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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多年以前

　　“好重啊！手臂越来越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连晚晴也快要抱不动了。

　　眼前的路似乎没有尽头一般，模糊的蜿蜒至远方，哪里才是我的归处呢？”

　　顾惜朝心里茫然的想着，可是这样的念头似乎已经用尽了他的心血，如此的一闪即逝，更多的是疲惫和混沌般的空洞充斥胸间。

　　跌跌撞撞的靠着一棵大树，停下脚步。“晚晴，我们到了哪里？”茫然的抬眼环顾四周，满眼的绿意，寂静若死。

　　顾惜朝心里升起一个念头：＂终于结束了，晚晴，这就是我们的埋骨之所吗？＂

　　用最后的力量低下头看一眼沉睡般的晚晴：＂玉一般苍白的脸上为什么有这样斑斑的红艳？是谁弄脏了你的面颊?”

　　顾惜朝搂着晚晴慢慢滑坐在树下，努力的抬手想要为晚晴擦一擦面上的脏污，却使晚晴那白皙的脸上更染上了大片的殷红。

　　＂那是我的血吗？晚晴，和你一比，我的血是多么的脏啊！”

　　顾惜朝的眼前越来越模糊，鲜血自他的伤口和嘴里渐渐的涌出，滴撒在晚晴的脸上、身上，晚晴的衣服和颈间的玉饰上都沾上了深红的血，白和红映在顾惜朝的眼里那么的冷，冷得像彼岸的风……顾惜朝的神智渐渐模糊，犹如浸入浓雾般的梦里－－－

　　走马灯般转过的是繁华街市间那丽人羞涩的一笑；

　　是荒漠酒肆里那深刻的一场剑舞；

　　是寂静旷野间那灿烂的一瞬烟花；

　　是幽暗鱼池里那片刻的同仇敌忾；

　　是华丽殿堂前的滔天恨意和哀怜不舍……

　　顾惜朝的唇边慢慢的浮起一个笑意，低低得吟到：“人生一场大梦，一尊还酹江月…”仿佛眼前有一团柔和的光缓缓亮起,在渐渐模糊的视野中渐次清晰。

　　顾惜朝几不可闻地笑道:”晚晴,你来接我了吗?”他的头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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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多年以后

　　天色很黑,月如眉.隐约的穿梭在云层里.

　　戚少商在夜色里安静而警觉的快速潜行.有人正如凶兽般追逐他的踪迹.戚少商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追杀,不久前有过,更久以前也有过.那是几年前了?五年还是六年了?那样血色漫天的追杀似乎还在昨天,可是戚少商还是活了下来.可是这次的,不一样,追杀的人不仅是高手,而且决不会手下留情!

　　是昔年办案时的余孽?还是蔡京新找杀手?戚少商不知道,他只知道才近金陵,就已经有人跟上了他.

　　戚少商少年即入江湖,见过多少风浪,他并不害怕仇家的报复,毕竟人在江湖,谁又没有敌人?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次找上他的人来自诡秘的湘西陈家.

　　在离金陵还有一天路程的周家庄,戚少商停下了脚步,在空气里有一丝诡异的风在缓缓流动,带着死亡才有的那种腥咸的气味.戚少商扶在逆水寒上的手不禁紧了紧.走入这个曾经在办案时来过的温馨小村,风吹动檐下的铜风铃和门前的纸灯笼,发出呜咽般的呻吟.

　　没有灯光,一丝也没有,傍晚刚过,本该是家家灯火,户户烛光,到处飘浮着饭菜的香气,可是,没有,有的只是树影横斜间恍惚的影子,犹如鬼魅的足迹.本该是一片儿童的笑语和人们低低的絮语,可是,没有,有的只是树枝上偶尔一声凄零的鸟啼.

　　戚少商的瞳慢慢收缩,手慢慢握紧.

　　他蹑步走过村间的石子路,遥遥的,在尽头的村里祠堂的方向有一线灯光.该来的人在那里吗?

　　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见的敌人.当戚少商推开祠堂的大门,只看见一盏长明灯在摇弋闪烁时,他隐隐地想.

　　忽然有一阵风从右后侧直袭而来,听风声大小应该是有个人直扑过来,可是没有呼吸的声音.戚少商足尖轻点,掠上祠堂的供桌,这里应该是安全的,因为推门时,戚少商已经侧耳听过,没有人的声息,以戚少商今日的修为,他相信已没有人能瞒过自己的耳目.

　　扑过来的是个蓝衣人,看打扮是这村里的村民.戚少商在凝神一看,这人早已没了呼吸,死去多时了.不知被何人掷了过来.戚少商小心地没有去碰触尸体,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尸体上极有可能已经被下了极厉害的毒药.

　　戚少商跃下供桌,小心的从尸体边绕过去,还未出门,一阵大力从外涌入,门,哐地合上了!就在这瞬,那尸体猛得窜起.十指翕张直插戚少商的面部!戚少商仓促之下,一剑挥出,将这人拦腰斩成两段.黑色的\恶臭的血喷洒了戚少商一身.有一种麻痒的感觉从被血溅的肌肤上传了开来.

　　这血,果然有毒!!!!

　　第三章   血夜

　　戚少商微微拧起了眉,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正用上心头.很多次,在生和死的边缘正是这种预警般的直觉救了他的命.这次的敌人和以往的都不一样,直至中毒,戚少商都没有看见敌人的影子.当危险袭来之时,一直能心意相通的逆水寒也没有任何异样的鸣匣.

　　敌人是谁?或者说,敌人是什么?!

　　毒似乎并不是特别厉害,溅到血的地方由痒渐渐麻木,但是,这更让戚少商忧心,敌人不想一下要他的命,那么,要的是……他下意识用手臂轻触腰部,在腰带的内侧有他必须要守护的东西,那是红泪和小妖再三嘱托的重任!

　　再次掠近祠堂的大门,伸手一推,外面有什么东西顶着,十分大力,向来以力气见长的戚少商也皱起了眉.敌人想要困死自己吗?左右一望,只有两扇圆窗可以出去,对方也会想到吧?又望望屋顶,不行吧?四周依然静得可怕,似乎九现神龙在对方眼里已是瓮中之鳖了.戚少商静静的吸一口气,他不慌乱,慌乱往往就是死亡的开始.戚少商略略运了运真气将毒逼向皮肤的表层.他在等,等对方的破绽.过了片刻或许更久一些,门咿呀一声缓缓地向两边推开了.隐约的月光下,有一个人慢慢踱了进来.他走得这么慢,好像随时会坐下来歇一歇.那是一个老人,带着重重的死气,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走进祠堂,那老人停了下来,微微抬起了眼,布满了褶皱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射出异芒,直直地对上了戚少商的眼,戚少商只觉得眼前一花,脑袋一下子昏沉起来,四肢似乎已不受自己的控制.但戚少商本就不是常人,多少次险死还生,使他的精神毅力已远超常人.就在这将要失神的一霎,戚少商的剑已经出匣,逆水寒的光已经划过昏暗的祠堂直击那诡异的老人,那老人居然一击就倒,戚少商一怔,就在这一刻,有一柄剑无声无息的至供桌下穿出,似乎极慢又极快的刺向戚少商的后心.戚少商的身子极快的一曲,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险避开了要害,不过也已经躲不开这极阴毒的夺命一剑.那剑刺穿了戚少商的左后腰,立时,血成雾状弥散开来.

　　供桌下居然有人!??戚少商在祠堂已呆了好一会儿,可是,居然没有发觉正真的杀机就在这里!是怎样的杀手才能这样掩盖自己的气息,这样不急不忙地等待出手的最好时机?

　　戚少商心里有寒意渐渐泛了上来.今夜能离开这里吗?

　　供桌啪地裂成了烟尘里有一个人影站了起来,那人笑到:”不愧是九现神龙,居然可以这么快做出应变,不过,你躲得过我们的下面一击吗?”那笑声犹如夜枭般令人发冷.

　　“你们?”戚少商沉声道:”你们是谁?”

　　“我们?”一个尖利的声音自祠堂外响起.又一个认出现在祠堂里,以戚少商的眼力居然没有看清这人是用何种身法进来的.戚少商的心又是一沉.

　　那人杰杰笑道:”如果你把赫连给你的那个东西给我们,或许在你断气前我会告诉你我们是谁.”那人的眉目秀气,却带着一种怪异的青白之色,嗓音更是犹如在金属上刮擦一般令人难以忍受.

　　戚少商冷冷的道:”不就是蔡京的狗吗?”

　　那人脸色一沉,道:”我们湘西陈家不替任何人卖命,不过那个东西你却要交出来,蔡相已经答应用你的头和那东西换一个我们家族所必须的物品.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不过敬阁下也是个有名的英雄,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吧!”

　　戚少商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湘西陈家,他曾听雷门中的老人说起过:那并不是一个江湖的门派,而是一个继承了秘术的古老家族,及符箓、招魂术、赶尸术等多种世人不可意会的奇术为一体的赶尸家族，诡异非常，但并不是时时出现在世人眼前。现在，连这样一个隐世的家族居然也为蔡京所用！！难道这世事真的已经道消魔长了吗？这湘西陈家很少出现，更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存在，自然也不会了解这个家族的实力了，可是今夜一见，可知这个家族不仅诡异而且剑术显然也很高。自己并不在乎生死，可是红泪和小妖的托付怎么办？而且，必须让红泪知道在他们身边必定有个极亲密的人是蔡京的耳目……因此，决不能就死在这里！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戚少商的心头。

　　第四章 似是故人来

　　当剑风再次响起时,戚少商猛地转身,向那持剑人掠去.

　　逆水寒已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取人颈项.那持剑的杀手居然不闪不避,也一剑掠出,直刺戚少商的心口.可是逆水寒何等锋利,戚少商又是用剑的高手,适才只是那杀手用了奇异的吐纳秘法才使戚少商中了一剑,此刻却是不同,在那杀手的剑还未触到胸口,逆水寒已经由直刺化为横劈,一剑斩下了那杀手持剑的手臂.就在这一瞬,身后的攻击也已直逼戚少商的后脑.

　　戚少商并不回头,身形一挫,斜斜向左边跃去,那里,是墙!

　　逆水寒已化作一道电光,霹雳般划过,乡村的土墙即刻裂了一条口子.戚少商又是一掌击出,墙哗啦啦的塌出一个豁口,戚少商一纵而出.身后是呼啸而来的五支闪着乌光的锐刺.

　　戚少商反手一挥,将那奇型暗器击挡回去,挡格处,居然没有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却是一阵低沉的扑扑声.戚少商眼角余光一瞥,被击落在地的竟然是五支黑色的人的手指.

　　戚少商心里一阵恶心.脚下却不停留,直向村外奔去.

　　戚少商身负红泪、小妖的重托，况且以戚少商的阅历早已过了争强斗勇的年龄，此刻并非是和那湘西陈家斗个胜负的时候，只有早一些将那东西带到金陵交给正在那里公办的无情，也就完成了小妖他们的嘱托，越早送到，也许就能救下更多的同道。

　　戚少商一边向前奔出，一边却留意身周的动静，奇怪的是居然没有追上来的声音。

　　戚少商暗暗思量：曾听老人说起，那湘西赶尸的据说日落而行，鸡鸣而息，如果在鸡叫之前能躲开致命的攻击，那么顺利到达金陵的可能性会很大吧。

　　向前奔了片刻，村口已在眼前，戚少商却停了下来。

　　村口唯一的路上有一个人。

　　那人悠悠闲闲地站在那里，就好像是刚刚散步回来的读书人，在清淡的月色下，说不出的令人不安。

　　戚少商握紧了剑，慢慢的走了过去。

　　两人渐渐接近，戚少商发现一件怪异的事，已经近在咫尺，却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在那人脸上似乎有一层变幻不定的薄雾，遮住了眉眼。

　　戚少商喝道：“阁下是谁？”

　　那人的声音如幽冥飘来：“湘西陈雾。”

　　就在这时，在道路两边的田地里传来一阵西西索索的声音，一个接一个黑影站了起来，两边一望，竟然都是这个村的村民，有几张戚少商曾熟悉的脸也在其中，只是布满了死人才有的漠然。

　　戚少商心中大怒，为了围堵他，这些人竟杀光了村子里的人！！！

　　陈雾很开心，笑道：“你以为我会和你动手吗？逆水寒的锋利连我这样的隐士也早有所闻，就让我的尸傀儡陪你玩到天亮如何？”

　　夜雾里传来一阵慑人心魂的铃声，那一群村民的尸傀儡一起向戚少商涌了过去！

　　戚少商挥剑挡开前面几个，只觉得手臂异常酸麻，原来适才在祠堂外顶着门窗的竟也是这尸傀儡！

　　戚少商心下大惊，这些尸傀儡好大的力气！

　　只听那陈雾在一边笑道：“戚少商早知道要在这里被尸傀儡围上，你刚才还不如从窗口出来呢，结局不是一样吗？哈哈哈！！”

　　时间过去了多久？

　　戚少商的剑已越挥越累，他的身上已浸透了鲜血，是尸傀儡的？还是自己的？戚少商不知道，他的动作已经迟缓，神智也渐渐模糊，满目都是那样可怖的尸体挥舞着手抓。

　　在这样的时候，戚少商忽然有点想笑，江湖人终也逃不过这样的一个结局吗？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如果这样是我戚少商的宿命的话，是不是还是那时就死在连云山上比较好？起码，还是顾兄弟比较美吧？

　　戚少商的剑终于渐渐落在了地上，周围是渐渐围了上来的尸傀儡。

　　这一刻，有什么异样的气息飘散开，周围浓浓的死气一下子消散开来，尸傀儡的行动一时停顿。

　　在戚少商失去意识的那一刹，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挟一道划破天际的流光而来。

　　第五章 随心寄此生

　　啾啾的鸟鸣惊醒了戚少商的梦。

　　梦里似乎有许多平日里早已尘封的旧事一晃而过，仿佛前生。

　　那年少时初见红泪的欢喜；

　　那共创小雷门的苦与笑；

　　那兄弟同心共抗辽兵的激越和热情；

　　那漠北酒肆间，黄昏夕阳下的一次惊艳；

　　那大顶峰上痛彻心扉的决然一刀；

　　那千里逃亡中的落魄和不屈；

　　那一次次面对挚友死去的无奈和无力；

　　那平冤昭雪后的失落和那东山再起后的淡定……此刻，只是一个疲倦疲惫的一个梦境了。

　　戚少商很累，甚至不想睁开眼睛。耳边有极好听的鸟儿的婉转啼唱，鼻端呼吸的空气是一种带着浅浅草木清香的清新，身上除了重重的倦意也没有什么异样，这是那里？我还活着吗？

　　昨夜的那鬼域似的村庄难道是我的一个黄粱梦？那么，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也是梦里的幻境吗?在多年前那样的重创下,那个人也许早已掩入黄土了吧?如何还会出现?

　　戚少商有点困扰,自己最恨的那个人,每次想起,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怅然,在心底不由自主会为他开脱:如果当年他遇到的不是傅宗书,那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吧?如果他不是有那样的出身,也许也会有不同的命运吧

　　因此近年来,戚少商已渐渐学会不再去想起.

　　不经意的,在满耳清脆的鸟鸣声里,缓缓流过的、天籁般的笛声惊起了戚少商的心神。戚少商睁开眼睛，用力撑起了身体。

　　这是一件小小的、洁净的茅舍。一塌一几，一瓶一菊，再无其它。戚少商披衣而起，扶了扶发疼的额头，他运了运真气，内息并无异常，就像没有中毒似的，身上的伤已包扎妥帖，也没什么特别不适的感觉。

　　戚少商皱了皱英挺的眉，是谁能在那样诡异的家族的攻击之下，带他全身而退？真的会是他吗？怎么可能？

　　那笛声袅袅回旋，轻灵的仿若来自九天的梵唱。戚少商推门而出，在满园香树药草间，那一树红叶下，有一个天青色的身影，正倚树横笛。

　　戚少商怔住了，居然、竟然、真的是他！那个封印已久的名字慢慢地，挣脱束缚般从心底浮了出来，却卡在咽喉，出声不得，只好一遍一遍在胸中回响：顾惜朝、顾惜朝……

　　顾惜朝收了笛子，抬头看一眼很是落魄的某人，淡淡的道：“能起来了？大当家？”他一句话就让戚少商有一种错觉，好似这样的久别重逢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的事。

　　戚少商忽然有点奇怪，离金殿之战已有六年，自己在一系列变故后更添无数沧桑，可是，岁月怎么没有在顾惜朝的脸上留下痕迹？

　　不，即使和旗亭初遇相比，顾惜朝也有了很大的不同。

　　那时的顾惜朝在锋芒毕露的才华下有掩不住的自卑和不平、有一种急于冲天的迫切，可是眼前的顾惜朝悠然、平静，如山间的一颗青枫，随心自在天地间。容颜更见灵秀，一眼看去似乎只有弱冠的年纪，如果不是那一句“大当家”戚少商简直要疑心是认错了人。

　　第六章   经年如一梦

　　秋日的暖阳静静的洒落在小小的院子里,两个人却一时相对无言.

　　割发断义到今天,两人间的恨怨早已纠缠不休,奇怪的是当日短短的旗亭一会，却一直在两人的心里盘旋着,占据着一个重要的地位。这一点,顾惜朝从未否定;而戚少商虽然不说,但是一次次地彼此放过是因何而起,他的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或许,第一次相见的美好,竟是之后的重重杀机也无法替代的?

　　只是…

　　一次次蓦然间，心海里浮起的那青天黄土间,红袍惨白的脸,绝望的眼会让心中的恨意弥漫开来，一直包住整个心房……

　　凝滞的气氛缓缓的重压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好一会儿，戚少商才低低的开了口：“你为什么救我？”

　　顾惜朝一开口，戚少商就又有了劈死他或是劈死自己的冲动。只听那清清朗朗的声音无奈的说道：“我没有要救你，只是难得发善心，顺手救了个人而已”似乎带着笑意的，那人又轻声的咕哝了一句：“谁知道血糊糊的一团，擦洗干净一看，居然是你！”

　　声音很轻，可是戚少商听得很清楚，戚少商开始觉得身上的伤很痛很痛了。

　　停了一停，顾惜朝先打破了尴尬，道:“你的毒刚清，先过来吃些东西吧！”戚少商点了点头，跟着顾惜朝向院子里的石桌走去，两个人很默契地，都没有提起六年前的事。

　　桌子上有一壶茶,两个碟子,一只碟子里是一种切成一片一片的浅黄色的圆圆的东西,有些像某种植物的枝干;另一盘戚少商认识,红色的，是枸杞子,无情有时用这个泡茶.不过这一盘却不是平时所见的晒干了的枸杞，到似是刚摘下来的。

　　戚少商有点茫然,抬头看看斟茶的顾惜朝,忍不住问道:”你说的吃东西,就是给我吃这个?”

　　顾惜朝淡淡道:”不错,黄精、枸杞都是益气补肾的好东西，你重伤未愈，不是很合适吗

　　戚少商有点无力，忽然很怀念当年那盘香气扑鼻的杜鹃醉鱼。

　　顾惜朝又道：“你的尸毒是去了，不过如果一年内喝酒，那么也就是自寻死路，所以还是喝茶好。”

　　戚少商更无力了。

　　只听那个好听的声音继续说道：“我这茶是用君山银针配上杭州灵隐后山的桂子，再用春天的无根水所泡，对去毒养气也极有好处。”

　　戚少商喝着清冽芬芳的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怎么可能，在这样多的风雨后，两个人还能这样平心静气的坐下来喝茶？

　　他忍不住问道：“这几年，你一直在这里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顾惜朝随手拈一颗枸杞放入口中，道：“你觉得我的变化很大？”

　　“是，以我对你的认识，”戚少商沉吟了一下，接着道：“你不会这么甘于平淡的生活，你心比天高，你现在的平静已不象原来的你。”

　　顾惜朝笑了，他笑起来往往带着三分讥诮，却秀丽地让人挪不开眼：“大当家不愧知音二字，可惜，你错了，我还是那个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顾惜朝！我要的，逆天改命也在所不惜！”

　　这一刻，戚少商的确又看到了那个狷狂执拗的顾惜朝。

　　戚少商的眉拧了起来，心中压着的恨，似乎随着这样的顾惜朝慢慢苏醒过来。

　　浅浅地啜一口茶，顾惜朝又道：“近年来，我的心境的确有所进益，却并非你说的平静。只不过站的高了，有些就不怎么在意了，瞧着也就淡然了。九霄上的鹰有必要跟几个小麻雀斗气争先吗？”

　　戚少商险些没吐出血来，几年未见，恩怨未了，这人讲话更胜昔年，狂得令人发指。

　　顾惜朝的表情却暗淡下来，眉目间染上了浓的化不开悔痛，令戚少商刚升起的怒又莫名地灭了。

　　顾惜朝道：“六年前，和你金殿一战，我已身受重创，我练的九幽魔功又反噬己身，阵前风那憨大刺的两枪更是雪上加霜。老实说，即使没有大当家你那假惺惺的拦阻，我也是不行了。”在顾惜朝清朗的眉宇间，溢出止不住的温柔：“是晚晴又一次救了我！”

　　第七章   何处天地阔

　　那一年,那一团光至今似乎还在顾惜朝的眼前心上。

　　万念俱灰，已经了无生意的他在茫然待死的那一刻，看见有一团柔和的光从晚晴的身上升起，慢慢地包住了两个人。那时顾惜朝以为是自己濒死前的幻象，现在当然知道那光是从晚晴颈上的玉散发出来的。

　　那一团光有如那玉，也如晚晴，温柔和淡。顾惜朝就这样恍惚着溶入了那光。

　　当顾惜朝的意识渐渐清醒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身在阴曹，他觉得和想像里有点不一样。

　　苍莽青灰的大地，远望无边。没有游魂，也不见三途河，更没有如火如血的彼岸花。顾惜朝左右望了望，似乎自己是浮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顾惜朝也没有惊讶，只是想：这就是黄泉吗？那么晚晴呢？

　　风不知从哪里吹来，顾惜朝的意识就随这风，飘荡开去。脚下的大地到处是郁郁苍苍的山峦和草原，有宽阔的巨江呼啸着奔腾，偶尔可见奇形的兽在期间穿行。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百世，忽而有音乐传入顾惜朝的耳畔心间。

　　不知什么时候，眼前的天地间出现了一个身影，在云间坐，在风里歌，长长的发飞舞在万里长空，如霞如雨。

　　顾惜朝的方位只能瞧见一个远远的背影，却能将那歌听得清清楚楚。只是那歌的语言是顾惜朝从未听到过的音律，顾惜朝并未听懂。

　　但是随着这歌，顾惜朝觉得在这片空阔的天地间，有几股奇妙的气，依那韵律的节奏,自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了四肢百骸，循序游走，这游走的脉络和以前练过的内功乃至之后的魔功都不一样，偶尔也有几条经脉相同，但更多的却是完全没有练过，甚至从未听说过人体之中尚有这样的脉络。

