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O(∩_∩)O***

无涯歌 第一回

　　
　　加贺大奏捷助长了出羽军的气焰，武田氏与北条氏以加贺城为分隔线火速向东方拓植自己的势力。

　　就在首席军师雪舟献上精兵策并针对军队弱点重新编列阵形之後，出羽军的战斗力几乎达到一种完美的饱和状态。

　　然而始作俑者没料想到的是，起初基於实验性质而训练出的士兵却在为首者嗜血的作风之下逐渐变形成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们毫不留情破坏清原氏辛苦建立起的社会秩序，来自出羽的王者更不吝於满足部下贪恋掠夺的劣根性。

　　名符其实的挂牌流氓除了徵收粮食美酒等民生物资之外，更仗势军功欺凌当地妇女。後来稻田被铁蹄踏坏了，农民们向来栖身的屋舍也因军队的到来被迫出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生活圈又再度因暴乱而陷入空前绝後的恐慌之中。

　　撇开民间的问题不谈，众所瞩目的是攻势如火如荼的武田氏。

　　武田氏的实力虽然已可跟当今北条氏一较高低，但就声望而言，出身出羽小国的诸侯怎麽样也比不过世袭的名门世胄。顾虑到师出无名，尽管再怎麽咽不下这口气，出羽军还是决定采取保守的观望姿态。

　　大战过後，武田永宗动用重金、人力大肆翻修了清原良基的府邸，尔今他正在为新落成的御所而大兴酒宴——

　　一路走过雕栏玉砌，当一脚踏进灯火辉煌的大堂之时，迎头便见武田永宗搂著酥胸半敞的舞姬凭靠在扶手上。

　　那舞姬美如醇酒，光是凝眸一笑便足以教众生飘然欲仙。迟到的青年见著此景，表情不自在地低头走到自己的位置，正巧这时候邻座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

　　「小野君，看见了没有？还有人没来呢！」

　　「咦？我还以为我已经是最晚到的一个了……」抓抓头发，小野武一脸纳闷的看著须发半白的老者。

　　「嗟！亏主公还特地把上席保留给他，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不识抬举了！」上村装模作样拉长了声调，微吊的眼梢让那张削瘦的老迈脸庞看上去显得刻薄。

　　听出上村口中讥讽的对象，小野武只是捺捺眉甚麽话也没有说。

　　对於那名连日来未曾露脸的人，他心里其实多少也略表同情。对於无力阻止的兵祸蔓延，他对自己的苛责肯定要比他们这些人来得重吧？

　　对他的认识仅止於上司与下属之间的交接关系，若是论及更深的羁绊，那个人曾经也是橘大人的对手……

　　更何况站在武田家家臣的立场看来，反叛者是橘大人，再怎麽说他都不该敌视他……只是、只是——

　　面对这名扳倒自己侍奉了多年的主人的人，他究竟应该拿什麽心思待之呢？

　　沈默地饮起酒，耳边鼓动的丝竹莫名加深了他的烦躁，然而让他油然兴起离

　　席冲动的最大原因却是身旁的上村对於道人是非的兴趣似乎大过於铺满了装上的美酒佳肴。

　　「嘻！真好喝，不知道橘香川还有没有机会喝到如此佳酿？你最近有没有去探望你以前的主人呢？我听说他最近病到连自己的头发都扯掉了，唉，疯到这种地步想想还真是可怜唷！」

　　「主公有令没有他的指示不得擅入。」

　　「喔？有这回事？」

　　小野武勉强扬起嘴角，就在上村准备再开口之际，御座上的男人突然立起了身子道：「雪卿呢？都开席这麽久了，怎麽还不见他人影？」

　　面对上席虚悬，出羽的王者端起酒碟的手指几乎遮去了半个碟面，小野武看见他抿起唇，模样像是不耐烦。

　　「雪舟大人不是听说病了吗？」

　　「对呀！我也好一阵子没瞧见他了……」

　　「不过听说他是因为屠城事件所以——」

　　正当阶下众人窃窃私语之时，不知道打哪儿发出了一道声音道：「哎唷！打从攻下加贺之後便听说雪舟君向主公告病，不过到现在都经过了多久了？他的病情难道毫无起色不成？话说回来，像今日这种场合他实在是没有理由不出席……啧啧啧！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上村先生——」小野武扯过上村的衣袖紧张地望著他。

　　「我难道说错了吗？现在的晚辈就是不知进退！仗势自己有几分军功便目中无人起来了！」

　　「上村，你言下之意雪卿的病看来是装的？」

　　「是真是假老臣倒不敢断言，不过即使病中也无须避不见客吧？老臣只是替主公感到不平，您对他如是恩宠，可是他却不懂得感恩图报，今日若换做是老臣，主公光是赐我一杯水酒我便感激涕零，更何况今日的酒席有一半的因素还是为了犒赏他——」

　　「主、主公，雪舟大人刚刚确实有派侍僮来传话，据说他似乎连床也下不了……」宴上某位大臣像是为了反驳上村的说法似的急忙补充道。

　　不过武田永宗倒是不以为然，只是懒懒抬起眼道：「身体不适？哼，我看是城外那堆死尸让他不舒服吧？我已经命人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他到底还有什麽不满意？」

　　「就不知道这是不是以退为进的伎俩了？」上村嘴里嚅喃道，不过还是被小野武听见了。

　　「上村先生，您到底在说什麽！」察觉武田永宗表情不对，坐在邻席的小野武连忙向上村使眼色。

　　「唉，小野君，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紧张什麽？不过是大家随便聊聊，你何必这麽认真？」

　　「不、不是的！」

　　看见小野武神情激动的站起来，上村不以为然的扬起眉毛道：「小野君，我真搞不懂你为什麽始终都替雪舟帮腔，你难道忘了是谁把橘香川逼疯的？」

　　「上村先生，我认为这是两码子的事——」

　　「喔——我看明白了，失了旧枝就赶紧找新枒依附了是吧？你的动作可真快呀！」

　　「你说什麽！」小野武闻言涨红了脸，紧紧握住的拳头看得上村不禁胆颤心惊。

　　「我、我难道说错了吗？他没出席是铁一般的事实，在这种敏感时刻要人家不多想都难唷！」

　　「你——」

　　「好了，都给我住口！宴会之上你来我往成何体统！你们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可耻吗？」武田永宗拍案大喝，这一声教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我说上村，我一直以为你的胆子比老鼠屎还要小，没想到橘香川疯了之後你的表现倒是令我刮目相看嘛！」

　　冰冷的笑声阴沈的自喉咙深处发出，吓得上村连酒碟都握不住，赶紧俯地请罪道：「老、老臣失态了，请主公原谅——」

　　「主公……」小野武张口像是想再说点什麽，未料武田永宗却转头朝近侍说道：

　　「再去传！就说我令大夫在旁伺候著让雪舟带病来见我！你去告诉他，武田家的酒宴他没有理由缺席！听清楚没有？」

　　「是——」近侍紧张的颔首，随即便快步退了出去。

　　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本来满心期待的武田永宗在瞧见归来的近侍一脸惶惶之後霎时冷了脸。

　　「启、启禀主公——雪舟大人、雪舟大人已经不在房内了——」

　　微微眯起的眼睛掠过一抹意味深长，蓦地被掷出的酒碟在众人的摒息中瞬间被摔个粉碎。

　　
　　
　　※

　　
　　
　　尽管努力避开了但彻夜的歌舞升平依然於耳不绝，无奈拧起了眉，雪舟面无表情的掀开棉被坐了起来。

　　不晓得是第几次醒来了，从那之後他便一直没睡好过……

　　苍冰色的眼下有著遮不住的疲惫痕迹，雪舟拧拧眉，起身披上外褂信步走到了窗边。

　　推开窗看见了下弦月，才想起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走道城外去了。加贺之役之後他便托病退出了战局，不晓得现在外头的局势如何了？

　　那一夜亲眼目睹到堆积成河的死尸，他面对他的亲手杰作心里却是一片茫然。遥遥望著烈火焚烧上城楼，他知道躺在城外的尸骸有一半是来自京都的子民，另一半则是他恩将仇报的清原军。

　　挑拨三军相互猜忌，其实他只是想藉机将父亲逼入绝地好让他认错而已……然而低估了武田嗜血的本性，无形中竟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当时北条英时一亡，武田永宗无视两军盟约，立即对幕府军展开空前绝後的无情虐杀，他当时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放任一切发生……

　　後来那个人冲进城里来质问他，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双眼睛里蕴藏的悲恸，然而面对无力回天的结果，他也只能嘴硬的一一承受了对方的指责。

　　武田永宗不是心胸宽大的人，他不会容许任何一个跟清原氏有牵连的人留下来。他以为至少要让他跟自己撇清关系，这样一来所有的罪孽由他一人背负就够了。

　　从窗隙望出去，下弦月泛著黯淡的白光，冰冷的视觉充斥著说不上来的孤寂感。

　　如今再回过头去，背後已经不会有人准确的迎上他的视线，天冷的时候也不会有人适时地为自己添上衣裳。从现在开始他得开始习惯一个人的呼吸，开始习惯自己给自己拥抱，为了不要看起来太寂寞可怜，他或许再也不能任性的哭泣微笑了。

　　雪舟心事重重的走出了屋外，脸上始终挂著阴郁的表情。

　　过度疲累是一个原因，然而始作俑者则是连日来纠缠他的噩梦。

　　莫名空白的世界，唯一所见的景致是一具具形销骨立的人形。不——

　　那岂是人？

　　那充其量不过是一团团模糊而碎烂的血肉——在梦中，他的惊呼声难以自抑的从掌缝间溜了出来，虽然骇然闭上了眼睛，但眼底的残像却像是血蛭张口咬住他似的死命也挥不去——

　　人体焦烧的痕迹错综著刀斧砍过的断面，一张张血水泥泞的容颜操著蹒跚的步伐朝他逼近，他根本就是害怕的拔腿就跑！看似被动的逃，更像是消极的自杀。

　　然而背後那堆令人怵目惊心的物体却怎麽也摆脱不了，他们非但未曾远离反而逐渐压制了他的速度，他看见他们一步步缓慢的朝他聚拢，最後，形成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撕裂狼吞入腹——

　　怔然压住了胸口，他一再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个梦罢了。

　　对，不过是个梦，罢了……

　　以为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心志实在不应该再为了这些无谓的仁义而有所波动。等将来更习惯了杀人的场面，他甚至可以跟人坐著谈笑风生吧？

　　杀人啊……

　　缥缈的笑声轻轻逸出了咽喉，雪舟低著头，肩前滑落的发丝却掩不住淡红色的唇的颤动。

　　等到连这种事情都可以理所当然的习惯之後，自己恐怕也当不成人了吧？

　　还记得那一日看见被悬上城门示众的北条英时的首及之时，他当时突然有股冲动想解下它，撩开那凌乱的发好好看清楚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孔。

　　反正人死了之後原来不过就这副模样……再怎样意气风发，断了气息之後不过是一团任人宰割的沈默血肉。这种事情看来还是越早开悟越好，最好对人世别有太多的企求，因为一旦贪心了就只会奢求更多更多罢了——

　　一旦得不到之後，因绝望而破灭的，永远都只有自己而已——尽管自己得不到幸福，但他至少也要让其他人远离不幸，所以他才会让他走吧？

　　如今那个人……那个最有可能怜悯自己的人是否已经在家乡的路上了？

　　他记得他走路老不专心老喜欢回头，他以前还常拿这奇怪的习惯取笑他……

　　直到後来知道真正的原因之後，他发觉自己怎麽也笑不出来了，那时候胸口

　　更鼓涨的像是要炸开来似的——

　　想起那一日城楼上残酷的景象，雪舟心里不禁兴起一丝感伤。

　　与北条英时虽称不上是朋友，但在京都时也算是有过数面之缘。看见他落得

　　今日如此收场，他的心情也很复杂。

　　缘分这个东西起灭之快令人措手不及，他曾经想过若哪天这城楼上的人头换成了自己，会有哪个人想来拨开他的发把他死前最後的表情瞧清楚吗？

　　他并不害怕死亡，只是不希望留下太多遗憾。

　　他记得他还欠那个人一句话……而这句话，至今还一直深埋在他心底——




无涯歌 第二回

　　
　　飘扬的军旗抖擞出王者勃发的英姿，讽刺的是傲然耸立数百年之久的加贺城在几经战祸之後终於开始露出垂颓老态。

　　亘古的城楼上秋意更深了。当向晚的金风萧萧掠过衣袖，漫眼枯黄的气息中，掺杂了不合时令的冷香。

　　苍冰色的美眸若有所思似凝望著远方，端美秀丽的侧脸，优美的线条从鼻间滑过淡红色的唇隙没入皙白的颈项。修长的指尖无意识撩过了被风扬起的发，在月牙色的狩衣底下，胸口停驻的呼吸，极浅极静。

　　打从登上城楼之後，少年似乎再也没移动过脚步。忘了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竟习惯了如是沈默的眺望——

　　「大人？」

　　闯入清隅的男子不知唤了几声过後才好不容易让他回过了头。少年微微眯起了眼，直到对方取下头盔露出了一张开朗的年轻脸庞。

　　「您交办的事情大致上都告一段落了。愿意归顺的人都将择日收编军队，不愿意投降的战俘我也都按照您的意思放他们回家乡去了。」男子将头盔夹在腋下神色看上去十分庄重。

　　见他挺直了腰杆，少年也像是给予回应似的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辛苦你了！你先下去休息吧！主公那边我自然会去交代。战事…战事也该是告一个段落的时候了。这一战双方都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死伤人数远远超出了我的估计……至於幸存者……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残破的家园，若要重建看来还得费上一番功夫呐！小野，传令这段期间众军不可扰民，违者我将一律军法处置。」

　　「关於这一点您请放心！各个冈哨我早已加派人马巡逻临检，绝对不会让宵小再有滋事的机会！除此之外，关於主公日前下令说要追捕清原氏一事——呃、大人，尽管我已经带人翻遍了加贺城方圆百里，但似乎还是未能发现任何有关清原氏的蛛丝马迹……这事後续该如何处置，还请大人指示——」

　　雪舟看了小野武一眼，淡淡说道：「追捕清原氏的事情就到这里为止吧！」

　　「您的意思是？」小野武不解的看著雪舟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然而当迎上对方沈著的视线之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过於激烈了。难为情的搔起了头发，他续道：「这、这恐怕不太好吧？搜捕清原氏是我的职责，若由您去说的话，万一连累您挨主公责骂，那我可就罪过了——」

　　「别误会我的意思。有那个男人在清原氏身边，要抓到他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何况会让他们成为漏网之鱼，这一切也都该归咎我的粗疏大意……毕竟，打从一开始最接近清原氏的人是我呀！」

　　「可是大人——」虽然不太明白雪舟语中的遗憾是为了什麽，但小野武听来听去总觉得古怪。

　　「没什麽好可是，你下去吧！」

　　「遵、遵命。」见雪舟背过身去似是不愿对此事再多言，小野武只好无奈的接下命令。方才上楼前听卫士说军师一个人在上头待了很久，但他瞧他现在似乎还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这太阳、都快下山了不是吗？

　　望著眼前纤细的背影，他下意识微微移动了脚步。只是好奇，究竟是什麽东西如此吸引他的注意力。

　　放眼望去，秋意催黄的旷野平原抽离了延续个把月的刀光血影，如今再度映入眼帘，反倒兴起一股萧条寂索之感。小野武刹那间像是无法适应似的眨了眨眼睛，不经意转过头去，却见雪舟一脸狐疑的瞅著他。

　　「大人，我脸上可是有什麽东西？」

　　「我不是让你下去了？」平和的嗓音被轻轻抛出了淡红色的唇隙，雪舟微微扬起了眉眼。

　　「啊？」是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吧？虽说有好几年的同袍之谊，但唯一堆积的也仅仅是时间的流量罢了。眼前这名美貌少年对人那种毫不掩饰的疏离感似乎还是跟当初刚加入武田家一样，并未因人情世故的进化而磨去棱角。

　　「其实……有件事情我想还是当面跟您禀告比较好——」

　　见雪舟一言不发，小野武於是壮著胆子说下去道：「我日前在城郊找到了藤原政辅——」

　　冷不防掠过的名字，雪舟那双几乎可以说是漠然的眼神暗地闪过了几丝奇异的光采。

　　父亲……还活著吗？

　　尽管当时北条英时扬言杀了他，但战场之上兵不厌诈，事实倒未必然真是如此吧？如果……如果可以的话，他还可以还抱著一点希冀吗？

　　「喔？那他如今人何在？」雪舟不动声色问道。

　　「很抱歉，我无法将他带进城来。」

　　「理由？」

　　「只有首及而已，现场一片狼籍，原尸身根本难以辨识……」

　　「死、了？」淡红色的唇带著几分不可思议像是自言自语，後倾的脚步泛起几丝飘虚的错觉。雪舟感觉整个脑袋像是顿时让人给抽乾了似的，他退了一步，适巧小野武从背後撑住了他。

　　「真、他真的……」真的给杀了？没发现袖袍下的手微微渗出了汗。雪舟艰难的别开了眼，他无法理解胸臆间的鼓噪是为了什麽？他以为他会毫不在乎他的死，但恨归恨，毕竟还是父亲吧？

　　「大人？您、没事吧？」小野武见他脸色苍白伸出手想扶他，未料却遭雪舟一把给推了开。

　　「我没事……可能是风太冷，吹得头有点昏了。别摆出那样的表情，不就是，一个人死了吗？」悬浮在唇角的微笑，讥讽的味道淡淡绽放在空气中，小野武看了突然觉得有点於心不忍。

　　「这件事……我尚未禀告主公知情……我想，还是先请示大人的意思。」

　　见雪舟一迳沈默，小野武续道：「要将藤原大人的遗体送回京都可能有点困难，但要是您不反对，我可以在伏鸟寺替他落墓，这样大人您要祭拜令尊也会方便许多……总之等日後时机恰当，再另做安排也不迟——」

　　「你为什麽要替我做这些事？」苍冰色的眼木然的注视著扶在城垛的手指，冰冷的口气中还多了点不领情的意味。

　　小野武不以为意的耸耸肩道：「今天若换做是别人，我也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雪舟大人，您偶尔可以试著放宽对人的尺度。我可能是多事了吧？不过我想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亲人客死异乡甚至於连一个归处也没有——」

　　「随你。」不在乎的丢下了两个字，雪舟兀自沿著城墙一步步走出小野武的视野似是不愿再做出任何回应。

　　无视雪舟看似无动於衷的态度，小野武仅是一笑置之并没有放在心上。「那我告退了。」

　　然而秋风斜阳扫过的另一角，雪舟完全没有意识到小野武的离开。他两眼茫然望著逐显幽暗的长空，当指甲滑过城墙石缝时，竟深深划出了凄裂的声音。

　　情难以堪的咬住了下唇，喉咙却禁不住颤抖的遽痛。当压抑多年的情绪一度涌上喉头，终究还是化为嘎哑而破碎的泣音。

　　「算计了一辈子，这样不光彩的死法想必您九泉之下也会不甘心吧？但——

　　真要说不甘心人应该是我吧？您都还没到母亲大人坟前谢罪呢！就这样死了不觉得太卑鄙吗？您把我逼到了这番田地……就这样一走了之了？您怎麽能丢下我？父亲大人……父亲——」

　　十几年的梦魇，身体发肤所感受到的战栗是他爱京都那个女人胜过於爱他母亲的事实，是他对北条琉光的冀望远远超过自己的自卑感。

　　不止是不服输，逞强的心态中还多了点无以名状的复杂感情。他要见识他的手腕，他要他知道他藤原昭雅并不输给他眼底唯一自豪的儿子，他甚至在他面前吹响了胜利的凯歌可不是？

　　然而，在惨烈的迎接这个结果到来之前，想起加贺城的最後一面，他依然不愿给自己一个答覆，最後还不是仓皇的回避了。

　　面对亲人遽逝的锥心之痛，面对失怙无依的茫然感，雪舟对自己的存在开始产生了质疑。

　　原本一路支撑自己走过来的动力便是活下来向他证明自己的能力，但如今那个人落荒而逃了，他不懂费尽千辛万苦挣来的一切究竟还有何意义——

　　
　　※

　　
　　走在过去常与平子陵谈笑风生的回廊上，雪舟凭栏读起京城探子捎给他的信息。

　　信中言明北条京子在得知丈夫爱侄惨死的噩耗之後，全城已经紧锣密鼓的进入了戒严状态。

　　雪舟闭上双眼，神态显然有些凝重。他将信纸妥善收入衣袖之後信步沿廊而行。

　　面对权势倾天甚至连天皇陛下都得敬畏三分的北条家，若要一击致胜说实在他也没相当把握。贸然出击的结果往往只是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罢了。京都他铁定是要拿下，但面对城府极深的北条京子，他也只能巧取她的弱点。

　　尽管是高明的权谋家，但某些天性毕竟也跟寻常女性并无两样——

　　
　　※

　　
　　越是逼近近畿地带，乾寒的气候是愈加明显。微服来到城郊，鼻息虽偶来间杂秋桂的清香，但延续了数月蔓延的血腥味却依然隐约刺激著杀戮的记忆。

　　遁入幽林密径，只手撩开了垂目绿藤，雪舟点燃火把慎步走入了某个荒芜的洞内。

　　打从囚禁他开始，今天恐怕是第一次踏进这里吧？不讳言，他实在很好奇他见到自己时会露出什麽表情，是憎恨呢？还是一如往常的摆出那张令他不解的哀伤脸孔。

　　一路上异常的冷清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若他记得没错，他似乎是在此地设下了重兵把守才对。疑惑之际，人已来到了牢房门口。一见门扉半掩，雪舟心里顿时做下了最坏的打算。

　　光看房内蒙尘的程度不难推敲出他离开的时间，但究竟是谁带走了他？

　　会是平子陵吗？

　　脑海中浮现的可能人选除了清原氏之外还会有谁知道这个地方？

　　但他们现在几乎可以说是自顾不暇，又岂会将北条琉光这烫手山芋揽上手呢？话说回来，面对战後盗贼四起的环境，他们是不是有可能潜进这个地方杀死了守卫而掳走北条琉光呢？

　　雪舟忧忡的看向坐躺在墙边的那具白骨，那种格外不祥的预感让他一瞬间身体无法动弹。

　　
　　※
　　

　　地处偏僻有时候也称得上是一种幸运，或许是靠近水源之故，黑部川依旧林荫遮天芳草翠绿，笼罩著浓烈的末夏气息。

　　向来人烟罕至的上游地带，今日却意外多了虫鸣鸟叫以外的声音。

　　一高一矮的身影突兀的闯入了这片天地静隅，除了蹒跚的步履，还不时伴随著几声低抑的惊呼声。

　　「赤染大哥！」

　　男孩神色慌张的赶紧伸手撑住身前那副摇摇欲坠的身体，黑曜石般的眼眸更是万分戒备的留意著对方的一举一动。

　　回头看见男孩紧锁的眉头，脸色几乎可以用惨白来形容的青年也只是笑笑拍拍他的手。「别担心。只是走太久人有点累了。帮我一下，扶我到树荫下坐坐好吗？」

　　把橘香川送到加贺城之後，赤染契可以说是万分狼狈的从雪舟面前逃了出来。原来长久以来，他在他眼底始终都是这麽可笑——

　　被用来交易的感情算什麽呢？

　　几乎是一路捱著打，他感觉到自己的肉体似乎正在求得一个解脱。直到拖命来到了黑部川，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赤染大哥，我们不应该再走下去了！你情况越来越糟糕，我们赶紧找个大夫瞧瞧好吗？而且你又在发烧了，这样下去会很危——」

　　「天气越来越冷，体温偶尔高一点也比较保暖……用不著看什麽大夫啦！你要知道我们的行踪能越隐密越好，想想咱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可千万不能在这最後关头功亏一篑啊！」赤染契一鼓作气讲了一堆话，累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试著集中精神看著他顺手救出来的男孩。不讲什麽冠冕堂皇的见义勇为，他总得再找个理由跟那个人碰面吧？毕竟平子陵的解释还不足以说服他，他在意的是——不管什麽都好，只要他愿意说，他想他都会愿意接受的。

　　为什麽都在一起这麽久了自己却还是总被他抛得远远的呢？难道他看起来就真的这麽不可靠吗？

　　「可是——」

　　赤染契靠著树干，神色看起来虽然有些疲累，但还是不改嬉闹心态用力捏开了北条琉光那张几乎哭丧的脸。

　　「好痛！放手啦！」冷不防被偷袭的北条琉光气得拍开他的手，赶紧揉著被捏疼的双颊。

　　「嘿，会痛吧！你瞧你这表情可比刚才有趣多了！乖，听话。等风头过了赤染大哥再带你去找你雅哥哥好吗？」

　　「雅哥哥……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雅哥哥了……以前的雅哥哥不会害人……我还记得他连小鸟死了都会难过好久，可是他现在……他现在居然连我都——」不提还好，一提到这个名字北条琉光难掩神伤。难过的别开头去，只见低垂的长睫隐隐颤动，更是语带哽咽的口气。

　　赤染契深深看了他一眼，故做轻松的仰躺在草地上。「你雅哥哥没有变，因为再也没有人像我这样了解他了……他只是爱逞强，事实上心里比谁都还要脆弱……琉光，你雅哥哥若真的对你无情，要折磨你父亲的方法成千上百，就绝对不会只是软禁你而已……」

　　「父亲？这跟我父亲大人有什麽关系吗？我不懂你的意思……」

　　「没人告诉过你吗？昭雅其实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北条琉光瞪大了眼，原本挺直的上半身却在听到那句话之後瞬间崩落到半跪的小腿上。
　　

　　※

　　
　　尽管几经改朝换代，但聚集在议事堂的凝重气氛似乎已经与周遭的空气融为一体悄悄流窜在此起彼落的尖锐言语底下。

　　当雪舟神色严肃的跨出堂门口，身後尾随的上村却神秘兮兮的将他拉到长廊一隅。

　　「雪舟君，方才主公问你的话为何不照实回答呢？你要知道主公最厌恶人家隐瞒他事情，可是你却偏偏三缄其口！尽管主公再宠你，但对臣下的忍耐总还是有个限度啊！所以我劝你还是——」

　　碍於对方长辈的身份，雪舟只好没好气的缓颊道：「上村先生，我绝对没有隐瞒任何人任何事。我真的不晓得北条琉光的去处。我说过当我赶到之时牢房里确实早已空无一人。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您再问我几次，我还是一样的答案。」

　　「可是若事实真如你所言那可就糟了！咱们不是再过半旬就要开拔了吗？届时少了北条琉光这张王牌，我军的优势岂不是去了大半？」

　　雪舟失笑的看著眼前这名几乎跟他父亲同年纪的男子，不可置信的扬起了形状美好的眉毛。「我很惊讶您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军旅生涯您体验的时间比我长，但为何您不对主公的统御能力怀抱信心反倒汲汲营营於人质这种九流的伎俩？我以为所谓策士至少都会不耻威吓利诱的行为。」

　　「雪、雪舟君，你也别曲解我的话，我怎麽可能会对主公有任何存疑？我也是出自一番好意想尽量减少我军战场上的伤亡啊！」豆大的眼珠紧张的在那张老迈的脸上打转，上村把话说得紧张，手忙脚乱的想替自己找台阶下。

　　「我很高兴您有这份心，但以人质要胁这种招数再使第二次恐怕也只会让北条京子笑话咱们罢了！我以为京都一役各凭本事，这回真非得以实力论战不可了！」

　　「对了，说到实力，你对北条氏的底细肯定知道不少吧？你不是藤原政辅的儿子吗？」

　　上村见雪舟倏地变了脸色，懊悔的恨不得打掉自己的嘴巴。只见端丽的脸上泛著寒霜，铿锵的声音宛如破冰般砸入了上村耳内。

　　「我不懂能不能打赢仗跟我是不是藤原政辅的儿子这件事有何关连？公归公，私归私，请您不要将两者混为一谈。」

　　「我只不过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你没有必要反应如此激烈吧？我又不是要指责你什麽，只是单纯跟你讨论而已嘛！你心虚什麽？要不然何必这麽在意你跟藤原氏的血缘关系？」

　　「您说什麽？」雪舟缓慢的将视线移到上村脸上，那气息，锐利的几乎将人刺伤。

　　「没、没说什麽——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碍於官阶，尽管对方年纪比自己小，但他只能气呼呼的闭上嘴巴用几乎是以很失礼的姿态退场。

　　然而，雪舟却忽地唤住了他。「您怎麽看呢？真正在意藤原氏血缘关系的人是我吗？我以为加贺一役已经证明我对武田家的忠诚，怎麽上村先生还有什麽好担心的吗？」

　　定定望著上村矮小的背影，雪舟的眉眼波澜不兴。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算了！我才懒得跟你这小伙子逞口舌之快——」上村难堪的连头回都不回，胡乱丢下句话後便快步离去。

　　越过上村狼狈的脚步，雪舟的视线缓缓移到雕栏转角处神情踌躇的青年身上。

　　小野武，昔日橘香川的爱将——

　　遥遥对上那双复杂的眼神，雪舟明白尽管那张脸孔将悲伤的情绪隐藏在最阴暗的角落，但他相信他的心情绝对还未平复过来。

　　他知道小野武在橘香川发狂之後依然常去探望；他知道他依然仍在等他的主人清醒过来的一日。

　　为了一个或许没有终点的等待，他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因何他战战兢兢侍奉了十几年的主人到头来居然是敌军派来的奸细？

　　因何满口仁义道德底下，高贵的躯体装的却是肮脏而卑劣的灵魂？

　　因何他如今在另一个人身上似乎也看到了相似的影子？

　　对主上的忠诚可以空口无凭，在这个装饰著虚情假义的时代原来不需要太多身体力行。曾几何时，每个人都开始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扭曲武士之所以存在的价值。

　　『你觉得我虚伪吗？你以为这世上就我一人这样吗？你以为…比起你发狂的主人，我又好过多少呢？』

　　尽管遥遥对峙著，雪舟只是望著他的眼并无意做出任何解释。

　　廊柱後的小野武刹那间像是明白了什麽，在上村走後没多久，也默默转身离去。




无涯歌 第三回

　　
　　把战争当作复仇的工具是再也卑劣不过的事了。把正义当作赎罪的藉口却能够稍微舒缓自己充满罪恶感的心情。在藤原氏撒手人寰之後，雪舟的积极，完全展现在扳倒北条氏的行动上。

　　今日的军事会议，武田永宗终於依从他的建言颁布了移军命令。在拔军加贺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後，雪舟不禁松了口气，这样一来，他总算是深入近畿的核心地带了。

　　当目标越来越近时，他兴奋的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离开加贺城的前几天，雪舟突然想到处去看一看，走一走。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旧地重游了吧？

　　换下沈重的官服，雪舟一身轻装低调的策马踏出了城门。沿路枫叶嫣红照眼，宜人的秋景，间歇拂面的惬意清风更让人舒服的不禁舒展了眉宇。

　　长期以来的疲惫似乎还没有完全回复过来的样子。最近，他常常会失神想起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最近，他老在梦中摸索过去的回忆……

　　那个人……

　　那个人过的还好吧？少了自己碍手碍脚自己的日子，他理应更加逍遥快活吧？

　　马蹄哒哒踏起尘花扬起莫名快意，当他在回过神来，加贺城已经看不见了。

　　往郊外又行了数里，雪舟听见了水声。他昂首看见耸然入天的峭壁飞瀑轰然震耳。怔了怔，手里却下意识拉住了缰绳。他细细观望起四周，苍冰色的眼底悄悄浮现一股类似离愁的惆怅。

　　尽管路旁花木草石丛生肆长，但从加贺城往回走十几里的路，他却再也熟悉不过了。以前两军对峙之时交通不行，如今藉武田天下之便又经开拓，脚下的路确实是比以前好走了许多。

　　几乎可以说是随心所欲，雪舟一路走走停停，要抵达黑部川的主流其实花不到半天的时间，但直到当天黄昏，他也才走到昔日初遇平子陵的地方。

　　放马饮水吃草後，雪舟一个人坐在河畔屈膝望著夕阳西沈。他想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为了不知名的原因等著，他还记得那时候那个人就躺在他身旁。

　　意识到陪伴死亡的滋味原来比自己面临还要来得恐怖，他下意识缩起了肩膀，视线禁不住移向了如今看似寸草不生的水畔。

　　狼狈爬上岸边的两个人，惨白的脸色几乎只可以用滑稽来形容。尽管如此，男人偏偏还在耳边不停唠叨，待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掌已经染满了他的鲜血。

