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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是一种境界 RY阿七（倒霉系列） 
第一章
  禾子季，单名一个腾。

    是叫这个名吧？

    阴阳道的论罪厅，翡为阶，翠做台，金晶串帘，奢靡中透着凛冽之气。

    邢修端坐帘后，织锦蒙眼的侍从正在提调行刑之人，那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这个名字。自天地初开便执掌阴阳道，专司罪刑恶神厉鬼，漫长的时间里不知见过多少狰狞妄佞之徒，为何偏偏记得这个名字？

    邢修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季腾是个衰人。

    那日邢修刚好心闲，正在十门殿外走动，徒得听到一个偏门的小小判厅竟然出了笑声，阴沉着脸走了进去，就看到判官正一边指着跪在地上的罪人，一边擂桌大笑，完全失了平日谨言慎行的作风。

    当日，跪在地上的罪人就是季腾。

    季腾那时，自也不知进来的人是邢修，更不知道邢修何许人也，只诚惶诚恐伏在光洁如镜的地上，从倒影里看偷看来人。

    侍从鱼贯而入，云霞织锦，金银为线，闪花了他的眼，其中簇拥一人。此人紫衣玉带，容貌确实玉质金相，奢华之极。只是周身那凌厉的杀戮戾气，压得人头也太不起来，身体也不敢动弹，就连指尖都在哆嗦。

    本来高高在上的判官，更吓得连滚带爬下了位来，和季腾跪在一起，磕头磕得比季腾还带劲。

    季腾看到判官那惊惧的样子，更惊惧，又想着判官都磕头如捣蒜，自己怎么能怠慢，连忙以更快的频率磕起头来。这一来刺激到了判官，对方加快了速度，季腾一想不对，谁知道这地方是什么规矩，该不是谁磕得慢谁要获罪吧？

    于是偌大的罚厅里，两个头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砰砰砰地PK起来。

    虽然在阴阳道魂魄实体化，季腾也只是个凡人，磕着磕着就开始头昏，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他偷眼看了看判官，对方也正在瞟他，两个都撞得不轻的人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眼神交汇的意思是这个：

    “痛不痛？”

    “痛痛痛！”

    “怎么办？”

    “一起停！”

    两人刚露出协议达成的一笑，突然感觉背上有两道凌厉的视线扫了过来，缓慢地，一寸一寸在他们的背上移动，就像锋利的刀尖，慢慢挑开背部肌肤一般，带来叫人心寒的肌肤触感。

    季腾和判官相交的视线顿时呆滞，“不能停，停了就会死！”刚刚寂静下来的罚厅里，磕头声再响，此起彼伏，无穷无尽。

    三个时辰下来，判官活活磕晕了过去。季腾虽然年轻力壮，头壳坚固，却也力竭气衰。不但头脑嗡嗡作响，而且视线极度模糊。待他振作着抬起头来，只看见眼前有一堆锦衣环绕，外加某个紫衣玉带的人影晃来晃去。季腾心知那紫衣者必是主宰自己命运之人，忙强打精神想爬过去磕头。

    他瞄准了邢修，爬啊爬啊，面前出现的不是那紫衣者的脚，而是门槛。

    季腾一愣，抬头看看，发现自己明明是对着大厅正中的邢修爬去，不知为何却爬到了门口。他敲着脑袋眯着眼找一阵，重新瞄准了邢修爬过去。

    一会功夫，他发现自己又再次爬到了门口。

    难道这是什么禁制咒语？无论怎么爬都无法靠近那个人？他又想，或许其实他根本不可能碰触到这个人的？

    季腾想起自己所处的是传说中的阴阳道，这里不论发生什么违背世间常理之事，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吧。

    他正满心敬畏地崇拜着这非自然的力量，一个清亮但疑惑的声音从那紫衣者口中而出，“他——”

    这紫衣者才开口发出一个音，蹭蹭蹭破空之声传来，季腾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有数支金银戟架在他的脖子，围住他的侍从杀气逼人，稍一动弹的话~~~~

    “进入阴阳道尚想逃亡者，依律判处二重死亡！”蒙眼侍从声色俱厉，季腾想要喊冤，偏偏那戟尖直接插入嘴里，再有理也说不出。

    万幸的是，刚刚磕晕了的判官此刻醒来了，判断了一下现场，小心翼翼解释说，“君上，罪人似乎是想爬到您面前，不过，不知是他天生方向感差还是磕头磕晕了，每次都能准确地错过您所在的位置，爬不出直线来，一弧线就去了门口。”

    那扎进季腾嘴里的戟尖总算是退了出来，季腾没口子地告饶，“大人，大人，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判官连忙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你要求饶也别对着大门求啊，大人在那边。”

    季腾头脑发懵得厉害，连扑腾了几下也没找到地方，可怜兮兮地哭喊开来，“大人，小人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晕得找不到您啊！”

    紫衣者思考良久，甩了一句话，“给他个指南针。”

    当季腾稍微清醒的时候，他开始陈情。

    季家是江浙大户，幼时因故，季腾随父母远迁边陲小城，算是城里唯一的豪门，天高皇帝远，季家基本上就是城里的当家了。

    季家两兄弟不亲不疏，兄长季钧早婚，妻妾数人，膝下暂无子女，父母双亡后，便是当家；季腾庶出，在家里算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存在。季钧没虐待他，也没关怀他，就这么过着日子。

    季腾喜欢打猎，这倒不是说他嗜杀，实际上他只是热衷在山野之地游猎的感觉，每每回家，也就是补充一下食物装备，呆不了太久就得走。

    有一日季腾打山下救了一只受伤的麻雀，抱回家来包扎救治。

    小家伙好得很快，不几日就可以一跳一跳地到处跑，伤好了也不急着离开，一天正午，他逗着这鸟，逗着逗着，突然意识恍惚起来，做了一个怪梦。

    他的魂魄好像长了鸟的翅膀，从窗口飞了出去，径直朝着兄长住的东厢房飘了去，不但如此，甚至穿过东厢房，直接朝兄长女眷的厢房而去——

    这可怎么了得！

    季腾连忙闭上双眼，但是耳朵却闭不上，似乎他已经进入了厢房内，然后就听见了这么一段对话。听着听着，便觉得浑身冷汗，哆嗦不已。

    对话的，应该是兄长的正室和贴身侍女。

    原来，季钧宠爱的姬妾与一个外姓亲戚眉目传情，勾搭上了，被她的贴身侍女发现蛛丝马迹，便来给正室通风报信，打算告给季钧知道。

    正室李氏拦住了她，说现在没凭没据的，季钧未见得相信，反而打草惊蛇。李氏想了想，又说，听闻关内今年棉花丰产，织锦滞销，不如说服季钧入关收购。

    侍女不解，为何要让季钧离去，岂不是给了那姬妾一个机会。

    李氏笑笑，就是要给她个机会，而且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公婆去世后季钧就没出过远门，若是这次出远门，必定会把事情暂时托付给弟弟季腾。季腾不会太过问内眷之事，只要从中穿针引线，不难给那姬妾机会，然后待季钧回来，再揭发她的丑事。

    侍女问，这跟何来一石二鸟？

    李氏说，还不明白，到时候当然偷偷处理了外姓，然后诬陷是季腾和她干下了丑事，季钧性子暴躁，必不会明察，这便是一石二鸟，如此一来，小妾和季腾都被除掉，岂不更好？

    季腾怒气上升，多么阴毒的计策，他当下开口想要喝破，不料一阵头昏脑海，待睁眼来，还是在自己的榻上。

    他正在庆幸自己是做梦的时候，就听到窗外啾啾几声，是那只他救了的麻雀，正拍着翅膀看他。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听到有人推门而入。

    一回头，来的正是其兄季钧，而他所告之之事，正是梦中所闻。

    季钧说完最后一句，“这事情来得紧急，我第二日就要离开，家里的一切交给你。”不待季腾反应，就离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季腾回头再看那只麻雀，他发誓他从那麻雀眼里看到了同情的眼光，读出了报恩的意思。

    可是自己要怎么办？

    若是将自己得知的事情告之季钧，那么势必解释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件事，平日他是从不和女眷接触的，更别说这些私密的话。他无证据，反而还会引来猜疑。

    难道要连夜逃走？不行，若是逃走，岂不更方便了她们造谣？

    啊啊啊？到底要如何是好？

    季腾在房内急得打转，好一会，眼光落到了书桌上那本书上，那是讲佛主舍身的诸多故事。季腾慢慢垂下头，慢慢下了几乎变态的决心。

    讲到这里的时候，季腾泪珠子哗哗地掉，声音也哽咽了。

    一个侍从苦等良久，终于按捺不住，壮着胆子问，“你下了什么决心？”

    季腾悲愤地看着他，“我那时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我就——”

    判官感同身受地长叹了，“天下自X第一人。”

    那个晚霞绚烂的傍晚，只有窗外树杈上的麻雀陪伴着重伤的季腾。他挣扎着起身磨墨写字，一篇可能千古流传的《祭X文》在这个夜里悄然诞生。

    “麻雀啊麻雀，我只能诵与你听了。”季腾慢慢在窗口吟诵，“丁亥春，葬兄弟于青木之匣，而奠以文曰：呜呼！呜呼！汝生于浙而葬于斯；离吾乡七百里矣。幼时虽觭梦幻想；宁知此为所终耶？吾以一念之贞，遇人仳离，致孤危托落。虽命之所存，天实为之。然而累汝至此者，未尝非予之过也——”

    “喂，麻雀兄，你飞哪里去啊？我真就写得这么差？你回来啊？!”

    麻雀头也不回地飞入了云霄。

    身体精神的双重打击击垮了季腾，让这篇可能千古流传的《祭X文》，在这个夜里在季腾手中悄然化为灰烬。

    第二日送季钧离开的时候，季腾称病没有来，不过打发小厮送了个檀木匣子，锁得紧紧的，给了季钧，叮嘱他收好。

    季钧两兄弟感情平平，季钧看到这个匣子，觉得弟弟一番心意，倒是很高兴，就随身收着。

    整整四个月季腾足不出户，从不过问家事内外，只是身心俱创地养病。

    入秋时分，季钧总算回来，李氏果然伙同女眷着实告了季腾和那小妾一状，季钧勃然大怒，当即命人把季腾拖出来，质问他情况。

    季腾很镇定地说，“不必问我了，你把我给你的匣子打开就知道真相了。”

    说到这里，季腾泪珠子又沸腾了，声音更加哽咽。

    “既然看到了，自然明白事情因果，兄弟前嫌尽弃了？”又一个侍从插嘴问。

    季腾悲愤地说，“当时我哪里想到兄长要去那么久，天气又那么热——”

    素有洁癖的兄长打开匣子一看，一愣，脸色发白，再想到四个月来随身相伴，怒毒攻心，羞愤交加，双腿一蹬就翻了白眼，也不知是被气死还是恶心死。

    在季腾过度震惊无法言语的时候，就被冠以弑兄的罪名遭乱棍打死。

    顷刻的沉默之后，严肃的罪厅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笑声。

    不怪他们，季腾自己想来，都觉得自己死得很娱乐。但死得可笑难道是他的错？

    最可怕的是，邢修嘴角连哪怕一丝弧度都没有，似乎完全不觉得此事有何可笑之处，他面无表情地扫了左右一眼，吓得全体人都噤声之后，才拂袖而去，

    他的侍从们也全数褪去，一如最初。

    只留下空旷的大厅里，额头肿得亮蹭蹭的判官一人和季腾一个。

    “你刚才真磕头磕昏了？”

    “傻了吧你，我要不装晕还得了，君上非让我们两人磕死一个不可。”

    时近午夜零时，阴阳道九渊之中，闪亮着诡异的光线，预示着今夜阴阳道之君邢修照例要出巡人间一时三刻。寝宫内，侍从正在服侍邢修着装，寝宫外人马齐聚，万事俱备。

    着装完毕，侍从正要退下，邢修突然摆手让他们停止，他从侍从手中拿过一个南烛木的匣子，把它拿来打开看看，又带在身上走动了一下，这才放下，想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站都站不住，走也走不稳，一直笑倒到了床上。

    今夜邢修未能成行。不但如此，还有笑声时不时从阴阳道寝宫传出，吓得一干侍从不敢动弹，以为这是天地异变的前兆。

    其实阴阳道之君邢修，不是不苟言笑，而是笑神经粗，需要很长时间来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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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们新春快乐哦~~~~

    因为是牛年嘛，想着把他拉出来遛一遛

    这个季腾，就是山神的前身哦。。。

    这暂时不是新连载，只是新春贺文而已，

    邢修和山神的初识吧~~~

    向玄奘和袁枚先生致敬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二章
章节字数：2779 更新时间：09-03-10 18:57
    季腾虽然害人致死，但也不算有意，甚至初衷还是好的，自我牺牲的精神也值得赞赏。

    判官虽有意为他开解，但他在山一般高的刑律书中翻了好几日，也没找个先例定罪，便在没有定罪之前，暂时打发季腾做临时工。

    判官的意思就是你先干着，以后这究竟是带薪工作还是白干还是倒贴钱，那要看最后判下来的情况。季腾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开始在罪厅打杂。日常的工作就是抄写点文书，又或是在那多不胜数的判厅间传递文书，又或者是在熔岩河里销毁文书，季腾的工种就叫文书，他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名副其实的工作了。

    但说实话，既然是不明不白就开始，他工作积极性自然不会太高，而且每天都惴惴不安到底自己有没有罪，有多大罪，这日子也是不好过。

    所幸的是，判官对他不错，用判官的话来说就是与季腾有同磕之谊，惺惺相惜，时不时也来找季腾喝酒。虽然就季腾看来，跟判官那一幕，分明就是把对方往死里磕，哪有半点情谊可言？但既然判官不这么看，他当然同意。

    判官有日喝高了，说自己本来也是人，活着的时候姓李，死在三界初分的时候。

    季腾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李判官不是修仙得道来此，而是常人死后来此。

    李判官摆摆手，示意季腾继续听。

    “本来人是一死万念俱空，我本也以为如此。不过，你知道么，我来阴阳道的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季腾摇摇头，因为他有自残身体和害手足性命的罪，被锁魂而来，一清醒过来就已经跪在罪厅里了。可以说走的不是寻常路，而走寻常路的李判官一副后怕的表情，不知道他当时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李判官长叹一声，“排队！”

    这有啥可怕的？季腾暗自嘀咕。李判官第二句话就把他吓得杯子差点掉地上：“整整排了一千年！”

    原来三界划分之前，人类最为羸弱，基本上全民炮灰命，那叫一个生灵涂炭，每日涌向阴阳道的魂魄有如滔滔江水奔流不绝。

    “阴阳道之君刑修，”李判官虽然喝高了，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压低了声音，“说真的，可不算啥明君啊。”

    李判官开始不要命地八卦起他的最终BOSS来了。

    阴阳道之君刑修向来是想管事才管，不想的时候把通往九渊之门一关，随便判官们在外哭天呛地；而他那批直属侍从据说个个文才武略，但上粱不正下梁歪，没命令根本不管阴阳道累死累活。所以阴阳道那叫一个缺人手啊，后来判官们一合计，询问刚直无罪且能写能画的魂魄，是否有愿意放弃轮回留任阴阳道。用这个方法来增加人手，减少排队的长度。

    阴阳道的判官，照理说也算位列地仙之属。换句话说，阴阳道给予的是不需要修行历练天劫，直接成仙的机会。既然有这等好事，李判官自然无二话，当即放弃了轮回转世，留在罪厅为官，直至今日。

    由此可见，任何事情都是先下手为强，死也不例外。

    那日李判官和季腾两个人，唔，虽然两个都不算是人了，在一起喝得天昏地暗，互相拍着胸口说了很多义气的话，季腾觉得痛快。除了阴阳道魂魄具体化的时候身体复原了之外，这是他第二次觉得有好事发生。

    感觉李判官心情很好，季腾借着酒劲顺势问了一个在他心里盘旋很久的问题：“我哥哥，他来过了吗？”

    “只要是人，嗝，就肯定来过了。”李判官眯着眼看了季腾一阵，突然明白了一样地笑起来，指着季腾说，“你找我，那是找对人了。死簿虽然不能给你看，不过生簿应该是可以。”

    季腾当然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在阴阳道呆了数日，他很清楚，俗话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在阴阳道是反过来的，基本上是地上一日，地下一年。否则以这么少的判官要怎么忙得过来？而判官们都是按照日子来决定分工的。也就是说，死于今年暑月初五到初十的人，包括季腾在内，都归李判官管。哥哥比自己只早了几个时辰罢了，所以，肯定过了他的手。

    李判官大力拍打他的肩膀，允诺帮他去找，两个人摇摇晃晃跑到罪厅的小间里，翻找起那一柜子生簿来。

    生簿，又名在生簿，是记录人一生罪状的书簿，人在世的时候，保管于书理写间，由冥冥之手日以继夜地撰写。人死那一刻，这本书就会被合上，送到罪厅，以此论罪。

    生簿归各个判官管理，只要判官允诺，则可以示人。

    不一会，李判官“啊！”了一声，找到了，“季钧，死于——”他犹豫了，季腾凑上去看，生簿上清楚几个大字：死于急怒攻心。

    季腾心里一闷，虽然这是早已知晓的事实，被人白纸黑字地再告知一次，无疑伤疤又被揭开，下面的伤口呼啦拉地痛。

    他定定神，继续看下去。下面长长一段记录，越看脸色越是发白，李判官百无聊赖，过了一会，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跟死人似的。”

    “我本来就死了。”

    “唔，你的脸色跟家里死了人似的。”

    “我家里本来就死了人。”

    发现没法子搭话，李判官郁闷地走到一边去了。

    季腾飞快地扫了几眼下面的记载，生簿上所记载的是一生的罪状，由上至下，从最轻微的罪状开始，头几行全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了，比如某某日，企图调戏民女。季腾正要感叹以哥哥的身份地位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发现后面还用括弧记着一行小字，“此民女乃江洋大盗所扮，反被调戏，差点失身”；又如某某日，偷摘瓜田甜瓜。季腾又想感叹以哥哥的身份地位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发现后面又是括弧内一行小字，“巧遇在此躲避官差的江洋大盗，被调戏，差点失身”。季腾哗啦啦地向下翻看，五大三粗的哥哥遭遇差点失身的事情加起来居然有十多起。

    捧着生簿，季腾心想，哥哥你能保住贞操还真不容易啊。

    接着，他想，难怪哥哥打开盒子就怒毒攻心，原来有这样的心理创伤在前。

    最后，他想，哥哥啊，没想到吧，你最后还是栽在这上面了。

    季腾不忍心细看哥哥的血泪史，直接向后翻到最后，生簿上记录，季钧性烈易怒，家里奴仆但凡有所过失，往往责罚甚重。接下来，是用黑色重重勾画的一条：婢女小萍因打碎花瓶被杖毙。

    季腾在家的时候自知庶子身份，很少离开房间，成人后更是游荡山林，这里所记载的事情他从来不知。看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凉，到阴阳道也有些时日，他自然清楚伤人性命的责罚严苛。

    季腾偷看了一眼李判官，他靠着书架，鼾声不断，看来已经睡熟了。季腾记下了哥哥的编号，轻轻把生簿放了回去。

    季腾知道，阴阳道对魂魄的论罪处理，全部记入了死簿之中。而死簿被统一保管在罪厅深处的沉堂之内。虽然不算什么绝密，每个判官都有钥匙，但不允许判官以外的人员翻阅。

    偷看死簿被逮着的话会获罪；但是如果今日不看，也许永远都没机会得知哥哥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又受了什么责罚。带着对哥哥的负罪感，再带着几分酒劲，季腾从熟睡的李判官身上取下了钥匙，轻手轻脚溜出了罪厅。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三章
章节字数：5373 更新时间：09-03-10 18:58
    季腾避开了来往的差役判官，一路小跑进了罪厅深处。记得之前里判官提到过，沉堂就在罪厅的最里面，顺着主道往里面一直走就到了。

    越往里走，越是冷清，最后基本上就没人来往。季腾放大胆子，一路奔去。

    然而不知道尽头在何处的奔跑总是叫人心里发慌，慢慢地，季腾的心跳得跟腰间挂着的钥匙一样，扑腾扑腾的。好几次季腾都想回头算了，可是一想到哥哥如今不知在什么地方受苦，他就只能咬紧牙关继续。

    跑到最后，季腾气喘吁吁，他已完全记不得到底在装饰完全一样的道路里跑了多久。幸好就是一条直路，若有几个分岔路口，这辈子恐怕都出不去。想了想，又觉得好笑，自己已经死了，还有什么这辈子下辈子的？

    他正想着，已经又拐过一道弯，他终于看到前方的景色有所变化，青黑色的一片，不再是看似永无止境的通道，而是道路的尽头。

    总算到了！

    季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尽头，然后他立刻发现自己高兴地太早了。尽头是尽头，但这尽头什么也没有，只是阴冷的石壁，看上去就像是通道直接修到了山壁上。

    怎么会这样？

    季腾愣了，门呢？没有门？

    季腾摸着山壁，细细找了一遍，确实是坚硬的石头，并没有暗门的存在，也没有任何地方有钥匙孔。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腾正在想，突然被人拍了肩膀，吓得他哆哆嗦嗦，好容易转过脸来，果然是黑着脸的李判官。

    “你小子好啊，我把你当兄弟，你就把我灌醉了偷我的钥匙？”李判官一副天下人都对不起他的脸色死死盯着季腾。

    其实是你找我喝酒，哪里是我灌醉你，季腾虽然这么想，可不敢这么说，只能满口谢罪：“判官大哥我实在是对不起你，但我哥哥因我而死，我实在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如果你还记得你把他打发到哪里的话——”

    “难道怪我？”判官大怒，“每天死那么多人，你跟你哥中间隔了那么几个时辰，你知道这个时段能死多少人吗？要是赶上好时辰，同一刻死的人多到我要判上一年好不好？我怎么能记得住？”

    季腾也知这当然不是李判官的错，暗骂自己管不住嘴，只是满口请罪。

    幸好李判官说把他当兄弟似乎不是说着玩的，看他骂自己的样子，也似乎没打算上报的意思。季腾微微松了口气。等李判官骂得差不多了，见季腾还拽着那钥匙，又说：“你还是世间的那套观念，你以为这东西是钥匙形状，那就一定有门给你开了？”

    季腾一喜，忙顺着问：“那是怎么回事？”

    李判官脸色阴沉地说：“那钥匙其实就是阴阳道的身份文书，用来管理判官的。每个判官每时每刻在什么地方，总司刑都知道。”

    “总司刑？”季腾还没听过这个名字。

    李判官脸色不善地接着讲，阴阳道判官之上，有十三个司刑官，统管大小事务，而之上还有个总司刑，管理所有阴阳道事务，不过因为总司刑同时也是刑修的侍从，所以只要刑修不想管事，总司刑也就顺着罢工。

    季腾问：“总司刑是什么样的人啊？”虽然上次碰到刑修的时候，总司刑都应该在他身边，但是那阵仗谁敢抬头，所以季腾有此一问。

    李判官脸色更可怕了，没有回答他，好半天才说：“别提这个名字，晦气。”

    然后李判官才又想起继续骂季腾，“沉堂除了是死簿的存放地，更是总司刑每次管事时候的所在地，”李判官拎着季腾的耳朵大吼，“我都不敢轻易来这个地方，你还敢来，你想找死是不是？”

    不是——更何况我已经死了——

    季腾连忙拉下他的手拯救自己的耳朵，又忍不住问：“如果这钥匙没用，那为何说只有判官的钥匙才能进去？那你们平日要进沉堂怎么做啊？”

    李判官哼了一声，“谁说我们没有钥匙？只不是这个罢了。我们的血才是真正的钥匙，只要把判官的血滴到这块地上，通道就会打开——哇，你咬我的手做什么？！”

    果然如李判官所言，一滴血落地，季腾脚下突然感觉失去支撑，身体竟然飞快沉了下去，季腾感觉自己似乎跌入了万丈深渊般一个劲得坠！时间感空间感触感光感都消失掉，只剩下叫人心悸的风声刺穿头颅般尖啸。

    良久，身边风声止住了，而似乎眼前也有一丝光亮，季腾战战兢兢睁开双眼，这才发现，已经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里有和煦光芒，和阴阳道罪厅的永夜成了鲜明的对比。季腾发现自己身在白玉平台之上，四面鸟语芬芳，蝶舞翩翩，远处杨柳依依，似有一抹湖水在其后，河水带着袅袅水雾游走林间，别是一番情趣，就似回到了人间六月天。他先是为了光芒而欣喜，然后寻了一阵，看不见日头，只是明亮一片，这里的光芒虽然多半不是阳光，却比之不差。他慢慢看去，

    季腾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思念充满阳光的人世间，熙攘的城镇集市，又或者是无人烟的山林之地，阳光似永在身侧，甚至到了不想要都不行的地步。

    而进入阴阳道三个月，才知道人世间最重要的，总是默默存在，从不声张。

    季腾深深呼吸一口，把带着泥土草香的味道存在胸口感受的当口，感觉似乎实在做梦。

    但是，身后突然一股大力，把季腾从阳光底下立刻拉回到白玉台的亭阁之内，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李判官的黑脸，又把他拉回了现实。

    李判官这次可被气得不轻，手上还破着皮，看样子心也破了不少，指着季腾就说不出话来。季腾心知自己对不起李判官，低声说：“判官大哥，我自知对不起你，可我心里就我兄长这一件事梗着，实在是放不下，你放心，这事全都怨我，要杀要剐绝不连累到你。只要你让我知道了兄长的情况，做牛做马，我绝无二话。”

    季腾说的是真心话，李判官看了他一阵，脸色总算缓和了些：“这岂是我不近人情，你自己看看自己的样子。”

    季腾一愣，低下头一看，自己本来已经实体化的身体，竟然已经透明到看不见。

    “你看看这明媚景色，哪里是阴阳道所见？”李判官摇头叹息道，“这是真真实实的人间啊！阴阳道之君刑修因为喜欢人间景象，选人迹罕至之处施法术交换了一块人间风光来此，随便起了个沉堂的名字，栽了个保存死簿的名义就作罢。所以这阳光，这花，那都是真实人间啊！判官们因为是地仙，所以没关系，而你们这些魂魄，在阴阳道是可以实体化，一到了人间，马上就以魂魄出现，然后你还在阳光下溜达，你想魂飞魄散想得紧么？”

    季腾这才开始觉得浑身疼痛不已，骨架子都要散了一般，他连站都站不住，一头就往地上载了去。浑身火烧般疼痛，没有哪个地方不痛，比自X一千遍还痛！

    李判官还在那边啰嗦：“你这样迟钝的见光反应，倒是闻所未闻啊。”

    季腾已然说不出话来，意识像是老树皮般一片一片剥落下来，他本想喊救命，但想起自己已经是魂魄了，那么要喊什么才好？

    他还在艰难思考的时候，李判官看着觉得他苦头吃得差不多了，从腰间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精巧皮袋子，往他头上一套，四周一暗，季腾立刻觉得好多了，他自是知道李判官救了自己，忙在那巴掌大的口袋里感谢。

    李判官仍在抱怨：“你想啊，要是被人知道这里有人间，不知道有多少魂魄会想要趁人间夜晚的时候从这里偷渡去人间，所以真正的钥匙是判官的血，要确认地仙身份门才会打开。让魂魄侵入这里可是重罪，咱们赶快走。你也真是不怕连累我，要是被逮到我们都要倒大霉——”

    李判官刚刚说到这里，突然低声咒骂了句什么，然后快速地说：“糟糕，无论发生什么，你老实呆着千万不要说话！”

    然后，季腾听到了李判官衣服摩擦地面的声音，似乎是在行大礼：“下官参见总司刑大人。”

    原来直接被总司刑逮住了，自己真是有够背运！季腾正在想着，隔着皮袋子，似乎有个闷闷的嗯的一声。在皮袋子里，季腾都感觉到有个热乎乎的身体贴近了上来。

    然后是猛烈的挣扎，力度大到装季腾的袋子都摔来甩去，然后李判官似乎终于挣脱了，“司刑大人，请自重。”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慌张。

    如果今早季腾没有读过哥哥辉煌的被调戏记录，一定以为总司刑大人是在体罚李判官，不过现在，世界已经没有那么健康了。

    然后口袋又是一震，季腾判断李判官被拎了起来，有个声音似乎在调笑一般，“今天是吹了什么风，你居然舍得来这里看我？”

    “没有！”李判官连退很多步，坚决地说。

    对方似乎根本不信：“你若不想见我，干嘛要亲自来沉堂？你之前不是都让其他判官替你送死簿来的么？”

    李判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声音听起来十分开心：“平日只有君上出巡我才能随行到阴阳道外侧，其他时间都不可以离开沉堂。你明知如此还要来，不就是想来见我的么？”

    “去你妈的想！”李判官这次终于要爆发了，但刚刚吼了一声，似乎想起了对方是总司刑，又焉了下去，“司刑大人，请不要捉弄下官。”

    然后，口袋外响起了更激烈的动静，季腾判断，两个人是打起来了。他在口袋里摇摇晃晃，感觉李判官分明不是对手，总司刑根本是闹着玩，还不时提点一下李判官的功夫。

    季腾待在口袋里，终于明白这次最背运的不是自己，而是李判官。

    这算是职场性骚扰么？季腾在口袋里正襟危坐，思考着这个照理说几千年后才会被思考的问题。

    然后季腾不得不想到第二个问题。

    这样发展下去，自己是不是必须从头听到尾？听别人的，而且还是待自己有若亲兄弟一般的李判官的活春宫，会不会给自己造成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障碍？季腾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哗哗流泪不止，到阴阳道之后自动归位的兄弟啊，感觉你迟早还是个被废的命啊。

    然而这一次，神似乎听到了季腾的心声，呼啦一声，季腾感觉到自己飞了出去，然后是噗通一声响，变得平稳了。

    季腾想了一会现在的状况，觉得应该是他们打斗的时候，李判官的衣带被不小心或者故意得扯断，系着皮袋子的衣带断了，皮袋子就顺势飞了出去。

    然后，基于耳边的水声不断，大约就是飞到了那边的河流里。李判官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袋子飞了，正打得带劲呢。他们的喧哗声越来越远，季腾知道不妙了，自己应该是掉入那河流内被冲走了。

    而据李判官说，这里是用法术交换了阴阳道的一块和人间的一块，那么如果一直沿着河流冲下去，自己是不是会被冲到人间？

    如果被人捡到袋子，他们能不能打开？打开之后，如果是白天，那自己是不是就当场魂飞魄散了？而如果是晚上，那自己是不是就从此游魂野鬼了？

    最最可怕的是，万一没被人捡到，自己是不是连魂飞魄散的机会都没有，就在这个口袋里面千古？

    季腾越想越可怕，赶忙去弄那个袋子的开口，可是毫无办法打开，这大概就是传说的收鬼袋，用来囚禁厉鬼的。他又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要怕，李判官若是发现了，会来找自己的吧？不过想到因为自己的关系，李判官可能正在受的天大的委屈，又觉得他不要找到自己比较好。

    这么想着想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感觉一空，似乎自己被拎出了水里，耳边传来女孩温柔的声音，“这个不是判官的收鬼袋么？怎么在水里？”

    既然对方知道是收鬼袋，那么应该还没有离开阴阳道，季腾松了口气。而且女孩的声音很温柔，季腾心里不免冒了几个粉红粉红的泡泡。

    对方似乎提着口袋摇晃了几下，女孩的声音传来“似乎还有东西在里面。”

    季腾壮起胆子，在口袋里喊：“这位姑娘，我不是什么恶鬼，能不能麻烦你把口袋打开？”

    外面静了一会，季腾赶忙又说：“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因故被关进来，出不去了。你若是帮我出来，我做牛做马，绝对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又过了好一阵子，女孩子怯生生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出来吧。”

    感觉口袋被倒了过来，然后前面出现了一丝光亮，季腾说了句：“我出来了，不要害怕。”

    然后奔光亮处而去，同时似乎隐隐听到那女孩的声音回答了句什么，来不及去想。

    季腾噗啦一声，用狗吃屎的姿势从那口袋里摔出来，感觉自己的脸扑到了什么柔软丝滑的东西上，一股淡淡薰衣香味，他稍微感觉了一下，似乎自己是扑到了对方的膝盖上。季腾想了想就明白了，那姑娘必然是坐着的，把口袋倒过来让自己掉出，于是掉出来的时候自己就直接扑到对方的身上了。

    这真是莽撞失礼之极，季腾一辈子还没跟哪个姑娘有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他满脸通红地想撑起身体，抬头说：“姑娘，小生无意冒犯——”

    然后季腾囧了痴了呆了傻了脑残了被雷了被天雷了——这哪里是个姑娘？被自己扑在身上的，不是那在地板上看过倒影的阴阳道之主刑修是谁？

    他傻乎乎地撑在刑修的膝盖上，做了一件全天下的鬼魂都不敢做的事情，趴在刑修膝盖上和他绝对专注但绝对不深情地对视；同时想着一件全天下鬼魂都不敢想的事情，那温柔的女声，难道刑修是女扮男装？

    对视仅一刻，季腾感觉目眩，刑修的眼睛有着奇特的流光，不再敢多看，连忙移开双眼。然后，他看见刑修身边蹲着一只稀奇古怪的鸟，它偏着头看他，吧唧吧唧那灰色的鸟喙，熟悉的温柔女孩声顿时响起：“有种~！”

    娘啊！说话的不是刑修，是这只鸟！

    季腾这才想起，他刚刚离开口袋的时候说了句“不要害怕”，那女孩声音是回了一句，现在想起来，当时它说的确实是“你不要害怕才好。”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四章
章节字数：2637 更新时间：09-03-10 18:59
    此时，撑在刑修的双膝上，季腾生平看过的所有关于地狱酷刑的记录，以一种异常生动活泼的方式在他大脑里过了一遍。

    季腾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要知道，如果刑修震怒，他就一头撞到地上请罪；如果刑修阴冷地沉默，他就一头扑到地上请罪；如果刑修一脚踢开他，他也能顺势被踢到地上去请罪；如果刑修慈祥地笑了……好吧这样的低概率事件只能用来理解什么叫“没有不可能——但绝不会发生”。

    可是刑修却万年沉积岩般面无表情，在这样的安静之中，季腾以一根指头接一根指头的速度，打算缓慢而安静地从他膝头退了下去。

    才刚退开一点距离，季腾突然瞄到刑修的手指动弹了一下，不好，要来了！

    说真的，那一刻季腾心里很是翻腾，自己肯定是完蛋了，不过怎么也不能默默完蛋，干脆举报总司刑，好歹救李判官一命！

    这么一想，季腾刚刚退开一点距离的身体，突然又啪啦一声扑了回来，再次扑到刑修膝盖上，而且这次不但扑，还死死抱住他的腿。

    猛吸一口气，季腾大声说：“小人自知僭越，若有罚则绝不敢二话，小人如此斗胆，只求上告一事，总司刑假公济私，万望君上救人啊！”

    季腾一气说完，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然而四周万籁俱寂，过了一小会，耳边才传来惊讶的女声：“你还真不害怕啊！”

    季腾不敢理会那呱噪的鸟，然后，听到有如金玉落盘的清亮声音：“总司刑怎么了？”

    有戏！

    季腾不敢怠慢，忙放开刑修的双腿，连退七八步，规规矩矩地跪好：“总司刑他——”顿了顿，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的事情比较好，想想，他又说：“君上，李判官危急，可否迟些再说，这事一看便知，无需赘述。”

    刑修并未回答，季腾提心吊胆地等着，耳边传来噗啦噗啦的扇动翅膀的声音，肩膀一痛，是那只怪鸟落到了他肩上，鸟爪几乎刺入身体般紧抓：“小子，带路。”

    季腾连声称是，低着头，任那怪鸟站在肩头，就向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君上，敢问这是何地？是否还在沉堂——哎哟？”

    还没等到他说完，头发已经被那怪鸟狠狠揪了一下，那怪鸟低声道：“你真想永灭轮回啊？君上是你能随便问的？这里就是沉堂的最边缘！”

    季腾一想，自己是顺着河水飘过来的，自然逆流而上就可以了。他忙低着头，一个劲在前方走，也不敢回头看一下刑修是否有跟上来。

    那鸟生性啰嗦，一个劲在他耳边唠叨：“呀呀呀，我今日陪着君上来河畔走动，本是多风雅的事，怎么遇到你这倒霉鬼了——”

    季腾不敢答话，只一路带着可能还跟在后面的刑修去捉奸，呃，救人。

    刚绕过小山，季腾远远就看见了纠缠的人影，他正要大叫一声“住手！”却被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嘴，只低低唔了一声，刚要条件反射地挣扎，却瞥见怪鸟警告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身后的人应该是刑修。

    果然，那清亮悦耳的声音又响起：“钩星，不要飞出结界。”

    钩星，那灰不溜秋的鸟居然有这么个名字？

    钩星很是巴结地靠了过来，当然它不敢落在刑修的肩膀上，只停留在了地上：“我说怎么这么近了总司刑没有发觉，原来君上设立了结界啊。那当然了，君上的结界可是完美之至——”

    季腾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都这么近了总司刑他们却丝毫没发觉这边，原来是刑修设立了结界。不过既然如此，刑修为什么要捂住自己的嘴？

    仿佛听到了他的疑惑，刑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不可说话，凡人魂魄气息混浊，易被发觉。”

    说罢，刑修放开了手，向前走去。对了，如此近距离现场捉住罪状，想来总司刑也无可辩白。

    不过，为什么自己也必须跟上？

    季腾觉得自己衰得可以，本来在口袋里只需要听活春宫就可以了，现在却要边听边看，他心里念叨着“李判官，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然后做足心理建设，看了一眼。

    这个距离，大约十丈开外，看的不是很清楚，不过黑脸黑皮那个，肯定是李判官无误，可怜的李判官，被拔得就要光溜溜的。而压住他的那个人应该是总司刑无误吧？

    李判官兢兢战战的求饶之声不时传来，而总司刑则满口爱啊喜欢啊什么的，季腾大喜，听口气总司刑还没得手，他忙偷偷看刑修，希望他能赶快行动。但刑修却不动声色，只看着。这时间久到了季腾已经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来抓现场的？

    刑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如果他脸上能有一丁点兴味，季腾都能断定他完全是在这里看热闹，而不是来抓人的。但他偏偏面无表情，看着面前这一幕严肃得好像在凭吊先贤，季腾也不太肯定他究竟在想什么。

    过了一小会，刑修突然喃喃说了几句话，季腾觉得头眩晕，片刻缓解之后，听到刑修说：“我设了更严密的结界，你可以低声说话了。”

    不，君上~你设这么严密的结界做什么，难道我们还要交换观赏意见不成？你快去抓人啊！季腾满心苦楚，但只能点头。

    刑修继续看了一会，突然转过脸来盯着季腾，季腾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刑修向来无表情的脸突然露出了些微疑惑，居然问道：“这种事情的感觉真这么好？”

    这句话不异于晴天霹雳，而且还直接劈到头上！！！！

    不得了啦！！！！如果刑修对这种事情感兴趣，那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可怎么得了？

    季腾带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心情，坚决地说：“君上，这种事情一点乐趣都没有！！！真的，您看我，还记得么，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情毫无乐趣，所以干脆就自己切了去。您看，是不是，要是有任何的乐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能舍得？”

    钩星却插了一句：“说不定你是喜欢做下面那个，不那么用得着？我看总司刑乐得很，不像没趣的样子。”

    季腾狠狠瞪了钩星一眼，恨不得拔光它的毛：“这种事情有什么乐的？被男人压倒，还要这样那样，这这这——！你没看见李判官多么凄凉么？！”

    钩星不甘示弱，竖起羽毛跟他唱反调：“我怎么觉得李判官欲拒还迎哩？”

    “你你你！！！这种事情，这种事情违逆天理！！！男人被男人压倒，还要被做这种事情，根本就不正常！！！！”季腾几乎是低吼起来，急怒让他忘记了恐惧，直视着始作俑者刑修。

    刑修沉默良久：“我说的这种事情，是指爱情。”

    “。。。。。。”

    “。。。。。。”

    一人一鸟，无地自容——

    -------------------------

    三八节快乐~~~~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五章
章节字数：2718 更新时间：09-03-21 17:41
    为避免过分尴尬，一人一鸟都假装没有听到刚刚刑修说了什么，一齐把目光投向总司刑那边。正好这个时候，总司刑似乎调笑了一句什么，李判官猛地一推，总司刑竟然被推开，连退几步正好背向季腾停住，季腾先是退了半步避让，突然想到这是个拯救李判官的好机会，隔了半晌才恍然地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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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嘻嘻哈哈的总司刑反应神速，哗啦一声把自己的外袍拉下，季腾只看到面前迎风扬起的淡色外衣和上面精致的花鸟刺绣，眼一花，发现李判官已经被一压一裹一挡，遮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才气息不稳地朝这个方向行礼：“不知君上来此，失礼。”

    耳边传来什么东西细碎的破裂声，应该是结界被解开了。季腾这才真正看到了李判官，可怜的李判官被总司刑的外衣裹得像只蚕蛹，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拼命转动，看到季腾的时候，原本的惶恐变成劫后余生的欢喜，季腾和他遥遥对视，想着，总算不枉费自己接下来可能遭到的酷刑。

    然后，李判官的视线越过季腾的肩膀，看向后面，然后眼神一僵，被裹得实实在在的他突然像只被针扎了一下的毛毛虫，噗啦弹了起来，先是努力跳啊跳啊跳啊，以总司刑半跪的位置为圆心绕了一大圈，跳到季腾身边。

    季腾对他的远道而来露出大大的欢迎笑容，正要伸手去扶他，没料到李判官的反应是用力跳起，一个头槌，直接把季腾狠狠撞翻在地。

    这一着可不轻，季腾被撞得头晕脑花，摸着脑袋才要抱怨，发现李判官也气喘吁吁地就地一滚，低声说：“你疯了，君上在此，你怎能如此无理，快快跪下。”

    这一幕似曾相识，季腾突然忆起那场旷世磕头赛，立刻觉得浑身不适。如果跪下就要磕头，他宁可躺在这里装死。万幸的是，刑修没顾他们这边，只看了总司刑一眼，转身就走。总司刑似乎叹了口气，作势要跟上刑修，只是起身时似有遗憾地看了李判官这边，顺带着就扫了季腾一眼。

    这时季腾第一次看到总司刑本人（正面）。

    他已经褪去长袍，只着精细贴身的衣物，却毫不猥亵，坦荡而立只让人觉得身姿挺拔。

    但是季腾立刻明白了为什么李判官誓死不从。

    总司刑的脸，绝对是因为总司刑的脸。

    总司刑的五官没有任何问题，客观来说应该是相貌不凡才对，尤其跟李判官那脸相比更是如此。但你与他面对面的时候，绝对不会被他的长相吸引。

    因为他脸部皮肤之下，泛着诡异的青色光芒，隐隐可见其下游走着数不清意义不明的图案，又像是字符。最重要的一点，当仔细看他的脸的时候，你根本意识不到他究竟长得何许模样，你的注意力会全部被他脸上那不停游走沉浮不停的字符吸引，越是看，越是觉得皮肤之下似乎隐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但若是真要仔细去看，你正在看的那形态就隐去，被其它图像替代，越是想认真看清，那图案的更替游动就越快，季腾只集中注意力看了一秒，就觉得满眼莫名其妙的字符，直搞到头痛脑胀。

    对着这样的一张脸，你除了本能地想去解读脸上那些未知文字，然后被搞到晕脸之外，真的很难有什么杂念。季腾估计李判官被压倒的时候，肯定感觉跟被一本鬼画符书压倒差不多。

    总司刑似乎轻轻一笑，转身而去。不过季腾完全想不起他笑起来的模样，记忆深刻的是当时他左眼下浮现的那个像“燺”的图形。

    季腾还在苦苦思索那个图案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判官在地上挣扎扑腾的声音总算惊醒了他，赶忙帮他解开了束缚，又张罗着寻回他自己的衣衫。不时偷看一眼李判官，他内心明显受创，脸色死灰，季腾也不敢多话，只是突然想起有那么一两次，自己兄长也曾这样脸色青灰地回家，关起门来砸东西。自己只当做他脾气不好，更加避开他，却没料到曾有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季腾不禁觉得有些心酸，若是当时自己能多宽慰询问两句，兄弟感情更好一些，或者最后的结局不会是这样。兄长对自己，虽然不亲，但从无苛刻；一直刻意疏远的，其实是介意庶出身份的自己才对。尤记那时自己把那万恶的盒子交给兄长的时候，他愉快的表情毫无作假。恍惚中，李判官的背影似乎跟记忆中的季钧重叠了，季腾忍不住默默扶住他，轻拍他的肩背：“对不起，大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若是我当初——”

    季腾的感触和悲伤被粗嘎的一声“我不是你哥！”打断。

    季腾及时把下面的话改成了“若是我当初没有一意孤行非要进入，也不会连累了你受这个罪，我是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我这过错，万死难偿。不过，”季腾苦笑了一下，“恐怕我很快就要偿了。”

    李判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季腾知道李判官若是知道了自己对刑修的失礼，怕被活活吓死，避重就轻地说自己对刑修失礼了，恐怕刑修很快就要来清算自己。

    李判官仔细看了季腾良久，大约觉得他那悲苦的表情不像瞎掰：“你到底干了什么？”

    未免吓到他，季腾只是苦笑着说严重错误。

    李判官也不强迫，整理衣物整理良久，突然扔了自己的酒壶给季腾，“你便帮我送酒给绮罗玄黄之间的看门人，”然后低声，“他就在里面，反正你都犯了一座山那么大的罪，也不怕再添个石头了。”

    季腾愣了一下，突然悟了！绮罗玄黄，是阴阳道中无数偿罪的场所之一，李判官说的那个他，指的应该就是自己哥哥季钧才对：“可是你不是说你不知道？”

    “我刚刚不是读了死簿？”李判官狠狠瞪着季腾，“谁叫你每天在我耳边唠叨季钧季钧，不小心就读到了！”

    “你啥时读的？”季腾突然省起总司刑那张脸，“莫非总司刑的脸上——？”

    李判官一个急旋，捂住季腾的嘴，“不要提这三个字，整个阴阳道里，只要提到这三个字，他就能知道。永远也不要提这三个字！还有死簿的事情，不想害死我也绝对不能提！”

    季腾唔唔嗯嗯连忙点头，决心永远也不提这些危险字眼。

    原来死簿居然是藏在总司刑的体内，难怪不让人随便读——

    “快走吧，万一君上遣人来提你，就再没机会了。”

    季腾走了两步，又停下，“不知判官大哥俗世姓名为何？单知姓李。”

    李判官沉默了一下，“李攀。”

    季腾对着李判官的方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李攀大哥，我这一去也不知是否还能再见，便先拜别，我季腾今生欠你太多，来世——”季腾心里捣鼓了一下，也不知道得罪了刑修是否还有来世，“若还有来世的话，粉身碎骨，必以为报。”

    李判官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背对着他，摆摆手示意他快去。

    -------------------------

    好吧，是太慢了。。。但我没有弃坑，我真的没有弃坑。。。

    （不理解为毛被总司刑压倒会郁闷的Tx们，请自行想象被一个滚动显示长篇梵文的电脑屏幕压倒的滋味）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六章
章节字数：2517 更新时间：09-04-02 20:37
    绮罗玄黄，听名字很不错，但却是阴阳道著名的处刑地，重罪者有相当部分被判入此地，抽洗罪行；当然绮罗玄黄还有另一个出名的地方，听说现任总司刑大人被提拔之前，就是绮罗玄黄的掌刑人。

    季腾之前帮李判官整理卷宗时就曾留意过此地。重罪者的地狱阴阳道大约有数十处，每个处刑地的名字都言简意赅且形容惨烈得让人决心来世要挑战道德制高点。但同是重罪者处刑地，绮罗玄黄却有个听着很温和的名字，引起了季腾的注意。正因为当日多看了两眼，他大概知道这地方的位置。

    腰间有送给看门人的酒壶一个，季腾胆儿也壮了些，再不避讳来往的判官鬼吏，一个劲向处刑地跑去。

    根据文书记载“绮罗玄黄，重罪刑地之一，地处十门殿东南，从第七门出，穿过迷途长路，即可达到。”

    -------------

    十门殿外围，季腾找到了一个挂着“第七门”吊牌的通道，就一条，走到尽头便是深入石壁的隧道。季腾探头看去，隧道内漆黑一片，只上下漂浮的数点昏暗灯光，从眼前延伸出去，勉强在黑暗中勾勒出蜿蜒扭曲的道路。

    不知尽头，不知去路，季腾只能一味向前走，本能地，他尽量走在那两列灯火之中，虽然微弱光照之外，似乎只是稳定的黑暗，但不知为何，他却不敢走出去。有次他稍微靠近了灯火的边界，一股潮湿的腥味刺鼻，伴随着风声呼啸而来，风声从耳边一过，突然换做银铃般的笑声，悦耳动听，而且距离之近，好似有妙龄女子攀肩附耳而为！季腾刚仔细一听，那悦耳的笑声突然转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惊得他冷汗淋淋地四顾寻找，可四周只是黑暗一片，而那低笑惨叫，又化作没有意义的风声，不知刮去了什么地方。

    越往内走，灯火越是稀松阴暗，那原本走到灯火界限才能听到的风声，开始肆无忌惮地刮过，季腾开始觉得身边似有人通过，细碎的脚步声，锁链拖曳的动静，惨烈的痛呼，一切清晰可闻。走着走着，脖子突然一凉，像是被人呼了口气，季腾不敢伸手去摸，只回过头去，发现身后漆黑一片，那引导他来此的灯火全都不知去向，只剩前路的稀落灯火还在若有若无地漂移。回不去了？季腾刚刚想到这点，就这么一刻的停顿，脚背上突然有奇特的触感，似乎什么东西从脚背上滑行而过，缠绕过他的左腿，滑腻冰冷，带着鳞片的细微褶皱感，由粗到细，缓慢而动。

    季腾的喉咙颤动了半天才吞下尖叫的冲动，他不敢动弹半分，只斜眼看下去，双脚上什么也没有，但那皮肤的触感绝对不是作假，他只能静静等待那感觉过去。当最后一点滑腻的感觉从脚背消失的时候，季腾再不敢停顿，发狂一般朝前方的灯火奔跑而去。

    开始奔跑，风声中的呼叫嘶喊变本加厉，不但如此，迎面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异常沉重，好几次季腾都觉得那风是把自己狠狠向后拽，衣角袖口，时不时猛得一动，就好像有人在拉扯一般，有那么一两次，季腾几乎感觉到尖尖指甲划过手腕的疼痛，他忍痛低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没有伤，没有指甲，没有拉扯的手臂，看不见，黑暗中有什么蠢蠢欲动，但就是看不见。

    季腾不敢想不敢看不敢感觉，只拼命跑，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由上至下将他压倒在地，脖颈处传来锋利的触感：“擅闯禁地者，先奸后杀！”

    说真的，季腾虽然被人压倒，脖颈处也抵上了不知是什么样的锋利刀刃，听到话的也不那么友好，他的心里却没有半点恐惧，只是狂喜。

    一片黑暗恐惧中，总算遇到个可以用语言沟通的实体，虽然对方是用利器抵住自己，用语言恐吓自己，可那感觉，简直比亲娘还亲！

    季腾哽了几下，对方力气太大，他别说挣脱了，根本连音都发布出来，这时候想到李判官给的酒壶，忙在身上摸索，然后拽了出来，在拼命反手举起来，

    压在他背部的力量减弱了，季腾终于得了个空：“李判官让我来送酒给看门人！”