　　当那歌声遥遥隐去，那身影悄悄湮灭后，顾惜朝蓦然回神，发现自己还是抱着晚晴的尸身坐在那个绿色山坳间的一棵大树下。

　　莫非，只是临死前的一个幻梦？顾惜朝知道不是，因为在晚晴的颈边那块沾血的玉饰还在隐约的发光，也因为那歌声还如此清亮的浅唱在心底，更何况胸前后背那令人心惊的伤口已不见踪迹。如果不是那大片的血迹和破损的衣襟，只怕连顾惜朝自己都要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不自觉的吐纳一下，顾惜朝惊异的发现自己重伤后毁损不堪的经脉竟已完好如初，甚至因练魔功而扭曲的经脉也回复了，在经脉内游走的气息和原来的内息已有不同，虽然微弱，却带着勃勃生机。内息游走的路线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正是在那奇妙天地间所感到的部分路线，但是比起在那里感应到的经络线又要少了许多条。

　　当顾惜朝慢慢缓过神来，只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是晚晴还在担忧着自己，希望自己能好好的活下去。与晚晴共死的念头便也渐渐的淡了。那奇妙的玉似乎是晚晴最后的温柔,再一次将顾惜朝残破的心仔细弥补。

　　在山间温柔的风里，顾惜朝将晚晴的容颜整理干净，真正告别了这个在红尘一次一次给与他柔情和希望的女子。在这个小小却纯净的山坳间，埋葬了晚晴，也埋葬了顾惜朝的前尘。前尘如梦……

　　顾惜朝从那玉的幻境里醒过来以后，不仅发现自己的行气经络有了变化，其他的细节也有了奇妙的变化。练武之人本就目力过人，可是现在，顾惜朝望向四周，发现映入眼帘的景物是如此清晰，视线所及，枝桠间每一条细微蛛丝、草叶上越过的一只蚱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整个世界似乎剥掉面纱，破开迷雾，世界变得更生动、更鲜明。

　　听觉也变得不同，在一片寂静又繁闹的山间，左边的树间是一只长尾的雀鸟在婉转而啼，脚下的泥土里有一只小甲虫在西西索索的挖洞，不需要看见，微一凝神就可以听见感到，繁而不乱，有条有序。更奇妙的是在树间，隐隐可见青绿色的烟雾，地面上有着浅黄色的薄雾，就和幻境中涌入身体的气非常的想像。顾惜朝试着运气吐纳，发现会有雾气涌入体内，加入经脉中游走的气息，涌入的气里绿色的较多。黄色的就相对要少很多。不知不觉间，顾惜朝的意识进入了一个空灵玄妙的境界，仿佛有一团灵光在丹田旋动，那灵光飘缈如雾，慢悠悠地来来去去。

　　很久以后，顾惜朝知道了，那玉饰带给自己的是什么。这是一位前人将可以沟通天地灵气的方法记录在玉里，被顾惜朝的血浸润后，唤醒了这份意识，和顾惜朝当时空茫的心境相契合，引动了四野的灵气，修补了顾惜朝的创伤，就此引导顾惜朝感应天地的灵气，踏入了领悟天道的修真之道。

　　第八章 几时尘缘结

　　三言两语间，顾惜朝就略略地说了说几年的遭遇，无非是伤势全好以后，寻着天地灵气的浓淡渐渐离开北方，向江南而来。北方常年征战不休，怨气郁结在旷野之间，不利于灵气的聚集。到是江南一带物杰人灵，名山丽水，不少地方很合适聚气潜修。一年前，顾惜朝来到金陵城外的这紫金山暂住，这才遇见了戚少商。

　　有时，人真的很奇怪，顾惜朝、戚少商似乎自连云寨的大顶峰开始就注定了敌对的命运，可是即使是不轻易开口的顾惜朝也会很自然地将一些不会对他人随意提及的话题就这样述说给戚少商听，而戚少商居然也那么理所当然地听着。

　　戚少商有点好奇：“那玉让我看看？”顾惜朝自腰间解下，递了过去，那玉细腻温润，戚少商对着阳光细细地瞧瞧，玉间有丝丝絮状的玉纹，质地虽好，但和一般的玉也没有什么不同。戚少商将玉递还给顾惜朝，顾惜朝道：“我也只有一次入过那玉里的幻境，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说着，顾惜朝起身进了茅屋，片刻又取了一只小碟子出来道：“你不习惯吃药食，那吃这个吧，我自制的茯苓糕，也可以宁心安神，健脾养血。” 

　　戚少商见他来去间步履轻灵自在，即不见武林中人的矫健沉稳，也不见常人的虚浮拖沓，的确是飘然自若，大有仙气。不禁又问：“你对药理大有认识么？”顾惜朝道：“晚晴在时，我也常帮她理药，磨药，现在也看了不少医书、道藏研究丹药，因此算大当家运气好，那僵尸上的尸毒乍中时不太厉害，时间一久，深入五腑，可就难救了。”

　　戚少商停了停，抬眼看着顾惜朝，诚挚地道：“往事虽然不能揭过，但戚某的确谢谢你救我，这次是我欠你的。”

　　顾惜朝如星光般的眼眸里闪过一阵怒色，片刻就平复，长身而起，道：“顾惜朝在世随心所欲，我既不怕人恨我，也不用别人谢我、欠我。戚大侠已经晕了三天两夜，也好得差不多了吧，那就不送了，沿园前小路就可以下山了！”说完，也不理会戚少商，就转身进了屋子，“砰”地关上了门。

　　戚少商愣在原地，一时还不明白为什么顾惜朝忽然送客。

　　片刻，戚少商大惊：“我已睡了三天两夜？”低头仔细一看，身上衣物早就换成一套粗布的蓝衫，宽袖斜襟，看来是顾惜朝的衣物。他急急上前拍门。

　　顾惜朝拉开门，冷冷道：“戚大侠还有什么指教？莫不是现在就要和顾某算算当日的旧帐？”戚少商并不迟钝，知道顾惜朝恼了，不知怎么，心里就有点忐忑。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说的直了，没有别的意思。”

　　顾惜朝好看的鼻子轻轻一皱，“哼”的一声，令戚少商的头开始痛了。

　　戚少商想到正事，也顾不上跟顾惜朝纠缠细节的对错，连忙说道：“我换下的衣服呢？”顾惜朝板着脸，说：“穿在下的衣服委屈戚大侠了？” 

　　戚少商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刚见面时会以为他转了性子呢？这不是还是难缠的很吗？

　　戚少商按了按发涨的太阳穴，正色道：“我那腰带的暗格里有急需交给四大名捕的东西，那湘西陈家正是受了奸相蔡京的指示来找这个东西的，我已耽误好几天，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顾惜朝的脸上慢慢浮现了一个古怪的神情，似乎很难回答戚少商的话。两人一阵静默，戚少商忍不住道：“顾惜朝，东西呢？”他见顾惜朝不应，有点不妙的预感，一咬牙，说道：“这东西关系着好些人的性命，你拿给我，你我之间的恩怨就此揭过，如何？”

　　顾惜朝一挑眉，看着这个用急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家伙，当初，这家伙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定了，自顾自说的就拉着自己入了连云寨，就此孽缘不息。

　　顾惜朝冷声道：“你是说我贪图你的东西了？我要东西的话，杀了你不是更好？我又不在乎揭不揭什么恩怨，我的仇人多的去了，可也不少你一个，九现神龙就好了不起吗？” 

　　戚少商见说僵了，知道这人执拗，心中着急，没奈何只好缓了口气，再次求他：“惜朝，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这东西关系着金风细雨楼、象鼻塔和六扇门好些朋友的性命，你就给我吧，本来就来不及了呢。”

　　顾惜朝心里发虚，见戚少商放软了口气来求，只好硬着头皮道：“没了，我烧了。” 

　　戚少商大惊，一看顾惜朝的脸色郑重，况且顾惜朝也不是爱和他开玩笑的人，急道：“怎么会烧了？”

　　顾惜朝道：“你的衣服上沾满了尸气，当然得烧了！”

　　戚少商听了，一时面色惨白，说不出话来，停一停，才道：“原来如此，这可怎么办呢？”

　　顾惜朝不禁问道：“究竟是什么？这样重要？” 

　　戚少商道：“半个月前，陆陆续续地，在金陵一带的金风细雨楼及象鼻塔分堂和六扇门在金陵的衙门还有赫连将军府上都有好些人得了一种怪病，身体没力气，真气无法运行，胸口发闷，渐渐地，连一只碗都端不起来。得的人多了，诸葛先生和无情就起了疑心，仔细查了几个得病之人，发现是一种极厉害的毒药，不知用什么方法下的，有的人没事，有的人却倒了，连四大名捕里的南方总捕追命都着了道儿。”

　　顾惜朝道：“那你腰带里的是解药？”

　　戚少商叹道：“差不多，是红泪和小妖在边关和辽兵对战时，发现一个西夏的暗桩，在他手里发现一种毒药，名为悲漱清风。正好赫连府里的飞鸽传书也到了，两边一对，这悲漱清风的中毒效果和那些中毒的人有些象。因此拷问了那暗桩解药的方子，急着送过去。正好我也在边关，小妖飞书给我，让我速送到金陵，就怕迟了，误了大家性命！结果……”你下载的文件由w 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顾惜朝沉吟片刻，道：“这么说来，只是有可能是解药的方子了？”

　　戚少商道：“症状来看很象。”忽然想起什么，看看顾惜朝，道：“我身上的尸毒，你都能治，这毒你能解吗？”

　　顾惜朝奇道：“他们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大夫。不过救了你，难道我还得大行善事了？”

　　戚少商毫不客气的道：“是你烧了那方子的。”

　　顾惜朝道：“不知者不罪。” 戚少商道：“反正那些个人命是算在你身上了。里面可还有你结拜大哥铁手的师弟！”

　　顾惜朝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当年遇到戚少商，会处处束手束脚，最后惨败给他，原来这人有时会比自己更不按常理出招，又认准死理不放。

　　顾惜朝恨恨地说：“戚少商，你这简直就是威胁！”

　　戚少商完全过滤他的话，只问：“出发吧？”

　　顾惜朝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做好事的命，发个善心，结果又把自己绕进了尘缘。

　　此刻，金陵城衙门里，无情翻看着当地公差送过来的周家庄屠村血案的卷宗，清丽的眉宇间锁着重重的忧色：“戚少商要是走那条路，那天正好该经过那里吧？直到今天还没到，难道？？”无情几乎不敢想下去，想到还在厢房昏睡的追命，无情的忧色更重了……

　　第九章   相思若悲秋

　　何勇是金陵城门的看守，每天看着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不是他吹，只要他看一眼，他就能把那人的身份来历说个八九不离十。

　　这一天，秋意正好，进城出城的人都络绎不绝。何勇正跟一起当班的后进阮立平摆资历呢：“看，哪个穿灰衣的，别看衣服还不错，瞧袖口的油渍，不是个厨子就是卖油郎。”一会儿又到：“看那马车，是城东屠家的，那荷花的帘子，错不了！那屠小姐，可是有名的大美人啊！要能看上一眼，可是福气啊！”

　　阮立平好奇地道：“你见过吗？”

　　何勇得意洋洋的道：“上个月屠小姐出城拜佛，过城门时还撩开帘子朝我笑呢！！我可以说天下不会有比屠小姐更美的人了！”

　　何勇见阮立平不回答，有点不爽地捅捅他：“怎么傻了？”只听他的同僚呆呆地道：“屠小姐比那个人还美吗？”

　　平时熙熙攘攘的城门内外总是吵吵嚷嚷的，可是这一会儿，一下子静了下来，可是何勇也好，阮立平也好，都没觉出来，因为他们看见两个人正走进城来。

　　当先一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宽袖儒衫，但那双眼却透着万里的层云和狼烟，不是经过千山万水，不是看过无数的生死，不是左右天下战局的人，不会有这样沧桑、沉稳的一双眼。如果说那蓝衣人如绝世的好剑一般令人侧目，那么，在他身侧的那个少年就是令人注目了。那个少年望之二十左右的年纪，看见他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在心底浮起四个字：眉眼如画。那悠然行来的身姿优雅俊丽，神情淡淡的，却又让人不由地感到那份掩藏在平静中的冷淡和傲气。那蓝衣人步履匆匆，走的很快，那少年看似轻描淡写的走着，却能轻轻松松地跟上那蓝衣人的节奏。

　　等这两人过去很久，城门下才渐渐恢复了喧嚣，何勇呆呆地道：“这两人不是一般的人！”回答他的是同僚鄙视地一声：“切！废话！”何勇想了很久，又说：“不过我见过的女子里还是屠小姐最好看了！”

　　就在此刻，无情也已经得到了通传。

　　无情不动声色地暗暗吁出一口气，终于来了，赫连在飞鸽传书上说得解药方子也该没有问题吧？

　　戚少商和顾惜朝走进衙门的时候，无情有些迷惑，那个青衣的年轻人相当的眼熟，可是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按理说有这样风华的精彩人物怎么可能忘记呢？所以等戚少商简略说起一路上的经过时，连无情这样不易动容的性子也不由得变了脸色，不仅为了这一路上的惊心动魄和隐藏其后的重重危机，更是想不到出手救人的居然会是那个戚少商的生死对头顾惜朝！回想那年在金殿上血污满面,凄楚绝望的伶仃男子和眼前冷静淡定的少年似乎像又似乎不像……

　　无情好看的眉微微的蹙了起来,问道：“那顾公子对这毒有把握吗？”

　　顾惜朝道：“没有，要见过病人才知道，听大当家说起，和那悲漱清风的毒虽然像但也不完全一样？”无情听他那句“大当家”叫得顺口，不由侧头看看戚少商，却见九现神龙神情自然，好像完全没有什么不适，不禁心里暗暗纳罕。

　　无情微一颔首，道：“不错，这几天我也翻了相关的案卷，之前也有中了悲漱清风的案例，虽然也是无声无息中，就浑身无力，真气涣散，却不会胸口发闷，这几天先中毒的几个人还有昏睡的状况，不如我现在带二位去看看我三师弟？”

　　戚少商道：“我看先用飞鸽传书给小妖，我担心在他们身边必有蔡京的密使，只怕会对小妖不利。”当下无情急书了一封密件，封入蜡丸，取了一只信鸽系好，放入青空。见那信鸽破空而去，顾惜朝忽然想起了曾经振翅蓝天的微风，神情禁不住黯淡。

　　随了无情来到东边的厢房见追命，戚少商虽然已经知道问题严重，却还是吃了一惊，那个飞扬跳脱，洒脱俊俏的南方总捕竟然在这样短短的半个月里如此憔悴，有些婴儿肥的双颊都瘦得落了型，面色苍黄，口唇干裂，昏昏然的躺在床上。难怪无情眉宇间俱是忧色。

　　无情道：“三天前，追命也开始昏睡，昨天还醒了片刻，今天还没有醒过。”

　　顾惜朝过去，细细搭了脉，又翻开追命的眼皮看了，沉吟道：“再去看看其他人再说吧。”

　　花了近三个时辰，顾惜朝仔细察看了金风细雨楼分堂和象鼻塔禁令分部及六扇门的若干中毒的人员，才抬起头，对等得心焦的无情、戚少商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不是悲漱清风，药的种类很应该是像，不过至少多一种药物，应该是相思子，或者还有少量的鱼藤。”

　　戚少商听的一头雾水，只问：“那能解吗？”

　　无情略通药石，问道：“相思子？你是说相思豆？”

　　顾惜朝道：“是，相思子的种子会令人呼吸困难和心力衰竭，我还发现中毒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有很好的酒量，也都酗酒。估计这毒对酗酒的人才有效，因此会有的人中了，有的人没事。”

　　无情也问：“能解吗？”顾惜朝道：“暂且试试吧，我先用些药，看看是否对症，用过后再根据药效再增减药量吧！”说着，取了纸笔，略略凝神，写了方子，交给无情的剑童去药铺抓药。

　　金剑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一个匆匆进来的身影，金剑抬头一看，叫道：“二爷！”

　　第十章   咫尺是天涯

　　进来的正是四大名捕中的铁手铁游夏。

　　铁手鬓发略乱，风尘卜卜，显是刚刚赶到这里。

　　无情一点头：“二师弟来的好快，我飞鸽传书不过四日，师弟已从天台过来金陵。”

　　铁手一颔首，道：“大师兄，我是两天前收到的信，这就快马加鞭过来了。三师弟怎么样了？”一边说一边走到追命的床边。

　　无情道：“你在天台查刘家灭门的案子，我本不想扰乱你的心思，不过近几天，追命的情况越来越坏，不得已，叫你和冷血过来有个商量，冷血那儿我也发了信。”

　　说话的功夫，铁手已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顾惜朝，不由愣了一下。这个年轻人青衣卷发，如此面熟，可是和当日的顾惜朝相比，不仅仅是更年轻，还多了一种悠然的意味在眉眼之间。虽然傲气仍在，当年那种深深的不甘却是不见了。

　　顾惜朝倒是先打了个招呼：“大哥！”

　　铁手那仿若万年不变的神情也不禁动容，到不全是因为顾惜朝的那声“大哥”，主要还是因为看清了站在顾惜朝身侧的人居然是戚少商！这个原本见了顾惜朝就该拔剑而战，决一生死的人此刻竟然平静地站在仇人身边向自己打招呼：“铁兄！”

　　不过此时铁手也没有闲心去管别的，急急探身过去，看躺在那里不省人事的追命。

　　追命仿佛睡熟了似的，不过隐隐发青的脸色和殷红的不正常的嘴唇，以及瘦削了很多的双颊都令铁手的心一阵揪痛。

　　看着铁手探询的目光,无情冷静地将事情说了个大概,末了补充道:“这次的事件中虽然中毒的人多，却没有一人立刻死亡的；少商一路过来又遭人阻杀，抢夺解药的秘方。世叔也担心在这其后还有什么阴招伏笔，故此已到汴京去了。”

　　铁手道：“那么是可以肯定是蔡京的手段了？”

　　坐在一旁的顾惜朝突道：“未必，若果然是蔡京下的毒，大约自己就有解药方子，抢戚少商的干什么？”

　　戚少商点头道：“不错，如果是蔡京下的毒，只要截杀我即可，不必要我交出东西来，这次虽然也有不少金风细雨楼、象鼻塔和六扇门的兄弟中毒，却也不是对当前大局有很大影响的人物。我也以为下毒的人另有目的。”

　　铁手一边点头一边心里诧异：“这两个生死之敌，此刻倒是合拍得紧。”

　　几个人探讨了一番，却一时不得要领，只是觉得毒药的种类有些西下的风格，不似中原几个用毒大家的手笔。

　　戚少商想到远在边关的赫连夫妇，一时心忧，说道：“不知红泪他们可有危险，只怕是个极亲近的人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很是不妥。”

　　顾惜朝听了，觉得戚少商的话似有所指，心里很不舒服，又不好发作，只好低低的“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待顾惜朝一走，无情、铁手均望住了戚少商，铁手道：“戚少商，你怎么又和顾惜朝混在了一起？”

　　无情也道：“顾惜朝似乎和之前在汴京见到时大有不同啊？”

　　戚少商苦笑道：“那里是什么混在一起啊？！不过是路途中遇险，顾惜朝出手援助，这才能回来金陵。但顾惜朝和我之间血海深恨，那是这样一救就可抵消的了的？多少次，我一合上眼，那些因我而死的兄弟就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永远也无法原谅顾惜朝。只不过逝者已去，晚晴小姐有以命换命，此际，顾惜朝又是出手相助，我个人的恩怨当然暂且放在一边罢了。”

　　铁手道:“也对，戚兄，你且看在晚晴面上。再者，顾惜朝近年来也没有恶行，就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无情坐在一边听了，微微皱眉，插口道：“二师弟，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少商定会有自己的计较的，你还是去看看金剑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叫人快点熬药，还有不少人侯着呢!”

