骛的背好中庸去玩，还是背个两三句开些小差，背到中午也背不完呢？”金枬颜循循善诱的引导他。
　　
　　阿宝歪着脑袋，想了会，似乎想通了，“阿宝要认真背完中庸然后去玩。”
　　
　　金枬颜满意的点头，眼中不掩赞允。
　　
　　阿宝挪正姿势，背对着草坪，一丝不苟的背起了中庸，不过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将整篇中庸一字不差的背诵了出来。
　　
　　“去玩吧。”金枬颜表扬了他几句，终于准他去玩了。
　　
　　阿宝欢呼一声，从地上跳起来后就往草坪上冲，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和元宝扑成了一团。
　　
　　赵吟从头看到尾，不得不佩服金枬颜确实有两把刷子。
　　
　　“阿宝是个很聪明的孩子。”金枬颜瞧着阳光下阿宝和元宝互相追逐嬉闹的身影，淡淡笑道。
　　
　　“因为有你这个好老师。”赵吟捋起长袍在他身旁坐下，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金枬颜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扶了树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衣袍道：“既然你回来了，就好好陪着阿宝吧。”说完转身便想走。
　　
　　赵吟却一把扯了他的袖子，低声道：“过几日我送你去安洵。”
　　
　　金枬颜顿住，回眸看他，眼中疑云层层，赵吟仍旧笑容明朗，“在安洵会比在这儿自由许多。”而且那里也是赵祈鞭长不及的地方。他隐隐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而这预感在今日碰到赵祈的时候特别的强烈。
　　
　　金枬颜点了点头，只是回了句，“随你。”便扯回了袖子转身离开，依旧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在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上牵出支离破碎的细茫。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能在二十万字内完结…… 
                  惊殇
　　第二日，天气阴霾，层层乌云压在天边，似有一场瓢泼大雨正在慢慢酝酿。
　　
　　刚下了朝，赵吟单独一人被赵祈留了下来。
　　
　　“阿吟，你替朕去城外接一个人。”赵祈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五指扶着椅柄上的龙首。
　　
　　“是，微臣领旨。”赵吟站在玉阶下，敛襟欠身。门外的细风吹入殿中，将他的袍角掀起微弱的弧度
　　
　　“那个人你认识。”赵祈的目光穿过金殿落在门外，眸色暗沉，“午时初刻你将他带来御书房，不能早也不能迟，知道吗？”
　　
　　赵祈的要求很奇怪，不过赵吟并没有深想，毕竟圣意难测。
　　
　　“微臣知晓了。”
　　
　　赵吟揖身后，转步离去，赵祈依旧静静坐着，身子也没挪动过半分。
　　
　　“全部退下。”
　　
　　侍候在金殿上的宫女太监鱼贯而出，不一会儿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再无人声，死寂一般 。
　　
　　转廊的暗影处慢慢走来一人，脚步停在九龙屏风一侧。
　　
　　“事情安排的怎么样了？”赵祈头也没回，只是漠然询问。
　　
　　男子戴着狰狞的鬼脸面具，声音暗哑粗粝，“一切都布置妥当了。”
　　
　　赵祈微微勾了嘴角，仿佛是在笑，可那双凤眸中却全无温度。
　　
　　赵吟离开皇宫后回府换下了朝袍，临出门前他去寒竹院看了看金枬颜。他站在不远处的竹林前并没有走近，看着窗下金枬颜正握着阿宝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字。赵吟静静的凝视了很久，脸上的笑容透着温暖，此时想来人生若能如此平静安宁又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阿颜哥哥，你在看什么呢？”阿宝咬着笔杆，好奇的伸长脖子顺着金枬颜的目光朝窗外探头探脑，不过是片碧油油的竹林什么都没有。
　　
　　天空中轰轰的滚过一道闷雷，天色愈发的暗沉。
　　
　　赵吟来到城外，来往郴都的客商旅人很多，人流如织，城门口有许多摊子，卖茶水的卖点心的。而赵吟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他穿着一身素衫坐在茶摊前慢慢喝着茶，肩上背了个包袱，看上去竟然是孤身前来。
　　
　　“没想到咱们那么快就又见面了。”赵吟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茶摊老板忙替他沏了碗热茶。
　　
　　方子毓抿了口茶，不紧不缓的抬起头，淡声道：“皇上只说会让人来接我，没想到竟劳动了殿下。”
　　
　　赵吟目光不冷不热的将他好一番打量，“方相看来最近过得不错。”
　　
　　“王爷气色也很好。”他面无表情的回道。
　　
　　赵吟不喜欢他阴诡难测，心沉如海；同样方子毓也不喜欢这位王爷心思难辨，捉摸不定。反正这两人瞧着对方都不顺眼。
　　
　　“这天快要下雨了，还请王爷带我早些入宫吧。”方子毓从包袱内取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正欲起身，没想赵吟却突然横过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方大人急什么。”赵吟从容微笑，“不到午时我们进不了宫。”
　　
　　方子毓颇有些不耐的捋了捋额前刘海，“这是皇上意思？”
　　
　　“多日不见，方大人倒是焦躁了不少。”赵吟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方子毓别过脸孔，默然的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气湿闷的关系，他的背上渗了一层的薄汗，贴着衣服十分的不舒服，原来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不习惯郴都这种潮闷的气候了。
　　
　　赵吟携了皇上亲赐的金令，能自由出入宫廷办事，门口禁军见了令牌毕恭毕敬的让出一条道，后由内侍领着进了御书房，算时辰午时初刻还没到，御书房里静悄悄的，皇上不在，伺候的宫娥内侍也都退在殿外，书房里只有赵吟和方子毓两人静立无声，谁都没有说话，这种时候也确实不适合说话。
　　
　　珠帘唆唆响动，一袭幽苦的麝香挟风而来，赵祈大步跨入书房，越过两人身边。
　　
　　“微臣参见皇上。”两人同时唱和，跪倒在冰冷的玉砖上，明黄色的丝蕙从眼前一晃而过。
　　
　　“起来吧。”赵祈的声音听上去带有几分疲态。
　　
　　赵吟和方子毓撩袍站起，赵祈于桌案后坐下，突然双掌相击，啪啪两声脆响。赵吟搞不懂赵祈在玩什么把戏，只是恭顺的站在一旁，眼风稍带，却见方子毓也是低着头，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
　　
　　内侍捧着红木漆盘端上来一个透明的水晶沙漏，奉到赵祈面前，赵祈五指一张将那只沙漏反扣在桌上，水晶里面的红色细纱像是血一样沿着细小的漏口往下掉，不一会儿就在瓶底上堆出一个小小的丘谷。
　　
　　“这是外邦进贡的计时器，红砂从一边全部灌入另一边正正好好是一个时辰。”赵祈突然开口，不过这话使得赵吟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不知道皇上到底意欲何为。
　　
　　“大军入城前夜，金国王宫一夕大火，刚登基的新王死在寝宫内，是也不是？”赵祈阴恻恻的开口，却也不知是问得谁。
　　
　　赵吟心中一顿，已觉察出一些古怪的气氛，抬头道：“皇上……”
　　
　　“闭嘴，朕没问你话。”赵祈厉声呵斥，目光压根没看着赵吟。
　　
　　“回皇上，金王确实于那夜薨逝在寝殿中。”方子毓端端正正的回道，语声不见一丝微澜，赵吟倒是有些佩服他如此镇定。
　　
　　“很好。”赵祈狞笑，顺手操起桌上压纸的镇台就朝他狠狠掷去，他也不躲，镇台偏巧从他耳边擦过，敲上他身后红木支架上的一盏花瓷，顿时哗啦啦碎了一地的瓷屑，却并没有伤到方子毓，“到了今天你都不肯对朕说实话。”赵祈气急，一掌拍向桌面。
　　
　　方子毓撩袍跪地，“微臣惶恐。”
　　
　　“你是该惶恐的。”赵祈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他跪伏脚下，“这块东西想必你很眼熟吧。”赵祈从袖中掏出一块方玉，声音阴寒，拽着蕙绳的双指一松，那枚晶莹剔透的方玉跌落在方子毓面前，应声碎裂成两半。
　　
　　玉并非绝世美玉，玉面上却篆刻出古朴的云纹，在商周时代，这种腾云花纹代表着的一生顺遂富贵，而在灯下一刀刀刻出这些花纹的人却正是自己。
　　
　　“皇上。”方子毓猝然抬头仰望着赵祈，第一次赵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不知所措。
　　
　　“想起来了？”赵祈冷笑一声，“朕还真怕你继续惶恐下去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方子毓愕住，心中如雷鼓击鸣，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脑中漫天漫地都是金枬桐的样子。
　　
　　赵吟站在一旁，惴惴难安，连掌中也开始渗出腻汗。
　　
　　“那人现在就被关在天牢里，别说朕没给你恩赐，你只要能把他带走，朕便允你们远走高飞。”赵祈回身取过挂屏上的一抦龙鳞宝剑掷到他身前，面色平静，唇畔徐徐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帝王的慈悲。
　　
　　方子毓踯躅了一下，终是拾剑转身飞奔离去。
　　
　　“皇上，这是？”赵吟开口，甫一说话，这才发现心跳的异常厉害。
　　
　　“金王没有死，藏身在了一个叫什么……恩，什么呢？”赵祈歪着头，拧眉深想，忽而双掌相击，道：“叫黔湘阁的酒楼里，阿吟，你可知道这个地方？”
　　
　　赵吟干笑两声，目光闪烁，根本不敢与赵祈相视。
　　
　　“阿吟，你猜子毓能把他救出来吗？”赵祈突然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五指收紧，脸上笑意嫣然，全无方才狠厉。
　　
　　黑暗的囚牢中，散发出一股阴湿的潮味。
　　
　　金枬桐仰头去看屋子顶上那面气窗，从狭窄的窗户往外看，只能瞧到一小片乌云，灰蒙蒙的。已经有多久没再看到天空了？以前从来没觉得天有什么好看的，此时却觉得万分想念，不知道在自己死前还能不能再看上一眼。
　　
　　“噗”，昏暗静寂的空间中响起一记钝闷的声响，一根尖锐的钢针从他背后戳穿身体，血花迸溅，在他的脚下汇成一摊水洼，而他依旧活着。
　　
　　从双腿开始这已经是第七根了，痛感渐渐迟钝，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流干血而死，只期望下一刻贴在背脊上的铁板内射出的钢针能刺穿自己的心脏。
　　
　　往事突然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像是走马观灯一样的看着自己的人生，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而后的风风雨雨，直到碰见那个人，曾以为他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是要拉着他扶着他，与他并肩共历成败，可却从未料到，他会突然放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逼得他负了父兄又负了家国。
　　
　　他重重的喘出一口浊气，心亦渐渐成灰。
　　
　　“砰”的一声，暗室的牢门被人从外推开，金枬桐费力的扭过头，眼中似迷了一团血雾，朦朦胧胧的瞧不清那人的样子，依稀只看出一个轮廓，却足以让他知晓那人是谁。
　　
　　还好，来得及。
　　
　　血水混合着汗水从额角流下，方子毓反手抹了一把，提着手中鲜血淋漓的宝剑向金枬桐走去，近了，这才发现他浑身伤口十分的骇人。
　　
　　“枬桐……”他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连声音都在颤抖，皇上怎么把他伤成这样。
　　
　　金枬桐抬眸望着他，眼中死寂一片，茫茫的，剩下的只有绝望，化骨成灰的绝望。
　　
　　“皇上说了，只要我能带你出去，他便不再追究，等我们出去了……”他口中说着未来种种，那么美好，手中举起的剑眼看就要劈下，金枬桐却突然闭起了眼睛，嘴角掀起微弱的弧度，居然是在笑。
　　
　　被绑上这块邢台的时候，那人就对自己说过，绑着他手腕的链子上衔接着弩弓的机关，一旦铁链松落，机括便会触动，到时站在他面前的人和他都会被一箭射穿。
　　
　　铁器相交的声音尖锐而刺耳，随着铁链匝地，暗处的弓弩“崩”的裂出声响，一箭洞穿，不偏不倚，正中心房。
　　
　　方子毓本就浑身是伤，这一箭不过就是让他再痛了次而已，他可以挺得住。
　　
　　“我可以带你离开……”事到如今，他还是那么固执。
　　
　　“不需要。”金枬桐垂落身侧的一只手慢慢按上他的肩膀，语气轻缓却字字坚定的说：“我不会原谅你，即便是死也不愿与你在一起。”手下猛然用力，将身前的方子毓推开，铁矢连着血肉被一并拔出。
　　
　　方子毓脚下趔趄数步，终是站不稳而一下跌坐在地，身上的羽箭扯动伤口，痛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我不会原谅你，即便是死也不愿与你在一起……字字如刀，剜上心口，他竟真的恨他如此。
　　
　　“子毓，我给了你机会，最终是他放弃了你。”帝王的声音高高在上，幽幽回荡在耳边。
　　
　　方子毓惨笑一声，是他亲手布局诱他跳下悬崖至此万劫不复，是他织下大网将他捆入死局，直至身死，他都不原谅他，这怨得了谁，又怨得了谁……
　　
　　喉中涌上腥甜，他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再也无力去细想去痛悔，整个世界顿时天旋地转。
　　
　　“皇上。”赵吟看着一屋子的血肆狼藉，即便见惯杀戮的他，此刻也觉寒意透背，他知道赵祈狠起来是如何的无情，却从没见过他这般残戾。肉体上的切割，感情上的屠戮，让人恐惧。
　　
　　赵祈慢慢走到牢中，将方子毓从地上抱起来，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衣袍流下，他也仿若未觉，与赵吟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说：“朕最恨别人的欺瞒，所以……阿吟，你不要骗朕。”
　　
　　赵吟浑身僵硬，全身的血液也似乎在一瞬间凝结，原来皇上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不过是作给他看的，欺君之罪，足以诛杀，赵祈却等着他自己开口认错，留了几分余地给他。
　　
　　可他看着牢内金枬桐被折磨到不堪的尸体，扪心自问，若换成金枬颜他会不会像方子毓一样奋不顾身的去救他，而后得到的是他无情的拒绝？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
　　
　　惊雷声中，一场大雨瓢泼倒下，雨珠噼噼啪啪的打上窗台。
　　
　　金枬颜正坐在软榻上看书，突然间就觉得心中烦躁无比，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索性就放下书走到窗下。骤雨风急，天空灰沉沉的像是压了个盖子。
　　
　　他微微仰首，出神的望着天空，朦胧的雨景中有雁群从天空飞过，他目光痴痴的看着那队雁群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天际深处，如此自由，有家可回，而他却什么都没有，雨水被风吹入屋内，打到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
　　
　　他拿衣袖抹去脸上水渍，目光一落突然看见竹林中有人正朝这边走来，就这么淋着大雨，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身上，更加显出他体态的颀长修硕。
　　
　　“你在干什么？”金枬颜见他如此狼狈，不由的蹙起了眉头。
　　
　　赵吟跨入屋内，雨水顺着袍角滴到地上，俊挺的脸上冷漠神色惧人。他走到金枬颜的面前，目光定定的望着他，像是打量又像是猜度，金枬颜受不了他这种忽冷忽热的目光，拧了眉头别过脸。
　　
　　“你恨不恨我？”赵吟突然开口，那声音沙哑的可怕，完全不复往日清爽。
　　
　　金枬颜被他的问题弄得愣住，只幽幽的看着他，抿唇不语，不知道他又在 搞什么把戏。
　　
　　“你恨不恨我？恨到连死都不愿意和我在一起？”他继续追问，目中隐隐透出几分悲凉。
　　
　　金枬颜被他眼中悄然的一抹戚色所撼，心中折转千回，恨或不恨这简单的几个字竟一时说不出口，只闷闷的堵在了胸口。
　　
　　“我……”他刚欲张口，赵吟却突然一挥手将他的话语打断，“我知道的，你不要说，不要说……”他喃喃的重复着这三个字，脚下往后倒退数步，身子晃了晃像是有些站立不稳，金枬颜本能的出手相扶，他却倏然转身离去，奔入大雨中。