    季腾手上一空，背部也松开，他好容易翻过身来，这才看见那个压倒自己的看门人——不过这个能叫人？

    眼前是只硕大的怪鸟，个头不小的酒壶，它叼着就像普通的小鸟叼着颗黄豆似的，一仰头就把酒灌了下去，噗一声，它脖子一侧，酒壶啪一声甩回季腾手上，精准无误。然后这好酒的怪鸟似乎偏偏头，用那黑亮黑亮的眼珠子瞪着季腾。

    季腾的第一个想法，是觉得那怪鸟在笑，第二个想法，开始觉得怪鸟长得有点眼熟。

    如果撇去它的大小的话，似乎长得十分像刑修身边那只话唠的钩星。可是刚刚那个声音？

    他思考的当口，怪鸟回头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翼，季腾看到它立起的羽毛，有如刀剑般锋利，突然意识到，刚刚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其实就是这羽毛？

    那怪鸟总算又回过头来看着季腾，再开口已经是美妙的女子音：“怎么，不认识了？”

    “怎么是你？你的声音？你怎么变大了？”季腾挣扎着站了起来。

    钩星用爪子梳着自己的毛：“绮罗玄黄的看门人本就是我们

    钩星一族，轮流当值。你看到的不是我，不过钩星都是异体同魂，所有其他钩星看到的一切，也是我看到的，你把它当做我或是把我当做它都没差。”

    多么没有个人隐私的种族啊！

    -----

    季腾跟钩星解释了一下是李判官让自己送酒来，钩星对为什么倒大霉的李判官要送自己酒感到不解，“我们钩星都爱喝酒，判官是知道，不过为何他要送我？嗯，兴许是我族参与了解救他的行为，所以感谢吧。”钩星打着酒嗝，快乐地上下跳窜。

    看它心情不错的样子，季腾小心地问：“唔，绮罗玄黄是什么样的处刑地啊？从没来过。”

    “重刑者的悭罪之地。”

    季腾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真想看看啊。”

    钩星的眼珠子兴奋地转动着，“看看是可以，不过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不要怪我啊。”

    季腾大喜，忙问，“你是看门人，但是门在哪里呢？”环顾四周，仍然是漆黑一片，鬼魂号泣声始终不断，但引路的灯火确实到此就断掉，路到了尽头，门却没有。

    钩星似乎在笑，它的表情很是诡异。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季腾突然有了种想拔腿就逃的冲动，这个时候，钩星突然鸟喙大张，迎头一口，季腾只看见面前猩红一片，整个被钩星吞了下去，浓烈的酒味让他恶心，失了知觉。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七章
章节字数：5224 更新时间：09-04-02 20:41
    季腾醒来的时候，觉得昏沉沉黏糊糊，似乎身处某种极湿热之地。他张开眼来，也看得不甚清楚，四周雾气蒸腾。躺了一会，季腾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忙撑起身体，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大片赤红的土地上。一阵一阵湿热的雾气，不断从前方涌来，很是不舒服。他转过身去，身后是巨大的暗黑峭壁，一眼望不到顶儿，壁上无数小点儿，白色居多，间杂彩色，密密麻麻，直涌向了视不能及的遥远山顶。

    山壁绝顶，无法攀爬。季腾只好回身，顶着湿热的雾气步步向前。

    走了半刻，地面上出现一处巨大的裂缝，把地面整个划开。而湿热无比的雾气，正是从那里面一阵阵向外冒，季腾凑上去想看看，可裂缝里不竭的蒸汽实在烫人，他靠不近去，只听了听声响，裂缝下汩汩之声不断，就像下面有一大锅滚开沸水，不断把滚烫的蒸汽从那裂缝喷出来。

    裂缝并不大，但是因为那可怕的热蒸汽，季腾没法越过去，被困在这一侧，而蒸腾的雾气，让他也看不起那边有些什么，只是隐约觉得，那边似乎什么也没有。

    正在迟疑的时候，地面之下突然发出惊天的轰鸣，沸腾的水声愈演愈烈，似乎就要喷射而出，季腾总算反应快，掉头就往回跑，刚跑了几步，就听见身后哗啦一声巨响，听似大量的水从狭窄之处翻涌而出。

    季腾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上一眼，这一眼看来，把他活生生吓呆在原地。

    从缝隙处爆裂而出的水铺天盖地，掀起数十丈的巨浪，带着微微的红色，像要吞噬他一般奔腾而来！只是那么一瞥，就已经发现那如高墙般竖起的水壁并不平整，其下无数鬼脸隐隐可见，在水表之下扭曲纠结。

    被这样的水冲倒，淹死事小，被撕扯吃掉就太不值了！

    可是就他两条小短腿，就算连滚带爬，哪里跑得过激流横冲？

    眼见着水壁如墙崩城陷般铺天压下，季腾吓得腰酸背痛腿筋抽之，陡然耳畔风声急响，有什么东西紧紧勒住腰背，身体顿时腾空而起，季腾身体僵直，死死盯着下方，一片沸腾的微红汪洋。

    直到温柔的女声响起来：“如何？”

    季腾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处境，施援手的自然是那只硕大的钩星，自己被利爪当腰勒住，从微红水面的倒影看来，钩星以一个典型的老鹰捕小鸡的姿势，扑捉了他。

    激流继续猛冲向前，很快撞击峭壁发出震天巨响，高热的蒸汽水浪顺着石壁迅速攀上，瞬间就看不起石壁的本来面目，只留得云遮雾绕的些许青黑。

    那奔腾的沸水撞击峭壁只是瞬间，仿佛绝顶高手一击不中飘然而去，那微红的沸水并未做片刻的停留，即时褪去，汹涌的水波几乎转瞬即逝，就好像那地面上的巨大裂缝之下，有人在吮吸一般，赤红的地表很快显露出来，衬托那扭曲的黑色裂缝有如大地在狞笑。

    季腾还没完全从那可怕的一幕中挣脱出来，只觉得来得太快去得更快，神经还未反应就都已结束：“这是怎么，怎么一回事？”

    “先去安全的地方。”钩星紧抓住季腾，快速拔升高度，径直向来看来没有尽头的峭壁之巅飞去。

    因为钩星贴壁而飞，等到距离足够近，季腾注意到了山壁上那些颜色点儿似乎是立体的，但钩星速度极快，他还来不及细看就被带着钻入云层，不大功夫，似乎已经飞越了那峭壁，平稳的飞行持续了一阵，钩星突然俯冲而下，松开爪子，季腾猝不及防，直挺挺跌落下地。

    没有剧烈的撞击和疼痛，身体之下反而是柔软的感觉，季腾睁开眼来，发现自己就像落入了棉花堆里，并无半点不适。这才发现钩星掷下自己的这块土地与别处不同，极其柔软，像是专门为了投掷人下来而造的。

    他爬起来，发现四周都是支起的青竹架，闪亮的丝段一块一块架在上面，不远处是一大排竹屋，门口放在大小不一的缸子，一道清亮的溪流从门前蜿蜒而过，看上去，和人间的织造作坊没什么不同。

    钩星盘旋一阵，突然缩小身体停留在季腾肩上：“走啊，你不是想要看一看？”

    季腾本就怕钩星打发自己回去，这么一说自然窃喜，忙不迭地往那竹屋跑去，顺便问道：“你刚刚把我吞下去——？”

    “这里可是重刑罪人的悭罪之处，你以为很容易进来？”钩星叽叽喳喳地在耳边唠叨开来，“绮罗玄黄的入口就在钩星的喉口之间，罪人也是一样，被我吞噬才能进来。”

    “那——你怎么进入自己的喉咙的？”

    “唉，你真是死脑筋，当然是让同族把我吞下去了！”

    “哦，”季腾终于问了那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要怎么出去？该不是从——”

    钩星没有立刻回答，季腾等了许久，忍不住看它的时候，发现钩星的表情有够奇怪，似乎在笑，发现季腾在看它，才干咳两声：“我们这些看门人和掌刑者，当然是各有各的出入办法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该不是换了季腾的话，此地是有来无去？

    但不知为何，季腾心里并没太多恐惧，反正一会功夫差点死个两三次的事情，他都已经习惯了。出不出得去，再说吧。

    这么想着，他已经到竹屋之前，溪流上浮着一些坯绸，似乎正在清洗，而屋内织造之声不绝。

    难道重罪者都被罚到这里当织工？兄长也在其中吗？

    季腾想着，趴在竹窗上看去，发现一系列织造的成品，精巧的缎、绫、纱、罗、锦、绡、绢、绸，你叫得出名的，都细细排列在架上，散放着，看得出来是才完工。还有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精工织物，闪耀金属的光芒，放在另一边。

    整齐排列的织机发出不间歇声响，坯绸正不断被纺织出来，而缂丝机上，绘好样的丝绸正在被缂织上繁复的花样，已经可以看出那是散落的无数花瓣。精湛绝伦的技艺配上光亮润泽的丝织，慢慢雕琢出具肌理质感的作品，浑然天成。

    但有很关键的一点，在这忙碌的织造作坊内，季腾可是一个人，呃，一只鬼都没有看到。

    那些织机缂丝机，都自顾自地运行，既不见鬼吏，也不见罪人。

    “如何？”钩星在耳边嘀咕，“这些织物，都是人间最巧的技艺所造啊！”

    “什么意思？明明没有人啊？”

    “仔细看看。”钩星噗啦着翅膀，“看地上。”

    季腾仔细一看，发现虽然住屋内空无一人，但是地面的影子，却是忙碌非常，看得出有数十人的影子在奔走，捧着各色织物；每台纺车之前，都有着殚精竭虑的织工影像，而缂丝机前，也有着低伏着身影，即便是影子，也是非常聚精会神，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影子。

    “是罪人？”季腾犹豫着问道，他觉得这些影子不像是罪人，那熟练的手法，非专业人士肯定做不到。当然，他也不敢完全排除神通广大的阴阳道，把暴躁的兄长改造成了纺织女工的可能。

    钩星嗤了一声：“怎么可能，这些是影子，都是人间最巧手的工匠的影子。他们都还活着，阴阳道只是在工匠们休息的夜间，将他们的影子请入阴阳道织造坊工作而已。”

    “工匠的影子都可以织造？”

    “你平日干什么，你的影子不也在干什么？你能做的，你的影子都可以做。”钩星不屑地别嘴，又不怀好意地笑笑，”当然，你的影子例外，我估计你的影子都未见得敢，嘿嘿，那个。”

    季腾知道它在笑自己的自X，连忙转移话题：“阴阳道可真能找免费劳工。”

    钩星奇了，“哪里是免费，工匠的影子在这里工作，算是替生魂积攒人品。将来他们死了之后，可以用此时的人品来抵消一部分他们的罪孽，阴阳道也解决了人手不足的问题，这不是双方都有好处么？而且，这东西还只能靠影子来织，活人或是元魂碰都不能碰。”

    “那，罪人呢？事情都是工匠做了，罪人在干什么呢？如何悭罪呢？”

    钩星笑了：“你没有看到么？就在眼前啊！”

    眼前？眼前除了繁忙的织造，哪里有什么其他？

    --------------------

    钩星似乎发觉季腾的疑惑，终于又说：“你来的时候，不是看到那匹山了，你没注意上面的有什么？”

    季腾一想，那山上好像是有些彩色的斑点。

    钩星点点头，“对了，就是那个。”它侧侧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说，“哦，真巧，来了一只，你自己看吧。”

    话音刚落，上空突然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季腾仰面看去，发现又一只巨大的钩星，向自己刚刚跌落的那块柔软的地方里扔下了什么红色的东西，然后迅速翱翔而去。

    几个影子快速前往，把那东西抬了过来。季腾发现，那玩意很像人间的蚕茧，只不过它更巨大，而且是鲜艳如血的红色，“难道——”

    那山上所看的彩色斑点，原来就是一个一个的彩色蚕茧不成？

    “对啦！”钩星在季腾肩膀上蹦跶，“每个进入绮罗玄黄的罪人，都会被喂一颗丝种，丝种入口即长，很快就封住嘴。然后把成千上万有类似罪状的罪人元魂纠结在一起，形成蛋状，放到来时的那匹山上去，你也看到了，那山上到处都是不同颜色的点儿，每个点儿都数千罪魂的纠结之处。每隔一刻，地下就会喷出高热的沸水，蒸汽顺流冲上山壁，罪人被沸水如此反复蒸煮的过程中，他们那想发也发不出的惨叫就被丝种吸收，成为丝的来源。那些惨叫代表着他们的罪孽，慢慢被抽丝而出，缠绕身体，形成茧的模样，直到将他们的罪孽抽净，余下干净的元魂，才能再次转生。”

    那么，刚刚扔下的那个红色蚕茧，是不是代表着有无数受尽了折磨的元魂，终于偿清了此生罪孽，可以转生了？

    季腾想着，不由多看了那红茧几眼。

    “如此鲜红的丝倒很罕见。”钩星又说。

    “什么意思？”

    “来到绮罗玄黄的罪人，起码是身负命债。根据生前所犯罪孽的不同，罪人会被抽出不同的丝。白色，代表误杀；黄色代表仇杀；红色代表虐杀，诸如此类。”钩星看了看那鲜红的丝色，“这些人生前必定是犯下相当恐怖的虐杀吧，才会有如此明亮的红色。”

    那鲜艳如血的丝，竟然代表着如此深重的罪孽？！季腾刚伸手想摸，钩星在他手背上狠狠啄了一口，“这东西不是你可以碰的！”

    什么意思？

    “这是罪丝，是罪孽的具体化。普通的元魂若是碰触的话，会受到污染，甚至心性大变！对你们是很危险的。”

    -----------------

    按照钩星的说法，这些罪孽所化的丝，会污染清白的元魂，就算只是一缕，若流落人间，就算是最清白无暇的人，只要一碰，绝对会被造就成杀人魔王。

    “你们历史上，还少了那些本来十分英明贤能，但突然变得暴戾嗜杀的例子么？”钩星补充，“阴阳道虽然严密监管，但难免没有一点遗漏啊。”

    季腾不解了：“这样说来，碰都不能碰，那织造成精美的丝绢，不是白花功夫？！而且，人间永远都有罪人，他们都会死，那么，岂不是这些罪丝会一直累积下去，越来越多，那必然构成更大的麻烦不是吗？”

    “所以，阴阳道肯定有解决的办法啊。”说到这里，钩星的两眼直发光，季腾立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它激动起来，噼里啪啦地说开了，“之所以要找人间最巧手工匠的影子来织造，那当然是因为这些都是为了君上所制的衣物啊！”

    刑修？

    “这些丝虽然会污染元魂，但君上本就是原始混沌而出，杀戮戾气所化，根本就不会受到区区罪孽的干扰。而且他的一身戾气，正好能中和罪孽。所以这些罪丝，都制成精美的衣物，供君上穿着。一方面，君上的凶狠戾气会被罪孽之丝挡住，不至于太过吓到阴阳道属下；另一方面，重重罪孽也在戾气的冲击之下净化消散，解决了隐患，岂不两全？”

    钩星还满怀仰慕地继续叽喳：“能净化罪孽，真不愧是君上啊。一套衣服，一天下来就罪孽全无。哦，不过有例外，君上有一套时不时在穿的紫衣，真不知道是什么人犯了这么大的罪，那衣服的罪孽至今还未完全消散。当织出来的时候，我们这些钩星啊，鬼吏啊，都不敢碰，全靠总司刑大人才把衣物带到了九渊呈给君上。我也真不知道为什么人能犯那么大的罪状，紫色啊，那鲜亮到目眩的紫色，不知道是什么令人发指的罪状才能出来这样的颜色！哦，对了，君上还有一条腰带也是例外，那是很罕见的祖母绿交错宝石蓝，据说，那是某个战乱时期的食人军队，一夕被山崩掩埋，全军魂魄被锁入此地，百年之后，丝种从他们的魂体中抽出罕有的双色丝——”

    钩星很啰嗦，季腾没再听了，只是想，对啊，那绮罗玄黄这个名字起得这么玄乎，其实，绮罗就是材料，玄黄就是颜色啊！

    再说白一点，这个处刑地，根本就是刑修的私人裁缝铺嘛。。。

    ----------

    正在啰嗦的钩星突然住口了，一下子从季腾的肩膀飞落在地，谦卑地低头。似有冷风吹过的感觉，据季腾所知，钩星对总司刑都是一副懒散的模样，让它这么恭顺？季腾瞟了一眼身后的竹屋，那些繁忙的影子突然不再动弹，僵住了一般牢固在原地。

    亲自来了么？

    阴阳道之君刑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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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阴阳道的刑修，其实你就是阴阳道的净水器啊。。。

    没有你，就不环保了。。。

    愚人节快乐~~~~~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八章
章节字数：5025 更新时间：09-04-10 20:48
    风，变得冷冽，带着一点渗人的感觉，刮过身体的时候，激起轻微的刺痛。

    这就是杀戮戾气？

    季腾的眼前，空间似乎裂开了个口子，冷风呼呼倒灌而出，刮得他一阵冷似一阵。但奇怪的是，似乎只有他这里才是如此。季腾瞄了一眼旁边，挂在竹席上的坯绸连个边角都没动。

    冷风似乎只是在季腾的身边打转，而且看趋势，越来越猛。很快，风力大到季腾再也无法站得稳，就这么被那空间裂口吸引，整个人就朝着它一头撞了过去。

    耳边似乎还听到钩星幸灾乐祸地一声“慢走————啊！”

    慢走他可以理解，但是那声尖叫是什么？

    季腾想不明白，但他被整个吸进去的时候，眼角似乎瞥到了什么红光一晃而过。

    ========================

    季腾是整个被摔在地上。

    还好，他已经习惯被摔之后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了。而且这里没有难闻的腥味，反而是淡淡的花草香，以及温暖的阳光。阴阳道只有一个地方是有阳光，季腾立刻明白了，自己又回到了沉堂。

    还没抬头，他就看到眼前不远处有一双丝鞋，那反射的温润丝光，和那些罪孽所抽之丝如出一辙，心下了然，该来的总还是要来。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有些轻松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怎么，今次这么拘谨了？”

    季腾讶异之下抬头，果然是总司刑，他在刑修身侧而立，那张脸灿烂得好似每个浮现的字符都在发光一般。

    另一件叫季腾吃惊的事情，就是总司刑在刑修面前，完全没有其他人那种谨小慎微的感觉，虽然保持着臣下的礼仪，但谈笑自如，跟李判官钩星之流完全不同。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从他的随意自在的态度看来，上次的事情，刑修有给他任何惩戒才怪。

    季腾想，李判官说得对，刑修果然是上梁不正的典范。

    想到刑修，季腾的偷偷瞟了一眼他。

    刑修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也在他，两人视线一触，刑修那有如九渊本身般深黑的瞳仁中突然滑过一丝奇特的流光，像是某种期待，或是兴味，季腾不敢与之对视，忙低下头。

    总司刑轻快的步伐靠近了些：“处刑重地，非相关者不得进入，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奉君上之命搜寻，最终却在绮罗玄黄之地抓住你？”

    季腾沉默着。

    总司刑笑了笑，轻轻一个响指，两个侍从捧着玉盘上来，季腾嗅到了什么东西烤焦的味道，玉盘被放在他眼前。一看，那玉盘里，盛着一块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玩意。

    总司刑甜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什么，你猜猜看？”

    一双玉箸放在眼前，示意他看。

    季腾犹豫着拿起来，轻轻翻动那块东西。焦肉的浓烈苦味，炭灰随着碰触片片掉落，很是让人难受。季腾轻轻戳了一下，那块肉突然抽动，某个以奇特姿势扭转到后面去的部分咔哒一声扭了过来，然后，在扭过来的那块焦黑条状物之中，有什么鲜红的东西转动了一下！

    季腾大叫一声扔下玉箸，发现那焦黑中猩红的一点，似乎是眼睛！

    而且，还在持续看着他！

    冷汗从他额头渗出，而当那块条状的东西扭过来之后，季腾突然意识到，这玉盘里的东西，似乎是只——鸟的形状？！而那条状物，似乎就是别直过去的鸟脖子和头？

    季腾突然想到了什么，比如他被吸入空洞之前听到的一声尖叫，他声音都带上了颤音，试探着问：“钩星？”

    那焦肉上的鲜红眼睛，本已污血般混浊，听到这声呼唤，突然又动弹了一下，还睁大了些，直视着他。

    片刻之后，猩红的颜色，突然变得更浓烈了些，慢慢地，季腾意识到，这不是颜色改变，而是一层水雾在积聚；钩星似乎豁出一切，挣扎着，抽搐着，黑色枯柴般的鸟爪微微颤动，试图勾住什么，稍一动弹就寸寸断裂开来；最终，痉挛了许久，一滴水，从那猩红的眼睛部分滴落，从那焦黑干枯的身体上滑下，重重地，滴在季腾心上！

    季腾惨叫起来！

    为什么，已经焦成这样了，还有眼泪可以滴出？

    为什么，就因为放我进入吗？这只是我的过失，却要它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

    微笑的总司刑，面无表情的刑修，都太可恨了！而趴在这里，趴在他们的重压之下的自己，也是一样可恨！

    季腾心里有什么在翻腾，震得他浑身发抖，要爆炸了！

    ========================

    他腾地跳起来，直扑向眼前的刑修。

    季腾心里，也并不认为自己真能抓住刑修，他做好了被踹开，被一耳光扇开，被法力弹开，被总司刑抓住，甚至被刑修的侍从用刀戟扎成刺猬的心理准备，他根本什么都无所谓了！

    然而当他的手真正抓住了刑修的前襟，视线对上刑修水波不兴的眼瞳，手心里传来丝织润滑的感觉时，反而觉得不真实。

    四周一片寂静，也许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有人以要打刑修的姿势抓住了他的前襟。

    近距离的，季腾觉得，刑修的嘴角，似乎轻轻一扬，感觉就要露出笑容来似的。而刑修的右手，慢慢抬起来。

    季腾确实是眼睁睁地看着刑修抬起手，刑修的动作并不快，但奇怪的是，季腾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的身体动起来，无法放开手中的闪亮衣襟，也无法躲开刑修的手。

    这就是，神和人之间，永恒的距离吗？

    就算自己凭一时之血气，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打破了这个距离，然而现在看来，更多的是刑修放他过来，就像猫捉弄老鼠一样，放开你，看你能跑多快，跑多远，看你能否更加取悦于我。

    否则，为什么，总司刑和侍从们一片安静，只是看着而已。

    季腾手腕上传来冰冷的触感，刑修的右手搭上了他的手腕，果然，刑修的身体跟他这个人一样冷。

    季腾颓然地放开手，不论力量或是精神，自己所面对的都是压倒性的优势。刚才的愤怒和血气，如今不知道跑去哪里。自己并不是个英雄，只是个普通人，想要平凡地活着，正常地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天地万物而跟阴阳道之君叫板！

    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季腾也不明白。

    失去对恃的精神，自然也就失去了抗争的力量。季腾滑跪下去，没有瘫软在地，只是因为刑修还没有放手，手腕被冰冷地紧扣住。

    总司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温柔地说：“怎么了？不要紧吧？就看了一眼，这么大动静？啧啧，没有让你亲历那个过程，真是遗憾啊。”

    总司刑开始描述，慢火碳烤，是如何讲究技巧，那一片片化为焦炭的羽毛，高温中皮肉烧焦的臭味，钩星温柔的女声，在哭号中慢慢嘶哑，最后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凄厉的呼吸。总司刑强调，在过程中要不断给钩星喂食灵草，确保它一直活着，且清醒。到最后连喉口都已经炭化，再也无法咽下多一根灵草的时候，就要换一种法子续命——

    他娓娓道来，声情并茂，季腾无法控制自己地在头脑里勾画出那幅残酷的景象。

    季腾只觉得自己的心，要崩坏了！

    =======================

    “好了！”打断总司刑，从某种意义上拯救了季腾的，是刑修清亮的声音。

    总司刑没趣地啧了一声，似乎还没有尽兴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君上，是您说想要欺负，呃，罚他，我们都这么配合了，怎么不能坚持到最后的也是您呢？”

    “这样就可以了。”刑修又补充了一句。

    =======================

    他们在说什么？

    作弄？季腾疑惑地抬头，这才发现那玉盘里的焦炭，已经站起来，抖了抖身体，褪皮一样褪去那层焦黑的炭，竟然又是容光焕发的钩星了，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总司刑总司刑，我演得怎么样？”

    ======================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笑眯眯解释的，还是总司刑：“没什么啊，就像你听到的那样。”

    刑修已经松手，季腾冲到总司刑面前，“什么没什么，你立刻给我说清楚！”季腾都要发疯了!

    ========================

    身后突然传来刑修的声音，低低的：“罪人季腾，跪下！”

    言语的力量，因为双方实力悬殊而无可抵挡，季腾噗通一下应声跪倒。

    “总司刑。”刑修淡淡一句，向来嬉笑的总司刑立刻正色，走到季腾面前，厉声喝问：“你用酒贿赂绮罗玄黄看门人，企图混入，你可知罪？”

    季腾没来得及回答，总司刑又说：“钩星一族，异体同魂，你到达绮罗玄黄门口，君上和我立刻得知。不过是想知道你究竟为何要进入，故意让钩星放行罢了！但你实在太拖拉，根本就在观光！而绮罗玄黄也不适合普通魂魄呆太久，于是，我去询问了李判官，”说到这里，总司刑顿了一下，“他也交代了一些你的近况，想必你从文书中得知绮罗玄黄的存在，想进去一探自己兄长是否在内吧？”

    奇怪，总司刑这么说话，一副不知道因果的样子。以李判官对他的畏惧，必然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何以现在他一幅不知道的样子？

    季腾想了想，是了，总司刑一定是在包庇李判官，否则只要一查自己的酒的来历，李判官就脱不了干系，但总司刑避重就轻，把所有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推。

    季腾忙连声称是。只有在这个时候，季腾才感激刑修门下都是任性而为，幸而不必连累李判官。

    ========================

    总司刑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绮罗玄黄乃重罪净化之前的集中地，除掌刑人和看门人之外，从来有进无出。此次为了放你出来，我打开了空行之门。你可记得？”

    是的，当然记得，空行之门，想必就是那空中裂开的口子了。“那你出来的时候，可有看到什么？或是听到什么？”总司刑循循善诱。

    “好像，听到钩星叫了一声，似乎还瞥到了红光。”不过，那应该是你们为了设计我摆的局吧？

    “很好，记得就好。”总司刑十分满意地点头，“那叫声，是钩星发现有一缕罪丝跟着你进入了空行之门，而你看到的那红光，毫无疑问就是那一缕罪丝。”总司刑叹口气，“偏偏我是把你导入了沉堂这个地方，君上用法术将此地和人间连接，那缕丝在我察觉之前，就溜走了，现在，不知道去了人间的什么地方。”

    季腾愣了一下。

    “红丝，你也知道吧，代表千万虐杀之魂的罪孽，它现在游离到了人间，会去寻找合适的人，成就一个超级虐杀狂，现在你觉得怎么样？”

    “可是——”

    总司刑继续：“你捅下这么大的漏子，我们稍微吓唬你一下，你有啥好激动的？”

    “是。”虽然心里觉得这件事情，他啊，总司刑啊，钩星啊，都应该有一定的责任，但是，自己确实有错在先。

    ======================

    “所以，”总司刑叹口气，“我们必须派人到人间去把那缕丝弄回来。”

    “是。”季腾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什么立场，只能一味称是。

    “但是你的罪状，必须处罚！”总司刑脸色一正，“之前你的罪孽还没判处，那么，先将你放入”总司刑拖长了声音“熔岩长廊——”

    季腾脸色发白，他知道熔岩长廊这个地方，文书上有着非常血腥的记录。虽然他一直都有做错事情一定要受到惩罚的觉悟，但是当惩罚来临的时候，他还是一样有所畏惧。

    总司刑做了个手势，示意侍从们上来带走季腾。

    ==================

    “或者，将功赎罪。”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刑修，今天第二次拯救了季腾。

    “我要戴罪立功，将功赎罪！”季腾立刻大喊起来。

    “那么，你就去人间把那缕罪丝寻回来。”刑修平静地说。

    “我去！”季腾忙应道，然后才想到了现实问题，“可是，我，我只是只鬼，没有任何法力，我要如何才能收付那罪丝？我的意思是说，能不能给个法器什么的？”

    总司刑立刻摇头，“不可能，你没法力，法器给你你也用不了。”

    季腾又补充了一句足够他后悔几辈子的话，“起码，派谁来帮我也行。”

    总司刑嗤笑一声，“你要高过你等级的人来帮你？”他笑着四顾周围锦衣蒙眼的侍从，“在场有谁肯吗？”

    =====================

    “我。”

    那是刑修清冷如珠玉坠地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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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明节啊。。。太应景了。。。不能不更。。。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九章
章节字数：4104 更新时间：09-04-10 20:52
    此言一处，四座皆沉默。

    过了好一会，总司刑十分艰难地转过头去盯着钩星：“钩星，快去查阅籍本，去把名字叫‘我’的找出来，没听到君上点名了吗？”

    这次连季腾都知道，总司刑绝对是在自我欺骗。

    总司刑还在说：“君上一言既出，你们死也要给我把那个人找出来，找出来之前，”总司刑换了幅笑脸：“君上，您就暂且在九渊歇息吧。”

    刑修动了动手指，总司刑叹着气走到他面前，刑修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我去？李判官去？”

    总司刑的表情立刻纠结起来，过了好一会，才正色：“属下恭送君上人间之行。”

    刑修颔首，又看了眼钩星：“你也来。”

    总司刑低笑了一声，钩星激动地双眼通红，抖索着连连以头触地，口呼小的誓死追随，万死不辞~~~

    季腾傻傻看着，难道，事情就这么定了？

    ===========================

    接下来的几天，季腾处于极度的精神紧张，总司刑没有让他回十门殿，而是带他去了九渊之门。

    季腾只听说过九渊之门的名字，他在阴阳道是罪人的身份，从来也没见识这些重地。所以他当然没有想到，九渊之门，不是一道门，而是虚无空间中重重叠叠的数不清的门。

    侍从们簇拥着刑修走在前方，季腾胆战心惊地跟在总司刑身后，从一个门进入，又从另一个门出来，又进入了下一道门。季腾只觉得自己走得头昏，似乎就在这些数不清的门之间穿来穿去。每进入一扇门，都感觉像是到了另一个空间，而这个新的空间，看上去和上一个并没有任何区别，仍然是装满数不清的门，再进入其中一个，又到下一个空间，还是密密麻麻纵横空间的门扉，没完没了。

    如果不是牢牢跟在总司刑身后，自己一定会迷路迷到死。

    最后，当一行人停下来的时候，眼前终于只剩最后一道门，季腾猜，这该是九渊之门的最后一道了。

    深深的血色和黯淡的灰色，是季腾对最后一扇九渊之门的最初观感。它巨大到完全看不见尽头，有如纵于天地之间般静立。季腾的心砰砰直跳，之前听过无数传闻，他当然知道九渊的那一面，就是阴阳道之君刑修的寝宫。

    作为一个凡人，作为一个已经死掉的凡人，季腾有一万个理由，想要见识下九渊究竟是什么样，他自然是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

    九渊之门打开的时候，季腾看见的首先是灰蒙蒙的一片，感觉那就是混沌一片，什么也没有。

    而当刑修举步迈入的那刻，像有飓风袭入，又或是冥冥中有无数的手在分云拨雾，那灰蒙蒙的雾色立刻向两侧滚滚退去，呈现出一条笔直的道路向前延伸，顺着这空隙抬眼看去，远处呈现出绵延不绝的庞大宫殿群，精雕细琢，发出绚烂的光芒，在灰色中若隐若现。

    ============================

    奇怪的是，进入的只是刑修自己，总司刑和锦衣侍从们，都矗立在门外，没有一人跟入，季腾自然也不敢妄动。

    刑修向前走去，身后迷雾即时涌入，道路和远处奢华的宫殿群，只是惊鸿一现，便又消失在灰色迷雾之中。

    九渊之门，缓缓关上。

    =======================

    为什么呢？一直听说锦衣侍从们都是刑修的近侍，为什么，却只是刑修进入九渊，其他人都留在外面？季腾还在想，突然觉得四周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错觉吧？

    撇开总司刑不说，其他侍从们，都是蒙眼的啊，怎么可能有看着自己的感觉？季腾轻轻向左边退了两步，立刻发现所有侍从的头都有轻微的动作，似乎真是随着他转动。

    =========================

    终于总司刑打断这叫人恐惧的沉默，慢悠悠地说：“好容易君上结束了漫长的罢工出来活动，这才几天啊，就因为你小子要翘班到人间去了。很好，真是太好了，这下子一切事情都要扔给我来做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总司刑满脸字符飞速掠过，说实在的，季腾真看不出他到底是喜是怒。

    “而我的属下们，阴阳道的侍从，好容易可以离开九渊之门出去溜达一下，又要因为君上的离开而困守九渊，真好，也真是太好了。”

    侍从们中起了轻微的骚动，但还是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什么。

    季腾开始觉得有点不妙了。

    最后，总司刑总结性地干咳了一声，只说了一个字：“打！”

    一干侍从顿时个个如狼似虎，直扑上来拽着季腾就是一通好打！

    钩星扒拉扒拉翅膀，凉飕飕地说：“打，随便打，就是别打到魂飞魄散了~君上那边不好交代。”

    总司刑斜了它一眼，笑笑：“差点忘了，你也好啊，可以去人间走一趟~”

    钩星连忙往回飞，饶是它动作快速，但是总司刑出手如电，轻轻一兜就把它当空拦住，任凭钩星在总司刑的掌如何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要知道，在一边说风凉话装无辜群众的，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看准一个空隙，总司刑把钩星准确掷入了侍从们暴打季腾的场景之中，只见现场羽毛飞舞，惨叫不断，煞是壮观！

    =====================

    最后，总司刑看着差不多了，扔下一句“钩星，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了”就带领一群侍从离开，现场只剩下瘫软在地鼻青脸肿的季腾，和几乎被同样惨烈的钩星。

    ========================

    “你还活着不？钩星？”季腾喘了半天，才说了句话。身边似乎有微风拂过，钩星吱了一声，蹦跶起来，蹲在季腾的额头上喘气。

    “这群侍从，说打就打，也太不讲理了，根本就是群城管嘛！”季腾抱怨着，“说要去人间的是刑，呃，阴阳道之君嘛，干嘛要找我麻烦？”

    钩星没有说话，好像也伤得不轻。季腾突然想起了个问题，“为什么总司刑和侍从们都不跟进九渊去？”

    “阴阳道只知道君上息于九渊之中的寝宫，而侍从和总司刑也会跟他一起来到九渊，侍奉于他，但是，这中间有很大的谬误。”从钩星的话里，季腾慢慢明白了。

    原来季腾所看到的九渊之门，那千万重的门，其实是链接阴阳道和刑修的寝宫，也就是原始混沌的通道。它既是通向混沌的唯一道路，也是万重结界，锁住混沌不会侵蚀阴阳道。

    世间万物，一旦进入了混沌的范畴，立刻会被同化，回到生命的最初形态，也就是虚无，因此它对生命来说十分危险。唯一能进入的只有刑修而已，因为他自身，就是混沌的化体。

    而季腾所看到的那重重的宫殿群，绚烂奢华的远景，只不过是混沌回应了季腾对刑修寝宫的想象，所体现出的模样。每个人看到的刑修寝宫都完全不同，实际上，混沌之中的寝宫究竟是什么模样，只有刑修一人知道。说不定，那就只是一片混沌，什么也没有。

    所以，不论是总司刑还是侍从，都不可以进入真正的九渊，他们呆在九渊千万重门内。只有在刑修离开九渊的时候，他们才一起跟上前往阴阳道。所以对阴阳道的人来说，大部分都以为他们也跟刑修一起进入了九渊。

    “那么，进入九渊的，永远只有刑，呃，阴阳道之君一人了？”季腾问道。

    钩星点点头。

    “不会不方便么？感觉他必须很多人伺候才能活下去——”

    “怎么可能不方便，混沌对君上来说，就像回到了最舒适的环境中一样，就像人回到了母胎之中一样。”

    “那么漫长的时间，独自呆在一片混沌之中，怎么呆得住？”季腾活着的时候，也十分热爱独身游猎，很能体会独身一人的乐趣和苦恼，就他来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十分渴望和人交谈接触，必须返回市镇才行。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刑修的背影，孤零零的，缓慢消失在迷雾之中，突然觉得有些落寞，“他，其实很寂寞吧？感觉，有些可怜啊。”

    钩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突然用爪子猛扯季腾的头发：“你被打坏脑子了吧，这里比较可怜的人恐怕是你？还站得起来不？”

    季腾挣扎了一阵，坐起身来，“没事，他们没下毒手。只是痛，问题不大，但是，钩星，你好歹也是阴阳道的，就不能找个人来阻止一下他们的暴行吗！”季腾盯着钩星。

    钩星白了他一眼，“没看见我都这么惨了？更何况，城管会仙术，谁也拦不住——”

    呜~~~~~~~

    ====================

    在钩星的指点下，季腾进了一扇小门，器物一应俱全，本应该是侍从们的后备房间吧。

    又是伤又是累的，季腾往床上一倒，立刻呼呼大睡起来。

    钩星先是蹲在床头，然后在房中晃了一圈，突然收敛羽翼，光华过处，竟然幻化形态，锦绣华服，冷漠气质，这不是刑修是谁？

    他站在季腾床前，手指轻轻一碰他的脸颊，季腾浑身上下的伤立时飞速愈合了。

    然后刑修拢了拢衣袖，钩星立刻掉了出来，就地一滚还没起身就毕恭毕敬地拍马屁：“君上，您的化身之术真是无与伦比，就在门与门之间时空转移那一瞬，就冒名顶替了我，连总司刑大人也没半点察觉，还以为进入九渊之门的那个幻影就是您呢，小的我对您化身之术的敬佩之情，那真是——（以下省略五千字）”

    “而且，您化作我之后，不管是姿势身形，还是说话的口吻，都丝毫不差，您的演技简直出神入化，我自己都被您给骗了。小的我对你演技的艳羡之情，那更是——（以下省略一万字）”

    刑修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房门，钩星立刻噤声跟上。

    出了门，钩星又开始了：“君上，您的瞬间移身换影之术也是登峰造极啊！总司刑伸手抓我就那么一刻，您就把自己跟我换了过去挨打，总司刑一走，您又立刻把我换回来捉弄季腾。小的对您这种半点亏也不吃的性格的仰慕之情，那最是——（以下省略十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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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还在床上打着呼，他不知道谁来过，又走了；也不知道这是虽然不太美好但绝对漫长，而且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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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最近一定是被更新之神上身了。。。

    我的RP正在急速减少中哇。。。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章
章节字数：2603 更新时间：09-04-10 20:56
    第二日，九渊之门居然再度打开，刑修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进出，这种事情极罕见，基本上跟阿七双更一样难以发生，但它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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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司刑大早就领着一干人在门口候着，包括季腾。

    季腾多少体会了昨天他们暴打自己的初衷，如果刑修呆在九渊中不出来，这批人日复一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守在门口等候。只有刑修来了兴致，要到阴阳道去，他们才可以随行散心。而这次，刑修刚刚出了阴阳道，就立刻要前往人间，他们必须回到九渊之门侧等候，这种郁闷之情，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了。

    只有总司刑看上去没那么愁眉苦脸，似乎还有点开心的样子，一早上，他就拉着大家在门口候着，并且宣称，君上绝对没办法去人间。

    “君上去人间，有一个技术含量极高的问题难以解决。”他严肃地说，全部人都欢喜地恭听着，还是包括季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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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阳道之君刑修，是混沌的化身，其体内有着来自混沌的无穷力量，足以侵蚀任何一个空间。如果他放任体内的混沌外泄，那么不管是什么样，多么大的空间，最终都会被侵蚀同化，成为混沌一片，化作他的力量。所以阴阳道之君极少离开九渊，就算在阴阳道，他也只呆在罪孽之气深重的十门殿，就算去沉堂，也要换上罪衣才行。偶尔，他也前往人间，不过那时候，他必须穿上有着最浓烈罪孽的罪衣，罪衣可以中和无法完全收敛起来的混沌。他必须在罪衣被净化之前回到阴阳道，而且人间若是阳气重的时候，罪衣被净化的速度会加剧，一般的罪衣，往往抗不过一刻就被净化完全。如果罪衣被完全净化，那么，如果刑修一不小心，随着呼吸落入人间的混沌哪怕只是一丝一点，也会吞噬一切接触到的事物而成长，无论是空气，水，还是阳光，更不论生物了，会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阴阳道之君从来都必须十分小心，才不会给人间留下隐患。这也是他为什么很少进入人间的原因。

    只有那件紫色长衣和双色腰带，才是能够较长时间抵抗中和的衣物，所以连刑修都很珍惜，轻易不穿，就怕几下穿没了，想要长点时间出行都不可。

    所以，修道界才有传闻，阴阳道之君刑修，只会在子时出现在人间，通常不会超过一刻就离开。

    修道界一般都把这个事实诠释为，人间的土地充满生命和阳面的力量，来自阴阳道的虚无之君是无法呆太久的，否则，他的力量会被人间的土地中和掉，自己也会因此而消亡。这就是为什么阴阳道之君无法涉足人间太长；也是为什么虽然他有想要征服人间的欲望，却最终无能为力，只能含恨阴阳道的原因了。

    虽然，事实刚好相反。

    但起码说对了一点，阴阳道之君刑修要去，确实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他无法长时间呆在人间，否则，人间都要变成混沌一片了。

    刑修应该是不会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总司刑信心十足地宣称，“君上最多出行一刻，放心吧，大家。”

    ===================

    过了一阵，九渊大门外长得茂盛的一片零陵香，突然叮当作响，总司刑及侍从们立刻站好，很快九渊之门从内打开，刑修缓步走了出来，从他们面前缓步走过，扔下一句“论罪厅”，就消失在第一道门内，侍从们不敢怠慢，立刻跟上。

    阴阳道的论罪厅，在十门殿中心，平时都关闭，只有刑修心血来潮，想要亲自处刑的时候，才会开启，因此跟各处都不一样，翡为阶，翠做台，金晶串帘，奢靡中透着凛冽之气。

    刑修坐到帘后，侍从们各自就位，总司刑似乎也有点紧张，等着刑修发话。

    刑修偏了偏头，总司刑立刻走到他面前，伸手从珠帘中取走一卷文书，恭谨地退回堂中，看了一眼，顿时脸色发白，衬托脸上的字符更加清晰。

    刑修抬抬下巴，示意他念。

    总司刑轻不可闻地叹了气，然后开始念道：“罪人季腾！”

    季腾没料到一来就点了他的名，忙一头扎到大厅中间，“罪人在。”

    “你误杀之罪在先，导致罪丝脱逃人间之罪在后，你可有异议？”

    季腾摇摇头。

    “姑且念你思兄心切，也算是一桩好事，现有一种方法，可以脱去你的罪责，同时也免除你兄长受苦百年，还可抚慰你亲人的伤痛，你可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居然有这种好事，不就是带刑修去人间嘛，当然一百个愿意，不过，总司刑说得信誓旦旦，刑修不是不能离开阴阳道么？

    =====================

    “以阴阳道之君刑修之名，明日午时三刻，着罪人季腾返尸还魂，同时，阴阳道之君刑修将借季钧肉身一用，前往人间搜捕罪丝，季腾力辅。待功成之后，将功抵罪，免去季腾兄长的阴阳道受苦，立时发还人间，继续阳寿；季腾也可留滞人间，同享阳寿。”

    后面，总司刑还在念什么，季腾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这么说，自己不但可以重返人间复活，连兄长都可以复活？！

    这不是开玩笑吧？

    他抬起头，从总司刑的脸色可以看出，不太像是开玩笑。

    “谢君上大恩，谢君上大恩！！！”季腾连连磕头，这次可是真心真意，磕得翡翠地面砰砰作响。

    “不过，”季腾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已经到阴阳道几个月了，肉身，不是已经腐烂了么？”

    总司刑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么，俗话不是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地上一天，地下一年么？”

    不，我们的俗话只有前半句。

    “你在阴阳道几个月，其实人间你才死了几个时辰罢了。若非如此，这么少数目的判官，怎么可能管得了那么多死人？”

    这么说来，一切都是真的了？？？？

    季腾狂喜地拼命磕头，一路磕一路说：“罪人实在没想到，君上果然是神啊！君上，君上是让死人活、死人活、死人活、死人活的的的大神啊！罪人感恩戴德，感恩戴德！”他激动到口吃得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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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修好像有点困扰，过了一会，他清亮的声音才从珠帘后悠悠传了过来：“其实，通常我是让活人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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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遇到了大好事一件，于是快乐滴

    双更啊双更啊双更啊~~~~~

    更新大神，你还是换个人附体吧。。。需要你的人

    很多，不要老是附在我这里，有点辛苦啊~~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一章
章节字数：3246 更新时间：09-04-27 19:48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不过究竟怎么回去，季腾还不太清楚。总司刑把他领到刑修平日外出前准备衣物的宫殿（与九渊之内无人能入的内寝宫想比，此处可说是外寝宫），让他等着。过了不多久，一个侍从领他到了九渊之外，已经有两个鬼吏候着，提了个据说是搐气袋的玩意，让他蹲了进去。

    这口袋，似乎就是当初李判官装他的那种，只是更大更破旧而已。季腾已经比较习惯，一股脑就钻进去，只觉得昏昏沉沉的，径直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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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迷糊糊地听到身边有人大喊兄长的名字，以及哭啼的声音，季腾心里着急，又觉得身上疼痛难挡，尤其是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挡住，难受得不行！

    季腾挣扎着，呜了一声，径直睁开了双眼。

    这才发现躺在自己屋子的正堂中，也没半个人在身边，旁边一床草席，多半打算时候到的时候裹上一裹，拖出去扔掉。稍微一想也知道，季家在当地算是名门旺族，自己跟哥哥那衰事，传出去怕是笑掉全镇的牙，自然家丑不宜外扬，也并不报官，只打算把自己埋了算了。

    嘴里被撑得难受，季腾伸手一摸，原来嘴里被人塞了块楔齿，足足六寸长，难怪自己的嘴被撑得阵阵发麻。季腾挣扎着站起身，他虽然还魂，但好歹是被活活打死的，一身的伤。

    顾不得这么多，季腾跌跌撞撞跑出门去，朝正屋前堂跑去。

    一出偏门，就看见一盏一盏的长明灯，从大门口一直点到中堂。家眷仆人们尽皆跪在堂前，啼哭不止。季腾看见灵堂内的悲凄氛围，心里一酸，脚步也颠簸起来。

    家丁眷属们听到响动，全部扭头看了过来，这一看不要紧，齐齐惊叫起来：“诈尸啦！”胆子小的妻妾几人，当即吓晕过去。

    管家带着几个胆儿大的家丁抄起家伙就要扑上来，季腾心想自己现在这个身子骨，再一棍子下来该二进阴阳道了，忙举起双手大吼：“这不是正午嘛，正午怎么诈尸？”

    管家愣了一下，看见日头还在，一想也是，从没听过正午闹鬼的，试探问道：“二爷你？”

    季腾想想，如果说是阴阳道发还，还要解释很多，不如索性说没死，便道：“你们那顿棍子没把我打死，只是昏了过去。”这么一说，这群死贴大哥的家眷家仆们互相一看，又看看灵堂后安静躺着的季钧，再看向季腾的眼中顿时凶光毕露！

    季腾连退三步，大喊：“等等，要杀我可以，便先让我给兄长磕头。”

    老管家止住大家，“老爷因为他而死，让他给老爷磕头也是应该，我们先让他磕头，要打要杀，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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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跪在兄长的灵床前，慢慢磕着头，心想，了不得，虽然刑修说他要借尸还魂，但又没说准个日子，万一他明日才返魂，今日这群家仆非把自己打回阴阳道迎接他才对。

    偷眼看了看静躺着的他，心想，兄长啊兄长，我可是已经尽力了，刑修答应了只要寻回罪丝，不但免了你的罪过，还让你返生，你可不要再怨我了。

    季腾一边想一边磕头，直到旁边仆人们嘀嘀咕咕的声音响起：“这已经磕了百多个了，没完了么？”

    刑修啊，大神啊，你就不要再耍我了，快点醒来吧！！！季腾满头冷汗，灵堂外来往的家仆，在他眼中根本是在做热身运动，随时准备为老爷再次报仇。

    季腾偷偷看向季钧，他脸色苍白一片，毫无生气，这个时候，外面传来跑马的声音，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是家里最擅长骑马的家仆，手里捧着个锦盒。

    老管家迎了上去：“取来了？”

    “是，这已经是最大的夜明珠了。”家仆打开盒子，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放在正中，即便在正午之下也是珠光四溢，绝非凡品。

    老管家老泪纵横，“好极，好极，这也是老奴能为老爷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快，给老爷含上。”

    季腾心想，老管家对兄长，那可真是情真意切，夜明珠啊；给自己的就是块楔齿，连铜钱都不施舍个。

    不过，自己毕竟是害死了兄长的罪人，他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

    ----------------------

    “好了，”老管家转过身来，“二爷也别磕了，就算拖得了这一时，又能捱多久？早晚也是赔命，你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又是何苦？”

    老管家就是眼睛毒。季腾绞尽脑汁想要个再拖延片刻的借口，却死都想不出，家丁们已经手持棍棒围了上来，个个发誓要给老爷报仇。

    平时不都在背后骂老爷暴躁的么，如今这么跟死了自己亲娘一样悲痛，季腾拼命向后缩：“等等，等等！哇，季良（老管家的名）都还没喊开打，你要造反了？！等等，季良，我不是叫你喊开始！”

    上一次被他们打死，那是季腾受惊过度，而且心中有愧，根本没抵抗；这次不然，一想到季钧明明马上要复活，再被打死一次他实在是冤枉啊！“我哥没死啊，他没死！”

    此言一出，众人皆怒：“老爷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你居然——”

    ----------------------

    正在左右躲避的时候，季腾突然看见窗口处，落了一只鸟儿，不是钩星是谁？

    他惊喜地看向灵床，季钧已经半撑起身体，正在把夜明珠吐出来，拿在手上看。

    不过因为所有家丁都在包围季腾，没人注意那边。

    这时候，季钧的贴身仆人突然说道：“管家，我看二爷毫无悔改之意，光打死不解气，不如捆起来拔光了，拖到街上去游市，让众人耻笑，让他下辈子也不敢做人！”

    靠！这么恶毒的点子也想得出来！

    季腾正要叫大家看复活的季钧，突然发现听到这句话的季钧正若有所思地看这边，然后，似乎微微一笑，立刻把夜明珠含回嘴里，悄无声息地倒下——

    他他他，他居然装死！！！！

    ----------------------

    季腾那个怒啊，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掀开面前的家丁，冲到灵床前一把抱住季钧的头，大声哭丧：“哥啊，你不要吓我啊，你不要害我啊！！！！”一面拼命摇晃他。

    季钧却真跟死人一样，动也不动，连季腾都开始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不对，钩星确实还落在窗口，刑修肯定已经复活了。

    家丁们此时一个个扑上来拉季腾，季腾拼了命死死抱住季钧的头，两人一起被拉到了地下，季腾灵机一动，想起总司刑曾说，刑修元魂入人体，身体反应就跟普通人没两样，忙用一只手捂紧了季钧的口鼻，另一只手伸到他胳肢窝下，用力挠了几下。

    季钧噗地一声咳起来，全场皆惊，在他一声猛似一声的咳嗽中，先是老管家喜极而泣：“老爷没死！他没死~”

    接着是全体家眷和家丁回音壁一样地大喊：“老爷啊！”

    然后是咳嗽声不断——

    最后是季腾一声大喊：“他又要死了！”季腾扑上去，拼命帮季钧理顺气息，因为刚才那一下挠痒，又加上捂住了他的口鼻，季钧一下子被口中的夜明珠呛住，咳个不停。

    紧急中，季钧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近距离中，季腾看见他的手发着微光，立刻，那夜明珠到了他的手中，咳嗽也停止了。

    季钧抬起头来，和季腾近距离对视了一眼。

    季腾早已经忘了这个身体里的是刑修。

    他只知道眼前的毫无疑问是哥哥，粗犷的脸，熟悉的五官，下颌上的伤口，鲜活地出现在眼前；本来已经永远闭上的眼睛，如今不但睁开，而且正仔细看着自己。

    季腾喜极，伸手去摸他的脸，触感温暖，带着些许粗糙，季腾又去摸他的胸膛，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从手心中传过来，果然活过来了，果然活过来了！

    季腾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到底是怎么样，季腾记不得了。

    只记得双臂之中的温暖，呼吸的起伏，和有点迟疑地落在肩膀上的一只手。

    -------------------------

    复活节啊。。。一定要让他们复活了。。。

    谁在说我WS。。。我只是说名字叫更的人很惨而已。。。

    这跟我日更毫无关系。。。。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二章
章节字数：3498 更新时间：09-04-27 19:49
    身边似乎有个声音，忽高忽低，忽左忽右。

    季腾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只觉得那声音围绕不去，他想看一看，却怎么也睁不开双眼。

    梦魇吗？

    正在迷迷糊糊地想，脸上突然吃痛，眼睛拍啦一声就睁开了！

    落入眼帘的先是素色纱帐，红木床框，揉揉眼，发现这床铺台几，纱帐地灯，都是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而窗外阳光明媚，午后的慵懒阳光和着园中花香落入房中，一切都美好而熟悉。

    如果不是床铺上停着钩星，季腾几乎以为自己在阴阳道一场只是梦境罢了。

    钩星跳到他肩头：“你还睡？快点起来，君上万一有麻烦怎么办？”

    “能有什么麻烦啊？”季腾摸着头，还觉得有些晕。

    “怎么不麻烦，你哥妻妾几个——”钩星刚说到这里，季腾像被针刺了一般跳了起来，直冲着门口去了。

    -------------------

    身体还在疼痛，但明显比之前减轻许多，连步伐都流畅起来，季腾顾不得家丁们的指指点点，直冲到正堂里面。

    老管家效率极高，已经指挥家丁们把一切丧葬事物都搬出去烧了，省得晦气。

    季腾一脚跨进正堂，就看见管家正在唠叨，刚刚听见一句：“老爷，不是我说，这次的事情就提了个醒，您还是赶快留个后吧，夫人——”

    季腾只觉得眼前一黑，忙大喊：“不成！”

    在场的人视线立刻齐刷刷扫过来，眼神大略透露着“关你什么事”以及“这小子居心叵测”之类的意思，季腾脑瓜子急转，好容易想了个理由：“大哥刚缓口气，还是休养几天比较好，留后的事情，不用急于一时，不用急于一时。”

    季钧正妻李氏素来牙尖嘴利口舌毒，闻言笑道：“哟，怎么不急啊，这家大业大的；再说了，多几个小子千金的，说不准，还能过继给二叔您啊。您看，您不是已经——”

    这句话直刺季腾心口，他一口气堵在胸前，就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一阵酸似一阵，想着自己是何苦来哉，复活到人间，又是这么个废人。

    不不不，不要这么想，总之，回返人间，一定还有很多好事会发生的。季腾安慰自己，而且，大哥还没有真正复活，自己一定要把阴阳道的事情处理了，其他的再说。

    李氏又说：“老爷——”

    她这一唤，季腾才把注意力转移回季钧，呃，刑修那里。

    他一直没说话，也不大理会别人在说什么，只是专心看着手里的茶盏。季腾看向他的时候，他正轻轻吹开茶沫子喝了一口，又搁下了，想是不习惯人间的味道。

    毫无疑问这是大哥的脸，只是现在，容纳的还暂时不是他的魂魄，而是阴阳道的君主。

    季腾真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大哥素有洁癖，脾气暴躁，平日没少招惹非议，是典型的边陲男子。可是如今，只是净身时修理了胡渣罢了，相貌丝毫未变，但就这样托着茶盏，午后的日光零散落在那白瓷茶碗，淡淡的光影投射在他的脸上，映着他的双眼中一点亮光，竟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季腾这才知道，迷人原来只是一种气质而已。

    -------------------

    全部人似乎都愣了一下，觉得眼前这个老爷似乎有点不同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来着。

    季腾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哥——”

    刑修总算有了反应，抬眼来看他。

    “大哥——”叫了之后，季腾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嗯了半天，抖了一句，“大哥，你刚缓口气，还是多休息几天，”想想又觉得光是这样可能打发不了那群妻妾，又加了一句，“咱们兄弟，从没有抵足夜谈，你修养的时候，不如我与你作伴，也好聊聊天，如何？”

    刑修搁下茶碗，似在想什么，然后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季腾松了口气，心想：“大哥啊大哥，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不被戴绿帽啊！虽然阴阳道之君不见得对人间的女子有兴趣，不过还是能避嫌就避嫌的好。”

    -------------------

    季腾的此举，当然是招致无数白眼，他们兄弟素来生疏，都搞不懂他突然亲近是为什么。但是当家的季钧既然同意了，妻妾管家也没反对的立场。只是几个妻妾走过季腾面前的时候，故意失足，狠狠踩了他几脚罢了。

    季腾觉得自己活得那叫个累啊!