　　戚少商说:“我和铁兄一起去看看。”说着两人一起出了厢房，往门口去了。

　　无情一个人坐在追命的床前，好看又秀气的眉拧着，纤长却有力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椅边轻轻敲击,心里有说不出的担忧，最近的事太多，沉沉的压在心间，而戚少商和顾惜朝之间的莫名的关系，更让无情有一种风雨欲来的不安。

　　而一个人站在后院的顾惜朝也正是心潮起伏，不能自己。尽管自练气以来，一直修炼心境，可是今天听见从戚少商嘴里提起这样的话题，顾惜朝还是觉得心里好像有一根刺，微微的扎了一下。

　　虽然离开厢房，到后院来定一下心，可是修真以后，神识已能察觉千米之内的一草一木。这时就忍不住放开了神识。离开之后戚少商和铁手更后的对话还是一句不落地听了个清楚。虽然也是意料之中，但心里却更是不快，心道：“恶行？不过是杀了些土匪头子罢了，难不成都是些没沾过人命的菩萨了？改过？笑话，我还用你们这些蝼蚁来原谅？！”虽说这么自我排遣，但还是越想越恼。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是心境不够。尽管两年前就寻到一支繁香七叶芝为自己筑基，不过两年来也只是到了凝气阶段，尚未结丹，莫非还是自己心境不够，容易受外物的影响？

　　这么一想，顾惜朝又觉得自己幼稚了，心说：“就算你戚少商此刻要算旧帐，难道我就会怕了？”

　　于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吐纳养息，不过入定了片刻还是定不下神来，只好又睁开了眼。此刻虽然身在金陵的六扇门里，却有一种与此世间相隔千万里的惆怅：红尘里是否真的已经没有我顾惜朝可以留恋的东西了吗？那么为何还不愿马上离开这里呢？不过只是戚少商的一句言语相激，我又怎么会当真呢？我，究竟想要些什么？！

　　在这样一个夕阳渐沉的秋日黄昏中，顾惜朝怔怔地痴了……

　　第十一章 且抛红尘事

　　过了一日,追命醒了。顾惜朝又替追命诊了次脉。

　　追命刚醒，神色憔悴，一双眼睛却是灵活的打量着顾惜朝，那张聒噪的嘴自然也不肯闲着:“顾惜朝，那年我们见过！”

　　顾惜朝眼也不抬：“哦。”

　　追命一看顾惜朝不想多说，立刻更来劲儿了：“虽然当时只是远远地看见你，不过我可以确定尽管你没有我追三爷这样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但也还不错，算是个翩翩美男子啦！”

　　顾惜朝提笔改了几味药，嘱咐金剑再去药铺。

　　追命继续自说自话：“不过，我怎么觉得你现在越活越回去了呢？难道你有传说里的返老还童妙方？嗯，有可能啊！懂医术的人是不是对返老还童都特别感兴趣？那再过几年你会不会缩水到5、6岁啊？那你就惨了，现在你还可以叫我一声追大哥，以后不就要叫我追前辈了？！哈哈哈！！”想的开心起来，追命不禁就眉飞色舞，虽然容色暗淡，却也如阳光乍现。

　　顾惜朝最近几天心情正低落，见不得这等没心没肺，手一扬，捷点了追命的哑穴，冷冷地道：“你的毒还没清呢，说话太费神，还是多休息吧！”起身就出了厢房，带上门的一刻，说道：“对了，你说的那个返老还童妙方我还真有，是否要加量放在你的药里？明天追三爷或者就可以让金剑抱着了！?”说完留下想说不能说，因此而憋红了脸的追命，施施然地去了。

　　下午，铁手有点恼火的来寻顾惜朝。顾惜朝点追命哑穴的手法颇巧，以铁手的内力居然也冲不开穴道，以追命这等爱说爱动的性子，真比杀了他还够呛！铁手暗想:“顾惜朝看来还是魔性犹存呵，追命还没好，这做大夫的就不顾死活的出手啊！也没法子，只好好好求他，先给追命解了穴吧。”

　　推开顾惜朝暂住的厢房门，浅浅的阳光将繁复的窗格印在房间白色的墙壁上，萧疏而寥落。干净整洁的房间里，并没有人。铁手一怔：顾惜朝不在吗？正想出去，眼角的余光瞟到桌子上的茶壶下压着一张纸，铁手过去拿起一看，纸笺上清瘦隽秀的字正是顾惜朝的笔迹。那是一张细细斟酌过的解毒药方。药方之后还有一句短短的留言：追三爷的哑穴三个时辰自解，此间诸事已了，惜朝拜辞。

　　铁手一时怔仲，那个人行事永远出人意表，果断干脆，这样就离开了吗？

　　待铁手拿着顾惜朝留下的药方到议事堂和无情、戚少商一说，两人也都无语。戚少商接过纸笺细看，那素色的纸笺犹遗墨香浅浅，那个人已不知去向何处……戚少商胸中似有一股浊气上涌，说不出的不适。的确，有了这张药方，兄弟们解毒指日可待，对顾惜朝来说也正是诸事已了，但是顾惜朝这样一招事了拂衣去，竟连招呼也没有向戚少商打，好似在顾惜朝眼里，他戚少商和无情、铁手乃至六扇门里的任一个甲乙丙丁都没什么不同，这，这么可以呢？明明知道这样的念头很是无稽，却不自觉地在戚少商心里徘徊来去，平添许多烦恼，却又说不出口，更不知该向何人去说，去说些什么……

　　戚少商只好把一腔怪异的闷气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搁下了药方。无情当即叫了件童过来按方子去抓药、熬药。

　　过了十来天，中毒的人也都恢复了正常。这天，戚少商从金风细雨楼金陵分堂出来，打算去六扇门和三位名捕告辞，准备出发去汴京。忽然，天空中“扑楞楞”一阵羽翅扑动的声音传来，一团雪影直扑下来。戚少商抬手捉了信鸽，取下纸卷，展开一读，不由变了脸色。纸卷上的字迹凌乱、仓促，而且是以鲜血写成：死士有叛，涵天势危。

　　戚少商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靠近祁连山的涵天关正是赫连小妖镇守的地方…… 

　　此刻，顾惜朝正骑着一头刚买的小驴一路向北。小驴走得并不急，慢悠悠地倒也合适顾惜朝感悟天地。

　　之前，顾惜朝考虑了两天，觉得以自己现在易受影响的心境来看，还是要加紧修行，才能早日结丹。既然红尘中并没有去处，也就不必流连了。想到古籍中时时提起仙境昆仑，便一路向北方而去。

　　祁连山脉，正是远古神话时代所说的昆仑的所在。顾惜朝寻思：在那荒无人烟的昆仑山里或许会有灵气充盈，适合炼心炼气的地方。左右也没什么目标，不如就这样随心而动，看看自己究竟能到达何处。

　　算算日子也走了七八天了，天气较金陵已冷了很多。才是秋季,北地的风已带着呼啸之音.愈向北去,风沙也就愈凌厉。顾惜朝见小驴在冷风里走得东倒西歪，就干脆下了驴背，放它去了。之后，顾惜朝离了官道。尽在荒野中疾行。历历寒风对已修真数年的顾惜朝已无甚影响，依旧是一领轻薄的青衫在风里猎猎舞动，随着轻捷的身影化作一道幻影流光，向北而去。

　　顾惜朝虽然还没有结丹，尚不能驭剑飞行，但灵气在身周流转不息，虽然只是步行，却宛若在草叶间滑行。姿态悠闲如堂前散步，速度却是极快。足尖轻轻一点，便是数十丈的距离，只怕是快马也未必有这等速度。

　　顾惜朝在有人烟的地方就漫步而行，没有人烟的地方则一驰千里，如此几天，就已近祁连山了。

　　才是仲秋，祁连一带早已大雪纷飞。顾惜朝一时玩性大起，展开全力。自山脚雪坡下直掠而上，犹如一道轻烟划过水面。倘若此际有人看见，只怕会以为自己眼花了，哪有人在这厚厚的雪坡上攀爬会如此迅捷？况且，那一掠而过的身影之后，雪地上平整如初，并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足迹。

　　第十二章 流落谁家子

　　顾惜朝放开神识,引灵气在身周布了一个小小的结界,令大雪只在结界之外飞舞,却无法落在身上.就在神识放到最大的一刹那,有什么异样传入顾惜朝的识海之中。

　　顾惜朝一定神，缓缓将神识延伸开去，神识在距此处五六十丈的地方“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个只有四五岁的幼童，正蹲在雪坡间一个天然岩石形成的雪檐下不住哭泣。仔细一看，在幼童的身后的雪地里似乎倒着一个大人，面孔朝着岩壁，看不清楚。

　　顾惜朝忽然想起了自己幼小的时候。记得母亲卧病不起，睡在榻上。无人相助相问，只能哭泣着给母亲一次一次换上浸湿了的手巾……顾惜朝心里一痛，提气向那里奔去，这时全力施为，只化作一道影一线风，霎时不见了踪影。

　　片刻，顾惜朝已到了那雪檐之前，那个孩子虽然哭得厉害，却很是机敏，顾惜朝动作极轻盈，但仅仅是一缕天光下的影子，就令那孩子抬起头来。

　　那幼儿眉目清秀，顾惜朝觉得十分地面熟，却想不起在那里见过，的的确确是个陌生的孩子。这孩子穿着北地人惯穿的厚厚的皮裘，脸颊和耳朵也裹在皮帽里，但脸上还是冻得通红，脸蛋上更是有不少的细小冰渣，似乎是泪水结成的。

　　顾惜朝心知这等冰天雪地出现这样一个幼童不会是寻常的事，只是这时想起自己的身世，却动了恻隐之心，想要帮这孩子一把，如果没人相助，这孩子也许会就此冻死吧？顾惜朝调动灵气，扩大结界，将那孩子和那倒地的大人都包裹其中，在慢慢在灵气之中将火性的元素调动起来，虽然还没有三味真火，但利用火性元气调节结界内的温度对顾惜朝来说还不是什么难事.那孩子从最初的惊惶戒备慢慢地变成了惊慕、狂喜和雀跃。

　　顾惜朝问：“你叫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那孩子忽地从惊奇中回过神来，直扑到顾惜朝的腿上，一把拉住了顾惜朝的衣襟下摆，用犹带奶音的声音道：“神仙哥哥，救救八叔叔，救救我娘亲和爹爹！”

　　顾惜朝想这孩子太小，条理虽然还清楚，只怕也说不出什么，自己不过一时感怀才救他一救，倒也不想多惹尘埃，先看看那个大人再说吧。于是弯腰抱起那孩子，走过去看那大人。

　　那孩子说：“原来娘说的都是真的，祁连山上真的有神仙！神仙哥哥是来就救祁北的，对吧？”

　　顾惜朝忍不住笑了：“我不是神仙！你叫戚北啊！”一边说一边蹲下来，翻过了那个大人。只一眼，顾惜朝的脸色就变了。

　　顾惜朝霍地站了起来，铁青了脸，放下了祁北，就想迈步而去。祁北没想到这个神仙哥哥一下子就要离去，吓得猛抓住顾惜朝的腿大哭起来：“祁北乖！不要走！”顾惜朝深吸一口气，慢慢克制了情绪.这时，顾惜朝很清楚自己的心还是不能忘记六年前的那一路风雨。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正是当年连捅自己两枪的连云八寨主：阵前风穆鸠平。

　　看看抓着自己的孩子，顾惜朝终于知道他像谁了，正像那江湖第一美人：息红泪。那眉那眼，精灵俊秀，活脱脱是个缩小了地男版息红泪！顾惜朝一阵感慨：不过六年光阴，昔年的第一美人也有了这么大的儿子！忽地，有一个念头闪过顾惜朝的心头：“戚北、戚北！原来是戚少商的儿子，怪不得阵前风舍命护着，竟然是戚少商和息红泪出了事？”一想到有这个可能，顾惜朝的心也不禁跳漏了一拍。

　　顾惜朝摸了摸祁北的头，又一次蹲下身子，右手三指搭上了穆鸠平的腕脉。微弱的却执拗的在跳动着的脉相令顾惜朝不由赞叹这混人坚强的生命力。

　　没奈何，顾惜朝只好给穆鸠平输了一缕灵气暂时游走在他的经脉间，护住心肺。接着放开神识四下梭巡，寻找可以暂避风雪的去处。约莫一炷香时分，顾惜朝在山坡背风处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似乎是个兽洞。当下也没有什么选择，顾惜朝就背了小祁北，一手拎了穆鸠平,直向那山洞而去。

　　那山洞不大,也没有野兽,只有一股野兽的粪便的味道,估计原来的野兽在大雪来临前就寻找更合适过冬的地方去了。顾惜朝素来爱洁，闻到那股子骚味，连连后退。当下抛下穆鸠平，伸手在虚空划了一个清净诀。

　　这是顾惜朝在体悟水性灵气时所体会的妙法，在这几年的潜修中，顾惜朝发现自己对五行中的水性元气和木性元气领悟最多，火性和金性的元气次之，对稳健、厚实的土性元气领悟得最少。在吐纳元气时也在水木充沛的地方最有收获。

　　清净诀引起雪山间的水汽幻作一道浅蓝色的风，盘旋着在小小的山洞里旋转。片刻间，山洞里已干干净净，没有异味。祁北在顾惜朝的结界里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心里又一次肯定了：这个好看的要用漂亮来形容的哥哥就是神仙啊！我的爹爹娘亲很厉害了，也绝对没有这么神奇啊！

　　顾惜朝没有心思理会这个小东西在琢磨些什么，当下又催动引炎诀，聚集起天地间少的可怜的火性元气将山洞又暖了一遍，这才抱着祁北走了进去。待把穆鸠平拎进山洞以后，顾惜朝用了一个御幻诀挡在洞口，这样一来，不仅风雪进不来，即使有人万一路过此处也只看到茫茫的一片风雪，找不到山洞的痕迹。

　　做完这些，顾惜朝才静下心来，颇为勉强地看了看穆鸠平的伤势。后腰处胡乱包着，拆开一看，不知是什么利器划开一条口子，伤口不深却长，似是用锯齿状的武器所伤，裂痕很不齐整，在这样胡乱的包扎下并没有很好的止血，幸好雪地极寒，伤口的血流变缓，到反是救了他一命。

　　顾惜朝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几根银针，略略点火消毒，就不顾死活地向伤口附近的穴道扎了下去。几针扎过，又撒了一把自己做的五香乳灵脂，这伤就算处理过了。顾惜朝心想：横竖我算是救过了，他要没这命醒来可就不关我的事了！当下就任那阵前风躺在地上，自去取出些干粮给祁北吃了，反正洞里在御幻诀的遮挡下，又被火元气温过，也并不冷。

　　不知是顾惜朝近来医术有所提高，还是穆鸠平的命真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穆鸠平居然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十三章 山野望狼烟

　　正是将近傍晚，天色昏沉，雪地上耀目的反光却透过御幻诀映入山洞。故此洞里并不是很黑。在一处略突的石壁上，支着一支短短的蜡烛，晃动跳跃的火苗幻出无数光影，驱逐着寒气。

　　穆鸠平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什么也想不起来。身上只觉得撕裂似的痛，后腰更是痛得一跳一跳的。只是在疼痛里还有些丝丝的凉意让穆鸠平觉得还能忍受下去。

　　有一个含糊却又欣喜的童声在穆鸠平的耳边想起，令穆鸠平心神一清。说话地自然是小小的祁北了：“八叔叔!你醒啦！”小祁北嘴里含着一大口米饼，糊涂不清的说着。

　　穆鸠平顿时想起那一天的惊心动魄，险死还生，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祁北？”喉咙干哑，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嗓音简直犹如破锣似的。穆鸠平挣扎着想要支起身子，却一时间，力不从心。好在祁北是个机灵聪慧的孩子，近前用小小的手撑起了穆鸠平。

　　穆鸠平四下一望，还没感到死里逃生的喜悦，就已怒气攻心，险些吐出血来。就在穆鸠平狼狈万分地在地上挣扎时，在山洞的一侧，有一个青衣人正带着无聊和冷蔑闲闲地袖手看着。最可气地是，那个人竟然是早该下地狱的魔头顾惜朝！（某金：“老八，你强的！至今为止一眼确认小顾的，貌似只有你一个！”老八：“装嫩算个屁！这小子化成了灰我也认得！！！”某金ORZ了！！！）

　　穆鸠平的头脑还没有想法时，身体已经动了：握拳，前冲，对着顾惜朝就是一招最简单也最实用的双风贯耳。虽说穆鸠平身受重伤，但多年习武，功底扎实，这一招如若打实了，不死也要废了。

　　可惜，多年前，顾惜朝就没把他这点功夫放在眼里，眼下更是轻描淡写的一弹手指，将刚才给祁北干粮时剩在手里的一小块米饼向着穆鸠平射了过去，后发而先至。不偏不倚的撞在了穆鸠平的胸口，穆鸠平只觉得有如一只巨手一推，顿时向后飞去，啪地一声撞到了石壁上。等穆鸠平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五体投地时，顾惜朝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细不可闻的哼了一声，这就足以让穆鸠平气的七窍生烟了。 

　　只听祁北在旁边大叫：“八叔叔！你还好吧？神仙哥哥不要怪八叔叔啊！他不是故意的啦！”穆鸠平混迹江湖日久，虽然莽撞彪悍，却还不傻到家，心想：糟了，祁北也在顾惜朝的手上……

　　当下说道：“顾惜朝，今天我老八落在你手里，要杀要砍绝不皱眉头，可这小孩可跟你没仇没怨的，你要动什么坏心，息城主可饶不了你！”

　　祁北好奇地说：“八叔叔，你居然认识神仙哥哥耶！”

　　穆鸠平气急败坏地说：“什么神仙哥哥，他是个大坏蛋！！”祁北看看冷眼看着穆鸠平，一身清雅的顾惜朝，再看看血污满身，狼狈万分的穆鸠平，一时陷入了正邪难分的迷茫中。

　　顾惜朝慢慢地说道：“果然，是息红泪的孩子。”穆鸠平大悔：原来他不知道啊！！

　　顾惜朝抬眼望向洞外，雪正冷冷的、无情的、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遮盖着天和地。顾惜朝道：“原来边关已打得这么如火如荼了吗？北疆这么一来又是尸骨遍野了吧？”

　　穆鸠平倒是知道顾惜朝一向对大宋朝堂抗击番邦的拖沓也是不满，故此才有一展抱负的野心。这时福至心灵，说道：“原来顾惜朝你也有不知道的啊？小妖家的死士有两个投靠l辽狗，涵天关已经被破，赫连小妖和息城主都已下落不明，你要还是大宋子民，就该赶赴涵天，相助宋军才对！”

　　顾惜朝淡淡的道：“哼，大宋？昏庸混乱的朝堂，醉生梦死的士大夫！这么一块腐肉还护它作甚？倒不如破而后立哩！”只可惜顾惜朝的想法对着这么个混人却是对牛弹琴。穆鸠平瞪大牛眼，茫然不解，只知道这顾公子说的多半又不是什么好话。正想再教育教育顾惜朝，但觉得左脚一阵疼痛，不由“敖”的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祁北连忙过去扶他，却哪里扶的动？穆鸠平一看，原来刚才一摔，左脚重重的扭伤了，他本就伤重，这样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这混人愤恨地说：“顾惜朝，你对我下毒手!”

　　顾惜朝终于没忍住，不合时宜的笑了出来：“活该！既然是我救得你，不要说摔你一下，打断你的腿又如何？”

　　穆鸠平一听，更怒，转头问祁北：“是他救我们的？”

　　祁北拼命点头：“是啊是啊!神仙哥哥好厉害啊！他一变，雪地里就不冷了啊！”祁北还待往下说，穆鸠平已打断了他的话：“顾惜朝，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宁可死，也不要你救！”

　　顾惜朝见他这么不识好歹，心里本来就不太情愿，这时就算还记得心境的修炼，也还是怒了，当即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八寨主就自个儿在雪地里做英雄罢！”说着，一抬手，揽过祁北，放开自己的护身结界，再收了门口的御幻诀。顿时，狂风挟着雪花和雹子扑入山洞，将穆鸠平打了个劈头盖脑。穆鸠平猝不及防，直冻得哇哇大叫，在一看顾惜朝和祁北站在一边，若无其事，身周隐隐又一层青色的光晕浮动，不由大惊，想起当年那狠狠的两枪，吓得大叫起来：“顾惜朝，原来你已经是鬼了啊！！”

　　顾惜朝看着这个混人终于无语了。

　　穆鸠平从来不怕顾惜朝，但对鬼，还是很怕的，当下哆哆嗦嗦地说道：“你就算是鬼，也不该找我报仇！我这么多兄弟死在你手里，插你两枪也不算很过分，对不对？”这句话说得很没有豪气，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顾惜朝见他吃的苦头也不少了，又想再问问涵天的情况，正要再布上御幻诀，蓦然间，从洞外直扑进一团硕大的灰影！

　　第十四章 昆仑藏灵机

　　那灰影挟着雪花扑入洞里，昏暗间，只见两只闪烁着莹莹的绿芒的眼睛带着孤独和狠恶的神情望向这洞里的三个不速之客。

　　祁北吓得差点哭了：“狼！！是狼啊！”北地山区时有狼群出没，叼人牲畜，甚至叼走幼儿的事也常有发生。北地的军士、猎人常会集体打狼。祁北从小长在北疆，听得多了，也见过死狼，可是这样一只身体巨硕，凶恶的灰狼就在几步之遥，还是吓得不行。

　　比祁北更头痛的是穆鸠平。穆鸠平不仅离那狼更近，而且他常年生活在连云一带，更知道狼的习性。狼在冰天雪地里群聚而生，一旦一只狼遭到袭击，嚎叫起来，只怕片刻之间就会有数十百头狼聚集而来，只要不是人多势众，谁敢轻易对上狼群?即使是绝顶高手也是要避其锋芒。若是孤狼就更麻烦了，那种狼一旦受伤具有极强的报复心，不死不休。倘若穆鸠平身上无伤那当然不把这狼放在眼里，此刻却是挪动一下都难，要是那狼发了狠，只怕对付不了了。穆鸠平在这样的严寒里也不由汗水直冒，心说：我这大好的汉子不会竟给狼当了点心吧？最糟糕是祁北要给狼吃了，我死都不够赔的啊！莫非真的得求那妖孽来救？那可不成！

　　比穆鸠平更郁闷的却是那只灰狼。那只灰狼争夺狼王之位失败，被赶出狼群，在这大雪飞临之际好不容易找了个小洞穴安身，实在饿的不行，只好外出找食。这狂风暴雪之中，如何找得到食物？只好沮丧的回来，却转来转去找不到自己的洞穴了。明明附近还留有自己的气味，却闻不到洞穴的味道。转了几圈，竟忽然又看见了洞穴的入口！喜出望外地扑进洞穴，却居然发现居然有三个人类连这么个小洞都给占了！

　　相较之下最淡定的自然是顾惜朝了，他在北疆呆的时间不长，虽然知道狼的难缠，却左看右看，觉得只不过是只大些的狗罢了。倒是那狼凶恶眼光里的那份绝望和孤独却让顾惜朝很是有些触动。

　　野兽的直觉有时远比人类敏锐，那灰狼从三人中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不由低低吠吼，却又不甘心让出洞穴，再三踟蹰，只觉得又饿又冷，不由眼中凶光大盛。蓦的向穆鸠平扑了过去！祁北“啊啊啊”地大叫出来，穆鸠平奋力握拳向狼身击去。忽地一股气流从穆鸠平脑后直击过来，将那狼推了三四丈远，直落在洞外。穆鸠平一拳落空，收势不住，脸面向下啪地摔在了地下，直摔得眼前金星直冒。穆鸠平不久之前刚领教过相似的一招，正是顾惜朝挥袖荡开了灰狼的一扑。穆鸠平摇晃脑袋从地上撑坐起来，破口大骂：“顾惜朝你个混账，暗算你八爷爷！”

　　顾惜朝并不理会穆鸠平，他在看那只狼。那狼被击出山洞之外，悻悻不甘的来回走动，却不敢再次扑进。顾惜朝却看见在灰狼的一侧皮毛上似乎有浅绿色的灵气浮动。凝神细看，原来有几片绿色的叶子挂在灰狼的耳边毛发上。这样的雪地，见到绿色的植物已经很稀奇了，而这植物的叶片上的灵气竟这等浓厚。

　　顾惜朝心里一计较，对着穆鸠平问道：“你说涵天已破，赫连和息红泪都不知去向？那你怎么和这孩子在一起的？”

　　穆鸠平哼哼地说道：“息城主去伏击辽贼前就把孩子托我送到金风细雨楼的大当家那里了，我怎会知道小妖和息城主的下落？谁知道这么倒霉，又遇上辽主帐下的几个高手，又遇到你这个鬼魂！”

　　顾惜朝又问：“原来是要把孩子交给戚少商啊！！就是说戚少商不在边关了？”

　　穆鸠平怒道：“你问大当家想干什麽？”

　　顾惜朝不答，自从小包里取出两块加了茯苓的米饼交给祁北，说道：“祁北，我要出去一下，半天就回来，我会给山洞做上结界，野兽和冷风都进不来，你也不可以出去，知道吗？”

　　祁北有点惊惶却又懂事地问：“神仙哥哥，你会回来的，对吗？”

　　顾惜朝淡淡一笑，摸摸祁北的头：“不要叫我神仙哥哥，我叫作顾惜朝。你乖乖等我。”说着就向洞外走去，顺手又扔了一个小盒子在穆鸠平身边：“伤药！”