　　
　　金枬颜瞧着赵吟今天十分古怪，取了一把纸扇后就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可能有H，可能没有囧 
                  柔肠一寸愁千缕
　　屋子内香烟袅袅，高叠的案头上铺着整整齐齐的十五张红绒垫子，上面供着庆历十年迄今五十多年来皇帝对宁王府的赐赏，每一诏都是恩典，荣宠未断。
　　
　　而在案前紫木架上正正放着的，是一抦剑，金龙赤尾，见剑如见君的无方剑。
　　
　　赵吟站在屋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僵硬。
　　
　　金枬颜跟着他一路尾随而来，绕过复廊琼庭，来到这个掩在北苑深处的大屋，屋檐四角挂着云母幡，被大风刮的在空中乱飞。他收了伞搁在门口台阶上，一步跨入屋内。
　　
　　“赵吟？”他不确定的唤他，看他独自一人站在暗影里，垂在身侧的十指微不可觉的颤抖。
　　
　　“自皇上登基以来每年的中秋和除夕宫中都会降下恩旨，黄绸明卷，整整五年，从来也没断过。”赵吟望着那一卷卷的圣旨，神色只是木然。金枬颜心中却震动，祈君对宁王府的恩宠竟至如此，一般的赏赐最多口谕，而能落笔诏书的必然封赐不会小，赵祈年年赏宁王府……到最后岂非赏无可赏？
　　
　　“皇上对你挺好。”金枬颜淡淡说道。
　　
　　他突然发笑，笑声压抑，一手按住最前面的那张红木软桌，五指捏成拳头，喃喃低语：“我怎么可能会背叛他，怎么可能……”
　　
　　在这世上，他们才是最亲密的伙伴，彼此之间连着割不断的血脉亲情。昔年宫变，是他陪着他熬过那一千多个日夜，步步计算，呕心沥血，这才走到了今天。
　　
　　自他登基以来，种种封赐不断颁下，金镂玉器王爵厚位，众人羡他圣眷隆宠，他也只是一笑置之，这些东西从来也没被他放在心上过，他不在意，也不重视。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了一样自己很渴望的东西，很想要，很像把他留在身旁，可偏偏留不得，不能留。
　　
　　第一次对他隐瞒了，不是恶意，只是私心，可对他来说，欺瞒等于背叛，而这正是他从来不曾想过的。
　　
　　“是不是宫里发生了什么事？”金枬颜走到他身后。
　　
　　赵吟低着头，冷笑声隐隐，“皇上知道你在我府上了。”
　　
　　金枬颜没有作声，只是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赵吟偏头看他，眼中泛着红丝，被雨水打湿的长发贴着两颊，愈加显出他一脸的憔悴。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问我会不会把你交出去？会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皇上赐死。
　　
　　金枬颜却微微牵动了唇角，眸若琉璃，色如春花的一笑，笑意底下的态度却是漠然：“我不问，你也总会说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赵吟抿唇，紧紧咬牙，眼中神色变幻不断，似恨又似痛。
　　
　　“你不怕死？”许久后，他才憋出一句话。
　　
　　又是云淡风轻的笑，仿佛这片浊世尘埃早不在他的心上了，“当初战场上那一箭你若射偏一点，我早死了。而今我活了下来，并非是老天的慈悲。”
　　
　　“你倒是想得开，可你不想想，你若死了，你母亲怎么办？”赵吟紧盯着他冷笑。
　　
　　他垂眸，眼中黯然神色悄然而过，连笑容也变得有些僵硬，“世上之事本无双全，只期望你能念在……”他突然顿住。
　　
　　“好，我答应替你照顾你母亲。”赵吟知道他要说什么，极是爽快的应下。
　　
　　“多谢。”他淡声说道。
　　
　　他压根就不怕死，好像死对他来说就是种解脱。赵吟胸口窒息般的痛，像被人拿着把大锤子一下一下无情的敲打，这么些日子来的处心积虑，事事为他着想，到头来却还是这种结果，他怒极反笑，“皇上仁慈，或赐鸩酒，或赐三丈白绫，总会留下一具全尸。”
　　
　　他微微一笑，也不多说，只是转身就走，赵吟却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冷声道：“就这么走了？”
　　
　　金枬颜转头看他，以眼色询问。
　　
　　赵吟挑唇，露出极其暧昧的 一笑，突然臂间发力将他拉向自己，金枬颜没有防备，被他拉的脚下踉跄数步，猛地撞到赵吟身后的桌子上，将桌上供着的圣旨都撞落到了地上，黄绫覆了一地，赵吟像是没有看见，只是向金枬颜迫近，直到两人几乎鼻息相贴。
　　
　　“你干什么？”金枬颜眉头蹙紧，感到腰上一阵钝痛，反手就去推他。
　　
　　“干什么？”赵吟俯首在他耳边，轻声笑：“那日在你东宫，是我解了你一夜悲苦，这份情你总得还了我吧？过了今日我怕没机会了。”他边说边动，一手抚上他的腰际，双指勾紧了玉带。
　　
　　金枬颜顶在他胸口的手渐渐失去力气，他温软的呵气吹在耳边，麻麻的酥痒入心，其实那晚是谁欠了谁的债，谁解了谁的苦根本说不明白，可金枬颜也不想同他去计较了，今日一过，往后便是天上人间，什么恨都该散了。
　　
　　屋外惊雷交加，骤雨滂沱敲打着屋檐。
　　
　　锐电劈闪处，照出屋内紧紧交缠的身体上，呻吟声低婉回转，喘息声声声不止，使得这清寂的雨夜更显出几分了靡丽。
　　
　　赵吟扶着他的腰，一下下的撞击，看着他半侧的容颜因情 欲而点染出烟霞色，心中越发情动。
　　
　　吻上他的唇，吮吸汲取，每一个辗转都深深刻入心扉，永世不忘。
　　
　　他顺从，任凭他永无止境一样的索求，身 下难捱的痛楚渐渐消失，涌上的情 欲，销魂噬骨。他忽而一笑，眼眸半睁，媚眼如丝，一抹艳色逼人窒息，像是作出回应，他双手突然环上了赵吟的肩膀。
　　
　　迷乱的癫狂，情 欲的火寸寸燃烧彼此。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抵达高 潮，两人都疲累不堪的倒在地上，沉沉的喘息。
　　
　　“小颜。”赵吟看着屋顶琉璃色的天花板，出神一样的唤他的名字。
　　
　　金枬颜被他搂在怀中，闭着眼睛，好像是累得睡着了。
　　
　　赵吟自言自语，“希望你以后能记得我，哪怕是恨我也好。”
　　
　　金枬颜的睫毛翕动，缓缓睁开了眼，他半撑起身体去看赵吟，目露困惑，赵吟这话说得有些颠倒。
　　
　　赵吟看着他长发垂散，半倚支身，仅仅这一瞬的风情也让人移不开眼。他一手摸上他的腰，掌下正覆着那朵倾世芙蓉，像是被他牢牢的握在手中一样。
　　
　　“记得我，哪怕是恨也好。”
　　
　　话音刚落，他突然出手如电，一掌劈向他肩胛处。金枬颜被他一招得手，劈晕了过去。赵吟稳稳的接住他的身体，拿过一旁散在地上的衣服替他穿上。
　　
　　傍晚时分，雨停了，可空气依旧潮闷。赵吟抱着一个人走出了王府，那人身上盖着风衣，大大的风帽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瞧不清样子。
　　
　　王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旁侯着个短褂青裤的男子，正是元宝。赵吟将怀中抱着的人放上马车后，从怀中掏出一封手信交给元宝，吩咐道：“等他醒了将这封信交给他，城外十里坡上我安排了人，会护送你们一路去安洵，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元宝点了点头，接过那封信塞入胸口，目光戒备的朝四周打量了一下，问道：“王爷，您什么时候也来安洵？”
　　
　　“我？”赵吟目光不自觉的移到车上，隔着毡帘，一瞬间神色黯然，“等我这里事情安排妥当了自然会来，走吧，免得太晚出不了城。”
　　
　　元宝跳上马车，钻入车子内，车夫刚挥动马鞭，元宝又从帘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对赵吟说道：“王爷您早些来，莫让公子等太久了。”
　　
　　赵吟颔首微笑，目送他们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了，他这才转身回府，半刻后，换了衣衫的赵吟与几个戴着斗笠的男子悄悄从王府后门离开。
　　
　　花香软风，承淑宫内赵祈侧卧在美人榻上，闭目凝神，一旁的罗昭仪跪在榻侧手中拿着一抦纨扇轻轻替他打着风。
　　
　　天气很闷，赵祈敞了衣襟靠在榻上，露出了半片胸膛。罗昭仪是湘国公之女，皇上刚新册封的新昭仪，尚未侍过君，纯纯的女儿家，何曾见过男子这般轻放姿态，不禁羞红了脸。可偏偏赵祈天生风流俊雅，一番好相貌将后宫佳丽都要比了下去，帝王的庄重神色中总不经意露出妖冶妍丽，怨不得这尚不经世的罗昭仪目光频频朝赵祈窥去。
　　
　　“瞧够了没？”赵祈慵懒靠着睡榻，淡声说道。
　　
　　罗昭仪慌神，手中纨扇落地。赵祈睁眸，似笑非笑斜她一眼，弯腰拾起了那柄纨扇，扇尾处吊着一只玉麒麟，小巧精致。
　　
　　罗昭仪低头跪在冰冷的玉砖上，心中惴惴不安，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惹了圣怒，就连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正在暗自焦心，缀玉的扇柄却轻挑起她的下颚，虽惊惶，可又不得不对上那张美而近妖的清俊脸孔。
　　
　　“爱妃怕什么？”赵祈轻声微笑，扇柄斜挑入她交襟的衣领，缓缓捻动。
　　
　　罗昭仪一动也不敢动，交握在身前的十指都在打颤，两颊上的桃红色更艳了几分。心中既不安又期待。
　　
　　“下去吧，朕要一个人呆会儿。”他突然抽手，淡漠开口。
　　
　　罗昭仪怔然回神，行过礼后仓惶退去。宫女内侍走得干干净净，偌大的宫殿内香烟萦绕，赵祈独自打扇小憩。
　　
　　不久后，耳边传来软靴着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皇上。”来人走至榻边，低声开口。
　　
　　赵祈依旧闭目，只问：“如何？”
　　
　　“一个时辰前宁王府前有马车离开，一刻钟后，宁王与几个人从王府后门离开去了北门，然后那些人上了城外的马，宁王这才折回王府就再也没出去。”
　　
　　赵祈终于睁眸，从睡榻上坐起，眼中半是玩味半是含笑。
　　
　　“牟仲，你说这哪波是真哪波是假呢？”
　　
　　掩在鬼脸面具下的脸孔分辨不出神色，“真假不打紧，两波人都不能让他们走脱了。”
　　
　　赵祈摇头浅笑，手中纨扇不急不缓的打着风，“这事朕不想闹开，越少人知道越好。”
　　
　　“皇上的意思是？”
　　
　　赵祈将手中扇子丢在榻上，整了整衣袍，转身往外走，“朕这就去亲自接他入宫。”
　　
　　守门的城卫见是宁王府的车驾没多做盘问就放了过去，一路行来竟是十分的顺遂，十里坡上已等着十个人，看上去好像只是普通人，衣衫各个都不一样，瞧着乱七八糟的，其实这些人都是赵吟军中亲卫，皆能以一敌十。他们不过分靠近马车，只是远远跟着保护。
　　
　　金枬颜逐渐清醒过来，一下子就觉得脖颈处酸痛难耐，刚想撑起身体，已经有人将他扶起。
　　
　　“元宝？”金枬颜捏了捏脖子，待看清元宝又发现自己在马车上时，真是又惊又疑。
　　
　　元宝咧开嘴笑，“王爷让我送您去安洵。”
　　
　　“赵吟？”金枬颜靠在车壁上一阵恍惚，他还以为……怎么都没想到赵吟居然会为他甘冒欺君之险。
　　
　　“哦，对了，王爷要我把这封信给您。”元宝掏出藏在胸前妥帖收好的手信交给金枬颜，并取了一个火折子点了根蜡烛来替他照明。
　　
　　金枬颜拆开那封信，纸上行楷端正，笔力遒劲，那是赵吟的亲书，信上寥寥数行字，都是对他的叮嘱。金枬颜在看到最后一行字时，目光顿时绞住再也挪动不了一分：等在安洵见到符天时，你让他在寄来的军报中夹一片红叶，我便晓得你已经安全到了安洵。之后你带着你母亲离开吧，不要留在安洵，随便去哪里，海阔天空，随你自在，再也别回头了。
　　
　　赵吟最终选择了放他自由，他是不是该高兴？
　　
　　“看完了？”元宝一手护着蜡烛，不让灌入的晚风将蜡烛吹灭了。
　　
　　金枬颜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掺杂，离开了樊笼，离开了郴城，离开了那个人，可他却并不欣喜。元宝很谨慎，拿过他手中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看着火舌将信纸一寸寸的舔舐，连同他所有的形迹都化成了灰。
　　
　　“我或许不该离开。”他靠着车壁喃喃自语。
　　
　　元宝将快要烧尽的纸屑丢到车外，不解的看着金枬颜，“去安洵总比留在京城强吧？反正王爷说事情办完后就会来的。不会太久。”
　　
　　没了火光，车内一片漆黑，金枬颜只能瞧清元宝一双闪闪亮的眼睛。
　　
　　“赵吟这么跟你说的？”
　　
　　“是啊。”元宝挑开车帘子往外看，咕哝道：“半夜大概还会下雨吧。”
　　
　　金枬颜靠坐在车厢角落，一手扶着额头，静静的也不再说话。
　　
　　正在疾驰的马车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没准备的元宝差点翻了个跟头。
　　
　　“怎么驾的车！”元宝呲牙，刚想出去看看情况，毡帘却是一挑，车夫的脑袋凑了进来，手中拿了根黄羽的箭矢，神色很怪异的说道：“有人挡道。”
　　
　　元宝惊讶，“打劫的？不怕，后面不是有十个高手么。”
　　
　　车夫神色更加古怪：“可对方只有一个人。”
　　
　　“哎？”元宝呆住，只想这年头打劫的人都那么牛气了？
　　
　　“我去看看。”金枬颜越过他，径自下了车。
　　
　　远处路道中央果然站了个男子，负手而立，黑暗中的身影轮廓几乎不可辨明。恰在此时，天空中的流云被风吹散，隐在云霭后的月亮透出半个脸，洒下一帘的清辉，也让金枬颜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
　　
　　
                  归来去
　　那个人朝马车走近，一身皎皎白衣纤尘不染，而额间的那点朱红色却是分外夺目。十骑护到马车周围，只手按住刀柄，蓄势待发。男子却负手悠然，从容的看着金枬颜。
　　
　　“传言果然夸大，你不如画上来的漂亮。”赵祈盯着金枬颜的脸，挑眉一笑，眼前的男子五官立体却并不精致，眉梢眼角处处显示斧凿过的痕迹，“阿吟替你易容看来没怎么用心，大概是来不及吧。”
　　
　　金枬颜摸了摸自己的脸，蓦地愕然，没想到赵吟如此细心，竟然偷偷将他易了容。
　　
　　“你如果走了，宁王会死。”他说的轻巧，眉眼弯弯的笑容和赵吟有三分相似。
　　
　　他的话引起惊涛骇浪，即便那十个护卫因为军令不能随便发作，但元宝可就忍不住了，朝着赵祈就嚷嚷，“你谁呀，别在这里咒我家王爷。”
　　
　　“元宝。”金枬颜厉声低斥他一句，打断了他的骂骂咧咧，元宝咕哝了两句只能不甘不愿的缩回了车上。
　　
　　他似乎能够猜到面前的男子是谁了。
　　
　　金枬颜拥着风衣走到他面前，两人四目相交，他眼中笑意深深浅浅，其中却隐藏暗流涌动；而他眼中清冷如寒，冻成霜一样的瞳眸深处全无温度。
　　
　　“他的生死与我何干？”金枬颜冷漠开口。
　　
　　赵祈没想到他会用一句话就将自己和赵吟撇的干干净净，继而冷笑出声：“是没什么关系，一命抵一命，公平的很。”他侧过身，让开一条道，“既然如此，你走吧。”
　　
　　晚风凉如水，吹拂着鬓角处的散发，金枬颜没有动作，只是偏头看着他，“他为你创下不世伟业，打下这九州山河，你这么作不嫌太过刻薄寡恩了么？”
　　
　　“那也是拜你所赐，不是吗？”赵祈眯着眼，唇畔的笑容似讽似嘲，“阿吟会放你走必然是作好了向我坦白的准备，可欺君就是欺君，他放了你就必然得死。”
　　
　　金枬颜紧紧抿着唇，不可思议的看着赵祈，压低声音怒道：“他毕竟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赵祈哂笑，轻蔑的看着他，眼中闪过阴鸷神色：“你也作了二十多年的东宫了，怎么还不明白皇室无亲情，帝王无恩义，这种玩意对我们来说一文不值。”
　　
　　金枬颜突然为赵吟感到悲哀，他为之拼尽血泪，肝脑涂地的人，眼中压根没有他的存在。
　　
　　“你真无耻。”金枬颜鄙薄的看他，“作皇帝你最适合。”
　　
　　赵祈扬眉，对他的羞辱不恨不恼，只淡淡回了句，“说完了就走吧，我不会为难你，也不会让人半路追截你，从此以后你就是自由人了，而你身上所负的罪我会一并向阿吟讨回来。”他广袖轻轻一拂，作出请的动作。
　　
　　金枬颜脚上如绑了千斤坠，根本迈不出一步。此时此刻，仍记得赵吟曾经给予自己的羞辱，王室屠戮的恨，皇朝颠覆的怨……以及他所有的温存体贴和照拂。
　　
　　元宝眼见金枬颜和那个陌生的男子窃窃交谈，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再不走怕会生出什么变故，他跳下车走到金枬颜身旁提点他早点上路才好。
　　
　　赵祈往后退了两步，抬手相送，“快走吧，不然天亮前赶不到下一个城郡了。”
　　
　　金枬颜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却说：“元宝，你们先到前面等我，明日一早我再来找你们。”
　　
　　赵祈不动声色，收回手负手站立。元宝却急了，直扯了他的风衣，低声道：“公子，你可别上他当，谁知道这人安的什么坏心，不去理他就成了。”
　　
　　赵祈安的什么心，金枬颜再清楚不过了，他按住元宝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不要多问，照我说的去做。”他转过身，拉起背后风帽带上，整个人顿时被大大的风衣裹住，他对赵祈说，“我跟你走。”
　　
　　“你没让我失望。”赵祈微笑，一手指向远处树下系着的一匹马，马身通体火红如胭脂，“我就这么一匹马，你不介意吧。”
　　
