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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

楔子

青山隐隐水迢迢
秋尽江南草未凋
夕阳残照，一抹血红尽染天边，满山的葱郁也被染成了枫红，透着血色的苍白。
孤坟野岭，一个小小的人影茕茕而立。艳红的残阳轻吻在孩子的小脸上，为这张精致的脸庞抹上了一层水红的胭脂。这是一张美丽的脸，虽然还有些许青涩的稚嫩，但眉眼间的灵秀已是世间罕有。但更令人惊叹的是那眉宇间流露出的坚毅和英气竟会出现在一个年仅九岁的男孩的脸上。
男孩表情凝重，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站着站着，澄澈的眼眸里仿佛只容得下眼前这座孤坟。
一身的月白绸衫被夕阳镀上了色，用银线精心绣出的行龙游凤也仿佛活了一般，足可见大师傅的手艺之高，也只有天下闻名的“雪绮坊”才有这样的功力。一头乌发用文生巾整齐的束在脑后。夕阳渐褪，这乌发白衣伫立在青山侧益发显清朗，却也掩不住的单薄和孤寂。
日沉西山，月升星缀，山林间只听见鸟雀的鼓噪，山风冷冽刺骨，呼呼吹动男孩的衣衫，男孩依旧屹立不动，仍凭山风的欺凌，许久许久，直至被黑暗淹没。
“娘，我知道，您一直希望我能留在爹的身边，以尽人子的孝道，可是……可是您也应该明白云霸山庄不会有我的容身之处，对吗？”孩子悠悠的开口，清幽的声音飘散开来，多了几分不真实，“可您就是不放弃，到死都不放弃。真不知道该佩服您的执着还是……唉……”男孩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也不知您这一生是被执着成全了，还是被执着害了……您不用担心我，我懂得自己照顾自己，娘，我已经长大了。我会和外公一起住。”
“您大概不知道吧？我见过外公，而且一直跟他老人家有联系。对不起，一直没有告诉您。外公他不想让您知道，所以也不让我说。其实外公早就不怪您了，只是拉不下脸。您是他老人家唯一的女儿啊！外公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他一直等着您亲自回去道歉，要不您让他老人家怎么下台啊！偏巧您又是倔脾气，就这么僵着了。如今，连父女俩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真不愧是父女，一样的倔性子，呵~~~”嗤笑一声，喉头有丝哽咽，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男孩用力闭上眼睛，抽抽鼻子，静待思绪的平复。
再睁眼时，仍是秋水盈盈，“娘我要走了，请原谅您不孝的孩儿不能遵照您最后的心愿。”
男孩叩了一个头，转身离去，消失在黑暗中。
孤坟前只留下一束灿烂的金盏菊在夜风中颤抖。
山风呼啸，被吹散的菊瓣在黎明前就已经凋零了。

第一章 
苍露山上少行人，陡峭的山崖往往令人望而却步，多少诗人，游人无不乘兴而来，败兴而返。多少武林好手面对那若断若续的鲤鱼背铩羽而归。至此，苍露山仍是一片清幽。
此时已是东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渡上了林间田舍，也唤醒了耕作的农人。
苍露山的主峰苍崖峰仍是白雾缭绕，云海茫茫，仿若神仙洞府。
在白云深处……
“外公——”悦耳的清音打破了清晨的迷雾。一个俊雅的男孩正欢悦的扑向一位仙风道骨的矍铄老人。
“慕曦成功了，慕曦成功了！！你看你看～～～～”自称“慕曦”的俊雅男孩将脸埋进老人的怀里蹭着，短短的语句里掩不住的欢欣。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依旧开怀的笑了：“不愧是我闻孤一脉的传人！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有道不尽的得意。“当年，你娘亦没有这样的天分。”伸手搂了搂孩子，不无欣慰。
慕曦抬起一张因兴奋而染上红晕的小脸，喜笑颜开，衬着如画的眉眼，饶是平时看惯的老人亦忍不住心中一荡。
看着这张越长越灵秀的容颜，老人心中油生了无数感慨。古来都是祸水红颜，这孩子偏偏又是男生女相，倾国倾城，比起他那绝色的母亲不觉又添色了几分，将来一入江湖不知又要惹来多少事端，勾起多少相思债。幸好这孩子天生聪颖又是武学奇才，才短短三年就掏空了自己的一身绝学，现在又迫的自己翻出了压箱底的家伙，自保是不成问题的了，欠缺的就是江湖阅历。只是江湖从此是不平静了。也罢，也罢，血雨腥风才是江湖本色，只当是天意吧！！
老人叹了口气，心想一切顺其自然吧。
“外公，您不为慕曦开心吗？”不明白老人为何叹气，慕曦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外公认为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是不是我那里做的还不到位？那我再作一遍，您再看看！”离开老人的怀抱，慕曦跃跃欲试。
“不，慕曦，你已经做的相当好了，”老人欣然的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外公只是想到了其他事情而已。”
“其他的事情？”慕曦歪了歪小脑袋，蹙起眉，“跟这招‘凤翱九天’有什么关系吗？”
抬起头正对上老人的眼。
“呃……”看着慕曦那清澈的眼，老人一阵尴尬，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在为他这张脸犯愁吧，这孩子最恼这个了。支吾的捏捏慕曦的小脸，只有苦笑。
“外公？”
“没什么，咳，”老人掩唇咳了一声，掩饰过去，“我们该回去了。”
“嗯！”慕曦乖乖的点头。
忽然，慕曦摸摸自己的脸，“外公，您不会是……”，疑问加威胁的口吻。
“呵呵……，我可什么都没说哦！”老人一耸肩，把一切推的干干净净。
“外公～～～～”慕曦鼓起腮帮子。
“呵呵呵呵～～～～”老人呵呵的笑着，任孩子扯着自己的衣袖撒娇，抬首仰望，头顶上碧空浮云，如飖，我的儿，你天上有灵定要保佑你的儿子啊！
苍露山上少行人啊，少行人！


山中无甲子，转眼岁月又流逝了几多，往日的俊美男孩已长成了绝代佳人，呃，不，是翩翩少年。
徐徐和风，轻轻吹散山间的晨雾。郁郁林中仍有几分凉意，露珠尚凝在叶尖欲滴犹垂，折射出几抹莹光，衬映出满林的翠色都愈加苍郁。林，愈进愈深，愈深愈幽。林径深处竟是一潭碧水。潭边零落的地横着几块未经琢磨，古朴古拙的原石，也生了些许野趣。藏青色的大石上如今似乎多了些什么，是一抹紫色，碧水深处也多了白影，有人！
果是有人，碧水泱泱。水中的人儿似乎正在净身。乌黑似缎的秀发垂在背后被潭水浸透，泛着流彩的光泽。轻轻一甩秀发，洒出一片水珠，露出莹白的肌肤，那细致的肌理在绿水的映照下格外柔腻。水中的人转过身来，仰起脸庞，在晨光中那张绝美的脸庞更添丽色，眉如远黛，眸似秋水，琼鼻俏挺，菱口若樱，宛如一幅画，美的如痴如醉。只是眉眼间流露出的英气和坚毅证明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他”。菱角轻扬，合上那双盈盈水眸，灵秀的脸上一片恬然。
突然一只黑貂从林间窜出，一身的毛色油亮顺滑，泛着乌光。黑溜溜的小眸子说不出的精灵可爱。它窜至潭边，挠了挠小爪子，冲着水中的少年发出几声短促的低鸣，隐有催促之意。水中的少年动了动如扇的睫毛，水珠从梢端滴落，他睁开眼，轻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不会着凉的，尽操心！”少年嘟哝着，无奈的摇摇头，乌发随着小小的头颅款款摆动。少年伸开双臂划了划水向潭边游了过来 ，渐渐碧水从少年的身上褪了下去。滑过少年纤细美丽的身躯，一滴滴水珠从白皙的身体上滑落，白光下反映出那身肌肤晶莹剔透，美丽不可方物。赤着足，从潭边走向巨石，随意用一块白布拭了拭身上的水滴，拿起紫袍披上，少年也不打理一头秀发，任它湿漉漉的披在背后。斜倚在青石上径自向黑貂招招手。黑貂轻轻一跃，跳进他怀里，磨蹭了几下，然后乖乖的蜷了起来。
搂着怀中的小宠物，少年精灵似的黑眼睛转了转，似乎打着什么主意似的若有所思。
风，滑过潭水，推起几叠波澜，也带动了少年的衣衫，怀中的黑貂不安的动了动，拱了拱少年玉颈边犹湿的长发，若有所指的发出几声低呜。
少年略抬眼，露出绝美的笑颜，微微扬手捋了捋湿发，站了起来，黑貂从他的怀里跳了下来，黑宝石般的小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瞧你紧张的，”少年微微一嗔，轻笑道，偏首拢起一头青丝，边打理边扭身向林外走，黑貂亦步亦随。只见纤白的掌心氲起一团紫气，隐隐流动着光华，不一会儿，黑发四周白雾一起，发，干了。
甩了甩发丝，少年用手巾扎起，简单的打了个结。
走出树林，走进起居的竹屋，少年倚窗而坐，拿起一本《莹窗幽语》翻了起来，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小黑貂跳上桌，径自玩着。
这竹屋布置得到也简单，除窗的一面，三面尽排着书：文理数术，歧黄八卦，无所不有，无所不包。
“赏花须结豪友，现妓须结淡灰，登山须结逸友，泛舟须结旷友，对月须结冷友，待雪须结艳友，捉酒须结韵友。
发伙宜舒，放饮宜雅，，病饮宜小，愁位宜醉；春饮宜庭，夏饮宜郊，秋饮宜舟，冬饮宜室，夜饮宜月。
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农，青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壮春神也；醉文人直谨节奏，畏其侮也；醉俊友宜益觥孟加旗帜，助其烈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比皆审其宜，其景；反此，则失饮矣*。……”
琅琅书声，珠圆玉润，清脆悦耳。山中无他人，这，自然是出于少年之口。
不一会儿，悦耳的读书声嘎然而止。少年放下书，摸过一个玉石纸镇把玩着，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几转，嘴角勾起一个狡猾的弧度。放下纸镇，伸手冲着正玩的不亦乐乎小黑貂招了招。小黑貂“哧溜”一声钻进小主人怀里，少年一边抚着貂儿光滑的皮毛，一边用幽怨的口吻说道“外公下山这么久也不回来，真是好无聊啊！”脸上尽是落寂和委屈，只有那双晶亮亮的美瞳泄露了他的算计……
下山去罗！
清风抚过，屋内无人，窗前的书桌上只有一张米黄色的纸笺：
树欲停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慕曦


山路是再熟悉不过的了，慕曦轻装上阵，只带上了自己的小宠物雪若——就是那只小黑貂。苍雾山上虽然是人迹罕至，可山脚下却是个热闹的小城镇。慕曦虽然已有近十年没有下山了，可是闻孤老人却非足不出户，日常补给都是他一手包办。每次回来，闻孤老人总会把路上的见闻说给慕曦听，不仅仅是给慕曦解闷，更重要的是让他增长见识，从中学习以后行走江湖的经验。他知道蛟龙决不会甘心窝于浅潭，慕曦亦非池中之物，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让他呆在山上，那么也只有让他学着保护自己了。
可见老人用心良苦啊！
也不运功，只当是散步，慕曦在林间轻快的穿梭着，还不时骚扰一下林间的小生物，彻彻底底暴露了他童心未泯的孩子气。本来运功只需半刻种就能走完的山路，硬是让他走了大半个时辰，还犹在半山腰。越往下，气息越是纷杂，人迹多了。慕曦有些不适应，他停下步子想调试一下心情。
刚一静心，敏锐的感官马上让他捕捉到不远处幽暗的杂草深处轻微的些许骚动。好奇心一起，慕曦向杂草丛中探去，绕过几丛荆棘，鼻端隐隐飘来几丝腥甜，是血！慕曦本来轻松的心一下产生了警惕，小心的运起“凤逍遥”，放轻步子，仔细观察沿路的草丛都沾了点点暗红的血色，只是已凝固的暗色不太显眼，需留心才看得到。周围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也就是说丛中可能是只负伤的“兽”罗。运起“天耳通”，竖起耳朵倾听，有人的气息。此人虽是放轻了呼吸，敛住了气息，但仍是逃不过慕曦灵敏的感官。不是简单的角色哦！慕曦直觉一向很准。且不说他吐纳间悠长的间隔，光是那存在感就不容小觑。要沾这麻烦吗？一边度量着眼前的形势，一边问自己。
思索着停下步子，慕曦耍赖的想自己能不能就当作没看见，不淌这淌混水啊！偶尔放纵一下自己的惰性，应该也不为过吧。（真的是偶尔吗？>-<）苦恼了许久，慕曦还是没办法作出“视而不见”的决定。认命救人吧！难得勤快的慕曦动着脑筋想着如何接近“他”。正面对上自然是最直接的方法，虽说一只受伤的“兽”分外的危险，除了不轻易相信他人外，还具有攻击性，可凭自己的武功，赢，应该是不成问题的，只是……好累啊！垮着眉毛，慕曦一想到要费力气就懒得动。麻烦。他突然恨起自己“一时勤快”来了，自己干嘛要那么有良心啊！不知道现在掉头还不来得及。慕曦有点想溜了。
不过此时才要走的确迟了。
慕曦非常明显的感觉到丛中人已经注意到自己了，两道显然十分凌厉的目光直射在自己身上，竟然让自己有些不自在。更可怕的是，那人的气竟然能在瞬间将自己罩住，幸好自己没有恶意，不然动起手来先机已被对方占去了，这可是武人大忌啊！看来对方不是弱手！自要加倍小心才是。
既然他神智还清明，慕曦眼珠一转，眯眼而笑，那就——
“丛中的仁兄，本人并无恶意，只是凑巧路过。你若是愿意让本人帮上一把呢，就让**近一探，若是不愿，本人立马就走，还请仁兄出个声！”干干脆脆的蹦出这么一段话来，慕曦还是颇为满意的，自己虽是初入江湖，但这段话也算得体，但他更得意的是，瞧，直接沟通多方便啊，最重要的是省力气。既然那人可以交流，不用白不用。最好你直接叫我走人，那我就更省事了，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慕曦暗暗偷笑。
沉默了好一会儿，慕曦的脚跟都开始悄悄转了。
“过来吧！”低沉的声音草丛中传来，声音很悦耳，只是语气很强势，听得出是个经常发号施令的人。虽然加了个“吧”字算是客气，但其中的威严感仍是丝毫没有减弱。
死心的移过去，拨开草丛，一个黑衣人隐匿在深处，他似乎受了伤，单手抚胸，肩上还见血，不但不觉得落魄，相反，强者的自信和睥睨天下的气势实非常人所能及。幽暗中，他的脸庞愈显得棱角分明，仿若雕刻的线条勾勒出他的干练，非常非常的俊美。慕曦中肯的给予评价，与自己的俊美不同，黑衣男子的俊美充满了男子气概，不似自己传自母亲的俊美多是秀气。只是眼前人的俊美中似乎透着一股子邪气……
看来又惹到麻烦家伙了，慕曦又一次反省自己的“一时勤快”来。人啊，还是懒一点好。
感觉的对方的眼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慕曦无奈的走上前，心里思忖着，要是那人不对劲，运起“凤逍遥”相信自己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怕什么。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他一边走，一边作解释：“先声明，我是一个善良的路人甲，我是绝对不认识你的。”说了等于没说，靠近了，他蹲下身子略微检查了一下，准备着手包扎，“还有，我是男孩，货真价实的男孩。”感觉到手中的肌肉（真的是肌肉哦，不是五花肉）似乎僵了那么一下下，果然，慕曦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早就学会不要介意了，慕曦没作声，继续手上包扎的工作。
用什么来包扎？看看自己一身的雪白绸衫，慕曦皱皱小鼻子，这可是为了下山特地换的，自己可舍不得撕。反观黑衣人的那件黑衣……反正破都破了，不如破到底吧！为自己找了个“正大光明”的毁衣理由。
伸手去扯那衣服，才发现那一副亦非凡品，是罕见的“天山冰绫”，价格不菲啊。隔水，挡风，还可以防毒，寒暑不侵，只是由于材料本身过于细滑，强韧，需用特殊的工具和方法剪裁。若是一个不小心失了手，整匹布料可就毁了。所以许多大师傅都不敢轻易尝试，深怕毁了自己一生的口誉。要真说那家可以做好的话，天底下也只有“雪绮坊”敢夸这个口了。不过这做工的价可能是平常人家半辈子的用度吧！说到“雪绮坊”，慕曦想起自己也曾经有过一件“雪绮坊”成品。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想着想着，思绪渐渐陷入了记忆的泥淖。这是在山上生活养成的坏习惯，一走神，就旁若无人。别说手上的工作，就是旁边杵着的大活人也给忽视了，单手支颔的慕曦开始发呆，呃，不，应该是陷入沉思。
黑衣人也不介意，自己接手了包扎的工作，麻利的动作着，好似这受伤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待一切都打理妥当，黑衣人也不打扰静止中的慕曦，反而绕有兴味的打量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小东西。
莹白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美丽的犹如玉石雕刻出来的玉人儿，眉眼似画，几乎挑不出什么瑕疵。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协调的话就是那对微颦的眉，让人想不顾一切去抚平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小人儿丝毫没有防备，轻抿着樱唇，浓密的睫毛微垂，掩不住的黒宝石因为无焦距的迷惘浮上了一层雾气，看起来朦胧的让人心怜。小人儿也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黑衣男子也只是痴痴的看着眼前的绝色。
几抹伤心的情绪不知何时被注入了美丽的黑宝石，宝石的纹路开始产生了变化，显得艳丽而脆弱。不自觉的，黑衣男子伸出一只手，欲抚上慕曦的脸颊，眼看指尖就将触及那张雪颜。突然一道黑影从慕曦的怀中窜出，扑向黑衣男子。
黑子男子一惊，回手自救，一道掌风劈向那道黑影，黑影发出尖锐的鸣叫，身形方定，黑衣男子方看清原来是一只黑貂。黑貂咧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拱背作欲扑状，背上的毛仿佛都竖起来了，一双小眼睛满是戒备和不驯。突然又再扑来，利爪直伸。
生平哪曾收过这等畜生的气，心火一起，黑衣男子凝气运掌，一掌拍了过去。
“手下留情！”被掌风和黑貂的鸣叫惊醒的慕曦忙出手搭救自己的小宠物，一伸手，将被掌风推了好几个跟头，向外飞去的小黑貂捞了回来，仔细检查了一番。
黑衣男子眼中闪过几丝惊异，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攫物于无形，这份功力可不是三两年就能练就的。看来眼前的少年并不像他的外表表现的那样柔弱，他的功力深不可测啊！想到这里，黑衣男子反而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有意思！
上下查看遍了，小黑貂丝毫无损。慕曦着才松了一口气，虽然一直知道这黑貂皮坚肉厚，哪是寻常人伤得了的。但关心则乱，心也不免拎了一下，直到亲眼看到无事这才放下心来。下一件事，就是找“凶手”算帐！
一边安抚着怀里的小东西，慕曦一边冲着黑衣男子冷笑：“人说打狗还要看主人。阁下想必是对这个道理不予认可吧！当然我又不算是什么人物，虽说顺手帮了阁下一个小忙，也不能以救命恩人自居，挟恩以报啊。阁下当然不要看我的小小薄面了。只是……您这堂堂七尺男儿向这么个小东西下如此毒手，还真是威风啊！哼！”虽然明知自己的小宝贝也有不对，可“护短”是慕曦的又一“优点”。
听着这挟枪带棒的冷语，黑衣男子有些失笑，眼前的小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怀里的东西是何等来历啊！那可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灵兽，墨狁啊！它的爪子可是切金断玉锋利的很啊，更何况其中还蕴有奇毒，要是给它抓上那么一下，不死也是离死不远了。若不是自己身手了得，换了旁人怕是早伤在它爪下了。小家伙却还来埋怨“苦主”。不过这种灵兽实在难得，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遇见，还对小家伙这么服顺。
看着乖乖趴在少年胸前的黑貂，黑衣男子倒不是那么惊讶了。
小黑貂磨蹭着，在慕曦身前撒娇，发出几声轻呜，咕噜，像是受了无限委屈。“还闹，差点小命就没了！”低头轻轻的呵斥小黑貂，慕曦知道刚刚那男子的掌可不是说着玩的，口里骂着，还是不忍的安慰着它。小主人拍抚的很舒服，小貂儿渐渐有了玩兴。
“雪若！”被小貂儿蹭得有些痒，慕曦又好气又好笑，不得不出声阻止，这小家伙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雪若？！”黑衣男子看着一身乌黑的貂发出嗤笑声。
“你有意见吗？”慕曦和雪若一起抬头瞪他。没见识的家伙，凭什么黑貂就不让叫雪若！
看着美人儿气鼓了腮帮子也别有一番风情，但看着那只小畜生冲自己龇牙咧嘴，心里就不爽了，黑衣男子眼一厉，眼中精光乍现，一记冷芒向小黑貂扫去。
想是刚刚也吃足了苦头，知道了厉害，雪若浑身一抖小眼睛畏怯的眨了眨，低呜着缩回小主人怀里。
很满意自己的气势压倒了貂（这也值得得意），这才又抬头直视少年。美人儿犹是气乎乎的瞪着美眸。
没有。轻摇了一下头示意。
没有就好，拍拍雪若，示意它下来。
“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慕曦冷冷的开口，说不上讨厌，毕竟萍水相逢，只是麻烦！放下雪若，掸了掸衣衫，准备走人也。
哪知一转身就发现黑衣男子就堵在前面，好快的身法啊！
“还有何贵干？” 小心的退了一步，难不成想杀人灭口？
“我，函奕昀！” 黑衣男子露出相识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很优雅，很亮眼，也很……邪气！邪气从上挑的眉梢，斜飞的眼角，轻勾的唇畔渗了出来。
慕曦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好像自己要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了。不喜欢，很不喜欢，这种成为猎物的感觉！
“你救了我！”
呃，没那么夸张吧！
“所以……”
慕曦的脑袋有点晕乎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叫函奕昀的家伙笑得更为灿烂，邪气的唇蹦出几个字“……”
“轰”慕曦的脑袋一下子炸开了，什么叫“我跟定你了！”，不会吧，真的捡了个麻烦！
哎，我就知道人是不能勤快的！哭丧着脸上路的慕曦，第无数次的恨起自己的“一时勤快”来！
这就是闻孤慕曦和函奕昀的相识！


将时间倒溯到一天前
夜色如墨
黑暗中有掩不住的阴暗在滋生。古井无波，临近的厢房里却没有一盏灯，借着月光窗棂上映着人影晃动。
“都安排好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都安排好了！他明天会从‘鬼喉峡’过。我们的人已经埋伏下去了，那步暗棋也已经开始运作了。”另一个声音答道。
“那就好！”沙哑的喉咙表达了满意。“如果事情成功，我不会亏待你的。好好做。”
“那我下去准备了。”窗棂上少了一道黑影，屋顶上掠过一只黑鸟。
倾而——
“不要怪我狠，如果不除掉你，我又怎么能坐上那个位子呢！哈哈哈哈哈……”
一阵狞笑声回荡在小小的院落里。

黑鸟掠出了院墙，急速而行，不一会儿又跳进了一个院落。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正临窗小酌，窗没有开，屋内燃着一豆烛光，把他的身影投射在窗纸上。穿着夜行衣的男子俯首单膝跪在窗外，静静的等待着。屋内的人似乎不急，执起一杯酒，把玩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说”字。
窗外的人恭敬地回答道：“报告主人，属下幸不辱命。”
“老狐狸已准备于明日在‘鬼喉峡’伏击主人，香屏夫人已受命在明天在主人的早茶中投下‘柳絮飞飞’以确保万无一失。属下已经撤换了弓箭手，那帮埋伏的不过是些拿银子的亡命之徒，伍虎付了他们银子让他们卖命，不足为患，只是这‘柳絮飞飞’不同寻常毒药，属下担心……”
“我自有打算。”
“那属下换下埋伏，到时人赃并获。”
“不用了，”窗内的人举杯就唇，美酒从喉头滑下，“他要玩我就陪他玩玩。”

*《莹窗幽语》是我杜撰的的。
*此文节选自【明】陈继儒的《小窗幽记》


第二章
遥城皇宫
东方渐白，早现的晨光已染上了正殿的琉璃瓦。
“圣上，该起了。”一个小个子的侍臣站在翱龙殿外，半躬着身子，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喊着。透过半掩的门，只能看见行龙布雨的屏风。屏内仍是毫无动静，侍臣小柱子直起腰，大着胆子推门而入，绕过屏风，轻晃的纱罗里隐约有一道白影。
“圣上，该起了！” 拱手上前，小柱子再次唤着，恭敬的等在纱罗外。
帐内的人轻翻了个身，俄而，略带嘶哑的男声传了出来：“几时呢？”语中犹有几分未醒的睡意。
“回圣上，已卯时了。”
“是吗，这么快，看来是朕起晚了。”人影动了动，意识已是相当清明。
见主子要起了，小柱子赶紧凑上去：“圣上昨夜忙到子时才歇下，是太劳累了。”
帐中人坐了起来，拨开罗帐，小柱子跪下为他穿靴，服侍他起身。“圣上，今天上朝吗？要不要奴才下去打点。”
“昨天不是说了嘛，今日停朝。那些人啊，也该让朕清静清静了。”
“可是兵部韩大人好像有急件啊！听说昨儿夜里就准备觐见呢！要不是硬让赫跋侍卫给拦下了，真个要直闯大殿了。”小柱子在主子耳边报告着。
“难怪昨儿外面那么大动静了。不过，既然是赫跋拦下的，看来这事儿误不了。”
为主子穿好衣袍，小柱子端过一盆早备好的清水待主子梳洗。
水盆里映出一张斯文却英气的俊美脸庞，出奇的年轻，眉骨清奇，眼眸深邃，看似儒雅中透着浑然天成的贵气，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这当然，皇家可都是专收美女的啊，这帝王岂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华之精华。）
服侍主子穿上外袍，雪白的长衫穿在主子的身上，平白多了几分洒脱和飘逸。束齐发髻，带好玉石，挂上环佩，活脱脱一个浊世佳公子。小柱子直起身子很满意这样的成果。主子怎么看都是风度翩翩，让他这个作奴才的也觉得兴有荣焉。
“传膳吧！”年轻的帝王发话了。z
“奴才遵旨！”小柱子后退两步，轻轻击掌，一个妙龄美婢端着檀木托盘进了外厅，放下膳食，立刻退了出去。在宫中做事就要懂宫中的规矩。这一代的翮阙帝不贪女色，生活严谨。为了防止女婢不知自制，更是定下了女婢不可进翮阙帝内室的规矩。违者一律赐死。
女婢退下后，外厅的大理石桌上摆着几个小巧的瓷碟和一个蓝花瓷碗，简单又精致。
理了理袖口，翮阙帝度出内室，在外厅的石桌边坐下，举著就食，仪态优雅，展现了完美的皇家教养。小柱子束手站在一旁伺候着，以便随时听候差遣。
说起自己的主子，小柱子可是一肚子的崇敬。y
璃阙皇朝历来多出明君，国泰民安自是不用言表，不然自太始皇帝打下江山以来怎能长盛不衰呢？而这代的翮阙帝凌苍寂云更是出色。先帝早逝，翮阙帝硬是以稚龄之身挑起国之大梁，在朝野上下的一片狐疑中执掌大权，开创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盛世。减赋轻徭，修堤筑坝，重商繁市，其表现可圈可点，连几位重臣也口服心服。
帝位刚稳，南蛮欺我主幼，举兵进犯。翮阙帝御驾亲征，深入沙场，表现出超凡的智慧和霸气。以区区五千精兵大破南蛮五万大军，独战南蛮名将赫跋骠骑于麓血丘上，更以一招“龙吟九天”让赫跋骠骑甘拜下风。自此以后更是铁骑横扫南疆，一举擒获蛮王格鲁瓦尔，而翮阙帝并未大开杀戒，而是与格鲁瓦尔进行了和谈，避免了战争给百姓带了的再一次灾难。这也是翮阙帝仁德，体恤黎民。格鲁瓦尔感念其仁厚，更崇敬翮阙帝的气度与智慧，甘愿俯首称臣。双方缔结下“百年和平条约”，让南疆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赫跋骠骑更是心服翮阙帝的风采，辞去将军一职，执意跟随翮阙帝左右，供其驱策……
小柱子的思绪早就飞出了九云天，无焦距的眼中星星闪闪，嘴角快裂到耳根子去了。
翮阙帝径自用完早膳，小柱子驱散脑海中赫跋侍卫黑壮的身影，麻利的递上湿巾，翮阙帝拭了拭嘴，小柱子上前接过湿巾，送上一杯香茗。
翮阙帝取过茶杯，用手指摩挲着蓝瓷杯外细致的蓝彩绘描，倒不急着先喝。
“小柱子！”z
“奴才在！”一听圣上叫唤，小柱子立即上前聆听圣训。如此伶俐，也难怪他能做翮阙帝的贴身侍臣了。
“你跑趟兵部，把昨儿韩昭递的折子给朕拿过来，”翮阙帝吩咐着，“还有，等会儿叫赫跋进来，朕有事要问他。”
“圣上如没有其他吩咐，奴才这就去办。”小柱子征询翮阙帝的意见，见他挥了挥手，躬身退下了。
小柱子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z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赫跋觐见。”
“进来吧！”翮阙帝开口示意。
一个魁梧的高壮男子推门而入。黝黑的脸庞上流露出北方人独有的豪气，五官有种粗犷的美感，让人油生好感。
他进来了也不搭话，拱手一揖就站到了翮阙帝身后。
“听说昨晚你和兵部的韩大人起了冲突。”知道他一向惜言如金的个性，翮阙帝知道如果自己不先开口的话，恐怕等上一天也等不到自己这位左膀右臂主动说话。
沉默，沉默。
不急，翮阙帝小口小口的喝着茶，一边喝一边小心的观察赫跋的表情。
果不其然，赫跋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还真是热闹啊！朕在内殿也听得清清楚楚啊！”慢悠悠的放下瓷杯，翮阙帝的口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温和。
“不过……”翮阙帝声音一冷，“这个韩昭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平日里和那些士兵厮混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在皇宫内院里放肆，还口出秽语，辱及殿前侍卫。这次朕也袒护他不得。”说着回头征询赫跋的意见：“赫跋爱卿，你说朕罚他什么好呢？听说他向来贪杯，朕不如就罚他三个月不许饮酒如何？”
“臣以为不可。”和这个皇上待久了，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如果他非要你说话，你是逃不掉的。赫跋只得开了金口。
“哦？昨夜可是他冒犯了你啊，如今朕罚他到是朕的不是了？”
“臣不敢。只是韩大人乃国之栋梁，忠心为国，冒犯小臣也是因为心忧国事，口不择言，并无恶意，圣上若是为臣一事下旨降罪，恐朝中文武人心动荡，臣也无颜面对各司同僚。请圣上三思。”
“你到识的大体。”听到这样的回答，翮阙帝轻轻颔首，“赫跋，坐吧！”
赫跋也不推让，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了。他知道下面谈话是以凌苍寂云的身份进行的了。
“当年你随我回来，背井离乡，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的。”
“在那里你是统率千军的大将军，到这里只能当个小小的殿前侍卫，屈就了。我一直觉得亏待了你。”
“你见外了。”
“朝中百官也只有这韩昭顺我的眼，比起那些酸溜溜的文官来，他到直率的很。虽说他有时过于鲁莽，可办起事来比那些只知道吃粮饷的家伙利落多了。有他办差，我信得过。昨儿，我都听到了，我知道你们南疆男儿最重自尊，我不想你们因此结下梁子，我也知道你胸襟一向广阔，只是昨天他提到麓血丘的事，我怕你心中有结啊！”
“我的心眼还没那么小，当年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多虑了。”知道他是关心自己，赫跋也表了态。
“那就好。”
听到脚步声，赫跋站了起来，回到翮阙帝身后。
“禀皇上，奴才小柱子回来复旨。”果然小柱子已在门外候着了。
“进来！”翮阙帝端起瓷杯。
小柱子轻手轻脚的走进来，手上拿着个黄锦折子。
“拿来吧，朕到想看看什么大事让韩昭三更半夜十万火急的来找朕。”
小柱子双手递上折子。
翮阙帝一边翻，一边竟开始笑，“人说美人乡是英雄冢还真是一点都不错啊！赫跋，你看看。”递出折子，翮阙帝含笑饮了口茶。
接过折子，赫跋快速翻阅了一下，又把折子递回到翮阙帝手上。
“臣不明白。”
“哦？朕可是对你的才智很有信心啊。”
“臣知道，折子里写的是中原武林有大乱的趋势。”
“嗯，你看出来了。”
“臣虽对中原武林不甚了解，但也听说过这里武林和朝廷是各行其是。”
“没错，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只要武林之事不危及到朝廷百姓，为官者，不可故意打压武林中人。当年打天下时，太祖曾多次蒙他的武林朋友相助。得天下后立下此规。百年来，武林和朝廷相安无事。父皇也说过，武林的存在，自有他的价值。武林中的事情，有时候，官家是不方便插手的。”
“臣不明白的是，韩大人身为朝廷命官，自应也懂这个道理，但为何又要插手这武林中事。还为此夜半直闯大殿。”
“心急则乱！”翮阙帝微微一笑，“听说韩尚书最近刚刚完婚。那新娘叫什么来着，小柱子？”
“回禀圣上，叫东方骄梅！”一听圣上问起，小柱子连忙上前答话。
不明白翮阙帝为什么会突然转移话题，赫跋微微一愣。
“对，就叫东方骄梅。”翮阙帝点点头。
“东方？”赫跋有点明白翮阙帝的意思了，听说中原武林中的厉害角色除了五大门派外，还有一社二庄三堡四世家，四大世家里又以东方世家最为出名，莫非这新娘……
“武林中四大世家里以东方世家最为出名，出名在公认的武林十二天骄，那里就占了两个：东方骄梅和东方胜雪。武林人也的确有意思。这新娘就是来自那个东方世家。也难怪韩昭成亲还要躲着朕，是怕朕不允他与东方世家通婚吧！他也实在多想了，朕岂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明白赫跋抓住了脉络，翮阙帝点到即至。
“这样，韩昭插手武林中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看这字？”摊开奏折，翮阙帝示意赫跋注意。
“这字？”看着一行行整洁娟秀的字迹，“这分明是女子的笔迹啊！”
“没错，”翮阙帝赞许笑道：“他以往的折子哪有这样的这般干净，也就是朕不嫌弃。看来他到真疼这个新婚夫人，连夜就递了上来。”太座有令，岂敢不从。
“圣上，准备怎么处理？”
“既然他都提了出来，朕就管一管吧！”
“不是想借机出宫？”一听要出这皇城，赫跋表现出他难得的多话。
“呵呵，知我者，赫跋也。”哪能看不出他的心思啊，翮阙帝站起来拍拍赫跋的肩膀，给了他一个你知我知的笑容，“赫跋，你也是闷久了吧！”
小柱子站在一旁直擦冷汗，这圣上什么都好，就是不太安分，天下一定，找着借口找着机会就想着开溜。每次圣上一走，大总管就那自己开刀。
“圣上，您的早朝……”小柱子临死也要挣扎一下，作出最后的努力，以尽人臣的责任，还有就是救救自己的小命。
“对外就说，朕上聆音寺与渡法大师参禅去了，朕不在的期间一切事务由惠静王全权处理！”
不会吧，又来这招，不知道这次去宣旨会不会被惠静王爷给杀了。小柱子已经在心里为自己的小命捏了一把汗。
“哦，对了，传旨下去，兵部尚书韩昭私闯大殿，与法不容，念其心忧国事，从轻发落，就罚其一个月内不得饮酒，以儆效尤。”感情到头来翮阙帝还是没放过韩昭。理由嘛，只有他自己知道。
当晚，就听到兵部尚书韩昭的尚书府和惠静王的静王府同时发出一声惨叫，震动了半个遥城。


懒懒地走在市集上，早已失去了玩乐的兴趣，想到身后的那个麻烦家伙，慕曦就忍不住的头疼。为什么会甩不掉这个粘粘虫了呢？本来想到了这个城镇就各奔东西的，偏偏这个家伙以什么“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破道理说得是义正词严，害自己都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光明正大的撵他。
慕曦慢慢的走着，每一步都以最省力的方式。太阳太大，虽说有内功护体，可是晒久了还是不舒服，此时的慕曦分外想念山上的阴凉。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也没什么正事，不急着赶路，找间茶楼歇歇脚吧！主意一定，他脚跟一转，步入一家茶楼。
偌大的茶楼一楼如今挤的是满满当当。也难怪，这夏日炎炎的。赶车扛货的粗汉子三五成群的窝在一起，大口的灌着价廉也低劣的凉茶。茶楼的东家到也厚道，特地为这些不计口味的粗汉子们准备了成桶的凉茶。茶虽说不是什么好茶，可对于这些只为祛暑的汉子们来说也是够了。大碗一干，淡黄的茶水顺着脖子流下来，与汗水搅在一起。汉子们大多脱下外衫搭在肩上，灌够了凉茶，要么仰躺在长条凳子上呼起来，要么大着嗓门互通消息，互道有无什么的，偶尔还挟着些粗话。几个汉子凑在一块儿，话题总少不了女人，挤眉弄眼的几段黄段子总惹得哄堂一阵笑
慕曦刚进了店就后悔了，倒不是看不起这帮作粗工的汉子，只是……太吵了。更何况被挤的慢慢的店堂，热气从每个人的身上聚起来，反而更闷了。更让人受不了的是那一阵阵汗酸味，总不能叫人家不淌汗吧！
伙计到也机灵，一见有了客人，又不同于一般的车把式，也顾不上天热，立刻粘上来，低头哈腰：“客官里面请！”
请，免了吧！慕曦有点害怕的退了一步，实在是不敢恭维啊！
看到慕曦这样的反映，函奕昀暗笑，果然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家伙，嫩的很啊！
看着那一身月白的绸衫和客人的动作，伙计也知道如何应对了。“公子爷，您当然不能和他们挤一起了，您楼上雅间请。大热天的，喝杯凉茶歇歇才好继续赶路不是。再说了，这朱家镇也就咱们家这一家茶楼，别无分号啊！……”伙计说得口沫横飞，努力想把生意留住。可一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娇客天仙似的脸，魂一下就被勾走了，当场呆住了，眼珠子都发直了。
“小狗子，你这话就说的不规矩了吧！老子怎么呢？啊——你小子不会是皮痒了吧——”一个黑壮汉子吧小伙计的话听在耳里，半是不服气，半是开玩笑的回头骂道。一回头看见慕曦也愣住了。嘻嘻哈哈的一群汉子眼见怪异，都顺着他的眼神瞧过去，茶楼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有的举着碗，手就停在半空中，茶泼了一身犹不自知；有的瞪大了眼睛，眨都不敢眨；有的张大了嘴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全都被慕曦的美貌迷去了心神，眼都直了。函奕昀的眼中不经掩饰的闪过怒气，这群家伙也太放肆了。小家伙哪能由得他们这样看。刚要上前，给他们个教训，却被慕曦微一摆手阻住了。
你要干什么？
给他们个教训。
他们干你什么了？
他们都对你有非分之想。
我是男人！再说，人家看我关你什么事？
我不许。
我又不是你的。
很快就是了。
不许惹事！
经过一番激烈眼神交流，函奕昀退让一步，的确，现在不是惹事的时候。
这群汉子浑不知自己从鬼门关晃了一圈回来。
“小二哥，烦请带个路吧！”慕曦稍一凝气，把声音送进了已经成了木头人的小狗子耳朵里。
“啊，是，是，您请！”小伙计一下被震醒了，赶忙招呼客人，心里直叹“天仙”，行动愈加恭敬。暗暗揣测着：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女扮男装出门啊！
小二的心思全在那张脸上，慕曦微微一笑，也不解释，随着小伙计缓步上了二楼，函奕昀也跟了上去。
知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众人才缓过神来。
“娘的”那粗壮的汉子呸了一口，“真是的天仙似的娘们，我家那口子根本没的比！”
“别说你家那口子，就说倚红楼的小桃仙也没的比。”旁边的汉子哈哈一笑，兀自又灌了一碗凉茶，倒不是为了驱热，是为了回神。
“奶奶的，老子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娘们。”一个黑毛汉子大大咧咧的叹了一声。虽是粗话，但话中掩不住的赞美。“就连翠依阁的花魁芳艳荷都没的比。”
翠依阁是江南的第一青楼，里面的姑娘可都是出类拔萃，色艺双全。花魁艳芳荷更是艳冠群芳，花名远播，从四面八方赶来想要见她一面的人数也数不清。俗话说，温柔乡乃英雄冢。也不知道有多少的风流才子，达官贵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据说她一笑倾城，温柔解语，是一个绝代佳人。可见她一面却也不易，千金散尽，若是人家姑娘不愿意，也是白搭。
旁边的汉子们一下哄笑起来：“雄把子，别***吹牛了，就凭你？见艳大家？怕是连翠依阁的小丫头都没见到吧！”
黒毛汉子涨红了脸，歪着脖子争道：“奶奶的，老子就是见过。”旁人又是一阵笑。汉子的脸更红了，是气的。
“骗你们，老子是***狗。”汉子急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碗震的跳了起来。
“咦——”见他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众人静了下来，却还是一脸怀疑。
汉子抹了一把脸：“去年，江南柳家大公子出游，雇了老子去拉船，***，那船还真大，拉得老子一身汗。不过，那时候艳芳荷那娘们就在船上，听说柳家那败家子花了近五千两银子才请得她出门。”
“那你怎么见着的呢？”
“嘿嘿，”汉子一笑，得意的灌了口茶，“那是因为老子水性好，到了半夜，那柳府的管家来找俺们水性好的。说到水性，嘿嘿，不是吹啊，还真没人比得过老子。老子就站出来了。哪知是艳芳荷那娘们掉了个珠花在水里，柳家小子为了讨好她，就要老子去捞。他奶奶的，老子只好半夜就下了水，幸好天热，水又不冷。说实话，也是老子运气好，不然那么大的湖，你***到哪儿捞去？那柳小子也忒小气了，她掉了，你再买个给她不就得了。还要老子受罪，妈的。”
“那叫博美人一笑！”一群人围了上来，不知谁插了一句。
“呸，后来老子就拿了那珠花去还那娘们。”
“骗人，这哪能轮到你啊，你顶多拿几两赏银就打发了。”
“对呀，老子也没想到那娘们要见，那老子就去了，你们不知道，近看那个水哇！”汉子咂咂嘴，感觉像是在回味。
“流口水吧？”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去，当老子那么没出息啊！不过，眼发直倒是真的。”那汉子到也老实，一句话说得众人又笑起来。
“那后来呢？是不是拿了大笔赏银？”心急的人问了。
“呸，说到这的，老子就有气。不但赏银没拿到，连工钱也飞了。那娘们见俺捞了珠花竟反口说是不要了，给俺了，老子当时心里就窝火，大半夜的，你耍着人玩儿啊，后来一想啊，也好，拿回去哄我那婆娘。哪知那柳家小子不乐意了，当时瞪着牛眼不说话，临了叫管家扣了老子工钱。***龟孙子，醋缸子栽老子身上了，呸，晦气！”说着，汉子又吐了一口吐沫。
“你不是还有那珠花吗？难不成被抢回去了？”
“那到没有，不过说起那珠花，老子更来气。就因为它，我那婆娘跟我闹翻了天，差点没回娘家。说是我出去做工又不拿银子回来，怀里还藏了只珠花，肯定是在外头有了相好的，你说我冤不冤呐我，本来是想拿来逗她乐乐，现下好了，给我扔箱底去了……”


第三章
楼下闹的是沸沸扬扬，楼上到清静了不少，虽说木质楼板的隔音效果不是很好，但好歹隔了一层。
送上了一壶茶，小狗子知趣的退了下去，跑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他心里清楚，那个黑衣相公不是个好惹的主。
喝了茶，散了散热气，慕曦感觉舒意了许多，心情也好了许多。唤出雪若，坏心的放任它赖在桌上舔着茶水。函奕昀也不介意，唤了小二另要了一壶茶。
静了半晌，慕曦决定还是自己先把话挑明，刚想开口去发现自己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
“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函奕昀。”函奕昀如实回答，心里去有些呕，搞了半天自己刚才的话，小家伙都没听进耳朵里。
“噢，你真的决定要跟着我啦？”
“函某人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那我先声明，我可没有多余的钱养你啊！”虽然不常下山，可慕曦还是知道无银寸步难行的道理。
“银子，我有。”我可以养你，这点小钱我还不看在眼里。虽然听到这话挺受打击的，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
“你要真想跟就跟吧！”既然这个死脑筋的已经认准了，自己也不想再浪费口水跟他争。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跟吗？”
“你不是说你想报恩吗？”慕曦无所谓的说。
“你信？”函奕昀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太单纯了。
“不信！”慕曦一头冷水泼了下来。
“那你还让我跟？”
“我说不让你就不跟了？”慕曦一句话堵了回去。
堵的函奕昀无言以对。
“那不就结了。”慕曦也不是得理不让人的人。
“你真的不问我原因？”
“我问了，你会说？”
“会。”
函奕昀一个出人意料的“会”字让慕曦愣住了。他真的没有想到函奕昀会答的这么干脆。
“我跟着你，是因为我对你有兴趣。”
“不会是对我的这张脸感兴趣吧！”慕曦摸上自己的脸，问得直率。
“没错，”函奕昀答的更直率，“美丽的东西人人爱，虽然世人都说内在美比外在美更为重要，可是真正能勘透那层皮相的又有几人？既然以貌取人是世人的通病，我也不能免俗。不可否认，你的确长得赏心悦目。”
“你到坦白！”惊讶于他的直接，慕曦开始有点欣赏他了，毕竟着当今世上像这么坦白而又有勇气坦白的人并不多。
“那要看是对谁呢！对于你，我没有说谎的必要。”
“为什么？我就那么让人相信？”
“撇开我对你的好感不谈，现在我跟在你身边，你不会有出卖我的机会，我又何妨摊开心胸和你说话呢？”函奕昀不是笨蛋，他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
“不过话说回来，除了你的脸，我也对你本人也很感兴趣。”
“哦？你是说我身上藏着很多的秘密？”这倒有意思，慕曦举起杯子，挑衅的看着他。
“也许。”函奕昀不置可否的避开话题，就让时间来证明吧！“至少你现在的美丽就足以吸引我，这个理由就够了。”
“现在？也就是说当有一天你的兴趣没有了，你就会离开？”
“是的，我是一个喜新厌旧的男人，一旦我发现你对我也就失去了吸引力，我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不过，我相信短期内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也就是说，只要我让你你烦了我，你就会走？”
“你不会故意让我烦你的。”函奕昀很笃定。
“的确不会，”慕曦承认，“我不会去为这种愚蠢的理由，去做多余的动作。而且，让你跟也没讨厌到这个地步。”
“那我是不是不用为自己的……担心呢？”既然话说开了，慕曦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我虽然算不上君子，可也是坦荡荡的小人。”函奕昀不以为意的喝着茶，完全不在意慕曦的讥笑
“其实我发现我还是蛮危险的，你现在说是有兴趣，慢慢的说成喜欢，那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突然发现，你爱上我了，怎么办？”恶作剧的问出声，慕曦抿着嘴笑了，现出可爱的梨涡，甜甜的，“不是我自作多情哦，我只是防患于未然，毕竟我对自己的魅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接受。”
“真的？我可是男人啊！”
“我现在也知道你是男的，不一样缠着你！”
“也是啊！那只能说明你是个怪人。”
“我只是勇于面对自己的心。”
“说得好大言不惭啊！”
“你呢？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告诉你：我爱上你了，你怎么办？”
“我……”慕曦想了一下，“如果我也对你有感觉，我会接受你。”外公说过，在世上要找到一个与心灵契合的人是很难的，一旦找到，就不要因为世俗的眼光而放弃。这也是当年为什么他明知到娘为“他”而背叛了自己，却仍然没有阻止他们在一起的原因。
“真的？”他的回答倒是出乎汉奕昀的意料。
“真的，我也会面对自己的心。”输人不输阵嘛。
有个人蛮有意思的，跟在身边应该不会无聊吧！慕曦垂下睫毛，转着杯子。其实他已经开始接收这位“同路人”了。
“既然你也不反对我们同路，是不是也应该报上姓名，免得路上不好称呼。”函奕昀提议。
“我叫慕曦。”想想也对，慕曦蘸着水用食指在桌上写下这两个字。
“你小时候一定很痛苦。”看着桌上的字迹，函奕昀突然冒了一句。
“何以见得？”函奕昀突如其来的评价，勾起了慕曦的好奇心。
“你的名字虽然很美，可是笔画也很复杂，小时候学写名字一定很辛苦。”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
“你这是赞美，还是同情啊！”慕曦失笑了，只是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其实小时候很少用到这个名字，长大了，也就不觉的了。
看出了慕曦的苦涩，函奕昀主动岔开话题，“你姓慕？这个姓很少见啊。”
“不，我姓闻。”自己绝不会和“他”姓，闻孤又太显眼了。慕曦取了“闻孤”的第一个字。
“这次出门所为何事？”
“无事，游历罢了。”也算实话，本来下山就是玩的。但如果可能想去晋城一趟，娘的坟也该去看看了。
“其实你应该努力让我爱上你的？”
“为什么？”
“因为一旦我死心塌地的爱上你的话，我会为你做很多事。”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想看你展露更多的风情。也许我真会爱上你哦！”


为了安全起见，慕曦采纳了函奕昀的建议，买了顶白纱帽遮住自己“容易惹祸”的脸。
离开了朱家镇，走了大半天，到了临晚的时候终于来到了一个叫平家镇的小城，因为天色已晚，慕曦和函奕昀匆匆找了家客栈歇下了。
晚上睡觉前函奕昀还在抱怨慕曦的怪癖。明明运上轻功，一会儿就能走完的路程，非让他们走上了大半天。不过，别看慕曦表面柔柔弱弱的，体力却好得惊人。大半天的路程也不见疲色。其实这也难怪，慕曦毕竟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再说了内功也不是白练的，这点路还累不着他。
夜晚不及细观，直到东方破晓，喧杂的叫卖声揭开了一天的序幕，慕曦才发现这里虽然也是一个“镇”却比朱家镇要繁华得多。十几年没有下山了，虽然还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可是那份苏醒的好奇心还是让他抗拒不了窗外精彩世界的诱惑。在一再的心里建设之后，慕曦决定上街逛逛，弥补一下这十几年来的空白。
其实这个平家镇真的不大，至少在函奕昀眼里是个不值一提的地方，可是比起朱家镇的小猫两三只来的确热闹了不少。他的繁荣来自于他优越的地理位置，最近的一个大城离这里也要走上三天，也就是说这方圆三十里内就这么一个比较大的城镇，所以南来北往的商贩们都在这里落脚，采补，中转，交易。久而久之，平家镇就发展起来了。
走在“商业街”上（其实规模是非常小的），琳琅满目的商品也许不是很精致，可也让慕曦看的目不转睛，放下这个，又拿起那个，玩的不亦乐乎。函奕昀一路跟在他身后逛过去，已经有了作散财童子的准备，哪知慕曦对于这些小玩意儿只是把玩了一下又放下，根本就无意购买。结果，整条街逛下来，两人仍是两手空空。
逛够了，玩兴也尽了，摸摸肚子，慕曦有点饿了。他一眼瞟过去，左前方正好有一家酒楼，高高飘着酒旗。
“客倌，您里面请。”
“客倌，您走好。”
搭着白搭子的店小二正站在门口招揽着生意，笑脸迎人。
瞄瞄里面，生意还不错，看来口味也应该不差。慕曦略一思量，就这家吧。
“客官，你用饭呐，里面请。”店小二笑脸迎上来。把两人请进了大堂。进了大堂，自有里面的小二上来应对。
“客倌，您几位？”
“两位！”慕曦还没开口，函奕昀就冷冷的回了。
“那您两位这边请。”小二也机灵，知道看人脸色，也不多话，把两人领到了屋角的一张空桌子。利落的用白巾子掸了掸桌椅。
“您想要点些什么？”
慕曦不开口，只盯着函奕昀看。刚刚不是你要说话嘛，现在你点吧！不是慕曦心眼小，也不是慕曦土包子，原来在“那里”虽说受气，到也衣食无缺，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慕曦也不是没见识的人。只是这样的小店还真没经验。看这个函奕昀也是老江湖了，有他出面，他知道的多一点，也免得自己出糗。
收到慕曦的目光，函奕昀也不推让，略一沉吟报了几个菜，就这样吧，估计再高级点的这儿也作不出，末了还要了一壶酒。
“好了您那，稍等！”，小二端着盘子一离桌，就吆喝开了：“紫香豆腐，清真牛楠，龙眼虾仁，糖醋鲤鱼，女儿红，十六桌的客人呐。”声音远远传去，中气十足。
慕曦带着白纱帽，静静的坐在大堂的角落里，如今江湖上这样不愿露出真容的浪客多得是，人们也都见多不怪了。顶多对那道薄薄的纱帛下的容颜有点好奇，而对于那些窥视的眼光，函奕昀毫不客气的回以冷芒，到了最后食客们也学了乖，不再拿眼睛乱瞄了。
店家的手脚到也利落，不一会儿，酒菜就都上齐了。留下一句：“您二位慢用。”店小二功成身退。
先挟了一筷子，尝了觉得还行，加上肚子饿了，慕曦渐渐放开手脚，大会朵颐起来。函奕昀却是不饿，他坐在一旁看着开怀大吃的慕曦，一口一口的酌着酒，偶尔挟上几口下酒。
也到了该用餐的时候了，小店里热闹了起来，人声鼎沸。
填饱了肚子的慕曦皱眉看看周围的景象，唤来店小二准备结帐走人。
忽听“啪”的一声惊堂木响，慕曦改变了主意，叫小二撤去了残食，换上一壶碧螺春。
看着慕曦坐直身子，竖起耳朵的样子，函奕昀失笑，到底还是孩子。
被惊堂木这么一拍，全场静了下来，视线都集中到盘踞在店堂一方的一个小老儿身上。那老儿穿着一身已经洗的泛白的青衫，山羊胡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只有一双小眼睛很有神采。他身前一张一尺见方的桌子，左手拿着惊堂木，典型的一个说书先生打扮。看见众人的眼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小老儿满意的捋了捋那簇小胡子。
“各位客倌，我张快嘴本想今儿给各位说上一段仁义英雄传，可一想啊，在座的，哪位不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爷儿啊，想必听多了也不稀罕，所以今儿我就不在这儿献丑了。”看来这个说书先生嘴到是很甜。众人被这么一捧都晕乎了。
“本来我还在头疼给各位客倌说什么？可巧，最近武林还真发生了几件大事，正好，今天我张快嘴就来给各位说一说，凑个兴。”
在座的又有几个是真正的江湖人呢！一听有新鲜事可听，连声叫好。
一看众人的兴趣都被勾了起来，那个张快嘴摆好了架势，就要开讲了。
“想必大家都知道，这当今武林啊，有公认的十二个美人，也就是江湖中人常说的武林十二天骄。我今天要说的就是关于这十二天骄的事情……”
武林十二天骄？慕曦瞅瞅函奕昀，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算了，求人不如求己。孔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谓文也。
“请教先生，这武林十二天骄是哪十二个呢？”慕曦朗声问道。
虽然很不高兴自己的话被人打断，可是对于客人的要求还是要尽量满足的。张快嘴看向声源处，就看见了一个戴着纱罗的白衣人与一个浑身散发了冷意的黑衣人，依外表来看显是相当年轻。
“小兄弟怕是出来不久吧！”张快嘴又摸了摸他的胡子。
“是的。晚生初来乍到，请先生指教。”慕曦非常有礼的问道。
“那我就给你说一说，”张快嘴点点头，很久没有人这么尊敬自己了，这个年轻人要得，“这当今武林实力强大的帮会除了少林，武当，峨嵋，点苍，崆峒五大门派之外，尚有一社二庄三堡四世家。一社指得是黒旗社，二庄就是云霸山庄和梅庄，三堡呢，自然是指隐堡，擎天堡和蔽日堡，最后由东方世家，南宫世家，西门世家和北御世家合称四大世家。而武林十二天骄指的就是峨嵋的青黛仙子黛云蔚，点苍的留雁女侠古遥岚，崆峒的浮云公子柳无尘，黒旗社的朱雀堂主艳罗刹樊如姬，云霸山庄的云姝大小姐，梅庄的踏雪大公子，擎天堡堡主的爱女任可橘，蔽日堡堡主的千金乔莲，再来就是东方世家的梅雪双娇：东方骄梅和东方胜雪，南宫世家的痴琴公子南宫轻狂，西门世家的流星巧手西门凤，以及北御世家的小公子梨花剑北御聆，合称武林十二天骄。”张快嘴说得是洋洋洒洒，口沫横飞，不带喘一口气。
刚说完，就听见一声众人合奏的“噢——”，原来并不是慕曦一个人孤陋寡闻啊。
“看来这十二天骄是有男有女。”
“可不是。大家可知道武林十年一届的武林大会？”
“怎会不知。”
“听说啊，这十二天骄就是在武林大会上定下的。”
“还听说啊，为了这武林十二天骄还有真有一番闹腾呢。”
“哦！”
“听说闹的是北御家的小公子。”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是脾气最暴的北御家小公子。”
“我也听说了，一个听说是还带了个美色排名，他当场就跳起来了。”
“是吗？”
“是啊，你说还真好笑，像东方家清俊的胜雪公子，崆峒派潇洒的浮云公子都不说话了，偏偏这个人比花娇的北御小公子倒蹦出来反对，真让人有本末倒置之感啊！”
“就是就是！”
…………
一时间，食客们交头接耳，众说纷纭。
“嗯，嗯”见众人都走了题儿，张快嘴大声的咳了咳，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
“好了，各位，我们就从一个月前东方家的大小姐东方骄梅的那场比武招亲说起。当时啊，东方家一贴出招亲榜，江湖上多少好汉蜂拥而至啊。一时间，东方家所在的泉州是八方云集啊！要知道，如果赢了擂台可不光光是赢得美人归啊，还能在江湖同道面前大大的露了脸啊……”
还有，得到了东方家这个实力雄厚的靠山。的确是难得的好机会。也难怪各方“豪杰”个个摩拳擦掌呢！慕曦会心的举起杯，把笑意随着茶一同咽了下去。
“……那场擂台还真打得是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啊！”张快嘴眯起小眼睛，仿佛回味一般，“这个后来啊——”他故意拖长调子，吊着大家的胃口，这是说书人常用的手段。
果然——
“后来，后来怎么样呢？”在座的都急吼吼的嚷起来了。
看到自己要得效果达到了，张快嘴老练的一笑，把话茬接了下去。
“这后来啊，竟然让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子赢了擂台。起初大家都纳闷啊！哪儿冒出来的家伙啊！在江湖上怎么没听过啊？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人来头可大着呢！各位猜猜他是谁？”张快嘴作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看着他那故作神秘的样子，慕曦暗暗好笑，不过听众们还就吃这一套。
“谁啊？”
“他啊，就是咱们璃阙皇朝的兵部尚书兼皇城护卫军统领的韩昭韩大人。”此话一出，下面顿时炸开了。
“什么？韩大人？他可是位高权重啊！”
“可不是，他手上那皇城的五万精兵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说啊，韩大人他可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啊！”
“惹不起啊。”
“不过，人家韩大人可是凭实力赢得啊！”
“各位，我张快嘴说句公道话，这韩大人的确是是凭的实力。当时打擂台人家可没仗势欺人啊！而且这韩大人长得是英姿雄发，气宇轩昂，和骄梅小姐也算是天作之合啊！……”
也就是说，东方家如今找了朝廷作后台。函奕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东方沃这个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值得研究……
“……也许是东方家小姐觅得佳婿让云老爷子也动了念吧，云霸山庄前日也广发英雄贴，邀请武林各路豪杰，准备给云姝大小姐招婿呢！看来啊，晋城又要热闹了！……”
云姝？招婿？真是个大笑话！慕曦隐在白纱下的脸浮现一个讽刺的微笑，如果她能改改自己那刁蛮性子，凭着那张脸还能骗骗人。不然……谁要是娶了她还真是“三生有幸”啊！不过，真想看看有哪些不怕死的为这母老虎打擂台是怎生的局面。
再也没有听下去的兴致了，留下一锭银子，慕曦离开了小酒楼。看出慕曦的心情不太好，函奕昀也不说话，只是暗自思量：刚刚还听得兴起，怎么一下子就不对了，好像就是从云霸山庄那儿开始的。莫非慕曦与云霸山庄有旧？
沉着脸走在街上，慕曦心里抑郁得很，不快的回忆让他的心情不自觉的阴沉了下来。只顾着埋头走路。
忽然他停下了，因为他发现前面围成圈的人群正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看那熙熙攘攘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第四章

本来不是什么好事的人，可偏偏心情不好，看看也罢，慕曦拨开人群，走到前方，方看清人群中的焦点是两人一马。
左边那个是个高大健壮的男子，皮衣皮袄，还戴着一顶狐皮帽子，一副关外人士的打扮，面相木讷。此时圆睁着眼，正在火头上。右边那个是个锦衣罗衫的贵公子，轻佻的摇着折扇，长的到有几分俊俏，只是眉眼不正，一脸的蛮横。此时嘴角挂笑，更是流气十足。身后跟着几个面恶气凶，家奴打扮的男子。就着架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定是那锦衣公子仗势欺人。
人群中嗡嗡之声不绝，眼神乱飞，就是没人站出来说一句话，想来那锦衣公子必是当地的地头蛇了。
“老子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小子听不懂啊！不卖，还不让开道，让老子过去。现在算什么意思？”那关外汉子扯着喉咙喊着。
那锦衣公子也不答话，身后的恶仆甲倒蹦了出来，“敢叫我家公子小子，我看你小子才是不要命了呢！呸，告诉你我家公子看上你的马是你的造化，别TMD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还不快快拿了银子，留下马。要不，等会儿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别说银子，就是你这条小命，嘿嘿，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了……”
“你……”听了这话，关外汉子差点没气得跳起来。
慕曦在一旁看得暗暗皱眉，这下仆也太嚣张了吧，瞧他那样子，看来平日里也是横行惯了的。
“哼，老子什么酒都吃，就是你们公子的‘造化’承不起。”那汉子气哼哼的强硬起来 
“放肆，怎可对这位壮士无礼，”锦衣公子假意呵斥了仆人几句，“本公子岂是强抢强买之人。什么不给银子，注意小命的，当本公子是强盗不成。本公子可是很有诚意的想买这位壮士的马，还请壮士割爱。只要壮士说句‘好’，本公子自然是不会为难壮士的。不然……”一番话表面说的到是大方，那徒留的话尾却暗地里把这威胁之意表达的明明白白。
感情闹到现在就是为了一匹马啊，慕曦定睛往场中望去，应该就是这匹吧！慕曦不懂马，可看到了场中的那匹黑马却也是十分喜欢，黑亮亮的皮毛，神采熠熠的眼睛，不逊的喷着气踏着蹄子，果是神骏，应该是一匹好马。对于马慕曦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并不懂马，也不会强装行家。
“喜欢吗？”一直跟在慕曦身后的函奕昀突然凑在慕曦的耳边问道。
慕曦一惊，惊的不仅是他靠近自己而让自己无所察觉，更惊讶的是他竟然能看出自己的心思。自己情绪的波动一向不大，更何况是隔着纱帽。刚才也不过是心念一动即逝，如此微小他竟然也捕捉到了。他和自己才相处短短几天而已，却能如此准确的把握自己的心思。实在是厉害的可怕。看来他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嗯！”慕曦微微点头回应。
“要是喜欢，我们也可以拿过来。”函奕昀传音过来，大庭广众之下，没有必要惹人注目，更何况是这种事情。
你也知道遮掩啊！暗暗翻了个白眼，慕曦传音过去：“喜欢是喜欢，可那是人家的马。再说已经有两方人马为了它坚持不下，我们何苦再掺一脚呢！那个公子看来也不是什么省事的家伙，若是就为了一匹马和他结下梁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怕？”函奕昀问到，不相信慕曦会这么胆小怕事。 
“是啊！”慕曦回答的简洁有力。
“怕他？” 函奕昀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难道是我看错人了，他根本不值得我去探究？生平第一次他怀疑起自己的眼光来。不会，不会，就算我的眼光错了，我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怕麻烦。”慕曦又是很简单的回了他，同样言简意赅。
果然，函奕昀叹了口气，自己是忘了慕曦怕麻烦的个性，跟慕曦相处了这几天，他可是把慕曦讨厌麻烦的个性看的清清楚楚。可是好像还不止是怕麻烦，好像还有……
函奕昀不及细想，因为他听到慕曦又补了一句：“就为了一匹马，值得吗？”
什么叫“就为了一匹马”啊！他到底知不知道，那是一匹什么马啊？
“你该不会是不懂马吧？”想到这个可能性，函奕昀无奈的传音过去，语气里也不抱什么希望他能说出相反的答案。
“是啊！”慕曦还是懂得“知就为知，不知就为不知”的道理的，又不是丢脸的事情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就算没常识也要懂一点什么叫掩饰？”难得有机会，函奕昀不放过的损他。
“我现在不是正在向你‘不耻下问’吗？”慕曦也不是吃素的。
不耻下问？听了这话，函奕昀差点没气背过去，向我求教竟然成了“耻”了！
“请你看清楚一点，那可不是普通的马啊！那可是鼎鼎有名的乌云踏雪啊！”函奕昀没好气的回他。耻！！哼
“难怪我觉得它蹄子那处的毛色有点不纯呢！可是，不对啊，乌云踏雪的蹄子不应该是白的吗？”慕曦先是恍然大悟，可突然又有了新的疑问。
“书上的确是那么记载的，可是要知道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乌云踏雪可是可遇而不可求啊。你现在看到的这种是关外歧纳部落五年前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据说是与真正的乌云踏雪杂交而成。品质上可以说是最接近乌云踏雪的那种精品了。被称为新一代的乌云踏雪，五年前曾在与关外四大牧场的一年一度的赛马会上大出风头，一举夺魁。令其他良驹望尘莫及。更是在一天之内名噪江湖，成为武林中人人趋之若鹜的宝马，偏偏歧纳部落又不肯轻易外流。武林中有一句话，叫做千金易得，一马难求，说的就是它。当然它和真正的乌云踏雪是不能比的，可比起其他马来，确是好的太多了。也难怪这个白衣小子要强抢。”
“说到底原来也不是真品啊！”慕曦偏首摸摸耳垂。。
“你可不要小看它，它跑起来可是如风如电。”
“要是最后连主人也追不上那就好玩了。”
“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古书上记载乌云踏雪是种有灵性的马，一旦认主就一生不变，据说这种改良马也遗传到了那种忠诚。这才是最珍贵的。”
“我只是玩笑罢了。你真是没幽默感。”无力的摇摇头，慕曦无趣的拉回话题：“按你的这种说法，这种马没有被偷的危险罗。”
“这样说也应该不会错。”
“不易外流，又不会被偷，那么……”，略一思索，慕曦微笑“那么这个关外人是歧纳部落的人应该没错了。难怪他怎么也不肯放手了，自己养大的马，感情自然深厚。”
“也不全是。关外的人向来爱马如命。他们不像我们中原人，只把马当作行路的工具，他们对属于自己的座骑视如与自己出生入死的伙伴 。有时候可以为了一匹马拼命。”更何况是这样一匹宝马。
“他们对马到是有情有意啊！”慕曦看着场中的关外汉子，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不仅是对马，事实上，他们对自己认定的朋友也是肝胆相照的。远比中原某些自诩‘君子之交’，背地里尔虞我诈的家伙更值得结交。”想到那些个家伙，函奕昀不屑的轻哼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这个朋友值得交？”
“我的意思是歧纳部落值得交。”
“你还真是功利。”
“没有价值的事，我一向不会去浪费力气。”
“那你还一直跟着我！”隔着纱，慕曦斜了他一眼。
“你是例外！”函奕昀不愿再多谈。
“对了，”慕曦想起了什么，“那你还说要拿过来。”
“如果你真想要我就送，函奕昀从不食言。你真的要？”
“算了。”慕曦敷衍的挥挥手，自己又不会骑马，要来干什么。惹人觊觎啊。麻烦，反正用脚走路还可以偷懒。
果然，标准的“慕曦”式思维。
“你是不相信我能弄来？”慕曦的敷衍让函奕昀不高兴了。
“不是，我只是……”
这边话未尽，那边可是风云突变。
“你不要废话了，管你软的硬的，老子不吃这套。说过不卖，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那汉子倒横了心，决定和那个锦衣公子挺到底。
“那就不要怪本公子对你不客气了！”锦衣公子合起扇子，收起笑脸，露出不快之色。
“回来，”锦衣公子唤回前去说项的恶奴甲，恶奴甲屁颠屁颠的应了声“是”，退了回去。
“来啊，把这个人给我抓起来起来，听好了，他是个贼，偷了本公子的爱马，现在竟然还敢在大街上炫耀赃物，本公子火眼金睛，当街认出了爱马，现在就把他送到衙门去法办。”锦衣公子一挥扇子，喝道，“还不动手。”
“是！”他身后的那群恶仆如狼似虎的冲关外汉子扑了过去。
眼看那个汉子就要被这群恶奴给团团包围了，围观的人中已经有人才叹息了：又一个牺牲者。

“真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啊！”人群中突然传出的冷哼声，低柔的声音刻意拖长了调子，却有说不出的讽刺。
“谁？哪个不要命的给我站出来！”知道是冲着自己来的，锦衣公子冷冷的眯起了眼，身旁的恶奴甲狐假虎威的叫嚣了起来。而那个关外汉子也是微微一愣，没想到这时候竟然会有人为他出头。
“天下人管天下事！”人群中一阵骚动，怕事的纷纷散开，现出慕曦和函奕昀一白一黑的醒目身形。两人镇定自若的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哪来的破落小子，敢管我家公子的事，你知不知道我家公子是谁……”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路不平有人踩！”不想再听他废话，慕曦淡淡的接上一句。反正事已经管了，就算知道那锦衣公子的身家又如何？
“哼哼，小爷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不开眼！小子，吃了这次教训，下次出来眼睛放亮着点。”恶奴甲见慕曦纤瘦，以为不过是个有点胆色又自命不凡的臭书生，一则恶向胆边生，一则想在主子面前显显忠心，捋起袖子，抡着拳头冲了上去。
“果然是恶狗。”慕曦冷哼一声，意随心动，轻轻屈指一弹，劲风直逼恶奴甲的足踝处劲力一袭，恶奴甲只觉得踝处一麻，小腿发软，脚一歪，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五体投地的趴在慕曦面前。众人一阵哄笑，想是平日里爷饱受了他的恶气，迫于其势，忍气吞声已久，如今见他出丑，心中叫好不已。
慕曦的动作俱在暗处，除了函奕昀之外无人看见。就连那恶奴甲都以为是自己绊倒了。
锦衣公子本来冷眼旁观手下去教训这个出声的人，没想到人还没碰到，自己的家奴到“无故”摔倒。既然能在本地称王称霸，就不是易于之辈。锦衣公子还是有点见识的，这两个人应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那个白衣人倒不像高手，可是他身边的黑衣人……不可小觑啊！
恶奴甲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吃了满口的泥灰，一边“呸呸”直吐，一边骂骂咧咧。方站稳，又扑了上去。当着主子和众人的面出了这么大的丑，恶奴甲自然是恼羞成怒。
“回来！”锦衣公子呵斥道，丢脸丢的还不够吗？
可是为时已晚，函奕昀岂容他碰到慕曦的衣角，厌恶之余，抬腿就是一踢，以汉奕昀的身手，恶奴甲哪里避得过。只见汉奕昀的衣角方动，恶奴甲就倒飞了出去，去势甚疾。那略嫌肥硕的身子撞向临街的一家店墙。“轰——”的一声，穿墙而入，空留下墙上一个大洞窥见里面尘土飞扬。
众人面面相觑，惊恐不已，一下子都被函奕昀的这一腿给震住了。好大的力道，好快的腿法啊。没想到只一腿就这样厉害。
“……这位朋友，”锦衣公子心中也是大骇，虽然早料到他是个高手，可没想到高成这个样子，他清了清喉咙上前搭话，“不知江湖上如何称呼？”
“无名小卒！”
“你不配问！”
慕曦和函奕昀同时回了他一句。
这个钉子撞的，让锦衣公子面色发青，怒火中烧，自小都是众人捧着，哄着，巴结着，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只是知道眼前之人功夫了得，自己若是逞强硬碰硬，少不得要吃苦头。只得强捺心火。自己也不是不识时务的人，混了这么久，也知道有些道上的人是惹不得的。当务之急自是要先稳住他们，弄清楚这两人的身份才好应对。有什么后台到不怕，就是这功夫……锦衣公子小心陪着笑脸。心头却是心思百转。
“若是道上的朋友，大家也好说话，到了本公子的地头，本公子自当尽尽地主之宜才是。”锦衣公子眼睛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边用话和慕曦他们周旋，一边给自己的家奴打眼色。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悄悄的塞给身后的一个家奴，家奴会意，接过东西，转身挤进人群，没了踪影。
锦衣公子自以为掩人耳目的小动作全都落入了慕曦和函奕昀的眼中。两人不由暗暗好笑。这明摆着是去搬救兵嘛，不过以他们两人的身手就那样的家奴再来几打也是一并打发了。想那锦衣公子也不是那么笨的人，不会想不到这点，何况刚刚函奕昀还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他不会想不到的，看来他是另有打算。不知他玩的什么花样。
那我们就留下来看看他玩的什么把戏吧！两人眼神一会，挑眉而笑。
只是他……
两人同时将脸转向了那个关外汉子——和他那匹马。
撇下正在虚情假意要做东的锦衣公子，慕曦走到那个关外汉子身前，出言相劝：“这位壮士，不是还有急事吗？不如先行一步，意下如何？”
“多谢两位仗义相助。”汉子人直却也不笨，知道这两人要自己先走，可是自己又怎么能这么做呢？“可我们歧纳族没有逃跑的懦夫……”
“壮士言重了，”慕曦不得已打断他的话，关外人的耿直是早已听闻，可是此时的死脑筋也实在是让人头痛。“事有缓急，小可由壮士方才言态看出事情紧急，若因一时意气而耽搁，悔之晚矣。况且小可自有解决之道，壮士请放心离去。”
“可是……”汉子还待说什么。
“上马吧。”慕曦催促道，时间拖久了，夜长梦多，到时恐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我……”
哪管他不愿，慕曦拍拍他的肩，顺手悄悄拎住他的衣领，暗中提气一送，把他甩上马背。此手法用的端是巧妙，外人看来只不过是那汉子被慕曦说动，勉强上了马。
“你……”那人被吓住了，自己百来斤的身子就这样被这个纤细的少年给推了上来。汉子虽然耿直却也不是笨人，心知慕曦应该不是普通人，那汉子也爽快，“大恩不言谢。”冲慕曦略一拱手，“来日定当相报。”
慕曦含笑而立，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果然是关外天地养出的豪爽人物，让人好感倍增。
汉子一拉缰绳，眼见周围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眉头纠结了起来。
“那我就再送壮士一程。”慕曦心思一动，缓步移至马侧，作势轻拍马臀，实则暗中送力。马受力，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围观的人群一阵慌乱，都以为马惊了，怕被马蹄殃及，你推我搡一下子散出一条道来，连人带马让了过去。那马果是神驹，四蹄连蹬，扬起一片尘土，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了。
到口的肥肉飞了，那锦衣公子暗暗咬牙，心中恨极了这两个坏他好事的程咬金。
马一走，人群又围了起来，就等着看场中人如何冲突。
锦衣公子也笑不下去了，只是冷冷的摇着扇子，知道他在等什么，慕曦和函奕昀偏偏赖在原地就是不走。正好手痒给他个教训。眼神一会，待会有的玩了。

“啪啪啪啪”，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锦衣公子面显得意之色，冷冷笑开了。
不一会儿，一群衙役叱开人群把场中围住了。
“来啦来啦！”领队的小头目驱开人群，低头哈腰的向那位锦衣公子回话，“罗公子，卑职已经把人手都带来了。哪个不长眼的敢犯到您，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
原来这位锦衣公子姓罗，还跟朝廷有牵扯。慕曦和函奕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又怎样？
果然是同道中人。
“把他们给我带回去。”罗公子收扇打在手心，凶狠狠的开口。
“是。”小头目调人，官兵狞笑着一步步逼了上去。
函奕昀上前一步，将慕曦挡在身后，双方蓄势待发。
“请慢！”一声清喝让双方都顿了一下，又是一个程咬金。
从人群中站出一位青衣男子，神态雍容，剑眉星目，眉宇间正气凛然，看似普通的衣衫，无形之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贵气。
正因为这股贵气，让小头目不自觉的恭敬起来。“不知这位，有何指教？”
慕曦和函奕昀也绕有兴味的打量着这个程咬金，当慕曦的目光扫到他的腰间，薄纱下的脸漾开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伸手在函奕昀的写了几个字，函奕昀会意，两人按兵不动。
罗公子则气的牙直咬，今天哪来得这么多好管闲事的家伙。
“请容季某说几句公道话，整件事情季某都看在眼中，季某认为这两位并无不是，反倒是这位罗公子理亏在先，官…爷这样不问青红皂白胡乱抓人，与理，不能服众人之心，与法，不能附规矩方圆。”
“法？”本来惧于他的贵气，小头目还以为他是哪个世家弟子游历至此，却听他口称官爷，想来也没什么来头，胆子便大了起来，开口叱道：“在这个城里，爷爷就是法！少废话，快让开，别妨碍小爷执行公务，不然，连你一起办了。”
“就是，哪来的酸丁！法？告诉你，在这平家镇我们家公子就是法，就是天！”罗公子身边的恶奴乙也狐假虎威的鼓噪起来，浑然忘了恶奴甲的下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辖土之兵，莫非王臣。你们这样岂不是不把当今圣上放在眼里，实在是大逆不道。”不知为何，青衣男子动怒了，口气严厉的斥责。
“好你个穷酸秀才，倒教训起老子来了。明白告诉你，这里离遥城有千里之遥，天高皇帝远，在这里老子就是天，老子说得就是法……”那小头目歪着脑袋，比着手指说得盛气凌人，一时忘了形。
“咳咳……”后面传来提醒之声，小头目一下子转了话头：“我说的是罗公子就是天，他老人家说的话就是法。”
“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吗？”恶奴乙在后面帮腔，“我家公子可是罗凛罗大人家的公子，罗大人可是当今的大理寺寺卿，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敢惹我们家公子，你就准备着重新投胎。不识趣的穷酸！”
威风也耍够了，罗公子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截住恶奴的话“酸书生，本公子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现在退回去，本公子就不和你计较今儿这事儿了，要不然……哼哼，别怪本公子心狠了。”转头他冲着静观其变慕曦和函奕昀冷笑道：“你们两，哼，本公子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你们放走了本公子的马，又伤了我的人，今天就那你们的命来抵！黑衣小子，本公子知道你功夫了得，想必在江湖上也是个有名有万儿的人，可是今儿落在本公子手里，也算是风光到头了。本公子看你敢不敢拒捕。”
“小子？！”函奕昀听得这词，心头火起，就准备一掌把这罗公子毙于掌下。
慕曦拽了拽他的衣角提醒他，然后在他背上一笔一划的写道“少安毋躁”.
言语辱及本座，该死！函奕昀不肯让步。
“你要动！我就无礼了。”慕曦也不是好惹的。
“无礼？！”听到慕曦的传音，函奕昀就感觉到自己的腰带被两只手指轻轻的拈住了，没什么力道，却威胁十足。
大庭广众之下，这个脸可丢不起，函奕昀也只得妥协。
好吧，就依你吧！
两人这边的动静不断，那边罗公子却被青衣男子的不屈气着了。
“好，既然你这么硬骨头，本公子就让你硬。一起带走！”
围观的人潮散去了，只是喃喃的叹息，这三个外乡人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第五章
三人被关在阴暗的牢房里，微薄的光线从高墙上那个狭小的窗口透了进来。空气中飘着阴冷霉湿的味道。细碎的“嗦嗦”声在不知名的角落响起。
“现在怎么办，我们的小义士？”函奕昀戏谑的看向环膝而坐的慕曦，看他气定神闲，安稳如山的样子，心中不由激赏，不愧是我看上的人，临危不惧，镇定自若。
“顺其自然吧！”慕曦耸耸肩，无所谓的说道。完全不把刚刚那位罗公子的威胁放在眼里。
“顺其自然？”
“既来之，则安之。再说，我不认为我们做了什么啊？”无辜的口气配上软软慵懒的声音仿佛催眠般有着不可思议的安定魔力。
“做了什么？”函奕昀玩味着这句话。
“是啊，我们可是什么都没——” 来得及“——做啊！”抬头拿下戴了一天的纱帽，慕曦用手指轻轻梳了梳发丝。“就算做了什么，被谁看见了？”慕曦狡黠的眨了眨眼睛，说不出的可爱。“更何况我说得是‘就算’。”
一旁青衣男子默默的打量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墨黑的眼睛仿若深潭，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慕曦摘去了帽子，他的眼中才闪过了一道惊艳。
“方才，多谢公子出言相助！”慕曦看向一直不出声的青衣男子嫣然一笑，冲他微微点点头。
“何言谢字，在下也只是一时意气而已。”青衣男子看着慕曦的笑，眼中微现迷惘，不过转刻就恢复了清明。
没有错过季殒的瞬间神迷，函奕昀暗忖自己是不是又要多了一个对手。
“意气？公子过谦了。方才，公子的威武不能屈若只能称得上意气的话，那么我真希望围观的人都能有公子这份‘意气’。”慕曦笑言。
“哪里哪里，倒是姑娘的胆色让季某佩服。”青衣男子也向慕曦露出一个微笑。 
姑娘？
第几个了，慕曦在心里扳着手指：“公子，在下比非女儿身。”平日里被人家背地里说也就算了，现在被人家当着面……实在是太太太尴尬了。
男的？青衣公子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置信，有着这样一张脸的绝代佳人竟然是男的？上天真是会开玩笑啊。
“你真的是男的？”
“货真价实，如假包换。”面对青衣男子近乎无礼的问题，慕曦依然好脾气的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青衣男子的脸僵了一下，“咳，呵呵，失敬失敬！”咳了一下，打了个哈哈。气氛一下子凝滞住了。青衣男子也知道一个大男人被人当面说成是女人，可不是什么赞美，严重一点说，甚至是侮辱。
“无妨，谁叫在下男生女相呢！”慕曦大度的挥挥手，淡然的打破了僵局。
“对了，还不知道公子高姓大名呢？”慕曦转开了话题，从某方面说，慕曦是很体贴的。
“高姓不敢，在下季殒，禾子季，殒损的殒。”
“大凶即大吉，令高堂好见识。季公子仙乡何处？”
“遥城。”
“遥城？好地方啊！天子脚下，繁华都会。龙气之所在，难怪蕴育公子这等气度不凡的人物。”慕曦还是一贯的温文。“失礼，还没有报上自己的姓名呢，叫季公子见笑了，小可姓闻，双字慕曦，而他——”慕曦看一眼一边冷着脸的函奕昀，“——让他自己说吧！”
“函奕昀！”感觉的慕曦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角，拗不过，函奕昀硬邦邦的吐出了三个字。
面对函奕昀的冷淡，季殒不煴不火的说了是：“幸会。”
“看季公子的样子不像是在外面跑江湖的，怎么会从遥城来到这偏荒之地呢？”
“说来不怕闻兄弟耻笑，季某是个读书人，因为仰慕古诗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豪气，因此效仿古人游历四方，增长见闻。”
“我们也是。”
“我看那位函兄倒是身手不凡。”
“哪里，昀不过是学过几手庄稼把式，防身而已。”
“庄稼把式？闻兄弟过谦了。”
“那么季公子下一站是往哪里呢？”
“晋城。”
听到这两个字，慕曦忍不住笑了，云姝啊，云姝，你果然好魅力。
“想必是为了擂台招亲吧。”想必天下群贤当尽聚晋城了。
“是。”季殒倒也坦白，看出慕曦的笑意，“怎么，不妥？”
“非也，只是问问而已。季公子应该还尚未娶亲吧，这次倒是个好机会。听闻那云家小姐乃是绝代佳人啊！季公子何不乘此机会拨得头款？”慕曦开起了季殒的玩笑。
“闻兄弟莫要取笑，这次季某只不过是去凑凑热闹而已，可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再者，季某一介书生如何拼得过那擂台。”
“我可以让昀帮忙啊！”慕曦还没玩够。
“好了，好了，不要玩笑季某了。闻兄弟，你不会是还在记恨刚刚季某……”
“不会，我的度量还没那么小。其实我们也是要去晋城的。”
“也是为了擂台招亲？”
“然也。”
“拨得头款？”季殒也不是好惹的，刚刚的问话全都弹了回来。
“和季公子一样，看热闹。”
“看来倒能同行搭个伴啦。”季殒心里打着算盘。
“也好啊，人多热闹。”慕曦心里何尝没有思量。
“只是现在，不知季公子有何打算？”慕曦转头问季殒。
“打算？”季殒不解地看着浅笑的慕曦，一不留神就被那如春花般灿烂的笑魇迷去了心神，确是人间绝色。
看到他失神的样子，函奕昀冷哼一声背过身去，心里极不痛快。
“如今我们身陷囹圄，季公子亦被我们拖累……”
“不，怎怪的着两位，只怪那罗良欺人太甚。”回过神来的季殒立即接过话头，虽为自己愣神失笑，却不见丝毫窘态。
“季公子大度。我的意思是事已至此，最要紧的是如此出去，不然谈什么也是空，不知道季公子有何好计？”
“出去？何必急于一时？”季殒不解，“我的家将对今日之事定已有所耳闻，不久定会来衙门为我们讨一个公道。到时让这里的衙役放我们出去不就得了？”
“嗤！”慕曦垂头掩唇，偷偷藏起了一个笑意。
“哼。”函奕昀不屑地动了动嘴唇。
季殒凝眉有些不快，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敢嘲笑他……
“今天的可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路人皆可为证……”
看出了季殒的火气，慕曦放下衣袖，收拾嘴角的痕迹，出言相劝，虽说相识不久，可也颇欣赏他的为人，更何况……
就算做不成朋友，也别做敌人啊！
“季公子不必生气，方才是小可失礼了。”慕曦放低姿态以免不必要的冲突。
“不敢。”既然佳人都已道歉，季殒也不好再计较什么，虽然那个冷脸的家伙真让人看不顺眼。
“不知方才季某说得可有什么不妥,惹得两位怡笑,还请指教!”
“指教不敢当，季公子方才所言是事实没错，只是关于解决之道就有点……”慕曦小心地寻找比较委婉的词,避免刺伤他人的自尊.
“愚蠢!”函奕昀可不客气，毫不掩饰地表达他的蔑视.
“昀!”慕曦提醒，一个眼神扫了过去，函奕昀悻悻地过别头去.
季殒咽下一口暗火,咬牙听下去.
“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季公子应该不会不懂其中的利害吧!所以季公子方才的话委实太天真了。”知道他心火已生，慕曦也就放开来说了,“我们放走了罗良要的马，就已经与他结下了梁子，以他的个性怎么可能放过我们。看他的样子，在本地也是个翻云覆雨的人物，如今我们踏进了这里，就等于踏进了他的势力范围，成了俎上肉，还说什么公道不公道，生死可是捏在他的手里。牢狱本就是黑暗的地方，想要不声不响地处理掉我们三个外乡人，以罗良在本地的势力还不是轻而易举。本乡人又怎肯为了我们这几个素未平生的过客与罗良过不去？当然你若指望衙门放人也不是不可以，那就要看你有多少家底了。”慕曦顿下来，静静的看季殒的反应。
“何解？”
“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打点得足了，填饱了官老爷的胃口，不怕他不放人。”慕曦说的是常理，“只是这次却还有些不同。”
“有什么不同？”
“这次我们得罪的是罗良，他家中殷实，可不会在乎什么小钱。以他的势力，官爷即使收了你的钱，也不一定会为你办事。若他真的开价，这‘价’也不会那么好打发。定会让你倾家荡产，方解他的气。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有，”慕曦一笑，“钱不行，还有，权！”
“权？”
“对，权！官场上，权比钱更有用，官场上有句话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如果能有一个比罗凛更有权势的人为我们出头，那么事情就迎刃而解了。”慕曦垂下眼，话中有话。
“比罗凛更有权势？”季殒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心中一番计量，眼，暗如一潭深水。
“如果没有这人呢？”沉默半晌，季殒问道。
“那只有预先为自己订上一口上等的柳木棺材，也免得死后凄惨到草席裹身了！”慕曦半开玩笑地说着，表面一派调侃，心中却暗赞季殒的滴水不漏。
听到此处，季殒反而笑了，“如此生死关头，两位不也镇定若此，我季某又岂能让两位专美与前。我见两位都是人中之龙，必不甘于如此下场吧！此时如此镇定，定是已有脱身之计。”
“难说哦！我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游历书生即使想到，可不一定做的到。。”慕曦抿唇，眯了眯眼，再次对季殒的敏锐暗自点头。
“哦？想到什么？”
“飞檐走壁，脱身出逃啊！那可是武林中人的惯技。哎～，可惜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读书人，哪来得那敏捷身手。”
“真的没有省力的办法？”一旁气不过的函奕昀反问他。明明深藏不露，偏偏就是懒散。飞檐走壁？以他的标准，即使是逃命也太费力了，也亏得他聪明才想得出那等省力的方法。不然依自己的做法，这筷子粗的栅栏还不够自己一掌拍的呢！
“当然是有。”死家伙，扯我后腿，看出函奕昀也忍了许久，慕曦虽恼却也不气，眼珠一转，笑着把函奕昀拖下水，“不过，我想昀也一定想到了，对吧，小昀昀。”
“那我们来求证一下吧！”函奕昀倒不介意慕曦这样叫他，邪邪一笑。一把攥住慕曦的左手，“不如我们都写在对方的手上，然后同时出示，如何？”话虽是询问，可他却把左手毫不客气地伸到慕曦面前。
望着摊在自己面前的厚实手掌，和自己被握在手里的左手，慕曦又好气又好笑，此时的函奕昀简直象只竖起汗毛的豹。
没错，函奕昀的确是竖起了寒毛，就像一只雄兽发现了侵如自己领地的同类，急吼吼地捍卫自己的主权。看到同样出色的季殒，函奕昀心中自有了比较之心，何况他怎么看不出季殒对慕曦有企图呢？看到慕曦如今对他是好声好语，心里就不是滋味。他浑然不知这种“不是滋味”还有一种别名叫做“醋意”。也许他对慕曦的感觉已不再是单纯的“好感”了。
也罢，慕曦大方地摊开自己得左手，“写吧！”他向函奕昀眨眨眼。
伸指划在慕曦白皙的手心，函奕昀心里微荡，那只手虽然白皙柔软，但绝非绵软，而是柔韧，柔软中蕴藏着劲力。手心也非是一派光滑细嫩，掌上有几处薄薄的茧，指肚触上去有轻微的不平。
两人同时起笔，都感到对方在自己的手上写了个“イ”
知道他的心思，慕曦眼珠一转，指尖一转，偏了过去。
“借？”函奕昀有点意外，可转而一想，却又明白了。
“偷！”慕曦笑眯眯的，“果然不失你真小人的风采，坦白坦白。”
“哼，这借与偷此时并没有什么分别吧。”
“不同啊，所谓借者是有借有还，而偷者则是有借无还。我自诩伪君子怎可与你真小人一般颜色？”
“古人曰，取之不告谓之‘贼’，你这个伪君子和我这真小人也不过彼此彼此！”
“非也非也，我要做也是做那雅贼……”
慕曦和函奕昀拌嘴拌得直乐，倒把季殒晾在了一边，季殒看着你来我往的两人，心中好生羡慕，“不知哪位来‘借’呢？”越到后面两人的对话越没营养，季殒实在听不下去，只好出言打断。
此话一出，正在拌嘴的两人俱是一顿，顿知忘形了。
“对了，你那貂呢？”函奕昀不直接回答，反倒开口问慕曦。
“在这儿呢！”慕曦拍拍腰侧的暗袋，“还在睡，我就知道你打它的主意。”
季殒定睛看去，果见慕曦的纤腰挂着一只乳白色的囊袋，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乍一看还以为是钱袋。此时袋子鼓胀，似乎里面有东西，是他们所说的“貂”吗？
慕曦摘下小囊袋，从里面掏出一团黑乌乌，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雪白的手和黑黑的球相映成趣。
“墨狁！”季殒惊呼出声，这是曾在古书中看见的上古灵兽，外表极似幼貂，只是额间微显一似眼黑亮凸起。
函奕昀闻言一惊，要知墨狁可是集天地之灵气的极品灵兽，世界少有出现，因此文献记载更是少之又少，世人听过的不多，见过的更是凤毛麟角，自己也是在一本残缺的甲骨文古籍中得窥其貌，如今这个自称季殒的家伙竟然一眼就认出，果然不是泛泛之辈，要分外小心才是。
“咦？你也认识啊？”慕曦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也？”
“是啊，函奕昀也是一眼就叫出了这个名字，不过，我只叫它雪若。”
他，季殒看向函奕昀，两人的眼光在空中交会，迸出激烈的火光，彼此都在掂量着对方的实力。
“该起了，雪若小乖乖，有活哦！”慕曦伸出手挠了挠那团小黑球，然后曲起手指一下一下地刮着小黑球的背脊。
小黑球动了动，睁开乌溜溜的小眼睛，张口打了个呵欠，露出一口锋利的牙齿 ，然后用头摩了摩慕曦，仿佛未睡醒般撒着娇。
“雪若，乖，有任务哦！”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慕曦轻声吩咐着。从腰带的夹层里掏出一粒白色药丸，在雪若眼前摇了摇，向栏外正开怀对饮的两差役指了指，伸手做了几个手势。
停了一下，雪若歪着脑袋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站起来，后拱，前撑，伸了个懒腰，又蹭了蹭慕曦，叼起那颗白丸，沿着墙根窜了出去。
“好了，下面就静观其变吧。”慕曦好整以暇。
虽然明知道他们要下药，却不明白那只“墨狁”如何实施，如此灯光通明，那“墨狁”会隐身不成？季殒运足眼力在屋内搜寻那小小的黑色身影。
正在大口喝酒的差役浑然不知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喝着喝着，突然“咚”的一声倒下了。
怎么回事？季殒和函奕昀俱是一惊，定神细看，方见些许几不可见的粉末从梁上飘下来，就像空气中的浮尘。果然，抬头上望，梁上隐约现出了雪若的身影。
雪若自梁上跃下，跳到桌上，又落到地上，略打了个转，从一个差役的腰间拖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然后将它一点一点得拖向慕曦。
慕曦自若旁观，季殒和函奕昀的眼中却尽是思索。
雪若将钥匙拖到栏外，松口，跳进来，窜到慕曦怀里，蹭蹭蹭，邀功。
满意地拍拍它的小脑袋，以兹鼓励，慕曦探手去抓钥匙，利落地开了锁，推开门，三人依次出了囚笼。
“明天罗良的脸色必是精彩至极。”季季殒看着身后空无一人的牢房说道。
“嘻！”慕曦突然露出一个淘气的笑容，“相对而言，我更是可怜这个小差役。”
“因为罗良不会放过他？”
“不是，”慕曦摆摆手笑转了腰，“我只希望他可不要一醒就爬起来，我记得刚刚为了拿钥匙，雪若好象咬断了他的裤带。”

“爷！”见到失踪了一个下午的主人，赫跋急匆匆地迎了上去。若是他有什么万一，自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季殒抬眼，一个眼神阻住他所有要出口的话。
“这是我刚结交的两位朋友，”季殒转身替赫跋介绍，“闻慕曦，闻公子，函奕昀，函壮士，这是我的家将，赫跋。”
赫跋迈前一步，抱拳作礼：“见过两位。”
慕曦还礼：“赫跋兄弟有礼。”眼角扫到纹丝不动的函奕昀只能叹气。
“两位请进去喝茶。”赫跋引路，将三人引进函奕昀客栈后方的独院。
点上灯烛，奉上香茗，赫跋一言不发的伫立在季殒身后的阴影里。
“两位不必客气。”季殒摆手作请，率先饮了一口。
慕曦和函奕昀也就不推让了，低头啜了一口，慕曦在心中暗叹，好茶在心中暗叹，好茶！方揭盖，温香就扑面而来，如口甘甜，余香回味在舌尖，看来不是凡品。
“好茶！”函奕昀对于茶倒是不吝于赞美。
“这家客栈竟能供出如此好茶？”放下茶碗，慕曦开口问道。
“说来见笑，我向来嘴刁，这茶是我从家中携来的，只是水是客栈的。”
“难怪！”
“闻公子，季某有一事相询，”季殒终于开口问出了心中的困惑。函奕昀不开口却也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慕曦笑了，从腰侧又掏出了雪若放在桌上。雪若眨着小眼睛，歪着小脑袋看着慕曦。
“雪若，季公子想要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你可为他解惑？”
雪若轻呜一声，突然用右前掌去摩擦左前掌，“嚓嚓”几下，然后朝季殒叫了一声。
季殒和函奕昀表面不动声色，心中俱是大骇，好一只灵兽，竟聪慧至此。
“天色已晚，就此告辞吧！”看窗外已是深黑，慕曦起身告辞，函奕昀也站了起来。对手的地盘他根本就不想久留。
“那我就不送了。”季殒似有心事也不挽留，起身送客。
慕曦和函奕昀的背影消失在黑夜里。


“就这么走了？”
“你说呢？”
“哼，没那么简单吧！你对他的态度一直有古怪，而且他的身份也值得深究。”
“难怪你这次没耍小性子。”
“哼，那罗良——”
“会有人处理的，我们看戏就好了。”
“你是说——”
“函奕昀，我现在想到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夜半无人私语时。”
送走了两人，季殒回到室内，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爷”赫跋上前添水，知道他心情不好，也知道是为了那件事。
“你去衙门了？”
“没有！”
“你不知道？”
“知道，可我也知道你不想泄露身份。”
“你做得很对，那么，赫跋，这件事就由你出面吧。”
“是！”赫跋起身告退。
“等一下，”季殒叫住他，“赫跋，你与罗凛同朝为官，你觉得他如何？”
斟酌了一下，赫跋答道：“罗凛处事尚算公正，官风也清廉，在民间声名也极好。”
“不错，罗凛的确是这样的人，不然我也不会让他执掌大理寺。”季殒合上眼点点头。
“只是……”赫跋迟疑了一下，他是不习惯在背后非议他人的，只是这次他知道眼前的主儿想知道的应该是这个。
“只是？”季殒一挑眉。
“只是听闻罗凛在老家有一个侄子，名为罗良……”
“哦？”
“虽名为良，实则不良。仗着罗凛的官势胡作非为。”一咬牙，赫跋还是说了。
“罗凛不管？他不是一向执法严明，被称为本朝青天吗，难道也护短不成？”这件事，其实季殒早有所闻，只是罗凛有功于社稷，当时又无具体证据， 也只是一笑付之。
“其实罗良也有难处。”
“难处？”
“您应该知道罗凛不但为官清正，而且为子极孝，可称当朝之表率。”
“的确。”
“据闻，罗凛本有一兄，后英年早逝，遗下一子，即是罗良。罗母丧儿，心念长子，因此分外疼宠这个孙子。后来罗凛高中，罗母不愿随他去遥城享福，就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孙子，由此可见一斑。
“我记得，当初罗凛可是大闹金銮殿吵着要辞官回家侍母，幸好后来还是留下了，不然朝廷可损失了一名良臣。”
“对于此事我略知一二，罗老夫人为了此事连夜赶往遥城，对罗凛晓以大义，苦劝了一个晚上，终于让他打消了主意。”
“如此说来，罗母倒也是深明大义，可罗凛为何不举家迁往遥城？莫非他的府宅不够安置？不对，他家中数代经商，本就殷实，难道……”季殒略一推敲，立刻明白了其中道理，好一个罗凛。
“爷圣明，的确是为了那罗良。”他其实心里明白，以罗良的个性，在遥城不惹出事来才是怪事，遥城里多的是王爷，世子，说到权贵，大街上一抓一把，哪个也不是省事的。若真出了事，够让他头疼的了。还是待在乡下让他省心。想来罗凛也是个精明的人物，不然也爬不到今天这个位子。大理寺侍卿，光凭清廉是不行的。罗良一旦惹出事来，他要出面担待，可真回要了他的命。一来坏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口碑，二来，怕是保也保不住。
“果然。”季殒从鼻子里哼出声来。
“其实这也怪不得罗凛，他兄长早死，罗良自小就绕在他膝下，名为叔侄，实则情同父子。只是疏于管教，虽说常怒其不争，可也舍不得他死！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如今任他横行乡田，罗凛也难辞其咎。”
“其实，问题是出在罗母身上。”
“罗母？”
“老人家长年礼佛，深居简出，常常待在佛阁闭门不出。罗良在外的行事，下人不敢多嘴，自也是无从得知。再加上偏宠孙子，偶而听到风声也只当是笑言罢了。”
“罗凛也不知？”
“有老人家护着，罗凛动他不得。那罗良狡猾，平日里甜言蜜语，搏得罗母欢心，一旦出事，就抬出罗母当挡箭牌。再赖不过就扯出早死的父亲，惹得罗母落泪，罗凛心软，自又不忍逼他。几回下来，罗凛也只好装作不知，这儿远离遥城，有什么乱事，也传不到你耳朵里。”
“赫跋，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今儿你被抓，我就去打听了。”不然，谁管这琐事啊。
“也亏得你心细。”很满意赫跋的效率，季殒不快的心情渐渐有了好转。“对了，那罗良可犯下什么恶行？”
“其实他虽然横行至今，倒也没干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看他倒不是什么无胆的人。”
“乡邻既知他手段狠毒，也不会去招惹他，遇事让三分。有些手段的看在罗凛的份上也不会与他计较。没什么冲突，自少了事端。这也是罗凛留他下来的原因。”
“没有鱼肉乡民，没有霸田占屋，没有强抢民女？”看赫跋查得如此仔细，季殒有了逗他的兴趣。
“罗家不缺钱不少权，此地更是以商货交易为主，哪来的田？”
“不克扣商扣？”
“罗家的经营掌握在罗家总管手里，这也是罗凛亲自留下的话。”知道他在整自己，赫跋没好气地回他。
“赫跋，你难得这么多话。这次如此尽力为罗凛开脱令我委实不解，平日里你们不是彼此看不顺眼吗？”
“可有他在朝，确是朝廷之福。”
“好，看在你为他求情的份上，你拿令牌叫此地太守把罗良押解上京交给罗凛，就说我说的，让他好生管教。他种下了因，就别想躲果。这个烫手山芋，我就要让他的头疼疼。去吧！”
“是！”赫跋领命转身，突然又折了回来。
“属下刚刚忘了秉明，说到了强抢民女，罗良还真不干那事，那小子不贪女色，好男色。他要看上什么男子，就跟你盯着那位闻公子是一个眼神。”
说完，不待季殒反应，回脚溜了，美其名曰：办事去。
好家伙，临走了还将一军，其实外表憨实的赫跋也是不好惹的。
室内又陷入一片沉寂，季殒笑依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好一会儿，他突然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两位请下来吧。” 
安静，依然是安静。 
“既然这样，何苦不肯相见。”季殒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 
“我就说瞒不过季公子！季公子果然好耳力。”仙人未至语先行。慕曦轻轻的声音如烟般在空气中散开，余音未绝，就见慕曦和昀凭空出现在季殒面前。 
慕曦巧笑倩兮，而函奕昀却似深怀敌意，一双厉眼盯着季殒，气势逼人。 
“两位在梁上也待了好一会儿了吧，没有敬茶倒是季某招待不周了。” 
“季公子客气了，我们也没来多久，来时正好碰上你与那位黑皮小哥有要事相商，自然也不好打扰，只得暂居梁上，稍后再与季公子招呼。”含讽带讥的一记让慕曦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方才见那小哥匆匆而去，似有急事，有没有我两人可将效力的地方？”慕曦打起了哈哈。 
“承情！” 
“哪里，是我多事了才是，想那位小哥添茶的手脚可不比刚刚遁走的手脚逊色啊！”慕曦状似恍然大悟地捶了捶手，话意却另有所指。 
添茶？也就是说他们从开始就进来了，自己竟然毫无所觉，昀也就罢了，没想到还有慕曦，看来慕曦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啊！季殒内心翰海翻波，表面却岿然不动。 
“季公子好镇定啊！”未见他有大的反应，慕曦微一皱眉又舒展开了，虽在意料之中，却仍是心惊他的面不改色。 
“过奖！”季殒也不是省油的灯，三两下拨开云雾直捣核心：“只是不知两位去而复返，夜窥我季某人所为何事？” 
“明人不说暗话，季公子的立场颇令小生玩味。小生又是好奇心重之人，若是得不到答案可是吃睡不稳啊！而小生向来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所以只得麻烦季公子，还请季公子见谅！”慕曦半真半假地作了个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殒也不能装作听不懂，只是有些不忿。 
“闻公子不妨猜上一猜啊。” 
“那小可就冒昧自作聪明猜上一猜，若有差池，还请季公子包涵。”慕曦也不客气。 
“听季公子方才的话，似与当今朝廷难脱干系！怕是权高位重犹在罗凛之上吧！若小可没有猜错，季公子的本姓应该是凌苍吧！”慕曦点到为止。 
季殒闻言，心中一动，拍手笑道：“闻公子果是聪慧，既然如此，季某也不隐瞒了，没错，季殒不过是个化名，小王本名凌苍寂静。”说到关键处，季殒也只有拖出自己的弟弟来充数。 
“当今圣上的胞弟，人称‘惠静王’的静王爷吗？” 
“正是小王。” 
“失敬，”慕曦一笑，“王爷此次微服出行，不知所为何事？” 
“受皇兄所托，代天巡授。”季殒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王爷与圣上还真是兄弟情深啊！” 
“哪里，替皇兄分忧本就是小王份内的事。” 
两只笑面虎你来我往，虚以委蛇。 
“王爷既有正事，同行之事……”慕曦一顿。 
“无妨！”季殒打住他的话，“你我正巧顺路，更何况我与两位一见如故，诚心结交，还望两位给小弟这个薄面。“ 
“不敢，是我们高攀了。”慕曦嘴里谦虚着，脸上却一点高攀的样子都没有。 
“闻公子客气，你我既是朋友相交，王爷两字就不必提了。况且小王此次微且出巡，也不宜泄露身份。”知道他们不会在乎自己的身份，可场面话还是要说，总要给自己留点面子啊！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中慕曦的下怀，“若王爷不嫌，小可就叫上一声季兄。” 
“客气，就叫破空吧！”季也不是本姓。 
“那小可就大胆了。罗良既已处理，我们自然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明日巳时，我与昀在客栈恭候大驾。” 
“小王定准时前往，不负闻兄弟之约。” 
“请了！” 
“不送！” 
慕曦一拱手，起步离去，昀跟了上去，临走扔下一句话：他是我的。 
果然还是情敌，季殒笑了，难怪看彼此都不顺眼。不过，鹿死谁手还未知呢！昀的挑衅激起了季殒的斗气。 
只是—季殒皱起眉头，慕曦的反应让他不解，既然知道自己对他有“企图”，怎么还会同意自己与之同行呢？季殒不是傻瓜，他也不会天真到以为慕曦也会对他有意思。想起慕曦那双狡黠的眼眸，他隐约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是慕曦要借持的吧！ 
“爷！”赫跋已经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嗯。”赫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属下认为，闻公子并不相信您的身份。” 
“我知道。” 
“那——” 
“他是聪明人，既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就有他的想法，看来，后面的旅行会很精彩。” 

“你真的相信他是静王？”回程的路上昀问慕曦。 
“不信！”慕曦也回答得干脆。 
“那你—” 
“他既不想说，我们也不咄咄逼人，撕开了，也许大家都不好看。再说他的真正身份我应该也猜到了。” 
“哼，敢直接插手大理寺，又敢冒当今静王之名——” 
“你不要忘了他的腰饰和化名。” 
“如此麻烦的人物你还邀他同行。” 
“麻烦是麻烦，可也不是全然无用。事事都有两面。而我就善于趋之于利我，避之于害我。” 
“可也不用揭穿他的身份！装糊涂不是更好。” 
“说开了才好用，不然开口时又要绕弯子。好了，要是处不惯到时走人就是了。不就是个‘王爷’。怕什么？” 
“你倒想得十分简单。” 
“不是我想的简单，而是这世界本来就简单。”

第六章
次日一早，函奕昀就去叩响了慕曦的房门，准备商量一下近日行程。事情既已解决，还是早早上路的好。一进门就看见慕曦好心情的在给雪若梳毛，那小家伙眯起本来就小的眼睛，不断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副舒服的不得了的样子。反观慕曦自己却是散发披肩，连髻都没束。
“你倒好，一大早自己都不打理，却尽顾着这小畜牲。”
听到这话，雪若竖起了耳朵，却更赖进慕曦怀里，“咕噜”声愈发的响。一副示威炫耀的模样，差点气煞了牙痒痒的函奕昀，恨不得此时就把它炖了汤。
“好了，你们俩一大早就在这儿斗什么气啊！函奕昀，你少说两句吧！那个词真的不好听。你可别忘了，你口中这个‘小畜牲’的主子可是区区在下我。”慕曦不快地丢下梳子，转去打理自己了。这两个家伙这么一大早的，就不怕上火。
如云的发丝披在身后被慕曦轻巧地束了起来，雪若乖巧地蹭过去撒娇，慕曦略加安慰地拍抚，也知道怪不得它，他们俩从见面起就不对盘。
“函奕昀，让他进来。正好也房钱给结了吧！”戴好纱帽的慕曦，让雪若回到了自己腰侧的囊袋。
“你倒不怕闷死他。”函奕昀一边说一边拉开房门，手一勾就把门外探头探脑的小伙计给拎了进来。其实慕曦和函奕昀早就知道他在外面转圈子，跺脚了。
“小二，去把房账结一下，我们今儿退房。”函奕昀开口一向直截了当，掷地有声。
“可是，可是……”小伙计急得直结巴，面色慌张，脑门上已急出了一头汗。被函奕昀吓得不知怎么开口了。
“有事？”慕曦隐约觉得麻烦近了。怕是早就来了吧，函奕昀的气势虽然可怕，也不至于把人吓成这样。
“嗯，嗯，嗯，嗯……”小伙计忙不矢地点头，让人看了真怕他把脖子扭了。
“有人找我们，对吗？”看到小伙计紧张成这样，慕曦运起“清心咒”用内力把声音送进他的耳朵，以安定他的心神。
“是的。”小伙计觉得自己镇定一点了，口舌也自在了些。
“是官差？”慕曦轻声细语地问。z
“不是，不是。”小伙计狂摇双手，“是两位大爷，带着家伙，来了等，说是……”小伙计的语无伦次让函奕昀皱起了眉头。
“你不急，慢慢说。”慕曦大致听懂了些。开口在函奕昀抬手前救下他一条小命。
“想清楚了再说。”函奕昀冷声喝道。y
小伙计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定下心神，理了一遍，觉得自己口舌都打结了，开口时已恢复了往日的伶俐。为了避开函奕昀迫人的视线，他抽下肩上的搭布作势抹了抹桌子。
“您两位可是起了，下位有两位来找你们已经在下面等了大半宿了。”
“等了大半宿？”z
“可不是吗？大半夜就来了，坐在那就等。掌柜的小心侍侯着也不敢轰，他们可是手上有真家伙的江湖人，惹恼了，打一顿也就算了，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来了这么久，怎么不来叫我们？”z
“那两位不让，说是不许打扰，谁若吵着两位休息，就—”小伙计伸手在脖子上横了一下，然后后怕的缩了缩脑袋。“所以我们也只有等着。方才听到楼上有动静了，掌柜的就打发我上来看看，说是两位若是起了，就请两位下去。两位客官就您就不要为难小的了，若是可以，现在能不能就………那个，啊？”说到后来也是瞌瞌巴巴了。
“你先下去。”慕曦示意他离开。
“两位客官，您就行行好吧!这一大早的，客人都被吓跑了，小店，小店可还要做生意啊!”小伙计都快哭了，苦着脸诉苦。
“要你下去，罗嗦什么!”函奕昀声一厉，威仪自生。小伙计唯唯喏喏地退下去了。
“函奕昀？”慕曦偏头征询函奕昀的意见，自己初入江湖，很多规矩还不懂，闹笑话倒不怕就怕坏了规矩。那可就真的麻烦不断了。而函奕昀看也是江湖常客，应该比自己知道的多一些吧!“这是一种江湖礼节吗？是否有什么必要的回礼？”
“这不是什么江湖规矩，只是聪明人都知道，有事求人都是放下身段，拉下面子的。只是如此礼遇，看来事情不小啊!”
“一定要下去吗？”慕曦平时是超级怕麻烦的人，一听这事，脚就迈不步子了。
“随便你。”对于慕曦的任何决策，函奕昀都不予左右。
那就不下去了，慕曦耍赖地想。可是—
不行，慕曦也知道，人家等了这么久，怎么说也不会轻易放手，自己也不可能总待在楼上不下去啊!再说给人认作摆架子倒也罢了，若因此结下仇怨实是不智。

看着踏阶而下的慕曦和函奕昀，一直缩在柜台里的老掌柜一脸狂喜地迎了上来，几乎老泪纵横。
慕曦好笑地看着老掌柜过分殷勤的招呼，环视了一下，一楼偌大的一层厅此时空空荡荡的，没有小猫两三只，唯二的“客人”可能就是大堂正中那木桌上背对自己的两个男子了。从背影看，两个男子一瘦一壮，粗面衣衫，兵器就摆放在手侧，一抓即到。果然是有经验的老江湖。此时真正让人害怕的倒不是他们一身的草莽气息，笑话，掌柜的在这里开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江湖客人接待的也不是一批两批。真正吓人的是此时他们一身外放的煞气。
“两位客倌，这两位爷已经等待多时了。您两位……”掌柜的接着手把慕曦和函奕昀往那桌带。
听到招呼，两人回过头。慕曦趁机打量了几眼。瘦的那个确实长得一脸机灵相，一双小眼睛湛然有神；壮硕的那个却是憨厚面容，一双眼睛古井无波，浑没有慕曦以为的满脸横肉。只是多了风尘的味道。
回头的两人也同时打量着他们，一身白衣白帽的慕曦除了让人有玉树临风之感外，到也气息平和，可一身黑衣的函奕昀却让他们有了十足的威胁感，长年生死边缘培养出来的警觉让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听说两位找我们！”慕曦一句话化开剑拔弩张的气氛转头向掌柜吩咐着，“一壶雨前春，请快！”
“好嘞~”掌柜巴不得地退开了，回头吩咐小伙计上茶。
“我们……”
“两位不必急，茶就好，我们边喝边聊，累两位久待，小可不敬，清茶一杯还请见谅。”慕曦轻轻一句话以退为进稳下两人。现场一下静了。
小伙计快手快脚地送上茶，也脚底抹油溜了。
四人围坐一桌，慕曦伸手翻出四个茶杯，一一满上。
“两位请。”慕曦摆下了东道主的架势，“粗茶待客，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函奕昀低头喝他的茶，并不插手，把一切交给慕曦来应付。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伸手一口仰饮了杯中的茶。
爽快，慕曦暗自点头。
茶喝过了，也该谈正事了，瘦子也就不客气的开了口：“两位公子也都是聪明人，我兄弟既已等待多时也就不绕弯子了，不过我两人想先问一声，你们两位可是昨日里在大街上与罗良争马的那两位？”
“正是。”慕曦答道，这么大的小镇是瞒不住什么事的，该知道的有心人都有数。
“好，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兄弟两人次此前来有事相求。还望公子不弃，施以援手。”施了个眼色，两人一直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子的阴影笼住了慕曦和函奕昀。
见此情形，掌柜的和小伙计都缩到柜台底下去了。只有慕曦和函奕昀丝毫不为所动。因为他们没有从面前两人身上感到杀气。
果不其然，两人给慕曦跪了下去。
“两位不必行此大礼，闻某担不起。”慕曦自顾自地喝了口茶。
“我兄弟两人次此冒昧请闻公子出手帮忙，全因事态紧急，若公子援手，此大恩大德，永世不忘。”瘦子看来是比较能说的那个，旁边的壮汉就逊色多了，只是附和地点点头。
“两位还请起来说话，不知贵昆仲是？”
“我们两人是人称晋南三虎的乔家兄弟，我是乔二，江湖朋友送了个外号刁虎乔福。”
“我是乔三，猛虎乔禄。”
慕曦佯作品茶，事实上是在听函奕昀的传音入密。慕曦初入江湖可能不知，但函奕昀怎可能不知晋南三虎的名号。晋南三虎一向偏居南岭，因作风刚正，在南武林颇有侠名。老大乔寿，人称“义虎”，人如其名，其为人义薄云天，交友遍及大江南北，说到“义”字，武林人无不顶指而赞。拿手的兵器是剑，一把青云剑使得出神入化，当年更是持着一把青云剑，一套青云剑法威震南岭。老二乔福，人称刁虎，为人机智多变，心思百转，在兄弟三人中可称是军师级的人物。一条流云鞭舞起来滴水不漏，一手暗青子也是弹无虚发，威力无穷。老三乔禄，人称“猛虎”，一口厚背刀耍起来虎虎生威，是冲锋陷阵的强悍人物。为人沉默寡言，外粗内细。
一番介绍听下来，加上前后略一推敲，慕曦也大致明白出了什么事。应该是“义虎”出事了，还扯到罗良，也就是说与官府脱不了关系，至于为什么找上自己，也明白了大概。
“两位请先起来。”其实他们跪他们的，慕曦也无所谓，只是店口频频向里探头的好事者就让慕曦不舒服了。引人侧目是慕曦最不愿意的事。
隔着纱缦也能感觉到慕曦的不快，两人到是识趣的站了起来，重新坐下了。
“两位，虽然身受大礼，但此事闻某暂时还不能应承两位……”停下喝了一口茶，满意地发现那两人并无冲动之举。慕曦继续道：“闻某虽然尚不算江湖人，却也懂得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的道理。晋南三虎在南武林也是有名有万的人物，两位肯拉下面子向闻某开口，也是看得起闻某。本来冲着这点，闻某也应该当仁不让，义不容辞地应下来。只是晋南三虎的赫赫威名，闻某是知道的，乔大侠的义结天下，闻某更是如雷贯耳。而如今你兄弟两人向闻某这一介书生开口，闻某相信两位所托之事并非什么小小的“举手之劳”。闻某自认资智有限能力有及，在事情尚未明朗化之前，闻某可不敢胡乱揽下来更不能拍胸脯打包票，毕竟闻某还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对于贵昆仲的看重，只能却之不恭了。”
“你的意思是不行？” 乔禄一把抓紧了手边的刀。
“乔三侠，请勿生气。”慕曦扬手送出一股茶柱，顺手曲起食指轻敲了几下，手动作极快，范围极窄，除了其他三人谁也没有看见。“闻某只是一介书生，恕闻某无能为力，相信以晋南三虎的威名想必不会为难区区在下吧！”
“你——”闻言猛虎乔禄拍案而起。
“老三，”阻住正要发火的乔禄，乔福向慕曦抱拳道：“既然闻公子无意出手。我兄弟也就不便打扰了，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告辞。”
“不送。”
“那两人到是聪明人。”看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函奕昀吐出这几个字。

“看来我们的行程要被耽搁了。”坐在窗边，慕曦蹙眉，他是最怕麻烦事的了。可偏偏事情却总是要找上门。
“可能会很值得，不过变数尚在估量。”函奕昀倒也有他自己的思考。如若这次成功，这三个人倒是值得笼络。毕竟乔家三虎在武林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手上功夫也却是了得。
“你又在想这么值得不值得的问题了。”慕曦怎么会不明白函奕昀在想什么呢！事实也是，既然进了江湖就要建立自己的人脉了，而晋南三虎无疑是极好的助力。若此时卖他们个交情，以后会方便很多。若是能收在手下，自然更好，只是这次的人情恐怕还不够要人家把命卖给你吧。
“而你又在头疼麻烦不麻烦的事了！”函奕昀冷冷一笑。
“既然麻烦已经上身了，我就勉为其难的管管吧！”慕曦也认命，“我听闻晋南三虎一向名声极好，不过，事后我总不能厚着脸皮挟恩以报吧！” 不过，昀这家伙就说不定了，他可是从来不走亏本生意啊。很清楚对方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慕曦把难题抛了出去。
“你的意思是让我来当坏人。”函奕昀有点好笑，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他人这样利用。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认为本人比较懒，此类讨债的事情，也只有勤快的阁下可以胜任。”慕曦轻笑，“再说，怎么看也是你比较像……啊”
“我知道了。”函奕昀点点头，“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们应该放长线钓大鱼。” 
“这个我也明白，只希望鱼够大。”
人言，近墨者黑，与函奕昀处了这段日，要说慕曦一点没受函奕昀的影响那是骗人的。如今，这种影响也就看出端倪来了。影响有多大，也只有老天知道。
“我很奇怪，你怎么不考虑做不做得到？”看着慕曦一切已成定局的样子，函奕昀想漏漏他的气。
“你不是没有反对吗？”慕曦反问。
“我——”
“再说，我一向不做没把握的事。”不理函奕昀的辩驳，“而且我还知道你想的做法肯定和我不一样。”
“哦？”函奕昀一挑眉稍。
“如果你要在现场劫囚，最好别找我，这种事情既费力又不安全，还要留下尾巴。我可不想才入武林就让官府发下通缉令。”
“那你的意思是？”
“你忘了吗？我们的身边可有一个‘惠静王’，既然事是由官府而起，就让它由此而结吧！”
“那我们现在在……”
“等！”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门被扣响了，店小二微微颤抖的声音传了进来：“两位客倌，有客。”现在掌柜的可是草木皆兵啊！
来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他进来吧！”
“吱呀——”门被推开，门外站着赫跋。
“闻公子，函公子，”赫跋抱拳作礼，“我家主人叫我过来征询两位的意思，何时出发？”
慕曦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赫跋兄弟，请带话给季公子，我二人因事耽搁，可能暂时无法成行，只能失约了。”
“请问是何事，我也好向主子交待。”
“嗯～”慕曦假意沉吟,暗示函奕昀开口。
“我们和官府的事不劳你们费心。”函奕昀冷冰冰的丢出一句。
“昀！”喝住函奕昀，慕曦道：“失礼吧，赫跋兄弟，我们知道贵主人和官府有些渊源，所以，还是不涉入其中比较好，不然，恐有不便。请转告季公子，他就请先行吧！”
“我会如实转告，那在下就告辞了。”赫跋一拱手，离去了。

“他会上钩吗？”
“会！”
“他不笨，不会看不出你是在以退为进。”
“就是因为他是个聪明人，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会上钩。”


