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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爱于江湖　　作者：雨枬
文案 
这是根据tvb2002版《云海玉弓缘》写的续。在原剧的最后，女主挂了，然后男主撑着一个竹排要带女主的遗体出海去某一个小岛。故事，从这里重新开始……

标签：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乔装改扮 怅然若失
主角：厉胜男、金世遗 ┃ 配角：高飞、厉南星、谷之华 ┃ 其它：云海玉弓缘
类型： 同人-一般-古色古香-影视
　　第一章（一）

　　引子：
　　即使处于半昏迷状态，我也依然晕船——by 历胜男
　　如果说，坐竹筏能出海，那么，人类也不会那么晚才发现地球是圆的了。
　　如果说，海水只有一只竹蒿那么深，那么，精卫同学填海也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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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离岸没多久，竹蒿就已经没办法够到海水下的实地了。金世遗停了撑船，坐了下来。无涯的海面上，有一个竹蒿构成的小黑点，随着海浪的起伏而起伏。那黑点上面，一个疲惫的男子静静的坐着，身旁，静静地躺着一个穿白衣的女子。
　　男子一动不动，女子也一动不动。远望去，时间，似乎于此时卡了壳，没有什么变化能看得出时间的流逝。静的海，静的筏，静的人。女子的眼，始终未曾张开；男子的眼，始终未曾闪烁，这……或许只是一幅接近于真实的画面？它是那么的安静，安静得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一切都会变化，只有变化不会变化——
　　如此静的画面，也渐渐的有了些变化，画面的色调渐渐的变暗，先是淡淡的水抹，再是浓浓的渲染，最后来个大泼墨，于是，画面变成了一张黑色的墨纸。
　　变化继续着，画面里开始有了声音，浪的声音，海的声音，海打浪的声音……声音渐渐的大起来，那不再是单纯的声音，那是，海的怒吼！如此震慑的声音中，仍然溢出一个蕴藉的男中音：“胜男，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天明，大明。海依然是那么的静，静得接近于逼真的画，海依然是那么的蓝，蓝得和天空接成了一线。静的海上，没有男子，也没有女子，甚至于没有筏。一切都已发生。一切，又都仿佛没有发生。时间，或许真的可以带走一切痕迹。
　　老套的开始
　　似乎注定了这样的老套开始。如果没有了老套，那么，也许，所有的故事都不曾发生。
　　白色的沙滩上，衣衫褴褛的男子已经醒了过来。恍惚中，他慢慢坐起身，左顾右盼：“胜男？胜男？胜男——胜男——你在哪里？胜男……”声音急切，喊出的每一个字，似乎都用掉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直到他的喉咙沙哑得不再能发出任何声音，男子才停了下来，开始迷茫地在海滩上徘徊。
　　为什么？为什么你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想和你死在一起的愿望，老天都不能成全？
　　老天没有回答，只有大海在那里用咸乎乎的浪花拍打着海岸。拍浪的声音哗哗做响，好似一个老人的叹息。
　　既然不能和你死在一起，那么，死了和没死，又有什么分别？此时此刻，男子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涨潮的海水已经到了脚边，他又一次直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
　　火焰岛！
　　有那么一瞬，他难以置信。继而，他又觉着欣慰：胜男，既然不能跟你死在一起，那么，我愿意在你最喜爱的地方，在我们的家里，等你，等着你魂回此家的那一天。
　　又是沙滩
　　白色的沙滩上，静静的躺着一个白衣的女子。和在竹筏上时一样，她一动不动。涨潮的海水已经开始漫延，漫过她的白色靴子，漫过她的白色裙裾，漫上了她的白嫁衣，她仍未动。
　　白色的衣领和胸前，有着些微的淡红，淡得几乎看不清，淡的几乎闻不到。一天以前，那里还是一大片的殷红，耀眼的红。好像是为了证明它曾经的艳红色，那几丝红色突又开始浓烈起来，四溢而出。
　　细看那股鲜红，原来来自她的嘴角，而且自漫延起就未曾停止。突地，嘴唇有了一丝颤动。那颤动越演越烈，伴随着剧烈的咳嗽，这颤动牵动起全身来。
　　在剧烈的咳嗽和抽搐中，白衣的女子挣扎着将自己的身体从涨潮的海水中拖了出来，手脚并用的往沙滩的高处爬去。
　　爬至完全安全的地方，她停了下了，她没有大声呼喊谁的名字，也没有茫然四顾于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就那样仰面向天地躺着，无视全身的疼痛、心脏的颤抖，喃喃自语：“临了，也只是‘对不起’啊——”脸上，挂着自嘲的笑，“原来，无论我对他多好，也只是值当了一句‘对不起’而已么？”不知她是在问自己，又或者，这天地。
　　心疼，终究，他不爱我。
　　心越来越疼，莫名的疼，这种疼的感觉……熟悉的感觉：外在的内在的痛楚纠缠在一起，越缠越紧，仿佛要生生地扯碎胸腔中的那颗心。
　　啊！上次三尸脑神丹发作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感觉啊。外在的内在的痛楚绞绕着心，仿佛要生生撕裂它的那种滋味。
　　她的脑际回想起了这样的一幕：在告诉她去杀金世遗的最后通牒后，主公面带着狡黠的笑容：“胜男。”
　　“主公还有何吩咐？”
　　“不要妄想着杀了我来摆脱三尸脑神丹的控制。我知道你虽然没有能力打过我，却仍然有能力杀了我，你是我训练出来的最出色的血滴子杀手，我相信，你能做到。不过……其实三尸脑神丹不单是天下间无药可解，它，还会定期发作。你记得么，每月十五，我就会赐你一颗增进功力的药丸？没错，那药丸不单能增进功力，也能缓解三尸脑神丹的毒性。虽说治标不治本，但是没了它，毒性发作之时，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那时，你会宁愿死了清静……”
　　厉胜男抬头，圆月当空。
　　“哈，主公这次居然没有骗我。”虽说手摁胸口，紧锁双眉，她依然气喘吁吁的这样说笑，“想不到，主公也有不骗人的时候。”
　　意识渐渐模糊，只有痛的感觉越发清晰。自己似乎在想些什么，又好似什么也没想。耳畔，有海浪的声音传来，好似近在脚下又好似远在天边。搁在胸口的手压着本就痛苦不堪的心脏，她本想试着将手挪开，但是一次尝试之后，她就放弃了。全身上下，已经失去了每一丝气力，连动一动手指头都不能够。
　　“唉，咬舌自尽都不能够，果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这次的自言自语，却只是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第一章（二）

　　待得有了睁眼的力气时，身上的痛觉已经消退了十之七八，只剩下受损的筋脉依然牵扯着敏感的神经。而天，已然大明。
　　她站起来，径直走向远处的海岩，于它们中选了一块小石头，用更大的石头砸碎，从中拣起一片最锋利的薄石片，使尽全力划上自己的右腕。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在已然苍白的皮肤上淌过，统统沾染到湿湿的沾在一起的白衣服。她静静的看着自己的鲜血在白衣上染出一片绚丽的红色图案，欣慰的抿嘴微笑“现下，你生死未卜，现下，我生不如死。那么，我去那边陪你或者等你吧。也许，在喝过了孟婆汤之后，来世，你可能会喜欢我？”意识渐渐模糊，“唉，就这样吧。应该不会再醒来了吧？我真的，真的累了，好累，好累……”
　　朦胧中，似乎已经到了奈何桥头，正前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啊，世遗哥哥！他手中，正拿着那碗孟婆汤，似乎犹豫着，当喝不当喝
　　良久，他终于仰头，一饮而尽。
　　心里突然空荡荡的失落，现在，他已经连记都不记得我了啊。正想着，他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如水：“姑娘，到你了。”
　　“啊，谢谢……哎呀！”涩然接过递来的碗，却没有力气和勇气拿稳它，碗口翻转，正盖在右腕上，滚烫的汤浇上去，火辣辣的疼。
　　“啊，你没事么？”他语气关切，犹如初见的那个下雪的夜晚里，出手挡开那巨大圆木时的神情，善良的，没有杂质的神情。
　　她却已不复那夜的狠辣和倔强，极淡极低的说：“没事，没事，谢谢啦。”声渐降低，以至于没有。
　　一旁的孟婆皱眉：“给，小心些，别再翻了。”
　　“嗯，谢谢。”伸手接过，仰头抬腕，也准备着一饮而尽，却又被他的话语打断：“……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转头看他，目光，依然如水。
　　于是苦涩的笑，强颜的笑：“我叫历胜男，你要记住了哦。”
　　他疑惑，似乎想起些什么，最终，却仍只是说：“历、胜、男，嗯，我记住了。”
　　汤放到了唇边，不敢再望他一眼，回避啊回避，但是依然能感受到，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喝吧，喝下去，就会忘记你，就像你现在已然忘了我一般，我要，忘记你。过了这奈何桥，从此，我们就做不相干的陌生人吧。你会忘了我的刁蛮，忘了我的心狠手辣，忘了我的不择手段。而我，也不再记得你对我的好。这样于大家，都是好的。
　　怎么，这不正是自己期望的么？为什么犹豫？为什么挣扎？
　　“不！我不要喝！”她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即使你不记得我了，我也想记着你。你忘了我，我可以在你的生命里重新开始，做一个温柔大方的历胜男，一个惹人怜爱的历胜男。你喜欢怎样的女子，我就做怎样的女子。但是，但是，但是如果我忘了你，我也就不再是我了！历胜男的灵魂里，不能没有世遗哥哥！”全身因为激动而开始颤抖，她将碗狠狠地摔向地面，砰——！所有的影象随着碗碎声消失无踪……
　　猛然惊醒，睁眼，是刺目的阳光，耳畔，有海浪拍岸。梦里面烫伤的右腕依旧是火辣辣的疼，低头看时，右腕被割开的伤口上，沾满了不知名的药草，流血已经止住，那火辣辣的感觉，正自粘着草药的伤口上传来。
　　“又醒了啊……”她不禁有些沮丧。
　　但是，也不会再一次想着寻死了。只要活着，哪怕是痛苦的活着，只要还活着，我便还能记得你，世遗哥哥。尽力活着，哪怕是尽全力痛苦的活着，我也要一直记得你，世遗哥哥。
　　举目四望，终于想要去了解——这，是哪里？再低头看一看右腕——这，又是谁干的？
　　遥远的树林里，传出淅淅沥沥的微响。换成常人，这么远的距离是决计听不见的。但是，历胜男如果是常人，人就不是人了。
　　她迅速靠近树林，藏身于林边的一颗大树后。灌木的悉倏声渐近，按着历胜男所想，果然是向着自己刚才昏睡的岩石前进的。也就一定会，从这颗树的右边经过。
　　声音刚至树边，胜男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从树后窜出。须知，对于杀手而言，须臾的时间能决定一切的一切。
　　所以，抽身而出、出掌！中间没有一丝的停滞。这样的动作，简单无奇，却在偷袭时十分有效。
　　原本，她预计会一掌击中实物发出“砰”的一声，可是，没有。“啪”，胜男的出掌被一掌迎面对上。但是北冥神功岂是等闲的，接掌的物体往后摔出。伴随着它的落地，它怀中的野果咕噜噜的滚得满地都是。
　　原来只是只猿猴。
　　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势，本就是硬撑着的，见应该没有危险，历胜男终于放松下来，后背靠在了树上，努力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北冥神功何等霸道，幸亏历胜男身上有伤，刚才又只是试探性的攻击，没有出尽全力，也没办法出尽全力，否则，这只猿猴的性命定是不保了。
　　只是，这只猴子怎么竟懂得武功招式？历胜男不解。
　　歇息片刻，历胜男重又站起，而那只受伤的猿猴此时也才爬了起来。明明才被历胜男所伤，它竟一点也不惧怕，凑过身来，想要抓起历胜男的右手。
　　历胜男避开，重又一掌击向猿猴，这一次，没有用内力。
　　猿猴敏捷地闪身避过，拿右掌来拂胜男的头，胜男侧身，左手成兰花指，弹向猿猴的右腕。猿猴被弹的疼了，龇牙咧嘴，左手握拳，朝胜男的面额攻去。未曾想胜男的左手已在半路候着它，还未近的她身，就被她左手成刀向上砍开，接着也学着猿猴的模样，左手握拳，攻向它的面额。
　　猿猴的身形本就没有胜男敏捷，这招又是自己刚才使出的，不禁一愣。眼见着这招它0是再也避不过了，胜男却于它面额半拳远的地方收拳，端详起这只猿猴来。
　　这种招式……独龙神功！虽然是徒有招形没有招意，虽然招式同招式有时相似。但这的确应当是独龙神功，是那人常常使用的独龙神功！
　　胜男停手后那猿猴也停手了，一双大眼睛泪水汪汪，好像人被人委屈时的神情。
　　胜男冲它笑了笑，蹲下去拾地上的果子：“你为我摘的么？”那猿猴居然懂得人语，不断点头，还拿眼瞄着胜男的右腕。
　　胜男奇怪，于是抬腕细看，伤口已于刚才的打斗中被震得裂开了，丝丝鲜血在干了的药草上游走，慢慢的浸润了它。“这药也是你敷的？”猿猴这次没有回答，好像有些着慌，迈着蹒跚的大步跑了开去。
　　胜男正在惊讶，那猿猴又蹦跳着从树林深处跑了回来，嘴巴里吧唧吧唧嚼着什么东西，看上去很香的样子。
　　等跑到胜男面前，它伸出爪子抠出嘴里的东西来——是一些被嚼的稀烂的药草。它的另一只爪子又一次想抓起胜男的右手，这一次，它的动作迅速的多了，而胜男也没有反抗，由着自己的右腕被它抓过，敷上了那堆刚刚从猴嘴里抠出的药草。
　　右腕上传来透心的凉，瞬间，又变成了火烧般的灼热。
　　胜男微笑着看着猿猴做着这一切。荒岛、蛇虫鼠蚁大量出没的树林、一只能听懂人话的猴子，而且这只猴子居然还懂得替人疗伤和独龙神功的招式，世遗哥哥，我们还真是有缘啊，我不单没能如愿死去，还来到了你长大的地方——蛇岛。

　　第一章（三）

　　三年后，东海某荒岛的树林里，一抹白色的身影于半空中鬼魅般飘荡。
　　近看时，原来是一名白衣女子踏着树梢于林间腾跃：足尖过处，树枝不颤；人影过处，野果不留。
　　须臾之间，女子已轻落至林间的一小片空地中。空地中央，堆砌着一方小小的土堆。女子于土堆前轻叹一声，从怀里取出两个暗红色的野果来，搁在土堆顶上：“喏，这是你喜欢的。”眼角晶莹闪烁，最终，却没有物体滑落。
　　下一个瞬间，白色的影子又一次飘荡在了空中，于茫茫的树林里渐行渐远，及至不见。
　　晴朗的夜空下，蛇岛唯一的那个山洞口，一个人影抱膝坐地，抬头望天，却正是白天在林间的那名女子。
　　“唉，又将至月圆了。”女子的眉头紧蹙，皓白的月色下，脸上映衬出苍茫的白来。
　　她又低头端详起自己，白色的衣裙在环境和时间的洗涤下，已不复往日的雪白，被树枝刮过的地方，甚而已有些破败不堪了。
　　这个时节里还好，入冬时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女子紧锁的眉头竟于不知不觉中松开，小嘴习惯性地嘟起，这模样，竟然有些可爱。
　　去年冬天，尚还可以赖在小袁的怀里，可是……现下小袁已经“走”了……真是怀念它毛茸茸的大肚皮啊！
　　女子的神情又黯淡下来。
　　不要想不要想！还是盛夏呢，要想也想眼下的事。每月里毒性发作的时间越发的长了，起初是在三更时开始的，后来就一次比一次提前，上个月竟已是一更就毒发了。而且还一次比一次难受。
　　想到这儿，坚强如她，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二日，大晴。清晨十分，东西两边的天空均有红霞漫天。火红的颜色落进大海，烧得海潮的尖头碰出热烈的火花来。火红的颜色洒向大地，整个荒岛渗出玫瑰的诡艳。
　　那片林间空地的土堆之上，两颗沾染着露水的野果安然自立，昨日还是暗红的果皮，而今在红霞的铺印下衬着露珠闪闪亮亮，艳丽似初放的牡丹。
　　正在这时，一抹熟悉的白影自空地上方跃过。这一次，没有停留。
　　早晨烧这般浓的霞，看来大雨就要来啦。多采些野果备着，蛇岛上的雨，要么不下，下起来就没完，少说也是三四天的不停歇。
　　白色的身影这样想着，于是愈加迅速的移动起来，树尖的叶儿被带起的风刮得小腰儿乱颤，而此时的白影，已远在数十颗树之外的树梢上了。
　　太阳西斜的时候，离山洞很远很远的地方，白衣女子正以力所能及的速度往洞口飞奔。
　　唉，为什么自个儿平时那么懒，采光了洞口附近林子里的所有果子却不愿走远呢？等等，以前自己好像没有这么懒惰吧？都是那只该死的小袁把我教坏了，哼，就没瞧见过这么懒的猴子！快点，再快点，太阳落山之前，一定得赶回去。
　　似乎是因为太快，筋脉损伤的地方丝丝的冒出疼来。心脏也以过快的速度跳动着，好似即将脱缰的快马，拉也拉不住。狂奔的马儿气喘吁吁，四条腿战栗栗的发软，似乎，离倒地抽筋的时刻不远了。
　　不过，心脏这种沉闷的感觉，好像不止是因为运气过度导致的内息不调，这是……毒发前的征兆！
　　她刚意识到了这一点，身体就已失却了气力，如一只失衡的鸟儿往地面撞去。跌落的时候，数不尽或大或小的树枝尖头朝她的身上划来，留下或深或浅的血痕。
　　西边的天空，太阳刚刚沉没进海底。
　　如此一来，这件衣裳，是当真烂得没法穿了啊。
　　她这般想着的时候，软绵绵的身体已经着地，却没有似想像中那般同地面发出剧烈的撞击，甫一碰地，身体就开始向着一方翻转，接着，又是翻转……刚才安稳的待在怀中的果子也附和着蹦跳地乱滚下去。
　　幸而落在了斜坡上，她暗自庆幸。
　　斜坡地尽头转瞬即到，下一步，应是停在坡底了吧？眼前一黑，身体的重心蓦地全失，又一次急剧下坠，“咚！”这次的落地砸得全身的骨头同时鸣响，而最先落地的右手和右脚更加上“嘎崩”的和声。在这毒性发作的当口，同周身的剧痛和心脏的绞磨相比，骨头的抗议显然是被无视了。但是，它们应该断了吧？她心里想。
　　在失去最后一丝力气之前，她疲惫的双眼所见之处，到处都是……蛇！
　　一直知道岛上有很多毒蛇，一直不屑着岛上的毒蛇，没想到此番竟掉进了蛇窝，而且还是在全身都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唉，世事无常啊！
　　浓烈的腥味扑鼻，唽唽簌簌的声音充盈双耳。脖子上有冰凉的绳状物体爬过，手上也有，甚至于其中一条，已经钻进了她的裤腿，而腰上，被树枝刮破的地方也有冰凉的滑腻腻的东西在向里面蠕动……痛！左指尖突然有剧痛袭来，跟骨折不一样的痛，跟三尸脑神丹发作时不一样的痛，痛过的地方开始麻木，好像，自己原本不曾有过左指。
　　相似的剧痛一处接着一处，甚至是好几处同时发生，手、脚、全身和脖子，想来已经血肉模糊了。剧痛开始传遍全身，紧接着，麻木的感觉向全身蔓延。此刻，这个身体，好像全都不是自己的了，灵魂也开始变得空荡荡的，轻得不能被这个躯壳所牵制。
　　此刻，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对不起，世遗哥哥。我已经好努力，好努力的记住你了，只是，只是……我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啊！如果真的有奈何桥，真的有孟婆汤，我一定不会喝的……一定……一定不会……”
　　不知过了多久，肌肤再一次传来了感觉，冷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如此的飘忽，如此的细碎，飘忽细碎的好不真实，一小点一小点，继而，一小片一小片，最后，全身浸入冷水里去了。冷水凿着皮肤，把冰凉传入肉里，从肉中渗入骨头。
　　右手和右脚的骨头凉过之后，咯吱咯吱地疼了起来。长久失觉之后的疼格外的让人难耐， “啊——”，她在疼得哼了一声后，又一次，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蛇洞底部，四周，大雨滂沱。
　　这样都死不了啊，难道，我是九命猫妖变幻的。她向来有着自嘲和乐观的精神。
　　费力地挪了挪身体，有软绵绵的东西从身上抖落。她再用左手支撑着坐起，手心却触到滑腻腻的绳子，低头看，不由得也倒抽一口凉气——坑底的蛇，死尽了！一条不留。
　　身体下，有自己坠落时压住的，肢体不全了，四周围，围绕自己方才躺倒的地方，蛇尸堆积，只只都大张了嘴，紧缩了蛇信，拿起一只来看，本是装着毒素的蛇囊，空空落落的塌陷了下去。
　　一整窝蛇，居然就这么死在我手上啦。
　　她竟有些洋洋得意，虽然明知那些蛇不是自己亲手杀掉的。
　　“你，不愧是天下间无药可解的奇毒呀。”她拍着自己的身体赞叹。
　　这般的场景，若是有其他人见着，必定会感觉诡异无比：倾盆大雨中，一个衣衫褴褛、满身伤口、且断了右手和右腿的美貌女子，侧身坐在很深的洞中，身下四周，布满蛇尸，她正拍打着自己的身体，自言自语，好似在和身体里另一个未知的事物说话！

　　第一章（四）

　　歇息了片刻候，她用左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抬头上望，乖乖，洞口离洞底足有两丈多高！
　　难怪能摔断骨头。
　　她仔细地看了看洞口的地形，然后提气，左足用力，跃起，左手和左脚在坑壁的凹凸处借力。三两下之后，身体就冒出了洞口，此时再把重心打横，左手成掌在地上一撑，就这么翻滚出了洞口。
　　在右脚右手都骨折了的情况下还能从二丈余深的洞中跳出来，当今的江湖中，只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办到了。
　　原本做杀手之时，为了执行任务，她的轻功造诣就已属于江湖中凤毛麟角的高手。后来，又在机缘巧合之下修习了北冥神功。北冥神功本只是内外兼修、内功用来提升外家招式的武学。但上乘的武学往往内蕴深厚，修习之后于其他的武术修为都是大有裨益的，北冥神功当然也是如此。何况这三年来她几乎日日穿梭在树林之中，踏树梢而过，其轻功的造诣，已在她不知不觉中臻于化境。
　　所以，在一试之下便成功从洞底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不觉一愣。但聪明如她，稍稍一想便已不再困惑。于是着手处理起自己的伤势来：就着衣衫破烂的地方撕下布条，单手把错裂开的骨头接回原位，然后简单地把木棍缠绕在伤处。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动作干脆得如同这不是自个儿的身体，任满额的冷汗随雨水滑过苍白的脸，她也选择咬牙无视。
　　最后，她捧起散落于一地的野果，小声地埋怨着路途的遥远，倾盆大雨中，单腿着地，一步一步的向着洞口的方向蹦去。
　　四个月后，蛇岛的沙滩上，历胜男正把一只简陋的木筏往海里拖。那只木筏上面，挂着一张小小的白色风帆，风帆上，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破洞，这还没下水呢，看来，这帆布的料子还真是“结实”啊。那张风帆的布料怎么这么眼熟？……等等，她白裤外面的裙子呢？她把裙子改成了帆布么？
　　她，是打算出海？
　　两个月以前的某天，蛇岛的沙滩上，历胜男正在伸展着自己好得差不多了的胳膊腿儿。身旁的浪花不理会这个多出来的女子，依然如常，一下一下，静静的拍打着沙滩。“哗，哗，哗……”声音如钟摆的摇动般精确。
　　历胜男同样不理会身边这毫无变化的海岸，做着各种简单的动作，然后安逸地横躺在沙滩上，闭目歇息。
　　啊，无拘无束的感觉真是舒爽啊，这样的环境，难怪会培养出金世遗那样的怪胎呢。想到那个名字，她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带上了笑。
　　只是，喜欢这种生存环境的自己，应该也是个怪胎了吧？继续闭目微笑，却忘记了开始上涨的海潮。
　　这次的海潮中，还卷挟着一个黑漆漆的物体。那个物体随着浪潮前进，被一点一点地推往岸边。这时，历胜男刚好被冰凉的海水触碰到双脚，于是“呀”的一声，坐了起来。
　　“咦――”心细如她，果然马上发现了那个漆黑的物体。踩水下去捞上来，原来是一个小箱子。打开来看，一柄斧子，几卷绳子，还有其他的一些工具。这样相似的箱子，自己以前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哪里呢？哦，以前和世遗哥哥出海时，在底舱里看到过的。那时，世遗哥哥说，那个箱子，是船工们用来放修船的工具，以备不时之需的。这样说来……附近沉船了？
　　也不知是第多少次，她又站在了那边林间的空地里，眼望着手中的斧头，拿手在上面细细的摩挲，叹一口气，也不知是叹给自己听还是叹给土堆里的某物体听：“唉……冬天又要到了。”
　　蛇岛的冬天本来确也寒冷，但是修习武功特别是内功的人，较常人耐寒许多，至于某人毒性发作的时候呢……咳咳……我们另当别论。而其实就两个月前毒发之时被群蛇所咬之后，也不知道是那些蛇太也不中用呢，还是这三尸脑神丹太过厉害，蛇毒竟然一直没有表现出什么症状，反倒是最近两次毒发时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了，只不过当时的知觉会更加麻木。照这样看来，这个冬天毒发的时候，应该没有以前那么怕冷了吧？不过……昨天的海潮冲上来一个工具箱，下次，要是冲上来一个人……这世间的事情巧合得很，她自己还好几次从鬼门关里回来呢，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命大的可能。如果只她一个人，在这荒岛之中衣不蔽体倒无妨，要是又多一个活人……杀了好了！
　　倒也可以把小袁的尸体从里面拖出来，才这么几个月，皮毛应该没有化去，剥下来定还能穿。想这些的时候，曾经的杀手面无表情。
　　第二天，林间的土堆安然无恙，而不远处的丛林里，响起了“铎铎”的伐木声。
　　如此简陋的木筏，再配上如此生涩的舵手，妄图从蛇岛回到中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历胜男当然知道这点，所以，船头并未向西，而是朝向东南方。东南方约五百里远的海面上，有一座孤岛，有人称它为——“火焰岛”。
　　那岛上，有她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也有失去最后亲人的痛苦经历。而今，她要去寻回亲人留下的衣物，穿在自己身上；她要去寻找那些美好残留下的点滴，记在心头。
　　在简陋的草房里，他和她拜堂成亲；在冰冷的深潭中，他和她相拥而吻；在白色的沙滩上，他和她玩笑嬉戏……
　　此时，在那片拥有过她美丽身影的沙滩上，他正着手捆绑木筏上最后一根绳子。粗布的衣衫被汗水打湿，紧紧的裹贴于身，现出他消瘦许多的肩背，额上的汗珠豆子般大小，滑过略黑的脸颊，沿着凌乱的胡须游走，清洗出一条干净的路来，最后从瘦削的下巴滴落。
　　待得捆绑完成，他直起身，抹一把额头的汗水，无比眷恋的凝视这死气沉沉的荒岛，良久，背转身，心情复杂地将木筏推入海中，登伐，转身，划桨。这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比缓慢而沉重。
　　荒岛在眼中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终于，沉没入海平线的下面。他伤感的叹一口气，感觉心头突然空空落落的，“现下，我应该去哪里呢？中原是不想回去的，我不惯和人相处，而且曾经在中原发生的事情实在是……”他的心情越发黯淡，猛地吸气，孩子般的扬起脸来，“那么，回蛇岛吧，蛇岛是我长大的地方，还有我熟悉的一切，许多年不见，不知以前喂养的那只小猿猴独自过得如何，不知它还记不记得我。”这样想着，他的心情渐渐明亮，眼中也渐有了些光彩，却又突然一暗，“蛇岛、猿猴……曾经答应胜男，带她去蛇岛看猿猴，可是……”不知道第多少次，邋遢的胡茬下那张英俊的脸庞，憔悴无比……

　　第二章（一）

　　顺着这个季节的海风，木筏不出一日就到了火焰岛。环岛俱是礁石，只有一处沙滩可以着陆。双脚踏上那片沙滩的一瞬，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滋味来，且酸且甜，近于余味时却又有些涩涩然。
　　将筏子拖至礁石后安全的地方藏好后，她便往岛的中央走去。荒岛上本没有路，双腿随着它们自己的记忆前行，一步又一步，丝毫不差的于茫茫草丛里，那些似路非路的地方踏过。
　　熟悉的房子出现在眼前，它离她是如此的近，近得可以闻到熟悉的味道。急冲冲地跑过去，一步踏入，敏锐不似常人的知觉立即发现异样：不久前，有人来过！
　　所见之处一尘不染，桌椅的位置同几年前自己离开时相比有了些细微的变化，显然是已被后来人挪动过了。
　　赶入里屋，同样的干净整洁，同样被挪动了的桌椅。她于是开始不顾一切的翻箱倒柜，所有的衣物里，独独少了自己做给那个人穿的。
　　脑海里电光一闪，突然回想起什么，于是又忙不辍地赶到屋外，门前，有一座简单的坟头，那是自己同世遗哥哥几年前为叔婆修的坟冢，而它的旁边，紧紧的挨着另一个坟冢，新坟冢上面的名字——竟是盼归叔叔的！方才她只顾着急急忙忙地跑进屋内，竟忽略了这个重要的变化。
　　新的坟头也已经长满了青草，同旁边叔婆的坟冢相比，看不出什么大的区别，看来，也是很久之前所立的了。
　　这许多的细节，让她早已能够猜出答案来——世遗哥哥也同自己一样，并没有在两年多前的沉船中死去，而且还于之后来过这里，并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回过山洞，拾回了盼归叔叔的尸骸，还将他安葬在叔婆旁边。
　　现下，他或许已经离开这里，也或许……还在这岛上的某个地方？！
　　她的心中忐忑不安，既想立即见到他，又十分害怕面对。他会不会奇怪一个早已沉入海底的死人怎么还会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用诈死又一次欺骗他？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再次出现又会破坏他同谷姑娘之间的感情？他又会不会跟自己说：其实他留在蛇岛是为了她？他若是问我怎么活过来了我该怎么说？他若问我为什么来火焰岛我怎么说？他若问我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我又怎么说？……
　　所有的这些“会不会”和“怎么说”在她的脑子里不停地打着转儿，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却是她的心。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却一早踏上寻遍火焰岛的旅途，她的双眼也已开始留意起目所能及的每个角落。
　　她就那么安静的寻找着，并没有出声高叫他的名字。不知从何时开始，那四个字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的位置，再也拿不出来，再也喊不出口。
　　第二日正午，火焰岛，大地震。
　　历胜男疲惫地靠在一颗树下，这已经是第七次来到这颗树下，她很清楚地明白这意味着寻找的结果是什么。她的心里突然很失落，终究，他还是离开了啊。希望过后的失望，比不给人希望更让人受伤。
　　也许，他只是到这里来看看而已的。或许，只是来缅怀一下一个逝去的朋友；或许，是带着谷姑娘一起来的；或许，现下他们早已回到了邙山；或许，他们早已双宿双栖；或许，他们新婚燕尔，所以携手相游，去他们相识相知以至相许终身的地方看看，所以，顺路路过这里而已。
　　也罢也罢，当年他曾愿为了我，在海上寻死，后来他又在火焰岛替我安葬了盼归叔叔，他对我已经很好很好了，我还要求些什么呢？
　　于是她开始情不自禁的笑，凄凉的笑，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那一瞬开始，她心死如灰。
　　上次离开这岛的时候还曾豪气干云的想和老天赌一次，以为自己能赢。不过结果已然明了， 唉……愿赌服输，我又何苦拆散人家的好姻缘？以后若真的相见，我还是避着些吧。免得扯着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这样，只会让三个人都受伤。反正注定是伤了，何苦还要拖人下水？
　　曾经那么不顾一切的为他，那份情感，如火般强烈而炽热，不顾一切的妄图照到他的心里，他却不肯往火堆里添柴。到最后，自己燃尽了一切，没什么再能燃烧，只好投身火中，用生命做了那最后的一把柴火。最炫目的火焰过后，曾经那般热烈的火焰也开始熄灭，最终，归于沉寂。自己从未曾想过它会熄灭，更不曾料到它就这样熄灭了，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散去最后一丝热量，徒留下一地死灰。也许，两年多以前它就没有柴火可烧，却这么强撑着，燃烧着，于时间的流逝里，褪尽了它最后的光芒。只是，自己以前未曾发现。
　　一声叹息之后，才发现自己所靠的大树，离当日进洞的深潭不远。
　　突然很想再去洞中一看。既然除了灰烬没有什么可以剩下，那么再看一看那些留下回忆的地方也好。尽管那些回忆里，丝丝甜味的下面，是无尽的酸涩，但那点点的甜，浓浓的酸，总也还能给自己现下一个人的乏味生活增添些调料。老天，原来也待我不薄了。
　　以她今时今日的内力，独自潜入水潭深处的山洞中已不是那么困难了。当日出洞时，出口已经被山石封死，而金世遗若能返回洞里拾回盼归叔叔的遗骨，这唯一的入口应当还是通畅的。
　　纵身入水，出水时，已身在洞穴之中。全身早已透湿，当日在此尚有乔北溟的家丁衣物可以相换，今天倒也可以换回当日自己的衣服来。找到的时候往四下看了看，当年他留下的那套，果然不见了。
　　于是往里行，沿路，有些零落的山石散于四周。
　　路窄洞低，待到洞庭再次宽大起来，已行至从前的五行阵处。五行阵仍在，只是再没了伤人的威力，那块巨石孤零零地立在阵中央，模样寂寞。
　　历胜男不禁奇怪，怎么置放秘笈的地方在那次地震中被山石湮没得一塌糊涂，入口这里经过这许多次的地震却仍然几乎完好无损？
　　她心下疑惑。当下继续前行，仍是一路的畅通无阻。下一个大洞，是找到那副玉质弓箭的地方。进入再下一个洞庭的洞口在上次已经用玉箭打开，所以仍是道路通畅。待到了曾用第二支玉箭作钥匙的洞门前，却无法继续前行了：整个洞口几乎已被山石封死，只剩下中上方一个极小的开口，而且山石与山石之间构搭得十分灵活，略微碰一碰其中的一块，只怕上方所有的山石都会滚动起来，塞住这最后的小洞。
　　正想到此处时，又是一场地震袭来，山摇地动。塞于洞顶的山石果然下滑，将原本就很小的开口挤压得越发的小了。
　　历胜男叹息地看着那个只剩下盘口大小的小洞，心想，看来，存放秘笈的那个山洞是再也进不去了。
　　如此想来，忽觉得有些遗憾同惋惜。从此以后，那记忆处最深刻的地方，永远都只能在记忆中看见了。
　　但是，也没有别的方法进去。她懊悔于晚来了一会儿，却只好转过身，准备按原路返回。
　　可是，她还未迈步，却又是一阵山摇地动。
　　两块巨大的山岩从洞口上方的洞壁脱落下来，将最后的那个盘子大小的洞口压得一点不剩。
　　而原本是这两块山岩所在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四尺见宽的大洞。

　　第二章 （二）

　　原来，两年多以前他们用玉箭打开这洞门的同时，插入的玉箭不止触动了开门的机关，也触动了另一个洞顶的机关。
　　洞口上方还有一洞，但却被山石所塞，机关触动之后，每逢地震，阻塞上方山洞的山石便会下落至里面的山洞。
　　而这个机关也设计得十分巧妙，最底层的两块山石十分巨大，且山石下落的洞口与此洞的开口相依，却又更低一些，待得洞中所有的山石都已落进里面的山洞，阻塞洞口的两个巨石方才能够下落，显现出这个洞来。
　　洞里，传来物体与洞壁磕磕绊绊的声音，且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应是有什么东西，从洞的深处滑下，看来，这个洞十分之深，估计里面的山洞，已经被这个洞以前的石头所填满了。
　　磕磕绊绊的声音终于到了洞口，声音停止的瞬间，物体滑出洞口，历胜男飞身去接，握于手中的时候，沉甸甸的有些拿不稳，低头一看，却原来是当日没于壁石中的那支玉箭。
　　她将箭紧紧地攥在手中，眼前浮现出当日那个拉弓射箭的少年。如今玉箭尚在，玉弓却已不知所踪，而那个射箭的少年……
　　想着这些的时候，她开始失神，不自觉的将双手中紧握住的箭极慢极用力的揉搓。一失神时，用力稍大了些，手在光滑的箭体上猛然打滑，似被什么东西割到了，竟有些疼。低下头看，手心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是方才被箭体划破的。
　　如此光滑的玉质，怎么会搁手呢？她将箭拿得更近些，仔细的看。
　　在接近箭头的地方，她找到了一处细小的，只有小半颗米粒大小的凸起。摸一摸，摁一摁，发觉它竟是嵌进去的。但是无论如何，它也摁不下去，拔不出来。
　　历胜男心下奇怪，于是更加仔细地观察起这支玉箭来。
　　不多会儿，在接近箭尾的地方，她又发现了一处半粒米大小的凸起。摸一摸，摁一摁，同样的无法动摇。
　　历胜男心头一动，尝试着双手托起箭的两端，两个大拇指同时用力向那两处凸处摁下去。
　　凸起的两个小半米粒儿同时嵌入箭体，而几乎是同时，响起了两声脆响，箭头和箭尾在脆响中应声弹起，脱离了箭体。
　　她心下感叹，当初只顾着想着怎么拉弓射箭去打开机关，却不曾想这玉箭之中竟也是内有机关的啊！
　　箭身中空，其实是一根玉管，内里塞着一大张裹着的羊皮纸。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札。其字迹和那本《北溟神功》相同，应当同是乔北溟所写。
　　手札中如是写道：
　　『天魔解体大法』……
　　历胜男心中一凛，《天魔解体大法》不是《北溟神功》的最后一章么？这里怎么也有一个《天魔解体大法》？而且还都是乔北溟所留？
　　她细看其中的内容，似乎应该是接着《北溟神功》的结尾写下去的。其招式之奇特诡异，其心法之高深艰绝，实在是叹为观止。让她，有了当年看到北溟神功之时都没有过的惊讶。
　　密密麻麻的手札写满了羊皮纸的正面都没有结束。翻转过来，在最后几句口诀之后，还有乔北溟的一小段留言：
　　余研习武技数十载，自问天资聪颖，发奋努力，然竟惜败于张枬枫之手，痛定思痛，终悟到彼胜于功法之强而己败于术技之差，彼持强弓而我握弱弩，虽射箭之人力道相若，但两箭同出，射程差异，却相去甚远。故吾穷毕生之所学，著成一书，名曰：《天魔解体大法》。其功法之强，自问世所无敌，以吾之修为，必能相助于我，报仇雪恨。然入学之初，需借北溟神功之力自断全身筋脉，百人试之，不能活其一二，而所幸存活者，十有八九终身残废，得幸留存之人，方能继续修研此功。余不畏生死，独惧生不如死，故虽著此书，终不敢练此神功，仍于荒岛了此残生。余向来心气高傲，不愿他人武学成就在己之上，故不将此事告知于世人，独留大法之入门于《北溟神功》之末，且惑曰：此法乃北溟神功最后章节，练此法者后而用者，必死无疑。然《天魔解体大法》乃吾毕生心血所在，吾终不忍将其毁弃，故费数年之功安设机关，将此法深藏，若如此而竟能得之者，缘份使然，吾在黄泉之下，亦不敢心存怨怼。——乔北溟
　　看完这些，历胜男不禁一阵唏嘘感叹。乔北溟那种自傲而又自赏的性格，即使自己一直未曾亲见其人，来这洞内两次，如今也已能猜到七八分了。
　　正想到此，岛上的又一轮地震开始了。硕大的石块如雨般砸下，整个山洞中，没有了一处安生之处。与此同时，历胜男脚下站立之处竟还于极短的时间内开裂出一条大口子。那口子曲曲折折的向两边延伸，最后竟生生地将山洞切为了两半。
　　这条口子从地底深处张裂而开，受黑压压的地底下一股无形的力量所制，轻易地掰向了两边，活像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而这个血盆大口，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张得极大。眨眼间，已要将整个山洞，还有留在洞中的厉胜男吞噬掉。
　　在陷入这巨嘴之前，历胜男腾空而起，双脚方才离地，猛然抬头时，却惊见于自己的头顶上方正有巨石下落。那一霎双眼所见，天哪！不止正上方，自己头顶一丈之内的地方，此刻，都有硕大的石块砸下。而这时她早已双脚离地，在这半空之中无从借力，眼看就要被巨石填入那深不见底的地缝之中了。她却在空中停留的极短时间内想到了对策，只见她凌空将身子一扭，用右手握着的玉管向正右方那下落得最早的那块巨石靠去。在正上方的巨石就要砸在头顶的时候，玉管终于触到了那块石头，她用力一插，玉管便如穿入了烂豆腐，须臾间就进去了四五寸之多，此时她再借力翻身，眨眼间就立在了那块石头之上。在石头掉落入地上的裂缝之前，她已拔出玉管，纵身一跃，远远的落在了洞内暂时安全的角落。
　　抹一抹额上的冷汗，她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幸而这玉管的质地如自己所想般精坚。
　　地面的摇晃慢慢地小了下来，终至于停止了。直到此时，她方才长舒了一口气——这岛上的地震怎么越发的频繁了？还是早些出去为妙。她转身往来时的洞口走去，还未迈步就停了下来，心下又陡的一凉——乖乖！来时的路现下已被乱石塞住，水泄不通了。
　　聪明如她，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脑海中突然不自觉的闪过方才自己于巨石上跃起时，双眼扫过的画面：洞顶上那滑出玉箭的开口深处，恍然间，似乎有一丝亮光闪过眼际。莫非？那里面所有的石块都已滚出，现下已能通往洞外了？

　　第二章 （三）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是现下也没有什么旁的办法了。幸而洞壁对于她而言不算光滑，双手抠住那些细小的凸起处，交替着借力向上，在独步天下的轻功面前，洞顶上那个新开的小洞口不怎么费力就到了。
　　就常人而言，洞口不是很宽舒。但是，这样的大小，对于她历胜男而言已经很足够了。
　　她只手将羊皮纸塞回玉管内，然后顺手把玉管滑入袖管中。待做好准备之后，全身猛一提气，仿若柔柳一般闪入了洞中。
　　洞内的光线奇弱，只有前方那星星点点的亮点有些微柔弱的光亮。洞内的狭窄使她无法快速的移动，不知挪了多久，那前方的亮点似乎一点儿也没有变大。视线中最为多见的，仍然是黑色，漆黑色，漆黑得使人发慌的黑色。她却浑然不在意这些，继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又不知挪了多少个多久，她全身都热得冒出汗来，那亮点方才慢慢大了起来，成了一小块亮斑。
　　现在，她更加确定它可能是出口了。
　　她有些开心，更加奋力的往前爬，最后竟热到全身冒汗。等等，这个热……有些不对啊。不单自己的身体动得发热，连四周的空气，手掌下触到的石头，都是热乎乎的。而越往前行，似乎就越热，到最后竟至于发烫了。这股巨大的热浪，应是从洞口袭来，手掌下石头的热气，也不是来源于自己的身体，而似乎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内力深厚如她，也开始有些难受了。但是，洞口已然能够清晰地看见，如果毅力够坚韧，应该能够坚持到洞口的吧？倔强的她不愿就这样放弃，忍受着这炙热，拼尽了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向洞口移动。
　　然而，每一个手上的动作，都是一股更加滚烫的感觉从掌心灌入整个身体。衣裤早已没有了隔热的作用，带着湿乎乎的汗水紧紧地粘住肌肤，全身仿佛都掉入了沸水中一般。眼前的东西渐渐的变得模糊，也不知是被周遭蒸腾的热浪影响还是自己的意识已经慢慢开始模糊。她就这样拖着越发不听使唤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着眼前模糊的亮光爬去。
　　在这样的地方，很难知道时间流逝了多久。她只是觉得，这段路程，比自己想象的要长，很长很长，长到她以为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突然，向前探出的右手陡的摸空了。她抽回手来努力的揉了揉眼睛，啊，终于到出口了！
　　她有些开心起来，双手用力，将大半个身体撑出洞外，但是，马上又以更快的速度抽身回来。洞外，向下是数十丈的悬崖峭壁，而崖下，是滚烫的翻滚着的火红的岩浆。
　　她停在洞口处长嘘一声，幸而做杀手时养成的谨慎小心让她没有激动的一下就窜出洞去，否则，自己此时怕早已烧为了焦炭。
　　她于原地翻滚了一下身体，使自己的背部向下，双手抠进洞外上方石头的凹凸处，然后提气调息，两手交错着，一点一点的将自己的身体向外拉。因为是火山口，洞外的热度比洞内更甚，身上的汗水流淌出来的同时就已被烤干，甚至好像已经开始冒出火星，燃烧起来。
　　等到整个身体附在了悬崖之上，她的体力和精神都已要接近极限了。而这个时候，一个极小的疏乎都会让自己万劫不复。所以，每一步，都得十分的小心翼翼。但是，在持久的高温烫炙之下，支撑最主要重量的十指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坚持不下去了。
　　坚持，坚持住！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对自己的手指头说。
　　在持续的自我精神挣扎中，她的一只手终于攀在了火山口。
　　在整个身体完全翻出了火山口之后，她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有了片刻的放松。这时她再回头去看火山口里面，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如果方才是在攀爬的途中向下看了一眼，哪怕只一眼，那么只怕她早已没有了继续爬下去的勇气和毅力，葬身与这滚滚的熔岩之中了。
　　翻滚的岩浆不停地翻冒出或大或小的气泡，火红色的浆液仿佛正侵蚀着一切可以侵蚀的东西——连同两旁的岩壁和上方无形的空气。而四围的岩壁现下看来更加的凶险无比，似乎陡峭到无从攀附的境地，她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就是从这样的岩壁上爬上来的。
　　而在她向下看着那滚滚岩浆时，她心细地看到，那沸腾的岩浆竟然在慢慢的上升，将十几丈陡峭的悬崖缓缓的吞入口中，借机滚滚上涌，一寸一寸，逼近洞口。
　　不好！这火山要爆发了！
　　她顾不上方才的疲惫，运气轻功，以最快的速度腾跃下山，她的身后，热气却一直紧跟着她往下走，而吱吱乱响的响动，更是远远地传来，岩浆已经越来越接近洞口了！
　　行至草屋旁边，她急急地刹住脚步，匆匆到里屋包了几件衣服，拔脚就往泊着筏子的海边飞奔。
　　她手忙脚乱的将筏子拖出来，却发现此刻逆风，而自己却没有蒿或浆之类的东西。照着岩浆上涌的速度，应该还来得及！她瞬间下了决断，折返回岸边的树林，运劲于掌，拦腰斩断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掰下所有枝桠，当成简单的木蒿提拉回木筏边。
　　筏子出海没有多远，她的身后就传来了巨大的轰鸣，火山，终于爆发。汹涌的红浆如洪流般涌下，裹起一路上所有的泥块和石沙，并将它们于瞬间同化。而经过之处的所有树木花草，也在烤炙中于瞬间凋零，褪尽所有的风华，竟至于最后的灰飞烟灭。火红的岩浆继续以很快的速度漫延，那盛载着她最美好回忆的草房也被卷入其中，冒出腾腾的浓烟，最后悄然崩塌。
　　唉，她不禁开始惋惜起来——连我最后留恋的地方，也已经不复存在了么？一直以为自己很铁石心肠，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却变得如此的多愁善感，时常的唉声叹气？好像……是从认识他之后吧？
　　一想到他，她就不愿再想下去了，于此处生生打断自己的思绪，开始专心撑起筏子来。
　　逆风的时候无法扬帆，而历胜男从未有机会学习过该如何撑船。所以，无际的大海上，一个全身衣服被烤得焦黄破烂，仿佛刚才火堆里出来，却没有一处被黑灰之类的弄脏的女子，正于竹筏上手拿着根树干绞腾着海水。而她此番行为的直接结果是：筏子在水中央悠悠然的打转，慢慢的，慢慢的，向着蛇岛的方向一圈一圈地转了去。