　　金枬颜目光有瞬间的恍惚，似忆起了与赵吟在草原上并缰御马的日子，也是这样的一匹胭脂马。
　　
　　“元宝，你去牵一匹马过来。”金枬颜吩咐元宝。
　　
　　元宝纵然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听他吩咐去牵了一匹马来，赵祈走到树下解开缰绳，落落一翻身上了马背，率先策马往帝京的方向奔驰开去，金枬颜驭马尾随其后。
　　
　　不远处的树梢上，掩在憧憧树影后的鬼面男子放下手中一直对着金枬颜的弩弓。
　　
　　等人都走远了，元宝气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胡乱爬着头发，王爷好不容易吩咐他一件事情，又被搞砸了。
　　
　　“元宝小哥，现在怎么办？”车夫朝着元宝嚷嚷道。
　　
　　事到如今了，还能怎么办？！
　　
　　元宝从地上一骨碌爬起，对那十个侍卫说道：“你们去前面等着公子，我回王府一趟，把这事告诉王爷，看看该怎么办。”
　　
　　他的方法应该是最妥帖的，众人没有意见，正当元宝要跳上车时，突然寂静的夜空中传出一声长啸，顿时惊起林中雀鸟无数。元宝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十个侍卫已经纷纷拔刀戒备。
　　
　　起势之后又是静寂，黑暗笼罩的大地默默无声，迟钝如元宝者也感到了事情的诡谲，似乎在他们看不到的暗处正有杀戮之气慢慢酝酿。
　　
　　“呲”的一声，弓弦铮然，一尾黄翎羽箭从黑暗中破空袭来，“夺”的一声钉上车板。元宝惊了一下，也就是在这眨眼的片刻间，两旁森森梧桐疏影中射来飞箭如雨。
　　
　　赵吟自从回来后，就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谁也不见，连晚饭也没吃。整整齐齐的换了明天上朝时穿的王袍，兀自坐在窗下，对着一盘棋，棋面上黑白双子绞杀在一起，而他的心境却异常平静。
　　
　　“爹爹。”稚子糯糯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赵吟从静默中回过神，偏头就看到阿宝正站在他一旁，而他居然连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
　　
　　“阿宝，吃过饭了吗？”赵吟摸了摸他的脑袋，强颜欢笑道。
　　
　　阿宝乖巧的点了点头，踮脚看了眼桌上的棋局，说道：“阿宝陪爹爹下棋吧？”
　　
　　赵吟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一把将他抱到膝盖上，“那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阿宝靠在他的怀里，手中绞着他王冠上垂下的璎珞，小声问道：“颜哥哥去哪里了？阿宝想让他讲故事。”
　　
　　小颜……胸口又是一窒，喘不上气的痛苦，原来是很难熬的。
　　
　　“爹爹也可以给你讲故事，去睡觉吧。”赵吟抱着阿宝从靠榻上站起来。
　　
　　五六岁的孩童虽小，但也并非全然懵懂，阿宝倚在赵吟肩头，怯怯的问：“颜哥哥是不是不会回来了？阿宝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赵吟将他抱到自己的床上，替他脱了鞋袜，拉过被衾盖上，一手摸了摸他光洁的额头。
　　
　　“阿宝会再看到颜哥哥的。”赵吟微笑着说道，心中却涌上酸楚落寞。
　　
　　“老爹，你可不许骗人。”阿宝从被衾中伸出手，翘起肥肥的小指头。
　　
　　赵吟强撑起笑靥，与他打了勾勾，阿宝满足的拥了被衾香甜睡去。赵吟踱步到窗下，凭栏眺望夜空，寂寂的黑暗没有尽头，远处却有一片灯火阑珊。他的小颜永远会在，即便是在天涯海角。
　　
　　风无影，夜寒凉，一袭酒香闻断肠。长久无人居住的东宫殿内挑着几盏宫灯，晃晃的在风中摇曳，玉璧上嵌着的夜明珠绽放出柔和的光芒，照出桌案前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这杯酒里加了螺心素。”赵祈双指中捏着一只翠玉酒觞把玩，笑容温软，语态寒凉，“只要喝下去，瞬间即死。”他将手中酒觞往金枬颜面前一递。
　　
　　金枬颜揭开风帽，接过那只酒觞，杯中的酒清澈剔透，隐约有桂花馥郁的香味传出来，他稳稳端着酒杯，抬头看向赵祈。
　　
　　“我若死了，此事你便不再追究？”他问，行止间没有一点惊慌失态，在死前只为求得他一个承诺。
　　
　　“当然，君无戏言。”赵祈一手扶着桌沿，五指轻敲桌面，好以整暇的瞧着面前的人从容赴死，薄削的双唇轻抿，唇畔挑出了一抹颇玩味的笑。
　　
　　“我就信你这句君无戏言。”金枬颜昂首，一口饮尽那杯毒酒，清冽的甘酒滑过咽喉，满满的都是桂花的味道。
　　
　　酒杯落地，他脚下一软，身体直往桌上倒去，赵祈手臂一挽，轻巧的将他带到怀中。
　　
　　“你到底是生的怎般尤物，竟能让阿吟如此神魂颠倒，甘愿冒着大不韪的忤逆朕，今晚朕倒想好好瞧瞧。”他冰凉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呵出的气却如火，烧灼肌肤。
　　
　　金枬颜浑身无力，脑中金星乱撞，除了混乱还是混乱，除了知道自己被赵祈暗算了，再也思量不出其他。
　　
　　赵祈扶着他走到铺着织锦绒毯的红玉睡榻前，一把将他推倒。金枬颜冷不丁的脑袋敲到榻上的玉枕，整个人顿时清醒了不少。赵祈扯了他身上风衣，矮身朝他欺近，五指摸上他裸 露在外的脖颈，像是品鉴着一个价值连城的工艺品，慢慢而细致的抚触，“赐筵上长宁侯不过说了你两句不中听的话就被阿吟打的几乎半残。不过我倒是真的好奇长宁侯口中所说那销魂噬骨的味道是真是假。”五指蓦地用力扣住他的咽喉，迫出他的一声微吟。
　　
　　金枬颜睁眸，正对上赵祈的眼，赵祈手下一顿，似乎那一刻被他眼中幻彩琉璃的光芒所惑，也正是趁他这疏忽的片刻，金枬颜凝聚浑身唯剩的一点力气，抬腿就超赵祈踹去。赵祈不察，被他一脚踹中，整个向后趔趄倒去，由于施力太猛，金枬颜也从榻上滚了下来，腰身撞到榻前高起的踏脚板，疼得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赵祈扶住桌案这才没摔的难看，不过金枬颜这一脚算是把他火气都踹了出来。他随手操起桌上酒壶，甩开壶盖，走到金枬颜面前兜头浇下，他被酒气呛的咳嗽，脸上酒渍混合着一些凝膏形成了斑驳的浊痕，也逐渐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
　　
　　赵祈卷着袖子狠狠擦他的脸，怒道：“你倒是狠，居然敢踢我。”他粗鲁的抹去金枬颜脸上所有掩饰的痕迹，终于露出了被他擦红的真实面容。
　　
　　“金国芙蓉花神，的确实至名归。”赵祈五指紧紧扣着他的下颚，迫他不得不对着自己，指上的蓄甲毫不怜惜的刺入他的肌肤，他的笑容阴冷无情，带着露骨的暧昧，“不知这具身体是否真的妖娆噬骨。”
　　
　　“无耻！”金枬颜艰难的啐了他一口，恨声咒骂。
　　
　　赵祈慢慢抹掉脸上唾液，反手一掌掴向他的脸，他用力过猛，金枬颜额头“砰”的磕上一旁玉榻基座，额角瞬时被敲出了一片青红，脸颊上也透着五个指印，嘴角上渗出一丝鲜血。
　　
　　“你还真当自己仍是那个人人奉承巴结的东宫太子？”赵祈手指勒上他的腰带，重重一扯，“金国完了，你现在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是杀是剐还由得了你？”
　　
　　“嘶”的一声，衣衫扯裂，赵祈粗暴的撕碎他身上的衣物，他没法反抗也没法挣扎，连咬牙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任凭他的凌虐。他茫然的盯着琉璃色的宫顶，那一盏盏的八角宫灯悠悠的打着晃，眼前朦胧的出现赵吟的笑容，似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涯，他闭上眼，浑浊的吐出一口气，脸上全剩一片死气。
　　
　　赵祈打量着他精赤的身体，因着常年带兵的缘故，他的身材极好，胸线分明，强健却不过分，腰身纤窄，弧线完美，尤其是右腹上一朵潋滟绽开的芙蓉花更是妖娆逼人。
　　
　　“真是让人期待。”赵祈半撑着身体支在他身上，长发自肩胛处垂下，撩拨似的瘙着他赤 裸的肌肤。
　　
　　金枬颜闭着眼，只以漠然相对，就连呼吸都十分平稳。
　　
　　“看来你性子倒是挺冷。”赵吟伸出一只手，慢慢的用指甲 勾勒他腹上的那朵芙蓉，自言自语道：“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你动了真火呢？”
　　
　　没有人会回答他，除了烛芯内突然爆出的一声弱响。
　　
　　
                  惊破一瓯春
　　“皇上，边疆急报。”大殿外传来内侍不高不低的声音。
　　
　　赵祈五指一展，狠狠搓了一把他的腰腹，褪身离开，“暂且放过你。”起身前，他抽过榻上叠得齐整的毛毯盖到金枬颜身上，这才转步离开。
　　
　　直到听到珠帘拂动的声音，金枬颜这才动了动长睫，微睁的眼瞳中迷蒙罩水，可终究是屏住了。
　　
　　赵祈拂帘而出，回廊上，来传话的内侍恭敬垂首站着，“荆州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祈阔步走在游廊上，耳畔风声掠过，天空又劈过一道惊雷，像是马上又要下雨了。
　　
　　外殿中央站着个将士，腰间佩剑已解，脸上风尘仆仆，看来是没日没夜赶路急的。
　　
　　“末将叩见皇上。”见赵祈旋身进殿，将士从容的跪地拜谒。
　　
　　赵祈眼风扫了他一记，走到殿中金壁龙椅上坐下，语声平静的开口：“起来回话。”
　　
　　那人起身，从怀中摸出封有火漆的军报双手呈上，内侍接了军报转身朝赵祈递上。赵祈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火漆上的军印，眉峰浅浅皱起。
　　
　　“荆州情况怎么样了？”他信手拆了军报，从里面倒出信笺，边看边问。
　　
　　“突厥军队有异常变动，郭将军觉得……”他话语顿住，卡在关键处。
　　
　　赵祈心情顿时恶劣起来，一目十行看下来这军报上就没一件好事。
　　
　　“突厥开始屯兵，不用想，肯定不会是准备集体打猎了。”灯火明亮的宫殿内，赵祈的声音异常阴寒。
　　
　　“郭将军以为突厥很可能兴兵南犯，但此事关系重大，郭将军不敢擅自揣测，所以望请皇上定夺。”
　　
　　赵祈五指揉合，将那封军报搓成纸团，微眯的凤瞳中戾光大盛，其实他早就想收拾掉这帮蛮夷了。放着好好的肥美草原，不安安分分过日子，妄图挑衅到他头上来，真是找死。
　　
　　“明日早朝过后，自会给你个答复，先下去好好休息吧。”赵祈半倚着龙座，平静说道。
　　
　　将士再次叩首，退出殿门，外面有内侍领着他出宫。
　　
　　天空中惊电忽闪，照得赵祈美轮美奂的脸孔忽明忽暗，阴郁而可怖，蓦然间一道滚雷劈下，爆裂声好似闪荡在耳边，吊在宫屋赤梁上的一盏琉璃灯突然爆了烛花，熄了。
　　
　　“真是不祥。”赵祈的声音幽凉。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近侍内宦双腿一软，惊惶的跪地叩头。
　　
　　赵祈倚着扶靠，单手支颊，阖目静思，内侍磕的额头见血，他似没看到一样。
　　
　　要说国内武将不少，但是能掌起数十万大军的人委实不多，论战功、论谋略、论 运筹帷幄机变之法，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记得六年前，襄阳侯结党营私，偷铸官银一案被先帝判剥皮不见血之刑责，朕记得行刑的人叫……”
　　
　　“皇上啊。”内宦一通惊呼，吓得几乎厥过去，额头上磕破的伤口处涌出鲜血流了满脸，看上去异常恐怖，“皇上饶了奴才吧。”
　　
　　赵祈冷睇他一眼，斥道：“瞎嚷嚷什么，朕又不是要剥你的皮，你现在去把那人给朕找来。”
　　
　　内宦忙叩首应是，双腿抖索着站不稳，几乎是爬出了大殿。
　　
　　赵祈走下龙座，一步步走到雕龙画凤的朱门前，这是他的天下，他的江山，谁也撼动不了！双手一推，宫门洞开，晚风呼呼刮入。殿中的残烛……灭了。
　　
　　大雨下了一宿，赵吟倚着窗台从风声刚起到云雨渐收都没动过一步，静静的听着雨水敲打朱檐的清脆声。他在想明日早朝后就向赵祈坦白，一切的罪责他愿意悉数的扛起，或杀或剐他都没有怨怼。
　　
　　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中还有雨露的清冽味道，甘润肺腑，赵吟掸了掸王袍，瞧着该是上朝的时候了，小侍端来水盆软帕，伺候他净洗。前厅里已经置备好了早膳，他却没有一点胃口，直接让人撤了。回到内室，坐在床头多看了阿宝几眼，他这才离开。
　　
　　刚走出门口，就有小侍急匆匆的跑来，一脸惊慌失措。
　　
　　“干什么？被鬼追？”赵吟皱眉，折了折袍袖，继续往院子里走，地上潮湿未干，还留着昨夜云雨的痕迹。
　　
　　“王爷不好了。”小侍咽了口干沫，跑得一口气接不上来。
　　
　　“你家王爷我好的很。”赵吟怒目瞪他，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倒霉，可不需要别人一大早就触他霉头吧！
　　
　　“不是不是。”小侍忙摆手，“有人，有人受伤了。
　　
　　“受伤了就带下去看大夫，难道本王很闲吗？还要来管这些事。”赵吟拂袖，转身欲走。
　　
　　小侍忙一把扯了他的衣角，急得整张脸涨得通红，“是寒竹院里的元宝，他浑身是血。”
　　
　　赵吟脚步顿住，猝然回首看他，一手抓住他的肩膀，诧道：“你是说元宝？！”
　　
　　小侍被赵吟惊怖的样子吓得呆住，抖着唇点了点头，“是，是元宝。”
　　
　　元宝出事了，那小颜……赵吟忙转身朝门口奔去，一路上踩到水洼，溅起的泥水溅湿了袍角。
　　
　　元宝被两个人左右搀扶着，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就差那么一口气了，其实他身上并没有箭伤，只不过腿上被人砍了几刀，完全不致命，但他从城外一路走回宁王府却是不容易。
　　
　　远处一道人影旋风而来，元宝都没看清楚就被来人一把架住了胳膊。
　　
　　“元宝，他怎么样了？”赵吟的声音因为焦灼而失去了素日的沉着。
　　
　　元宝失血过头脑袋一阵犯晕，被赵吟这么一提，更是差点翻眼昏过去。
　　
　　“有人，把他带走了。”恹恹的，有气无力的声音。
　　
　　“是谁？”
　　
　　“不，不知道，只是那人额头上长了一粒红痣。”元宝大喘了两口气，见赵吟一脸血色尽褪，又道：“公子和他走了后，我们没想到路旁边会埋伏那么多杀手，漫天漫地的都是飞箭。”一想到那场面，元宝仍旧觉得背脊上一阵阵的透着寒气，“要不是我命大……”
　　
　　话还没说完，赵吟已经丢下他往门口冲去。
　　
　　早就知道是谁了，以赵祈的手段，他不该放手一搏的，赵祈没杀元宝不是疏忽，只不过是留下他一条命，让他回来告诉自己：你的人我已经带走了。如是而已。
　　
　　天还没亮开，早市刚起，街道两旁支着不少摊子，有卖豆浆卖馒头的，早点的香味飘满了整条朱雀大街。
　　
　　“楚大人，您的皮蛋瘦肉粥和花卷。”粥摊老板殷勤的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薄粥和四只葱花鲜绿的花卷馒头放到一张木桌上。
　　
　　桌前坐着四个衣袍鲜亮，显然是赶着上朝去的高官大臣。
　　
　　楚朝歌舀了一勺皮蛋粥轻尝，鲜香糯软，浓稠相宜，果然比他家大厨煮的好吃多了，美味。
　　
　　“老板，再给我打包一份。”楚朝歌挟了只花卷，朝老板扬声道，粥老板忙一迭声的应是着手替他打包花式粥，楚朝歌又回过头对站在轿子旁的家丁招了招手，“你把这粥带回府让方大人尝尝。”
　　
　　“方大人最近还好吧？”与楚朝歌同桌的吏部侍郎袁大人颇为关切的问。
　　
　　“可能有些水土不服，休息一阵大约能好。”
　　
　　“这位方大人昔日也是个传奇人物了，这次被诏安想必皇上会重用吧？”翰林院院士王大人开口，一句话试探。
　　
　　楚朝歌明白这些吃惯山珍海味，珍馐美食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会看得上面前的清粥小菜。无非是借着法接近自己，一方面有笼络之意，一方面又可以从自己口中套些有用的消息，毕竟在这些大人眼中，他楚朝歌算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了。
　　
　　这帮人关心方子毓是假，刺探皇上用意才是真。
　　
　　“是不是会重用得看皇上的圣裁，我们这些作臣下的还是不要妄自猜度的好。”不软不硬的一句话就给顶了回去。
　　
　　王大人自知失言，便低头不再问了。
　　
　　不远处，马蹄声“嘚嘚”的急促传来，在帝京内除非有重要军报否则任是谁也不能随意驾马，四位大人好奇不过，纷纷循声望去。
　　
　　一匹红色胭脂马风驰电掣般的从大街上飞奔而过，马上那人王袍银章，发束金冠，一脸肃萧神色。
　　
　　“那不是宁王殿下么？怎的看上去如此焦急？”有人低声咕哝。
　　
　　楚朝歌拧眉，咬了一口馒头细细嚼了，他正在暗自思量赵吟这番突兀的举止，坐在他对面的三位大人同时站了起来，朝他背后扬袖拱手道：“夷大人早。”
　　
　　夷大人？夷冲？楚朝歌回头，果然瞧见穿着武将朝袍的夷冲正朝他们这边走来。
　　
　　“吃过了没？要不要用一点？”楚朝歌自动自觉的朝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个位置。
　　
　　“楚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夷冲朝另三位大人颔首回礼，目光只瞧着楚朝歌，端的是一本正经。
　　
　　楚朝歌目露微疑，跟着夷冲走到一旁街角。
　　
　　“你怎么看上去不太对，发生什么事情了?”