    -------------------

    “管家，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大哥说几句话。”季腾又说，管家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季钧，见他点头后，才小心合上门离开。

    季腾从门缝看见管家家丁们都散去了，才放心，转过头来就磕拜：“君上，小人失礼。”

    刑修坐在堂中，只看着他。

    季腾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忙解释刚刚自己的行为：“那些都是大哥的妻妾，太熟悉大哥了，所以我想个法子，让她们不能近身。一来不必担心被识破，二来，也不会因此坏了君上的修行。”

    说着说着，季腾又想，恐怕刑修其实并不担心被识破吧；而且只听说修仙之人不宜近女色，不知道这些天生就是神仙的又会怎么样呢？

    正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的时候，突然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钩星从一扇窗口飞入，落在桌上，还未站稳就开始说：“君上，您就算是化入肉身，也是一样丰神俊秀，器宇轩昂，有如玉树凌风，呀呀呀，真是——”

    有了这只钩星，基本上季腾就不用担心没人接话的窘境。

    待它滔滔不绝说了一刻之后，季腾好容易逮了个空，问道：“君上，我们要如何去抓那罪丝呢？”

    闻言，钩星和刑修都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有想起还有这件事，过了一会，钩星才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急啊，这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急得来的，君上才来人间，这衣服穿着舒不舒服，身体使用得顺不顺当，这些你都不问，就追着罪丝，罪丝跟你有仇啊？”

    呃，不是跟我有没有仇的问题，关键是，这难道不是你们来人间的目的么？季腾心里嘟囔着，也没敢说出来。

    “既然是肉身，”刑修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站起来，“倒是有件事一直想试试——”

    -------------------

    季腾跟着季钧走到内屋，面前就是一张榻床，铺着锦绣软垫，珍珠吊饰，他迟疑地看着，季钧却似有些不耐，扬扬下巴示意他过去。

    这是要干什么？

    原本在他肩上的钩星邪恶一笑，在他耳边轻声说：“正好，虽然你现在的身体不算男人，不过也能派上这种用场不是？”

    咦咦咦？啊啊啊？该不会是？？？

    季腾头脑中飞速回放了李判官和总司刑那一幕，心下发抖：“救我啊，钩星！”

    “为君上效力是你的荣幸，反抗的下场你自己也清楚！那可不是一人受罪的问题了！”钩星邪恶地笑着说完，从窗口飞出去了。

    不会吧！！！！！

    刑修已经有点不耐烦，低沉的声音道：“过来！”

    眼泪在季腾的眼圈里打着转儿。

    别了，这纯洁的世界！

    -------------------

    一刻钟后，床框摇晃撞击的声音终于暂时停了下来。

    季腾喘着气问：“君，君上，可以了么？”

    “不行。”和气喘吁吁的季腾相比，刑修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求求您，我实在是不行了！”季腾腿直发软，这种姿势和重压令他叫苦不迭。

    刑修不太满意地轻轻摇头。

    “我给您找几个人来吧，您就放我这一次。”季腾不死心地问道。

    “继续。”低沉的声音，不容反抗。

    季腾含泪点头，床框摇晃的声音继续响起。

    -------------------

    下一刻钟后，床框的摇晃碰撞声再次停下。

    “君上，你满意了么？”季腾浑身酸痛，没有哪个地方轻松，方知这事情可真TM不是人干的。

    刑修总算微微点了头。

    “君上，求求您，下次千万不要再找我了。”说完季腾立刻往地下一倒，死仰八叉倒在草地上。而刑修姿态优雅地往榻床上斜靠上去，全身沉浸在阳光之中，轻轻叹了口气：“舒服。”

    你当然舒服了，季腾在心里腹诽不已，让老子给你把这么大的床榻从屋里一直拖到花园小山丘上。搞半天，你就是想在院子里躺着晒太阳不是？

    -------------------

    午后的阳光普照，精致的榻上斜倚着刑修，仰面享受这和煦日光，而榻下躺着八字形的季腾，累坏了的喘息逐渐平息，他慢慢睡着了。

    钩星站在枝头，叹了口气。

    这个世界，好纯洁。

    -------------------

    剧情。。。你为毛毫不前进。。。。

    你为毛毫不前进啊。。。。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三章
章节字数：3894 更新时间：09-04-27 19:50
    秋寒料峭，季腾是打着喷嚏醒过来的，睁眼一看，日头已经偏西，冷风嗖嗖。

    季腾摸摸头站起来，就看见自己哥哥的背影，不由自主叫出了声：“哥——”

    而那人别过头来时，眼中却是不一样的神采，季腾才突然想起，这不是自己哥哥，而是阴阳道之君刑修。

    他斜倚在塌上，凝视着夕阳西沉。

    季腾只好苦笑了，怎么会把错他认成大哥，就算把大哥捆在塌上，他也不会做出凝视夕阳这种举动来。再摸摸头，他低声说：“君上，天冷了，回房去吧。”

    刑修似有不舍地看着天边的落日，没有出声。

    “君上，您若是喜欢晒太阳，明天再晒，这边陲之地，啥也没有，就是日头好。想怎么晒怎么晒，日头每天都在。”季腾催促他。

    刑修只是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季腾脑袋里却嗖嗖冒出了“日头常有，而刑修不常有”之类的句子。

    刑修似乎有想要接过话头的意思，却顿了顿，突然粗鲁地一翻身起来，露出兄长的表情：“都这个时侯了，回房吃饭。”话音带上了疏远，是季钧常用的口吻。配合着这话语，刑修的神情姿态都全部化作了季钧，皱着眉，随意地抓挠着头，伸着懒腰向小山下走。

    季腾先是为眼前这幕震惊了，有那么会儿，他心里嘀咕着该不是哥哥回魂了？

    但是不对，那小树叉上站着的钩星还是那么毕恭毕敬，这肯定是刑修。但是他为什么突然惟妙惟肖地出演季钧了？

    季腾心里犯疑，但还是老老实实跟在刑修后面，这一刻就像很早以前，在家祭时两兄弟也这样一前一后地行走，不知为什么，季腾居然有点开心了。正要说话，他眼角突然瞟到在小山下那堆黯淡的灌木丛后面，出现一抹亮色。

    这不自然的鲜艳让季腾猛然转过身去，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那地方刚才分明是没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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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肯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人妍丽如女子，眉梢妩媚，唇角风情，自己若见过肯定不会忘记。但他虽貌如女子，却绝对不是女子。就算不考虑他的身高肩宽，单是那双眼，虽然有秋水横波之态，却是凌厉剔透别有颜色，不该女子所有。

    再仔细打量，这人一身精致，袖口衣角点点鲜红刺绣，无处不流露美艳之色，但衣衫颇为凌乱，呼吸些微急促，鬓角微微汗湿。

    色鸟钩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季腾肩膀，低声道：“这人这样的容貌打扮，莫非是哪里的头牌？”

    季腾不敢肯定，钩星又说，“这气息不稳衣衫凌乱的，你猜是为什么？”

    那人身后是无法看穿的厚厚灌木丛，季腾当即想到了李判官当日和总司刑的纠缠，进行了很不厚道的猜测：“这倒像是刚刚进行了什么剧烈的运动，哎呀，非礼勿言。”

    钩星奸笑着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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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起码有一点是值得自豪的，就像对自己下手超狠一样，他对美色的抵抗力绝佳。和刑修近距离对视尚且不乱，现在自然也不会被人间美色所迷。就算钩星打岔，他也很快发现那双眼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兄长，呃，刑修。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那人突然身形一动，从灌木丛前消失掉，眨眼之间就拦在两人前方：“我前夜在昆佢山下得了一宝，据说是无卦不准的灵龟签，为你求了一卦。那想结果是你今日卯时的死相。我虽然一夜飞奔而来，却也晚了几个时辰，正担惊受怕着，还好你平安。”

    昆佢？离这里不是有千里之遥么？季腾本以为他只是胡诌，但一听到后面，卯时死相，不得了，这可不是大哥本来的死时？季腾开始觉得他大概不是在开玩笑。而且一夜飞纵千里，这样的奇人逸事在民间传说里也不是没听说过。

    于是只剩钩星在耳边凉飕飕地说：“呀呀呀，一夜飞纵千里，果然是剧烈的运动呀。”

    回应钩星的，是季腾把它拍下肩膀的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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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还在絮絮叨叨：“没事那就好，那就好。回头我就砸了那不中用的破玩意！”说完便伸手，似乎想摸他的脸。

    这一惊非同小可，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和速度，季腾猛冲上去拦在刑修面前：“你干嘛？你谁啊？”

    虽然是在问你是谁，其实季腾心里已经有数了，一夜飞纵千里如果是真，此人多半就是生簿上记载的那个数次调戏大哥的江洋大盗！

    不过，这个江洋大盗倒是生得好容貌，季腾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大哥从来憋屈，被如此容貌之人调戏，简直比被其他人调戏丢脸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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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偏着头，上下打量季腾，突然一笑：“你又是谁啊？”

    季腾热血上扬，想起大哥之前不知受了多少屈辱，那时没有保护你，现在也不迟，大吼一声：“你这江洋大盗，别想放肆！”

    英雄气概还没来得及表现，对方出手如电，季腾眼前一花便被反剪了双手，那人声音阴冷：“你怎么知道我是江洋大盗的？”

    呃，总不能说是在生簿上看来的，季腾呜了半天才说：“大哥告诉我的。”

    那人下手更加用力，季腾听到自己手臂咔咔作响的声音，简直比那人的声音还可怕：“他会提到我？若是真的倒叫人开心了。再不说实话，你重要的手可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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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边安心看戏的刑修终于说话了，这句话虽然救了季腾的命，却伤了季腾的心：“别白费劲了，更重要的他都能自断，手算什么。”

    那人愣了愣，伸手一摸，错愕地问：“真自断了啊？”

    季腾羞愤地大吼：“不然难道是我忘了带出来么？！”

    那人哈哈一笑，当下松开他的手臂：“兄台，你真是猛人啊！”

    季腾羞也不是，恼也不是，就站在中间闷着。

    那人已经转过去面对这刑修：“算了，知道就知道了，反正他是你弟弟，又不是外人，”他笑得风情万种，“我真是担心死了，你知道么——”

    “别过来，你这个变态！”刑修完全以季钧的口吻，慌慌张张地大声壮胆，手都在抖，连退几步，“你你你要干嘛！”

    “好久没见，干嘛这么生疏嘛。”

    。。。。。。

    -------------------

    虽然季腾知道这个是刑修，绝对不是季钧，但还是觉得很错乱，为什么啊，刑修为什么能把从未见过的季钧演得如此鲜活，不管怎么说，那是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啊！

    钩星从地上又噗噗地飞回季腾肩上，适时地回答了他的问题：“肉身里会留下大部分魂魄的记忆，君上能自由读取，模仿并不难。”

    “这也演得太好了。”季腾喃喃地说。

    “这不算什么，还有更厉害的时候。”

    “对了，调戏君上是什么罪？”

    “不清楚，多半不会判罪吧，我看君上演得很有乐子。”

    “不过，君上应该没有问题吧。那人再厉害也只是个人罢了。”

    “难说，”钩星摇摇头，“君上只是元魂进入人的体内，就是个普通人嘛——”

    -------------------

    你不早说！！！！！！！！！！

    季腾跳起来就去追那两人，发现他们一个追一个逃，已经跑到房间那边去了，季腾大叫不好，赶过去却发现房门已经关紧，赶忙从门缝里看，只看到季钧跟那人围着桌子打转，那人似乎知道季腾在门缝偷看，一把拉下自己的外衣随手一抛，就把门缝遮得严严实实。

    了不得了！！！！

    季腾想着，万一真发生个什么事情，还不知道会不会导致天地异变啥的，他忙对着门一阵乱踹，但门结实得很，晃也不晃，他赶忙操起一把过堂上的椅子，就要砸门。

    这个当口，门却嘎吱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刑修，那表情已经是刑修的表情，不再是季钧了。

    “君，君上，那，那个江洋大盗，他，他——”季腾口吃了，“他他他，他是不是——？”

    “是。”刑修立刻点头。

    季腾顿时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他已经开始想象那些蒙眼侍从的刀刃架在他脖子上的感受，总司刑那张梵文脸也在眼前狞笑，保护不力的自己会不会被阴阳道分尸啊！！！说不定比分尸还惨！！最可怜的还是哥哥啊，我最后还是没有保住你身体的清白！！！！终究还是沦陷了，呜呜呜——

    季腾浑身脱力，抱住刑修的腿就大哭起来：“哥哥，我对不起你啊！！！”

    哭了半天，才听到刑修慢慢地说，“他是骨骼清奇，习武可惜，修道必有大成。”刑修顿了顿：“你又是为什么哭？”

    谁问你这个了！！！！！！

    -------------------

    季腾一抹眼泪，突然想起，不对啊，自己那么快就赶过来，照理说那人应该不会有时间得逞才对，更何况刑修这么衣冠整齐地站在这里，开门的也是他，那么——

    他探头看向屋内，发现窗户开着，空无一人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季腾问：“那人呢？”

    刑修淡淡地说：“受了刺激，现在应该在后山哭呢。”

    季腾当然不信，只是既然君上安好，那就算了。但是当晚睡下之后，他确实隐约听见花园方向，有人声呜咽啜泣了大半宿。打那以后，上至管家账房下到阿猫阿狗，轻易都不敢在夜里往花园走。

    而已经和普通凡人没差的刑修，到底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搞定了那数次调戏兄长的江洋大盗，成为了永恒的迷。季腾只从中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法力武功的高下并不是胜负的唯一标准；第二，神的确不是人人都可做的。强而不败可称雄，弱而不败方为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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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泪奔了，不知道自己在写啥。。。。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四章
章节字数：6392 更新时间：09-05-21 18:48
    此时月悬中天，窗外寂静一片，但季腾却丝毫没有睡意。

    原因之一，可能是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哭泣。想起那人汗湿的双鬓和口中的一夜飞纵，他心里颇有感叹，他本是想救大哥一命吧？如此想来，对此人的恶感也减去几分。

    当然，睡不着的原因还有一个：他耳畔平稳的呼吸声。

    抵足而眠，唉，都怨老管家把刑修当时的首肯当了真，天色刚晚就请了季腾过来，还一路盯着他上床躺好。

    钩星嘀咕着，主人死而复生固然叫人欢喜，但他也尽忠职守得有点过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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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季腾够聪明，他应该在关门声响起那刻一跃而起直奔地板。但季腾却想，这地板阴凉潮湿，睡着难受。反正刑修侧身而睡，没半点反对的样子，季腾也厚着脸皮躺着。反正今天那么多事情，自己就该一沾枕头就睡着。

    然而却事与愿违，睡意毫无。

    算了，季腾想着，反正自己睡不着，君上又睡得跟头死——失礼失礼罪过罪过~~干脆趁着没人回房去算了。他刚一起身，被盖轻微掀动，钩星已经闪电般从窗口飞下，口爪并用，把被子拉好盖牢。

    季腾想说话，钩星却嘘了一声，率先飞出窗去，示意他跟上。季腾喜好游山玩水，跳窗而出不算什么，自然飞身跟上。

    不过————“哥哥你窗外种点花花草草就好，干嘛种满剑麻仙人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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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满身的刮伤，季腾向着花园走去，钩星落在他肩头：“睡不着？”

    季腾点点头：“我们兄弟俩向来生分，别说同床而眠了，就连同桌吃饭都少，和大哥一起我睡不着。”

    “可是睡在你身边的并不是你大哥，而是君上啊。”

    那可就更睡不着了。

    季腾又说：“不过君上倒是睡得很快。”

    “君上的魂魄进入凡人身体，对肉体的负担大，很容易疲倦。”

    “这样会不会对大哥身体有伤害吗？”季腾紧张地问。

    “伤害？肉身能盛君上的元魂，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钩星嗤笑。

    那可是你们的想法，我倒是希望里面的是大哥。

    “不过，君上元魂入凡人肉体，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如果逗留太久，”钩星突然叹口气，“搞不好肉体崩坏也有可能。”

    ----------------------

    钩星话音刚落，黑夜中突然银光一线，直射季腾的肩头，钩星躲避不及，惨叫一声径直被那银光拽了过去。这一惊非同小可！季腾来不及去想这究竟是什么，危不危险，只拼足力气朝钩星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这一冲，就跑到了花园湖水边。

    月光清甚湖水，小桥上美人绰约而立。如果这是个女人，就算是女鬼，也是风流一夜不算枉费性命的那种。

    但这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江洋大盗，再加上还有调戏史，那就完全浪费了这样的景致。

    虽然这只是背影，还是可以看到他的衣服也有多处刮破，显然也吃了那剑麻仙人掌的亏。

    季腾这才明白兄长在窗外种剑麻的英明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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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反应自然是避开他，但距离已近，季腾似乎看到了什么闪闪发亮的东西。仔细一看，那是根银丝，极细极弱，若是白天定然看不见，但月光下它隐隐反光，反而清晰可见。它一头绕在大盗右手食指的指环上，现在看来那也不是指环，而是银丝几经缠绕，形成了指环样的东西。另一头是钩星，被那银丝牢牢地缠住了全身，捆得跟粽子似的挣脱不开。

    季腾犹豫了一下：“有话好说，大侠，能不能放开那只鸟？”

    “这只是鸟？”大盗勾动手指，钩星被拎着上下抖，“刚刚我似乎听到它在跟你说话？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季腾暗叫该死，自己跟钩星说话的时候，只看着四下无人，却忘了大盗还在花园这事。不过，钩星好歹是侍奉刑修的妖物，被捉住而已，没关系吧？

    何况出来之前，总司刑叮嘱过一人一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不可以提及任何跟阴阳道相关的事情，君上的身份更要保密，否则——否则之后，总司刑没说。季腾也不敢问，要知道总司刑那张脸恐吓起人来，尤其有优势。

    季腾慌忙掩饰道：“你听错了吧？”

    大盗这才转过来，脸庞上还有泪痕隐隐，依然说不出的娇艳动人：“哦，我听错了？”话音未落，银丝弹动，钩星咕噜咕噜直向水面滚去，啪嗒一下入水了。

    那银丝很怪，能缠绕住钩星的身体必然跟线一样柔软，这时候却撑得笔直，直直将钩星按入了水里。

    水波动荡，看来钩星在拼命挣扎。

    他手一提，钩星出了水面，羽毛透湿，也呛了水，连挣扎都无力的样子。

    季腾不知道它是在假装还是真摆脱不了，忙阻止：“等等，等等！好吧，它虽然看上去很像那个，麻雀，其实是只鹦鹉，鹦鹉！我有教它说话！很值钱的！别淹死它了！”

    大盗笑笑，眉眼妩媚：“我听到的，却不像是学舌而已。”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大盗手指一弹，钩星又被直直压入水面。

    钩星被折腾得够呛也不吭声，想来是谨记着总司刑的警告。季腾于心不忍，冲上前去想抢他手中的丝线。刚靠拢，突然脖子一痛，有什么东西绕了上来。

    季腾立刻不敢动弹，他想起那银丝，低头一看，果然，眼前笔直的银线，从大盗的手指一直延伸过来，死死勒住他脖子，要是用力挣扎，等于自己割掉自己的脑袋。

    自宫已经够可怜的了，难道还要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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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盗扬起左手，微笑着：“你想不想看到自己脑袋飞起来？”

    “杀人——可要偿命——”还没说完，大盗忽的敛了笑容：“我尚顾念你们手足之情，你却在和这个妖物讨论侵占自己大哥的肉身归属？若不是你话语中还有半分为他担忧，我岂会留你性命到现在！”

    不是这回事！

    “你们口中所说，那占了季钧身体的是什么妖唔——”大盗刚说了一半，季腾拼了命伸手去捂住他的嘴。这大盗对自己哥哥确有情意，他不忍心此人口舌之祸，殃及来生。

    “说不得，这，为你好。”季腾断断续续地说，“大哥，救他，我是救他！”

    “你说谎！”大盗怒吼起来，“你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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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暴怒立刻体现在力度上，季腾脖颈处有如被刀细细切割，呼吸都停顿，直被勒得眼前发黑，四肢无力。季腾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阴阳道，我又要回来了。

    濒死之际，他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也分辨不出是远是近，很平稳地说：“他没说谎。”

    这声音救了他。大盗似乎动摇了一下，勒紧季腾脖子的东西稍微松开。

    呼吸顺畅之后那声音更清晰可闻：“嘴说谎，心不会，你若不信，问他的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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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盗咬咬牙，勒住季腾脖颈的东西松脱了去。季腾还没来得及高兴，突然心中一悸，竟不能动弹。他低下头去，发现一根极细极弱的银丝，直直扎入了自己的胸膛，如剑般刺入。心，跳不动般颤动两下，突然停止，仿佛已经不在自己的胸膛里了，全身麻痹一般僵硬，思想都停顿了，什么也没有了！

    大盗厉声道：“你说过的话，再说一次。”

    “大哥，我是为了，救他，他在受苦，救他，身体里的，不是妖怪，是神，我——”季腾断断续续地努力辩白，到最后，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盗紧盯着季腾的双眼，突然手指一勾，刺入胸膛的银丝微微发颤，似乎正在缠绕他的心脏，季腾感觉自己的心被拨动了般乱跳，血液在胸腔乱窜，带来说不出的痛苦。

    季腾两眼直冒金星，这感觉，比死还难受，然后，胸口突然一松，总算可以正常喘息了！再一看，胸前再无银丝，只余大盗手上多了枚指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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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说谎。”大盗突然像是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软软地倒退两步。“他真死了。”

    季腾点点头。

    大盗没有回话，只是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发着亮光。

    季腾很是不忍心，正要说话，那声音突然冰冷起来：“人虽死，罪难消。背负杀孽之人，哪个能逃掉？！你不能，他更不能！”大盗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等等，说好了可以赎罪，让他活过来！”季腾忍不住喊起来，那声音又柔和了些：“既然许了你，绝不食言。但季腾你做得到？”

    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盗立刻说：“我做，我帮他偿罪！”

    “无论如何也要帮他偿罪？”那声音慢悠悠地。

    大盗坚定地点头：“无论如何！”

    “就算折损你的寿命，碾磨你的尊严，消耗你的精神，拿走你的将来，你也决不后悔？”

    “决不后悔！”

    “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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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的主人站在石桥下，那张脸是熟悉的大哥，但此时看上去却陌生，像个帝王般立在黑暗之中，那是刑修，阴阳道之主，虚无之君。

    大盗跪倒在他的面前，右手一扬，那银丝的一头深深扎入他自己的胸膛，他痉挛着，举起手，把那银丝纠结而成指环恭敬地举起。

    “我要救他的心，请您看看。”他断断续续地说，反复地说。

    季腾眼眶发热，他没想到大盗会做到这一步。为何要做到这个程度？这么地屈服，甚至把心脏自己交出去？明明只是调戏过的关系而已啊！

    还是因为，其实那不只是调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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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修却迟迟没有接过来。

    大盗脸色苍白，呼吸骤停，眼神都空洞了，却一直没有拔出刺入胸口的银丝。

    钩星落在季腾的肩上低声说：“我看君上打算多添一个侍从了。”

    “什么？”

    “君上的侍从虽然大部分来自地仙和妖魔，但也有个别是君上选中的人间有特质的魂魄。”钩星小声说，“你也记得，君上称赞过他修道必有大成。”

    “不是要他们死后才为阴阳道出力？可他还活着啊。”

    钩星哂笑道：“不是马上就要死了么？”

    季腾一惊，转头看过去，那大盗面如死灰，但双手却没有放下，固执地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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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修想要他死掉，成为侍从；想要他死掉，成为侍从——

    季腾头脑里滚动播放般，回顾遇到大盗以来的情景，笑容，戏言，怒火，眼泪；这个鲜活的人，就要变成那群不言不语的蒙眼侍从中的一员吗？

    然后，进入阴阳道，数以千年万年漫长的时间，必须守候在刑修的宫殿之外，等待他的出行。

    这样的话，就算大哥复活，就算大哥再度转世，过完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他也是想见都见不到了；大哥甚至可能永生永世都不会知道，有个人为了他放弃了轮回转世，永远呆在寂寞的阴阳道九渊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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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事情，不能发生，不应该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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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向前冲去，身后是钩星的惊叫：“你干什么！”

    对，我能干什么？

    我是个人，卑微的人，在阴阳道之君的眼前，我就是蚂蚁一般的存在。

    但就算是蚂蚁，也有它的希望，有它应该待的地方，而不是被放在真空隔绝的玻璃箱中，看着别的蚂蚁来来去去，却不能碰触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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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做，怎么样才能阻止这件事情？

    大盗的身体像个雕像一般，慢慢失去生命的颜色，变得跟地面同样的灰暗。

    就要来不及了。

    季腾大叫道：“君上，住手，请不要杀了他！住手啊！”

    他双膝跪倒，就在地面上砰砰地磕起头来，“君上，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您放过他，我求求您！”

    石桥之下的位置，刚好是用青石板铺成，季腾听到自己额头一下下撞在石板上的响声，疼痛让头脑发烫发晕，眼前一片猩红，大概是血流到了眼睛里，他不停口地喊道：“君上，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求求您！他一定不想要这样死去，我求求您了，留他性命，我求您了，我求您了！！！”

    ----------------------

    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季腾也不清楚。

    他只听得到撞击石板的声音，以及头脑中轰隆隆的回响，只感到什么黏湿的东西流了下来，满脸都是，只想到不要死掉，就算要救的人是我哥哥，也不希望你为了他而死掉。

    石板太硬用力太猛，自己似乎磕到昏死了过去。

    唯一残留的触觉，感到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可以嗅到熟悉的衣物熏香，那是季家特有的薰衣物的甘草香味。

    “求求您了——”就算在半昏迷状态，他都还在嘀咕。

    ----------------------

    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床上。

    季腾几乎以为一切是梦，甚至摸摸额头都没有半点伤。

    但刚一起身，钩星就冲过来噼里啪啦骂开了：“你疯了你，君上要做什么，是你这样的身份能干予的？顶撞君上是什么罪过，你难道不知道？磕死了你，也无非就是在阴阳道再治你一罪！”

    看见季腾还在摸额头，钩星又火起：“我来人间就那么点法力，自己被溺水都没舍得用，却拿给你治伤，我倒了八辈子的霉了！”

    “你治的？”季腾愣愣地问。

    “废话，你自己能好这么快？！”钩星对着季腾的脸又抓又啄，“要不是君上开口，我才不管你死活！！！”

    原来不是做梦，季腾急忙问：“大盗呢？”

    钩星不满地哼了一声：“算他捡了一条命，君上打发他去搜集信息了。”

    刑修没有要了大盗的命？而且，他还叫钩星帮自己疗伤？

    ----------------------

    季腾突然开心起来，觉得阴阳道之君也不是那么坏心眼。

    “君上在哪里？”他赶忙起身，打算道谢去。

    “在湖那边等日出。”话音未落，季腾已经跑了出去。

    ----------------------

    到了湖边，正是阳光初现的时候，映射在湖面片片波光，感觉有点刺眼，季腾这才意识到，原来已经折腾到天亮。

    刑修面向太阳升起的地方，凝视着，阳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长道阴影。季腾就站在那片阴影中，看着那在晨曦中几乎发光的身体。

    “君上，谢谢你。”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

    刑修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安静让季腾有点不安，找话题的时候突然想到之前钩星的话，忙问：“君上，您是神，大哥凡人的身体，容纳您的魂魄，不会有问题吧？钩星说，肉体有可能会崩坏。”

    刑修这时回过头来，正对阳光让季腾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阳光下镀了金般闪亮的身体轮廓。

    季腾确实体会到，这真的不是大哥，而是一个神秘的灵魂，未知的神祗。

    “君上？”他小心地问。

    刑修缓缓摇头：“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君无戏言，阴阳道之君也不会信口胡扯吧。季腾终于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大哥。

    刑修似乎在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又说：“反正你家丧葬用品全套现成，真发生了什么，也不算添麻烦。”

    说完，在季腾的目瞪口呆中，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下，刑修眯起眼睛，微笑了。

    ----------------------

    我对不起大家。。。

    但我还是要嚎一声，剑三，为何你如此有爱有奸情啊。。。。

    欲罢不能啊欲更也不能啊。。。。。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五章
章节字数：2769 更新时间：09-06-30 22:22
    所谓蛇有蛇道，江洋大盗在打探消息方面高效飞速，第二日下午就送回了几次传书，描述最近听闻的案件。

    送回来的，都是些虐杀的惨案，每每看得季腾心惊肉跳，他心目中的这个世界，从单纯的不纯洁上升到既不纯洁又不安全了。

    可不读也不行，刑修懒得看，就喜欢季腾读了之后讲给他听。而且光说死了谁，怎么死的还不行，非得从头到尾说个所以然才行，包括作案心态，作案凶器，如何策划，如何作案，如何逃离，如何案发等等。

    可江洋大盗的纸条上，往往就几个字，比如昨天的，就只是：“灭门。父母妻均被毒杀，儿女勒死，邻家女虐杀，夫不知所踪。”那么季腾就要绞尽脑汁，弄出一个丈夫和邻家女通奸，伙同邻家女要毒杀发妻，结果误杀父母，妻得知后悲愤交加，杀了邻家女，勒死自己儿女后服毒，并嫁祸给丈夫，让他终身逃亡的故事。起码到这种程度，刑修才会满意。

    君上其实，是喜欢听说书吧？季腾心里揣测着。

    钩星也充当着听众，而且不知道鸟儿是不是天生喜欢捉虫，它十分挑剔季腾的编造，经常找出漏洞嘲笑之。季腾最后扛不住了，想了个法子，在钩星有次嘲笑的时候，他说：“我也没办法，材料这么少怎么编？信鸽飞得那么慢，怎——么——比——得——上——钩——星——你——的——速——度？”

    钩星一下子噤声。

    不出季腾所料，刑修慢慢转过脸来，看了钩星一眼。

    从此钩星正式走上了职业信差的道路，每日不辞辛劳奔走在大盗和季家之间。

    世界安静了，季腾也开始觉得，寻找罪丝总算走上了正轨。

    ------------------------

    今天也是一样。

    “君上，这些是今天钩星带回的的凶杀。”季腾一面取纸条，一面殷勤地把细草垫放在钩星的前面，他的巴结换来的只是钩星无情的一啄。

    “我先看看，君上。”

    刑修点点头，懒洋洋地倚在锦绣榻上晒太阳，似乎提不起多大精神。

    还是没什么特别的事件，季腾看了后，叹口气，收拾着手头读过的条子。

    一抬头，发现刑修正盯着他看。

    “君上？”

    刑修挺友好地抬抬下巴，示意茶。

    季腾自觉地把青瓷茶碗端到他面前，在心里叹口气，怎么说呢，刑修真的很懒散，根本不像是执掌阴阳道严酷之地的君主。该不是，其实他的元魂进入人体，去到人间也不习惯吧？如果刑修有什么变故，那么天地会怎么样呢？

    刑修喝了两口，把茶杯搁回季腾手上，发现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问：“什么？”

    季腾没回过神来，只呆呆看着手头的茶碗。

    “你在想什么？”刑修问。

    这很突然，季腾一下子回不过神来，不由自主地实话实说了：“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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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就跟针一般，把软哒哒趴在草垫上的钩星扎地跳起来：“你在想君上？你在想君上什么？你对君上有什么想法？你是怎么个想法？”

    季腾还没来得及理解它的话，刑修手指轻轻一弹，其实他的动作毫无力度而且根本没碰到钩星，钩星却反应神速配合良好，哗一声自己弹出了窗外，还问上一句：”不知君上这一弹打算把我弹出多远啊？”

    “大盗。”刑修淡淡一句，钩星悲苦地咕了咕，大概意思是才回来又要去啊。虽然悲苦，它还是拍拍翅膀，飞速离去了。

    ------------------------

    这个呱噪的鸟总算走了，季腾刚把视线从窗口移回，就发现刑修正盯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虽然刑修没有开口，但那紧盯不放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在想我？你在想我什么？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你是怎么个想法？”，这简直比钩星那张嘴还叫人不安。

    季腾扛了一会，有点扛不住了，干咳两声，还是要解释解释：“君上，我只是想，你在人间是不是很累，我觉得你没有精神的样子。”

    这个回答也许出了刑修的意料，过了一会，他才说：“担心你兄长的身体？”

    “不，我是担心你。”如果是对着阴阳道之君刑修的脸，季腾绝对不敢这么说话，可是他现在毕竟面对的是凡人的脸，而且还是自己的血肉至亲，他多少也放松了些，径直问道，“该不会，其实进入人体内，君上你的负担也很重？”

    刑修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回避了这个问题，季腾不死心地盯着他，刑修终于开口道：“凡人之躯，自然多有不便。”

    季腾神色复杂地低低哦了一声，刑修突然说：“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知道不便那就快滚吧？”

    季腾吓得连忙罢手，“怎么可能，君上您真是的，不要开玩笑了！”他忙乱之下摔了茶杯，赶快蹲下慌慌张张捡碎片。只听见刑修的声音从床榻上方慢悠悠地传过来：“你现在是不是在想，难道刑修会读心术吗？”

    季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纠结着要不要求饶，窗外噗啦噗啦的扇翅声救了他，钩星回来了？

    ------------------------

    蹲着的季腾刚抬头，突然看到一直懒散躺着的刑修竟坐了起来，神色凝重地看着窗外。

    钩星？

    不对，不是钩星。

    虽然能听到扇动翅膀的声音，却看不到它。季腾东张西望了一阵，最后顺着刑修的视线，发现了地上有个影子。

    这影子，毫无疑问是钩星的。但是抬起头，空中却看不到钩星，真奇怪？是什么特别的法术么？

    地面上的鸟影突然停顿下来，那影子开始伸展模糊，很快从鸟的影子变成了一个女性的身影，跪倒在地对着刑修的方向拜了三拜，又对着季腾的方向轻轻一揖，突然化开了。

    季腾也不知道说影子化开到底对不对，他确实看见地上那个影子，散裂开来，就像把墨水泼在地上一般，黑色影子延展变化，瞬间在地面上形成了三个字：“秋荻原”，然后黑色的影子慢慢变浅，消失掉了。

    ------------------------

    秋荻原？

    这名字耳熟，似乎是个地名，季腾想了想：“啊，好像螺城旁的原野就叫这个名。”

    刑修没说话，季腾只好自己接了下去：“钩星还会这一招啊，倒是比较方便，比飞去送信快多了嘛。”

    “确实是快，不过只能用一次。”说这话的时候，刑修又倒回了榻上。

    “为什么？很耗法力么？”季腾好奇地问，“不过为什么化作女人的身影了？”

    刑修却不开口，过了一会，才说：“钩星是女性的怨魂累积所化，当冤孽消散的时候，当然会化作原本女性的模样。”

    “冤孽消散是什么意思？”季腾还是不很理解。

    “那就是，”刑修停了一下，“它已经不在人间存在的意思。”

    ------------------------

    唔。。。唔。。。唔。。。。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六章
章节字数：3003 更新时间：09-06-30 22:23
    过了好一阵，季腾才有点明白了：“君上，难道你的意思是说，钩星它它它死了？”

    刑修点点头，看见季腾脸色刷得白了，突然露出一点忍俊不禁的笑容：“不用担心，它只是回到了阴阳道。”

    “真的？”季腾这才放下心，“但你不是说，它的冤孽已经消散了。”

    “寄在这只钩星身上的那些冤孽消失了而已。”刑修淡淡地说，“想来它是遇到了猛烈的突袭。放心，钩星一族正是因为冤孽共享，所以才能异体同魂。它回到阴阳道就能恢复，只不过暂时不能再来人间罢了。”他瞥了一眼季腾：“你是不是很想念它？”

    季腾忙拨浪鼓似的摇头：“不不不，当然不。但是没了它，我们跟大盗联系就很难了。”

    “用不着再联系他了。”刑修在软垫上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罪丝绝对离不远秋荻原。”

    -----------------

    刑修真是使唤人的命啊~！

    在前往秋荻原的道路上，季腾深切体会了这一点。

    准备的时候，季腾脑袋里想着是要围捕罪丝，那么自然要购买武器，组织家里的护院武师等等。但问刑修需要带什么的时候，他只说了句六字真言：“好车、好茶、季腾。”

    季腾当然从没妄想过自己可以不去，不过被拿来跟车和茶并列，只会让他想到自己的作用就是赶车，奉茶。他想尽法子跟刑修明示暗示武器武师什么的，对方却一律当做没听见。没法子，他只好去张罗车和茶。

    车倒是容易，季家素有积累，找辆好车不算太难，再铺上些精丝软垫，车窗垂帘也换上全新的，暗格中好茶、茶杯和煮炉一应俱全，刑修应该不至于刁难。

    马呢，则稍微麻烦一点，季家不乏骏马，但不明白刑修的性子，也不知道选哪种比较好。

    不懂就问，这是季腾的优点，“君上，你是喜欢照夜白呢，还是蹄儿雪？啊，红毛骝也不错，那是去年从关外买回来的，不知道多少人打它的主意——”季腾说得滔滔不绝，可说来说去，刑修也没露出多大兴趣，他终于鼓起勇气：“君上，你比较喜欢哪种马？”

    刑修想了一会：“其实我比较喜欢牛。”

    。。。。。。“你的意思是，坐牛车？”牛车慢慢摇到秋荻原？季腾急得直抓脑袋，“要不，我给你找几匹长得像牛的马？”

    刑修缓缓摇头：“无关外形，牛憨直，自然胆气，我喜欢。马敏感，大多退怯，我不喜欢。”

    不明白刑修在说什么，季腾心想着，该不会刑修其实不知道马和牛跑起来是有巨大速度差别的？正想着怎么解释一下，刑修叹了口气，站起来：“你看看就知道了，去马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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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陲小镇靠通商繁荣，马市的规模已经算不小。季家的软轿停在马市门口的时候，马贩子们一看这轿子的规格，就知道有钱人来了，立刻牵着自己的马匹涌了过来。

    奇怪的事情就发生在刑修出来那一刻，那些马匹本来精神抖擞，突然就一个个耷拉了脑袋，屈膝退后，随便主人怎么吆喝鞭打都没用。倒是路边两头吃草的老牛连头都不抬一下，只顾着咀嚼。

    刑修对季腾笑了一下，意思是，看吧。

    季腾也大约明白了，马匹敏锐，或许多少知道这肉身里的，不是凡人的魂魄，因此胆怯退却了。

    明白是明白了，季腾这可发愁了，真坐牛车去？那寻找罪丝这事就虚幻了。现在盛夏，运气好的话，他们坐着牛车能赶上吃秋荻原的元宵，运气不好的话，恐怕只赶得上秋荻原的粽子了。

    季腾正愁着呢，有个远道而来的马贩子还不知死活凑近来，跟季腾套了几句近乎，又指指刑修问：“他是谁啊？”

    “家兄。”

    “怎么他一来，所有的马都下跪哆嗦来着？”他沉吟了一会，“其实，他的真实身份不是普通人吧？”

    季腾倒是一惊，难道这个世道高人如此多，随便逛个马市都能被识破？

    马贩子凑近了，低声说：“我看，多半是卖马肉起家的吧？”

    。。。。。。“兄台，我看你一定属牛吧？”

    -----------------

    从马市回来之后，季腾一直垂头丧气，晚饭也没吃就溜回房间思考如何在开春之前坐牛车赶到秋荻原的办法。

    大约半夜的时候，季腾觉得饥肠辘辘，正想着干脆溜到厨房拿几个冷硬的馒头，却突然有敲门声，开门看来，居然是大哥，呃，刑修。而且还身后跟着管家家仆，端着盘碟，很快就在季腾卧室里摆上一桌。

    刑修抬抬下巴，示意季腾坐下。

    季腾有点吃惊更有点受宠若惊，难道刑修居然因为自己没去吃饭，还特意叫人把吃的拿到自己房间？

    “君——大哥，你这是？”有外人在，季腾记得管了一下自己的嘴。

    “夜宵。”刑修对着他晃晃筷子，“晚饭的时候你不在，我吃不太下。”看到季腾激动万分眼泪汪汪看着自己，十分满意地说：“吃饭的时候有你比较习惯。”

    季腾正要坐下，刑修嘴角突然极隐蔽地向上一扬，补充说，“你不用吃，你在就行，你在我就吃得下了。”

    。。。我，我是你的蘸碟还是你的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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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生着闷气在被窝里挨饿，和旁边有人大吃大喝香气袭人，辛苦程度完全不能比。

    不多会季腾就开始觉得肚子一阵响似一阵，心智也开始纠结了。

    有人说失恋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有些人说生孩子才是。季腾虽然两者都没体会，但由于他曾经自X，所以对痛苦还是有一定发言权。不过这一刻，他觉得失恋啊生孩子啊自X也没什么，有一个空洞嚎叫的胃和一桌在眼前却不能朵颐的饭菜，世上最大的痛苦已经莫过于此~

    想着管家在场，刑修也不会怎么样，季腾壮着胆子坐在了刑修对面，也不敢看他，只用最快的速度给空碗里盛饭，盛满了就用勺子猛压，压低了就继续盛，就怕盛少了。饭已经堆得老高，他才偷眼看了看刑修，刑修一本正经地指着他的饭碗问：“要不要再踩两脚？”

    他似乎是在开玩笑，但季腾从来搞不懂刑修什么时候是在说真话，什么时候是在说假话，就怕他真过来踩一脚，忙端起碗猛刨。

    -----------------

    酒足饭饱，管家收拾了东西走了，刑修却没走，季腾正疑惑着，他说：“你不是烦恼马么？走。”

    “可这么晚了？”季腾寻思，“马市都关了吧？而且那些马一看见你就脚软，买来做什么？”

    “马已经买好了。”刑修说。

    咦？季腾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做的？到哪里找的好马？

    刑修大概知道季腾的疑问，“你出来一看就知道。”

    季腾兴奋地跑去了马厩，没看到有什么骏马烈马，就一匹灰色的马半躺在草堆上，看到有人来了，偏了偏头。

    季腾仔细一看，这马绝对年老体衰以及疾病缠身，两眼有一只已经失明，另一只也滴着混浊的液体，浑身皮毛破裂，疱疹脓血无处不在，左前腿似乎也无法自由动弹了。

    季腾觉得这马现在还能活着就已经很奇迹了，不要说让它拉车，你把车拉到它面前，恐怕就会吓得它神经错乱外加心肝脾肺肾衰竭了。

    这应该是刑修式的的玩笑吧？

    季腾疑惑地想着，它来拉车？它恐怕只能把车拉去阴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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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不管怎么说，端午节到了，拼死一更。

    剧情啊剧情。。你动吧你动动吧。。。

    剑三你为毛要撤销轻功~~~~嚎~~~~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七章
章节字数：3725 更新时间：09-06-30 22:27
    季腾举着灯烛看了一阵，心底很是纠结，此刻的脸色也非常精彩。季腾喜欢马，季家的主要收入也是通商，自然对马有所了解。眼前这匹马，用他这比较外行的眼光看来，也活不了几天了。它腹部的肿胀应该是寄生虫所致，肿胀到这个程度，季腾摇摇头，一想那还算完整的皮毛下是什么，就不寒而栗。大腿大约是骨折后没有得到应有的治疗休息，所以废了。满身的伤口，脓液和淤血，触目惊心，季腾不忍再看，最后只跟那老马对视一眼，看到那浑浊的眼睛，不停滴落混着血丝的液体，想来它非常痛苦。

    “如何？”刑修低声问。

    “这样的马，浑身旧疾新伤，没救了。死亡只是时间问题，活着也只是承受痛苦了。如果主人稍有良心，就该将它杀了，少受苦。”季腾回答。

    刑修一副没听出季腾话中有话的样子：“合适我的马，就只能靠它。”

    你当真？季腾露出你在虐畜的表情，刑修继续装作没看见：“牵上它，跟我来。”

    那老马很不愿意起来，不知道是恐惧刑修，还是真就想躺在草堆上死了算了。季腾不忍，说：“它起不来。”

    刑修叹了口气，走到老马面前：“你的寿命还有数日，痛苦不会很快结束的。”

    老马尚能视物的那只眼睛，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混血而下。

    “不过，”刑修继续说，“你若听命于我，事情会不同。”

    老马闻言，浑浊的眼睛迸发出光芒，在悲鸣中用蹄子无力地蹬着草堆，刑修拿起支笔，在老马的一只腿上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叮嘱季腾依样画在了老马的四肢脖颈和臀部，甚至在马嚼子上都画上了，之后，在季腾又推又拉之下，老马居然真的站起来了。

    季腾心里嘀咕，难道刑修真有什么法子，可以让老马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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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驿站的关系，镇子里还算有灯火，但离开不远就陷入黑暗。天上的弯月不足以照亮地面，找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刑修只在镇口稍微迟疑，就一直往前走。他不说话，季腾也不敢多问，只牵着一步三喘气，两步一口血的老马跟着，并且随时担心它会死在路上。

    季腾看不太清楚道路，只能跟着刑修的背影，走着走着，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兄长有次在夜晚带自己去摸鱼，感觉跟现在倒是挺像的。

    跟着转了个小弯之后，眼前突然明亮起来，季腾揉揉眼，发现明亮的原因是眼前的湖泊，反射着月光，就像光滑的镜面。

    “到了。”刑修让季腾解开嚼子松开马，指指那潭湖水，“去吧，下水洗澡。”

    老马用鼻尖轻轻碰触了刑修脚尖前的土地，良久才抬起身体对着季腾呼呼喷了鼻息，转身走下湖去，哗啦啦的水声立时响起来。

    季腾坐在刑修身边，小心地措辞：“君上，就算洗干净了，它的身体也不可能派上用场。”