　　第一次清楚拥有与失去的差别在哪里，在总是习惯被另一个人守护的同时，他承认他开始害怕了。或许应该说他无法接受在这种情况下失去他吧？

　　後来在加贺城内，男人幽幽醒来了。他疑惑他活下来是为了什麽？而自己又是为了什麽在等待著？

　　只是因为好久都没好好看过彼此了，所以用彼此的双眼再一次仔细记忆。那时的笑声，第一次感觉到轻盈。

　　
　　※

　　
　　「主公，橘香川的教训您难道忘了？」

　　「此话何意？？」

　　「臣下只是提醒主公切勿大权旁落——」

　　「滚出去！大战在即，你胆敢在此危言耸听！」

　　摔落的酒碟砸开了额头朵朵血花，席下之人骇然俯平了身子，衣衫隐约透露著颤动的痕迹。

　　「臣下失言、臣下失言！请主公原谅——臣下只是听闻雪舟君私自调拨三军，臣下以为……请恕臣下愚昧，臣下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主公授意——」

　　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武田永宗紧紧抿起了双唇，一改方才暴怒之姿，倒异常沈默起来。他倨傲的坐在蒲团上，若有所思的摇晃著碟中的酒液。

　　僵持的时刻，直到小野武不知情误闯了进来才为之打破——

　　「起来吧！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武田永宗的脸色可以说是难看至极，但碍於小野武在场他倒也不便发作，仅是沈声喝令几乎可以说是趴在地上的男人起身随後草草结束了话题。

　　小野武楞楞见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瞧见那头濡湿的灰发汗如雨下。他虽是一脸好奇，但碍於身份有别也不好多问。

　　「小野，何事？」

　　听见武田永宗问自己话，小野武立即收回视线道：「启禀主公，如今三军蓄势待发，只待您一声令下随时都可朝京都开拔。」

　　武田永宗眉毛微微挑动，面无表情啖了口酒道：「雪卿人呢？」

　　「雪舟大人啊？呃、我刚才在校场上也没瞧见他，我以为他会在这儿——」小野武困惑的敧著头。

　　「荒唐！你们那麽多双眼睛却连一个人都看不住！校场点将军师不在还打什麽仗！快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啊！是、是——」面对武田永宗突如其来的怒气小野武虽然一头雾水，但他还是马不停蹄地退下去执行命令。

　　连小野武何时出去都未曾留意的武田永宗，只是一迳饮著酒神色看似凝重。他的视线不经意瞥向方才甚为激动的男人，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那名追随了自己十数年，最後却不得善终的臣子橘香川——

　　
　　※

　　
　　黑部川与那古之浦一脉相连，天黑之後的道路又是一大挑战，面对狭窄的甬道，雪舟只好徒步进入树林。

　　即使事过境迁，但穿越这里的战栗仍让他的心跳异常鼓噪。他记得橘香川那一刀差点让他绝命於此，在体验何谓亲情冷酷的同时，却也明白了被深刻爱怜时的悸动。

　　感受著共同呼吸过的气息，尽管他已离开，但他的发肤却因无尽的思念而刺痛。在离开京都之前，他还不懂什麽叫做刻骨铭心。尔今追溯往昔，他的心反而为了无以名状的空虚而苦不堪言。

　　黑部川边，萤火点点。他曾经同那个人一起赏过清风残月踏遍整夜的水花。足边清风拂过苇草，不过眨眼，青绿色的火光已轻盈掠过脸颊。

　　放眼见，黑部川边的萤火繁盛更胜以往，他以为若是从前的自己见著这景象想必会十分开心吧？

　　但如今心情不同了。

　　他忘了是谁告诉他，让萤火变得更加耀眼是战争，因为是火炮下堆叠的死尸沈默的孕育了黑夜短暂的光明。

　　雪舟茫然的将头靠在膝上，或许是秋露袭身，只见他难受的抱紧了臂膀。
　　

　　※

　　
　　该是沈寂的夜晚，却因间歇不断的窸窣声响而出现了裂缝。雪舟抬起了眼，忽见远处一抹火光飘摇——

　　好奇提步朝音源的方向悄悄走近，行不过百尺，他发现树洞前有个年纪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的男孩。借高长浓密的草丛挡住自己的身形，雪舟看样子并没有提步离开的意思。

　　男孩乌黑的长发像是为了避免碍事似的让人给胡乱扎成了马尾，那身颇具样式的衣服在火光的映照之下褴褛的痕迹毕览无疑。雪舟看他自个儿在火堆周围玩耍，过不了一会儿又蹦蹦跳跳的跑进了树洞里头。看见男孩走路的模样，雪舟净觉得有点怪，仔细一瞧之後才发现他根本没有穿鞋子。

　　正想悄悄跟上之际，冷不防架上颈项的短刀却让他喉咙蓦地一阵紧缩。连抢先出声的机会都没有，来人已经先撂下了话。

　　「小子，你难道不晓得有些地方不能胡闯吗？」

　　身後阴沈响起属於男人该有的低沈嗓音，在幽暗的夜色看不清脸孔，彼此只能谨慎的凭藉音源探知对方的方位。

　　「我确实不晓得黑部川几时也成了盗贼窝藏的地方。」尽管情势不利於己，雪舟却也依然故我不改讥讽的口气。

　　听见背後骤地发出了几句类似玩味的笑声，脑袋还来不及疑惑，刀锋划入血肉的刺痛感便已抢先了一步。

　　「恕我愚昧了。请问什麽样的人才叫盗贼呢？像阁下您这样偷窥的份子也能算在内吗？给我滚出去！哼——」

　　被十分粗鲁的从颈後拎起了衣襟，对方光凭单手便制约了自己的行动轻而易举的将他丢出了草丛之後。

　　雪舟脚步还来不及站稳便被无礼的扔到了火堆之前，他拧紧眉愤然抬起了头。「你这个人——」

　　「怎会是你——」

　　几乎是异口同声，飘摇的火光却阻断不了彼此同样愕然的视线。指尖还揉著方才被掐疼的腕骨，但他却率先避开了对方投递过来的视线。

　　
　　※

　　
　　「你、你没事吧？」对方示好意味颇高的迎前想拉起他，未料雪舟却毫不领情推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不劳，在下没这麽脆弱。」

　　对方玩味的挑起了眉毛没说什麽，只是将短刀入鞘就地坐了下来。「你怎麽到这儿来了？」

　　「阁下是这里的山大王吗？在下想去哪儿你管得著？」

　　「你、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不过多问了几句，有必要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吗？」

　　「在下说话风格一向如此，阁下也早该习惯了。」夜晚的深山气温甚低，尽管火堆附近比较温暖，但雪舟依然离他远远的一步也不肯趋近。

　　对方没好气得看了他一眼，兀自拨弄起火堆挑出了点点火星。「是啊！有能习惯的事，却也有不能习惯的事啊！比方说，明明是熟得跟什麽似的人难得见面了，真搞不懂干嘛要装得像陌生人一样——」

　　「阁下说完了吗？在下要先告辞了。」

　　「喂？喂、喂——等等——」

　　「放手！」雪舟扬起漂亮的眉毛，像是恨不得即刻摆脱他似的。

　　「怎麽还像个孩子似的闹起脾气呢？我话都还没说完别走那麽急嘛！」看见雪舟一脸冰霜，男人无奈的张著嘴道。

　　「我又没说我想听！放手！」

　　「要我放手可以，那你告诉我你跑来这里做什麽？」男人兴致勃勃的欺近他，雪舟下意识不自在的挪开了身子。

　　「不过是出来散散心罢了。」

　　「唷！这可稀奇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雪舟大人居然会有想散心的时候？到底是哪个不识相的家伙让您心情欠佳啦？」

　　「就非得心情欠佳才能散心吗？你的常识真是超乎想像的贫乏——」

　　「你不能怪我呀！有谁会大老远从加贺跑到那古之浦来散心？这种说词拿去骗三岁孩童还差不多——」

　　「你挖苦够了没有！」像是真的被激怒了，没有留意到自己提高的音调，雪舟用力甩开他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为什麽要回来这里自取其辱呢？既然都离开了，为什麽还要回来？

　　如果不回来，是不是就不会遇见他了呢？是不是就不会看见那张令自己心痛的脸孔呢？

　　他看都不看他一眼，总觉得多留一刻都成了浪费。兀自抛下身後纳闷的视线，他只想快快逃开。

　　「喂喂，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啊！万一你泄漏我的藏身之处怎麽办？我的日子好不容易才快活些呢！」

　　「你说什麽？」遽然停下脚步，雪舟握紧的手指几乎要掐入了掌心。他究竟，把自己当成什麽人了？

　　「我有说错什麽吗？你到这儿来不就是要抓我吗？」男人双手交叉在脑後，显然一副笃定的模样。

　　「少自抬身价了！与其浪费时间抓你我倒不如去找琉光！」淡红色的唇冷淡地丢出了这句话，只见对方咧著嘴道：

　　「就是这样！所以我就更不能放你走啦！」

　　「赤染契！你到底在耍什麽把戏？」

　　「唷，真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你——哼。」

　　「要跟我撇清关系我无话可说……那他呢？他对你也可以什麽都不是吗？」赤染契冷不防将躲在树洞里头偷听的男孩一把扯了出来。

　　措手不及的兄弟会面，让两人看起来都万分狼狈。

　　「原来是你带走了他……」原来方才没穿鞋子的男孩就是他遍寻不获的北条琉光。原来他毫发无伤的跟赤染契在一块儿……如今见他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雪舟惊觉自己的视线似乎难以从那张稚气却惊惶失色的脸庞移开。

　　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抚上北条琉光的脸。「琉光，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雅哥哥？」见雪舟碰触自己，北条琉光不敢闪避但却又禁不住紧张的绷起了身子。

　　看见他这模样雪舟只好讪讪收回手改口说道：「你一直都跟他生活在一块儿吗？」

　　「是、是赤染大哥把我从那里救出来的……」北条琉光声若细蚊，眼睛始终回避著雪舟的视线。面对曾经那样令自己尊敬而亲密的人，他不明白此刻的心底为何会升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感。

　　「那日若非我及时赶上，他恐怕早就被贼人给掳走了。」赤染契口气轻描淡写，但雪舟听得出他话语底下的指责。

　　「贼人？呵，好比是我吗？」自嘲的扬起嘴角，他下意识退开了脚步。脸上慈爱的表情搁浅了，直到口腔里有一道血腥味澹散开来，他更努力压抑住眼眶底几乎要溃决的东西。

　　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他们是应该恨他的心狠手辣，怨他的冷血无情。在他们眼中，他可是连亲生父亲都可以牺牲的人，怎麽可能还会担心弟弟的安危呢？

　　「对了，我问你，你准备拿琉光怎麽办？」

　　「你要把他交给我吗？」雪舟微微抬起眼，口气不置可否。

　　「这就是你的答案？」

　　「琉光过不了苦日子，把他交给我你也落得轻松——」雪舟作势伸出手去，未料却遭赤染契给用力推了开。

　　雪舟一时不察跌坐在地，头上的揉乌帽也因撞倒树干而掉到了地上。

　　「没想到你到现在还讲这种话！究竟是谁过不了苦日子？我相信琉光情愿跟我东躲西藏也不愿被自己的亲哥哥为了荣华富贵送上刑场！哼，你有本事就从我手中掳走他吧！我不会再坐视你一错再错——」

　　「我并不认为我有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我一直以来都是个只为自己著想的人，还说什麽你很了解我，我看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对！我的确什麽都不懂所以才会被你骗得团团转，我为了你去做了我平生最厌恶的事！我为了你让双手染满了多少无辜的鲜血！我甚至於还辜负了清原大人对我的信任！」

　　「赤染，你现在是在怪我吗？有很多事情都是你情我愿，你敢说自己没被冲昏了头？哼，一个人若无法做到无欲无求，就少将责任都往别人身上推。」

　　「我——」明白雪舟在暗示什麽，赤染契像是被堵到说不出话来，只是气呼呼的握紧了拳头。

　　无所谓的扬起嘴角，雪舟捡起自己被打落的揉乌帽，尽管知道身後男人的视线正愤怒的锁在自己身上，但他知道再留下去也只是徒增彼此的难堪罢了。

　　「就这样？你就这样走了？」

　　「我刚就说过了。今天会遇到你们纯属巧合，我并不是来抓人的。更何况，我自认没这本事从你面前带走琉光——赤染，既然你执意保护他，那就请你们好自为之吧！」

　　「雅哥哥！我想、您能不能——」见雪舟转身欲离，北条琉光突然出声喊住了他。虽然摸不透雪舟心里真正的想法，但在得知他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之後，他发觉他无法假装视若无睹。正当他想跟上前去，已经被人抢先了一步。

　　「你等等——」赤染契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抬头却见雪舟不以为意的拿开了他的手。

　　「姑且信我一回吧？你俩的行踪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泄漏。毕竟你也曾经帮了我那麽多次不是吗？」

　　意外客套的话语缓缓扩散在那张冷淡的丽颜上，赤染契很不是滋味的迎上那双苍冰色的美眸。刚才的唇枪舌战纯是意气用事，他明白他心里根本就不是那麽想，只是依然糊里糊涂地被他激怒了。

　　心里即使不愿放，但最後还是沈默松开了手，任他一步步走出自己的视线之外。

　　「雅哥哥……」赤染契扣在肩上的手沈重的让他跨不出脚步，北条琉光怔怔望著兄长远去的背影，那种无奈的心情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压碎似的。




无涯歌 第四回

　　
　　「喂，夜路不好走，我送你一程吧！」才没走多远，身後的男人突然急急忙忙追了上来。尽管如此，仍不见雪舟有缓下脚步的迹象。

　　月牙色的袖袍随著身形移动掠过过草枝夜露，白梅的香味就这样一点一滴的被凝结在冰冷的秋霜中。

　　「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那好吧！随你——如果你想跟这林子耗上一个晚上就继续任性下去吧！我就不信没有我你走得出这里！」

　　雪舟微微抿著唇，原本波澜不兴的表情却因目前遭遇的窘况而渐渐浮动起来。他骤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去却看见赤染契双手抱胸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知道他似乎打从刚刚就一直在原地打转，如今再度回想起来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眯起眼睛打量起四周，原以为还是往昔那个熟悉的地方，殊不知四周的景致他几乎都不认得了。

　　微微瞥过男人那张胜券在握的脸庞，心里突然有点不甘心起来。难道在这里，他当真连最後一点自信都保不住吗？

　　像是向现实屈服似的默默站在原地，雪舟并没有开口同赤染契说上半句话，只是搂著臂膀一迳望著天空。

　　「怎麽，堂堂大军师连开口跟人家问路的胆子都没有吗？」

　　「你让我停下来就是要我听你讲这些废话吗？」

　　赤染契顿时噤住了口，心里明明就还在意的要命但他为什麽就是控制不了他的口气？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跟他起无意义的争执，他需要的是争取时间营造时机去听他解释不是吗？ 

　　或许路上让他再好好想一想，他便会松口也说不定，赤染契心念如是一转便迳自领起路来。

　　雪舟一言不发跟在赤染契身後，神情显得复杂。

　　朦月蔽云的夜晚连路况都瞧不楚了更何况是相隔甚远的两人，一路上，时间

　　在沈默中悄悄流逝，蓦地回过神来，雪舟已经看见了自己先前拴在树下的马匹。

　　神情淡漠的从赤染契身前走过去彷佛就当他根本不存在一般，他动手解下树上的缰绳，没想到一时不留意竟被人接过手去。

　　「戏都陪你演完了，要走之前，礼貌上好歹也该说句保重之类的话吧？不过一阵子没见，我想你不会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如意算盘吧？」

　　回过头去对上他的眼，那双原来在身後伺伏已久的眼神。目光流转的瞬间，淡红色的嘴角隐隐掠过牵动的痕迹。

　　清风吹开了乌云，月光在流泄的长发中荡漾。打散在狩衣上的发丝宛如流泉绢瀑，更托出眼中人绝世超尘的美貌。

　　赤染契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想平复内心的鼓噪。

　　「昭雅，我方才那些话是无心的，请你把它忘了吧！你是知道的……对你我根本没办法气太久。我晓得你并不希望琉光跟你在一起，但你这会儿要他上哪儿去呢？看这态势，更别提说要回京城了！」

　　「天下何其大，总会有他容身之地。」雪舟淡淡说道。

　　「话是这麽说啦！但也要看他有没有本事跨出那一步啊！」

　　「你会陪著他不是吗？」

　　「理由？」赤染契纳闷迎上他的视线。

　　「还需要什麽理由，你跟他不也是朋友吗？」

　　「我会出手救他全然是因为你——因为我还想见你一面，因为我没有办法接受这种草率的分开。」

　　「赤染，分开就是分开，你还需要什麽理由？」雪舟沈默了一会儿，甚麽话都没有说只是从他手上抽回缰绳，兀自牵过马匹向前走去。

　　「喂、喂？又走？你这家伙到底听到我说话了没有？你为什麽老躲著我呢？」

　　那一夜分离的情景不时刺激著他的回忆，尽管刻意维持著距离，但为何那个人还是一步步追上来了？「我跟你早就分道扬镳了，遑论什麽躲不躲。」

　　「这种事又不是你说了就算！我又没说我同意！等、等等——」赤染契一时情急扣住了雪舟的手，他根本已经无法兼顾他的心情。

　　「痛——放、放手——」为何倒楣事总是接连不断，如今旧伤未愈新创又来，雪舟痛得拧起了眉毛，吃疼的握住自己带伤的手腕。

　　「啊！对、对不起，我太粗暴了。你没事吧？我看看——」

　　「走开！」毫不领情的挥开了手，赤染契见状，委屈的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昭雅，你别这样——我们没这麽不熟——我实在是不喜欢你现在这种跟我撇得一乾二净的感觉……」

　　「你如果还有点志气的话就别再缠著我！你有大好的将来，不要再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唉，对你怎麽能说是浪费呢？我可是真心想——」

　　「真是对牛弹琴。」

　　「什麽？」

　　雪舟无奈的垮下了脸，只好改口道：「你如果真体谅我的话，这段日子请替我好好照顾琉光吧！」

　　「那、那谁来照顾你？」

　　「我都这麽大的人了才不需要你照顾。」

　　「谁说的？不行！不跟著你我不放心！你能不能别这麽固执啊？而且，我为什麽要替你照顾你弟弟啊？讲这种话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我哪里不负责了？琉光跟著你比跟著我安全多了！我可不敢保证武田永宗看到他时不会拿他祭旗！」

　　「既然如此，像那种地方你还回去做什麽！」

　　「因为我不想半途而废。」

　　「你还是要上京？」

　　「当然，这是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的事。」

　　「可是武田永宗真的是值得你追随的君主吗！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这一点？请你不要再一意孤行下去！他的人品气度够不够格统率大和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不需要你来提醒我这种事，我只知道他是如今天下最有力量的大名！我只知道唯有他可以助我达成心愿。」

　　「哼，心愿！心愿！在你的人生中扳倒北条氏已经是唯一的一条路了是吧？」赤染契冷笑一声，他看见曾经与自己一路走过来的同伴一脸碍难，胸口痛得像是要裂开来似的。

　　他抬眼凝视那张自己爱恋多年的容颜，在那双苍冰色的美眸里，往昔那份依存的柔情似乎早已消散无迹。但当真，能一了百了吗？

　　乌云浓布的夜里，天际骤地飘下了细雨静静碎落在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的肌肤上，他深深吸了口气，默默松开了手。

　　「谢谢你送我到这儿，我也该走了。」淡红色的嘴角勉强扬起了一丝微笑，淡淡的嗓音在水气湿重的空气中听起来有几分沈。

　　「我、我不放心你冒雨赶路——咱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雨吧？」藉口能找多少算多少，那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不愿意放弃任何能改变他心意的机会。

　　「不用麻烦了，我今晚若没回去，他们一定会派人出来寻的。」

　　雪舟话都还没说完，赤染契突然从後面紧紧抱住了他。

　　「那就让他们找吧！找得著便罢，若是找不著，你今晚的时间都是我的了！」

　　雪舟颓然地捂住了脸，嗓音最终还是压抑不住凄切地自指缝流泄而出。「你能留住我多久呢？仅此一夜你会满足吗？原本我已经决定不再出现在你面前了！我真不该来这儿！如果不来就好了……」

　　「为什麽不？你还想折磨我多久？」几乎是红著眼扳正了他的身，赤染契看见雪舟无柰的摇著头。

　　「抱歉，我实在没有办法再跟你在一起……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个人了……过去的事请你把它忘了吧！反正天底下比我好的人多的是，你不要——」

　　「我用不著你告诉我谁比你好！我清楚我心里想要的人是谁！」赤染契怒然吼住他接下来的话语，将他一把拥住了怀中。

　　雪舟怔了怔，有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原以为事过境迁，岂知改变的不仅是自己，就连赤染契的感情也变得深沈而不见底。那双手的力道勒得他发疼，他的爱也更教他觉得沈重。

　　沈默的挣开他的手，雪舟朝前走去的身影坚决如铁。

　　「你还想上哪儿去？你最爱最恨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你还以什麽身份去京都？是藤原昭雅还是雪舟？」

　　细碎的雨声在耳边化成了滂陀大雨，唰地自黑暗无边的夜空打落。尽管低下了头去，他却无法漠视雨滴打在肌肤上的刺痛感。尽管赤染契就站在原地，但他发觉自己依然一步也动不了。

　　感觉眼眶内蔓延的热流将他的心脏压迫得好痛好痛——他禁不住伸出手去掩住了脸。

　　他说的对……他究竟是为了什麽去京都呢？

　　
　　※

　　
　　本以为终於摆脱了过去，殊不知父亲过世之後，他内心的焦躁竟远胜从前。

　　在赤染离开之後，他发觉他根本无法平淡度日。他需要一点刺激，一个目标，他常望著双手发呆，恍惚之际看见满手血腥的同时，一回过神来却又什麽都没有。

　　渐渐的觉悟到他背负的罪孽其实并不比薄情寡义的父亲少，明白原来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他甚至没有恨他的资格——

　　
　　※

　　
　　雨势渐大，赤染契二话不说拉过雪舟的手快步避进了一个邻近的山洞内。

　　当两人一身狼狈被隔在雨幕之内，面对著曾经那样熟悉亲密的人，在那个时候，他俩之间可以交谈的言语却意外少得可怜。

　　雪舟愣愣站在一旁看赤染契用乾草断枝起了火堆，尽管那样微弱的火势也不晓得能撑多久，但至少也稍微驱逐了遍体湿漉的寒气。

　　「快点把湿衣服脱下来吧！我可不想再照顾一个病人！」一转眼，赤染契已经打著赤膊将手伸向了他，雪舟抬头瞥见他身上新旧未愈的伤痕，胸口不由得一阵紧缩。他无言低下头去解开外袍衣带，对他，他永远都只有说不完的抱歉。

　　「别说我想留你，看来你今晚真的走不了了。瞧雨下这麽大，恐怕没下到天亮是不会停了。」赤染契信手拨弄著火柴嘴里更忙著打发时间，雪舟屈膝坐在他附近，略湿的单衣紧贴著肌肤仍让他忍不住发颤。

　　蓦地，偏向他的火焰似乎旺盛了些，他纳闷抬起头才发觉材火居然都朝他这方向聚集过来了。

　　正当犹豫著该不该出口的同时，他听见赤染契偏过头去低咳了几声。雪舟一时心虚，想也不想便开口说道：「赤染，我不冷……你别理我——」

　　「我没理你，但风都朝你那方向吹，你那边的火势自然旺些……要不然你跟我换个位置好了？」

　　听他一副煞有其事，雪舟一时间倒也认真了起来。怎知才站起身，却又让人给一把拉进了怀中。

　　安稳的落在他膝上，雪舟迎头便见那一张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笑容。介意起那双搁在自己腰上的大手，他不禁有点不自在起来。

　　「你要上哪儿去？」

　　「你不是让我跟你对调位置？」

　　「用不著。夜凉风寒，你坐在我腿上这样两个人反而温暖些。」

　　「你这家伙还是这麽无赖——」

　　「我就这点让你印象深刻嘛！」

　　蓦地想起当初在东山道相遇的情景，雪舟一时忍俊不住笑开了声音。

　　不知道是什麽事情让他突然放松了心情，但面对久违的笑颜，赤染契的心里不禁也随之放晴了。

　　这一刻如果能这样维持下去该有多好？没有国仇家恨，没有阴谋机心，就只有单纯的彼此，他希望雪舟能够平静度日，而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所渴望的生活。

　　橘红色的火光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燃烧的热度一点一滴驱退了雨夜的湿气。

　　雪舟望著赤然契一脸怅然若失，突然发觉这名男人似乎跟以前有点不同。

　　较昔日更为削瘦的脸颊，原本健康的唇色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缘故看上去竟有些苍白。他感觉他的容姿不若以往潇洒飒立，反倒流露出一股英雄落拓的病态。

　　「你脸色真差……外头的日子不好过吗？」迟疑的问出了口，不意却听见赤染契侃侃而谈。

　　「不会啊！脱离了官场那种繁文缛节的日子，现在的日子已经算快活了！喂喂——别又皱眉头，脸色差只是前阵子病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病了？是什麽时候发生的事？」

　　「就那天夜里……你跟我恩断义绝的那个晚上——其实去见你时我就已经受伤了……」说话的时候嘴角虽然还是笑著，但他至今依然根本无法忘却雪舟那夜说的话。每每想起那夜的情景，他的心里还是会感到隐隐作痛。

　　「我不晓得你负伤……你当时为什麽不告诉我呢？」绝美的容颜兴起一丝紧张的神色，雪舟望见是赤染契的眼底飘泛著一股悲伤的情感。

　　「在那时候说那些话还有任何意义吗？你会因此而改变心意吗？你既然执意把我往外推，我也只好顺从你的意思。」

　　「顺从？你为什麽这麽不爱惜自己？你何必拿这种事情同我赌气？」

　　「我早说过我的命是你的，反正你都不要了，我留它何用？」

　　「留它何用？哼，好一个留它何用！」雪舟愤然站了起来，未料却遭赤染契扣住了手腕。

　　「你放手！」连、连命都可以拿来跟他赌吧？既然如此，他千方百计将他推出战圈之外又是为了什麽？

　　像是气极了，他觉得他的眼眶好酸。难堪的别过头去，却听见赤染契的口气意外飞扬。「嘿嘿，终於出现一个新鲜的表情了！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装生装多久——」

　　雪舟怔怔抬起了头，他望著他哑口无言。想不到兜来转去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他哭笑不得，他觉得他同赤染契根本就是剪不断理还乱。

　　「昭雅，那真是我有生以来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了！我当时还真以为我活不了了。那时候我本来想拖命走回黑部川，但怎麽知道到半途就体力不支了。我以为一切到那里就划上句点了，结果你猜我遇见了谁？」爱怜的伸手将他湿漉的长发拨到肩後，他的指尖在那片细致的颊边温柔摩挲著。

　　「原来清原氏的残部在城破之後就藏匿在附近，是他们出手救了我。後来平子陵得知消息之後跑来见我，当然也是他告诉了我你的秘密——他说你在大军攻入之前抢先一步将他们送上了马车——但为什麽呢？你连我也瞒在鼓里？你难道连我都不能信任吗？」

　　「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你无关。」

　　「什麽叫做与我无关？在那时候对你而言我是什麽？」

　　「於私，你是我最在意的朋友，於公，你我立场不同，所以我没有必要让你知道我的计画。我既然答应武田替他夺下加贺城，自然在所有时机成熟之前我都必须郑重其事。」

　　「那麽在你的计画里，也包括了挟琉光为人质？」

　　「时势所迫，我没有选择的馀地。」

　　「我问你，假如有一天必须牺牲我才能成就你的大业，你也会毫不加思索吗？」

　　雪舟闻言怔了怔，一直以来都如空气般自然存在的赤染，他从没想过他会有消失的一日，更遑论由他来裁决他的生死？不仅仅是恐慌而已，他根本无从想像那样的日子。「你、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就凭你——」

　　「是是——我人微言轻，你也知道我向来没什麽自知之明——」像是为了掩饰什麽似的只听赤染契乾笑了几声。他的回答虽然不是那麽令人满意，但他至少承认了自己对他的意义。没有明确的肯定，但也算是他最大的极限了吧？

　　雪舟假装没看见他古怪的表情，试图支开话题道：「我问你，你回黑部川做什麽？」

　　「等你啊！等你哪一天回心转意回来找我呀？嘻嘻，没想到居然美梦成真了！」

　　「赤染契，你能不能正经点！」直到方才，雪舟终於发觉对方似乎一直在逗著自己玩，想到这儿他不禁恼羞成怒了。

　　「我很正经啊！不过我好高兴唷！瞧你方才犹豫成这样，之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了。」

　　「怎麽能——」温热的水痕愣愣地沿著皙白如玉的脸颊流了下来，他以为他可以忍住的，但为何到後来还是功亏一篑？做了那样不可原谅的事情，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对他温柔呢？




无涯歌 第五回 h

　　
　　难受地闭上了眼，感觉有人动手拭去了他的泪。後来那个人拉过他的手，将吻温柔地落在掌心上。「都说我不介意了，你哭什麽？」

　　「才、才没有……」别开的脸又被扳了回来，赤染的指尖轻轻扣著他的下颚，含笑的望著他。

　　「没有？那你的唇怎麽抖成这样？」

　　凝视著那张教他几乎成狂的绝色脸庞，赤染契情不自禁低下头去亲吻上那双美丽的眼睫。湛蓝色的眼眸在火光的辉映下散发出异常迷人的光芒，他心里禁不住激盪起来。

　　滑过秀挺的鼻梁轻轻碰触上那张异常柔软的唇，想吻他的念头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尽管被如是冷漠对待，但他还是无法克制那股喜欢他的心情。

　　才刚碰到他的唇便被毫不留情的避开了，赤染契拧著眉看见雪舟一脸难色，而他的手正抵在两人之间。

　　「你别这样——我们……都已经分开了不是吗？」

　　听见他如是说道，赤染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几年来压抑的感情被这句话逼入了绝地，如果曾经的颈项交缠可以因为一句分开而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的话，那麽这份感情可真是被践踏到毫无价值可言了。

　　「什麽叫做已经分开了？要是我还喜欢著你怎麽办？要是我还不愿意结束怎麽办？」他的声音有点嘶哑，表情难过的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分开了难道就当不成朋友吗？」雪舟像是在生气他的无理取闹，口气也不甚好。

　　听见这般天真的说辞，赤染契不禁失笑道：「你以为朋友跟情人之间的距离那麽好拿捏吗？你会把一个你曾经抱过的人当朋友吗？你可不可以偶尔顾虑一下别人的感受？可不可以不要再这麽任性妄为？你要知道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说了算！我就算再怎麽坚强洒脱，我的心也是肉做！」

　　「赤、赤染……我并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苍冰色的美眸下意识回避起他胶著的视线，雪舟咬住了唇不禁词穷。

　　「但你确实已经伤到我了！还是那句老话，你真可以当作什麽都没发生过吗？」既然都说不在乎了为什麽还要用那麽哀伤的眼神望著他？其实那一夜根本就是一场忘不了的噩梦吧？他不想再假装无所谓，再多的体贴也只会让对方更缩回自己的壳里去罢了！

　　明明不是无动於衷，但为什麽就不能对自己诚实呢？

　　雪舟的沈默让赤染契的怒气莫名燃烧起来，他冷不防捉过他的手，将他推倒在地上。

　　「你做什麽？」赤染契的突来之举让雪舟不禁惊呼出声，还来不及挥开的同时他已经被牢牢地箝制住。

　　「我不想跟你作朋友——这句话的意思你明白了吗？」那双泛著怒气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雪舟楞了楞，才张口便教赤染契封住了唇。被制约的双手让他动弹不得，游移在唇上的舌更放肆的探开了他的牙关。

　　霸道而不同於以往的粗暴，紧箍的力道在一阵心惊中在腕上留下了淤痕。那股像是要发泄什麽似的悲伤冲击著雪舟的脑袋，他觉得他的心痛得像是要裂开来了。

　　为什麽就是不能明白他的苦心呢？为什麽退让至此的自己还要被如此对待呢？

　　愤而张口咬了他，当淡淡的血腥味自彼此的口腔中扩散开来之时，赤染契皱著眉移开了那张豔丽的唇。

　　他看见雪舟神伤的别过了头道：「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凭什麽？你跟我是什麽关系？情人？不，你刚刚已经否认了。朋友吗？哼，朋友之间会做这种事吗？」赤染契目光轻浮的落在他刚刚才品嚐过的唇，雪舟不堪愤怒地挥出了手。

　　不避不闪沈默地接下了这一个巴掌，那震疼的手几乎是捏得死紧。「为什麽、为什麽我们就不能好聚好散呢？赤染……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我只是努力伪装成你所希望的样子，但现在显然没有这个必要了。藤原昭雅，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可是你却从不放在心上！你不要忘了我是个男人，我也有我的尊严，我不是可以任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你胡说什麽？我没有、我从来就没有拿你当——」