　　
　　“恐怕又要打仗了。”
　　
　　“怎么说？”
　　
　　“突厥王在郭罗草原上纠结兵马，今早得来的消息。”
　　
　　楚朝歌回头望了眼赵吟绝尘而去的方向，暗想难道他是为了这事才那么急，可想想又觉得不太对，“突厥想来趁火打劫？”
　　
　　“大约是这样，突厥王也是狼子野心。今天朝会皇上应该会下旨西征。”
　　
　　楚朝歌点头，以赵祈的性格绝不会看着别人挑衅到门口而不还手。
　　
　　“所以我想自动请缨。”
　　
　　楚朝歌牵了牵嘴角，白他一眼，“有宁王在，还轮不到你。”
　　
　　夷冲微微一笑，脸上刚正的线条逐渐化开，“我知道宁王定然会是主帅，所以我请缨担先锋之职。”
　　
　　楚朝歌愕住，不敢置信的瞪他，“先锋？你找死么？突厥的骑兵多强悍多野蛮，大家都是知道的。先锋是什么？就是一马当先冲在前面……”
　　
　　“我知道。”夷冲淡淡一声将他话语打断：“所以我才这么决定，而且我想皇上的意思会跟我一样。”
　　
　　“你堂堂定远将军跑去作先锋？！”楚朝歌激动的声音都有点拔高，引来不远处那三位大人频频侧目。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最近有人上折弹劾我，说我伐楚时手段乖戾，屠戮军民，有亏贤德。这些折子也被你一手压了下来。”
　　
　　楚朝歌不屑的嗤了一声，“那些个文官只管呆在京里享受丰衣美食，怎知你们将领在外作战之苦，当时你要不这么做，怎能震慑那些余下的城郡，继而按时夺下楚国，这些皇上也都知道的。”
　　
　　夷冲看他激动的玉颊飘红，笑了，“这些我们都知道，就像皇上对你压下奏折一事也不置喙，不是皇上他不晓得，而是不愿追究，甚而……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我罢了，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楚朝歌咬了咬牙，终于低下了头。
　　
　　“所以这次我才想请缨先锋，若能立功自然好，若……也能解了皇上心头一块病。”他笑得磊落，神色坦荡。
　　
　　“你告诉我这些只是想让我在殿上不要说话是不是？你知道我有办法说动皇上不让你出征的。”楚朝歌抬眸，紧紧盯着他看，眼中神光变换不断。
　　
　　夷冲点头，笑道：“我想什么你总能一猜就透。”
　　
　　楚朝歌双手拢在大袖里，一遍遍来回搓着，“你要去我不拦着你。”
　　
　　夷冲刚松了口气，没想楚朝歌又补了句：“大不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夷冲断然否定。
　　
　　楚朝歌斜他一眼，哼笑道：“我一品你二品，你管我？”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拂袖就走。
　　
　　夷冲看他的官轿一路往朝圣门而去，真是哭笑不得。
　　
　　赵吟快马来到皇宫前，因为没到时辰，宫门还没开，不过却有个内侍一早侯在了门口，赵吟认得他，是皇上身旁的近侍太监。
　　
　　“殿下，皇上请您去御书房。”内侍持着一抦麈尾来到赵吟驾前。
　　
　　赵吟冷着脸，翻身下马，将缰绳往旁一丢，就跟着那个内侍从偏门进了皇宫。
　　
　　御书房里，赵祈靠在大椅上手中正搓暖着一杯香茶，御桌一角的绞纹宽鼎里点着香檀，满室的馨兰香雾袅绕，极为舒心雅意。
　　
　　“微臣参见皇上。”虽然心中压满复杂情绪，有很多话想质问赵祈，但赵吟还是端端正正的先行了君臣之礼。
　　
　　“挺早么。”赵祈揭开茶盖，缓缓啜了口茶。
　　
　　“皇上不也早派人在宫门口侯着微臣了么。”赵吟冷声回道，态度疏狂。
　　
　　赵祈隔着氤氲的茶雾看他，那满脸按捺不住的煞色，挑眉，“这是一个臣下该对君主说话的态度么？”他信手搁了茶杯，继而微笑，“还是你以为朕宠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欺君罔上了？”
　　
　　赵吟面孔僵住，终于低头，撩袍单膝跪在殿中，声音铿然：“臣自知有罪，罪无可恕，还望请皇上能够……”
　　
　　“放了他，那位金国的太子？”赵祈不冷不热的扫了殿中赵吟一眼，淡漠开口，“凭什么？”
　　
　　是的，赵祈凭什么要放了金枬颜，凭什么让这根刺扎在自己心口，每每想起来都欲拔之而后快。赵吟不知道，也想不出一个妥帖的理由，甚至他根本就没去想过。
　　
　　或许是他不想他死，舍不得让他死，理由大约就那么简单，可这话赵祈压根不会听。
　　
　　一袭明黄袍角跃入眼中，正在赵吟闪神的那刻，赵祈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起来。”赵祈的声音高高在上，帝王的威严表露无遗。
　　
　　赵吟依旧跪地垂首。
　　
　　“别告诉朕，若朕不允了你，你就在这跪到天荒地老。”赵祈矮身，一手搭上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扯起来，“朕就见不得你这种样子，还有点骨气没？”
　　
　　“皇兄”赵吟看着赵祈，脸上露出几分戚色，“我也从来没要求过什么，只有这次，皇兄您就饶了他吧，他已经什么都没了，不会对新王朝构成任何的威胁。”
　　
　　赵祈被他一句皇兄喊到了心坎里，彼此之间不可对人言的关系，必须用君臣之名来掩饰，赵吟也从来不会唤他一声兄长，久久的，大家也都习惯了，称他为君，自讳臣下。而如今的一声兄长唤出，却是为了别人，赵祈虽然有点不爽快，但还是由衷喜悦的。
　　
　　“先看看这个。”赵祈拿过压在镇台下的一封军报递给赵吟。
　　
　　赵吟双手接过，展开后一目扫过，眉峰渐渐蹙起，“突厥有意南犯？”
　　
　　“突厥王不过是想趁着我国国内暂且不稳，想来讨点便宜而已。”赵祈走到御案旁，揭开香鼎的盖子取了手旁一根银针在里面稍稍拨弄，屋内香味更浓，“可是朕不想让他占这个便宜。”
　　
　　“皇上的意思是？”赵吟合起手上军报。
　　
　　“啪”的一声鼎盖轻坠，与鼎炉完美相合，不出一丝缝隙，“对于这些不识好歹的人，总要有人出面教训一下才是。”赵祈的话说的露骨，再清楚明白不过了。
　　
　　“皇上需要和大臣们讨论一下么？”赵吟本着谦谨为上的精神，问道。
　　
　　“朕的话就是圣裁，况且你认为他们能说出什么好话？无非战或观望，最后还不是由朕来决定。”他扶案而立，目中俱是咄咄逼人的光芒，敢触他逆鳞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皇上想让我领军？”赵吟猜测，而且八九不离十。
　　
　　“数十万大军我只放心交给你。”赵祈直言不讳，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你可愿意再执帅印？”
　　
　　赵吟再次撩袍跪地，声如金石：“微臣万死不辞。”
　　
　　赵祈欣慰而笑，并肩将他扶起，“你从来不会让朕失望的。”
　　
　　“那皇兄……”赵吟满含期盼的看着他，心中生出了那么一线生机。
　　
　　“你还真被他迷的晕头转向了？朕瞧着也不过如此。”
　　
　　见赵祈话中全无厌憎反倒好似随意调侃，赵吟终于松下了紧绷的弦，“他这人瞧着冰冷，说话有时也挺无情，其实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如果不时时护着他，他真的很容易被人算计。”
　　
　　赵吟絮絮叨叨说话时，神色异常温柔，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可赵祈却瞧得分明。
　　
　　“看来你这辈子也不想要王妃了，是吧？”
　　
　　赵吟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低笑道：“微臣有阿宝就够了。”
　　
　　“既然这是你自己的意思，朕也不好勉强。”赵祈转到御桌后，一手压在一个红木雕花的匣子上，话锋忽而一转道：“但是你的欺君之罪不可不罚。”
　　
　　赵吟正色垂首，“皇上如何责罚，微臣都绝无半点怨尤。”
　　
　　“朕已经罚过了。”赵祈嘴角上扬，莫测高深的一笑。
　　
　　赵吟心中微顿，突然变了脸色，抢步上前低呼道：“皇上难道……”
　　
　　赵祈看他惊慌失措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没缺胳膊少腿的，你倒是急什么？”
　　
　　“那……”
　　
　　赵祈将手下的红木匣子往他面前一推，赵吟没来由的心脏一阵狂跳，在赵祈目色示意下，他慢慢打开那个红木匣子，里面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风屏，金玉为骨，风面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材料，上面却绘着一朵艳红色的芙蓉，极致的绽放。
　　
　　赵吟整个人懵了，隐约的似乎听到赵祈在耳边说，“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芙蓉花神。”
　　
                  浮云何由迁
　　金枬颜醒过来后，眼前看到的是青竹编制的床栏，罩着上青色的帷帐，非常眼熟。他动了动四肢，浑身酸麻无力，尤其腹部像是被人灌了辣油一样，火烧火燎的疼。还没能撑起身体，他已经痛得倒抽了几口冷气。
　　
　　“别动，你身上有伤。”赵吟端着一碗药，刚跨进门就见金枬颜正欲起身，忙三两步的跨到床旁，单手横过他的肩膀将他扶起，随即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伤？”他不明白的看了眼赵吟，记得赵祈走后没多久来了个男人，强迫灌了他一碗药后，他整个人就昏了过去，之后发什么事情他一点也没意识。
　　
　　赵吟很不自然的转开眼，将手中药碗往他面前递了几分，“喝下药后，伤才好得快。”
　　
　　金枬颜没理他，径自掀开被衾，撩起内衫，他的腹部上缠着一圈圈的棉纱，灼痛处还有斑驳的猩红透出，他愕然，一瞬间又似明白了。
　　
　　“其实……”赵吟艰难开口。
　　
　　“他剥了我身上的芙蓉花？”他身体往后一仰，靠着软枕，语气平静。
　　
　　“这已经是皇上最大的宽容。”赵吟端着那碗药，捧着满手的暖意。
　　
　　他唇角飞扬，露一抹讥笑：“那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他？”
　　
　　“至少皇上愿意放过你，这不好吗？”
　　
　　“你信他的话？”金枬颜哂笑，凤眸斜飞，端端一个嘲讽色。
　　
　　“君无戏言。”钢铁般强硬的四个字，是世上所有人笃信不疑的，却唯独金枬颜，他压根不信赵祈一个字一句话。
　　
　　赵吟紧咬齿关，下颚绷紧，脸上隐约有了怒气，五指狠狠扣着瓷碗，指骨间泛出青白。
　　
　　“至少在我西征的那段时间，皇上能保你安全无虞，这就够了，其他的等我回来后再想办法。”其实赵吟自己也明白，要赵祈如此轻易的放过金枬颜不容易。此次突厥南犯，给了他这个机会，皇上需要他领军出征，顺水推了个人情给他。至于以后会怎么样，赵吟明白，赵祈想必更是清楚，金枬颜的安全赵吟保不保得住，难说。
　　
　　“西征？什么意思？”金枬颜终于转过头看他，目露疑惑，三国已平，就算还留有一些王族残余，但兵力都不会太强，完全用不到赵吟出马。
　　
　　“是突厥。”
　　
　　金枬颜沉眸暗思，金国偏隅南方，从没有和这些外族交手过，但他也知道突厥兵悍猛，各个如虎似狼，赵吟这一去万分凶险。
　　
　　“你有几分把握？”他没来由的问了赵吟一句。
　　
　　赵吟摇头，“现在情况不清楚，到底有几分把握我说不准。”原本郁郁的神色忽而亮了开来，空出的一只手紧紧握住金枬颜搁在被衾上的五指，喜道：“你是在关心我么？小颜，你是在关心我么？”
　　
　　金枬颜轻哼一声，长睫垂下，盖住了眼眸中的一抹动容，他接过赵吟手中的碗，只道：“你说是便是吧。”
　　
　　不假辞色如金枬颜者能说出这番话，赵吟是该高兴的，他紧紧搓着他手，畅想未来：“淮海的桃花坞听说很漂亮，我们以后可以去看看，带着阿宝一起，恩，还有岭南的云海雾山……”
　　
　　金枬颜蒙头喝着药，腥苦的味道中竟觉尝到了一丝甘甜，连绵入喉。
　　
　　“其实那朵花不在也好。”他抿了抿，舔掉唇角的药渍。
　　
　　“什么？”赵吟自顾喃喃不绝，没听清楚他的话。
　　
　　“我说，我从来不喜欢这朵绘在身上的花，没了更好。”他将碗塞回赵吟手中，“就当重新活过吧，未必不是福气。”
　　
　　赵吟喜上眉梢，明明白白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你能放得下仇恨，你能 愿意同我……”他激动的语无伦次，心神俱颤。
　　
　　金枬颜微笑，目光淡和如水，“曾今有想过，恨不得能杀了你，恨不能毁了你们整个赵国。”赵吟紧张的看着他，目光一瞬不瞬，他弯了弯嘴角，低下头，喃喃薄叹：“或许我费尽心机用个十几二十年，用尽种种手段，甚而不惜用美色……大约能报了这灭国之仇吧，但之后又如何呢？乱世动荡，民不聊生，食不知饱的依旧只是百姓，这十数年来的征伐已经够了，赵祈虽薄情，但却是个治国明君，扪心自问，便是我也未必及得上他。既然这样，我何必拼着一生，去寻那黄粱一梦呢？今日我们王族被碾碎在历史车轮下，或许二三百年后，你们赵氏也会这样。”
　　
　　他说的异常平静，像是讲诉着一段于己无伤的事情，他已经全部看透，历史从来不会为谁留步。而这世上能做到他这样明白的人很少很少，赵吟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
　　
　　“小颜，你的心肝到底是用什么作的？”赵吟眼眶发热。
　　
　　金枬颜一手按住自己的心门，抬起头迎上他灼热的目光，“我的心不是钢铸的，是血肉作的，知冷知热。”
　　
　　赵吟长臂一伸将他搂入怀中，五指紧扣他的肩膀，这些日子以来日日熬心，他的情他的意并非全然没有回报。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他贴着他的耳边，喃喃低吟，“可是能不能不要这么抱着我？你压到我伤口了。”
　　
　　赵吟双臂松开他，额头抵在他胸前，肩膀一耸一耸的颤动，传出底下沉沉的笑声。
　　
　　翌日，皇上下旨，整军西征，授宁王兵马大元帅之印，节制三军。
　　
　　同年七月大军正式开拔前线。
　　
　　赵吟重新穿上战袍铠甲，在落地铜镜前整装，一旁的阿宝抱着他的盔帽坐在椅子上，不吝赞道：“老爹英武非凡。”
　　
　　“小鬼，嘴巴倒是甜，我不在的日子，你可要听话。”赵吟摸了摸阿宝的脑袋，拿过他抱在怀中的盔帽别在腰间。
　　
　　“阿宝一直都很乖。”不等阿宝开口辩驳已经有人替他开了腔，金枬颜提着一把擦得锃亮的银枪走入屋中，递给赵吟。
　　
　　阿宝欢呼一声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金枬颜身前一把抱住他的腰，脸蛋在他衣服上蹭啊蹭的，娇嗔道，“颜哥哥最好了。”
　　
　　赵吟支着银枪，弯腰屈指弹上阿宝的脑门，佯怒道：“阿爹不好吗？小没良心的家伙。”自从金枬颜来了后，他在阿宝心目中无人可以撼动的地位已经开始缺角。
　　
　　阿宝一手揉了揉额头，谄媚的踮起脚拍了拍赵吟肩膀，小大人似的说道：“爹爹神策无敌，当然也是最棒的啦。”说完还伸出一个大拇指，马屁拍的溜响。
　　
　　赵吟被他逗乐，忍不住捏了捏他圆鼓鼓的小脸，突然有种舍不得的感觉。阿宝咯咯乱笑，团到他的怀中。
　　
　　“快走吧，今天皇上会亲自为你饯行，还是别迟了。”金枬颜见这一大一小打闹的不亦乐乎，催促他快些上路。
　　
　　“阿宝，你到那里站着。”赵吟指了指着屋檐一角，对阿宝道，阿宝点了点头三两步的跳了过去，然后赵吟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圈，又道：“转过身去，没让你回头千万别回头。”古灵精怪的阿宝居然言听计从的乖乖转了个身。
　　
　　“你又在玩什么？”金枬颜斜了赵吟一眼。
　　
　　“我要走了，此一去也不知道要耗多久，阿宝就托你照顾了。”赵吟提着枪靠近金枬颜一步，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我知道，会照顾好阿宝的。”金枬颜看着赵吟微笑眨眼，“等你凯旋归来，一起去桃花坞。”
　　
　　“小颜……”赵吟鼻子一酸，第一次厌恶那该死的战争，“为了你和阿宝我一定会得胜凯旋。”他慢慢倾过身去，而他没有闪避没有拒绝，赵吟眼中闪过一簇星亮，如夜空中滑过的流星，致命的吸引。
　　
　　吻上他的唇，软软的厮磨，他虽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回应，赵吟有些失望，他忽而启唇，舌尖相抵，炽烈的温度瞬间灼烧彼此。
　　
　　“等我回来。”赵吟满足的叹气，扶在他腰间的手收回。
　　
　　金枬颜脸孔微微点红，明眸清澈，点了点头。
　　
