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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　作者：ichkatze


第 1 章
　　说起瘦西湖旁的云家，这不大的扬州城里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提起云家，人们便会立马想起那句话「宁做云家仆不做官家奴，宁为云家妾不为别家妇」。至于这意思嘛，一说的是那云家的富贵，二则说的是那云家的人。云家老爷有钱，那是大大的有钱，有多少？呵呵，听说那总统府里的官爷都会时不时来拜访一下，找些个由头借那么些钱。许是财大气粗了，云家的老爷也花，除去那明媒正娶的大房夫人，不到十年里前前后后弄了三十六位姨太太进了云家的门。想以前那皇帝老子也不过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呀！这老婆一多，孩子自然也就多，多到连云家老爷自己也弄不清自己有几个儿。便是有人随便从街上拉一个孩子说是云家老爷的种，他可能都会信！没法子，这种播得太广，又无人给他作个记录，他怎会记住自己有留种给身边哪些个莺莺燕燕？但要说到这孩子，云家老爷在所有的儿女中，喜欢的有一大把，可宠的就那么两个，一个是那大房夫人所生的长子云浩风，另一个则是二十姨太所出的第十四小姐云灏晴。
　　
　　云家的长子虽名为浩风，却是个谦卑文静之人。不像他那些个靠老子到处耍威风的兄弟，云浩风总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多言，不多事。若非那一身浓浓的书卷气和那张叫人瞧着脸红心跳的俏脸，只怕谁也不会感觉得出他的存在。说到云家大少爷的那个俏，那又是扬州城的另一个闲话头啊。但凡见过云家大少爷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会跟吸了那鸦片似的，飘飘忽忽的。这云家大少爷长得虽有几分像云家老爷，却男生女相。不是那种狐媚骚劲儿，而是如沐春风的清丽。也无怪在女人堆里给盘得晕头转向的云家老爷没事儿就爱找自己这儿子聊聊天，得些治愈。
　　
　　至于那十四小姐云灏晴，则是十足十的云家老爷翻版，那鼻子、那眼睛，就连抿个嘴、皱个眉的小动作，都与云家老爷如出一辙。因而她出生那会儿把云家老爷喜欢得那个紧啊，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里，轻轻地用嘴含着，只差没放到祖庙里给供上了。也因此，这十四小姐是个泼辣至极的性子。待她好的人，她会同倍地回敬；待她不好的人，这给一个拳头一个踢腿的算运气了，倒霉点的，弄得家里鸡飞狗跳、落荒逃难的不在话下。要是再惊动了云家老爷子，那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过，要十四小姐待见的人可不多。这最亲的，则是云家大少爷云浩风。自云灏晴懂事起，印象中自己的生活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就是宠她照顾她的大哥。这虽叫宠她上天的云家老爷很是吃味，但一想那个是自己最宠的儿子，再加上云灏晴的一个瞪眼，就是有再多委屈不甘，也只能活生生地吞回肚子。
　　
　　只是人世间无常变幻、大起大落顷刻间。故而谁也未曾料到风光一时云家竟在一日间败落得了无踪影。
　　
                  第 2 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说得自是初春三月扬州城的美。依湖而建的云家大宅里更是春色满园，花团锦簇。
　　
　　层层的回廊里，一个粉色的小小身影奔跑着。一见那株百年银杏下的青杉，便急急冲了过去。
　　
　　「风哥哥～～」
　　
　　抬眼一见来人，云浩风忙放下手里的书卷，继而柔柔含笑，将小人儿接了个满怀。
　　
　　「晴儿，你又乱跑了，哪有点云家小姐的模样。」
　　
　　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云灏晴回嘴道，「不就是跑一下嘛～～晴儿这不也是为着你嘛～～」
　　
　　「哦？此话怎讲？」
　　
　　「嘿嘿，晴儿说了风哥哥可会有奖励？」
　　
　　挑挑眉，云浩风斜睇着卖关子的云灏晴，「那得看是什么话了？」
　　
　　「小气！亏得晴儿一路从门口跑来你这小院！」
　　
　　「呵呵，好吧，你且说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真的？！」闪亮着眼，云灏晴扒住云浩风的衣袖，满是期待地叫了起来，「晴儿想十五那天去看庙会！」
　　
　　「呵呵，好好好——！」摸了摸云灏晴的头，云浩风笑答道，「就知道你会提此事！那现在能否告诉我，究竟是何事了？」
　　
　　「恩！国生哥哥来了！」
　　
　　「国生？真的？」
　　
　　「是啊！晴儿亲眼在门口见着的。国生哥哥跟着秦伯伯来的，这会儿应该在大堂了吧……诶？！风哥哥，你等等晴儿啊！」
　　
　　一路快走，云浩风直奔前房大厅，一进门便瞧见坐在右座上挺拔的身影。
　　
　　「哎呀，浩风啊，你来了！快来拜见一下你秦伯伯！」云家老爷云广昌笑呵呵地招呼着。
　　
　　眼睛与那人脉脉对视，好一会儿，云浩风才看向一旁的秦德贵道，「浩风见过秦伯伯！见过秦兄！」
　　
　　「呵呵，几年不见，浩风更是一表人才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什么人才啊？每日就窝他那小院里看书，比人家那闺女还守规矩！」
　　
　　「诶～～云兄此言诧异！有道是『书中自有颜如玉』，浩风这孩子将来定能成大事，壮大云家啊！」
　　
　　「哈哈哈～～多谢秦兄吉言！能如此便甚好了！」云广昌笑得开怀。
　　
　　云秦两家世代交好，只是两年前为了扩展生意上的门道，秦家搬去了北平。今日难得一见，自是叫云家老爷高兴得合不拢嘴。「浩风啊，你与国生也好久没见了！国生啊，你就跟浩风去他那小院，好好聊聊，年轻人嘛！」
　　
　　「好！」
　　
　　「谢谢云叔！」秦国生站起身，微微颔首谢过后，跟着云浩风出了厅堂。
　　
　　拐了一个角，秦国生便急忙伸手拉住走在前的人。一个用力，将他圈进自己与墙壁之间，俯下头便凑了上去。
　　
　　「国……唔恩……」
　　
　　唇舌一番相缠，秦国生有些悻然地松开了那片柔软，低声道，「这些年可有想我？」
　　
　　「……」盯着那双有神的眼，云浩风微微红了面颊，点点头，「想！」
　　
　　闻言，秦国生满意地咧嘴一笑，抬手勾着那细致的棱廓，满目深情，「我也好想你！在北平，每天晚上都会对着南面想你，想你我一起的那些日子。」
　　
　　「恩！」
　　
　　「恩什么恩？」掐着云浩风的下颚，秦国生语气有些霸道地假恼道，「我那么想你，你就给我来个恩？没点别的表示吗？」
　　
　　「你让我表示什么？这里是前房，不同我那小院，是人来人往的地方，你就不怕让人瞧见？」
　　
　　「哼！就你事儿多！行！那还请云大少爷带路了？！」
　　
　　凤眼微眯，云浩风好笑地瞧着耍着小儿脾气的秦国生。伸手推开他，云浩风理了理有些泛皱的长袍，抬手作请道，「秦兄这边请！」
　　
　　「切！」
　　
                  第 3 章
　　眨巴眨巴眼，躲在一丛矮木后面，云灏晴惊讶地看着一进院子便搂抱在一起的两人。本来想吓吓人的，没想到却见到这么一副情景。最让她脸红心跳的是，她一向崇拜的国生哥竟然那么霸道地吻着她风哥哥的嘴。就看风哥哥的嘴被吻得通红通红的，甚至连口水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你怎么这么猴急？」捶着秦国生的胸口，云浩风有些喘不过气地埋怨道。
　　
　　「我可是两年没跟人发泄过了，身体早就快烂了！」诉着苦，秦国生一把抱起云浩风便走进他的房间，而后掩上了房门。
　　
　　伸了伸头，云灏晴走出树丛，好奇地朝屋子里望了望。接着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扇敞开的矮窗下，直起身，扒在窗台上，动了动灵动的眼，便瞧见屋里已经倒在床上的二人。
　　
　　「恩～～」闭着眼，云浩风搂着秦国生的脖子，任那人将自己的衣裳除得一干二净。三月的天气仍有些刺骨，但身上被那人碰触的地方都像要起火般，热烘烘地很是难耐。
　　
　　扭了扭腰，云浩风将自己贴上秦国生的身子。
　　
　　「风儿，别玩儿火！」沙哑着声音，秦国生竭力打压着自身快爆发的欲望。
　　
　　「可是……」皱着眉，云浩风迷蒙着眼看着秦国生，「冷……」
　　
　　一瞬间，秦国生只觉血气急速涌去下身的那一点，脑袋轰隆轰隆的，「风儿，是你自找的！」低吼着，秦国生没有丝毫的温柔，便将自己的两根手指捅进了云浩风的□。
　　
　　「唔！痛！」
　　
　　「忍耐点，我这里可更痛！」指了指自己早已昂首挺立的下身，秦国生急急地搅动扩张起云浩风的甬道。不一会儿那里便发出带水的咕吱咕吱声，听在两人的耳里，就像最烈的催情剂，一下子身体又热了几分。
　　
　　「怎么？风儿这么迫不及待了？」扶着云浩风的身侧，秦国生舔着嘴角欣赏着他摇动着腰臀、满脸绯红的诱人样。
　　
　　「恩～～难受……国生……」
　　
　　「风儿哪里难受？」
　　
　　「后面……好空……要……」
　　
　　「要什么？」
　　
　　「……恩～～国生……」
　　
　　「不说？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第 4 章
　　咬着唇，剪水的凤睐瞪着秦国生，可入了秦国生的目，这全成了媚眼如丝的邀约，抽动的手指更是受了鼓励地进得更深，次次撩拨着那处隐秘的兴奋。
　　
　　「哈啊——」低喊一声，云浩风腿软地跪了下来，扒在秦国生的肩膀，不耐地对着那宽实的肩头肉就是一口。
　　
　　「风儿！你这是做什么？骚劲上来了就动粗了？果然是个贱人儿！」秦国生说着刺耳的粗口，眼里却是无尽的温柔。将云浩风压至床板上，抽出扩张的手指，秦国生扶着自己那已经充血的勃发在云浩风蠕动收缩的小口处轻撩了几圈后，一个大力便整根送进了窒紧的甬道里。
　　
　　「啊——」拱起腰，云浩风难受地绷紧着身体，内壁本能地收缩着，想将侵入的异物挤出去。
　　
　　「风儿，放松些……你缠得……太紧了……」
　　
　　「呜～～哈啊……哈啊……」大口作着深呼吸，云浩风努力尝试着去放松□，去感受那人深埋在自己体内的热情。「国生……」
　　
　　「风儿，对！就是这样……呵……慢慢地……」低声安抚着云浩风，秦国生也开始很慢很慢地动起腰，摩搓着那温热的肉壁。
　　
　　初时的不适感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渴望太久的两具身体疯狂地绞缠云雨起来。
　　
　　「哈啊～～哈啊～～」紧抓着被褥，云浩风张口低叫着，摇动腰身迎合着秦国生，「啊～～啊啊～～国生～～」
　　
　　「呃恩～～风儿～～风儿～～大声点……我要听……」
　　
　　「啊——国生——国生——」
　　
　　两人忘情地呼喊着彼此，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那双眼。
　　
　　云灏晴半遮着眼偷瞄着，一张小脸已经叫那不断传出的床第声给熏得个透红。自己那老爷子是个多情的种，连着自己的老妈在内呼啦啦三十几个姨太太。虽然只有十二岁，在这不算大的云家宅院里，云灏晴对男女交合的情事却已是见怪不怪。
　　
　　只是这男人和男人，她倒是第一次见到，何况那两人还是自己最亲最喜的人！平日里她的风哥哥是个内向不多话的人，像脱尘的仙子一样，怎是现在这样潮红着一张脸，大张着双腿摆动腰肢的狐媚样？比起那些个老爷子在外面楼坊里玩的什么个姑娘来，还要妖娆风情很多！可是，云灏晴却知道她不讨厌，甚至她觉着这样的风哥哥好美好美……
　　
　　「呃啊——！」十指抓入秦国生的密发里，云浩风挺直身体尖叫着，「放开！国生！让我射啊——」
　　
　　「风儿，等一下！我们一起！」粗喘着，秦国生骤然加快驰骋着，临近爆发的一刻，急急抽出自己的□。贴上云浩风的炙热，一阵撮弄，两人便颤栗着喷发而出。
　　
　　「啊——」
　　
　　「风儿——」
　　
　　一瞬间像失了所有的力气，秦国生一头栽进云浩风的怀里。两人紧紧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回味着前一刻快乐逍遥的余韵。
　　
　　撅着嘴，云灏晴转过身甩了甩手中的柳枝，一屁股坐到门前的台阶上。
　　
　　「原来国生哥喜欢风哥哥啊～～」无精打采地嘟囔着，云灏晴有些失落。其实她一直很喜欢秦国生，觉着秦国生是个很有气魄的男人，是老妈口中那种值得女人托付一辈子的好男人。「不过——」低头看看自己一平坦荡的前胸，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也比不过风哥哥吧！」