　　「不管你说什麽我都不会听了……从现在开始只要是我想要的我就会去争取！我不想再当好人了！」

　　粗暴地压下了身子，赤染契唇上新生的伤口因激烈的碰撞再度渗出了血丝。

　　「住手——」被迫咽下的血腥味让这个吻染上了战栗的色彩，他不可置信的看著身上的男人，他的手正毫不犹豫的撕开他的单衣，凄厉的裂绢声让他整个人都傻了。

　　「不要——你从来不会勉强我的！住、住手——」苍白无暇的肌肤在接触到湿冷的空气之时禁不住颤抖起来，挥动的指尖抓伤了身上的男人，他的眼泪更夹杂著破碎的嗓音缓缓流下了脸颊。

　　雪舟难受的咬住了下唇，散开的黑发流泻在圆润的肩头上，那鲜明的对比在火光的辉映之下竟形成一幅异常妖豔的景象。

　　赤染契的视线细细描绘著那每一寸漂亮的肌肤，他伸出指尖轻轻拭去他颊边滑落的泪水，瞬间，心底像是有什麽东西崩落了。

　　那张红肿而颤抖的唇瓣欲言又止，他看见雪舟向来沈著的眼底布满了对他的惧意。缓慢地他伸手抚上那张绝美的脸庞，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沈痛。

　　为了成为他最信任的人而努力不懈至今的自己，到头来还是要亲手为这件事划下句点了。

　　「昭雅，你不晓得我有多爱你……可是你真的把我伤得好深好深……不管我再怎麽追，你总是有办法跟我拉开一段距离……承认你对我有感情当真的有这麽难吗？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你为什麽要一再把我赶走呢？」大手撩起衣襬抚上了那细滑冰凉的大腿，或许是分开太久了，他已经不止一次想像他在自己身下喘息的模样。想要他的念头越烧越烈，直到人真正出现在他眼前之时几乎要将他逼疯了。他用膝盖介入他腿间，未料却遭到了反抗。

　　抿起唇迎上那双打从刚才就哭红的眼睛，他动手搂近雪舟的腰身好让他知道他欲望的炽热。「昭雅，不要拒绝我……」他俯身在他耳边低喃道。

　　「我做错了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对我？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契，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可以……」一种类似被背叛的滋味酸涩地在心底快速蔓延开来，雪舟怆然闭上了眼，虽放弃了挣扎，但却克制不住像是断了线的眼泪。

　　「昭雅……」看见他这模样，赤染契心里顿时七零八落。在一起将近四年的时间，他知道雪舟一直以来都是很坚强的人。如果自己对他真的毫无意义可言的话，他为什麽要哭得这麽伤心？

　　看见他的眼泪，他蓦地想起很多往事。

　　他想起他以前拼命地哄他开心，小心翼翼的程度甚至於连气都舍不得让他生——可是反观现在，他居然对他做出了不可饶恕的行为——

　　「不要……算我求你了……」

　　几乎是无意识的呻吟，赤染契凝望著雪舟紧闭的双睫，不禁叹了口气。

　　在呵护了他那麽多年之後，他怎麽可能真的狠下心伤害他？只是为什麽要讲出那麽残忍的话来？为什麽可以当作什麽事都没发生过？明明知道自己爱他爱得可以连性命都不要，为什麽还是要把他逼上这条绝路？

　　心事重重的退开了身子却见雪舟整个人顿时缩进了角落里，他望著那张泪痕未乾的苍白容颜，一股罪恶感蓦地油然而生。

　　委地的长发掩不住那副纤细却不住颤抖的美丽身躯，感到一阵口乾舌燥的同时，残留在他肌肤上的吻痕却又不禁让他的胸口隐隐作痛起来。

　　迎上那双惊魂未定的美眸，赤染契这一辈子从没这麽恨过自己。尽管嘴角努力扬起一丝微笑，但他的心情其实又好过他多少？

　　他拿过架上的衣服替雪舟披上後便转头便朝洞口走去。「放心吧！我什麽都不会做了……」

　　像是暴风雨过後的平淡嗓音流露出一丝疲惫的味道，雪舟望著他看上去颓丧的背影，心里突然有几分不忍。

　　「赤染，我……」

　　「夜深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走走，等雨停了我就送你回去。」没有勇气回过头去迎上那对眼眸，赤染契只是拖著蹒跚的脚步走了出去。

　　然而当滂沱大雨毫不留情地打在自己身上之时，洞内似乎隐约也传出了一阵压抑过後的泣声。

　　
　　※

　　
　　雨停了，天明了，当他睁开双眼之时，赤染契也回来了。

　　他的脸上一如往常般挂著令人安心的微笑，至於昨夜的狂暴不真实的彷佛只是场恶梦罢了。

　　沈默地整理起衣衫，但赤染契却主动接过手去蹲在他身前替他缠上了衣带。

　　他留意到他回避著自己的视线，他更发觉他眼下泛著憔悴的痕迹。「对不起……我昨晚一定是疯了才会对你做出那种事……对不起……」

　　雪舟无言望著他，看见他内咎的拉过自己的手贴在脸上，低垂的眉眼看上去十分自责。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伤你的……」

　　他知道赤染契对自己是真的在乎，但他却也无意再去回顾昨夜发生的事。轻轻的抽回了手，他道：「我要回去了。」

　　赤染契终於抬头看了他，那双眼睛写满了无以名状的失落，但是雪舟依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望著洞外的景色。

　　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悄悄扩散在胸臆之间，带了点留恋的意味，赤染契伸手拉高雪舟的衣襟好掩去他颈间淡樱色的痕迹。起身拉过他手，过了今日，他要等到何时才能再重温这双手的触觉呢？

　　「昭雅，我送你吧？」

　　「不用麻烦了，你还是早点回去照顾琉光吧！你昨晚彻夜不归我想他现在肯定十分担心……」雪舟抄前走在赤染契前头，根本没留意到他脸上稍闪即逝的落寞。

　　「经你这麽一说，琉光似乎已经变成了我的责任似的……」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说话……」雪舟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然你要我怎麽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心里还是只顾虑著别人！我实在不懂，你父亲都已经过世了，为何你仍然不愿放弃对北条氏的仇恨？你难道从来都不想跟我一起生活吗？」他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凄惨，可是他再也无法漠视心里那道一再遭逢剥蚀的伤口。对感情，他曾经那样豁达潇洒，但在经历一连串的事件之後，他发觉他变得斤斤计较起来了。

　　微微垂下了眼，雪舟软弱地回避了赤染契灼热的视线。

　　「任我再怎样铁石心肠，你的心意我怎麽可能无动於衷？但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偶尔也得学习用成熟的态度来面对解决问题。赤染，正因为了解你，所以我不想拿自己当藉口去束缚你，我并不想、不想见到你不快乐的样子。」

　　「你以为离开我身边我会好过多少？」

　　「至少我们之间的冲突绝对会减少不是吗？」雪舟唇边掠过一丝苦笑，他站在洞口望著一碧如洗的苍空，但心头却怎麽都宽阔不起来。

　　「现在已经不是清原氏的时代了！我们眼前面对的幕府积重难返，它就像是千年毒瘤似的逐渐吸乾这个国家的生命力，赤染，我不是什麽天生使命感深重的人，但我只是希望、希望能替自己在加贺所造下的杀孽多少赎一点罪……」

　　「你已经走在错误的路上了，还能拿什麽赎罪？」

　　「尽管武田的仁德不及清原，但我相信他有绝对的魄力可以在五年之内问鼎天下。我以为只要大和能够一统，那麽——」

　　近乎嗤之以鼻的笑声冷不防打断了雪舟梦想的远景，赤染契牵来他的马匹，将缰绳交到了他手上。「一统？哼，届时恐怕大和只会更加民不聊生吧？昭雅，我已经听腻你那番论调，恕我实在是无法认同你那天真的可以的想法，在我眼中，武田永宗不可能会是明君圣主！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用说了！」

　　「人各有志，我本来就无意勉强你。」雪舟淡淡瞥了他一眼，即便表面上假装不在意，但赤染契的话还是刺伤了他。

　　失去了最後也是唯一并肩作战的同伴，他又即将回到过去那种寂寞得骇人的日子了。

　　赤染契见他神色有异急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在针对你——」

　　「无所谓，反正我要回去了。」

　　低垂的视线望不见真意，赤染契只是浅浅叹了口气，他握上雪舟正拉过缰绳的手，不舍之情不言而明。「真的不用我送你吗？」

　　「你回去吧！」雪舟嘴角挂著淡淡的微笑，他希望这样能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

　　赤染契凝视著那张容颜许久，最後才碍难的吐出了两个字。「保重。」

　　「你也是。」缓缓自他掌中抽回了手，当马蹄扬起飞尘，从今以往，他同他便是不相干的陌路人了。




无涯歌 第六回

　　
　　与雪舟分别之後，赤染契陷入了空前的低潮。郁郁寡欢的晃回了老地方，没想到一抬头却见北条琉光光著双脚踩在河岸上，手里还捉了条活绷乱跳的鱼。

　　「嘻嘻！赤染大哥，你肚子饿了吧？咱们烤鱼来吃吧！」彷佛对他一夜未归毫不在意似的，北条琉光开心的笑眯了眼。

　　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的望著那张天真烂漫的笑容，赤染契扬扬眉二话不说便朝他走了过去。「不赖嘛！以前连生火都不会，现在倒是连鱼都会抓了！」

　　「一切多亏你教导有方！」北条琉光煞有其事朝他行了鞠躬礼。

　　当食事进行到尾声，时已过晌午。

　　看似悠閒的时光，赤染契无所事事的将双手压在脑後懒散的躺在树下，北条琉光则是一脸好奇的凑近他道：

　　「赤染大哥，你昨晚同雅哥哥在一起对不对？」

　　「啊？」叼著草的嘴瞬间忘了张阖，赤染契愣望著琉光那张漂亮却泛著狐疑的脸蛋。

　　「因为你身上有雅哥哥的香味——」冷不防的被一语双关，赤染契讪讪的乾笑起来。虽然不晓得是不是被琉光看出了什麽端倪，但无心被人料中这种事总不免有几分难为情。

　　「赤染大哥既然有时间跟雅哥哥独处，为什麽不告诉他实话呢？你其实很想他跟我们在一起不是吗？如果是这样，昨天晚上为什麽又要拿话激怒他呢？」

　　「好琉光，其实你雅哥哥并不希望你回京都，因为那里再过不久将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

　　「啊！可是我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还在那儿呢！我怎麽能不回去！」

　　「我很遗憾令尊已经不在人世了……」

　　「什、什麽？」

　　「几个月前，在武田军攻破加贺城之时，你父亲据说被北条英时给杀了。」

　　「啊？那雅哥哥、雅哥哥他…他知道这件事吗？」北条琉光瘫坐在地上，泪水几乎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赤染契抿起唇，沈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昭雅将令尊的尸首葬在伏鸟寺附近，如果你想去祭拜，我倒是可以带你过去——」

　　「赤染大哥！你还没回答我呢！对於父亲大人的死，雅哥哥他怎麽说？」北条琉光扯住了他的衣袖，神情显得十分激动。

　　「对不起，我没有问——你也知道你雅哥哥也不是那种很擅於表达感情的人，不过我想他即使嘴巴上不提，心里肯定也很难过吧！但是琉光，你不能怪你雅哥哥对你冷漠……呃，你可知道你雅哥哥的母亲是怎麽死的？」

　　见他无言，赤染契的口气不禁沈重了几分。「据说他母亲是被令尊一刀刺死在他面前……然而这一切自然也都是为了你母亲……」

　　「父亲大人？不、不会的……父亲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才不是——」

　　「不管是不是，逝者已矣，我也不好妄加论断。不过我已经答应过你雅哥哥要护你周全，所以等京都安定之後，我会送你回家——」

　　北条琉光闻言不禁惨笑道：「回家？到时候我还有家可归吗？雅哥哥要与我母亲大人为敌，我能期望谁输谁赢吗？无论是那边伤亡我肯定都会心如刀割……我不要……赤染大哥，我只能袖手旁观他们互相残杀吗？我求求你——求求你立刻带我回京都！你让我回去求母亲大人——我回去求她罢手——这样就不会有人受伤害了——」

　　「琉光！不要那麽天真了！这已经不是一厢情愿的问题了。你可知道你母亲曾经派人谋杀过昭雅？你不会懂的……你没看过那道刀伤，你没体验过那种鲜血不断自指缝渗出的恐怖滋味……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那麽害怕过……那一晚我一直盯著他的脸，我好担心他永远都不会再张开眼睛……幸好苍天留下了他这条命，不过那道刀伤却再也抹灭不掉了……琉光，你告诉我！如果你母亲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她何苦一再对你雅哥哥赶尽杀绝？」

　　北条琉光无言地流著泪，在他懵懂的心灵里他不懂大人的世界为什麽这麽复杂？面对母亲大人跟雅哥哥之间的纠葛他也是心乱如麻。

　　赤染契见状只是拍拍北条琉光的肩膀要他不要在意，他叹了口气，如果事情都能迎刃而解的话，那他与藤原昭雅又岂会一波三折呢？

　　
　　※

　　
　　马蹄才刚踏进城门口，便见上村匆匆忙忙迎前拉过了缰绳。

　　「雪舟君，你到底是上哪儿去了？」

　　「我只是出去走走……」苍冰色的美眸无辜的掀动，面对上村劈头的怒气雪舟显然有点不知所措。

　　「出去走走？你出门怎麽也不跟卫士交代一声？你可知道主公派人找你找了一整天？」

　　近乎震耳欲聋的吼声雪舟下意识缩起肩膀，说真的他还是第一次瞧上村这麽生气。见他气得几乎吹胡子瞪眼，雪舟赶紧下马安抚他的怒气。「真的很抱歉，上村先生，是我疏忽了！下次我会注意的！对了，主公找我有事吗？」

　　「还不是都为了进攻京都之事——快快——快到议事堂去，大家现在全在那里呢！你怎麽还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呢？」上村抹起衣袖无奈的揩掉鬓边因紧张而冒出的汗，灰白的须发配起他大惊小怪的老迈脸孔顿时倒是滑稽的令人忍俊不住。

　　尽可能不失态的执起摺扇掩去了浅扬的嘴角，虽然知道情况窘迫，但一身风尘却也教雪舟烦躁不已。「这样吧！劳您先去替我向主公禀告说雪舟回城了。我先下去换件衣服，稍後自然会去请罪——」

　　「好吧！好吧！那你的动作千万要快点儿，我可不想再接第二枚酒碟了！」

　　当雪舟的视线疑惑地移到上村的额头之时，他这才恍然大悟点了头。

　　
　　※

　　
　　他曾经站在这里冷眼旁观平子陵为他一人与群臣唇枪舌战，他还记得当时御座的主君那双戒慎的眼神偶尔会抛向他身上。

　　他虽然害怕自己会将灾祸带进加贺，但是为了顾及君臣之间的和谐，为了不背离他内心禀持的仁义之道，他始终还是狠不下心做出决断——

　　清原良基，他真是个很善良的人啊！

　　当他再度闭上眼睛呼吸此处的空气之时，气氛已然起了微妙的变化。

　　加贺兵败，清原良基的座位在这之後并没有随之空下来。尔今武田永宗正倨傲的坐在那个众人所仰望的位置上，他知道他与清原氏的不同——

　　他那双眼永远都只会停留在别人能力莫及之地，没有退却，没有迟疑，果断立决更透露著人性根底的冷血无情，即便残忍却也是建立一个新时代所迫切的要素。

　　「雪卿在想什麽呢？」

　　蓦地搁下的深沈嗓音让雪舟幽幽回过神来，他从容地扬起淡红色的唇角道：「臣下只是担心若贸然攻打京都是否会师出无名？毕竟在世人眼中，这只是大名之间的豪斗……臣下以为输赢是小，就怕——」淡然道出内心想法，不意却听见周遭突然陷入一阵摒息也似的沈默。

　　「怕什麽？」武田永宗好奇道。

　　「怕即便空有强大的武力却也无法令天下百姓臣服——」

　　「我扳倒北条氏拯救他们於水深火热之中难道还不够吗？」武田永宗倾身看他，表情流露著轻蔑。

　　「主公，北条氏再权倾天下，充其量不过是操纵傀儡幕府的外戚。臣下以为主公若要天下人归心，首先就必须先让一个人认定您才行——」

　　「谁？」

　　苍冰色的眼闪耀著坚定的光芒，清淡的嗓音却一字一句道破了症结。「天皇陛下。臣下以为若以天皇陛下的名义代他讨伐幕府，一来可表明您侍奉朝廷的忠心，二来主公亦能挟天子之威堂而皇之以尊王之名义挥师京都。常言道：『正义之军，其民心之所向，其威之披靡。』朝廷虽然没有实权，但它拥有世上最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况乎它对天下百姓而言，更有其深刻的存在意义。主公若想号召天下，势必得由朝廷为之护航不可。」

　　武田永宗眯起黑眼一语不发凝视著雪舟，过於冗长的沈默让众人开始窃窃私语，然而站在雪舟身後的上村一见态势不对更急著把他拉下。

　　「雪舟君，你是不是糊涂啦！朝廷怎麽可能会帮我们？天皇陛下一站出来不就表示要跟现任幕府大将军撕破脸了吗？你想他都自身难保了，怎麽可能会拿石头砸自己的脚？」

　　「等待机会倒不如制造机会，您以为天皇陛下会甘心忍受『下克上』的耻辱，一辈子当个有名无实的统治者吗？」

　　「这、这——可是要跟朝廷打交道谈何容易？我们在朝廷里头根本没有人脉可以打通——」

　　「请不用担心，我已经写好书信一封，待主公落款之後，武田家的力量就是献给天皇陛下最具诚意的一份大礼——」

　　「雪卿，听你说得自信满满，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说不上有几分把握，臣下顶多也只是居中推波助澜罢了，一切但凭主公的屈驾配合而论定成败。」

　　即便把话说的保留，但那双胜券在握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武田永宗坐在御座上凝视著阶下那宛如霜雪般皓洁的美少年，嘴角悬浮著一抹深沈的笑意。他虽然没有正面回覆，却命近侍赐了酒。

　　「再下京都，天下便几乎为我囊中物……有几个人能够抵挡得住这个诱惑？雪卿，我期待你能立下比加贺之役更辉煌的战功。」

　　「臣下自当尽力而为。」雪舟恭敬领受旨酒一仰而尽，但他并没有留意到在那双激赏的目光背後，更多了一份深不可测的感情正汹涌的蔓延开来——

　　
　　※

　　
　　就在武田军浩浩荡荡离开加贺城之後，过没几天赤染契也带著北条琉光走出了黑部川。

　　漫野被盖的黄草透露出浓烈的秋天气息，极目萧瑟的同时，树上的蝉声也完全消失了。整个世界瞬间，彷佛像是陷入一种亘古的寂静。

　　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不在身边的缘故，这些以前从来不觉得伤怀的东西如今都飘浮著哀愁的颜色。赤染契有感而发的瞥了身旁的北条琉光一眼，比起被软禁在郊洞时的那段日子，他整个人变得更加沈默。他有点後悔对他吐露实情，尤其是在得知藤原政辅的死因之後，他总觉得琉光对雪舟似乎产生出一种不谅解的情结，甚至於对自己的母亲，也怀抱著无以名状的惧怕感。

　　「琉光，前面再过去没多远就是伏鸟寺了，你要不要顺道过去看看？」赤染契蓦地停下脚步，回头恰巧捕抓到北条琉光失神的模样。

　　「啊？对不起，你刚说什麽？」

　　「我说前面就是伏鸟寺，你要不要去看看？」唉，兄弟就是兄弟，就连走路不专心的样子都有几分相似。

　　「伏鸟寺？父亲大人他不就是……」

　　「嗯，若你怕触景伤情，咱们可以改别的路走。」

　　「不、不……赤染大哥，我想、我想过去看看——」北条琉光急忙挥手否认，尽管那张年轻的容颜泛著憔悴的颜色，但他仍试图挤出一个坚强的微笑来让对方释怀。

　　「好吧！」望见那样一张逞强的脸庞，赤染契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邂逅的雪舟。那个人性格孤僻也就算了，连嘴巴也硬得像块石头似的。有好几次他见他明明都快要哭出来了，可是到最後还是强忍著把眼泪给吞了回去。

　　琉光是可怜，不过是个十三、四岁大的孩子，一趟无心的出游却教他尝尽了人间死别生离，话说重头，他自己还不是一路吃足了苦头依旧学不乖？

　　人生若要认真计较，终究还是敌不过「无常」两字，世事如棋，谁又猜得出下一刻时局会如何变化？

　　半个时辰过後，在一座无名的墓冢之前，北条琉光禁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默默流下了眼泪。纤细的手指颤抖的抚过墓碑，他几乎泣不成声。

　　「雅哥哥当真如此憎恨父亲大人吗？为什麽连替他落个姓名都不肯呢？」

　　「琉光，他要真是这样的人也不会特意把墓冢的所在地告知我。大乱初定，我想他可能是担心不法之徒知道你父亲埋骨於此，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你会来代他恪尽人子的孝道，所以——」

　　「赤染大哥，没想到你到现在还在替雅哥哥说话……我还以为他把你伤得很深，结果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在意——」

　　「那你呢？你嘴巴上气他，可是心里头还是觉得他很可怜吧？」赤染契不答反笑道。

　　北条琉光的口气多了几分苦涩，「比起从小被呵护备至的我，雅哥哥的确是不幸多了！我们北条氏的确亏欠他至深……赤染大哥，你能不能——呃，不管京都有多危险，我还是想回去一趟，就算没办法再活下去了，我还是想试一试——」

　　赤染契闻言没好气的敲上北条琉光的头道：「别把自己想得太伟大，你的命要是有威吓作用，加贺之役又岂会让北条英时乘虚而入？再说你若现身，你母亲跟昭雅可是会很苦恼的……」

　　「可是——」

　　「没有什麽好可是！听我的话准没错！相信赤染大哥一定会把你的雅哥哥平平安安带回来！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去，你要不要陪我走一趟？」

　　北条琉光愣愣看著那张笑得牲畜无害的脸，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那双晴朗的眼神背後事情肯定没有那麽单纯。

　　
　　※

　　
　　「擅闯者格杀勿论！」

　　才绕进村口，冷不防搁向胸前的大刀让赤染契不由得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他下意识张手便急著先将北条琉光给藏到身後去。

　　「唉，我说治安再怎麽差，您也不能见人就砍啊！更何况在下我看起来这麽正直淳良，您要是错杀好人，岂不是徒增杀孽？」嘻皮笑脸的「轻轻挪开」那把随时会让自己见红的家伙，但男人还是绷著一张脸，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哼！你这厮居然还有脸来此大放厥词！我没一刀把你劈烂还让你有时间讲废话才是我的罪过！主公被你们害得还不够惨吗！」

　　「等、等等！小泽——」赤染契惊呼一声及时拔剑挡下小泽景树的攻势，但看这态势对方显然已经对他恨之入骨而听不进一句解释了。

　　虽然千错万错雪舟都逃不了干系，但他也不能拍拍屁股说自己什麽都不知情吧？想到自己理亏在先，他只好一迳防守只盼小泽景树的怒火能在连番体力发泄过後稍微降温一点。

　　「赤染契你这个懦夫！还手啊！怎麽你看不起我啊？」小泽景树提声嘶吼，几乎是气红了眼。

　　「唉哟，小泽，我都说我不是来找你打架的……」赤染契答得万分无奈，就连挡剑的动作都显得意兴阑珊。顾虑到北条琉光跟在他身旁，他趁隙先将他推出战圈之外。怎知这一分神，却教小泽给逮住了机会！

　　见他起手提刀，猛烈的攻势吓得他三魂走了七魄连忙握剑格开，庆幸俐落的步法侥幸逃出虎口的同时，刀锋掠过之处却还是不免被削落了几绺头发。

　　「哼！下回再心不在焉砍的就是你的头了！」

　　「喂喂！你这家伙真是得理不饶人——」原本一味退避就不是赤染契的作风，话说对方一再咄咄逼人他也真是气煞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反刀逆刃，赤染契提刀巧妙格开小泽的攻击，取得先机之後，他刀锋一转飒然跨出了迎战的脚步——

　　「都给我住手！」

　　两簇战火因不远处斥喝的娇俏嗓音而明灭不定，赤染契与小泽景树不约而同朝音源处探去——

　　快步走来的少女见到这一触即发的情景眼底悄悄掠过一抹异样的光芒，她扬起柳眉不意却迎上北条琉光一脸为难的苦笑。

　　「绫姬小姐？」「大小姐？」

　　同一时间两个男人的视线都落在少女身上，其中一个忿恨难平，另外一个则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

　　
　　远远望见那道身影时，她还以为那是错觉。直到打杀声越来越清晰，她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毫无理由的朝他迈进——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她兴奋的压住自己澎湃的胸口，却又害怕自己的感情泄漏出分毫。清原绫姬怀抱著复杂的情绪凝视著赤染契那张无辜的笑脸，她努力板起脸，强迫自己以近乎不近人情的姿态问道；「你还来这里做什麽！」

　　「我回来看看你们好不好？」赤染契潇洒的将刀架在肩上，信步朝她走近道。

　　「用不著吧？你不是不要我们了？你不是要去找你的雪舟吗？」失控的推开他伸出的手，清原绫姬忍耐压抑住眼眶的酸涩哑声道。

　　「雪舟固然要找，但朋友也不能不要啊！我回来看看你，看看平先生，看看清原大人，相处了一段时间我自认跟你们感情不错呢！我总得确认你们平安无事才能安心离开吧？」

　　不出声还好，一解释下去清原绫姬倒是哭得更凶了。「你这个笨蛋！你为什麽还要出现？就这样消失不是很好吗？好不容易才对你死了心，为什麽要让我功亏一篑呢！」

　　「绫、绫姬小姐……」赤染契怔怔望著那张泪颜，有点不知所措。正当犹豫著是否该出言安慰的同时，小泽景树却已一把拉开了自己。

　　「你滚！这里不欢迎你！哼！主公和小姐自然有我和平先生保护，不劳你这外人费心！」

　　「小泽大哥你别这样！」见小泽景树态度火爆，清原绫姬急忙喊住他道。

　　「大小姐，自从出走加贺城之後我就再也没见你笑过了。你以前是那麽开朗，结果现在却天天愁眉不展！哼！说来说去都是这个男人害的！还有那个该死的雪舟！我总有一天会拿他的心肝来下酒！」

　　「唷！有本事你就去啊！嗟！连武田大营都进不去的人少在这里撂大话！」要说挑衅，赤染契从来没有失败过，瞧他双手交叠脑後一副话风凉的模样，把小泽景树气得指结嘎嘎作响。

　　「你这家伙——」正当小泽景树抡拳欲上之时，一旁沈默的清原绫姬突然沈下脸喝住了蓄势待发的两人。

　　「你们闹够了没有！清原家闹的笑话难道还不够吗？都几十岁的大人了还动不动就拳打脚踢，真不晓得你们的脑子是长来干什麽用的！」

　　「可是大小姐，这家伙让你哭得那麽伤心——」

　　「我的事不用你管！」清原绫姬蓦地回头吼住小泽景树，这一声怕是连自己也给震骇住了。难为情的瞥了赤染契一脸，她快步越过他领前道：

　　「想见我父亲跟平大哥的话就随我来吧！赤染…大哥——」

　　「那、琉光？」赤染契连忙招呼北条琉光跟上，未料却被清原绫姬阻止了。

　　「小泽大哥会留下来陪琉光作伴，他们从以前就认识了。」

　　「可是……」

　　「放心吧！小泽大哥冲动归冲动，至少还分得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清原绫姬回头对他淡淡一笑，那稍纵即逝的笑容，却泛著类似自嘲的苦涩感。

　　
　　※

　　
　　离开了村庄，沿途的景色随著人烟渐罕而呈现出荒颓的迹象。当长得快与人一般高的芒草随风掩去两人的身影之时，秋末枯黄的气息更萧瑟的拂过耳梢掠过眼前——

　　赤染契无意抬头望向天际流云，那是如血一般的晚霞泼画。

　　「父亲大人担心自己会给村民带来危险，所以并没有住在村内……平大哥另外替他找了一处隐密的住所……就在小松附近——那里的情报还挺流通的，我们一方面可以就近得知出羽军最新的动态，另一方面因为就在武田永宗的眼皮底下，所以反而格外安全呢！」清原绫姬抄前走在前头，嘴里有一句没一句搭著话像是在打发时间。她不在意赤染契有没有认真在听她说话，她只是需要一些话题来消磨与他独处的时光。

　　「绫姬小姐…对不起…我要早知道事情会变这样，我会阻止他的……」

　　「不要跟我说抱歉，赤染大哥。这并不关你的事…他最後连你也给瞒了不是吗？」像是云淡风清似的，清原绫姬浅浅笑道。

　　美丽的双眼微微仰望天空的时候，感觉有几分怅然。「你知道吗？我从以前就好想找人陪我一起看夕阳……我想像那会是多麽甜蜜的感觉啊！嘻！没想到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了，我反而一丝丝激动都没有……」

　　赤染契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沈默望著她清丽的侧脸，出於安慰的心理他本想伸手搭她的肩，但後来想想还是觉得不妥。

　　「赤染大哥，当我们还住在加贺的时候，有一天我跑去雪舟的屋子找你——

　　你一定不晓得这件事吧？」清原绫姬回头对他甜甜一笑，果然赤染契大力摇著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一天正好是雪舟答应要代父亲大人去迎接藤原政辅的日子……我那天看见他屋里有人，还以为是你待在他屋里等他回来……我本来打算偷偷溜进去吓你，没想到雪舟突然神色仓皇的光著脚跑了出来。我还记得他看见我时好像也很惊讶……」

　　几乎是苦笑的成分居多，赤染契暗地里更是冷汗直流。他当然知道雪舟当时失约是为了什麽，他甚至还是那始作俑者——

　　「你们，有谈什麽吗？」他试探性的问道。

　　「谈？不…我跟他根本没什麽好谈的，我一知道你不在那儿便藉故告辞了！不过，我终於知道你为什麽会舍不下他——」

　　「啊？」

　　「他真的很美……虽然有点不甘心，不过我从没见过有哪个男子能美得像他那样教人移不开视线……端丽的容貌，冷漠却高贵不群的气质，还有…他的头发好漂亮啊！我那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散发的模样——」清原绫姬黯然低下了头，带了点强颜欢笑的口气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意外复杂。

　　赤染契忙著陪笑，他知道雪舟的外表是很出色，但是这个小姑娘也未免描述得太仔细了些，仔细到她的每一句都令他不由得胆颤心惊。

　　「赤染大哥，我有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诚实回答我。」

　　「啊、好、你、你说。」明明是秋高气爽好季节，但他感觉额角有汗滴下来了。

　　「你喜欢他对不对？」清原绫姬正眼望向他，表情十分认真。

　　「这、我……」赤染契一迳乾笑，虽然问题有点直接，但清原家的小姐说话向来都是这样一针见血啊！

　　「可他是男子……你、你们怎能——」清原绫姬咬著下唇低下头去，尽管不愿承认，但是事实却确确实实摆在眼前。如果赤染契有一两句企图辩解的话的话她或许还能释怀一点，但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那双望著自己的眼异常坚定。

　　「赤染大哥，对你而言，雪舟是一个相当独特的存在吧？尽管是我……你也从未放在心上吧？」

　　「绫姬小姐——」

　　「你别以为我什麽都不懂，我虽然是女孩，但我的志气也不会输给男人，你若真喜欢他就明白跟我说，我逼自己死心的——」

　　「对、对不起……」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你根本不需要对任何人说抱歉！」

　　「我、我……」赤染契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他见她这模样心里很不好受，但一时间也又不知该怎麽启齿……他对她越是好，恐怕也只会徒惹她更伤心罢了。

　　「什麽都不要说了……我知道我该怎麽做了……赤染大哥，能不能、求求你只要一次就好——请你让我在你的怀里待一下……至少在夕阳落下之前，让我达成这个心愿……」

　　「绫姬小姐……」

　　「你难道连这一点举手之劳都不愿成全我吗？」

　　赤染契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後，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沈重落在飘扬的发梢上。他轻轻拥过清原绫姬的肩膀，但他知道这个小姑娘并不需要他任何安慰。