　　站在屋角的阿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头，一双手捂住眼睛，可指间的缝隙却裂的老大。
　　
　　赵吟出了宁王府并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去了相府，临走前他还要见一个人。
　　
　　楚朝歌最近也不太爽快，就如夷冲当日所说，皇上竟真的命他为先锋。这也就罢了，本来两人就搭档惯了，满以为这次皇上会让他随军出征，可没想到一纸诏令居然把他调去了豫州巡查。今日大军开拔后，他也要上路了，去那个十万八千里外的豫州。
　　
　　他很郁闷，着了朝袍正准备出门，巧巧的撞到登门造访而来的赵吟。
　　
　　“宁王殿下，您怎么这时候来了？城外三军可等着呢。”楚朝歌看着赵吟一身戎装英姿飒飒，好奇道。
　　
　　门外小侍不敢拦他，赵吟大大咧咧的进了宰相府，手中长枪“咚”的一支，对楚朝歌道：“本王走前来见一个人。”若非知道他要出征，楚朝歌会以为这位王爷是来踢他场子的。
　　
　　“王爷好兴致，尽挑这么个好日子来找人。”楚朝歌双手交握在身前，长腿一伸正正好好挡在赵吟面前，笑得满面春风，“不知下官府上还有谁是王爷认识的。”
　　
　　赵吟也不拐弯抹角，挑了眉梢，意味深长的说出三个字，“方子毓。”
　　
　　楚朝歌不甘不愿的领着赵吟转过连廊，指着尽头一间屋子，说道：“方大人就在里面。”
　　
　　赵吟道了句多谢就往那厢走去，楚朝歌却又一声将他唤住。
　　
　　“楚相大人还有何事？”赵吟驻足回望，难得看到楚朝歌一脸吞吞吐吐的样子，与平日里精明干练犹如两人，“宁王殿下可否告知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日方子毓被宫里的马车送到相府的时候满身是伤，几乎都是刀伤，唯有胸口那一箭几乎要了他的命，他惊了个半死，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等方子毓醒来后，他一番旁敲侧击循循善诱，可依旧什么结果都问不到。第二日，从宫里送来了一个瓷瓮，看到这个瓮罐的时候方子毓那种冷漠，冷漠中又隐透绝望的样子，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多方辗转打听，可依旧一无所获，唯一知道的是，那天宁王也在。
　　
　　“方大人没告诉楚相么？”赵吟凝出肃重的神色，不答反问。
　　
　　楚朝歌摇头，“这些日子他几乎不曾开口说话。”
　　
　　“既然方大人不想说，楚大人还是不要再追究的好，毕竟这不是一段让人愉快的回忆。”赵吟眸光一沉，想起那日腥风冷雨，想起金枬桐狠狠将他推开的那一刹那，心头就没来由的烦躁。可金枬颜毕竟不是金枬桐，而他自己也不是方子毓，他从来没有负过他，在他面前他从来都是坦荡的，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楚朝歌沉默，靠着身后朱红围栏坐下，看着赵吟昂首阔步离去，只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看向身后 庭院，车盏菊落了满地的金黄，明明该是盎然的季节，为何眼中竟看到了秋的萧瑟？
　　
　　赵吟走到尽头那间厢房前，叩了两下门，屋内无人应声，他径自推开了门。方子毓抱膝坐在窗下，他穿了身素白的单褂，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个青瓷花釉的瓮罐，正与他相对，阳光穿透窗棂罩在他的身上，既明亮又晃眼。赵吟将长枪往旁边一搁，朝他走去，走近了这才发现这位昔日风流潇洒，在金国翻云覆雨的权相大人好像整个人变了似的，憔悴而抑郁。白净的脸上冒出青湛的胡渣，他都不曾收拾。
　　
　　“宁王殿下还来干什么？”他开口，声音清冷淡漠，目光一斜，更带出几分冷意：“是不是想来看看我死了没有？”
　　
　　赵吟知他此时心境，全无跟他争辩的想法，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看着那只小小的瓷瓮，叹声开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方子毓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盯着赵吟看，阴恻恻的笑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该有所打算的是殿下您。”
　　
　　赵吟心中一紧，目光坦然与他相视，“皇上已经不再追究他的身份，我没什么好打算的。”
　　
　　方子毓双手捧过那个瓷瓮，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拿袖子一遍一遍的擦着青釉花纹，低声哂笑，“只不过是大战在即，皇上给了您一个安心而已。”
　　
　　“不会，君无戏言，皇上不会骗我。”赵吟断然否定。
　　
　　方子毓看着他，眼中阴鸷神色一闪而过，“皇上可有亲允殿下，不杀他？”
　　
　　赵吟回想起当日在宫中与赵祈针锋相对，起先谈的是这事，后来竟然被赵祈将话题拉到了西征上面，而皇上的亲口允诺……
　　
　　方子毓见他神色不动，撑在膝上的双手却不自觉的攥成拳头，已然明白，益发笑得快意：“皇上真乃明君，对谁都一视同仁。”
　　
　　赵吟被他的笑声激恼，霍然从软榻上站起，居高临下的看着笑容惨淡的方子毓，一字一句从齿关间迸出：“我替皇上打下半壁江山，况且皇上还是……”赵吟猛地顿住，手指狠狠抓着身后风氅，“我不相信皇上会这么对我。”
　　
　　“况且皇上还是王爷的亲兄长是么？”方子毓蜷着身子，怀中牢牢抱着瓮罐，将脸颊贴上冰凉的瓷花面，语声哽咽，“难道我就没为皇上的江山立下功劳么？王爷曾问过我，到底是谁更了解我们的皇上，彼时，王爷信誓旦旦，而此刻，我却敢说，我比您更了解他。他会赐我们高官厚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绝不会容许一根尖刺留在他的心上，莫说他们，若来日我们也成了那根刺，皇上同样会毫不留情的将我们拔掉。”
　　
　　方子毓的话轻软，可每一个字都如利锥敲击在他的神经上，赵吟默然伫立，阖唇无语。
　　
　　“王爷有没有想过，只有一个办法才能真的保他此生安定无虞，再也无人能伤。”他的话似诱蛊，引得赵吟心中蠢蠢欲动。
　　
　　“还请方相不吝赐教。”该用的法子他差不多都想过了，倒是不知道方子毓还能有什么高明手段。
　　
　　方子毓依旧埋首，不出声，赵吟也不走，干杵在那里，整军出发的时间都快过了，他恍然无觉。
　　
　　“当这天下都在你手中的时候，还有什么人能伤了你想保护的人呢。”良久后，轻飘飘的一句话这才传出，却如雷霆震动心扉。
　　
　　想过万千手段，却独独没有想过这个。
　　
　　大氅掠地，赵吟转身往门口走，方子毓如鬼魅般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昔日皇上如何夺得帝位，王爷最清楚不过，如法炮制，并不难……”
　　
　　“砰”的一声，赵吟已经带上门走了。
　　
　　日光轻暖，照在身上却如针扎肌肤，刺痛，漫遍全身。
　　
　　“枬桐，你说他会不会反？”他的声音幽凉，在空落落的屋子里回荡，无人相应。
　　
　　良久后，他咯咯笑出声来，“他不会的，所以他注定和我一样。”他抱着瓮罐眼角坠下泪花，敲碎了瓷上青花。
　　
　　阳光下，形单影只，无限凄凉。
　　
　　楚朝歌一直等在门外长廊上，见赵吟黑着脸出来，他迎了上去，“王爷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
　　
　　赵吟边走边想，要是让他知道刚才方子毓给他出了个馊主意，想来他会更加不高兴。
　　
　　“本王记得楚相大人今日也要陪着皇上送三军出征的吧？”赵吟望了望日头，快要迟到了。
　　
　　楚朝歌并不着急的在前带路，“总不能丢下王爷一人在寒舍吧，这多失礼。”
　　
　　赵吟斜他一眼，“失礼总比驾前失仪好，我看皇上御驾就快到城外了。”
　　
　　“这不有王爷相陪么。”楚朝歌老奸巨猾，奉迎笑道。
　　
　　两人虽在说谈，脚下步子都走的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相府门前，红顶的大轿已经准备妥当，就等楚朝歌了。
　　
　　“本王可不陪楚大人慢慢走了，城外再见。”赵吟接过小侍递来的马缰，翻身而上，手中长鞭一抖，赤红色的胭脂马如箭离弦飞驰。
　　
　　楚朝歌愕住，看了看自己的官轿，要这么一路走过去肯定来不及了，可在城中驾马是要获罪的，赵吟领军打仗，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京畿府尹找不到他，而若自己驾马的话，肯定免不了一番麻烦。
　　
　　他在安分守己的走过去却迟到和违令驾马赶在皇上前面抵达之间踌躇不定，最终他还是唤人牵来健马，反正当街驾马的罪责怎么都要比驾前失仪要强。
　　
　　城外旌旗伫立，铁骑雄兵黑压压的似望不到尽头。朝中文武百官已悉数到了，一早整齐的左右站定，只等着皇上御驾亲临。
　　
　　赵吟姗姗来迟，众人略有惊讶，没想到楚朝歌比他更晚，他下马后从容站到文官首列，心中长吁一口气，幸亏没迟到。
　　
　　远处长鞭掷地三响，是皇上御驾到了。
　　
　　众臣跪地相迎，赵吟看着那顶越来越近的明幡龙乘，单膝着地，在他身后万军悉数俯首。这天地间只有一人，踏着风尘而来，能够俯瞰九州，览视天下。
　　
　　赵祈走到赵吟面前，一旁内侍跪地高举红木托，里面放着两只金龙玉樽，盛着两口清酒。赵祈弯腰从地上拾了钵细土撒到其中一杯酒中，拿起高举。
　　
　　“这杯酒，今日朕赐给这里即将出征的每一位将领和士兵，愿你们心中永怀家国，早日得胜凯旋。”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传出去很远，一句话尽得人心。
　　
　　一斛酒撒在地上，以犒三军，他又拿起第二杯酒，弯腰将赵吟扶起，“阿吟，这次西征难免凶险，切记慎行，朕等你回来。”这一句叮咛，却是长兄嘱咐幼弟，极为和蔼。
　　
　　赵吟双手接杯，昂首饮尽，“皇上放心，微臣定不辱命。”这一声承诺，遥遥传去。
　　
　　赵祈欣慰点头，赵吟却微微挪动身子朝赵祈靠近了几步，用极低的声音说，“皇上能否在微臣出征前，再给微臣一句话。”
　　
　　赵祈眉峰一蹙，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说吧。”
　　
　　“不杀金枬颜。”五个字极轻极缓的从赵吟口中说出。
　　
　　赵祈目光一凛，扫过赵吟身后数万军队，嘴角微不可觉的上扬，森冷，“朕答应你不杀金枬颜。”
　　
　　赵吟得到赵祈的保证，心下顿时松快，他就知道皇上待他总不同于一般人的。
　　
　　“微臣谢皇上圣恩。”赵吟再次单膝跪倒在赵祈脚下，对着君王忠心俯首，至始至终他都是低着头的。
　　
                  望归来
　　瑞雪兆冬年，帝京内难得下起了雪。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宁王府内虽然正主人不在，可是从宫里赐下的东西一点不少，整个王府内忙的热火朝天。寒竹院外红梅吐芳，星星点点的烈焰色掩在一片翠竹林中，绿中缀红分外漂亮。屋里烧着碳鼎，烘的满屋子暖意融融，书桌前，阿宝端姿正坐，金枬颜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教他写春联。
　　
　　“绿竹别其三分景，红梅正报万家春。”端正的隶书，字字饱满圆润。
　　
　　“颜哥哥的字好漂亮。”阿宝咬着笔杆子，不无羡慕的看着面前左右两行春联。
　　
　　金枬颜笑着将那幅春联放到一旁的桌上，又拣了大红纸出来，“要写好字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唯有天天多写，多练，日久才能见成果。”
　　
　　阿宝坐在椅上扭了扭身子，托腮看着正在裁纸的金枬颜，叹了一大口气，“我的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得那么好呢？”不需要和金枬颜一样，能跟他老爹比比也好。
　　
　　“假以时日，阿宝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将裁好的一张菱形红纸铺在阿宝面前，“刚才那副对联，你来写个横批。”
　　
　　阿宝应了声好，执笔在砚台里沾了浓墨，一本正经的垂腕在纸上端正写下了四个字“春回大地”字虽不太好看，但隐约已经有了些风骨，正如金枬颜所说假以时日，他必能写一手好字。
　　
　　“颜哥哥，我们多写几幅吧，等过年的时候我们到处去贴，阿爹回来看到后一定会很开心的。”阿宝兴高采烈的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堆着红纸的桌前开始东挑西拣。
　　
　　没想到这场仗会从年中直接打到了年关，昔日的赵国战神这次算是碰到了颗硬钉子，突厥士兵十分不好拿捏，又由于地势所限，前线大军不可避免的陷入了苦战。
　　
　　金枬颜端了杯茶走到窗下，茶雾暖暖拂面，带着茶叶馨香的味道。屋外碧油油的湘妃竹上压着一层积雪，瑞白晶莹。
　　
　　他不知道前线战况如何，但他明白赵吟这一战必定艰难，此时他只希望这场战事快些结束，他能安然回来，随后他们能去桃花坞，能去岭南，带着阿宝一起，踏遍天下好山好水。
　　
　　他忽而一愣，被这番念头惊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然真的期盼着这种惬意无拘的日子？是他真的变了？还是赵吟使得他变了？
　　
　　“王爷来信了。”屋外传来元宝咋呼的大嗓门。
　　
　　阿宝大呼一声就往门口扑，正好和进门的元宝撞成一堆。
　　
　　“给我拉，给我拉。”阿宝踮起脚就想抢元宝手中的信函，元宝拿信的手举得高高的，就是不让他抢到，戏谑道：“小公子，你看得懂字嘛？”
　　
　　阿宝白他，撅嘴：“笨元宝，我识字的！”
　　
　　元宝喜欢这个没架子爱玩闹的小世子，真把他当成自己弟弟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应该先给大人看，这是礼貌。”
　　
　　阿宝偷偷瞅了金枬颜一眼，三两步的蹭到金枬颜身旁，抱着他的腰撒娇道：“颜哥哥读给阿宝听么。”语声谄媚还不够，硬是再眨了两下圆溜溜的大眼睛，十分可爱的摸样。
　　
　　“好。”对于这个宁王府的活宝，众人都是捧在手心里的，金枬颜将他抱在臂弯里，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阿宝挪了下身子舒服的靠在他怀里。
　　
　　元宝递上信，退站到一旁伺候着，金枬颜倒出信笺展开，赵吟的一行草书矫若游龙，状似连珠。阿宝看傻了眼，还真是一个字都看不懂。
　　
　　金枬颜读信，一个字一个字吐字清晰，偶尔会带出几声笑音。赵吟从他们的衣食起居叮嘱到保暖养生，再到春节过年，啰嗦了两大张纸都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老爹好婆妈哦，写信都抓不到重点。”阿宝撇嘴，朝天翻了个白眼。
　　
　　金枬颜莞尔，亦是点头，他们过得怎么样自然会写信告诉他，何必他再来唠叨一番呢？倒是他的境况只字不提，空惹人担心。
　　
　　“一切皆安，勿念。”信纸最后写了这六个字。
　　
　　“洋洋洒洒几百字，就这几个字才是重点啦。”知道老爹很好，阿宝笑了开来。
　　
　　窗外开始飘雪，晶莹的雪沫子落到窗台上，化成了水珠。
　　
　　“哇，下雪了，元宝我们出去玩！”阿宝从金枬颜腿上扭下来，拉着元宝就往外冲，兴致高昂的准备大干一场。
　　
　　“元宝，照顾好他。”金枬颜忙叮嘱元宝，阿宝这小子玩起来太疯了。
　　
　　“公子放心，我知道。”元宝的声音从老远处传来。
　　
　　金枬颜捧着信笺细细的再看了一遍，这才将信折好塞回信封中。走到书架前他抽出一只木匣子打开，里面放着厚厚的一叠信，他将手中这封也放了进去，合起，锁好，再放回原处。
　　
　　本来是打算多写几幅春联的，没想到阿宝这小鬼没耐心，才写了两副就溜出去玩了，金枬颜走到桌前，研磨提笔，准备再写几幅。
　　
　　“红梅铮骨傲雪，桃李笑颜迎春”
　　
　　阿吟，来年春你可能回来？
　　
　　“阿嚏阿嚏”赵吟坐在帅帐中拥着狐裘捧着手绢连打了两个喷嚏。
　　
　　帅帐被人从外掀开，草原上的冷风呼呼倒灌入内，差点吹得赵吟桌案上纸张乱飞，赵吟一手拿起镇台将书纸压住。
　　
　　“元帅，该用药了。”进来的人是萧泽，手中捧着碗冒着热气的黄汤水。
　　
　　赵吟吸了吸鼻子，语声嗡嗡，“我又没病，煮碗姜汤就成了，老让我喝药。”说话间，他又打了个喷嚏。
　　
　　“这也算没病？”萧泽忍着笑，将药碗放在他面前。