　　
                  第 5 章
　　「你们要在这里呆到什么时候？」把玩着秦国生形状好看饱满的手指，云浩风安逸地窝在秦国生厚实的臂弯里，「还是说就留这里了？」
　　
　　亲了亲云浩风的耳际，秦国生收紧了些臂腕，将那人搂得更近，「父亲想让我去负责上海的生意。」
　　
　　「恩？那不是很好？以后坐一夜的船就能见到你了。」
　　
　　「呵呵，是啊～～」秦国生反手抓住云浩风的手掌，目光瞧着窗外却显得格外的幽远。
　　
　　回头看了看秦国生，云浩风一下子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怎么？有心事？」
　　
　　「没什么。」
　　
　　「连我都不能说吗？」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不想走父亲的这条道。」
　　
　　「怎么说？」
　　
　　「你也知道眼下这全国上下动荡得很，蒋介石和那些个共党要跟北边的几位爷打仗了，而东北那里，日本贼又在蠢蠢欲动的，所以父亲才想让我回江南来。」
　　
　　「恩，秦伯伯是替你着想。」
　　
　　「哼，其实哪里都一样！都是在跟那些洋鬼子做买卖、赚良心钱！这里没有日本人也有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占着中国的土地耀武扬威，一个个强盗！偏偏父亲还要我跟他们陪笑脸、讨他们的好！」说着，秦国生的手捏得死紧，弄得云浩风有些吃痛得皱了皱脸。
　　
　　将头后仰枕上秦国生的颈窝，云浩风问道，「那你打算做什么？」
　　
　　「……没想好。暂时想过来看看情况再说。」
　　
　　「恩，反正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呵呵！要是我定下来了，你就过来帮我吧！到时候也不用这么躲躲藏藏的！」
　　
　　垂着眼，云浩风盯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我能帮你什么？」
　　
　　「你能帮我的可多了！我听云叔说了，你管账很有一手，连那账房先生都佩服不已。此外嘛，你还可以陪我聊聊天，同我行这舒爽之事！」
　　
　　「你当我是你什么了？」想也不想，云浩风转过身便去扯拉秦国生的耳朵，「当我是你的陪房丫头吗？」
　　
　　「哎哟～～你竟然扯我耳朵？反了反了！」打闹间，秦国生一个用力，将云浩风压在自己的身下。两眼定定地瞧着云浩风如上苍精雕细啄的脸庞，秦国生俯首又是一个深吻，「我当你是我的老婆！我这辈子最珍爱的人，也是最理解知晓我的人！」
　　
　　如星钻的眼眸闪动着，云浩风伸手勾下秦国生的脖子，柔声道，「国生，十五那天我们去庙会逛逛吧！」
　　
　　「恩？！……好！」
　　
                  第 6 章
　　「诶？国生哥也一起？」云灏晴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人，两眼里尽是说不出的高兴。
　　
　　「是啊！」
　　
　　「我说浩风，你没跟我说要连这小鬼也一并去啊。」双手抱胸，秦国生有些憋气地俯瞰着云灏晴，将脸凑到云浩风的耳畔，压低声道，「干吗要带上这么个拖油瓶啊？单我们两个不好吗？」
　　捶了秦国生一拳，云浩风瞪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小孩子脾性？本来可是只有我和晴儿两个人的，想你两年没回扬州城了，才说带你一起来！」
　　
　　「哼！害我还那么期待，早知道就在家睡大觉了！」
　　
　　「那你就回去睡好了！」对着秦国生喊着，云灏晴撅着嘴。虽然已经知道秦国生是喜欢自己的大哥了，可她略受伤害的心灵可还未完全复原呢！负气地拉着云浩风的手拔腿便走，「我跟风哥哥去逛，懒着理你！」
　　
　　「喂！等等！你们还真走啊！」
　　
　　转身对着秦国生做了个鬼脸，云灏晴大声道，「坏蛋！不理你！」
　　
　　云浩风转过头，对着秦国生一阵好笑，朝他挤了挤眉眼，又动嘴做了几个口形。
　　
　　最终无法，秦国生搔了搔头，冲上前夹起云灏晴道，「好了好了，是国生哥哥我错了！晴儿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哥哥我会伤心的！」说着，秦国生又用手挠了挠云灏晴的胳肢窝，逗得这云家小姐一阵大笑。
　　
　　「呵呵呵呵啊～～～不要啊～～风哥哥～～救我啊～～～」
　　
　　「晴儿原不原谅国生哥哥啊？」
　　
　　「呀啊～～原谅！原谅啦～～」云灏晴一边叫着，一边挣动着手脚，拼死躲着那只祸害的手。只可惜自己被秦国生固在臂腕里，逃不得也躲不了。
　　
　　收了捣乱的手，秦国生一把将云灏晴抱了起来，「晴儿啊，今天打算怎么玩？」
　　
　　「恩～～」盯着沿街的摊贩一路看，云灏晴又歪头想了想道，「晴儿想吃棉花糖，看影子戏，最后去吃富江包子！」
　　
　　「好——！」一个旋转，秦国生让云灏晴跨坐上自己的肩膀，抓着她的小手道，「坐好咯？！走勒——！」
　　
　　「呵呵呵呵～～风哥哥！快来！快来！」
　　
　　看着小女孩儿笑得开怀，云浩风便也笑着跟了上去。
　　
　　虽然时下的局势并不叫人安心，但这不大的庙会还是集了很多人。借句俗话，那就是「日子还是要过的，消遣还是要继续的」！所以这扬州城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股溜地全拥进了这庙会，弄得哪里都是人山人海。所幸秦国生身材高大，也壮实，耸在这人堆里是一目了然，再配上头顶的云家十四小姐，这要弄丢人都难。
　　
　　看了一出「三打白骨精」的影子戏，又去富江茶社点了那三丁包、千层油糕和翡翠烧卖，待几人吃饱喝足了已是临近半夜，原本热闹的庙会也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人。而一向早眠的云灏晴此刻已经有些撑不住，上下眼皮直打架。
　　
　　「风儿，回去吧！」脱下西服外套，秦国生将云灏晴裹了个严实。
　　
　　「恩，你先送晴儿回去吧！我刚刚看到拐角处那里有几个二手书摊，似乎有些有趣的书！」
　　
　　「你怎么非得这会儿黑灯瞎火地去看什么书摊？」
　　
　　「这不之前都陪着晴儿吗？平日里也没什么心思出门。今天难得出来，就顺道看一眼。」
　　
　　「那我跟你一起去！」
　　
　　这时就见有些迷糊的云灏晴紧抓着秦国生的衬衫衣领，嘟囔着，「晴儿好困～～」
　　
　　云浩风看着自己的妹妹，摸了摸她的小脸，「晴儿乖，一会儿就带你回去！」
　　
　　「恩……」
　　
　　「看到了？你就先带晴儿回去吧！就一会儿的事情。说不定你们前脚刚到我后脚就进了家门呢！」
　　
　　没好气地蹙眉看着抓着自己的小手，秦国生只得作罢，「好吧！真是欠了这姑奶奶了！」抱起云灏晴，秦国生不忘叮嘱道，「记得快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就这样，秦国生抱着云灏晴出了茶社，一路朝云家大宅走去。只是这夜，云家的大少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彻夜未归。
　　
                  第 7 章
　　东曦微启，镀得大大小小的云家各宅院一片橙金色。蒙蒙地睁开眼，云灏晴习惯性地去寻那张至亲的脸。
　　
　　「娘～～」
　　
　　清灵的声音荡在不大的卧房内，显得单薄寂落，隔了好久才偶有窗外的几声鸟鸣回应着。
　　
　　「珠儿姐～～」
　　
　　又是一声唤，却依旧无人应答。
　　
　　不悦地蹙了下疏淡不浓的眉头，云灏晴揉着眼，半是迷糊半是清醒地套上鞋，径自走至门口。
　　
　　往日早已忙碌热闹的庭院里静悄悄地空无一人，莫说那些清扫浇水的下人们，便是母亲贴身的管事丫头也不见个人影。
　　
　　撇撇嘴，云灏晴揣着满腹不解困惑直往前院奔去。
　　
　　刚踏进前院一脚，云灏晴就被一声震天吼给吓得一个踉跄，忙定了定心神，云灏晴这才认出那是自家那个老爷子的声。
　　
　　云家老爷虽财大气粗，却不是个会大声骂咧之人，便再是夹在那些个姨太太的吵架斗嘴间里外不是人，他也绝对地好言好语、息事宁人。故而，对自家老爷子再是了解不过的云灏晴不禁纳闷好奇，究竟是何事让那老爷子如此大乱方寸。
　　
　　探进半个身，云灏晴意外地瞧见云家所有人，上至那些个姨娘兄弟姐妹，下至柴房佣人通通挤在庭院里，一个个战战兢兢的。
　　
　　「没找到？你们统统都是饭桶吗？一个大活人都找不到？」
　　
　　恩？找人？找什么人？
　　
　　「爹，这大哥说不定是去找什么乐子了呢？没准儿发泄完了睡饱觉了，他就回来了啊！」
　　
　　「放屁！你当浩风跟你一样，天天出去逛窑子玩女人啊？我看你脑子都得梅毒了快！」
　　
　　什么——？大哥没回家？
　　
　　「爹～」冲上前去，云灏晴急忙抓住云家老爷的袖摆问道，「大哥怎么了？没回来吗？」
　　
　　「唉——是啊！等了一个通宵也没见个人影！」
　　
　　一夜未归？怎会如此？
　　
　　众多姐妹兄弟中，就数云灏晴同云浩风最是亲近、最是知根知底，依云浩风的性子，云灏晴可以笃定云浩风并非一个无故不归家的人，除非……
　　
　　急急扫过在场的人，云灏晴一眼便见秦国生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握拳的根根指节早已发白，浑浊无神的眼下更是浮肿乌黑得厉害。
　　
　　急步走过去，云灏晴扯了扯秦国生的衣袖低声道，「国生哥，风哥哥他……」
　　
　　话语戛然而止，云灏晴的疑问在秦国生一个宛若厉鬼的眼神下生生逼回了喉口。
　　
　　即便是多年之后，当云灏晴再度回想起那一瞬的眼神相触，仍会不由全身打颤、暗自害怕着。
　　
　　挣开云灏晴的手，秦国生走到云家老爷面前道，「云叔，我再去那附近找找！」
　　
　　「能找到吗？扬州城就这么大个地儿，都这么多人找过了，连个影子也没瞧见啊！」
　　
　　「可是……」
　　
　　「老爷～～找到了！找到了！」管家福伯一路小跑冲来叫喊道，「找到大少爷了！」
　　
　　「什么？找到了？在哪里？」
　　
　　「刚刚警察局的爷来同我说，在东街城门外看到一个人，似乎很像大少爷！」
　　
　　「真的？快带我去瞧瞧！」
　　
　　「爹～我也去！」拽住云家老爷的手，云灏晴嚷嚷道。
　　
　　睇了云灏晴一眼，见小丫头一脸坚决，云家老爷子明白说再多只怕也拗不过小丫头的执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行！一块儿去一块儿去！对了，你们」说着又转身指着院子里的一家老小，「统统给我该干什么的干什么去！一会儿浩风回来，你们好好准备着！」
　　
　　「是——」
　　
                  第 8 章
　　一行人匆匆上了管家备好的汽车，管不了街上来往穿流的行人拉车，一路横冲直撞，朝着东城门疾速而去。 
　　
　　攀着透明的车窗，云灏晴惴惴不安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印象中不远的东城门此刻变得遥遥不及。身旁的大房夫人哀哀戚戚地抽咽着，扰得云灏晴一颗不安的心更加烦躁难耐。
　　
　　东城门外一片荒郊杂草前汽车刚停妥熄火，云灏晴撞开车门便朝着不远处几个穿着黑色制服戴着盖帽的官爷冲了过去。
　　
　　「云老爷！」一见来人，为首的警长便忙上前招呼云家老爷道，「令公子就在那里，不过……」
　　
　　「浩风——！」
　　
　　「浩风——！」
　　
　　惊叫过后便是女人的嚎啕大哭，这般变故让本就担忧不已的云家老爷心石又是一坠，压得胸口直喘透不过气来。
　　
　　循声看去，云广昌便瞧见自己百般疼爱的长子下身□着躺在草丛间，原本精致漂亮的一张脸叫人打得满是青红血紫的淤痕，手臂上、身体上、腿上更是抓勒的红印。但最叫人触目的，却是他几乎血肉模糊的双腿间——混着那些暗红发干的血渍，小腹腿根处尽是干涸的白色浓稠。
　　
　　「怎……怎会这样？」再是在见过无数世面的云广昌也不禁慌了手脚，扣住警长的肩头急急追问道。
　　
　　「云老爷，我们怀疑有人□了令公子。」
　　
　　「什么——？！谁他妈地这么大胆？竟然敢欺到我云家的头上？还是浩风？我要扒了他的皮！」
　　
　　「云老爷，您且消消气，这还得等令公子清醒了，录了口供，找了证人，我们才能抓人！」
　　
　　「抓！一定得给我抓着！我要活剐了他，阉了他的□！」
　　
　　「没错！一定要抓了那坏蛋！晴儿恨他！恨他！晴儿恨他——！」这时已哭得满脸泪水的云灏晴冲过来，拽着警长的手叫喊道，「晴儿要让他下油锅入火海！要碎了他的骨头磨了他的肉！晴儿要他下地狱！呜呜呜～～」
　　