　　第二章（四）

　　虽说来的路途一帆风顺，但回蛇岛的时候就艰辛了许多，一直逆风，没有办法使用风帆，而她历胜男却只学过架帆。所以筏子一直前行得很慢。当然，以历胜男的聪明，在耗磨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筏子渐渐地开始听话起来，在近两天一夜之后，在清晨朦朦的迷雾中，蛇岛的轮廓终于浮现在了她的面前。
　　周围湿漉漉的空气都好像开始清新了起来，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海风中带来的岛上野果的清甜。于是她舔一舔发干的嘴唇，倍加奋力地搅动起树枝来。
　　近了……更近了，薄雾里开始显出白色的沙滩来了！那露出的沙滩一片一片，上面被浅浅的白色雾色罩住，分离开来。这些互不相连的沙滩渐渐变大，也慢慢地变清晰了，竟至于最后浑然一体，互不分离。
　　而罩着沙滩的那层白纱也慢慢地消褪，现出沙子们洁白的本色来。咦……那沙滩边上，与海水相接的地方，怎么有一个小黑点？
　　那个黑点正是金世遗。他正手举着木叉，静立于海水之中，候着那渐游渐近的鱼儿，丝毫没有察觉到海面上那亦渐行渐近的木筏。
　　但见他手举木叉，纹丝不动的立在那里，如一尊远古时就翌立于此的雕刻，只不过……多了一两块破布搭拉在那人形雕像完美的身形之上。
　　有了！他心念动时，木叉就刺破了水面，直直的贯入了一条鱼儿的身体。
　　他得意地端起鱼叉，探手去取今日的早饭，视线也从脚下的海水转移到了鱼叉的尖端，当他的目光从木叉顶端滑过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海面上的……那是？木筏？
　　蛇岛的四周没有任何船队常走的海上航线，而且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蛇岛的所在，怎么会有木筏往蛇岛上来？他正想着，那筏子又离得近了些，此时，已能看清，筏子上还站着一个女子。
　　又近一些，那女子正在撑船。虽然还看不清脸，可是，这女子的动作,似曾相识。难道是……她！但是她明明已经……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他突然很期盼于那个明知不可能的结果，哪怕这只是场梦，那么这梦，也不要再醒了吧。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石化，唯有在随着筏子缓缓移动的眼睛，证明着他的生命气息。那眼中所冒出的一团烈火，就像要生生的烤干了他与筏子中间的这片海。而筏子的每一点靠近，都让他紧张的纠结在一起的神经愈发的绷紧。
　　待到他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脸，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女子略有些憔悴的面容，其他的一切一切，他顾不得看，也顾不得听了。
　　不知不觉中，他已将鱼叉连同叉上的鱼儿丢弃到了海中，这一刻，他的心里，哪还容得下什么早饭？不受控制的，他开始淌着水往木筏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除了跑，他似乎完全的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事情，甚至于，连出声呼喊都已经忘记。
　　与此同时，木筏上的历胜男也才刚刚看清岸边那人的脸。一时之间，她僵在了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奇怪，心里，明明是莫名的欢喜，却，早已不愿让他见到自己此时的欢喜了。
　　一时间，她的脑海里有许多个念头闪过，她不停地问自己，却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他么？是他么？他真的没事儿啊？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这么积极地跑过来是因为我么？怎么办？怎么办？如果见到他我应该怎么办？他见到一个本应死去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以为……我又骗了他？
　　这边，一个人站在木筏上一动不动；那边，一个人死命地往越来越深的海水里扎，一步，又一步。其实，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正当此时，历胜男全身的经脉渐渐阻滞起来，微麻的感觉从全身各处涌起，而她竟浑然不觉。因为，她的脑海一早已被金世遗占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东西了。
　　直至她无力的倒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体内的三尸脑神丹又开始发作了。唉……这次只隔了二十二天啊。她无可奈何地感觉着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于瞬间倾斜，弄出极大的声响，扎进了冰凉的海水里，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跌倒的时候，金世遗已前行至及胸深的海水处了。她这一倒，原本在水中行走的金世遗一下子慌了神，赶忙手脚并用的划起水来，他记得很清楚，她的水性，向来是不好的。幸而他的水性极好，虽说姿势不太雅，速度却是极快的。
　　但见他疯了似的以飞鱼的速度游到筏子旁边，连深呼吸都来不及，就潜进了海中，在历胜男沉到海底之前就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浮出了水面。
　　刚刚从水面冒出头来他开始急急地唤她：“胜男！胜男！……”一遍又一遍。可是怀中之人却没给出任何的回应，就连身体，也不曾动弹一下。他心下焦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用单手托住她的身体，拿另一只手和双脚奋力地向前划，同时嘴里仍不住地唤她，似乎是想要确定她的安然无事，可是仍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原本离海岸很近的距离此时在他看来似乎如此之远，他总是担心着每在这海中多待一刻，怀中的人儿便多一分危险。所以他的脚刚刚能触到海水下面的地面，他便力贯双脚，猛力一蹬，两手抱着她疯了似的狂奔起来。
　　正经在他将她稳稳地平放在沙滩上后，他倒手足无措起来，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终于，他想到应该去探探她的鼻息。在感觉到了丝丝淡淡的热气从她的鼻中缓缓呼出的时候，他才略微松了口气。于是接着轻声地唤她。
　　其实，他的呼唤历胜男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却苦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明明清醒着却也无法回答。
　　而金世遗见她久久没有醒转，又开始着慌了。于是手忙脚乱地给她控水、活动四肢、帮她做人工呼吸……可是，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成效，她的鼻息依然微弱得让人担心。
　　他的神色越发的慌张，一遍遍的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直至最后声嘶力竭，涕泪俱下，言语间满是愧疚和担忧：“胜男……胜男！你，你不要有事啊！上次你倒在我怀中的时候，我就……我就心痛死了，我……我，我不住地自责和后悔。如今天可怜见，终于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你不能，你不能……”
　　历胜男将这些话听入耳中，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她不断将这番话在脑海中回想，一次又一次，而每一次都更加的欢欣舒畅。她这一生所遭受的一切苦痛似乎被这样的一番话就轻易地抹尽了伤痕。
　　但是，喜至极致，她转念又想：三尸脑神丹的毒性现下越发的厉害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到时候，世遗哥哥会更加自责和后悔。与其到时候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又一次在他面前死去，再伤心一次，不如现在就悄悄离开他。此时，她想起了他曾经说过的另一句话：“你要走，自然有你的理由。”也好，我走了，你也不会来寻我的，这样，于大家，都是好的。
　　也好，世遗哥哥，有你今天这番话，我这一生，便也值得了。
　　左手的五指已经有了些微的知觉，她努力地试着睁开双眼，朦胧中望见他满是泪痕的脸颊，于是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轻轻的唤一声：“世遗哥哥……”
　　随着这一声轻唤，那个跪坐于她身旁，哭得像个大孩子的人止住了抽泣，他拿手去抹脸上的泪痕，把自己弄得跟个京剧里的大花脸一样，还抽噎着说：“你……你醒啦？”
　　她轻轻地点头。
　　在看到她点头的动作之后，他终于确定这个事情的真实性，那一张大花脸上绽放出明朗的笑容。不过这笑容随即收敛，转而关切地问：“怎么样？还好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冷么？……”
　　他的“冷”字刚出口，她就“嗯”了一声，裹着湿漉漉衣服的身体随即做出冷到发抖的动作。
　　他赶忙从自己身上除下褂子（虽然，那褂子其实也是湿的），搭在她身上，说道：“坚持一下，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说完他飞也似的窜入树林，拾掇干柴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往林中远去，厉胜男拍拍手从沙滩上站起来，径自往一处礁石走去。在那处礁石天然构成的小水湾里，果然，一支木筏结结实实的绑在那里。
　　她正待下去将木筏撑出，顿了顿，又折返回去，拾起沙滩上的那件褂子，然后重又来到木筏跟前，最后回头望了望刚才他的身影消失的树林，跳上了木筏……
　　待得金世遗抱着一大捧干树枝走出树林的时候，只看见了海上远去的木筏和木筏上那人的背影。
　　树枝在瞬间被弃之一地，他不顾一切的往海里跑去，边跑边扯着早有些嘶哑的嗓子拼命地呼喊：“胜男！胜男！……”
　　在金世遗的呼喊声里，木筏依然在往海中央走，而那个背影，也没有丁点儿回头的意思，虽然这背影的正面，一张秀美的脸上写满了伤心和不忍。
　　金世遗在海里不要命的游，一心只想追上前面的那只木筏，至于她离去的原因，他没有深究，也不知道她方才已经听到了自己的那番话语，他只是一门心思的想着要赶上那只木筏，认认真真地同她解释：其实，他后来才明确，自己喜欢的人，是她。
　　虽然金世遗游得很快，但却仍然及不上顺风而行的木筏。渐渐的，筏子和筏子后的人越离越远了。而这一切，因为筏子上的女子一直不敢回头，竟然全不知情。若是她回头望上那么一眼，就一眼，也许，这筏子就再也出不了海啦。

　　第三章（一）

　　行将黄昏的时候,木筏周围的海面上,已经见不到那个游泳的人了.而因为接连的劳累和饥渴,历胜男也觉得很是疲乏,于是躺下休息.
　　刚刚打了一个小盹儿,就听得东南方隐约传来了划桨的声音.睁眼看时,东南方的海平线上远远地行来了一艘海船.
　　想想这其实与自己无甚相干,历胜男于是把眼一闭,决定继续睡觉.
　　海船的航线却正好朝着历胜男的木筏这边,所以渐渐地和木筏隔得近了.行海的人目力都颇为不错,没一会儿船桅上把风的人就瞧见了这只木筏,冲着下面大声嚷嚷起来:“嘿～～海上有只木筏啊——海上有只木筏呢——……”
　　多日的海上航行本就甚为枯燥无味，他刚嚷嚷了两三遍，船舷上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眼尖的还远远地瞅见了木筏上躺着一个女子。于是大家议论纷纷，开始猜测起关于这个女子和木筏的故事。种种的念头层出不穷，其中被大部分人所认同的是：这女子静静地躺在木筏上一动不动，也许早已死去多时。而且很有可能是被人海葬了，机缘巧合下漂流至此。
　　人们兴奋地聊着这个新鲜的话题，默认着海葬的推测，没有人有着去救人的想法，海船就这样慢慢、慢慢地靠近着木筏，也打算这样慢慢、慢慢地驶走。
　　人群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船家，靠过去救人啊。幸许她还活着。”众人回头观望，却见这声音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发出的。
　　但见那姑娘眉清目秀，着一件鹅黄色的绮衣，足下一双纯白色的短靴。船掌柜听得她唤，连忙的点头哈腰：“罗小姐，您瞧，那人动也不动的，准是被人海葬的而已。”
　　“万一那人没有死呢？还是遣人去瞧瞧吧，兴许她是遭遇海难，然后漂流至此呢？”
　　“这……”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这个……好吧。黄飞、赵明，你们两个坐小船下去看看。”
　　“是，船老大。”人群中两个人齐声应和道，转身就去放船。
　　待得黄飞、赵明这两人划着小船慢慢靠近了木筏时，木筏上那原本一直一动不动的那个白衣女子突然飞快地坐起来，转头望向他们，将这两人吓得不轻。
　　“我……我们……我们是来救你的。你……你……你不要怕。”
　　那女子秀美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的表情：“应该说，你们自己不要怕吧？”
　　两人对望了一眼，吞了口口水：“她怎么知道的？”
　　当两人再转过头来看时，原本应当在前方不远处木筏上的那个女子，已经悄无声息的立在了船头，正正的挡在他们眼前。
　　两人心下又是一惊，也不敢多问，见她已经上船，当下就掉转船头向大船划去。
　　小船靠到大船之时，船舷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船掌柜立在人群中板着老脸发话道：“黄飞，你领她去货舱歇着。赵明，你去厨房拿些剩下的早点和水给她。”其实，自从发现这个女子真的还活着以来，船掌柜的脸色就很是不好看了。
　　一旁的罗小姐又一次发话道：“货舱怎么好住人呢？这样吧，我那间客舱大得紧，让她同住我一块儿吧。”她望着历胜男，那破了很多窟隆的衣衫上和身上，满是海水干后留下的白色盐末，又添一句：“麻烦您去厨房准备些饭菜端到我房里来，再要一大桶水，让她沐浴梳洗。”
　　船掌柜此时心里不知把那个罗姓女子骂了多少遍了“他妈的，老子给你面子救了人就不错了，还要洗澡！洗他娘呢！这大海之上，水他妈的比银子还贵！”但他脸上却忍着没有发作：“罗小姐，这……海上航行这许久了，淡水和食物都所剩无多，突然间添了一个人，还要洗澡，这个……”
　　“大家一起节省一点吧，没两天就可以靠岸了。”
　　原本安静的人群，在听到触及自身利益的事情时，立马沸腾起来：“凭什么？我们凭什么要为她省？”“她又不是船上的客人！”“就是就是，救了她就行了，哪里管得了那许多。”
　　这正是意料之中大家的反应，船掌柜不由得躲在人堆后面偷笑。
　　罗小姐也不和大家争辩，慢慢地把左手伸进右袖里掏东西，边掏边向着船掌柜说：“这样吧，我替她付船钱，她就是你的客人了。”听得这话，人群中又有人开始嘀咕：“有钱了不起啊！钱又不能吃又不能喝的。”
　　大家说话间她左手里的东西已经掏出，是一锭二两上好成色的小金元宝。
　　船掌柜原本还在犹豫，待看到眼前金光闪动，却几乎是以抢的速度从她手里将元宝接过来，生怕她反悔似的：“好的好的。这样吧，我和伙计们省省，”说到这里转头朝向人群，“不会难为大家的。”直到此时，人群才彻底停止了争驳。
　　而此时，已经上了船的历胜男径直穿过人群，走到罗小姐面前，开口便道：“有针么？”
　　虽然大家都是女儿之身,但是罗小姐似乎还是觉得人家洗澡的时候自己在场很是不妥,于是就关上门出去了。历胜男梳洗用膳完毕，就开始坐在桌子旁，用刚才从罗小姐那里借来的针线细细地补起衣服来。而罗小姐并不知道她已经结束了，仍在站在一楼的船舷上看风景，海上的落日洒出金丝万千，丝毫也不比海上日出的景色逊色。
　　天渐渐的暗了，历胜男也不掌灯，仍端坐在黑暗中，凭着自己过人的触感和记忆补衣服。
　　外面突然开始喧哗，她懒得关心，仍是自顾自地补衣服。
　　喧哗声渐大，即使不用心去听，她也听到了这声音中有哭喊救命的声、兵刃划破皮肤的声音、鲜血喷溅的声音、放纵狂笑的声音。
　　她立时明白过来：是海盗。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血腥的臭味，喧哗的声音由远及近，越发的大了起来。她皱一皱眉头，一纵身翻上了房梁，躺在上面继续缝那件白色的，烂的不成模样的衣服。

　　第三章（二）

　　太阳的最后一抹红色消失在海平线上的时候，罗锦如正站在船尾。西边的海平线上，那最后的红色格外的耀眼鲜艳，红得格外醒目，融入水天之间，渐渐的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东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那影子渐渐的大了起来，是一艘船。那船来得极快，似乎不是一般的商船。
　　“海盗船！”她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与此同时，桅杆上放风的船工朝下面大喝：“海盗来了！海盗来了！”
　　船掌柜忙从舱底奔了出来，这一路过来都还太平，想不到临到末了还是碰上了海盗，唉。
　　来不及唉声叹气，他已经大声的呼喝起所有的船工来：“所有人下到舱底踩船，快！”本来轮休的船工们齐齐往舱底赶去。他们心底都十分清楚，要是给海盗船赶上，是断无活命的机会的。商船开始以比刚才快上一倍的速度疾行。
　　无奈商船再快，也无法快过海盗船，不消半柱香的时间，两船之间的距离就已经所剩无几。那海盗船上手持利刃，满脸烂笑的海盗们也一个个见的极为清晰了。商船上的人们开始奔走呼号，惊恐的哭喊声瞬间炸开来。
　　罗锦如开始向楼上跑去，她不知道怎么办，只是想跑进自己的船舱里，找个地方藏起来，虽然心里明明清楚这么做根本于事无补。
　　两船现在已开始并行了，海盗船上开始有钩索抛出，一条条搭在商船的船舷上，如同黑白无常的勾魂钩一般，将商船上每个人的恐惧钩到了最大值。
　　海盗们开始攀着钩索爬到甲板上，还有一些荡着缆绳直接落到了二楼。眨眼之间，商船之上到处都充满了海盗，手无寸铁的人们逃无可逃，一一葬生在海盗们锋利的刀口之下。
　　罗锦如从未觉得自己的双腿如此沉重过，也从未感觉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渺小。她不顾一切的冲向自己的舱房，然而身后的海盗早已尾随她而来，将手中嗜血的钢刀凌空辟得呼呼作响，嘴里发出□的笑声。
　　近了，离舱房已经很近了。突然，又一个海盗激荡着缆绳从对面船上飞跃过来，堪堪抱住了罗锦如，一起砸烂了舱门，砸进了船舱。
　　罗锦如只感觉天地为之一旋，就已经被一个沉重的物体压住了，一丝一毫都无法动弹。身体上面的人开始用胡茬蛰她的脸，她柔嫩的面颊，此刻如同火烧。一只大手已然伸进了她的裤子，肆无忌惮的玩弄她白嫩的双臀，大手一边乱摸，一边开始将她的裤子向下褪去。
　　随后赶到的海盗早已立在了门口，自打见到这一幕开始，他们放荡的笑声就越发的大了起来。几个人很有默契的开始解起自己的裤子来。大胡子海盗一边继续用身体压住罗锦如，让她不得动弹，一边也开始动手解起自己的裤子来。按照他们的规矩，接下来的，就是□，□之后，罗锦如的性命……这一切，罗锦如知道得清清楚楚，可她却什么办法也没有，对于她这样的弱质女子，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是没有的。“坐以待毙”，她从未觉得这四个字是如此的可怕过。内心深处的绝望和无助感，让她本能的叫出了这个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人的名字（虽然这根本是无用的）——“妈妈！妈妈！呜呜呜呜……妈妈啊！救命啊！……”
　　大胡子海盗自顾自的解着自己的腰带，完全不理会身下女子的伤心和恐惧。突然，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豪叫声，蜷缩着身子在地上翻滚起来，翻滚的同时，还发出一声痛似一声的叫声，直至最后，就这样活活的痛死了过去。
　　罗锦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张大了嘴巴待在那里，内心庆幸的同时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余下的海盗面面相觑，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他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眼尖的海盗突然指着那死去的大胡子海盗嚷嚷，哇啦哇啦的讲了一串话。众海盗寻着他的手指望去，大胡子的小弟弟上，赫然插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而针尾的细线，一直延伸到舱顶的横梁。
　　历胜男原本想安安静静的躺在横梁上面缝衣服，对于船上来了海盗这样的事，她压根儿都懒得理会，只要他们不来找自己的麻烦，他们爱抢谁抢谁，爱杀谁杀谁去。自己做杀手之时，何尝不是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现下自己虽然已不是杀手，但是，人命在她的眼中，却并没有因此而高贵起来。人从出生的同时，就注定了会死去。现在，她既不愿意继续做一个杀人工具，却也没兴趣去挽救那些终将离去的生命。生死有命，只要那些生命不是于自己手上终结的，她就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难过。在这个不断有生命开始和消失的世界上，唯一不变的，就是汰弱留强的定律。而聪明如她，不会傻到去挑战这永恒的定律，这，无疑是蚍蜉撼树。
　　可是她刚刚翻上横梁不久，舱门就被人“咚”的一声给撞破了。难道说，海盗里还有着一两个高手，发现了自己的行踪不成？她摒住自己的呼吸，用心听着下面的动静——撞进屋来的有一男一女，男的明显是一个练家子，那女子的呼救声……等等，好像是白天救自己的那个罗小姐？
　　她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忍，然而这不忍转瞬即逝。‘其实，我白天本也不需要人救啊。’要不是懒得划木筏了，她才不会顺水推舟的上了这船呢。她如此一想，继续心安的缝衣服。‘我本就不该在这船上的，而如果我没在这里，她的结局就是如此啊。而我，确实是不在的。’
　　下面传来了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她不禁皱了皱眉，‘抢劫杀人也就罢了，居然还要……’身为一个女人，她也不是完全不会生气的，手上的针顿住了，在指尖游移起来，随之游移的，还有她摇摆不定的决心。
　　女子的哭喊越来越无助，最后，终于本能的开始呼喊起“妈妈”来，就好像一个无助的婴儿，想要回到安全的温暖的，母亲的怀抱。
　　这喊声，触动了某人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处伤口‘如果当年自己全家没有遭遇那场灭顶之灾，自己现在，也应该是一个如此单纯温和，善良柔弱的女子吧？真好，她还有妈妈。’她的记忆深处，不断的浮现着一个小女孩站在黑沉沉的酒窖里，朝着楼梯口呼喊妈妈的场景。那个小女孩，此刻似乎又站在了这根横梁下面。
　　有温热的东西自眼角滴上了她的手腕，在这东西溅起的一瞬，她手中的绣花针连着针尾的白线，已然离手，朝着□笑声发出的地方飞了去。

　　第三章（三）

　　罗锦如也同海盗一起望向那根细线延伸的方向望去，但当众人的目光到达那根细线的尽头之前，一抹青色的身影已从横梁上一跃而下，脚未沾地，人已带着杀气向立在门口的海盗们飘去，形如鬼魅。
　　来者不善，众海盗忙举刀过头，准备向着人影闪来的方向下劈，多年拼杀的经验告诉他们：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经验并不能代表真理，在他们中任何一人做出举刀下劈的完整动作之前，那抹人影已在他们面前一闪而过之后退了回去。而一众海盗的脖子上，纷纷留下了深浅一致，长短相若的一道浅浅划痕。一人觉察到了自己脖子的异样，于是向疼痛处摸去，那伤口一触即发，迅即喷薄出大量的鲜血，而那个摸了脖子的海盗，也随着这鲜血的喷涌颓然倒地，只留下因为不甘而瞪圆的双眼徒然的睁着。余下的海盗们一阵惊恐，可是在他们来得及做任何事情之前，脖子上的伤口也纷纷绽裂开来，连一声呼号都没能发出，就已全部横尸当场。
　　这时，那抹青色的身影转过头来望向罗锦如：“没事罢？”
　　好久，罗锦如才看出眼前这个似罗刹般阴寒的人就是白日里那个白衣女子，才慢慢的从惊恐中恢复。那个女子现下换上了自己借给她的青色衣衫，相对于白天，越发给人一种阴冷戚戚的感觉。她还没开口回答，却见那女子忽的移身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搂着她飞上了横梁。她仅仅扔下一句“不要乱动，不要出声”，就又自己翻身下去，于海盗的尸堆里拣出一把称手的东洋刀来，掂一掂，握于手中，迈步走了出去。
　　舱外，依然杀声震天。
　　罗锦如乖乖的趴在横梁上，一动不动。倒不是她有多么听话，而是在如此高的横梁上面，她十分担心动一动就会失足摔落下去。
　　她勉勉强强的将小半个脑袋探到了横梁外，却发现原本应当漆黑的夜色在窗户上显出了明亮的红。
　　细细的听着外面喧嚣的声音，却发现喧嚣依旧，哭喊声却早已变得细弱不堪，以至于竟有些听不见。
　　而海盗们放肆的嚎叫依旧，但是，那嚎叫声中，渐渐的添了些恐惧的色彩。那恐惧慢慢的扩大开来，至于最后，变成了又一次的更大的喧嚣的哭喊。
　　哭喊声又慢慢的弱了下去，兵刃的杀伐声此时越发的清晰，但至最后，也逐渐的变得稀薄起来。
　　当最后一次割破皮肉的声音散去过后，四周突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沉寂得她只能听见海面上滔滔的水声和自己紧张沉重的呼吸。
　　这地狱一般的安静，仿佛揭示着：死神，刚刚从这里经过。
　　在这沉沉的死寂中，罗锦如心中的恐惧渐渐升腾，开始一丝丝地抽走她的呼吸。
　　就在她快要窒息在这恐惧中的时候，一个诡异的人影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破碎的舱门前。那人的左手，赫然握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兵器！
　　来人进屋，罗锦如的心脏因为害怕而蓦的抽紧。他……该不会发现了我吧？
　　担心果然变成了事实，那人片刻未停，飞身上梁，一把就抓住了罗锦如。
　　罗锦如双手紧紧攥着那件补好的白衣，恐惧得闭起双眼，待感觉到双脚不知何时踏上了地面时，她的害怕和恐惧都上升到了一个极点，真希望他刀出得快一点，至少死之前能少疼一点。
　　“喂。”抓着她的人说话了，话语里还带着些不耐烦。
　　这个声音……好像曾经听过？她小心翼翼的眯开眼睛，原来又是她！
　　虽然一身青衣已经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虽然凌厉的目光愈发让人恐惧不安，但那俊秀的脸庞依旧，而那四溢的杀气里，似乎还流着些淡淡的哀伤。这让人敬畏万分而又好奇万分的女子，不是她又哪里还有别人？
　　脸上惊惧的神色都还未来得及收敛，罗锦如就被拖着走出了船舱，急急的往船尾赶去。
　　刚出舱门就看见对面的海盗船此刻正火光冲天。罗锦如稍有些疑惑，一旁的她就洞悉了她的想法：“他们敢在我的船上放火，礼尚往来，我自然应当送他们一把火啰。”语气中尽是不以为然。
　　其实，更让罗锦如疑惑的是：这么大的火，对面船上竟然都没有人跑出来救火。她的眉毛才来得及皱上一皱，旁边那聪明无比的女子又说话了：“他们敢在我的船上杀人，礼尚往来，我也去他们的船上杀了几个人。”
　　“这，这几个是……多少？”
　　那聪明冷酷的女子诡异一笑：“他们杀尽了全船的人，” 罗锦如打断她：“全船的人？！”她惊异，她担心，但这担心的事情却又已是如此铁一般的事实。
　　“对，全船的人。除了你和我，全船的人都被他们杀了。你说，礼尚往来，我应该杀多少呢？”那女子在笑，静静的笑，诡异的笑。
　　“全……全部？”她的背心开始有冷汗冒出。这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这个女子，原来比海盗更可怕！ 这女子，真的就是罗刹！
　　“聪明。”轻描淡写的扔下这句，她不再说话。她们俩，已经来到了船尾系着小船的船舷边。
　　小船轻盈，原应当比大船行得快，可这两个女子的划船技术都实在是——很不一般。结果，原本离海岸不到一天的航程，她们在海上足足行了一天两晚。
　　第三日清晨的崂山码头上，早航归来的渔夫们，突然发现队伍里多了一只不是渔船的小小木船。木船上的两个女子一脸倦怠和风尘，显是遭遇了海难的幸存者。
　　好心的渔民们亲切的上前询问安慰，看看自己有没有能帮得上手的地方。当然，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是看见这两个单身女子即使风尘仆仆都能看得出容颜姣好才上前搭讪的。
　　年幼些的女子温柔又礼貌的开口了：“请问：有水么？”
　　“有！” “有！”众人应道。于是就有几个人去自己船上取了水来。
　　那年幼的女子轻道一声：“多谢。”便从一人手中接过水壶。
　　她接过水壶之后也不着急喝，先将水倾一小捧出来，细细的洗手，再倾一小捧，换只手洗净，又倾一小捧，细细的抹脸。那抹尽了尘埃的脸颊，愈发清纯怡人，像及了刚出水的芙蓉。
　　她洗过脸之后，才将水壶凑到唇边，慢慢的喝壶里剩下的水。
　　而这时，那名年长些的女子早已从一人手中接过另一个水壶，一饮而尽，然后拽过正在喝水的年幼女子，头也不回的朝岸上走去。
　　那年幼些的女子被拽得不得不前进，脚步踉跄的狼狈，却仍扭回头来对着刚才热心的渔夫们道上几声：“谢谢，谢谢……”
　　人们目送着这二人远去，良久，人群开始散去，被抢走了水壶的那两个渔夫兀自留在原地，有些失魂落魄的开心。旁边就有看着他们的人小声叹息：“唉，为什么接的不是我的水壶呢？”

　　第四章（一）

　　到得崂山县城的城门口，历胜男就一把甩开了一直拽着的那只手，往城里一指：“好了，到了这里就没有危险了，你自己回家去吧。”
　　罗锦如一下子慌了神，怯怯的抓起自己的衣襟：“我……我不认得路。”
　　天啊！都已经到了自己县的城门口了，居然还不认得路！历胜男突然发觉自己完全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而且是很大的麻烦。
　　心念一动，当下奸笑着：“你不认为，和我在一起比不认得路危险得多么？”
　　罗锦如浑身一哆嗦，转而平静下来，更伸手去抓历胜男的衣襟：“不会不会，你要是害我，就不会救我了。”
　　“救你，可能是为了更厉害的害你。”眯起眼睛继续奸笑。
　　“不会不会，如果是这样，也早就在海上就害了。当时，当时我们明明没有多少水了……”罗锦如说话的声音渐低，语气中的坚决却不改。
　　历胜男生气起来，冷冷的说：“就算不想害你，送你到城门口也已经仁至义尽了，你自己回去罢！”语毕就要抽身离开。心下暗自叹气：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慈眉善目的，堂堂的妖女历胜男，现在连个小屁孩儿都吓不倒了。
　　罗锦如看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却还是有些害怕，害怕见她生气的模样，害怕她冰冷拒绝的语气。此时却又猛然想起，相处这许久，人家还救过自己的命，自己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这可怎么好？
　　正想得出神呢，前方的背影却又转了过来，对着她：“送佛送到西，你住哪里你总知道吧？”
　　“知道知道，城西的罗府，很大很大的。”她一开心又露出了小孩子的模样，末了，还不忘说道：“谢谢。”
　　“不必谢我，你救我一次，就当我还你的。大家两不相欠而已。”依然是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的腔调。
　　好比京城的人都会知道紫禁城一样，城西罗府在崂山县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以随随便便找两个人问了问，她们就已经走到了城西罗府。
　　门口的家丁老远看到罗锦如走来，飞也似的冲进去通报。不多时，就有三个中年人从里屋急急的赶了出来。其中那个中年女子更是不顾缠足的小脚，一路小跑着冲在最前面。
　　等不及跑到罗锦如面前，她就已压抑不住内心的惊喜了：“锦儿……”两个字出口，就已是泪流满面。
　　这边，罗锦如初时还忍着眼泪，但见那中年女子一哭，就再也忍不住了。这些天以来的所有委屈，于一瞬间释放，一头扑进中年女子的怀里，如幼童般大哭起来。
　　此时此刻，历胜男的心里酸酸的，填满了嫉妒。她正待抽身走掉，同中年女子一道出门的一个中年男子却早已注意到了她，询问泣不成声的女儿：“锦儿，这位是……”
　　她，她是救我的女侠。”罗锦如抽噎着回答。
　　哈……我居然升格做了女侠！历胜男突然很想笑。
　　“这位女侠，我听闻小女乘坐的海船遭遇了海盗，这一天担惊受怕，想尽了办法打探消息，不想原来已被女侠所救。实在是，感激不尽。女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但说无妨，在下一定竭尽所能！”言辞恳切，且句句都把女侠二字说得及重。
　　历胜男的脸有些抽筋了，心下在想：原来憋笑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啊！当下回答：“我的随身行李全掉在海上了。请问——有银子么？”
　　那中年男子原以为这见义勇为的侠士本会客套推辞一番，没曾想她一张口就问自己要银子，当下一愣，但马上又反应过来，叫过身边一直毕恭毕敬的另一名男子：“老张，去库房拿些银票和现成的金银首饰来。”
　　旁边的中年男子不发一言地退了下去。
　　罗锦如的母亲低头问怀中的女儿：“锦儿，替我们引见一下你的恩人吧。”
　　哭得差不多了的罗锦如抬起头来，指着自己的父母介绍说：“这是我的父亲罗万杰，这是我的母亲罗袁纪莹。”然后望向历胜男，“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其实历胜男早就料到她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也一早就在心中策划好了答案。
　　不能告诉她自己叫历胜男简直是一定的。虽然这家人很大可能于江湖无甚瓜葛，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要是本应已死去几年的妖女重现江湖，这原本就不宁静的江湖更加会沸沸扬扬了。
　　“我叫玉海烟。”她脱口而出。之所以叫海烟，那是为了纪念自己有好几次差点在海里淹死，她在心里苦笑。
　　这时老张已经领着两个小厮回来了。其中一个小厮手中提着一个葛色包袱，另一个则托着一只红漆托盘。老张掀开盖着托盘的红色方巾，但见托盘上齐齐摆着七个红色钱袋。打开第一个袋子，但见深红酒红，上等玛瑙满满一袋；打开第二个袋子，但见或大或小，成色十足的金元宝满满一袋；打开第三个袋子，但见翠绿墨绿，上好和田玉一袋……老张正待打开第四个袋子，却被罗老爷叫住了：“好了，老张，不用让我验看了，拿过来吧。”
　　老张于是领着小厮恭恭敬敬的走到历胜男面前。
　　“一些小东西，寥表谢意，还望恩公玉女侠笑纳。”
　　历胜男又一次想笑将出来。但她终究忍住了，伸手接过包袱，将七个钱袋都塞了进去。塞的时候发现包袱里鼓鼓囊囊，一早装有东西。纸张似的质感，想来应该是一沓银票。
　　待得包袱装好，历胜男两手一揖：“多谢了，告辞。”就要转身离去。
　　“玉女侠何不在舍下住下，歇息几日再走？”罗老爷出口劝道。
　　“我还有事，多谢了。”历胜男再不答话，转身走了。
　　见得历胜男远去，一旁的罗夫人好像是松了口气，一边继续抚着罗锦如那细软的头发一边说：“也好。还是少和江湖中人打交道为妙。”
　　“娘，您为什么一直不喜欢江湖人士呢？”罗锦如抬头望她。
　　“江湖草莽都是茹毛饮血，杀人如麻之辈，咱们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他们。”
　　“哦。”罗锦如又乖乖的埋下了脑袋，心里却在想着怎样才能见到传说中的江湖……

　　第四章（二）

　　虽然历胜男以有要事为由拒绝了罗老爷的邀请，但其实她却并没有远走，转身就投入了崂山县城的祥云客栈里。
　　店小二领着她进了后院西厢房的第五间上房，布置好茶水，就要退下，却被历胜男叫住了：“小二。”
　　“客官有什么吩咐？”
　　“替我烧一大木盆的洗澡水，我有事先出去一趟。”
　　“好的，客官，您半个时辰后回来的话，热水应该就已经准备好了。”
　　“嗯。”
　　“客官还有没有什么旁的吩咐？”
　　“没了，你出去罢。”
　　“那小的先下去了。”店小二说罢就躬身离开。
　　虽然那件浸血的青衣一早在海上换掉，现在穿的，仍是自己的白衣。但历胜男觉得那浓重的血腥气，却仍是重重的裹着自己。而经过近两日的奔波，白衣上又多了些细小的口子。还是去买上几件衣服换洗吧。
　　半个时辰后，历胜男提着一袋衣物回到了祥云客栈。
　　果然，她行至西厢房的长廊，就看见了摆放妥当的屏风，也见到了屏风后蒸腾的雾气。
　　温热的水流慢慢盖满了颈下的每寸肌肤，历胜男闭上眼睛，没有如常人一样放松和惬意，反而微微的锁着双眉。这温热的液体，却让她不禁想起了那滚烫粘稠的鲜血，仿佛它们从未被洗去，一直就沾染在自己的身上，就如这满盆的清水，密密的裹住自己，然而，却比这水紧，比这水重，几乎要将自己淹没，让自己无法呼吸。就好像掉入咸腥的海水中。
　　这个时候，长廊里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快而轻盈，显示着来人的轻功底子。
　　历胜男立即机警的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脚步声一路前行，最后停在了这间厢房的门口。
　　那人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推门。门已经被历胜男从里面插上了门闩，当然是推不开的。
　　那人心下奇怪——咦？怎么门不但关上了，还被人从里面闩上了？莫非——有小偷？！
　　那人也顾不得其他，“砰”的一声，一脚踹来了房门。
　　举目四望，屋里不见人影，却发现屏风上多出了几件衣物。
　　他赶忙往屏风后跑去，刚刚越过屏风，就被迎面浇来的水剑打了个正着，弄得一嘴一脸。
　　待他抹了把脸，睁开眼睛，却发现两根细细的绣花针直朝自己双眼飞来，速度奇快，根本已来不及躲闪。
　　他急忙把衣服下摆掀起，在绣花针即将刺到眼睛时，堪堪挡在了前面。这衣服的料子原是细韧非常的精细麻布，且有他的内力相撑，绣花针虽然破风极快，轻盈尖利，却反而不如一般暗器般厚重，被这麻布一阻，虽然插入深深的一段，却终究没有穿透，就此停了下来。
　　他奇怪于小偷竟然也有如此好的功夫，刚刚放下衣摆，却发现一只纤纤玉手捏着一根绣花针，正对着自己的脖子，飞快的往自己所站的位置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来。乖乖，这个弧线划完，想来自己的脑袋也应该掉到地上了。
　　历胜男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口的时候就已十分警觉；待得来人开始推门的时候，历胜男静静的站了起来，拿过换洗的衣物披好；片刻之后，来人踹门而入，历胜男伸手去那件白色破衣的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针线包来。这针线包是在船上的时候姓罗的那女子给的，历胜男一直带着它，现下果然派上了用场。
　　不出所料，来人进屋后，径自往屏风后走来，待听得脚步刚要绕过屏风，历胜男已经出手！
　　但见她左手一扬，木盆中的水被此力激荡，溅出一大片来，如一把宽刃的利剑，直往来人脸上打去。来人显然没有料到，被迎面而来的大水浇了个正着。
　　历胜男扬过左手就跃出了木盆，在空中时抓起屏风上一条长裤，落地时早已将双腿套进了裤子。
　　她人刚落地，右手微微一抬，只见两枚绣花针裹挟着凌厉的风势朝来人的双眼射去。
　　自做杀手以来，以针杀人就已是她的拿手好戏，何况以她现下的武功，当今武林，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而且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还能避开这两针的，恐怕就只有那个人了。所以历胜男两针出手就有接续的招式。
　　可是来人居然把衣襟一抬，生生地拦下了这两枚绣花针。历胜男心头暗惊，他的速度反映如此之快，几乎和那个人不相上下，而且这两枚绣花针其实挟着历胜男巨大的内力，不要说是片一般麻布，就算是片铁片，也应该一早就射穿了。
　　和敌人交手，片刻的犹豫就能葬送掉自己的性命。作为西门牧野曾经最欣赏的杀手，历胜男当然清楚的明白这一点。所以，她虽有些吃惊，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在绣花针刚被挡下的时候，用左手捏起又一枚绣花针，向着来人的脖子划去一个巨大的弧线，借这枚细小的绣花针之力，却足以削去面前这人的脑袋。这，就是传说中的血滴子杀人……
　　历胜男的出手之快,也让来人始料不及。她出招狠辣，下手就要人性命，且只功不守，这样的作风，不是普通的小偷毛贼，也不似一般的江湖人士，更像是见不得光的黑道杀手。
　　而来人的惊讶远不止于此，他不但惊讶她的招式，更惊讶的，是她的速度。以自己的反应，竟然接二连三的被她攻得措手不及，她快得让他连躲闪的时间都没有，只好疲于招架，根本无法还手。
　　眼见得这一划已是避无可避，不，这么快的攻击，哪怕是大罗神仙，也不见得躲闪得过去。他心思动得飞快，急忙一把拽过旁边的屏风，推向绣花针袭来的必经之路上，自己则双足轻点，借着推屏风之力，轻巧的跃出了门外。“吱啦”一声，屏风上的绸缎被一划为二，这轻细的“吱啦”声，却以沉重的“啪”结尾，随着那一“啪”响起，两根用来做屏风框架的硬扎木，瞬间断为两截，屏风的整个上半部分应声而倒。
　　屏风倒下的同时，屏风后有一抹人影飞了出来，杀气腾腾的追向刚刚退出房门的那人，在屏风落地之前，两人以离房门一近一远的距离，同时落在了院内。而这近和远，却不到一个小臂长的差别。
　　来人接连化解了历胜男的必杀之技，这大大出乎历胜男的所料。她初时只以为是一个普通的小毛贼，待发现他的武功十分厉害之后，也仅仅以为是自己曾经结下的某个厉害仇家，但来人的武功显然不是一点半点的厉害，如果自己不是先发制人，占了进攻的先机，他们两个正正经经的面对面的对决，鹿死谁手，真就还未尝可知。而且，即使是现在，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十招之内，自己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但是历胜男这样的想法显然只会让来人的日子更加的不好过。所以在来人退出房间的时候，历胜男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来人的轻功也是极高，仅仅是凭借着推倒屏风的一点点力量，身体倒退着跃出，也能直接越过了不短的长廊和不矮的栏杆，直接落在了院内。而历胜男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明明比他跳起的时间晚得多，却和他同时落在了院内。
　　在历胜男翻过屏风的时候，她就已经第三次出手。又两枚针笔直的飞向半空中的那人。半空之中无处借力，也没有其他可以用来遮挡的东西，这样看来，来人此次必死无疑。
　　那人却凌空翻了半个筋斗，利用身体打横的时机，又一次避过了这危险的一击。但厉胜男此次早已料到他能避过，飞针的同时又是一针在手，在两人的距离刚刚缩小到一臂之长的时候，捏针攻向他咽喉。
　　这一次他也早有防范，所以在落地的时候没有像通常一样笔直站立，而是顺势后躺，屁股向下的着地了。而他的双腿更是在身子之后着地，在着地之前，正好顺势踢向厉胜男送来的手腕。
　　“哧……”厉胜男手腕一翻，将绣花针送进了他的鞋尖。
　　“哇！”绣花针端端的插进了他的脚指头，痛得他大叫。叫声响起的同时，他终于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在屁股还在地上而双腿还在空中的时候，做了一个类似杂技的动作，小腹用力，将整个身体也牵引到空中，把自己像衣服似的折叠起来，挥剑划向刺伤自己的那只手。
　　那手的主人却向后跳出，插着手立定，道：“我不和死人动手。”
　　他立时明白过来：“针上有毒？”见她点头默认，又问：“什么毒？”
　　“百蛇之毒。”
　　心下暗松一口气，却假装开始难受的样子：“你……你……你，你我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杀我？”
　　“因为你该死。”
　　“可是，可是我都不认识你啊。我怎么该死了？”
　　对面的女子面无表情，道：“我不和将死的人说话。”转身欲走。
　　“那如果我死不了呢？你是不是就愿意和我说话了？”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开始嬉皮笑脸的说话。
　　历胜男惊讶的回头：“你不怕蛇毒？”
　　她的惊讶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她是一个无论如何都能够处变不惊的女子。但当他细看，他却明白了。那不是惊讶，而是她某些深刻的回忆被什么东西触动，所带来的迷失。
　　但她旋即收敛，甚而有些小孩般的生气：“你不怕蛇毒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早说了好让你马上补一针，划在我脖子上？那我岂不是死的很怨？想我如此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的堂堂一少侠，好端端的住在客店里，只不过是忘了交今天的房钱，结果一回屋就碰到一个私闯民宅的高手，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就被人无缘无故的暗杀了，那岂不会是江湖的一个天大的损失？”他开始慢慢地展现出自己油嘴滑舌的功力。
　　“什么？私闯民宅？你说这是你的房间？”
　　“那当然，西厢第四间房，我都住了大半年了，和它建立了异常深厚的感情，它可以说是我的房子，我的家，我的发妻，我的知己……”他一口气差点没有接上来，末了，又添上一句：“难道？你也看上它了？”
　　历胜男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比长舌妇还要长舌妇，背过身去，仔细的看了看，这里确实是西厢第四间房，自己的客房在它的旁边静静的待着，不发一言。
　　刚好这个时候，店小二提着两大桶热水从长廊的尽头过来，看到历胜男站在院子里，连忙说道：“客官，您回来啦。不好意思，这位客官刚好也要我烧水，我想着您出门了，就先给他烧了。”抬眼望到历胜男脸色不大好，忙又说道：“但是您的也烧好了。您看，这边，我正打算送到您房里去呢。”
　　立在院内的另外那个人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她没有生气，你提进去吧。”
　　店小二如逢大赦，脚底一抹，逃也似的走了。
　　历胜男本来有那么点歉意，但旋即被他的问话冲散得一干二净：“对了，你到我的房里干了些什么？我里面可有很多贵重物品。该不会是你假装走错地方……”
　　历胜男早就看出来了，这人不但不笨，而且还聪明异常。他应该明明知道……哼！下次再有先下手的机会，你就要当心你的小命了。
　　看见店小二从自己的房间退了出来，她也就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身后，他也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
　　刚走出没多远，就有听见那个讨厌的声音：“哎呀呀，我可怜的屏风啊，你辛辛苦苦的跟了我大半年，想不到如今竟然死于非命，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你真是命苦啊。不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死在如此冷艳的大美人手里，兄弟，你今生无怨啦……”
　　历胜男“咚”的关上房门，不断调节自己的呼吸，对于杀手，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是大忌。虽然现在不再是杀手，但是杀手时的习惯她却留了下来，毕竟，情绪会影响到自己的思考判断。

　　第五章（一）

　　历胜男算是发现了，此男子不单十分罗嗦，而且及其无耻。她刚刚在房内平静了自己的心情，就听见门“哗”的一声被人给推开了。刚才她一时大意，关上了门，却没有从里面插上。
　　她转头看，不敲门就往里闯，果然是他。
　　只见他双手托着那件白色的衣服，毫不知礼貌为何物，直呼道：“喂，你的衣服。”
　　历胜男也不客气，连谢谢也不说一声，直接伸手就去抓衣服。
　　衣服已经被历胜男拿了过来，那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罗嗦道：“啧啧啧啧，产自锦州的上等雪纺，该是宫廷贡品吧？才两三年的时间，居然被你糟蹋成这副模样，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
　　历胜男惊异于他的眼光，做这衣服的料子确实是宫廷的贡品，是一次执行任务之后西门牧野请皇上赏给自己的。他不单看出了料子的材质，如此破破烂烂了，还居然能看出料子只是两三年前的而已。这个人，越发让人觉得很不简单。
　　那人显然不满足于只说这么一两句话，见历胜男不言语，又自顾自的说道：“如此精细的贡品，不知姑娘身为一介江湖中人，是如何得到手的呢？”
　　历胜男眼中精光闪过，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要杀人灭口了。
　　“啊哈，你该不会也像偷偷摸摸进到我的房间里去一样，也偷偷摸摸的进过皇宫？哇，那里面守卫森严，怎么进去，怎么进去？告诉我嘛……好玩不？难道……”他眼神一阵闪烁，越发兴奋起来，开始唾沫横飞，“你就是传说中的偷王之王？天啊，我今日三生有幸，居然得见偷王之王的庐山真面目啊！想不到，想不到啊，偷王之王竟然是一位女子，而且是一位如此天姿国色的女子啊……”
　　历胜男的脸色居然有了些恼怒，他稀罕的看着——果然如自己所料，面无表情的时候漂亮，生气的时候也漂亮，无论怎样都十分漂亮，而且每一种漂亮都还是那么的不同，不错不错，这次惹她生气的收获果然不小。嗯，下次可以考虑逗她笑，应该会更加漂亮的。
　　他正这样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待看见历胜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连忙向后一退，退出了门去，嘴里打着哈哈：“怎么说着说着，就困了？时候不早了，回房睡觉了，你也睡去罢，不用送我了。”
　　他当然知道历胜男不会送他，所以说完话掉头就走，也不顾院子上空依然赤红高挂的太阳，一步一踱，慢悠悠的蹭回房里去了。
　　在他就要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突然用极低的声音幽幽的说：“你出浴的样子真好看，下次什么时候再到我这里沐浴？我帮你烧水。”
　　声音虽小，但以历胜男的功力她显然能够听到。这一次，她是真的生气了。她正有认认真真和他再打一次的想法，却听到隔壁的房门嘎然关上，房门里面随即传来做作的打呼声。
　　仔细看了看自己镜中的模样，唉……果然还是勉强有那么一点姿色的。而且，一个已死之人的脸，只怕不大好再次出现在江湖上，何况这个已死之人，还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大魔头。说不定，还有很多人不自量力的觊觎着北冥神功。虽然搞定那样的人跟捏死只小蚂蚁似的，但蝼蚁可以吞象，缠着自己的蚂蚁太多了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想了想，她又出门去了趟衣店，买了两套男子的衣物。就在她捧着衣物回客店的途中，很不幸的，远远望见两个丐帮弟子走了过来。这时让丐帮的人看到自己，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她一闪身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子。可是那两个丐帮弟子却也在这个巷口转了弯。没有办法，在他们注意到她之前，她再一次转弯。可是那两个丐帮弟子竟又一次和她保持一致，要转进她刚刚进入的巷口。而这个巷口，居然还是一个死胡同！
　　万般无奈之下，她一瞥旁边灰扑扑脏兮兮的杂物堆，身影一动便窜到了下面，让那堆发霉了的破布烂木头盖住自己。
　　她静静的待着下面，等着那两个弟子发现这里是死胡同后自动离开，心下暗叹：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我居然如此倒霉，先是进错了房间差点在生人面前春光乍泄，现在又为了避开两个不知名的小乞丐而又一次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那两个丐帮弟子满腹心事，显然就没有意识到已有人先他们进入了这个死胡同。瞧瞧四下，觉得无人，开始小声嘀咕：“听说了么？咱们的前任帮主金世遗回来了？”
　　“听说了。那你听说没，他好像还疯了！”
　　“是么？”
　　“是啊。他居然要郭帮主帮他找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很正常啊，哪里疯了？”
　　“要是常人当然不奇怪。可他找的是一个死人！”
　　“啊！？”
　　“真的，就是三年前和他拜堂的时候死掉的那个妖女历胜男！”
　　“不是吧？”
　　“真的。你不信？还有更让你不信的事呢。郭帮主竟然已经答应他了，后天丐帮大会的时候就会通知全帮，发动丐帮所有弟子帮忙寻找，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一袋长老江南说的啊，而且据说……金世遗自己也会去丐帮大会，为的是表示他请大家帮忙的诚意。你说，他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嘘……让别人听见我们在这里如此议论我们的前任帮主，恐怕不好吧？”
　　“所以我才带你来这个没人的地方告诉你呀。”他又一次张望了四周，“我们走吧。”
　　待两人离去之后，历胜男才从杂物堆里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现在邋遢的样子，丐帮？金世遗？唉，有些事，有些人，想放下却又放不下。明明打算从此以后都避开他的，没想到，却仍然想看他，哪怕是远远的，悄悄的看着也好，哪怕一辈子这样悄悄的看，哪怕他一辈子都不知道。
　　“还是去吧，”自从在蛇岛上生活以后，她就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只要不让他看到我就成。说不定……不！是肯定，我还可以看到谷姑娘。”