素雅的厢房，点着一檀幽幽的暗香，琴声袅袅。
一个俊逸的白衣男子正盘坐在厅中抚着一尾焦黄色的弦琴。他的面容中自有一股成熟而温和的味道，此时半垂着眼，嘴角勾着一丝笑。倏的，他抬起眼，一双墨黑的子夜瞳眸亮若星辰，“来了，就进来吧！”
“是，师傅！”四个长相颇为相似的少年鱼贯而入，均是浓眉大眼，英气十足。
白衣男子停下手指，琴音嘎然而止。
“时间好快啊，你们也不小了。”
“时候到了！是吗，师傅？”看起来最沉稳的少年应道。
白衣男子赞许的点点头，“是的，看来你们已经有心里准备了。按照惯例……”
“我们可以出去了，对不对？我们终于可以出门了，对不对？”不待白衣男子说完，最小的少年急声追问到。
“是！”白衣男子好脾气的答道。
“哟嚯，终于可以出去喽！”那小小的少年竟猛地跳了起来，连在空中空翻了几个跟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阿四！”白衣男子轻声一唤。
那犹半空中的身子陡然一僵，摔了下来，少年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连衣服也顾不上拍，知错的低下了脑袋，被身旁的一个拽了回去。
“看来你们也都明白了，既然如此我就不多说了。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爹的意思。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句，出去，不比家里，凡事懂得分寸，多看多听多想多学，少惹祸，知道了吗？”最后一句，刻意放缓了声音。
“知道！”四个少年异口同声的喝道。
“嗯！”白衣男子扫了四人一眼，心中也知道自己是强求了。这四个，全都是不安分的主儿，出了门，就像是放了山的猴子，没了人约束，还不闹翻了天。只是话还是要交待了，如今，应是应下了，到时候还不知怎么样呢！反正江湖够大，也够他们折腾的，也该让家里清静清静了。让他们出门吃吃苦头也好，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只要不玩掉自己的小命，对他们以后的成长大有好处。
“师傅，若是人家招惹我们呢？”一个满脸机灵相的少年问道。
“忍！”
“什么，忍？”
“怎么可能？”
“不会吧？”
“我做不到！”
四张苦瓜脸让白衣男子有些忍俊不禁。
“不然，你们说怎么办？”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我们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对，决不能让人家白欺负去了。”
“就是！再说以我们哥几个的手段，还不知道谁赢谁输呢！”
“既然心里有答案了，还问师傅做什么？”白衣男子虎着脸，佯怒。
“师傅，我们这不是尊敬您吗？”机灵少年眼珠一转，笑容可掬的说到，“话是那么说，可师傅若让我们忍，我们也就忍了。一定按照您老人家的话做。虽然灭了堡里的威风，弱了爹的名头。”
“小滑头！”白衣男子笑叱到，“你倒是怎么说都有理了！告诉你们，这次出门可不许打着堡里的名号，凡事有做有当，自己承担。我知道你们忍不了。若是出了事，怎么处理自己看着办吧，就当是你们的历练。”
“既然有了师傅这句话，我们也就放心了。我们年轻气盛，惹祸不至于，自己有分寸，可在外面冲突是免不了的，到时若是爹追究起来，师傅还请多担待。”机灵少年一脸的谄笑。
“我说呢，拿话扣着我，感情是来要免死金牌呀！”白衣男子笑笑，“你们放心，有事我担待着，成了吧？”
“多谢师傅！”四个少年相视一笑，一同鞠了一躬。
“好了，都回去收拾收拾，明早上路吧！”
“是！”四个少年中气十足的齐声喊道，转身往外走，面上都挂着抑止不住的兴奋。
“别忘了，向你们的爹当面告别！”
“啊！”
“师傅，这事就您跟爹说吧！”
“是啊，是啊！您就代劳吧！”
“我们还要准备了。”
说完，一个个脚底抹油，溜了。
隔了好远，才传来他们欢呼的大叫声
白衣男子莞尔一笑，果然还是群孩子，他十指轻拨，叮咚的琴音从根根细丝弦上流泻而出。
“看起来，他们还是怕你胜过怕我！”
“不尽然吧！”一个穿着黑色外袍，蓝衬里的霸气男子从内厅走了出来，“人都说我家教甚严，其实不都是你在管教着他们。他们个个见了你，就像老鼠见了猫。我可管不住这群小子，还要靠你来压。他们是怕我又对他们说教，耽误了他们的出发大计。”
“他们这次出去，你就这么放心？要不要派几个人跟着？”
“不用了！”黑袍男子一挥手，“以他们的本事，寻常高手也奈何他们不得。若是这江湖也走不得，就不配作我的儿子。”言语中的傲气和自信令人折服。
“若是高手，也不一定斗得过他们的鬼机灵。”
“你到是了解他们！”
“自然！”白衣男子一笑，继续弹他的琴，只是琴音中多了几分活泼和调笑。
“小兔崽子，连跟老子打声招呼斗免了！真是好样的，哼！”黑袍男子走近窗边，喃喃的骂了一句脏话，“江湖，是你们的了。”他扶住窗棂，抬首望去：
窗外，晴空碧蓝，那无穷的苍穹好不广阔。一行大雁正要飞向未知的远方。
江湖，风云待起！ 
 
 
惊鸿－晋城花嫁

第七章
半月后，临城
两队人马一大早就在城门口话别。
“此次多谢诸位仗义相救，日后若有用的到我乔家兄弟的，我们义不容辞。”一个高壮男子抱拳说到，虽是满脸风霜，却是一身正气。他就是义虎乔寿。
“乔壮士不必如此，此次也是受你两位兄弟所托。有感于你们兄弟情深，我们也薄有余力才救得壮士。”慕曦牵着缰绳，朗声说到。函奕昀和季殒也牵着马站在他身后。
“今日一别，他日江湖再见！如此大恩，乔某本应宴谢各位，只是出来已有时日，生怕家中有变。”
“壮士心中挂念家中也是情有可原，我们就此别过！”
“告辞！”
“恕不远送！”
双双一拱手，乔家三人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看着远去的飞扬尘土，慕曦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
“怎么？”
“没什么！”慕曦微微一笑，舒开眉心，“我只是再想我们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晋城喜事？”
“不是说要去看热闹吗？”慕曦偏头往城门里看，“来了。”
马蹄声声，一人一马踏破清晨的朝雾，奔了过来。
“闻公子，一切都已办妥。”是赫跋。
“好，人齐了，我们出发吧！”慕曦率先上了马，一抖缰绳。
函奕昀和季殒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临城离晋城不远，赶上一日马程，正好赶在天黑前到了城下。因为出了点小状况，慕曦一行人就在城外的驿馆暂时住下了，准备等明日天亮了再进城。
因为云家的事情现下的晋城可是热闹了。偌大的一个城挤进了八方来客。就连这城外的小小驿馆也挤得满满当当，小伙计灵活的在各张桌子间穿梭着，像陀螺般转个不停，掌柜的一边收着钱一边打着算盘，笑得合不拢嘴。
由于客房紧张，最后只订到了两间房。商量决定慕曦和昀住一间，而季殒和赫跋住另外一间。待一切忙置停当，函奕昀才偷了个空单独向慕曦问出心中的疑问：
“你，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他们？你是指乔家兄弟吧！”慕曦轻轻笑道，“是谁告诉我要放长线钓大鱼的？”
“可我没让你把鱼放了啊！”
“我没放啊！”慕曦状似委屈的眨眨眼，眼中却藏不住调皮的笑意，“我只是把线放得更长了。昀，是你告诉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有些事，是要慢慢来的。”
“话是我说的没错，只是……”
“看来你是怪我没让你有扮黑脸的机会啊！你放心，有你的机会。”慕曦笑着，又现出了小小的梨涡。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函奕昀若有所思的看着慕曦，眸中精光逼人。
“我没有‘知道’什么，我只是猜到了些‘什么’！”慕曦也不瞒他，“我只是觉得啊，这一切应该都还没完！后头还有的是戏呢！”
“应该？后头？”函奕昀玩味这这几个字。
“好吧，好吧，是一定！”慕曦从不拿自己没把握的事来开玩笑，“所以说我们若想讨回这个人情，还有的忙呢！”他一口饮尽杯中不知名的野茶，将小茶碗倒扣在桌上，暗地里却为了茶的苦涩吐了吐舌头。
函奕昀盯着不定的烛火沉思着，眉头越缩越紧，倏的，豁然开朗。看来是想通了。
“谁？”他突然厉声喝道，右手紧紧的扶住了剑把。
慕曦按住他的手，示意少安毋躁，扬声道：“是季兄吧，不必客气，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窗外先是静寂一片，紧接着是一阵洪亮的笑声。
“好耳力！”虚掩的门被推开了，露出了季殒的矫健身形，他左手还拎着一只褐色的坛子。突然，他皱了眉，“曦，不是说好了叫我破空吗？怎地又这般生疏起来了！”
慕曦微微一笑：“既然你坚持，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那，破空，坐吧，可有事？”到是函奕昀听得这话，脸色不佳。
季殒也不推让在慕曦的另一边坐下了，“也没什么，我寻得了一坛上好的竹叶青，一个人喝没意思，想与两位分享对酌，也别有一番雅趣。兴致一来就过来了，到是打扰了两位，见谅，见谅！”。
“无妨，我与昀也只是随便聊聊！那位赫跋兄呢？”
“我让他去城里探探消息了。对了，我方才好像听到什么乔家兄弟的，莫非……”
“你在偷听！”函奕昀沉声插话进来，隐有不快之意。
“不然！”季殒刚欲反驳。
“昀，这次事情可以顺利解决，多亏破空援手，他若是想听，也没什么好遮掩的。”慕曦又一次挑开了他俩的针锋，若真让他们对上了还不知要闹得什么样呢！这一路上可是见识了。
“哪里的话！实在是慕曦机智，才为乔寿洗脱了罪名。我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季殒哈哈一笑，提坛而上，一掌拍碎了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嗯，好香啊！”慕曦睁大了眼睛，“我向来只吃猴儿酒，这酒闻起来不遑多让，就是不知道尝起来比那猴儿酒如何？”
“猴儿酒？”季殒倒下一杯，递给慕曦，问道。
“嘻嘻，就是山上野猴子自个酿的酒啊！”慕曦露出了孩子一般纯真的笑魇，喜滋滋的接过了小杯子。“你别看是猴子酿的，可不比其他的酒差。”
山上？
野猴子？
函奕昀和季殒均是眼中一沉。慕曦的嘴巴一向紧得像蚌，对于自己的来历也少有透风声，就连最早遇上慕曦的函奕昀也只知道他可能与苍雾山有关，这次的……是无意抑是故意？
才不理这两人转的什么心思，轻抿一口，慕曦回味似的吐出两个字，“好酒！”
浓香清冽，入口爽滑，甜而不涩，甘美中还带着一股微酸，一口下去，胃里立时一暖，似有个小火团缓缓烘着。
一抹淡淡的嫣红浮上了慕曦粉嫩的脸颊，映着摇曳的烛光，本就清丽的小脸别有一番动人的妩媚。
函奕昀和季殒均是心头一震，不舍的别开脸，定住心神。
晕红上脸，怕是醉了，季殒咽下一口口水，劝道：“曦，你若是酒量不好，就少喝些吧！”
“嘻嘻，没事！”慕曦晃着杯子，摇头晃脑的笑，“我只是好上脸，不碍事的，你们若不信就比比看，看我们谁先倒下？”
就在此时，慕曦的腰侧动了动，从小囊袋里雪若探出了小脑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直转。
“哟，倒忘了你了，在袋子里待了一天，睡饱了，也闷坏了吧！”慕曦动手掏出了这个小东西，顺手放在了桌上。
哪知雪若上了桌就用它的小鼻子死命的嗅，转了几个转儿，竟伸着小脑袋凑向慕曦的唇边，争饮那杯中的美酒。
看着它这动作，函奕昀差点没手起刀落，把它给宰了。
“我说你这贪睡鬼今儿怎么这么勤快呢，原来是也闻到了酒香，想来分一口啊！”慕曦故意逗着雪若，抬手把杯子举的高高的。
雪若看着头顶上的杯子，急得呜呜直叫，尾巴也跟着摆来摆去。
慕曦也不急，看着它在桌上追着尾巴打转转。突然，它停下了，朝慕曦叫了几声，然后“咚”的一声，四脚朝天仰躺下了，作出垂死状。
“怎么？这小东西求饶了？”季殒看着雪若问道。
“鬼东西！”慕曦的表情很奇怪，似笑非笑。“好，我这杯就给你了，可是那坛酒可是人家的，你就算要讨功可不是我能作主的啊！”
雪若爬了起来，转向了季殒。两只小前爪扒住了酒坛。
“这酒倒无所谓！”季殒好脾气的笑笑，“只是什么是讨功？”
“天底下也只有我们家的雪若才有鬼心思，它是意思那件事它是居功为阙，要向我们请功呢！”
“是了，那件事也的确是它的功劳。那酒今天就算是给它的奖励吧！”
既然主人都应允，别人也没意见。雪若自是不客气的开动了。
看着这小东西喝得不亦乐乎。连头都伸到坛子里去了，慕曦无奈的摇了摇头，幸好还有一杯，他拿着手里的杯子慢悠悠的啜了起来。
“便宜它！”函奕昀冷哼了一声。
要说那件事就是援手乔寿的那件事。雪若在其中的确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事情就要从头说起。
那天在客栈，慕曦暗中的手势是告诉乔家兄弟怕是隔墙有耳，请稍后密谈。后，乔家兄弟如约而至，把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要说这晋南三虎在武林上扬名除了一身武艺有过人之处外，更响亮的是他们的侠名。武林中多有慕名前来求助的人。只要力所能及，乔家兄弟侠义心肠，无不施以援手。就在三个多月前，山寨来了一名文弱书生，指名要找义虎乔寿。下人引了进去与乔寿在厢房里密谈了一个下午，告辞而去。隔天，即有官差上门要人，称此人不但盗取了某要员府上的财宝还逞凶杀人，要缉拿归案。乔寿向官差陈述此人向自己求助，可能确有冤情，更愿意以自己担保，给予此人亲自查证的时间，无以为据，愿以身下狱，以兹公平。由于乔寿一向侠名远拨，义传天下。此要求得到了应允。即日就被带回了临城的府衙大牢看押了起来。
原以为只要案情得以昭雪，大哥自然就可以安全归寨。其他二虎也不曾在意。不想这一等就是两个月，却一点消息也没有。那个书生更是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更糟的突然又传来乔寿即将问斩的噩耗，消息一经核实，兄弟二人急速赶往了临城，到了当地这才得知，原来由于书生的失踪，久久不能定案的临城城主一怒之下认定乔寿也是共犯，如今抓不到在逃主犯，就要把这共犯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乔家两兄弟好不容易买通了狱卒，才见到正被重押的乔寿。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原来此书生原是那府上的一名客卿，无意中却发现这名要员暗中与江湖大盗合谋残害朝中某位重臣，以疏通仕途。书生不愿与此等匪类同流合污，于是冒着生命危险逃出府宅欲向那位重臣报信，为取信他人，偷得要员与大盗的来往书信以作证明。未想却被那名要员察觉，一路追杀不说，还以偷盗杀人的罪名发下通缉榜文。那书生无奈在逃亡路上偶然听得乔寿的义名，绝处博命，拼死一试，于是辗转寻来山寨，托乔寿为他争取一点时间。如今听闻那重臣已于出行时全家遇匪祸而亡，可见事情已经失败，那书生怕是也已经遭了毒手。由于那要员权高势重，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又不能轻举妄动。因此，乔寿是左右为难。出了大牢，乔家两兄弟也一筹莫展，找证据吧，五天后就要斩首，那书生到现在都是杳无音讯，这么短的时间又没有头绪，上哪儿找去？可要是劫法场吧，自己又不是孤家寡人不能不为山上的兄弟考虑考虑。兄弟两一合计，准备赶上山先把兄弟们都散了，避免为自己连累，再赶回来劫法场，至于这时间嘛，凭他们的轻功也来得及。说干就干，兄弟两当时就上路了。
朱家镇是前往山寨的必经之路，二人路经此地时已经连赶了一夜的路，口干舌燥不说，腹中早已是饥火难耐，于是准备在镇上的客店里买点吃食垫垫肚子。说来也巧，正好遇上客栈里赶早的行商谈到慕曦与罗家小公子争执的事儿，人人都以为必然会毁了身家的慕曦等人不但全身而退，结果消息传来却是罗家公子被带进了京。这是表面的说法，据罗家下人讲，罗良事实上是被太守派来的衙役给押走的。少了地方一霸，当地人的欣喜自是不必说了，连过路的行商们也议论纷纷，猜测着他们是什么来头。此时听到这话的乔家两兄弟俱是心中一惊，说到这罗家小公子罗良，在这方圆十几里内也算是薄有恶名，朱家镇离山寨不远，兄弟两人对此也是略有耳闻，只是平日素无过节，罗良又跟官家深有渊源，自个山贼虽说是义贼，可在官家眼里却一样是江湖匪类，自是不便也不屑与之打交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罗良不犯到自个兄弟头上来，晋南三虎自也不会无故前去架梁子，为自己惹来武林中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官家。可是人言，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在这一方讨生活，也不能不为一切可能发生的状况作打算。对于罗良的底细兄弟几个也花了一番心思，摸的是一清二楚，对于罗凛在朝中的势力及影响也是知道的。且不说官场上官官相护，就说这朱家镇怎么说也是罗家的地盘，罗良也算的上是个地头蛇，如今与慕曦一行人相斗不但一点便宜没沾着，却落了个押解进京的下场。足可见这帮人的来头不小。这敢动也动的了罗良的人，必然不惧罗良的靠山——大理寺寺卿罗凛，或者说在身份上还有所压制。
刁虎乔福被称上“刁”不是没有原因的。（原因就是他比那两个有头脑，至于多多少那就不知道了）想到了这点，他决定行一招险棋，向正在客栈的慕曦和昀寻求帮助。对于这个决定，也并非莽撞仓促而下。而是在一番思考和探究之后。首先，他们知道了来者的身份极高的可能性很大，也就是说可以压制住大理寺寺卿，就更不要说是临城一方城主了。其次他们发现这帮人也不是单纯的官家人物。乔福仔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况得知，在冲突的开始至结束，慕曦一行人并没有抬出自己的正式身份来告诫对方，此点有两种可能性，一是他们并无后台所以无以凭借，可是罗良的被押恰恰否定了这点（其实这点才是真正的原因）。二是他们的身份不便泄露。因此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抬出。据经验来看，朝中此类人物往往执行的是见不得光的任务，也往往与武林中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然也有微服私访得可能性，只是在冲突的过程中，从其中一人（就是函奕昀）出手后的现场可以看出此人并非泛泛之辈，性格孤傲，绝非甘心屈居人下，做官家鹰犬之流。所以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护院保镖之类的人。因此也排除了微服私访的可能性。从以上结论判断，向他们寻求援手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这些人应该很明白这次如果成功，对于他们以后的行事有多大的好处。毕竟乔家兄弟在武林上的影响力却是不小，所以乔家两兄弟才决意出马的。
其实以当时的情况作出这样的结论并没有什么不对，可事实却是不然。慕曦和函奕昀不过是“普通”的江湖人，与朝廷根本扯不上关系。而真正具有官家地位微服私访的季殒身边的配卫却恰恰不是出手的函奕昀。这种种巧合混淆了乔福的视线，干扰了他的判断。导致他作出了那么一个错误的结论。
也算乔福运气好（？），找上的是慕曦。而慕曦和函奕昀也对晋南三虎在武林中的人脉颇有兴趣。因此多方考量下一口答应了此事，而决不浪费资源的慕曦又“顺手”把真正帮的上忙的季殒给拖下了水。
下面的事情就简单了。三帮人马汇合后，待乔家兄弟说清原委，众人商定了救人之计，便连夜赶往临城。一方面各人分头行事，即速展开全面调查，重点就放在失踪的书生身上。以其为突破口。另一方面由季殒以惠静王的身份出面，暂时保下乔寿的命，为其他人争取到最宝贵的调查时间。慕曦从几个疑点入手，发现山寨就是书生现身的最后地点。按照他的本意可以得知他的行方路线。也就是说，书生如果被灭了口，必是有人在他的必经之路上下的手。可以从这里沿途查下去，案发现场不会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的。只是距事发时间到现在至少已经一个月的时间了，时隔已久，怕是很多痕迹都已经消失殆尽了。这给调查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不过上天似乎也肯帮忙。在调查不久，雪若就凭着它敏锐的嗅觉和奇特的天性，察觉到了异样（野生动物，尤其是食肉性动物对于血与腐肉是很敏感的）。最终在离山寨不远的乱树林里发现了书生的尸体。尸体埋在泥土深处已经开始腐烂，若不是雪若从气息上加以判断，想来要想等有人发现让他重见天日怕是也不容易。更幸运的是，从尸体上还找到了要员和江湖大盗的来往书信。那可是极其重要的证物。乔寿无罪释放不说，那名要员也因涉嫌谋害朝廷命官，撤职查办，一旦情况属实，即按章法办。这是后话。慕曦等人洗脱了乔寿的罪名就算是完成了所托，剩下的事就留给城主了。看在惠静王亲至的份上，城主自是不敢有违所托，秉公办理。
可以说，在这件事上，雪若是立了头功，所以这才拿来请赏。

这边季殒的一坛上好的竹叶青全落在雪若肚里不说。
此时，赫跋正在城里碰着他的一个个钉子，说白了也就是为了解决那个小状况。这状况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也就是在城里找不到落脚的客栈。其实这也不奇怪，自从比武招亲的风声放出去，就有大量的人流向晋城集中，打擂者有之，看热闹者有之，就连想乘着人气捞一票的也不在少数，偌大的晋城还真是难得这么热闹，就这样近一个月下来，城里大大小小的客栈全被包下了，哪还有什么空房啊！更不要说是上房了。即使出重金，没房也变不出房来。晋城民风淳朴，掌柜的都是厚道人更作不出赶客的事情。赫跋一连走了好几家客栈都是一样的答案“小店已客满，客倌还是去别处问问吧！”。最后一家更是告诉赫跋，叫他死了在城里找房的心了。也就是说赫跋忙了大半个晚上，都是一无所获。问清了情况，赫跋只得无奈的返回，向季殒报告这个不幸的消息。
行至城郊的一处竹林，偶然听见一阵清冷的笛声，赫跋好奇心起，转了方向准备前去探视一番。进了竹林，循着笛声寻去，竹林深处，隔着根根翠竹，银灰色的月光下，隐隐看见一个白衣人正在抚萧。箫音悠扬，如歌如叹，别有一番超脱的潇洒。风吹竹林，带动他的衣袍，竹叶沙沙作响，和着箫音分外飘然。
“好清静的箫音啊！如此远离尘埃，看来这吹萧者必是个冷情冷性的人。”赫跋在心里忖到。别看赫跋外表五大三粗，平日里也是寡言少语，其实心思极为细腻敏感，看事情也往往是一针见血。所以季殒也是特别倚重他。从这箫音中赫跋就把吹萧者的性子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不想另生枝节，赫跋准备在未被吹萧者发现前起身离开。哪知此时，箫声却一下子停住了：
“贵客既至，为何又要离去？不知是否是小弟的箫声不堪入您贵耳呢？”
吹萧者放下唇边的萧转过脸来，月光下，现出一张俊美异常的白玉脸庞，浓眉细目，眉宇间常年浸淫书籍的书卷气让他看起来儒雅而温和，薄唇微带着笑，更让他看起来平易可亲，果是一个清冷如月的谦谦君子。只是刚才聆听他箫音的赫跋却觉得这只是假相。
既被发现，赫跋不得不出声应答：“公子严重了，在下只是路闻箫声悦耳，好奇心起，前来看个究竟，不想却惊扰了公子雅兴。实在得罪。”
“哪里，贵客既然寻音而至也算是个知音人了。”
“公子过奖，可惜得很，在下只是个粗人，不通音律。倒叫公子见笑了。”
“不然，佛家也言，佛缘在悟，而这知音，在心。阁下既然来了，为何吝于现身，莫非不屑与小弟一交？”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赫跋也不得不走了出来，“此言差矣！”
“哦？”那公子把萧交到左手，用手指转着，右手探进怀中掏出一把描金纸扇轻轻的摇了起来。那纸扇的扇骨略呈象牙色，雪白的扇面上寥寥几笔勾出了一幅意境绝佳的寒梅立雪图，扇边一丝紫金在月光下奇异的泛着乌金的光泽。
左笛右扇，莫非……
赫跋心中一动。
“恕在下冒昧，请问阁下是否就是江湖上人称武林百晓生的东方胜雪，东方先生？”
“先生不敢当，小弟正是东方胜雪。百晓生不过是武林朋友抬举小弟罢了。”白衣公子答道。
果然是他！！
“失敬，失敬，到是在下眼拙了。”
人言东方胜雪乃东方家一代怪才，他天资聪颖，却不思武学专攻文史，三岁颂诗，五岁吟词，八九岁就博览群书，请辞的西席不下十人，未满弱冠更是以一首《逍遥赋》名震整个京师，被当今珠玑堂的首席大学士称为不世奇才。可惜他无心仕途，也不意授学，在征得其父同意后，以游学之名游历天下，收集武林轶事，其所见所闻均记载于一本自撰的《见闻志》中，说来也奇怪，武林中的大小要事他都能恰逢其会，就算不曾亲至，细枝末节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人言，他是的热心侠义的温文公子，在武林中广结善缘，加之东方世家的背景在后，武林中也算游走的是如鱼得水。 
如今看来其他不知，这热心侠义却是别有蹊跷啊！赫跋心中另有看法，而这向来不受外物流言所左右。
“时间不早，在下还有要事，就此别过。”赫跋礼貌的告别，便欲起身离去。
“要事？阁下如此匆忙，可需要小弟帮忙？”
“不劳大驾，事已办妥，如今要向家主复命！”赫跋也不隐瞒。
“哦？我见阁下乃是人中龙凤，怎会屈居人下，是否……”
“人各有志！”赫跋微皱起眉，果然是个好打听。再与他扯下去天方都要见白了。
“告辞！” 他一抱拳，也不待回应，纵身掠去了。

“看来这回是来对了，晋城又有热闹瞧了。”东方胜雪兀自扇着扇子，露出一个清冷的微笑，和方才的温和截然不同，“只是不知他的主人会为这场热闹带来什么变数？”
云飘过，一下遮住了月亮，竹林暗了下来，连东方胜雪的脸也隐在了黑暗中。
“也许我该先去看看！”
又一阵风过，云被吹开了，月亮重新撒下了他的光辉，可是竹林里已是空无一人，只留下竹叶沙沙作响。


第八章
独自站在“柳云居”的院子里，遥望着湛蓝的夜空，星光闪烁。闭上眼，慕曦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丝丝凉风滑过自己的皮肤。若有若无，轻轻挑起敏感的触觉，又在瞬间离去。
“昀！”慕曦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原来你知道了。”函奕昀从树后转了出来。
“有事儿？”慕曦也不回他，淡淡一笑。星光下，是种魅惑的美丽。
“我……”函奕昀一下愣在了当场，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按说跟着慕曦的日子已经不短了，看他也应该看习惯了，可是他的美却似有是千变万化般看不尽，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干仞，以为上与大通；及至翻到做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做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崖上，总是在你以为已是尽头的时候又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
“嗯？”晚风幽幽，此时慕曦的心情特别的好，语气也分外的柔和。
“我是想问，你对那个东方胜雪怎么看？”
“好人啊！”慕曦轻笑着回答。
“还有呢？”函奕昀却皱起了眉头。
“嗯，这还不够啊？”慕曦偏着头，想了想，一派天真无邪的风情，“他很热心啊，很有书生的温文气质，也不乏武人的豪爽。虽然还没见识到世人传颂的文采渊博，不过光看他的谈吐，已经可以看出他的不凡。毕竟他舌灿莲花的本事叫人叹为观止啊！”
“曦！我不相信你不懂我的意思。”函奕昀的眉毛已经拧起来，伸手抓向慕曦的肩膀。
“呵呵，”慕曦笑了出来，轻轻一个侧身躲开他的掌风，“再然后，他是个聪明人。和你一样的聪明人。”慕曦意有所指。
“哦？是吗？”函奕昀有些不甘心失手，又探手抓去。
“是啊！你们都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要的人！也绝不会在看不上眼的东西上白费功夫。”慕曦脚下踏着奇怪的步子，也不还手，借着轻巧的身法与函奕昀在庭院中游走了起来。衣影飘飘，神态自若，犹如月下的精灵。
“哼！”久攻无利，函奕昀停下步子，中止无谓的努力。这一局看来是慕曦占了上风。
“我知道你是不服气！”慕曦一语双关。
“你拿他跟我比！也太瞧得起他了吧？”
“没什么比不比的，我只是觉得你们是同类人而已。”慕曦也站定，直视着昀的眼睛。
“那你看得出他图的是什么吗？”
“图的，反正不是我的东西。白沾便宜，何乐而不为呢！不过，我倒是对他的《见闻志》挺感兴趣的。”
“你不觉得他似乎对那个季殒过于在意。也许他是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或者说……”
“我的看法和你不一样，我倒觉得他对另一个人兴趣更大。”
“你说的是赫跋？”
“我想他跟赫跋应该是认识的，或者干脆一点，我们可以大胆假设他就是冲着赫跋来的。”
“何以见得？”
“从他走进驿馆开始，看似无意，实际上早已把注意力放在了赫跋身上。你应该知道我们学武之人除非刻意隐瞒，不然在无意间就会气运全身，这完全是出于潜意识的自我保护。他一靠近，我就察觉到他用气机紧紧的锁住了赫跋。所以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是冲着赫跋的。所以他力邀我们前来。他对于破空，好像只是掂量的样子。”掂量？倒是值得玩味啊！
“他的小动作倒是不少！世人都传他好文不好武，我看他不过是扮猪吃老虎。”
“人言，不可全信。有时候世人也最容易被蒙蔽的族群。对于他通武道我倒不奇怪，你想想，堂堂东方家，怎么说也是武林四大世家，那出来的能没有两下子吗？退一步说，他要是没把东方家的东西学到手，他家老爷子敢放他出来走吗？江湖可不是讲道理，掉书袋的地方，讲的是拳头，是实力。你以为他能安全走到现在是凭的东方家的面子还是运气好？昀，你看得出他的分量底细吗？”
“你是指他的功底？”
“他行走江湖这么久，也没人传出话说看过东方胜雪出手，就已经不简单了。这江湖不比别的地方，哪一天没个逞凶斗勇的，除非他真的一点武功都不懂，再不然……”
“再不然就是心机极深。忍常人所不能忍！”
“其实当他走到桌旁，我没觉得他会武，只是锁住赫跋的气机却一下断掉了，又恰恰断在他的位置上，实在巧合的让我难以置信。他几次向季殒下手的时候我就特别注意了，果然是有问题。他的气息收敛的很干净。若不是一时大意也不会被我察觉到。”他做的太彻底，反而让人起了疑心。
“暂时还看不透。如果有机会让我跟他对上手……”
“你想哦！我看他不会那么轻易的剥掉自己的伪装的。”
“我会让他出手的。”此时的函奕昀就像是只瞅准了猎物的嗜血狼。
“不要对上东方世家。这个大麻烦可不好玩。如果我没料错，他应该就是东方家内定的下界家主了。这次江湖行走只是他的试练，他接位前的最后程序。看来过不来多久就可以看到东方家的接位大典了。”
“为何如此肯定？”
“据我所知，四大家族古来有这个规矩，继承人都要出外历练，期间所作之事将来在继位时是要受到家族长老的评定的。只是近几代大多出的是些酒囊饭袋，出去了还不知回不回的来呢，家族里估计也知道自个的宝贝疙瘩是什么东西，就都荒废了。再加上，世人都被误导，以为东方胜雪不通武道，自然也就忽略了。好个精明的东方胜雪，我看未来四大世家必是他东方一族鳌头独占了。不过这一代的几个小子看起来还有些出息。”
“小子？”
其实这些都是平日里闻孤老人说给慕曦听的，今天难得拿出来显显，不然就他这江湖阅历恐怕连这一代四大世家的人物有谁都不知道呢，只是说的太溜，一顺口连称谓都没改就倒出来。一时失言，慕曦暗暗吐吐舌头。
“家主游历？这应该是四大世家的辛密吧？”函奕昀对慕曦身份又一次产生了怀疑。
“也不算秘密！我只是知道一点。”一时说漏了嘴，慕曦警觉的闭起了嘴巴。都怪今天的星光太美，风儿也太和煦了，害得自己放松了警惕，一时口快。函奕昀又是个精明的人，不知会不会顺藤摸瓜就猜到什么，想到这里慕曦的心里一时惴惴。
是吗？函奕昀不说话，却不代表没有想法。慕曦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外在的柔弱只是欺骗世人的武器。一向不出手，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几次交锋，明里暗里，自己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慕曦的脑袋很聪明，常常点住他人的要害以致使借他人的手来完成他所有想做的事，而事后又让人无话可说，无情可讨，而自己正是这他人之一。慕曦也明知到自己对他的企图，不但不惧不躲，反而还加以利用。自己还不至于自恋到以为他是爱上了自己。最大的可能性是他觉得他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想到这个可能性，函奕昀有些不快，想想这段日子，自己也算帮他做了不少事，可到现在都是一点好处没沾着。不过即使知道自己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函奕昀还是放不开手。也许正如自己当初说的，当慕曦的风情一点点的展露在自己的眼前，自己的心就一点点被他抓住。
温婉的曦，高傲的曦，天真的曦，奸诈的曦，聪慧的曦，淘气的曦，冷静的曦，孩子气的曦，直率的曦，狡黠的曦，偶尔一点点调皮，偶尔一点点邪气，时而沉稳，时而单纯，种种矛盾的交织让函奕昀的心也矛盾了，自己已经看到了这么多的曦，这究竟是不是完整的慕曦呢？他还有多少意外要给自己？真希望自己看尽慕曦的每一面，却又希望永远不会有终结。这样的心理连函奕昀自己都说不清楚。
我只是在等，等有一天我真正把他看透，这是函奕昀给自己一个不离去的理由。
看着函奕昀这样定定的看着自己，慕曦愈加不安，那眼光真有些嗜人，他到底想到了什么，怎么看起来要吃人的样子？那种光让慕曦有点怕怕。好像狼盯上了一块鲜美的肉一样。
狼？肉？
垂涎？
慕曦突然眼珠一转，了然而笑，问道：“昀，你还记得你当初说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你可能会爱上我的。还记得吗？”
函奕昀心里一惊。
“记得！”
“那，昀，你现在爱上我了吗？”
“没有！”只是喜欢，比当初更喜欢而已，函奕昀这么告诉自己。
“是吗？看来我还要多加努力才是！”
“努力让我爱上你？”
“是啊！”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啊，如果你爱上了我，你会为我心甘情愿的作很多事情。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向懒得很，有人愿意为我代劳，我自是不会拒绝的。”
“可你就不怕付出代价吗？”函奕昀伸手捏住慕曦小小的下巴。
慕曦这回没有躲，“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只是我相信自己不会是吃亏得那一个。
——所以，昀，你要看好自己的心哦！”

花开两朵，各表一只。
这边拒绝了下人的帮忙，赫跋亲自帮季殒泡好了茶，端送了过去。
“爷！喝茶！”
“是带出来的吗？”季殒接过来顺口问了一句。
“不是。当初为了精简包袱带出来的不多，已经喝完了。这是庄里的，是极品铁观音。虽然不比宫里，可也是不差，出门在外，您就将就一下吧！”
赫跋没好说的是，大部分都被那位闻公子给三五不时的“借走”了。
“无妨！你当我吃不得苦的人吗？”季殒放下茶碗，问道“赫跋，你是不是认识东方胜雪！”
“是有一面之缘。” 
“难怪当时我要拒绝他的时候会被你暗中劝阻。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是在关外吗？自随我回来，你一直待在宫里，就算出宫也没出过遥城！”
“其实我见他就比您早一步，就在郊外的竹林。”
赫跋把竹林的事情大致讲了一下，只是没提自己给人挖墙脚的事儿。
“原来如此！”季殒点点头。
“爷，我阻你，不是因为我和他是旧识，而是城里已经没有空房了。若我们不住他这里就只能住在驿馆了。”
“没有空房不要紧，反正慕曦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不如就住进皇家的别院吧！”寄人篱下，对于季殒来说真不习惯。
“可是爷，晋城是个小地方，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观，根本就没有皇家的别院。除非，您表明身份，去住当地城主的府宅。”
“不去，这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我是官吗？这次出来，本来是散散心的，别闹的人尽皆知。”
“那您就委屈委屈吧！！”
“哎？这东方胜雪是不是就是韩昭的小舅子啊？”
“就是他。”
“武林十二天骄，的确实质名归啊！看来他韩昭是真正的抱得美人归了。”

第二天，天方见白，已是锣鼓喧嚣，好不热闹。小商贩们赶早市自是不必说，连整个城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骚动中，其实这也难怪，今儿就是云大小姐擂台招亲的日子。来自四面八方的各路豪杰早就等着这一天了，个个心急火燎。慢步行在街上，四处彩旗飘飘，人声鼎沸，一派繁荣，只是微带着些浮躁之气。
沾了东方胜雪的光，慕曦等在靠近擂台的地方占了个好位置。时间尚早，擂台上空空如也。可台下却已是人潮涌动。慕曦一眼扫去，以他的眼光还真没看到几个上眼的，除了不通拳脚看热闹的普通百姓，大部分都是凭着些粗浅功夫在江湖上讨饭吃的无名之辈（其实他才刚出江湖，认识谁啊，只能以功夫论高下，可他的眼光毕竟太高>_<），上的了台估计不多。一旁，东方胜雪补充着：“听说这擂台要办整整三天，真正的好手应该还在后面。”
“可是，人不是早就到了吗？个个不也急的很吗？”季殒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擂台招亲可不比买东西，先到先得。打擂，上来的越晚，对手越少，这越往后才越占便宜。他们急是急着看云姝的长相，是否值得他们上台，虽说这云霸山庄的嫁妆是丰厚，若是拼了半天命，反娶了个无盐女，到时后悔可是不及呢！这来的人，不就是冲着云姝的嘛！”
这是你家的经验吗？从一早上心情就不好的慕曦，看什么都不顺眼。不过，他还是有分寸的，也知道这是句怄气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不是说，这云姝是武林十二天骄之一吗？”
“话是这么说，人家也是这么传，可总要眼见为实才安心啊！毕竟听是听别人的事，真不真假不假，与自己无碍。若真是自个娶回去，可就玩笑不得了。”
任他们聊着，慕曦也不插话，其实他心里明白，且不说江湖人一向不愿与平民百姓扯上关系，真正能打到最后的高手也不会委屈自己挤在人堆里。对人群已没了兴趣的慕曦把注意力转到了擂台上，这擂台就搭在云府的偏门口，是粗大的原木搭就的，看起来就相当结实，也很大气。擂台呈阶梯状，分为上下两块，高差不大，旁边还有相连的台阶。高的一处略窄，低的一处极宽。看这情形，上面应该是坐人的，下面才是比武的。高处竖着两根几丈高的木头柱子，此时也是光秃秃。
“这哪是比武招亲啊，连一点擂台的喜气也没有。”季殒在下面抱怨着。
“武林十二天骄天下齐名，怎么除了你，其他人都不来给她捧捧场啊？”函奕昀语带讽刺的问道。
“齐名是齐名，可除了几个经常走动的，谁认识谁啊！”东方胜雪好脾气的摇摇他的描金扇子，“再说，就算是来了云庄主未必高兴！”来抢他女儿的风头吗？
东方胜雪说的隐晦，可在座的都不是笨蛋。
“那武林中的门派世家呢，不是说一气连枝吗？是不是你姐姐招亲的时候也没请他们啊？”昨晚上，慕曦说了几句东方胜雪的好话，让函奕昀一直哽到现在，心里都不舒服。竟然拿那小子和我比，如今一股子气都冲到话里，语气呛着呢！
“我姐姐出嫁是我们自个家的事，又不是争夺什么武林至宝，叨扰到是罪过了！”东方胜雪话虽如此说，语气却有些僵硬。这也怪不得他，实在是函奕昀说的过分了。
“昀，他们云家是嫁女儿，还能发帖子说邀请人家来吗？又不是女儿嫁不出去，急着赶出去了。若是小儿女们真有意思，家里还能拦着他们不让来？” 看情形不对，一直不说话慕曦只得出面打了个圆场，昀有时就是不省事的脾气，再说下去还真能斗上。岔是打了，暗地里慕曦还是的狠狠踹了函奕昀一脚，偷偷传音骂道：“擂台还没开始，你们就想开打，抢了风头不说，要是云大小姐看中拉去作女婿，可是恭喜恭喜啦！”
那一脚可是下了力道，函奕昀虽没出声，脸上却抽了抽，他看看慕曦，慕曦回了他一个“要试试吗？”的挑衅眼神。
函奕昀脸色一变，似就要发作，忽的却又摸摸下巴，邪邪的笑了，半晌传过去一句耳语：“怎么，吃醋了？”
是啊，慕曦甜甜一笑，梨涡乍现，脸上笑得越甜，脚下踹得越狠，分毫不饶人。同样的亏不吃二遍，这次函奕昀早有准备，轻轻抬腿，躲了过去。
不过跟函奕昀这一闹腾，慕曦阴暗了一早上的心情好了不少。

等啊，等啊，天，已是日上三竿，在大太阳底下晒着，久候不至的人群愈发的鼓噪起来。抱怨声不绝于耳。有的甚至准备打道回府了。
就在此时，只听“哐哐哐”三声惊锣响。朱红的门开了，两排青衣劲装的精干汉子依次走了出来，左右分开，沿着擂台边走了一转，最后在擂台前站成了一列。双腿微分，双手叉腰，个个精神抖擞，好不威风。他们虽是青衣打扮，却人人腰上系着大红的彩绸，拖的长长的，风吹绸动，擂台上立时显得喜气洋洋。
还未等人们缓过神来，又是“哐哐哐”三声锣响，四个身着水红色罗裙，头簪大红花的丫鬟从那朱红门里迤逦而出，个个面貌姣好，清秀可人。四人出了门，一分为二，往台上那么一站，光彩照人。为这擂台添色不少。
“好漂亮啊！”
“他就不怕那云大小姐被比下去。也不怕未来的新姑爷看花了眼？”
“你知道什么啊！！听说那云大小姐美着呢！我看啊，这些丫头才会被比下去了。不然，云庄主也不会让她们上来啊！！”
“连丫头都这么漂亮，那云大小姐还不更不得了了。”
“啧啧，个个那么水灵，要是老子博得了头款，连这几个丫头也一并收了。”
台下的人群一时之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场面一下热闹了起来，刚刚的意兴阑珊被一扫而空。
这还没完。
“嘿～～～”一声暴喝打断了人群的嗡嗡碎语，两道火红的人影临空踏至，待到擂台上空，噔噔分别踩在了那两根光秃秃的木头柱子上。只见他们双手一扬，空中立时飘起了两朵红云，红云顺着柱子直泻而下，这才看出是两披大红的条幅，上书：
滚滚红尘云家有女花落谁家
小小擂台四方豪杰各凭手段
字字刚劲有力，潇洒不凡。
挂好条幅，两个红衣人跳下柱子，单膝跪在门前，必恭必敬的扯着嗓子喊道：“恭请庄主及夫人！”四个机灵丫鬟此时亦侧身向门内轻轻一福，脆声叫道：“恭请庄主及夫人！”语音未落，青衣卫也齐声和道：“恭请庄主及夫人！”一时，这声音响彻云霄，振聋发聩。
“果然好大的排场啊！”东方胜雪摇了摇扇子。
“先抑后扬，声势夺人，这个云庄主好厉害！！”季殒也是感叹着。
函奕昀一言不发也就罢了，慕曦却也板起了脸不说话。好大的声势啊！
此时，一个锦袍人携着一个贵妇人从那门里翩然而至。那锦袍人浓眉虎目，长的十分英伟不凡，行走间自有一股不同凡人的威严和贵气。他应该就是云霸山庄的现任庄主云定天了。那贵妇人，眉目精致，虽见年长，依旧风韵犹存，眉宇间英气勃勃，看来必是庄主夫人无疑。别看现在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听说当年可也是一代侠女，手下功夫可了得。后来天赐良缘，下嫁给云庄主洗手作羹汤也算是武林中的一段佳话。现在看来两人均是保养得当，驻颜有术，面上未见丝毫老态。
“各位！” 缓步走至台前，云定天抱拳作礼，声音听来不大，却似乎响在每个人的耳边，全场一下静了下来。
好功夫！！
“首先先多谢大家的赏光，众所周知我家小女云姝今年已是二九芳龄，尚待字闺中，未有婚配。今日我云某替小女擂台招婚。也是希望能招得一位年少有位的有志青年。下面若是有年岁相当，家中也无妻子的，都可上来一试。三日后，哪位若是夺得魁首，只要再过了在下夫人的这一关，小女就立刻下嫁，绝不食言。”
原来这夫人上台不是好看的啊。云定天也是聪明，留这么一手，知道给自己留个退路，。若是最后的人中意，夫人手下放些水也就过了，若是不中意，过不了夫人这关，下面人也没什么说的了。老狐狸，慕曦在心中骂道。
夫人上前也是微微一礼：“天下父母心，这次只盼能为小女配的佳婿。我这作母亲的也好放心。小夫人越矩，各位还见谅。”
“小姐，小姐，我们要见小姐！！”
“就是，就是！”
“小姐出来啊！！”
台下的人可忍不住了，纷纷叫嚷着要一睹佳人的芳容。
云定天微微皱起了眉，隐隐有些不快，可很快恢复了笑容，“既然各位执意要见，我也不用敝帚自珍，不过还请各位少安毋躁，这就请小女出来。”他唤来了一名丫鬟，偏头吩咐了几句。丫鬟领命下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湖绿色的身影出现在了朱红色的大门旁。
“来了来了！！”
人们纷纷往前挤，都想看个明白。
那个少女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端看那身段，纤腰款摆，莲步轻移，已是妩媚动人，再定睛一看，更是了得，芙蓉如面柳如眉，一双凤目秋波曼转，动人无比。果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武林十二天骄之一。如今这一身淡绿在这一片红中分外醒目，却是万红丛中一点绿，绿的娇艳，绿的夺目，古来绿叶衬红花，如今却成了红花托绿叶了。
“果然都是美人！”瞅瞅东方胜雪，再看看台上的云姝，季殒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慕曦却是目光复杂。
台下一片抽气声。
云姝上了擂台，先是向云定天和夫人行了一礼，然后挪至台前敛袖福身，轻启朱唇：“各位乡亲，各位侠士，小女子云姝这厢有礼了。”那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婉婉动听，字字珠圆玉润。
“今日小女子擂台招亲，承蒙各位不弃，只盼这次能许一个如意郎君。”
说到后来已是羞赧，渐渐低不可闻。云姝面上一红，垂下脸去，露出一段细嫩的粉颈，额前乌黑的浏海微晃，分外惹人怜爱，把下面人的心也勾得一荡一荡的。果真是含羞带怯三分艳。
武林中多是英姿飒爽，豪气凌云的女侠，何曾见过如此这般娇羞的小女儿态，没想到有武林第一庄之称的云霸山庄竟养出了这样一个闺秀。下面的人一下子被迷住了心神，定力差的连口水都流下来了。
这是云姝，那个刁蛮任性，不讲理，脾气火爆的云姝？台下的慕曦疑惑极了，难道真是云姝改了性子，怎么可能？打死他都不信。就看狐狸尾巴什么时候露出来了。
果不其然，云姝被云定天招了回去，就在转身的瞬间，慕曦敏锐的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丝得意的笑容。
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真是一点都不错。慕曦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看来为了能把云姝嫁出去，云家可是作足了功夫。
早有伶俐的仆人在高处摆上了桌椅茶水，布置妥当，云姝和夫人在其中的两张红木椅上坐下，一副端庄娴静的温柔模样。
“小女为鼓士气，这三日都将在这擂台上亲自观战，还望各位打擂的英雄不要留手才是。现在比武招亲正式开始，有意者，不妨上来一试。”说完，云定天跃身跳上高台，在正中的那张红木椅上也坐下了。
“咣咣咣！！比武招亲正式开始！”锣声一向，台下哄声一片，可半晌都没一个人上台。云定天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
按说看着大美人端坐在台上，勾得人心痒痒的，不想上是不可能的，只是要上也要颠颠自己的能耐够不够格啊！
“俺来试试！”随着一声粗吼，一道黑影落在了台上。

第九章
若是慕曦正在喝茶的话，此时一定会喷出来。台上站着的是个葛衣的大汉，长得十分粗壮，捋起衣袖，露出圆滚滚的臂膀，容貌是没说了，满脸的大胡子早遮住了一张脸，谁看的见？简直就像一只大狗熊，站在台上拎着一双沉甸甸的铜锤直嚷嚷：“谁来和俺比！谁来！”
慕曦看了看云姝的脸色，果然，已经青了。
函奕昀和季殒自是不用说，就是一向八风不动的赫跋，脸上也出现了怪异的表情。
“比武终于开始了。”只有东方胜雪没神经的摇着扇子，仿若看笑话一般，事实上也的确是个笑话，还是个超级大笑话！且不说他的外形和云姝配不配的上，明眼人光看就知道这个粗汉只有一身的蛮力，根本没什么功夫。
“还有没有谁和俺打？”大汉叫嚣了好一会儿，不见有人上台，他放下双锤，撸了撸鼻子，整了整衣衫，转头向云姝的方向咧开大嘴，似乎想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可惜衬着满脸的毛，只露出了他的一口黄牙。
“云小姐！”他拙拙的一揖，看起来很不习惯似的，“看来是没人敢跟俺打了，那俺是不是就是赢了？那俺是不是就可以把你娶回去当俺的婆娘，给俺洗衣，做饭，喂猪，生娃娃啊？”说到后来，那大汉竟也有些腼腆了，只是满脸的胡子，谁也看不见他下面的脸是不是红了。再说，一只“熊”的脸红能看吗？
连云定天的脸都黑了，云姝更是一脸要晕倒的表情。
“啊，这位…嗯…壮士，方才我们已经说了，按规矩要比三天……”云定天心里一肚子火，可表面却什么也不能露，他使了个眼色，派管事上去说话。管事也是勉强维持着笑脸，一向保养得当的脸皮微微的抽搐着。
“可是俺急啊，俺娘也急啊，俺娘早就想给俺娶媳妇了，俺娘说了要抱孙子，最好能想俺家那头花花一样，一年生一个，俺家养的起！”
“花花？”还一年生一个？
“就是俺家后院喂的那头老母猪！”这汉子却是个愣子！
老母猪？！
“……”云定天的表情也挂不住了。
云姝的脸已经绿了，其实不仅是她，高台上的哪一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你敢说我是母猪？！”云大小姐“蹭”得站了起来，死死捏住了扶手，柳眉挑得高高。
“云姝！”云定天一声呵斥，云姝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回了椅子。
啧啧，真可惜，只差一点点，狐狸尾巴就要露出来了，慕曦在下面看着，勾了勾嘴角。
“放肆，凭你也配娶云小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怕摔死！哼！”终于有人开了“正义”之口。一个穿着白袍，公子哥模样的人从人群里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一副趾高气扬的傲气样子。长相还算端正，和台上的大熊比起来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了，只是过于流气。
“下盘虚浮，步履不稳，看来又是一个花架子。”季殒摇摇头。
公子哥撩起袍子，似乎想使出一个“乳燕投林”上台来先露露脸，可惜功夫不到家，姿势难看不说，好不容易上了台，还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甚为难堪。
那公子哥站稳了脚跟，咳嗽了两声，不在意的掸掸自己的雪白衣袍，然后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白面扇子，一边装模作样起来。他也不看那大汉，只自顾自的向高台一揖，“小生吕廷宝，夏淄人士，家中亦无妻室，因慕小姐芳名，今日前来打擂，没想途中耽搁了时辰，到让这家伙占了风头，小姐受惊了。” 一番话说的不伦不类。看来不仅是个花架子，还是个附庸风雅的假学道假斯文。
“小子，原来你是来跟俺争媳妇的啊！来来来，咱们比划比划，俺可不怕你？”那大汉憨直却也不笨，好歹还明白这人要跟自己动手。
“待小生收拾了那人再与小姐细聊！” 公子哥自以为潇洒的笑了一下，收起了扇子，摆开了一个颇为漂亮的架势，一脸轻蔑的冲大汉说道：“来吧！就让本少爷陪你玩玩儿。”
花拳秀腿的三脚猫！函奕昀嗤了一声，相当不屑。
“那俺就来了。”大汉也莽直，抡着大铜锤就冲上去了，一时间到也虎虎生威，威风八面。那公子哥却似乎愣了一下，待到锤到了眼前已是避之不及了，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什么体面，更顾不得什么姿态了，一个“懒驴打滚”险险躲开双锤。四肢并用的爬出了攻击范围。等到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一身雪白的外袍也换了脸色，成了土黄色。
台下顿时嘘声一片。
眼尖的慕曦飞快的别过脸去，强忍着笑意。幸好戴着白纱帽没人看见，自己脸上此时的表情一定精彩的很。
“他刚刚是腿软吧！”季殒不敢置信的喃喃问道。
真是忍不住了，慕曦扶住了函奕昀的肩头，却发现他也在轻轻的颤抖。
一旁的东方胜雪早已用扇面挡住了自己的脸，而避无可避的赫跋也低下了头，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那个，可能只是战术！”慕曦清清嗓子，打趣道，真是好笑。
“本少爷只是一时大意，” 从地上爬起来的公子哥，嘴上还不服软，“你再来……”
“那俺来了！”大汉本是停在了原地，一听这话又抡着双锤冲上去了。
“我的妈呀！”公子哥慌了神，拎着下摆满场子躲，而大汉舞着大铜锤满场子追。这你追我躲的，好不滑稽，引得台下一阵哄笑，真是一出活闹剧。
台上的人可不觉的好玩，也没他们那么轻松，公子哥为了保命什么招都用上了，跌、爬、滚、打，此时已是一脸泥灰一脸汗。可擂台就这么大啊！公子哥终于被逼到了台边。此时的他哪有半分潇洒，蓬头垢面，狼狈不堪，他忙不迭的大喊着：“你们还不上来帮忙，想看我死啊？”感情还有帮手啊！
“是！”
几个黑衣武装的男子跳上擂台，一个扶住了公子哥，另几个接住了正举着双锤的大汉。
按理说，这青衣卫就是维持擂台的秩序的，可今儿这事闹得实在是太乱了，他们也傻了，庄主不发话，他们也不敢乱动。生怕出什么茬子。
早说了那大汉只有一身的蛮力，那打得过正真懂拳脚的？更何况还是围攻，两三下就被人卸了兵器，打趴在地上了。
“呼，呼，呼……”这边公子哥的脸乍青乍白，喘了半天才缓过气来。一看手下制服了大汉，忙想向高台上邀功。可他还没说话，地上的汉子就张开大嘴哭起来了，那声音实在刺耳，胜过杀猪的嚎叫。
台下人纷纷捂住了耳朵。
“你们欺负俺，几个人打俺一个！”
“是啊，这位公子你已经犯规了，按照规定，你被取消了资格。”管事强忍着嚎声，走过来处理。吃人一口饭还真不容易啊。
“可我赢了啊！”公子哥不服了。
“可不是您一个人打的。”管事解释着，就算是你打的，我家小姐也不可能看上你的。
“可是……”公子哥还要辩。管事可顾不得他了，另一个才是迫切要解决的呢！
“这位壮士，你也请下去吧！”管事冒着耳聋的危险走进雷区。
“可是俺要媳妇儿！”大汉不干，继续嚎着。
云定天冲管事点了点头。管事会意的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扔到大汉手上，“拿着这些银子，回乡讨媳妇儿去吧！”
大汉捧着银子，呆愣愣的，“可是，是你们叫俺们来的啊？俺媳妇没讨着，怎么现在就要俺走了呢？”
“荒谬！”云定天从刚刚起就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恼了，“云某从未发出一张请柬！”
听听，这什么话，我们请你来的？传到江湖去，岂不笑话？我们云家的女儿是嫁不出去了还是怎么着？要请也不会请你这样的啊。
“可明明是你们派的人去俺们村子请人的。”大汉可委屈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管事的也机灵，一看主子脸色不对，立刻打听起来。
“就是前个！”大汉老实答道。
“是什么样的人？”
“是几个清秀的小哥，个个长得都挺俊俏。”
“几个？”
“让俺想想，好像是四个。对，是四个，俺还给了喜钱呢！”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打着锣在俺们村里说要俺们到这儿来讨媳妇儿。”
“俺们？难道不只你一个？”
“呵呵，”大汉呵呵一笑，傻乎乎的说，“俺的脚程比较快，所以先到了，后面还有俺们村杀猪的，打铁的，作木匠的。那几个小哥同俺说，那媳妇儿可漂亮着啦，果然没有骗俺！呵呵~~”大汉望着台上的云姝又乐了。
云定天的脸色霎时又沉了几分。啪的掰断了红木扶手。他站了起来：
“各位，今日之事看来是有人刻意与我云霸山庄过不去。云某丑话说在前头，那位朋友最好适可而止，不然别怪我云某人不客气。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比武延至明日再说。”说完，他甩袖退入了门里。
哗啦啦，云家的人如海水退潮般一下子走空了。只留下两副红艳艳的条幅，醒目又刺眼。
今天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了，人群也悻悻的散了。不过，这事又不知给城里添了多少风言风语呢！
果然有意思，也不枉我赶来看这场好戏，慕曦恶意的笑了笑，随着人潮往回走。
“哥，怎么样？今天可让他们露大脸了吧！”
“你看那只孔雀的表情，又红又紫真是精彩！”
“是啊，二哥，我们明天怎么玩？”
“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几句话顺风吹进了慕曦的耳里，慕曦抬眼寻去，只在人群中寻得了几个似是而非的背影，没一会儿就被人群淹没了。
他偏头对上了函奕昀的眼，那双眼里同样写着警觉。
你也听到了？
四目交接，他们心里同时有了计量，晋城，看来又是一场风雨！


云霸山庄
正厅大堂
此时厅中只有三个人，云定天，云夫人，云姝。厅中的气氛十分凝重。云定天坐在主位的虎皮椅子上，阴云罩面，一言不发。
“到底是是谁，竟敢在老虎口中拔牙，欺到我们云家头上来了，夫君，你可千万不能放过他们啊。”云夫人拍案怒喝，柳眉倒竖，早没了人前那雍容华美的仪态。
“你不要再掺和了！” 云定天沉声斥道，“你这个作母亲的真不知怎么做孩子榜样的！也难怪姝儿那个脾气，都是跟你学的！”
“夫君，你可不能迁怒我啊！我可是说的实话。”
“你就不要再闹了，我已经够头疼的了。” 云定天现在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了，偏偏自己的夫人还在这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到底是谁呢？他眉心紧皱，苦苦思索着，他的仇人不是没有，光是云霸山庄世代结下的梁子就不是一个两个，可敢这么明目张胆闹上门的还真没见过，再怎么说，武林中在人前谁不客客气气的叫自己一声云庄主，不卖自己一个面子啊？更何况，砸云姝的擂台，算是什么手段！
云定天这边伤着脑筋，云姝一旁死死的绞着手中的锦帕，一定又是那四个小鬼捣得鬼，要是让自己抓着他们，非活撕了他们不可！眼看着一条上好的云锦就要被她撕裂了。其实说起来，云姝也真的是个天生丽质的美人儿，父母优秀基因的遗传，能差吗？只是再怎么样的美女狰狞着脸都不会好看，云姝也不会是例外，此时这一张脸吓人的厉害。
“姝儿！”眼扫过去，看见女儿的神情不对劲，云定天心中暗暗起了怀疑，莫非是女儿惹上的事？
“什么事，爹？”云姝愣了一下神，赶紧回应。
“你，怎么了？”
“我没什么呀？”见父亲注意到了自己，云姝的心情忐忑不安。事情一直是瞒着父亲的，如今出了坯子，不知这次混不混的过去。
“真的？”云定天越看越不对劲。
“我——”
“夫君，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他们驳的可是我们云霸山庄的面子啊！”一旁耐不住性子的云夫人久候不到答案，终于急了。
“算了？就算我们要算，人家肯吗？还不是你教的好女儿。”云定天佯怒，矛头直指云姝，女儿真的很不对劲，不妨诈她一诈，看看有什么反应。搞不好还真是她惹来的祸，自个的女儿自己还不清楚吗？
姜毕竟是老的辣，云定天横了云姝一眼，就这一眼让云姝心惊肉跳。其实云姝还是很怕这个爹的。
“这又关姝儿什么事啊？”云夫人不解了。
“爹！”云姝慌了，莫非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果然，有问题！哼，不吓吓她，量她也不说。
“你自己问她！”云定天一瞠虎目，拉下了脸。
“姝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云夫人看着女儿一脸菜色。
“娘！”云姝低低的叫了一声，不安的偷瞄着云定天的黑脸。
“姝儿，你说啊，娘给你作主！”
“其实也没什么，是爹大惊小怪了，人家哪有惹什么事啊……”云姝慢声慢气的说着，试图临死挣扎。
“是么？哼，有没有你自个心里有数，你到底说是不说！”云定天冷哼一声，瞪了过去。云姝立刻吓得想小猫一样，乖乖的把事情说了一遍。


事情要从半个多月前云姝去邻城赶花市说起。平日里在家待着久了，也闷坏了，如今出趟门云姝的心情自然乐的很。云姝赶的也巧，真好在百花大会的前几天到了，各地送花参比的，赏花的全都来了。花市的热闹自是不用说了，花红叶绿的，看的云姝目不暇接。可热闹有时也不是好事，尤其是还有一种人在这热闹的人群中活跃，贼！
云姝一看就是没怎么出过家门的富家小姐，自然也成了扒手们眼中的大肥羊。一个擦身而过，扒手很顺利的从没有丝毫防备的云姝身上偷走了钱袋。可云姝怎么说也是出身武林世家，浅薄功夫还是有的，感觉也比普通人灵敏，一发现不对劲就赶紧摸摸腰间，果然钱袋没了。身旁的小丫鬟立刻尖声叫起了“抓贼啊！”
这时候的云姝可是兴奋的热血沸腾，平日在庄里作小姐，什么事都轮不到自己，自己一身的高超武功（她自己认为的）毫无用武之地，今天可是难得的机会，终于可以让自己一展身手了，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大胆蟊贼，敢偷到本小姐身上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云姝的心中全是自己英姿飒爽的侠女身影，眼扫人群，看到一个急急奔走的背影仗剑就冲了过去。
说到云姝的武功，知道的人都只有的摇头的份，云姝自小就怕苦，每次云定天交待的功课都是能拖就拖，能赖就赖。云夫人护着女儿，云定天也觉得是个女孩子也就不计较什么了。不刻苦也就算了，偏偏云姝却心性又极自傲，自以为天分高，就是不刻苦也练的出好功夫。几次找庄里人比武也没输过！就更加强了她的自信。其实庄里人都知道她的脾气，更何况她又是家中小姐，谁敢赢她？明里暗里，手下放水都让着她，可这就让她更加的自以为是，洋洋得意起来，自以为天下无敌了。
轻功几跃，云姝很快就抓住了那个人。扳过身来一看，原来是个白净书生。
“读书人却行着偷窃之事，真是有辱斯文！”云姝开口就教训上了。
“不是我，我，我，我只是……”书生争辩着，也许是紧张，口齿结巴起来。
“你不要赖！本小姐看的清清楚楚，还能冤枉了你不成！”云姝一横眉，气势汹汹的娇斥着，“你说不是你偷，那你跑什么，别以为小姐我好糊弄。我可不是傻子！”
云姝的声音很高，又是闹市，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先是被这位母老虎一般的小姐给吓着了，如今又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书生更加紧张了。其实书生也是一时好意，听见有人喊抓贼就想帮一手，正巧看着个行动诡异的从身边挤过，就想追上去看看，没想到自己却被当成了贼。也许这书生平日里就是个书呆子，不善言辞。在这种情况下，更是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半天还是没把事情说清楚。
云姝可耐不住性子，冲着人家书生就要自己的钱袋。这书生是真的没偷，自然是交不出了。眼见要不回钱袋，云姝火了，不顾青红皂白，出手就将人家打的鼻青脸肿，云姝武功是不行，可对付这么一个文弱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这还不算，末了，还把人家书生送了官。
最后，案子查清了，人也放出来了，可时间也耽搁了，那贼早不知跑那儿去了。云姝也不在乎那点银子，也就算了。至于抓错了人，云姝不但不反省自己的鲁莽任性，反而怨人家书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反耽误了自己出手。后来自恃身份，只是交待下人送来了些银子，就算是赔偿书生的医药费和补偿他的牢狱之灾也就算了，在她眼里这点小事，一点银子还不打发了。可事情却没这么完。俗话说，老虎不吃人，恶名在外。你说这看花市怎么会碰不到乡里乡亲呢，书生因为偷窃而进了衙门的消息被捕风捉影的在城里传开了，被人指指点点不说，连本来秋试的名额也给取消了。书生名声被辱又功名尽失，心灰意冷之余更觉得人生无望，一时想不开悬梁自尽，一命呜呼。
出了人命，虽不是云姝的直接责任，可她或多或少也脱不了干系。可她却反怨人家书生自己死了也就是了，还把罪名赖在自己头上，害得自己倒背了恶名。他要死也是自找的，那叫他自个不自量力却帮倒忙，自己大不了多送点银子过去。这话说得就不厚道了。再怎说，当初书生也是好意帮你，现在人都死，就是不说你有责任，你也不能这样糟践啊！不过，普通百姓也惹不起云府这等人家，个个只有敢怒而不敢言。
可天下也有不怕事的，譬如说四个初出茅庐的江湖新秀。就有这么四个少年路过此地，听闻此事，义愤填膺，气不过云姝的蛮不讲理，偏要伸手管管这事。多了不说，为书生讨个公道。
四个少年找上了云姝说理，要求也不过分，只有两条，一是要云姝当众澄清事实，还书生一个清白，不能让他就这么含冤去了。二是在书生的灵前行个礼，就当是赔个不是，毕竟书生的死，云姝难辞其咎。可是云姝却认为自己堂堂云家大小姐，抛头露面不算，还要灵堂行礼，却就为了一个寒酸书生，自降了身份，说什么也不肯。她无理不让人，不但牙尖嘴利的数落四个少年多管闲事，还说自己已经赔了银子，大不了再给，一副还要用银子砸人的架势。
是人都有三分火气，云姝的嚣张惹恼了四个少年。他们一怒之下愤然离去，临走撂下了话，一定要叫云姝知道厉害。云姝当时是不以为然，几个毛头小子能翻起多大的浪啊！哪知第二天，云姝就陷入了一场场恶意的作弄。
喝的茶水里飘着蟑螂腿；吃的菜里捡出了老鼠尾巴；半夜窗外传入一阵阵狼嚎，整夜整夜叫个不停，让人不能安枕。食不能安，夜不能昧，处处小心提防，却还是防不胜防，几天下来云姝就花容惨淡，人也憔悴了不少。这还不算，云姝的胭脂水粉也没逃过“辣手”，神不知鬼不觉的被调了包。一上脸，脸上就到处冒出黑紫色的痘痘，吓得云姝几天不敢踏出房门。
这自然都是四兄弟搞得鬼，略施薄惩，就是想给云姝一个教训，杀杀她的锐气，本身无伤大雅。就连看起来最严重的“另类胭脂”也只有三天的药效。
哪知道，云姝脸一好就要找那四个少年报复。四个少年居无定所，自是无从找起了。云姝一气之下就迁怒到死去的书生头上，不但砸了人家的灵堂，还吵着闹着说人家给脸不要脸。她这一闹，气是撒了，心里也舒坦了许多，可就是捅了马蜂窝。
那四个少年是真的火了，这回可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而是卯起来对上了她。什么蛇、蚂蚁、蝎子那是小意思，一觉醒来少了半边眉毛才要了云姝的命呢！她尖叫着跳起来，在枕边发现了一张纸条：
“今日一眉已去，明日何物东流？”
嘲讽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且不说少了一道眉毛对一个少女是多大的事儿，就说这四人来无影去无踪摸到了自己的枕头边上，能不让她害怕吗？
云姝赶紧收拾了包袱，连百花大会也顾不得了，连夜逃回了云霸山庄。家中高手如云，量那几个小鬼也不敢乱闯，虽是这么说，她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躲了好几天，听听没什么风声了，这才敢出来走动。
那时家中正为她比武招亲的事忙的不亦乐乎，那有功夫注意到她的异样，她自己也知道惹了祸，不敢和家里说。原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现在又被人家找上门来了。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我可是什么都说了，什么也没漏！”云姝现在可老实了。
“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听完了来龙去脉，云定天铁青着一张脸，怒火中烧。
“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那书生的死又关我什么事了，又不是我拿着剑逼他的，是他自个愿意的。要我屈尊降贵的去给他赔不是，他配吗？我可是云霸山庄的大小姐，他是个什么东西，再说，人都死了，他听得见吗？我这样做有什么错？” 云姝小声嘟囔着，一肚子的不乐意。
“那澄清事实呢？”
“人都死了，有什么好说的，我才懒得理那帮愚夫愚妇呢！乡野村民！”云姝越说越忘形了。
“好、好、好！”云定天一口口咽着气。
“爹，你也觉得我做的没错是吧，我们云家是什么身份，我看就是那帮小鬼不识好歹。”
“云姝你就少说几句吧！” 云夫人拼命向女儿使眼色。
“娘，我又没说错！爹，你这回可要替我好好教训他们。我要叫他们知道惹上我云姝是他们的不幸！”云姝兀自说着。
“教、训？”云定天吐出这两个字，突然发难，一掌拍向云姝，“我先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孽女，免得再坏了我云家的门风！” 

第十章
说时迟那时快。
云夫人早看出了云定天的怒火中烧，一直紧密注意着他的动向，此时一见他含怒出手，没了轻重，立刻也急急出手，要在夫君的攻势下救出女儿。
先是一掌拍出，错开云定天的掌风，再一把把女儿拉到了身后，整个动作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绝对干净利落。不愧是当年名满天下的侠女，如今宝刀未老。
“娘！”云姝吓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爹一下子翻了脸。云定天的掌风过处桌椅皆碎，可见那一掌是如何的威力。她只知道一点，爹是真的发火了
“夫君！你冷静啊！”云夫人劝着云定天。
“我就是冷静，才不能留这个孽女！我云定天怎么养出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啊！这么不让我省心。留她在这世上淘气，不如我亲手送走了干净！你让开！”云定天声色俱厉。
“娘，救我！”躲在云夫人身后的云姝都快吓哭了。
“夫君，她可是你的女儿啊！虎毒还不食女呢！她这次做的不对，可她知道错了，你就饶了她吧！”云夫人哀求着。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她，哼，她都是让你给宠坏了！”
“她是我们的女儿啊，我们不疼谁疼，我们不宠谁宠啊！”
“你让不让？”
“我不让，姝儿可是我的心头肉啊！我怎么能看着你出手伤她！”
“我再问一次，你让还是不让？”云定天再一次逼问。
看来他这次是真气得不轻了，怎么办？怎么样才能救云姝？云夫人一边和夫君对峙着，一边绞尽脑汁思量对策。灵光一现，计上心来。
“好，我让！”云夫人打着迂回战术。
“娘～～～”云姝急了，少了娘的保护，爹还不打死自己。
“你稍安毋躁！”云夫人拍拍女儿的手，低声安慰着，“我来解决。”
“夫君，云姝是犯了错，你要罚她也是应该的，但是，现在不行……”云夫人放软口气。
“为什么不行？” 
“夫君，你不会忘了，我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忙什么吧！”不待云定天回答，云夫人自己说了，“是云姝的亲事。现在贴也发了，消息也出去了，擂都要打了，你要是这时候不饶云姝，等决出了头名，我们云家拿什么给人家啊！比武招亲，却没有新娘，这要传出去，还不被同道耻笑，弄不好还说我们云家存心欺骗天下人呢。就是从大局上，你也不能动她。”
“哼，便宜了她！” 云定天的火气也降的差不多了，口气也软了下来，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女儿，还能真杀了不成？只是刚刚闹的太僵，现在正好顺着云夫人给的台阶下台。
夫君果然顺着台阶下来了。云夫人松了一口气，看这苗头，终于把那火压下来了。十几年的夫妻了，彼此还是了解的。
“姝儿，还不快向你爹认错！”云夫人拉拉女儿。
“爹，女儿知错了。”云姝战战兢兢的探出头来，惊魂未定。从小到大还没看爹爹发这么大的火（你一直被关在家里，也惹不了这么大的祸啊！），不过好像还真有一次……
“说，错在哪里？”云定天的喝问，打断了云姝的回忆，反正都是陈年往事了，不想了。
“我——”云姝吞吞吐吐，其实到现在她也不觉的自己哪里错了。
“你——”看她那样子，云定天心火又起，扬起手掌。
“娘！”云姝又被吓回到云夫人身后去了。
“女儿还小，我慢慢教他。”云夫人拦下夫君，“云姝你先回房，娘一会儿再去和你谈。”眼见情势不对，云夫人也只有先把云姝支回房去。
云姝可是求之不得，一眨眼就溜了。
“还小，都是要嫁人的人了，还小？你也不管管她！”云定天冲夫人发着牢骚，这个女儿真是让他愁白了头发。
“好了！我现在就过去管她，行了吧！”云夫人敷衍着往外走。
“哼，你跟她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几天，除了上擂台，她哪儿不许去。要是给我偷跑，我打断她的腿。”
“我知道了，我会看着她的。”云夫人作出保证。
“我这个女儿啊！”云定天叹了一口气也往外走。
“夫君，你是？”云夫人怕他又去找云姝的排头。
“去书房！”
“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安排一下明天的擂台，她不说还要嫁吗？”
毕竟是女儿啊，这也是天下父母心！


由于第一天的闹场，擂台比武的日期不得不顺延。云家的反应也快，第二天一早就贴出了告示。这里我们要稍微说明一下为什么第一天没有人上去打擂，当然，上演那场闹剧的人不算。擂台比武前几日市井就有了小流言在大范围的传，把三天的擂台比武好生分析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晚去的划算，而且越晚越占利。正好和慕曦他们的看法一致。你想啊，如果一开始就上了擂台，一路打到最后，那要打多少关啊！武林中人并不真是光长肌肉不长脑子的，细细盘算了一番，都觉得有理。于是第一天都在台下静观其变，养精蓄锐，等着第三天捡个大便宜。人人都这么想，人人都等着捡便宜，第一天的擂台自然就是没人打了。
其实这也是云定天的疏忽。他想到了自己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人来得多，时间也就长了，前后场次虽是个问题，心急的也不是没有啊！只是他没想到众人听了流言之后都是一样的想法了！倒真让他的盘算落空了这放出流言的人，还真是狠啊！！
这样一来，云定天不得不重新计较安排。为了杜绝再发生类似第一天的情况，他在告示上声明只有先过了云家安排的三道关卡才有资格上擂台比武。说是三道，其实是一气呵成的。第一道就设在晋城的明珠湖上。要求参加的人必须从对岸凌空飞渡过几十丈宽的河面。注意是凌空飞渡，可不是趟水。当然，云府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在飞渡的过程中可以允许借助一些细小的外物，踏脚换气，譬如说浮镖，柳叶什么的。这不仅考验的各位参加者的轻功化境，还考验了他们的内功底气。要知道湖面可是很宽的，若是到了湖中，一口气提不上来，就会失足落水。落水人虽然自会由云家安排的巡船见机捞起，不过比赛的资格也就被取消了。这当然只是第一关，到了对岸的人会收到云家的家将递上的一注香，香是被点燃的，第二关的要求就是要在这注香燃尽前，从湖畔赶到擂台。明珠湖位于晋城的偏西处，与城东的云家相距甚远，即使是凭借着轻功，若想在一注香的时间内还是要费上一番功夫的。更何况，风势助燃，行的越快，风势越疾，香也燃得就越快，时间就更是紧迫了。这还是不算完，擂台前的第三关还等着你。一路狂奔而来的合格者，要在离擂台遥遥三十丈外的地方用劲力推动高悬在擂台木头柱子上的一枚龙眼大的铃铛。这最后的一关不仅考验到了打擂者的眼力，内力，还考验到了打擂者的心性。急驰而至，内力必是消耗甚巨，此时气不及喘，立刻就要再调内力转化为劲气外吐已是不易，匆忙间加上相距遥遥，铃铛又小。若是一时心浮气燥的没了准头，前面种种等于是白搭。如此三关，云家也是煞费苦心！能尽过这三关者必然已是个中佼佼。这时候这些人就可以拿到一张号码牌，待到第二天由抽签决定进行对赛，胜者入局，输者自退，几轮下来也由能够产生头名了。云姝的终身大事也就基本定下来了。
条件是很苛刻的，没本事自已摸摸鼻子也就放弃了。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也大有人在。第一天虽然是上演了那么一出闹剧，可也让众人看到了云姝的花容月貌。动心者不知凡几，这美人，人人爱，也不奇怪！！更何况还有云霸山庄作后台，这回各路豪杰可是不遗余力了，个个力争表现，试图抱的美人归。
湖边赛势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期展开，总之就是各凭本事。不到一注香的功夫参战的人就被刷下了大半。过关的不足百人。一阵急奔、弹铃之后，剩下的更是不到三十。由于其中几个在焚香上玩了把戏——云家的人就是防着这手了，所以用了特备的焚香，作有独特的记号——被一一踢出了局。一番筛选淘汰下来，最终只留下了二十二个个中好手，预备明日擂台再战。
这天的竞技都被全城的老百姓看在眼里，这回完全是沾了云家的光，不然平日哪能看到这样的精彩热闹。很快就城里就传得风风雨雨，哪个渡水时身轻如燕，哪个奔走时迅捷如豹，哪个推铃时潇洒自如，种种如何如何，成为了城里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料。个个就如同都是亲眼所见一般说的头头是道，神乎其神。

“真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啊！”东方胜雪有气无力的摇着他的招牌扇子，晃着他俊秀斯文的脑袋，不停的叹气，似乎很遗憾。
“看来武林中还真是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啊！”季殒自有他的角度，此时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名为算计的光，若是他们都能为朝廷所用的话，那么我璃阙皇朝的江山社稷不就更加如虎添翼了。
赫跋自是明白自个主子的心思，不过思易行难，他也明白这种可行性是微乎其微的。武林中人向来不喜欢受约束，朝廷的种种条条律律对于他们而言不若是一道道绑身的绳索。赫跋转开脸，把注意力放在异常安静的函奕昀和慕曦身上。很奇怪，今天的函奕昀和慕曦都出奇的沉默，可是又不是心情不好的原因，事实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整天两人的心情都非常的好。虽然慕曦的脸隐在白纱后他看不见，可是慕曦所散发出的愉悦气息他是感受的到的。而函奕昀就更明显了，那抹邪肆而诡异的微笑——虽然细微——可已经在函奕昀的脸上挂了一天了，也让赫跋毛了一天。赫跋觉得函奕昀和慕曦似乎有了某种默契，似乎都知道了什么。这个认识让赫跋莫名的不安，虽然知道不会对自己的主子和自己造成什么威胁，可是赫跋讨厌出现这种无法掌控的事情。
主子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点，不是他迟钝，而是他把心思全狂热的放在另一个地方了，毕竟那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条件使然。而东方胜雪，他应该知道，可那个人是不会说出来的。他一向比任何人都识时务。不知道为什么，赫跋对于东方胜雪总是抱有奇怪的信心。
“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好戏看！”东方胜雪有些期待的笑说，赫跋觉得他笑得坏坏的，像一只正在偷吃的狐狸。
“对了，冒昧问一下，闻公子以前来过晋城，是吗？你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抱歉，小生的好奇心比较重。”东方胜雪突然想起了什么，矛头指向了慕曦。
“嗯，我是在晋城出生的，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不算短的日子。所以还算认识。”慕曦好心情的回答道。
其实也不怪东方胜雪奇怪，早晨一看榜，说是比试的第一关在明珠湖，慕曦是反应最快的人。他直接把大家带了过去，对于方位完全没有丝毫的迟疑。这让每一个在座的当时都暗暗吃了一惊。
“原来如此，闻公子的祖籍是在晋城啊！”
“你要这么说也是可以的。”慕曦答道。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晋城人。
“这次回乡，有没有去看看什么人啊？譬如说乡里乡亲，再譬如说，青、梅、竹、马？”东方胜雪收起扇子敲敲慕曦的肩，打趣道。
看到慕曦的沉默，他追加了一句：“不好意思，不会是近乡情怯了吧？”
也许是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吧（真的不经意吗？），却勾动了慕曦心底的一根弦。
近乡情怯，自己真的是吗？回来已经好几天了，擂台不过是插曲，本来的打算却还没有去做，好像心里真的是有些在害怕，害怕物是人非，却又隐隐有些奢望，矛盾交织的种种让自己却步了。可自己也不能永远逃避啊。也许真的该去看看了……
慕曦思量着，面纱下的脸上显出淡淡的忧郁，只是谁也看不见。可是函奕昀和一直注意着他的赫跋敏感的发现了他突然的转变。
以及，掏出了笛子转在手上的东方胜雪，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值得玩味。

一回到“柳云居”，慕曦就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谁也不搭理。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函奕昀来找他。可是房间是空的，只有桌上还摆着一杯留有余温的茶，慕曦早已不知所踪。
他应该是有私事吧！却又不想让别人知道。函奕昀想，他既然一个人去了，就是不想惊动任何人。自己也没有那份好奇心。既然慕曦不想说，函奕昀也不想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这一点函奕昀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也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函奕昀的房间就安排在慕曦的隔壁。用完晚膳，函奕昀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里，一边擦剑，一边等。他密切的注意着隔壁的动向。他自信以自己的耳力，隔壁的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哪怕是风吹动窗纸发出的细微的“啵啵”声。
时间的飞逝，如白驹过隙，人心的等待，如烈火煎熬。慕曦傍晚时的不安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函奕昀的心头。在将近一个时辰后，隔壁终于有了动静，而且是函奕昀想要的那种，慕曦回来了！可这动静却让函奕昀更加的不安。与慕曦的相处也不算短了，可以说自己是这群人里最了解慕曦的那一个。包括慕曦的深藏不露以及慕曦玩世不恭的个性。虽然他至今也没有摸清慕曦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可他知道决不在自己之下。可如今慕曦回来的时候竟然触动了窗棂。声音虽然轻微，可在函奕昀的耳朵里却是不得了的动静。以自己的身手在正常的情况下是决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他相信慕曦也不会。可是慕曦这次却犯了。那么只有一个原因，有事！还是很严重的事！至少在慕曦的眼里是。他让他失常了。这不寻常的表现让函奕昀的心情不仅是不安了，而演变成了担忧。慕曦到底是怎么了？这团疑云在函奕昀心中翻滚不定，他决定去探一探。
他思考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叩慕曦的房门。
“进来！”慕曦的声音从门内隐隐的传出来，似乎有些压抑，又似乎有些沙哑。
推门而入，他被眼前的慕曦吓了一跳。此时的慕曦不同于往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慕曦，那么颓废，那么狼狈，那么伤心，那么无奈，也那么愤怒。只一瞥，函奕昀意外的在那双秋水瞳眸里看到了两簇剧烈跳动的小火苗，那是愤怒的火苗。是认真而严肃的愤怒。函奕昀从来没用看见过这样的慕曦。一路以来，慕曦都是那么随性，那么超然，仿佛什么事他都不在乎，仿佛什么事也牵不住他。所有的一切对于他而言就是一场游戏。没有什么能让他正真的动容。即使是在分秒必争为义虎乔寿抢命的那段日子里，也没有这样的认真。
“有事吗？”慕曦坐在桌边，单手支着头，闭上了眼睛，看起来非常非常的疲惫，仿佛他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光了一般。发髻已经散开了，发簪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也或许是他自己拔掉了，总之一头光可鉴人的乌发披散了一背，却很凌乱的垂着，半遮半掩的挡住了脸。函奕昀这才注意到，慕曦的衣衫上沾满了泥土，就好像在泥地上打过滚一样。此时的慕曦浑身散发着一种名为脆弱的信息。看到这样的慕曦，函奕昀的心一下子揪痛了。他有一种冲动，想上前把慕曦抱在怀里。可是他强抑下了，他知道，慕曦是不会允许的。
“有事吗？”久久等不到函奕昀的回应，慕曦有些奇怪，可他已经不想去想是为什么，他太累了，也太混乱了。他睁开眼睛看向函奕昀的方向，发丝向耳畔滑落。
竟然连脸上也沾到了泥土？函奕昀觉得不可思议。
再一看，函奕昀咬紧了牙根，攥紧了拳头。慕曦的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不，是肯定哭过，而且还哭了很久。是谁？是谁让他流泪的？函奕昀有了想杀人的欲望。
“有事吗？”第三遍，慕曦不得已提高了声音，明显的听出，沙哑。
“我想找你谈谈白天的擂台……”函奕昀拿出早准备好的理由。暗地里，他捏紧了拳头又松开。他明白慕曦不会告诉他的。自己在慕曦的心中恐怕还没那么重，更何况，他也知道慕曦隐藏在随性背后的好强和倔强，他是不允许自己向别人倾诉委屈，祈求帮助的。他会自己动手，必要时他也会借别人的手。
其实函奕昀真的很了解慕曦，毕竟他很用心的去了解了。
“我不想谈这个。”慕曦望着他的眼瞳里，已经没有了火苗，而是很黯然，很沉静，就像一汪死水，一点波澜也没有。这样的双眸却让函奕昀觉得心酸。
“既然这样，你休息吧！”函奕昀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体贴过他人，他一向是最爱自己的。可现在他却很体贴，这种感觉让他自己也很陌生。他转身准备退出去。

第十一章
“昀！”函奕昀突然听见慕曦在身后叫他。
“今晚的月色真的好美啊，”慕曦看着大开的窗户，窗外云遮住了月，连星光也没有，“能不能留下陪我喝酒？”
“好！”函奕昀停了一下，仍然背对着慕曦，语气很冷静，心却跳得很快。这是不是能代表什么呢？或者说，他的心里有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或者说什么也不是，他只是想找个人喝酒，而恰恰是我！函奕昀对自己苦笑，自己怎么会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这么浮躁。他深吸了一口气，甩开所有的思绪，“你先去打理一下吧，我去拿酒。”说完，走了出去。
慕曦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扯了扯嘴角，走到屏风后面，把自己抛进了半人多高的那只大浴桶里。水是冷的，很凉，慕曦不在乎。不仅是因为慕曦不想惊扰到其他人，更因为他认为自己需要这样的水。他需要冷静。当他披着一头湿发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的时候，看到函奕昀已经稳坐在桌边了。
果然好多了，函奕昀也打量着出浴后的慕曦，看起来精神多了，气色也好多了。慕曦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湿淋淋的，有几绺贴在脸上，还在滴水。整个人竟有一种潺弱的感觉，也许是错觉吧！都源于那张过于细致的脸庞，真是比女子还要漂亮。明知道他不会着凉，函奕昀还是不由自主的走过去，把慕曦拉坐下，自己动手用内力替慕曦烘干头发。他人代劳，慕曦一向是不会拒绝的，也随他了。
函奕昀的手指无意间（？）碰在慕曦的脸颊上，冰冷冷的。
“你身上很冰！”函奕昀在陈述一个事实。
“水是冷的。”慕曦回了一句。
函奕昀不再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函奕昀回到桌边，从桌腿边拎上了一个酒坛子放在桌上。
慕曦从盘子里翻过两个茶碗，自己动手拍开了封泥，把酒注入了两个杯子。也不招呼函奕昀，自己拿起一个酒杯往嘴里灌。
函奕昀清楚的看见他仰起的纤白的脖子，小小的喉结轻轻的蠕动了一下，也许是喝得太急，漏出的液体顺着唇角，下巴流下来，沿着纤白的脖子流进领口里。
函奕昀咽了一口口水，眼中精光乍现。
慕曦一口饮尽那杯酒，这还不够，他一把抓过坛子，一杯一杯的灌起来。那种狠劲儿，那种无节制，让函奕昀心惊。实在看不下去了，函奕昀劈手夺下了他的杯子。
手中一下子空了，慕曦愣愣的转过头盯着函奕昀捏住杯子的手。此时慕曦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也红润了很多，也许是酒的作用吧，红云上脸，整个人看起来粉嘟嘟的，十分可爱？！
“酒不是这么喝的。”
“你还给我！”慕曦像个孩子一样叫嚣着，伸手就来夺杯子。
“会醉的。”函奕昀闪躲着。
“不会，不会，不会！”慕曦连声叫着，却没有平日的灵活，出手也是毫无章法，抢了半天也抢不到，急得他直跳脚。
“你快把杯子还给我！”慕曦一拍桌子，鼓起了腮帮子，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竟然忘了桌上还有更多的杯子，现在的他眼里只看得见函奕昀手里的那只。
他已经醉了！函奕昀的脑袋里霎时闪过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不会吧，他的酒量就这么浅，这才多少一点啊！！
趁着函奕昀愣神的功夫，慕曦整个人扑了上去——抢杯子。
这次函奕昀是真的确定他醉了，平时的慕曦，打死他也作不出这种投怀送抱的行径，还是对自己。不过，既然是美人先主动的，自己何乐而不为呢！自己可不是什么君子，更跟那个名为柳下惠的家伙扯不上一点关系。
函奕昀摊开手，接住了慕曦，然后收紧手臂，得寸进尺的把他锁进怀里。真是暖玉温香啊，美人在怀，这是一直以来的愿望，可函奕昀的心情却好不起来。
无力的倚在函奕昀的怀里，慕曦双手捧着杯子，傻呼呼的笑了，可一边笑一边流泪。眼泪一串串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的滴，像是一棵棵晶莹剔透的珍珠。函奕昀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那每一滴的眼泪就像是烫在他的心上一样，让他的心一阵阵的痛。
“曦！”这是函奕昀第一次，这么心焦，“有什么想说的，你就说啊！！”我会帮你。
“唔——”慕曦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闭起眼睛，任眼泪不停的往下淌，他狂摇着头，死死的咬住嘴唇，苍白的唇瓣被咬出了一道血痕。
“你说啊！”函奕昀真的急了，慕曦的样子太让他害怕了，他伸手去掰慕曦的牙，好不容易，牙松开了，殷红的血染红了函奕昀的手指。
慕曦开始挣扎，剧烈的挣扎。
“啊！”函奕昀虎吼一声，死死抱住了慕曦，把他困在自己的怀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
“呜～～”慕曦放弃了所有的反抗，食指抓紧了函奕昀胸前的衣襟，反而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放声大哭。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方小小的天地吸收了，所有的眼泪也都被包容了，还有一个疲惫而伤心的灵魂。
函奕昀觉得心口很凉，凉的不仅仅是因为眼泪。他勒紧慕曦，恨不得把他揉紧自己的身体，飞扬的发丝擦过他的手，他的脸，也是凉的。
哭声渐渐小了，渐渐止住了，渐渐只留下哭泣，渐渐没有了。再然后是轻轻的鼾声。
竟然哭睡着了？！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啊！函奕昀再次苦笑了一下，不是函奕昀君子，而是他知道这次什么也不能作。他把慕曦抱起来，准备放到床上去。可是慕曦却动了，更加揪紧了他的衣襟，锁紧了眉，好不容易停止的眼泪又滑落了眼角。
没办法了，败给了慕曦的眼泪，函奕昀只得和衣抱着慕曦坐在床边。慕曦就这样乖乖的偎在他怀里。函奕昀运起功力，夜晚还是很冷的，幸好自己事先帮他烘干了头发，他戏谑的想。
“娘～～～”慕曦小声的呓语着，函奕昀用手指抹去了他的泪，低下头把耳朵凑近他开阖的唇，他现在急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太过分了……娘……”破碎的只言片语从慕曦的口中流出，钻进函奕昀的耳朵，可没什么也说明不了。函奕昀知道的是，慕曦又流泪了。
“没事了，没事了。”函奕昀像哄孩子一样小声的哄着他，又一次抹去了他的眼泪。
渐渐，眉头舒开了，呓语也消失了，慕曦沉沉睡去，在函奕昀的怀里。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抱着慕曦，函奕昀嘲笑自己，想到方才的种种：第一次这么为人操心，第一次这么体贴，第一次这么心跳，第一次这么冲动，第一次这么心焦，第一次这么温柔，真是太多的第一次了。也许自己对慕曦已经不仅仅是比喜欢更喜欢的喜欢了。我应该是爱上他了吧！
他低下头，吻吻慕曦微肿的眼睑，然后放肆的去吻慕曦的唇，辗转碾磨，慕曦只是不适的扭动了一下身子，没有醒来。若是慕曦还醒着，是决不会允许自己这样碰他的，自己真的是赚到了。函奕昀邪邪的笑了起来，慕曦唇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染在了函奕昀的唇上，红的好艳。
窗外，云飘去，露出了月。


真是一夜好眠，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慕曦惬意的动了动身子，周遭的温暖令他觉得好舒服。缓缓的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的眼前是一片黑色的——衣衫。一点点的抬起头，他对上了函奕昀邪邪笑着的眼。
等等，在瞬间，记忆开始回笼。
“醒了！”函奕昀看着那双惺忪的睡眼从迷惘到清明。
“嗯！”慕曦是真的醒了。他想起了昨晚的一切。拜祭、夜探、喝酒、大哭，还哭到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怀里。自己真的是太失态了。更让慕曦脸红的是，自己竟然很清楚的记得，他用他很温暖很温暖的胸膛容纳了自己所有的眼泪？！想到这儿，慕曦的脸烧红的更加厉害起来。
“怎么想起来了？想起来你是怎么投怀送抱的了？”函奕昀绕有兴味的看着慕曦粉红的脸颊在一瞬间变成了绯红，忍不住逗他，“你可别甩我巴掌啊！”
这一刻慕曦的心是无防备的，也许可以趁机突破他的心房，他函奕昀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当他认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慕曦这个事实，他决定就是不择手段也要把慕曦的心虏获。既然自己的真心已经付出了，就要那慕曦的真心来填补。慕曦说的没错，自己是那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的人。函奕昀不相信什么只要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幸福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的狗屁理论。与其旁观，不如抢过来，由自己亲手给他幸福。
慕曦不愧是慕曦，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至少是表面的正常。他压下心头的骚动，强抑下脸上的晕红，所有的冷静都回来了，头脑也开始了运转。
“请放开我！”他说。
“好的。”函奕昀倒是很干脆的放了手，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有时候顺着猎物也可以降低他的防备心。
慕曦拉拉衣服站起来，肢体有些僵，他运气活血了一周天，觉得好多了。他望着函奕昀，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他而言，这种无措还真的是生平头一遭。
“我先回去了。”看出了慕曦的无措，函奕昀好心的撤退，猎物是不能逼得太紧的。
“谢谢你，昨晚！”走到了门口，函奕昀才听见慕曦的声音。
“不用客气！”他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慕曦，又邪邪的笑了，“我已经拿到了我的报酬。”
慕曦很聪明的知道他的意思，刚褪下的粉色又不争气的浮上了脸颊。为什么自己都记得那么清楚呢？他开始恨起自己的好记性来。
满意的看到自己造成的结果，函奕昀大笑着离去了。
慕曦一个人留在屋里，用双手拍打着自己的面颊，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平常自己可不是会脸红的人啊！也许是昀的温暖让自己眷恋吧！他身上有可以让自己安定的味道。
莫非，我对他动心了。慕曦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其实这个想法也不坏，虽然很突然，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排斥过，只是现在……不是个好时机。自己还有正事要做。
想到昨晚眼见的一幕幕，慕曦的眼睛里结成了冰，我一定会要他们付出代价的。娘，我一定会替你争回这口气的。慕曦在心中发誓。这一刻，他的眼睛里是残酷的冷漠，也是嗜血的狂热。慕曦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变了。这趟江湖行对于他来说不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场战争，一场必须赢的战争。
手上有多少可利用的东西呢？慕曦思索着。我是一个也不会放过的。
也在同时，这世上的几个人只觉得浑身一冷，一个喷嚏打了出来。他们揉揉鼻子仍觉得背后发毛，似乎被什么盯上了一样。


第三天的擂台终于顺利的举行了，说是顺利可能不是很正确，毕竟原本的二十二位入围者只出现了十六位。另外缺席的几位或是意外受伤，或是不幸生病，或是突遇急事，匆匆离城，总之就是不克前来。这一连串似乎太偶然的偶然，让云定天的脸色一度阴云密布。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宣布擂台比武开始。
连日来的擂台风波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吸引了更多的人潮赶来看热闹，好有不少好事者是专为一睹云姝的芳容而来的。不管怎样，晋城的人气一下子飙升了起来，不光是晋城的商家笑歪了嘴巴，就是云霸山庄也觉得面子十足。台下是人头攒动，台上则是完全比照了第一天的架势。青衣卫，美丫鬟，红条幅，俏云姝，一样不少。只是多出了十六位青年才俊。云姝依然文静贤淑的伴在云夫人身畔。云家管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签筒，让入围者一一抽取，用以确认对垒的人选。待一切妥当，一场激烈的角逐即将开始，紧张的气氛勾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晋城喜事这次可是办的最有规模的了。而对于台上的打擂者而言，这次擂台不仅仅关系着自己的终身大事，还关系着自己以后在武林中的声名。若是能赢得擂台，不但能风风光光抱的美人归，得到云霸山庄这个大靠山，也能在武林同道面前大大的露脸，自己以后在武林中行走也有面子。
四场比武在宽阔的擂台上同时展开了，刀光剑影，拳来脚去，各个打擂者的看家本领在台上一一展现。让台下的人看花了眼。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呼，赞叹。
“赫跋呢？”今儿从一早起来就没看到自己的左右手，擂台都开打了，他却还没有出现，季殒终于忍不住向慕曦询问。早晨，柳云居的下人曾告诉自己，赫跋是被慕曦请走的。
“我托了他一点事，所以……没想到……”慕曦轻柔而婉转的说，很谦和，很不好意思，声音里就能听得出他的歉意。
季殒皱了一下眉头，虽然他有点不舒服，一来赫跋是自己的属下，二来慕曦似乎更亲近赫跋，慕曦竟然没有经过自己就直接找赫跋做了事。可是听到这样的声音，他也实在不忍说什么。其实慕曦只是要赫跋帮个忙而已，自己也不用那么小心眼，他想。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不再追问。
果然没有反弹，慕曦隐在纱帽下的脸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再遥遥看向擂台，慕曦的笑容里多了一点残忍。
“破空，你觉得谁会是最后的赢家呢？”他偏头问季殒，悠悠的语调很怪异，似乎压抑着什么，东方胜雪悄悄的打了个寒战。
“应该是那个白怀楚吧！”季殒衡量了一下各方的实力，作出了判断。那个白怀楚目前看起来应该是身手最好的。况且他又长得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在所有入围者里也是长得最英俊的，听说他还是崆峒派的掌门弟子，虽然出山不久，可在武林中也算是小有名气。年轻有为，又师出名门，云家一定中意，云夫人也不会为难他。
“呵，是吗？我都觉得不一定！”慕曦轻笑了一声，东方胜雪又是一抖，季殒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那个白怀楚的确是一代青年才俊，也的确是身手不凡，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云家的成龙快婿就是他了。在云家人眼里，他一定也是上上之选吧！可是也只是如果，如果而已，谁来保证这个如果呢？
所以，也只有算这个白怀楚不幸了，不，应该是幸运才是，从母老虎的口中逃得余生。慕曦垂下的眼睛中充满了恶意的笑。
一抬眼，却巧巧与函奕昀的眼神撞上了，那里面满是戏谑，好像在说，你在做什么，我都知道。慕曦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他尴尬的别开脸，也躲开那戏谑。其实不光是尴尬，还有些连慕曦都说不清的什么，打今早上起，对函奕昀，慕曦的心里就有了一个疙瘩。不行，我不能这样一直躲着他，我不能这样示弱。他应该很强，应该会成为我手上的一张王牌，我不能因为逃避就放掉他。反正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我不妨就放手赌一赌，就算到时输给了他，我也不吃亏。慕曦的心里一下亮了。他重新抬起眼，直直的对上函奕昀的眼，坚定而挑衅。
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
好样的，函奕昀心中暗赞了一声。慕曦的这种眼神让他热血沸腾，慕曦真的振作起来了，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台上的比赛陷入了白热化。对擂者由十六位减到了八位，再减到了四位，经过一轮轮的激战，最终台上只剩下两位对峙者，争夺最终的名额。一位就是众人都看好的白怀楚，他果然不负众望打到了最后，另一位却是一个脸有刀疤的黑面男子。两人站在台上，优劣立见分明，白怀楚风度翩翩，英姿勃发，相比之下，黑面刀疤就更显得阴沉逊色了。台下众人自然是更倾向于白怀楚一点，毕竟才子佳人才是大家所乐见的。
“有请！”两人彼此一抱拳。
白怀楚也不客气气骈双指就像黑面刀疤周身大穴处点去，招式迅若闪电，又快又疾，去势汹汹！众人叫了一声“好”。再看了黑面刀疤却被逼得前仰后合，步法踉跄，身形摇晃，台下哄笑一阵，可没想这看似凌乱，毫无章法的架势却偏偏一一躲开了白怀楚凌厉的攻势。渐渐众人这才看出名堂来。这看似好笑的踉跄原来是一套奇特的身法。躲了几招后，黑衣刀疤开始还手，在躲避之余总偷着空隙向白怀楚送上拳脚，拳拳带风，掌掌有力。白怀楚也全力回击。就看这台上两人打成了一团光影，窜高逐低，掌风呼呼。一时间快得分不清谁是谁来。一晃交手已有一两百招之多。久攻不下，白怀楚有些焦急，看来对方与自己是势均力敌了。自己若是不使出杀手锏怕是胜利无望。
白怀楚实打实的一掌逼退黑面刀疤，突地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嗡嗡一抖，顿时剑光闪烁，气势凌人。他舞着长剑重新向黑面刀疤扑去。台下又是一片哗然，原来他还有这招啊！
长剑在擂台上舞成了一团寒光，剑芒道道，凶险异常。黑面刀疤却反其道而行，揉身而近，窜至刀光中，身躯犹如一张纸片，始终在剑光间隙中穿梭，能避则避，不与白怀楚正面冲突。尽管白怀楚剑舞龙飞却丝毫无法伤他，近身搏战，剑的优势完全无法发挥，反而是对方如影随形，牢牢的粘住自己，正好伺机下手。白怀楚心中暗暗叫苦。也震惊于对方的机智。
“看来他是要败了。”慕曦话音未落，白怀楚一个招式用老，黑面刀疤趁机攻进，眼到手到，双指含力点在了白怀楚的颈上。胜负立见。
大势已去，白怀楚颓然的放下剑，“我输了。”
刚刚打的还是又快又疾，少有人能看清，此时，两人却突然停了下来，众人方才还在赞叹白怀楚的剑法超群，可才一会儿的功夫，他竟自认败了，言下之意就是那黑面刀疤胜了？！明明没看见那黑子怎么出手啊？是不是完了什么把戏？困惑之余，嘘声漫天飞。
看见白怀楚输了，云家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在看到是那个黑面男子胜了之后，云姝的脸色更是惨青。
“这——”管事站在台上很为难。
“白某的确是败了！败的口服心服。”白怀楚倒是落落大方的给管事解围。“诸位，白某学艺不精，有负诸位所望。这位兄台的确是技高白某一筹。方才他的眼力和身手令白某深感佩服。名列魁元，当之无愧。如今白某不幸败北只能怪自己与云家小姐没有缘分。既是无缘，白某也不强求。也请诸位不要为难这位兄台。诸位的厚爱，白某在此谢过了！”
白怀楚向台下深深一揖，赢得了台下一片掌声，叫好声。虽然败了，却如此风度，如此胸襟。虽败犹荣。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大度的青年了，拿的起放的下！季殒暗暗点点头。
而函奕昀和慕曦却是嗤了一声，好笑的挑挑眉。
娘，云姝悄悄跺跺脚，向云夫人求援。我不要嫁那个人。
放心，云夫人给了她一个眼色，娘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如此，这位……”
“杜篆！”
“这位杜篆壮士就是最后的胜者了。”管事宣布，虽然，老爷夫人小姐的脸色都不好看，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事实不容置疑。
“那么就该轮到我上场了！”云夫人站了起来，将身上的黑色大麾一脱，露出下面的云紫色紧身武装，包裹得身材是婀娜多姿，看来十几年的养尊处优并没有让云夫人的身材走样！她一个轻跳落在擂台上，“杜篆小侠请了，妾身来会会你！”这是最后的一道关卡，也是关键的一道。
“夫人且慢！”黑面刀疤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竟出奇的清亮，与他的样貌实在不搭调，“在下并不欲与夫人动手。”
“哪里的话，这是擂台的规矩，云某在第一天就已经说过了。只要再赢了云某的夫人，小侠就是云某的贤婿了。云某向来说一不二。”虽然云家并不想要这个女婿，可云定天也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自打嘴巴。不过他相信夫人挡得住。
“云庄主的意思是，只要赢了夫人，就要娶云姝！”
“是可以娶。”黑面刀疤的话让云夫人很不顺耳，什么叫要？好像我们逼你似的。还没有成事实，你得意什么？还云姝云姝的叫。太放肆了。我是不会把云姝嫁给你的。
“那若是在下输了呢？”
“那你就不能娶我女儿！”云夫人说的很干脆，而且她也相信以自己的身手，这个黑面刀疤是不在话下的。
“那么，在下认输！”黑面刀疤说出了一句震惊全场的话。
“什么？”云夫人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他说的是认输？！
台下也是吃惊不小，交头接耳，纷纷猜测着。
“是的，夫人没有听错，在下说的是认输！”黑面刀疤不卑不亢的又重复了一遍。
看了半天，终于等到好戏开锣了。慕曦笑开了，也不枉我等了这么久，站的脚都酸了。
小伙子，下面就看你的了，可别让我失望哦！

第十二章
“你是什么意思？”云夫人暗恼在心，我云家不想招你为婿，自会让你输的无话可说。可是你赢了擂台，却当面拒婚，分明就是不给我们云家留面子。向来只有我女儿挑人的的份，哪有被你嫌的份。
云姝在高台上扯住了裙摆，恨恨的低下头。
“没什么意思，只是在下并不想娶你家云姝而已。”黑面刀疤倒是直爽。
“哼，你是不是怕打不过我，在大家面前丢脸，才这样故作姿态，羞辱我云家？”云夫人不屑的看着这个黑面刀疤，打心眼里把他看成了一个胆小懦夫。算他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自己对手。不过云夫人还是不会放过他的。
“在下已经说了，不想娶云姝，夫人不必苦苦相逼！”
我苦苦相逼？逼你这个丑八怪娶我的女儿？云夫人快气歪了鼻子。
“拿剑来！”云夫人一声怒喝，台上自有家仆将剑抛了下来。
云夫人接过，拔剑在手，“小子，我是不会客气的，云家不会让你就这么放肆！你接招吧！”
“慢着！为了公平起解，杜小侠还是也用剑吧！”云定天示意家仆抛下了一柄剑。你要是输了，也就无话可说了。
“却之不恭！”黑面刀疤也不托大，接剑在手，摆出了起手势。
“看招！”云夫人剑尖一抖，香肩一晃，夹着一道银光冲出，剑走轻灵分心就刺，招招急，式式快，剑剑不离黑面刀疤的周身大穴所在。云夫人是存心要给他个教训。
黑面刀疤也不遑多让，剑走灵蛇，刁钻古怪，角度诡异，与云夫人战在了一起，打了个旗鼓相当。
云夫人剑起寒光点点，身如蝴蝶穿花。黑面刀疤身随剑走，犹如蛟龙游水。
云夫人皓腕微翻，抖出朵朵剑花，花花致命！黑面刀疤，猿臂长展，大开大阖，挥舞自如。
云夫人终于被逼使出了家传剑法，连环三剑，一剑接一剑，三剑并发，剑影如山，胜似怒潮狂飙在黑面刀疤前后左右，幻起千重冷气，万道银花，剑气如云，龙蛇电闪，将他圈入寒光剑影中。
但是黑面刀疤神态自若，逢招破招，遇式接式，一把长剑刚柔并济，或曲或直，或粘或架，捷疾如风，出招如雨，云夫人是半点便宜没占着。
又是几百招过去了。
云夫人忽然长剑左旋右抖，幻成一片银星，漫空飞洒，向黑面刀疤当头罩来，威势奇大。黑面刀疤滑过回身，力贯剑身，拨云见日，剑起一片寒光，轻易化解，而且一招两式，反手逆袭，雨打落花，剑光向云夫人卷去。
云夫人不甘示弱，一只长剑尖射光芒向黑面刀疤连肩带臂削去，功聚剑上，震出雷鸣般的声音，威力实在凌厉已极，不想对方轻描淡写的化去了自己的剑招不算，继而一只剑凭空反覆，削出八剑，攻了回来。云夫人不及抵挡，咬牙抗剑，只觉得一阵劲道从剑上传来，手一麻，长剑脱手而出。
“哐铛”一声，声音响亮又刺耳。
“你输了，夫人！”
哼，云夫人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一跺脚飞身回到了高台上。云定天却另有思考。看来这个杜篆虽然其貌不扬，默默无名，身手却十分厉害。方才那手驭剑的功夫足以叫人咋舌，连夫人也败在他手下。如果招为婿，也可为自己所用，将来出人头地，也不算是辱没了云家。何况自己话已经说出去了，绝没有反悔的道理。总不能让人家说云霸山庄言而无信啊！
“现在，在下还是要重申之前的话，在下无意于云姝！”黑面刀疤不改初衷，“即使打赢了夫人也一样！”
这句话一出，让云家人的处境更加难堪，也更下不了台了。
“我也不想嫁你！”三番五次被这样当面拒婚，云姝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黑面刀疤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是谁？”
“云姝，你给我坐下！”云定天呵斥女儿，这个没头脑的丫头，平日里在家里撒泼也就算了，如今，众目睽睽，还想不想要名声啊？！
喝退了云姝，云定天亲自出面了。
“杜小侠几番推阻，莫非小女配不上你？”云定天也火了，语带讽刺的说。应该是你高攀才是吧！
“然也！”黑面刀疤却吐出了这两个字，震惊了全场。
“你，我哪里配不上你，你说啊？”云姝还是按捺不住了，虽然自己并不想嫁这个丑家伙，可被这个家伙这么说，一口气真是咽不下去。
“你说你哪里配个上我？”黑面刀疤仰起头，背着双手，傲然挺立在台上。
“我被称为武林公认的十二天骄之一，相貌上自然是……”
“红粉骷髅，皮囊而已！”
“我云霸山庄名满天下，声势……”
“镜花水月，虚空罢了！”
“我自幼熟读诗书，在才学上自认……”
“井底之蛙，只识井口一片天，却以为尽览天下！可笑可笑！！”黑面刀疤又一次打断了云姝的话，还越说越过分。云姝气得花容失色。
“这人倒是个趣人！”季殒看了好玩，自己的条件又不好，还在这挑人家小姐的刺。就不知是自恃甚高还是眼光太挑了？
慕曦暗笑，好厉害的口齿啊。
“兄台你可不能这么说啊！你既然来打擂不就是为了云家小姐吗？”白怀楚终于听不下去，他站了出来。
黑面刀疤笑笑，不说话。
“你当面退婚也是太……”白怀楚实在不好只说“恶劣”两字，“现在又把话说的这么难听！云小姐毕竟是女子……” 
“我的事不要你这个外人管，你算哪根葱啊？”云姝实在是大感丢脸，把一股火气发都在了突然说话的白怀楚身上，露出了她刁蛮的本性。
好心被雷亲，白怀楚自讨了没趣，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台下的人却傻了眼，这是云姝？那个温柔似水，小鸟依人的云姝？是不是差太多了？难道是被气的忘了礼数？
“那我问你，我那里不好？你到说出个道道来，让姑娘听听！”接到父亲的眼色，云姝强压住火气。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你那里好？八字眉，三角眼，塌鼻，阔嘴，一头头发像稻草，人丑也就算了，披红挂绿，穿的不伦不类还不自知，像个烂尾孔雀在那儿搔首弄姿，矫揉作态。真是让人看了直想吐。”
“你——”云姝颤抖着娇驱，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不学无术，自识甚高，目中无人，刁蛮任性，恃强凌弱，自高自大，恬不知耻，搬弄是非，目无法纪，牙尖嘴利，死皮赖脸，不知悔改，欺善怕恶……”黑面刀疤一顺溜的吐出一串字，看不出他这么会说话，不但溜，还毒。不过配上他清亮的声音却很顺耳。
“你还想不想听！”黑面刀疤顿了一下，舔舔唇，看起来意犹未尽。
“我杀了你！”云姝怒极攻心，拔出佩剑，就向黑面刀疤劈去。
这才是真正的云姝吧！看出了苗头，台下的人都有了认识，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看来明天，只要明天，云姝的真面目就要传遍全城了，这下，是真的别想嫁了。
“云姝！”云定天的怒喝声也没拖住她的脚步。
看着台下众人了然的眼神，云定天知道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了。
台上，云姝仗剑舞出一团寒光，向黑面刀疤攻去，剑光罩住了黑面刀疤的周身，招招欲至其于死地。黑面刀疤却不是庸手，云姝架势吓人，实则伤不到自己分毫。他凭借着一身精妙绝伦的轻功与云姝在擂台上游走起来，不时出言讽刺，引得云姝哇哇大叫，手劈剑刺，全乱了阵脚。
“有本事你就别躲！”云姝发狠了。
“不躲，我是傻子！”黑面刀疤越来越多话，“你以为我是你啊！”
大概是玩够了，黑面刀疤也不再了一味闪躲了，一把抓住云姝的手腕，轻轻一捏，云姝手一软，剑飞了出去。一道寒光直向台下人群落去。
“快躲啊！”
“要出人命啦！”
“小心啊！”
台下乱成了一团，人群一下子乱了躲的躲藏的藏，就怕遭了鱼池之殃。
“剑是伤人利器，云小姐还是要拿稳了才是！”突然的声音清楚的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骚乱停止了。
循声看去，一个白衣男子双指夹住剑身，侃侃而谈，风吹衣动，飘然若仙，潇洒不凡。不是季殒又是谁？
不是季殒多事，想出风头，只是剑锋直指他而来，无奈之余，只得出手自救。
“看来要另生节支了！”看着台上云姝闪闪发亮的眼睛，慕曦心道。
黑面刀疤可不管这个，“云大小姐，你的画的两道眉毛还真不相配啊，要不要我再替你剃了另一只，也好对称对称啊？”
“是你？”云姝嚼出味来了，也顾不得看美男，把视线落在了黑面刀疤身上。
“没错就是我们！”说着，三道黑影从台下射了出来，转眼到了台上，身形定下方看出是三个俊秀少年。黑面刀疤此时也伸手往脸上一抹，露出了一张讨喜的清秀脸庞。
“爹，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云姝认出了，就是那四个在临城整她的少年。
“云大小姐，别来无恙啊！”四个少年嬉皮笑脸的说着，“我们的帐还没完吧！”
原来是四个人啊，那天应该就是他们。慕曦回想着，果然没那么容易，他们玩大发了。
慕曦正看到兴处，函奕昀扯了他一下，赫跋回来了。
赫跋行色匆匆，先是冲季殒一点头，然后对慕曦说了一句：“三虎有难！”
慕曦面色一变，这么快？！
“三虎？晋南三虎？”东方胜雪可有兴趣了。
“稍后再和你说，办正事要紧。”话音一落，慕曦拔身而去，函奕昀紧紧相随。季殒和赫跋，包括好事的东方胜雪也跟了去。
反正热闹也看的差不多了。一边赶路，慕曦一边想。


当慕曦一行人按照赫跋的指点来到郊外的小树林时，看见树林外的空地上晋南三虎乔家兄弟正和一群黑衣人打的不可开交，三个兄弟背靠着背被围在中间，各自把兵刃舞的是滴水不漏。以眼前的情势判断，三虎落了下风，而且见了血。那帮黑衣人的身手并不是非常的厉害，按理说是不会攻的三虎如此狼狈的，只是他们十分精于围攻，几个人围上去配合的极好，实力大大的发挥了。说来三虎也是倒霉，个个本事不俗，可落在那样的围攻圈里，舒展不开，只能困兽犹斗。还真应了那句“虎落平阳被犬欺”。
“赫跋，你方才跟着他们没有出手，或示意什么的吧？”慕曦看了看，向赫跋询问。
“没有！当时并没有惊扰到这几位。”而且又根本不知道你闻公子心里究竟是什么打算，怎么会多事呢！赫跋今儿一早就被慕曦所托前来打探乔家兄弟的消息。他在城外不远处巧见三兄弟的行踪，沿途跟踪了一阵，直到他们遇伏，眼见情况不对，立即向慕曦回复了。
“那就好！”慕曦点点头，拦住了要上前的季殒，“别暴露了我们的方位。”他小声提醒着。
幸好自己没有插手，同路了一段日子，赫跋还是摸不清这个小公子的心思。可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慕曦不是简单的角色，虽然他一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在摸不清他的意图的情况下，自己还是不要自作聪明，胡乱妄动的好。眼睛要比手脚勤快一点。更何况，他也不觉的慕曦是为了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才特别叫他留意乔家兄弟的。
“你们不去救他们吗？”跟来看热闹的东方胜雪好奇的问，他实在是不明白这些人方才还火急火撩的飞驰，可真的赶到了，却耐得下性子按兵不动。
慕曦眼珠子一转，“我们为什么要救他们？何以见得我们不是他们的仇家？”
“仇家？听到他们遇险应该很高兴才是，为何要赶呢？”东方胜雪反问。
“哼，因为我们之间的大仇不共戴天！”慕曦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珠子，“我赶来一是急着看他们死了没，二是如果没死，我就补上一刀，亲手送他们上路。”
“是吗？”东方胜雪可不是傻子，他摇开扇子，用很不经意的口吻说，“可是我好像听说义虎乔寿一个月前曾遭遇了牢狱之灾，多亏有几位神秘人物相援手才得以脱险。而且据小生所知，那几位神秘人物似乎和诸位的特征有点印证，对了，他们好像也是一行四人，跟你们到真的巧了，是吧？我本来还真以为就是你们呢！没想到……”口里这么说着，东方胜雪的一双雪亮的眼睛却是自信满满，“就是你们，不会错！”，那里面如是说。
“呵呵！”既然被看穿了，慕曦也不佯摆冷脸了，“不愧是武林百晓生，名不虚传，真是消息灵通啊！若再推说不是就显得我们矫情，存心欺骗东方公子。”这无疑就是承认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出手呢？”
“情势还有回转的余地，那三人还能抵挡一阵子，再看看吧！”慕曦笑着说，众人却均是一冷。
慕曦真的是初出江湖吗？连函奕昀都开始怀疑了，这几天慕曦的所表现出的心机之深，令他这个老江湖都为之惊诧。莫非是有什么隐情，或者说慕曦他的来历必有不寻常之处。
函奕昀还真是猜对了，其实慕曦是很早熟的，小时候的难忘经历让他很早就学会了保护自己，后来跟了他外公，他外公更是把武林中的许多是非都拿来给他当床边故事说。别看这武林中黑道白道分得清清楚楚，可那是表面上，暗地里的名堂可多着呢！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和背负恶名的真汉子，可不是一句黑白就说的清的。闻孤老人经历的年岁多了，见识也广，在武林中更是地位超然，一双老眼更是明白的很。许多江湖辛密自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而且都有自己的独特见解。这些他都一一讲给慕曦听。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慕曦相当于是从高空向下俯视，一切都是一目了然。本身慕曦就是个水晶般剔透的聪慧人儿，一点就透，深得其味，还可举一反三，久而久之，自是明白了很多事理。通晓了很多手段，也有自己行事的准则。再加上慕曦头脑缜密，遇事冷静的处理态度，虽是初出江湖可一点不逊色于江湖老手，缺的只是实战的经验而已。按闻孤老人的话说：还待磨炼！
“现在怎么办？”季殒问。
“等，我们也只有等了！静观其变！”
“等着看他们送死吗？”
“即使你现在上去也不一定救得了他们，可能还要搭上你自己。”
“哦？”季殒有点不信，也有点不高兴被慕曦看轻。
“你没有看出来吗？那帮黑衣人行的阵法踩得是逆五行，正八卦，互弥互补，毫无破绽。我们现在是没有办法破的，只有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了。到时若是能一击成功，这才救得下乔家兄弟。现在，急不得！”知道季殒心高气傲，方才得话可能伤到了他，慕曦解释着，可不能架还没打，自己这边就闹了疙瘩，“昀，你说呢？”他习惯性的去询问函奕昀的意见，可回过头去，却发现了函奕昀的异样。
平日刻意收敛神光的深邃眼眸，此时却是精光湛然，神采逼人。他注视着行阵的几个黑衣人，若有所思。
慕曦心中一动，“昀！”
“什么事？”函奕昀回过神来。
“你觉得这阵法如何？”慕曦试探着。
“精妙绝伦，几乎无懈可击！”
“几乎？”慕曦听出了什么！
“是的，几乎！”函奕昀沉默了一下，深吐了一口气。
“你是说有办法破？”
“是。”
“怎么做？”
“力行！”函奕昀拔出剑自动请缨。
“有几层把握？”慕曦盘算着，其实他真的不希望函奕昀受伤。
为什么？因为我们是同伴，慕曦这么告诉自己。
“十成！”函奕昀真的一点也不谦虚。
“那好，就交给你了。”
“我绝不食言！”函奕昀的眼神很凝重，但依然跳了出去，打进了敌营。
“要帮他吗？”
“不必！”慕曦摇摇头，函奕昀的自尊是不允许他人插手自己的战局的。他既然说可以，就一定会做到。现在慕曦做的就是仔细看他是如何破阵的。
外公说过，如果不能亲临实战，那就从旁观中学习吧！慕曦一向做的很好。
说话间，函奕昀已经抢到了阵眼，他也是一身黑衣，却格外显眼，只见银光几闪，几个黑衣人同时跌了出去，剑，已经落在了地上，右腕被捧在左手里，汩汩的流着血。
阵法已经破了。
“滚！”函奕昀斜横着的剑，剑尖还滴着血。
黑衣人的脸上除了痛苦还有一丝困惑！这一切都落进了慕曦的眼里。
“滚！不要让我再说第三遍！”
“不要放过他们！”三虎终于喘过气来。
“兄弟们，风紧，扯乎！”一个看来是小头目的黑衣人一声令下，快速的抛下一枚弹丸。
只见烟雾立起，待消散时，黑衣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慕曦一行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闻公子！”晋南三虎很惊讶，也很惊喜！
义虎上前一步，抱拳就拜，“这次又蒙您……？”
“还是稍后再说！此地不宜久留！”慕曦扶住他。
“好，听您的！”义虎也干脆，站了起来。
“那我们走吧！”慕曦瞟了一眼函奕昀，什么也没有说。
不一会儿，这郊外已是人走林空，只有翻起的泥土和点点暗红色的斑点，见证了一场激战。 

 
惊鸿——风波迭起

第十三章
自从救下了他们三个，带回了柳云居，那三个人就窝在椅子上都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东方胜雪笑笑站了起来。
“看来我这个外人在，大家也不太好意思说话，那我就不再厚着脸皮打扰了，你们聊吧！我去叫人准备房间。”
“那真是麻烦东方公子啦！”慕曦坐在椅子上，随口客套着道。
“哪里的话，堂堂晋南三虎肯驾临我这寒舍，让我尽尽着地主之宜，实在是让小宅蓬荜生辉啊，我求还求不来呢！哪来得麻烦！”东方胜雪也打着哈哈，睁着眼说瞎话。其实依他东方家在武林中的地位，小小的晋南三虎还不放在眼里。
“哪里，东方公子太客气了！”慕曦虚应着。这样明显言不由衷的话，彼此都知道是客套。只是不知东方胜雪现在心中大的什么算盘。
看着他两的你来我往，季殒和赫跋无聊的直打哈哈。不过是客套而已，只是小意思，比这假的，他们以往见多了。着两人还算着点边际。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赫跋就是看不惯东方胜雪那张假笑得脸，眼见着他要踏出了房门，不满的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真好能让在座的都听得到。没赫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特别的针对东方胜雪。
东方胜雪的耳朵动了动，停下了步子，一回身，冲着赫跋已是满脸的笑意，笑得赫跋直觉不妙。
“赫跋兄还真是直率人啊，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大家都说我是武林百晓生，那是抬举，小生就是好奇心比较重一些，还亏了朋友包涵。这次这事小生还真的是不想错过。”
“那你想做什么？”事是赫跋惹得，也只有他出面收摊子了，在众人的目光下，他不得已开了口。
“也没什么，就是麻烦赫跋兄帮我听着点，晚上我想和赫跋兄秉烛夜谈而已。”
“我不想和你谈。”知道他想知道什么，赫跋一口回绝。
“那就没办法了。”东方胜雪佯装无奈的叹了口气，“这样吧，赫跋兄就是写下来也行啊！”他不知从那里摸出了纸笔，亲自交到了赫跋的手上。
“我……”
“赫跋兄就不比再推辞了，务必详尽才好啊！”东方胜雪拍拍赫跋的肩，轻轻一飘滑向了门外，根本容不得赫跋拒绝。
不愧是东方家的绝学千里飘萍，一会就不见了影子。
“东方公子真是袖藏乾坤啊！你说是吧，赫跋兄？”慕曦揶揄拧眉愣在原地的赫跋。
“过奖，过奖！”远远传来了东方胜雪的笑声。
“爷！”赫跋捧着烫手山芋向季殒询问。
“那可是你自己惹来的事，我可管不了！”季殒就等着看笑话呢。
“闻公子？”不得已他向慕曦求救。他知道这种事是做不得的。
“你什么都不用做！”慕曦其实挺喜欢这个沉默的黑汉子，好心帮他一把。
“可是……”
“他自己会知道的！”
“你是说……”赫跋立刻明白了，“多谢公子！那他们三位？”赫跋看向一直沉默的三兄弟。
“他们现在什么都不会介意了。”