　　至于秦国生，自见到云浩风的一刻便再没开口说过话，只是默默地褪下身上的外套盖住云浩风□的下身，紧紧地拥搂着他，用最是低沉温柔的声音唤着他的名，时不时地亲吻一下爱人的脸颊……
　　
　　但人，仿佛失了魂魄，死了一般。
　　
　　为了云浩风的名声同云家的脸面，云广昌吩咐管家福伯给那些警察局的官爷们塞了些钱银，算作缄口之用，而后便将人快速带回了家。想到云家毕竟是个人多嘴杂的是非之地，临入家门前云广昌让秦国生抱着云浩风从后院侧门进了云浩风自己的小院，自己则自大门进去。
　　
　　果不其然，前脚刚一进家门，迎面而至的便是七嘴八舌的「嘘寒问暖」，吵得云广昌头皮发麻、耳鸣作响。再耐不住性子，云广昌又是一通吼，把那些姨太太兔崽子们轰了个一干二净。
　　
　　不大的床帷前，几人焦虑不安地伸着头。年迈的李大夫时而端详一番云浩风，时而长指切脉，细细号上一番。
　　
　　「怎么样？」
　　
　　「恩～～」李大夫摸着他那长长的胡须，一对雪白的飞眉拧得死紧，「云老爷，这大少爷的皮肉伤要医好不是难事。只是这心伤，老夫虽有心，但是难呐！大少爷只怕此刻已闭了心窗，活在自己的天地里。说白了，就是一个活死人啊！」
　　
　　「什么——？！」云广昌震惊得两眼瞪得跟个铜铃般。而身旁的大房夫人闻言，当即哀号疾首道，「我的浩风啊～～」
　　
　　抓上云浩风的手，云灏晴死命地推摇哀求着，「风哥哥！风哥哥！醒醒啊～～我是晴儿啊～～醒醒啊～～晴儿……晴儿求你了……呜呜呜～～你不是说、说要教晴儿诗、诗经的吗……呜呜呜～～风哥哥～～」
　　
　　「够了！」一把推开云灏晴，秦国生冲着她低吼道，「你还嫌烦他不够吗？滚！」
　　
　　「……国生哥？」坐在地上，顾不上摔痛的屁股，云灏晴抬眼不解地瞧着他血红的眼。
　　
　　「国生！我知道你担心浩风，可你怎么可以拿晴儿撒气？」毕竟是自己疼进心坎的女儿，云广昌自是见不得云灏晴受这般委屈同粗鲁，忙出声斥责着。只可惜此刻的秦国生早顾不得其他，便是对身作长辈的云广昌的训话也是不理不睬，自顾自地坐到云浩风的床头，伸手握住浩风哥微微发寒的手，两眼一刻不离地紧紧盯着那人，偶尔间亲吻一下那人的手指。嘴不时张合着，似在低声祈许着什么。
　　
                  第 9 章
　　红尘之人，自是六根难断。许是放不下生养自己的严父慈母，放不下相亲手足，更放不下乱世间那个唯一衷情于自己、怜爱相惜的那人，云浩风哥在被带回后的第三天终于有了些微的动静，只可惜依旧不哭不笑，似戏子团里那木偶般，直直地呆望着床顶。
　　
　　「老爷，警察局的白爷来了！正在前堂候着呢！」
　　
　　「是吗？」云广昌瞧了眼床上的云浩风，不觉轻叹一口气。起身捏了捏睛明穴，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而后理了理发鬓衫摆，自觉人算打理得体面了才应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回头见云灏晴仍立在床尾，一眨不眨地盯着云浩风，心道着这兄妹到底平日情深意重，便好言劝道，「晴儿，你也别老是窝这里了，去陪陪你娘！」
　　
　　「不了，晴儿要陪浩风哥！」
　　
　　「……唉～～算了，随你高兴吧！」说罢，云广昌便跟着福伯急急出了屋子。
　　
　　大厅里，云广昌见着了警察局的白局长。平日里官商往来，两人自是熟悉得很，省去了一般的客套，白局长开门见山道，「云老爷，明人不说暗话。这人证我们是找着了，只是这事情实在棘手得很呐！」
　　
　　「此话怎讲？」
　　
　　「唉～～能让白某当面问下令公子吗？」
　　
　　「这——」云广昌蹙着眉，面露难色道，「实不相瞒，浩风那孩子到今日还是那样痴痴呆呆的，几乎不开口啊～～」
　　
　　「这可难办了！不过白某要问的不多，只需令公子应个是或是不是便可！」
　　
　　「恩……好吧，那白爷就随我来吧！」
　　
　　领着白局长轻手蹑脚地进了云浩风的卧房，云广昌寻着床榻边坐下，对着云浩风轻声道，「浩风啊，警察局的白局长有些话想问问你，行吗？」
　　
　　云浩风坐靠着床头，没有吱声。只是一瞬，动了动墨黑的双瞳，微微瞥了下白局长。
　　
　　细细端详的云广昌见着了，立即大喜，心知儿子这算是应许了，忙起身对着白局长道，「行了，白爷您这就问吧！」
　　
　　「好！」白局长点点头，脱下盖帽蹲下身道，「云少爷，在下是警察局的白局长，有些话想问问您。」
　　
　　云浩风哥直直地盯着前方，没有作声。白局长见着了非但没气恼，反倒微笑柔声道，「问题不多，云少爷只需说是亦或是非便可。
　　
　　……十五那日晚上袭击你的人可是几个洋人？」
　　
　　「……」云浩风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而后点了点头。
　　
　　「什么——？洋人？」未料定这般，云广昌第一个叫了起来，「浩风这是怎么回事？」
　　
　　「云老爷，您且别问，让白某先将话问完。」
　　
　　「哦，好！」
　　
　　「云少爷，那些个洋人里，可是有人长这模样的？」说着，白局长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相片递至云浩风的面前。
　　
　　盯着相片半刻，云浩风嗖地瞪大了眼睛，两手攒着锦被不住地打着颤。见状，一旁的秦国生赶忙搂住他，沉声安抚道，「浩风，怎么了？不怕！不怕！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白局长见云浩风这副魂惊魄落的模样当下心中了然，暗叹一声道，「好了，白某明白了。云少爷您先歇着吧！」站起身，白局长看了眼云广昌道，「云老爷，能借一步说话吗？」
　　
　　「哦！好！」
　　
　　动了动灵动的水目，云灏晴心底不禁好奇纳闷——
　　
　　怎么？那相片中的人有什么特别吗？
　　
　　经不住满腹疑问，云灏晴悄悄地跟着后面出了房。
　　
                  第 10 章
　　寻了个不起眼的辟落，白局长对着云广昌道，「云老爷，您也知道了，伤了令公子的是几个洋人。只是，不是一般的洋人。」
　　
　　「白爷的意思是？」
　　
　　亮了亮手中的相片，白局长问道，「云老爷可知这人是谁？」
　　
　　「还请白爷提点！」
　　
　　「这人乃上海英租场巡捕的头头，是上海英租界领事的小舅子！据说，还是那大英帝国皇帝的远亲，所以——」白局长锁着眉头，端察着云广昌的面色，而后无奈轻叹一声道，「不是我们能动的人哪！」
　　
　　「这……难不成就让我云某的儿子白受这委曲？」
　　
　　云家老爷独宠长子的事谁人不知，如今碰上这般变故自是不会善罢甘休。可转念一想两边利弊，白局长深知自己一得罪不起，二也无力相助，只得耐着性子劝解道，「云老爷，您的心情白某十分明白！可您想想，那可是洋人！洋人哪！在这中国的地盘上，他们可是比那皇帝老子、比总统府里的那些官老爷都要来的派头的人啊！别说您云老爷和我这小小的扬州城警察局局长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他们没法！就算抓了他们个现行，我们都没权利判了他们的罪！还得送归英租场，到最后还是个不了了之，何况人家现在早不在这扬州城里了！」
　　
　　「什么？怎么这样？」
　　
　　「他们只是取道这扬州城北上，现在只怕人都已经快到烟台了！」
　　
　　「那怎么办？浩风的委屈，受的苦谁管？这中国就没王法了吗？」
　　
　　「唉～～云老爷，您也是个见世面的人。中国如今这样，哪是王法说得清的？跟云老爷您，白某也不见外地跟您说句不中听的实在话，令公子这事，不是您我的人脉、财气能罩下来的，所以——就只能当令公子倒霉，给狗咬了口罢！」
　　
　　「这……」
　　
　　瞠大双眼瞪着白局长，见那人也是一番无奈吃瘪的懊恼状，云广昌一时跳涨的怒气登时泻去了一半。
　　
　　背挽着手，云广昌心烦意躁地来回踱走着。
　　
　　「爹～晴儿不答应！」
　　
　　猛地窜出抓着云广昌的袖摆，云灏晴急急地叫喊着，「这样对浩风哥不公平！为什么不能抓那洋人？洋人怎么了？洋人就可以欺负人了吗？洋人就可以犯了罪仍能逍遥法外吗？」
　　
　　「晴儿，你……」看了眼云灏晴，云广昌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唉～～你跟来作什么？大人的事你不懂～～」
　　
　　「不——！晴儿懂！晴儿知道浩风哥给坏人欺负了！晴儿知道坏人做了坏事就得进大牢！晴儿知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晴儿，有些事不是你们孩子想得那般简单的！」
　　
　　「爹，晴儿哪里想得简单了？而且爹您不也说要替浩风哥报仇吗？要扒了那坏人的皮吗？为什么这会儿就放着那坏蛋不闻不问了？那浩风哥怎么办？」
　　
　　「爹当然想了！可是……」
　　
　　「可是什么？爹～～您倒是说啊～～说啊～～」
　　
　　「你！」
　　
　　「爹不是最疼浩风哥的吗？难道只是说说罢了？逢场作戏？连替浩风哥出口恶气都做不了……吗……」
　　
　　「啪！」
　　
　　捂着左颊瞪大着眼睛，云灏晴只觉手心下的那块火辣辣地痛着，嘴齿间则隐隐冒出一股陌生的腥甜味。
　　
　　「爹？！」转过头，云灏晴不可置信地望着云广昌。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父亲竟然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盯着云广昌的眼仔细地瞧着，云灏晴想从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瞳里瞧出一个理由，寻出一个说法。
　　
　　「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事还容不得你来插手管！」 终是耐不住云灏晴的不依不饶，云广昌积压胸口多日的郁结一刹间爆发而出，恶声吼了出来。
　　
　　委曲！很委曲！但更多的是不甘、愤恨不平！
　　
　　云灏晴想不明白，向来教导自己要黑白分明、除恶助善的父亲，非但违了原则，还动手打了自己？！
　　
　　只因为是洋人！只因为是个当官的洋人！就要选择忘了云浩风所受的一切屈辱、伤痛，选择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爹……晴儿恨你——！」
　　
　　
                  第 11 章
　　是无力，是无奈，在扬州城富甲一方的云广昌终究没能为自己最疼宠的长子出一口恶气。买通了警察局的大大小小官爷，自欺欺人地叫自己、叫知情人忘却那夜的种种，期翼着时间能冲刷褪去一切。可每每见着将自己锁在几坪小屋内的云浩风，云广昌又是一阵唉声叹气。日子如此这般悄悄地过去，云广昌总算有了些盼头与欣慰。
　　
　　因着秦国生每日的拜访陪伴，云浩风不再似个活死人，有了些笑，进而有了些话语。
　　
　　一般人只当两人情深似手足，互帮互助；可日日站在云浩风小院角落里的云灏晴明白，是云浩风舍不下心中的那份情，舍不下眼前每日满眼懊悔却强作欢笑的人。
　　
　　盯着云浩风嘴角那抹淡然缥缈的笑意，云灏晴总觉胸口似被人掐捏着，憋屈得难受……想哭！
　　
　　「风哥哥，你觉着晴儿这『风』字写得好看吗？」将宣纸轻轻拎起，云灏晴讨好地问着云浩风。
　　
　　如今每日将先生的习字作业搬来云浩风的小屋已成了云灏晴的习惯，一则想让云浩风指点自己；二则便是给云浩风作个伴，让他能舒个心，走出那夜的阴霾。
　　
　　云浩风垂眼瞧了瞧，如往常般温柔地摸了摸云灏晴的头，「好看。晴儿写得越来越好看了。」
　　
　　「嘿嘿～～」骄傲地笑笑，云灏晴搁下笔走到云浩风身旁，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果然浩风哥最疼晴儿了。每次让先生看，他都说晴儿的字不够筋道，说什么软趴趴的，哼！」
　　
　　「先生那是为你好，想着你能进步才这般忠言逆耳的。」
　　
　　「才不呢～～」云灏晴撅了撅小嘴嘟囔道，「我觉着吧，大概是因为上次我掰断了他的戒尺，他对晴儿怀恨在心，讨厌晴儿了！」
　　
　　「呵呵～～谁叫你那般淘气了？」
　　
　　「可是浩风哥，戒尺打在掌心上真的好痛好痛的～～」说着，云灏晴摊开小手，两眼汪汪地瞅着云浩风，一副我见尤怜的模样。
　　
　　伸手握住云灏晴的手，云浩风不免心疼道，「下次记着别惹先生生气了，否则只怕都没有先生愿意教你书了。」
　　
　　「那就浩风哥教晴儿好了！反正浩风哥满腹经纶，对晴儿最好，而晴儿又最喜欢浩风哥！」
　　
　　「小傻瓜，这话要是叫爹听着了保准要急了。他可是日日念着夜夜想着你能陪他一辈子呢！」
　　
　　「哼！别跟我提他！」
　　
　　「怎么了？」云浩风捏了捏云灏晴的鼻头，笑问道，「晴儿，你又闹什么别扭了？亏得爹那么疼你。」
　　