　　第五章（二）

　　自从进入龙门石窟以来，金世遗就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但茫茫人海之中，任凭他武功再好，如果那人一心潜伏，他也没有找出这人的把握来。
　　算了，也许只是有人好奇罢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心呢。既如此想，他也就不再去追究。
　　大会开始之后，郭帮主认真听取了各个分舵报告的消息，例行处理了一下公务。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各位，在我们丐帮一年一度的大会上，我们的老朋友，前任帮主金世遗金大侠和邙山掌门来看望大家来了。”
　　金世遗听闻此言，立马从郭掌门身后站了出来：“我今日来到这里，是想请大家帮一个忙。”
　　周围有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有知道些许内情的更是开始兴奋的向大家炫耀起自己消息的正确性了。
　　金世遗望了望身后的谷之华，顿了顿，说道：“丐帮的足迹遍布天下，所以，我想请大家帮忙找一个人……”旁边一人抢白：“什么人？”
　　“我的妻子，厉胜男。”
　　此话出口，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周围的人都开始议论了起来。帮忙找一个死人？大多数人都认为：鼎鼎大名的金大侠果然疯了！还有人在想：郭掌门是不是也出现了什么问题？怎么会答应了一个如此荒诞的要求?
　　金世遗正待解释，却敏锐的感到身后猛然间冒起一股凛冽的杀气，刚转过头去，就看见人群最前面的地方，站着的一人飞出了三把极小的飞刀，那飞刀来势汹汹，分别直取自己的上中下三路。
　　身后有人，为免伤及无辜，金世遗无法闪身躲过，只好硬接。但见金世遗一脚替在下路袭来的飞刀上，勘勘将它踢回，向着来时的方向飞去。而上下路的飞刀来得稍稍迟些，他用手去摘，双手正要接住飞刀的刀身之时，却见那两把飞刀突然转了方向，上路的那把打横飞向高空，最后竟直直的贴在了石窟的墙上。下路那把也突的打横下坠，深深的插入的土中。
　　偷袭者显然没有顾及自己身后之人的打算，只见他闪身避过了踢回来的飞刀，杀气凌人，手握单刀就向金世遗扑去。他显然了解金世遗武功很高的事实，这扑过去的一招，竟然是鱼死网破的招式。显然，他是想用自己的一死以换取金世遗的中招。这扑过去的一招很快，甚至比刚才的飞刀还快，如果金世遗不接招，以熙熙攘攘的人群来看，显然他身后的人就会受伤，如果他接招，那这刺客的目的显然就达到了。这一招，避无可避。
　　而那把被他避过的飞刀直直向他身后的一名丐帮弟子飞去。那名丐帮弟子乃是帮中的七袋长老，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何况金世遗为了接剩下的两把飞刀，刚刚踢的那脚并未使足十足的力气，所以飞刀到得他身前，就被他用两指稳稳的夹住，未曾伤及无辜。
　　金世遗没有躲开，打算拼得自己受伤也要擒下来人。这显然在来人的计划之中，他的嘴角甚至绽放起微笑，全然不顾自己即将面对金世遗凶狠危险的独龙神功，直直的把刀往金世遗的心窝送去。
　　金世遗左手虚握，右手成掌，打算在单刀刺过的时候用肉掌生接这把刀，同时右掌拍出，将来人打到在地。
　　可是那把单刀却如同刚刚那两把飞刀一样，突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影响，猛然一滞，然后生生的往地上扎去。而刺客的身体也被刀势所引，弯下了腰。
　　好机会！金世遗趁机一脚踩住刀柄，让刀随势没入了地上，右手疾出，飞快的点住刺客身上的三处大穴。
　　刺客因此失去了劲力，颓然地倒在了地上。即便已经如此狼狈，那刺客却仍然用充满了恨意的眼睛，死死的盯住金世遗不放，似乎是想将他生吞活剥。那目光，仿佛金世遗是灭他全家的仇家。
　　刺客看来二十来岁年纪，在这般年纪的年轻后生里，武功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了。只可惜他对上的是金世遗。
　　金世遗正待询问此人的来厉，却听得方才接了飞刀的那位七袋长老闷哼一声，倒地不起。待掰过来看是，已然是面色发青，不省人事了。
　　原来方才那三把飞刀上淬有剧毒，且不是寻常的剧毒，只要沾上了皮肤，毒性立时侵入血脉，继而深入五脏六腑。
　　金世遗还未出口向来人要解药，却见江南一个箭步跑将上去，冲着那人的小腹就是一脚，嘴里嚷嚷着：“解药呢？”
　　地上那人生生接了这一脚，却吭都不吭一声，依然恶狠狠的盯着金世遗不放。
　　“你是哑巴啊？问你，解药呢？”江南见师父默许自己的打人行径，索性更加用力的踢将起来，而且踢得是没完没了。
　　金世遗有些看不过了，叫住江南，自己弯腰去刺客身上掏。
　　听得师父命令，江南也不好再做十分出格的动作，嘴里骂骂嚷嚷的退到了一边。
　　金世遗刚摸到怀中的小包，原本软软倒在地上的刺客却突然出手，当胸一掌，向金世遗拍去。
　　金世遗原本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恢复了行动能力，一讶，随即摸了小包跳出圈外。
　　其实金世遗一直就没有痛下杀手，然而刺客重伤了一名丐帮长老，所以一众丐帮帮众早就按耐不住，见得金世遗跳出了圈外，帮中的几个好手马上一哄而上，打算将刺客围在阵法之中，乱棒打死。
　　来人纵然武功不俗，也显然不能以一己之力对抗一众丐帮好手。但他眼中却毫无畏色，眼中杀气盈盈，如一只嗜血的野兽。
　　包围圈刚刚形成，众人正打算运起阵法。却见西南方一个丐帮弟子独自扑出，轻易的就将一直处于十二万分戒备状态的刺客抓在了手中。不待众人有所反应，那弟子飞快的从刺客怀中掏出些什么物事，猛踯于地，立时间石窟内浓烟滚滚。待烟雾散尽，人群中早已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妈的！原来他还有接应的人。”江南忍不住出口骂到。
　　真的么？金世遗一向反映迟钝的脑袋此刻却突然开窍。他弯腰细看那钉入土中的单刀和飞刀，发现原来它们都是被急细的绣花针生生穿过，然后插入的土中。再看贴在墙上的那把飞刀，果然也是如此。
　　拿绣花针当暗器，还能打中先出手的飞刀，且绣花针的内劲竟然如此之大，大得穿铁如泥，难道是……脑中的这个念头闪过，金世遗立马追了出去，口中大叫：“胜男！胜男！……”
　　那喊声须臾间就到了半里之外，且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不多会儿就不再能听见。留在石窟中的谷之华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跟着追出去，独自呆立在角落立，黯然神伤。

　　第五章（三）

　　就在金世遗在石窟外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的时候，那刺客已经被救他的人拎到了十里之外的一片树林里。但见那乞丐脱去外面的伪装，撕下人皮面具，却是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
　　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厉胜男。她将刺客一把摔在地上，冷声质问：“你和厉家有什么关系？”
　　地上的男子先是一惊，但立马摆出一副不怕死的模样来：“厉家？哪个厉家？我不认识什么厉家。”
　　“当真？”厉胜男一阵冷笑。方才这男子出手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似乎是厉家的功夫，但又觉得神似多于形似，所以也不敢断言。如今见这男子这般反应，显然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当真！”那男子自知不是她的对手，到也没有想过逃跑，只是一口咬定自己和厉家绝无联系。
　　厉胜男嘴角轻扬，未待男子反应，已轻轻一针划开了男子右膝的裤子。但见裤子下面的膝盖上，赫然一个钩形的小伤疤。
　　男子一惊，正待遮掩，却被厉胜男连点七处大穴，眼巴巴的看着厉胜男蹲下身来细细的看自己的膝盖，却分毫也动弹不得。
　　良久，厉胜男抬起头来，一直平静得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却又惊喜异常的表情。她试探着，轻轻的叫了一声：“南星？”这两个字，似乎憋足了她很大的力气，以询问的语气说出口来，是那么的充满了希冀，又是那么的充满着不确定，像是担心，那个答案，并不是自己希望的那样。
　　“你……你是？”南星心下诧异，显然，他吃惊不小。普天之下，知道自己名字的人，明明都已经死光了。但他一时也不敢贸贸然回答，只好充满疑惑的反问。
　　厉胜男并不答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柔和了。
　　望见厉胜男手中作为武器的那根绣花针，南星脑中灵光一闪：以绣花针杀人是西门牧野座下血滴子杀手的独门本领。按理说血滴子杀手都应该已经……莫非她是……他的呼吸开始有些紊乱，再细看面前的这个女子，即使已经过了十几年光阴，但依稀间仍见到幼时的模样。他不自觉的喉咙打颤：“姑姑？”这语气，这神情，和方才厉胜男说话时一摸一样。
　　厉胜男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出来：“当真是你呀。我还以为你已经……”
　　“我也以为，你已经……”
　　这一瞬间，两人相对无言。若是细看，阳光下的这两张脸，眉目间竟然当真有着五六分的相似。
　　原来当日厉家惨遭灭门之时，虎口余生的，并不只有厉胜男一个。还有一个厉南星。
　　“姑姑，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家后花园的那个墙洞？就是我们以前玩捉迷藏时，你和我经常躲进去的那个地方。”论辈分，厉胜男是厉南星的长辈。但因为厉胜男的大哥长厉胜男许多岁，且十分年轻就娶妻生子，所以论年龄，厉胜男却只比厉南星大了一岁不到。所以，与其说他们是长晚辈的亲戚关系，到不如说他们是小时候一起追逐打闹的伙伴。
　　厉胜男当然记得家里的后花园里有一个墙洞。因为那个墙洞就是她和厉南星挖出来的。那时候玩捉迷藏，总是觉得家里没有什么好藏身的地方，她便怂恿厉南星跟自己在花盆旁的墙根上挖了个可以容下两个小孩儿小洞，每次捉迷藏的时候都往洞里面躲。因为洞口不大，且墙内有花盆挡住，墙外有野草遮掩，他们一次也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当年，灭门惨案发生的那天清晨，厉南星早早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偷偷溜进自己父亲的房里，鬼鬼祟祟的把一本书揣进怀里，就钻墙洞跑了出去。
　　因为厉南星年纪尚幼，恐怕无法理解内功心法的意思，所以他的父亲一直没有教他厉家武功的心法，一直都只是教他一些外功招式。但厉南星却偏偏不顺他父亲的意思，经常偷偷摸摸的把内功心法的书偷出来，悄悄跑到外面没人的地方看。
　　但是这天，当他如往常一样在太阳升起之后起身，准备钻墙洞悄悄溜回家里的时候，却发现一大队手握兵器的黑衣人，围住了自家的院子，悄悄靠近……靠近。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悄悄的跟着他们。
　　突然！杀声四起，黑衣人统统跳进了自家院子。
　　他一惊，连忙绕到后花园的墙角下，想钻回家报信。
　　他刚刚打算搬开遮住墙洞的花盆，却发现，已经晚了。
　　他从花盆的缝隙往外看，院里已满是手执快刀利剑的黑衣人。不断有鲜血喷涌的场景出现，而那些鲜血，几乎都来自于自己的亲人身上。五岁的厉南星瞪大了眼睛在墙洞里看到了这一切。他害怕得想喊叫，可是喉咙已经叫不出任何声音。他恐惧得想跑，可是双脚已失去了动弹的力气。他就这样浑身无力的蜷在墙洞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在自己眼前倒下，一个，又一个……最后一个，那是他那早已遍体鳞伤的父亲。
　　因为原本就打算不留活口，所以所有的黑衣人都并未蒙面。一个领头的黑衣人望着这满地倒下的人，满意的笑笑，一挥手，所有的黑衣人都开始仔细检查起来，地上躺倒的每一个人都被翻了又翻，时不时还有人被补上一两刀。
　　在确定没有活口之后，黑衣人们开始将所有的尸体拖到前院，一部分人留下来清洗血迹。前院里传来铁锄挖土的声音，而血迹到处都是，那一盆盆的清水泼上去，浇得厉南星的心里一阵凉过一阵。
　　在这一切都处理好了之后，黑衣人们也并未离去，把所有的地方细细查看，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
　　难道是？厉南星如此一想，不由得把怀里的内功心法用力的按了按，心中下了决定：即使被人发现了，也得想办法把这本书毁掉！
　　他当时并不知道，黑衣人真正想要的东西，此刻正在地窖中的厉胜男手中。他只是想，黑衣人杀了自己全家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死也不会让他们得到。
　　最终，黑衣人一无所获，领头的人懊恼地带着手下的人离去了。他浑然不知道，后花园的墙角里，一双五岁孩童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牢牢的记住了自己的这张脸。甚至多年之后，他都没有忘记。
　　自那一日起，五岁的厉南星便开始了流浪。他做过乞丐，做过小偷，也做过苦力。长大之后，他什么都愿做，什么都能做，他的心里只有着一个念头：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强大，尽可能的强大，他要报仇！

　　第五章（四）

　　算来厉家的武功在武林中也算是叫得响名头的了，可是，一来厉家被灭门时厉南星年纪尚小，连外家功夫的基本拳路都没有学全，而记载了厉家武功外家拳法当日他却并未带在身边，而事后他都不敢再回家去，所以学起内功心法来，简直是事倍功半。但他凭着自己的聪明和韧劲，竟生生的根据那本内功心法自创出一套拳法来作为配合的招式。
　　如果他只是抱着单纯的闯荡江湖的目的，到此为止，他做的显然已经足够了。换做常人，根本就做不到。但他的目的不是闯荡江湖，而是报仇！为此，这远远不够。
　　且不说他自创的拳法有没有厉家数代以来的拳法厉害，即使当真有那么厉害，他也报不了仇。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的爷爷和父亲远比自己厉害，当年不也被那群黑衣人所害么？所以，他如果要报仇，起码要比自己的爷爷和父亲更加厉害。
　　若是单论武功，现在的他孤身一人，又没有什么高人指点，即使他天资过人，他也很难超越自己父亲和爷爷的高度。为此，他开始研读医书，研读一切他可以得到的医书。
　　江湖上，武功有太多的门第之见，什么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之类的规矩，比比皆是。他知道，即使他拜入某个厉害的门派之下，也不见得能得到师父的真传。而医书就不同了，除了太医院内一些皇家密传的孤本，传世的医书都是能够弄得到的。即使读了这些相同的医书，不同的人领悟的多少依然是会不同的。而他，厉南星，真的就是那凤毛麟角的天才！
　　医书当中，他特别醉心于研究涉及毒物的方面。在三年多以前，医术大成之后，隐姓埋名多时的他步入江湖，开始寻找自己报仇的目标。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见到了孟神通。刹那的照面，他就发现了这张脸，这让他恨了十几年的面目，他将它清清楚楚的藏在脑子里，是绝然不会记错的。
　　但他并没有立即动手，他掉头就走，却并不是逃走。一回去，他就开始做起万全的准备，厉家只剩下自己一个，报仇的机会也只有一次，他绝不容许自己有分毫的闪失。
　　可当他做足了一切的准备之后，却突然传来了孟神通的死讯。他万念俱灰，自己熬过了艰辛的十几年，是因为报仇的念头一直支持着他。可是如今，仇人没有了，接下来的日子，他突然就没有任何事情可干。活着，似乎已没有了意义。这时，却又有人告诉他，杀死孟神通的，是厉家的后人——厉胜男！
　　他由极沮丧转到了极欣喜，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上再没了亲人，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将要孤独这一生。可是，他竟然是还有亲人的！这想法瞬间冲淡了无法报仇所带来的沮丧，他立马动身，去寻找自己唯一的亲人——自己的姑姑——厉胜男。
　　半路上，却突然又传来噩耗：姑姑死了！他刚刚从地狱中爬起来的灵魂又瞬间跌入了深渊。姑姑死了，为了一个男人而死。而那个男人，竟然还活着！
　　他开始恨那个男人，比对孟神通的恨还要深。他原以为自己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家，就这么生活了十几年，而当亲人的温暖就要再次降临时，这个男人却断送了他的一切希望，害死了自己最后的亲人。这样的恨，在他成年之后到来，比五岁那年的恨意，更加让他绝望和疯狂。
　　他又一次开始进行自己的报仇计划。准备好一切，然后四处打探那个男人的下落。可是，那个男人竟然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彻彻底底的从江湖消失了。
　　他的恨意却并没有随着那个男人的消失而消散。他继续不断的打探这个男人的下落，三年多以后，终于又有了这个男人的消息：金世遗会参加今年的丐帮大会。
　　这一次，厉南星早早准备好了一切。他深知，以传说中的金世遗的武功，自己连一成成功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理所当然的选择了用毒。自己暗算金世遗的飞刀应该根本就碰不断他一根头发，但是，大会现场人山人海，如果金世遗当真如传说中一样正直善良（厉南星语：他善良？我呸！他善良怎么会害死了我姑姑？！），他一定会选择接住飞刀而不是闪身避过。
　　于是，他在自己的兵器上细细的涂上剧毒，有的剧毒见血封喉，而这剧毒不用见血，只要碰触到一点点肌肤，它就会立时钻入人的体内，迅速窜入奇经八脉，夺人性命。
　　金世遗的武功高深莫测，他很有可能中毒之后还能动手把自己给制伏了，甚至强运内力把毒给逼出来。就算他不动手，自己在丐帮大会上伤了他们的前任帮主，丐帮众人也不会坐视不理。这些，厉南星都想到了。他准备了不少的烟雾弹用来逃走。他也想到自己很可能连放烟雾弹的机会都没有，那时，一定会有人在他的身上搜寻解药。所以，他特地用一个小瓷瓶，装了另外一种毒药带在身上。如果有人搜走了“解药”，那最好不过了。这毒和兵器上的毒相结合……哼哼，哪怕我有这两种毒药的解药，也救你不得了。
　　厉南星把一切可能都想到了，而且也做好了以命换命的打算——反正他是志在报仇，生死他早已看得很轻了。但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金世遗居然有高人相助，自己的飞刀和单刀居然被强大的内劲打落。自己蓄谋已久的计划就此失败，他万分不甘之时，却被同一个高人所救，而这个高人，竟然就是自己以为已经去世了的姑姑！
　　“这么说来，那个丐帮长老必死无疑了？”听得厉南星的说话，厉胜男问到。
　　“姑姑曾经不是杀手么？怎么？什么时候如此仁慈了？”厉南星显然很不在意那个丐帮长老的生死。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厉胜男好气又好笑，“只是他死了，你和丐帮就结仇了。我只是担心你。”
　　“这个世界，这个江湖，不是你不想和人结仇就一定不会结仇的。再说了，结仇就结仇呗，我不在乎。”说到后一句时，厉南星使劲抬起自己的脑袋，做出副无赖的样子来。但是，说这话的厉南星，显得特别的老成，老成得厉胜男看着心疼，自己这十几年的杀手生涯辈受煎熬，他又何尝好过了？
　　望见她怜爱的神情，厉南星马上嘻笑起来：“放心好啦，姑姑。丐帮里除了郭副帮主，单打独斗又有谁是我的对手？何况，打不过，我还可以跑嘛。若论其躲人的本领来，我可是一流哦。”他这话倒也当真。厉家刚刚惨遭灭门的时候，他为了避免自己被黑衣人或者其同伙找到，小小的年纪就在江湖上东躲西藏，日日夜夜担惊受怕，怕那一场突然的噩梦又一次的降临到自己头上。
　　“那金世遗呢？你不在找他报仇了么？”
　　“找他？为什么找他？你都没有事，我找他报什么仇？”厉南星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如此开心和轻松了。
　　“是啊，我都没有事。”厉胜男轻声重复着，心里却在想：是，我现在是没事。但有事是迟早的。到时候你怎么办？让你又一次得到后失去，你还受得了么？这一次，你就差点不要命了，下一次，你会做什么？
　　想到这里，厉胜男幽幽的笑了：“那就好。就这样罢，我走啦。”
　　“姑姑，你要走？去哪里？”
　　“我有我要做的事啊。你长大了，也能够保护自己了。再也不用躲在我身后做我的小尾巴了。”
　　“可是……可是……可是我还是想做你的小尾巴啊姑姑。我愿意一直跟着你，像小时候的小南星跟着小胜男一样，永远做你的小尾巴。”他其实还是一个大孩子，一个二十几岁、渴望亲情的大孩子。
　　“我不想！”厉胜男断然拒绝，装出一副愠恼的脸色，“你不再是那个小南星，我也不再是那个小胜男，你明白么？”说罢她转头就走，再不回头看他。
　　“姑姑，等等……”他脚下不停，追了上去。
　　听得她的声音，她施展起轻功，在树海上飞腾起来，想把他甩掉。
　　厉南星见状，提起轻功，仍然想要跟上去。
　　不出半里，厉南星就已被落下了很长一段。而且因为太急于追赶，他的呼吸都开始有些紊乱了。
　　有那么一瞬间，厉胜男有些不忍心。如果说上次在蛇岛甩掉金世遗是她下了很大决心才做的，那么这一次，她却连决心都没有。她与厉南星已经相隔了三丈多地，不用多久，她就要彻底的扔下他了。一阵孤独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突然间，她所有的力量一瞬间失去，三尸脑神丹又一次来袭。如同火焰岛那次一样，她的整个身体似断线的风筝般向下摔落。摔落的时候，她安静的想着：希望这次别再摔断个什么地方才好。
　　时间似乎在下落的时候停止了，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无比聪明的她，此刻也只能无所作为的等着自己重重的摔落在地上。

　　第六章（一）

　　“啪！”她果然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咦……这林子里的地怎么比火焰岛软多了，居然就不怎么疼。——她心想——还是因为体内的疼痛太剧烈，以至于四肢都麻木掉了？
　　正想着，她却感觉到身下的土地在移动。原来南星方才远远的望见她摔落下来，却又赶不及去扶她，只好猛提一口气往地上扑去，刚好来得及做了她的肉垫。
　　南星抹了抹嘴角的血渍，连忙翻身查探厉胜男：“姑姑，你怎么样了？姑姑？”
　　他的询问如石沉大海，厉胜男十二万分的想装出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没事”，却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她只觉得身体热一阵凉一阵，经脉中似乎到处都是乱窜的绵针，所到之处，如刀山火海。
　　见她良久没有睁眼，且眉头深锁，貌似痛苦不堪的模样，厉南星忙抓起她的右手把脉。然而，她的体温骤冷骤热，而脉象竟然细微得捕捉不到。
　　他心头发慌，遂拿三指探她的颈脉。终于，在这个位置清清楚楚的抓到了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息。他心下稍定，然而却又马上一惊，自语道：“三尸脑神丹！”再想一想，又叹息：“唉，我早该想到的。”然后低头思考，良久，从身上取出装银针的布袋，摊开来，拿起一根，又思考了一下，轻轻的扎入厉胜男的神庭穴，又拿起一根，刺入中府……如此下来，统共扎了四十八针，此时的厉南星，早已是满头大汗。
　　而此时的厉胜男，额头上也早已是细密的冷汗。他每扎一针，厉胜男就觉得经脉中乱窜的绵针为之一震，震得自己全身也为之一颤。要是她现下有一丁点儿的力气，她说不定早就咬舌自尽了。但是一针过后，那乱窜的绵针似乎开始游动得规律起来，一针接一针之后，窜动的绵针慢慢的被引至了右手手臂。随着第四十八针刺入外关穴，全身的疼痛开始慢慢的消失，只剩下右手手臂依然痛得钻心钻肺。
　　“姑姑，你……忍着些。”厉南星讲完，一刀划向厉胜男的手腕。立时间鲜血喷涌，而那鲜血的颜色，竟不似一般血液的深红色，鲜艳的十分过分了。
　　随着血液的流出，疼痛也在一点点的消失，随之而来的，力气也在一丝丝的回来。她缓缓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关切万分的脸，“怎么样，姑姑？”
　　厉胜男轻轻的点了点头，“原来你的医术这样厉害啊。”
　　听得夸赞，厉南星却黯然低下了头：“三尸脑神丹毒性奇特，我现在用的方法只是将大部分的毒液引出了体外。但是每月毒发之时，三尸脑神丹都会在你体内游走，侵蚀健康的血液，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所以……所以，我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而如果，我要把毒液全引出来话，恐怕在此之前，姑姑就流血过多而亡了。”
　　“不过……这种施针的方法只有我会，所以……”他抬起脑袋，孩子般的笑了起来，“我得一直跟着你，每个月给你放一次血。”
　　厉胜男突然觉得又有些头疼了，莫名其妙多了个小尾巴，而这只小尾巴还扬言要经常放自己的血。天哪！头痛头痛……
　　厉南星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起来，这三尸脑神丹竟然比我想象中温和多了。”
　　厉胜男怀疑自己是不是开始幻听了，什么？他竟然说三尸脑神丹温和？是我脑子有问题，还是这小子的见识太渊博？
　　望见厉胜男质疑的表情，厉南星辩解道：“据我所知，三尸脑神丹是朝廷为了控制所辖的血滴子杀手特制的。因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失去对这些杀手的控制，所以这三尸脑神丹根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解药。杀手组织的领导人会每年给他们一次缓解毒性的暂时性解药，这解药也是一种毒药，用来在三尸脑神丹毒发之时，作为供给它侵蚀的‘饲料’。如果没有这解药，三尸脑神丹就会开始侵蚀人体。被侵蚀的人，在毒发之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每毒发一次，三尸脑神丹的毒性都会翻倍。但我刚才探你的脉息的时候，竟然发现它并不是完全在侵蚀你的血脉，好像，好像还有其他的‘饲料’。不然的话，姑姑应该老早就毒发身亡了。”
　　“是么？”厉胜男想起自己被群蛇所咬的那次，难道是因为蛇毒的关系？看来还真得谢谢它们了。老天还是待自己不薄嘛，这么厉害的毒都没能要了自己的命。
　　她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慢慢的往前走。大量失血后，她也没啥力气用轻功飞跃了。身后那只小尾巴也站了起来，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见厉胜男没有反对，也没有逃走，他索性走到了厉胜男身边，想要扶着她走。
　　厉胜男扭头看他，“我很老了么？”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他知趣的缩回了手，开心的咧嘴，和她并肩行走起来。
　　走出林子后，厉胜男就领着厉南星往最近的城镇走，打算找家客栈投栈。
　　他们行至城门时，却被守城的兵士拦了下来。其中一个兵士拿着幅画像，对着厉南星看了又看。终于，他开口放行了：“走罢。”
　　临走之时，厉胜男拿眼瞥了下画像，心头一震，但表面却不露声色，径直进城去了。
　　待他们进了城，却见城墙下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对着墙上的榜文指指点点。
　　厉胜男从来都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但想起她刚才看到的画像……于是她一把拉过厉南星，推着他挤进了人群。有厉南星在前面“开路”，不多时他们就挤到了人群的最里面，抬眼就看见了榜文。
　　这是一张朝廷的通缉榜文，榜文上说：通缉的是一个江洋大盗，而那大盗的名字，正是——金世遗。画像也画的十分的逼真，特别是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正没心没肺的看着所有看热闹的人。

　　第六章（二）

　　厉南星见得榜文如此，忙扭回头看自己的姑姑，她正看着那画中的人出神。他不由得担心起来，抓起自己姑姑的手，硬生生的把她拖出了人群。
　　客店里，厉南星望着仍然魂不守舍的姑姑，良久，开口道：“姑姑，你打算如何？”
　　厉胜男被这一问所惊，回过神来，道：“他现下应该还在丐帮总舵，我想去看看，顺便通知他们一声。朝廷发这样的榜文，肯定不只是冲着金世遗。”
　　“你是说朝廷又打算对付江湖中人？”
　　“有这个可能。但以乾隆的心计，他如果真打算对付江湖中人，断不会这么明目张胆，他应该另有目的。”
　　“但是姑姑，他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你贸贸然去丐帮总舵……”
　　厉胜男一嘻：“我可没打算让他们见到这张脸。”
　　“那好，我要和你同去。”
　　“你？你刚刚杀了丐帮的七袋长老，你去，不是给他们机会找你麻烦么？”
　　厉南星学着厉胜男刚才的语气：“我也没打算让他们见到这张脸。”
　　他们二人对视，默契的微笑起来。
　　夜色渐深。丐帮总舵里，却仍然是灯火通明。所有的重要人物都还在大厅中坐着，大家的表情都十分严肃。许久，都没有人发话。
　　终于，谷之华站起身来：“诸位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见得有人发话，早就憋不住了的江南立马跳将出来：“依我看，乾隆那个狗皇帝不讲信用，还是想把我们江湖好汉赶尽杀绝！”
　　“没错儿！那个狗皇帝，不讲信用！”他的妻子李沁梅也开始帮腔。
　　“我看不是。”丐帮帮主郭正发话道。
　　“我也觉得不是。”谷之华对着郭正点了点头，“乾隆要是想将我们赶尽杀绝，一定会制作周密的计划将我们一网打尽。绝不会让我们提前知道，做好准备。世遗哥哥，对吧？”
　　金世遗也点头：“我觉得乾隆不是一个不讲信用的人。”
　　“既然小师父也这么说，那乾隆那个狗……”江南把讲了一半的话生生吞下去，接着说，“那乾隆这么做，显然是别有目的了。小师父，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听得这句，江南又生生地咽下了自己一早想好的恭维话。
　　金世遗又说：“我想，先去京城，找乾隆当面问清楚。”
　　“你又要夜闯皇城？”谷之华一脸担忧，上次金世遗夜闯紫禁城虽然全身而退，但这次他正在被通缉，而乾隆也一定会加大禁军守备的力度，此番闯城，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郭正也正是这样想，劝道：“帮主……不，金大侠，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
　　“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放心，没事的。”
　　谷之华知道，只要金世遗打定了主意，就很难被其他人说服了，她原本打算和他同去，但无奈自己的轻功和武功远不如他，同去只会成为他的负担，只好说道：“多加小心。”
　　“嗯。”金世遗肯定的点头。
　　讨论的结果就这样出来了，大厅的人们也一一散去，只剩下方才报信的两个丐帮弟子没有离开。
　　其中一人压低了嗓子问另外一个：“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另一个想也不想的回答：“我们也去京城。南星，你还没有去过皇宫吧？我带你去见见如何？”
　　两人相视而笑，也一同出了大厅，往丐帮弟子居住的方向走去。
　　虽然谷之华同意金世遗一个人去京城，郭正却还是坚持让两个丐帮弟子随行。他说道：“无论如何，也总得有人通风报信吧。”
　　金世遗想想也对，到时候万一自己遇到什么事抽身不开，又有事通知他们的时候，还真的需要他们帮忙，便说道：“那好罢。但他们只同我一道去京城，紫禁城我独自一人去就行了。”
　　这两个丐帮弟子正是昨日报信的那两个，其中一个赶忙道：“金大侠放心，我们很有自知之明，以我们的武功造诣，是绝对没办法避过大内高手而进入皇宫内院的。”
　　第二日，金世遗三人就踏上了去京城的路途。
　　三日后，正好是月初，月色黯淡，正是夜行人喜爱的环境。
　　三更时分，一个黑影悄然爬上了紫禁城的城墙。在轻车熟路的躲过重重的大内高手所设的关卡，翻越过无数道高高的城墙之后，他终于来到了御书房。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这里了。
　　御书房里，乾隆帝弘厉正在仔细的批阅奏章。突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落进了御书房，低声道：“皇上，可还记得我？”
　　乾隆抬起头来，淡然笑道：“当然记得。金世遗，我等了你七天了。”
　　对面的金世遗顿生警觉：“皇上等我？你说你是故意在御书房等我？”
　　“当然。金大侠在江湖中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个方法请你自动来找我。”
　　“我只不过是一介草莽，皇上找我何事？”金世遗已开始盘算起逃走的路线了。
　　“有事相求。”面对着金世遗，乾隆自然用不着拐弯抹角。
　　“有事求我？”金世遗奇道。换作任何人，只怕都会同金世遗一样的反应。是啊，乾隆贵为当今天子，有他办不到的事情么？即使有，他金世遗又如何能够办到？
　　“对，我想请你帮我训练一批武功高强的死士。”
　　“大内侍卫，不是个个都是武功高强的好手么？”金世遗惑道。
　　“但他们是军人，不是死士。”
　　“皇上不是还有一批毫不畏死，忠心不二的血滴子杀手么？”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个女子。她的影子，早已深深的留在了自己心里，自己终此一生，都已是无法忘记的了。
　　乾隆听得他这样问，不由得叹一口气：“唉，三年前西门牧野死后，他手下的血滴子杀手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陆续自杀身亡了。一——个——不——剩。”乾隆故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
　　“想不到，西门牧野训练出的杀手如此忠心。”金世遗感叹道。
　　“唉，不是他们有多么忠心于西门牧野，是他们不想生不如死。”
　　“什么？”
　　乾隆慢慢解释道：“血滴子杀手组织是我父皇当年所创。创造之初，为了让组织中的杀手绝对忠心，父皇就命令当时的太医院研制出一种用来控制杀手的毒药——三尸脑神丹。这毒药无药可解，只有暂时性的解药用来缓解毒性。而这暂时性的解药每年杀手组织集会的时候掺在酒中让杀手服食，可保一年无事，否则每月毒发一次，且毒性月月增加。如遇到存有异心的杀手，甚至可以马上以特殊的哨笛催动毒素，让中毒之人生不如死。但三年前掌管血滴子杀手的西门牧野突然暴毙，解药的下落无人知晓。原本杀手们并不之情，却在一月之后毒发，待毒性过后，竟有很多人害怕再次经厉这炼狱般的痛苦，自杀了。”
　　讲到这里，乾隆帝倒抽口冷气，那毒物的厉害，竟然能让人毫不畏死了，不由得心下发毛。他继续说道：“就算有些意志力坚强的，也没有熬出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世上就再没有血滴子杀手了。”
　　“不可能！”金世遗想到了厉胜男。乾隆一定夸张了，否则，自己前不久又怎么可能在蛇岛上碰到她？她不也早应该自杀了么？然而，他又细想起那日相见的情形，她的表现，不像是溺水，更像是毒发。如果乾隆所讲是真，那么她这三年来，承受的是怎样的痛苦？他不敢再想，他的心已开始发慌，“好！我答应你。”
　　“当真？”眼见金世遗连自己训练死士的目的都不问，乾隆有些奇怪。况且据他所知，金世遗是江湖中出了名的正直侠士，怎么会如此轻易就答应了自己？他原先早就盘算好他不会答应，甚至已经想好了对策，如此一来，自己想好的说辞统统作废了。
　　“当真！不过，作为交换，我也想请你帮个忙。”金世遗诚恳的回答。
　　“什么忙？”
　　“请太医院研制三尸脑神丹的解药。”
　　乾隆不解：“中这种毒的人全都已经死了，还要解药干什么？”
　　“不，还有一个没死。”金世遗坚定的说。
　　“噢？”乾隆似乎想起了什么，“难道说是……厉胜男？”
　　“对。不知陛下答应么？”
　　“其实三年前西门牧野死时我就命太医院研制这种毒物的解药了。只可惜，当年研制这种毒药的御医已不在了，所以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没能配出解药来，而血滴子杀手全部自杀后，更加没有研制解药的必要了。不过既然你如此说……好！我立即下令让他们继续解药的研究。”
　　“多谢皇上。”
　　“明日巳时，你再来御书房找我吧。我把帮手和要训练的人交给你。这是大内侍卫的令牌，你拿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不要每次都翻墙进来，传出去不大……不大好。”
　　金世遗道谢完，就要离开。却被乾隆叫住：“你不问我训练死士的目的，也不问我为什么偏偏找你训练死士么?”
　　“皇上想说，自然会说。如果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乾隆点一点头：“因为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唯一可以和西门牧野一较高下的。至于训练死士的目的，我现下当真不能讲，但你放心，这一次，不是训练血滴子杀手。”
　　“我相信。”金世遗答道，说罢就拿着大内侍卫的令牌，飞身而去，在宫墙上腾越，须臾就不见了踪影。
　　望着那宫墙上翻腾的人影，乾隆忍不住自语道：“不是让你拿令牌出入么？你怎么还是翻墙？”
　　说罢他转身回到书桌，打算继续批阅奏章。
　　刚刚坐下，却见烛火微动，抬头看，却不知何时，大厅内又出现了一人。
　　这不速之客一身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就刚才的情形所见，单论轻功，似乎已不在金世遗之下，甚至可能……比金世遗更高。
　　乾隆警觉的问：“来者何人？”
　　但见那蒙面人缓缓拿下蒙面巾，说道：“厉胜男参见皇上。”

　　第六章（三）

　　“你就是厉胜男？”
　　厉胜男点头。
　　“哦。”乾隆似乎想起了什么，“这应该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吧？”
　　“皇上好眼力。上次同金世遗一同劫法场的两个人里面，就有我一个。”
　　劫法场……乾隆的眼睛警惕的眯了起来：“你夜闯皇宫，所为何事？”
　　“哦，没什么。我只是来好心提醒皇上一下，你方才有一句话讲错了。”
　　“哪句话？”乾隆在考虑自己为了见金世遗而撤走所有侍卫的做法是否有欠妥当了。
　　“在皇上认识的人当中，除了金世遗，还有一个人可以和西门牧野一较高下，甚至……武功远在他之上。”
　　“噢？”乾隆开始有兴趣了，“那人是谁？”
　　厉胜男淡淡的抬起头：“我。”
　　“你？”不是乾隆不信，上次劫法场的时候，厉胜男的武功，看上去虽然很高，但是还是不及金世遗和西门牧野。
　　“对，我。”厉胜男抬起的头一直不再低下，“皇上知道西门牧野死了，但皇上是否知道西门牧野究竟是死在谁的手上呢？”
　　这个问题……他还当真不知道。西门牧野被他的手下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只有脖子上有一条极细的划痕，似乎该是死在血滴子的手上，可血滴子都是他的手下，他要是死了，他们也都活不了，最后也确实都自杀了，所以他当初一直很疑惑。那时候他认为厉胜男已经死了，所以并没有想到是她，如今她竟然活着，而且还自己提起……
　　“是你？”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间却没有疑惑。能够在三尸脑神丹毒发三年后，还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女子，着实不简单。而且她言谈间冷淡，不，冷傲无比，却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这，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迷一样的女子。
　　“对。而且，作为曾经的血滴子杀手，皇上认为，我和金世遗谁更适合训练死士呢？”
　　“你是想自荐，代替金世遗帮我训练死士？”好不容易骗到手的棋子，即使明明有更好的棋子可用，他也不怎么甘心放手啊。最好，能两个都为他所用。思及此，乾隆假装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知是否是一早猜到他的心思，厉胜男缓缓摇头：“不，我只是想以金世遗帮手的身份，和他一同训练死士。恐怕皇上想要的，仍然是忠心不二的杀手吧？而且，是更擅长群体暗杀的杀手。”
　　这一句话触及到了什么，让乾隆足有片刻的沉默，终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一言为定。”他发现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帮手，这个帮手武功高强，聪明大胆，足以让他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放心的将这个计划托付于她。虽然，这个帮手似乎已经把他的想法猜到了七八分了。
　　那一夜，御书房内的灯火，始终未熄。
　　第二日，金世遗如约来到御书房。这一次，他终于是拿着侍卫的令牌走进去的。
　　昨晚回客栈后，他已经把事情与同行的丐帮弟子讲明，让他们动身回洛阳通报。现在，自己终于可以无牵无挂的为她做点事情了。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迈步进了御书房。
　　乾隆早已在御书房内等着了。见他来了，把手一挥，示意他在一旁等着。然后对着旁边的小太监说：“叫小李子进来。”
　　“喳。”小太监退了出去。
　　不多时，小太监领着另一个人再次进来，同来的那人，也是小太监的打扮，可是脸上，却带着张只露眼睛和嘴巴的面具。
　　“小李子叩见皇上。”
　　“免了。”乾隆又一挥手，然后对着金世遗说：“这是小李子，他以前曾协助西门牧野训练血滴子杀手，所以我特地让他做你的帮手。以后你负责教受训者武功，他负责教授其他技能。”
　　听闻这人以前是西门牧野的帮手，金世遗真是对他一点好感都提不起来。他心道：他以前一定在西门牧野手下助纣为虐，说不定，给胜男下毒的就是他！就算不是，他也一定帮西门牧野虐待过她。
　　于是，金世遗连礼貌性的招呼都做得勉勉强强，只是马马虎虎的抱一抱拳。那叫小李子的小太监却十分礼貌的大鞠一躬，客气的道：“久仰金大侠大名，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金世遗原本生性随和，但一想到这人同厉胜男以前的关系，他无论如何都随和不起来。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说什么好。
　　在那个小太监抬头的时候，金世遗的目光，正好碰到他望来的眼睛，虽然只是一瞬，但是在那个瞬间，金世遗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但是，也只是有些熟悉而已。
　　正午十分，金世遗在李公公的引领下来到校场。他放眼望去，一个五十整行五十整列的队伍整整齐齐的立在校场上。在午时烈日的暴晒之下，一直，一直都没有人动过一下。
　　李公公慢条斯理的做着介绍：“这二千五百人，是皇上从全国各地的军队和暗部精心挑选的。”
　　“暗部？”金世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自然有些疑惑。
　　李公公看金世遗的眼神，明显是在看着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暗部是朝廷设立的各种处于暗处，不能见光的机构的总称。当年，西门牧野统辖的血滴子杀手也是暗部中的一支。”
　　朝廷竟然有如此之多的见不得光的机构！除了杀手部门，还有什么？金世遗突然觉得这乾隆实在是有很多很卑鄙的行径，但他既已答应了乾隆，自己又不是一个会反口的人，无法马上拂袖而去、甩手不干，也只好也只能在心里骂上乾隆几句而已。但是……他望了望校场上硕大的队列：“这二千五百人都是我教？这未免太多了吧？时间又有限，我恐怕教授不过来。”借口，他要找合理的借口。
　　李公公听得此言，转身朝向校场，用他那不阴不阳、不男不女的声音轻描淡写的说：“听着，你们的金教头嫌你们人数太多了。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要通过三个测验，合格的，才能留下。”这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小，小得金世遗都有些担心会听不全。但这声音偏偏绵长深远，宽宽的撒播到整个校场内，每一个角落里，都听得到这慢条斯理的说话。
　　他偏头对一个手下说了几句，那手下立马跑下了站台。不多时他领着一班人在校场上出现，用石灰在校场上画出了一个十乘十的方格。这方格画得很大，画完之后，偌大的校场上竟没有什么空地了。
　　李公公见得方格完成，又慢条斯理的说：“现在，以你们站列的顺序，每五排一分，然后每五行一分，二十五人一队，站到自己的方格里去。”

　　第七章（一）

　　待得校场上得人全部在方格内站定，李公公清一清嗓子，懒洋洋的说：“现在……你们各自为战，倒地不起者、踏出方格者即被淘汰，直到方格内只剩下十人为止，没有规则，没有时限，现在……”他把“在”的尾音拖得老长，直至几不可闻得地步时，突然一声断喝：“开始！”
　　话音刚落，校场上便已尘埃四起。这二千五百人个个都是朝廷的精英，而其中绝大部分都来自“暗部”。一直以来的训练和任务，都使得他们深深的明白：一、为了在任务中更好的保护自己，就要使自己更加的强大，强大到足以应付所有的任务。金世遗的名字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可以让他教授武艺，自己的武功一定能进步不小，甚至于脱胎换骨。二、对待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待自己的残忍。所以尽管对手是自己的同僚甚或队友，尽管只是赤手相搏，他们出手之时，竟没有分毫的留情，那些歹毒的招式，每一招都足以要人性命。任何人任何时候丝毫的犹豫或者松懈，都足以葬送自己的性命。
　　金世遗在上面看着下面混乱得如同野兽群逐的人群，心下不禁酸酸的，他不经意的开口问道：“朝廷训练所有的死士，都是……都是如此……的么？”
　　李公公仔细的看着他，发现他的双眼紧盯着校场上发生的一切，不忍看却又忍不住看，神情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眼神的异样。
　　李公公想了一想，小心的组织着措辞：“金大侠是不是想问……我当年是如何训练血滴子杀手的？”
　　听得这话，金世遗猛然回头：“你？……”
　　“金大侠和血滴子杀手厉胜男的事情，江湖中还有几人不知的。”李公公见他转头，忙将头转向校场。
　　金世遗默然，亦转过头去对着校场。
　　“若是训练血滴子杀手，怕比这还要繁杂的多，需得从小开始培养。现下时间紧迫，我也只好速战速决，捡紧要的来筛选和训练他们了。”
　　金世遗虽然有些不经世事，但却不笨。繁杂？唉，应该说是更加的惨无人道吧？
　　那二千五百人在校场上搏命，人人都是在孤军奋战，人人都是以寡敌众，那样壮观的场面，从校场上望去，竟然分外的精彩好看。难怪，当年西门牧野时不时的让我们这样训练呢。带着面具的厉胜男又想起了自己那段没有任何颜色和温度的经厉，心中的滋味，也不好受。
　　当然，鱼目尚能混珠，这二千五百人的队伍里，竟也还是有个人能在里面混日子呢。
　　傅文是一个从来不求上进的人。他进入朝廷的“暗部”纯粹是因为他太倒霉了。而这“暗部”，偏偏是进得来，出不去的地方。没办法，他只好倒霉的留了下来，完成一些风险较小的小任务，从来没有想过或做过什么事情让自己可以向上爬或者变强大。他总是这样想：本事越大，越容易被叫去完成一些很危险的大任务，也越容易丢命，自己又不求富贵不求权势，这样冒险，把小命丢了就不划算了。
　　而他这样的本事和态度，这一次竟能被选进这二千五百人里，完全是因为他十分倒霉的刚换了上司，而这个新上司显然对他十分非常特别的不了解。
　　唉，为什么自己就一直这么倒霉呢？他叹一口气，打算找个机会挨上一下，就势滚到格子外面，退出这次选拔。对于这次被选和学习的机会，他提不起一点儿的兴趣来。当然，这挨一下的机会还得选好了，要是挨得太重，保不住小命儿就丢了，不然也是个残废，那也大大的不划算了。
　　他正想着呢，机会来了，前面一人在方格边缘中了一掌，不支后退，傅文马上靠了过去，在这人就要后退之时假装不经意撞上，马上身体后仰，整个人往方格外弹去。
　　他大半个身体都已经放平了，却突然在旁边的方格里发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一抹自己魂牵梦绕了许久的身影。
　　“心儿！”他一声惊呼，在眼看这就要倒地时身子一挺，硬生生的翻了回去，重新加入了方格里的混战。这一次，他目光凶狠，拼尽了全力，如一只山岗上咆哮的饿虎。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心儿在这里，所以我要留下来。心儿在这里，我留下来才能看到她。心儿，心儿……
　　他越战越勇，最后终于如他所愿，与其他的九个人一起，傲然的屹立在自己的方格里。但是，他们十个此时也都已伤痕累累。
　　这时，隔壁方格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他向她望去时，正迎上她看来的目光。她先是一惊，接着嫣然一笑，似是在说：“居然又见到你了。”而他也回以灿烂阳光的笑容，信任的看着她，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够厉害，这样残酷混乱的战斗，不仅通过了，而且还毫发无伤。”
　　在只有一千人站着之后，校场上终于完全的安静了下来。躺着的人，都已伤重得无法呻吟。有士兵开始把他们粗手粗脚的一一抬出，就像抬着一个个沉重的麻布口袋。
　　金世遗脸上的不忍之色越发深重，这时，却听得李公公说：“站着的一千人，明日午时再来，接受第二个测验。”然后他转头向金世遗：“也请金大侠明日午时准时过来。”
　　“这……”金世遗脸色难看，“我只负责教授他们武艺，测验我就不用看了吧？”他明日不想再来了，看着这样的地方，他心里不舒服，不是为这些人不舒服，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金大侠不看，又怎么知道他们的优点和缺点，怎么知道要教他们些什么呢？”李公公说话向来慢慢悠悠。
　　老实的金世遗一时也想不到反对的理由，只好应承了下来。
　　厉胜男一回到住处就摘掉了面具。南星已经在房内等了她多时了，见得她回来，开心的喊道：“姑姑。”
　　厉胜男却不答他，干脆利落的命令道：“转过身去，不叫你回头不许回头。”
　　厉南星依言乖乖的转过身去。厉胜男见他照做后，忙不措的开始脱衣服，一边脱一边说：“一会儿金世遗回来一定会命我们回丐帮总舵报信。到时候你一个人回去，仍打扮作丐帮弟子回龙门石窟报信，然后去崂山县……”
　　“去崂山县干什么？”厉南星忍不住回头问，却看见厉胜男刚刚褪掉了外衣，正把一件乞丐装往自己身上套，被紧身小衣裹着的身体，凹凸有致，诱惑万千……他忙扭回头，吐了吐舌头，庆幸着刚刚没有被姑姑发现。
　　厉胜男此时已经换好了衣服，开始给自己化妆易容。她一边化妆一边说：“待会儿我拿个针线包给你，你拿它去崂山县罗府找罗家的千金罗锦如小姐，然后……”她细细的说，南星也仔仔细细记得清清楚楚。
　　厉胜男易容完毕，交待南星的事情也刚刚讲完。这时听得隔壁房间传来动静，有人入房，旋即又出来，来到厉胜男姑侄的房门口敲门。
　　厉南星应门一看，不出所料，果然是那个金世遗，忙礼貌的一拱手：“金大侠。”
　　金世遗点头表示答应，见他们二人都在，就说道：“你们明日回丐帮总舵，告诉郭帮主，事情已经解决了。”
　　应门的丐帮弟子“疑惑”的问：“金大侠不和我们一同回去么？”
　　金世遗有些尴尬：“我……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想来定是关于江湖安危的大事，所以才如此要紧。那我们就先行回去了，金大侠自己小心。”另一丐帮弟子关切的说道。
　　“嗯。”金世遗从来都不说谎话，这个“嗯”好不容易憋出了口后，他面红耳赤的抬头，不敢用眼睛看人。