走了东方胜雪，收拾完了残局，慕曦一边啜着茶，一边饶有兴味的看着这三个人，不能怪慕曦冷酷，对于他而言，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他人的一场游戏，成与不成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影响。当然如果自己处理的好，便宜也可以沾大的。观察够了，慕曦决定打破这份沉默。他们不可能没听见吧。
“真是不好意思，东方公子他就是那样！”
“无妨，我们都知道。武林百晓生嘛！”义虎很大度的说。
“你们怎么会和那帮人打起来的？他们是谁？”
“这说来就话长了！我……”义虎乔寿的脸上露出了悲愤的神情，一下攥紧了拳头。
“还是我来说吧！”一贯机灵的乔福开了口，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先说那帮人的来历吧！那是我们的死对头，黑虎岭黑虎寨的人。我们两家一向不和。他们常干些杀人越货的买卖，我们看不过眼，有几次挡了他们的财路。黑虎寨的人不服气就找上门来说理。按理说，是他们理亏，可当时我们年轻气盛，人家欺门来，哪有不还手的道理。这一出手就没有了轻重，大哥一时失手误伤了当时黑虎寨的大当家。没想到，人抬回去没多久，就咽了气。这下，黑虎寨和我们算是彻底对上了。”
“可我看他们不像是山贼，倒像是杀手？”慕曦瞄了函奕昀一眼，果见他还是那样的表情，从回来就没变过。
“那是他们请的杀手！”
“这样啊！”在一切没有明朗之前，慕曦是不会轻易下判断的，“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
“事情就要从我们离开临城说起……”
当日与慕曦等人分别后，兄弟三人急急赶回山寨，一路上心神不宁，总觉得事有蹊跷。山寨必有大事发生，再加上刁虎猛虎两兄弟爷已经几日没有接到山寨的飞鸽传书，这无意更加重了他们的不安。
晋南三虎，自是晋城的地头蛇了，他们的山寨就建在晋城城郊的一个山头上。他们策马狂奔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抵达了山寨。只是一进山，他们就觉得不对劲。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而且没有一丝灯火。
他们越走越不对，怎么脸一个巡山的兄弟都没有看见了，更让他们揪心的是，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血腥味，虽然已经是很淡了，可一直是活在刀口舔血的他们是不会错辨的。
大事不妙，兄弟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拔脚向山上奔去。此时的他们已经顾不上什么危险了，他们甚至顾不上这可能只是他们的敌人在诱他们入伏的圈套。
奔进了山寨，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惊呆了，满地的尸体，每一个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回过神来，他们开始疯狂的在尸体堆里找寻可能还活着的人。可是他们一次次的失望了。可能是老天开眼，他们终于在后山的柴房里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兄弟，他拼着这口气就是为了等三兄弟回来。那人断断续续的诉说了黑虎寨夜袭的真相后，留下一句“味兄弟们报仇”，就咽了气。
“我们花了整整三天，亲手掩埋了兄弟们的尸首。三天啊！好多兄弟连死都闭不上眼。每一个晚上，我们就睡在尸体旁怎么也合不上眼，一闭上眼就看见我们那帮兄弟一个个站在眼前。我们恨啊，那帮歹毒的东西，没想到这次他们竟趁大哥入狱，我兄弟多方奔走无暇顾忌的时候，屠我山寨，杀我手足。等我们三兄弟赶回山寨的时候，却是尸横遍野的景象。没有一个留下的，一个！”
“不，还有一个！” 乔禄从牙缝里崩出这几个字，依然保持着他沉默的姿势，仿若视若罔闻，只是手心已经在滴血。
“谁？”慕曦小心的问。他看的出那个人很重要，因为乔禄的眼里还有希望的火苗。
“乔容！”
“他是……”
“他是我们的妹妹！听小七说，他昏迷前看见黑虎寨的人在抓她，可能被抓走了，所以我才急着赶过去。”
三虎有妹妹？从来没有听说过啊！不过慕曦可不会现在去求证。
“后来……”
“后来在半路上遇到了埋伏，想是黑虎寨要斩草除根，一举连兄弟三个都干掉。”
“那帮狗娘养的！！”一直不开口的乔寿从牙缝里崩出这几个字，紧紧的按住了胸口。
“那是什么？”
慕曦眼尖，瞄见开襟处的一丝浅绿。
“那是我妹妹的遗物！”乔寿从怀里抽出一条浅绿色的丝巾，死死攥在手里。
“哥，你不能这么说，我们翻遍全寨也没找到阿妹的……，还是有希望的。”
“被黑虎寨掠取，以她的脾气，她能活下来吗？”
“可我们也不能这么放弃啊？”
“谁说要放弃了！”乔寿猛地跳起来，双目赤红的吼了出来，“我杀了那帮狗娘养的东西。我要他们黑虎寨血债血偿。我为我阿妹，为我的那帮惨死的兄弟讨回这个公道。”
“对，我们要讨回这个公道。”一直不出声的乔禄“啪”的一声捏碎了一块桌角。
乔寿突然抱拳，向慕曦跪下了，“多谢公子多次援手，此生无以为报，我兄弟来世作牛作马也要报答你的恩情。”说完，就要磕头。
“乔寨主别这样！我受不得这等大礼啊！”慕曦一挥手暗暗一道柔力阻住了他的冲势。 “闻公子，你就受我这一礼吧！”乔寿执意要拜，硬是跟慕曦的那股内力较上劲儿了，脸都逼红了。再这样下去，会逼出内伤来的。慕曦只得收了力气，顺了他的意。
乔寿咚的一声磕在了地上。
“这一个头是先谢你的恩情，若是不弃，我这两个弟弟就托你照应了。我要再找那帮崽子拼命去。”乔寿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我跟你去，大哥。”乔禄也要跟去。
“老三，你跟老二留下。”
“大哥！”
“你不听大哥的话了吗？”
两个汉子虎目含泪，僵持在那里。
“大哥！三弟！你们冷静一点！”乔福都快疯了，这时候这两人还在意气用事。现在两人都要往外冲，自己都不知道要拉哪一个了。
“昀！”慕曦心里想着整件事情，总觉得有哪里不顺，可不能让他们妄动。不过这时三兄弟都在气头上，自己要说服他们肯定要花大力气。他拉拉一边函奕昀的衣角，“让他们安静下来好不好？”
看了他一眼，函奕昀的心思正不知转着什么，也不多说，“唰”的拔出自己的长剑，向一边的茶几劈去。只见几道银光闪过，函奕昀干净利落的收剑入鞘。一边的茶几“轰”的一声散了架，也成功的制止了乔家三兄弟的僵持。
“各位听我说几句，好吗？”慕曦站了起来，慢步度到乔寿面前，微微一抬眼。威仪自生。
乔寿一下被压制住了，气势也没有了，“公子请讲！”
“我想今天各位都累了，不如休息一下，报仇的事，我们稍后从长计议，乔寨主你看可好？”慕曦虽是询问，口气却是难得的强硬。
“可是……”乔寿还要反驳！
“乔寨主，你也需要休息和……冷静！”慕曦看着欲言又止的他，说。
“是啊，大哥，你要冷静啊！”乔福也劝着。
“想想你阿妹，她可能还活着，还等着你们救她。”慕曦循循诱导，再下一剂猛药。
“好！”乔寿终于答应了。


下人领着兄弟三人去了客房，慕曦又重新赖回了椅子。
“东方公子，你的壁角也听得差不多了吧！”他啜着茶慢悠悠的说。
“只是恰巧而已，我本来只是告诉你们客房已经准备好了。没想到你们还没谈完，又不方便进来……呵呵，真是失礼失礼啊！”东方胜雪摇着扇子若无其事的从门口踱了进来。
“还真是巧极了啊，东方公子的动作真是敏捷啊！我想义虎发飙的时候，公子就已经到门口了吧？”慕曦可不会被他的小把戏蒙混过去。
“呵呵，你知我知！”东方胜雪用扇子点点慕曦又点点自己，笑得好不狡猾。
“东方公子，这几天恐怕要麻烦你多尽尽地主之宜了。”慕曦意有所指的提出交换条件。
“怎么说？”东方胜雪明知故问。
“你不是也想掺一脚吗？”慕曦又丢出一个诱饵。
“成交！”东方胜雪很满意这个交易。
“破空，你这几日就和赫跋多到城里城郊转转，”慕曦又把箭头转向了季殒，“多看看，多听听，可好？”
“我明白了！”在座的没有一个笨人，“那你呢？”
“我要出去一趟，快则一天，慢则三天！不会太久的。”有些事情我要亲自去弄个清楚明白。
“我也去。”半晌不开口的函奕昀听到这话，终于开了尊口。
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慕曦一眼瞥过去。
我要去！函奕昀回了一个坚定的眼神。
也许答案的一部分在他身上，慕曦想了想，应下了。
“那好，昀就跟我一起去吧！这里的事就托付给各位了。”慕曦作着最后的交代。

“你在想些什么？”路上，慕曦问函奕昀，这一点都不像平常的他，虽然有时他也会沉默，但自己依然可以感觉到他在冷眼看着，思考着，甚至算计着，而不是像这几天一样的沉重。就连如今和自己的独处都不见异动，这家伙是改了性子不成？当然不会！一定是跟那些黑衣人有关，慕曦揣测着。毕竟那天函奕昀的异举都一一落在了慕曦的眼里。
“没什么！”函奕昀敷衍着。有些事情他是不希望别人知道的，这有关他的来历。
慕曦耸耸肩，他既然不想说，自己也就不打听了，反正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再说自己又不是那个厚脸皮的东方胜雪，没那份心情也没那份力气去纠缠。
“我们不是要去黑虎寨吗？”函奕昀突然开口问道。
“是啊！”慕曦给他一个甜甜的笑容，他果然是知道才要跟来的。
“可路不对！”函奕昀看看左右，停了下来。
“因为我本来就不认识路。”慕曦也停了下来，说的理所当然。而知道路的你就知道埋头苦走，所以错了，根本就不奇怪。
我的天，函奕昀忍住拍额头的冲动，如果自己不跟来，真不知他会走到哪里去，“我们走错了！”
“错了？”
“应该在前面的那个岔路口左拐，而不是右拐。”
“这里走不通吗？”
“也不是！只是要绕不少路。再往前走就必须绕过前面的七里屯才能上山了。”
“七里屯？”
“黑虎山下的补给镇。”
“黑虎山？”慕曦的好奇心此时完全表露无疑，像一个好奇宝宝。
“黑虎寨的山头！通常的说法叫地盘，老巢！”函奕昀几乎快仰天长啸了。“你以为黑虎寨为什么叫黑虎寨？”
“难道不是因为寨中的某厉害人物外号叫黑虎什么的吗？”
“不是！”
“那我们去七里屯转转吧！”慕曦微笑着看着函奕昀的额角有一处青筋在不停的跳。
“不是要去黑虎寨吗？”函奕昀皱起了眉，他不喜欢做事拖沓。说不喜欢是客气，正确地说应该是厌恶，极度厌恶。所以他对属下的办事效率要求非常苛刻。可是作为一个大组织的掌事者，他不得不这么作。想到自己的属下，函奕昀的表情又沉了下来。
“天还没黑！”慕曦竖起食指顶顶头上的天空。
“你的意思是，夜探？”函奕昀嗤之以鼻，他自信以自己和慕曦的身手，即使是大白天从那帮庸才眼皮子低下飘过去，他们也看不见。
“没错！”慕曦有自己的打算，“人说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大白天的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冲上人家的寨子吧！黑虎寨在怎么说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好歹给他们点面子。”他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
他是在想，如果真要白天上去，探也是没问题的，可是要使出五分功力。如果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三分力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如果自己再小心一点也许二分力也没问题。既然花二分力就能做的事情，为什么要多浪费三分力呢？
总之一句话，就是懒！
“是吗？”函奕昀不相信的看着慕曦，对于他的本性自己还是有充分认识的，不会又是那个毛病在作怪吧！
“当然！”慕曦说的大言不惭。
“哼，夜探，就算给他留面子，他们也要不起。走吧！”函奕昀妥协了。

到了七里屯，屯上很清静，没有什么集市的时候，乡下人都是很安分的。
虽说黑虎寨是恶名在外，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们好歹还懂得给自己留下几个邻居。更何况，断了自己的补给，无疑是自掘死路，黑虎寨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的。
函奕昀跟着慕曦在小小的七里屯里四处转悠，看着慕曦摆着一张笑脸，随意地与人攀谈，迷惑了成群的乡野村夫，在这样的小屯里何曾见过这样的美人？函奕昀虽然有些酸意，可也不愿显得小家子气了。真不知道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他不耐烦的想。
“昀，我们走！”慕曦也不知听到了什么乐的眉开眼笑，明艳至极，这一笑了又看傻了一群人。
“去哪？”函奕昀有点不高兴，他真正想说的是：你能不能以后不要在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乱笑了。但他知道这话说都不用说，且不说，慕曦现在跟他没什么关系，就算有，以慕曦的性格还是我行我素的多。
“到了，你就知道了！”慕曦也不解释，拉着他就走。
转过了几个水湾，几亩旷田，地段渐渐偏了，地势也高了起来。远远望见几汪菜畦和一间茅草屋。
“你就带我来看这个。”
慕曦笑而不答，只是拉着他过去。
“有人吗？”两人走到近处，慕曦试探性的喊。
“有！”很快有一个声音应道，这个声音有点怪异似乎带着浓浓的口音。茅屋的门开了，里面走出了一个粗黑的小个子。不高，但看得出很结实，一身的古铜色，是个实在的庄稼人。年龄也不大，二十来岁光景，看起来有些憨直，也很老实。
慕曦几乎一眼就摸清了他的性子，心里也有了盘算。
函奕昀不开口，他相信慕曦自会有应付。果然——
“小哥，我们是过路的，渴了，能讨口水喝吗？”慕曦颜笑冕冕的走上去。
“嗯，好！”小个子搔搔头，脸一下子红了，他哪里见过这样漂亮的人啊，“你们跟我进来吧！”他迷迷糊糊的就把两人领了进去。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简陋的稻草床，茅屋的角落里摆着农具，挑担什么的，另一个角落里摆着只大水缸和简单的灶台。小个子把人让到床边，自己转过身从灶里拿出一个瓢，直接从水缸里舀了一勺子倒进一个黑瓦碗里，递给慕曦，“不好意思，家里就我一个人，没多余的。”
“没事！有的喝就好！”慕曦假意扬起袖子，碰了碰杯子，佯喝了一口，然后直接递给了身旁的函奕昀。
看着那黑乎乎的碗里浑浊不清的水，函奕昀端着碗别过眼去，我宁可对瓢里喝，他想。
“小哥一个人照顾这么大一片地很辛苦吧？”慕曦状似无意的提及。
“还好啦，只要我肯干，饿不着的。”小个子笑得腼腆。
“这倒是。种的够吃吧！”
“够，还够卖的呢！”
“挑到集上？”
“那太远了，我直接挑到山上，近点，价钱也好！”
“山上，听说那山上是个山贼窝！”慕曦作出怕怕的样子。这下函奕昀知道他要干什么了。
“不怕的，”小个子胸脯一挺，一副大胆的样子，“他们只要我的菜，不要我的命。”
“你胆子真大，敢和山贼打交道！”慕曦送了一顶高帽子，小个子呵呵的笑。
“每天都送吗？”慕曦问
“不是！三天一次就成了！”
在慕曦的循循善诱下，小个子把什么都说了，上至寨主头头特爱吃他家的蒜头，下至厨房里的小狗看不上他给的骨头。总之，能说的不能说的，他一概透了个遍，不过都琐碎的很。
从小个子的茅屋里出来，已是星光满天。
“你在探消息？”函奕昀终于问了出来。
“是啊，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慕曦讶然看着他，第一次知道他原来这么“白”。
函奕昀默然，以往这些都是由手下专门的探子负责把结果报上来，自己还真没有亲身经历过。
“我想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事情将会有不一样的发展。”慕曦沉思，“我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跑一趟黑虎寨再证实一下。我们走吧！”
慕曦和函奕昀化作两道黑影，消失在星空下。


第十四章
三日来，东方胜雪的殷勤招待让三兄弟哭笑不得，三人报仇的心如热锅上的蚂蚁火急火燎，偏偏每次想开口，却又在东方胜雪的热情下张不了嘴。季殒和赫跋早出晚归不说，慕曦和函奕昀根本连影子都看不到。想找个人商量也不行，让兄弟三人分外郁卒。这简直就是可以把他们兄弟三晾在这儿嘛！耐心在等待中慢慢消耗殆尽。
终于，东方胜雪告诉他们，他们可以见到慕曦了。三兄弟早早的等在了厅堂，表面强装镇定，内心早已按耐不住了。坐在厅中，捧着茶碗，不停的向厅口探头。
没一会儿，慕曦进来了，身后是一身黑衣的函奕昀。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先道了个谦，“不好意思，让三位久等了，方才在房里梳洗，耽搁了点时间。”他拨了拨微湿的头发，问道“我听东方公子说，这几天你们一直在找我，是不是想和在下说什么？”
“闻公子，那我就放肆了。当初我们听了你的话，暂时按兵不动，可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啊？”乔寿激动的站了起来，三天来的心焦让他再也坐不住了。
“你是在担心乔容吧。”慕曦看着满脸焦灼的乔寿，微笑着说“其实这三天也不是没有收获的，我得到一个消息，乔容她并不在黑虎寨。”
“啊！”乔寿愣了。
“消息可靠吗？”乔福的声音有些发抖，连乔禄也紧张的站了起来。
“可靠！”
“闻公子这三天是出门去了吧？”乔禄半晌崩出一句话来。
“是的。”知道他猜到了，慕曦也不瞒他，“事实上是我亲自去的黑虎寨，的确，人不在。这点我可以保证。”
“也许他们是在说谎！”
“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一声？”乔寿和乔福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们当时都太激动，有时候情绪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慕曦很委婉的解释，其实他是怕他们坏事，尤其是冲动的乔寿，喊打喊杀的，若真是带了去，探都不用探了，肯定先打上一架再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不是忍得住的那种人。
“大哥，你还是先听闻公子把话说完。”乔禄拉了一下乔寿，他对慕曦比较有信心，毕竟他是少数几个能让二哥吃瘪的人。
“乔寨主你还是先请坐吧！我还有些事情想和大家一起商讨一下。”慕曦的声音很轻，很软，也很真，乔寿不知不觉就坐下了。
“大家还记得上个月乔寨主入狱的事情吗？”
“那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乔寿问，而乔福和乔禄的眉却皱了起来。
“不然！”慕曦满意的看着他们的反应，“你们应该知道那是个专门为乔寨主备下的圈套。”
“这是自然！”
“可是你们没有看出来吗？那个圈套只是一连串计划中的一环。”
“的确应该是这样。”声音从厅口传来，众人转头望去，厅口站着几天不见的季殒和赫跋。
“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收获？”慕曦看着季殒坐下，然后问道。
“有几处发现。”季殒喝了口茶，说，“而且所有的疑点都集中在同一帮人身上。这个我稍后再说，先谈谈你们那边吧！”
“我们正在说。”慕曦回了他一句，就又转向了乔家兄弟，“我们现在从头来过。就从书生上山开始回忆。乔寨主，你当时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异样？我当时只觉得他神色张惶，上山的时候还不停的看后面，好像怕追兵追上来是的。看起来逃得很辛苦，像是经过了九死一生的样子。”乔寿努力回忆着，“可他言辞灼灼，态度坚决，十分大义凛然，我深受感动，这才会挺身相助的。”
“追兵？”
“是他自己说的，在路上他差点就被抓回去，幸亏他机灵逃了出来。”
“那看起来又怎么说？”慕曦再问的细一点。
“是的，看起来！”乔寿很肯定，“他的衣服应该是上好的云锦缎面，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一开始看，衣服上到处是泥土，裂痕，撕口，总之，不成样子。他临走的时候还是我借的他一套干净的换上。那件是阿福新作的，我的衣服他没法穿。”乔寿歉意的看看乔福。
“我知道！当时我们看尸体的时候，就是凭那个确认的。”慕曦点点头，“你觉得他有武功吗？”
“没有！我可以肯定！”乔寿斩钉截铁的回答。
“哦？”
“下盘虚浮可以是装的，可内力却是掩饰不了的。我试探过。”
“既然这样，你当时不觉的奇怪吗？”慕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脸怪异。
“为什么？”兄弟三人不明白，异口同声的问了出来，当时他们兄弟三都看到了书生，慕曦无论问谁都会得到一样的答案，可是他们看不出慕曦所说的奇怪在哪里。
就知道。
慕曦就知道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他问乔寿，是因为乔寿是最接近过书生的人，如果连他也忽略了，其他两个估计也就更想不到了。
“书生的样子很狼狈，从他的神色，衣着，还有他说的话当中，我们可以判断出他一定当面和追兵交了手。”慕曦说着，看见乔寿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他叹了一口气接道，“没有人会逃到在泥地上打滚，会扯破自己的衣服，更何况，他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斯文人，正衣冠是起码的礼数，至少在他们的思想观念里是根深蒂固。还有，他说的是‘逃出来’，也就是说他曾经落入过敌手。而且追兵一定不是官府。如果我没有猜错他知道你们的寨子的方位和你的侠名也是在被囚的时候听看守他的人‘无意’中提及吧！”慕曦可以在“无意”两个字上加重的语气。果然，他看见了乔寿一脸震惊的表情。
“大哥！”同样的表情落在每个人的眼里，也惊住了乔福和乔禄。
“没错！他告诉我在被抓住的地方就在寨子的不远处，偶尔听他们提起我，于是来碰碰运气。反正是最后的机会了。”乔寿说的很慢，很沉痛。
“好一个无意！”乔禄捏碎了碗盖，他有些明白了。
“一个没有武功的文弱书生，竟然可以从那些武林高手的手上丝毫无伤的逃出来，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慕曦继续他的解释，“更何况，抓他的人根本不是官府。如果要灭口，为什么还要等到他下山后？”
“也许这真的只是个巧合。”乔寿舔舔唇，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巧合太巧合。
“不可能！”慕曦毫不留情的扼杀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我可以直截了当的告诉你。从那书生能上山起就是背后藏镜人计划的一部分。我能如此肯定我也拿的出证据，你知道我们在书生的尸体上找到了什么吗？”
乔寿紧张的盯着慕曦。
“千里追踪！”
“你说的就是那种无色的暗香？”尸体的验看，乔福也有份。
“是的。那就是千里追踪。千里追踪，顾名思义，是一种奇特的香料，专门用来跟踪。它本身的味道很淡不引人注意，但有一种鸟可以闻到，追到。只要在特定的人身上下了这种香料，说千里是夸张了些，但在五百里内是绝对没有问题的。经我们验得，千里追踪在他的身上至少存在了三个月，也就是说，三个月前这个书生的行踪就已经掌握在他们手里了，更可以说三个月前这个书生就已经注定是他们计划的牺牲品了。三个月，足够把计划想的很详尽。我们找到尸体，尸体被藏的很隐秘，而且所谓的尸体不过是一具枯骨。我们在尸水中验出了‘化绵’。尸体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几乎。在仵作的协助下，我们对尸骨进行了非常仔细的查验，若不是我们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再加上破空的身份官府还买帐的份上，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那个失踪的人了，而乔大寨主相信也已经是刀下亡魂了。”
“上次确实要多谢闻公子的援手。”乔福瓮声说到，事实上他很不高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兄弟三人也说了要报恩了，你又何苦这时候拿出来邀功呢？
“这不是重点，”知道乔福在想什么，慕曦笑笑，“重点是这一连串明显欲至乔寨主于死地的周密计划失败了。本来我也以为这就他们的目的，甚至已经做好了要和背后黑手斗上一场的准备，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在我们尽心寻找证据，为乔寨主洗脱冤屈的过程中一直让我觉得太顺利了。对方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作，没有阻挠，没有暗杀，没有施压。什么也没有。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如果他们真的花了三个月去计划要乔寨主的命，怎么可能就这样让我们轻易破坏呢？若说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不可能连一点小动作也没有啊？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幕后黑手野心的重点不是在乔寨主身上，而是更大，乔寨主的命只不过是顺带而已。而且这还说明那时候乔寨主活着或是死了对他的计划来说已经没有影响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的意思是，这个幕后黑手早就把目标定在了我们山寨上。”
“也不！如果目标只是你们，就不会有黑虎寨什么事了。我记得你们说，你们三天没收到应该到的传信，因此觉得山寨出事了。当你们快马加鞭赶回山寨的时候已是尸横遍野，无一活口，最后在后山的柴房里找到了重伤的小七，他告诉你们三天前黑虎寨带人偷袭了山寨，兄弟们仓促迎战，终是不敌。他拼着一口气逃到那里，撑了三天就是为了亲口告诉你们谁是凶手，让你们给兄弟们报仇。对吧？”慕曦理了一下思路说道。
“没错，就是这个样子的。”
“好，在梳理之前，我想先问几个问题。”
上述的推断已经让乔寿对慕曦心悦诚服，“你问吧！”
“我只想知道几个细节，第一那人伤得有多重？”
“肩背一刀，深可见骨！后腹部又被扎了几道。是他自己点的穴，止的血，不然怕是等不到我们了。”
“这么重的伤还可以拖三天，真是个汉子！”慕曦感叹了一声，追问道，“第二，柴房隐秘吗？你们是怎么找过去的？”
“我们是循着血迹找过去的。”连乔寿也发现了不对味了。
“血迹？没道理只有我们看得见，对吧？”乔福看向慕曦，慕曦不答，又问道：
“第三，既然是偷袭，小七又怎么知道是黑虎寨的？他的原话是怎么说的？”
这次乔寿回忆的很仔细了：“他说，有两个搜查他的人搜到柴房，还扎了几刀，以为他死了，最后说了一句，‘这次清干净了，我们黑虎寨以后终于可以安枕无忧了。’他这才知道是谁下的手。”
“对，死人是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可是他们没发现他没死吗？隐藏的那么神秘，这么简单就暴露了身份？”
“可是这样也不能排除是黑虎寨的可能性啊，只有他们有理由也有这个实力……”乔寿开口。
“你这么说未免武断！”慕曦一个白眼扫过去，“那我就告诉你我探听到了什么，除了你妹妹不在黑虎寨之外，我们没有发现黑虎寨有任何不同于以往的动静。没有庆祝，没有放松戒备，甚至没有任何人在养伤的动静。”
“那又如何？”
“你们还不明白吗？如果真的是他们夜袭了你们的山寨，这种情况就是不正常了。即使掩饰的再好，也会露出蛛丝马迹的。破绽是不可避免的。山寨被偷袭，众人匆忙迎战，可是只是仓促失了先机而已，青壮好手还有不少吧，他们临死反扑，也不可能不让那些偷袭者付出一定的代价就全身而退的。黑虎寨与你们山寨对峙了这么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彼此的实力算是相当了。你们认为他们真的会突然多出这么多高手吗？还精于暗杀！那么我的看法是有二种可能，一，他们派去的人是超级高手，这个可能性我保留，二，就是根本不是黑虎寨的人干的，是有人借了他们的名字。”
这句话说得三兄弟都愣在了当场，“这可能吗？”
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慕曦是口干舌燥，他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可能，而且是最大的可能！”
不理会三兄弟为了他的话陷入沉思，他转问季殒：“说说你的收获吧！” 
季殒也就不客气了。
“按说云家的擂台已经结束，四路来打擂、看热闹的也应该陆续散去了，可是有一伙人却还滞留在城中，客栈的掌柜也说，他们又交了一次定金，可以住到下下个月底。我和赫跋暗中观察了他们很久，觉得他们很不对劲，他们看起来又极严的纪律，这几天也似乎在打探什么。我们也跟踪过他们几次集会，可是他们太谨慎了，又选在空旷的地方，我们无法靠近，什么也没有听见。不过我们发现了他们接头的暗号，你看，就是这个。”季殒递上一块树皮，上面有一个很奇特的图案，有点像风车可又不完全是。
树皮在几个人手里传看。
“是黒旗社！”乔家兄弟惊呼。
“黒旗社？就是那个号称武林第一社的黒旗社？”慕曦接过树皮，细心的他发现函奕昀的手抖了一下。
“正是！”
慕曦虽然还有许多的疑问，可是他知道现在要留一点时间给乔家三兄弟好好把事情理清楚。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我连夜赶路有点累了。关心则乱，三位也再想想有什么线索吧！”他体贴的率先离去。

“真的只有这些吗？”函奕昀一路追进慕曦的房。
“也许吧！”慕曦为自己倒了杯茶。
“是吗？”函奕昀看着他的眼睛很久，但没有看出什么，带着疑惑离开了。
有些事，你瞒着我，我又何必把什么都告诉你呢？慕曦笑着。
其实他还有怀疑的是小七的身份，从乔禄口中知道他们三个谁也不太记得那个小七。好像他是一直在厨房打杂的。山寨里不停的收留人手，有些他们真的不清楚。
还有，黒旗社的目标真的是乔家寨吗？
这才是慕曦最大的疑惑。尤其当他从黑虎寨回来之后。

慕曦打着呵欠从房中走出来，一入厅，就看见季殒端坐在主位上沉思。此时的他完全是一副不怒而威的样子，有一种让人膜拜的尊贵和威仪。果不愧是出身帝王家。慕曦看了一会儿，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破空，一大清早的，你在这儿想什么呢？”慕曦自找了张椅子坐下，“赫跋呢？”
“他？”季殒从沉思中惊醒，踏下台阶在慕曦身旁坐下，“昨儿你一走，他就被东方拉走了。至今还没看到人影呢！”
“哦？”那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好戏？慕曦心想。
“知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话还来得及问出口——
“闻公子！”乔家三兄弟黑着眼圈出现在门口，“早啊！”
“早！”慕曦一脸笑容的答道。
“我有点事儿想跟闻公子单独谈谈！”乔寿上前一步，一脸为难的看着季殒。
“正好我还有事要找赫跋，我先走了，你们谈吧！”季殒很聪明的脱身。既不让别人尴尬，也不让自己难堪。
“阿福，阿禄，你们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季殒一走，乔寿就对两个弟弟吩咐道，两兄弟应声出去了。
慕曦一直冷眼看着他们的动作。
乔寿转脸给慕曦跪下了。
“使不得！”慕曦佯装慌忙的上去搀扶。
乔寿执意不起，苦笑道：“乔家几次蒙公子援手才逃过大劫，如今大恩未报，却还要麻烦公子，如此厚颜，实在惭愧。还请公子受乔某此跪，聊表愧意。”
“乔寨主，您言重了！”慕曦的大脑飞速的转着。看来这次乔寿是有备而来。竟然一上来就用这招“以情动人”来软化自己。这应该是乔福的主意。看来他们昨儿还真是彻夜未眠啊！自己可要小心应付，别走错了步数。可是自己究竟应该怎么样应付才不会失礼，也不会失利呢？
“闻公子休要再称乔某寨主了。真是羞煞我乔某了。如今我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苟活于世。有何颜面再蒙闻公子称一声乔寨主啊？如今我仅有的牵挂除了两个弟弟和生死不明的妹妹就是寨中弟兄的大仇了。”
“乔壮士还是要想开一点！”慕曦劝道。
“我身为一寨之主不但不能让弟兄们吃饱穿暖，还让他们含冤莫白的死去，我愧对啊！如今连凶手也……唉”乔寿叹了一口气，“若不是闻公子及时提醒，我等白丢了性命不算，怕是弟兄们的仇也要永不得报了。”
“乔壮士客气了，还是起来说话吧，不然真要折煞了小可！”
“乔某这次是有事相求，所以……”
“乔壮士若是执意不起，莫怪小可甩袖而去！”慕曦佯怒威胁道。他不能让乔寿一直跪着。这种姿势不但于情于理不合，而且让表面落于弱势的乔寿完全抢去了先机。自己要掌握住主动权就难了。慕曦讨厌让别人牵着鼻子走。
“这——”乔寿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与慕曦走至一旁坐下。
“乔壮士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慕曦的话说的很巧妙。完全避开了“帮忙”的表态，不说帮，也不说不帮。为自己留下无数后路。
“闻公子机智过人，绝世无双，乃是人中之龙……”乔寿先送了一顶高帽子。
“过奖过奖！”慕曦皱起了眉心，“溢美之词，乔壮士还是免了吧，我们进入正题可好？”慕曦可不会被他三两句赞美就吹晕了。 
乔寿瞬间有点尴尬的愣住了，想来他平时也是很少拍人马屁的，难得的一次给了慕曦，偏偏慕曦还不领情。
慕曦知道自己说的太不客气了，可他自有办法打圆场：“乔壮士，你我相识时日已经不短了。初次出手，我是心慕乔壮士侠名，人都说晋南三虎的义虎乔寿义薄云天，一代豪杰。我是真心想结交乔壮士这个朋友。再次见面我们会出手也是因为我认为乔壮士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又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如今，乔壮士这般客套待我，反而生分了。朋友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慕曦的一番话说的挚情真切，立时把乔寿感动的说不出话来。
“莫非乔壮士不肯认小可这个朋友，嫌弃小可不成？”慕曦还跟一句。
“不，不，闻公子误会了。”乔寿连忙解释道，“是乔某高攀才是，闻公子绝世英才，肯于乔某相交，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还会嫌弃！”
“那就好！乔壮士既然把小可当朋友，就不要再绕弯子了。”。
“闻公子，乔某想让您帮我们给弟兄们报仇。还有帮我们找阿妹！” 三下两下就慕曦就把乔寿诈出来了
“我？”指着自己，慕曦一脸的震惊，其实心里早就有数，也在意料之中。
“公子莫要推辞！”以为他不愿，乔寿情急之下抓住了慕曦的手，“我们兄弟就是作牛作马也会报答公子的。”
“乔壮士不要激动，”慕曦不着痕迹的抽回自己的手，“小可的意思是诸位怎么会想到我的？”慕曦转着思绪，盘算了不下几十种应对招数。
“昨天我们兄弟商量了一夜，都觉得只有闻公子您才能当此大任。昨天听了您的分析，我们茅塞顿开。那番话不但合情合理，而且是最大可能的揭露了整件阴谋的真相。我们兄弟都被恨意蒙蔽了眼睛。如此歹毒周密之计，若不是闻公子提醒，我们早已是泥沼深陷。我们对于您的才智是深感佩服啊！因此我们觉得要找出幕后的黑手，非闻公子不可。如今又牵扯到了黒旗社。我们发现黒旗社是凶手的可能性最大。可是要知道黒旗社在武林中权势如天，无人可以制衡。可以说是横行无忌。别说我们现在是丧家之犬，就是当年山寨繁盛的时候也无力与之抗衡啊！思来想去，我们觉得预报此仇只有借助闻公子的力量了。”
“可是我有什么力量可以与之抗衡呢？”
“公子莫要谦虚，两次援手，公子均是出手不凡，我们兄弟都有数。第一次我们看见了季公子和朝廷的深厚渊源。第二次我们看见函奕昀函公子的出色身手，最重要的是他敢动黒旗社的人。就这些我们就看到了希望。”
“你既然也知道是破空和昀的功劳，为什么还会找上我？”
“可我们也发现季公子和函公子唯您马首是瞻。”
唯自己马首是瞻？昀和破空听到怕是要气疯了吧！都是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慕曦暗笑，睥睨天下的季殒和藐视一切的函奕昀！
“所以我们想只要闻公子愿意出马，就绝对没有问题了！”乔寿以这句话作结语。
真是看得起我！慕曦暗暗咋舌！
“我是真的很想也很愿意帮你。我们是朋友，为了朋友两肋插刀，赴汤蹈火，是在所不辞的事。只是据我所知黒旗社的来头也不小，而且在武林中扎根极深。以我目前的微星之力怕是难于皓月争辉啊！”慕曦装出一脸的为难，曲起手指敲着桌子。心里盘算着这笔帐，为了晋南三虎对上武林中如日中天的黒旗社，值还是不值！虽然自己极想招揽晋南三虎，可黒旗社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己的胜算似乎不大。到底该怎么办才能鱼与熊掌兼得呢？突地他眼前一亮，不怕，不是还有昀吗？事情的转机应该就在他身上了。有机会找他谈谈心吧！。
“我们可以帮您？”乔寿一下站了起来。慕曦发现乔寿对他的称呼从方才起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你们？”
“是！”乔寿双手抱拳又单膝跪在了地上，“我们晋南三虎愿归附在您手下，任凭差遣。虽然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可是我们还有一条命，还有一腔热血。”乔寿说的激昂。
“这——不好吧！”慕曦推辞着，假意的。事实上所有的一切正在按着他设想的方向一步步进行着。
“请公子不要再推辞！”乔寿坚持异常。“阿福，阿禄！你们进来！”他唤到。
乔福乔禄应声进来了，看见跪着的乔寿没有露出丝毫惊讶的表情。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慕曦一一看在眼里。
“跪下！”乔寿一个口令，两人毫不犹豫的跪下了。
“说，请闻公子收留！”
“请闻公子收留！”兄弟三人齐声道。
“这——”慕曦佯作思考。
“闻公子若不答应，我兄弟三人就常跪不起！”
“请公子收留！”
“请公子收留！”
“请公子收留！”
“好吧！我答应你们。”功夫已经作足了，慕曦知道也该收场了，他站了起来，击拳道，“既然三位如此推崇小可，小可就却之不恭了！若再推辞，就是小可骄慢了。当然既然你们是我的家将，你们的仇就是我的仇，我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三位还请起！” 
三人这才起来。
“从此以后没有晋南三虎了。公子以后就叫我们阿寿，阿福，阿禄就行了！”乔寿道！
阿福低下头，阿禄点点头。
“阿——寿”慕曦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叫得出，“那你们就要我慕曦好了。”
“好！”这是阿福的声音。
“不可！”阿寿厉色道，“我们还是叫公子吧！”
“也好！”慕曦看了一眼阿福，记下了。
阿寿，是吗？慕曦心中的魔在微笑，很好，很好，目前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阿寿，是吗？

第十五章
收服了晋南三虎，慕曦心情大好。他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是不是该找昀谈谈了。可是找遍了柳云居也没有看见函奕昀的踪影，慕曦有些纳闷，拉住看门的仆役询问后才知道，原来函奕昀一早就出门去了。
“如果他回来了，请转告他，我在找他！”慕曦嘱咐仆役，准备在自己的房间里等他。一推门，他暴喝道：“何方高人？”
屋子里一片沉默，没有丝毫异样。
是错觉？
当然不是！
慕曦转了转眼珠，突然笑道“外公，您就别再玩了。我还能认不出你吗？”他是在诈，也是在赌！
他赢了！
“呵呵呵，果然是我的孙儿啊！真是瞒不过你啊！”一个满面红光的老人陡然出现在房中。一双带笑的眼打量着慕曦：“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难道你这段时间的功力有大有进展？”
“其实也没有啦，只是学到了一些小技巧。”乍看到久别的亲人，慕曦兴奋的红了脸，可他不会说破自己的小伎俩，他上前拉着老人的衣角转开话题，“您怎么会过来的？”
“我来看看我的外孙！”老人捋着胡子，任慕曦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啧啧，真是长大了。”老人打量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宝贝，看来他真的过得不错。
“外公，喝茶！”慕曦难得殷勤招待。如此待遇，极其少见，也只有闻孤老人才有这份殊荣。
“我一回山就看到了你的字笺，好一个‘子欲养而亲不待’！”老人作势敲敲慕曦的小脑袋。
慕曦也不躲，乖乖的让老人的手落在自己的头上。他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完全是孩童天真赖皮的模样，只有在外公的面前他才能如此的放松自己，露出真性情。
“对了，曦儿，你真的准备那么做了？”老人突然严肃起来。
“就知道瞒不过外公！”知道他问什么，慕曦也正色道，“外公你猜我这次回来发现了什么？我发现当年根本就是……”慕曦突然打住了，那样残忍的真相，他不认为老人可以承受的住，那么就让秘密死在我心里吧！我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慕曦默默的想。
“什么都不要说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老人不以为意的摇摇手，女儿的死至今仍是他心里的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让他一提起就伤怀。
娘不能就这么白白的走了，当年自己不明真相，无所怨念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真相就没办法再沉默下去。慕曦侧过脸去，眼眶里滚着泪花，“我意已决，外公不必再劝我了。”
“曦儿～～”老人是心疼这个从小看大的孙子，这孩子从小没这么勉强过自己。“你这孩子，从小就死心眼。”最终，老人放弃的拍着慕曦的手，叹了一口气，“曦儿，人不能活在仇恨里。我想如飖必然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没有！外公！”慕曦笑笑，安抚老人，“我只是要争一口气，为我也为我娘！我不恨，真的”只是忿，“外公，我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您是知道的。对于不值得的人，我不会浪费一丝情绪的。”
“好，我的曦儿长大了，会照顾自己的。”老人还是选择相信他。他知道这孩子看起来软性子，可认准的事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自己是不用劝了。
“你收了三虎，是吧？”老人另起话头。
“我们只是做了个交易，我帮他们复仇，他们帮我卖命。”慕曦说的很赤裸裸，事情本质也确是如此。
“嗯！三虎在武林中的人脉和名声都极好。而且江湖经验也足！有他们在我就更放心了。只是那个乔福，你要磨磨！”
“怎么？外公不喜欢他？”
“也不是！你既要他帮你作些不见光的事，就要彻底收服他们。三虎中义虎和猛虎我不担心。义虎乔寿虽然做事冲动，有时热血上头，就不顾后果。可却是以义为先，你又救了他的命，相信此事也是他提出来的。猛虎是个信人，说一不二。即答应了服你，就不会变。而且他为人沉稳，三虎中最为可靠。可刁虎不同。他被人称为刁虎，不是没有道理的。机灵狡猾是一方面，刁钻精怪就是另一方面了。”
“哦！”
“你们几次相见，均是他有事相求于你，自是不能作放刁之想。可他一向心高气傲，又自视甚高。这次义虎要归附于你，他口里不说，心中一定不服。你要注意他和你玩小把戏。”
“这我知道！他面色一直很不愉，好像忿忿不平，不清不愿的样子。”
“他以他的才智为傲，你不妨多磨磨他，挫挫他的锐气。少生芥蒂，免得以后生出事端来。”
“我会好好训练他了，外公放心。”慕曦可不是什么良善人。
“还有，我知道他这个人身上有不少好东西，你如果想，不妨费心思掏一掏，会有好处的。” 
“多谢外公指点。”慕曦眨眨眼睛，凑近老人的耳畔，如此这般的说了几句，“外公，我托您办件事！” 
老人愕然，“你真的要用，曦儿，那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外公，我不是要自己用的。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既然这样，好吧！”老人点点头，“你多注意一下东方胜雪，据我观察，这个小辈不简单啊！”
“这个我清楚。”
“对了，还有那个函奕昀，他的身份……”
“外公！”慕曦打断了老人的话，“他的事儿您别管，那是我自己的事儿！”
“好好好，你自己的事儿！外公不管！”老人呵呵一笑，自己的宝贝似乎终于找到了什么，还是静观其变吧！“曦儿，外公不在乎什么世俗，只要你幸福。你记住，要在世上找一个真心对你的人是不容易的。不要轻易错过了。”留下这句话，他匿去了身形。
“外公到底看出了什么，有这么明显吗？”慕曦有些羞赧的坐在房中，撑着双颊，“不行，也不能便宜了他！”莫明的别扭让他决定不在屋里等函奕昀。他转而去敲乔寿的门：“阿寿，我们去喝茶！”

“哐！”端听惊堂木一声响，台上的说书先生正在大说特说前几日刚刚以失败而告终的“晋城花嫁”。今天说到了最后一场“云庄主大展雄威，四小鬼各自逃亡”！
“话说这云庄主是一声怒喝跳下台来，虎目圆瞠，仗剑在手。真可谓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如金刚立案，罗汉在台，威风八面，所向披靡啊！”那说书先生说的是口沫横飞，慕曦暗暗好笑，还金刚，还罗汉，那云定天怕是早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不过自己这几天忙得还真忘了还有这四个好玩的小家伙了。
“……那四小鬼互望一眼，均吓得是魂飞魄散，心胆俱裂。强挥出武器作出负隅抵抗的架势，可是双腿发软，双手打抖，如何打得，只能虚晃了几招，强丢下一句‘后会有期’就蹬腿逃之夭夭了。”
真的是这样的吗？慕曦在下面喝着茶，转着脑子。以他当时的观察那四个小鬼还是有点本事的，不至于这么不济事吧？
“好！”台下倒是掌声雷动，说书先生拿着小罐子挨桌讨赏。铜钱碎银叮叮当当的扔进了罐子。待到慕曦桌前，他笑了笑，随手掏出一锭纹银丢了进去。“咚”的一声，分量十足。说书先生讶然的看了他一眼，看着薄纱下弧形的唇，了然的走开了。
很好，是个聪明人，可以省自己不少力气。
没一会儿，说书先生转了回来，“无功不受禄，客倌想知道什么事？小老儿知无不言。”
“我很好奇，真的是云庄主大展雄威把那四个小哥吓走的？”
“说书就是要这么说的。云家可是地头蛇啊，小老儿可招惹不起。”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想先生当时是一定在场吧！”一定！这种说书的大好话题，他们是不会错过的。
“真相，呵呵！客倌有点为难小老儿了。这里可是晋城，可是云家的天下啊！”
“先生放心，我只是路客，好奇罢了！我也不会说书！”慕曦微笑着又放下一定雪花花的纹银，“况且那么多人看见了，先生是想把银子给别人赚吗？”
“收之有愧，收之有愧啊！”说书先生一边眨巴着小眼睛，一边把银子摸进了怀里。
“先生可以说了吗？”
“当然，当然！”说书先生笑得合不拢嘴，“客倌也知道我们这些跑江湖，靠嘴皮子吃饭的人可得罪不起云家啊！再说，要想在此地讨生活，也不容易是吧！”
“说重点！”慕曦的耐性可不是听他说废话的。
“知道，知道！且听小老儿道来。”
当日，云定天的确下了场，就在慕曦他们离开后不久。他是实在坐不住了。眼看已经发飙的女儿是绝对制不住那四个小鬼的。他不得不亲自出手。可是他没想到那帮小鬼滑溜的功夫比打的功夫还好。就是不和他正面冲突，带着他在台子上打转转。让他有力无处使，实在窝火。更让他难堪的是，他的女儿，我们的云姝大小姐不但横插了一脚，还是最可耻的偷袭。人给放跑了不算，还让他在群雄面前丢尽了脸。
“那四个小哥丢下一句‘后会有期！’，就呼啸而去了。看来云家头疼的还在后头呢！”说书先生用这句话做了结尾。慕曦很奇怪自己竟然听到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打斗中，他们用兵器了吗？”
“好像有一个用了！”
“是什么？”
“是鞭！”
“鞭？”慕曦思索着，有什么门派是用鞭的？
“是鞭！”说书先生肯定。
“多谢先生了！”慕曦已经比较满意了。
“客气！”说书先生点了个头，转身离去。
“他是谁？”
“一个说书先生！”慕曦不用转头，他知道是昀站在他身后。
“只是说书先生？”
“至少目前是！”慕曦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打转了，“你怎么会过来的？”
“你不是在找我吗？”函奕昀坐了下来。
“我是！但是——”这里不方便谈事情。慕曦准备回去再跟他说。
“公子！”
“阿寿！你回来啦！”慕曦看着踏上台阶的乔寿，方才坐下没多久乔寿就坐不住了，说是从破空的口里问出了黒旗社几次集会的地点想去看看了，“看的怎么样？”
公子？阿寿？
函奕昀似乎明白了什么。
“没什么线索。”阿寿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着，有点不安。
“有什么就说吧！”慕曦看得出来。
“公子，我在那儿碰到了黑衣人，他们正在围攻四个年轻人！”乔寿一咬牙，其实按理说他是应该帮的，可是自己是不行啊……
“四个年轻人？他们什么打扮？”慕曦竖起了耳朵，不会那么巧吧？说曹操，曹操到！
“看起来很小，长得都还不错。武功也不错。对了，有一个使得是鞭！”
“鞭？”慕曦有点确定了，“昀，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拉一个人下水，才不会劳烦到自己动手啊！慕曦是驾轻就熟。
“好！”函奕昀知道慕曦是不会让自己有机会拒绝的。与其与他耍嘴皮子，不如自己干脆一点。


“就是这里！”阿寿指着不远处正在打斗的一群人道。
“哦，就是这里啊！”慕曦的兴趣反而在一旁的树上。树上清楚的刻着一个奇怪的风车印记，只是有些歪。阿寿应该是来找线索的吧！
“这是黒旗社的召集令，”函奕昀沉声说道，“只有三面旗是正的，这代表没有堂主或堂主以上地位的人参与行动。”
“原来如此！”慕曦抚着印记点点头，他根本就不会去问昀是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的。
可是阿寿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函奕昀，印记的涵义他只是大致知道代表着什么，可具体是什么是绝对没有函奕昀这么清楚。阿寿对函奕昀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们，要不要救他们？”暂时抛开那个疑惑，乔寿问着似乎不准备出手的慕曦。其实他心里很急，这可是人命关天啊！说到底也不是乔寿善良，乔寿现在的心态很奇怪。他隐隐知道黒旗社很可能是自己最大的仇家，所以对于所有被黒旗社对付的人，都让他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感。
“昀！”慕曦是不会亲自动手的，他把眼睛转向了函奕昀。
正是熟悉的场景啊，函奕昀回忆着，好像在短短几天前，自己也是面对着这双眼睛。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要求，同样的无法拒绝，只是换了个地方，也换了要救的人。
他叹了一口气，跳了出去，一把架开了黑衣人的包围。
黑衣人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还是“熟人”。
“阁下究竟是谁？为何屡屡和我黒旗社过不去？”黑衣人是实在恼火，这几天可真是流年不利，出任务竟然老是遇到这个厉害又棘手的神秘人物出来破坏。完成不了上面交待的事是一定要受罚的，可自己和兄弟们对上他毫无胜算也是没办法啊！
“你不配知道！”函奕昀冷冷回着，似乎要把领头人的肺给气炸了。
“阁下不要太过分了！我黒旗社可不是软柿子，随便你捏来揉去。”黑衣首领语带威胁。
“废话少说，人，我保了，你们是走，还是要打！”函奕昀丢下了选择。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走着瞧！”黑衣首领自知不敌，又不愿白送了手下性命，冷哼一声，招呼人手，忿忿离去。
这场打斗在函奕昀连剑都没拔的情况下，就解决了。
可是当他再回头的时候，原本的受困人早已没了踪影。
趁机溜了？
函奕昀的心中顿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真没礼貌，是吧？”慕曦慢慢踱过来，“昀，你也不要生气了，我不会让你白出手的。相信我！”他拍拍腰间空瘪的囊袋，勾起眼角笑了。

没有赫跋在身边还真是不习惯啊！季殒在街上闲逛着，也不知道赫跋把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三天了，他也该回来了吧！季殒这三天明着是考虑慕曦的提议，暗着是在四处晃悠打发时间。
“公子～公子～”身后传来的娇唤，轻柔婉啼，季殒暗笑，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般大胆，当街叫起了情郎，也不知害臊。只是奇怪，为什么身边的人如避瘟疫般全一个个躲开了呢？季殒看着身边的人潮迅速的退开，最后原地就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难道是叫我？他震惊的停下步子，怀疑的回过头去，几步之外，一个粉红色的娇美身影正向他疾步而来。
云姝？！季殒的下巴都要掉下来。这个女人怎么会找上自己？
“公子！”云姝追至眼前，一脸含羞带怯的娇艳模样，配上她今天的一身粉红襦裙，着实清丽可人。只是看过擂台比武的季殒深知这层“温柔”的外衣下是怎样的一副母老虎的火爆脾气。当看完慕曦收集来的她云大小姐的种种“丰功伟绩”后，他对于她的刁蛮任性就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我又不缺女人，就算她的确长得闭月羞花，我也不必委屈自己受这种罪啊！季殒在心中早就决定离她远一点。
“你是？”季殒想装糊涂。
此话一出，云姝的脸白了，自个这么个大美女和这个男子已经算是见第二面了，他竟然不记得自己？怎么可能？实在太丢脸了。想归想，但她仍然笑答道：“我是云姝啊！难道公子不记得了吗？前几日，擂台上，云姝还要多谢公子呢？”虽然笑得有点僵。
“哦！原来是云姝小姐啊！失敬失敬！”季殒作出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不好意思。当日只是远远得窥小姐芳容，只觉美艳无双，如今这近看又更美上几分，倒叫在下认不出来了。”打圆场，季殒还是会的，人家都自报了家门，他夜不能再装着不认识了，这里是晋城，当日得擂台又打的那么轰轰烈烈，云姝又是主角，再不认识就说不过去了！他奇怪的是经过了擂台一役，云姝竟然还敢在大街上走动，难道她的脸皮比别人厚？
季殒无法忽视周围明显的指指点点，更没忽视人群中的窃窃私语，耳尖的他可以清楚的听见人群在说什么，没道理云姝听不见啊？
原来是这样啊！云姝一下子得意洋洋的笑开了，她就说嘛，谁会忘了她这样的美人呢！原本那场比武招亲应该让更多的青年才俊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的，可是现在……她往周围扫去，围观的老老少少眼中都是惧怕的和嘲笑。哼，都是那四个小鬼，下次让本姑娘抓到决不轻饶，竟敢破坏本姑娘的闺誉。看着她柳眉倒竖的凶脸，人群一下子散了。几个老人还千叮呤万嘱咐自己尚未成年的小孙孙以后长大了也要避着这种母老虎走。
是了，是了，我倒忘了云家在这里是地头蛇，谁也不敢轻捻虎须啊！谁也不想和自己过不去啊！季殒暗暗的敲敲手指。也难怪云姝还敢在晋城的大街上横行。
“小姐找在下有事？”季殒努力回忆自己当时到底是做了什么该死的事竟然这个女人缠上自己的。
“奴家只是要谢谢公子当时的出手相助！”云姝故作温淑的轻笑道。
“出手相助？在下并不曾……”难道是……
“公子真是高风亮节！”云姝眼睛晶亮亮的闪着，“当日公子不顾个人安慰，接住了奴家失手而飞的剑，避免了奴家背负误伤无辜的罪名。奴家还没有机会好好谢谢公子，哪知公子就已经离去了。”
接剑？果然！季殒此时真是恨死了当时的冲动之举了。早知道就躲了。
“其实我真的没做什么？”季殒做着垂死的挣扎。
“公子过谦了！”云姝掩口轻笑，“公子当时的教训如醍醐灌顶，后来回到家中奴家也被父亲好生训斥了一顿，委实不该如此鲁莽，利剑这类凶器最易伤人了。当时还真是多亏了公子出手才没有闯下大祸。奴家在此谢过公子了！”她敛裙微微一福，脸一红，垂下头去，露出通红的粉颈。温婉驯顺。
“云小姐客气了！在下受不起！”他用扇柄止住云姝的动作，“在下只是举手之劳而已，而且当时也并不没有教训小姐的意思。让小姐误会是在下罪过了。” 教训？季殒现在是有苦也说不出了。这哪是哪啊！自己不过是说了句：“剑是伤人利器，云小姐还是要拿稳了才是！”这也是教训？
云姝也不推却，趁机挺起了腰，她本来也只是要做做样子而已。只希望能勾起这位自己心仪的公子的怜香惜玉之心。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云姝暗自得意的笑着，她相信凭自己的美貌，这位公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当初一在擂台上看到他夹剑的英姿，云姝的芳心就被狠狠的震动了。那样的潇洒不群，那样的俊美绝伦，那样的贵气逼人，不正是自己梦想中的夫婿吗？更不要说的他的武功了，光看那利落的一招接剑就知道他的身手不凡。何况云姝还看得出季殒的衣服是出自雪绮坊的佳品，能穿的起雪绮坊的衣物的人自然是非富即贵，还怕配不上自己？自从擂台一别，自己一直还在愁怎么找到他呢，今天在大街上看到他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连上天都帮自己！云姝兴奋的脸都涨红了。
“对了，还未请教公子的高姓大名呢？”云姝开始了自己的“擒夫大计”。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媚眼，仿若柔若无骨般把自己的身子倾向季殒。
“萍水相逢，小姐就当我是个江湖过客吧！”季殒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云姝贴上来身子。自己可不要被这个女人缠上。云姝的眼神他看的很明白。这种眼神他在宫中看多了，是把自己当作猎物了是吧！不过云姝的眼神更直接更大胆，他厌恶的挥开扇子遮住嘴角的不屑，女人！原来宫里宫外都一样！（这是他说的，不是偶，闪！）
“公子莫非是嫌弃奴家，不屑与奴家结交？”云姝摆出了一副委屈受伤的表情，楚楚可怜。
是！季殒暗自答道，可嘴上却道：“哪里的话，小姐莫要误会！”
“那公子何妨告知奴家姓名住地，奴家也好好摆上一桌酒宴向公子好好道谢呢，况且我爹爹也想见见公子！”完全是一副相女婿的架势。
“不用如此，叫在下受宠若惊了。”季殒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思。心中警惕，能躲则躲，千万别给她缠上了。
“公子！”缠了半天还没知道心上人的姓名，云姝急了，伸手去抓季殒的衣袖。
“小姐，老爷叫您回去！”远远一个青衣卫模样打扮的人一边向这么奔来，一边呼喊着。
“既然云小姐家中有事，在下也不便叨扰了，就此告辞！”见有此机会，季殒忙不迭的脚底抹油，溜了。
“公子！”云姝讶然的看着迅速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季殒的背影，狠狠的跺了跺脚，扭曲了半张娇容，浑不知吓跑了多少路人。
“小姐，老爷让你立刻回去，说有急事！”青衣卫赶到云姝身边，躬身说道。
“你这该死的，谁叫你这时候冒出来的。”云姝迁怒的冲青衣卫大发脾气。
“是老爷交待小的出来找小姐啊！”青衣卫可怜兮兮的看着自个家的大小姐，心里哀叹着这个苦差事怎么会落在自己头上的？在山庄里谁不知道大小姐最难缠啊！本来指望一场比武招亲能把这个小姐送出去的，没想到却让小姐更嫁不出去了。
“我不管我就是不回去！”云姝开始放刁。
“这是庄主的命令！”青衣卫还知道怎么应付自己小姐的任性，就是希望过后不要太吃苦头。
“你拿我爹来压我？”云姝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青衣卫，威胁十足。
“属下不敢！”青衣卫暗暗叫苦。
“谅你也不敢！哼！”云姝作势摆摆架子，其实她最怕的还是她爹，“好吧，今天我就回去，不过你嘛……”
青衣卫让她看的头皮都麻了。
“去给我查清楚刚刚那位公子的来历，不然就别回庄见我！哼！”丢下一句命令，她就甩头而去。
还好，还好！青衣卫抹抹自己额头上的冷汗，晋城是云家的地盘，要想找得人还是不难的。

第十六章
“我们的季大公子走桃花运了嘛！”
季殒一进门就看见慕曦和函奕昀笑眯眯的坐在大厅里喝茶。慕曦捧着茶杯笑眯眯的调侃自己，函奕昀虽然没开口，嘴角边也挂着嘲笑。
最近几天这个总冷着脸的函奕昀不知是不是变了性子，整天挂着一脸的邪笑，明白了对象就是自己，让季殒心里实在是不爽快，可又抓不到把柄。如今让他看了笑话。季殒心中那个气恼啊！
“桃花运？我没那福气！让给你可好！”季殒没好气的讽了回去，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起桌上的茶水就喝了起来。
“我？我可不行！”慕曦接过一个仆人递上的一张帖子笑了起来，“人家可是指名看上你季大少了，我可不敢掠美于前啊！”他将手中的帖子递给季殒，嘲笑着：“看看人家这效率，多快啊！这帖子还热着呢！”
季殒接过一看，摇摇头，就准备撕了。
“相亲宴！你以为撕了就没事了？”慕曦嘲笑的看着他，“破空，我劝你还是走一趟。要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季殒眼珠一转，“罢了，罢了，去就去，我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怕了一场鸿门宴，不过我单身赴会未免太惹人话柄，在这节骨眼上还是收敛锋芒为妙，赫跋也因事不在身边，为了避嫌，还要委屈慕曦和函兄陪我走这么一遭了。”此时的确正值多事之秋，不宜张扬，何况赫跋也是被派了出去替慕曦做事，这番话就更显得有理有据了，不过也是明摆了拉慕曦下水。季殒心里打着算盘，此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也深知慕曦怕麻烦的懒惰性情，心料他自是不愿，而依函奕昀一向孤傲的性子必也是一口回绝。自己以退为进，正好可以解眼前“女祸”之围。
慕曦哪里不知道他季殒避之不及的心思呢，只是自己另有想法，正要借着这张帖子堂堂正正的拜访云霸山庄呢！季殒的算盘打的倒挺好，只是偏偏算错了路子，却正中了慕曦的下怀，当下他一个“好”字点头笑应，“也正好可以瞻仰一下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云霸山庄是何等模样！”
难得的爽快让季殒错愕了半晌，面对着言笑晏晏的慕曦，他也在不好自打嘴巴收回前言，只得暗自在心中叫苦不迭。
慕曦虽笑得灿若春花，可函奕昀却敏锐的发现他袖中的白净手掌紧握成了拳，当下若有所思。

临窗而坐，望着一窗夜色，无尽苍穹，寥寥星子，默默无语。
借着朦朦月色，慕曦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了手中的那本薄薄的册子，泪水盈满了眼眶，看着那一行行熟悉的已经深刻在脑海里的字句，心中又是一阵绞痛。
“回想前尘，如南柯一梦，种种真情，原亦幻矣！人言女子情痴，观吾之情状，方知然也！奈何吾已身陷泥泽，无力回转，恨人，恨己，只因一时情迷，尽毁终身，有口难言，苦果自尝，唯愧对家父，今生无颜以见。” 
慕曦神色复杂的伸手抚着浅浅晕开娟秀的字迹——那是晶莹泪水滑落在黄旧的纸帛上留下的痕迹——心中百味杂成。这本本应记录名山大川的册子，却记录了母亲一生的情孽。
慕曦清晰的记得，外公谈起与母亲的离别，那双深邃的眼睛也蒙着水光，那是一个父亲说不出的心伤。
在那个春花烂漫的明媚阳光下，那个刚刚及笄却已仙姿玉骨的女孩遥遥站在峰尖山顶，她挥手扫开层层叠叠的浮云，勾起小小的菱角，望着茫茫天边绽开笑魇。向天，向地，向风，向云，向着群山，向着苍穹，向着自己传奇一样的父亲，骄傲又坚定的诉说着自己的愿望，“爹，我要下山！”她说，“我要看钱塘江的汹涌海潮，我要看边关大漠的落日，我要看茫茫草原的羊群，我要看鄱阳湖上的粼粼游鱼，我要看尽湖光山色，我要踏遍五岳三川。爹，我还要把这江湖搅得四角朝天，我要江湖牢牢记住我蔺如飖的名字，我要把我的才情，豪气留在武林的历史里。不仅如此，我要把世间美景，武林奇闻都一一录入我的游志。爹，我不要人家提起我只说我是您的女儿，传奇的女儿，我要人家提起我的名字说我就是传奇，武林中的传奇！我会做到的！爹，虽然我是女子，可我一样不会辱没闻孤的血脉！”
群山“嗡嗡”回荡着这样一个女子的壮志理想。女孩回首，翩然一笑，那种自信的光芒在眉宇间熠熠生辉。
听着外公的追忆，慕曦遥想当年，风华正茂的母亲当是多么的意气风发啊！
当清露盈满草间的时候，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融，血骨相连的少女，背着小小的行囊，挥着如玉的手掌，毅然决然下山离去，为追求自己梦想远走江湖，将她单薄的背影留给了自己身后的父亲。小鸟初飞，又是欣慰又是忧伤的父亲却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永别！
心高气傲的母亲，才华横溢的母亲，冰雪聪明的母亲，豪情万丈的母亲，初出江湖，满怀期许的母亲，却在一下山就撞入了自己的孽障。这世上本会有个女子把她的才情，美貌，豪气，传奇篆刻在江湖的历史扉页上，可是却在一条注定无归的情路上断送了自己。那个本因名扬江湖，声播武林的名字，却只能永远长眠后留在了一块简陋的木牌上。
“你的傲气，你的棱角，就和她当年一样！”外公抚着尚是孩童的自己的头，淡淡的说着。淡淡的悲伤和唏嘘如丝萦绕，微动的心绪却是深沉的伤怀。是一个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心。淡泊生死的一代奇人在世情面前也是脆弱的。
棱角？傲气？慕曦惨笑。是的，在付出了那样惨痛的代价后，母亲依然固执的保留着她的棱角和傲气。
过去的事情似乎真的过去了，记忆也仿佛褪色般失了鲜活。
记忆中母亲那张惊艳倾城的脸庞上始终未曾正真展眉，两汪明露清泉中也常年笼着泱泱的忧悲。母亲天生傲骨，人前，虽是粗布残羹也磨不去她的棱角铮铮，冷目冷情，清然自恃；可人后，慕曦不知道在多少次午夜梦回听见母亲幽幽的叹息，一声一声让闻者心碎。大夫人的刻薄欺辱，下人的恶意怠慢，都未曾让母亲有过丝毫的动容，可只有慕曦知道，月色承载了多少母亲掩在袖下的泪和心痛。
母亲与云定天之间的事，母亲只字未与自己提及，许是高傲，许是不愿再揭开伤疤。可从人们的只言碎语中，年幼的慕曦也能拼出个大概。
当年初下山的母亲遇上了新婚不久的云氏夫妇，结伴同游，几日相处，母亲与云夫人相谈甚是投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结为金兰。云夫人更是盛情邀请母亲去山庄小住，哪知这一直就住出了事端。时值云夫人已身怀六甲，母亲长陪左右，一来二去，天长日久，竟与云庄主发生了感情。后来，东窗事发，云夫人悲痛欲绝，委些小产，大怒之下与母亲情断义绝。其值母亲已珠胎暗结，云夫人迫于长辈的压力让母亲进了门，可事后却百般为难，甚至出手废去了母亲的一身武功，还将母亲贬至后院。而云庄主也自此没有踏进过母亲的房门。
作为第三者，母亲或许真的有愧于云夫人吧。尽管大夫人后来的手段过激，也让人无从恨起。终是母亲辜负了云夫人的一番情意。鉴于此，慕曦从来没有生出过复仇之心，毕竟上一代的情愁恩怨本就不是自己可以插手的。
可上天却开了自己一个大玩笑，当年掩藏在蜚语留言下的真相竟然误打误撞被自己发现了，颠覆性的事实如同雷击将自己快炸翻了。
原来，原来如此！当年的母亲一定也是发现了吧！
“啪啦啪啦”翻着薄薄的册子，前半段的一字一句都盈满了少女的痴恋和甜蜜，那是母亲当时的心境吧！“心中事欲寄，却往谁人说？”
慕曦微笑却心酸，可惜少女的绮梦总是醒的那么快，当翻到后半段再看看这些字句，讽刺的可笑！薄情男子，这世间本不少见，看错了眼也不奇怪！哪怕怨自己一时一乱情迷身陷泥泽，惑于花言巧语，可真的曾经纯粹的爱过啊！
可事实呢？
所有爱，所有的甜言蜜语，所有的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所有的种种竟然都是有心人苦心编织的一张大大大大的网，网住无知懵懂的母亲。
慕曦恨，恨的几乎咬碎一口银牙，这样一个如此简陋的陷阱竟然坑了母亲的一生！还徒让她背负了一世的恶者之名！
母亲啊，母亲，你的一生就毁在了这么一段龌鹾的情上！好冤！娘，即便是冰雪聪明如您也堪不破一个情字！
慕曦想大笑，可笑声却在冲破喉咙的同时化作了呜咽，泪水再次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下来。
夜风无心，却抚过腮边的凉意，慕曦拭去脸上的泪水，收敛起来酸楚的心绪，他轻轻拈起桌上薄薄的请帖，悠悠长叹，吐出胸中郁结的苦涩。
——什么都不要说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了！
——曦儿，人不能活在仇恨里。我想如飖必然也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我的曦儿长大了，会照顾自己的。
外公的话还响在耳边，自己一定让他担心了吧！慕曦摇摇头。
得饶人处且饶人，少造杀孽，我想这是外公的意思吧！
好，云定天，看在外公和娘亲的份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具体要我怎么做，就看你的表现了。
手轻轻一抖，请帖飘飞重新落在了桌上，慕曦将脸隐入黑暗，天边的一轮月渐渐西沉！


夜再次撒开了他的面纱，朦朦胧胧的将黑幔冉冉降在人间的四方八角。
云家点上华灯，摆下豪宴款待贵宾，说是为了感谢季殒的出手相助，免去了刀刃伤人，实际上呢？心里打着算盘，端着剂量呢！季殒是主宾，函奕昀和慕曦只能算是陪客，沾了季殒的光，函奕昀本是板着脸不愿去，却还是慕曦硬拖了来。
鲍鱼，鲜虾，海贝……五光十色，叮叮当当摆了一桌子，云家也算是积富之家，几代繁衍下来，这吃喝的排场比起官家也毫不逊色。云定天和云夫人衣着光鲜笑容可掬的招待着三人，却一个劲儿拿眼神瞄着季殒，明显的瞅女婿的眼色，笑语晏晏，却是究根问底试图盘问个仔细。云姝也打扮的花枝招展：黛眉朱唇，胭脂水粉，玲珑环佩，始终以一副含羞带怯状坐在季殒身边，不是秋波暗送，借机进酒，还一副不胜酒力的醺醺欲醉样向季殒贴去，搞得季殒虽是一介风流却也不自在起来，何况他心里有数，云姝美则美已，却是自己消受不起的那种美人。
觥筹交错，盘盏杯箸，一番笑语下来，已经吃得七八分饱了。
慕曦看着这一家子和乐融融的样子，在心里冷笑。虚伪到一块去了！
看看窗外，再看看被“殷勤笑语”逼出了一头汗的季殒，慕曦决定卖季殒一个顺水人情。他执起杯子，倒满了一杯酒，笑容满面的向云定天敬酒，“云庄主好福气啊，夫人雍容华贵不说，女儿也是风华绝代，艳冠武林……”
“客气客气，”云定天笑得嘴都合不拢，“你太过奖了！小女该骄傲了！”
慕曦撇撇嘴角，似笑似嘲，“若是有儿子，怕都要被这个女儿比下去了吧！”
听到女儿被人家这么夸赞，云夫人开心的满面红光，掩嘴而笑。
云定天温柔的看了身边的云夫人一眼，也开怀笑道：“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卖自夸，我这个宝贝女儿啊，比十个男孩还强呢。”瞄了季殒一眼，云定天颇有些得意，“我这辈子是命中注定没有儿子了，不过有这个宝贝女儿也够了！我也知足了！”
没有儿子？！慕曦眸光一闪，笑容一冷，装作疑惑的问道：“哦，是这样吗？不瞒云庄主，小可不才，倒学过些五行数易，我看云庄主的面相命中应该有一子才是啊！”
云夫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下子阴下了脸，浓云遮面，整个桌面的气氛陡然一冷。
“哦，在下有这个福气？”云定天强笑道，他在桌子家抓住了云夫人的手，却被云夫人甩开了。连季殒和函奕昀都察觉到不对了。
“呃，呵呵，会不会是老来得子啊？”云定天干笑着，试图缓和现场的气氛。
“哦，可看面相，十几年前就应该……”慕曦歉意的笑笑，眼角却结着冰，“哦……小可对于数易只是略有涉猎，看错了也是有可能的，其实两位也不必介意！”
“无妨无妨，闻公子也是一番善意，年轻人多学点没什么，只是不要再出这样的纰漏了，”云定天顺着台阶圆场，“在下与夫人这些年来一直是相濡以沫，不离不弃。虽然老天不愿赐我个麟儿，可这么个女儿承欢膝下，我也知足了！”云定天唏嘘长叹，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他再次拉过夫人的手，也拉云夫人下台，“夫人，你也不要再难过了，上天不愿意给我们儿子，是我们没福分，并不是你的错！”
云夫人僵着一脸阴云勉强笑笑。
“是啊，云夫人，是小可失言了！”慕曦的脸上仍挂着歉然的“笑容”，只是隐隐散发着寒气，“您看云堡主这么多年来连偏房都没纳一个，足可见对您的真心了，您集万宠于一身又生了个如此出色的女儿还求什么呢？”
“是啊，我爹这辈子只对我娘一个人好，其他女人想都不要想了，是吧，娘！”云姝娇声娇气的炫耀着，末了蹭着云夫人做小女儿状的撒起娇来。
云夫人拗不过女儿，缓和了颜色，重新招呼起客人来，席上有热络了起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看似消弭于无形了。
慢慢的嚼着口中的食物，慕曦勾起嘴角，垂下睫毛，眼里闪过一道慑人的寒光。手，掩在袖中，指甲刺进了掌心，血珠粒粒渗出，可最痛的还是心。云定天，我给过你机会了，你不要怪我！
季殒和函奕昀虽不明所以，却都察觉到了慕曦的怒火。其中大有文章啊！

宴后，午夜烛灯，云家风波未平。
云定天房里，夫妇两人面面而坐，相对无语，怪异的气流在两人周遭盘旋。
“夫人，这么多年了，你的心结还没打开吗？该放下了！”眼见夜色深深，烛越燃越短，云定天无奈开口打破了僵局。
“打开？放下？”云夫人惨然一笑，“夫君，你说的太轻松了吧！这么多年了，虽然过去这么多年了，可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就像有刀子在割我的心啊，忘却？谈何容易！夫君，我是一个女人，我可以为你牺牲，可我不能控制自己不心痛啊！你不觉得你太勉强我了吗？”
“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你还提他做什么？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甘心吗？”
“甘心？你忘的了她我就甘心了。”
“我什么时候没忘了她啊！”
“你当我不知道吗？忘了她，当年如果不是我警觉，你早让那狐狸精给迷去心窍了，如果不是我娘家的势力在帮衬，你早一脚把我瞪了，把那小贱人扶正了吧！哼，当初我贬她去后院你几次想去与他私会，当我不知道，你以为派人把你拦下来是谁，想旧情复燃？你以为我会允许吗？”云夫人一挑柳眉，顿时煞气逼人。
“你乱说什么，”舔舔唇，面对云夫人的咄咄逼人，云定天有些烦躁，“当初明明是你出的主意！我一切都照办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没错，当年是我的主意。如果不这么做，你今天能当上云霸山庄的庄主吗？你到现在怕都还是被压在……”
“你给我闭嘴！”一拳擂碎了茶几，暴起的青筋在额角跳动。屈辱的过去是云定天心中的逆鳞。
“我……”云夫人被吓住了，她擦擦眼角，放低了声音，幽幽怨怨的说，“你是我的丈夫，我一辈子的良人，虽然当初我出个主意，可你有没有设身处地的为我想想，作为一个妻子，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亲手把自己的丈夫让给别的女人的，你想过没有？挺着肚子，看着你们甜甜密密，尔鬓厮磨的时候，你认为我的心会不流血吗？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你知道吗？当我孤零零的一个躺在床上，扶着肚子，想着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的疼，女人的心被妒忌一口一口啃掉的感觉你能体会吗？”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云定天像火烧屁股的老虎气恼的在房间里兜着圈子。
云夫人默然，这个横在两人之间的结不是随着时间就能解开的。
就这样不了了之，相敬如宾的夫妻就这样继续相敬如“冰”。

皎皎月色，遥遥星河，慕曦再次对月独酌，如玉面庞挂着浅浅的笑，有点冷，有点深沉。
娘，我决定了，您看着吧！我会让欺辱您的人付出代价的，别以为时光流逝，岁月荏苒，你们就能逃过应有的惩罚，妄想！哪怕天饶，我不饶。
外公，不要说我任性了，我没办法宽恕那些罪人！我就是年轻气盛，我就是鲁莽冲动，我就是任性妄为，为了我心中的不平我要搅混武林这谭水。母亲的梦，我会替她完成，她没有做到了，我来！我会让我的名字响彻武林，我会武林的历史记住我的传奇，我还要让云家把欠母亲的一一都还回来，吐出来。
将心中的悲痛深深按捺下去，恢复冷静，慕曦思忖着该从哪里开始。悲愤要化为力量，偌大的江湖虽乱，可也不是自己一个无名小子凭着几团怒火就能点燃的。跺跺脚，就让武林震三震，自己目前还没有这个分量！若还要与云霸山庄抗衡，就更难了，此事要从长计议！慕曦不是莽汉，更不是榆木疙瘩，硬碰硬不是他的风格，借力使力才是正理！
少林，武当，峨嵋，点苍，崆峒，五大门派同气连枝，虽一向以正义之师自居，但在人际事宜的处理上，却出乎意外的明白“人情事理”。四大世家，更是世代交好，哪怕真有什么摩擦也不会给世人留下话柄。除去云霸山庄就还剩下的一社一庄三堡……
一社一庄三堡，一社一庄三堡……
慕曦抿着唇思索着突破口，突然眼睛一亮。
天助，人助！
慕曦弯起唇瓣，身边的他，还有他，都是很好的借力啊！别浪费了人才！


第十七章
第二天午膳后，慕曦约函奕昀来房中一谈。
“昀，我觉得你对黒旗社还满了解的，是吧！”慕曦一回来就懒懒得倚在软榻上，轻抚着蜷在怀里的雪若，垂下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它回来了？”函奕昀避开话题。也就是说，你手上的砝码又多了。这几天函奕昀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可这不代表他不知道慕曦的小动作。聪明的他几乎可以猜到慕曦在干什么，虽然这和他知道的慕曦的性格似乎不是很吻合。
慕曦可不会被他转开，“你给我说说吧！这个黒旗社到底是什么的来头！” 慕曦抬眼冲他粲然一笑，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眉宇间却是勾魂摄魄。
“曦，你想什么我知道。”函奕昀哂然一笑，道不尽的风流倜傥，邪气愈重，猜到慕曦的心事让他心情分外的好，“不过，你可别用这招‘美人计’，小心我忍耐不住，饿虎扑羊。”语未毕，一道指风射去，笼住慕曦周身要穴。
这几天函奕昀可没白动脑子，他发现同行的这段日子，自己的一言一行似乎都被慕曦牵制着。自己以静制动，不但没有在气势和优势上压住对方，情绪还受到慕曦的左右。看来自己要改变战术了。不然将陷入不利的境地。何况自己为慕曦做了这么多事情，总要讨点好处回来吧。
轻轻摆了摆衣袖，化解了凌厉的指风，慕曦依旧懒懒得倚在榻上，丝毫不动，笑容可掬。
“好，明白人说明白话，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昀，我们来作笔交易吧！”慕曦的笑容更加迷人，樱唇勾起，烛光中水嫩晶莹。
“交易？！”有意思！函奕昀静待下文。
“是的，交易！”慕曦缓缓坐了起来，拢了拢披散的长发，轻打了个响指。雪若从榻上窜下来，如闪电般闪至门外。
“啧啧，曦，你可真够小心的。竟要那个小畜生去把门。”虽然处了这么久，可函奕昀还是不喜欢雪若，谁叫它没事就窝在曦怀里。
“你就修点口德吧，小心雪若又来缠你。你只说对了一半。”慕曦已经不想再和他辩了，反正他和雪若素来不合，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何况，他现在没这个心情。
函奕昀神定气闲的走到塌边坐下，伸手就去抚慕曦的肩，慕曦偏肩一闪，函奕昀化爪抓去，慕曦单手搭向函奕昀的脉门，函奕昀手掌半翻，反手扣去，电光火石间，已是几番交手。
“……另一半就是此时……” 慕曦不急不忙的拆着招，看来游刃有余，“我既不希望它乱我心神，也不希望有人说我胜之不武。”
“哦，是吗？”函奕昀亦轻松应对，“曦，这难道就是你交易的诚意嘛？”
算了，就让他一步吧！不然他小孩子脾气一起，还不知要闹到何时呢！何况自己也不讨厌他的碰触。
“当然——不是！”慕曦眨了下眼，握掌为拳，轻轻击在函奕昀的右掌心。函奕昀右掌疾收，一把裹住他的小拳头，顺势一拉，把他带进自己怀里。
“这下够有诚意了吧！”静伏在函奕昀的胸前，慕曦问道，语气有些无奈。这是他们第二次这么亲密的接触。
拥着日思夜想的可人儿，凝视着颊边的粉腮，函奕昀有些心猿意马，他轻挑起慕曦小巧的下巴，邪笑道：“如果再加个吻就更好了。”逗弄慕曦是他乐此不疲的事，他喜欢看到慕曦失去方寸，红云上脸的样子。
伸手点住，函奕昀渐渐靠近的唇，慕曦蹙起眉，“昀，我可不是在求你。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人哦！”慕曦可不会轻易被他吃住。他知道季殒的存在是昀心头的一根刺，如此好的一招，为何不用？筹码在手的意思，就是要把对方吃的死死的。
“不许你去找那个季殒。”函奕昀醋意大发，一个小白脸只会摇摇扇子，有什么好。打死函奕昀，他也不想承认，那个小子是只蛟龙，还是只飞天蛟龙。
“你别闹！当初可是你说要报我的‘救命之恩’的。”慕曦冷起声音。
偷不到香吻，也不愿惹怀里的佳人不高兴，函奕昀也不泄气，忽的探舌轻点了唇上的手指。温湿滑过指腹，慕曦如触电般缩回了纤手，小脸一片粉红。虽比初入江湖时要老练了许多，可对于这些风月之事，未经人事的慕曦还是生涩得可以，哪经得起函奕昀这花丛老手的挑逗。而且这又勾起了他那晚的回忆。自己竟然就睡在昀怀里！还觉得温暖？！
“当时某人可是坚决放弃的啊！”满意的看到自己的成果，函奕昀心情大好，老奸的回到。当时的慕曦是不愿意函奕昀以报恩之名缠着他的。
努力压下脸上的热潮，心中虽为当时的轻率懊恼不已，表面上却丝毫不露痕迹。“所以我说是交易啊！”回归平静的慕曦开始自己的说服计划。
看到红晕从慕曦的脸上褪去，函奕昀一边惋惜自己看不到佳人的羞态，一边又欣赏佳人的冷静。嗯，不愧是我看中的目标。
“静闻其详！”
“我的目标是天下第一大庄：云霸山庄。”慕曦一边说一边观察函奕昀的表情，果不其然，函奕昀的眼睛里闪过激赏和兴味。
“明白了告诉你，我与云霸山庄有过节。很深的过节！”慕曦的眼中划过激动的波纹，“有些事，以我现在的身份要去作，是不可能的。要打败他……”慕曦摇摇头，“谈何容易啊，云霸山庄的百年基业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撼动的，更何况外公不希望我多造杀孽。所以我要达到一个可以与他平等或者凌驾于他之上的位置。不过我更希望凌驾他之上。昀，你不觉得，以当今的局势来看，武林盟主应该应运而生了。”含着一丝神秘的微笑，慕曦仰首看向函奕昀，“你说是不是？”哪怕不是武林盟主，又相应的势力也是可以的。
这个小家伙果然有了这样的心，可是这么大的野心了，不像他的性格啊！函奕昀在心里忖到，以他那么懒的个性，平日里有事是能推就推，如今竟然主动找事上身，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果然是有问题，没想到还要扯上云霸山庄。
“你的意思是，你要当武林盟主？”函奕昀直截了当的确认。
“没错。”慕曦答的斩钉截铁。其实他也很无奈啊，要不是为娘亲争一口气，他才不会出此下策呢！我要从他最渴望的权势上打垮他，我要他身败名裂。
“你帮不帮我？”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计划给宣扬出去？”
“你会吗？”
不会，函奕昀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辈子他是栽在这个小家伙身上了。
“那我有什么好处？”心思一转，在明白不得不帮之后，函奕昀开始追讨自己的福利。
“我们不是正在商谈吗？”慕曦一副“你急什么”的表情。
“嗯～”略一沉吟，函奕昀眼睛一亮，一个主意记上心头。
“想我帮你也可以，但我要向你讨一个承诺。”
“承诺？！”慕曦迟疑了一下，这个家伙又在玩什么把戏？承诺？好像不好玩，虽然自己不认为自己是守信的人。
“是的，承诺！”函奕昀清晰的吐出这两个字，看着慕曦的眼里满是炙热的光。
“好，我答应你。”慕曦给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好……”看到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函奕昀一脸的暧昧。
“等一下”，心中也大略知道了他打的什么主意，慕曦眼珠一转打断函奕昀的话，伸出食指做了一个但书，“这个承诺可也要有个限度。”
“好，那你说吧。”
“这个承诺，一不可伤天害理，二不可强人所难，三不可，不可……”说到“三”，脸一红，语气也是一弱。若说他不知道函奕昀的心思那是骗人的。
“三不可什么啊？”看到他小脸羞红，忍不住逗他。
“三不可是什么龌龊之事！不然我不答应！”被他这么一激，慕曦猛一抬头，对上昀的笑眼，红潮未褪，眼却是晶亮亮的。大不了，把自己赔给他好了。如果他真的能让自己心动的话。现在虽然只是悸动，可不一定不会发展成心动。
“好好好，不是什么龌龊之事。”忍住笑，函奕昀暗自想着这标准我就自己定吧！
“那么交易达成。”谈完了正事，也给他抱够了，“呵——”佯打了个呵欠，慕曦溜出昀的臂挽，“我累了，要去睡了。”
慕曦自有自己的想法，反正自己从没说过自己是君子，也不用像君子那样一诺千金，到时要真是情况不妙，赖皮就是了。
只是函奕昀会那么简单让他赖过去吗？这他就懒得现在想了。反正到时再见招拆招吧。
伸手召回雪若，移步花厅。
失却了怀中的温度，函奕昀若有所失的站起来，倚在门栏上盯着慕曦离去的娇美背影。
“为什么是我？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即使没有我，一样可以达到目的，你又何必要我帮忙，这么委屈自己呢？”
停下步子，慕曦想了一下，“我觉得你应该会知道原因的，虽然我不想承认，可你的确非常了解我。”
“难道是因为‘那个原因’？”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函奕昀讶然的提高了声调，非常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没错，”慕曦无奈的转过身来，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我的确是嫌亲自动手太麻烦了。怎么，有错吗？”
“就为了这个？”虽然听到了答案，可函奕昀还是宁愿自己听错了。
“对，就为了这个。”你还要问几遍啊，浪费口水。
“你——”函奕昀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张口结舌的感觉，虽然一向知道曦不勤快（说得太好听了，直接说懒不就得了。），可现在也实在懒到境界了吧！既然如此，那你不如不要作了。
“嗯，”函奕昀清了一下嗓子，“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惹事上身……”
“你直接说懒就可以了，我是从来不避讳的。我不是经常借你的手去做事吗？”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慕曦笑眯眯的解释：“在你们看来懒是我的缺点，可在我看来却是我的优点。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想方设法的走捷径，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我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
“可是……”函奕昀有点不甘心，自己是在纵容他吗？
“既然你已经决定帮我了，就不要多说了，好吗？”真的累了，慕曦想休息了。
“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吧！”
“那个他呢？”
“他？破空是吧，尊重人家一点好不好？人家可是有名字的。而且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人家。”
“是你，不是我！他呢？”
“可你对我有所图！”言下之意是，你我在一条船上，“他，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我既然告诉你我‘自有安排’就已经算是回答了你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没必要回答。”甩也不甩身后的函奕昀，慕曦绕过花厅离开了。
为什么要那么老实告诉他，刚刚竟然趁机设计自己，临走就留个尾巴让他酸吧！慕曦坏心的想。
我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才，你是不会弃而不用的。函奕昀静静看着已无佳人踪影的花厅。
季殒，虽然是英雄惜英雄，可是你我立场不同，而且这世上也只有一个慕曦，我们永远不会成为知交。

“月亮又圆了！”慕曦对着窗外遥遥挂在天际的一轮明月发出了感叹。
“快十五了吧！”与他隔着一张桌子，对面而坐的季殒看了看天空，想想自己出来也有好一阵子了。
“不说这个呢！”慕曦一笑回过头来，指着桌上的酒杯和酒坛，“今天请破空你过来，想必你也看见了吧！同行的这段日子真的要多谢你的数次帮助。今天有空就请你过来喝一杯水酒，聊表谢意。”
“的确难得。”季殒微微一笑，心里明白没有那么简单，慕曦可不是那种没事会请自己喝酒的人。
“请！”慕曦率先端起一杯敬道，“这一杯是多谢破空在朱家镇的仗义执言，以及……收尾！”他略略一顿，吐出两个字。
“好说！”季殒和他碰了一下杯子，两人同时饮尽。
再倒一杯。
“这一杯是多谢破空在临城不吝施于援手，救急于水火之中。”
“过奖！” 季殒端起了再次斟满酒的杯子。
“这第三杯就是要多谢破空几日来的辛苦奔波。有劳了！”
“客气！” 季殒再次饮尽。
三杯已过，季殒放下了杯子。
“慕曦，如果你有什么事情就直说吧！”
“我……”慕曦垂下长长的眼睫，似乎闪躲着季殒直视的目光，实际是掩住了自己写满了算计的眼眸，“我其实只是……”他咬住唇，声如蚊蚁。
“你不用再隐瞒了。”季殒宽容的笑笑，“你不善饮酒，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上次不过一杯竹叶青就让你的脸红了半天，今天三杯酒下肚，你脸上却连一丝红也不见。” 你是把酒都用内力逼出去了吧。既然如此你有何苦请我饮酒呢？若不是有事相求，你又怎会如此委屈自己。后面的半段话，季殒是怎么也不会说出口的。若是说出那个“求”字，慕曦怕是再不会跟自己开口了。这个看起来懒散的小家伙，有时候自尊心强的吓人。
“对不起！”被看穿了，慕曦很干脆的道了谦。
“我没有任何责难的意思，”季殒自斟自饮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必这样客套，你也不应该是那种人。当初你要我为乔家兄弟出手的时候，可没有这样放不开啊！这回倒让我有点害怕了。”季殒说的相当客气，末了还开了个小小玩笑。
“上次是别人的事，这次是我自己的事。我既然希望能得到破空，不，应该说是惠静王的全力相助就不应该再隐瞒什么了。”
听到慕曦说出“惠静王”三个字。季殒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心里明白今天这一关必然不好过。
“其实我也知道，上次乔寿的事情，惠静王您心里也有数，就算是我不自量力卖个小小聪明，在王爷面前放肆了。王爷大量，不但不与我计较，反而一再相助，让我心中委实深感不安。可是如今还是要厚着脸皮想王爷借手。就更是愧然了。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想再瞒王爷什么，我希望王爷能助我一臂之力，逐鹿江湖！”慕曦抬起眼，定定的看着季殒，眼中的坚定一目了然。
逐鹿江湖？！四个铿锵大字像大锤锤在季殒的心上。饶是他这么镇定的人，也失手泼洒了杯中的酒。
“逐鹿江湖！”重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季殒低下头默念着四个字，好沉重的分量啊！气流仿佛一下在两人间僵住了。半晌，他抬起头对上慕曦的眼睛，可是却无法在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找到丝毫的野心和贪欲，这让他愈加的迷惑了。事实上慕曦也的确不应该是那么有野心的人啊，可如今他又为什么要提出这样一个近似于野心家的目标呢？
“你的意思是，你要一统江湖，称霸武林？”季殒求证似的问。
“是，也不是！”慕曦淡然一笑，“我只是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足以在武林中呼风唤雨的身份。如果那个身份只有统一了武林才能拿到，那我就统一武林吧！”
慕曦说的轻描淡写，季殒却暗暗的震撼。
统一武林？说得好轻松啊！武林中百年来有此野心的人不知凡几，可从来没有人成功过，其艰难不啻为登天揽月，慕曦如今就这样轻易的挂在了嘴边，就像一统武林就如同吃一顿饭，喝一杯茶似的简单。他究竟是单纯的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还是对此深有把握，成竹在胸呢？季殒深深希望是前一种，如果是后一种，他也不敢想象慕曦的可怕了。
“惠静王是在想小可为什么要夸下这样的海口，对吧？”慕曦看出了季殒的心思，“其实不是小可想夸海口，也不是小可有完全的把握，而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没有退路了。”说着慕曦却很快的别过脸去，眼尖的季殒瞥见了慕曦的眼里隐隐闪着的泪光。
“你有难言之隐？”他的心软了一下。
“惠静王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野心。其实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不能跟惠静王您说的了。即使是我那见不得光的身世。”慕曦用力闭了闭眼，转过脸来，眼中已经没有了泪花，清凌凌的。可季殒仍然觉得那里面水波荡漾。“我自小就是个没有爹的孩子，不是我爹死了，而是我娘被一个男人给骗了，那个男人是不能给她名分的。呵，其实这也没什么，我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有爹，也不在乎自己是谁的孩子。可我娘不这么认为，她今生唯二的希望就是：一希望我能认祖归宗，得到我父亲的承认，二就是能把自己的牌位摆进父亲家的祠堂。她还真是不死心啊。对于第一个愿望，我无能为力，我是不可能向那样的男人低头的，我也完全不想认那个卑劣的男人作爹。至于第二个，我希望能满足娘亲的希望，让她的牌位进祠堂。可是且不说，我做不到第一条，就是做到了，我父亲的元配夫人也不会让我娘的牌位放进去的。对了，我忘了说，我父亲的元配夫人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当年我娘进不了门其实也有她的原因。所以为了完成我娘的心愿我只有另想办法了。我的父亲生在一个武林世家，家规森严。我相信只要我可以出人头地，家族的长老是很乐意有我这么一个族人的，而娘亲的地位也会顺理成章的被他们承认，到那时候大夫人也没有置疑的资格了。这就是我目前可以想出的最好的法子了。”慕曦深吸了一口气，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微微的颤抖着。虽然不是全部的事实，可也是事实的一部分，最合理的一部分。
季殒默默的低下头。他并不是后悔让慕曦吐露了自己的秘密，而是后悔自己让慕曦的秘密逼到了这个境地。
好一会儿，慕曦的心情似乎平复了，他开口道：“惠静王不必感到负担，今天我把真相给说出来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坦诚相告可以让王爷的心里不要太介怀过去的种种欺瞒，完全没有逼王爷的意思。帮或是不帮，王爷请自行定夺，我决不相强。”
“你再这样说下去，我真的是要愧疚了。我不该揭你的伤疤的。你都开了这样的口，我自是应该不遗余力的相助，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帮你做些什么？”季殒舔舔唇，思虑着应对。心里隐隐明白他要得是什么，但是现在只能装糊涂。
“惠静王太过谦了！如果你同意帮我的话，我想借助您在朝中的影响力，或者说借助官府的力量。”慕曦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精明犀利。
“你准备怎么做？”季殒戒备的问。借助朝廷的力量？
“惠静王您身为一方皇族庇护一两个小组织还是轻而易举的吧！”
“朝廷也是一向不插手武林中事，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真的是一点也不涉足吗？”慕曦神秘的笑了笑，并不说破。
季殒瞬间有点尴尬。朝廷当然不会放任江湖了，一个江山要坐稳自然是马虎不得的，各方的动静都要留心。何况是动荡不安的江湖。只是这是朝廷的秘密。自己是不便说的。
“我希望最好能有一个类似于武林盟主的位置，那让母亲踏进祠堂就有希望了。不过一开始我必须要建立起自己的力量，这就是我想得到你帮助的原因。如今的江湖势局已定。虽然内里暗波汹涌，可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平静，若是我贸然的异军突起必将招致各方势力的密切关注，只要势力一有壮大，必将与其他势力有利益得失，我们很可能遭到各方势力的联合围剿。完全没有成长的机会。因此，朝廷的庇托对于这个新生的势力来说是十分必要的。而这样庇护就需要您惠静王的全力相助了。”
“武林之人不是最恨有官府的人插手武林中事吗？你一旦庇护于朝廷的羽翼之下，别说是逐鹿武林，就是融入武林也难啊！”
“所以这件事一定要保密啊！”慕曦转了转杯子，“我知道是有点让你为难了。”
“这是自然的！”季殒也不托词，直言不讳。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不会让您白忙的。一旦事成，我功成身退，那个暗中交接于武林和朝廷之间的组织可以为你所用，他可以帮助朝廷收集到珍贵的江湖讯息，让璃阙皇朝的掌权者可以更加准确的掌握江湖，你看如何？”慕曦许下了承诺。
“我需要时间斟酌！”季殒的确需要时间考虑。
“惠静王是实在人，若是您一口答应，我反而觉得不可信了。”慕曦留给他时间，他知道他会答应的，“只是希望不要太久。”
“三天后，我给你答复。”季殒站了起来。
“静候佳音！”慕曦也不送。
目送着季殒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慕曦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对函奕昀诱之以情，施之以诺；对季殒诱之以利，辅之以义，不怕他们溜出自己的手心。
慕曦微微一笑，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红云一下子从雪颈烧了上来，配着微挑的眼角，艳若桃李，风情荡漾。

第十八章
“爷！”赫跋看着锁眉的主子，“你真的要帮闻公子吗？”
“可能吧！”毕竟他手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你真的被他打动了吗？我不认为闻公子是那种有事相求就不得已坦诚相告的人。”从心底里，赫跋并不讨厌慕曦，只是他必须从大局考虑。
“不尽然！我也知道他并没有都说真话，可也有一部分是真的。” 毕竟七分假还要掺上三分真才能糊人啊！
“那您……”
“赫跋，我不只是在帮他，也是在帮自己。你明白吗？他提出的条件的确让我很心动。如果事成，对于璃阙皇朝来说一直看不透的江湖也要纳入我的掌控了。”这对于江山的稳固是莫大的好处，甚至可以说是百年得利。身为上位者如何能不心动呢？始终把江山社稷放在第一位，说到底季殒的确是个优秀的王者。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据我观察，闻慕曦他不是有野心的人，你不要担心他会和我们夺权。我也不会让他的势力渗透到朝廷的内部的。”
“可没有人会不对权利动心，一旦当他尝到了甜头。”赫跋深知，这是人性。
“所以我为自己争取了三天的时间，就是为了抢得先机。以防万一。”对于此事，季殒也希望万无一失，“你安排一下，要布置妥当。就交给……”季殒为人选思索着。
“我亲自去吧！”赫跋抢白道。
季殒讶然的看着他，赫跋黑黑的脸上竟然有点微红。
“好吧，就交给你吧！”季殒了然的应允了。
“多谢爷！”赫跋躬身退了出去。却还是耳尖的把季殒的最后一句话收录在耳中——
“你也不能总躲着啊！”

“我们准备搬出去吧！”一清早，阿寿就被慕曦叫了来，劈头就是这句话。
“是，我通知他们去准备。”阿寿毫无异议，他是认死理的人，既然说了要归附于慕曦，就会遵循慕曦的每一个决定。
“不急！还要再等两天！”慕曦在等季殒的回复，虽然知道他一定会答应，可有一些事还要到时候再做，不可操之过急了。昨夜赫跋的离去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也明白这是季殒为了防他做下的措施。不过他乐得当没看见，就算安安季殒的心，对以后的合作很有好处的。人，不能总表现的太聪明。
“对了，最近好像没有看见阿福，他在忙什么，需不需要我帮忙？”设计好了函奕昀和季殒这两个大头，慕曦想起了外公嘱咐自己的话，也许该拿阿福这只小虾来磨磨牙了。
“他？”阿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对于弟弟的不满他是知道的，毕竟在当初阿福就不是很同意自己的提议，只是迫于当时的情势才低头的。这几天更是消极的抗议，整天早出晚归，光闻他身上的酒味就知道他在干些什么！
“我只是问问！你不要太在意。”明白阿寿的沉默代表什么，慕曦笑着安抚他，垂眼掩住一道精光，“他要是没事，我想让他替我定一下客房，不过我这人有点挑剔，希望他在决定的时候可以跟我沟通一下。”
“我会转告他的！”阿寿答道，“公子，不如我……”
“不，我还有其他的事请你去做！”知道他要说什么，慕曦阻止了他。
“公子客气了！”
“我想让阿禄去盯着云家的动静，而你，去帮我盯着那四个少年吧！”慕曦吩咐着，从双方下手才比较妥当。
“那四个人？我知道了！”阿寿皱了一下眉头，可不说什么，反正公子交待了就去做吧！
那四个人现在是行踪成密啊！可不是短时间能找到的。知道他的木头个性，不会转弯，慕曦笑了笑，从怀里摇醒雪若递给他，“出了门，你就跟着它，你会找到那四个人的。”不理会阿寿的惊讶，慕曦小声叮嘱着雪若：“记着，别欺负人家老实人啊！”

二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我准备今天就向东方公子请辞！”趁着众人都在偏厅喝茶，慕曦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请辞？你要去哪里？”季殒一下子愣住了，不相信慕曦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晋城。
“搬出去而已！我们叨扰人家太久了。现在各大客栈也空下来了。我们也没有理由再厚着脸皮打扰东方公子了。”慕曦摸摸手中的茶杯，低下眼。我可不希望我们下面的计划全都落在东方胜雪这只狐狸的眼里，“客栈，我也叫阿福去安排好了，是吧，阿福！”
“是！”阿福从慕曦的身后走了出来，一脸的憔悴。原以为叫他这个堂堂刁虎去找个客栈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简直是屈才。可没想到，这个闻公子还真是难伺候，可每次提要求又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偏偏让你抱怨不出口。三天，才短短三天，他的裤带就已经瘦了整整一圈了。
“好，那我们就搬出去吧！”季殒看见门口的赫跋冲他点点头。
赫跋回来了，看来事情也已经办妥了。
慕曦的一颗心轻轻的放下了。

风，梳理着窗边茂密的枝叶，浓荫密密，枝叶沙沙。
临窗而望，屋内的三人此时正是相映成趣，慕曦与季殒在对弈，而函奕昀径自擦着自己剑。沉默中偶尔响起的声音除了落子声就是茶碗的撞击声。
“慕曦，看来这场我又落于下风了。”挣扎了半晌，看着日薄西山的白子，季殒摇摇扇子，叹息着。不得不服啊！人说真正的好棋手常出于野棋。这段日子来自己可是深有体会啊！一向与国手下惯了四平八稳的棋局，与慕曦初交手时他的奇招怪步总是让自己措手不及，近来虽然渐适，可最终仍是稍逊一筹，自己一向自诩精通棋艺，可在慕曦手上撞得钉子可不少啊，深受打击。
“破空，是你谦让了。如今局势未定，犹有反扑的余地，怎么就低头认输了。”慕曦笑得可爱，看着棋盘上，黑子已吞食了大半江山，可怜的白子被围与一隅。“这儿不是还留下了一处错招，可供你利用吗？”慕曦指着棋盘上的一处，向季殒说道。
“它哪是你的破绽啊，明明是你的余招。”殒摇摇头苦笑地向慕曦求饶，“这次是我输了，你大人有大量，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让我输也输得体面些啊！难不成真要将我至于绝境不可？”
“既然你都直言认输，我也就不在相难了。”慕曦托起茶碗喝了口茶，他聪明的知道分寸，局势已定，的确没有再下下去的必要。一路来与季殒下棋，每次必迫他开口认输，不过是为了磨磨他的锐气，季殒身份极为尊贵，日常难免流露出傲气，慕曦也不想受气，挫挫他，久了，也好相处。不过点到为止即可，凡事留人退路才不招致狗急跳墙的事端。
函奕昀抬头不屑的看了一眼季殒，倒不是为他的认输，反正他们每场对弈，他必旁观，一路过来，说白了，真没见他赢过。不屑的是又想起了他当初的自不量力。再说了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函奕昀倒不至于没风度到出口打击，可趁机戳戳亦不无不可吧！收回眼光，函奕昀继续擦着手中的剑。
函奕昀招手让身后的赫跋重整棋局，又开一局，看在函奕昀眼里颇有些百折不挠的意味！
宁静的室内一时间又只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音。
“咚，咚，咚……”门棂突然轻轻震动了几下。慕曦仿佛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和季殒在棋盘上厮杀。黑白两条长龙正在酣战。
“有人敲门！”再次被慕曦打的节节败退，正陷入苦战季殒出声提醒。天，这局比上一局死的还惨！
“我知道！”慕曦点点头，继续下了一子，将季殒的退路封死。
“公子，是我！”阿福，慕曦抿唇一笑。
“是乔福！” 无奈的看了看棋盘，季殒不死心的加了一句。
“我也知道！”慕曦抿了口茶，静看季殒苦苦挣扎的表情。
苦思不得，季殒放弃了，“我认输！今天，不下了！”他端起茶碗润润喉，安抚了一下受创的心，开口道，“让他进来吧！”应该是打听到了吧！
“让他等着！”慕曦瞟了眼静止的门扉，刻意放大了声音，他几乎可以想见乔福在门外咬牙切齿，忿忿又无奈的表情。三兄弟中乔寿见直，乔禄见稳，而乔福见智，说白了就有狡诈，不过也最让慕曦看好。只是那桀骜不训，清高自诩的毛病要改改，既然要在自己手下做事，就要好生调教一番。以前他们是独自坐镇，与自己与他们不过是稍熟一点的生人，乔福什么性情也不劳自己操心，如今投到自己麾下，自己可容不得他耍性子，使脾气。磨磨他的棱角，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好歹，通晓进退，想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什么身份。要傲，可以；要别扭，也可以，只是不要让我看见！ 
直到将杯中的茶一口口啜尽，慕曦才施恩似的开口：“进来吧！”
乔福早等的没得脾气，规规矩矩的推门而入，安安分分的站在那儿，等着慕曦问话。
“不满吗？”
“不敢！”语气仍是有点硬。
“好重的怨气啊！”慕曦笑睨了他一眼，再次沉默，慢悠悠的为自己倒上一杯新茶，轻啜起来。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如水流了过去。
乔福表面镇定，心里却像猫抓似的，又痒又急，却动弹不得，真不是个滋味。他在心里早把慕曦问候了个遍。自己前阵子的消极怠工怕是慕曦心里有数，这几天才会卯起来“磨炼”他。一次次栽在公子手上。枉费自己还是“刁虎”呢！一次两次可以说巧合，三次四次就不得不认了。这辈子他“刁虎”是遇上克星了。不过看着慕曦的一张笑魇，阿福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自个儿认的主，就认了吧！
季殒和函奕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心中同时对慕曦的评价又上了一层楼。看他的手段，气度，都颇令人激赏，除了这身皮相，这小家伙果然处处不简单呢！
“阿福你探到什么，说来听听吧！”看着慕曦稍露霁色，季殒出面打了这个圆场。
“是！”收起苦脸，阿福正色道：“我按他四人一月来的行程回溯上去查了一下，大致可以推断那四人是来自隐堡。”
“隐堡？”武林中最神秘莫测的隐堡？
“是的。我从晋城循迹查到汴京再到夏淄，最后查到杭江，然后所有的线索就全断了。杭江正是隐堡的地盘，而且我感觉在杭江有人在暗中阻挠我们的行动。可是却一直毫不露面。地头蛇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当地的地头蛇还有大的过隐堡的吗？”
“有道理。”慕曦放下茶碗，仔细倾听着，这个阿福虽然平时里总会耍些小滑头，可办起事来却很让人放心。“目前可有证据？”
“暂时没有。”
“隐堡，实力深不可测啊！”季殒思量着，“有他们做靠山，难怪那四个小鬼如此嚣张。”
“其实他们四个自身还是有些本事的，不然也不可能安然到现在。”慕曦到是挺看好这四个武林新秀的。
“说的也是，能从隐堡出来的也不全是庸手。”季殒赞同，“只是这样一来事情就棘手了，这四个小鬼可就象刺猬了，抓不上手啊！”
“不见得！”函奕昀反驳，“刺猬也有它最柔软的地方。”
“那你的意思是抓着他们的弱点罗！”
“隐堡！”慕曦也一旁沉吟，“如果趁机把它争取过来，对我们来说可是一大助势啊！对我们的计划也有极大的好处。”
“争取过来？”函奕昀和季殒齐声问道。
“是的，争取过来。”慕曦漾起一朵微笑。
看着慕曦恬然的笑意，两人反而安静了下来，相处了这么久，他们已经充分认识过了慕曦的金头脑，见他现在这副成足在胸的样子想必心中已有腹案了吧！！
“阿福，还有什么收获吗？”慕曦突然转移话题。
“没了，目前我们正极力收集证据。”
“证据？”
“是的，”阿福老实的回答，“那是函公子吩咐我们去做的。”
“昀？”慕曦转了转眼睛，看向一边的函奕昀。
“若不为己用，势必斩草除根！”
“你的意思是让隐堡对上云家？”心思一动，聪慧的慕曦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过是兵法里极简单的一招借刀杀人。
“让双方彼此争斗，消耗实力，一来削弱双方实力，而来也可让他们无暇顾及我们的动作。”函奕昀略为提点。
“可是云定天也不是老糊涂，即使证明了那四个小鬼来自隐堡，也不会为了擂台的砸场为自己惹来这么大的对头。”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招惹的人不是云定天，而是云姝。”
“云姝？她虽然娇纵，可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莫非还有计中计。慕曦寻思着，心中隐隐有些明白了。
一旁摇着扇子的季殒突然浑身发冷，果然函奕昀不怀好意的眼扫了过来，冲着他冷冷的笑。
“所以才要我们去推波助澜，助她一臂之力啊！这关键嘛，就要季大少贡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了。”
“你不会是想要破空牺牲色相吧！”慕曦好笑的看着函奕昀，转头打量了一下季殒的白净脸皮，此时已有些发青了。
“意思是没错。”函奕昀点点头。
“为什么是我？”想到那个云姝，季殒几乎要无辜的大叫起来。
“还不是因为云家大小姐对你另眼相带，情有独衷。云家啊，现在更是把你当女婿看了！”慕曦打趣他。
“只要他稍稍假以颜色，微露好感，不怕那云姝不上勾。”既可以消灭敌人，又可以陷害情敌，的确是一举两得的妙计。
看这几位实在闹的不象话了，阿福还有一件事没说，他不得已来作个坏人。“公子，阿寿传来消息，遁形貂昨夜走了一趟云霸山庄。据说是去留书的。”
“留书？”
“据我们收买的下人说，云姝看了留书，拍案大怒，当即砸毁了整个书房。”
“她的火气还真不小。”慕曦对她的破坏力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听说是挑战书之类的，我估计是约战信，听下人说，云姝这一整天都在练剑。”
“知道上面的具体内容吗？”
“还待查探。”
“那方有什么动静？”
“阿寿还在跟着，随时回报。”
“很好，你们做的很好。”
“那属下告退了。”阿福躬身一礼，就准备转身离去。
“何必着急呢，阿福，你也辛苦了一天了吧！坐下喝口水吧！”见他要走，慕曦开口挽留。
“不了，小人还有事，还是先告退。”看着慕曦的小脸，阿福有点肉跳。这位漂亮的小公子表面看来柔柔弱弱，文文静静，事实上是个超级难缠的主儿。跟他的这段日子里，阿福可是“身”有体会。想到当初客栈的那件事，阿福到现在都还牙酸。阿福一边想一边戒慎的往后退，眼看就要到门边了。
“唰”一把寒光闪闪，锋利无比的剑指在了阿福的鼻端，细薄的剑身被擦的锃亮，阿福几乎可以在上面照见自己的脸。
“回去！”函奕昀吐出这两个字，人坐在椅子上分毫未动，只是手指轻轻的拈着这把剑。
“阿福，你看昀拿剑的姿势就知道他学艺不精，手还不稳，若伤了哪里，可别见怪啊！”
果然，话刚说完，本来稳当当的剑开始轻轻的颤动。银亮的剑身在阿福的眼前划过一道道寒芒。
阿福的鼻头开始冒汗了，这位公子的剑术自己是领教过得。此时，剑劲未吐已是威胁十足，不知这剑气一起，自己会不会少了半个鼻子。
“那我用一个方式来交换，可行？”乔福苦着脸。
“说来听听，也要看我感不感兴趣！”慕曦无所谓的说着。
“属下，多年前行走江湖曾学得一门手艺，名为易容术！”
易容术？慕曦忖着，外公说能从他身上挖到好东西，果然不假。如果真的能改变自己现在的样子，就不用带讨厌的纱帽了。想到此处，他微微一笑：“好，成交！”

“啾—啾—”几声清脆的鸟鸣在幽暗的林中响起。
四道黑影在丛草中窜出。
“来了没？”
“来了!”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好，大家上手吧。”
语毕，四道黑影又散开而去了。

月黑风高。
晋城外迷踪林。
“该死的小鬼，竟敢放本小姐的鸽子，看我逮到你们不剥了你们的皮。”领着一帮护卫，云姝站在树林里直跺脚。“敢下挑战书就不要缩头藏尾，没胆鬼，还不快给姑奶奶我滚出来。#$*……”一连串不雅的咒骂从张樱桃小口里流泄出来。
“小姐小姐，形象形象，”旁边的青衣卫队首听得冷汗直冒，这给老爷听到了还得了，大姑娘家口出秽语，简直是有辱闺誉。虽然那四个小鬼的确很可恶，竟然让小姐当场破功，露出她的刁蛮本性，使得擂台下的才俊溜之一空。不过想到小姐在擂台上大发雌威的母老虎模样，队首打了个冷战，像小姐那样的，就是倒贴万千家产，他也不敢要啊!毫不知道队首在身后的心思，云姝仍在喷火，其实也实在能怪云姝火大。且不说那四个小鬼毁了她的擂台招亲，在天下才俊面前泄了她的底，让她想起来就气得咬牙。就说这次约战，又久候不至，让她在这里已经喂了半天蚊子了。
“小姐，他们可能不会来了，不如……”队首看着天色向云姝建议，这次小姐是背着老爷出来的，要真了什么事，自己还真担待不起。
“可是—”云姝皱皱眉，“算了，这次就放过他们吧，这群无胆鬼。哼。”哼了一声，云姝决定打道回府。
“这样就走了吗？”
“嘻嘻!”
“母老虎。”
“母夜叉。”
林里突然传出人声，气息悠长，隐隐回响，似远近，让人捉摸不定。
“是那四个小鬼，”手扶剑柄，云姝咬牙切齿。“他们在林子里。”说着就要追去。
“小姐，小心有诈。”我在明，敌在暗，队首知道情势对于己方相当的不利。
“原来云姝小姐也不过是胆小鬼。”
“呵呵。”
林中人出言相激，云姝脾气一起，冲进了林子深处。
“姑奶奶就让你见识见识我是不是胆小鬼。”
“小姐。”身后的队首阻止不及，只得跟了进去。

“该死的小鬼，要是让本小姐抓到非扒了你的皮!”
“该死的。”云姝气愤地用剑乱砍着身旁的茂草，眼前的她有几分狼狈。云鬓已乱，花颜带尘，艳丽的衣裳也被锋利的草尖划出一道道裂痕。
林中又暗，女孩子心里还是有点怕。
“呼--”前面的林中似乎窜过一个人影。
“谁？”云姝一惊，心中惊颤，可一般气让她壮着胆子追上去。那人影似乎很诡异，在林中飘来飘去，若隐若现。云姝一边追一边心中发毛，好几次想停下步子，可是她一停，人影就又出现。
追着追着，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是出了树林，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丘陵，少了林荫的遮掩，天方现出些许微光。云姝抬头望去，光却又被云笼住了。
黑暗中，云姝只觉得前面一块块竖直着什么，还有一堆一堆像小土堆似的东西。山风划出，身后的树叶发出哗哗声。心中寒意不减，云姝颤颤栗栗地走上去，伸手去摸叩竖石，触手冰凉，探手再摸，有感，似乎有雕塑的痕迹，莫非……
云姝心惊肉跳，双目聚功，运功看去，“啊—”她大叫出声。这，这分明是块墓碑，那座座小山不是坟堆还是什么。
望着远近大大小小不下百座，这里是坟场。
女孩子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可鬼就是一块心病，这还能不吓到？!
“哇—”突然的叫声，让云姝有一种难言的危机感。
她向前望去，只见黑暗中一对闪着红光眼睛直盯着她，黑暗勾出了它的轮廓，是一只红眼乌鸦。
那乌鸦站在一块石碑上，拍了拍翅膀，突然狂叫一声向云姝扑来。
“啊，走开!”云姝惊得乱挥舞着双手，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连连后退，浑然忘了自己还有一身的好武功。
那乌鸦并没有袭击她，而是一声长鸣，扑进了她身后的树林。转眼不见了。
“呜呜呜……”被吓坏了的云姝，早已花颜失色，跌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也顾不上自己的灰头土脸了。
“叮叮当当……”寂静的夜里突然起了斧凿撞击的声音，随着冷冷的空气回荡在无人的坟场。
云姝擦干眼泪爬起来，拍拍泥土，理理云鬓，抽泣着循声而去，心里很怕，却已怀着几分希望，希望有人。
再往前，声音愈响，壮着胆子，云姝踮着脚尖绕过几个坟堆，一边走心里一边告饶：“各位鬼老乡亲，今日我只是借过，可千万别找我啊!”
终于，一个人影落入云姝的眼帘，从背影看是位花甲老人，凌乱的白发，微驼的背，单薄的粗布衣衫，显得穷困潦倒之极，正在用凿子努力凿着石碑，十分地卖力。
真是个脏鬼，云姝皱着眉头，嘟着嘴，看他一身泥土，天啊，连头发上都是。要是往日，自己才懒得理他呢！可是在这夜半无人的荒地，他可是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活人了啊。
挣扎了半晌，云姝还是无奈地拎起裙角，踮着脚尖走上前去，她拼命忍住想伸手捂住鼻子的冲动。天啊，这到底是什么味啊!这人几天没梳洗了啊？一股子怪味，对了，就像夏天坏肉的味道。
“老丈，天这么晚了，你在干什么啊?”离了老远，云姝停下步子，探头问道。
“凿—碑—啊!”一字一顿，老人头也不回，努力地敲打着。
“在干吗?这么急啊，等天亮了，慢慢做不就行了。”云姝不以为然地说。
“能不急嘛，”老人幽幽长叹，“你看这些不孝子孙，他们连我的名字都给刻错了，还累得老汉我爬出来自己改。”
我的名字？爬出来？
咣当！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中炸开了！
云姝的意海慢慢消化着这句话，脑子尚未反应过来，牙齿却开始打战了，腿也开始发软。
“丫头，你也来陪我啊！这里怪黑的，要借个火吗？”老人似乎完成了工作，轻轻地回过头来。风吹散了云，月露了脸，月光下，那张老脸青白青白的，老人翻着眼睛，咧嘴笑了，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干枯苍白，指端竟有些腐烂，露出苍苍白骨，散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指尖跳跃着一簇青色的火苗。
“啊——”又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原来那股味道是腐烂的味道!这是云姝大小姐昏迷前最后一个转过的念头。


第十九章
“晕了，这样就晕了，啧啧，果然是大小姐啊!”白发老人突然吐出像少年般轻脆的嗓音。腐败的手骨左右晃动起来，陡然一伸，从粗布衣衫的袖子里探出一只属于少年的健康手臂，修长五指间正握着那种腐手。
“老三，你抓着那玩意，恶不恶心啊!”一个少年窜了出来。
“是啊，老三，太臭了。”
“扔了吧!”
随着话音，又有两个少年出现在老人眼前。
白发老人抖了抖肩膀，一把揭去白发和脸上的面具，露出真容，俊俏讨喜的少年脸庞暴露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细细一辩，这不是那天大闹擂台的四个小鬼又是谁？
“别介啊，我还没玩够呢!”老三拿着那只手捏呀捏，看着那青色的火苗飘来飘去。
“三弟，这样是不是太亵渎死者了？”
“大哥，你也信那些？”老三问道。
“还好，只是……”大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别说这个了，大哥你看，这个不可一世的云大小姐还不是栽在我们手上，这丫头好可恨，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嗯，女孩子最重脸了，我们在她脸上画乌龟吧，就拿二哥新搞出来的那种墨水，十天半个月都不会褪色!叫她出不了门。”老四蹲下去，一脸的跃跃欲试。
“好了，四弟，你也知道女孩子家最重脸面了，就留点德吧!我们这次这样吓她也够了。”大哥阻止了他。
“大哥最会心软了，尤其是对女孩子，最会怜香惜玉了，咦，可惜啊，可惜我竟生为男儿身。”老四悻悻地站起来，冲大哥扮了个鬼脸，然后用哀怨的口气抱怨着。
“那我把你变女生好了，你二哥我刚搞出一种药，正好，还没人用过呢!四弟啊，我说你就牺牲一下小我，为二哥我试这个药吧。”一直不出声的二哥跳出来掺和。
“免了，免了!”一听二哥这么说小四连连摆手，溜到一边。开玩笑，二哥的药唉 ，虽说出不了什么人命，苦头却少不了，自己可没这么笨。
“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小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拒意坚决。
“呜!”老三吹了一声口哨，一只红眼乌鸦从林间飞出，停在小三的肩上。
“干得好!”小三逗了逗它，赞赏了几句，放它找食去了。
呼呼呼，山间风大，云又一次遮住了清冷的月亮。四周顿时静了下来，失去了月光的坟场，显得有些阴森。
“哥，回去吧!”小四依到大哥身边，缩了缩身子，“我有点怕。”他小声嘀咕着。
“胆小鬼，怕什么!”小三硬着头皮喝道，声音中仍有点抖。
呜呜呜，风声赫赫，坟地里突然刮起了一股奇怪的阴风 ，白色的招魂幡，啪啪地招展着。四处的土堆似乎有轻微抖动的迹象，轻轻地“突突”声四处响起，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面钻出来似的。
坟场，这里毕竟还是坟场啊!
“大哥!” 老二也靠了过来。
“我们还是快点走吧!”大哥的声音里也有一样的恐惧，毕竟也是十几岁的少年呀。
“啪!”身后的土堆动了一下，一个沾着土的脑袋钻了出来，是老“人”。
“哥!”小四更偎近了大哥。
那个老“人”从土堆里爬了来，颤颤悠悠地站起来，只是从发隙间隐约看到一丝绿光，凌乱的发遮住了他的脸。
“年青人，你们在吵什么!”老“人”用悠长而沙哑的声音问道。拖长而低沉的调子很阴森。
“为何要敲打老朽的墓碑啊？”
“还有那位小哥，”老“人”缓缓抬起他的右臂，“请把老朽的手臂还—给—我—”
“啊—”四个少年一见之下，吓得心神俱失，老“人”的手臂处短了一截，从痕迹看正与小三手上那只手臂吻合。
“还—给—我—”
一道阴风吹过，“噗噗噗噗—”四个身影接连倒下。
“时机把握得非常好。”慕曦柔柔的声音接着响着，“阿禄，你做得不错。”
云又被吹散，月再次露出它的脸庞，深山的坟场除了地上躺着的几个人外，又多了几个人，自然是慕曦这一伙。
慕曦穿着一身白衣，月光下衣袂飘飘，仿若天人，函奕昀和季殒一黑一紫伴在他身侧，当然少不了赫跋的身影。
“阿寿，你也干得不错。”慕曦冲“老人”点点头。“昀，你下手的时机可真会挑啊。”
“阿福，出来吧!”慕曦想了想，突然唤道。
“在!”阿福从一个小土堆后面钻了出来，也是一身的尘土，他拍拍身上，不以为然的嘀咕道，“等他们自己昏过去不好了？点什么的穴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慕曦听见。
“如果是你会晕吗？”慕曦也理直气壮的回问他，“吓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心神动摇，那一瞬间露出了破绽，昀才好下手。”不是说打不下来，可竟然有不必打的方法，又何必费那个力气呢！
“可是……”
“阿福！”慕曦目光炯炯，看的乔福一阵心虚，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我并没有必要把每一件事都对你解释很清楚，你的任务是执行，明白吗？”
压下心头掠过的屈辱感，阿福勉强点点头，“明白！”
“明白，忙正事吧！你们三个把这四个小鬼带回去。”慕曦吩咐着。
“那她怎么办？”阿寿指着地上的云姝的“尸体”问道。
“放在这儿不就好!”函奕昀不耐烦地说。
“扔在这儿？这儿很危险啊!”阿寿是很厚道的。
“要不就请我们的季大公子送回家好了，搞不好云大小姐还会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函奕昀勾起嘴角，调笑地看着一身紫衣的季殒。
“别拖上我。”季殒马上摆明立场，“我赞成，就扔在这好了。”
“可是—”阿寿皱着眉头，他转向慕曦，“公子—”
“笨啊!”阿福走了过来冷笑道，虽然很想敲敲他的榆木脑袋，但瞅瞅他头上的泥土，又缩回了手，“她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刚才那么大的叫声，她的手下一会儿还不寻来带她回去。现在我们该做的是快搬。”
慕曦瞥了他一眼，在赌气吗？这么乖？
“当真!”阿寿固执的转向慕曦求证。
慕曦点点头：“待会儿，我会叫阿禄留在暗处，待她家人寻回了她，再回来，阿寿，你不用担心。”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姐姐啊!
“他们来了!”函奕昀倏地绷紧身子。
“我们撤吧!”慕曦一挥手，众人退，地上只留下云大小姐仍在“休息”。