　　
　　“许是有人想我了呗。”赵吟捧起碗，吹了几口气。
　　
　　萧泽扶剑深思，继而点头，“皇上肯定很念着元帅。”
　　
　　赵吟喝着苦涩的汤药，兀自窃笑。
　　
　　这药苦的就像用黄莲汁熬出来的，苦的掉渣，赵吟咂了咂嘴，就手拿起一旁茶杯灌了几口香茶，这才觉得口中涩苦味道淡下去许多。
　　
　　“夷冲回来了没？”赵吟抿了抿唇，问道。
　　
　　“夷将军带领的前锋营还没有回来。”萧泽摇头。
　　
　　说起来赵吟加夷冲的组合应该是霹雳无敌的强，但没料到突厥兵居然异常狡猾，加之在平原作战，无势可依，无险可用，只能用兵力对兵力。要真是硬碰硬倒也不怕，可是突厥却化整为散，以小股的骑兵来滋扰赵军。突厥常年活跃在草原上，本就是游牧民族，对此地风物特别熟悉，但赵吟却不可能跟着他玩，赵军若拆散，那就真的完了。曾有一段时间赵吟真被搅得一个头两个大。
　　
　　突厥有张良计，赵吟当然也有过墙梯。他们爱玩阴的，赵吟奉陪到底，正好让这帮突厥人见识一下外号‘雷霆’的夷冲手段有多厉害。
　　
　　夷冲麾下的骑兵特点在于速度快，行动敏捷，作战力强，他的这五千亲骑可不比突厥差，在赵吟和夷冲的联合扫荡下，突厥也收敛了狂劲，不敢嚣张了，平静了好一段日子，可最近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恩，没事了，你去忙吧。”赵吟揉了揉鼻子，开始翻看军报。
　　
　　萧泽接过碗，却没离开，呆杵在赵吟身旁。
　　
　　“怎么？还有事？”赵吟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他。
　　
　　“其实……”向来直肠子的萧泽开始吞吞吐吐，一副不知该如何启齿的尴尬样子。
　　
　　赵吟挑眉，似笑非笑，“我想呢平时都由军医直接送药过来的，怎需劳动你这位上将。八成是猜拳输了被他们撺掇来的吧？”
　　
　　萧泽耳根子烧红，只能一个劲的呵呵傻笑。
　　
　　“是不是想问，我们什么时候行动？”赵吟靠着椅背，双手环胸看着萧泽。
　　
　　萧泽点头，回复严肃的样子，“将军们都很想知道元帅何时动手，我们在这草原上盘桓了二个多月了。”萧泽没好意思说，其实他们都快憋不住了，很想好好同突厥打一场。
　　
　　赵吟明白他们的心思，起身走到帐内另一角的作战沙盘前，偌大的木盘上堆着形状各异的山丘，丘地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红白绿色的旗帜，赫然是此处方圆数百里的地理模型。
　　
　　赵吟信手拔了一面小旗，在草原的某块地方画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圆，手中小旗不偏不倚的正插在圆的中央，萧泽目光顿闪，激动道：“元帅是准备动手了？”
　　
　　“你倒是急什么。”赵吟笑谑了他一句，指尖将那块沙丘慢慢拨平，眼中闪过狠色，“突厥王跟我玩这种雕虫小技，实在上不了台面。”
　　
　　“元帅的意思是？”萧泽紧紧搓着手，斗志高昂。
　　
　　赵吟一笑，不轻不缓的说道：“直捣他的王廷，让他首尾不得衔顾。”
　　
　　“元帅，我……”萧泽刚想请战，帐外却突然传来吵嚷声。
　　
　　赵吟觉察不对，快步走了出去，刚掀开帷帐就有一员大将朝这方奔来，一身战袍浴血，显然是刚经过一番激战。
　　
　　“那人是夷冲将军麾下的上府别将。”萧泽跟在赵吟身后蹙起了眉头。
　　
　　“怎么了？”赵吟几步迎了上去，一手挽住那位别将免了他的军礼。
　　
　　那位将军反手抹了一把脸上血渍，稍许喘了口气后这才道：“夷冲将军带领我们去笕谷扫荡一队突厥骑兵，回来的时候我们突然碰到了他们的大军，夷冲将军命我们不得硬拼。”
　　
　　赵吟点头，要换作是他也会这么做的。
　　
　　“不过夷冲将军在断后的时候不小心中了对方一支流矢……”他的话还没说完，赵吟已经大惊，转身就往夷冲的行帐方向冲去。
　　
　　他的帐外站着不少人，大多都是与他一同回来的亲卫，皆是满身风尘混着斑驳的血渍。见到赵吟后众人各个按剑行礼，赵吟摆了摆手只道：免了。也不停步，直接掀帐走了进去。
　　
　　夷冲刚被人扶到睡榻上，身上有多处伤口，倒并不致命，反而胸口当心的那一箭却是骇人。夷冲见到赵吟来了，还想强撑着起身，忙被赵吟一肩按下，“都伤成这样了，别乱动。”
　　
　　军医烧好了刀子来到榻旁准备替夷冲拔箭，赵吟退站在一侧，紧张的看着。
　　
　　解下他身上厚重的盔甲时，一枚翠玉珏从他怀中掉落，摔在地上裂为了两半，夷冲想俯身去捡，赵吟却早他一步的拾了起来。
　　
　　玉珏上沾有鲜血，赵吟将左右两块碎玉拼在一起，目中顿时闪过一丝古怪。这是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当初在聚宝阁看到的时候，赵吟就有些爱不释手，只因这块玉中呈现出一只天然的貔貅兽，貔貅又名辟邪，是驱邪避秽的宝贝，他本想买下后送给金枬颜的，没想到那老板说这块羊脂玉已经有人定下了，而那个人却是楚朝歌。
　　
　　“要不是这块玉替我挡了下，恐怕我是真的要去见阎罗王了。”夷冲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军医正在替他割开伤口，取出装有倒刺的箭矢。
　　
　　“夷将军说的是，若箭再深个两分，恐怕华佗在世都救不了您了。”军医将沾满鲜血的铁矢弯钩放到木盘里，净了手后开始替他包扎伤口。
　　
　　赵吟待军医全部处理妥当后，这才坐到夷冲身边将手中那块玉珏递还给他，笑道，“这可是你第一次吃那么大亏。”
　　
　　夷冲将那方碎了的玉握在掌中，细细摩挲，低眉慨然一笑，“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让元帅见笑了。”
　　
　　赵吟摇头，压低声音朝他道：“恐怕不是你失手，而是突厥终于有动作了。”
　　
　　夷冲目光一凛，霍然抬头看着赵吟，“我这次遇到的突厥军队少说也有五六万之多。元帅的意思是，他们要敛散为整，准备和我军一决高下了？”
　　
　　赵吟勾唇，阴恻恻一笑，“突厥王未必想得太美，难道他想打就打，不想打就让我们陪着猫捉老鼠么？”
　　
　　“元帅话中有深意？”夷冲眼睛眯起，虽然这是第一次和赵吟拍档，但是他也知道赵吟用兵奇诡，‘战神’的的绰号绝非浪得虚名。
　　
　　“不算太深。”赵吟摇了摇指，起身为夷冲沏了杯热茶，夷冲道过一声谢后，接过慢饮，赵吟笃悠悠的又道，“我要先捣他黄龙，待他们方寸大乱的时候再一举围歼。”
　　
　　夷冲差点被一口水呛死，憋红了脸，咳嗽几声，将茶杯往旁边一搁，急道，“元帅要扫他王廷？若真是这样必然不能用大军，小队奇袭最佳，倘若如此，则战力必须非常强，末将请战。”
　　
　　赵吟赞允点头，眼中不掩钦赏。夷冲出身武状元，这一路征战凭着功绩坐到今天的位置，果然能力不俗。赵吟只需一句话他已经明白其中所有关窍，萧泽比起他来总显得欠缺一些火候。
　　
　　“你伤成这样还能领军突袭？”赵吟拍了拍床榻，起身而立。
　　
　　“元帅，我可以的。”夷冲猛地直身，大幅度的动作扯到了新敷的伤口，疼得他眉头微拧，却硬撑着不露声色。
　　
　　赵吟摇头，心中早有计较，“这一战我亲自领军，只许胜不能败。”
　　
　　他字字坚定，沉稳的目光中透出睿智光芒。夷冲知道赵吟一旦作出决定，旁人是很难动摇的，只是，“元帅统领三军，不适合冒险，不若另择他人？”
　　
　　“你也知道此战凶险，突厥王廷周围必然守有重兵。突厥王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如果是你领军，你成功的把握有多少？”赵吟走到桌畔，转头看向夷冲，五指无意识的轻敲着桌面。
　　
　　夷冲低头，暗暗估算，“五成左右。”
　　
　　“而且你还需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是不是？”
　　
　　夷冲鼓足勇气看向赵吟，“即便如此，仍旧值得一试。”
　　
　　赵吟看着他，深邃的目光中隐约带笑，“可我有九成的把握，还有那一成和你一样，迫不得已同归于尽。”
　　
　　“元帅……”夷冲振奋，心中既惊又喜。
　　
　　赵吟五指齐张，撑着桌面，眼中锋芒一掠，带着皎皎自信。
　　
　　“半年已经够久，该是和突厥王作个了断的时候了。”
　　
　　来年春，他要回家，人挡杀人，佛挡弑佛。
　　
作者有话要说：会不会有人觉得赵吟此战可能有去无回？ 
                  倾尽
　　因着连年征战，大家都挺累，除非必要的庆典，皇宫里都不会特别设宴，就连大年夜那晚皇上也不过从宫里赐下御膳给一些有功勋的朝臣。
　　
　　前往赐菜的内宦们提着保暖的食盒从乾康门而出打马奔向城中的各个方向。路上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在家中守岁团圆，天空中烟花绚烂，炮竹喧天。
　　
　　宁王府内挂红结彩，虽然赵吟不在，但整个府邸还是一派喜气洋洋。
　　
　　在金枬颜的记忆中，每逢过年宫中都会十分热闹，那些公主驸马，王爷王妃都会在这一天进宫给皇上拜年。这叔叔婶婶，姑姑姑父，兄弟姐妹的，也只有在这个日子才能齐聚一堂，所有的欢声笑语依稀仿佛历历在目。
　　
　　然而现在……他环顾了一下冷冷清清的屋子，只有两个侍仆在铺桌摆筷，而远处却是喧闹声一片。即便是在军中的几年，似乎都没那么寂寞过。
　　
　　新年的钟漏声刚滴响，一团火红的身影就从门口风一样的刮了进来，金枬颜正站在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都没看清楚，那团火焰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大声道，“阿宝给颜哥哥拜年啦。”说完“咚”的一声额头结结实实磕到地砖上。
　　
　　金枬颜一愣，旋即弯腰蹲下身，将阿宝扶起来，一手揉着他的额头，哭笑不得，“磕那么响做什么？痛不痛？”
　　
　　阿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齿，小手往他面前一摊，贼兮兮的笑道：“颜哥哥，红包。”
　　
　　这小鬼……金枬颜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你等一下。”他转身走回内屋，不一会儿，拿了个大红色的锦袋出来，放在阿宝手里，摸了摸他的头，“新的一年，阿宝也要乖乖的。”
　　
　　阿宝欢呼一声，迫不及待的打开袋子，倒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玉扳指，阿宝眼睛顿时闪闪发亮，“我见爹爹射箭时戴过这个，爹爹还说等阿宝长大了，也要送阿宝一个的。”他喜不自胜的捧着那只玉扳指，颠来倒去的看，还把玉扳指往自己的拇指上套，套了拔，拔了套玩的不亦乐乎。
　　
　　金枬颜这一路从邯兆到郴都，基本上是身无长物了，就算身上有钱，那也都是赵吟的，想来想去也就这个冠礼时金王送给他的玉扳指比较适合了。
　　
　　“谢谢颜哥哥，阿宝好喜欢。”穿得像只大红包的阿宝一把扑住金枬颜，拿脸在他衣服上蹭了蹭。
　　
　　金枬颜被他逗得逐渐开怀，宠溺的揉了揉他的额头。
　　
　　“热腾腾的饺子来拉。”元宝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扯着大嗓门一路而至寒竹院。
　　
　　“噢噢噢，吃饺子咯。”阿宝自动自觉的爬到椅子上坐好，双手交叠放在桌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元宝手中冒着热气的饺子。
　　
　　嬷嬷拿过盛着细葱姜丝的小碟放在阿宝手旁，金枬颜亲自在水盆里绞了帕子给阿宝净手。元宝将饺子端上桌，阿宝伸出刚洗好的手抓着筷子就去挟水润润的饺子。
　　
　　“小心烫着。”金枬颜瞧着阿宝一副急吼吼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忙取了个碗让他垫着，果然碗刚放下，被咬掉一半的饺子就从阿宝的筷子里滑了出来。
　　
　　饺子皮很劲道，内馅鲜香可口，阿宝吃的热火朝天，间隙还不忘发表议论，“老爹最喜欢吃这种大白菜馅的饺子了，每年都要吃好多，还要跟我抢呢。”说话间又是两个饺子下肚，瞧着这阵子阿宝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颜哥哥你也吃嘛，好好吃的。”阿宝站到椅子上，插了个饺子往对面金枬颜的碗中送，他人小，整个身子都要横过桌子了，金枬颜忙端碗去接，满脸都是笑容。
　　
　　虽然这年夜过的不热闹，但有阿宝在他也着实开怀了不少，淡淡的温馨亦是美妙。
　　
　　饺子吃到一半，王府内的大总管亲自送来一盘松子桂鱼。
　　
　　“这是皇上的赐菜，王爷不在府中，我们想送到这里来比较妥当。”年过五旬的老总管，代代都在王府内执事，眼光最是敏锐，当然十分清楚自家王爷对这位寒竹院的公子十分上心。平时他除了不让仆从随意来这里打搅外，凡事都替寒竹院打点的十分周到。
　　
　　“有劳了。”金枬颜温和微笑，对于赵祈的赏赐微澜不兴。
　　
　　正捧着碗咕噜咕噜喝着饺子汤的阿宝抹了下嘴，插话道：“老爹最喜欢吃鱼了，每年皇伯伯都会赐老爹各种各样的 鱼。”
　　
　　“你爹现在也吃不到，这鱼就阿宝吃吧。”金枬颜还担心小孩子不肯吃鱼，便又补了一句，“多吃鱼，阿宝会变得更聪明。”
　　
　　阿宝眨了眨眼睛，歪头看他，一本正经的问，“会比老爹还聪明吗？”
　　
　　“那是肯定的。”金枬颜笑。
　　
　　“那么……”阿宝的话还没说完，转出去多时的元宝大咧咧的声音从庭院中响起，“小公子，这里好多烟花，要不要来放？”
　　
　　“要要！元宝等我！”阿宝再也顾不得什么鱼啊蟹啊，丢了筷子就往外蹦跶。
　　
　　金枬颜靠着椅子，手中缓缓转着酒杯，看着那条鲜美无比的鱼再也没了胃口。
　　
　　“既然是皇上赐的，就赏给府中诸人吧，让大家都沾沾皇上的圣恩。”他说的冷淡，丝毫不将皇恩浩荡放在眼中。
　　
　　老总管在一旁拱手应是，态度恭谦。
　　
　　院中点起一支烟火，一道光弹冲天而起，在沉沉夜色中绽出一朵硕大的金线菊，几乎炫亮了半个天空。
　　
　　比起普通百姓家的热闹团聚，皇宫中却显得冷清了许多，皇上膝下并无子嗣，后宫也不充盈，加上皇上并不喜欢热闹，所以从来不会办年宴。只是皇上年年都会去宁安宫，陪着晟瑞和晟敏两位皇子守岁，视先帝之子如亲生。
　　
　　慈安太后是个正当风华的女子，刚出生时便被皇家定为了太子妃，十五岁嫁入东宫，与先帝相敬如宾，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在外人看来帝后情深，恩爱甚笃。
　　
　　直至先帝驾薨，遗诏传位哲宗九子睿王赵祈，当时先帝嫡长子出生才刚满周岁，甚至还来不及立为太子，按老祖宗的规矩，在留有子嗣的情况下并没有弟弟继兄长之位的先例，她本来是有能力与赵祈一争的，无论是她的身份还是她背后强大的外戚，她都有这个资格。
　　
　　太后垂帘，这其实是个很大的诱惑，她的亲族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掌权的机会，与其对着一个精明的帝王，不若掌握一个懵懂的幼君，到时还不是要云就云，要雨就雨，为此舍命一搏亦是值得。
　　
　　那时候朝堂上一派腥风血雨，后族跟一帮守旧的朝廷老臣同宁王及其一帮新入仕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新派官员斗得你死我活，党阀之争是近百年来最厉害的一次。
　　
　　而那时的睿王赵祈则一直静静呆在庙祠殿里，为先帝守灵；王后则以养胎为名呆在凤仪宫，紧锁了宫门，任由外面闹得天翻地覆，两个当事人却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睿王为先帝守了九九八十一天，送先帝遗体前往皇陵时，宁王以护君之名调动了帝京内的所有羽林卫，将九门牢牢控制在手。
　　
　　赵祈绝对不会忘记那天，九月初八，先帝的诞辰，而他一定要在那一天登基称帝。
　　
　　后族战家不是团子，可任由别人揉圆搓扁，而战老将军的门生里亦不乏衷心耿耿的朝中猛将。
　　
　　眼看大家剑拔弩张，战局一触即发，一直紧闭的凤仪宫突然大门洞开，一身白衣素裾的王后飘飘然而至，身后只跟着两名随侍的宫女。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风雨欲来，赵祈站在皇座前负手而立，冷冷的看着战孜嫣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朝他走来。这样一个女子，目光清高，足下踏尘，一身风姿如皎月，这是他的妻，被他呵护备至的女子。
　　
　　“王后身子不便还是不要随意行走的好。”他的声音高高在上，带着微薄的凉意和旁人难以察觉的一丝涩然。
　　