　　夕阳下，抽长的芒草苍凉的掩盖过天地间轻拥的两个人。那股微涩的味觉，是少女的泪珠幻化成风，黯然掠过了唇边。




无涯歌 第七回

　　
　　离开加贺之後的下一个据点，武田军的金戈铁马锁定了盛名远播的琵琶湖。

　　打从万叶集里头为人所津津乐道的额田王开始，琵琶湖百年以来除了是许多缠绵悱恻的和歌的衍生地之外，它便利的水运更带动了近江地方的繁荣富庶。

　　早在大军决定开拔的一个月前，雪舟便已洞烛机先派了两队人马乔装潜入镇守琵琶湖的小谷城内打探幕府的动静。

　　小谷城内目前的守护代名叫浅野长桥，据说是与北条氏缔结了婚姻关系才得到今日的地位。

　　浅野长桥为人贪杯好色，在派去埋伏的两队人马当中，恰巧有以流浪剧团而名动小谷城的组合。

　　雪舟处心积虑保留著这张王牌，盘算著武田军的脚步逐渐接近小谷城的那一天，琵琶湖一年一度的庆典也随之来临了——

　　於是，由流浪艺人组成的剧团一路敲锣打鼓的踏入了浅野的府邸。

　　宴会上，浅野长桥醉眼迷蒙看著戴著天狗面具的男人在他面前摆动起滑稽的肢体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们就这点把戏吗？不是有女人吗？再跳支舞来瞧瞧吧？」

　　无视自身城主的身份，浅野长桥一把将戴著面具的婀娜舞姬拉入了怀里，当他猴急的要扯下她的面具之时，舞姬却娇羞的躲开了他的手。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不只是面具就连你这身衣裳本大人也会一件件把它扒掉——」浅野长桥嘴角挂著淫笑轻浮的探出了手，丝毫不把宴会的庄重当一回事。

　　反观他的失态，与宴众人像是早已习惯城主的胡闹，只见他们各自谈笑吃酒，今晚的节目似乎让他们相当乐在其中。

　　「唉唷！」酒酣耳热之馀，忽闻浅野长桥一声惨叫，他愣愣摸上自己的颈项，却看见手掌上沾满了血，当他发怒想推开怀中的柔香软玉之时对方却已先发制人将他压制在榻上。

　　「放、放肆！你敢对本大人无礼——」凶恶的口气在白刃抵上颈项之际减了几分气势，浅野长桥看著那张梨窝带笑的面具，措手不及的状况让他脑中不禁一片空白。

　　「你、你究竟是谁？」几不可闻的笑声浅浅逸出咽喉，盛装的舞姬从容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阳刚的脸庞。「男、男人？来人——快来人啊！」浅野长桥不可置信的张大了眼，吃惊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著。他慌然环顾起四周，但竟没有半个人赶上来救援，这是因为他烂醉如泥的侍卫队根本不是武装剧团的对手。

　　「浅野大人，今夜真感谢您赏脸，要不然我们这群乡巴佬还没机会见识到如此奢华的酒宴呢！」小野武赞叹的吹了一声口哨，半开玩笑地将刀锋压上他颈间轻轻划出了一道血痕。

　　「好家伙！报、报上名来！」

　　「小野武，方才的舞跳得还不赖吧？」小野武得意的眨了眼道。

　　浅野长桥气得脸色乍青乍白，被一个连听都没听过的小伙子压在地上对他而言真是毕生奇耻大辱。「你们想干什麽？你们可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嗯？」

　　「本大人、我、我是说你们有什麽条件说出来！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有求必应！」

　　「这可令我为难了，您要是听到吾家主公开出来的条件肯定会收回这句话的……」

　　「混帐！你家主公是哪号人物？」浅野长桥涨红了脸挣著想起身，奈何左右手却被牢牢制住。他现下的姿势就活像只被钉住的青蛙，著实滑稽的可以。

　　丝毫没有半点身为人质的自觉让小野武双眼掠过一线杀气，他缓颊轻笑道：「武田永宗，不晓得您是否听过这名字？」

　　「武、武田？」浅野长桥一听见这个名字脸色有点铁青，失笑的嘴角不知何故不停的抖动著。「这、这里可是北条氏的地方，岂容武田那乡野村夫来此撒野？」

　　「哈！这话可说不准啊！小谷城从现在就由吾家主公接管了！浅野大人，十分感谢您的盛情招待，不过时候不早了，我还得赶回去赴命呢！」

　　「你想做什麽？我可是朝廷命官——啊——」

　　还来不及让浅野长桥吐出最後一口恶气，只见小野武刀起刀落，炽热的血花溅上灯火绚烂的天井。

　　异常凄烈的呻吟声让小野武不禁皱了眉头，其实他本来不打算这麽快动手，只是军师交代过要速战速决。

　　捺了捺眉，小野武抓起浅野长桥的首级昂然向众人宣告胜利之後便火速与埋伏在城郭的军队会合。

　　里应外合之下，出羽军花不了几个时辰便成功拿下小谷城而替迫在眉睫的京都之役赢得了漂亮的前哨战。

　　
　　※

　　
　　入驻琵琶湖後的第七天，武田永宗依雪舟之言以『扫荡强权，匡扶皇室』的名义写了一封文情并茂的信呈给当今天皇。

　　果不其然，半旬之後朝廷派了一名德高望重的僧侣前来慰问这位远从出羽国赴京的忠义之士。

　　文众，无官无职，却因深谙佛法而成为当今天皇最倚重的名士。

　　尽管佛家隐世济民的思想在武士及庶民之间如火如荼的蔓延开来，武田永宗仍然不擅与宗教人士打交道。想当然尔，接洽朝廷大使的差事自然而然又落到他素来倚重的军师头上。

　　「文众大师，劳烦您百忙之中还拨驾前来慰问，在下在这里代武田家向您致上无限感激之情……」

　　感觉文众那双细长的眼睛笔直的落在自己身上，雪舟只是不卑不亢低下了头。

　　文众和尚就距离他五步之遥，那双锐利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後又回到湖中那株死寂的樱花树上。

　　「雪舟先生客气了，其实天皇陛下也十分感激武田大人有勤君之心。如您所见，北条氏在京都妄课重税只为贪图自己享乐。他们一味纵容族下子弟挥霍，也不理会眼底下的百姓生活是否过得下去……还记得一、两年前近畿还称得上太平的时候，老朽有天夜里路过他们游宴的地方……先生可知道当他们酒醉浪荡的将旨酒朝曲水里倒的同时，路旁已经有人因为饿得受不了而啃起了树皮……唉，堪称大和民生最为富庶的京都，想不到也沦落到这步田地……老朽在朝侍奉天皇陛下多年，深知天皇陛下爱民如子，老朽想陛下若亲眼目睹此情状的话，心里肯定是悲痛万分吧？老朽听闻先生出身藤原氏，不知您对於贵族们荒唐的情形了解多少？」文众和尚说到这里突然移眼望向他道。

　　「在下十六岁就离开京都了，那种事情我不太清楚……」雪舟不著痕迹将问题打了回去，虽然说他的身份已经不算秘密，但一再被人拿来作文章他心里多少也兴起几丝不快。

　　文众和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并不若那身灰色的僧袍内敛含蓄。

　　「要说北条氏贪奢骄纵，呵，其实那也是让朝廷给惯出来的……朝廷若有能力箝制，他们又岂会无法无天至如斯地步？」

　　文众和尚不怒反笑道：「先生好像话中有话啊！」

　　「恕在下失言了。在下绝对没有怪罪朝廷的意思……只是这件事地方大名们也得负上责任，若不是人人自危，也不会造就北条氏今日的强大。在下以为清原氏的覆灭不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要扳倒北条氏万得仰赖众人同心协力，北条氏就是深谙这个弱点，所以加贺一役才会采取个别击破的策略——大师，朝廷的影响力是今非昔比了，但天皇陛下的威望却依然为万民所仰望……如果，天皇陛下看得起武田家的话，吾家主公倒是很乐意担任清除君侧的先锋——」

　　「老朽会将武田大人的心意禀告天皇陛下。若真能一举成溃，相信也是陛下乐见之事。」文众和尚嘴角微微掀动似笑非笑。他将双手缩入僧袖中又迳自凝视起那株樱花树来。

　　雪舟听他语带保留，临时放弃了劝说的念头继而支开话题道：「吾家主公替大师办了场洗尘宴，今天晚上还请大师务必赏光——」

　　他一味以沈默的背影应对，对於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雪舟倒也没放在心上。不管他是不是听进去了，总之他这趟路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大师，湖边风冷，若无事请您早点回房休息。在下尚有杂务缠身，就不奉陪了。」

　　「诸行无常，盛者必衰……这繁花的开落到头来也不过就这麽一回事啊！」

　　临行前，雪舟听见他嘴里喃喃吟出了这句话。意外出世的口吻中，还多了几丝感慨的世情。

　　雪舟回头看了那副寂然清瞿的背影一眼。

　　任你佛法再精辟又有何用？这人世间最大的业障，其实便是自己啊——
　　

　　※

　　
　　入夜的舞台，飘浮的火影，太鼓遽然敲响骤地撕开四周摒息以待的静默。

　　悄悄的，淡入的笛声把台下的观众从沈寂的黑夜带进了一幅宛如要燃烧起来的红叶盛景——

　　戴上小面的少年自桥悬登场之後化身为丰姿嫋娜的夫人，夫人倾耳细听起潺潺的水流声，不点而豔的朱唇彷佛红叶般颜色醉人。

　　三味线朴拙的琴声在耳边拍击，少年尾随音乐节拍启口吟唱起诗句，那生动的神情体态不知是入戏了，还是真悸动於满坑满谷的深秋美景。

　　间歇的笛声再度悠扬贯彻了松明乍灭的黑夜，狩猎的武士自桥悬後威武登场——

　　深山的邂逅，武士禁不起眼前美色的诱惑答应了邀约。只见他醉眼迷蒙，凝视著美夫人微醺的羞涩容颜不由得唐突了起来。

　　酒酣後的放纵，来自遥远的天际疾电惊雷蓦地打醒了美梦。在武士的梦中失去了美夫人的踪影，反倒出现一名长相奇特的男子。

　　八幡宫的小神，乃为退治鬼怪而驾临——

　　武士骤地睁开眼睛，眼见暗沈的天空雷鸣疾疾，闪电更如箭矢般飞掠。

　　如今站在面前的已经不是先前的美夫人，修长优美的手指撩开披在头顶上的月牙色外褂，已经换上般若鬼面的少年疾步冲上舞台，那一身朱线交错金绸的戏服鬼气闪烁，那双眼更犹如日月般炯炯有神——

　　
　　※

　　
　　相对於台上的诡谲，舞台之下可是谈笑风生。

　　「大师，您瞧这出戏可还过得去？呵呵，咱们乡下人就只能拿这点东西献丑，还请您包涵呐！」武田永宗酒碟就唇的同时还不忘留意身旁这位朝廷贵客的反应。嘴边固然一团和气，但心里还是难免有所抱怨。这文众和尚打从来到大营之後便沈默寡言，就连现在要他多说句话都像是要他的命似的！莫怪他不喜欢和尚，全都是群不好相处的老家伙。

　　「武田大人客气了。这出红叶狩演得挺好的！菩萨的慈悲与夜叉的凶残本就一线之隔，台上的演员倒是将感觉拿捏得恰如其份……对了，怎麽这麽久都不见雪舟先生？」举茶准备回敬之时，文众和尚突然发现雪舟几乎整晚不见踪影。

　　见他一脸疑惑，武田永宗不由得拍腿大笑道：「哈哈！为了招待大师，我的爱卿可是硬著头皮上阵啊！」

　　
　　※

　　
　　避开了喧嚷的人群，雪舟提著酒壶独自朝偏僻的角落走去。赤著双脚踏上了草地，直到下了舞台，他才感觉这身戏服的繁重。

　　提壶就口，先前的鬼面早已被扔到了一旁。他背倚著树仰望著略显昏沈的月色，不知道为什麽，心情就是好不起来。

　　红叶狩啊……

　　离开北条家前他曾经躲在廊柱後偷偷看了一会儿，只记得当时台上的演员来来去去，然而令他印象最为深刻的那抹鬼火，还有鬼女现身时令人怵目惊心的刹那——

　　尽管闭上了眼，却似乎还无法从方才的角色抽离似的，他感觉眼底依然漂浮著火光魅影还有那张暴突怒张的能面……唉，这种身不由己的日子若再持续下去，自己恐怕真的会先变成鬼。

　　「雪舟大人，您怎麽一个人在这儿？」

　　骤地睁开了眼，在看清楚来人之後雪舟才又松懈精神靠在树干上。他执壶饮了口酒，眼底只有苍白的月色。

　　「我只是想静一静，主公找我吗？」吐出口的字眼带了点倦意，雪舟微微闭上了眼睛道。

　　「不是的，我只是好奇跟过来看看而已。」小野武像是察觉了雪舟的疑惑特意解释道。

　　雪舟见他在附近盘腿坐了下来，这才留意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如此轻松的同他这麽靠近。以前顾忌他是橘香川的部将，所以即便年龄相仿，他们之间却连句閒话也不曾多聊。

　　「你要喝酒吗？」基於礼貌雪舟将酒壶递给了他，打散的长发因倾身的动作滑到肩前，光线虽然昏暗但月下那张容颜却鲜明的令人不禁心跳加速，小野武慌慌移开了视线，胡乱抓了个话题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第一次瞧您穿这麽鲜豔的衣裳，还真有点不习惯。」虽然从雪舟手上接过了酒，但他根本就紧张得忘记要喝了。

　　「鬼的衣服嘛！不好看吗？」雪舟不以为然的淡淡笑道，手里把玩著刚才被他丢到草地上的能面。

　　「也不会不好看，只是若不是看见了这鬼面，我还真不敢相信方才台上的人真是您……」小野武见他玩得入神，视线不由得落在那张端丽却望之苍白的脸上。

　　「嘻！我也不敢相信啊！但是主公都亲自开口了，我实在也很难推辞……」为此，雪舟不禁笑得有点无奈。

　　原因无他，只为戏子伶人在当今这个封建社会里仍是隶属极其卑贱的阶级，照理说以他的身份并不适合做出这种演出，只是他不懂武田永宗因何坚持要他上台，甚至点名了红叶狩这出戏码。

　　他心里倒也不是不快，只是不知道为什麽感觉有点闷。

　　「话虽如此，您的确让我们欣赏到一出很精彩的戏。无论是户隐山里贵夫人，还是雷电下的鬼女，您真的演得很传神！其实这东西我小时候跟在母亲身边时曾经看过几出，有好几次都被鬼面给吓得哇哇大哭呢！即便是长大懂事之後，我看到这些千奇百怪的面具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不明白明明是死物的东西因何一旦覆上脸孔之後便像是瞬间拥有了生命——」

　　「你知道为什麽吗？当你从上往下看时，它是悲伤的脸，当你从下往上看时它又是微笑的脸……其实能为什麽会诞生呢？因为人心太软弱了，但现实中却又到处充斥了尖锐无法回避的问题……戏剧的诞生除了寄托梦想之外，有时候更是最佳的宣泄管道……能跟狂言不同，它是消极而极其悲哀的……它意在警世，可是这个时代又有多少人对它有所回应？你说鬼面可怕吗？我觉得更令人心惊的是我们内心深处看不见的恶鬼——」雪舟说著说著将鬼面覆上了脸，隔著面具，那本该淡然的语气却又多了几分重量。

　　「也许吧……」小野武淡淡叹了口气，喝起了雪舟给他的酒。雪舟拿下能面，却看见那双对上他的视线，多了几分沈痛的感情。

　　「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

　　「大人……」

　　「若是关橘香川，我也无法给你很完整的答案……据我所知，橘氏当初是因为斗争失败而被藤原氏逐出京都，你要知道对贵族门阀而言被流放是一件极尽耻辱的事情。我想橘香川他可能是心有不甘所以才会潜伏在出羽等待重回京都的日子吧？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等竟过了十几年……橘大人他、其实很令人钦佩，京都权贵更迭，被流放的人要在返回京城机会微乎其微，历代以来有很多名人文士都因此抑郁而终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但是他却始终都没有放弃任何可以翻身的机会……」

　　「可是幕府待他如此无情，像那样的地方为什麽还要回去呢？」

　　「从哪里失败便从哪里站起来……我想他可能是这样想的吧？橘香川他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负，尽管失去了以往的优势，他也绝不容许被人踩在脚底下。依我待在武田家这段期间的观察，我相信他在主公面前是毫无保留的展现他政治方面的长才。你要说他效忠的对象是谁呢？我想是他自己吧？其实把橘香川逼得发狂的人不是幕府，也不是我雪舟……而是他对自己的信念过於执著才会被残酷的现实所击溃……」雪舟抬眼看了默默无语的小野武一眼，浅浅扬起了嘴角。

　　「但无论如何，他永远都还是你的主人……你到现在心里依然是这麽想的对吧？」

　　「橘大人对我家人相当照顾，对我也有提拔之恩，对他的感激，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呵呵，这年头像你这麽念旧的人很少了！」

　　「大人身边不是也有个赤染契吗？还记得四年前鹤冈一役，赤染为了替您抢功，临阵硬是跟我对调了卧底的身份这才得以首战奏捷……」

　　雪舟闻言愣了愣，一时间竟答不上话来。缓缓搁浅在嘴角的笑容显得有点苦涩，他平静的移开了视线。「是啊！他也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啊！」

　　那双仰望著满天星斗的苍冰色眼眸，蓦地一股怅然缓缓划过深潭。不自觉叹了口气，雪舟无言地将背部靠在树干上。

　　想起了过去心会痛，但若是忘记了那些事情那跟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当人就是这点麻烦，感情又不像丝线说结就结，说断便断——

　　掩在长袖底下的手掌紧紧握住了，突然间，他好希望能够抓住点什麽。
　　

　　※

　　
　　当清原绫姬领著一名面善的男子进屋时，青年顾不得几帐上未乾的墨迹惊讶的站起了身。

　　「平先生，真是好久不见了！」看见对方脸上惊愕的表情，赤染契对於自己的贸然来访不禁难为情的搔起了头发。

　　「赤染君，你的伤都好了吗？」平子陵热络地拉他到榻上坐下，同行的清原绫姬也面带微笑跪坐在赤染契身旁。

　　「伤若没好怎敢来见您呢？」赤染契笑道。

　　「对了，你怎麽到小松来了？你不是去找雪舟了吗？」

　　「平大哥，这个问题我刚刚在路上就问过了。」清原绫姬没好气的白了一眼道。

　　「喔？」

　　「平先生，昭雅他——我是说雪舟他已经回到武田永宗身边了……据我得到的消息，在我出发之前他们便已经开拔，我想现在应该抵达近江了吧？」

　　「嗯，听说小谷城也被武田拿下了，看来决战京都是势在必行了！雪舟君真是个厉害的角色……幸亏他的目标不是锁定在清原大人身上，要不然我们也没有机会可以坐在这里聊天喝茶了。」

　　「平先生，你还怪他吗？」

　　「说不上怪不怪，只能说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平子陵不以为意的扬起了嘴角道。

　　「对了，加贺城破之後你还有再见过雪舟吗？」

　　「见过，不过是碰巧在黑部川附近遇见的。」

　　「咦？那你怎麽不跟他回加贺呢？你们一直以来都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不是吗？」

　　赤染契未答反问道：「平先生，您认为武田永宗是值得追随的人吗？」

　　「他是乱世的强豪，但我并不认为他有领导天下人民的资格。」

　　赤染契点头道：「这就是我告诉雪舟的答案。我虽然无力阻止他走上这条路，但是从现在开始我想为这个时代做一点事，才不至於辜负了上苍留下我这条命的美意——平先生，其实我特意来此是有个不情之请，我想拜托你指点我下一步应该怎麽做？」

　　「赤染大哥，我以为你要回乡下了，怎麽你也要去京都吗？」清原绫姬紧张的立起了身子，那双美丽的杏眼更是牢牢地盯著他。

　　「回乡下做什麽？一个人老死在那儿多无趣呀！」一扫方才严肃的气氛，赤染契哀怨的噘起嘴巴道。

　　「那你刚才还在路上跟我盖得天花乱坠，什麽哀莫大於心死……原来全都是唬弄我的呀？」

　　「大小姐，女儿家怎麽可以随随便便讲出『唬弄』这种粗鲁的字眼？」赤染契夸张的掩著嘴巴。

　　「哼！我会说的还多得很呢！只是怕你听到之後会吓到连饭都吃不下！」

　　看见两人一来一往互不相让，被晾在一旁的平子陵一时忍俊不住放声大笑。已经好久没看见绫姬这般朝气蓬勃的模样了！看样子她的心结似乎已经解开了。

　　「平大哥！你在笑什麽啦！」清原绫姬倏地刷红了脸娇嗔道。

　　「没、没什麽，我只是刚好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平子陵假装什麽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才又导回了正题。

　　「赤染君，你我都是朋友别说什麽指点不指点的，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倒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平先生，除了我的想法之外，我想另外一个人您也需要先见他一面。毕竟他才是真正的关键人物。」

　　「谁？」收拢的扇骨骤地敲落在手背上，只见平子陵诧异的扬起了眉毛。

　　「北条琉光。」

　　
　　※

　　
　　洗尘宴的隔日清早，匆忙启程的文众和尚让武田永宗一路送出了琵琶湖，随侍的上村比起平常更是殷勤有馀。未加入送行行列的雪舟站在小谷城前遥遥望著那列浩浩荡荡的队伍，有几分冷眼旁观的意味。

　　彻夜的商谈对於北条氏与武田氏目前势均力敌的对峙局面并没有多少的助益。然而唯一可以稍稍得到结论的是，即使朝廷不出兵援助，当北条氏与武田氏开战时，他们也晓得明哲保身而不会愚蠢到来淌这坑浑水。他想只要能孤立京城，那麽这一场战争他至少也拿下了八成胜算。

　　脚上踏著琵琶湖潮湿的软泥，雪舟微微皱起了眉头。除却过於低洼潮湿的地理条件，琵琶湖尽管在商机上功勋彪炳，但在战略上却毫无举足轻重的地位。看来还是得另谋良处啊！而且最好是可以就近监控京都动静的地方——

　　「小野。」

　　「在？」

　　「准备一下，待会陪我去个地方。对了，你一个人就好了，不需要任何侍卫。」

　　「不带侍卫？呃、大人是要上哪儿去？」

　　「就在这附近走走而已。」雪舟眯起了眼浅浅笑道。清豔的笑容看上去虽是赏心悦目，但悬浮在嘴角的不明意味却教小野武不由得紧张起来。

　　出门前，长刀、短刀、弓箭几乎可以说是带齐了在身上。反观他的军师大人，一袭狩衣，一把折扇，潇洒风雅的模样倒像足了准备出门閒游的贵公子。

　　雪舟在看见他这身装扮之时微微扬起了漂亮的眉毛，不过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虽然事情的发展真如他所言只是在方圆百里内逛逛而已……但尽管如此，小野武依然屏气凝神留意著四周，深怕途中会突然杀出个不速之客。

　　轻轻踢著马腹雪舟一路走马看花，不知是否纯属无心，原先规划的路径竟逐渐偏离了村庄分布的据点。关於这一点，尾随在後的小野武并不是没有发现，只是在军师未下达下一个指令之前，他只能亦步亦趋保护他的安全。

　　在迫近向晚的时刻，两人越过了琵琶湖的地界。正当小野武想开口提醒雪舟回营的时间之时，却见他的马蹄缓缓停在一座秋色醉人枫红似火的山脚下。

　　小野武愣了愣，在瞧他兴致勃勃的朝云雾缭绕的深山凝望的同时，他心底已暗地捏了把冷汗。

　　「小野，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雕工精细的折扇轻轻敲落掌心，不忍移离的视线充分表达了他对这座山的喜爱之情。

　　扫过四周美不胜收的景色，小野武的脸色却是难看到不行。赶在对方动作之前，小野武一鼓作气跃下马匹挺身挡在他面前道。「大、大人，请等一下！」

　　「你这是干什麽？」雪舟拉过缰绳缓住了马儿的骚动。

　　「这里您不能上去！」

　　「为什麽？」

　　苍冰色的美眸纳闷的望著他，却见小野武碍难的搔搔头道：「再上去便是岚山，据说那里是北条京子平日最爱去的地方……」

　　「所以？」

　　小野武没好气的捂著脸道：「所以……尽管是微服私访，但偷偷跑来这里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冒险了！万一、我是说如果上去之後遇到北条氏的驻兵该怎麽办？」

　　「你打不过他们吗？」平叠的折扇困惑的抵在尖尖的下颚，面对上司的怀疑，小野武碍於武士的尊严嗓门也不禁大了起来。

　　「大人，不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属下必须以您的安全为优先考量！」

　　瞠著眼看了他一会儿，雪舟像是为了掩饰什麽似的举扇遮住了嘴角。「抱歉，让你担心了……」

　　「大、大人，我没有怪您的意思啊……」小野武急著挥手否认道。

　　「可是我的行为好像让你困扰了……」雪舟微微低下了头，鬓边垂落的黑发掩去了半边容颜，小野武没瞧清楚他的表情，但光听见他讲话的声音气弱了几分，表情也失望的连笑容都消失了，他不禁懊恼起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大人……其实、如果您真想上去看看……我可以想办法带您从另一头绕上去——」

　　「可是你刚也说贸然上山很危险……」

　　像是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似的，既然都夸下海口了，他也只好硬著头皮上了。

　　「我、我的意思是说——从正面上去当然很危险！但要避开北条氏爪牙的耳目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啦！现在太阳快下山了，下一班的守卫再过不久便会来交接轮值！通常那个时候他们的防守会比较松散……嗯…我想咱们或许趁这个空隙溜上去看几眼……」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还挺机灵的嘛！」

　　见雪舟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小野武难为情的搔了搔头。「其实这也没什麽啦！我只是刚好这方面的经验比较丰富而已……」

　　「哪里哪里，是我受教了。」

　　「那大人的决定是？」

　　「这还用说吗？」雪舟二话不说下了马，欣然的缰绳交给了小野武。

　　小野武见他脸上挂起了笑容，心里也莫名舒坦不少。反正都决定付诸行动了，他迅速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先将两人的马匹藏好，这才又领著雪舟朝较为僻静的山道走去。

　　小野武抄在前头拔刀一路斩去了乱草，雪舟则信步跟在身後约是五步遥的距离。

　　打趣望著小野武勤奋开路的背影，虽然有点罪恶感，不过为了达成目的，偶尔耍耍小手段倒也无伤大雅。「嘻！都来到人家大门口了，不进去看看实在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抱歉、大人您刚说什麽？」手里的长刀还平举在半空中，显然是误以为有什麽风吹草动。

　　「没、没什麽！我们快走吧！」见他停步回头，雪舟咋舌赶紧板起脸色催促他起来。

　　「喔，那您脚下小心一点儿——」於是乎，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小野武就这样一路充当开路先锋只为了满足他的军师大人小小的心愿。

　　『好险，差点儿就事迹败露了……』其实雪舟当时心里是这麽想的。


　　※


　　
　　今日琵琶湖的武田大营显得格外忙碌。进进出出的士兵有的忙著拆卸营具，纹风不动的一隅则是张罗锅瓢的准备著中午的炊事。

　　喧嚷的人声像是打不进帅营里一触即发的僵持局面，只见平时唯唯诺诺的上村老人今日却一反常态的挺起胸膛义正辞严。

　　「如今北条氏已经抽不出多馀人手守卫京城之外的据点，我并不认为移师岚山哪里可笑了？」

　　「雪舟君，岚山自古以来都是文人雅士赏枫的名所，它跟你所谓的军事据点根本丝毫沾不上边！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的兴兵占领一座开满了枫叶的小山丘，我实在是看不出你的战略高明在哪里？」

　　「那现在枯守在琵琶湖就显得很了不起吗？我以为高丘的隐蔽性总比洼地要来得好多了。而且我们的士兵大多来自乾冷的出羽，琵琶湖这里过於潮湿，对於他们健康会造成不好的影响，我也是基於种种考量之後才对主公提出建言——何况上村先生方才亦提及岚山自古以来并无军事上的价值，所以我大胆认为我军若故意背道而驰将之攻克，一来可挫京都军的士气，二来北条氏也会误以为我们有奇袭之策而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上村双手拱袖，但却被雪舟的话堵得身体直发抖。

　　「好了！既然雪卿都这麽说了，移师岚山这件事就不要再有任何异议了！那麽，要怎麽拿下岚山请跟大家说明吧！」武田永宗以他领袖的身份阻止了上村继续提出异议，他的视线移到雪舟那张踌躇满志的丽颜上，一个眼神的交会，雪舟挺身接替了主导权。反观御座上的武田倒像置身事外，静静吃起酒来。

　　「众人都听见主公的话了，那麽，在天黑之前，小野武，我要你率领一队人马从正面先攻上岚山……另外一支小队跟著我——」

　　
　　※
　　

　　北条氏在京都操作一手建立的傀儡幕府，而失势的天皇则在吉野山继续粉饰太平。

　　御座下，文众和尚手里掐著佛珠，用他千年不改波澜不兴的表情向当今世上地位最崇高的男人禀告琵琶湖最新的情况。

　　「陛下，武田永宗三军集结近江，与北条氏已成水火之势。依老朽看来，京都一役势不可免。正所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所以吉野这方面的动向将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大师认为朝廷要派兵支援吗？」垂帘之後的男人手里握著扇子静静搁在膝上，持平的嗓音多了点不置可否的意味。

　　「武田氏需要的不是陛下的兵力，而是大将军的虚名。他想要名正言顺的向幕府出兵，但一个朝廷不可能同时存在两名大将军。」

　　文众和尚微微抬起眼，听见男人叹了口气。

　　「若策封武田氏为新一任大将军，那我们跟京都方面也算正式撕破脸了。这不妥……何况这一战谁胜谁负尚不知晓，单凭我们目前的实力恐怕也无法与任何一方抗衡——」

　　「陛下英明——所以老朽以为现在还不是陛下出面的时候……」

　　「大师有何高见？」

　　「由老朽出面率领一支精兵去支援武田氏如何？虽然给不了他大将军的名分，但也算是正面肯定了他的出兵。这样一来就算北条氏有微词，一切都纯属老朽的个人作为，与天皇陛下并没有任何关系——」

　　「大师，这样会不会太委屈您了？」

　　「化外之人名利荣辱不过是过眼烟云。谈不上什麽委屈不委屈。况且老朽一直待在陛下身旁，无非也是希望陛下能够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尘世的脸孔，好放下尘世汲汲营营的好胜之心虔诚皈依我佛。」

　　「大师，我知道您用心良苦，但依朕现在自身难保的处境，怎还会有心思去想这些事情？」

　　文众默默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麽，只是不断转动著手里的佛珠。

　　「对了，大师方才有提到武田氏的军师，名唤藤原昭雅是吧？您刚说他是藤原政辅的公子……既然如此，这就奇怪了！北条氏与藤原氏联姻众所皆知，他又怎麽会跑去跟北条氏作对呢？」

　　「陛下有所不知，藤原氏跟北条氏联姻之前，不过是个被放逐到南方小国的没落贵族。据说藤原公子正是藤原氏与蛮夷豪族生下的孩子，他的蓝眼睛便是最好的证明。」

　　「蓝眼睛？这可真稀奇！有机会朕定要好好见识一下！」

　　「藤原公子除了形貌殊异之外，在用兵上也十分有手腕。武田氏能一路从出羽打到近畿，他著实功不可没。」

　　「唉，有这样的人才为何朕都招揽不到呢？」「只要陛下能以仁德治世，天下有能之士自然会前仆後继。」

　　「朕知道了。这样吧！援兵之事就烦请大师代劳了，若武田氏能助朕重返京都，那麽日後再多赐他一个大将军的名位也无可厚非！对了，花园里的枫叶听说豔红似火，朕要去看看，大师可要同行？」男人自御座上站起来，由随侍的小童扶下了阶梯。

　　「多谢陛下美意，老朽待会儿点拨完军队之後恐怕就得立刻出发了。」

　　「那就不勉强了。朕在这儿预祝大师一路顺风。」

　　「谢陛下——」

　　文众和尚弯下腰恭送男人离去，细长的双眼淡然的凝视著自己因磨破而露出大拇指的僧鞋。

　　为什麽京都会被占领？为什麽堂堂皇室非得窝囊的躲在吉野这个小地方？

　　若执意道破世情，其实万法不变，一切因果循环皆其来有自。




无涯歌 第八回

　　
　　岚山红叶自古闻名遐迩，面对此等美景，雪舟临风立马不由得也望之失神了。

　　满山遍野的火焰真如同红叶狩里头所形容的照眼奢华，合该是动人的爱情却因旁生枝节而产生裂痕。试问户隐山的鬼女，岚山下的自己，这两者之间有什麽差别呢？

　　一个人会去伤害另一个人总不可能毫无理由，真正值得同情的是隐藏在背後的故事吧？

　　刚出兵时他心里著实有那麽一点点激动，然而在踏上这里的土地之後，他不禁又想起几个月前的加贺之役。

　　没留意到握住缰绳的手微微掐出了汗，那双眼坚冷若冰，像是一种决意，雪舟微微抿起了唇，毫不犹豫祭出了令旗。

　　那一刹，他面无表情的目送所有将士一鼓作气冲上了山道。

　　没想到自己要比想像中来得冷血无情多了，原以为还在愧疚过去的自己，事实上从未停止挥动心中那把杀人剑。

　　是嗜血吗？

　　仰头微微望进了天，揉乌帽下几绺散落的发丝轻轻掠过微扬的唇角。他听得见激烈鼓动的心跳——

　　他在期待什麽？

　　他想忘却什麽？

　　究竟要如何才能彻底结束这一切呢？

　　他对赤染契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但说穿了他不过是想找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罢了。