“听说昨儿云大小姐进山见鬼了？”
“可不是嘛，云老爷子昨夜里就请了大夫。”
“我说啊，还是请个师傅收收惊才好!”
“是啊，是啊!别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大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顿时又让晋城好生热闹了一把！云家已经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前阵子，云大小姐招亲不成，今儿又上山遇鬼，晋城的老百姓都睁大了眼睛想看看下面的发展，有人私下里说，云小姐可能招了扫把星。
依在窗边，把整个客栈的动静尽收耳目，慕曦轻轻地笑了笑，果然是愚夫愚妇，流言猛于虎矣。
“吱呀—”身后的门被推开。
“他们醒了吗？”慕曦问道。
“醒了!” 推门进来的是阿禄，“正等着公子过去问话。”
“昀和破空呢？”一大早没见他们啊。
“季少爷已经过去了，而函少爷说他没兴趣，出门去了。”阿禄答着。
“去哪儿了？”昀他有事？
“他没说，我也没问。”
“算了，我去看看那四个小鬼吧！”昀应该有他的事情，这阵子似乎总是愁云不散，不过他要是不想说，慕曦也就不问。这已经成为了一种默契。
带着阿禄到了房间，慕曦被眼前的一幕逗笑了。
四个小鬼排成一排坐在椅子上，相似的四张脸作出各不相同的表情，实在好玩。季殒在一边闲闲的喝着茶。
“怎么啦？”
“他们的嘴巴太不干净，我只好请他们暂时闭上嘴巴。”
“一个都不行？”
“除了老三，都行！”
“我来吧！”慕曦挥挥手，示意阿禄解开他们的哑穴。
果然一解穴，小三就破口骂了起来：◎＃×※％＃……
“三弟！”最沉稳的大哥开了口，“你们是什么人，抓我兄弟，到底有何目的？”
“不愧是做大哥的，遇事处惊不变，问问题也是直捣核心。”
慕曦笑盈盈的绕到他们面前去。慕曦无人可以抗拒的笑魇让四兄弟都愣住了。那是一种奇异的魔力。
“你为什么要抓我们？”小三轻轻的问，对着这张脸，再大的脾气也发不出来了。
“其实也算是误会。”
“误会？”
“是的，前几日你们行事太过诡异，似有于我们冲突的趋势，我们不知是敌是友，只好请各位来说个清楚。”
“这是你们的请？”
“这也是不得已，各位足下功夫厉害，叫在下去追着各位的身影是何等的艰难啊！”何等的辛苦！
“那，十里坟那里的事，也是你们？”一直不出声的老二开了口。
“区区不才只得出此下策，捡个便宜而已。”慕曦四两拨千斤的拨了过去，说的话却气死人，“为了表示我们并无恶意，我会解开各位的穴道，不过各位可别妄图逃跑哦！在下虽然学艺不精，可这位季兄要想在这个房间里拦下各位，还是不成问题的。”慕曦指了指正在一旁喝茶的季殒。
为什么是我？季殒抬眼看了一眼慕曦。
因为昀不在，而我不想出手！慕曦闲闲的依回椅子，微笑以待。
季殒无奈的挥了挥手，掌风过处，四个少年的被封穴道都解开了。四个有三个都立时跳了起来，活动活动着筋骨。只有一个还坐在椅子上定定的看着浅笑的慕曦。
“MD，都麻了！”小四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骂。
“小四！”小三拽拽他。
“怕什么！”小四把眼睛一瞪，黑亮亮的眼睛里写着无畏。瞪了一眼小三，也瞪了一眼慕曦。
“良心建议，你们现在运气疏通穴道，效果会好的多。”慕曦眨眨眼睛，看着敌视他的小四。
“不用你假好心！如果你真的没有恶意就不该定了我们一夜，”小四龇牙咧嘴的冲着慕曦挥挥拳头，“要不是因为你这张脸，我早就……” 
“小四，你给我坐下！”一直坐着的大哥开口厉喝道。
“大哥！”小四似乎吓了一跳，一回头对上自个哥哥脸上的严肃表情，咽回了下半句话，乖乖的坐下了。其他两个互视了一眼，也重新坐下了。
年龄差一点，果然就是不一样。慕曦一边摸摸自己的脸颊，一边想。说到底，慕曦的这张脸还真没让他少占便宜。
“失礼了！”最大的男孩道了声谦。心里为自己的四弟捏着把冷汗。在没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妄自擅动是非常不明智的，小四这样口无遮拦的，若对方正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惹火了他们，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何况男人最忌讳人家妄自评判自己的脸，越是漂亮的男人火气越大，只希望眼前的这个是个例外。
“无妨！”慕曦一向不介意这个，从小到大被人说惯了，若真要计较起来还累死自己呢！
“我想几位抓我们兄弟过来应该不仅仅是误会这么简单吧！”眼见弟弟的小命无碍，大哥暂时松了一口气，可他马上又提高了警觉，他觉得事情远没有慕曦说的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其他的目的。现在自个兄弟是落在他们手上，他们嘴上是说没有恶意，可也不会没事花那么大力气把自个兄弟给掳来。不过他们既然给了自己谈话的机会就说明有所图，冷静争取自方的权益可比莽撞冲动要有胜算的多。
“不才说过了是‘请’！”虽然方法有点激烈，“说‘抓’太伤感情了。”慕曦纠正道。
有这样“请”的吗？我们之间有什么感情可伤的？这些话，大哥也只敢腹诽在心。
“好，就算是请！我想也没有误会那么简单吧！你们还有什么目的请直言相告，也好叫我们兄弟作个明白鬼。”
“小兄弟不要把话说的这么严重，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只要你们好好配合，慕曦笑得淡然，“不才不过是想请四位小英雄帮个小忙。一个小忙而已！”
“我们凭什么要帮你？”最急躁的小四跳了起来，“我们兄弟决不受人威胁！”
“别这么激动，我们不是正在商量嘛！”慕曦轻轻一挥袖，把小四推回到椅子上，又定住了。
看在四兄弟眼中均是一惊，原本美丽的笑容此时看起来让人心里也隐隐发毛。
“我虽然不觉得我们这件没什么可谈的，可既然公子盛情，也不妨划出个道道来！”大哥戒备十足的看着慕曦。
“对了，不才还没有通报姓名吧，真是失礼了。” 慕曦突然陡转话题，让正准备接招的大哥怔然一愣，“不才姓闻，几位小兄弟若是不嫌弃，可称呼在下一声闻兄！”
“闻兄？你哪里比我们大了？” 平日里争排名争惯了，小三反射性的跳了起来。
这个现在不是重点！大哥头疼的捏捏眉心。兄弟中看来也只有老二和自己现在还能派上用场了。那两个就不要指望了。别添乱就好。
“小三，你给我坐下！”老二连忙把小三拉坐下了，你是不是又要重蹈小四覆辙啊！
“闻公子，我们兄弟担不起！”吐了一口气，大哥抬起头来和慕曦开始周旋。一抬眼，却对上了慕曦同情的眼光。
有这样的弟弟一定很辛苦吧！
莫明的，大哥开始对眼前的慕曦有了好感。
“客气客气了！四位可是鼎鼎大名的来去如风的“翻天无影”啊！倒是不才高攀了。”
“你知道？”老大紧张的挺直了脊梁。
“匿踪豹，避风狐，飞天鹞，遁形貂，”一眼瞄过去，慕曦顺个吐出了他们的外号，“四位武林新秀，不才说的对不对啊？”
看来他早就盯上我们兄弟了。还做了一番调查。大哥心里有数。自个兄弟出道的日子并不久，还没有什么人能叫出自个兄弟的称号。何况还是自封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急啊，我知道的还不只这些呢？”慕曦又是一笑，笑得大哥心惊肉跳，还有？
“聂瑛，聂缨，聂郢，聂韹！”纤白修长的食指顺着人头一个一个的点过去，点的兄弟几个眼皮子直跳，“我有没有认错啊？”慕曦笑得可爱，四兄弟的脸都刷白了，他怎么会知道的？这不应该会有人知道的！
聂瑛的拳已经握的发白了，而慕曦却还是不放过他们，丢下了另一颗炸弹。
“我是不是该说幸会呢？四位隐堡的少堡主！四位还真是年少有为啊！”
四人一下子瘫靠在椅背上。
“你究竟是谁？”聂缨强抑下心中的恐惧问道。
“我已经说过了，我姓闻！”
“这些消息何从得知？”
“这是我的秘密哦！”慕曦笑眯眯的把食指放在唇边，心情非常的好。自己本来也只是猜测，只有六分的把握，刚刚不过是拿出来赌赌，看四兄弟的反应，自己应该赌赢了。看来老天还真是站在我这边呢！慕曦厚脸皮的想。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还敢招惹我们？”聂韹昂起下巴，傲然问道，实际上心里发虚。
“人家怕就是冲着我们隐堡来的吧！”聂瑛冷眼看着神定气闲端起茶碗的慕曦。
“还是长年岁长见识啊！”慕曦掀开碗盖，吹吹气，吹开浮在表面的几片碎末，“不过我说了只是要各位帮点小忙而已，不会为难各位的。”
“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你是‘请’我们来的。”狡猾的聂缨开始抓慕曦的字眼。
慕曦喝茶的动作微乎其微的顿了一下，“没错！”
“你也说了你是和我们商量，对不对？”
“的确！”慕曦偷偷的笑了，他知道聂缨心里打什么算盘，既然你想玩，我们就玩玩吧！
“那如果我们不答应呢？”
“不才决不相强！”慕曦放下杯子。
“说得好听，若我们拒绝，你还不是要把我们兄弟囚禁起来？”聂缨冷笑着看着慕曦。
“怎么会？各位是我请来的客人，自然有去留的自由！诸位若是想走，不才还能强留不成？”
“那你先解开我弟弟的穴道？” 聂缨试探性的说道。
“好！”慕曦也干脆，又是一挥袖，聂韹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兄弟几个互看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真的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自己吗？
“你不会是明里故作大方，暗里要下杀手吧！”
“要是不放心在下，诸位也可以不走啊！我还巴不得呢！”慕曦重新端起茶碗。
“那好！”聂缨清清嗓子，“我们拒绝，所以我们现在要离开，希望你遵守自己的诺言，不要后悔！”
“请！”慕曦眼都不抬，喝他茶。
季殒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他相信慕曦自会有安排。而且这是慕曦的自个的事情，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我们走！”四兄弟虽然仍在狐疑，但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机会。
聂缨率先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阿禄站在门外，一看见是他，厉眼一闪，伸手欲拔刀。
“是他让我们走的。”其他三个跟了上来，聂郢冲里面的慕曦撇撇嘴。
“公子！”阿禄沉声向安然笑着的慕曦求证，慕曦冲他点点。阿禄收回刀，默默的退到了一边。公子既然这样说了，就自会应对，自己只要听命行事就是了。
“哼！”四兄弟依次踏出了门槛。
“不过有一件事，不才天生驽钝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不得已向各位请教一下。希望四位少堡主不吝赐教才是。”慕曦慢悠悠的声音从四兄弟的身后传来。
四兄弟一下子站住了，汗毛和耳朵都竖了起来。
“四位少堡主对上云霸山庄，破擂台，整云姝，是一时起意呢，还是蓄谋已久？”
“当然是我们兄弟计划的了！”聂韹气乎乎的回道。
“哦！”慕曦勾起了一个微笑，“真的？不是我怀疑诸位的才智啊，我只是在想这是你们兄弟自个的意思，抑是聂堡主他老人家的授意！”
“你不要乱说话！”四兄弟一下子回转身来。用愤恨的眼光盯住慕曦。这不明摆着是挑拨嘛！
“我没有乱说话啊，我这不是在向各位少堡主请教嘛！”慕曦狎着笑，像一只戏弄着老鼠的猫儿。
“这完全和父亲无关，是我们看不惯云姝的的嚣张跋扈，自己出手的。”
“承教承教，原来只是几位少堡主路见不平，行侠仗义啊！针对的是云姝那刁蛮丫头，而不是云霸山庄啊！”慕曦恍然大悟的抬抬眉毛，“倒是不才多心了！”
“本来就是你在乱想！我警告你不要在外面乱放话！”聂韹丢下威胁，就欲甩袖而去。
警告？！
慕曦的笑意冷了几分。季殒在一旁看在眼里，知道这几个小鬼要惨了。
“当然我是不会乱说话的了，既然不才知道了真相自然会诸位极力澄清，只是……”
“不用你多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聂瑛在弟弟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不妙。
“不才是相信四位少堡主完全是出于侠义之心，打抱不平，可是天下豪杰呢？江湖中可是都知道隐堡和云霸山庄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啊！还有就不知道云定天云大庄主咽不咽的下这口气，会不会一时想歪了，弄不不明白诸位帮他管教女儿的一片苦心也就罢了，却还以为这次四位是受聂堡主授意，不但驳的是他云定天的面子，更深一点说是隐堡对云霸山庄的蓄意挑衅。这也难怪，毕竟四位的身份太特殊了。要知道少堡主，可不是叫来好听的，四位的身份不但不单纯不简单，还复杂的很啊，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还是势力的象征！当然不才也只是说说。不才又不是云庄主怎么明白他的心思啊！”慕曦说得轻描淡写，末了还悲天悯人的长叹了一声，“唉，只是若不幸被在下说中，云霸山庄，天下第一庄，对上隐堡，势必是天下大乱。看来武林中就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不知又要怎么的生灵涂炭了。”
“我们没有泄露过行踪，除了你，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来自隐堡！”聂郢看着慕曦，眼光灼灼。
“只要你不宣扬，没人会知道我们的来历！”聂瑛看着慕曦的笑魇，隐隐知道今儿自个兄弟是走不出这扇门了。
“我？”慕曦指了指自己，笑出一口雪白的贝齿，梨涡浅现，可爱极了，俏皮极了，也美极了！“各位太看得起在下了吧！各位怎么不想想既然不才有办法知道，有心人又怎么会查不到呢？”
“这我们就管不了，我们今天也只能要求你闭紧嘴巴了！谁叫我们就知道你呢！”聂缨咄咄逼人，“若是日后有什么传闻，我们兄弟也只有找上你了！”
“这是威胁吗？”慕曦眨着眼睛，轻轻的问。
“是！”
“可惜我从来不接受他人的威胁！何况……”慕曦蓦的收起笑容，垂下眼睫，“……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你们保守秘密！你们是不是太天真了！”
“你——”四兄弟气得想冲过来，被阿禄的一把横刀拦住了。
“你这才是威胁吧！”赤裸裸的威胁！连最冷静的聂瑛也动气了。
“我以为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事情了！”难道你们看不出？
“卑鄙！”
“无耻！”
“下流！”
聂缨，聂郢，聂韹一人挨个骂了一句。
“好说！” 被他们嘴上说两句，不疼不痒的，慕曦也无所谓。反正猎物已经捏在手心里，小小的反抗不过是徒劳，只当玩玩吧！
“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聂瑛问。
“我说过了决不相强就不会勉强，说了放诸位走就不会反悔。诸位方才的拒绝了，不才也听的很清楚！我就不送了！请！”慕曦懒洋洋赖回椅背，一点没有留客的意思。
“那你威胁……”聂韹直跳脚。
“那就是诸位强人所难了。且不说我没有帮各位隐瞒的义务，就说我和云霸山庄交情匪浅，我也不应该瞒，是吧？”慕曦说的是一部分事实，是有交情，“要命”的交情也不算骗人啊！
“好，你的忙我们帮！”聂瑛一咬牙应下了，“说吧，是什么？”
“不要说的这么勉强嘛！少堡主要是不愿意就算了，这样的表情像是受坏人胁迫似的。不会我就是那个坏人吧？那我可就冤枉大了啊！”慕曦偏不领他的情。
你不是吗？聂家兄弟在心中嗤笑。
“我们是心甘情愿的！闻兄还请交待！”聂瑛已经开始磨牙了。
连闻兄都出来了？算了，不玩他们了！慕曦难得好心的放过他们。
“其实真的只是小忙而已，对几位而言完全是举手之劳。阿禄去拿纸笔，还有记得把我们的小客人也带来。”上半句是对聂家兄弟说的，下半句是吩咐阿禄的。
“是，公子！”阿禄收起刀，领命下去了。
“要纸笔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要借几位的手写一封信给聂堡主，就说几位正在舍下做客，不才是很好客的，若是堡主不嫌弃也来坐坐，顺便亲自把几位年少有为的少堡主给领回去。”
“你要拿我们威胁爹爹？”四个少年一起瞪他！“办不到！”
“几位不要激动！不才只是久仰聂堡主威名，心仪已久，奈何隐堡一向神秘，我无缘得见，现在当然要趁这个机会让几位给引见引见了，可没什么恶意啊！”
“我不信！”
“天地良心，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啊！我的诚意天地可表，日月可鉴！”慕曦说的脸不红气不喘，却让季殒在一旁要闷笑坏了。
“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抓住我们，威胁我们，还说什么天地良心，我呸，有本事和我们光明正大的打上一场！我就不信我们兄弟几个打不过你！”聂韹已经要被气得鼻子冒烟了，他激动的就要冲上前去，想一把揪住慕曦的衣领。却被聂瑛拦住了，“小三，冷静！”
“大哥！我怎么冷静？”聂韹抓着聂瑛的膀子直跳脚。
“不能冷静也要冷静！还记得师傅说的吗？”忍！不能忍也要忍！聂瑛一按弟弟！
“唉！”聂韹狠狠的背过身去。
不能忍也要忍！聂瑛安抚下弟弟！不忍怎么办？自己打得过人家吗？也怪自己兄弟连日来都太顺了，竟然忘了师傅的教诲，仗着自己的功夫了得就以为只要不泄露身份就没事，可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眼前的两个人都不是他们兄弟惹得起的。尤其是那只笑面虎（慕曦）。自己竟然看不出他的修为。这让聂瑛深深的恐惧。师父说过他们学的这门功夫有一个微妙的好处，那就是一眼就可以看清一个人的功力深浅。可如果有一天一个人让你看不出深浅，你就要小心了，这说明他的功底至少比你高上三倍！
“兵不厌诈”慕曦吐出这四个字，“真是小孩子！我想你一定不知道这四个字该怎么写吧？”真的太嫩了，面对他的挑衅慕曦连眉毛也没抬，他没兴趣和这些自以为是的小孩子动手。
“你——”
“再说比起你们兄弟的招数，不才还算君子！”
“阁下一下出言想激，就不怕我们反悔？”聂瑛看着耍弄着聂韹的慕曦。
“不怕！因为你们没的选择！”慕曦撂了底。
“好，我写！”聂瑛痛下决心。
慕曦看着这个沉稳的少年，知道他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屈服，还有下招！
“可是即使我们写了，信也递不出去，没有我们的人带路你们送信的人不会找到隐堡的。”
“你那么肯定？”慕曦自有对策，只是好笑的看着他异常自信的脸，这算是垂死挣扎吗？要不要打击他呢？
“自然！”不然隐堡还配被称为隐堡吗？
“也许你说的是真的，可是这就不劳少堡主操心了。”慕曦拍拍手，阿寿推门进来了，手里除了纸笔，还有一只红眼乌鸦。“不是还有三少的小宠物吗？大少现在不必担心了。” 
“红！”聂郢叫了起来。
“请吧！”慕曦颇为愉悦的看着聂瑛的脸乍青乍白。
最后的退路也被堵死了！聂瑛僵着脸接过纸笔，一挥而就。
接过绢纸，慕曦小心的叠起来。
“即使这样，爹也不会受你胁迫的！”聂瑛不甘心的说着。
慕曦自己也还会随函附信一封，再加上他的四个宝贝儿子做保证，这笔交易十拿九稳！不过这个慕曦没有告知的必要。就让他们以为吧，也不能太把这帮小孩子逼急了，是吧！
一直在一旁紧张兮兮的聂郢连忙上前去接红眼乌鸦，看见慕曦颔首，阿禄把乌鸦交了过去。可是那只乌鸦像是被吓呆了似的，蔫蔫的，木愣愣的。
“怎么回事？”慕曦小声的问阿禄。
“我刚才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公子的小宠物在和它……玩！” 斟酌了一下，阿禄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已经相当的保留和隐晦了。
雪若？！难怪呢！

三天后，乌鸦飞了回来，还带回了一张字笺：
烦请阁下亲自送几位犬子返堡，不胜感激。务必一人前往，切记！！
聂
除了字迹，字笺上隐堡独特的印记也被聂少堡主查验过了，出处无可置疑。
“公子，你真的要一个去？” 
“嗯！”
“慕曦，你要一个人去？” 
“对方已经这样作出了这样的反应，我们也应该表现一下我们的诚意了。不然就太失礼了！我明天就会带他们几个上路。”
“可是……”
“放心！我还制得住那四个。”
“要不，我们暗中尾随！”
“不必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惊鸿——黑棋平叛

第二十章
“他是谁？”看着阔别一旬的慕曦踏进院子，阿寿吃了一惊。明明是独身去了隐堡的公子，回来的时候竟然跟了个小尾巴，还是个挺漂亮的小尾巴！！粉面桃腮，唇红齿白，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煞是迷人。只是性别有点问题，如此一个娇俏佳人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平胸男儿。
“他？我不知道！”慕曦摊摊手，无可奉告。他是在杭江的一家客栈里捡到的这个小家伙。当时小家伙正因盘缠耗尽要被掌柜的扫地出门！听说他的目的地是晋城，自己就顺手把他带上了，就当日行一善好了。只是让慕曦想不明白的是小家伙的目的地明明是晋城，可他为什么会跑到和晋城明显南辕北辙的杭江去呢？可这孩子很倔强，一路上怎么问也不开口。只知道跟紧慕曦（吃他的，喝他的，要他带路）。试探了几次见没有结果，慕曦也就不问了。一来他本就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二来慕曦也不认为这孩子有特殊到让自己花那么大的心思去研究。顺手捡了他只是因为自己喜欢他那双眼睛，清澈、干净，正直中燃烧着不屈。怕是个刚正的孩子，只是太刚易折啊！
“阿寿，你带他下去梳洗一下，如果他愿意就把他暂时安顿在我们租的院子里。”慕曦吩咐着，回头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如何？
那孩子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乖乖的跟着阿寿走了。
“等会儿，前厅见吧！”慕曦向着两个离去的背影补充着。

坐在半人高的大木桶里，热水环伺，慕曦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总算事情有了完满的解决。虽然去的一路上那四个小鬼卯足了劲儿给自己找麻烦，可是那些小把戏自己还不放在眼里，借机反制回去，倒把那四个小鬼修理的凄凄惨惨。真是活该！不过这趟隐堡之行收获倒是颇丰，聂堡主更是出乎意料的慷慨。只是那个一直躲在湖对岸的抚琴的高手，不得不重视啊！
看着水波荡漾，慕曦想起了隐堡的湖……
那日慕曦带着被修理的不轻的四小鬼顺顺利利的进了隐堡。堡中的总管接待了他，把他领到一个题名为“聆雨亭”的精致小亭。说是亭不如说是水榭，它在湖与庭院的接壤处，一半在院内，一半悬在湖面上。水榭建得颇为风雅，八角玲珑，雕梁画栋。足见主人的七窍心思。四周的风景也美轮美奂，碧波滟潋，斜柳依依，古树婆娑，芳草萋萋。慕曦倚在亭栏上，不自觉的放松了心情。轻风从湖面一阵阵的拂面吹来，带着淡淡的潮湿和微微的腥气，还带来了阵阵悦耳的琴声。琴声叮咚，如清泉流水淙淙，明月波影鳞鳞，悠扬婉转，荡气回肠，不但应景应情而且应心。此时此景，此琴声勾起人浮想联翩。
慕曦却面色严肃了起来，他听得出这看似平和的琴声中，敌意甚浓，甚至隐含杀意。并且他感觉到随着琴声的跌宕起伏，自己心神动荡，气血翻涌，是音攻！
可见那垂柳不惊，波涛不兴，施功者看来定是高手，竟能把攻杀的琴音集成一束，不伤外物，可谓达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轻视不得。
慕曦不敢怠慢，探手摘下一片柳叶就唇，运功外吐，应声迎了上去。初时两音只是轻撞，渐渐交织厮杀起来。两人就隔着这湖以音相博。待到后来乐声越发的高亢。两人各施手段，斗得异常激烈。那抚琴人攻势甚猛，好几次慕曦差点以为抵不住，心血几乎翻至喉间，凭着几手巧技堪堪回护方才未落下风。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甘示弱，琴声越奏越高，越奏越尖锐，慕曦不得已弃叶转喝，清啸而和，啸声也应阶拔高。气息将尽，慕曦眼见即将不敌，琴声却在突然间戛然而止。慕曦掩口停啸，这才拭去了额角的冷汗，知道自己险胜了一招。两人斗得极险，均是全力出手。那人若是再撑上半注香自己非落败不可，即使顶了下来也必受不轻的内伤。而现在琴弦一断，内力反扑，那人若是处理不当定当伤止肺腑。
其实也怪不得慕曦，音攻毕竟不是他的专长。能抵得住全凭着自己一身深厚的内力。可以说完全没有技巧花样。想到当时的险象，慕曦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自己那时委实过于鲁莽了，竟全力一拼。若当时后有杀招，自己定然抵挡不及。
水，冷了，慕曦站了起来，拭干，穿上一身干净衣袍走至前厅。却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东方胜雪！
依然是白衣翩翩，依然是风流倜傥，只是眉宇间却映上了几分阴霾。往日的冷然淡漠和不经心如今换成了沉重、焦躁和不安。
“你是……”看着他，东方胜雪皱起了眉。
慕曦这才想起自己脸上的易容术还未去掉，也难怪东方存疑。他刚要回答，却听见一声清喝：
“胜雪大哥！”是那个孩子！他一脸的开心迎上来，“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孩子身后是一脸肃容的阿寿。
“聆！”转过身的东方胜雪讶然的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原来他们认识，慕曦了然的看着，也对这孩子的身份猜出了几分。他重新端详着这个漂亮的孩子。梳洗了一下，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他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浊世翩翩佳公子。也许是兴奋，也许是热水的关系，他水嫩的脸颊浮着一层绯红，娇艳的犹如含苞的玫瑰，粉致的胜似雪白的梨花。难怪叫“梨花剑”呢！
那边三下两下，聆就被老奸巨猾的东方胜雪套出了所有的话。他原本是受父命来参加晋城的擂台，只是途中一个不小心走错了方向，就怎么也转不回来了。说到这里，聆的脸上满是羞赧。
“也就是说迷路了！”东方胜雪点点头。难怪北御家的老头明明说派了聆过来，自己却怎么也没看见呢！
“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参加那只臭孔雀的擂台，这下迷路，爹爹和娘亲也怪不得我了。”他孩子气的跺着脚，似乎对于错过了那场“精彩擂台”非常的开心。
“啧啧，看你这样子以后可是只能嫁给人家操心，可怎么娶哦！”东方胜雪调侃他。
“胜雪大哥！”玫瑰色的脸颊更红了，很有活力，很有生气，也很美！不愧是武林中的小美人。
“好了，不闹你了，对了，你是迷到哪里去了，怎么会这么久？”
“我——”聆为难的咬住了唇，自己竟然走到了和晋城八竿子打不着的杭江，说出来会不会太丢脸了？
慕曦好像的看着他乍红乍白的小脸，终于知道自己当初的疑惑了，北御家的小公子应该有个很大的弱点吧！那就是——路痴！
“那胜雪大哥怎么会在这里的？”不想答，也只有转移话题了。
“我是来看朋友的！”
“他是你的朋友？”聆看向自进门起就坐在椅子上的慕曦。
“他——”东方胜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来找赫跋的吧！”慕曦微笑着，终于开了口，说出了自进来起的第一句话！
你是闻！
然也！
东方胜雪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好歹还听说过“易容术”这门技艺。
“胜雪大哥？”
“算是吧！”东方胜雪的话也不知道是回答哪一个人的。
“左手第三间！”慕曦很大方的告知，他心里清楚得很，除了那个人，自己恐怕还没那么的大面子让东方胜雪找上门来。
“承情！”东方胜雪也不忸怩，一闪身纵了出去。
“不客气！”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呆呆的看着东方胜雪的背影，聆不是很能适应自己一下子就被自己所信赖的胜雪大哥抛下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他有事！”慕曦简单的回他，小孩子是没有必要知道太多的。
“哦，对了，对不起！”聆走进慕曦，道了谦，“我前几天的态度一直很不好！”
“无所谓！”慕曦是不会和小孩子计较的，何况他也没有想和聆结交的意思。
“其实你是好人！带了我回来，还给我吃住。都没有因为我不理你而抛下我！”聆扯着慕曦袖子甩啊甩，和前几天判若两人。
慕曦奇怪的看着他的转变。
他吐了吐舌头：“你不要这样看我，我只是一开始不敢轻信人，不过现在你是东方大哥的朋友，就也是我的朋友了，自然就熟稔了。”
原来自己还是沾了东方胜雪的光啊！慕曦冲他善意的眨眨眼睛。
“其实我一直觉得虽然你长得马马虎虎，可是你的眼睛很漂亮！就像是星星一样，我不会说啦，反正就是晶亮亮，水汪汪的。”聆抓抓头，到底应该怎么形容呢！对了，夫子教过，叫灿若星辰！
好直率！慕曦再一次重新认识了聆，原来他还是敏感的一个人，慕曦笑了，他拍拍聆的头。
“呀，你笑起来更漂亮！”聆像发现了什么奇迹似的，“原来只是一颗星星，现在好像整个眼睛里都盛满了星星！”
还真是单纯的孩子啊！
许久不见的函奕昀突然闯了进来。
“曦，我要和你谈谈！” 
好！慕曦颔首！他知道昀这几天都在忙，如今要和自己谈，是说明他该和自己坦白了。还有就是自己大概可以派上些用场了吧！
“闲人回避！”函奕昀瞟了一眼聆，明白的告诉他就是在说他。
“你——”
“我们要单独谈谈！”慕曦看向聆，眼睛里写着认真。
“我累了！”聆还是很有自尊的，明白被人嫌，找了个借口，气乎乎的走了。
“那我算不算闲人呢！”季殒不知从哪里飘了出来。
“你不去看看你的大将吗？”小心被人吞了，慕曦笑他。
“他的私事，他自己会解决的。”容不得我插手。季殒还是很了解赫跋的。
“你要听，就待着吧！”函奕昀斜着眼睛睨他。
季殒无所谓的坐下了。
“曦，你听着，我是黒旗社的魁首！”

“我是黒旗社的魁首。”函奕昀吐出的这几个字如惊雷般回荡在室内。
慕曦凝视着他，沉吟了半晌，心中转过几道弯坎，突然吊着眼角笑眯眯的看着蹙眉的函奕昀，“前任的？昀，你可瞒得我们好苦啊！”
“你敢说你不知道？”听见慕曦的调侃，函奕昀反唇相讥，“哪次对上黒旗社，你不是专挑我上，然后自己躲在一旁偷笑？”
“哪有，我只是遵循任人以能的古训，可不是只针对你啊？魁首大人。”慕曦拿出他的招牌——无辜，心中却也是骇浪波翻，虽然早就猜到昀与黒旗社关系非浅而已，可也没料到是这样的关系。早知道是这样，自己也不必绕这么大的弯子舍近求远的去借用隐堡的情报网了。有违自己简约的风格啊！不过，也罢，江湖诡谲多变，手中多一张牌总不是坏事。
“不是前任！”想到了什么，函奕昀的眉头已经要打结了。
“现任啊！”慕曦方才也只是开个玩笑，他知道在黒旗社的历史上没有退任的旗主，“不过，我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指出黒旗社的魁首离开了黒旗山啊！”敏感的慕曦发现了事情的不对。
“本来就不在，何来得离开！”函奕昀嗤笑。
任两人唇枪舌剑斗得热闹，旁边季殒仍是老僧坐定般从容——当然只是表面，此时他正在平复内心的震惊，函奕昀竟然是黒旗社的现任魁首？！
“那几次的攻击……”好半晌，季殒挤出几个字。
“自然不是出自我的授意，”知道他想问什么，函奕昀难得爽快的回他，“那应该是伍虎计划的一部分，恰巧被我们碰上了。”
“伍虎？”陌生的名字，好像也听外公提起过，慕曦在脑中迅速搜索了一下，忽然灵光乍现，“他不是黒旗社的十大长老之首吗？”
“没错！”
“听说近年来长老会被魁首压得够呛。”想明白了其中厉害，慕曦向函奕昀求证。
“哼，那群不识时务的老顽固！明明已经不中用了，还死巴着权力不放。”想到那群倚老卖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东西，函奕昀就不屑。
“你啊！压得太急，动手太慢！狗急了还咬人呢！谁叫你留了喘息的时间给他们！”慕曦幸灾乐祸的口气明显在说“你活该！”
“其实长老会的事我还不放在眼里。”函奕昀可没工夫计较这个，他还有更烦心的事儿呢，“现在最让我担心的是‘暗血盟’！”
“你指得是三年前迅速崛起又迅速销声匿迹的那个杀手组织？”慕曦回想了一下，外公好像提起过，三年前，他的发展非常的快，却又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消失了。这成为当时武林的一个迷！
“我想我知道的，应该比你要更多一点，”季殒摆开扇子，“那个组织并不是三年前建立的，他的历史其实相当的悠久，如果我没有记错，应该是在璃阙皇朝的开国时期。只是他行事一向低调，所以鲜为人知。只是三年前似乎是接任的首领改变了行事风格。频繁的出没江湖，几次大案做的干净利落，一时间在武林中声名雀起，大放异彩。这才引起众人的注意，才使得这个组织为人所知。只是三年前他却在鼎盛时期突然消失。委实令人费解！有人说他因为内讧解散了，有人说他重新转为地下活动，众说纷纭，但正真的事实却无人得知。可是近几个月武林中又有一股神秘势力在活动，从种种蛛丝马迹来看，恐怕是他要死灰复燃了。”
“你说得没错！他是要死灰复燃了！”函奕昀点点头，“对于他的突然消失，我想我是最有资格说知道真相的人了。三年前他暗杀了我分堂的一个管事，当时我刚接任不久，就出了这等事，伍虎本就不满我接手黒旗社，联合长老会借此向我发难，我一怒之下，派出社中高手对付暗血盟。不但趁着他高手尽出，盟中无人的时候剿了他的老巢。后来又不断的派人坏他的生意，杀他成员。也是那阵子他树大招风，树敌太多，导致我的计划实行的毫无待滞。”
“好一招釜底抽薪！昀，你也够恨的！先毁他老巢让他人心动荡，又趁机坏他生意，杀他成员，不让他有任何转机，存心是断他的根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也太小看他了。虽然我是希望把他连根拔掉，可像这样的百年组织怎么会没有几个忠心骨干呢！他们的消失只是为了休养生息，为自己赢得喘息的时间，现在不是又卷土重来了吗？”
“所以你黒旗社就成了矛头所指，首当其冲！”慕曦撇撇嘴，江湖恩怨罢了。
“这就是我所担心的。”
“你对付长老会如果有对付暗血盟的一半狠，现在也不会落入这种僵局。”慕曦白了他一眼，这不自找的嘛！
“我答应了老头子在接位三年内不能动他们，老头子太念旧情了。”
原来是人情债！老头子应该就是上一任的旗主吧！
“现在三年已过，也难得你有这个耐性等到现在。对了，我好像听说不少堂口的管事可都被干掉了。”慕曦想起自己前几天才听到的消息。
“我知道！其中有些人是可惜了。而其他的呢，哼，都是该死的。就算他们这次不死在暗血盟的杀手手上，将来也要死在我手上。让暗血盟的杀手下手还真便宜了他们。”
“哦？”
“他们已经投靠了伍虎，对我来说就是叛徒。更何况他们以前暗中克扣了大量物私。这次被我查了出来，回去就算我饶了他们，社规，刑堂也饶不了他们。”函奕昀的语气显得很狠毒。
“先不谈这个。”慕曦的头脑此时分外的清醒，“现在你社中的问题就是伍虎要夺权……”
“这是明摆着的！”函奕昀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冷笑，“那个老狐狸想了可不止一天两天了。”
“社外是暗血盟虎视眈眈！那你为什么不在总坛坐镇呢？”慕曦突然问道。
“三个月前，伍虎在鬼喉峡安排了一股流匪意图利用地势暗杀了我。也怪我一时托大，不慎受伤！” 这就是当初和慕曦的相遇。
“也就说伍虎现在在社中还没有正是掌权。可是你为什么不回去，而让他有这个机会可趁！我不相信，你回不去。”慕曦记得当时函奕昀的伤很轻，只要包扎几天就没事了。除非他有什么更深的计划。
“我只是暂时不想回去。回去了，我在明，他在暗，他请的都是流匪，虽然计划失败，我也抓不到他的小辫子。可是，不回去，他在明，我在暗，对我来说更有利。而且我也想趁机整顿一下社务。大家安稳久了，失去了警觉心和上进心。这对一个组织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我也想让那些平日里只敢小打小敲在暗地里搞鬼的老鼠们，把胆子放大些……”
“都光明正大的浮出水面，好让你一锅端，是吧！”慕曦还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让我一并清理了，倒也省了麻烦。只是我没想到暗血盟偏偏赶上这次整顿出山。我担心这次黒旗社会抵不住内忧外患，彻底完蛋！”函奕昀皱起了眉头，当不当那个魁首他无所谓，可是义父临死前把黒旗社交到自己手上，自己也就当还他的二十多年的人情债。若真是这次黒旗社的百年基业就这么被自己玩完了。不但还不了老家伙人情债，怕是又要欠了。这是他的自尊不允许的。
“你们黒旗社不会这么没用吧？”武林中的一社就着这么点能耐？慕曦有些不能理解。
“非常时期，而且黒旗有变！”
“这只是你的揣测，还是……”
“是确切消息。一察觉到暗血盟开始蠢蠢欲动，我就开始注意黒旗社的动向了，再加上前阵子的事，我就留心上了。几天前，我手上风旗的暗探告诉我，暗血盟的几次暗杀已经引起了社内的警觉。而且黒旗社内变动的消息似乎走漏了。暗血盟见此情势，，改弦易辙，开始派出一小部分势力意图渗透到我黒旗社中。目前有多少成功的还尚未知晓，不过他的盘算我就很清楚了，暗血盟他一定是想趁着黒旗社的这次内讧，一举捣了黒旗社，以报我当年毁他之仇。”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暗探？不知怎么，慕曦想起了那个在飘香楼的说书先生。会是他吗？那天昀看他的样子很不一般啊！估计八九不离十，不过聪明如慕曦即使已经察觉也会装作不知。刺探他人的隐私是不明智的，表现的太聪明并不是好事。
“事已至此，整顿社务已是避无可避。我就怕暗血盟在这时候抽冷子！”注意暗血盟的杀手，防范他对黒旗社的行动，是这阵子函奕昀忙碌的重点。
“我想也许，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要怎么防他的出手，而是要怎么让他不出手，这样才万无一失，不是吗？”慕曦努力的转着脑筋，换了一种思路。
“这么好的机会，他应该不会放过。总不能让我去和他谈判吧！”他可是对我恨之入骨啊！函奕昀的眉结始终没有展开。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啊！如果你还想重掌黒旗社的话！”
慕曦瞟了一眼听了许久却不曾开口的季殒。
昀让他在这里听，好吗？会不会有变数呢？
算了，那是昀的决定。
“也许不直接下手？转个弯儿？”慕曦咬咬唇，他需要思考，“我再想想吧！”
自己的计划被打乱了，节外生枝，可又不能不帮！更况且，时间，迫在眉睫了！


第二十一章
“公子，这是隐堡派人送来的。”阿寿递上一个精致的木盒子。盒子很轻，是密封的，锁似乎很巧妙，至少阿寿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开锁的地方。
慕曦一言不发的接过盒子，从腰侧翻出一根寸长、形状奇特的银质针状物，在盒子的几处挑拨了几下，盒子“啪”的一下弹开了，露出里面的一叠绢纸，上面用黑色小楷密密麻麻的写着字。慕曦把纸从盒子里拿出来，一张一张的翻看着，面色十分森冷。
阿寿站在一旁，突然觉得这样的慕曦让人害怕。
慕曦看的非常仔细，一张一张，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心的记下了。薄薄的一叠纸让他看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他又一张一张的叠进盒子，单手抱着盒子开始沉思。房间里的气氛非常的压抑，阿寿连大气也不敢喘，静得只听见慕曦的手指敲击在桌上的声音，咚，咚，咚，每一声都特别的悠长。阿寿惊讶的发现，一向能赖则赖的慕曦，此时腰板挺得笔直。阿寿开始意识到这盒绢纸的分量了。
时间犹如静止，好一会儿，他听见慕曦的声音，“阿寿，麻烦你去把阿福，阿禄也请来吧，我有话说！”
“是！”阿寿愣了一下，出门去了。没一会儿，三兄弟依次走进了慕曦的房间。
“把门带上！” 慕曦吩咐。
最后进来的阿禄把门小心关上了。
“公子！”
“这次的事情至关重要，我会让你们每一个人去行事的时候，心里都有个数。但是也希望你们把口风把紧。”慕曦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看着他们，让三个人的心也跟着沉重了起来。
“是！”三人应道。
“这东西，你们先传看一下。”慕曦拿出一叠纸，首先递给了阿寿。
这是盒子里的东西？！阿寿的手心有点冒汗，他知道上面一定记载了很重要的秘密。他慎重的接过，开始翻看，果然他被上面的文字传递的信息震住了。当他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消化完所有的讯息，他看见两个弟弟同样震惊的呆在身旁。阿禄的手上正捏着那叠纸，已经皱了。阿寿苦笑，他终于知道那个盒子的分量了，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重，也难怪当时慕曦的表情那么凝重。
“武林中又将掀起一场浩劫！”阿寿皱眉叹着。
“都看清楚了吗？”慕曦问。
“嗯！”三人同时点头。
“我希望你们能再仔细的看一遍，我已经给了你们足够的反应时间。这一遍，我希望你们能把所有能记得都记下来，尤其是阿福。”慕曦看着他们，又缓缓的赖进了椅子。
绢纸又开始在三兄弟手中传递，这一次要快得多。最后绢纸回到了慕曦的手上。慕曦小心的把纸叠成小块，捏进手心，握起拳头。三人只觉得他的拳头上仿佛闪过一阵紫晕。待到慕曦再放开手，灰色的粉末“簌簌”的落在了地上。
“相信你们都记住了，我现在告诉你们那上面写的都是暗血盟最近的所有情况和交易明细。”
“公子是怎么拿到的？可靠吗？”阿福上前一步问道，脸上尽是骇然。
“暗血盟，就是三年前名噪一时的杀手组织，他又复出江湖了？”
“你们不必惊讶！我不瞒你们，这是我刚从隐堡拿到的消息，阿寿知道的。所以消息的确切性不容置疑。”慕曦坦白告知。
“他们好大的野心啊！”阿寿想起刚才一目扫去，武林各大家族的主干均有列名，“不知是谁这么大的手笔？”
其实慕曦也很奇怪，是谁舍得花下这么一大笔银子，这么贪心，这么狠毒想要买下武林各大世家的好手人头。不过消息贩子没告诉他，隐堡目前也无法查到。关于这个，慕曦就不对三兄弟说了。他只是问：“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看法？”阿寿不明白。
“公子是决定帮函公子了，是吧！”阿禄说得很肯定。
“目前的形势对我们很有利。”阿福复杂的看着慕曦。
果然，三人当中阿寿是最没有心机的。慕曦淡笑。
阿寿不是笨人（只是迟钝），听了两个弟弟的话立刻反应了过来，“公子是想对付暗血盟，助函公子一臂之力？”
“其实我并不想直接对上暗血盟，毕竟我们目前还没有那个实力。而且我的打算并不是对上暗血盟，只要拖住他不让他有机会对黒旗社出手就行。不一定要我们出手，最好能借力打力，只要有相关力量能牵制住他……。”
“我明白了。”阿寿一击掌，“我们只要把这份名单流出去，这样武林各大世家自然会对付暗血盟，这就不用我们出手了。”
“不可！传言和即成事实是不一样的。即使名单流了出去，各大世家也只会小心留意，加强戒备，不会对暗血盟出手的。毕竟没有证据，也没有厉害关系，无缘无故惹上暗血盟这么个棘手的对头是非常不明智的。就是我是家主在没有看到伤害之前我也不会那么做。除非是造成真正的伤害，不然他们是不会动手的。”
“可是名单上的人可都是武林各家的中流砥柱，出不得错啊，不然武林可就乱了！”阿寿心急如焚。
“我知道！可是这份名单牵连太广，太匪夷所思了，即使传了出去，有心人会暗中防范，无心的只怕当作流言笑话。而且名单一泄露，那些渗透的暗探很容易暴露。一旦被查出，就会断了情报。对方有了警觉，要想再渗透就难了。”阿寿想的太简单了，慕曦纠正他，同时也明白的告诉另两个，不可涸泽而渔的道理。况且自己也不能断了隐堡的路数啊！
“那我们该怎么做？”阿寿看着慕曦，知道他应该有了定办法，毕竟刚才他想了那么久。
“其实名单还是要流，但必须要流到少数有心人手里。范围也不能太大。既要让武林人士有防备又不能让暗血盟起疑心。我记得北御聆应该准备回去了吧。不如就让他带一份回去好了。”北御家还是有些分量的。
“公子要交给他？”
“不，你们要演一出戏，让他小心的偷回去。我想北御家的家主会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得不到珍惜。而且让他偷，自己以后也有借口推脱。
“那我们还要做点什么？”
“你们要做的就是密切注意各方动向。”慕曦把想好的思路说给他们听，“据我分析他们第一个下手的对象是晋南关家的关二。阿寿和阿禄要预先赶过去，暗中保护，守株待兔。我想关家只要有防备保命是不成问题的，毕竟关家的关云十八刀也不是叫着好听的。你们就帮他们防备着，杀手出手的时候能救就救。”
“救不了呢？”
“那就算了！反正你们主要要做的又不是救人。不管人有没有救活。你们只要让大家知道这一切行动都是暗血盟的计划就可以了。
“可是这样贸然，他们未必相信我们。” 
“你们不要直接说啊，只要要帮助苦主勘查现场，找出蛛丝马迹就行了啊。我相信杀手总会留下痕迹，只要我们留心。偶尔再透露一点暗血盟最近东山再起的小道消息，大家的思路自然会都导向暗血盟，用不着你们开口。我相信阿寿在晋南的信用，还有关家的影响力。想必后面只要有人被暗杀，不管成功与否，暗血盟是逃不掉嫌疑的。”慕曦冷笑，他想的很周全，所以要阿寿和阿禄一块去，借用阿寿的名声以及阿禄的头脑和细心。
“可是这样救不了所有的人啊？”阿寿问。
“不要所有，只要几个大人物被刺，不论成功或失败自会引起武林各界的警觉，他们自己会防范，这不用我们操心了。”其实慕曦也没有救所有人的意思。即使告知了那些小帮小派，他们既也胆子亦没实力单独对上暗血盟，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不如让几大世家领个头款。不过这个慕曦是不会告诉耿直的阿寿的。
“我们明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自然是越快越好。我们要抢的先机。不过走前别忘了，让梨花小公子看看戏。细节应该就不用我来说了吧！”慕曦下了指示。
“我会做好的。我们下去准备了。”阿禄拉走了还在苦思的阿寿。
“现在该轮到我了！”留下的阿福抬起头对上慕曦的眼。
“你知道我要留你？”
“再看不出就枉费我‘伺候’您这么多天了，”阿福意有所指的说，“你一定又是把最艰苦的活儿留下折磨我了，是吧，公子？”
“那是磨练！我是为你好！”慕曦大言不惭。
“好说！这次又是什么事情啊？”阿福也不想再和他辩了，明知辩不过就不要再浪费口水了。
“阿福，你很聪明，也很机智。可我最欣赏的就是你的随机应变，你明白吗？”
“明白！”现在才明白。真正聪明的是公子。阿福知道慕曦不会平白给他戴上这么一顶高帽子的。
“明白就好！我相信这件事也只有你能胜任。阿福，你知道吗？我们要彻底牵制住一个组织的所有力量，光有外力是不够的。还要同时在内部制造，不，是寻找一个突破口。其实暗血盟有很大的空子让我们钻，不是吗？”
“你是说天地两盟主之间的不和？”说不和是客气，更正确的说是明争暗斗。
“我知道你会看出来的。种种迹象已经相当的明显了。争权是每个组织都不可避免的。当然忠心是一回事，可有实力的人或多或少在心里也会想过往上爬。只是在于可行不可行的问题了。所谓向心力不可能包涵每一个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以利益结盟的集团。从消息看，天地两盟主之间的战斗已经激化了，有时甚至连表面的和睦也维系不下去。内斗到现在为止没有爆发，应该是缺少人去推一把。我说的对吗，阿福？”
“对！所以公子就要我去做这个推一把的人？”阿福无可奈何只能认命。他知道慕曦总会有办法让自己屈服的。
“我早说过你很聪明！”慕曦笑了。阿福是最好的人选，他的易容术可以让他轻易的混进去，在加上他的狡诈，可以把危险减到最低，“不过，如果你做的更有分寸就最好了。”
“公子的意思是……”
“一个百年老组织建立也不容易。毁了他不如转为己用。阿福，你恐怕要多费心了。我相信‘刁虎’不是白叫的。” 
“只要能做的，我会做到。可是……” 对于慕曦的难题，阿福长叹了一口气，“我要告诉公子，您究竟在做什么，大哥也许浑然不知，可我和阿禄心里有数，还是不要太过的好！” 
“我不会伤害到你们的，这点我可以保证。”慕曦正色道。三兄弟的牺牲在他的计划里是没有必要的。
“我只能选择相信你！”阿福知道若是慕曦要害他们三兄弟不需要费这么大周折，何况他也相信阿寿看人的眼光。
“那就好！”这样事情才办的下去，“还有如果不成就彻底毁了他，我不希望为我们的将来留下敌手。”在该狠的时候慕曦是不会留情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外公曾用多少血淋淋的事件告诉自己这样一个道理。所以他紧记，“还有，期间我会派他和你联络。”慕曦拎出雪若，说到底他也不是很放心阿福。
“我知道了，我回去准备！”阿福告退。
“阿福，”慕曦含住了已经退到了门口的阿福，“乔容的事我放在心上了，也一直在打听！”
沉默片许，“谢谢公子！”阿福应道，不管是威胁还是示好，他都领了。
看着门重新被关上，慕曦吐出了一口气。他碰碰桌子，桌子顿时化作齑粉，垮在地上，瓷壶瓷碗也“啪”的落在粉堆中，裂成了几瓣。
果然自己还是太嫩，太沉不住气了。外公说得对，自己还有待磨炼。

“昀，如果你相信我，暗血盟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你只要专心整合你的黒旗社就好了。如何？”那边一安排妥当，慕曦就来和函奕昀商量。
“好！”思考了许久，函奕昀点点头。他不是不相信慕曦，只是事关重大，稍一差池可就是万劫不复啊！但是一对上慕曦自信满满的眼眸，他咬咬牙，赌了！
“不过，作为交换，我希望一旦事成，你可以调集黒旗社的一切可用力量助我行事。”慕曦冷静的提出条件，不是他无情，借机要挟，而是他不会被私人的感情冲昏头脑。即使他对昀有足够深的好感，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力量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是无奈也是不得已。他所定下的目标太大，他不能浪费任何一个机会。套句昀的话“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
“可以！”若事成，慕曦也算是黒旗社的恩人，按社规可享受长老级的待遇，也有权调用社内的力量，自己也不算偏私。
“成交！那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见目的达成，慕曦露出了微笑，“还有，昀我想了一下，我们还是要靠近总坛才方便及时的掌握情况。可如果要毫不动声色的混进黒旗社的直辖区应该就需要黑虎寨的配合。”
“黑虎寨？”怎么又会扯上他？
“没错，我把几个月来一连串的事件都想了一遍，整理了一下脉络。我发现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把方向想错了。我们一直认为黑虎寨只是幕后黑手的一把借用的刀，可是事实可能完全相反。这几天我仔细考虑过，包括回忆我们上次夜探黑虎寨的情况。发现了很多细节很多破绽用我们想法完全无法解释。所以我大胆的换了一个方向去假设推敲，居然和那些细节完全吻合，那就是从一开始黑虎寨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你是说，他们的目的是黑虎寨？”
“没错！为了证实我的猜测，我去找了消息贩子，最后果然得到了让我不意外的消息，三个月前黒旗社曾派人去黑虎寨里招降，可是寨里的人野惯了，拒绝了，那人撂话说要他们别后悔。之后就发生了那一连串的事情。还包括乔家寨灭门的事被算在他们头上。这不是太巧了吗？乔家寨的名声一向极好，所以最近黑虎寨的日子不太好过。而且最近黒旗社也有经常派人去威逼利诱，此时屈服应该不会引人怀疑。”
“所以你说，需要他们的配合！”
“只要他们诈降！我们就可以跟着混进去。突然出现在黒旗山脚下的一队人马当然会引起黒旗社的注意。可是他们一旦知道是黑虎寨投降的人马，就不会再放大心思留意监控。虽然没人说一个队伍里不能有两只人马，两个目的，可是监控人往往只要得到一个答案就会安心，这是盲点，我们应该善加利用。”
“其实现在想想也不奇怪。上次我们去夜探的时候，我观察到黑虎寨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兵家上地，而且寨中好手不少。如果伍虎想把他们收编在自己旗下的确是一只生力军。如果他的夺位计谋成功，他就需要有一批自己班底来管理，如果他的计划失败，黑虎寨也会成为他最好的藏身处。而对于乔家寨的陷害除了可以借此来威逼黑虎寨屈服之外，可以趁机踢掉这颗将来可能挡他在南武林横行的小石子，还可以引开众人的视线。一举数得。”函奕昀一下子想明白了伍虎的意图。
“计划的很周详。如果没有我们出现的话。只是我记得你说过伍虎可没这样的好智谋啊！如果有，三年内还没成功踢你下台？”慕曦想到另一个问题。
“我也觉得很纳闷。伍虎似乎没有这么好的头脑！凭他怕是想不出这样的周密的陷阱。”
“会不会他的身边有了什么智囊一类的人物，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以前，没有。”这个函奕昀清楚，他也在伍虎的身边放了暗探。
“以前没有不代表现在也没有。一切还是小心行事为好。昀，你的暗探有没有办法探到现在黒旗社内部的人员调动和人员安排？我知道很难，尤其是现在伍虎控制了总坛……”慕曦知道自己有些强人所难了。可是能探到自然是最好。
“有！”函奕昀点点头。
“……”乍听到这样干脆的答案，慕曦愣了一下。
“不要小看我，我好歹还是个称职的魁首。”昀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邪笑到，“我说曦，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去，不过要到了地界再说。”

后面的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包括黑虎寨的同意配合和慕曦一行人安全的抵达黒旗上脚下。
可有些事总是会发生的，包括分别！
一切发生的很突然，就在一个傍晚，刚刚抵达黒旗山脚的第一天的傍晚，季殒突然来向慕曦告别。
“破空，这个时候你要走？”季殒的突然告辞让慕曦非常的惊讶！
“朝中有要事，昨夜八百里加急，家兄急招我回京议事！我也是不得不走啊！”季殒有所保留的说。
“看来我于情于理都不能挽留了！”
季殒这一走相当是打乱了慕曦的一部分阵脚，慕曦为难的皱起了眉头，可他也是识大体的人，知道事急从权。对于季殒来说，璃阙皇朝才是他的首要守护。
“我知道这时候离开，肯定是帮不上你们什么了，所以我留下这个给你。”季殒把一块玉牌交到慕曦的手心里。
“这是……”慕曦自己的打量起这块玉牌，入手微温，色泽莹润，应该是上好的温玉。切割成工整的块状，没有多余的修饰和花哨的雕纹刻画，只在正面和反面用小篆各刻了一个“璃”一个“阙”字，合起来正好是璃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这是直系皇族的身份证明，有时候可以当通行令和调兵令使！还蛮方便的！”
“调兵令？”
“向一方守城的城主出示可一次借兵五万。我就暂时寄放在你这里，希望你妥善使用，事结后，如果你愿意可以亲自到遥城交还给我！”这是季殒为自己留的一条路。
“那赫跋呢？”慕曦想起了东方胜雪泛白的手。赫跋和他之间的事也许自己算是最清楚的了。因为那天早晨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情——
清晨，雾气尚浓，慕曦去向东方胜雪请辞，原以为要费上好一番口舌，可没想到东方胜雪什么也没说。他记得当时自己很震惊的看到一向注重衣冠服仪的东方胜雪竟然没有梳洗，披散着长发，只着中衣的坐在床上，面色有点苍白。可是又与平时的他有些不一样，似乎更添了几分艳丽的容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听到慕曦一行人要离开，只是恍惚的应了一声，又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只有在慕曦提到赫跋也会跟着一起离去的时候，他注意到东方胜雪扯紧锦被的手指泛了白……
还是那天早晨，慕曦在竹林里看见了正在练剑的赫跋。说是练剑，其实更像是在发泄。剑气锋凌犀利，扫、劈、架、刺，都仿佛使出了全身的狠劲。赫跋咬住牙，额角见汗，却始终不曾停下，更反常的是，一向沉稳的赫跋不但仿若失去了冷静，也失去了警觉，自始至终也没有发现在一旁窥视了很久的慕曦……
他们之间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吧！
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从那一天起就不一样了！
“赫跋会和我一起走！”季殒的话把慕曦从记忆的池泽里拉了回来。
东方知道吗？慕曦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有些事，除了当事人，外人是没有置喙的余地的。
“爷！马匹准备好了”赫跋从外面走了进来。
“你现在就要走？”这么急？
“事情紧急！”季殒最后看了慕曦一眼，走了出去，赫跋尾随。
“躲避不是永远的办法！”慕曦低语，也不知说给谁听。
“我会对自己做的每一件事负责！”赫跋的脚步停了一下，像是说给慕曦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跟着季殒消失在门口。
就这样，季殒暂别了慕曦的征途。

“昀，破空要离开……”慕曦向函奕昀告知这个消息，“所以我们的计划要……”调整了。
“你跟我走！”话未及说完，慕曦就被函奕昀拉了出去。
“去哪里？”
“听消息！”
“现在？”
“现在！”
函奕昀带着慕曦转过几条小巷，花柳烟烟，总觉得带着几分脂粉气“你究竟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为了让慕曦不再追问，函奕昀转移了话题，“你这次是怎么顺利说服黑虎寨的？”
“我说过了，他们自认是乡野的亡命之徒，自在惯了，不会想受到什么束缚的。奈何黒旗社的名头太响，与之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他们正在愁眉不展的时候，我找上门去与他们商议自然是一拍即合了。其实他们也只有选择与我们合作。而且我还给了他们承诺……”慕曦顿了一下，瞟了一眼函奕昀“我想昀你应该也对那个寨子没什么野心吧！”
“那个破寨子我没兴趣！”函奕昀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话，又转了个弯。
“等等！你带我来这儿？”望着眼前的一切，慕曦立时刹住了步子，灯红酒绿，莺娇燕啼，送往迎来，更不要说站在大门口涂脂抹粉正在和客人打情骂俏，招揽着生意的花姑娘了。这不是青楼是什么？更何况那块大大的红字匾额写的清清楚楚——“群芳阁”。
“就是这里。”函奕昀好笑的看着慕曦一下子涨红的脸。自己是捡到宝了。慕曦果然清纯的可以。
“进去看看吧！”羞意只是一时的。慕曦心里充满了好奇。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走路？青楼，久仰大名啊！自己也是个男人，来见识一下也不为过。慕曦是未经情事，可也不至于白到连青楼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男人嘛，总是有那方面需要的。对于那档子事，慕曦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呵呵，可山上那么多医书也不是白看的。以往是没机会见识，今天也算是个机会了。
“鱼龙混杂往往是探听消息的绝佳条件，这里三教九流都有，消息也走得最快。更何况天底下最容易泄露秘密的地方就是床上。”函奕昀小声的告诉慕曦。
“不用解释，我知道！我又不会当你是什么好色之徒，你紧张什么。”
慕曦的一句话差点没气煞函奕昀。

第二十二章
“贵客到！” 一进门，门口机灵的龟奴高声唱了喏。
“哎哟，哎哟，贵客贵客，我说今天怎么一早就听见喜鹊叫呢，原来是大爷您到了。里面请啊！”一位三十多岁还浓妆艳抹的胖女人扭着她的水桶腰，一脸谄笑的迎了上来，向两人直挥着带着一股脂粉味的丝手巾，她一边把两人往里带，一边捂着嘴呵呵笑，“您可是好长日子没来了，可把我们姑娘想死了喽。”
“你是常客？”听了她的话，慕曦小小声的问函奕昀。
“不是！这是这里生意上的客气话。”函奕昀闷声道，声音听起来有点嗡嗡的，似乎不太高兴，其实他的确不高兴，他向来不是很重欲，就算要女人，自会由下面准备，还用不着自降身份来这里召妓。
慕曦暗笑了一下，把注意力转到了观察周围的环境上。整个屋宇颜色相当的艳丽，红漆，金描，彩锻，花灯，把这里装点的富丽堂皇。花灯上还像模像样的题着诗文，慕曦凝神看去，不由好笑，多是些淫词艳语，媚俗的很。而自己现在所在的这层是类似天井的造型，除了最大的厅堂外，在四角用镂空雕图的木架隔出了数个独立的空间。透过镂空的花纹可以在看见里面摆着桌椅，桌上还放着酒水和果品。沿着一条秀气的楼梯拾阶而上就是四面的悬廊，悬廊里面是一个个雕着各色花型的朱红色木门。想必里面住着一位位如花的女子吧！
“老鸨，凝翠翻牌了吗？”，趁着慕曦打量的功夫，函奕昀熟门熟路的向那个胖女人问道。
“哟，还真不巧，凝翠姑娘牌子刚给翻了！”老鸨笑脸没停下，抹得鲜红的嘴也没停下，“要不，我让嫣秀伺候两位爷，虽说凝翠是我们这的红牌，可嫣秀也不差的，俗话说的好，梅兰竹菊，各有千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不用了，我们等。”函奕昀迅速的打断了她的话，顺手丢出了一张银票，“给我们先找间雅房歇着。” 
“那就随你们吧！”老鸨叹了一口气，懒洋洋的接过银票，瞄了一眼，这一眼一看就像被雷打到了一般，眼睛都直了，她随手拉住一个龟奴就高声命令着：“快把贵客带到天字一号去。”
“如果可以，请快一点。”函奕昀的嘴角轻轻勾起，又递出了一张银票。
“是是是，是是是！一定一定！大爷，你先请！先请！”老鸨叠声应道，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她叠好银票，小心的揣进怀里。
龟奴在前面领着路把函奕昀和慕曦往后面带，函奕昀满意的听见后面老鸨在跟一个小龟奴交待：“去，给凝翠传个话，就说我说的，快把那边回了，这边有贵客到。”
银子的本事，他一向知道的。
穿过一片小小的花圃，一道孔门，眼前是一座绣楼。函奕昀和慕曦被引进了一间雅房，龟奴殷勤的送上了好酒好菜，在函奕昀打了重赏之后，喜笑颜开的退下了。临走不忘带上门，给两人留个清静。
小口啜着酒，尝了点菜，慕曦暗暗点点头，虽不是十分珍馐美味，却也相当不错了。
“别小看了这里的厨子，有些还是有绝活的。毕竟他们也要在这上面赚银子。”看出了慕曦的意思，函奕昀笑着说道。
“我还以为来这里的人眼里就只有姑娘呢！”慕曦吐了吐舌头，又挟起一块翠玉豆腐咽下了。放下杯筷，慕曦开始向函奕昀一一询问心中的好奇。
“为什么大堂里都没有什么人，按常理，不是应该有酒客点了姑娘在作乐吗？”
“常理？”函奕昀抬起眉毛，“哪个常理？”
“……”慕曦一下子语塞了，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这好像一直都是自己的想象。
看出来了，函奕昀失笑，他一边斟饮，一边说：“为什么会没什么人，道理很简单，这种地方一般是点灯时分才开门做生意，直至清晨打佯。入了夜才是最上生意的时候。我们是傍晚过来的，时辰尚早，客人还没上门，所以你没看见什么人，这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其二，下面不是你想的那种寻欢作乐的地方。只是点牌子的地方。你在大厅的时候不是看见墙上挂着些木牌子吗？”
慕曦回忆了一下，在楼梯的尽头似乎是挂了些木牌子。
“那些都是妓女的名牌，分别写着名号，客人要是看中了，点了牌子，就将写了字的那面翻过去，就是翻牌，也就是告诉后来的人这个姑娘有客了。”
“可是你怎么知道谁是谁呢？”
“经常来的嫖客自然是有老相好的，若是第一次过来，老鸨自是会引个路。若是挑剔一点的客人，老鸨还会领着几个标致些的在楼下的隔间里让嫖客挑。如有中意的，会让姑娘把客人带进自己的房间招待，不会留在大堂里。所以那个地方只是暂时的待客而已，酒水什么的都放的很简单。当然，你说的那种情况也不是没有，但只是少数，凡有头有脸的人就算是聚会作乐也会要个雅间，一来免了打搅，二来避了丑态。”
“那我们呢？”
“按规矩是该在外面等的，可天底下的规矩没有和银子过不去的。”函奕昀自信的笑了笑，“如果我没有猜错，这里应该是凝翠的绣楼。”这是银子使的好处。
“绣、楼？”慕曦一字一字念着。不是只有好人家的姑娘才住在绣楼里避嫌吗？
叹了一口气，知道他不懂，函奕昀耐着性子给他解释：“就是妓女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下等的几人挤一间也是常事，待到接客时，老鸨自会安排一间房，好一点的平日里就有自个独自的一间。再好一点的不但有独间还能有可使唤的丫头。当然最上等的，就像凝翠，可就相当于“群芳阁”的招牌了。不光是独间还有独立的小楼，丫鬟伺候自是不必说，老鸨还会刻意栽培，琴棋书画都会请人教导。不但捧出了红牌，还抬高了身价，不过，真是红极之时，老鸨也得让上几分了。”
“那灯上的字迹是客人留的吗？不是说有很多风流才子会在这里流连吗？若说是他们的墨宝也不奇怪，可是是不是俗媚了些？”慕曦说的还算好听。
“那是他们自己找人写的，要得就是这个效果。让嫖客都能很快的‘热’起来。”函奕昀冲着慕曦别有深意的笑了一下。慕曦只当没听懂。
“嗯，还有……”
就这样一问一答，天色渐渐黑沉了。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许多。直到门外想起了脚步声。
是两个人！
一个圆润的女声在外面小声说着：“妈妈，我知道了，这里我自会好好伺候的。您就放心吧！”
接着一个脚步渐远，另一个走至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让二位久等了，小女子真是失礼！怠慢怠慢！”珠帘一掀，走进一个国色天香的娇艳女子，未语先笑，只见她珠翠满头，却只显贵气不觉俗丽。红唇带笑，凤目轻眺，流转间风情万种，酥媚入骨。一身艳红的罗衫，映的她格外妖艳。
“凝翠在这里向二位赔礼了！”她落落大方的从桌上执起银壶，分别为函奕昀和慕曦斟了一杯，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青葱玉指拈起小小的酒杯，“小女子先干为敬，就算向两位赔不是。还望两位大人有大量，饶过小女子的怠慢之过。”她一仰脖子，将这一杯酒一饮而尽。
好个豪爽大方的女子！慕曦的眼中带着欣赏。
放下酒杯，用丝绢拭了拭唇角，凝翠问道：“两位是第一次来吧，不知是何方人士啊！”言语间仍是笑意盈盈，字字脆圆入耳，动听至极。
慕曦踢踢函奕昀。下面是你了。
“飘摇客！”函奕昀吐出三个字。
“呵呵呵，尊驾真会说笑！”凝翠神色未动分毫，只是掩唇而笑，声如银铃，花枝微颤，更是媚人，“我们才是浮萍飘絮，任风招摇呢！您这样的大爷，说笑了。”
“空穴来风处。”函奕昀微微一笑，接了一句。
凝翠一震，顿时敛住了如花的笑魇，双目满是警戒：“尊驾，是哪位座下，未曾见过啊！”
函奕昀不答，伸出右手，握拳，只留拇指在心口顶了一下。
魁首！凝翠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可是印象中，魁首不是这个样子的啊？她上下打量着函奕昀，桃花面上流露出狐疑之色，描绘的极其美丽的秀眉也蹙了起来。
“你不信我！”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函奕昀眼一厉，向凝翠看去。
“属下不敢！”迫人的气势让凝翠一下子跪下了。她心里信了，这样的强势，也只有魁首才有。
“谅你也不敢。”函奕昀冷冷说到。
“风旗编下，风耳朵十三亦羽见过魁首。”此时的凝翠，不，是亦羽已经收起了所有的风情和轻佻，恭恭敬敬的跪在函奕昀面前。
“起来说话吧，这里一切从简，别让人怀疑了。”函奕昀放缓了语气。
“是！”亦羽站起身，敛袖，低眉顺目的站在了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放肆。
慕曦在桌下又踢了他。
函奕昀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相信你也隐约听说了，最近风声比较紧，我只是易了容而已。最近社里可有什么异常风声没有？”
“这……”虽然不明白魁首为什么会向自己解释，亦羽还是要尽自己的责任，只是那个消息……
“有什么就说吧！”
“是！最近社内人事异动频繁，人心动荡，惶惶不安。虽然听说是魁首下的命令，可属下觉得有诸多不可。”亦羽一边说，一边小心用眼角瞟着函奕昀的表情。
“继续！”函奕昀面无表情，似乎无所动，这让亦羽心中惴惴。
“属下发现三年前被我们剿灭的暗血盟最近又在活动，而且似乎针对我们黒旗社而来。”
“嗯！”
“还有，据属下密探所知伍长老的势力这几个月来发展的很快，已经有好几位堂主向他倒戈，十大长老中也有半数以上被他拉拢了过去。且他近来做事越发嚣张，社中还传言，大权即将旁落，最近社内大小事宜均是伍长老擅自定夺，冒用魁首之名越俎代庖。而且还有传言，说他暗中勾结了黑虎寨。近日，有黑虎寨一行人马下榻黒旗山下，属下认为传言属实。所以属下斗胆猜测，伍长老已是图谋不轨，意欲逼宫！”亦羽鼓足勇气吐出所有心中所言，一说完，立刻跪下了。自己以下参上，已是大逆不道，现在又没有确凿的证据，论帮规自己逃不过刑堂。其实说这番话时她就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你没有说错。起来吧！”函奕昀看着这个“大胆”的下属，也露出了欣赏之色。冒死进鉴，好胆识，好见识。而且对黒旗社是忠心耿耿，如此人才定要重用。不过，伍虎的手脚倒还真挺快的，也不枉自己陪他玩这遭。
没有怪罪，反像是称赞，亦羽心中一惊，莫非魁首是早已知晓？还默然应许？这可是干系到黒旗社的存亡啊，魁首应该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啊！
“魁首，恕属下越矩，属下现还有一事不知。想请魁首解惑！”
“你问！”
“属下原先以为空穴不来风，传言虽有一些根据却大部分失真。可如今看来却至少有七分真，而且现在也的确是伍长老在总坛执掌大权，是吗？”
“没错！在总坛下令的是伍虎！”函奕昀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亦羽只是试探，没想到竟是一语成真，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刷白。
“魁首难道无法阻止？”事态难道已经发展到连魁首也没办法的地步了吗？难道伍虎真的有那么大本事？黒旗社难道就要毁在伍虎的手上？事情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一连串的问号像一个个大锤锤在亦羽的心上，她此时已是心神失守，不复清明。娇美的容颜亦失去了颜色。
“当然不是！”函奕昀嗤鼻。一句话把亦羽从绝望中拉了出来。
“可……”她仍是不太明白。
“我自有我的想法。”不必向你告知。函奕昀一向高傲若此。
聪慧的亦羽很快想明白了其中蹊跷：“难道魁首是故意的？”
“凝翠，你是聪明人！”函奕昀一句话已点明了所有。
“可是魁首不会不知道啊，您这样纵容他，会让黒旗社陷入四分五裂，内斗不断的境地，会陷我黒旗于万劫不复啊！如今社内已是人心离散，社外又有暗血盟在一旁虎视眈眈，您这样会毁了黒旗社的。”虽然函奕昀神色如常，可亦羽知道其中厉害，她急了，“难道您要让黒旗社的百年基业毁在您的手上吗？难道您要做我黒旗的罪人吗？您怎么对得起历代的旗主啊！”函奕昀的无反应想必是刺激到她了，她的言词愈发的激烈，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上下，咄咄逼人的质责了起来。
“你越矩了！我的决定还轮不到你置喙。” 函奕昀一个冷眼，一句冷语顿时冻住了亦羽的激情。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遭到函奕昀的冷斥，亦羽难堪的垂下了头，水袖中的手指绞结着，内心的挣扎和焦虑全从那里透了出来。
“姑娘的勇气和忠诚令在下深感敬佩！一时快口也是出于对黒旗社的赤胆忠心，情有可原，你说是吧，昀！”慕曦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无奈开口打破这个僵局。
这人竟然与魁首如此亲密的称呼？！亦羽讶然的抬起头来，一抬首，对上了慕曦的眼，慕曦冲着她微微一笑，隐有安抚之意，可亦羽的脸一下子红了。
自己是怎么了？她在心中默问。说实话，这位公子长得并不出色，平凡得紧，自己见得俊朗人物还少吗？只是那双眼睛端是美丽，清澈明亮，如淙淙溪水般纯净，却让人感受到温柔和亲切。尤其是他这一笑，竟给如春花瞬间绽放的感觉，灿烂，绚丽，令人迷醉，犹如带着诱惑的魔力，连带着那张平凡的脸也染上了一种绝色的美艳。连自己这种看尽千帆的人也忍不住沉迷。天下竟然有这样的一双眼？！
“嗯哼！”函奕昀不高兴的点醒痴迷的看着慕曦的亦羽，又警告的横了慕曦一眼。
慕曦冲他一挑眉，淘气的眨眨眼。
“凝翠，最近伍虎身边的人手有什么比较显著的异动？比如智囊什么的。”
“有！”亦羽一下子低下了头，粉腮犹绯，“伍长老身边从三个月前就多了个年轻人，听说是伍长老的义子。”
“义子？”
“是的！”亦羽收拾好自己的窘态，再抬首已是一脸冰容，却再不敢向慕曦看上一眼。她正声道：“他叫做伍锦，据说师从关外某密教，为人狡诈，心机颇深，一回来就插手社务，却也颇有手段。”
看来那一串子计划跟他脱不了关系。此人要注意，慕曦和函奕昀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
“他身手如何？”
“一流高手，犹在伍虎和……属下之上。”不得不承认，亦羽咬住了下唇。


夜深人静，偶尔的几声犬吠在山间响起，悠远而空荡。
黒旗山的山脚下，有一条幽灵般的人影在向山顶飘动，他的动作迅若流星，飘忽不定。人影驰至山顶，小心地躲过巡山的旗卫，闪进了巍然耸立的高大楼群。
三转五转，黑影小心的绕到一个杂草丛生的背光处，青石壁上爬满滋生的藤蔓，他拨开藤蔓开始在青石壁上摸索着，不一会儿他似乎找到了什么，曲起手指轻轻的扣动一块青砖，“空空”之声闷闷响起，他暗中蓄力于掌，悄无声息的拍了上去。完整的青砖突然弹出一个圆形凸起。他不拖反按，又将那个凸起捺向砖内，随着食指一点一点的没入洞中。旁边突然转开了一道石门。在他矫健的身影闪进之后，石门很快关上了，青砖也恢复了原样，青石壁也依旧完整平滑，没有丝毫被动过痕迹。
进到里面，黑影点起了火石，这是一间类似暗室的石室，有三面是整面墙的木架子，架子上摆满大大小小的木盒子，羊皮卷，瓶瓶罐罐和其他造型各异的东西。半明半暗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函奕昀！
原来是他！
执着火石函奕昀四处探视。
没有丝毫被动过的痕迹。他信步走到一面架子前，抬手抚了一下，看着手上淡淡的一层灰粉，不屑的撇了撇嘴角，随手从架子上拿起一块似金似银的牌子在指间把玩着，在心里冷笑着，伍虎果然老了！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竟然都没有找到这里，自己恐怕是把他看的太高了。枉费他还花了那么大的心思收买了那个贪婪的女人，真是愚蠢的可以。他如果以为每个男人都会和他犯同样的错误，栽在女人手上可就是太天真了。美人计不是永远有效的。更何况是用在我身上。随手把牌子撂在了架子上，函奕昀转身走了出去。最后的几丝光线照在牌面上，“旗令”两个字闪了一下，随着石门的关起，牌子依旧在黑暗中沉默，就像以往一样。
灵活的在楼宇间穿梭，反正心中所想已经证实，函奕昀准备打道回府。途中经过伍虎的房间，烛光从房里透出来，把两个人影印在了窗纸上。这么晚了，应该是亲信吧！函奕昀忖到。
伍锦！
函奕昀心中一动，突生的好奇让他决定见识一下这位“新秀”人物。伍虎的义子，不知是何等模样！主意一定，他翻进走廊，屈腿侧身贴在墙壁上，用食指小心的点破了窗纸，往里张望。
点着烛灯，一位老者和一个青年人正摒烛而谈。老者就是伍虎，横眉竖目，整张脸透着一股霸道和蛮横的气息，只是此时眉间微微隆起了一个“川”字，一双瞪着的牛铃大眼中闪着狠毒的光，但敏锐的函奕昀依然在他四顾游移的眼神看出了焦躁和惶然之色。再观那个青年人倒长得十分白净，眉目清秀，英气勃勃，面色十分神朗，让人油生好感。乍看像个风流尔雅的儒生，却又带着几分不羁和潇洒，但长缓的呼吸泄露了他会武的事实，而那一双偶尔闪过精光的墨黑眼眸也让函奕昀暗生警惕。是个厉害角色。难道这就是伍锦？
“义父，”那青年开了口，也证实了他的身份，“孩儿得到消息，黑虎寨一队人马已经到达黒旗山下，也递了帖子。看意思，似乎是屈服了。”
“这个我也知道了！”
“可是孩儿觉得事有蹊跷，恐怕其中有变！”
“哦？你说说看！”
“义父不觉的时机太凑巧了吗？前阵子我们那样打压都不见他们让步，如今风声渐平，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伍锦有所保留的说出心中的疑点，私心里他还是隐瞒了那队人马里多出了几个身份不明的人物的事实。
“义父一向欣赏你的小心，不过这次你是太多心了！”伍虎回他，“他们只是见识到了我的手段。告诉你一个消息，黑虎寨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闹翻了，甚至大打出手。最后二把手被一把手一刀劈了。你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孩儿不知，还请义父指教！”伍锦恭敬说道。
“是为了是否归降我起的争执！前阵子的风声让一把手服了软，毕竟黒旗社也的确是个大靠山，可几次心动，都被二把手那个硬骨头顶了回去。这次一把手是铁了心了。再加上这一刀下去，他是回不了头了。” 
“这消息，义父是从何得知的，孩儿毫无风声啊！可靠吗？”
“自然可靠！义父我自有我的管道，你啊，还嫩！”伍虎自得展眉笑了起来。
“义父教训的是，孩儿还要多想义父请教才是。”伍锦恭顺的低下了头，掩饰住眼底的阴冷。
从函奕昀的方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愤懑，不屑和……杀意。
这个伍锦不是个好“招呼”的主儿，看来伍虎是给自己引进了一只狼！函奕昀在窗外，心里明堂堂的。
伍锦再抬起头来，面上已经恢复了从容。他端起茶碗，突然扬声道：
“窗外的朋友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啊？”随即猛一转身，抖手向窗外掷出了一只茶碗，自己也身随茶碗向窗棂飞去。
不妙，行踪已现，还是及早撤退为妙。函奕昀拔起身形向外掠去。
那茶碗来的甚急，方向极准，直奔函奕昀的面盘，函奕昀侧身闪过破窗而出的茶碗，勘勘避过冲出窗子的伍锦，却沾上了几滴茶水。
窗外无人，伍锦也不恋栈，从窗破处跃了回去向伍虎报告道：“义父，没有抓到！”
“无妨！”伍虎转了转指上的扳指，阴阴的道，“我想我知道他是谁。”
“义父放心，他已经中了孩儿的‘百劫不渡’，跑不远的。孩儿这就传令下去，叫尖头曹带队去搜。”
“你用了‘百劫不渡’？”伍虎顿时喜形于色。
“是！”
“做的好！交待下去，叫旗卫封锁整个山头。就算一时抓不到，也要把他困在山上三个时辰。”
“是！”伍锦领命下去了。
伍虎摸着手上的扳指，脸上呈现出一种阴狠的诡笑。
函奕昀，我知道是你，你终于动了！
你一向自傲，可惜这次你运气不好，终于要栽在我手里了。

函奕昀向山下疾奔，可内息的不畅让他心生警惕。身后无人，他停了下来，运气探视，却发现自己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经脉阻塞，血气不畅，还隐有心血翻涌之势。不好，中招了！他心知不妙，为今之计只有速退！他当机立断，极提一口丹田气，向下山的方向奔去。可此时满山遍野亮起了火把，响起了人声，前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山的路已经被堵死了，此时不是现身的时候，函奕昀又不愿与自己的儿郎动手，只得另觅他法。他勉强向暗处退去，内息的不稳，内力的流失以及强力压下血脉的骚动让他举步维艰，倍感辛苦。
到底是什么呢？他寻思着，希望能在短时间里找到解决的方法，现在可是紧急时刻啊！内息每转动一周天就又凝滞了几分，手脚渐渐失力，麻木，发软，腹中却有一股气潮在快速聚集，越转越快，越转越炙热，这种症状是……
百劫不渡？！
他心中一惊！脚步一乱，踏动了乱草。
“谁？”警觉的旗卫向这边巡来，函奕昀苦笑，是不是要怪自己把旗卫训练的如此机警呢！火把移动下，领头的人露出一张狰狞的脸，一道血红的刀疤从额角划过脸庞！尖头曹？！南北武林恶贯满盈的大盗，竟然也托庇进了黒旗社？一定又是伍虎干得好事，想到此，函奕昀不由怒火中烧。
可现在自己根本无力而战，比起做伍虎的阶下囚，函奕昀宁可选择死。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真是龙困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小心的向乱草暗处退去，尖头曹步步进逼，眼见近了。
“啊——”不远处响起一声惊叫。
“谁？发现了什么？”尖头曹疾转身形。
就在这瞬间，函奕昀觉得自己被一股力无声息的带了出去。
慕曦！熟悉的清香和温度飘进了函奕昀的感官，他一下子放松了肢体！

打上一盆轻水，调好药粉，慕曦洗去脸上的易容药物，露出自己倾城倾国的面容。除非必要，他还是不太习惯把那些东西常留在脸上。
“呜呜……”雪若窜了进来，冲着慕曦直叫唤。
“怎么了？又在撒娇！”慕曦有气无力的揉揉眉心，没在意。
见没有引起慕曦的注意，雪若急得追着尾巴打转转。它突然停了下来，咬住慕曦的衣角往外拖。
力道之大，让慕曦感觉到不对了，他一下绷紧了神经，雪若现在这个样子太不寻常了。莫非……是昀？！
今儿从群芳阁回来，昀就不对劲。灵光一闪，不好！慕曦暗叫不妙。他冲向函奕昀的房间。果然是空的。昀一定是去了黒旗社，慕曦笃定。以昀的身手料想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慕曦安慰自己说，可心中总有一种不安在盘旋。自己的感觉一向很准。怕是真的要出事！这个心急的家伙，慕曦一跺脚，拎起雪若，纵身消失在黑夜里。

“你好重啊！”慕曦一边架着失力的函奕昀，一边传音抱怨。
“难得的体验哦！美人自动投怀送抱！”函奕昀这时候还有心思调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调笑我，先小心你的小命吧！”慕曦没好气，这人什么时候能改改这个玩世不恭的脾性啊！不过慕曦心里也明白，改了，也就不是他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招了！”函奕昀也坦白。
慕曦探手抓向函奕昀的腕脉，一下子蹙起了眉心，百劫不渡？！难怪！
“怎么着的道？”
“等出了这趟再告诉你！”函奕昀敷衍道，太丢脸了。
“我们下山的路已经被堵死！”慕曦告知。
“我也知道！”函奕昀苦笑，不然自己也不会被困在山上。
“而且以你现在的状态，我根本没有办法带着你在这群强环伺的情况下不着痕迹的下山。” 慕曦冷静的分析了现场的形势，打起来，函奕昀是只能当包袱的份。所以此路不同。“现在怎么办？”
“后山！”函奕昀下了决定。
“你来指路！”慕曦没有意见。
“那边好像有人！”身后传来人语声。
快走！
慕曦加快了步子，把身后的追兵甩下了一截。 

第二十三章
“禁声！”慕曦紧紧捂住了函奕昀的嘴，两人顺势贴在了洞壁上。两具贴近的身体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血脉的律动。 函奕昀的体温越来越高，微微的渗着汗，身体在轻颤。函奕昀急促而灼热的鼻息喷在慕曦的手上。
“我知道很难受，你再忍忍！”慕曦不忍心的把脸凑近他的耳边轻声安抚着。可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呼——”函奕昀倏的绷紧了身子，鼻息愈发的急促了。只觉得药性发作的更快了。浑身的血液几乎要被烧干。慕曦的手似乎也挡不住他欲望的喘息。他一把抱紧慕曦，把他死死压在自己的身上，理智几近崩溃。慕曦只觉得一个炙热的硬物顶在了自己的大腿内侧。
这可怎么办？慕曦不敢挣扎，怕引起更大的反弹。可是……
“快，快，给我搜！他们跑不了的。”嘈杂的人声渐渐近了。
慕曦的眉拧紧了，昀的反应越来越激烈，会被发现的。怎么办？他在脑袋里搜索着所用可以用的上的方法。有了，他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七根银针。
“对不住了！这也是不得已！”他一咬牙，迅速把七根银针拍进函奕昀周身的几处大穴。立竿见影，函奕昀的身子猛地一僵，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
“怎么样？”
“没找到！”
“那边呢？”
“没有！”
“你们呢？”
“也没有！”
“头，没有！”
搜索无果的报告不断反馈。
小头目沉吟了一下，不说话了，现场一片安静。
慕曦一下在屏住了呼吸。
“看来是真的不在这里了！”仔细听了一会儿，小头目下了结论，“走，我们去其他地方找找，他中了我们的毒，跑不远的。”
脚步声疏疏落落的去远了，慕曦这才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他站直了腰，松开手，紧接着扶住了函奕昀软软倒下的身子。函奕昀苦笑着任他摆布，让他把自己放平躺在地上。身体是不能动了，可是还能说话。
“是金针刺穴吧！”
“是！”虽然用的是银针，但是那种刺法，“更准确的说是逆穴。”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慕曦歉意的看着他，无言以续。
“算了！”事已至此，再计较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不如大方一点，“我很好奇，你知道使用他的后果吗？”
“我是第一次在人身上用！”慕曦耸了耸肩。
感情自己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不过是栽在慕曦这样的美人手里，也算值了。函奕昀自我解嘲。
“不过，我还是知道一点的。金针刺穴大法一般用于激发功力，对吧？可是很少人知道他还可以暂时压住人身体中正在发作的药性。”说到这里，慕曦有些得意，“不过他为什么会让你不能动，我就不知道了。”慕曦吐吐舌头，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因为百劫不渡里含有强力的麻非草。”逆穴大法是暂时强行缓和血脉的流动！血液流动如此缓慢，麻非草自然会发挥极大的功效了。
“现在怎么办？”
“现在只有等麻非草的功效过去，我才能动！”
“那就等等吧，反正我们一时之间也走不了。”慕曦无所谓。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
“哦？”
函奕昀叹了一口气，开始解释，“金针刺穴只是利用刺激脉络的方式达到功力的短时间超常发挥，激发后功力最强可达平时的十倍。如此对敌的好计，你知道为什么武林中少有人用吗？”
“这我当然知道，金针刺穴大法要求对穴道的掌握要非常精准，刺穴时容不得半分差错，不然不得其效，反制于人。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是因为，金针刺穴的一时激发是要以耗损生命为代价的。一经使用，增强的功力最多只能保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就会精血枯竭而亡。不过我用的是逆穴大法，转激为抑，应该不会发生精血耗尽这种事的。”对于这点其实慕曦并不是很肯定。
“按常理来说是没有什么顾虑的，可是你忽略了一点？”
“哪一点？”
“那就是百劫不渡不是平常的药，他里面不但含有麻非草，还含有噬元果。麻非草的药力不过是让人一时麻痹，可噬元果可就是吞噬功力毫不客气了。”况且血脉的缓流，更给了它充足的时间。
噬元果？！
慕曦大惊失色。那是一种对于武人来说极其歹毒的药物。一旦服用它会慢慢耗干武人身体里所用的功力。如今自己把药力就这样强压在血脉里。麻非草的效力应该是两个时辰，可到那时候也足够噬元果把昀的内力吸干净了！
“你确定是噬元果？”慕曦真的慌了。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武林中只要谈到百劫不渡都为之变色？”函奕昀还有精神笑。
“现在怎么办？”慕曦一下坐在了地上，他是真的头疼了，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任性后悔。其实解法也不是很难，最实际的方法通过男性“正常”的渠道把最严重的药性发泄出去，剩下的药力再调药调理也好办了。若是平常找家青楼也就罢了。可现在难的就是他们都出不去。昀不能动，全靠自己支撑，自己扶着他怎么说也是双拳难敌四掌，那帮人又一定要他的命，要是落在他们手里，昀就真的完了……
斜眼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平静如常的函奕昀，慕曦心里有气：“你倒是挺悠哉，好像有事的不是你一样！”为什么是自己在为他担心，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
“都这样了，急有什么用。再说这可能是我劫数难逃，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了。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不会轻易被打倒的。功力没了，大不了再练。轻车熟路的，进度会快得多。”函奕昀哂然一笑，往日的邪气如今看起来却是潇洒异常。其实他心里明白这种可能性太低了。不过他是天生的赌徒，危机也是转机，不知道自己这次有没有那么走运，可以一偿心愿了。那就要看慕曦怎么想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噬元果一旦是噬尽内力，全身功力将永不得复！”慕曦没好气的瞪他。
“也许我是例外！”函奕昀还有精神说笑。
“就算你是例外，你平日里不知收敛，树下那么多大敌，你以为他们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还不趁你病，要了你的命。”慕曦冷笑着，一个白眼翻过去。
“……”函奕昀苦笑一下，不说话了。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慕曦知道函奕昀的功力也在流失。
“我已经让雪若去报信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你放心。来得及的。”慕曦小小声的嘟囔，不知是安慰函奕昀还是自己。
“好！”
“这次是雪若向我报的信，我才赶得及救你，说到底还是雪若的功劳，你以后不许再欺负他了。”
“好！”函奕昀难得的温顺。
“下次也不可以再这么鲁莽了，再打草惊蛇，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我可不想白忙一场，你听到了没有？”
“好！”
“你——”
“好！”
“我还没说呢！你好什么好？”慕曦咬着唇，看着昀一脸坦然的微笑，心里愈加挣扎的厉害了。
“我全都答应你不好吗？”函奕昀笑了一下，“再说我能说的时候也不多了，还是趁着能答应你，多答应你一些，让你开开心。”他的口气有些凄然。
“不好，不好！”慕曦耍起了小孩脾气，明知到他在引起自己的歉疚心，可是自己的心偏偏不争气，还真的……
“你不是说你不会被打倒，会振作吗？那又何必现在这个样子呢？你作给我看啊！”慕曦的话很冲，其实他是生自己的气，心软了，心软了，心，软了……
“好！”函奕昀依旧包容的说到。
洞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良久。
“如果，我是说如果，只要那样子就可以解了，对不对？”
函奕昀的心一下子狂跳，深知慕曦心性的他明白这代表什么。慕曦的心动摇了。意外却又不意外，可他还是抑不住狂喜，这说明慕曦还是对自己有感情的，而且不浅。不过他还是给了慕曦选择的机会。
“你应该知道，你虽然用银针一时压住了药性，可药性还积蕴在血脉里，一旦反扑其势汹然。何况麻非草的效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你还是要考虑清楚。”
慕曦沉默了。
时间似乎过得特别的慢，函奕昀几乎要恨起自己的理智来了，把到了口的肉往外推。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
“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慕曦喃喃的说到。
函奕昀感觉到一双小手爬上了自己的身体缓缓游移。此时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我发现我还是喜欢你盛气凌人，睥睨天下，拽的让人讨厌的样子。虽然让人生气！嘻！”慕曦轻笑出声。 函奕昀可以清楚的感受到一根银针退出了他的身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慕曦他作出了艰难的选择！
“虽然你这人一开始就对我不怀好意，可是我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讨厌你。”又一根退了出去。
“你我都是男子，明明是不符合伦常的。可外公说，这不要紧。要在世上找一个真心对你的人是不容易的。所以我坦然接受你对我的好，对我的陪伴，对我的真心，对我的付出。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应你，可是我不会因为世人的眼光就逃避。我在面对。也许有一天，我会以同样的心待你。可是目前是你更喜欢我。”慕曦倔强的强调。
函奕昀的心随着他的每一个字颤抖，银针一根根拔下了，被解放的热流开始在他的身体里缓缓流过。
“这次我救你，可你也不要太得意，”慕曦又拔下一根，“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我会更加努力的支使你，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最后一根了！函奕昀感到了慕曦的片刻犹豫，可他还是拔了下来。药性全面反扑。函奕昀一下如置身岩浆，血脉贲张，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即将沸腾。火一下子烧了上来，函奕昀的双目变得赤红。他坐起来，强抑下下腹处一股股翻滚涌动的激流，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哑声问道：“你，真的决定了吗？真的不后悔？”给慕曦机会，也给自己机会，一旦沉沦将再不回头。自己绝对是不会再放手的了。
慕曦不答，只是站起来，向洞深处退去。黑暗中，函奕昀依然可以清晰的看见慕曦的每一个动作，而这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他的心。
慕曦扯开自己披风的系带，扬手将披风挥在了地上，披风飘扬，展平，铺就。火红的里衬像烈火燃烧着。
函奕昀的腹下又是一阵翻搅，这时，他看见慕曦在微笑，镇定至极，明艳至极：“记住，以后你的命，是我的。”这是变相的回答。
函奕昀立时化身为一头情兽扑了上去，带着慕曦滚进了燃烧着的披风。
“小心点，别扯破了我的衣服！”这是他的理智最后接收到的话。

痛！慕曦咬着牙，药性的狂猛让函奕昀已经无暇等待了。他的火热快速而突然的闯进了慕曦干窒的后穴，而且一冲到底。慕曦只觉得一阵激痛袭来，甚至牵连到了自己的大腿根部。一股湿润的液体流了出来，是血吧！慕曦知道自己受伤了。虽然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可是还是好痛，让慕曦有点小小的后悔。
原来练功也只能让自己的忍痛力增强，却不能让自己不受伤。他苦笑着自嘲。
未及他从痛楚中恢复，函奕昀热烫的大手迫不及待的在他的全身探索了起来，并迅速的点起了一把火。函奕昀不愧是情场老手，调情的功夫了得。他灵活的手指很快勾起了慕曦的情欲。慕曦感觉到自己的燃烧，浑身发软，呼吸也急促起来，青涩的他轻易的被函奕昀卷进了激情狂欲中。
熊熊的情欲之火在这个黑暗的山洞里燃烧，烧尽了一切理智。粗喘和低吟，压抑的在洞中浮动，连空气也变得暧昧起来。春情在洞中荡漾。
躺在函奕昀身下的慕曦，已经无力再去思考什么了，他被猛烈的情潮洗礼，不由自主的跟着函奕昀的冲撞的节奏，颤动着身子。函奕昀火热的楔子深埋在他体内，他可以清楚的感受到它的每次撞击，每分壮大，每丝轻微的脉动。
敌人也许就在不远处，慕曦强抑着自己的呻吟，甚至咬着了唇。而他也不会有发声的机会。函奕昀低着头急切的寻觅着他的唇。压碾，辗转，研磨，啮咬，舔啃，直到把那唇瓣吻得又红又肿。这还不够，趁着慕曦喘息的空档，他灵动的舌转进了慕曦微张的嘴里，撬开贝齿，在慕曦的口腔中肆虐，舔抵上颚，刷过牙齿，寻找着慕曦的舌与之交缠。吞咽不及的甘津被他吮走，连溢出唇畔的也被他一一舔食。慕曦完全领略到了他的掠夺，狂热而彻底的掠夺，而自己无力抵抗……
当一切的呻吟和喘息都平定下来，慕曦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他暗恼自己的心软。可他也知道，如果再让他有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依旧会这样做的。不知何时，这个邪气的身影已经染在了自己的心上。不过，说到爱，似乎还少了那份刻骨和深沉。应该只是悸动，只是悸动而已吧。慕曦在心中对自己说。
此时，函奕昀正把头埋在慕曦的颈窝里，平复自己的呼吸。他感觉到自己丹田中的气息正在凝聚，恢复，运转。随着气流几个周天的运行，函奕昀的触觉也变得敏感起来。慕曦纤细的身子软软的舒展在自己身下，彼此密合的肢体间无隙可寻。云雨方歇，慕曦的脸颊上犹带着激情未褪的红晕，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傲然之气，连一向清泠的的双眸也因为蒙着一层水气而撩情非常，整个人柔媚不可方物。此时细滑的肌肤微带着汗水，柔腻又诱人。函奕昀只觉得胯下一紧，腹中有升起了一团火焰，熊熊燃烧。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探向慕曦的腿间。手掌擦过格外敏感的大腿内侧，感觉着细腻的肌肤微吸着自己的掌心……
有点恼他的得寸进尺，此次让他占了天大的便宜，撇开感情不谈，是为了权变。如今追兵在后，他竟然还在这种时候起色心！可谓是色胆包天了。慕曦恨恨的一拱腿，也亏函奕昀反映的快，一把按住了慕曦的膝盖，似笑非笑的对上慕曦散去水气的瞳，瞳里没有怨气，羞怯，只有挑衅与无畏。其实经过那番折腾，慕曦哪还有什么力气，本就知道无法伤到他，又怎的会慌！
“还不起来难不成还想去阎王殿作个风流鬼不成？”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压在慕曦身上，函奕昀调笑着。
牡丹你个头！
“哼，就是不知道‘尖头曹’的那把镏金剪答不答应让你下面的那个‘孽物’陪你一起下去！”慕曦勾起嘴角，讽刺的意味让人三丈外都感觉的到。
对了，外面还又“尖头曹”的人马虎视眈眈，现在可不是调情的好时候。被慕曦献身的兴奋冲昏了，函奕昀一时忘情忘了外面还有个棘手人物。说实话“尖头曹”的武功不足为惧，可他手下的兵不说人多势众可都是自己的子弟兵啊，要真动了手还真是麻烦的很，那个伍锦看起来也不是好对付的，若是惊动了背后坐镇的伍虎，势必要对上一场，那“游戏”就不好玩了。而且慕曦初经人事，也再经不起自己的挞伐了，想到此，函奕昀决定顺着慕曦的意思，为了以后的“性”福，这次就放过他吧！别把他逼急了。他拗起来也够自己受的。
函奕昀乖乖的从慕曦的身上爬起来开始着装。而慕曦轻轻的抬了抬背，动了动腰，顿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冲自己叫嚣。好不容易蜷腿坐起来，他抱着曲起的双腿屏气等待酸痛的缓和。
打理好衣着的函奕昀一回头就看到慕曦这副诱人的全裸图。人们常用白玉羊脂来形容女子美好的肌肤，看到此情此景，函奕昀觉得就是把这个词用在慕曦身上恐怕还犹有不及。
“总听说肤如凝脂，想我阅人无数，以往所遇之人，最佳也只不过是滑软了些，也敢妄称凝脂，原以为不过是那些老酸腐夸张其实，今日一见，啧啧，古之人不余欺也。”函奕昀摸着下巴，露出一脸色眯眯的表情。
“是啊，函兄你阅人无数，方有此体会，小可我自是自叹非如啊，果然是卧而思，不如起而行。受教受教。以后当向大人讨教‘女儿经’才是。”慕曦没好气的回他，都什么时候了，“现在还有空数你的风流史，还不想想怎么脱困。”
“曦在吃醋了吗？”函奕昀对此倒不抱什么奢望，他的慕曦又不是那些别扭的小儿女，有此一问不过是想逗逗他。
“哼哼”，慕曦从鼻子里哼了出来，敷衍道，“是啊，是啊！”。
函奕昀自讨没趣的摸摸鼻子不再言语。
“你知道我生平最忌讳什么？”慕曦数落道，不待他回答倒自己说了，“除了我长相外就是这身皮肤。细嫩的像个娘们。……”
“是胜似娘们。”函奕昀火上浇油的插上一句。
“你——”果然踩到了猫尾巴，函奕昀估计若不是“身体情况”不允许，他非冲过不可，看不到慕曦百年难见的发火模样，函奕昀心中倒有几分小小遗憾。
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慕曦有些不自在，自己好久没这么情绪化，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他恢复了一贯的心平气和。
“你认为一个男子有这么一身细皮嫩肉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如果事关我的福利，我乐见其成。”今天函奕昀也格外的油嘴滑舌。
“罢了，休谈我的皮肤了。”对于自己这身与生俱来的皮肤，慕曦是深恶痛绝的，虽说这身好皮肤落在那个姑娘身上也是称的上完美，问题是慕曦不是女子啊。本来就已经够……，再加上后来的吃的那些天才地宝就……，慕曦无力的叹息。
“我是真的喜欢。”何止是喜欢啊，函奕昀简直就是爱不释手，没想到自己是挖到大宝了。
拍开函奕昀探过来的手，慕曦横了他一眼，“我说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还不把我的衣物拿来。”
函奕昀这才后知后觉想到慕曦此时的窘境，往常的床伴哪敢劳他侍侯，事后不是自己打理就是下人处理，更是要服侍他起身。可为了眼前的小祖宗，函奕昀也不得不放下身段，拿起衣服帮慕曦着衣，一边穿，一边大吃豆腐，到也乐在其中。慕曦此时根本无力去和他计较，大好时机岂能错过。看着慕曦软软的倚在自己怀里，任自己摆布（？），函奕昀心中好不得意。
“扶我起来吧。”低头看了看整齐的衣衫，嗯，看不出什么痕迹，慕曦将手递给了函奕昀。
“我抱你不就好了吗？哪这么麻烦。”函奕昀握住慕曦的手却不使力，犹在贪恋方才软玉在怀的温软。
“别废话，快！”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慕曦加重了语气，脸颊也一片潮红。慕曦也有自己的坚持，再怎么样他也有身为男子的自尊。还说，就这么被昀这样抱出去的话，还不明摆着告诉人家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我还要不要做人了，你不要脸，我可要！按说以慕曦平日的懒人哲学，此时巴不得不费力才好，但不知为何，慕曦此时就是凭生了一份矜持。
“好了。”不愿扭了他的意思，函奕昀揽着他的腰，手一使力把慕曦拉了起来。
慕曦咬着牙，用力蹬腿，借着函奕昀的力终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还没站稳，脚步一个踉跄倒在了函奕昀的怀里。自己也知道自己此时是双腿发软，腰部以下基本是没有知觉了，别说走，就是站也站不住。都怪旁边这只不知节制的大淫兽！想到此，慕曦又横了他一眼。
“啧啧，美人投怀送抱，软玉温香，我可真是好福气啊！” 玩味的看着慕曦微皱的眉心，知道他在恼什么，函奕昀突然伸手把慕曦打横里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慕曦坚持。
“你现在还能走吗？”
“不能也要能啊！”慕曦死鸭子嘴硬，把头偏开，不对上函奕昀的眼睛。
略一思索，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函奕昀笑了，笑得挺邪气，“有什么不好见人的，你以为你脖子上红点瞒得过谁啊！难不成说是虫子咬的？再说做我的人有什么不好？”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脸皮厚的可以拿来筑城墙。”白了他一眼，慕曦凭着一股倔气硬是迈开了双腿，回首望着地上的黑色披风，想到昨儿的缠绵，慕曦的脸又是一阵滚烫。
幸好披风的里衬是红色的，也幸好他的……很好，没让自己流多少血。此时才显得不是很明显。
函奕昀拾起披风，把慕曦裹住，轻道：“走吧。”
“别得意过头了，我要你记得你欠了我一条命。”气不过他的春风得意，慕曦就是不想要他好过。
听得这话，函奕昀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记得把这件披风还给我就行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慕曦愣了，可是那种笑容又让他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函奕昀轻执起披风的一角，凑在慕曦耳边，热气喷在敏感的耳垂上，慕曦只觉得耳根都麻了。
“我要好好收着，这上面可是你的‘处子之血’啊！”
“轰”热血一下子涌上了头，慕曦的脸胀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得。

第二十四章
从黒旗山回来，慕曦一连在房间里躲了三天。
三天，是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
说长，他还不够武林中著名的铸器大师公孙诸铸出一把剑。
说短，他已足够让武林中翻了个翻。
就在这三天里，武林中忽逢多事之秋，风云突变。
就在这三天里，晋南关家的关二遇刺，虽然侥幸躲过杀招，可也把这位脾气火爆的老爷子气得够呛。想他关二在晋南关家除了家主谁不恭恭敬敬的叫上一声关二爷。何曾遭遇这样的冒犯。而关家家主也是震怒，且不说，关二是关家的重要元老，就说如今这么明目张胆的刺杀关二，表面上是只冲着晋南关家的关二，可暗地里呢，还不是冲着他们关家。若是真的成功，叫关家以后在武林中还有何威信？
虽然事件仍在调查中，可隐隐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把矛头指向了数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暗血盟？！
与此同时关于暗血盟的种种小道消息在武林中的传得沸沸扬扬。他们曾经被时间掩埋的战绩又一次被人们从尘封的记忆中挖了出来。成为人们口头的热谈。
也在这三天，细心的人发现，不仅是关家，武林中的几大豪门世家都加强了警戒，似乎在防着什么，更甚者，有人言辞灼灼的说自己亲眼看见几大武林世家的家主偷偷的密谈了数次。似乎还拟定了什么计划。
一时间尘嚣迭起，武林中众说纷纭，人心惶惶，把还算平静的武林给彻底搅乱了。虽然每种猜测都没什么把握，但是机灵的人还是根据种种情况推断出了最有可能的说法。那就是，沉寂了五年的暗血盟又要重出江湖了。武林中又将迎来一番腥风血雨。
面对这样的流言，几大世家的家主不但不出面辟谣，还纷纷以沉默相对，这就证实了推断的可信度。
很快，这个似乎已成为人人相信的真相的流言以星火燎原的速度在武林中迅速的蔓延开来。从晋南到漠北，汉东到戈西，从关内到关外，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此时的武林已是一副山雨欲来，暗潮汹涌的架势。
一场即将席卷武林的风暴正在暗暗的酝酿着……

待到三天后慕曦出了房门，脸色已经好多了。虽然他和函奕昀还是处得那样不冷不热，可看在别人眼里却还是有了些不同。仿佛是有了什么微妙的变化一般。函奕昀看向慕曦的眼神总多了几分柔软，而慕曦对函奕昀也多了几分任性和亲近。
说来也巧，当慕曦整理完了目前所有的情势之后，乔家兄弟回来了。慕曦把他们请进了自己的房间，仔细的询问了他们的动作，包括所有的细节，乔家兄弟也一一具实道来。果然，每一个步骤，众人的每一个反应都在慕曦的谋算之中，这让慕曦非常的满意。这条线进行的很好，慕曦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的计划算是顺利的踏出了第一步。
一道阴影从头上拢了下来，木棱上传来清晰的“咚咚”声。乔家兄弟回过头去，看见一身蓝锦的函奕昀似笑非笑的斜倚在半开的门边，食指正轻轻的叩在镂空的棱花上。
慕曦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闪着异彩的眼，瞳中带着笑意，似乎还有几分调侃，慕曦几乎在瞬间有被激怒的感觉，差点脱口说出：“你还来做什么？”这种任性到近似迁怒的话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咽下了这句话。偏过头去，从鼻腔里轻轻的哼出了一声，以示不满。
看着他孩子气的举止，函奕昀挑起了剑眉，嘴角弯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看情形也知道他们之间有事要谈，乔家兄弟借口旅途疲惫识趣的退开了。
“现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待乔家兄弟走远，函奕昀走至慕曦的桌边坐下，挥手关上了门。
“已经没什么了。”慕曦显得很平静，白玉脸庞上带着恬然的闲适。时间虽短，可也足够慕曦平复自己波动的情绪。他在心中反省自己的太敏感。
函奕昀表面平静的为自己斟上了一杯茶，心中却在遗憾没有看到慕曦霞染双颊的明艳模样。
可慕曦也不是好打发的，轻易的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你似乎很遗憾？”
“的确，我还是很怀念你那天娇羞的样子。”函奕昀不隐瞒的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此时他没有必要在慕曦面前掩饰自己的欲望。
“娇羞？”慕曦好笑的嗤出声来，“你以为我没出过门的大姑娘啊？”恢复了心情的慕曦，不但恢复了冷静也恢复了他的牙尖嘴利。开始和函奕昀习惯性的抬起杠来，“不知道是不是还要我学一学人家大姑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也要你函大旗主对我负责，给我个交待？”
“交待？难道是慕曦你委身下嫁？那好啊，我现在就负起责任来。”函奕昀乐了。若真是这样也不错。
“你……”慕曦没想到倒为自己掘了个坑，他一个白眼刺过去，“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再羞也都过去了。何况当时是我自己选择的。我这人一向看的开也想的开，人要往前看。放心，我不在意的。”话是这么说，可羞赧还是有的，只是慕曦不愿在函奕昀面前弱了威风。再说他也知道以后两人共事的时日还长着了，总不能都这么酿着，所以他一再的说服自己不要太介怀，即使只是自己骗自己。
“不在意？那你这几天躲在房间里是为了什么呢？”函奕昀狐疑的看着慕曦。
躲你！还有养伤。实话是不能说的，慕曦硬着头皮，扯出了个理由：“当然是想对策了。” 
“对策？”函奕昀怀疑的皱起眉头，我还以为你害羞到不敢出来呢。其实猜得也是八九不离十，“那你现在想出了什么好对策？”
“这个……”慕曦转了转眼珠子，其实他哪有想什么对策啊，可是话扯了出去，就要圆起来，“我的想法是这个伍锦是个关键人物。要么拉到我们这边来，要么就一定要除掉，不然会是我们计划中很大的变数。不过，我推算过种种可能，后者的可能远远大于前者。”想到害自己陷入困境的祸首，慕曦思绪一转拗出一段话来。虽然是拗出的，可以前慕曦也有想过这个问题，所以说起来倒也流利。
“我也正有此意，那么具体计划呢？”
“还没有。”慕曦垂下眼睫。饶是他冰雪聪明，可刚刚收集完所有情况，脑袋一时也没转出来。函奕昀也不是普通人物，自己也不可能胡乱说一个来哄他，哄不过的。
看着他额前的青丝在空气着微不可见的晃动，函奕昀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我有办法。”

铜镜中映出一位倾国倾城的美姣娘：一张宜嗔宜喜的芙蓉面上，两弯柳眉不描而黛，一双秋水双瞳，清冷若冰，娇嫩的樱唇点上了朱色，微染的胭脂在双颊打出淡淡的晕红更显得娇艳。只是眉心的纠结破坏了这完美的画面。这张娇颜上始终罩着一层寒霜和怒色。
怒色？
慕曦冷眼看着镜中的美人：梳着一个华丽的发髻，珠坠玉佩金步摇挂了满头，珠光宝气，贵气逼人。也冷眼看着另一位美姑娘在她的身边忙碌着替她修饰，妆点。为那已经珠翠满挂的发髻上又时不时添上朵花，簪上串坠什么的。
“你觉得很好笑？”慕曦忍着气，问道。目标直指身后端坐在桌边饮酒的函奕昀。透过铜镜，他可以清楚的看见函奕昀的嘴角始终保持着小小的上翘。而眼里满满的笑意更是让慕曦心火狂烧。
“好笑？不会啊！是很美才对！”伺在身边的美姑娘——凝翠以为是问自己，一边回答，一边动手为他簪上最后一朵珠花，恰恰点在额心上方，与描绘的精致端丽的脸庞相映，凭添了几分娇弱和妩媚。终于大功告成。身旁的凝翠虽也是绝色，可与之一比，顿时被比得黯然无光。
“凝翠的手真是巧！”函奕昀放下酒杯，单手支颐，带着欣赏的眼光打量着慕曦的女装打扮。
原本就细致的眉眼被妆点的更为精致，流露出女性的娇美和柔和。眉宇间的勃勃英气也被粉脂掩住，反而转为女性的几分倔强。
“魁首过奖！属下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也就是学了点这不入流的小把戏还搬的上台面。”凝翠微微一揖，退到了一边。
“函大旗主，不知意欲何为啊？”慕曦握紧拳头，强忍住扯去头上那些流苏佩挂的冲动。
函奕昀不答他，反而问凝翠：“如何？”
看看慕曦，凝翠郑重的点点头：“属下以为至少有七成把握。只是闻公子他……”看着慕曦冷冷的那张脸，凝翠的信心有点动摇。
“既然要麻烦我出马，是不是也应该让我知道要做什么？”慕曦转过头去，盯着函奕昀。满头的珠挂随之摇动，慕曦觉得脑袋一沉，心火又起。该死的函奕昀，打着除伍锦的招牌把自己拐到这来，却又让自己扮成这副模样。慕曦也不是笨蛋，看这架势也知道要用美人计。只是自己一个堂堂男子穿上女装已是委屈，若再有出格，自己非要让那个家伙也尝尝苦头不可。
“你说吧！”函奕昀用下巴点点凝翠。
“是！”凝翠恭敬的答道，转向了慕曦。“是这样的，闻公子。我探得伍锦此人虽然阴沉狡诈，但也有男人的通病，就是好色。而且好色如命。只是他生性多疑又身手不凡，即使是弱点也难以下手。不过我和魁首都不愿错过这个好机会，所以商量之下，决定给他下个套。因此要麻烦公子出手。”
“可为什么一定要我？”慕曦眨着眼。
“伍锦为人一向自命不凡，甚是高傲，眼界也是极高。平常美女也入不了他的眼。即使找了其他人，对我们的计划也是毫无帮助。”其实凝翠也不懂是为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身手不及伍锦，可这位闻公子看起来也是娇娇弱弱的，难道他却能自保？只是魁首是这么命令的，她也只有照做。函奕昀这样做不能说没有私心。一来他知道以慕曦的身手完全可以全身而退，二来他也是想看看慕曦女装的样子，死心作祟，不过这个他是打死也不会说给慕曦听得。
“所以我就是那饵！”慕曦一个无奈的眼神轻轻飘了过去。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还会有什么不明白啊。
就这么一个眼神，妆点的效果立时显现了出来。无意中展露的妩媚和勾魂连身为女子的凝翠也抵挡不住，心中一荡，意动神迷。她心知不妙，立刻收敛住心神，垂下头去。乖巧的应了句是。心中苦笑，自己在风旗中算是定力最好，最心静如水的一个，可却在心有防范的情况下三番两次为这位公子的风情所惑。真不知魁首从哪里找来的这绝代尤物。虽是男子却要叫天下女子叹息了。

“凝翠，来客了。”老鸨扭着粗粗的腰老远就喊开了。她眉开眼笑的领着一个穿着白锦袍的男子踏进绣楼，踩上楼梯，厚实的木阶随着脚步发出“噔噔噔”的声音，告知着来人一步步的逼近了。
“伍爷，您来我们这儿是来对了，咱们凝翠可是这方圆五百里再也找不出的美人儿啦！在这黒旗山下，有谁没听过我们凝翠的艳名啊。不过您这次肯赏光我们‘群芳阁’还真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这里有谁不知道你的眼界高啊。咱们凝翠若知道是您，还不知怎么高兴呢！”老鸨一边上台阶一边扭头招呼伍锦，话里除了恭维还有数不尽的得意。
“妈妈说笑了！”伍锦有礼的回了一句，小心的微微向后倾了倾身子，躲开老鸨飞溅的口水。
“凝翠，死丫头，你还不出来见客啊。快看看，是谁来了。”老鸨拍打着薄薄的木门，催促着。
“来了，来了。”凝翠柔婉的声音从紧闭的门里传了出来。
“吱呀”门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凝翠的半张脸，却是一脸的为难，“妈妈，今儿能不能放我一天？”
“什么？”老鸨一下愣住了。
“今儿，我这儿有客。”瞄瞄一旁被手而立的伍锦，凝翠小小声的对老鸨说。
“有客？”老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不止。“方才不是没翻牌子吗？”老鸨扭着脖子往里看，可别是什么小白脸吃软饭的，让自己的姑娘给倒贴了。
“妈妈！”凝翠一把把老鸨推开一步，自己踏出了房间。却很快的反手带上了门。挡住了所有的视线。低声向老鸨解释：“是我的一位朋友来访，今儿就求妈妈行个好吧！”
“可是这客人都……”老鸨看看她又看看身后的伍锦。这不是把到手的生意往外推吗？这也就罢了，毕竟凝翠是“群芳阁”的招牌，要是得罪了她以后也麻烦。要在平日卖她个面子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今儿却为难了，身后这位可是得罪不起的人。在黒旗山下讨生活可不能得罪了大靠山。不然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啊。这边不成，那边也不成。老鸨一下子陷进了两难的境地。她思前想后，权衡再三，拉起了凝翠的手，叹了口气，小声的说道：“丫头，不是妈妈要为难你，你也该知道***难处，这黒旗社的人可得罪不起啊。不然咱们这‘群芳阁’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啊！再说人都已经带到门口了，你还能叫我把人请出去不成？”
“可是妈妈，现在我朋友就在里面，你让我把她赶出去不成？”凝翠也急了。
“凝翠小姐似乎很为难。不知是不是在下还不够格做凝翠小姐的入幕之宾呢！”伍锦虽是站在几步开外，可凝翠和老鸨的低语都没有逃过他的耳目。当听到老鸨抬出他的身份的时候，他几乎失笑，自己几时落到要靠权势来抢女人的地步了？不过凝翠的一再推却让他委实不悦，以他的外表、权势、才学，以前都是女子粘过来的份，何曾受到拒绝？若是按他往日的高傲性子，早就应该拂袖而去了。只是今天不同。根据他的调查，这凝翠很可能是函奕昀暗探里的一名。前几日，黒旗山上引起了骚动的人很可能是函奕昀派去的。听说那几天凝翠就曾接待过一个外客。这时间有点太巧合。他今天就是来探探这凝翠的虚实。却又正巧碰上凝翠有神秘的客人，莫非真让自己撞上了。那他还非得留下来一看不可。
“哪能呢？伍爷，您这样说，不是存心折煞小女子吗？”凝翠立刻陪上了笑脸，“奴家是怕怠慢了伍爷，奴家若要有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在这里给公子赔罪。”她莲步走到伍锦面前，扭腰福身，配上侬侬软语，妩媚动人，楚楚可怜，叫人不忍苛责。
搪塞！哼！伍锦暗自冷哼一声，丝毫不为眼前的美色所动。这凝翠状似无意，却恰恰挡在了门前。这一举动就更让人疑心了。到底里面是什么人物，让她这么尽心掩护？好，我今天非要见上一见。
“在下不怕怠慢！既然都是客，凝翠小姐就一并招待了吧！”伍锦一步踏前，强大的气势逼得凝翠不自觉的后退。仓促中，挪开了门前的位置。见此机会，伍锦掌风一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开了薄薄的木门。疾步走了进去。 
“伍爷！”凝翠大急，却已是阻挡不及，这可怎么好？她一跺脚，连忙跟了进去。
这，老鸨就烦不了了，门已经进了，就没自己的事了。她装模作样的对着空气交待了句，“女儿啊，好好招待”，就匆匆下了楼。