　　战孜嫣站在御阶下微微仰面看他，看着这张与先帝微微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妖冶俊冷的脸庞，扬起了唇角。她无视他眼中隐忍的怒意，依旧一步一步跨上御阶，慢慢朝他走近。
　　
　　朝堂上众臣屏息，数十人的场面竟悄然无声。
　　
　　她走到他的面前，赵祈身高颀长挺拔，英伟不凡，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人相对而站，更是显出了王后的羸弱娇小，似乎赵祈随便一抬手就可以将她置于死地。
　　
　　她缓缓伸出手，五指在他面前张开，赵祈目中闪过惊诧，错愕的看着面前的女子，而她依旧浅笑嫣然，那双慧黠淡和的眸子仿佛早已洞穿了一切，那一瞬间，赵祈觉得十分狼狈。
　　
　　他拾起战孜嫣掌中的东西，紧紧捏着，掩入大袖。御下诸人没有一个瞧见王后给了睿王什么东西，却突然看到王后朝后退了两步拾裙跪在了赵祈面前，清脆悦耳的声音响彻朝堂，“先帝传位哲宗九子睿王赵祈乃是先帝所愿，亦是国之所系，望殿下早日登基，一掌大统，荣耀赵氏江山。”
　　
　　一袭话出，犹如雷霆震堂，锤落定音，赵祈登基再无异议。
　　
　　赵祈从来没想到她竟然是个那么聪明的女子，知进退，懂取舍，也知道什么东西不争便能得。
　　
　　“皇上明日还要上朝，不如早些回宫休息吧。”慈安太后放下手中针线，对正在悠闲尝茶的赵祈道。
　　
　　赵祈放下茶杯，双手交握叠在膝盖上，微笑道：“说了要陪晟瑞和晟敏守岁，朕不能食言。”
　　
　　慈安太后浅浅一笑，也不再劝他，自顾低了头继续绣着一方帕子。
　　
　　暖阁中烧着金碳，满殿都是温暖，而在暖意中又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味道，十分怡人。
　　
　　“皇兄最喜欢这种薄荷香，没想到你还记得。”他似不经意的说道，摆手挥退了意欲上前换茶的内侍。
　　
　　慈安太后手一顿，细针扎了指尖，一抹猩红染上白绢，像是朵怒放的红梅，她浑不在意的轻轻吮了，眼风一带扫向赵祈，含了一点薄怨，一点无奈，最终还是垂了下来，“先帝还最喜欢喝君山银针，我也记得。”
　　
　　“是么？”赵祈蹙眉，信手掀开桌几上的瓷杯，看着里面一堆青黄渣渣的茶叶，“那为何以前朕每次去东宫，皇兄都招待朕喝青草茶？”
　　
　　慈安太后没有抬头，依旧一针一线的缝着手中那朵并蒂莲花，“那是因为皇上喜欢喝青草茶，自乾康十八年七月初八起，东宫里就只放着青草茶，再也没有了君山银针。”
　　
　　乾康十八年七月初八起，赵祈记得，那日赵箴就在他的宫中，喝着他亲手煮的青草茶，这种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喜欢喝，苦涩又磨舌的茶。
　　
　　赵祈有些恍惚，一手扶住额头，脑子里一阵翻搅，疼痛如万针齐扎。
　　
　　外面开始飘起雪沫，晟瑞和晟敏两个孩子夹着一团雪气乐颠颠的相互追逐跑进了暖阁，见赵祈还在，这两个娃娃齐齐朝他奔去，晟敏更是缠在他身旁好一阵厮磨。
　　
　　“皇上，您送给我们的烟花好漂亮呢。”晟敏是先帝遗腹子，又是公主，所以平时最受宠爱，也最会跟赵祈撒娇，赵祈却也是把她如珠如宝一样的捧在手心里。
　　
　　“你看你这公主，作得真没样子，以后哪个男子敢作你的驸马？”赵祈笑斥她，起手弹掉她珠发上凝着的冰棱，溺爱之情溢于言表。
　　
　　晟敏嘟了嘟嘴，脑袋朝天一昂，十分神气的说：“晟敏才不要驸马，等晟敏长大了要作女将军，保护皇上和哥哥还有母后。”小小的脸庞上已经隐约有些像她母亲，冰姿玉颜，将来必定是个美人。
　　
　　晟瑞因为是皇长子，平时慈安太后对他教导甚严，往日里也没晟敏那么活泼好动，此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皇上，您看晟敏又在做白日梦呢。”比晟敏大一岁的晟瑞，已经显得持重很多，那眉眼像极了他的父亲，温和中带着坚强。
　　
　　晟敏瞪他，不甘心的嚷嚷，“我才没有白日做梦！”顺便送了个鬼脸给他。
　　
　　“领军保卫家国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你个女孩家家的，要斯文点，别那么粗鲁啦，不然真找不到婆家了。”晟瑞捂嘴窃笑。
　　
　　“坏哥哥！你小看人。”小晟敏气得扭手指。
　　
　　赵祈被这两个孩子逗得大乐，慈安太后放下手中针线，走到赵祈面前一手牵过一个孩子，低声道：“很晚了，明日还要早起背书，给皇上跪安吧。”
　　
　　作为皇子皇女是没有什么休息日的，关于这点两个孩子都很自觉，规规矩矩朝赵祈行了礼后就被嬷嬷领了出去。
　　
　　“朕也走了，太后留步。”赵祈往门口走去，内侍赶忙取来狐裘风大氅替他披上。
　　
　　慈安太后只是微微敛襟，以示恭送。
　　
　　外面的雪下得大了，近侍询问皇上是否需要肩舆，赵祈摇头，自顾接了把伞走入风雪中。
　　
　　煦德殿内依旧空空荡荡的，哑奴已经换了金碳，殿中暖意倒是不减。赵祈解下沾了雪沫子的狐氅，转身走入内殿，昏暗的长信宫灯幽幽摇摆，照得富丽的宫阙隐隐绰绰。
　　
　　床上的人正恬然安睡，无声无息，赵祈走到书架前抽出一间暗格，那里面放满了雕成莲花形状的薄荷香，有些因为时间长了早已经没了颜色，灰白的像是石膏，赵祈取了快依旧鲜嫩的薄荷香出来，走到软榻上架着的小几前，弯腰掀开小巧精致的博安炉盖，将手中那块香丢了进去。苦涩的龙涎香里渐渐有了一抹清凉。
　　
　　赵祈走到床前，脱了龙袍随便往地上一丢，掀开被衾一角睡了进去。
　　
　　被窝里冷冰冰的，根本没有一点温度，赵祈侧过身，握上旁边人的手，就如同那一刻握了块冰棱。
　　
　　“我知道你醒着，并没有睡。”赵祈看着他半窝在被衾里的脸孔，目中爱恨交织若狂。
　　
　　意料中的没有回应，他也早就习惯了。
　　
　　“我刚去陪晟瑞和晟敏守岁了，战孜嫣确实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子，我也相信他能把晟瑞培养成一个很出色的帝王。”黑暗中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他环臂将面前那具冰冷的身体拥在怀中，柔柔低声，“等立春过了，便可以正式开宗立庙了，你说国号定什么好呢？”他似在沉吟，下巴轻轻的摩挲着他的额发，“记得有一年你被哲宗皇帝派去宋州治水，我随你同去，那半年是我们真正能够光明正大呆在一起的日子，那些主管水利的官员瞧着我们是皇子，还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明着暗着拿我们当白痴耍，却不知你上路前看了多少治水图洪的书，你端着君子态度对他们，谆谆引导，殊不知这是些不打不识相的人，你跟他们磨了半个月的嘴皮子，还不若我一晚上狠揍来的生效。”他念出往事，脸上神情温柔，忽而低笑起来，“那半年真正是快活，不如就将国号定为‘宋’如何？”
　　
　　依旧没人回答他，菱花宫窗上结霜一层又一层，寒露又重了。
　　
　　第二日年初一，不用上朝，各位大人正窝在热炕头上睡觉，却又同时被圣上一道口谕召回了宫。
　　
　　出大事了，真正出大事了。
　　
　　“蒙古竟然要和我朝订立合约，要我朝每年向他们提供‘助军旅之费’银一百万两，绢八十万匹？他们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都承旨狠狠合起那本国书，口不择言的骂道。
　　
　　“怕他们作甚！我们泱泱大国，铁骑百万，还震慑不了他们？！”左骁卫上将军一手按剑，同是气得吹胡子瞪眼。
　　
　　众臣都是一片愤慨，觉得蒙古此举欺人太甚，更有人高骂他们痴心妄想，想钱想疯了。
　　
　　御书房内，热气直升到沸点，差一些些就要爆棚了。
　　
　　赵祈坐在书案后，一手支颊，一手来回摸索着椅子扶手上的龙头，微微阖目，不语。
　　
　　众大臣骂的差不多了，这才渐渐噤声，看向赵祈。
　　
　　“皇上的意思是？”他们说来说去都没用，还需要赵祈金口一断才是。
　　
　　赵祈睁眸，目光不冷不热的扫过众人，语声平静的开口：“朕答应给他们这笔钱。”
　　
　　“皇上万万不可！”众臣一片惊呼，齐齐跪倒案下，就差呼天抢地了。
　　
　　赵祈冷嗤一声，双眉蹙起，“蒙古王来信中又说，鞑靼有意会同蒙古和突厥 一起犯我北境建业，涵都，秣陵、洛邑、奉元等十城。宁王现在正和突厥周旋，鞑靼业已起兵，若蒙古也同时发兵，诸位，你们之中谁能领兵为国出战？”
　　
　　众臣语噎，面面相觑，竟然无人作声。
　　
　　赵祈冷笑，“蒙古王告诉朕，鞑靼会从白木山而过，至郭罗草原偷袭宁王军队，单单这个消息朕认为就值这个价。”
　　
　　“皇上，蒙古的话能信吗？”有人战战兢兢的问。
　　
　　“当然不能全信。”赵祈食指勾起，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赵吟要捣突厥王廷，再行围歼，这段时间内万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个狼子野心的鞑靼，赵祈必须将他暂时困住，至少在赵吟得手前，不能让他们有所动作，“朕要挑一支军队去拦截鞑靼，能拖得他们越久越好，众卿可有人选推荐。”
　　
　　众人知晓赵祈这番安排必然有深意，不敢追问，只能心中暗暗揣测，皇上想必是为了宁王安危，可是要去拦截鞑靼不是开玩笑的，而且听皇上的口气，此一去怕是要拼死拖住鞑靼的步子才行，真正九死一生。大家都低着头，这时候居然没人敢出声了。
　　
　　赵祈冷冷盯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大臣，阴恻恻的一笑，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木兰山由大片原始森林组成，微臣知道金国原来有一支数万人的军队，专门训练在深山老林里行军作战，应该是最适合这个任务的。”有人突然插话。
　　
　　黑暗终于被撕破了一个口子，不用自己去送死，大家都松了口气，顺着那位大人的话说了下去，“金国偏隅南方，多丛林草嶂，从三国官道去金国缙墨必经的华容道那里有一段时间劫持商旅的特别多，而且那些匪徒得手后都躲进了附近的原始森林，由于后来情势愈演愈烈，原金国太子就训练出一批专门在原始森林里行军的将士，结果成绩斐然。”
　　
　　“对，而且金国士兵作战经验丰富，应是最佳人选。”又有人附和。
　　
　　赵祈眼睛一眯，呓语般的念出四个字，“金国太子？”
　　
　　“虽然金国太子不在了，不过这只军队仍然还在，前不久才刚编制入籍。”兵部尚书适时说道。
　　
　　赵祈忽而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畅快，笑得连眼泪都快迸了出来，“天意，这都是天意……哈哈……”
　　
　　众臣惶惶低首，额头贴着地砖，无人瞧到赵祈笑容中一抹彻骨的凉意。
　　
                  弦断无声笑
　　金针过穴其实不痛，难捱的只是气血打通时那一瞬间。
　　
　　大夫拔下金枬颜指尖最后一根金针，又替他号了脉，这才不急不缓的点头，“公子的内力应该已经恢复了七成，往后只需用药剂慢慢调理即可。”
　　
　　“有劳了。”金枬颜抽回手，拉下卷起的袖子，能回复七成功力对他而言已属意外。
　　
　　大夫收起药匣子，起身拱手：“既然是宁王爷的吩咐，老生总得尽力才是。”
　　
　　金枬颜微笑颔首，送大夫出了门，元宝去厨房替他煎药。时辰还早又难得过年，金枬颜也就不进内室将阿宝拖起来读书了，径自走到书架前抽了本书出来看。
　　
　　房门被人叩响三声，他以为是元宝，便头也不抬的应了声。房门嘎吱一声推开，吹入屋中的晨风中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味，清冽而幽苦。
　　
　　金枬颜抬头，看到来人时先是一顿，后又唇角上扬，挑出若有若无的一丝讪笑，“你来干什么？”
　　
　　赵祈披着火狐裘的大氅，逼人的红色，华艳而富丽，裘氅底下却露出了月牙色的袍角，又显得气宇清贵。俗艳于隽雅相揉合，非但不见突兀，反倒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他并没有恼怒金枬颜的无礼，从容的走到书桌后坐下，行止间帝王雍容气派十分露骨，“这天下都是我，还有什么地方我不能来的。”
　　
　　“那你慢慢坐，我不奉陪了。”金枬颜将手中的书塞回书架，转身就往门口走，有赵祈在的地方，他一刻都呆不下去。
　　
　　“阿吟近来可还好？”他淡淡开口，随手拿过书桌上的一杯茶，揭开杯盖，茶香扑鼻，居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茶。
　　
　　金枬颜手压在门上，愣是没按下去，厌恶的拧了拧眉头后，这才不动神色的转过头，看着桌案后悠闲品茶的男子，字字艰涩的从口中迸出，“他好不好，难道你不比我清楚。”
　　
　　“恩，确实是好茶。”赵祈赞叹了一声，信手将茶杯搁回桌上，这才抬眸看他，眼中只有冰凉，“是的，我比你清楚，他给你的信中只字不提的事，我都知道。”
　　
　　金枬颜明白，或者是为了不让他担心，或者有些事并不适合他知道，所以赵吟的来信中永远只会报平安，然而金枬颜也不是个普通的人，他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事能一帆风顺，尤其是在战场上，瞬息之间或许就能定夺生死。
　　
　　赵吟虽被称为“战神”，但他不是真的神。
　　
　　赵吟不愿告诉他坏消息，他也就认定赵吟是平安的，事实上，只要赵吟一天不回来，他都是担心的，只不过旁人看不出来而已。
　　
　　“你这次来的意图为何？不如直说吧。”他按捺下心中躁动，口气平静的说。
　　
　　赵祈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上，看着他，娓娓道来，“阿吟来信说他要偷袭突厥的王廷。”
　　
　　金枬颜抿唇，目光紧紧盯着他，静待他的下文。
　　
　　“不过我最近得到情报，鞑靼也已经起兵，准备过白木山与突厥合围我军。”赵祈字句抑扬顿挫的特别好听，“我担心我军突袭时碰到鞑靼军队，那时阿吟的计谋就功亏一篑了。”
　　
　　“突袭失败可以另择他法，赵吟有的是计谋。”领教过赵吟的手段，对此金枬颜并不担心。
　　
　　赵祈摇头，俊美的脸上笑意森寒，“若你知道领军突袭的人是阿吟，你就不会说失败了还能另择他法。”
　　
　　“什么？”金枬颜愕然惊呼，“他是三军统帅，怎么可以领军突袭？”
　　
　　赵祈看着他眼中紧张神色一掠而过，心中反而舒坦了几分，“阿吟说他带兵突袭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这点我从来不怀疑。但是在此之前阿吟并不知道鞑靼也会有所行动。”
　　
　　“你的意思是？”金枬颜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祥的预感牢牢攫获心神。
　　
　　赵祈扶着椅把起身，慢慢走到金枬颜面前，目中带笑的看着他，“我需要一支军队去拦截鞑靼，而那个有能力的人，是你。”
　　
　　彼此间，有一瞬间的静默。
　　
　　“金国原来有一支专门用于丛林野战的军队，你想用他们来对付鞑靼。”良久后，金枬颜才开口，“你就不怕我带了这支军队后突然消失？”以他的能力要给赵祈的江山挖几个坑，敲几个洞出来太容易了。
　　
　　“怕？”赵祈盯着他的眼，似乎想从他的双眸中洞悉出他的想法，金枬颜无所避忌的与他相视，天际亮起晨曦，第一缕阳光从门上窗棂格子里射进来，他的面容一瞬间逆了光，“我不怕你会走，我只怕阿吟会死。”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有这副慈悲心肠。”他笑得轻蔑。
　　
　　赵祈嘴角弯出温和的弧度，“我知道我这人手段毒辣，做事喜欢赶尽杀绝，但对于阿吟我毕竟不同与旁人。”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金枬颜冷笑，忽而出手如电，袖中藏着的一抦薄刀霍然亮出锋刃，不偏不倚的架上赵祈的脖子。
　　
　　赵祈不躲不闪，目光斜了脖子上的刀一眼，莫名的一声苦笑，“这是阿吟的刀，他从来不离身的，居然给了你。”
　　
　　刀锋又向他脖子欺近几分，割破了肌肤，划出了一道血痕。
　　
　　“你用尽手段不过就是想让我死而已，何不干脆一点要绕那么大个圈子。”领军并不是非他不可，当年他也只是操练了那支军队一年有余。赵祈不可能不知道。
　　
　　“是的，我是想你死。”赵祈说的斩钉截铁，“你就是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不拔掉我一辈子不能安宁。”
　　
　　“我没想过要动你的江山。”金枬颜双眸清澈，“我现在只想平静的过日子。”
　　
　　赵祈恨声笑道，“是的，阿吟会为了你放弃王位富贵，甚而退隐山林，可惜我不会成全你们!”