　　人一旦失去奋斗的目标便会堕落丧志，他并不想变成那样可悲的人。可是放眼现下的所作所为，他却找不到他想要追寻的梦想。

　　为了要生存下去就非得身不由己，他好讨厌这样的自己，但是他又没有勇气拒绝人家伸出来的手。

　　几不可闻的叹息悄悄溶解在萧瑟秋风中，雪舟在山下静静等候捷报，当山上号角吹响的那一刻，他一身白衣飘掠如幡，无言地走入了那片烈火般的枫色。

　　
　　※

　　
　　这回难得废弃了往昔以割首计算战功的军令，为求达到兵贵神速的功效，雪舟只要求生擒守军将领。

　　就战术上而言，岚山的地理条件虽不如小谷城来得优越，但能挫北条京子一分锐气，他多少也能解解心中闷气。在派人放火烧了粮库之後，他号令全军火速与小野武汇流。

　　当月华清冷地落在肩上的发，还不到两个时辰小野武便已将敌将五花大绑带到了他面前——

　　「大人，北条谦带到。」

　　若不是小野武很刻意咳了几声，雪舟还真不想回过头去。能不见到北条家的人就尽量避免，认真说起来他跟北条氏的梁子结得可深了。

　　北条谦是北条京子的亲弟弟，他以前还在京都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他好几次。不过他对他的印象几乎可以说跟北条英时一样差，或许应该说，北条家除了北条琉光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会真心待他的人。

　　雪舟坐在石亭内慵懒的倚在扶手上，他瞥了地上披头散发的男人一眼，淡红色的唇隙淡淡抛出了不带任何热度的字眼。「好久不见了，舅舅……」

　　「舅舅？你叫错人了吧？我们北条家哪有蓝眼睛的杂种？」

　　「说得也是……是我高攀了。」雪舟不以为意的弯起了唇角。

　　「藤原昭雅！既然落入你手里我也认栽了！哼！要杀要剐随便你处置，但你少沾沾自喜！因为我的失败并不足以代表北条家，京子大人早晚会收拾你这个孽种的！」相对於他的泰然，北条谦整个人倒像足了快要爆炸的火药库，只见他横眉竖目，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喝道。

　　「北条大人说完了吗？可以让在下说几句话吗？」

　　「我跟你没有甚麽话好说的！像你这种连亲生父亲跟弟弟都可以算计谋害的人会安什麽好心眼！」

　　「北条大人的身份显贵，自然有不同的款待方式。咦？可是身上这绳索让大人不适了？呵呵，真对不住，都怪在下管教不严让下属无意冒犯您了！」雪舟说到这里突然转头向小野说道：「小野，可否麻烦你替北条大人解开束缚？」

　　「大人您在说笑吗？」小野武铁青著脸看著雪舟。这家伙多番对军师出言不逊，若非碍於身份，他老早就冲上前去把他揍到趴在地上了！

　　「说笑也得看场合啊！人家都在怪罪我们武田家不懂礼数了——」雪舟刻意拉长了语调道。

　　「免了！犯不著作戏给我看了！藤原昭雅，我以前认为你不过是一个阴沈懦弱的小鬼，没想到是我错估你了。哈！真是今非昔比呀！以前京子大人早就跟我抱怨过了……她说她只要一看见你这张脸就会想起那个仗势著自己有几分姿色就妄想介入她家庭的贱女人！不过看样子你好像也跟那个贱女人一样不要脸！投入武田麾下不过几年的你，究竟是怎麽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想想还真是令人——」

　　北条谦嘴角露出下流的笑容，话都还没说完便被人给一把拽倒在地上。「给我闭上你的臭嘴！」小野武不顾得在场耳语纷纷义愤填膺地冲上前去。

　　「退下！」

　　正当小野抡拳欲上之时雪舟却厉声喝叱了他的行为，他不服气的咬紧了牙，但对方却只是淡淡扬起了眉毛。

　　「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他污辱您就是污辱武田家，士可忍，孰不可忍。」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他根本没留意到自己的嗓门大了许多。

　　「我并不觉得我被污辱了。因为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相，我何须为了一堆谎言伤心生气？」雪舟冷笑了一声，视线缓慢地移到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的北条谦身上。

　　「介入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到底是谁？你们北条家的厚颜无耻可真是教我开足了眼界。」

　　「你不要得寸进尺了！」北条谦啐了一口血水道。

　　「在下只是把事实说出来而已，北条大人在激动什麽呢？不过北条京子既然连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都敢告诉您，想必您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肯定是不同凡响吧？」

　　「你！」

　　「罢了，在下今日不想跟您讨论任何家务事，此行除了向您商借岚山之外，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雪舟支著下颐，不愠不火的表情却让北条谦看得心里发毛。清原氏全巢倾覆的事件还记忆犹新，这家伙手段之残可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啊！

　　见雪舟意兴阑珊地坐在蒲团上随手整了整衣袖，当他准备开口之时一名哨兵却突然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大、大人——」

　　「你是哪支小队的！这麽没规矩！」像是气还没消似的，这名小兵很不幸的成了小野武的炮灰。

　　「山下出了什麽状况？」雪舟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不由得狐疑起来。

　　「启、启禀大人，是文众、我看见文众大师正带了一只大军浩浩荡荡朝这里逼近！人数大概有二万左右……」

　　「你说什麽？」文众？怎麽可能？他不是刚回吉野去吗？依据天皇优柔寡断的性格推测，与武田氏的接触至少会再搁置一段时间可不是？为什麽、文众会出现在这里呢？实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大人，我们这里的兵力不过数百人……该如何应敌呢？」小野武忧心道。

　　「是敌是友至今尚未分晓，总之先派人好生看守北条大人，可千万别失待客之道。还有，除了留守的人员之外，其馀全都随我到山下迎接文众大师大驾。」

　　
　　※

　　
　　漏夜风尘仆仆赶到岚山来，这文众和尚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麽药呢？

　　雪舟火速整军来到山下，心里不断推算各种可能的情况。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却先从对方的使节手中接到了一张拜帖。

　　纳闷的扬起了眉毛，雪舟召来小野武交办一些事情之後便带了几名侍卫亲身前往迎接文众和尚。

　　逼近两万的人马要全数驻扎在城寨确实有点勉强，在取得文众和尚的谅解之後，他最後只带几名近侍上岚山。

　　雪舟在城寨前候驾之时，甚麽话都没有说的文众和尚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但见天色已晚，他只好先安排他们休息。

　　抱著一肚子疑问退出文众和尚屋外的雪舟，这时候却在回廊上跟他带来的侍卫打了照面。

　　「军师大人。」

　　冷不防的唤声让雪舟吓了一跳。提过灯笼照亮了对方的脸，正是那名在进城时让他留下印象的独眼男子。

　　除去被布罩遮去的左眼，在那披头散发不修边幅的仪容底下，仅剩的那一只眼睛却散发著异常晶亮的光芒。打从迎上他的视线开始，他便感受到一股沈重的压迫感。被那样无礼地注视著，久而久之雪舟心里也渐感不快起来。

　　「有事吗？」虽然开口喊住了他，但对方却依然抱著刀坐在护栏上，通常这个时候至少应该礼貌性的站起来不是吗？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嗯？」

　　「刚才城寨前若非军师大人先表明身份，我还真以为武田家开明到让姑娘上战场了呢！」

　　「阁下不觉得这种话太失礼了吗？」雪舟面无表情道。不过是一名小小的侍卫也敢这样跟他说话？究竟是素行不良还是来自文众和尚的授意？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他肯定他绝对是讨厌这个人。

　　「啧啧啧，我可不这麽认为，我觉得这是对军师大人的一种赞美啊！传闻武田家的军师俊美无俦，智谋过人，今日得以拜见也算是我三生有幸——」

　　「阁下的感言发表完了吗？若结束了请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保护文众大师上路不是吗？」雪舟的视线笔直的落在前方，像是多看他一眼都嫌麻烦似的。嘴巴上虽然还维持著好口气，但若不是碍於文众和尚，他可能早就拂袖走人了。

　　「军师大人好像有什麽地方搞错了，我明天跟和尚并不同路。」

　　「和尚？你怎能——」雪舟瞪大了眼看向他，向来纪律严明的朝廷怎麽会有直接省略敬称讲话如此不懂分寸的部下？

　　看见雪舟一头雾水，独眼男子不以为意的笑道：「军师大人想必把我当成是和尚的侍卫了吧？」

　　「难道不是吗？」

　　「要我当他的侍卫也得他有本事才行！」

　　「在下不明白阁下的意思……」

　　「那两万人的军队是我带来的，和尚只是碰巧跟我们同行罢了。」

　　「阁下的意思是——」

　　「我叫藤仓晴海，奉天皇陛下之命特来襄助武田永宗清除君侧。话虽然是这样说啦！不过我现在还不想见武田永宗，因为你们武田家也有可能是另外一只披著羊皮的老虎，我可得好生替我家主子守住这两万名的士兵才行！」

　　「朝廷与武田家是友是敌文众大师事前难道没向陛下说分明吗？」

　　「可能有说过吧？但他是跟陛下说又不是对我说。哎呀！这个时代出尔反尔的人太多了，我这个人还是喜欢眼见为凭！所以军师大人，这两万名的士兵究竟会成为你们的助力抑或阻力？在未来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请您多多指教了——」

　　藤仓晴海取过他手上的灯笼，大笑几声过後便走出了他的视线。

　　雪舟无言望著那副狂妄不羁的背影，脸色顿时不禁凝重了起来。
　　

　　※

　　
　　一大清早，宁静的回廊上出现了两条对比鲜明的身影。

　　文众和尚手里捏著念珠，视线笔直地落在前方。另一名亦步亦趋追随身後的男子，正是昨晚向雪舟下战帖的男人。

　　「交给你没问题吧？」脚步接近大堂前，文众和尚突然停下来道。

　　「大师，您就算不相信我也要相信自己的弟子吧？」

　　「你要老朽怎麽去相信一个从来都不听话的弟子？他当年不告而别，结果事隔多年之後突然冒出来要老朽无条件接受他的计画？於情於理怎麽也说不过去吧？」

　　「可是大师，照目前的情势看来，我们唯有合作才能破这个局。现下武田与北条两虎相争，就我对雪舟的了解之深，朝廷若不把握此时机取回优势的话，吉野山难保不会是继加贺城之後下一个沦丧地——」

　　「这些话是他教你这麽说的？」

　　「呃，我——」

　　「年轻人……」

　　「在——」

　　「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是他既然敢将你引荐给老朽，也足以表示他对你有一定程度上的认定。呵呵，不要摆出那麽严肃的脸，这阵子跟你相处了一段时间，老朽看得出来你不是贪权好利之徒……事到如今，就依约而行吧！这两万名的兵马就全权交予你指挥了，但愿你跟他言出必行，不要辜负老朽的期望。」

　　「大师，我们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他从小到大给我添的麻烦还不止这些，老朽已经习惯了。」

　　藤仓晴海听见他这般回答自己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总之今後你好自为之吧！老朽在吉野山等你的消息，若有需要你只要拿出这串念珠便可以见到老朽。」文众和尚将自己长年使用的念珠交到了藤仓晴海手上。

　　「大师，真的非常感谢您愿意帮忙……但，您不去见雪舟一面好吗？」藤仓晴海一脸困惑地接过手道。

　　「这场战争的钥匙已经交给你了，至於做与不做全在你一念之间。这里已经不是老朽的舞台了。希望老朽没有看错人……但愿所有的乱象真能在此地划下句点……」

　　「大师，您放心交给我吧！」藤仓晴海拍拍胸脯保证道。外表看起来冷峻严肃的文众和尚其实也算得上是一个慈悲的人吧？他与他虽然选择了不同的政治立场，但是两个人却都同样对救世怀抱著热忱。看样子真的是缘分呀！要不然也不会有机会成为师徒了。

　　那副寂岸如石的背影在清风白云间看上去如是超脱，沈稳的脚步声中间歇还夹杂了几声低吟。

　　藤仓晴海沈默目送文众和尚的背影离去，蓦地，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悄悄逸出了咽喉。
　　

　　※

　　
　　披散的发遮不住那张轻蔑的表情，藤仓晴海倨傲地坐在榻上用他仅剩的一只眼睛瞅著那张波澜不兴的容颜。

　　「假设我坚持要这麽做的话，军师大人会如何处置？」

　　沈著的嗓音随著酒碟砸桌铿锵地粉碎了主人的提案，如今岚山的城寨上，雪舟与藤仓正因各执一辞而让场面陷入了胶著。

　　雪舟微微闭上眼睛状似思考，其实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以为然的情绪发酵。

　　打从文众和尚不辞而别之後，他派人暗中调查了藤仓晴海的来历。然而，这个人却神秘的像是从天而降似的。经多方打探之後他也只知道他是文众和尚的亲信，其馀依然一无所知。

　　整件事情实在是只有诡异两个字可言，足足两万名士兵居然可以轻易交给一名不是朝廷官员出身的人？雪舟忧心的是，文众和尚究竟在朝廷里掌握了多大的权力？

　　除此之外，这个男人宁可让两万名的士兵窝在山脚下却说什麽也不肯离开岚山一步。尽管这种监视意味浓厚的举动让他觉得很不受到尊重，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先差小野武回小谷城向武田永宗回覆这里的情况。

　　他常在想，若不是碍於这两万名的援军，他肯定不会这般忍气吞声。尔今，他又在为北条谦一事与自己意见相左。因何好不容易掌握的王牌要平白无故地丢弃呢？

　　「军师大人那是什麽眼神？」察觉到雪舟冷淡的视线，藤仓晴海稍稍提高了音调道。

　　「您觉得是什麽就是什麽，看来再讨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雪舟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眼看就要走到堂外，藤仓见状也尾随他离席。

　　「我说要释放北条谦，军师大人动怒了？」

　　「不敢。」雪舟淡淡说道。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跟军师大人唱反调，只是既然连北条琉光都失利了，北条京子又怎麽可能会为了北条谦妥协呢？」

　　「看来阁下对加贺之役知道不少呀！不过这种事情不劳您提醒，在下自然有在下的打算。」

　　「什麽打算？说出来参考一下吧！」见雪舟抽身欲离，藤仓冷不防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惊讶对方如此失礼的举动，雪舟不自觉提高了音调道。

　　「我有名有姓，叫藤仓晴海。」藤仓晴海嘴角带著笑意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雪舟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藤仓大人，与其浪费时间钻营我的心思，您是否应该先设法安置朝廷那两万名兵马？」

　　「安置？我觉得让他们住在岚山下并没有什麽不好。」藤仓晴海轻浮地搓起冒出青髭的下颚。

　　「在下认为您既然代表朝廷，至少应该跟吾家主公见上一面再做出决定，毕竟两军合作的过程中仍有许多条款需要议订不是吗？」

　　「喔？既然军师大人都这麽说了嘛！那麽让武田永宗来见我吧？毕竟向天皇陛下求援的人是他，勤君的诚意总不能光说不练吧？」

　　「这……」这个人未免也狂妄过头了吧？不过是名领军，但看样子似乎是以领导者自居了。

　　「军师大人觉得为难吗？若武田家连这点行动都拿不出的话，要叫天皇陛下如何相信你们真是誓死效忠呢？啧啧啧，莫非勤君是假，其实是鲸吞蚕食吧？」

　　「藤仓大人言重了……武田家忠心可表天地，怎麽可能会有那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呢？」雪舟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

　　其实如今的朝廷有何实力与众大名抗衡？美丽的只是它的光环，他需要利用它号召更强大的力量——

　　「看来是我多心罗？嘻！真是抱歉呐！我这个人什麽都好，就是主观了一点。」

　　「好说，总之我会设法安排您跟吾家主公的会面。」

　　「那麽就拜托军师大人罗！」藤仓晴海笑嘻嘻地拍上他的肩膀。

　　
　　※

　　
　　几日内便该结束的行程却一延便是一旬，正当雪舟在苦恼两万人的军饷毫无下落之时，小野武终於从琵琶湖返回了。

　　「让大人久等了真是抱歉……」

　　「回来就好，小谷城现今情况如何？」若非旁生枝节怎可能久滞不归呢？雪舟凝视著小野武一脸碍难的表情，心里也多少有了底。

　　「一切都照大人指示如常运作中，不过主公在听说朝廷援军驻扎岚山一事之後好像不太高兴……」简单扼要地报告完琵琶湖的近况，但看军师的表情这似乎并不是令他最在意的事。「大人……」

　　「嗯？」

　　见雪舟一迳沈默，小野武的口气不禁焦急了起来。「属下、属下这趟回去听到了不少不利於大人的谣言……」

　　「比方说？」苍冰色的视线平静地抛在小野武身上，只见雪舟托著下颚，口气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有人说大人拥兵自重，所以才迟迟不将援军带回琵琶湖……不过您放心，关於此事我已经向主公说明过了！但尽管事实不是这样，他对於朝廷按兵不动的情形似乎颇有微词。」

　　「主公他的看法如何呢？」

　　「主公希望大人可以当面跟他解释。」

　　「也该是时候回去了，不然我们都快饿死了。」雪舟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他望著窗外渐显萧条的景色，嘴里喃喃道。

　　「大人？那个藤仓晴海——呃、您晓得他的来历吗？」

　　「不晓得。」雪舟微微抿起唇，表情看上去很无辜。

　　「既然如此，在敌我未明之际就这样让他留在岚山好吗？」

　　「我根本没有选择的馀地，他不肯迁往琵琶湖我有什麽办法？唉，冬天快到了，不赶在初雪之前进攻的话到时候行军调度又是一个大问题。总之我这几天会动身回琵琶湖一趟，而且我会设法让藤仓晴海跟我一起回去。」

　　「就您跟他？」

　　「要不然要带著两万人的兵马一起回去吗？呵，我可不想让主公认为我真的图谋不轨呢！」

　　「那麽请让属下也随行吧！」

　　「不行，你得替我坐镇岚山，万一被藤仓反将一军我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可是大人……藤仓看起来不像善类……我担心要是他路上加害於您——」

　　「多谢你的关心，不过我想应该还不至於吧！如果他有意下手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是啊！凭岚山薄弱的守备，他若真有心的话，他早就沦为阶下囚了。虽然他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但他手上握著朝廷的兵符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相信文众和尚不会随便拿天下苍生的性命开玩笑。

　　况乎这个谜样的男人……他那不经意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因何总流露出一种落寞与心痛的情绪？

　　「大、大人——」见雪舟顿时沈默，小野武不禁急了。

　　「好吧！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你一路跋涉想必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但属下——是、是，属下告退了……」

　　相对於被狠狠下了逐客令而黯然退出大堂的小野武，雪舟现在满脑子装的都是如何进攻京都一事。

　　「朝廷、文众、藤仓……」难道是他多心吗？不……援军来得这麽快背後肯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再加上这一个月以来藤仓晴海鲜少出现在他面前，但就他对自己的一举一动十分在意的情势看来，朝廷显然对武田家充满了不信任感。

　　看样子若要如期促成京都之役的话，在这一趟旅程上，他势必得对藤仓下功夫了。




无涯歌 第九回

　　
　　「军师大人！」

　　人未到声先到多半指的就是这一类的人吧？浅浅叹了口气雪舟停下手上的笔看向这名未经通报便恣意踏入他书房的男人。

　　「听说你要回琵琶湖？」男人双手一张砰然落在案上，那只仅剩的黑眼看上去态势甚是凶恶。

　　雪舟捺捺眉口气显然有些无奈。「是的，因为在下正在努力安排您与吾家主公会面一事。」

　　「我记得我是说要武田永宗来此地吧？这种事情让你手底下随便一个人去通报即可，何须劳驾军师大人亲自出马？」

　　「藤仓大人，这之中是不是有什麽误会？在下既受武田家俸禄，久日去晋见主公一面禀告军机也是理所当然，在下实在不明白您阻挡的理由。」

　　「这、两军既然要合作就得拿出诚意，我停留此地已一月有馀，武田永宗若真有心他早该出现了，但是这时候才召你回去分明是居心叵测嘛！」

　　「看样子您还是无法信任我们啊！朝廷这两万兵马与其说是声援武田家，倒不如说是代替幕府监视我们要来得贴切吧？藤仓大人，天皇陛下敢情是到现在还拿不定主意吗？事到如今，陛下是否仍妄想在武家与幕府之间坐收渔利？」苍冰色的美眸噙著淡淡的笑意，雪舟不卑不亢的回视藤仓晴海道。

　　「军师大人做出这种推理不会觉得太可笑吗？，两万名的兵马为数不少，光是从吉野山赶来到这里，你以为我们可以瞒过京城的耳目吗？哼，尽管声援武田家是势在必行，但身为朝臣的我也必须防范未然。军师大人是武田永宗的宠臣，我自然希望能跟你打好关系，毕竟要复兴朝廷的声望还得仰仗武田家的力量可不是吗？」

　　「是是——恕在下愚昧了，待回转小谷城之後在下一定会把藤仓大人的话悉数转达给吾家主公知情。」

　　「总而言之你还是坚持要亲自跑一趟？你就不担心我在岚山发动兵变？」见雪舟不为所动，藤仓晴海的嗓门不禁大了。

　　「担心呀！不过在下认为可以赌一睹。」雪舟淡淡笑道。

　　「你这个家伙——」听到这里藤仓晴海不禁气得牙痒痒的。想当初强行调转行军的方向正是因为知道雪舟来了岚山，他相信只要将他支开武田永宗身边，只要设法不让这两个人合流，那麽在战事发生之前他至少可以替他争取一点时间。

　　「既然如此，我跟你同行吧！」他心一横如是说道。

　　「可是您之前不是坚持要——」对方的反应虽在预料之中，但雪舟还是很尽责地装出了惊讶的表情。

　　「哼！趁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拟定出发的日子吧！我可没啥耐心。」酝酿中的京都之役一旦爆发，届时整个近畿地区势必会化为焦土，雪舟造的孽已经够多了，同样的惨事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能让它再发生第二次。

　　「知道了，择期不如撞日，出发的日子不妨就订在明天吧！」

　　藤仓晴海沈著脸看见雪舟唇边掠上轻快的笑容，心里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是为了提早结束这一切，他也只好硬著头皮上了。

　　
　　※

　　
　　岚山与小谷城之间的距离很近，尽管策马徐行也花不到一天的时间。

　　雪舟此趟身边除了几名小野武硬要他带上的侍卫之外，几乎连行李都省下了。轻简行装一方面是为了让藤仓晴海安心，另一方面他似乎也打定主意要长驻岚山。如何善用朝廷的两万援军来弥补武田军在军队素质上的良莠不齐，这著实又是一门学问。

　　在得到天皇的声援之後，若合并的计画能顺利进行的话，他希望岚山与小谷城能够在冰雪封闭道路之前合围京都。

　　话说回来，若不能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行的话那计画永远都只会是空谈。他抬头望了前方宽阔的背影一眼，这才发觉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点古怪。

　　原先岚山上气势凌人的藤仓晴海打从下山後便一反常态地沈默。雪舟捺捺眉，猜他可能是千百个不愿意前往小谷城，但尽管再不甘愿总会有那麽一个不得不去做的理由吧？

　　一个人的外貌、形体任他如何改变，但脾气跟性格却是会一辈子跟定自己的东西。况乎就雪舟的认知，他并不认为对方会是那种藏得住话的人。

　　他的心情他或许可以理解，但那一个坚持要去的理由是什麽？

　　他想知道——

　　出城之前小野武的耳提面命早让他给丢到了海角天边，虽然他苦口婆心的要他提防这个男人，可是每当他迎上对方的视线之时，他竟克制不住心头那股莫名鼓噪的声音。

　　失笑地别开了视线，可能是有几分相似的神韵所以他才会不经意又想起那个男人吧？

　　清醒一点吧！藤原昭雅——

　　你已经没有撒娇的对象了……

　　那个人是藤仓晴海，他只能是你利用的对象，他绝不会是同伴——

　　「军师大人？」怔忡之间，前方的马匹缓缓慢下了脚步。雪舟抬头看见对方纳闷地回过头来，下意识避开了他的凝视。

　　「怎麽不走了？」

　　「咱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现在赶路的话也许黄昏前就可以进城了。」

　　「武田永宗一个月都可以等了，不急这一时三刻吧？」

　　藤仓晴海莫名的火气让雪舟顿时噤了口，尽管满头雾水但他最後还是顺应了客人的意愿。待两人都下了马之後，侍卫赶紧替他们送上了饮水。

　　只见藤仓晴海大剌剌地坐在石块上，一点也没有身为朝廷官员的风范。他嘴里叼了根草突然开口问道：

　　「军师大人是不是很怕我？」

　　「没有，为什麽这麽问呢？」雪舟原本低头整理衣袖，但在听见这个问题之後居然有点忍俊不住。

　　「因为我还有点自知之明，像我这种长相，很难让人想接近吧？」藤仓晴海指了指自己道。「你手下那个叫小野武的家伙不是要你离我远一点吗？」

　　「他是有这麽建议过，不过这跟阁下的尊容没有关系吧？也许是阁下过於直爽的性格教他不适应吧？」雪舟微笑道。

　　「唷，我们不过相处一个多月，但军师大人好像已经把我的脾气给摸透了——」

　　「这不正符合您的期望吗？」雪舟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藤仓晴海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看了他一会儿苦笑道：「原来军师大人也会开玩笑……」

　　「实话也罢，玩笑话也罢，总之咱们赶紧上路吧！在下可不习惯摸黑赶路啊！」那一瞬间的凝望教他心惊，过多错觉的重叠更让他感到困惑。事隔多月，难不成自己还是放不下吗？

　　看见雪舟背向自己兀自走向马匹，藤仓晴海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脸。

　　这麽做真的好吗？

　　倘若届时事迹败露的话，会不会反过来被对方怨恨呢？

　　用力拍了拍脸颊，唯今之计还是走一步算一步吧？想起当初讲好的条件，他可没有反悔的馀地呀！

　　然而当两人各自怀抱著迥异的心思准备上马之时，前去探路的侍卫突然神色仓皇地跑了回来。

　　「大、大人！」

　　「什麽事？」雪舟淡淡挑起眉毛道。

　　「前方、前方好像有山贼靠近了！」

　　「嗯？」

　　纳闷地扯过缰绳，雪舟才刚调转马头便看见前方一阵尘土飞扬。

　　时局果真败乱至如此地步了吗？没想到连在武田北条的交界地带竟也有匪徒敢作恶？

　　他回头看了身後两、三不成群的侍卫们一眼，现在才後悔看来已经来不及了，早知道就应该接受小野武的劝告多带几名护身才是。

　　「你怕了吗？」藤仓晴海吐掉嘴里的草枝瞅著他道。

　　「有藤仓大人在有什麽好怕的？」故做轻松的口吻中多了几分认真，藤仓晴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掠过笑意的那刹右手便已抄起了刀。
　　「军师大人，你得跟紧一点了！」
　　

　　※

　　
　　「臭小子，要走这条路罩子也不放亮一点！」转眼不过须臾，他们已被一群人马给团团包围。听山贼说话的口气像是已经干上了一阵子，江湖话听上去倒是挺顺口。

　　雪舟趁著太阳还没下山细细打量起这群不速之客的长相，看他们的肤色、听他们口音，应该曾经是此地的农民吧？

　　「大哥，你看见了没有？想不到这种鬼地方还有美人耶？瞧他的模样肯定可以卖到一个好价钱！」

　　「放肆！敢对我们家大人无礼！」侍卫们的脸色在众人此起彼落的嘻笑中难看到了极点。尽管当事者不为所动，但他们仍握紧了刀抢在身前。

　　相对於他们紧张的神情，雪舟仅是微微抿了唇。他倒是不担心会出什麽大乱子，毕竟这里距离小谷城根本不到几里路程。出发前他曾经致信武田永宗，若在预定时刻内未抵达的话，他相信依他的性格肯定会派人来接的。

　　望望天色，离日落西沈似乎也没多少时候了。

　　雪舟的眼只顾著留意天色，他压根儿就没发觉在众人起哄之时，一名留著络腮胡的男人突然骑马走了出来。而他那一双被满脸横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更是无礼地流连在他身上。

　　「你看够了没有？」

　　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的藤仓晴海在那个男人距离他们五步之遥之时终於按捺不住祭出了刀。

　　雪舟因他这一喝吓了一跳，他瞪大了眼像是很意外他的反应。

　　「我总得看清楚我的商品，要不然怎能卖出好价钱？」

　　「胡说什麽！」藤仓晴海那只斜睨的黑眼怒气腾腾，更令他生气的是身後一副局外人之姿的雪舟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算我多嘴好了，你们是什麽人？怎麽会出现在这里？」男人见他气势颇盛，下意识缩回了脚步道。

　　「路是你家开的吗？有规定老百姓不能走吗？」该死的！难得出来一趟结果倒楣事却教他碰上了。

　　「老百姓？这可是我今天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这年头的老百姓哪有钱可以穿丝绸？光看你们的衣著想必是哪里的名门望族吧？哼，想活命就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大爷我一高兴或许可以饶你们一命。」

　　「饶不饶是你说了算吗？」藤仓晴海眯起眼道。

　　「藤仓——」听见他口气这麽冲，始终都被挡在身後的雪舟忍不住偷偷拉了他的衣角。

　　「你少罗唆！对付野蛮人还需要什麽修养！」藤仓晴海拧著眉计算起前方的敌人，不过十来人的乌合之众，如果拼命一点的话应该可以闯过去吧？

　　「若是可以破财消灾的话就给他们吧！您不要忘了这里也是北条氏的地界，能低调就尽量不要滋事。」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图，雪舟刻意压低了声音道。

　　「年轻人考虑的如何啊？大爷我其实也不喜欢见血——」

　　「你们当真会放人？」跟盗贼讲信用？不——他娘教过他做人不能太天真。

　　「把值钱的东西跟你身後的美人留下，我们就放行！」男人露出了淫秽的笑声道。

　　藤仓晴海闻言扬扬眉，没好气的拉长了语调道：「这还不简单，拿你的人头来换吧！」

　　「你这厮看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在说你自己吧？哼——」未待他把话说完，藤仓晴海已经怒极一刀劈了过去。男人一时闪避不及，当场被砍断了颈项。

　　在场众人见同伴死於非命群起鼓噪，藤仓晴海见他们一涌而上，连忙调转马头掩护雪舟，结果一不留神腹部中了一击。

　　「啊——」雪舟试著稳下马匹的暴动，但一见藤仓为了自己挂彩，心里也不禁焦急了。

　　「我不碍事！」藤仓晴海根本无心自己的伤势，他现下唯一所想是如何保雪舟周全。

　　「设法打通一条路让侍卫去求援，武田家的人应该在路上了。」雪舟情急扣上他握刀的手道。

　　「我会靠自己的力量保护你，才不需要那个家伙多事！」藤仓晴海啐了一口血水，橘红色的夕阳笼罩在这道昂扬的身影上，坚毅似铁。

　　「都这个时候了还逞什麽英雄！」

　　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藤仓晴海不禁怔了怔。「军师大人这是、担心我吗？」

　　「我是不想跟你这种笨蛋死在一起！」

　　沈默的片刻，藤仓晴海看见雪舟咬著唇别过了头去。他微微扬起了嘴角，当下挥刀破空划出半圆将敌方挡在半径之外。

　　「知道了，就照你的话做吧！」

　

　　※
　　


　　随行的侍卫都被杀了……看到藤仓晴海几乎是豁出性命地保护自己，一瞬间，雪舟眼前倏地闪过了两个人重叠的影像——

　　一股错愕与心酸交织的情绪像是纸绢被泼上了墨液似地快速渲染开来，他摇摇头，不禁暗自恨起自己的软弱无用。

　　重覆的事件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尽管自己已经变成麻木不仁的刽子手，然而若要再做一次选择的话，他依然不想拖累任何人。

　　「你没有义务这麽做——」当双双被逼下了马时，雪舟面无表情地站在藤仓晴海身後道。

　　鲜血浓烈的气味快速地布散在黑暗中，他感觉他的心似乎又因再次面临生死交关而动摇。

　　「讲什麽蠢话！」藤仓晴海粗鲁抹去嘴角的血渍，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雪舟唇边掠过一抹凄凉的微笑，指尖扣上了他的肩。「与其两个人一起倒下，倒不如让你闯出阵去替在下求得一线生机吧？」

　　「你要我让人笑话吗？不仅临阵脱逃还丢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任人宰割？哼！这可不是我的作风啊！赌一睹吧？看你在武田永宗心目中的份量究竟有多重？你刚才不也说他会派兵来援吗？」