　　别开眼，想起那日被云广昌掌嘴、争辩无果，云灏晴心虚地不敢对上云浩风询问的眼神，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出口提及那场变故。抿了抿唇，云灏晴挤出一抹笑，对着云浩风撒娇道，「没什么啦～～浩风哥，难得今日外面日光不烈，我们到屋外吹会儿风可好？老呆屋里好闷哦～～」
　　
　　被握住的手猛地被人拽握得隐隐作痛，抬眼望去，云灏晴便见云浩风有些面色苍白地僵硬在原处，握着她臂腕的手微微作抖着。
　　
　　虽已过去了近五个月，但从那次事之后，云浩风便很害怕到空旷的地方，必须有人陪着才会稍稍放些心。
　　
　　踌躇了几番，云浩风还是应了云灏晴的求，站起身便要往屋外走。
　　
　　「风哥哥，你最近似乎变胖了呢～」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侧，「小肚腩都出来了呢！」
　　
　　「呵呵，怎么，开始嫌风哥哥难看了？」
　　
　　「才没有！风哥哥太瘦了，胖些好～～最好能像国生哥那样，壮壮的。娘说那样才有男子汉气概！」
　　
　　「呵呵，二十姨娘都同你讲什么是男子汉气概了？」
　　
　　「可不是？！娘说啦，找男人要找像国生哥那样，女人靠着才有安全感。不过晴儿还是喜欢风哥哥这样的！」
　　
　　「为何？」
　　
　　「风哥哥给人的感觉好温柔好暖和。」
　　
　　「呵呵，你才多大，都懂这些了？」云浩风宠溺地刮了下云灏晴小巧的鼻头，「你放心好了，将来爹他绝对会给你找个既有安全感又温柔的完美男人给你的！」
　　
　　「切！不稀罕！」
　　
　　「晴儿？！……」
　　
　　刚一脚迈出门槛，云灏晴只觉牵着的手被人用力地扭了一下。回头一看，就见云浩风身体摇了摇，而后便像被抽去了气力似的，软了下去。
　　
　　「风哥哥——！」
　　
                  第 12 章
　　「李大夫，如何？」
　　
　　「这……」
　　
　　「怎么？浩风病得很重吗？」见李大夫沉默不出声，云家大夫人焦急地追问道，「治不得了吗？求求您了李大夫，无论如何都要治好浩风的病啊！」
　　
　　这般说着，女人已泪雨梨花地跪了下来。
　　
　　「哎呀，大夫人，您这是作什么？真是折煞老夫了啊！」
　　
　　「李大夫，我就浩风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没了他啊～～」大夫人拧着泪，哀哀泣泣地苦求着。
　　
　　「你哭哭啼啼的成个什么样子？这不李大夫都还没说是什么病呢！」
　　
　　「是啊，云夫人，云少爷不是病了！」
　　
　　「不是病了？」
　　
　　「是！云少爷没得病！他是……他是……」
　　
　　见李大夫难得吞吞吐吐的犹豫，云广昌低声询问道，「李大夫，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李大夫噤声不语，只是用眼扫了了屋内几人一眼。在商场间跌滚起伏、尔虞我诈多年，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的云广昌即刻了然，沉了沉声，对着几个丫鬟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晴儿，你也出去！」
　　
　　「不要！我要陪着风哥哥！」抓着云浩风的手，云灏晴一副你管不着的蛮横样。
　　
　　「你……」盯着爱女片刻，云广昌最终轻叹一声，不予理睬，「随你随你！李大夫，您说吧！」
　　
　　老大夫撩了撩长须，娓娓道，「老夫以前虽对云少爷的脉象有过生疑，但因其并不明显，故而以为是自己多虑了。可如今这事儿真个闹大了！」
　　
　　「什么事儿？」
　　
　　「云少爷他……他……他是个双儿啊～～此番不是病了，而是有喜了，快五个月了！」
　　
　　「什么——？」
　　
　　「什么——？」
　　
　　年幼懵懂的云灏晴有些迷惑地来回看着面色愈来愈难堪的大人。
　　
　　对于李大夫提及的双儿，云灏晴着实摸不太透意思，可至于那「有喜」二字，她还是知道的。
　　
　　——浩风哥有孩子了？云灏晴暗自纳闷着。可云浩风分明是个男的啊！
　　
　　「李大夫，此话当真？这可不是拿来开玩笑的事啊！」云广昌抓着李大夫的手腕，一字一句尽是咬着牙缝说道。
　　
　　「哎呀～～云老爷，老夫怎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啊？」
　　
　　「可浩风他是个男的啊，你看他那样子，怎么看也是男子吧！」
　　
　　「是啊！李大夫，浩风是我生的，他下面有没有那个我可是清清楚楚啊！」
　　
　　「云老爷，云夫人，这些老夫当然知道！但是云少爷也有女子有的宫囊啊！这宫囊倚腹腔而长，加之云少爷不似一般的双儿那般有□，故而云少爷怎么看怎么瞧都是副男儿样。这宫囊以前生而不熟，且呈沉眠之态。说白了，不过是个装饰！可如今情事似是刺激了这宫囊，竟接精成胎了啊！」
　　
　　「这……」闻言，云广昌踉跄几步，一屁股跌进身后的紫檀靠椅上，「有喜了？这……这……李大夫，你刚刚说浩风他几个月了？」
　　
　　「将将五个月了。」
　　
　　「五个月……五个月……那不就是？」瞠着双目，云广昌同大房夫人惊恐地互瞧了一眼。
　　
　　似狞笑的梦魇，肆意轻松地捅开那层脆弱的时间掩膜，又大摇大摆地走至云家人的面前。
　　
　　「李大夫，给我堕了！堕了！」拼了劲儿地拍着桌子，云广昌不可遏制地怒吼道，「堕了这个孽种！堕了它！」
　　
　　「呜呜呜～～」一旁的大房夫人亦悲上心来，拧着帕子呜咽了起来，一双眼红彤彤肿了好大，「浩风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啊？为什么老天要这般待他啊～～呜呜呜～～」
　　
　　「云老爷，您的心思老夫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
　　
　　「若只是初妊二三月，老夫自是会帮着云少爷堕了这胎。可如今成胎已将五月，早已成型，母子血气相融一体。偏偏云少爷宫囊又不同一般女子那般完全，若此时强行落了胎，只会宫破血崩，跟着一道丢了性命啊！」
　　
　　「什么？这……难道要他生下这个孽障不成？再说他怎么生？难不成要刨开肚子？那岂不也是死路一条？」
　　
　　「云老爷，您听老夫说，有道是有进必有出。那阳精怎么进去的，孩子自然就怎么地出来。」
　　
　　瞪大着眼，云广昌只觉头皮发麻，「什么？！你是说……那里？」
　　
　　「是！」
　　
　　「这……这……那里！那里怎比得上女人的下面？难道你想浩风他活活给痛死吗？」
　　
　　李大夫摇摇头道，「那也是没法子的法子。不过依目前的情形来看，因大少爷的宫囊不全，胎儿的身量不大，五个月也未显出什么形，所以从那里产出应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这……」云广昌满脸愁云，几番叹气思量后询问道，「李大夫，您能保证浩风这生孩子的时候就不会出什么岔子吗？」
　　
　　「唉～～云老爷，老夫就同您说了实话吧！这双儿受孕古往今来并不多见，能查得记载的，也多是些一失两命的。让大少爷挨到瓜熟蒂落，老夫还有那么五成的把握能护得他的性命；可若现在硬是落胎，老夫连百分之一的把握都没啊！
　　
　　所以，咱们，只能赌！赌那五分的把握！」
　　
　　眉关深锁，云广昌站起身，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踱着步，一会儿看眼床上昏沉的云浩风，一会儿又见着泪眼婆娑的大夫人，如此反反复复了好几回。末了走到李大夫的身旁抱了个拳道，「李大夫，浩风就拜托您好生照料了。云某一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是遭报应，云某也不信老天会摊到浩风的身上！我们就赌上那五成！」
　　
　　「是——！云老爷，您就放心，老夫定会尽全力保得大少爷的！」
　　
　　「恩！如此甚好！」
　　
　　「那老夫就先开个方子给大少爷行些补吧！因这胎儿长成，大少爷气血亏损得厉害！所以才会晕倒。」
　　
　　「好！好！您就看着办吧！」
　　
　　「恩～～」一声呢喃，引的几人急急上前查看，恰见那人动了动长长的睫毛，慢慢睁开了眼。
　　
　　「风哥哥，你醒了？」
　　
　　「晴儿……恩？爹，娘，李大夫？」云浩风有些茫然地看着几人，支起上身道，「你们怎会在这里？」
　　
　　「浩风啊……唉～～」甩了下衣袖，云广昌耷拉着头无力地坐到床边，几番欲言开口终是哀叹收场。而大房夫人好容易有些停歇的泪泣在见着云浩风后又有些控制不住。
　　
　　「呜呜呜～～～」
　　
　　「我说你能不能别哭了～～弄得这家里活像办丧一样！」
　　
　　「可是……可是……」
　　
　　「怎么了？娘，您别哭了！」
　　
　　「浩风～～～」冲到床边，大夫人抱紧云浩风便嚎啕大哭了起来。
　　
　　「浩风啊，爹同你说件事儿，不过，你要答应爹，不论发生什么，你都得给我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云浩风动了动眉头，面上一派安详平静，可攒握着被褥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微微渗出凉凉的手汗。
　　
　　「浩风啊，你……你……你有喜了！快五个月了！所以——」
　　
　　「呵，爹，您说什么糊涂话呢？浩风是男儿啊！」
　　
　　「唉～～浩风啊，刚刚李大夫给你瞧过了，你是个双儿！你这腰腹不是胖了，而是……而是……而是因为有孕了啊！诶——！」
　　
　　「呵呵……呵呵，爹，您开玩笑的吧？」
　　
　　「浩风？！」
　　
　　「呵呵～～呵呵……呃啊啊啊啊——！」一声哀号，把在场的几人吓得慌了手脚。一向祥和淡然的云浩风似是得了失心疯一般，流着泪大哭大叫起来，抡起一双拳头便死命地朝着自己的肚子挥去！
　　
                  第 13 章
　　「浩风——！」
　　
　　「风哥哥～～」
　　
　　「浩风～～冷静点～～」
　　
　　「大少爷——！」
　　
　　四人八手，却扣不住一介书生的癫狂。
　　
　　那夜被人施虐□的噩梦，连着刚成形的胎种，俨然已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旋涡，抽吸去云浩风仅存伪装的「坚强」——剩下的，便只是挥摸不去的恐惧与心惊。
　　
　　张大着嘴，云浩风嘶哑着声音哭喊着，「杀了我——！杀了我————！」
　　
　　「风哥哥～～呜呜呜～～晴儿求你了～～别……别这样～～」抓着云浩风的一只手，云灏晴呜咽哀求着。只可惜这番苦求进不了一个了无生欲之人的心。
　　
　　几番拉锯下来，房中几人渐渐没了气力，有些压制不住云浩风自残的拳。云广昌正寻思着是否要叫来帮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伸了进来，将云浩风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风儿！怎么了？怎么了？」秦国生握住云浩风的手腕，柔声安抚道，「发生什么事了？别怕，你还有我！一切都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两眼淌着泪，失焦地望着前方，云浩风喃喃着，「……杀了我……杀了我……」
　　
　　「国生啊！你快劝劝浩风吧！」一见来人，云广昌悬空不安的心稍稍踏实了些。抬袖拭去一头的汗，云广昌颇为无奈无力，「唉～～现在浩风他就只听你一个人的话啊！」
　　
　　看了眼在场满面淋漓的几人，又低头瞧了番怀中泪泣不已的人，秦国生低声道，「云叔，你们先出去吧，有我在，浩风不会出事的！」
　　
　　「哦哦哦，好好！」点了点头，云广昌拉着大夫人和云灏晴便往屋外走，「走吧走吧！后面的就拜托国生了！」
　　
　　「可是……」
　　
　　「哎呀，别可是了！你个小孩子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推赶着云灏晴，云广昌亲自掩上了房门，独留下秦国生一人去劝慰云浩风。
　　
　　「唉～～咱家是不是碰上邪门儿了？」云广昌背着手，在小院里烦躁地兜转着，「怎么就让浩风一个人尽碰上这些晦气的事啊？真是！」
　　
　　「呜呜呜～～浩风……我苦命的孩子啊……」
　　
　　「我说你有完没完了？哭哭哭！你除了哭还能干什么？浩风现在这样子还得靠咱们扶一把呢！你好，还没帮上忙呢，就开始拖后腿了！哭能顶个屁！」
　　
　　「可是……」
　　
　　「好了好了！」不耐地挥挥手，云广昌不待妻子将话说完，「别跟我可是可是的！我没心思听！」
　　
　　本性纯良的云灏晴看不过大夫人伤心欲绝，上前拉了拉那人的衣袖，「大娘，浩风哥不会有事的！晴儿相信老天爷是有公道在的，好人必有好报！」
　　
　　「晴儿……」