　　第七章（二）

　　第二日午时金世遗来到校场之时，李公公和他的一众手下已在校场多时了。校场四围的城墙上，满满的挂满了手臂粗的麻绳。而校场之上，一千个笔直挺立的身影早已准备就绪，只等着一声令下了。
　　今日，李公公却没有开口，倒是他身旁的一个小校尉站了出来，对着台下大声喊道：“城墙下有一千根绳子，你们自己去选一根顺眼的，在下面站定。”
　　傅文听得这话，便开始于人群中寻找自己熟悉的那抹身影，待找到时，她已在其中一根绳子下站好了。傅文急忙窜过去，拿出三岁小孩儿跟人抢糖葫芦的激情来，抢在另一个人之前，在她身旁的绳子下站定。转头看时，正迎上她看来的目光，于是肆无忌惮的笑，那种肆无忌惮，如幼童般天真烂漫。
　　小校尉又一次发话：“爬上去！”
　　于是一千个人齐齐往上爬，个个都提起运功，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城墙上。待得他们爬到一半的时候，却听得校尉又叫了一声：“停！”
　　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静静的等待接下来的命令。接下来的命令，却是等！对，等。在悬空的绳索上等，等着有人比自己先掉下去或是自己掉下去。他们在等，站台上的人，也在等，等着足足有五百人掉下去。这第二场考验，才算是结束。
　　安静，校场里只剩下安静。考验的人和被考的人都没有人出声。这死一般的安静就这样一直持续着，正午的阳光肆意的炙考着这城墙上如蝼蚁般的一千人，有人手中的麻绳，开始被汗水浸湿，但是，始终无人放手。金世遗甚至觉得，时间似乎停滞了，因为他眼前的画面一直没有变化，一丁点儿都没有。
　　直到阳光渐渐褪去，夜幕降临了，金世遗才发现，这画面还是有变化的，它在一点一滴的变暗，一如自己现在的心情。
　　三更，还是没有人掉落。李公公抬头看一看天色，自语道：“不愧是选拔过的精英，耐力都还成。”
　　“还成？”金世遗怀疑自己的耳朵，饥饿、脱水以及体力的不济，这些足足掉了大半天的人，都该是有着怎样的毅力？要是常人，一个时辰怕已是极限了。
　　天色转亮，越发的亮，第二日的中午就在这一千人漫长的煎熬中来临了。李公公好整以暇的喝着属下递过来的茶，抬头看一看天色，说道：“差不多了。”说完又悠闲的抿一口茶，刺口的浓茶，他却喝得风清云淡。
　　待这杯茶喝完，只听校场上传来扑通一声，一个人影重重的砸在了地上。这掉着的每一个人，都有着极为优秀的轻功造诣，以这样的高度，原本不会摔的如此沉重而狼狈，而眼下的景况，摔落的人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身心都已经疲惫，疲惫到无法作出任何有利于自己下落的姿势，就那么扑通一声砸了下来，如同一只死气沉沉的、毫无生机的麻袋。
　　传达命令的校尉不为所动，大声念道：“九百九十九。”有人进入校场拖走了那只布袋，然后，一切又一次归于沉寂。
　　良久，又有扑通声响起，校尉又念道：“九百九十八。”
　　金世遗从来没有发现，原来数出五百个数竟然让人觉得如此漫长，漫长得有些绝望。他心痛的看着那城墙上依然掉着的人影，每一个人影在他的眼中，都映成了倔强的厉胜男。他曾经在发现她欺骗他的时候以为，他不了解她。今天，他才明白，他原来一点儿也不了解她，甚至，从未去想过了解。金世遗突然很庆幸自己答应了乾隆这样一件事，因为这样的机会，他才得以开始了解她，了解她为什么欺骗，为什么寡言少语，为什么心狠手辣，为什么心机深沉。他突然很渴望看到李公公接下来的选拔和训练，尽管他已经猜到了其中的残酷和无情，但是，他却想从中找寻，找寻她的味道，感受她的感受。可是他又怎会知道，当年厉胜男的绳索下面，血滴子杀手的绳索下面，不是校场上略显松散的硬土地，而是一排排半人高的，棱角锋利的铁砧板。对于血滴子杀手来说，如果不能被训练出来，那么结局就只有一个——死！
　　傅文每听到校尉念一个数字，他都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了了。但当他扭头看一看旁边，即使已经筋疲力尽，即使麻绳上已勒出了厚重的血痕，她的表情，依然是那么的云淡风轻。他咬一咬牙，说服自己已然不停使唤的双手：“再坚持一下，就一下，好吗？”
　　校尉口中的数字念的极慢，“九百九十五……”之后，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才又念到“九百九十四……”，念完后，校场上又不再有声音，一切，重又归于沉寂。照着这样的速度，真是不知何时才能到得那个“五百”。
　　日落西山，第二个白天就这样静静的走过了。
　　明月当空之时，校尉念数字的速度慢慢地有一些加快。不知不觉，已然到了七百以下。原以为漫长无期，遥不可及地这五百之数，竟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慢慢接近了。
　　然而，待过了五百九十之后，那校尉数数的速度又慢慢放缓了。城墙上还吊着的阿那五百多人，人人都是毅力坚强之辈，在经厉了一天多的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之后，眼见得成功如此接近了，没有人愿意轻言放弃。
　　第三日正午时分，城墙之上，还有着五百五十一人。
　　虽然有得吃喝，但也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得金世遗多少还是困了。他转头看时，正看见李公公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喝茶，看上去精神居然非常的不错。
　　待李公公发觉了金世遗在看他时，嘴角淡淡地往上一扯，那似乎是一个微笑，却更像是似笑非笑，他慢慢地拿过一个干净地茶杯，然后慢慢地端起旁边地茶壶，慢慢地往杯子里倒茶。茶满了，不多一滴，不少一滴，他慢慢地放下茶壶，一只手将茶杯慢慢地递到金世遗面前：“金大侠，请。”
　　茶能醒神，金世遗愣了一愣，仍是接了过去，大口饮下。但只一口下去，他又立时喷了出来，太苦！因为从小在蛇岛长大，金世遗是从第一次到中原之后才开始饮茶。他饮茶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也不少了。但是，他却从未饮过这么苦这么浓的茶，这哪里是饮茶，这简直是吃茶！茶到浓时，竟然是这般的苦涩。不知怎的，金世遗就忽然想到了厉胜男，那夜她白衣如雪，躺在自己的怀中时，笑容里，似乎也是这般的苦涩，浓浓的苦涩，直直地泼在了金世遗的心里，化也化不开。
　　金世遗正沉浸在这苦涩的回忆中，耳边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金大侠喝不惯浓茶？唉，可惜可惜，这浓茶的美味，只好我独自品尝了。”
　　金世遗看着说这话的人，这个人，以前还不知怎么待过胜男，这个人，指不定胜男那苦涩的过去，就有很多是他造成的。可他现在还在这里好整以暇的喝茶！一想到这里，一向好脾气的金世遗居然有想揍人的冲动。但他想起自己与乾隆的交易，只好忍了下来，转头去望校场上的动静，不再理他。而那李公公也不再找他搭话，一时之间，校场周围又是一片静默。
　　明月当空，城墙上吊着的，还有五百一十个人。距离校尉喊出“五百一十一”这个数字，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五百已经是那样的接近，越是此时，越没有人轻易愿意放弃。
　　清晨，还是五百一。
　　正午，仍然是五百一。
　　望着烈日下模糊的五百一十个身影，善良如金世遗终于忍不住了，他主动向李公公搭话：“这五百一十个都很不错，不如就到此为止，让他们一起进入下一轮考验如何？”
　　李公公淡淡抿一口茶，客客气气的说：“不行啊，五百就是五百，临时改变主意，我岂不是威信扫地？”
　　为了自己所谓的威信，就全然不顾他人的死活？金世遗心中不快，再望一眼城墙上，就好像胜男吊在了上面一样，一阵阵心痛。
　　椅子上的李公公又嘎一口茶，自语道：“差不多了。”头顶上的太阳，此时正有了西斜的迹象。
　　不多时，只听“扑”的一声，一人落地。许久未曾听见的校尉的声音又一次高高响起：“五百零九。”他话音刚落，就又是“扑”的一声，他正打算念出“五百零八”，却又听见“扑”“扑”两声同时响起。此时李公公朝他摆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念。果然，接下来，又听到“扑”“扑”“扑”……连续不断的声音在校场上响起。
　　连续不断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安静之后，校尉念道：“四百九十……”
　　李公公站起身来，说道：“第二次考验结束。明日午时，剩下的四百九十人到西山的皇家猎场集合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以内功传送，城墙上昏昏沉沉的吊着的那四百多人，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这话，才松一口气，最后坚持的那点心念一散，再没了爬下绳子的力气，都是双手一松，任由自己和先前淘汰的人一样，身子直直地坠了下去。只有那个被傅文唤做“心儿”的女子，竟是强撑着，一点一点，双手交错的往地上挪去。
　　这一切，站台上的李公公早已看入了眼中。

　　第七章（三）

　　第二日正午，第三场考验：十人一队，按各自的地图分别在西山猎场内找到预先放置好的四十九个锦袋中的一个，从别的队手中夺到第二个锦袋，在回到入口时持有两个以上锦袋的队伍通过测验。自带兵器暗器，刀剑无眼，死伤无怨！
　　如果说，第一场考验考的是武技，第二场考验考的是毅力，那么现在考的，就是合作、谋略和实战能力。所谓实战，刀剑无眼，死伤无怨！好一句刀剑无眼，死伤无怨，狭路相逢，狠者胜。不是你死我亡就是我死你活！
　　当李公公手中接到了第四十九个锦袋时，校尉已将清点的人数通报了上来：二百七十人亡，重伤一百一十人，轻伤一百一十人，共十五队一百二十二人通过考验。战况惨烈，参加测验的四百九十名高手，竟然无人能够全身而退。可是，李公公听到这汇报的时候，冰冷的眼睛里，竟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可以说是：麻木。而且上报的校尉，也是一脸的麻木。甚至于负责抬出伤亡者的兵士，正在给伤者治疗的大夫，也是一脸的麻木！
　　金世遗倒抽了口凉气。从小在蛇岛长大，他深深理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所以，虽然第一次看到厉胜男的时候她就在杀人，虽然自己心肠善良的放走了一个她要杀的人，他也从未觉得厉胜男就不应该杀人，也从未深究过一个本当是纤纤弱质的女流之辈为何杀人之时，心狠手辣不留余地，甚至于有了妖女的名头。可是，看看现在……而李公公还说过，这样的训练根本不及当初的血滴子训练繁琐。她的十几年，竟然就是如此度过的么？而自己，又对她做了些什么？让坚强如她，也心死如灰，竟然选择了以死成全，以自己的生命，换得他永远的记住她。相对于从小在养父母和师父的温暖中长大的谷姑娘，却原来，外表看似坚强的她，更加需要自己温暖的呵护和关怀。想到这里，他的悔意越发深重，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不会再那样待她，一定不会！
　　伤者正在猎场的出口原地休息接受治疗，李公公一眼就看到了傅文和心儿。他们相互搀扶者坐下，显然都还伤势不轻。李公公——也就是厉胜男——面具下的眉头微皱，她也受伤了？到着实有些意外。再看一眼和她在一起，一起通过了测验的傅文，他通过了？心下了然。不禁微微叹气：世间女子多痴情，痴情女子，却又总是这般甘心付出啊！又一叹，呵呵，自己不也如此么？还偏偏如飞蛾扑火，执迷不悔。遍体鳞伤也不知不觉，心里眼里，就只有那个人的影子。就算是明知不可能在一起，也还这般的回护着他。唉……
　　考验完成后，便是每日例行的训练。金世遗只在上午的时候教习他们的武功，而其他的训练，便全由李公公负责：跟踪反跟踪、潜伏反潜伏、暗杀、用毒、易容……李公公总是让他们每日都过得很“充实”，甚至入夜休息都是在西山猎场的树丫上度过的。休息时还时不时的有李公公派来的手下偷袭。每时每刻，他们都处在高度的紧张与不安中。一个不留神，即使这是训练，他们也会在这训练中丢掉性命。
　　金世遗总是心肠软，从第一场考验开始他的眉头就没有展开过，训练开始五日后，他终于忍不住问：“这样训练，他们受得了么？”
　　李公公仍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口气：“只要没死，便要受着。”
　　面具下，厉胜男的表情充满苦涩：世遗哥哥，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呢，只是除了我。同是朝廷的人，为何你待他们，却好过待我？
　　厉胜男却不知道，如果不是因为她，金世遗又如何会这样关心这群和她如此相似的死士。
　　月十五，李公公这日竟破天荒的给了被训练的死士们半日休息的时间。
　　客栈里，摘下面具的厉胜男正费力的把银针一根一根扎到自己身上。她以往只是用针杀人，用手指点穴。但这用银针刺穴的功夫，却并不是那么简单。往往在一个穴道周围扎出了好几个冒血珠的小洞，那银针才乖乖的钻进穴位里去。
　　厉胜男一边扎针，耳边一边回想起南星走之前的叮嘱：“姑姑，我上次给你放血后，三尸脑神丹的毒性低了不少。以后它应该又会变成一月发作一次，你在它发作之前，按照我上次扎针的顺序导引毒性，然后将它们放出来即可。记住，一定要在发作之前的一个时辰才开始动手，不能太早也不能太迟。早了，毒性还在潜伏，导引不出去，迟了，你就没有力气扎针了。”虽然现在体内的毒素已开始沿路侵袭筋脉，痛得厉胜男冷汗直冒，连拿针的手都开始有些微微发抖，但一想起绷着脸装得老成持重的那个侄儿，厉胜男却仍然开心得笑出了声。
　　她心里默念：三十，三十一……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
　　第四十八针下去，右手已经在剧痛中煎熬得不受自己意识的控制，丝毫动弹不得了。她咬一咬牙，拿起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毅然划上一刀。
　　入刀很深，鲜艳的红色立时从白皙的皮肤下涌出。
　　在客栈这样的地方，弄得到处鲜血淋漓当然是太扎眼了，那涌出的鲜红被她事先放在下面的瓷碗一滴不露的接住。
　　一个磁碗很快就满了，好在她准备的空碗够多。一碗，两碗，到得第三碗时，那血液的鲜红，总算没有先前那么妖冶了，开始成为有些正常的深红色了。
　　暗自松一口气，开始包扎处理伤口。
　　月十六，金世遗早早来到了西山猎场。昨日，校尉去通知他，因为李公公病了，所以训练取消。他初闻这个消息时，竟莫名的有些幸灾乐祸。但他终究本性纯良，不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何时就变得如此歹毒了。即便如此，即便意识到了自己不对，昨日一整日，他仍然有些幸灾乐祸的，谁让这个李公公曾经比这些死士更严酷的待过厉胜男呢。他甚至想，要是他一病不起，那就更好了。
　　可是今日一早，他早早就来到了西山猎场。只是因为，他的心里，居然对那个李公公有一些小小的担心。所以，就因为这小小的担心，他居然今日早早的来了，这让他自己也很莫明其妙。他原本是很幸灾乐祸的，可是，一整日不见那个他讨厌的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竟然就开始担心他了。
　　远远的，金世遗就看见他慢悠悠的走了过来。连走路也永远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不是他又是谁？
　　金世遗没看出他和前日有什么不同，也就以为他没什么大病。自己一点点小病就休息一整日，却偏偏这样对待被他训练的人。金世遗十分不忿，竟十分希望他再生病，而且最好大病一场。
　　事情竟然被金世遗说中了，次月十五，李公公因病不到。
　　第三月十五，李公公因病不到。
　　第四月，十四日，金世遗和李公公接到圣喻：死士训练结束，开始执行任务。

　　第七章（四）

　　猎场入口处，一百二十二人已经站好。仍是一百二十二，这三个多月严酷的训练，竟然没能裁汰掉一个人。厉胜男叹息，果然还是太仁慈了，早知就该当以自己当年的训练强度要求他们。真不知金世遗如果知道她现在所想，那善良的心里，又该是怎样的震惊。
　　她清一清嗓子，又拿出那种有气无力的腔调，说道：“今日，通过最后一次测验，你们就将是真正的死士了。现在，”她慢慢的环视了一遍，心里有些犹豫，也有些不忍，顿一顿，仍开口道：“为了完成这最后一次测验，你们两个人组成一组，各自自愿组合。”
　　组成一组？站着的准死士们面面相觑，难道又和第三次考验一样，要合作完成任务？没有人说话，人们只是静静的开始移动，站到自己熟悉或者默契的人旁边。孤身一人的，也在寻找着自己看来很强的队友，希望能对自己这次的过关有所帮助。
　　傅文犹豫着要不要去心儿那里。他很想过去，虽然这三个多月他进步很大，但是他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能力，会不会拖心儿的后腿。想起第三次的测验，他都有些后怕。
　　他正踌躇间，却发现身旁不知不觉多了一个人，抬头看时，心儿正微笑着看着他。他望着那柔和的笑，嘴角一扯，竟也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他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得上面的李公公发话了：“现在，去校场。”
　　众人来到校场，从站台上望下去，但见校场上原本空空荡荡的空地已经变成了一个迷宫，一个入口，一个出口。只半日的时间，这迷宫竟只用半日的时间搭建完成了。清一色的火砖砌出的高墙，狭长的通道，让人不禁有些好奇。
　　按照自己结合的小组，已经两两站在一起，等待着李公公的命令。只见他右手一挥，后面一群小喽罗就抱上来一大堆兵器，各式各色，都是按照死士们平时惯用的兵器，一件一件仿制的，一百二十二件，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各人上前，分别挑出自己平时惯用的那把，拿在手里，都不觉微微吃惊，这仿制的兵器，竟然连重量和破风的手感，都和自己贴身常用的一样。真不知李公公他们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些兵器的资料，而又什么时候仿制出如此惟妙惟肖的兵器的。
　　众人把兵器拣选完毕，就又站回了原位，静待下一步的任务。
　　李公公慢悠悠的走到离他最近的一组死士面前，停下，不冷不热的说：“你们两个，下去。”两人对望，下去？下去做什么？原来这最后一次的测试就是通过迷宫这么简单。还是说，这迷宫内，暗藏机关？
　　李公公慢条斯理的接着说道：“你们下去，一个从前面进，一个从后门进。兵器上都涂上了见血封喉的毒药，你们两人当中，只有一人，”他重而又重的说出这个“一”字，“只有一人，有资格走着出来。”
　　两名死士再次对望，神色复杂。而听到这话的其他人，无一不惊诧。要知道，自由组合的时候，他们都是选择了自己最亲近或最默契的同伴，原以为是并肩作战，却没想到，要刀剑相向，不单如此，更要生死相搏，两人当中，竟只能有一人活着！而为了活着，自己要杀死的，竟然是这三个多月相处下来，最为亲近的伙伴。一时间，有人犹豫，有人不满。
　　两名死士踌躇着，都不愿意下去。李公公倒也不逼他们，只是站在他们面前，淡然地着他们。两人再次对看，良久，其中一人把心一横，径直走下台去，往较远的出口进去。另一个见得如此，愣了一下，也便下台，往较近的出口走去。这如此残酷的淘汰，就这么无声地开始了。
　　迷宫内，没有任何的机关暗器，他们自己，就是这机关暗器，也是被机关暗器瞄准的目标。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转角的地方，出现的是畅通的道路还是死胡同亦或迎面而来的兵刃。谁也不知道，那薄薄的灰色单砖后，是不是有一个静静守候着的身影，聆听着自己细细的脚步声路过，然后击碎那薄薄的单砖，让自己一命呜呼。谁也不知道，那一人多高的高墙之上，会不会暗藏着一个灰色的影子，等着自己路过时一跃而下，利用高空优势，一击即中。迷宫里，没有陷阱，迷宫里，到处都是陷阱。迷宫里，自己是做这陷阱的人，这三个多月学会的关于暗杀的所有手段，都实在是很适合在这迷宫中运用。这迷宫的布置，俨然是为了那所有的暗杀手段而生的。迷宫里，自己也时刻就是那些陷阱针对的对象。
　　高高的站台上，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几乎所有人都同下面迷宫里的人一样提心吊胆，看着两个步步为营的人，他们期待着他俩早点相遇，却又十分害怕那相遇的瞬间。
　　电光火石间，两人仍然相遇了。一个从空中出其不意的高高跃下，双手紧握的朴刀全力劈出。被袭击的人却早已预料到了一样，转身的同时，软剑已然从腰间抽出，直直对着下落之人的喉咙。他们两个，实在是太熟悉对方，也太熟悉对方的习惯。是以一个早就料到了另一个的必经之路，而一个也早已料到了另一个的偷袭方式。
　　电光火石的相遇，电光火石的交手，既然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既然兵器上已然涂满毒汁，那么交手间，便是自己最拿手的本事，交手间，便是自己最足以一招致命的招式。
　　一个回合，只一个回合，下落的人落下，软软的倒地，站着的人撑了一回儿，身子晃了一晃，竟也倒了下去。倒下的时候，所有的高手都已发现，他右臂上，有着一个极浅极浅的伤口，浅得只有一丝鲜血渗出。然而就是这一丝鲜血，也足以要了他的命。
　　剩下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竟然是两个都死了！原来两个活一个都也许是奢望，最坏的结局，竟然是同归于尽。这全是因为，他们彼此，太过了解了。
　　已经有兵丁进入迷宫，将瘫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抬了出去。看见他们走出出口，李公公回头，望向剩下的死士，冰冷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的感情起伏：“下一组。”
　　高手的对决，往往只有一瞬，一瞬之间，输赢立判，生死立判。不出一个时辰，原本在站台上的那一百二十二人就只剩下了二十来个人，其他的，大多是从迷宫里面抬了出来。能够自己走出来的，寥寥无几。
　　李公公不知何时来到了傅文和心儿面前，细细地盯着他们两个，唇齿间吐出的字句依然没有一丝温度：“下一组。”
　　听得他这一句，原本僵立不动的傅文浑身一颤，攥得紧紧的两只拳头滴出汗来。似是害怕了这句话许久，又似是盼望了这句话许久，迅速却僵直的朝下面走去。心儿看着他下台的背影，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情绪的起伏，继而也慢慢的走下台去。
　　李公公看一眼身边的金世遗，这一次，他竟然一言不发，今天以来，他都是一言不发。麻木了么？想不到，麻木得还真是快呀。
　　是的，金世遗的确有些麻木了，他麻木了这样的训练方式，他麻木了李公公无情无义的态度，是以，他今日一言不发。因为，他意识到，他说话和不说话，于校场上面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有丝毫的改变。但是，他仍然没法对这样的训练和这样的考核麻木，这考核，无疑是为了让将来的死士们能够抛却一切感情，绝情绝义，无情无义。如果连自己最默契的同伴都能无情的杀掉，将来，又有什么人能让他们犹豫呢？这，才是真正的杀手。
　　他突然忆起了那个细雪纷飞的夜晚，那一次，她没有杀他，甚至在他中毒之后替他解毒，虽然她后来莫明其妙的生气走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一次，你就已经犹豫了么？是因为你对我有情了么？为什么？
　　想起她嘟着嘴负起转身的模样，那么可爱，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就好像不久前刚刚发生的事情。金世遗心底有什么东西软了开来，让笑容溢上了嘴角。
　　笑？！他居然笑了？再见他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他笑。笑什么？笑他自己麻木得太快么？是啊是啊，猿猴都是适应力极强的动物，比如——小袁。
　　如果此刻李公公没有带着面具，金世遗一定会发现，他也在笑，嘴角微微上翘，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没有面具的那张脸和面具下的那张脸，他们两个的笑容，竟然是相似的。
　　下面的迷宫内，傅文重重地踏着步子行走期间，他故意不摒住呼吸，甚至有些像丝毫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深重的呼吸声在高手的耳朵里听来，似乎扩到了迷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十分随意地提拉着剑，漫不经心地这样走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子的影子。两年以前，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脸上挂着柔和却没有温度的笑：“啊，你也是走这条路么？我们顺路呢。我叫心儿，你呢？”
　　一年半以前，她静静的立在月下，负手背对着他：“我是朝廷暗部的人呢，是见不得光的。从今日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那个秀美的背影无奈的耸一耸肩，“其实，很可能，我们今生都无缘再见了。”秀美的背影说罢，就隐没于黑暗的森林里，消失不见了，林子外面，徒有一个寂寞的声音在长长地回响：“那——你——告——诉——我——暗——部——在——哪——儿——”
　　傅文后来还是找到了暗部，虽然花掉了他三个月的时间，也如愿成为了暗部的一员，虽然那次就差点为此而丧命。可是，他进入暗部之后才知道：暗部，只是一个统称，每一个机构都是互相独立的。即使他现在身在暗部，也没有办法知道心儿到底属于哪一个机构，又到底身在何方。正如她当初所言，他们也许今生都无缘再见了。
　　当时他很绝望，天天在暗部里混着过日子。没想到，一年半以后，在和她分开一年半以后，他居然又见到了她，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地点。他为此拼尽全力地参加考验和练习，只为了能和她继续在一起。当李公公宣布自由组合的时候，他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以后都能和她并肩作战，不离不弃了，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局。他无奈的苦笑，看来，我终究斗不过天。
　　刚刚走到一个三叉路口，身体的左侧突然传来冰冷的感觉，杀气！浓厚的杀气！有着同归于尽、鱼死网破的决心的杀气！

　　第八章（一）

　　傅文转头，正对上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杀意，不死不休的杀意！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正闪耀着凌厉的杀意，携卷着周身的杀气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自己。这杀气，如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瞬间将傅文裹入其中，这巨网，迅速的收紧，有着搅碎一切，吞噬一切的气魄，厉胜男在上面见到时，也不禁为之赞叹，恐怕，就算当年被誉为最优秀的血滴子杀手的那个自己，一旦被这网裹住，也是无法逃脱的吧？
　　傅文望着那张网袭来，咧着嘴笑了。来吧来吧，自我进入暗部以来，我的这条命，就已经不是我的了，如今有幸死在你的剑下，那是最好不过了。他就这样笑着，将倒提着的剑一翻，慢慢递向那网中的一点，他自己随意选中的一点。站台上，一个比自己还聪明的人正看着呢，完全不反抗，怕是死也死得不顺畅的。
　　傅文的剑递得极慢，当他的剑尖还没触网的时候，那网的一部分早已袭到了傅文的脖颈。他的脖颈，已然感受到了那冰凉的剑气，和那骇人的杀气。他笑着闭眼，停住了剑，静等着那一剑穿喉的快感。
　　可是。
　　剑气陡然间消失，杀气也须臾间消失，那令人窒息的巨网，瞬间消散，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讶然，睁眼，看见了那双熟悉漂亮的眸子，那双眸正清澈明亮的看着自己，里面，再不见一丝一毫的杀气。
　　他立时醒悟，急忙抽剑。迟了，太迟了。巨网在消散前的那一瞬，自动地撞上了他的剑尖。巨网消散，撞上去的，正是心儿的肩，“噗——”剑尖插入肩头，很浅，真的很浅，他递得慢，她也没有再往前，所以，插得很浅。
　　他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她，而她，竟然笑了，俏皮的笑了。一直以来，她都喜欢笑，然而那笑，是没有温度的，是彬彬有礼的笑，是为了做一个笑的表情，而把嘴角翘起而已。而这次，她竟然笑了，开心的、俏皮的笑了！
　　她晃了晃，开心地对着那张满是痛苦的脸，费力地讲了最后一句话：“小蚊子，你竟然真的找来了？”看到他费力的点头，她松一口气，便重重地倒下了。即使倒下时，那渐闭的双眼里，也满是笑意。
　　四五个兵丁鱼贯而入，麻木熟练的抬起地上已失却生气的心儿，就要离去。一直僵立在原地的傅文突然大叫出声：“不要！——”那声音，歇斯底里，如一只发狂的野兽。
　　兵丁们呆住了片刻，但见得领头的小校尉招手，便又恢复麻木的模样，跟在校尉的身后，开始离去。
　　“不要！——”又是一声爆喝，这一声，比方才的那声，还要来得震撼和疯狂。校尉微讶，回转头，正看到傅文充血的双眼，他的四周，正迅速扩张出疯狂和霸道的气息。遭了！校尉暗道不妙，走火入魔！
　　当心儿倒下的时候，傅文体内的真气就开始隐隐的有些不安定了。他虽然天资聪颖，却一直没有学武的兴趣。是以这三个多月来一直拼尽全力的修习武艺，以求能被留下。虽然他天赋过人，确也如他所愿，但操之过急，内息早有隐忧，而今遭逢这样的变故，心绪波动起伏得厉害，在见得有人要将心儿抬走时，他混乱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们要把心儿带走了，让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体内乱窜的真气终于不受控制，走火入魔了。
　　校尉还没来得及叮嘱手下注意，傅文已经如魔鬼般冲了过来，手掌翻腾间，只一招，就将校尉等五人打翻在地。四个兵丁顿时倒地不起，校尉也喷出一大口鲜血，却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傅文眼中的狂气更盛，一翻手，袖中的短剑破空而出，直直地朝校尉的咽喉刺去，看来，他竟是要将所见之人统统除去！此时的傅文，不再是那个小聪明的、懒惰的傅文，此时的他，是魔，是要摧毁一切生命的魔。
　　这一切的变故，金世遗都始料未及，他的脑中也是一片混乱。这混乱，从心儿倒下之前的笑就开始了，那样的笑容，让他心中猛痛，那笑，和胜男在他怀中的笑，竟是那样的相似。明明是不一样的，明明一个是绝望的笑，一个是俏皮的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它们是那样的相似？为什么？
　　傅文走火入魔的时候，一向热心肠的金世遗，一向仁义的金世遗却没有出手救人的打算，他的脑子混乱得根本没有想到要去救人，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那人的影子那人的笑，充溢了他所有的思维，他自己，也已经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了，就算他想起了救人这档事，怕也是力不从心。
　　眼见得傅文的短剑出手，小校尉要命丧迷宫，却有一只翠绿色的物事旋转着飞来，堪堪砸在傅文的短剑上，短剑被打偏了方向，贴着校尉的头皮飞过，深深地插进墙内。
　　已然成魔的傅文更加疯狂，顾不上拔剑，左手掌起，直往校尉头上拍去，这一掌下去，哪怕是头猛虎，怕也会被拍得脑浆迸裂。
　　小校尉毫无还手之力，只好闭眼等死。预料中的那掌却迟迟没有落下来，抬眼，一只绿色的玉管正架住那拍落的掌，他往旁看，握住那只玉管的手，正是李公公的手，他顿时心安，知道自己这次九成九是死不了了。
　　攻势受阻，傅文的眼中异芒更盛，他右手一用力，深深插入砖墙之中的短剑竟生生地被他拔出。顷刻间，他已手执短剑和李公公交战在一起。
　　本来，傅文虽算高手，却远远不及李公公的身手。即使他此刻走火入魔，也还不是李公公的对手。可是李公公似乎并不想伤他的性命，此番考验之后，能活下来的本就没有几个，需要执行的任务又迫在眉睫，多死一个，对此次任务而言，都是一个不小的损失。是以，李公公一直只守不攻，而偏偏傅文手中的短剑上，淬满了见血封喉的毒药，这更让李公公在交手时左右受制。一时之间，两人纠缠在一起，不分胜负。
　　渐渐地，李公公竟是有些内力不济，似乎不支。而傅文走火入魔得越久，狂性越大，双方对峙的状态，开始发生变化。
　　站台上，金世遗已经基本上平息了自己混乱的内息。他回过神，见得迷宫里这样的形式，立马就要跃下相助。就在一个时辰前，他明明还不满于李公公这样的考验方式，心里希望他自食其果，一尝这见血封喉的毒药的滋味。现如今，他却想也不想，就要下去救他。对于自己软弱的善良，他不免有些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却不知道，自己潜意识里这样做，也许还出于另外一个，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原因。
　　金世遗还没跃下，迷宫内的形势却又是一变。李公公后退间，竟一脚勾起了软倒于地的心儿，堪堪挡在傅文攻来的短剑前。
　　已然成魔的傅文一怔，仅有的一丝意识似乎在提醒着他，不能伤了面前的这个人，死也不能！他心魔交战，狂叫着扔弃掉短剑，抱着头疯狂地嘶吼起来。
　　这一幕，映入正准备跃下的金世遗眼中，他就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全身为之一震。这样的场景……啊！

　　第八章（二）

　　那些记忆中模糊的碎片，那些在火焰岛上，他走火入魔之后发生的事情，此刻，正一个一个从他的记忆深处走出来，一片一片，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让人感动，让他心痛的故事。
　　他原本以为，自己走火入魔直至被救醒之间的事，自己全都不记得。是啊，先是走火入魔，接着重伤昏迷，没有自我意识的情况下，怎么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谈不上记得这些事了。可是此刻，那些事却全都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起初只有淡淡的影子，然后渐渐的，那些影子开始清晰起来，明亮起来……直到最后，清晰明亮得扎痛了自己的双眼。
　　头好痛，胸口好痛，体内的真气凝聚在一起开始乱窜，不行了！要炸开了！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了，是谁？他看不清，也不想看，伸手就是一掌，发泄他体内不受控制的真气。那个人随即飞了出去。怎么可以就这样放过她？他还要发泄！跟过去，第二掌拍下，却在那人的脸前停住了。周围都是模糊的影子，独独那人的脸，清晰如皎月，含泪的星眸，带血的唇角，不知怎的，自己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竟不顾那乱窜的真气，也不愿再伤她分毫……
　　真气越发猖狂的时候，背上突然受了重重的一掌，一时间，真气散开，喉头一甜，在喷出了一大口鲜血之后，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刚刚受的那掌实在是很重，重得他五脏六腑剧痛不已，他甚至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胸口也被什么东西沉沉的压住，就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突然，压住胸口的东西似乎被移开了，有一双柔软的手抱出了自己，他听见有人在唤他：“世遗哥哥，世遗哥哥……”
　　是谁？谁在唤他？这样唤自己的人，是胜男还是之华？
　　那温暖的手对住自己的掌心，开始有温厚的真气源源不断的进入自己体内，一时间，身体也没有那么难受了。源源不断，真的是源源不断……
　　那个声音又开口说话了，那样好听的声音啊，那样坚定地说：“如果他真的死在这里，你也休想活着出去！”声音还在继续说着，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世遗哥哥，你真的就这样走了？你忍心扔下胜男一个人？……”不！不忍心！他很想说出口，却动弹不得，他奋力地从黑暗中往外爬，想要离开那股死亡的气息。“……如果真的死，胜男陪你一起死，永远，永远都不分开！……这世上有谁不会死？我陪自己最心爱的人死，我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不要，你不要死！他挣扎着要说，终于，动了一动，奋力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此刻，正梨花带雨，欣喜的看着自己：“世遗哥哥，你醒啦？”那苍白憔悴的脸啊，此刻一定不会比自己的脸色好多少。她一定也受伤了，很重的内伤，但是她却源于不断地给自己真气！他想告诉她不要再这么做了，却什么也说不出，沉沉地昏了过去。
　　再一次，那温厚的真气从自己的后背进入体内，柔软舒服，蓦地吐出一口瘀血，这一次，他彻底醒过来了……
　　回忆到这里嘎然而止，有泪从他的脸庞滑过。“胜男，原来我从不曾知道，从不曾明白，你竟然爱我为我到这样的地步。”他在心里对她这样说，可惜，她不能听见。
　　金世遗的注意力蓦地被人抽回了现实——站台下，迷宫里，趁着傅文混乱的时候，李公公步伐飘动，迅速地移动到傅文身后，“砰！”一掌击上了傅文的后背，傅文应声而倒。
　　李公公挥挥手，一直躲在一旁的小校尉捂着胸口慢慢地走过来，架起昏迷的傅文往出口走去。不知怎的，金世遗总是觉得，虽然刚刚李公公的身法十分敏捷，他却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公公跃上台来，负着手，淡淡的对金世遗说：“金大侠，麻烦帮忙照看下剩下的那几场考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他说罢，也不待金世遗答应，径直地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只留下个背影给金世遗看。
　　回到皇帝安排的住处，来不及撕下脸上的面具，厉胜男手忙脚乱地翻找出银针，熟练地插进神庭穴，又一针，扎入中府……四十八针扎完，厉胜男已经是大汗淋漓。原来强行运功会加速毒性的发作，幸好自己发现得早，今天，才十四啊。
　　她转身去摸腰间，这一摸，却不由得一愣，匕首呢？一直在腰间的匕首呢？呀！难道是刚才和傅文争斗时无意间掉落了？
　　这一来如何是好？匕首掉了，而以她现下的状态，连从桌子前站起的力气都没有，又哪里还有力气再去找一把兵器？
　　门口有人敲门，极小心极谨慎的那种，厉胜男勉强挤出点声音来：“进来。”气若游丝，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分明了。
　　门外的人还是听见了，于是推门进来。门开的时候，厉胜男强睁着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人——金世遗，而他的手中，正拿着自己刚刚寻找的匕首。
　　她听见金世遗站在门口很客气的说：“你刚刚匕首掉了，所以我拿来给你。”他那好听的声音似乎来自于天外云霄，遥远得那么的不真实。
　　她已经没有力气和他客气了，她强撑着，用最后的力气指了指右手的手腕：“划下去……”说完，她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她再也撑不住了。
　　挣扎在痛苦和无力中时，她开始想，那么简短的三个字，他那么笨的，也不知明白了没有。如果没有，唉……这一次就又有得受了。
　　这一次，她的担心是多余的。金世遗明白了，也许是经过了上次和厉胜男的相遇，所以，当他看到她昏迷不醒，当他看到她手腕上已有的好几道伤痕，当他看到遍布她全身的银针时，他就明白了。
　　黑暗里，她感到有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抓过了自己的手腕，她原本剧痛着的手在那一瞬间竟然有点小小的失神，它似乎是忘记了痛，只记得那手的温暖了，那只手明明是有些粗糙的，想来上面定然有着不少的老茧，她却觉得那是这世上最柔和的东西了，甚至，比小袁软软的肚子都还要柔和。依稀记得，自己有一次于噩梦中，也是一把抓住了一个温暖无比柔和无比的东西，那次醒来时，她看见他正握着自己的手。
　　正当她沉浸在这柔和的感觉中时，手腕上的痛突然又多了一丝，他拿那把匕首割下去了！
　　随着毒血的渐渐流失，她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睁眼时，映入她的眼帘的，果然，是他正握着自己的手。为什么？他又握着自己的手？

　　第八章（三）

　　这样的场景，和她记忆中的画面何其相似，只是那个记忆中的少年，此刻，不再有那清澈明亮不含杂质的眼神。一见她醒来，他脱口而出的，不是那句她于心底烂熟的“你醒啦？”，而是，用满是怀疑和不信任的眼光看着自己，脱口问道：“你是女人？”这样的眼神，让她不禁想起黑木崖上那不堪的回忆。
　　金世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变聪明了，又或者其实他从未笨过，当初只是涉世未深而已。也许，他确实是很聪明的。就像现在，他只是握了握“李公公”的手腕，那样细致的，柔若无骨的手腕，即使是个太监，也显得太过了。他又细看了看“李公公”的身形，那样的身形，即使是太监，也太单薄了。
　　他原以为她会抵死不认，没想到她只是一愣，转而客套道：“金大侠果然火眼金睛。”火眼金睛？天！自己和她相处三个月才发现她是女儿身，她竟然还恭维自己火眼金睛！
　　他看着她罩着面具的脸，这张面具下面，不知又有些什么秘密。
　　似是猜透了他的想法，她轻轻抽回仍被他握住的手，有气无力的说：“‘李公公’只是我在紫禁城内出入的身份。至于这面具，倒不是为了隐藏身份，当初执行任务的时候破过相，我只是担心吓到人而已。”真的是这样么？他将信将疑，但也不再多问。他又看一看桌上那盛血的磁碗，血色鲜艳，艳丽得像极了婚嫁时大红的绸缎，奇怪，怎么会有这么鲜艳的血色？而且，竟然这许久了都不曾凝固。
　　他端起磁碗站起身，看着她露在面具外的嘴和下巴，肤色极白，唇色也极白，竟似没有几分血色，白得，让人有些心疼：“你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第二日，厉胜男仍是穿着公公的衣饰进了紫禁城，御书房内，乾隆正认真的批阅着堆叠如山的奏章，他头也没抬：“准备的如何了？”
　　她也不跪下，立在那里回话：“还不是很充分，不过既然陛下要我现在就有所动作，那我也只好尽力一试了。”
　　乾隆放下奏章，长叹一口气：“要不是情况越发紧急，我也不会这样做。”他站起身，走向厉胜男，“我生平还未看错过人才，厉胜男，我信你。”他原本只是想找金世遗做一个好教头，想不到却得到了一个好教头和一个好军师，心下还是十分开心的。
　　厉胜男带着面具的脸看不到任何表情，她礼貌地回道：“多谢陛下夸奖。”
　　乾隆走到了厉胜男跟前，目无表情的，很轻声地在她耳畔说：“昨晚，金世遗又夜探我的御书房了。”言语间有些好玩儿有些无奈，老实讲，金世遗老是这样干，虽然明知他没有恶意，明知这世上只有一个金世遗，他却还是有些没有安全感，他正在认真考虑皇宫内的守备是不是应该再加强一些。
　　听到这话，厉胜男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为之一聚，却听见乾隆接着说：“他问我，三尸脑神丹发作的时间是不是在每月的十四。”
　　“哦？”厉胜男有些想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聪明了？“那陛下如何回答的？”
　　“我可是答了实话，三尸脑神丹每月发作的时间，是十五月圆之夜。”乾隆意味深长地望着厉胜男，“他信了。”
　　厉胜男深鞠一躬：“多谢皇上。”
　　乾隆摆一摆手：“我只是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而已。你明日就带着死士赶去沿海一带吧。”他回头走向龙椅，“对了，你打算去哪里？”
　　“崂山码头。”
　　金世遗跟着“李公公”——不，现在应该改口叫她玉海烟玉姑娘——他们走在去崂山码头的路上。原本，训练完死士他就已经完成了同乾隆的约定，可以即刻回洛阳了。可是他还是很好奇乾隆训练死士的目的，万一……他是要对江湖同道不利怎么办？他这样说服自己，然后借口继续帮忙，同他们一道前往目的地。临走前，他已修书给郭帮主和之华，说明了自己的处境。而今他了无牵挂，说是借机监视他们也好，趁机寻找胜男也罢，总之，这崂山，他是去定了。
　　崂山，每次一听到这两个字，他的心都会漏跳几拍，那样一个不算很大的码头上，却是有些他今生都无法忘却的回忆开始的地方。
　　临行前，玉海烟也写了封信，只是不知她寄往何处，像她这样的身份，该当是无牵无挂才对。她好像是又猜透了他的心思，露在面具外的嘴角上翘，勾出些微的笑意：“我们这样的一大群人，总要找个方法骗吃骗喝才对。”那笑意有些故意有些俏皮，竟让金世遗想起了一个他最常想起最愿想起又最怕想起的人。
　　路上，一众人都乔扮成行商，日间分三批各自行路，互不相识，只是在入夜时，或早或晚，投宿在同一个城镇。玉海烟仍带着面具，却已经改换了女装，这让金世遗瞧着顺眼了许多。他想象不出面具下该是怎样的面目，才配得上这样的人，单就身形和言行举止而言，他直觉那面具下该是一张漂亮的脸，如果当真已经破相，那还真是十分可惜的。但转而一想她当年和胜男的关系，他又负气的想，活该，报应！只是下次再看见那张面具，却仍是有些惋惜的心理。而且，这样的面具，想要不引人注意都难，和他们一直低调的行径似乎有些不符，金世遗几次开口想让她换成面纱或者有面罩的帽子，话到喉间，却又忍住了。
　　快到到崂山县的城门口时，金世遗目力甚好，老远瞧见城门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像是在等着什么人。他们走近了些，城门下的那两个探头的人也看到了他们，两个人中的那个女子开心的一声惊呼，直奔他们而来，金世遗看了看她的身形步伐，只有些低微的武功底子，不足为惧，便也没有紧张。
　　那个女子跑到他们面前时，金世遗看清了，是一个十来岁的漂亮的小姑娘。只见那个小姑娘完全不理其他人，直直地扑进玉海烟的怀里，像只小狗一样的撒娇：“海烟姐姐，锦儿想死你了。”一直给金世遗冷冰冰的感觉的玉海烟十分难得地拍了拍锦儿的背，说话的语气温暖得让金世遗差点掉了下巴：“我可不怎么想你啊。”

　　第九章（一）

　　城门下的男子也慢慢地走了过来，越过金世遗身边时，拿眼角瞥了他一眼，眼神里，三分轻蔑，七分兴味。
　　那男子看上去十分年轻，不过二十多些，金世遗却在看他的第一眼就看到些十分熟悉的味道，沧桑的、老练的，和着些永远长不大的童真，矛盾地结合在一起，却又结合得那么的理所当然。“胜男……”金世遗在心中低吟。
　　那男子越过金世遗，走到玉海烟面前，恭敬地道：“姑姑。”
　　那男子明明看上去和玉海烟年纪相仿，竟然是她的侄子！金世遗有些不相信，转而又想，也许只是辈份上而已，在大姓大族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玉这个姓氏似乎不多见呀。他原本性情敦厚，那男子眼中的轻蔑，他虽然看到了，心下却不是十分在意。只是，他叫她姑姑，胜男已经没有亲人了啊，唉，她果然不是胜男啊。金世遗仿佛听见了心底有什么小小的，发了芽的东西夭折了的声音。
　　那个唤做锦儿的女子牵着玉海烟的手，领着众人进了城。金世遗在后面呆呆的跟着，她竟然由得她牵着自己的手啊，天！金世遗开始怀疑这个玉海烟是不是被掉包了，又或者她其实根本就不是李公公。厉胜男由着罗锦如牵着自己走，嘴角很自然地挂着笑，才几个月而已，她好像长大了不少嘛，至少，没有在县城内迷路了。这嘴角的动作，眼聪目明的金世遗看得一清二楚，更加觉得是不可思议。
　　锦儿领着他们到了城西，在城内最大的一间宅子前停了下来。与其说是宅子，倒不如说是庄园，这一个宅子，其实就有小半个崂山县城那么大。
　　锦儿领着他们从后门进去，七拐八绕，到了一个大园子里。园子内，一群家丁服饰的青壮年正有板有眼地练枪，动作划一，出招干净利索。
　　玉海烟满意地点头，随口问道：“招募了多少人了？”
　　她的侄子似乎早知她有这一问，连忙答道：“快五百人了。”他又补充到；“都是从附近的村县里招募的，打者罗家的招牌，申明是为罗家招募家丁和船工，罗家在广州是海运和漕运的大头，没有人会怀疑的。
　　“训练是如何进行的？”玉海烟回头看着自己的侄子——也就是厉南星，意思是，即使以这样的明目招募壮丁，也没办法掩饰掉这么大规模的训练活动。
　　“就在罗家大院里，”厉南星指着面前的园子说，“虽然没有非常大的像校场一样的空地，但是像这样的大园子有很多，把假山花卉挪走，每个园子里就足够四五十人的训练了。”
　　玉海烟负着手，一个一个仔细观察着园子里家丁打扮的人：“你招募时都查清背景了没？”
　　“查过了，都是身家清白的老实人。”
　　“是么？”玉海烟把目光停留在靠墙角的一个家丁打扮的男子身上，久久不曾转眼。
　　她的余光瞥了眼那家丁手中的兵器，眼神突转凌厉，又环视了一下这一整群家丁，开口问道：“你教的，是枪法？”
　　“嗯。”
　　“全部么？”
　　“对。”厉南星很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大规模的撕杀，当然是长兵器更好，难道还教授剑术不成？
　　玉海烟深吸一口气，对厉南星说道：“去取支枪过来。”
　　厉南星随即从一个家丁手中取过长枪递过来，玉海烟却并不伸手去接，她转身走向随同的一名死士，从他腰间将随身腰刀抽出来，单手握刀，转身对厉南星说：“攻过来。”
　　厉南星一愣，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仍立刻双手握枪，身形一动，人枪合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玉海烟攻过去。那出其不意的一枪很快，当真很快，金世遗在一旁看见，心下惊诧，就算是他自己，毫无防备之下，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快得过这枪。
　　此枪未出之时，玉海烟就早已料到了此枪要出之势。此枪方出，玉海烟也动，似飞旋的陀螺般转开半圈了，轻轻松松地闪在了一边。
　　厉南星也未惊慌，他使的枪法，本就是连环枪，一枪刺出后，还有后招接踵而来。他正待将枪头上挑，枪头方动，玉海烟的刀已先至，没有攻向他，竟直直地向枪身斩去。那枪身本是上好的花纲木所至，虽不说是坚硬无比，却也十分结识，哪怕是手握大斧，也不见得能一辟就断。厉南星心里却暗道不妙，急忙将枪身回抽，迟了，已经迟了，“咔嚓……”，整个枪头生生地被削落在地。
　　厉南星把心一横，就着手中握着的剩下的那截木棍，接着使出方才未尽的招式，棍尖做枪，朝玉海烟喉间挑去。
　　哪只玉海烟嘴角上扬，微微一笑，一纵身跃出了圈外。厉南星也就此住手，心下对姑姑的崇拜，却是有增无减。
　　玉海烟开口，语间带着些笑意，只是，却让人感觉怎么也笑不出来：“南星，我相信即使枪头被削断，你也能以被削尖的木头棍子戳死人，但是……”玉海烟手指院内家丁打扮的兵丁们，“他们能么？”
　　厉南星想了一下，回答道：“他们当然不能，不过，寻常海盗也没有本事一刀劈断这枪身吧？”岂止寻常海盗不能，他厉南星都不见得有这本事呢。这需要深厚底蕴的内力或者极强的腕劲，又或者神兵利器，他厉南星自问内力博杂却不精纯，如果手中握着的是把斧子，倒是可以一试。
　　“如果是把斧子呢？”玉海烟道出了他心中所想，“只怕就有很多人能了吧？如果不是寻常的腰刀而是削铁如泥的宝刀呢？”
　　厉南星被她问住了，可是，寻常海盗哪里来的宝刀啊？即使有宝刀，没有十足的力道，怕也是劈不断的。
　　玉海烟正色：“拒我所知，海寇俱为倭人，人人擅使东洋刀，这种刀形状独特，刀身细长，刀背也不厚，却可以削铁如泥，虽稍逊于价值连城的宝刀，在造价上，却比宝刀便宜许多，而且……”玉海烟的语气和眼神凝重起来，“他们双手握刀，擅劈。”