推开门，不过是外厅。摆着桌椅茶碗，没有人迹。伍锦的眼睛很快扫了一下，把目标定在了内室。他凝神看去，隔着细密的竹帘子，一个隐约的身形映入了他的眼帘。待再要看个仔细，却让随后跟上来的凝翠挡住了。
“伍爷！您今儿就在外厅坐坐吧，来，先喝口茶！”凝翠利落的翻开茶碗，斟起茶来。
“既然都是客！凝翠小姐不觉得太厚此薄彼了吗？”伍锦的声音里透着股寒意。
“还请伍爷不要为难小女子了！”凝翠知道伍锦已经动怒了。“小女子改日一定好好向伍爷赔罪！”她挡在竹帘前连求带劝。
“不好！”伍锦答的干脆，摆明了不让这步。
“奴家求求您了，伍爷……”
“这位公子说的对，来者是客，翠姐姐就让他进来吧！”低低柔柔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有几分舒缓的悦耳，却也有几分模糊。
“这……好吗？”凝翠转过身去和帘后的人说话，“你不是不愿意见外人吗？”
“不能再让翠姐姐为难了！”
“既然里面的人都这么说了，凝翠姑娘还有什么意见吗？”出乎自己的意料，里面的人竟然会开口请自己进去。伍锦心中警戒了起来。不能大意。他可是小心使得万年船的人。
“伍爷，里面请！”凝翠叹了一口气，让开了。
伍锦不客气的掀开了竹帘。率先走进了内室。凝翠跟了进去。
一台小宴摆在临窗处。几盘小菜虽都是分量不多，却极为精致。色香具全，引得人食指大动。淡淡的酒香从一个开了封的白瓷坛飘出来。熏人欲醉。桌上摆着两副杯筷，杯中犹留着半杯残酒。一个白色的人影坐在对面巧巧被床侧垂下的纱幔挡住了身形。
“两位好雅兴，看来果然是在下唐突了。”看不清人。伍锦皱起了眉。
“既然伍爷有兴，我去再置一副杯筷。”凝翠无奈走了出去忙活了。
“不过既然来了，在下也不妨凑凑热闹！想必阁下不会介意吧。”伍锦小心的迈过去。暗中提着气。走至桌边，他端起半杯酒潇洒一笑，“我敬阁下一杯为自己的唐突道歉。”趁机向白衣人看去。这一看却犹如被点了穴一般，怔住了。酒杯也半停在空中，似举非举。
竟然是个女子？！
这是伍锦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愕然。
还是个美丽的女子？！
这是伍锦脑中闪过的第二个惊喜。
不，是绝色。白纱下的面容隐约看的五分，已是美丽的让自己屏息。不知除去了白纱要美成何种模样。伍锦在心中赞道。
对面的白衣女子挽着简单的束髻，头上仅用一只玉簪固定住一头光可鉴人的青丝。用白纱遮住了半张娇颜，只露出一双秀眉和一对美目。柳眉微挑，如新月悬空；长睫半垂，只觉得狭长的眸中水漾盈盈。眉宇间自有一股灵气和清傲。一身白衣，飘飘欲飞，将她衬出了一身仙气，飘渺如在云雾中。
“伍公子不用客气，方才是翠姐姐怠慢了。”那女子垂下的双睫，轻轻的扇动了两下，开口说道，“我一向不爱见生人，所以还请伍公子见谅。”那声音不若平常女子的清脆娇娆，却别有一番低柔的味道。
“哪里！”死死的盯住白纱下翕合的樱红，伍锦心痒难挠，恨不能扯下那面白纱看个分明。他按捺下自己突生的猴急，不露丝毫色相，反而展现出自己的一番翩翩儒雅风度来。
“伍公子是翠姐姐的客人，既然您来了，我也该告辞了。”那女子站起身来。福了一福，便向外走。略显高挑的身姿在伍锦的眼中分外婀娜。
“小姐还请留步。”伍锦快步追去，欲抓住女子的臂膀，那女子听得风声匆匆避开，却仍让伍锦扯住了衣袖。
“伍公子！”那女子蹙起了秀眉，抬眼看向伍锦，那双眼清澈透亮，含着几分清冷，几分傲然和不愉。让伍锦心中一震。
“小姐何必急着走呢，在下还未请教小姐芳名呢！”从短暂的震撼中调整过来，伍锦不失时机的问道。
“相逢何必相识，不过是擦身过客而已。公子这样不觉得失礼吗？”白衣女子仍不放弃的扯着自己的衣袖。哪知那伍锦扯得死紧。那女子气急之下，一用力。
随着一声短促得“嗤啦”，衣袖被撕下了一片。露出一节皓腕，莹光致致，腕上一只翠玉镯子，也是碧莹剔透，白绿辉映，显得分外纤弱娇美。
“这是怎么呢？”凝翠拿着一筷一杯掀帘子进来了，看到这个情形也是一愣。
“翠姐姐！”白衣女子迅速躲到了凝翠的身后，掩住了手腕。“我要走了。”
“我送你。”凝翠向伍锦歉然的点了点头，送那女子出门了。
白衣女子末了仍是气愤未消的横了伍锦一眼。可这一眼在伍锦眼里却成了风情万种的娇嗔，连骨头都酥了。
捏紧了手中的白缎，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伍锦自得地笑了。
方才，他在女子的腕间看到了一面小小的黑旗。身为黒旗社核心人物的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是风组的身份证明。他的心中燃起了斗志。这世上难有东西能入了我的眼，可一旦看中就不会放弃。如果这场游戏可以让我捕获这么美丽的猎物，那么，函奕昀，我会卯足了劲和你玩，而且誓在必得。


第二十五章
时近黄昏，偌大的官道上行人寥落。节气已近秋分，虽然正午的阳光还保留着几分夏日的灼热，也许会使人们产成了时节模糊的遐想，可是越近暮色，秋的凉意就越发重了起来。让人不得不感叹，的确是入秋了。
此时一辆马车在官道上急驰，高俊的良驹四蹄翻飞，扬起一片尘土。也幸好这时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不然难免遭来一片喝骂声。马车的模样乍看之下很普通，不过是小富之家都能租到的那种，可细看之余却发现其中的云泥之别。不说那良驹的神驹，光是车把式的架势就不一般。外行人可能看不出，可看在内行人眼里就明白了，那个车把式可是一等一的好手。持缰的手握的极稳，却紧弛有度。驱鞭有力，落点极准。策驱之间，轻重，缓急拿捏的十分精准老道。再看那车，是上等木料上等木工。黝黑的沉香木，泛着乌亮的光泽。锲合处纹丝合缝宛若天公巧成，浑然一体。不仅是车门，车厢的四壁都很细心的用绵麾包裹，除了避风保暖，更大的作用的是隔音。更令人骇然的是，这种绵麾不是普通的绵麾，而是价值连城的上等品，名曰“绒锦”。虽然绒锦上的毛绒有非常好的吸音效果，可是这种东西千金难求，买到的人莫不是珍之又珍，即使是制上一件挡风保暖的大麾也会小心穿戴。而车主不但拥有这么多，而且又拿来仅仅作裹厢之用，让人突生暴殄天物之叹。
车行至一个路口，车把式一拉缰绳，车轮一转，下了官道，驰入了一条小路，虽然人烟稀少，可小路毕竟不比官道的平坦宽敞，马车的速度还是自然的慢了下来。马车越行越偏，周遭也愈加僻静了。行了数里，驶进了一处密林，树林幽静，除了林间的自然之音，就只闻车轱辘轧在泥土上的滚动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清脆的扬鞭声。林中树木丛生，荆棘四布，林间小道也是错综复杂，可那车把式却是轻车熟路，沿着一条九曲回肠的羊肠小路，三转五转，行进了密林深处。绕过几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傍山而建的庄院映入眼帘。
山庄占地并不大，却别有一股霸气，傍在山旁却不曾低于山势。说不上精致或富丽堂皇什么的，却独有一股古朴原拙的味道。人说大巧不若大拙，可见当年设计之人也着实花下了一番巧心。悬挂在门户上的匾额不是寻常的木匾，而是一块似金似木的黑石，上面用甲骨文体深深的篆上了“闲静结庐”四个字。马车停在朱红的大门外，车把式一抖手，扬鞭空击，一阵清晰的“噼噼噼噼”声响在山林间。在鞭声的余韵中，朱红的大门开启了，马车驶了进去，消失在又慢慢合起的大门后。
不远处的树林中，一双眼睛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眸中闪过算计的精光。直到大门关上后半晌，他才从藏身的大树后转了出来，现出了身形。一袭潇洒的白衣，一张英朗面庞，伍锦！ 
到底是让我逮住了。伍锦的嘴角狎着一丝诡笑。这应该就是传说中黒旗社的秘地吧，这回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自己守株待兔的这招不但管用，还收获颇丰呢。
自从那日见到了那个白衣女子，识破了她的身份之后，伍锦就更确定了凝翠暗探的身份。既然已经确定了目标，伍锦就积极的行动了起来。他一面派人手在黒旗社内外制造混乱，放出内乱的流言，混淆视线，一面日日亲探群芳阁，等待着与白衣女子的“再次重逢”。他猜测那名女子应该是直接隶属于函奕昀的麾下，与凝翠的接触是为了消息的传递，对于这次惑敌的假相伍锦自信做的非常成功，鱼儿一定会上钩，她必会前来与凝翠接头，把消息带回去。自己只要顺藤摸瓜，一定会有意外的收获。果不其然，三天后，这辆马车在傍晚时分悄悄的出现在了群芳阁的后门。白衣女子再次现身了。
在绣楼的短暂小聚之后，凝翠亲自送那女子出门，两人的举止都显得有些焦灼。凝翠面色惶然，那白衣女子虽蒙着面，却紧蹙着细眉。一直隐在暗处窥探的伍锦随车跟了去。车虽然行的很快，不过以伍锦的脚程要不露痕迹的跟踪还是轻而易举的。这不，吊到大鱼了。
此时不是做事的时候，伍锦心里明白的很，他斜倚在树边耐心的等待着，直到月上枝头，黑幕笼住了大地。他抬起头，星稀月朗。拍去身上的浮尘，几个跃身，伍锦犹如一抹鬼影飘进了山庄。

“……魁首，所有的情况就是这样。”白衣女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此时夜幕已落，可这个院落里只有这间屋点着灯。
“嗯，我都知道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却明显多了几分乏力，“这次辛苦你了。”
“魁首客气了，这是属下的分内之责，只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静观其变。”
“可是现在情况不容乐观，我担心伍长老他……”
“我自有安排，你不要急，时机还没到。”
“是！”白衣女子恭敬的应道。
“我乏了，你先下去吧！”
“属下告退。”
门开了，白衣女子却停在了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呢？”
“魁首，您的伤还是会有办法的。”
“我知道，亏你挂心了。”男子淡笑。
“您也不要太急了。即使这次失败了，只要您养好了伤，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只怕这次是一场苦战。希，若是败了，怕连你也逃不过，拖累你了。”
“魁首千万别这么说。属下誓死效忠，肝脑涂地。您放心，属下决不会向那老匹夫低头。”那女子一跺脚，合上门走了。
“看来，情势还是失控了。”低低的男声喃喃念着，语中更多的是力不从心，“只可惜我现在……唉”一声悠长的叹息，掩住了不尽的无奈。
这应该就是函奕昀吧，一直躲在屋顶偷听的伍锦皱起了眉头，可是怎么会这么弱呢？就他那水平的，自己百八十个都能收拾了。怎么会让义父顾忌这么久都没有下手呢？义父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啊，更何况，以义父心急的程度更不会任他逍遥到现在。除非，是有什么意外……
听他们的口气，这函奕昀似乎是受了很重的伤？莫非……
伍锦小心的掰开一块屋瓦，透过空缺处向里探。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俊逸的年轻男子正在闭目养神，眉心紧蹙，薄唇紧抿，满脸忧色。
“谁！”他突然清喝，双目一睁，其亮如电，浑然天成的霸气顿时让空气为一紧。
伍锦利落的放下瓦块，飞速离开。
好厉害的气啊！他在路上还心有余悸。果然这姓函的不简单。那股气势竟然逼出了自己一身冷汗。只是他一脸病容委实让伍锦困惑。伍锦看的很清楚，那函奕昀的眉间笼着一层青气，面色焦黄，印堂浮暗，隐有散功之势……
等等，散功？！
灵光一现，伍锦突然想到了些许眉目。
他不由自主的停下步子，琢磨推敲起来。伍锦也算是绝顶聪明，几个细节，几个片断一连，思路立刻明朗了。那日的探山人应该就是函奕昀本人吧！那么自己的百劫不渡怕是发挥的恰到好处了。那夜虽然没有抓到函奕昀的人，但伍锦自信也没在一时三刻放他下山。药入骨髓，功力尽失，神仙难救。这没有人比伍锦更明白了。原来如此，这函奕昀管他以前再厉害，如今也不过是只拔了牙的老虎，这可是除去他的好时机啊！虽然以后怕是也掀不起多大的浪，可斩草要除根，自己可不想留下任何一个日后可能的威胁。不过，若要计划万无一失，还是要从长计议。必要时，可以还可以借“他人”之力。
嘿嘿，一声冷笑，伍锦矫健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近几日黒旗社的儿郎们都被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命令搞得晕头转向，云里雾里。前阵子，突然大半夜的把所有的兄弟们都叫了起来，说是要封山，MMD，结果忙活了一个晚上，鬼影子也没抓到一只。紧接着又是加强警备，这下可让巡山的兄弟们累惨了。从原本的一天两班岗变成了一天四班岗，连规例的五天一轮休也取消了。这还不算，今儿更怪，平日里素来不管事的十大长老竟然破天荒的齐聚一堂，还郑重其事的占用了会议堂？！关上了厚实的大门，也不知在里面商量些什么。叫站岗的弟兄站在外面心里直嘀咕。
局势看似一团混乱，可明眼人心里还是有了模糊的底儿。黒旗社里怕是要涌起一场风暴了。
魁首已经近三个月没有在总坛露面了。总坛的一切现在几乎都由伍长老把持。虽然伍长老一再声称魁首现在四方游历中，临行前亲口授命由他暂代理社中大小事务。可人人皆知，伍长老一向和魁首不睦，如今由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至少有八分是不可信了。奈何他身为黒旗社长老会之首，虽然没什么实权，却地位颇高，没有明证反驳不得。由此一来就更由得他在社里倚老卖老了，作威作福。这阵子，他坐镇总坛可是使足了威风，耍够了排头。处处兴风作浪不说，还不知餍足的妄图扩大自己的势力。四处安插自己的人手亲信。再加上他早已对旗主之位虎视眈眈，如今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听说，他还私下里笼络了几个素性不亮的堂主，更和几个绿林中臭名昭著的下作大盗私交甚笃。说是勾结也一点不为过。
一片阴云隐隐笼在了黒旗社的上空。
黒旗社，要变天了。

黒旗社 会议堂
堂里出奇的安静。九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各占据一把太师椅，没有说话，眼睛都盯在伍虎的身上。而伍虎气定神闲的坐在主座上，玩弄着手上的扳指，也没有开口的意思。气氛显得有点凝滞。
“我说阿虎，你今天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事情吗？你TMD就别买关子了。”最耐不住性子的柳长老终于忍受不住沉默率先发问了。
“呵呵，柳二哥，不要这么心急嘛。其实今天我只是找几位老哥聊聊。没有恶意的。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兄弟啊。”伍虎摸摸胡子呵呵的笑。
是吗？下面的几个长老交流了一下眼神，虽然没有说话，可眼中都写着不以为然。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兄弟了，谁是什么性子，多少还是摸到一点的。
“我说阿虎，你现在可是大忙人啦。还有这个闲心啊！” 只有一向没神经的柳长老大大咧咧的和伍虎说笑。
“我只是找几位老哥们来聊聊家常，续续旧。”伍虎的笑中多了许多苦涩。
“好说，好说！”
“柳二哥，近来过得可好？”伍虎摆开了闲话家常的架势。
“好，怎么能不好呢？”柳长老这阵子想是过得相当得意，说起来都是眉开眼笑的，“那个家伙不在，能不好吗？。”
“是吗？看来老哥这阵子过得很舒心啊！”伍虎微笑着摆出一副老朋友的欣慰模样。
“那是！阿虎啊，这阵子我们这帮元老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不过，这也亏得你阿虎你还念旧情，还想着我们这帮老东西。你也知道我们长老会都被他压制这么久了，难得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以前我们那个苦哦……”想是平日里被压抑的久了，柳长老放松身体，半靠在椅背上不自觉的开始吐起苦水来。
“柳二！”祁长老一声暴喝。
吓得柳长老一个机灵做直身子：“大哥”。
“你不要命了，敢在背后这么议论他，你有几个脑袋啊！”祁长老横着眉毛，瞪他。
“可我说的是实话啊！”柳长老委屈的很，嘟嘟囔囔的发起牢骚来，“大哥，难道你不怨？你看看我们这几年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这几个月才才刚刚能舒着点，还是阿虎的功劳，不像那小子，真不是东西。我们再怎么说也是和老旗主一起打江山的人。当年我们江湖扬威的时候，那小子还不知在那个女人肚子里呢！如今我们老了，就落了现在这个下场。且不说什么功劳苦劳，他好歹也懂得点敬老尊贤啊。也不知道老旗主是怎么教的，一个晚辈也敢那样放肆。”
“你还说！那个人是能随便说的吗？” 祁长老狠狠的磕了磕烟袋锅子，厉声训斥道，“总是这么口无遮拦，我看你早晚要死在你这张嘴上。” 
“可是……”柳长老哭着张脸。
“可是个P！你给我少说话。你忘了，那个人是什么手段？还敢说！他不是老旗主，还卖我们点面子，真要出了事情，我这把老骨头要保你，还不知够不够分量呢！老七的下场是不是还不够你看的啊！” 祁长老的那个烟锅子眼看着就要向柳长老头上砸过来。 
老七！响起当年的情景，柳长老一个哆嗦：“大哥，我……”想到后果，他后怕的嘴唇发白了。
“记得了，就少开口。”祁长老横了他一眼，含着烟管重新点起了烟。柳长老乖觉的退回了椅子。
“祁大哥未免也太小心了吧。柳二哥也是发发牢骚。今儿我们兄弟聚会，有什么话，只管说，听过就算了，没人会说出去的。”
“我说阿虎啊，人还是小心点好，我还想留着我这把老骨头安渡晚年呢。再说，这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说，是吧！”祁长老抽着烟，悠悠的说。
“呵呵，祁大哥是信不过我啊！”伍虎笑眯眯的看向抽着旱烟的祁长老。
“阿虎啊，你见外了，我们是兄弟，我怎么会信不过你呢，我只是担心柳二，自个兄弟总要顾着点啊。老了，胆子小了。人啊，还是安分一点的好！”祁长老若有所指的说着。眯起眼睛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一个烟圈，烟圈散开，迷朦中祁长老的脸显得有些冷，“当然只要有人还掂着兄弟之情，就好办了。不过我们也不奢望，这世道谁也说不准会不会隔墙有耳啊！”
“祁大哥，是说我不念兄弟之情！”伍虎急红了眼睛，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坐直了身子，埂着脖子问道。
“那只有你自己清楚。”顾长老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又不是人家心窝里的虫子，哪知到人家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朱长老也半带讽刺的附和着。
“老顾，朱四，你们少说两句。”祁长老抬起手打住了两人的讥讽，转向了伍虎，“阿虎，他们两人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自个兄弟嘛，我怎么会计较呢！”伍虎话说的好听，事实上一肚子火。
“时间会变，人心也不一定还像当年，我们也只是说说。”祁长老看出了伍虎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意，无奈的准备稍后提醒两位兄弟。这两人太口无遮拦了，伍虎是什么人，是能随便惹得吗？
“大哥，我还是当年的……”
“你不要说了，你有这个心就行了。”祁长老没有谈下去的意思。
“唉——”伍虎忽然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几年哥几个对我都有很深的误会。”
“误会？真的是误会吗？”一直不说话的胡长老终于憋不住，开了口。
“胡六，我也是不得已啊。”伍虎垮着眉毛，可是一脸苦涩。“大哥，我也有我的苦衷啊！”
“谁没有苦衷啊，阿虎，有些话就不要多说了。”祁长老淡淡的吐着烟圈。
“不行，大哥，我今天非要说个清楚！”伍虎涨红了脸站了起来，情绪激动，“我知道，函奕昀是把大家压苦了，就差没解散了我们这个长老会。每次，大家说什么，我都站在他那边。背后没少被兄弟们埋怨，说我为虎作伥，忘了兄弟情谊……”
“就是啊，这几年就数你和他走得最近。阿虎啊，我们知道你想要什么，可也不能不顾我们兄弟情谊啊！”冲动的柳长老又跳了出来。
“柳二哥，你不知道啊，我这心里苦啊！”伍虎望着柳二，直捶着胸口，差点没流出泪来，整个人更是摇摇欲坠，“这几年，我每夜想起兄弟们埋怨的眼光，这心就针扎一样的痛啊！”
“阿虎，你不要激动，慢慢说，你二哥我听！”柳二被伍虎的样子吓住了，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蹒跚的伍虎。
其他几位长老都冷眼看着伍虎怎么说下去。祁长老看着台上的柳二，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柳二怎么就学不乖呢？ 
“柳二哥，今天，我全说了，这几年，我憋在心里好难受啊！”伍虎抓住柳长老的膀子满脸的诚恳。
“好，你说，你说。”
“其实我这都是为了大家。”
“什么？为了大家！”
“是啊！为了大家！我知道正面对上他，我们是斗不过的。搞不好，还要搭上性命。大家都是当年同生共死的兄弟，这样斗下去，我不忍心啊，只好忍辱负重，在两方之间调和调和，只盼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这事儿，实在是不好作。简直是里外不是人呐！被他防着，也就算了，可兄弟们也不了解我。我一个老头子，也算是长辈，老是被像条狗是的被他呼来喝去的，我容易吗？我的老脸可都赔进去了啊！”伍虎唱作具佳的向柳二说道。
“阿虎，苦了你了。是我们误会你了。”柳长老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拍着他的肩膀安抚着。
“你说，你在中间作的和事佬，那当年老七的事怎么说？”顾长老突然发问。
“对哦，阿虎，这我可要说说你……”柳长老也跟着愣愣的说。
“这事是我的过失，当年我得到消息时，身在戈西，虽然快马加鞭，可还是晚了。我到现在都恨啊，若是我早到一步，老七他也不会……老七啊，都是我害了你啊！”伍虎捶胸大哭起来，一腔“英雄泪”终于流了出来。
“阿虎，这不是你的错，都是那函奕昀下手太快。”柳长老不知所措的安慰着“伤心欲绝”的伍虎。看着他，祁长老连叹息的力气也没有了。
“大哥，你说句话啊！”柳长老转向祁长老叫道，“阿虎，这些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都误会他了。我不管，反正没人能欺负我兄弟。”
这不是逼人吗？看着伍虎瞟向自己的眼睛，祁长老苦笑，这个伍虎，好厉害的手段啊，他们兄弟里面就属柳二心思最单纯，最好骗。可也最死脑筋，认了死理，八匹马都拉不会来。如今，伍虎把他拉了过去，存心是要把自个兄弟都搅进去啊。柳二又是个火爆脾气，若是这时候跟他拗，非翻了不可。这个兄弟几十年的情分怕是要毁于一旦啊！真是难啊！祁长老暗自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烟杆。
“我说，阿虎啊，你就不要太难过了。老七的事情也怨不得你，要说，也是老七的命数。”
“就是！要怪也要怪那该死的函奕昀。”柳长老恨恨的一捶把手。
“柳二，你给我少开口。”祁长老横了他一眼，柳长老乖乖的闭上了嘴。
“大哥，可我这心里就是难受啊！”伍虎皱着眉，“当年我们几个一起喝酒就属老七最爽气。现在每次端起酒杯我这心里就酸！”
“是啊，老七死得早啊！”伍虎的话勾起了祁长老对往事的回忆，一时也是陷入了哀伤，眼中浮起一层泪光。这些结拜的兄弟，自己那个不是当着亲弟弟看啊。
“祁大哥，今儿我就更您撂底儿了，其实这阵子，什么代理都是假的，函奕昀不知所踪就是我下的手。”伍虎说出了石破天惊的消息。
“什么？是你下的手？”下面一下子炸开了，几个长老都跳了起来，连一向不动声色的祁长老也变了脸色。
“阿虎，你这可是……”
“我也是没办法啊，”伍虎摇摇头，“我不提前动手就晚了。你不知道，函奕昀早就琢磨着对付我们长老会了。当年我没保住老七，现今不能让你们再出事了。”
“好个函奕昀，好毒的心肠啊！”柳长老一听暴跳如雷，“这几年，我们兄弟还不够忍让吗？他还要赶尽杀绝！”
“柳二！”
消息带给大家的震惊太大了，长老们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了起来，再加上柳长老这么一发飙，会议堂里全乱了。饶是祁长老也压不住这场面。他心里觉得这事情来得蹊跷，可也知道此时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阿虎，我柳二挺你！NND，不和他干，他当我们怕他了！”
“柳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今天只是想告诉大家一声，我们逍遥的日子过不了多久了。” 伍虎状似可惜的咂咂嘴。
“什么意思？”
“因为，他回来了。” 
“回来了，难道阿虎你……”没杀他？柳长老话含在了嘴里，他再粗神经也知道有些话说不得。
“柳二哥说哪里的话。他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晚辈。我哪能下这个毒手呢？”伍虎假惺惺的说道，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
“阿虎有这个心，偏是那小子不知好歹了。”
“他回来了，我自会向他认罚。只是哥几个以后可要小心啊！”
“阿虎，我们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去斗那个魔头，你放心，你柳二哥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会保你周全。”柳长老拍着胸脯发下承诺。
“柳二哥，您的这份厚情，我阿虎承了，但我不会连累到兄弟们的。二哥，不是我阿虎看不起您。你也知道他的本事啊！”
“我就不信我们兄弟几个连起手来还输给那个小子！”柳长老给伍虎撩拨的火气一节高过一节，“玩真的，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做了他，就由你来作旗主，我们兄弟给你压阵，不怕帮里不服。” 
清楚的看见伍虎眼中的笑意，祁长老无奈的摇头，一锤定音，如今可真要被这个柳二一起搭进去了。 
 
第二十六章

伍虎假意的几番推托，更让柳长老下定了决心。他们一个“坚持”推卸，一个坚决劝说，两人当场推让起来。
就在柳长老的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真诚劝说下，伍虎终于被他的殷殷之情“打动”了。勉为其难的应下了。可还是一再承诺，只是代管而已。
而祁长老冷眼看着伍虎的惺然作态，心中暗自咬牙。
“阿虎，你不也不要太妇人之仁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小子干了得了！”柳长老狠下心说道。其实也有一份私心，趁机去了自己的一块心病。
“这……”伍虎假作为难，“这不好吧？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长辈，留他一条活路吧？”
“你就不要再婆婆妈妈了，你把他当小辈，他把你当长辈吗？”柳二义愤填膺。
“……”
“你还在考虑什么啊？我们大家都……”
“柳二，我看今天就这样吧，你也不要再逼阿虎了，给他点时间，让他再想想。”祁长老看着伍虎阻止住了柳长老。这个柳二怎么就是这么鲁莽呢？这话可不能这么随便说的。莫说这伍虎能不能扳倒函奕昀，就说这函奕昀如今还是旗主，他刚刚那话可是以下犯上的谋逆之罪啊！若是传出去也是不得了。他还想把大家一起拉下水。再者，他这么一说，将来一旦计划失败伍虎的任何罪行可就由他担着啦。
“可是大哥……”
“毕竟事关重大，各位兄弟都还要再想想，我看今天就这样吧！”祁长老敲敲烟锅子，“大家都散了吧！”
其他的长老陆陆续续的离开了，他们都明白祁长老的的意思。只有柳长老半途被掐了火头，心里有些不快。歪着脖子，忿忿的看着吐着烟圈的祁长老。
“柳二，你也先走，我有几句话，要和阿虎单独谈谈。”
“哎！”在社里柳长老还是很服这位大哥的，虽是不平，却还是一甩袖子，泱泱的走了。
大堂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伍虎坐在椅子上阴着一张脸等着祁长老开口。他是有理由不高兴的。今天，他本来想趁机逼各位长老表态，可最后被祁长老就这么搅和了。不过幸好，还是套住了柳长老。不然，就是一场空。
可说是有话要和自己说的祁长老却不再开口了。
“大哥，好厉害啊！”没了耐性，伍虎恶意的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的牙齿，眼中满是杀意。
“阿虎，你的杀意怎么不再掩饰了？” 祁长老“吧哒吧哒”的抽着烟。
“大哥，我心里想什么，你不会没有数，我们不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要再兜圈子了。你要问什么就直接开口吧！”不过，我不保证回答你。
“这样也好！”放下烟管，祁长老停了半晌，方才道：“阿虎，对于你所谓的计划，你有几分把握？”
“我自信拿的下黒旗社！”伍虎昂起头，展现了无比的信心。
“不，我不是说这个。”祁长老抬起手，“我问的是，对于除去你的眼中钉，你有几分把握？”
“大哥，我可没说要除去他啊！”伍虎和祁长老打起了马虎眼。
“阿虎，你方才说了，我心里都有数。的确是都有数。”祁长老望着伍虎，撇了撇嘴角。
“大哥是不是担心自身的安危，你还是安心吧，我是山人自有妙计。自会保你们周全。”伍虎冷笑着，打发着祁长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这次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是吗？”祁长老低下头抽了口烟，状似漫不经心的说道，“不会是和伍锦那小子有关吧？”
祁长老可也是只老狐狸，虽然近几年在社中被架空了实权，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潜在的力量还是有的。包括人脉和……眼线。社中的大小动静一般都逃不过他的耳目。这也是为什么伍虎会找长老们合作的原因。
只是他向来看的多，说的少。他知道昨夜伍虎和伍锦的夜谈，也知道伍锦走后，伍虎的心情非常的好。再加上今天伍虎的种种行径，暗示，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或许！”伍虎抛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对于祁长老掌握了自己的行动这一点他并不奇怪。不过他也清楚，祁长老的势力范围也就那么大，所知有限。
“伍锦那小子是不错，是有点本事，除去函奕昀不谈，他可以说是我们社内数一数二的年轻才俊。不过，他有几两重我们心里都明白。对吧，阿虎？”
“……”
“你真的认为他能动的了函奕昀？我看不见得吧。”
“凡事都有个不一定。大哥，关于这个你就不要太操心了。”
知道从伍虎嘴里问不出什么了。祁长老死心的准备离开。站在门口，他停了一下，“阿虎，我只希望你能为兄弟们留条后路啊！”默默离去，他把大堂留给了伍虎。
站在门外，祁长老无意识的摇着头，在他的心中始终保留着多年前一分阴影，一种对函奕昀深深的恐惧。
他至今仍然清晰的记得当时的情形。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五个年头，可是记忆却不曾褪色，每当回想起那一幕，还是那么鲜明……
暗血盟的总部是函奕昀亲自带人剿的。因为事关社内安危，即使祁长老再看那个小子不顺眼，也依然在众长老的反对声中带了自己手下的一票人马前去支援。哪知当他带人冲进了激战的竹林时，却愣住了。
激战是惨烈的，在清幽的竹林中正上演着一副人间地狱图。血肉横飞，处处是兵戈交击的声音，偶尔响起的闷声惨叫更凄厉的让人心惊。殷红的鲜血飞溅在青绿的竹柄，竹叶上，在幽青中透出一份诡异的艳丽。
可这并不是祁长老他们愣住的原因。祁长老当年也是跟着老旗主四方征战，血雨腥风走过来的。血腥的场面见多了，就这还不放在眼里。让他们心惊的是战场中的那一袭青衣的身影。
就在那样的漫天飞血中，函奕昀负手漫步，一袭潇洒的青色锦袍，穿行在交战的人群中。看则缓，实则急，只要这道青影飘过，瞬间敌方就有一个人影倒下。死前都睁大了惊恐而困惑的眼睛。明明可以看见他出手，那么慢，那么悠哉，那么清楚，可为什么就是躲不过去呢？当意识到自己死亡的刹那，阎王已从身畔飘过。而嘴角始的终噙着一丝淡笑函奕昀，一袭青衣未沾到丝毫的血污，依旧潇洒自若，甚至连剑都不曾开锋。
事后，负责收拾的手下私下里告诉他，所有经过函奕昀手的尸体，均是檀中一红，五腑皆爆。
失神的站在堂口，祁长老心中一凛，一个哆嗦。
“祁长老，您没事吧！”守门的儿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呃，我没事！”祁长老这才从回忆中惊觉过来。太失态了。他迈开沉重的步伐向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心中的不安在扩大。
胜负虽不可知，可这一战必然险恶。这次，怕是要把我们这帮老骨头一起赔进去了。

是夜，月黑风高，浓云完完全全的笼住了月色，不露一丝痕迹。
一道黑影掠进了“闲静结庐”。黑影熟门熟路的窜进了一个院落。四周一片漆黑，无一点灯火。黑影屏息缩进一个角落，运足耳力聆听着。
山林寂静。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就在这个院落里，有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黑影终于确定了什么，他跳起来，在一扇窗前停驻。小心的点破窗纸，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指粗细的竹管插了进去。“呼”的一声，窗内一阵淡淡的白烟飘起，缭绕了瞬间，散开了，淡在空气里。
抽回竹管，黑影等在窗下，浅浅的呼吸越发的悠长了。
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声。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动静。黑影贴近床边，心中冷笑：原以为你是什么厉害人物，如今还不是要栽在我手里。黑影扬起手，点滴湛蓝的光在他的指间闪烁了一下。
几根细若牛毛的针迅若流星的直飞那袒露在空气中的颈项，眼看着床上的人就要死于非命了。

锋芒一步步的逼近，闪烁的湛蓝代表着生机的灭绝。
死亡也在一步步的走进，黑色蒙面下的脸露出了笑意……
可就在这个时候，事情急转直下。床上的人猛地一个翻身走起，反手挥落了毒针。黑影大惊，心知不妙，脚尖一瞪，急速向门外退去。哪知，方到门口，一股掌风由外袭来，其势汹汹。黑衣人自知不敌，当机立断，立刻调整方向，反向窗棂扑去。说时迟，那时快，“嗤啦”一声，窗子被撞开了一个大洞。黑衣人破窗而去了。
落在窗外，黑衣人心中直呼侥幸。可是他尚未来得及抬腿，只觉眼前一道黑影，肩上一紧，顿时僵住了身子，委顿在地。他这才看清面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虽说眉目清秀却平凡的很，只是一双大眼黑亮灵动，说不尽的灵气，还有一种熟悉感……
眼角的余光瞟向门侧，空无一人。
莫非方才的那道掌风是这个少年所为？看他小小年纪，竟然有这等修为？！黑衣人心中大骇。再不敢轻视。
风吹，云散，月朗。
月光下，那少年冲他微微一笑，平凡的面容，顿时变得比月色还柔和。皎洁的月光给他渡上了一层银色，让人不敢逼视。少年拎起他软倒的身子，轻轻一掷，黑衣人又从破开的窗口被扔了回去，恰恰落在床边，其力之巧，令人咋舌。
那少年反倒绕回了正门，慢步度了进来。
床上的人早已坐直了，月色下，露出函奕昀那张邪气俊逸的脸庞。
“我以为你会从窗边跳进来，毕竟那样比较近。”函奕昀有些讶然的挑眉。
“不然，虽然是多了几步路，我依然觉得走路比跳窗要省力的多。”而且不雅。慕曦自有他的思考方式，虽然比较怪异。
函奕昀耸耸肩，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反正认识慕曦也不是才一天二天了，对于他的惰性自己早就习惯了。此时正事要紧。他伸手临空向黑衣人的面巾抓去，面巾飘落！
伍锦！
“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还真是本座失礼了！”函奕昀口中说得客气，眼中的冷光却是骗不了人的。
“魁首客气了，属下惶恐。”伍锦也是个胆大的，被抓了个现场，此时却是面不改色。
“黑灯瞎火的，也不怕怠慢了客人，昀，你可真是不懂，礼数了。”慕曦假意叹了口气，袖子一扬，点亮了桌上的灯台，房间里顿时亮堂了许多。
“属下？！本座怕是没这么大的命有你这样的属下吧？”函奕昀冷笑道。
“魁首哪里的话！”淡然道。
“哼，好厚的见面礼啊！”函奕昀挥手一敛，三根在月光下闪烁的蓝色蜂针被吸到了伍锦的面前。

慕曦慢条斯理的在桌边坐下，小手一扇，三根毒针从地上跳到了桌上，经纬分明的躺在了眼前。
慕曦吃糖似的把一颗白丸塞进嘴里，凑近鼻端，自己端详着那蓝汪汪的光，轻轻嗅了几下：“啧啧，三更不过，伍锦兄弟真是太客气了，好大的手笔啊！第一次来，不，是第二次拜访就送上了这么贵重的‘礼物’。承爱承爱！” 他半真半假的说道。
临空摄物！伍锦心中又是一凛。
“果然好厚的礼。”
慢着，第二次？看来自己是第一次就被盯上了。
此时，伍锦再打量函奕昀的脸，血色红润，满面容光，哪有半分病态，更不要说是青紫之气了。
伍锦面不改色，心中却翻了天，感情自己是早被人家算计了，人家下好套子让我钻啊，我还真乐呵呵的自投罗网。可笑可笑，想我伍锦出道以来，自诩机智，事事莫不机关算尽，如今却落入了这样的圈套。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
函奕昀也是个精明人物，心思一转，立刻猜出了他心中所想。
“不服？”
“当然不会，古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计不如人，还要什么可说的。只是我有几点不明白，魁首介不介意为我这手下败将解惑？”
“你说！”
“魁首大度。”伍锦说道，“当日可是魁首上的黒旗山？”
“然！”
“魁首当时中毒是诈？”
“不然！”
“伍锦孤陋寡闻，未听闻‘百劫不渡’天下有解。”
“凡事无不有个万一。”函奕昀瞥了慕曦一眼，却是一笑，带着几分调戏的味道。
慕曦一个白眼翻过去，头一偏，一只粉白的耳朵霎时烧得粉红。
“以魁首之能，空手噙下伍某应是易如反掌吧，可为何又大费周章设下此局，诱伍某入局？某非魁首是徒有虚名？”
“伍锦，以你才智不会想不通吧？何苦这样套我的话呢？”函奕昀要通过一个人把自己命不保夕的消息给伍虎透过去。而这个人选没有比伍锦更好的了，这样伍虎才会深信不疑，露出他的狐狸尾巴。
的确，伍锦心里明白，他也是玲珑心肝，函奕昀是想用自己这只小鱼钓伍虎那条大鱼。可伍锦不甘心啊，自从入社，自己无论做的再出色，头上依然笼着“函奕昀”的阴影。这个阴影既让他不服，又让他生出挑战之心。人人都说这个魁首身手了得，如今自己一招未过，就这样落在他手里了，实在是不甘心啊！
“那方才魁首为什么要装睡，我既然已经传过消息了，魁首为什么不动手，说到底，就是徒负盛名！”伍锦一心想把函奕昀惹火了，说话毫不客气，只要他一激动，自己就有机会了。
“瓮中捉鳖，自然要让你入了瓮！虽然我自信捉得住你，可‘某人’却坚持，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函奕昀轻笑，看着那个“某人”依然不肯转过头来。
“装睡不如装病，魁首为何不趁机套我口风？”见函奕昀始终不曾动气，伍锦只得另想他法，保全自己的一条小命，或许……
“不必，有什么我自会知道。再者，你伍锦可不是那些婆婆***人，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伍锦，我已经观察你好一阵子了自信已经相当的了解你，你生性多疑，就是对一个死人也不会放心的，何况只是个将死之人呢？你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也不是这种笨蛋，我说得对吗？”函奕昀寥寥几语点破了机关。
“对！”伍锦叹了口气，当你发现你的敌人比你还了解自己的时候，你输的就不冤了，“可你似乎就说的太多了。”
“因为我自信，你已经攥在我手里了。”
“可是我现在又不想死了。”伍锦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我有话说。”

会议堂里异常的安静。伍虎坐在主位上阴沉着脸。伍锦的突然失踪对他来说不仅是一个打击，更是一个预示，预示着事情正向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情势逼得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你们表个态吧！”他冷冷地撂出一句话。今天他召来了所有的长老和自己拉拢的堂主，把所有的计划全盘托出，包括近几个月的行动。不能怪他鲁莽，他没有时间了，此时只能背水一战。
下面坐着的几位长老，几位堂主面面相觑。前几天还在大力支持伍虎的柳长老也不出声了，他也明白局势不对。
半晌，最软弱的杨姓堂主开了口：“我说，伍长老，你是不是心急了些？毕竟现在事态还不在我们的掌控中啊！如果现在就……是不是不妥？”
“是啊！伍长老！”一位胡姓的堂主帮了腔，“虽然 这三个月我们不断地安插人手，扩大势力，可真正的中坚力量还没有丝毫的撼动啊！刑堂那个石人根本是理都不理您的命令，财总管那里也看得死严，罗刹堂也是游离。虽然我们把人手插进了巡山队，可也受着压制和监视。情形还很不利，伍长老，我们是不是再等等，先想办法把那三块挡路石给搬了？”
“等？老子等不下去了！”伍虎勃然大怒，猛得把手中的茶碗砸在地上。茶碗在青石板上砸得粉身碎骨，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阿虎，究竟是怎么呢？”祁长老放下烟管，对伍虎反常的行为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他心里明白，伍锦两日未回了，计划怕是失败了。可表面上还是要装装糊涂，“你不是这么没耐性的人啊，这么多年都等了，怎么这么几天却……” 
“我等不了了！”伍虎咬着牙，“他要回来了！” 
他？
几个长老心里有数，而几个堂主面露困惑之色，开始交头接耳，哪个他？
“函奕昀！”
“怎么会！”下面的堂主都是一脸震惊的颜色。祁长老明白这些人都让伍虎给蒙了。
“伍长老，你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是啊，伍长老你不是说魁首他已经死了吗？”
“难道是你骗我们。”种种责难，诘问声向伍虎扑来。
“哼，我不这样说，你们会和我合作吗？”伍虎冷言道，一群无胆的家伙。
“什么，你骗我们。”杨堂主首先发难，他一拍扶手站了起来，“你这不是害我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利害，你你你……”他指着伍虎的鼻子，手都在发抖，“罢了罢了，我现在不干了，我还想保住我这条命呢。”他恨恨地甩袖，气呼呼地往外走。
几位堂主见势也悄悄离座，偷偷走向门口。
“你们以为你们走得掉吗？”伍虎阴森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想怎么样？”不相信他敢向自己下毒手，杨堂主转过身，梗着脖子问。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提醒诸位，我们现在可是同坐一条船的人。你们以为你们还有回头的机会吗？你们以为你们现在撒手，姓函的就会放过你们？你们是不是太天真了！告诉你们，这事从一开始踏出就没有回头路了。成，则一荣俱荣，不成，则一损俱损，同归于尽。”
“你是一开始就准备拖我们下水了，是不是？”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们若是没这个心，我能说得动吗？”伍虎冷笑。
“你……”
“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跑不掉的，你看着办吧！”
“……”
“放心，我死也会拖上你当垫背的。”
杨堂主已经被气得出气多，吸气少了。
其他人也纷纷回了座位，他们知道伍虎的话也是说给他们听的，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伍长老，你就少说两句话，”胡堂主机灵，知道已是事成定局，躲无可躲了，上前打圆场，安抚地劝：“老杨，伍长老话说得是很难听，可也是事实，是吧？我们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啊，别再内讧了，气气就算了。”
“我是气他不和我们说实话，”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寰的余地了，杨堂主赶紧抓着胡堂主给的台阶下，可是仍在抱怨：“老胡，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凶星的可怕，在他和手下三年，我时时心惊胆战，我容易吗！”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走出来不是吗？”
“可是那个煞星不是好惹的啊！他要真动起手来，我怕……”
“祁长老，你看呢？”
“我们这帮老骨头可帮不上忙！”祁长老叼着烟打太极，“我们可没答应什么。”
“我知道。你们是没答应什么，只是这两次会一开，谁相信你们没答应什么？对吧，大、哥？”
“伍虎，你不要太过分！”柳长老跳了起来，一肚子气。他现在是明白了，那天自己是上了伍虎的套了。
“柳二哥，别忘了，那天可是你信誓旦旦说要挺我，还说要干掉他的啊！柳二哥，我没记错吧！”伍虎像只老虎恶意的戏弄着自己的猎物。
“你……”
“你究竟像怎么样？”
“不怎么样！这样收手也没什么关系，到时候，我只要有柳长老就够了，你说呢，大哥？”
祁长老狠狠地嗑了嗑烟管，“够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明天我会召集大会的。”
“好，那可要多谢大哥了。”伍虎残忍地一笑，明天，明天，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次，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谁也没留心，门外一条黑影如一只飞鸟般掠开了。


第二十七章
这一夜似乎特别的漫长，伍虎夜不能寐，和手下心腹聚在书房，直至东方泛白方才散去。而十大长老也是辗转反侧，一宿未能安眠。祁长老的房里更是留下了厚厚的一地烟灰。
当第一线晨光照在黒旗社巍然耸立的楼群上时，“咣、咣、咣”的宏亮钟声惊醒了沉睡中的黑旗山，还有所有山中的生灵。
这是召集钟声，只有在旗主交接或是黒旗社有重大危机的时候才会敲响，难道是帮中出了什么大事吗？带着种种疑问，在余音缭绕的“嗡嗡”中，所有身在黒旗社总坛的掌事，堂主等重要人物纷纷涌向了会议堂。
大堂的主座上披着红锦，墙上高挂着列为位旗主的遗像。这明明就是旗主交接时的架势嘛！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交头接耳，私下交换着意见。细声碎语久久不绝。
眼见人基本上到齐了，祁长老一身麻衣，踏着沉重的步伐踩上了台阶。
“祁长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魁首呢？他老人家怎么不出面啊？”
“这椅子上铺着红锦又是为了哪遭？”
……
一见有人出面，各方的疑问顿时向伍长老汇集而来。
“各位兄弟，请静一静！”祁长老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而此时他最心爱的烟袋就别在了腰间。
“各位兄弟，我知道这几个月来，大家肯定都很奇怪，为什么魁首总是不出面啊，就是闭关也闭的太久了吧？……”
“是啊！”
“我们要见魁首！”
……
一听这话，几个心急的掌事纷纷叫了起来。几个月不见魁首，他们手上积压大事可再也等不得了。
“请听我说完。”祁长老摸摸烟杆，“本来这事儿，我是不该说的。尤其是在这非常时期，更不能动荡人心。可纸是包不住火的，今天我不得不把真相说出来了。我想大家近来都听说了，暗血盟的余孽又在江湖中死灰复燃了。五年前，我们剿了他们的老巢，如今他们不会和我们甘休的。所以现今的第一个矛头就直指我们黒旗社。”
“来就来，难道我们还怕了他们不成？”
“就是，当年不也是杀的他们哭爹喊娘嘛！”
几位剽悍的堂主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各位，请听我说完！其实魁首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所以他这次的离开不是闭关，而是查探去了。”
“魁首他，一个人去了？”
“是的！” 祁长老表情显得有些沉重。
查探？暗血盟？独自一人？
再加上祁长老奇怪的表情！
不祥的阴影笼罩在了人们的心头上。
莫非魁首他……
“不瞒各位，其实魁首他已经……”祁长老似乎难以为续，可最后还是艰难的吐出了那四个字，“已经去了。” 
已经去了？
去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晴空霹雳炸在大堂上。人们一下子蒙住了。
未等大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祁长老沉痛的开口了，“是我们黒旗社的不幸。魁首在查探的过程中，不慎被敌人发现，双方激战良久，最后还是寡不敌众……”
“我不相信！不可能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大叫了起来。
“可这是事实，无可辩驳的事实。虽然我也不想相信。可是……”祁长老痛心的闭起眼睛，一行老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魁首——”
“暗血盟！这帮畜生！”
“我们要他血债血偿！”
“我们要为魁首报仇！”
“誓死血洗暗血盟！”
下面群心激愤，咬牙切齿，纷纷怒喝着要为函奕昀报仇——由此可见，函奕昀在社中还算是人心所向的——人群中只有伍虎面色不愉。
“兄弟们，兄弟们，这份仇，我们是一定要报的。可是我们现在要面临的大事是，暗血盟在今日就要向我们发起进攻。此次他卷土重来，其势必凶然，我们还是要小心打算。”
“怕了他们不成，这群兔崽子，正巧宰了为魁首报仇。”
“对，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为魁首报仇！”
……
激动的人群一被挑拨，顿时热血沸腾。
“魁首新亡，各位心中悲痛，我也深能体会。可大敌当前，却也马虎不得。我自然各位都是好汉，也都有杀敌的本事，可暗血盟也不是易于之辈，我们各自为政，就给了敌人个个击破的可能，我们不能给敌人这个机会。一定要团结起来，共同御敌。不但要打的他们不敢再来，也不能伤了自己的元气。各位说，是不是？”
“这个自然。”有人高声附意着，定睛看去，原来就是昨日会议堂中的那位胡姓堂主，“可魁首一死，我们现在是群龙无首啊，这可如何是好呢？”
“胡堂主说得是，我们现在无人领导，这样蛮打也不是办法！”杨堂主也出来帮腔。
“不如，我们现在先选出个代理旗主，群龙不可一日无首，先过了这个难关再说，如何？”胡堂主看见伍虎给了他一个眼色，赶紧说道。
这是伍虎意思，他也明白不能操之过急的道理。社中势力大部分还不在自己的掌握中，立刻登位，怕是要引起不小的反弹。名义上，先当个代理，再鲸吞蚕食，一步步把力量都吃下来，踢掉那些挡路的家伙，到时候再正是登位，看谁还会来反自己。
“那自是再好也没有了”杨堂主击掌叫道，“我看不如，就请伍长老受累吧，魁首这阵子不在，也都是他忙里忙外，对社务早已熟悉上手，此时更是能解急啊。大家看如何！”说是问大家，杨堂主却悄悄看了一眼伍虎，看他满意的向自己点点头，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嗯，”祁长老和背后的长老们商量了几句，回头说道，“我们几位长老也觉得现在这个时候，阿虎是最佳人选。”
“是啊，是啊，我们推举伍虎伍长老！”伍虎并不说话，任由他的党羽鼓噪起来。
“阿虎，你也说句话吧！”祁长老知道重头戏到了。
伍虎一个跃身跳上台去，向周遭抱拳道：“各位，我伍虎虽是一介莽夫，可也是黒旗社的一员，也有誓与黑旗共生死的鸿志，我自知才疏学浅，本来也不堪担此大任。可时蒙我黑旗危机之时，诸位长老和兄弟如此信任我伍虎，我一定不会辜负兄弟们的。此次伍虎甘愿为黒旗社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如今就凭着这条老命与那暗血盟拼了！”
“好！”伍虎暗中安排的人手统统跳出来助威。
“当然，我只是暂代！一时权宜罢了。”伍虎假惺惺的摆摆手，安抚“激动的众人” ，“等我社渡过了这场难关，诸位兄弟再另举贤能吧！”
“伍长老，伍长老！”伍虎的党羽继续点火扇风，制造声势。
“那就这么定了！”祁长老一挥手，身后的几位长老们纷纷后退，留出了一条通向主座的路。
“请旗主就位！”祁长老高声唱着偌！
大事已定，伍虎心中暗笑。他龙行虎步，一步步的踏向披着红锦的主座。
“慢着！”只听一声暴喝，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敢问祁长老，既然只是暂代，为何要行这旗主接任大礼！”
这个汉子是巡山队的总队，一路“落叶刀”在武林中享有盛名，人称“狂刀”石茨，为人耿直，自五年前挑战不成，败在函奕昀手下，自甘俯首以来，一直对函奕昀忠心不二。
“这……”祁长老不知应该如何应答。今天的一切都是伍虎安排的，自己和其他的长老不过站出来，说说话，作作傀儡罢了。
“祁长老的意思应该是希望能借由这样的大典振奋人心。”伍虎“好心”的出面解围。
“可这样与理不和！”石茨坚持着。
伍虎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小女子，也有几个疑问想向祁长老问个清楚。”社中出了名的冰美人艳罗刹樊如姬也站了出来，矛头直指祁长老。
“樊堂主请说！”无奈，祁长老接下招来。
“方才祁长老说，魁首已死，此话当真？”
“这么大的事，还能戏言不成！”祁长老佯怒，可心中直犯虚，“魁首他再强，也是双拳难敌四掌啊。”
“魁首他一向武功盖世，当年剿暗血盟的时候，大家也都看见了。就算寡不敌众，也不会逃不出来吧？” 
“……”祁长老向伍虎看去。
“其实是这样，魁首他在打斗中中了敌方的暗算。暗血盟的那帮人，眼看打不过他，竟然下了毒手，对魁首使出‘百劫不渡’……”
“百劫不渡？！”下面一片惊喘。艳罗刹也是心中一惊，不过冰颜未曾动了分毫。
“那就难怪了！百劫不渡，如此奇毒，怕是魁首也逃不过的。”艳罗刹轻轻叹息了一声，突然又问道，“可有尸首？” 
“……”祁长老又向伍虎求援。
“没有，当时魁首已经察觉到自己逃不过这关了，不甘受辱，跳下了悬崖。”
“这么说谁也没看见尸首呢？”
“是的。可是他身中‘百劫不渡’，那崖深有千丈，存活的机会渺、茫。”伍虎皱起眉心，暗道，这丫头怎么这么麻烦。
“原来如此！”艳罗刹点了点头，明眸中飘过一丝冷意。
“还要问什么吗？”
“伍长老少安毋躁，小女子还有最后一问。”
“说！”
“魁首是独自一人去，尸首也至今未见。小女子就奇怪了，伍长老是如何得知的如此详细的，仿若历历在目！”艳罗刹猛然抬起头，眼中的冷芒犀利的刺向伍虎，“莫非当时伍长老就在一旁观战？那又为何不出手一助？”
伍虎心思一转，编出了一套谎话来：“魁首是在向我传递消息时被发现的，魁首为掩护我逃走，方才中了暗算。后来，我又暗中潜回敌营，从偷听的蛛丝马迹中知晓了魁首落崖的消息。”
“是吗？” 艳罗刹也不是好糊弄的。“可据我所知，伍长老这三个月来并未离开黑旗山半步。那个接头的伍长老莫非是分身？” 
“你监视我？”伍虎没想到自己的动作竟然落在了这个小丫头的眼中。
“伍长老不要转移话题，你答不出来不要紧，我来替你答，因为一切都是你们编纂出来的。你这么急着登位，是不是怕魁首回来搅了你的好事啊？”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你这小丫头，有什么证据？不要信口雌黄。”眼见自己的好事就要被她三言两语毁了，伍虎恶狠狠的瞪向艳罗刹。
“证据？你向我要证据，我没有。不过，伍长老，我先要向你要个凭据。按社规，旗主就算设立了代理旗主也会把旗符一并交付，使其好料理社务。可伍长老执掌以来，小女子未曾看见过旗符。你说是旗主托付你的，就请旗符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吧！”
旗符！没有！伍虎知道是过不了这关了。他一咬牙，软的不行，只能强取了。
“好，我就拿给你看！”
“请！”
“啪啪”伍虎狞笑着击掌数下，一群黑衣人突然从堂口冒了出来，手持兵戈，团团围住了众人，“樊堂主，怎么样，我这块旗符够硬吧！”
“伍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石茨浓眉一扬，看向伍虎。
“石大哥，看这架势你还不明白吗？伍长老他早就想着当旗主。魁首在的时候，他不敢动，魁首一走，他的动作可大着呢！我想现在总坛处处都有他的人了吧！譬如，你的巡山队！”
“樊堂主，我劝你说话还是小心点。”大势在手，伍虎赤裸裸的威胁道。
“伍虎，你的狼子野心，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艳罗刹也不怕他的恐吓，面色如常。
“瞒得过怎样，瞒不过有怎样？”伍虎施施然的坐在了披着大红锦的主座上，“真是可惜啊，可惜诸位都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原本也是一番美意，不想伤大家的和气，本社的根基。奈何诸位都不领情，实在叫本座叹息啊！不过我现在再给各位一个机会，顺我者站到队列的前头来！不然，哼哼……”
胡堂主和杨堂主抢先站了出来，人群中有人在动摇，毕竟刀剑不长眼啊！
“好意？本座？我呸！”石茨气得抢上一步，啐出一口飞沫直奔伍虎面门，狭带着呼呼风声。
见事不妙，伍虎忙向一旁躲去，这才狼狈的闪过。飞沫一下子打在墙上，砸出了一个拇指大的洞来，足有寸深，可见其力之猛。
“放肆！”
伍虎尚未说话，其手下党羽纷纷高声呵斥，拔剑相向。尖头曹第一个跳了出来。
“大胆石茨！你敢以下犯上！”
“犯上？”石茨一脸的鄙夷，“哪门子的上？猴子抹了粉，还真以为自己是人呢？我呸！想要当旗主，你也不拿镜子照照，你配吗？我石茨头一个就不答应。”
石茨骂得毫不留口，伍虎的脸色已是铁青，强忍下一口怒气。
“我就说，你这缺尽阴德，丧尽天良的厮怎么也会混进我们黒旗社来得。原来是这老匹夫拉了你们这帮败类来作狗腿子。不过学了几手下三烂，现在也敢在爷爷面前逞威风？”石茨毫不客气，指着尖头曹的鼻头一样骂他个狗血淋头。
“哼哼哼，”虽然腹中怒火中烧，尖头曹还是阴恻恻的笑了，“好个狂刀，果然够狂！今天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们就下场走走手吧！我倒要看看是你刀快还是我的剪利！”
“哟，狗叫了吗？不过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我要不要看在伍老匹夫的份上，留你这自不量力的东西一条狗命呢？”石茨阴阳怪气的讥讽。
“你！”笑脸再挂不住了，尖头曹涨红的眼睛，怒发冲冠，“噌”从背后抽出了自己的镏金剪，直向石茨扑去。
“来得好！”石茨一声暴喝，拔出自己的长刀“当”的一声架住了尖头曹来势汹汹的利剪。稍一弓腿，再猛地一蹬，把镏金剪一把推了出去。
尖头曹踉跄着向后急退了几步，方才站稳，一张脸憋得血红，脸上得刀疤更是红的几乎要渗出血来。
“还以为你能陪我走上几招，没想到……哼！”石茨抹了抹自己的刀面，笑道，一个“哼”字道尽了所有的不屑。
“我和你拼了！”尖头曹连眼睛里都充满了血色，豁出去的又执剪冲了上去。
“爷爷怕你！”石茨蹂身而上，两人立时战在了一处。金剪银刀化作两只游龙，纠缠撕咬。刀气锋芒暴涨。人群纷纷回避，为激战中的二人空出了好大的一块地方。
尖头曹的镏金剪剪走阴柔，剪剪路走偏锋，阴毒的很，此时尖头曹已是豁出命去了，耍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双柄时张时合，变化灵活，诡异多端。要是一不小心，非死即伤。而狂刀石茨刀走阳刚，刀刀凶猛，带起一道道刀眐，扬起一阵阵窒人的旋风。
久战不下，看着外围蠢蠢欲动的黑衣人，石茨生怕有变，心中焦急起来。这武林高手过招，最忌分心，石茨这一躁，立时露了空隙，尖头曹趁虚而入，石茨一时险象环生。但狂刀不愧是狂刀，他心中一动，主动向尖头曹卖了个破绽。尖头曹不知是计，一剪戳在了石茨的左肩，见命中，他心中正一喜，却见那石茨冲他咧嘴一笑，他就觉得眼前一闪，头皮一凉，轰然倒下。一道血痕从他的额心一直延伸到下颚处，越见殷红，终于翻卷开来，鲜血淋漓。
见此情景，众人纷纷叫好。
而那拼着自己一条手臂，刀斩尖头曹的石茨，满不在乎的止住肩头的流血，看着地上的尸体啐道：“就你这厮也敢跟小爷斗？！”他一转身，对上了主座上的伍虎，喝骂：“老东西，该你了！狗已经死了，你这狗主人，是不是要亲自下场来玩玩！放心，小爷手上的刀，会让你死个痛快！”
“何必要我亲自动手呢？”知道他的厉害，伍虎按捺下心头怒火，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又是一挥手。
“喝！”四周执着兵械的黑衣人同声喝道，更握紧了手中的兵刃。人群又被逼得向中间汇集。
“谋逆老贼，不要脸皮的东西。不敢明刀明枪的和老子斗！”石茨气得直跳脚，可也无济于事。
“石大哥！”一只蔻丹纤手轻轻的搭在了石茨的肩上，艳罗刹翩然踏至，“你不该这么说的。”她柳腰一摆，人已站在石茨身旁，冰颜上浅浅绽开一朵笑花。一时艳光四射，让人看的目不转睛。
美人一笑，倾城倾国。
“看来樊堂主还是识时务的了！”伍虎摸摸胡子，哼道。
“如姬妹子！”石茨愣愣的看着身侧的美姣娘，她怎么也会变节，投向那老不羞。
“伍长老谬赞了。小女子不敢当。”艳罗刹淡淡的回道，又是轻轻一勾嘴角，她转向石茨，探出食指用力点了点石茨的额头，“二愣子，人家伍长老本来就是老脸皮厚，还会在乎少了这么一层脸皮？你说人家不要脸，却不知人家不但不要，还多在那里愁着怎么丢呢！”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端是厉害。这个艳罗刹也有个不饶人的厉害口舌，这话锋一转，只气得伍虎青筋爆跳。
“原来如此！”石茨心领神会的一笑，“倒真是我说错了。”
“哼，你们现在都已经是我的案上鱼肉了，现在徒作口舌之争有什么意思。”伍虎怒极反笑，“本座就发个慈悲，就让你们趁现在能多说两句，到时进了刑堂，就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机会再说！”
“就凭你？”艳罗刹和石茨异口同声的嗤道。
艳罗刹柳眉一挑，明眸不屑的扫了眼周围持枪执棒的虾兵蟹将。
“就凭这帮废物？” 石茨更是从鼻子里哼出气来，“再来个三打五打的，爷爷我都不放在眼里。”
“我当然知道，凭这帮人手拿不住你们俩。两位怎么说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艳罗刹和狂刀啊，我又怎么会让这群小辈辱没了两位的身份呢！所以我特地从漠北请来了‘血手屠夫’来招呼两位，想来应该够资格了吧！” 
血手人屠！伍虎满意的看着两人的脸上变了颜色。
“血手人屠”人如其名，一双辣手染满了鲜血。是成名二十多年是黑道巨擎，当年一出道就以很残忍的手段在晋南一带作案数起，手下无一人能得以逃生，据说他练的是一门邪门武功，一层层的心法就是以屠杀修炼的。更令武林人不齿的是，他不但大肆屠杀武林中人，连不通武道的无辜百姓也不放过。可惜他武功高强，数位侠义之士欲将之除去却大多反而死在他的手上，且死状凄惨。连当时名震一时的“擎天一剑”也败在他的手中，生死关头“擎天一剑”拼着一口真气硬生生的挨了那老魔一掌，好不容易逃得升天，却是武功全废，于三日后经脉俱断而亡。血手人屠一战成名天下知。至此，武林再无人敢惹其锋芒，他在武林中更加肆无忌惮，造下杀孽无数。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没想到自己手下的一条冤魂竟然是少林寺罗汉堂首席长老的弟子。少林方丈大怒，联合武当，峨嵋，点苍，崆峒等诸派高手围击他，虽然未能将他杀死，却也打的他重伤远走关外。
没想到今日却被伍虎请了回来。
堂中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双方僵持。

“如果伍长老是在等血手人屠的话，我想伍长老怕是要失望了。”突然的笑声从堂上传来，众人抬头看去，一个白衣少年正坐在梁上。远远望去，只觉得白衣飘飘，潇洒异常。会议堂的厅堂建得特别的高挑，大梁自然也不低，躲在上面虽然不易被发觉，可在场的都是这么多位高手，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不由让人心生骇意。
“阁下是哪位？为何乱闯我黑旗大堂？”
“我是来向伍长老道谢的！”白衣少年的声音从上面清楚的传下来。
道谢？“何谢之有？”
“若不是伍长老的帮忙，那些干尽坏事却还能逍遥法外的大恶人如何能落入法网？小可在此谢过了！”
“小哥实在说笑吧？”伍虎不信，黄口小儿，也想唬住自己？
“伍长老看来不信。”少年一笑， “血手人屠，边关双盗……”他一口气报出了一串名字，然后又问，“不知有没有漏掉哪位？”
看来自己召集的一票黑道人士真的都遭了这个小子的毒手，伍虎心中一紧，他自己也知道那帮人是什么本事，现在却被这少年不动声色的全收拾了，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你是官府的人？”他试着套他的话。
“非也。”少年否认。
伍虎暗自向自己的一个心腹一招手，那人偷偷的退了下去。
“小子我们打个商量，只要你把人给我，我就酬以黄金千两。”
“真是对不起，小可无能为力！”
“你嫌少？”他也太贪心了吧！
“漫说黄金千两，就是万两，小可也没办法。那些人身上都背着数十条的人命呢，现在都关在官府衙门的大牢里，而且已经挂了名字，递了公文了，只等着秋后问斩了。再说小可不缺那银两。”
“你不是说，你不是官府的人吗？”大牢？和官家扯上关系，这可麻烦了。
“小可是良民啊，协助当地官府办案是义不容辞的。”少年似乎存心气他。
果然，伍虎气得直捏拳头，心中暗恼，那个手下怎么还不会来。
“伍长老是在等你的弓箭手吗？”白衣少年突然问道。
伍虎心一下子凉了。那是他的最后一张底牌。
“不好意思，又让你失望了，他们恐怕也不能来了。”少年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
“他们当然不会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一道黑影如风般在堂内刮过，最后停在了大堂中央。
“砰砰砰砰！”人肉落地的声音。
“铛铛铛铛！”金属落地的声音。
外围的黑衣人倒下了，危险解除了。
“魁首！”
“魁首！”
……
众人惊叫了起来。有喜，有悲！
负手而立的正是函奕昀，“三个月不见，一个个都没了规矩！”他虎目一瞪，扫了众人一眼。
浮躁、喧哗一下子被压了下去。人人垂手肃立，自觉的站成了行列，会议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白衣少年，从梁上跃下，如柳絮般飘了下来，落在函奕昀的身侧。
看着阴沉着脸的伍虎，函奕昀邪邪一笑：“伍虎，好久不见，这段日子过得可称心如意？” 


惊鸿-鲸吞蚕食

第二十八章
议事堂的门开了，众位堂主管事纷纷鱼贯而出，小声商议着，三三两两的散去了。好不容易从纷杂的议事中脱身出来的函奕昀独自一个人瘫坐在虎皮椅上揉着眉心。善后工作可不轻松。抓出了平日里缩头缩尾的小老鼠之后，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的镇压下了那一小簇叛党，在旧属的协助下有效的控制住了局势，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抓回了掌控大权，这也多亏了他曾经的严明治理。再然后就是议事了。今天，各个掌事堂主可没放过他。几个月来积压的社务都急着向他请示。虽然他麾下一向组织严谨，匆忙间也是有条不紊的逐个解决，可积压的社务实在太多，还是让众人忙了个底朝天。虽然今天是告一段落了，可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待自己的处理呢！想到此处，函奕昀头疼不已。其实他就是因为厌恶这些才会借着遇刺之机在外久久滞留。当然，遇见慕曦是个意外中的意外，一个美丽的意外。
不过想想今天送上来处理的社务，函奕昀摇了摇头，看来自己的手下的那群管事是安稳的太久了，那么点小事也要等待自己的裁决。一个个都不动脑子吗？三个月的离开就让他们乱成这个样子，实在是不象话。也许该给他们点“训练”了，不知道半年的离开会不会让他们学会自立？函奕昀坏心眼的想着——说实在有这样“不良”的主子对于黒旗社的众人来说是幸还是不幸——这次不如再出去转转？心里转着鬼主意也只是转转，毕竟函奕昀还算是个尽职的旗主，虽然厌恶，但也明白有些责任是自己必须要承担的，这也是为什么老旗主会把魁首之位交给他这个狂妄的近乎可怕的人的手上的原因。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情。但是为了拴住狂浪不羁的函奕昀，老旗主也是搅尽了脑汁，最后留下了一个杀手锏——财总管。若说除了老旗主还有谁给制住函奕昀，那么那个人非财总管莫属。当年函奕昀可以说是被老旗主和财总管一手带大的，对于财总管这样一位似父似友的长辈，他是敬重的。所有说，姜，毕竟还是老的辣。
窗外暮色已深。今夜所有的黒旗社的儿郎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话是这么说——
函奕昀一边向外走一边吩咐自己的近卫传令给巡山队不可放松了警戒。近卫领了命下去传令了。独留函奕昀一个人向自己所住的“竹院”漫步度去。一路上遇见不少巡夜的小队，纷纷向他执礼，被他挥手散去了。
此时他的脑子里飞速的转着。想到今天早上的情形，连函奕昀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好运，实在是顺利的不可思议，虽然也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但还是可以说以最小的牺牲换得了最大的努力。自己的出现，众人的倒戈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不过伍虎的负隅顽抗却让事情有了新的发展。虽然挟制人质脱身本就不是什么新鲜招数，问题差别就在那个人质身上。你说他谁不好抓，偏偏抓上慕曦呢？其实也不能怪他选错了人。伍虎这个人虽然外表粗鲁，野心也不小，可心里还是有点小聪明的，不然也混不到今天。他一眼就看出了今天自己生死的关键是函奕昀，也一眼就看出了那个白衣少年对函奕昀来说有不一般的意义。所以他，赌了！
可是慕曦是好抓的吗？尤其是慕曦就那么让他抓上了的时候就注定了他失败的命运。虽然他活了，可活着不一定比死了好。他现在一定很后悔，恨不得当时就死了，也好过这样活着。
函奕昀突然停住了，不可否认，当慕曦被伍虎抓在手里的时候，自己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虽然明知道他不会有事，可那股近乎揪心的窒息并没有让自己好过，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脸上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维持着自己一向冷静而玩世不恭的表情，实在很辛苦，也很痛苦。
没想到我会把感情放得那么深，函奕昀苦笑了一下。原来这就是牵挂，就是心痛，他现在是明白了。
对门口的守卫点点头，踏进自己的“竹院”，看着满院的漆黑，函奕昀愣了一下，难道是慕曦他已经就寝了？不对，没有人。整个竹院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人的呼吸声。
曦！
倏的睁大眼睛，函奕昀向外急纵。
“他人呢？”
“魁首！”看着眼前这个暴戾的魁首，守卫跪下了，“属下不知您问的是哪一位？”
“来的那个？”函奕昀压下自己的焦躁，问道。
“禀告魁首，今日无人来过竹院。”守卫据实以报。
“没有？”
“不敢欺瞒魁首，今儿一天都是属下站的班，确是没有人来过。”
没人？！
函奕昀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今天和我一起来的那位白衣公子，你可知现在在何处？”
“禀告魁首，据属下所知，他被财总管安排在了柳院……”守卫话未说完，函奕昀已化作一道黑影向柳院奔去了。
柳院和竹院离得并不远，不到一注香的功夫，函奕昀已经踏进了柳院的拱门，那一豆烛光让他拎起的一颗心放下了。当他推开厢房的门，慕曦正在自得其乐的摆着棋盘，雪若睡在他的膝上。
“忙完了？”
“嗯！”今天是的。“你还没睡？”看着这局棋，白子与黑子已经杀到了尾声，想必慕曦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在等……”
“等我？”函奕昀也只是问问，他没那么天真，却有一丝丝奢望自己的好运。可慕曦的下一句话几乎吓到他。
“也算是吧！”慕曦小心的放下了一个白子，看他呆了一下，又接到，“我在等你的承诺。”
“你怀疑我？”一霎那的欢欣连浮上脸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硬生生折断了，函奕昀危险的眯起眼睛，慕曦不信任他，这个可能令他愤怒。胸口似乎被什么哽住了，压抑的他几乎连肺都要炸开了。我们的函大魁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伤心。
似乎是被他的杀气惊醒，雪若猛地跳了起来，一见是他，跳下慕曦的膝，径自走开了。
“怎么会？”扯扯膝上皱褶的衣袍，慕曦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抚平了他的怒气，“虽然我知道你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我相信你不会在这件事上骗我。”
“为什么？”
“你了解我，你知道这件事对我的重要性，不是吗？”慕曦放下最后一枚白子，准备放弃这盘僵局。他转过头来郑重的看着函奕昀。
慕曦的话无可反驳。
“当然。我函奕昀决不负你！”定定的看着他的眼睛，就像是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他一般，函奕昀以无比慎重的神情一字一字的说出了这句话，慎重的就像一句誓言。
“我信！”这近乎告白的话让慕曦不自主的偏过头去，避开他眼中灼人的锋芒。慕曦一向是不逃避的人，可这次他逃了。即使逃开了，他依然感觉到那样视线让他面具下的脸开始烧了起来。脸怕是又红了，幸好有面具，“我只是有些心急。”
“这可就急不得了！”函奕昀满意的看着慕曦通红的耳廓，“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切不是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吗？”
“从表面上看，是的！”函奕昀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下面的就不用说了。聪慧的慕曦一点就透。虽然首恶伍虎已经控制住了，可留下的大堆烂摊子还等着自己收拾。必须要小心处理，急不得，也缓不得，不然会动摇黒旗社的根本。
“那我就等一等！”慕曦毕竟不是平凡人物，很快恢复了常态，“你对今天那个人怎么看？”
“你是说伍虎的心腹，那个今天趁乱刺杀我的人？”
“趁乱刺杀你不假，至于伍虎的心腹嘛，那倒未必！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这个。”慕曦在桌上画下了一个怪异的图形，很简单，也很明了，他皱起眉，“虽然暗血盟在我们冲突的这个时机里没有出手，不代表他们没有行动，也许我该和阿福碰碰头了！”
“今天先不谈这个，”函奕昀打断了慕曦的话，“柳院，你住的惯吗？”
函奕昀陡转的话风让慕曦走了神，却还是答道，“没什么住不住的惯的，今天不是刚进来吗……”
“那就好！你不如搬到竹院去吧！”
“竹院？”
“是我的住处！”
“你的？”慕曦疑惑的看着他，“我有地方住吗？”
“当然，我已经想好了，”函奕昀自信的笑了，可看在慕曦眼里却邪气十足，“我们可以同榻而眠啊！”
同榻而眠？！
慕曦的脑中响起了警钟，当看到函奕昀眼中明显的表示的时候，他戒备的绷直了身子。
“我拒绝！”
“拒绝？”
“是的！”
“我从不勉强别人！”看见慕曦戒备的架势，函奕昀耸耸肩，“告辞了，今天你好好休息吧！”他转身欲向外走。
这家伙有这么好打发？慕曦虽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有些疑惑。不过他知道以函奕昀的骄傲，他是不屑于强迫别人的。
“不送！”
“不用！”函奕昀扭头一笑。
不妙！当慕曦心知不对的时候，反击已经来不及了。瞬间，他已经软到，被抱在了函奕昀的怀里。
“我从不勉强别人，不错！”函奕昀看着他，神情有些古怪。
慕曦静静的看着他。
“可你不是别人。”他抱起慕曦走向自己的竹院，“你是我唯一的例外，为了你，我可以放下我的骄傲，甚至是我最不屑的‘勉强’。今天我对你使了诡计，我承认。我也可以坦白的告诉你，今天是第一次却不一定是最后一次。你可以选择逃离，可天涯海角我也会抓到你。”
他话语飘散在柳院的风中，融进柳枝柔韧的血脉，渗进慕曦初萌的心里。

在这些日子里，武林中风声鹤唳。
前阵子暗血盟重新复出的消息刚被传得沸沸扬扬，紧接着关家和北御家又联名向武林同道发出了警戒通告，整个武林骚动了。也在同时暗杀的事件频频发生，每隔数日便可听闻某位武林世家的核心人物或是某组织帮会的重要干部遇刺遭劫的消息。运气好的，能逃得一条命来；运气不好的，只能把命白给了别人。对于整个武林这次劫难让他损失惨重，不少好手尽折与此。一时间，武林恐慌了，人人自危。
不意外的，不论是在遇刺现场还是从心有余悸的幸免者的口中，暗血盟成为焦点的汇集。他与整个武林为敌的立场被落实了。传言也得到了最有力的证明，只是代价太大。
暗血盟的频频出手，终于惹怒了一票武林大老，他们叫嚣着邪不胜正，此仇必报，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了暗血盟。关家作为第一个遭到攻击的苦主率先发难，他在得到了姻亲北御家的大力支持之后，不但发出了声讨的声明还进行了大规模的攻击。但几次双方冲突，均是势均力敌，胜负各半，暗血盟虽折了些人手，但关家那边也没占到丝毫便宜，反损失了不少子弟。事态的停滞不前令一向脾气火爆的关家老爷子大跳其脚，几次喷火，差点没砸了整个祠堂。
关家和北御家一合计，不能这样孤军奋战，要和武林同道同进退。于是他们广发英雄贴，邀请天下豪杰参加在关家堡举办的武林大会。在十一月十八日的武林大会上，关家家主和北御家的家主动之以同道之情，晓之以天下大义，痛斥了暗血盟的逆天之举，目的是说服各大派众志成城，齐心消灭这个武林公敌。云霸山庄率先响应，各大门派世家也纷纷声援，歃血祭旗之后，这个打着“讨伐暗血盟，维护武林正义”旗号的维义盟正式成立了。据可靠消息，北御家的老爷子在会前与几大帮派几大世家的领头人都有过接触，似乎还交换了不少令人震惊的东西。在经过了一段为期数日不同寻常的沉寂后，才会有十八日的大会上几大帮派几大世家当众表明了自己支持关家的立场的大好状况。可以说这次的顺利结盟，北御家老爷子居功为阙。不管过程怎样，结果是：以关家为首的维义盟向暗血盟宣战了。
武林腥风血雨又起，不再安宁。
时值暗血盟内斗严重，暗潮汹涌，天地两盟主的党派纷争更是水火不融。内忧外患令暗血盟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窗外冬雨绵绵，院中所有的角落都是雾蒙蒙的一片，小小的一汪池塘，几片残菏黄叶载沉载浮，水面涟漪尽泛，波纹频现，未及散开，就被新泛起的波纹吞没了。葱郁的竹林，支支秀美，挺直的青杆轻轻摇曳在寒风中，映着黑瓦白墙，格外雅致，更透出几分幽远宁静的味道，雨中，根根凝露的翠竹愈发显得苍翠欲滴了。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慕曦抚着怀中昏昏欲睡的雪若，长吐出一口胸中郁气。当日自己怎么就被他点着了呢？慕曦清楚自己与函奕昀的身手向来只在伯仲之间，如今想来是自己对他尽失了防心。
自从那日被他使诈掳了来，慕曦就在这竹院里住下了，他告诉自己，这里是函奕昀的地头，客随主便，他也说服自己，我不是一向都是随遇而安的吗，这次不还是一样？其实慕曦又何尝不明白，这种种妥协的理由是多么苍白，就当骗自己吧，慕曦心里清楚得很。
其实那夜什么也没有发生，正如函奕昀当时的承诺，同榻而眠，仅此而已，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昀也称得上君子，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对慕曦用过强，只是时刻把慕曦困在身边，困在自己的视线里。
心墙在崩塌，从沙到石。
慕曦伸出手去接檐下的水滴。
细流汇聚，凝结，摇摇欲坠，然后……落下。
好冰！指尖一冷，“啪哒！”一粒水珠落在慕曦纤白的指腹间，晶莹剔透，缩回手，望着晶莹过处，留下淡淡水痕和沁人的凉意，望着怀中蜷起身子酣睡的雪若，顽心一起，他将指上残余的水滴弹向雪若的鼻头。
一个寒颤，雪若眯着惺忪的睡眼抖了抖身子，它挪动了一下，讨好的在慕曦身上磨磨蹭蹭，把头埋进慕曦的怀里，再用小爪子掩着，继续睡去了。
小滑头，慕曦轻笑着刮着它的背脊。
“住得可还习惯？”一边批阅着手头管事们的汇报案牍，一边也关注着慕曦的动静，函奕昀一心两用却游刃有余。为了牢牢抓住慕曦，他采取了紧迫盯人战术，以期迅速攻破慕曦心头的坚冰。他尽量压缩了会议处理的时间，把所有可以用文字整理、汇报的公文带进了竹院，一边工作，一边“陪”慕曦，果真两不误。
“还好！”慕曦转过身，淡淡一笑，拎起雪若丢进了随身的囊袋。
虽然冬日的雨总是掺着几分寒意，可屋里却仍然温暖如春，四处屋角早已摆上了热气氤氲的炭炉。前些日子，天刚有些寒，函奕昀就早早遣人在屋里备齐了厚麾，暖衾，碳火，熏炉等过冬物什，也早早请来了“雪绮纺”的大师傅为慕曦量体择材，裁剪冬衣，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
“我让膳堂炖了参汤，你多喝一点，祛寒的。”手上快速地批示，函奕昀头也不抬的叮嘱着，慕曦笑笑。
其实自己的身子骨并不差，而且强健着呢！练武之人，一身内力就足以寒暑不侵，何况在苍雾峰住惯的慕曦，山高清寒，慕曦早已适应了这样的寒冷，到是夏日的骄阳让慕曦有点难受了。不过，昀的悉心安排还是让他小小感动了一下，从窗旁走回桌边，慕曦瞄了一眼正埋首于案牍的函奕昀，拿起了桌角的纸笺。
看着看着，他的眉心拧了起来。
“时，腊月初八，双方战于百鬼竹林，维义盟由夺命斧关威指挥调度，此役以维义盟小胜终，伤二十四人，亡八人，其中柳燕刀，回天剑，青衣侠侣尽亡之于此役。暗血盟一方暗血杀手伤四人，亡三人，紫血杀手伤八人，亡十四人，殷血杀手四十六人，无一幸生。”
“时，腊月十三，暗雪盟突袭寒月山庄，斩杀山庄家丁、家将及家眷共计一百零四人大庄主韩文力战而亡，少庄主与夫人幸逃。”
“时，腊月十八，维义盟与暗血盟再战，交手于鬼喉峡，遇伏，夺命斧猝。”
……
入了黑旗社，方知黑旗社的情报网实在无所不在，天下武林的风吹草动均逃不过风旗探子的耳目，更何况维义盟和暗血盟交战这么大的事呢！前方战况如何，双方伤亡怎样均在最短时间里迅速而准确地被整理成公文送到慕曦的面前。再加上隐堡的飞鸽也是一天一只，不曾中断，虽然慕曦此时身在竹院，却对交战双方的一切情况了如指掌，胜似亲临，在加上暗血盟中的伏兵……
“及告，天地两盟之矛盾激化，于昨日终于翻脸，如今势如水火，内战一触即发，腊月初三。”
“闻维义盟祭旗，双方勉强达成协议联手共御外敌，先保暗血盟存亡，但仍各怀鬼胎。腊月初六。”
“维义盟不堪一击，内部争端再起，暗斗不断，借机消耗对方战力，双方子弟冲突不断，伤亡惨重，腊月十九。”
……
随着纸笺的日益积累，慕曦的心情沉重起来，他强笑着：“看来这个维义盟也不怎样嘛！给了他们这么好的契机，还这么不成气候。”
勉强的笑意瞒不过桌前的函奕昀，他抬起头，看见慕曦毫无得色的脸庞，垮下的眉和蒙上了一层阴影的水眸。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说到底，这场杀斗，慕曦算是背后的推动者。
“柳燕刀，回天剑，青衣侠侣尽亡，暗血盟和韩月山庄的两百多条人命。我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慕曦小声问自己，为了自己的私事，把天下武林都卷了进来，还伤了这么多人命，代价是否太沉重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只厚实的手杖取走了他手上成叠的纸笺，随手一捏，纸笺化作了齑粉。
慕曦望进了函奕昀有些担心的眼。
“我没想到你会心软，古往今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妇人之仁是要不得的，你已经走到了今天这步，没办法回头了。”
“心软？”伸手揉开纠结的眉头，慕曦答道：“我没有！”
“没有？”
“没有！”慕曦肯定，“如果我会心软，我当初就不会选择走这条路。”
“……”
“可能是连日的阴雨让我的心情受到影响了吧，也开始无病呻吟，悲春伤秋起来，”见他不语，慕曦自我解嘲，“其实阿福做的不错！”望着桌上的粉末，慕曦说。
“是不错！你可以给他一些奖励！”函奕昀附和着说。
“奖励！”慕曦苦笑了一下，那表情无奈得让人心怜，让函奕昀的心刺痛了一下，“如果我告诉他这个奖励是留下他是大仇人，你觉得他会开心还是跑回来砍了我！伍锦也坦白，乔家寨的事确实是他一手策划的，可伍锦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尤其是在这个时期，我杀不得。我现在想想，自己真是一个小人。”
“不要想太多了！”函奕昀知道近日里多件事交叠让慕曦的心情也跌进低谷，不然依他的个性决不会说出如此丧气的话来，他心中打了个结，可怜一向不会安慰人的函奕昀生平第一次也是手足无措。他探出的手顿了一顿，还是放下了。不能把慕曦逼得太急了。心病还需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还是要他自己想通才好。函奕昀忖道。
“看天色，明儿会放晴！”今天的工作就做到这里吧！函奕昀站起来伸伸胳膊，转开话题。
“嗯！”阴云似乎淡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函奕昀把自己的手掌盖在了慕曦的手背上。
“你有时间？”慕曦盯着盖在自己手上的那只“爪子”。不是他怀疑，这一个月来被锁在函奕昀身边，亲眼看见他为了处理伍虎留下的后患而忙的团团转。
“差不多了！剩下的财总管可以处理了。”带茧的手指斯磨着掌中的丝滑肌肤，函奕昀不经意的说道。
可怜的财总管怕是又要烦白了头发。
得寸进尺！慕曦瞪着那只轻薄自己的手掌，只差没瞪出个洞来。他试着抽手，却被昀执意握住了。他迟疑了一下，那种温暖让他有点犹豫。他无奈的叹道：“你是忙完了，却该我了。现在两边打的热闹，我们算是隔山看虎斗。不过也闲不得，无近忧，有远患，有些事情还是要布置的滴水不漏才好。再者也不能把暗血盟追的太急了，谨防他们临死反扑。”而且我也不想收拾一个烂摊子，“阿福这两天就会到，我还是要早早拟好对策才是。”至于对策是干什么的，有些话慕曦是不会说出口的。
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函奕昀纵容的笑笑，“听说东方胜雪回到了东方世家？”
“嗯！”慕曦点了一下头，“所以在这次几乎算的上是总动员的行动中，东方家并没有参与。听说连北御的家主都没说动。想必东方胜雪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东方胜雪，百闻不如一见啊！”传闻中不谙武艺的却文惊天下的文弱书生和自己看到的那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啊！
“他，是个好对手！”慕曦低低说了一句。
“报——”一声长喝，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窗外，“魁首！”
函奕昀一拧眉，瓮声道：“说！”


第二十九章
“魁首，东方世家大公子东方胜雪递帖拜山！”屋外的侍卫沉声报道。
他？说曹操，曹操到！慕曦灵眸一转，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他向昀看了一眼，两人眸光交汇。
“吩咐礼司，备迎！”函奕昀略一沉吟，“然后让卢管事招待他，先把他带到会贤堂去，我一会儿就到。”
“是！”侍卫退下了。
“慕曦，要不要猜猜东方胜雪的来意？”函奕昀眼珠一转，问道。
“我来猜？”当我是傻瓜吗？这也用猜？慕曦的眼睛晶亮亮的，方才的失落一扫而光。东方世家不介入，未必不想分这杯羹，而是想以逸待劳。找上黒旗社应该是东方胜雪的意思。虽然五年前黒旗社和暗血盟结怨的事少有人知，但就看暗血盟这几个月的行事，处处跟黒旗社过不去，也不难猜出他们之间有过节，更何况是聪明如东方胜雪者怎会看不出其中的苗头？不加以利用，还真对不起自己了。慕曦的心中虽有定案，却还是不上函奕昀的套，把话题抛了回去：“昀，不妨你先说，你认为这次东方胜雪的突然到访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函奕昀微笑着看着慕曦重新焕发光彩的脸庞，他知道自己做对了，这样话题果然能让慕曦“活”起来，“要我说，就是借刀杀人，渔人之利罢了！”他用这八个字给东方胜雪的这次行动下了定论。
慕曦赞同的点头，一点也不意外，知道他心里早就有数，“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打到现在也只有东方胜雪一个找上门来呢？”
“你还嫌人少？”
“黒旗社不是武林的擎天一社吗？现在武林里斗成这样都没看维义盟的人来求援啊？”
“擎天一社不假！可黒旗社一向自扫门前雪，很少过问他人闲事。还有就是我们黒旗社明里暗里的生意都不少，可以说是亦正亦邪，那些白道的人一向自诩清白，眼里是揉不进砂子的，怎么会我们走一道呢？武林领袖，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还是留给武当少林去头疼吧！”函奕昀嗤笑道。
“既然知道你们不好惹，他还敢来，”慕曦瞄了函奕昀一眼，不怀好意的一眨眼，“应该是有十足的准备了吧！”
“哦？”函奕昀的笑意加深了。看着这样神采飞扬的慕曦，他才放下心来。慕曦就是应该这样的，沉稳，机智，狡黠。而不是像方才那样失去生气。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会要求你出手去对付暗血盟。”
“你认为我会听他的？”
“虽然你不是那种会被人左右的人，可你也不能小看了东方胜雪。他要是没两下子也混不到今天。百晓生！天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慕曦提醒着。
“你呢？你准备怎么做？”看着慕曦眼中熟悉的精光，函奕昀知道他心中一定又算计着什么。
“他可是块大肥肉啊，如今可是自动送到嘴边上了。”东方家！慕曦抿唇。 
“是肥肉，可吃起来却要小心噎着了，就像你说的。东方胜雪毕竟是东方胜雪，他可不是那么容易掌握的！”函奕昀看着慕曦瞳中溢彩流转的样子，心中凭添了几分柔情和宠溺。不过，事是由着他做，安全还是要小心！
“能不能，要试才知道！”慕曦眼中一黯，他也知道东方胜雪难对付，要收为己用，无疑是痴心妄想。可东方世家这块大饼他有点舍不下。如今武林大乱，一场浩劫几乎波及殆尽。几个武林世家中唯有东方世家独善其身，着实聪明。暗血盟一战，其中艰险不足为外人道。倾巢而出，岂有完卵。此战之后，各大参与者必元气大伤，精英尽损，重者甚至会一蹶不振。到时东方世家的优势自不用明说了。威重武林，不容小觑啊！现在不好好把握，委实令人扼腕！
不过东方胜雪也是人中龙凤，以他现在的家世和地位，决不会屈居人下的。他表面虽然看亲随，实则心志坚毅，一旦做下决定，势必得。这个他是优点，也是缺点。刹那间，慕曦心思千转，立时把东方胜雪的种种想了个透彻。
不能收用，可以合作嘛，反正东方世家慕曦是决心掺上一脚了。幸好自己手上有一个最好的诱饵，不怕东方胜雪不上钩。“牺牲品已经有了，现在就看东方胜雪对所谓家主的责任有几分支持了。”慕曦喃喃低语着，“五分把握，五分运气，昀，到时候可能要你出手。”慕曦抬头看向昀，额间柔滑的青丝轻轻擦过函奕昀的下巴。
“好！”这么近看着慕曦，幽幽的眸几乎要把自己吸进去。
函奕昀灼热的鼻息如此近地喷在慕曦的颊上，慕曦仿佛被炙着一般向后仰起脖子。
原来我们不自觉已经挨得那么近了！瞄向几乎相贴的胸膛，慕曦轻叹！
“你该去做东道!”慕曦小退一步，不着痕迹拉开彼此的距离。却觉左臂一紧，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握在昀的手心里，一阵热力传来，慕曦轻颤了一下，耳垂已烫得羞人。
执起他的手近唇，函奕昀轻轻地握了一下，“如你所愿！“然后他放开自己厚实的手掌。
突然失却的温度，让慕曦心中有种莫名的失落。他怔然地望向自己下垂的左手。
“一起去吧！”昀的气息喷在他的发心。
“嗯！”慕曦回过神，打起精神，把雪若卷进了衣袖。
“北御家你准备怎么办？”
“北御聆只是个偶然，不过他可比东方胜雪好对付多了。借用倒是没问题，只是我还要掂量一下他在家族中的影响力，希望会是颗好棋子。”
“要我的探子再为你细探吗？”
“不用！我想也许东方胜雪这次来可以为我解惑。不过，无所谓，我会让他在适当位置发挥他的作用的……”
闭合的门扉外，声音渐远，消失在“沙沙”的雨声中。

伶俐的小厮手脚麻利的为东方胜雪沏上了香茗。东方胜雪依礼点点头，示谢。小厮悄无声息的退下了。不愧是武林的“一社”，连一个小厮的脚下功夫也如此厉害，东方胜雪一边啜着茶，一边在心中想着。
“东方公子请稍待，魁首稍后就到！”留下招待的是卢管事。
“无妨！”东方胜雪毫无焦色，反向那管事问道，“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尊驾不敢当，鄙人姓卢，东方公子如不嫌弃叫小老儿一声卢管事就是了。”卢管事回答的不卑不亢。
卢管事啊！东方胜雪从怀中掏出扇子，试探的问：“听说黒旗社中云旗的掌旗也姓卢，不知……”
“正是不才！”卢管事一捋山羊胡子，淡淡一笑，神情中有几分傲然。
“失敬失敬！”东方胜雪脸色微变，在黒旗社中云旗专事仆员调度，社内杂务，对内主掌接人待物，对外执权物私采办，可以说是相当重要。如今黒旗社的魁首却派出了云旗的掌旗来招待自己，这到底是何用意呢？虽然自己扛着东方世家的招牌，在其他地方还能唬唬人，讨点面子，可在黒旗社，那魁首怕是也看不上眼吧！且不说论武林地位黒旗社尚在四大世家之上——虽然四大世家谁也不愿意在口头上承认，但也是事实就是事实——就是那位魁首的狂妄个性自己多少也是有所耳闻的，天王老子的帐也不卖。听说他还曾经因为钦差大臣在他面前摆架子而一怒之下把钦差大臣剥光了挂在黑棋山前吊了三天。毫不在乎这样行为完全可以说成是对朝廷的挑衅。
他是否看穿了我的来意呢？
心中有些惴惴，东方胜雪摇起了扇子，揣测着黒旗社魁首的意思，几番推算均不得要旨，委实令他费解。他开始考虑凭着自己的武功能不能逃出这龙潭虎穴了。
他不说话，卢管事自然不会开口，厅中一下子静了下来。
“魁首到——”侍卫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个传来。
东方胜雪合上扇子，挺直了脊梁，今天就让我会会这位魁首吧！
“东方，一别数日，别来无恙啊！”一阵浑厚的朗笑声响起。
好熟悉啊！东方胜雪心头一跳，莫非，是他？
函奕昀一抖肩，脱下淋湿的披风交给近卫，大踏步的迈进了门槛。身后一个清秀的白衣少年也脱下了披肩，掸掸袍角上的雨水，跟了进去。
掩下无比震惊的情绪，东方胜雪站起身来，像老朋友一样上前打招呼，“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函兄竟然是黒旗社的魁首，可把在下瞒苦了。当日，若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函兄多多包涵！”
“哪里的话！”函奕昀哈哈一笑，一摊手，“东方你是旧识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坐吧！”他自己随便捡了张椅子坐下了，毫不掩饰的张扬霸气令人无法逼视。
客随主便！东方也不推辞，坐下了。可令他侧目的是，那个清秀的白衣少年竟然也在函奕昀的身旁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卢管事一挥手，小厮送上两杯茶。
“我和东方公子有事要谈，你们都退下吧！”
“是！”卢管事一躬身，轻手轻脚的退出了门外，带上了门。隔着门可以听见他吩咐门口的守卫离远一点的声音。
“贵客驾临，蓬荜生辉！”函奕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喉。
“客气！”东方胜雪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就坐在他的正对面，面无表情，垂着长长的眼捷不声不响，仿佛不存在一样。如此自然的坐下了，如此镇定的喝着茶，面对即使是被称之为武林中的传奇“武林百晓生”的自己，别说是兴趣，就是情绪波动也没有。这太不寻常了。而且函奕昀似乎对他很纵容，他到底是什么人物呢？
更令东方胜雪困惑的是，自从看到函奕昀，他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而那个少年，明明是陌生的面孔却给自己一种很熟悉的感觉。瞥了一眼少年的衣袖，东方胜雪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晋城一别，闻兄弟风华依旧啊！”他向少年一拱手，暗里留意着少年的表情。应该没错！
白衣少年一笑，春华尽绽，炫目至极，露出了浅浅的梨涡，“果然还是瞒不过东方你的利眼！” 
果然是慕曦！

绵绵的雨，终于停了，灰蒙蒙的天空也白亮了些，有了几分放晴的味道。只是空气里吸满了水气，犹带着湿意，偶尔“滴滴答答”的落下几颗水珠。草间处处晶亮亮，一洼洼小小的水畦。
东方胜雪来得匆匆，去的也匆匆。站在山上看着山风中他白色的衣袍飘飞，想起方才会贤堂里的交锋，慕曦不由的失笑。好一个东方胜雪！ 
在堂上他一见到慕曦和函奕昀就知道自己的计划要泡汤，如意算盘落了空却也没见他面上有丝毫失望的神色，反和两人颜笑晏晏的续起旧来，以他的好口才没一会儿就把气氛活络了起来。问问彼此的近况，说说自己的见闻，七拉八扯的总是绕着圈打转，就是没个重点。听来温和又没有攻击力。可每当函奕昀的问题一尖锐，他就打着哈哈轻描淡写的带过去了，应付的恰到好处。不愧是东方家未来的家主，有那份架势，也有那份手段。东方胜雪这只小狐狸可不比那些久历世事的老狐狸差。若不是慕曦最后以赫跋为饵激了他一下，事情要有进展可就说不定到什么时候了。
果不其然，东方胜雪失去了常态。想起那时他脸上的变化，从乍听时的慌乱到勉强装出的镇定，淡淡的急切和微微的赌气，浅浅的红晕，还真是丰富得很啊！慕曦看足了美人态，这才提出了双方合作的提议。东方胜雪的表情一下子凝重了。沉思，犹豫，挣扎，坚毅，平静。从这些无法掩饰的神情中，慕曦完全可以猜到东方胜雪当时在想些什么，也完全可以想象的到他内心思潮的翻涌之激烈。直到看见最终的平静，他明白东方胜雪已经做下了决定。
东方胜雪的同意虽然是在慕曦的意料之中，可当正真听到他这样的决定，慕曦还是在心里赞了一声好！他知道做下这个抉择对东方胜雪来说意味着什么。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失去个人的荣誉和地位，还有对整个家族长久以来的责任的背叛。代价是巨大的。但为了一个赫跋骠骑，东方胜雪豁出去了。赞赏归赞赏，慕曦却不会给他任何后悔的机会，他立刻与东方胜雪商定下合作细节。在东方胜雪无奈的苦笑中安排下了各自短期内的行动计划。看着东方胜雪告辞时还未恢复血色的苍白面容，慕曦心里有些小小的歉疚，毕竟从个人角度他还是很欣赏东方胜雪的。
“我是不是太逼他了？”慕曦撞了撞身旁的函奕昀。
“不会！”除了慕曦，函奕昀对任何人都没有软心肠，就连对财总管也只是迁就一点而已。雨后又是时近冬日，山风中的寒气和湿气愈发的重。函奕昀皱着剑眉看着慕曦纤细的身子在凛冽的山风中更显的单薄。明知这只是假相，函奕昀还是忍不住的牵心。他褪下身上的黑色皮裘披在了慕曦的肩上：“屋里点着炉火是不冷，可山上风大，寒气又重，你要坚持出来送行怎么也不知道加件衣服呢？我吩咐人给你做的那些冬衣呢？”淡淡的责备中夹带着关切。
慕曦一愣，就在刹那间厚厚的皮裘已经完完全全的把他包裹住了。所用的寒冷和水气都被挡在了外面。一股暖流滑过慕曦的心头。“我没那么脆弱！”话是这么说，可慕曦还是很贪恋那份温暖，不拒绝昀的好意，甜甜一笑，自个探手拉紧了皮裘。
函奕昀看在眼里，纵容的舒展开眉心，“其实我们在利用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利用我们呢！”函奕昀牵起他的手往回走。
是啊，谁不是在利用着谁呢！我们用他来牵制东方世家，他不也一样利用我们来护住东方家的安全和得到他想要的人吗？放平心态，慕曦也知道这个。
“不过说到底，他还是东方家的人，虽然这次和你合作，可他还是不会作出对东方家不利的事情的，你的计划还是要考虑一下他的心情。”函奕昀提醒着，他毕竟是风风雨雨里过来的，对于人性和厉害关系比慕曦看的透彻。
“我知道了！”

“二十九号，回来啦！”
“嗯！”
“外面情况怎么样？”
“还好！”
“看你一身是血，很激烈吧？”
“嗯！”
“能活着就好！”
“嗯！”
一路打着招呼，二十九号回到了自己的寝室。关上门才长长的喘上一口气。打了盆冷水，用汗巾擦去了脸上的血迹。水中映出一张充满男性气概的脸，一道狰狞的血痕滑过眉间。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二十九号，不，是阿福恍惚了起来。进来这么多天了，可天天就像在做梦似的。虽然自己以前被称为刁虎也是因为机智百变，可卧底这种事却是第一次做。
其实也怪慕曦的江湖经验浅。当时又因为要瞒着函奕昀，没和昀商量，就匆匆拉了阿福上马。虽然闻孤老人的床边故事给他长了不少见识，可毕竟听别人的故事和自己的亲身经历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慕曦知道卧底这一步棋的好处和作用都很大，也知道这步棋不好走，可是究竟怎么个不好走，有多么不好走，他就没有底了。其实卧底这件事可不是一般人能作的。坚韧的意志不谈，耐性是少不得的。如何打入组织内部，怎样才能博取对方的信任无一不是难事。尤其是后者，有时要花上数年甚至数十年来完成。当初把任务交给阿福的时候慕曦也是希望他能随机应变。
这可就苦了阿福，他也是毫无经验，幸好他还有些小聪明，再加上破天荒的好运气才能顺利的混进来。说白了就是一个“替”字。其实接下慕曦的挑战，阿福表面上是信心十足，实际心里也没有什么把握。万事开头难，首先怎么混进去就成为了他最先要遇到的难关。他一边潜伏在暗血盟附近打转寻找机会，一边想办法。说来也巧，那日正好有一个殷血杀手浑身是血的倒在门卡外，阿福见机就把他拖了回来。本来的打算是引荐，可拖回来，人已经死透了。无奈之下搜了他的身才发现天上掉下了块大饼，不但找到了证明他身份的腰牌，知道他是二十九号，而且还找到了一份绝密情报。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阿福是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终于有了突破口，担忧的是这替代一事也不简单，脸自己还能应付，可行为习惯自己就无能为力了。这不是增加了暴露的可能性嘛！思前想后，没有别的退路，阿福一咬牙还是赌了。
他易容成二十九号的模样，再为自己添上几道看似很严重的伤口，然后异样画葫芦的倒在暗血盟的门卡前。几天的观察让阿福对暗血盟的巡逻习惯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他挑选的位置相当好，没一会就被巡逻的人抬了回去。
后来阿福才知道自己的这步棋，虽险到了极至，却也妙到了极至。暗血盟从不接纳外来者，所有的杀手都是从小被暗血盟收养并加以训练的。幸好自己装扮的那人是“重伤”返回，还带回了及时的情报本身就大大消灭了疑心。再加上势局的突变，导致上面决定把他留在总坛做事，二十九号久被外派公干，在总坛没有熟人，这才顺利的混过关。阿福又是小心机敏的人待了这么久也没露出什么马脚。
初来的日子里，阿福夜夜不能安眠，深怕睡梦中会不慎泄露了什么，招来杀身之祸。而这阵子，他却常常半夜从噩梦中惊醒。不仅仅是因为白天激烈的战斗，无尽的厮杀，还有深埋在心底的歉疚和矛盾。
对维义盟，也对暗血盟！
那边有许多昔日的朋友，而这边却是今日的兄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经过了这段日子的风雨同舟，阿福在不自觉中和周围的人建立起了一种情谊。他发现其实这里的人大部分都很单纯。也许是从小就很少接触外界的原因吧。他们的信念也很简单。就是服从和生存！那种冰冷冷的相处方式，阿福从最初的不惯到后来的融入，渐渐体会到在那层冰冷下缓缓流动的温暖。很细微，很稀少，但是很温馨！
现在的战况虽然还是暗血盟占了上风，可内斗的狂潮却是一浪高过一浪，无能的对手让内部脆弱的联盟崩溃了。动荡不安的总坛，随时都可能把命赔上。已经有不少人被卷了进去。不少兄弟没有死在敌人的手上，反而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想到这里阿福就痛心。他把头埋进冰冷的水里。内斗是自己挑起的，虽然做的不露痕迹。可良心的谴责却是躲不了的。他忘不了死去的兄弟眼中那种茫然和困惑的表情，没有难过，却更痛苦。冰冷的水，刺骨的寒冷，压抑的窒息，可对于此时的阿福来说这些反而成为了一种救赎。
“呜呜——”突兀的动物的轻鸣声在屋里响起，很清脆，却明显的被压抑了。
阿福从迷茫中惊醒过来。他扬起头，甩了一屋子水珠，然后从汗巾慢条斯理的擦起来。
“又有什么事吗？”
一只通体漆黑的的小貂——雪若——跳上了桌子。虽然有点不满他的漫不经心，雪若还是遵照慕曦的吩咐咬下了悬挂在自己胸前的白色蜡丸，放在了桌面上。
放下汗巾，阿福顶着一头湿发走过来，拿起蜡丸端详了一会儿，在雪若的催促声中捏开。裂开的白色外壳中露出一卷小小的字笺。取出，展开，上面写着：“明日未时，城南旧庙！”
“告诉他，我知道了！”阿福冲雪若点点头。
雪若不动，依然站在桌上看着他。
阿福叹了口气，明白它的意思。他用两片蜡丸壳重新把字笺合上，然后小心的凑近油灯点着。雪若一动不动的盯着，直到火苗把一切都化为灰烬，才满意的搔搔爪子。
“多少次了，你还不放心啊！”阿福苦笑，这小家伙每次都要监督着自己把传信的纸条“毁尸灭迹”了才放过自己，好高的警惕性啊，想必是他主人交待的吧！
雪若小声的冲他吼了一声，隐有警告之意，转身窜下桌子，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好机灵的小东西，真是什么主人养什么宠物！阿福打起了精神，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给慕曦的东西。


第三十章
会面后，只简单的交谈了几句，阿福把自己这阵子收集到东西交给了慕曦就匆匆离去了。
回到了黒旗社，慕曦坐在桌边仔细的想了想。
“再打下去，暗血盟的兄弟怕是撑不住了。”咀嚼方才阿福临走时的最后一句话，他点点桌子。兄弟？！阿福的心在动摇，这件事看来还是要越早解决越好，迟则生变。
不过照目前的形势来看，双方都已经伤了元气，维义盟那边也就罢了，一来他们出了气，二来也博得了美名。暗血盟这边就赔不起了，五年前黑旗社的清剿毕竟还是伤了根本。不过，阿福带来的消息却是一大惊喜了，一个完全空白的班底。
拿起纸笺的第一张，“两盟主火并甚剧，现双方均有不同程度的伤亡，两盟主心腹几乎死伤殆尽，另，暗血盟的秘密基地正在打探中。”
现在布置下去应该是时候了。暗血盟现在内部已经被蛀空，需要喘口气了。只是该怎么调开维义盟的注意力呢？打到现在，仇可是越结越深了。慕曦沉思着。
“曦儿！”轻风一阵，闻孤老人凭空出现在房间里。
“外公！”慕曦心中大喜，绕过桌子，冲了过去，“您坐，您坐！”他扯着老人的衣服孩子似的撒起娇来，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好好好！”闻孤老人拍拍手他，顺势坐下了。
“外公，东西呢？”
“放心吧！你托外公的事什么时候出过岔，不过……”老人佯怒地板起脸，“你小子真没良心，外公赶得这么辛苦，连茶也不倒一口，一坐下来就知道要东西。”
“哪里的话！”慕曦嘻嘻一笑，还是乖乖地奉上了一杯茶，“您老的凤逍遥早就练到第九层了，哪把这点路放在眼里。孙儿知道您最不服老，哪能提那个忌讳！”
“鬼机灵！”老人笑说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那，你的东西！”
小心地接过盒子，打开，两颗拇指大小的黑深色果子静静地躺在盒子了。外皮透亮得像琉璃，泛着华彩，隐隐可以窥见内在的莹白。
“有劳外公了！”知道老人为了保持它的生机，颇耗了些内力，慕曦合上盒子，道谢。
“跟外公还客气！”老人呵呵地笑。突地，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慕曦咬咬牙还是决定面对问题：“外公这阵子在江湖可听到了什么风声？”
“你说得太客气了！”老人一笑，意有所指，“风声？是如雷贯耳啊！谁不知道武林中关家、北御家还有一些个门派组成了个维义盟，现在对上了暗血盟，两方打得惨烈！听说不少好手都已经阵亡了。可惜啊！”
“外公也知道啦？”慕曦低低念着。
“嗯！”老人点点头，脸色有些沉重，他想了想说道：“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孩子，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凡事留有余地，给别人，也给自己。”
“……”慕曦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外公是不是在怪我？
知道他在想什么，老人缓和了面色，叹道：“痴儿！”
“外公，我……”慕曦欲辩解，张开口却又不知说什么。
“罢了，罢了！”老人扬手阻止他，“这事外公不管，你想要做什么就做吧！”老人看着慕曦的目光满是慈祥和纵容。可惜低着头的慕曦看不见。
踏进了江湖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死亡，是迟早的事，江湖是是非最纷杂的地方，人命也是最不值钱的，在江湖中闯荡了大半辈子，老人早看淡了。说起这事，老人还有一点不是很合适的自豪。这孩子竟有这等本事，搅得江湖如此乱上一遭！只是慕曦这孩子本性纯良，如今为了仇怨，把这仇杀玩弄于股掌间，图的一时痛快，可人死不能复生，老人怕他事后会后悔，更怕他误入了魔道。不过，老人也知道这孩子做事一向有分寸。所以此次前来只是提醒，而非责问。可已陷入了低潮的慕曦已体会不到老人的用心，在他耳中那声“你想要做什么就做吧”代表的不是放纵而是放弃。他心痛如绞，深觉辜负了老人的希望。
此时的慕曦完全钻了牛角尖，不可自拔。
“扑腾扑腾”一只信鸽从窗口飞入，慕曦阴着脸顺手捞住，解下脚上的铁皮卷，从中抽出了一张纸帛，展平一阅，顿时眉宇间又阴霾了几分。
“外公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慕曦是聪慧的孩子，会自己想通的，只要给他时间！老人用慈爱的眼神看了看心爱的孙儿，飞身离去了。
“外公！”慕曦乍然惊觉，焦急地抬起头，已不见老人的踪影，他失神地望着窗外，那双秋水瞳眸里掩不住深深的哀伤和自责。
突地，他眼光一闪，恢复了镇定，将纸帛藏进掌心，踱回桌边，伸手摩挲着盒子，借助这个动作来平复心绪，半晌，才悠悠地开口：“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门“吱呀”开了。现出了函奕昀高大的身形，一向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此时却是震惊后的平静。他一步一步地踏了进来，在慕曦身后几步开外停住了，手一挥，门无风自合。
“你全都听到了？”慕曦语气中是认命。
“嗯！”函奕昀应了一声，虽然他迅速从极度震惊中反应过来，但余悸犹在，毕竟慕曦的来头也实在是太大了，自己虽也时有猜测，却怎么也没想到是闻孤。闻孤一脉，是武林长久以来的传奇啊！
传说闻孤一族是某远古神祗遗落在人间的后裔，所以深受上天的眷顾。其子辈均是人中豪杰，一代名士。在朝则是朝中之中流砥柱，在野则是武林一奇人异士。更令人交口称赞的是闻孤一族的浩然正气。为官，为天下黎民鞠躬尽瘁，在野，是武林白道屹立不倒的常青树。据闻当年外族大兵犯境，当时璃阙皇朝的晟祥帝御驾亲征，不料却中了敌人埋伏，深陷险境。敌人不断缩小包围圈，大军动弹不得，粮草又将尽，就在这穷途末路之际，闻孤第二十九代传人闻孤博弈出现在大军之前，直取敌军大将首级，导致敌军阵脚大乱，我军才能趁机顺利突围。其后闻孤博弈更是以一人之力灭敌千余人，为璃阙皇朝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战后，晟祥帝欲为其论功行赏，更欲封给其一等爵位。而闻孤博弈却早已功成身退，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张纸条：只为黎民，不为君！众将大怒，欲寻回其治罪，而晟祥帝却哈哈大笑，赞了一声“奇人！”不许手下再罪及其事。
除此之外，关于闻孤的传奇数不胜数，其中真假已不可考，可闻孤一族的传奇却深植在人们的心中。这一代的闻孤老人也被武林中人私下里称为“老神仙”。不仅是因为他出神入化的武功，还因为他早年在闯荡江湖的时候为武林留下的种种佳话。
若说武林中的奇迹唯有闻孤一族当得。
果然也只由闻孤一脉才孕育得出慕曦的一身灵秀，函奕昀心中油然而生一股骄傲。
“你什么时候到的？”慕曦回过头看向昀的眼睛。
“一开始！”眸光如是传递。
“一开始？”慕曦若有所思，难怪当时外公的神情不对。
函奕昀点头。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了？”慕曦长叹一口气，软软坐下了，“也好！”他低低念了一句，抬起头看着函奕昀：“既然你也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我本姓闻孤，真正的名字是闻孤慕曦，方才你看见的那个老人是我外公，我想你们应该都称呼他为闻孤老人吧！……”
“他就是你的心结？”函奕昀拧着眉，“或者说是闻孤？”他在“闻孤”两字上加重了语气。连日来浓郁的迷雾又渐渐散开的迹象，慕曦的心情低落他也隐隐抓到些头绪了。他总觉得慕曦在愧疚些什么，可那份愧对却不是给武林的，对于他的计划，他从不手软。
“心结？闻孤？”慕曦呵呵干笑两声，胸中一股郁气涌上喉间，“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慕曦，你不是会逃避的人！”昀迈前一步，把手搭在他垮下的肩上。
“我没有！”慕曦反驳，语气很坚定，却掩不住慌乱和心虚的波动。
“哼！你没有吗？”函奕昀在他背后冷笑，笑声像针一样刺在慕曦的心头，刺得他心中一痛，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眶。
而函奕昀此时正努力地分析着情形，力图抓住症结。
身为闻孤的传人，被盛名所累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闻孤这个姓氏固然值得骄傲，可这些虚名在慕曦眼里应该也算不上什么。他应该不是担心愧对了闻孤一脉的名声才是。那症结就应该在闻孤老人身上了。慕曦重情且至孝，闻孤老人应该是慕曦唯一的亲人了。而且据自己的观察，两人感情极好，在慕曦的心中老人的位置也颇重——这一点颇令昀吃味，但昀也是识大体的人，他知道现在不是吃醋的时候——那么慕曦的愧对就是对老人了。闻孤老人向来以侠名著称于世，而慕曦近来的作为实在称不上一个“侠”字。
“你是怕传扬出去……”函奕昀放轻了声音，慕曦这个样子让他很心痛。
“我会连累外公的！”慕曦闭上泪光盈盈的双眼。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身为推动武林动乱的幕后黑手，慕曦知道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关于这点，慕曦不介意，即使成为万夫所指，慕曦也不在乎，如果自己只是闻慕曦的话。而他不是，他是闻孤慕曦。
果然！
“其实他应该并不怪你……”想起老人语气中的纵容和慈祥，函奕昀能够体会他的心情，他们都希望慕曦快乐。
慕曦摇摇头，青丝飞扬，“你不明白，我毁了外公一生的清誉，令闻孤一脉蒙羞，外公口里不说，是因为他一向疼我，可他心里……”心里定是怪我。想到那句“你想做什么就做吧”慕曦胸中一疼，眼泪再也抑不住了，连日来的眼泪化作溃堤的潮水奔泻而出，伏案，把头埋进臂弯，任泪水打湿了衣袖，“他已经放弃我了！”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满是泪意。
一张纸帛在不经意间从慕曦的指缝间滑落，瞥见上面的字，函奕昀心有所悟，这恐怕也是症结的一部分吧！拍着慕曦轻轻颤抖的肩，慕曦内心的痛苦似乎也随着指尖传递进他的身体，让他的心也随之抽动，隐隐作痛。蕴涵着甜蜜与酸涩的痛苦。
傻瓜！函奕昀知道慕曦此时已走进了死胡同，转不开了。
“曦，别把动不动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天下的无良事多了，你揽得了吗？天下之事，多利益纠杂，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一但施展开手脚，多你一口，就必然少他一口，吃人总比被别人吃要强！这个世界只承认强者，只注重结果，过程有时候并不重要！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
“我从没有后悔！”这是慕曦的真心话，只是心里难受，“我没做错！”也就是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他。
“我懂！”
外公也懂，可他一样会伤心！慕曦摇摇头，惨笑。
“你真的认为他已经放弃你了？”函奕昀心思一转，顿时明白了关键。
“难道不是吗？”慕曦猛地扬起头，是倔强，是质问，更多的是绝望的忧伤。清丽的脸上泪痕斑斑，看得函奕昀一阵心旌荡漾。雨打娇荷也不过如此了。但很快，那哀伤就楸疼了他的心。这是第二次他看见慕曦的眼泪，也是第二次看见慕曦隐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他强忍住拥住他，为他擦去眼泪的冲动，告诉自己不能妄为。闭上眼睛，昀深吸一口气，丹田运气几个周天方才把心绪的骚动沉淀下来，再睁开眼，已是清明一片。
“他没有怪你！”
“我不信！”慕曦轻摇螓首，忽然，闭眼蹷起眉，捂着胸口。
糟！函奕昀暗叫不妙，哀伤过度，郁结于心，练武人的大忌，气息岔道了。现在快让他发泄出来，不然一旦走火入魔可就要折损不少修为。想到此处，他当机立断，请将不如激将。
函奕昀抑下不忍，出声讥讽道：“原来闻孤老人不过是个贪图浮名利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枉费武林中人都对他推崇备至，原来不过尔耳，哼，真是瞎了眼睛。”
“你胡说！外公才不是这样的人！”慕曦绝不允许外公的声名被诬蔑，一股怒气涌上冲开了心中的闷痛，他倏地睁开眼，凌厉的锋芒直刺昀。
“哦！”函奕昀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冷笑，“你不就是这样想的吗？是你心里不就是认为它看中那俗事虚名，所以才会放弃你这个邪道外孙的吗？连身为外孙的人，身为他唯一亲人的你都这么想，还会错吗？”昀的话掷地有声。
“我没有！”慕曦方寸大乱。
“你有！”函奕昀残酷地驳回他单薄的辩解。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有！”
…… ……
慕曦动怒了！
“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没、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眼中闪着凶光，一层紫色光华在指间淡淡的流转着。
函奕昀暗暗谨慎，提气备动，但仍是吐出了一个“有”字。
慕曦眼睛一红，扬手一道掌风挟带着怒气向他袭去。早有防备，函奕昀闪身避开。掌风过处，物件尽毁，气势无匹。
好厉害！
函奕昀心中暗赞。此时不宜巧战，而要正面对上方可泄了他的郁气。想定，趁着慕曦一式攻出未尽，气力消竭，函奕昀趁势一招攻去，闯进了慕曦的防守范围。两人近身搏击起来。
两人均是绝世高手，眨眼间，已交手不下数百招，战了个旗鼓相当。
慕曦少年奇遇，博览群书，胸中所学庞杂纷繁，几百招下来竟然没有一式重复。而函奕昀的每一招都经过实战的多次锤炼，每一个角度，每一分力道都是血的教训。抬手，投足，无一不是最精简也是最有效的利招。虽是近身搏战，但两人势均力敌，都是全力施为，劲气外吐，屋内大小物什均被波及。连大理石的桌面也被狂猛的劲风硬生生的逼出几道裂痕来。
久战不下，慕曦心中有些不耐，知道再这样近身打下去也占不到什么便宜。立时脚下一转，改变战术，施展开“凤逍遥”满屋游走，试图与函奕昀拉来距离。只见他身形一晃，衣袖轻扬，刹那间已跳出战圈，端是迅速。却想那函奕昀又岂是吃素的？见势，轻轻一跺脚，飘身追上，如影随形，始终分毫不差的贴在慕曦身侧三分处。慕曦见状立即把八成功力提到了十成，全力施展开来，函奕昀也提气跟进。顿时在这几尺见方的屋内一黑一白的化出百千身影，似空似幻。墙群，檐顶，梁角都走了个遍。不过两人都有共同的默契，把范围限定在屋内。几个大圈兜下来，慕曦一咬牙，回身挥拳，函奕昀险险接住，两人又展开了一场激战。
一注香后，慕曦力气已竭，一掌逼开函奕昀，大汗淋漓地跌坐在地上。两人的身手本来是相差无几，只是慕曦气怒之下，只顾发泄，每一出手均是全力施为，打得费力，少了心思，倒让函奕昀占了不少便宜。能避，能闪，能四两拨千斤的地方毫不恋战，一来二去，也省下了不少力气。可真要正面对上还是要硬碰硬了。幸好函奕昀的一身功夫也不是白练的，趁着慕曦神乱倒也压制得住，在短期内抢了个上风。若是慕曦以平常心相应，可能要吃力得多，若要分出高下来也不是一会两会的事了。
函奕昀站定，气息微喘，额角见汗，内力也消耗了七七八八，看着一屋狼藉，他暗自苦笑，宝贝的脾气够大，破坏力也够强。再看慕曦的样子，发泄的也差不多了！ 
调息，平复了呼吸，他走至慕曦身旁蹲下，“好受点了吗？”
慕曦神色有些恍惚，不言语。
函奕昀不以为意，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扬声唤到：“来人！”
“在！”在门外等候多时的侍卫飞快推门进来了，看见一屋的零乱也是一怔。方才室内激烈的打斗声已把他们纷纷引来了，只是黑旗社法纪严明，再加上新下的禁足令，没有魁首召唤谁也不敢妄进，只能站在门外暗暗焦急，方才一听召唤，立刻推门而入，没想却是这番光景。看样子是他们交手了吗？ 
“你让人把这里打扫干净！”函奕昀吩咐着，抱着慕曦走进内室。
“是！”不该问的不要多嘴，这是社里的规矩，尽管心中疑惑丛丛，侍卫还是尽责地唤进了仆役打扫。
小心地把慕曦放到床上，函奕昀替他脱下了外袍，慕曦不动不反抗，任凭他用汗巾替自己拭去汗水，再穿上保暖干净的衣服。第一次亲自动手伺候人，就是这个小祖宗，函奕昀倒也没意见。让他惊喜地是，慕曦没有反对自己碰他。
“ 他真的不怪我？”半晌，慕曦有了动静，他怯怯地抬起头向函奕昀寻求保证，迷惘中期盼着一丝希望。 
“真的！”昀爱怜地吻吻他的额头。慕曦平日里表现得那么机警，那么聪慧，那么老练，几乎让自己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慕曦难得的乖顺让昀意外，也心猿意马起来，此时的慕曦就捏在自己的手心里。本来安抚的恶吻渐渐变质了。碎吻如雨点般落下，落在额头上，眉心上，眼睫上，函奕昀一吻再吻，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吻上了慕曦的唇。
缠上脖子的手臂比催情药更加撩人，水泽声令空气都燃烧了起来。
罗帐放下，呻吟交织着喘息。
门栏外，侍卫和仆役面无表情地停下手中的活退下了，一层层带上了门。
屋内热情如火，春意浓浓。

久久，当一切平和。
呼吸和心跳，沉静了许久，响起一声叹息。
“我想，外公的意思是，我们尽可以拿他老人家的招牌来唬人了。看我傻的，竟然会误会，呵！”
“想通了？” 另一声音柔情浓烈。
“……嗯……”慵懒中透着明朗，“我突然想到若是把游戏规则改一改，或许会更好玩。虽然麻烦了点，不过见效更快，也省的我们一步步来。名扬武林，威慑天下，其实真的一点都不难。”明明是清如泉水的声音却明明白白写着算计，“就算不作武林盟主，我也未必奈何的不了云家。” 唯一的遗憾是徒徒浪费了破空的布局！
“是啊！云家似乎特别积极！”对于他的心思，某人一向猜得很透。
“自然，自云定天接手云霸山庄以来几乎毫无建树，声望不增，反有颓靡之势，也难怪他心急着想借机重振云家的声威了！”
“我会让他如愿的，只希望他不要后悔！”狡笑一闪而逝，却将空气冻住了，“我该走一趟隐堡了。”
“我陪你！”
“这次不用了，我让阿禄跟着就好！”
“……路上小心！”
“嗯！”微不可闻，甜的是心！
窗外阴云散去，一线阳光刺破云层，射了下来。
天，晴了。