    “身体是不行。”刑修答了一句，这时候，没来由地一阵冷风吹过，虽然是夏夜，季腾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老马抬起头来，似乎看了看这边，突然嘶叫一声，冲上了岸来。

    季腾大惊，刚刚那走路都困难的老马，居然能跑了？刑修真这么神？

    不对！还没走近，他已经看到有什么褐色水草样的东西缠在它身上，还在上下移动，不过因为画在马身上的奇怪花纹在发着微光，那东西似乎很焦急，突然，它似乎发现马嘴那部分敞露在外面，突然身体一缩，瞬间就从它的嘴里钻了进去。

    “给它戴上嚼子！”刑修吩咐。

    季腾忙把嚼子给它套上，老马一动不动，只是身体突然出现了凹陷，一会是腹部之下，一会是腰背，甚至能听到喀嚓喀嚓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很快，本来还算高大的老马看上去就跟只剩一层皮了，从侧面看还是完整的马的性状，从正面看，天哪，就只巴掌宽。

    季腾向前走了两步，看见了马皮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钻动，从马皮的凸出看来，很像是只宽扁的巨大虱子，它左冲右突，最后掉了个头，径直朝着马头方向而去。瞬间，季腾听到撞击马嚼子的声音，以及微微的弱光。接着，本来动都不动的老马，突然激烈地摇晃着头颈，马头折过来，偏过去，提上去，扭下来，那动作的幅度、频率，没有半点像是活马能做到的。就像是有只不可见的手在玩那个马头，顺带着整张马皮在动，看上去，就跟那皮影戏里的马似的。

    刑修对季腾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坐。

    季腾迟疑着：“君上，那马，那水草，那虱子，怎么回事？”

    “那是喜食马肉的妖物，进入肉内就会变成虱的模样，叫鬼皮虱，那马，当然是被它吃了。”

    季腾忍不住皱起眉头：“君上，你所谓的事情会不同，只是让它死么？那还不如我去磨把刀，更快些。”

    “没用。”刑修淡淡地说，“它的痛苦是在偿还，不到天命结束债务清空，绝不会死。你可以拿把刀试试，我保证，你的每一刀都只会加重它的痛苦，绝不会让它死。你若是想捅它的心脏，你就会发现它的心脏不在一般马匹的位置，你若想割断它的脖子，你就会发现你割断的只是它的气管，而当你找准了血管，就会发现怎么刀刃卷了。”

    季腾有点说不出话来，这时，那半空中的马头突然转过来，看着这边。

    很是诡异，一个拖着瘫软老皮的马头，突然睁开眼来，原本混浊的眼睛精光暴长，死死盯着季腾这边。季腾吓了一跳，往刑修身后躲去。那只剩一张皮的马突然摆动身体，就跟吹气球一样，很快恢复了原本高大的模样，甚至比以前还要壮硕，它愤怒地踢着地面，头一低突然就直冲过来！刑修轻轻一推季腾，让他躲过了最初的撞击，季腾反应不慢，一个滚就从地上爬起来，正看见刑修轻巧地跳上了马背，双腿紧紧勒住马身两侧，单手持缰，马拼命挣扎跳跃，却不能将他摔下来，突然发力狂奔而去，瞬间就不知所踪。

    季腾被一个人扔在湖边。

    冷风不断，他忍不住开始一些可怕的想象，比如刑修被那马摔死了，又比如水里又爬出个什么把他自己吃个干净之类的。

    幸好很快他就听到非常密集的马蹄声，然后他看到了疾驰而来的高头大马，它飞奔而来瞬间停在他面前，季腾看到了那个依然懒洋洋的骑师，这样的表情和刚刚矫健的身手实在是太不搭调了。

    不过，他没事就好。

    刑修慢慢下马：“回去马上就出发。”

    “啊？”

    “虽然驯服了它，但只是在马皮腐朽之前。要知道有妖物在体内，皮会比平日腐烂得更快。一旦马皮完全坏了，就无法再禁锢它了。”

    季腾一看，果然，原来就有伤的皮毛，现在隐隐渗着脓和血，不时滴落，腐烂正在开始。

    回去的路上，季腾想明白了。刑修从头至尾压根也没打算用人间的马。弄来这匹病弱老马，其实就是做饵诱捕妖物。的确，再也没有比妖物更方便的了。而那老马，也就是顺手而为罢了。

    -------------------

    从阴阳道到人间，季腾对刑修的看法一直有三：一，气场强大身份尊贵的神祗；二，虽然能力无穷但绝对不用的废物；三，离开总司刑、侍从、勾星甚至自己就只能冬眠的寄生虫。

    不过现在看来，刑修却好像什么都有打算，都早有准备了。

    季腾的这个想法，在看到刑修上了马车，钻进那堆软垫中的时候，更加坚决了！

    刑修这个人，不，这个神绝对是任何事情都早有预计策划的！

    季腾坐在马夫的位置上，却觉得毫无用武之地。妖兽的体力自然不是普通马匹所能比，根本不会有偷懒的行为，更不用吆喝；最厉害的是，它比季腾认路，根本不需要季腾来掌握方向，能自行分辨最佳的路线前进。唯一不好的是腐烂的速度惊人，如果仔细看，似乎能看到皮毛正在腐烂小块的血肉不断掉落。

    一夜没睡，季腾实在是困极了。但是车速这么快，在车夫的位置打瞌睡，摔下去不是光断几根骨头的问题。因此就算眼前都要幻化出床来了，季腾也不敢睡，但天色快亮的时候，季腾终于扛不住，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睡着了。

    马车高速碾过路上大石的时候，猛得摇晃，季腾身子一歪，就要向车下栽去。说时迟那时快，车帘后伸出一只手，把他拦腰抱住，直接拉进了车帘内。

    季腾眼都睁不开，只觉得晃了下，然后就躺在一堆柔软温暖适合睡觉的东西里。

    耳边有个声音在说：“不是一直都很会厚脸皮么？怎么今次这么客气？”

    季腾朦朦胧胧地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眼，是一张很熟悉的脸，他傻乎乎地笑了笑：“大哥~”

    那张脸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但很快放弃了般叹了口气，一床熏过香的丝被轻轻覆在季腾的身上，季腾舒服地蹭了蹭，然后睡得像死了一般。

    -------------------

    那马车在官道上一路飞奔，所有路人都目睹独马一匹居然轻松自然地拉着巨大的马车绝尘而去，那速度引得不少路上骑师都策马追赶，但就算一人一马，他们最后也被马车远远扔在后面。若不是地上留着斑斑点点的红色痕迹之外，疾驰而去的马车简直像个幻觉一样。

    最后，有个老马倌鼓足勇气在地上搓了一下，若有所思半天，突然大吼一声：“汗血宝马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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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六一节的份~~~~大家儿童节快乐哇~~~~

    P。S。鬼皮虱为什么能认路呢？。。。因为它是GPS啊。。。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八章
章节字数：4578 更新时间：09-06-30 22:28
    秋荻原，名字很美的地方。

    季腾是被刑修拍着脸叫起来的，他睡眼惺忪拉起车帘向外看，忍不住啊了一声。眼前大片的牧草地延伸至山脚，深深浅浅的绿色在大地上勾出美好的弧线，间杂星星点点花的色彩。几道河流蜿蜒闪动银光，数处民居依着河道散布满，夏日的微风轻拂，和煦、安静。季腾愣愣地看着，数日来的压力一扫而空。他突然确信，罪丝是会被抓的，大哥是会生还的，刑修是会走人的，人生还是很美好的。

    发了一会呆后，季腾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瞥了瞥刑修。却发现他比自己看得更入神，甚至眼神中都闪耀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君上？”季腾试探着叫了一声。

    刑修这才依依不舍地回过头来，季腾又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什么，呐呐了一阵，举起马缰问：“马怎么办？”

    鬼皮虱在马皮之下抖动着身体，跟马平时抖抖毛皮驱赶蚊虫的动作毫无差异。刑修笑笑说，这鬼皮虱好用得很，只要马匹不坏，它绝对听话，同时吩咐季腾时时要注意那些画在马上的花纹，如果有变浅消散的痕迹，就要补色，以防法术失效。

    季腾点头如捣蒜，同时觉得挺心惊的，那鬼皮虱是多么厉害的妖物，吃起马来一个痛快淋漓，吃人怕也差不了多少。

    过了一会，他忍不住问道：“可是，我一介凡人，我画的有效果么？”

    刑修似乎觉得他问了个很怪的问题，反问：“谁告诉你法术只能由修道之人来做？”

    季腾倒当真回答不出，这难道不是常识么？

    刑修也许是心情好，居然说开了。对人来说，修道法术依靠的无非就是元魂，元魂这东西谁都有，按理说谁都可以通过修炼达到一定程度。不过有些人愚钝，有些人敏锐，有差距而已。

    而有些法术它本来就是特别强力的，那么这时候，任谁来做都能达到一定的效果。

    “那，这个法术让我来用都可以困住鬼皮虱，岂不是很厉害的法术？”

    刑修突然笑了笑，附在季腾耳边说：“这是很古老的法术了，你听说过三方神界么？”

    那是什么？热气吹得季腾耳鬓的细发痒痒的，他揉了揉，还没来的及答话，刑修已经接着说：“你刚刚画的，就是三方神界的一小截。”

    好像，是种很不得了的法术。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时时记得填补颜色。

    -----------------------

    秋荻原村有个小小的茶铺，季腾决定休息休息顺带探听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怪事。

    铺上软垫，洗干净茶具，烧水，完美地伺候刑修品茶之后，季腾才突然想到这个茶铺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似乎也没有营业的样子。他大喊了一声老板，打算跟茶铺的老板攀谈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恐怖血腥的事情发生。

    很快，闭得紧紧的房门打开，一个大叔样的人先说了：“客官，你们若是路过，便早点离开吧。我这收拾好也要赶快逃命去了！”

    季腾忙请他坐下：“怎么回事？愿闻其详？”

    “客官有所不知，最近这里不太安宁。”老板说话的时候左顾右盼，好像怕着什么一样。

    原来，秋荻原这个地方，山水美丽，有不少读书人隐居在此读书，就租了本村的房子。去年晚些的时候，有个书生带着个书童来这边读书，住进了村里周老太在村外的一处房子。书生进退有理，他的书童总角之年，也很是聪明伶俐，而且心灵手巧，经常帮行动不便的老人掏耳朵或者剪指甲，村人都很喜欢他们。

    书生总是喜欢在落日的时候，带着书童在村子里转悠。可是前几日，就不见书生出来，而且连带着周老太一家都没看见出来，只有书童还乐悠悠地跑来跑去。齐家有人还跟他打招呼，要他帮忙给齐家奶娘掏耳朵，顺便给大家修指甲，他也立刻笑眯眯地应了。

    开始的时候还没什么。

    只是齐家是村长的女婿家，当晚本来约了村长和几家要谈土地的事情，却迟迟没有来。

    村长性子急，又觉得女婿不给面子，带着一群人就找上门，从窗户的灯影上，明明可以看到书童侧着头在给人挖耳朵的样子，却没人开门。

    村长觉得奇怪，直接叫人撞开了门。。。

    “你猜怎么着？”茶铺老板喝了口茶，看着季腾和刑修。

    季腾紧张得大气都没出，忙问：“怎么样？”

    茶铺老板却喝着茶，不开口，季腾简直觉得他是个天生的说书人，知道在哪里吊人胃口。

    “老板，要多少钱我都给，快说。”

    老板这才说，门一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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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一开啊，就看见书童坐在塌上，拿着挖耳勺，齐家老奶奶躺在榻上，头舒服地枕在他膝盖上，看上去正在帮她挖耳朵。听到响动，他抬头看了眼，对大家笑了笑，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村长忍不住埋怨了两句：“干嘛不开门？起码应个声啊。”

    书童笑笑：“这是精细活，不能分心。”说罢，他吹了一口挖耳勺。那灯点在书童头边的小几上，方便他掏耳朵，齐家奶奶背朝着大家舒服地弓着身体，看那姿势应该是很愉悦的。

    这幅景象挺和乐融融的，一个平素跟书童熟识，常常把卖不掉的杂碎分给他解馋的肉贩子走上前去：“齐家的别人呢？不是说好了——”

    书童有些童稚的声音说：“我先给他们剪了指甲，在休息呢。”他一说，村长立刻转身往内走，嘀咕着：“该开会的时候，给我剪指甲去了！”

    “等等，村长大叔，他们休息了。”书童笑得很稚气，“要休息很长的时间。”说完，他仔细地用手中的挖耳勺帮齐家奶奶掏了掏耳朵，突然甩甩手中的挖耳勺，好像要甩掉黏在上面的垢物。

    有什么东西，绝对不是耳中那些轻飘飘的垢物，虽然很小，但是很实在地甩到了离他最近的那个肉贩子脸上。

    大家似乎都听到了轻轻的噗的一声。

    很奇怪，挖耳勺挖出的耳中垢物，怎么会发出这样实在的声音？

    大家的视线都移到了肉贩子的脸上，想看看扔到他脸上的是什么东西。感觉到大家的视线，他也慢慢转过脸来，他左脸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跟个红痣没两样。大家都在看着他，他也感觉到刚刚应该有个什么东西粘上去了。肉贩子有点迟疑地伸手去一摸，那红点顿时被摸成了红白相间的一条线，在肉贩子那黝黑的皮肤上很是明显。

    肉贩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似乎在想那是什么，“什么鬼玩意——”他的声音突然哑了，靠近他的人发现他喉头上下滚动，像是拼命想说话却被人死死掐住脖子了，头上豆大的汗珠渗了出来，眼珠子瞪得跟那死鱼没分别。大家这才看到他面如死灰，简直有如看到了地狱画卷一般。

    他指了指书童，突然大喊了一声，竟然直直地向后倒下去了。大家不知何故，纷纷围在他身边，看见他眼睛瞪得大大地，瞳孔恐怖地收缩着，口里发着和和的声音，就跟中风了一样。在众人的包围中，只有村长比较清醒，连忙去掐他的人中！

    这时候，众人突然听到清脆的喀嚓一声，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扎什么硬物，一声，接着一声。

    那声音的方向，正是那书童扶着老奶奶的位置。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众人都觉得心惊肉跳，甚至本能地逃避抬头。但是理性，还是让他们一齐抬了头。

    -----------------------

    书童身侧是个小几，上面点着闪动的油灯。除了油灯，还放着个藤篮，里面是绢布丝线剪子等女红的材料工具。书童手中持的，正是藤篮里一把秀气的剪子，他正一下一下用锐利的剪刀尖猛击齐家老奶奶的耳侧。刚刚那清脆的响动，正是骨头碎裂，鲜血飞溅的声音。

    书童旁若无人地戳了几下，又放下剪子，拿起挖耳勺，从头颅破损的地方伸进去，持续地进行掏耳朵的动作。掏一下，在小几上敲一下，上面很快有了薄薄一层血淋淋白森森的东西。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领悟了刚刚他甩在肉贩子脸上的那个小红点是什么。

    还来不及惨叫或者晕倒或者任何反应，书童突然搁下挖耳勺，说：“这边已经掏干净了，换一面。”

    他一手压着齐家奶奶的肩膀，一手用力一扭，只听喀嚓一声响，随着脖子180度扭转，齐家奶奶的脸整个被扭过来，面向大家。

    谁也知道一个孩童，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道；同时谁也知道这个扭动法，是个人就活不了。但齐家奶奶那灰白的面孔，扭曲僵硬的痛苦表情，流淌过她面颊的道道黑血都证明她早就已经死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瞳死不瞑目地看着众人。

    书童这时候咯咯一笑，凑在齐家奶奶耳边亲切地问：“奶奶，舒服吗？要不要再轻一点”

    他的亲昵靠近，让少年特有的粉嫩的脸颊，沾染上了老人的血，就像抹了诡异的胭脂，在油灯拉拽出的阴影里隐隐发光。书童还对大家笑了一笑，施施然拿起挖耳勺，似乎就要继续动作。

    全场人都被镇住了，还是村长猎手出身，见过些世面，胆子也更壮，深知事情不妙，大吼了一声抄起板凳就砸了过去。

    那书童呵呵笑着，一抬手就把板凳砸到边上，摇摇手指说：“你们也想挖耳朵？不着急，一个个来。总得让我把奶奶的先伺候好啊。”说罢，他用力一拔，竟然硬生生把齐家奶奶的头给拔萝卜一样拔下来，然后夹着头，就从窗口跳了出去。

    村长他们吓得魂儿也丢了，哪儿敢去追，过了半晌，回过神来，赶忙打开侧门一看，齐家老小一个不剩都在，还没死，都还剩一口气，只是手指脚趾，都给连根剪掉，一地的血腥，七零八落的是被细细剪碎的肉末，仔细看去，都是手指脚趾，真是吓死人了。

    村长连夜纠集了大家，感到书生借宿的地方，茶铺老板心有余悸地说：“我是没有进去，不过好几个壮汉出来都吐了。村长当下说，村里要小心，不要落单。第二日，张家的三个儿子去喂马，走到路上，突然两只手从背后伸到面前，一只手上是剪刀，一只手挖耳勺，一个童稚的声音问：‘挖耳朵还是剪指甲？’那孩子力大无穷，谁都逃不掉，但那孩子却放了老三活命，让他问问全村都选好了么。又说老三也不用多等，今晚上就来接他。老三回来都差点给吓疯了！客官，你说，哪个孩童能单手挡开板凳？扭断人脖子？拔掉人脑袋？那一定是妖怪啊！我们不逃还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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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听得毛骨悚然，嗜好剪指甲挖耳朵的孩童，嗜好虐杀，体力过人跟妖怪一样。他想象着在荒郊里，那张家的三个儿子是以怎么样的心情，来面对伸到面前的命运，剪子还是挖耳勺——

    正在这个时候，老板双眼突然盯着季腾身后，面部表情风云突变，季腾一愣，正在这个时候，两眼的余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立刻明白了，正有人从身后伸手过来，马上，一双手缓缓从头的两侧围到他面前，一手小剪子一手挖耳勺，上面血迹斑斑污浊凝块，浓稠的血还在向下滴，某个声音在耳后缓缓问道：“挖耳朵还是剪指甲？”

    季腾只觉得心脏一紧，眼前发黑，当即直挺挺地一声不吭就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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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倒在地上，还没完全失去知觉。

    他首先听到的是刑修淡淡地含笑摇头声：“这孩子真不禁吓。”

    然后是茶铺老板的声音：“客官，你干嘛用筷子和牙签插坏我的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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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配合木木的儿童节图图的一更~~~~~

    有点血腥。。。不过不严重啦~~~干笑~~~~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十九章
章节字数：3679 更新时间：09-06-30 22:29
    虽然头脑还是一片混沌，不过，老板那句话提醒了季腾，仔细想来，刑修当时手上的确实是筷子和牙签，沾上了淋淋的番茄汁液而已。只不过当时自己过分生动的想象，硬是把它看成了剪刀和挖耳勺。

    这么一想，总算缓过劲来，可是那昏昏沉沉的脑袋，砰砰直跳的心，没那么容易清醒过来。

    刑修的声音在问：“张家在哪里？”

    “出了村子沿着河向下一直走，拐弯的地方就是，旁边全是油菜田的那家。”

    刑修没有再说话，季腾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抱了起来，像抱个孩子一样，头就搁在对方的肩膀上，鼻尖蹭到了柔软的发丝和脖颈。

    季腾轻轻呼吸，本应该是兄长熟悉的味道，但吸入的却是浓郁的熏香。刑修不知为什么，喜欢上了一种古怪张扬的香料，味道浓郁到别说身体自然的味道，就算吃了榴莲的狐臭患者都能在人群中张开双臂呼唤明天且不会被群殴。

    所以季腾感觉不到这是兄长，有点不安起来，正想挣扎挣扎醒过来，本来轻轻抚在他背上的手却十分用力一压，似乎在警告他，季腾只好继续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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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的声音传来：“客官，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刑修似乎转身，淡淡地问：“什么？”

    “刚刚不是说好了，要多少钱都给么？小的不贪心，只想要您的马和马车，您看，这不是要逃命么。”

    这还叫不贪心。

    刑修似乎轻轻一笑：“你在说什么？”

    老板哽了下：“瞧您说的，刚刚不是和他说好的，咱们都听着的。”

    “没听见。”季腾感觉自己被轻轻放在马车上，刑修继续说：“而且他现在昏迷无法对证，剩你一面之辞，如何取信？”不待老板说话，他又说：“我们今夜留宿张家，你若要对质，就到张家来吧。”

    说罢，一声吆喝，马车飞速前行，把老板的咒骂扔到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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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这这，这绝对是有预谋的赖账吧！

    季腾偷偷睁开眼睛，小声说：“君上——”却半天没有下文。刑修也不急着问，季腾思索再三，才说：“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人了！”

    闻言，刑修偏过头来，看着季腾。

    季腾自知失言，忙说：“君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以前在阴阳道的时候，你就是那个，君上嘛，又不笑又不说话又不做事，坐在堂上跟个摆设一样。”季腾絮絮叨叨开了，“你现在，感觉，嗯，也不是这个说法，就是，你变得像人的样子。就是，你好像，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刑修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没有了钩星的提醒，季腾完全不知道什么是阴阳道礼仪的尺度，甚至干脆忘掉了对方的身份，继续说：“嗯，活过来了。”季腾忽然嘿嘿一笑：“活过来了，感觉很好吧？”

    刑修正偏头看着季腾，看见他嘿嘿一笑，鼻尖小小地皱起来，嘴角扬起，露出些微牙齿，眼里闪动着生动的光芒，似乎刚刚被吓晕过去只是他的幻觉一样。

    刑修寄居的身体里那属于人类的心脏噗通跳了一下，带来头皮发麻的感觉。

    季腾只看到刑修轻轻侧过身体来，凝视着他，还不知死活地说：“我看，你干脆留在人间算了，呃，我的意思是，你再另外找个身体。要不就干脆投胎到我们家，我会好好待你的。”

    这话足以让季腾被阴阳道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但刑修的反应只是问：“你为什么想要我留在人间？”

    季腾奇怪地反问：“难道你不想留在人间？你不是很喜欢这里吗？”

    刑修淡淡地回答：“难道你不知道，喜欢很多时候都是因为得不到？”

    “可是，你是阴阳道之君，你是神啊！”

    刑修笑了笑，“原来你还知道我是阴阳道之君？”

    季腾也笑了，有点傻，又有点装傻的意思。

    然后，刑修敛了笑容，才说了短短一句：“正因为如此，得不到的，就绝对得不到。”

    这话，不知为何触动了季腾，过来很久，他突然说：“君上，我会记得你的，人间有我记得你的。”

    季腾的眼神很诚恳，刑修看着他，不知道是吃惊还是别的什么，突然把手伸到他的脸侧，穿过他的头发，勾住他的头，整个身体也向他的方向倾过去，投下大片的阴影。

    季腾不知所以，只瞪大眼睛呆呆看着，刑修在他瞳孔中看到那张靠近季腾的脸，季钧的脸。

    刑修愣了一愣，马车十分及时地停下，他转头看去，河道拐弯处一栋孤零零的房子，看来张家到了。

    -------------------------

    凄凉嘶哑的哭声从屋中断断续续传出，叫人心惊。

    季腾暂时忘记了的恐怖，又从心底翻起来，他有点惶恐地抓着刑修的衣袖。

    老年丧子，一丧就是两个，还有最后一个也不保。这对老妇人来说，是无法承担的痛苦。

    季腾能感到老妇人心里的痛，忍不住也掉上几滴眼泪。刑修却很平静，只是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

    老妇人在哭泣中倾诉，老头子早死，自己拉扯大三个孩子，老三刚娶了媳妇，却不料摊上这样的事情。全村人跑了不说，媳妇也带着孙儿跑了，只有自己跟吓疯的儿子一起等死。

    “我不怪他们，这妖怪的事情，他们也没办法，我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保护不了我的儿啊！”老妇人的哭诉叫季腾心伤，拼命安慰她，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会保护她儿子。就算自己不行，刑修应该是可以的吧？

    老妇人如今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一听说他能帮忙，那可是拼命磕头，又说要给他立长生牌，又说要一天三炷香。

    季腾忙说不用，我还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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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妇人去照顾儿子的时候，季腾凑到刑修面前，小声问：“君上，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道。”刑修很痛快地回答。

    “那个，罪丝啊，你们是怎么打算收服它的？”季腾急了。

    “不知道，来了再说吧。”刑修还是那句好。

    季腾永远无法知道刑修在想什么，不过不管他在想什么，关键时候他还是会有所动作吧？

    偏偏刑修下一句话差点把季腾哽死：“而且，我根本就没有半点法力，你要我想什么法子？”

    对，钩星好像也说过，进入兄长身体的只是刑修的元魂罢了，人的肉体无法容纳君上的法力——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增加受害者么？？？

    刑修似乎从季腾刷得白了的脸上看出他的想法：“尽人事听天命吧。我等着看你怎么救她儿子了。”

    神啊！！！救命啊！！！！

    -------------------------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草草吃了点东西。

    季腾一下午的时间，用木板钉死了该钉死的窗户，大门则是用木棍顶住，以及其他一些准备。

    只不过，茶铺老板说那孩童有妖怪般的力气，不知这么做有没有用。

    刑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很沉得住气。老妇人似乎有季腾的承诺，安心些，或者早已死心所以反倒无所谓了，而那目标的张家老三喝了药汤就死死睡过去了。

    季腾含泪想，只有我一个担惊受怕。

    -------------------------

    天黑了。

    那孩童说，晚上来，那就绝对会来。

    没有点灯，张家一片黑暗。

    季腾紧张得出汗，一只手放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拍。虽然看不见，但知道是刑修。不知为何，这毫无用处的动作，却让季腾稍微安心了一点。

    -------------------------

    一个黑影，落到张家门前，手轻轻去推门，被顶死的大门自然不会打开。也不知那黑影怎么做的，只听卡啦一响，两扇大门发出断裂的声音，整个破碎了。

    那身影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就觉得一大股浓郁香料的诡异味道。似乎在掩盖什么，而且地上似乎也很软。黑影低下身子一摸，地上全是湿润的稻草，把手指放在鼻尖仔细一闻，油味，他刚觉得不妥，大火已经从房子的四面八方烧了起来，瞬间火焰断绝了所有出路，张家变成一片火海！

    -------------------------

    季腾跳回马车，问道“怎么样？他没逃出来吧！？”

    张家老妇人看着自家祖屋瞬间化灰，眼泪又掉了下来。不过再看看身边那还在熟睡中的儿子，又露出了点笑容，“阿弥陀佛，总算是保住我儿子性命。”

    “幸好你家是卖油的，不然我可真想不出办法。”季腾抹抹额头上的汗。幸好，车里很多香料，很好地掩盖了油味。那孩童也很顺利上当了。

    季腾看向刑修，期待他的赞扬。

    刑修的脸色，却突然一沉。

    季腾还没来的及反应，一只滑腻冰冷，带着油味的手从身后掐住了他的脖子，一字一顿地问：“你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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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章了~~~哦也~~~~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二十章
章节字数：4031 更新时间：09-06-30 22:35
    那扼住咽喉的力度，不算太重。

    季腾喉咙发出咔咔的声音，唯一的反抗就算是突然举起两手，用力捂住耳朵。

    “放开他。”刑修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命令。

    那只冰冷的手突然松开了去，笑声从身后传来：“你好歹挣扎一下吧？捂住耳朵干什么？”

    声音，有点熟悉。

    季腾木头人似的转过去，对上张颇为熟悉的脸，这一看，他的脚都要软了，是放松了心情的原因。

    那是张艳丽的脸，江洋大盗。还是一袭精细长袍，绣着点点飘散的花瓣，火光映照下殷红似血。华丽依然，只是多了些污迹油渍，以及火星溅烧出来的破损。

    他在笑，衬着身后冲天的火焰，诡异无比。

    -----------------

    定定神，一连串疑问突然浮现，江洋大盗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他为什么要进入那个房间？

    季腾不由自主向马车退了一步，江洋大盗却左右看着，“气氛怎么这么怪？”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季腾问。

    “当然是有原因的。”江洋大盗却不理会季腾了，走过去几步，“有几件事情，要说一下。”

    季腾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不安。

    他回头看看刑修，刑修的表情不置可否，看不出异常，只和大盗对视一眼：“上马车。”

    大盗也不多话，直接纵身上了马车，老妇人不认识这个人，抱着自己还在熟睡中的儿子哆嗦着。

    季腾忙安抚她：“别担心，是好人。”心里却自己嘀咕，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讲，这人是不是好人都值得商榷，而且别担心，自己真是担心得不得了。

    不过，如果换个角度，江洋大盗没问题的话，那么他的出现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季腾忍不住去瞄那大盗。

    大盗就坐在季腾身边，发现季腾瞄他，还对他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季腾的心又惊得砰砰直跳，满头大汗，就怕下一刻，这牙就嵌入自己的脖子里了。

    -----------------

    马车应声启动，飞快在山野间穿行，如履平地。

    这种速度，那怪物应该是追不上的。季腾稍微定了定心，很快，他们进入开阔的山林，寂静一片。

    刑修让季腾把张家老奶奶和儿子移到马车下，也让他在马车下候着，和江洋大盗在马车上单独说了几句话。

    季腾尽量偷听，却是一个词也没听见。

    大盗很快下了马车，他顺手把车帘卷起，季腾看见刑修倚在车窗边，很罕见地在思考。

    大盗却没有啰嗦，将马从马车上卸下来。对上季腾疑惑的眼神，他解释说：“他吩咐我骑马带你离开，接下来的事情，他自有安排。”

    “他留下？跟这张家母子一起？”季腾忍不住转头看向车帘内。他不是没有什么法力了？季腾心里嘀咕着，到底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刑修对他笑笑，淡淡地点点头。

    这笑容，感觉跟平日有所不同，季腾心中不安，到底大盗跟他讲了什么？

    大盗却没有兴趣听季腾的想法，直接催促他上马。季腾还在犹豫，他直接一夹马肚子冲过来，直接将季腾扯上马，那叫一个简单粗暴，跟他在刑修面前判若两人。

    马调转头，朝村子中去，季腾被禁锢在马背上，急得喊起来：“等等，我不能丢下君上一个人！”

    大盗先是一愣，然后哂笑起来：“你知道他不是人，还担心什么？”

    “可是，他没有法力，就跟普通人一样。万一那个孩童跑来，他死定了~！”

    大盗突然邪气一笑：“真的死了，也没关系吧。”

    季腾一愣，知道他话有所指，还没接话，大盗又低声说：“就算这个身体真的死了，阴阳道也绝不会赖账，如果季钧他身体有损失，阴阳道也会给补上，让他完整复活。你怕什么，死了更好，季钧可以更快点复活。”大盗的声音里，透露出兴奋和期待的口吻。

    季腾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这样的虐杀而死，对谁都是痛苦，他这么喜欢这个人间，我不愿意他这么离开。”

    大盗听他这么说，哼了一声：“真不知道谁是你的亲人了！”

    季腾就怕别人这么说，忙解释：“不是，一直在一起，多少都得产生点感情吧。你养个小猫小狗，也不舍得杀来吃吧？”

    大盗笑起来了：“有种啊，季腾！把阴阳道之君比作小猫小狗。”

    季腾还在嘀咕：“再说，阴阳道补全身体让人复活么？怎么不见把我的身体补全呢？”

    大盗终于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林间回荡。

    季腾知道跟他说不通，干脆换了话题：“我们要去哪里？”

    “当然是有事要做。”大盗终于回复了正色，“而且很重要。”

    不一刻，大盗勒马，停在山崖上。

    从这个地方，可以鸟瞰下面的秋荻原的村子，不过现下，就连一点星火都看不见，整个村子笼罩在黑暗之中，沉默中似乎有什么浓郁的死气，掩盖了全村。

    大盗的眼神，凝重了些许。

    季腾有些胆战心惊地向下看，忍不住又问：“你跟君上刚刚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盗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又勒马从斜坡直冲下去。一会功夫，进入了村子。

    自从进了村子，大盗就减缓了速度。他不知在寻找什么，在村里兜着圈子，一圈又一圈。

    最后，他停在村里最大的屋子外。

    “下去查看。”大盗身手矫健地跳下马，两人小心推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季腾摸索到桌上的油灯，掏出火石点亮了。小小的摇曳的灯火之下，可以看到这个房屋内的状况。

    屋内空无一人，没活人，也没死人。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干干净净，看不出异样。

    但是总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

    某种，阴风惨惨的感觉。

    -----------------

    然后，季腾发现大盗没在看地上，他抬着头看着屋顶。

    季腾举起油灯，看了看，也没发现屋顶有什么。压低声音，他问道：“你在看什么？人都到逃走了吧？”

    大盗摇摇头，指指上面：“逃走？没，应该是没活口了。你看不见也听不到吗？”

    季腾哆嗦了一下，举起油灯再看，依然是空空的梁，什么也没有。

    大盗叹口气：“果然，没修道根骨的人是看不见的。还好我能看见。”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实在忍不住，季腾问了一句。

    大盗看看他，原地转了一圈，又说：“反正我也是要确认一下的，那就顺便让你也看看吧。你去看看厨房有没有面粉？”

    季腾举着油灯，迟疑了一下：“我们一起去吧？”

    “怎么，你怕找不到面粉？”

    “不，我是怕找到面粉之外的东西。”季腾苦笑着。

    -----------------

    很快，从厨房的储柜里翻到了面粉，他们又回到客厅中，大盗

    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喃喃地说，“他倒想得周全，让我带着这个。”

    大盗吩咐季腾提着面粉口袋，自己接过了油灯，然后吩咐季腾把细细的面粉倒在桌上，他站在面粉堆之后，用油灯点燃了符，轻轻一吹。

    那符的灰烬沾染到面粉堆上的时候，居然像是刮起了一阵风，那面粉顿时飞散而去，弥漫在整个房中。

    季腾一不小心吸入了不少，顿时咳嗽起来，忙用衣袖捂了脸，只听到有一股旋风在屋内盘旋不去，待到风声听了，烟尘散去，季腾才放下衣袖揉揉眼，看向大盗：“你在做什么？”

    大盗脸色虽然不变，但眼神却凌厉了，一字一顿说：“我在看，现在你也可以看了。”

    顺着大盗的手指，季腾看过去，面粉被风一刮，白色痕迹已经铺撒在房内的各个角落，本来还没什么，但稍微一看，却看出端倪来了。

    这白色的痕迹，不是均匀撒在房内，而是或多或少，桌上，椅子上，地面上，都很厚厚的一层，还看不出什么。可是目光移到墙上，就发现不对了。

    面粉的白色，很明显在黑色的墙壁上形成了一块一块的斑点，就像是水飞溅到墙上留下的痕迹。

    而且很多，就像是有谁曾经拿着水盆往墙上泼水一般，留下厚重的水迹。甚至梁上，房顶，都有喷洒的痕迹。但总的来说，是贴墙角的比较多，越往上越少。

    -----------------

    季腾的心砰地一跳，他突然明白了，虽然眼前是面粉白色的痕迹，但它体现的，应该是原本的、鲜艳的红色，血的红色。

    喷射的，泼洒的，流淌的血迹，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虽然是白色，却不亚于血色的恐怖。

    虽然眼前只是面粉勾勒出的画面，却足以让季腾想象，当时是怎么样一个惨状。而现在，却连一滴血都不见，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个程度，而那些血又去了哪里？

    越是想，季腾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

    “你再抬头看看。”大盗示意季腾看梁上。

    房屋大梁上，似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让那面粉不能平稳沉淀下来，白色的面粉轻轻翻动着，呈现出雾状。

    季腾摇摇头。

    “你还是看不见么？”大盗似乎微微摇头，“被虐杀而死者都是微红的魂魄，现在，他们正盘踞在梁上的号泣。”

    阿弥陀佛，季腾对着梁上作揖，我会来烧香做法事的。

    -----------------

    正在这个时候，窗外竹林突然无风而动，随即，有铃声隐隐响起，似乎来自天外边那么遥远。

    伴随这个声音，屋内起了异动。

    就算迟钝如季腾，都发现了房间内有什么改变。就那么一瞬间，梁上的粉尘突然噗得一声飞了起来，连季腾都觉得眼角瞄到什么微红的东西一闪，接着，就看见那原本无论如何无法落下的面粉，在铃声响过后慢慢落在了梁上。

    怎么回事？

    他正抬头要问大盗，却发现大盗脸色极差，恨恨地说了句：“果然如此，血铃招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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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剧情君，你就尽情飞翔吧~~~~

    我似乎在日更来着。。。

    那就再日更两天吧~~~吼吼~~~~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章节字数：3820 更新时间：09-06-30 22:41
    “不好！”大盗拉着季腾冲出屋子，一跃上马，调转马头，朝山崖上冲过去。

    秋荻原和螺城，是由连绵的低矮山脉隔开，不过巧合的是，山脉的中间有一处巨大的塌陷，链接秋荻原和螺城的道路就从山势塌陷处通过。此处悬崖陡峭，只有一线天似的通道，完全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形态。大盗此刻正带着季腾冲向这座山的峭壁。

    妖物为马，脚程极快，载着两个人也毫无疲态。

    “这马是怎么回事？”大盗忍不住对这速度咋舌了，“跑得这么快？连气都不喘。”

    “这不是马，是裹着马皮的妖物在里面，当然快。”季腾回答。

    大盗忍不住伸手一摸马皮，想看看有什么不同，手掌刚刚接触到马身，皮下突然有什么东西猛烈地拱起来，在马脊上突起有如拳头大小，大盗反应惊人，一瞬间就腾空而起，等季腾的眼睛追上他，他已经飘飘地落在地上。

    季腾连忙勒马停下。

    “这样都可以？”大盗仔细打量着那匹马，“那东西不会冲出来吧？”

    “不会。”季腾说，“只要画的纹路没有消失的话。”

    大盗眯起眼睛仔细打量那匹马，“这么庞大的妖物，单单画画花纹就能把它锁在马皮内？”

    “这个不是普通的法术纹路，”季腾马上辩解，“是，是那什么什么神界的一截。”

    “三方神界？”大盗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了。

    “嗯，好像是这个名吧。”

    “浑身上下都是，居然要画这么多？”大盗靠得更近了些观察。

    季腾也从马鞍上扭身低头看了看，摇摇头：“你不说我还没注意，最开始的花纹不是这样子的，我只画了巴掌大的四五处，可它好像自己会长了一样，现在已经满身都是了。”

    大盗啧啧两声，又飞身跳上马背。

    既然知道这马是妖物，大盗不再惜马，鞭策狂奔，季腾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一会功夫就已经立在山崖之上。

    孤崖突兀之处，正好可以远眺来路的村庄，以及反方向的螺城。不看不打紧，一看就活生生看出点问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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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螺城之上是盛夏繁星沸腾的夜空，清澈闪亮。而以山崖为界，仅仅几十里的秋荻原上空，也同样繁星鼎盛。偏偏山脚下的秋荻原村却笼着淡淡的黑雾，几乎跟夜晚融为一体，轻易看不出来。

    大盗知道季腾多半看不懂，很快给他讲解。概括起来就是四点：第一，全村人可怕大部分都被虐杀了。第二，根据魂魄的盘踞和法术显示的痕迹，所有人都被杀在自己家里。第三，家里却很干净，明显有人收走了所有的血。第四，用这样的血浸泡法器，召唤冤魂的效果几乎是绝对的，现在盘旋村子之上的，就是冤魂混杂的黑雾！

    “我们先观察一下。”大盗沉声说，“看看情况究竟如何。”

    总算稍微得了喘息的功夫，季腾席地而坐，让自己平静点。然而心跳慢慢平复的同时，疑惑也渐渐翻了起来。上次碰到大盗的时候，他明明对法术并无深厚了解才对，为何如今却侃侃而谈？

    这点有如火星般的小小疑惑，落在疑神疑鬼的心里，就跟落在沾了油的柴火上，哗啦一声燃起来，压都压不住，刚刚因为紧张而暂时忘记的问题又都浮现了出来。

    不待季腾想出个头绪，大盗已经跟他并肩坐下，先开了口：“对了，那只呱噪的鸟呢？”

    “你说钩星？”

    大盗嘴角微微勾起，似乎笑了笑：“名字倒是风雅。”

    季腾迟疑着回答：“钩星，已经返回去了。”

    大盗看了他一眼，似乎有点诧异：“返回去了？这么好用，怎么让它回去了？”

    季腾也不知怎么回答好：“它被攻击了，罪孽消散，所以——那日，你没有见到它吗？”

    “哪日？我最后见它，就是发信给你们。”大盗说了个案子，确实是钩星最后带回来的信件。之后，钩星就是以魂魄呈形，传达秋荻原的信息，“那之后，就再没有你们的消息。”

    季腾终于忍不住了，紧跟着就问：“既然如此，你是如何知道我们在此地？而且，还准确无误地闯进了我们诱捕罪丝的陷阱？”

    --------------------------

    大盗稍微愣了愣，回头看见季腾死死瞪着他，眼神中满是戒备和警惕，突然哼了一声，“你该不是以为，罪丝附了我的身吧？”

    “不，不敢。”季腾畏缩了一下。

    大盗一抬手臂，啪一声把季腾打翻在地，季腾正想挣扎着起来，大盗已经抢先一步单手压住他的肩膀，让他起不来。季腾怕是永远也想不通，这样一张美丽的脸，怎么能有如此大的力量。

    大盗俯视着他：“如果我是——怎么办？”

    这，这倒是毫无办法。季腾想了想，又说：“我觉得，你虽然来得蹊跷，但应该不是。”

    “哦，何以见得？”

    季腾动了半天嘴，终于说：“就算我看不出，刑修他没道理看不出，如果你是罪丝，我觉得他不会让我来送死。”

    大盗扑哧一声笑起来：“你倒是信赖他，我可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搞不好啊，他就是让你做诱饵演戏，自己躲一边看戏。”

    季腾不知该如何辩驳，只好涨红了脸连连摇头：“不会，不会。”

    俯视着他的大盗，突然手一伸，季腾只觉眼前突然一黑，温热的感觉传来，这才明白大盗用手掩住自己的眼睛。失去了视觉，他的听力变得更加敏锐，大盗喃喃的话语传来：“果然还是，有几分相似。”

    同时，细腻温暖的感觉，从季腾的下巴处传来，季腾突然明白了，大盗在轻轻抚摩着自己的脸。

    这一惊非同小可，季腾用力推开他：“你干什么？”

    以大盗的怪力，季腾也没把握能推开他，不过大盗倒是很顺势就松手了，嘀咕了一句：“怀下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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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季腾正要长篇大论关于伦理和道德以及不能霸占别人全家，调戏了哥哥就应该放过弟弟等等，大盗已经转开了头。

    “虽然我并不是十分怀疑你，但你好歹也解释几句吧！”季腾忍不住道，“起码，我连你的名姓都不知道！”

    大盗转过头来：“是好像没说过。”他指指自己：“复姓落下，单名一个石字，落下石。至于我是怎么找到你们的——”

    原来，自从刑修上次说过落下石有修道之根骨，他就寻思着学上一学，后来他用在昆佢山下得的灵龟签求了一签，灵签指引他寻到了一个高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表情开始有些扭曲。

    总之，落下石几经周折，受尽磨难，总算拜高人为师，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开始相当扭曲。

    他一边寻找案子一边修道，这几日钩星一直不来，他担心不已，所以拜托师父算一算他们在何处，说到这里，他的表情开始极度扭曲。

    最后，落下石带着要吐的表情说，这不就寻来了。

    季腾倒是好奇了：“这是什么高人啊，算一算，居然能算得如此精确，连在哪个村的哪间屋都算出来了。”

    落下石一脸痛苦：“不要提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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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然让落下石露出这样的表情，季腾心里嘀咕开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高人呢。这个时侯，落下石突然长身而起。

    “怎么了？”季腾忙跟着跳起来。

    “黑雾在移动。”落下石回答。从季腾的眼光看来，这黑雾跟刚刚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不过落下石一说，他也觉得好似有点变化。

    “村里的冤魂全被召集起来了。”落下石沉声说。他抬眼眺望前方，季腾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他正在看远处的螺城。

    季腾忙问：“会影响到螺城么？”

    “如果黑雾移动过去了，就麻烦了。这黑雾是冤魂死气，不论是人还是牲畜，都有影响。”

    “那怎么办？”季腾急了，小村一夕覆灭已经够可怕了，要是螺城受到侵害，那死伤就不是几十几百了。

    “有个法子可以救急！”落下石直视着季腾，“你可还记得那马皮上的花纹是如何描画的？你若记得，就有救！”

    “记得！”季腾连忙点头。

    “那好！”落下石拉过马，“这山脉就是天然的屏障，我们只要在唯一的通路上设下结界壁垒，就能把黑雾阻拦在这边，不至于让螺城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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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起骑马冲下山崖，落下石一路观察地形，找到道路最狭窄的口子，就十丈来宽。

    “就是这里了，动作快。”落下石吩咐他，“小心画，决不能出错！”

    季腾从怀里掏出笔来，幸好刑修提醒他看到花纹浅淡就要再补色，一直随身带着的，就是不知道打哪里下笔。

    “当然是地上！”落下石，“金木水火土，土拥有最强的守护的力量，结界自地上而起是最强烈的。”

    季腾忙跪在地上，深呼吸一口，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刑修的画法，觉得没有遗漏了，开始在地上描画起来。那图案好像刻在季腾的心里一样，他下笔如飞，很快，他画好了一个完整的图案，擦擦汗，他抬起头来问：“这样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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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抬头的同时，季腾的心轻轻喀了一声。

    不为别的，落下石正在看，用一种很奇特的表情在看着地上的图案，嘴角是非常诡异的弧度。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季腾身上。

    这眼神，看得季腾心里发毛。

    --------------------------

    呼呼~~呼呼~~~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章节字数：2314 更新时间：09-06-30 22:45
    那诡秘的笑容只是一闪而过。

    落下石已经蹲下来，对他笑了笑：“可以了。”

    “这样就行了？”季腾有点迟疑地问，落下石长身而起：“是的。黑雾短时间绝对突破不了。我再回去看看他们那边怎么样了。”落下石飞身上马，马鞭一指季腾：“你在这里等着。”看他那意思，就打算把季腾留在这边。

    “别别别。”季腾没口子地拒绝，这地方太可怕了，让他一人呆在这里，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落下石却头也不回调转马头，竟然就打算跑了。

    这把季腾给急得啊，黑灯瞎火那么大一座山，还有在山林里随时都可能出现的罪丝附身的孩童，这可不是开玩笑！他扑上去就拽住马尾巴，死也不放。

    “喂，放开！要是把尾巴拔断了，妖物该从破口处跑出来！”

    季腾哪敢放，随便落下石怎么说，也是死死抱住！

    落下石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季腾只是瞪大了眼睛抱紧尾巴看着，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打下来。

    “烦死人了!"落下石愤愤地抱怨了一声，最后还是让季腾上马。

    --------

    虽然说是要看看他们的情况，落下石却似在山林中一阵乱窜。就算季腾在黑夜中分辨不清方向，也还是觉得他根本就是乱跑。

    好容易到了一处山坳溪流，落下石总算勒马停下。季腾正想问他干什么停在这个凹陷之地，却看见溪流旁的松树下，有人跷脚坐着，身边是一套精巧的青瓷茶具，红泥小火炉煮着水，似在这片星光之下惬意饮茶。

    空气中淡淡的茶香，不腻不散，静静游走在这片山林之中。

    季腾迟疑了，却见落下石纵身下马，几步走了上去，颇为恭谨地说：“师父。”

    那人动了一下，从树荫的阴影下侧过脸来，朝向这边。这人很年轻，甚至比落下石还年轻，此刻悠闲地坐着，等待水沸茶香，星光闪耀，恍若天人。

    --------

    那人托起一杯茶盏，含笑递过来：“你既然已开口称我为师，拜师礼想必已经到手？”

    落下石垂首道：“当然。”他向前两步，恭恭谨谨地接过茶杯，却不饮茶，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石头上飞快画了个花纹。

    季腾只觉得树林中的夜风，简直叫他心冷了半截。

    落下石所画的，自然就是刑修所教的那个符画的形状。

    那被称为师父的人偏着头看着，啧啧赞叹：“真是厉害的符画，虽然只是短短一截，却是天下法术的根源。只要加以时日好好参悟，随意自创法术也不是不可能。”

    石头上的水纹，在落笔之后就开始改变，这个时候，已经可以看到那符画的形态已经跟最初的模样改变很大，“真不愧是初始的法术，成形后立刻就会改易形状，难怪就连我的眼睛也捕捉不到啊。”

    然后，那仙人般的人轻轻一按落下石手中的茶盏，茶水从杯盏中流泻而出，正倒在石头上，瞬间抹去了正在改变的符画。

    季腾实在忍不住：“你，你们是在干什么？”

    仙人只是偏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笑眯眯地看了落下石一眼：“做我的弟子，善后得靠自己。你处理好了这边，就到昆佢山找我。”

    走了两步，仙人又说了句话：“既然你已经入了我的门下，我便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血铃招魂这个法术，其实不是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是召唤冤魂作祟，而是摆下魂阵，困死其中的魂魄，不论死活。它的效力不如那符画强大，施法的代价也很大，是靠冤魂的怨念来困住其中的魂魄，因此必须源源不绝地补充冤魂，可说是消耗严重的法术。但它却有一个很大的优势，它无法从外部破解，如果从外部用法术突破，冤魂被挤迫，会连其中所困的魂魄一起毁灭。此刻魂阵几乎完成，你多半已经赶不及救你想救的那个人了。第二，我骗你，是不愿你走上歧路。人死而复生，非天地循环之理，强求只是害人害己，你就放弃这妄念吧。”

    说罢，仙人不再理会他们，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只有那清泉白石上尚未合上的茶盏，袅袅的茶香，昭示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落下石呆立在原地，突然一个旋身回到马上，立刻策马狂奔，季腾发现他的脸色很是难看。

    季腾不是傻瓜，他多少也明白了，刑修教他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符画，而落下石也不如他说的那般，是在帮助他们，反而像是为了拜师，从他那里骗走了符画。

    但现在，他脸色极差，而刚刚那仙人说的话，季腾还理解不清，所以都有点不敢跟他争执，真偷偷拿眼看他。不论如何，既然落下石已经学到了符画，那么再为了这事纠缠根本无益，反正那符画又不是自己的东西。关键是，仙人说的血铃招魂，究竟是？

    只在风声隐隐中，听到落下石咬牙切齿地说了几个字：“妄念，妄念！”

    似乎不是在跟他说话，季腾也没敢答话。

    之后两个人一路谁都没有说话，只当快要下崖的时候，落下石突然勒马，季腾从他肩膀上望下去，远远地，秋荻原那边有星火之光隐约可见。

    那个方向，应该是刚刚马车停的地方吧？怎么会燃起堆火起来，怕别人不知道你在这里吗？

    落下石身体一僵。

    季腾一急，就催促落下石赶快去。

    落下石却不说话，只是仔细看了看，缓慢地摇头。

    季腾集中注意力看去，原本翻滚的黑雾，不知为何现在不再往四面延伸，只是集中起来包围了火光为中心的一片。似乎，以那堆火为中心，有一圈一圈红色的暗线，盘踞在火光之外，很规范，每隔差不多的距离，就是一圈，黑雾似乎为红线所吸引，附着其上。从高处看，红色暗线和黑雾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铃铛形状，还在缓慢的摇动。时不时的，有阵阵模糊的铃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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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吧，没有做到日更。。。我有错。。。