　　第九章（二）

　　金世遗在一旁也是既惊且喜。他惊的是，玉海烟如此的聪明，他从来都知道她聪明伶俐，可她却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比他意料之中的还要聪明些。他阅人的经厉不多，但聪明的人物也见过了不少了，可这般聪明的人物，他生平只遇到过两个，一个是玉海烟，一个就是……她。他喜的是，原来朝廷训练死士并不是为了对付江湖中人武林同道，而是为了抵御海寇。他心中的那块石头也一下子放了下来，他还在考虑，既然他们没有威胁江湖同道的想法，自己也是不是应该走了？可他心中却又有些微的放心不下，他们竟然郑重到用死士来对付海寇，这……怕不是一般的海寇吧？这些死士虽然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人物，且经过了重重的考验和训练，但毕竟为时尚短，他们，真的可以么？
　　金世遗打定了主意，要继续留下来。这一次，他留下来，不是为了江湖同道，而是为了比江湖同道更没有自保能力的平民百姓。以自己的武功应该可以帮得上他们些忙，他想，而且，用死士来对付海盗……他还是有那么些不相信，说不得是朝廷的幌子而已，经过了那样些事和那样些人，金世遗仍然善良得无任何害人之心，却已经学会了不轻易相信，防人之心，他已经开始有一些了。
　　只是，真的只有这两个原因么？他看向那里严肃的站立着的玉海烟，又急忙转开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明明清楚她不可能是胜男，他的心底深处，却仍然还有那么些小小的希冀存在。
　　厉胜男留意到了金世遗在她身上一闪而过的目光，厉南星也留意到了，只是厉南星完全无视了那滑过的目光，忧心的问道：“那……姑姑，怎么办才好？”
　　玉海烟沉吟良久，终于开口说：“我暂时也没有想到。”她对着院内有些尴尬地站立着的兵丁们说，“你们先去休息吧，这几天暂时不用训练了。”
　　兵丁们一阵欢呼，看来，厉南星的训练也是极为严格极为辛苦的。
　　兵丁们三三两两散去的时候，玉海烟叫住了刚才自己盯了许久的那个兵丁：“喂，你叫什么名字？”
　　兵丁回转身，厉南星仔细地看了看，模样老实眼神清澈，没什么可疑的啊？他有什么地方让姑姑产生了怀疑？
　　老实的兵丁老老实实地回答：“回小姐的话，我叫高飞，高高飞起的高，高高飞起的飞。”
　　玉海烟点了点头表示听到，很严肃认真的对他说：“高飞，后日未时，到城南竹林等我，我找你有事。”
　　老实的高飞诧异的眨了眨眼睛，却还是接受了这不可思议的事实，老老实实的答道：“哦，我知道了。”
　　第二日，朝廷的六百里加急战报就送到了：近日海寇日益猖獗，已不满于海上抢掠过往商船，更频繁滋扰我大清沿海居民。所到之处，村郭尽毁，人畜不留。福建巡查使吴义达发兵七千巡戍海防，收效甚微。海寇船轻器利，遇强速遁，遇弱疾戮，断我军长枪无数，损我兵士共六百九十八人，千总崔林以身殉国。
　　厉南星将战报揉成一团扔进火炉：“姑姑果然料事如神，看来，我只有从明儿个开始改教他们剑术了。”
　　厉胜男以手支头靠在桌子上，南星用力缓解三尸脑神丹的方法其实极为伤身，她心里自然明白，所以这三四个月来，她都尽量让自己的身体多休息，能节省一分力气便节省一分力气，养身养生。她就这样支着头，连眼也未睁，懒洋洋地开口：“不必了，崂山离福建不远，海寇侵扰过那里之后，必然要躲避朝廷的大军征伐，而且一个地方的油水捞够了，自然要换一个地方再捞。想来你还未教会他们一套最简单的剑阵，海寇就已经到崂山了。”
　　“可是我大清海岸辽阔，港口众多，海寇一定会来崂山么？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着？”
　　厉胜男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说话的语气似乎更加困乏了，那语调是慵懒的，却有着让人不得不相信的神奇魔力：“广州是大清最大的码头，也是大清唯一的对外商埠，可是守戍甚严，海寇轻易不敢下手，而自广州北上的船只，多会在崂山码头补充给养，更何况崂山还有个富得流油的罗府。嘴馋的野狗又怎么会满足于啃骨头呢？不出多久，它就会来抢这块好吃又好嚼的肥肉。”
　　厉胜男略微动一动身，换另一只手撑着脑袋，将也话题换了：“城南竹林里，你可布置好了？”
　　厉南星自信慢慢的答道：“布置好了。全都照姑姑的要求做的，我自己一个人动的手，决不会有旁人知道。”
　　厉胜男打着哈欠站了起来：“啊——那就好。我要休息了，为明天干活儿养精蓄锐。”她走到床边，又懒洋洋地转过头来，“快出去吧。我耽搁你这么久，回头锦儿该不高兴了。”
　　“姑姑，你……”厉南星猜，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烫得可以烤地瓜了，“你怎么……知道的？”
　　厉胜男孩子气地扑进被窝里，紧紧地抱住它不松手——嗯，这被窝香香软软地，好舒服好舒服——她满意地用脸蹭了蹭——还是有钱人家懂得过日子啊——她胡乱地蹬掉鞋子，钻进被窝里，动手在里面解衣服：“姑姑是过来人，有什么不知道的？嗯，其实罗家真的很不错耶，跟大金矿似的，反正厉家庄已经没有了，南星，不要考虑了，入赘吧。”她露在被窝外面的脑袋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小不了自己多少的侄子，已经开始幻想着自己后半辈子一直能钻在这样的被窝里睡觉的日子了。
　　厉南星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悄悄地往后退，终于，退到了门槛外，他立即抬头，关门。
　　“啪——”房门被关上时，厉胜男立即坐直了身子，咯咯咯地笑起来。
　　厉南星突然又推开半扇门，探进脑袋来，他脸上的红色俨然还未消退：“那个……姑姑……”
　　“做什么？”厉胜男捂着嘴继续笑。
　　“下一次，你大可不必躲在被窝里面脱外衣，上次在京城的客栈里，我都已经看到过了。”
　　厉胜男顺手抄起一件衣服砸向门里的脑袋，那脑袋却迅速地缩回龟壳里，“啪——”房门又一次关上了。
　　门外，缩回龟壳地脑袋学着刚才厉胜男地样子，咯咯咯地笑起来，边笑边走远了。
　　厉胜男复又躺下，微笑着自言自语：“郎有情妾有意，还真是难得呢。”是啊，自己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自己，这等的好事，怕是人间少有的了。可惜呢，这世上的感情，大多却像极了自己和世遗哥哥、谷姑娘之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她翻一翻身，庆幸自己“临死”前做的决定英明无比，微笑着沉睡过去——现下，你们也已是郎情妾意了吧？
　　只是那绽放着的微笑，明明时由衷的，明明是开心的，偏那挂着笑容的脸上，眉心已不知何时轻轻地皱了起来，皱得很轻很轻，可那眉间凝聚的伤心，却很重，很重……伴着那由衷的笑容，一并进入了那沉睡人儿的梦乡。

　　第九章（三）

　　一踏入竹林，高飞就觉得有些不自在。可他又不能确定这不自在到底是什么造成的，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只是，每踏出一步，那不自在就加深一分。
　　就在他不自在到想要打退堂鼓的时候，还好，玉海烟及时出现在他眼前，就站在竹林深处的一小片空地上，背对着他，相隔不过五十步开外。
　　高飞略舒了一口气，继续踏步前进，而玉海烟也听到了他的动静，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就在高飞看到玉海烟的银色面具的同时，他还看到了——离他五步远，从他这里去往玉烟所在的那片小空地的必经之路上，离地面一尺高的距离，赫然撑拉着一根几乎细不可见的发丝。这发丝极细，常人即使行至它跟前也会视而不见；这发丝又绷得极紧，也许，轻轻飘落到上面的一片枯叶就足以让它立时断为两半；这发丝的高度又极好，无论他高飞的步幅大小，他的膝盖都一定会稳稳当当地撞到它上面。狡猾的女人！他心里暗暗骂到。
　　看着一直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玉海烟，有那么一个瞬间，高飞有一些犹豫，是装作没看见，触发这个机关呢还是找个借口绕道？以她的机敏，自己此时无论以怎样的借口绕道而行，在她的眼中想必都是□裸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了。直接撞到机关上？到时自己为了躲避机关暗器不自觉显露出来的身手，也足够证明她的怀疑了。
　　等到高飞犹豫完了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行至那根发丝的前面了。没有时间迟疑了，这时候，哪怕是很短暂的一个迟疑，也会让对面那个聪明的女人逮个正着。
　　好几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翻转，终于，他狠狠心，决定了用苦肉计——假装没有看见，触动开关，然后因为不利落的身手被机关所伤。
　　当他右脚的膝盖撑断那根脆弱的发丝时，高飞也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以笨拙的身手来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机关陷阱。尽量显得笨拙一些，尽量显得笨拙一些——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劝说到。
　　与此同时，被触动的机关向他发难了，而他也几乎在这同时发现，自己的小算盘完完全全地打错了——哪怕他有丝毫的懈怠，他就立马会变成一只死翘翘的刺猬，上百根竹箭从四面八方同时飞来，迅若惊雷。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竭尽全力地向上跳。即使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跃到了空中，他也已经惊出了一头冷汗，自己如此之好的轻功，也险些快不过这箭，而且这丛竹箭密不透风，根本就没有受伤的可能，只有受死的可能，这哪里是试探，这摆明了是谋杀！
　　他暗自埋怨了一下自己的大意，他早该想到，她该当会如此心狠手辣的。
　　可惜，他的埋怨还没有结束，抱怨却又一次增加——他刚刚从那阵箭雨里逃出，脚尖堪堪和一支竹箭擦过，头顶上又射来一篷更密更急的箭雨。要命的是，他还没办法下落，横向射向他原来所在位置的箭雨一直持续着，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高飞的身体十分柔软地蜷成弓型，吃力地闪过了两支自上而下向他贯来的竹箭，又迅速弹开，身体借着这弹动之势在空中艰难地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努力伸手勾住了一支离他最近的竹子。
　　他本待借这竹子的弹性弹离这危险之地，哪知略一用力，却听“咔嚓”一声，竹子应声齐根断开，断开的同时，第二个机关被触发，无数支竹箭从地下窜出，齐齐地向空中弹来。狡猾的女人！——他心里又一次骂道——设计的机关完全跟她的性格一样，也像极了她的武功招数，密不透风，环环相扣，招招要人性命，不给人留下任何生机。完了完了，这一次，大概自己是真的要呜呼哀哉了。
　　眼见得犀利的竹箭密雨般倾来，机敏如他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身体如断线风筝般下坠的时候却忽然地一滞——腰间的佩剑突然挂上了刚刚断掉的竹茬儿。
　　他一个机灵，迅速的抽出佩剑来，迎着射来的箭雨一翻手，“唰啦啦……”射来的竹箭统统都被拦腰切断，一分为二的竹箭们被这一剑打乱了方向，擦过高飞的身体，齐齐向竹林深处射了去。
　　他终于略舒了口气，开始下望着比较好的着陆点。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了些，天知道这个女人在这样的箭雨过后会不会在地下弄好了一个大坑等着自己。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在空中扭转身体，慢慢往刚刚断掉的那根竹子的竹根处靠去，然后轻轻地落在那根断竹边。一只脚踏上去了，还好，安全，又一只脚踏上去了，还好，安……
　　“哗啦啦……”，“全”字还没在心底念到，他的脚下突然一空，他所站立的那片土地，以那根断竹为中心，方圆两丈之内，于同一时间陷了下去，他预待蹦离开来，奈何无处着力，虽然几乎以单手够到了这大坑的边缘，却最终没能够得着，不得不随着稀稀拉拉落下的土块往坑底砸去。
　　这个坑……会有多深呢？他的心底，此刻十分的忐忑不安，不由得扭过头去看上一看。这一看不要紧，直看出他一身的冷汗来——坑底，密密麻麻的，向上直立着的，赫赫然是削得锋利无比的碗口粗的青竹。天哪！哪怕是只老鼠，掉下去也保证会变成青竹插生鼠。
　　在快要落入坑底的时候，他连忙将握在手中的长剑递了出去，同一时间身体倒立，锋利的剑身迅速地没入了竹筒内，剑柄终于卡在了竹筒外。
　　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就在自己通过剑身将身体的重量寄托在青竹上的同时，听见了坑壁里传来细微的声音，这声音，是机关被触动的声音。刹那间，四围的坑壁里，透过薄薄的一层软土，成千上万只钢针蜂拥而出，那针尖上，还泛着些深冷的青光，显然已被喂过剧毒。
　　急迫间，高飞用空闲的左手将自己的外套一扯两半，同时气聚丹田，用内息把破碎的外套撑了开去，似兜了风的大帆，迎上那迅速射来的毒针，裹挟住毒针的去势，最后才软软地坠了下来。
　　幸而这毒针只这一拨儿，没有后续，高飞才得闲慢慢的放低身子，从一直倒立的状态里解放出来。
　　他将双脚轻轻的踮在尖锐竹尖被切得平齐的那一面，然后慢慢的将自己的支撑重心从握着的剑上轻轻的往双脚的脚尖转移。
　　他这么一做，旋即又后悔了，果不其然，脚下的竹子刚有些微颤，四围的坑壁里，就又一次传来机关转动的声音，转眼间，第二拨钢针破土而出，直向他射了来。
　　他哀叹一声，无奈地将又一件上衣撕得粉碎，拿内力振了出去，抵挡射来的毒针。
　　这一劫也总算让他逃过，可是而今他身上却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件单衣，要是再一个不小心触动了机关，他恐怕就没有衣服穿了，这最后一件上衣，也是他唯一一次可以逃出这个陷阱的机会，现在，他可是一丁点儿也不敢挪动自己的重心了。
　　天色突然一暗，他小心地慢慢地抬起头，却看见玉海烟正负着手站在坑口看着他，正好挡住了照下的日光。只听玉海烟不紧不慢的说：“我只放了两拨毒针。”

　　第九章（四）

　　这个女人说的话怎么可以相信？高飞很有骨气的这样想，同时却抽出了佩剑，踮在竹尖上的双足一用力，往洞口跃了去。他的身下，被他的双脚踩弯的那两根竹子开始东倒西歪，四围的坑壁，却当真没有再射出毒针。
　　在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地面上的那一刻，高飞有一种终于从鬼门关走回来了的感觉，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的耳际却传来玉海烟幽幽的声音：“身家清白的老实人？唉，南星有时还是不够老练。还是……”说话的人突然绕到了高飞的跟前，“还是你太老练了？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就是祥云客栈里那个啰嗦得要人命的啰嗦鬼吧？”
　　高飞微微地愣了下，随即坦诚一笑：“我好像是比他老练。可是……”高飞意味深长地望向玉海烟，“可是论及老练，我可及不上江湖第一的杀手——厉胜男。”
　　说完这句话，高飞就目不转睛地看着玉海烟，而后者却对于这句话完全无动于衷。高飞无奈，只好完全收起老实巴交的样子，嘻皮笑脸地说：“美女，客栈一别，别来无恙呀？啧啧啧，你还是如此的冷艳呀。”
　　这样一来，他摆明了是承认了自己认识玉海烟，而且还暗示着自己知道她就是厉胜男。即使她现在带着面具，他也依然认得她是在客栈里误入了自己房间，还差点把自己杀了的那个女子。玉海烟却不搭理他的搭讪，转而问：“你，叫什么名字？”
　　高飞惊讶地张大了嘴：“我昨天才告诉过你呀，我叫高飞，高高飞起的高，高高飞起的飞。美女，你不会这么健忘吧？”
　　“高飞？恐怕不是高高飞起的飞，而是远走高飞的飞吧。”玉海烟一阵冷笑。
　　高飞的身体不经意地一振，转而一软，吊儿郎当地说：“也许吧。”他现在完全一副无赖像，一点儿也找不出在罗府是老实稳重的样子了，“说起来，美女，我觉得你还是穿白色的衣服更好看，干嘛穿得这么灰不啦叽的？像上次我们见面时我看见的那件白衣就挺适合你的，你怎么不穿呢？你不会把他扔了吧？啧啧啧，真是可惜，那么漂亮的衣服啊……虽然是破了点，可是，啧啧啧，真的是很漂亮啊。”高飞啰嗦起来，还真的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啊，说起白衣，我怎么又想到了那个妖女厉胜男，说起来，她好像是在和人成亲的当晚死翘翘的，死的时候，就穿了一件胜雪的白衣，还据说，死状凄美，像凋谢在最绽放时刻的昙花，甚至连她生前在江湖上招惹的仇家也有几分叹惋。美女，你说……”高飞又一次定定地盯着玉海烟，“你和那个妖女厉胜男，谁穿白衣更漂亮呢？还是……一样的漂亮？”他故意加重了一样这两个字，得意的看着玉海烟眼中骤然闪现的杀机。
　　玉海烟眼中的杀机骤然闪现后又骤然消失，她转过身，背着手往竹林外慢慢踱去，踱了几步后，她又停了下来：“前天见你的时候，你左边站着的那个，叫什么？”
　　“哦，他啊。他是和我同住一间房的李汉，和我一样，也是身家清白的老实人。”高飞开始打哈欠了。
　　“是啊，你是身家清白的老实人。”玉海烟复又转身看着他，眼里写满了调侃，“我懒得去掏你的家底，你来这里干什么我也懒得管，只要你不打扰我做的事就好，远、走、高、飞、的高飞。”玉海烟又转身往林外踱去，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当玉海烟第一天在罗府关注上高飞的时候，一直关注着玉海烟的金世遗也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怎么了？不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家丁么？有什么值得关注的？金世遗把那个家丁上上下下地仔细又仔细地打量，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呀？临末了，玉海烟竟然还约他后天在城南的竹林见面！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金世遗觉得，既然玉海烟如此关注于这个普普通通的家丁，那么他自然有值得她关注的地方。也许，这个家丁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那么后天他和玉海烟的会面，她岂不是可能会有危险？我要不要悄悄地跟去看看？万一呢。
　　金世遗转念又想，算了，不该自己管的事就不要多管。论武功，玉海烟可能还不在自己之下，论江湖经验，自己更是远远不如她。去了又能帮到些什么呢？以前自己初入中原，就是因为好管闲事，惹了不少的麻烦，若是没有那些个事，胜男后来也不会被她的主公和自己逼迫到那样的地步，算了算了，闲事少管。
　　到得晚上，金世遗又想，以她那么聪明谨慎的人，一定不会单独去赴会，肯定会叫人一起去的，她要是请我跟她一起去，我不推辞就好，不过也不用主动跟她说了。
　　第二日一整日，金世遗都在罗府的客房里坐卧不安。待得天黑，他又想，算了算了，只要她想要人陪她一起去，不管她想没想起我，我都自动请缨好了，这样，也不算是多管闲事呢。
　　第三日，快到赴会的时间时，玉海烟的房门轻轻的开启又轻轻的合上了。这一点轻微的响动，没有瞒过金世遗的耳朵，他整夜无眠，一听得这响动就立即起身去看，玉海烟正一个人慢慢地往外走，空着双手，什么也没带。
　　她一个人去？金世遗吃惊不小。而且还没带兵器？难道是艺高人胆大？
　　金世遗纳闷地躺回床上，有些想悄悄地跟过去，又有些不愿多管闲事。朝廷的鹰犬而已，而且她自愿这样去的，干我何事？他这样说服着自己。可是他的潜意识里却总有一些不想让她出事的想法。他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换上衣服，运轻功往城南赶去。
　　到得城南的竹林，看见了林中的那二人，他不再贸贸然靠近，而是远远地躲着，关注着里面的动静。他刚到的时候，却听到那个家丁的嘴里冒出了一个最让他敏感的名字——厉胜男。
　　金世遗一个激灵，忙探长了耳朵仔细地听，但听见那个家丁时不时地就提起厉胜男的名字，而且口口声声地称她是妖女。这人，该不会也是胜男以前惹上的仇家吧？即使是这样，听见有人把“厉胜男”这三个字如此没有礼貌的呼来喝去，金世遗也还是觉得很生气，他心里想，就算胜男曾经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人死为大（虽然厉胜男现在没死，但江湖中人除了金世遗，都已经认定了厉胜男已死的这个事实），你这样也太不尊重人了！
　　他又一想，其实以前也经常有人管胜男叫妖女的，就连自己的徒弟江南也是这么叫的，自己虽然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但其他人说的时候自己也从来没有反对了，反倒有些不以为意，甚至说的人多了，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似乎都已认同了大家的观点：提起“厉胜男”这三个字，就一定要在前面冠以“妖女”的称谓。这样一来，自己生那个家丁的气就显得是那么的理不直、气不壮了。他只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静静地听林中二人的对话。
　　及至玉海烟和那家丁先后走出了竹林，金世遗才从竹梢上下来。看着林间因机关而造成的一片狼籍，他低声自语：“她果然是做足了准备的，早知就不用跟过来了。”此时，他看着那满地的断竹残坑，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那家丁提及厉胜男时的话语，这个家丁的这些话，他总觉得不那么简单，似乎，还有些别的意思。 可是，这别的意思是什么呢？

　　第十章（一）

　　高飞一回到屋子里就大剌剌地倒在了床上，隔壁床上的李汉立马跑了过来，趴在高飞的床沿，期期艾艾地问：“高大哥，你没事吧？”
　　高飞以手枕头，打着哈欠：“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找个人做试验。”
　　“什么试验？”李汉又趴近了一些。
　　“兵器试验。”说完这四个字，高飞便不再说话，侧转身去，呼呼地睡了。
　　第二日，最近一直被闲置的高飞他们，一大早就被叫到了罗府最大的一个院子里。他们平时都是分散成十来个或者数十个人在不同的院子里训练的，今天是第一次被叫到了一起。放眼望去，整个院子里摩肩接踵的站满了人，清一色的家丁服饰，整齐干练，粗略看来，已有数百之众。
　　玉海烟和南星、金世遗等人立在回廊里，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突然，他们停止了议论，南星猛地抬头，随手在人群中点了两个人，叫道：“你们两个，过来。”
　　被叫到的人摸不着头脑地走上前来，却有人递给他们一人一件兵器——一个是一支浑铁打制的长枪，一个是一把形状怪异的长刀，高飞一看，这竟然是一把武士刀！
　　被递上长枪的人有些迟疑，这浑铁打制的长枪，他又怎么轻易握得动。他迟疑了一下，只好双手去接。可那长枪真到他手中之时，却比他想象的轻了许多，虽有些微的沉重，但却绝不至于挥舞不动。这时，只听南星命令道：“你们，比试一下。”
　　使武士刀的人显然有些不惯于这样的兵器，单手握着，却有些拿捏得不稳。用长枪的人也显然有些受碍于这比平常沉重了许多的分量，挥舞起来，有些迟钝笨拙。但见两人你来我往地在那里刀枪相向，笨拙的样子，竟有些可笑。
　　终于，高飞带头在下面轻声偷笑，他这一牵头，一旁便有人跟着笑了起来。不多时，院中众人竟十有八九都在下面轻声嘲笑起来，却又不敢太大了声，只是随着那比试两人的动作，时笑时停，比试的两人甚为尴尬，却又不敢太过分神，毕竟刀剑无眼，这柄怪刀和这支混铁枪，可都是已经开了封的。可这样一来，他俩严肃又尴尬的扭曲表情，再配上如此笨拙滑稽的动作，似乎就更惹人发笑了。最后，竟连玉海烟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发声道：“好了，好了，住手罢。”
　　那两人如释重负，连忙停止了比试。玉海烟却叫人拿过刚才比试过的那支铁枪来，和南星一起仔细验看。
　　但见那铁枪的枪身上有些细小的白色刮痕，枪身整体却无大碍。南星复又取过那柄东洋刀来，一手握枪一手握刀，拿刀奋力向枪身砍去，些微的火花自刀枪相接处冒出，铁枪应声折掉，却并没全断，只一头有些无力地向地上垂去，自那被砍裂的口子看去，那浑铁枪的枪身，却原来是中空的。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似乎是很满意这枪身的效果。能在南星这奋力的一砍之下仍未断绝，倭寇中有南星这般武功的该是不会太多，用这样的铁枪应付海盗，想来应是足够了。
　　南星将铁枪和东洋刀同时丢给金世遗，大声宣布道：“从今日起，每人在双臂上绑上沙袋，继续练枪。”
　　话音刚落，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讨论，他们毕竟多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出身，对于这样辛苦的训练方式，不免有些担心和不情愿。
　　却听得南星大声叫道：“周明、陈刚！”
　　人群中这两人略微一愣，回到：“在！”
　　“你二人速去附近乡镇村落里招聘五六十名铁匠，越多越好，三日内复命。”
　　二人分别是这受训家丁中的什长和佰长，比他人确要精明一点，当下答道：“是，定不负南大人使命。”
　　南星又叫道：“高飞、李汉。”
　　两个刻板的，老实巴交的声音同时响起：“在。”
　　“你们速去青岛济南等大城里购买五千斤铁矿铁器，越多越好，三日内复命。”
　　两个老实巴交的声音又同时回答：“是。”
　　“余下的人，现在开始练枪。”
　　在一片叫苦连天声中，许多的沙包被抬了上来。
　　李汉在看到那支枪柄中空的混铁枪时，就已经明白了南星和玉海烟的想法，抢购大量的铁、招用大量的铁匠，看来他们是打算赶工出一大批枪柄中空的混铁枪，用来对付锋利的东洋刀。看来，得尽快通知头领，让他们把偷袭崂山码头的时间提前，他自己也得想办法拖延时间，甚至找个好理由让自己无铁可购。想到这里，李汉又看了骑在自己前面的高飞，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这次和自己一同出来的是这个笨乎乎的傻大个儿，方便自己行事。
　　第三日，从济南往崂山的路上，瘫卧着好几匹四肢无力的马匹。李汉正围着这几匹瘫卧的马匹手足无措。高飞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这几匹倒下的马匹，叹着气站起身来：“有人给它们吃了巴豆。”
　　“那……那可如何是好？”李汉搓着双手干着急，“现下怎么把这几千斤铁运回崂山啊？”
　　高飞闷闷地挠一挠脑袋：“要不……我们俩肩挑手扛？”
　　“那……那也扛不动啊！”李汉闻言跳了起来，“还有这么远的路，我们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高飞傻呵呵地笑了：“没事儿，一定扛得动。”笑着笑着，他的笑容突地狡黠起来，右嘴角轻轻地往上一勾：“即使我扛不动……”他的双眼灼灼地盯向李汉，射出摄人的明光，语调转而锋利，“你也一定扛得动。”说话间，高飞双脚齐动，将离自己最近的马背上的那两大捆熟铁，直照李汉面门踢去。
　　这每一捆熟铁，都有数百斤的重量，再加上高飞灌以的奇速，若是真砸到李汉头上，不要说是血肉之躯的人，就算是石头做的，怕也要立时被砸掉大半颗脑袋。
　　生死关头，李汉已无暇多想，条件反射地闪到一边，身形之利落，绝非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哪怕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也不是人人都能如此迅疾如风的。毕竟，这样的反应能力，除了靠后天的勤奋努力，天赋也是同样重要的。
　　高飞见得李汉闪开，叉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嘛，这区区几千斤铁，李兄你一个人就可以扛得动的，又何必这般推辞谦让？来来来，你扛着，让兄弟我歇口气。”说话间他身形漂移，在倒下的数匹马之间走了个遍，将落在地上的所有铁捆，一脚一捆，纷纷向李汉踢去。
　　李汉的脸上，却看不见一丝的惧意，他身形移动间，已闪过所有袭来的铁捆，运气提速，右手在下面握了淬毒的匕首，向着高飞冲了过去。
　　但见李汉诡异地一笑，足下未停，左手已经探出二指，一招双龙戏珠，直取高飞的双目。高飞动也未动，只是探出右手来格。李汉等的就是这一刻，借着自己的左手和高飞的右手满满地挡住了高飞看到他右手的那一瞬，右手急刺，径直奔向高飞的小腹。
　　李汉这一刺，速度之快，把握的时间之准，哪怕是江湖一等一的高手，怕也会着了他此番的暗算。想及次，李汉的嘴角一牵，又是诡异的一笑。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情，却让李汉始料不及，他迅速刺出的匕首还没来得及划破高飞的衣服，他自己的腹间却猛然一痛，低头看时，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然刺入了自己的小腹，鲜血潺潺，那血中还带着一丝丝的黑色。
　　其实这把匕首刺得不深，没有深到让李汉立刻丧命的地步，刺中的位置也不是要害，李汉他也不是一个怕疼的人，他却在被这匕首刺中小腹的同时，似乎随着流逝的鲜血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那眼见得已碰到了高飞衣服的匕首，失去了前进的动力，竟一丝一毫也无法再往前进，随着稀泥一般软瘫于地的李汉，“哐当”一声掉落于地。
　　李汉张大了嘴巴喘气，痛苦而狰狞的脸上满是不甘心，他抽搐着吐出一口黑血，强忍着剧烈的疼痛，一句话也不说，只拿仇恨而恶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高飞，就此停止了呼吸。本来是死不瞑目地瞪大的双眼里，竟还隐约藏着些古怪的得意。
　　高飞伸手解下自己的衣服扔到李汉身上盖住了他的脸，又走到他身旁蹲下，轻言细语地说着话，仿佛地上躺着的，是自己多年未见的老友：“我知道你在所有的铁上面都涂上毒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么？你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了。我还知道你一早就通知了东边的人，我还知道他们会提前行动，今晚就突袭崂山，所以这些铁就算运回去也没有用了。你看，我知道这么多，你却不知道我知道。现在我告诉你知道了，你也该瞑目了吧？”
　　说罢他空着双手走在了回崂山的路上，独自留下那满地的散铁、四肢无力的骡马，还有自己衣服下盖着的、兀自瞪大了双眼、全身开始变凉的李汉。

　　第十章（二）

　　藤下明次恭敬地站在田中贵司的身边，询问道：“佐藤的消息可靠么？”甲板上的田中贵司自信地眺望着远方的海平面，语气肯定地说：“这个消息绝对可靠，想不到，清廷竟然派来了如此厉害的角色，我们只好提前行动，趁对方还没有锻造好专门对付武士刀的兵器，突袭崂山了。”说罢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两天前，佐藤的信鸽就到了，要是早知道清廷派来的人如此厉害，他绝不会等到现在才行动，一定会在罗府悄悄地招募大量青壮年劳力的时候就行动了。崂山啊崂山，富得流油的崂山县，以及县城内富甲天下的罗府，他实在是很后悔于当初的软弱，要不是他担心这么大的肥肉一口吞下会噎着自己，只是先抢掠一些其他沿海的小村落当成练兵，把攻打崂山的时间一直后延，局面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现在，他只好去硬碰硬，生生嚼烂变成了硬邦邦的肉骨头的崂山了。不过，好在他及时收到了消息，得以有突袭的机会，就目前看来，他的胜算，还是不小的。
　　思考间，前面漆黑一片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点点亮光，继而亮光越来越多，他心头一阵激动，崂山到了！
　　甲板上的海盗同时一阵躁动，都开始不自觉地整理起早已整理妥当的装备来。但在田中轻轻地举起了右手之后，所有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停止了手中的一切动作。田中朝藤下望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命舵手停了船，就地抛锚。船队领航的这只旗舰船一停，随后的所有船只都跟着停了下来。每一艘船上都十分安静，安静得仿佛没有人类的存在，可所有的船只的甲板上，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摩拳擦掌的海盗。这只安静的海盗船队，熄灭了船上所有的灯火，就这样下锚在了崂山码头的远海上。天空，此刻是黑色的，大海，此刻是黑色的，这只船队，就这样静静地隐藏在这黑色的天与海之间，只有那海浪拍打船身发出的那些细微的声音，能证明它们的存在。
　　夜至二更，码头上闪烁着的灯火渐渐稀疏了起来，辛苦的打鱼人家都早早地歇息了。三更时，码头上的灯火终于几乎都灭尽了。当辛苦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沉沉地进入梦乡时，他们却不知道，在离他们不远的海面上，十几艘海盗的快船，在旗舰船的带领下，正悄悄地起了锚，迅速地破浪而来，袭向崂山码头，打破了这里持久的宁静的美丽。
　　在田中贵司的一声令下，除了留下了看船的几个人，所有的海寇们都点亮了火把，呜啦一声冲上了码头，直朝城内冲进去。顷刻间，无数的火把将早已裹入黑暗中的崂山城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原本平凡无辜的小城，此刻，正被这群疯狂的倭寇改饰成人间炼狱。
　　这一大群手持利器的强盗，一上岸就直奔城西的罗府而去。如果说崂山是一只待宰的小肥羊，那么招募了大量兵丁准备抵御倭寇的罗府，就是崂山的心脏。只要捅死了这心脏，那整个崂山县，就是这帮禽兽的囊中之物了。何况，这个心脏，因为罗府的富庶，显得多么的肥美，即使为此要付出比平时多一些的血的代价，这帮疯狂的畜生，也是毫不在乎的。而且，他们的行动井井有条、训练有素，虽然他们自称是以劫掠为生的海上流寇，虽然老百姓们都认为他们是普普通通的海盗——只是来自于另一个国家而已，可是，真的有具有这样战斗力的海盗么？
　　许是最近白天习练的过于猛烈，田中他们一直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直到到了正厅，他们前进的速度才略微的被停滞了下来。
　　正厅中，十来名家丁模样的人井然有序地列成了一个阵型，虽然人数不多，却训练有素，面对着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不慌不忙，倚仗着这奇特的阵型和有利的地势，抵挡着疯狂的倭寇们潮水一般涌来的进攻。
　　倭寇的人数虽然占优，却碍于大厅里狭小的地势，根本无法同时涌入，只能一波一波的进去厮杀，但每一次，都被那十来个家丁组成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阵型给挡了回来。
　　眼见着手下的攻击被一波波地挡下来，田中贵司有些着急了，这样的突袭，时间拖得越久，对己方越是不利。再拖下去，能组织出如此出色抵抗的人，一定能组织出更强势的反击。
　　他当机立断，马上领着手下的人自己冲了进去。他倒是要看看，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阵法，这么难以攻破。
　　一冲进正厅，他就立刻开始组织手下进行试探性的攻击。只见敌方的阵型后面，立着的那个，正是指挥着这个变化莫测的小阵的人，那是一个身着红色艳服的女子，衣裳有些凌乱，显然是慌乱中批好的外衣。而即使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她竟还戴上了一个银色的面具，让人只能透过面具上露出的眼镜，窥测这面具下的主人。而在田中贵司看开，那双漆黑的大眼镜，冰冷的，深沉的，就好似它外面的面具，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让人……捉摸不透。
　　眼见得试探不成，田中贵司开始有些焦急。突然，他注意到了这些家丁手持的兵器，这些长枪还是木柄的！看来，他们果然还没来得及造出空心铁柄的长枪来。
　　田中贵司当即抢前一步，手起刀落，一把劈断了当先一个家丁的长枪。田中心下得意，可他的手下还没来得及仿效他这样做，人群后，那个一直沉默地没有一句话的女子却先一步开口：“走。”
　　此字一出，所有的家丁一致行动，都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什么物什，有前有后地抛掷在地上，一时间，整个正厅内白雾迷漫，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到烟雾散去之后，扑入后堂的海盗们惊觉于，整个后堂内，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原来，他们刚才以单薄的十数人之力，抵挡住他们这么久，是为了让大部分的人及时撤走。
　　眼见及此，田中却并不着急，他转头看了藤下一眼，后者立即上前，待他仔细地把周围以及地上察探过之后，他直起身来，指着南边，肯定地说：“往那边去了。”
　　田中不再犹豫，一挥手，领着所有的海盗往南追去。
　　海盗们一直追到了崂山城外的竹林边，直到田中做了让他们停下的手势才停了下来。田中小心地，一步一步地靠近竹林，这样的地方，实在是太适合埋伏了，以刚才那女子的表现，这里，该不会有什么埋伏吧？
　　竹林中破空而来的风声似乎正是为了回答他心中的猜想，他暗叫不好，急忙大声命令道：“趴下，都趴下。”
　　大部分的人都趴了下来，可还是有一些反应比较慢的，和那些破空出来的风声相撞，于是鲜血四溢。裹挟在风中而来的，正是用削尖了的竹枝制成的暗器。但凡被这些暗器所伤的海盗，无论伤口大小，尽数倒地不起，模样狰狞，气绝而亡。
　　田中正兀自恼恨着，却听见竹林里杀声大作，无数手持长枪的罗府家丁，以固定的阵形，自林中杀出。果然……是埋伏。
　　田中以内力发声，在这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对手下指教道：“先削枪柄！”
　　虽是偷袭未能成功，只能对着早已有所准备的敌人。但这些嗜血的海盗们又岂是等闲之辈？何况对方人数上也并不占优，当即哇啦哇啦叫着、晃动着短小粗壮的小腿，以不逊于对方的气势，迎了上去。
　　那从林中窜出的队伍，阵型整齐，气势迫人，似一只出笼猛虎。那迎着这队伍而上的倭寇们，似一只入林饿狼，气势也不遑多让。猛虎和饿狼都冲着对方狂奔而去，最终，两只凶恶的动物碰到了一起，惨烈的争斗，由此开始。猛虎伸出了利爪，饿狼张开了血盆大口，两者几乎于同时，向对方发起了进攻。两只队伍的前锋部分很快交锋在一起，只见武士刀的刀锋过处，所有的长枪被齐刷刷地削掉了枪头。
　　倭寇们大受鼓舞，士气更甚，纷纷高举着武士刀，狂叫着向手握断枪的家丁们冲了过去。这一次，他们的武士刀对准的，不再是家丁们手中的长枪，而是无所顾忌地往家丁们的脑袋上削去。
　　这一刻，他们得意非凡，可是下一刻，他们就为自己的得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就在他们以为无所顾忌，大剌剌地扑上去进攻，而防守上松懈的时候，那些手握着断枪的家丁们，仍旧毫无惧色地举枪迎了上来，用那些早已失却了枪头的长枪，直直的往对面倭寇的身上扎去。
　　但听长枪急刺的破空声过后，数不尽的倭寇被断枪穿胸而过，远远望去，那剪影就好似正在串上的人肉糖葫芦。
　　见此情景，倭寇们一时有些慌了手脚，犹豫了一下之后，仍不顾死活地冲了上去。“唰唰唰……”又有无数的长枪应声而断，而随着这一次的冲锋，两只队伍终于完全混战在了一起，那些断了长枪的家丁，和那些还未被切断长枪的家丁列在一起，始终保持着一定的阵型，对进入这个阵中的倭寇进行着无情的绞杀。而那些断掉的长枪，除了比原本的稍短一些，其锋利程度，竟然丝毫不逊于那些完整的长枪。有些长枪，已经是第二次被削断了，可是……仍然是杀敌利器。细看之下，原来，这些长枪其实都是没有枪头的，它们统统是由坚硬的竹子所制，这些竹子在油浸火烤之后，越发的坚韧，即使被武士刀削去了前端，由武士刀新削出来的斜切面，依然锋利如故，决不会比铁质的枪头差。玉海烟和南星在打发走了李汉之后，并没有真的用沙袋训练兵士，而是在这三天里，命兵士们伐竹制枪。他们压根儿从一开始就没有制作空心铁枪的想法，那一切，都只是做给李汉看的。那天在竹林里用竹箭和竹制的陷阱偷袭高飞的时候，因为竹子的空心和锋利，玉海烟就来了灵感，同时有了这两个想法，只不过，最后一个想法被付诸实行，而另一个，被用来迷惑敌人。
　　如此坚不可摧的阵型，如此削之不破的兵器，让田中始料未及，眼见得自己的手下吃亏甚重，他才明白，这崂山县罗府，哪里是一块爽口的肥肉，这分明是一块嗑牙的肉骨头！终于，在部下越来越重的伤亡之下，他咬一咬牙，下令撤退。
　　倭寇们有序的向海边退去，而他们的身后，玉海烟他们领着训练出的兵士穷追不舍。看那气势，似是要把这些倭寇全歼于此地。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剩余的倭寇终于退回到了海边，而家丁们，也追到了海边。南星一声令下，家丁们突然变换了队形，将剩余的倭寇围在了海边，不给他们乘船逃走的机会。
　　这样的情景，对于倭寇们来说，简直就是穷途末路。可田中贵司却根本不放在心上，随着他的一声冷笑，近海的海面上，突然从水底下钻出数十个蒙面的黑衣人，但见那些黑衣人从水中腾空而起，举着明晃晃的东洋刀，眨眼间，已扑入了家丁们成型的队列里，刀锋过处，人人倒地，须臾间，他们已在阵列中留下了无尽的鲜血和尸首，原本完整的阵型，已经不复存在了。
　　玉海烟望着这些蒙面的高手，轻描淡写地从嘴里飘出了一句话：“果然有忍者呢。”

　　第十章（三）

　　金世遗原本一直和南星、玉海烟一起站在兵士们所列的阵型身后。兵士们所列的阵型是成型的，金世遗他们如果贸贸然闯进去，无疑于画蛇添足，百害而无一利。可是那些突然出现的忍者却将这原本完整的阵型破坏殆尽，眼见得接连倒入血泊中的家丁，金世遗来不及多想，人已经如离弦之箭一样奔了出去。可是，他的身后，南星和玉海烟却没有跟上去的意思。而在他冲上去之后，南星竟悄悄地在玉海烟的耳边说：“姑姑，你连他一定会跑上去，甚至于跑上去的时间都知道，南星佩服。”玉海烟嘴角一扬：“这有何可佩服的？他不了解我，并不代表着我不了解他。”
　　但见金世遗一招之内，就已经把离他最近的那个忍者伤了，那忍者痛苦地往后退了一步，立稳了，立马忍着痛又一次地冲了过来。
　　金世遗略有些吃惊，刚刚这招他已是尽了八分力的，志在夺那人性命，可是却仅仅只是伤了他，而且伤了他之后他竟然还能站得稳！竟然还有攻击的能力！
　　金世遗只出了这一招，就已经让所有的忍者注意到了——他们，碰上了强有力的反抗！一时间，所有的忍者都向着金世遗这边扑了过来，他们的心中有着同一个想法：先消灭掉这个最厉害的。
　　同时应付这么多的高手，哪怕是金世遗，也不禁有些紧张。他在想，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对手都挡在自己的身前，不要给他们绕到自己身后的机会，他毕竟没有三头六臂，被这样的高手，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前后夹击，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
　　可是，那样的高手，那么多的高手，岂是金世遗想拦就能完全拦在身前的？只见金世遗眼前不远处的几个忍者，身形一晃，就淹没进了海滩上的沙里面去。金世遗反射性的意识到了危险，果然，他的身后，突然有奇怪的气场出现。这些奇怪的气场，虽然已经被刻意收敛掩饰了，可是，还是被金世遗感觉到了，而且，不止一个！
　　而金世遗手握的独龙剑，被他身前的四名忍者同时缠住，根本没有向后攻击的机会！没办法，他唯有等着身后的人偷袭过来时抽身躲过了。
　　奇怪，那些气场怎么统统在离自己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久久没有更近一步。金世遗心下迟疑，终于在一次逼退了身前所有的人进攻时，得空往身后望了一眼。只这一眼，他就惊住了——他的身后，仅剩下的那些兵丁，已将那些从沙堆下钻到金世遗身后的所有忍者团团围住，让他们无法再前进半步。这一次，他们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攻击阵型，这一次，他们仍然在高强的忍者面前不堪一击，可是，他们没有退却，哪怕被砍翻在地，哪怕只剩下最后的力气，他们也仍然紧握着长枪，向着屠戮着他们的忍者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
　　金世遗原本就是为了救他们而让自己身陷重围的，他本以为，自己一旦拖住了这些忍者，他们就有时间抽身撤退。可是，看看那些家丁，他们根本就没有撤退的意思，哪怕自己的衣衫已经被不知是战友还是敌人的鲜血染成了血红，哪怕明知道冲上去就是有死无生、飞蛾扑火，他们还是冲了上去。这样的勇气，即使在金世遗认识的江湖好汉中，也是不多见的，比如，他的徒弟江南，恐怕一辈子也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勇气，又比如，鼎鼎大名的邙山女侠曹锦儿，也是信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人。而这样非凡的勇气，也决不是罗府付出重金犒赏就能得来的，毕竟，在金钱和生命面前，多数人都会理智地选择后者。一向迟钝的金世遗，在此情此景之下，却蓦然间明白了，明白了支持着这些武功平平的兵士们如此勇猛向前的动力。如果他们胆怯，如果他们退却，那么，他们也许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却无法保住崂山县的和平安宁。而罗府募集来的这些普通百姓里，有多少，是崂山人？又有多少，在崂山有血肉至亲？甚至或者支持他们最初冒着生命风险前来应征的动力，就并不是那丰厚的赏金，而是……更深一层的理由。
　　金世遗这一惶神，立即被一个忍者抓住了破绽，一刀划在了右臂上，而他面前的敌人，已于不知不觉中，从四个，变成了十个。
　　金世遗右手受伤后，已无法再挥动沉重的独龙剑，只好改用左手。可他，从来就没有练习过左手的剑法。正当他的情势越发的紧迫时，突然之间，在他的面前，在他和忍者中间的沙地上，从沙泥间窜出好几名黑衣蒙面人，挡住了忍者对他的攻势，而他周围的其他地方，所有交战中的忍者，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地下冒出黑衣蒙面人偷袭了。
　　当那些黑衣蒙面人凭空从地上冒出，困住了所有忍者的时候，金世遗才得空停了下来。他也才在停下了之后才想起，和自己、玉海烟同来崂山的那些死士，似乎从来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怎么出现过了，他本没有留意，可看到这些突然从沙下窜出的黑衣人，他才恍然，原来，他们一直在悄悄做准备，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刻。这样说来，朝廷早就发现了这些海盗的不同寻常？不要说是朝廷，现在，就是金世遗也发现了这些海盗的不同寻常了。这哪里是海盗，这根本是一只正规的军队！只是没有统一着装而已。而且，寻常的海盗又哪里会和忍者有这么深的牵连？而且，看起来，那些忍者，也分明就是听命于那个海盗头领的。
　　田中在忍者出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领着所有海盗乘小船往大船那边撤退，他本想让忍者屠尽所有的罗府家丁后再退走的，可看起来那个带着面具的女人真的不好对付，也似乎早有其他准备，自己最精良的部下，最善战的忍者，和那些手持各种各样兵器的黑衣人斗在一起竟占不了丝毫的便宜，反而因为对方的突然出现而在交战中一直处于防守的劣势地位……不断地有忍者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撤离这里，保存实力。
　　在所有海盗都安全撤离海滩之后，随着田中的一声令下，所有的忍者也乘小船撤离了沙滩，临走的时候，还有两名忍者分别跃上其余没有划走的小船，顷刻间就把所有剩下的小船砸沉了。
　　金世遗眼见得所有的海盗和忍者越划越远，自己又无船可追，只得叹一口气，自语地安慰自己道：“穷寇莫追。”
　　他刚说完这句话，身后已经有两个影子箭一般地冲了出去，冲过他身边，冲进海里，在海面上……前进？
　　他细看，才发现那两人脚下踏着一直长竹，手上，也握着一只，而那两个人，以长竹做船，以长竹做浆，竟在海面上迅速地向海盗正在起锚的大船方向赶去。而就在那人这样冲出去的同时，金世遗周围所有的死士，都从身边的家丁手中拿过他们作为武器的竹枪，一人两只，冲进了海里。
　　不及多想，金世遗也从家丁那里找来两只竹子，跟了上去。
　　海盗和忍者都已登上了大船，他们似乎也早已发现了尾随自己身后的尾巴。当金世遗他们靠近时，密集的箭雨织成细网，直向他们所在的海面上扑来。

　　第十章（四）

　　虽然这些死士都是身手不凡，但他们双脚能够站立的地方实在有限。于是金世遗便看见自己前面的死士们接二连三地倒入水中。有些是身体腾挪躲闪飞箭时站立不稳，掉了下去。但更多的，则是被飞箭所伤，惨叫一声，便没入了水中没有踪影。而那些失足落水的，刚从水中冒出头来，便也被接连罩来的飞箭刺中，再次沉入了水底。
　　此刻，无论是地势还是武器，死士们都处于绝对的劣势，金世遗心中却坚信着他们不会退却，而且，是毫不迟疑的坚信，就像当初义无反顾地相信胜男一样。胜、男，当他的心中浮现出这两个字时，又莫名地愧疚后悔起来，如果，自己一直都和一开始一样相信她，他和她之间也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状况。胜男，你现在何方？身体可好？过得开心么？三尸脑神丹的毒性发作时难受么？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帮你找到解药！
　　金世遗条件反射性地挡开射向他的箭雨，思绪却一直只围绕着一个人打转——厉胜男。他的眼前仍不断有死士倒入水中，他却浑然不觉。他身边发生的一切，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而他虽然看到了那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事，却完全无心去理会了。
　　突然，那个世界原本单调重复的画面猛地一变——一个人足下用力，自竹竿上跃起，腾空时手中竹竿更是在水上轻轻一点，轻盈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艘船的甲板跃去。那人红色的衣裙在无风的夜空中飘荡起来，身影，在金世遗的眼帘中似一颗灼人的星火划过，烫得后者立时回神——那是……玉海烟！
　　金世遗看着她展现在自己眼前的那轻盈袅娜的背影，越发对她佩服起来。这般出色漂亮的轻功，当今江湖，只怕是绝无仅有的。想起轻功，金世遗就又一次想起了胜男，她的轻功也是极好的，虽然可能功力上比不上玉海烟，但飞起来也是这般的好看，足以让人惊艳的。胜男的轻功，该就是学自于玉海烟这里吧，她们的动作，看起来竟有八九分相仿。金世遗聚精会神地欣赏着玉海烟飘动的身姿，开始幻想着那飞跃而起的，不是玉海烟，而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厉胜男。
　　红衣的“胜男”在往甲板上飞，双臂微张，似一只滑翔在海面的海鸥，体态轻盈，像林间跳动的小燕，她几乎都没怎么动，任由着自己的身体渐升渐高，似乎遥远的高空里正有人牵着她往天上走，越走越高，越走越高……或者，她本就是不小心坠入凡尘的仙女，此刻，不过是正要飞上天庭，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胜男从未穿过红衣，他原以为是她不适合红色，所以不愿意穿，此时此刻，他却觉得那红色在她身上相衬极了，红色，原来才是最适合她的颜色，而不是有些凄清的白色。
　　突然，凌空一支飞箭直向空中的“胜男”射去，那箭比周围的箭都快，也要比它们粗壮得多，甚至撞开好几只挡住它去路的箭，自己却丝毫没有改变方向，仍是向着红衣的“胜男”奔去。“胜男”于空中侧身一下，却仍没有躲过，强箭狠狠的刺进她的肩头，她身形一滞，随即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海上飘去。在强箭扎中她身体的那一刻，金世遗的心头也被狠狠的扎了一下，他大叫一声：“胜男！”这振聋发聩的声音直震得船上的弓箭手同时心头一抖，手头一颤，待他们回身向海面上看时，那发出这啸声的男子，已一脚蹬掉了竹竿，飞身向前，接住那半空中飘落的红色身影，二人同时落入了水中，溅起了漫天的水花。
　　弓箭手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船下、立在水中竹竿上的仅剩下的几个人，已经开始无声无息地退离出去，主将折损，他们已很清楚此役的结果。船上的弓箭手们急忙搭弓射箭，想要消灭掉这最后一点强弩之末。只可惜箭雨到时，剩余的死士早已撤到了弓箭的射程之外。
　　此时海盗已占得上风，若是此刻掉转船头，反身去追那撤回的死士，定能将他们一举歼灭，可是此役海盗也元气大伤，若是在死士们上岸之后他们才追上，那么，和留守在岸边的家丁们结合在一起的死士，也不是那么好啃的骨头。思前想后，田中终于做出了决定——全速返航。
　　返航的路上，田中看着手下呈上的伤亡报告，心痛不已，自自己做了这个海盗头子以来，百战百胜，从未试过像今天这样的损兵折将，思及此，他又想起了今晚所见，那个带面具的女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幸好自己眼明手快，给了她一箭，那箭上喂了剧毒，即使没射中她的要害她也决不可能活命，否则，若将来再次遭遇，自己怕也会在她那里吃亏不少。想至此，他又恶狠狠地出了口气，无论如何，此番为大和民族的将来除去了一个眼中钉，自己手下的折损也还算值得！
　　天空此时已开始泛白，而大地却仍是一片黑暗。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黑暗的一瞬。船队前行的前方，一座小岛在发白的地平线上显露出来，这个无名的小岛，正是这一群海盗的老巢。甲板上的海盗们开始欢呼，在疲惫了一整夜，无数次地从死亡的边缘爬回来之后，再见到这小岛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如释重负。终于，他们安全了，终于，他们可以放松下来休息了。