一桌小菜，一坛菊花酿，两个杯子，和桌边的一个男人——函奕昀！
昀在自斟自饮，可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窗外一轮明月，月光柔白的撒进窗子，照进满满的杯，琥珀色的醇香中映出一轮小小的白色月亮。
“既然已经来了，老前辈为何不肯进来一坐，莫非是看不上函某的酒？”函奕昀执起杯子，在掌中把玩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四周一片安静。
“看在曦的份上，好歹赏给晚辈这个薄面吧！”他半垂下眼睫，放下杯子。
冷风一阵，打在函奕昀的脸上，函奕昀不避不闪。
“哼！”随着一声冷哼，闻孤老人坐在了汉奕昀的对面。
“小子，你很聪明！”老人举起斟满的酒杯喝了一口，浓香清冽，开口赞道：“好酒！”
“承蒙夸奖！”函奕昀举了一下杯子，示意！也不知在答的哪一句。
老人不再说话，抓过坛子为自己满上。饮尽，再满上。
函奕昀耐着性子看老人把菊花酿当水灌。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跟老人开口。本来以函奕昀的性子，闻孤老人虽在武林中举足轻重，也不会让他稍假以颜色。奈何老人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慕曦的外公，爱屋及乌之余也不得不慎重了。盘算着，盘算着，手心攥出了一把冷汗。
这口，好难开啊！
坛子渐渐轻了，老人也有些醉了，“岁月不饶人啊！”他喃喃念着，“一转眼就这么大了，一转眼就留不住了！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感情。
“老前辈！”函奕昀的背僵了僵。
“你不用说了，你想说的，我都知道”老人冲他摆摆手。
“……”函奕昀心中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心态反而放平了。既然都知道，就好说了。
“他出去了？”
“嗯！”
“你倒真舍得放他走？”老人说道，话语中似乎憋了一口气。
“舍不得也得舍得，是鹰，总要飞的，只要记得回来。”知道他在说什么，函奕昀答道。
“如果不回来呢？”老人恶意的啜了酒。
“那一定是迷路了，我会把他领回来。”抓住了，就不会放手，死也不会。 
“你就确定领的回来？”老人喝了口菊花酿，“要知道，我那孩子可是一向洒脱的很啊！”
“自然！” 函奕昀轻笑了一下，冲老人挑了一下眉梢，他深知，慕曦已经对他放开了心怀。眉宇间的自信让他看起来极为潇洒。
好个俊朗的小子！老人暗中点了点头，仍是道：“他可是我看大的。”
“我知道！”函奕昀正色道，“我很感谢您陪了曦这么久，您放心，以后我会陪着他的。” 
“你这小子！”看着他荣辱不惊的样子，老人放下杯子，淡淡的笑了，“我老头子承认曦儿的眼光还是有的。” 
“我过关了！”函奕昀问的肯定。
“关是过了，只是……慕曦毕竟是涉世不深啊！我知道你为曦儿费了不少心。”老人一语双关。
“老前辈客气了！”函奕昀见招拆招，“还要多谢您成全！”
“你果然知道！”当函奕昀在为慕曦解开心结的时候，老人就在窗外。他没有出声，就看函奕昀是如何反应。那是一个考验。没想到函奕昀竟然也知道，“后生可畏啊！”老人叹道。
“过奖了！”函奕昀回答的不卑不亢。
想起了什么，老人神色古怪的看了函奕昀一眼：“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饶是函奕昀老脸皮厚还是忍不住一烫，他低头咳了两声，“嗯嗯……您老还有什么吩咐？”
老人点了点酒坛，“我倒没什么吩咐，倒是你好心思啊！还晓得要讨好我这个老头子。这酒怕是有六十年了吧！”
“六十年前埋下的。”
“其实曦儿的决定，我老头子一向是不干涉的。”
“可是他在乎您！”函奕昀回的坦白。
“他是好孩子！”老人感叹道，看着昀，眼中有了笑意，“你以后跟他一样叫我外公吧！”
“是！”这代表着承认。虽然早有准备，咳函奕昀的心还是跳了一下。
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是放弃了。
“有些事，我想还是让曦儿自己告诉你吧，我这老头子就不多嘴了。”
“我敬您！外公！”函奕昀心里有数，抱杯转开话题。
“好好！”老人哈哈一笑，眼角微微湿润“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以后，他可就是你的责任了！”
“甘之如饴！”
两个白玉杯子在空中交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是两个男人之间责任的交替。

第三十一章
寒风呼呼，雪花飘飞，偌大的官道上行人稀少。拐过一个弯道，路旁赫然出现一间小小的茶寮。想是落脚在这里的贫苦人家为了谋个糊口的小小生计，腾出了一间茅屋做了茶寮。说不上什么招待，蹲点，歇脚倒是很实在。一杯热乎乎的茶水，一盘简陋的干粮可以让不少过客取暖果腹。尤其是在这样寒风凛冽的大雪天，不少路人都缩进了这间茶寮避风躲雪。不大的一间小屋里已经坐满了七八分。屋子的正中支着炉子，炉火熊熊，一壶热茶在旺盛的炉火上咕噜咕噜的滚着。卖茶的老丈一边看着炉火，一边打着瞌睡。茶寮简陋，却还可以抵挡风寒，再加上屋里十分暖和，想想外面的寒冷，难怪让人舍不得走了。
突地，门板开了，一阵冷风袭进，打盹的老汉一个寒战立即清醒了过来，其他的客人也拉紧了衣领。门很快关上了，冷风也止住了。冷风却让屋里的热气一下子散去了不少，陡然生出寒意来。两位踏雪而来的客人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都披着带头套的披风。披风上是一层白色的雪花。抖落了一身的积雪，两人拿下了头套，露出了脸。是一个清秀的公子和一个相貌坚毅的汉子。
“阿禄，就在这先歇歇吧！”那个公子开口说。
“是，公子！”汉子应着。
来人正是慕曦和乔禄一行。两人捡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了。那个老丈赶紧搭着布巾，提着茶壶，蹒跚的过来了。
“两位是远客吧，外面风雪大，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老丈翻开两个杯子，就欲倒茶。
“老丈请慢！”慕曦单手盖在杯口上，拇指点了点杯沿。
老丈眼中闪了闪，倾倒的壶口一下子收住了，茶水一滴也没有漏出来。“您有什么吩咐吗？”
好快的反应啊！果然都非泛泛之辈，连一个传消息的老汉都有如此不凡的身手。慕曦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
“我这人一向口刁，在外面也习惯只喝自己带出的茶叶，还劳烦老丈替我泡开。”慕曦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纸包。
老丈眼中又闪了闪，伸出颤抖的手接过纸包，笑道：“客人哪里的话，做生意的谈不上什么劳烦！”小心的一层层揭开，包中果然是空的。
“客倌！这——”老丈一愣，看向慕曦。
“不是只有喝得人才品得出味儿嘛！”慕曦淡淡一笑，对上老丈瞬间闪过清明的眼，“还有，我不惯和别人共用，还请老丈另外给置个壶。”
“小老儿明白了。这就给客倌泡去。”老丈点点头，掂着脚摇晃着走到了布帘子后头。
“公子！”阿禄别扭的听着身侧的窃窃碎语。尽管周围的人已经放轻了声音，可习武之人还是有这份耳力的。
“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子弟！瞧这派头。”
“我看是个游学的公子哥吧！”
“出了门还摆这架子！”
“年轻人，吃不得苦啊！”
“是看不起我们吗？”
“老屠，出门在外和为贵！”
“我气不过呀！”
…………
按下忐忑不安的阿禄，慕曦冲他摇摇头，兀自把玩着杯子，只当充耳不闻。
“爷爷说，茶还要等一会儿，两位要不要先喝杯热水？”老丈乖巧的小孙女从门帘后钻了出来，红扑扑的小脸，扎着羊角小辫，提着白底蓝花的瓷壶，十分可爱。
“不用了，我可以等。为了这杯茶我是很有耐性的。”
“哦！”小女孩点点头，去别桌给其他茶客添水去了。
半晌，老丈从门帘后走了出来，一脸的歉然，“您看！”他递过一个小碗，碗中漆黑漆黑的液体，散发出一种苦涩的味道。
“这是？”慕曦一挑眉。
“您的茶！客倌，对不住了，这茶小老儿泡不好！”老丈也知道自己搞砸了。
“罢了！”慕曦叹息的摇摇头，“剩下的呢？”
“在这儿！”老丈递上红纸包。
偷偷的掂了掂，慕曦揣回了怀里，“阿禄，我们走！”他站起身。
“公子……”看着老人可怜巴巴的眼睛，阿禄有些不忍。
“天色不早，还不赶路就赶不及了。”阻止了阿禄，慕曦丢下一锭银子，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是！”尽管不解，阿禄还是老实的应了。
“客倌这银子……”身后是老丈的急唤声。
“就当在老丈这里的取暖钱吧！”慕曦一扬手，把一屋温暖留在了身后。
离开了茶寮，慕曦带着阿禄直奔三里外一间傍山而建的小庙。
地处偏僻，又是大雪，庙中香火清淡。进了大殿，迎出一个小和尚。
“小师傅，有礼了！”慕曦双手合十揖了一礼，“我们是专程来拜访方丈的。”
“施主有礼了。”小和尚回了一礼，“可方丈已经经年不见客了。”他憨憨的说道。
“这样啊！”慕曦思忖着，“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打扰了。只是家父与方丈是旧识，故命小生路过此处一定要给方丈捎上这包茶叶。”他从怀里掏出老丈递回的红纸包，“还请小师傅转交给方丈。”
“多谢施主了！”小和尚又行了一礼。
慕曦看着小和尚奔向后殿，不一会儿又奔了回来，“施主留步，方丈有请！”
“哦！”
“方丈说想见一见故人之子，施主还请跟我来。”小和尚领着慕曦和阿禄走入深殿。

小和尚执着火折子把慕曦和阿禄领进了一条地道，走下长长的石阶，在一条石道前停住了。
“施主稍候，会有人来接两位的。”小和尚留下火折子，走了。
等？！慕曦玩味的一笑，露出一个浅浅梨涡。
“公子，现在怎么办？”阿禄凝神看去，石道里似乎有不少岔路。
“阿禄跟紧我！”慕曦闭上眼睛迈开了步子。
“是！”
几步一停，几步一转，慕曦虽是闭着眼睛，却走得稳稳当当。阿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数不清的岔道中穿行，毫无迟疑。心中讶然。
约走了近三炷香时间，前面越走越亮。随着慕曦脚步一转，一个洞口出现了，天光照了进来。
“果然！”在洞口处，慕曦停下了，睁开了眼睛。
走到了这里，阿禄终于开口问道：“公子是如何知道怎么走的？”
“上次也是这么来的！”慕曦笑道。
洞外，雪小了许多，但仍是慢悠悠的落着。慕曦踏出洞口，在积雪上踩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何人竟敢擅闯？”少年独有的清脆嗓音响起，由远及近。
慕曦眯眼看去，一个身着黑色滚银边锦袍的少年正飞身向这方赶来，在天地一片茫茫中，分外惹眼。
是他！慕曦的眼珠转了一下，樱红的唇轻轻抿起了。
转眼间，少年已落在他二人身前。慕曦稍稍退了一步，退入洞口，却又恰如其分的挡着少年的来势。
“你们怎么不懂规矩啊！这里是可以乱闯的吗？”背着手，板着脸，少年傲气十足的斥道。
好大的谱啊！慕曦皱皱鼻子。“聂四少，最近想必是过得风光得意吧！连老朋友都忘了！”他送出一个浅笑。
“你是？”乍听这话，聂韹疑惑的打量了他好几眼。不认识啊！好陌生的容貌。只是这双眼睛狡黠的让人心惊。好熟悉啊！聂韹心中莫明的一阵发冷。
“这么快就忘了？”慕曦装出一脸受伤的表情，忽而回头唤到，“是我忽略了，阿禄，你还没出来和四少打招呼呢！”
“见过四少！”一直立身在阴影中的阿禄上前一步，拱手为礼。
“是你！”聂韹大惊，“那你——”不就是那个人吗？他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了。可是那人不是长这个样子啊！他的眼睛里写着困惑。
“红，可好？”明白他困惑什么，忍笑，慕曦又问道。
“还好！”聂韹戒备的回道。其实不好。
“雪若怪想他！”
听见叫自己的名字，睡得迷迷糊糊的雪若从慕曦的领口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
“红才不想他呢！”想到当初红的狼狈样，聂韹就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可惜了！”慕曦假意叹了口气，拍拍雪若的头。
见没自己的事，雪若又缩了回去，继续睡它的觉了。
“你这次来又有什么事吗？”深吸了一口凉气，冷意从鼻端上升到眉心，聂韹提醒自己要冷静。
“我要见堡主！还请四少带路！”慕曦彬彬有礼的答道。
“爹爹是你想见就见的吗？”聂韹冷笑，掩不住的敌意，“你以为你是谁啊？”
“是啊！”慕曦仍是笑容可掬，可一句话没把聂韹噎住，“我没以为我是谁，只是我记得堡主说过，凭这个，我可以随时见他！”他拎出一个小牌子在聂韹眼前晃了晃。
“你！”聂韹差点没跳起来。懊恼极了，那是通行令，爹爹竟然给了他。
“所以还是请四少带路吧！”
冷静，冷静！聂韹不断对自己说。
慕曦欣赏的看着他闭着眼睛吸气吐气的样子，几个月不见，人成熟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了。虽然做的还不是很好。
再张开眼睛，聂韹表面上已经看起来平静多了。只是两只黑漆漆的眼里燃烧着两簇小火苗，噬人的很啊！
“阁下有事也可以跟我说！”他冷冷的开口，“爹爹很忙，我虽然不才，可也是个少堡主，也可以为爹爹分忧了。堡中的事，我还做得了主。”
“希望如此！”
“请说！”聂韹盯着慕曦。
“不！”
“不？”少年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慕曦一挺腰板答道，“这是我和堡主之间的事情！”
“你是说我没资格？”聂韹开始磨牙。
“不敢！不过我还是相信小孩子有嘴无耳，所以难办的很啊！”
“小孩子！”聂韹攥紧了拳头，手在痉挛。慕曦几乎以为他会捏拳打过来，可他没有。
他突然冷笑着指着洞口：“那么阁下就请回吧！我听不得，堡主也就帮不上了。不送！”说罢，他一甩袖离开了。
人跃在半空中，丢下一句话：“莫怪我没有告知阁下，堡中机关重重，若是私闯，丢了性命可就怨不得人了！”
阿禄皱着眉看着聂韹离去的背影，好神气！“公子，你当初为什么……” 
“为什么放了他们？”慕曦笑对一脸憨直的阿禄。
“我相信以公子的手段必能收服了他们，为何……”
“阿禄，我们现在可是站在人家的地盘上啦！”慕曦打断了他的话，作势掸掸袖上的落雪，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直到确定方圆五里都没有藏匿，这才开口。
“阿禄，他们可是隐堡的少堡主，即使我有心怜才，也要看堡主大人舍不舍得割爱了。”其实这只是其中的一层考量，而更重要的是慕曦知道他们的少年高傲心性，自以为天不怕地不怕，上次以那样的方式栽在自己手里早就与自己心生芥蒂，再无缓和的余地。方才已经证实了他的断言。留他们下来与自己捣蛋，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一群烫手山芋抛还给隐堡堡主。不过那几个小子看来苦头还没吃够，还是嚣张得可以，也许此次暗堡之行，自己可以教他们一点“基本礼数”！想到此处，慕曦半垂下眼睫，眸中闪过一抹令人心惊的诡异。

短短不过半月，武林中又是风云骤变。
维义盟与暗血盟的激战方兴未艾，一张流落江湖的藏宝图又在武林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在这寒冷的冬日里点燃了无数武者的贪欲。它就像一把大火烧遍了武林。现在只要有武林人聚集的地方，就能听见关于它的消息。种种猜测，种种揣摩在武林中被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那张藏宝图上标示的洞府是三百多年一位武林奇人的藏宝地。之所以会令如此多的武林人趋之若鹜，是因为那个奇人有一个独特的身份——偷。而且是当年名赫一时的“天下第一偷”。
古往今来，偷尤其是神偷，非珍宝不取，而且还有一副怪脾气。他也不例外，不过比起其他的偷他更怪，他没有外号，也不接受任何好事的江湖人给他起的外号，就连那“天下第一”的称号也是人们私下里传的。他说既然身为偷就别想什么扬名天下，想耍威风，搞特殊，就别当偷。那些以特别的作案手法或标记之类自鸣得意留名江湖的所谓的偷，简直就是下九流的料，辱没了偷的精髓。偷者，不问自取。追求的是神不知鬼不觉，若让人知道了是你拿的，还称得上一个“偷”字吗？何况屁股后面总跟着一群捕快也不是什么快活的事情。这番话可得罪了不少江湖中以偷为生的同行。在这么大的江湖里没个好人缘也就不奇怪了。
若真要追究他叫什么的话，他只承认自己是“小偷”。对于这个“小”字，他也别有一番解释，一取自茫茫人海，无一不是，二取自一段似是而非的“佛”理。佛曰：万物皆是空，连泰山都可以纳于芥子，那天下也就没什么不能称之小的了，天下也就没什么是他不能偷的了。虽然他一向并不张扬，可偷技着实了得，伸手无空。以至武林中一有大案发生，人人便会纷纷想起他来。待到被问时，他便会摇头晃脑地站出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一副惋惜又委屈的样子，直到被逼急了，才会吹胡子跳道：“明珠暗投，可惜，可惜了！”接着又苦着脸喃喃念着：“罢了，不过是替同行背个黑锅，背也就背了吧！”话说得半真半假，再配上那副表情，倒让问的人失笑了。小偷向来居无定所，形影飘忽，唯有一位挚友就是寒湖居的寒湖居士。一日，两人对饮，多喝了几杯，酒酣言兴， “小偷”趁着醉意，与寒湖居士谈起自己的生平，自叹此生无憾。见居士面露疑色，遂言，自出道起，出手一万六千八百八十八次，无一失手，天下珍宝也收了十之八九。居士试探性举出稀世珍奇数样，其中不乏大内秘宝，绝世秘籍等等，小偷均笑而不答，眯着眼得意洋洋。其形其态就不言自明。待到酒醒后，居士再次向他求证，小偷懊恼不已，自叹酒后失言。再三嘱咐居士守口如瓶，并逼居士发下誓言，方才惴惴离去。原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可没想——
江湖上有句俗话“男人在女人的床上是守不住秘密的”，这句话就恰恰印证在了寒湖居士身上。一日云雨过后，居士志得意满，向夫人炫耀起来，言多必失，一时失口将好友秘密泄露给了枕边人。虽然一再叮呤她不得外泄，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此事很快被传入江湖。不到一月，天下人人皆知。一时间，天下群雄群涌欲寻小偷，其心可知。天下齐心，其力断金。其威力不容小觑。终于将其围在了兰指峰顶，命其交出宝物。黑道言辞恐吓，武力相逼；白道大义压人，虚情假意。小偷大怒，浴血搏杀围堵之人，在屠尽黑白两道高手共计三百六十九人后，杀出重围。此战震惊武林，世人方知“小偷”不但偷技了得，而且神功盖世。是夜，小偷出现在寒湖居怒斥居士不义，并与其割袍断义，从此绝迹江湖。有人说他虽杀了诸多高手可也受重伤，不治而死；也有人说，他厌倦了江湖的搏杀归隐了山林。传说种种，可终究是再无人见过他的身影。时间会让任何的记忆黯淡褪色，久而久之，人们就把他淡忘了。偶尔想起也就当作武林的一个传说。虽然他手中的宝物令天下人眼馋，但却是虚空缥缈，没有一丝现实痕迹，虽然偶尔还有一些心存侥幸的武林人兴起了寻宝之念，可在寻觅数年后毫无所得，也只能放弃。
如今，这段尘封往事又被挖了出来，而且由传说变为现实，不但有鼻子有眼还有藏宝图可以指点迷津，被宝物勾红的眼睛的武林人又怎么会放过呢？流言被越传越凶，一层层地夸大，整个武林都为之疯狂。几大帮派也坐不住了。他们纷纷以种种借口从维义盟中撤回了自己的人马，追加到寻宝队伍中去。只有关家和北御家还在死死支撑，维义盟名存实亡了。

冬雪方停，四处都是白皑皑的一片。雪有些融，吸去了天地间所有的热力，阳光虽然很好，可照在身上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反越发显得寒冷了。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压弯了枝条的快快冰棱在明朗的阳光下闪着夺目的五彩光华。泥土被来往的车轱辘碾的多了，压了个结实。加上积雪成冰，被冻住了，硬似坚冰。三匹神骏的青骢踏冰而来，马蹄哒哒，声声清脆。马上一黑，一白，一青，坐着三位骑士。
“堡主可真是慷慨啊！”当中的那位白衣少年拍了拍马颈，偏头向青衣男孩笑道：“是吧，四少！”
“哼！”聂韹一翻眼睛，偏过头去。却不再与慕曦正面较量。往日的教训让他学会了很多。
真是可爱！慕曦偷偷的笑，还是个小孩子！
当初在隐堡本来谈完了事情就可以走，可慕曦偏偏应了堡主之邀在隐堡多盘桓了数日，还指名要聂韹聂四少作陪。连把这当客气话讲的聂堡主也吓住了。只有阿禄知道自己这位主子心里想的是什么。
前几日慕曦倒也大方，规规矩矩的做他的贵客，两人相安无事。等到摸顺了聂韹的毛，就轮到让他跳脚了。慕曦的手段可谓层出不穷，手腕还十分高段，让聂韹穷于应付不说，偏偏还挑不出慕曦的一丁点儿刺来。慕曦总是能让他吃了苦头还只能陪着笑脸。那日子可是水深火热呀！聂韹也只有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哥几个包括堡主心里也都明白是慕曦做的，却一处痕迹也找不到。最后实在是心疼儿子，堡主只得私下里拜托慕曦手下留情，可慕曦义正词严的一番辩驳让堡主无功而返，摇头败下阵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慕曦“教导”自己的儿子。
这一留就留了大半个月，就这样天天耍着聂韹玩，慕曦的日子过得也十分逍遥。只是黒旗社的信鸽就天天不断了。在这半个月里，慕曦的足迹踏遍了隐堡的每个角落，当然禁地是不能明着去的，可暗里就挡不住慕曦了。除了教训了聂韹，慕曦的收获也不小！
临到走时，聂四大喘了一口气，那副如送瘟神的样子全落在了慕曦眼里。慕曦眼珠一转，向堡主提出自己可以把四少带出去历练。一来长长见识，这二来嘛，双方是合作，也好通个有无。聂韹一口气差点没被噎住，立刻跳出来反对。可他哪敌得过慕曦的舌灿莲花啊！一番激烈的唇枪舌剑，堡主抚着发胀的脑袋下达了聂韹与慕曦随行的命令。在兄弟几个同情的眼光中，聂韹犹如壮士断腕般踏上了征途。临走，堡主命人送上了三匹上好的青骢代步。慕曦还笑言是“沾了聂四少的光”。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暗自赌了半天气的聂韹终于忍不住问了。
“平安镇！”一手鞭子一手糖，慕曦的尺寸拿捏的很好。
“哪里？”没听过啊！
“就在苍雾山脚下。”慕曦微不可察的笑了，眼中凭添了几分柔软。
“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想现在整个武林应该都在那里了。”慕曦一抖缰绳。青骢长嘶一声，甩开了蹄子。

冬日的太阳落得早，当马到达镇上的时候才不过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可天已经隐隐的黑了。方进小镇慕曦就敏感的体察到了压抑在平静下的那一股浮躁骚动的诡异气息。大大小小的酒店驿馆早已是人满为患，而且无一不是江湖中人。时近黄昏，无数手持兵刃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大小茶铺酒楼塞得是满满当当。喝酒的，品茶的，用膳的；成群结队窃窃私语的，独自一人默默擦剑的，总之什么样的都有。虽然当青骢的蹄子“啼啼嗒嗒”的踏在小镇的青石板上的时候，四周的喧哗依旧，但慕曦可以感觉到很多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一行人的身上，有兴味，有妒恨，有不屑，有气恼……很多还露骨的很呢，刺在身上犹如锋芒在背。轻轻垂下眼，慕曦不着痕迹的收敛着身上的气息，随着马的步子微微晃动起身子，一副受到颠簸的潺弱模样。立时许多的眼光转开了，剩下的几道就含蓄多了，若不是在慕曦暗中把气机遍布全身怕是也察觉不到。是高手，而且还不少，慕曦心中警戒。
大道的尽头是一间门面颇大的客栈，古旧的匾额，暗红的木质都诉说着它历史的风尘，看来是一间老字号。可与其他客店不同的是，这家店的大堂很安静，没有人声的喧哗。其实也不奇怪，因为里面是空的。一拉缰绳，慕曦把马停在了这家客栈前。阿禄和聂韹也拉马停下了。慕曦看了阿禄一眼，阿禄会意的下马走了进去。
一个身着墨绿色厚袄掌柜模样的老者正专心的埋首在柜台后清点着帐目。只见他一手执笔涂涂写写，另一只手灵活熟练的打着算盘。木珠撞击的“噼里啪啦”声清晰而利落。老掌柜口中还念念有词。
阿禄曲起食指叩了叩桌子，“掌柜的，请给我们三间上房！”
老掌柜从帐目中抬起头来，放下了手中的笔，“哟，客倌，还对不住您了，您还是找别家吧！”
“嗯？”阿禄一下子扬起了眉毛，古铜色的脸背光看起来一副凶像。
老掌柜被吓到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了，小店已经被包下了。您看这……”掌柜为难的搓着手。看着黑壮的阿禄，心惊肉跳。这汉子看起来好凶悍啊，别一拳向自己打过来才好，自己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么折腾啊！老掌柜心里这一边害怕，一边犯嘀咕：这阵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些拿刀那剑的江湖人一个劲儿的涌来，把这个小镇可搅翻了天。那些江湖人个个看起来都是一副急躁躁的样子，脾气还火爆的很，动不动就拔刀拔剑的。以前就听说那些江湖人都是杀人不眨眼，如今看来是一点都不假，这些日子街上械斗不断，还死了不少人。小镇上的乡里乡亲是人人自危，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不小就掉了脑袋。自己开门做的这生意，要笑迎八方客，是把脑袋拎在手里啊！自己一个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那些人可都是得罪不起的。不过说来也怪，自从自己的这家店十天前被一群人包下之后就再没有其他的江湖人来过，就更别说是闹事了。这些日子才算安稳。
“公子！”阿禄回头向慕曦请示！
慕曦蹙起了眉。
“走了啦！没听说整个客栈都被包了，趁天没黑我们还不赶快换一家。”聂韹睁大黑溜溜的眼睛，瞪向慕曦。
慕曦看也不看他，从马上下来，把缰绳递给了阿禄，“掌柜的，您看这天色都这么晚了，我们也赶了一天路，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实在是不好办啊！”老掌柜头都大了，他活了这一辈子，南来北往的人看多了，什么人能不能惹，他看在眼里可清楚的很。店里住的可不是简单的人物啊！虽说他们始终没表明身份，可光看这些日子的安稳，心里哪能没个数呢！孰轻孰重自有掂量。
“干嘛非吊死在一棵树上啊！姓闻的，今天就让你看看小爷的手段！我就不信找不到了！”聂韹不耐烦的一夹马，离开了。
“公子！”阿禄有点担心的看着他张扬的背影。
“让他去碰碰钉子，也好！”慕曦轻笑一声，摇摇头。这镇上早就没什么空房了，一路行来，看到许多百姓的家都被借用了，自己试试这家也是心存侥幸，既然是被包下的，也许还可以有的商量。
听到聂韹的话，老掌柜愣了一下，立刻精神大振，他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慕曦和阿禄，半晌才小心的向慕曦开口：“方才听那位那位小哥的意思，您姓闻？”
慕曦虽不解但仍是微微的颔首。
得到了答案，老掌柜又转向了阿禄：“那么，这位壮士可是姓乔？”
阿禄眼中升起了戒备，手暗自扶在了腰间的刀上，逼出了一股煞气。
慕曦按住了他的手，笑道：“是啊，我这位兄弟是姓乔，可掌柜的是如何得知的？”
“哎呀，可是等到了，”老掌柜浑然不知危险的逼近，一拍大腿，喜道：“两位怎么不早说，两位的房早就准备好了！快快快，里面请！”他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急着给他们引路。
“且慢！”慕曦一扬袖，拦住了掌柜，“可否告知是哪位为在下定了房？”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包下小店的那位是这么交待的。”
慕曦与阿禄对视了一眼，心中隐隐有了些头绪，却不是很明透。正思索，忽然瞟见风中客栈的酒旗招展，慕曦笑了。
“果然是他先到了。”


第三十二章
掌柜亲自把慕曦领到了后院，一边领路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镇上不安稳啦，谁谁谁又横死啦，公子自个要小心啦。慕曦好性子听着，眼中不时闪过几丝思量。
方到院口就见两个黑衣大汉扶剑守着。英姿飒飒，好不威风。紧收的黑襟袖口用暗线绣了一面小小的旗。
“来者何人！”一见慕曦一行人，两人并肩一步挡在了院口，齐声喝道！声如宏雷，气势逼人。掌柜的吓得诺诺不敢应声。
慕曦从腰间翻出一块似金似银的牌子在两人眼前晃了一下，迅速收起了。两卫一惊，一下子单膝跪下了，垂下的面上均是骇然之色。一见这块牌子，这位公子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只是没想魁首竟然把……给了公子。
“属下失礼，还请公子恕罪！”
“两位忠于职守，何来失礼之说！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起来吧！”慕曦笑眯眯的摸了模放回腰间的牌子。看这两人的样子，他也大约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了。难怪那家伙临走时一定要塞给自己，也难怪那家伙当时一脸不对劲的表情。
“魁首已经等候公子多时，公子快请进！”两个守卫站了起来，错身，给慕曦让出一条道来。
“两位辛苦了！”慕曦客气了一声，漫步踏进了院门。院子里很清静，可慕曦可以感受到许多暗处的眼睛。应该是暗旗卫吧！不知道他这次带了多少人来？
消息在暗中传递着。
绕过假山，就见函奕昀熟悉的身形站在厢房门口含笑以待。

“你怎么会过来？”慕曦整个人泡在一桶热水里，浑身的汗毛孔都舒服的张开了。他满足的吁出一口气，这才问道。
隔着一块玉屏风，函奕昀在外厅里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文件，“你不是说你要过来的吗？”快速的扫了一下重点，然后写上自己的批示，顺手扔在了右边高高的一叠上。左手也毫不松懈的从旁拿起一份新公文，重复着浏览，批示，归类。看他这个样子也知道他目前有多忙，外出也停不了的公文。
慕曦的心里浮起丝丝甜意。
水有些凉了，慕曦擦干身上的水，把自己裹进了函奕昀早早备好的的狐裘皮袄中。运气烘干了头发，方才走进了外厅，在函奕昀身旁坐下。
函奕昀拍拍手，两个黑衣旗卫推门走了进来，看见慕曦的真容都有瞬间的愣神，函奕昀眉心微皱，冷哼一声。声音虽小，但轰在两旗卫心头，犹如惊雷。两人浑身一颤，立刻低下头来，再不敢多看一眼。
“你们两个把水桶抬出去！”
“是！”两个旗卫应声走近屏风后，一搭手抬起了水桶，不敢多留，立刻出去了。
“石茨！”函奕昀一扬手。
“属下在！”黑影一闪，石茨出去在房中。
“先把这些给财总管送去！”函奕昀手一摆，石茨把右边的一叠批示好的公文搬走了。
“怎么会这么忙？”慕曦不解的看着眼前如小山一般高的公文。记得自己走的时候他不是说处理的差不多了吗？而且还说要丢给财总管呢！
这是交换条件！为了这次的出行。函奕昀可是让城割地，把财总管平日的大部分事务都给揽下了。所以每日都会有往返黒旗社的快马传送大量的公文。不过，这些函奕昀是不会告诉慕曦的，也没有这个必要。
“快忙完了。”没错，只要把明年春季的所有计划审批完毕就可以喘口气了。社中兄弟也可以过一个好年了。函奕昀停下手中的工作，剩下的明天再做也不迟。
“没想到在这样的小店里也能看到这么别致的玉屏风！”瞥了一眼身后的玉屏风，函奕昀挑起一个话题。
“呵！”慕曦失笑，“别致？住在这山下是靠山吃山，这件客店的掌柜在山里捡了块大石头，打磨一下，自成古趣罢了。当时小镇上可是轰动一时，都说老掌柜捡了宝贝。其实不过是块还不成玉的石头。不过老掌柜可乐死了，直说要把它当镇店之宝呢！外公说这也是他的机缘。”
“你倒知道的详细！”看着慕曦笑魇晏晏，眼波流转，函奕昀禁不住心中一荡。
“外公下山听到了，回去说给我听的。我觉得好玩还悄悄来看过呢！”想起小时候淘气，慕曦暗自吐了一下舌头。
函奕昀大手一揽把慕曦拥进了自己的怀里。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虽然自己在闻孤来人面前说得信心十足，可哪怕是十万分之一的意外他也有些后怕。
慕曦隐隐明白他的不安，静静的靠在他的胸前，函奕昀的体温让他心安。
久久！
慕曦试图挣扎的动了动身子，却突然僵住了，红潮罩脸，一张绝色的容颜此时更是艳胜桃花，连脖子都红了。
“你做什么啊！”隔着衣服，他捂住函奕昀在衣服里肆虐的手。
“曦，你会不知道我想做什么？”函奕昀邪邪的笑了，斜飞的剑眉直刺鬓角，然后他一口咬上了慕曦的耳廓，灼热的呼吸喷在他敏感的耳根，把慕曦的耳垂也烫红了。
“别闹！”慕曦晕红着脸挣扎。
“曦，你不觉得你该为我的努力补一个奖赏吗？”函奕昀舔过慕曦的耳后，立刻感觉到怀中的慕曦一阵轻颤，他得意的笑了，慕曦的身子还是这么生嫩，只要再加把火……
函奕昀邪恶的咬住慕曦颈侧细嫩的肌肤，十指在衣内巧妙的滑动着，或抚或揉，或捻或捏，耳边传来慕曦越来越难以抑止的喘息声，他知道青涩的慕曦绝对抵挡不住这样的挑逗。
一阵阵酥麻的电流从脊椎窜过，慕曦仰着脖子，几乎软到在函奕昀的怀里，他浑身火热，无力的攀住函奕昀的肩头，似乎在推又似乎攥住了那厚实的肩膀。
“昀，昀，我今天…赶了…赶了一天的…路，已经很…很…很累了！”慕曦摇摇头，喘着气，试图作出最后的努力。
“我当然知道你累了！”函奕昀小声的哄着，温热的舌尖轻轻的滑过慕曦雪白的喉结。慕曦咕噜一声，喉间动了动。更急促的喘起来，细细的呻吟溢出了唇角。
“乖，所以我来，宝贝，你只要享受就好了！”函奕昀细细吻着慕曦的腮诱哄着。右手悄悄的向下探，滑向慕曦的双腿之间。
第一万次感谢自己的明智，狐皮裘袄里没有任何阻止自己的东西。探手握住那株青芽，小心的摩挲，揉捏着。
“别……”慕曦一下子瘫在了函奕昀的身上，双手扣紧了函奕昀的肩背，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席卷了他全身的感官，更大的火从那里烧了上来，热血冲上了头，脸更红了。
“我，今天想休…休息！”他把头靠在函奕昀的肩头，闭着眼睛喃喃的念着，空白一片的大脑已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宝贝，我会让你休息的，只是要等会儿，毕竟我已经‘休息’的够久的了。”函奕昀侧头咬上慕曦樱红樱红的唇。右手继续挑拨着，左手勾起，从上而下刮过慕曦的背脊，慕曦又是一颤。电流加强了数倍，无力抵抗的慕曦被函奕昀温柔而彻底的拉进了情欲的漩涡。
早来的春风在芙蓉帐内轻轻的吹。

“准备什么时候上山？”缱绻过后，慕曦窝在函奕昀怀里，函奕昀小声的问他。
“再等等吧！时机未到！”慕曦打了个呵欠，想睡了，一场缠绵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昀身上温暖极了，好舒服。想着，慕曦动了动，又靠近了一些，把头埋进了函奕昀的颈窝。
“还卖关子呢！”函奕昀刚欲再问，却发现怀中的宝贝早已陷入了沉眠。悠长的呼吸轻轻的吹在昀的颈畔。更搂紧一点，函奕昀怜惜的抚开他脸上的发丝。今天是累着他了，明知到他赶了一天的路，自己还……，可是自己就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火苗。
寒夜，星子异常的明亮，锦被下，两具不着寸褛的躯体亲密的交缠着，肌肤紧紧相贴，贴合的胸口，两颗跳动的心是同样一个节奏，砰，砰，砰，平静，安祥又甜蜜。

睡到日上三竿，慕曦轻轻的扇动着长长的眼睫，睁开眼，虽然幔帐垂着，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可慕曦还是知道时辰已经不早了。身侧的函奕昀早已起身了，竖起耳朵，慕曦听见他在帐外工作的声音。贪恋的蹭了蹭枕头，慕曦也准备起来了。可刚一动弹，酸痛的腰骨就开始抗议了。一声轻呼溢出帐外。
真是不知节制！抚着腰，慕曦暗暗骂道。
一只大手撩起了幔帐，阳光透了进来。
函奕昀坐在床边小心的扶起慕曦，让他软软的靠在自己身上。慕曦其实很想翻个白眼给他，可一想到昨夜里自己的“合作”，又不禁羞红了脸，似乎也不能全怪他。
“醒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摸摸扁扁的肚皮，慕曦点点头。
让慕曦漱了口，替他擦了脸，函奕昀一击掌，门外进来一名黑衣旗卫，把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搁在了外厅的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取过粥，函奕昀欲喂，却被慕曦一手接过，一口灌下了。
“我饿了！”喝完粥，拭净嘴角，慕曦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函奕昀。
“要再睡会儿吗？”
“不用了！”慕曦皱着眉，忍痛爬起来，“没那么娇贵！”
看着慕曦逞强的样子，函奕昀耸耸肩，接着工作去了。慕曦也不打搅他，坐在他身旁静静的想自己的事。
两人各行其事，日光西移，时间流逝。
终于批完了最后一份，函奕昀终于解放了，他扔下笔，揉揉颈椎，一偏头却看见慕曦沉思的表情。
他探掌搭上慕曦的手。
“忙完了？”慕曦这才注意到函奕昀左手边的“山”已经平了。
“嗯！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也没什么，就是在想计划还有什么要补缺的。”
“哦？”
慕曦盘算再盘算，推敲又推敲：“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对了，昀，我想要样兵刃。”
五指与之交叉握住，函奕昀问道：“想要什么？”
“让我想想，最好能趁手一点，方便一点的。”能贴身安放那是最好了。慕曦知道自己的懒性子，按外公的话说，连甩着两个膀子都嫌多余，就更不要说那武器了。缠在腰上好了，慕曦眼睛一亮，软剑！不，不，不，一把好软剑，用才极为讲究，铸造也不能轻乎，就这几天，在这小镇上，难哦！还是暂时找个替代品吧！
“鞭！”慕曦勉为其难的吐出这个字。
“依你所愿！”函奕昀把慕曦拉进，缠上自己的唇舌。
剩下的几天，函奕昀和慕曦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谈书论典，对弈品茶……还有耳鬓斯磨。直到一封飞鸽传书的到来，才为这段如胶似漆的日子画上句号。
捏碎掌中的纸条，慕曦扶枝而笑，“果然是个群雄争鹿的好时机啊！”他回头冲着函奕昀嫣然一笑，“明日我们上山吧！”

作为最熟悉苍雾山的人，慕曦自然走在了最前面，聂韹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在崖山丛林中穿梭。慕曦时不时冲后面招招手，和留在队尾压阵的函奕昀遥相呼应。
“为什么要今天上山啊？还有啊，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吗？”聂韹此时是一肚子气，他一边努力拨开无处不在的割人乱草，一边又要小心脚下的乱石咯脚，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慕曦轻盈穿梭于山林间的身影，更是气不服了。
“你乖乖听话就行了！其他的不要多管。”慕曦小心的辨识着路，完全不留情面的给了他一个大钉子碰。
“哼！”聂韹讪讪的闭上了嘴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处颇为宽广的石台。巨大的岩块向半空中延伸，与深深的山涧相接，形成一个险险的山崖。 
聂韹一步跳至崖边，迎着山间的劲风举目眺望。脚下白雾缭绕，飘渺之美不能尽言。说来聂韹也是可怜，从出生就在隐堡中转悠，难得可以出去闯荡江湖，还不到两个月就碰上了慕曦这个煞星。外面的花花天地尚未见识到多少，就又被迫关了禁闭。
看着他一副被震撼的样子，慕曦轻勾起嘴角，还是很重的孩子气啊！
慕曦突然凝住了表情，崖边的碎石不少，却又不像是山风吹落的，似乎有什么人来过。莫非……
“聂四少，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哦，崖边常年受山风侵袭，石质疏松，你可要小心啊！”想到了某种可能性，慕曦扬声冲崖边的聂韹喊道！
“哼，不用你说，小爷自会小心的。你当小爷是初出江湖的雏儿啊！”仿佛被慕曦的清喝扫了游兴，聂韹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过身来往会走，末了还孩子气的狠狠的跺了一脚。
意外就在这瞬间发生了，也许是岩石早已经朽坏，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从表面看他那重重的一脚让崖石从中裂开了。聂韹不及反应，已身随坠落的崖块往下掉，眨眼间，人已在了半空中，无处借力，聂韹手忙脚乱，耳边风声呼呼，心中暗暗叫苦：今天怕是小命休矣！
慕曦一个健步冲上去，往下纵身一跃，又一掌击在崖边，下坠之势更急，亏得他当机立断，也不过落了三五丈，就一把抓住了聂韹乱舞的手臂。人是抓到了，可四周无处攀挂，慕曦一狠心，五指如钩，重重的扣在了一旁的崖壁上。崖壁受山风的吹刮多年未损，其坚硬可知，慕曦内力路走阴柔，又是仓促出手，只觉指尖一痛，知道自己受伤了，不过落势倒是停住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两人就这样险险的挂在了崖壁上。
单凭五指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慕曦的辛苦可想而知。也幸好聂韹知道现在是性命攸关，乖乖不敢乱动。俗话说：十指连心。慕曦虽不娇气，但也是从小娇惯的，那刺骨裂痛让他不禁手软。凭着一股硬气，他死死咬住了唇，雪白的贝齿深陷在泛白的唇瓣上，一道血痕绽开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抬头看了看与崖边的距离，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下边的那个小鬼给拉上去。
血，顺着微凹的崖壁一丝丝往下淌，慕曦的手臂在发抖。敏感的察觉到异样的聂韹抬起头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和慕曦紧紧锁住的眉和殷红殷红的唇，风吹得眼睛一阵发涩。
“你放手吧！我不稀罕你救！”聂韹状似倔强的撇开脸，“你现在想当什么好人，以为我会承你的情吗？别做梦了……”
慕曦正在暗运内力准备把小鬼甩上去，完全没功夫理会他的鬼吼。
狂喊了一通，见慕曦不理睬，聂韹开始试图挣脱慕曦如铁箍般牢牢抓住自己的手。他这一动不要紧，害得慕曦暗中集聚的力道全搅散了。手臂一软，手指更是差点就要滑开，慕曦死死一抠，指尖更痛了！慕曦大怒，低头骂道：“死小鬼，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是啊！我就是不要命了！”聂韹红着眼眶大吼。
“你不要指望拉着我给你陪葬！”慕曦瞠目瞪他。
“那你松手不就好了！反正是我自己掉下山崖的，完全不关你的事。”
“你给我闭嘴！”慕曦眉目俱厉，沉声喝道，脸上从未有过的严厉和语气中的威严把聂韹吓住了。
“我从聂堡主手上把你带出来，自有责任把你完完整整的送回去。少在那废话！”扣住的手臂渐渐失去了知觉，慕曦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心一横，一甩手把聂韹抛出，聂韹本来身体就沉重，加上手臂早已麻木，这一抛根本没什么劲道。慕曦再接着狠狠一掌拍出，劲力十足，聂韹被这股掌风推回了崖上，而慕曦却以流星之势以更快的速度向崖下坠去。染红的衣袖如绽开在山间最艳美的山花。
众人齐声惊呼，却救不得。
听见动静从后面走上来的函奕昀见势，大惊，“曦！——”，大吼一声，他跟着就往崖下跳。
“魁首——”黑旗旗众纷纷扑至崖边，眼睁睁的看着函奕昀黑色的伟岸身影消失在崖下重重的迷雾中。
聂韹跌坐在崖边，双手捂脸，悔恨的泪水从指缝间流了出来。

却说函奕昀身在半空中，长吸一口气，双腿急蹬，借着劲道，下坠之势顿时缓了缓，眼光一扫，见一株小树从岩壁中横伸了出来，心中一喜，抬腿踢在岩壁上，借力一弹，翻身站在了细细的枝干上。山风猛烈，却吹不散山涧的浓浓迷雾，函奕昀的身形立在风中也没有丝毫的晃动。
函奕昀凝目往下看去，崖下重雾弥漫，却不见慕曦的白色身影。函奕昀心中有些急了。没道理啊，以自己武功可以在这崖间自救，慕曦应该也可以。正在思量间，突心生警觉，低头，一条黑色小蛇向他的脚踝卷来。函奕昀本欲跳起闪开，却见那黑色小蛇体表泛着金芒，纹路颇为熟悉。脑中灵光一现，遂随它缠上自己的脚踝。只觉脚下传来巨大的拉力，函奕昀被黑色小蛇拉进了一个山洞。
说时迟，那时快，这种种动作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待慕曦点上火折子，函奕昀问道。这里是一间石室，布置的简单而朴素，一面墙的书，一只药鼎，一张榻，再无其他。不过一面另有一门似乎通向其他的地方。
方才被卷住，函奕昀一眼就认出了慕曦的鞭。随着拖力，函奕昀被拽入一个隐秘的山洞。果然看见慕曦在里面执着鞭子。二话不说，函奕昀抢上前去用随身的金创药给慕曦的手止了血，然后撕开自己衣袍的下摆把那只受伤的左手包成了粽子。也不管慕曦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才放下了一颗心。刚欲斥责两句，却被慕曦牵起了手。
慕曦领着函奕昀穿过弯弯曲曲的岔道，千回百转，令人眼花缭乱，走了有一注香功夫把他带进了这间石室。
“这里是我小时候偶尔发现的一个石洞，可能是哪位老前辈的洞府吧！坐吧！”慕曦拍拍榻，小小飞扬起一层浅尘，他尴尬的挑了下眉毛，“才四个月。”
“你的手还疼吗？”
“没那么疼了。”慕曦摸摸被抱起来的左手，蹙了蹙眉，心有余悸。
“哼，吃苦头了吧！”函奕昀轻哼，又是不舍又是怜惜，“那个小鬼不救也就罢了……”
“乱说！”慕曦白他一眼，“且不说我对他一份照顾之责，我也不愿惹上隐堡这个大对头。”
“区区隐堡……”
“你就不要再计较了，反正我也是要找个机会退出来，这次他也算帮了忙。走得干净了。”
才怪！函奕昀有些忿忿。
“好了！哪有像你这样小家子气的。”慕曦鼓腮笑他，“你先坐吧！我去看看你运气怎么样！”摆摆手，他起身从另一道门走了出去。
自己想想也是好笑，函奕昀摇摇头，只要碰到慕曦自己就是不对劲，感情这回事真是难缠。他站起来踱向那面书墙，探手一抹，只见指尖上薄薄的一层灰色。掸去那层浮灰，函奕昀饶有兴致的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翻看起来。这一看，却是一愣，纸张已经泛黄，入手轻薄，想是年代久远又被人翻看了多次，最叫人惊讶的是那本书的封面上有古篆写着“无极真录”。这是武林中早已失传的宝典啊！再拿起一本，《秋风落叶掌》，又是一本早已失传的技艺。再翻看书架，诸如此类的武功秘笈更是不下数十本。机缘，机缘，难怪慕曦所学纷杂，原来是融众家之所长啊！
“你在看什么呢？”慕曦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没什么！”把书放回到书架上，函奕昀转过身来，看见慕曦用衣袍兜着不少红艳艳的果子。
了然的笑了笑，慕曦把果子放在了榻上，招呼他，“还不过来尝尝，算你运气好，正好有熟的。”自己捡起一个，在袖子上层蹭蹭，张口啃了起来。
这个是……
走到他身边，函奕昀拿起一个，仔细端详，朱红的外皮如琉璃般莹莹透着光晕，果子自身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个是朱果吧！”还是有百年气候的成熟朱果。
“嗯！”慕曦点点头，“小时候贪吃，吃了不少，现在剩下的不多了。这次让你尝尝鲜。”他不当一回事的说着。
难怪慕曦小小年纪内功就有如此深的造诣，朱果功不可没啊！
函奕昀也不客气，坦然的接受了慕曦的好意。
吃饱了，慕曦依着函奕昀直揉眼睛。方才为了救聂韹，他耗费了不少真气，再加上失血，人有些疲弱。情绪一放松，整个人都想睡了。
“现在我们要怎么做？”函奕昀扶住慕曦摇晃的身子，把他纳进怀里。 
“等等吧，要看阿福什么时候行动了。”慕曦半搭着眼皮直点头，“昀，借我睡一会儿。”
“好！”心疼的看着慕曦安心的闭上眼睛，函奕昀挪了一下，让他靠的更舒服。
顺手弹灭了火把，两人在黑暗中依偎。
“曦！”
“嗯！”
“你当时是不是借了季殒的令符？”
“嗯！”
“等过了这阵我陪了去还了，好吗？”
“好！”
“睡吧！”
“嗯！”
黑暗中再无声响。


第三十三章
却说函奕昀和慕曦接连落崖，聂四和石茨一行人哪还有心思寻什么没影子的宝啊。匆匆从山上撤下人马后，双方都积极的动作起来。聂韹发出紧记求救讯号，召集了方圆十里内所有隐堡的探子在苍雾山脚下展开了层层搜索。石茨一边传书向坐镇社中的财总管通报详情，一边带人在山林涧巡视，也曾试图下到崖底，奈何崖下山涧极深，无法成功，唯有望崖兴叹了。饶是经过了如此这般的一番折腾，这落崖的二人别说身影，连尸首也不见一个。仿若硬生生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与此同时，一直乖乖窝在平安镇的武林人可坐不住了。先前因为受到黒旗社的威慑而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一见情势有变便纷纷骚动起来。机灵点的早已趁夜溜上了山，抢先开始了行动。为了寻找自己的首领，黑旗旗众早已忙翻了天，根本无暇顾及他们的这些小动作。有一便有二，见此情景，寻宝人愈加放肆了。平衡被打破，早就盼红了眼睛的江湖人争先恐后纷纷涌上山头，翻出他们贴身收藏的藏宝图开始了疯狂的搜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放过可疑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洞！
当第一个在标注范围内的山洞被发现的时候，群雄蜂拥而至，在洞口就为了进出的权利大打出手，一时间，刀光剑影，风走沙石，血染丛林。激战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不下百人成为了此战的牺牲品，或伤或残或亡，断兵残刃随处可见，不断抛洒的鲜血让那一块泥土地被浸成了红褐色。不过，这场打斗并没有任何的结果。因为……
第二个山洞被发现了！
当第二个在标注范围内的山洞被发现的时候，人潮的涌动变了方向，虽然仍还是有一小部分的人留在第一个山洞口探望，可大多数人都涌向了第二个山洞。又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拼斗，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甚至比在第一个洞口前的更激烈。这次不仅仅是为了进洞，从第一场战斗中活下来的生存者，怎么会允许自己的拼命是一场笑话呢？寻宝的意见方向产生了分歧。
当第三个在标注范围内的山洞被发现的时候，人流再一次改变了方向。只是这次，不再有搏战，有的，是对峙的气氛和浮动的人心。人们困惑了，他们不再盲目的打斗，而是在洞口小心观望，心里都猜测着：难道是狡兔三窟？
当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山洞接连被发现的时候，寻宝的武林人开始忙碌的奔走于各个山洞之间。无数关于小偷的身平琐事开始为人们所关注，开始如宝贝般在人群中流传开去。试图从中寻到解开迷局的蛛丝马迹，有点头脑的武林人开始思索，目前的局面要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不是一场骗局？
而当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山洞被发现的时候，那些武林人开始沉默了，开始彷徨了，开始抓耳挠腮，开始举步维艰了。虽然无数人心中已经隐隐觉得受骗了，可是贪欲让他们放不下，离不开。他们说，我们的血不能白流。就这样山头上依然是人，只是冷静的多，低调的多，有气无力的多。
最后当更多的山洞被发现的时候，那些贪图宝藏的武林人连看热闹的兴趣也没有了。他们日夜徘徊在山头，疲于奔命。不但小心搜索看是否还有未发现的山洞，还要注意各个山洞及势力的动向，不能让人抢先了啊！就这样，你望我，我看你，群雄彼此监视，彼此顾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也不愿当出头鸟，情势僵住了。
翻了半个多月，这群武林人翻遍了苍雾山擎天峰的每一块草皮，在藏宝图标注的范围内总共大大小小找出了一百多个山洞，其中可以进人的就只剩下三十二个了。
即使是只有三十二个，也不是小数目啊！
众人纷纷守在自己认定的那个洞口等候着，既不敢妄进，也不愿离去；既抱着无比的希望，又深恐巨大的失望。对于自己无法确定的事物，人，总是同时怀有最好的幻想和最坏的设想。
这样僵持的局面直到云霸山庄的庄主云定天偕同武林五大帮派的代表到达才结束。
当年小偷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不论是皇宫大院还是门派禁地他都有涉足。此次五大门派听闻小偷的藏宝即将现世亦不敢怠慢，纷纷派出自己的得意弟子前往查看。名为查看，实则各藏心思。在那个小偷横行天下的时期，各大门派其实都或多或少的丢过东西。偏偏还是些要命的东西，不是门派的镇派之宝就是不传外人的独门秘笈。试想，五大门派谁也不愿自己的传家宝给别人拿了去，自然也不希望自家的武功派数被外人学了去，所以派出的可都是各门精英主干！
至于云定天的到来自也有他的道理。
两个多月前，云家大小姐的擂台招亲以闹剧收场，一时间成为了天下的笑柄。叫云家是丢尽了面子，又下不得台，在武林同道面前声名扫地。这次云定天是想借着这个大好的机会挽回云家的面子，重振云家的声威。不过云定天也是聪明人，他也懂其实早去并不占便宜，尤其是这种还摸不着底儿的宝贝。费时费力费头脑不说，一场厮杀是在所难免的，怕是宝贝的影儿都没捞到，人手倒折进去不少。以逸待劳固然是好法子，可是去的晚又想占到好处却会犯众怒，要以他云家一己之力压制争宝的众人无疑是蝼蚁撼大树，云定天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又讨得便宜，云定天可是着实费了一番脑筋。当他发现虽然天下皆动，但武林的五大门派还没有动静的时候，一个主意成形了。
云夫人出身点苍，云家和点苍可以说是姻亲，向来私交甚密，云定天修书一封送往点苍，然后派出探子密切的注意其他四大门派的动向，一有动静立刻回报。工夫不负有心人，一番巧技安排终于让他借到了遮阳伞。
武当欲至苍雾山，晋城是必经之地。当惊尘子领着门下到达晋城的时候，云定天以地主的身份好生款待了一番。他在席宴上状似无意的向惊尘子提及自己也将有向苍雾山一行的打算。惊尘子老道捋了捋胡子，神秘的笑了笑，出言相邀：“既然云庄主也有此意，不妨与贫道等同行啊！”云定天自然是顺水推舟欣然应允。第二天，点苍的高手赶到了晋城，三方人马汇合开始向苍雾山方向进发。途中“巧遇”了以浮尘公子为首的崆峒高手，又因为车马修缮的滞留，等来了峨嵋的女侠，最后在苍雾山脚下赶上了少林寂休大师领队的人马。至此五大门派算是到齐了。
在苍雾山下，云定天邀集五派此次的领头人进行了一次密谈，透露了自己的忧虑。五派领头人也都是久经世事的老江湖，一点就透。为了共同的利益决定六方暂时结盟。
果然正如云定天所料，众人方至擎天峰的半山腰，就招致了所有寻宝人的敌意和白眼。这种反应是很正常的，对于一直待在山上的寻宝者而言，这些后来却也有意分一杯羹的五派中人无疑是地盘的入侵者。虽然慑于五大门派和云家的势力不敢明言，可不满的情绪还是在私下里异常高涨。毕竟在他们拼尽了气力，流血牺牲之后，出现的这些家伙明显是想要占便宜的。这怎么能不让他们心怀不忿呢？
对于这点云定天是早有对策。他代表云家和五大门派站了出来，展现了他优秀的领导才能。首先声明不会以势排挤寻宝的众人，而是会和大家齐力同心共寻宝藏，言辞恳切赢得了众人的好感。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帮聚集在山上的武林人说白了不就是为了宝藏吗？现在他们疯狂的心里只有贪欲。云定天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利害的游说打动了在场者的心。再加上有五大门派撑腰，在最短的时间里掌握了局势。面对当前复杂的情势，他提议众人组成联盟，分队搜索，先寻出宝藏再讨论如何分配。此计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对于抓在手上的三十二个线索，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少部分人虽心有不满却也不能公开与众人为敌，于是很快云定天就在表面上统合了这帮各怀异心的江湖人。
根据实力，门派，交情等等，众人被划分成了三十二个小队，务求每队，进，具有强大的攻击力；退，足以自保。一切安排妥当之后，行动正式开始了。

同时，在白云深处有这样一段对话：
“看来云定天还是蛮有两把刷子的嘛！”声音的主人轻笑道。
“你当人家是吃素的吗？哪个世家的内斗不是凶险万分，最终能当上家主的可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啊！”另一个声音回到。
“他倒懂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这只螳螂还真把自己当黄雀了。”
“哼，他这只老狐狸怕是斗不过你这只小狐狸。”
“明天应该有好戏看了吧！不过——”满是笑意的声音突然充满了不怀好意，“你可不能以这个样子出现啊，我帮你改改吧！”
“你——”

花开数枝，单表一只。且说云定天和点苍结队而探。黑黝黝的山洞仿若野兽大张的口，让人有一种森然感。一进洞，顿时觉得寒气生生。洞口隐蔽，久不见天日，潮气极重，泥土阴湿，还有一股刺鼻的霉味。众人都厌恶掩鼻而行。一路行进，途中只偶尔发现身形小巧的兽踪，洞中看来是久无人迹，小兽夹落的草籽在洞中潮湿的泥土中滋长，四处藤蔓杂生，几乎挡住路。众人费力的斩断苦缠纠结的藤蔓，在艰难中前进。洞越走越深，越深越暗，云定天一击掌，早已准备的火折子被点亮了。温暖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些微寒意。再往里走，藤蔓渐渐少了，可岔道却多了起来。为了不迷失方向，老练的云定天每经过一个路口就有用剑在石壁上刻下一个特殊的标记。不知不觉中时间的流逝也是茫然的，就这样也走了不知多久，众人突然觉得自己已是饥肠辘辘。
“世伯，小侄觉得还是暂时休息一下吧！”点苍此次领队的年轻弟子单忻机灵的为大家请命。
其实云定天腹中也是饥火难耐，不过作为领队他警觉心还是要比别人更强一点的，站在原地前后张望了一下，他指着一个道口说道：“我们先到那里再说！”知道他心中的顾忌，单忻乖觉的传下号令。
哪知转出那个岔口，却让众人一惊，火光所照各处分外宽敞，这里分明是一个占地极广的的洞中石厅，却是四通八达。云定天下令原地休息，众人三五成群，背背而坐，一边吃干粮，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
啃着冷硬的干粮，云定天再一次拿出藏宝图借着火光仔细的端详。虽然对于每一条纹路他都烂熟于心，可他还是希望从中另找出些有价值的线索。可惜看了又看，图中还是只有山峦，已经习惯了失望，云定天小心的把图收了起来。眼角无意中一瞟——
昏暗的火光下，一个道口的石壁上闪过一道黑影。
“谁？”云定天大喝一声，身如闪电般窜了过去，众人立刻抓起了兵刃追上。
就在此时，一阵阴风刮过，所有的火折子竟然全被吹灭了。突失光明的众人顿时陷入了手足无措之中。
这分明是掌风！云定天心中透亮，对方的目的难道是要让己方乱了阵脚？
“啊——”陡然的一声惨叫在黑暗中分外凄厉！
不妙，是敌非友！云定天一惊，牙一咬，心一横，先下手为强，无毒不丈夫！瞬间，心中已有定论。小心的隐蔽着自己的气息，他调动所有的感官在黑暗中搜索着对方的存在。
就是那儿！
方向一定，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招攻去。与对方在黑暗中交了手。
“砰砰”刹那两人拆了几招，云定天心中骇然，对方竟然可以和自己打个旗鼓相当。云霸山庄在武林中能得到众人的认可，云定天的身手是重要因素。要知道，在江湖这个世界里，实力就是一切。由此可知云定天的一身武功拳脚不容小觑。如今这个不知名的敌人在短短几招之内竟让云定天产生了势均力敌的感觉，这如何不教他惊骇！
可是打着打着，云定天心中愈发的怪异起来，对手的出招似乎颇为熟悉，依武功路数来看很像是崆峒一派的“幻云掌法”？！莫非……
云定天心中一动，收手跳开，扬声喝道：“何方英雄，烦请报上名来。在下云定天！”
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有人应道：“原来是云庄主，在下崆峒柳无尘。”
竟然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上了自己人！
火折子再次被点亮了！
双方的人马都现了形，糊里糊涂的打了半天，彼此都是十分尴尬。
倒是柳无尘先打破了局面，拱手笑道：“小子失礼！还请云庄主恕罪！”
半明半暗中，那张俊逸容颜说不尽的倜傥风流。
“哪里的话，是在下失礼在先，出手鲁莽，柳少侠莫要见怪才是。”呵呵一笑，两人尽是前嫌。云定天心中暗生提防：没想到这小子竟有如此功夫！
“方才多谢云庄主手下留情！”柳无尘送上一记恭维。
“说笑了，柳少侠才是身手不凡呢，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云定天打着哈哈，两人虚与委蛇了好一会儿。彼此在心中打着盘算。
又是一阵脚步声。
“怎么会是你们？”
“道长！”两人循声看去，一脸惊诧的惊尘子带着自己的那对人马愣在了当地。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三十二队人马都在这个石厅里汇合了。
“真没想到，这么多个山洞竟然全都是通到这里！”云定天恨恨的一击掌，四处都是来路，线索断了。
“这里似乎是人工所就！”沿厅仔细的转了一圈，惊尘子道长自语道。
“哦？”闻言，云定天跟了上去。
“你看，这里分明是斧凿的痕迹！只是年代久远，不明显了而已。”惊尘子突然转过身来问道：“方才我见你于柳无尘小友面色奇怪，是不是……”
“一场误会吧！”云定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向惊尘子说了一遍。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惊尘子点点头。打量着这个空旷的石厅，他摸摸胡子思索起来。好一会儿又向云庄主问道：“方才你说黑暗中有惨叫声，不知是哪位兄弟受伤了，贫道身上还带有些师门的药，可以一治！”
“这个？”云定天皱起了眉头，刚刚一时忘记了，如今想来无论是柳无尘的那队还是自己的这方都没有人受伤，这声惨叫委实蹊跷！
“难道没有？”惊尘子心知不对。难怪自己一直有一种心悸了感觉。江湖人在血雨腥风中用血换来的教训是深刻的，那种对于危险的直觉是敏锐的。很多人都是靠着他才无数次从阎王手中逃得命来。
“道长，此事怕是诡异！”云定天也反应了过来，“您看现在我们是……”
“速退，方是上策！”
“在下也正有此意！我立刻去召集门下。”
两人刚定下对策，未及有所行动。
“想走？桀桀桀，怕是迟了吧~~~~~”忽的，一阵怪笑声在众人的头顶上响起，徘徊在空旷的石厅里，引起阵阵回音。
“谁？”
“谁？”
“哪个见不得人的东西在哪里缩头缩脑？”
…… ……
群雄开始鼓噪起来。连日来的失望，疲惫都化作怒火一并爆发了！
可是云定天、惊尘子等人却暗自提气备动。一听方才之言，来人的立场是毫无置疑了。而且光凭声音就可判断出此人气息悠长，内力浑厚，不是个能被轻易打发的。何况敌人在暗，自己在明，情势对己方不利啊！
一个黑影狭着疾风向人群中飞来！
“不好，是暗器！”群雄惊惶的叫嚷着，手忙脚乱的躲避开去，有志一同的在中间留下了一块空地。
“砰！”黑影落在地上，一声闷响，爆开了。白雾弥漫中一股醉人的兰香萦绕在众人的鼻端，未及陶醉，只听一声暴喝：“烟中有毒，大家闭气！”已是为时晚矣！待白雾散开，众人已经一个个软到在地。内息探察，内力完全被禁锢了。只有包括寂休大师在内的几个高手盘着腿死死支撑，试图逼出毒来。
“何方鼠辈，竟然敢暗算小爷！”身不能动，口还能言，一些不知死活的江湖人开口叫嚣起来，什么污言秽语都出台了。
“哼！”又是冷冷一哼，初听不大，却如爆雷般轰在每个人的耳边，众人一呆，心口如被重击一拳，内力稍浅的，已是一口心血涌上了喉间。
随着这声冷哼，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领头的那个身材壮硕，肩上绣着一道金线。未语，已是气势逼人，一双黑亮眼眸精光湛然，并非泛泛之辈。他身后的下属个个敛气禁声，严阵以待，一看就知道是经过铁血纪律的打磨。武林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帮煞星呢？惊尘子看在眼中，惊在心上，看来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
“不知各位是何方神圣？”云定天稳下心神开口问道。
对方不答只是细细打量着他。
“看来是阁下设下的这个圈套，阁下莫非想与整个武林为敌？”云定天再激！
“整个武林？哼！”蒙面人冷笑一声，终于道，“我摩云教就是要拿下整个武林！还怕与你们为敌？真是笑话！”
摩云教？！
好陌生的名字啊！武林中何曾出了这么一个帮派？众人正疑惑间。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江湖却都是心中一凉！寂休大师更是双目圆睁，眼中惊射出骇然之光。
摩云教！
这个几乎被记忆遗忘的可怕名字！
在武林的记载中有一段特意被掩去的历史，那是武林最黑暗的一段岁月。一百多年前一个传自边陲，势力与日中天的邪恶帮派就叫摩云教。当时它发展壮大的速度十分惊人，很快就横扫了中原武林，更可怕的是，教中有一种毒药专克内功，百试不爽，导致天下武林无一人能站出来与之对抗，可谓是所向披靡。当时各派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在中原武林横行肆虐，其时长达三年之久。中原武林被苦苦压制，直到闻孤第三十一代传人闻孤翔的出现，才解了这个武林大危！闻孤翔不知用何种办法解了那种天下奇毒，率领武林同道攻上摩云教总坛，与坛中教众对决，他更是独自与摩云教教主激战了数日，最终将他毙于掌下。其中艰险叫人事后都心有余悸。树倒猢狲散，趁着人心涣散，这才一举灭了此教。至此摩云教成了武林中的禁忌，无人敢再提起，日子久了就渐渐被人们淡忘。
没想到在是个百年后的今天，摩云教竟然又死灰复燃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寂休大师闭目在心中默念着佛号，劫数，劫数啊！这是天下武林的劫数啊！谁会想到这个轰动天下的宝藏会是一个大骗局？谁又会想到百年前已被灭教的摩云教又会卷土重来呢？
蒙面人一挥手，身后的十几条黑影快速的闪进了各个道口。
“没想到不过是一张小小的藏宝图，竟然勾动了这么多人，真是天助我教！哈哈哈～～～～”黑衣人的狂笑声刺在在场人的心上。
究来种种都逃不过一个贪字！
云定天此时却咬着牙拼命催动着内力，见他人还是无法动弹，自己内力的禁锢却有松动的迹象不由大喜。莫非是那套神功之效？！看来今天正是他云定天出人头地的时候了！
运气于掌，趁着那蒙面人大笑的功夫，云定天突然发难，跳起，扑身，一掌向那人胸前打去。
那蒙面人未想到竟还有人可以反抗，一愣神，忘了抵挡。
好机会！云定天知道自己这掌是运足了十二分的功力，足可开碑断石。这个黑衣人不死也难！心中正得意，突然丹田一滞，所有的内力竟全被化去了。不好！心中虽暗叫不妙，但去势已是停不住了。一掌依旧打在蒙面人的胸前，却是软绵绵的，全无力道。
蒙面人若是此时还不还击，岂不成了木头？
他也飞起一掌重重，实实的打在云定天的胸前。云定天只觉得一股巨力侵进了自己的五脏六腑，他整个人被打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一旁的石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绞痛在胸腹间泛开了。
短短弹指间，情势一转再转，把众人都看呆了。
“云霸山庄，云定天，云大庄主，是吧！”蒙面人慢步逼近重伤在地的云定天，“真没想到啊，我教至宝竟对你没有效用！还让你偷袭在下。”
“咳咳！”云定天哪还答的出话来，喉中不断咳出血沫，可见受伤不轻。
“不能让你坏了我教的大业，云庄主，就让我先送你归西吧！”站在云定天身前，蒙面人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他，慢慢的举起了手掌。
云定天也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他到底也是一方豪杰，怒睁着虎目，瞪视着那只恶意的手掌。
巨掌挟带着窒人的风向云定天头顶罩来。 
 
第三十四章
“啪”一颗小石子滚落在地上。
蒙面人又惊又怒的捂住了手掌，血，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一个紫衣男子很突兀的落在了当场，背着双手，一身傲气。
“阁下是哪一位？”蒙面人问道。
“你不配知道，”男子转过身来，“摩云教的余孽，我们找你们很久了！”
“你是他的人？”蒙面人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崩出来。
他？紫衣人心中疑惑，暗中一挑眉。
“闻孤一脉，闻孤一脉，又是闻孤一脉！！该死的闻孤一脉！百年前，你坏我大事，百年来还四处追杀我教众！”蒙面人止住手上的血，恨恨的撕下衣角裹住伤手。
众人均是眼睛一亮，闻孤，闻孤，看来我们有救了！在所有武林人心中，闻孤就是一个不落的传奇！
原来是他！紫衣人心中暗暗反驳：什么叫我是他的人，正确地说法是他是我的人才是！
“哼！”紫衣人不答。
“就知道你们会出来搅局，你以为就凭你想抓我？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就算你是高手，我谅你也是双拳难敌四掌！好，今天就让你尝尝十二剑阵的厉害！”蒙面人阴森森的说罢，得意的一声长啸！
众人刚刚缓过血色的脸又刷白了！
长啸停了好久！绷紧了心弦的众人却看到——
空荡荡的各个道口依旧是空荡荡的。回头再看那蒙面人，似乎也是异常的惊诧。他再次发啸——
朗朗清笑在洞中扬起：“你以为我会让他们跑掉吗？”
一个白衣少年从道口踱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柄银锃锃的长剑，一条细细的血红在银白的剑身上蜿蜒。少年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坦荡的浩然正气让人油生好感。
看见他出现，紫衣人静静的退回了洞口。
“又是你闻孤小子！”蒙面人咬牙切齿，他知道自己的手下如今已是凶多吉少。
原来这少年才是真正的闻孤传人。
少年抖手挥落剑上的血珠，笑吟吟的看向蒙面人——身边的云定天。
“云庄主看来受伤不轻啊！”少年一扬手一颗紫黑色的果子甩袖而出直奔云定天面门而去，云定天尚未及反应，果子落入口中，立即化作甘津滑入喉咙，流入腹中。一团暖洋洋的热气从丹田中蕴起熨平了肺腑之间的伤痛，云定天顿时觉得伤势好多了。
“多谢少侠！”
少年报以一笑，再转向蒙面人已是一脸冰寒：“摩云余孽，还不束手就擒！今日你休想生离此地！”语毕，肃杀之气笼罩住了整个石厅。
好强的气势啊！寂休大师暗暗心惊。
“是吗？”蒙面人似乎也是早有准备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圆球冲着少年扬了扬，“闻孤小子，我早就料到终究会有这么一天的。所以，嘿嘿！大不了我和你拼了！”蒙面人是豁出去了
“啊！”人群中发出暗暗的抽气声。“霹雳子！”有人小声嘟囔着。
细看那圆球果然就是江南霹雳堂最厉害的镇门之宝——霹雳子！当年霹雳子被研制出来的时候，霹雳堂的老爷子在第一次威力测试时曾请五大门派的掌门人共同见证。选定的地点是莲花顶五指峰，可当一行人从莲花顶归来之后，人人闭口不言。霹雳堂的老爷子从此传下家训，霹雳子每代制作不得超过五个，不得外卖，子孙不到危急关头不得擅用。违者杀无赦！后，有好事者欲前往莲花顶五指峰见识一下霹雳子的威力，可是就在那个方位转了半天却没有见到一座丘陵，更不要说是山了。五指峰怎么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消失了呢？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被炸平了。此事被传入江湖，不但是霹雳堂的老爷子，就连五大派的掌门也没有站出来辟谣。即使没有明言，可霹雳子足以炸平一座山岗的威力已是人人皆知。与一座山岗相比，这么一个小小的山洞又算的了什么呢！
一股凉气从众人的脚底冲到了脑门。
“你是在威胁我？”少年抿唇而笑，粉色的唇瓣划出诡异的弧度，他睁大清澈明亮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盯着蒙面人，眼中却是冰冷冷的杀气，“可惜啊，可惜！”他轻轻的，稳稳的迈出一步，仗剑于胸前，捏起剑诀，“可惜我闻孤一脉向来就不受人威胁。”冰珠子似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却又隐含着不可侵犯的傲然。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坚毅的心性，其一身正气委实令人敬佩啊！阅人无数的寂休大师和惊尘子道长暗暗点头，不愧是闻孤一脉的传人，不辱闻孤之名啊！
仿佛被他的气势压制住了，蒙面人一窒，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他惊惶的扬起手：“你若再向前我就不客气了，”蒙面人知道现在也只是孤注一掷了。
少年剑眉一挑，持剑指向蒙面人，“我闻孤一脉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如果你以为能用死亡让我屈服，你就太侮辱我了！”言毕，少年依旧正气凛然的屹立着，剑气在剑尖暴涨，剑气所指笼住了蒙面人的周身要穴。他眯起了眼睛，衣袍无风自飘，气机牢牢锁住了蒙面人！
一滴冷汗从蒙面人的额角滑落，濡湿了面巾。
“是，你是不怕死！哼，我早知道是威胁不了你的，可是这里可不是只有你一个啊！闻孤少侠，这里可是有其他的武林人啊，我就不相信他们也愿意陪你一起去死。对于我来说，反正都是一死，我不介意多拉几个陪葬的！”这条路走不通，蒙面人开始煽动在场的人群，他深知人性的丑恶。
虽然少年丝毫不为所动，但蒙面人的话还是很快人群中引发了躁动。
“你少做梦了，我相信这里的诸位是宁可牺牲性命，也不会……”少年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闻孤少侠，你就放了他吧！我不想把命搭上啊！”
“是啊！您就放了他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就这样死啊！”
“手下留情啊！少侠！”
…… ……
人群中炸开了，七嘴八舌的替蒙面人讨起饶来。
“嗤，中原人！”蒙面人不屑的唾弃了一声，低低的笑了，笑声里是嚣张的讽刺。
少年难堪的愣在当场，咬住了唇，依然执着的维持着剑式。
“闻孤少侠，老神仙他一向可是慈悲为怀啊，定不会忍心看我们枉丢了性命啊！”贪生怕死之徒开始死皮赖脸的哀求起来，甚至搬出了闻孤老人。
一听老人的名字，少年动摇了。
“好！我放你走，但你记住只有今天，一次而已！”少年不甘心的哼了一声，还是同意了。这里可是几百条人命啊，他不顾，可外公一定不会不顾，他不能让外公为自己背上骂名。他敛起剑气，但剑尖却还是遥指着蒙面人。
“你退后！”蒙面人命令着，少年持剑后退，丝毫不敢放松，那人一步步逼近，两人对峙着转了半圈。蒙面人向一个道口退去。这时换成少年亦步亦逼了。
“看招！”蒙面人快速的窜进一个道口，眼见就要离去，却一回身抖手将霹雳子向洞中抛出。
“啊——”众人均是一声惊叫！
“哼，果然是不守信用的妖人！”少年早有防备，抢步上前，在霹雳子未落地之前，用剑尖将他临空挑起，紧接着只见眼前银光数道，那只霹雳子被削成了几十片碎落在地上。再抬头，蒙面人早已不见踪影。危机在众人还未有进一步反应前就解除了。若是能动，他们必然会抬手擦去额上涔涔的冷汗。

稍后，在少年和紫衣男子的一番救治之后，众人都能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了，虽然下盘犹浮，步履蹒跚。
“多谢少侠！！”
“多谢闻孤少侠搭救！”
“众位客气了，大家都是武林同道，何必言谢！”少年抱拳回礼。彼此一番客套后，众人纷纷告辞离去。最后只留下云定天和五派门人。
“多谢少侠援手！不然今天在下就要把这条命丢在这里了。”云定天放下架子向少年道谢。
“云庄主不必介怀！”少年谦然回到。
“方才少侠的药甚为神效，不知……”
“那是外公练的药，具体是什么小可也不得而知。”
原来是老神仙的东西啊！云定天也不便再问。而是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像少年这样的青年才俊，他自然是愿意多多结交，多多亲近了。何况这少年还带着“闻孤”这个光环呢！家中尚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女儿，云定天自然要小心计量。当看到少年腰间的剑，他眼睛闪了一下。
“方才看少侠剑气凌厉，想必武功已入化境，只是这剑，恕在下直言，似乎太过粗劣……”
“的确只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少年无不在意。
这句话正中云定天下怀：“若是少侠不嫌弃，在下家中尚有数柄藏剑，虽说不上神兵利器，可也绝非凡品。”
“多谢云庄主美意，但是……”少年似要拒绝。
“少侠不必客气，少侠救了在下一命，区区一把剑又何足挂齿！”云定天抢道。
“不是客气！”少年温文笑道，“天下武学，万流归综，练至一定地步，飞花摘叶亦可伤人，柳枝亦可为剑。外公行走江湖数十年，全凭一双肉掌，小可不才，学艺不精，行走江湖不得不倚仗一剑护身！不用名剑是为了怕自己过于依赖神兵利器，反而荒废了武学修进。云庄主的一番美意，小可在此谢过了。”
众人一听，又是一阵赞叹。
“那闻孤少侠现下有什么打算，若是不弃，不放来府上盘桓几日，让在下尽尽地主之宜，以少侠救命之恩啊！”云定天百折不挠。
云定天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出言殷勤相邀。
少年有些尴尬，却依旧笑答道：“各位盛情，本应却之不恭，但小可尚有一事未了！只有以后择日再拜访了！” 
“不知何事，不知我们是否出的上力？”
“是啊，少侠助我们良多，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烦劳各位出手！”少年羞涩一笑，“数日前我在山下救下一个函姓男子，他受伤颇重，小可允诺要将他送回府上。”他向一边的紫衣人瞟了一眼果然看见紫衣人皱紧了眉头。
函姓男子？
“在此先告辞了！众人走好！”在众人疑惑之际，少年和紫衣男子飘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说的函姓男子，莫非是几日前意外落崖的黒旗社魁首函奕昀？”云定天说出了众人心中的推断。
如此大事，整个江湖早已传的沸沸扬扬。这几日为了寻找函奕昀，黒旗社上下都忙翻了天。只是当时众人的视线都放在了宝藏上，知道了也并无在意。山崖之险，众人都曾见识过，都以为他已不在人世。
没想到他却被这少年所救了！！

绕了个圈回到了石室，白衣少年捂着肚子笑倒在榻上：“阿福这次做的真不错，戏演的跟真的似的。哼，你看那帮家伙的嘴脸，难怪外公一向不愿和这帮人结交！”
“现在满意了？”紫衣男子用药水洗去脸上的易容药物，露出属于他自己——函奕昀的俊逸脸庞。
“那是当然！”接过湿巾，拭去脸上的药物，白衣少年——闻孤慕曦点点头，“这步棋走得虽然险，但一旦成功却是妙处无数。下面的计划应该会开展的很顺利的。”
“曦，为什么要告诉他们是你救了我？”函奕昀坐在榻边，环上了慕曦的腰肢。
“介意吗？”慕曦仰起头来看他， “在你威严无敌的形象里添上一个败笔！” 戏谑的问道，水晶般的瞳孔对上了函奕昀平静无波的眼眸，“你应该看的出的，不是吗？”
“我只猜得到两点。一，你是要借他们的口通知我的那帮属下，我还活着，并且为人所救，没有生命危险这个事实，先定了他们的心。”
“不错！他们找得也真的很辛苦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看他们折腾。”出于爱屋及乌，慕曦难得这么好心。
“这二，你要天下人知道，我，黒旗社的魁首，函奕昀受了重伤，在将来的一个多月里，即使武林中发生再大的事，黒旗社按兵不动也是不足为奇的。至于三……”
“至于三，”慕曦从函奕昀怀里爬起来，两只白皙的手掌抚上了昀的双颊，“我还要天下人知道，我闻孤慕曦能成为你黒旗社的座上宾是光明正大，当之无愧的！”曦也有他的骄傲。
函奕昀轻轻的叹了口气，是怜惜，是妥协，他把慕曦重新搂进怀里，曦的心思有时候是很细腻的。
知道是自己小家子气，慕曦羞赧的红了脸，幸好昀看不见，他竖起食指孩子气的敲敲函奕昀的肩头：“干嘛啊，论身份，是你高攀了我！”
“是，是我高攀！”宠溺的抚着他的一头青丝，函奕昀不在意的附和着，自己的小情人有时候也是需要哄的。
“对了，摩云教是怎么回事？”函奕昀突然想起这个陌生的名字，似乎很耳熟。
“在典籍中翻到的，借来用用罢了，是真有实事，只是年代久远不可考证了而已。所以不怕出岔子。”
“而且摩云教被剿灭完全是你曾祖公公的功劳，所以谁都不会怀疑身为闻孤子孙的你会在后面做手脚。”函奕昀很快回想起义父曾经给自己说过这段武林辛密。
“听外公说，其实另有隐情！”
“哦！”
“当年摩云教的教主其实和曾祖公公是至交。曾祖公公游历边陲的时候在机缘巧合之下曾救过他的命。这件事情天下没几个人知道。”
的确是个大惊爆！
“摩云教并不是邪教，只是教义独特，再加上教徒信念执着，在中原分外惹眼。那位教主来到中原一方面是想在中原推广自己的教义，另一方面是因为练功遇到了瓶颈，他希望能在中原的土地上得到解决。这些他都告诉过曾祖公公。可惜摩云教源自边陲蛮荒之地，文化与中土是大相径庭，行事往往不被中原武林认同，彼此看不顺眼，冲突十分厉害！而且摩云教是外族却在中原发展的如此盛行，惹人眼红是不可避免的，同仇敌忾的排外心理作祟自然是更不能相容了。那位教主本身又是不懂得转弯的执拗性子，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一赌气，硬是和武林中人杠上了，发展到后来更是兵戎相见。虽然在武学上并不见长，可依靠教中独特的药方中原武林也没在摩云教手中讨得便宜。这就是为什么曾祖公公一直没有插手的原因。本就是无聊之争，硬把他扯到正邪道义上来，也是荒谬！”
本来武林中的很多事情就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大多数仇杀起因往往也不过是意气之争罢了！
“那后来呢？”
“再后来摩云教发展的太快，吸收的教徒良莠不齐，毕竟很多心怀不轨的人入教的目的就是冲着摩云教的密药，所有才会有了后来为祸武林的事情发生。曾祖公公知道不妙，准备拜访故友之际却收到教主的一封信，信上对于此次中原之行甚为后悔，自认由于过于轻信和偏执导致摩云教在中原再无立足之地。可自己由于练功不慎已误入魔道，无力铲除恶徒，希望能借曾祖公公之手惩处那些借用摩云教作恶的人，也能引导那些真正的教徒回返故土。曾祖公公被他的一片拳拳之心感动才会出手的。”慕曦把头靠在函奕昀的肩头上，把前因后果娓娓述来。记得外公说到此事的时候，叹息不已。
函奕昀虽有些震惊，但已事过境迁，相关之人也早已化作了烟土，前尘种种是非已经有了结束。他人之事又与他何干？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颗霹雳子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你以为那个是真的呀？”慕曦的喉咙里咕噜咕噜翻滚着笑浪。
“难道不是吗？”函奕昀反问，他很确定自己看到的那个的确是霹雳子。当年霹雳堂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特地献上过一枚，如今还放在黒旗山的密室里。霹雳子的威力他知之甚详，看到那时慕曦用剑尖去挑霹雳子的时候，他的心几乎停止跳动，明知道，慕曦自己安排的戏码决不会有差错，可拿霹雳子来开玩笑也太不知轻重了一点吧？如果有个万一呢？
明白他眼中的怒意，慕曦眨了眨眼睛，“其实说是真的，也不错！当年霹雳堂的老爷子送了一个给外公，我小时候贪玩把它落在了水里。你也知道火器最忌水，所以，如今只是个摆设了。”慕曦耸耸肩。
函奕昀的怒气一下子被扑灭了，看着撇嘴的慕曦，他隐隐可以看见曦小时候淘气少年的影子了。
“该换衣服出去了，我怕你的那帮手下要等急了！”好了什么都坦白了，该做正事了，慕曦一把把他拉了起来。

函奕昀和慕曦方站在洞口，就看见远处山腰上一片尘土翻滚。
“来得好快啊！”慕曦瞥了一眼不动如山的函奕昀。
“嗯，他们是好样的！”函奕昀的声音很沉，拳头悄悄捏紧了。
片刻，人已经冲到了眼前。约莫三五十人来，气势庞然。石茨和聂韹并肩冲在了最前面，遥遥望见两人更是加快了脚步。最后还是石茨技高一筹，他抢至函奕昀身前，咚的跪下了：“魁首！”这个七尺大汉哽咽的叫了一声，低着头，结实的身板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好！好！”函奕昀紧抓在他肩头的手也微不可查的颤抖着。
喘着粗气，聂四停下步子，一眼望见函奕昀身边的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知道非慕曦莫属。
他欣喜若狂，刚欲冲上去，却见少年冲他眨了眨眼睛，突然转向函奕昀扬声问道：“函壮士，这几位都是你的家人吗？”
聂韹愣在了当场，函壮士？家人？这什么跟什么啊！难道那一摔，让慕曦摔坏了脑子？
石茨也惊讶的抬起头来，眼角犹有些晶亮。虽然闻公子很少以真面目示人，可身为函奕昀的近身侍卫，凭着武人过人的敏锐的直觉，他还是判断的出眼前这人是慕曦无疑！
魁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啊？
“来，我给你们介绍！”函奕昀一把把石茨从地上拉起来，“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闻孤少侠！”说到“救命恩人”他还是别扭的顿了一下。
“闻孤少侠？！”石茨如鹦鹉般重复着，一头雾水。
“而这位是我的左膀右臂，人称‘狂刀’石茨！”函奕昀重重拍上石茨的肩膀，掩饰自己的激动。他知道这位忠心的下属这些日子为了寻找自己有多么辛劳。
“‘狂刀’石茨，黒旗社的禁卫首领，久仰大名！”慕曦含笑。
“见过闻孤少侠！”石茨呆呆的应道，摸摸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闭口不言。
“那么函壮士你，不就是黒旗社的现任魁首了吗？”
函奕昀笑而不答，转向一脸呆容的聂韹，“而这位是隐堡的聂少堡主，聂韹！”
慕曦迈前一步，站到聂韹的面前，“原来是聂少堡主，初次见面，失敬失敬！”
对上那双笑成弯月的眼眸，聂韹开始想，这次，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

当各派门人把摩云教复出的消息带回去的时候，不知内情的人只以为又出一个新的帮派，而知道内情的五派掌门却半信半疑。毕竟那场风波已经平息了一百多年，摩云教的势力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又跑出来作乱呢？何况当年摩云教的教众不是被一举歼灭了吗？
这个怀疑很快得到了证明！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摩云教以燎原星火的速度发展开去。更叫他们措手不及的是，就在这短短一个月间，摩云教秘密的建立的各方分舵都开始发挥效用了。一时之间，大江南北处处可以看得到摩云教的影子。频频在江湖中出手的行径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陈年旧事被翻了出来，摩云教的大名传遍了天下，整个武林紧张起来。虽然到目前为止摩云教还没有作出任何荼毒武林的事，但他已隐隐对各大门派形成了威逼之势。各大门派纷纷加强了戒备，准备随时应付摩云教的行动，毕竟当年摩云教的覆灭，各大门派都有参与。
就在这一片波潮汹涌中，黒旗社大概是少数几个没有动静的帮派了——
“将军！”象牙棋子“啪”的落在棋盘上，慕曦笑逐颜开。
“没想到你不但围棋下的好，象棋也如此厉害！”函奕昀甘拜下风。
“小时候为了和外公对局，古怪的棋谱看得多了！”看见函奕昀收手，知道他已经没了兴致，慕曦主动收拾起了棋盘。
“你最近的心情似乎很好！是因为捷报吗？”单手支颔，函奕昀打量着始终弯着唇的慕曦！
“自然，事情发展的出乎意料的顺利！”慕曦泯了口茶，甜甜的笑道：“正如之前所计划的，摩云教开始‘侵吞’武林了！”
“阿福那边也没有问题了？”
“嗯！局面都在控制中，有状况他会向我求援的。他虽然心高气傲，却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所以当初我才会把卧底暗血盟的事交给他。我现在只是在头疼怎么把那件事和他们说！”
“是消息贩子的那件？”
慕曦哑然的抬起眼皮，函奕昀在心里直乐，让慕曦惊讶的机会可不多啊！
“上次与你交手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你手上的字笺。”
慕曦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无言的闭上眼睛，面容上浮起淡淡的歉疚。
轻轻握住他的手，函奕昀默默将支持传递给他。
“也就说……凶多吉少！”慕曦睁开一双澄澈澈的眼睛，神色黯然。
“告诉他们吧，他们该承受，也能承受的！”
“也只有这样了！”慕曦作出了决定，痛就让他痛的干脆点吧！
“对了，你这次招伍锦来为了什么？”函奕昀突然想起今年的行程来。
“他不能在明，就只能把他放在暗处了。这次我会让他和阿寿阿禄一起去山谷！”
“说开了？”
“只有阿禄知道。”慕曦垂下头，垮下脸，不自觉的转动手中的棋子，那并不是场愉快谈话。而且是自己理亏。
明白他的处境，函奕昀聪明的转开话题，“既然这样，‘她’就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他大声的叹气，夸张的表达自己的惋惜之情，不过，再也看不到慕曦扮女装的样子，是有些遗憾。
“是啊！”慕曦又怎么会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呢！
“其实只要你愿意，‘她’可以不必消失的。”函奕昀邪笑着摸上他的手。
“啪”一掌打掉，“可惜我意已决！”慕曦凶巴巴的瞪他。低落的心情被丢到了一边。
两人打闹间，完全没有注意到一道人影从窗下移走了。
重新握住慕曦的手，函奕昀正色道：“曦，现在一切都定了，我也有时间了，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明天我们就出发去遥城！”慕曦递上一个安心的笑魇。

暮色沉沉，星光摇曳。
静静看着眼前慕曦，阿寿一言不发。他知道慕曦不会没事把他叫到这里来发愣的。必然有什么事情，但究竟是什么呢，一股不安在心中盘旋。
“阿寿！”酝酿了许久，慕曦才开口，“前些日子，我接到消息贩子的信鸽！”
隐隐察觉到什么，阿寿的心一下子拎了起来，手也握紧了。
“那是一封……一封退信！”慕曦舔舔唇，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公子，你说吧！我已经有心里准备了！”阿寿深吸一口气，异常平静。
“四个月前，我托消息贩子打听令妹的消息，可惜时日已久，线索也短的差不多了。前些日子，他们把任务退了回来，并且赔上了违约金。消息贩子在武林中的耳目你是知道的，所以我想令妹她很可能……”
“不用说了！”打断了他的话，阿寿站了起来，虎目盈光，“多谢公子费心！”他压抑着心中的悲伤，向慕曦行了大礼。沙哑的喉咙，含着哽咽。
“这是我答应你们的！”慕曦的心头涌上酸楚。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个道理我懂，我只是……只是……”这个七尺汉子也说不下去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阿寿，这件事我不会放弃的！”慕曦咬咬牙承诺，为了良心的愧疚，他欠乔家太多了。
“阿寿在这里谢过公子了！”阿寿起身往门外走，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公子，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哪怕你找到容容的尸……，也请不要告诉我们，我现在一直告诉自己，容容活着，正在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活着。公子就让我们保留这份希望吧！”
在扭头离去的阿寿身后，慕曦无力的倒在出现在他背后的函奕昀的怀里，泪流满面。 


惊鸿－边城烟起

第三十五章
“遥城！”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慕曦仰首望去，高高的城门上顶着两个气势磅礴的大字，飞扬而不凌乱，肃正却又豪气。从下往上看去，两个深刻在石匾上的字，似重有千斤压在城门上，又似将要破壁而飞。“好凌厉的气势，好霸道的笔锋，书者必是一代天骄，人上之人！”
“据闻为这城楼题字的正是当年璃阙皇朝的开国皇帝！”把厚厚的披风披在慕曦纤瘦的肩上，函奕昀回应道。初春的暖阳已带着几丝热力，可晨风还是有些凉，狭带着夜露的湿湿潮气。
“难怪！”慕曦放下手，看着紧闭的朱红色城门，“我们是不是来早了？”
“应该不会！”话音未落，两扇城门“吱呀呀——”打开了。两队精神抖擞的城卫已整齐列队站在城门内，齐声喝道：“开城——”
“好威武啊！我还以为会是打着呵欠的城守来开城门呢！”慕曦新奇的睁大了眼睛，细细的打量着城卫身上简陋的兵服，“看来京城果然不一样！”
“嗯，我们进城吧！”函奕昀面无表情，可心中却泛起了波澜，按常理，遥城是没有宵禁的，也因此没有关城门的习惯啊！而今天所见的城卫表现的太过谨慎，个个紧绷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似乎十分紧张，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城中必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莫非属下告诉自己的那件事正和这有关？
很顺利的通过了进城的盘查，函奕昀和慕曦一行人入了城，身前身后出城入城的来往百姓整齐的排着队接受搜查盘问，看那表情架势早已习以为常，看来这事规矩实行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函奕昀心中的疑云更重了。警备如此森严，事态真的发展的那么严重吗？看来此次遥城之行需要步步小心才是。函奕昀留上了心。
入城的慕曦像放出笼子的小鸟，再也按捺不住少年的好奇本性，一双灵眸左瞅右瞧，看不尽的新鲜，看不尽的好奇。京师不愧为京师，商农聚集，人口稠密，市集繁华，与他地不可同日而语。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叫卖声，吆喝声，招呼声此起彼伏，互相交织，印证了安平盛世绝非虚言。慕曦虽是走马观花，却已是目不暇接。心中暗暗赞叹：遥城不愧是君王之所在，龙气之所在，果然堪称四海之表率。打从下山以来自己就没有好好逛过这么热闹的地方，一开始是忙于东奔西走，被诸多琐事所牵绊，没有时间也没有闲情，等到后来稍闲一点不是被昀锁在黒旗社就是被困在了隐堡。虽然当初在朱家镇的时候也赶过早集，可那哪能和这里相比啊！简直是天地云泥之别。
路边香喷喷的酥油茶，白嫩嫩的豆腐涝，红艳艳的冰糖葫芦，粉团团的各色糕点，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吃叫人看着就直咽口水。眉眼具弯，笑得一团和气的生意人笑往迎来四方客。琳琅满目的各色货品在街道两边绵延开去。女儿家的珠坠钗簪，胭脂花粉，武者所使得剑矛斧戟，刀匕戈弩，各色古怪应有尽有。还有那些瓷器古玩，字画书典，风筝纸灯，看得慕曦眼花缭乱，藏在袖袍里得手掌握了又放，放了又握，手心里仿佛爬了蚂蚁，酥麻麻直发痒。
感觉的到慕曦的兴奋，看着他通红通红的耳朵，函奕昀猜想那易容术下的面孔必然已经是红扑扑的了吧！反正时间多得是，就让他开心的玩玩吧！函奕昀冲石茨使了个眼色，石茨会意，转身一挥手，领着一帮人马迅速消失在人流中。
与慕曦并肩而行，暗暗牵了一下他的手，函奕昀温柔的笑了，回头望了一眼空空的身后，慕曦也笑了。
品了酥油茶，喝了豆腐涝，吃了莲子糕，慕曦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满意足。至于那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怕酸的慕曦想了又想还是没敢尝试。摸摸前朝的古董花瓶，据说是当年皇宫大内的珍品，再捏捏栩栩如生的五彩泥人，短短的一条街慕曦整整逛了一个时辰还是意犹未尽。对于街上的这些函奕昀是没什么兴趣，但看着站在古玩摊前一脸认真听着传说的慕曦，函奕昀不自觉的微笑了。慕曦此时是那么快乐，平日里透彻的眼眸也分外灵动，像蕴满星光，又像承载了日月，流转着勾魂摄魄的炫目光华。函奕昀再一次被深深的迷惑了，自己这辈子真的是栽了，栽的无法自拔！
看看头顶的太阳，已是正午，函奕昀是不会舍得让慕曦饿肚子的。喂胖他一向是函奕昀独特的兴趣。放下古玉，依依不舍的慕曦还是被函奕昀拽走了。虽然没有买任何东西，好脾气的老板还是笑眯眯的目送两人离去。
“去哪？”
“齐圣楼！”
齐圣楼，遥城第一酒楼，名闻天下，声传海内。无他，美食而已。
看着坐在对面明显兴趣缺缺的慕曦，函奕昀苦笑，只怕自己的这番苦心又要成了驴肝肺。
“不尝尝大师傅的手艺吗？听说连宫中御膳房的主厨都会来这里讨教！”慕曦不动手，函奕昀只得亲自帮他布菜。
“哦！”慕曦瞟了一眼桌上按常理来说美轮美奂，色香味具全，引人十指大动的佳肴，又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为图安静，函奕昀要了二楼的独立包间，隔着栏杆窗下就是繁华热闹的街市。显然，相比于桌上的菜肴，慕曦对下面人群的兴趣要大得多。
函奕昀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于非常人就要用非常办法，幸好自己手上还要一个杀手锏：“吃完了，我们去东市逛逛！”强不得，只能哄，既然只能哄就一定要投其所好。
东市！慕曦眼睛一亮，陌生的词，可是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地方。
“对，东市！”果然是引起了他的兴趣。函奕昀挟了块琵琶鸡，放进嘴里，才点点头，“听说那里有来自各国的商人聚集在一起交易，古怪的玩意儿多着呢！”
慕曦的眼睛更亮了，眸光闪耀，汇成了无尽的星海。慕曦拿起了象牙筷子。
膳后，函奕昀果然依言将慕曦带到了东市。东市，是遥城的一个贸易中心，专为外来的商人开设，开始只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货物交换的地点，后来随着人气的集聚渐渐发展成了市集。本朝翮阙帝一眼看中了东市的发展潜力，为了更好的促进贸易往来，在登基初期就花了大力气整顿东市，设置了专司的衙门负责官商沟通，商商调解，并且特地成立了守卫队负责东市的治安。不仅如此翮阙帝还颁布了诸多针对东市的特惠条例。低比率的税金，开明的管理，足够的安全，这种种好处不但吸引了外国商人的聚集，还吸引了很多外地商人的入驻。正如翮阙帝料想的那样，东市一天天繁荣起来，一天天兴旺起来，成为了遥城的一块聚宝地。
商人们跋山涉水带来的自然不会是凡品，正因为在这里可以找到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因此东市也受到了不少王公贵胄的欢迎，其热闹自是不必说的了。看看平日里那熙熙攘攘的人群就什么都明白了。
只是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当函奕昀和慕曦站在东市上的时候，一队巡卫正从眼前经过。再看看眼前的状况，函奕昀几乎以为自己带错了路。买者寥寥无几也就算了，卖者也是零零落落没几个，剩下的更是个个无精打采。慕曦倒不介意，只要东西够古怪就行了。兴致勃勃的转了半天，他在一个小摊前停下了。摆摊的是个有着古铜色皮肤的老人，虽已年过花甲却是身板结实，一脸的风霜笑得豪气。用一块旧旧的羊毛毡子铺着，上面摆着不多的几样东西。虽是不多，却样样古怪。正是这古怪吸引了慕曦的目光。
“小哥，来看看喜欢什么，小老儿算便宜一点给你。”老人热情的招呼着。
翻看着物什，慕曦笑道：“您是来自关外的砌云山吧，千里迢迢真是辛苦了！”
“咦，小哥怎么知道？”老人一脸的惊讶。
“这个，我认识！”慕曦捏起一块造型怪异的石头，石头本身黑中透着红，红中还带着一丝丝紫，颜色就很挑眼，再加上石头上被雕刻的花纹扭曲的角度也是十分独特，“这个是希栌族的吉祥物，而这上面的花纹是成年的猎手在外出打猎前由妻子或妹妹或母亲亲自为他求的。而希栌族的聚集地只有砌云山。”
“小哥去过？”看他知道的这么清楚仿佛亲眼见过一般，老人问道。
“没有，只是听说过。”外公年轻的时候游历的地方可多了，天南海北，什么地方没去过，收集的东西也多，后来就成了慕曦的玩具，有空的时候外公会一样样把上面的故事讲给慕曦听，那是慕曦童年愉快的回忆。
“小哥真是见闻广博啊！”
笑笑，慕曦不答。一块泛着光泽的象牙雕吸引了慕曦的注意。他拿了起来，仔细打量，这象牙雕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入手温滑，触感极佳，乳白色的表面隐隐有无数青色细丝散布。总觉得光泽在转动，好奇心起，慕曦举起他对着阳光细看，这一看更不得了了。在阳光直射下，象牙雕几乎变成了透明的，青丝不但更加明显，更像是活了一般流转着。包裹着透明的体内似乎有白浪在翻滚。慕曦再凝神看去，那青丝似乎是一个个麻点组成的……
“多少钱？”函奕昀冷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慕曦回头，函奕昀回视了他一眼。既然喜欢，回去慢慢研究吧！函奕昀的意思如是。
“难得遇到个知根知底的，小老儿就卖个本钱，今天也算是开过张了。”老人搓搓手，报了个价。
慕曦不知道物价，而函奕昀不在乎银子，交易很快达成了。
“哒哒哒哒”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再远，又一队巡卫从慕曦他们身后走过。
“早就听说东市的巡卫尽忠职守，今日一见，果然不错！好勤快的巡逻啊！这里天天都是这样吗？”慕曦问。
“什么呀！以前也有巡卫，可没这阵子这个勤！”老人把银子收进腰囊，开始苦笑，“最近也不知是怎么了，遥城的军队似乎全被调动起来了。整天都在城里转悠。连入城出城也严了很多，本地的还好，像我们这些来自异土的就艰难了。人进来了，货也进不来，这不，好多人只能收了摊子待在驿馆，看看这阵风头什么时候过去。小老儿我卖完这些手头上的东西就准备回乡了。唉，生意不好做呀。”抱怨了几句，看看天色，老人开始收摊子。
函奕昀心中又是一动，果然是出事了。
回到了下榻的客栈，石茨早已把一切都安置妥当。
用完晚膳，啜着茶，慕曦缓缓开口，却一如既往的犀利：“遥城里怕是出了大事！”他含笑的瞳眸对上函奕昀了然的眼睛。
“你也察觉到了！”函奕昀转了一下茶碗。
“嗯！”虽然街上依旧是喧嚣热闹，可无形中有股不安的压抑，并且慕曦还可以感觉到人群中有很多警惕的眼睛在注视着，眼光刺在身上有莫明的敌意，应该是官府的探子。今早进城的时候搜查也格外仔细。转动着手中新买的象牙雕，慕曦陷入沉思。按情形是遥城生变，可这波动别说城外无所觉，就是城内的百姓似乎也没有觉察到。也就是说风波在萌芽中就被扼杀了。可是看城中的气氛，事情似乎还没完。
“昀，黒旗社在遥城的探子难道没有传给你什么消息吗？”
“有！”
“……”
“大理寺寺卿罗凛入狱！”
“罗凛？！就这么多？”
“近几个月来京中突然加强了警戒，稍有可疑的人都被请进了遥城的大牢，我手下的行动也完全被限制住了。不过他们还给了我一个消息。就在半个月前，赫郡王，也就是当今圣上的五皇叔被重兵护送望到奈河去了，对外是说赫郡王突生重病，需要静养。至于内情就无人得知了。不过我的手下告诉我，赫郡王的独子此次并没有随行。探子在城中寻找了很久也没有发现他的下落。正因为可疑，所以他们报了上来。”
皇叔？皇侄？
赫郡王被送往奈河，但独子却在这个时候失踪。
慕曦已经约莫可以猜到遥城里发生的是哪出戏码了。
“曦！”
“我知道，官场诡谲，风云变幻莫测，我笨，玩不来那种游戏，更不会参与到什么皇家权势之争中去。”慕曦柔柔的看了函奕昀一眼，眼中是安抚。
函奕昀的下巴紧了紧，不自在的放下了茶碗。
“那么这个也由你处理好不好？”摘下腰间的温玉玉牌，慕曦推给了函奕昀。
“不了，他交给你的还是由你亲自处理比较好。”函奕昀别开脸。
“那就把你的手下大将借出来吧！”慕曦笑眯眯的把玉牌搁在了桌上。
函奕昀一击掌，石茨推门而入，一言不发的立在那里等候函奕昀下达指令。
“石队头！”看函奕昀不说话，慕曦自己开口。
“闻公子有何吩咐？”看看魁首的样子，石茨明白了，这次要差遣自己的应该是这位闻公子了。
“吩咐不敢，只是想托石对头办件事儿。”慕曦很客气，毕竟是借用人家的手下。
“闻公子客气了，有什么事情尽管说。”看看主子肃正的面容，石茨小心的应对着。他知道慕曦可是函奕昀的心头肉啊！
“那好，现在就请你跑一趟静王府，把这个亲手交给惠静王！”慕曦指着桌上的玉牌道。玉牌静静躺在桌上，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是！”石茨上前，将玉牌收入怀中。
“请务必只有当着惠静王的面才能把这个拿出来。若他问起，就说有故人来访。”
“是！”虽然口上应着，可石茨在心里小声嘀咕起来：就这点小事也犯的着自己出手？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看出他的漫不经心，慕曦突然收起了笑容：“石茨，”他正色道，“这块玉牌关系重大，其中厉害我无法细说，可我相信你能够保护好它，对吧？”
石茨被他的冷眼一扫，立时一僵，全身都绷紧了。
“还有途中千万不可让其他人看到或接触到这块牌子。”慕曦冷冷的补充。
“石茨必不负公子所托！”石茨郑重允诺。
“那就好！”慕曦恢复了笑容。
石茨十分恭敬的退出了房间，合上了身后的房门才大声的喘出一口气来。好犀利的眼神啊，没想到闻公子如此厉害，他的气势竟会逼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方才他那冷冷的一眼让自己仿佛如坠冰窖，还有那眼中的凌厉和威严竟然和魁首不相上下？！看来这次魁首是找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伴侣了。
房内慕曦推开窗子，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子，“如果快得话，我们的客人应该明天就要到了。是吧，昀？”
“嗯！”

客人却比预想的要心急的多。
半夜时分，慕曦和函奕昀被从睡梦中拉了起来，石茨来报有访客到了。
披上外衣，慕曦打着呵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被函奕昀半牵半抱的带到了暂作会客厅的前堂。两个身穿黑色夜行服的来客正一坐一站等在那里。拉着慕曦坐下，函奕昀一挥手，石茨送上了一壶浓茶。灌下一杯浓茶，慕曦终于清醒多了。
“惠静王深夜到访，有失远迎！”耷拉着眼皮，慕曦仍是困意满满。
来客——季殒从腰间拿出了那块玉牌，“看到这个就知道你们到了！”
“来了就来了呗！还劳惠静王亲自上门拜访，罪过啊！”被打断了睡眠慕曦的心情并不是太好。口气不佳也是意料中的事。
“看来朕…我来得还真不是时候啊！”季殒尴尬的摸摸鼻子。
“知道就好！”慕曦哼了一声。
“慕曦，我可是接到玉牌就赶来了，老朋友来叙叙旧，你这样太让人伤心了吧！”。
“叙旧用得着半夜吗？”慕曦轻轻的抱怨了一声，“再说在这非常时期，你三更半夜的独自出门也不怕出事，太没警觉心了。”慕曦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
“非常时期？”
“我又不是瞎子！”城中闹成那样子只要有眼睛谁看不出来。
“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季殒苦笑，“没关系，有赫跋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天下黎民保重啊！”慕曦轻哼，顿了一下，“破空，我是该叫您惠静王呢，还是该叫您圣上？”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季殒，不，凌苍寂云——当今的翮阙帝苦笑，“还是叫我破空吧，那的确是我的字！”
“这阵子过得很辛苦吧，破空！”慕曦的心情已经调整过来了，他用平常那种很淡然的口气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还好！”话虽如此，凌苍寂云揉揉太阳穴，脸上积累的疲惫还是一览无余，“事情已经基本解决了，只是还有一点余波未了。所以城内的警备还没有解除，这也是为了遥城的安全。毕竟是我自己惹出来的事情。”
“究竟是怎么回事，愿意说说吗？”慕曦把一杯茶递了过去，试探着问，“听说跟赫郡王有关？”
“嗯，你好灵的消息啊！”
果然！
凌苍寂云神色黯然，沉声说：“虽然五皇叔对皇位一直虎视眈眈，但是我也一直留意压制，甚至暗中派了好几个官员加以监视，所以一直以来都没给他有钻空子的机会。只是这次……”他摇摇头，突然岔开话题，“慕曦，你还记得罗良吗？”
罗良？！有点印象。慕曦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终于想起了那张轻浮流气的脸。
“是他！”联想起罗凛的入狱，事情似乎是串起来了。
“是啊，连我也没想到导火索竟然是他。”
事情要从几个月前说起了。那时在平家镇为了惩罚罗良，也为了惩戒罗凛，凌苍寂云派人把罗良送到了罗凛身边让他好生教导。罗凛虽头疼不已，但圣命不可违，只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心中叫苦不迭。考虑再三，侍母至孝的罗凛还是不放心老母亲一个人独居在乡下，所以也将她接来遥城安置。初到遥城，人生地不熟，再加上被叔父狠狠的训斥了一顿，罗良那小子倒也安分了一段日子，也让罗凛稍稍放下心来，希望他能就此受教。可惜好景不长，在罗母无度的溺爱下，罗良很快故态萌生，还在京城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整日在遥城里惹是生非。看在罗凛的面上，大多人都不与之计较，可罗良的恶名却在京中传开了。虽然罗凛屡屡耳提面训，但对在罗母维护下的罗良根本就是耳边风，完全不当一回事。罗凛在叹气之余只能加派人手，名义上是保护罗良的安全，实际上是防止他惹事。
防了再防，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
为了争夺一个小官，罗良和另一个公子哥在醉花楼打了起来。罗良为人阴狠，在平家镇的时候和那些投奔而来的邪门歪道也学了几手，那个早被荒淫掏空了身子的公子哥哪里是他的对手，三下两下便被打倒在地。罗良下了狠手，那个公子哥最后是被抬出醉花楼的。
“果真是本性难移！”慕曦叹道，“早料到这个罗良省不了事，这下子罗凛要头疼了。”
“何止是头疼啊！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啊！”
“从何说起？”打架斗殴，虽是打伤了人，以罗凛的人脉也就是罚罚，“莫非是他不肯渎职？”
“渎职？他想啊，问题是要能呢！”凌苍寂云再叹气，“人是抬回去了，可躺了没两天就一命呜呼了。更糟糕的是，那个公子哥是我三皇叔的儿子，算起来也算是我的一个堂弟。平日里虽然没什么建树，可不大不小也是个皇亲国戚啊！”
“破空，可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反而幸灾乐祸。
“为什么要难过，虽说是堂弟，可同样是个败类，有他在，真是有损我皇室的形象。”凌苍寂云唾弃了一声。
凌苍寂云不计较，不代表他三皇叔不计较。死了儿子，三王爷岂肯罢休，别说那人是罗凛的侄子，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三王爷压着罗凛要他秉公办理。罗凛忍痛把罗良打入了大牢。虽然罗凛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老夫人就受不了了，心疼孙子却又见不得的她几乎哭瞎了一双眼睛。哀伤攻心，老夫人一病不起。昏迷中还喃喃念着孙儿的名字。此时的罗凛完全是束手无策，在三王爷的重压下，案子很快判了下来，罗良果然被判处斩。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老夫人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了，整个人又昏了过去，这一次实在是没挺过去啊！临了，她拉着罗凛的手一再嘱咐即使是被发配边疆也好，好歹要为罗凛的大哥留下这点罗家的骨血！罗凛含着泪应下了。老夫人这才撒手西去。

第三十六章
为了这个侄子，罗凛算是殚精竭虑。他发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倾尽家产，上下打点，只期能留下侄子的一条小命。按理说，这重判轻罚并不难，只要有点银子的大富之家也是可以借到这个面子的，何况是大理寺寺卿罗凛呢！难就难在上面压着个三王爷。谁都不敢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卖罗凛这个面子。凌苍寂云不在，代理政务的凌苍寂静更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罗良和自己的三皇叔起争执。罗凛此时是求助无门。好一阵子忙活下来，他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给人陪尽了好脸可还是无济于事。就在穷途末路之际，他想到了自己手上正在监视的赫跋郡王——圣上的五王叔，这个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五王爷。
自先帝去世，赫郡王就小动作频频，私自招兵，屯兵城外，目的不外是为了皇位。但翮阙帝又岂是简单人物，始终将赫跋郡王牢牢压制在掌心之中，让他十几年来手持重兵却无机可趁，无所建树。自己身为朝中重臣又是压制赫郡王的一颗重要棋子，身份微妙。如今圣上不在遥城，监视的重责又全在自己身上，那么只要自己能给赫郡王一个机会，他未尝不能成大事。凌苍寂云的厉害，作为近臣，罗凛比谁都要了解，他也知道这场赌博自己成功的机率太小太小，可是他的真的是走投无路了，现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率，罗凛也要博上一博。为了不辜负罗母的托付，罗凛放弃了自己的坚持，铤而走险。
他和一向野心勃勃的五王爷——赫郡王开始了接触，允诺帮助他夺取皇位，唯一的要求就是在荣登大宝后能留下自己的侄子一条性命。皇家本多疑，何况自己又一向是圣上的力部，为了能解除赫郡王的疑心，也为了争取时间，罗凛不但很快奉上了详细的计划，还主动利用职权偷放赫郡王的私兵入城。就这样两人证实合作。赫郡王的野心膨胀开了，大量的私兵涌进了遥城，隐蔽在皇宫附近，随时准备出动，危机悬于一线，一触即发……
再说这禁宫之内皇帝离宫，微服私巡，宫中正位虚空，暂由惠静王凌苍寂静代理政务。这惠静王不笨，只懒，却是个实实在在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只是偶尔有点小心软。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力断金。璃阙皇朝能有今番太平盛世，惠静王暗地里也出了不少力。他很快发现了事态的变故，并且作出了恰当的安排和防范。只是事情牵扯到自己的五皇叔和一向禀直的罗凛，为了不打草惊蛇，触动危机，他表面故作不知，暗地里飞鸽传书将在外逍遥的凌苍寂云找回处理此事，也顺便将这个难题抛了出去。翮阙帝秘密回宫，很快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雷厉风行的展开了反扑行动。由于行动的果断快速，打了赫郡王和罗凛一个措手不及，伏兵还没能派上用场便被全部俘虏，赫跋郡王成了阶下之囚，罗凛也被捕入狱。整个危机在未发动前就被翮阙帝漂亮的解决了。毕竟是治理着这个国家，翮阙帝的手段了得可不是一般二般的。由于古有祖训：皇族兄弟不可自相残杀。所以凌苍寂云派重兵把赫郡王送往了奈河，说是养病，实际上是流放监禁。
只是在抓捕的过程中，赫郡王世子凌苍赫驰由于带兵出城操练而躲过了一劫，此时在逃于外，目前行踪不明。他手上尚有一部分散兵余勇，对皇朝的安定形成了威胁。在没有将他们全部抓获前，遥城的警戒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原来是这样！”慕曦点点头，叹道，“真没想到这么多的事端都是起源于这么个罗良。只是可怜了罗凛！” 为了那么个人渣，赔尽了一生的清白名声，如今还落了个锒铛入狱的下场，背上了一世的骂名。
“虽是其情可闵，但其理不可饶。”凌苍寂云知道这件事发展成这样，自己也有不可逃卸的责任，对于走到这步的罗凛他怀有一份愧疚，可是愧疚归愧疚，罗凛的做法却让他太失望了。他一向对罗凛信任有加，委以重任，可是罗凛却为了一己之私辜负了他的信任，主动挑起了宫廷内乱，枉顾了天下百姓和江山社稷。这件事也为凌苍寂云敲响了一个警钟，对于重臣的职权还是要再收敛一下为妙。
细看凌苍寂云的脸色，慕曦聪明的不置一词，官场之事自己还是少插手微妙。只是眼见这东市的萧条，慕曦有些遗憾：“好了，如今是拨得云开见月明了，你肩上的担子也算轻了不少。”阴云过去了，阳光自然是露出来了，“只是遥城看来还要再紧张上一阵子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实在是拗不过韩昭那个牛脾气。不过他也太小题大做一点，区区一个凌苍赫跋驰能翻起多大的浪来？”凌苍寂云不是自大，而是自信。自他登基以来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什么样的难关没有闯过。重臣的刁难，南蛮的兵变，宫中的尔虞我诈，无不被他一一化解。面对一直养尊处优被五皇叔保护的太好的凌苍赫驰的威胁，他有十分的把握对付。而且私心里他还是希望能给自己的堂弟留下一条生路。毕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慕曦垂下眼睛，抿住了唇，七窍玲珑心的他早已猜到了破空的心思“果然是慈心帝王啊！”
凌苍寂云尴尬的咳了咳，不自在的避开慕曦揶揄的视线。
“报——”突如其来的喝声解救了他的窘境。
“说！”一直不开口的函奕昀终于吐出了今夜的第一个字。
“魁首，门外有报有官兵模样的人要见赫跋将军！”石茨跪在门外扬声说道。
找我？
赫跋转头向凌苍寂云请示。
你去吧！
凌苍寂云点头。
赫跋领命推门出去了。
“圣上！”没一会儿，赫跋急匆匆的走了回来，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此时却是阴云笼罩。浑身散发出了紧张的气息，连带着室内气氛也开始绷紧了。
“出了什么事？”凌苍寂云也感觉到不对劲，赫跋不是大惊小怪的人，究竟是什么事情会让他如此？
赫跋递上一个黄锦折子，沉声道：“这是兵部新收到的八百里加急！在等着您的批示！”
凌苍寂云接过，翻开，略略一扫，立时颜色大变。z
慕曦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竟会同时让这两个泰山崩于前而不动的冷静男子变色呢？不过仅止于好奇，慕曦没精力也没欲望去了解。官场之事容不到他来插手。
“慕曦，今日实有急事，就此别过，他日我们还细谈。”凌苍寂云白着脸站了起来，动作有失从容，竟然带翻了桌上的茶碗。
弹指扶住了茶碗，慕曦淡笑道：“既是急事，就请自便吧！”
凌苍寂云略一点头，转身离去，没有丝毫客套。
赫跋欲跟，却被慕曦叫住了，“赫跋将军，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赫跋停在那里，静待下文。y
慕曦站了起来，低下头转着茶碗，露出一节白皙的脖子，半掩的眼睫下一双灵眸骨碌碌的转着：“几天前，就在来遥城的路上，我遇到一位故友，赫跋将军也是认识的！”
赫跋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眉梢。z
“是东方！”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慕曦接着道“令人惊讶的是，几月不见，他清减了不少，也不知为何竟憔悴若此，哪还有半分潇洒的样子啊。看了，委实心疼。”
赫跋下颔紧了紧，没有说话。可慕曦轻轻淡淡的几句话还是牵住了他的心绪，让他乱了神，记忆中那个急欲躲避的白衣胜雪又被无情的翻了出来。
慕曦幽幽长叹：“问他，却只摇头苦笑！笑得好让人心酸啊！”一声低低的叹息中包涵了太过忧虑和担心。
赫跋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随着慕曦的叹息不断的收紧，楸痛起来，他以蚊蚁般声音说了一句：“他这又是何苦呢？” 
慕曦似乎没有听见，重新振作起精神，“你们之间的事我没有插手的余地。可是毕竟朋友一场，一点小忙我还是要帮的。东方知道我要来遥城，就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z
“他说若是见到你，只想问你一句——”
赫跋屏住了呼吸。
慕曦抬起头，眼睛直直对上赫跋蕴满了紧张的瞳眸，吐出两个字：“可好？”
赫跋的心一下来跌落了下来，有安心也有失落，苦涩感在胸口泛开了。 
“我很好，替我谢他！”其实一点都不好！
“就这样？”
“就这样！”
“那我知道了，我会转告他的！”
对话结束，赫跋转身离去。僵硬的背影融入黑夜，消失在慕曦的视线中。
“情之一字，难解的很呐。”慕曦轻轻，轻轻的笑了，脸上再无一丝愁容，这次遥城之行果然收获良多。
看着慕曦再现的梨涡，函奕昀只有替赫跋叹气的份了，“快去睡吧，已经三更了。”
“嗯！”慕曦乖巧的应道，可突然望着桌上的茶碗垮下了脸，浓茶喝多了，现在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望着窗外的漆黑一片，慕曦欲哭无泪。