    剧情君，你为毛有慢下来了。。。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章节字数：3215 更新时间：09-06-30 22:47
    远远地，季腾能看到火堆旁的人影，而他们头顶的空中，黑雾和红线勾勒出巨大的铃铛，看得季腾心惊，“那是什么？”

    “血铃召魂，正在画地为牢。”落下石一字一顿地说。

    “他们为什么不跑？”

    “处在法术中的人，是完全无法察觉的。既听不到，也看不到。”落下石颓然地往地下一坐，“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季腾急问。

    落下石低垂着脸，不让季腾看到他的表情：“你没听到师父说吗？这法术无法从外部施与援手，被困住的魂魄要想脱离，唯一的做法是从内部施法突破。但凡人的身体，如何能做到？”

    落下石的声音慢慢哽咽起来，“师父骗了我。他开始告诉我，这只是招魂作祟，我才会离开。否则，否则我怎么会现在跟你站在这里！”

    他的拳头重重擂在地上，就算在黑暗中，闪亮的眼泪连着串滴落在地上：“妄念，妄念，就算费尽心机，求道问仙，也只是，也只是这个结果吗？想要他活过来，当真是奢想，终是虚幻一场？”

    ------------------

    “我去救他！”季腾立刻转身要往山下冲。落下石一把抓住他的手，“没用的!已经来不及了！”

    季腾猛力推他，“放开我！”

    “去就是搭上你一条性命！”落下石用力压制住他，力气大到季腾根本挣脱不开，两人扭打起来，季腾当然不是对手，很快被压倒在地上，听见落下石说：“没用的，你，我，任谁都没办法了！去，只是送了你的命！”

    季腾挣扎不已，落下石索性三两下就着他的腰带把他捆了：“你冷静一下！”

    季腾呼吸了几口，缓过劲来，又是死命挣扎。

    落下石用力把他压住，试图说服他：“他只是被囚禁了，妖物忌惮他，不敢真正进去，只是用冤魂困住他而已。他不会死。但你若去，就是个死！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现在起，这件事我们处理不了，也不该我们处理了，你懂吗？只能由阴阳道来处理，只不过，等到它来处理，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这段时间内，这附近会很危险。”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说，“你跟我来，你是他唯一的弟弟，我会保护你的，你懂了吗？”

    季腾扭过头来狠狠瞪着他，反抗有增无减，大盗也开始气喘吁吁，“你不要这样了，是，这附近肯定会冤死一些人，可是世间哪一刻不是不停在冤死人？这就是事实，我们没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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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挣扎中见季腾的口鼻都被压在地上，落下石稍微松开一点，让他呼吸，继续说，“而且，他也不想你回去。不然，查探这种事情，我一个人岂不更快，他为何要我带你离开？都不想你也置身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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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言，季腾突然不再挣扎，落下石也移开压制住他背部的膝盖，怕他窒息，把他翻了过来。

    季腾捂住脸，眼泪在脸上冲刷出几道的痕迹，他一字一句地问：“不愿我置身危险之中？那大哥就可以置身危险之中？”

    落下石脸藏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只是声音还很清晰：“你冲过去，也救不出他来，只白白送了自己性命。”

    季腾看着落下石，“跟救出大哥的可能比起来，我的命更重要？”季腾吸溜一下鼻子，想抹眼泪，却看到被腰带捆死的双手，突然又问：“你为什么不直接用你的银丝捆死我，却要用我的腰带？”

    落下石愣了愣，季腾瞪着他，过了片刻，突然大声说：“你到底是不是那个大盗？你究竟是谁？你——”季腾咬咬牙，“你究竟是罪丝俯身，还是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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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住季腾的落下石，突然松开他，慢慢站起来。季腾死死看着他，他们对视了很短的时间，落下石艳丽的脸庞在星光下突然动了一下，表情跟着改变了。

    眼前的脸还是落下石的脸，但已经不再是落下石的表情，而是有点淡淡的，刑修的表情。

    起码不是罪丝。

    季腾稍微松了口气，随即，翻滚上来的思绪让他变得几乎有点绝望地看着刑修。

    刑修的脸少有的凝重，甚至有点讶异，缓慢地说：“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认不出来。”季腾慢慢地说：“只是你对大哥的态度，实在太冷漠了。我们碰头的时候，真正的落下石虽然掐着我的脖子，眼光却一直落在大哥身上，但带着我离开的时候，却连头都没回过去看一眼。这不像是他。”

    “而刚才，你说大哥没救了，是的，你哭了，你很悲哀，但这，这不像是那个为他返魂甚至自刺心脏的落下石。若是他，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就放弃，还劝我也放弃？我都想着起码，起码要亲身一试，看能不能救出人来；而他，怎么会就放弃了？”

    ------------------

    刑修没有答话。

    “君上，你不懂吧，因为你见的都是人的魂魄，对人的身体，没有感觉吧？”季腾抹着眼泪和鼻涕，十分难看，但眼神却坚决：“我和大哥，兄弟之情都算淡薄，我尚且不能眼看着他的身体被冤魂囚禁就离开；落下石对他，死心塌地，怎么可能就这样离开了？只要你爱过一个人，你就知道这不可能，就算那壳子里不是他本人，依然是放不下想不开走不掉。”

    刑修只是看着季腾。

    “如果不是君上，就是他被罪丝附体了。但，果然是你，君上，果然是你。”季腾的眼泪又掉下来，“你是，用落下石来顶替了你，是吧？你是不想回去吗？让落下石被囚禁，阴阳道来寻，也是困在这法术之外。从此阴阳道找不到你，你可以呆到你腻烦的时候，再回去了？而且，落下石这有修道根骨的身体，是不是，比大哥那凡人肉体更好用些？”

    ------------------

    季腾发泄一样地说着，而刑修至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地听。

    直到季腾挑衅般看着他的时候，刑修才微微叹气：“虽不中，亦不远。”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刑修先开口，“只不过事实要比你想得复杂多了。是，我是和落下石交换了身体。但魂魄转移并不是容易的事情，除非是你大哥这样没有魂魄的身体，否则只要对方不同意的话，很难强行转移。所以我没有强迫落下石，他自愿的。他肉身残留的记忆中，就有偷学符画拜师这一项，我只是顺手替他完成了。”

    “他为什么会自愿？”

    “我只是告诉他，血铃招魂是冲着我来的，我必须暂时抛下这个身体，以避开耳目。他就说，他愿意跟我交换身体。让我用他的身体去做事，一样避开耳目。”刑修顿了一下，微喟道，“你说得对，他不愿让你大哥的身体被扔在草原上引敌，宁可抛弃自己的身体，也要进入他的身体去保护他。我是太轻率了些。”他看着季腾，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是我太急了。”

    季腾有点不明白刑修最后加的那句话。

    ------------------

    刑修没有给他时间思考：“我知道，你觉得对落下石不公平，不过，以他的罪孽，若是在阴阳道，受到的惩罚只会比这个更严重，换个地方而已。你也怪我不让你哥哥复活。其实，复活又如何？只是安抚了你而已。对他来说，这一世的罪孽未偿，下一世也摆脱不了。不若偿清还完，下辈子干干净净，了无牵挂。而罪丝，困住他的时候，其实也困住了它自己，它也已经无法离开此地了。而受苦的冤魂，会得到补偿的。”

    “你相信我。”刑修双手扶起季腾的头，直视他的双眼：“我确实有私心，但我不会害了你。而且我已经选择代价最小的方法进行了。”

    刑修的手指轻轻在季腾脸上抚摩，抹去眼泪和尘土，“现在还来得及，没有人知道我和他的交换，我们离开吧，你就当我是投胎到了你家，你说你会好好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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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用力一挣，从刑修的手中脱离开来，他退了两步，坚决地摇摇头。

    全世界，再没有比这更明显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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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遁之~~~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章节字数：3567 更新时间：09-06-30 22:50
    那个瞬间，刑修眼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看不真切。

    下个瞬间，季腾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刑修拥抱住了，他在自己耳边低声问：“你真的，无论如何都要去救他吗？”

    “是！我要去救他！就算我魂飞魄散，就算我永世不得超生——”季腾口不择言，开始胡乱发誓。

    抱住季腾的双手，突然一紧，余下的话，季腾说不出来了，耳边只余刑修低低的声音：“不要说了。”

    季腾没有动，就着这样拥抱的姿态，他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犹豫，刑修似乎在下决心，而这必然是非常困难的决定。

    季腾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只知道凭自己之力，不可能救出大哥的身体和大盗的魂魄。

    一念及此，季腾轻声恳求：“君上，你可不可以帮我？我求求你帮帮我吧。”

    刑修没有立刻回答，所以季腾也就安静站着，等待。

    终于，刑修的呼吸落在季腾的耳边，同时落下的，还有微微一喟，“果然得不到的，就是绝对得不到啊。”

    话音未落，抱住季腾的双手已经松开。

    ----------------------

    从这里到秋荻原并不远，两人一路共骑，都很沉默。

    空中的巨钟越发清晰，阴沉沉地停留在头顶，带来无比压抑的感觉。季腾越发觉得自己要说点什么才行，刑修先开口了：“下马。”

    季腾顺从地下马，却看见刑修似乎没有下马的意思，他试探着问“君上，我们要不要拟定个计划什么的？”

    “没必要。”刑修很快地回答，“方法只有一个。你看——”

    近距离看那黑雾血铃，真是阴惨惨的模样，季腾没敢多看，四处寻找马车，很快就看到黑雾中心处，季钧盘腿坐在地上。他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大哥身体里的果然是落下石，如果真是自己哥哥，盘腿一刻就会要了他的命。

    本来缓慢移动的黑雾突然加快了速度，似乎对有人的到来警觉起来。

    同时，季腾感觉有淡淡的微光从身边发出，就像萤火虫柔软的光芒。

    转头一看，那微光果然来自马背上的落下石，只不过在落下石的脸庞之上，似有另一张脸淡淡的影像笼罩其上，是刑修，毫无疑问这是阴阳道刑修的脸。

    金质玉相，不沾半点凡间气息的容貌。

    落下石的脸也是妍丽，但与之一比，也就只是妍丽罢了，远不如这淡淡的影像勾勒出的脸庞，摄人心魄。

    刑修对季腾点点头：“不要紧，只是让元魂扩张，这样才能把对方引过来。”

    季腾看着那淡淡的凸现在落下石身体之外的刑修的幻像，说不出话来。

    “破解血铃招魂只能从内部，其实也不完全，还有个法子，就是施法者主动改换施法对象。”刑修淡淡地说，“只要对方发现自己搞错人了就好。你在这里等着，待会就可以见到你大哥了。”

    ----------------------

    话音未落，刑修策马前行，一路绝尘而去，立刻把季腾给扔在身后。

    不安，非常不安。

    这个时候，那停顿在空中的巨大黑雾团，突然急速移动起来，季腾像是被谁抽了一鞭子，连滚带爬地跑到高处，正看见骑在马上的刑修，正被渐渐侵袭的黑雾环绕起来，再看一眼不远处大盗那边，黑雾正在迅速抽离。

    刑修，用他自己做饵？！

    他应该，可以脱身吧？

    季腾突然想起，钩星说过，刑修是元魂入人体，基本上没什么法力可用的。

    ----------------------

    黑雾盘旋，法术正在生成。

    刑修似乎看准了时间，在法术真正成形前，骑着马左突右冲，那黑雾似被打算，紧追他而来。刑修跑一截，停一会，把握着法术完成前的一刻，冲出去。这样的做法拖延着时间，同时确保所有的黑雾都追着他而去。

    但是，黑雾浓密，速度也快，他无法真正甩掉这些冤魂，只能利用法阵结成的时间逃掉。

    刑修应该是看不见那些法术的成形，就像他说过的一样，处在法阵内的人看不见，季腾每每看得心惊肉跳，好几次都觉得他肯定逃不掉了，但是，刑修却总能很敏锐地在法阵结成最后一刻脱身。

    但是，黑雾并不会疲惫，也不会减少，刑修却会因为肉身而疲累，情况对他十分不利。季腾忍不住想，如果还是他阴阳道之君的身体，那就能跟这些冤魂来场持久战了，不对，如果是那个身体，区区冤魂根本没机会跟他持久战好不好。

    站在高处的季腾看了一阵，大概发现了刑修的目的，他似乎是打算骑马走向当时骗自己做符画的那个山道狭窄口。

    季腾来不及多想，从山道上一路狂奔，朝着那个狭窄处而去。一路不知栽了多少跟头，摔得全身上下伤痕累累，终于在山道口，赶上了骑马而来的刑修。

    刑修刚刚策马转过山头，突然看见一头栽在路边的季腾，对他挥手，让他快走。

    季腾却不肯，直冲了过去，刑修看了眼身后滚滚而来的黑雾，一夹马，直冲季腾而来，抱小孩一般把他面对面抱上马背：“你干什么过来！！”

    “你是用自己为饵？”

    刑修微微点头。

    “你打算怎么脱身？”

    刑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下个拐角是河道平缓处，我会推你一把，你就跳下去。”

    季腾的回答是十指相扣，牢牢抱住刑修的腰，死盯着他的双眼：“除非你砍了我的手。”

    “你到底要怎么样？”刑修突然提高了声音，“你要救大哥，我让你救，你不要落下石被困，我让他自由，你还想怎么样？”

    “我陪你一起。”季腾死死抱住刑修。

    刑修身体微动，似乎想要推开他。

    季腾用尽全力大喊，“就算你把我扔下去，我走路也要追上你。我跟你一起！就算我们一起被困死，也总好过你一个被困。我给你作伴，我一直陪你，一直陪到阴阳道来接你！”

    “如果阴阳道不来接我呢？”刑修的声音淡淡的。

    “那就算我霉大了，我有生之年，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了！我都在阵里面陪你，还不行么？”

    ----------------------

    刑修没有说话，过了一下，他的手落到了季腾的头顶，用力按了几下：“为什么？”

    季腾不敢松手，怕真被扔下去，鼻尖几乎抵着对方的胸骨了，含糊地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你一起逍遥自在游历人间，你不肯陪我；我被血铃魂阵困住，你反而要来陪我？”刑修的声音很认真。

    季腾愣了愣：“我不知道。”

    刑修没有再问，这情况也容不得他再问。

    ----------------------

    “我们真跑得掉？”季腾心惊地看着四周，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是了，进入了法阵的范围内，就再无无法看到那片黑雾了，“追来了么？”

    “肯定追来了。”刑修突然低声在季腾耳边说，“不要怕，我们先解决大部分。”

    刑修开始在一片树林里乱跑，季腾觉得这场景很熟，好像不久前，刑修还在冒充落下石的时候，似乎也这么一阵乱跑过。

    跑了一阵，刑修突然停下来。

    他抬头看看天空，“是这里了。”

    季腾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可是停下来，按照他之前看到的黑雾的速度，只需要停下了一小会，那黑雾就会把他们全部包裹起来。虽然，现在，完全看不到黑雾，当它一定正在身边汹涌流动。

    刑修却不慌不忙，指着地上让季腾看：“你瞧，上次过来的时候的马蹄印。”

    天那么黑，季腾只随意看了一眼。

    刑修却兴致勃勃地说：”看这里，这里是当时我策马跳过的地方，你记得么？这两块大石头之上？”

    “是是。”季腾哪里有兴致看着个，不过他确实记得，当时落下石不走平路，偏偏绕到大石头上面去跳，虽然鬼皮虱弹跳力优良，但还是差点把他的腰闪了，所以他记得，“我们现在不是应该赶快跑么？”

    刑修去不理会他，策马走到刚才的马蹄印处，从石头之下小跑着过去，然后回头对季腾一笑，“好，马蹄印联上了！”

    季腾颇有要打人的冲动：“君上，你不要玩了好不好，我们停留了这么久了，恐怕黑雾都把我们围起来了。”

    刑修似乎叹口气：“你真是没有半点立体思维。”

    什么意思。

    季腾刚刚才在想，突然听到一阵奇异的风动声响。

    凄厉的风声，似乎有隐约的惨叫，四周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在发生。

    季腾缩到刑修身后：“怎么了？”

    刑修不紧不慢地说，“那符画啊，不一定是非得用笔。我当时带着你骑马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嘀咕我一阵乱跑啊？”

    不错。

    “其实，鬼皮虱滴落的血肉碎块，比笔和颜料的效果好得多。”刑修微笑着。

    季腾顿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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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掩面抱头逃窜之。。。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章节字数：2579 更新时间：09-06-30 22:56
    消灭冤魂，是不可能的。

    按照刑修的说法，符画的作用是阻隔推动冤魂的法术，法术流被打断之后，驱动冤魂的动力消失，冤魂就分散在这个森林中无法移动。只要找人来超度，就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

    唯一的麻烦，就是跟他们跟得最紧的那批冤魂，如无意外，已经包围在他们身边形成法阵了。

    那就是说，还是没能逃掉了？

    --------------------------

    季腾脸色发白，跌跌撞撞走到刑修身边：“我们已经被困住了？”

    刑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点点头。

    季腾不死心，周围一片寂静，头上也是繁星点点，半点没有受困的感觉，忍不住又问：“真的被冤魂困住了？”

    刑修抬抬下巴，示意季腾去试试。

    季腾看看手中的马缰，想着反正它也被困住了跑不掉，索性放开手，向前走去。

    并未有什么受到阻碍的感觉，他走得很快，走出去三四丈距离，季腾回头看看刑修，刑修姿势优雅地坐在原地，示意他随意。

    季腾掉过头去，深呼吸一口气，撒开腿跑向前方，一路跑下山坡，跳过碎石滩，穿越草地，跑到自己气喘吁吁。他心里基本上有谱，自己大概跑了七八里的地。

    等到累得不行，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季腾愣了，刑修就在身后五六丈的地方，保持原有姿势坐着。

    “你跟着来了？”季腾迟疑着问。

    刑修慢慢摇摇头。

    季腾丧气地往地上一坐，抱住头挠挠，这么简单就被困住了？

    也就是说，自己刚刚说的话，立刻就要兑现。

    要陪着刑修在这里，一直到事情改变为止了？

    --------------------------

    “怎么？”过了好一会，听到耳边刑修在说话，季腾抬头一看，刑修已经移到他身边，挺友好地坐在身边。

    “还好。”季腾又抓抓头，“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兑现说过的话，有点适应不良。”

    刑修抬手轻压被季腾抓的十分毛躁的头发。

    “那，”季腾，“我们要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刑修反问。

    “那个，不是要关很久在这里面吗？这段时间我们要干什么来着？我们，嗯，我们可以找点事来做。”季腾嘿嘿一笑，“比如我会下棋泡茶写文，略通拳脚功夫。如果你不会又想学，我教你。”

    刑修想了想，“我没什么想学又不会的。时间太长，无聊的时候，人间的东西，有兴趣的基本上什么都试过。”

    那为什么你总是一副“我啥也不会全靠你伺候”的表情？季腾腹诽半天，又锲而不舍地问，“那你会什么我不会的？你教我好了。”

    刑修没有立刻回答，而季腾则兴致勃勃地继续说：“别担心太难，不容易学的才好。这样的话，就有事情来打发时间。你随便教一个你擅长的。呃，法术那些就不要了，我没兴趣。”

    “法术除外？那还是有一个，”刑修的手突然攀上了季腾的肩膀，轻轻在他耳边说，“不过需要人配合。”

    “要几个人配合？”季腾立刻问，担心刑修万一脱口而出蹴鞠这样的活动，那就搞不定了。

    刑修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一人就可以。”

    “可以啊，我来配合就可以。”

    刑修突然来了兴趣似的，凑近了些，“可能会痛哦？”

    他靠得很近，属于落下石那张艳丽的脸带着淡淡香气靠近，危险的预感。

    季腾不自在地向后退了退：“要不，我再考虑考虑好了。”

    “还考虑什么，我立刻教你！”刑修的眼睛发亮，似乎真的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危险的预感排山倒海而来，季腾跳起来就跑，“不要啊！！！！！！！！！”

    可怜的季腾忘了，这个阵法里面，无论怎么跑都是白搭。就算他跑得双脚有如车轮转，刑修也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等到看腻了的时候，直接走上前两步，一把就拖了他拽回马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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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想喊救命，突然想起来，这里根本就没别人，只能自救。

    他拼命挣扎起来，想要从刑修手下逃走。刑修很技巧性地把他压倒，力度虽然大，但不至于会令他受伤。

    季腾只听到耳边刑修在低声说，“挣扎吧，这种事情，有点挣扎比较有趣。”

    “不要啊！！！！什么都可以但绝对不要被强X啊！！！”这是季腾还能说话时候的最后一声惨叫！

    刑修的表情，似乎很乐。

    --------------------------

    接下来的那点时间，那片土地见证了有点惨但绝对还没到惨绝人寰的一幕。

    季腾倒在草地上，觉得魂魄好像脱了身体一般，别说手脚无法动弹，就连想转转眼珠子都没办法。

    看动作，刑修是颇温存地擦去他头上的汗，但季腾的额头却毫无知觉，刑修轻声说：“我专司刑罚。刚刚只是非常初级的行刑，我也没真正下狠手，感觉如何？”

    不管季腾怎么试试，都无法感知自己，身体好像不存在了一般。

    “这是阴阳道惯用的锁魂术，罪人被施以锁魂，无法逃离，是阴阳道处刑的开始。”刑修慢悠悠地说，“因为受制的其实不是身体，而是魂魄，所以不论是对活人还是对恶鬼都有效，当然了，魂魄无法动弹，身体自然也无法移动了。”刑修摸摸季腾的头，“全天下都以为这无法可解，其实是可以解开的。我就教你如何解开吧。”

    --------------------------

    魂分离，魄平移。

    刑修的指导综合起来就是这两句。

    让魂魄分离，平移错开锁魂术的束缚。这就是解开的法子。

    不过，实施起来就很困难了。

    要把握自己魂魄的存在已经很难了，要移动就更困难。

    就算刑修一直观察着季腾的尝试，不停指点，季腾想要放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不得不说，刑修是个很有耐心但很极端的师父。

    “学不会就永远锁着。”这是刑修给季腾的指点中，出现的最多的一句。

    不过让季腾有点想吐血的，是刑修的最后一句闲话，他附在季腾耳边轻声说，“其实，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还不如被强X啊？”

    最让季腾想吐血的是，他，刚刚确实是这样想的。

    --------------------------

    遁入剑三~~~
 


倒霉的境界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章节字数：4050 更新时间：09-06-30 22:58
    魂魄被锁，失去对身体的感知同时，似乎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

    不知道究竟是过去了一天一月一年十年还是更久。

    刑修并没有出现在他眼前，而是坐在他身侧，从季腾的角度，完全看不见。

    而刑修不说话，也不动，让季腾觉得有点心慌，慢慢发展成十分惊慌，他开始不知道刑修还在不在，是不是抛下他一个人了。这就好像一个人被蒙上眼睛走路，就算有人告诉他前方很安全，他也会越走越胆怯，越走越想取下蒙眼布。可季腾越是拼命挣扎，那锁魂之术就越发强劲，他挣扎到力竭，却丝毫没有改善。

    季腾很害怕，刑修到底还在不在身边？

    这恐惧似乎又加强的锁魂的效果，虽然对身体无知觉了，但季腾却可以感觉到压制住自己一切的法术，还在膨胀变化，似乎要把自己吞噬掉了。

    ----------------------------------

    终于，他又听到了声音在低低地喊：“季腾——”

    这，这似乎不是刑修通过落下石发出的声音，这很像是刑修自己的声音。

    这低微的一声呼唤，安抚了恐慌中的季腾，他拼命寻找声音的来源，听到刑修的声音缓慢地说：“不要挣扎，放松一点。”

    刑修的声音，一贯清冷悦耳，总是有强烈的距离感，但现在，却就像救命的稻草。季腾都要以为自己听到的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音乐，安抚着他每根神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了。

    “慢慢忘掉自己的存在，但不要忘记我。”

    “忘掉自己，专心想着我。”

    “到我这里来。”

    “过来，过来看着我。”

    他的声音引导着季腾的想法。

    季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真就想要转过去看看刑修的脸。

    有什么东西似在抽离，他也没管，当真忘掉自己，他一心一意，想要看看刑修。

    ----------------------------------

    然后他看到了。

    刑修抬眼看他，两人正好对视。

    当灵魂脱离了身体，好像人被取下了蒙眼布一样，他可以看得清楚真实。

    比方说，四周弥漫的黑雾。以及，刑修。

    眼前落下石的身体变得模糊，而刑修的模样，清晰可见。

    刑修坐在草地上，就像他坐在阴阳道的论罪厅一样姿态，杀戮戾气的闪亮光芒，几乎照亮了这片黑雾笼罩的草地。

    季腾突然明白，高贵的，是这个魂魄。

    自己是不是很傻，当刑修在刑修的身体里，就对他顶礼膜拜，因为他进入了自己哥哥的身体，就放肆了许多？

    刑修还是刑修，改变的只是自己罢了。

    刑修看着季腾，眼神里有着不可捉摸的奇异流光，有一刻，季腾觉得刑修像是要起身，然而他又按捺住了般，指指他身边。

    顺着他的手指，季腾才发现，自己不光可以看到刑修，还可以看到刑修身边有具身体。

    那，不是自己的身体么？

    一旦有了这个体悟，立时天旋地转，有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季腾拉了回去。

    ----------------------------------

    “干得不错。虽然这个身体只有一丁点的法力根源，但你能挣脱已经非常不错。”刑修摸了摸季腾的头，季腾很想坐起来，但是感觉自己手脚僵硬，痛得发麻。刑修看出他的辛苦，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看见季腾的手耷拉在地上，就伸手握住，轻轻揉了揉。

    这也太屈尊，屈尊到季腾有点毛骨悚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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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唯一能做到事情就是眨了眨眼，不知道多久没有转动的眼珠子一动，干涩的眼眶又酸又痛，眼泪就掉了几滴。

    刑修抹去季腾眼角的眼泪，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说：“毕图，我曾经养在阴阳道的宠物，喜欢吃魂魄痛苦时候掉落的眼泪，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亲自施刑，痛苦的眼泪多到足以淹死它。”刑修眼神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足以让季腾胆寒的东西，“毕图说，痛苦的眼泪，尝起来有种叫人心醉神往的甜蜜味道。”

    季腾忍不住辩驳，“眼泪都是咸的而已。不信你自己尝尝。”

    刑修闻言，愣了愣，似乎当真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他看看季腾的脸，犹豫了一下，当真舔了一口自己的手指，皱着眉头说：“果然是咸的。”

    季腾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唐突，也不觉得自己僭越，他就是想这么说，所以这么说了。

    刑修皱着眉头看了看季腾，似乎完全不明白季腾为什么这么说，不过一会儿功夫，他似乎释然了，继续揉着季腾的手。

    ----------------------------------

    等到季腾可以站起来的时候，刑修就去牵马。

    这很奇怪，首先，这里地方这么小，牵马做什么，其次，刑修不管干嘛都是一副要人伺候的样子，他亲自牵马，很奇怪。

    “做什么？”季腾问。

    “准备出去。”刑修很自然地回答。

    “出去，不是在这里困一辈子么？”季腾愣了。

    “这阵法里面没得吃，待下去岂不饿死，要是饿死，魂魄被困那可真出不去了。”刑修慢慢说，“围困我们的冤魂，大部分都被镇住了，只剩下残余的这些，很好解决。”

    “怎么解决，你不是没法力了么？”季腾问。

    刑修拍拍马头，突然问：“你猜，我为什么要费大功夫抓这个妖物来当坐骑？”不待季腾回答，刑修突然用力一拉，把季腾紧紧搂在怀里，季腾只看见顺着刑修的手划过的方向，一张完整的马皮被揭了起来，狰狞的妖物顿时现身。

    季腾发誓，如果早让他看到妖物的真身，他打死也不敢骑这匹马！

    不待它扑过来，马皮已经没头没脑地盖在他们自己身上。季腾只觉得眼前一黑，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叫他恶心，马皮瞬间裹紧了，把两人牢牢裹在里面。

    刑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因为不管是人是畜还是鬼，它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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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外面隐约的冤魂号泣声响起，季腾才大概明白了刑修的打算。

    用符画镇住大部分冤魂，剩下的这些少数，就用鬼皮虱来从里面吃掉，从内到外击破法阵。

    而鬼皮虱虽然危险，但是用画有符画的马皮包裹好自己，也就安全了。

    ----------------------------------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刑修的体温，能提供一点安慰。季腾安静地听，可以听到外面的凄厉号叫，妖物奔跑疯狂的声音。

    一切慢慢安静下来，季腾刚开始放心，抱住他的双手，突然抽搐般剧烈抖动了一下，季腾惊问：“怎么？”

    刑修只是安抚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没有说话。

    季腾却觉得惶恐不安起来，因为刑修，没有理由突然震惊，如果是，一定发生了极可怕的事情。

    “怎么了？”季腾尝试睁眼看，但四周一片黑暗腥臭，他什么也看不见，“我看不到你，你怎么了？”

    刑修似乎微微叹气，下一刻，他的魂魄发出微光，稍微照亮了这个空间。魂魄扩张，让刑修自己的模样再次露出来。他看上去很好，但是从身体接触的位置，时不时传来肌肉颤动的触感，像是极度的隐忍，很奇怪。

    “怎么了？”季腾锲而不舍地问。

    “没什么，只是马皮不够大，无法完全包裹我们两个。”刑修淡淡地说，“我的背有部分露在外面，鬼皮虱当然不会放过。”

    季腾几乎惊叫起来：“它在咬你？”

    “没事，无法咬穿，它只能咬到外面那些，你不要乱动，我不想你也被咬到。”刑修道，两人以拥抱的姿态靠得很近，几乎就是脸贴脸，季腾听到刑修低声补充说，“你说得对，身体也很重要。”

    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一般涌来，让季腾说不出话来，刑修也只沉默地拥抱着他，过了一会，刑修突然听到季腾的呼吸变得混浊，接着，凉凉的东西滑到他的脸上。他迟疑了一下，明白这是什么，又有点不明白，只是抱住季腾的双手用力收紧，把他整个人牢牢圈在怀里。过了一阵，当那温凉的东西接连不断沾湿刑修的脸时，他突然说：“让我尝尝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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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腾只感觉抱住他的双手用上了力气，有什么微热的东西，落到了他的眼睛上，脸上轻轻舔舐，不肯离去。

    季腾手足无措，问了个傻问题：“什么味道？”

    过了很久，刑修哑掉的声音伴随着叹息传来，“是叫人心醉神往的苦涩味道。”

    季腾在惊讶中抬起头来，黑暗中，只有刑修的魂魄，微微发光，似乎就是为了让季腾看得到他，只看得到他。

    啃噬身体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可闻。

    季腾惊惶地问：“它在咬你，你不要紧吧？”

    抱住季腾的双手，更加用力，几乎要陷入他皮肉力般用力，只是声音还是很平稳：“没关系。”

    啃骨撕皮，那还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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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落在他脸上的微热部分，慢慢移动，舔舐他的皮肤，轻轻咬着他的鼻梁，缓慢磨蹭，轻缓的叹息和热度一起落在他脸上。

    唇舌交替的瞬间，带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冲击。

    季腾知道这是什么，但是又觉得不敢相信。

    马皮里叫人窒息的血腥味道，耳边恐怖的撕咬血肉的声音，以及这追逐着自己唇舌的东西，交织在一起，竟然带来难以想象的要昏厥般的感触。

    就算季腾没有被这奇异的感觉击倒，他也不会反抗，不能反抗，稍微的挣扎，都只会让刑修的身体更加暴露在马皮之外。刑修这样的举动是在寻找慰藉，抵抗剧痛的慰藉，季腾拼命说服自己，没关系的，刑修只是很痛，太痛了。
第二十七章
鼻尖是浓烈腥臭的腐烂味道，耳旁是撕肉啃骨的骇人声响，季腾确实是恐惧了，但比恐惧更猛烈的，是从对方身上传递过来的温度和触感，就像无孔不入的幽魂，迅速渗入了季腾身体里、魂魄内，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季腾尽量试图找回理智，但唇舌的纠缠造成了很大的障碍，他急促地呼吸，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这个时侯，仿佛不是从耳边，简直像是从身体紧密依靠的地方,传来猛烈的撕裂声，刑修只是搂紧季腾脖颈的手指猛然掐住了他的皮肉，季腾又惊又痛地锁紧牙关，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道，他似乎咬伤了对方嘴唇。
然后再无动静。

不论是马皮外怨魂的号泣，撕裂皮肉的声音，还是刑修，都失去了动静。
季腾轻轻呼唤刑修，没有动静。稍微推他，也没有动静。他前所未有的惊慌起来，竟然不顾鬼皮虱是否还在外面，用力挣扎掀开了马皮。
那腥臭腐烂的马皮一掀开，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是风。
季腾立刻明白，阵法已经完全被破了，剩余的冤魂也被全部吃掉。因为法阵里面，是绝对不会出现风这样流动的事物。鬼皮虱已经不知去向，暂时，安全了。
季腾低下头，刑修半躺半靠在他怀里，头贴着他的胸膛，手还搭在他的脖颈上，发丝凌乱，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竟不知是死是活。
正面看他，还没什么，只是他肩上的衣服已经染上血色。
季腾咬咬牙，把他抱起来，看看身后。
只看了一眼，他就不敢也不忍再看。
伤得最重的，是他的左肩，白森森的骨头已经完全露出来，肩部以下，肌肤被利齿扯烂，脊骨隐约可见，半张背部的皮都被揭去，剩余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染成了红色，血从衣衫碎料中渗透而出，还在缓慢滴落。
季腾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样的伤，喜好游历山野的他不是没见过，被熊虎啃食过的猎户路人，就是这个样子。
只是这样都活过来的，一个也没见过。
虽然现在还可以感觉到他微弱的心跳，但是，到底这跳动还能延续多久？
季腾不知道如何处理。
如果让他躺在这里，肯定会慢慢死去。可是，如果抱他离开求医，只怕路途的颠簸直接要了他的命。落下石身体若是死去，那么刑修的元魂会怎么样？
不敢多想，只是这境地两难，究竟如何是好？

打破他困境的是细碎的脚步声。
惶恐的季腾抬头看去，正从密林深处走出的是自己大哥，不，是落下石。
他满头的汗，看来是一路跑过来的。想来刑修引开了法阵之后，他就一路尾随，只是大哥的身体不如他自己的，没办法追的上，此时才到而已。
他近了些，看清了刑修背部的伤，忍不住皱了眉头。
幸运的是，大盗总是随身带着绷带和止血药。他直接伸手从刑修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来，季腾立刻闻到浓烈刺激的味道。
落下石不多话，也挥手止住季腾想说的话，立刻上药，扎绷带，手法还算熟练。可能稍微用力了点，刑修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季腾忙道：“轻点吧。”
落下石白了他一眼：“我自己的身体，我省得。”
等到全部处理好了，落下石让刑修趴在季腾膝盖上，背部受伤，不能躺着。
落下石撂下一句话让他等，走了。他去得不久，很快找了马夫赶着车过来，两人合力把刑修抬上马车，向螺城进发。

马车封闭的四壁，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季腾靠在车身上，感觉自己几乎虚脱。他稍微喘息一下，立刻查看了刑修背上的伤口。落下石不知用的是什么灵丹妙药，血是完全止住，绷带基本上都没有染血，刑修的呼吸平稳，这让季腾稍微安心了点，抬起头，发现落下石倚着车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自己的肉身。
季腾感觉有点对不起他，呐呐地想开口解释什么，落下石却直接打断他：“没什么。”
啊？什么没什么？
“不是我就是季钧。”落下石简单地说，“我宁愿是我。”
他用季钧的脸，平静地说。他这样赤裸裸地表白，倒让季腾回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才说：“我替我大哥谢谢你。”
落下石只是笑了笑，虽然是大哥的脸，却不是大哥笑的方法，很淡，似乎有点不以为然的味道。
是的，这样的事情，怎么能是一个谢字了得。

接下来，车内一片寂静，叫人不安，季腾挣扎了很久，终于问了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你到底喜欢我哥哪里？”
落下石掉过头来，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季腾只好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大哥他，性子急躁脾气也坏，长相更不算什么，而且已经三妻四妾，你到底喜欢他哪里？你这样的模样本事——”
“你觉得我喜欢你大哥很奇怪？”落下石打断他。
季腾老实地点头：“嗯，你为什么喜欢我大哥啊？这简直就是个迷。”
“那他喜欢你，”落下石下巴微抬，示意了一下昏迷中的刑修，“简直就是个千古之谜。”

这句喜欢震撼了季腾。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刑修，尤其是他到了人世之后，对他真的不错。但从总司刑到钩星，都说他是刑修有趣的玩具，他自然也不敢多想。
不过，事情总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就算那被撕咬的身体不是刑修的，被撕咬的痛苦确是他真实接受。刑修为什么要维护他到这个地步，只说是保护玩具，那真说不过去了。而那马皮下的纠缠——
季腾稍微回忆就有点脸红，当时情况过分紧急，不管做了什么他都来不及诧异。可现在一想，那举动委实太过亲密，而刑修当时在耳边低声的话语，如果放在现在思考，简直好像——
季腾顿时觉得浑身寒战，不对不对，停住停住。
说得好像刑修就如凡人一样了！
刑修是神，是执掌阴阳道，是远古流传的神祗。
季腾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过了老半天，才抖了一句话。“别开玩笑好不好，阴阳道之君，名副其实的神啊！”
落下石轻轻偏偏头，突然又说：“那又如何？凡人艳羡神仙长生无苦。但是搞不好，神仙也在羡慕凡人七情六欲。”
羡慕凡人？
身份尊贵的阴阳道之君，也会羡慕凡人？如果在之前，季腾绝对大笑一通。可是刑修，从不隐藏他对世间的兴趣，甚至打算要取代落下石留在人间。种种迹象表面，他似乎真对人间情有独钟。
不不不，这并不证明刑修就有七情六欲，更不证明他就喜欢自己！

想到这里，季腾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刑修。
他安静地躺着，此时刑修的魂魄沉眠肉体之内，只是落下石的脸。
没料到就是这么一瞄，落下石也注意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收回视线，“两清了。”
季腾摸不着头脑：“什么两清了？”
“我跟你大哥，我是调戏了他。不过你，应该已经从我的身体上调戏回来了吧。”落下石指指沉眠中人的唇角，很分明的齿痕。
季腾不自在地磨了磨牙，不知该怎么解释，心里很悲凉地想：两清个屁！我们两兄弟跟你的身心仇结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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遁~~~~
 
第二十八章
晨光初现，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而行。
刑修的脸色苍白但平静，想来并无大碍，季腾松了口气。这一日一夜实在太漫长，现在略微放松他就开始犯困，不一刻，摇晃的马车壁就在季腾视野中逐渐远去。他迷糊着睡去，甚至做了梦，梦里乱七八糟，只记得开始的时候是恐慌，接着是更恐慌，最后是严重恐慌。

然后是砰的一声！
这声音并不大，甚至车夫都没有注意，还在赶车。
但反复的逃亡和惊惧已经把季腾的神经磨砺得敏锐，几乎是声音一响，季腾就猛得睁开眼。刚睁眼，素白的东西就扑面而来，季腾顺势接下来，才发现是沉甸甸的被子，里面还裹着刑修。是落下石用被子卷了给他扔过来，而几乎是同时，落下石已经猫着腰一把将还在赶车的车夫抓进车厢，一手刀将他劈昏扔到角落，迅速关上门，落下门闩。
季腾立刻明白，落下石要锁死车厢，他抬头一看，自己这侧的窗子还开着，连忙一把拉开支架，原本属于车厢一部分的木料应声而落，搭了下来。车厢内立刻一片黑暗。季腾这才意识到，这马车不知是落下石打哪里搞来的，设计得十分古怪，门窗一合拢，完全就是个棺材似的，被封得死死的，一点光都没有。虽然如此，季腾也不敢怠慢，立刻摸索着把车窗关紧卡死。

落下石寻的马车不但设计古怪，还异常结实耐用，季腾记得车顶是一整块厚实的木料，还镶了一道一道的铁皮。季腾在黑暗中茫然地抬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回忆刚刚那声响，像是大的树枝刮到了车顶，或者小块的落石掉下。但树枝石头是绝不会让落下石如此紧张的。
他们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谁都没说话，只余急促的呼吸声，各自按捺。

马匹失去了车夫的驾驭，开始随意奔跑，车厢内左摇右晃，季腾不得不攀住车厢壁，稳住自己。
正在这个时候，车顶上发出迅速而轻微的咔咔几声，似乎是什么东西从头顶爬过，然后，一声短促凄惨的马匹嘶鸣从车前方传来。
季腾一惊，他实在是明白那惨鸣是什么意思！
不过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思考，车厢不但仍在前进，速度居然有增无减，车厢内剧烈摇晃，季腾明白了，这应该是在下坡路段。他不再多想，直接趴下把刑修连被子带人一起抱紧，几乎是同时，车厢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车内的几人都被震飞起来，撞到车厢壁上发出连续的闷响。

季腾挣扎着爬起来，这车厢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杰作，如此结实，这么猛烈的撞击，居然连个裂缝都没有，放眼看去还是漆黑一片。耳边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人摸到了他身边，季钧，不，落下石在低声说：“小心。”

与此同时，几乎是想要印证落下石的话语，车厢顶发出尖锐的喀嚓的一声，那就像是猫抓树干的声音，却比那个大多了。那声音开始只是一下，顿了顿，又是喀嚓一下，然后声音慢慢密集起来，最后干脆一声紧似一声在头顶响起。
车厢顶再厚实，也禁不起这样的刨挖，很快，沉闷遥远的声响变得清晰，一步步逼近车厢内的人。每一声响，都震荡着季腾的鼓膜和勇气，让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刨挖木料的声音突然停了，带来片刻的安静，不待他们喘息，就是一声剧烈的猛击！车厢顶断裂开来，日光从数道裂缝中贯穿，就像数把利刃切割开车厢内的黑暗！一瞬间的强光让习惯了黑暗的双眼刺痛，季腾眯起眼偏过头，片刻的适应后，他才又转头去看，裂缝外是蓝天，宁静安全的蓝天，遥远得好像数十年未曾相见。
不敢让自己有机会可以泄气，季腾瞥了一眼刑修，他还在昏迷中，情况并没有比之前更糟糕，视线再回到头顶，依然是黑暗之后久违的刺眼日光，可惜这日光，带来的不是希望。车顶的厚实木料被从外刨挖，然后猛力一击砸开来，横贯车顶的铁皮翻了起来，像是被活生生砸断的。不管弄断车顶的是什么东西，它都绝对不好对付。

季腾和落下石对视一眼，慢慢向车厢两边靠过去，紧贴在车壁上。
阳光从手掌宽的裂缝中安稳地洒进来，在车厢内投下的一道光斑。落下石没有动，只是凝视着头顶。季腾也不敢动，仔细看着，那道明亮的裂缝，突然间暗了下来，似乎车顶上有什么挡住了阳光直射。
两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上面。
主要的光源被遮住，车厢内顿时一片昏暗，仅靠其余几束细微的光源，很难看出那裂缝之后的是什么。季腾抓紧刑修，死死看着，突然，那黑暗中洞开了指甲盖那么大的暗红的东西，顺着裂缝缓慢移动，季腾想靠近点看，但他刚稍微动了下膝盖，那东西突然不动了。
季腾不敢再动，死命盯着想要分辨那是什么东西，然后，他觉得，那暗红的东西是有纹路的，好像有点眼熟。
错觉？
季腾眨眨眼，那暗红色突然离开裂缝几分，暴露在日光下,季腾终于分辨出这是什么！
那是一只眼睛，暗色的，微红的，死气沉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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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不动。。。遁了。。。
 
第二十九章
刚刚，应该是那只眼睛的主人从那缝隙向内窥看而已。
似乎因为车厢内的黑暗，那只眼睛的主人无法看清内部，所以把身体抬离了车厢顶，变得有些焦躁，擦刮车厢顶的声音一阵阵响起。
唰地一声轻响，有人居然点亮了火折子，而且速度惊人地把它塞到了季腾的手里。
季腾一愣，与此同时，车顶上啪地一声，那东西又低伏下来，那只眼睛也再次逼近了裂缝，这次，是循着光源死死盯着季腾了。

和那只眼睛对视的感觉，让季腾背上寒毛根根竖起。但很诡异的是，他移不开视线。在强迫的对视中，季腾发现，红的不是那眼睛，而是那奇特的纹路，那眼中的纹路是鲜红色的，而且还在缓慢地扭曲变化。
心志，似乎开始迷失。
像被催眠，或者捕食者的诅咒生效了，季腾的心志开始不清。
他明明看见头顶上木屑纷飞，车厢上的缝隙被迅速扩大开来，但就是无法反应，无法思考，全部的神智，似乎都被那扭曲变化的鲜红色彩给迷了去。
就算一个脑袋已经从上面的缝隙探了进来，那身体以倒挂的姿态开始接近他，就算黑色的头发已经垂到了他眼前，就算惨白的双手已经要摸到他的头发，青色的指甲就要刮到他的额头，他还是无法动弹。
手突然一痛，季腾的神智被拉了回来。
火折子已经烧到底了，他一甩手，就灭了。
车厢再度陷入黑暗。
那只红色眼睛消失在眼前。
季腾似乎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只觉得心脏剧烈跳动，太阳穴鼓动到疼痛，他大口喘气，惊慌地四顾，黑漆漆的一片，感觉似乎又变回了最初的情况——然后他被一双手摸到。
皮肤上的触感，真实传导到了大脑深处，那冰冷的手指，攀着他的头颅，头顶的皮肤像被冰针扎了般战栗起来。冰冷的呼吸在他头顶嘶嘶地响，整个车厢都陷入了黑暗和寒气之中。
鬼气森森。

那双手缓慢地从他的头顶两侧摸了下去，摸到了耳朵，冰冷的指甲顺着耳周刮动，带来心惊胆战的摩擦声。
耳边响起咔嗒一声。
车门被人打开了，眼前立刻明亮起来！
瞬间暴露在季腾眼前的那张青得发紫的脸，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的主题！
同时，大股力量把季腾拦腰一拉，他没头没脑地被拉出了车厢内，落在地上，身上还被砸了个刑修，这才看到拉他的人是落下石！而把人砸他身上的，看衣物居然是那个车夫？
那车厢里的倒挂者没有追出来，季腾抬头一看，原来他的身体被落下石的银丝固定，他正在用力一根根挣断。
另一方面，那原本应该昏迷的车夫身手竟然十分灵活，他本和落下石一左一右从车厢里各自拉了个人出来，他把刑修的身体往地上一抛，身体轻飘飘地空中一折，居然反向落到车厢顶，只听沉闷一响，那倒挂在车厢上的家伙被那车夫从车顶踹下去，落到车厢内。
落下石反身把车厢门哐当一声关上。
几乎同时，车厢内传来银丝崩断的声音。

季腾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快跑。
那东西力大无穷，就算被关在这车厢内，也能在片刻内脱离。
他正打算扛上刑修能跑多远跑多远，落下石的声音阻止了他，他扬声在喊：“师尊——”
师尊？
那个车夫从车顶飘然而下，虽布衣素裹，却神采飞扬，不是那山里相遇的仙人是谁？
季腾大约明白了，这肯定是个局，他们师徒联合起来设计了这东西。
“快跑吧！”季腾急急地说。
那仙人落在地上，含笑摇头。 
“那东西能刨开车厢钻进去，难道会出不来？快走！”季腾话音刚落，似乎是要证明他的观点正确，车厢开始剧烈摇晃！木块木渣顿时满天飞，季腾连挨了好几下。
很快，车厢的木料全部都被打散掉，留下的只是铁皮的框架，那东西就像被关在笼子里一样，清晰可见。
是人，那不是东西，是人，但他的模样已经太可怕了，虽然衣衫还算完好，是常见的童子服，但青紫的皮肤和脸，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而遍布脸上的纹路，更是看一眼都觉得胆寒。
季腾脚发软，他知道那铁皮是没啥用的，他还记得那东西一把就扯开了车厢顶的铁皮。
季腾要跑，可那仙人和落下石却都安静看着。
落下石的表情还比较严肃，那仙人根本就是微微带笑，面对这样的场景还能笑？季腾觉得如果他不是胸有成竹的话，绝对就是面部神经失调。

出乎季腾意料的是，那人并没有立刻冲破铁笼子出来。他在笼子里打转，甚至不靠近那不算十分结实的铁皮。
落下石对季腾打了个眼色，示意他注意看铁皮上，季腾仔细一看，那铁皮上熟悉的符画若隐若现。
足以构成绝对结界的符画？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仙人似乎很有兴趣地打量着笼子里那人，季腾摸到落下石身边，问：“这是什么？”
“罪丝，你们不是找这个么？”落下石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找罪丝？”季腾疑惑地问，他记得，只是让落下石帮忙搜集诡异虐杀的事件，从来未曾明确告诉过落下石罪丝的事情。
落下石笑了：“身体会留下魂魄的记忆，你以为他是神，魂魄就不会在这个身体留下痕迹？”
原来如此。
落下石知道季腾心里很多疑问，便简单解释了一下。
阵法一解开，落下石就知道季腾这边要不妙，他第一反应就是去寻他师父，把自己所知对他师父全盘托出，寻求帮助。按照他师父的观点，罪丝和鬼皮虱那种单纯的妖物不一样，它不是妖怪，而是人类的罪孽化身，附身于人，控制人的思想，有人类的智能。如果车厢原本就有那么强力的符画，它绝对不可能会进入。他们的做法是先在铁皮上把符画画到大半，但不能有一个完成的，然后骗它进入，吸引他的注意力，争取时间补全符画，做出结界困死他。
因此落下石的师父才扮作车夫，一行人上车，正常前进，罪丝附身之人在后面尾随良久，觉得没有问题，才扑上了车顶。之后，落下石笑笑：“之后，你就知道了。”
是的，知道了。
季腾悻悻地想，当时把火折子塞到我手上的，吸引罪丝的注意，然后他师父飞快在黑暗中补满符画，而你则用银丝困住他一时半刻，争取时间。
“唯一要小心的地方，就是要有足够的时间补上车顶被它破坏而入的那个部位，以免罪丝原路逃出。一蹴而就，师父果然厉害。”说到最后的时候，落下石分明加大的音量，就怕他师父听不见一样。

落下石的师父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笼子里的罪丝附体之人。
过了会，他突然说：“罪丝附体，历史上也曾有过，不过，以前的记录，似乎并么有发生过体质上的改变。”
落下石很恭谨地回答：“是的，以前都只是统军首领，或者藩国君王，突然暴虐嗜杀，并没听说亲自动手的，而且，也未曾听闻过有人的身体会因为罪丝附体有如此异变，变得跟妖怪似的。”
落下石的师父点点头：“那么，问题可能在罪丝上，或者在它附体之人身上，或者二者皆有之？”
“请师父明示。”
落下石的师父道：“以你现在体内的记忆，罪丝应该只是转移人的心性，不会改变人的体质。可如今，这人明显不同，很不同。会不会是因为，这个附体的人，本身就不同常人？”
落下石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这就是师父一定要活捉它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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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问我风格的问题。。。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十章
季腾入神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感觉手上一动，低头看去，刑修居然睁开了眼睛。
“你没事吧？”季腾忙问。
他有点虚弱地扶着季腾的肩膀坐起来，遥看了一眼那铁笼结界里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瞬间，季腾感觉刑修的表情似乎黯淡了些。
不待他确认，刑修却又神色如常。