　　第十一章（一）

　　田中贵司刚刚靠岸，就有留守的海盗上来禀报——武藏大名到了。
　　他？他怎么会来？田中心下迟疑，平时一直只是和大名飞鸽传信，他今天怎么亲自到了？难道有很重要的事情发生，所以他不得不来这儿走一趟？能让他亲自前来这里的，看来一定是很不得了的大事了。思及此，田中加快了脚步，急急地往自己的住处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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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世遗的双手捧住那飘落下来的身体时，只觉得一沉，不由得有些发抖。随即他便和她双双坠入水中，巨大的冲力迫得他不由得松手，他心下慌乱，顾不得海水的咸涩，忙用力睁开双眼，搜寻那遗失的倩影。上一次，他昏迷后在海水中不知不觉放了手，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此时正当深夜，陆地上尚且光线微弱，何况这不及陆地的海中。他不顾一切地在水中摸寻，甚至连出水透一口气都不愿，他生怕因为换气而错失了救她的机会。
　　终于，他触到了她冰凉的手指，他忙一把握住，牢牢地攥在手心，牵着她往水面游。可那手的主人却不肯好好听话，竟不领情地用力把他往水下拽。他倒也没有生气，溺水的人一般都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他略微加大手上的力气，继续把她往水面拖。
　　被他握住的手的主人又挣了两下，见挣脱不得，只得拿另一只手来抓他的另一只手，抓住了，送到被握着的手旁边，费力地在他的手心中写下三个字：跟我来。
　　金世遗一楞，此刻才从时空的错乱里回神，这里不是去火焰岛的航道上，他握着的手也不是胜男的，这个人，只是让他想起了胜男的人而已。那被他握着的那手的主人似忽早料到了他的反应，趁着他发愣的时机，反手过来牵了他的手，向着一个方向潜水过去。
　　金世遗犹豫了一下，便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前游。海水很冷，可握住他的手似忽更冷。等她终于牵着他钻出水面的时候，他发现，他和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一艘海盗船的船尾。就在离此船不远的海面上，浮荡着几只空空荡荡的竹竿，其中一只，正是金世遗不久之前弃下的。
　　从水中冒出头来的时候，金世遗才发现玉海烟一直戴着的面具已然不见了，估计是方才跌落水中之时因为冲力太大而脱落的。可此刻四周的水面都漆黑一片，船上火把发出的光线也完全照不到这里来，即使玉海烟没有戴面具，黑夜里，金世遗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的剪影。而玉海烟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面具的遗失，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布，马虎地系在头上，蒙住眼睛以下的位置。
　　金世遗想她大概是不愿自己看到她的长相，于是识趣地别开头，往四周望了望，原来，几乎每一艘船的船尾下面，都有不止一个的人影紧紧地贴在那里。方才情势混乱，再加上时值深夜，光线昏暗，他完全没有留意到，那些掉下水的死士，原来竟大部分都贴在了每艘海盗船的屁股上，而每艘船的船尾，都是上面大下面小，极易隐藏，即使船弦边撑船的海盗，也很难发现。这难道也是玉海烟的主意？他不禁感叹起这个女人的聪明来。如此聪明的女子，他一生当中，怕也只见过两个。
　　正感叹的时候，身后那人轻轻地拿手指戳起他的肩膀来。他回头时，已经遮住了面颊的玉海烟向他身前挪了挪，将手中握着的极细的绳子的一头塞到他手里，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拿着绳子的一头游到船头再绕回来。这手势做的简洁明快，一向反应迟钝笨拙的金世遗却立刻会意，拿着绳子，贴在船身上，慢慢地向船头游去。
　　等他从船的另一侧游回来之后，玉海烟接过他手中的绳头，和自己握着的绳头打上一个结，将整个海盗船都圈在了这细绳之中。她又用余下的绳子在绳结的旁边绕出两个小圈，将一个塞在自己手里，一个递到金世遗手中。
　　金世遗正要问她这么做的原因，她却对他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手势之后，金世遗发现自己正被绳子牵引着移动，船，开了。
　　大半个夜里，金世遗就这样被绳子牵引着，在海盗船的船尾，跟着海盗船慢慢移动。冰冷的海水从他的身旁不停地流过，不断带来冷冷的潮湿的寒气，不断带走他身上的温度。他内力深厚，运气真气来抵挡着，倒也无妨。海水的冲刷极不规则，让他握着绳子的手不时地碰上旁边女子光滑的手，他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地在夜里红了脸，于是有些下意识地避开。只是，被他碰到的手，凉的厉害，甚至比这海水更凉，原来方才在水中，并不是他的错觉，她的手，当真非常冰凉。
　　他终于还是不放心，挨到她的耳边，极小声地问她：“你没事吧？”
　　玉海烟也凑到他的耳旁低语：“放心，没事。”这话带着她一惯有些懒洋洋软棉棉的语调，这一次却让金世遗有些心动，不过倒也放心下来。只是奇怪，为何她隔着蒙面巾呵到他耳上的空气里，都带着些莫名的凉气？
　　他正疑惑的时候，却听到船上的海盗传来欢呼，海盗们的老巢，到了。
　　船上的人开始陆续下来，此刻天色已经有些发亮，但疲惫的海盗们，却无人去注意船尾下方那些若有若无的黑影。当将近一半的海盗下了船的时候，岸上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在金世遗听不懂的叽叽咕咕的语言里，那个海盗头目模样的人急急忙忙地往岛中央赶去了。
　　余下的海盗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下船，即使他们现下已疲惫不堪，即使有些人身受重伤，他们却仍保持着整齐的队列，井然有序地走自己该走的步子。
　　水中的玉海烟微微眯起了眼睛，这样的对手，如果不在此次斩草除根，将来，一定会成为朝庭的心腹大患，沿海的百姓，也有的罪受了。
　　金世遗正奇怪玉海烟的眼中透出了浓浓的杀气，下一刻，她已抽离握住细绳的手，凌空飞起，袖下的玉管闪至手中，凝着漫天的杀气飞上了岸。
　　金世遗连忙跟了上去，他身形动时，却见隐藏在船尾的所有死士都已跃起，齐齐奔向岸边。
　　金世遗看了看杀气升腾的玉海烟，抽出了身后久久不用的独龙剑，看来，此番又将要浴血一战。
　　可只见玉海烟足下未停，在众海盗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个回合随便便出手，已然跑出了人群外，往岛的深处去了。
　　金世遗一愣，众海盗也是一愣，可那群死士却无丝毫讶异，几个翻身，就齐齐跑到了海盗们的前面，转头，拦住了海盗回岛的去路。
　　海盗们此刻才反应过来，欲往岛上赶去，却怎么也冲不破这群死士摆下的阵式。
　　金世遗看着就快消失的那抹身影，虽明知她武功高强，此刻也明白昨晚不过是她的计策，那群海盗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心中却是放不下，万一这岛内另有机关，万一这岛上还有数量庞大的海盗……他转头看了看费力阻击海盗的死士，又回头看了看进岛的路，当下不再多想，提起轻功，急忙飞赶了上去。

　　第十一章（二）

　　在数轮交锋之后，所有的死士都依然站立于原地，而他们周围的土地上，却躺倒着无数的海盗。
　　终于，海盗们停止了进攻，反而退后了几步，死士们不为所动，依然死立原地，守着进岛的路。
　　然而，在海盗刚刚退后几步，让出些空间的时候，数十个身着黑衣的忍者，跃过海盗的头顶，落在了海盗和死士之间，武士刀出鞘，冲着死士，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这一次，死士们终于退了，退得连阵型都不剩。有死士慌慌忙忙地伸手入怀，掏出些什么东西，七零八落地往地上扔，落地之后，有白色的烟雾迅速散开。
　　但是第一时间，忍者就明白过来这是掩护撤退用的烟雾弹，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前冲，想在死士借烟遁之前拦住他们。
　　冲进了烟雾之中的忍者却惊讶地发现在烟雾中依然静立的死士，当他们发现这个很不对劲的地方，想要退出的时候，却已经眼皮一翻，全部颓然地倒在了地上。
　　小弹丸还在不断地扔在地上，烟雾扩散地越来越快，同时却一如初始一般的浓烈，它掺杂在清晨海边的薄雾里，盖住了这码头，盖住了海盗船，盖住了小岛的大半边。而在这比黑夜更难以视物的浓烟中，数十个死士穿梭其中，手中的兵器一刻不停地发出割裂皮肉的快意声，没有人惨叫，甚至听不见兵器相交，修罗场内，无人呻吟……
　　岛上田中贵司的住所，刚刚赶到的田中急急地走了进去，对着一个人迎面跪了下来：“属下参见武藏大名。”
　　被他所跪的那人点头示意他站起，然后出口问道：“你这么急急地请我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能让田中飞鸽传书请他来这岛上的，必然是不得了的大事件，而且这大事件必定还是飞鸽传书解决不了的。
　　“我？请您？过来？”田中愣在了当场。自己绝没有发过这样的信息，到底是谁干的？他的脑海里忽然又冒出那个白衣银面的女子身影，那一瞬，不由得觉得五雷轰顶。
　　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一个长长的笑声远远地飘来，还未搞清这笑声来源的地方，下一刻，发出笑声的主人就已经飞至大殿之上，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戴着银色的面具，而是用白色的面巾蒙着脸。随着她一同落下的，还有昨晚那个同她一起跌落入水的披发小子。
　　“是你搞的鬼？”田中的牙帮咬得咯咯直响。
　　玉海烟却不理会，反而转头对武藏说道：“请武藏大名来这里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哦？”武藏一点不慌，“那你能否告诉我请我来这里的原因呢？”
　　面巾下面的嘴又轻笑一声，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地说道：“要你的命！”
　　她的话音未落，田中脚下已动，小小的两步，将武藏挡在了自己身后，仔细地封住了那个蒙面女人所有可能进攻的角度。田中身形微侧，武士刀随着他生硬的中国话慢慢出鞘：“姑娘，你好像高估了你自己。”话音落时，武士刀的最后一截离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响声过后，无数的忍者从四面八方涌出，没有任何多余或花哨的动作，长了眼睛的东洋刀都直直地扑向厅中的一男一女，取最捷之径，以最快之速。
　　金世遗下意识地将自己身边的女子往自己身后挡，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细微地变换过了十数个姿势，只为了尽一切的办法让玉海烟免处于危险之中。只是，攻来的东洋刀来自前后左右、甚至于头顶，他连换了十来个姿势，还是无法全然地护住玉海烟。
　　混乱中，金世遗听见身后的人儿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蔑笑，那笑声轻忽飘渺，一瞬即逝，让金世遗一度以为这不过是自己在这混乱场景下的错觉。
　　然而，接下来的事，让金世遗彻底相信，自己刚才所听，绝非幻觉：忍者的身后，又冒出一群蒙面黑衣人，最后面的忍者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已经殒命于这群黑衣人身下。武藏、田中和金世遗同时吃了一惊，要知道，忍者招式的特色就是以快打慢，不取巧唯取快，而这群反应和速度都是一流的忍者，连被谁所杀都没有看见，就已经糊里糊涂地做了刀下之鬼。这群蒙面人的速度，该有多快？
　　这群蒙面人是敌非友，所有的忍者立即调转头去，和后面杀入的蒙面人混战在一起。蒙面人够快，忍者够多，一时之间，难分难解。
　　玉海烟看也不看周围的场景，一双眼睛，只定定地盯着田中身后的武藏，那犀利狡黠的眼神，仿佛盯着一只受伤了无法逃走的猎物。
　　武藏艰难地保持着镇定自若的外在，内心深处却已然渐渐势弱，一刻钟以后，数量上占少数的蒙面人已经渐渐占据战场的上风。而如此强烈的打斗声，竟然没有引来岛上驻守的海盗和忍者的帮忙甚或只是查探，田中的心中，也越发地忐忑。
　　几乎在同时，田中和武藏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虽然稍纵即逝，但是，对于玉海烟，这已足够了。玉管悄然自袖内滑入她的左手中，牵引起她的整个身体，直取田中的破绽。
　　田中的右手也已握上了武士刀的刀柄，屋外传来了细密的脚步声，这让他略微有些安心。看来自己的其他手下终于是赶过来了，如果赶来的这批是忍者就更好了。
　　当田中的武士刀和玉海烟的玉管撞击在一起的时候，那轻快的脚步声也刚好来到房门口。不经意中田中正瞥见了门口冲进来的人，这一瞥，不由得让田中心头为之一凉。从房门冲进来的人，有着屋内黑衣人一模一样的衣饰，只是身上的黑衣兀自湿乎乎地贴着，分明就是昨晚那群原本已经葬身海底的那个女人手下的死士。只这一分神，玉海烟的玉管已穿过了他武士刀的封锁，直直地点上他肩头大穴。
　　田中的左手为之一麻，瞬间失去了力道，虽然仍是勉力握住了手中的刀，但是田中心中明白，他已经没办法用手中的刀发起凌厉的攻击了。
　　脑中念头一转，田中索性放开握刀的左手，让本应双手握住的武士刀由一只无力的左手握住，改以中原的刀法，劈头向玉海烟砍去。
　　他这一砍，似乎拼尽了全力，玉海烟忙用玉管去挡。在玉海烟伸手去格的时候，田中的左手已一掌打了出去。玉海烟忙用右手去挡，却不料她右手的动作竟不及她左手的快，虽格住了田中拍来的那一掌，却仍没能阻止他那一掌的去势，被他正正拍中肩头，整个人向后退了两大步。她退后的时候左手的手腕微动，一串银针直向田中射去，田中挥刀挡去了大部分，却无奈手中无力，仍是有针没能挡开，直直地扑进了他的身体。
　　田中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人却非常得意，用着夹生的中国话蔑道：“我还以为你昨日给我看的都是假的，没想到这伤却是真的。”
　　玉海烟半干的红衫下开始渗出一片片新鲜的樱红来，她努力地调整着自己开始紊乱的呼吸，面巾下的容颜发出一丝轻笑：“要是这伤不真，你有那么容易上当么？”
　　金世遗此刻终于摆脱了无数个以死相拼的忍者的纠缠，来到了玉海烟的身后。看着玉海烟越染越湿的肩头，他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傻傻地问：“你，你没事吧？”
　　“当然有事！”向来有笑声没笑意，一直读不出任何情绪的玉海烟眉毛一挑，大有小孩子发脾气的味道，“没看见我受伤了么？”
　　“那，那……”金世遗被这一喝，竟不止不知要做些什么，连要说些什么都不会了。
　　“那什么那？”玉海烟继续生气，语气里还带了些撒娇，“帮我解决掉那个武藏吧。”
　　“好！”连自己也不知为何，金世遗想都没有想就答应了下来，手中的铁剑携带着铺天盖地的寒气，直向武藏躲藏的方向而去。
　　田中暗道不好，忙拖着沉重的身体，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这一剑。他口吐鲜血的时候，却仍听见后面的武藏大名发出一声惨叫。费劲最后一丝力气转头的田中，发现不知何时，一个身着麻布衣服的男子已到了自己身后，那男子手中的东洋刀，已然插入了大名的腹内。
　　带着没有看见这男子正面的遗憾，田中难以瞑目地咽下了生平最后一口气。
　　而此刻，藏身于金世遗背后的玉海烟，面巾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小小的上扬的幅度：你果然来了。

　　第十一章（三）

　　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子回身，脸上仍是一如既往的憨厚的笑，正迎上另一张憨憨的呆脸看着他。高飞讶异地搔一搔脑袋：“金兄，你认识我？”
　　“不，不认识。”金世遗急忙收回自己痴傻的目光。
　　武藏和田中的倒下显然影响了大厅内的格局。对于玉海烟他们来说，这个影响，无疑是坏的。随着浑身湿漉漉的死士冲进大厅和忍者倒下的人数比死士更多，人数上，死士已经不再处于劣势了。可是武藏的倒下不但没有让忍者们丧失战斗力，反而促使他们做出了鱼死网破的决定。
　　没有人下命令，也没有人牵头，所有的忍者都像是兀自高燃的薪火，妄图将周围的一切燃烧焚毁，卷入这烈火之中。
　　死士的伤亡也随之加重。但是，没有人畏惧、没有人退却，经历过那样训练的他们深深的明白，心惧死了，人便也离死不远了。对待疯狂的人，只有比他们更疯狂，于是，原本正常的死士们也开始疯狂起来。燃烧是吗？看到底是谁将谁烧为飞灰吧！
　　大厅内，两股巨大的火焰正互相燃烧，以筋骨为薪柴，以血肉为焰苗。两股火焰交缠在一起，薪柴不尽，焰火不休。
　　终究，死士的焰火焚毁了忍者，剩下的忍者只有三名，而死士满厅。只怕须臾之间，这三名忍者就将被剁成肉泥，寡不敌众啊。
　　然而，三名忍者只是互看了一眼，便同时攻向了他们三人中轴线上的一名死士。这是他们最好的默契，这也是他们最后的默契，既然必死无疑，也要让敌方付出更大一些的代价。
　　所有的死士都没有预料到这样的默契，他们也被这样的默契惊到了。虽然惊到了一下，只是一下，足够了。正面出击的忍者的嘴角勾起阴谋得逞的笑，那笑容，却在迎上要袭击的死士的目光时僵掉了，因为，这根本不是人的目光。
　　死士的眼中迸射出的，是别样的疯狂。如果说，其他忍者和死士的疯狂是人间烈焰，那么，这个死士的疯狂，便是地狱炙浆，能让一切存在都灰飞烟灭、不留一丝痕迹的炙浆。那一刻，玉海烟的脑海里映出了那场毁灭了火焰岛的火山爆发恢宏壮丽的画面。只可惜，玉海烟迅速地偷看了金世遗一眼，这样宏丽的画面，却只有自己一人欣赏。
　　他是魔鬼！这是正面出击的忍者活着的时候最后的一个念头。那站定的死士浑然不顾刺向自己的三把武士刀，手中利刃翻转，以划过了两名忍者的颈项。不知是不是被他眼中的精光所慑，正面的忍者连他的衣物都没有割破便已倒下，而右边的那个也只来得及将刀尖送入他的腹腔。死士的杀气未减，利刃继续向第三名忍者的脖子抹去，他的眼神如魔如狂——死吧，都死吧，陪我一起下地狱吧，心儿在那里等得很累了。
　　两个抱着必死心态的人相斗，结果，一定是同归于尽。死士的利刃抹上第三名忍者的脖子时，那忍者的长短两把武士刀也统统送到他腹侧的肚子上。忍者想要闪，却闪不过那划向自己脖颈的死亡之刃。死士没有闪，他不需要闪，他要的只是别人的命，他自己的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除了两个人，谁也没有留意到，有暗器破空的声音轻轻响起，直到暗器撞上武士刀发出“叮叮”的声音。而这细微的“叮叮”声，也差不多被同时响起的高声呼喊所淹没了——“小蚊子！”
　　最后还在交战的死士全身一抖，眼中的厉芒瞬间消散，同时略微地挪了挪身子，被挡了一下的双刀贴着他的腰身而过，留下长长的两道血痕。
　　然而这死士一点也不在乎身上那兀自流血的三个伤口，他的脑袋一丁点、一丁点，困难地挪向方才人声传来的方向，用着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语气，从喉间压迫出他心头口上念了千万遍的两个字来：“心，儿？”

　　第十二章（一）

　　所谓“海盗”：
　　自明以来，我国东部沿海便不断受到东瀛国浪人、海寇的滋扰。烧杀抢掠，所到之处，草木不生，尸横满野。这些海盗，只求杀鸡取卵。既然鸡是人家的鸡，那又何必心疼，只要蛋能成为自己的蛋。
　　入清，满人尚武，寇乱稍减，但近年又有复燃之势。朝廷多次警告东瀛，得到的是毕恭毕敬、合情合理的答复：海寇虽为东瀛人，但多是东瀛浪人，常年流窜在外，以海为国，以岛为家，根本不服东瀛的国法教化。东瀛虽有心剿灭这些奸邪之徒，奈何鞭长莫及，他们常年流窜的地方，离东瀛本土甚远，似乎离大清更近些。
　　这样的答复，或许可以骗骗平庸的君主，但却骗不到乾隆。不久朝廷就调查出这些所谓的海盗多是严格正规训练出来的。而组织筹划这一切的，正是东瀛国正当红的武藏大名，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武藏，这些举动却又是上面的人悄悄授意的。
　　可惜这些海盗行踪隐密，藏身之所很难探查，又仗着船快，神出鬼没，实在是难以彻底剿灭。而武藏更是深藏在东瀛国内，轻易动他不到。乾隆这才兴起了以暗治暗的想法，只要能大挫海盗，沿海一带便能暂时安定了。
　　还在西门牧野手下的时候，对于沿海的海寇滋事，厉胜男就已经有所耳闻了。而那次在海上救了罗锦如的时候，还发现那些海盗所用的兵器多为东瀛武士常用的东洋刀。何况，那些海盗的身手，也绝不像普通的散兵游勇。所以跟着金世遗入京的时候，便已经猜到了三、四分，而那夜偷听乾隆和金世遗的说话，更是确定了七、八成。
　　乾隆倒好，把这么重的担子往不明所以的世遗哥哥肩上一扔，自个儿好在紫禁城里高枕无忧，她厉胜男又怎么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呢。罢罢罢，担子嘛，反正是要有人挑的，何况这种官家的担子，还是自己挑起来比较熟悉，世遗哥哥，你还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武藏死了，而且是死在了靠近中土的海盗岛上。东瀛没能向清廷兴师问罪，因为据说他是死在了反击海寇的普通百姓手中。倒是清廷，首先向东瀛询问武藏出现在荒凉的海盗所在岛屿的原因。东瀛天皇无法回答，只得搪塞赔罪了事，很长一段时间，中土沿海的浪人海寇都偃旗息鼓了。
　　乾隆满意地批阅着大臣们呈上的关于此次海寇事件的奏折，脸上有了少见的轻松愉悦的笑容。
　　金世遗耐心地在一旁等着，终于，乾隆批阅完奏折，抬起头来：“金大侠果然名不虚传，朕代沿海的百姓在此谢过金大侠。”
　　金世遗倒也诚恳：“其实我并没有帮上什么。既然陛下手下有像玉姑娘这样的能人，又何必麻烦草民呢？”
　　乾隆心道：要不是麻烦到你，厉胜男又怎会如此尽心地帮朕？他口中却也不说，只是道：“哪里，金大侠不要过谦了。既然金大侠帮了朕的大忙，朕也自当兑现自己的承诺。”
　　金世遗的眼眸蓦地清亮起来：“陛下得到了三尸脑神丹的解药？”
　　“没有。”乾隆一句话就浇灭了金世遗心头的希望之火，但接下来又一句话重新点燃了它，“不过朕的手下人已经找到了前朝御医商无归的藏身之地，他正是当年参与研制三尸脑神丹的御医之一。”说话间乾隆递给金世遗一张笺，“金大侠一定想自己去寻他吧。”
　　金世遗捏住那页笺纸的手有些发抖，却又不敢抖得太用力，生怕自己用力之下这薄薄的纸张就变成了飞灰消散了。“多谢陛下。”金世遗只留下这一句，人影就已经消失在了墙外。
　　乾隆已经不打算开口劝他拿着令牌走大门了，反正自己劝他的话出口的时候，他怕是早已到紫禁城的城墙上了。他极慢却极有威严地踱回御座坐下，随手又拿起一本奏折翻看，同时开口道：“出来吧。”
　　烛火微微闪动之后，一身灰色的厉胜男已经跪在了大殿之下：“厉胜男参见皇上。”言语动作都极其尊敬规矩，可偏偏乾隆却察觉不到她对自己的一丝敬畏之意。想那么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在自己面前都不无恭敬畏惧，却只有他和她，似乎从不把这皇权当回事。他竟似乎还并不觉得皇帝就和常人有和不同，而她虽清楚地明白高低尊卑的地位之分，也还表现得符合她的地位身份，却总让人觉得她从未把这地位分别放在心头。从这点看，他们俩倒是挺般配的。
　　乾隆仔仔细细地盯着大厅中身着灰衣的厉胜男：“厉胜男，你好大的胆子！”
　　厉胜男微微抬头：“草民不敢。皇上所为何事？”
　　乾隆一声冷笑：“你有何不敢的？”他用力将一本奏折掷于地上，“你训练的死士确实不错啊，此次立了大功。”
　　“谢皇上夸奖。”厉胜男纹丝不动，仿佛奏折掷于地上的声音不过是风吹鹅毛。
　　“哼，”乾隆一声冷笑，“这么优秀的死士，怎么全部都牺牲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雷霆之吼，“厉胜男你要明白，这些人，生是朝廷的人，死，也是朝廷的鬼！”
　　厉胜男也不为这声音所动：“草民明白，现而今，他们已经是朝廷的鬼了。”
　　站着的人继续冷笑：“好，说得好。”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最好，不要让我见到什么死而复生的奇闻怪事。”
　　跪着的人语气平板却又酌定：“皇上放心，身为朝廷的鬼，自然不会再做江湖的人。否则，皇上可以为我是问。”
　　听着这有些耳熟的担保，乾隆不禁有些苦笑地说出类似的话：“好吧，若真有那一日，我第一个要的，变是你厉胜男的项上人头。”他又转过身来，“前朝御医的藏身之所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你就陪着金大侠去一趟江南吧。”
　　“皇上！”跪着的人终于有了激烈的反应，猛然抬起头来。
　　“怎么了？”乾隆的冷笑带了些看热闹的童心。
　　跪着的人沉默再三，终于又低下了头：“没有什么。”世遗哥哥的担子已经没有了，她应该远远地离开，她一刻也不想呆在他身边了。只是，皇命难违。
　　“那你明日和他一起启程吧。”厉胜男，想你如此聪明，却也有自欺欺人的时候，乾隆细细地观察着跪着的人的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当真，是被我迫去的？你真的，有害怕过皇权天命么？还是，你需要人给你一个借口？

　　第十二章（二）

　　金世遗一刻不放松地盯着来来去去的人潮，手心里攥着的，全是汗水，行了三步，才行出一步远的距离。一旁的玉海烟拽了拽他的衣袖：“不用这么紧张，找人也不是这么找的。”
　　金世遗僵硬地扭回头看着玉海烟，此次和他一起行在大街上，她终于没有再带着那个显眼的银色面具，而是改以黑纱斗篷遮面，而全身，也穿了一件全黑的长衫，长衫直没双膝，遮住了大半的黑裤。金世遗抹一抹额上的冷汗：“我担心错过了。”
　　面纱下的人贝齿轻启：“该遇到的，终会遇到，该错过的，遇到也会错过。”说罢她便抬腿行路，只丢下一个急急的背影给金世遗。
　　金世遗愣了一下，总觉得那话中有话，却不明那话中之话到底为何，想想又想不出，于是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他刚跑出两步，却被一个老头儿拦路挡住：“年轻人，你我很有缘分啊。”
　　金世遗恭敬的鞠躬：“老人家，我忙着赶路，麻烦你让一下。”
　　老头儿拈着白花花的胡子笑：“不急不急，你是去找一个人呢？还是去找一个东西？又或者，”老头儿停住拈胡子的手，“找一个人要一个东西？”金世遗侧着迈开的脚停了下来：“老人家，您……”“哦，”老头儿端详着他转过来正对着自己的脸，“你是去找一个人要一个东西吧？”
　　“您，您怎么会知道？”金世遗大骇。
　　“老头子我靠相面糊口呢，”老头儿指着自己一只手拿着的布招牌，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三个字——三不算。
　　“三不算，”老头儿背后传来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方才已经走到前方的玉海烟，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老头儿的身后，“哪三不算？”
　　老头儿笑眯眯地回过头：“姑娘是聪明人，不妨一猜。”
　　斗篷下的人静默了片刻，便又开口：“不给钱不算。”“对！”老头儿拍手叫好。
　　“无缘之人不算。”“聪明！”老头儿连连拍手。
　　斗篷下的人静默了很久，也没再开口，老头儿哈哈大笑：“这第三不算可是和姑娘有关的。猜不出也无妨，我先替这小伙子算上一算。”
　　老头儿转身向金世遗一摊手，金世遗呆掉：“做什么？”
　　一旁黑色斗篷下的人好心提醒：“付钱给他算命。”
　　金世遗搔搔脑袋：“其实，我不是很信这些。”要让他相信他在蛇岛生活的日子里，每天辛苦抓到的餐饭不是他的努力而是出于上天安排的天命，他还真做不到。不过他一边说着，一边却伸手进怀里掏银两，事关胜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金世遗将沉甸甸的银两递到老头儿手上：“老人家，我想……”
　　老头儿双眼绽放出银子的光芒，几乎用抢的方式夺过金世遗刚拿出怀的银子：“你要找的人和东西不在此地，他们都会在千里之外的北方等着你。”
　　“啊？”金世遗有种上当的感觉，明明皇帝手下的消息，是商无归就在这小镇之内。但银子出手，他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是自己心甘情愿掏出来的。
　　一旁的玉海烟已经开始催促：“算完了？那走吧。”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老头儿的声音又响起了：“年轻人，你和我的缘分未尽哪。”说这话时，他直盯着金世遗的荷包，完了又轻轻地自言自语两句：“主要，是你的银两和我缘分未尽哪。”
　　“你是说，商大夫三日前就离开了？”药铺门口，金世遗诧异的声音吵到了大街上不少过客，“那他有没有说去到了哪里？”
　　药铺的小学徒摆头。
　　“他往哪方去了？”一旁一直黑厌厌静默的黑衣人冷不防开口。
　　小学徒吓了一跳：“好，好像是往城南去了。”
　　黑衣人不再多说，便转身离去，金世遗跟了上去：“玉姑娘，他走了没几日，如果我们昼夜兼程，说不定能追上他。”
　　黑衣人一直不理他，径自走回闹市之中，找到了还在举着招牌到处游荡的老头儿，出手抛给他一锭银子。老头儿迅捷地伸手接住：“姑娘的银子我收了，可我却不能给姑娘算卦的。”玉海烟随手一指后面赶来的金世遗：“给他算。”
　　老头儿不看金世遗，仍看着黑色斗篷下的黑纱：“算什么？”
　　“算如何找到他要找的人和东西。”
　　老头儿笑着拈须，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玉海烟淡淡到一声多谢，便要转身北去，却听得金世遗急切的声音：“等一等。”她回身，金世遗已经又将一锭银子送上老头儿的手：“老人家，我想再算一卦。”老头儿眨一眨眼睛：“哦？你要算什么？找人呢还是算姻缘呢？”
　　听到姻缘两字，金世遗的耳根不禁微微红了一下：“找人，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你要找的这个人……”老头儿掐指的中途停住，“似乎和你的姻缘有关啊。”
　　金世遗的耳根又红了一层：“老人家，要如何才能找到？”
　　“此人对你很重要？”
　　闻听此言，金世遗的眼光掠过老头儿，飘向了远方的天际：“很重要很重要，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黑色斗篷下，有人的耳根也开始发红，发言的人却在继续：“我亏欠她的，实在太多，我要找到她，尽我最大的能力补偿她。”
　　老头儿笑着拈须：“怕是她不愿被你找到吧？”
　　“为何？”呆头的人果然是笨。
　　“你一日觉得亏欠她，她便一日不会让你找见。等她愿意的时候，”老头儿悄悄撇一撇那顶黑色的大斗篷，“她自然会让你见到她。”
　　“为何？”呆头的人仍是不解，自己确实亏欠她很多很多，也许此生都难以还尽，有何不对？
　　“呵呵呵呵，年轻人，自己慢慢想吧。”老头儿收起那第三锭银子，今日收获不少，可以收摊了，就连明日，也可以不必出工了，“等你想通那一日，自然能找到她。”说罢他不理会呆在原地继续苦苦思索的呆头，卷了招牌，从他身旁走了。擦过呆头身后的黑衣人时，黑色斗篷下的唇瓣轻启，无声地动了几下：“第三不算，无命之人不算。”老头儿的眸彩一霎异动，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背着手走了。

　　第十二章（三）

　　玉海烟一直行在自己前方两三步的地方，金世遗一直瞅着前方那个背影而不是看着脚下的路。很多次，他欲言又止，最后，终究什么也没说。
　　这时，玉海烟却突然转过身来，冷冰冰地开口：“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金世遗张大了嘴巴，“是”字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得玉海烟抢白道：“你想问我怎么找御医？”
　　对，我确实这样想的，金世遗心里说。
　　不过，这个“对”也同样没有机会开口，冷冰冰的声音又一次抢白了：“有人帮我们找人，我们只要跟着记号走就行了。”这一瞬，金世遗终于明白在到达第一个城镇的大街上，玉海烟让一个小孩儿送走的信给了谁，该是帮他们找人的人。
　　那么……金世遗正待开口再问，“你想问我为什么心儿他们没有死对么？”对呀对呀，我真的也很想知道啊，要不是海战结束以来一直担心着胜男，我该早就问你了啊，金世遗心道。
　　玉海烟几不可闻地笑了笑：“致命的毒药到底致不致命，又有谁知道呢？”
　　但是……“你还想问我为什么也要找御医？”这一次，金世遗终于来得及点了点头。
　　玉海烟转过身去继续走：“朝廷的差遣，至于理由……恕难相告。”可在她的心中，却也一直疑惑，皇帝真的是想要带回商御医重新研制三尸脑神丹？她总觉得，这是乾隆的借口。那么，他又到底为了什么呢？
　　身后的人终于开口叫住了她：“玉姑娘。”
　　她转身，斗篷下的眉梢轻挑：“怎么？你还有问题？”
　　“玉姑娘，你肩上的伤好些了么？”
　　玉海烟一愣，随即别过身去，轻描淡写地：“死不了的。”
　　两人开始继续行路，仍然一前一后，距离不曾拉远，也从未拉近。金世遗仍看着她的背影而非道路行路，不动的眼神里，还带了一丝困惑：她为何如此知悉我的心思？为何……如此了解我？
　　越往北去，天气越冷。同样是雪花，在北国的天空下飘下列，乘着利刃般的被封，重重地拍在人身上，带走一丝丝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温度。
　　内力深厚的人原本是比一般人耐寒许多。只是，如果这人刚好有的是至阴至寒的内力，那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便就……自求多福吧。
　　玉海烟将双手捧进斗篷里用力地呵一呵气。看来，到下一个集镇时，得买件裘衣来穿了。她偷偷瞄一眼跟在后头的只穿了两件衣服的金世遗，心里长叹不已：为什么？为什么同样是练过北冥神功，他却还有至阳至烈的独龙神功护体呢？唉，傻子多福啊。
　　远处阵阵传来的动物哀鸣打断了她的思考，他们循声而去，便见一只被捕兽夹夹住的小狐正哀鸣不止。见他们靠近，小狐停止了哀叫，强撑着痛得发抖的身子，一双滴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
　　玉海烟，不，灵魂里五岁的厉胜男仿佛正看见一件温暖的狐裘披肩在向自己招手，她慢慢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靠近那只小狐，嘴角牵着得意洋洋的笑。
　　小狐狸的眼睛一直盯着不断靠近的玉海烟，虽然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但警惕的眼色也越发地浓烈。“咔嚓”，腿上的夹子一松，小狐变拼尽了全力逃窜，无奈脚伤太重，伤脚还未能用力身子便斜斜地栽进雪地里。
　　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它轻轻地捧到自己的膝盖上，在它受伤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洒上药粉，然后掏出干净的布条细心地替那只小狐狸缠上。
　　玉海烟愤恨地看着自己到手的狐裘和到嘴的晚餐就这样眼巴巴地被有个人抢走了，斗篷下遮住的脸色开始变的很难看。
　　小狐狸被轻轻的放在了雪地上，它动了两下，感觉伤腿好了不少，于是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之后它又回头，很仔细很仔细地看了雪地中的两人一眼，终于真的走掉了。
　　金世遗含笑着目送小狐狸远去：“狐狸是很有灵性的动物，你对它好，它就会对你好的。”
　　身后之人冷冰冰地嘲道：“说不定还会回来报恩，对吧？”金世遗回头，有些惊讶地看着玉海烟，她从来说话都是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冷冷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使她假装在他面前撒娇或者讥讽，他也觉得那个撒娇或讥讽的人离自己很遥远。可是这一次，他分明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薄薄的怒意，真真实实的怒意，他终于，看见了一个流露真实情绪的玉海烟。
　　怒气并未消退，含怒的人继续嘲讽：“对它很好，是想着它会报恩么？金大侠这如意算盘恐怕要落空的。”
　　金世遗本待反驳她前面的说话，听得她后面那句，却不由得好奇问道：“为何？”
　　“你以为，你当真救了它么？”玉海烟扔下这句话，便越过金世遗身边往前走去。身后的人没再像个孩子似的发问，让她略有些诧异。双肩突然一沉，她扭头看，是他的外套。她回头看他，他若无其事地说：“我的外套给你，你就不要再想着那只小狐的皮了。”她微讶，他是何时发现的？却又恼他对谁都很好，她也好，玉海烟也好，小狐也好，谷……谷姑娘也好……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之好，明知天性狡猾的狐狸却是恩怨分明，会记得别人对它一星半点的好，为了那一星半点的好，甚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而她，很不幸的，成为第一只踏进这温柔陷阱的狐狸，而这只笨狐狸，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自动跳进去。他宽大外套下遮着的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十指嵌入肉中，也不曾松开。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玉海烟顺着小狐没有完全被遮掩的脚印往前行，双手将金世遗的外套牢牢地罩在自己身上，一点开口道谢的意思也没有，反而带着那么些理所当然的味道。
　　她身后，只着一件单衣的金世遗不以为意，安安静静地跟着。
　　前方树林里突然窜出一小一大两个黑影。小的那个，正是那只受伤的小狐，而死死跟在它身后的，是一头成年的鬣狗。鬣狗常吃死尸为生，不经常攻击活物，但眼下这只小狐狸受了伤，又加上冰天雪地的，觅食艰难，这只只有半条命的狐狸实在是入它口的上好食物。
　　受伤的小狐哪里跑的过它？近了，猎物终于要到手了！它一跃而起，锋利的獠牙冲着小狐脖颈的位置冲去。想起即将到嘴的美餐，它张开的血盆大口里不自觉地往外淌着口水。
　　小狐的位置离金世遗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在金世遗的独龙剑抽出来扔出去之前，一蓬银针已经自玉海烟的袖口激射而出，一股脑儿钉入了鬣狗的脑袋。“砰！”它硕大的身体自空中直直地坠下。
　　玉海烟走前几步，轻轻地伸手去抱地上的小狐。小狐小小的身子抖个不停，待看清来人是方才救过自己的人之一时，它才稍微安心，松下心神昏了过去。
　　玉海烟将小狐抱在怀里，呜，好柔软好舒服的毛皮，果然适合拿来煨手。她转身走上左边的路，头也不回地和后面的人说话：“这样的雪地，食草动物觅食困难，食肉动物觅食更困难，金大侠放任一只受了伤的小狐狸回雪地，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救它。”
　　第二次，金世遗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怒气。她的怒气从何而来他不知道，现在他的眼中，她的身影正和另一个人迅速地叠在一起。她方才故意沿着小狐的足迹走，就是为了救它么？她是一个杀手，这样的一条生命在她的眼中该当是轻贱的。她为何救它？因为他不想它死么？胜男也是一个杀手，因为他不想翼帮主死，她便把身上所有的九转还魂丹让给了他，直至……最后一颗。自己却因为肩上的伤口发炎而昏倒。上次在崂山渡口，他把她误认成了她，他以为自己一时情急。可是这一次，为何，他又因为她想起了她呢？是因为身形像？还是因为身份像？她真的，很像她啊……

　　第十二章（四）

　　他们在入夜前赶到了一家小镇，找到了一间客栈投宿。依旧是要了两间客房，金世遗一间，玉海烟帶着小狐住进了另外一间。
　　今日是腊月十六，昨夜刚替自己放了一大碗血，今天又赶了一天的路，一关上门，厉胜男便只剩了一个念头，那就是爬上床去休息。怀里的小狐适时地醒了过来，动了动，倒也不急着从她手中挣脱，反拿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盯着她不放。
　　厉胜男轻抚着他额上的柔毛，轻柔的哄它：“饿了吗？”也是，流了那么多血，又昏迷了一整天没吃东西，它不饿才奇怪呢。厉胜男寻出银白色的面具带上，打开门，叫小二弄一只烤鸡来。又想起流了很多血的岂只它，自己昨晚也流血不少，白日里赶路时也才啃过两块硬邦邦的干粮。于是，一只烤鸡变成了两只，外加一大盘烂熟的牛肉和一壶浓茶。
　　等小二把饭菜端进来的时候，玉海烟都已经快睡着了。小二出去后，她强打起精神，摘下面具，将一只烤鸡扔给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小狐，然后一杯浓茶下肚。猛烈的苦涩味冲击下，她终于得以让自己再多清醒一会儿。趁着清醒的时刻，她一把抓起香喷喷的烤全鸡。美食当前，岂有亏待自己的道理。
　　当她津津有味地嚼着最后一根鸡腿骨头时，金世遗过来敲门了。她呆了一下，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和他同行这么久以来，他从未曾敲过她的房门。当然，以他的性格和为人，她也不会傻得以为他会有什么不轨的企图。
　　她将啃得干干净净的最后一块鸡骨头扔回盘子里，擦干净双手，收起幼稚的坐姿，将桌上的面具复又带回脸上，这才起身开门。
　　拉开门，询问的话语还未出口，那呆头鹅就抢白了：“玉姑娘，我想……我想问你些事。”
　　“何事？”现而今，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冷冰冰的玉海烟。曾经那个既冷傲又幼稚的厉胜男，怕是会埋在她心底，一辈子都无法与他面对了。
　　“我……我可以进去么？”金世遗矗在门口，局促地等着她的决定。
　　厉胜男听见自己在悄悄地调整呼吸，一小段时间的静默后，她回身走回桌子，捡起筷子自顾自地吃起来，回头望见还杵在门口的金世遗，有礼貌却又客套地开口：“金大侠，赏脸一块儿用夜宵么？”
　　金世遗的眼中闪出光来，连忙跨进门来，自己找凳子坐下，又自斟了一杯茶，一口饮干——嘶……怎么又是这么苦的浓茶？
　　玉海烟默默地看着他的举动，亏得这个呆瓜能听懂这暗示，要是四年多以前，他一定傻到真以为她邀他吃夜宵。四年……不知不觉就已经四年了么？四年来，她变了，他也变了不少，可是她爱他的那颗心，却仍是没变，他从未停留在她身上的那颗心，不知又变了多少呢？
　　金世遗好不容易咽下那口苦茶，总算开口问道：“听说玉姑娘以前曾在西门牧野手下。”
　　在西门牧野手下么？当然，她从成为孤儿开始，便没有选择的做了西门牧野的杀手，直到三年多以前才逃脱掉这始终笼罩她的魔爪。
　　她的嘴角抹上几不可见的微笑：“算是吧。”
　　“那……”金世遗的声调越发的小心翼翼，“玉姑娘可认识厉胜男？”
　　玉海烟嘴角的弧线整个儿地凝住。认识么？她认识那个叫厉胜男的自己么？老实讲，她也不知道，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到底有多深呢？他问这个，又是为了什么呢？他的性格，从不是那种主动问讯打探别人的人，他对人是关心，却从不去开口问他没看见的、没听见的，他不知道的别人的事。要问他为什么，他大概会呆一下，然后傻乎乎地答：“愿意说的一定都会说给我知道啊，不愿意说的自然有不愿意说的理由，我又为何要问？”
　　迎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她艰涩地咽下口气：“我和她……不是很熟。”是啊，她从未和自己说过话，从未和自己一起玩，她和自己，当然谈不上熟了。
　　“不熟也没有关系！”金世遗急忙声明，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玉海烟，“我，我只是想知道她多一些，了解她多一些。我，我，我只是想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玉姑娘，你，你可以告诉我么？”
　　玉海烟夹肉的筷子停在了嘴边，今天的金世遗怎么这么反常？他突然这么想知道自己的事干什么？她仔细斟酌了一下以玉海烟的身份和性格应该如何用词遣句，终于开口道：“厉胜男？不就是一个杀手么？”
　　“还有呢？”金世遗看玉海烟的眼神活像个两天没吃饭的人。
　　“还有？还有……噢，对了，她不是好人。”又灌一杯浓茶下肚，玉海烟强撑着精神调侃人。
　　“她是！”金世遗那坚定的神态，好似三岁的娃娃在跟旁人争辩：“太阳就是黄色的！”
　　玉海烟终是忍不住嗤笑出声：“杀人如麻的杀手是好人？朝廷的鹰犬是好人？谎话连篇的骗人的人也是好人？像金大侠这样讲，那我也算是好人啰？”也不去理会金世遗如何回答，她冷笑着再干一杯苦茶，嗯，滋味不错，要是烈酒就更好了。
　　等她一整杯苦茶下肚，沉默了一小会儿的金世遗开金口了，那斩钉截铁的语气，似是在捍卫世间伟大的真理：“她是好人！”顿了一下，他又肯定的补充，“你也是。”
　　谁是好人？若是问四年多以前的金世遗，他一定会认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好人。若是问三年多以前的金世遗，他会认为像他师傅和四娘那样光明磊落的江湖侠客是好人，而那些老是对付侠客的朝廷中人，则没有一个好的。若是问现今的金世遗呢……江湖侠客不见得就一定是好人，朝廷中人也不见得就一定不是，谁是好人恐怕还得因人而异，但唯一肯定的就是，胜男是好人，他面前这个老让他想到胜男的女人，虽然不怎么熟，但……也应该是好人吧？至少，他的心这样告诉他，而这一次，他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它的判断。总之，他觉得是很好的人，就够了。
　　玉海烟的眉角因为金世遗的话而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可惜隔着面具，桌子对面的那人无缘见到。
　　金世遗也不再与她争辩是不是好人的问题，又问她：“玉姑娘在西门牧野手下时，还，还知道旁的关于胜男的事情么？”三岁的娃娃不再仰头叉腰的肯定太阳的颜色，转而拽着她的衣摆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可不可以给我买根糖葫芦？一根，就一根，好不好？”
　　“还有？”玉海烟夹起最后一块牛肉扔进嘴里，“哦，还有，她曾经是西门牧野手下最好的血滴子杀手，几乎从不失手。”是啊，几乎从不失手，在遇见那个叫金世遗的人之前，她的所有任务都是圆满完成的，从未失手，而遇见他之后她却频频失误，亏得西门牧野对她够信心够耐性，不然，她也能在他恨她之前，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玉海烟的重音完全地落在“血滴子杀手”上，语间还故意带了些嘲弄。金世遗对此全然不在意，他的心思完全扑在了后半句话上。“几乎从不失手”？那也就是曾经有过失手的时候？他的脑海里自动浮现起她因肩伤不支，在厉家庄倒下的模样，她昏迷时紧锁的眉心和那夜被她握紧的他的手心里，她盖上的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清晰地留在他脑海深处，而且似乎……越来越清晰。桌子下，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握成了拳头。
　　“她……经常受伤么？”他问得很小声，像是极期待这问题的答案，又极害怕这问题的答案。
　　浓茶已经喝完，她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了，最后看一眼今天古古怪怪的金世遗，要不是熟知他的言行举止和那种……小狗样的眼神，她真要怀疑今天这么反常的金世遗是别人带着人皮面具假扮的了。脑袋有点昏昏的，她知道自己已经答非所问了：“对于我们这样的人，受伤有何大惊小怪的。”
　　金世遗把拳头捏得发白了，好久好久，才渐渐松开：“玉姑娘再告诉我一些其他的事吧。”
　　呼，玉海烟重重地呼了口气，终于说话了，再不说话我就要睡着了。“别的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呀。”她敲敲自己越来越昏昏沉沉的脑袋，完了，说话有些开始不经过大脑了，“做杀手的，除了，杀人和被人杀，也没什么别的特别的事了。”是呀，在认识世遗哥哥之前，除了杀人和被人追杀，其他的事情她好像都有些记不清了。单就这两件事，好像就已经占去了她前半生几乎所有的时间和所有的精力，直到世遗哥哥的出现，她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单调无味却充满血腥的日子里，似乎才开始有了别的味道和颜色。
　　咦，世遗哥哥的眼里，竟然泛起了重重的怜惜。是她看错了么？还是她喝茶喝醉了？惨了惨了，她原来已经困到出现错觉了呀。还是，她其实已经睡着了，现在不过是黄粱美梦？嗯，她一定已经睡着了。
　　金世遗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当他终于又抬眼看向玉海烟，想要再问些什么的时候，却见她不知何时已趴在了桌子上，沉沉睡去。
　　“玉姑娘？玉姑娘？”他轻唤，躺着的人依然纹丝不动。他叹气，打横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上，拿过被子替她仔细盖好：“唉，习武之人，怎么睡得这么死呢？何况还是杀手？”
　　第二天，她从沉睡中醒来，摸着不知何时爬到床上取暖的小狐的脑袋，盯着床顶发呆：“果然是梦啊……”甩一甩还是有些不清醒的脑袋，伸一伸有些发酸的胳膊和腿，她老大不情愿地爬了起来。昨晚还真是困到一定地步了，她竟然没摘面具就睡着了。
　　打开房门，入眼即见隔壁的金世遗端着早点杵在她面前，他的右手抬起，似乎正有敲门的打算。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还有，眼睛外面那一对浓重的化不开的……黑眼圈。她轻笑出声，将他让进房内，看见他一直低头发窘。是的，他昨夜一夜无眠，因为，那杯茶实在是太浓了！