　　「话是这麽说没错……但在下担心的是你究竟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雪舟微微拧起了眉望向那只奢侈地流著红色液体的手臂。

　　「可别小看我了！我可不是绣花枕头！」

　　显然无意义的对话让雪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僵持不下的缠斗终於宣告了终点。

　　或许是苍天垂怜，在还没来得及杀出一条血路之时，在通往这里的道路上，陆续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响。间杂的人声清晰可辨，直到听见对方叫阵，雪舟知道是救兵来了——

　　「来人啊！把他们全部抓起来！」

　　来者约略有二十几名，数量虽与山贼不相上下，但由於是训练精良的士兵，在攻势、身法上自然是占尽了上风。

　　「大人，你们没事吧？」为首者匆忙下了马，带著关切的口气朝他们走近道。

　　听见了耳熟的声音，雪舟不禁诧异地扬起了眉毛。「小野武？」

　　「是。」

　　「怎麽会是你？」

　　「属下正巧带兵在这附近巡逻，听到这里有骚动，便赶过来看看——」

　　「唷！还真是巧啊！」藤仓晴海酸溜溜的补了一句道。

　　雪舟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转头对小野武说道：「不管如何，都谢谢你了。」

　　「大人客气了，这是属下应该做的。没想到现在局势已经这麽乱了，以防路上再有不测，从现在开始让属下护送大人进城吧？」

　　「也好。藤仓大人，您的伤口是否先行包扎一下？待进城後我再传唤大夫替您观伤——」

　　「不必了。」冷淡地回绝了雪舟的好意，背对的身影也令人无从探索起。只见藤仓晴海命人牵过马匹，兀自走到了队伍前头。

　　「大人他——」无意造成这种局面的小野武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看著雪舟。

　　「不必理会他。下令整队出发吧！」

　　雪舟若有所思地瞥了藤仓晴海一眼，他的视线在意著那条手臂上的血像还没止住似地快速染湿了衣袖。为此，他的胸口不禁因为一股莫名的感情而隐隐作痛。

　　原本那一刀应该是要砍在自己身上的，但在紧要关头他却挺身替自己挡了下来。

　　藤仓晴海——

　　你究竟是何来历？

　　明明素昧平生，但因何那一刹的感觉却意外如此熟悉呢？

　　

　　※
　　


　　待雪舟等人被护送进城之时，只见大道两旁站满了严装武士，他们手持松明，炯亮的火光让黑夜顿时宛如白昼。

　　当雪舟的思绪尚未从如是隆重的军容中抽离之时，耳边随即到来的便是武田永宗驾临的欢呼声。他赶紧下了马迎接，没想到对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避嫌地拉起了他的手。

　　「雪卿，听说路上出了事？你无恙否？」

　　「多谢主公挂念，臣下无事。多亏有藤仓大人一路照应……还有小野也赶来支援了，总算是化险为夷。」雪舟脸上挂著虚应的笑容不著痕迹地抽回了手道。

　　「我见军师逾时未归，正准备要派人前去察看呢！不过看来是吉人天相，哈——」

　　「托主公的福——」

　　「对了，这位就是藤仓晴海大人吗？」

　　「正是。」藤仓晴海右手扣著刀柄，礼貌性地行了个礼。

　　「你看起来伤得不轻啊！要不先让军医替你治疗一下吧？有事且待明日再议吧？」

　　「这——」

　　「就照主公说的话做吧！请您别让在下有罪恶感……」

　　雪舟的口气带了点恳求的意味，藤仓晴海望见他一脸愧疚的表情，一时间也不好再逞强下去。抿了抿唇，最後略表同意地微微点了头。

　　「太好了，请您今晚好好休息吧！」雪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了笑容。
　　

　　※
　　

　　梳洗过後才刚准备就寝，但武田却又派了近侍来传。

　　雪舟原本想开口拒绝，但在想起小野武曾经提及的蜚声流言之时，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草草整理了仪容，他随手取了件外褂披上之後便匆匆赶赴武田的召唤。

　　待卫士拉开了纸门，一如往常的是武田永宗饮酒的画面，他看见他那副日渐肥壮的身躯几乎遮住了整张几面。直到近侍领自己走进了房内，桌上的菜色甚新，看似没动过几口，最後他留意到了几面上有三个酒碟。

　　「上村先生？」才抬起头，便看见一旁笑容可掬的灰发老人，雪舟像是有点意外微微提高了音调。

　　相对於他的不知所措，对方反倒热络地招呼他坐下。「雪舟君一路风尘仆仆，先喝杯酒舒缓一下吧？」

　　「雪卿，我知道你累了。但在跟藤仓晴海正式会面之前，我认为有些事还是有必要先跟你商量。」

　　「主公请明示。」心里虽然在意著武田永宗的话，但见上村作势替自己斟酒，雪舟急忙双手端起了酒碟。

　　「就你观来，朝廷这次派兵是否是出自真心呢？」

　　「就算不是出自真心，但朝廷为挽回颓势也不得不放手一搏吧？普天之下唯有武田家能助他这一阵了，臣下以为对方应该很清楚其中之利弊得失。」

　　「既然如此，依雪卿之见，朝廷那两万援军迟迟滞留岚山不肯到小谷城来又是何故呢？」

　　「这——」犹豫著是否应该说出实话之时，一旁的上村却接了口道：

　　「雪舟君该不会是想自立江山吧？」

　　「上村，说什麽浑话呢？」武田永宗轻声斥责他道。

　　「雪卿别听他胡扯，你是我最倚重的臣子，我自然对你寄予完全的信任。」看见雪舟顿时僵了脸，武田永宗连忙解释好要他释怀。

　　不置可否地微微掠起唇角，经过一番思量之後雪舟决定还是保留对藤仓晴海的想法。「主公，臣下是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不可行？」

　　隐瞒了藤仓晴海先前对自己提出的无礼要求，他仅侃侃而谈进攻京都的计画，然而在座聆听的武田永宗只是貌似深思的闭起了眼。

　　「所以——」武田永宗举碟沾唇道。

　　「所以臣下此行回来的目的正是为了筹措两万军的粮草。」

　　「雪卿，对藤仓晴海此人你有几分把握？」

　　「臣下不明白主公指的是？」

　　「万一他临时变卦，你可有因应对策？」

　　「照理说——」

　　「要成大事便得不择手段，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不想冒险。唯今之计便是——」武田永宗的手做出了一个划刀的动作。

　　雪舟愣了愣，声音显然有点不自然。「主公，对方可是朝廷的使臣……」

　　「但在小谷城内，他对我武田永宗而言什麽也不是。」武田永宗微微挑起眉，深沈地望了雪舟一眼。

　　见雪舟神色始终凝重，他最後不禁作声大笑起来。「雪卿，别露出那麽苦恼的表情，刚刚都是玩笑话，咱俩君臣这麽久没见面了，轻松轻松嘛！」

　　「就是说啊！雪舟君，你离开了这麽久，今晚就好好陪主公喝一杯吧？这趟回来可得请你多逗留几日了，有些军务我临时接手，可苦煞了我这把老骨头！你可得拨出时间好让我向你讨教讨教——」

　　「好说了……」雪舟苦笑道。

　　经过那一席严厉的玩笑之後，上村一整晚殷勤地邀酒，雪舟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回敬。为人家臣做到这个地步竟然还要遭受自己主公的试探，这种心情还真是教人难受。

　　尽管方才那一席话对方再三强调只是冗谈，但言词间闪烁不定的意味却教他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一想到这儿雪舟不禁感到苦闷，不知不觉酒一碟接过一碟，待步履蹒跚地走回自己的寝居之时，在灯笼所照亮的玄关前，却驻留著一道他不陌生的人影。
　　

　　※
　　

　　眯起眼，尽管努力想把那道模糊的人影看清楚，但就算瞧仔细了又如何？

　　他终归不会是他——

　　漆黑的眼罩如同乌云一般遮去了另一只皎亮的眼睛，在那张往昔或许英武的脸庞上，他只看到一道道错布纵横的伤痕。

　　沈默的对望最後在淡红色的唇角微微掠上笑意之後划下了句点，雪舟故做轻松地信步越过藤仓晴海，显然不想去在意背後依然胶著的视线。

　　「军师大人现在才回来？」

　　听见男人的声音扫过几分若有似无的阴沈，雪舟玩味的回过了头道：「我才好奇藤仓大人这时候怎麽还没就寝……对了，您的伤口好些了吗？」

　　「比起我这点小伤，军师大人可辛苦多了！没想到赶了一天的路，回来竟还不得安歇——」

　　「有什麽办法呢？谁教在下吃的是公家饭呢？可知因为阁下的缘故，连在下都被怀疑了……」自我解嘲的话语底下多了几分玩笑的意味，不理会对方诧愕的反应，只见雪舟兀自倚著廊柱坐了下来。

　　兴许是不胜酒力，藤仓晴海看见他将头靠在柱上，及腰的长发更是随意披泻在单薄的肩上。

　　雪舟双眼轻闭，卷长的睫毛轻轻覆在皙白如玉的肌肤上，那抹淡红色的唇线微微抿起，他听见逸出唇边的气息似乎带了点倦意。

　　夜月清风，搁在地板上的纸灯笼像是禁不起摧折似地明灭不定，当他张开双眼，一刹间失焦的凝望，藤仓晴海看见那双苍冰色的美眸随著主人的沈默而黯然。

　　为什麽要露出那麽茫然的表情呢？

　　透过迷蒙的光雾藤仓晴海见著这景象，心隐约揪疼了。

　　「发生了什麽事？」终究还是按捺不下心底那份关心，对他，他永远都不可能做到无动於衷。

　　「武田家的家务事，说出来也只是让您笑话罢了。」雪舟不以为意浅浅一笑。

　　「正巧我今日心情不悦，倒想听听军师大人的笑话解解闷。」藤仓晴海扬扬眉，反倒欣欣然地与他并肩而坐道。

　　「藤仓大人大半夜不睡跑来听在下说笑话好吗？别忘了您明早还要跟我家主公会面，届时要是带著黑眼圈过去主公可要怪在下款待不周了。」

　　「这点军师大人放心，我就算三天三夜不睡觉精神还是会跟现在一样好！况且我想武田永宗也不会把精神浪费在研究我这张丑脸上……」

　　「有人说过你丑吗？」听见他自我调侃，雪舟一时忍俊不住笑了出声。

　　「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敧著头望著那张不修边幅的侧脸，雪舟无意识伸出了手。

　　苍白的指尖在月下像是延展的菊瓣，带了点淡淡冷香，令人心醉神迷。

　　「那只眼……是怎麽失去的？」

　　「什麽？」

　　一瞬间，他突然渴望能就这样牢牢握住他的手——

　　可是一想起某个人的耳提面命，他又狠狠压抑下了这个念头。

　　他无法动弹，只能怔怔坐视那份想望从自己眼前粉碎——

　　「啊…抱歉，是在下僭越了……」

　　看见对方因自己的冒昧而发愣，雪舟不禁困窘的将手缩入了袖中。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平白无故动什麽好奇心呢？

　　这个人的回忆就到京都之役为止了，过问再多到时候也只是平添烦恼罢了。最近的自己太沈不住气了，再这样下去他如何能在两军之中运筹帷幄呢？

　　「军师大人是冷吗？」藤仓晴海看见他骤地抓紧了双肩，反射性地想脱下自己的衣服替他披上。

　　「明知自己酒量不好，为什麽就不懂得节制呢？」

　　雪舟的酒量从以前就不好，更何况现在夜深露重——藤仓晴海口气无奈地边替他披上衣服嘴里边唠叨，却没留意到雪舟乍青乍白的脸色。

　　「少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我认识也才不过几个月！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莫名的心火窜升雪舟也不懂是何故，只是、只是因为对方一句不经意的话触动了他最不愿意去碰触的回忆——

　　你以为我愿意吗？我是没有办法拒绝啊！为什麽、为什麽你要在这里？看到我出丑你很高兴是吧？

　　他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在生什麽闷气，可是当藤仓晴海伸出手要拦住他时他还是用力挥开了。

　　「你发什麽酒疯！」藤仓晴海一脸莫名其妙地退至一旁抱怨道。

　　「要真疯了就好了……在下越来越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麽了……」该死的……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的处境真令人厌恶……

　　他不想要这样……照理说、照理说他应该可以掌握住什麽才对？可是为什麽？为什麽手里一点真实感都感觉不到呢？为什麽会这样呢？一切跟当初的计画都不一样了……

　　雪舟像是陷入自怨自艾似地一头埋在屈起的膝间，那细碎低喃的嗓音多了点挫败的味道。

　　藤仓晴海站在阶梯下远远望著他，眸色渐深——

　　为什麽两个人会走到这个相见却不相识的局面？

　　为什麽他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可是他却一步也动不了？

　　「抱歉，在下失态了……在下肯定是喝多了……真的很对不住……」听见雪舟的致歉，藤仓晴海的叹息浓重地溶解在夜色之中。他仰头望了天边银月一眼，那孤寂的滋味更强烈地在苦涩的心头化开来。

　　「若是——」

　　雪舟缓缓抬起了头，那双清澈的苍冰色眼眸纳闷地望著他。「呃？」

　　若是让你再做一次选择，你还是会拒绝我吗？

　　早先问过几千几万遍的问题到了今夜竟碍难地哽在喉咙，藤仓晴海不觉握紧了双拳，再开口，却又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我听说军师大人侍奉武田家好几年了……」

　　「算来将近四年有馀了。」

　　「以军师大人的年纪看来，从军倒是早了………不知军师大人对於走上军旅这条路可有什麽感触？」

　　「为何突然这麽问呢？」

　　「因为我觉得你并不快乐……雪舟，你真的快乐吗？」

　　雪舟抿著唇一言不发望著他，瞬间，他感觉有股刺痛缓慢地扩散全身，直到最後痛得连视野都朦胧不清了。

　　「快不快乐有那麽重要吗？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不就好了吗？当你发觉你的生活是建构在谎言之上，当你意识到彻底失去所有之後，你会知道快不快乐其实并不重要，你只要捕捉那一刹活下去的感觉就够了——至少，在下是这麽想的……」

　　拉下了肩上的衣服，雪舟双手将它奉还给藤仓晴海道：「谢谢您的好意，不过在下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四年都熬过来了，在下相信今後定然也可以一个人走下去的。」

　　「你——」藤仓晴海沈痛地望著那张强颜欢笑的容颜，可不可以、不要这麽逞强呢？

　　无视藤仓晴海复杂的神色，雪舟在踏进屋前突然停下了脚步道：「对了，明日在下会安排藤仓大人与我家主公一同点阅小谷城三军，之後在下便会开始针对进攻京都拟订计画，届时还请您不吝赐教——」

　　「军师大人还真是鞠躬尽瘁，连这个时候都还不忘公事……」若不是深谙他的个性，换成一般人面对他冷热变化如此之快的情绪可能早就招架不住了。

　　「当然，这是你我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可不是？」

　　「明白。」藤仓晴海没好气的答了话。

　　手里紧紧抓住雪舟归还的衣服，他的指尖还感受得到对方熨在上头的体温……

　　莫名翻涌的情绪让他不禁烦躁异常，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此刻的立场这般懊恼过。




无涯歌 第十回 h

　　
　　几乎是一夜未眠，天乍才破曙，武田永宗便让他见识了出羽军壮大的阵容。

　　相对於他嘴角的意气风发，藤仓晴海留意到一旁随侍的雪舟异常沈默，那张端丽却显得阴郁的脸上，似乎还残留著昨夜不欢而散的痕迹。

　　「藤仓君你觉得如何？我出羽虽是小国，但如此强盛的军队恐怕连当今北条氏也望尘莫及吧？」

　　「的确，幸好武田家的矛头是朝向京都的，要不然吉野山可能老早就化为烟尘了。」藤仓晴海双手抱在脑後，漫不经心抛下的话语却教在场众人捏了把冷汗。

　　「哈、哈哈，藤仓大人真是爱说笑呀！主公他匡助陛下复兴王权都来不及了，怎可能会兴此谋逆念头？你说是吧？雪舟君？」瞥见武田永宗的表情紧绷如石，上村赶紧出来打圆场道。

　　「呃——是、是啊！主公，藤仓大人的个性向来大而化之，有时说话难免会失分寸，还请您莫怪——」接续上村的步调，为避免藤仓晴海再度出言不逊雪舟也适时帮腔道。

　　藤仓晴海瞅了雪舟一眼，对於当下的情况倒也有几分明白。捺下私人情绪，他直接切入正题道：「我这次来小谷城除了是陪贵军师走一趟之外，我也想知道军容如此强盛的武田家还有什麽地方需要天皇陛下协助？」

　　相对於藤仓晴海句句试探的言辞，武田永宗的脸上反倒堆满了笑容。「何须分什麽彼此呢？武田家的力量就是天皇陛下的力量，武田家可是满腔热血想助陛下早日铲除奸宄，现在万事具备，就只缺那临门一脚！为求师出有名，藤仓君那两万名皇军何时可以进驻小谷城呢？」

　　「这……」

　　见藤仓晴海一时踌躇，雪舟趁势加入话题道：「主公，关於此事臣下倒有一个想法……」

　　「爱卿但说无妨。」

　　「与其将兵力集中，倒不如兵分两路突袭京都以求围剿之效？正如主公所知，我军目前正握有一名十分有份量的人质，臣下猜想有他在手北条京子势必会有所忌惮——」

　　「爱卿口中的人质可是北条谦？」

　　「正是。」

　　「爱卿难道忘了加贺之役时清原氏不也以北条琉光的性命相胁？但结果又是如何？北条军里头还不是照样出现了反叛者！」

　　「话虽如此，但北条英时事件却也著实对幕府名声造成了无可预估的伤害。臣下认为按北条京子步步为营的个性看来，碍於人言可畏她肯定不会让同样的丑闻发生两次……再者，主公如不反对，臣下愿意驻扎岚山协助藤仓大人以求行军调度上能与小谷城有完美的搭配——」

　　「听爱卿之意是不打算留在小谷城？」

　　「小谷城有主公坐镇断然高枕无忧！可岚山情况不同，那里大势初定，还需好生整顿一番——只要主公愿意再给臣下一些时间，届时搭配藤仓大人的大军，两军同心协力之下，扳倒北条氏定是指日可待——」完全不给武田永宗犹豫的时间，雪舟把话说得不卑不亢。虽然口口声声说要请求武田永宗的裁示，但显然是心意已决。

　　藤仓晴海愣在一旁不禁瞪大了眼。这家伙又在搞什麽把戏？记得在岚山上时他还一再劝说自己移师小谷城，怎麽这当口又突然改变心意了？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能够将雪舟调离武田永宗身边，顺应他的心意倒也无可厚非 。「我赞成贵军师的作法。采取奇袭之策确实会比一味猛攻要来得事半功倍！武田大人，您若同意此作法，我想天皇陛下也会乐见其成的！」

　　「说的是！主公，雪舟君若非得上岚山不可的话，老臣这边自会殚精竭虑让您高枕无忧的！」被众人閒置多时的上村见机不可失连忙出声道。

　　「你给我闭嘴！」

　　狠狠瞪了上村一眼，武田永宗脸色乍青乍白。他冷冷抿起了唇，双眼锋芒似剑。「这件事我需要再考虑考虑……要让雪卿离开小谷城？这之中要是出了什麽差错可就功亏一篑了！爱卿，你可真是出了个大难题给我呀！怎麽之前从没听你提起过呢？」

　　「启禀主公，这也是臣下一夜无眠，综观当今局势之後才匆促定下的草案，这之中或许尚有欠缺思虑之处，还需主公予以指正。」

　　「既然如此，我倒是很期待爱卿找时间好好跟我详述一番！这件事就先到此为止吧！家事还在客人面前提个不停可就教人家笑话了！我还有事要忙，接下来就劳烦爱卿你了，可别怠慢贵客了！」

　　「臣下明白了。」避开武田永宗闪烁的眼神，雪舟表情闪过一抹不自在低头应了声道。
　　

　　※

　　
　　离开校场之後，藤仓晴海一路紧跟著雪舟的脚步放声喊道：「为何突然间又改变主意了呢？你不是希望我把援军带进小谷城吗？喂？喂喂——你别只顾著走！我在跟你说话呢！」

　　「做什麽？」

　　好不容易挡下了他，那双迎上自己的苍冰色美眸却意外冷淡。看见他绷著脸，藤仓晴海一时间倒也不知该从何开口了。

　　「你怎麽老这样阴阳怪气的？天气都没你脸上表情变得这般快……」

　　「藤仓大人拦住在下就是为了消遣在下吗？如果满意了请让行，在下手头上还有好多军务得处理。」

　　与其被他如是冷漠对待，藤仓晴海倒还比较想念昨夜那个酒後失控而有血有泪的雪舟。舒了舒眉头，他试图缓颜道：「我想问你为什麽突然间又要跟我回岚山了？」

　　「回岚山不正顺了藤仓大人的意吗？」雪舟微微弯起漂亮的嘴角，藤仓晴海却纳闷地搔著头。

　　「用不著留在这里是教人挺痛快的！但我总觉得这之中好像有什麽古怪……」

　　「就当作是在下要收买你好了。在下可没忘藤仓大人的两万大军正在替武田家看家呢！反正您只管整理好行囊，待在下正式跟主公请命之後咱们或许就可以马上出发了。」

　　「需、需要这麽赶吗？」

　　「兵贵神速。总归一句『军机不可误』——」

　　「你在卖什麽关子？我怎麽越来越糊涂了……」

　　正当藤仓晴海打算穷追不舍之时，突然有人介入其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对他们两人而言还真是分外耳熟呢！

　　「雪、雪舟君！原来你在这儿……为了找你可把我这老骨头累瘫了……咦？藤仓大人也在呀？哈、哈哈……真是失礼、失礼了……」

　　「好说了。」藤仓晴海挑著眉，像是有点不悦他中途打断。

　　「上村先生，您找我有事？」

　　「可否借一步说话？」

　　听出上村的弦外之音，藤仓晴海也不是不识相之人。「若有事要忙就去吧！我自己在这附近走走随後就回屋了。」

　　「嗯，那麽在下就不奉陪了。」

　　愣愣目送雪舟的背影急切离去，藤仓晴海看见紧紧跟在他身旁的老上村好像在他耳边窸窣什麽。一瞬间，雪舟停下了脚步，遥遥朝他这头望了一眼。

　　
　　※

　　
　　将手头上的公文处理到一个阶段之後，雪舟这才搁下笔伸了个懒腰。

　　皱著眉瞥了瞥几上散置的文书，一股挫败感蓦地袭上心头。

　　突然间接踵而至的军务究竟是怎麽回事？不是都说好了由上村来帮忙分摊吗？难不成武田永宗真不打算让他离开小谷城？

　　疲惫地走过几案，掠起的衣袖却差点儿勾翻了食具。待低头一看，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再次错过了晚膳。不过回到小谷城之後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因为之前在岚山上时，每天晚上几乎都会有一个好事者死皮赖脸的强邀自己进餐。

　　如今事後回想起来，倒也可以将之解读成一番好意了。

　　今早匆匆抛下了他，不知依对方如是不安於室的性格又是否捺得住脾气？想去见他一面却又顾虑时机未至。看来让他失了兴致的不只是几上的公文，就连今早侃侃而谈的计策几经沈淀过後，想到要再度面对武田永宗，他也不禁兴起了几分胆怯。

　　披衣迳自走出了屋外，肌肤所感，是暮秋的天掺杂了初冬凛冽的冰凉，深深吸了口气，他努力想将心里那份昂扬的战意维持下去。

　　毕竟他还在意著那夜的笑话——

　　毕竟他实在是无法不去挂念那名似曾相识之人的安危——

　　尽管这一著或许会适得其反，但棋若不下得惊险，怕是连最後一点生机都留不住了。

　　一切的忐忑只因明白缓下眼前的杀机并不能代表永远，况乎他所面对的人是心思难测的武田永宗。

　　那股如履薄冰的战栗感啊！

　　若那个人没出现的话，他是否依然会陷入此等两难的局面呢？

　　端了碟酒回到了窗边，他望著树，望向天，望进今晚昏沈的夜色。伴著无月的风，他举碟就唇，感觉酒液苦涩流过咽喉的滋味。

　　既然决定了还犹豫什麽？

　　不是说好了不要再看到任何一人在面前死去了吗？

　　不管他是不是他……他都必须为自己的杀孽赎罪——

　　拢起发结上了髻，一缕青丝未被留意而滑落在颈间白玉般的肌肤上，水光溅上明镜，雪舟怔怔凝视了那张凝重的脸孔好一会儿。

　　最後重重闭上了双眼，眼角那一滴泪无声乾去。

　　
　　※

　　
　　「大人请慢行……」

　　换上官服踏出门口之时，近侍正站在玄关前恭敬递上了纸灯笼。

　　雪舟眨了眨眼第一次留意到这名年纪跟琉光几乎差不多大的男孩，他禁不住出了声道：「你叫什麽名字？」

　　「鹿、鹿丸……」男孩好像很紧张，说话不断结巴。雪舟的笑里多了点包容，他从他手上轻轻接过了纸灯笼。

　　「是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我的双亲在战火中过世了，我刚好被分配来服侍大人……」

　　「你故乡是在？」

　　「回大人话，我一家都出身加贺——」

　　雪舟怔了怔，嘴角带了点苦涩的意味。「鹿丸，你会埋怨你的命运吗？」

　　「再多埋怨也改变不了事实……不努力活下去的话会对不起拼死保护自己的妈妈……大、大人，我听说过您一些事……我想、我想知道怀著憎恨的人真能坦荡走完一生吗？」

　　「这个答案得靠自己去找寻，我无法回答。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再过不久近畿就会安定下来，鹿丸，你一定可以平安长大的……」

　　「大人……」男孩不解的仰头望著他，却见那张端丽的容颜笑靥淡淡，温柔平静。

　　雪舟只是摸摸他的头，甚麽话都没有说。

　　
　　※

　　
　　纸门被轻巧拉开，半边黑影顺著烛光蜿蜒而入，武田永宗倚著屏风手里温著酒，一脸不为所动。

　　「主公，雪舟大人求见。」

　　听见了内侍的话，武田永宗一时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嘴角挂著笑，他从容注满了酒碟。「都这麽晚了，爱卿还有事？」

　　「主公，是关於进攻京都一事，臣下有详情待禀……」隔著纸门，那抹纤瘦的影子却望之坚毅，武田永宗懒懒眺了一眼，这才接口道：

　　「爱卿请进来吧！」待人翩然来到了眼前，武田永宗回头交代了内侍道：「既知军师与我有要事相商，从此刻起不许任何人打扰。传令下去，未经召唤，一律不见。」

　　「遵命——」

　　内侍在离去前又添了几盏烛火，雪舟整衣入座，却见案上的烛火却因风动而明灭不定。

　　「爱卿陪我饮一盅吗？」眼看武田永宗将酒碟送至面前，雪舟无法推辞之下只好接过。

　　「主公，您应该明白臣下今晚的来意——」

　　「你我君臣相识算来也将近四年了，我虽视爱卿有如肱股，但爱卿今早之提案著实教我惊讶了。言尽於此，爱卿是否该先罚一碟？」

　　「主公，臣下——」

　　「先乾为敬。」

　　几乎是带著苦笑，雪舟在武田永宗的逼视之下饮了第一碟酒。

　　「主公是否对臣下有所误解了？」举袖拭去了酒渍，雪舟不动声色的想导入正题道。

　　「爱卿何出此言呢？」武田永宗嘴角带著笑替他斟满了酒碟，眼尾馀光不著痕迹扫过那张出尘绝色的容颜，美色当前，他心里不禁泛起几分荡漾。因何半璧江山都能入手，但他却连一个人都弄不到呢？

　　「主公，打从一开始我们便希望能获得天皇陛下的支持不是吗？若岚山能打响天皇军的旗帜，这对於武田家的声望将会有意想不到的帮助——另一方面，声东击西以两军交错攻之，北条氏在猝不及防之下定会阵脚大乱，届时京都便可轻取——不知……主公以为如何？」雪舟小心翼翼留意著武田永宗的表情变化，却见他浅浅一笑。

　　「爱卿又以为如何？」

　　「上上之策。」

　　「所谓上上之策是因为保住了藤仓晴海的性命吗？」

　　「主公的话让臣下糊涂了——」酒碟蓦地滑出了手，雪舟故意装傻而低头拾起碎片。

　　捞起那动作的指尖，武田永宗轻轻握上道：「看来爱卿是把我的玩笑话当真了？藤仓晴海是朝廷的使节，於情於理我都没有杀他的理由，爱卿是不是多心了？」

　　心惊地想抽回手，未料却被握得死紧。雪舟嘴角虽佯著笑，心里却逐渐察觉了态势的不对劲。

　　「不是的……与藤仓晴海此人毫无关系。臣下是认真考虑过其中得失才提出此案。若主公以为不可行者，臣下亦愿意奉行主公的指示——」

　　「哪儿的话，只要是爱卿的意见我都欣然接受。爱卿在武田家立下了多少辉煌功绩？对於爱卿的智慧、判断，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麽说来主公是赞同了？」雪舟失笑地迎上他的眼神道。

　　「是啊！不过一想到要让爱卿离开身边，我心里难免有所徬徨——」

　　武田永宗藉手势拉进了彼此之间的距离，雪舟全身顿时宛如绷紧的弓弦。

　　「主公——」

　　「爱卿身上的味道还是那麽好闻……是白梅香吗？」

　　「啊？」挣不开的手教雪舟心慌了。

　　「爱卿，打从第一次在出羽见到你开始，我便一直注意著你了……如今天下在望，我即将成为四海霸主！事到如今，你还要拒绝我吗？」

　　肥壮的身躯因推进而撞歪了几案，被限制住的移动空间，让雪舟不由得滴下了冷汗。「主公！您这是做什麽！请你自重——」

　　拼了命地想甩开他的制约，无奈身子却使不上丝毫力气，心一凛，他眼角瞥向几上倾倒的酒液，顿时，一股莫名的恐惧自心底扩散开来。

　　「一名会反抗我的人要我如何相信他是忠诚不移？我允诺你的誓言不变，除了京都之外，我甚至於还可以与你共享天下！爱卿啊！只要你依了我，你要什麽我都给你——」

　　「主、主公——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大口喘著气，雪舟双手支地苦撑著逐渐乏力的身躯，他难受地侧过头去，汗湿的发鬓凌乱地散在肩上。

　　武田永宗爱怜的勾住他的下颚，细细端详起那张天下无双的美貌。「我是答应过你，但是我无法克制自己的心动……爱卿，你要去岚山我不会拦你，但我需要你对我忠贞的证明——」

　　「雪舟两字即是证明！何须——呼、呼——」羞愤地甩开了头，但对方显然不知进退。

　　「爱卿别怕，有些事尝过滋味之後就不是那麽可怕了——」

　　再靠近，是杯皿砸地的破碎声，伴随一声惊呼，贪婪的笑刺耳地充斥耳边，只见武田永宗蛮横地扯过那双纤细的手腕，瞬间，血色自雪舟那张原就苍白的脸孔快速褪去——
　　

　　※

　　
　　听见屋外急促的敲门声，鹿丸连忙趋前迎门。

　　才刚拉开纸门，却见小野武一身戎装，脸色难看至极。

　　「小野大人？有什麽事吗？都这麽晚了——」纳闷搔了搔头，小野武根本等不及让他把话说完。

　　「你家主人在吗？我有紧急军情禀报！」

　　「大人不在屋内，他上主公那儿去了。」

　　「出门多久了？」

　　「约莫有一个多时辰了吧？小野大人，您要不要进来等？我想大人也差不多时间该回来了。」

　　「不了，我直接上主公那儿寻人！倘若雪舟大人路上与我错过了，请你转告他务必留在屋内等我！」

　　「知道了。」鹿丸点点头，虽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可是小野武如是焦虑，肯定事不寻常。
　　

　　※
　　

　　酒碟碎了一地散溢著酒香，被割破的指尖渗出了血滴，残忍地迸裂在月牙色的衣绢上。

　　「放、放开我——」惊慌写满了那张苍白失色的容颜，倏地一声，被硬生生扯下的指贯（注一），寒气毫不留情逼上了裸露的双膝。

　　如狼似虎强势的探索在白玉上划上了伤痕，雪舟进退无路只是急得逼出了泪。「住、住手——」

　　武田永宗色欲薰心猴急地抬起他的腿便想顶入，雪舟拼出最後一丝气力就是抵死不从，他紧紧合拢膝盖更试图想躲开流连在自己身上的唇。尽管被制约的双手布满了淤痕，但他已经麻木了，绝望的他只知道光明在心中一点一滴……逐渐没入了黑暗。

　　「好爱卿，你别这样……就依了我好吗？我可舍不得伤你啊！」望见那张向来傲气逼人的绝色容颜无言流满了泪，他一方面担心若收伏他不成反而弄巧成拙的话该怎麽办？然而算算时间，上村那老家伙给的药效力也不晓得可以支撑多久？