落下石看到自己的肉身醒过来，快步上前，稍微检查了一下他的背脊：“已无大碍。”
他的师父微笑着说：“既然已无大碍，便请阴阳道之君，为我等指点一二吧。罪丝于人，究竟会有什么影响？毕竟，我们都乖乖循着你的计划，成功缉捕了它啊。”

乖乖循着计划？季腾迟疑地看着刑修，刑修的表情有了稍微的变化，眉宇间全是高高在上的倨傲神色，变回阴阳道的君主了，“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好。告诉我你的名字。”
“阴阳道之君过奖，”那人云淡风轻地一笑，长揖为礼：“奚刀谢过”。
“奚刀。”刑修沉吟了一下，“阴阳道得你相助，总有一日，将数倍回报于你。”
“那便先行谢过了。至于罪丝的问题——”
“先行离开此处再答不迟。”刑修说完，看向季腾，他神色柔软了许多，“辛苦你了，我们回去吧。”

回到季家，季钧体内现在换做了落下石，由他住持大局，季腾已经懒得管他会闹出什么乱子，随他去了。
刑修和奚刀被当做季腾兄弟在路上相救的旅人，住进了季腾的小四合院，而铁笼子也被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给不知不觉弄了进来，季腾只说是在螺城相遇二人，当时他们被熊攻击，所以救下带回，其他概不知晓。

既然抓到了罪丝，那么事情就解决了，大哥可以回魂，自己也可以开始过着平静的日子了，季腾是一直这样期待的。可是现在，真正发生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没想象中兴奋。
而刑修回来之后就一睡不起了。
问了奚刀几次，他说是肉体重伤加上元魂耗损，需要睡眠来补回，他给了一瓶符水让季腾每日给他服下，说是代替饮食，然后再不管了。现在他和落下石的全部精力现在都放在研究那罪丝附体之人。给他换了个小的笼子，吊在水井里关起来。然后用大量的丹药道符煮水，每天冲洗，不知打算做什么。

季腾无事可作，每日喝茶读书，或者坐在刑修身边，看他背上慢慢结痂，等待他醒过来。每天只两件事必做，早上喂他服下符水，下午不辞辛苦把刑修搬到天井去晒他喜欢的太阳。
对此，奚刀评价了一句：“早上浇水下午晒太阳，把阴阳道之君当花来养，倒是有趣。”

连续数日的阴天之后，好容易才遇到阳光灿烂。季腾等不到下午就把床榻拖到天井，铺好软垫，把刑修抱出来放在上面。
快午时的时候，奚刀师徒走入天井,坐到他身边，落下石殷勤地给奚刀上了茶之后就离开了，奚刀频频抬头，似乎在看天色。
季腾鼓起勇气，想和奚刀攀谈几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落在奚刀眼里，挺和气地开口了：“怎么，有话要说？”
季腾支吾了两句，奚刀又鼓励似地说：“问吧，我有数年为师之命，而且我和你的命盘，也有不少机缘相通，我很乐意解答你的问题。”
“也不是什么问题，就是觉得奇怪，”季腾问，“你说你们是乖乖循着君上的计划，可你们哪有时间做计划？”
奚刀笑了笑：“有些计划，要和执行人讨论周详；有些计划，需要人伺机而动见机行事；而还有种计划，把所有人的连锁反应都考虑完全，所有的铺垫都构架完整，然后轻轻一推，就像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你知道这是他的计划，你也不能不入局，不能不做事，这就是上上等的计划。”
季腾似懂非懂，奚刀又解释说：“就拿这次的事情来说，罪丝发难，但只要阴阳道之君还在，当然是他首当其冲，我绝对不会动手的。不过，当他倒下，这就肯定要有人来收拾局面。要是让那东西肆虐，修道之人颜面何存？而这方圆数百里，舍我其谁？他从最初他得知我的存在时候，可能就已经把我纳入计划中了，甚至棋先一步把符画透露给我。他根本不需开口要求我，而我就算知道这是他的预谋，也不能不循其而动，这就是高明之处。”奚刀喝口茶，“他现在长睡不醒，也是知道我师徒二人定不会离开。”
季腾有点明白，又没有全明白。感觉上，刑修在打算让落下石顶替自己落跑的时候，已经有了万一不成功的后备计划，才故意把符画透露给奚刀。然后在被自己识破之后，又已经有了全新的打算，一环扣一环，搞不好如果这师徒不能解决罪丝，刑修还会再有别的计划顶上，这已经不是自己所能度量的了。

落下石回来后，就忙着在地上用朱砂画出复杂的阵法，奚刀也不再理会他，专注地看着那以水井为中心展开的赤红法阵，时不时提点落下石两句，季腾搞不懂，只趴在床榻上看着。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他嘟囔了一句。
“水井下接地脉，阴邪外溢；今日午时，大地的阳气达到最高点，会通过这个朱砂所做的纯阳法阵进入阵眼。他们这么做，是打算阳阳相冲。”
“哦。”季腾点点头。
过了一会，他才省起，院子里那两人都在忙，谁在跟他说话？
一低头，看见刑修睁开了眼睛，季腾又惊又喜，啊了一声。
奚刀似乎早已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立刻转过身来。
刑修懒洋洋地倒在季腾身上：“我明白你的打算，不过就算你唤醒他，又如何？”
“阴阳道之君，你长久以来掌管人的魂魄，但似乎还不很了解人啊。”奚刀这话非但不恭谨，甚至有点嘲弄。刑修却不以为意，只又向季腾身上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我便看着吧。”

午时将近，天井一片阳光灿烂。
 
第三十一章
午时已近，赤红的法阵在阳光反射下，淡淡珠光色彩顺着法阵在地面流淌，煞是好看。
刑修突然侧了侧身子，搁在季腾肩膀上的头一动，几乎贴着他的脖子说：“季腾——”
“呃？”
“快去拿冬衣冬被。”
季腾“哦”了一声，小心把季腾移去靠在垫上，飞快地把冬衣棉被兽皮抱了出来。
等把这些都抱出来的时候，他才开始考虑，虽然夏日将近，天气还热得很，拿这个干什么？

他这一来一去，午时到了。
虽然是午时，季腾却不觉得日头狠毒，反而有些寒意。他抬头看看，日光很猛，但热气，似乎没到院子里来的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简直就不是夏日热风，凉飕飕的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刑修似乎缩了缩脖子，季腾忙把最厚最柔软的毛皮给他盖上，精致的织锦夹层棉袍，也给他披得严严实实，又呵着雾气招呼奚刀和落下石，落下石套了一件，奚刀却摇摇头说不用，似乎施了个什么法术，季腾也顾不上他，僵着手指翻了衣物把自己给裹起来。

气温持续下降，就算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季腾都觉得哆嗦，呵气成霜，他几乎能听到湿润的水汽咔擦一声凝结的声音。
刑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自己冻得发白的手，试着活动了一下，突然笑起来：“这种麻痹感和刺痛，就是冻伤么？”
他简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少爷一般，惊喜似的表情看着季腾，不对，配上落下石的脸，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
“冻伤很有趣？”季腾暗自磨牙牙，忙上前去查看，把刑修的手拢在自己衣袖里，当真冷冰冰的，他用力抚摩按揉，让那双手温暖一点。
刑修却一点不客气，直接把手探进季腾的衣袖深处，被他紧紧握住的手臂，简直跟两个冰手环套上去了没两样，冻得季腾背上鸡皮疙瘩一排一排跟阅兵式似的。
刑修兴许感觉到了季腾的体温，舒服地叹了口气：“有趣。”
“哪里有趣！”
刑修慢慢地解释：“我自己的身体，完全感受不到四季变迁，气温的变化不会带来任何影响，所以现在冷的感觉，很奇特。”
“为什么？”季腾好奇地问。
刑修笑得简直跟苦笑没差别：“别说我是混沌而出的身体了，就算普通的地仙，对人所困扰的病痛饥饿寒冷酷暑，都不会有太大感觉。”
“不再被病痛饥饿寒冷酷暑所困，这听上去倒是不错。”奚刀突然接过话头。
“以你的资质，应该快了。”刑修的眼神一瞬间很像嘲笑，“然后你可以自行判断，好与不好。”
季腾动了动，刑修却不放手，季腾只好说：“君上，我去给你拿个暖炉过来。”
“不用。你已经很温暖了。”托季腾体温的福，刑修的手已经温暖了许多，他将手拿出来，看了看，季腾连忙拉过毛皮的厚手套要给他戴上，刑修却摇摇头，他只是把手放在眼前，等到被冻得再次发白的时候，带着喜悦的表情，塞回到季腾的衣袖，喃喃地说，“你这么温暖，我非常喜欢。”
你就不管我喜不喜欢么？季腾郁闷地想，努力去遗忘刑修那双再度冷冰冰的手。
刑修看着季腾，仔细看着他苦恼的表情，笑了：“别生气，我只是想多感觉一下。如果不能感觉到冷，如何能体验现在这么温暖的感受？那边那个人自持聪明绝顶，我敢断言，他会走上薄情寡意的修道之路，总有一天会后悔自己所为。”
刑修的声音不小，似乎就是故意让奚刀听见，季腾战战兢兢看了奚刀一眼，他笑了笑，不以为意的样子。季腾赶忙岔开话：“所以说，冻伤对你倒是个稀罕的体验？”
落下石阴惨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要拿别人的身体体验行不行啊？”

正在这个时候，水井传来哐哐哐的剧烈的声响，全部人都不再说话，仔细看去。此时，法阵累积的所有热气通过扩张，倒灌入水井，足以将井水全部烧开，此时水蒸汽嗤嗤地从井口往外冒，然后在寒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冰渣，落回井内，又被巨大的热力所蒸发，再度冲出井口，如此周而复始。

“这是在干什么？”季腾觉得这一幕很是眼熟。
“你还记得罪丝是如何成型的么？”刑修轻声问。
季腾点点头，记得钩星说过，每个进入绮罗玄黄的罪人，都会被喂一颗丝种，丝种入口即长，很快就封住嘴。然后把成千上万有类似罪状的罪人元魂纠结在一起，形成蛋状，放到来时的那匹山上去，每隔一刻，地下就会喷出高热的沸水，蒸汽顺流冲上山壁，罪人被沸水如此反复蒸煮的过程中，他们那想发也发不出的惨叫就被丝种吸收，成为丝的来源。那些惨叫代表着他们的罪孽，慢慢被抽丝而出，缠绕身体，形成茧的模样。
“罪丝是沸水和寒冷反复侵袭罪人，他们的惨叫所化，”刑修慢慢说来，“罪丝本能地畏惧交错的寒冷和酷热，阴阳相冲的话，必能将它暂时逼得隐匿。”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的？”
“洞晦之目。”刑修说了个季腾不太明白的词。季腾露出疑惑的神色，刑修叹口气，解释说，“也就是异眼，啊，反正你都是不知道。奚刀天生异眼，可以循着魂魄追溯过往。他应该是从你的魂魄中得到的信息。啊，快开始了，我有兴趣的是，罪丝很难消亡，他们打算如何做。”

一刻之后，落下石把关着罪丝附身之人的笼子从水井里绞上来，然后很快退回到这边。
笼子里的人很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季腾坐在榻上，远远地都可以闻到那丹药浓郁的味道：“没有被刚刚的蒸汽煮熟么？”
“数日以来持续给他淋丹药，就是为了现在保住他性命。”落下石说。
奚刀站到笼子跟前，口吻温和地呼唤：“唐棋，你可听得到我的声音？”
 
第三十二章
躺在地上的人动弹了一下，脸转向了这边。
那日带来恐怖的双眼，如今失去了鲜红的颜色，黑白分明，湿润得叫人心痛。露在外面的肌肤，虽然有药物的保护，依然被滚烫的蒸汽灼得通红，皮肤的皲裂和鼓胀同时存在，看得人于心不忍。
明明才是十三四岁的孩童，却要遭这样的罪。
季腾觉得眼眶发酸，忍不住想从床榻上起来。刑修却微微用力压着他：“别去，看得仔细会让你更不舒服。”
“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而走失了罪丝的话，这孩子也不会无辜受累，遭这个罪。”季腾内心歉疚，“是我对不起他。”
刑修的手移上他的后背，轻轻抚摸，“这不怪你。”
“我的错我自己清楚。是我对不住他，如果他能活下来，我，我来照顾他一辈子——”
抚摸他后背的手不轻不重拍了他一下，“不关你的事。”
“可是——”季腾还要分辨，被那孩童的声音打断了。

“我是唐棋，你是谁？”声音还稚嫩。
奚刀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很痛苦吗？”
唐棋也没回答这个问题：“那进入我身体的东西是什么？”
“罪丝。据说是阴阳道玩忽职守所以跑出来的东西，”奚刀说话的时候瞥了这边一眼，“它能左右你的思想，改变你的性情，甚至赋予你奇特的能力，你记得吗？”
过了很久，唐棋才说：“记得。”
“怎么样？你打算如何做呢？你时间不多，罪丝只是暂时蛰伏在你心里，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你不救我？”唐棋稚嫩的声音问。
“我救不了。”奚刀淡淡地说，“寄居在身体上，很好拔除，但寄居在你心里，就是外力所不能及，除非，连你一起毁了。”
季腾几乎跳起来：“别，不要！”
奚刀却不理会他，只是说：“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倒是也有个法子可以试试。”
唐棋抬起头来，奚刀靠近些，耳语了几句，季腾听不见，但他可以感觉到紧靠着自己的刑修，微微一动。
“他说什么法子？”季腾低声问，虽然还不是很了解奚刀，但总觉得他就是那种人，那种很可能会提出天怒人怨的法子的人。
刑修眯着眼睛看着那边，一时没有说话。
唐棋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决绝地点头，奚刀很是满意的样子，回身招呼落下石把笼子再放回去。
顺着轱辘搅动的尖锐摩擦声，笼子被放回了井内。落下石谨慎地在井口拉上
奚刀衣袖一挥，风声渐起，朱砂扬尘，法阵慢慢在视线中消失。热气灌入，一切又恢复了夏日的模样，只有那井口，拉上了道符网。

午时过后不久，天居然转阴了，大家都不说要走的话，于是四人在堂里喝茶小憩。
季腾终于问道：“你到底说了个什么法子？”
奚刀搁下茶盏：“这也没什么。我只跟他说，罪丝既然寄居在你的内心，那你索性就把它关在你的内心好了。人的心百转千回有如迷宫，只要你想，你就能把它永远困在你心中，无法脱离。”
“这种事不可能，不可能做得到吧。”季腾惊讶了。
“到底能不能，要过上一段时日才见分晓。”奚刀轻轻抚摸着茶盏边缘，突然问，“阴阳道之君，你觉得结果会是怎么样？”
季腾这才发现，刑修很久没说话了，似乎他有心事一般，微微皱着眉头。
“君上？”季腾试着一问。
“那个叫唐棋的根骨奇异。”刑修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慢慢地说，“否则早死了。。”
“那么，你可以解答一下我们的疑惑么？罪丝于人到底有什么影响？”
奚刀稍微为季腾解释了一下历史上的数次情况，英明神武的君主突然暴虐嗜杀，温文尔雅的儒将一夜血腥屠城的事情，他们这样的转变太快太猛，毫无前因后果可言，估计就是罪丝附体了。
“不过有一点值得注意，这样的人通常无法活得太久，快则一二日，慢则三五日，史书上通常记载都是死前心性大变。”奚刀说，“反过来考虑，难道是濒死的身体特别适合罪丝？又或者是，罪丝附体之后，其实人活不久了？”
被激发了好奇心的季腾殷切地看着刑修，等待他的回答。刑修淡淡地说：“罪丝本就是恶意的综合，是人心的产物。所以它附体之后，才能操纵人的心智。这样的操控对人的身心都是巨大的伤害，人根据体质和魂魄的强韧不同，通常只能承受数日。”
“可是，之后呢？”奚刀继续问，“从没有听说过一位心性大变的人死后，他身边的人又发生心性转变，是怎么回事？罪丝自己不会消亡吧？”
“罪丝虽然不会消亡，但无法转移。附体之人死的时候，他本身的罪孽会和罪丝融合，罪丝无法脱离，在死去的一瞬，就被这有罪的魂魄拉回阴阳道。”
“也就是说，就算阴阳道不来追捕，结果也只是数日之后，罪丝再被拉回阴阳道？”
刑修不语，季腾觉得气氛诡异，忙插嘴说，“阴阳道还是来追捕了，这样可以减少人间的伤亡，这是好事。”
奚刀低声笑了笑，又问：“那，为何唐棋一直活到现在，甚至明显超越了普通人所能？”
“只因附他身体的罪丝，不是一根，而是上千的罪丝所合，大大超出了人能承受的程度。”刑修淡淡地说，“普通的肉身，要不了一时半刻就损坏了，但这个唐棋天生奇骨魂魄又强韧，过量的罪丝侵入反而激起异向反应。”
“什么意思？”季腾问。
“被罪丝入侵而不死，就跟猛灌了丹药效果一样，可以说，他是用很另类的方式获得了等同道行的东西。” 奚刀了然地略微点头，又问：“这跟现下的情况，有关系吗？”
刑修淡淡地说：“是的。”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各自露出沉吟的表情，只留下季腾莫名其妙。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咯吱一声，有人推开院门，是老管家，他低声在落下石耳边说，“老爷，远房亲戚来投奔。”
落下石嗯了一声。
虽然魂魄可以读取身体残留的记忆，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肯定是不是留在季钧体内了，季腾还是怕他露馅，忙问：“哪家亲戚？”
“庸山的齐家。”
季腾哦了一声，母亲健在的时候，季家和齐家来往还算密切，表叔表婶都是老实人，表妹素来闲雅安静，他们来投奔，必然是确有苦处，季家也算业大，多两个吃闲饭的倒是无所谓。季腾连忙让管家好好安置，说有客人在，晚点再见面。
管家退出去的时候，季腾突然想起个事情，顿时觉得有如五雷轰顶。
表妹小时候跟屁虫一样跟着大哥，后来，似乎父母就许了这门亲事，只是那时表妹还小，父母先后死去后，这事就没被提起了。
他慌慌张张地看了落下石一眼。
想一想就知道，在座的其他三位那都是些什么人物，季腾一慌，立刻被看了出来。刚才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他们的兴趣似乎全部转移到了季腾身上。
“看我做什么?我猜猜看，啊，该不是齐家有个女儿，”落下石问，“而那个女儿，刚好跟你家大哥有婚约啊？”
居然这么敏锐！到底什么人啊!!!
见季腾点头，落下石居然笑了：“好，正好这个身体里的是我，真巧。”
“等等，你想做什么？”
落下石只是喝茶，不说话。
“这是先父决定要让表妹嫁入季家，跟表妹无关，你不要乱来啊！”季腾忙说。
“我没说不娶啊，我可以娶啊。”落下石慢悠悠地说。
“不行不行！”
“不让我娶，难道你想娶？”
季腾突然噎着了一样说不出话来。这个从小就安静乖巧的表妹，他素来是疼爱的，虽然没有到爱恋的地步，但绝对不讨厌。如果是在以前，如果自己的身体没有残缺，如果事情不是现在这么离奇古怪，如果是大哥做主让他娶，他兴许会高高兴兴地娶了过来。
他突然的沉默，带来奇特的效应，奚刀和落下石像凳子上有钉子一样跳起来告辞，只留下他和刑修。
这气氛古怪，季腾只好讪笑着：“君上，你刚醒过来，要不要休息一下？”
刑修沉默地让季腾伺候着躺下休息。
他不说话，却也不睡，只是躺着，用那双眼睛看着季腾，季腾浑身不自在，又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
过了很久，久到季腾站着都要打瞌睡了，刑修突然说：“之前，我一直觉得，奚刀的法子不会成功。”
“什么？”刑修肯开口，季腾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回应。
“不可能成功的。人心再迷乱，再纠结，再深不见底，也只是人心而已。只要观察细致，就可以看透看明了。”
“哦。”季腾点头。
“但现在我觉得，他的法子很可能会成功。”
“真的吗？”季腾一下子高兴起来，这么说，唐棋有救了？
“是的，人心真古怪，你再怎么觉得离他近了，结果也可能还很远，”刑修说完，似乎累了，闭起眼睛，“别说罪丝，就算是我，也可能会被困住，出不来。”
第三十三章
不知为什么，刑修这句话叫季腾心里有点难受。他站在床边，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季腾壮起胆子坐在床头，才开口：“君上，人的心，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但我的心，倒是从来直接，想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他说的那些百转千回。”季腾想了想，又说：“你说，如果被罪丝附体的人换了是我的话，奚刀会怎么办？”
一直沉默着的刑修突然睁开眼睛，回了一句：“奚刀会撞墙。”
“那你呢？”见他开口，季腾忙问，想要引他说更多的话。
“我？”刑修原本严肃阴郁的脸，在季腾的注视下突然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会指引他去撞最硬的墙。”说完，刑修自己也觉得好玩似的，轻轻一笑，刚刚那叫人不舒服的感觉总算消失了。
“季腾。”
“嗯？”
“再陪我一会吧。”
“好。”
看刑修很累的样子，季腾就在床边陪他休息。过了一会，他皱起的眉头都松开了几分，季腾知道他睡着了。风很凉，季腾走过去关上窗子，顺便看了一眼，窗外一片阴霾。
这未免有点古怪。
边陲小镇别的没有，阳光充足，不下雨的日子都是阳光明媚，怎么会有阴天？说起来刑修昏睡的这段时日，气候都是阴晴不定，跟往年大为不同。
似乎有什么东西，起了改变。

季腾不想打搅他休息，慢慢退出房间，走到堂前。意外的是，很少来他院子的管家正候着，季腾问：“怎么？”
管家迟疑了一下，想是复活以来，季钧季腾两兄弟感情变得极好，他对季腾也多了几分重视，终于又说：“表小姐那边，想跟老爷说话。但老爷不理会，这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季腾心想他能理会才怪，他也明白管家的意思，表叔那边是旧亲戚，便说：“我去吧，大哥太累了。”
“也好，一些家务事杂事，也不必麻烦老爷。”
坐下来，泡上茶，寒暄几句，这些日常的规律，季腾也是晓得的。表叔开始啰嗦流年不好，山神发怒，他们山里小镇被泥石流冲去大半，没得活路，只好投奔他们。
季腾宽慰了他几句，表示季家绝对欢迎。
表叔叫了表婶和表妹出来，说大家都是亲戚没什避讳的，一起闲聊起来。
在表叔看来，季钧的表现冷淡，与其把女儿嫁给已经有妻妾的他，无妻室又厚道的季腾当然是更好的选择,当然，这也是因为他尚且不知道发生在季腾身上的衰事罢了。
季腾有点不自在，但表妹倒是大方，开始主动聊起一些山里的事情，季腾本就喜欢在山里行走，说着说着，就没了拘束。
说着说着，表叔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这年生不好，怪事就多。山里已经快大半个月没见日头了，出来的时候，天阴不说，正午时分那山路上都迷雾茫茫的，就听见遥遥的，有哭声，那叫一个渗得慌。”
不见日头？
季腾瞄了眼窗外，也是阴沉的天气。
晚饭时间，季腾匆匆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看那水井，没什么异样，只是道符网上贴的符，微微颤动。
上千的罪丝纠结在心中，这是什么感受？

“季腾。”有人叫他，打断他的思路。
回过头去，刑修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前，凝视着他。
“时间到了，季腾。”刑修说。
季腾明明听到了，却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必须要做出决定。”刑修说。
季腾只是看着他。
“叫他们过来。”刑修说。
季腾知道，这个他们，指的就是那对师徒。
四人围坐，很难得的，都很严肃。季腾惴惴的，不知道这气氛是为的什么。没有人先说话，这让季腾觉得很不安。
奚刀看着窗外，只是晚饭时分，天色已经黑得有如午夜，半点不见星子月色，他叹口气，“阴阳道之君，你虽然贵为上古之神，但现在也只是肉身凡胎，所能为能有几许？你若不告诉我们实情，我也无法助你。”
季腾看着他：“什么实情？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破了血铃魂阵那日起，天地就开始异变。阴气大胜，阳气不足。这数日阴霾，皆因为此。”奚刀说，“现在只是修道之人和所处阴地之人开始有所感觉，再过三旬，阴阳失调，妖孽盛行无道，鬼魂出没无碍，天下就无人不知了。”
季腾想起表叔的那席话，没来由一个激灵：“到底怎么了？”
三人交换了下眼神，最后齐刷刷地看向刑修。
刑修只说了一句话：“阴阳道关闭了。”

此言一出，季腾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奚刀陡然变色：“阴阳道关闭？”
季腾不太明白他的激动：“阴阳道关闭？怎么了？”
“阴阳道是天理循环阴阳往替的一节，如若关闭，阴阳循环之途断裂，阴气无处可去，鬼魂游走人世，人间必将异变。”刑修淡淡地解释。
奚刀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的时候恢复了神色。
季腾还是没什么反应，这件事情过于重大，已经超出了他思考的范围，良久，才问：“怎会如此？”
“阴阳道只会因为一个理由主动关闭，就是我的元魂离开后，九渊有异，混沌外泄，为了防止人间受害，阴阳道不得已关闭，这无疑饮鸩止渴，但能缓一时之急。”刑修顿了顿，继续说，“现在是必须重返阴阳道的时间。”
“既然阴阳道已经关闭，我们要如何进入？”季腾忍不住问。
刑修深深地看了一眼季腾：“只要有洞晦之目，就能找到阴阳道的缝隙。不过，不是我们，而是我。”
第三十四章
季腾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啊，他已经没必要再跟着去，也对，自己承诺阴阳道的事情，已经结束了。现在就是刑修回到阴阳道，处理了混沌，然后放回兄长的魂魄，一切就皆大欢喜。
季腾多少是希望这一天到来的，但到来的时候，他心里又有点不痛快，闷闷的。这郁闷一直持续到晚饭结束，究竟他们说了些啥，季腾完全没在听，他一口一口老实地吃饭，为自己心里那沉甸甸的感觉疑惑。

饭后，季腾习以为常地为刑修泡茶，刑修坐在窗前接了过来，轻抿一口，突然抬头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季腾摇了摇头。
刑修定定地看着他：“那你为何一幅难过的表情。”
季腾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感觉就是难过了，可自己为什么会难过？他还在想，刑修就问：“你为何难过？”
“我也不知道。”季腾老实地回答。
“那你为何不好好想？”刑修抬手，轻轻勾起季腾垂到胸前的几缕头发，再用力一拉，迫使季腾低下头来。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季腾突然不自在，脸也红了：“你别用这张脸盯着我看，多不好意思。”
“那你闭上眼睛。”不待季腾有所反应，刑修的手已经主动为他蒙上双眼，“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了？”
季腾终于说：“只是觉得，难过。”
模糊地听到刑修低低嗯了一声。
可以清楚感觉到覆盖在脸上的那只手的温度，以及微微跳动的脉搏，季腾眼圈有些发烫，不知是不是因为眼睑上传来的触觉太温暖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君上，我想是我有点舍不得你。”
“你舍不得我？”刑修松开了手，他的声音又低沉又温柔。
季腾很肯定地点头，“嗯。你就像我的亲人一样，我舍不得你。我们在一起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他诚恳地看着刑修，“还有钩星，我也想着它。”
“那就够了。”刑修淡淡地笑了笑，点点头，“那就够了。”
有那么一刻，季腾甚至觉得刑修露出了悲哀的神色，那笑容叫他心里难过极了，其实，他虽然提到钩星，但钩星和刑修对他而言，有很大的不同。但到底是什么不同，他又还搞不清楚。

季腾整顿了一下思想，又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院子那边传来嘈杂的声响，似乎有事情发生。
不大一会，家仆就跑来说：“牛棚那边出了怪事，老爷请二老爷去看一下。老爷说，如果二老爷的客人方便的话，也请一去。”
刑修长身而起，“走吧。”

要去牛棚得经过一大片草地，绿茵茵的十分繁盛。快走到的时候，季腾发现，牛棚口的草地已经全部枯死了。季腾踩了几下，那枯草居然化灰了，竟然干枯到这个地步?
他还在吃惊的时候，仆人叫了他一声，他走进牛棚，发现灯和火把将牛棚照得透亮，奚刀和落下石已经站在里面。看到季腾他们来了，仆人们自觉地分开道，让他们进去。一进去就看见管牲畜的张瘸子正没口子地对落下石说：“老爷，这不怨我啊。我养了一辈子牛了，就没见过这种怪物！”
“怎么了？”季腾问。
张瘸子看到季腾，马上走过来：“二爷，咱家母牛待产，我守了一日一夜，到刚才好容易产下来了，可这产的是什么怪胎啊？”
季腾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见角落里站着一头小牛：“不就是牛吗？”
“二爷你看仔细了。”
季腾便上上下下看了个清楚，这小兽大致是牛的形状，全身漆黑，脑袋白色，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独眼。
这种事情偶尔会有听说，照理说张瘸子不该惊成这样。季腾疑惑着，不过，这么多人围着这里，那小牛不惊不惧，也不吃奶，只是稳稳站着，倒是奇怪。
不过，也就是奇怪，哪里到了怪胎的地步。

“二爷啊，”张瘸子指着那小牛身上的胎衣和血迹哭诉开了。原来这小牛生下来的时候，张瘸子想用水给它冲洗掉胎衣什么的，没料到啊，越是冲洗，感觉越是肮脏，就好像它身上的那些东西，根本冲不掉。
张瘸子心想，可能是牛棚里脏，冲了这边，小牛又蹭到了那边的东西，就把它拉到户外，可是这一拉出去不得了。原本绿茵茵的草地，自从那小牛落了蹄子，立刻大片大片地枯死，走到哪里枯死到哪里。它在牛棚边的柚子树上蹭了蹭身体，张瘸子指指外面的柚子树，叫季腾看。
季腾刚才没注意，这时候一抬头才发现，棚外那高大繁茂的柚子树，现在已经干枯得摇摇欲坠。
“二爷，我张瘸子这把年纪，也见了世面。可是那怪物往那树上面一蹭，那树枝立刻就干枯了，枯萎的声音咔咔咔的，吓死人了。”张瘸子现在还心有余悸的样子。
管家也颤巍巍地说：“老爷，这东西从未听闻过，胎血不去，更是不祥啊。怕是要有大灾难降临咱们季家了啊。”

季腾看看奚刀：“这是什么啊？”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奚刀笑笑，“那边有个天上天下无所不知的百科全书，问他吧。”
季腾这才想刑修应该知道，刚转头去看他，竟然发现他脸色异常难看，冷冰冰地盯着那头小牛。直到注意到季腾在看他，刑修才缓了神色，“这不是什么怪胎，是种异兽，叫做蜚。它的胎血不是去不掉，是方法不对。”
说完，刑修从一个家丁手中接过火把，向前两步，将那火把往小牛身上摁去。
家仆中发出了低呼。
季腾转过头去不忍看，准备好了听到小牛的惨叫声，但奇怪的是惨叫声迟迟不出，耳边的低呼倒是变成了惊叫。季腾转过头来一看，那小牛身上用火烧过的地方，胎血不见了，而皮毛半点未受伤，毛色光润。
“蜚这种异兽，不受水，如有污物，用火一烧即可。它火性极重，草木遇之则枯，水源遇之则涸。”刑修说完，示意家仆们用火给它清洗干净。
几个胆大的家仆架起火堆，把那小牛往火里赶。它果然没什么抗拒就进去了，等到出来的时候，浑身干干净净。
在众人看稀奇的惊呼声中，刑修低声对季腾说：“把它带回你的院子。”
 
第三十五章
刑修极少脸色难看，当着太多人的面，季腾也不敢多问，随便应付了几句就打发大家回去。说这东西不是什么灾物，只是稀奇得紧，先牵到他的院子，明天他找人来处理。
大家都忌讳这怪异之物，季腾要处理自是愿意，再加上老爷也没反对，就这么办了。
季腾也不让别人经手了，自己牵了那头小牛回到院子，一路走，脚下身边一路发出草木枯萎卷曲的声音，煞是吓人。
虽说这牛独眼看着怪吓人的，但脾性却和普通的小牛没差别。有几次，那小牛看见地上的野花，停下脚步，快乐地靠过去，可每次，没等靠近，那野花就枯萎掉了。它试了好几次都是如此，最后垂头丧气，再看到花，它也不靠近了，就远远看着，然后小心地绕开。
季腾心有不忍，却无可奈何。他把小牛栓到了堂前，拍了拍它的头。那小家伙用鼻尖蹭蹭季腾的手，季腾就礼尚往来地摸摸它的头顶，顺顺它的毛。一来二去，就熟了。
季腾想喂它点东西，又想起草木遇之则枯，它是吃不了的，问道：“我该喂它吃什么啊？”
“它是生于炎火山的异兽，唯一的食物就是那里的不尽之木。”刑修淡淡地说，“人间没有它可以吃的东西。”
“那怎么办？”季腾摸着它，那小家伙温顺地蹭着季腾的腿，季腾有几分喜欢它了，“它不吃也可以活吗？”
“在阴阳道也许可以，但在人间就要依着人间的规矩。没有吃的，自然是饿死。”刑修回答。

“什么？！”季腾一惊，“怎么会这样？”
“你知道蜚是什么吗？它行经水而涸，行经草木而枯，是死亡的先兆。数月之内，一定会天下瘟疫横行，饥荒蔓延，哀鸿遍野。”刑修看着季腾，“你还想养它很长命吗？”
他话里的内容太沉重，季腾一时说不出话来。
奚刀插了句话：“它不会无缘由地降生在季家吧？”
过了一会，刑修叹了口气，才说：“当然不是。这是警告，警告我不能再拖延，必须立刻回去阴阳道。”
他说完后，再没有人开口。
最后还是季腾打破沉默：“什么警告？谁警告？”
“没有谁，警告我的是天道。我为阴阳道之君，也是天理循环的一节，要循天道而动。”他顿了顿，又说，“而我混沌所生，虚无所化，本不可以在人间逗留这么长的时间，因此阴阳道的异动，人间的变化，当然要算在我身上。”
季腾一时之间情急，忘了上下之分，抓住刑修的手臂：“君上，你会受到惩罚吗？”
刑修看着季腾，很久以后才说：“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等季腾急急地问他，究竟是什么惩罚的时候，刑修却不再告诉他，只说，若是你知道了，你也会被牵连。或者，你已经被牵连进去了，也未可知。
“我要尽可能降低阴阳道对你的影响，季腾，我是为你好。”刑修最后这样说，“阴阳道，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季腾正要说什么，落下石从门外进来，“已经准备就绪。”
他看看落下石，又看看刑修：“今天现在马上就要走了？！”
“多留一日，又能如何？”说完这句话，刑修转过头去，看着门外的漆黑一片，他的表情慢慢变得冰冷疏远，再无二话，径直走了出去。
“真是决绝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落下石啧啧两声意义不明的话，跟着离开了。季腾发了一会愣，突然反应过来，莫非这就是离别了？
不是应该喝两杯，互道珍重吗？
他想追出去，可又想起刑修不让他去。正左右为难的时候，蜚大概是饿了，拼命蹭着他，季腾愣了愣，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理由，立刻牵起它的绳子就跟了出去。

这小镇虽然边陲之地，但商旅往来，平素也算繁华。今日街上却是沉寂，安静得好像死城一座。大约镇上虽然都是平凡人等，体察不到阴气作祟，但也觉得这时日不对，尽量都不出门。夜风夹杂着腥味，突然大做，又突然消停，总带着不祥的感觉。偶尔有人家撩起窗来看看，明明只是目不视物的黑暗，但看上两眼，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蠢蠢欲动，受惊似的赶快关上卡死。
黑暗中孕育着灾祸的味道。
季腾在街道上跑了两步，看不见人影，那夜风就像有生命一样，在拉扯着他，吞噬着他的勇气，当真举步维艰。
他看不清道路，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走的这个方向，突然觉得无比恐惧，也不知是怕这阴沉的夜，还是怕连道别都没有的分离。
终于，季腾受不了了，大喊起来：“君上！！君上！！”
声音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没有响应。
就这样离别了吗？
他不愿意，绝对不愿意，不停息地喊着：“君上！！君上！！奚刀！！落下石！！！”
声音喊得再大声，也淹没在凄厉的夜风之中，叫到最后，声音也哑了，还是没有回应，季腾算是绝望了，也忘了是不是越矩，径直大喊：“刑修！！！！！！！”

接着，季腾似乎听到轻微的响声，咔的一下，然后身边就像有玻璃破碎了的声音，刑修三人，出现在了他身边。
这个场景很熟悉，这很像还在阴阳道的时候，刑修使用过的那个法术。
奚刀摆摆手：“不关我的事情，法术是你借我的法力让季腾看不见我们。法术被破也是因为你听到他叫他的名字，心思动摇而致，也不关我的事。”
季腾有扑上去抱住刑修的冲动，可是刑修看着自己的眼神似乎有所谴责，他又退缩了。 
“你为什么要来。”刑修说，“我说过了，得知不该得知的事情会带来灾难。我不愿意你因为得知阴阳道的缝隙，而又增加灾祸的可能。”
季腾还没说话，奚刀先笑了：“君上，你怎么不担心我们得知了阴阳道太多事情，而被天罚啊。”
刑修瞥了眼他：“对他我下不了手，对你们，我倒是可以忍痛下手。”
奚刀只是笑，似乎不以为意。
季腾这才想起借口和来由之一，忙拉了一把蜚:“君上，你说它在人间会饿死，在阴阳道却不会，你就带它去阴阳道吧。”
这次不止刑修，落下石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它是灾兽，你杀了不就好了。”
“可是，它也不是想做灾兽，它只是生而为灾兽，它也没得选。就算它再喜欢那些花草，也是不能碰触的。我不想它死。”
刑修看着他：“你很好，对什么都好。”
季腾抓了抓头，算是默认了。其实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没胆说出来，君上，我觉得它真有些像你，所以，我更不愿意它死了。

落下石牵过蜚，刑修对季腾点点头，“我走了”，就好像只是出个门而已。
季腾又跟了几步，想了想停下脚步，大声说：“其实，我们还会再见的吧？等我这辈子死了，我们还会在阴阳道相见吧。”
这句话让走了几步的刑修突然倒回头来，一把将季腾抱在怀里，用力按住他，呼吸凌乱地落在他的头顶，身体的热量和力度似在传达某种信息，让季腾指尖都开始发抖。
耳边落下最后一句话，是刑修低声在说：“我真后悔，季腾，我真后悔。”

阿七 平心崖 
呃。。。
那个。。。
所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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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8.3
第三十六章
季腾懵了。
刑修也不再说什么，很快松了手，两人之间隔出微妙的距离。一旦有了间隙，那残留的温度被夜风一卷就没了，顺带着卷没了的还有刑修的表情。从那一刻开始到他最后离开，刑修就像戴上了面具，没有丝毫情绪露在脸上，就连看都不再看他。
奚刀和落下石对望一眼，落下石牵起了蜚的绳索。蜚回过头来，湿润的大眼睛看着季腾，竟几分依依不舍的样子。
然而毕竟还是走了。
季腾还呆立在路口，指望着谁回头再看一眼，谁再叫他一声，然而那些身影只是在一直向前，就消失了。
视线里失去目标的几乎是同时，就像是有人拔开了季腾情绪的塞子，他眼角一热，站在街头就开骂：“混蛋！都是没人性的禽兽！不能再回头看看？！好歹一起了这么久！不对，我那牛还记得回头看看我，你们几个根本禽兽不如！”

季腾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焦急什么愤怒什么，但浑身就是不舒坦，好像不跳脚就要崩溃了！他在阴暗的道路上骂了几句，回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他越发垂头丧气。原来骂街这种事情远不如他想象的张口就来，也是很有技术含量的，那些可以对着空荡荡的街骂几个时辰的大妈真是人才。

季腾不想向前再去寻他们，也不想掉头回家，到后来连骂街都不想了，就蹲在街角。
原本恐怖的街头也变得不恐怖了，那些腥臭的风啊，冤魂的低诉，狰狞的怨气啊，跟他现在的郁闷一比算得了啥啊！他现在就跟被谁抽走了力气一般，什么都不想做了，那感觉就像全身瘫痪并发了抑郁症，想死不死想活不活。

但这条街上，痛苦的明显不止季腾一个，虽然痛苦的人可能只他一个。
他眼前出现了过光脚，穿着草鞋的脚，穿着丝鞋的脚，鞋展一般在他面前巡回，但不抬头都知道，没身子的，就是脚。隔了一阵，又有女人纤细苍白的手指抚上了他脸，男人粗糙的指节抓住他的肩膀，抓他，拉他，摇动他。
季腾知道这是冤魂在作祟，要是换了以往怕是吓得屁滚尿流，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现在心情低落到根本懒得搭理。
冤鬼也无可奈何，它们要拖人走吧，靠的是惊吓，人一被吓到，精神分散了，阳气就涣散了，魂魄很容易被拖走。
可现在，季腾一心一意地痛苦，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几乎到了高僧入定的境界，区区几个冤魂，根本无法撼动他的心思。
只是总是被骚扰，实在烦上加烦。

第二日，当镇民在街上发现季腾的时候，大为震惊。因为这几日夜间颇不宁静，有鬼魂作祟，吓死吓疯几个，大家都不敢外出。而季腾独自呆了一夜，居然毫发无损？
联想到最近有个仙风道骨之人和他交从甚近，群众断定必然那人传了季腾什么法子，一群人忙巴结着问季腾。
季腾扛不过群众的热情，精神再低迷也开口了：“没什么，就是以前听说过，人身上阳气最重的地方是右手中指，只要用针尖刺破手指，滴出的血可以辟邪。只不过深更半夜的哪里去找针？我想着敷衍一下就好。所以当冤魂再来骚扰我的时候，我就这样，”季腾伸出中指，对着群众比了一圈，“好像还有效。”
被比中指的群众露出了赞叹憧憬的神情。

当天下午，此秘术飞一般传遍了小镇的大街小巷，又通过来往行商广为传播。此术以其方便易行、效果显著且工具不需要购买并可反复使用这些其他法器难以比拟优势盛行一时。
当然随着时间的演变，这驱鬼辟邪的严肃动作，后来怎么成为了世间头号肢体语言，有了更多邪恶的含义，就是后话了。
顺说，此术后来东渡倭国，在此标志性动作基础上进一步演变复杂，被冠以X术结手印之名。改头换面后，欺骗了不少群众以为舶来品。其实万变不离其宗，群众们如仔细研究必能看出端倪。

大街小巷中指一片的时候，季腾步履拖沓地慢慢往家蹭，刚进门，看见家里乱得一锅粥。
大嫂眼尖看见他，拔高了声线：“二爷回来了！”
老管家急急忙忙冲了过来：“老爷和客人都不见了！”
当然是不见了，他们去寻阴阳道的缝隙，就撇下他一个人，都走了！季腾愤愤地想，但又无法跟他们这么解释，只说：“没事，过几天自然回来。”
看向季腾的眼光突然改变了，像是针扎一样戳啊戳啊。
当然，本来应该是所有人都不见了，不过既然季腾回来了，客人又不熟，那么老爷的去向，自然要落在他的身上。
季腾不怪他们怀疑，不过这种事情说来也没人会信，只说：“你们放心，大哥没事，只是跟随道人听法。反正我就留在家里，若是大哥三日不会，你们要打死我或者怎么样，我绝无怨言。”
这些日子，季钧季腾两兄弟处得极好，而季钧对那叫奚刀的年轻道人言听计从，这也是大家看在眼里的。管家和大嫂看了一眼，又软了口气：“那么，二爷就在家里将息几日，少些外出吧。”

季腾知道，这算是软禁了，他也无所谓，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准备好好伤心一把。但老天爷就是这么过分，他还没酝酿好情绪，院子外头又是吵吵嚷嚷的。
季腾忍不住走到院口：“干什么啊，这么吵！”
老管家和家仆们立刻安静了下来。
季腾觉得有眼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不过季腾一旦试图去捕捉那种眼光，所有人又都低下头去。
那种感觉让他如芒在背，感觉他们有话想说，却又不敢说的样子。
“什么事？”季腾直接问。
“二爷，没什么，就是在决定谁来伺候你。”老管家说。
季腾看家仆们畏畏缩缩，不像是踊跃报名的样子，说：“随便不就好了么。”
家仆们交换着眼神，不说话。“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有话就说吧。”季腾终于按耐不住，问道，“到底怎么了？”
老管家训斥了家仆们几句，然后又小声说：“老爷二爷死而复生，这是天大的好事，但这些不懂事的东西，就在下面乱嚼舌头。也不怪他们，那之后向来一不信神二不信佛三不信官府的老爷突然恭恭敬敬迎了道人来家，这放在以前，谁也不信啊。打那以后，这镇上的气色也变了，老是阴沉沉的，你说咱们这地儿，一年到头，有几次阴天，怎么最近就这样？昨晚又出了怪胎，唉。下人们就开始说，其实不是老爷复活而是别的东西附了老爷的身啊，怪胎降生肯定天要降灾孽啊，那道人虽然好相貌但怕不是什么好人啊——”
季腾无奈地想，撇开别的不谈，这三点还真的都说中了，这就是群众的智慧么？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
季腾看这群人一时半会是决定不下来的，想着老管家是忠心之人，虽然忠心的对象不是自己，又何苦为难他，便开口：“你们不用担心，不必看着我，我不会走的。”又转头对老管家说：“你若是担心，把门锁上也无所谓。”
季腾又想了想，自己院子后面的墙不到一米高，锁门也没啥用，又说：“要不，把院墙也加高？后门也不大牢靠，再换个后门，书房的窗户坏了一扇，关不牢，还有左侧的土坯墙，推了换青砖的？”
老管家苦笑了：“二爷，你想顺便修葺屋子么？”
他挥退了那群下人，又转过头来对季腾说：“二爷，我知道你向来言而有信，那还锁什么。二爷你安心呆着，饭菜回头我打发人送来，你需要什么，招呼一声。”
季腾点点头，合上院门，总算把那嘈杂关在了门外。转身向房间走去的时候，他突然瞥到井口似乎有点什么不对。

季腾记得，奚刀他们当日，使用道符网把整个井口网住了。可现在，井口的道符网不见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该不是那唐棋跑了出来？！
季腾三两步跑到井口，扒着井沿往下看，那关着唐棋的铁笼子完好无损，唐棋也还是蜷着身体躺在笼子里。
稍微松了气，奚刀既然对唐棋如此有信心，那罪丝应该不会这么容易逃掉吧？
可是道符网怎么回事？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想，难道被家丁给清走了？
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井口，这一眼倒是吓他一跳。
井口上道符网仍然飘荡着，散发着珠光的色彩，就好像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消失过。
奇了怪了？
季腾揉揉眼。
果然，道符网还是笼在井口之上，稳稳固固，牢牢靠靠。
刚刚莫非眼花？

季腾摇摇头，管他呢。反正终于安静了，自己可以好好休息好好悲痛。他回房往床上一倒，开始思考刑修临走的那句话，后悔，后悔什么？
难道要他抹了脖子去问刑修？
生命诚可贵，自残的事情一次就可以了。虽然他说了大哥要是三日不会，要杀要剐随便他们。但若真不回来，第二天半夜季腾就得落跑。
上次是因为大哥确实因他而死，这次可不一样。
更何况，有过一次死亡的记忆，反而对生命更加执着。那永远昏暗阴冷烛台森森的阴阳道，哪里比得上人间阳光明媚四季分明。连刑修都想留在人间，更何况凡人？
他在床上翻来翻去，苦恼归苦恼，一夜未眠的困倦袭来，他还是很快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又擦黑。
季腾虽然清醒了，但不想起来，躺在床上发呆。他的视线正落在窗上，墙上的爬山虎影影绰绰，他叹了口气，又闭上眼，还是睡吧，把这些都忘掉。
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候，他似乎隐约听到草木枯萎的声音。
草木枯萎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飘落到他的脸上，他伸手一摸，是片枯萎卷曲的爬山虎叶子。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闪过，季腾一跃而起，看向窗外。
一道明显的草木枯萎的痕迹，从墙外一直延伸到窗口，形成褐黄色的小路。
难道，蜚回来过？
刑修他们呢？该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季腾再也坐不住，他顺着那条枯萎的小路跑了出去。

对了，季腾还有个不逃走的承诺。
承诺是应该被看重。
不过承诺之所以如此为人看重，在于很多时候很多人都无法遵守它，比如现在的季腾。
当然说季腾言而无信，也有点过了。
他如今毫不犹豫地往外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做过那个承诺。
应该说，不知者无罪。

季腾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跑了又停，停了又跑，直到气喘吁吁两眼发花，地上那蛇形的道路都变得扭曲。他终于筋疲力尽停下来喘息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身在何处。
淡淡的灰雾笼罩在这里，看不清楚远近。
季腾累得很，往地上一倒，让自己快要烧起来的五脏六腑暂时休息。等他再次站起来，想要循着那枯萎的道路继续前进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道路消失了。
季腾用力眨眨眼，再看的时候，发现他身处一处干涸的河道，两岸陡峭的悬崖，山势绵延。奇怪的是，不论山崖上或者河道内，连一点生命的迹象都没有。山崖是黑色肃穆的岩石紧压而成，别说树木了，连杂草或者苔藓都没有一个，整体的漆黑。河道内更是怪异，他脚下的河沙，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就跟天上的银河一样璀璨。
但踩上去，和普通的沙没区别。季腾弯腰捞了一把，那璀璨就在手心中散去，沙的感觉。
自己明明是跟随着枯萎的草木而来，为何一眨眼，景色全变了？不但没有去路，连来路都消失掉？
季腾在河道内站了一会，发现脚下的河沙其实是在流动，只是极其缓慢而已。
这条河如果叫做流沙河，绝对名至实归。

季腾想了一会，决定顺流而去，看看前方是什么。其实顺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他也无法区别究竟哪边是来路。但心里隐隐有顺流而下的冲动，他就顺势而为吧。
这个地方沉寂而空旷，走了很久，别说人了，季腾连个活物都没见着。就只是两岸陡峭的黑色山壁，和脚下缓慢移动的流沙。慢慢地，季腾连时间的感觉都消失了。他只是一步一步，什么也没想，跟脚下的沙没两样了。
走到了某一点的时候，脚下的沙突然加快了流速，季腾来不及反应，直接被迅速移动的沙粒一卷，就像被闪亮的光芒笼罩，然后急速拉入了滑落。
自己应该是连滚带爬的。
季腾脑子里刚闪过这个想法，就被巨大的震荡打得头晕脑花。
他似乎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挡住了。季腾用力撑住前面挡住他的东西，以抵抗身后的压力。
然后他发现了奇怪的事情，眼前是巨大光洁的山壁，截住了这河道内的流沙。但这些沙粒，却从他的肩膀身下涌向山壁，然后似乎毫无障碍地穿透了。
这些沙粒可以穿过去，但他自己不行。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季腾被卡在这里，背后是沙粒的压力，无法转身，面前是坚硬的山壁，无法前往。
难道要被卡在这里天荒地老？
季腾还没来得及悲愤，从山壁的那边，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他的头抱住，猛力一拉。
剧痛袭来，季腾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就失去了意识。

 
第三十八章
季腾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昏花，季腾不知道在旋转的是天地还是他自己的头脑，晕得慌。全身上下是一种灼烧般的剧痛，皮肤泛着猩红的光，像是被谁用砂纸细细磨过了般，稍微一动那痛苦就千百倍地加剧。
他稍微喘息了一下，那疼痛居然诡异地消退了，只在皮肤上留下破碎的红斑。季腾摸了一下，觉得没大碍，略略平复一些就想摸索着站起来。这时候，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件事他先是大喜，然后大悲，继而悲喜交加。