　　第十三章（一）

　　找到他了，他们还是找到他了！他手脚并用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往上爬。远处的火把直直地向他这边来。他跑不掉了！留下这么深的脚印他跑不掉了。一想到这个，他便丧失了最后一丝逃跑的勇气，颓然地仰躺在雪地上。
　　下一刻，他又从雪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四下张望。不行！即使跑不掉了，爹的这本书也一定不能落在他们手上。不行，要是让他们拿着这本书去害人，爹在九泉之下，一定会死不瞑目的！藏起来，一定要把它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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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嘭——”红色的鲜血在白色的雪地上绽放得分外妖娆。阳赤符冷眼看着那个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在地上不断翻来滚去的男子。那男子的琵琶骨被一剑贯穿，而穿过他的那柄短剑，此刻仍深深地扎入他的骨肉之中。
　　“同样是死，何不选个痛快点的死法呢？”他用近乎催眠的语气对着地上的男人循循善诱。跟聪明的人说话，过于虚假的谎言还是免了。是以，他毫不讳言那男子必死无疑的结局。
　　男子因为忍受不了的痛继续打滚，却丝毫没有考虑阳赤符建议的意向。
　　阳赤符双眼微眯，他的手下立时会意，上前一把拔出短剑，“噗——”这一次，血流得更欢了，温热的鲜血将盖住的白雪都化出水来。男子已经没有了打滚的力气，躺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双眼死瞪着阳赤符不放，眼神里，竟然还有不少的讥诮和挑衅。
　　被他瞪的人显然皮厚得不行，他全然没有发毛的感觉，反而说话中带出调侃的语气：“硬骨头不多，我碰到的倒不少。”上一个是谁来着？对了，好像是那个该死的孟老头子的女儿，他的眼睛又是一眯，“给他止血，带回去慢慢磨，把他的骨头磨碎也要给我磨出那本书的下落来！”
　　地上的那男人笑了，越笑越大声，一点也不像个失血过多的人，他任由人处理他肩上的伤口，赖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哈哈，那本书没有藏在我的骨头里，你磨碎了也找不到。哈，哈哈，”他的笑声都大得有些狰狞了，“你要不要试试剥皮削骨？说不定能找到呢。哈，哈哈哈哈……”
　　阳赤符微恼：“把他拖回去！”机灵的手下立刻向前，想要拖起这个只有半条命的男人。这男人还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他发狠用力，不顾那血人刚刚止住血的伤口，拽起他的两支胳膊就要往上提。还没在手上用上力，他就觉得锥心之痛从胸口传来，低头看时，一把硕大的铁剑将他当胸穿过。在他和此生说再见之前，他来得及听见自己的头儿诧异而惊慌地叫出口的三个字：“金世遗！？”金世遗？前任丐帮帮主，少侠金世遗么？呵呵，自己这样一个小喽罗，竟然能死在一带大侠手中，让他亲自解决掉，这个际遇，不是谁都有的啊。
　　金世遗？前任丐帮帮主，嫉恶如仇的少侠金世遗么？自己红色的血雾蒙住了自己的眼，地上的男人抬起没受伤的手将血水用力抹掉，从地上强撑起半个身子，看着眼前雪地的混战。是的，一定是金世遗没错儿！那把硕大的铁剑和他野人样、未曾替过的头发，还有他以一敌十的身手。铁剑可能有假，但那样的头发没有三五年是蓄不起来的，还有那顶尖的身手……他又抹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雪地上除了金世遗和与他同来，一直冷眼旁观的面具人之外，再也没有站着的人了。他自己？他自己当然是坐着的。
　　仍是有些不敢相信，他迟疑地开口：“金大侠？”
　　拿重铁剑的男人已经将剑收了起来，转头对着他：“我是。”
　　金世遗掏出金创药走向那个坐在雪地上的男人：“你是商大夫的儿子商隐之？”那男人的眼中闪过诧异和询问，不待他开口，金世遗又说：“我们来迟了，赶到镇上的时候……商大夫只来得及告诉我你往这边走了。”
　　虽然一早知道，虽然他带着书逃走的时候药店前面就已经杀声震天了，但亲耳听人证实了这消息，他的眼眶仍是止不住的湿润了。
　　金世遗将他慢慢扶起来：“商兄受伤不轻，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息让你养伤吧。”
　　商隐之眨了很久的眼睛，终于把眼泪眨了回去，开口阻止道：“等等。”看着金世遗问讯的目光，他续道：“离开之前，能不能先帶我去拿我爹的医书？”
　　金世遗克制住体内狂喜的冲动，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他面皮不动，仍是一副傻傻的好人形象：“在哪里？”
　　商隐之指一指不远处的山洞：“我就放在那个山洞里面。金大侠能不能代劳一下？我，我不方便……”他行动不变，代劳自是应该，金世遗努力熄灭眼中灼灼的焰火，正待答应，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中却有一人猛然跃起，不顾满身鲜血，疯也似的往山洞里跑去。
　　那人，是阳赤符？他显然已经受了致命的伤，活不久了。这样算不算回光返照？虽然如此，金世遗的眉头仍是微微皱了起来，刚刚他经过他身边时，他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种疯狂，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他该不会？
　　已经进入山洞的阳赤符似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想，他疯狂的话语伴着他的狂笑从山洞里飘出来：“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外面的三人都是一楞，商隐之还没缓过身，就见自己已经被金世遗扔回了地上，而金世遗自己，也往那个山洞冲了去。温和的金大侠竟然也会这么失控？他又楞了一下，才又想起，于是大声冲着里面喊：“金大侠，不要进去，里面有冬眠的熊瞎子！”按阳赤符刚才的动静和他满身的鲜血，绝对能让那发狂的禽兽从冬眠中醒来，就算是大侠，最好也不要招惹此时的这个畜生啊！
　　他这话刚出口，一直远远站着冷眼旁观的面具人竟然也往那个洞口冲过去了。这些人都是怎么了？对自己的武功太自信还是太不要命啊？还有，谁来扶他一把，他是个伤患呢，再这么坐在这冰天雪地里，不流血而死也会冷死的。
　　金世遗应该庆幸，前面那个疯子在疯狂到这样的地步时，还不忘点亮火折子照路，他刚跟进来不远，浅淡的月光就已不能照入了。还好，他可以跟着那个疯子手里半明半灭的火折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造成了巨大的不安全感，以至于他无法走得更快。但他又不敢走得太慢，要是让这个疯子比他更早找到那本书……后面的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了。前面的疯子走得很快，但金世遗还是在慢慢地赶上他。这个山洞其实不深，但也不浅，金世遗就快要追上阳赤符的时候，借着微弱的火光，他看见这个洞突然宽了起来，似乎到底了。
　　等他从一恍神中再回神的时候，他前面不远的阳赤符手中已经多了一本书。书！那个疯子竟然把那本书往火折子上递！在阳赤符疯狂的狞笑声里，金世遗腾空而起，来不及细想这山洞够不够高，他的眼里心里，现在只有阳赤符手上的那一本书。
　　“乓——”他果然撞到了洞顶，然后屁股着地，他不及揉一揉就翻身而起，翻身的同时耳旁突然传来阳赤符的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本就微弱的火光更显微弱，火折子，掉在了地上。
　　在最后一丝火光消失之前，金世遗扑向那本书，将它牢牢抱进怀里。下一刻，整个山洞里面一片黑暗。在适应黑暗之前，他努力将书往怀里塞，最深处塞……那书页上有着淡淡的味道，以金世遗野人般灵敏的嗅觉，似乎……是鲜血？阳赤符的血？

　　第十三章（二）

　　这个念头刚飘进他的脑海，他的耳朵就听见的袭来的劲风，伸手不见五指，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凭着感觉想侧身躲过。但他估错了劲风袭来的速度，虽然侧了些身，但劲风仍是斜斜地拍在了他的左肩，巨大的力道随风而来，他被这劲力抛向了一边，重重地撞在了墙上。他的铁剑也一并被震飞了出去，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左肩火辣辣地疼，黑暗中他用手去捂，触手间却是一片粘稠。仿佛能看见他似的，黑暗里又有劲风向他袭来，这一次，同时两股，都直冲他的脑门而来。他费力地低头躲过，努力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敌明我暗，似乎很是不利啊。劲风又来，他闪动下盘远离了墙角，继续调整呼吸。举目四望，四周都是漆黑一片，出口呢？出口在哪里？
　　他的耳力毕竟不弱，在确定眼力此刻完全没有作用后，他静心倾听，有物体在移向他这里，动作笨拙，幅度却很大，刚近他身，那物体上就传来破风的劲击声，原来是这个东西偷袭他。这样庞大的物体，不像是人类，这是……
　　“世遗哥哥，小心黑熊！”厉胜男没有帶火折子就闯了进来，进来才发现这洞有些深，里面漆黑一片，让她有些举步维艰。唯恐错迟了提醒的最佳时间，连声音都来不及修饰，她才惊觉自己已然用原本的声音出口提醒。
　　胜男的声音？金世遗再一次险险地避开袭来的劲风，一瞬间，有一丝惊诧。
　　那巨大的，据胜男说是黑熊的物体似是听见了她的叫喊，终于，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放弃了金世遗，迅速朝声音的来源冲去。
　　“当心！”金世遗出口提醒，同时凭着听风辩位揣测的大概位置，铆劲全力，用没受伤的右掌，朝那头巨熊拍去。
　　这一掌之力，若是拍在一个人的脑袋上，足以让他当场毙命。但他只拍在了巨熊的背上，金世遗只觉得触手是又绵又厚硬邦邦的感觉，巨熊根本没有应掌而倒，反而震怒地啸叫起来，回手就给了金世遗一掌。他这一掌，金世遗却断然承受不起，“咔嚓——”他听见了自己右臂骨头断裂的声音。
　　剧烈袭来的痛楚让他一时间都忘记了如何去思考，那巨熊也容不得他缓神思考，下一掌，它直接拍向了他的脑袋。金世遗直觉地挪身闪躲，却也直觉明白，虽然那巨熊拍来的一掌朴实无巧，但依他现在笨拙的身形，恐怕是闪不过了。反正也看不见，他索性闭上了眼镜，等死好了。
　　就在闭上眼的那一刹，他听见了物什破风的声音。这声音……胜男的银针，她出手了么？
　　是的，胜男出手了，她袖内的银针倾囊而出，全数没入了巨熊的体内，针针见血。每根针上，都还浸染了蛇毒，足以使普通人当场送命。可惜，这样细小的伤口，这样份量的蛇毒，对于一只刚从饥饿的冬眠中被吵醒、被浓厚的血腥味刺激得更加饥饿的熊瞎子，无疑是火上浇油。
　　巨熊放弃了即将到手的金世遗，转而怒奔胜男而去。以它的判断，它放弃的那个“猎物”已经对它构不成威胁了，他的生命活力，显然已经开始流失，而新闯进来的那个，随着蛇毒在它体内随血液蔓延，它大怒，它一定要把“它”撕成碎片！
　　巨熊凭着气味很快判断出了厉胜男的位置所在，而胜男也凭借耳力知道了那个迅速向自己袭来的巨熊。她怎敢和这畜生硬拼？敏捷地侧身闪过，拍来的熊掌扑空，她却也在漆黑一团间撞上了洞壁，她本就避得急，这一撞，直撞得左臂火辣辣的疼，壁上凸起的碎石在上面平添了几个伤口。
　　她忍痛滑出左袖内的玉管，熊的弱点该是鼻子，她得凝神细听它粗重的鼻息。来了，在下一个巨掌拍落之前，她的玉管抢先一部敲上了浊重呼吸的来处，霎时间，山洞里只听得见黑熊不停的惨叫声。蓦地，这惨叫却随着一声利器刺肉的声音停止了，随着一声巨响，巨熊倒地不起。巨熊的身后，金世遗的左手放开了手中一直握着的剑，护着自己重伤的右手，一点一点向前面摸去，焦急地呼唤：“胜男，你没事吧？胜男？胜男？”
　　他就快要撑不住了，不过没关系，熊已经死了，他现在只要能确定胜男安然无恙就好了。在没确定之前，他不能倒下，不能晕过去。
　　一双手摸到了他的伤口，他还没来得及痛叫出声，就听见一个自己朝思暮想的声音对自己说：“世遗哥哥，我在这里。”
　　“胜男，”他费力的用左手从怀里掏出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医书，像个孩子似的献宝，“胜男，书，医书。”
　　在确定她的手牢牢接住了那本书之后，他心防一松，终于无所顾忌地昏了过去。昏倒前，他听见自己最爱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焦急地唤着他“世遗哥哥”。他很想安慰她两句，却已经无力开口，只得最后奋力挤出一丝微笑来，在意识沉沦的最后一刻，他才想起，黑漆漆的，她根本就看不见自己安慰她的笑容啊。他真是有够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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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世遗做梦了。梦里面，胜男狠狠地给了他两巴掌，因为是梦，他已经记不清她打他的原因了。梦，总是模模糊糊的，教他记不清晰。可他记得，梦里面，当胜男的巴掌重重地打在自己脸上时，他没有诧异、没有伤心，反而有种释然的高兴。
　　她要是给了他两巴掌，那他从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一掌时就开始有了的愧疚感，也许，能够稍微地减轻一点。是的，愧疚，还有后悔。因为那一掌，从此，那个视他为天，以他为地的女子开始悄悄地走出他的生命，也许，她仍是视他为天，以他为地，可是那一掌，却似乎扇掉了她对他所有的希冀和憧憬，她好像认定他的生命里再也不需要她的存在了，于是她走了，而且，好像不愿再回来。要是她能够回心转意回到他身边，别说两巴掌了，就算是给他两刀，金世遗也会从心里深处笑出来。两巴掌之后，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生气了？”生气是好事，他情愿看着她气呼呼地嘟着嘴，拧着眉，就像那回他给她吃了蜈蚣和爬虫炼成的止泻药时她的表情反应，他也不愿看到她木然无波，转身离去的决绝。
　　真是个好梦啊……这个梦要是不醒，该有多好啊。可是……痛死了痛死了，怎么会这么痛，而且还有越来越痛的感觉，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痛感让他被迫醒了过来，他生气了，赌气地不睁眼，要是这会儿继续睡下去，不知道能不能继续做刚才的梦呢？
　　“你醒啦？”有个不咸不淡的声音在一旁凉凉地让他直面事实。他没好气地睁开眼看过去，谁呀这是？谁这么聪明猜到我醒啦？
　　朦朦胧胧的视线里，是一张没有眉毛的脸。鬼？！他一惊，完全清醒，再看时，清晰地映入他眼帘的，是带着面具的玉海烟。“是、是你？”他慢慢平缓有些急的心跳。
　　“不然是谁？”她转身从桌上端药过来，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过去把他扶到床柱上靠着，将舀了药的勺子递到他嘴边，“喝药吧。”
　　他不好意思伸嘴去接，小小声的反对着：“我自己来吧。”
　　“你自己来？”玉海烟挑衅地瞄一眼他那被木棍和布条固定住的右手，“你打算用脚握勺子，还是用脚捧碗？”
　　他这才模糊记起，昏迷之前，自己的右手臂似乎已经断了。嗯，昏迷前自己似乎还遇见了一件重要的事，对了，是见到了一个自己魂牵梦绕的人，那个人……他急急地避开玉海烟送过来的勺子，出声问道：“胜男呢？”

　　第十三章（三）

　　面具上那双一直没有情绪泄露的眼睛极快了闪烁了一下，又恢复破平浪静后，她平静地开口：“她走了。”明知他会问，明明在他昏迷时她就想好了答案，没想到他真的开口问的时候，她还是差点泄露了心绪。
　　“走了？”金世遗似乎被这个事实所惊，就要从床上挣下来，“她为什么走？走多久了？往哪里走的？”
　　玉海烟放下药碗，将他强行按回床上，不回答他的问题，转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用局外人的语气开口：“她让我交给你。”
　　金世遗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抢过去。纸条打开，上面俊秀的字迹只有一行：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金世遗迷茫地抬头，向玉海烟求救。唉，早该想到，这么文绉绉的话，他一定看不懂的，当时应该写的更直白一些。厉胜男做完内心反省，重又用玉海烟的身份开口解释到：“这句话讲的是一个故事。而她的意思呢，是说与其你们像被困在小水洼里的两条鱼一样，嘴对着嘴地吐泡泡来痛苦地活下去，不如让潮水把你们带回江湖河流之中，各自自由自在地活着。”见他仍是一副半懂不懂，似懂非懂的样子，她又好心地解释道：“她希望你们以后不再相见了，让你忘了她，而她也会忘了你。就这样。”
　　半响，金世遗终于完全懂了，他单手紧紧地攥着那张纸条，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它。就连玉海烟重又递过来的勺子到了他眼前，他也是没有动。拿勺子的人手都快举酸了，开始开口哄他：“先喝药吧。”没反应。“她不理你也无所谓呀，你可以去找谷掌门嘛。”这样调侃的话耶，还是没反应？不对，有反应了，她就知道，谷之华就是他所有不愉快的解药嘛。来来来，乖乖地舔勺子喝药。
　　他虽然抬头了，却仍是避开伸过来的勺子：“她的毒解了么？”切，你以为服了十几年的三尸脑神丹是那么好解的呀？她婉转地避开回答这个问题：“你给她的书她拿了。”她是拿了，现在就躺在她的怀里呢，至于解药么，商隐之一个人好像还弄不出来，还是把南星找来帮忙好了。
　　“拿了就好。”他松了心神，软躺在床上，他的耳际，不断响起那个算命老头儿说过的话——你一日觉得亏欠她，她便一日不会让你找见。你一日觉得亏欠她，她便一日不会让你找见。你一日觉得亏欠她……
　　是这样么？因为他觉得亏欠了她，她才不见他？可是，他是真的亏欠了她啊，而且还亏欠了许多许多，多得也许此生都还不完了。
　　一片静默中，玉海烟开始慢慢喂金世遗喝药。后者犹豫了一下，终于乖乖地开始吞药，很认真地吞药。仿佛只要他乖乖地咽下这碗苦药，就能马上药到病除，重新生龙活虎似的。
　　玉海烟停了下来，憋住了笑：“一碗药就能把你治好？”
　　金世遗顿了一下，慢半拍地回答：“不能。”也许，他开始慢慢地聪明起来了，不等玉海烟再次发问，他就自己解释道：“我想快点把伤养好，然后去找她。”他不必解释，玉海烟也明白这个“她”是谁。“虽然……虽然她已经拿到了解毒的书，可是……可是我还是想去找她。”『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把毒解了，不亲眼看见她很好，我不放心。我还想当面对她说——对不起。我还想，还想一辈子陪在她身边，看着她玩耍时带着童真的笑颜，在她赌气堵嘴的时候想办法逗她笑，在她做噩梦的时候心甘情愿地被她抓住自己的手……』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心口那种丢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又一次清晰起来。他的心，大概丢过两次东西，一次是在蛇岛上师父逝去的时候，一次是胜男在他怀中微笑着闭上眼睛的时候。第一次的东西，丢了也没办法找，第二次，他原以为也找不回来了，却又一次看见了胜男，会走的，会说话的，会耍心眼儿的胜男，不再是在他怀中面色灰白、毫无生气的胜男。可是即使他再一次看见了胜男，他心里的东西似乎也没有找回来，每当想起她，他仍是觉得那里空荡荡的难受。这样的难受，随着认识了玉海烟，对以前的胜男越来越了解了之后，难受也越来越加深了。
　　玉海烟又一次用冷水把他从回忆里浇醒了：“你找她干什么？她躲着你，自然有她的理由。你去找她，说不定她反而会不高兴呢。”
　　金世遗的耳朵“嗡”地一响，一个清朗的女声响起：“要是有一天，我和谷姑娘都不见了，你会去找谁？”他现在才明白，她当时问的，到底是什么。喉咙紧了又紧，他轻声却又坚定的低喃：“你。”
　　“什么？”第一次，玉海烟没有及时明白过来金世遗所想和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刚刚好像就说了一个字——“你”？你什么？根本前言不搭后语嘛。
　　“没什么。”金世遗发现自己又走神了。他直直地看向玉海烟：“你说得对，她要走，自然有她的理由。”在玉海烟露出一副她早就知道他会这样的神情后，他仍是直直地看着她，道：“可是我还是要找去找她。”玉海烟显然被这句话一惊，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紧，耳朵里继续飘进那些不可思议的，继续让她吃惊不已的言论：“她走，有她的理由。我找她，也有我的原因。”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一个静静地喂药，一个静静地喝药，间或响起的勺子和瓷碗的碰撞声，反而让这个房子显得更加诡异的安静。
　　不过这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房门被人“咚”地撞开，一个身影没有一丝犹豫地奔向床边，一把抱住被子：“姑姑……”呃……怎么床上是个男人？被抱住的人忍着他刚好碰到的伤口的痛，龇牙咧嘴地指向床头，他顺着指头望去，然后这次准确地抱住，紧紧的，没有丝毫松手的打算，叫嚷声里还带了些孩子气的撒娇：“姑姑——”后面出口的话，还开始带了些哭腔：“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姑姑给他的信只叫他带上医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里。虽然信是姑姑亲笔写的，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连自己的救命宝贝都一起带齐了过来，还生怕来不及。还好还好，姑姑没事，没事没事，他厉南星的姑姑，怎么可能有事？

　　第十三章（四）

　　厉南星假装拉一拉肩上的药篓，眼神却趁机向斜后方瞟去。你还跟你还跟！都跟了我一整天了。再瞥一眼斜后方的影子，厉南星聚一聚神，继续往前走。他走的极慢，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在周围寻找着什么。他一边找一边低低地咒骂：“死小乌龟臭小乌龟，好不容易勉强同意我的方法，却找借口不出来找药材，我诅咒你下辈子真的变乌龟！”
　　他口中的小乌龟，正是商无归的儿子商隐之。昨夜，商隐之暴跳如雷：“什么！那个死老头子叫无归就变成‘乌龟’了？！所以我就是小乌龟！？”南星不为所动，仔细研究二人刚刚商量讨论好的药方：“我说，明天我们就分头出去找药材吧。我去药店，你地形熟，你去山上。”
　　“我不去！”商隐之开始绕着桌子转圈儿，一边转还一边不停地掳袖子，“你叫小乌龟替你去吧，我又不是小乌龟，我不去！”于是第二天，南星自己成了那个上山找药材的小乌龟……
　　南星翻了翻药方，自己在药店买的和山上采的，所有的药材似乎都已经齐备了。只是……要是能找到一支四品叶或者五品叶的人参给姑姑补一补血气就更好了。只是这样的人参，可遇而不可求啊。他蹲下身，将找到的一支二甲子的人参小心翼翼地挖起来，药店里的人参品叶也不高，回头该去参客那里问问。
　　“嗖——”的一声后，一直跟着南星的影子突然窜到了他跟前。“怎么？”南星用眼角瞥它，“不躲躲藏藏的了？舍得钻出来被我吃了？”他轻挠它的额头，手法熟练温和，后者享受似的眯起眼睛。“山珍海味我吃的多了，可还真没有吃过狐狸。清炖好呢还是烤着吃好？”
　　小狐突然挣脱他的手指，向前跑去，跑了不远又回头看他。“哈，”南星拍掌大笑，“你的意思是，我能抓到你的话，你就任凭我处置，煎炸炖煮都可以？好！”话音刚落他就飞身扑向小狐，而小狐见他追来，又没命地跑了开去。
　　其实小狐腿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跑起来并不是十分利索。但厉南星也没有真打算将它捉来吃了，所以由着它在前面跑，自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行至一处陡峭的山崖上，小狐竟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山崖很陡，小狐好几次都险些摔了下去，害得跟在下面的南星大声叫嚷：“你小心点儿！我才不想吃连着皮毛的狐肉饼，要吃也要我自己做的。”终于，在山崖上一处小凸起处，小狐停了下来，艰难地转过身，望向下面跟来的厉南星。
　　厉南星虽有轻功，此刻却也小心翼翼。他慢慢地腾出一只手来，伸向小狐：“玩儿够了？来，回去吧。我哪儿敢真的吃了你呀？我才不想被姑姑扒了皮呢。”小狐不为所动，开始在有限的空间里，用前爪使劲儿刨起雪地来。厉南星伸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都说，狐狸是有灵性的……他又小心地将身子向上挪了一点，好仔细看它刨的是什么。六品叶的人参！虽然有些危险，他仍是用腾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地挠一下小狐的额头：“好孩子，这支人参呢，就当是你的赎金吧，我暂时不考虑炖不炖你的问题了。”
　　厉南星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是顶尖的用毒高手，但救人方面，却不一定是最顶尖的高手。尤其是在……熬这么简单的汤药的时候。还没等水开，他就无数次地掀开盖子看了，生怕一个不留神把药熬过了头。
　　厨房门口，一个凉凉的、有点讽刺的声音响起：“不就是熬个补药么？至于这么紧张么？还有得你熬呢。”厉南星没有回头，他抹一抹额头的汗，又一次掀开药罐盖子，“小乌龟你来干什么？帮我煎药？太好了，谢谢啊。”
　　后面的声音被激得突然拔高：“你让小乌龟帮你煎药去！我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后面突然有个不明物体直飞厉南星的后脑勺，在即将砸到他的前一刻，厉南星的左手已经先到，用手背把它拍了出去，直飞向燃着柴薪的灶底。他拍上它的同时，商隐之已经惊呼起来：“天！人参……”说话的同时便朝着飞出去的物体跃去。
　　厉南星吃了一惊，忙扔下扇火的扇子，抢在商隐之前面救起了人参，宝贝地抱在怀里：“上百年的好参哪……你从哪里弄来的？”
　　商隐之翻一翻白眼：“老头子留下的。卖给你好了，反正我大概也用不上。我想你也没采到好的山参。”
　　“我采到了。”厉南星得意地笑着，同时把人参迅速收进怀中，“不过多一根更好，谢了。”
　　“不用谢。”商隐之转身，摆一摆手，“记得付钱。”
　　“钱？什么钱？”金世遗刚好出现在门口，堵到了商隐之出去的路。“没什么，”厉南星抢在商隐之前面开口，“昨天玩骰子输给他了，我还没付他钱。”“哦。”金世遗立刻信了，他看到架在炉上的药罐：“玉兄弟，我的药都是你煎的？多谢了。”
　　厉南星的脸色有些微变：“这罐药不是煎给你的。你的药也不是我煎的。还有，”他看着金世遗的眼神好像想说更多的东西，“我也不姓玉。”
　　“不姓玉？你不是叫玉姑娘姑姑么？你不姓玉？”金世遗有些疑惑，“那你姓什么？”
　　厉南星不再说话，转头继续扇火，一边扇一边继续揭开盖子查看。商隐之留下他们两个在厨房，一个人走掉了。临走前又添了一句：“傻子，你老是揭开盖子看，什么时候才能把三碗水熬成一碗啊？”“要你管！”
　　金世遗本来只是进厨房找点吃的，可吃的还没找到，他倒是抢过了南星手中的蒲扇：“我来吧，你去休息好了。”
　　南星没好气地抢回去：“你自己都是需要照顾的病人呢！回屋歇着去！”
　　“没关系，坐在这儿扇风又不累人。你去做你比较会的事去吧。”
　　南星出人意料的没有坚持，竟很顺水推舟地把煎药的活儿让给了金世遗，自己揣着人参就走了。只是临走之前吩咐金世遗把煎好的药给玉海烟送去。末了，他看着金世遗欲言又止，突然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其实，我的姑姑也不姓玉。”
　　原来玉海烟是她的化名啊。也对，做为朝廷暗地里的势力，怎么可能用真名和他这个江湖中人打交道。不过这化名倒是蛮适合她的，她的真名又叫什么呢？
　　金世遗闻闻药罐，很多大补的药材，还有一些是为了避免体质太弱，虚不受补而加入的辅药。怎么，她也受伤了？好像，伤势比自己还要严重？金世遗想起在崂山抗倭，他接触到她身体时让他讶异的她冰冷的体温，难道，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元气大伤了？

　　第十四章（一）

　　谷之华第一次骑这么快的马，也是第一次这么慌张的骑马。听丐帮弟子带回来的消息，金大哥在长白山一带出了事，受了很严重的伤。
　　自从上次洛阳一别，谷之华就再也没有见过金世遗，只是偶尔能听到郭帮主命人传来的一些消息。她自从那日在龙门石窟挣扎一番，没有追出去之后，虽不是很坚定，却一直坚持着那日的选择。既然厉姑娘还在世，她又何必去争什么呢？厉姑娘说的对，争和争取是两码事，可是，她似乎已经连争取都不想了。曾经，金大哥在她们两个同时在场的时候，或多或少都会懵懂和犹豫，那一次，他却连考虑也没有半分地追了出去，只为了某个或许会是厉姑娘的人。在她第一次听到厉姑娘的死讯和见到那时金大哥的反应的时候，她其实就应该明白，她已经，连争取的机会都失去了。
　　可明白归明白，她却无法阻止自己的心一直牵挂在那个叫金世遗的人身上。自从他进京找乾隆，她就有意无意地通过别人知道他的讯息，哪怕偶尔只是一星半点的只言片语，她却听得甘之如饴。可是她仍在挣扎，仍在犹豫，这种挣扎和犹豫，并没有被时间消磨，反而随着时间的增长，如一根细弦，在她的心头越蹦越紧。而当金世遗受伤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啪”的一声，她听见她心底的那根弦断了。她明白，她再也没办法假装不在意了。
　　她暂时放下了邙山，放下了她掌门人的担子，放下了她江湖侠女的架子，一骑绝尘，往北方飞奔。她不在意世遗哥有没有找到厉姑娘，她甚至不在意他们俩有没有在一起，只要世遗哥没事，她就可以安心了。安心回她的邙山，安心端起江湖女侠的架子，安心做她的邙山派掌门人。
　　她是如此的焦心，以至于平素细心的她，竟然没有注意到前路上有那么多陷阱。当然，也许是因为这些陷阱太过精细和隐蔽。
　　“噌——”左右道路上的两棵大树之间，突然绷紧了一根绊马索，将猝不及防的她从马上摔了出去。
　　她连续做了两个空翻，才比较稳妥地坐在了地上。还不待她起身，便有东西破风而来。
　　是暗器！
　　她及时地做出判断，仰面躺下，但那暗器却不似寻常暗器，没有直走，而是旋转着前进。这让她始料未及，又一个打滚，才闭过了大部分暗器，左手背却还是被浅浅地划上一道。
　　那些钉在地上的暗器，一个个呈半月牙形状，就好似小号的回旋镖，难怪飞行得有些曲折。
　　手背上的伤口不大也不深，可是迟迟没有疼痛的感觉。谷之华暗道不好，忙点住左手几处大穴，又赶紧撕下衣角，紧紧地勒住左臂，麻木的感觉还是开始蔓延，她的头渐渐地沉了起来，终于，眼皮重重地合上，仰躺在地。
　　此时，一个黑影从树上落下，落在谷之华旁边，低头看了看她，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黑影的耳朵突然一动，向远处的路口瞥了瞥，就又飞身上了枝头。
　　过了一会儿，几骑飞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人显然也目力不错，还离得很远，便发现了大路上躺着的人，以及不远处脱了拘束，悠闲漫步着的马匹。骑在最前面的人一抬手，这一队骑兵就一致地慢慢减速。领头那人对着左边的骑手使了个眼色，左边的骑手会意地纵马向前，来到躺着的谷之华身边。他慢慢驾着马绕她转了几圈，寻找着蛛丝马迹。几圈之后，他终于略带着迟疑下马，来到谷之华身边，很小心地靠近。而靠近的时候，他的刀也慢慢地抽了出来……突然，他竟双手举刀，往地上的谷之华劈去！
　　然而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那刀，也再也没有劈下去。因为他的刀刚刚举起，他便被一蓬比刚才更多更密的小回旋镖击中，整个人如木雕一样，硬在了那里。
　　后面的骑士本就处于高度戒备当中，却在没能作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就赫然发现同伴死在了自己面前。众人同时大怒，倒也没有鲁莽行事。余下的骑士立即下马列队，以马作肉盾，做好一个一致向外的防御阵型。大家都开始擦亮眼睛努力搜寻四周。
　　这样僵持的场景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又是一丛暗器破风而来，绕过马匹，全都打向马后藏着的领头骑士。
　　领头的骑士没有闪身，眼睛反而看向暗器飞来的方向。无数的暗器打在他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尽数落在了地上。原来，方才的骑士倒下时，他便看清了暗器的形状和大小。料定这暗器虽利，却因为偏小而劲力不足，绝不致穿透他着于衣内的甲胄。他反倒是借此机会，得以看清暗器来袭的方向。暗器着身的同时，他拔出武器，借马背之力一蹬，向隐于暗处的黑影冲了过去。而此时，暗器还未完全掉落于地。
　　其他的骑士显然也和他十分默契，不待他命令，也纷纷抽刀冲了过去。
　　树后的黑影欲闪，怎知最前面的那武士似乎早已料到，一把米字镖出手，直插黑影前方。虽然他知道黑影一定能躲过，不过没关系，他要的，只是把他拦在当地。见黑影因为袭来的飞镖而不得不连退数步，骑士的嘴角，挂上了得意的微笑。
　　当黑影如他所愿转过头来，所有的骑士眼睛一亮，果然是他！于是，亮起来的所有眼睛，都开始有嗜血的野兽的光芒，“啊——”随着气势夺人的一声整齐呼喊，所有的骑士，都举刀扑向了他们的“猎物”。
　　刹那间，路旁的小树林就变成了捕猎的修罗场。树林中每一株植物，都看到和摸到了自己生命力唯一一次的“红色的雨”。
　　“红雨”过后，仍然站着的人只剩下了两个，黑影和领头的骑士。生死之战开始前，领头的骑士开口了：“龙一，即使我们都死光了，你也别以为你能逃得掉。”
　　被叫做龙一的黑影大笑：“哈哈，我既然敢做，就不会怕你们追我到天涯海角。”
　　骑士也冷笑起来：“那你为何还要逃？不如干干脆脆地接受挑战，死也死得英雄。”
　　龙一不屑：“坐以待毙逞一时之勇的是莽夫，不是我龙一的作为。我现在不照样可以将你们个个击破么？”
　　骑士一个冷颤：“你故意逃跑，引我们上钩，个个击破？”
　　龙一但笑不答。
　　骑士也哼笑起来：“这个计划真是不错，不过想要实现……”寒光闪处，骑士已经迅速地冲了出去，“还得问过我手中的刀！”寒光随着骑士的移动迅速拉成一条亮线，那亮线凌厉而阴寒，似乎刺穿了前面拦住的所有空气，而且还要继续刺下去，任何挡在这亮线前面的东西，好像都要被一刺而过，无一幸免。
　　几乎同时，龙一的身上也闪起一阵寒光，那寒光划了一个小小的弧线，拉成半个月亮。只见那半个月亮堪堪截住骑士那画到了他身前的亮线。
　　亮线被月亮一截，轻易地碎成了无数片。碎片之后，骑士已经仰天倒在了地上。龙一踹了踹他，他已经动也不动了。龙一越过他，走到刚刚早已倒下的另一个骑士身边，手起刀落，削下了他的首级，然后迈过这个无头尸，将下一具尸体也变成无头的……
　　“人都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做这么残忍的事？”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龙一背后响起。他惊讶于自己竟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猛回头，却发现是刚才落马的那个女子，不知何时，她已经站了起来，而且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龙一很惊讶，她难道没有中毒么？不过他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反正都已经死了，要不要头有何关系？万一还没有断气，我也只是助他们早日解脱。”
　　谷之华的脸上有了点愠色，显然不同意他的说法，她正待开口，却看见龙一背后有不寻常的动静，不由得大叫：“小心！”口中说着身子就已经扑了过去。

　　第十四章（二）

　　谷之华只往前扑了一步，一步之后，便看见已经来不及转身的龙一往地上一扑，凭感觉躲过了暗器。
　　谷之华这才放下心来，她心劲一松，始觉得毒药的厉害，头昏昏沉沉的，压得眼皮沉重地闭上了。
　　她再一次睁眼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尽黑，一个身影正在自己身旁火堆的对面扒拉着火堆。她看了看，确定是白天见到的那个龙一，才完全放心。她记得自己晕倒之前，左手背被有毒的暗器划伤过，可是现在一点也不痛，反而有些清爽的凉丝丝的感觉。举起手来看，手背已经被仔细的用药敷上，用布条缠好了。
　　她起身时故意弄出很响的声音，果然，火堆对面的人抬头望了过来：“你醒了？”
　　谷之华没有回答。
　　龙一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你手背上的伤口我已经帮你处理过了，毒也解了。你是中了这种毒之后坚持得最久的人。”
　　谷之华将信将疑：“真的？”
　　“嗯，”龙一继续拨弄火堆，“他们都已经死了。”
　　“如果你不替我解毒，我也一早死了。”沉默了片刻，谷之华又再开口：“所以，谢谢你。”
　　“谢就不用了，这毒可是我下的，伤你的人也是我。”龙一有点皮笑肉不笑，“我救你也不过是一时心情好而已。要是我心情不好……”龙一的脸突然变成恶狠狠的吃人相，“我就把你的脑袋切下来，就像刚才对那堆死人做的，”他慢慢比出刚才举刀劈下的手势，“哗——手起刀落。”
　　比划完之后他得意地看向谷之华，却发现她比自己想像的镇定，镇定得都有些过头了，好像……是发呆？
　　“你想什么呢？”对于自己的恐吓没有达到预期效果，龙一很不满，所以连声音也开始不满地嘟哝起来。
　　“没什么。”谷之华回神，“你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
　　谷之华摇头：“你不认识的人，她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朋友。你和她，其实挺像的。”真的挺像的啊，她在心里轻轻地说，该狠的时候狠辣得痛快，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样的人心狠手辣，或许对某些人来说是坏人，但却不是真的冷血无情，这样的人，甚至比许多平常人保留了更多的童心。这样的人本该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她却因为那个叫做胜男的人，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世界，还有完全不同的人。
　　“我和你很熟么？你这么快就下判断了？”龙一挑了挑眉毛，“未免太武断了吧？凭什么？”
　　谷之华又不吭声了。
　　就在龙一习惯了她的不吭声，自顾自地玩弄火堆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凭我的直觉。还有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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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世遗捧着药碗，一脸的为难：“我不是大夫呀，不怎么懂医术啊。”
　　厉南星两手一摊，更加为难：“医人者不能自医。她可是我的亲姑姑啊，关心则乱，还是你去吧。”
　　金世遗求救地望向商隐之，对方正很仔细地用小剪刀修理手指甲，连头也没抬一下：“我答应过我那个死鬼老爹，这辈子都不从医的。”
　　金世遗低头看着药碗，继续为难。厉南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我姑姑无亲无故，又没有死鬼老爹逼，是唯一可以做这样事的人了。你总不能让我姑姑自己来动手吧？”
　　“去吧。”厉南星抱起趴在桌上睡觉的小狐狸，在“清炖还是红烧呢？”的自言自语中走了出去。金世遗预待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没有说。
　　商隐之也站了起来，向金世遗走过来，手伸向金世遗手里的药碗，在金世遗的眼中渐渐燃起希望的时候，他摸了摸碗壁，说：“药快凉了。”然后也转身走了。
　　金世遗叹气，终于，端着碗最后一个走了出去。
　　他来到玉海烟的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最后仍是敲响了房门。里面果然传出来那把懒洋洋的声音：“谁呀？”
　　金世遗清了清嗓子，正正经经地说：“玉姑娘，南星让我过来帮你疗毒。”
　　门“吱呀”一声打开，匆忙带好的面具也没能掩饰掉她匆忙的眼神：“他告诉你我中毒了？”
　　“是的。”金世遗一边回答一边开始观察起她的细节来，这之前，金世遗从来没有观察别人细节的习惯。在玉海烟眼中的匆忙开始带上忧虑的色彩前，金世遗赶忙自动解释了：“他说你自幼就中了一种不知名的奇怪的毒，这些年来一直余毒未清。”
　　她终于镇定了下来，闪身让开：“进来吧。”
　　金世遗看见自己握刀的手在悄悄发抖。他把手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握一握，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心里仔细回忆南星刚刚的一言一语——姑姑中毒已经很多年了，而且毒性特殊，稍微处理得不好就很容易余毒未清、功亏一篑。你先把药碗里的药给她喝，碗里的药足够清楚掉她体内的大部分毒素。待到药性发作，中和掉她体内的大部分毒素后，你再照着纸条上写的顺序依次用银针插入那些穴位，将余毒全部引到她的右臂，然后用这把浸过药的匕首划在她手臂上，让余毒顺着血液流出。这匕首上沾着的毒和姑姑体内的毒生性相克，能将余毒都引到伤口这里来。但是……伤口不要划得太深，太深了，毒还没流尽姑姑就该失血过多而……也不要太浅，太浅不足以让余毒排尽。
　　金世遗深吸一口气，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交换地握了会儿匕首，腾出手来在衣服上擦掉手心里满满的汗。紧张地看着玉海烟端起了药碗。
　　玉海烟看着坐立不安的金世遗，搁到嘴边的碗停了下来，好笑地逗他：“你好像很紧张？”
　　金世遗再偷偷地擦擦手心的汗，一个劲儿地摇头：“没有啊，真的没有。”
　　有撒谎撒得这么容易让人看出来的么？玉海烟憋着笑：“真的？可是我看你特别紧张啊。难道说……”面具上露出来的眼睛眨巴眨巴顽皮的样还真的很像那只快被红烧了的小狐狸，“这碗里装的是砒霜？”
　　“不是！”金世遗差点就跳了起来，他被人冤枉得多了，如此急于辩白似乎还是第一次，“玉姑娘，你……你的毒不容易解，我只是担心……”
　　在金世遗看不见的面具下，玉海烟的眉毛扬了扬：“担心把我医死了？”话音刚落玉海烟就将药碗里的药一饮而尽，调侃道：“你曾经不是很希望我死掉么？”故作戏谑调侃的眼神深处，紧紧地藏着些不易让人察觉的落寞。也不知她这曾经，是她身为“玉海烟”的最初，还是她作为“厉胜男”的前世结束？

　　第十四章（三）

　　厉胜男的小腹开始隐隐作痛，不多会儿，就痛得让她冷汗直冒了。她自认忍功都快天下无敌了，可是现在，她也已经忍不住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双手捂住了小腹，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狂吐不止。在她残存的记忆片段里，除了无休止的痛苦就是无休止的痛苦，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她好像看见了金世遗一直以来单纯的面孔上，难得的露出复杂的神色。可过分痛苦的感觉让她已经分不清这看到的一眼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梦幻了。晕过去的时候，她的脸上挂着自嘲的笑容，这样的体验，这样的痛苦里闪过一丝若隐若现光明的景象，还真的很像她前半生的写照啊。
　　金世遗眼看着玉海烟将药喝了下去，对她戏谑他的话欲待辩解些什么，喉咙刚动了动，却发现玉海烟故作轻松地动了动喉咙，双手也不着痕迹地慢慢像小腹移去。他忙走过去，才迈出一步，就发现自己现在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只好尴尬地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金世遗进退两难的时候，玉海烟已经忍受不住，黑色的药汁混着鲜红的血液倾泻而出，泼溅得四处都是，有些甚至溅到了金世遗的衣襟和腿上。毒液溅到金世遗身上的时候，他像是被火星灼到了似的全身一抖，一直生根于地上的脚拔地而起，顾不得避开玉海烟再一次吐过来的毒血，一把扶住了她的双臂，而已经有些失去意识的玉海烟仿佛抓到了根救命稻草般，顺势抓住及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两只手。下一口毒血出口的时候，也是金世遗的胳膊被十指戳破的时候。
　　金世遗任由玉海烟的十指深深地嵌进自己的皮肉里，而且越嵌越深。他神色复杂地注视着玉海烟，拧紧的眉头不知是因为胳膊疼还是因为心疼。他自己胳膊所受的痛苦，怕是没有她现在痛苦的万分之一吧？
　　在玉海烟有些失神的双眼看到自己的时候，金世遗艰涩地开口了：“你每个月毒发的时候，都是这么痛苦么？”玉海烟没有回答他，他也明白她很可能根本就没有听到。在玉海烟吐尽最后一口黑血，合上双目之后，金世遗从怀里掏出一袋银针和一张纸条，依着纸条上的顺序，将银针一一扎进玉海烟的穴位里。这个穴位是……金世遗的脸突然变成了火烧云，略一思考，他轻手褪去玉海烟的外衣，将一枚银针扎进玉海烟后背的天宗穴，扎针的时候，他的眼睛忍不住偷偷瞄了眼前面。只这一眼，金世遗拿针的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最后，他不得不用双手拿着银针，刺完剩下的穴位。
　　在握住玉海烟右手的时候，金世遗一直不稳的双手竟渐渐地平静下来。他最后深深地看了眼“熟睡”中的玉海烟，对她说：“这一次，我们同生共死吧。”语毕，他闭上眼睛，让手中的刀随着自己的心，划落在玉海烟的右手腕上。
　　厉胜男明白，自己一定是做梦了。在梦里，世遗哥哥很温柔地对待自己，这种温柔，不同于以往那种有礼的客气。这样温柔的世遗哥哥看着自己的眼里有着以前从未有过一种的情绪，这种情绪，她从未在他看其他人的时候看见过，包括谷姑娘。上次看见，好像是在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梦里为什么也这么困？困得人睁不开眼睛，那就在梦里睡一觉吧。可是世遗哥哥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吵醒？他轻轻晃着自己的肩膀，用略带些焦虑的声音温柔的一遍遍呼唤：“胜男，别睡着，醒一醒。胜男，胜男，别睡着了……”
　　好吵。从来没觉得世遗哥哥有现在这么吵。她真的困得很想睡呀，为什么吵得她睡不着？她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温柔的世遗哥哥，埋怨的小声咕哝：“好吵。”
　　世遗哥哥被埋怨之后竟然开心的笑了，他不再摇自己了，轻轻地放开握着她肩膀的手，反而整个人包住她，把她放进自己的怀里，极温柔地在她的耳边低声说：“那你睡吧，我不吵你了，睡醒了就没事儿了。”
　　“嗯。”她又低低地咕哝一声，把头钻一钻，更深地埋进世遗哥哥的胸膛。这个胸膛好暖和，还有种安心的味道，跟上一个长长的梦里一样的味道。
　　这样的梦是不是都很费神？厉胜男醒来的时候，被这个梦累得一点也不想动了。她皱了皱眉，一个温柔好听的声音急忙说：“你醒啦。”奇怪，难道自己还在做梦么？她疑惑地睁眼，正看见一张梦里见过了很多次的脸带笑看着自己。
　　厉胜男眨眨眼，意识渐渐地完全清醒了：“嗯。”语气依旧冷冰冰懒洋洋。
　　带笑的脸一愣，立刻收敛起什么，转而温柔而有礼的开口：“玉姑娘，把这碗药喝了吧，补血养气的。”
　　“谢谢。”厉胜男想要伸手去端，却觉得双手乏力得厉害，尤其是右手，腕上似乎还疼得厉害。
　　金世遗轻轻闪过她伸过来的双手，单手将她扶起，稳稳的靠在自己的胸膛上，然后腾出手来一勺一勺的给她喂药，口中说：“玉姑娘，你刚刚解了毒，身体还很虚弱，还是我来吧。”
　　厉胜男这次并没有和他争，乖乖地张开嘴喝药。虽然现在的金世遗没带着梦里才有的那种情绪，但是这个温暖的胸膛，还是足够让她怀念和回味自己的那个美梦的。
　　金世遗又一次在玉海烟的门口矗立了很久，调整好了心情和表情，才敲响了厉胜男的房门：“玉姑娘。”
　　“进来吧。”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推开了门：“玉姑娘，喝药了。”
　　看着厉胜男不再需要他帮忙一口一口的喂，而是自己拿着碗一饮而尽，金世遗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你好好休息吧。”金世遗拿了碗就要往外走。身后却传来那个一如既往懒洋洋的声：“我刚刚收到消息。”
　　在金世遗回头后，厉胜男懒懒地用手肘撑着桌子，唉，虽然毒解了一段日子了，但还是感觉有些乏力，不知道还要养多久啊，“邙山掌门谷之华谷女侠有危险了。”
　　“什么！？”厉胜男看着预料之中的金世遗激动的样子，原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内心还是不小心翻起了一点点波澜，她不动声色地把波澜压了下去，“我已经让南星打点包袱去了，金大侠不用太担心。”她是不是该庆幸，他紧张的神色里，依然没有在她的梦中才有的那种特殊情绪。
　　金世遗稳一稳心神，进一步打探：“她到底怎么了？”
　　厉胜男又困得想睡觉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过是被人追杀而已。”
　　在金世遗又一次绷紧神经之前，她又懒洋洋地添了一句：“放心，和她一起的那人可不是吃素的。”金世遗还想询问和谷之华一起的是谁时，却见厉胜男已经慢吞吞地走到了床头，对自己说：“金大侠，我要歇息了。”
　　金世遗愣住，小心地开口说出疑惑：“玉姑娘不是已经让南星收拾包袱去了么？”
　　“对啊，我让他收拾包袱去了，好在明天一早出发。”
　　金世遗被噎了一下，他踌躇了一番，最后只得生生的压下自己的焦躁不安，对厉胜男说：“那，玉姑娘好好休息吧。”然后轻轻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厉胜男摘下面具放在床头，只一会儿便已进入了梦乡。熟睡中，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小得意，他刚才竟然没有因为着急而和自己翻脸、争论，这也算是自己自我安慰时可以拿来炫耀的小得意了吧。不知道万一最后赶不及，他会不会因此爆发而怪罪自己呢？上一次是左边的脸，这一次会不会是右边的脸？然后再加上一剑？