　　
　　接着便是似无尽头的等待，等得屋外的几人坐立难安、心烦气燥……终了，才好容易见着秦国生开着房门走了出来。
　　
　　「国生，怎么样？」
　　
　　「云叔！」朝云广昌点了个头算作招呼，秦国生道，「刚刚已经让浩风睡下了。」
　　
　　「是吗？唉～～」
　　
　　「云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一个月来浩风不是已经好转了很多吗？怎么又突然嚷嚷着要去死了？」
　　
　　「唉！这是因为……因为……」摇着头，云广昌着实不知该如何同眼前的年轻人将事情说个明白。几次犹豫不定后，无奈地拉过一旁的李大夫，「李大夫，您同国生说吧！」
　　
　　「这——」老大夫亦一脸为难，看着不住摇头叹气的云广昌好一会儿，最终无法坦言道，「秦少爷，老夫看在你是云大少爷好友的面上就实话同你说了吧！这大少爷其实是个双儿，因那情事叫体内女子的宫囊成熟了。刚刚老夫给他把了把脉，发现竟是双脉啊！」
　　
　　「双脉？」
　　
　　「是啊！就是说，云大少爷怀孕了！将近五个月了啊！」
　　
　　「什么——？」
　　
                  第 14 章
　　不由他想，秦国生伸手便抓住李大夫的肩膀拼命地摇了摇，大声地问道，「您没弄错吗？您再好好给浩风看看！」
　　
　　「哎呀！不用再看了！」有些受不住秦国生的蛮力，李大夫挣开他的手道，「老夫行医多年，这妊娠脉象还会弄错吗？那胎儿身量偏小，所以肚腹不显，可云大少爷的双脉还是一摸便可知的啊！」
　　
　　「怀孕？……怎么会……」秦国生低声喃喃着，瞠大的双瞳一下子失了如常的清明，弥漫而上的灰蒙中卷裹着尽是望不见底的震惊与无主。麦色的面上变了又变，最后竟露出些许似嗜血罗刹般的凶狠，瞧在一旁云灏晴的眼里，不禁心惊惧怕起来。
　　
　　「唉～～」未有留意的云广昌一屁股坐上身后的石凳，狠命地拍了下膝盖懊恼道，「偏偏这孽种还堕不得！」
　　
　　「为什么？」
　　
　　「这个还是老夫说吧。」李大夫蹙着双眉，捋着指间那缕须胡，仔仔细细、详详尽尽地又将先前同云广昌说的那番话道了个遍，末了亦忍不住一声叹，「老夫行医多年，也算碰了不少疑难杂症了，可云少爷这事，还真是棘手难办，叫老夫说得着实没个底气啊～～」
　　
　　「是——吗……」
　　
　　思及云广昌的心思，李大夫忙宽慰道，「不过云老爷放心，老夫会尽全力保得大少爷平安无事的！」
　　
　　「唉～～希望吧～～」丧气地摇了摇头，云广昌随即看向秦国生道，「国生啊，浩风那孩子一向对你信任有加。而这些日子以来，也都是依着你才能走出那晚的噩梦。算云叔求你了，无论如何都要陪着浩风那孩子走过这坎儿啊！」
　　
　　「云叔，您言重了！」
　　
　　「没有！云叔说的是一番实话。云叔平日里虽然喜欢沾花留情，这小兔崽子也是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可浩风这孩子是我唯一喜欢得入心坎的啊！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他出个什么岔子啊！」
　　
　　「云叔，国生明白！」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紧闭的房门，秦国生沉默片刻后又道，「云叔，浩风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待他心情稍好些了，我再同他好好谈谈。」
　　
　　「恩，如此就好！麻烦你了！」
　　
　　「云叔见外了！」
　　
　　此后的一个多月，撇去休寝的八小时，秦国生几近分秒不离地伴在云浩风的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时不时聊天说地、编些无伤大雅的笑话逗那人开心莞尔。在旁人看来，至少在云家老爷云广昌看来，自家儿子算是消了自我了结的念头，保下了一条小命！却不知那二人每每目及云浩风日见膨胀的肚子时，眼底不由浮现而出沉浊；言语背后那些不敢、亦不愿道破的心事。 
　　
　　这日一下私塾，云灏晴便早早过来陪着云浩风。
　　
　　「风哥哥，给你吃这山楂！」将洗得干净的红果递到云浩风的嘴边，云灏晴咋呼着，「是厨房的张嫂从山东老家带来的，今年新收上来的。」
　　
　　「……」垂着长长的睫毛盯着那颗红艳的果子半晌，云浩风勾了勾唇角道，「晴儿自己吃吧。」
　　
　　「晴儿已经吃了一大把了！风哥哥尝尝，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娘说她怀晴儿的时候最喜欢……吃了……」手指一松，圆圆的小果就那么地滚落到了地上。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在心底将自己骂了千万遍，云灏晴后悔不已地抬眼瞧着云浩风的脸，踌躇不决地低喃道，「风哥哥，晴儿……晴儿不是故意的……」
　　
　　「……」
　　
　　恰巧此时门扇吱呀一声响，急忙回头望去，云灏晴便见镶着一圈金边夕阳的伟岸身影立在那处，刺眼夺目的霞光遮掩着，叫人瞧不清那人面上的表情。
　　
　　「晴儿，你出去一下，我有事要跟你浩风哥说。」
　　
　　「诶？」眨眨眼，云灏晴又看了看坐在床头的云浩风，撅着嘴道，「不行，我得陪着浩风哥！」
　　
　　「出去！」几步上前，秦国生立定于云灏晴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吼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紧了紧怀中的小筐，虽心悸于秦国生身形的压力和骇人的面色，云灏晴仍旧倔强地瘪着丹唇，母鸡护雏般地挡在秦国生与云浩风之间。
　　
　　「……晴儿，出去吧。」
　　
                  第 15 章
　　小小的身影不甘不愿地拖沓离去，刚拐出门栏，秦国生便速速掩蔽上门板，而后一副心事满腹地回头看向坐倚在床头、垂目不语似有所思之人。
　　
　　几步过去，沿着榻缘坐下，秦国生伸手抚上那人微凉略显苍白的面颊，「今天感觉可好？」
　　
　　「……」云浩风动了动唇角，似笑似嘲，借着床帷间不甚强烈的光影，瞧在秦国生眼中尽是叫人心酸的凄楚。
　　
　　「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风儿……」
　　
　　扬起头，云浩风对上秦国生的眼，却被那人略带心虚地闪避过去，「你都将晴儿赶出去了，只剩你我二人，怎反变得这么吞吞吐吐的？这可不像平日里的你。」
　　
　　「风儿……」秦国生抿了抿唇，攒握成拳的手又紧了紧，良久道，「前些天我收到出兵令了，明日便要出发北上了。所以……」
　　
　　这般说着，秦国生两眼紧紧盯着云浩风的脸，细细端倪着那人眉眼唇角间。
　　
　　透灵的水眸闪了闪……良久，未见预期的梨花泪雨，亦无惊讶质问，却是一抹温润似秋的笑颜，「早料得你不会安于秦叔的一手安排，没想到竟是要去当兵！」
　　
　　「风儿，我……」张着唇齿，浑暗的眼瞳又渗进言不尽的愧疚，益发地墨黑沉淀了起来，「风儿，你不问我为何去当兵吗？」
　　
　　似被问得颇有些意外，云浩风睁大了些许眼，但终是闭口不语。
　　
　　「蒋介石和共党在北边似乎合作得很顺利，依着眼下的情况下去，将那些军阀、洋鬼子赶出中国是指日可待。」娓娓叙说着，秦国生不时看向云浩风，「于是，一个月前我决定北上并交了入军申请！我要亲手灭了那些借着洋人耀武扬威的军阀！砍了那些为非作歹的洋鬼子！所以——风儿，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回来！到时，我们一起离开这扬州城，寻个没人认得的地方安静平和地终老一辈子，可好？」你下载的文件由w ww.2 7 t x t.com 免费提供！
　　
　　说着说着，秦国生激动难耐，双手死死扣住云浩风略显单薄的肩头，一双眼紧紧盯着那张闭合的薄唇。
　　
　　云浩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眼前这张英气阳刚的脸打量了个遍，依旧是飞扬浓黑的厉眉、炯炯晶亮的眸眼，便是说话神态、举止性子也同以前一般。如此想着，闪动的瞳珠不觉蒙上一层浓浓的不舍。
　　
　　咬着唇角压下胸口那股酸涩梗阻，云浩风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风儿……」说不清是感动抑或是释然，秦国生一把将云浩风搂进怀中，厮磨着耳鬓柔声道，「说好了，你定要等我！照顾好自己，莫叫我在前线定不下心神。」
　　
　　「恩。」
　　
　　前脚方踏出云浩风的小院洞门，一个人影便窜至秦国生的面前，凝着泪水紧盯的眼里尽是埋怨与愤恨。
　　
　　「国生哥是混蛋！」云灏晴大喊着，似一头发了急的小野猫，二话不说，冲上秦国生的身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混蛋混蛋混蛋！没用的闷种！懦夫——！」
　　
                  第 16 章
　　叫骂着，捶打着，云灏晴拼尽全身的气力发泄着——替自己至亲的手足不平，怨眼前之人的不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风哥哥——？」尖高的骂声渐渐弱下，继而是哽咽，最终化作断断续续的若雨泪泣，「求求你……风哥哥他已经很可怜了……」
　　
　　抬起头，一向倔强的云灏晴已是满面涕泪，红彤的双眼含着苦求，盯睨着那张高高在上的脸庞，期翼着那人口中吐出愿留下不弃的承诺。
　　
　　可半晌过去，只见那人纹丝不动地立在原处，面上无愁无怨、无厌无怒，静若止水。
　　
　　忍无可忍地，云灏晴紧追反问道，「当兵？莫非你是因为怕风哥哥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所以你要逃开风哥哥——？」
　　
　　末了，云灏晴不忘冷嗤一声。
　　
　　似是被人捅到了痛处、生生揭下了未愈的疮疤，秦国生的面色一瞬间黑青了下来，寒若霜冰，变得竟狰狞可怖了起来。
　　
　　猛得一把抓住云灏晴瘦小的肩头，秦国生面露刹气地咬牙道，「逃？可怜？风儿会碰上这些，还不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日非闹着先回家！如果不是风儿非顾及着你，硬要我带你先回来，他怎会碰上那些洋鬼子？怎会平白遭人侮辱糟蹋？又怎会怀上那个孽种——？！你说啊？说啊——！」
　　
　　唾沫横飞地怒吼着，秦国生因着节节攀高的怒气涨红了脸面，额角的青筋暴突，入了云灏晴的眼，完全一副杀生厉鬼的模样。但更叫云灏晴无措的是秦国生那一声声质问。
　　
　　……原来……一切的一切，自己才是真正的元凶！害浩风哥的不是什么洋人，背信弃义的亦不是国生哥……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该千刀万剐、为人唾弃的坏蛋……
　　
　　一道清泪自眼角滑下，心底的自责与罪孽感益发上涌，小小的云灏晴呆滞地瞪大着眼，无声地哭了起来。
　　
　　「不！不是的……你没错！」耷垂下头，先前还暴怒似禽猛的秦国生此刻仿若一个做错了事的稚儿，无主无力，「你说的没错，我是懦夫！怪你不过是我在推卸责任……我也没那么大义凛然，当兵不是为了什么国家存亡，我是在逃……
　　
　　每日见到风儿的肚子，我便不自觉地联想那夜里发生的种种……再想到竟丢下风儿一人绝望地面对那场梦魇的自己，我恨自己恨得想杀人……更何况如今风儿还要生下那个孽种，这虽非他的本意，可是我受不了！受不了——！我没法平静地接受这些！接受那个孽种！」
　　
　　「……风哥哥肚子的宝宝也可能是国生哥的，不是么？」
　　
　　闻言，秦国生甚是惊讶地抬眼看着云灏晴。
　　
　　「那日国生哥刚回来见风哥哥，我就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微张的薄唇动了动，却是一抹难掩的苦笑，「我的？我也多希望那是我同风儿的孩子……自多年前我们第一次有过交好而害得风儿腹泻高烧一周后，我再未曾将阳精留在他的身体里过。没有阳精，我们哪来的孩子？哪来我们的孩子？」
　　
　　「……」
　　
　　云灏晴怎么也未料想秦国生与云浩风间的云雨竟是那般单纯——而心中最后那点渺小的希望也跟着一道灭了，彻底地灭了……
　　
　　「在我理好心情回来前，风儿就拜托你了！别让他再受苦吃亏了，他已经负荷不下了。」拍了拍云灏晴的肩头，秦国生低声嘱咐后便头也不回地跨步离去。独留下纤弱的云灏晴立在一片飘零秋叶中发怔发呆。
　　
                  第 17 章
　　艳红妖娆的落霞漫于天际，层层垒叠的琉璃梁瓦折着纷撒下的余晖，映着随风摇曳沙沙作响的秋黄，精致玲珑的小院分外灿烂夺目。一片金镀的美景下，那抹娇小的身影竟显得无主单薄，仿佛一个踉跄便会同那些卷舞纷乱的枯叶一并飘散了去。