　　
　　“为什么？！”金枬颜怒声，手中刀锋又抵近几分，鲜血流到火狐裘上，像是滴滴斑驳的泪痕，“亡国之仇，灭门之恨，我都放下了，你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你放下了，金国的残党余孽可曾放下？当他们有一天知道你还尚在人间的话，你觉得他们会干些什么事出来？”他的声音平静，说话的时候喉结起伏，肌肤一下下磨砺着刀口，“我不想失去阿吟，所以我不能让你毁了他。”
　　
　　用鲜血叠累出通往帝王的路，步步都是杀机，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赵祈当然不会为了他一个人而让自己铁桶一般的江山露出破绽。
　　
　　他苦笑，眼中漫出绝望。
　　
　　“阿吟为了扶我坐上帝位，其间得罪过不少人，只要他还在宁王这个位置上，就没人敢动他一分，但哪天他真的和你归隐离去，那时即便我有通天本领恐怕也很难护他周全。阿吟虽然功夫很好，但终究敌不过人心叵测。加之你以前那些尚逃在外的余部，若知道你和他在一起，怕是也放不过他的，到时候你们真想这样亡命天涯一辈子？”
　　
　　“所以……我必须得死？”金枬颜低下头，往事忽然历历在目，爱恨都已经镂刻入了骨。
　　
　　“是。”
　　
　　“叮”的一声，薄刃坠地，敲裂了玉石，如同心中的某根弦也就此断了。
　　
　　“我答应你领军，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说。”赵吟不管不顾自己的伤口，连擦一下的动作都没有，任凭他继续流血。
　　
　　“等他回来，你只告诉他我走了，其余什么都别同他说。”他朝后退了一步，站在门旁背光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俱是晦暗。
　　
　　赵祈目光粼粼波动，一个字哽在喉中，许久后才道出一声，“好”
　　
　　“那么，什么时候出发？”
　　
　　“军队已经在调遣，大约后日晨就可启程出发。”
　　
　　还有一天二夜，够了……
　　
　　赵祈走了，金枬颜拾起地上的刀，走到书桌后坐下，刀锋上鲜血如缕，他卷着袖子仔细擦拭。屋门被人大力推开，端着药的元宝慌慌张张的跑进屋子，看金枬颜安然无恙，这才舒了口气，“天呐，吓死我了，刚才门外好多人，死活不让我过来。我还看见一个男人，似乎很眼熟……”他将药碗放到桌上，犹自喋喋不休。
　　
　　“元宝。”他低头轻唤。
　　
　　“恩？公子有什么吩咐？”
　　
　　“去帮我找块软玉来，还有一抦刻刀。”
　　
　　元宝不知道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不解的挠了挠脑袋应了一声后，转身出门替他找东西去了。
　　
　　金枬颜从怀中摸出一块印鉴，拈在指尖缓缓摩挲着，玉石上每一条古朴的云纹都像是一条龙，欲搏飞在天。他将印鉴攥在掌中，拿过手旁药碗，昂首一口饮尽，药汤已经凉了，喝在口中只剩下一片腥苦。
　　
　　宁王府的北苑有个大屋子，里面供奉着皇旨和皇上的恩赐，对金枬颜而言那里也停驻着一些特别的记忆。
　　
　　玉兔悄悄东移，那夜星空璀璨，天际银河织出一条漫无尽头的光带。星辉落下，隐隐绰绰照出屋子门槛上坐着的一个人，手中拿着柄刻刀，一道道的在软玉上雕出痕迹。
　　
　　那张脸认真而专注，在月光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元月二十一日，捷报传回帝京，宁王大军完胜，突厥王廷被一举捣毁，被迫退回郭罗草原极北的梦鞍山一带，丰美的郭罗草原并入赵国版图。而由始至终，鞑靼军队都没有出现在郭罗草原上。
　　
　　赵吟回师前，特别派了一队骑兵赶去白木山，主要勘察一下情况，并作最后的清理。其实那片原始森林里都是飞禽走兽，巨蛇毒草，经过激战后留下的尸体根本也没法清理出来，早就与草木同化了。
　　
　　可带队的将军毕竟有令在身，还是深入了腹地好几公里，直到走近一片沼泽，沼泽上半浮半掩着许多残臂断肢，依稀是鞑靼军队。
　　
　　“妈的，臭死了。”一名士兵拿手中尖刀挑开大树下一堆枯烂的叶子，顿时露出里面早已腐败的尸体。
　　
　　“看来这里应该经过激战。”另一名士兵捏着鼻子，闷声闷气的回道，突然脚下一膈，似乎踩到了块半弧形凸出的石头，他低下头，看到土砾下露出半截紫蕙色的衣料。他好奇不过的拿脚尖将覆盖着的土屑拨开，露出了一条早已破烂不堪的腰带。
　　
　　“嗨，你看我捡到宝了。”那个士兵扯着这根腰带凑到同伴身旁，兴奋的说道。
　　
　　同伴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不就镶了个贝壳么，我家乡海边多的是这种东西。”
　　
　　那个士兵扯断绸带，将嵌在上面的贝壳攥在手中，用袖子擦掉了上面的泥泞。阳光透过树隙落下，照在那只贝壳上，映出了七彩斑斓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大结局，尽量今天贴出来。 
                  碧云笼碾玉成尘
　　大军回师，一路上速度不快，赵吟归心似箭，再一次丢下军队孤身跑回了家。
　　
　　巍峨肃穆的王府大门前还是那个小侍在拿着大笤帚扫地，两只威风凛凛的镇门麒麟狮，门匾上宁王府三个字依旧金光耀眼，似乎什么都没变。
　　
　　小侍看到赵吟的时候，整个人傻了，抱着笤帚半晌没回过神，赵吟脚下带风一样从他身旁刮过，大半年了，他心心念念的只想着一个人，此刻总算能见面了，他反倒有些紧张，不知道他是不是瘦了，是不是会由于这么长时间没见而对他疏离了，会不会……
　　
　　动作比脑中闪过的念头快，他推开寒竹院的门，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余香缭绕未散，这是金枬颜看书时最喜欢点的安茼香。
　　
　　赵吟走到桌边，砚台里的墨还没干，裁好的宣纸也整整齐齐叠在一旁用镇架压着，仿佛他们的主人才刚刚离开一会儿。赵吟莞尔，以为金枬颜在阿宝那里，转身就往门口走，恰好碰到捧着一碗茶进来的元宝。
　　
　　“小颜人呢？是不是在阿宝那里？”一看到元宝，赵吟劈头就问，看了眼他手中端着的茶杯，又笑道，“是不是等会儿就会回来，那我就不去阿宝那里了。”
　　
　　元宝看着赵吟一身风尘仆仆，却满脸笑意盈盈，心中难过，眼眶不自觉红了起来，“王爷，公子他……”元宝咬住唇，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吟看他踯躅难言的样子，心头漫过不好的预感，难道皇上出尔反尔，在他出征的时候对他下了手，难道……各种恐怖的念头迫得他整个人都僵了，他一把攫住元宝的肩头，连声追问，“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元宝低头，抽噎道：“公子走了。”
　　
　　“走了？”赵吟语调古怪，“他能走到哪里去？”
　　
　　明明早就坦陈心迹，明明约好等他回来带着阿宝一起共赴桃花坞的，他却突然走了？赵吟不相信，元宝的话他一个字都不相信。
　　
　　“公子走前留了一样东西和一封信给您。”元宝的声音飘飘袅袅的吹入耳中，忽远忽近。
　　
　　信不长，秉持着金枬颜一贯的风格，言简意赅。大意是，男子汉志在四方，不想和他纠缠一起了，所以他走了，再不会回来。
　　
　　所有的痴恋和祈望，最后只剩下小盒中的一枚印鉴作为念想。瘦金体的赵吟两字是金枬颜刻的，他认得出来。
　　
　　“人都走了，还惺惺作态什么！”他恨得咬牙，扬手狠狠一掷，手中印鉴敲到红木书架上，坠到地上裂成了两半。
　　
　　虽恨犹痛，连心都在淌血，他双手撑住额头，十指插入发中，脑中翻来覆去的都是他的样子，擦不掉，抹不去，让他爱的刻骨，恨的切齿。
　　
　　既然从来不想留下来，为何要给他希望，再亲手扼杀掉？或许这只是他的报复……或许他对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或许这本就是他安排的一出好戏，或许他此刻正站在暗处笑他的痴心妄想。
　　
　　“金枬颜！即便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他恶狠狠的咬牙，其实走到这步，赵吟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可到底不能甘心，怎么能够说放下就放下。
　　
　　屋门被人推开，阿宝慢慢走到赵吟身旁，看他痴然呆坐，扯了扯他的一角，怯怯的一声唤彻底将赵吟飞走的三魂七魄拉了回来。
　　
　　“阿宝。”赵吟摸了摸孩子的额角，强撑出笑容，“最近看起来瘦了好多。”
　　
　　阿宝眼眶红红的，拉着他的袖子不放，语声哽咽道：“爹爹，颜哥哥他走了。”
　　
　　赵吟心中扯痛，像被千百条钢锯同时撕磨一样，“是的，颜哥哥走了，他不要我们父子了。”
　　
　　阿宝摇头，眼角迸出泪花，“颜哥哥不是自己要走的，那天我睡醒后听到皇伯伯在跟他说话。”
　　
　　赵吟愕住，整个人如同石化。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是醉人的绯色，落入窗台的阳光，带着那么点跳跃的薄金色。赵吟坐在那张金枬颜平时用来读书写字的桌子前，脑中空蒙蒙的一片，什么东西都想不到也想不出，有那么一刻他似乎连自己是谁，怎么会在这里都忘记了。他的目光就一直盯在那方已经干了的砚台里，眼中漫漫无尽的都是墨色。
　　
　　“王爷……您要用晚膳吗？”外面是元宝的声音，赵吟目光颤动，终于撑着桌沿站起身，眼神不自觉的触到书架角落下被他掷断的那枚玉印。
　　
　　他慢慢走过去，俯身将它捡起来，玉印的断面十分平整，像是有人之前刻意接合过，赵吟将印鉴翻过，裂面上是一种扭曲繁复的古篆字体，赵吟努力辨看，方识出那四个字“授命于天”。
　　
　　原来这就是百寻不着的金国密玺。
　　
　　太阳快要落山了，正好是宫卫交接班的时候，宫门大开着，远处一匹红色胭脂马飞驰而来，马上那人衣饰无华，普通的湖蓝长袍，而他手中拿着的一抦剑老远就能看清，赫然是那柄可以先斩后奏的无方剑。
　　
　　“是宁王殿下？”宫卫一傻楞了。
　　
　　“宁王殿下大军还在三百里外，怎么会在这儿？”侍卫小队长咕哝，待看清那张越来越近的冷冽容颜时，只能呆呆的憋出一句话，“真……真是宁王殿下？”
　　
　　众人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的时候，赵吟已经持剑冲过了承德门。
　　
　　知道赵吟胜利凯旋的那一日赵祈心情就一直很好，恰恰异邦进贡的一株美人蕉也同时开花，红色如火的花似乎象征着未来的盛世繁荣。
　　
　　内宦一路小跑进暖阁的时候，赵祈正在摆弄着那株稀世美人蕉。
　　
　　“皇上，不好了。”内宦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祈面前，跑得一脸薄汗。
　　
　　赵祈拿着把精致的小剪子在替花木修枝，不冷不淡的问了句，“什么了不得的事急成这样？”
　　
　　“宁王……宁王殿下闯入宫中了。”内宦低头不敢看赵祈，虽然知道宁王一直深受圣宠，但是堂堂一个王爷不得宣召就直接闯入后宫实在不太妥当，可是他手里拿着无方剑，也没人敢拦他啊！
　　
　　赵祈手下一错，将一片心型的叶子裁掉了一半，“宁王现在何处？”
　　
　　内宦头压得更低了，脑门子上汗出如浆，“宁王殿下似乎往熙德殿去了。”
　　
　　熙德殿是皇上的寝宫，里面没有侍仆宫娥，只有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奴。
　　
　　赵吟持着无方剑，一路而来居然真的没人敢拦他，那人挡杀人，佛挡弑佛的架势实在太过骇人。
　　
　　满庭的红梅正吐芬芳，小桥流水正悠然潺潺，满目空庭胜景，却浇不灭赵吟心头高涨的怒火。
　　
　　赵吟正转过回廊，不远处一片琉璃飞檐角已入眼中，忽然有人横档在他的面前，让他不能再越足一步。
　　
　　“滚开！”赵吟怒不可遏，手中无方剑霍然出鞘，直点着对方的眉心，便只差一寸就能将他劈作两半。
　　
　　哑奴手中握着把笤帚，只是朝赵吟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除非他死，不然谁也不能过去。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赵吟咬牙切齿，反手一剑朝哑奴砍去。
　　
　　只用了二十八招，赵吟手中的无方剑已经抵上了他的脖子，他脖子一梗，慨然赴死。
　　
　　“念在你侍候他二十多年的份上，我不杀你。”赵吟用剑柄将他敲昏在地，并非真的满口仁义慈悲，只是他认为金枬颜不会喜欢自己为了他而滥杀无辜的。
　　
　　宫殿里明黄色的九重垂帐遮蔽住了所有的光线，只有镶嵌在赤柱上的夜明珠亮出一些氤氲的光华。
　　
　　自五年前来过一次后，他便再也没踏足过这里半步。这些年日月交替，赵吟以为自己能忘掉曾对他作过的一切，只是可惜再见的时候，往事汹涌，一幕幕闪过眼前，一丝一毫都不曾忘记过。
　　
　　赵吟走近龙床，慢慢矮腰跪在御榻旁，轻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床上的男子睫毛微动，缓缓睁眸，看着赵吟的眼恍惚，如同瞧着一个陌生人。
　　
　　“太子哥哥，你爱过他吗？”赵吟半伏在床上，脸颊贴着柔软的被衾，喃喃一般。没有人会回答他，深寂的宫殿里好似只有他一人仍然存有温度，“你不爱他，不然你不会为了战孜嫣逼他远走封邑，甚而赐他鸩酒。为什么？既然不爱他为什么对他温存体贴，为什么要说同他江山与共？为什么给了他希望又亲手捏碎他？”
　　
　　床上的人幽幽垂了眸，依旧无声无息。
　　
　　赵吟摇头，泪水不可遏止的淌过眼角，坠在蚕丝被面上，“是你让他再也不信这世上还有真爱，是你让他变成如今这样冷酷无情，是你……让我此世受到因果报应……”
　　
　　逼仄晦暗的深宫里，只听到这伤心欲绝的痛哭声寸寸逼人断肠。
　　
　　赵祈赶到熙德殿的时候，只看到殿门洞开，一群禁军在外面探头探脑却没人敢进去。
　　
　　“宁王人呢？”赵祈下了龙辇，冷冷扫了眼匍匐在地的诸人。
　　
　　一名内宦低头回道，“宁王殿下已经走了。”
　　
　　“走了？”赵祈蹙眉，目光从门口落向庭院深处，“没你们的事了，全部下去。”
　　
　　众人不敢再作张望，悉数退开，赵祈独自走入大门，连廊下，哑奴抱着一抦笤帚躺倒在地，赵祈俯身探了下他的鼻息，只是昏迷而已。
　　
　　内殿里，一切安置，瞧着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赵祈拂开垂帐走到床边坐下，床上的男子难得睁开眼睛看着他。
　　
　　“阿吟来过了？”赵祈靠在床栏上，侧头看着身边的男子。
　　
　　男子点了点头，这是那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他的话作出回应。
　　
　　赵祈目光凝注，“他来对你说了些什么？”
　　
　　这次男子没有动作，安安静静的侧卧着。
　　
　　“没想到他那么快就知道了。”赵祈昂着头，看着床顶嵌着的一块龙凤壁，“即便他恨我也没关系，只期望他将来能好就行，世上美人多的是，他总有一天会忘记的。”
　　
　　身旁的人突然挪动了一下身子，赵祈移目看去，赫然见到他身旁被衾外露出的半截丝穗。他横过身去，一手挑起那朵丝穗，穗结上编了九条飞龙，这世上只有一抦剑上会缀饰九龙穗。
　　
　　“这傻孩子，连无方剑也不要了。”赵祈叹气，满是无奈。
　　
　　身下的人转过脸，定定看着他，忽而牵动唇角，竟是笑了，苍白微弱的笑，如同冰池上孱弱绽开的雪莲。
　　
　　赵祈被他的目光所蛊惑，一瞬间的情动。
　　
　　床帏间的纠缠旖旎无限，赵祈没有大肆挞伐，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毫无顾忌的横冲直撞，他搂着怀中略显冰冷的身体，每一下都极尽的温柔，身下的人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就，只是安静的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前，感受着这具完美身体内的千疮百孔，而他的心脏依旧在稳稳跳动着。
　　
　　他是真正的王者，无论多少苦痛都不能将他击倒，不管是以前或是未来，赵祈都可以一手撑起天下。
　　
　　一番云雨过后，赵祈压在他身上，在他耳旁痴痴的问了句，“赵箴，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知道其实得不到答案的，自五年前他将金针埋入他体内时开始，他注定从他口中再也听不到一个字，哪怕唤一声他的名字。
　　
　　“赵祈，你现在问这个话不觉得好笑么？”身下的人突然出声，虽然那音调不再圆润好听，但是他确实说话了。
　　
　　赵祈撑起身，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却又忽而宛然，“是阿吟替你逼出了体内金针吧？”他抬手轻抚赵箴的脸庞，笑容温柔，语声却寒凉，“没关系，我会再替你封穴，不如乘此机会你告诉我阿吟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赵箴也在笑，笑声里却淬着毒，“赵吟说，他恨不能杀了你。”
　　
　　在赵祈一怔的片刻，赵箴起掌将他猛地推开，左手抽出无方剑，剑锋直抵着赵祈赤 裸的胸膛。
　　
　　“想杀我？”赵祈靠着床栏，无所谓的耸肩，“反正你五年前就想杀我的，此刻了你心愿不算太迟。”
　　
　　“五年前我并没有想杀你，我只是想你离开这里。”他的语声平静。
　　
　　赵祈哂笑，满目的讥讽仍旧盖不去深处噬骨般的痛，“你将我困在凤阳宫，赐我鸩酒，为了你的江山妻子，你居然要我死。到此时此刻你还说不想杀我？赵箴，你真当我是白痴？”
　　
　　“为了江山？为了战孜嫣？”他笑了，笑声落寞凄凉，“那你知不知道战孜嫣早就洞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兄弟相悦有悖伦常。”
　　
　　“那又怎么样？我根本不是你亲弟弟。”他愤恨低吼，一拳捶向身下御床。
　　
　　“是的，你不是我亲弟弟，你是瑞妃和宁王的私生子，我知道，战孜嫣也知道。”
　　
　　为了自己的丈夫，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奋起斗争，何况尊贵的王后殿下，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出身混乱的皇子来勾引伟大而正直的皇帝呢。
　　
　　事情抖出来，死的也只是赵祈一个人而已。
　　
　　人言可畏，不是他不想同他江山与共，而是再也无法相守。
　　
　　赵祈顿住，心头蓦然锃亮，“所以……”
　　
　　“所以我要你去封邑，再也别回来。你却怎么也不肯走，你只看到我给了你一杯毒酒，那你可知杯中的毒到底有多少分量？你又知不知道我早已暗中派人通知赵吟前去救你？那杯酒只是要你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关系而已，可我没想到……”
　　
　　“没想到我的报复会来得那么彻底是么？”赵祈笑出声，“赵箴，你现在才告诉我这个，会不会太迟了？”
　　
　　走到这一步，谁都回不了头了，这盘棋，终究只是个死局。
　　
　　抵在赵祈身前的长剑慢慢收回，他问，“赵吟说自从那日之后，你便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爱了，是不是？” 
　　
　　那日，金枬桐其实可以活着的，只要他开口告诉方子毓，后面的墙上嵌有机括，那么方子毓就不会砍断他手上铁链，继而触动了机关。
　　
　　终究，他的恨战胜了爱，至死都没能原谅。
　　
　　正如赵祈所料，世上的爱情没有消磨不掉的。
　　
　　然而当面对金枬颜的时候，他的预料却错了，每一次的试探都是挫败。其实从那夜带他回宫开始，赵祈就明白，这个男人对赵吟是真心的。剥了他身上的芙蓉，让他在世为人，其实那一刻他是想成全他们的吧。
　　
　　为了这世上所剩不多的真爱。
　　
　　朝中已经有人开始猜测赵吟身旁的男子身份不菲，也迟早有一天大家都会知道金国太子就在宁王身边。他只是想保护赵吟而已……思及此，赵祈突然看向赵箴，就像当初这人保护自己一样，即便被怨恨也没关系。
　　
　　战场如炼狱，或许那人还有一线生还的可能；放他离去，远远的离去；
　　
　　或许，有一天，还能再遇。
　　
　　“我不再相信这世上还有真爱。”赵祈说道，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似乎这话连自己也骗不了。
　　
　　赵箴眼中渐渐带出笑意，这个男人，即便已经执掌天下，可在他面前依旧像是个别扭固执的孩子。
　　
　　“郁琛，对不起。”他最后一次笑着唤他的表字。
　　
　　赵祈咬牙，不屑的别过头去，眼中湿意却遮盖不掉。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你别再碰到我，或许会幸福很多。”他低声轻叹，隐约像是在说着诀别的话，赵祈终于忍不住看向他，低声骂道，“这辈子都还没过完，谈什么下辈子！”
　　
　　这辈子？他这个早应该躺入皇陵的人，还有一辈子可以过么？
　　
　　“赵吟要我给你一样东西。”他摸出枕下一块玉印交给赵祈。
　　
　　赵祈接过翻看，赫然惊住。
　　
　　“这是金国密玺？！”居然会在金枬颜身上。
　　
　　“是的，赵吟给你的最后一句话是：愿吾皇万寿无疆。”话落，剑挽。
　　
　　赵祈还在低头看着那枚密玺，蓦然间一蓬鲜血溅上手背，让他猝不及防。
　　
　　同年二月四日，华夏大统，新的皇朝建立，赵祈登基，定国号为“宋”，年号“平康”。
　　同一日，又颁皇诏，立先帝遗子赵晟瑞为皇太子。
　　
　　平康元年七月初八，御驾亲征蒙古，夺锡林郭勒草原，次年二月，御驾再次亲征，灭鞑靼一族，自此东北至西南十数万顷草原皆归入宋朝版图。
　　
　　汉室江山，在太祖手中史无前例的强大，史笔提记“千古一帝”。
　　
　　缙墨的海依旧清澈蔚蓝，海鸥成群结伴飞过。
　　
　　夕阳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沿着海岸，渐渐走远，似乎有声音合着风悠然传来。
　　
　　“爹爹，我们能找到颜哥哥吗？”
　　
　　“会的，一定能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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