　　穆鸠平哇哇大叫：“你要去干什么坏事？谁稀罕你的药？八成是毒药吧？”。

　　顾惜朝再不理他，顾自出了山洞，在山洞门口又一次布下了御幻诀，想一想，又在空中以灵气点划，布下一个一触即发的法阵：太乙凝护阵，这个法阵以顾惜朝自身灵气化成，一旦有人或兽恶意碰触，顾惜朝在三十里方圆之内可以立刻感应到。

　　那狼本在洞口恋恋徘徊，见顾惜朝出来，知道厉害，吓得夹了尾巴，连连后退。顾惜朝想到那狼眼里的孤单绝望，不由想到自己的伶仃寂寞，顺手将包里仅剩的一块饼抛给了那狼，反正随着修为渐深，顾惜朝的食欲也大是减退，几天不吃也是常事。那狼低头嗅了嗅，一口将饼叼在了嘴里。

　　顾惜朝在雪地上一望，一行梅花似的脚印自远处而来，在洞口乱成一片。顾惜朝循了狼的脚印，直向远方而去。

　　斜斜穿过几个山坡，雪山上的丛林渐渐密了。在一处密林里，有一棵不知何年的老树受不住积雪，折倒在林间，架在周围的树木上，形成一个天然的夹角。狼的脚印就在这树下延伸进去。顾惜朝一看，周围的灵气已极为充裕。顺着脚印穿过巨树，一股冰寒彻骨的灵气扑面而来。在树后的一处雪山山壁前，密密地长着一排不知名的矮树，那叶子正和挂在狼耳上的一模一样，看来那灰狼为了觅食曾在这里钻过。

　　走近再看，在矮树的后面有一个贴着山壁的小水潭，水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冰。顾惜朝闭上双眼，将神念伸展开来，罩在身周，发现水潭的四周灵气最浓最纯。当下神念向水潭之中探去，透过厚厚的冰，“看见”在这寒气逼人的水潭里居然有若干半透明的鱼在游动，再向下，直到水底，有许多灵气四溢的深绿色水草摇弋不息。在最深处的水底，杂乱的卵石间有不少晶莹的绿色石子散落期间，灵气正从石子中慢慢透出来，溢满整个水潭。

　　顾惜朝抬头看看石壁，有明显的冲刷的痕迹，心想：这矮树、这水草和鱼都是灵气浓郁，对练气大有好处，但也都及不上水潭底下的石子，看样子是化雪时被水流带下来的吧？！

　　如何拿到石子，让顾惜朝为难了片刻。天寒地冻是难不倒顾惜朝，再冷，一炷香的时间，顾惜朝自问还可以坚持。只是下水取石，必会弄湿衣物，毕竟顾惜朝还不是神仙，也还没有学会避水诀。修真以后身体洁净，所以衣服也没有多带，若弄湿了再用火元气来烘也颇耗灵力。左右一看，俱是白雪，不要说人迹，就连飞鸟也不见一只。

　　顾惜朝一咬牙，取出久已不用的神哭小斧，挥手一击，将冰层破了一个大洞，随即轻手轻脚的除下了身上的衣物，挂在一边的树枝上。纵身一跃，犹如一条游鱼般，极轻盈的滑入水中。

　　第十五章 寒潭血色冷

　　谭里的水比想象中更冷，但在刺骨的冷里又有丝丝的灵气蔓延。

　　顾惜朝顺着灵气的流动迅捷地向深处灵气最为厚重的地方潜去。片刻已在水底选了三块幼儿拳头般大小的绿色石子。虽然已经凝气，也算是进入了先天之境，在水底可如婴儿般用肌肤呼吸，没有窒息的问题，不过毕竟寒气刺骨，顾惜朝收了神念，全力以真气护身也感到颇为吃力，于是也不留恋，便破水向上。顺手将石子搁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顾惜朝运转真气，调动火元素，片刻，四肢又恢复了柔软。

　　看看深碧的寒潭，顾惜朝知道那些在灵气四溢的水中生长的水草也是一种灵药，既已看见，不取也很是可惜。于是，又一次潜入水中。有了方才的经验，顾惜朝的灵气运用更是自如，这次在水中待的时间就长了许多，足足有近一炷香的时间。这次更是在潭底发现了一块手掌大小的半透明的青绿色灵石，灵气浓郁的如同实质。顾惜朝还细心地连着根须拔下了十数枝水中小草，这才慢慢浮上水面。

　　才露出水面，顾惜朝就发现原本清新清冷的空气中夹带这一股浓浓的血腥的气味！

　　适才，顾惜朝只顾在水底抵御冰寒，没有再分心放开神念，这时却发现原本以为不会有人经过的山野寒潭边竟已有了数个身影！一阵呼喝叱咤之声也随之传来，却是七八个身影在离潭边不远处的矮树外打得正激。

　　顾惜朝略略探身一看，心里颇有点后悔：要知道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有人来，就穿衣下水了，这么不上不下又寒气袭人地，好不难堪。幸好那几个人斗的激烈，一时也没人注意这矮树后另有天地。于是，顾惜朝极轻极轻地跃上岸边，伸手扯过中衣匆匆披上。

　　毕竟已离得很近，那几个人中也有几个算得上是绝顶的好手，顾惜朝自水里出来，还没人发现，一扯树枝，立时都察觉了。激斗双方心下都是暗暗吃惊，只怕是对方伏下的奇兵，当下兵刃交错，各自向后跃开了数丈，不约而同地向潭边望了过来。

　　只见在白雪绿树间，一个少年随意的披了件浅黄色的衫子，长发湿湿卷卷地搭在肩头，露出玉似的面颊和颈项，正边系带子边冷淡的望过来，神情中有种说不出的孤单和孤傲。

　　刚才还打得正欢的两拨人，不由都怔住了，不仅是因那一瞬的惊艳，也都因为这荒野中忽然出现的、不符这季节衣装的美少年而升起了一种诡异的感觉。

　　顾惜朝更是郁闷，一直以来都喜欢如下棋般，稳稳的思考每一步的走法，不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可是一时不察，却为了几块灵石药草陷入了这么个尴尬的局面。御幻诀虽然可以借天地灵气将环境变化融入四周，却不是隐身秘法，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隐没自己，顾惜朝现在还做不到。好在顾惜朝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也不理会这些人，顾自又披上了外衣、鞋袜。

　　那两拨人只呆了片刻，一看顾惜朝对他们视若无睹，也顾不上来管顾惜朝是人是妖，又各持兵刃斗在一处。只片刻，有一个年轻男子被重重踢中背部，直飞起来，啪地落入了矮树丛中，顾惜朝正弯腰欲穿鞋袜，听见风声，向旁边一避，那人砸在地上，连滚几下才停了下来，却把顾惜朝放在潭边的数块灵石撞下去两块。顾惜朝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再次抬眼仔细看去，激斗的有三个衣着一看就不似汉人，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辽人的打扮，持的也是弯刀和狼牙锤，使得凌厉无比，虽然人少，却正占了上风。另一边是五个人，三男两女身上都已带了伤，看服饰打扮是汉人，大多手持长剑，其中有个年轻女子拿的是一对雁翎刀，身手也颇矫健灵活。跌过来的年轻人正是这五个人中的一个。

　　顾惜朝早几年只对朝堂感兴趣，一向对草莽江湖不怎么上心，虽说对名气格外大的那些个世家、门派也都略知一二，可是一时也看不出这几人的门派。当下先从挂在树枝上的布包里取出平时存放灵药的几个玉匣，将灵石和药草分开收了进去。

　　这时,那跌过来的男子已从地上坐起，哇的一声呕了口鲜血在地，顾惜朝冷眼相看，见血色红艳，知道此人已经伤及内府。那人一跃而起，晃了一晃，站直了身子，哑声道：“那是小兄弟的石头吧？被我弄掉了，若是有机会，贺某一定赔偿！”说罢一纵而出，加入了战团。

　　顾惜朝倒是愣了，没想到这人生死未卜，倒有这样的气度。再看战局，那三个辽人招数随不精妙，但胜在内力雄浑，经验老到；那几个青年一直护着那拿刀的女子，虽然招数巧妙，却似乎在这一步一滑的雪地上挡的尤为艰辛。

　　那几个辽人也看出那女子最弱，便招招向那女子而去，那五个人左支右绌，显然也是强弩之末了。

　　顾惜朝有心不理世间事，但想到那男子刚才言行，觉得有趣，便隐隐动了相助一把的念头。

　　便在这时，一声嘹亮的唿哨声响起，回荡林间。那三个辽人面露喜色，嘬唇而呼；那几个汉人青年却都是相顾失色。一个身影在林间飞跃，顷刻已到众人眼前。是个身穿灰色皮裘的辽国青年，身长玉立，眼神凌厉。那三个辽人立时收手后退，向那人行了一礼，甚是恭敬。

　　顾惜朝一看到那辽国青年，便隐隐觉得那人身上有细微的灵气脉动，以神念仔细探寻，可以看见那青年身周有浅红色的火属灵气浮动，竟然也是个修行者。顾惜朝知道这人一来，那五个汉人男女必定不是他的对手。

　　果然听见五个人中年纪最长的青年说道：“原来是大辽第一高手耶律远，不知阁下何以对我们这几个无名小卒苦苦相逼？不嫌大材小用了吗？”

　　那耶律远微微一笑：“浣花剑派的萧公子，也是无名小卒？我也不为难你们，把那拿刀的女子留下，再一人废只右手，我就放你们去！”一边说一边向矮树间站着观望的顾惜朝看了一眼，心下也不由一惊：那个少年望之容貌秀美，年纪颇轻，眼见这里刀光剑影，居然好整似暇的看着，既不避让也不惊惶。而且随随便便的站在那里，并没有一般习武之人的气势，一时间竟让大辽第一高手也看不穿了。

　　浣花剑派的几个人一听，知道不能善了，齐齐挺剑，劈刺而去。耶律远身形微动，手中已显出一柄三尺左右的银勾，形象奇特，左右一挥，当前两人的胸口立即溅出血光，竟然没能挡住一击！耶律远微微一笑，轻跨一步，抖手持银勾向着第三人兜头劈下，那人正是适才重伤的贺姓青年。

　　电光火石间，一阵凄厉的呼啸直向耶律远袭来，耶律远一时变了脸色，来不及格挡，双足一点，直向后跃。那呼啸却伴着一道灿烂银光如影随形，耶律远反手一击，银勾正好与那银光一撞。带着呼啸，银光回旋而去，却被一只纤白有力的手轻轻拈住，却是一把小巧的银斧，正是顾惜朝的神哭小斧。

　　第十六章 万物忧患重

　　耶律远挡回这一斧，只觉得气血翻涌，止不住喷出一口血来，大辽第一高手竟然一照面就受了伤！这一下，不仅辽国的几个高手都是大惊失色，连浣花剑派的几个青年都是大吃一惊。谁都没有想到这绝美少年出手如此犀利。

　　两方都不由暗暗回想刚才顾惜朝的出手，那武器，好似在那里听说过，却一时都想不起来。

　　最吃惊地却是耶律远，虽然伤得不是太重，但是一时之间竟罡气涣散。而且别人不知道，耶律远却很清楚，如果只是内力深厚，那也不会是修真者的对手，决计不能一招之内就伤得了自己，毕竟武功再高也是后天之境，运用真气的方法大是不同，修真者运天地灵气为己用，先天之境和后天之境即使只差一步都是天壤之别。耶律远虽然才窥凝气的门径，却已是普通武者无法抵挡的存在。可是此刻一招即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少年也是一个修真者，而且修为更在自己之上！耶律远心知修真者的年龄是不能从外表来判断的，一个看似二三十岁的修真者或许已是几百岁的长者。

　　当下不敢拿大，恭敬地后退一步，对顾惜朝执晚辈礼道：“请问前辈名讳？为何插手世俗纠纷？”

　　顾惜朝因玉入道，对修真者的门派道统并不清楚，虽然看了不少道藏，但对于插不插手世事也完全依照自己喜好，随心所欲。见耶律远见机颇快，心底也不由佩服，心想：此人受伤之后也不惊不怒，喜怒不形于色，应对自如，倒是个厉害的人物。当下淡淡的道：“我也不是什么前辈，不过在这里采药，你们在这儿打杀，污了此处的灵气！”

　　耶律远一定神，果然察觉四周灵气充足，心里想道：不少修真者在灵气充足的地方辟谷闭关，难道这是那个门派的灵地？耶律远知道今天在顾惜朝面前已绝无胜算。他素来拿得起放的下，当下凝视顾惜朝片刻，心中暗暗感怀：当年自己拜师，师傅已说自己的根骨绝佳，最合适修仙，自己筑基后，用了二十年突破后天之境，达到了凝气初期，师门上下已公认是五百年不出的奇才；想不到竟然被这少年一招击退，看来自己修行还是过于松懈了。

　　于是一拱手，说道：“即是如此，多有得罪，在下告辞，但请道友向贵派尊长问好，就说西昆仑耶律远拜问罢！”随即带了三个辽人头也不回地径自去了，再也不对那几个浣花剑派的青年看上一眼。

　　浣花剑派的几个青年死里逃生，不由暗自庆幸。那耶律远是辽国北院大王的长子，能调动辽国北枢密院的部分兵马，位高权重；更可怕的是此人武功之强在近几年已传遍大江南北，据说从三年前第一次出手，就无人胜过一招半式。虽然此人出手不见得一定要人性命，但败在他手下的中原好手一提此人无不色变，不少人就此退隐，再不敢问世事。这次遇到此人，众人都已经存了鱼死网破的心，却没想到雪野间的一个弱冠少年只一击就逼退了大辽第一高手。几个人想到这里都不由地将目光转向顾惜朝。

　　顾惜朝看着耶律远远去的背影，心知这个契丹青年虽然眼下修为还不如自己，但胜在能量力而为，知己知彼。想到自己，又不由叹息，自己，似乎总也不肯认输，总以为人定胜天，总是不撞南墙心不死，最后落得个形单影只的结局。可是这与生俱来的性子那里是明白了就能改的呢？

　　那年长的萧姓青年匆匆点了胸口伤处的穴道，过来跟顾惜朝见礼：“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在下浣花剑派萧汉月，请教公子大名？”（有亲在上一回猜萧姓青年是萧秋水，不过此文时代应该是北宋，萧秋水的确是浣花剑派的，不过是南宋时期的。这么算萧汉月应该是萧秋水的父辈吧！）

　　顾惜朝不答，顾自拿起自己的布包出了矮树丛，问道：“浣花剑派不是在蜀中吗？如何在这祁连雪山和辽人动起手来呢？”

　　站在一边的双刀女子说道：“都是因为我，我是涵天关知州的女儿林碧如，我一直在蜀中飞燕门学武，一个多月前听旅人说起涵天关被辽军围困，心里担忧，就邀了浣花剑派的朋友陪我一起过来，不想还没有到，就受到了北院的高手的追击。”

　　顾惜朝道：“这么说，那几个辽人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怎么泄露的呢？”

　　林碧如茫然地和萧汉月对看一眼，道：“我也不知道啊！”

　　顾惜朝虽然觉得事情蹊跷：旅人的话刚好就传入知州的女儿耳中？追击也显然目标明确，但和几人只是萍水相逢，也就不再多问。

　　另外几个受伤青年也过来见礼，都是浣花剑派萧西楼萧大侠一脉的弟子：贺允西、陆斐和白莹婕。

　　顾惜朝想到在狼洞里，还有祁北等着，便微一点头，准备离开。但看到这几个青年或多或少都受了些伤，尤其是贺允西内伤颇重，不及时治疗的话，只怕凶多吉少。当下从挎包里拿出两个小瓷瓶，递给贺允西，道：“红色的百草七叶丹可以用酒化开敷在伤口，黄色的回生阴阳丸内服两粒，一日一次，三天即可。你们看着用吧！”说着就循原路而回。

　　身后，萧贺几人又问：“多谢公子赠药，还请公子留下姓名，日后我浣花剑派必当答谢。”

　　顾惜朝站定了脚步，回过头，一丝笑意慢慢浮现在脸上，似讥诮似忧伤，淡淡的道：“顾惜朝。”转身掠去，犹如雁过荒野，片刻已不在视线之中。

　　浣花剑派的几位侠少无不面面相觑。

　　顾惜朝！即使是才出师门的江湖少年也都听说过这个名字。

　　和凶恶狠厉，背信弃义，买友求荣连在一起的这个名字，和九现神龙的不屈坚毅、绝处逢生、东山再起连在一起的这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江湖少年的心底总是勾勒出一张凶狠奸邪的脸，可是这个自称顾惜朝的年轻人有着一张比世间人都要清雅文秀的面容，似乎所有想象里的美也不过如此。

　　那雪野苍树间的回眸微笑，尚挟带着忧郁和骄傲扑面而来，震的人心神恍惚；那清亮如风的声音却说：“顾惜朝！”？？？

　　顾惜朝不是疯癫了吗？

　　顾惜朝不是死了吗？

　　世间人不是都说：“顾惜朝，那是恶有恶报啊！”？

　　怔忪了好久，贺允西才道：“是同名同姓吧？”

　　萧汉月缓缓的摇头：“不，就是传言中犯上逼宫的那个顾惜朝，你看他出手的小斧，呼啸凄厉，应该就是顾惜朝的神哭小斧！”

　　贺允西还是很难相信,又道：“可是，根据传言……”

　　白莹婕插口道：“师兄，你想太多了，流言和世事并不一定一样啊！顾惜朝救了我们也不一定就是好人啊！”

　　萧汉月道：“白师妹说得对，是是非非都有各自的立场，也不必我们操心。我们既然受顾惜朝相助，以后有机会自会还他这个人情。现在还是快找个地方治下大家的伤吧！”

　　当即，浣花剑派的五人就相扶而去，消失在雪岭之间。

　　在狂风和骤雪扑打在抚城的时候，城楼上，赫连春水的脸色比积雪还要苍白。在风雪中，远远的有数骑奔马正破开风雪直奔抚城。以赫连春水的眼力，已经看清当先的白衣骑士正是金风细雨楼的代楼主，九现神龙戚少商！！

　　第十七章 执手托我心

　　抚城，离涵天关四十七里，属于涵天关的属城，也是涵天关背后唯一通向中原的小城。此际，涵天关已在半个月前失守，涵天关的知州林竟和与在涵天督战指挥的保捷军上将军赫连春水都退守此城。

　　戚少商打马冲入抚城，刚入城门，便用力一勒缰绳，那马惊嘶一声，停住脚步，带起一片裹着尘沙的雪花。

　　不待马匹立穏，戚少商已腾身而起，跃上了城楼，几步就来到了赫连春水的面前。也不多话，就劈脸一掌。赫连春水不避不让，生生被这风雷般的一掌击出丈许，撞在箭台上。

　　戚少商跨上一步，一把拽起了赫连春水，忿声道：“红泪呢？祁北呢？你口口声声说你会对红泪如珠如宝，可是现在人呢？”

　　赫连春水一把拨开了戚少商的手，胡乱抹了一把口边的血，道：“戚少商，你也不要得理不饶人了！你对红泪一次次辜负，现在摆什么脸来教训我！！！不见的是我的妻子！！！”

　　戚少商缓缓放下了手，看着赫连春水比死人更难看的脸色和布满了血丝的眼，他知道，红泪失踪，最担心、最恐惧的，是赫连。那个永远衣冠楚楚，风雅倜傥的贵公子，此刻竟已三分像人，七分似鬼了，还能说话有条有理，已是不容易！

　　戚少商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接到传书，就连夜赶来，先到涵天关，城已经被攻下。谁知遇到流兵，才知道红泪和祁北都不知去向了！不管过去如何，我对红泪的担忧不会比你少，即使早就不关情爱，红泪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姐妹！！”

　　赫连春水的眼直直的望向城外的千里雪野，仿佛这样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就会出现在眼前。他低低地说道：“那两个死士趁我巡视饮马河守军的途中联合辽军伏击我，红泪在我走后才从暗探这里得到消息，她带了二百人去阻击辽军，就此不知所踪。那两个死士没有得到辽军的接应，功败垂成，但我措手不及之下还是受了伤，不幸失了涵天关。红泪在去阻击辽军之前，已送走了祁北，可是还不知道是托给了谁。”

　　戚少商仔细一看，赫连春水的右肋层层裹着布条，暗色的血渍隐隐透着。

　　戚少商沉默了，抬起眼，满目风雪如刀，翻卷滚动。对于红泪，戚少商知道，爱意已冷，可是牵系更深，已是家人、兄妹般血肉相连了吧？

　　红泪，那个在自己最落拓，最无助的时候，坚定坚强地站在身侧，不离不弃不怨的女子，她，在哪里？在自己一次次辜负后，还能相信自己的立场，毅然相助，从不言悔的女子，此刻，她，在哪里？？ 

　　戚少商心里，有许多债，一笔笔欠着，永远也还不清了。欠卷哥的；欠红袍的；欠劳二哥的；欠小孟的……可是欠的最多的，还是红泪的！怎么还？只要还活着，总能还上一些的吧？可是，红泪却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戚少商的眉深深的蹙紧了，慢慢地握紧了双拳。

　　夜色渐渐深了，抚城的烛火渐次点燃。抚城的知州府第的一角，银签剔亮了烛光，明灭的火焰映出赫连春水阴郁的眼神：“退守抚城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将剩下的死士全都派出去寻找红泪和祁北，可是，只在鹰嘴崖下找到激战的痕迹，有些是跟着红泪去伏击的那些军士的尸体，也有不少是辽人的，我一具一具的仔细看过，没有红泪。”赫连春水的语气里有落寞也有一种希望未泯的庆幸。

　　戚少商沉默，他可以想象，赫连春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战场上寻找红泪。

　　半晌，戚少商又问：“涵天关已失，京城那儿可有消息？我出发的时候问了无情，只听说诸葛神侯去了汴梁。”

　　赫连春水道：“涵天必要夺回！一方面失了涵天，就失了通向黄河的又一道屏障；再说蔡京向来想要削减我赫连家的兵权，况且我大宋立国以来一直重文轻武；我父手握兵权本来就易被皇上疑虑，此际失了涵天关，更是让蔡京有了参奏的把柄，昨日已接到诸葛神侯的传书，不出七日钦差就会到了，如果之前不能收回涵天关，我赫连家必是一场大祸啊！！”

　　戚少商神色凝重，赫连春水是他的朋友，不论当年帮助自己逃亡的目的是否是为了息红泪的恳请，赫连春水也用自己的银枪和热血，告诉了天下：赫连春水是戚少商的朋友！！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一直是戚少商一贯的做法。

　　而且，一旦涵天不能收回，这场大雪一停，辽军即会攻打抚城，以抚城的地势要守住只怕更难，抚城不比涵天关只有保捷军驻守，平民极少。抚城一旦破城，只怕大宋子民死伤惨重！！