第二天一早，城中的气氛愈加的紧张了，边关报急的消息传到了遥城，人心浮动。城中处处可以看到被调动的军队。官府在四处张贴了榜文，召告天下：从今日起，全国进入警备状态。
练完晨功，函奕昀一边喝茶，一边看书，偶尔打量一下独自转着象牙雕，明显陷入了沉思的慕曦——低着头，乌黑的浏海垂落，挡住了眉眼，只露出小小，翘翘的鼻端和樱红樱红的唇，上扬的唇角让函奕昀莫明的不安。而桌上作为早膳的一碗莲子羹已经放凉了。
想了又想，函奕昀放下书，走过去把慕曦抱进了怀里。慕曦被惊动，抬起头来，眼中诡秘的眸光一闪而逝。
“在想什么？”这么兴奋，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示，可函奕昀细腻的察觉到了慕曦此时的感受。
“在想难怪昨天他们会变脸！还在想真是天助我也！” 慕曦软下身子，舒服的靠进昀的怀里，懒懒的应道：“昀，我看我们的计划应该要变一变了！”
“变？怎么变？”函奕昀轻轻的问，把自己的茶碗递上，慕曦心思百变，饶是他有时也跟不上的他的古灵精怪。目前一切不是都进行的很顺利吗？
“你还记得璃阙皇朝的开国故事吗？” 慕曦扇了扇眼睫，掩不住兴奋的眼瞳就像燃起了一簇火苗，晶亮亮的。
“你说的是哪一部分？”也难怪函奕昀会有此问。璃阙皇朝从开国距今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虽已时过境迁，但当年的辉煌战绩却依旧为人们所津津乐道。说不清是时事造就了英雄还是英雄创造了历史。反正在那期间涌现的无数英雄，为世人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传奇。关于璃阙皇朝的开国故事就是说书先生说上一天也说不完。
“哪一部分？自然是局势扭转的关键，群雄大战喀谷关了！”慕曦皱皱鼻子，推开茶碗。
群雄大战喀谷关！
前朝末年，皇帝荒淫无道，王室纷争，权臣专擅，政治腐败，一发不可收拾。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导致天下民不聊生，民怨沸腾。为了生存，人心思反。大大小小的起义在全国各地爆发了。数年之间几大势力崛起了，凌苍一族便是其中之一。凌苍故里择平，在当地也算是文化底蕴深厚的书香门第了。加上数代经商，家底殷实，和黑白两道又都有交好，平日又乐善好施，在当地具有很高的声望。当时举兵声势浩大，八方来奔，可是说是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俗话说：国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各处豪杰纷纷揭竿而起，参与到瓜分江山的大业中去。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国力已经日薄西山，可前朝的旧势力还是有不小的影响力的，很多起义都这样被镇压了下去，不少势单力薄的小组织也被尽数剿灭。尽管如此，前朝的杯水泼不灭天下抗争的熊熊烈火，总有自强不息的仁人志士站出来，重新举起反抗的大旗，和腐败的朝廷展开不屈不挠的斗争。经过一次次的洗礼，一次次挫折，大小势力渐渐融合，最终汇集在凌苍的大旗之下。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就在义军势力如日中天的同时，前朝却是山河日下，苟延残喘。在凌苍族长英明的指挥下，义军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眼看就要攻到京城的时候却被京城西南方向四十里外的一座关卡阻住了去路。此关名为喀谷关，盘踞在屹岐山上，可以说是当时京城的最后一道防线。喀谷关的城墙虽不高，但与悬崖相接，天然险峻的山势让守关者占据了有利的地势，形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局面，两军相持在这里展开了决战。战役足足打了三个多月，前朝军队被打怕了，最后索性龟缩在关卡中完全不理会义军的叫阵。义军虽然兵强将猛却也只能望关兴叹，无处施力。凌苍族长知道，战局再僵持下去士兵的士气必将大受打击，此关一定要尽快拿下。可是天堑难度，若是要攻下这座喀谷关只要另想办法。其实喀谷关难就难在那道城门，只要城门大开就再无可挡了。有人提议可以先派人潜入城中，然后里应外合。说的容易做的难。那么高的山势还有守山的箭弩，不是寻常人能登的上。无奈，凌苍族长在军中招募可以潜进城的勇士。义军本身就组成复杂，除了穷苦百姓，农商工宦外，还有不少来自草莽。山势险峻又有重兵把守，想要毫发无伤的潜进城中非绝顶轻功不可。军中的江湖人开始向自己武林中的朋友求援。不久越来越多的武林中人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甚至带了自己的朋友前来助拳，其中不乏绝顶高手。在这些武林中人的帮助下，凌苍军在短短几日间顺利的攻下了喀谷关，挥师京城。可说在这场战役中，这些武林中人为璃阙皇朝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也因为如此，建国之后，凌苍族长，也就是后来的太始皇帝从此传下了：“只要武林之事不危及到朝廷百姓，为官者，不可故意打压武林中人。”的旨意
“所以？”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函奕昀似乎抓到了什么重点！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又怎么可以置身事外呢！” 明明应该是慷慨激昂的陈词，可从慕曦口中说出，却依旧淡淡，没有半点激情。反而有一种算计的感觉。
“别傻了，打仗是朝廷的事。以凌苍寂云之能，这点小挫折都处理不了，他还作什么皇帝，早早退位算了。你不会忘了当年南蛮进犯的事情吧！”敌对是一回事，可函奕昀承认凌苍寂云的确有手段。
“我当然记得，而且我也知道这次他也会处理的很好，可是这是我们应该把握的一个良机啊！如今又是国难当头，何妨让历史重演呢？”慕曦清清冷冷的笑了，“推他一把，何尝不是在帮我自己呢！”
“曦，你不会是想……”摸到了他的心思，函奕昀大惊，这太荒唐了！
“是啊，就是你猜得那样！”慕曦回的理直气壮。“有捷径为什么不走？如果几个月就能把所有的事情解决，我何苦还要花上几年的功夫去绕那么个大圈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函奕昀很冷静的泼了一盆冷水。身在江湖，他比谁都了解江湖。
“为什么不可能！”慕曦不服气的从函奕昀怀里直起身子，反驳道：“当年太始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不是得到了诸多武林人士的帮助吗？而且后来他转攻西澹，少林寺方丈领着十二棍生为他打下了寒羽关，不是也传为了天下美谈，武林佳话嘛。可见朝廷和武林的合作并非不可能。为什么今天国难当头，我们就不能再次请武林中人出手呢！”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不一样了，情况不一样了，人心也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慕曦咬咬唇，眼波流转着诡异的算计，“可是只要想办法还是会一样的。我相信没有人会放弃这个机会。”当年的口号是拯救黎民于水火，如今可以用保卫家园！ 
“机会？”
“对，机会！当年是动之大义，天下太平。群雄尽赴，多么轰轰烈烈啊！如今只要诱之以利，武林安宁太久了，我想也许现在那些碌碌无为的掌门，还有那些“少侠、女侠”都等着，期盼着这个扬名天下的机会呢。毕竟曾经的辉煌不但是需要世人瞻仰，更是需要世人超越的。”慕曦舔舔唇，“无论如何，这个机会我是不会放过的。而且我也可以借机还破空一个人情！”
人情？函奕昀疑惑的看着他，是黑棋借兵一事吗？
知道他想岔了，慕曦摇摇头，抿唇一笑，“那个不算，毕竟我们也算帮了朝廷一个忙，两相抵消了，我说的是在晋城，我曾和破空有过一次约谈！”
约谈？函奕昀想了想，突然咬住慕曦的耳廓，“就是色诱的那次？那你对他许诺什么了？”
“色诱你个头啦！是你自己居心不良，还怪我！”慕曦翻了个白眼给他看，“我答应他为他构架起一张武林情报网，没想到事情总是横生枝节，当初的计划远远赶不上变化啊！”
“什么？”初次听闻慕曦与凌苍寂云和交易，饶是函奕昀如此冷静的人也不免骇然了，“曦，朝廷多年来与江湖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难道你要打破这个平衡吗？
淡淡的扫了他一眼，慕曦轻扬眉眼，“你以为真的相安无事吗？朝廷不动，不代表他不想动，多年来彼此之间的郁结还少吗？江湖有太多的秘密超出了朝廷的掌握，你觉得朝廷最终容的下他吗？矛盾终有爆发的一天，到那时，两虎相争，必大伤元气，要知道，势均力敌的结果必是损敌一千，伤己八百！是江湖之祸，是朝廷之灾，是天下黎民之劫，如果交出一点秘密就可以彼此的融合又有何不可呢？”
看函奕昀口唇微动，似有所言，慕曦了然而笑，“是，江湖是对朝廷有恩，可那也是百年前的事了啊，是老本也该吃完了，璃阙皇朝自认对得起江湖了！隐于朝的开国功臣都知道‘居功自傲’是大忌，隐于野的你们想依庇着祖荫多久呢？这颗大树已经快朽了！”
一番话说得函奕昀是哑口无言，作为一个江湖人，他生于斯，长于斯，却忘了有一个词叫天下！
“我在帮他，也在帮武林，要想让朝廷真正的对武林放心，就必须要武林对朝廷放开一部分秘密。自己抖出来的总比，被他掏出来的强吧！江湖该重新表现自己了！”
“那摩云教的？你觉得有摩云教的危险在，那些门派敢轻举妄动吗？”无言以驳的函奕昀做出最后的挣扎。
“我会解决的，而且会解决的很圆满。”慕曦心意已决。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面对固执的慕曦，函奕昀只有投降的份了，谁叫自己栽在他手里了呢，“你想作什么就作什么，我会全力配合的。”武林大义与慕曦比起来，函奕昀的选择不言自明。何况慕曦说得没错！
“就是，光打仗有什么意思，”慕曦重新靠回了昀的胸膛，弯起眼睛，笑颜灿若春花，一双梨涡隐现在白净的面颊上，“当然要把整个武林都拖进来，戏才好开锣啊！”而且我的计划也需要他们的配合他。有时候危机和时机只有一线之隔！

找上了静王府，很顺利的被引见进了宫。走在九曲回廊上，看惯了自然景态的慕曦，总觉得宫中的雕梁画栋太过匠气。
带路的小公公领着两人走至一处水榭，停下了，“两位在这里稍候，万岁爷正在静心阁理政，待小的前去通报！”小公公尖着嗓子好声好气的陪笑。他心里有数，眼前这两位可怠慢不得，惠静王亲自带来的人可不是自己这么个小小宦官得罪的起的。
眼看着小公公灰色的身影转过水上的回廊，到达湖中的一个亭阁前和守卫说上了。
是赫跋！眼尖的慕曦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大个子。
望了这里一眼，赫跋推开门走进了亭阁，不一会儿，出来了。
小公公一路小跑回来，脸笑开了，“两位请，万岁爷传召两位呢！”
“多谢公公了！”慕曦递上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您这是哪的话啊！这不是我们奴才应该做的嘛！再说呢，您可是惠静王领来的人啊，这，小的哪敢收啊！”小公公笑得眉眼眯到了一起，搓着手，假意客气着。
“公公就收下吧！忙了半天，小小意思买壶茶喝。”
“却之不恭，却之不恭，小的要是再不要就是不给您面子了，那小的我就不客气了！”小公公手快的收起了银子，笑得更谄媚了。心里想：虽说是惠静王带来的人，却意外的识情知趣。
“您请，您请！”小公公点头哈腰，分外殷勤。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慕曦一笑，和函奕昀走了过去。赫跋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始终避开慕曦的眼光，看来依然对昨晚的事情耿耿于怀。
推开门，屋中十分亮堂。亭阁建造在湖面上天光映照着荡漾的波光，宁静中自有一份安祥。只见翮阙帝——凌苍寂云一身明黄坐在上位埋首于案牍，桌上堆着高高的黄锦折子。小柱子站在案边正在添水研墨。听见动静，凌苍寂云放下手中饱墨的羊毫，抬起头。眼中的血丝昭示着他整夜没合眼的事实。尽管如此，浑然天成的皇家风范还是表现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穿上什么衣服扮演什么角色，翮阙帝把分寸拿捏的异常精准。身着布衣的他是游走四方的富家子弟季殒，而身穿龙袍的他就是天下的九五至尊，这个国家的人上之人。此时一双扫向两人的虎目精光湛然，让人油生膜拜之情，帝王威严，天子之仪当如是。
慕曦愣在当场，恍了神，眼前这个破空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只是换了一身衣服却似换了一个人，迥然不同的气质，天壤之别的气势，还有云泥相异的气度。虽然早就知道他是皇帝，可是亲眼看到身披黄袍的他又是另一回事。
定了定神，慕曦一撩衣袍，跪下了。平日里再怎么是朋友，在这里就是皇上和平民的区别。“山野草民参见圣上！” 函奕昀愣住了，凌苍寂云也愣住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慕曦，朕一直以为你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凌苍寂云没拦得住
“这不是低头屈膝，而是向这个国家的主人表达一个臣民的尊敬。” 慕曦掸掸袍子站了起来，“毕竟在这里你可是一国之君啊！”
“尊敬？慕曦，你不是早就知道朕是皇帝了吗？也没看你给朕留过什么面子啊？” 苦笑着摇摇头，想起那段江湖同行的日子，慕曦没少灭他的威风。
“此一时，彼一时。圣上拿乡野和宫中比，不怕自贬身份吗？”
“朕还真不知道你是见风使舵的人啊！”
“就算是走过场，该守的礼节还是要守！帝王毕竟是帝王，即使我们是朋友！”慕曦意有所指。
“你这又是何必呢？朕心里早就清楚了！”如此明了的划清了界限，凌苍寂云知道自己和慕曦之间这道鸿沟是注定无法逾越的了。朋友！是啊，朋友，早该死心了！“没想到，你连这招都使出来了！”看看两人，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吗？
“只此一次而已！”慕曦笑了，“只要圣上您传下口谕，以后我们就不用跪了。是吧，昀？”
真是打蛇上棍啊！果然不愧是慕曦啊，果然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从不吃亏的慕曦。
“罢了！罢了！”凌苍寂云的这是叹息里包含了太过复杂的感情，“以后你们两的行礼都免了。”
“谢圣上！”
“小柱子，赐坐！”凌苍寂云大袖一挥，王者霸气撼人于无形。
“遵旨！”小柱子端过两个圆凳放在了凌苍寂云的左下位。
“你先退下吧！”
“是！”
小柱子退了出去。
看着两人落座，凌苍寂云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慕曦，你向来不是勤快人，若说是叙旧就免了吧！”
“你爽快我也爽快！”慕曦难得这么正经，“听说南蛮、胡羌、鹿偈和贺觚四族汇合了八十万兵马此时已经攻到了你的大门外。”
“大门外？”凌苍寂云失笑，边境而已，“慕曦，你说的太夸张了！”
“大兵压境，我这么说也没错！不是就差那么临门一脚了吗？”
“你也太灭朕的威风了吧！”
“这次可是四族联军啊！何况南蛮数年前新败于你，此次若是没有致胜的杀手锏，你觉得他们会出兵吗？”
“你怎么知道的？”凌苍寂云歪着头打量着慕曦，这是军机密报，也就在一注香前刚刚到了自己的手里，他是怎么知道的！
“猜得！可我猜对了，是吗？”点点自己的头脑，慕曦挑高眼角，笑得十分狡猾。好一个凌苍赫跋驰啊！
“你今天不会是特地来揶揄朕的吧？”凌苍寂云看着慕曦的笑容，心里不是滋味！
“哪里哪里，草民哪敢啊！”慕曦拱拱手，故作谦让，“今日此来，一是道谢，二是报恩……”
…… ……
…… ……
慕曦和函奕昀在静心阁停留了一个时辰，除了他们本人和翮阙帝之外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之后，他们匆匆离开了皇宫，匆匆离开了遥城。 
 
第三十七章
很难得的，今儿少林寺的“迎客钟”响了十二下，按少林的规矩只有贵客驾临才能做到这份上。这不，少林方丈亲自将一位白衣少年迎进了东厢房，寂休大师在一旁作陪。这少年正是又“变”为了闻孤少侠的慕曦。
“闻孤少侠今日能驾临我少林，真是我少林之幸啊！阿弥陀佛！”少林方丈寂苦大师口呼佛号，笑弯了一双眼。
“方丈过奖了，少林乃百年古刹，高僧如云，又是武林的泰山北斗，以贵宾之礼迎接在下已令在下惶恐万分，就休要再羞煞在下了。”慕曦摆摆手，谦然说道。
“闻孤少侠过谦了！少侠是老神仙的后人，又力挽武林之危！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少侠请坐！”
“方丈请坐！”
两人一番推让，在佛榻上坐下了。
“大师久违了！”坐定，慕曦向一边的寂休大师见了礼。
“闻孤少侠果是信人啊！”慈眉善目的寂休大师，手捻佛珠，向慕曦点头笑道。
“在下此次前来，除了拜山，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和两位大师商量！”待小僧人奉上了茶，慕曦开始了正题。
“少侠是要谈摩云教的事情吗？”寂休大师问道。
“摩云教是武林大敌，这我知道，可今天我并不是为此事而来。” 
“哦？少侠请说！” 寂休和寂苦对视了一眼，心中疑惑。
“方丈和大师想必已经听说南边四族联军大兵压境的事情了吧！”
“有所耳闻！”寂休大师点点头。
“朝廷已经在积极备战，只是这次情况特殊，凶险万分啊！朝廷估计没有完胜的把握。所以在下想请少林助朝廷一臂之力！”
“少侠为何会插手朝廷官场之事呢？”
“说起来是朝廷的事，但事关天下百姓。一旦兵败，百姓流离失所，实是在下所不忍见的。闻孤虽然出身少年，但古来就有家训，黎民为天下之本！这件事实是非插手不可。奈何在下力量单薄，这才希望能得到武林同道的帮助。还望方丈成全！”
“这——”方丈寂苦为难了，“闻孤少侠，你应该知道老衲等化外之人不问红尘俗事！”
“大师此言差矣。普渡众生不正是佛家所求吗？佛经记载：当年佛陀入世，多生行菩萨道，以无私的精神而行布施。其贤名招致了一位天神的妒忌而欲对其进行加害，这位天神于是与另一天神相约，一人化作鸽，另一人化作鹰去追逐，鸽子飞到佛陀面前向其求救，哭诉鹰欲擒己，于是佛陀誓保鸽命，但鹰对佛陀说，如果失去了猎物自己必将饿死， 岂不即是佛陀杀鹰，除非佛陀能自割身肉喂鹰，重量与鸽相同，这样鹰与鸽都能保存性命，于是佛陀承诺以自己身上的肉换取鸽性命， 但每割一块肉下来相称时总不及鸽子的重量，直至身上所有的肉都割完，血亦流尽，都未能与鸽子的重量相等， 于是吩咐伺者最后将自己的骨髓都布施与鹰，希望鹰不要加害鸽子。佛陀舍身救世对一鹰一鸽尚且如此，何况是芸芸众生呢！如今事态紧急，在下实在不忍弃黎民于战火硝烟之中，还请方丈以天下苍生为念！” 
见方丈面有沉豫，慕曦又道：“其实方丈您应该记得本朝太始皇帝转战西澹时，也是贵寺方丈领着十二棍生为他打下了寒羽关，建立不世功勋，传为了世间美谈。方丈何不效仿先人，再为武林留下一段佳话呢？”
方丈沉思半晌，方开口呼佛号道：“少侠对天下苍生的悲悯之情，老衲也身深为感动。只是本寺实有苦衷，老衲的无奈，也望少侠体谅！”
“大师不妨明言！”
“唉！少侠不是外人，摩云教的阴谋也是少侠揭穿的。老衲不瞒少侠，现在少林上下戒备正是为了摩云教。当年剿灭摩云教，少林是不落人后，如今摩云教卷土重来，势力又壮大的如此迅速，要是算起当年的帐来，少林怕是首当其冲，不得不防啊！这几日，有不少的可疑人等在少林寺周遭窥探，因为没有动作，我们也动他们不得，如果此时少林出兵边关，寺中空虚，老衲担心贼人会乘隙攻打我少林！再到那时就援救不及了。”
“摩云教！又是摩云教！” 慕曦恨恨的紧锁着眉，放在桌上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闭了一下眼睛，他口气沉重：“方丈，我知道为难你了，只是大师能否再考虑考虑有何两全之策？”
“这——难啊！”寂苦大师摇头叹道。“菩萨救世可化身千万，奈何我等弟子却无分身之术！自救尚且不能，如何顾全天下百姓，阿弥陀佛，难啊！难啊！”
“大师？”慕曦转向寂休大师求助。
“闻孤施主，不是老衲不帮，而是帮不上啊！罪过罪过！佛祖在上，恕弟子不能救民于水火！”寂休大师转着佛珠，低声念起了佛经，向佛祖忏悔起来。
“方丈，大师，在下知道了！”慕曦低下了头，想了一想，又道：“那如果不会有攻击呢？现在你们的顾虑就是摩云教，只要顾虑一去，是不是就能腾出手来了？”
“闻孤施主说笑了！”
“在下没有说笑。”慕曦正色：“方才方丈说错了一点，摩云教东山再起，他要复仇，说到首当其冲，恐怕非我们闻孤家莫属！当年摩云教的毒是我们闻孤解的，冲上总坛是我们闻孤领的头，教主又是死在我们闻孤的手里，这梁子还不结大了。百年来，我闻孤一脉又在不停的追杀摩云教的余孽，破坏他们的复仇大计，他们对我闻孤一脉想必是恨不得生啖其肉，死饮其血吧！说到和摩云教的仇恨，怕是无人可及我闻孤一族了。”
两位大师默默无语，慕曦说得的确都是事实。
“好，既然这样就由在下出面，在下愿意和摩云教现任教主开诚布公的面谈一次，力求双方都暂时放下私人恩怨，以保家卫国为重！为表诚意，我愿意独身亲自前往摩云教总坛会一会那位教主。”慕曦壮士断腕般将自己的打算宣之于口。
“闻孤少侠万万不可！”
“若是摩云教主执意不肯，少侠岂不危险？”
听得此话，方丈和寂苦叠声劝阻。
“方丈、大师，你们不必再劝！即使是龙潭虎穴，在下也要闯一闯，身为闻孤一脉早就有这个准备了。我们不能辜负长久以来天下寄托在我们身上的信任！”慕曦面上平静，可心意之坚，无人可动摇半分。
“少侠大义，老衲深感惭愧！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寂苦大师双手合十，连声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当年佛祖普渡众生，割肉喂鹰，舍身伺虎，今闻孤施主为了天下黎民孤身犯险，舍身就义，而老衲却只为保全少林一寺，枉顾天下苍生。身为佛门中人，老衲实在无颜再见佛祖！”
“方丈不必如此！作为一寺之主，方丈的决定并没有错！是在下太过强求了。至于面谈之事，犯险说不上，舍身就更说不上了，在下只是做了当做之事。何况不论成功与否，在下自信，以我的身手自保是不成问题的。只是关于此事还需要方丈援手！”慕曦出声劝慰道。
“老衲有什么可出力的地方，闻孤少侠尽管吩咐！”
“吩咐不敢。这件事还要方丈从中周旋。说起来惭愧的很，虽然与摩云教为敌多年，可不才至今没有与教主打过照面，也不知道摩云教究竟藏身何处，希望能通过大师在武林中传出消息，打听一下摩云教总坛落在何处！在下才好亲自前往！”
“区区小事！小侠放心！包在老衲身上了。阿弥陀佛！”能出上一份力，方丈自然是愿意的。
“如果此事可成，希望方丈可以对我先前的提议再考虑考虑！”这才是慕曦的最终目的。
“不用考虑了！”方丈寂苦合上，“就冲着少侠这份心意，不论成功与否，我少林都会站出来与少侠并肩作战。”
“方丈此话当真！”慕曦欣喜若狂，一把抓住了方丈的袈裟。
“当真！”
发现自己的失态，慕曦缩回手来：“一时情急，恕在下无礼！”
“哪里，由此可见，少侠是性情中人啊！”方丈笑道：“与少侠此等英雄人物结交是少林之幸，老衲之福！一直以为少侠身为闻孤传人应以自己的出身为傲，如今方知，闻孤一脉的祖先实以少侠为荣！闻孤，神人啊！”
大局已定，慕曦婉拒了方丈的留客，辞别少林，转战武当，又是如此这般的一番详谈。而后，武当掌门惊世子亲自将他送出了山门。再然后，慕曦凭着他的舌灿莲花，横扫了崆峒、点苍、峨嵋。入少林，访武当，登崆峒，探点苍，以峨嵋之行为终结，江湖五岳已经尽在掌握中了。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半个月，短短半个月，慕曦的足迹踏遍了大江南北，南宫世家，西门世家，北御世家……，武林中的一社二庄三堡四世家，十走了其九。一股江湖势力在暗中纠结壮大了。

黑旗山下，茶寮
春已过半，正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茶寮里零零落落的坐着几个闲人围成一桌，喝茶磕牙。摆上一小牒瓜子花生就够他们消磨一个下午了。
“天下不幸啊！”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撩起一颗花生放进嘴，摇头感叹。
“我说秃子，你又是哪根经不对，在这里学人家唉声叹气，假装正经啊！”坐在他对面的小胡子嘲笑道。
“什么假装正经？我这是忧国忧民！”秃子歪着头争辩，“你看啊，这几个月前，武林里出了个叫摩云教的邪教，害得各大门派人人自危，这事还没了，南边那群蛮子又要打进来了。我说这天下不太平，哪里说错了？”
“得了，得了，别说这打仗是TMD的朝廷的事，就是这武林中的事也轮不到你来操心。”茶客甲也不理他，“再说了，再打也打不到咱们这儿来，你还是想想晚上怎么回家和你家那只母老虎交待今天的酒钱吧！”
众人哈哈一阵哄笑。
“笑什么笑？”被一激，秃子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天下事不就是要天下人管的吗？咋啦，我就不能管啦？去，你们懂什么？” 
“哟哟，越说你还越来劲儿呢！好好好，我们不懂，你懂！”小胡子把一颗蚕豆扔进嘴里，息事宁人。
“呵呵，别说！我还真懂！”秃子摸摸脑袋一脸得意的笑了，“我可是有一个没人知道的消息啊，想不想听？” 
“什么消息？”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说白了，就是凑热闹！
一看人都围上来了，秃子神气了，“刚才说什么来着，还不相信我呢！”
“得了，得了，秃子，别卖关子了，你说吧！”众人连声催促着。
“你们别急啊，我这不就说给你们听了嘛！”秃子把头凑近人群，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少林方丈放出消息，说要找摩云教总坛了吗？你们知道吗？”
“切！”窝在一起的头顿时散了，众人同声唾弃，纷纷骂了起来。
“谁不知道啊！” 
“我说，秃子这个你也拿来献宝啊！” 
“八百年前的消息了！”
“别急啊，你们急什么？”秃子一瞪眼睛，“你们就知道是少林方丈放出的消息，知道内幕不？你们知道少林寺为什么要找摩云教总坛啊？”
“不就是要为武林除害嘛！”茶客乙理所当然的说。
“我说你们就不知道吧！”秃子晃晃脑袋。
“感情，你这秃子还知道啊？”小胡子首先笑开了。
“不知道，我和你们说什么啊？”
“那你说说看呢！”
“说起来是少林方丈放出的消息，实际上啊，是闻孤少侠要方丈帮的忙！……”
“闻孤少侠？哪个闻孤少侠？”有人插嘴问道。
“还有哪个闻孤啊？天下还有几个闻孤啊！不就是那个那个嘛！”秃子不耐烦的回答到，其实具体是哪个，他自己也不清楚，“不懂就少开口，听我说完。”那个插嘴的人被骂的缩回了头不再吱声了。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秃子接着道：“事情是这样的，那个闻孤少侠找上少林方丈，跟他说，方丈，你看这南边打仗，百姓要遭殃了，您呢能不能出人帮忙啊！那个方丈就说了，我们没办法呀！摩云教盯着我们呢！我们要是出了人，摩云教打过来，岂不是把自家都给端了？少侠就说那这样吧，我去找摩云教教主谈，这个人事小，国家事大，我们先联合把蛮子打出去再关起门来说自家的事。你看怎么样？少林方丈就说这个感情好啊！那就这么办吧！闻孤少侠就说了，这谈的事就交给我了，不过呢，我不知道摩云教教主在哪，怎么谈啊，方丈你就帮我找找，找出来，我就去！正因为这句话，这少林放出消息要找摩云教的总坛！你们知道了不？一个个猪头！”秃子难得耍一回威风，骂得口沫横飞。
“秃子，看你说得的有鼻子有眼的，莫非你亲眼看到了？”茶客甲听的是一愣一愣的。
“这哪能啊，少林寺是我能进去的地方吗？”秃子灌下一口茶，“是我一个朋友的远方亲戚的邻居的三舅子的侄子被送到了少林寺，做的就是迎客僧，那回闻孤少侠到了少林寺还是他接待的了。”
“真的？”
“假不了！”秃子拍胸口担保。
“行啊！秃子，还真没看出来，你江湖消息这么灵通！”
“那是!”秃子摸摸自己光溜溜的脑勺，呵呵傻笑。
“算起来，咱们秃子也算是半个江湖人啦！”小胡子举着大拇指夸了一句，眨眨小眼睛，突然收起拇指又翘起小指：“只可惜啊，是个下下九流的！啊，哈～～～”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秃子涨红了脸，连光溜溜的脑袋也泛着红光。
就在笑声中，别桌的两个茶客丢下一锭银子，离开了茶寮。

离开了茶寮，走在上山的路上，函奕昀忍不住问身边的慕曦：“曦，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一半一半吧！”慕曦自己也没有想到当初的一句话会有这么好的效果，他顽皮的反问：“现在我算不算一朝成名天下知？”
“算吧！”函奕昀笑了。
“现在少林这么大张旗鼓的宣扬也省了我们很多事。再然后，只要再找个机会宣布和摩云教的合作就可以了。”该做的戏都已经作足了，现在就等着收网了，“就像我所预料的那样，那帮老骨头根本经不起一点挑拨，稍稍一捧就不知道天南地北了。”慕曦的话里充满了讽刺：“还说什么为了天下黎民，可惜啊，名利心都写在脸上了。人心不古，还真是一点都不错。”
“你不正是利用这一点吗？”
“好说好说！是他们愿意上钩的，我只不过做了个便宜渔者罢了。”慕曦好无辜啊！人性本贪，他只是把他们的劣根性从心灵深处翻出来而已。
想到那些人的嘴脸，连函奕昀都厌恶的皱起了眉头：“武林正派也不过如此！”
“话不能这么说啊！手下功夫倒真有些名堂，只是修养却一代不如一代了！”真正英雄不是没有，而是活在了过去。
“对了，你是怎么说动北御砥那个老顽固的，他的独善其身在武林中可是出了名的！”
“其实没什么，不外乎大丈夫在世，就该成立一番功名这类的话。他北御家的确在江湖上有不小的声名，呼风唤雨，谁都要给上三分面子。可是只是现在而已，百年后呢？千年后呢？你能保证北御家永远屹立不到？恐怕除了子孙谁也不会记得历史中还有一个北御砥吧！青史的笔是掌握在朝廷的史官手中的，这点他想想也该知道。他是聪明人！”回想当时和北御砥交谈的场景，慕曦淡淡的笑了——
“男子汉大丈夫，人生在世，求的就是万世流传的功名。生当为豪杰，死亦为鬼雄，碌碌无为，终老江湖，有什么意思？不要感叹生不逢时，如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就看你抓不抓的住。我闻孤一脉，虽也是出身草莽，但却在青史上留下了重重一笔，受人景仰。为什么？凭什么？北御前辈不会不知道吧？不是凭借我闻孤在武林中声名雀起，德高功著，而是因为我闻孤曾多次救国家于危难，多次救君于阵前！只为黎民，不为君！话是如此，可如果可以名利双收，何乐而不为呢？北御前辈，如今敌军进犯，正需要我等救国之辈大有表现的时候啊。我闻孤一族其实无所谓，再次出手，不过是在金身上再贴一层金！可您呢？您就不想趁机铸个金身吗？”
在名利双全面前很少人能经受的起诱惑，北御砥亦是凡人。而他的动摇并没有逃过慕曦的眼睛！身在白道上，即使野心再大，还是要给他们一点点满足的正义感，一个光明正大的说辞。慕曦心思细腻，眼睛一转，一步步铺设好了台阶，就看北御砥是不是抬举了：“我不敢说能成就不世的功名，但是起码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百姓不会亏待你们，历史不会亏待你们。说起来你们的血可是流给了国家，流给了黎民，流给了自己的祖宗荣耀，子孙后辈！。”
“正如少侠所言，为国献身，我辈当仁不让！我北御家立刻集结人手，即日赶往边关！”精明人脑袋转的也快，北御砥拍板了。
“闻孤少侠怕是历代闻孤一脉的异数吧！”事后北御砥呵呵一笑，不无讽刺的说。
“异数也罢，怪胎也罢！人不总是要活吗？不总想轰轰烈烈的活吗？闻孤也一样！我可不希望永远被家族的光芒所遮蔽！”慕曦自有他的说辞。
“难怪！”听完了经过，函奕昀感叹。一点点英雄主义的勾引，一点点气氛的烘托，再加上英雄后人的献身说法。无往不利！
“破空那边怎么样了？”战线应该已经拉开了。
“翮阙帝军前点兵，钦点的先锋已经开往了前线！”
“先锋是谁？”
“秦锋！”
他？圣上的内舅？慕曦想起来了，这不正是百姓口中那个盘踞遥城，作威作福的国舅爷嘛！破空想是忍他已经很久了！哼，钦点！
“他还真是会利用机会啊！也罢，一两场败仗对他来说无碍的。战况呢？”慕曦知道凌苍寂云的用意了。
“初战告捷！正趁胜追击呢！只是胜的有些蹊跷！”连探子都看得出来，先锋军胜的糊里糊涂，四族联军败的莫名其妙。
“能胜就已经很奇怪了！让他先笑着吧，哭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聊着，走着，已经到了半山腰，远远就看见石茨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风中。
“魁首！闻公子！你们可回来了。”一见两人，石茨慌忙迎了上来，一脸的如释重负。
“你怎么会在这里？”
“禀告魁首！山下的巡山小队一传信号我就赶过来了。”
“出什么事了吗？”
“社里一切安好！只是有两个自称消息贩子的人已经恭候闻公子多时了！”
消息贩子！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的代称。一个似乎无所不在的组织！他只作一种买卖：消息！传递消息，打听消息，贩卖消息！总之，说他是武林的耳目喉舌一点也不夸张。可是相对于他的声名显赫跋，他本身又非常的神秘。完全隐身于武林。他的成员可能是一个渔夫，可能是一个贵公子，也可能是一个戏子。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你确定是消息贩子的人？”对这样一个神秘组织，连函奕昀都忍不住一份好奇心。
“属下派人查过，查不出他们的来路。似乎是突然出现在山下的。所以无法确定。人，属下留下了，这几日都住在社中。属下日夜派人监视着。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动作。”
“你做的很好！”石茨胆大心细，做事一向靠得住。
“他二人什么样？”
“一男一女，看样子是夫妻。穿的是普通粗布衣服！长相嘛！”石茨想了一想回道，“没什么明显特征！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夫农妇吧！”
慕曦眼一挑：“你再想想，如果再次看到能认得出吗？”
“很难！”石茨摇摇头，“我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记不住那两张脸！”
好高明的手段啊！武林人的眼力相当重要，以石茨的目力竟然都没办法记下他们的容貌，难怪武林贩子可以在武林中稳稳立足这么久呢！
慕曦的兴趣被挑起了，如此人物真值得会会了！

匆匆换了衣服，慕曦赶到了会贤堂，因为指名是要慕曦的，所以函奕昀并未随行，而是被财总管拉去处理撂下多时的社务。石茨引来的两位客人已经坐下了。见到他站起来见礼，慕曦回礼。
“让两位久候多日，在下实在失礼！请坐！”慕曦自然是一副主人的架势，“奉茶！”
“闻孤少侠客气了！”两人谢过重新落座。
“请！”慕曦端起茶碗！
“请！”客随主便，两人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慕曦趁机打量这一男一女。正如石茨所说，两人模样着实是太普通了一点，布衣荆钗，平凡面孔，双眼无神，完全是山野夫妇的打扮，毫不惹眼。只是那女子尚披着发，未曾束起妇人髻来。慕曦相信若不是早知道他们是武林贩子的人，即使擦身而过，自己也不会留心。正因为知道了，慕曦更是在心中暗叫厉害，属于武林人的气机被收敛一干二净，不仅如此从头到脚都小心掩饰了，木钗，泛白的鬓角，还有指腹上常年劳作的茧无不惟妙惟肖。全身上下找不到丝毫破绽。
放下茶碗，女子给了男子一个眼神，男子会意，转向慕曦，就在转头间，一双黯淡的眼眸渐渐变得精明机警起来，这才是一个武人的眼睛。
“闻孤少侠想必知道我们的来意吧！”
“消息贩子！如雷贯耳！”慕曦恭维道。
“不敢掠美！不过在江湖上混口饭吃，全靠江湖朋友给面子。”男子不卑不亢的答道，
“客气了！在下要找摩云教总坛的消息已经传的天下皆知。消息贩子如果连这点都不知道，也不要在江湖上混了。两位此次恐怕是为了这笔生意而来吧！”
“是的！”男子回答的简单明了，“这个消息，我们有！我想闻孤少侠一定有兴趣！”
“是有兴趣！”消息贩子从来不作亏本生意！这个他早有耳闻！摩云教总坛所在地这个消息固然难得，可对于其他的人来说，未必有价值。所以即使是卖出去，恐怕也不值什么钱吧！消息贩子不但亲自找上门还为等自己而逗留了数日。这未免与理不合。对他们的来意十分好奇，虽然没有必要。慕曦还是问了，“开个价吧！”
“好！闻孤公子果然爽快！”男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过这次我们不要银子，而是要跟闻孤公子要个消息！”
“消息？”慕曦失笑了，真的是太意外了，“武林中谁人不知你们消息贩子是消息买卖的行家。如果连你们都查不到的消息，怕是世上也无人可知。怎么又会向在下要消息呢？？”固然慕曦的心中有很多秘密，不过他不认为消息贩子会感兴趣。
慕曦突然留意到男子身旁一直不发一眼低垂着头的女子，绞起了十指！她是在紧张吗？紧张什么？
“闻孤少侠过谦了！我相信这个消息，闻孤少侠一定知晓！”那男子也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目的，“我们想知道晋南三虎的近况！”
慕曦心中一跳，武林贩子要找乔家兄弟？！所为何事呢？慕曦不是莽撞的人，在为弄清这两人的来意之前，他是不会露什么口风的。何况事情还是涉及到正在密谷的乔家兄弟！先探探他们的目的再说。心思急转间，慕曦面露诧异：“两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下与晋南三虎只是萍水之交，他三人境况如今我是一无所知啊！”
“闻孤少侠是没有合作的诚意喽！”男子扬起眉毛。
“阁下此言差矣！非是在下没有诚意，而是确是不知！”无论如何，慕曦也不会随便把晋南三虎现在的消息透露给这对来意不明又自称是武林贩子的男女的。
“少侠还请看看这个！”男子顺手一抛，一张轻薄薄的纸笺缓缓向慕曦飘来，稳稳落在他手边的茶几上。
“好功夫！”慕曦赞了一声！武林中发力轻重缓急与内力修为大有关系，男子收发自如，不着痕迹的露了漂亮的一手。
“过奖！”
拿起纸笺，慕曦暗暗吃了一惊，纸笺罗列着晋南三虎自乔家寨被剿后所有的行迹动作。接触过的人，出现的地点，所停留的时间，做了什么事，无不巨细靡遗，当然只有台面上的。“消息贩子果然是名不虚传！”
“闻孤少侠看看，可又什么疏漏？” 虽是如此说，男子一笑，成竹在胸。
“非常详尽！”慕曦放下纸笺，“可这与在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明人不说暗话！那个和晋南三虎频频接触的白衣少年不正是少侠你嘛！”
“厉害！”慕曦知道没有再掩饰的必要，想必对方已经把自己的底细都查的一清二楚了。留意到那个女子交缠的手指收紧了，“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少侠是乔家兄弟最后见过的人，我们来找您问消息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吧？”
慕曦喝了一口茶，好整以暇：“在下既然说了不知道，阁下为何还要一再苦苦相逼呢？”慕曦执意打着马虎眼，男子已露出了相当不快。再看女子，手指越绞越紧，指尖已经泛白了！
“少侠难道不想知道摩云教的总坛了吗？”男子动气了。
“想啊！”慕曦换了个姿势，“可是我没有阁下想要的东西！我也无能为力啊！非是不为，而是无、可、为！”一字一字的慢慢吐出，慕曦隐隐含笑！威胁我？你们的宝，在我看来，不过是根草！
噔的站了起来，女子再也忍不住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说？”声音出奇的清脆，即使是充满了怒火和焦急，依然十分的悦耳动听。直视着慕曦的一双漆黑眼眸，灵气逼人，燃着怒火，连平凡的面孔也被点亮了。
果然不是凡人！慕曦心中有数，这位姑娘恐怕才是主角吧！你终于肯开口了！
“姑娘不要动气！不知道的事，你让在下说什么？”
“你不用骗我们了！晋南三虎的下落你不会不知道的。”怒芒在眼底闪过，女子很快恢复了镇定，抖落一身泥土气息，换之，是一身的豪气。
“姑娘，何出此言？”那女子如此的有把握，倒让慕曦奇怪了，她哪里来的信心？慕曦自信自己做的那件事是滴水不漏。
“破绽就是：”女子挺直了腰板，抬手，一根纤纤玉指遥遥点向慕曦，“你的脸！”
“我的脸？”慕曦疑惑的抚上面容！
“是，你的脸！”女子漾开了一朵胜券在握的微笑，“闻孤公子是如何做到现在这样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第三十八章
“闻孤少侠只身奔赴摩云教总坛了！”
“闻孤少侠剑挑摩云教十大护法！险胜！”
“闻孤少侠与摩云教教主击掌为誓，暂时放下私人恩怨，先以社稷安定为重！”
…… ……
纷纷扬扬的消息从各种途径传播开去，一时间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天下，成为了人们耳口相传的谈资，下至贩夫走卒，上至高居龙座的天子！！

“你还真是厉害啊！现在全天下有谁不知道你闻孤少侠心怀苍生，义薄云天，仁满天下！啊～”静心阁里，凌苍寂云忙的是热火朝天，虽是早春三月，可寒气却在这静心阁里无法立足。可更让他吐血的是眼前这个懒懒坐着，闲闲喝着贡茶，品着贡果的家伙——慕曦！看着手上，桌上成叠成叠的公文，凌苍寂云的心里有些不忿，因此说出的这句话充满了讽刺和风凉，末了的一个“啊”字拖的老长，其中余味刺人的很啊！
“好说！说到底不也是为了璃阙皇朝的江山啊！”慕曦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假意的叹了一口气，“谁叫我们是朋友呢，为了朋友两肋插刀，辛苦点，也是值得的！”
凌苍寂云的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额角爆起了小小的青筋。好一个“为了皇朝江山”！好一个“两肋插刀”！好一副义薄云天的心肠！他真当自己是傻子不成？自己又不是认识他三天两天了，虽然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可没有好处的事他是不会沾手的！不过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也没有什么意义，凌苍寂云放弃与慕曦在这个问题上再“深入探讨”下去。免得再被套进什么去。
眼一瞟，凌苍寂云突然觉得似乎少了什么：
“函奕昀他人呢？”素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两人如今怎么少一个，况且函奕昀竟然还这么放心的让慕曦和自己单独呆在一起？
“他忙！”慕曦从高脚的果盘里挑出一个红彤彤的果子，用手巾擦了擦，抽出一柄小小的匕首轻轻一挥，划成了四片，“你以为他是你啊？”
慕曦的一句话又噎得凌苍寂云半天吭不出声来！天晓得！他忙，我不忙？！凌苍寂云苦笑。
用匕首挑起一片凑近唇边，慕曦雪白的牙齿深陷在嫩黄的果肉中，汁液溢出，一时间室内果香弥漫；清脆的“喀滋”声陡然响起，有些刺耳，也有些……刺心，某人的心。
嗯，好吃，不愧是贡果，慕曦满意的再挑起一片。
“朕不忙吗？！”凌苍寂云咽下到口的叹息，喃喃的低声念道，苦笑着望着眼前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公文。天子难为啊！
“臣启奏……闻孤一脉又有传人，民声不平，臣以为应及早查明真伪，以公天下……”
“臣禀……闻孤现世，天下必有灾患，臣以为应该铲除所谓的闻孤遗脉，破除天下迷信，以震皇室威严……”
“……闻孤传人与邪教教主私斗，臣，窃以为……敬请圣裁！”
“……臣疑所谓闻孤传人与摩云邪教同属一丘之貉，恐危及江山社稷……”
……  ……
一连数封奏折慎之又慎的对闻孤现世一事提出了见解，除了几封是对闻孤传人真伪的怀疑外，更多的是对闻孤与摩云教之间的关系的种种揣测，这又勾起了凌苍寂云的好奇。
“摩云教的教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手中不停的朱笔批示，凌苍寂云埋首于案牍的同时问道。这个问题不仅天下人好奇，就连凌苍寂云也不能免俗。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慕曦“咕滋” “咕滋”吃着果子，漫不经心的回答到。
“废话！”凌苍寂云嗤之以鼻，这是什么回答？说不等于没说吗！“我是说相貌、性情、武功路数，你去了那么多天从不会没见到人吧！”
“人，是见到了！不过——”慕曦用手巾擦净匕首收了起来，“潇洒不如你，英俊不如我，武功不如昀，有什么好说的！”调侃着说出这么一串话，明显是敷衍的口气。慕曦在心里叹气，实在是不想说，也没什么可说的。没影儿的人拿什么说呢！“前方的情况怎么样了？”他岔开话题。
“捷报频传！”知道他不想说，凌苍寂云也不勉强，顺着他的意转开了话题。
“捷报频传？！”玩味着这几个字，慕曦清楚的看见
“是啊！捷报频传！蛮子嘛！”蘸饱了朱墨的狼毫在明黄的纸折上御批了一个“准”字！，凌苍寂云唇边浮起微不可查的恶意的笑，“前个早朝还有不少大臣王公自动请缨要奔赴战场，为国效力呢！”这帮蛀虫平日尽浪费国家米粮，遇事总是拈轻怕重，推三阻四，今个脑筋倒动的快了，想捡个现成便宜。朕岂会让他们好过！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只怕到头来机关算尽赔了夫人又折兵！
“都有那些人？”
“尚书右仆射谢鸣的么儿、御史张士亭的侄子、吏部尚书刘亟的弟弟、太尉都督的嫡子、辅国大将军、镇军大将军，还有呢，七王叔的嫡子，二王叔的表侄……”凌苍寂云遛口报出了一串，“好，个个都是精忠报国的栋梁啊！”
陈妃的哥哥；淑妃的弟弟；宝亲王世子；安亲王表亲；哟，还有周婕妤的爹爹，老大人都多大年纪了还上战场啊！慕曦可开了眼了。全都是平日里游手好闲的皇亲贵族。
多亏了那锭银子，“热心”的小公公可是把宫里的关系给慕曦好好“解说”了一遍。
“你同意了？”慕曦揣思着这里可大多是皇上的小舅子，老丈人，是不折不扣的皇“亲”国“舅”！
“自然，为什么不批？朕怎么能辜负臣子的这番拳拳报国之心呢！”凌苍寂云微笑着又批下一个“准”字。这帮废物，想跟朕耍花样，朕就让你们玩个“尽兴”。
“手下留情啊！”慕曦不怎么真心的劝着，“自家人，别太伤了和气！”
“自家人，哼，朕的亲戚多着呢，少这么一两个，还省了喂猪的饲料！”凌苍寂云的一张嘴也毒得很。
“猪？太抬举他们了！”
“是啊，太抬举他们了。猪还知道哼哼，他却只能写出这样的奏报！”凌苍寂云一拍桌子，把一本折子扫到了一边。
慕曦单手虚引，将那本折子摄入了掌中，翻开。
“臣秦锋启禀圣上，得圣上皇恩眷顾，臣被御点先锋亲赴前线，当不负圣宠，为国杀敌。圣上安心，南蛮鞑子愚顿，乌合之众不堪一击，臣领兵冲锋，英勇杀敌，已夺回失地三十余里……必将于近日凯旋返朝……”
“他还真有把握！”口气好大，只怕是死倒临头犹不自知，慕曦为这位“秦”国舅哀悼了一下下。
“圣上，兵部八百里加急到！”赫跋跋低沉磁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递进来！”
“是！”
门开了，高大的黑影挡住了泻入的阳光，赫跋稳步走了进来，带进一阵冷风。双手过顶，恭敬的把一本明黄折子放在了御书台上，赫跋垂手肃立。一月不见，他眉间的“川”字更深了，两颊略嫌瘦削，面庞上笼罩的沉重之色愈发阴暗。
慕曦知道他心里苦的是什么！作为这个皇朝的将军，国家有难自当义不容辞。可偏偏面对的来犯的敌人却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打与不打，都是痛苦！夹在中间的他进退两难！本来就少言寡语的肃正面容，如今更加阴沉了。
凌苍寂云挥挥手。赫跋默默的退走了。
“他的立场真的很艰难了，不管怎么选择都是背叛！” 看着他僵直的背影消失在合起的门扉后，慕曦叹道。
“他不光立场艰难，连日子也艰难了！”凌苍寂云看着手上的这员大将日渐萧索，是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他知道赫跋跋的这个心结只有自己才能解，外人无法插手。
“怎么说？”
“朝中大臣已多次在朕面前力请将赫跋跋撤职查办！甚至联名上书，若不是朕大发了一通脾气，赫跋跋早被下狱处斩了。”一边翻开折子，凌苍寂云一边抱怨。一群老骨头，朕不发发威，给你们当软柿子捏了。看来，这几年朕真的对他们太宽容了。
看着看着，凌苍寂云的脸上出现了肃容。
“怎么了？”
“秦锋兵败，溃退百里！”
“不就早在意料中吗？”慕曦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表情，从一开始凌苍寂云不是知道秦锋会败吗？意料中的事也值得让他变色。
放下折子，凌苍寂云有些无奈，“是，我是知道他没用，只是没有想到会废物到这个地步，这么快就败了！枉费朕还批了他那么多精兵！”怕是都留着保命了吧！“可惜啊！”
可惜？可惜了那些精兵？慕曦隐隐觉得不对。
“可惜除不尽这帮蛀虫啦！朕还没来得及把这帮废物送出去呢！”看着手头刚刚批上“准”字的折子，凌苍寂云带着些遗憾通通丢到了一边。大败传来，这帮家伙怎么也不会出门了。
原来如此！
“溃退百里！你可是丢了一座城啊！”孰轻孰重，连慕曦也看得出来。
“为了江山的稳固，必要的牺牲是不可避免的。”凌苍寂云抿起嘴角，眼中透出厉光，此时才更像一个帝王，冷静，凌厉，残酷，“城丢了，怕什么，再夺回来就是了！不但要夺回城，还要敌人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慕曦轻轻一震，心中凛然，古来帝王皆如是吧！
“哦，对了，”凌苍寂云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成堆的折子里抽出了一份摇了摇，扬眉问曦，“还记得暗血盟的大手笔吗？”
慕曦眼珠一转：“朝里的人？”
凌苍寂云轻轻颔首：“是五皇叔，我想这应该是赫驰的主意！我想当时他一定猜到了我的行踪！”
虽然名单上没有季殒的名字，可慕曦却明白了，弑君的名声毕竟不好听，如果将来被抖出来也会成为赫郡王最大的把柄。花银买凶就不一样了。能在江湖混乱中杀死季殒固然最好，实在不行，就用混乱遮蔽季殒视线，拖住他回朝的脚步，为自己的叛乱赢得时间。更甚者，借机消弱江湖的势力也不无不可啊！
一石三鸟，古来诡秘毒不过皇家心思！


“你真的决定回去！”
“是的，有些事，我还是要自己面对！”
“那就随便你吧！无论你作出什么选择，朕都不会怪你！”
“知遇之恩，铭记于心！”

天方破晓，朱红的厚重城门丫开了一条缝，一人一马从门缝中窜出，马蹄翻飞，踏踏作响，遥遥远去。
远处巍峨的青山在天光中隐现了轮廓。

月华皎洁，灯火闪烁。
院落里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函奕昀的嘴角扬起了微笑。佳人踏月色而归了。
“雁门关失守了。”
慕曦刚刚踏进房门，函奕昀轻描淡写的掷去一句。
“嗯，军部的牒文已经到了！”反手带上门，慕曦应道。
如此简单的沟通对于这两人而言已经够明了了。不再言语，函奕昀继续埋首自己的工作。
慕曦走近桌边，烛灯下函奕昀翻看着各处执事送来的账本明细，开了春，各地商行都开始了新一年的营运，函奕昀也随之忙碌起来。烛光勾勒出他俊逸的脸庞，阴影投射在他刀刻斧凿的线条上，少了平日与慕曦调笑的邪气，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手边茶碗中的“雀舌”已经冷了，残叶叠在杯底，澄黄的水犹如沉淀凝静的黄水晶。
拿起杯子，转着，慕曦忍不住啜了一口，凉意从喉间滑下，舌尖冰冰的，涩涩的，却又有几分甘美。有点回味，回味的是冷却的茶，还有冷却的——气息。
“渴了？”一抬头，函奕昀望见怔忡的慕曦，“这茶已经冷了，我让人给你泡新的吧！”
“不用了！”慕曦阻住他。
“你最爱的‘雀舌’也不要吗？”
“不用了！”慕曦眉眼皆柔，“在宫里吃了不少果子，不渴！” 心里涌上一丝甜意，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然让昀这么上心。前几日从宫里回来，不过夸了宫中的“雀舌”几句，不过三日，自己的饮用茶水就都换成了“雀舌”。要知这“雀舌”可不是平凡的茶叶，而是仙品中的极品，于茶萌之初期采集茶心，再经过种种复杂而精细的培制过程而成，因其型似雀舌而得名。不但茶树的品种难得，对植株培育要求也极其严苛，其产出以钱（偶隐约记得钱好像是两以下的计量单位，如果记错了，各位提点一声哦）计，传说中其值百倍于黄金。一向用于贡品，在民间是有行无市。
“雁门关的失守想必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青州的失守恐怕就不是他的本意了。”随意瞟了眼刚刚拿到手的情报，函奕昀抬起下巴点了点桌角的纸帛。凌苍寂云是狠，这次的赌注下的够大了，不过他还不至于大方到把自己的边关粮库拱手送给了敌人的地步。
“青州也失守了？”慕曦惊讶的拿起纸帛。
主帅失踪，大军溃散，青州被占。
“看来他是真的要头疼了！”慕曦喃喃念着。
再看了一遍，慕曦皱起了眉头，“粮仓大火，三日不绝？！”他挑眉向函奕昀求证。
“确实！”
“那就怪了，根据消息回报，四族联军的部队就驻扎在青州城外不远，他们何苦放弃粮仓而自蓄粮草，图增后勤负担呢？”会不会是敌人自毁粮仓呢？不过这代的南蛮王格鲁笆德却不是这么鲁莽无谋的人啦！饶是慕曦七窍心思也想不透这一反常理的现象。
“我会让风耳朵再去细探。”
想不通的问题就暂时放在一边，慕曦不是会钻牛角尖的人。
“我让你给我查的东西呢？”
“早就准备好了！”函奕昀从一叠公文里抽出一本簿子搁在了桌面上。
慕曦伸手欲拿，却见函奕昀笑得古怪，一下子迟疑了，“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只是有急件从黑旗山递了过来。你想知道吗？”函奕昀停下了手中笔杆。
“我可不帮你看公文！”慕曦丑话说在前面。
“作为交换？”函奕昀诱惑道，“是好消息哦！”
“也不干！”慕曦转了转眼珠了，不上勾。一抖袍子坐下了，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借着烛光翻起来。旁若无人。
一掀眉毛，函奕昀看见慕曦抿唇忍笑，不由挫败的摇摇头，还是逼不得他。罢了，退一步又如何？！又不是第一次了。
“呐，拿去！”函奕昀递过一把牛黄色的信封。
“是什么？”抬书挡住笑魇，慕曦闷声问道。
“少林、武当、崆峒、峨嵋、点苍、四大世家、还有许多天知道什么门派的来信，都是指名给你的。啧啧啧啧，‘闻孤公子亲启’！！”函奕昀掸掸封皮。
“这算什么喜事啊？”慕曦故作不解。
“你认为五大门派的掌门，四大世家的家主会为了什么送来这些亲笔书函呢？”函奕昀也干脆装傻，反正信他也不曾看过。
“噗哧！”慕曦不和他闹了，伸手去接信。接了却不看，丢在了一边。继续看他的书。
“你不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告诉我他们准备随军征战了，顺便很隐晦的提醒我别忘了对他们的承诺。人，我是拉过去了，剩下的就让破空自己操心去好了。”慕曦一把推的干净。
可怜的凌苍寂云！
“封个名号，又不吃他的皇粮，要用的时候又可以光明正大拖出来使，我觉得他赚了！”
明明是歪理，却说的这么义正词严，真服了他。不与慕曦再纠缠，函奕昀欲把注意力转回到工作上来，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再看进去文件了。看来今天也只能工作到这里了。函奕昀放弃了，反正工作永远作不完，那就留到明天吧！！
略略收拾一桌的杂乱，函奕昀发现自己交给慕曦的那本东西还撂在桌上。
拾起，欲问，一偏头却看见，慕曦怔怔的沉着脸，面色古怪的盯着手中的书页，一抹惊愕，一丝了然，一波嗜血次第荡过慕曦的眼底。
“怎么了？” 敏感的察觉到慕曦的心思波动，函奕昀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收拾起所有的心境，慕曦若有所思的合上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让人看了背脊发凉的笑意。
既然他不愿说，函奕昀也不强迫，这是默契。
“《见闻志》果然不同凡响！”慕曦心有所感的轻叹一声，实在是……太有用了！ 
“《见闻志》？！东方胜雪的《见闻志》？！”函奕昀惊愕，传说东方胜雪从不曾借予他人翻阅，即使亲如他的父亲和胞姐也不例外，“你好大的手段啊！”
“不要白不要！” 牺牲的又不是我。这是慕曦的想法。
传说中那段去摩云教的日子，慕曦实际上是跑了趟东方世家，用某样东西，或者说是某个人从东方胜雪手上硬是拗来了这本《见闻志》。反正倒霉的是别人。至于那个“别人”就不说自明了。

次日，静心阁中——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鲜明对比。
慕曦依旧坐在凌苍寂云的下位处品茶，食果，唯一不同的是果子的品种换了！
“继雁门关被破之后，青州也已失守！你知道了吧？”慕曦一边擦拭果子，一边装着漫不经心的说出试探性一句话。然后小心的观察凌苍寂云的表情。
从风耳朵今早收集的情报来看，这个消息至今还并没有传进遥城，可是从今日初见凌苍寂云的面色，慕曦却不那么确定了。比起昨日的冷讥，今天的凌苍寂云的脸色似乎有些阴沉。
“嗯！”凌苍寂云闷声应了一声，虽然犹是镇定自若，但细长的瞳眸中一闪而过的怒焰却没逃过慕曦的利目。果然，这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军部的文书处把消息递上来了？”好快啊！
“军部？！哼！”凌苍寂云冷笑了一声，不屑的很，“文书处的那帮东西昨夜里还不知道在哪个逍遥窟里寻欢作乐呢！平日里递递消息还成。军情若是指望他们，大军都要攻到遥城了！”
没有再问下去，慕曦知道每朝每代的皇帝手上总会有些见不得光的势力。这是皇家的秘密，帝王的秘密。平常人，不必知道，不可能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有秦锋的下落吗？”
“他有脸回来见朕吗？”活着还不如死了！冷芒滑过眼底，凌苍寂云不自觉的捏紧了手中细细的笔杆，“啪”的一声，笔杆应声而断。饱墨的锋毫落在绢纸上，渲染开了一片黑云。
慕曦默然了，青州地处边陲，却是屯粮重地。此时青州落在联军手里无疑是为他们的攻势再助了一把火。
“呐，给你！”偏头思虑片刻，慕曦将一个紫色的锦囊丢在了凌苍寂云的御案上，“别老说我白吃了你的米粮！”一口咬上拭净的果子，慕曦低下头，雪白的牙齿闪了一下，“咕滋”！
用手巾拭净了手上的墨痕，凌苍寂云夹起锦囊，拆开，从中抽出了一叠纸帛和一沓信笺。纸帛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一目十行的粗粗浏览了一下，他诧异的看了一眼专心啃果子的慕曦，竟然比他从密探手中接获的情报详细不下一倍？！聪明的不对这些情报的来源一一追问，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细思慕曦现在背后的势力，凌苍寂云还是有了几分了然。
“嗯！”慕曦清了一下喉咙，“从上面的情报显示，你的先锋大军败得并不冤！”只是有些自信得过头！
当秦锋率领的先锋大军经过长途跋涉抵达前线的时候，已是人疲马乏，部众在体力和精神上都不利于作战。但作为主帅的秦锋却不顾这些，他贪功冒进，不顾兵士的元气未复和部众的一再劝阻执意开战。这就为希望中的胜利蒙上一层阴影。可巧，几次交锋，敌方都很快败下阵来，更助长了他的气焰。秦锋本就对蛮族抱有轻视之心，这几次的胜利自被认为是理所当然，骄傲之心也随之膨胀。小小自得后，更是上书璃阙帝将自己的功劳大大夸张了一下，甚至夸下豪言，将在一个月后打退四族联军，胜利班师回朝。其实细心人若是略加思考都会知道这几仗胜的蹊跷。疲兵乏马仓促应战怎会这么轻易就打败了严阵以待以剽悍著称的关外联军呢？正是利用他的自大心理，秦锋此时已然落入了敌军的圈套而不自知。
敌军休战数日后，派使者送来了一封约战信。上书，双方约定于三日后决战。秦锋认为这也是个一劳永逸的好法子，便一口应下了，为了避免敌方预先设伏，秦锋选定了在离双方营地八十里外的一个无名丘麓叫使者带话回去，末了还盛气凌人的放话，让联军统帅洗净脖子等着他三日后去取他的人头。
秦锋虽然骄傲，却不是一个纯然的笨蛋。在选址上他也的确好生化了一番心思，下足了功夫。避免中了敌人的圈套。应战后，秦锋立刻拔营，第一时间带上大军赶往战场。八十里，刚刚是战马日夜兼程二天半的路途，秦锋心里盘算着，刚好可以留下半天的时间布军，在战局上占据先机。想法是好的，战略本身也是正确的。问题是他忽略的敌方的行动。
二天后，秦锋的先锋军赶到决战地，在秦锋心中得意自己比预想更早到达的时候，却被埋伏在那里的联军部队伏击了。筋疲力尽的先锋军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勉强抵抗也是力不从心，一场一面倒的屠杀在丘麓上上演。傻了眼的秦锋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兵士一个接一个倒在敌人的屠刀下。原来联军的部队在赶路的时候带足了马匹，一人双骑，路途中不停的换马，大大减小了马的负重，仅化了一日半就到达了决战地，设下了埋伏，好整以暇的等待着秦锋的人马。
不过一注香的时间，先锋军已经被消灭了不下一半，在贴身精卫保护的下，秦锋冲出了包围圈，向青州方向逃窜。主帅一逃，剩下的兵士更无心作战，也四散逃了开去。联军紧追在秦锋身后，向青州逼近。
青州，作为边陲的屯粮重地警备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当初开国皇帝选中这里的时候就是看中他的易守难攻。青州在战初就紧闭上了城门，以防不测。本来如果联军真要攻打青州，一番周折是免不了，而且胜负还是个未知数。可人算不如天算。
当看到独自逃至城下的秦锋等人在城下叫阵开门，再问明了所有情况后，青州都尉隐约觉得这门开的可能不妥。此门一开，紧逼在他们身后的四部联军可是一个极大的危险因素。可惜在秦锋一再的威逼下，青州都尉不得已还是打开了城门，毕竟秦锋不但是当朝二品还是个国舅。不是自己一个小小都尉得罪的起的。青州都尉只得在心中盼望千万不要出岔子。
偏偏事与愿违。
城门一开，秦锋等人急着进城，可有人比他们更急。空空的城外突然涌出了大量联军冲进了敞开的城门。不但秦锋傻了，连城楼上的青州都尉也傻了。等他回过神来，大喊迎战的时候，已是为时晚矣！长驱直入的大军很快攻占了整个青州。措手不及的守军边战边逃，一败涂地。战乱中，青州都尉死守城中，力战而亡。秦锋不知去向。
至时，距雁门关失守不到半日，青州也落入了联军的手中。
“兵者，诡道也！虽然是敌人，朕不得不承认：此计用的漂亮！至于秦锋，竟然敢自恃身份逼迫青州都尉于战危势开城门，枉丢了朕的边陲粮仓，其罪当斩！”
“阵前没有警觉心早就为他埋了败兵的隐患。兵道贵在奇的道理对他来说也只是纸上的五个字而已吧。再说在遥城作威作福惯了，贪生怕死的他哪还顾的了那么许多啊！”在上一代荫庇下的一代啊！慕曦默默的叹息了一声。
“这次谁也救不了他！”凌苍寂云心中已有决断。
撇撇嘴，对于秦锋的下场，慕曦并不感兴趣。
重新拿起一只毛笔，沾了朱墨，凌苍寂云准备重新批示被染污的文牒。
看着凌苍寂云忽略在一旁的信，慕曦眉头轻皱了一下，他托起腮懒懒的问道：“你不看看那些吗？”
那些？凌苍寂云回视了慕曦的视线。慕曦点点头。
凌苍寂云迟疑的拆开了第一封，匆匆一扫，面色一变，迅速抓起第二封，拆开，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等到他放下所有的信笺，脸色乍青乍白。这全是各大门派的门主写给慕曦声明将带门徒上前线的助阵的信。数量之多，让凌苍寂云又是心惊，又是感叹！
“你是怎么做到的？” 
“山人自有妙计！”看到凌苍寂云变色，慕曦自得的晃了一下脑袋，“不过，他们可不是为你白干的！”
“朕知道！”凌苍寂云苦笑了一下，睿智如他已经反应过来，看来后面的摊子还是要自己收拾。慕曦是慷的他人之慨啊！
“至于现在，”慕曦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抖开，一幅描绘详细的军事地形图展现在凌苍寂云面前。
慕曦用手指描摩着森谷山河，陡然停住了，“其实他败了，未尝不是好事！”抬首一笑，指着卷上一点，“我有一计，听听如何？”
凌苍寂云轻轻颔首。心中叹息。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慕曦啊，慕曦，还有什么是你没有算计到的吗？ 

第三十九章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第一次踏上这方草原，慕曦就被这一片茫茫的绿海震慑住了。天，蓝的好干净，偶尔飘过的白云就像流动在蓝玉里的雾气，极目望去，满眼是绿，向天地间延伸，仿佛永无止尽。时不时看见一些小田鼠，小兔子，警觉的很，稍有人声便蹦蹦跳跳着窜的不见踪影。风中，草的清香，泥土的湿意，和动物身上的气味混合着形成了草原独特的味道。有时风还带来了远处牧人的歌声，隐隐乎乎，别有情趣。
那日从凌苍寂云处回来，慕曦和函奕昀又仔细探讨了一下战术。铺开羊皮地图，看到那一片茫茫草原，天然的屏障啊，慕曦皱起了眉头，如果，如果能再多一道防线！那么此战之后，璃阙皇朝也可长享太平。
歧纳！慕曦眼睛一亮，记起来了平家镇上那个骑着乌云踏雪的歧纳部落的汉子。
他和函奕昀谈起自己的想法。函奕昀明白他的想法，虽然慕曦心中并不想承认，可对凌苍寂云情感上的亏欠，他一直在自己的方式偿还，很隐蔽的偿还。感情债在慕曦心中是个不容易解开的结。
慕曦本欲独行，却被函奕昀否决了。面对慕曦的坚持，函奕昀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你认为当我和你同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认得谁？”
慕曦无言了。当时为了挡麻烦，慕曦把自己的脸用纱帽遮起来了。如今总不能冒冒失失的跑到人家面前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吧！当然这样做也不是不可以，未免落于下乘了。
所以，一锤定音！
骑着马，深入到草原的腹地，已经三天了。草原无垠，夜里，两人宿于星空之下，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仰览群星明月，轻风绿草作伴；白天骑在马上，为了排解无聊，函奕昀给慕曦一一细数关外草原上的佚事见闻。
青青草原，水草丰茂，早年的牧人为了放牧牲口，多少都逐水草而居，漂流不定。经过了数百年的分分合合，以部落的形式渐渐发展壮大起来。驯马养牛放羊，居地为家，各个牧人部落落地生根，各自认定了一块土地，繁衍生息开去。其中四大实力较为强大的部落更是建立了牧场，歧纳部落便是其中之一。关外人爱马，歧纳牧场近几年的声名雀起主要的功臣还是乌云踏雪。……
在闲聊中，时间溜的飞快。

晌午的阳光灿烂的有些刺眼，奔波了数日的慕曦和函奕昀总算看到了一线光明。
“歧纳牧场”
一块木质的边界牌映入慕曦的眼帘，牌上粗黑的字体旷达又豪迈，一派草原男儿的爽朗豪气。
“还有界碑！”慕曦扬了一下马鞭，鞭尖在牌面上轻轻的点了一下。
“划定势力范围，这很正常！”函奕昀到是很能理解他们的做法，无论是商人还是江湖帮派对于“地盘”这两个字是丝毫不能含糊的。
“我以为只有野兽才会用自己的气味去警告其他的生物呢？”明白他的意思，摸摸自己耳后微肿的红痕，慕曦不无讽刺的奚落着函奕昀。
一抖缰绳，策马与慕曦平行，函奕昀倾身贴在慕曦的背上低语：“我闻闻，嗯，野兽觉得警告的还不够！”
慕曦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正说着，两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轻轻的颤抖着，抬眼望去，不一会儿一骑人马闯入了两人的视线。渐渐近了，马蹄哒哒。
来人一身褚衣精悍打扮，半搭着皮袄，斜带着皮帽，策马扬鞭，胯下的一匹良骑端是神骏，端是……眼熟！
函奕昀和慕曦交流了一个眼神，均是心中大喜！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那马，那人，不正是当日被困在集上的一人一骑吗？
“此地是歧纳牧场，请勿擅闯。”拉开嗓门，扯着喉咙，那汉子老远就喊开了，“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还请报上名来。”浑厚的嗓音回荡在宽阔的绿海。浓浓的口音充分展现了草原牧人的质朴和豪迈。
待到近处，汉子一拉缰绳，勒住了马。马喷着气，踏了踏蹄子停住了。
“两位，这里是私人地方，不便擅闯。若是路过，我可以给你们指个方向，若是留下做客，我们欢迎，还请报个名姓，进去喝茶。”马上的汉子执鞭抱拳，言辞得体，善意又热情。
“我们不是过客！”函奕昀回道。
“我好像见过你？”汉子眯起眼睛打量着出声的函奕昀，努力思索着。这张面孔似乎在记忆中闪过，“你是？”
“你认识本座？”函奕昀故意冷起脸。
抓抓头，汉子更困惑了，真的好面熟啊，尤其是这张冷脸，这个气势！
“这位壮士，”慕曦轻眨了一下眼睛，开口道，“我们可是第一次来关外啊？”
清脆而特殊的称呼似乎唤起了汉子的记忆。
“哦！我想起来了！”汉子脸上的疑云渐渐散开了，他猛地一击掌，欣喜若狂的大叫道，“你们是，你们是……”结巴了半天，突然翻身下马，拜倒了，“恩公！”
慕曦和函奕昀连忙下马扶持。这回是真的被吓倒了，当日自己好像也没帮他多大的忙吧！
“恩公？壮士见过我们？”慕曦一样茫然——当然是装得。
“恩公难道忘了吗？”函奕昀一使力哪还容得他跪在地上，他抱拳用兴奋的口吻说道：“难道恩公忘了吗？在平家镇上，我被恶人强行索马，是恩公为我出的头。该死的，我刚刚竟然忘了恩公的长相，竟然认了半天才认了出来，真该死！”说吧，他用手掌狠狠的拍了几下额头。
“哦！原来你就是那位壮士啊！天涯何处不相逢，幸会幸会啊！”慕曦“恍然大悟”， 
“什么壮士不壮士的，我叫达鲁赤，这次恩公能到我们歧纳牧场我实在是高兴的不知说什么好了。来来来，我一定要好好招待两位！” 
“当日不过是路见不平而已。”慕曦辩解着，达鲁赤如此热情，饶是如他般厚脸皮者也经不住脸皮微微发烫。
“长老教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达鲁赤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长老？”
一拍脑门，“看我说的高兴，都忘了请你们进去。”，达鲁赤翻身上马，一抖手，马儿转了个圈，领着两人向来路驰去，“走，我带你们去见长老！”
“不瞒壮士……”
“还壮士呢，恩公直接叫我达鲁赤就行了！”
“恩，达鲁赤，不瞒你，我们此次前来……”远远的，慕曦的声音被吹散在风中。
三人三骑，消失在草原深处。

初次见到歧纳部落的长老，慕曦便觉得这老人不简单。沉稳的气质让老人年迈佝偻的身躯看起来多了几分平和。墨色的眼眸犹如无底的大海，平静，包容，又深邃。由于岁月的摧残，黝黑的脸庞上，细小而密集的碎纹在老人干枯的皮肤上蔓延开来，细纹横生的眼角记录的是沧桑，也是智慧。
话不能说的那么直，慕曦就以目前大战缺少良驹为借口，向长老借马！
听完了慕曦的来意，长老沉思了一会儿，很沉重的给予了答复：“闻公子，很抱歉，不能满足你的愿望。” 
“可是长老……”知道他的顾虑，可慕曦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你们不必再说了，你们的意思我懂。”长老很快打断了慕曦的话，“闻公子您是明白人，请您体谅老朽的苦处。老朽无能为力。”
慕曦明白老人的意思，面对这样直接的拒绝他酝酿着下面该怎么转，却又听长老道：
“不过来者是客，你们又对达鲁赤有恩，就是我们歧纳族的朋友，对于你们的到来，我们很欢迎。达鲁赤就代表我好好款待远方来的客人吧。请！”说罢，一摆袖，面无表情的背过身去，再也不理两人。
闻言，达鲁赤识趣地领着慕曦和函奕昀从长老的屋里退了出来。
“闻兄弟，函兄弟，看你这……”达鲁赤一脸难色，“真是不好意思……”对于长老的决定和强硬的态度达鲁赤并没有任何不满，豪爽的他只是尴尬无法满足朋友兼恩人的请求。
在歧纳部落里长老依然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是传统，也是坚持。部落里的长老以其的睿智和丰富的经验为族人指点迷津，歧纳部落也因此逃过了不少劫难。所以每代对长老的选择都异常慎重，非德高智明者不可任，在族人眼中，长老不仅是一个重要的领导者指引者，更是一种传承的象征。
“我明白！”慕曦面色如常的截住他的话，“其实长老也是从贵部的生死存亡出发。你们歧纳部落生活在这方草原上，日子虽然清贫，却也平静安稳，何苦搅进这趟混水呢？虽只是借马，可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变相对璃阙皇朝的援助，因此招来敌视太不值。现在时局混乱，明哲保身方是良策！长老一定是这样想的吧！”听慕曦一针见血的戳破长老心中所想，达鲁赤不禁又生出几分敬佩之心。
“闻兄弟能体谅那是最好！”这个憨直的汉子点点头。
“长老的顾虑不无道理，不过——”慕曦顿了一下，见引起了达鲁赤的注意，接着道，“不过，光只是图一时安稳，不免短视。”
“闻兄弟，此话怎讲？”这么明白的对长老的不敬让达鲁赤圆睁双目，语气中强抑下了一丝怒气。
慕曦暗笑在心，“你莫气，且听我把话说完。草原广阔，攻守皆是不易，本来也算安定，不过以目前的情势来看，战火早晚会波及到这片土地。”
“为什么？”
“因为这里藏着宝！”
“宝？是我们的马吗？”
“不光是马！还有宝藏、资源。”
“……”
“土地、矿藏、岩盐、毛皮……”一直不说话的函奕昀张口报出了一串。作为商社的首领，南北的货源，他都清楚得很，手下的好几间商行每年从草原的行货中赚取大量的利润，在商人的眼中，这片草原是一块上等的肥肉。
“原来我们这么富足……”达鲁赤小声念着。
慕曦没有点明的是，最危险的，是人性贪欲的膨胀。
“如今四族联军进逼关内，为的无非是土地、粮食、资源，此次举兵无论成胜与否，都将造成大量的需求缺口，生存危机，战后，挥兵草原几乎是注定的。若胜，野心必将进一步的膨胀，怎会放过草原这块宝地？若败，就更需要从他处榨取物资以抵已耗。到时，大兵逼至，你们的抵抗就犹如螳臂挡车，徒劳无功了。”
见达鲁赤面呈不忿，慕曦淡笑一抹解释道，“我并不是小看草原上的好汉，只是这大草原幅图辽阔，各个部落分散而居，各有控地，相距甚远，消息传递不便不说，想要在短时间内聚集大量人力更是不易，我了解过，为了放马便宜两个马场之间最少也要相隔三十余里，而离这最近的马场应该是在五十里开外吧！一旦敌人攻至，救援不及，力拼，当然可以，我也听说过草原勇士的威名，可俗话说得好，蚁多咬死象。再厉害的勇士可以以一抵百，以一抵千，以一抵万吗？一旦打起仗来，他们要面对的可是千兵万马啊！临时纠结起来的人手再英勇，再视死如归，毕竟也不是正规军，能拼上一时半会已属不易，能挨上一年半载吗？”
两个尖锐到极点的问句点出了残酷的现实，像利箭刺进达鲁赤的心窝，煞白了脸，他死命咬了咬牙，无言以对，眼前几乎浮现血染草原的惨景，脸一会涨红了，一会铁青。
看着达鲁赤的脸色随着自己的话瞬息万变，慕曦知道他的心已经动摇了，“如今，就在这个时机只需出一点点小力，与其中的一个势力结盟，为将来早作打算不是更好吗？达鲁赤兄弟是明白人，应该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吧！”慕曦点到即止，有些事是不能说得太透的，不过他满意地看到达鲁赤陷入了苦思。
达鲁赤低着头思揣良久，终于抬起头来，“闻兄弟所言甚是有理，我部虽心安于一隅，可防范之心还是要有的，福祸难避，还是要长远打算才是。”
“达鲁赤兄弟能想通自是最好，还是早作准备以防不测，可惜长老……”慕曦故作可惜，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注意着达鲁赤的表情。
达鲁赤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长老方面我会再去说项，请闻兄弟再多待两日，容我与族人商量。”
“这……”慕曦很为难，“你也知道现在局势紧张，军情耽误不得。”他咬牙想了想，“这样吧，就明日中午，不能再拖了，明日午时之前，务必请兄弟给我一个答复，你看如何？”
“好，就明日午时。”达鲁赤一砸拳，豁出去了，他转身，大步迈向来路。
背后，慕曦灿笑如花，时间其实并不急，可有时候压力还是很必要的。

第二天亦是个晴天。
慕曦一大早就把函奕昀从床上拖了起来，漱洗完毕之后，拉着他去了马厩。明里说要去溜溜自己的马，可明白人还是心里有数的，譬如达鲁赤。关心的交待两人不要走远之后，达鲁赤匆匆忙忙的离去了。
悠闲的牵着马，两人并行在草原上，天空澄澈，和风柔煦。
“人，还是没有压力就不成事啊！”走到一半，慕曦轻轻叹道。
知晓他的意思，函奕昀没有回应，只是包容的笑，“打听好了！”
“嗯！”一扬手挥去，远处的远处是无边的草原。
“走吧！”函奕昀抢先翻身上马。
知我者，昀也！回以一笑，慕曦扬鞭策马。
呵斥声起，两马奔驰而去。
不出一注香功夫，慕曦缓下了马步，抬手眺望，眼中神采一闪。
“果然在前面。”拉住马，看着不远处，绿海中斑斑点点的黑褐，函奕昀微微颔首。
前面是马场！歧纳牧场的牧马之地。
“走，过去看看！”慕曦抖缰。
就在这一片茫茫草原，星星点点散落的不下一千匹马。
摇尾，食草，斯磨……好不悠闲自在。
“是好马！”走到近处，连函奕昀都不得不赞叹了一句。他心里清楚，今天慕曦的“遛马”之行，不光是了逼达鲁赤就范，更主要是为了亲眼看一看这里的马，验验货色，“人言这草原上的马性情骠悍又富持久力。如今看来果名不虚传。” 
“你会相马？”慕曦是真的很惊讶。
瞟了他一眼，函奕昀信手指着正在溜达的马匹道：“这些马体质结实粗壮，却不膘肥，体躯深广而长，四肢短粗，善持久跑，被毛厚密，长毛油亮。扬蹄利落轻巧，实为良品。”
“然后？”慕曦挑衅。
“相马，简单的来说，就是观马之眼、耳、头、颈、肩、背腰、四肢和蹄。一匹良驹眼应是大而圆润，饱满又有光泽；耳要小而尖立，转动灵活，方显灵气。头稍小而长，骨骼轮廓分明，腮肉少，是为精壮。”函奕昀接招从容，知无不言，“颈长而高挺，弯曲，却不显得僵硬；肩长且水平；背腰平直有力，一看就是弹性极佳，奔驰的同时才能稳；再看四肢，干燥强健，坚实挺立，系部长度、斜度适中而富弹力，跑起来轻捷有力。前蹄圆后蹄略尖，厚薄大小适中，蹄质坚韧，踏实。蹄形不能变异，有过厚、过薄、过大等毛病。”
“没看出来，你对马还这么又研究！”慕曦对他刮目相看了。对于马，自己的了解也仅止于书上的文字：何谓良驹，眼似悬铃紫色浸，睛如撒豆要分明。 白缕贯睛行五百，瞳生五彩寿多龄。鼻纹有字须长寿，如火如公四十春。寿旋顶门高过眼，鬃毛茸细万丝分。 面如剥免肋无肉，鼻如金盏食槽横。耳如柳叶根一握，颈长如凤似鸡鸣。口叉湏深牙齿远，舌如垂剑色莲形。 口无黑靥湏长命，唇如垂箱两合停。字是背的一字不差，至于实战嘛，差的就不是一点两点了。
“略有涉猎！” 函奕昀轻轻勾起嘴角，作为大商行的头子，对于自己的货物还是要懂一点的。这相马之术他虽算不上精通，却也足够在慕曦面前卖上一手。
这次交锋，函奕昀稍占上风。
人无完人，即使聪明如自己，也是一样。慕曦一向洒脱的很，“果是好马，也不枉我走上这么一遭！”仰起头，慕曦意气风发的巡视着这些马，就想在看自己的东西一样——事实上，慕曦是这样想的。快了，很快了！
阳光撒在他白净的脸庞上，整张脸仿佛在发光，是傲气，也是自信。
函奕昀含笑，他就是喜欢慕曦的这点。
“函兄弟——”一声高喝远远的传来。
相视，会心一笑，说曹操，曹操到！


“长老！”潇洒的坐在长老正面的红木椅子上，慕曦笑眯眯的喝着茶。
“达鲁赤，你先出去吧！”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长老转头很慈祥的对达鲁赤说。
“好的！”达鲁赤很干脆的退了出去，临走给了慕曦一个眼神，很兴奋的那种。
头脑简单的人，就是幸福啊！慕曦无言的回以微笑。
门，合上了，室内陷入了僵滞的沉默。
长老板着脸，严厉的盯着慕曦，一言不发。
敌不动，我不动。慕曦也不说话，趁机打量着室内的布置。
这里不是长老的房间，而是一间类似于贡室的地方。不大，顶多十步见方，可角角落落都十分干净，可见打扫的人十分用心。摆设简洁，除了一面墙前摆着的供桌外，就是自己几人所坐的这几张椅子了。供桌上素果白糕，檀香缭绕，墙上被掏空了一块，内陷的凹处挂了一张图，图上画着一个奇怪的图腾。看纸张的黄旧程度，有年头了。那图腾，慕曦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
慕曦的耐心一向好的很，长老……就不知道了。
“闻公子，可能猜到老朽今日要与你谈些什么吗？”终于还是长老先开了口。
敌动，我动！
“长老不是要和我谈借马的事吗？”慕曦笑道，轻描淡写的避开锋芒。
“昨日我们不是谈过了吗？”
“昨日谈过，不代表今日不能再谈啊！您说，是吧！”
“看来公子是不死心了。”长老垂下眼睑。
“死心？我不懂长老的意思，我们不是还没有谈到结果吗？”
“结果？我没给公子结果吗？”
“可是不是我要的结果！”
“闻公子好自信！”
“过奖！”
长老站起来，“难怪无所不用至极呢！”他慢步走到供桌前，拜了拜，“昨夜里，达鲁赤来找我，也是谈这借马之事。”
“难得达鲁赤兄弟也与我有同感！”
长老继续道：“他将利害一一道来，让老朽震惊，他说的一点都不错。”
“长老是被说服了？”事情怕是没这么简单吧？
“不是！”长老回过头了来，眼中射出一道精光，直射向慕曦，“老朽是震惊，他说得如此之好，条理之清晰，分析之透彻，连老朽也望尘莫及。”
“所以，长老来找我，认为是我怂恿的达鲁赤？”慕曦挑眉——虽然这是事实。
“这只是其一！”长老话风一转，“我歧纳部落一向团结平静，达鲁赤更是下任族长的人选，今早他又来找老朽，老朽委实为难啊！现在我们能在这里谈话，也只是谈而已，结果已经是注定的，希望闻公子能够明白。还有，有些事还请不要让老朽为难！”长老的意思很明白，他不会答应慕曦的要求，却也不愿违了达鲁赤的意愿——为一个外人伤了本族和气——所以此次谈话还是要请慕曦知难而退。
“长老，你若不为难，就是我为难了！”而慕曦是个决不会让自己为难的人。
“闻公子，绝世之人，何况与一族过不去呢！”对于慕曦的坚持，长老的口气中已经明显的带上了怒火。
“长老溢美，在下也很固执！”
火药味已经很浓的。
长老一步步踱向慕曦，“既然闻公子执意如此，老朽也不便勉强，不过，老朽自认在族内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在下理解！”面对威胁，慕曦自在的侧了侧身子，换了个姿势，袍角一掀，一块乳白色的配饰从腰间滑下，划过一道弧线。
“这是——”长老如被电击，愣住了！
慕曦也愣住了，这是演的哪一出呢？
“天啊！”凑身看了看，长老忽然“噔噔噔”倒退了几步，双目圆嗔如牛眼涨红了脸，连花白的胡子都在不自觉的颤动，他踉跄着退到桌边，扶住桌子，好似随时会摔倒般虚弱。半晌，他颤颤巍巍地转向贡桌，深深一揖，小声念了几句。慕曦与昀面面相觑，局势急转，让人摸不着头脑。
当长老再次转过身，面向慕曦他们的时候，显得十分兴奋，又异常不安，迟疑了几次才颤步挪近慕曦，用微抖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问：“闻公子腰上的玉佩可否借老朽一观呢？”那声音里饱含复杂的感情，急切，迟疑，期待，惶恐和希望！
“当然可以！”慕曦心中一动，微微一笑从腰上解下那块象牙雕递给了老人。
老人几乎虔诚的俯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托住了那块象牙雕，凑近眼前仔细端详了良久，忽地泪如泉涌！
“大神庇佑，大神庇佑！”他将象牙雕平举上头，贴近额心，闭目又咕嘟咕嘟地念了起来。转向贡桌跪下，再三叩首后才站了起来。慕曦心里约莫有点数了。
“请问公子，此物是如何得到的？”长老的激动尚未平复。
“在一关外商人的杂物摊上偶然购得！”慕曦如实以告。
“唉——”长老长叹了一口气，“实不相瞒，此物是我部失踪多年的传承信物，听说这里面藏着我们祖先流传下来的大批宝贝，百年前才会招致歹人的黑手，对我族而言，它更重要的是信仰啊！百年来三代长老无不殚精竭虑，搜寻它的下落，本以为此生都会像上两位长老一样带着遗憾辞世，没想到啊，没想到竟能在入土之前又见到它。”长老的眼中又盈满了泪光。
你不说，我也猜了个大概，慕曦暗自点头，难怪方才觉得眼熟呢，原来转机就在这里了。
“闻公子，老朽有一不情之请！此物乃是我族圣物，您是否能……”长老自知理亏，话到尾处无以为继了，可意思却明白的很，希望慕曦归还！
“长老客气了。”慕曦心思一转，笑得可爱，你都开了口，我自然要出个价了，“长老都愿意把百匹良驹借与在下，在下又怎会舍不得这么一块小小的饰物呢？您说是吧！”慕曦一句把话扣死了。他自认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认为挟恩以报有什么不对。
“罢了，罢了！亦是天意，天意啊！”长老盯着慕曦，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天意要我部族涉入这场战局！老朽在这里谢过闻公子了。”
“小可要多谢长老才是！”大局已定。
“过两日，我部将要举行迎回圣物的庆典，闻公子虽送回了圣物，但考虑到你们时间紧迫就不招待了，万望勿怪！”
“无妨！”事情谈成，慕曦心情大好，根本就不介意长老的变相送客。
草原星空下，两骑翩翩，衣袂翻飞。
“我记得本战并不缺马啊？”
“这只是一个借口，我想长老也明白。昀，你是一个上位者，你应该懂！有时候言在此而意在彼。马，我们不一定要借，可空口白话双方都不会放心。”
函奕昀颔首，于凌苍寂云，马是见证了歧纳的承诺和诚意，而于歧纳，借马，是日后结盟的基础和功勋。荣辱与共！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藏在马里了。
“那马呢？”
“他一批，我一批！”慕曦突然笑了，“这是我的酬劳！如此良驹，我可是受之无愧啊！”
果然，函奕昀不意外的想，这就是慕曦的风格。

后史书记载：
璃阙皇朝翮阙一十八年，赫王叛，帝擒，永囚于奈河别院，子凌苍赫驰逃，出关外，勾结南蛮、胡羌、鹿偈、贺觚四族，举兵犯境，入雁门关，夺青州，破先锋大军一路攻于云谷，翮阙帝亲自率兵与战。……
歧纳部落，草原小族，出借良驹百匹，以助战势，后与璃阙皇朝结百年之盟。


第四十章
无名山谷
虽已过仲春，谷中残冬的寒意却还没有完全散去，风呼啸而过，万物具籁。
静，可怕的平静。山风呼啸着从狭长的谷道中刮过，乱石耸峙，杂草摇曳，交错摩挲的“沙沙”声掩住了重重的呼吸。平静中蕴藏着杀气。
屏息，一再的屏息；等待，耐心的等待，按捺住心急与焦躁，握紧手中的兵戈，绷紧了所有的肌肉，蓄势待发，所有的努力只为了一次一蹴而就的袭击。
一战在即！

逃，拼命的驱动着依然无知觉的双腿。身后是噬人的铁蹄。
虽然已经风尘仆仆，虽然已经筋疲力尽，可是却仍不敢停下脚步，衣衫褴褛，身形狼狈的溃军们争先恐后的疾奔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脸孔上都是疲惫、恐惧和惶然。身后不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已然渐渐清晰起来，就像阎王的招魂铃，催促着士兵们加快脚步。心中不断扩大的恐惧和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士兵们的心头。腿，早已从酸麻到失去知觉，软的随时可能瘫倒，可身后对生命的威胁却激发了人平日里无法想象的潜能，机械的催动双腿，只为了逃得一条生路。现在只有跑才能留下自己的性命，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溃军哪里还顾得上自己使用过渡的四肢！
马蹄声，近了，一声，一声，仿佛都敲在溃军们的心头上，重的发疼。喝骂声，叱马声从风中传入耳边，渐渐清晰起来。脖子上的寒毛竖了起来，几乎可以感觉到扬起的刀锋上逼人的寒气，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腥味，已有多少同僚的血浸染过那把屠刀呢？下一个，会是我吗？
黝黑而模糊的狭长谷地就在前面，犹如怪兽张开的森森大口，溃军却义无反顾的扑了进去。
俄而，马蹄随至，带着嚣张的杀气也冲了进去，誓在必得！
只是鹿死谁手，谁又知道呢？
山谷狭窄，奔行不便，眼看溃军就要葬身在联军的屠刀之下——
却见一阵箭雨从崖上射下，突然出现的意外，让两队人马都陷入了片刻的茫然，就在这晃神的瞬间已是血溅四方，首当其冲的几个敌军士兵当即被射死在当场。
“不好，中埋伏了。”敌军大将挥舞着手中的兵器挡开密集的箭雨，眯眼往崖上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似乎是皇朝军队的样子……他赶紧下令收拢阵队，众人围拢，齐齐举盾挡箭，可箭是从崖顶射下，盾所挡有限，不时有士兵中箭倒下。情势完全是一面倒的状况。 
溃军趁机逃了出去。
一声清越的金属交鸣声响起，箭雨陡然停住了。
心中不妙，敌军首领领着残活的余勇向谷口扑去。
果然，从山崖两侧不断滚下巨石，从逃军的头顶砸落，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敌军将领血红着眼，咬着牙领着部下往外冲，眼看谷口的曙光就在不远处了——
“杀——”
“杀——”
又是一片惊人心魄呼喝，从谷口两边突然冲出了一对人马，不但挡住了逃军的道路，还向他们砍杀过来。这下敌军将领看清楚了，果然是皇朝军，中伏了！
为了生存，逃军挥起兵器和皇朝军战在了一起，厮杀开始了，喊杀震天，战斗打响了。

“伏击，果然是最快也最有效的手段！”慕曦轻语。
站在山谷上，临着山风，慕曦，函奕昀和凌苍寂云三人并肩而立，冷眼看着下面的厮杀。此时双方还是势均力敌，战况不明，不过一个是久伏出击，一个是措手不及，胜负很快就将一见分明了，慕曦很信心，何况他还有后招呢！
凌苍寂云不语，出战前，与慕曦的一袭长谈还萦绕在他的耳畔：“联军久处关外，性格剽悍，其马优良善跑，骑兵轻捷，直接对上虽也不是毫无胜算，但要取胜也非易事，其代价可想而知，何苦来哉？俗话说的好，战场上最好的将军不是懂得如何打胜仗的将军，而是懂得如何牺牲的将军。我们不能让士兵的血白流了。何不山谷设伏，以逸待劳，瓮中捉鳖呢？”
正像慕曦当日所说的那样，败，未尝不是好事！
己方这一败，必然大涨敌军士气，一击而就，追胜千里，必也大涨敌军的骄气。古来骄兵易败是兵之道。此时借败仗佯退，设伏袭击，不但不会引起敌人的怀疑，还能顺利的把毫无戒备的敌人埋进死亡的陷阱。
三天前，按照策划，凌苍寂云派出军中心腹悄悄潜进了青州附近，暗暗收附四处的散兵游勇，随后联合起来的溃军四处游移，静静的等待着联军主力的汇集。部分，部分的后撤，溃军缓缓向东南方向的椎州推动，且形成仓惶逃窜之势。与此同时在青州通往椎州的必经之路的无名谷中，凌苍寂云调动的一营士兵正潜伏在内，严阵以待。
巧妙的将溃军的行踪和窘状泄露出去。下了饵，就等着收网了。敌军果然奔赴而至，傲气凌人的联军追在如丧家之犬的溃军之后，连日大胜的兴奋蒙蔽了他们的眼睛，早让他们失去了谨慎，他们追赶在溃军的身后，誓要赶尽杀绝。却被四处流窜的“香饵”一步步引进了死亡。
所以说谁是猎物，不到最后，真的很难说。

眼前的厮杀依旧，战局仍在僵持。
“看来你的精兵还有待训练啊！”瞄瞄日头，慕曦不耐了，他忽然扬起了一面紫色小旗，迎风摇了摇，霎时，几十道黑影从崖边突然出现，迅速的滑至谷口，加入了战局。黑影如滑溜的鱼般在交战的人群中穿梭，每过处，联军将士必身首异处，其势不可挡，战局的天平向一方重重的倾斜了。
好快的剑，好利落的身手！凌苍寂云心惊，又是一队神秘人马，慕曦手中似乎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筹码。
“该宣告你的御驾了！”不然，仗就要打完了，慕曦提醒。
凌苍寂云一扬手，一个黑衣身影从岩石旁消失。
俄而，一面杏黄色的龙旗在崖上飘起，随着，“圣上驾临”的高喝，皇朝军士气大振，战场中再次掀起了一股强烈的杀意。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势下，早已心生怯意的敌军被吓破了胆，丢下了数百具尸体，仓然的夺路而逃。来时的浩浩大军，只剩下了小虾数只。
反攻首战大捷！

站在帐中，几个将领犹自“呼哧呼哧”的喷着热气，刚刚的一场完胜让他们个个兴奋的面泛红光。此战有圣上亲临，士兵大鼓士气，现今营中将士个个热血澎湃，干劲十足。这一场激战由于准备得当军中伤亡极小。听到“圣上御驾亲征”的消息，各将领更是暗喜在心，如今能在圣上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英勇，自己的前程还不是一片光明？此时众将聚于帐中，正是为了亲自参见圣上，私心里更是想着如何在圣上面前上报自己的战况，以彰军功。
等了许久，不见圣上踪影，众将士们渐生不耐。忽然帐幕一揭，众人正要参见，却见是一个白衣少年揽帘而入，面含微笑，踱步走向众将。
他是何人？众将正疑惑间，韩昭上前抱拳为礼“军师！”。
此次冲锋韩昭被委命为总领将军，统帅大军。随行前，曾被凌苍寂云密召，因此识得慕曦身份。
“韩将军不必多礼”慕曦捡了张凳子，掸了掸，挥袍坐下，冲韩昭灿然一笑。
军师？！大多数将领在心中咋舌。一个黄口小儿也配做军师？
“搞什么？”一个参将嘟囔着嚷开了，“就这个毛都没长全的小鬼……”
军中武风极盛，以实力争强，慕曦这样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往往会受到军中众将的蔑视。
“不得无礼！”韩昭连忙上前阻止，心中暗暗叫糟，这些日子他跟在圣上身边布阵，眼见着这位小公子的厉害。现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家伙今天注定要载跟头了。
但此时慕曦的弯月眼眸已是一横，虽然仍是一张盈盈笑脸，可眼中的寒光却让整帐的沐面春风立时化作九五寒冬，一道眼光轻轻瞥了过去，其中的厉色让那个参将心中一寒，僵在了当场，手脚麻痹，不能动弹了。帐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股窒人的压力压在众人的心头。慕曦只是随意坐在那里，自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势笼罩在众人的身上。
自己竟被一个小儿压制了，一位参将大感在同僚面前失了颜面，虽然心中隐有怯意，但仍壮着胆子结巴哼骂道：“你……是……什么东西？老子…为什么要听……”
“是吗？”懒的听他罗嗦，慕曦嘴角一翘，冷笑一声，帐中气温又下降了不少，那位参将立时被定在了当场，话僵在唇边，再不敢吱声。
众将胸口又是重重一窒，仿佛被千金所压，喘不过气来。
“军师！众将不知军师身份，一时失礼，还望军师海涵！”看着被冻成一尊塑像的同侪，韩昭在心中叹息，只得上前为各将请饶，局面总不能这样僵着啊！
给个下马威也就够了。慕曦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何况韩昭的身份还是要卖他个面子的。今日前来除了传达凌苍寂云的命令外，也顺便为自己在军中立个威，免得以后被这帮阳奉阴违的家伙扯了后腿。因此方才刻意放出气机锁住各将领再以势相压，给众人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此时收场，也正好给韩昭一个面子。
“韩将军哪里的话，在下怎会与众位计较呢！各位可是为皇朝冲锋陷阵的功臣啊！在下资历尚浅，以后还要和各位多多切磋！不过——”慕曦说着客气话，收回了劲气，一抖袖，一道白光激射，一块玉牌落在了帐中的桌上。“蒙圣上信任，让在下手执这块令牌，还请各位以后多多配合！”语气中含讥带嘲，说不出的冷。
众人一个机灵，觉得身上一轻，手脚也自在了，个个大口大口的呼着气，胸中火辣辣的疼。顾不上抚胸众将围到桌前一看，顿时心中叫苦不迭。在怎么样也不会认不出这块牌子啊，这个小祖宗怎么也不早拿过来啊！
见牌如见圣上，众人哪敢怠慢，一个个“扑通扑通”跪下了，齐声道：“参见军师！”
“众将免礼！”春意挂回了慕曦的脸上，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可亲。帐中洋溢起春的气息，清风送暖，冰融草绿。可方才刚吃过慕曦苦头的将领心中仍是一寒。慕曦的气势已在他们心中留下了阴影，众将七七八八的站了起来，彼此交换着眼色却不敢言语，惴惴听候慕曦发话。
一一扫过众人脸上惶慎的表情，慕曦笑得越发开怀了，“此战，众位辛苦了！”
“不敢，不敢！”
“报效国家乃分内之事！”
“食君之碌，为君分忧，何来辛苦！”众将连连推功，看着慕曦一脸诡异笑容，心中直发毛。
“众位客气了！此次圣上御驾亲征，众位还要多多配合，多多表现才是啊！”
“有赖军师提拔！”众将恭维着。
“在下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勉励各位将士，还请再接再励，万不要因为一场小小胜利就松了气。二是来传圣上的密旨……”
密旨？
“不错！”看出众人眼中的疑惑，慕曦把一个个锦囊弹入每个将士怀中，解释道，“这里面就是圣上的密旨，你们按旨行事，不得泄露，不得有误！”
“领命！”众将躬身齐声应道。
“军师”一个将领怯生生的上前一步，平日里是个虎虎生威，牛气冲天的人在这少年面前竟平白矮了半截，“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圣上啊？”
“圣上已经到达军中，还怕见不到？你们记得在御帐旁边加强警卫就是了，其他的还是少管。”慕曦语气和缓，众将却无一敢轻慢，战战兢兢立在了帐中面面相觑。
“可是……”
“可是？！”慕曦一挑眉，冲他笑笑，语气温和：“有些事不该让人知道的，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是！”将领身上一冷，退了下去。
“韩将军，”慕曦亲切的转向韩昭，“他，到了吗？”
他！韩昭心里自然有数，“到了。正在我帐中休息！”
“那就好，请转告他一声，我夜观天象，明夜月朗星稀，风轻云淡，正适合故友相逢，小酌几杯。”
“我会转告！”
打哑谜似的一段对话，让众将都听的迷迷糊糊。
什么月啊星的？还有，哪个他啊？难道军师还懂天象？虽然心里疑惑万千，可看看慕曦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却没人有勇气问出心中的问号，反正不管我的事，还是少管好了！明哲保身！
“好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慕曦问得亲柔，笑得和蔼，可在众将眼中却媲美阎王修罗，哪还敢有什么疑问，连连摇头，生怕迟了就掉了脑袋。
站起来，满意的环视了一周，慕曦揭帐而出。

简陋的军帐内，凌苍寂云一身便衣兀自品茶，见得慕曦掀帐而入，淡笑了。
“闻孤军师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派头啊！”看见自己手下平日个个生龙活虎的将领被慕曦压制的像被打焉了的茄子，凌苍寂云是又好气又好笑，看他们那样子还敢带兵？回家种田算了！凌苍寂云心中有些愤懑，暗恼那些将领个个不争气，不替自己挣个面子。见了慕曦竟似老鼠见了猫般，大气也不敢喘了。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是迁怒，慕曦的气机可不是那些将领挡得住的。
“我也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沾了你的光，卖的你的面子。”慕曦轻描淡写的一句送了凌苍寂云一顶高帽子。
心里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可所见耳里却是舒服，凌苍寂云也就不再多言。
帐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凌苍寂云警觉起来，而慕曦耳朵一动，眯着眼，绽开微笑。
轻风过，帐帘掀，函奕昀出现在帐内，一身墨色劲装，披着黑色披风，凌人之势在帐篷内形成了一股小小旋风，凌苍寂云挥袖化去。
“此次黒旗社也要出手？果然是江湖‘豪杰’啊”见函奕昀邪笑冲自己点头，凌苍寂云偏首讽刺道。探子有报，函奕昀的一小队人马三天前就驻扎在军营附近的小树林里了，却始终不见动静。
“是，也不是！”函奕昀回他，走向慕曦，占有性的揽上慕曦的腰肢。
“何解？”
“有这么多武林同道出马，我黒旗社何苦再淌这趟混水呢，多争他人功劳呢！不若……”
“以逸待劳，隔山观虎斗！” 凌苍寂云接口，明摆着的事情嘛。
“间或再顺手牵羊，渔翁得利！” 慕曦补充。
摇头，面对慕曦的坦白，凌苍寂云也只能摇头了，他连气都懒得气了。
不理会他的无奈，函奕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塞进慕曦的手心里，“刚拿到的。”
抚开，略略一扫，惊芒在眼底一闪而逝，慕曦笑眯眯的冲凌苍寂云扬了扬纸笺：“我收到一份好消息哦！”扬起的眼角，嘴角狡猾的像只狐狸。
“哦？”接过一瞥，函奕昀愕然而笑，“果然是好消息！下面就好办多了！我们就这样……”摊开军事地形图，三人讨论开来。
每一分安排一再计算，大战爆发在即。
那夜，军师大帐的灯火直燃至天明。    

格鲁笆德帐内
帐中烧着火盆，干燥的柴木在盆中噼里啪啦的响着。此时帐中的气息几乎凝滞，艳红的火苗吐着火舌，也化不开帐中的寒冰。
南蛮族长格鲁笆德斜坐在虎皮椅上，紧拧着浓眉，脸色阴沉，双眼鹰隼地盯着地上那个单膝跪地的健硕男子——赫跋骠骑！
“你说什么？”粗暴声音从牙缝里硬生生被挤出来显得分外阴森。
“请大王撤回大军！”赫跋坚毅如山，低着头，沉声说道，声声重有千斤。
“你敢再说一遍！”格鲁笆德扶助腰刀，赤裸裸的威胁。
“请大王撤回大军！”不是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可赫跋不是会轻易动摇的人。为了两国安宁，死谏又有何妨？
“锃”的抽出亮闪闪的弯刀，将刀尖点在了赫跋的颈侧，“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格鲁笆德恶狠狠的说道。已经被逼急了。
“赫跋不敢！”赫跋依然镇定，他抬头，一双坦诚坚决眼睛对上了格鲁笆德凶目，“赫跋打从回来就已经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了。如果赫跋的死能让大王撤回大军，赫跋区区一条贱命有何惜？”刀尖压了压，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一颗殷江的血珠，挂在刀尖分外凄艳。赫跋连眉也不皱，侃侃而谈：“大王，赫跋不怕死，但赫跋不能不为整个南蛮族人的将来考虑。您不是没有和璃阙大军交过手，不说近百年，就说几年前先王的那次大战，翮阙帝的用兵如神您不是没有见过，当年赫跋也是自恃甚高，临了以为可以凭一身绝世武功力挑天朝扭转局势，可结果呢？您也看见了。赫跋不敌。”
“可这次不一样，南蛮近年不曾松懈过兵练，十年生养生息，如今兵强马壮，这次又有了兵力部署图，这么好的机会我们怎么可以错过？”
“南蛮不是以前的南蛮了，天朝又何尝是以前天朝。十年前的南蛮何尝不是兵强马壮？天朝也在蓬勃发展，赫跋这几年身在天朝，耳闻目睹，体会良深，身为异族，赫跋空挂将军之名，却不掌兵权，但跟在翮阙帝身边，眼见天朝兵威将猛，气势如宏。自上次麓血坡大战后帝璃阙皇朝更是精兵强将，巩固国防。如今被我军攻入胜在敌机在我，促不急防，一时被我军冲乱了阵脚，但一旦皇朝军准备妥当，反击回来，我军必将陷入进退两难，万劫不复之地。”
格鲁笆德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有告诉赫跋今日无名谷一战，联军败得有多惨。首路大军几乎全军覆灭。不，这只是偶然， 他忽略心中的不安对自己说，这次联军一定会胜的，必须要胜。
“……何况军力上，联军所至只有八十万。皇朝军前线的八十万，冲锋的八十万，后备尚有四十万，若令征兵，此数将翻上数番。大王三思！”
“三思？”
“此次圣上很可能亲自领军？”
“圣上？”古怪的吐出这两个字，格鲁笆德摇头，“赫跋你叫那厮圣上？你变了，你不配做大漠的勇士了，你的英雄，你的豪气呢？”他失望的看着直直跪在自己眼前的汉子，“你变怯懦了，才在遥城待了几年啊，你忘祖了吗？你忘了南蛮才是你的根吗？这次你能回来，我本来很高兴，以为你能帮我一把！没想到啊，没想到啊，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竟然是来作说客的！我族的苍鹰，死了，死了，赫跋，你听懂了吗？”格鲁笆德激愤异常，握刀的手紧紧的攥住，几乎捏碎了刀柄。
“王，赫跋不是懦夫，不是叛徒，更不是说客。赫跋只是知道不可再逞匹夫之勇了。赫跋只身在外十载，可从来不曾忘记族人，父老；故土的草原，蓝天，白云，高高翱翔的鹰都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赫跋回来劝王是有一份私心的，赫跋不希望王带着族人走向灭亡！”
“放屁！”格鲁笆德真的火了，刀一横，锐利的刀锋在赫跋的脖子上开了道血口子，血从古铜色的肌肤中汩汩的流了出来，滴在闪着寒光的刀面上映出诡异的光华。
“赫跋，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帮我还是帮他？帮我，你还是我族的统领将军，帮他，我今日就用你的血洗去你的耻辱！”
“多谢王的好意，赫跋心意已决！大王既然不停劝告，赫跋无言。”赫跋无奈的咽下叹息，王定要一意孤行，自己是劝无可劝了。
“那好！今天我就用你的血来祭旗！”格鲁笆德高高的举起了刀。
古来，忠义不能两全！赫跋轻轻的闭上了眼睛，静待死亡的来临，眼前却突然闪过一个白衣人影。

“报——”一个南蛮小兵冲进了帐内，跪下了，“大王，三军主帅聚于军帐，有请大王！”
顿住刀势，思虑再三，格鲁笆德收刀于腰，“哼！今日且留你一条性命。”他吩咐小兵，“把他给我关进后牢！”然后大踏步的离帐而去！
“赫跋将军，请！”小兵用仰慕的眼光看着赫跋，言辞恭敬，赫跋默默的站了起来，跟着引路的小兵。
走向后营的途中，小兵禁不住向赫跋搭话，“赫跋将军，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帮我们打仗的啊？”不待赫跋答话，小兵兀自乐滋滋的笑说道：“只要赫跋将军回来，我们的胜算就又大了，呵呵，那我很快就可以回家见阿娘了！”见他面色不好，小兵自以为了解的安慰他，“赫跋将军，你以前的故事我都听说了，空手搏群狼，独身斗白虎，大王座位上那张罕见的白虎皮就是你亲手给猎的是吧，你是我们南蛮的大勇士，大英雄，虽然十年前你败给了翮阙帝，可草原上的人依然以你为荣啊，大家还是都叫你草原上的苍鹰。你也不要太介意了！我相信你这次一定不会再输给他了。”
小兵从心窝里倒出来的钦慕和善意，让赫跋的心温暖暖的，也沉甸甸的。
“谢谢你！”他和善的拍了拍小兵的肩膀。
小兵一下子傻了，张口结舌的愣在了当场，抚着被赫跋拍过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能成言，他太激动了，他的偶像竟然这么亲切的……拍了他的肩膀，呵呵，这件衣服不洗了，一定要好好珍藏起来，想着，小兵的脸上露出了傻笑。
“你，没事吧！”察觉到小兵的异样，赫跋关切的问道。
“没事，没事！！”小兵傻笑着死命摇头，嘴角快要裂到耳根后头去了，呵呵，呵呵。
摇摇头，赫跋失笑，单纯的小家伙啊！
“你想打仗吗？”
“当然不想了。”小兵慢慢回神了，“谁不愿意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啊！”
“那为什么还……”赫跋的问题干涩的哽在了舌尖。
“为了要过好日子呗！”小兵奇怪的看了赫跋一眼，“大王说，等打完了这场仗，我们就不用再过苦日子了，我们会有很多的粮食，很多的牲口，还有更大的帐篷住。”
“好日子！”赫跋喃喃的念着。
“而且……”小兵腼腆的搔搔头，“阿娘已经给我定了亲了，是合扎家的浦雅，等着我这次回去准备好了聘礼，就可以把她娶回来了。我想多养些牲口，和她多生几个娃娃。”小兵微红着脸，述说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
单纯而容易满足。
赫跋的心更沉了，其实谁又有错呢？
只是战火无情，他将卷走多少这样怀着美好期许的少年啊！ 


惊鸿——夙愿得偿

第四十一章
“南大王到——”守帐的卫兵高声喝喏，语音未落，帐帘猛然一揭，格鲁笆德已虎步踏入帐中。帐正中正聚着三人高声谈论着什么，一个黑衣裹身的瘦小男子正单膝跪在他们面前。其中的一个高大壮汉，头发分成几绺，细细梳成小辫，巴在头上，须髯丛生，扭头看到格鲁笆德，歪着脖子粗声冲着格鲁笆德嚷嚷开了，“格鲁笆德，你快过来，听听这娃儿说的。”
格鲁笆德微微皱了一下眉，壮汉口气中的无礼让他不快。
见他不动，壮汉有点急了，大踏步向他走去，古铜色的肌肤，纠结的肌肉，行动起来虎虎生风，来到近处，已伸出粗壮的臂膀抓向格鲁笆德的肩。
“瓜多鲁，我自己会走！”格鲁笆德灵活的闪身，躲过壮汉抓来的手掌，开口叱道。
没错，这个壮汉就是胡羌的新任首领瓜多鲁，以骠悍和……卤莽闻名于草原。
一掌扑空，壮汉眨眨眼睛，一抹狠色染上眼角，他再一次探手向格鲁笆德的肩头疾抓而去，格鲁笆德强忍怒气，一闪再闪，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地接住瓜多鲁抓来的手臂，“瓜多鲁，你到底要做什么？”
“NND，老子就不信抓不到你。” 壮汉咬着牙，使劲将下压。
“胡闹！”格鲁笆德大怒，摔开瓜多鲁的手臂，满脸霜颜。
瓜多鲁劲力不及收，整个人踉跄着向帐帘扑去，险险站稳，回头还想还击，却听一个穿着黑色皮裘的精瘦男子冷冷开了口，“瓜多鲁，大局为重！”眯起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让那张黑瘦平凡的脸顿时显得老练了，此人正是鹿偈的族长卡般拓。
瓜多鲁讪讪的缩回手，和格鲁笆德一起走回了帐心。
“蛮牛！”贺觚的珂约密葛不屑地啐了一声，瓜多鲁刚欲反诘，却被卡般拓抢先开了口，“格鲁笆德，你过来的正好，听听探子说什么吧。”
瓜多鲁的一腔怒火憋在肚子，好不难受，心头一起，蒲扇大掌拎起探子瘦小的肩就晃了起来，一边摇一边催促，“你说啊，快说啊，NND，还等啥呢！”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可怜的探子的身上。
可怜的探子几乎整个被他拎了起来，一阵地动天摇地猛摇早就昏头转向，分不清天南地北了，脑子里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张口结舌，结巴了半天，尽是些无意义的颤音。
“把他放下来！”珂约密葛斥责道。
“凭什么？”瓜多鲁挑衅地看向珂约密葛，又是一阵猛摇，“鬼大的娃儿，都不够老子捏的，打仗，你当是过家家啊，还不滚回你娘怀里吃不去，学大人上战场，毛又没长齐能做成什么事？”
珂约密葛气得一脸铁青，探子是自己族里的，瓜多鲁这样指桑骂槐摆明了是不给自己面子——自战初瓜多鲁和珂约密葛就彼此看不顺眼，珂约密葛嘲笑瓜多鲁是只有蛮力的莽夫，瓜多鲁厌恶珂约密葛的阴险，两人针锋相对，已不是一日两日了。逢事就明争暗斗，舌尖带刺，虽不至于打起来，却也没有给过彼此好脸色。
挡住欲发作的珂约密葛，卡般拓冷冷地开了口：“就凭你再摇下去就什么也不能听到了。”瓜多鲁悻悻地甩下手，不甘地回道，“我也可以派人去啊，就他能？！”
闻言“哼，”珂约密葛冷笑一声，“你派人当然可以，最好是自己上！怕就怕，还没走近就被当成野猪万箭穿心。”
“MD，你想干架是不是？”一口呸在手上，瓜多鲁捋捋粗壮的膀子，横着眉毛冲珂约密葛吼。
“哼！”珂约密葛干脆以鼻音给予回答。
“你——”瓜多鲁攥紧了拳头，眼看着就抡着挥过去——
“你们闹够了没有？”格鲁笆德粗厚的声音像盆冷水泼在两人中间，“我们辛辛苦苦打进关内，就为了让你们俩窝里反？再让那群软脚的皇朝军把我们打回去，你们就真甘心是不是啊！”格鲁笆德怒睁着眼睛，火苗在深黑的眼瞳中跳动。
不敢面对他的怒气，只得狠狠互瞪了两眼，瓜多鲁和珂约密葛忿忿地别过脸去，不再言语。
“好了，你从头说起吧！”卡般拓指示地上的小探子。
“是！”劫后余生的小探子瞥了瞥自己的首领，眼角掠到那个煞星，不自禁惊恐地咽了两口口水，这才将事情细细道来——
事情要从山谷之战说起，一场激战，以联军大败收尾。联军余部四散逃回营地，皇朝军大捷却也不追击，鸣鼓收兵，也乐滋滋地退回了营地。探子趁机潜入了敌营，等候夜幕的降临。
是夜，他借助夜色和营中各物掩护身形，小心地在营中各帐间搜索，试图获取一定情报。却见营地正中亮起一片灯火，心知有异，便觅光而去，哪知越到近处，警备就越是森严，最后他逼不得已躲入一片草丛，远远观察起来。
军营正中被清出一大片空地，正中庞大的军帐边扬起了一面明黄的旗，旗面上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四爪金龙，怒目厉颜，在云浪里翻飞。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禁卫森严，明火持仗的守卫站了一圈，把四周照得仿若白昼。帐内也是烛火通明，时有人影走动。见此情形，小探哪还能不知，这就是御帐啊！小探子决定静候在侧，探探情况。
“最后探到什么了吗？” 御帐既现，也就是说凌苍寂云那厮御驾亲征的消息是真的。
“没有！”探子摇摇头，“小人在那守了一日一夜，翮阙帝根本不曾召见任何将领议事，所以小人并没有得到什么情报。” 
一日一夜没有召见任何将领议事，格鲁笆德、卡般拓、珂约密葛三人心中一亮，有蹊跷！
“没有得到情报，你回来干什么？”只有瓜多鲁当即暴跳如雷，急得在帐中直转转，犹如被点燃了屁股的熊，“没有，你还敢回来，还敢回来？”
“瓜多鲁，够了！”卡般拓喝着瓜多鲁，看着他这么绕，自己头都晕。
瓜多鲁停下来，奇怪地看着似乎已有默契的三人，“你们不急吗？”
“哼，果然只有猪没有听出来。”珂约密葛不会放过任何讥笑瓜多鲁的机会的。
“你说什么？”虽然不懂，可瓜多鲁直觉不是好话。
“我说你是猪脑袋！”
………
………
不管两人的争执，格鲁笆德俯身问探子，“你是说这么久都没有将领出入军帐？”
“是的！”小探子肯定地点点头，补充道，“其间来过不下五位将军，参将要闯帐，都被守卫强行挡在了帐外，打发走了。”
“闯帐？”卡般拓疑道。
“嗯，听说山谷一战后，众将聚在帐中，等待觐见翮阙帝，可翮阙帝好像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青年手持皇令出面，还给了每个将领一个锦囊，说是按命行事，各将领都颇有微词。”
原来还有这遭呐！
“还有吗？”
探子想了想，“对了，放营中的粮草储备好像也不多了，后勤似乎正向某处传书调粮。”
“你下去领赏吧。”格鲁笆德挥挥手，打发探子退下去。
“怎么样？”格鲁笆德和卡般拓彼此交流了一眼，眼中映出了相同的疑惑，凌这次究竟是想玩什么把戏呢？心中同时浮起了问号，“打还是不打呢？”格鲁笆德犹豫着，他有许多顾虑。
“打，当然要打！”正和珂约密葛吵得不可开交的瓜多鲁一听这话，立刻跳出来嚷嚷，“今儿这仗败得实在没脸，孩儿们一定要把脸争回来。”
“你就知道打！”珂约密葛也凑了过来，“你没听出来吗？凌很可能就没有来，他在给咱们摆了空城计！”
“当”正中红心！
“那小子来不来有什么不同吗？”仗还不是一样要打，瓜多鲁不解。
“摆出了皇旗，设下了营帐，按道理凌苍寂云没有道理不来，可所有迹象都表明凌苍寂云从宣称御驾亲征至此都未出现于军前，你觉得他摆这样的架势是为了什么呢？”卡般拓点了点瓜多鲁，见他不解，继续说道：“以我猜想，他这样的故步疑阵不外乎两种意图，一是逞强，二是示弱！”
“此话怎讲？”
“先说逞强，朝中新乱，他此时顿政务，重振朝纲尚忙之不及，如何抽身带兵来征？只是青州一战，皇朝军队惨败，溃逃数千里，军心大散，民心不稳，此时祭出御驾正旗，一可以定军心，振士气，二可以安民心，博大义，三，”卡般拓嗤笑，“数年前的一战，关外各族都对凌有所忌惮，此时他大旗一举，也对我们起到了威慑作用。”
“那示弱呢？”
“皇朝军队军纪尚算严明，尤其皇帝亲征，更应该小心警慎防备才是，可我们的探子却轻易混了进去，还在皇帐旁潜伏了一日一夜都无人察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也有可能是因为军队刚刚修整，纳入大批溃军，军中混乱加上又是大胜，得意忘形了呢？”珂约密葛为自己手下辩护。
“当然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是逞强我们原地不动就放弃了一次攻溃他们的好机会，等凌苍寂云缓过劲儿来，亲征是迟早的事，可如果是示弱呢？凌苍寂云用兵如神，勇猛无匹，一旦知道他不在，我方会因狂喜而轻敌，盲目带兵攻过去，误入他的陷阱，不明摆着入了他的套！所以我们……”卡般拓未尽的话让珂约密葛充分了解到他的考虑。
“别婆婆妈妈了，像个娘们，打过去不就知道了！”瓜多鲁一挥手，豪气得很。
“哼！你要送死，我可不奉陪！”珂约密葛打击道。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你们到底想怎么办？”瓜多鲁抓着脑袋。
帐内一下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火光跳动，晃动的阴影笼在心头。
“老子不管了，明天我就带兵把那儿给挑了！”
“你不要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卡般拓劝说着。
“能不急吗？不急，不急要留在这儿过冬啊！你想让孩儿们饿死在这儿啊！”
“饿死？”格鲁笆德不明所以，抬眼望去，瓜多鲁却心虚躲开他的视线，“粮草不足吗？我记得青州的粮仓可是相当殷实的。”
“殷实是殷实啊！可惜与我们无缘！”珂约密葛说着风凉话。
“怎么回事？”在格鲁笆德的一再追问下，瓜多鲁终于嘟嘟囔囔吐出了真相。
当日，联军一路杀进青州，瓜多鲁更是一马当先，杀得兴起，竟开始放起火来，火势蔓延，最后祸殃粮仓，把所有屯粮付之一炬。
格鲁笆德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四族之中唯他与关中交战经验最丰，关外虽水草丰实，但米粮贫乏，故动员一次兵战不易。此次攻入关内，首战青州就是因为青州是远近几个县的屯粮之地，可补已需。边关虽不比江南鱼米之乡，可也比关外要殷实不少，本以为此次可以凭借青州之粮与皇朝军作长久之战，如今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此刻他真恨不得将瓜多鲁力斩刀下，可偏偏……时机不对。紧握在刀柄上的手一下子松了。此战四部齐聚俱为以利，实则各怀鬼胎。如今兵逼至关内，已是骑虎难下，总不能在此时与瓜多鲁撕破脸，活活折了一支生力军吧！为此，格鲁笆德硬是吞下一口怒气，咬牙强自镇定，问道，“我们的粮草还够支撑多久？”
“不足半月！”珂约密葛总管后勤，对于情势紧急自然清楚得紧。
“半月——”格鲁笆德狠狠闭了一下眼睛，这是在逼战啊！
“报——”小兵洪亮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说！”一团暗火从心头烧上来，格鲁笆德的语气格外凶狠。
“六小队在云山之西发现小队皇朝军出没！”
“有何异常？”
“配有拉马推车，有点像……”
“像什么？”
“像运粮队！”
“运粮队！”瓜多鲁喜得跳了起来，“我们把他抢过来不就好了！”
瞟了他一眼，格鲁笆德握紧了拳头，望着桌上画着山水的羊皮毡，饶过西云山，就是关外的得克乌山麓，那里可是四族的命脉所在！一股不安让格鲁笆德的心神不宁，若是釜底抽薪……格鲁笆德简直不敢想象。
“再探！”
“是！”