　　「将来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又是何苦拒绝我对你的爱慕之情呢？」他苦口婆心软化姿态只为想打动雪舟，怎知雪舟丝毫不为所动，他愤怒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苍冰色的美眸更是写满了对他的不耻。

　　「用、用这种手段？呸——」气若游丝地道出满满的忿懑，雪舟气不过啐了他一口。

　　冷不防遭逢羞辱的武田永宗顿时怒火中烧，他当下一巴掌打散了那嘴角讽刺的笑意，更粗暴地揪过他的衣襟将那副虚弱的身子拽在半空中。

　　「哼！给你三分颜色你倒开起染坊来了？若不是念在你对我武田有功，我对你又岂会这般容忍！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休怪我不客气了！」

　　再度被狠狠摔到榻上之时，武田永宗手下再也不容情。他一把撕开他的衣服，无视他的惊呼那张肥厚的嘴唇已经迫不及待的亲上那片无暇白皙的肌肤。

　　「可、可恶——走、走开——」雪舟努力将身子向後挪，怎知一不留神却被重衫绊住了脚反倒让对方有了可趁之机。

　　那双急著搂住自己腰间的手肆无忌惮地抚摸著，他感觉脑袋一片昏沈，腹中更忍不住想作呕的冲动。

　　然而这时候，屋外却传来了细碎的争执声——

　　『大人请留步！』

　　『让开！我有事要面告主公！』

　　『主公正在与雪舟大人议事！交代说若无他传唤任何人都不准擅入！』

　　『唷！那更好！我正要找雪舟大人！我可是有紧急军情！』

　　听这声音是……小野武？

　　还来不及分辨，蓦地被扣过的双手，教他一时间乱了呼吸。

　　慌然回过头去是武田永宗欺近的身躯，他已经毫无退路——

　　『小野大人，还是让小的先进去请示主公吧？』

　　『用不著这麽麻烦！事态紧急主公他不会怪罪的！』

　　此话才刚脱口，一阵男人痛苦的哀嚎几乎与他拉开纸门的声响同时落地。

　　小野武二话不说反射性便朝屋内探去，怎知一进门却见墙角瑟缩著一名丽人衣不蔽体，然而武田永宗则跪在榻上捂著下身难受的拧紧了眉。

　　「发生了什麽事？！」

　　挡下了内侍好奇的视线，小野武火速关上了门道。

　　当视线缓缓移至那张美丽却苍白的容颜，他瞧见雪舟喘著气倚著墙一脸惊魂未定。

　　「小、小野？！谁准你进来的！？」尽管受了雪舟一脚，但武田永宗在部下面前却也拉不下脸。只见他佯若无事从地上爬起来，可惜神态掩不住方才的狼狈。

　　「主公，属下有紧急军情禀告！」假装没看见雪舟，小野武刻意走到武田永宗面前挡住他的视线道。

　　「哼！有什麽事会比你无视我的军令还要严重！？来、来人！先把这家伙给我绑下去！」

　　「主公容禀！北条氏率军偷袭！现在人已经快攻进东城门了！」不给武田永宗说话的机会，只见小野武一派正经，神情肃然地半跪在他面前。

　　武田永宗吃了一惊，不过很快便又恢复了冷静，他绷著脸坐在榻上道：「你说什麽？哼，该不会是你们串通好的说词吧？」

　　「主公若不信，现在请您马上跟属下到城楼上观视！若是子虚乌有，属下愿意领罚！」

　　「这——」

　　「听说雪舟大人在主公这儿，还请主公答应让雪舟大人与属下同行前往应敌——」

　　「……」见武田永宗忽然默不吭声，小野武故意催促他下决定道：

　　「主公，事出紧急，请速下裁示——」

　　「雪卿、雪卿他——」讪讪地笑了笑，武田永宗搓著下颚思考著该如何自圆其说。

　　雪舟勉强撑起了上身，但四肢的沈重感却还是教他支持不住而瘫在榻上。「小野……」

　　听见墙角发出细碎的声响，小野武心头不禁一紧，却还是假装毫不知情地朝他走了过去。

　　「看来大人跟主公喝了不少啊！醉得连路都走不好了……好在属下还懂得一些醒酒的方法，待会儿就没事了。」噙著笑拿起地上的外褂替他遮去了一身凌乱，当雪舟整个人毫无预警地倒在他身上时，他心底不禁骤地一惊，若光只是喝酒的话又怎可能醉成这样？

　　「我被下药了，扶著我……」雪舟挨近了他努力压低了声音道。察觉小野武脸色瞬间不对劲，他紧张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主公，属下得赶紧回去替雪舟大人解酒！不然一旦挡不住敌军攻势，小谷城可就岌岌可危了！」搀过雪舟，小野武回头朝著武田永宗苦笑道。

　　「站、站住——」见小野武扶著雪舟准备出门，武田永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是又想不出藉口留人，只差没吹胡子瞪眼睛了。

　　「莫非主公还有比这更要紧的事要与雪舟大人磋商？如果没有，请准许我们就此告退——」

　　被连番义正辞严的理由堵住嘴巴的武田永宗不禁心虚地瞧了雪舟一眼。避开小野武疑惑的视线之後，他竟忽然喃喃自语起来。

　　「没、也没什麽事了。今晚跟爱卿相谈甚欢，不只是爱卿醉了，就连我好像也喝太多了……呵、呵呵，脑袋似乎也有点不济事了。啧，我就这点不好，有时醉过头了醒来之後反倒不晓得自己干过了什麽好事……」

　　「既然如此，请主公好好休息吧！东城门那儿一旦有新进展的话，属下会立即派人禀告的。」

　　「退、退下吧！」

　　就在踏出武田的地方之後，雪舟忽然气力顿失再也站不住脚了。

　　「大人您还好吧？」小野武见状赶紧托住了他，见他无法再行走，只好拦腰抱起他。

　　「我真没用……」雪舟懊恼地捂住了脸，一方面气自己身子不济事，一方面更恨让外人看到这般难堪的自己。从事情发生到侥幸逃出了虎口，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对他来说却像是一场忘不了的噩梦。

　　「没事了，不要再想了。」没有多馀的追问，更没有同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小野武只是抱著他静静步上归途。

　　沿路上，雪舟不断想起这四年林林总总的回忆。想到自己为武田家鞠躬尽瘁到头来却遭受这种对待，他心里不禁越发难过。咽下了喉咙的酸涩感，纤白的指尖微颤的搭上了小野武的肩。

　　「放我下来，让我休息一会儿，待会我可以自己走——」

　　「属下不累，大人请不用担心，您很轻，抱起来根本没什麽感觉——」

　　雪舟闻言脸颊倏地刷过两抹不自在的红霞，察觉到自己失言的小野武赶紧转移话题道：「其、其实是因为我们得尽快赶回去才行啦！没有时间再耽搁了！」

　　「东城门如今情况如何？」经他触发，雪舟这才想起他方才对武田永宗提及之事。他当时只顾著要脱身，一时间倒也把这件事给忘了。

　　「唔……我离开之前两军战况似乎还胶著不下，不过现在就不知道了。」

　　「既然如此，咱们直接往那里去吧？」苍冰色的美眸毫不犹豫地望著他，但这会儿苦恼的人可又换成小野武了。

　　「不可以，我得先送您回去！」

　　「小野武，都什麽时候了你还轻重不分？」质问的话语多少掺杂了点怒气，事情只要一旦牵涉到北条氏，他总是很难冷静。小野武颓丧著肩望著怀中意气用事的军师大人口气显然有点无奈。「依您现在的身子就算到了那边也无济於事啊！更何况我另有打算。」

　　「什麽打算？」

　　「我决定要送大人出城——」

　　不容拒绝的口吻乍听之下像是义士对主人忠贞的宣誓，雪舟不可置信地扬起眉毛，却见小野武的眼神坚定地落在自己脸上。

　　
　　
　　
　　注一：【指贯】古代日本男子身著狩衣时，下半身所搭配之裤裙，亦称之为晸奀
　　注二：【狩衣】原为贵族外出狩猎时之运动服，平安时代已成为官家便服。




无涯歌 第十一回

　　
　　比起东城门那场无意义的征战，眼前这名少年的安危更是满满占据了他所有思考。

　　想起当时一进门的震愕，那一身凌乱的衣裳，那一张仓皇失措的容颜，他不敢置信那个人真是向来冷静自持的雪舟——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高高在上的主公竟然色胆包天硬是做出了侵犯家臣的行为——

　　这就是如今名震京畿的武田家？

　　这就是将来要一统大和的领袖？

　　小野武紧紧闭上了眼，那一股打从内心深处涌上的痛楚让他不自觉加重了双手紧拥的力道。

　　像是察觉了什麽不对劲，雪舟拉拉他的衣襟要他将自己放下。

　　「你在想什麽？」

　　「属下……」把雪舟放到树下时，他听见他开口问了。他困惑地望著他，喉头觉得很紧。

　　陪同雪舟走过这一段日子，武田冷酷毒辣的处事之道他全都看在眼里。他今日能这样对橘香川、对雪舟，难保将来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经过这件事，武田再也容不下我了……小野，你若决心要送我走，不妨与我同行吧？」苍冰色的美眸挑著眉望著他，似笑非笑的唇边带了点嘲讽的味道。

　　小野武看见雪舟倚著树干稍事调息，模样看上去虽不至於太过难受，但残留的药效仍让他轻锁双眉。

　　「大人，不管属下，当下还是以助您脱身为要！碍於东城门的战事，属下想主公那边恐怕最快明天就会有所行动了！」

　　「可我担心你继续留下只会受我连累——」

　　「不要紧的……」小野武苦笑道。

　　曾经扪心自问，对於这名曾是恩师敌手的人他何苦牺牲至此？ 

　　撇开那段令人叹息的际遇，他没忘对方同时也是机关算尽的阴谋家。

　　冷酷时代造就出来的雪舟，偶尔流露出寂寞眼神的藤原昭雅……太多的面貌教他迷惑，只是偶然一刹的撼动让他心惊了。

　　对他的怜惜之感那不是爱情，他只是，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橘香川。

　　况乎他跟雪舟不一样，他无法潇洒一走了之。因为他还有父母、还有朋友，他若逃了，武田永宗断然不会放过他远在出羽的家。

　　「小野——」

　　「等等，有人接近了——」

　　发现一丝风吹草动，小野武将手指抵在唇上示意雪舟噤声。他与雪舟隐身暗处，未料待来人容貌逐渐明朗之际，竟是藤仓晴海行色匆匆，腰上还系了把刀。
　　

　　※

　　
　　「请留步！」当小野武横身挡住去路之时，藤仓晴海不以为然地挑起了眉毛。

　　「唷——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小野君。怎麽这麽晚了还在外面遛达？」

　　「废话少说，你刚是从哪里过来的？」

　　「你凭什麽质问我？」

　　「凭我想知道，您说行不行呢？」雪舟吃力地扶著树站起了身，那一双苍冰色的眼眸在月色下冷然若剑。

　　「军师大人，你怎麽也在这儿？呵呵，你们两人今晚可真有閒情逸致啊！」

　　「少转移话题，老实说东城门是不是你搞的鬼？」按捺不下的怒气只因不悦对方如是儿戏的心态。

　　就常理推论，北条氏的军队根本不可能来得无声无息。光是从京都要来到小谷城，最起码也得先经过岚山。

　　因此若突袭属实，那麽不是他们绕道而行，便是岚山先出现了反叛者。

　　「哈、哈哈……军师大人果真是明察秋毫啊！我若不做点手脚，武田永宗还真仗势著自己那几分力量而唯我独尊了！嗳唷！只是稍施教训而已，更何况我已交代亲信明日日出即退兵，犯不著担心啦！对了，你不是说要去找他谈驻军一事吗？结果如何了？」

　　虚惊一场虽教人松了口气，但他最後一句话却又让俩人顿时陷入沈默。藤仓晴海为此不禁狐疑道：「怎麽，没谈拢吗？」

　　「发生了什麽事？」留意到雪舟神色有异，藤仓晴海一时情急揪住了小野武的衣襟吼
道。

　　「请你带雪舟大人走吧！」按下他激动的手，小野武无奈地低下了头。

　　「为什麽？他不是去找武田永宗请命吗？雪舟你也别净杵在——」不经意伸出手去，未料雪舟却差点被他推倒在地，藤仓晴海愣了愣，赶紧稳住他道：

　　「你怎麽了？别吓我……」不同於方才的急躁，脱口而出的语气满是关切之情。他紧张地瞅著那张苍白失色的容颜，根本没留意到自己已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

　　「我没事……」雪舟挣了挣想离开他的怀抱，然而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只关心他的答案而已。

　　「没事怎麽会连站都站不住！小野武你给我说清楚！」

　　「主公他、他似乎在雪舟大人酒里下了药……」

　　「什麽？」藤仓晴海怔了怔，过去那麽惊心怵目的画面倏地掠过眼前，回忆起当时那个景象，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瞬间停止了。无语凝视著雪舟好一会儿，他不禁感到一阵心如刀割。

　　说好了要守护他的……但为什麽还是让他遭遇到了这种事？若当时能再多坚持一点，若他能自始至终都陪著他，又怎麽会让他一再因为自己的缘故而——

　　看见藤仓晴海脸色愈发凝重，小野武顺势打铁趁热道：「藤仓大人！趁主公还没改变心意之前赶紧带我们家大人出城吧！这是我的通行令你拿去！不要再迟疑了！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吗？」

　　「但武田永宗要杀雪舟？这、这、怎麽可能——」藤仓晴海懊恼的捶著头，千秋霸业就只差一步了可不是？他为何会在此关键时刻捅出这种纰漏？

　　「原来你什麽都不知道啊？你知道大人为什麽这麽著急要离开？」

　　「小野武，你休得多言！」

　　雪舟见小野武预备全盘托出，一时怒急吼了出声。只可惜小野武并不想理会他的心情，因为光是看见藤仓晴海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他便已经光火不已。

　　「你可知主公对你起了杀心？你可知大人他因何当众提议兵分两路之策？他为了保你故意忤逆主公的心意，这样一来主公碍於悠悠之口便无法名正言顺杀你了！你这个家伙我讲了这麽多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

　　「这——难道一直以来都是我误会你了？」藤仓晴海愧疚地看著雪舟道。

　　「那些都是小野的臆测之词，少溢美了，你也知道事实非是如此——」

　　「都什麽时候了你还嘴硬……」见雪舟避开他的视线，藤仓晴海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相对於闹别扭的两人，小野武只担心一分一秒流逝的时间。「大人，属下还是老话一句，请您赶紧上路吧！」

　　「跟我们一起走吧？你私放雪舟若是被武田永宗知道了，他肯定不会善罢干休的！」听见小野如此为雪舟著想，藤仓晴海不禁也担心起他的处境。

　　「多谢你们的好意，可是属下不能走。属下发过誓要永远随侍橘大人左右，属下相信橘大人不可能疯一辈子，他总有一天会醒过来的——」小野武平实的笑容里充满了一股坚定的力量，雪舟见状不禁难过地低下了头。

　　「大人，不要对属下感到抱歉，这不是您的错，只能说是生存在这个时代里一种挣脱不开的悲哀吧？」

　　「我、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

　　「不要跟属下道谢，今天这事若换成了别人，属下一样不会有第二个选择。总之你们草草收拾一下，属下会在北城郭备好马车，你们马上离开！」

　　不同於雪舟的百感交集，藤仓晴海只是默默地搀起了雪舟。他理解每一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包袱，多言无益。当务之急，还是平安地把雪舟送出小谷城才是。

　　「再见了，你务自珍重——」在藤仓晴海的扶持下，雪舟来到了小野武面前。

　　「後会无期了，雪舟大人。」小野武笑著道。

　　最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让雪舟不由得感到一阵鼻酸。

　　是不想在战场上相见？还是在跟自己做最後的告别呢？

　　他神伤地垂下了眼，此刻无言已胜千言万语。毅然回过身去，当真正放下时，他心底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

　　『雪舟大人，感谢您帮助武田家走到了这一步，但从今以往，武田家的兴衰盈枯都跟你藤原昭雅没有任何干系了——』

　　小野武朝著前方渐渐抽长的背影，恭敬的行了九十度鞠躬礼。

　　
　　※

　　
　　当马蹄扬尘而起，他知道一旦踏出这座城，多年的心血将就此付诸一炬。

　　舍得吗？

　　舍不得又如何？

　　放弃唾手可及的胜利尽管心里再不甘愿，可是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落荒而逃——

　　雪舟抱著双膝坐在车厢内，那双苍冰色的眼眸失去了往昔耀眼的光芒，茫然地，望著飘荡的垂帘。

　　失去了武田家的庇护，一夕间，他从呼风唤雨的权谋重臣变成了浪迹天涯的亡命之徒，接下去该何去何从呢？

　　难不成，一辈子都这样逃下去吗？

　　风动垂帘，那个人驾车的背影隐约掠过眼前，雪舟禁不住叹了口气，是为宿命像是已将他两人紧紧缠绕住一般，不管到哪个地方都摆脱不了了。

　　执著是苦，放下是福……

　　老早忘了是谁开口闭口叨念不停的话，只是，要说放下，并不是光动动嘴皮子就够了。

　　一旦下定决心，就别再优柔寡断了吧？心念於是一转，雪舟突然开口道：

　　「停车。」

　　「什麽？」车前的藤仓晴海像是没听清楚似的，拉高了嗓门又问一次。

　　「我说停车。」雪舟没好气地掀起垂帘道。

　　「我们正在逃命耶！你在说什麽蠢话？」

　　「你停是不停？」

　　见对方板起脸了，藤仓晴海纵使纳闷也只好逐渐缓下行进速度。「要我停车好歹也给个理由吧？」

　　「像这样逃下去没完没了，过不了几天我们肯定会再被抓回去——既然这里还未出小谷城的势力范围，我提议不妨先找户人家投宿待明日再决定去向吧？」

　　「在武田的眼皮底下逗留？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你听过『灯照远不照近』的道理吗？」

　　经他提醒，藤仓晴海这才恍然大悟。他搓著下颚认真地思考了起来。「话虽如此，还是得跟运气赌一赌。」

　　「还会有比现在更倒楣的时候吗？」雪舟白了他一眼，其实真正被灾星附身的人是你自己吧？怎麽会有人就是这麽没有自知之明呢？不是他好猜疑，而是每回只要牵扯上他就绝对没好事发生，这几乎已经是一赔一的机率了。

　　虽然被挖苦了，藤仓晴海仍然笑嘻嘻道：「别这麽说嘛！做人要乐观度日，脱离了武田的魔掌，对你而言说不定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那是对你而言吧？」雪舟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道。

　　藤仓晴海呐呐咽了口唾沫，表情显然有些紧张。他忙著支开话题道：「前、前面可以看见村落了，你在车上待著，我先下去打声招呼！」

　　「就阁下这副尊容过去，你就算问了一个晚上也不会有人愿意收留我们。」

　　「喂，好端端何必突然对我冷嘲热讽起来？」藤仓晴海委屈的垮丧著脸。

　　「那是因为有人觉得看人闹笑话很好玩，我只是稍稍还以颜色罢了。」

　　「你、你在说什麽啊？我怎麽越听越糊涂了？」闪避著雪舟犀利的眼神，藤仓晴海赶著停下马车想要离开，结果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衣袖。

　　「需要我代劳吗？你也该过足戏瘾了吧？」刻意压低的嗓音像是蓄势待发的怒气，他眯起眼凝视著那张乍青乍白的脸孔，心头的无名火却是越烧越旺了。

　　「啊？」藤仓晴海显然还在装傻，他辞穷地搔著头发，望著雪舟的眼有点不知该朝哪里摆。

　　「你最好不要让我亲自动手，要不然我敢跟你保证，这一晚绝对会是我跟你的最後一次会面！赤、染、契！」

　　「别、别——我自己来！」情急扯下了眼罩，那张撕去了假伤疤的脸孔正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五官。

　　雪舟像是为了平复胸口鼓噪的情绪般深深吸了口气，可是双拳还是禁不住气愤骤地握了紧。

　　用不著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有多凄惨、多可笑……

　　「果然是你……我就猜世上没这麽巧的事——」冷笑讽刺地迸出了嘴角，甩开他的衣袖，雪舟不禁低头捂住了脸。

　　非是未曾怀疑过，只是真正确认却是在他紧张的抱住自己的时候。当他从小野武口中听到武田侵犯自己的那些话时，那一瞬间的表情与当年简直如出一辙。

　　「昭、昭雅？」

　　「不是军师大人吗？」雪舟皮笑肉不笑道。

　　「昭雅我、我不是有意要欺你——」听见他刻意拿这件事做文章，赤染契又急又气想拉他的手，未料却遭他冷漠挥开。

　　「你不要碰我！」

　　「你听我解释！」

　　「看我出丑很好玩对吧？如今我失势了，你心里肯定正在击掌称庆吧？」

　　「怎麽会呢？看见你难受我又怎麽会好过到哪儿去？我、我易容改装隐瞒身份无非也是想再见你一面啊！不过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你好像并不领情啊！」赤染契一脸泄气地坐在雪舟面前，无奈的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雪舟怔怔看了他一会儿，听他把话说得全成了自己对不起他似的，他心里顿时闷不得了。

　　他沉默，赤染契也跟著沉默。他到底是为了谁把自己弄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地步？别过头去望著窗外清冷的月光，停驻在路旁的马车，依稀只听得见彼此呼吸的声音。蓦地，透过微薄的光亮，赤染契看见一滴水珠悄悄滑出了雪舟的手掌。

　　「昭雅？」心一惊，声音便跟著脱口了。直到听见细碎的哽咽，他更像是受到惊吓似的跳了起来。「怎、怎麽突然间哭起来了？别哭啊！你哭什麽啊？」

　　「你管得著吗！走开——」

　　「对不起对不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我好辛苦……你知不知道一个人真的好辛苦？可是为什麽、为什麽连你都要这样对我！」雪舟的眼泪像是断了线似的滑下脸颊，赤染契手忙脚乱地想擦掉那碍眼的东西，怎知他就是不让他碰。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帮你却不知该从何帮起，所以我才会去找平子陵商量……唉，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容我日後再跟你慢慢解释，你要讨厌我也没关系，只是不要再掉眼泪了，你要让我愧疚到在你面前抬不起头吗？」

　　雪舟像是没听见赤染契的安慰只是抱著膝盖刻意避开了他的碰触。

　　确定是他之後雪舟心里百味杂陈，然而愤怒显然是多过於惊喜的。

　　遭受武田羞辱连带被迫放弃多年经营的心血过後，雪舟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孔雀正赤裸地忍受众人的讪笑与嘲弄。

　　他厌恶自己因何只要碰上他情绪便会顿时乱成一团？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这段日子里就算遇上怎样的不愉快他也都咬紧牙关忍过去了不是吗？但为什麽、为什麽一旦出手撕破对方的假面具之後，很多事情便再也掩饰不住了？

　　一旁的赤染契未能及时理解情况，只见他默默流著眼泪心底更是自责不已。

　　他望著那副轻颤的肩膀努力压抑下了想拥抱他的冲动，可恨千言万语无止尽的在喉咙翻滚，他却偏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曾几何时，无话不说的两个人竟落得如今相视无言的下场……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只是想著如何把他带离那个危险之地却完全没顾念到他的心情，他是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呢？

　　「昭雅、昭雅……我——」

　　看见雪舟一迳望著窗外像是已经对他心灰意冷似的，赤染契不禁垮丧了脸。在一阵沈默过後，在看见那片淡红色的唇微微出现蠕动的迹象之时，他像是得到特赦似的急忙凑了过去。

　　「你刚说什麽？」赤染契抓抓头想爬进去问清楚，没想到才一动作便让雪舟给挡了下来。

　　「你下车去问问有没有人家愿意收留我们？」

　　「可是——」

　　「你还有什麽问题？」苍冰色的美眸冷淡的朝自己抛过来，赤染契见状即便胸如火烧也全给瞬间浇熄了。

　　「没、没什麽，其他的事回头再说吧！」假装不在意的扬起唇角，当他跳下马车朝前走去之时，他发现自己的步伐再也轻盈不起来了。

　　
　　※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过後，赤染契回来了。只见他兴高采烈地撩开垂帘道：「昭雅，庄里有一户农家可以借我们暂住一晚，不过可能要麻烦你配合一下。」

　　「配合什麽？」虽然还是红著眼，不过雪舟的反应却分外冷淡。

　　「这里有套衣服你先把它换上吧？」

　　不疑有他地接过手来，待一摊开衣裳雪舟整张脸都绿了。「都什麽时候了你还拿我寻开心！」

　　「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你也知道这年头治安不好，我若不编个家内身体不适无法赶路的理由，有谁愿意大半夜让陌生旅人投宿？唉，我可是再三拜托他们才勉为其难答应的。」

　　「你什麽理由不好找，偏偏说什麽——我、我怎麽看也不像是你的——」不知是气极了还是难为情，雪舟双颊飞红气结的连话都接不下去。

　　「嗳唷！虽然办法很烂，但可以达到目的就好了嘛！少孩子气了，动作快一点！要不然待会对方反悔了，我们可真得餐风露宿了。」赤染契二话不说将雪舟推进了车厢内，根本不让他有反驳的机会。

　　「你给我记住！这笔帐我会找你算的！」

　　「喔——好啊！随时欢迎！」赤染契几乎是笑眯了眼道。

　　虽然恨得牙痒痒的，但碍於现状雪舟也只好顺从赤染契的做法，然而当他忸怩地步下马车之时，却听见赤染契却在一旁火上加油的吹起口哨。

　　纤细的骨架，端丽斯文的容貌，除了个子比一般女性要高之外，只要他不开口的话，根本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分。能扮夫妻躲过武田爪牙的耳目是再妥当不过了。「美人就是美人，不管穿什麽都无懈可击啊！」

　　「你消遣够了没有？」雪舟冷冷瞪了他一眼道。

　　「对了，还有戴上这个吧！你的蓝眼睛太招摇了。」赤染契顺手丢给他一顶仕女帽之後便自顾将马匹牵到隐密的角落，根本没留意到雪舟眼底蓦地掠过的异样情绪。「还有先把马车藏起来吧？等明天巡逻的卫兵一过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望著他忙碌的背影，雪舟不禁心事重重地紧捏著帽缘。不经他提醒，他都快忘了自己跟寻常人不一样的事实了。

　　只是，带著这样的自己真的能顺利逃下去吗？

　　况乎，他已经不是武田家高高在上的军师大人了。




无涯歌 第十二回

　　
　　兴许是深夜造访的缘故，领他们入屋的农户表情显然有点不耐烦，他们草草将两人打发至一间空室之後便又一路打著呵欠拖步离去。

　　雪舟站在门前环视起四周，屋舍虽然有些老旧但也还称得上乾净整齐。望著眼前有点眼熟的景象，他不禁想起当初发迹时窝在东山道的那一段日子。

　　脚步一动也不动站在门口，覆面的白纱更遮去了重重心事，相对於他的冷眼旁观，赤染契却是相当殷勤地铺起棉被。不过须臾，不单是雪舟的床，就连他自己要睡的都给火速打理好了。

　　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他在棉被上躺成了大字形，待想找人说话时才发觉对方似乎打从刚才便一直杵在门口不动。

　　「你站在那儿做什麽？还不过来睡！要不然明天哪有体力逃命啊——」他毫不客气地伸了个大懒腰，样子看上去像是真的累瘫了。

　　雪舟捺捺眉也没说什麽，只是依言走过去。然而当他解下了仕女帽，赤染契却皱起眉头瞅著那张无精打采的脸。

　　「喂喂——别老苦著脸，同我在一起就教你这麽难受吗？」

　　「不是的，我只是心里烦。」雪舟叹了口气道。

　　「有什麽好烦的？待明日避开了追兵，一切就海阔天空了。」

　　「海阔天空？呵，你说的倒容易——」

　　停留在雪舟眉宇间淡淡的幽思教赤染契纳闷了，既然都逃出来了，还有什麽好牵挂的？如果真打算撤手了，那麽就算外头战得何等腥风血雨都与他毫不相干不是吗？战战兢兢留意著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赤染契问话的口气不禁多了几分保留。

　　「昭雅，你下一步有什麽打算吗？」

　　「为什麽问？」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心甘情愿随我离开的？」赤染契突然坐起身子微微抿起唇，不管再怎麽努力，他就是无法压抑下心底那股软弱。

　　一直以来过度的在意、尊重就只会将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罢了！他有时候想，若偶尔强势一点的话，情况是不是就会有所改观呢？

　　见他又陷入沉默，赤染契只好扳过了他的肩膀，看样子他似乎并不打算再让他找机会逃避了。

　　胸臆间的呼吸有点沉，雪舟发觉他不止心底苦，就连看他的勇气也退却了。

　　「赤染，我再怎麽坚强也是血肉之躯，要我突然间要放弃经营了四年的心血，老实说我心里真的很不好受。可是我後来又想，既然都离开了，再缅怀过去的话又显得愚蠢至极——」

　　「所以你的结论是？」赤染契情急的想拉他的手，可是看他揪紧了十指搁在膝上，只好讪讪地缩回了手。

　　「要说不甘心的话绝对有，可是随你离开却是出於自愿。」

　　听见这句话，赤染契不禁松了口气，他一头栽进棉被里道。「这样就好了，我还担心你受委屈呢！」

　　雪舟的视线停留在赤染契身上很久，直到他突然朝自己看过来他赶紧移开视线低头假装整理衣裳。

　　为了化解僵滞不前的气氛，雪舟忙著支开话题道：「跟我说说藤仓晴海的事吧？我想知道那两万名援军是怎麽一回事？」

　　「那两万名士兵的确是来自朝廷，可是却是直接听命文众大师，我只是暂时代替他指挥罢了。」

　　「你因何又会与他扯上关系？」

　　「还记得清原家平子陵吗？没想到他居然是文众和尚的得意门徒！我在黑部川同你分开之後便去找他商量你的事。」

　　「这麽说来，其实朝廷还是有意要支持武田的行动是吧？只是因为你从中作梗所以便一再耽搁了战事？」

　　「欸欸，你怎能这麽说话哩？那全是平先生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啊！平先生是听到你攻打岚山的风声，便要我率军到那里去镇镇武田军的霸气。其实也不是刻意延误战机，只是他还在观察最适宜开战的天时、地利、人和。就他的想法，纵使幕府真让武田给扳倒了，可是也不能让他有太多赢面，要不然天皇陛下可就危险了，然而这也是我们跟文众和尚协议的条件之一。」

　　「平子陵的如意算盘倒是打的精准啊！」举袖遮去了打呵欠的举动，赤染契嘴角带著取笑替他掀开了棉被。

　　「累了就睡吧？还硬撑什麽？咱们明日还要早起可别忘了。」

　　「你让我睡觉是又想回避问题了是不是？」

　　「对我这个跟你并肩作战好几年的伙伴你还有什麽信不过的？该说的都说了，没说的大概就是他们不想让我知道的吧？倒是你昭雅，都兜了这麽一大圈，你难道就没有话要对我说？」

　　雪舟背过了身子，像是面对著他反而会说不出话来似的。低回在空气中的声音带了点幽怏，他的眼茫然望著空无一物的墙壁。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心里目前根本理不出什麽头绪。从前老想著要打倒北条氏，现在倒好了，非但什麽都做不成，反而还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

　　未待他把话说尽，赤染契突然激动地跳了起来道：「谁说你无家可归了？你忘了你还有琉光这个弟弟吗？『只要你愿意，京都永远都是你的家——』这是琉光托我转告你的话！」

　　雪舟闻言心里一颤，可是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问道：「说到琉光，你为什麽没有和他在一起呢？」

　　「唔……我托平子陵将他送回北条家了，要不然你以为北条京子怎会禁得起你一再挑衅？」

　　「听你这麽说，我还得谢谢你罗？」唇边泛起的苦笑掺杂了些许自嘲的意味，究底人算终不如天算，当他机关算尽的同时，旁人的无心之举却总能坏他大局。难道，让一切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归途吗？

　　雪舟的沉默就像是一股无形的阴霾浓厚地笼罩住赤染契，他望著低矮的天井，挣扎了很久才将迟疑道出口。「虽然是老调重弹了，但若你、若你还没有任何想法的话，愿意跟我走吗？」

　　瞬间的屏息，背对的身影依旧寂然如山。赤染契怕他无言以对，但他更怕会听见让自己失望的答案。

　　「昭雅，我一直都很在意你……比任何人都要在意……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跟你到你生长的故乡去看看……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个人胸无大志，但我觉得人一生只要追求一样东西就够了——昭、昭雅，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等过了明天再说吧？现在提这个不觉得太早了？我累了，想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雪舟假装疲倦故意语气含糊，他将棉被拉到了颈间，显然拒绝再跟赤染契交谈。