　　戚少商缓缓地说：“此刻辽军的统帅在涵天关吧？我去涵天刺杀辽帅，你伺机发兵夺回涵天关，怎么样？”

　　赫连春水道：“这一招要是行的通，我早就做了！在涵天，我驻守三年，自有出入其中的密道。问题是此刻夺了涵天的辽军统帅是大辽北枢密院的耶律远！我身上的这一下就是拜他所赐！”

　　戚少商盯着赫连春水的伤处看了片刻，才道：“你跟他过了几招？”

　　“几招？”一向以骄傲尖刻著称的小妖也不由丧气了：“只一个照面罢了！要不是贴身的死士扑上去，以死相拼，只怕我现在不能坐在此处了！！”

　　戚少商不由动容！赫连春水的银枪之威，戚少商很清楚，倘若在千军万马之中，赫连家的枪法只怕比江湖上的单打独斗时更见威力！可是竟一个照面就败了？

　　赫连春水道：“固然我为了红泪、祁北心神已乱，但是那耶律远的大辽第一高手的称号也的确不是虚名呢！”

　　戚少商振衣而起:“你不行，那也许我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事在人为，说不得，也只好去试试！！大雪一旦停了，机会也就过去了。小妖，我这一去，生死不知，你且把握机会吧！”顿一顿，又道：“红泪和祁北吉人天相，我们也不必灰心，总会有消息的！”说着，迈步出了屋子。

　　赫连春水没有拦他。因为赫连春水知道，有些人决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更改，即使有如扑火的飞蛾，只要值得，又有何惧？戚少商就是这样的人。

　　屋外的雪似乎渐渐小了。赫连春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忽然想起了息红泪曾说过的话：“如果，在我和你驻守边关的职责中要你选一个，你选那一个？”

　　当时，赫连春水毫不犹豫地选了红泪。

　　记得红泪拉着自己的手，眼光却游移在虚空，片刻才苦苦的笑了起来：“所以，我最后还是选了你啊！因为那个人，永远不会选我。对他来说，有太多的责任比我更重要！！”红泪的笑很美，却有太多不甘和苦涩，赫连春水的心更是酸涩一片，他知道，在某种情况下妻子的心里永远有一份遗憾是为了戚少商。他只能慢慢地握紧妻子的手，就像握紧自己的幸福。无论过去怎样，今后的日子，他会陪红泪一起走过，直到红泪在时光的流动中，忘记那个一去不顾的背影……

　　还记得那天，红泪慢慢的把目光转向自己，用一个宠溺般的微笑击溃自己的不满：“春水，你和戚大哥一比，就像个孩子，自信、自我，但是，你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一个女人想要的，也不过如此了。可是，你答应我，如果有一天，真的要在你的职责和我之间做出选择，请你为了我，选择一个男人的职责吧！一个胸怀天下的男人是我的骄傲啊！！那样我会觉得我没有选错人！”望着红泪清澈如水的眸子，赫连春水只能点头，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也许，为了某些值得去守护的东西，在艰难也要做出自己的选择吧!此刻的赫连春水已不是多年前那个黄衫飞白马的少年，已不能抛下一切去找红泪！答应红泪的，他会做到，可是心，为什么这样的痛呢？？赫连春水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在昏暗的屋子里，有如一杆雪亮的银枪。

　　他走出屋子，疾步向知州府外走去。

　　戚少商要安排事宜，准备刺杀耶律远，他也要集结驻军，准备趁着雪夜，突袭涵天关。

　　刚走到知州府门厅，便听到一阵嘈杂。有一个声音在大声的问：“你就是九现神龙戚大侠？？”

　　赫连春水一看，正有三男两女五个年轻人将戚少商围在了门厅。其中一个，赫连春水认识，是蜀中浣花剑派二代弟子萧汉月。

　　第十八章 聚散浑细事

　　戚少商刚刚把这儿的情况跟一起来的金风细雨楼的几位兄弟做了一个交代，并让一个分堂主带了自己给杨无邪亲笔信连夜出发去汴梁。才打算回知州府跟赫连春水讨论刺杀耶律远的具体方案，谁知一进门厅就遇到了几个年轻人，风霜满身的样子，或多或少带着伤，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却一眼认出了自己，一下叫出了自己的名号。 

　　戚少商停下脚步，疑惑的道：“在下正是，阁下是？”   

　　那男子道：“浣花剑派陆斐，曾在汴梁游历时远远见过戚大侠一次！”   

　　戚少商心中烦事重重，却也不能失了江湖礼数，当下跟浣花剑派的几位拱手为礼，正打算告声罪就进去找赫连，却看见小妖已排开几人走了过来。   

　　赫连春水道：“哪一位是飞燕门的林碧如小姐？”   

　　一位清秀的蓝衣少女道：“是我，请问是赫连将军吗？”   

　　赫连春水道：“林大人接到飞鸽家信，这几天正在等林姑娘回来，林大人还没有出来吗？” 

　　林碧如道：“刚才已经有人去通传了，我们也是刚到。”   

　　赫连春水还未接话，后面一片人声，知州林文安正快步走来。   

　　趁着林家父女相见，戚少商拉过赫连春水，就待到后边去问问出入涵天关的密道所在。正要转身，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带着犹豫地问道：“戚大侠，那个，顾惜朝是已经死了，对吧？” 

　　萧汉月一声喝阻：“贺允西！别乱说话！”却已经迟了，戚少商和赫连春水一起停下了脚步，齐齐回头望了过来。   

　　赫连春水沉着脸，说道：“贺少侠，何出此言？？”戚少商在纷乱中乍听到这个名字，心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居然在这即将赴死一战的前夕，又一次听到这个铭心刻骨的名字！！ 

　　贺允西望了望萧汉月不悦的脸色，一咬牙，大声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救我们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萧师兄说应该是顾惜朝，可现在一见戚大侠，你们不觉得从年龄上来看，那个人只是正好同名同姓吗？” 

　　戚少商慢慢地说：“你们遇见过顾惜朝？”   

　　萧汉月道：“戚大侠，我们路上遇到辽人阻杀，有人出手帮了我们，那个人自称顾惜朝。”   

　　赫连春水忿然道：“顾惜朝居然没死？你们在哪里遇上他的？？”   

　　戚少商一抬手，按住了赫连的肩头：“能说说怎么回事吗？”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月色从厚厚的云层里泻下一线清光，映得雪色分外冷清。   

　　等萧汉月条理分明地说清了经过，戚少商确定了两件事：一、那个雪山上的青衣少年就是顾惜朝！二、大辽第一高手耶律远似乎受了伤！！   

　　戚少商沉吟道：“大辽第一高手也不是顾惜朝的对手？”   

　　萧汉月道：“他们没有正式过招，但耶律远似乎吃了亏，立刻便退走了。”   

　　赫连春水道：“怎么可能？顾惜朝的武功哪有这样厉害？？不是同一个人吧？？”   

　　戚少商道：“是他，月前我见过他，他的修为和当日已高出太多！！”   

　　赫连春水吃惊的道：“你见过他？？动手了吗？”   

　　戚少商皱眉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如果耶律远已受伤，那我们的打算更要快了，放过这个机会就太不明智了！”   

　　看着步履匆匆而去的戚少商和赫连春水，浣花剑派的几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提起仇人顾惜朝的时候，九现神龙戚少商的态度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寻常……   

　　月，隐在云端，偶尔透出浅浅的华光，雪地上的反光倒比月色更明亮。   

　　远处的涵天关黑沉沉地伏在那里，两端连着山壁，雄奇而诡秘。   

　　戚少商带着三个金风细雨楼的兄弟正在马上看着涵天关。   

　　良久，戚少商低声道：“此去危险重重，去了不见得能活着回来，还有牵挂的就留下吧！！”   

　　那三人相互一望道：“辽人夺我大宋疆土，我等热血男儿死又何惧？”   

　　戚少商缓缓点头道：“好，既然如此，就走吧” ！当先打马而去，马蹄上早已包了厚厚的布，只在雪地上留下几行凌乱的痕迹。     

　　天色仍然昏暗，东边的天际却有一线浅白隐约。赫连春水瞭望涵天关的方向已经许久，那黑暗的城的影子，寂静着、沉默着，如上古的凶兽般带着不祥的意味盘踞在前方。赫连春水的身后是排列整齐的保捷军的军士，森森的刀光相映，一张张面容透着寒气和杀意。在极静的雪夜里，除了压抑了的呼吸声隐隐起伏，再没有任何声响，每个人都在克制着、等待着、期望着…… 

　　忽而，有一道流星似的火焰从涵天直冲天穹，撕裂了黑云，猛烈的炸开成一朵妖异的花。赫连春水的脸上终于融开一丝笑意，回头大声道：“出击！！左营轻骑射军先行！” 

　　立时，火光点点簇簇的蜿蜒开来，映照出疾行的队列，片刻已冲入从内打开的涵天关城门。城门口，那几个金风细雨楼的汉子正浑身浴血地与守关的辽军战做一团。宋军一入城门，辽人的军士更是大乱。半个月前涵天关失守的一幕又一次重演，进攻和防守却已交换了位置！ 

　　赫连春水夹马入门，挺枪挑落了几个冲上来的辽人百夫长和辽军士兵。涵天本是赫连春水驻守三年的地方，其中的地形方位再熟悉不过。当下拨马向关内的将军府驰去，如果戚少商没事，那么应该正在那里吧？ 

　　曙光驱散黑夜，多日未见的阳光穿云而出，照在衣甲刀兵上，烁烁冷芒。涵天关上下，人的嘶喊，风的呼啸汇成洪流，有绝望，有希望，殷红的血铺洒在冰冷的积雪上，凄艳而残酷。 

　　在血肉互搏的巷道间，赫连春水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息红泪的贴身侍女之一：韩漪桃！   

　　赫连春水的心乱了。   

　　就在涵天关的血染红斑驳的城墙时，距离涵天关大约二里路外的官道上，顾惜朝皱起了秀挺的眉。   扯着顾惜朝的手，小小的祁北问道：“顾先生，怎么了？” 

　　顾惜朝道：“没什么。前面就是涵天了吧？”似乎感到有些奇怪的灵力波动正从那里传来呢！顾惜朝不由有点好奇起来。   

　　身后不远，阵前风穆鸠平一瘸一拐，骂骂咧咧地跟着，再远处，那只灰狼躲躲闪闪地缀着。   

　　顾惜朝不理这些，携了祁北直向涵天关的方向去了。

　　第十九章   杀伐意何为

　　天色已亮，顾惜朝牵着祁北的小手走了一里多路，远处传来的灵力的流动更是明显了。

　　祁北说道：“顾先生，我的脚很酸了！！”顾惜朝自带着祁北出祁连山，也是照顾着幼儿的体力，走一段抱一段，当下弯腰抱了祁北，继续前行，不远处已看得到涵天关的城墙了。

　　穆鸠平在后面说道：“祁北，你可别上这恶鬼的当！还让你叫他顾先生？？我呸！！”过一会儿又道：“顾惜朝！你带着祁北去涵天关想干什么？是想把祁北交给辽狗吗？有我老八在，你想都别想！！”

　　祁北说道：“顾先生，八叔叔受伤了，我们是不是走太快，他吃不消了。所以火气很大啊！要不我们等等他？”

　　顾惜朝安抚地腾了一只手摸摸祁北的头道：“祁北不是要去那里找妈妈吗？你那个八叔叔为了你，抗得住！！”

　　正说着，三匹马如旋风似的从后面上来，掠过三人。已然奔到前方，却有一骑勒住了缰绳，打马回了过来，顾惜朝一看，那马上的骑士正是当日在雪山上见过的浣花剑派的青年贺允西。

　　贺允西远远看见荒无人烟的官道上那一抹青色的影子就留上了心，这时一看真的是当日的顾惜朝，不由地转了马头，来到近前，下了马，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这时看见顾惜朝怀里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幼儿，竟然说了一句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傻话：“顾公子，这是你的小公子吗？真精神啊！！”

　　顾惜朝闻言，也不由瞪大了眼睛，微红了脸，道：“贺少侠，久违！”

　　身后，穆鸠平拄着根木棍赶了上来，喝道：“哪里是顾惜朝这家伙的孩子，明明是赫连小妖的儿子！你这家伙怎么胡说八道的？？”

　　顾惜朝也不由吃了一惊，道：“不是戚少商和息红泪的儿子吗？”

　　穆鸠平恶狠狠地道：“我怎么知道息城主怎么搞的居然不嫁我们英明的大当家！去嫁了那个怪里怪气的赫连小妖！！一定又是顾惜朝你这个家伙害的！”

　　顾惜朝沉了脸，冷冷的道：“阵前风！我看在祁北的面上不和你一般见识，你要是再什么事都绕我头上，我的小斧也不是搁着好看的！”

　　这片刻，另外两骑骑士也打马回了过来，正是萧汉月和陆斐。萧汉月一边和顾惜朝一拱手，一边对贺允西道：“贺师弟，涵天关已在战火之中，我们还是快些过去援手吧！！”又对着顾惜朝道：“顾公子，你要带着孩子去涵天关吗？”

　　顾惜朝道：“涵天关还在交战中？”

　　萧汉月道：“我们也是才从抚城知州大人这儿知道，昨夜赫连将军和九现神龙戚大侠联手突袭涵天关，故此赶去助战。”说完，萧汉月想起戚少商和顾惜朝之间的仇怨旧恨似乎不少，一时倒有些尴尬，只好说道：“我们先走了！后会有期!”

　　阵前风穆鸠平一听戚少商也在涵天关苦战，心里一股豪气上涌，大声道：“等一下！！我是连云寨穆鸠平！带我一起去！”

　　陆斐道：“好！”俯身一拉穆鸠平的手，穆鸠平借势腾身上了陆斐的马，浣花剑派三侠向着顾惜朝一点头，向着涵天关绝尘而去。

　　祁北见那几人远远而去，抓紧了顾惜朝的衣襟，道：“顾先生，我也要去涵天关！！我爹爹在那里！”

　　顾惜朝道：“你的爹爹是赫连春水？”

　　祁北点点头，道：“顾先生是神仙啊！一定能帮我爹爹的吧？？”

　　顾惜朝说道：“祁北，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我真的不是神仙呢，别担心，我们就去！”当下放开神念，向着涵天关探去。

　　涵天关的战火仍炽，城墙下，巷道间，多得是刀剑相交的双方兵士，将士的血已将石砖铺就的路面染作暗红。顾惜朝的神念慢慢“看见”涵天的情景，逐渐清晰。

　　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顾惜朝“看见”了戚少商的身影。在涵天关的一处府第之中，戚少商的白衣已被染作血色，剑却还稳稳地握在手中。在戚少商面前的是一个辽人青年，正是雪山上见过的耶律远。此刻，耶律远俊逸的脸上也带着讶异和不忿：几天前才在祁连山上遭遇生平第一次挫败，想不到竟然又一次遇到对手！自己虽然受伤未愈，但对付后天境界的武林高手自认不是问题，可是昨晚和九现神龙戚少商的交手却大大撼动了耶律远的这一认知。戚少商的剑似已融入了剑手的心意，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

　　耶律远缓缓扬起银钩，化出一片灿烂银光，一时间，仿佛夏日的流萤，星星点点，美丽地好似一个梦，罩在其中的人的心都仿若要碎在这样寂寞又绚丽的一个梦里。

　　戚少商却没有陷入梦境，或许，比这更美的梦在多年前，早已做过，此生遗下的只有灰色、血色的噩梦了。

　　因此戚少商出剑，向着银色的光华最美丽的一点，出剑！所有的浮华都散尽的一剑!不犀利、不华彩的一剑！却沉稳地、安静地击向耶律远的幻梦。再美的梦也有破碎的一刻，因此，耶律远必得的一钩被轻轻地荡了开来。

　　戚少商的肩头和右胸都在流血，耳畔传来的厮杀声告诉他：赫连春水的人马已经入城，三个属下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在小妖夺回涵天的控制之前，拖住耶律远。因此，戚少商的背仍挺直，握剑的手仍稳定，目光也仍然坚定、坚决！

　　耶律远的头觉得有点痛了，竟然、居然纠缠了这么久!城内的厮杀中缺乏自己的指挥显然形势相当不妙。

　　在戚少商催动长剑逆水寒，荡开耶律远的银钩时，远处的顾惜朝又一次感到了那种异常的灵力波动。是了，在金陵城外，遇到被湘西陈家追杀的戚少商时，也是因为感到这样奇异的、絮语般的波动而赶去看个究竟，这才遇见了戚少商。莫非，这灵力波动竟是来自戚少商？可是戚少商身上并没有修真的气息啊？顾惜朝不由好奇起来。将祁北背在背上，循着方向，展开身形疾掠过去。祁北闭上了眼睛，只觉得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好似飞在云端。

　　对于戚少商，耶律远不是不佩服地，在自己的银钩下支撑了近三个时辰，至此剑意不败，这几乎是耶律远从未想到过的，耶律远心里也不由得生出敬意。可是再要被拖延在将军府里，战局必败，到手的涵天关又得还给宋军。耶律远也顾不得师尊交代的修真和世俗间的禁忌，左手捏出法诀，在空中幻出一只白色的巨虎，长啸一声，向着戚少商兜头扑下！自己再不看结果，就向着府外掠去：毕竟，昆仑的秘法风之虎，不是武林强者可以抵御的！

　　可是，还没等耶律远奔出十数丈，就听见风虎的怒吼声传来，回头一看，戚少商的剑光已然劈裂了风虎的右前爪，余势未尽，直削过来。这一刻，耶律远感到了那剑光上的灵气涌动，犹如实质直直逼来，迫在眉睫！

　　第二十章   依稀如旧梦 

　　耶律远的心中从未如此愤怒，自幼以伴的幻兽风虎从来不曾在对敌时使用过，第一次放出竟然轻易的叫人击伤，那人真的不是修真者吗？心中百千个念头一晃而过，手上的银钩却毫不迟疑的划了过去，直劈戚少商的肩颈。

　　戚少商看见凭空扑出的白色巨虎时就知道这个大辽第一高手并不是单纯的武林高手那么简单。自从在金陵遇到湘西陈家的追杀，之后又遇到了修真的顾惜朝，这个世界中隐逸的许多异事也自然就留了意，但是一旦面对这种出离常识的对手，戚少商的心也不由沉了下去。令戚少商吃惊的是，那只看来晓勇的巨虎竟在逆水寒的剑锋下发出了凄惨的吼叫！

　　只不过眼下容不得戚少商多想，耶律远的银钩已到了眼前！戚少商长剑圈转，抵住银钩，那撞来的气劲还是令戚少商胸中一滞，鲜血就从口唇边慢慢溢了出来。

　　一声清喝伴着犀利的风声直袭过来，将耶律远的背心罩在一片罡风之下，耶律远反手一击挡开那柄濯血银枪，足尖一点，斜斜掠出数丈，冷笑道：“想不到大宋赫赫有名的赫连小将军竟然只是个背后偷袭的家伙！”

　　来得正是赫连春水。

　　戚少商挥剑逼开扑来的白虎，一笑道：“你到了，外面怎么样？”

　　赫连春水长枪一挺，遥遥对着耶律远，道：“耶律远，战场之上，谁和你说江湖规矩！你的部下死的死，散的散，你也该尝尝失败的滋味了！”说着，眼睛瞬也不瞬的盯着耶律远，低声问道：“戚少商，你面前那只老虎怎么回事？”

　　戚少商苦笑一声，来不及回应小妖，就再一次后退避开白虎凌空而下的一记猛扑，一时间青石铺就的地面又轰然裂开了一个大坑。

　　耶律远的心倒是静了下来，远处的呼喝声已渐渐稀落了，战局将要大定，一人之力再强，要力挽狂澜也不见得可为。当下微微一笑，道：“两位前后出击，配合得不错，是我轻敌了！涵天自当奉还，不过也不能叫二位小瞧了耶律远！”当下手一招，擎出一个玉色的小葫芦，迎风一晃，那白虎化作虚影没入其中。

　　赫连春水刚才没有看见白虎的出现，此刻倒是吃了一惊，道：“怎么这样？是妖术还是幻术？”

　　便在这一瞬，耶律远一声长啸，四周的气息涌动，云色变幻，都以这院落为中心旋转起来，眼前的耶律远一时化作虚影遍布了四周，眼前明晃晃的都是银钩的影子。

　　赫连春水一惊，将银枪舞成密不透风的一个圆，荡开眼前杂乱的银光钩影，却听戚少商的声音从旁边穿来：“赫连，小心了，是幻境！”忽然有一缕特别迅捷的光影自左侧掠了过来，赫连春水侧转枪杆一挡，却击了个空，几乎同时，右肋旧伤上又是一阵剧痛！赫连春水长枪向右一击，借势腾起，后退几步，伸手向右肋一抹，手上湿湿黏黏都是鲜血。赫连春水满目幻影，连近在咫尺的戚少商也瞧不见，不由冷哼一声：“靠着妖术藏头缩尾算什么好汉！”只听虚空里传来一声长笑：“战场之上，赫连将军要讲规矩了！？”直把小妖气个半死。

　　就是同在幻阵中的戚少商也已多处中钩，那耶律远似乎气愤难平，并不一下向致命的地方攻击，一次一次划出血花，要让戚少商和赫连春水多吃点苦头。

　　戚少商咬紧牙关，定了心神在幻阵中极慢极慢的观察，寻找破绽。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门响了起来：“你这妖人，想对我大当家干什么？”一时间，金铁交响，有重物落地的大响传来。

　　戚少商的心不由一揪，提声喝道：“老八？？”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哼哼唧唧的骂娘声才让戚少商的心略微松了一松。

　　在满目迷惑中，戚少商忽然听到了一线风，一掬水，或是一片秋叶飞落的声音，耳畔传来的似有似无的声音仿若天籁之曲，似乎在极远处，又似乎就在身边。戚少商侧耳倾听，心里忽然一动：既然看不清，那又何必再看？？

　　戚少商在森森寒光幻影中闭上了眼睛，却将逆水寒握得更紧了……

　　那乐声如夏夜的月光般缓缓流过心间，节奏蓦然转急，有如银瓶乍破，万千水珠溅落，戚少商就在这一刻循声挥剑！

　　剑光似匹练般斩开迷雾魔障，和着那无法被杀伐之声淹没的天籁之声，化作激起千片雪花，舞起万道月华的那一线强风，撕开了身周的所有！

　　幻境一下子散开了。戚少商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赫连春水柱枪抚胸，站得不屈的身影；