月色溶溶，清如泠，寒如水，辽阔的苍穹上缀着无数星子，闪烁。
残月冷酒，独饮独酌。
明月清风，如月依人，一袭白衣，高高的坐在细细的树枝上，悠闲的依着身后的树干，右手执杯，左手把玩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碧玉萧，静静的等待着什么。腰间的扇袋口微敞，月牙扇柄露了出来。月光下，白瓷的玉杯壁上隐现九龙纹刻，杯中半满的琥珀色液体中映出墨蓝的夜空和璀璨的星月。长长的眼睫扇动，掩住了一双如子夜般乌黑的瞳眸，也掩住了交织在眼底的复杂情绪。
轻风抚过洁白的衣角，撩起依人颊边的发丝。
“月下独酌，东方，你还是这么清雅！”随着清朗的笑语，黑影一闪，细细的树枝上又多了一个人影，慕曦。
细枝随风晃了晃，又随风而止。
“你来晚了！”东方胜雪连头都没抬，看了一眼杯中的星月，一口饮尽。
“那我自罚三杯好了！”探手扯过挂在树枝上的酒袋，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只杯子，慕曦手疾，等到东方胜雪再抬头，只见他唇瓣微湿，显然已是杯酒入喉了。
“说是自罚，恐怕不尽然吧！”对上他同样赛比星子的眼睛，东方胜雪淡淡的漾开一抹笑，如月下盛开的冬梅，清艳不可方物，“莫不是闻孤公子早就对我这雪梅酒垂涎三尺，这次趁机多贪几杯。”他调侃道。
“哎呀，被你看穿了！”晃着手中的酒袋，慕曦作出大惊失色的夸张表情，几乎把东方胜雪逗笑。
三杯下肚，慕曦的眼角泛起了水光，晕开的粉红染上了面具后的脸，然后波及到纤白的脖子，红白粉嫩煞是好看。连那张平凡的面皮也多了几分媚意，红白分明，东方何等人物，心中怎会不明，却也聪慧的不置一词。
“蒙闻孤公子抬爱，雪梅酒若有灵，想必也会受宠若惊。既然闻孤公子喜欢请尽兴吧！”相视对饮了一杯，东方胜雪摩挲着碧玉萧，说得异常潇洒，仿若这雪梅酒是路边茶摊不值钱的茶水一般。其实这雪梅酒可是大有来历。东方世家位列武林四大世家之首，除了其高超的武功技艺和超然的大家风范之外，还有“雪梅飘香，百里不绝”的美誉。此美誉一语双关，一层意思是说东方世家本代的佼佼人物东方胜雪和东方骄梅，另一层意思就是指东方家的独特佳酿——雪梅酒。
雪梅酒，是按照东方世家的老祖宗传下的秘方所制。每代的数量均有明显的限制，据家规记载，它是依照东方家每代正支的子弟人数酿制的，每人十坛，无一例外。每有新生儿出生，必在当年或次年的初冬采集第二场冬雪和含苞稍绽的上等梅蕾着手雪梅酒的酿制。雪片要经自然融解，静置，沉淀，过滤等等一系列复杂的程序才可和花瓣混合。这花瓣也极为讲究，必须是采自东方家独有的凌梅，选择含苞初绽的梅蕾是因为含苞未绽则梅香未开，而胜放的梅朵则香已散开，毫无收敛，无内蕴所言，不可取。选材尚且如此严苛，制作就更不用说了。其后，据江湖传言还将经过一百零八道工序方可制成封坛，道道皆为东方家不传之谜，不足为外人道也。封坛后，尽数沉于寒潭，直至开封之日方可启起。
酒色呈琥珀色，隐隐泛有时青时蓝时白之徵，酒香醇芳，凑近则扑鼻而来，醇厚而不浓烈，清雅却不飘忽，淡可久久萦于鼻端，浓又若有似无，含初雪之轻盈，飘渺，又有冬梅之清冷，幽然，更具两者的凝练与沉淀，别具一格，令人闻之而难忘。再说其味就更妙不可言了，酒，入口微冰，凉意先有舌尖可是蔓延，沿喉一直滑入腹中。入肚后却有一股暖流在丹田涌动，端是舒服。饮后，津甜馨香，清冽可口，回味无穷。在武林中被称为琼浆之极品，千金难换，它的珍贵可想而知了。而现今就被东方胜雪这样轻而易举的送了出去。若让武林中千万好酒者得知还不捶胸顿足，大呼东方胜雪暴殄天物才怪！！
“那我就不客气了！”端着杯子，慕曦望酒淡笑，他对雪梅酒的珍奇早有耳闻，如今东方胜雪这么大方必是有所求，也幸好自己早有准备，不然岂不白沾了人家的便宜？便宜白沾了不要紧，可东方胜雪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那只表面温文尔雅的狐狸可是比谁都狠啊！
慕曦思虑着，半垂的眼睫掩不住秋水瞳眸中的眼波流转，狡黠混合着风情，看的东方胜雪亦是心中一悸，强定下心神后，方才暗暗心惊。他忖道：自相识之日起就不曾见过慕曦的真容，初时是以白纱遮颜，挡去了他人窥视的目光，稍后却以素面附脸，隐藏起了自己的面目。究竟他的面容有何秘密是自己无缘得见。今日光是这一双眼已是绝艳今世，不知那面具下的五官是如何的倾城倾国呢？若不是自己已心有所属，他也会沉沦在这双眼眸里。想到心中的那人，东方胜雪眉头微蹙，心中微生甜蜜的愤然，那家伙……
不过跟慕曦几次交手下来，比起慕曦的容貌东方胜雪更感兴趣的是慕曦的心思，以自己的眼识往往在与人初见的第一眼便可看出一个人的本质，眼光之准一直让自己深以为傲，而慕曦却让自己一再吃瘪，两人相处的时日也不算短了，自己对他却还是没有个定论，完全捉摸不透，这可是生平头一遭啊！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是何来历？他自称闻孤，天下皆信，可究竟是真是假，却无从查证。连东方家的探子也探不出什么，委实太过奇怪了。更奇怪的是，自己似乎一直对他过于信任……
就在东方胜雪打量慕曦直至失神的同时，慕曦也小心的打量着东方胜雪，他必须要小心酝酿自己可以泄露些什么。
比去数月前，东方胜雪是有几分清减，但却多了几分熠熠神采，抹去玩世不恭的冷嘲和淡漠，眉宇间的坚毅让他愈加的俊朗不凡。眼神中那闪闪晶亮的神色，慕曦看得懂。那是在经历过痛苦挣扎后毅然决然，痛下决心的坚定和不移！这种不移和坚定让他的气质更加出众，宛若谪仙。不愧是武林十二艳，不愧是江湖贵公子。慕曦已经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为依消的人憔悴，古之人不余欺也！”慕曦啜着酒，“东方想是已有决断！”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东方胜雪喝了口酒，声音闷闷的，一个月前，慕曦就是凭借这个拗走了自己手上的《见闻志》，让自己破了例，如今却来风凉。
“真不知那大个子有什么好，让我们东方是衣带渐宽……”慕曦坏心眼的揶揄，虽然他也很欣赏赫跋的为人，却嘴皮上不饶人。
“人各有志！”东方胜雪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暗示了自己的不耐烦。
“物归原主！”慕曦不闹了，他从怀里掏出《见闻志》递还给东方胜雪，逗，也要有个限度，在界限前再抚一抚，顺顺毛，才不会惹急了。
东方胜雪看也不看一眼，接过，塞进衣襟，静待下文。
“半月前，他夜离遥城，去向不明！”仰头望着天边的残月，慕曦懒懒开口，话语虽没头没脑，可东方听的懂。
“去向不明？”东方怀疑的看着慕曦。
“是的，不明！”赫跋没和自己说过啊，慕曦在心里理直气壮的为自己辩解，乐得装傻。
东方胜雪垂颜，悄悄的捏紧了萧管。
“三天前，有人看见他在敌营里出现。”慕曦仿若没有看到东方的失态，淡淡续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敌营！东方胜雪眼角轻轻跳了一下，心思一转，顿时明白了，“傻瓜！”低低吐出两个字，唇畔扬起微不可察的苦笑。
没错过他的神情低语，慕曦满意的勾出笑纹，不愧是冰雪聪明，七窍玲珑心。
“傻瓜？你说的是他？”
“还不傻？”东方胜雪扬颔对上慕曦的笑眼，“他的口才有几两重，还想去学人家当说客？”他以为他是谁啊！
“你果是他的知己！”知他，懂他。
不甘心的瞥了慕曦一眼，东方胜雪哼道：“是，我更傻！”喜欢上这么个傻瓜。
“今天又有人看到他！”慕曦继续说。
东方胜雪竖起耳朵，不自觉的双手扣萧。
“在敌营的后牢！听说，他是格鲁笆德从刀口上留下的。”
面上没有反应，可手中的玉箫却越捏越紧，越掰越用力，泛白的手指下，碧绿的萧管发射着如水月光，盈盈闪烁。
慕曦一把抽走他手上的萧，东方胜雪愣了一下，以自己的武功竟然让人如此轻易的从手中拿走了玉箫？
“他现在还活着！”把萧在股掌上盘弄了一会儿，慕曦把萧塞回了他手里，“别毁了一把好萧。”
“半个月前，是东方家的继位大典，我的临阵脱逃让父亲和长老都为之震怒，认为我给家族蒙羞，决定取消我的候选人资格。其实我已经不在乎了。姐夫把你的口讯带给我的时候，我就没准备再回去。”东方胜雪的口气很淡，看了眼正在小口啜酒的慕曦，他又接道：“所以你现在才有酒喝！”
感情你是把自己的那十坛全带走了。慕曦耸耸肩，情之一字，难解啊！
“后天会有一场恶战，也会有一个机会，你可以见他，不过你的决定，你自己斟酌吧！”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细细的树枝动也没有动一下， “可他未必愿意见你！”
东方胜雪的胸中泛起一股苦涩，似乎自始至终都是自己太投入了。
“其实他也非无情，去看看也好！”随风势，树枝晃动，慕曦突然从东方胜雪的身边消失了，风中丢下一句，“记得送我两坛酒！”
这家伙！心口的苦涩被冲淡，东方胜雪失笑了。

第四十二章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被擂响了，数百面军旗在风中招展。璃阙皇朝的百万精兵仪仗整齐地肃立在一马平川的原野上，个个精神抖擞。精纹披甲和锐利的兵戈在阳光下闪着夺目的光华。随着震人的鼓声，全军士气高涨不下，气势恢宏，满身的锐气和杀意汇成一股洪流向在平原另一端与自己遥遥对峙的敌军涌去。
那方正是四族的联军所在。
“停！”一声阳刚断喝划破云霄，在这万军战鼓中如鸣雷轰然，其声沉嗡，余波震耳，鼓声应喝停了下来。
皇朝军队默契地从中裂开，一个健硕将领策马而过，头戴银龙盔，身披流云甲，手提一柄游龙红缨长枪抢至阵前——来人正是此次的三军统帅韩昭。
“尔等听着，”韩昭一挑长枪，虎目射出精芒，枪尖直点敌军大帅，劲气贲长，延至枪尖外一尺余，寒光湛然，直慑人心，“尔等不过边境小民，集结乌合之众，犯我边关，挠我国民，甚至妄想夺我国土以代之，此种以卵击石的愚行，必是自取灭亡。皇朝国威不容轻渎，尔等却视作笑耳，士可忍孰不可忍，此时若乖乖束手，俯首认错，圣上仁慈，还能留你全族性命。如若不然，哼，莫怪我等让你们来得去不得！”韩昭声如洪雷炸耳，势似重山压来，看在联军眼中，宛如战神在世，高大无匹。未战，已先弱了三分。
方才摆开阵式，联军的气势已被皇朝军一连串的动作压制住了，此战先机已失，落入了下风。
听到如此狂语，瓜多鲁第一个按捺不住，提刀冲上阵，浑然不理身后格鲁笆德等人的呼喝。
“哼，笑话！”他涨红了脸，指着韩昭的鼻头骂道：“你NND，说的什么屁话，当老子不存在啊！好大的口气。老子既然敢带兵来，就不怕和你们打。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先拿你开刀。让你看看什么是卵，什么是石。国威，我呸！”心火上头，瓜多鲁暴跳如雷的叫嚣着。
一挽长枪，韩昭也不动气，微歪着脖子，眯着眼上上下下将瓜多鲁打量了一番，末了，从鼻孔里轻蔑地哼出一声，“哪里来的莽汉，想和本帅动手，这么急着找死？好，本帅成全你，快快报上名来，本帅手中的枪可从来不杀无名之辈！”几句话将瓜多鲁彻底藐视了。
向来性情如火如雷的瓜多鲁早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钢牙直咬，咯嘣作响，“你——”指着韩昭的手指抖个不停，好半晌才暂压下心头怒火，他咬牙恶恻恻地回道：“好，好，好，好狂妄的小子，老子就告诉你老子的名号，让你当个明白鬼，别到了阴间见了阎王老子还不知道死在谁手里。你坐稳了别跌下来，老子就是关外第一大族胡羌的现任族长，无敌勇士瓜、多、鲁。”
听到他的自夸，格鲁笆德，卡般拓，珂约密葛同时不满地皱了皱眉，关外第一大族？
“他？哼！”不约而同响起的三声低语让格鲁笆德，卡般拓，珂约密葛彼此互瞟了一眼，眼中都是警戒。
细细的裂缝由一个点开始蔓延。
“胡羌？嗯，听过。不过——”韩昭作势掏掏耳朵，“瓜多鲁，没听过。唉，果然是无名之辈啊！”他状似惋惜地摸摸长枪，自语道：“游龙枪啊，游龙枪，今天要委屈你了。”说是自语，却清晰地让敌我双方都听了个分明，瓜多鲁更是差点被气得晕厥过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孩儿们！” 瓜多鲁大吼，“在！”身后胡羌族的兵士应道。
“辱我族者如何？”
“当杀！”
“好！你们今儿就暂在一旁，看看本王如何教训这无礼小儿。”
“是！”z
“小子，你敢和本王比划比划？别只有嘴皮子能，光说不练！”从腰侧抽出马刀，雪亮的刀身在在阳光下溢出一道流彩，瓜多鲁向韩昭叫阵。
“有何不敢！”韩昭淡道，面上虽轻视依旧，眼中却闪过数道异芒，小心的提气防备，握枪于心，暗运内力。
瓜多鲁，胡羌之族长，力如蛮牛，据情报显示，此人虽凶猛鲁直，性情暴烈，却也确是一员虎将，凭一把马刀横扫关外二十八寨，勇猛无匹，小看不得。如今看来此言非虚，今日将是一场苦战！
回想起出兵前，慕曦的一再叮咛：“请将不如激将，四人中唯有瓜多鲁最容易上套，韩帅你不妨加把劲。瓜多鲁虽力大如牛，可狂怒之下必水准大失，以巧搏力，韩帅你赢定了。勿需担心。不过还请韩帅切记，此番出手务必一击而就，伤瓜多鲁而大弱敌军士气，令其心生怯战之意，以势夺人，既可免我方之伤，又可扬皇朝之威，一举两得！不然倒落了狂妄自大的下品。”韩昭苦笑。
一举两得？是啊，军师算的一点也不错，只是瓜多鲁却比自己预想的棘手。y
“好！” 瓜多鲁早已迫不及待，抖缰催马，抡着马刀向韩昭冲去，口中呼啸，面色狰狞，一如战鬼扑来。
“来的好！”韩昭不畏不怯，也是大喝一声，一夹腿，提枪迎战上去，盔甲流光，威武无匹。说时迟，那时快，侧马擦身，不过眨眼功夫，只听“呯呯呯呯……”金戈交鸣之声数响，已是几番交锋下来，银光闪耀晃花了众人的眼，再看分明时，两人两马已飞身错开，提缰回马了。彼此相互对峙。静待时机以期再战。全场默然，每双眼睛都聚集在了这两人身上，每颗心都随之微微提起，连呼吸都抑住了。
韩昭握枪在手，紧紧盯着瓜多鲁寻找破绽，心中咋舌，自己的虎口隐隐发麻。
那边瓜多鲁也不好过，整只手臂都被残留的力道震得发痛，方才手中的马刀几乎被震飞。
韩昭一边对战，一边斟酌——
兵者，诡道也！出奇制胜，攻其不备。
突然，他仰首大笑，把两军士卒和瓜多鲁都弄愣住了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风中，“瓜多鲁，我们交手不就图个痛快吗？怎么像现在这样扭扭捏捏，瞻前顾后，来来来，让我们好好亲近亲近！”一捋襟口，一挑枪支，韩昭提马向瓜多鲁攻去，豪气干云，此情此景，此人此势，将场上众人都震慑住了，无论敌友均对韩昭的风范油生钦佩。
瓜多鲁气势已落，只得咬呀应战，扬刀招架，却因心魔已生，颇有施展不开之感。韩昭越战越勇，两人缠斗在了一起。
铠甲闪闪，映胜寒光。z
长枪如雪飘疾而至，幻影迭生，手抖连连，挽出无数枪花，幻出数百枪尖，枪枪直刺瓜多鲁周身要害。
马刀似月，挥洒涂林，刀光影起，随手腕翻转，手臂疾挥化作道道银芒与长枪斗在一处。
交，格，拼，杀。z
瓜多鲁越打越心怯，越怯行动越僵硬，终于一招用老，露出肋下的破绽来，韩昭趁机刺入，一枪将他挑下马来。
瓜多鲁硕大的身子重重的跌在地上，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韩昭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地上的败将，红缨枪被轻轻提起，银色枪尖对准了瓜多鲁的心口，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要为你的言行付出代价！”
话毕，银星化作飞芒狠狠向目标撞去。
联军大惊，从胡羌族军中猛然冲出两支小队，一支冲向倒地的瓜多鲁，快手快脚的抢回族长，另一支如旋风般卷向韩昭，以拖住他的杀招。
皇朝军也是一阵骚动，但因无主帅之命不敢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帅身陷敌阵。
面对直冲上来的小队人马，韩昭有心示威，不惊不躁的回招自护，再将长枪一横，迎面单骑冲了进去，一柄长枪横扫，摆开了杀威。顿时风云变幻，飞沙走石。枪，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挑，刺，揉，抽，弹，抖，挽，在韩昭手中如活了一般，痛尽鲜血。不到一柱香功夫，已将这支小队打得七零八落。
眼见主帅只身勇破敌军阵对，皇朝军队轰然，大声叫好！军鼓再起，其声赫赫。
那方，瓜多鲁已被手下抢回。
那一枪韩绍存心以儆效尤，下手极重，血流不止，濡湿了瓜多鲁的重重衣衫，失血加巨创，瓜多鲁已陷入昏迷之中，面色煞白，唇也失去了血色，冷汗津津，一看就知道伤势不轻，格鲁笆德上来探视，见此，连忙让人抬入后营医治，待再回头，场中大局已定。
韩昭收枪于腰，昂然立于马上阵前，虽银甲见血，但气势不弱，更甚者愈加威风凛凛了，所向披靡，虎目中战意凌然，令人不敢直视，他洒然一笑，仰首龙吟啸天，立马扬枪，其声直破青空，震山河而撼宇内，余啸不绝，忽又高唱，“扬我国威！”其声盘旋，四山回响，早已兴奋不已的皇朝军更是热血沸腾，随着“咚咚”战鼓齐声高唱：“扬我国威！杀——”
整军上下归结一心，士气撼天动地，锋利无比。
联军中胆小的早已被吓得面如土色，再无丝毫战意。
看着韩昭马蹄踏下东歪西落的残兵伤卒，再看看自己身后颓萎怯却的兵卒，格鲁笆德自知不妙，再战也不讨好，只得鸣金收兵，暂时退让。
就这样，今日之战缔造了韩帅一夫挡千军的神话。

回到营中，韩绍脱下自己染血的战甲，在众兵将钦慕的眼光中钻进了一顶小帐。
“恭喜韩帅首战告捷，威震三军。”
“哪里哪里，得军师指点，韩昭幸不辱命而已。今日战况果如军师所言，没有丝毫误差。”
“韩帅勇猛才是当真。”
“下面该怎么做？”
“我们的第二步计划已经启动，让他们先喘两口气吧。韩帅也请好好养精蓄锐。”
“是！”
战争才刚刚开始，谁说不是呢？
山雨欲来风满楼！


韩昭的勇猛和瓜多鲁的重创大大打击了联军的士气，为了调整军心，在韩昭一战之后，联军闭营不出，闭战不应，一边重振军威，一边思虑对策。而皇朝军这里也不见消停，原地休整不说，还不断操兵，因有大战之威，虽不见叫阵，可啸声如雷的沙场点兵也足够让联军心神不定的了。折了一员虎将，又被打击了士气，面对杀气日盛的皇朝军，联军瞻前顾后，迟疑不决，久久不敢妄动，双方僵持在青州和椎州的山壑之间，彼此观望。

坐在山头的青石上，东方胜雪将冰凉的碧玉萧凑进薄唇，微凉的山风掠过耳畔，勾起他鬓角的发丝。雪白衣袂舞动在风中，宛如翻飞的白鸟。微启薄唇，清越的萧声随着山风轻轻地送了出去，萧风相和，如歌如诉。
远处巍巍青山，连绵起伏，藏青色的山峦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血红，凝神看去，四面不同纹路的三角旗飘扬在风中，以旗为中心，山脉上散落着不下百八十个帐营。
望着遥遥对峙的敌营，东方胜雪的眼逐渐空芒，似乎跌进了记忆的尘埃。
山风送来了不一样的味道，身后的来人停住了脚步。
萧声依旧，但却不如以往清冷，多了些人气还有……焦躁，谪仙终究还是成了凡人。
“故人何处？玉箫孤阳残照。”来人在东方胜雪的身侧坐下了，仰首沐浴着斑斑霞光，眯眼叹道，“东方，好雅兴啊！” 
“为什么还不开始？”放下萧，东方胜雪问。
“东风未至。”来人答道。
“还要等多久？”
“快了！”来人的回应中笑意荏苒。

韩昭下手虽重，却未伤及其肺腑筋骨，只是皮外伤而已，数日一过，瓜多鲁的伤势已大有好转，除了伤口未愈合外，其他已无大碍。胸口裹着白布，瓜多鲁已经出现在军营主帐之中了。四族首领虽聚首于军帐中却整日争论不休，为了如何应战的问题头痛不已。瓜多鲁一战便折在韩昭手下自感大失面子，脾气愈发的暴躁，天天在帐中喷火，叫嚣着要带兵打过去，一雪前耻，为手下的兄弟报仇。几天胡闹下来，被不胜其烦的另三人彻底扫出了军事中心。
忿忿不平的瓜多鲁在三人的联手压制下也是莫可奈何，只得终日抱着酒坛坐在帐口，一边用眼刀猛“杀”聚在帐中细细讨论的三人，一边大灌黄汤。
格鲁笆德也很是着急，自己手中虽私自扣下了赫跋，可赫跋的口风却紧得很，至今也没有透出什么来，而赫跋在族中甚有威望，自己也不好明着向他下手，如今是杀也不是纵也不是。另一个让格鲁笆德心焦的问题就是粮草，青州虽被攻下，粮草却被付之一炬，令他的储粮大计付诸东流，持久战的打算也成为泡影，如今这样两军相持，对己方来说是越拖越不利。当初是自恃手上有军事部署图，才能哄的四族答应同进退。如今大军攻至此地，算是将战事挑明，敌方军署必早已发生变故，手中那张军事图也早成了废纸一张，做不得数了。人心所向也成为营中的最大隐患。让他不时提心吊胆。
哨兵不断地回报前线的各项情报，帐中的气氛越发的沉重。
皱眉盯着地形图格鲁笆德，珂约密葛和卡般拓三人陷入苦思，两方打到现在已经算是正面对上了，一举一动皆在彼此的眼皮子底上，很多战术只能弃而不用。
“报——”哨兵又至。
“进来！”格鲁笆德一挥手。
“云山西面出现敌军小队人马，疑似前几日前去运粮的小队押粮回来，据报，车辙入泥很深，应该是负有重物……”探子仔细的将所探情报一一道来。
瓜多鲁的耳朵竖了起来。
“人手如何？”
“马匹小车的三十架，架架皆满，随行人员约百人。其中副将参将各一，剩下大多为步兵。”
“现行直何处？”
“营北三十里左右，约半个时辰后经过山北。”
抱着酒坛，瓜多鲁轻手轻脚的溜出了帐营。

“孩儿们，有胆跟我走，NND，今天老子要把那帮兔崽子打得找不着北。”兴奋地拎着兵器，瓜多鲁兴冲冲地领着自己的一帮族人冲出了军营。
与此同时，一条隐匿在草丛中小小的黑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目送着小队的离去，然后……也消失了。
不久，皇朝军中吹起了号角，摆开了阵势向联军叫战。

“不好了，王。”哨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军帐，连规矩也没了。
“慌什么！”格鲁笆德怒目一瞪，不满的望着跌在地上的小兵。
卡般拓眯起了一双细眼，脸沉了下来。
“大王，那边打过来了！”哨兵气也不及喘，抖着声音报告道。
格鲁笆德的手也是一抖，却很快镇定了下来，“打过来就迎战啊，你慌什么，胆子都飞了？关外没有怕死的懦夫。下去传令吹号，集队准备迎战。”格鲁笆德快速而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也许是受到格鲁笆德镇定的影响，哨兵的脸虽还有些白却快手快脚的下去做事了，不复刚才的惶然。
“来得好快啊！” 卡般拓皱眉自语，他暂时还摸不透皇朝军突然来袭的目的。
营中的号角吹响了，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士兵被集中在了一起。
“我们也过去吧。” 格鲁笆德招呼剩下的两人。当眼光瞟过空空的帐口，他心中陡生了不安，“他人呢？” 
“谁知道！”珂约密葛冷笑，知道他问的是瓜多鲁，“怕是又躲到哪里喝酒去了。”
现在哪里有时间顾得上这些，没时间再细想，格鲁笆德大踏步迈出了帐营，直奔集军处而去，反正听到军号，那家伙总会出现的。格鲁笆德安慰自己，珂约密葛、卡般拓也赶紧奔赴校场。

舔着干裂的嘴唇，瓜多鲁领着他的一帮子弟兵在炎炎烈日下守在山道旁苦苦等待着运粮小队。
“怎么还不来，不是说半个时辰吗？”挥汗如雨，瓜多鲁望着空无一人的山道，一脚踢飞了脚边拳头大小的石块，一屁股坐在了树荫下。
“王，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私自出营，若是给南蛮大王他们知道了恐怕不好吧！”一个士兵一边给瓜多鲁扇风，一边小心地劝着。
“不好？”瓜多鲁牛目圆睁，“不好个P，NND，等老子把粮食抢回去看他们还罗嗦！南蛮大王，我呸！什么东西，总有一天，我要……”想必被压制以久，瓜多鲁一肚子的牢骚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什么粗话都出口了，把格鲁笆德从头骂到了脚。“还有那个珂约密葛，敢跟老子斗，早晚拧下他的头。”瓜多鲁骂骂咧咧地看着身边赔笑的士兵，“还有你，看清楚了，谁是你们头，别一天到晚跟在格鲁笆德的屁股后头翻跟头。”
“是是是！”小兵也为难啊！
地面轻轻的颤动，远远传来车轮“轱辘轱辘”倾轧地面的声音。瓜多鲁兴奋地站了起来，攥紧了手中的刀，眼中尽是捕得猎物的兴奋和嗜血。

直到点兵结束也没见到瓜多鲁的踪影，格鲁笆德心中不安的阴影扩大了，看见胡羌族兵眼神游移，飘忽不定的样子，更加重了这种不安。叫过一个士兵拷问，士兵初时死活不肯多言，待到后来实在瞒不过才战战兢兢地招出，瓜多鲁带着族中数百好手出营向西去了。
听到此处，卡般拓的眼中算过一丝了悟。
不好，格鲁笆德却是心中一凉，立刻明白了瓜多鲁的打算，这个家伙想抢粮食。只是目前情况不明，这家伙却如此莽撞行事，让他恨得牙痒痒。皇朝军初涉战区，反击又是以伏为主，必是各方都准备妥当，这粮草不足委实值得推敲而所谓的运粮队更可能只是一个幌子，这也是为什么他迟迟不肯动兵的原因。如今瓜多鲁却一头扑了上去，在这大战临头之际，还带走了数百名好手，格鲁笆德气得几乎捏碎掌下的帐柱。
“这个蠢材！”格鲁笆德狠狠的一击木栅，木栅缺了一块，闭闭眼睛，再气也不能不救啊，他一扬手就要叫人前去支援，却被卡般拓手疾的阻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格鲁笆德看着压在自己胳膊上的干瘦手掌，再看看那张黝黑的无表情的面孔，不知所以。
“何必再浪费人手呢？”狭长的眼中滑过诡异的瞳光，让他的脸越发的阴沉。
“是啊！何必管那个鲁头呢？”与瓜多鲁积怨已深的珂约密葛幸灾乐祸得附和着卡般拓。
“胡说，瓜多鲁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盟友啊，怎么能……”格鲁笆德有他自己的考量。
“盟友，哼！” 珂约密葛不满的偏过头去。
“我明白你的想法。”卡般拓的眸光闪了闪，有些阴险，“折一员虎将是可惜，可是少一个累赘却有利于全军。”
“你这是什么意思？”格鲁笆德睥睨着一脸算计的卡般拓。
“你还没看出来吗？留他在军中是我们行军最大的累赘。” 
“可是这样会离心的！不是更散了军心吗？” 
卡般拓冷冷地笑了一下，“可也要他能活着回来啊！”

同样的，在这边同样的对话也在上演。
“军师，为什么你三番五次要放过瓜多鲁？”即使是在能手刃他的上次，慕曦也让他作出那样的一出戏来。趁着叫阵的闲暇，韩昭向慕曦求教。
“因为有他在我们才能赢得这么快啊！我们为什么要为对手挖去他们的浓疮呢？让他疼着吧！”慕曦笑眯眯地回他。正因为敌营中有瓜多鲁的存在，许多计划才能展开的如此顺利，若不是他拖累了联军的手脚，自己要打败对手怕是还要再费上一番心思呢！瓜多鲁生性鲁莽，刚愎自用，脾气火爆又容易受挑拨，虽是敌营中的一员猛将。可若自己设计的得当，就说不清他是谁的生力军了。这是在研究过联军的一路战事得出的结论。有瓜多鲁在敌方的阵营中，敌方会对从内部开始腐朽。
眼角瞄过一丝黄色，慕曦突然问道：“韩帅，他们的军阵可有什么变化？” 
“除胡羌族军阵稍显薄弱外，没有什么变化。”观察了半晌，韩昭回道，他明白慕曦的意思，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此次的计划失败了一半。可惜了，他在心中叹息。
不对啊，慕曦蹙眉思索，根据风耳朵的最新情报，格鲁笆德、珂约密葛、卡般拓应该已经察觉瓜多鲁落入了圈套。与他们对阵也有数战，以自己对格鲁笆德的了解他不是那么愚笨的人啊，就算他没有看透，那卡般拓呢，难道也没有想到？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派出人手去援助？莫非……
遥望着对阵军中的三员主帅，慕曦转了转眼珠子，忽地，灿笑起来，他猜到了对方的心思。
“韩帅，开战吧！记得把左翼的兵力控制好，该撤的时候就撤吧！” 想弃卒保帅是吧！哪那么容易。
“是！”韩昭提马离去，一扬手，军旗挥舞，万马雷动。
慕曦依旧眯着一双笑眼，小小声得吩咐着：“传话下去，千万要留得瓜多鲁的一条小命回营，对了，别让他伤太重了。好歹让他留点力气和他的‘好’盟友谈谈。”
随着话音落地，一道轻风拂过，一条黄影倏然隐去。


第四十三章
“杀——”
“杀——”
双方的军帅抽出兵刃，鼓臂挥舞，暴喝于万军之中，群卒响应，两条人龙相向冲去，手持利刃，口中呼啸，渐渐交合，杀声震天。
骑兵，铁骑对上铁骑，跨下战马腾跃奔跑，扬鬓长嘶，啸声如雷，煞是威风。马上，银甲寒光，战将勇猛，一身煞气。交击，搏战，在马上施展开拳脚，冲来扫去，杀气腾腾，望去，满眼是金戈铁马。
步兵，双方杀入敌方阵队，展开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处处是鲜血的淋漓，刻刻是生命的陨落。
皇朝军以中军为主力，突进攻击，左右两翼配合夹击，企图将联军压制在中间，联军也不是吃素的，兵分三路，分别由格鲁笆德、珂约密葛、卡般拓率军从三个方向突破，各自为政，彼此配合。
战马嘶鸣，刀剑流光，山坳之间，两军对战，砍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尘烟翻滚，声势震天。

战场上，两军打得热火朝天，而此时瓜多鲁正领着手下的残兵败将在山林中慌不择路地逃窜。憋红了脸，呼哧呼哧地大口喘着气，却不敢慢下丝毫，总觉得脑后生风，就仿佛有刀追在脑后一般——事实上也差不多。瓜多鲁一边在山林中跑，一边在心中直骂娘，原以为轻而易举、手到擒来的大好抢功机会却差点让自己丢了性命。
当运粮小队的车马缓缓经过的时候，瓜多鲁领着自己的子弟兵兴冲冲地跑上去拦截，满以为不要一会便能将那些押车的软脚虾给解决了，不料却被人打了回来。
面对自己这帮凶猛的劫匪，押粮的兵却反常的镇静，瓜多鲁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却逞强地冲了上去，这阵子在营中丢尽了脸面，这次抢粮非把它们争回来不可，心中打着这个主意，一切的反常，也都通通忽略了。
领队的副将喝令停车，看着扑上来的瓜多鲁等人，竟露出了一丝微笑，“战斗！”一声令下，兵士们刀剑出鞘迎了上去，一把把闪着寒光的刀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几个回合下来把瓜多鲁的手下打得溃不成军。
自己的人怎么可能这么不堪一击，瓜多鲁就是不信邪。擒贼先先擒王的道理他还是懂的，他身先士卒向领头的副将杀去，眼看着刀尖就要点上副将的胸膛，却被半途杀出的参将架住了，瓜多鲁一使狠，死命下压，参将双手扶刀，力抗，僵持不下。瓜多鲁的伤口裂开了，血渗了出来，濡湿了胸前的白布，火辣辣的疼，瓜多鲁咬着牙就拼一口气，参将终是不敌他的蛮力，眼看着刀一点点靠近自己的胸膛……
“王，不是粮食，我们上当了。”一道惊喝让瓜多鲁泄了劲，参将乘机顶开。顾不上他了，瓜多鲁抽刀回首：“什么？”负荷累累的车板上，一个黄色的麻袋被刀划开了一条缝，黄色的沙土沿着绽开的刀口“哗啦啦”往外流。
不是白米，瓜多鲁楞住了。
“王，是陷阱！”一个族人打进他身边，抹去一脸的血叫道。
当头棒喝，NND，瓜多鲁气红了眼，怒极，挥着刀向押粮兵挥去，不出片刻，已有三五个押粮兵伤在了他的刀下，副将见势不妙，一阵急哨，运粮队撤，草丛中突然飞出一阵箭雨，瓜多鲁的身边倒下了一片。瓜多鲁被一个亲信挡住了，才免去他被扎成刺猬的下场。
“王，退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身是血的族兵死命拖住杀红了眼的瓜多鲁，向树林里跑。
“啊 ！”瞟过身边剩下不到一半的族中好手，瓜多鲁发出如困兽般不甘的嘶吼。
“走！”他带着剩下的人向树林深处钻去。
他没有看到，身后的皇朝军的副将挥手停住了箭雨，眼睁睁地放他们离去。
山林中也似乎处处潜伏着敌人，飞来的冷箭，不远处的熙嚷让瓜多鲁一行人心惊胆战，看着遍体鳞伤的部将，瓜多鲁不甘地承认自己已经无力再战了，不能正面冲突，就只能躲避面对未知的敌人，瓜多鲁在茂密丛林中迷失了方向，在不知不觉中被驱赶向了山南——那里正是翻滚着硝烟的战场。

当站在高台上密切注意着战局的慕曦看见一缕黄烟从山林中一飞冲天的时候，眼睛一亮，“韩帅，是时候了。”凝声成线，淡淡的一句穿过万千杀伐之声清晰地传入韩昭的耳朵。在千军万马中厮杀的韩昭耳廓动了动，一挽枪花，他冲号令官挥了挥手，号令官会意，举起两面杏黄小旗冲着左翼挥了几挥，左翼的阵形开始小心地收拢，然后不着痕迹地向山侧丛林退去。联军被渐渐引到林边，岔口拦腰，与大军脱节。左翼与皇朝军交战的正是珂约密葛所率领的部队，眼尖的珂约密葛看出了些许端倪，要撤已是不及，果见一只奇兵从山林间窜了出来，冲进了联军的阵队。被“奇袭”打乱了阵脚，措手不及的联军也顾不得细看，胡乱地挥舞着兵刃，边打边退，企图与大队人马汇合。皇朝军趁机将联军打散，阵线被拉长，飞扬的尘土模糊了视线。“前面败了，败了！快逃啊～！”不知从哪响起的惊惶叫喊，勾起了联军心中的惶恐，飞沙石走间，后面根本看不清前面。可是那些冲向自己浑身是血穿着自己兵服的的士卒却足以说明一切。“兵败了，快撤！”丢下手中的兵戈，军旗，第一个掉头就跑的士兵引燃了导火线，无数后面的兵卒盲从地丢下兵器，大喝，“兵败了！”转身狂奔而去。
逃兵化作乱流向大部队撞去，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中路格鲁笆德所率领的骑兵队伍。
被人潮冲击惊到的马，扬蹄跳弹发着脾气。看衣服也知道冲进来的大部分自己人，为免伤人，骑手一边应战，一边安抚跨下暴躁的马儿。可战场上性命交关哪容得半丝分神，一个疏忽，已被对手砍下马去。失控的马匹在阵中乱窜，你推我搡涌过来的士兵，有些不慎跌倒，前后是人，又绊倒人压将下来，哪容得再爬起，人脚，马脚的践踏后能留下一口气的尚算天大的幸事，哭喝声，求救声响成了一片。
在有心人的诱策下，失控的马匹向右翼冲去，将联军最后一块阵地也搅成了一锅粥。眼见局势再也无法控制，气急败坏的格鲁笆德不得不号令收兵。领着伤亡惨重的联军退回了营地。
皇朝军再次赢得了大战的胜利。
慕曦站在高台上微笑。
所谓的“奇兵奇袭”不过是狼狈不堪的瓜多鲁一行人马被身后的追兵追得气虚神乱，一见眼熟的衣衫，便一头扎了进去。各将统领千军，本就不易控制，尤其是在战场上，人心都绷成了一根细弦，一旦弦断则心散，哪还辩得出真假？正适合浑水摸鱼。

大胜归来，兵士们收拾着战斗的残局，救治伤员，掩埋同伴的尸体，或是休息。而刚脱下军甲的韩昭突然面色难看的冲进慕曦的营帐。
“他不见了。”韩昭冲进慕曦的营帐劈头丢下这句话，一双虎目死死盯住了刚刚洗完脸，正要看书的慕曦。
“哦！”慕曦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声应道，翻开了书页。
“我差人找遍了整个营地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韩昭加重了语气。
“恩！”无意识地点了下头，这次慕曦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埋头书卷。
“军师，你不明白吗？他无故失踪了。”韩昭急得直跺脚，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在自己的地盘消失不见了，偏偏那人还是妻子最最疼爱的小弟，想到平日里温柔似水的娇妻发起威来的可怕模样，顿时额角隐隐作痛。
“那又如何？”慕曦无奈地合上书，东方啊，你还真是坐而思不如起而行啊！“韩帅，东方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以他的身手就算不足以制敌也足以自保，你何必这么担心呢？” 
“可这里是战场啊，刀剑不长眼，再说他一人怎么敌得过千军万马！要是碰到了敌人怎么办？”韩昭急得团团转。
慕曦意味深长的瞟了他一眼，“你想的太多了！”
看到慕曦如此镇定自若，韩昭到底也是一代名将，顿时心生疑窦，莫非……
“军师可知舍弟的下落？”韩昭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中压抑着危险，犹如掩盖着汹涌波涛的海平面。
“不知！”慕曦回得干脆，好整以暇地为自己倒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一滑入杯中顿时芳香四溢。
韩昭眼睛一亮，冷笑道：“军师何苦欺瞒末将呢？”
“韩帅何出此言，”静待舌尖的凉意丝丝麻过唇腔，慕曦坐直慵懒的身骨，直直对上韩韶充满怀疑的眼，“在下确实不知。”只是猜得到。
“怎么可能！”韩昭轻哼一声，“请问军师此时杯中是何物？”
“雪梅酒！”慕曦不遮不掩，直言相告。
“从何而来？”
“东方所赠！”
“舍弟连雪梅酒都可赠与军师，这份交情不可谓不深啊！”
“韩帅不必拐弯抹角，在下说了不知自然不知！”慕曦微皱起眉头。
“闻孤公子，我可是凭着你的口信把他从东方家带出来的，你是否要给我一个交代呢？”
“韩帅，注意你的口气，”慕曦厉光一扫，冷面冰颜，“令内弟有手有脚，能跑能跳，难道让我把他栓在腰上？再说，我有不记得韩帅有曾把令内弟交给在下看管，如今却来兴师问罪未免太过荒唐了吧！”
身躯一震，也知言辞不妥，韩昭立刻抱拳为礼，态度变得谦恭，“末将一时心急内弟，失态之处还请军师见谅。”
“好说！”慕曦也放软了身段，“韩帅也是心急，在下怎么会计较这等小事呢，我想东方可能是到周遭转转了，韩帅不如静待他安然返回。”
韩昭苦笑，“能安然返回自然最好，如若有个万一，东方家必然……”摇头不语。
慕曦挑眉，东方家？
“打扰军师了！”韩昭退了出去。
重新拿起书卷，慕曦单手支颐，望着微微颤动的帐帘，淡淡地笑了，东方你又欠我一次了。
不过，东方家……慕曦皱了下眉头，看来未来的路还挺长的。
正在思虑间，一道白影从帐帘的缝隙中射入，向慕曦疾飞而去，却恰恰在慕曦的面前坠落在桌面上。是一张折成结的白色字笺。
慕曦拆开，视线一扫，笑意和惊喜划过眼波，他扬声向空气道：“告诉那边，今夜就可以动手了！”

联军帐中
“都是他的错！”珂约密葛指着瓜多鲁的鼻头骂道。
“关老子什么事？”被人指着鼻子骂，瓜多鲁不甘的跳将起来，却不意扯痛了伤口，他咧了咧嘴，又小心的坐下了。
“还不是你？若不是你带着你那群伤兵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进我的阵队，队形又怎么会乱？整个战线也不会因此而受到冲击了！”
“那是你自己不会打战，还怪到我头上来？笑话！”瓜多鲁反唇相讥。
“不怪你，难道怪我吗？你也不看看，打从你进了关都干了些什么？不骂你，还夸你不成？还有今天，如果不是你我们会这么狼狈的退回来吗？还折损了这么多人马。事到如今，你还这么不知羞耻的推卸责任，你实在是太太太……”新仇旧怨一起从记忆中被翻了出来，压抑在心口良久的郁气纠结让珂约密葛说不下去了。
“老子只是一时失误！大不了，下次打回来就是了！哪来那么多罗里罗嗦的！” 瓜多鲁埂着脖子争辩道，一张脸长得通红，也不知是气是羞。他偷偷的瞟了一眼待在一边静静包扎着伤口的格鲁笆德。低着头的格鲁笆德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一圈又一圈，仔细的把白布缠在自己手臂的伤口上。而卡般拓也不说话，阴沉着脸，冷笑的瞅着他，一双细目微微眯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瓜多鲁的心中有些忐忑。
“一时失误？”接着他的话茬，珂约密葛冷笑道，“你‘一时’了多少回？难道上次在青州火烧了粮仓也是一时失误？你的一时还真多啊！还真是时候啊！”
谁听不出珂约密葛话里的讽刺呢？饶是鲁直的瓜多鲁也听的分明。他哪里受的这样的气，“就算老子错了，你要这么招？”牛气一冲，他和珂约密葛顶上了。
“怎么招？我能拿你怎么招？”珂约密葛翻着眼皮，忿忿说道，“可是军里的将士就难说了，你的‘一时失误’可是让他们饿肚子，丢性命啊！”
“你什么意思？”瓜多鲁一拳擂碎了帐内的小木几。
“就是你听的那个意思！”珂约密葛挑衅的冲瓜多鲁一抬下巴，彻底的鄙视！
“好了，就吵到这儿吧！”手臂的伤口包扎完毕，格鲁笆德站了起来，终于出声了。
“可是……”难道自己就被白损了？不服的瓜多鲁刚要申辩就被格鲁笆德一个牛眼瞪了回来，本就理亏气虚的瓜多鲁讷讷不语了。
“今天这仗既然打成这样，我们也就不再追究究竟是谁的过错了，我们不如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嗯！”抽动了腮邦，卡般拓不冷不热的应着。在这个营地里，他和格鲁笆德是最冷静最理智的人，虽然今天的打败主要责任的确在瓜多鲁，可是再追究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这口气，也只能咽下去了。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珂约密葛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就是，不就今天输了一场吗？明天赢回来就是了！大不了，包在我身上。”见格鲁笆德为自己说话，瓜多鲁喜形于色的嘟囔着，末了还自以为是的拍了拍胸脯。
“明儿赢回来？你当他们都是吃素的啊！”珂约密葛气不过他的自大，忍不住出声狠狠泼他一盆冷水。这家伙好像忘了，他前几天才刚刚惨败在人家手上呢！
“我说的不对吗？”瓜多鲁瞪他。
“对！话是没错！不过意外就难免了！”珂约密葛冲瓜多鲁扯了一个假笑，牙尖嘴利的说道，“今天会被人家的诱敌之计引进陷阱，就不知某人明天会不会又中了人家什么计谋呢？”至于哪个某人就不言自明了。
“珂约密葛，你少说两句！”卡般拓已经察觉到了不对，连忙阻止珂约密葛再开口。
珂约密葛惊觉，讪讪的闭上了嘴巴。
那边瓜多鲁似乎听出了些什么，皱起他的两道粗眉努力思考着。自己出门抢粮车的事可谁都没说啊。打从回来那三个也没问过自己什么，珂约密葛怎么知道自己是中伏了呢？瓜多鲁的脸上疑云渐起，按道理他要猜也应该猜战败啊？
“不要再说废话了，我们还是先讨论一下明天的计划吧！”见事不妙，格鲁笆德也想转移瓜多鲁的注意力。
“等会儿，等会儿！”瓜多鲁天性中的执拗抬头了，“你说我中了他们的诱敌之计？”
“嗯……”珂约密葛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词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瓜多鲁追问。
“我……” 珂约密葛眼珠子乱转，望望格鲁笆德，又瞟瞟卡般拓，最后崩出了两个字，“猜得！”
“猜得？！”瓜多鲁不信，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有鬼，“你猜得这么准？”
“是啊，猜得！”珂约密葛咽下口口水，鼻尖开始冒冷汗。
“是啊，我们点兵前发现你不见了，问人，你的族人说你带兵出去了，我们估计你就是去拦粮队了。那个粮队出现时机太凑巧了，所以我们估计是敌人的诱饵。”格鲁笆德上前救援。
“我们？这么说，你也猜到了？”瓜多鲁的矛头转向了格鲁笆德。
“呃……”轮到格鲁笆德无语了，果然是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没道理他们都猜到了，而你不知道啊？” 瓜多鲁又望向卡般拓，卡般拓的表情古井无波，但也说明了一切。
“靠，就老子不知道！”瓜多鲁发飙了，背着手在帐内暴走，冲三人发火，“为什么你们都知道是计，却没人告诉我？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是你笨，还好意思怨别人不告诉你！珂约密葛小声嘀咕。
“你说什么？”瓜多鲁一个眼刀砍过来。
“我是说我们是后来才想到的！”珂约密葛赶紧为自己找了个借口，现在瓜多鲁火气大的很，他可不想在这个关头上捻虎须，当了炮灰。
要糟！听到珂约密葛的回答，格鲁笆德和卡般拓心中同时“咯噔”了一下。
“什么？后来才知道的！那你们为什么没人派兵去增援我？”瓜多鲁瞪大了眼睛，“难道你们想……”让我死！离真相不远。瓜多鲁直觉的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心中一个寒噤。为了这种可能性后怕不已。
“当时事态紧迫，敌方大军压阵，我们根本动弹不得。虽然猜到了陷阱的可能性，可也无能为力。”格鲁笆德平静的说出了一半事实，“何况我们认为你应该能应付。”
真的吗？这句话，瓜多鲁只敢在心里问。
卡般拓阴恻恻的开口：“你以为我们会傻到自断臂膀吗？别忘了，现在还在打仗，我们的敌人比我们预想的强的多。”
那如果不打仗了呢？你们是不是就会背后扎我一刀。瓜多鲁摆脱不了这个想法，而且越想越有可能。
“好了，别没完没了！”格鲁笆德打开了军事图，摆开了讨论的架势。
疑虑虽然暂时被放下了，四人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可是怀疑的种子却深深的钻进了土壤，开始生根，发芽，成长起来。阴影笼罩了联军营帐。
各怀鬼胎的众将领自然也商量不出什么来。未几，不欢而散的他们，各自回营休息。
营中因新败，一片沮丧，士气低落。夜静，却无人喧嚣，只有偶尔响起伤病员的呻吟声，虚弱又凄凉，一场大战着实累人，连站岗的士兵都微微打起了盹。一阵怪风吹过，火仗被吹灭，守卫兵刚一眨眼，却觉脖子一凉，已倒在地上，颈上鲜红的一道刀痕，慢慢的渗出血流，沿着脖子蜿蜒而下，滴在泥地上。尸体被迅速地拖走了，一声古怪的鸟叫后，十几道黑影从不同的帐篷里窜了出来，彼此打了个手势，消失在夜色中。
宁静的夜色，飘起了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第二天的清晨，当迷蒙的白雾慢慢散去，第一个起床方便的小兵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军帐中走出来的时候，他迷蒙中在眼角见了红，揉揉，再揉揉，当双目恢复清明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让他发出了凄切的尖叫声。
叫声划破清晨的宁静，众多的兵士从帐中急急忙忙地冲了出来，尚未来及穿好身上的披甲，当他们冲到帐口，也一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草尖的露珠反射着血色。
高高的栅栏上一串挂着数十具新亡的尸体，有士兵，有参将，有副骑，均是喉间一道鲜红，圆睁的双目向外突出，眼白处已经充血，眼中充满着震惊和恐惧，他们的身上用鲜血涂鸦着一行字：小小蛮夷，自不量力，犯我国威，其罪当诛！写时想必是热血，不少处血流下来凝成了红褐色，风中的血味令人作呕，兵卒彼此相望的眼中尽是恐惧。
“让开，让开！大王到！”仪兵驱赶着围兵的，呵呼着让开了一条道，四部首领陆续到了，看见此景，亦是面色大变。
瓜多鲁更是牙咬的“咯嘣”响，“狗娘养的，老子砍了他们！”话毕，他操起兵器就往营门外冲，怒气不可抑。
“快拦住他！”格鲁笆德急急呼呵道，门口的士兵立刻冲了上去，却被瓜多鲁一个个扫开，最后众人只能一扑而上，才把他压制下来。
“放开我！放开老子！我要杀了那帮杂种……”瓜多鲁咬着牙在地上翻腾，挣扎着要从众人的手脚中挣脱出来。
格鲁笆德大踏步走上前，将一通水狠狠的泼在了瓜多鲁的脸上，“你是嫌我们的营地还不够乱吗？”
“你懂得P啊！”被众人压制着瓜多鲁冲格鲁笆德吼。
“是战争，就会死人，你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越活越回去啦！”格鲁笆德吼回去。
“可是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啊！”瓜多鲁有他的坚持。
“那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面对冥顽不灵的格鲁笆德也火了，“你们放开他！”他下令。
众士兵彼此对视着，不知道该不该放手，“王！”
“放手！”
“是！”众人缩回手脚，瓜多鲁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就向营门冲。
“王！”众人看向格鲁笆德。
“让他去！报仇？我倒看看最后死的是谁！”格鲁笆德抱胸，冷眼看着瓜多鲁的背影，“他想逞英雄，我们干嘛要拦着，不让人家悲悲壮壮的去死呢！让士兵看看，多好的首领啊，虽然不能帮死去的兄弟报仇，却还有一腔热血。热到一个人去和人家的千军万马拼命！多壮烈，多英勇啊！”
瓜多鲁的背影停住了。
“我说瓜多鲁，你死前应该大喊着‘弟兄们，我来陪你们了！’而不是‘弟兄们，我给你们报仇了！’”格鲁笆德接着说。
瓜多鲁垂下了脑袋，慢慢的转身走了回来。
“王，你看，有信！”卡般拓身侧的亲兵从最中间的尸体上拿下了一个信笺。
“念！”卡般拓锁着眉心，简洁的下达命令。
亲兵看着信，又看了看卡般拓，为难着道：“王，我……这……”
“念！”
“是！”亲兵结结巴巴的读了起来，一边读一边观察卡般拓的脸色，“璃阙皇朝翮阙……圣帝告南蛮、胡羌、鹿偈、贺觚四族，尔等夷狄，本该牧马关外，守业塞北，中土岂容尔等践踏，麓血之战已为前鉴，哪知尔等不知自量，再次兴兵来犯……”随着话语，卡般拓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眉宇间的黑气也愈发的浓重起来。亲兵心惊胆战的继续，“……昨日之战只为警示，以儆效尤，若知轻重，降战退兵，犹可恕之，若执迷不悟，必以皇朝之威严惩不怠！”
“完了？”卡般拓的声音很冷。
“完了！”小兵点点头。
一把扯过，撕了个粉碎，“他们欺人太甚了！”变调的怒火从珂约密葛的牙缝中挤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当格鲁笆德开始封锁营地，挨个搜查的时候，所有的潜入人员都已经安全的返回了皇朝军营中。当得知赫跋被救走的消息的，格鲁笆德只能暗自跳脚，窝火在心。
与此同时，慕曦的帐帘被猛地掀起了，一个庞大的黑影撞了进来，把慕曦吓了一跳。
“砰”甩下胳膊上的那个“东西”，东方胜雪甩甩臂膀。
咦，地上的是赫跋骠骑。
“你怎么把他点晕了。”围着地上的“庞然大物”转了一圈，慕曦用手指去扎扎赫跋结实的肌肉，嗯，果然像石头。
“哼，他活该！”东方胜雪从腰间抽出象牙骨扇，“啪”地挥开，“呼呼”急扇着，似乎要扇去满肚子怒火。这样像小孩赌气般任性的话怎么会出自东方之口，完全不是他的个性啊，慕曦诧异地抬起头来。东方胜雪清俊的面孔上难得凝着层寒霜，俊颜紧绷，不复平日的淡泊和清冷。
想必又起什么争执了吧，这对冤家。
“现在怎么办？难道让他这么一直睡着？”慕曦拍拍衣袍站起来。
“哪有这么便宜他！”东方胜雪冷笑一声，慕曦仿佛可以看见火红的焰色从他的头顶上喷出来了。他从地上扯起赫跋庞大的身躯，泄愤似的推到帐中的柱子上，再用粗麻绳一道道地缠绕上去。
“你在做什么？”看他那股狠劲，慕曦突然觉得有些发怵。这是东方吗？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东方胜雪不答，待绑了个结实后，他抬手解开了赫跋的穴道。
赫跋悠悠醒转，当幽黑的眸光装上东方饱含怒气的雾水瞳眸时，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你这是何苦呢？”
“大丈夫敢作敢当，赫跋骠骑，你还是汉子吗？”东方声色俱厉。
“我早不配了！不能助友于困难，不能救国于危难，我……”赫跋苦笑着。
“就一句‘不配’就能把所有都推干净，那我呢，你要我的交待呢？”
…… ……
从两人的对话中，慕曦大致可以猜出事情来龙去脉了，“咳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提醒着两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还有他这个“外人”在场。
两人的目光一齐射向他。
“人回来就好！”他打圆场。
“慕曦，我们之间的事你不要插手！”东方胜雪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摸摸鼻子，识趣地退场，留下这场冤家大眼瞪小眼。
“对了，”慕曦的头突然从帐帘后探了出来，吓了两人一跳，“东方，等会去和你姐夫打个招呼，这两天他一直追着我要人呢！”
“知道了！”东方敷衍道，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和赫跋好好“讨论”呢，这种无关正经的事先放一边再说。
知道他没听进去，慕曦无奈的缩回头，可不待一会儿又探了回来，“要总攻了，你自己小心点！”
“嗯！”东方不耐烦地再次打发他。
慕曦也再次接受了他的敷衍，一脸诡异的把头退出了帐子。
东方抱臂面对着消沉的赫跋，酝酿着感情的爆发。
可就在这个时候，慕曦又把头探了进来，“东方……”
第三次了，东方咬着牙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到底有完没完，到底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我给你一个机会一次说完！”
“最后我要提醒你，手下留情！”微微抽搐着眼角，慕曦一板一眼的木板表情地说道，刚说完，立刻缩回头去，帐外响起了他张扬的笑声。
静默，静默，还是静默，尴尬取代了帐内的火药味。

“军师请！”领路的卫兵在帐口停住了。
平静地看着眼前这顶沉寂了半个多月的明黄军帐，慕曦徒然有了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隐隐地似乎将肩头的重担都卸了下来。既然正主儿回来了，自己这个暂代的军师也该换手了。
“军师？”见他不动，卫兵小声地催促。圣上还在帐中等着呢！
“兄台，在下有一事相询。”慕曦似有所思地转向了那名卫兵。
“军师客气了，知道的，下官知无不言。”卫兵倒是恭敬。
“此次与圣上同去的那批人现在如何了？”
“似乎还是安顿在原来的山谷中，”卫兵略想了想又道：“好象还有一部分留在后路军中了。”
慕曦谢过，揭帘而入。
刚刚洗去一身风尘的凌苍寂云坐在案几后，微染水泽的面庞上还留着些微疲倦的痕迹，可一双子夜乌瞳却神采熠熠。”
“你真是大胆，受了朕的急召，不但不速速来见，竟然还在朕的营口与朕的侍卫相谈甚欢，存心藐视皇家威严！”凌苍寂云的话虽说得重，眼中却藏不住笑意。
“我是体贴啊，”慕曦才不吃他这一套呢，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我知道你刚回来，多留点时间给你打理打理形象才好出来见人啊！”
“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承让，承让！”慕曦拱手还礼，“不过话说回来，这次的速度还真是迅速，风驰电掣，这么快就顺利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这边还要多坚持一会呢！没想到他们这么不经打啊！”慕曦耸肩，作出失望状，三言两语就把凌苍寂云的功劳全部化得烟消云散。
真是怕了他这张嘴，凌苍寂云摇头苦笑道：“是是是，那抵得上你功劳大啊，这儿守得滴水不露，还攻得游刃有余！”
“那是！”慕曦可是一点都谦虚，得意地眉梢仰起，眼角轻挑，小下巴一抬，一幅当仁不让的傲气模样，“本人亲自出马哪会有差？”
凌苍寂云强忍住笑，“看来朕还应给你记上一大功，大加封赏喽？”
“那我就不客气了！”慕曦的脸皮有时候比城墙拐角还厚，根本不知道何为客气，“不过高官厚禄就不用了，我不喜欢约束；金银珠宝也不用了，太累赘；什么华服美宅也，那就更谢谢了……”说到后来，连慕曦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瞧瞧，这仗还没有完就邀起赏来是哪门子道理啊！”
揉揉有点酸的面颊，慕曦直起笑弯的腰，“今天是彻底放松了，你也知道我最不爱挑担子了，你回来也该你接手了。”
“函奕昀怎么不陪着你？我想他会愿意替你挑的！”凌苍寂云话中有话。
可他不会愿意替你挑，我也没有这个意思，收敛起眉角唇勾，慕曦恢复了一贯的淡笑，“他有他的事要做，有他家要养，手下数万兄弟都靠他吃饭呢！哪能时时陪着我！”慕曦知道凌苍寂云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因此也不装糊涂，反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心里都亮堂堂的。
函奕昀到底哪去了？为何这些日子都不见？正如所说，办公事！战争虽然残酷，却也蕴藏着巨大的商机。军需品、民用品无不成为商人手中的奇珍，高额的利润令众多商行趋之若骛，黑旗社旗下的商行自然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正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呢！函奕昀的坐镇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这次倒是朕的国库养了他们！”
“他不做也总会有人做的，财，总是要流通的，由他做，价格、货物方面你应该更放心，既然大家都有利可图，何必这么计较呢？”利用所以可以利用的机会壮大自己才是生存之道，事实既然已经发生就要把他向最有利自己的一面转化，为无谓的心软放弃才是最愚蠢的，在这一点上，慕曦和函奕昀的观点是一致的。
“再说他们也是你的子民啊！以国养民没什么不对。”
“你倒是偏帮他着他说话。”厉害关系凌苍寂云心里也清楚，此事虽有百利，只是被利用的感觉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出言相讥。
“人心总是偏的。”慕曦一句话堵得凌苍寂云无话可说。
想想也释然了，罢了，现在不值得为这点小事纠缠不休，凌苍寂云指着台上抖开的军事地形图，招呼慕曦，“人手我已经安排妥当了，你来看看，再三天，就可以收网了。”
“嗯！”慕曦探过头，图上标注着清清楚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的确是收网，图上，联军的后方竟出现了一支皇朝军，与慕曦所率领的大军以渐渐合成包围之势。而这种异军突起的皇朝军正是凌苍寂云这阵子“失踪”的原因所在，一个绝妙的战术！
半个月前，凌苍寂云大张旗鼓，声势浩大地御驾亲征，却从宫中放出圣上犹在宫中的谣言，在营中设下了空帐，种种行为除了扰乱联军统帅的视线之外，还起着动摇联军脆弱的心理防线的目的。当然，事情远非这么简单，浩大的声势吸引去了联军的大部分注意力，在其掩盖下，另一个计划在暗中进行着。在“诱饵运粮队” 出发的当夜，凌苍寂云也带着他的突击队出动了，此次由凌苍寂云亲自带领的是由少量御林军和大批武林高手组成的，在运粮队刻意的掩护下，凭借着高手们卓越的轻功，突击队迅速而悄无声息的绕过了云山，神不知鬼不觉得潜进了联军的后方，展开了行动。
联军虽攻入关内不久，可借助兵力布置图和奇袭也攻取了大片的土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将部队推进至云山脚下，直至被皇朝大军所阻，与之遥遥对峙。而对于皇朝而言，收复联军背后的失地却是势在必行的。因为失地不仅仅是一种皇朝的耻辱，更将成为联军拉长战线的依仗。若是联军战败，沿原路退兵，必将沿途掠夺烧杀，又无皇朝军队拦截，其后果必惨不可言。再者，当日联军正值气胜，何不避其锋芒，以巧打拙！慕曦与凌苍寂云几番商议后，决定由凌苍寂云领队潜入联军后方，釜底抽薪，收复失地，抄去联军所持，而慕曦则留在军中以大部队拖住联军主力，吸引其注意力，消磨其锐气，让其无暇也无力他顾。为凌苍寂云的后方作战创造最优良的条件，减少其腹背受敌的风险，两人约定，当凌苍寂云完成目标之后，再慕曦与汇合，两面包抄，围死联军。如此一来，事半功倍。
失地虽颇广，但可屯兵留守的只有两处，雁门关和青州。根据其地理位置及考虑不同，在兵力布置上也有所差异。雁门关是关内和关外的分界线，又地处联军阵地正后方，是维系着联军与其大本营的纽带，也是联军一旦兵败后唯一的退守之路，因此被广步重兵，严加防守。青州则不然，做为边陲的屯粮重地，青州对联军唯一的作用就是粮草的支持，这也是联军当初攻占青州的目的，但在所有粮草被瓜多鲁付之一炬之后，青州对于联军来说就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再加上青州城本身易守难攻，联军也只留下了寥寥数百军，未加以重视。这也留给了突击队可趁之机。
凌苍寂云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兵力相对比较薄弱的青州，不过青州自身原也是一座牢固城池，为避免余下守兵的负隅顽抗造成己方太大的伤亡，凌苍寂云带着突击队夜行日宿，躲开所有可能的耳目。赶至青州城下，在确信切断青州所有与外界的联系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了偷袭，留守城池的士兵哪能想到，隔着一座大山，敌人会在前线毫无所察地情况下，摸到自己身边来。守在城头犹在打盹的士兵一下就被打蒙了，尚来不及回神抵抗，便通通被俘虏，成了阶下之囚。
收复了青州，将俘虏全部滞留在当地收押，凌苍寂云又迅速转扑雁门关。两地相距并不甚远，在封锁了一切传向雁门关的消息后，凌苍寂云有信心迅速拿下尚被蒙在鼓了，不知危险逼近的守军手中夺回雁门关，再加上急于建功的武林豪杰毫不吝惜地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之后，更是如虎添翼。施展来无影去无踪的高超身法，由数十超级高手组成的先遣队，率先潜入了关中，暗中集结力量，煽动民众的情绪，待时机成熟，发出信号，与外面的凌苍寂云来了个里应外合，一举夺取回了雁门关。由于时值深夜，许多守兵是在睡梦中“顺手”擒获的。
凌苍寂云的两次暗袭再一次证明了兵者，诡道也。
攻关后，凌苍寂云领军及时赶往前线，与慕曦的大军汇合。雁门关每五日就会和联军互通有无，此次由于凌苍寂云的行动委实太快，又卡在通讯后的第二天，估计当联军主动察觉不对劲的时候，已是时值晚矣，突击队都攻到他们的帐门口了。
两军汇合，慢慢缩小了包围圈，茫然不知的联军此时已是网中鱼，瓮中鳖，再无翻身的机会了。
“仗终于要打完了！”慕曦感慨地呼出一口气，“既然你回来了，你该出去露个脸，你的那群将军快要吃了我！”
“你还怕他们？”凌苍寂云不在意地顺口答应。
“对了，赫跋回来了，你要见见他吗？”
“他回来了？”被惊到的凌苍寂云，从图中抬起头来，“仗还没有打完，他怎么‘舍得’回来？”
“山人自有妙计！”慕曦挥手，“不过，这个山人不是我！”
凌苍寂云凝眉思虑了一下，忽展颜而笑，“方才韩昭还向我要人呢？”

仗，胜的比想象中更快。当联军发现自己与后方的雁门关守军失去联络的时候，皇朝军的包围圈已经逼到了他们的大门口。
一连几场败仗打得联军是灰头土脸，尚未缓过气来，却又被皇朝军的奇兵之术团团包围，主帅负伤，营中不振，一阵颓靡。四族首领日日聚与主帐中，都是愁眉苦脸，苦思，而无良策。听着后勤官天天报上来日间减少的粮草，更是让他们心急如焚。后方已没有退路，无论是突围还是死守都不是什么好选择。此次入攻关内已经是功败垂成，现在就是在想如何能最大的保全自己。
皇朝军围是围了，可始终不曾进攻。以凌苍寂云的想法，此战重在以国威震慑四族，到不在杀人，剿了这帮乌合之众是不难，可留下的烂摊子却不容易收拾。四族失去大部分的青壮虽然会一时凋敝，但孩童总有张大的一天，以杀止杀结下的不世之仇将为璃阙皇朝带来无休止的战争。
围，就是要围得他们弹尽粮绝，围得他们心胆具碎，围得他们弃械投降，在他们的心上深深的烙上对皇朝的恐惧，不敢才犯。这才是一劳永逸的良方。
面对联军主帅的固执，凌苍寂云很有耐心。作为帝王，耐心是必修课程。
慕曦可没有这份好耐心，挑了个“好日子”，慕曦授意唐门高手一把毒粉顺风撒进了联军的军营。
就这么简单。
几日后，联军投降了！
此战，璃阙皇朝既拿回了面子又扳回了里子。


又是日暮的夕阳，火烧云把天边晕染成一片绯红，凄艳的霞光洒满了山头。
站在山顶，面对苍茫云海，鸟瞰着脚下浮生，想起刚刚结束的那一场战役，凌苍寂云感慨万千。国泰民安，国泰民安！哪个帝王不是做如此想呢？自己身为一代君王，执掌着万里江山，辖下万千子民，自认执政二十多年来勤政爱民，不曾有愧于家国。将来百年后，在青史上记下的那一笔会是浓墨还是淡彩呢？或是否就如这浮云一般，转瞬消散呢？
眺望远峰，目光穿透重重的山峦，凌苍寂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漠漠关外那片广阔而浩瀚的土地，还有……那些策马其中，带着野性和野心的外族人。此仗虽胜，可耽耽虎视一日不绝，则璃阙皇朝的威胁一日不绝。看来边关的防守还要加强，派出往关外密探人手也要增加，时刻监视着异族的异动，还有朝纲重振也是眼前之事，这战后还要好一阵忙碌呢……
“你是来向朕辞行的吧！”身后的存在感让他收敛起所有的张狂。待转过身时，他已经收拾好了所有太过流露的感情。作为一个帝王，要慎行。凌苍寂云很怀念的想起喜怒不形于色正是当年先帝教授给他的第一课。
“是啊，我来辞行！”慕曦穿着月白的长衫站在山风中，衣袂翻飞，夕阳下，深深浅浅的绯色如落花般在衣衫上绽开了。
“留的住吗？”凌苍寂云笑问。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慕曦故作潇洒的耸耸肩，一如既往的淡笑着，暗地里却微折了一下眉心，胸口有点堵，一点小小的惆怅吧，慕曦坦白的承认。破空的确是个不错的朋友，相处这么久，又共同渡过了这么事情，如今这样的离别总是有些伤感的。又或许夕阳的美景总是勾起人心中最多愁善感的一块？“破空，他日江湖再见，把酒论剑，你我依然只是闻孤慕曦和破空。我觉得你不会是个太安分的皇帝。”
“你还真了解朕，好，你的这句话季殒记下了。不过，你怎么不留下和他们一块走吗？”凌苍寂云指着不远处的山谷里隐隐亮起的篝火。
“不了，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先办呢！”想起那些豪爽的江湖人围着火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庆祝胜利的情景，慕曦的表情动了动，不久后，一场风暴将等着他们呢，而自己就将是挑起这样风暴的黑手。
“那些武林世家这次的确也立了不小的功劳，朕准备班师回朝后，大加封赏，也算不负你的一番‘美意’了。”虽然不知道慕曦想要做什么，看在他这次帮了大忙的份上，凌苍寂云还是卖了他这个顺水人情。
“用区区几个封号就可以换来这么多的可用之才，你可是赚大了。这份人情应该是你欠我的！”慕曦心里打着小算盘，“我现在可是来讨赏的。”
“讨赏？”
“是啊，庆功宴什么的，我就不参加了，可那赏赐我却还是要的。”睁着一双清澈的瞳眸，可说出话却无比实际。
凌苍寂云略一扬眉回想起自己曾经的戏言。
“君无戏言！”慕曦坏笑着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现在你到当朕是君啦！”无奈的抱怨了一句，凌苍寂云叹道：“你要什么，就开口吧，还用的着一个‘讨’字吗？”
“盐！”慕曦语出惊人。
盐！乍听之下，凌苍寂云双目一睁，两道锐利的精光刺向慕曦，“慕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当然！”慕曦不避不躲，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为他？难怪他不曾和你一起上来！”凌苍寂云的语气已带着明显的嘲讽，他知道慕曦要得是什么，可是盐的买卖一般只能掌握在朝廷手里，为官商所独断，任何私人商行不得私自贩售，“我记得他这一个多月来没少从朕的手上赚银子。”并非抱怨，而是陈述事实，也是警告。贪心不足蛇吞象，刚从兵械上大赚了一笔却又想打盐的主意，胃口未免太大了点吧！
“一码归一码，何况这次是我的主意。”慕曦避开锋芒，他不想解释，函奕昀没来也是出自自己的授意。他早知道破空对那件事还有不满，何苦让昀上来和他斗气呢。 
“慕曦，那是不可能的！”凌苍寂云断然回绝。
“因为律法？”
“是的。”
“可情况不一样了，当初立下这条规矩是刚建国不久，皇朝根基未稳，战后民生混乱，太始皇帝担心有不法商贩趁机哄抬盐价，动摇社稷方才定下这样的条例。可如今这样的规律除了妨碍盐的贸易发展之外再没有好处了。”
“……”
“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在民间即使冒着杀头的危险还要贩私盐的人并不在少数！且不说那些人卖出去多少盐，就说他们流失的商行赋税，一年一年，你有没有算过是多少？盐嘛！高利啊！谁不想分一杯羹！杀得了一个私盐贩子，却杀不尽天下商人逐利的心！古有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该怎么做，我觉得你可以想一想！也许你会给我不同的答案。就此告辞！”转身离去，留下一脸沉思的凌苍寂云独自站在山顶上。

金乌西坠，黑色渐渐掌控了整个大地。
“圣上！”一个黑影出现在凌苍寂云的身边。
“是你啊，赫跋！”凌苍寂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圣上，多谢您能放过南蛮。”赫跋单膝跪地，“赫跋此次前来是向您请辞的。”
“你也要走？回南蛮？”凌苍寂云叹息，今天莫非是怎么，一个一个的都要离开？
“不！我是要去寻找一个答案！”不安的瞟了一眼身后，赫跋答道。南蛮，梦中的故土，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视线随之转移，在那个位置，凌苍寂云瞥见了一抹绿色的温润光华一闪而逝。什么都明白了。
“既然如此，朕也不拦你，不过朕会把骠骑大将军的位置给你留着。你好自为之吧！”拍拍爱将厚实的肩膀，他放行了。
“谢圣上！”赫跋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如山一般的背影溶入了夜色，消失在了凌苍寂云的视线里。
“圣上，起风了，您要保重龙体啊！”小柱子为他披上了一件披风。
“曲尽人散！都走了！”凌苍寂云转向无边的苍穹，悠悠的叹息划破夜色，在天幕，在群山间荡漾。
“主子！”
“朕有这江山足矣了！～”凌苍寂云轻轻合上眼睑，掩住眼中乍现的落寂，居高位者，高处不胜寒！
明白主子的心思，可自己却什么也不能说。小柱子知道今日的种种将成为主子回忆中抹不去的一根刺。
沉郁凝滞在山顶，久久未散……
“圣上，刚刚传来疾报，赫郡王被世子挟兵救走了。”
“赫驰还是如此有心机啊！难怪只挑动了这些乌合之众，原来是要分散朕的注意力。朕还真是大意了。”
“圣上，您看现在是不是要出兵……”
“不了，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吧！他们好歹是朕的王叔，堂弟，朕总不能真的赶尽杀绝吧！”
“可是……”
“小柱子，你听着，国者，无内忧，无外患，必亡于安乐，留着他们，做朕的警示吧！”

一路下山，慕曦的心几乎要飞起来。不过一月离别，陌生的思念却第一次如此汹涌的占据了慕曦的心头。转进山坳，昀果然备着两匹良驹在那里等他。
“回家吧！”
“嗯！”
接过缰绳，两只手在在空中相触，慕曦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马，开始奔驰。
“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了。昀，草原的岩盐你一定不想放过吧。这是礼物哦！”慕曦开始邀功。
“你这么肯定？”函奕昀带着笑意逗他。
“破空是个聪明人。” 慕曦皱了皱鼻子，“如果他大方一点，作为交换，我也不介意告诉他，草原上的歧纳部落将成为他边疆的屏障。”
“你也是个聪明人。”
“不如说我狡猾好了，我又不介意，驾！”慕曦一夹腿，叱马扬鞭，函奕昀策缰紧随。
两匹马并驾而去，这里已经不是他们的舞台了。


第四十五章
黑旗山黑旗社
“他们四兄妹能团聚真是令人开心的事儿，总觉得我的罪孽就少了一点。”放任那四个兄妹在厅中互诉别后离情，慕曦和函奕昀漫步在竹院中，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
“你觉得好就好！”函奕昀没有意见，只要慕曦能解开心结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听说你也把伍锦调回来了？”
“嗯！”那样危险的人物还是放在身边比较安心。
“我想见见他！”
“见他？”函奕昀不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可谈的，“好，我给你安排！”

“闻少爷！听说您要见我？”伍锦推开雕花木门走了进来，恭敬的向慕曦行了一个礼。数月不见，他似乎精瘦的不少。
“是的，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慕曦放下手中的茶碗，“你坐吧！”
“谢闻公子！”伍锦在下座坐下了，眼角似有似无扫了一眼屋内。
“在山谷里还习惯吗？”
“还好！”伍锦低着头，语气平静的答道。
“这次武林大会的事情辛苦你了！”
“闻公子客气了。分内之责而已。”
“乔家兄弟那边还处得来吧？”慕曦心中若是让乔家的其他几人知道伍锦才是乔家寨被毁的幕后黑手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只希望乔容的归来会稍稍抚平他们心中的怒火。
“闻公子，你认为呢？”伍锦突然抬起头来，一双冰冷的墨瞳中写满了嘲讽。
慕曦眼皮一跳，隐隐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函奕昀去练功房了吧！”伍锦问的漫不经心——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是啊！”慕曦端起茶碗啜了一口，碧泱泱的澄澈中倒映出他似有醒觉的眸子。直呼取名，作为下属伍锦未免也太无理了吧。
“没有一个时辰他是不会回来的，我说的没错吧！”伍锦白净的面皮上突然浮起了一层浅浅的笑容，却让人有毛骨悚然之感。
“你到清楚得很啊！” 慕曦更觉得不对劲了。这个一个时辰是昀雷打不动的练功时辰，虽说不是秘密却也不是什么光为人知的事，何况是前不久才从山谷里调回来的伍锦，他未免才上心了吧。屋内的气息慢慢变的低缓，而紧张。
“怎么能不清楚呢？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心思才摸清楚的。”伍锦仍然在笑的眉眼似乎阴了一下。
“想升职？这个法子可能不管用！”慕曦打着哈哈，脑中却疾转着，他是要对昀不利吗？可现在这样在这个时候告诉自己又是什么意思呢？“你白费心思了。”
“不会！我从来不作无意义的事。”伍锦慢慢的站了起来，目光炯炯，直视着慕曦，“其实我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今天是时候了。”浓烈的杀意从他颀长的身躯上迸发出来。
杀意……慕曦已经感觉到那股凌厉的气机锁在自己身上。
“姓闻的，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函奕昀的一个男宠罢了，”伍锦背着双手，仰着下巴，毫不掩饰他对慕曦蔑视，“没有函奕昀撑腰，你能翻出什么浪来，还冒充闻孤传人。可惜啊，鸡就算飞上了枝头也成不了凤凰！”
“那你是要清君侧，显忠心喽！”这样的侮辱让慕曦也动怒了，吐出的反问又冷又尖刻。
“清君侧？函奕昀可不配当我的君！我只是……”一步步踱向慕曦的伍锦，背在身后的手弯成了鹰爪，就在逼近慕曦的那一瞬间，狠狠向慕曦抓去，“……要你死！”
伍锦眼角掩不住的杀机让慕曦早有防备，挥袖一扫，桌上的茶碗直奔伍锦面门而去。却被伍锦一把抓碎，茶水四溅，伍锦的攻势也因此被阻了一下，虽然只是刹那，可也足够了，慕曦足尖一点，翻身闪出了伍锦的攻击范围。
伍锦的爪扣在了椅背上，上等的红木椅背被抓出了一个大窟窿，随着余劲，散了架。一招不成，伍锦反身一掌又想慕曦攻去。白净的脸庞扭曲的狰狞，咬牙切齿，充血的眼中写着赤裸裸的恨意。
恨意？！
慕曦茫然了，他在恨我？不明就里，慕曦也不好下重手，招架着和伍锦斗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杀我？”慕曦边打边问。
“等你死了，自然会明白！”伍锦一个劲儿的猛攻，招招阴狠，掌掌凌厉，似乎非致慕曦于死地不可。
现在该怎么办，慕曦非常为难，“你找死！”忽听一声暴喝，一道狂烈的劲力如千金重捶般撞在了伍锦的胸口，把他打飞了出去，伍锦重重撞在了墙上，又滑下，血从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慕曦被道劲力倒卷，撞进了一个火热的胸膛，“昀！”他一抬头看见了函奕昀的怒不可遏的脸，一双幽黑的眼眸中燃烧着火焰。
“你没事吧！”心急则乱，明知他不会有事，函奕昀还是好一阵心乱。搂紧怀中的情人，确定他的无恙。
“能有什么事？”慕曦挣了挣，昀的劲勒的他有点疼，可昀的力气太大，在不能强行挣开情况下慕曦选择了放弃。
“他为什么要对你动手？”
“你应该问他，我也很想知道。”
“哼！”看着两人相拥的情景，伍锦不屑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
拍拍昀的手臂，示意他放开，昀在怒极之下必是全力出手，中了他这一掌，伍锦是华佗再世也没救了。慕曦望着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伍锦，眼中除了怜悯，更多的是困惑，被莫名其妙地憎恨是件很困扰的事。他柔声问道，“能不能告诉我，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哼！”
“你是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啊？”函奕昀可没什么好口气。
“你杀了她！”伍锦扶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他抚着胸，吐出一口鲜血，直起头来，看向慕曦的眼中满是赤裸裸的恨意。反正自己是活不了了，不如一吐心中的愤懑。
“他？你是说伍虎？”慕曦更困惑，至于吗？拖到现在才来翻旧帐？ 
“伍虎？”伍锦冷笑了一声，扯动了伤口，又一口血涌了出来，“他配吗？”唇边的血渍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森然。
“那是……”
“闻惜！”
“闻惜？！”慕曦吓呆了。怎么会是……她？
“没错！”伍锦说得坚定。
“你帮她报仇？”慕曦的思绪有点乱了，神色显出了难得的软弱。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伍锦眼睛有瞬间的柔和，可下一瞬又凌厉起来，他嘶吼着，却已力有不逮，“你不用管！”
没有看错那眼中的神色，慕曦了悟的默然了。函奕昀从背后搂住了慕曦，“他是我的！”看向伍锦的眼中是杀气和警告。
伍锦递过一个嘲笑的眼神，明白地表示，“我自然知道！”
慕曦抓下函奕昀的手，“可我没有杀她啊！”我怎么可能杀……我自己？
“到了现在，你又何必骗我呢？”伍锦睥睨着他，“她一连三个月都没再和我联系，我就有种不详的预感。后来我偶然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才证实了我的不安。”
“……”
“函奕昀曾和你说过，只要你愿意，她就不会消失！不会的！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会替她报仇！” 
那不一样！可慕曦没有办法反驳，虽然事实真的不是这样。
“你……没话说了吧……呼呼” 伍锦大口喘着气，呼吸愈加的困难了。生命的余光在他的身上摇曳，虽是可能燃尽。
他也是将近之人，自己该不该把真相告诉他呢？慕曦犹豫着。
伍锦的生命力一点一点的消逝着，血从他的嘴中大口大口的涌出。
“其实……”
“我…虽然要死…了，可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伍锦带着恨意咽气了。仍睁着的两目中传递着不甘！可勾起的嘴角却是得意。两个明显矛盾的表情同时出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异常诡异。
“也许不让他知道真相也好！”函奕昀厚实的手掌盖住了慕曦的眼睛。

武林大会
“闻孤公子好！”
“好！”慕曦在人群中游走，不停的回应着，如鱼得水。
“闻公子，这次你能带领我们去剿灭摩云邪教，这是武林之幸，您果然有乃祖的风范啊！” 
“过奖过奖！”
不时有人向慕曦问号，搭话，或是谄媚的拍上几句。慕曦虚应着。
突然眼睛一亮，慕曦迎了上去，“北御前辈，近来可好？”
“托福！”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知道的眼神。
“北御家主，听说您刚刚被朝廷封了大官，请客请客啊！”北御砥很快被人拉走了。
慕曦脱出人群的包围，晃到树林边，喘口气，突然觉得锋芒在背，一扭头，就见远处云定天死死的盯着他，隔着重重人墙，那眼光仍让人发毛。
“云庄主，你好啊！”压下心中的不快，遥遥的，慕曦点头示意，。
“哼，好！”云定天皮笑肉不笑的回了慕曦一句，眼中一片诡异。
慕曦心生警惕。事情似乎会有变故！

重头戏来了！
待所有人的招呼都打得差不多了之后，慕曦整了整衣袍沾到了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各位~~”他运气于声，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等听见，全场静了下来。
“今天看到这么多的武林同道聚在这里，这么给在下这个面子，在下我感到非常荣幸。废话就不多说了，大家应该知道这次我请大家来是为了什么吧？”
“为了剿灭摩云教！”下面N多人大声附和着。
“没错！今天在下也就是这个意思，请各位集思广益共为武林出此……大害！”又看见云定天那琢磨不定的眼光，慕曦走神的顿了一下。
“我们都听你的，闻孤少侠你尽管吩咐吧！”
“是啊，带领我们冲上摩云教总坛，杀光那些歪门邪道吧！”
“是啊！”
…… ……
满意的看见下面响应一片，慕曦启唇：“各位抬举，那好……”
“慢着！” 云定天猛地跳上了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云庄主不知有何指教啊？”慕曦望着站立在台上的云定天。
“就是啊，云庄主，你这是干什么啊？”下面有人高声质问。
“我只是不想再看这场闹剧演下去了。”
“闹剧？姓云的，你当我们是什么啊？”冲着他这句话，台下不满的大有人在。
“你们真以为他是闻孤传人，武林的大救星？”云定天冷笑着。
“云庄主何出此言？”他知道了什么吗？慕曦揣思。
“姓闻的，你别装蒜了。我已经查清清楚楚了近几个月来武林中的种种事端均是你一手策划的。你勾结了隐堡和黒旗社，就是为了要操控武林。”云定天指责着
“云庄主，空口无凭是说服不了人的！”慕曦冷眉冷目看着他。
“空口无凭？”运定天冷笑，“姓闻的，你应该认识一个叫伍锦的人吧！”
直到此时，慕曦终于知道伍锦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台下哗然。
云定天满意的继续说：“不仅如此，东方世家和北御世家也和你有勾结。”
“云定天，你不要血口喷人！”东方家和北御家的现任家主纷纷跳出来反驳。
瞟了他们一眼，云定天又把视线定在了慕曦的身上，“你敢否认吗？”
“否认？我为什么要否认？这本来就是事实啊！” 出乎云定天的预料，慕曦气定神闲，他揉揉额角，“游戏该结束了，我本来还想让这个游戏有个完美的结局呢，可惜，结束在这里了……太可惜了！”这一句话说得群雄骚动。冲动的甚至就要冲上台来了。
但有人比他们更快。十数个黑旗卫跳上台来，散开，站成一排，替慕曦阻住了所有可能的威胁。一道蓝影出现在慕曦的身边——函奕昀。
函奕昀一挥手，黒旗卫拔刀一横，刀气逼人，压下群雄的噪进。
“姓闻的，你以为今天有黒旗社给你撑腰就能逃得过吗？”云定天说道。
“逃？怎么会呢？没错，我承认，摩云教是我，闻孤少侠也是我！我左手翻云右手覆雨，搅混了武林的一淌水，借助了隐堡和黒旗社的力量，不仅把东方家和北御家也拖下了水，还让整个武林都随着我转。”慕曦说得理直气壮，“我有什么好隐瞒的，我的事我从不避讳对人说，可您呢，云大庄主，你的心中藏着很多的秘密吧！”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看着慕曦的诡笑，云定天有些不安。难道还要什么是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而不自知？ 
定了定心，慕曦压抑着胸中复杂的心潮，“云庄主，其实我闻孤慕曦和你云家颇有渊源。”一段孽缘。
“渊源？我们云家决不会和你这种邪魔歪道扯上关系。”云定天嗤之以鼻，心中认定慕曦是为了转移话题。。
“恐怕，不见得吧！”慕曦冷冷一笑，抬手抹去了脸上所有的易容药物，乍现的绝美脸庞让所有人都心旌神动，全场鸦雀无声，都被震住了。扫了眼台下，一个个大张着嘴，仿若被点了穴的众人，函奕昀的心里有些不是味道。
“或许你会对这张脸有印象！”直到慕曦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才唤醒了部分人的心神，其中也包括云定天。
看着这张绝尘出色的面容，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了一个缺口，云定天越看越熟悉，似乎真有点她的影子……
“或者你还记得蔺如飖这个名字？”慕曦“好心”的加以提示。
“蔺如飖？！”云定天被吓到了，蔺如飖对江湖人来说个陌生的名字，可对于运定天来说却是一生的亏欠，他恍然明白过来，“你，你是如飖的孩子？”你是我的儿子？
“没错，我就是十三年前失踪的那一个？”
“你，你还活着？”云定天的语气有点犹豫。
“您希望我死吗？父亲大人？”慕曦一挑眼角，笑得绝艳，却是一语惊天。
台下的人再一次被慕曦的绝色迷住了，一下又被这个天大的消息给震愣了。
父亲大人？闻孤少侠是云定天云庄主的儿子？
“呸，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贱人生的儿子也是贱种！”云夫人一听蔺如飖三个字冲到台前，隔着人墙指着慕曦骂道。
“云夫人，你说的哪个上梁？”慕曦示意放她上来，暗自压下心火，假笑道，“您好像连父亲大人也一起骂进去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云家的种，搞不好是那个狐狸精在外偷的野汉子，还赖在我们云家头上。”冲上台的云夫人更恶毒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 云定天瞟了一眼夫人，如飖，是他心中的一块痛楚。
“我偏要说，贱人，狐狸精，小娼妇，人尽可夫的淫荡……”
“啪！”慕曦倏的一甩衣袖，云夫人被扫出了五尺开外。狠狠的跌在了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鲜血里还和着几颗牙齿。云定天挡之不及，心中一寒。
慕曦面罩寒霜，冷声道：“为人子女者，对于辱及生母之人本应杀之而后快，我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云夫人又是长辈的份上，略施薄惩，还望夫人以后小心说话才是。”咬着牙，慕曦强忍下杀念，我不会让这个女人就这么轻易的死掉的。
“哼！”云夫人表面强硬，不低头，实则害怕至极，他到底有多厉害，竟然只是挥一挥衣袖就能把自己伤成这样？
“娘！”云姝冲上台来，用怨毒的眼光瞪着慕曦。
“闻少侠，下手是否太重了一些？”云定天扶起了夫人。
“看来，庄主是不想认我了。”慕曦眨眨眼睛，故作无辜。
“云某担当不起，闻少侠究竟所欲何为？看来所有的事都是冲着我云某来的。”
“对也不对，其实我并不想对你云家做什么。”
“闻少侠怕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吧，你是想为令堂报仇吧？”
“不，娘爱上你，跟了你，是她自愿的，你对他不好，她抑郁而终也是她愿意的。虽然作为儿子我不该这么说，可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除了当事人谁也无权插足。你骗了她是你的手段，她甘心受你的骗，是她傻，是她痴，我没有理由，更没有立场来报复你！”有些事，根本无法放在阳光下说，就像当年的阴谋，不懂的怀璧其罪的母亲，将所有掏口窝的话一起掏给了自己的手帕交，可包藏祸心的手帕交却为了一本秘笈用虚情毁了母亲的一生，甚至背上有口难辩的恶名，可慕曦自会有其他的方法，其他的理由让这对歹毒的夫妻尝到恶果，“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公道！
“云霸山庄？”
“我要它那个做什么？”慕曦冷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贪恋权势吗？
“奔雷秘笈？”
“那是娘给你的。”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我要得更多。
“既然如此，你究竟要什么？”
“公道！”
“公道？！”
“是的，公道！当年娘的丧事使我自己操办的，自己拖，自己埋，自己立碑，别说出殡，戴孝，送葬，棺木了，就是一张裹身的草席都没敢劳烦你们云家，是吧？”慕曦回忆着，浓浓的恨意涌上了心头。夫妻一场，云家竟绝情如此。
“没错！”云定天也敢承认。
“好！”慕曦点点头“你承认就好，为了和你们云家彻底撇清关系，我在碑上可是连你们云家的名字都没提！”
“那又如何？”
“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代表你们和我们云家自此是陌路人。”
“你知道？”慕曦看着他，“你既然知道就更应该明白什么叫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我问你，我娘死后，没有要求进你们云家的祠堂，没要求进你们云家的坟山，更没有向你们云家要一个名分吧？”
“没有！她什么也没要！”
“要也不会给她，云家岂能……”云夫人是伤好忘了痛，又开始指手画脚。
慕曦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冷到了骨子里，她打了个寒战，乖乖的闭上了嘴。
“那你们云家就不该把事情做的太绝！”霎时，狂风席卷。
“曦！”函奕昀从身后抱住了他，“你冷静！”
深吸了一口气，慕曦压下了悲愤的怒火。你们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不急，我们一步一步来。
“不愧是狐狸精的儿子，竟然连男人也勾搭上了！”云夫人哼出一声。
慕曦懒得理她。后面我们一起算，现在你还不要急。
“我现在只想要会我娘的骨灰，这个要求不过分吧？云大庄主！”
“你娘的骨灰？”这下云定天是真的傻了。
“是，我只要我娘的骨灰。云庄主，你自己都承认和我们再无牵扯，就不该掘了我娘的坟。”我曾还天真的以为是你良心发现，念着旧情，把她迎回了，可是我在云家的祠堂和坟山都找遍了，没有，什么也没有！慕曦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你们做事未免也太绝了。不过，也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发现被埋藏的真相，娘，这应该是您天上有灵，在为自己不平吧！
“你凭什么认定是我做的？”
“凭这个？”慕曦从怀里掏出一个玉指环，“您不会告诉我您不认识吧，据我所知这可是云霸山庄的家主信物啊！”
“夫人？”云定天震惊的看向一边的云夫人，这可是他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啊！“你不是说你收起来了吗？”
“我是收起来了啊？”云夫人眼神游移不定，就是不敢看丈夫的脸。
“那么那件事就是你干的罗，是你掘了蔺如飖的坟，对不对？你怎么可以……”
“她本来就该死！”面对丈夫的指责，云夫人爆发了，“你是不是还爱着她，那个贱人！我忍了二十年，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她？你说啊……”
“没有！当初不是你让我……”
“是，是我让你那么做的！可是我后悔啊，后悔的要死！”云夫人捶着心窝子，声泪俱下，“那个贱人什么都比我强，我会不知道你的心思？她分走了我的丈夫，还要分走你的心。”
“废话就不要多说了，云夫人，你把我娘的骨灰交出来吧！”果然是这个恶妇掘了娘亲的坟，慕曦的心冷的像冰。
“你休想！”云夫人恶狠狠的说。
“云夫人！”慕曦警告他。
“那个贱人，我已经把她的骨灰撒遍了全山，我要她尸骨不全，永不得超生！哈哈~~”云夫人张开满是鲜血的口狂笑起来。
“夫人！”云定天看着这样疯狂的云夫人愣住了。
“你——”慕曦的眼倏然睁大，身体气得直发抖。歹毒的女人！
函奕昀握住慕曦发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有种你就杀了我啊！”云夫人挑衅的看着慕曦。
“我不杀你！”慕曦咽下一口气。
“懦夫！”云夫人嚣张的呸了一口。函奕昀却在替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摇头，慕曦让她活着，还不如死了。
“我只是想告诉云庄主一点事情。”慕曦笑了，笑得极美。云夫人，我们来算帐吧！
“你想要做什么？”云夫人一下子寒毛竖了起来。
“关于一个人，而那个人又恰恰和云姝小姐有很深的渊源。”
“我？”云姝睁大了她美丽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云夫人抓紧了云姝的手，不会是……
“娘，你抓疼我了。”云姝挣扎着，“你轻一点儿。”
慕曦笑得愈加魅惑了。
“不知道云夫人认不认识一个叫仇鸠的人啊？”
“仇鸠？”云夫人的脸一下子刷白了，而云定天看着她们母女的眼神中开始产生了怀疑。
“不知道？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仇鸠是二十多年前曾一时名闻天下的采花大盗，据说他非女侠的红丸不盗，也不知有多少自诩高洁的女侠的清白毁在他手里。”
“你别说了！”云夫人捂着耳朵大叫起来，而她的这一表现让云定天似乎明白了什么。
慕曦可不理他们：“据说当年的落英女侠也是其中一位，也不知这个传言可信不可信，啊？还听说，这位落英女侠运气实在是不佳，竟然就那么一次就已经珠胎暗结了。不得已只得匆匆委身下嫁给某名门家族的一个不得志的庶子。嗨，那庶子倒是做了个便宜爹爹。”
落英女侠正是云夫人当年行走江湖的名号。
“那后来呢？”云姝颤声问道。
“云大小姐问的是哪一个后来啊，先说那个淫贼吧，可真是老天开眼啊，他让一帮他凌辱过的女子抓到，被你一口我一口的生撕了，尤其惨得是他的下半身，被剁成了泥浆。”
云定天默然了。
“看我说的，云庄主是想知道那个庶子吧！他倒走了好运，落英女侠借助家族势力处处帮他不说，又由于种种机缘巧合弄到了一本武功秘笈，武功突飞猛进，又深得家中长辈得欢心，最后还坐上了家主的宝座，我说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你，你有什么证据吗？”云夫人色厉内荏的强撑着。
“你不知道吧？仇鸠有个坏习惯，他喜欢把自己碰过的女人都记在一本群芳录里，他把每个人的特征都写的很清楚，譬如红痣，胎记什么的。对了，我还恰巧找到了几个落英女侠的下人，听说当年还是落英女侠的贴身侍女呢！”慕曦可不会留情。
听到此处，云定天的牙已经咬得“咯咯”直响。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你对我那么好，都是因为你当年对不起我！”他看向把脸埋进手里的云夫人，“我就是那个冤大头吧，你竟然让我带了那么多年的绿帽子！”
“夫君，是，我一开始是骗你，可后来我不敢跟你说，是怕失去你啊！你相信我，二十年的夫妻了，不可能没有感情的。”云夫人字字皆哀。
“后来？哪个后来？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你会没机会对我说？夫人！”云定天这声“夫人”叫得好讽刺。
“我不是爹的孩子，我只是个采花贼的孩子，我不是云家的大小姐！不，我不相信！他骗人，他骗人对不对？娘，你告诉我啊！”云姝哀求的看着母亲。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 
云夫人不说话，只是哭泣。
“你撒谎！你血口喷人！”云姝站起来指着慕曦的鼻子，把一股气又发在了他身上。
“云夫人，我有没有说错什么，您心里最清楚，是吧？”
“娘，您说啊！说他说的那都不是真的。您说啊！”
云夫人摇摇头，她没有办法反驳那个事实。
“不——”云姝抛下剑，掩面大哭而去。她一直高高在上的信仰被打碎了。
“姝儿！”云夫人唤不回女儿。
“夫君！”云定天怒目而视。
“姓闻的，你好狠啊！”
“过奖过奖！”慕曦一拱手，“比不上您的妇人心。”
“好，好，你不就是想我死吗？我就如了你的愿。”云夫人拔下簪子，刺向胸口，“我死给你看。”
“夫人！”云定天还是念旧情的，毕竟二十年的夫妻啊！
“哟，夫人何必这么激动呢？我可不敢要你的命啊，你是长辈啊！”慕曦也不拦，他知道会有人拦的。
“夫君，你不让我死，你要我用何种颜面见天下人啊！我会连累了你们云霸山庄的名声的。我林家也会成为武林笑柄啊！”
“这——”
看见夫君的犹豫，云夫人苦苦一笑，再次刺下去。
一挥衣袖，慕曦打了个呵欠，云夫人被定在了当场。一个小小的果子顺着慕曦的衣袖甩了出去，落进了云夫人的嘴里，入口即化，化作涓涓甘津，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死？我可不会就这么让你死了！”那太便宜你了。
“你给她吃了什么？”
再挥衣袖，慕曦解开了云夫人的穴道，“不就是一个果子嘛！”笑嘻嘻的说。
“是毒药了吧！”
“那不是更好，你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不好吗？”
“你——”
“开个玩笑！云夫人你不要动气，真的只是个果子！不过它的名字好像恰恰叫胶果而已。”
“就是武林传说中的至宝？”
“至宝？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它对愈合任何伤口都非常有效。云夫人你想死可能有点难！”
“你——”你是要让我活在屈辱中，活在世人的唾骂中啊！
云夫人不死心的割向手腕，手腕绽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出来，可不一会儿就停了，绽开的皮肉渐渐的收口了，合拢，恢复，最后只留下了一道白痕。云夫人又割了一刀，没一会儿又愈合。
“忘了告诉你，你试的次数越多她愈合的就越快。而且伤口是愈合了，可还是会痛啊！”
“你——” 云夫人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好像还记得胶果有一个传说的，是吧，昀？”
“嗯！”
下面的人眼睛开始放光。另一传说就是，吃了一个胶果的人，胶果的效力会融入她的全身血脉。也就是说，她的血肉也将具有同样的效力。
“大家别听他的。他既然这么大方的就给了夫人，自己一定还有！”云定天指着慕曦。
“笑话！人人都知道胶果是武林至宝，天地奇材，人间灵药，能找到一两粒已是不得了了，我也不过是机缘罢了。再到哪儿去找啊！哦，对了，的确是有两粒！”
慕曦的话，让群雄的眼睛里发出了饥渴的光。
“还有一粒嘛！”慕曦此时笑得像恶魔，“云庄主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吃的是什么啊？”
“你陷害我！”回想到当日的情景，云定天的脸也白了。
“我可是好意啊！”慕曦看着他，你们就准备逃亡吧！“不信啊？不信，您可以试试啊！”
云定天的手抖了又抖还是没有动。割还是不割，假的倒也罢了，可如果是真的呢？下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看来自己是难逃此劫了。

事情终于尘埃落定了。
“传说是不是真的，慕曦？”函奕昀问着怀里的小情人。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吃下它的人会快速的衰老。其实加快伤口的愈合，不过是加快时间，透支生命而已。”慕曦笑着，更软软的赖进函奕昀舒服的怀里。
娘，你看见了吧！我做到了！

尾声
三个月后
清风拂过，带着夏日的暑气，轻轻的吹送，刮过假山的石隙，点过水面的涟漪，擦过竹林的碧玉竹身，弹起八角屋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起来的，是风的声音。
湖中的残叶不再，绿油油的新荷叶已经舒展开脉络，迎接它生命中的又一个夏天。叶片间，偶尔窥见的浅红、粉白、嫩黄……昭示今年的夏天又将有无数朵清艳的莲绽放在这片水域。
竹子的清香随风飘送，荡进了二楼的窗口，萦绕在一片黑白的战场上。
“啪” 夹在修长的手指间的一粒白色的琉璃棋子轻轻的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交鸣声。手的主人——慕曦带着一丝顽皮的眼神笑看着自己的对弈者——函奕昀。
自信的回应着他的挑衅，函奕昀扬起唇畔，一粒黑子在交错的纵横线上生了根，“贩盐的许可官牒昨日已经送上山了。”
“我知道他会想通的，毕竟这件事有大利在国家，虽然小便宜是我们占了。”慕曦不以为意回他道，又探手下了一子。
“边关的岩盐已经装车，很快就要运过来了。”
执起手边的白玉杯子，慕曦小饮一口，让温润的琥珀色液体滑进喉咙，“不知道现在东方怎么样了？”
“七天前，听说他在蜀地现了身！”这是手下的探子送来的回报。
用指间的棋子弹了弹白玉杯壁，白子发出清越的龙吟声，“想来这酒还是当初硬向他拗来的呢！”在饮一口，回香荡漾在唇齿舌尖，好酒！一杯饮尽，慕曦探手去抓脚边的酒坛，却觉得坛子一轻，低头看去，桌下，雪若腆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四脚朝天仰躺着，一副心满意足的可爱模样。
看到慕曦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函奕昀也掀起了桌巾，“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宠’啊！”
直接丢了个白眼给他，慕曦把醉的早不知东南西北的雪若从桌下拎起来，塞进怀里，“一都是下山就染的这种坏毛病，也怪我，把它宠坏了。”
假意叹了一口气，把玩着指间的棋子，函奕昀道：“是啊，也怪我，把你给宠坏了！”
“哈！”慕曦冲他嗤笑。
“不是吗？”函奕昀偏头看他，“不然你哪敢那么大胆，敢当着天下武林的面大大方方的承认：对，我就是在耍你们！我说，宝贝，你是不想在江湖混啦！这么年纪轻轻就想归隐？”
自知理亏，慕曦吐了吐舌头，低头去挠雪若的皮毛。
三个月前，云家的狼狈退场并不代表着事情的完结。被骗的众人一致把怒火对向了慕曦，其他人也就算了，毕竟有黒旗社撑腰的慕曦是他们惹不起的。黒旗社怎么说也是武林第一大社啊！可那些门派就不乐意，一口一个妖人，要向慕曦讨个说法，甚至连慕曦闻孤传人的身份都受到了置疑。眼看事情就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闻孤老人的现身了。澄清了所有的误会，包括证实了慕曦的身份。
“孙儿不懂事，对各位如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各位是长辈必不会和他计较吧！若有还有什么不满的，老朽护短，一力承担，各位看如何啊！”闻孤来人如是说。
“不敢不敢，既然老神仙开口，我们又怎么会不给您面在呢！”
“是啊，小孩子嘛，我们又怎么会和他计较！”
…… ……
众掌门争着表态，看在老人的面子上（其实慑于闻孤老人和黒旗社的实力），众人悻悻的散去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还是外公面子大！”
“你得罪的人也不少啊！”
“有本事，我等着他们来讨帐啊！”慕曦早看穿了，所谓的江湖不过是弱肉强食，实力代表了一切。
“你就不怕有人在背后毁你外公的声誉？”函奕昀逗他。
“闻孤传人者，不应为盛名所累，随心所致才配的上闻孤两字！这是祖训，外公说的，”慕曦冲函奕昀扮了个鬼脸，忽的一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齿，“不过，若被我当面听见了，嘿嘿……”
函奕昀好笑的看着他淘气。慕曦的聪慧成熟常常让人忘了他的年龄，可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少年心性难得的显露却又是别样风情。
“这么一说，突然有点想外公了！”转了转眼珠，慕曦放下手中的棋子。
“回山上看他吗？”函奕昀提议，这阵子他也正好清闲。
“算了吧，少了我这里大包袱，外公早云游四方去了，怎么还会留在山上。” 像泄了气般把慕曦螓首垫在了棋盘上，鼓着腮帮子抱怨。
“云游四方，行踪不定？江湖这么大，的确有点麻烦！”
慕曦的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冲着函奕昀奸诈又谄媚的笑着，“昀，我记得这阵子你也闲的发慌吧！我们也去云游吧。”
“你忘了，还有一大群人等着要和你算帐呢！”
“理他们做什么？换张脸就是了！”慕曦不经意的挥挥袖子，眼睛因为兴奋而晶亮亮的。其实江湖也挺好玩的，慕曦玩上瘾来了。
石茨该哭了，函奕昀轻轻颔首，谁叫自己拒绝不了这个小家伙呢！
“就去蜀地找东方吧！～正好帮帮他！”慕曦兀自计划着，不亦乐乎。
东方也该哭了，又或者……江湖又该哭了！

时光如水，光阴似箭，武林中永远不会缺少传奇，惊鸿一现后，留给后人无限的追思.


番外 春醉  

欲火，欲火，欲火……  
看着眼前的可人儿，他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媚眼如丝，缠人的情丝啊！  
眼眸中浓浓的水气，蕴藏着无限春情；水润樱红的唇瓣漾起的是勾魂的惊艳；挑高的眉梢眼角是任性也是诱惑……  
扑上去，扑上去，暗暗强咽着口水，告诉自己要镇定，镇定。  
可是——  
只一个暧昧的眨眼就打垮了所有的理智。  
该死的！  
暗暗咒骂着，情不自禁的搂住怀中的宝贝，释放着彼此所有的热情！  
让爱的火热，燃烧整个天地，洪荒乃至宇宙。  


春眠不觉晓。  
春天，总是困意扰人，尤其是在这无所事事的下午。函奕昀被财总管拉去处理社务，慕曦一个人坐在桌边品茗，暖暖的春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得人醺醺欲醉。研究着眼前的棋局，慕曦抬手将一个个呵欠掩进袖口。一边的雪若早已抗拒不住睡神的频频召唤，眯上眼睛，趴在慕曦的膝上发出浅浅的鼾声。  
慕曦单手支颐，强撑着不断打架的眼皮，死盯着眼前越来越迷蒙的黑白混沌，慕曦的头点着点着，停住了。  
垂下的手腕渐渐无力，一滑，挥翻了一边的茶碗，茶碗清脆的撞击声惊醒了慕曦。澄黄的茶水在白色桌巾上以极快的速度晕染开了，濡湿指尖的透明带着一丝凉意，慕曦怔怔的望着眼前的一片狼狈出神，尚未从困意中醒转过来。  
用力眨眨眼睛，慕曦放弃了，他抛下手中的棋子，将雪若拎到桌上，慕曦蜷进一边的太师椅，调整了一下姿势，决定不亏待自己，顺从身体的需求，小歇一会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敞开的窗口，淌进一股又一股暖暖的春风，带进湖水的湿润，竹涧的清芬，春天万物勃发的生机。慕曦甜甜的睡着，在春风中……  
桌上的雪若，一个寒噤，抖抖身子站了起来，瞄瞄慕曦，跳下桌子，窜上躺椅，窝进慕曦的身侧又蜷睡起来。  

当函奕昀兴冲冲的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一种幸福的宁静突然在函奕昀的心头荡漾开去，这是久经血雨与艰辛后被平抚的舒宁。小心的放轻脚步，将手中的东西轻轻的放在了桌上  
雪若醒觉，抬头用乌溜溜的眼珠瞅了一眼，见是他，方才趴下，重新睡去了。  
慕曦的面上泛着满足的红晕，明知他不畏风寒，函奕昀还是不由自主的心怜。抽过皮裘，轻轻的盖在他身上，函奕昀在扶手边坐下，柔情的盯着慕曦的睡脸出神。带着厚茧的手指抚上慕曦白皙的面颊，柔滑细腻的触感从之间传递到心底，温润如玉。几乎宠溺的将眉眼一一抚遍，将这副容颜和眉间的慧黠再一次烙进心底。  
日光从窗口射入，由白转黄，橘红，火红，最后褪成了月光的银白。  
嘤咛了一声，慕曦悠悠醒转，翻了个身，窜进皮裘内的凉气让他瑟缩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拉紧了皮裘，然后对上函奕昀在黑暗中炯炯闪亮的瞳眸。  
揉揉眼睛，坐起来，慕曦又打了个呵欠，“什么时候回来的？”用手指顺顺头发，慕曦问，犹带着浓浓的睡意。  
“回来有一会儿了！”函奕昀站起身子，点上灯，厅堂里顿时明亮了起来。  
“那是什么？”眼角接受到异样的反光，慕曦一偏头，被桌上两只细颈青瓷瓶吸引住了。  
函奕昀摇首低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现在……算了！”探手吸过其中的一只，将其凑近慕曦的鼻下，一股暗香透过瓶口的封泥若有似无的萦绕在慕曦的鼻端……  
好清幽，却有一股醉意……是酒！慕曦眼睛一亮，偏头向函奕昀求证。  
函奕昀含笑颔首。  
“想尝尝吗？”函奕昀笑问。  
“好啊！”慕曦的眼睛里缀满了星光。雪若的贪杯其实是承袭了他的主人，不过慕曦的口可刁得很，非绝品佳酿不沾，所以很少人知道他有这个喜好。不过自从函奕昀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小秘密后，便时不时四处搜寻珍稀的美酒琼浆来讨好自己的小情人。偶尔贪看他醉态酣然的样子，也是一种乐趣啊！  
得到函奕昀的应允，慕曦迫不及待的去拍封泥，却被函奕昀阻住了。  
 
 
  
 “晚膳还没用，空腹饮酒会伤身的。”在某些方面函奕昀可是一点都不含糊。  
慕曦扁扁嘴，妥协了。酒又不会飞。  
函奕昀一击掌，早待在门外的几个小厮推门而入，收拾好凌乱的桌面，将一盘盘饭菜放置在桌上。分量不多却异常精致，盘盘色香味形皆备，盛在印花瓷盘里，令人食指大动。  
知道主人不留人伺候，布完菜，摆上盘盏杯筷，小厮安静的退了出去，留下一室的空间。  
“来吧！”携着慕曦的手，函奕昀把他拉到了桌边落坐，将一块炸的金黄的脆皮豆腐挟进慕曦的碗中，“我刚从江南请回来的大师傅，据说手艺不错！”  
咬了一口，皮脆里嫩，香溢唇齿，慕曦满意的点点头。函奕昀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待吃的五六分饱，函奕昀这才将慕曦手边的白玉杯斟满。碧绿色的酒液澄澈见底，甜香扑鼻，月光下映出一片竹林和一轮小小的明月。  
“我将月亮一口吞下去了！”慕曦淘气的转了转杯子，然后将酒一口饮尽。  
甘美从舌尖开始在口腔中蔓延，挑动起每一粒敏感的味蕾，“好酒！”当清冽的余味在回旋的时候，慕曦开口赞道。  
“你喜欢就好！”发自内心的喜悦在函奕昀的眼中绽开了光华。见到慕曦这样的满足，也不枉费他的好一番心思。  
佐着小菜，两人怡然对饮。月光下，时光悄悄流逝。  
酒，一杯一杯的下肚。慕曦的脸也越来越红，双颊早已晕红遍染，这酒虽入口清冽，但后劲十足，这不，酒劲涌了上来，慕曦的双眼如同蒙了一层水汽，在烛火下迷离幻动，美不胜收。  
函奕昀也醉了，醉在慕曦风情流转的眼波里。  
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慕曦挥着袖子扇扇自己发烫的面颊，“呃”的一声打出一个小小的酒咯来，冲着函奕昀甜甜的笑开了，腮上的梨涡隐隐现现，闪闪乎乎，妩媚中多了几分憨然。  
他努力撑起软软的身子，举着酒杯敬向天边朗朗的玉盘，脆声吟道：“对酒不觉瞑，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鸟还人亦稀；长歌吟竹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月华清清如溪水淙淙，竹林沙沙如古琴铮铮，和着慕曦的吟声在天地间清灵四溢。  
函奕昀也不由豪气大发，起身和喝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瑚珀光，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慕曦回首嫣然一笑，两人眼波交缠，情欲之火映染在彼此眼瞳里，蔓延开去。  
四目相凝，仿若一场角逐，谁也没有先动。  
慕曦眼角一挑，轻轻将杯子凑近唇边，伸出粉色的舌尖一点一点的小口啜着杯中的酒液，吞咽间眼波勾魂摄魄。故意卖弄着自己稚嫩的调情手腕。  
看着那点红不断与湿润的唇瓣间出没，不断滑过白玉的杯壁，不断闪着诱人的水泽，函奕昀只觉的胯下的昂扬似乎被羽毛一下一下的轻轻撩过，渐渐肿胀起来。腹中热血沸腾翻滚。口干舌燥的舔舔唇，函奕昀强压下自己扑过去的冲动。  
眼前的小狐狸摆明了是在勾引自己！虽青涩可人，却又有几分淘气和挑衅。最明白不过慕曦的心思，函奕昀在心里摇头，让他得逞，自己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酒被添去了半杯，借着酒劲慕曦越发的大胆起来，他仰起脖子将剩下的酒液顺着唇角淋下，红唇被浸润的越发水嫩。晶莹的液体汩汩，顺着线条优美的下巴，流过修长细致的颈项，在性感凹下的锁骨处打了个旋儿，滑进半掩的领口深处……  
 
  
  留下透明的清澈，迷离，在月光下闪烁着光泽，透着魅惑和邀请的暗示。  
函奕昀咽下一口口水，眼神更加幽暗了，瞳眸的深处却跳跃着越燃越旺的火苗，拳头攥了攥，他口干舌燥的抑下自己躁动的身体，再次磨难自己的意志力。天杀的，他暗自咒骂，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学柳下惠了？还是面对自己最渴望的情人？  
偷腥猫儿似的诡笑浮在嫣红的唇角，如此紧绷的对恃，丝毫悸动都不会逃过明眼人的眼睛。玩的开心的慕曦冲函奕昀淘气的眨眨水光盈盈的眼睛，扶桌大笑。  
笑声化开了对恃的气氛，函奕昀也松懈了紧绷的神经，摇头失笑，咽下叹息。自己竟然也会作这等无聊事！  
走上前，搂住情人笑得东倒西歪的身子，强按下自己奔涌的情欲，函奕昀轻轻的吻上慕曦闪着水泽的唇，轻轻，轻轻的，唇瓣相吮，碾压厮磨，温柔的不可思议，却弥散着滚烫的热情。  
月色在瞬间也柔如春水了，融进和风。  
短暂的亲热后，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函奕昀小心的将慕曦发软的身子靠近怀里。  
慕曦无力的倚在函奕昀肩上，平复自己细细的喘息，手贴在函奕昀宽厚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帛感受他胸口那颗心砰砰的跳，从发热的掌心传递过来的脉动，那么厚重，那么有力，那么包容，这么温柔。温柔的昀啊！心里甜甜的，慕曦情不自禁的笑了。  
再仰起脸，看着满眼尽是宠意的昀，慕曦轻启微肿的唇，“昀，你的温柔让我觉得自己会碎！”慵懒的男声因乏力而低沉，有些微微的沙哑，更多是未平复的悸动。隐在看似平静的血脉里蠢蠢欲发。  
“嗯？”函奕昀着迷的望着慕曦的眼睛，微眯的眸中找不到一丝平日的清朗，水蒙蒙的一片，波澜轻转，流虹溢彩，美的让他一阵惊叹，一阵心悸，一阵……燥热。  
重新将头垂向他的颈侧，慕曦喃喃道：“我既不是女子也不是琉璃，你不用这么小心了。我很强，很强的！”  
“我知道。曦就是曦！”安抚的顺着他的脊背，函奕昀柔声道，“可是曦是我的心头肉，就算知道你比谁都强，却还是抑不住想把你纳在我的羽翼之下。也幸好我足够强，真的可以为你遮风挡雨。不然估计要被你嗤笑自不量力了！”  
没有刻意的煽情，男人用低沉的声音平淡的表达了自己的心声，在迷人的夜色中如醇香的陈酒般让情人的心都醉了。  
“我会被宠坏的！我会依赖你，会变得软弱，变得无赖的。”慕曦翘起嘴角。  
“你现在就不无赖了？！”刮刮他的鼻子，函奕昀奸笑，“我就是要把你宠坏，”狡诈的眨眨眼睛，男人的墨色的眼瞳里闪过狐狸一样狡猾的流光，“宠坏了你，你就永远走不掉了。慕曦，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我要让你习惯我的宠爱和纵容，让你再也离不开。”直言不讳自己的小算盘，函奕昀非常坦然，在聪明的情人面前没有遮遮掩掩必要！自己是什么人，在做什么，他会不知道吗？  
果然，闻言，慕曦放声大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清泠泠的笑声在梁上盘旋，显得相当的愉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雪白的喉结轻轻的蠕动着，异样魅惑，“昀，你不是好人，永远都不是，也做不了好人，连对爱情也不会手软。”  
“捍卫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强者的本能。”函奕昀如是回答，没有丝毫的羞惭。  
“我喜欢你捍卫的方式。”慕曦笑得灿若春花，“昀，我们彼此彼此，所以你是属于我的好情人！”沿着胸膛而上的手缠上男人骄傲的颈项，将他高傲的头颅拉向自己，额心相抵，四目凝视，慕曦的眼波柔若春水，微抬身，倾近，含上函奕昀的耳垂，一边细细的咬，一边低语，“昀，如果我说我对你的情不及你对我的深，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啊？”  
“会！”环上情人的腰肢，被挑逗的男子毫不迟疑的吐出了一个字，依然微笑着，却极认真。  
“会？！”慕曦重重的咬了一口他的耳垂，状似生气，可埋在函奕昀颈窝里的脸上眼睛都笑眯起来了，“为什么会，爱不是无私的付出不求回报吗？你不该无怨无悔吗？”  
“没办法，”亲亲嘴边情人的腮颊，函奕昀半真半假的叹了口气，“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是个贪心的男人！贪心的坏男人！”搂紧自己今生的伴侣，函奕昀喃喃自语，“曦，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爱你，只知道我每一天都会比过去更爱你！”  
赤裸裸的告白重重的撞在心底，所以的纵容都盈满了甜蜜，热血涌上头，晕染了双颊，慕曦脸红了，“我是说如果！”  
“曦，如果，真是那样的如果，我会觉得不公平，也会觉得不甘心，因为我不是那么心胸宽广的人。我很自私，很小气，我是精明的商人，付出多少，就要拿回多少。不过，我不会祈求你爱我，我会努力，努力让你像我爱你那样爱我！我要让你知道我函奕昀值得你付出那样的爱！”函奕昀的脸上洋溢的是自信的光彩。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慕曦扒紧函奕昀的脖子，交颈相缠，把含泪的笑容埋进他的颈窝，“我喜欢听你讲真话，这才像你！昀，我会看着你的努力，看着你怎么让我一天比一天更爱你！昀，我很好强的，我不会甘心落在你后面的，你记住了！”  
“我等着那么一天！”这是慕曦的告白，函奕昀听得懂。  
慕曦绷住身子，静了好一会儿，才细细念了一句，“君情若海，我心如天，海有多深，天有多远。”  
函奕昀陡然一震，若不是他耳力出奇定以为是幻觉。未及反应，他只觉脖子一紧，慕曦已猛地拉下他的头，主动吻上他坚毅的唇，并且热情的伸出了滑软的舌。清淡散开的是酒香微醺。  
唇与唇的接触如暴雷般炸断了理智之弦，舌与舌的勾缠将一度平静的情欲之火再次点燃，两人紧紧相依，唇齿相合，缠绵舞动着，倾尽了所有的热情，将彼此的魂灵糅合。  
激烈的火花在空气中无声的燃裂。  
当焚身的情欲侵袭了发肤，肌理，脉络，骨髓甚至五脏六腑时，两人厮磨着向内室走去，沿途，衣服一件件散落在地上。  
 
  
 月光清冷，浸透了琉璃般的夜色，屋内床榻上，一对情人正在缠绵。  
勾缠，吸吮，舞动，引发天雷地火的濡沫相融；轻抚，揉捏，摩挲，爆发激情火焰的肌肤相亲。肢体交缠，密密交错着细吻，是纠结绵绵的情丝将情动的两人层层叠叠包裹起来。  
吻上慕曦纤长的颈项，在一片雪白间贪恋的流连，函奕昀的舌齿仿佛是天下最神奇的妙物，每一吮，每一舔，每一啮，每一斯磨都让慕曦全身一阵阵的战栗。一浪涌过一浪的情潮冲刷着每寸皮肤，每根筋骨，打从骨髓里迸发的快感，冲出喉咙，化做声声撩人酥骨的低吟轻喘，在函奕昀的耳边萦绕……  
爱抚的手滑过丝丝光洁细腻的肌肤，在所有的敏感点上唤醒沉伏在灵魂深处的欲望，让迷情的火焰烧得更旺更旺。体贴的做足了前戏，在听到慕曦舒服的呻吟后，函奕昀缓缓的进入了慕曦的体内。  
已不是初次交欢，但结合时突兀的闯入依然给慕曦带来了些许不适，他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但仍被细心的函奕昀察觉了，停下攻势，函奕昀怜惜的抚了抚慕曦的脸，慕曦抬脸迷离望向面前这个柔柔抚着自己面颊的男子。脸已红，脖已粗，额角见汗，气息也已经急促，明明已是情欲大动，却仍是强压下了冲动，温柔的冲着自己笑。  
指间的茧糙糙的擦过皮肤，带起一阵敏感的战栗。手掌的温热熨进肌理，融进心海，泛起溺人的心潮，心，瞬间被浓浓的幸福感包裹。慕曦会以微笑，主动夹紧函奕昀精干的腰，轻摇起腰肢。  
不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快感。紧窒的摩擦仿佛每一下都迸出了火花。  
热力熨发了酒力，散入血脉，四肢愈发绵软。酒醉让慕曦分外的大胆与痴缠，敞开心胸尽情享受鱼水之极乐所带来的欢愉，感受到身体的呐喊，疯狂，欢呼和升华。彼此贴近的胸口中，火热跳动的心在彭湃的情潮中隔着皮骨遥遥相吸。那中悸动的感觉让攀在欲望颠峰的两人在迷蒙中也绽开了幸福的笑脸。  
情人的配合让函奕昀放心的律动起来。一下一下，狂猛的撞击在花蕊的灼热，将彼此带入了天堂，此起彼伏绽放的激情火花，将世界点亮。情欲肆张。  
当慕曦的分身吐出白灼的蜜液，函奕昀也在同时在窒热的窄穴里释放出火烫的精华。  
 
  
 一番足以燃烧空气的激情后，气喘吁吁的慕曦软软瘫躺在床铺上，烈酒的后劲一股脑涌了上来，慕曦迷迷糊糊的睡去了。气息渐缓，单薄的如玉胸膛轻轻的起伏，泛出的光泽是沁出的细密汗珠，斑斑点点的吻痕散发着情欲的气息。  
拉开薄被，掩上彼此相拥的身体，函奕昀凝视着慕曦带笑的睡颜，心中荡起满足的心潮，自己能带给恋人如斯的快乐。  
温柔的撩开慕曦额上汗湿的发丝，肌肤微凉，函奕昀宠溺的在他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爱怜的轻吻。慕曦轻轻的颤了一下，翻身将脸埋近了函奕昀的胸膛。揽着睡得香甜的慕曦，也闭上了眼睛。  
宝贝，希望我们在梦中依然相聚。  

窗外月光泠泠，如水银般浸洒了一地。  
桌上，细颈青瓷瓶静静的沐浴在月光中。和风暗送，将袅袅的靡酒余香融进静谧的夜色，郁香流芳。  
万物复苏，却又静寂，仿佛醉在月色里，醉在星光下，醉在夜风里，醉在浓浓春色里。  
春醉！  
春醉，名列天下第三的美酒就那么静静的躺在桌上的青瓷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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