　　第十四章（四）

　　谷之华紧紧的贴着岩壁，等待着这场“石雨”的结束。她困难地转头，看着旁边一样和自己贴在岩壁上的龙一。真不知他是不是存心的，刚好走这条狭窄的山坳就碰见了埋伏，刚好这山坳的岩壁上有仅够两个人勉强栖身的凹坑。
　　龙一蜷缩着身子贴在岩壁上，这个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让他在心里不断地催促着这场“石雨”快点结束。虽然姿势难受了点儿，还好昨天晚上睡觉时起来，摸黑查探过前面的地形，不然自己早就变成肉酱了。
　　“石雨”终于停了，龙一对谷之华使了个眼色，两人马上躺下，扒拉些碎石头在自己的身上装死。不多时，果然山顶有人下来查探。来人有两个，他们走到这两具“尸体”前，先用脚踹了踹，以确认他们的死活。踹过之后，却还是没有放下心来，便先后抽出自己的刀，举刀往“尸体”们的脖子劈去。就算你是大罗神仙，被砍了脑袋还怎么活？砍了脑袋，他们才能完全安心。
　　不过，他们大概永远也没有安心的机会了。地上的“尸体”突然起身，几乎同时间，原本准备劈“尸体”的这两人都已经被长剑穿胸而过。
　　在确认尸体的人成了真正的尸体后，谷之华和龙一往山上飞掠而去，在两具尸体倒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山腰。山顶上的人此刻才反映过来，迎接他们的，是一阵密集的箭雨。
　　如此密集的箭雨让人避无可避，直把人往山下逼去。正在龙一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想要不再护着要害而冒险加速前进冲上山顶的时候，箭雨突然停了。龙一抬头，看见一个久违的身影带着熟悉的面具站在山顶上。面具下的脸肯定在奸笑着：“好久不见啊，远走高飞的高飞。”
　　被叫做高飞的龙一愣了一愣，对着厉胜男的笑容温和有礼：“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厉胜男的身后，有两人提着剑走过来。剑尖的鲜血，顺着他们走的路，一路滴过来。这两人，正是金世遗和厉南星。他二人提着剑走到厉胜男身边，金世遗疑惑的看了看站在下面的龙一：“他是高飞？”
　　金世遗记忆中的高飞，平淡无奇的老实长相，平淡得金世遗还记得高飞的名字，却完全想不起那个叫高飞的人长的什么样了。可是眼前的这个人，金世遗疑惑的打量了又打量，这明明是让人一见难忘的漂亮长相，怎么会是高飞？可是等他仔细的看了会，模糊中，确实能让他想起那个模样平凡的高飞。
　　厉胜男笑一笑，不回答金世遗，还是对着龙一说：“我怎么会认错呢？远走高飞的高飞。或者说，远走高飞的高木龙一。”
　　龙一的笑容这次彻底的僵住了，但又马上恢复了正常。他无奈的摊摊手，算是默认。然后走向厉胜男，边走边笑：“好久不见啊。”这句说完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厉胜男的面前，然后突然低下头，凑到厉胜男的耳朵边，极低的说了句悄悄话，“果然瞒不过你呀，玉海烟玉姑娘。或者说，厉姑娘。”
　　厉胜男的眼神变了变，紧接着，就自己不动声色的压了下去。她看着跟着上来的谷之华，假装刚刚发现的样子：“莫非，这位就是邙山派掌门谷之华谷女侠？”
　　谷之华点一点头，然后看向高木龙一，等着他引见。高木龙一清一清喉咙，认认真真的说：“这位是玉海烟姑娘。”
　　从刚才开始，谷之华就一直逃避着不看金世遗，反而时不时的看一看高木龙一。若是以前的金世遗，定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是现在，或许他已经明白了，所以并没有傻乎乎的故意去问她。
　　而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南星却开口了：“你叫高木龙一，你是东瀛人？”
　　“是啊。”高木龙一抬起头，看着天空的眼神有些遥远，遥远得仿佛在看天空以外的另一个天空，“我是东瀛人。”
　　如果时间隔得久了，那些生命里很深刻的记忆，大概也会慢慢模糊不清吧？
　　高木龙一就记不太清楚在东瀛的时候，和同门们一起东躲西藏，摆脱被剿灭的命运的那些日子了。他甚至记不太清，同门们在一次次的埋伏、围剿里死难的先后顺序了。
　　那样模糊的记忆里，结尾却是鲜明的。师父倒下了，在夜黑风高的山林里倒下了，身插万箭的倒下了。剩下的同门们也自此分散逃难，各自飘零。龙一不知道师门里现在还有多少人活着，他只知道，他要报仇！为师父报仇，为师门报仇！造成这样惨烈的结局，把他和他的同伴们一步步逼上绝路的人，他绝对不会放过！武藏平城，你等着！
　　师父倒下的山林里，他在黑暗里摸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于是和他交换了衣服，伪装成自己死亡的假相。他躲在去中土的船上来到了中土。师父是因为不满武藏妄图侵蚀中土的野心而被武藏视为异己诛杀的，那么有这样野心的人，迟早会来中土实现自己这样的计划吧？
　　高木龙一在中土的沿海一带辗转，最后选择了崂山停下来。他判断，武藏的手下，迟早会从海上来到陆地，也迟早会来这里。他决定以逸待劳，守株待兔。
　　虽然以一己之力，很难有机会接近武藏，但机会也不是没有。何况，老天爷也帮着他，在他第二次看见那个喜欢带面具的女人时，他就明白，自己的机会来了。
　　第一次她在他面前使出血滴子的时候，久在中原的他就疑惑过她的身份，第二次，他便更确定了。这个女人，忍功一流啊，真是适合做忍者。龙一收回自己遥远的目光，又开始坏笑着看着厉胜男，然后凑过去跟她咬耳朵：“听说金大侠偷看过谷女侠洗澡？”厉胜男的银针划上龙一的喉咙前，他急忙又补充，“可是我好像也偷看过你一次？我和姓金的扯平了。”
　　厉胜男的银针收了回去，眉峰紧紧的绷着，第一次在崂山的客栈里看到这个漂亮脸的男人时，她就留意到他虽然使剑，却是用的类似于刀又不全是刀的招式，和那些用东洋刀的海盗招式很像。
　　厉胜男第二次在崂山的罗府看见这个漂亮脸的男人时，他化妆成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样子。可惜，看过他真面目的不是别人，而是厉胜男。当天夜里，厉胜男便找来了“诈死”的死士，查探这个人的底细。
　　如厉胜男所料，这个并非池中之物的人混迹在这堆人里，果然有着自己的目的。他有他的目的，她也无所谓啊，正好，可以来个借刀杀人。可以干干净净的时候，她是懒得弄脏自己的手的。
　　武藏大名死在了荒岛上，德川幕府却不好怪罪清廷。这个荒岛不是清廷所辖，杀死武藏的兵器和武功也并非出自中土。死了的海盗不敢怪清廷，死了的大名也找不上清廷，那就只好去找杀了武藏的人出气了。既然那高木龙一和武藏因为忍者流派的争斗而结怨，那便让这争斗，在高木龙一这里结束吧。越后派，不该只是消失在东瀛，该是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这一次，来中土围剿那越后派余孽的，不只是武藏手下的忍者，在幕府的密令之下，连伊贺和甲贺的忍者，也尽出精锐，在武藏派忍者潜入中土之后，随后而来。
　　厉胜男在高木龙一的最后一句话中若有所思。但在金世遗和南星问讯的眼神里，她很快回过身来，转而调侃龙一：“你还记得，这是你第几次追杀到这些鼠辈么？”
　　如此明显的讽刺和反语，高木龙一不知道是假装没听见还是对于汉语的语法不熟，他傻傻的笑笑，傻笑的样子让金世遗终于确定了这人就是那个“憨厚老实”的高飞。“憨厚老实”的高飞偏一偏脑袋，略带挑衅的扫一眼金世遗：“第几次？次数太多，不记得了。”他转而问谷之华：“我救了你几次了？”“四次。”“你救了我几次？”“四次。”说这话间，谷之华仍然没有看金世遗。
　　高木龙一敛去了傻笑，认真严肃的回答厉胜男的问题：“八次。第八次被烦人的老鼠缠上了。”
　　“八次啊……”厉胜男也学着高木龙一，眼神向遥远的天际飘去，“看来最后的一次就要来临了啊。”
　　谷之华一直不看自己，金世遗虽不介意，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他也不好再往谷之华那边看，略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他清亮好看的眸子：“玉姑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哦，你问我？”厉胜男收回停留在天际的目光，学着高木龙一憨厚老实的傻笑，“我也不知道。”她又看了看遥远的天际，“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找个地方歇息吧。”
　　“好啊。”高木龙一第一个应和，“前方不远有一个小镇，我和谷女侠昨天刚刚经过。”
　　小镇的客栈很小，小得刚好只剩下五个空房间，他们一行五人便住了下来。第二天，有其他的客人退房，第三天，更多的客人退了房。原本热闹的客栈突然变得有些冷清清的空荡。高木龙一很奇怪：“怎么这么多客人退房？”难道连寻常百姓也感受到了那些不寻常的风吹草动。
　　“临近年关了，大家当然赶着回去和家人团聚。”厉南星有些奇怪，东瀛不也有这个风俗的么？
　　“原来已经要到年关了。”高木龙一好像已经把年关遗忘掉很久了，没有家的人，记得年关干什么？同样遗忘掉的，还有谷之华和金世遗，想起了年关的二人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赶忙的别开脸。
　　“那我们就在这客栈里过年关吧。”厉胜男开口，年关难过年年过，为什么她总是在年关前后碰到些不想碰到的事情呢？
　　“在这客栈里？”谷之华有些惊讶，这已经是他们待在这个小镇上的第三天了，后面的追兵，随时会到。
　　“对。”
　　“在这里干什么？”金世遗好像有些明白，但又不是很确定。
　　“在这里过年啊。相逢便是难得，相逢在年关前更是难得，既然这么难得，我们很应该把握住嘛。”厉胜男的面具遮住了脸，却遮不住她有些似孩子般雀跃的笑语。笑语过后，懒洋洋的腔调又一次回来，“顺便等等人。”
　　“等人？”金世遗果然猜中了。
　　“对，等人，等援兵，也等追兵。”
　　大年三十的早上，整个客栈里果然只剩下了这五位住客。厉胜男撑着长长的懒腰站到栏杆旁，无精打采的盯着楼下的大门。大门半张半合，长长的影子遮住了一楼大半个大堂，也隔开了外面迎接新年的热闹气氛，让这清净的客栈显得越发的冷清。
　　突然，相对明亮的那半个大堂也暗了下来，一个长长的人影挡在了门口，人影抬头往上，用眼神和厉胜男打了个招呼，便进了屋，敲着桌子叫醒柜台上昏昏欲睡的掌柜：“掌柜的，住店。”
　　原本以为今天不会有生意的掌柜有些意外的欣喜，忙殷勤的给新来的客人写房间。写房间的时候，大堂又暗了一下，又有客人来？掌柜脸上的笑堆得更高了。
　　在掌柜的为络绎不绝的忙前奔后的时候，厉胜男又伸了个懒腰，推门回了屋，总算按时赶来了，下午的酒可以安心痛快的喝了。

　　第十五章（一）

　　烟花如此灿烂的景象，一年里只会出现一次。在欢乐的爆竹声里，掌柜的乐呵呵的在大堂里忙前忙后，自他开店以来，年三十的晚上从未像今天这样忙碌，但如果有这么好的生意，忙着也会很欢乐。
　　大门突然被推开，金世遗架着厉胜男，卷着室外的寒风进来了，也卷进了外面热闹烟花的喧嚣。大堂内的热闹被打扰了，瞬间安静了下来。
　　南星忙迎了上来，金世遗任由肩上那人故意将全身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在无意间看见了大堂内一些熟识的面孔后仍装作很随意：“她喝醉了，我先扶她上去歇息。”
　　在一轻一重两个上楼的脚步声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的大堂又慢慢的热闹起来。在本应是团聚的日子里相逢，不管认识与否，多姑且干上一杯吧。
　　客栈第一次有了居家的气氛，大堂里热闹得跟团年一样。除夕的爆竹东南西北的乱响着，小镇上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爆竹的喜兴在空中乱窜。
　　在铺天盖地的新年气氛掩饰下，有几抹黑影悄悄的移向了暂时热闹到和外面隔绝的客栈。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持续有黑影向客栈的方向移去。只一会儿，原本空无一人的客栈外面，已经被一圈黑影团团的围了起来。
　　黑影齐齐蹲了下来，纷纷从怀里掏出瓦罐，将罐里的粉末尽数洒出，倾在客栈的墙角四周。待粉末倾尽，黑影也纷纷站起身，退到客栈外的大街上，离客栈三丈之遥。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全体行动，有几个黑影并未起身，反而伸手进怀里掏东西。
　　时而绽放的烟花偶然间照亮了他们手中的东西，那些东西被摘掉盖子，前端都有着些微的红星，是火折子。蒙面的黑影小心翼翼的掀起蒙面巾，露出嘴来，轻轻的吹动间，原本只是暗红色火星的火折子迅猛的燃了起来，血红的颜色和天空的烟花交相辉映。
　　猩红的火苗慢慢下移，往地上的粉末凑去，那地上的粉末，即使在烟花绽放到最亮丽的时候，仍然看不出颜色来，黑色的火药，本就和黑暗友好。
　　就在客栈将要在火药爆炸声中灰飞烟灭的时候，火折子尖端凶猛的火舌突然同时熄灭了。原本想要制造人间地狱的刽子手先一步去了地狱，点火的黑影们僵在了原地，脖颈间纷纷多了一条细长的红线，就是方才，那自红线里溅出的血滴，纷纷准确的扑向他们手中的火折子，扑灭掉了火星。
　　余下的黑影皆是一惊，只见一个没有束发的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们面前，剑尖的鲜血显然就是刚刚自他们同伴的脖颈间而来。原本是带来欢乐的烟花继续绽放着，只是此刻衬托在这个批发的人脸上，俨然是诡异的像迎接来自地狱的死神。
　　这披散着头发的提剑人，正是金世遗，在诡异的一明一暗的光亮里，他的笑容也变的诡异许多：“恭候诸位多时了。”
　　众黑影俱是一惊，与此同时，原本灯火通明、喧闹非常的客栈，突然之间安静下来，只有辉煌的灯火依旧。
　　堵在客栈大门处的黑影暗道不妙，其中两人对看一眼，很有默契的同时踹门，大门应声倒地，大堂被明亮的灯火照着每一个角落，只是，却只是灯火——该有的人，都没有了。
　　只有一人坐在当中的一面桌子上，那人见到门被踹开，也丝毫不觉得惊讶。他对着门口僵掉的黑影顽皮的笑笑，然后单手遮嘴，霎时间，客栈复又热闹起来，各种猜拳声、划酒声自他蒙着的手下源源不绝的流出来，流遍全厅，自客栈外听来，只觉得这里面有无数的醉汉酒鬼。
　　那做口技的人正是南星，在门口两个黑影恼羞成怒的攻过来的时候，他不慌不忙的放下手，早他们一分闪开，从旁边的窗口一跃而出。
　　窗口外，是正嗜血的金世遗，长剑过处，无人站立。南星移至他身后，很大爷的拍了拍金小弟的肩膀：“交给你啦。”说罢便纵身一跃，消失在大街尽头烟花绚烂的地方。
　　有几个黑影欲待要追上去，却被一柄染成了红色的长剑拦了下来。握剑的那人，是煞星、是魔鬼，魔鬼当前，谁又能□得开，去追其他的人？
　　在魔鬼如飓风般席卷而来的时候，一个黑影灵活的退后，当离他很近的地方有几束很大的烟火升空绽放的时候，他迅速的拉开了自己的衣服。正乱战中的金世遗只觉得眼前突然强光一闪，下意识的闭了下眼睛。那一闪而过的强光，正是拉开衣服的黑影胸前挂着的镜子反射的强光。离金世遗最近的黑影早已等待多时，在他眨眼的瞬间，不顾自身安危的一个前冲、劈刺……两声布帛裂开的声音同时响起，劈刺的黑影倒向了地面，而半眯着眼的金世遗则左手捂上了右肩。
　　见金世遗手上，原本成守势的黑影迅速围了上来，准备猛攻。来不及嘲骂对方的卑鄙，金世遗很识实务的在包围圈完全合拢之前，杀出一条血路，运起轻功，也消失在烟花满天的夜色里。即使他受了伤，以他的轻功，这些黑影怕也很难追赶上。
　　胸前挂着镜子的蹲下身来，仔细观察金世遗留在地上的血迹，看来真的是受伤了。那黑影站起身，手势一摆，所有的黑影便跟在他后面，沿着地上的血迹，一路追踪而去。跟着那个人，就一定能找到高木龙一。
　　血迹一路滴去，每次相隔的距离渐渐变长，领头的黑影表面虽不动声色，暗自却有些着急了。看来那个煞星已经处理过伤口了，这样下去，迟早会不再滴血，到那时，他们就难寻到那人的踪迹，跟踪下去了。
　　果不其然，跟出小镇不到三里地，荒山野岭的，既没有烟花又没有月光，再找寻血迹，就很困难了。
　　黑影四散开来，有找到血迹便又聚在一起，就这样一步步寻去。到得最后，血迹终于再难寻觅，领头的黑影抬头，愕然发现他们已身处一个山谷之内，暗道声不好。撤退的手势刚刚打出，巨石和滚木就如雨般自山谷砸落下来。

　　第十五章（二）

　　这山谷内十分狭窄，狭窄的让人避无可避，唯有一处岩壁凹陷的地方能容下一两个人，却早已被大石塞上。原来这处峡谷，正是当日高木龙一遇袭的地方，厉胜男当日看见，便有心再利用一次。
　　山顶之上，南星正蹲在指挥的厉胜男的身后，为坐在地上的金世遗处理伤口。他一边动手，一边漫不经心的开口：“伤口有毒，一会儿管高木龙一要解药。”
　　正开心的玩儿砸石头的高木龙一听见，转头傻笑：“我没有的，他们门派的毒我怎么会有解药？”
　　“哦。”南星依旧漫不经心，“那待会儿我再给你配，你先将就一下。”
　　将就一下？南星身后的的厉胜男嘴角忍住不抽动一下，好啊南星，下次我看到你的罗姑娘，也想办法让她将就一下。
　　南星这故意找死的行为让高木龙一忍不住笑了笑，他还是规规矩矩的玩他的砸石头好了。砸石头的人很多，能体会到这游戏乐趣的人却很少，别人多是搬起石头就用力往下扔，但求够快够狠，只有高木龙一，老是盯准了还在动的人头再放石头，这种难得的有活靶练习的机会，他怎么好意思放过？
　　可惜活靶都是一次性的，用过了就没能再动了。高木龙一一边为此而叹息，一边又继续乐此不疲的找寻活靶。
　　当活靶的数量减少了一半的时候，高木龙一眨一眨眼，数目……不大对呀，看来，还有近距离的活靶呢。他的嘴角刚刚挂上一丝笑，就听见不远处一个不认识的武林中人一声惨叫。
　　他一笑，在众人都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手腕翻转，千斤巨石就此平平的飞了出去，将刚刚最先动手冲在最前的黑影直直的砸飞出去，和石头一起掉下了山谷深处。混战，自此开始。
　　黑影的数目出乎意料的多，甚至比刚刚山谷下的数量更多，也比山谷上的厉胜男他们的人手更多。
　　群群围上的黑影之中，厉胜男看见了一双黯淡的眼睛，一双故意黯淡的眼睛。黯淡的隐匿在一堆黑影之中，很难为人所发现。
　　厉胜男却发现了，这双黯淡的眼睛，里面波涛汹涌，这人，一定是主事的人。
　　没错，这人确实是主事的人，伊贺派的上忍——仓木广季。厉胜男看向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了那醒目的戴着银面具的女人。
　　黯淡的眼睛眼色不变，脚下却穿插移动中，暗暗向那女人靠近过去。他的预见果然没错，高木龙一虽是杀武藏大名的人，却不过是被人所借的刀。慢慢磨刀，总是会磨出借刀的人的。只是这借刀人愿意为了一把刀而出手，而且竟几乎是倾囊而出，这动作，比他预计的，似乎早了些。
　　不过也好，反正此行虽是打着杀高木龙一的旗号，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找出借刀人，削弱中原武林的势力。那次荒岛一役，虽然是中原朝廷出面，但实际最后动手的主力，却是朝廷养于江湖的势力。若是想继续蚕食中原的海域、从中渔利，这股势力，不得不除。
　　不过这股势力，却不是轻易可以除掉的。为此，甲贺派和伊贺派第一次合作，精锐尽出，还让素来有“大和小诸葛”之称的他领头。
　　既然被称为“大和小诸葛”，他当然不会轻视可以用计以少胜多，尽歼荒岛海盗和忍者的对手。在他的眼神和那个带面具的女人相碰的时候，他清楚的明白，找到了可以和自己对弈的人。
　　仓木的眼神依旧晦暗无波，蒙面巾下，脸皮却已经似笑非笑的扯了起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先用那些小流派的忍者做诱饵，他怎么能安安心心的钓大鱼呢？他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神不再收敛，明显露出挑衅的目色——以少胜多，哼，这一次，我看你怎么以少胜多。
　　果然，那女人的眼神虽然狠镇定，但仓木却感觉得出，她是在强装镇定。这一刻，稳定军心还有用么？他的手势一挥，黑影们迅速移动起来，瞬间成阵。仗着人多的优势，阵势一成，厉胜男他们就已经全然被围在了阵中。
　　厉胜男这边，人数也不算很少，但除了曾经的那批死士，其他多是收到丐帮传递的消息，得知邙山派谷掌门有难，赶来相助的武林中人。东瀛武士竟然胆敢在中原闹事，还想找武林中泰山北斗的邙山派的麻烦，他们又岂会坐视不理？只是事出突然，来得及赶来的江湖人都是就近地方的，大多数，此时怕还在星夜兼程中。而那批死士，也有半数还在赶来的路上。不若东瀛那边，一直是有备而来。
　　仓木很快也发现了，对手那边，能有效组织配合进攻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人，大部分不过是一盘散沙。他现在连眼也开始有得意的色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样的一批人，纵是那女人有张良妙计，今天也难以逃出升天。
　　厉胜男刚刚解毒，犹如大病初愈，虽武功高强，越一直只守不攻，只是在尽力保存体力。金世遗也刚被南星暂时压住了毒性，提剑应战。虽说方才受伤是为了诱敌，但为了逼真，这伤和这毒却是真的，是以攻势也有所减缓。
　　他巨剑所挥之处，不离厉胜男左右，隐隐有护她之意。这让也一直守在厉胜男身边的南星心底洒了洒酸意，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姑姑需要你保护么？
　　黑影们的阵型显然已经操练过很多次了，在局部遭受很有效的反击的情况下，仍然一丝不乱、攻守有度。
　　金世遗握着剑的手心在冒汗，一直的冒汗。自他学武以来，大大小小的厮杀经厉过无数次，比现在的情形更加惊险万分的也有过，却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的紧张和不安。或许是因为刚才为了诱敌而故意受伤中毒，虽然南星帮他简单的处理过伤口，也暂时压制住毒性，他却还是隐隐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快到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师父曾经说过，与人搏斗，最忌分心，心分了，再高强的高手也会给人有机可乘。可他现在一再的分心，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搅得他的注意力根本没办法集中，手心不断冒出的湿汗让他不时担心下一刻那把巨剑便会脱手而飞。他看不清眼前到底有多少黑影了，手中的剑完全是凭着直觉在动，勉强的动，剧烈的动，只是为了，他身后的那人。虽然知道她武功不弱，但也知道她刚刚解毒不久，身体根本还没有完全康复，他在脑中想到这一层之前，身体已经先动，替她挡住了一面的敌人。他再也不想看见，鲜血从她身体里流出的样子，一想起她那天苍白到没有生气的模样，他手心的汗，就又一次不自觉的冒了出来。

　　第十五章（三）

　　仓木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想不到对方的高手也不少，那两人一刻不离的护着那个领头的面具女子，他手下锐利的攻势每次一触到那两人构成的强大的防御面就立刻灰飞烟灭了。
　　终于，他抬手挥了挥，手势间，更多锐利的攻势从四面八方涌向厉胜男。最多能挡住两面罢了，他就不信这二人都是有三头六臂的。
　　初时尚觉得轻松的南星越发的感觉吃紧了，他本准备在危急关头就用毒的，可是现在这危急关头到了，他却连出手用毒的时间都找不到，招架迎面而来的兵器，就已经耗去了他所有的心神和注意力。他本想从这攻势最凌厉的地方暂时撤走，以找寻用毒的好时机，但一想到他身后的人，他便放弃了这个打算，继续坚决的阻挡着这凌厉的攻势。此刻他开始庆幸那多管闲事的人替姑姑挡住了另外一面了。只是……他们二人挡住了两面，那其他两面……他的脑海里映出那日商隐之从姑姑房里端出的那个药盆，盆子里，都是鲜血，是姑姑的鲜血，满满的一盆，让他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了。
　　南星的眉头因为担心而隐隐的皱了起来，这些碍事的东西！他手腕翻转，剑势突然由守转攻，一时间，两股凌厉的攻势如两只利刃的尖端，火花四溅中对在了一起，整个黑影组成的阵势也受这火花的影响，为之一动。
　　牵一发而动全身么？厉胜男微微一笑，原来看似没有破绽的阵法，其实哪里都是破绽么？南星，谢了，我就暂时放过你家罗姑娘了。
　　不过，在放过你家罗姑娘之前……南星，再借你用一用吧。又一个黑影的攻击逼近的时候，厉胜男假装一个脱力，将左臂送上了黑影的刀锋。
　　虽然早就有所准备，但是当染毒的刀锋轻轻划过的时候，厉胜男还是忍不住紧了紧眉头，同时配合着故意轻哼一声。虽然四周一片混乱，其他的声音也不小，但是南星，我相信你能听得到的，对吧？生气了？最好生气到发狂，大家也才好脱阵，是不是？
　　南星的背影果然一僵，剑势也随之一顿，转而疯狂凌厉的扑出去，整个黑影的阵势为之所动，摇摇晃晃起来。正当此时，远处一直和高木龙一在一起的谷之华被一个黑影重伤在肩头，不自觉一声惨叫，身体向后连退了两步。谷之华刚刚受伤，金世遗便也发起狂来，手中那把巨剑乱挥，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在阵中横冲直撞起来。
　　不对，这模样很不对，厉胜男刚展开的眉毛拧得更紧了。这个样子的金世遗，她还在火焰岛上见过一次。难道说，见得谷姑娘受伤，他心神不宁到又一次走火入魔了么？
　　横冲直撞的金世遗见人就砍，不分敌我。最后不经意间到了受伤的谷之华身边，高木龙一警惕的挡在谷之华面前，这个疯子真要六亲不认的话，我就帮那女人清理掉他好了。
　　谷之华将身体重心靠到高飞身上，虚着声，忍痛开口，尝试叫醒那个已经迷失了自我的人：“世遗哥哥？”
　　金世遗果然一愣，“世遗哥哥”？这个叫法好熟悉，好让人怀念，他眸中的赤火渐渐褪去，转复清明，受伤中毒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了，向前倒去，和谷之华一起压在了高飞的身上。
　　“喂，别压我，我不是你的胜男！”高飞叫苦连天，只得腾出一只手来撑着他，同时对身后的人说，“谷女侠，自己扶好了。”
　　厉胜男别过头，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远处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其实混乱嘈杂中，她什么都看见了，只是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在两个凌厉的攻击点的冲撞下，黑影的阵型开始四分五裂起来。厉胜男适时的牵住狂派南星，往阵外退去，同时剑势挥动，划出撤退的指令。
　　想跑？可是我不想放！仓木广季手势挥动，黑影如黑云般铺天盖地，直朝撤退的厉胜男他们死死的压了上去。
　　扎堆的人群可能好压，可四散开去的流寇，就不好追了。仓木的眼睛眯了眯，这个国度好像有句俗语——穷寇勿追。若是追了，又有何后果呢？我仓木倒很想知道一下。
　　他快移几步，在手下都略显无措的时候跑在了最前面，只盯着那带面具的女人，一路追去。见头目有了目标，下面的人便也有了方向，压抑的阵型不变，只压着厉胜男她们几个，一路跟了上来。
　　许是厉胜男已早早查探过地形，她们一行人虽有数人受伤，在漆黑无月的山林里，却逃得飞快，快到有些黑影都快要跟不上了。
　　仓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路飞跑着，同时迅速的做了一个手势，手势由黑鹰们自前往后依样笔划，传递着一个信息——掉队者，死！
　　所有的黑影都打起了精神，但凡还能跑得动的，即便是身上早已挂彩，也拼了命的跟了上去。
　　前面的厉胜男她们在翻过一个山头后就不见了踪影。仓木暗道声不妙，提起轻功，急跃上去，还好，过了这山头是一片不小的盆地，那几个人虽已快逃到对面的山脚下，但他现在这样自下望去，虽无月光，却依然能寻得他们避无可避。哼，你们终究是慢了。
　　黑影们大多也已翻上了山顶，仓木一挥手，黑压压的乌云便往山坡下的平地扑去。仓木不禁有些得意，天时、地利、人和，三种都没有的时候，你还能想出什么方法么？若真的有，我也很期待可以一见。
　　黑影刚刚压到盆地的边缘，势头就钝了下来。队伍的最前面有人惊叫了一声，但又很快安静下来。所有黑影都停了下来，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仓木淡淡的扫一眼膝盖以下已经没进泥泞中的属下，一挥手，便有人扔了绳子过去，被困住的黑影眼疾手快的抓住，不多时就被拉了出来。
　　营救工作进行的时候，仓木丝毫没有关心，反而注视着眼前平坦的草地，原来是沼泽么？沼泽对面，猎物已经安然的到了沼泽的边缘，若再钻进树林，便是放虎归山了。不过仓木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他专注的注视着沼泽对面的那几个人影。对面的人终于到了沼泽的尽头，但见人影纷纷低下头，自脚上解开些什么，然后迅速地往树林跑去。
　　仓木眼神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看一看沼泽边缘四周。沼泽的边缘地带，到处生长着一种芦苇一样的植物。
　　刀光剑影里，芦苇一片片飞快的倒地，接着以更快的速度，被人用绳子串在了一起。仓木将简陋的苇席绑在脚底，紧盯着快要没进树林的猎物，箭一样的划了出去。要快，不然到嘴的猎物就要溜走了。
　　瞬间，黑影们就用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划进了沼泽中央，但猎物此时也隐入了树林的黑影中。赌一赌，过去得够快的话，兴许还能找到。不过，其实他已经不用找了，在所有黑影们正处在草地中央的时候，一束火光悄悄的从黑夜的一角划起，静静的坠进沼泽里。哄然一声，整个沼泽立刻成为了火的海洋。天空里划过的火光映入仓木眼角的时候，一直镇定自若的仓木慌了起来，想要打手势撤退已然来不及了，遭了，中计了。

　　第十五章（四）

　　火海里，不断传出惨烈的呼喊声，那惨烈的呼喊声，凄厉无比，就像是来自于阿鼻地狱。地狱的煎熬里，没有人还有理性，没有人还能思考。只有无意识的全身冒火的人，辗转翻腾地四处乱窜。可惜，不管窜到那里，都还是一片火海，地上在冒火，空气在冒火，到处都死火。脚底绑着的干枯的苇席也早已燃烧起来，翻腾中，有人滚进了污泥里，也当真有用湿泥埋盖掉火焰的例子。只是，火虽灭了，人也已经陷进了泥中，再也爬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越陷越深，清醒而又惊恐的，迎接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南星一动不动的看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海，火海里，人声也渐渐低弱，最后终于沉寂了下来。没有一个活口！南星看一看自己旁边，安静的仿佛什么也没看见的姑姑，思绪回到了两天前……
　　当真要再利用那个峡谷么？那个峡谷都已经被对手利用过一次了，虽然，利用那个峡谷的对手，都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可是既然上一次谷女侠和高飞可以在那个峡谷里躲过，这一次对手也可能可以躲得过吧？再说，要是对手和我们上次一样，兵分两路，从山顶后面偷袭……不对，如果这次真的是对方一直指挥大局的那个人亲自出马，兵分两路简直是一定的，甚至三路……
　　南星一边想一边走，不觉有些走神，竟没留意到同行的人都已经停了下来。厉胜男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两声，才让他回过神来，和大家一起站定，看着山脚下面。这下面，就是在镇上打听到的附近的那片沼泽么？沼泽……沼泽里很容易陷进去啊，姑姑真正想利用的，是这里么？
　　一直很安静的高飞开口了：“如果已经知道是沼泽的话，便不会踏进去了吧？”
　　厉胜男抬头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回了句不着边际的话：“最近好像一直是阴天，不过又不像是要下雨了。”所有人都是一愣，还是高飞最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快过年了，什么都涨价了，你的银子够么？”
　　“银子？”要银子做什么？买什么东西么？金世遗摸了摸自己一直有点瘪的钱袋，好像，自己一直没什么银子，她要是不够，我该怎么办？到时候去官府“借一点”，还是去富商家“借一点”？
　　厉胜男也笑了：“我很穷啊。不过……买油的银子还是有的。”
　　他们正要往下走一走，却被人喝住了：“嘿，别往下走了！”回头时，却看见山头上一个挑担的老农正停下担子，着急的阻止他们。
　　“放心吧大爷，我们不会进到沼泽里面去的，只是走近些看看。”
　　“那也别去了。”老农依旧好心的阻止道，“那沼泽附近有瘴气，有毒的。”瘴气？他们几个慢慢的退了回去，厉胜男细心的留意起四周的环境，四面环山，少风，果然容易郁积瘴气。
　　老农见他们退了回来，也放宽心了：“不是我说，这瘴气闻着没什么太重的特殊味道，一开始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反应，人畜闻久了都会不知不觉昏过去然后死掉的。”
　　这样的瘴气，南星似乎以前听说过，于是多嘴道：“这种瘴气还会烧起来，只要有一点点像火折子那么小的火星就能全部燃起来，对么？”
　　老农看着这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后生：“是啊。”为什么，看起来这个年轻的后生知道的东西比他该有的年纪多呢？
　　南星看见姑姑的眼神在听见瘴气可以燃的时候开心了一下，他也开心了：“我也明白了。姑姑，看来你至少可以省下一半的油钱了。”
　　……
　　金世遗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昏过去的，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他只知道，自己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自己最想看见的人。
　　他听见自己终于忍不住喊出了自己最想叫的那个人的名字醒了过来，睁开眼，满眼便塞满了模糊的关切的人头。模糊的人头们渐渐清晰，所有的人都围在他四周，除了那已经熟悉了的银色面具。他不相信的转头四望，没有，真的没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话语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胜男呢？”
　　南星故意做出一副吃了一惊的表情，紧接着“未及细想”便开口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姑姑就是厉胜男的？”姑姑啊，为了你的终身幸福，偶尔说说真话也可以的，对吧？何况，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你都已经开溜了，天高皇帝远的，嘿嘿……
　　果然，金世遗并没有对南星的“爆炸性”语句表示出惊讶，他默默的垂下头：“她什么时候走的？”
　　这一次，开口回答他的是重逢以来就一直没和他说过话的谷之华：“确定你没事后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金世遗低喃着这话，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根本就什么都没想，只是丢了魂儿了。
　　“要说什么？祝你和谷姑娘永结同心，白头到老么？”无视高飞突然飞过来的杀人目光，南星嗤笑道，“这话姑姑已经说过了，有些人，有些话，永远不会说第二遍。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不会发生第二次。”言下之意，泰山老兄，姑姑她不在乎你了，懒得管你了，既然谷姑娘来了，你就和你的谷姑娘白头到老去吧，她不在乎了，再见。只是，南星内心有些纠结，说得这么深奥，也不知道那木头能不能听明白。
　　南星最终也没能知道那木头明白了没。他正仔细观察着木头人的蛛丝马迹的时候，却以外的发现，木头人的眼睛，从一片漆黑的混沌中出来，渐渐的变了颜色。“奇怪，他的眼睛怎么是红色的？”
　　“红色？”谷之华暗道不妙，不是已经学会了北冥神功么？怎么还是会走火入魔呢？而且还接连两次。想一想自己上次让他停止走火入魔的方法，谷之华轻轻的叹气，看来，这哪里是走火入魔，这明明就是心病嘛，只是医这心病的药，好像自己偷偷溜走了。

　　第十五章（五）

　　中原武林很久没有这么轰动过了。刚传出朝廷借江湖之力铲除东瀛的匪乱势力的事情，江湖中人就又收到了各大门派联合发出的追杀令，而追杀令上的名字，便是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多时，最近才又有所耳闻的前丐帮帮主——金世遗。而追杀的理由，更是让许多人诧异无比——金世遗疯了。
　　金世遗是谁，是用北冥神功打败过孟神通的人，这样的人要是疯了，那就是一个完全没有理智的比孟神通更大的魔头。这不是猜测，是结论。据说，金世遗疯了的时候，正是各大门派铲除了东瀛匪寇，仍然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只他一个人，便让各大门派死伤无数，甚至比和倭寇对决时的伤亡更重。这样的金世遗，再也不是前丐帮帮主，以武林正义为己任的堂堂少侠，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下手狠辣，不论白道黑道，见人就伤的疯子，这样的金世遗，叫做毒手疯丐。
　　一处很不显眼的树林里，三个人正蹲在一个很不显眼的角落。当中一人轻声道：“打听清楚了么？他当真会经过这里？”
　　“绝对没错！”另一人言语间信誓旦旦，他正待继续解释，第三个人却耳尖的听见了林边传来的声音，压低了嗓子打断了对话：“来了。”话音落时，这不显眼的角落里便没了人影，徒有微风飘过。
　　林间摇摇晃晃走来一人，那人行路跌跌撞撞，似是喝醉了一般。近看时，脸上却并无酒意，只是双目赤红，眼神茫然，似乎神志不甚清晰。他就那样走着，不依道路，不避阻障，一路压着低矮的灌木行走，浑然不觉灌木的枝桠和丛中的荆棘已将自己一再的划伤。偶尔被大树所阻，整个人弹了回去，跌坐于地，也不过是懵懵懂懂地爬起来，绕过这颗树，继续往前行。
　　这人正是已经走火入魔了的金世遗，不知他在干些什么，也不知他要走到哪里去，他就这么继续的在林间乱窜，连脚下踩中了套索也浑然不觉。套索适时的一紧，将他整个人倒掉起来，挂在了高高的树上。方才那三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洋洋得意：“杀人如麻的毒手疯丐，想不到吧，你也有今天。”
　　虽然被倒掉着了，金世遗却仍没有什么反应，甚至不曾听进下面那三人的对话。那双仍然赤红的眼睛，说明着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三人本也没有盼着他答应，见他仍然不动，依然提着的心胆稍微的往回落了点。却仍不敢靠得更近，只是站在原地，小心的从背上拿下弓箭来，齐齐瞄准了被困的金世遗。他们自问没有胆子近身攻击他，即使是疯了的金世遗，即使是疯了被倒掉着的金世遗。
　　三箭齐出的时候，一直不动的金世遗突然动了。他一声狂啸，一个千斤坠，整个身子猛的下沉，套着他右腿的绳子应声而断。而他还未等落地，已然在空中翻了个筋斗，伸手挥落射来的箭矢，像是寻到了猎物的猛兽一般，面目狰狞地扑向那三人。
　　如果用四个字来形容现在的金世遗，那四个字就是——势不可挡。
　　那三个人皆是一抖，手中的弓箭险些就握不住了，只恨自己不能马上开溜。难怪江湖通缉令发了那么久，阻截的人前赴后继的那么多，却始终没有人能拿下金世遗的项上人头呢。当中胆子最大的那个把心一横，罢了，这次决计是逃不了了，不如拼死一搏，就算鱼死，也要网破！金世遗这三个字，值太多银子了。那人按住瑟瑟后退的同伙，喝道：“开机关！”
　　机关？对了，他们提前准备好了机关的！那两人这才回了魂儿，想起机关的存在来。在金世遗就要扑到面前来的时候，三人同时拔出腰刀，手起刀落，斩开了脚下的机关。
　　林间顿时风声鹤唳，无数的暗器和机关从四面八方向金世遗涌来。没有阵法可言，也没有章法可循，只有一个目的，即使金世遗用缩骨功缩成一只老鼠，也要用乱箭把他给戳穿！
　　然而，东面的竹钉排似乎没有设好，临近金世遗身时，挂竹排的绳子似乎拌住了些什么，略略滞了滞。只这一滞，金世遗便从那天罗地网里逃了出来，在那三人还没能明白金世遗已经逃脱出来的事实之前，巨剑一挥，只一挥，便送这三人同时见了阎王。
　　那三人变成了尸体，也就安安静静的躺在了地上，再也玩不出什么鬼把戏了。然而金世遗并没有就此安静下来，反而比刚才更狂躁了，似是脱了缰的野马，开始于林中乱吼乱窜，所过之处，再也没有一颗完好无损的大树。
　　就在金世遗疯狂到快要自己杀了自己的时候，一抹突然出现的黑影引走了他的注意。他眼瞳的血红色浓烈到似乎要溢了出来，身形一转，突然袭向那比他移动得更快的黑影。五指成爪，猛击而出，似要将那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事物捏成碎屑。
　　那黑影不是别人，正是厉胜男。见金世遗袭来，她不忍全力回击，脚下一晃，便欲闪开。她觉得自己已经闪得够快了，岂料还是被金世遗一把抓住了肩膀。厉胜男暗道不妙，却也明白，在此刻的金世遗爪下，若是用力挣脱，怕是整个肩膀都会被他给撕下来。
　　抓住她肩膀的手很用力，用力到她仿佛听见骨头开始撕裂的声音。原来，自己的这条命，始终是欠给他的么？从不任命的厉胜男任命的闭上了眼睛。
　　那大手紧紧的捏住了她的肩膀，却再没有更进一步，厉胜男正疑惑间，只觉得身子一晃，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人怀里，被人紧紧的搂住不放。
　　她疑惑的睁眼抬头，却见搂着自己的人正低头看着她，目色清明，眼神紧张又温柔。那紧张似乎是害怕失去某种很珍贵的东西的紧张，那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色。她知道，金世遗的眼神除了对着妖女厉胜男，从来都是温柔的，只是这样的温柔，她却是第一次见到。
　　聪明如她，在最初的诧异回神后，立刻明白了：“你装疯？”
　　金世遗不说话，仍是紧紧的看着她，似乎少看一刻也舍不得，只最后轻点了点头。
　　厉胜男好像还很少被人骗，尤其，还是被不怎么聪明的金世遗骗到。这似乎还是头一遭。她生气的从他的怀里挣脱，也不说话，转身就欲飞走。身后的人急得嗓子都变调了：“胜男！胜男！”
　　他连叫两声，她却不为所动，眼见得她越去越远，金世遗灵光一闪：“玉姑娘！”
　　这一声果然见效，她停了下来，仍是背朝着他：“南星终究还是告诉你了？”很好，非常好，亲爱的侄子，你的很多事情，似乎都还没告诉罗姑娘吧？
　　虽然南星确实有隐约的“提醒”过，但关键时刻，黑锅当然要自己来背。“不需要他告诉我。”
　　厉胜男转过身，索性扯下蒙面的黑巾，一副心有不甘不服输的样子：“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她明明掩饰的那么好，这根木头怎么会怀疑？
　　“若是你答应不再离开，我就告诉你。”金世遗虽然说的是要挟的话，却丝毫没有要挟的语气，反而像低三下四管主人要骨头啃的小狗。
　　厉胜男沉默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内，两个人都不说话，终于，她开口了：“我跟上天赌的那一把早就输掉了，当然应该离开，还留下来干什么？”
　　她又一次转身，却听见金世遗在她身后又一次小心翼翼的要挟：“你走吧，我不会去找你的，我继续装疯，直到被正道中人剁成肉酱为止。”
　　这样的要挟可不常见，厉胜男不得不又转头，却又不看他，反而低头看着脚下，轻叹一声：“何必呢，我知道你不是一点也不喜欢我，你要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我想我是不会那么喜欢你的。只是你最喜欢的人从来都是谷姑娘，以前我假装不知道，可是我可以骗自己一时，却骗不了自己一辈子啊。既然你曾经喜欢过我一点，就不要让我一辈子留在你身边伤心了。”
　　金世遗一时间顿住，不擅言辞的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来为自己平反。良久，他字斟句酌的慢慢说道：“其实我也不算是完全装疯，我现在真的很容易走火入魔，如果没有你在身边的话。”见厉胜男不解的神色，他继续慢慢的说：“南星说，我走火入魔是心病，只有用心药才能医好。”他绝不能说这话其实是谷姑娘先说的，在胜男面前，自动提起谷姑娘完全是自找死路！
　　“心药有几份？”又一阵沉默之后，厉胜男终于开口了。
　　见她言语间有松口的迹象，金世遗大喜：“一份一份就一份！那份药的名字叫厉胜男。”
　　虽然这样的回答有些让她不怎么相信，但向来决绝的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犹豫的不是么？好吧，她就再赌一次吧，这次，和自己的信心赌。她抬起头正视他：“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吧。”
　　金世遗呆了呆，半天才明白过来她这是答应留下了了，立刻笑得像刚啃到骨头的小狗：“我第一次看到‘玉姑娘’的眼睛时，就觉得眼熟了，然后……然后在崂山码头的船尾，你的蒙面巾丢了，虽然那天既没有月光又没有星光，可是我自幼在漆黑的山野间乱窜的时候都是不需要月光和星光的。”
　　“所以那时候你就看到我了？”
　　“是看到了，可是我担心是因为自己太想你了所以眼花了，不敢确定。后来……后来……”
　　“后来怎样？”
　　“后来我一直有一种你就在我身边的感觉，直到我问起小乌龟，他说那天他躺在雪地上，只看见阳赤符、我、玉姑娘先后进了山洞。可我明明记得在山洞里听见过胜男的声音，又怕是自己伤重了神志不清。然后……然后……”
　　“然后怎样？”厉胜男很疑惑，一直耿直单纯的金世遗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扭扭捏捏了？
　　“然后我替你疗毒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了你左肩上的伤疤，我记得我以前替你左肩上的伤口上过药。”他绝对不能说他是故意看了，还看了很久，绝对不能说，至少，在骗到她和她第三次拜堂之前，绝对不能说。
　　厉胜男似乎被噎到了，然后开始轻声的自言自语：“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为了疗毒而已，不要想太多。”突然，她被金世遗又一次抱进怀里：“虽然是为了疗毒，可我确实看了，我还和你拜过堂，所以……所以我要对你负责任。”
　　虽然这个怀抱很温暖很享受，但厉胜男终究用意志战胜了本能，艰难地推开他：“不用了不用了，江湖儿女，何必计较那么多？”她一边说一边开始自顾自的往前走，越走越快，只是看起来不像是逃跑，更像是害羞。
　　金世遗诧异于她的轻功现在好到他都快跟不上了，他一边紧紧的赶上去，一边调匀了气息，用从南星那里学来的招数，死皮赖脸的说：“别客气别客气，行走江湖，自然是要敢做敢当。胜男，慢一点，等等我……”
　　两个人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了林间，被金世遗毁的一塌糊涂的林子静静的躺在大地上，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原样。突然，天空中有细小的冰屑洒落，随风乱舞，冰屑渐渐的大了起来，却是一片片洁白的雪花，不大，却开始慢慢的将受伤的林子薄薄的盖起来，将断了的大树盖起来，将三具不知名的尸体盖起来，越盖越厚，渐渐的，整个大地上都铺上了薄薄的一层。一直还残留在西边天际的白天的影子，此刻也散尽了最后的一抹，整个世界渐渐的变得漆黑。
　　又下雪了，一切，都像是初见的那晚，一切，又都让人想起分别的那晚。
　　－－－－－－－－－－－全文完－－－－－－－－－－－

　　番外（二）某岛某夜

　　很长一段时间，在一个叫做蛇岛的地方，是没有房子的。后来渐渐的有了人，再后来渐渐的有了房子，一栋房子，一栋简陋的小房子。可是即使有了房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住里面。
　　简陋的房门外，一个批着头发的男人很无奈的敲着门：“胜男，让我进去吧，岛上夜里很凉的。”
　　房里无人应声。
　　金世遗无奈：“胜男，我不告诉你出主意的人是谷姑娘只是不想你知道了生气嘛。”
　　房里终于有人应声了，拖着懒洋洋的调子：“世遗哥哥，我没有生气，一点儿也不生气呢。”完了完了，她扮玉海烟时候的腔调都出来了，金世遗真的头大了。
　　“胜男，我真的不是有意瞒你的，南星真的也说过一样的话嘛。虽然，虽然确实是谷姑娘先说。”该死的南星，就知道你没事儿跑到蛇岛上来晃荡一圈没那么简单，果然是不安好心的！
　　“我知道，我明白，你是担心我生气而已嘛。”里面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门也哗的一声打开了，金世遗还没来得及喜笑颜开，却在见到屋内女子灿烂的笑脸时整个人僵掉。灿烂，真的很灿烂，灿烂得……绝对不像是厉胜男。
　　果然，灿烂的笑容突然一变，正色的、冷淡的厉胜男回来了：“原来在你眼里，我那么容易就生气呀。”“哐！”话音刚落，门便又一次关上，又一次将金世遗关在了外面。只是这一次，一起关在外面的有刚才那女子随手扔下的被子。
　　其实门板很简陋，即使不用内力，金世遗大概也能一脚踹开。但他似乎好像没有想到要去踹门，想一想再闹下去就该打扰胜男晚上的休息了，重伤濒死、死而复生重又解毒之后，金世遗从很多细节看出来了，胜男的身体真的没有以前好了。他的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看到就头大的叫做南星的孩子的影像来，那孩子，除了扔下一堆补品，还撂下了一句威胁的狠话呢——“好好照料我姑姑的身体哦，要是出了什么纰漏，即使武功不如你，天涯海角，我也会追杀你到底的哦。”
　　算了，金世遗和衣卷进被子里，睡醒了明早再继续求情好了，他是为了胜男的身体着想，绝对不是害怕那个缠人的小鬼，是的，嗯，为了胜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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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阳光不是很强烈，但已经足够让金世遗从睡梦中醒过来了。他揉一揉眼睛，却在睁眼的时候惊奇的发现自己抱着的，不是那团被子，而是一个人！
　　她什么时候钻进来的？自己怎么昨夜睡得那么死，连她钻进来都没有察觉呢？他打消了本想起身的打算，任由那个女子枕着自己的胳膊，继续甜甜的沉浸在梦乡里，继续清醒着思考这个奇怪的问题——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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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等着继续刁难他呢，外面竟然就没了动静。生气的开门，门外的人早就安心的睡下了……
　　脑子里突然有些比较邪恶的想法，她悄悄的一步步走近，动作很轻。但是金世遗又何尝是寻常人，没走了两步，他似乎就被惊动了，半梦半醒里，他迷迷糊糊的嘀咕：“胜男？”
　　她的胆子和脑子也向来不是吃素的，立刻接上了金世遗的梦话：“世遗哥哥，是我。”
　　果然，听得是她，那人立刻放下了那点儿不清醒的戒备，沉沉的睡过去了。
　　厉胜男轻手轻脚的掀开他的被窝，却看见被窝里的人双手立刻动了动，竟是等着要抱她。果真……是睡着了么？
　　真睡也好，假睡也罢，她安心的躺下，故意将他的一支胳膊挪到脑袋下压住，也将双臂一环，用相似的姿势抱住了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多看他无辜的睡脸一会儿，她的眼皮便有些沉沉的撑不开了。不甘心的慢慢合上，嘴角却挂上了微笑——这破身子果然是大不如前了啊。
　　——————————————————————————————
　　简陋小房子的空地上，金世遗左手握着扇子慌慌张张的在煎药。他不是左撇子，用左手煎药的原因，只是因为……右手现在暂时有点麻掉了。
　　屋子里，细碎的咳嗽声轻轻的传过来，弄得他更慌张了，差点就把扇子甩了出去。
　　药总算是煎好了，他拿左手端进了屋里。屋内，厉胜男面色潮红的躺在床上，见得他进来，很尴尬的起身笑一笑：“不过是着凉了而已，不用这么紧张的。”唉，没想到这身子比自己想像的还不经使啊。
　　着凉了……而……已……金世遗闭着嘴将牙咬得咯咯响，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还睡屋外！还睡湿地上！
　　见他面有愠色，她只好乖乖的接过药碗喝药，努力忽视掉那两道盯着自己的愤怒的目光。目光似乎渐渐柔和了起来，诡异了起来，正在她觉得诡异到无法无视，想要抬头一看究竟的时候，一直安静的站在床边的那人突然扑了上来，将自己整个儿包进他的怀里：“胜男，对不起，我以后所有事情都不瞒着你了。”自己睡外面睡里面都无所谓，她要是再跟出去，那就很不能无所谓了。
　　厉胜男的脸好像更潮红了一些，聪明如她，又怎么不知道他这么简短的话里，潜藏的深意呢？不过，她就是要假装不知道。干咳两声，她轻声的好心提醒：“世遗哥哥……”
　　“什么？”
　　“药洒了……”
　　“什么！”他躲过了碗飞快的跑了出去，“我再煎一碗，马上、马上就好。”
　　屋子内，面色潮红坐在床上的那个女子笑得很灿烂，灿烂得，一点儿也不像厉胜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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