　　是多时不见，仍然粗野豪勇的兄弟穆鸠平；

　　是大辽高手耶律远手持银钩，含着血痕，阴晴不定的神情；

　　是那屋檐飞角的积雪上，被风扯起青色的衣襟，袍袖猎猎舞动的、伶仃寂寞的身姿！

　　顾惜朝左手搂着祁北，右手将刚刚含在唇间的树叶轻轻拿了出来，手指一弹，那树叶悠悠地飘落在了院子里。院子里的众人才一惊，回过神来。

　　耶律远苦苦一笑：“厉害！我这入梦葬心阵竟然只因这样一片小小的树叶而破！”

　　顾惜朝缓缓摇头，道：“不，你的法阵很强，若我在其中只怕出不来。此阵扰乱人的心神，迷惑人的眼睛。心里思绪越是纷乱越是看不透！我只是旁观者清，从阵外看见了你布阵的脉络！”

　　耶律远更是苦涩：“即使是一些些脉络，你还是用一片树叶吹出了我的破绽！不过我也没有想到居然阵中被困的人能够循着这样一丝含了灵气的乐音就破开了我的阵眼！”

　　顾惜朝不答，只是微微低头，凝视了院中柱剑而立的那个人。

　　那个人满身披血，一双眼却明亮、坚定，神情自若的看着顾惜朝，朗声道：“因为，我是他的知音！”

　　顾惜朝的心忽然因这一句似曾相识的话语一热，鼻间也略略有些酸意！似乎前尘旧事有许多踏错，许多枉然，但是终究也有些什么是没有错过，是不曾后悔的吧！

　　耶律远望望两人，一个在院中仗剑而立，一个在檐上迎风踏雪，似乎格格不入，却又有些看不见的牵绊紧紧相连，灵犀相通。

　　耶律远知道今日已不可再战，一抖手，那白色巨虎又一次腾在空中。

　　第二十一章   乱世论古剑

　　在一片雪后初晴的明丽日光下，耶律远虚空一步踏上了三四丈之高，没有任何凭依地又跨上一步，腾在空中,已然和那只风之白虎并立空中。

　　在场的众人都是大吃一惊，穆鸠平更是喊了出来：“你个辽狗！又用妖法！”

　　耶律远一笑，笑意却不在眼里，道：“今日承教了，耶律远学艺不精，自会重上昆仑，他日再见，还请二位赐教了！”说完，耶律远一按白虎的背，翻身而上，顷刻已驰出老远。

　　赫连小妖大喝一声，扬手掷出银枪，直指耶律远的背心，耶律远头也不回，斜身一让，再伸手一拨，那枪就轻轻巧巧的滑了开去，锵郎一声落下地来！！

　　电光火石的一霎，戚少商全力掷出的逆水寒已破开长空，堪堪劈向耶律远的头顶。

　　一道电光似的银弧飞旋而来，当的一声砸在逆水寒的剑脊上，将逆水寒砸落在地。便是这样一阻，那白虎载着耶律远已去得远了……

　　戚少商阴了脸，慢慢走过去，弯腰拾起地上的剑和那把银色的小斧，叹息一声：“顾惜朝，难道我又看错了吗？我以为在国难当头的这一刻，你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穆鸠平破口大骂：“顾惜朝！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为什么放走那个辽狗？”

　　顾惜朝怀里的小祁北听八叔叔骂的骇人，不由哇哇哇的哭了起来，吓得檐下的赫连小妖直跳起来：“祁北祁北？你怎么啦？”

　　顾惜朝遥看耶律远消失的天际，皱着眉，跃下屋檐，将祁北交给了赫连春水。

　　径自走到戚少商的面前，道：“大当家的，你本以为我来这里干什么？”

　　戚少商道：“辽人夺我疆土，大宋子民自当奋起抗敌。你我对前途、处事看法不同，可是，我也知道，面对异族强虏，你也有抗击之心，有大展宏图的意愿吧？！”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眼睛，直直地看到那双黑眸的最深处去，缓缓的道：“总有一些话被你说了。是，我曾有过指点江山，挥斥千军的梦想，不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皇榜上的钦犯，世外的闲人，大宋的兴衰关我什么事？？”

　　戚少商定定地看着他，不避不让，沉声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一旁的穆鸠平不耐地插口说道：“大当家，跟他啰嗦啥！我看顾惜朝就是辽狗的奸细！快拿下他，好好拷问得了！”

　　戚少商眉骨微剔，只问：“为什么，阻我杀耶律远？？”

　　顾惜朝终于在两人的对视中败下阵来，转开了眼光，看向一边和儿子说话的赫连父子，停一停，才道：“那个人，不能杀！”

　　戚少商道：“为什么？的确，那耶律远相当棘手，他也是修行中人吧？可是，我就不信合你我之力会打不到他！”

　　顾惜朝摇头：“不，我不怕他，但是，我摸不透在他身后的所谓的西昆仑！”

　　“西昆仑？”戚少商不明白：“是什么？”

　　顾惜朝道：“曾在道藏中看见提及西昆仑，那里是传说中西王母的居所。而那个耶律远曾说他的师门就是西昆仑！”

　　戚少商一怔：“你是说他是神仙弟子？”

　　顾惜朝道：“不，只是觉得那个地方透着神秘，我担心如果引得这样的遁世门派与我们为敌，在不知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并非是件好事！”

　　穆鸠平大声哼哼：“你要是把那小子灭了口，不就啥事也没了？不要告诉我你杀个人也不会，杀人绝户可是你的长项啊！”

　　一层薄薄的怒意染上了顾惜朝的面颊，戚少商不动声色地斜踏一步，挡在了顾惜朝和穆鸠平的中间。

　　戚少商道：“我不懂修真，可是老八说的也有理，杀了耶律远不行吗？”

　　顾惜朝道：“我现在神识已可以看见十数里之内的东西，那么耶律远的师长如果修炼日久，能看多远呢？况且，那只风之幻虎虽然受了创伤，可片刻就能恢复原型，你如何灭它？”

　　看看周围几人大都一脸茫然，顾惜朝又道：“我从晚晴留下的玉里悟道，才到凝气中期，并没有师长的指点，但是慢慢感到在气息的运用上有许多难题。可耶律远在凝气初期已能踏空而行，可见他的师门必定相当高深。老实说，耶律远只感到了我的修行比他更深，可是如果比用气的技巧法诀，我只怕不是他的对手！”

　　戚少商怔怔片刻道：“你我联手也不行？”

　　顾惜朝道：“没有十足的把握，何必让人知道所有的底牌？况且此刻耶律远回去只怕会重上昆仑修行，不见的会立刻整军来袭。不杀他，昆仑的隐士没有借口，也不能对红尘中人随意出手。与其对付不可敌的人，不如留着耶律远慢慢耗罢！”

　　一个童稚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沉默：“顾先生，那个人刚才是在飞吗？你会不会呢？”

　　顾惜朝一看，小小的祁北从赫连春水的怀里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自己，不禁笑了笑，道：“那是传说里的蹑空步，飞不远的，如果要飞，那得有很深的修为，然后还要有飞剑才可以呢！”

　　祁北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不停地对着天空看啊看。

　　被祁北这么一问，顾惜朝倒想起一件事来，转向戚少商，问道：“你的逆水寒可否让我一观？”

　　戚少商一边将剑递过去，一边问：“怎么了？”

　　穆鸠平在一旁道：“顾惜朝，你又打我们大当家的剑的主意了？”

　　戚少商低声道：“老八！你少说两句罢！”

　　顾惜朝面无表情地将剑接过来，细细地看了片刻，又默不作声地将神识覆上剑身，感受片刻，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当下皱着眉头交还了戚少商。

　　戚少商见他神情有些古怪，追问道：“这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顾惜朝沉吟道：“早在金陵，我在那天夜里，就感到某处有灵气奇异聚集，结果过去一看，是大当家你，正和陈家斗的激烈，那时，我以为是湘西陈家的术法引动了气息。但是这一次，更明显，灵气旋动，正以这里为中心，而且，那只风虎一看就不好对付，这类似有形似无形的东西一般刀兵难以将其击伤，但你却用逆水寒一击成功，所以我想这逆水寒是不是有些古怪！”

　　戚少商将剑反复看了片刻，说道：“我也只知道这剑也算得上上古神兵，锐利异常，能自鸣警敌，倒也说不出其他的特异了！”

　　顾惜朝听到“自鸣警敌”几个字，不由想起多年以前，若有所思地轻轻一叹。

　　戚少商又问：“那你看出什么没有？”

　　顾惜朝摇头：“就是看不出才觉得更奇怪，或许我的能力还不够吧？若果真的是剑有奇异，对你来说也只有更好吧？”

　　几个人说话的片刻间，涵天关的战斗似乎已渐渐接近了尾声，大宋驻军终究在血洒雪城的代价下，还是夺回了涵天关。

　　这当儿，赫连春水已对着下属的几个统领交代了战场清扫的事项，而金风细雨楼的几个下属也都带伤找过来复命。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三位助阵的浣花剑派的青年也走进了将军府的院子里。

　　跟着进来的还有一个身穿辽人衣饰，鬓发散乱，面上、身上沾了好些尘土血迹的女子。

　　第二十二章   月下听狼声

　　看那女子进来，赫连春水急忙向着浣花剑派的萧汉月一拱手：“萧少侠！多谢了！”

　　那女子正是适才遇见的息红泪的贴身侍女韩漪桃，赫连春水当时不及细问，正好遇到赶来援手的浣花三杰，也就将这侍女托给了他们，自己赶来相助戚少商。

　　重重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散开来，城楼上望去，远处斜阳昏黄，草木寥寥。不过一天一夜，涵天关又一次易主。

　　戚少商走上城楼，站在赫连春水的身边，一起极目远望：“在想什么？是那个侍女的消息吗？”

　　赫连春水点点头：“是的，小桃说的如果是真的，那我要怎样才能找回红泪呢？”

　　戚少商沉默了。

　　一个时辰前，在将军府，韩漪桃说，在伏击辽军时，息红泪肩上中了一刀，伤倒不是很厉害，可是遇到了耶律远，一招被击倒生擒，接着，几个贴身的毁诺城侍女也都被擒。那耶律远对息红泪倒相当客气，只说将要送息红泪去辽京见见辽太子妃。韩漪桃见似乎不会有性命之忧才松一口气，谁知三四天前来了个出家的道姑不知说了什么，竟将息红泪带走了！！韩漪桃急了，怕息红泪出事，却也无计可施。昨晚听到人喊马嘶，这才偷偷打晕了看守，溜了出来，遇见了赫连春水。

　　赫连春水听到红泪还活着，已是松了口气，接着又听说耶律远待之以礼，更是松了一大口气，不由对耶律远也有了点敬佩之意。可是接着知道红泪不知所踪，又担心起来，问道：“那道姑叫什么？知道是哪里的吗？”

　　韩漪桃道：“只听耶律远称呼那道姑作‘餐霞大师’！”

　　然后，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赫连春水在之后找到了其他几个被囚侍女，却也没有知道更多的消息。

　　赫连春水锁紧眉头，道：“戚少商，你看我该怎么办？”

　　戚少商的眼里也有沉思和担忧，片刻，道：“我会知会楼里的分堂暗哨，留意北地一带的道士行踪，毕竟，道姑和江湖第一美女在一起，应该是很显眼的才对！等会儿在飞鸽给四大名捕，也托他们留意，辽京也有我们的暗哨，如果那道姑在辽国，想来还会和耶律远联系，就让暗哨多注意北大王的府第吧!!”

　　一时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两人也只好相对叹息。

　　赫连春水又道：“可怜祁北，刚才还扯着我找娘呢！这会儿给小桃哄睡了！这孩子也累得厉害！”

　　戚少商颔首：“祁北和老八这次能活着回来，顾惜朝倒是功不可没，不知怎么的，祁北倒是很入顾惜朝的眼啊！”

　　赫连春水道：“顾惜朝以前行事偏激，毒辣，这次却蒙他救了祁北，我今后也只能劝红泪记了毁诺城的债，不能向他寻仇了！”

　　戚少商道：“顾惜朝救我的恩，我不会忘记，但是他欠我的债，我也不能忘记。我无法原谅他曾经的作为，也一样无法原谅自己的识人不明的过错。但是，多事之秋，顾惜朝能来为中原出力我很高兴，但愿随着时间的过去，虽不能原谅，却可以宽恕吧！！！”

　　赫连春水低低的道：“只怕那个人并不在乎他人的原谅或宽恕吧！”

　　说话间，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四周的红云尚且斑斓，光线却很快的暗了，城墙的四周旷野已是一片暗沉，隐隐地只能看见树丛的轮廓。

　　城楼下,有个糯糯的声音响了起来：“爹爹！爹爹！！”却是韩漪桃抱着祈北来寻了。赫连春水道：“也该吃饭了，我们这就下去吧！”

　　戚少商却道：“我想一个人再待会儿！！”

　　赫连春水点点头，径自去了。'

　　一天一夜的激斗，戚少商很累，却没有休息的意愿；身上的伤处已经包扎，但还是隐隐的疼痛，脑海里思绪来来去去，片刻不宁。此刻望着城外幢幢夜影，因这战事，因那故人而起伏的心绪才缓缓的定了下来。

　　月色冷凄，却分外明亮，四下的野地中树木、山石的暗影也格外深黑了。在黑影的某处，有两点莹莹幽幽的绿光在缓缓的浮动，戚少商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那绿光虽然里的较远，但戚少商还是从风里听见了兽类的细细的脚步声，也看见了偶尔在树影间显露的狼的影子。在北地来说，有狼并非是很稀奇的事，但在接近人的城池的独狼倒是很少见。

　　戚少商皱起了眉：是杀戮的血腥惊动了四方的野兽吗？

　　看了片刻，正想离开，一个修长的身影引起了戚少商的注意：顾惜朝？！他这个时候到城外干什么？？

　　心中转过无数的念头，身子却已经动了起来，悄无声息的扯下腰带，展开，一段在城楼的旗杆上一绕，伸手扯住另一端，沿着城墙一溜而下，轻巧无声。

　　借着树石的遮蔽，戚少商缓缓地接近了前方。那月光交错的树影下，正是顾惜朝和那只夜色里的狼。顾惜朝微向前倾，看着野狼，而那狼也蹲在顾惜朝的面前，低着头，在雪地中啧啧有声的吃着什么。

　　月光披落在顾惜朝的肩上发间，寂寞而孤单。

　　戚少商忽然有点后悔，似乎不该一时冲动就跟了过来，仿佛窥探到一些难以言语的，不该触及的心的秘境，是包裹在涓狂冷酷骄傲的外壳下的那种脆弱和寂寥。

　　戚少商还来不及悄然后退，顾惜朝的声音已经如泠泠的琴声般响了起来，绝了戚少商溜走的念头：“大当家的，折腾了一天，不去休息，跟着我到这荒郊野外来干什么？”

　　戚少商略一定神，跨出了树影，道：“那么你呢？怎么有兴趣来给野狼喂食？？”

　　顾惜朝的脸在树枝影里明灭，似乎不动颜色，似乎带着郁郁。看着眼前的戚少商和当年意气飞扬，指点江山的大当家的确有所不同，多了风霜的历练和看尽世事的沉稳。

　　顾惜朝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吐出曾经的郁气：“知道吗？我曾经在京中四处奔波，以求有人看得懂我的抱负才华，可惜，终于有这样一个人时，我却不能和他并肩而行，一展宏图。我曾想飞于九霄，却折翅于尘泥。对我来说，这只狼有点像当时的我，有一个人给以青眼就不能忘怀，不自觉的会寻找他的行踪。”

　　戚少商的眼似乎融入月华星光，耳畔似乎听见那穿越光阴而来的琴弦拨动的声音。

　　戚少商忽道：“那一晚的月光比今夜更朦胧。”

　　顾惜朝道：“也许吧，我醉了，记不清了。”

　　戚少商说道：“我们再去找些酒来喝？？”

　　顾惜朝似乎笑了，嘴角隐约有一个浅浅的弧度：“我修真以后，再也没有喝过酒！”

　　戚少商道：“那么，今宵喝个痛快！！”

　　顾惜朝自己也觉得奇怪，居然鬼使神差般答应了：“好！”

　　第二十三章 醉中遗万事

　　月在天,有数只寒鸦掠过,留下咿呀的低鸣。

　　抚城外三十里地之遥，是一片北地的白杨林。

　　夜空高远，四野苍茫，清亮的月华倾洒在寂静的林梢，与地面的积雪辉映纠缠，不时闪现点点银光。

　　戚少商踏入林间的时候，就看到那个青衣人影斜倚着林木，浸没在如水的月色里。

　　“顾惜朝，接着！”

　　闻声，顾惜朝回头，一个褐色的事物已然迎面飞来。

　　抬手轻揽入怀，不及细闻，已经有一股冷冽清淡的酒香飘进了鼻端。

　　“这大半夜的，也只能找的到这个了。”

　　戚少商举起自己手里的酒坛子，向顾惜朝道：“请，抚城的特产‘三分酒’，今夜不醉无归！”

　　顾惜朝直起了身子，轻轻甩了甩头，道：“大当家的，我们就在这里不醉无归？只怕，伤痛未愈的人受不住吧。”

　　戚少商踩踩地下嚓嚓作响的积雪，正如顾惜朝所说，的确不是个可以对酌的佳地。

　　“刚才，我在林子里转了一转，看到前面有间木屋，似乎是此地的猎人在休憩时的避风之所。大当家的，你我去那里可好？”顾惜朝征询着戚少商的意见。

　　屋棚里燃起了一堆温暖的篝火，朱红的火焰跳跃晃动。

　　三分酒入口虽然清淡，却像所有北地的烈酒一样，后劲缠绵。

　　戚少商默默看着身旁喝着酒的顾惜朝，心中无数话语回旋，却一时找不到开口的头绪。

　　顾惜朝放下酒坛子，轻叹一声：“大当家的，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然，这酒，只怕是喝不下去了！”

　　戚少商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道：“曾经，我当你是最值得相交的知音，力排众议，要你入伙，你却在此时，陷我于不义；等我在千里追杀中眼看近友良朋一个个因你而死，心冷如灰，恨入骨髓时，你却告诉我，你一直拿我当朋友！汴京之后，你销声匿迹，再无影踪。等我努力淡忘你时，你却一次次在我的困境死局里援手，那一曲笛，那一缕天籁，又让我怎样忘怀？顾惜朝，我究竟该怎样面对你？兄弟？知音？还是仇人？对于旁人，对于自己，我一次次说，为了中原的安定，你能挺身而出，一展长才，都是我放下过去的原因，可是，实际上，我自己都已经不明白了………”

　　顾惜朝怔怔地凝望火堆，明灭的似乎是过去了的昨天。良久，才苦苦一笑：“我又何尝明白呢？自己的心不是最难明白的吗？只不过是一本补起来的、无人翻看的书，却好像填补了我心里的一角怨愤，但也叫我就此万劫不复，若果没有那样的一晚，我又怎会一次次失误，行差踏错呢？”

　　戚少商侧过脸，看着顾惜朝，顾惜朝的侧影清秀明晰，透着茫然和寂寞。戚少商微斜酒坛，浅浅啜饮一口，慢慢咽下，体会那种刺激口腔的辛辣和酸楚以及慢慢浮现的甘美。

　　月已上中天，在絮般的云里穿行，清泉一般的月光，透过粗糙的窗格，铺在地上，映着火光，将简陋的屋棚幻化作一个似旧似新的梦境。

　　戚少商道：“是的，对你我来说，其实有许多话不必多说，也能隐约感到，只是，我很多时候不愿想，害怕去想。有时，在梦里，再次梦见和你重逢，和你喝酒……醒来却是一头的汗，满腔的心惊！恨自己怎么忘了那许多的冤魂！可是，一旦喝醉了，又会再做那样的梦！”

　　顾惜朝抬头，看着窗外的月，漫天的星，恍惚地道：“在我中枪受伤，将死的时候，回想起很多往事，都是愤恨多，快乐少，担忧多，宁馨少；晚晴给我一些些温馨，可是，仅有的快乐却只有旗亭那样的一个夜晚………所以，即使知道你的恨和你的犹疑，我还是忍不住再次出现。”

　　顾惜朝看了戚少商一眼，戚少商正看着火焰出神，眼中火焰跃动，顾惜朝自嘲似的，低低笑了起来，拎起酒坛就是一大口，酒液溅湿了秀气的下颌和卷发，散发出甘冽的芬芳。

　　用衣袖抹一下唇，自语般的道：“刚修真时，我跟自己说，只要忘记过去，让自己凌驾在红尘之上就可以。可是，因着你，我又一脚踏进此间，再难以放下啊……”

　　顾惜朝起身，踱到门边，推开木门，顷刻，铺天盖地的清辉洒了进来，清冷明亮的模糊了他的心神。

　　直到碰触到一个温热的胸膛，熏然似的眩晕才慢慢清明。

　　顾惜朝向身后的温暖靠了靠，叹息般的语音响起：“真的是好久不曾这般饮酒，我似乎已是醉了！”

　　感觉拥着自己身躯的手臂再次用力收紧，戚少商灸热的气息在耳畔流连不去。

　　“惜朝，过去的你我不能忘，不敢忘，不应忘，可是，聪明如你，一定知道我始终是相信你的才华抱负应有施展的天地！做不了仙人，就做凡人，也不枉来世间一走！”

　　“大当家的，豪言壮语啊！”顾惜朝被酒气熏成浅红的颊，带着笑意，眉眼轻轻地弯了起来，微一用力，挣开束缚着自己的手臂，回身面对着戚少商，仿佛要看进戚少商的眼里心里，道：“难道？！你也喝醉了？”

　　“人生寂寞，肆意醉一场又有何妨！”戚少商漆黑的眼眸中印着月的华光。顾惜朝轻叹，这个人似乎无论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那么凛然坦荡。

　　顾惜朝避开戚少商看着自己的眼光，抬头望月：“今晚的月色和那一晚……”未完的话语悉数被吞没在了另一个同样炽热的唇齿间。闪闪烁烁的篝火在昏暗却温暖的棚屋里拉出长长的、摇弋的、纠缠的影子…………有酒的香气和着夜风的温柔在林间缓缓的弥散开来。

　　星光淡了，东边的天际遥遥发白，近处远处的屋舍间有起起落落的鸡鸣声传来。酒已经尽兴，弥漫的酒香还缠缠绕绕，在晨雾中勳然。

　　顾惜朝真的很久没有喝过酒了，旗亭之后更不曾这样放肆地喝，放松地喝，所以，顾惜朝的头很疼，胀胀的、满足的、晕眩的疼，顾惜朝斜倚着，伸手扶住额头，却看见戚少商已经开始整理狼藉的酒碗、酒坛，戚少商的眼里有醉意，却仍带着一丝清明。顾惜朝于是明白，酒量,绝对绝对和修为无关，论酒量自己是永远比不上这个天生就有酒窝的男人的！

　　戚少商道：“我们回涵天吧！小妖昨天已飞书汴京报捷，估计这几天朝廷的钦差也该到了。”

　　顾惜朝眼神朦胧，仿佛还沉浸在梦的余光里，可是说出的话却冷静而清晰：“那好，后会有期！”

　　戚少商一怔，道：“你，不回涵天关？？”

　　顾惜朝笑了，悠然却又寂寥：“为什么回去？涵天关并不是我的归处，我答应祁北，带他去找娘，现在没找到，找到他的爹爹也是一样！人生如浮萍，聚散浑细事。”

　　戚少商沉默，也只片刻，又展颜笑了，两个酒窝深深，眉宇清朗：“说的好，酩酊酬知己，难得两相逢！”顿一顿，又道：“时局复杂，江湖混乱，多多小心！！”

　　顾惜朝的笑意更深，道：“红尘纷乱，我却已跳出其中，这句话该我来说才对，万事多加小心！！”

　　戚少商一点头，抓起搁在一边的逆水寒，长身而起，推开棚屋的门，大步向涵天而去，不再回头。

　　顾惜朝望着戚少商挺直的背影，回忆如潮：很久以前，相似的一个清晨，自己将背影留给了那个人，心中充满矛盾、算计和不舍；此刻，留下背影的却成了那个人，自己的心里充塞的，有释然、宁静和依然存在的那一线说不出，理不清的不舍……

　　第二十四章   醒时觉梦短

　　戚少商大步走出白杨树林，夜色尚未褪去最后一片迷雾，天光已隐隐照亮了道路。

　　扶在逆水寒上的手却蓦然一震，耳畔传来“铮——”的一声轻吟，是逆水寒的震颤。戚少商的步伐不变，瞳孔却已收缩。

　　几乎同时，林内木屋里的顾惜朝感到了那一线针刺般传入心房的灵气的异动，那灵气倾诉着不安和躁动。顾惜朝的眉挑了起来，危险的感觉传入了识海。

　　狭细的路的两旁，堆积着腐叶和积雪，几只鸟在其间跳跃啄食。一声细微到几不可辨的兵器的金鸣之音从中泄漏出来，只一瞬，漫天飞舞的碎雪和枝叶伴着鸟儿凄厉的惊鸣破开了晨间的宁静！数道乌黑的厉光趁着残余的夜，劈向了戚少商!