　　然而，尽管背对著他，他依稀可以感受到他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很久，最後他不经意听见一丝叹息轻轻地落在耳梢，他的眼眶也不禁泛湿了。

　　如果点头了，是不是就能万事皆休？他是不是真能脱离那个纠缠了自己十多年的梦魇呢？

　　『还是喜欢著你啊……』

　　蓦地想起了黑部川分别的那一夜，那一夜赤染契望著他的眼神他永远都不可能忘，不可能忘的不只是那眼底的执著，那眼底的执著甚至还深刻地侵入了发肤之间——

　　你要我如何是好呢？

　　温热的液体沿著脸颊无声息的没入枕边，整整一夜，他竟然连转过身的勇气都失去了。
　　

　　※
　　

　　隔日清早，还没等到农户来喊屋外的交谈声便已经吵醒了他们两个。雪舟与赤染契相当有默契地对望一眼，当下赤染契便鬼鬼祟祟摸到了前屋躲在廊柱後头偷听他们谈话。

　　只见士兵凶巴巴地摊开图像，而农户则努力地辨识上头那两名独眼络腮胡的男人跟眉清目秀的公子，然而，看了老半天的结果却只是换来困惑的摇头。

　　「昨天晚上真没有见到可疑的人？」

　　「没、没有——军爷，哪里会有什麽可疑的人？我们只是普通老百姓怎麽敢知法犯法呢？」

　　赤染契搓著自己光洁的下巴，幸好昨晚他有先见之明，不然今天倒楣的就是他们两个人了。

　　「老子只是问你有没有看过这两个人你罗唆那麽多做什麽！」

　　「啊？是是——」

　　想不到武田的动作这麽快，一大早就下令全城搜查，虽然不知道这之中是否还发生了其他事，不过看这态势昭雅铁定是回不去了。不回去也好，对他做出了那样令人发指的事，他除了心疼之外更燃起一股想杀人的冲动。只是此事昭雅连提都不想提，他很想告诉他说自己不会介意，可是光看他昨晚对自己的冷淡，他心里也不禁冷了大半截。

　　蹑手蹑脚回到房里之时，却见他已经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了。

　　「外头情况如何了？」

　　赤染契轻松扬起嘴角道：「如你所言，只是现在外头正有一大群士兵在搜捕我们，看来要委屈你继续跟我扮夫妻了。」

　　雪舟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道：「都什麽关头了你还拿我寻开心？不过赤染，跟著他们的脚步出琵琶湖会比我们独行要来得安全多了。」

　　「一切都听你的我没什麽意见，接下来要上那儿去呢？」

　　雪舟沉默了一会儿之後才迟疑地看向他道：「你愿意带我去见平子陵吗？」

　　「如果你肯告诉我理由的话——」

　　「既然都决定要退出舞台了，我只是想要有一个完美的收场……契，对你而言，这个理由足够吗？」

　　「再来呢？」

　　「再来？呃、这段日子以来承蒙照顾了。」难堪地低下了头，雪舟根本不敢迎上那对凝视著自己的眼神。多少感激的话在胸臆间跳动，可是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昭雅——」

　　「嗯？」

　　「不只是现在，真希望到老还可以听到你对我说这句话……」

　　雪舟闻言双颊倏地掠过两抹红霞，为什麽这个人可以面不改色地把这种话讲出来呢？原本想假装不在意地越过他身前，可是手却让他分毫不差地一把握了住。

　　赤染契低头轻吻起他腕上的淤痕，轻锁的眉间带了点苦痛。雪舟望见那样一张怜惜自己的表情，胸口不禁窒了窒。

　　若有似无的摩挲停留在肌肤上，他禁不住闭上了眼，下不定决心推开对方的踌躇，他对他，到底还是有心动的感觉。

　　打从一开始便没舍弃过的感情说要复燃，其速度真是快得令人咋舌。为什麽昨晚还在徬徨的事到了这节骨眼上，他突然有种想豁出去的打算。

　　一直以来这样做对自己好对别人也好，结果经历过这些风风雨雨之後，他才明白他根本没有自信在人生这条道路上独行……不单单是这个原因，他发觉，他的心并没有办法完全从这个男人身上移开——

　　如果真的可以死心断念的话，为什麽又会再三为他改变自己的计画呢？

　　如果真的可以试著去承诺什麽的话，那麽一度被拉开的距离是不是可以消弭无痕呢？

　　从赤染掌中抽回了手，雪舟望著他的眼不经意流露出一抹困惑的颜色。

　　「怎麽了？」

　　他想要一个同伴，一个可以永远陪他走下去的同伴……

　　主动揽上了他的颈项，微启的唇看似欲言又止。赤染契诧异的抬起了头，却好不容易才逼自己无视他这般充满诱惑的举动。

　　指尖轻轻抚上那片柔软的唇只见他无奈笑道：「突然对我这麽好，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我还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什麽？」

　　微微扬起了眉，然而伴随而来的是雪舟初次放下身段的拥抱。

　　「对不起……」腰间的双手像是压抑了多少痛苦似的紧紧搂住，雪舟埋进他胸膛的嗓音听起来有几分低泣，赤染契只是怔怔站在原地。

　　追寻了多年的结果如果这就是他给自己答案的话，他感觉他的心近乎要被一股落寞给吞噬了。

　　「不要跟我说抱歉……你知道的……对你，我并不在乎这三个字……」该是潇洒的笑容比平常更多了点苦涩，赤染契低头轻轻碰上雪舟的唇，没有被拒绝的亲吻，却怎麽也抚慰不了空洞的心灵。




无涯歌 第十三回

　　
　　在雪舟离去之後的小谷城，武田永宗失去了平素冷静沉著的容貌，尔今只见他焦急地在堂上来回踱步，阶下之人更是戒慎恐惧地俯低了头。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这下子可好了！非旦没能掌握住雪舟反倒让他跟别人跑了！哼！要是他怀恨在心向北条氏投诚的话，我看这场仗也不用打了！」

　　「主、主公……照理说那个药应该有效才对？您怎麽、怎麽就让到嘴的肥肉给飞了呢？」

　　「谁让你废话这些！总之你办事不力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哼！我没摘你的脑袋就该谢天谢地了！」武田永宗不禁恼羞成怒地踹了他一脚。

　　「是是……主公，老臣已经下令全城通缉雪舟跟藤仓晴海了，谅他们绝对飞不出主公的手掌心！」上村奃著身子吃疼地揉著被踹的部位。

　　「上村，你以为雪舟是笨蛋吗？用用你的猪脑袋！人就算让你给抓回来了又如何？经过这件事之後，他势必不会再为我献策了！」

　　「那麽依主公之见？」上村战战兢兢的抬起头。

　　「东城门虽然退兵了，但那场战事肯定不是巧合！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为了顾全大局我不能让他坏我大事！传令下去，全力格杀雪舟跟藤仓晴海，提头来见者赏黄金万两！」

　　「知道了，老臣这就去安排——」疾步走出了堂外，尽管脸上还维持著恭敬的模样可是上村的心里老早就掩不住窃喜。

　　主公这次看来是下定决心了！橘香川疯了，雪舟也失势了，如今纵观整个武田家，还有谁可以跟他一较长短呢？

　　然而就在回廊转角处，上村却撞见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上村先生，雪舟大人的事主公怎麽说呢？」

　　看小野武一脸期待的表情，想必是已经在门外等了很久。

　　「唉，就算我好话说尽，但主公就是认定雪舟君背叛武田家，谁教他漏夜不辞而别呢？行迹如是可疑要人不多想都难唷！」

　　「主公…呃、主公难道什麽事都没跟您提吗？」

　　「小野，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昨晚难道出了什麽事吗？」

　　「不……没什麽。我只是以为主公另有交代罢了！」避开了上村好奇的眼神小野武不禁言辞闪烁。

　　「说到这个，我才刚从主公手上接下热腾腾的格杀令！」

　　「主公要杀雪舟大人？」掩不住震惊的面容，小野武显然有点不敢置信。那人可是一手撑起武田家的大功臣啊！主公怎能如此不念旧情？

　　「哎唷！小野，这有什麽好奇怪？对主公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事物就要尽快排除，这样才不会变成日後芒刺——你还年轻……等再过几年你自然就会明白我说的这个道理……好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了。」

　　连上村何时离开都没有留意到的小野武，只见他久久伫立原地举步不前。骤地握紧的拳头忿然地捶上了栏杆，迸裂的血丝，十指连心的疼，竟万万不及内心沉痛的的万分之一。

　　狡兔死，走狗烹。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哲学？

　　这就是他要再追随下去的正义？

　　不知不觉来到了囚禁橘香川的牢房门口，透过仅露出一点点隙缝的窗户，他看见里头蓬头垢面的男人一边将手上的白纸一片片撕成了碎屑，兀自笑了起来。

　　小野武站在门边许久许久，内心顿时不禁百感交集。

　　「橘大人，现在的您可有比以前快乐？您知道吗？在您离开之後连雪舟也出走了……你们明争暗斗了这麽多年，结果到最後谁也没能占上便宜……橘大人，武田家已经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国度了，失去了忠诚之心，属下也不配再当一名武士了……橘大人，今日若换成是您，您又会怎麽抉择呢？」

　　橘香川像是被小野武的声音吸引了，只见他笑嘻嘻地凑到了窗前，傻呼呼的瞅了他一会儿，他突然将昨晚没吃完的肉骨头一块块塞出了窗隙。

　　尽管油腻的肉骨头臭得熏鼻，小野武只是伸手默默接过。

　　一道窗无言隔出了两个世界，他心中一怆，眼泪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
　　

　　为了躲避追兵，雪舟与赤染契几乎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地赶往黑部川。

　　「昭雅，前面就是清原氏他们居住的村落了。驾车进去可能会不太方便，我看咱们还是步行进去好了。」就在逐渐接近终点之际，赤染契突然停下了马车道。

　　「能不能麻烦你先进去知会平子陵呢？冒昧来访也不晓得对方愿不愿意见我们……」

　　「怎麽会呢？」

　　「你就去吧！我想先换套衣服。」「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别有用意，但隔著垂帘听出他声音有点不耐烦了，他也只好依言照办。

　　怎知待他一踏入村口，在还没见到巡逻的卫兵之前竟先让一大群小孩子给团团围住了。

　　「我怎麽没见过你！谁让你到这里来的呀！」带头的小孩一脸正经的拿著木剑指著他，事发突然，赤染契只觉得哭笑不得。

　　「我说小朋友，这玩意儿很危险，不可以随便把它对著人唷！」赤染契笑笑地想将木剑挪开，未料这个举动反倒激怒了对方。

　　「喂！你这个人怎麽这麽没有礼貌！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坏人！各位，小泽哥哥说坏人就要把他抓起来！大家快上！」

　　「等、等等——我不是坏人！我是平子陵平先生的朋友啦！」赤染契边闪避著木剑木枪的攻击边解释道。

　　「少狡辩！不要拿我们当笨蛋！平大人怎麽会认识你这种人呢！大家小心！千万不要让他逃了！」不知道是这个村落太小还是他们真的引起了骚动，就在赤染契束手无策之际救星突然出现了。

　　「怎麽了？吵吵闹闹的——」不远处，有个女孩一脸纳闷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绫姬姐姐，有坏人闯进咱们村里来了！」其中一名小孩抢著邀功道。

　　抬头迎上赤染契发窘的视线，清原绫姬忍俊不住笑了出声。「坏人？嘻！你谁不好惹，偏偏要得罪我们村里的自卫队？」

　　「唉，你就饶了我吧！」赤染契苦著脸双手合十道。

　　「绫姬姐姐，我让八郎把他绑起来好吗？」

　　「不用了。忠平，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小泽哥哥要是知道你这麽尽忠职守的话一定会好好奖赏你的！不过这个人他不是坏人，他是绫姬姐姐的朋友。」

　　「啊？不会吧？」带头的小孩闻言当场脸色大变。

　　「总之这边就交给绫姬姐姐吧！你们赶紧到别的地方继续巡逻，说不定那里正需要你们呢！」

　　待清原绫姬打发走这一群小鬼头之後，赤染契这才松了口气道：「呼！没想到一阵子没来规矩又变了。」

　　「你别放在心上，他们其实没有恶意，可别看他们年纪小，他们的剑术耍起来也是有模有样呢！」

　　「小泽教的？」

　　「是啊！他们正在接受小泽大哥的指导，再过几年，清原家便又有一支生力军诞生了。」

　　赤染契见清原绫姬一脸憧憬，雪舟的事情一时间倒不好意思开口了。「清原大人还好吗？」

　　「现在的日子比以前清閒多了，身体要不好也难呀！赤染大哥，你是来找我父亲的吗？」

　　「呃……不是的，我是专程来找平先生的，他在吗？」

　　「在啊！嗯？赤染大哥，你的表情怎麽这麽古怪？」

　　「是这样子的，有个老朋友想见他——」

　　「雪舟？」

　　「咦？你刚在村口有看见是不是？」

　　「不是啦！只是能让你这麽为难的除了他之外我也想不出别人了！」

　　「我说大小姐，你别老这样挖苦我行不行？」

　　「本小姐高兴！哼，不跟你说了，我去替你接雪舟，你就直接到平大哥那儿等我们吧！」

　　「谢谢你罗！对了，第一次瞧你穿女孩子的衣服，模样还真好看呢！」赤染契望著她俏丽的背影不禁脱口而出道。

　　「好看有什麽用？也入不了你的眼不是吗？」清原绫姬俏皮地回了他这句话，听出她的戏谑，赤染契只是无奈地掠起一抹苦笑。

　　
　　※

　　
　　「回来啦？」

　　蓦地转过头去未料却迎上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雪舟眯起眼打量起眼前这位花样年华的少女，虽然模样有点不同了，但倒还不至於认不出来。

　　带著敌意的凝视教雪舟感到几分不自在，毕竟他还没良心泯灭到忘记自己正是害她们一家穷途末路的罪魁祸首。背过身去假装抚摸著马匹，然而僵滞多时的沉默显然已经先让对方沉不住气了。

　　「你来做什麽？」

　　「赤染契没跟你说吗？」

　　「本小姐在问你话，你那是什麽态度？」

　　「对待什麽人就用什麽态度，雪舟只懂得回礼而已。」

　　「你——」

　　「绫姬小姐，你专程前来该不会就只是为了跟在下斗嘴吧？」

　　「当、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来意。」

　　「我跟平子陵有要事商谈。」

　　「武田跟我们清原之间还有什麽好谈的？」清原绫姬很不以为然道。

　　「我什麽时候提到武田了？」

　　「哼，这种间谍的技俩你还想玩第二次吗？」

　　雪舟无所谓的扬扬眉，「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若平子陵不愿见，我会跟赤染马上离开。」

　　「这、平大哥没这麽说……我就是来接你的啦！」

　　「赤染呢？」

　　「我让他到平大哥那儿等我们了，你随我来吧！」

　　清原绫姬抄前走在雪舟身前，似乎并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明明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但为何她的气势却硬生生被他给压下去呢？

　　领著雪舟返回村落，村民瞧见又有外人到来，无可避免的又是一阵骚动。

　　「喂，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你不是离开他身边了吗？为什麽又回来了呢？」清原绫姬说著说著突然停下了脚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他？」

　　一股作气道出了心里话清原绫姬也不知道自己是打哪儿来的勇气，只是雪舟望见那两靥如雨後桃花，禁不住叹了口气。

　　「我知道……在加贺时我就知道了。」

　　「那为什麽你还要回来？你既然要跟他断的话为什麽不乾脆一点呢！」

　　「哼，说的倒容易！其实从一开始我便打算拒绝了，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找到了我……绫姬小姐，今日若换成是你，你能不感动吗？」

　　「我……」

　　「我只能说我亏欠他太多了。」

　　「你确实亏欠他太多了！你知道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吗？那时候我们好不容易把他从黑部川边救了回来，结果他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你！我还记得当时他还发著高烧，可是他根本管不了那麽多！他一心、一心就只挂念你的安危！你可知道我好气、我真的好气我跟平大哥为什麽拦不住他！为什麽我们只能眼睁睁地任他消失在我们眼前呢？雪舟，这些他都告诉过你吗？」

　　见他陷入沉默，清原绫姬不禁失笑道：「看样子你好像什麽都不知道啊？雪舟，我是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世界，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再对不起他的话……」

　　「感情这种事情分得清谁对谁错吗？」兀自别开的视线茫然地望向天空，这时候天边雁字掠过夕阳而晚霞正豔。

　　「昭雅，你来啦？快进来吧！平先生等你好久了！」

　　还没走到平子陵的书房，里头便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清原绫姬无言地任赤染契打断了谈话，当她看到他毫不避嫌地拉过雪舟的手的时候，心里不禁有点难受。

　　假装不在意地别开了眼，尽管数度说服自己该死心了，但面对曾经付出的爱情，搁在心口的那道伤却仍不时因为相思而迟迟无法结痂。




无涯歌 最终回 H

　　
　　一见雪舟与赤染契连袂进门，平子陵随即也步下几案。只是雪舟突然双膝一落欲行大礼，教平子陵不得不赶紧扶住他。「雪舟君，你何须如此呢？」

　　「应该的……是雪舟愧对清原家在先——」

　　「罢了，事情都过去了，主公也说过不追究了，你只要有这份心就够了！快快请起吧？」

　　「平先生，雪舟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了……」

　　「起来吧！你要是再跟我僵持下去，恐怕赤染君就先跟我翻脸了！」

　　「平先生，好端端的干嘛突然扯到我身上来？」赤染契没好气的捺捺眉道。

　　平子陵淡淡一笑便招呼雪舟跟赤染契各自入座，待下人奉茶过後他才道：「对了，你们匆匆来访可是近畿发生了什麽事？」

　　雪舟回头看了赤染契一眼，见他闷不吭声他只好娓娓道来，「事关岚山两万朝廷兵马之事……我想这兵符还是请平先生您收回吧？」

　　「其实见你跟赤染君同行，我多少也猜到了七、八分。赤染君想必也已经将我的计画告诉你了吧？」

　　「平先生，我不是故意要长他人志气，但当今世上唯一有实力能与北条氏抗衡者就只剩下武田一族，我以为要让大和百姓获得新生的唯一办法便是建立新秩序，因此幕府不可不除！」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要我收回兵符的用意为何？雪舟君，你是聪明人应该也清楚武田只能暂代天下，我本来希望你能跟赤染君好好配合以便将来迎接天皇陛下归位——」

　　「平先生……雪舟他、他已经不是武田的家臣了！现在到处都是通缉他的布告，我们除了离开近畿之外别无选择。」

　　「你们究竟发生了什麽事？」见赤染契面有难色，平子陵担忧之馀更多了几分好奇。

　　只是两人似乎都对此事额外有默契，无论他再如何追问就是绝口不提。虽然对平子陵过意不去，但雪舟只想表明他的决心。

　　「平先生，我知道我这麽说有点不负责任，但京都对我而言是个恶梦，从今往後我都不愿意再回来了。我希望您替我实现一统大和的梦想，就像以前您跟我说的一样，彻底根除幕府的陋习——」

　　平子陵沉吟了一会儿道：「雪舟君，若你这次是真心离开武田家，我想主公应该还是愿意接纳你的……你是个人才，就这麽淡出也未免太可惜了。」

　　「感激你们对雪舟的错爱，但这段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我已经无心官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赶在武田对岚山下手之前先行整合兵力，我想这两万兵对於清原家的复兴绝对有莫大的助益。」

　　「我明白了，我会如实转告给主公知情。」

　　「谢谢您，平先生……」

　　雪舟双手伏地恭敬地朝平子陵行礼，平子陵见他去意已决不好再强行挽留只好以天色向晚为由暂时拖住他们一宿。

　　无论如何，他还是得先去请示清原良基的意思。

　　
　　※

　　
　　顶著背叛者的罪名再度踏入清原家，要说不害怕全都是骗人的。

　　进屋後那一幕真情流露的戏码并非事出偶然，为了取信平子陵，这一路上他也琢磨了良久。

　　留意到平子陵在晚膳上缺席，雪舟心里顿时有了底。看这态势，这里同样不是久留之地。

　　　雪舟泡在温泉里闭眼冥思，虽然嘴巴上都说不管事了，但閒不下来的脑袋却还是忍不住勾绘起未来的蓝图。

　　「抱歉！我不晓得你在这里……我以为这麽晚了也应该没人了？呃、那我先出去好了。」

　　忽然掠入的声音让雪舟蓦地睁开了眼睛，一看清楚对方，雪舟倒也不以为意仅是主动挪到了对岸。「没关系，这浴池很大不差你一个人。」

　　湿漉的黑发披散在光滑如玉的背上，雪舟看上去很乐在其中。他放松身子趴在冰凉的石块上，端丽无暇的侧脸沉静柔美的想让人一亲芳泽。

　　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无法从眼前的美景移开，男人不禁吃难地咽了口唾沫。到底是他低估了自己的魅力还是他太信得过自己了？他的无防不禁让他感到沮丧起来。

　　「昭雅……」

　　「嗯？」带了点倦意的嗓音听入耳底多了几丝甜腻的滋味，雪舟微微抬起头，温润的水珠恰巧滑过秀挺的鼻梁轻轻滴入了水平面。

　　兴许是蒸腾的水气让视线有点模糊了，为了看清楚他的表情，男人主动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你还住得习惯吗？」

　　「这几天老同你餐风露宿，很久没这麽享受过了。」

　　见他开心是好事，可是他也很害怕他会临时起意。尽管他对平子陵信誓旦旦不再涉入近畿的战争，但他至今却尚未给过自己任何承诺。

　　留意著他脸上细致的表情变化，他语带试探道：「昭雅，如果清原大人真的出面挽留你了，你还是不会改变主意吗？」

　　「我如果留下来的话，你也会跟著留下来吧？这样一来，清原绫姬肯定会对我心存感激的……」

　　「平白无故的怎麽突然提起她来了？」

　　「赤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

　　意味不明的话语让他不由得紧张了起来，「昭雅，我跟她之间没什麽的，况且感情这种事又勉强不来——」

　　「是啊！感情这种事是勉强不来的。」雪舟淡淡扬了扬嘴角便迳自背过身去。赤染契望著他的背影一时无言只好随意找话题开腔。

　　「我、我替你擦背好吗？」

　　「那就麻烦你了。」

　　越是稀松平常的口吻越是教他不安，他记得他以前也这样，只要他心里怀著事，他看上去总是这般心不在焉。

　　小心翼翼将他的长发撩到了肩前，拿起手巾准备下手的赤染契却在看见他背上残留的淤痕之时突然犹豫不前——

　　「怎麽了？」雪舟不疑有他的回过头去没想到却看见赤染契一脸心疼。

　　「身上的伤还痛吗？」

　　「嗯？」

　　「都怪我没能好好保护你，要不然你也不会遭遇到这种事……」

　　「不关你的事，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雪舟不在乎的扬扬眉，但背後的声音显然比他激动多了。

　　「昭雅，不管怎麽说，发生了这种事绝对不会是你的错！」

　　雪舟愣了愣像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聪明如他，很快便猜到了答案。一做出如是推测，他索性顺水推舟问下去。

　　「契，你会介意吗？」

　　「什麽？」

　　「比方说……我被其他男人抱过了，你还会想要这副肮脏的身子吗？」

　　「我不准你这麽说自己！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为什麽还要把我的感情看得如此肤浅？」赤染契煞有其事的扳过雪舟的肩膀，相对於他的严肃，对方却一脸像是忍俊不住的样子。

　　他纳闷的挑著眉毛道：「你、你笑什麽？我的话很可笑吗？」

　　「不是的……只是、呵呵——只是很久没见你这麽认真了。」

　　「什麽嘛！亏我还这麽担心你！难不成、难不成你刚才是故意捉弄我的？」

　　「原来你并不笨嘛！」

　　「真的没有吗？你真的没有被——」

　　「这麽紧张做什麽？你不是说你不会介意吗？唷，原来——」雪舟故意凑近他，却见他急得面红耳赤急著否认道：

　　「不、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什麽？」

　　在雪舟的伶牙俐齿之前赤染契显然百口莫辩，他垮丧著肩背过身去，但雪舟却不忘穷追猛打。「怎麽了？生气了？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小心眼了？」

　　「总觉得一直被你耍著玩，总觉得从头到尾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晕头转向，真是越想越不甘心……」讲到这里赤染契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为什麽要这麽想呢？说不定意乱情迷的并不止你一人啊！」带著讨好的笑雪舟轻轻揽上他的颈项，赤染契屏息望著那张美丽不可方物的容颜，一时间几乎无法动弹。

　　雪舟放柔了声音贴近他耳畔道：「那一夜武田的确是想侵犯我，不过幸好小野武替我解围了。契，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只有你一个人，你相信吗？」

　　「你说这话是要我感动吗？」迎上那双苍冰色的美眸，赤染契也不禁心折了。

　　「你要这麽想也行啊！」

　　温柔托起他的下颚，压低的嗓音因渐生的欲望而显得沙哑。「昭雅，我想要你完全属於我可以吗？」

　　「我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你还希望什麽样的答案？」

　　蓦地贴合的唇瓣阻隔了所有多馀的话语，迷乱的纠缠，深切的探索，游移的指尖从颤抖的背脊滑到了敏感的胸前爱抚著那每一寸无暇的肌肤，最後听见努力压抑的呻吟浅浅自淡红色的唇隙流泄而出。

　　火热的气息透露了长久以来累积的思念，急於弥补空白的两人更忘情的交付彼此。赤染契顾不得支力点一把将雪舟压在石壁上。

　　轻轻以膝盖抵开他的双腿，感觉到他的情人在他碰触到他的禁地之时忽然一阵紧缩，赤染契笑了笑，暧昧的话语轻佻的落在耳畔。「怕吗？」

　　伸手缓缓握上，他试图燃烧起他的体温，他希望他也能享受到快乐。

　　雪舟无法违背身体最自然的反应，只能承受著赤染契带起的欢愉情难以堪的攀著他的肩膀。

　　苍冰色的美眸湿润欲泪，黑色的长发如水蛇般缠绕在凝脂般的肌肤上，极致的妖魅是对视觉的无上刺激。

　　雪舟的美他早就见识过了，只是他的美就像是一种毒，尽管知道耽溺极有可能会葬送性命，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深陷了下去。

　　「昭雅，再忍一下，待会儿会舒服很多的……」赤染契没打算停下手里的动作反倒加快了速度，他俯身吻住他害羞的情人却看见他连耳根儿都羞红了。

　　雪舟难为情的别过了头去，那双苍冰色的美眸羞涩的低垂著，卷而长的睫毛上水光闪烁，模样豔丽的教人怦然心动。

　　当速度飙到最高点时，他惊呼一声欲望於是溃决在赤染契手上。就在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赤染契顺著他弓起的弧度冷不防探进了他的体内。

　　闷哼一声，虽然还不至於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但是身体还是不自觉会对入侵者产生排斥感。

　　指尖压入的瞬间，赤染契听见怀中绝美的情人发出了细碎的悲鸣，一再抗拒他深入的身子更教赤染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道：「把身体放松然後习惯它的存在，不然等会儿我进去你会受伤的——」

　　「可是契我好难受……」雪舟疼得几乎要哭出来了，皙白的肌肤因激情而泛著淡淡的红晕，他无意识挣扎的举动差点儿把赤染契逼疯了。

　　赤染契耐著性子安抚著他，但火热而紧致的内壁紧紧包裹住自己指尖的诱惑感却令他不禁大力吞了口唾沫。难受的又岂止他一人？他几乎连喉头都可以看见忍耐的痕迹了。

　　单手抄起雪舟的大腿，赤染契控制著指尖抽动的节奏，待甬道开拓到足以容纳自己的程度之时，他已经迫不及待一股作气挺入了他体内。

　　紧密而毫无空隙的交合让两人都激动的逼出了声音，雪舟失力地攀住了赤染契宽阔的肩，端丽的容颜更是瞬间惨白失色。

　　几乎可以说是拧紧的眉峰，疼得泪水都逼出了眼，赤染契见他难受只好暂时缓下律动好让他有时间可以适应自己的存在。

　　「你还好吗？还是——」尽管有前戏加上泉水的润滑，但过於敏感的身子一时之间显然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如果为了满足自己而必须伤害他的话，那他宁可什麽都不要做了。一如是想到，赤染契作势要退出他体内，怎知雪舟却颤巍巍的抱住了他。

　　「不、不要紧……只是、只是突然有点不习惯而已……」雪舟努力稳下喘息，像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似的他主动向赤染契索吻，比起他之前对他造成的伤害，这一点痛苦又算得了什麽呢？分开了这麽久，他著实也渴望藉由对方的拥抱来抚平自己内心的空虚啊！

　　「疼就喊出来，不要咬伤了自己……」舔吻著他受伤的下唇，他的手指更忙著安抚著那道颤抖的背脊。

　　温热的水气混杂了令人兴奋的血腥味，对赤染契而言，一股失而复得的激动在他心底快速蔓延。

　　听著他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平稳下来，赤染契将他的腿环上腰间好让他可以更深刻的感觉到自己的存在。饥渴的吻上他柔软的唇，他将他的呻吟全数吞下了咽喉。想要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变得这麽贪心吧？不论是一个眼神也好，一句无意义的话语也好，他都不愿意错过。

　　紧紧拥著怀中纤细的身子，赤染契激动的像是要哭出来似的。「是真的吗？不是我在作梦吧？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笨蛋……」

　　轻轻捧起埋在他胸前的头，雪舟浅浅一笑主动献上了自己的吻。


　　
　　※
　　


　　一个人跑到浴场来，结果回去的时候怀里又多了另一个人。

　　尽管赤染契放轻了脚步，但抱著他回到屋里之时还是不小心惊醒了他。

　　「还好吗？」极尽呵护地将雪舟放到床被上，赤染契心疼的撩开颊边的发。他的视线离不开这张美丽的五官，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就这样看上一生一世。

　　「什麽时候了？」雪舟带著睡意揉了揉泛红的眼睛，才想起身却又被赤染契给按回了床上。

　　「多睡会儿吧？再过不久天就亮了。」

　　「这麽快？」突然意识到两人在浴场度过的时间，雪舟不自在避开了赤染契打趣的眼神。

　　「这麽快？呵呵，我还担心把你累坏了……」

　　「胡、胡说什麽！」手忙脚乱挥开赤染契探前的手，脸颊浮现的红晕却藏不住他此刻的心思。

　　见对方一味对著自己傻笑，雪舟只好摆出严肃的表情道：「我有正经事要说，你给我放庄重一点。」

　　「请说、请说，小的正洗耳恭听著呢！」赤染契装腔作势的捱著他想坐下，没想到才一靠近便让雪舟毫不留情的推开了。

　　「你坐那边就好。」

　　「为什麽？」赤染契大受打击鬼叫著，像是刚才被吃乾抹净的人是他才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可是——」看见雪舟像是要翻脸了，赤染契只好暂时收起玩心安分守己的在他对面坐下来。

　　「赤染，咱们漏夜赶路离开这里好吗？」

　　「有必要这麽急吗？」

　　「因为今晚不走明天就走不了了！平子陵这个人就算再怎麽明理，毕竟也吃过我一次亏，他不会善罢干休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可就糟糕了。」赤染契闻言也不禁苦恼了起来。

　　「所以说，能赶紧抽身的话就别再耽搁了。」

　　「但我们能上哪儿去呢？」

　　「让你决定吧？」

　　「昭雅，你是认真的吗？」

　　雪舟默默看了他一眼，淡淡别开了视线道：「因为什麽事都要自己做的话太累了……」

　　「你不是说很想到我的家乡去看看吗？咱们就往那里去好吗？京都的冬天很冷，我不想留在这里……」

　　赤染契轻轻点了头，雪舟唇边扬起的笑意令人望之失神。

　　不知是否秋深露重之故，只见他像是惧寒似地整个人都偎进了赤染契怀里，他任他抱著自己走出这栋空洞的房子，尽管不是现在，但他将来总会找到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归处。

　　沉重的眼皮让雪舟的视野禁不住模糊起来，他下意识缩起身子，逐渐溃散的注意力显然已经无暇去留意那双带著无上宠溺的眼神。

　　长久以来笼罩在心头的乌云终於幽幽散去了——

　　轻柔的吻如春风般落在皙净的额头上，赤染契感觉到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麽踏实过。

　　虽然他的情人不会说什麽好听话，可是这一次他却用行动真切地回应了自己的感情。直到此一刻他才明白，只要珍惜眼前人，有没有那三个字当承诺其实并没有那麽重要。

　　南国的冬天不知道是什麽样的风情，不过尽管再美，恐怕也不会有他怀中这朵白梅来得动人吧？

　　望著怀中熟睡的容颜，赤染契对未知的将来不禁兴起了一丝期待。
　　
　　　　
　　【全文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O(∩_∩)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