　　
　　不知呆立了多久，微凉的秋风刮着粘着涸干泪渍的脸颊，丝丝刺痛着，鼻腔胸肺间亦被吹得彻心冰凉，云灏晴才略有所觉地抬手以袖擦了擦眼。
　　
　　抬头望了望天，想到院落小屋内被独独留下的人，云灏晴又是一阵悲从心来。
　　
　　『风儿就拜托你了……』耳畔回荡着秦国生最后的叮咛，鼻尖复又酸涩起来。咬了咬唇，云灏晴定了番心神，而后迈步朝着深院内室走去。
　　
　　「风哥哥～～」门前急急换上天真的笑颜，云灏晴照着往日对那人撒娇卖嗲的语腔，边轻唤着边推开了门。
　　
　　一室幽暗，尚未掌上半寸灯火，流窜的门风吹进缕缕霞光，却吹不散房内的凄凉死寂。一瞬不甚明显的陌生腥味让云灏晴心头猛地一紧，一个不详的念头直冲天灵盖。
　　
　　「风哥哥？」速速寻了盏油灯点上，云灏晴不经意地回头一瞥，便被那从床面一路蜿蜒淌下的血色吓去了一半的魂魄。
　　
　　「风哥哥——」惊恐地尖叫出声，云灏晴冲去床边拼命地推摇着早已了无意识的人，只见那人的右腕被生生刺出一个窟窿，猩红的热液源源地涌出，毫不见停歇的势头。「风哥哥，醒醒啊～～你别吓晴儿啊～～救……救……救命啊～～快来人啊～～～」
　　
　　转身急速冲出小院，云灏晴嘶喊着，只期翼着快快寻着些大人来，救救她至亲的兄长——
　　
　　云家大少爷割腕自尽了，虽经一番抢救勉强保下一条小命，情况却也并不乐观。而同时，云家大少爷是双儿的事在云家大宅一下子传开了。
　　
　　『喂！你听说了吗？』
　　
　　『嘘～～轻点儿声～～』
　　
　　『哎哟～～真是想不到啊～～』
　　
　　『可不是？竟然还怀了身子，啧啧～～』
　　
　　……
　　
　　『我就觉着那大少爷漂亮得没个爷们儿的样子，闹了半天原来是半个娘们儿！』
　　
　　『心动了？』
　　
　　『哼！就算他不是半个娘们儿，就看他那副皮相，十个男人也有八个会硬的！剩下两个索性是太监！』
　　
　　『喝～～你胆子不小啊，不怕被老爷子知道？』
　　
　　『怕？怕什么？老爷子能管得了咱的嘴，可管不了咱的心啊！哈哈哈哈～～难道你不想？』
　　
　　『嘿嘿～～哪能啊？』
　　
　　……
　　
　　如此这般不堪入耳的议论蜚语成了云家众下人奴仆饭后余暇最为津津乐道的话头。偶有传到云广昌耳里的，闲话者都被云广昌废了半条命后直接扫地出门。可尽管如此，仍只是管得了一时，管得了面子。
　　
　　燃得通红的炭火噼啪作响，不时蹦溅出点点火珠。房内的几人面色凝重憔悴，黯淡的眼角不知何时又爬上了数条深刻的尾纹。
　　
　　大房夫人边抹着停不下的泪水，边执着帕子替床上依旧昏睡不醒的人擦拭着头额鬓角；坐于一旁的云广昌时不时伸过头去端倪一番，期盼着能见心爱的长子醒转过来，但次次都以失望叹气收场。
　　
　　「云老爷，您先去歇着吧～～」看不过云广昌的一脸疲态，李大夫上前劝说道，「这里有老夫同大夫人他们伺候着，要是大少爷醒了，即马唤人通知您可好？
　　
　　这云家还得靠老爷您撑着呢，可不能叫您也一道累病了啊～～」
　　
　　「唉～～不了！」摆了摆手，云广昌又是一声长叹，「我还能撑会儿，没那么不经用！」
　　
　　李大夫见云广昌态度坚决、不容半点反驳之意，只得弃了劝慰的念头。恰在这时，便听床榻间传来一声低低的呢哼，而后就见大房夫人踉跄过来猛拽着云家老爷的手激动道，「老爷！老爷！浩风他、浩风他醒了！醒了——！」
　　
                  第 18 章
　　一个疾步冲到床边，云广昌瞧着床上半睁着眼、寻不得焦距的脆弱之人，轻轻地、心怕吓着那人般，「浩风啊，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手还疼吗？」
　　
　　「……」动了动失血泛白的唇，云浩风盯着床梁少顷，嘶哑着干痛的嗓子有气无力道，「为什么……要……救我……」
　　
　　闻言，云广昌同大房夫人神色大骇，惶恐不安地互睇一眼。
　　
　　终究还是大房夫人沉不下了气，抓着云浩风的手哭求道，「浩风你怎么狠得下心丢下娘啊～～你可是娘的命根啊～～
　　
　　你要是再寻着短见，我、我、我就让你先给为娘的收尸——！呜呜呜～～」
　　
　　听着妻子的哀哀泣泣，精神再负担不起的云广昌耐不得好脾气，二话不说，推开大房夫人扬手便给了云浩风一个劲道十足的耳光。
　　
　　「啪！」
　　
　　皮骨着力的拍响声清澈干脆，听在他人的耳里不禁一个丁零作颤。
　　
　　「老爷，您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教训这个不孝子！」眦勒着眼，云广昌指着云浩风的鼻子便是一顿叫骂，「死死死！你凭什么拿着我同你娘给你的命那么糟蹋？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自杀的！要是你个兔崽子还有点良心，就给我好好地活下去！否则，你前脚走，我同你娘后脚就去找你，让你在阴曹地府都别想过得安生！你自己看着办吧！」
　　
　　一通吼完，云广昌怒气冲冲地甩头便跨步朝门外走去。
　　
　　「老爷～～」
　　
　　许是真坳不过心底那份孝心孝义的愧疚，硬不下心对母亲的泪颜低泣视而不见，云浩风再未当着云广昌的面提及「死」这一字。可人是失了笑，也没了哭，似一个有心跳的布偶，整日里呆坐在不大的房内，不再见人，亦不再见光，便是一向亲近的云灏晴绞着脑汁想些笑话逗乐也无济于事。看着面前木然而坐的云浩风，云灏晴明白，他的心魂跟着秦国生一道走了……
　　
　　光阴似水，眨眼便是年末除夕。只可惜不大的院落里枝丫稀疏，寒风瑟瑟，了无半点辞旧迎新的喜气。
　　
　　「老爷呢？还没回来吗？」
　　
　　「回大夫人，已经派人去叫了。可听说铺子里临时出了些急事儿，老爷抽不得身啊！」
　　
　　「这……」
　　
　　「大奶奶，李大夫来了！」
　　
　　「真的？」
　　
　　「呃恩——」一声闷哼把女人的心叫得一阵缩痛，心疼地取了丫鬟递来的帕子替床上之人擦了擦，女人带着掩不去的哭腔低语道，「浩风啊，忍着点，李大夫已经来了，生了这孽种我们从头来过，啊？
　　
　　你们！还不快请李大夫进来？！快啊！」
　　
　　「啊！是是是！」
　　
　　不消片刻，紧闭的门复又被人推开。大房夫人抬头看去，便见管家福伯领着李大夫和一个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稳婆匆匆小跑进来。
　　
　　「大夫人！」朝大房夫人速速作了个揖，李大夫指着那稳婆道，「这是老夫熟识的黄稳婆，接生的经验丰富得很，也是个口风甚紧的人！」
　　
　　待李大夫说完，那稳婆忙福了福身道，「见过大夫人。」
　　
　　「好了好了！我现在管不得这些了！李大夫你快来给浩风瞧瞧，一个多时辰前开始痛的！」
　　
　　急急放下随身带来的药箱，李大夫几步跨去床边，方粗粗瞥了一眼便不由暗暗惊诧——怎么半月未见，人就成了这副模样？
　　
                  第 19 章
　　墨丝凌乱，粘着晶晶的汗珠贴腻着苍白消瘦的面庞上，蹙眉闭目，长长的睫毛不时因着下腹传来的阵阵痛楚而抖动着。本就清瘦的身子如今更是看着一掰便可断的纤细，细细打量下来，唯有那高耸作动的腹部显得刹是可观。这番不谐调的光景瞧在李大夫的眼里，心下不禁有些发虚担忧起来——这胎能平安产下吗？
　　
　　「大少爷，老夫失礼了！」这般说着，李大夫叫过那黄稳婆，二人手脚麻利地揭开锦被，褪去了云浩风的底裤。
　　
　　虽已被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打磨地糊了大半的神志，可云浩风还是留着三分清醒。见人不但除了自己的贴身衣物，更要掰开自己的双腿细查私密之处，微微睁眼却不巧触及自己那怪异圆隆的肚腹，云浩风心中那股羞愤顿时膨胀爆发，执拗地不去配合李大夫，一心只想索性如此痛死求个解脱。
　　
　　「大少爷，请张开些腿吧，这样老夫才能给您接生啊！」
　　
　　「浩风，都什么时候了，别耍性子了，啊？快照李大夫说的做吧！」大夫人苦心相劝着，可求了半天也不见云浩风松开并拢的腿，急得李大夫同大夫人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那黄稳婆接生多了，各式产妇也就见得多了，二话不说，趁着一阵宫缩便施力按压了一下云浩风的腰侧。
　　
　　「呃啊——」措手不及地叫喊出声，云浩风这厢一个分神就叫李大夫同黄稳婆眼疾手快地分开了双腿，「不……不要——！呃恩——」
　　
　　「大少爷，这生孩子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儿，老太婆我这是为您好！」
　　
　　「浩风啊，听话～～算娘求你了～～」
　　
　　趁着大夫人哭求的档儿，李大夫细细瞧了眼那不大的□。到底不是女子的产道，不会因着产痛自行扩张，依旧紧紧地闭塞着，至多偶尔跟着将产之人的憋劲用力而微微外翻撅鼓几下。
　　
　　皱着眉头，李大夫面有难色地又伸手摸了摸云浩风的肚子，这不摸还好，一摸去，整颗悬着的心索性没了底。
　　
　　「李大夫，浩风怎么样啊？还要多久才能生下这孽种啊？」
　　
　　「大夫人，这……」
　　
　　「哎呀，李大夫，您就别吞吞吐吐的了，想急死我吗？」
　　
　　「大夫人……」看了看床上辗转难受的云浩风，李大夫忙拉过大房夫人低声道，「大少爷只怕要受些苦了～～」
　　
　　「啊？那、那是说浩风有危险？！」
　　
　　「刚刚老夫摸了下胎，个头有些大了～～加上先前大少爷自尽失血过多，这身子骨明摆着还没调养好，老夫怕大少爷他撑不过去啊！」
　　
　　「这、这……李大夫啊，我求求您了，求您了，救救浩风啊～～」说着，大房夫人已哭着跪了下来。
　　
　　「哎呀，大夫人，您别这样。老夫尽力就是！尽力就是！您先叫人送些可口的小食来，趁着这会儿痛得还不厉害，让大少爷先备些气力。而老夫，则跟黄稳婆先给大少爷通开□。否则孩子出不来，大少爷也没活命的可能。」
　　
　　「哦，好好好！」连连点头应着，大房夫人立马转身吩咐着福伯及贴身丫鬟张罗了去。
　　
　　房门外，一向清冷的小院不知何时早聚了几十个人头，把不大的院落挤得更显狭小拥挤。一下私塾过来的云灏晴一进院门就瞧着这副景象，淡淡的眉头很是不悦地打起了结，再看着这群人中为首的那几个嬉笑痞像，一把火气不打一处来。
　　
　　「喂！你们来这儿干吗？」
　　
　　
                  第 20 章
　　几步上前，云灏晴将那几人挨个儿扫了眼，末了，咬着牙道，「没事儿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呵呵，晴儿，这话怎的说？这小院准你来就准不得我们来了？」云浩天，扬州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云家三少爷，眯弯着一双专勾女人的桃花眼，「今天可是年三十，这不我们几个就凿磨着，来见见许久未露面的大哥，跟他问声好！怎么说，咱们也是同脉手足嘛～～」
　　
　　揪着打结的眉头，云灏晴冷嗤一声，「问好？手足？以前怎么没见你们跟浩风哥这么亲近了？我看你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按什么好心！」
　　
　　「云灏晴，你这是对兄姐的态度吗？」梳着精致卷发的云灏娟——云家五小姐，瞪着一双杏眼，如对待那些对她趋之若鹜的追求者般，端着一副眼比天高的骄傲架子，「你要是再……」
　　
　　一个伸手拦下云灏娟，云浩天满面和善道，「诶～～娟娟，晴儿毕竟小，你何必跟她斤斤计较呢？」
　　
　　「哼！」
　　
　　「呵呵，晴儿啊，你呢，也没说错！我们呢，在你这爹宠上天的掌上明珠眼里，也不过是群黄鼠狼。可今个儿呢，我们不是来给鸡拜年，是来看公鸡生蛋的～～」这番说着，云浩天满脸得意地勾着唇角，复又挑了挑眉。
　　
　　「你……」
　　
　　「哈哈哈～～三哥你说得真没错！」大笑着，云家六少爷——云浩鹏连连附和着，「要知道这天底下会生蛋的母鸡比比皆是，这公鸡生蛋可还是头一遭呢！既然今个儿让咱兄弟几个碰上了，当然要亲眼见见，长点见识啦～～」
　　
　　「你闭嘴！」伸手猛得推了一把云浩鹏，云灏晴直想把这几个幸灾乐祸的混蛋咬个稀八烂！「给我滚出去！」
　　
　　「妈的，竟然推我？」
　　
　　「我就推你怎么样？云浩鹏——你个只懂逛窑子的闷种！」云灏晴踮着脚尖，指着云浩鹏的鼻子就破口大骂，「风哥哥可不是让你这种混蛋说三道四的！你说话最好积点口德！当心哪天生个儿子没了□，哭死你那十三点老娘！」
　　
　　「你！你！好你个云灏晴，你以为有爹给你撑着，老子就不敢动你了是吧？告诉你，今天老子不给你点教训，老子就不姓云！」
　　
　　叫嚷着，也不管云灏晴是个比自己矮了大半截的稚子，云浩鹏上去就挥起了拳脚。
　　