　　有龙吟般的清响在一刹那亮起，逆水寒的剑光化作流萤般的闪耀，将袭来的乌黑刀光击作碎落的光芒。拔剑击退敌人的戚少商不进反退，就这样蓦然的转身，向白杨林里的木屋奔去。堪堪望见木屋，已有一道青色的身影风一般轻盈的从屋子中逸出，随即，“轰然”一声大响，木屋的墙壁裂成片片，一个硕大的圆形黑影猛的砸出，直直砸向顾惜朝的后心，几乎已是避无可避的瞬息之间，顾惜朝的身形已以一种奇异的角度一挫，凭空拔起一人多高，跃在空中，足尖点在了那个古怪的黑圆球上，又是一跃而起，斜斜落在了奔来的戚少商的旁边！

　　那是一个极大的黑黝黝的大锤，重重的砸在地上，将积雪和地面砸出一个颇大的坑。顾惜朝回身一望，木屋已被砸的前后对穿，那大锤从后面穿墙而入，一直砸穿了前壁，尚能将地面砸出这样大的一个坑，能将这样一个只怕有七八百斤中的大锤掷出这么远，这人的力气简直令人不寒而栗！！顾惜朝心知，如果不是感应到那一线危险的气息及时跃出，自己的灵力再强，也禁不起这大锤的猛砸！这么一想，额上也不由细细溢出一些汗水。

　　顾惜朝和戚少商相互一望，知道敌人强势，当下也不多说，两人相背而站，屏息凝气，关注四周的动静。顾惜朝宿醉未消，仍有晕眩的茫然感，此刻勉力运转灵力，放开神识，向四周查看，只是意蕴灵力之后，晕眩的感觉更重，脚步不禁一个踉跄，身后及时探过一只有力的手，撑住了顾惜朝的身体。

　　顾惜朝一晃站稳，急忙收回神识，苦笑道：“看来我真的不该喝酒啊！”

　　戚少商却无所谓的笑了：“一晌贪欢，人生难得，有什么可以后悔的？”

　　嘴上说着，两个人却丝毫不敢放松，在晨雾里静静的等待未知的敌人。天色正渐渐的亮了起来，雾气渐渐淡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好身法！好轻功!!你是第一个在我的破山锤骤然一击的情况下能全身而退的！！”随着声音，一个人影缓缓穿过木屋的大洞，走了过来。顾惜朝和戚少商都不由吃了一惊，那个声如洪钟，力大无穷的人居然是个只到常人腰际的侏儒！！就在两人一怔的一刻，剑光刀光如水幕般乍现在林间，织做光网向戚少商和顾惜朝两人兜头兜脑的盖了下去。

　　戚少商的剑却不急不忙，沉稳地，悠然的向着光网最密集的地方一剑挑去，密密地一阵清脆震耳的，剑刃交错的响声划过，光网消失了，四周纷纷跃落的是五个身穿辽人衣物的汉子。

　　那几个汉子还未站稳，尖利的啸声随着耀目的银光盘旋飞至，带起一道艳若朝阳的血花，两个手持弯刀的辽人躲避不及，咽喉破开，仰天便倒。

　　神哭小斧还未回到顾惜朝的手里，戚少商的逆水寒已向着那怪异的侏儒凌厉一剑刺去，那样全力奋然的一剑，已将自己的背后的安危交在了顾惜朝的手里。那侏儒只用脚在地上一顿，那数百斤的大锤便轻轻巧巧的弹了起来，跃在手中，迎着逆水寒就是一砸。

　　顾惜朝接过小斧，又是一掷，小斧带着呜咽直掠那余下的三人，那三人中有个手持一柄乌光隐隐的异形长剑的汉子，很是怪异，剑尖颤动，由下方捷挑小斧，那剑似用磁石打造，将小斧一引，灌注了顾惜朝灵气的小斧竟然向左一偏，飞向远处的一棵白杨，“夺”的一声嵌在了树干上！顾惜朝身边除了小斧，没带其他的兵器，以灵巧的身姿避过那几个汉子的陆续几击，下意识将手伸入小包一摸，摸到几个冰凉温润的玉匣正是当日用来存放灵石和药材的。

　　电光火石间，一个汉子将弯刀劈向了戚少商的后心。戚少商正和那侏儒的大锤纠缠，眼看就要被劈中，一道纤细的绿华携着劲风“啪” 

　　地一声击在了那辽人的后心，那辽人立时鲜血狂喷，扑跌在地，眼见气息已经微弱了。击中那个辽人的正是一颗当日顾惜朝拾自寒潭里的一颗青绿色的灵石。

　　那侏儒个子矮小，下盘却极是稳健，两只粗壮的胳膊将那巨大的锤子使得有如臂指般灵活，何况凭借这锤子的分量不必用什么精妙的招式也已十分难以应付了。戚少商的剑初时在那锤子狂风落叶般的抢攻下，显得十分凝滞，处处要小心不与那大锤直接硬抗，只能间接的在缝隙剑捷刺那侏儒的破绽，只是两人身高差别甚大，剑剑俯刺，相当的吃力，而之前抚城一战的伤口也抽搐着，一阵阵的疼痛，密集的汗已自发鬓蜿蜒而下。 

　　林间的雾，已散尽，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似的，从交错的、光裸的枝桠间透入，映照着刀光血色。戚少商在疲累中，却觉得逆水寒如历次对敌时一样，渐渐与心灵契合起来，每一剑的挥出，都似乎有着一个明快的节奏，剑尖上带风的嘶嘶声也渐渐急促。那持锤的侏儒的脸色慢慢的变了……

　　和另外两个辽人缠斗的顾惜朝，失落了小斧，虽几度聚集灵气，但酒后的昏沉仍有很大的妨碍，只能以身法轻盈和那两人游斗，那持乌剑的辽人兵器怪异，招式也奇巧，一时也相持不下。却感到数次在戚少商身上感到的怪异灵气又一次清晰的出现了，百忙中侧眼一看，戚少商竟似已占了上风，不由暗暗纳罕：“难不成这逆水寒真的有什么奇异？戚少商似乎多次以这剑越战越勇，将许多的不可能变成了事实！”才略一分神，那乌剑已刁钻地斜斜绞刺，攒击在顾惜朝的右腹，撕裂了一个一掌长短的口子，鲜红的血如一串绯红的玛瑙珠子，飞溅在阳光之下。顾惜朝的唇紧紧咬紧，清秀的眉恼怒地挑了起来，伸手按住伤口，向后急退。戚少商已听见顾惜朝那声低低的、略带痛楚的闷哼，居然不顾劈头盖脑咆哮的巨锤，唰唰两剑横劈那乌剑汉子，将那汉子避开几步。顾惜朝得了这个空，伸手又从玉匣里摸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就待击出，握紧灵石的一霎，却感到一股清新，充沛的水性灵力自掌心涌入四肢百骸，伤处的疼痛立刻轻了许多。

　　顾惜朝立刻握紧灵石，全力将涌入的灵力在四肢中游走，昏沉的感觉潮水般退去，神识片刻清明。当即凝气与指，虚空布阵，划出守护阵法：四方引气诀，罩住了自己和戚少商。便在同一刻，那侏儒的巨锤已重重当头击落下来，却在离顾惜朝身体数分的地方被无形的灵力挡住，在虚空里漾起一片涟漪。那侏儒受到自身大力的反击，就如自己以大锤重重砸在自己的胸口一般，狂呕出一口鲜血，蹬蹬蹬地连退了数丈，才将大锤在地上一顿，站住了身形！看着顾惜朝和戚少商，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低喘道：“居然会使道家的手段！好，今日我们且退，来日我契丹北院枢密院再来向二位讨教！必要血洗我家少主落败之耻！！”

　　顾惜朝冷笑：“原来是耶律远的老子来给宝贝儿子找场子了吗？？那下次记得多来几个人吧！多死几个，用你们自己的血来洗不是更有趣？？”

　　那侏儒也不受激，拖了巨锤便走，那两个辽人也撤剑跟上，顾惜朝有心上去，一斧一个结果了这几人，却按着伤口，力有不逮。

　　戚少商尚有余力，自阵中一跃而出，将逆水寒挥成一道绚烂的华光，一剑劈向最末的那个乌剑汉子，那乌剑汉子，举剑格挡，却不料戚少商的剑已半途折转方向，改劈为削，贴着乌剑的剑脊横抹，一下斩下了那辽人的头颅!

　　那侏儒大怒，提气扬锤，便回身击来，却听到一个悠闲的声音响了起来：“臣爱睡，臣爱睡，不卧毡，不盖被。片石枕头，蓑衣覆地。南北任眼，东西随睡。轰雷挚电泰山摧。万大海水空里坠，骊龙叫喊鬼神惊，臣当凭时正鼾睡。”

　　那声音虽悠闲却带着一股巨大的威压，那侏儒摇晃几下，持锤的手忽地落了下来，那巨锤只砸得地上积雪混着尘土飞扬起来。那侏儒在那俚歌似的唱吟中，脸孔憋作酱紫，止不住地喷出大口大口的血水，片刻就倒在地上，不动了。趁着这功夫，戚少商也已击杀了最后一个辽人。

　　顾惜朝朗声道：“多谢前辈援手！请问前辈名讳？？”

　　第二十五章   休要嗟路长，且追华山风

　　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儿笑眯眯的从林外晃了进来，道：“这孩子倒是很乖，很会说话！”

　　顾惜朝被人骂“疯子”的次数挺多，被人说成“很乖”倒是第一次，一时怔住，不知该怎么接口。

　　那老头儿看上去似乎已七八十岁，细细一看，又仿佛五六十岁，再看，竟好似三四十岁，顾惜朝和戚少商对望一眼知道遇见了异人。

　　那老头儿，走到戚少商跟前，很自然地拿过逆水寒，仔细地看了起来。戚少商心下骇异：居然能在自己全力握剑的情况下，如同自己递过去一般的将剑拿走，这是什么能力？？

　　不顾戚顾二人的惊讶，那老头边看边连连点头：“好剑！！古越国的名匠欧冶子铸的名剑‘胜邪’真是好剑，剑纹有如流水，连绵不断！！”

　　戚少商道：“前辈，这剑名为逆水寒！！”

　　那老头一笑，道：“明珠尚会蒙尘，流传了千年，改个名字也是寻常！这剑中已有剑灵，他已告诉我自己的真名姓！”

　　顾惜朝不由好奇：“这剑里果然已有剑灵？？”

　　那老头呵呵一笑：“你这孩子灵气已颇为充盈，怎么没有觉察出来剑灵呢？”又转向戚少商，道：“你和此剑相处日久，多次血染剑身，这剑似已认你为主啊！！福泽深厚！福泽深厚！！要不是这剑灵气外放，老儿我还不会过来看个热闹呢！”说着，将剑递给了戚少商。

　　顾惜朝一边听那老头和戚少商说剑，一边取出银针，止住了伤口附近的流血，又将五香乳灵脂细细抹了，略一思索，又取出掌参去恶丸服了。

　　那老头侧眼看着顾惜朝处理伤口，点头道：“这孩子不错，几种药物配的很有道理！！！”

　　顾惜朝略有些郁闷，道：“前辈，在下已非少年！！”

　　那老头笑笑：“看你的样子是在筑基时洗髓易筋，脱去杂质，才回复了十七八岁，最巅峰的体态吧！？待你能结成金丹，更上一层时，还是可以恢复到原有的年龄样貌的。不过就算你在大上三四十岁，这声孩子，老朽还是叫得的！！”说罢，呵呵大笑，颇为得意。

　　顾惜朝闻言，和戚少商再望一眼，再度问道：“还请教前辈的名讳？？”

　　那老头儿笑道：“野外闲人，白云老道而已！！”

　　戚少商一皱眉，似乎那里听过这个名号。

　　顾惜朝已然动容，道：“传说中睡梦中得法，睡梦中修道，睡梦中成圣的华山睡仙希夷先生，陈抟老人吗？？”

　　戚少商惊道：“和太祖皇帝下棋，赢了华山的希夷先生？？”

　　陈抟也颇为讶异：“看不出你这孩子倒是见闻广博， ‘白云’这个名号我可用的很少！！”

　　顾惜朝道：“先生的《阴真君还丹歌诀》我也读过，不过传言先生已于端拱年间仙去了啊！？”

　　戚少商在一侧嘀咕：“端拱年间？不是开国初期吗？”

　　顾惜朝补充道：“先生至今有一百三十余岁了吧？”

　　陈抟眯起眼来，笑了笑，狡猾的像只狐狸：“一百三十八岁了！太祖那几个不成器儿孙，明明没有半点灵根，连皇帝都做得不像样子，还成天着人来华山找我，想要登仙成圣。唉，烦得不行，老头儿也只好想个法子，避上一避了！”

　　顾惜朝微笑：“一死万事空，繁华皆梦影！假死避世，这主意果然实用！！”

　　陈抟道：“繁华皆梦影，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你如何知道一死万事空呢？我在梦中得仙人传授道法神通，或者这俗世才是我们的梦中梦呢？？”

　　顾惜朝细细回味，觉得颇有启发，当下道：“多谢指教！！”

　　陈抟一笑：“你们两人也算和我有缘，将来会在华山再见！再指点你入道结丹的手段！就此分手吧！”灰扑扑的袍袖一摆，就大步去了。

　　顾惜朝想到一事，大声道：“请问先生，可知道‘餐霞大师’？”

　　陈抟的背影一顿，道：“饮流泉兮餐晚霞！我也许久没有拜会餐霞仙子了，这就回华山去见见，你们两个要来吗？”

　　戚少商道：“好，晚辈们自当来华山拜会前辈，也请前辈相询餐霞大师，可曾见到一女子，名为‘息红泪’？”

　　陈抟顷刻间已遥遥远去，只有歌谣絮絮传来：“闲想张良，闷思范。说甚曹操，休言刘备。两三个君子，只争些闲气。争似臣，向清风，岭头眉头，解开肚皮，打一觉睡，更管甚，红轮西坠。”

　　数日后，抚城外的官道上，赫连春水携着祁北送戚少商离开。道路两侧零落的黄叶只余几片在风里摇晃，北地的冬天已萧瑟的来了。

　　赫连春水说道：“戚少商，此际我还不能离开涵天关，你先替我去找红泪，如果找到，请替我和祁北传递思念！！告诉她，如她不能回来，我也一得空就去华山找她！！”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戚少商一眼。

　　戚少商苦笑：“知道了，绝对将你对她的思念说得天花乱坠，决计不会抢你的风头！如何！？？”

　　赫连春水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放过了戚少商。

　　穆鸠平也跟着过来，道：“大当家的，还是我和你一起去吧！！”

　　戚少商翻身上马，笑道：“老八，你重伤未愈，还是在这里养好伤先回去连云吧！！”向赫连春水等人一拱手，一夹马腹，迎着风去了。

　　驰出七八里，在一个转弯处，一树老松下，有个青衣人正勺了水在喂一匹褐色大马。

　　戚少商慢慢勒住了缰绳，道：“你在这里等我？”

　　顾惜朝摇头：“哪里，凑巧罢了。”

　　戚少商骑在马上望着四野荒芜，风吹草低，叹道：“真是凑巧的像个梦啊！！”

　　顾惜朝解开马缰，将马牵上了官道，轻轻跃上马背，道：“昨日之梦已然褪色，今日之梦尚有余温，明日之梦似乎还待追寻啊！”

　　戚少商接口道：“人生之梦尚远，觉醒无期，但衣襟相系，且并骑天下罢！！”

　　天上又陆陆续续飘落起蒙蒙的白雪，烟尘飞雪间，一白一青两个背影随奔马，如流光般的远去了……

　　余事补完：宋大观三年初冬，宋军夺回抚城关口：涵天。因此，正如诸葛神侯之前所料，赫连家未曾在这其中受到太大波及，仅仅只是涵天守将赫连春水被降两级，罚俸一年。

　　此时，离辽国的衰落还有短短的六年，离大宋的千古之辱：靖康之变也只有区区十六年了……

　　（全文完）

　　浮 生 有 梦

　　(魔金携何其乐共写)

　　世间有三梦，虚实一念间！

　　最初，只是一个梦，有那么一点不寻常的梦。

　　在昏黑的冬夜里，一盏盏温暖的、红艳艳的灯笼在北风里摇曳。

　　即使隐隐的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却还是被那温暖的灯火吸引，渐渐地接近那似乎和记忆里一样的小屋。

　　推开那咿呀作响的门，那纤细的身影缓缓回过头来，漾起一个柔和的笑容：“惜朝，你回来了？？”

　　这个时候，顾惜朝就忘记了这似乎只是个梦，而是静静地凝望着那如玉的笑颜，心里泛起无数的愧疚和歉意，微笑着，过去坐下，执起那微凉的手，烛火闪烁，心里便宁静而迷茫……

　　之后，远处有遥遥的鸡鸣传来，在恍然间，天就亮了，梦境就如同落潮般退去，在山间微湿的晨雾中化作清风，无影无踪。

　　顾惜朝撑起身，推开床边的竹窗，望向窗外。

　　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早春树叶的芬芳，在这样宁馨的早晨，本该宁静的心却不知怎的，不安的搏动着。

　　额上也有细细的汗，本来很温和的梦境却令顾惜朝有着不安的预感。

　　洗漱之后，披上外衣，顾惜朝走到院子里，毫不意外地看见那个矫若游龙的身影早已在院中挥剑，将晨雾劈成丝丝缕缕的细线，回旋缠绕，连那山间的风也轻吟着，在剑风里呼啸。

　　太阳渐渐将雾气融化，被隐在雾里的、不远处的玉女峰也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戚少商收了剑势，道：“起来了？”看一眼顾惜朝，不由皱起了眉，问道：“你睡得很不好？”

　　顾惜朝有点迷惑：“没有啊？只是做了一夜的梦，可能不太安稳吧！？”

　　在渐渐明朗的阳光下，顾惜朝秀气的脸上透着疲惫和不安，苍白的脸色衬得眼瞳如墨似的黑，唇却是淡淡的，透着黯然的白。

　　戚少商看看这样的顾惜朝，也不多说，只道：“到了华山已经快十日了，却还没有等到餐霞大师，你这几天好像都很疲倦，难道对华山的气候不适宜吗？或者你先下山去，我再等等？”

　　顾惜朝道：“希夷先生这几天教了我不少炼气的诀窍，或许我太急进了，有些不适应吧！也不必下山了，希夷先生昨天说餐霞大师这几天也该到华山了，三月十五是三十年一度的华山之约，能有机会听听前辈的谈经论道也是难得。”

　　戚少商道：“也对，虽然我是替小妖来找红泪，但这几天听希夷先生讲授气机运行须合四季、师自然，我也很有感触。”

　　顾惜朝微笑：“是，看大当家的剑法，的确又精进了呢！！”

　　天光已然大亮，华山诸峰青翠秀雅，雾气已完全消散了，山间晚梅的清香若有若无地游弋在小小的院落里。

　　谁也不知道，梦境中的异样渐渐的深重了。

　　还是隐约知道身在梦里，却无力从梦里醒来，只是沉迷般的、恍惚地走下去，在梦里的夜色里。

　　杨柳垂丝间，飞檐挑起的凉亭，听得见脆生生的铜风铃的轻响，这是从不曾和晚晴携手走过的江南岸。

　　月色温润，照在江畔，在波间化作簇簇银色的萤火。

　　晚晴的容颜在月色下明丽、雍容，微笑着伸出的手，是顾惜朝不能拒绝的温馨。

　　只这一刻，顾惜朝便不能记起还在梦中。

　　轻轻地、松松地，彼此拉着手，默默的看着江心里随波浪碎了又圆的月影，顾惜朝的心里却在表面的安宁中透着不明所以的惊惶。

　　忽地，和晚晴拉着的手背上一暖，有湿湿的液体滴落在手背上。

　　顾惜朝下意识地问道：“晚晴，你哭了？？”转头望去，手背上，猩红的，是滑落的血！慢慢的将视线抬高，满目的，都是晚晴玉似的颈项上漓漓的血！

　　顾惜朝想要痛叫出声，却如同被锁住四肢咽喉般僵直着，所有的刀刺剑劈似的痛楚自心底渐渐泛滥，直到充斥全身……

　　只是挣扎，想要自梦魇中醒来，好一会儿，才虚脱般，“啊”的一下叫出声来，眼前那忧伤的、披了鲜血的晚晴才化成虚影，消失在顾惜朝的眼前。

　　顾惜朝一时分不出梦是否醒来，或者还是身在梦里，只是那割裂心胸的剧痛还有余韵，满身的冷汗洇湿了衣衫……

　　竹制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戚少商沉稳的声音在屋外响起：“顾惜朝，怎么了？我在隔壁听见你的叫声？？”