大喜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缺损了。
大悲是因为，没有缺损说明这已经不是自己的肉身，自己应该到了让灵魂实体化的阴阳道了。这就意味着，又稀里糊涂地死了。
悲喜交加是因为，自己的魂魄到了阴阳道，又证明一件事情，阴阳道再度开启，刑修应该成功返回肉身。
既然刑修很顺利，那么一切就没问题了吧。
不过刑修若是看到自己也到了阴阳道，恐怕会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季腾想象刑修吃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然后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想到刑修就觉得愉快?
他搞不清楚，索性不再去想。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混乱的呼吸声，季腾一惊，努力转身，然而四肢无力地重重地跌在地上。但他看见了身后这人，立刻就知道了他是谁。
因为这是个绝对不可能走失或者认错的人，除了他，世上再无第二个，估计稀缺性仅有刑修能与之一比。
“总司刑？”季腾小声问。
但此时总司刑的状态却似非常不好，脸色十分难看，盘腿而坐正在调息，是个人就能看出，他似乎受了重创。
飞快从他脸上掠过的字符，看得季腾眼睛发花，赶忙移开视线，这才看到旁边还站着一人，也是个熟人。
“李大哥？”季腾有些惊讶，又高兴，李判官绝对是他愿意再见的人之一了。
李判官却对季腾的喊声没有反应。季腾连呼几声，也觉得诡异，伸手一碰，李判官立刻软软地倒在季腾身上，没有反应。季腾把他架起来，看了看，他在睡。
季腾再喊，他没有反应，拍拍他，他也没动静。季腾也架不动他太久，慢慢把他放回地上，他这发现李判官背上有张奇怪的符。刚刚伸手去揭，一声厉喝打断了他：“别碰！”

说话的是总司刑，他还保持着调息的姿势，只是双眼瞪着季腾，眼里就像火苗在烧一般：“你要害他魂飞魄散吗？”
季腾吓得立刻撒手，所幸还未碰到那符，他战战兢兢地问：“总司刑，这是怎么了？阴阳道怎么了？”

总司刑勉强刚要张嘴，一口血就喷了出来，他无法再说话，闭目调息。
季腾只能等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总司刑才睁开眼，勉强说：“君上呢？！回转阴阳道了吗？”
季腾忙回答：“应该吧，我没有一起，他们说要通过阴阳道的缝隙过来。”
“缝隙？那就是找到了拥有洞晦之目的人了。那便无事了。”总司刑松了口气。
季腾点点头，又问：“但，这里不就是阴阳道么？”
总司刑摇摇头，“严格来说这里归阴阳道管辖，但还不是，这里是朔山。”

朔山？
是了，季腾突然想起，自己曾在阴阳道的典籍上看到过，凡是亡魂，总是会先前往朔山，最后从朔山鬼门而入阴阳道。唯一通向朔山的，是弥留之人的魂魄组成的河道。这河道里没有水，只有星星点点的光芒组成的河沙，那些都是即将辞世之人的魂魄，它难以计数，慢慢涌向朔山。当抵达河道终点的时候，它穿越山壁而入朔山，在朔山之底进入鬼门，这时人的命星陨落，生命正式停止，新的轮回之后展开。
季腾这才发现，回到人间之后，他对阴阳道的记忆就像被隐藏了一般，多余的都想不起来，直到现在，才又慢慢记起。

“九渊内混沌外泄，阴阳道危急，不得已关闭。全部阴阳道人员，都藏身九渊的万门之内，暂时无恙。只要君上回到阴阳道，立刻就可以解决。”总司刑拼了一口气说，“我身为阴阳道总司刑，自然最后离开，”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李判官却因为我的关系，被混沌所染。”
为混沌所染？那岂不是死定了？
“我曾受君上加护，因此运足全身功力可以抵抗混沌的侵染，但李判官却因此仙格尽失，我带他逃到朔山，暂时抑制了他的魂飞魄散，但撑不了太久。”总司刑喘了口气：“我是不愿意他这样消失，才全力施法，用幻术将你从人间引来，季腾，我有一事相求。”
季腾惶恐不已，忙说：“总司刑请讲。”
“君上从缝隙返回肉身，势必先回收混沌，这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内他不会出九渊之门。但李判官撑不了这么久了。”总司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请将你的肉身，暂时让给李攀。”
什么什么？
“你的肉身，接受过混沌之息吧？”
“什么是混沌之息？”季腾迟疑着问。
“君上元魂到了人间，不能施展法力，但元魂的气息并未改变，他若将呼吸吹入你口中，那就是混沌之息。”
季腾想起了什么，脸红了。
总司刑看着季腾，“你的魂魄有琥珀之色，这是肉身曾受混沌之息的证据。混沌之息和混沌同源异端，只要在你的肉身内，李攀就不会魂飞魄散。”
不待季腾反应，总司刑挣扎着抓住他的衣袖，鲜血立刻从总司刑的手臂上渗出，“我求求你，这是他唯一的活路，否则，他只能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刻，总司刑脸上字符全部褪去，露出真切的表情毫无疑问的痛苦，他在恳求季腾，恳求他暂时放弃自己的肉身，“不用太久，只要等到君上收理了阴阳道的混沌，就可以了。”

“当然。”季腾点头了，“李大哥对我有恩，别说一阵，就是要我把肉身让给他，我也肯的。”
总司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身受混沌之伤，无法离开此地。这朔山河道，普通魂魄只准入不准出，你过来。”
季腾靠近了些，总司刑将自己身上的血抹在他身上：“这样就行了，你可以逆流而回，重返人间了。”总司刑喘了口气，又说：“但你要小心，你迈出出口那一刻之前，你看到的都是永无止境的河道，你很有可能以为自己永远也到不了出口。你要牢牢记住，千万不要停下，千万不要回头，你要坚信路途并不太长，不要害怕。”
总司刑取下腰间的收鬼袋，他的收鬼袋和普通判官的完全一样，他凝视李判官片刻，收鬼袋一扬，将李判官装进去：“到时候，把他倒出来，放在你肉身之上，再揭去符就行了。”说完，他把那鬼袋小心地放在季腾手中，“拜托你了。”
言罢，总司刑在他背上一掌，季腾站立不稳，直直地向着山壁撞过去，然后一恍惚，自己已经站在了河道中，出来了。

那河道顺流而下很是容易，逆流就不同了。
季腾刚踏出一步，河道两边的漆黑的山壁陡然变色，竟然有如明镜一般，光芒万丈，直射过来。
季腾只觉得自己睁不开眼睛，那强光有如烈日罩头，这时候，那抹在他身上的鲜血起了变化，强光激起血雾层层，保护了他。季腾赶忙快步前行，每一步，河道两侧的山壁随着他的步伐亮起来，向河道内射出耀眼的光芒。
季腾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这里无人看管，却也无亡魂顺河道逃离。一旦有亡魂试图逆流而走，那山壁发出的光有如白昼，亡魂胆敢逆流，定要魂飞魄散。
保护季腾的血雾在那强光之下，也发出类似水被烘烤的嘶嘶声，季腾不敢怠慢，拼了命逆流而行。

总司刑所担心的，季腾迷失在路途上的事情并未发生。
应该说，季腾的信念很坚定。当然，他也有测算剩下路途究竟还有多长的小小方式。
比如现在，虽然看上去河道一直通向天外边，但季腾知道出口快到了。
因为他身体中某个部分，一路都在慢慢缩小，如今已经基本消失殆尽。季腾就是靠着它的变化，来具体感知他路途究竟还有多远。
季腾叹了口气，别了，兄弟！
然后发力狂奔！

此时，如果朔山门外有人的话，他就可以看到，有个年轻人泪奔而出，一边跑一边喊：“娘的！难道上天注定我的XX只能是个计步器啊！！”

 
第三十九章
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季腾猜发觉自己身处的地方很熟悉，似乎就是镇外的松树林。季腾开始意识到，大概自己是被总司刑用幻术把魂魄呼唤了出去，身体应该还躺在自己家里。
季腾不敢怠慢，摸了摸腰间的收鬼袋，赶忙趁着夜色回去。

作为一缕幽魂，进入老宅自然很方便，季腾很快看到自己的院子，果然，墙上的爬山虎还是郁郁葱葱，枯萎果然只是幻觉而已。
刚进入房间，立刻看到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看上去只是熟睡了，谁知道魂魄已经走了一趟阴阳道了呢？
季腾走到自己的身体面前，从腰间取下收鬼袋，“好了，来吧。”
他刚举起收鬼袋，一股冷风从身后刮过，他手中的口袋被那风一卷，竟然飞离了他手中，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季腾急得一转身，只见那口袋落到了门口，被一只手捡了起来。他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两个人。
看到他们，季腾反而松了一口气，来人正是奚刀和落下石，以及抱在落下石怀里的季钧，他还在沉睡。
“大哥怎么了？”季腾急问落下石。
“君上的魂魄离开后，他就一直沉睡，只要等到阴阳道发还魂魄，应该就会醒来。”落下石小心地把季钧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才回了一句。

奚刀看着手中的收鬼袋，又看看季腾：“这就是收鬼袋啊？”
对于奚刀能看到魂魄的自己，也知道收鬼袋的存在，季腾并不奇怪，奚刀给人的感觉就是，世间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不能的。就算有他不会的、不能的，也没有他不敢的、不乱来的。
“是的。”季腾点点头，伸出手来，“还给我。”
“你从哪里得来的？”奚刀没有把收鬼袋还给他，反而攥在手里掂量再三：“这里面装了什么？”
“是总司刑给我的，里面是李判官！”季腾冲上去想拿回鬼袋，却怎么也够不着奚刀的衣角，他急了，“奚刀，你够了没有，李判官很危险了！”
奚刀摇摇头：“魂魄在收鬼袋里很安全的。倒是你先说说看，怎么回事？”
季腾没办法，只好详详细细把整件事情说了一遍，奚刀听得清楚，又仔仔细细问了明白，然后才笑了笑，又问：“季腾，你把身体让给李判官，你怎么办？”
季腾一愣，才回答，“不要紧，只是一阵子而已，等到君上处理完混沌的事情，就可以换回来了。人间和阴阳道的时间流动不同，人人间一天，地下一年，应该等不了太久。我只要小心阳光就可以了。”
“那就随便你吧。”奚刀偏偏头，话音未落，他一拉收鬼袋，往外翻倒，一个模糊的影子掉落在地，正是尚在睡梦中的李判官，奚刀手脚极快，顺手撕掉了李判官背上的符。
那符在奚刀手中绽放出淡淡的光芒，奚刀当下反手将那符塞入了收鬼袋中，立刻扎好口子。
“喂，要把李大哥放到我身体里面！”季腾惊扑上去，将李判官推到自己的身体上面，李判官的身影很快沉入了季腾的身体里面。季腾紧张得盯着自己的身体，一边抱怨：“奚刀你不要草菅人命好不好！”
“他又不是人，何来草菅人命？”奚刀回了一句，将收鬼袋放进自己怀里。
季腾管不着他拿总司刑的鬼袋中饱私囊的行为，因为这个时候，李判官睁开了眼，季腾忙冲上前去，李判官眨巴眨巴眼睛，看见季腾，他似乎想动，却动弹不得。
“李大哥？李大哥？”季腾连喊了几声，李判官的眼神示意他听到了声音，却不能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季腾转头问奚刀。
奚刀露出关我什么事的表情，末了才回答：“谁知道呢，也许是他的魂魄和你的身体需要磨合。”
季腾十分怀疑地看着他：“该不是因为你乱来，没遵循总司刑的嘱咐，所以李判官的魂才瘫了？”
“没听说过魂魄也能瘫痪的。”奚刀睨了他一眼。
季腾争不过奚刀，呐呐半天，才转过去，对着无法动弹的李判官说：“李大哥，不要担心，这里是我家。”
李判官的视线落在奚刀和落下石的身上，然后又看着季腾，然后又看着奚刀和落下石。
如此几次，季腾明白了，他是在问这两人是谁。
可是解释起来真的很麻烦。
季腾迟疑了很久，才说：“都，都是俺亲戚。”

此言一出，奚刀和落下石几乎同时笑喷出来。
季腾恨恨地瞪了他们一眼，又安抚李判官：“李大哥，不要担心，你在我身体里不会有问题的，等君上有空了，就能救你了。”
李判官的眼神闪烁，似乎有话想说，可是除了眼皮和眼珠子，他简直连身上的一丝肌肉都无法控制。季腾想，从他激动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幸好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否则恐怕万千感激之言一桶一桶倒过来。
“好了，李大哥，你先休息休息，说不定过一会，你就能动了。”季腾想给他拉上被子，一下子落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已经是无法碰触到实际物体的魂魄状态。
这种落空感很叫人心里不舒服，但现在不是感到难受的时候，季腾还有很多事情想问。
“奚刀，君上怎么样了，安全回到阴阳道了么？”

奚刀嗯了一声，又暧昧地笑了笑：“你总算想起他来了啊。”
“我哪里是总算想起，我一直想着的啊。”季腾分辨了一句，这一分辨引来更暧昧的笑容，他索性不管了，直接问，“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不过是找到阴阳道的缝隙罢了，然后刑修就进入了。”奚刀说的很简单，他似乎压根不打算仔细讲给季腾听。
“君上没说什么吗？”
奚刀喝了口茶：“你还希望他说什么？”
季腾语塞，只好坐回床头。

现在，如果从第三人的角度来看的话，躺在床上的就是季钧季腾两兄弟，只是他们的魂魄，都还不在自己的身体内。
季腾坐在床前，看看无法动弹无法言语的李判官，又看看沉睡着的大哥，心里多少知道再睁开眼的，已经不会是刑修了。他并不是不希望大哥回来，但是，心里还是很闷，过了很久，站在床头的季腾才说：“我不好受。”
“我也不好受。”落下石坐在床尾，“折腾了这么久，季钧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复活？”
“别拿这些小事烦我，”奚刀喝口茶，“不好受你们就去攻吧。”
第四十章
季腾翻翻白眼，奚刀这个人一开口非死即伤，到底是什么样的败笔才让他出生了呢？老天爷为什么不让他差个魂儿，人间才安全嘛。
刚刚想到这里，陡然哐当一声响，劲风刮开了紧闭的窗户，烛台的光芒摇晃了两下，熄灭了。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屋檐下的灯笼还摇晃在夜风里，提供着微弱摇晃的光芒。
屋里的三人同时回头，视线落到窗口。夜风一阵紧似一阵，桌上的书被翻得哗哗地响，随着风势增大，笔墨纸张一片凌乱，接连被吹翻到了地上。 
然后季腾的视线越过窗户到了空荡荡的院落里，觉得奇怪得很。
强风阵阵吹得屋内一片狼藉，可院子外的大槐树，却连枝叶都未曾摇动一下。这狂风大作，似乎就在院子里面而已。
然后，院子里的水井突然明亮起来，泛着奇特的青色光芒，被道符网勒住一般，不透散出来，于是在道符网内慢慢累积，越来越亮。那光芒就像是实体一般，到最后把道符网整个撑了起来，片片道符在狂风中翻滚，发出铃铛一般的响声，尖锐得好像在示警。

奚刀脸色不变，但落下石已经有些紧张的表情。
“怎么办？”季腾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到了奚刀的身上。
奚刀只对季腾说了一句：“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
什么，什么交给我，我只是个失了身的魂魄而已啊，喂~！
季腾还没来得及开口抗议，奚刀和落下石已经双双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一时间，屋子里还有意识的，只剩下了似乎最没必要有意识的季腾。
他不敢动弹，视线也不敢离开井口。
狂风渐止，空气中带着一触即发的味道。没有动静，只有井口的光芒不断将道符网撑大，在漆黑的夜里吸引了尤为清晰。慢慢的，井口有了模糊的凸起，季腾看清楚了，那模糊的凸起是人的身影，先是头，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弓着的身体。
当那身体伸直起来的时候，道符网被撑到了极限，终于断裂开来。
道符飞散自燃，在院落的黑夜里，像是鬼火一般，立时燃尽。
季腾为燃烧的道符稍微吸引了一点注意力，当再度集中精力在井口的时候，那身影已经站立起来。一开始的时候，他的行动还不算连贯，但慢慢地好像适应了，站直身体，扭过头来，脸色青白地隔着窗口跟季腾对望。感觉，不很对劲。
虽然应该是唐棋，但又不像是那个曾经跟他们有过对话的唐棋。 
他的眼睛不再是最初所见那一片猩红的样子，也不是后来看上去很正常的褐色，而是有数个明显的红点。他靠近了窗户，却没有什么行动的表露，只是跟季腾对望。
季腾心里满是恐惧，罪丝怎么会突破了法力结界？
奚刀和落下石似乎因此受创，那么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

唐棋却无动做，只慢慢从窗口走开，从季腾的视野消失掉，只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移向了门口，季腾这才想起他没锁门，然而来不及了，啪一声，门扉应声而开，他进来了，一步步走了进来，姿势还是有点奇怪。
季腾退了两步。
然而他看都没看季腾，而径直走向了盘腿闭目的奚刀。
奚刀要倒霉了！
季腾心里浮现了这个念头。
然而唐棋没有如季腾所想痛下杀手，只是动作艰难地伸手，把奚刀放入怀内的收鬼袋取了出来。
很是奇怪。

唐棋慢慢地扯开收鬼袋，那一瞬之后，他不再动弹，有如木偶般立着。而发光的符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再三，突然落地。季腾紧紧盯着，看那符化作淡淡青烟，散去后，站在面前的人，不是总司刑是谁？
为什么那张符会化作总司刑？
季腾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总司刑已经快步走到他面前，却不看他，跟瞪大眼睛的李判官视线相对：“不要紧，一切都很顺利，我选中的身体都有混沌之息相护，就算天地异变，也不要紧。”
“总司刑——”季腾想问，却无从问起，只觉得他脑子里的疑问有朔山河谷的沙粒那么多，理都理不清。
总司刑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然后慢慢走到了床的那头，埋头看着床那边沉睡着的季钧。
季腾心里有了不祥的感觉，大喊一声：“总司刑，你要干什么？”
总司刑微微地笑了笑：“季腾，你还不明白？我要的是拥有混沌之息的你的身体和容纳过混沌之息的你大哥的身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天地异变中全身而退。”
季腾冲到他面前去：“总司刑，你到底在说什么？！”虽然他还不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有一点很清楚，总司刑对他说了谎。
他的头脑里一片混乱，要在天地异变中全身而退，难道刑修失败了，天地异变已经无法抑制？

季腾还在想，总司刑一转身，出手迅速，只在他魂魄几处轻轻一点，季腾立刻无法动弹。总司刑的身影在房间中晃动，又连续对盘腿调息的奚刀与落下石出手。
季腾顿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没有麻痹感，没有僵直感，简直什么都没有。
他立刻明白总司刑对他做了什么，锁魂术。
总司刑确认了奚刀和落下石的状态之后，回头说：“不要紧，季腾，我并不打算杀了你，而君上定会为你再造身体的，所以别怕。我是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好好存在的。”总司刑淡淡地说，“只是我进入人体的这段时间内，不想要你们打搅我而已。” 
说罢，总司刑的手放在季钧的额头上，开始专注精神。似乎他确实跟李判官不一样，李判官进入季腾的身体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却好似非常困难。
从季腾的眼里看去，总司刑身上持续消散的光芒，似乎代表着什么。但不管代表了什么，这说明，总司刑需要时间才能成功，而这正是季腾的机会。

锁魂术，是可以破除的。
季腾拼命尝试，想要突破它。
但有过一次成功的经验，并不代表之后你都能成功。
而一次成功之后多次的连续的失败，更能让你陷入“其实那次的成功只是我的妄想而已”这样可怕的境地。
这样下去可不行，总司刑随时都可能侵入大哥的体内，大哥再也不能复活了。而且总司刑的出现，也许还意味着别的什么严重的问题。但季腾没工夫去考虑，他开始焦急。
然而锁魂是虚幻的法术，如果没有一定可以突破的信念，或者信念有稍微的动摇，就绝不可能突破。
必须收敛心神，排除杂念。
季腾拼命安抚自己，不要紧的，一定可以的。
魂分离，魄平移。
让魂魄分离平移，错开锁魂术的束缚。
他还记得刑修当时的说话，声音似乎又在脑海里响起，引导着季腾的思维。
时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想着一个目标，脱离枷锁的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季腾的手微微一动，成功了。
季腾不敢怠慢，一恢复对自己的控制，立刻扑上去就去拉总司刑，总司刑虽然在集中精力，但仍然防备着周遭的情况，还没等季腾靠拢他，就转过头来，反手推开他。然而他看见扑来的人是季腾时候，明显吃惊了，言辞之间很是震撼，定定地看着跌落在地的季腾，失声问道：“你怎么——”
季腾正要再度起身，突然一愣。
因为他看到总司刑身后，躺在床上的季钧起身了！
他的手指尖微微发光，出手同样迅速，从总司刑背后，施展了一模一样的锁魂术。总司刑顿时被固定，无法回身，只有跟他面对面的季腾，看到了他脸上不敢置信的表情。
能使用锁魂术的，只有阴阳道之人。
那么这个绝不是季钧。
季腾看着他，看着那眼神和表情，那果然是刑修。有那么一瞬间，季腾当真有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
然而刑修没顾得上看他，只是快速说道：“以阴阳道刑修之名，着阴阳道之依凭立时回返羽门之内！”
话音未落，奇异的光芒从地下升起，瞬间包围了动弹不得的总司刑。刑修这才放心了一般，看向季腾。接着他的表情突然一滞，失声问道：“季腾，你为什么——”
刑修的表情那么惊讶，吓到了季腾，什么为什么？
他还来不及想，一股巨大的力量，似拽住他的心脏一般，顿时将他拉入一片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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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腾：为何我主要干的事情就是穿越和昏倒么？
阿七：虽然我无能~~~好歹让你们七夕重逢了么~~~
季腾：然后立刻分离？
阿七：这个——
刑修：以阴阳道之君刑修之名，速将阿七打入绮罗玄黄，以魂抽丝，织为鞋垫。
阿七：。。。。。。
 
第四十一章
重获意识的那一刻，季腾立刻知道自己确实地落回了阴阳道。不要问他为什么知道，真的不必再问了。
这一次很幸运，跌落的时候，总司刑成了他的垫子，并没受多大冲击。总司刑的情况应该比他严重得多，季腾哪里敢一直趴在他身上，连忙爬起来。

总司刑还硬邦邦地挺着，锁魂术并未失去效果，但季腾知道应该管不了太久。
比起法术来，锁魂术感觉更像是一种心理暗示，否则为什么没有法力的刑修也可以使用？突破心理暗示最大的方法是坚信它可以被突破。如果总司刑没有见过自己突破锁魂术，也许一辈子也突破不了，但他是亲眼看见自己摆脱了束缚。

季腾退了几步，转头去看自己身在何处。
记得刑修好像说这里是羽门，不过，却只是个空白的房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和颜色，前面有个长长的走道，尽头是一扇门。
空荡荡的，叫人心慌。
他走到门口，用力推了推，那门纹丝不动。靠得近了，季腾才注意到，那门简直像是是涂画上去的，接缝完全看不出来，似乎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牢牢隔绝门内门外一样。
季腾还在研究的时候，总司刑闷哼了一声，坐起来。
果然，已经解开锁魂术了。
季腾闭闭眼，带着觉悟的表情看向他。
总司刑却未在看他，反而看着这个房间，表情很复杂，就像即将离世之人用颤抖的手指抚摸从前的书信时，那种难以言明的表情。
很长的时间，总司刑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一种奇怪的气氛渐渐蔓延，连季腾都觉得，自己之前那种愤怒疑虑和惶恐，也被这气氛削弱，两人之间，居然很是平静。

相对无语良久之后，季腾便鼓足勇气打破沉默：“总司刑，这羽门是什么地方？”
“季腾，你还叫我总司刑？”总司刑言罢，摸摸自己的脸，“也对，只要这个还在，我就是总司刑。”
“总司刑，”季腾终于问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总司刑看着季腾：“到了现在，你还没有明白么？”
季腾摇摇头：“我只要听你说出来。”
总司刑慢慢靠在一侧的墙壁上，平淡地说：“不过就是趁着君上元魂离开，我反叛了而已。”他突然又笑笑，“季腾，你一直都为罪丝逃脱而内疚吧，你现在可以安心了，罪丝的逃离，完全是我的计划，你只是替罪羊，是无辜的。”
季腾的唯一反应，就是呆呆看着总司刑，“你为什么挑上我？”
“不是我，是君上选择了你，所以我才选择你。”总司刑说，“我不过是制造一个君上离开的可能。阴阳道之君刑修，只要在阴阳道的肉身之中，根本无法击败。就算进入了凡人的身体，要对付也是十分危险，他远古即存在，洞悉世间的法术，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
“等等等等，”季腾打断他，“我想知道，总司刑你为什么要造反？你想代替君上成为阴阳道之君么？”
总司刑轻轻一笑：“不可能，阴阳道之君必须能掌控混沌，只有混沌而生的君上才可能做到。”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季腾实在是不解了，“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还想要什么？”
“一人之下？哈。”总司刑看了看他，想了想：“也罢，你也不算完全没关系，便让你知道个明白，总司刑一职是个什么东西。你也知道我是这一任的总司刑。你有没有想过，前任的总司刑去了哪里？”
季腾还当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天地初开既有阴阳道，总司刑辅佐刑修，在漫长的岁月里，不知道换了多少任，但是，卸任的总司刑去了哪里，”总司刑看着季腾，“你知道吗？”
季腾心想，我要知道还在这里听你说话么，但他还是鼓励性地摇摇头。
“今日便一并告诉你吧。三界初分的时候，我已是绮罗玄黄的司刑。君上召见我，要我继任为总司刑。”总司刑徐徐道来，“那之前，我的名字是沐司理，之后，再也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了。”

三界初分，天地异变，玄阴之气在大地上流窜，地龙无法安眠，开始在地底乱窜。地龙翻腾，大地之上则山崩地裂，生灵涂炭。阴阳道每日涌入的魂魄，多到了难以计数。但凡这种生命受到威胁的时日，人的丑恶和高尚便走向了两个极端。纯白无垢的灵魂和漆黑猩红的罪魂同时增多。绮罗玄黄司刑沐司理及麾下众多鬼吏，日日忙于行刑，不得有片刻空闲。
某日，一直关闭的九渊之门突然洞开，钩星来传话，如果他有意接任总司刑一职，速去参见君上。
真是受宠若惊。
虽然刑修是阴阳道之君，但管事的时候很少，通常，主理阴阳道的事情就应该落在总司刑身上，算是阴阳道中大权在握者。但总司刑和刑修的上下级关系，也比较含混，刑修总是十分放纵总司刑的行为。比如现任总司刑素来孤僻，不与人来往，甚至判官有事求见也时常置之不理。但刑修却从无责罚，连口头的斥责都未曾有过。
君上的偏袒总是毫无遮掩的。好几次，沐司理都觉得，君上莫非跟那总司刑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有些在阴阳道任职极久的鬼吏却私下跟他说，事实并非他所想。君上并不是只对这任总司刑偏爱有加，上一任，上上任的总司刑，都是如此。 
沐司理又想，莫非，总司刑这一职就是君上的宠臣玩物的代名词么？
但又有点不对，君上似乎平日也不怎么跟总司刑亲近，总司刑总是待在沉堂，而君上，却常常深居九渊。

沐司理就带着这些疑问，跪拜在刑修身前受命，刑修却似眼睛都懒得睁开一般，疲惫地摇摇手，示意他起来：“我只问你一次，我的话不是戏言，你想好了再回答。”
“是。”
“绮罗玄黄司刑沐司理，你可愿任总司刑一职，从此不论你的身心魂魄前生过往，都不再属于你自己。”
难道自己还能说不？“臣的一切，都属于君上。”
“不需要属于我，你属于的是阴阳道。”刑修顿了顿，“只要是阴阳道的需要，你是否随时愿意以身殉职。”
刑修的话很奇怪，沐司理想，这难道不是自然的事情么，身为阴阳道的总司刑，如果发生了恶神厉鬼的叛乱，自然首当其冲。
沐司理不敢怠慢，立刻回答：“当然愿意。承蒙君上看得起，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说完，刑修却迟迟没有反应，沐司理偷偷抬头一看，刑修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却空洞，就连思想似乎也不在此处。
等了很久，也没有下文。
“君上，”得不到刑修的反应，沐司理试探着问，“君上，为了接任职责上不出差错，我能不能拜会前任总司刑——”
刑修一直空洞的眼神突然亮了，就像有光射入了他的眼眸中，只一瞬，那煞那间亮到骇人的双眼又黯然了：“你自然会见到他的。”
这话里隐藏的意思叫沐司理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莫非前任总司刑出事了？

上任总司刑，沐司理只见了一次，就是他初任绮罗玄黄司刑那日，照惯例拜见了总司刑。任何人见到总司刑的时候，总是会很为他脸上乱飞的字符而震撼，沐司理也不例外。
印象里，上任总司刑是个安静到沉默的人，两人之间几乎是相对无语。
沐司理还在想，刑修已经站了起来：“既然你已经允诺，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总司刑，阴阳道对你再无秘密可言。你跟我来。”

通往九渊的千万道门内，有一道门长年不开，而且是只有君上和总司刑才能进入，羽门。沐司理现在已经是总司刑的身份，自然跟着刑修进入。
羽门是阴阳道中仅次于九渊的禁地。九渊是混沌所栖之地，进去就是消亡，所以虽然禁地，倒没啥好禁戒的。但是羽门，却不同，永远都有侍从严阵以待。
沐司理也不是没有好奇过，但身份所限，无法可想。然而真正进入，却发现其中并没什么稀奇，只是短短的走道而已，在尽头的小房间内，他看见了跪坐在地上的前任总司刑。

前任总司刑睁开眼，向刑修行了大礼。
“于然，你还记得以前回答我的话吗？”刑修的声音很低。
前任总司刑于然点点头，他满脸的字符飞窜，看不情表情：“臣从未忘记。臣的身心魂魄，都属于阴阳道，只要阴阳道需要，我随时愿意以身殉职。”
这话与刑修问他的话如出一辙，沐司理满腹疑问，这是要让总司刑上战场么？但是跟谁打？妖魔道蛰伏已久，也没听说过有恶神厉鬼出现。
他还在想，于然的视线已经看向他。
作为绮罗玄黄的司刑，沐司理和前任总司刑有一面之缘，两人自然点头为礼。
于然视线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君上，他就是我的继任者吗？”
刑修微微颔首：“于然，他该知道什么，你就跟他交代一下吧。”

“是。”于然恭谨地回答了之后，才转过来看着沐司理：“我脸上这些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这是存放阴阳道处理魂魄的结果的死簿。”沐司理立刻回答，生簿存于判官之手，死簿存于总司刑之手，只有碰触到总司刑的皮肤才能阅读，这在阴阳道是常识。
“死簿，死簿确实藏在我身上，”于然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魂魄被处罚后归于何处，有什么重要的，非要让总司刑来存放？”
这沐司理倒是未曾想过，之前只觉得是阴阳道的机密，所以存在总司刑身上，不过他一句话，沐司理反过来想，也对，其实死簿有什么要紧的，又不会有谁来清查阴阳道是不是对魂魄乱来了。
于然伸手，握住了沐司理的手，“你可以读我的死簿吗？”
他的手很是温暖，沐司理略微一呆，立刻回答：“可以。”
“沐司理，你再看我的脸。”
沐司理抬头看去，于然脸上飞快掠过的字符，看得人眼花，他的声音响起：“你不觉得奇怪，摸着我的手，你可以读死簿，但你却完全看不懂我脸上的字符。”
“莫非，你脸上的字符，不是死簿的内容？”沐司理忍不住开口。
于然缓慢地点头。“对，死簿什么的，只是掩人耳目。历任总司刑最大的职责，就是为君上保存阴阳道文。”于然的表情变得庄重起来，“阴阳道文，是天地初开，君上自混沌脱身之时，阴阳循环之理幻化而成的文字，有如衣帛环绕在君上身边，被称为阴阳道文。”
阴阳道文，是天道循环的真实存在；阴阳道之君，是混沌而出的虚幻化身。虚实相应，才合自然之理。
阴阳道文具体化之后，就是一个个光芒构建的字符，刑修可以使用它，但保存它，却需要依附。
强韧的魂魄，就是最好的纸张。
把字符融入魂魄中安眠，再将此人放在阴阳道深处，留在自己身边，这无疑是最好的保存方法。
被选中的这个人，就是阴阳道第一任总司刑。
“阴阳道文最大的作用，就是在天地异变之时，规正道路。所以每次天地异变，就需要取出阴阳道文，”于然说到这里，脸色微微发白，“阴阳道文入魂魄不易，要出则更难，只有一个办法将阴阳道文取出。”
沐司理问：“什么办法？”
于然淡淡地笑了笑：“不知道不要紧，你很快就可以亲眼目睹。就像我也曾亲眼目睹一样。”

总司刑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露出痛苦的表情，可以想象，那必然是段相当折磨的记忆。
听到精彩关头的季腾忍不住问道：“后来呢？前任总司刑后来怎么样了？”

总司刑还未作答，突然远远一声响，像是有号角远远吹起，声音贯穿空间而来，震得房内嗡嗡作响。季腾抬头张望，“怎么回事？”
总司刑脸色一变，又镇定下来，“不过是九渊之门开启。君上的魂魄已回阴阳道。”
季腾哦了一声，忍不住又追问：“那后来呢？”
“你已经没必要问了。”
正在此时，走道尽头的门发出夺目的光芒，哐当一声开了。顿时，杀戮戾气从前方灌入，强烈到让人窒息。
季腾知道这是谁来了。
然而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刑修从来都是好整以暇的主，现在却是脸如冰霜，杀气四溢，头发凌乱，甚至还光着脚。他是急忙而来的，虽然那眉梢的狠，眼角的戾，高傲的神色，丝毫不为匆忙所乱。
他还未近身，总司刑却剧烈咳嗽起来，仿佛那冷冽的杀气，已经确实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第四十二章
总司刑看着刑修，此时他的情绪比季腾还要激烈。
这一刻，好熟悉。

那个唯一的方法，是将阴阳道文从魂魄中洗字而出。只有没有杂质没有多余的纯粹魂魄，才能让阴阳道文正确脱落。
碾骨去血，灵魂抽丝，才可洗字而出。
于然简单的几句话，大大震撼了沐司理。
这过程和处罚重罪之魂有极大相似之处，会带来怎么样的痛苦，身为绮罗玄黄司刑的沐司理，知道得很清楚。
他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看着君上和于然。
要回收阴阳道文，刑修似乎要亲自动手。
“准备好了？”刑修问。
于然盘坐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刑修的双手放在于然肩上，巨大的法力在手心中盘踞，微微喟叹，却未立时发出。
于然似有感应，突然睁了眼，对刑修说：“君上，臣自知灵魂洗字后，臣现在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臣还有几句话想说。”
刑修点点头，示意他说。

“君上，臣就任总司刑，只求君上颁布过一条命令，那就是凡就任总司刑者，无事故不得离开沉堂。君上虽然应许，但却不一定明白臣的初衷。臣自就任起就决意孤僻，不与判官鬼吏往来，是怕自己某日对谁有了留恋之意，天地异变之时，便不能从容赴死。”他看看沐司理，“臣只是凡人魂魄，受惠于阴阳道而成地仙，深知凡人有爱恋之欲，心思脆弱容易动摇，若是和谁来往，难免日久生情，臣怕自己在需要洗字的时候会有所牵挂，从不敢出沉堂。”
于然顿了顿，又说：“然臣独居于沉堂已久，多少，能明白君上一些。”
刑修有些讶异地看着于然。
“未曾生情，则在分离时无所牵挂了无痛苦，不会误事。臣坚信于此，也贯彻始终。但此刻，臣回顾一生，却空白无所记忆。臣不知道，害怕分离而从未动情，与分离时有所牵挂而痛苦，究竟哪个更遗憾。”
刑修默然不语。
“君上切勿误会。臣入阴阳道一千七百年，任总司刑九百余年，能有幸陪在君上身边二百七十二个时辰，”于然直视着刑修的双眼，慢慢地说，“臣虽嗟叹，但却不悔。”
他的视线扫过了沐司理，淡淡笑了笑，慢慢俯下身去，向刑修行了大礼：“臣唯愿君上此生亦不悔。”

刑修闭了闭眼，沐司理以为他要说什么，然而下一刻，猩红笼罩了沐司理的双眼。
身为绮罗玄黄的司刑，沐司理自然知道魂魄也会流血，但是这样飞溅而出的鲜红，似永远也流不尽，染得这个空间一片艳丽。于然的魂魄被生生剥裂，飞成万千片，每一片，都承载着一个闪亮的诡秘符号，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内飘散，有如星河璀璨。
沐司理记得，他施刑的时候，再顽固恶劣的罪魂，在被敲碎魂魄的一瞬，那哀嚎声可以贯穿整个绮罗玄黄。
而于然，他的魂魄粉碎了，破成一块一块。
但从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声哀泣。
沉默地，接受了一切。

刑修没有动作，似在等待，有法力的魂魄，不会那么快消失，痛苦也不会那么快结束。
最后，血色消尽，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充斥着刑修的法力，沐司理甚至忘记了运足全身功力来保全自己的魂魄，他的眼睛简直连一瞬都无法从那带着闪亮色彩的魂魄碎片上移开。
沐司理再明白不过，魂魄上明亮的色彩，是魂魄的经历记忆和感情所化，最初的魂魄都是透明的，而一次次转生的经历，让它染上了独一无二的颜色。
白色是初生时的懵懂烂漫，黄色是正值青春的绚丽无暇，蓝色是成长中的悲哀，绿色是每一次邂逅的悸动，红色是生离死别的泪水，黑色是阴霾狠毒的用心，青色是一段哀怨的情仇故事，琥珀色是永恒的遗憾，颜色太多，那是无数次转世的累积，是一个魂魄生生世世的财富。
只不过这样的色彩，在法力激荡之下，却慢慢消失，就像一波一波的水浪在濯洗，颜色化为粉尘脱落，散布在空间之中，而魂魄碎片最后变得纯粹透明，浸润在彩色的记忆粉尘中尤其明亮，就如同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的小块天空，或者大雨过后竹叶尖缓慢滚落的晶莹水珠，毫无瑕疵。

原本如同一个一个镶嵌于魂魄碎片之上的怪异字符，开始慢慢脱落，顺应法力的召唤，汇集到刑修的手中，阴阳道文，就像这个名字一样，开始成文了。
符号集结，一个勾住另一个，阴阳道文慢慢成形，看上去并不巨大，有如长卷一般从刑修的手上一直落到地上，闪闪发亮。
天地之理，尽在其中。
无人能读懂的阴阳道文，在刑修的口中，慢慢吟诵出来，顺着吟诵之声，阴阳道文的字符开始重新组合，缓慢移动——
之后刑修如何使用阴阳道文，又是如何规正了天地异变的，沐司理应该是亲眼目睹了，但是完全不记得。
或者是，不允许记得。
沐司理只记得，在这个过程中，刑修的精力和注意力完全集中于使用阴阳道文，趁着这个机会，鬼使神差地，沐司理以轻微的动作，将从身侧飞过的一块碎片握在手中。

然后他还依稀记得，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刑修面向自己，那阴阳道文从他的手里慢慢飞起，像是高昂着头，吐着信子的毒蛇，猛扑而来，瞬间进入了自己体内，全身上下是一种灼烧般的剧痛，皮肤泛着猩红的光，像是被谁用砂纸细细磨过了般，稍微一动那痛苦就千百倍地加剧。
然而痛苦的时间不长，沐玄理稍微喘息了一下，那疼痛居然诡异地消退了，然后，他看到自己手上出现了无法辨析的字符，一个接一个，飞快地闪现。 
毫无疑问，阴阳道文已经存到了自己的魂魄内。
他喘息的时候，刑修衣袖一收，那飞散在空间中的魂魄碎片已经全部到了他的手上，碎裂的魂魄在掌心互相交融，慢慢汇集成一块。
沐玄理脱口问道：“君上，于然的魂魄要怎么处置？”
“我会让他再入轮回，只不过，他再也不是于然，而可能成为任何人，善人，恶人，苦修之人，纵欲之人。”刑修沉默了一会，又说，“可惜了，他的魂魄与阴阳道文十分契合，如果可以再次寻到——”
君上意味深长地一叹，“算了，”他看看沐司理，“二十四个时辰内，你去沉堂。”

明天去沉堂，意味着再也不会回来。
刑修的意思是，你有什么没处理完的事情，赶快完成了，然后告别自己的身份。他衣袖一挥，走道尽头的羽门一下子打开来，阴阳道冷冷的空气侵入，那满屋的色彩粉末，随风而逝，即刻化灰，羽门内再次空白一片。 
沐司理行了礼，退出了这道门，羽门慢慢关上。
他很清楚，下次开启，应该就是轮到自己的时候了。
43
沐司理合上门，坐在床边，他把那碎片握在手上，捂近胸口，仿佛这样，就可以体会到那个孤僻沉默的魂魄，埋身沉堂的苦衷。
他在自己的房间内大笑起来，他是明白了，他是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爱恋可以来得如此奇怪，如此诡异。自己不曾爱过谁，却在于然灵魂破碎的那一刻，爱上他了。
还未得到，就立刻失去，再不可得。
君上啊君上，你也想不到，会有这件事情发生吧？
他松开手，让碎片沉入魂魄，那刻胸口传来强烈的不适，是自己的魂魄在排斥这个孤独的碎片，魂魄与魂魄的摩擦在胸膛搅起了有如烈火灼烧的巨痛、窒息般的沉闷惶恐、心脏停跳似的短暂惊悸。
这感觉，竟与人世爱恋时如出一辙。

二十四个时辰之后，沐司理准时来到沉堂，接任总司刑一职，
沐司理可以要求君上取消不随行的时候总司刑不得离开沉堂的规定，但他没有，只是默默遵守了。刑修也没有提要废止的事情。
他们似乎保持了某种默契。
这个延续的规定，成为于然曾经在此的唯一纪念。
相安无事。

直到李攀出现在沉堂，作为刚直无罪的灵魂，请求成为阴阳道的判官。那时候，一直沉寂在沐司理魂魄之中的碎片，似乎就要被吸引过去一般发狂地跳动起来，几乎刺得他伤痕累累。
你回来了。
你居然回来了。
已经完全不再是那日我看见的你，然而毕竟是回来了。

爱欲复苏之前，忧虑却先占据了他的思绪。总司刑头脑中鲜活地再现当日那幕，君上说，于然的魂魄与阴阳道文极为契合，如果还能寻到的话——
他知道君上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就像问他是否愿意为阴阳道献身，就是有着要让自己为阴阳道献身的打算。所以，他说于然的魂魄适合阴阳道文，必然是认真的。
一旦被君上知道于然的存在，那么在他自己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永远失去了轮回新生的机会。君上会一次又一次，将他纳入阴阳道的范畴，不断地成为阴阳道文的寄生者，而每一次，于然都只以为牺牲仅此一次而已，以后还可以再有美好的人生，新的阅历。
君上不需要说谎，因为他不想你知道的内容，你原本根本也不可能想到去问。

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打发他走，让他转世，淹没在茫茫魂魄之中，这样君上永远没有机会发现他。
然而，总司刑却没能做到。他自己心底漫长的思念，也渴望得到慰藉。最后，他将李攀留下委任了判官，放在十门殿的偏厅。这里应该很安全，君上甚少来十门殿，就算偶然路过，也绝不会进入偏厅。
他约束着自己，不让自己太亲近李攀，害怕过度的接触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就在沉堂的水镜中无休止地看着他，那也就好像每时每刻都陪着他身边一样。
他决定容自己一点私心，留他在天地异变之前陪伴。等时候到了，就让他转世离开。那样自己纵然魂魄洗字，也没有遗憾了。

如此过了很久，君上又再次心血来潮要去论罪厅，总司刑并十分不担心，因为君上只是会路过十门殿而已。而路过的那一刻，偏偏殿外的偏厅却发出了小小的笑声，君上本是绝不会进入偏厅这种地方，但那笑声让他脸色一沉，竟然走了过去。
沐司理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保护不了于然了。
一念及此，悲哀滋生，愤怒同生，无法抑制。

那翻腾的情绪，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都没有改变。
总司刑努力安定自己的心魂，然而在刑修的杀气之前，变得尤为困难。帮助他的是季腾一声战战兢兢的“君上——”，这句话打断了现场的剑拔弩张。
若说情绪紊乱的程度，季腾跟总司刑大概不相上下。
不论在大哥体内还是在落下石体内的刑修，季腾都再熟悉不过了，但是眼前的刑修，却陌生到可怕。虽然金质玉相无可挑剔，但眼中的凶戾神色，周身的杀伐气，完全变成了凡人所不能企及的上古的神。
那个懒洋洋的、微笑的刑修，似乎不见了，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这让季腾觉得惊慌，于是他喊出声了。

那一声喊让刑修慢慢看向季腾，这似乎有所抗拒的行为让季腾产生一种感觉，那之前，刑修似乎刻意不看他的方向，不愿，或者说，不敢？然而他终于还是看了过来，眼中的戾气渐渐隐去，杀气也减了几分。
刑修明明没有说话，也不动，但就好像受到了召唤一般，季腾走到他面前。刑修便抬起手，将手指轻轻探入他的头发，扶住他的脸，看着他，然后，那双从来不改变的眼眸里，悲哀泛了上来。
那是明明白白的痛苦，毫无掩饰。
季腾不明白刑修在痛苦什么，只好努力笑了一下，想要缓解他的情绪。

这时，总司刑突然低声笑起来，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边笑边说：“君上，我的君上啊，我为了保护我爱的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笑着，努力站起来：“掌控阴阳道、运作天地理的君上，如今你也来试试，到底什么叫做痛彻，什么叫做后悔莫及，哈，总算轮到你来选择了！”
“选择？你以为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刑修突然放开季腾，那凶戾之气再度强烈起来，“我的总司刑，你从来没有选择过，你只是以为那是你的选择。”刑修突然顿了一下，嘴角挂起奇异的笑容，“你若忘了，我便让你想起来吧！悔与不悔，你再考虑吧。”
话音一落，刑修突然向总司刑伸出手来，总司刑本能地想躲开，却似被钉在原地般无法动弹，似乎再次明白了阴阳道是刑修的领域，这个领域内，他无所不能。总司刑只能放弃挣扎，刑修的手按在总司刑头顶，缓缓地沉了进去，活生生地探入，似乎正在他的身体里，寻找什么东西。
无法看到总司刑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不断抖动的喉结，和紧紧摁在地上就要折断的手指，痛苦毋庸置疑。
季腾看得心惊，大约就是一盏茶的功夫，刑修猛然将手从总司刑体内收回，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他眼前一晃。于此同时，总司刑大叫一声倒卧在地上，满脸的汗，好似经历了一场酷刑般模样。
定睛看去，刑修的精致如美玉雕琢的手上，抓着一把红色丝线状的东西。
那鲜艳的色彩，不是罪丝是什么？
为什么，罪丝会从总司刑体内拉出来？
季腾不解，就连伏在地上喘息不已的总司刑，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刑修看着手中还在纠缠的鲜红罪丝，轻轻吹了一口气，就像有如冰风吹过，罪丝突然冻结了般垂下，然后那鲜红的颜色迅速褪去，即刻在刑修的手上化灰，散落到地上。
刑修背过身去，不再看着总司刑，只是冰冷的语言慢慢说道：“你现在还敢说，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无怨无悔吗？”
刑修的话很无情，口吻很无情，一切都很无情。
起码从他背后的总司刑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这样。
然而面对着刑修的季腾，却在某个瞬间，看见刑修的脸上一晃而过的悲哀神色。

总司刑只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灰烬。
有一段被隐藏的记忆，慢慢从他头脑中浮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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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地盘我做主，在君上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啊~~~~
44
他的痛苦暂时在鬼吏来请示的时候稍微隐藏起来。
绮罗玄黄的罪人所出的罪丝，通常是白色，不过如果遇到了罪孽过分深重的情况，会有颜色产生,以紫色为最罕有。阴阳道长期的积蓄，才获得足够的紫色丝线为君上织得紫色长袍一件。君上自己，也十分珍惜这件长袍，但混沌与罪孽之气的中和还是发生得极快。紫色长袍的衣角有紫色丝脱落了些许，便送回绮罗玄黄去修补，鬼吏好容易抽得了一根紫丝补上，然而罪孽之气深重，鬼吏不敢妄动，还请总司刑亲自取过来。

绮罗玄黄中，黑色的影子移动着金盘，上面乘放着紫色长袍，随着衣带飘散，那深重艳丽的色彩几乎要流淌下来一般。鬼吏纷纷散避，仿佛靠太近了会被灼伤一般。总司刑打开空行之门，隔空将东西取过来，随手放在面前的桌上。
这样色彩的罪丝织品，象征着不知多少惨绝人寰的事件。这东西照理说要即刻呈入九渊，但总司刑没这个心情，他半坐在椅子上，心思还在纠结着李判官的事情。
总司刑自己并不怕死，身为绮罗玄黄的司刑，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如果刑修要他为了矫正天地之理而魂魄洗字，他可以。
然而他痛苦的是刑修的打算对于然太残忍，然而他的立场却无可非议。这就是牺牲吗，为了保护绝大部分的东西，那些极少数，极小的东西，就只能被抛弃了。然而谁来想一想，这极少数，极小的东西，也和那绝大部分一样，有着同等程度的痛苦。而且，还是永无止境的痛苦。

总司刑越是想，越是因为无能为力而愤怒，当他的思绪稍微从这些里面脱离的时候，视线偶然落到了面前的织物上，那艳丽的紫色，是无数血腥罪孽的明证，但却绚烂得娇艳欲滴。
看吧，这些罪大恶极的魂魄，所受到的责罚，也只是有数的痛苦，把罪孽抽出，然后就可以再入轮回。而于然清白的魂魄，却要一次又一次经受这样的痛苦，天理何在？！
哈，总司刑自嘲地笑了，天理？现在，天理他正在论罪厅悠闲得躺着发呆而已。

而他自己，明明身在沉堂，却似乎看见了于然被拉下了深黑色的漩涡之中，每一次他都焦急惶恐得忘记了法术，单纯地想要用自己的双手拉他出来，然而他总是失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沉默的面庞，隐入一片黑色之中。于是他绝望地喊起来，这个时候，一切又回到了开始。他再次看见于然站在那深黑色漩涡的边缘，但再怎么努力，也碰不到他的双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步入那漩涡深处。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向了他的心脏，他猛然睁开眼睛！
眼前仍然是沉堂，安静的湖畔。
是梦。
自己在做梦。
究竟有多长时间没有做梦了？
似乎脱离了人子的身份，为阴阳道效力以来就再也没有过了。
他动动身体，突然发现那紫色的长袍，竟然罩在他的身上，覆着他的胸膛，闪动着绚烂的光芒。
自己似乎并没有动过这东西，是它自己过来的？
难道它也可以感觉到自己不稳的心绪，想要伺机而动？
莫非自己已经沦落到了，让罪丝觉得可以被反噬的地步了？