　　云灏晴——这个打小在云家宅子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小姐，自然是个倔强不退让的性子。何况那人还辱了她一向敬重的大哥云浩风，于己于人，这肚子怨气她是绝忍不下的。顾不得自己人单力微，云灏晴铆着劲抓住云浩鹏挥过来的手臂就是又咬又掐，身下还不忘挥动着双腿，用劲踹着云浩鹏的脚踝膝窝。
　　
　　一时间，一向清静幽僻的小院吵闹得沸沸扬扬，眼看着十四小姐多出一个个淤青血痕，几个深知云老爷脾气的下人便几次上前，欲分开扭打的两人。可对方偏偏又是云家少爷，亦是得罪不起的人物。几番犹豫踌躇下来终是无功而返。
　　
　　「呃啊——」一声撕裂的惨叫自房门那端突得传来，进了院里众人的耳，心头皆不自觉地跟着颤了颤。
　　
　　回了些神，云浩鹏甩开云灏晴，朝地上唾了口痰水道，「叫这么响干什么？真他妈的晦气！」
　　
　　此时的云灏晴已被打得满身是伤，可胸口那股急欲宣泄的怒火让她早没了念头去顾及。一个回头便瞧见大夫人的贴身丫鬟端着一盆新出炉火的汤水急急跑进院来。
　　
　　「哎呀！十四小姐？！」
　　
　　「云浩鹏，去死吧你！」
　　
　　话音未落，漫天的滚汤就纷扬着淋到了云浩鹏那几人的脸面上。
　　
　　「呀——」
　　
                  第 21 章
　　所谓鸡飞狗叫、人仰马翻来说此刻这不大的小院怕是再恰当不过。因着云灏晴这一拨「天女撒水」，别说是那首当其冲的云浩鹏，就是跟在后头的云浩天、云灏娟，也无力幸免。若是平常的井水湖水什么的，一般人也就当是个露天浴罢了；可谁能料得这十四小姐竟二话不说地抢过烧开的沸水泼人？浇湿了身子事小，这烫伤了脸面皮肉的事可就大了！
　　
　　「云灏晴，你个狗娘养的臭□！」不待云浩鹏开口，先前还一副彬彬有礼、谦卑贤让的云浩天摸着阵阵发热发痛的脸颊，红着眼粗了脖子叫吠着。
　　
　　「我呸！怎么，你怕这张脸要是毁了，就玩不了女人了是吧？哼！活该！」冷笑一声，云灏晴扬起手里的铜盆就朝云浩天的脑门砸去，「我就偏要毁了它，打死你！打死你！叫你们说风哥哥的坏话！」
　　
　　「啊～～好痛～～好痛啊～～我的脸……我的手……呜呜呜～～云灏晴——我要杀了你——！」哭叫着，云灏娟发了疯似地跟着云浩鹏一块儿扑上了云灏晴的身——
　　
　　草草处理了商铺里的事务匆匆赶回府的云广昌，远远地便听得小院那头传来的吵闹声，当下以为长子情况不妙，不待想地撩起衫摆小跑着冲了过去。谁想一进庭院竟看着三个年长的子女围打着自己最宠的幼女，顿时一把无明火腾得直冲头顶！
　　
　　「通通给我住手！」
　　
　　这般暴喝着，云广昌伸手就拽着两个儿子的头发用力地甩开，「你们干什么？以众欺寡！恃强凌弱是吧？」
　　
　　「爹，不是的！」指着自己被烫伤起泡的面颊，云浩鹏一副委屈不甘地辩解道，「是晴儿她、她用沸水泼我们哪！您看看，我这脸，还有天哥和娟儿也给烫着了啊～～」
　　
　　「晴儿？！」
　　
　　「是他们活该！」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气，云灏晴瞪圆着眼睛死盯着那三人，「谁叫他们说风哥哥坏话了？竟然说风哥哥是什么公鸡生蛋？！我要撕了他们的嘴！」
　　
　　「够了！」一把拉住不依不饶的云灏晴，云广昌拍着她不住抖颤的后背安抚着，「晴儿，乖～～这儿现在有爹在！」
　　
　　说罢，几步走去那几个子女面前，云广昌狠狠地一人赏了个耳光。
　　
　　「爹，您怎么能……」
　　
　　「给我闭嘴！老头子我还没开口呢，你们几个兔崽子算老几啊，啊——？！你们闲得吧，窑子逛腻了？女人玩儿够了？还是男人也勾遍了，无聊了？就跑浩风这里来撒野了？还动手打晴儿？我看你们真的是活腻歪了！
　　
　　晴儿烫了你们也好，省得你们一天到晚仗一张脸皮到处耍派头，丢我这老头子的脸！」哼哼着，云广昌唤过一旁的下人，「你，带着这三个兔崽子下去，家法好好给我伺候着！」
　　
　　「是～～老爷！」见家主发话，连连点头应了个是，那下人二话不说立马叫上了几个体壮力强的男丁去押三个少主人。
　　
　　眼见着三个主事儿给解决了，跟风过来想瞧热闹看笑话的一群人皆识趣地闷着头慌忙散去，不一会儿，不大的院落又回复了往昔的冷清。
　　
　　「晴儿，怎么样？伤哪儿了，让爹来瞧瞧～～」
　　
　　「我没事！」撅着嘴，云灏晴撇开头，不愿搭理一脸殷勤的云广昌。
　　
　　「哎呀，我的晴儿啊，你到底要跟爹闹性子闹到何时啊？」
　　
　　「哼！」
　　
　　父女二人正僵持着，得了通报的福伯便走出了房门，一见云广昌忙跑上前道，「老爷，您可回来了啊～～快进去瞧瞧吧，大少爷的情况似乎不太妙啊～～」
　　
　　「什么？」
　　
                  第 22 章
　　「快快快！赶快带我进去瞧瞧！」推促着福伯，云广昌顾不得去哄劝自己的宝贝女儿，直往房门跑去。
　　
　　「爹，我也去！」
　　
　　「你跟着过来做什么？」以身隔在门狭间，云广昌将尾随而上的云灏晴挡拒于门外，「回你娘那里去，把这身脏衣服换了。今天是除夕，爹陪不了你了，你就好好跟你娘守岁去。等一切结束了，我会让福伯叫你来的……」
　　
　　「不要！我要陪着浩风哥！」一想那个疼宠自己的兄长此刻受的痛与辱，再惦着秦国生临走前的嘱托，云灏晴怎得也静不下心。此刻莫说乖乖地听话去守岁，就是叫她在这院子里呆着都不想！不耐地推了推云广昌，云灏晴继而执拗地嚷着，「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够了！叫你回去就给我回去！」说罢，云广昌一个用力，将门紧紧地甩合了上去。
　　
　　「咚！咚！咚——咚！咚！咚——」
　　
　　「让我进去！我要陪浩风哥啊——！」
　　
　　使劲地捶打着门板，云灏晴扯着嗓门大喊着。可待劲头都用尽了、嗓子亦叫哑了，也不见有人应个声或是开个门缝。间或模糊中，只听得门那端传来稳婆大夫的加油催促声，或是大房夫人的呜咽低泣。
　　
　　「不……啊——呃啊啊啊——」
　　
　　「大少爷！使力！快使力！」
　　
　　「杀了我啊啊啊————」
　　
　　「浩风，娘求你了啊～～呜呜呜……」
　　
　　「呜恩……生……国生——啊啊啊————」
　　
　　「风哥哥……」挨着门板滑下，云灏晴只觉着一颗心被那声声嘶喊捏握得禁脔窒息。
　　
　　泪早已决了堤，混着岁末黄昏的北风，粒粒滚落，溅晕在苍色的白砖地面上。
　　
　　「呜呜呜……国、国生哥……为、为什么要走……在哪儿……你在哪儿啊……」双臂蜷抱着自己单薄而不甚有力的双肩，云灏晴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无力无用，「求求你……呜呜呜……回来啊～～风哥哥需要你啊……晴、晴儿什么也帮不了风哥哥……呜呜呜……」
　　
　　「晴儿！」
　　
　　循着声抬头望去，云灏晴先是片刻的失落，而后却再压不下那份落泪的酸涩，「娘～～呜呜……哇啊啊啊啊～～～娘～～～」
　　
　　「哎呀，怎么了怎么了？」二十姨太——云家老爷当年南下行商时识得的红粉知己、云灏晴的生身之人，见状一下子慌了手脚，忙上前将云灏晴搂进怀里。
　　
　　想来自己这女儿打出生起便是自家老爷子的心头肉，根本见不得她受丁点委屈或是苦头，故而自云灏晴懂事起，二十姨太便再没见过自己这女儿落过一滴眼泪。如今瞧着这眼泪鼻涕一把的，只怕天是要跟着塌了。
　　
　　「娘听下人说你叫人打了，是因为给打伤了哪里吗，啊？」
　　
　　「不、不是……呜呜呜……」
　　
　　「哎呀，那是怎么了？」取下前襟夹带的绢帕，二十姨太小心地替女儿擦着脸，「瞧你这哭的。还有脸上这些伤是谁打的？」
　　
　　「……」避过母亲询问的眼神，径自将头枕上那人的肩头，云灏晴无厘头地自责哭嚷起来，「都是晴儿的错！都是晴儿害的！呜呜呜～～」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你做错什么了？你一个小孩子，再错也不会是什么大错。好了，快跟娘回去，得先好好替你洗下伤口！」
　　
　　「不要！」
                  第 23 章
　　任凭自家母亲拖拽著，云灏晴撒著那股子牛脾气，死命攀抱著一根梁柱，就是不松手。
　　
　　「哎呀，我说晴儿，这大过年的，你也非要我跟你发个火才甘愿是吗？」
　　
　　「晴儿要陪著风哥哥！」
　　
　　「你！」本想骂女儿蛮横不懂规矩，可看著云灏晴那双清透坚定的眼，又听到屋内传来的阵阵叫喊，二十姨太一肚子闷火散了个尽，末了只得无奈叹气。
　　
　　知女莫若母，二十姨太怎会不知自己这女儿同云浩风的手足情深？
　　
　　放软了些语气，二十姨太耐著性子劝道，「晴儿，你要陪也可以回咱的院子陪啊，不过是几步的路，难不成你打算浩风孩子不生完，你就一直站这里吹西北风吗？而且你身上这些伤口要是不好好处理下，可是会破相的。再说了，这生孩子的地儿一向血光煞气重，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该久呆的呀！」
　　
　　「晴儿不信那些！而且，晴儿必须得呆在这里！得陪著风哥哥！」
　　
　　吹些冷风不过得些风寒小病，皮相破了大不了用些女红脂粉掩了，这些怎比得上屋里那人这些时日来受的种种委屈侮辱，更莫说此刻那人正忍受的分娩之痛了。
　　
　　见云灏晴完全不搭理自己，自顾自地翘望著那扇紧闭的房门，二十姨太彻底没了辙。
　　
　　「好吧，娘也不逼你了，你要等就等吧。娘这就去叫人送些小点来，要等也别给我饿著肚子，知道吗？」
　　
　　「恩！」
　　
　　如此这般，从晌午等到傍晚，从清空日白等到华灯初上，日月交轮，星辰作闪，云灏晴一颗心如渐重的暮色般愈来愈沈。
　　
　　屋中的痛呼叫喊自月上枝梢时便已匿迹停歇，反倒是大房夫人的哀泣越发悲伤。就在云灏晴觉得自己快被不安恐惧压得要窒息的一刻，只听那厢房内一声嘶哑凄惨的高喊後，一阵婴儿响亮的哇哇声骤然传来。
　　
　　「风哥哥！」
　　
　　腾得从石凳上跳起身，云灏晴急忙朝房门跑去。房门在云灏晴踏上门廊的一刻突地敞开，可出来的并非是云广昌，却是一脸神色慌张的大房夫人的贴身丫鬟。
　　
　　拦下那人，云灏晴急急追问道，「萍姨，风哥哥他……」
　　
　　「哎呀，十四小姐，算萍姨求你了，别挡道了！这会儿可是人命关天啊！」
　　
　　闻言，云灏晴脑子当即有些发蒙。再低头瞧去，借著屋内透来的烛光，只见那人手中的水盆里尽是刺眼的嫣红。
　　
　　「风哥哥──！」
　　
　　「诶，晴儿！」
　　
　　挣开母亲的阻拦，云灏晴直直冲进了房──
　　
　　「你不是说，能保的浩风的命吗？」
　　
　　「云老爷，老夫只是说有五成的把握啊!」
　　
　　「既然有五成，那你就给我救！把人给我救过来！」
　　
　　「云老爷，这……」
　　
　　「我的浩风啊～～李大夫，您一定要救救浩风啊～～我求您了，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
　　
　　「哎呀，大夫人，您这是……老夫真的是尽力了啊～～」
　　
　　「不会的不会的！您医术高明是扬州城皆知的，您先前不也把风儿给救回来了吗？」
　　
　　「可是大夫人，大少爷他如今宫囊破裂，五脏俱损，就是华佗再世、神仙菩萨也救不得的啊～～」
　　
　　断断续续地听著里间传来的言语，云灏晴只觉头皮发麻，四肢发寒，那顷刻间袭笼上身的恐惧哀伤裹缚著手脚，敲砸著头脑。而踏过门槛映入眼帘的那一幕，成了云灏晴此後一生中挥抹不去的梦魇。
　　
作者有话要说：恩，终于生了。俺离完结越来越近了，嘎嘎～～～ 
                  第 24 章
　　鼻尖嗅入胸肺的全是浓重消散不去的腥气，床帷前那盏只剩一指节长的红烛摇跃着不定的光火，折着那稳婆拧布流沥的汤水，泛出的却是不祥的红色。
　　
　　愣愣地挪上前几步，不想透过不厚的鞋底，脚心竟有了些许凉意。低头看去，只见母亲亲手缝绣的花鞋鞋头被浸染得一抹艳红。循着足下那条细细的血路——先是青石砖面，而后木踏床、白绢被褥，云灏晴一双眼最后直直地定在那宛若碗口大小被撑裂撕开的血洞。
　　
　　血——似捅出层石岩面的泉水般，沿着早已惨不忍睹的肠壁汩汩外涌着，红了那人苍白无力的大腿根，湿了那床素白的锦被，遮得云灏晴双眼里一片叫人害怕颤栗的红。
　　
　　「风哥哥——！」
　　
　　大喊着冲去床头，却见俨然一张毫无血色清瘦的脸庞，往昔那双总柔柔地看着自己的眼此刻闭合着，偶尔能见着那两扇长长的睫羽抖动几下。
　　
　　「风哥哥，你醒醒啊！我是晴儿！是晴儿啊——！」云灏晴拼命地推摇着云浩风，期翼着那人能睁开眼，再冲着自己莞尔一笑。
　　
　　「呜呜呜……风哥哥，你不是先前答应过晴儿，开春后要教晴儿习字作诗的吗？你不是还说将来要带晴儿去游姑苏的园林、逛杭州的西湖吗？风哥哥……你不是答应过晴儿，要让晴儿陪你一辈子的吗？还有大娘，还有爹，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的吗？风哥哥——」
　　
　　急急地数点着平日里同云浩风定下的承诺，云灏晴只求他的心底对自己、对亲人还有一丝挂念、一点眷顾，残喘着活下来。