　　顾惜朝慢慢吸一口气，道：“没事，做了噩梦罢了，你去睡吧！”虽然还不曾从梦里回过神，听着门外踟蹰的脚步声，却不由微微勾起了唇角。

　　妖异的梦似乎还在继续。

　　这一次，是秦淮河上的丝竹声惊讶了顾惜朝的心，那是很多年很多年前的往昔吧！却这样清晰地、真切地一如眼前。

　　画舫上的笑语和浅唱，和着牙板的脆响，晃动的船灯和两岸高楼间的灯火辉映，璀璨而奢华。

　　站在画舫阁楼的阴影里冷眼看着红男绿女的欢笑穿梭，顾惜朝忽然无趣地想：即使是在梦境里，世人这样的笑容也不见得有几分真心在里面吧？

　　低头看看自己，果然，细瘦的手腕，过大而灰旧的布衣，是自己十二三岁的年纪吧？？

　　曾经刻意不再想起的少年时光，就这样，在梦里轻易的回溯。 

　　一个清雅如歌的声音响了起来：“小朝，过来吃点东西！”

　　顾惜朝抬头，那样一张神似自己的脸似乎从未在自己的梦里出现过呢。在世间奔波的自己又那有心情去回忆那样一个给自己带来生命和屈辱的女子呢？

　　可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就这样被一个笑颜触动，回到了梦境勾勒的十三岁。

　　十三岁的顾惜朝看着娘亲脂粉掩不住的憔悴和衰弱，应道：“娘！”伸出手去接过娘亲殷殷递来的盘子。

　　娘亲用最温柔的眼光凝视着顾惜朝，在所有虚假、浅薄的笙歌里，只有这份爱是全心全意的吧？

　　顾惜朝拿起盘中的一块糕点，还不及放入口中，娘亲的口中便这样大股大股地涌出血来，一如当年在寒冬里咳尽了心血……所有的糕点都溅上了血迹，扶住娘亲的手上也是斑斑的血……

　　面颊上传来痛楚的感觉，顾惜朝奋力地睁开眼睛，梦境中无奈无力的感觉还清晰地刻在心头。眼前从模糊 到清晰的，是戚少商的脸。

　　戚少商的眉锁着，担忧地道：“又是噩梦？对不起，我打了你的脸！”

　　顾惜朝怔然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有湿湿的泪痕和红肿的痕迹。

　　顾惜朝苦笑：“做噩梦而已，你打得太重了！！”

　　戚少商却不语，默默递过桌上的铜镜，平整的镜子映出的面容惨淡无助，眼里盛着的黯淡连自己也瞒不过。

　　顾惜朝沉默了。

　　就这么开始，夜夜的梦境都渐渐成了一种折磨。

　　在似梦非梦的晚上，常常在温馨的花间月下、繁华的街市桥头，看见自己心底最牵挂最留恋的身影，有娘亲、有晚晴……在最安宁最快乐的一刻，血色就恶意地、悄无声息的掩了上来，将一切吞没。

　　顾惜朝一次次从梦里挣脱，大汗淋漓的醒来，却一次次感到难以克制的绝望和恐惧，每一次都比昨晚更难从梦境里醒来。

　　顾惜朝不禁想：如果一直待在那样的梦里无法醒来，那，会怎么样？

　　苍青的松柏斜斜伸出山壁，指向天空，月光如银绸般铺满山间。

　　烛火如豆，顾惜朝持着书卷默默地读。

　　戚少商将刚刚擦好的剑插入剑鞘，道：“顾惜朝，你今天还是不睡吗？”

　　顾惜朝抬眼看看戚少商，淡淡地道：“我坐会儿，炼气片刻就足够了，你去睡吧！”

　　戚少商道：“已经四天不睡了，神仙也会吃不消的！你要是怕做噩梦，我在你房里陪你？”

　　顾惜朝的眉危险的挑了起来：“谁说我怕做噩梦？我只是在炼气！大当家，你管得太宽了！我还用人陪着睡觉？”

　　戚少商道：“希夷先生早上说了，你就是炼气进境太快了，心境纷乱，才会频出异相，不如先停了炼气才是！”

　　顾惜朝摇头：“希夷先生说的不错，可是不运气炼神，我只怕又会入了梦境！在我没有离开梦境的方法前，我还是不能停下！”

　　顿一顿，又道：“你不必管我，快去休憩吧，明天，餐霞大师就该到了，你还要去找息红泪。”

　　戚少商长身而起，推开房门，跨了出去，掩上房门时，停了一停，道：“别硬撑，还是睡一下才是！”

　　门合上了，月光穿过门的缝隙，寂寞的洒在房里，顾惜朝听着门外渐远的足音，说不出的寂寥布满心间。想到戚少商那担忧的神情和生硬但真诚的劝慰，又有一丝暖意自心底悠悠浮上来，驱散了寒冷。

　　山间的风总是比较大，带着残冬的余韵在初春的夜里呼啸，吹落无数早开的山花，也吹得流云遮掩了月光。

　　戚少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原本清朗的月光渐渐没入云里，只在云的间隙里滑落丝丝光亮，思绪也如月光似的飘忽起来。

　　白天的时候，希夷先生的几句话还犹在耳边：“戚少商，你知道什么叫做修真吗？”

　　戚少商当时说道：“是修神仙道吧？我看顾惜朝的修行，似乎是把天地的灵气引为己用，和武学里自身练气的内功有点区别吧？？”

　　希夷先生笑了：“有点道理，大处却都错了！”

　　戚少商很耐心的问道：“那里错了？”

　　希夷先生道：“修真，修真，修的是真我，寻的是本心！！佛家有一说，叫做：见性成佛，和我道家的‘推天道以明人事’也有相符的地方。要追逐天道，必须先明白世事；要明白世事，必须先明白自己！找到自己的心魔所在，才有机会灭除魔障，达到修丹与天地造化同途！”

　　戚少商听得似懂非懂，颇有一头雾水的感觉。

　　希夷先生又道：“顾惜朝天资聪颖，却心魔太重。虽然炼气也有一定时日，心魔是被压制了，但修真不是仅仅压制心魔就可以的，不能面对心里的烦恼、郁结和渴望，如何能更上层楼？”

　　希夷先生看看长空上流动的云絮，道：“你看那云，随风而动，却不会化作风，这是因为云的本质是云！那么，人心的本真是什么？是恨吗？是爱吗？是不甘吗？是遗憾吗？是此世的利吗？是千秋的名吗？如果没有明白自己心里最需要的是什么，最执着的是什么，那就无法保持本我，只在世俗间湮灭于众生，千人同一，人云亦云罢了！只有找到本我，才能在沧海的变幻中不失去真我。”

　　戚少商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仍然迷惑，思虑了片刻道：“希夷先生是觉得顾惜朝的修行有问题？”

　　希夷先生赞许地看了戚少商一眼，道：“说到悟性，你或许还在顾惜朝之上。那孩子命途不顺，对物事过于执着、偏激，易入旁道，如果能解开心魔，倒是有可能炼精化气，结丹有成吧！”

　　戚少商回想片刻，又念及顾惜朝近日的种种异样，知道他正如希夷先生说的那样遇到了心魔，却不知该做些什么助他渡过。仿佛那是蜃景里的花树，可以看见却无法触摸。

　　戚少商支起了耳朵倾听隔室的动静。

　　四下里一片静溢，只有风掠枝叶的轻响。

　　戚少商想：他睡了吗？还是仍在硬撑？

　　有心再去劝劝，却怕那个骄傲却敏感的人露出不愉的神情。

　　戚少商于是觉得自己的心魔似也正蠢蠢欲动，纷至而来，一时辗转，难以安睡。

　　犹豫半晌，还是披衣而起，轻手轻脚地往屋外去了。

　　烛火还迷离而微弱的燃着，顾惜朝支着额头，倚靠在竹制的条几边睡着了，手里的书卷在无意中滑落在脚边。

　　戚少商轻轻地推开门，跨过门槛，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书，轻轻搁在了条几上。

　　戚少商看见在暖红的烛光下，那个常常微蹙眉间的人，此刻倒是舒展了眉端，微微张着嘴，已是睡得深了。于是，就扯过一边床上的薄毯，披在了顾惜朝的肩上，就待退出。

　　可那一瞬，戚少商分明地看见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顾惜朝的唇边漾开，软化了倔强的轮廓，似一个孩子般的天真和狡慧，那密密睫毛下的阴影也因此明朗起来了。

　　戚少商在这一刻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静夜里，令人心惊。

　　戚少商急急退出了顾惜朝的房间，掩上了门。

　　许久，才想起，那个人一定梦到了快乐的事吧？也好，心魔终于不再困扰他的梦了吗？

　　戚少商微微的笑了，月光正是清亮，遍地的银辉。

　　又是熟悉的苍黄的大地，风贴着地面而来。

　　远处火似的斜阳在氤氲的云气间扭曲着颜色。

　　头顶传来猎猎的舞动声，顾惜朝抬头一看，挑起的旗杆上，陈旧的、褪了色的旗帜上那四个大字，如此熟悉：旗亭酒肆。

　　顾惜朝一时茫然，是梦里吗？

　　似乎知道之后的种种令人心悸，此刻却理不清头绪。

　　不想迈开脚步，心底有个声音一直絮絮在喊：“不要再前行了！不要再走了！”似乎一走进去，就将万劫不复！

　　残旧的门“吱嘎”一声从内拉开，一个身影自暗淡的屋内出来，挺拔而悠然，一时间，将落的夕阳将最后一抹阳光映照在那人的笑脸上，自信且坦荡：“顾兄弟，你来了？酒肆里的脏碗可是堆成了山啦！！”

　　时光仿佛流转，一切都还不曾发生。

　　顾惜朝不禁忘记了心底的呼声，也忘记了去想这是否仍是梦境，大踏步地走进了酒肆，戚少商一侧身，将他让了进去。

　　时光的沙漏开始缓缓的计数……

　　昏暗的屋内孕育着烈酒的酩酊，当那可以烧坏牙花嗓子的液体灌入喉咙，冲头的醉意便烧烫了面颊。

　　朦胧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已惘然。

　　依稀只看见星辉月影下，流星般的剑光和游龙似的身姿……手中拨动的琴弦是自己也迷惑的心情，如清风，如月光，紧紧随着那剑华、那人影起伏，忽而悠远如行板，忽而铿锵似战歌。

　　顾惜朝看见那人的眼睛里，有烁烁跃动的火苗，亮的令人心悸。

　　那一刻，顾惜朝觉得可以抛开前程，不理明朝，就在这里，醉生梦死……

　　于是，顾惜朝笑了，在梦里的旧日里，轻轻的、轻轻的，笑了。

　　琴弦的最后一次、如裂帛般的脆响，剥开了梦境的一角。

　　梦境如同命运一样的冷酷，总是让顾惜朝自己来撕开温情和宁和的面纱。

　　四周带着酒意和暖红的颜色如风化了的壁画，层层的，迅速的褪成了暗淡的灰色。

　　在一片令人绝望的灰白之中，是戚少商惊愕的、愤怒的眼神和唯一的一抹艳红！

　　那自戚少商捂在腹部的指缝间，蔓延着的艳红逐一的滴落，好似击打在顾惜朝的脑海心间：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又是这样？？？艰难的，慢慢低下头，意料之中般的，握在手里的，是沾满了血痕的银色的小斧。

　　似乎最后可以述说的、倾听的那双眼，那个人也没有了……

　　有什么东西在顾惜朝的心里裂了开来，发出痛楚的哀鸣，洪水般袭来的是不甘、挣扎、留恋、失望、苦涩、酸楚和不能忍耐的……寂…寞！

　　有无数的声音在四周响了起来，有咒骂，有嘲笑，有讥讽，有羞辱。是谁的声音？这样令人厌恨？是黄金麟吗？是穆鸠平吗？

　　顾惜朝霍然转身，一瞬间，四周成了死一般的寂静！

　　仅仅片刻，有一个最熟悉，最不舍的声音冷冷地响了起来：“顾惜朝的命太轻贱！！抵不上我们死去的兄弟！！”

　　那句话回响在顾惜朝的身周，如同利刃，直直插得顾惜朝心丧若死。

　　胸中好似有腥甜直涌上来，堵得呼吸艰难。

　　奋力地、不甘地抬起手，将手中的小斧向着声音最响亮的地方直甩过去，压抑的怒气冲上心头，暗哑的喊了出来：“为什么？”

　　所有想要得到的，最后都成为指间沙，滑落无踪。

　　为什么？我的命运是如此艰辛？

　　顾惜朝的心里如同开了一个大洞似的，空空落落却又撕扯样的疼痛。那疼痛令人想要砸开些什么，才能将怨愤和怒气泄出。

　　戚少商才走到自己的厢房门前，还不及推门，就听到顾惜朝的房里传来一声犹如受伤的兽般的，呜咽般的喊叫：“为什么？”绝望而凄凉。

　　戚少商一惊，返身掠了过去。

　　顾惜朝的房门忽的洞开，那个颀长的身影带着厚重的杀意和空茫的神情站在那里，眼神空落落地，仿佛失去了魂魄。

　　戚少商知道不妙，却不知该如何唤醒似乎仍在梦里的顾惜朝。

　　还不等戚少商想清楚，顾惜朝已一掠而来，并指如剑，直插戚少商的双目。

　　戚少商间不容缓的一侧，面上被青色衣袖带起的劲风刮的隐隐作痛。

　　顾惜朝一击不中，顺势一个横肘撞向戚少商的面门，戚少商抬手格架，向后纵身一跃，避开了这一击，由于事出突兀，这几下避得颇有些狼狈。

　　顾惜朝得势不让，紧追着便是劈腿一踢，直踹戚少商的腰际，两人均没有带兵器，就这样在院子里，拳脚相加的战成一团。

　　顾惜朝神色冷厉，却意识恍惚，几年间修行的灵气却不记得运用，单纯的拳脚招式，戚少商也是不惧，论武道的精通和内力的精纯，还是戚少商略胜一筹。

　　只是顾惜朝心陷梦魇，对命途的怨气使得顾惜朝出手狠厉，招招向着戚少商的要害猛击，戚少商却只能防御挡格，几招下来，戚少商不由暗暗叫苦。

　　两人在月色里打得兴起，一时半刻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个华山之上的小院落里的人并不多，稀稀落落的住着几个希夷先生的门人弟子，都是求道的修士，并非江湖人士。此刻被激斗声惊动，纷纷出来看个究竟。

　　只看见水银似的月光下，一青一白两个身影似舞蹈般优美，却如剑戟般森寒。

　　舞起的劲风摧落了院中无数早开的春花。

　　戚少商尚且顾及院子中张望的闲人，顾惜朝哪管这些。

　　袍袖拂动，身形轻灵，转折间，西首厢房里出来的一个修士被顾惜朝一脚踢出去老远，拖出长长的惨呼。

　　戚少商听到误伤了人，心里也不由上火，出手也渐渐重了起来。

　　一边对周围乱做一团的几人喝道：“拳脚无眼，还不退开！”

　　那几个修士连忙避着这两个煞星，抬了那受伤的修士，急急躲出了院外。

　　只一分神，顾惜朝已重重一掌击在戚少商的侧胸，震得戚少商溢出一口血来。

　　戚少商眼见四周已没有无关的人，也逐渐放开了手脚。他的武功本是着重开阔沉稳的一派，兼之内力雄浑，耐力悠长。时间一长，以轻灵奇巧为长的顾惜朝渐渐落了下风，呼吸渐渐淆乱，动作也不复最初的轻捷了。

　　在风带起落花，飞过顾惜朝的脸颊的一瞬，戚少商揉身而上，双手交错，扣住了顾惜朝的双手。

　　顾惜朝脸色惨白，足尖捷挑，刁钻地踢向戚少商的胯下。

　　戚少商见机极快，左膝提起，“啪”地一下挡开了这狠狠的一脚，饶是如此，左腿也是一阵剧痛。想到这一脚若是踢实了，向来大胆的戚少商也是一身的冷汗。

　　顾惜朝用力一挣，却没能脱出戚少商紧扣的手。

　　当下一扑近身，双手乍曲，以一双手肘猛击在戚少商的腹部。戚少商已然缩腹后退，卸去了大半的劲力，还是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溅在顾惜朝的脸上、衣襟上，斑斑点点，俱是猩红。

　　戚少商虽然知道顾惜朝已是在入魇之中，却也忍不住恼他出手狠毒，发力一挫腰，重重一提、一按，将顾惜朝仰面掀倒在地。

　　顾惜朝几天未睡，又激斗半晌，本已不支，此刻重重在地上一磕，登时晕了过去。

　　戚少商见顾惜朝昏晕过去，心里也是一悔。接着，见顾惜朝呼吸还算平稳，又略略安心。

　　当下放开了扣住顾惜朝手腕的手，长身而起，抹去了唇边的血痕。

　　便在这一刻，地上的顾惜朝却张开了眼睛，目光里的怨气更重，适才那片刻的昏晕令顾惜朝心魔更甚。

　　戚少商眼见顾惜朝腰身一挺，就要跃起，急忙俯身急点顾惜朝的穴道。顾惜朝右手撑地，左手一挡，格开了戚少商的手指。左脚随着向上一踢，踹在了戚少商的小腿上。

　　戚少商全力向下，一时收势不住，向下扑跌。

　　两人在冷冷的夜风里跌在了一起。

　　顾惜朝在一片无情嘲讽的幻梦中，奋力挣扎，想要求一处宁馨。满目都是混着血色的灰白，周身除了冰冷，还是冰冷。

　　却在蓦然间，感到了一片火一样的气息裹在了身上，虽然带着痛楚，却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紧接着的是唇上带着血腥味道的炽热的碰触。

　　顾惜朝的神智在那样的温度下略微的清明，茫然地呆住了。

　　只是意外间的碰触，戚少商却因那冰凉却又柔软的唇，心便又不自觉的狂跳起来。

　　早已过了青涩的年华，却还是不自觉地会贪恋那清爽的、带着草木般的清气的温软。

　　戚少商急忙撑起身体，却看见原本紧绷着身体，随时要跃起出招的顾惜朝如同一只倦怠了的猫，松开了防御，处在一个迷惑的、失神似的状态，散开了焦距的目光，蓄着雾气，映着月光，卷曲的发丝凌乱的散在地上、肩上，衬得面色苍白，容色清冷，那溅在面孔上的血色已干，点点如离人泪。

　　戚少商怔然，心里泛起的有苦楚、有怜悯、有伤怀、也有不舍和渴望……以及微微的、带着罪恶感的一丝丝甜美。

　　戚少商慢慢的俯下头，将自己的唇再一次，轻轻的印在了那一线柔软上，缓缓地加重，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嵌入其中似的，痛楚又沉迷。

　　顾惜朝惊醒般的挣动起来，用力向后仰起头颅，发丝在风里拂动。

　　戚少商却如入魔般纠缠，不愿放过这一刻的沉沦，用力拥紧顾惜朝细瘦的腰身，将血液和唾液在两人的心间传递。

　　顾惜朝的挣扎只坚持了片刻。在这样炙热到可以忘记梦境的冰和春夜的冷的拥抱中沉醉了。

　　戚少商因顾惜朝忽然的沉静而冷静，有恍然的顿悟，安静的松开了也许本不该拥住的身躯，向后退开了一步。

　　顾惜朝仍如失神般的坐着，在水一样冷淡的月色里，显得格外伶仃，院中的花树零落的白色花瓣，在风里旋转着，飞散在发间。

　　那一刻，顾惜朝从梦境中醒来了，梦境里的灰色和血色更替成了夜色里的月光和戚少商胸前的血迹。

　　梦里的遗恨在生命里还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仿若一个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的目光渐渐清明，似乎不经意的扫过狼藉的院舍和自己的胸前，那犹带潮红的脸上浮起了一个带着苦涩的、讥诮的笑容：“原来我又做梦了！”

　　戚少商一时呐呐，道：“是。”

　　顾惜朝不发一言，起身就走。

　　戚少商看他抚着手腕转过身去，那决然的、清瘦的背影，在夜色里，便有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哀痛和怜惜布满了心胸。

　　顾惜朝忽然被一双手用力一拉，拖入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可以感到贴在背心的胸口中正狂热的跳动着，戚少商的下颌已亲密地搁在了自己的肩上。

　　顾惜朝的呼吸一时停住了，温暖的呼在耳边的絮语，正一遍一遍的说着誓言：“我会叫醒你，真的，只要你做梦，我一定会叫醒你！！”

　　顾惜朝的眼内有水意浮动，慢慢的模糊了眼前的景物。

　　围绕着心房的、尖刺遍布的藤蔓裂开了缝隙。

　　所有的感觉如麻痹般的迟钝了，只有耳际那轻柔而真挚的轻吻是这样的真实。

　　原来，没有酒，人的心也会酩酊。

　　厢房的灯火微弱的晃动，在纸窗上映出迷蒙的影子。

　　顾惜朝仰起的颈脖在戚少商的密密噬咬下颤动着，仿佛又一次陷入梦境，但是身边的火热，却带来了安心的感觉，似乎这一次不会看见那绝望的血色了吧？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插入胸前那墨般颜色的浓密黑发间，紧紧扯离，随即又紧紧按向自己袒露在夜风中冰冷的胸膛，想要那一点灸热的体温燃烧空茫的心。

　　戚少商像回应般死死地拥着怀中削瘦的身体，温热的手掌游弋在始终微凉的润洁肌肤上。

　　为什么这个人的体温一直是这么低，这么让人不舍？

　　顾惜朝浑身上下被激起了细细的颤栗，抚在戚少商的手里有微微的刺。

　　心里不禁为了他的生涩和孤单，隐隐的绞痛起来。

　　散乱的直发纠缠着汗湿的、卷曲的长发，铺陈枕上。

　　灯火燃尽了油脂，在一个闪烁的灯花后，静静的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地飘出窗外，在月光下湮灭。

　　月色悄然淡了，东方韶光渐露，映红了云霞。

　　在迷离的晨曦中，满院凌乱的草木散发着清香，早开的玉兰花在昨夜的劲风中凋零了无数玉似的花瓣，却又有新的花芽悠然绽开。

　　昨夜星辰昨夜风，前程旧事就如这山间的风一般遥遥而去，成了昨夜的那一个梦境，即使难忘，也终究远去。

　　纵使未来仍有多忧，顾惜朝的心里却已然宁静而温暖。

　　旭日渐升，华山的这一角云气环绕，清风泠泠。

　　顾惜朝取出竹笛，迎着晨风，吹一曲《白雪歌》，再酬知己，共惜朝阳。

　　清音缭绕，和着山间的风吟、树间的鸟语。

　　厢房的门轻轻推开，一个白衣的身影正漫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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