总司刑一扬手，将长袍扔回了桌上，那长袍的衣角慢慢卷曲着，似乎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就凭你吗？”总司刑哼了一声。
那长袍慢慢解体开来，丝线飞速地抽离，再看不出长袍的形状来了。
该死，总司刑心想，居然被它偷走了一些法力，让它突破了纺织所结成的防线。要知道阴阳道的织造坊，遵循阴阳道传统的手法织造罪丝，一件漂亮的织品，本身就是完美的结界，以防止罪丝松脱逃散。
如今居然散开来，必然是从自己身上得到了法力。

不过不要紧，收拾罪丝的法子多的是，总司刑笑笑，“我痛苦的时候，就喜欢找点罪孽来分担我的痛苦。”他还在考虑要用何种法术来收拾它最令它痛苦的时候，罪丝突然扬起一个弧度，圈成环形，把总司刑包起其中。
四周是耀眼的紫色光芒，总司刑仿佛被沉入了紫色的光的海洋。身边是无数低声细语“如果我们能解决你的痛苦呢？”
“不可能。”总司刑想着，雕虫小技，正要运起法力击破这个魔障，突然的声音让他滞了一滞。
“如果我们可以呢？让你和那个人一起活下去，再也不会被阴阳道所困。”
“和他一起生活下去。”
“或者就让他生生世世，都为阴阳道效力。”
“除了你还有谁能帮得了他？”
“于然，于然，你不想救他么？”
“于然。”
“于然。”
“于然。”
这两个字好像诅咒一般，围困着总司刑，刺痛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他移不开视线，运集在手心的法力也竟然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诡异的冲动，让他慢慢伸出手去，触摸那光润艳丽的色彩。
紫色罪丝有多危险，总司刑再清楚不过，可是这一刻，他的头脑不清醒了，全身也好像沉浸在愉悦的麻木中，不想动弹。就连眼前那紫色丝线开始松脱，慢慢纠缠在他手心上，顺着手臂往上爬，他也一动不动。
“为什么这么痛苦？”
是啊，为什么这么痛苦？
“不想解脱吗？”
想要解脱，从这无能为力的痛苦中解脱。
所以他现在才置身事外般看着，任由紫色丝线纠缠在他的身体之上，探向他的肌肤，蠢蠢欲动。
他只是冷眼看着。
罪丝在他皮肤上划过，激起隐隐亮光闪动，那是自身的法力修为，在被动地跟罪孽之气较劲，试图保护他这已经放弃的主人。肌肤产生轻微的刺痛，郁闷中的痛苦，反而令他觉得爽快。

紫色的丝线，慢慢纠结着，探入他的体内，带来麻痹的快感。心中的某个地方，突然咔得一声响，好像重要的连结断掉了。
那一刻，好像谁从背后砍了一刀，眼前一黑，然后立刻，总司刑觉得自己的心情一百八十度扭转，那沉郁的感觉整个消失掉，整个人飘飘然的，似乎一切都不重要了。
如果是刑修的关系，不能如愿，那就让刑修消失。
如果刑修在阴阳道无懈可击，那就让他去人间。
只要我的愿望可以实现，那就好。
可是，我的愿望是什么，却有点想不清楚。
但刑修，必须要让他离开阴阳道！

总司刑将部分神识附于大量的罪丝，抢先一步从沉堂潜入人间，寻找附体之人，终于在小乡村之中，寻到一个少年体质奇异，即便是容纳了万千罪丝，身体也依然没有崩溃的迹象。一切准备就绪。
加以合适的引导，刑修的元魂很顺利地离开了阴阳道。刑修的身体，沉睡在九渊的混沌之中，无法触及，就算能触及，也不知道该怎么消灭。
所以，全部心力都放在对付他的元魂上面，只要他魂魄无法返回阴阳道，那么结果也是一样。
杀掉异体同魂的钩星全族，断开刑修和阴阳道的联系；以总司刑督导之职，严密地控制着整个阴阳道；同时在人间布下魂阵，等待刑修到来。
顺利的话，刑修会永远被困在魂阵之中。
然而，究竟自己是为了什么要做这一切，有的时候他会突然想不起来。
　　　　第四十五章 新的文字 

　　“只是这样？”刑修看着他，嘴角含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总司刑愣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遗漏。

　　刑修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那我问你，为什么污染你的明明是紫色的罪丝，而如今，我从你体内抓出来的，却是红色的罪丝？”

　　“这——”刑修的话又让他想起了点什么，似乎，当时自己觉得紫色的罪丝太过罕有，若是罪丝附体之人和刑修对上，一被看到就会露馅，所以硬将其颜色分离，化作红色
和蓝色的罪丝，让自己的神识与魂魄分离，神识附着红色罪丝之上，潜入了人间。为了配合，季腾那日从空行之门看到的，也是他故意放出的一根红色罪丝。

　　蓝色的罪丝，蓝色的罪丝去了哪里呢？总司刑苦苦思索，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刑修嘴角轻轻一动：“我已经强行抽出了你体内的罪丝，只要在我身边，魂魄污染的影响也会被降至最低。你是真想不起来，还是害怕想起来？”

　　总司刑不明所以地看着刑修。

　　“那么就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好好地想起来吧。”刑修拍拍他的头，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似乎是预期到对方的痛苦而产生的愉悦。

　　羽门再度打开，门口站着的蒙眼侍从，架了一个人进来。那人脚步不稳，似乎在梦游一般，不是李判官是谁？

　　总司刑看到李判官的瞬间，整个人呆了，然后，好像被烙铁烫过般惨叫起来！他跌跌撞撞跑过去，抓住李判官，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李判官几乎无法站立，完全依靠侍从将其架起来，但神智尚在，只是虚弱惶恐地看着眼前这幕。

　　总司刑头脑中有如闪电流过。

　　确实，不是想不起来，是真不敢想起来，是真不愿想起来！

　　那日机缘巧合，刑修对当时的罪人季腾，流露出了极大的兴趣。或许可以利用他，达成目的。

　　总司刑如无要事，不得擅离沉堂，这规定却束缚了他。要改变要打破并不是不可以，但是任何可能会引起刑修在意的异常，都要回避。

　　于是，跟季腾最接近的李判官，成为了首选。

　　他决定要开诚布公，召李判官到沉堂，想要说服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李判官已经被蓝色罪丝附身了。

　　罪丝会对魂魄产生影响，总司刑很清楚，附着、纠缠、侵蚀、最后吞噬。然而有个声音在他心底说服他，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不要紧，只是短短的时间而已。完成了这件事，
在罪丝牢牢长入他魂魄之中以前，将罪丝收回来就好。

　　李判官本来就觉得季腾又好笑又可怜，有着强烈的帮助他的愿望，这样最好。罪丝可以扭曲魂魄的意愿，但这样多少会有抵制，行动就会出现异常，这样容易招致怀疑。而如
果他的愿望和罪丝接近或重合的话，罪丝就可以不动声色地隐藏，完全不被他自己或别人察觉到。

　　所有的事情，本也是李判官真心想做，就算没有罪丝附体，他一样会去做，只是，时间难以把握就无法制造巧合。所以才要让他被罪丝附体，让他在最适当的时间做他本
来就会做的事情，让巧合确实地在合适的时间发生。

　　让季腾从河里飘到了君上手中，加深他们的羁绊；让李判官在自己身上读到死簿，让季腾去了一入就无法再出的绮罗玄黄。然后安静地等，直到君上想起季腾下令捕获。然后
在捕获的时候，制造罪丝脱逃的巧合。然后，总司刑说着追捕的事情，说着要季腾负责，从而激起君上一起前往人间的欲望。

　　一切都那么顺利，就好像天意相助。

　　然而为什么，他再也没有想起，罪丝还在李判官体内，日积月累，反复渗透。

　　直到今日。

　　他现在神智清明，将法力集中到双眼，看得非常清楚。

　　罪丝最初附身的时候，会藏在魂魄的深处，无法被发现，可是现在，他看的明白，李判官的魂魄被蓝色的罪丝纠缠污染，单薄得有如蝉翼一般，这也是为什么他现在甚至站
立不稳。

　　他也想起来，那日欺骗季腾说李判官是因为混沌所染而重伤，其实，重伤是真，不过不是因为混沌所染，而是因为罪丝所染。但自己为何一直没有发现李判官受伤深重，
更没发现是让他受伤的正是自己，而非混沌之君？

　　寄存在自己体内的罪丝，巧妙地掩饰了对它们不利的情况，影响着自己的心智。

　　而自己，还一直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总司刑眼中，掠过了不知名的情绪，他突然转身，对着刑修跪下，以头触地：“君上，臣知错，臣知错。君上即使要臣魂飞魄散，臣也甘心受罚！但求君上，救救他吧！”他
抓着刑修的衣角，就好像那是世上最后的希望。

　　刑修却摇摇头。

　　“君上，求您不要用他来惩罚我，求求您了!”总司刑抬头看着刑修，“他是无辜的。”

　　“是的，他是无辜的。”刑修缓缓说道，“非常无辜。”

刑修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么，我比你更早一步就知道李攀是于然。选中他作为判官候选人，就是我。”

　　总司刑吃惊地看着刑修，而刑修的下一句话，简直让他凝固了般动弹不得。

　　“而且我也知道，你拿走了他的碎片。”

　　“君上...”

　　“我手中的魂魄是否完整，作为阴阳道之主的我，难道还能不知道？”刑修看着总司刑，“我知道你留了一个碎片，只是一个细微有如粉末的碎片，不会对于然的转世造成多
少伤害，因此我不想说破，任由你去。这也是为什么我能轻易在芸芸众生中发现于然。他魂魄中的细微缺口，在所有完整的魂魄中，太明显了。”

　　总司刑木然地听着。

　　“你将做出牺牲，他已经做出了的牺牲，这一点阴阳道不会忘记。既然只是小小的一片碎片，既然是他自愿提出判官的申请，我都允许。你可以留存那碎片到你不再想要
为止，他可以在阴阳道任职直到他不再愿意为止。”刑修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总司刑，“但事情，为什么会到今天这步？”

　　总司刑呆若木鸡。刑修遥遥看了眼李判官，继续说，“他若是再继续下去，要不了多久，魂魄就会被罪丝侵蚀吞噬，这比洗字更可怕。碎裂的魂魄，还可以在我的手中重新积聚再生。而魂
魄若被罪丝侵蚀吞噬，等待它们的，就是真正的虚无。”

　　刑修低下身体，伏在总司刑耳边低声说：“我可以将罪丝从你体内抽出，是因为你有深厚的修为，而他，很遗憾，只怕我动手的下场，和罪丝吞噬的结果，不会有差别了。”

　　总司刑脸色有如死灰，手指尖颤抖着，无法停止。

　　“在我收取阴阳道文之前，”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刑修的声音有些低哑，然后他深呼吸一口气，“就让你们在一起好了。”

　　说罢，刑修微退两步，架住李判官的侍从立刻将李判官推向总司刑，总司刑茫然地接了过来，视线从刑修身上移向了李判官。他们似乎都已经口不能言，只默默看着，很久之后，他紧紧抱
着他，越来越用力，就像想把那个已然淡薄的灵魂握碎一般，拼了命地拥抱。

　　刑修好整以暇地微笑了，在羽门苍白的背景之下，他笑容残忍到摄人心魄：“我的总司刑啊，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这就是你不惜一切的爱吗？这可太有趣了！”
46
如果短时间接纳了太多讯息，头脑会停顿了般不知如何反应，这一点在季腾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至始至终，他都身处羽门，看着事情天翻地覆般发生，又改变。
而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身在论罪厅。
他连自己何时脱离了羽门都不知道，真正唤醒他的是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在舔他的手，低头一看，居然是蜚。
蜚发现季腾注意到了自己，立刻将它的小脑袋伸过来，要它摸。季腾的心乱得很，随手轻轻梳理了几下蜚的皮毛，眼睛去寻找刑修。
他立刻发现自己居然身处论罪厅的翡翠台上。金晶挂帘之后刑修端坐，侧影落寞。

季腾心里是有气的。
在他看来，总司刑有错，于然无辜，刑修残忍。
然而看到刑修现在沉默地坐着，像个极美的雕塑，却无比沉郁，季腾责备的话说不出来了。
季腾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刑修的视线，回避着他，而是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脚下，好像能看出朵花来一样。
季腾试探着，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君上。”他还是问了，“你可以宽恕总司刑吗？”
“不可以。”刑修很快很简短地回答。
“起码，你不要说得那么残酷，行吗？”
“不行。”刑修依然很快地回答。
放在他膝盖上的手，季腾收了回去，他问：“为什么？就算不能宽恕他，难道不能对他仁慈一点？”
刑修稍微抬起视线，但只是一瞬，又垂下去：“不能。” 
季腾站起来，向后退了两步，刑修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不让他退得太远。
“我可以解释。”刑修低声说，“只是我不习惯解释，你给我一点时间。”
季腾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闪亮的发丝，有如精雕细琢而出的面庞。俯视着刑修，这让他觉得有些虚幻。

过了很久，刑修慢慢地开口了：“我是阴阳道之君，是法、是理、是斩断罪恶的刀刃，我不能软弱、不能同情、犯罪者不能放过丝毫，我只能衡量罪孽和悔恨的比重，不够的部分，用最血腥最残忍的刑罚来弥补。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这就是阴阳道存在的意义。”
“季腾啊，所有的罪孽都有苦衷，而我只看罪孽。”刑修盯着他手中季腾的衣袖，用手指轻轻抚摩，“我不能网开一面，只要有一次放过，那阴阳道再无立足之理。”
“我不是不理解他的痛苦，但同情不是阴阳道的做法，阴阳道只刑罪罚恶。”
“我不是没有宽恕，我的宽恕，就是让纯白无垢的灵魂转世，而将罪孽留在阴阳道。”

季腾完全愣住了，刑修的话，他无法反驳半分。
“而总司刑，你说我对他残忍，我是故意的，我就是要他悔悟绝望痛苦，我甚至骗他我早就知道李攀就是于然的转生，骗他我其实知道他偷拿了碎片。其实我怎么可能知道，缺少了魂魄的一个碎片，就像人头上少了一根头发，我不可能发现。而我如果发现的话，出于阴阳道之君的立场，保护魂魄是我的职责，我绝不可能让他拿走。若是平日，他定能发现蹊跷，但他现在的状况，已经无法分辨谎言和真实了。”
“你为什么——”季腾还没说完，刑修的手指已经轻轻按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说。
“因为这些情绪，都能成为抵消他罪孽的砝码。他越是痛苦悔恨伤心绝望，罪孽越是会得到抵消，所以我一定要这么做，让他彻彻底底地痛苦，完完全全地悔恨。”
季腾刚刚觉得心情平复了些，刑修下一句话几乎让他跳起来了。刑修说：“这样，当要取出阴阳道文的时候，不至于出现扭曲。”

这句话，让季腾想起了历任总司刑的牺牲，忍不住大声说：“为什么要这样做！？没有好点的法子吗？？难道你对他们没有一点感情的吗？！”
刑修缓缓叹口气。
不要想得这样美丽，历来规正道路的方法，都是无比残忍。华夏如今平稳的大地，难道不是如山的尸骨支撑而起？抚育这场文明的湖泊海洋，难道不是无尽的眼泪汇集而成？充斥天地的汹涌元气，又何尝不是漫长时间里，死者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息慢慢累计而成？
你责备我又有何用？天地之理，自我运行；说得好听，我是监督者，说得难听，我到底为何存在？
就算我没有从混沌中出现，自有其他从混沌中出现。
天地之间，我是，最没有意义的那一个。我是傀儡，是天地之理的傀儡，你看到我任意而为，可是你知道么，只要天地之理还在运转，我永远服从于它之下。
如果他说，必须把阴阳道文取出，我不能拒绝。
你以为，我很想杀掉总司刑吗？你想知道漫长的时间里，有过多少次文明吗？又究竟有过多少任总司刑吗？你能数清天上的星星吗？
每一任总司刑都是我最亲密的伙伴，他们每一个都是，而每一个最后都是在我手中化为乌有。有的总司刑在我身边呆了数千年，有些仅仅是数个时辰。
你问我有没有感情？我怎么敢有感情，陪伴你万年的人一夕在你手中化为灰尘，若是有感情，怎么熬得下来？
我纵容总司刑，是的，我纵容，我没有理由不纵容。
因为我知道，他们终要因为天地异变而元魂洗字，终要为天地平衡消亡在我的手中。那么我怎么能对他们狠得下心？

其实，从钩星消失，我就已经多少猜到总司刑的叛乱。于是我的做法，是寻一个人来顶替我为魂阵所困，这样，总司刑以为我被关住，起码不会关闭阴阳道，一切还是照常运作。只要他稍微心安，那么罪丝对他的影响不会那么重，以他的法力，只要注意力不再在我的身上，那他可以跟罪丝相抗相当长的时间，只要他还正常，罪丝也不至于有胆量那么快侵蚀了李判官。
在下次天地异变之前，我会让他一直做着这个幸福的美梦，而我做着我的美梦，和你在人间流浪。
只要阴阳道运作正常，天地异变不发生，我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季腾，是你让我放弃了那么做。
那日看我的眼神，叫我无法坚持自己的决定。

在我面前，总司刑不敢从那叫唐棋的小孩子身上出现，完全凭借变异的体质来追逐我，这反而暴露了他的存在。如果他只是体力过人，那魂阵是何人所为？在魂阵中我已考虑清楚。然而我还是希望总司刑头脑清醒，不要在魂阵被破之后关闭阴阳道。这样还有回旋的余地，然而他还是做了。
我知道他应该已经不行了，他抵抗不过罪丝。如果他头脑还清醒的话，就知道，这样做无异于饮鸩止渴，逼迫我返回阴阳道。

他的魂魄注入了阴阳道文，不可能分离，我想他一定是让神识附着罪丝之上，而且一直观察着我。
回到阴阳道重开循环很容易，然而天地之大，要抓住他很麻烦，最好让他自投罗网。
于是我故意和拥有异眼的奚刀讨论回到阴阳道。
我想，他也知道，关闭阴阳道，阴阳失衡后，天地异变会提早到来，他必须想到一个可以在天地异变时候保护自己的方法，比如容纳过我的元魂的季钧的身体，以及拥有混沌之息的你的身体。
只要我走，他一定会来。
然而确认我离开之前，他必不敢贸然来到人间。而奚刀的做法虽然离奇，却很有效，那孩童体内的罪丝已经被困，无法再被他所用，他只能利用你，季腾。
果然，我们刚装作离开，总司刑就用幻觉将你引走，让你将魂魄送来。他还是很谨慎，明里是李判官的魂魄，暗里，他物化为符，在被你撕下前，谁也无法发现。虽然被奚刀猜中，将他塞入鬼袋，不过总司刑的修为毕竟不同，孤注一掷将奚刀设下的结界打破，奚刀和落下石受法术反弹而不能移动。他用残留在那孩子身上的神识，驱使他将鬼袋中的自己放出。 
他必然会使用锁魂术困住你，不过你是可以解开的，我在魂阵中教你，就是为了这一刻。我蛰伏在季钧体内，等待你突破锁魂术的那一刻。
那时总司刑定然十分惊讶，再逃不开我对他锁魂。

然而这话，现在我不想告诉你。
这些事情的真实，只会让你伤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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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没有说出的话，显然无法传达到季腾心里去，他急切地询问，焦躁地指责,而刑修的异常更让他感觉怪异，烦躁不安。
刑修抬起头，虽然再次开口，说的话却也不是刚刚他想过的那些，他只是淡淡地说：“你问我有没有感情，我不想有。因为感情一旦被确实地掌握了，就会让人昏头转向，或是妄自菲薄自怨自艾、又或是恃宠而骄。”
季腾想要反驳，但只张了张口。
“季腾，你有着非常简单干净的灵魂。但这一点上你也一样，你最初对我敬畏有加，现在你站在我面前要我给你说清楚，”刑修低声说，“难道不是因为你清楚我舍不得你么？”

刑修的口吻平静，可这话却让季腾心里一下子抽起来。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就是特别难受。
刑修叹了口气，轻轻握住季腾垂下的手：“我不是在责怪你。我既然在期待它的好处，就知道也要承受一些后果。我只是在习惯而已。”
手心感觉微凉，刑修就像是没有体温一样。他显得有些疲惫，有些不安，甚至还有些奇怪的，好象备受折磨的隐忍表情。
这些让季腾心中一动，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论罪厅外，突然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刑修的视线转向门口，很快，最初所见的两个蒙眼侍从，托着长长的卷轴进来了。
握住季腾的手指不自觉地用了些力，然而刑修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稳：“展开。”
侍从拉开了拴住卷轴的丝线，卷轴哗的一下自己展开。
那只是一幅空白的画卷。
季腾感觉刑修的手指滑过自己的手背，带着点依依不舍的样子松开了。
刑修走到画卷前，抬起左手，指尖刚触摸到画面，那空白绢丝面上突然震荡开来，就像是向湖里扔进了石头，一圈一圈的涟漪荡漾散去，画面顿时波光游移，水色滟潋，就像是把正午阳光下耀眼的湖水倒入了画面上一般。
季腾很新奇地看着那水波荡漾的画面，突然注意到刑修触摸其上的指尖，似乎渗出点淡淡的红色，一闪而逝。
刑修随即收回了手，季腾走上前去抬起他的手，果然那手指上是小小的伤口，像是被咬破了。
那幅画咬人？
季腾吃惊地抬起头来，突然发现画面改变了。
涟漪已经沉静下来，看上去整个图画依然是湖面，但却像是深冬冻结了湖面，光洁晶莹，纵深感十足，就像那巨幅画框有冰封千里一样，看不透。
季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画面上有个淡淡的灰色影子，揉揉眼，没错，是个影子！
然后那影子的颜色慢慢加深，看上去和刑修一般身材，就如他的倒影一般。它出现的诡异，季腾自然知道这不该是倒影。
而且，它似乎还微微侧向季腾这边，好像那没有五官的脸，正在打量他。

“它的名字是常晷。”刑修神色复杂地看着那画中身影，“我豢养它很久了。它无形无状，要召唤它现身于世，需要喂血和映射我的身形。”
“你召唤它做什么？”季腾问，他看着那叫常晷的影子，总感觉那张空白的脸一直盯着他。
“只有一个作用。”刑修稍微顿了顿，扬声道，“常晷，下一次天地异变，什么时候会发生？”
过了一小会，常晷发出呜呜的声音：“总司刑作乱，阴阳道关闭共四十六年，阴阳循环断裂，阴阳失调，天地异变将提前——”
四十六年，哦，对，人间一日，地下一年。
“我问什么时候。”刑修重复了一句，打断它。
似乎感应到刑修的焦急，常晷没再啰唆，低声说了句什么。

话音刚落，只看见眼前白光一闪，刑修出手如电，那波光闪烁的绢面，竟这样就被活生生撕裂开！他力度太大，裂缝从绢丝上一直裂开到卷轴上，卷轴应身断做两截，哐当一声跌落在地。连手持着画卷的两个蒙眼侍从，也被波及，被打得四分五裂，季腾一惊，但再看去的时候，竟然是两个人偶而已。
常晷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跟着消失掉了。不过那东西本来无形无状，倒也不可能死吧？

季腾不知所措，只眼看着刑修转过头来。自从再次来到阴阳道，他还没有正眼看过季腾。可是这一眼，却吓着了季腾。
刑修向来少有表情的脸，这刻似乎扭曲了，连那万年不动声色的眼睛，也泛起一丝红色。
“那常晷——？！”季腾还没说完，已经被刑修紧紧抱住。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来得古怪，却不知为何让季腾有了些悲哀的感觉。
刑修摩挲着他的脸，手指探入他的头发，呼吸中满是熟悉的味道，拥抱越是紧密，痛苦就越是强烈，但又不能放开，一放开，就好像要死去了般，心都痉挛了。

刑修很少有痛的感觉，起码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从来未曾痛过，再说了，他能体会的感觉很少，身体从未有不适，所以也谈不上舒适。
他第一次觉得痛，是在落下石的身体内被鬼皮虱撕咬，肉身的疼痛感冲上脑髓，那一刻觉得，原来人是这样鲜活清晰的存在。
脊背上每一次撕裂带来穿透魂魄的剧痛，都像是人的生命在呼号，要活下去！
疼痛让他的身体发热，活着的真实感受让他亢奋，而那一点点沾湿他脸颊的泪，更像是滚烫的火焰，从皮肤一直烫到魂魄深处。
他再次想起毕图说到人的眼泪时，那痴迷的表情，于是他舔了上去。舌尖舔舐肌肤，泪水的味道仍然只是苦涩的，但那覆满泪水的脸颊，舔起来却让舌尖发麻，身体随即产生某种酥麻的感觉，那是并不美味，却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而季腾的情绪，也似乎顺着眼泪流过唇齿，一直淌到心里，激起更多难以抑制的冲动，跟身体的感觉遥相呼应，就如排山倒海一样席卷而来。
无法抵御，更不想抵御。刑修很自然地去追逐他的呼吸，想平复那些不知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饥渴。他放纵那些强烈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有在别人的身体里，只有在那猛烈的血腥味和身体剧痛的冲击下，他才能如此醒悟自己的存在，而且，它正通过热切地渴求着另一个魂魄，昭示自己的存在。
那时他的肩膀只剩下骨头，背部几乎被咬穿，生命岌岌可危。可笑的是在这个时候，刑修却从未如此清醒地感到，活着，自己是活着的，而且，还希望着很多东西。
他的痛，保全了拥抱着的那个人，这让他觉得值得。那种痛像是烙印，把季腾刻在他的魂魄上面，告诉他，季腾是不同的，和其他的，都不同。
所以那时候虽然痛，他却有种喜悦的感觉。

和如今是不同的。
如今是第二次觉得痛。
第一次的疼痛是从皮肉开始，像是用夹子夹伤了核桃坚硬的壳，痛得干脆利落，而这一次，疼痛却从魂魄深处蔓延出去，侵蚀全部身体，每个手指尖都在痛，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痛，就好像用针挑起那脆弱的桃仁，一点一点地刨挖、戳烂、捣碎，然后，像个任性的孩子般撒了一地，让他就连想收拾都无从下手。

他甚至觉得自己会痛得晕过去，再也醒不来。
然而不行。
他的身体，没有晕过去的功能，就像他受戾气保护的元魂，强悍到无法被罪丝侵蚀一样。他是刑修，是阴阳道的君主，是天地运转之理的守护者。
现在，他只能清醒着，低伏在季腾的耳边，告诉他：“十七个时辰，季腾，离天地异变十七个时辰。”

季腾觉得，刑修说着这话的时候，好像在判他自己死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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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问我剧情君的事情。。。。
第四十八章

一声叹息，很轻微地响在季腾耳边：“季腾，你知道天地异变，我要做什么吗？”
季腾点头，想着我怎么还能不知道，这些事情不就是洗字折腾出来的？
刑修沉默了一会：“季腾，你记得当时，我是如何将总司刑弹回阴阳道的？”
季腾记得很清楚，那时刑修说以阴阳道刑修之名，着阴阳道之依凭立时回返羽门之内！
有问题？
刑修低头看着他，缓缓开口：“阴阳道之依凭，除了阴阳道文，再无其他。”
对，所以那时候总司刑才被弹回去了。季腾想，他又想，咦，不对，那时候自己为什么也一并被弹了回去？
他迟疑着看向刑修，刑修艰难地点头：“是的，季腾，你身体内，藏有阴阳道文。”

季腾被狠狠震惊了。然而，却还没有被惊呆过去的地步，也许刑修那些异常的表现，已经让他隐隐感到了什么。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刑修。

阴阳道文，并不一定要刑修才可以使用，阴阳道文的脱离，魂魄洗字，也不一定必须经由刑修之手。
阴阳道文是复杂的法术回路，原则上，只要有足够可以启动它的法力，就可以让它开始运转生效。
然而问题就在于要想启动它，实在是需要太过巨大的法力，除了刑修世上无人能及。所以刑修才能放心地将阴阳道文寄存在历任总司刑身上，因为他们绝无滥用盗用阴阳道文的可能。
然而，如果只是只字片语的洗字，总司刑豁出法力去，也并不是不可能。

“总司刑身上的重伤，并非作假，那是移动阴阳道文的代价。”刑修慢慢地说，“你在他面前，肯定有昏厥过去，醒来的时候，浑身异样的疼痛。”
季腾的记忆飞速回溯到朔山那幕。他有短暂的昏迷，而醒来时浑身火烧般疼痛，但很快消失。
刑修从季腾的表情上，已经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季腾啊，你的魂魄很单薄，只受得起阴阳道文一个字，而且如果跟你的魂魄不合，可能直接毁了你的魂魄。总司刑也明白，他才会让你昏迷，慢慢比对跟你魂魄最合的那个字，然后转移到你的魂魄之中。
总司刑定然是利用了那片于然的魂魄碎片，那是世上最适合阴阳道文寄存的碎片。它融入总司刑魂魄内太久，已成为了阴阳道文流动的载体，然而终究不是总司刑魂魄的一部分，较为容易脱离。总司刑就是把握了这一点，在最适合你魂魄的那个字符流动过这块碎片的时候，将这块碎片分离出来，对这块带着字符的碎片灵魂洗字，再将脱离的字符转入你体内。
是的，季腾，你体内只有一个字符。然而就算只是一个，也必须取出，有缺损的阴阳道文，不但不能规正道路，反而会导致更大的灾难。
如果给我更多的时间，我也能让你的魂魄分裂出承载文字的碎片，然后同样对这块魂魄的碎片洗字，以最小的代价保全你。
然而十七个时辰，远远不够我在你的魂魄内搜寻那个丢失的字符。人的魂魄，可以深邃如海洋，纯净如天空，也可以幽暗如地窟，混乱如迷宫，共同点是，除了自己，别人要探寻，需要漫长的时间。
我愿投入数百年的时间慢慢搜寻那一个字符，可是你等不了，季腾，你等不了，你只有十七个时辰了。

驱使总司刑的罪丝，等待的就是我的妥协。
放弃规正道路，拖延规正道路，或者不完整地规正，这个人间都将走向灭亡。

“君上！”季腾的一声喊打断刑修的思绪，低头看见季腾犹自笑着说：“所以我要被洗字了？”
季腾的反应令刑修惊讶，他微微抬起眉头。也许他认为就算季腾不大哭大闹，也应该沮丧痛苦才对。然而他却在微笑。
刑修的手指慢慢触摸着季腾的脸，像是想要辨析他的笑容是如何做出来的一样。
季腾又问：“君上，你这么痛苦，就是因为你知道我要被洗字了？”
刑修不语。

季腾只是深呼吸了一下，微笑着说：“君上，有些话我想跟你说，反正现在不是有十七个时辰么，这十七个时辰能不能归我？”
虽然这是个疑问句，但彼此都知道答案的事情，提问就只是做做样子了。所以季腾径直拉着刑修就走。

整个论罪厅空无一人，判官鬼吏什么的全部不见了。或者总司刑说的有部分是实话，全部人都为他所骗，进入了九渊的万重门内，没有召唤不会出来。
他们都没说话。
只是走了一会，刑修才问：“去哪里？”
“沉堂。”季腾，“整个阴阳道，你不是最喜欢沉堂？”
刑修闻言，伸手想要揽住季腾，季腾却向后一缩：“君上，不要使用法力飞过去，其实目的地并不重要，我只是很想和你一起走走。”
刑修不太明白地看着季腾，还是依了他的意思。
季腾主动握住刑修的手，十指相扣，还扬起手来看了看，笑着说：“君上，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跟你这样手牵手？”
刑修只是看着他，第一次？季腾，你实在是占了我太多的第一次，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似乎季腾的自在，稍微冲散了些刑修心头的阴郁，他观察着季腾，想要知道他的用意；而季腾则抬起头，观察头顶和墙壁上那些阴沉的绘画，那些恐怖的灰暗的血腥的场景。
走到一处，他突然停下脚步拉住刑修观赏，一边看一边摇头：“阴阳道的绘画怪吓人的，应该换一换。”
说完，他又摇摇头：“不对，怎么说也是阴阳道，总不能画得太喜庆。”
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一样，问：“君上，你说要是阴阳道的壁画全部改成春宫图的话，死掉的人会不会都以为自己的死是个玩笑？”
刑修闭了闭眼，终于说：“季腾，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是要去沉堂？”
他的意思季腾很明白，刑修真正要问的是，你的人生只剩十七个时辰了，你还在这里对壁画发表意见？

季腾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仔细看着墙上的壁画，上面描绘着罚罪的场景，栩栩如生到比罪孽本身还可怕，很久以后才回头问：“君上，你了解人么？”
刑修很想点头，漫长的时间，他刑囚过太多人类的魂魄，他不认为世上还有比他更了解人类的。但是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季腾，他又迟疑着无法立刻点头。

“人七十就可算高寿，但是活到七十，并不一定真正意味着你活了那么久。”季腾慢慢地说，“比如我的前二十几年，每日起床吃饭睡觉，也许以后娶妻生子，也还是离不了这样的日子。这是活了二十几年吗？我只是在重复活着同一天而已。”
“君上，我也许是死得很傻，但没有后悔，我真正的人生是在死后才开始的。跟阴阳道打交道，遇到李判官总司刑，遇到你，重返人间，遇到奚刀和落下石，知道很多我本来永远也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君上，我活了这一段，得到的比别人过了一生都还要多得多。”季腾认真地说，“无论哪种经历和情感，我所得到的，已经让我比别人多活了无数个轮回。”
季腾回身握紧刑修的双手，直视着他：“我是说要去沉堂，但是，我不一定非要抵达不可。你陪我走了一段，我就已经非常满意，非常幸福。就算我在半途离开了，最后走到沉堂的人只是你一个，我也希望你不要以为我会痛苦悔恨，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刑修明白，刑修当然明白。
但他只是没想到，在要被魂魄洗字之前，季腾脑子里的不是抱怨苦恼愤怒，而是自己。

“所以死亡或者魂魄洗字，我并不畏惧了。真的，我并不畏惧。君上，我畏惧的是，你无限漫长的时间，都要虚耗在为我痛苦之上，那样我绝对无法安心。”他顿了顿，然后说，“请你先忘记我，然后，某天你遇到一个人让你觉得熟悉，那可能是我的时候，你再记起我来吧，那么我也会记起你来。”
季腾笑着，最后说：“季腾何德何能，有幸与阴阳道之君携手同行，有幸为天地之理而魂魄洗字？此生无憾矣！”

刑修看着季腾，无法移开视线。
季腾，你只是一个凡人，甚至没有修仙的根骨，当我最初与你相遇，也只是当做有趣，而为什么，平凡如你，却在某个瞬间，能迸发出如此耀眼的光芒。
也许每个凡人，都能在某个契机下，无限靠近英雄的领域，只不过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未能等到这个契机，又或者错失而不自知。
我得以守护这样的种族，究竟是不幸，还是大幸？

第四十九章
季腾啊，你笑着说会再记起我来，不，你还不明白，魂魄洗字后送你转世，你将永远也无法再记起我来了。
洗字是彻底的清洗，留下的，只是你的元魂。就算是我，也无法保留你的记忆和情感。
人的元魂就像是一幅绢画，从元魂形成开始，会记录上无数的笔触，这就是一生。就算转世，也只是在这一层绢画之上，再蒙上一层新的丝绢，所以有的时候，机缘巧合，有的人还记得前世的故事，甚至几世的经历，那是因为新的这一层破裂了，露出下面的画面。修行之人若到了一定程度，也可以自行参透绢丝之下的内容。这些都很正常。
但洗字不一样，那就像是把成形的绢丝全部抽离，清洗，把一切的痕迹都消除，然后重新织为绢画。
只有纯白的毫无痕迹的元魂，才能让阴阳道文正确脱离。
你势必忘了我，忘了一切，就算再回到我身边，也不是今天我所爱的你，而是像个陌生人一样。我们也许能像今天一样，再度踏上同样的旅程；也许，也许再也无法有所交集。
这是我害怕的事情。

我不怕你死，我怕这段记忆消失，我怕只有我自己记得，我怕我们之间经历的一切最后化为乌有，我怕你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不会再看我一眼。
季腾，你知道吗，你真可怕。
你真可怕，我一想到你再不记得了，我和你经历过的一切，从今以后，都只有我自己记得，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持续炸裂开来。
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因为我注定要从这个世界的开始活到它的结束，那还很遥远。
但是，如果我可以死的话，季腾，我宁可现在就和你一起死掉。
我们一起湮灭，所有的记忆，世间再无第二个人知道，我们就这样一起走掉，不要轮回也不要再生。
那样，我已经无憾。

但是，有些人注定不能活，有些人注定不能死。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遗憾。
有多美丽，就有多遗憾，有多遗憾，就有多绚烂。这就是人间。这就是你存在的人间，也是我必须守护的人间。
然而这些话，我不再说给你听。
你只需要安心地离开，其他的一切，都交给我来承担就行了。

所以刑修从脸上抹去一切多余情感，含笑点头，慢慢地说：“好，我等你。”

沉堂终究还是抵达了，沉堂里除了刑修和季腾，唯一存在的就是跟随刑修一起到来的蜚。
它蹲坐在一边，把头放到季腾膝盖上，湿润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只要季腾稍微看它一眼，它就立刻把脑袋往季腾手里塞，要求抚摸。
季腾从来也不知道蜚为什么那么喜欢自己，就像他从来也不知道刑修何以也如此看重自己一样。现在刑修也坐在他身旁，安静地听他聊着一些以往的事情。
季腾说着自己的过往，一些遗憾。最大的遗憾，就不用说了；其次的遗憾，比如从小就爱在山林里闲逛，很想成为猎人，但是身体还没有强壮到那种程度，只能游山玩水而已。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我会转世成为猎人？”他突然问。
刑修淡淡地笑着：“或许吧，谁知道呢。就算我让你转世去了猎户家里，你也不一定会成为猎人啊。”
季腾想了想，也释怀地笑了笑：“那倒也是，其实什么都好，到时候我自己也不一定还想成为猎人。”
刑修的表情稍微僵了一下，才说：“会的，你一定会的。”
季腾拍拍蜚的脑袋，蜚低低叫唤了几声，季腾不知所以地又拍它，刑修说：“它让你摸摸它的脖子。”
“你能听懂它说话？”季腾赶忙给蜚挠痒，蜚很舒服地在他膝盖上伸展了脖子。
“嗯。”刑修点点头。
季腾惊讶得看着他，半晌又说，“呃，你听得懂，应该也可能。”
“你听不懂，是因为你认为它们不会说话，觉得它们不应该有语言。你这样想，就掐灭了一切可能，也不可能再听到。”刑修缓缓道来。
能说话的何止是人，何止是兽类，又何止是生物，天地万物，都用它们的方式在说话，你脚下的石头，身边的树枝，甚至拂面而过的风，都在说话，你只是听不到。
当世间的情侣打情骂俏的时候，他们身上的衣衫，头上的冠带，发鬓的珠花，又何尝不在窃窃私语？
当你行走荒原观赏风景的时候，又怎么知道满地的砂石碎片，没有在观赏你。它们看着路过的你，就和你看着天上飞过的大雁，没有什么不同。
刑修叹了口气，突然也伸手摸了一下蜚的头顶，说：“它一直在跟我说话，只是你没有想到，所以也听不到。”
“他说了什么？”季腾忍不住问。
“很多。”刑修只是微笑了一下。
刑修若是不想说，季腾也不打算追问，弹了一下蜚的脑袋，继续他的话题了。

整个阴阳道，空无一人，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没有别人打扰，没有血腥刑罚，安静祥和，好像洗字或者天地异变，都不存在一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季腾改变了称呼，他不再叫君上，而是喊着他的名字，刑修。
在这个只有你我的世界里，哪里还存着神和人的差别，有谁还在乎其中的鸿沟？
遥远的距离，被一步拉近。
躺在沉堂的草地上，仰望用法术置换而来的天空，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凝视自己。
刑修，从未如此平稳幸福。
十七个时辰的幸福，远胜过千万年高居阴阳道顶点的荣耀。

然而却转瞬即逝。
他们终究还是回转了羽门。

这十七个时辰是刑修最美好的时光，而对总司刑来说，每一点滴都是煎熬。
他已经被悔恨击溃，他的魂魄被良知锁入罪孽的壳内，神识自我摧毁。眼前看到的总司刑，已经有如石头一般了无生命。只是他紧紧拥抱着李判官的双手，无论如何不放开。
就算刑修在李判官额头轻轻一弹，李判官睁开了双眼，迟疑地从总司刑怀抱中挣扎出来，总司刑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态，拥抱着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李判官？”季腾惊讶地看着李判官居然站起来了，他不是已经接近魂飞魄散了？
然后季腾立刻就明白了，刑修在作假！季腾下意识地掐了一把紧贴在身边的蜚，惹得它委屈地叫起来。
“李判官，你辛苦了。”刑修淡淡地说。
“若臣一点辛劳能减少总司刑的罪孽，臣不敢言苦。”李判官道。
季腾明白了，李判官或许被罪丝所侵，但可能并没有达到总司刑以为的水准。总司刑所见，多半是刑修所伪，就是要让总司刑后悔莫及。
现在看来，刑修完全达到了目的，总司刑的悔恨让他的魂魄凝固，若不是魂魄内还有阴阳道文的存在，恐怕已经自我毁灭。

“那总司刑？”季腾问了一句。
“他的悔恨，已经到了人所能及的最大程度，足以抵消一部分罪孽，魂魄洗字的功劳也能抵消部分，但是剩下的那部分，还是要他偿还。”刑修看着已经不可能听到他声音的总司刑，平静地宣判，“总司刑试图谋反未遂，但已经引发天地异变提前，罪孽深重，魂魄洗字之后，罚入世为兽。其兽者，无法觅食，为万物所欺所食所不齿，以偿还对万物所犯之罪。罪孽偿还完毕之前，不得入轮回。”

言罢，刑修又看向了李判官：“你误导季腾协助总司刑，罪丝所为非你自愿，不必追究。但你的魂魄为罪丝所伤，无法强行抽离，却是事实。唯一的办法，是将你一并元魂洗字，魂魄再入轮回，罪丝自然消亡，你，准备一下吧。”
李判官没说什么，大约他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情况。刑修说是唯一的方法，那当然就是唯一的方法。他只迟疑片刻，突然跪倒在刑修的面前：“君上，臣可否恳求一事？”
“你可是要恳求转世之事？”
李判官点点头：“臣斗胆。”
刑修微微颔首，道：“你是此事的牺牲者，且对阴阳道有功在前。虽然你不记得，阴阳道不会忘记。我可以允许你选择转世。你想要出生在帝王之家，或是名门望族，又或者是书香门第，我都允许。又或你不想做人，想要为妖，为精怪，也可以，你选吧。”

李判官以头触地，半晌，才说：“臣不求转世为何物，臣只求转世到总司刑身边。”
此言一出，别说季腾，就连刑修都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李判官没有抬起头，季腾和刑修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传入耳中的声音虽然微微发抖，但却异常坚决：“君上，臣自己的前世是怎么样不自知。但是，你要臣乔装即将魂飞魄散，来刺激总司刑——”

十七个时辰，总司刑一直在李判官耳边，说着对于然的思念，对李攀的愧疚，对阴阳道的失职，对他自己的憎恨。说到最后，言语无法再表达的时候，总司刑的魂魄慢慢凝固，最后化为眼泪滴到他的脸上，直到神识消散自我全无。李判官从未想过世上人会如此待他，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如此真心，如此不计得失，只是他错了方法，大错特错了。

“他走到这一步，要用生生世世来偿还，而臣何德何能，受他如此相待，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一人永世受苦。臣愿照料他生生世世，恳请君上成全。”

沉默片刻，刑修轻微地叹息了：“为何曾任总司刑者，都那么偏执。”须臾之后，他点了点头。
李判官退了两步，整理衣冠，从容跪下，向刑修行了大礼。

总司刑和李判官的魂魄，先后在刑修手中化为碎片，又再度聚合为纯白的魂魄。刑修叹了口气：“总司刑被罚为兽，你要一直照顾它，那么你便也转世为兽，与它比肩吧。”


（后世有记：西方有比肩兽焉,与邛邛岠虚比,为邛邛岠虚啮甘草,即有难,邛邛岠虚负而走,其名谓之蹷。
----《尔雅》）
第五十章
紧闭的羽门打开了。
一双纯净的魂魄飞了出去，按照刑修的言语，飞向了未知的地方，它将不记得过往的一切，
转世重来，生生世世，直到罪孽清偿。而原本充斥着整个房间的色彩，李判官和总司刑的
记忆和情感，也随着羽门的打开而烟消云散。
羽门内，只剩下刑修手中光芒四射的阴阳道文，几乎完整，但还不完整。
刑修闭了闭眼，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他慢慢转头，看着季腾。
到时间了。
季腾知道，接下来就轮到自己了。
身为凡人，他很惶恐，魂魄洗字和阴阳道刑罚没有什么不同，会带来巨大的痛苦。
他不怕这种痛苦，他怕的是，若是忍不住惨叫呼痛，又或者是脸上出现了扭曲的表情。
那只会带给刑修额外的痛苦。
要勇敢，季腾，要勇敢，他叮嘱自己。他最后一次摸了摸蜚的头，蜚温热的舌头舔着他的手掌。
应该感谢刑修让蜚一起进入了羽门，蜚的存在，能让自己有更多的勇气。就算是为了保护蜚，
也不能让天地异变发生。

刑修想要对季腾说些什么，但咽喉处却跟被烙铁钳住了一般，痛到极致，沉重不堪，根本无法
开口说半个字。
他从来未有过身体不适。不可能有病痛，也没有什么法术咒怨能作用于原本就是虚无的混沌之
上，然而此时却发生了。身体内有种贯穿的剧痛，他就像快要倒塌的墙壁，上面飞速蔓延开无
数疼痛的裂缝，摇摇欲坠。
他无法说话，无法动弹，沉默地看着季腾主动走过去，把他埋进自己的怀抱里，用力地拥抱。
就如同那日刑修紧抱着他，在马皮的包裹中，保全他不被鬼皮虱撕咬一般。
刑修知道这是季腾在告诉他，他已经准备好了。
季腾已经目睹了两次魂魄洗字，明白刑修必定要跟他有身体的接触，法术才开始生效。既然如此，
那不如就拥抱吧，拥抱着等待消亡，也不错。而且，可以将脸埋在他的怀里，这样彼此都不用看
见，对方脸上的痛苦。

阴阳道文无法等待太久，如果长时间既不补全又不寄魂，它就会自发地循着已经附着魂魄之上
的文字，陆续进入季腾的体内，那只会给季腾带来额外的痛苦而已。
那就，开始吧。

复杂循环的言咒从刑修嘴角流出，就如同泉水从山坳里淌出，河流在平原上奔腾一般自然，一旦
开始，就无法停止。
世间依赖的阴阳道文，能规正一切的阴阳道文，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言咒，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从刑修口中吟诵而出的，是日月东升的天空，是夏日煦煦阳光，是冬季皑皑白雪，是绝不失约的
季候风。
他吟诵着北部冰原上的白狼，在酷寒中繁衍生息，吟诵着南方海岛外的渔民，渔网上亮晶晶的水
珠，吟诵着高山草垫，柔软的冒着气泡的沼泽，吟诵着河谷深潭，碧绿之下幽幽摇动的水草，吟
诵着沙漠滚烫热气，以及沙粒之下那些小小的生命，吟诵着奔腾入海的江河，吟诵着刮过沙漠的
狂风，吟诵着戈壁上的暴风雨，吟诵着撕裂天空的闪电。
四季万物，无所遗漏。
这就是阴阳道文，记录着的是，世间一切事物在最美丽时刻的光芒。
异变带来的腥臭和丑恶，都将在这场吟诵中消亡。
刑修吟诵的，是正确的规律，是美丽的世界。就算架构在牺牲之上，不，正因为架构在牺牲之
上，正因为无辜的魂魄正在被洗魂取字，它才更为美丽，更为耀眼。
刑修拥抱着季腾，在吟诵中，感觉他在自己的怀抱中慢慢薄弱，那淡淡的魂魄的味道飘散开来。
他很清楚，季腾的魂魄正在碎裂，一点一点，随着他口中的吟诵走向结束而慢慢裂开，记忆和感
情开始流散。
一直蹲坐在边上的蜚惊慌失措地跑上前来，用牙拽住季腾的衣服，用力想要把他拖出来，但是不
行，拥抱太紧密，根本无法拉动。它转而前蹄跪地，向着刑修拜倒，嗷嗷地叫，用头顶着刑修，
似乎是在恳求。
刑修却像是死去了一般，任它哀叫恳求，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他口中的吟诵不会停止，无法停止，
不能停止。

季腾紧紧抱着刑修，一直在对他说话，好像魂魄经历着的巨大痛苦，他完全不以为意。然而声音
毕竟逐渐低微，刑修慢慢感觉不到季腾的拥抱，轻了淡了散去了，和他的魂魄一起。
随着最后的吟诵从刑修的唇角溢出，魂魄的碎片飞散而去，充斥着整个空间。
伴随着灵魂碎散的，是蜚那声贯穿羽门的凄凉长嚎，刑修无法说的，它说了。

阴阳道文完整，闪亮的字符从刑修手中飞散出去，瞬间增殖直到贯穿天地万物，大到高耸群山，
低凹峡道，密林海洋，小到一石一花一草，凡是跟刑修吟诵过的内容相符的，保留了下来，而违
背天地之理的部分，覆盖大地的阴霾之气，扰乱四季的逆流，流窜地底的黑气，依次被排斥净化。
天地异变纠正，洗魂取字结束。
完成了。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除了这失了心的身体，和空荡荡的阴阳道。
刑修怔怔地立在羽门中，包围他的是闪亮的魂魄碎片，色彩缤纷的记忆和情感。他不想动弹，这
些魂魄碎片和记忆粉末就是全部季腾，被它们包围的时候，似乎季腾还在这里，还拥抱着他。
恍惚中季腾最后的声音在盘旋：“再见。”
他说再见。
是的，再见。

然而刑修没能有所回应，他失去了可以回应的对象。他只知道自己怀抱落空，曾经在怀抱里的
那个人，从此不再。他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闪亮的符号，阴阳道文的一个字符，停留在他怀里，
孤零零的，跟刑修一样。这是洗字而出的阴阳道文字，最合季腾魂魄的那一个字。
当时间经过良久，刑修终于低头去看的时候，他认出了这个字。
原来这就是最合你魂魄的字。
原来如此。
一个修字。

刑修想要微笑，然而嘴角刚刚扬起，就有什么东西，从他脸颊上滑下，穿过那闪亮的字符，溅落
在地上，小小的痕迹。

开天辟地以来，刑修落泪。


（完）

又记：
第二日，阳光普照，数日阴霾一扫而空。远处山坡上一行三人眺望着季家，然后翩然离去。
季钧从床上醒来，他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不过抬眼看看，四周一切平稳，和过去没有不
同。唯一的不同，就是弟弟季腾不见了。管家说他出去后就没回来。
他打算等季腾回来，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居然把那么恶心的东西放在盒子里给他。
然后终他一生，季腾没有再出现。 
那曾经困扰他的大盗，也没有再出现。 
他的人生平稳而安全，只是偶尔想起他弟弟和那个大盗。
季钧长寿健康，九十离世。
儿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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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哦也~~~
国庆节快乐，中秋节快乐，同学们~~~~~~
完结了，哦也~~~
嗯，认为这个是BE的同学们不要担心
还会有个小小的后记~~~
解释一下这里没有所完全的东西~
一定是HE的哦。。。怀疑的同学们参见倒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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