　　
　　可回应云灏晴声声嘶喊的，却只有自身后传来的大房夫人早已寸断肝肠的恸哭哀伤，间或一两声分不清是自己父亲抑或是那李大夫的叹息声。
　　
　　慌忙握过云浩风的右手，云灏晴已顾不得那手掌纤指的骇人冰凉，快速地来回搓捂了会儿，而后抬手抹去眼框里早拦不下的泪水，硬是挤出一抹笑来，「风哥哥，你一定能挺过来的是不是？晴儿答应过国生哥要好好照顾你的，否则晴儿会被国生哥骂死的！说不定他还会打我……风哥哥，晴儿知道你最疼晴儿了，你一定舍不得晴儿被国生哥打骂的是不是？」这般说着，好容易压下的那股子酸涩又涌上心头，强敛的笑容又被喉间的哽咽冲散得支离破碎。
　　
　　『……生……国生……』
　　
　　掌间的长指微微动了下，叫云灏晴喜出望外。抬头看向云浩风，便见他先前紧闭的眼稍稍张开了些，可眼帘下的瞳珠却毫无半点光彩，迷蒙着找不到焦距。
　　
　　「风哥哥！」
　　
　　「浩风！」
　　
　　「浩风！」
　　
　　『……国生……』
　　
　　「风哥哥……没错！国生哥，国生哥快回来了！」咬着唇，纵然是个众人心知肚明的谎言，可为了那点渺小的希望，云灏晴还是不作他想地叫嚷道，「国生哥有写信给晴儿，说他不出这个月就回来了！所以，风哥哥……」
　　
　　不知自己的话那人到底听进了多少，云灏晴只见的云浩风一直动着唇。借着口形，云灏晴识得那是「国生」二字，而到后来，连云浩风那细若蚊吟的声也听不到了。混沌的眼眸颤了颤，一道盈盈泪珠滑过脸庞，而后隐入纷乱的青丝，再无踪影……
　　
                  第 25 章
　　午夜子时，钟鸣不绝，爆竹声声烟花纷燎，四起的欢歌笑语衬得不大的扬州城满是辞旧迎新的喜气。只可惜这年岁里难得的欢腾越不过那低矮的院墙，穿不透云家大宅两扇朱红紧锁的大门。
　　
　　前房后院，矮丛枝丫，但凡能挂的，能悬的，都布上了清一色的白绫麻匹。
　　
　　一向热闹的大厅里此刻肃然阴沉，大房夫人早已哭得几番心碎昏厥复又几番肠断惊醒，几回拉扯下来终是叫几个丫鬟下人挽去了卧房休息。而一家之长的云广昌则黑青着脸，默不作声地盯着堂前悬挂着的大大的墨色 「奠」字。目光下移，便瞧着那木棺里，自己最疼入心坎的长子静躺其中，仿若沉沉地睡去了……
　　
　　依稀记起自己初次怀抱襁褓中云浩风时的那份欣喜无措，而后看着那小小的、闪着灵灵水目的稚子蹒跚学步、识字读书，转眼长成翩翩少年郎……
　　
　　岁月匆匆指间过，云广昌何曾料得如今竟是自己这白发人亲送黑发人的境地？！
　　
　　瞧着自己身后那排排站立得战战兢兢的婆娘子嗣，云广昌不禁心底好笑，是怕自己心情不好拿他们当出气筒吗？其实自己的心已叫长子带去了一半，又何来的心神气力发火动怒呢？
　　
　　瞥了眼立在一个不甚明显的角落里的二十姨太，云广昌稍稍有些担心起云灏晴来——不知晴儿现在如何了……
　　
　　云灏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跑出房，亦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跑来这里。盯着屋内的种种，耳际尽是阵阵的哭闹声，云灏晴大大的眼里不时透出丝丝寒意。
　　
　　「诶，你干什么呢？」屋内一个略胖年长的女人好笑地瞅着另一个欲敞开衣襟的年轻女人。
　　
　　「这个……」年轻女人为难地看了看襁褓里哭哑嗓子的婴孩儿，有些不忍道，「你看他哭成这样，肯定是饿得不行了。」
　　
　　「饿怎么了？你真给他奶不成？」年长的女人用食指点了点年轻女人的眉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所以说啊，你傻啊～～老爷确实是叫咱们两做奶娘了，可你长点心眼儿行吗？没看见老爷多厌恶这孩子吗？你想想，这孩子是大少爷被人搞大肚子生下的，是谁的种都不知道呢，偏偏还克死了大少爷，你说这云家老爷子能善待这小杂种吗？搞不定等大少爷的丧一完，老爷就把这小杂种扔了喂野狗呢！所以你就别浪费奶水了，给了也是泼出去的水～～吃力不讨好的～～」
　　
　　「可是……怎么说他毕竟也是条命啊～～总不能就这么看他饿着吧？」
　　
　　「你……」白了年轻女人一眼，「随你随你！只要你领工钱的时候抢我那份儿就行！」
　　
　　「我怎么可能……」
　　
　　「快来人啊——大奶奶她……大奶奶她……上吊了——！」
　　
　　屋外一阵喧哗，引得这厢两个乳母探头张望。好事的年长女人耐不住凑热闹的性子，拉着那年轻的便要冲去瞧个究竟。
　　
　　「快快快！去瞧瞧去！」
　　
　　「那个……」回头看了眼那挥舞着手脚哭喊的稚儿，年轻的女人敷衍道，「你先去吧，我理下衣服就去！」
　　
　　「哦，那你快些过来啊！」说罢，那女人几步跑着便没了人影。
　　
　　见人走了，年轻的女人忙解开盘扣，抱起小小的襁褓，托着一个丰润的乳房便塞进孩子的小嘴里，「孩子，快喝吧，记着多喝点。过了这顿，就指不定下次是什么时候了。要是你真命硬，就快些长大吧。」
　　
　　婴儿的餐量终究有限，吸了不多久便打着饱嗝咂起了嘴。生怕被年长的女人回来叨唠，年轻的乳母匆匆将孩子放妥，穿戴整齐后便也小跑着出了屋。
　　
　　跨过门槛，云灏晴走去摇篮旁，第一次真正去瞧这个害死她最亲的兄长的「凶手」！
　　
　　孩子长得小小的，一张脸红彤彤地皱在那里，眉眼间根本瞧不出一丝一点云浩风的影子，反倒是那一头微卷泛黄的发色显得格外稀奇怪异。
　　
　　黄色的头发……洋人的……洋人……
　　
　　思绪纷涌，忆及先前的种种——被人蹂躏伤害得惨不忍睹的兄长，对着洋人的相片气急却束手无策的父亲，整日以泪洗面的大娘，还有此刻在北边不明生死的秦国生……恨！好恨！恨那洋人！恨眼前这个睡得香甜的孩子！
　　
　　「都是你！都是你！」伸出手，云灏晴掐上纤细稚嫩的脖颈，咬磨着牙根道，「是你逼走了国生哥！是你害死了风哥哥，逼死了大娘！都是因为你——！」
　　
　　似是被扰了好眠，孩子突得睁开眼，骨溜着圆圆的眼，清澈而无辜。听不懂云灏晴口中的控诉，看不懂云灏晴眼中的愤恨，更不明那双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下等着自己的会是一个灭顶之灾，小小的婴孩儿只是眨了眨眼，而后竟咯咯咧嘴笑了开来。
　　
　　不曾想过手中这弱小的生命会是这副反应，云灏晴微微有些滞愣，一个闪神间透着那双浅色单纯的眼珠，竟瞧见到了自己的影子——眦裂着双眼，充血赤红的脸，凶煞可怖，活脱脱一副索人性命魔头的骇人模样。
　　
　　『风儿会碰上这些，还不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那日非闹着先回家！如果不是风儿非顾及着你，硬要我带你先回来，他怎会碰上那些洋鬼子？怎会平白遭人侮辱糟蹋？又怎会怀上孽种？』
　　
　　耳边回荡着秦国生那日声声的责问，再看着手下那孩子隐隐带着云浩风几分相像的笑颜，云灏晴骤然失了浑身的劲头，颓然地滑坐于地上，攀扒着摇床呜咽起来。
　　
　　「呜呜呜……风哥哥……是晴儿……是晴儿害死你的……一切都是晴儿的错……呜呜呜……风哥哥～～风哥哥～～～」
　　
　　不知何时墨黑的天际落下点点晶莹，细圆的雪珠衬着四散的烟花烛火分外缤纷多彩。抬头回望，云灏晴有些木然地看着门外透来的闪闪火光，嫣红漫天，似母亲口中时常提及的红莲之火。
　　
　　摇晃起身，云灏晴伸手抱起小小的襁褓，掖好边角，目光不离地盯着远处的红光迈开步去——
　　
　　孩子，你我同是害死风哥哥的罪人。赎罪吧，去那片业火中洗去自己的罪，偿还你我欠下的血债！若是老天有一丝眷顾，那你就带着风哥哥的那一半血脉活下去吧……
　　
                  第 26 章
　　云家败了，败在弹指顷刻间，败得彻底无痕。其后的一两年里，这富甲扬州城的大户自是成了大街小巷市井百姓议论纷纷嚼绕舌根的话题头——有人说，云家败是得罪了官府；有人说，云家败是云老爷子花心闹出的麻烦、那些少爷小姐们在外惹的祸；也有人说，云家是逃不出「富不过三」的咒；更有人说得悬乎诡异，说是云家富得遭了天嫉，遂派了个「妲己」收了云家……如此这般是众说纷纭、千奇百怪。但不论孰对孰非，众人一提及云家，皆不免一番叹息摇头。
　　
　　又是一年阳春三月，数年的风云争战早叫这不大的扬州城一片疮痍颓败。
　　
　　站在遍是杂草破瓦的大门院墙前，一袭嫣红锦缎的女子面色无波地看着屋檐下随风飘起荡下的蛛网。女子长得甚是标致，可惜一张素净年轻未着铅华的面上早已布上风尘中人的世故沧桑。而她的身旁则立着一个十岁上下的稚儿，样貌虽未全然长开，明眼人却都能瞧出这孩子惊为天人的貌相，鲜有的浅琥珀色发丝瞳珠折着暖暖的春光更是醒目妖娆。
　　
　　拉了拉女子的手，男孩儿轻唤道，「娘～～」
　　
　　「什么事？」直直地盯着一堆残砖破瓦，女子敷衍地应了声而未去低头搭理男孩儿。许是习惯了女子冷淡不亲的意味，男孩儿识趣地瘪着嘴再未吭声。
　　
　　「你们——找人？」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轻轻传来，女子本能地回首瞧去。只见那人佝偻着身子持拄着一支细木拐杖，几步蹒跚走来，眯着双灰白的眼试着将女子细细瞧个清楚。
　　
　　「您是？！」
　　
　　「哦～～老爷子我叫福云，以前在这儿做管事的。不过你也瞧见了，如果你要找这家的人，恐怕是没法子了。」
　　
　　「是……吗？」女子若有所思地低喃着，垂目片刻后复又问道，「那老先生，您知不知道这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然是知道的了～～」忆及往事种种，老者不禁酸了鼻头，声音微微哽咽道，「云家真是遭孽啊～～老爷死得惨，大夫人死得惨，大少爷却是最苦命的人啊～～」
　　
　　说罢，老者抬手急急抹去溃堤的泪水，朝女子挤了个笑道，「姑娘，见丑了。啊！对了，你要是有空，就到老爷子我家里坐会儿吧，我也好细细同你说说这云家的事儿，可行？」
　　
　　女子沉吟了会儿，点头道，「好～～」
　　
　　一间简陋的砖房内，老人给女子同那孩子倒了壶井水清茶，而后挨着咯吱作响的板桌坐下，「唉～～这云家的事说来话长～～」
　　
　　仗着不太灵光的脑子和嘴皮，老人有些颠三倒四地讲了半天光景，总算断断续续地将数年前的事说了个大概，「自从十四小姐失踪后，本来就失了半个心的云老爷是彻底垮了！倒在床上说不得话，动不了身，就是大小解手也都要人帮忙伺候。偏偏那些个姨太太少爷小姐们都是些没良心的东西，裹着宅子里的钱走的走，溜的溜，最后连那些个下人都索性抢起了东西。诶～～那会儿真跟土匪抄家似的！可怜了云老爷他半年后死了，竟连个送终戴孝的人都没有……呜呜呜～～」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爷子我就拿着仅有的那么些钱帮云老爷草草地埋了，在这儿住下了。一来是舍不得离开，二来则猜想着说不定哪天苍天有眼，能让老爷子我碰上十四小姐她！」吸了吸鼻子，老人继续道，「云老爷到死都念着她，唤着她，这世上唯一放心不下的恐怕就是她了！」
　　
　　幽黑的杏眸动了动，女子抿了抿唇角道，「那十四小姐还真是受宠得很！」
　　
　　「可不是？
　　
　　再说那同云家一向交好的秦家吧，云老爷死后一年秦家少爷就从北边战场上回来了。一回来便要找大少爷，可这人都死了，上哪找得着的？结果，一向精神的秦少爷就那么疯了，整日里哭哭闹闹喊着大少爷的名字，一个月后竟叫人在瘦西湖里发现了。警察局的官爷们说秦家少爷是跳河自尽的，可秦家哪信啊？你想那么大个人，战场上那些个子弹炮火都没能打死，怎么就给淹死了呢？！偏偏那秦少爷又是独子，所以秦家跟着警察局纠缠了多年想讨个说法，但到后来也只落了个不了了之的果！唉～～真是作孽啊！」
　　
　　微颔着额首，女子默默听着老人的述说，噤声不语。与老人沉默相对了半晌片刻后，抬眼望了下窗纸栅栏外的天色，随即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打搅您了。」说着，又朝一旁对着杯碗里的水傻傻嗤笑的男孩儿道，「风儿，我们走了！」
　　
　　「是，娘～～」
　　
　　「姑娘，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叫什么并不重要了，只是个故人罢了。」牵着男孩儿走到门槛前，似是想到了什么，女子回头冲着老人温婉一笑，「不过，晴儿还是要谢谢你，福伯！」
　　
　　闻言，老人嗖地瞪大了一双昏花老眼，张着嘴僵愣在原处，良久才反应过来，待再要喊住人时，门外已是人走雀飞，独留一片落日余辉。
　　
　　「十……四……小姐……」
　　
　　谁人知一夜恶梦两情难全，只当魂散朱门碎瓦檐，留作布衣市井话昔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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